《大宋日月记》
第1章 迷失的世界
从前有座山,名叫花果山。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山上有座庙,名叫和尚庙。
庙里有个和尚,名叫……
“你大爷!”一声低低的咒骂从他的牙缝中挤出。
这是一个接近90度的陡坡,不知名的山花从初秋的草丛中密密麻麻地蹿出来,黄绿中点点猩红,煞是好看,不过他哪有心情欣赏?
他停在陡坡中间,不敢看身后的变得很小的景物,那突然转浓的一团团白雾不断地向自己袭来,他第一次感到了大自然的可怕,心中一个念头冒出来:难道我就此腾云驾雾而去?
雾越来越大,他已经看不到上面的玉女峰,只能看见方圆2米的景物。
他额头冒着冷汗,两腿打颤,像壁虎一样地贴在湿漉漉的坡上,上不得,下不得,动也不敢动。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圆这劳什子的心愿。
从小学起,他每隔两三年就会爬这故乡人引以为傲的、齐天孙大圣的老家花果山一回,不过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登顶。
身为当地人,却未领略过家门口的江苏第一高峰――玉女峰的风采,不能不感到汗颜。
在南方工作快两年的他,难得在这个季节归乡探亲,便呼三邀四地约了一帮老友来爬山。
过了三元宫后,这几个二十五、六岁的家伙少年心性突发,专挑没有山径的地方爬。
当攀登这个接近4米的陡坡时,殿后的他全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种尴尬而危险的境地。
他们一个接一个爬到一半时,下面的一人便自然地托上一个的脚后跟一把,上一个便借力窜上去,丝毫没觉得费力,直到只剩下了他。
最后一个爬到陡坡中央的他,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借力的石块或石缝了。
要命的是后面却无人托他一把,更要命的是爬上去的朋友们竟看不出他的危险处境,在他想到该寻求帮助之前,已经一个个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大雾中了。
他想上,上不去,想后退,却发现更退无可退,因为他将很难停住自己的身子,稍微一个闪失,便会滑下10米开外无遮无掩的一个断崖,粉身碎骨。
现在,他只有靠掌心的汗勉强地吸在裸露的岩石上,动也不敢动,甚至无法大声呼救,因为一点点的震荡都可以令他滑落山崖。(..info)
离上方的缓坡只有咫尺之距,可是在他眼里却有天涯之遥。
天哪,难道真是造物弄人,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却让他在偿一个小小的心愿之际葬身于此。
有短短的数十秒,他25年的前半生在脑海里一一晃过……他蓦地醒悟,老子还有好多的梦想没有实现,老子要活下去,强烈的求生欲望紧紧攥住他的心。
他牙一咬,心一横,在这生平初遇的生死关头,脑海里第一次有如明镜般空白,毫无杂念地集中于这方寸之内的峭壁上,用掌心一寸寸地向上挪去……
当他终于爬上缓坡,不由一屁股瘫坐在地,后怕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峥嵘的峭壁,竟有一种轮回之后的感触:原来生死就在这极短的时间与空间内,于自己一念间转换。
他抬起头来寻找前方的朋友们,却只看见眼前弥漫的云雾,心中骂道:“这几个家伙真够哥们!扔下老子一个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赶上去有他们好看!”
他休息片刻后,便摸索着向上爬去,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却毫无声息,只有雾蒙蒙一片。
自幼恐惧孤独的他一阵心慌,忙掏出手机拨叫朋友们,手机却也无声无息,他凑近显示屏一看,哎呀,盲区!
“乖乖,不妙!”他开始发憷了,竟生出有东西缀在身后的感觉。
虽然他明知这是自己的心理错觉,却不敢回头,忙喊起朋友们的名字,回答他的是一连串的山谷回音,却又不像那正常的山谷回音,有些变了调,更像一个大山洞里的回响,鬼叫般怪异,而眼前的大雾也似乎扭曲起来……
他相信这是自己的幻觉,却不争气地浑身发抖,忍不住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迷雾中,他忽然发现自己向上爬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自己都不敢相信,想停却停不下来了。
咦,脚下的方向好像不对,怎么向下了,天哪!他确实在向下跑,可眼睛里的方向明明是朝上的……
他头皮发炸,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遭遇的情形,惟从心底冒出极度莫名的恐惧:“妈呀!我一定是见鬼了……”
眼前的景物逐渐由模糊转黑,他脑袋一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醒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我是谁?这真是一个怪异的问题。其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只不过,周围的环境强烈地给了他这个暗示。
其实,周围的环境也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云开雾散,露出一片赏心悦目的蓝天、青山、翠木。
感到不对的只是他的直觉,但他又不是女人,怎能相信自己的直觉,男人只能相信事实。
然而最重要的是:第一,他还活着;第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躺在这一片碧柔的草丛中。
至少,在阳光下真好,比在那令人恐惧的大雾中强一万倍,他摇晃了一下脑袋,回忆起那一段诡异的雾中经历,犹觉心惊肉跳……
他判断,自己现在处于一个小山谷中,花果山这么大,天知道有多少个山谷。
上方的山坡离这里好远,玉女峰都看不到了,他晃晃脑袋,真想不出自己是怎么滑下来的,当务之急是联络上朋友们。
他想起了手机,手一摸腰带,空的!他赶紧低头看身上,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上的毛衣和牛仔裤都碎成一条条的,哪里有手机的影子?可以想象自己滚落下来的惨状。
他腾身跳起来,活动着四肢,万幸,除了肌肉有些酸痛,身上一点刮伤都没有,真是奇迹!
他一直是个相信奇迹的家伙,虽然以往还没有碰到过真正的一件,但不知道眼前这一件算不算?
可是那刚换的苹果手机值好几千呢,身体无恙,他开始心疼自己的财产了,哎,今天是个错误的时间。
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应该是中午,不管那几个家伙了,玉女峰也滚蛋吧,老子现在什么心情也没了,还是赶快下山。
他悻悻地垂着头,狼狈不堪地顺着坡向下走,不知走了多久,感觉有些不对劲,忙抬头,应该是山腰了,却只见远近草木杂生,竟看不到一个熟悉的参照物和一个人影……
游人如织的花果山竟变得荒无人烟,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难道又是幻觉?可现在青天白日的……”他皱了皱眉,真是莫名其妙:他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对自己的处境连续失控。
水瓶座的他,在南方的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创意的思维和前瞻的目光,是策划人的基本素质。
从小到大,他对自己的大脑一向引以为豪,对突发事件应变极快,从未出现过眼前这种思维混乱的状态。
可是现在,这个一向自以为聪明的家伙终于糊涂了。
周围是如此的寂静,只有特别青的草、特别翠的山、特别蓝的天,不见一个人影,仿佛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只他一人。
一向喜欢人群的他分明感到了一种萧然的心悸,跟四周灿烂的山色完全脱节,他开始讨厌自己的直觉了。
几只色彩斑斓的鸟雀从远处掠过,特别清新的风儿一丝丝地吹来,竟有一股海腥味。海腥味!
不可能,花果山离大海有几十里地呢,他使劲抽了几下鼻子,是海风的味道,自幼长在盐区的他绝不会搞错。
他的头大了,撒开双腿向山谷下方奔去,不顾迎面的斜杈乱枝刮疼双颊……
终于奔上了一座小山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呻吟一声,呆呆地立在原地,身子瑟瑟欲坠:一片浩瀚碧蓝的大海充斥了他的视野,脚下的山坡远远地延伸至海边,形成一片漫长的乱石滩,像一个个黑点的海鸟成群地在那里飞翔。
他――处在一个大海岛上!
“一定是晕倒的时候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的脑瓜里一团糨糊,胡思乱想着,“难道是朋友们跟自己开玩笑?不像,他们缺乏这种喜剧细胞,换了自己倒有这种可能。那么是谁将自己放在这个荒岛上来……”
“谁干的?******给我出来……”他的粗话脱口而出,以缓解心中的惧意。
当然是无人理睬,但心里好受多了,他这才觉得有些凉,看看身上的破布条,自觉有些滑稽,现代鲁滨逊?!
肚子有些发胀,他随遇而安的本性显露出来,向四周再扫了一眼,找了一个挡风的岩石将裤子一褪,一屁股蹲下,大解起来。
“好爽!”他畅快淋漓地减轻着体内的负担。岛上的空气有种说不出的清爽,景物虽然单调,却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他一面用力,一面思量着自己的处境。他想起了一部黑色幽默的好莱坞电影――将一个人放在一个场景中,进行24小时、全方位地现场直播,以娱乐大众……倒有这种可能。
第2章 夏洛特烦恼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21世纪,金钱戏弄着人类,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游戏呢?
他警觉地在草丛中蹲低屁股,以防走光,眼珠飞快地转动:“要真是这样,自己倒要配合好,说不定现在是万众瞩目呢……”
迎面的海风中突然冒出嘈嘈的人声,吓得他的身子失去平衡,差点坐在了刚拉的大便上,“我――”他伸头看去,将一句脏话生生地咽回肚中。..info
“这是什么把戏?”不知何时,海面上冒出了几个黑点,在他的视野里,由小变大,飞快地向岸边冲来,是船!
他看清了,一艘冒烟的大帆船被三艘小帆船追着,轰地搁浅在岸上,小船飞快地围上来,黑麻麻的人影跳到了大船上。
船上不时有金属的反光射来,海风中传来马的嘶鸣、人的呐喊和金属的撞击声……
“拍电影?以为老子没见过……”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窥破阴谋的窃笑,顺手扯下一片草叶擦了屁股,提裤站了起来。
不过说实话,执导过广告片的他还真没有见过这种海战的场面。
一定是拍电影!哪个家伙将他放在拍电影的现场捉弄他?安排这一切要花不少钱的,朋友中的一个富二代倒有这种实力。
他转头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隐藏的摄影机,却一无所获。管他呢!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倒可以学习一下,他本打算去北京进修导演专业的。
带着真相大白的轻松心情,他小心翼翼地掩着草丛向海滩猫去。
从上面看海滩很近,其实却有很长的距离,等他逼近了现场,“海战”已经结束,搁浅的大船劈啪地燃起了熊熊的烈焰,小船正扬帆远去。
由于担心闯进正在拍摄的镜头,他缩在草丛中,耐心地等待剧组人员的出现。
然而,他的脚都蹲麻了,却连一个鬼影子都没出现。
他站起身来,向那余烟袅袅的大船走去,做好被人呵斥的思想准备。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来。
“嘿,跟真的一样,连味道都出来了……大陆的电影人何时学会了这一招?”他心中赞道,远远看见了几具古装的人尸被海浪冲上石滩,大船停在距岸边数十米的海水里,已烧得差不多了。.info[]
他笔直立在一块大礁石上,左顾右盼,等待被人发现。
“该死的,人都跑哪去了?”良久,衣不蔽体的他被海风吹得鼻涕直流,缩脖拢手,不由骂骂咧咧起来,心想:“这个玩笑开大了,无论是谁设计的,老子一定还给他!”
“哗”一个大浪打来,将一具“尸体”带过来,留在了礁石下。这具脸朝下的“尸体”披着古代盔甲,被一支抢钉在身上,贯胸而过,创口犹冒着鲜红的血水。
“真逼真呀!”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拍电影的判断上,他走下礁石,想看看这“尸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看不出来,他便一脚踏在了“尸体”的手上,来回踩了又踩。踩着、踩着,一个奇怪的念头从心中升起:“这是什么材料?竟像真的肌肉一样,还有骨感?”
他好奇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那只手,还有点热度……
“不会吧!”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克制住要叫出来的冲动,战战兢兢地拎起那只手,将“尸体”翻过来,一张死人的脸转过来,那大大的白眼珠正对着他。
“呀!”他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难道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这个念头一起,他扭头便跑,慌不择路地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发软,便一头栽倒在一片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哭丧着脸,双手哆嗦着握在一起:“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怎么回事……”
失魂落魄中,心中有个念头一动,他想想又摇摇头,不可能!但那个念头又从他心灵深处顽强地浮上来,他不敢再往下想,双手抱住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海风依旧在吹,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心力交瘁,疲意一阵阵涌上来,竟睡着了……
他是被冻醒和饿醒的,但他迟迟不愿睁开眼睛,他多么希望自己一睁开眼就回到熟悉的世界。
但他终于叹了口气,睁开眼,面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天刚蒙蒙亮,几只鸟雀在叫。
这一觉睡了一整夜,他翻个身,对着朦胧的天空,重新思量着自己的处境。
“老子一定是被人耍了,昨天看到的尸体肯定是假的,只不过我当时心神不定判断失误……”想是这么想,不过他却没有勇气回去确认一下。
赶快去找点吃的,身上一点热量都没有了,他没精打采地爬起来,避开昨天的方向,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咦,远处的海滩上有好多黑点,“人!”他打心眼里笑起来,总算又见到人了,哈,噩梦结束了!
他一溜小跑地冲过去,越来越近了。不对,他脸色一变,怎么那些黑点都一动不动的。不会吧,又是尸体?
他的心脏扑通地狂跳起来,好容易说服自己的推测,这么快就可以证实了?他的小腿肚哆嗦着,想要后退。
不行,这可不是自己的风格,他常自诩敢于面对一切。
“风格你大爷!”他自嘲地骂了一句,心中一万个不情愿,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他看清楚了,真的是“尸体”,有十几具之多,横七竖八地倒在一片小沙滩上,狼籍不堪。应该是昨天“海战”的战果,被海浪冲到了这里。
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马上就会明了,他什么也不去想了,鼓足勇气,慢腾腾地挪近了现场。
他停在外围,一面做好逃跑的准备,一面强打精神看过去:只见那些“尸体”或搂或抱,缺胳膊断腿的……而流出的内脏和撕裂的血肉更被浅滩的海水泡得发白,形状极端恐怖。
“呀……”他恶心得鼻子眼睛都挤在了一起,浑身鸡皮疙瘩直冒,他确信,再高明的道具师,也造不出这等惨烈绝伦的逼真场面。
实在看不下去的他转过头,秀丽的山色和身边的惨像形成凄绝的对比,令人几疑在梦中,他使劲地拧了拧耳朵,绝望地得出结论,这一切是真的,绝不是梦境!
而那些尸体的古装发型与甲胄,只告诉了他一件事:这决不是他的年代。
昨天那个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一下子蹦出来,他不由满脸古怪地傻笑一声:“《寻秦记》?《夏洛特烦恼》……哈!老子穿越了,还穿回到了古代……哈哈……不!我要回家……爸、妈、弟弟,我想你们……呜……”
他忽然歇斯底里地跪在了沙滩上,顾不得身为男人的脸面,号啕大哭起来。
昏天黑地哭了半晌,他忽然打住,想到了还有最后一种可能:“这些尸体虽然是真的,服装倒可以是假的,火葬场里有好多死人哩……车祸、火灾呀,什么样的死人没有,被哪个混蛋弄成古代的打扮吓唬人……时光隧道?呸!我会碰到这种好事……”
他抹干了鼻涕眼泪,怀着最后一丝侥幸,站起身子,只想赶快地离开这些令人做噩梦的尸体,向前方的一个岛弯跑去。
越过岛弯,他忽然驻足,旋即欢呼一声,又怕吓跑什么似的闭上嘴,只见一座藏青色的宝塔高高地矗立在远处的一片树林中。
“有塔就有人,见到了活人,这一切的谜底自然就会解开……”他一路奔去,一面往好处想,一面又提醒自己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被一连串匪夷所思的遭遇弄得神经兮兮的他经不起再次的打击了。
果不其然,他满心热望地奔到跟前,立刻就被一桶冷水浇个透心凉。塔倒不假,高大巍然,但上下长满了茅草,已荒芜很久了。
他像没头苍蝇似地围着塔转了一圈,周围目所及处见不到半点人烟。
他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心中的失望快要令他发狂了。这时,塔檐下的几个大字冲入眼帘“阿育王塔”。
他激灵一下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阿育王塔”四个字――没错。他心惊肉跳,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这座塔。
矗立在花果山脚下的阿育王塔,据说有千年的历史,里面还出土过佛教文物,这是他对它不多的认识,但已足够。他每次到花果山的第一站就是它。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塔门前,双手颤抖着推了一下,只听吱呀一声,尘封好久的黑漆木门应声而开,里面布满蜘蛛网但熟悉的造型结构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线希望,他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哦!”他哀呼一声,浑身剧震,若这个阿育王塔是真的,那这个岛就是……妈呀!
身为当地人的他当然知道花果山的历史变迁:云台山――古为海中郁洲大岛,清朝时方与陆地相连,而花果山,就属于云台山区。
也就是说,清朝以前,花果山是个海岛!也就是说,他所处的空间是对的,但时间错了。
他的脑袋轰地一声,绝望地靠在了门框上:“完了,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有老子才是假的……从21世纪跑到了不知是猴年马月的古代……时光隧道,天哪……”
第3章 第一次接触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阿育王塔的第一层,在一个朝南的窗下晒太阳,思考着自己该何去何从。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已想通了,问题肯定出在自己攀过陡坡后至昏迷的那一段时间内,要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只有先找到进来的地方,至少先找到那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陡坡。
“就这么定了,先把肚子搞定再说。”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他反倒镇定了,虽然他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自己回到了古代,但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生存下去。
这一点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大学毕业后,他以永不回头的决心孤身闯天下,漫无目的地闯到了南方,身上仅剩百多元钱,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山穷水尽,却顶住了生存危机的考验,还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广告业,到如今成为一名成功的策划人,其中的艰辛坎坷,只有他自己知道,对“活着”的了解,他已远远超越了他的年龄。
落入这种意想不到的境地,人类的求生本能终于显露,他想到了那些尸体,没错,他们身上有衣服,应该还有干粮。
这可是一次前无古人的生存考验,若自己能活下来,一定可以写成一部畅销书,他自我鼓励着。
赶快行动,耽搁了半天,那些“给养”不要被海浪冲走了,他马上跳起来,向那片海滩返去。
他刚越过岛弯,立刻缩了回去,刹那间的眼角余光,他分明看到了,那儿有人――活人!
是什么人?若现在真的是古代,他在这种未知的情况下被别人发现,天知道会受到什么待遇,他可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悄悄地探出半个脸张望。
一艘小帆船停在岸边,十几个人影正在那片沙滩上活动,有些近视的他看不清楚,哪敢贸然现身,又不想错过这弄清真相的绝好机会,只好伏下身子,匍匐着向前靠近。
因为生病错过大学军训的他,爬得十分狼狈,那为了包装自己的策划人形象刻意而留的一头长发变成了鸡窝,连那双变黑的白色耐克鞋滑掉了也不知道。
借着茅草的掩护,他逼近了小沙滩,躲在了一个礁石后,一阵叽里呱啦的话音飘过来,不像是汉语的方言,接触过南北各省人的他听了半天也听不懂,这就是古代的汉语?不像,倒像其他民族的语言。
他偷偷地从边上伸出头,乖乖,都是身穿黑甲、头戴皮帽的士兵,帽下垂着两条粗辫子,俩人一个地将穿着同样服装的尸体往帆船上抬去,怪怪的,越看越不像汉人,外族的士兵!?
怎么回事,都被入侵到江苏境内了,是哪一个混蛋王朝?中国历史上胡汉大战的朝代太多了,除了清朝的辫子兵眼熟以外,其余各朝各族的军队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眼睛一扫,看见几个单个的士兵正手提大刀,一刀一个地割下穿着另一种战服的尸体的头颅。.info
他吓得一下子缩回头,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死亡的恐怖直袭心头,偏偏这时,脚下的一块石头被他踩得“喀嚓”一响,他才发现自己光着脚板,也顾不得了,紧紧地贴在岩石上,双手合拢,颤抖着祈祷:“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然而事与愿违,他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忙蹲下来缩在草丛中,牙齿打颤:“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脚步声真的停了,他竖起耳朵,半天没动静,庆幸地舒了口气,忽然耳边有一丝凉意,一个长长的身影落在脚旁,他脖子僵硬地慢慢转过头,正看见一个血迹斑斑的大刀在面前明晃晃地闪动,他立刻晕了过去……
他早就醒来了,知道自己还没死,一颗心放下大半,却不敢睁开眼睛,有时候,装迷糊比清醒管用,他深懂此道,开始用眼睛以外的感觉观察自己的处境。
应该是俘虏的他没有被五花大绑,身上反而有东西盖着,毛茸茸的很暖和,有股羊膻味,大概是羊皮吧,这是个好兆头,至少表明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感觉摇来晃去的,传来隐约的海涛声,空气有些闷,肯定在船舱里,不知周围有没有人。
这时,一股诱人的烤肉香钻进了他的鼻子,已经不知多久没吃东西的他肚子立刻大叫起来,很响,一定有人能听到,他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是否睁眼。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蛮子醒了,还不起身?”
竟是熟悉的东北口音,还是个小姑娘,他心中一愣,谁是蛮子?马上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古代北方人对南方人的称呼,而且是种蔑称,对方不友善,可要小心应付。
难道是来自北方的外族?汉化程度还挺高的,会是哪一族呢?他飞快地搜索着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发源于北方的少数民族,好像有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
他的头又大了,管他呢,只要不用面对那些面目可憎的士兵,他的心就定下来,对付女孩子,他还是很有一套的。
他装作刚醒的样子,缓缓地睁开双眼,在这一瞬间,已飞快地将舱顶的情形收入眼底。好大的船舱,肯定不是初见的小帆船,光线从两旁的很多小窗透进来,宽阔的舱壁上绘满了彩色图案,十分雅致。
他装作睡眼朦胧地抬起头,向发声的方向望去,不由眼前一亮:十步开外,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漆矮桌旁,摆着一个陶制的大火盆和一个堆满了肉类的白色大瓷盘,边上跪坐着一个身着绿衫的古装少女,半垂头,动作优雅地掌着一根金属叉在通红的木炭上烤肉。
真是如诗入画,可惜他却无心情欣赏,一对眼珠滴溜溜转动着,舱里再没有第三个人,难道不怕自己对这小姑娘不利,他脑海里掠过一个不光彩的念头:“她一个人占这么大的船舱,说不定是个重要人物,何不乘现在四下无人……”
那少女留着一串串的长长小辫,散遮在额前,身形娇小,显得十分柔弱,一双白皙的纤手灵活地转动着硕大的金属叉,那片肉已被烤得焦黄油亮,香气愈发浓郁。
饿坏了的他咽着口水,拿不定主意是先抢了肉吃还是先挟持这少女作为人质,已将生存视作第一需要的他顾不得这种小人的行为了,好在他一向不自认为是君子。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舱外走过,对面的小窗上晃过一排黑影。
他立刻清醒了,自己1米74的小身段如何是那些大块头士兵的对手,还是放老实点吧,幸好那少女在专心致志地烤肉,没有看到他目露凶光的坏样。
他复作出迷糊之态,用地道的东北话试探道:“请问……这是……”
他本想问这是什么朝代,话到嘴边方觉不妥,忙改口:“……这是哪?”
显然没把他当回事的少女头也不抬地应道:“少罗唣,到外头抬筐碳来。”
嘿!一醒来就被使唤,当他什么人了?他心理上一时接受不了,便没理她,只在原地坐起来,才看见自己身上盖的是一件沾满油污的破皮袄,心想:“哼,就这么优待俘虏!”
突然反应过来的少女惊讶地抬起头:“你会北话?”
“老子当然会,头发长见识短。”他一面心中嘀咕,一面向少女仔细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珠子:但见她唇红齿白,五官清秀无比,大概有十七八岁,一个活脱脱的古代小美人。经常拍广告片,见惯了美女的他也一时看得傻了。
少女的脸上顿时现出鄙夷之色,星眸中射出一道寒光:“臭蛮子,再这般看我,就剜掉你的贼眼,做事去!”
好家伙,这么厉害,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呵斥,真丢人!他脸红地扭过头,倒也不恼,他就这毛病。
按说,他在广告业也是见惯美女了,可还是见到美女就失态,是有点贱,难怪前任女友都骂他: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一下变得很听话了,他哧溜一下站起来,想要询问去哪抬碳:“小姐……”
少女一听此言,勃然大怒,一口打断他:“你才是小姐!本姑娘割了你的舌头!”
小姐怎么了,在古代不是尊称吗?他一头雾水,又心惊胆战,这丫头不是剜眼就是割舌,不像说着玩的,虽不怕她,但外面的士兵可不是吃素的。
他忙不迭陪起笑脸,顺着她的话改口:“姑娘,炭在何处?”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认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愈发鄙夷地指了指门口。
他当即转身,佩服自己的急智,屁颠屁颠地向舱门走去,虽有奴颜婢膝之嫌,但总比变成瞎子或哑巴强。
他登上木阶一推开门,便被一左一右的两个重甲大汉吓了一跳,可怜的他还没回味完刚才的惊艳就回到了现实。
凛冽的海风吹入他的破衣服中,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忙拢起双手,才想起自己没问清楚,上哪找木炭?
两个家伙显然是卫兵,他想问一下,却见他们笔直地立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自己,他没敢开口,只好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而俩卫兵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他心想:“看来那丫头来头真不小,可要伺候好她,说不定自己的小命就捏在她手里。”
他走上了甲板,只见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戒备森严,这艘船真不小,似乎有三四个大舱,高耸的桅杆上撑起巨大的帆篷,乘风而行,前方有五六艘小帆船开道,已看到了海岸线。
他不敢乱闯,又冻得受不了,只好空着手跑回舱里,见少女正斜倚矮桌手端小盘,用一把小刀切开油黄的烤肉送向嘴里,斯文地嚼着,他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打起鼓来,他尴尬地向少女报告:“没找到。”
少女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自顾吃肉,任他呆立在那儿。
那么大一块肉,她只切了薄薄的几片,慢腾腾地吃着。而他又饥又冻地站在一旁,心中倒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却找不到搭话的机会。
好容易等少女吃完了,他的脚也站麻了。
少女从袖里抽出一条白帕,擦了擦樱桃小口,用刀挑起剩下的烤肉,轻轻一甩,正好落在他的光脚下:“吃吧。”
本已站得不耐烦、憋了一肚子气的他不由愤怒了,这是喂狗哪!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侮辱,老子不吃这嗟来之食。
他一时冲动地抬起大脚丫子,以足球明星的姿势,将这块诱人的烤肉踢到了舱角,摆出了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悲壮姿态。
其实他脚一落地就后悔了,这不是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吗,更何况是在人家的地盘,要杀要剐随人家。
但体内流着冲动血液的他一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事已做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21世纪的女孩子都喜欢硬汉子,希望这古代的女孩也不例外。
少女诧异地扬起了眉头,出奇地没有发怒,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示意他坐到跟前。
表演成功,他吁了口气,要继续演下去,便不客气地坐在了火盆前,紧抿着薄薄的嘴唇,直视少女,心想看你玩什么花样?
少女不动声色地把玩着银色小刀,明知他在盯着自己,却食言地没有去剜他的贼眼。
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少女翻脸,便夺过那把小刀挟持她作为人质,他确信这个高傲的少女一定是个重要人物,非富则贵。
沉默了一会,少女终于出声:“你不怕我吗?”
他心道老子还怕你一个弱女子,不过是怕外面的卫兵而已。
是该献殷勤的时候了,他强忍住心虚,尽量以不卑不亢的口吻答道:“姑娘,我只怕丑女人,所以不怕你!”
第4章 我是谁
少女当然没听过这种21世纪的甜言蜜语,大眼睛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扑哧一笑:“你在拍马屁,害怕了。.info”
这少女真不简单,竟一下戳穿了他的假面具。
然而,几乎就要投降的他却被她灿若朝霞的一笑鼓起了新的勇气,于是他说出了一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来。
他痴痴地看着少女梦幻般的笑脸,发出呓语般的声音:“什么是怕,只怕这天地间所有的怕加在一起,都抵挡不了姑娘的一笑……”
少女异样地看着他,虽说心里瞧他不起,但哪个女儿家不爱听别人的赞美,更何况是如此新鲜的语句,她那吹弹得破的脸蛋悄悄泛出一丝红晕,微哂道:“难怪你们蛮子不是自家的对手,原来把功夫都用在嘴上哩。”
少女分外动人的娇羞之态,令他愈发忘形,更嘴抹了油似地说:“见到姑娘这样天仙般的人儿,还不连骨头都酥了,哪有力气打仗……”
听到这等轻薄的话儿,少女顿时粉脸一沉,一拍矮桌:“狗奴才,又对本姑娘胡言乱语,真该割了你的舌头!”
他吓得忙收声,心想这丫头不好伺候,有暴力倾向……
“奴才?”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敏感的词,“老子怎么成奴才了?”
他搜索着肚里的历史知识,好像有这么回事,古代的外族人是将俘虏作为奴隶的。
他想问个明白:“姑娘,我是你的――奴才?”
他的语气中夹着讨好,倒不是他喜欢做奴隶,而是:第一,做了奴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第二,做美女的奴隶应该要舒服些,至少眼睛舒服些。
少女柳眉轻皱,语带嘲讽道:“宋人都似你这般没骨气吗?”
“宋人?”他的耳朵又捕捉到了一个敏感的词,反应过来的他不敢相信地反问一句:“你说我是――宋人?”
少女显然对他这种“数典忘祖”的行径大感恼火:“狗奴才,你难道不是赵宋的子民。”
他面色一惨,顾不得被少女看轻,喃喃低语:“宋人?赵宋……”
他最想知道的答案终于得到了,他坠入了宋朝――中国历史上最懦弱的汉王朝!这是他最不喜欢的朝代之一,还有黑暗的晚清。
上学的时候,每当他读到这两段充满民族屈辱的历史时,心脏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似的难受。
赵宋王朝,包括北宋和南宋,从建国到灭亡就没有摆脱过外族的欺凌――契丹、女真、蒙古这些野性的马上民族,一个接一个地从蛮荒的北地呼啸而来……
他沉浸在这一段历史的回顾中,几乎忘了少女的存在,直到她脆喝一声:“呔!”
他呆呆地看向少女,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她是契丹人、女真人、还是蒙古人?少女不耐烦地说:“你尽管忘了祖宗,但不可忘了,我是你主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我是谁……”他茫然地自问。.info[]正在这时,情况突变,急促的号角声在外面响起,少女脸色一变,一跃而起,奔入了舱内的一扇小门。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听到舱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士兵的呼喝声,他下意识地走到一面窗口下,踮起脚尖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队的士兵在甲板上忙而不乱地运动着,兵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他的大脑蓦地清醒了,有战事!
天生对战争感兴趣的他立刻瞪大双眼,将视线越过船舷掠向远处,从对面海岸线的一片芦苇荡中,蹿出几十艘小舢板,远远地冲过来,果然有敌来犯。
他收回视线,甲板上的士兵都集中在船头,已经剑拔弩张,严阵以待。他的神经末梢都兴奋起来,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古代战争场面,他应该是第一个适逢其会的现代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还没有出现,他心中暗笑,到底是女人胆小,说不定正躲在哪一个被窝里发抖呢。
他悄悄地走到门口,发现两个卫兵已经不见,他把舱门关上,挑了一个最适合观察的窗口,然后端了矮桌过来,踩上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远处传来阵阵的呐喊声,而这边的士兵却冷静得可怕,只闻冽冽的风帆声。
两边的船队越来越近,显然都在全速前进,大有在海上对撞的势头。他开始忧心忡忡地望着对面那些单薄的小舢板,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他完全有理由为对方担忧,因为他们大有可能是他的“大宋”同胞。
愈来愈近了,他看到这边的士兵已经拉箭上弓。他紧张看向对面,那些小舢板呼地散开,避开这边船队的锋芒,分成两群,从两侧呈半圆型包抄过来,他暗赞一声:“好!”
帆船上士兵的队型乱了起来,从船头向两侧散开,以抵御夹击。他看清了,每艘小舢板上载着五、六个头扎红巾的赤膊大汉,一人摇橹,其余划桨,在海面上飞驰而来。
帆船上的士兵齐声呐喊,“嗖嗖”地放起箭来,不少小舢板已进入了射程。由于小舢板已经散开,弓箭的杀伤面积顿时大减,但依然有不少红巾大汉中箭落水,他看得眉头直皱。
就在这时,一根东西嗖地钉在窗户框上,紧接着,本船的士兵纷纷倒地,他定睛一看,窗户框上是一根犹在颤动的黑色羽箭。他再一看,只见更多的小舢板围了上来,那些红巾大汉扔下木桨,一排排手握长弓,对射过来。
战况急转直下,被夹在中间,远不如对方灵活的大小帆船变成了一个个大箭靶。一时间,箭如雨下,他尚未反应过来,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射入舱内,他头发直竖地蹲下来,那一瞬间,三四支箭从他头部刚才的位置射入,他的小脸刷白,好险,差点成了刺猬头。
惊魂未定之际,几十支箭穿破对面的纸窗,钉在了舱底的木板上,有几支飞到了他的脚下。看来大船已被彻底包围了,他亡命地滚向舱角。
这是什么箭,还会冒烟?爱读古代兵书的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火攻?果然,他听到了上方传来噼啪的燃烧声,帆篷完了,他开始为自己担忧起来,在这险恶的战场上,说不定哪支没长眼的箭就要了自己小命,舱里已浓烟滚滚,呆在这里不是等死吗?
他看了一下离自己很近的舱门,第一时间想到了躲在舱内的少女,不禁犹豫起来。但大丈夫怎能见死不救?他一咬牙,伏下身子、屏住呼吸向那扇小门的方向摸去。
他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在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摸到了小门,便一头撞了进去。他一愣,竟到了另一个大舱,这里的烟雾相对地少些,舱里空无一人,舱门裂做了两半,外面人影憧憧,一片嘈杂。
他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气,已被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心里自嘲道:“还想来个英雄救美,人家早甩了你。”
他反应迅速地撕下身上的布条,捂在嘴上,向门口蹑去,想赶紧逃命。刚到门边,门板吱呀一声倒下,一个神情丑恶的外族甲兵向他扑来。他怪叫一声,躲闪不及地被甲兵扑在身上,跌回舱底。
熊一样壮实的的甲兵压在他身上,冰凉的铁甲贴住他裸露的胸膛,他的内心也一片冰凉,闭上眼睛受死:“这回真的完蛋了!”。
却半天没有动静,他睁眼一看,不禁喜极而泣,原来这甲兵背后插着三支箭,已死去多时了。被一具尸体吓成这样,真够丢人的,他狼狈地想要推开这沉重的家伙。
一阵哗啦啦的脚步声涌进来,他忙一动不动地闭上眼装死,发现自己似乎有这方面的天赋。
耳边传来少女的娇斥声,他不由将眼睛张开一条缝,却见他以为躲在被窝里发抖的少女,竟披着一身银甲,手握一把长长的银刀,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发布命令,指挥退入舱里的士兵们列队防御。
看着她镇定自若的大将风度,他傻眼了,这个美丽刁蛮的少女竟是统帅?外面一片喊“杀”声,原来红巾大汉们已攻上船来了,凶狠的吼叫声里是亲切的汉话,真是自己的同胞。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该向着哪边好?若是同胞们获胜,少女一定凶多吉少;若是少女一方获胜,同胞们又会遭殃了。不过看情形,少女一方不妙。
一阵震耳的兵器交接声传来,退至舱里的外族士兵,在少女的领导下,开始作最后的抵抗。
惨叫声此起彼伏,战况十分惨烈,他的视线只能看到不断扑倒在舱底的双方战士的尸体,血花、脑浆、断肢、五脏……在眼前飞舞,他如何见过如此残忍的冷兵器作战场面,心胆俱丧地闭上眼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可以听到杀入舱内的汉人越来越多,少女一方的士兵越来越少,纷乱的脚步踩过他身上的尸首,向舱后退去。他辛苦地强忍着身上的压力,心里一动,猜到少女会退到那一个舱,可是他刚才过来的时候里面已布满浓烟,现在说不定已起火了。
他先听到了踹开小门的声音,然后听到了满舱的惊呼声与咳嗽声,他睁眼一看,妈呀,对面船舱滚滚的浓烟夹着烈焰从贯通的小门中冒出,在海风的吹送下狂卷而来,靠前的几个士兵立刻变成了火人,发出凄厉的叫声倒下。
舱里浓烟翻滚,不断地有人被熏倒,双方的战士顾不得交战,皆抱头向舱外窜去。此刻不逃,更待何时?
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尸体,翻身爬起,正想逃命,心脏却怦地跳一下,迷糊的浓烟中,他分明看见了那银盔银甲的少女踉跄着倒在了舱角。
怎么办,去不去救她?搞不好连自己也搭进去了,他眼前晃过少女灿烂的笑脸,再次咬咬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快起来!”他一把拉住少女的手,才发现自己是对牛弹琴,她已陷入了昏迷,他试着抱起她,好沉,女人哪有这么重的,真是猪!他反应过来,是她身上的盔甲作怪。
烟雾弥漫,他快无法喘气了,脚下是横流的鲜血,他急智生出,从裤子上扯下一大块布条,在鲜血上浸湿,包在了口鼻上,好难闻的腥味,但好受多了,他强忍住恶心,拖着少女向门口爬去。
短短的十几步路程,他爬得艰难无比,既要摆脱烟火的纠缠,又要避开满地尸体的障碍。当他拖着少女出现在舱门口时,发现周围已见不到一个活人,整艘船都笼罩在血与火中。
身后的火舌舔着他的脚跟,这艘船算完了,他鼓起余勇拖着少女向船舷爬去。
“扑通”,两个人栽入了海里,少女直往下坠去,他被冰冷的海水浸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拉住少女,俩人开始一起下沉。
“不能死!”脑海里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他迷迷糊糊地扯下少女身上的盔甲,俩人又浮了上来。撑着最后一口气,他夹着少女的脖子向直觉中的岸边游去。
“坚持住!”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不时地鼓励着他,但不知游了多久的他实在游不动了,他的体力、脑力都承受到了极限,眼前冒着金星,前半生的经历像电影一样回放着,他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厌倦,有一种想彻底放松自己、抛开一切的欲望。
“你大爷!什么时光隧道、少女、宋朝……这一切都见鬼去吧!老子累了,不玩了……反正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当老子从没生下过,这不过是一场梦……”海水涌进了嘴里,他的双手在水中无力地耷拉下来,眼睛渐渐闭上。
第5章 世界
他又醒来了,在醒来的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刚做一个荒唐而旖丽的梦,只要他一睁开双眼就可以结束这场梦,就可以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21世纪。..info
然而,那仿佛跟了他几辈子的饥饿感迅速将他拉回了现实,旋即,一张关切的清秀脸庞出现在他刚睁开的眼前。
这是对他稍稍的一点安慰,他看到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熟人――自称是他主子的少女。
肚肠一阵难受地搅动,他哇地将一大口海水吐在了少女的脸上,便满怀歉意地看着她像受惊的小鹿似地从眼前蹦开,然后他看到了一堆篝火,一面破墙和星光熠熠的夜空。
他中断的思绪飞快地连接起来:海战、大火、他救了少女、跳海、下沉……现在他还活着,那就是少女又救了他。
他的眼珠子落在了篝火上正在烤着的一团肉上,他看不出那是个什么动物,但这绝对不影响他的饿了不知多久的胃。
他一个饿虎扑食,从架在树杈上的木条夺下那团烤肉,生怕被人抢走似地张口就咬。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咽不下去,充满了海水味的嘴里又干又涩,他噗地一口,喷出了无法下咽的肉碎。
少女用手帕擦拭面部的手停下来,被他的精彩表演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她才提醒:“那边缸里有水。”
少女话音没落,他已一个箭步蹿了过去,一口破缸半埋在墙角,里面水光盈盈,他顾不得干不干净,一头埋了下去,“咕嘟、咕嘟”地牛饮起来。
他这边喝一口,那边举起紧攥在手里的烤肉啃一口,边喝边吃,真他妈香!
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他来到这新的世界后的第一顿大餐,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对一直盯着他看的少女说:“对不起,都吃完了。”
少女露出看到怪物一样的眼神:“你八辈子没吃过东西?”
他愕然地看了少女一眼,心里话:“算你说对了,若这一切不是场梦,老子真有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了……嘿!21世纪与宋朝相隔岂止八辈子?八辈子……”
少女似曾相识的口吻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一种情愫,她的面孔在他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他迷离的目光穿越了千年,回到了21世纪的某一个夜晚,同样的星空下,曾经有一个同样清纯的少女给了他一句:“你八辈子没看过女人?”
于是,上天给了他一段真挚的感情和一道八辈子也抹不掉的伤痕……
“十人长,郡主驾到。”小校在帐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给他通风报信,他慌忙将墨汁未干的的那一页翻过去,再整个合上,原来这是一本线装书《孙子兵法》。
他又将自制的钢笔――几根鹅毛管扔在了案几下,他当然用不惯该时代唯一的书写工具――毛笔。[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一只小蛮靴踢开了牛皮帐门,他笔下的少女俏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他不幸的陌世之旅中最幸运的一件事,他救了一位外族郡主!
这位大号楚月的郡主大模大样地站在帐口:“明日,贼兮兮地做甚?”
装模作样捧了兵书在读的他楞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就是“明日”,他还很不习惯自己的新名字。
他现在的姓名是完颜明日,姓随他的主子――完颜楚月,名字是在她的刨根问底下现编出来的,倒也不全无道理,他来自明日的世界嘛,他可不想自己的真实姓名出现在后世的考古档案中。
他恨恨地想她远不如自己写得那样可爱,老是捉贼似地从哪里钻出来,令他一惊一吓的,好在他吩咐了小校给自己放风。
他现在的职务是郡主亲兵营的一个小头目――十人长,叫起来真别扭,顾名思义,手底下有十个兵,这就是郡主对他救命之恩的报答――做奴才的头子,还是奴才。
还好,有自己的独立帐篷,在每天筋疲力尽的操练之后,可以偷偷地做一些想做的事,譬如,在兵书内页的空白眉脚处写些什么。
自从他相信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之后,他就想尽可能地将这一切真实地记录下来,或许有一天,他能回去,或许,他回不去了,但至少可以给自己,或给有机会看到这本手记的后人一个明白的交代。
他用的是自己时代的简化汉字,而且是由左向右的横写,相信只有20世纪以后的中国人可以看懂。
来到这山脚下的兵营快半个月了,他给自己的任务就是迅速地熟悉周遭环境,并融入这个环境,这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他的第二法则是不得向任何人丝毫透露自己的真实来历,曾经前卫的他在自己的时代已经尝过被人视作异类的滋味,在这观念落后他千年的古代,他的身份要是暴露,大概除了被烧死就只有浸猪笼的份了。
他牢记着自己编造的身世――郁洲岛上的一个孤儿,在岛上的一座小寺庙里长大,所以识得字而不知身外之事,这是他深思熟虑后想出的最好解释。
他每天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大队人马操练,并努力跟属于他领导的一小队士兵们打成一片。
但是,可怜的他连马都不会骑,更不要说舞刀弄枪了,在练兵场上出尽了洋相,结果整个亲兵营都知道来了个汉人草包十人长,弄得他队里的士兵们个个抬不起头来,还好有郡主罩着,倒也没人难为他。
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加上他旁敲侧击的拿手本事,他很快从身边的小校那儿得到了需要的情报,综合起来一分析,总算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这支军队属于大金帝国南下兵团的挞懒部,金国就是女真族建立的金王朝,郡主便是大将军挞懒亲王之女。
他的历史水平尚不足以知道挞懒的名字,连读音和写法还是问了好几个部下得来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判断出此时是南宋期间。
他当时的脑海里曾闪过一个令他激动向往的名字,也曾向小校试探过,但对方对这个应该闻之丧胆的名字毫无反应,他便判断这位他自小崇拜的大英雄应该早已遇害了。
他另外得知,他们的大部队自夏季南下以来,一直在攻打一个叫楚州的城市,久攻不克,而不久,他们这支亲兵营也将开赴前线。
完颜楚月熟练地上前拧住他的耳朵:“你说,我为何总觉得你还瞒了些勾当?”
他暗自心惊少女的非常直觉,又欣赏她的毫无心机,惟有苦笑着告饶:“郡主,你都问过一百次了,我什么都坦白了。”
“哼,若不是你救过我,自家才不信你!”连完颜楚月自己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古代等级分明,“自家”是金国郡主的自称,类似汉人公主自称“本宫”,不过完颜楚月很少摆郡主的架子,尤其在他面前,更喜欢自称“本姑娘”。
他才知道,这个“姑娘”并非是后世的“少女”,而是指“姑母”,完颜楚月自称“本姑娘”,相当于后世女子自称为“姑奶奶”。
初见时,他一直叫她“姑娘”,被她占了便宜还不自知。
至于当日他差点激怒她的“小姐”,竟是宋人对妓优的称呼,跟21世纪的某职业称谓古今“辉映”,实在是令他意外。
“出来,本姑娘教你几手,省得在外面丢我份儿。”真是豪爽的北国儿女,她不由分说将他拖出了帐外,枯黄的草地上,周围的小校们笑眯眯地围上来,等着看好戏。
“出手,我站着不动。”完颜楚月发出挑衅。
耳畔传来了一阵嬉笑声,他的脸挂不住了,他已了解这些女真人的脾性,即使输了,也要输得硬气,自己若不应战,只怕以后更加被他们瞧不起。
他活动了一下腰,作出应战的姿态,心里却盘算着如何输得不太难看些。
他见过完颜楚月的身手,四五个女真大汉都不是她的对手,听说她有一个汉人师父,还是北方的武林高手。
他知道她不会伤了自己,自己更伤不了她,他没有出手,而是出脚,大胆地一个冲刺,腾空跃起,双脚同时踢过去。
这半个月的军事操练起了作用,在学生时代就是足球健将的他恢复了昔日的风采,这一踢虎虎生风,目标是她浅笑盈盈的小脸蛋,他对她故意出自己的洋相真有些恼了。
这一脚是有去无回,无论踢到或踢不到对方,自己都会结实地摔在地上,他只希望完颜楚月移动身子躲闪一下,自己便可挣回些面子。
然而,他的这点希望也落空了,只见完颜楚月头一侧,双手向上闪电般地一抄,就这么轻巧地将他横抱起来,在原地幽雅地转了一圈,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与轰笑声。
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抱孩子般地抱在手上,场面自是分外滑稽。
他狼狈地在完颜楚月的怀里挣扎着,隔着厚厚的胡服,他依然感到了少女高耸柔软的胸部,更嗅到了少女幽幽的体香。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大金国郡主毫也不避忌的作风令他这个21世纪的男人都脸红了。他被转得头晕脑胀,生怕完颜楚月的细胳膊撑不住他六十多公斤的体重,双臂下意识地圈住了她的脖子,再不放手。
场面如此精彩,围观的士兵们愈发轰笑起来,善意的笑声里夹着些许惊讶,因为没有哪个士兵敢如此大胆地搂住郡主的脖子。
完颜楚月总算意识到俩人姿势的不雅,士兵们是连她也笑上了,她的脸一下胀得通红,双手一发力,将他嘭地扔了出去。她嗔恼地跺了一下脚,对四周板起了面孔:“有何好笑?都给我滚一边去!”
见到郡主生气,士兵们避之不及地散去了,都想这个大草包要有苦头吃了。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心知不妙,自己的无心之失犯了古人尊卑有别的大忌,忙大拍马屁:“郡主的武功真是世间少有、天下无双,小人对您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他顺口背了一段周星驰的口水台词,指望博美人一笑,免去可能到来的惩罚,却不想少女心思本就难测,更何况是古代少女。
完颜楚月一声不坑地扭头便走,他只有乖乖地跟在屁后,暗自祈祷自己不要领教到这个刁蛮郡主威震兵营的“玉腕八罚。”
但是被刚才的接触引发的旖念却令他的目光不安分地飘向郡主婀娜的后背倩影。
直到进了完颜楚月宽敞的牛皮大帐,他才回过魂,暗呼一声:“惭愧,人家丫头小你一大截呢。”
他见到郡主的侍女刺花――一个二十多岁的骚婆娘迎上来,忙转移目标,冲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刺花姐姐,你好。”
跟他关系不错的刺花见到郡主面色不善,没敢搭腔,对他挤了一下眼,分明是说:“我好,但你却不好。”
完颜楚月一转身坐在了虎皮大椅上,对刺花说了一通他听得一知半解的女真语,好像是拿什么兵刃,铁板。
看着刺花走入了后帐,他想起受过郡主惩罚的士兵三天爬不起来的传言,刚回到身上的魂又飞了出去,差点就想跪下求饶。
随着一阵乒乒乓乓的金属声音,刺花拖了一箱东西出来。
完颜楚月气鼓鼓地将双脚搁在了大案上:“你这不成器的奴才,累本姑娘也出了洋相,真气死我了。”
正发毛地瞄着那个铁箱的他一听完颜楚月的语气似有周旋余地,忙自作聪明地以退为进:“郡主教训的极是,小的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以消郡主之气。”
“咦,我是好久没罚人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手还真有些痒。”完颜楚月眼珠一转,露出一副很上瘾的样子,“刺花,去拿‘玉腕八罚’来。”
第6章 鹿鼎记
原来那铁箱里并不是什么“玉腕八罚”,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便“扑通”地跪在地毯上,没羞没臊地自降辈分:“我的好姑娘,开恩啊!小的是说着玩的,饶命啊!”
他如此说变就变,令对面的主仆俩看得大眼瞪小眼,却不知“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向是他的座右铭。(..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明日,你是不是条汉子,怎么说话当放屁?”听到郡主冒了一句粗语,刺花在旁扑哧一笑,完颜楚月瞪了她一眼,自己也不由笑起来,“起身吧,本姑娘也说着玩的,就你那小身板,怎受得了我的大刑伺候?”
他才知道自己被完颜楚月耍了一道,丢人地站起来,心想:“臭丫头,总有一天要还给你。”
“睚眦必报”也是他的做人准则,还好,他做的是十年报仇的君子。
完颜楚月收敛笑容,忽然叹口气道:“明日,我看你非当兵之人,自家几日后便要出征,你救过我,我岂能让你送死。刺花,打开箱子。”
刺花应声打开了那个小铁箱,他的眼一花,看到了几排银晃晃亮堂堂的大元宝,他贪婪地眨了眨眼,好诱人呀。
完颜楚月正视着他,徐徐说道:“明日,这些银两可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你带上它,或回岛上逍遥,或去做个富人,胜过在军营里辛苦,你意下如何?”
他在肚子里飞快地打起了小算盘:“若带了这一箱元宝,回孤岛上老死,肯定不值;在这乱世之中做个富翁,不被人谋财害命才怪;还是留下来安全,当个小头目,还有郡主罩着,送死也轮不到自己呀。”
他主意已定,便胸脯一挺,说出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郡主此言差矣,身为大丈夫,但求轰轰烈烈,建功立业,岂能苟活于世,碌碌一生。正所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信手拈来了两句千古名句,为自己脸上贴金。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完颜楚月口里念叨着,被引开了思路,“这样的好句,我竟没听过?”
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想要看透似地瞪着他:“这也是寺庙里教的?佛家杜绝嗔念,视功名如粪土,焉能教你这般霸气之句,你说!总不成是你作的?”
这个玲珑聪慧的少女显然对他胡编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他一时张口结舌,但这个家伙总能在非常境况下将肚里不多的存货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他在大脑里飞快地搜索出这首诗句的出处,并判断出作者至少已到过这个世界,便开始自圆其说:“郡主,这诗当然不是我作的,而是本朝的一位女词人――李清照写的,她的一些文稿流传到岛上的寺庙,故被我偷看到。(..info棉、花‘糖’小‘说’)”
他倒非胡扯,历史上的李清照是到过他的故乡海州一带。
完颜楚月柳眉一竖,竟随口吟唱起来:“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歌声婉转柔媚,是他前所未闻的一种曲调,他不解地瞪着完颜楚月,还以为她发神经了,忽然灵光一闪,听出歌词是李清照的另一名作――“一剪梅”,难道这就是久已失传的古代诗词吟唱!但她在干嘛,向他卖弄?
完颜楚月唱毕,斜眼看他:“满口胡言的小子,柳永婉约派的传人李清照怎会写出这生死慨然的意境,你欺我不通汉学吗?”
听得一愣一愣的的他没想到这位北国金邦的郡主还如此精通汉文化,有板有眼反驳了他的说法。
他想这可是自己上学时的教科书上白纸黑字注明的,却不知如何争辩,总不成说,一千年后的书籍是这样记载。
他只好胡搅蛮缠道:“郡主原来文武双全,歌声简直似绕梁三日不绝的仙乐一般,小的真是大饱耳福。那句话的出处我实在不知,反正是寺里的存稿,可能我记错了,谁让小的是个蠢材呢,跟郡主岂能相提并论?”
他时刻不忘拍马屁,听得完颜楚月眉眼含笑,解开了心中的疑问。
“你才知自己是个蠢材吗,只会蜜口滑舌的,就没别的本事。”她才又想起了正题道,“你既没别的本事,又不愿离开,我只好送你两件防身的物件,省得你在两军阵前白白丢了性命。刺花,打开箱子。”
他庆幸自己又过了一关,便看到刺花像变戏法似地合上箱子,再一打开,露出了一件黝黑的器物来和一把铜鞘弯刀。
他正想这铁箱的机关在哪,便听到完颜楚月一副谆谆教诲的口吻:“这是我艺成时恩师赠予的护身甲,据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却用不着,就送于你吧,另外那把镔铁弯刀,也送于你。依我看你的体格与资质,较适合用刀,这几天我会传你一套刀法,以后征战沙场,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这一箱银两,也赐于你吧。”
原来完颜楚月本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刚才只不过故意试探他的态度,现在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更将得自恩师的宝贝送给他,俨然视为心腹。
毕竟,偌大的军营中找一个能给她新鲜与解闷的奴才,可是难上加难,其实,她哪里晓得,像他这样一个活宝,竟是千年难找的。
最后一句才是他最爱听的话,他原以为会讨一顿打,不想竟招财进宝,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却作出凛然之态,一副汉奸样地大表决心:“小的定不负所望,为郡主两肋插刀、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祝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那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合适的成语,这边完颜楚月主仆俩早已笑做了一团。
他吃力地背着铁箱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士兵们惊奇围上来,对他毫发无伤地离开郡主大帐唧唧喳喳地发问,他的腰杆立刻挺了起来,半仰脸,用半通不通的女真话答着,宛如21世纪的明星对待追星族或狗仔队的倨傲态度。
士兵们看出这个大草包已成了郡主跟前的大红人,一个个露出巴结之色,他心中暗笑,阿谀权贵,似乎是千古不变的人类定理。
一进帐篷,他便拉下帐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铁箱,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摸向那白花花的银元宝,就像他第一次抚摸初恋女友的小手,这也是他第一次触到古代的硬通货,应该值上百万人民币吧,一向爱钱的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忘记了此刻何时。
然后,他合上箱子,开始琢磨开启夹层的机关,他回忆着刺花的动作,在把手上活动了几下,听到喀嚓一声,向上一掀,放着刀甲的夹层打开了。
原来把手内侧有个雕成虎纹状的按钮,必须使劲下压才能打开箱子,一般人难以察觉。夹层很窄,像箱底的皮革,几乎看不出它的存在。
他拿起了弯刀,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唰地抽刀出鞘,一道白光闪过,凉气袭人,好锋利的弯刀,他用武打电影中的慢镜头挥舞起来,嘴里不时发出喝声,真是个自恋狂。
最后,他拿起了那件护身甲,出乎意料的轻巧,就像21世纪的马甲,不过布料却是一层层的黑色皮鳞,敲一下硬嘣嘣的,不知是什么皮,中间嵌着一个圆圆的护心镜,黝黑无光,不知是什么金属。
他顺手用弯刀砍了一下,检验它是否如完颜楚月说得那样神奇,只觉像砍在石头上一般,再看那护身甲,竟一丝刀痕也没留下,他大喜,这可是救命的宝贝,当下就当作内衣穿在了身上,很紧贴。
他很快发现了它的特点,这护身甲的正面只可向外凸,不可向里凹,这样,只要它不碎,他可以不惧任何正面的击打。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除了必须保持挺胸外,没什么不便,真像他那时代的“背背佳”。他决定,以后睡觉时也穿着它。
他藏好了铁箱,套上了甲衣,戴上了雉羽帽,手握镔铁弯刀,得意洋洋地出帐巡逻去了。
次日,例行的晨练刚结束,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完颜楚月拎上了军营外的小山头。完颜楚月一身短打扮,白衣蓝裤,英姿飒爽,在山风中分外动人。她问:“护身甲穿了吗。”
他点点头,未及回话,便被完颜楚月一脚踢在胸口,似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他差点背过气去,不是被踢的,有护身甲护着不痛,但如同穿着防弹衣的人突然被一枪打在身上一样,虽没死却被吓得半死,他一面爬起来,一面在肚里破口大骂:“臭丫头,死八婆,八辈子找不到老公……”
完颜楚月哪晓得自己已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表情肃然道:“这是入门第一诀――‘警’字。习武之人,要时刻保持警戒,退则敌无所乘,进则攻敌不意,沙场上更是如此,任何一个疏漏都足以致命。你看了那么多兵书,可不要学赵括只会纸上谈兵。”
他被训斥得哑口无言,虽说他没经历过沙场血战,但商场的险恶却经历过不少,曾经,他废寝忘食做出的一个策划案,被竞争对手剽窃,却被反诬抄袭。
“商场如战场”这句话,他理解得颇深,不由对自己刚才的肚骂大感歉意。
“拔出刀,全力攻我。”完颜楚月命令。
他听话地拔出镔铁弯刀,依言全力攻去,他的全力,也只是毫无章法的迎头乱砍。
完颜楚月飘然不动,眼看着刀锋即将触其身,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在这一刹间,她再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临阵犹豫,乃兵家大忌,须知沙场对敌,比的是狠辣,不论对方何人都不能心软,非你死,就我亡。这第二诀,便是个‘狠’字。”
他苦着脸爬起来,为自己做了一个总结:“对敌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大吼着又舞刀冲上来,却被她又一脚踢飞出去,慢丝条理道:“这是你学艺不精,以卵击石,两军对垒,拼的是实力,否则再狠也无用。所以你要勤学苦练,这是第三诀――‘勤‘字。”
他没脾气了,一声不吭地三度冲上去,“啪叽”他又飞了回去,这次摔得特别远,身后惊起了一只野兔,飞奔而去。
他摆着一个周星驰的经典造型,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枯草上,反问:“郡主,这又何解?”
完颜楚月被他的怪姿势逗笑了:“这叫不自量力,切记,碰到力量悬殊的对手,万不可死缠烂打,只有一招,走为上计。这最后一诀,就叫‘逃‘字。你将以上四诀学好了,在沙场上自保当不成问题。”
他揉着膝盖爬起来,那儿没有护甲,赶紧做了几个学生时代活动关节的动作,心想:“还有一诀你没教我,那就是‘忍’字,老子生平最讨厌被别人逼着做某事了,却偏偏碰到了你这个前世对头,堂堂大男子汉被你一个丫头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打不过你,又离不开你,只好‘忍’了……”
这时,下面的营地号角声响起,完颜楚月脸色一紧,他也听出了号语――紧急集合!
第7章 我是路人甲
有足球场大的跑马场上,黑压压地站好了一队队灰衣戎装的士兵,瑟瑟的秋风卷着半黄的落叶滚过这些彪悍的北国大汉的脚下,一排排的腰刀整齐地指向地面,充满了肃杀的气氛。(..info)
“从吹响号角声到全体集结完毕,用了不到5分钟,对这支三千人的军队来说,是够神速的了。”他领着他的十人队夹在队列中,心里默算着,至少在外表上,他已融入了这个群体。
他看着身兼千人长的大金郡主完颜楚月在队列前走过,从一个风尘仆仆的铜甲武士手中接过一封黄皮信札,一面拆看,一面询问,然后大步流星地登上中间一个叫做号台的大土墩。
他再次领略到完颜楚月风采逼人的另一面,她被朝阳映红的俏脸上溢出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威严,清澈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的队列,士兵们鸦雀无声地以昂扬的目光回视着,一个个的眼神里透出发自内心的崇敬。
完颜楚月蓦地一声大喝,所下的功夫没有白费,他听懂了这句女真话:“刀都磨快了吗?”
士兵们精神抖擞地齐呼:“是!”
她再喝一声:“磨快了干嘛?”
士兵们表情兴奋地再呼:“杀!”
他听明白了,这丫头在战前动员,倒挺懂领导的艺术。
完颜楚月满意地颔首,中气十足地开始发布命令,他连估带猜地听出了大概:本部休整已足,即刻拔营起寨,开赴前线。
最后,完颜楚月振臂一呼,下面吼声雷动,他淹没在其中,装模作样地张着嘴,作了一回南郭先生,他知道这句很难发音的女真话的含义,那就是――“必胜!必胜!”
他小心地将那个宝贝铁箱放在辎重队的一个马车箱中,上面锁了一把他要来的铜锁。他扫视了一圈这个他生活了快一月的军营,现在只剩了一座座的土墩,心中不无留念,这是他来到这时代后第一个熟悉的环境。
出征的号角响起,其时,艳阳高照,碧空如洗,雪白的流云下,完颜楚月一身银盔银甲,跨着一匹大白马,扬起手中的马鞭,呼吆一声,率领为前哨的骑兵大队,绝尘而去。
肩负着辎重队任务的步兵后军共五百人,在一位骑马的百人长带领下,最后踏上了征途。
大踏步走在后军队列中的他全副武装,身披厚厚的铁甲,肩背硬弓箭匣,手持生铁长枪,腰间挂着镔铁弯刀,另扎一个装满牛羊肉干的皮袋――这是他五天的干粮,平白增加了二十斤的体重,开始了平生第一次的行军。
拐过山脚,踏上一条宽阔的土路,眼前一马平川,一望无垠的田野延伸到不知何处的尽头,天地间充满了21世纪没有的清新空气,他陶醉地抽了一下自己的鹰钩大鼻子,对这个没有被工业化破坏的世界真有些喜欢了。
一路南行,他倍感新鲜地四处张望,黄绿的茅草地在柔和的西南风中摇曳成浪,铺于天地之间,充满了诗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蓦地,一个灰白的骷髅头扑入他的眼帘,和谐的画面立刻被破坏,他方看清了延伸出去的是大片荒芜的农田和无人收割的麦地,一下子回到了身处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的现实。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为这露于野的白骨,更为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他的脚步也沉重起来,被裹在羊皮靴中的双脚开始发热,汗水在钢硬的铁甲下冒出,铁枪压得肩膀生疼,他哼哧地喘息起来,看着前后士兵的轻松步伐,感叹自己差劲的体力。
并排的小校忽里赤看出了上司的不便,识机地抢过他的铁枪,他没有推辞,感激地对忽里赤笑了一笑,真是个机灵小伙子。
俩人一面走一面悄声攀谈起来,没想到这个连胡子还没长齐的十八岁小子竟是个老兵,听他口气,好像转战过不少地方。
他强忍着心中的欲望,没有问忽里赤一个很愚蠢的问题,现在是南宋的什么时间?他至今尚未找到一个参照物令可以对证自己身处的确切时间。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他还大致记得发生在南宋期间的史事,一旦能知道自己处在哪一段历史中,他就可以未卜先知地把握自己的未来,但来自未来世界的他,真能把握自己的未来吗?
在未知的将来面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不能有丝毫的疏忽让别人对自己的来历产生丝毫的怀疑。
因为,虽然他可能知道这个时代的未来,但绝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未来。两种自相矛盾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激烈地交锋着。
从日头上看,已是中午,走了几十里地的他远远地看见了一座村庄。他抛开心中的杂念,想到终于要见到这片前代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了,不知他们是怎样一种情形。
正午的太阳下,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俯视着这一队绵延百米的大金国步兵逐渐接近了所遇的第一个村庄。
在苍鹰的视野中,这座村庄三面环田,一面靠河,呈方型结构,两座小土楼遥相对立,一条大道横贯南北,上百间土砖房有规则地排列两旁,一个破旧的看不出何种颜色的大旗插在中间最高大的一座房子的顶上。
他用亲切的眼神看着先辈们的房屋越来越近。经过了几个水塘,队伍到了村口,停下来,百人长派了两个士兵先进了村子。
忽里赤告诉他,两个探子是去查看前面军队留下的暗记。不一会,探子出现在村口,做了一个可以通行的手势。
队伍开始从北面进入村庄,他难过地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如避虎狼般地躲入了房子,这些人就是自己的祖先们?
他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一定跟身边的女真兵没什么两样了。
他心中不是滋味地走过一间间破房子,扫视着从窗户里闪过的惊恐眼神,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一时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不知不觉中,队伍行到了村子中间,他看到了一座高大的青瓦房,屋顶上飘着一面破旗,好像是个土庙。
他心中的警觉越来越盛,目光扫到了旁边小屋上的烟囱,他一下子醒悟过来,现在是中午,怎么整个村子不见一点炊烟?
他这个念头刚动,便见土庙上的大旗倒了下来,同时听到一声锣响。
刹那间发生的一切令他目瞪口呆:从不知何处发出的羽箭瞬间将骑在马上的百人长射成了刺猬;两旁的窗户唰地大开,标枪成丛地掷出,正在前进、猝不及防的女真兵或被贯胸而过,或被穿肠破肚,一个个倒伏在地,垂死呼号。他看到一个士兵被羽箭射在眼上,不辨方向地跑到一间房前,窗口立刻一刀递出,将其头颅砍下,血浆从脖子处喷出,尸身犹未倒……
眼前血花四溅,这场突如其来的伏击似将他吓呆了,忽然一人将他扑倒在地,一支标枪从他刚才的位置飞过,插在了另一个士兵的背上。
他打个哆嗦,清醒过来,原来是忽里赤救了自己。
他抬起头来,队伍已十损三四,但这些训练有素的女真兵经过短暂的混乱以后,迅速组织起来。
因为是一次行军,而非冲锋陷阵,女真兵都没有随身携带盾牌,他们就地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刀拨枪挡,有效地抵挡着射来的羽箭和标枪,同时向另一圈靠拢,这样一圈一圈地合拢,人数越聚越多。
他被自己小队的小圈围在中间,带入了另一个大圈。最后,这支步兵队的残部组成了一个三百余人的大圈,集中在辎重马车的周围,马匹俱被射倒,伏地嘶鸣。
失去头领的步兵们显然不知该向何方突围,只好原地不动,似乎在等待前方部队的回援,也似乎在等待敌人的正面进攻,这些凶悍的北国大汉们无惧近身厮杀。
然而,伏在暗处的敌人似乎深知此点,只呐喊着发箭掷枪,并不现身攻击。
被包围在村子中段的女真兵,只觉四面八方全是敌人,不知有多少人,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外圈的士兵倒下一个,内圈就补上一个,在对方紧密的攻击下,连喘息换手的机会都没有,人数越来越少,而对方的枪林箭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这样下去只能是等死,处在内圈的他想到,对方袭击这支殿后的辎重队一定做好了充分准备,只怕援兵还没到就都死光了。
到了此刻,他也顾不得对方是自己的先辈还是同胞了,要想活着,只有站在女真兵这一边了,完颜楚月的话响在耳边:“沙场对敌,比的是狠辣,不论对方何人都不能心软,非你死,就我亡。”
趁着还没轮到自己去格枪箭的份儿,他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附近每个房子里好像都藏着敌人,只有土庙里没有动静。
在嘈杂的声浪中,他扭头对着背靠背的忽里赤说:“想办法叫兄弟们冲进前面的土庙。”
正像无头苍蝇般的忽里赤像被打了针强心剂,一声狂喝:“十人长有令,攻占土庙。”
军纪严明的女真兵一听号令,立刻产生强大的凝聚力,尚余的二百多人像一个大铁球般地滚向土庙。
对方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枪林箭雨愈发密集,使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伤亡数人的代价。
他们步步浴血,冲入土庙中,抵住了大木门,万幸的是,庙里果然没有敌人,他们获得了一次宝贵的喘息机会。
他气喘吁吁地打量着四面,高大的屋脊上嵌着几个小窗,光线昏暗,气氛肃穆,对门处立着一个长长的黑漆木台,摆放着一个个小牌位,地上几个团垫,两边的香炉里烟雾袅袅。
他明白了这里无人的原因,原来是一座祀堂,尊重祖先的古人不敢打扰先人的灵位,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忽里赤在旁提醒他:“十人长,现在怎么办?”
他才发现周围血汗淋漓的士兵们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刚才的举动奠定了他的领导地位,在战场上挺身而出的人当然值得尊敬,此刻无人计较他曾是个汉人草包十人长。
他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成了头领,有些心虚地对忽里赤说:“一半人守住入口,另一半人好好休息一下,敌人很快会进攻的。”
忽里赤叽里呱啦代他发令,俨然一个传令兵。不出他的估计,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门外听到了哄哄的人声,他凑到一个小门缝儿向外瞟,立时吓了一跳。
只见外面数不清的头扎红巾的大汉正列阵已待,应该跟海战的那批红巾军是一伙,半跪的第一排弯弓正对,站立的第二排持枪待掷,看情形,只要这门一开,屋里的女真兵们都要变成大刺猬。
他又看到了一幕骇然的场面,另一些红巾大汉正搜寻着伤而未死的女真兵,或一枪戳死,或一刀砍死。
他见识到了这场民族战争的残忍性,对敌人斩尽杀绝。
好像知道有人偷看,一个满脸落腮胡的大汉箭一般的目光向这边射来,他吓得忙转头,贴着墙坐下,心脏扑通直跳,对原先所抱的被俘后的一线生机彻底绝望,只怕自己来不及表白便掉了脑袋。
外面垂死的女真兵发出了惨呼,他克制着想要捂住耳朵的举动,却看到周围的女真兵一个个面露悲愤之色,皆把目光投向自己,似等他发布命令杀将出去。
他苦笑着对他们摇摇头,现在出去等于送死,对方是瓮中捉鳖,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却完全符合战争之道。
他心里说:“上天把我派在了你们一方,无论为人为己,我只有尽我最大的能力,看能否带你们逃出生天,在这一场女真和汉族的百年战争中,只有我知道最后的结局。无论战争正义与否,我帮哪一方都不为过,因为众生平等,而且几百年后,都是一家人。”
第8章 第一滴血
他沉下心来,默默清点着可以作战的人数,已不足百人,而且十之八九带伤。[..info超多好看小说]
虽说获得了暂时的喘息,但己方已失去了与对方硬拼的实力,唯一的生机就是固守待援。他想,若对方来一个火攻,大伙儿都将变成全聚德烤鸭,只希望对方顾忌这是祀堂,不采用火攻。
这时,一阵浓烟从门缝里钻进来,远远超过他所担心的事发生了,对方更绝,采用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烟攻。他彻底傻眼了,烤鸭变熏肉……
靠门的士兵被熏得东摇西晃,屋里一片咳嗽之声。
反应较快的忽里赤连发几箭射破了两旁的小窗,想通风引烟,可惜窗口太小,对这三面皆墙的封闭环境作用无几。
他也泪流满面,有过一次火里逃生经验的他情急地一声大呼:“都给我趴下!”
女真兵们倒有十之八九听懂了这句汉话,他们虽不解其意,在令行禁止的习惯下齐齐趴倒,方明白了这样做的原因,贴近地面后呼吸好受多了。
屋里的烟气越聚越多,屋外一片鼓噪之声,他听出像是山东的方言:“熏死鞑子!熏死金狗!”
他趴在地上焦急地转头四顾,士兵们皆皱眉捂嘴,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没办法,只剩最后一招了。
他飞快地撕下一片袍角,放到胯下,拉开了裤裆,掏出那个东西将布片尿湿,捂在了口鼻上,然后向周围看得大眼瞪小眼的士兵们示意照做。
“真是个纪律部队。”他心中赞道,满意地看着女真兵们一个个皱着眉头在面上盖了一层尿布,尿不出来的就用别人的尿,一时间,屋里臊气熏天。
这下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了,他想,若能活着离开,这一回就叫“尿破烟熏计”。
外面的红巾大汉一定在门外摆好了阵势等他们呛不住烟出来受死,可想而知,对方听不到屋里的咳嗽声后,会以为屋里的人都被熏死了。
果然,过了半晌,屋外不再有烟雾进来,他听到了胜利的欢呼和人群集合的口号,便悄声叫忽里赤爬到门前去查看动静。
忽里赤转回来在他耳边报告,对方已解除了战备,却不是正规的宋军,只是一支被宋人称之为“游寇”的地方武装――红巾军,一向在后方骚扰金军。
他心想扭转战局的时机到了,告诉忽里赤突围的方向,士兵一个一个地耳语传过去。
人声逐渐靠近祀堂,对方显然来检验胜利的战果了,“咚咚”,木头撞门的声音传入。
在犹未散尽的烟雾中,忽里赤做了一个准备战斗的手势,他看到了一个个女真兵收缩的眼眸和青筋突起的大手,他们蓄势待发地弓起身子,等待着门破的那一刻。
“轰”地两扇门应声而倒,外面人影憧憧,阳光久别地射入。
门一开,对方闻到了一股尿臊,以为是鞑子兵临死前的大小便失禁,皆掩鼻嘲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烟雾袅袅中,躺了一屋子的鞑子“尸体”们突然全跳了起来,毫无防备的对方尽吓得魂飞魄散,靠前的几个大汉未及叫出一声,便血花暴起,被分成了几段。
偷袭的一幕反过来重演了,憋了一肚子“尿”气的女真兵如虎入羊群,枪挑刀劈地向屋外冲去。
血战以不可逆转的方向开始,他被夹在几个士兵中间,像被卷在滔滔的洪流般地身不由己,涌出去。
正陶醉在胜利喜悦中的红巾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女真兵们一下子冲入了对方的人群之中,大开杀戒。
而处在外围的红巾军弓手,因双方混杂在一起,无法发箭,眼看着那些鞑子兵们像一把巨大的双刃刀一样,切开一道口子冲到街心,向来时的方向杀回去。
这是他的决策,撤往自己熟悉的方向总强过面对陌路上的风险。
这是他第二次身临冷兵相接的战场,不同的是,第一次是个旁观者,这次却是个当局者,眼前人类肢体器官缤纷飞扬的血戮场面,是他看过的战争电影所无法表达其万分之一。
女真兵的前锋迅速撕破了对方的防线,已有一大半突围而去。
直到这时,对方才发起象样的反击,仗着人数众多,将剩下的女真兵分割成几部分。那些红巾大汉也甚是骁勇,并非想象般不堪一击。
毕竟是以寡敌众,又经过连番鏖战,滞后的女真兵失去了方才的锐气,陷入各自为战的被动境地。
他处在一支滞后的小队中,在以忽里赤为首的十几个士兵的护卫下,组成一个小型三角战阵,向前冲去。
眼前红巾闪动,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他装模作样地横着弯刀随战阵移动。
心头忽警,他顺着感应看去,却是那个眼熟的落腮胡大汉,炯炯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不客气地盯着他,有十几个钢铁战士护卫自己,心想怕你这个大胡子怎的?
大胡子看到夹在中间的他一直没有动手,猜测他是个头目,便一声大喝,挺起手中的红缨枪杀来,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大胡子显然也是个小头目,众大汉唯其马首是瞻,俱加紧缠斗,掩护着大胡子杀入阵中。大胡子甚是凶猛,连冲过两三个阻拦的女真兵,直扑向他。
“竟是个狠角!”他的小脸被这瞬变的情况吓得刷白,忽然明白了被大胡子看中的原因,自己处于阵中枢纽的位置,一旦被大胡子占据,这战阵就会自内而外地崩溃,正所谓一子杀通杀,一子活通活。
他心中暗暗叫苦,自己可是阵中最薄弱的环节,若真被大胡子收拾了,再从里往外一搅和,那大伙儿一起完蛋。
其余的女真兵亦看出了大胡子的意图,自家人知自家事,晓得这个草包十人长的分量,如何是人家对手?一个个心叫不妙,但俱被对方以三倍的人力缠住,分身不暇,眼睁睁地看着大胡子雷霆万钧之势冲向阵中心的他。
大胡子认为这个一直不出手的家伙说不定是个高手,故这一击是全力。
他想后退,却被对方志在必得的枪势罩住,连呼吸都似乎被封住了,心中惨呼:“这下完蛋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自己,想不到老子竟命丧于此。”
他从不是一个认命的家伙,在这生死攸关的千钧一发之际,策划人的头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全部精神集中在自己和眼前的大胡子身上,而周围的人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仿佛醍醐灌顶,他顿时想起身上还有救命的护身甲,随即生出一个以死搏活的险着。
他看着那锋利滴血的枪尖慢镜头般地递过来,避也不避,其实也无从躲避,竟就将胸膛迎了上去。
边上的女真兵皆露出绝望之色,大胡子也没料到他如此不济,手中枪的几个后势也无法施出,枪尖“铛”地捅破他外面的铁甲,就这么将他挑飞了起来。
无论在哪一方人的眼中,他都必死无疑了。
飞到半空中的他胸口一阵撞痛,从喉咙里逼出一声低呼,清楚地知道那贴身的护甲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他的双手下意识地一挥,弯刀脱手而出,旋转着划了一串优美的弧度,在大胡子的张口结舌中和周围人不能置信的眼光中,扑地插入大胡子的胸膛……
那鲜花般绽开的红血凝固在他的视网膜中,他的脑袋轰的一声,知道自己做了生平想都不敢想的事――杀人!
在双方人的眼中,他是临死前的孤注一掷击杀了大胡子,女真兵对他落下的“尸体”投过尊敬的一瞥,为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全队的安全。
这些刀口喋血的战士显然见惯了同伴们的倒下,便专心厮杀,再不理会。
轰地他摔倒在地,各种正常的感觉立刻恢复了,周围刀光剑影,喊声震天,失去对手的他呆呆地趴在地上,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一只的他,木然地看着面前大胡子不甘心瞪大眼珠的尸体,恍若隔世。
一滴晶莹剔透的血珠从他额前的发丝滴落尘土,这是他的双手沾染的生平“第一滴血”。
处在三角阵顶端的忽里赤看到对面的大汉向他身后露出惊惧的眼神,他奋力前攻,将对方杀退几步,不知所以地侧身一瞟,不由又惊又喜,只见他以为必死的明日十人长,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围攻的红巾大汉们显然因大胡子的无功而死失去了信心,一个个力怯手软。其余的女真兵也发现了对方的混乱情形,乘势一冲,这支小队也突围而去。
他被忽里赤和另一个士兵架着跑到了村外,先突围的女真兵们已列阵掩护,发箭将尾随追击的红巾军阻在村口,原来他们是最后一批了。
他带着梦游的表情,瘫倒在地,犹未从第一次杀人的心境中走出。
不一会,对面的红巾军像他们突然出现一样失去了踪影,女真兵们不敢掉以轻心,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深恐对方玩什么花招。
对面灰尘扬起,马蹄声急,女真兵们皆脸色大变,来的是步兵的天敌――骑兵,他们一个个剑拔弩张,只剩下必死的决心。
呐喊声中,一面绣金大旗冲出了灰尘,上绣一头傲啸的东北虎――大金的标志,一个天神般的银甲女将冲在了最前方,原来救星到了,血战后的步兵们不禁举手欢呼起来。
回援已迟的女真兵们心情沉重地掩埋了同伴们的尸体,一把火烧了已空无一人的村庄。
在这场不到一个时辰的伏击战中,精锐的郡主亲兵营步兵后军,五百人只剩了八十七人,且损失了大量辎重,对全军的士气不能不说是个打击,出师不利。
参战的士兵们个个带伤,但有一个人除外,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还是这场败仗中唯一的亮点,他就是他。
完颜楚月眼含热泪,简单地祭奠了阵亡的将士,抚恤了受伤的兵士,麾师上路。只有忽里赤的汇报给了她一丝欣慰,他如实报告了明日十人长的表现。
完颜楚月边听边详细地发问,当听到“尿破烟熏”那一节,心中是先羞再惊又笑,当真是匪夷所思,断无第二人能想出此计。
飞杀大胡子的一幕只有她知道怎么回事,是那个护身甲起了作用,她并不点破。
完颜楚月当即宣布,升完颜明日为步兵百人长。
或许,一支锐气受挫的军队太需要一个英雄了,她越过了严格的军级制度,颁布了这条突兀的命令,她想,希望他不要令自己失望。士兵们立刻欢呼,为郡主的赏罚分明。
她从奔骑上扭头扫过躺在马车上的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愫,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有着很多奇怪的表现,他刚才吐得一地污秽的狼狈样一点都不像是个拯救了八十多人的英雄。
而她得知后军遇袭后第一想到的就是他的安危,她故意把他安排在后军就是为了这个家伙的安全,却弄巧成拙,令他经受了一番磨难,还好他很争气,还赢得了士兵们的尊敬。
他不是个武人,却不仅救过自己,现在还救了这么多兵卒,用尿布遮鼻呼吸,她一想起刚才忽里赤活灵活现的比画就想笑。
她对这个家伙的兴趣愈发浓厚了,他像一首难懂但有趣的诗,每一个字的含义都是新的。
他舒服地躺在了辎重马车上,呕吐后在清清的河水里漱过的嘴十分爽利,边上就是那个宝贝小铁箱,这个不起眼的东西没有被红巾军们带走,他们损失的主要是粮草武器。
他听到了郡主的嘉奖令,眼前不断有经过的士兵向他致意,他心满意足,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站稳了脚跟,就好像他在举目无亲的南方得到了第一份工作一样,他得到的不只是个嘉奖,更是个信心。
他此刻什么也不想,仰视着蓝蓝的天空,就在颠簸的马车上入睡了。
第9章 万有引力
“灯光,准备;演员,到位……”眼前是多么熟悉的场面,一座车间般的大屋里,一位摄影师和2位助理在那架昂贵的西德机器前忙碌着,另外一大圈人在几盏大灯的外围紧张而有序地工作着,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开始扬风。..info
摄影师回过头来对他说:“导演,可以了吗?”
他方反应过来,这是对自己说话,这是在珠江电影厂的小影棚,他随口应道:“开拍”!
他心中有数,在片场,摄影师是半个头,尤其在他这个半路出道的愣头青面前。
他的工作只是写好被广告主认可的创意脚本,然后交给制片人组班,最后由摄影师打理现场的一切,自己只需说一声“开拍”就可以了。
他听到了他爱听的胶片转动声,目光投向了灯光汇处,眼睛一亮,演员竟是他一直心仪的广告名模小瑶。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小瑶的情景,那是他入行后的第一次跟片,充当打杂的剧务,当时23岁的他对这些大牌名模充满了好奇与仰慕。
他利用身为工作人员的便利,悄悄地出现在正在化妆的她的身后,欣赏她窈窕动人的背影。
小瑶仿佛知道有人在背后看她,就这么一转头,给了他灿烂的一笑:“嗨!”
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了“惊为天人”这个词的真正含义,顿时神魂颠倒,只变成了小瑶一个人的剧务了,更被她戏称为“小跟班”。
他沾沾自喜,真以此自居,整日屁颠屁颠地跟随在小瑶后面捧衣拎包,那两日的美妙时光至今难忘。
从此,他对影视广告分外上心,一个不足为人道的秘密就是想再度跟小瑶合作,这是他想到可以跟她亲近的最好途径了。
他疑惑地看着灯光下千娇百媚、熠熠生辉的她,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达成心愿了。
眼睛一花,他刷地置身于聚光灯下,小瑶的俏脸近在咫尺,鼻息可闻,就像电影中由全景一下子推至特写,感觉像在――飘!
他倒不疑惑了,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这么跟小瑶面面相对,心中只充满了惊喜,直到她使劲向他使眼色。他心中恍然一动:“小瑶是在叫自己对白,原来自己不仅是导演,还是个演员”。
他想通了这节,台词脱口而出,却是他以前为追女孩子而挖空心思编造的一段歪话:“你相信轮回吗?我信,想想看,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在某一个年代,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在品貌性情各方面都跟我酷似的男孩,也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各方面都跟你酷似的女孩,那便是我俩的前世了,经过了多少度的轮回,今生我俩终于碰在了一起,这可是几千年的缘份,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幸运,是不是该珍惜?所以……”
他看到了自己的唾沫星喷在了小瑶脂玉般的脸颊上,而她不以为忤,眼中分明有感动的泪花闪动,他不禁也为自己感动起来。.info
这时,场外传来了叫停声,正说到兴头上的他大叫:“不准停,老子是导演,我不叫停,谁敢叫停?”
他大叫着睁开眼,看到床前的灯座上挂满了烛泪,暗红的烛芯映着帐侧的盔甲、刀枪,原来是南柯一梦。
双颊旁有冰凉的液体滑下,他知道是自己的清泪,这相隔千年的梦境将他拉回了那个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时代,他的心潮久久不能平静,再也无法入睡,披上羊皮袄,掀帐而出。
他信步走在繁星点点的秋夜下,站岗的小校向他抚胸致敬:“百人长”。
他微笑着挥挥手,步出自己的营地,登上一座插旗的土墩。
他在清爽的夜风中深呼吸一口,舒解自己的情绪。
眼前营寨如云,旗幡如林,绵延数十里,黑压压围了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这座被围的城池就是楚州,以他的判断,应处于后世的淮阴一带,因为这是从他的古家乡南下所至的第一座城市。
不知不觉中,他像一个克服了时间差的旅客一样,开始以所在地的时观进行思维了。
来到这大营已6天,他还没有真正地走向上前线,每天的任务只是率领自己的百人队为攻城的部队运送军械。
他由此认识了千奇百怪的古代攻城器具:云梯、攻城车、抛石机、弩机、檑木……
他每天就站在脚下的小土墩上,远远地看着大金的攻城部队一次一次地发动潮水般的攻击,又一次一次潮水般地退下。
然后,他就率领百人队上前,搬回血迹斑斑,千疮百孔的攻城器具,送至军械营修补。
而对面城池上烈烈飘扬的旌旗与轰天震地的锣鼓,仿佛在嘲笑着这些以强悍著称的北族大军,竟数月攻不下这座区区小城。
他从手下的嘴里知道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是由一名叫“赵立”的南宋大将镇守的。
他虽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心中却好生敬仰,若没有这等英雄人物的出现,哪来的宋金百年对峙?
他又感慨自己这一阵为掩护写笔记而读的兵书所云及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难怪完颜楚月每次去帅帐听令回来,均板着小脸,想是她的父亲挞懒亲王因战事不利,怪罪下来,连作为女儿的她也不能幸免。
听说这个老家伙脾气极坏,他希望自己不要碰上他,好在,他这个百人长还没有资格去帅帐听令。
蓦地,他的心中警醒突现,下意识地回头一瞟,营口站岗的小校不见了。
他心知不妙,正想呼叫,一条布带从后面封住了他的嘴,旋即一只口袋当头罩下,他眼前一黑……
他被一个大力的家伙重重地扛在了肩上,并听到另一个压低的粗声:“吓,抓着个头目,撤!”
是淮北口音,他明白自己遇着了宋军的夜袭队,他虽然穿着便服,但一定是小校向他敬礼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就是战场的铁律,当官的永远是敌人重点“照顾”的对象,擒贼先擒王嘛。
他想起楚州城头挂着的一排排女真兵的头颅,而那些侥幸逃出的女真俘虏不是被缺了鼻子就是少了耳朵,一时间手脚发软,哪里还有挣扎的气力。
这一刻,他不由深深怀念起后世的那个和平稳定的年代,自从他坠入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以来,可以说是步步惊魂,无时不刻都活在危险之中。
一直向往“乱世”的他,此刻方知“出英雄”的代价是天下的动荡和人命的低贱,这种感觉,是那些生活在治世却惟恐天下不乱的人所无法理解的,虽然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分子。
在黑黑的布袋中,他感觉到这几个人替换扛着他高低起伏地蹿去,心中只剩下一个指望,就是女真的巡逻队发现情况,将他从淮北老乡的手里救出来。
真是菩萨保佑,他听到身后的方向传来了嚷叫声,显是有人发现了异动,立时,相连的大营鼓噪起来。
早已不胜骚扰的女真兵对这些神出鬼没的夜袭队恨之入骨,白天辛苦攻城,晚上睡觉还要提心吊胆,所以一旦发现了夜袭队的踪迹,皆举营追出截杀。
喧嚣的声浪向他们这个方向传过来,这几个宋兵顾不得行踪暴露,开始加快速度,皆知如若被俘,断无生理。
奈何有个累赘,再快也快不了哪里去,一个像是头领的声音发话:“做掉这金狗!”
他听得明白,肚中直叫救命,吧唧一声,头朝下栽到地上,顿时眼冒金星,倒不是很痛,毕竟古代没有水泥地。
他随即感到一根硬硬的家伙戳在背上,心中暗喜,完颜楚月给他的护身甲又发挥作用了,她才是自己的救命活菩萨。
却听到对方“咦“了一声,想是感到匕首刺入不深,他生怕对方识破,忙装作挣扎几下,蹬腿不动。
他逼真的表演瓦解了对方的疑心,再加上人声逼近,他们急于逃命,也没察觉匕首上无血迹,便向远方纵去。
很快他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了,只闻嘈嘈的女真语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的周围。
他口不能言,被布袋裹得紧紧的身子连忙挣扎几下,吸引注意力,表示这里有个活人。
没有缀上敌人,女真兵们不甘心地将对方遗留的大布袋抬回了营地,举着亮堂堂的火把,解开了口袋。
他再次见到了满天的星星,还有女真兄弟们的亲切脸庞,他吱唔着,示意他们除掉自己嘴里的布条,却见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他,一齐轰笑起来。
他不解地眨巴着双眼,醒悟自己的双手已经自由,便伸手扯掉了布条,不料四周依旧笑个不停。
他忽觉下身有点寒意,向下一瞧,一张老脸立刻变成了一块大红布,原来不知何时,那古代的大肥裤带子掉了,穿惯了牛仔裤且有不穿内裤嗜好的他浑然不觉裤子落下腿来,整个下半身都赤条条的,狼狈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完颜楚月黑着个小脸,将这个在外营面前出乖露丑的百人长领回了自己营地。
入得帐来,她气急败坏地一拍大案:“好奴才,你今天可算大出风头啊!教你的功夫都给狗吃了?你还……真丢尽了本姑娘的脸!”
原来到大营后,完颜楚月每日都抽出空闲,传授了他一套简单实用的刀法和轻灵身法。
他仗着高中时学街舞留下的基本功,领悟得挺快,自我感觉良好,对完颜楚月夸口对付一两个敌人不成问题,却没想到牛皮吹破,这次先被“袋俘”后又“露械”,不禁令他对自己在这个时代生存的信心也产生了怀疑。
其实若不是当时他正因梦心乱,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他本已满心惭愧、垂头丧气,却被完颜楚月雪上加霜的一番话激起了心底的血性。
既然自己落入这个乱世之中,就要适应这乱世的规则,而不是活在一个小丫头的羽翼之下,苟延残喘,勇于直面淋漓的鲜血和死亡,才能活得更久。
他面露毅然,先仔细地勒紧裤带,以防再犯第二次错误,然后左脚稍退半步,跪左膝,蹲右膝,拱手摇肘,自肩拂膝,双手顺势按于右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女真礼:“郡主,明日请求参加攻城!”
完颜楚月没想到几句斥责激起他这么大的反应,倒有些后悔自己言重了,本来宋军夜袭队就令人防不胜防,他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再说让他担任没有危险的运输任务也是她的安排,她可不想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家伙去送死。
她口气软化下来:“自家晓得错不在你,此事就算了,你回帐歇息吧。”
他决心已定,以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气概,跪地不起:“请郡主恩准!”
“我不准!”完颜楚月一伸手将拉起来,他却又坚决地跪下,俩人如此反复几次。
完颜楚月见他不识自己的良苦用心,女孩家的心性也上来了:死奴才不识好歹,我这是何苦来着?她咬咬银牙道:“好,你明日就参战!”
他胸中升起一股豪气,刷地站起来:“得令!”
他昂首向自己的帐篷走去,听到完颜楚月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便站住,却没有回头。
“你……”完颜楚月跺了跺脚道:“好生记住我教你的,去吧。”
他点点头,听到少女牵挂的声音,心中一动:“难道她对自己……”
年方25的他,却自负有一颗沧桑不惑的心,抛开此念,决然地向前走去,去迎接未知却注定险恶的明天。
第10章 百夫长
“咚咚咚……”,第一声战鼓敲响,他率领着百人队走在主攻队伍里,这支负责进攻东门的三千人队组成15个方阵,在数百米长的战线上一字排开,用粗犷的女真语呐喊着向前行进。.info[]
他看着本阵身披铁甲背弓持兵的部下,成十列行进,每列的前两人肩扛云梯,另分出十人,推着一架巨大而笨重的攻城车为前锋。
这种车体宽大蒙着皮甲并头嵌铁锥的攻城车,既可摧墙破壁,又可掩护步兵,是攻城之必备器具。后面是担任助攻的投石队和弩机队。
他一步步踩过寸草不生的焦土,在淡淡的晨蔼中,看着这巍峨的古代城池矗立在正前方。
城池越来越近,他清晰地看着破损不堪的藏青色城墙上,布满了斑黑的血迹,战争的疮痍触目惊心。
他更看见了城垛后乌亮的金属闪光和千疮百孔失却本色的旗幡,对方一片寂静,但谁都知道这是大战前的短暂平静,离城池只数百米了。
他心中忽然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自己到底是个勇士还是个汉奸?
蓦地,一声巨响,他便听见半空一阵奇怪的啸音,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块块篮球大的石头冰雹般地打来,身边的一个战士躲闪不及,正中脑门,头盔飞起,白花花的脑浆迸出,尸身扑通倒地。
女真兵呼哨一声,向攻城车跑去,躲避对方石弹的攻击。
奈何这锲子状的大车下面积毕竟有限,只能挤进三、四十人,剩下的士兵只能抱头伏在一个个战壕了里。
他被忽里赤和几个士兵簇拥着蹲伏在车下,从车底推轮前进,看着旷野上找不到掩体的女真兵狼奔豕突,自知倚仗的护身甲在这冰雹般的石弹下显然不堪一击。
他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逞强求战?
他如梦初醒,不得不撇开了所有杂念,明白在这残酷万变的沙场上,人世间的所有的道德规范都变得苍白与薄弱,只剩下两个字——生与死。
这时,女真的投石队开始还击了,他看到一块块大若磨盘的石块飞过头顶向城墙轰去,巨大的裂石声此起彼伏,对方的石雨渐渐变稀了,因为女真兵已进入射程的内死角。
他看到己方的15辆攻城车已逼近了城墙,一条护城河横亘在面前,攻城车的作用便止于此,无法越过河去摧城。(..info$>>>棉、花‘糖’小‘說’)
停在远处的女真投石机向前延伸发射,以防误伤自己人,倒有大部分的石弹越过城头而去。步兵开始向前运动,弩机队紧跟其后,准备掩护步兵攻城。
他看得两侧方阵的步兵从各自的攻城车下奔出,身边已升为十人长的忽里赤提醒道:“请百人长下令。”
他一挥手:“进攻!”
不待他话音落下,早已跃跃欲试的忽里赤与几个士兵抢出,将云梯架于护城河上,变成一座浮桥。
这一方阵飞快地在7、8米宽的护城河上架起了十余座浮梯,只听对面的城头一声锣响,顿时乱箭横飞,将女真兵阻在了岸边。
女真的弩机队立刻回击,压制住对方的火力。
他看着同阵的另一支百人队开始冒着箭雨强渡,被弩机压制住的宋军一时势弱,让很多女真兵冲上了浮梯。
嗖嗖地十几支冷箭射出,进到河中间的女真兵皆中箭落水,他们因为要踩稳脚下的梯子,无法兼顾上方的袭击,这些不善游泳的北国兵要么被射死,要么被溺死,混黄的水面上翻起一圈圈的血纹。
显然,无法以集群跟女真弩机对抗的宋军弓队改变了策略,既然不能阻敌于岸,便以单兵的神射手杀敌于河上。
这些神射手好比后世的狙击手,弩机也拿他没办法,唯一的策略是以己方的神射手对付。
他忙制止住想抢上的手下,不想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召集了以忽里赤为首的几个神射手,以攻城车为掩体,伺机出击。
继续强渡的另一队给他们制造了机会,每有一个女真兵中箭,便暴露一个对方射手的位置,这边立刻数箭齐发,干掉对方。
对方虽然察觉,也毫无办法,这就是战场上看不见的手,消灭敌人和被敌人消灭的机会均等。
宋军神射手的人数在这以命换命的攻击中越来越少,已无法阻挡女真兵过河的脚步。
另一队女真兵冲过河的人数也越来越多,他们拽起了浮梯,架在了城墙上。
女真弩机队停止了发射,短兵相接的时刻到了。
他看到每两个士兵在城根下扶住梯脚,其余的士兵一手持刀挺枪,一手攀梯而上。
在这10余米高的东城墙上,十几支小队像蜈蚣一样地向城头爬去。
他没有见到意料中的滚石和檑木打下,感觉不对劲,再次制止住急欲过河的本队士兵。
横变突生,他看到了一幕可怕的情形,每一个接近城头的的女真兵都被城垛里伸出的一把巨大的镰刀钩掉了头颅,然后无数的巨石檑木打下,将云梯上的女真兵像撸草一样地砸落,不是被摔死,就是被砸死,只剩下少数几个伤者在地上辗转哀号,而那些云梯俱被宋军扯上了城头。
身后催战的鼓声响起,他才发觉情况不妙,护城河上只剩了两架云梯,然而军令如山,他无奈地一挥手,发出了等于送死的命令:“进攻!”
他手下的士兵开始过桥,最前的一个冲到浮梯一半时,忽然嗖地又一支冷箭射下,士兵顿时中箭,一头栽入水中,另一个跟上的士兵也中箭落水。
原来对方还有幸存的神射手。
如此一连几个部下倒在了水中,他看得真切,那些士兵都是心口中箭,应该是同一个人,这个神射手十分机敏,位置飘忽不定,令女真的神射手几次攻击未果。
掠阵的忽里赤急红了眼,就要向前冲,他忙大喝停止进攻,他不想失去跟他情同兄弟的忽里赤。
却有靠前的几个没听到,已冲上浮梯,“嗖嗖”数声,对方露了一手绝活,发出连珠箭俱射翻了他们。
忽里赤钻入车下,哼哧地发问:“为什么停止?”
他一时说不明白,只好简短道:“要活着去战斗!”
忽里赤倒不莽撞,明白了他的意思:“怎么办?”
“你的箭法可以对付他!”他想了想道,“只要能摸清到他的位置。”
此刻,由于无人过河,那个神射手也不见了动静,只有零星的流箭射过。
较别处轰轰烈烈的战况来说,这处显得安静多了。
怎么办?停滞不前是要受军法制裁的,可是他又不忍看这些跟他朝夕相处的士兵们去送死。
忽里赤躺在车轮下,嘴里咬着一支箭,弓上搭着一支箭,紧张地搜索着城头,看不到对方的一丝影子,忽里赤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脑袋里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
他爬至忽里赤身边道:“不要慌,我去引他发箭,你要抓住时机,只有一次机会。”
忽里赤的脑筋尚未转过来,便见百人长已冲了出去,奔向浮梯,他阻拦不及,看着百人长已踏上了浮梯。
忽里赤是少数几个见过百人长“刀枪不入”绝技的女真兵之一,事后百人长曾叮嘱他不要对外宣扬。
即使出了这次夜袭的难堪事件之后,他对百人长的信心也没有动摇。
忽里赤当即心无旁羁地转向城头,寻找那暗藏的强劲对手。
他踏上浮梯,飞快地向前踩去,行至一半时,仿佛未知先觉地将弯刀横在了心口处,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自己绝不能一直依赖护身甲,否则总有一天会死在这种依赖里,适者生存,强者无敌,老子这次要凭着自己的大脑和真实的本领挡住这一箭!
他尚未学会士兵们必须掌握的格箭术,惟有以刀为盾。
这是一次豪赌,赌的是他的判断力,首先,在这么远的距离,射手一般不会以敌人的头为目标;其次,这个射手喜欢射敌人的心口。
然而说到底,身上的护身甲还是给了他信心,否则他也不敢如此托大。
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在生存的台阶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蓦地,他的耳轮捕捉到弓弦弹动的声音,几乎同时,一支急速飞来的黑色羽箭扑入他的眼帘。
战斗的潜力在生死关头前再一次爆发,他的精神一下子锁定在自己和射手的小世界中,目光顺着箭的来势,捉住了对手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一名冷静的宋军射手,躲在城垛的阴影下观察,嘴角挂着微笑,仿佛看到了这个冒进的鞑子捂着胸口倒下的情形。
他忽然发觉对方竟早已用手中的刀封住了箭的去势,心道这鞑子不笨,竟发现了自己的习惯。
他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稍一探头,连珠箭正待发射,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啸而来,愕然一瞟,便见一支利箭直扑面门。
这最后一名神射手惨叫着在城墙上翻下,留恋的目光扫过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湛蓝的天空下,两条滔滔的大河在城外交汇而过,正是这便利的航运成就了楚州城的繁华,然而,这一切都被这些北来的侵略者破坏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遗憾地看见那个鞑子挡飞了自己的最后一箭,冲过了护城河……
第11章 舞出我人生
他是被忽里赤背下战场的。[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在冲过浮梯的当口,他学生时代踢足球落下的毛病――习惯性崴脚又犯了,那种仿佛骨折般的剧痛袭上来,他撕心裂肺地怪叫一声,仆倒在地。
对岸的女真兵见百人长成功地过了桥,尚未及欢呼,便变生咫尺,皆以为他遭了另一暗算,顿时,同仇敌忾的团队精神爆发,一个个狂呼呐喊,亡命冲过了河,留下一梯,竖起一梯,开始了无异于以卵击石的攻城。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想要制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却发现自己就像大气中的一粒尘埃一样,淹没在战场的喧嚣中。
他痛苦地看着这地狱般的场面,杀红了眼的女真兵越过身边倒下的战友,前仆后继地攻向城去,那铜墙铁壁般的城头变成了女真兵的绞肉机,熟悉的面孔转眼间变成了横飞的血肉。
那一刻,他深深地悲哀自己空有远远领先于这时代的知识,却无法拯救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他忘了民族的界限,双目热泪盈眶,只在心底呐喊:“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人要杀人,为什么进行这该死的战争?”
中午时分,金军鸣金收兵,惨败而回。
是役,明日百人队阵亡23人,伤30人,清点下来,竟是伤亡最少的小队。
忽里赤背着他往医营走去,步伐沉重得如同俩人的心头。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一彪骑兵簇拥着一位赤马白袍的小将从面前急驰而过。
他一瞥之下,竟是挞懒所部罕见的重甲骑兵,皆身披厚重的黑色铠甲,头盔制式如同倒扣的铁锅,连脖脸都遮住,仅仅露出双目,令人望而生畏。
这些重甲骑兵皆手执约三人身长的巨型标枪,以皮带挂肩,连胯下坐骑也裹着黑色皮革,一看就是平原冲锋的利器,在攻城战中则派不上什么用场。
忽里赤顿了一下,嘀咕道:“他竟来了?”
他看白袍小将消失的背影,心弦一动,隐隐觉得他跟自己有何瓜葛似的。
在军营里他已养成了不关己事莫问的习惯,他身心俱疲地趴在忽里赤结实的背上,进入了遍地伤兵的医营。
军医在他的脚髁上捏了捏,告知他没有伤筋动骨,只在肿处搽了些白酒。
他心底有些失望,竟似巴不得自己骨折,以避开这该死的战争。
回到大营,他发现完颜楚月也没有露面,心中更有些失落。
倒是那些士兵见到他均向他致敬,想是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已经传开了。(..info棉、花‘糖’小‘说’)
为了振作士气,当晚,中央大营特别为参战的部队举行犒赏大会。
他本不想参加,却被忽里赤和几个相熟的部下硬拖,只好在脚脖子上打紧了绷带,一瘸一拐地来了。
这几个家伙十分兴奋,仿佛知道晚会上有什么好事似的。
他很快明白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个辫发盘髻、身着左开襟羊裘锦裙的女真姑娘,如同轻盈的七彩小鸟在会场内外忙碌着。
十来座熊熊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燃烧着,外圈围成一个大圆的长木桌上,摆满了盛满酒肉吃食的木盆。
这些女真食物跟所属的民族一样粗犷,有皮都没去尽的粟米粥、比脸盆还大的煎炊饼、拌了盐的炒面……
最有民族特色的是那些夹带血丝的半生肉片和内脏血羹,撒上了葱叶、姜丝,端的姹紫嫣红。
这类生肉血肠的食物,他一直吃不惯,盘腿坐在嘈嘈的人群中,没滋没味地啃着一个苹果,没来由的落落寡欢。
他被周围几个家伙逮住,硬灌了几碗米酒,好辛辣浓郁的味道,跟后世的白酒大大不同,不善饮酒的他小脸都喝白了。
酒足饭饱,咚咚地战鼓忽然响起,他吓了一跳,以为有敌来犯,却见半敞怀喝得醉醺醺的忽里赤他们笑眯眯地站起来,扭起了水桶腰。接着,他看见了一个个女真姑娘进入场内,随着鼓点翩翩起舞起来。
气氛立刻为之一变,外围的士兵们纷纷涌进,在姑娘们的周围跳起了热烈的民族舞蹈。他看着一个个被篝火映红了脸庞的欢快的姑娘小伙,几疑梦中,眼前的场面分明是盛世下的光景,哪像血战后的秋夜。
灿烂的星空下,小伙们的舞姿粗犷、刚劲有力,姑娘们的动作活泼、婀娜多姿,场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他的思绪在浩瀚的穹庐游弋,深深感受到了这个民族的乐观与进取的精神,心情也被这如火如荼的氛围带动起来。
他浑然忘我地站起身来,跛着个脚融进了人海中。
每个人都陶醉在欢乐的海洋中,他笨拙地模仿着他们的动作,惹来了一阵善意的笑声,他索性狠狠扭了几下屁股,过了一把“蹦的”的瘾。
他偶一抬头,看到了入口处神采飞扬的完颜楚月和立于一旁蠢蠢欲动的刺花。
只见完颜楚月头戴貂皮小帽,身着乳色绣鹿紧身服,足穿鹿皮高统靴,披一件流光溢彩的云肩,衬着她白里透红地脸蛋,分外娇艳动人。
他内心深处的某一点被触动了一下,她何时来了?
不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悦地一看,是那个白袍小将。
他此刻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剑眉大眼,一张容长脸,前脑壳刮得精光,脑后两条系红丝的粗长辫子盘在脖子上,别有一番英武。
白袍小将身穿窄袖胡服,领和袖处露出一寸长短的皮毛,显得贵气逼人,腰间佩剑,下穿白色套裤革靴,足有1米8以上,可谓玉树临风,与完颜楚月站在一起,甚是般配。
他一时冒出酸溜溜的感觉,此刻方知自己的心并非沧桑不惑。
完颜楚月也看见了他,朝他招招手,叫他过来。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去,脚也不跛了,他可不想让人看轻,这个人当然是那白袍小将。
完颜楚月笑眯眯地为俩人相互介绍:“达凯阿哥,这就是救过我的小奴才――明日百人长。明日,这是我们女真有名的萨阿达――达凯。”
女真话中的“萨阿达”,就是英雄好汉的意思。
看到这个一向高傲的郡主一脸崇拜地娇立于她的达凯阿哥身边,他的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原来人家只当他是个小奴才。
他并没有露出如雷贯耳的景仰模样,因为他压根儿不知对方的大名,他只是感觉1米74的自己站在高大的对方面前,更有矮人半截的感觉。
“谢谢你救了楚月阿嫩。”达凯微笑地从嘴里敷衍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场内。
“阿嫩”是女真话“妹妹”的意思,“阿哥”相当于汉语的“哥哥”,可以用于亲兄妹之间,也可以作为女真年轻男女之间的敬称。
完颜楚月是有两个哥哥,不过都留守北国,并未随军南下。
这个达凯显然不是她的亲哥,能和堂堂郡主以兄妹相称,出身自是不凡,算是后世的高富帅了。
他分明感到了对方丝毫没把他当作对手的倨傲,也冷冷地用女真语回了一句:“这是每一个男人都应该做的事。”
“吓,明日,听说你今天打仗很英勇!”打扮得像个花蝴蝶似的刺花从旁边跳过来搭讪,一眨一眨地对他抛着媚眼,那意思很明显:“我俩多般配。”
他心不在焉地同她说话,精神却集中在另一边的俩人身上,看到他俩亲密地交谈,他不尴不尬地傻站在边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种隔了千年又仿佛是昨天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酒醉心不醉的他心里明白,这是在吃醋。
他看到了达凯牵着完颜楚月的小手进入场地共舞起来,更加为自己不甘的心而恼火,怎么把所有对自己不错的女孩都看作自己女朋友似的,这个坏毛病到现在还改不了,25岁的他当然早已看透了自己。
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把拉过刺花的手:“我俩跳舞去。”
正有此意的刺花火辣辣地瞟了他一眼,身上的羊膻味飘过来,分明在说:“你这个小冤家!”
他心中大叫受不了,知道她产生了误会,却报复性地故意不点破,硬着头皮带她进场。
从中学时代就是舞林高手的他对舞蹈很有些天赋,很快就学得象模象样,但比较这些自幼好舞的女真人来说,还是差远了。
他争强斗胜的少年心性突起,结合女真舞的特点,穿插进了一些后世双人舞的花式。
他拉着刺花的软手,一手推着她的水蛇腰,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旋转起来。
刺花没想到他还会这些新奇的花样,又惊又喜,善舞的她很快掌握了其中的要领,俩人配合默契地共舞在篝火旁。
周围的人群开始注意到他们这一对的精彩舞蹈,个个为之侧目,慢慢地将他俩围在了中间,不时地发出赞美声。
刺花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众人的焦点,女性的虚荣心得到了巨大满足,她紧紧地盯着这个跟自己“门当户对”的百人长,一对眼睛快要滴出水了。
他眼前的世界在旋转,他的灵魂也在旋转,这场面多么的似曾相识……
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孩从他最柔软的心扉处浮上来,深情地望着他,腮旁犹挂着珠泪。
他的眼一花,湿了,恍恍然看到了自己向她发动爱情攻势的一幕。
大学的礼堂内,刚入学的同班男女学生各分成两列,一个对一个地面对面站着,这是一节入学必修课――交谊舞。
老师一声令下,男同学开始走向对面的女同学,他飞快地走在了最前面,正对着他的女孩扭捏不安地等待着。
他忽然变向,转向了他早已瞄好地另一个女孩,班上最小、也是最漂亮地一个。
他迈出了个人的一小步,也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
他天生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事事出人意表,时时爱出风头,并以此自鸣得意。
跳舞的规则被打破,在所有同学诧异的目光下,在她娇羞无助的眼神中,他绅士般地牵起了她的小手,在礼堂的中央旋转起来……于是开始了一段只属于他俩的故事。
她的名字叫泪儿,不,她当然不叫泪儿,这只是后来他对她的昵称。
因为据她自己说,在她认识他以前,几乎不知道哭是什么滋味,家里人宠着她,朋友们护着她,直到遇到他这个大坏蛋,只会欺负她,弄得她三天两头泪汪汪的,差不多一生的眼泪都为他流干了。
他则一边偷笑一边叫屈:“太夸张了,你看我像贾宝玉吗?只因为你脸上长了一颗泪痣,我不过是它的替死鬼罢了。”
她的左脸上确实有一个迷人的小痣,相书上也确实叫它泪痣,这样的说法多少减少了他对她的负疚之心。
说到底,哪个男人不希望有个女人只为自己一个人流泪,而女人的可爱倒有不少是她的眼泪带来的。
他开始时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跟一个后来成为他死党的男同学打赌。
结果他赌赢了,付出的代价是他最美好的初恋――一段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的初恋。
现在他回想起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那改变了他一生的一步后悔。
不!他不后悔,虽然他很想后悔,虽然他有时候想,如果他知道以后的结局,而当天的事又可以再来一次的话,他会不会迈出那一步?
但这世界的美好就是因为凡事只有一次,他惟有尽力地想从自己的字典里抠去这两个浸透了此生遗憾的字眼――后悔!
他会为爱一个人而后悔吗?
“哎……人家好累呀!”耳边忽然吐气如火,他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清醒过来,看到了自己正用桑巴舞的尾式揽住了仰面朝天的刺花,如漆似胶。
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他看到了人群中绷着脸紧咬下唇的完颜楚月,不由慌乱地一松手。
第12章 时空线索
“哎呀!”刺花的撒娇声变作了惊呼,重重地倒在了地上。(..info$>>>棉、花‘糖’小‘說’)
她又羞又气地从地上爬起来,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以泄心头之愤,然后才掩面而去,女真人爱憎分明的率性尽显。
被踢的刚好是那只伤脚,他疼得龇牙咧嘴,抱脚直跳。
看到这般好戏,四下里皆轰笑起来,他看到忽里赤促狭地冲他眨眼,意思是“羡慕”他艳福不浅。
还有一个人跟刺花一样感同身受,那一脚也帮她解了恨,她就是完颜楚月。
这个时时出人意表、不忘出洋相的家伙总是令她恼火,偏偏他总是歪打正着的英勇表现,又让她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虽说他名义上仍是她的奴才,但她对他的感觉早已超越了主仆的界限。
她一直有种直觉,在他的心中藏着某些无法想象的东西,而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无法用语言道出,更无法对旁人道出,只时时带给她心驰神往的好奇。
她分明感觉他一天天在进步,感觉他终有一天会摆脱她的控制,而她竟向往那一天的到来,似乎那一天的到来会带来不可预见的变化。
多么奇怪的一个家伙,是她此前见过的汉人中从没有过的。
自他出现以后,她的整个世界都受到了影响,虽然少女的矜持令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刚才他与刺花的亲热举动却令她如芒刺在背,连对着她自小就崇拜的表兄都打不起精神,难道自己……不可能!
她摇摇头,抛开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这厢的他讪讪地溜出人群,找个没人的角落小便去了。
他用不惯营中的漆木马桶,总觉得那是女人的专利,总是让他联想起童年时每天早上看到的一道风景,那一连串的大姑娘小媳妇昂首挺胸、一本正经地端着马桶走向老式住宅区的公共厕所,宛若天桥上的模特。
他最喜欢找个苍茫的田野,在空旷的天幕下、在清新的空气中、在虫雀的啼鸣中,将来自大地的养料还给大地。
“哗哗”地他打开了下面的水龙头,一面放水,一面想着那个丫头的眼神,高傲的郡主分明在吃侍女刺花的醋。
一股热流冲击着他冰封已久的心田,那蛰伏数年的家伙正逐渐地苏醒。
他知道,自己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了,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惧怕它的苏醒,更不敢面对它的苏醒。
他深知,它就像传说中的魔鬼,被禁锢在魔咒封口的瓶子里太久了,一旦被释放出来,会产生巨大的能量,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想起当年将它封住时的可笑想法:“我已经耗尽了你,你再也没有力气折磨老子了,再见,不,恐怕是没机会再见了!”
他现在才知道,是否再见的权利不在自己的手上,也不在它的手上,而是在另一个人的手上。(..info)
它就像一个充足了电的战神,破土而出,重新掌握了他的灵魂,驾驭着他,向着解除了它魔咒的那个人,义无返顾地前进。
他别无选择,只觉浑身热血沸腾。
“哗”地一桶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随即听到几个少女的喳喳声遁去,大致的意思是这小子不是个东西,伤了刺花姐姐的心。
原来是刺花的姐妹们帮她出气来了。
他打了一个哆嗦,却不恼不火,倒有放下一个包袱的轻松,毕竟,他刚才利用了人家,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真好。
经过了25个寒暑的他早已明白,他必须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付出代价,欠别人的,总是要还的。
他也明白,更不要去想谁欠谁的问题,因为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
或许他付出了代价,却没有得到什么,若是这样的话,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付出的太少,一是本不该付出的。
他不知道别人怎样,但那句千古流传的老话在他身上特别灵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现在经常这样告诫自己,不要对那些老话嗤之以鼻,不管它们唯心还是唯物,单凭经过了千百年而流传下来的事实,就说明它们是被无数人的经历检验过的,存在就是真理。
“咚咚”,鼓声一变,广场上传出了如雷的喝彩声,不知又换了什么节目了。
他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索性脱下了湿外套,只剩贴身的小衫,近一个月的军营生涯令他的小身板变魁梧了,孩童般地一蹦一跳向广场走去,脚伤已无大碍。
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忽里赤等几个正兴奋地盯着场内,连比带划着。
广场中央,两个赤膊大汉正在抱作一团,原来是摔角比赛,这可是尚武的女真人的传统习俗,听忽里赤提过的他兴致勃勃地看去。
两个大汉快速地移动步伐,双手灵活地向对方抓抢。
其中的黑脸大汉忽然抢得先机,一个大背,闪电般地将对方摔倒在地,欢声雷动,失败的大汉抱拳下场,又一个大汉跳进来。
这个黑脸大汉甚是了得,双脚不停地勾、挑、撩,结合不同的手上把势,一连放倒了数人,赢得喝彩声不绝。
他从忽里赤的口中得知他的名字叫移剌古——中军大营里的一个百人长。
他看着移剌古铁塔般地立于场内,威风凛凛,心想人家才是货真价实的百人长,自己一定要找机会结交结交。
没有人再敢挑战,场面有些冷清,忽然一角传出一声郎笑:“萨阿达,我来了!”
全场的目光刷地投向那个方向,只见坐在郡主身边的一位高大的白衣俊少长身而起,纵入场内,顿时响起一阵兴奋的呐喊:“达凯!达凯……”
他总算见见识到了完颜楚月这位阿哥在女真人心目中的地位,连场内的移刺古也躬身相迎。
他皱起了眉头,凭直觉,这是他情场上潜在的强大对手,而现在看来,他的哪方面都比不上人家,他后世追女孩的惯用招数,在这个靠实力和地位取胜的古代也似乎派不上用场。
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凡是郡主亲兵营的人都没有参与欢呼,心中一动,故意试探道:“这位达凯好英武,跟郡主真是天生一对。”
忽里赤撇了撇嘴道:“哼,他是郡主的表哥,打围时碰巧救了郎主一次,被封为圣将军,这个花花太岁到处留情,如何配得上郡主?”
他听明白了,原来达凯和楚月是表兄妹,应该存了追求她的意思,偏又品行不端,所以郡主营上下不喜他。
说话间,达凯已和移刺古扭打起来。
达凯并不像忽里赤口中那般不济,倒有几分真功夫,虽气力不如移刺古,却善用巧劲,战术多变,竟和移刺古斗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忽然,入口处的人群骚动起来,他看到了两列手举火把的铜甲武士排众走出,中间一位虎背熊腰、豹眼卷须的威武大将军大踏步进入场内,眉宇间充满了不怒而威的气概。
他立刻猜到了他是谁,本部大金国南下兵团的统帅——挞懒亲王。
他终于见到了完颜楚月的父亲,只是有些奇怪他怎生出这么娇俏动人的女儿。
只见挞懒哈哈大笑着分开了兀自缠斗的两人,一手携一个走到长桌前,举起一大碗米酒,转向全场,锋利的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人齐刷刷起立,鸦雀无声地瞩目着自己的主帅。
挞懒声若洪钟:“若我大金国的武士个个如这两位萨阿达一样,何愁南人不灭?来,为我们的萨阿达干杯!”
众人齐声一喊,皆端起米酒一干而尽,犒赏大会变成了动员大会……
他一挥手,身后的兵士踏过白茫茫的雪地,向银装素裹的楚州城冲去。
几个月下来,他已由一个恐惧战争的新丁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古代战士,彻底地融入这北族的军队之中,忘了自己的来历,忘了自己的民族。
唯一困扰他的,是这战场上的情况,跟他的情场一样,毫无进展,停滞不前。
自从完颜楚月的表哥达凯来了以后,她便很少来找他了,只是偶尔在操练时指导他的刀法。
他仿佛回到了渴望一切却无法得到的少年时光,血管里充斥着无处发泄的激情,这种久违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兴奋。
他深信,他想要的东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有时间这个家伙阻挡着自己。
“轰!轰!”攻城车碾过结着厚冰的护城河,向城墙撞去,在连绵不断的冬季攻势中,坚固的楚州城已遍体鳞伤,或大或小的裂口处塞满了两军的尸体。
他浑身浴血,格开了一枝标枪,并躲开一块巨石,跳至攻城车后,向着不远处另一支百人队的首领打起了手势。
手持一面铁盾牌的移刺古会意地回了个手势,指挥手下发起了冲锋。
经过数次的并肩作战,他和移刺古已结成了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的兄弟。
他取自后世的战争经验而特别设立的狙击队在战场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忽里赤的辅佐下,将所属百人队的伤亡降到了最低点,他的“活着去战斗”的口号深入军心,更大大提高了他手下兵士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这两支百人队集中在东门城墙的一处大裂口,配合默契地轮番发起冲锋。
今日之战分外惨烈,他若不是仗着护身甲,只怕又死了一回了。
在相互的掩护与支持下,这两支百人队终于撕开了宋军的防守,登上了该处城头,移刺古和他先后杀上来,胜利会合。
俩人对击了一掌,指挥两队的士兵筑起壕垒,一面防御一面试图扩大城头阵地。
当然,他也不认为这两支百人队会对整个战局产生多大的影响,宋军仅在东门一处就要防守20余个进攻点,兵力的调配竟游刃有余,守将的指挥端地令人佩服。
毕竟孤木难支,在其余攻城队损失惨重的情况下,这两支百人队无力扩大战果,在守军的强烈反攻下退下了刚刚占领的城头。
但大金国的旗帜毕竟曾飘扬在楚州的上方,这是金军数月攻城的第一次,而且这两支百人队付出的伤亡代价远远少于其他攻城队。
是役,移刺古、明日的声威响彻大营。
挞懒颁布嘉奖令,封俩人为银牌百人长,可到帅帐听令。
当晚的嘉奖宴会上,完颜楚月牵着他的手,得意洋洋向各位大将幕僚介绍这个得力的手下。
他虽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看到坐在一旁的达凯微妒的眼神,忍不住心花怒放,这可是他在看不见硝烟的情场暗斗中第一次占上风。
一个个介绍过来,轮到了一位文官打扮的中年男人,只见他身材瘦长,白面细须,举止温文尔雅,大异于粗犷的北人。
他不由大有好感,便听到完颜楚月笑嘻嘻地用汉语介绍:“明日,你们多亲近亲近,这位执事可是你同族哩。”
女真的军营里竟有汉人的参谋,他顿生亲切之心,只见这位执事一拱手,道出了一口河南腔:“小可秦桧,幸会,幸会!”
第13章 蝴蝶效应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代的官话,相当于后世的普通话,然而令他动容的,却是其中的两个字,如同炸雷般地轰进他的脑海。(..info)
碳火融融的帐内虽不似帐外那般冰天雪地,他还是倒吸了口冷气,张口结舌道:“可是秦朝的秦,木字旁的桧?”
本不把这种武夫看在眼里的执事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的姓名,微微有些诧异,露出自负的口吻:“然也!”
他的胸中翻起巨浪,不敢置信地再追问一句:“请问秦夫人贵姓?”
执事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毕竟甫一认识就问候别人的妻子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他却不想得罪这郡主跟前的红人,心想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勉强应道:“贱内姓王。”
身后的完颜楚月正同几个相熟的将领打招呼,没有听到两人的对答,否则不起疑心才怪,他怎么会知道秦桧这个人?
你大爷!不会这么巧吧?他在心中呻吟了一声,抓紧时间最后确认地问了只有该历史阶段的人才明白的第三句话:“两位皇帝还好吗?”
执事的脸色这一瞬间变了几变,明显心虚地看着他,忽然变得口吃起来:“两位……圣……圣上……安好无恙。”
他浑身一颤,目光直勾勾地穿过仿佛透明的执事,落在了前方的空处。
他一直小心翼翼百般求寻的谜底就这么揭开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历史坐标,时空位置是南宋小王朝建立的初期,而眼前的执事99%就是后来那个遗臭万年的大奸臣――秦桧!
他还有些不能将眼前的事跟自己的历史知识连接起来,秦桧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这一段历史的认识大半来自于少年时看过的那本演义小说,他一直以为秦桧是和金兀术暗通款曲后回到南宋的,现在看来小说的创作和真实的历史有些出入,难道挞懒就是金兀术的原型,那金兀术其人呢?
但是,他旋即就抛开了这些疑惑,因为他的脑海里闪出了一个令他无比激动向往的名字!他的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一种伟大的情感里面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竟有机会跟一位他自小就崇拜的、名垂千古的大英雄处在同一个时代。
难怪女真兵们不知道这个名字,因为这位英雄波澜壮阔的绚丽篇章还未正式展开,在南宋黑暗而压抑的历史长卷中,只有这位令后人扼腕的英雄曾短暂地照亮过它,或许正因为有了何其暗晦的背景,才有了何其耀眼的星辰。
冥冥中他来到了这个注定是悲壮的时代,是否也会融入这悲壮的大潮,以悲剧收场?
他心潮澎湃,遥思以往,是这个英雄的故事陪着他走过无邪的青少年岁月,曾几何时,英雄的名字离那个越来越物欲横流的后世越来越远,只有在某个猛醒的瞬间,才触动他堕世染尘的心灵。.info[]
幼年时,满脑子奇念的他曾童稚地幻想,假如他出生在那位英雄的时代,就一定会在那个大汉奸陷害英雄之前力挽狂澜。
长大后,博览古今的他时常想,如果拿破仑、希特勒不进攻或迟几年进攻俄国,那么人类的历程,是否会截然不同。
虽然说历史是人民大众创造的,但某些单个的人,确实可以改写历史,像成吉思汗、毛爷爷这样的绝代天骄们,如果他们死亡的时间发生少少变化,世界的格局都将发生剧巨的变化。
那么,一个普通人呢?一颗汪洋中的水滴在何种情形下都无法改变河流的方向,但身为万物之灵的人呢?
现在他知道,现在的他就能,那个大汉奸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只要自己拔出弯刀,就这么一挥,中国此后的历史就要改写。
他热血沸腾,一个真正“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自己眼前。
当然,他不会傻到在此刻的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转念之间,他已打定了主意,如果没有机会,就是创造机会也要干掉这个遗臭万年的大坏蛋,退到最坏的一步,大不了来个同归于尽。
不,他不能跟他同归于尽,至少,在他瞻仰到英雄的风采之前不能。
否则,他这一趟算是白来了,不,简直是这一生是白活了。
若后人看到他的笔记,得知他到了英雄的时代,却没见到英雄,入宝山而空手归,不笑死他也要骂死他。
在短短的一瞬间,他胸中涌起各般念头,既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豪情,又有计较个人得失的小我思想,几厢缠斗,委实决决不下。
但总的来说,自我感觉还是十分伟大,对前阵困绕着他的儿女私情嗤之以鼻。
他转眼换上了一副笑脸,经历过尘世间各种惨痛教训的他深知,想要对付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先接近他,跟他交上朋友,让他失去戒心。
他想起了自己曾对后世最好的几个朋友推心置腹讲过的一番话:“我们要彼此珍惜,因为到了这种年龄,我们已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结交新的真正的朋友了,如果现在我失去了你们当中的一个,我的朋友就少了一个。”
就在他讲了这番话不久,其中的一个就在背后给了他一刀,那一年,他大学刚毕业,笑里藏刀的把戏,他用血的代价学到了。
但秦桧是何许人也,虽不知这个从哪冒出来的新同胞的底细,但从方才的对话和察言观色中,嗅出了这个同胞对自己决无善意,就好像老鼠对猫的感觉一样,天生不是同类,早已生了提防之心,笑里藏刀同样是他的拿手好戏,也堆出了满脸笑容。
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家伙同时打起了哈哈,分外亲热起来,倒把完颜楚月冷落在一边。
这时,已喝得醉醺醺的移刺古晃过来,一把拉开他,口齿不清道:“明日,不要理这个家伙,他是你们汉人中的败类,为了投靠我们大金,连浑家都搭上了。”
执事显是被说中了痛处,依旧笑眯眯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他却没有注意到秦桧的细微变化,否则,他将重新估计对方的实力与智力,一个汉人执事若无所恃,是不敢对一个女真军官用如此眼神的。因为移刺古的话也令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自己的所作所为跟执事又有何区别。
不知何时,达凯也凑了过来,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移刺古此言差矣,秦执事乃深明大义,做我大金的狗也胜过做南宋的人,明日百人长,对不对?”
这番话说得拐弯抹角,一下子带上了三个人,移刺古脸上大不以为然,却碍于身份,没在吱声,这厢的俩人听得满脸羞惭,第一次心意相通,这种变相的侮辱,即使是这个后来的大奸臣脸上也挂不住。
接下来的反应就显示俩人的差别了,转眼间,执事露出谄媚的笑容:“圣将军此言甚是,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明日大人,是否?”
这老奸巨滑的家伙顺手将了他一军。他一看自己的两个对头站在了一个战壕里,一唱一和地挤兑他,非逼着他给自己扣上汉奸的帽子不可,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大学里就精于诡辩的他立刻抓住了对方的语病,避开主题,冷笑道:“依两位的说法,这识时务的俊杰就是狗了,不知圣将军是否算俊杰呢?”
达凯脸色一变,还没有人敢如此公然讥讽他,正待发作,便听到边上的完颜楚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立刻缓和。
各自散开,他随完颜楚月去拜识新的军僚,瞥见秦桧拉住达凯在原处嘀咕着,显是打听自己的底细。
鼓声响起,一队女真姑娘翩然而入,在大帐中央跳起了舞,宴会正式开始了。这种小规格的嘉奖宴挞懒是不出席的,因此各位将官都显得无拘无束,大都在宴会开始前已喝上了,他和移刺古这两个本应是主角的人反而没人搭理,因为在座的将官都是谋克以上级别,就属他俩军衔最小,还好有完颜楚月陪着。
他到现在对金军的军衔还是稀里糊涂的,应该有十人长、五十人长、百人长、谋克(辖3个百人长)、千人长、猛安(辖10个谋克)、万人长……还有各种将军。中国人自古官多,少数民族也不能例外。
舞毕,照例是摔角表演,几个已喝得东歪西拽的武将看得技痒,扯住相熟的同僚进入场内比试起来,发黄的羊毛地毯上,这边一对那边一对地扭作一团,其余人一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面看得哈哈大笑。
女真人在宴席上没大没小的作风他看得多了,苦的是身边正襟危坐的楚月郡主,在这些大半是她父亲的下属面前,她摆出一副庄重之态,连累得他也缩手缩脚,好在没逼他饮酒。
移刺古也知道他酒量不行,苦无对手,只好自斟自饮。
这时,他看见达凯端着一碗酒微笑着走来,心中暗暗叫苦,只求他不要找上自己,自知喝酒、摔角都不是人家对手。
早已憋得难受的完颜楚月活跃起来,拉住达凯又说又笑的,全没了刚才的风度。
达凯跟喜笑颜开的移刺古连干了几大碗酒,这才转向了他,满嘴喷着酒气:“明日怎么不饮酒,是不是萨阿达?”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心道来了,针锋相对道:“饮酒的未必都是萨阿达!”
达凯露出嘲弄的眼神,话中有话:“那么摔角呢?”
他被挤出了这句话:“那当然是!”
达凯像看着陷阱里的猎物,用东北腔的汉语道:“好汉子,咱们摔一把!”
他没有退路了,硬着头皮道:“好吧!”
他看着脚步踉跄、已有7、8分醉意的达凯,投机地想或可一拼,而且自己已非从前。
达凯一下场,他便傻眼了,但见人家酒意全消,笔挺而立,爽朗的声音传遍全场:“诸位大人,我和明日百人长来一场小赌,给大家助兴,谁摔角输了便学三声狗叫。”
看到达凯大有深意地瞥过来,他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达凯以佯醉和言语引自己入彀,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无法反口,显是要清一清方才的口水帐,当真是小人报仇,只在眼前。
他又感觉到另一道幸灾乐祸的目光,立刻猜到了它的主人是谁――秦桧。
女真人性喜争强斗胜,顿被挑起了兴头,一面吆喝清场,一面纷纷以俩人的输赢赌起酒来,有大半人赌达凯赢,剩下的一小半却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站在他一边的。
完颜楚月大感有趣,也和移刺古赌了起来,她当然是赌自己的表哥赢,移刺古拍着胸膛鼓励他:“兄弟,没关系的。”
言下之意,也不看好他。
听得满不是滋味的他磨磨蹭蹭脱甲解刀,盘算着如何对付这个女真高手,在这非拼生死的比试中,护身甲起不了作用,死亡压力下的战斗潜能也无以激发,他现在可以说是一无倚仗。
这时,移刺古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以静制动。”
跟达凯交过手的移刺古这句话可谓雪中送炭,他感激涕零地看了移刺古一眼,又狠狠地白了在一旁等着看热闹的完颜楚月:“女人都这么现实,哪个时代都一样。哼!老子作了狗,你这做主人的也不光彩。”
第14章 暗战
他打起精神走进场内,达凯故作高姿态地一抱拳:“明日先请”
这女真的摔角以蒙古的跤法为主,但并不限制拳打脚踢,规则更接近后世的自由搏击,无论用何方法,只要打倒对方就算赢。[.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打量着高出自己一头的达凯,其身未动,已有一种压迫感袭过来,心一横:“先动手就先动手,老子怕你怎的?”
气势已弱的他为了振作信心,惟有先发制人,右脚跟狠狠跺地,发力冲前,“呼”地一个直拳打过去,将移刺古“以静制动”的忠告忘在了脑后。
达凯轻笑一声,侧身一让,单腿巧妙地一绊,他便一个踉跄,摔了出去,只看着地面扑向自己。
他手舞足蹈地四肢着地,落在了地毯上,还惯性地向前爬了几步,方才停住,总算没趴下,这下好,没学狗叫,先学狗爬了。
众军僚一起笑将起来,两下的实力高低立判,赌酒押他的一方一个个看得摇头,皆做好了罚酒的准备。
他小脸胀红地爬起来,第一个照面就差点栽了,而且摔得如此难看,愈多人前心理素质就愈好的他并不为此感到丢人,他的脸红是忿不过完颜楚月对她表哥追星族般的喝彩,他不甘心地大吼一声,再次扑向达凯。
他右手拟个刀式,惟有如此方能使出他糅合了在完颜楚月的刀法和沙场实战练就的连环踢。
他大腿带小腿,力贯于脚,拧腰、掉臀,换脚,一个前踢再接一个后踢,一气呵成地攻向达凯下盘。
这一脚呼呼生风,真有几分威势,换了对方是两军阵前的敌兵,早已被撂倒在地,只需补上一刀便了结了。偏偏与他对阵的不是个普通一兵,而是女真年轻一代的骄傲。
达凯这次不闪不避,已先一步站在了他的落脚点,仗着身高臂长的优势,以泰山压顶之势一拳反迎向他的面门,以刚对刚,比的是速度、劲力和反应。
这就是女真人大异中原武学的招数,不求繁琐漂亮,但求简单实用,来自代代在白山黑水之间狩熊猎虎的经验。
完颜楚月对他授艺时曾提及,他也曾跟部下切磋过,并不以为然,今日才算正经领教,碰到了真正高手,方知山各有高,对猛兽都有效的招数,更遑论对敌了
进攻的节奏被打乱,他眼见得这一脚虽能堪堪踢到对方,但达凯的拳头也将落在自己脸上,不打掉几颗门牙才怪,这样的代价当然不值得,他头一偏,双手架去。
侧旁的移刺古看得皱眉不已,弱者先行出击极易暴露其弱点,个小势薄的他正面对撼高大灵活的达凯,已属不智,而顺着对手而变招,更陷己于被动,乃有输无赢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达凯得势不饶人,化拳为爪,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暗呼不妙,女真人都有一手好跤术,他怎会忘记达凯和移刺古跤来跤往的精彩一赛。
他恶狠狠地抬膝顶向达凯的小腹,以摆脱对方抓把,若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会用上女子防身术的阴招。
达凯脚拳眼相随,一膝挡住,另一脚迅速绊上来。他心想完了,眼前浮现出自己被摔得四仰八叉的情景,全身的肌肉立刻失去了张力。
达凯这一脚却没有绊下去,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想输,没这等便宜!”
俩人在瞬间打了个照面,旋即分开。在座的像完颜楚月、移刺古这般的行家皆看出明日已输了一招,只奇怪达凯为什么收脚。他当然明白达凯的心理,猫吃老鼠之前总要耍个够。
场内的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双方谈不上什么交往,甚至稍微深入的话题都没进行过,除了方才的一番辩驳;却又十分熟悉对方,因为完颜楚月常在一方的跟前谈及另一方,彼此早已直觉地感到,在以完颜楚月为目标的情场上,他正越来越成为足以威胁达凯地位的对手。
而这一场比试,或许只是两人暗战的正式开始,此战——不可避免。
完颜楚月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场内的两人,表情颇为复杂,似乎感觉些什么了。
移刺古在身后大声地咳嗽着,提示他的金玉良言,他苦笑着,以静制动,他怎会忘记兄弟的忠告,可谈何容易?
仅交手两三个回合,他就知自己远不是达凯的对手,不在同一个级别上的对决,似乎只有祭起臭丫头师父的“逃”字诀了。
明白了技不如人,他的心情倒平静下来,省起了自己刚扛上肩膀的伟大重任。
他斜了一眼坐在另一面的秦执事,虽然后世的经验告诉他“看人不看脸”,但那家伙道貌岸然地盘坐在醉醺醺的女真军僚中间,全无一丝奸样,若不是自己来自明日的世界,大概怎么看不出眼前的白面文人竟会是后来那个弄权卖国的大汉奸。
为自己找到台阶的他更没什么压力,大不了学狗叫,反正丢脸事小,杀大汉奸事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子要多多保重自己。
“咚咚”的鼓声不合时宜地敲起来,也敲在了他的心上,他额头冒出了汗珠,怎么打,摆明了是自取其辱。还是只要输得不太难看就行了,再不济也要从对方身上捞点本回来。
他这般想着,心里到底是一万个不愿意,自从到了这个时代,这样的尴尬处境就一直跟随着他,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只有如此宽解自己了。
抱着这般念头,他索性放开手脚,第三次扑向达凯,且来个只攻不守。这种打法在双方旗鼓相当的情况下,可出奇制胜,但双方差距太大时,却是徒劳无功。
达凯大鹰般围着他闪、挪、腾、移,位置飘忽不定,举手投足,步步制住他的先机。
他就像一头困兽一般,咻咻然突不出达凯的圈子,只觉眼前到处是对手的身影,他手忙脚乱,再无章法可言。
对方明明每次均可得手,却又留有一线破绽,让他屡屡反出。
饶是如此,他已是满头大汗,后面的小辫子也散开了,情形相当狼狈。
众军僚一个个看得大眼瞪小眼,明明几招就可见分晓的比试,场上却打的甚是热闹,渐渐地,大伙儿都看明白了,圣将军是故意留有余地,戏耍这个百人长开心呢,比武变成了游戏,满帐文武看戏般地嬉笑起来。
本在大呼小叫的完颜楚月渐渐不吱声了,她的小蛮靴在地上顿着。
真是奇怪,她明明赌他输,自己教出的徒弟当然知其实力,却又不想看到他如此不堪一击,两下真是矛盾。
而现在达凯做的实在过分,她竟巴望他再显出人意表的本事,挫挫表哥的威风。
他衣衫不整,疲于奔命,也明白达凯将自己当猴耍,在上气不接下气中,心内的三味真火一点一点地燃烧汇聚,那幼时不服输的脾性从圆滑的成年意识里破茧而出:你大爷!老子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焉能忍受如此折辱?
他忽然一个怪异的肢体扭曲,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从达凯的圈中翻出来,却是他跳街舞时的一个高难动作,在此刻行云流水般使出,成为绝妙的一招。
这些前辈的古人如何见过这后世的舞蹈动作?满帐堪称行家的武将皆颔首不已,这是他目前唯一算是亮点的表现。
完颜楚月脱口而出地大声叫好起来,她清脆悦耳的声音立时打破了场上两人平衡的心境,更微妙地影响了这场比试的进程,这是当局的三人谁都没想到的,只有一个局外人嗅出了味道,他就是秦桧。
成功地挣脱了达凯的掌握,又得到了臭丫头的意外鼓励,他的信心大增,投机了女真人不在背后袭击的习惯,借慢慢转身的空儿拼命调息,当他立定原地,已是气闲神定,以静制动的意念在胸中默然涌出。
他嘴角闪过自信的一撇,用无畏的目光盯着对面的达凯,老子来自思维、知识均远超尔等的时代,怎的也配跟你斗上一斗。
绝非浪得虚名的达凯一改方才的轻视之态,以看到一个真正武者的目光,一脸凝重地上下打量着他:这个从海岛上蹦出的汉人小子真有表妹说的那般不可测?
在达凯的目光倒映中,他那粗糙的皮肤,大大的弯钩鼻子,胡子拉碴的方下巴,皆已跟北人无异,惟有本是英挺的眉眼间透着南人特有的狡猾,再就是个头矮了点,虽然他尽力挺得笔直。
这是达凯第一次正视他,他应感到自豪,因为他终于被这眼高于顶的女真少年英雄视为对手了。
他用耗力过度而变沙哑的嗓子,以靠近他俩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挑衅:“圣将军,我想听你的狗叫哩!”
达凯神色一变,眼中寒光射出。他不得不出此激将法,因为他经不起鏖战了,而达凯从东北的苦寒环境和无数的战斗中锻炼的强壮体魄,似乎再打个一天一夜也不成问题,女真人的体质都这么好,这大概是金军所向披靡的因素之一。
“果然有种!看脚!”不自量力的人总是惹人憎,尤其是血管里流着火爆因子的北国人,达凯被激起了怒火,更有恼表妹易帜的心理作祟,发起了第一次的主动进攻,他身形一闪而出,脚似鞭梢横扫过来,再没有任何保留。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对方志在必得的一脚,空前强大的斗志汹涌而出,只在生死关头之际才爆发的潜能应运而生。
他的大脑和身体变成了一架高度协调、高速运转的战斗机器,锐利的目光倏地捕捉到达凯脚法中的破绽。
有如水落石出般的,他的脑海里在同一时间里出现了一幅幅后世影视作品中的搏击画面,然后定格在其中的一幅上。
他水到渠成地融入了那幅画面,化作了那个人,就这么腾空而起,仿佛灵魂出窍般地与《黑客帝国》中的女主角合二为一,一个慢镜头的360度大回旋踢腿,后发先至,在达凯的脚到达自己之前,正中达凯的面颊。
场面急转直下,达凯嘴里喷出一团血花,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就翻滚倒地,晕了过去。
而他的心口一阵呕吐般的难受,大脑的血液仿佛供应不上,他皱起眉头,摇摇晃晃地也倒下了。
全场人都惊呆了,只看到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百人长,以匪夷所思的动作将神勇的圣将军踢倒在地,脑筋一时都没转过弯来。
只有完颜楚月反应最快,她忽地站起身,冲进场内。
这是已经懵懵懂懂的他看到的最后情景,他最后的潜意识里滑过这样的悬念,完颜楚月是冲向自己还是冲向达凯……
第15章 过年
冷,寒冷,彻入骨髓的寒冷!这是他恢复思维后的第一意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本能地想缩成一团,却发现四肢仿佛不存在似的,然后他拼命地去睁开双眼,但不知道自己是否睁开了双眼,因为他的眼前是黑暗,无以复加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什么地方?”他想不起之前发生的一切,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接下来他知道了自己的眼睛是开的,因为他看到了黑暗的中央出现了一个红点,火红的红点,至红至纯的红点。
他仿佛重获光明的盲人,用无比崇敬的目光注视着那个红点。
忽然,红点发出耀眼之极的光芒,划破了黑暗,然后,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像初生婴儿般地看着这个红通通的世界,这是一个单纯的无边无垠的混沌世界,那个变亮的红点挂在世界的正中央。
从空间的视角上,那个红点仿佛离自己远得不能再远;在心灵的距离上,它又离自己近得不能再近,如此的语言只描绘出其万分之一。
倏地,那个红点迅速地膨胀,爆开,炫光四射,蘑菇云般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散开,那炫光吞没了所到之处的一切,以三维立体之外的感觉扑面而来,他本能地伸手挡住双眼,才发现自己有了手的感觉。
然后,他感到了炽热,穿透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炽热,熔去一切万物的炽热,他看到了遮在眼前的手化为骨骼、化为虚无,他吓得惨叫一声,顿时醒来。
几张熟悉的面孔全都露出喜悦的笑容:“百人长醒了,百人长醒了!”
他记起了之前的事,秦桧、达凯、比武、晕倒。
看着从帐外透入的几缕阳光、火盆里燃尽的石炭和满脸疲容的部下们,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了?”
忽里赤如释重负地拍额庆道:“百人长,小的们担心死了,你那日与达凯一番剧斗,先后晕倒,一直睡到现在才醒来。”
“哪里是剧斗,该是老子被人家耍弄才对。”他心中苦笑,旋即看到床前案上摆着一盘黄灿灿的点心,一个个小方块叠成大方块,竟是从未见过的。
自他来到这时代,吃的东西要么是大块鱼肉、要么是炊饼炒面,全是粗线条的北方食物,从没见过如此精致的东西。
肚中的饥饿感袭上来,他不客气地拿起来就吃,粘粘的很香,像极了后世的萨其玛,只是没放糖,他嘴里忙活着,含糊不清地问了第二句话:“我躺了几天了?”
后面一个陌生的小兵上前答道:“大人躺了有九天了,十人长昼夜守在床前,几乎没合过眼哩。”
这小兵一口东北话说得十分溜,显然不是女真族人,他知道女真军队里有个汉营,大部分是来自东北的汉人,地域的属性使他们依附女真是理所当然的。(..info无弹窗广告)
但亲兵营一惯是女真的嫡系,绝少让汉兵加入的,他这个百人长已是特例。
“我晕了这么久了?”他停住嘴,瞪着陌生小兵,问忽里赤,“这小子是谁?”
忽里赤答道:“他叫李巨,是郡主专门从汉营抽来服伺百人长的。”
他的心里一阵温暖,问了第四句:“郡主呢?”
忽里赤答道:“应该在中央大营。”
他心情一黯:“达凯就在那里,她一定去陪他了,不晓得这小子伤情怎样?但一定没自己这么糗,躺了9天。”
忽里赤接下来的话又令他精神一振:“郡主每天都来探视百人长,连祭天大典时都没落下,这‘打糕穆丹条条’就是她从大典上带来的。”
忽里赤的口气透着些许羡慕,他不知道什么祭天大典,但看来这劳什子“条条”是个稀罕玩意,他再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挥挥手:“你们分了吃吧。”
几个部下欢天喜地地各拿了一块,俱躬身向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吃下去,只有那叫李巨的小兵没吃。
他诧异地扬起眉毛,吃一块点心,犯得着如此郑重吗?他不知不觉模仿了完颜楚月的习惯动作,他有这个毛病,学喜欢的人的动作与语气。
李巨看出了他的疑问,凑上前来道:“大人,您不晓得吗?跟咱汉人一样,大金也在正月里过年,不过不叫过年,叫祭天,由大金国教――萨满教主持施礼。这点心是祭天的供品,吃了有福的。大人,您晓得吗?您跟达凯大人的一战,可轰动哩,连达凯的师父――萨满教教尊大人都惊动呢。”
“自己是出了风头,那有若神来的一脚,被那么多武将看到了,能不传出去?难怪达凯那么横,原来有这么强硬的后台。”他打量着相貌乖巧、口齿伶俐的李巨,这小子倒是个人才,虽然感觉浮夸了点,但自己身边正缺少这样一个耳目。
“过年了?”他眯起了双眼,视线飘向了莫名的空处……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他睁开了双眼,今天对龙的子孙来说,是一个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对他来说,还具有双重的意义,23年前的今天,一个男孩诞生了,长成了现在的他。
他拿起准备好的鲜花,风度翩翩出了门,空气中洋溢着浓郁的火药味,呛人,但他喜欢,因为这曾是他童年的最大乐趣。
在港城的另一边,一个女孩也懒洋洋地起了床,精心地打扮起自己。
半个钟之后,女孩一脸幸福地偎着他出现在大街上,“嘀――嘀”,他的手机短信响了,他瞟了一眼,没回复,街上人很少,来来去去,手里都提着年糕和糖葫芦。
女孩是他半年前认识的,模样清纯,是他喜欢的类型。
这一天,他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拜年的,他渐渐不耐烦了,最后干脆设置成静音。
在咖啡厅里共进了午餐后,一位服务生引着他俩步入了一间ktv包房,看得出,女孩很少来这种地方,有些局促。
他爱怜地牵她坐下,女孩瞥了服务生一眼,脸红了。他熟练地点了一大堆点心酒水,服务生上完盘,识趣地退出,关上门。
包房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温馨了,女孩拿出一尊小玉佛:“生日快乐!”
“谢谢!”他微笑答道,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低下头。
女孩看出了他的诡计,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玉佛戴上了他的脖子。他顺势抓住了她的小手,凉凉的,滑滑的。
女孩抽了一下却没有抽出来,在粉色的灯光下,她的整个人都羞红了,他一时看痴了。
大年初一的那个下午,他过得很愉快,在俩人情意绵绵的卡拉ok对唱中,他的手机震动了几次,他丝毫不觉。
华灯初上,他坐在回家的的士里,看着眼前闪过的万家灯火,心情微醺得如同暖冬的风。
他没有想到,在其中的一盏灯下,另一个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痴痴地等他回复,她就是跟了他四年、分手了三个月的泪儿。
他也许忘了,她却记得,上一个大年夜,他将她拥在怀里,深情地说:“泪儿,毕业后的我的生日那天,我会当着全世界的面,正式向你求婚。”
她没有想到,她顶着父母巨大的压力跟他保持的恋情,却只因为她三个月前的一句话“我们会有结果吗”而结果。
她真的没想到,以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他,竟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现在,她为他精心准备、希望复合的生日礼物,竟无法送出。
在这一个快乐的大年夜,她背着她的家人,在被窝里哭了好久,恍惚中她想到:“或许,就是天意吧!”
曾深深迷惑于他编织的爱情童话的她第一次意识到:“他所讲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那是不存在的。”
第二天早上,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未接电话,号码一排排地后退,他忽然停住,一个非常熟悉的号码跳入眼帘,他的心一颤,那个曾被他用无数浪漫包围的女孩浮出了心扉。
虽然那些浪漫情节别人或许只在书本、影视上感受过,但他知道它们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因为他一直在有意或者无意实践着这样的童话。
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他的幸或者不幸,直到那一夜,因他老实八交的父母无法给即将大学毕业的他谋到一个好的单位,她的父母对他俩的交往开始激烈的反对时,他以大无畏的精神,长跪在她家的门口,想要以一个血性少年的真诚感天动地泣鬼神,打动她的家人。
可是,换来的却是上半夜的冷嘲热讽和下半夜的蚊叮虫咬,而她――只是在高高的楼上,泪流满面地地劝他回去,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一颗炽热刚强的心渐渐冷却晶裂的全过程。
他终于知道,这份以浪漫刻意出来的爱,在沉重的世俗面前是如此地不堪一击,他失望了,对自己、对她、对这个曾以满腔激情面对的社会。
而苟延残喘到“我们会有结果吗”的结果,只是一种迟早的必然。
他看着这曾经是他最贴心的号码,下意识地回拨过去,他已经无须顾忌她的家人了,他俩的分手正是他们最期盼的。
听到那熟悉的温言柔语,他一时百感交集:“泪儿,新年好!”
两边一时无语,良久,那头传来低低的缀泣声,他的鼻子一酸:“中午老地方见!”
在那个只有他俩知道的老地方,他的微笑掩饰不了心中的惆怅,手像从前那样握住她的手:“还好吗?”
她似从前那样温柔地看着他,眼中一丝幽怨:“我还能好到哪里去,听说你有了新女朋友?”
他的手一下子缩回来:“哪里,一般的朋友而已。”
他旋即后悔了,他又上了她的当,她只不过是试探他,这是老花样了,但他不经意的小动作总是将真相暴露。他忙叉开话题:“你呢,一定好多男孩追你。”
她的眼圈一红,泪珠儿滚下来:“亏你问得出口,我还能找别的男人吗?”
他的脸讪讪的:“那种事,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再说,现在的社会挺开通的。”
她忽然使劲拧住他的耳朵:“大坏蛋,还好意思说这话?”
他自然地连连告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俩人相视而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她抹去了泪水,泪眼含笑:“难得你有空陪我,带我看电影去。”
这是俩人的老规矩了,下午场的电影院里,他俩坐在后排,只顾搂着说悄悄话了,不觉电影已散场,犹依依不舍。他在她耳边道:“我家里人都去姑姑家拜年了,很晚才回来。”
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羞红了脸,啐一口:“坏东西!”
激情过后,她躺在他的臂弯里,仿佛不经意地拣起一根长发,问:“你新女朋友的。”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才发现又上当了,明明是她独有的棕色发稍,反口却已来不及。她赤红的脸刷地惨白,一口狠狠地咬在他的胳膊上,哭道:“下流家伙,我再也不见你了!”
他被她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穿衣离去,找不到一个留下她的理由。
好久,他抚摩着胳膊上她留下的深深牙印,身上、心上同时隐隐作痛。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在那个大年里,他失去了一段永远无法挽回的情感……
第16章 超体
“哈哈,我兄弟醒了!”一个大咧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当然移刺古。(..info无弹窗广告)
他欣喜地就要爬起来迎接,忽然感觉不对,被窝里的自己怎么光溜溜的,他脸色一变,那个救命宝贝护身甲?他一把抓住了立于床边的小兵:“我的衣服呢?”
李巨必恭必敬地答道:“大人昏迷时身上忽儿冷似冰,忽儿热似碳,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小人便给大人除去衣衫,拭了身子。”
他急得口吃起来:“老……老子问的是衣服,你……你罗嗦了一大串干嘛?”
李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衣衫都洗了。”
他克制住想踹小兵一脚的冲动:“我最里面的那件呢?”
李巨恍然大悟道:“哦,大人说的可是那件皮褙子,小人没洗,搁在外面晾着呢。”
他狠狠地一拍床沿,大吼一声:“赶快拿来给我穿上!”
他这没由来的脾气令忽里赤几个面面相觑,不知小兵做错了什么。
李巨忙不迭地往帐外跑去,和进来的移刺古撞个正怀,被铁塔般的移刺古撞翻在地,没敢停歇,连滚带爬地奔出去。
“哪来的莽小子?兄弟,谁惹你生气了?”移刺古呱呱大叫,目光看向床上的他,却一愕,转向边上的忽里赤,“这小子是谁?我兄弟呢?“
他也愕然道:“大哥,我在这啊!”
移刺古听到熟悉的声音,方凑上前,仔细打量着他,他也莫名其妙:“总不成我昏了几天,连模样也变了?”
移刺古瞪大了牛眼:“兄弟,你怎么变成白面小生了?”
他听得十分奇怪,什么白面小生?却见几个手下一齐笑将起来,又见那个小兵捧了他的救命宝贝进来,他顾不得别的,先套上了护身甲,立刻感到心安了。
他拉着移刺古的手:“大哥,我怎么了?”
移刺古用手摸着自己的大胡子:“你的胡子呢?”
他下意识地摸摸下巴,光光的,自堕入这个时代从未剃过的胡子都不见了,不由诧异地反问:“咦,我的胡子呢?”
李巨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小的见大人昏迷中容颜憔悴,便斗胆给大人刮了脸,请大人恕罪。”
他见这小兵显然被自己刚才的脾气吓坏了,心里倒有些歉然:“没事的,我喜欢。你们也都累了,下去歇息吧。”
众部下躬身而退,移刺古一竖大拇指:“为兄看走了眼,真有你的,竟没输给圣将军。”
他被移刺古的话带回了那晚的情景,讪笑道:“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而已。”
移刺古跟他聊了一会,便告辞了。
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下心来,如同在后世做策划案一样,对自己近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进行检讨和反省,总结生存经验、拓展生存能力。[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人体是一个大宝藏,具有某些与生俱来的潜力,只不过随着人类的进化和社会的发展这些功能逐渐退化了。
比如爆发力,人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或大喜大悲之际,可以爆发出科学上无法解释的巨大能量。
所以,他在生死关头总能出现的英勇表现,一定源自这种本能的潜力。
同时,人体还有一直尚未开发的某些领域,比如大脑。
因为是靠脑袋吃饭的策划人,他看过这方面的科学理论,人的大脑只被开发了10%,其中,左脑被利用的最多,而右脑的开发几乎是空白。
左脑主主观析断,右脑主客观记录。
出于人类的右手习惯和主观意识,人类右脑的功用几乎被忽略了,即使左撇子也只用了九牛一毛。
右脑记录着人类沉睡以久的天赋本能,甚至残存着人类进化源头处的记忆,一旦跟左脑的功能真正地结合在一起,人类的各种能力将实现一个质的飞跃。
所以,他跟达凯的一战中有若神来的一脚,应该是右脑的客观记忆加上左脑的主观分析的成果,但他的体力却跟不上思维的变化,于是出现了透支,他才晕倒。
至于那个奇怪的梦境,很显然是一次原子爆炸,极可能是地球甚至是宇宙的起源情景、亦或是上一次人类文明的末日情景,应该来自他的生物进化链的遗传……
他越想越远,天马行空,头有些大了,便不再想下去。
不管怎么说,跟达凯的一战,增添了他在这个时代站住脚的信心。
大概是睡了太久了吧,熄灯的号角声吹过了好久,他还睡不着。
帐外一片银亮,他知道是雪的反光,他想起了后世夜猫子的生活方式,仿佛在遥远的梦里。
他穿上皮袄,走到帐外,月光撒遍大地,座座连营仿佛一个个雪丘,旌旗在雪后的夜里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兵的踏雪声。
他喜欢这种掩盖了一切污浊的洁白,童心大发,避开巡逻兵,往雪地的无人迹处一步步踩过去,在齐膝的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他不知不觉地越行越远,等他想到返回时才发现自己迷路了,寒风吹平了他来时的脚印,被雪覆盖的营帐一模一样,他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标志,开始怀念那温暖的被窝了。
忽然,上风处传来嘎吱的脚步声,他一惊,还有谁会有这般午夜踏雪的雅兴,难道是大宋的夜袭队?他忙伏在一个雪丘的阴影处,窥视来者。
脚步声越来越近,原来只有一个人,他看到对方身着金军服装,以为是落单的巡逻兵,放下心来,正好打听回营的路,便长身而起。
对方忽然见雪地上冒出了一个人影,不知是人是鬼,吓得一声尖叫,跌倒在地,竟是一个娇柔的女声。
他大感好奇,忙上前扶起她,一张少妇妩媚的俏脸仰面在月光下,浓浓的脂粉香扑鼻,看样子是个军眷,目光中充满了惊吓。
他忙好言相加:“夫人,不要怕,是自己人。”
少妇听到了女真语,也看到了他的着装,一颗心放下来,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冒出一口河南腔,竟是汉人:“哪营的小兵,这么无礼,吓死奴家了。”
军营中的汉人女子不少,他并不奇怪,也改为汉语,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少妇诧异地瞪着他:“你不认识我?”
“呵,口气挺大!我应该认识你吗?”他重新打量着她,长长的黑发披散在头盔下,跌散的衣襟中,隐隐露出雪白的沟壑,敢情里面没着亵衣,肯定不是个正经货,正经女人怎会穿着男人的服装深夜在外,说不定是去会了相好返回。
他这样想着,眼睛也不安分地瞟来瞟去,毕竟他是个男人,到这个时代快半年了,连女人的一点腥都没沾过。
少妇看到他毫无惧色的目光,感觉十分有趣,再看清他刚刮过的白面小生样,也有了兴趣,她轻笑一声,将衣襟更敞开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敢这么看老娘,当心挖掉你的眼珠子。”
这番威胁的话从少妇的红唇里吐将出来,竟充满了诱惑,深深的****在眼前晃动,他到这时代后一直被生存压力抑制的生理欲望腾地被点燃了,色迷迷地回了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挖眼珠子又算什么?”
他的色鬼模样正对了少妇的胃口,她佯作脚下一滑,“哎呀”一声,风情万种地跌过来,他忙张开双臂,顿时抱个满怀,看着少妇的脸贴上来……在雪地里,干材遇到了烈火。
当他被巡逻兵护送回营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他悄悄地进了自己大帐,在后世从未试过一夜情的他,没想到在古代实践了。
他并不是君子,所以不惶惶然,相反,还精神十足,就势在帐里耍了一回刀,只有些后悔,忘了问少妇的名字。
天大亮了他才醒来,李巨早已候在一旁,端了一瓷盆的热水给他洗脸,有人伺候着真舒服。
当李巨递了一盒牙粉上来,他开始有点烦了,他见过完颜楚月用过这东西,比后世的刷牙还琐碎,一看就是汉人祖先发明的玩意。
比较之下,他更喜欢女真男人的生活方式,天天不刷牙,月月不洗澡。
不过,他又想起完颜楚月对大宋文化的情有独钟,自己倒真要注意这些细节,她送来这个小兵说不定就是这个用意。他苦着脸用这中药味的玩意揩了牙,哎,男为悦己者洁嘛。
远处的楚州城里传来阵阵的爆竹声,李巨告诉他今天是正月初五,小年。
他容光焕发的走出去,去给完颜楚月请安,这是做奴才的礼节,却也是他醒后想做的第一件事。
一路上遇到的金兵皆口称:“忽都。”
这是他没听过的一个新词,他问了跟在身后的李巨,意思是“同福”,想是跟汉语的“新年好”差不多。
到了郡主大帐前,他想到一见他就冒刺的刺花,忙叫李巨打头阵:“明日百人长给郡主请安。”
穿得一身红的刺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看到两人先愣了一下,目光里透出疑问。
他知道她一时没认出自己的小白脸模样,忙腆着脸上前,现学现卖了一句:“刺花姐姐,忽都。”
刺花古怪地盯着他,然后冷哼了一声,又扑哧一笑,回了一句:“忽都!进去吧。”
真是豪爽的女真姑娘,拿得起放得下,这一笑泯恩仇,显示那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了,他被刺花的转变弄得感慨万分:“女人真是难以琢磨的动物。”
他迈入大帐,想到就要见到完颜楚月,一颗心竟扑通跳了起来。
大帐里没人,完颜楚月在内帐里还没出来,他老老实实地站在案前等候,听着帐外传来李巨和刺花有说有笑的声音,他心道:“这小子倒是个自来熟,第一次见面,就能哄那带刺的花开心。”
冷不防耳朵一阵剧痛,香风扑面,银铃般的声音传过来:“臭奴才,这么久才醒来,害得自家担心,该打!”
他痛在耳上,暖在心上,少女这一番真情流露的话说明他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他连连告饶:“郡主饶命,小的该打。”
完颜楚月那张娇嫩欲滴的玉脸出现在他的眼前,旋即瞪大了双眼,张圆了樱桃小嘴:“明日,是你吗?”
他胡须尽去的真实面目完颜楚月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想当年在后世迷倒了多少青春少女。
他故作茫然地反问:“小的有哪里不妥吗?”
“臭奴才,怎变得油头粉面的?人家都认不出哩。”完颜楚月将他推开,嗔怪的表情里分明掠过了一丝红晕,其实,哪个女子不爱个俏郎君。
他方看清她一身民族盛装,一水的雪白绒裙,全身只有黑发、星眸、红唇的颜色闪耀在眼前,冰清玉洁,宛若天山上的雪莲花,虽然他压根没见过雪莲。
似乎陶醉在过年的气氛里,少女的天性尽露,完颜楚月拉住他的手:“我们玩雪去。”
第17章 色即是空
“呼”地一个大雪团堵住了他的嘴,他满脸雪渍,看看身边的李巨,也是同样狼狈,倒不是他俩让着对方女流之辈,而是对方实在太厉害了,自幼在雪地里长大的女真人打雪仗真跟玩似的。.info
少女的笑声在雪地上回响,他吐出了嘴里的雪沫,跟着气喘吁吁地呼出白雾,他的小脸通红,汗珠直往下落,双手被雪团浸得发烫。
他还没来得及掷出手中的雪团,又一个雪团击中了额头。
“臭丫头,专挑老子脸上砸!”他眼冒金星,大叫:“认输!认输!”
回答他的一连串的雪团,完颜楚月显然意犹未尽,刺花更是乘机公报私仇,他和李巨只好抱头鼠窜,向营地的方向逃去。
这是后营外的一片小树林,枝上的冰条被你追我赶的四个人刮得纷纷落下。
后营门已经在望,他和李巨放缓了脚步,完颜楚月恢复了郡主的风度,站岗的两个小校看到这四人的情景,彼此会心地一笑。
这时,一队人马转过营门,迎面行来。
为首马上一人远远地打个招呼:“忽都,郡主。”
好熟的声音,他抬起头,真是冤家路窄,那人锦衣皮袍,文官打扮,不是秦桧是谁。
秦桧也看见了他,楞了一下,立刻满脸堆笑:“原来是明日大人,身体安好?”
他也一楞,只见过他一次的秦桧竟能一眼认出无须的他,而跟他很熟的移刺古、完颜楚月却都没有,此人洞察细微的能力不可低估。
对付这样一个人当真要处处小心谨慎,万不可着了形迹,自己的唯一优势大概就是对方摸不清自己的来路和意图,他忙回应:“多谢执事关心。”
完颜楚月对这汉奸印象不错,微笑回道:“忽都,执事有何公干?”
秦桧勒住缰绳:“哪里,陪贱内赏雪。”
“大人真有雅兴。”完颜楚月让过一旁,向后面的一骑打招呼,“秦夫人,忽都。”
“郡主真是越长越标致,日后不知哪家王孙有福哩。”一个娇柔的声音打趣回道,大方的完颜楚月难得地扭捏起来。
又是耳熟的声音,他一惊,目光移过去,两个亲兵牵着一匹枣红小马,马上端坐着一位头戴斗篷身着锦袍的贵妇,气质高雅,这位秦夫人可就是那个同样臭名昭著的王氏?
他习惯地眯起眼睛,这是他近视眼时期的习惯,其实他的眼睛已经不近视了,这是他在这时代最大的收获之一。
他认为是远离后世各种电子产品的结果;同时,在这时代的视力锻炼也功不没,在依靠全方位身体机能配合的冷兵器战场上,视力的作用是第一位的,可以瞬间决定生死,珍惜生命的他当然不敢在这方面偷懒。
王氏的面部轮廓在淡淡的薄纱后隐约可见,是有点眼熟,可是他怎会认识她?他在这时代认识的女子用五根手指数都嫌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问候毕,秦桧一行继续前进,他眼不不眨地盯着王氏,在她擦肩而过的一刹,一丝微风吹起了面纱,五官清晰可辨,不是昨夜一夜情的少妇是谁?
他脸色大变,在心里呻吟了一声:“天哪!哪有这么巧的事,老子在这时代的第一次竟被这个比她老公还黑心的臭婆娘夺去了,可是,那么解风情的一个女子……跨越时空的世界也这么小,老天哪,你对我也太残忍了!”
王氏丝毫没留意郡主身边的两个小兵,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大概和后世那个第一次寻欢就染上爱滋病的倒霉蛋差不多,只差没有捶胸顿足拉头发了。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吓,没见过美人哩?脖子累不累?”
是刺花,坏了,有人要会错意了,他回过头来,果不其然,完颜楚月刚刚嫣然如花的笑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还好,有人在边上,否则,他的耳朵又要遭殃了。这种事是越描越黑的,他不敢作声,远远地跟着快步前行的完颜楚月。
说到底,他确实作了对不起她的事,真有些不敢面对她。
但是他又有些不服气,怎么“对不起”她了?他跟她除了主仆、上下级关系,又没有其他的关系。
虽说他心里暗恋着她,但到目前为止仍只是他的一相情愿而已,他甚至没有勇气表达。
她在他的眼里,真的仿佛那高山上的雪莲花,可望而不可及。
而他在她的眼里,亦不过是一个心腹的奴才吧。
缕缕炊烟在偌大的金营各处升起,他回到了自己的营盘,看到了熟悉的部下在忽里赤的率领下在一片清除了积雪的空地上操练。
一个个小伙子俱精赤上身,精神十足,在严寒的空气中毫不觉冷,发达的肌肉上挂满了汗珠,不时发出震耳的吼声。
大伙儿都看见了他,虽然他身着百人长服装,但没有认出他来,刚好李巨也是个新面孔,都以为是别营的头领。
还好忽里赤和几个小头目都认得,立刻停练集合,转向他敬礼:“请百人长训话!”
大伙儿才知道眼前的小白脸原来是自己的那个上司,想是他前后的形象反差太大,一个个眼里俱露出笑意。
他端正起态度,先咳嗽了一下。他打心眼里不习惯这种严肃正规的场合,他喜欢在轻松的场合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想当年,在高中时,他率领他的街舞队在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那所著名中学的百年校庆晚会上最大的亮点时,他得意地在聚光灯的光环中、在上万人的目光中仿佛天皇巨星般地叉开双腿,举起双手。
事后好多女生评价那一刻站在舞台上的他宛若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
他清楚地记得,他在全场如雷般的掌声中很响地放了一个只有自己才听到的响屁,那一刻的感觉是空前的美妙。
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仿佛条件反射似的,“噗――”地放了一个又响又长的屁。
所有的部下都听到了这抑扬顿挫的一声,半天才反应过原来是百人长放的屁,一个个都憋着嘴不吭气,生怕笑出声来。
他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地说了一句家乡的老话:“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大伙儿忽都!”
这番前后不搭的话说得真够别扭,部下们再也忍不住地笑将起来。
仿佛受到连锁反应,笑声中响起了好几个“噗噗”声,一时有人掩鼻,有人在现学现卖:“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忽都、忽都。”
部下们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毫无架子的百人长,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身先士卒的表现有目共睹,他爱兵如兄弟的事迹和屡屡化险为夷的经历,早已流传在低层的金兵当中,更有跟女真年轻一代的偶像达凯平分秋色的神奇一战,使他的名字已成为一个新的传奇,而他不拘小节的性格更赋予了一个英雄的真实色彩。
当然,他并不晓得自己竟有如此高的评价,而身为郡主的完颜楚月倒通过刺花了解到了一些,她不晓得的是,他的这些荣誉或许一半来自他的天赋与努力,还有至少另一半是来自她的给予,无论是机会还是物质。
午后,他召集忽里赤几个十人长询问军情,方知正月的这几天,金军也没断了攻城,只不过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派遣死士队利用雪地的掩护,在城根下挖洞入城,却被宋军识破,来个守株待兔,一一缚住枭首,悬于各城门上。
那死士队就是后世的敢死队,他闻之色变,心想这等“好事”可千万别轮到自己的头上。
“呜――”,中央大营传来长长的号角声,接着响起一轮鼓声,这升帐的号声他听得多了,以前不关他事,故一时没转过弯来,直到忽里赤提醒,他才想起自己已有了到帅帐听令的资格。
接着,完颜楚月的一个侍卫也匆匆赶来提醒,他一面想小丫头真是够意思,一面整装随侍卫前去,他不识到帅帐的路。
看到侍卫在前跑得很急,他有些不解地发问,侍卫告知点将的鼓声以三轮为限,逾时不至者军法处治。
看来得到这听令的资格也不好受,权利和责任同在嘛,愈发明白完颜楚月的良苦用心,心头热乎乎的。
这时,第二轮鼓声响起,他忙一溜烟地跑将起来。
到了跟前,就发现帅帐极为好认,无论高度和面积都远远超过寻常的营帐,一面巨大的绣金帅旗在帐顶迎风招展,两排威武的铜甲武士立于帐外,帐前一个侍卫长验过他的腰牌后,敬礼放行。
他随着一干高级将领步入帅帐,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
毕竟是第一次,心里正忐忑不安,身后一个人拉了他一把,他回头一看,是移刺古,心头一喜。
移刺古领着他在左首的最外围站下,看见大帐里黑压压的一片头盔和雉尾,足足有上百人,挞懒军团的精英尽汇于此。
“咚咚……”第三轮鼓声响过,威严的挞懒出现在大案后,旗牌官报告点将完毕。
挞懒板着脸冷冷扫过众将官,忽然一拍大案:“某家纵横天下,竟破不了区区楚州城吗?”
这番话不知是自问还是发问,但事实是数月无功,所以众将皆默然无语,大气不敢出。
他是第一次见到古代升帐的架势,又想什么事也轮不到自己这等小将,所以毫无压力,一对眼珠子左顾右盼,早已看到了几个熟人。
完颜楚月站于右首靠前的行列中,情敌达凯紧挨着她,脸上少了以往的骄傲之气,不知是不是自己那一脚的功劳?而大汉奸秦桧则立于左首靠前的行列中,敢情地位不低。
各级将领一番军情汇报,焦点依然是攻城,却皆无良策。
却见秦桧忽然上前一步,在挞懒耳边低语几句。
挞懒眼中精光大盛,目光向这边扫来,他吓得忙低下头,直觉感到秦桧说的跟自己有关。
果然,挞懒复缓缓看了两旁的将领一眼,沉声道:“那日攻上城的百人长可在?”
移刺古忙一扯他的袖子,两人一起闪出队列,单膝跪倒,齐声道:“移刺古\/完颜明日叩见大将军。”
挞懒瞪住他俩:“你二人智勇可嘉,可有胆魄统领死士队,再建奇勋,扬我大金军威?”
移刺古乃一介武夫,被主帅的一番话激起了冲天豪气,大声道:“末将愿领,万死不辞!”
军中无戏言,移刺古此言一出,数人闻之色变。
边上的他暗暗叫苦:“兄弟,你这不是送死吗?而且,我俩是共进退的,你这个回答等于帮我也扯了进来。好你个秦桧啊,咱俩现在是有国恨家仇了。哎呀,是不是搞了人家老婆的报应到了!”
完颜楚月脸色苍白,父亲的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令移刺古、明日别无选择,俩人等于走上了不归路。
要知道,死士队的攻击是一往无前的,非战死或完成任务不能退。
达凯脸上现出犹豫之色,他的声威在与明日那一战后大不如前,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挽回面子的机会,他犹豫是否也要求参加攻城。
达凯一直未参与过直接攻城,作为卫护国教的圣将军,他具有这样的超然地位,可他遇到了一个对他各方面构成巨大威胁的对手。
他可能是帐内的所有人当中唯一相信完颜明日能够建功的人,因为他亲身领教过完颜明日身上的可怕潜力,这种“可怕”的感觉,甚至无法跟人道起。
第18章 兵临城下
秦桧的面上微露得色,心里偷笑,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移刺古那日当众揭他的短,他一直找寻机会报复,今日明着举荐移刺古,暗着却是要置其于死地,用心何其毒也。[..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更没想到,还带上了那个阴阳怪气、来意不善的同胞小子,真可谓一箭双雕。
挞懒大喜:“好,有此勇士,乃我大金之幸,你二人起身,他日破城得胜,官升两级,尔等还有何要求?”
众将官一听,皆眉眼耸动,要知道他们哪个不是出生入死、身经百战,方升至今天的位置,而这两个小小百人长,一战成功后便可跟他们平起平坐,心中当真有些不服,转念一想,这楚州城又哪是这么容易破的?围了半年死伤无数也没撼动,主帅破楚州之心切,情有可原。
他一看事已至此,惟有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了,不及考虑别的,先增加保命的系数再说,直起腰一抱圈:“末将有一请求?”
挞懒若有所期地直视向他,第一次呼他的名字:“完颜明日,讲!”
他受到鼓励,朗声道:“末将请求攻击时机由我二人把握,同时予以大队人马配合。”
众将中除了达凯谁都没有注意到,主帅眼中分明有器重的光芒一闪而过,挞懒一击掌道:“好,某家就给你十支死士队,另拨五万人马配合你部。”
达凯终没有提出参加攻城,他不敢在这希望渺茫的赌博上押上自己。
和移刺古巡视了各营的精英组成的死士队,训话、分配任务后,已是掌灯时分,他的心头沉甸甸的,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想到这上千人的性命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却一点底都没有。
草草进了晚膳,他与移刺古在帐内商讨对策,然而对于这墙坚粮足的攻城战,连孙子都说――“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更不提这两个指挥经验浅薄的区区百人长了。
被这位兵家始祖触发了灵感,他复想起了孙子的那句名言:“兵者,诡道也。”这句话被古往今来至后的所有军事家奉为至理金言,尤其被二战初期的希特勒发挥得淋漓尽致,创出曾天下无敌的战法――闪电战。
而他也曾在青少年时期钟爱的军棋游戏中,演绎过异曲同工的闪电战。
只要玩过军棋游戏的人都知道,常规玩法是兵力均匀分布,步步为营,分守两条战线,保住军旗不倒。
他则打破常规,将所有主力――师级以上、炸弹、工兵放在一条战线,战斗一打响,便在单线倾全力攻击,虽然代价惨重,但对手往往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被他直捣黄龙,拱手投降。
他的思路展开,想象若将这一千具有十倍实力的死士队集中到一个攻击点上,应当收到奇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是,依旧没有有必胜的把握。
一缕北风从帐缝中袭过,吹着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停,他和移刺古的影子亦随之晃动,他顿时想起了另一位著名的大军事家――借东风的诸葛孔明,这位策划界的前辈一生用计无数,却很少跳出一个“火”字。
他的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暗自有了计较,顿时轻松多了,拍拍移刺古的肩膀:“兄弟,车到山前必有路,早点歇息,明日只管上阵杀敌。”
移刺古早有此意,冲锋陷阵才是他的本色,运筹帷幄可不是他的专长了,一下子指挥上千人、调度数万人,想想头就大了,巴不得卸下担子,移刺古信赖地对他击了一掌:“兄弟,一切凭你安排。”
他独坐帐内,思索着面临的生死一战。
李巨进得帐来,通报郡主来见。他一愣,刁蛮的丫头第一次这么有礼貌,忙迎出去。
只见完颜楚月一身戎装,身后跟着她的白马“小飞”和另外一匹红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上马,我带你去探军情。”
他一眼看出她在说谎,却乖乖地听令,尊重女性,是他身上少有的美德之一。
他的马术还十分糟糕,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跟随完颜楚月出营而去。
一路默默无语,少女的背影在雪地的反光中楚楚动人,他几次欲言又止,想知道她的用意。
不知不觉中,他发现他们的方向离楚州越来越远,哪里是刺探军情,他心里一动,这丫头总不成要跟他私奔?
过了一个丘陵,完颜楚月翻身下马,他也笨拙地跳下,见她从马背取下一个包裹,递过来,黯然垂首:“明日,你走吧。”
他终于明白了,这丫头担心他的安危,不惜冒着违抗军令之罪,将他带出大营,给他逃命的机会。如果换作以前的他,一定会逃之夭夭,但现在……
这时代已给了他太多的感动,这里有他的责任、他的牵挂、还有他的梦想,人怎能为自己活着?他怎能就此掉头而去?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包裹:“郡主,我不走!”
完颜楚月忽然抬起头来,姣美的脸蛋上挂着一颗泪珠:“你……非我族人,犯不着为了大金送命!”
看到这颗浸透了少女真情的纯洁珠泪,他从心灵最深处泛起了遗忘已久的温柔。
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不知道以后的结局会不会令他后悔,但他知道自己若错过了这次机会一定会后悔。
他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像俩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大胆地盯住她,用无限爱怜的语气表露心声:“我……若是为了你呢?”
完颜楚月愕然一愣,美丽的双眼中,慌乱与娇羞交织在一起,竟似呆了。
他小心翼翼的再进一步,轻轻地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玉手,虽然他在她授艺时曾无数次触过这双小手,但绝非此刻的感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相信她明白此深意。
完颜楚月浑身一震,芳唇无助地颤动,他克制住自己想吻的冲动,深情地捉住少女的眼神,一动不动……那一刻,天与地仿佛都不存在了。
“小的冒犯,请郡主严惩!”饱尝了郡主玉手的纤滑腻软之后,他单膝跪倒,装模作样地用女真话请罪,以退为进,是他惯用的一招,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良久,完颜楚月都抬不起头来,胸口一起一伏,脸似红布一般,少女的情怀在他闪电般的进攻下无所遁形,这家伙正琢磨的闪电战还没用上战场,先在郡主身上验证了效果。
她终于开口,吐出一句珠玉般的汉语:“为了……我,你要活下来!”
他的魂儿飞起来了,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完颜楚月的这句话明确了俩人的关系,达凯表哥,去见鬼吧!
他对未知的明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爱情的滋味,还是这样的美好。他得意忘形地张开双臂,想抱住面前的可人儿。
完颜楚月一个凤舞九天,摆脱了他的熊抱,她咬住下唇,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夺去自己芳心的荒岛小子,柔声道:“下一战险恶无比,在你回来之前,我不见你了……保重!”
交代完这句话,第一次体会到两情离别之苦的完颜楚月泪水夺目而出,旋即飞身上马,急驰而去,抛下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在这样的一个雪夜,大金帝国完颜楚月郡主和一个来自后世的小子一握定情。
起床的号角吹响,他揉着睡眼掀开帐门,立时愣住,他的部下们全副武装地列队于门口,他张大嘴巴:“你们干嘛?”
回答他的是整齐的口号:“誓死追随百人长!”
他再一次被感动了,他的百人队并没有入选死士队,这是他特意的安排,但这些义气的兄弟们并没有领情,而是选择了跟他同生共死,他的精神一振,有了这些指挥惯了的部下加入,无形中又多了一分胜算。
“杀!”战场上吼声连天,五万人马兵临城下的气势当真逼人,这是金军在正月里的第一次大规模进攻,宋军在城墙上紧急加派人手,配合守卫。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金军大部只在外围呐喊骚扰,只以小股部队攻城,一经反击便回撤,倒浪费了守军不少檑木箭石。
他和移刺古率领着死士队跟随着大队人马一起运动,按照他的指令演练配合,并未发动进攻,到了中午更鸣金收兵,回营睡大觉了。
如此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宋军的守卫渐渐松懈,金兵也大都不耐烦起来,早有其他将领在挞懒跟前参了他,挞懒却微笑不理,竟似看出他的计谋。
到第六日上,天气晴朗,金军再度出动,从东门、北门围攻楚州。
是日,阳光普照,北风却分外的剧烈,向阳处的雪面开始融化,一化成水便被呼呼的北风吹干,面北的护城河依旧冰封。
佯攻部队的不少金兵被厚厚的皮甲捂得满头大汗,索性赤膊上阵,城墙上的宋军看得嘻嘻哈哈,指戳笑骂。
死士队在他的号令下推着十部攻城车,掩藏在北门佯攻部队的中间,攻城车上铺了一面伪装的白布,白布下堆满了淋了灯油和各种“作料”的松树枝,这就是他让军械营特意准备的秘密武器。
时近中午,太阳照在顶头,阳光刺眼,此刻不利攻城,北风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按惯例,金军该鸣金收兵,果然,锣声响起,金军开始收缩队形,城上的宋军松了口气,该换班吃午饭了,金军的队伍里也升起了缕缕“炊烟”。
不对,炊烟怎会在阵中升起,有些宋兵已经看出了蹊跷,彼此议论起来。
锣声忽然变成了鼓声,立刻,十数辆冒着黑烟的攻城车从金军阵中奔出,飞一般地冲来,在宋军的反应不及中,轰地集中撞上了一处城墙,石塌墙裂。
同时,风助烟势,象一场大雾般的黑烟迅速弥漫上了城头,该处的宋军兵士尽流泪大咳,或扶墙或倒地。
原来,这些本就烟多的松木更被加进了辣椒等物,这可是他的“创意”,但用在自己了同胞身上,却实非情愿,他只希望这一战不要出现在后世的史书上。
上千湿巾蒙面的死士以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轻松闪电登城,切瓜一般地杀向失去抵抗力的宋兵,城头上随即响起一片惨呼声。
配合进攻的金军佯攻部队按计划忽地再次散开,呐喊着逼近北门各处,牵制其余守军。
烟已大半散去,这部铆足了劲的死士队开始向城门运动。
此刻的宋军均看出该部是攻城主力,分出兵力反扑过来,对接战开始了。
他和移刺古冲在了最前头,皆知此乃决定生死胜负的关键时刻,若在短时间内不能打开城门让援军进入,这一千死士被宋军一围,除了后撤便只有等死的份。
宋军亦知此理,蜂拥而至,以生命换取时间,奈何这些精挑细选的女真死士俱是以一当十之辈,已经龙卷风般冲下城道,袭至城门口。
好一场混战,直杀得天惨地红,肢飞体裂,踏着敌我双方的尸体,死士队在伤亡过半的情况下,“轰隆隆”打开了沉重的楚州北门。
第19章 杀戮战场
在外焦急等待的大金援军终于见到了城门洞开,立时锣鼓震天,齐声呐喊,蚂蚁般地越过护城河的冰面、越过失去作用的吊桥,杀进了这个令他们蒙受屈辱的城市。(..info$>>>棉、花‘糖’小‘說’)
他气喘吁吁地用布条缠好小臂上的一个刀创,和完成了任务的部下们倚在城门侧的内墙上,看着潮水般涌入的大金步、骑兵扑向城内,心想楚州完了,在他的手中,自己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他不敢想那两个字!
他垂头看着手上沾满鲜血的镔铁弯刀,自己杀了多少个同胞,五个、十个?
他不知道将来能否原谅自己,但真的可以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而毫无底线、牺牲无辜吗?
或许,他远没有自己想像般伟大,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自我保命找个台阶下吧。
“兄弟,我们成功了!哈哈……”浑身浴血的移刺古扑上来拥抱他,他扫视过一张张追随自己的熟悉面孔,忽里赤、李巨……个个挂彩、伤痕累累。
难道他们就该死吗?谁不是父母生的,除了那些发动战争的人,谁不无辜?在无情的战场上,有人活着、总得有人死。
忽见忽里赤瞪大双眼,“嗖”地将手中标枪向他掷来,他什么也没想,便感觉标枪带着凉风刮过面颊,而正拥抱他的移刺古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将他抱转身来。
只听一声惨叫,掉了个的他正看到原先自己的身后现在是移刺古的身后,一个刚从死尸堆里爬出的宋兵中枪倒下,手中犹握着一把大刀,部下们均发出有惊无险后的吁声。
忽里赤又救了他一次,而移刺古更将死亡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好兄弟,这是第一次有人肯为我而死。”这种时刻,任何感激的言语都是多余的,他惟有以默默的拥抱表达自己的感情。
移刺古跟妻子刚新婚三月便走上战场,家中尚有寡母,他的父亲死于对辽国的征战中,只在每月由信差捎寄军饷回家算是报平安,他若倒下,一个妻子将失去丈夫,一个母亲将失去儿子,一个家庭将支离破碎。
有人活着,总得有人死,非得如此吗?
他无法不感慨万分,随即想起自己对完颜楚月的承诺,那一刻他当真是满腔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然而到了这战场上,却尽是勇往直前的豪情;但面对那秦桧时,又是另一番誓杀奸贼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英雄,但他确实可以为这时代的两个人而死,现在又增加了一个,就好像后世的他可以为自己的亲人奉献自己的一切一样,这只是任何一个真正的“人”的行为。
但他只有一条命,他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若终有一日需要他在三者之间作出抉择,他该怎办?他惟有祈祷这一日永不到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真******矛盾啊,感性与理性兼具的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这大概就是身为人类的无奈吧。
在稍后的小憩中,他和部下们坐在一座真正古代城池的青石大街上,一旁是成堆的尸体兵器,一旁是挺进的兄弟部队,一面吃着迟到的午餐,一面试图解开这些可能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
战事远非他想象的那样简单,攻入城的金军并没有就此征服了这座不屈的城市,这些在平原上驰骋无敌的北族士兵遇到了他们最头疼的战术——巷战。
大宋士兵将每一间房屋、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战场,从巷口、门窗、屋顶、阴沟等处全方位地攻击敌人,神出鬼没;又将砖瓦石块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都变成了杀敌利器,举目皆兵。金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大金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进城,更高级别的将领接过了指挥权,但只能龟缩于北城一角,艰难地扩大占领区。
尚能作战的五百余死士作为一个独立的编制,依旧归于他和移刺古的领导,他来不及打量他见到的第一座古代城池的完整面貌,便按照进军的号令率领部下沿着已占领的大街向前挺进。
“啾——”,他听到天空中传来奇异的鸟叫声,复听到周围金兵的欢呼声,他仰头望去,朗朗的下午晴空下,一只硕大的苍鹰在楚州城的上空盘旋,原来女真族的战魂——神鹰出动了。
此鹰是女真的特产和族宝,个头大,速度快,眼力准,攻击凶,训练成功后,不仅是狩猎的好帮手,更是野战侦察和制敌的利器,又因其威武雄壮,被尊为大金的护教神鹰。
但在这混乱的攻坚战中,神鹰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谁将它放了出来?
他心里一动,莫不是达凯来了?
急急的马蹄声和响铃声从身后传来,行进中的步兵们纷纷闪至两旁,紧接着,一彪人马皆黑的重甲骑兵从街中驰过,领头的是一位赤马银甲小将,不是达凯是谁?
他目光追去,达凯手持一面虎头图腾大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凭良心说,是个人物。
达凯最担心的事变成了现实,那个荒岛小子建功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对方的平地崛起,更不甘心的是表妹对这小子的日益青睐,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本是水到渠成的一对,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达凯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压住这小子的风头。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向挞懒请战,率领他的圣骑队来了,更放出了护教神鹰。
圣骑队的职责是萨满教护法,轻易不上战场,挞懒所部仅有百人编制,此刻却被达凯为一己之私拉出来。
圣骑兵全是百里挑一的女真勇士,坐骑皆为产自东北的高大骏马,装备极为精良,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他们拐上一条东西走向的宽广长街,直扑向战斗激烈的最前线。
达凯的目标很明确,擒贼擒王,若能捉住宋军首脑赵立,那便是最大的功劳,要知道,这家伙可是令他的舅父挞懒亲王寝食难安、恨之入骨的人物。
当死士队踏上这条看来是楚州城主街道的时候,正是圣骑队大发神威之际,他见识到了古代装甲部队的威力。
这些圣骑兵身披重甲,马裹皮革,上下不惧弓矢,手持巨型标枪,以皮带挂肩,夹标枪于掖下,左右贴墙,五骑连成一排,在居中的达凯大旗指挥下,冲向宋军的街垒,有如后世的坦克车一般,其配合极熟,挡者死,碰者亡。
而金军步兵则紧随其后,扫荡守军残部。
“这莫不是小说中金兀术使用的连环马的雏形?”他避开流矢,跳进一个靠前的战壕,看着周围到处是被那巨型标枪挑死的宋军将士,下意识地想着此战术的破法:“砍马脚,钩镰枪。”
面对圣骑队的横冲直撞,宋军一面节节后退,一面不断设置拒马枪,这种在人字结构木架上斜穿枪尖的反骑兵武器却被金军步兵们一一破坏。
如若这条主街道被金军占领,楚州将犹如人的心脏上被插了一把刀,只有等死的份了,双方在这个主战场上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已达到上万人。
金军步兵开始扫荡街边的建筑物,以减少两翼的压力,中路则以骑、步兵混合,圣骑队为先锋,稳步推进。
失去两翼优势的宋军不断发起反冲锋,却因为缺少骑兵,收效甚微,围城中的宋军战马得不到补充。
他看到街边的民屋中不时有受惊的百姓奔出,有的便被杀红了眼的金兵随手杀死,心头好生不忍,却无力阻止,惟能节制自己的部下不参与其中。
死士队跟随着中路的攻击队伍缓缓地前进,脚下尸横遍地,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残雪,他听着对面熟悉的淮北口音一次一次地由远及近,又一次一次的由近及远,尽量克制着自己纠缠杂乱的念头,心里却一阵阵涌出对先人们的敬意与感动,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而自己,不过是个投身异族的……
他发现自己正逐渐地丧失斗志,心中一激灵,这可是要人命的心软,心肠要硬起来,否则,休想活着回去见郡主。
唉!他怎么在这种时候又想起了郡主,这颗心愈发硬不起来了,管他呢,反正老子身上穿着救命宝贝呢。
他正胡思乱想个不停,忽听得对面一声轰天巨响,便感觉前方的队型大乱,方反应过来宋军祭出了看家宝贝——令金人闻风丧胆的“震天雷”。
他虽然没见过这玩意,却也根据基本的历史常识推测出,这是祖国古代四大发明中的火药在战场上的初期应用,应该是后世火炮的雏形吧,杀伤力已相当厉害,但好像制造成本极高,宋军也仅拥有数座,防守在各战略要塞,而且不能连发,要鼓捣半天才能打一炮,否则,世界的历史就要改写了,哪轮到八国联军侵略中国,但更重要的是它的威慑作用。
金军骑兵的马匹受惊,自相踩踏,与步兵乱作一团,更听得纷纷后退的士兵皆口呼:“赵爷爷来了!”
宛若退潮中的礁石一般,经过他严格演练的死士队在溃退的队伍中巍然不动,一下子变成了第一梯队。
被炮声震醒的他抛开杂念,向空旷的前方望去,但见对面手持各般兵器、军甲各异的宋兵簇拥着一名宋军大将挡在道中,一面赤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反白的“赵”字。
那大将浓眉大眼,阔鼻短须,约莫三、四十岁,一身铜甲钢盔,从宋军的阵中昂首而出,横枪立马,一声大喝:“大宋徐州赵立在此!”
说话间,早有几个先恢复镇定的圣骑兵拍马上前,挺起三、四根巨型标枪一起冲向三十步外的赵立。
他看得皱眉,这赵立如何敌得过“坦克”,便听得身后传来达凯迫切的声音:“让我来!”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赵立双手一分,一杆红缨枪变做两杆,竟是个双枪将,胯下一催战马,已单骑冲向圣骑兵们。
两军的士兵俱呐喊助威,双方飞一般靠近,顾不得达凯的命令,圣骑兵们的标枪成矩形刺上去,要在赵立接近他们之前挑其于马下。
好个赵立,在迎面而来的枪丛中,双枪的枪尖一抖一摇,“铛”地数响,那四根标枪俱被打开,两根枪头朝地,两根枪头朝天。
眨眼间,赵立已冲入敌骑中,如此近的距离使对方的长标枪失去了作用,只见赵立错马之间,“扑扑”几枪,俱中敌兵咽喉,四具尸身扑通落地,血溅当场。
这结果来得太快,双方人马皆没反应过来,直到赵立返回已阵时,宋军才大声喝彩起来,吐了一口方才的恶气。
这边的金军皆鸦雀无声,难以置信,堪称女真最精锐的圣骑队竟如此不堪对方一击,这赵爷爷真乃神人也!
他终于见到了只在小说中才出现的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气魄,这是一种不同于团队力量的另一种力量,他心驰神往,如此天神般的英雄,自己如何跟他相比,真真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若见了那个大英雄又是如何一番情景?
第20章 英雄
达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们仅一个照面便被对方干掉,心中好生不忿,只认为是部下轻敌所致,他长啸一声,学着对方的口气用汉语道:“大金圣将军达凯来也,赵蛮子休走!”
赵立正中下怀,对付几个士卒不足以立威,他要的是金军的大将,在最大限度打击敌人士气的情形下发动反击,方可一战成功。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达凯越阵而出,他的目光扫过完颜明日的后脑勺,心中涌起志在必得的斗志,他要在这个荒岛小子的面前,在全军的面前,重振雄风,力擒敌军首脑。
一名手持狼牙棒的千人长拍马至阵前掠阵。
两马交叉而过,达凯使一根镀银标枪,单枪对双枪,已与赵立打了一个照面,被对方用相同的一招打开枪头,他没有部下那么不济,那根银枪在手心中转了一圈便复被掌握,左右一格挡开了对方比杀的一招。
赵立暗暗喝了一声彩,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将竟能接下自己浸淫数十年的“破枪”绝招,也真是条好汉,难怪鞑子们能横扫中原。
达凯却是有苦说不出,他的双臂已被对方震得发麻,几乎握枪不住,方有些醒悟那最大的功劳不是那么好立的。
然而初生牛犊不怕虎,他飞快调整了气息,返身杀过去。
但见两员战将马如风,枪如龙,在两军阵前战作一团,那三杆枪或扎、或磕、或格、或崩、或滑,将中国古老的枪法演绎得淋漓尽致,双方将士具鼓噪助威起来。
他也看得赞叹不已,想起完颜楚月讲的武术谚语――“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只会投机取巧的自己不知猴年马月方能使出如此精湛的枪法。
达凯能跟赵立这等英雄人物战了平手,也算是个英雄,如非因为完颜楚月的干系,倒是个可交的朋友。
战斗中的达凯却没有看起来这般风光了,他越战心中越慌,自知顶不了多久了,只仗着一口气没显出败象来。
他额头冒出冷汗,拿不定主意是败回阵还是继续撑下去,忽见对方枪势一松,扭头便走,他一愣再喜:“难道对方跟自己一样硬撑着,竟先顶不住了。”
达凯催马追去,金军将士皆以为圣将军赢了,齐声呐喊起来,作好掩杀过去的准备。
目不转睛观战的他心觉不妥,赵立的败退太突然了,怎么看怎么像个――“陷阱”,他再仔细看对方败而不乱的身形,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回马枪!
他不及细想,就对移刺古说:“快随我去救圣将军。(..info棉、花‘糖’小‘说’)”
这是一种纯下意识的举动,他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关心达凯的安危,或许对方不止是自己的情敌,更是心上人的嫡亲表哥吧,若在后世,两人肯定不会起冲突的,因为那时禁止近亲结婚。。
不明就里的移刺古虽不明白他的话,但本能地相信这个好兄弟,立刻随他奔出阵。
就在此时,战场上情况突变,但见败走的赵立忽然勒马回枪便刺,达凯慌忙架住,不提防对方另一杆枪枪尾一扫,便被打下马来,这是赵立想活捉他杀金军之威,是以掉转枪尖,留了他一条小命。
早有宋兵抢上来欲绑达凯,而金兵个个仍在大眼瞪小眼,看不明白,除了他和移刺古。
两人抢在宋兵靠近达凯之前堪堪赶到,架住达凯就往回跑。
数米开外的赵立没有阻挡,他心中一丝疑惑闪过,竟有鞑子能看出我的佯败?他随即抛开杂念,哈哈大笑着一挥枪:“儿郎们,杀!”
当真是兵败如山倒,宋军乘胜掩杀过来,被赵爷爷吓破胆的金兵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路退至街尾,在长街上留下了大片尸体。
被他和移刺古救下的达凯满脸羞愤之色,内心毫无感激之意,只有一个念头:“南人都这般狡猾,第一次是这个荒岛小子,第二次是这姓赵的大南蛮,惯会隐藏实力欺人,害我出乖露丑,还差点送了小命。”
达凯被部下们抬至一间充作医帐的民房,他的腿摔伤了,从门口远远看着丢失的阵地和步步进逼的宋军,心急如焚,却无法再次披挂上阵,他要找个将功补过的法子,怎么办?
达凯的目光扫过躲在内室战战兢兢的一个老头,眉头展开,计上心来。
正在组织防御的他愕然回首,看到一群老弱妇孺被一部金军步兵赶着走上前来,穿过战壕,足有上百人之多,原来楚州城内的大宋百姓。
这是干什么,人肉盾牌?他看到了被圣骑兵围护着的达凯洋洋得意地挥动指挥旗,原来是这家伙的主意,他开始后悔自己救了他。
正在攻击的宋军停下了,寂静了,这里面有他们的亲人,有他们的父母姐妹子女,敌人的这一招真歹毒啊,他们开始后退。
他看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牵着一个满脸惊色的儿童,颤颤巍巍地走在队列前方。
他心脏随之一缩,想起了在他高考那年病逝的辛苦了一辈子的奶奶,想起了童年时盘绕在奶奶的膝头许下的长大后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诺言,但在他有能力实现这诺言的时候奶奶已不在了,这成为他胸口永远的痛。
眼前的祖孙俩多么像自己的童年的情景啊,奶奶为了让他吃上一根黄瓜而领着他走到十里外的瓜地里去买,奶奶那瘦弱的小脚陪着他留下了一串串童年的脚印,留下一串串幸福的回忆,这是人世间又一种伟大的感情――亲情。
但这位奶奶陪着孙儿走向的却是死亡……
这种亲情被自己的部队践踏了,逼对手杀戮自己的亲人,这伤敌士气的一招确实有效,虽然下作,古往今来却不止一次地被使用过,尤其是后世的小日本鬼子。
他无法看下去了,这些在战争中贡献出了自己的儿子、丈夫和父亲的无辜百姓,现在连自己都要贡献出来。
不!这不公平,战场上绝不应有这种打法,采取这种战术的人根本就是混蛋,简直禽兽不如!
他的这般念头愈发旺盛,眼见这这群哀呼的百姓被赶到了两军阵前,离宋军越来越近,紧跟身后的金军一步步前进,宋军为首的赵立一步步打马后退着,终于退到了阵脚。
赵立一脸的悲愤终于转为坚毅,他慢慢举起了右手,那是准备放箭的命令。
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不――”
那一声大喝有如轰雷般在决战的长街上滚过,他越过战壕,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前,挡在了金兵与百姓之间,他横穿而过,弯刀一阵乱舞,将抵在百姓身上的兵器乒乓格开。
金兵们谁不识这位大名鼎鼎的明日百人长,哪敢伤他,俱撤回兵刃,那些百姓乘机一哄而散,跑进两边的民房与对面的宋军阵里。
这位大金百人长匪夷所思的举动令双方的将士全部呆住了,对面的宋军弓手箭弩直指毫无遮掩的敌人,主帅那只高举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金军的前锋离宋军仅十步之遥,却无法冲锋,因为那满脸愤怒的百人长正站在两军中间。
死士队上下更目瞪口呆,这位率他们立下破城大功的百人长怎么一下子作出了这种举动,这可是临阵通敌的当斩大罪啊。
达凯的小脸都气得扭曲了,眼见得妙计得逞,却又被这个小子搅和了,他愣了半晌方反应过来,一声大喝:“给我捉住这叛贼!”
圣骑兵们应声吆喝,立刻策马上前。
移刺古也反应过来,他虽不知道这位好兄弟的想法,却相信他所做的一切,也一声大喝:“保护明日大人。”
死士队也齐声遵令,挺刃刷地挡住了圣骑队的去路。
在这临近傍晚的时分,在片刻前还在鏖战的楚州主街上,出现了一幕奇怪的战争场面,像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定格,战场突然被分割成静止的三大块:西面是宋军,过来便是变成两大阵营对峙的金军,中间的步兵前锋与他,东面的圣骑队和死士队。
现在的形势可对宋军大大有利,如乘着敌人内讧之际发动攻击,必将扼住金军反扑的势头,甚至能一举扭转战局。
赵立静静凝视着前方那个金军头目的背影,知道自己大手一挥,对方势必变成刺猬,不知为什么,但他终于没有。
赵立的心一时无法平静,身为主将,他当然知道不能有妇人之仁,所以,当金军以楚州百姓为人体盾牌时,他虽然内心十分矛盾痛楚,却别无选择,依然要作出攻击的决定。
但他知道,此命令一发出,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更冒着动摇军心民心的危险。
这位来自徐州的汉子自去年高举抗金大旗,成立义军,七战七捷,进入楚州,乃被朝廷任命为楚州知州,凭的是一个“义”字,赢得了楚州父老乡亲的支持,一旦人心瓦解,这楚州城亦将不战自溃。
是这个金军头目拯救了他,拯救了他的威望,也拯救了这座城市,他记住了这张年轻的脸,他知道对方是破城主力的头目,早有兵士汇报了。
他佩服这次金军破城的计谋,连他都没有识破,看来金军的参谋中出了高手。
但赵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计策就是出自十步外那个金军头目之手,他对他是一种惺惺相惜,如狼似虎的鞑子当中也有真汉子?
赵立没有乘敌之危,算是回报了对方之情。
他木然地看着对面的一张张曾经亲切的面孔,他知道,自己铸下了大错,但他不后悔,因为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底线。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否还有命在,对面是掉转枪口的金军战友,身后是剑拔弩张的大宋军队,而今,他已不属于哪一方,他在等待死亡,来自战友的或来自对手的。
站在长街的中央,他第一次站在了一个看不出一丝生机的绝地,他“铛”地扔下弯刀,正在下落的红日照在了他的身上,拖出一条又长又高又大的身影。
你大爷!老子有这么大吗?他自嘲地想着。
他心如止水,留恋地抬头望天,愈发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只有那只矫健的神鹰在游弋盘旋,还是鸟儿自在,天高任我飞。
是的,我哪也不属于,我属于千年之后的那片蓝天,我只是一个历史过客,是一个无名小卒,我无法对这个时代产生任何的影响,对不起,郡主,对不起,岳飞……
第21章 黑鹰坠落
达凯岂能放过这样一个除去情敌的绝好机会,但这种僵持局面只会有利于敌人,对面虎视眈眈的宋军随时会杀过来,眼前的形势可丝毫拖不得。(..info无弹窗广告)
“啾”天空传来熟悉的叫声,达凯的反应也甚是迅速,心中立刻有了一个计较,随即将拇指食指撮于口中,打了一个怪异的呼哨。
在空中悠闲半天的神鹰终于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它头一垂,如电的目光扫过长街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飞快捕捉到了那个夹在两丛黑点间孤零零的一个,那就是它的目标,它双翅翻飞,电射而下。
他看着蓝天,等待着不知道是来自前方还是后方的死亡。
倏地,他看到了那只神鹰越变越大,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还以为是面临死亡下的幻觉,就这么点工夫,神鹰已似一片乌云般地压到头顶。
好家伙,足有一个人那么大,他甚至看清了它那钩状的尖喙、锋锐的利爪,凶恶地直扑向自己。
死亡竟来自上方!
他没想到自己竟是这般死法,本能地一抱头,那恐怖的扑腾声充斥双耳,随即感觉腰部一紧,整个身体一轻,双脚便离地而起。
在两军士兵几乎要迸出的眼珠子里,那只神鹰的利爪凌空抓起他,巨翅一展,冲天而去,像它来时一样,流星般地回到了天上。
耳畔是呼呼的疾风,周身一片虚空,十分寒冷,从短暂的大脑空白中很快清醒的他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奇妙的情景,青黑的楚州城象一幅平面图般铺在身下,四周银白的大地无边地展开到天的尽头,一轮火红火红的太阳挂在天与地的交汇处……
跳伞的感觉亦较之不如吧,因为他的方向是朝上,有一种真实的飞翔感,他忘我地张开双臂:就让我死在这片蓝天里!
正在城内各处作战的两军士兵和户外的楚州百姓均看到了一幕终生难忘的景观:在傍晚前最明亮的时刻,一只大鹰携着一个四肢张开的人在空中翱翔,一鹰一人如同一体,迎着火红的太阳飞去……
不少百姓以为是天神降临,纷纷伏地跪拜。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死士队上下个个仰首悲呼;而达凯则得意地再打了一个呼哨,发出撕碎猎物的命令,同时开心地眯起双眼,准备欣赏情敌被扯成两半的美景。
然而双方俱来不及表达各自的喜或悲了,这时,赵立的手果断地挥下,顿时箭矢纷飞,亲人获救的宋军士气如虹,开始了反击。
失去矛盾激发点的金军立刻拧成了一股绳,战斗重又进入了白热化。
达凯遗憾地将目光从天空移向敌人,开始指挥作战。
漂浮在空中的他忽觉腰间一紧,身上的铁甲发出刺耳的破裂声,瞬间变成了无数碎片坠下去,神鹰的利爪直嵌入剩下的内袍中,他感到了强大的裂力,心呼:完蛋了、完蛋了!
然而,他却没完,这足以撕碎鹿狍的一爪竟没能伤他分毫,这扁毛畜牲显然不大明白,他倒马上明白了,又是那保命的护身甲。
神鹰其实还有简单的一招就足以令他粉身碎骨,就是松开双爪,将他从上千米的高空抛下。
然而畜牲就是畜牲,忠实地执行主人的命令,它一看爪不行,立刻垂首啄向他的头。
“咣”,头盔剧震,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有如当头棒喝,从必死的阴影中走出。对呀,刚才是百分百的绝地,但现在却有了一线生机了,在这自由无阻的高空,除了这神鹰,还有谁可以威胁到自己?
想通了这节,他的求生欲望立刻复苏,这时头盔上又挨了第二啄,不好,头盔松动了!
他一抬头,神鹰的第三啄又袭来,忙一低头保护面部,“咣”头盔似断了线的风筝般直落下去。
神鹰发出得胜的鸣叫声,致命的一啄下来。
若给它啄中,不脑浆迸出才怪,此刻的他已充满了求生的欲望,死亡压力下的潜能猛地爆发!
他的目光与神鹰的目光交汇,瞬间捕捉到对手唯一的破绽:最强的地方隐藏着最弱的地方。
他的右手闪电般一抄,一下子塞进了神鹰张开的钩喙里!
头颈短小的神鹰宛若被一块大骨卡住了咽喉,吐不出、下不去,它发出痛苦的哀鸣声,两爪向下用力,想将他的身子连同手臂一同扯下。
他感觉到右臂快要断裂般的疼痛,强烈的求生本能使他再次做出了正确决断,在空中一个倒翻,双腿青蛙般地分开,夹在了神鹰的翅尾之间,死死不放,右臂的剧痛立刻减轻。
可怜的神鹰似被贴上了一大块狗皮膏药,再无法自如飞翔,两扇巨翅扑腾着向城外的远处坠去,如同一架中弹的战斗机。
这发生的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当指挥作战的达凯百忙中抬头一望,夕阳映红的天空中已不见了神鹰的影子,他心里咯噔一下,神鹰呢?
此刻的他就是打破了头也想不透其中关节,忙向部下询问。
还是有个别眼尖的士兵看到了那一幕,但毕竟离得太高看不真切,只说神鹰好像与那叛贼在空中斗将起来,然后一同坠往西北方向,眼见得俱活不成了。
达凯不由咬牙切齿:“小子当真可恨,临死还以神鹰垫背,可知一只神鹰训成要费数年心血。但他当真死了?汉人有句老话,祸害遗千年,这小子可是个大祸害,不行,待战事一了,就遣人前去查探,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在越来越暗的黄昏中向下坠去,看着大地越来越近,想到那007也遇到过这般情景,自己虽没他那般在空中抢降落伞、追飞机的本事,好歹还抓了个“******”。
神鹰摇摇晃晃地越飞越低,一个光秃秃只剩枝杈的大树忽然出现在前方,他心中一喜,这样的高度已摔不死了。
“喀嚓”几声裂响,无法控制飞行方向的神鹰带着他一头撞进了树杈间,“轰”地跌落地面,碎雪溅起,满地断枝。
此刻天际只剩一片红光,太阳刚刚落下,楚州城业已不见。
大树底下,一人一鹰俱跌得七荤八素,遍体鳞伤,这对在空中斗了半晌的冤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的衣袍碎成条条,满脸小血口,手犹塞在神鹰的喙中,不敢抽出,因为它的爪子攫住他不放。
但是拥抱大地的感觉真好,他从未像这一刻觉得大地之母如此亲切,老子还活着,在一个毫无生机的情况下逃出生天,亏了达凯小子送来的“******”。
他想象着达凯一旦知道此事时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
神鹰翎羽凌乱,双翅冒血,无力地扑腾着,看样子暂时飞不起来了,但它凶狠的目光告诉他休要得意,想逃?没门!
和神鹰离得如此之近,他方有空仔细打量这个对手:它身长足有一米以上,头部小得跟身子不成比例,呈淡黄褐色,腰尾间覆羽暗褐,尾羽白褐相间,其余部分皆呈黑褐色,迥异常见的鹰类,确切地说,更像一只大雕。
北风渐渐刮大了,这一人一鹰兀自抱作一团,僵持不下,谁也不肯放松。
眼见得北风越刮越烈,渐渐地下起雪来,他又疲又困又冷,苦着脸跟神鹰打起了商量,也不管它听不听懂:“大哥,咱俩可不要同归于尽哩,干脆咱俩同时罢手得了,看你如此英俊有型,一定有不少母鹰暗恋你,生命是如此美好,可要好好享受才是……”
话是如此,他可不敢丝毫放手,这些插科打诨的话主要讲给自己听的,以免自己真睡着了给对手可乘之机,细雪下个不停,没有停的迹象。
差不多到了午夜了,他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看着嘴巴被他撑得怪模怪样、双目依旧炯炯有神的神鹰,气不打一处来:“你大爷!就你这等丑样,哪个母鹰会喜欢你?等老子一脱身,就拔了你的毛、剁了你的爪,踩出你的肚肠子,烤成一个大乳鸽吃……”
一说到吃,他真得感到饿了,困意顿消,愈发恶毒地骂起来,正骂得起劲,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嗥叫声,这种叫声是如此的熟悉,他只在电影电视里听到过,好恐怖哩。
他立刻收声,绝不想在现实中碰到这种动物,只希望它离这里越远越好,但随即发觉不妙,那叫声处在自己的下风头,自己和神鹰的气味断无法逃脱这动物极灵敏的嗅觉。
他抬头看天,月黑风高雪密,不祥之兆啊。他注意到神鹰也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他内心发毛,直叫俺的娘:“别乳鸽没吃成,自己倒变成了别人的点心了。”
第22章 与狼共舞
“嗷呜――”恐怖的嗥叫越来越近,不到半晌,在绵绵的小雪中,一对绿油油的小灯笼出现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又一对出现了,再一对……
借着雪地的微光,他看清了,是狼!而且不止一只狼,你大爷!是整个狼群在接近,一大群绿油油的小灯笼在空旷的雪原荒野闪动,说不出的凄冷怪异。[..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想起在后世动物园的铁笼中看到的它,不安、冷酷、狂躁,此刻却活生生一大群地出现在眼前,当真是未离鹰口、又陷狼群。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齐秦的这首歌再也无法给他一丝的浪漫、不羁与豪迈,只剩下发自心底的深深寒意。
倏的,一条黑影像从地下冒出般冲了过来,他心叫我命休矣,正与神鹰鹬蚌相争的他如何有反击之力。
怪了,这个狼一样的家伙却蹭在他的身上,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更奇的是,它仿佛从他身上获取了力量,一转身,冲着狼群“汪汪”的大吠起来。
他心中释然了,原来是条狗,他吁口气再仔细一打量,这条灰色的大狗满口鲜血,浑身皮开肉绽,想是被狼群追杀,它能活到现在,已算是个奇迹。
它一定是嗅到了人类的气息,来寻求保护了,发源于狼的狗,经过了几千年的驯化,反而视人类为伙伴,这对大自然来说,不能不说是个讽刺。
想到可能是这条狗引来的狼群,他恨得直咬牙:“大哥,你没看到,我也是自身难保?”
行进中的狼群慢慢散开,形成了一字战线。
雪地上衬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不下二十条吧,他聚起目力,看清了它们尖尖的耳朵、阴冷的斜眼和耷拉着的长尾巴,更看到了它们张开的大嘴里,伸出一条条贪婪的血舌和泛着寒光的白齿,一群饥饿的狼!
他毛骨悚然。
面对着这群以残忍出名的野生食肉动物,仿佛心意相通似的,他和神鹰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一个抽手、一个松爪。
在强大而共同的敌人面前,惟有协作才可以匹敌,原先的对手就可以变成朋友,这条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同样适用于自然界。[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暂时放下了恩怨,他和神鹰这对冤家摇摇晃晃地一起站了起来,狼群齐刷刷地后退几步,毕竟,猛禽是陆上动物的天敌,而人更是一切动物的克星。
但他随后的举动立刻就将这仅有的一点心理优势抹掉了,只见他一转身就往身后的树上爬,一面拼命爬一面给自己找借口:它们毕竟是畜牲,保护老子这个人类是天经地义的,老子可没有保护它们的义务。
虽说走为上策,但他自知跑不过雪地上的狼,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爬”为上策了。
奈何树光雪滑,他费劲而徒劳地蹬着腿,却不能向上一步,终于确信自己没辙了,他只好讪着脸回到了两个被刚他抛弃的战友中间,小脸已因为主人的行为而通红,还好,周围没有人类,否则他当真无地自容。
神鹰发出不满的咕嘟声,用翅膀扇了他一下,大灰狗则竖起了尾巴,作好了战斗准备,还好,是条狼狗,战斗力应该不差。
他忙将功补过地拣起一根粗树枝,自我激励道:“好,老子今天先与人斗,再与鸟斗,马上又要跟狼斗,用毛爷爷的话说,其乐无穷啊。”
但他方才的举动已在狼群中激起了反应,它们看出了人的胆怯,更看出了那只猛禽好像受了伤飞不起来,一时蠢蠢欲动起来。
一人一鹰一狗背靠可一人环抱的大树,跟狼群对峙着。
他自嘲地想到“鹰犬”这个词,自己的手下算是齐整了。
一条健壮的棕色大狼用锐利的黑眼睛紧盯着他,他不甘示弱地跟它对视,还威胁地挥舞了一下树枝,只遗憾自己丢了那把弯刀,否则有得一拼,不像现在这般内心发虚,对能否闯过这一劫毫无信心。
那条棕狼忽然长嗥一声,整个狼群原地站定,肃然无声,原来是条头狼,他在记忆里搜索出了关于狼的这一点点认识。
灰狗显然是仗着人势还以一声长吠,他突发奇想,以另一个角度去看,这祖先是狼的灰狗算不算是叛徒呢?他有点同病相怜之感。
身侧忽然一阵风声掠起,走神的他心中一惊,却不及反应。
却见右首的神鹰应声闪电般啄去,一声惨嗥,一条偷袭的狼倒毙在脚下,一只眼珠子不见了,血浆从变成黑洞的眼窝里涌出,神鹰的这一啄竟深入其脑。
他庆幸自己在天上没有挨着,立刻全神贯注起来,在这丝毫不亚于两军对阵的战斗中,任何的疏忽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同伴的死并没有吓退狼群,刚才的偷袭只是试探性的攻击,头狼低嗥了一声,又一条狼从正面的群中走出,老练迅疾,无声无息地矮步前行,它避过神鹰的一方,目标很明显,是他。
他握着那根树枝,手心冒汗,又是个陌生的魔鬼生死考验啊……
距他有五、六米时,那条狼突然加速,接着凌空越起,直扑向他的面门。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达凯跟自己比武时使出的那硬碰硬的一招,斗志大盛,不退反进,举起手中的树枝迎头挥去。
只听“咔嚓”一声,他心中咒骂了一声,那树枝在狼头上断成两截,狼的来势却不减,更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喉咙,他嗅到了刺鼻的狼骚味,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左首一条灰影疾风般跃出,空中的那条狼没来得及嗥出一声,喉处便被啮断。尸体扑通落在他的脚下。
浓郁的血腥气逸上来,他额头冷汗冒出,呆立于原地,好个忠心救主的狗儿,虽然这新认的主人并不怎么样。
试探出对手的实力,头狼再嗥了一声,整个狼群顿时运动起来,以大树为中心,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并开始绕起圈子,眼前的狼变成了一道道黑影,圈子越收越小。
他的一颗心也越来越凉,狼群的攻击方法暗合用兵之道――“十则围之”。
本来若是一个接一个地攻击,还可勉强应付,一旦运用这包围合击战术,他和鹰犬恐怕在几个照面间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神鹰头上的羽毛竖起,利爪刨地,灰狗则龇牙咧嘴,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他再拣起了一根树枝,只恨自己没有称手的武器,死,也不能便宜了这群野兽,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这是一个在出色的头狼领导下训练有素的狼群,它们一面通过眼花缭乱的运动营造强大的心理压力,一面寻找最佳的攻击时刻。
他明知这一点,却有一种坐以待毙的气馁,突围也没有用,除非杀光这些狼,但真的只有被动防守这等死的一招吗?
他忽然捕捉到那稍瞬即逝的火花,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是后世的足球教练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虽然那支伤透了无数球迷心的国家队老是把防守当作最好的进攻。
对,要主动出击,他升起了星点的希望,永不放弃!
他自我激励着,眯起双眼,用真正的心灵之窗去观察这群凶狠而狡猾的饿狼,寻找它们的薄弱环节。
那条头狼在外围游离不定,一直没离开过正面的方向,以便操控全局。
掩盖真知的外壳一层层剥落,他在跟神鹰的空中搏击中领悟到的战理豁然清晰,敌人的最强处往往就是它的致命处。
对!头狼就是狼群的致命处,一旦收拾了它,狼群的凝聚力就会瓦解,强大的合击力亦随之消失,与“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殊途同归。
那么,该如何对付头狼呢?当然最好是神鹰的利喙了,可惜它不懂人话,看来这个重任只有自己承担了。
他慢慢地伸直手臂,将树枝尖端指向头狼,它奔到哪个位置就指向哪个位置,这是曾对达凯用过的一招――激怒敌人,诱其出击。
头狼果然被他的举动激怒了,当着它臣下的面,它的权威受到这个“人”的挑战,它如果不应战,它高高在上的地位将受到来自内部的威胁而岌岌可危,在任何一个社会中都是强者为王。
头狼终于停下了脚步,它低嗥一声,整个狼群都停了下来,同时面向他的方向露出一个缺口,头狼要跟这个“人”单挑独斗。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他眼看头狼就要迈步进入圈内,立刻作出了一个脑筋急转弯的举动――在头狼起步之前向那缺口走去。
头狼停下来,目光冷酷地等待“人”的到来。
第23章 狗咬狗
一鹰一狗目送着他穿过那狼群的缺口,他感觉就像穿过一个刀阵,随时一个狼吻下来,就将小命不保,总算安然通过,第二步成功。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暗自喘口气,全身的肌肉绷紧,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那君王般翘首的头狼,那家伙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具走动的尸首。
他不惊不愠,走到距头狼约五步远时,忽然一个变向,蓄谋已久地向空旷的远处如飞跑去。
他的这一举动大大出“狼”意表,他总是有着“人”都捉摸不透的想法,何况狼乎?
头狼一楞,感觉受了愚弄,这种侮辱令它愈发恼怒,怪嗥一声,一跃而起,直扑向已跑了十几步的他。
他脚下拼命加速,惟有如此方能令头狼确信他在逃命,耳朵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身后它的步伐,计算着它接近的距离。
头狼眼中闪过蔑视的光芒,这个胆怯的“人”背影越来越近,它一个优美的腾空而起,直扑向近在咫尺的他。
它看到了他转过来的苍白的脸,但它感兴趣的只是他的喉咙,它亢奋地张开大嘴……
但它突然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剧痛,头狼最后的嗥叫憋在了喉咙里,眼前便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它至死也没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急刹转身的他右手的树枝直刺入头狼的喉咙,刺得如此之深,甚至连手腕都塞了进去,可见头狼这一扑的速度之劲。
头狼几乎是在瞬间断气的,它死得并不冤,因为它死在威震人类沙场的“回马枪”下。
他不由不佩服自己的学习能力,这“回马枪”他只见赵立使了一次,就能依样画葫芦使出,而且是以枝为枪。
刚才可真险,只要他的速度慢了半拍或角度偏了少许,那么倒在地上的将是他。
其实他现在也快要倒下了,因为刚才的一击耗尽了他的心智与体力,但他不能倒下,否则玩命换来的大好局面将前功尽弃。
在整个狼群哀悼的嗥叫声里,他大踏步走向了它们,他的手犹探在头狼的喉咙里,因为他无力抽出,他硬挺着就这样拎着头狼的尸首一步步走向狼群。.info[]
所有的狼都转向了他,忘掉了身后的大敌――鹰与狗。
他正想着它们会不会扑上来为头狼报仇时,便看到了每条狼都夹起了尾巴,眼中分明闪出了恐惧与乞怜,他信心顿起,步伐愈发坚定。
眼看这瞬间杀死头领的“人”越走越近,狼群一步步地后退,终于,一条狼再也无法遏制地往后便逃,于是,所有的狼都转身狂奔起来。
在这无星无月的夜,他像一座雕塑般地立定于漫天纷飞的小雪花中,看着拼命逃亡的狼群消失在黑暗的远方……
这一刻他被雪光照亮的身影,不知道会不会凝固在狼族千万年后的传说里?
他从跟完颜楚月雪夜定情时所在的丘陵下,挖出了那天她为他逃亡准备的包裹,里面有一套宋人的衣服和几个大元宝。
他本来纯是一种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守财奴举动,没想到现在真派上了逃亡的用场,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
睹物思人,那晚的柔情蜜意犹在眼前,她就在并不遥远的大营里,但却有一种咫尺天涯的离别之苦,因为他再也不属于那个地方了,他将追寻英雄的足迹往南行。
自今而起,哥在南,妹在北,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只怕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不知道她得知了自己的噩耗将会怎样,他相信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他死了,她会为自己哭吗?可千万不要嫁给那个恩将仇报的达凯……
他愈想愈伤心,忍不住掉下了几颗情泪,忙又擦去,警觉地回头张望,除了一鹰一狗,再没有旁人,又甚觉没趣,哭还怕人看到。
他看看天,快到中午了,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点狼血,还是禽兽好,爱吃生肉,他身上从不带那个叫火石的玩意,谁叫他大小是个官呢。
本来不该回头的,离金营越近就越危险。
但是,一则,他身无分文,逃亡是需要钱的;二则,他不能丢下神鹰不理,折翼的猛禽再厉害也躲不过陆地的素多威胁,丢弃它等于杀了它,他只好护送它回营。
他爬上丘陵观察,金营已在望,在这样的距离里神鹰应该可以安全返回了。
他瞩目更远处的楚州城,不知道战况怎么样?被金军占领了吗,还是没有?
可惜他只能看到隐约的影子,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一方赢,毕竟跟女真兄弟们大半年的相处,还是有感情的。
神鹰依依不舍地跟两个战友告别,从喉咙里发出眷恋的低鸣声,那个“人”昨夜的表现征服了它,更征服了“大灰”。
大灰是他给灰狗刚取的名字,很顺口,又有威势,比“阿黄”什么的好听多了。
大灰摇着尾巴跟随着新主人踏上南下的征途,一路上兴奋地又蹦又跳,浑然忘记了遍体的伤口。
以智者自居的他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疏忽,神鹰活着回到大营,就意味着他可能也活着,有人肯让他活着吗?
他换上了一袭灰色袍衫,将袍角掖在腰间,头裹灰色幞头,活脱脱一个宋人打扮,辨着太阳的方向,远远地绕过金营包围的楚州城,一路踩着厚厚的积雪,和大灰朝着南方行去。
好一番急行,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在午后的太阳下,他停下歇息,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将沉重的包裹换个肩头,里面是银两和一只狼腿。
如果今晚走不到有人的地方,看来只好生啃这根狼腿了,而大灰则是他过夜的良伴,它温暖的皮毛胜过最好的羽绒被。
他的心情却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或许终于摆脱了那种夹在宋金之间时时折磨他的矛盾与自责吧。
他登上一个小丘,雄赳赳、气昂昂地前顾后盼,识别方向,四面八方的大地将他簇拥在中间,宛如一个擎天之神。
乘着四周没人,他畅快淋漓的大叫了数声,将心中的所有不爽吐个干净,他就是这个性格:尊敬过去,崇尚未来,但永远把握现在。
他的影子映在了身后的雪地上,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向远方,一丝无法捕捉的阴影掠过心头。
他闭目思量,但在脱笼之鸟的心境下找不出阴影的由来,便赶快走下小丘,快步前行。
行不多时,身后一阵隐约的铃声顺风传来,在金营呆了这么久的他当然知道是马铃在响,心叫一声:“苦也。”
他顿时明白阴影何来,自己犯下一个失着,不该放神鹰回营,跟他一起失踪后徒步而回的神鹰只说明了一件事,他也有活着的机会,军纪严明的金军怎会放过他,看来追缉自己的金兵来了,雪地上的脚印刚好暴露了他的方向。
他对大灰吆喝一声,亡命奔将起来,他一面跑一面解下包裹,从里面抓了一个元宝揣进怀里,其余的全部抛掉。
他还分得清性命和财富哪个更为重要,虽然有“人为财死”的老话。
跑得气喘吁吁的他不时回头张望,铃声越来越急,已看到了一串黑点,他的心头狂跳,目光四处搜寻。
天可怜见,他看到了右前方的丘陵后露出了一片绿色的影子――松树林!
接近筋疲力尽的他鼓起最后的气力,从丘陵上滚落下来,这时身后的蹄声大作。
好大的一片松树林,从丘陵上都看不到它的尽头,他暗呼侥幸,有救了。
他避开刺人的松针,领着大灰,往纵深潜去,躲进了一片矮松丛里。
追兵果是追寻着他的脚印而来,他听到马蹄的声音在林外停了下来,马被松树阻住了,人声却传了过来,对方显然下马步行了。
虽然隔得很远,但那熟悉的腔调告诉他确是女真人。
人声渐渐往这个方向过来,他看到了自己遗留的杂乱脚印,又着了痕迹,他真后悔自己没有武打电影中那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
他想再往深处逃,却已没气力了,苦笑着拍拍身侧大灰的头:“伙计,逃命去吧。”
仿佛听懂了他这句话,大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便矮步疾去。
他没想到大灰离得这般干脆,意外中带些失落:“哎,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也莫怪狗了。”
不对,它怎么迎着人声的方向去了,很快,前方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人的惨叫和狗的咆哮,然后人声向另一个方向追去。
他明白了,大灰引开了追兵,好狗儿!他心中惭愧,为自己刚才对它的误解,默默祈祷它能够平安脱身。
但人声很快又转回了方向,他的心咯噔一下,难道大灰……他不敢想下去。
这时,人声已清晰可闻,他听到了整齐的呼喊:“明日大人,楚州已克,大将军赦你无罪……”
第24章 爱在日落黄昏时
他忙用手指挖了下耳洞,没错,是这几句话,金兵们重复地呼喊。(..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他心乱如麻:那楚州城就这么克了?自己功不可没啊,挞懒因此而饶了自己叛逃之罪,也算合情合理。是真的还是假的,不会是骗自己出来吧?唉,反正也藏不住了,现身吧……
他这般想着,就欲应声而起,斜刺里一只软绵绵的手掌伸了过来,按在他的口上。
他大惊失色,一个反肘击过去,却被对方一下子挡住,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体香,随即一个朝思暮想的声音轻响在耳畔:“噤声,他们在骗你!”
他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来,不是那个魂牵梦绕的人儿是谁――楚月郡主!
他猛翻身一把抱住她,生怕她消失似的,双臂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是真实的,他感受到了她柔韧的身子,更看到了她脂玉般的俏脸泛起了迷人的羞晕。
完颜楚月轻皱娥眉,轻轻吐出一句珠语:“明日,你弄疼人家哩。”
他才相信这一切不是梦,才知道自己又冒犯了她,忙松手。
如此的情形下乍见到这世上他最亲的人儿,他当真百感交集,满腹的话却说不出一句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浑然忘却了那逼近的危险。
俩人虽然不过数日没见,他却分明感到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
她一身白裘紧身衣,与雪地融为一色,惟独面上微现寒风吹出的红,眼角略肿,似是哭过。
人声越来越近,她不及跟他细述,说一声“走”,便一手携住他的胳膊,将他架起,飞速地掠向深处,同时另一手握一条蓬松的松枝,像扫帚一般扫去俩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他的眼中只剩下面前的她,再不理任何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松林的边缘,她的爱骑小飞正在那等着。
完颜楚月毫不停歇,拉着他飞身上马,一声娇喝:“驾!”
他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揽住她的纤腰,耳边呼呼疾风,这一刻的软玉在抱,较之一日前的连经生死,无异于从地狱来到天堂。
她手握缰绳,背靠身后恍若隔世的他,亦是心中激动。
昨日她闻得他破城成功,当真喜不自胜,只等迎接一个凯旋而归的英雄,谁知等回的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从前线传来消息说他临阵叛敌,与捉拿他的神鹰在空中同归于尽。[.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她无论如何也不信这番说辞,却鞭长莫及,因当事人俱在前线,她立刻便要进城盘查,又被父亲喝止,无奈留在帐中,哭了一宿。
哪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那失踪的神鹰竟于今日徒步归来,全营轰动,皆传明日没死。
父亲即派出侍卫队追缉他,她更探得消息,他若反抗便格杀勿论。
她不及找父亲理论,便单骑追来,务求在侍卫队之前找到他,天幸她来得及时。
俩人在雪野上奔了数个时辰,又见到了红日西下。
谙熟女真追踪术的完颜楚月,一路穿林过丘,迂回反复,设了无数反追踪的疑阵,终于确信后面的追兵再无寻来的可能,方松了口气,找了一处小河边,下马歇息,让负载俩人半天的小飞自由溜去,恢复体力。
夕阳下的河畔,积雪融去的枯草地上,他与她并肩席地而坐,直到此时,俩人方有了说话的机会。
千言万语,正不知从何说起,他的肚子却不合适宜地叫将起来。
他不由尴尬地摸头傻笑,便看到完颜楚月起身行开,上了坡去,不一会儿调转回来,手中抱一丛松枝枯木。
他正欲上前帮手的工夫,她已飞快地燃起了一堆篝火,复见她走向河边,找一块尖石在冰上砸了一个小洞,轻巧的,从冰洞里跳出几条大鱼来。
饿了一天一夜的他毫无吃相地大嚼郡主亲手烤出的肥鱼,虽然没有作料,却分外香甜。
她静静地坐在身边看着他吃,像极了一个贤惠的小妻。
他抹去嘴边的油,打了个饱嗝,才发现鱼都被自己吃完了,不好意思道:“对不起,都吃完了。”
她顽皮地眨着眼睛:“你八辈子没吃过东西?”
他心弦一动,这不是他吃下同样是她做的这时代第一餐时俩人的对话吗,她还记得?
看着她在篝火旁把玩着那把剔鱼的银色小刀,他心中泛起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他忽然坐直身来,干咳一声,紧抿着薄薄的嘴唇,目光凶恶地瞪向她――不知他的这般神态她还否记得?
完颜楚月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你不怕我吗?”
他心头一阵温馨:“姑娘,我只怕丑女人,所以不怕你。”
她浅笑盈盈:“你在拍马屁,害怕了。”
他再一次痴痴地看着心上人梦幻般的笑脸,发出呓语般的声音:“什么是怕,只怕这天地间所有的怕加在一起,都抵挡不了姑娘的一笑……”
漫天的晚霞映红了俩人的面孔,他与她相视而嘻,皆想起了在船上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他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小手,目光看着天边的晚霞,将胸中无法遏止的爱意表白出来:“郡主,我多么希望能像每日看这夕阳落下一般,看着你老去……”
情窦初开的古代少女如何承受住他这句饱经后世沧桑而千锤百炼出的情话,完颜楚月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垂下美目,身子似是支持不住一般靠过来。
“你怎么逃出的?”俩人坐到了一处,完颜楚月轻声发问,自是明白其中的凶险。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郡主的肩上,浑不知她是第一次跟一个男子如此亲密,连耳垂都羞红了,而他就在她发热的耳鬓旁大声地汇报起来。
素喜自吹自擂的他意外地没有夸张,但其中的惊险曲折已足以令少女紧张地抓紧衣角。
听完他几番死里逃生的过程,完颜楚月已彻底放松了。
她依偎在情郎的臂弯里,任他享受着这一刻的缠绵,柔声抚慰支持:“明日,你做得对,表哥做得不该,只怕爹爹难以原谅,他素来最憎叛敌之人……唉。”
她向往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比想象中要来得快,来得突然。
他终于要离开她的控制了,却是她绝不愿见到的一种情形――反出大金,这种变化确实是不可预见的。
她无法想象自己会有跟他为敌的一天,她爱自己的民族、爱自己的国家。
她也不憎恨汉人,甚至喜欢他们的文化、他们的习俗与传统,但为了族人国家,她不得不与之为敌。
她愁肠百结,不知他俩的将来会如何,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但只有一个想法,能跟他多呆一刻是一刻。
她第一次意识到:要是真有孔子所讲的“大同”世界该多好。
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也想到了他俩的将来,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现在能跟她在一起。
但他又不能不考虑他俩的将来,一个堂堂大金的郡主真要跟他这个连自我生存都无法保证的小子浪迹天涯?
不行,一个男人如果不能给爱人安全的保证,就没有资格拥有她,爱――不是占有,而是给予!
他暗下了决定,过了今晚,就让完颜楚月回去。
这一刻他想到了远在后世的泪儿,心中一酸一痛:“你离开我是对的,你还好吗?有人给了你安全的保证了吗?”
俩人一时默默无语,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问:“楚州真克了?”
完颜楚月幽幽叹口气:“哪有这般容易,战事胶着,一时半会看不出结果。”
“你怎寻到我的?”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想起了先前的疑问,因为她不可能跟追兵一路。
她用手指天:“是它!”
他诧异地张大嘴巴:“是上天指引你?”
他的说法逗乐了郡主:“呆子,是海青儿!”
他知道海青儿就是在后世已久仰大名的海东青,他见过了神鹰,却不曾见过这种更稀罕的鸟儿,听说整个大营只有挞懒亲王才拥有一对。
他极目望向渐暗的天空,方看清了头顶上空,有一黑点儿一直盘旋。
她打个呼哨,那黑点儿忽地落下,停在了她的腕上。
他看清了,它差不多有鸽子大小,翅膀奇长,除了羽色呈藏青色、利爪如玉,整个一缩小的神鹰,不由瞪大双眼:“这是神鹰的孙儿吧?”
“无知的小子,神鹰才是它的孙儿呢。”他的傻样令完颜楚月愈发忍俊不禁,一时轻松多了,便将海青儿的来历娓娓道出……
它产于极北地带,女真语的意思是“飞得最高和最快的鸟”,善猎天鹅,被誉为万鹰之王。它追踪的本领天下无双,是以她比追兵迟了,却后发先至地找到他。因为极其珍稀,只有女真王族大将才有资格拥有,她的父亲就有一对……
“等等,你说这海青儿有一对,还有一只呢?”他脸色一变,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一句。
第25章 神话
“我只偷了雌鸟儿出来,那雄鸟儿仍在父王帐中。.info[]”完颜楚月不知所以地解释,旋即明白了他问这句话的原因,同样脸色大变,从他怀里一欠身跃起,踢灭篝火,先已打了个尖哨。
白马小飞应声而至,俩人并骑上去,就欲离开这危险之地。
此刻,天色已黑,只剩地上暗红的篝火余烬。
“呜――”的号角突然响起,从身后的坡上、小河的对岸涌出了无数手持火把的金军骑兵,迎面霍然飘着一面绣金帅旗。
夜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完颜楚月腕上的雌海青儿欢啼一声,振翅飞起,和追来的雄海青儿会合。
她粉面刷白,他也内心凄叹:“这海青儿夫妻团聚之际,就是我和郡主生离死别之时。”
骑兵们渐渐靠近,闪闪发光的枪尖将他俩围了起来,中间簇拥着一名豹眼卷须的大将军,身披白色披风,一身黄金盔甲,胯下一匹大黑马,虎威逼人。
为了追缉一名小小的百人长,十万金军的主帅挞懒亲王竟然亲自出动了,其身后却无其他高级将领跟随,只有一骑矮马的文官――秦桧!
原来高级将领们大都上了楚州前线,剩下的要留守大营。
挞懒得知女儿偷了海青儿逃出,知女莫若父,显然救她的奴才去了,本来也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他甚至想如果侍卫队追不到他们就罢手,放过那百人长算了,女儿任性几日自会回来。
但秦桧的一番话让他改了主意,而别的将领无法制住这个刁蛮的丫头,挞懒只有大驾出动。
“此等人物,不为大金所用,必杀之!”想起秦桧的那番话,挞懒有些可惜地看向改着宋服的他。
这小子是块领军的料,十万大军围了半年都动摇不了的楚州,竟给他一朝破入,若假以时日,必成为瑜亮级的人物,一旦归宋,乃大金心腹之患。
挞懒顿即转成寒冷的目光:“明日,你好!”
这一下端无生机了,好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关照他,何况,老天爷已让他见了心上人一面,更享受了片刻的温存,死也值了。
但他仍尴尬不已,当着金军上下的面,他一个叛逃的百人长和高贵的郡主亲密共骑,对郡主的父亲来说,当然好不到哪里去。.info
慑于挞懒往日的积威,又是心上人的父亲身份,他的双手越过怀里的完颜楚月,撇开金军的礼仪,怪模怪样地学着江湖方式抱拳致敬:“大将军,明日有礼了。”
这将郡主环抱在内的姿势甚不雅观,而且决绝地表明了他再不以金军身份自居,再无斡旋余地。
完颜楚月心知要遭,阻止不及,便见父亲眼眸收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知道这是父亲杀人前的一贯作风,本想持宠求父亲放情郎一条生路的希望彻底破灭。
“大胆明日,居功自傲,临阵叛敌,以下犯上,罪罪当诛……”秦桧识机上前,一条条数出他的罪状,要让士兵们听得信服,毕竟这同胞小子在金营的影响不小。
秦桧还有一条没说出来:“冒犯过本官。”
他看着这中国历史上名声最臭的汉奸在面前喷着唾沫星子,恨不得上前揪下他的狗头,只可惜自己就要告别这尘世了,可千万不能放过这当面痛骂大汉奸的最后机会。
他一口唾沫吐过去:“我呸!秦桧你大爷!你这遗臭万年的大汉奸,给老子听着:你卖国求荣,是为不忠;认贼作父,是为不孝;纵妻不贞,是为不节;陷害忠良,是为不义!你这不忠不孝不节不义之徒,五毒俱全、十恶不赦的大奸臣,死后将被铸成跪地铁像,任后人千唾万骂,千秋万世,永不超生……”
最后,索性连他所能想到的各种方言的国骂、乃至英语的三字经都脱口而出,幸亏完颜楚月听不懂这些,否则不洗耳三日才怪。
她心中诧异之极,情郎怎么跟执事有天大仇恨似的,给执事扣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罪名,后面更冒出许多稀奇古怪的字眼,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话。
在场听懂汉话的金兵们皆有同感,秦桧夫妇在金营中一向名声恶劣,只靠挞懒撑腰,而完颜明日却被视为英雄的象征。
他触犯军规的原因早已传来,绝非临阵叛敌那般简单,所以倒有大半兵士心中叫好。
他这一顿骂骂得痛快淋漓,过瘾之极,直骂得秦桧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几欲跌下马来。
要知古人最讲“忠孝节义”四字,即使是奸人也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上不可辱没祖宗,下不可贻羞子孙。
他的话大揭秦桧之短,句句切中要害,针针见血,虽说那“陷害忠良”的罪行尚未发生,但前三条罪名确凿无疑,令秦桧找不到反击之辞。
尤其后面的咒骂更为新鲜歹毒,通常骂人皆咒对方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下油锅、上刀床之类,而他竟骂什么铸铁像、任唾骂……栩栩如生,有如亲见。
对饱读孔孟之书、以贤士自居的秦桧来说,其侮辱犹胜前者,气得几乎吐血,说不出半句话来,更万万想不到他所骂的一切以后将变为事实!
“休得满口胡言,还不下马受死!”挞懒听不下去了,狗被羞辱,主人的面上也不好看,忙打断兀自滔滔不绝的他,接着脸色一沉,“月儿,这狗奴才不值得你如此维护,到爹身边来。”
完颜楚月知道只要自己一离开明日,便是他丧命之时,如何肯下马,她紧紧握住情郎的手:“爹爹,女儿不回,除非答应放过明日。”
她的这一举动不啻宣告了俩人的情意,金兵们俱惊讶地看着这一对胆大妄为的男女,要知俩人是一主一仆、一汉一女真,哪一条都为世所不容。
挞懒内心的震惊与恼怒无法用语言道出,原以为女儿不过念着主仆之情才救这叛贼,现今看情形竟似对他生了情愫,当真大逆不道,令他颜面蒙羞,这小子确实该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他一挥手:“给我拉郡主过来,拿下叛贼。”
侍卫们应声得令,拍马上前。
他放松身体,等着来人拿他,目光遗憾地看着灰头灰脸缩回挞懒身后的秦桧,真后悔那时没有同归于尽的决心,一刀劈了他。
忽听得完颜楚月一声娇斥:“谁敢上前,我便死在这里!”
他目光一垂,便见她不知何时抽出了那把银色小刀,抵在胸前,他大惊失色,伸手就要去抢,她却一抽身,跳下马来,挡在白马前。
侍卫们俱停马不前,谁都知道这位郡主在大将军心中的地位。
挞懒威严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妻为他生了两子一女就过世了,楚月一直跟随自己身边,她两个兄长留守北地,他将所有的父爱都集中在这个女儿身上,却也养成了她率性而为的坏习惯。
但挞懒此刻更是个一军之主,若任她妄为,以后还怎统军上阵?他判断一贯顽皮的女儿只是故作姿态恐吓自己而已,再发出严令:“拿下叛贼!”
“爹爹!”完颜楚月一声悲呼,那小刀竟刺破裘衣,刀身破胸而入近半,鲜血四溢,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裘,绝非故作姿态。
挞懒爱女心切,忙不迭地大喝:“住手!”
“住手!”同时另一个人几乎在同时也喊出了这句话,他魂飞魄散地翻下马,跌跌撞撞地上前想阻止心上人做出傻事。
完颜楚月用另一只手挡住了他,嫣然给他一个笑脸,原本红润的脸色却已变得苍白,可见这一刀刺入之深,那淡然生死的一笑在白裘红血的衬托下分外凄艳动人,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呆呆地看着她,那不断扩大的血花在他的眼前模糊了:后世中他为了一份真爱长跪一夜而破碎的心在这一刻完全复原了,甚至没留下一丝的伤痕,他跨越一千年找到了一份真正属于他的真爱,一个仿佛上天赐予的可人儿甘愿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他的生命……
他最柔软的心扉里只剩下眼前的她,再没有后世的那个女孩的位置,他终于领悟到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至情境界。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热泪盈眶,那颗重获完整的心灵充斥了这世间最动人的三个字:“我――爱――你……”
挞懒仰天长叹,挥了挥手:“明日,你走吧!”
身后的金军骑兵刷地让出一条道来,形成一条无数火把组成的通道,完颜楚月用虚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道:“为了……我,你要活下来!”
这是她跟他定情时讲的那句话,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忽然单膝跪在她的脚下,以邻近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哽咽声音,嘶哑而高昂地立下一个惊天誓言:“我――明日,今生绝不妄杀女真一人,若违此誓,万箭穿心而死、天打雷劈而亡!”
第26章 天长地久
他无以回报郡主海深山高般的真情,只有以善待她的族人来还她此情之万一。(..info$>>>棉、花‘糖’小‘說’)
完颜楚月欣慰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同时用焦急的眼神催他上马离去,她已因失血过多而无法言语。
不料,刚刚被他骂得几乎背过气的秦桧,以为抓住了他的痛脚,又跳出来:“叛贼,何为不妄杀?”
他不舍地站起,泪眼随之上扬,从完颜楚月惨白的脸上,移到周边曾经的战友身上,心中的绕指柔忽地化为英雄气,有如最崇拜的那人附体,厉声嘶吼:“他日直捣黄龙,定不会让今日楚州惨剧重演!我对金国百姓,当秋毫无犯,此为不妄杀!”
此言一出,比他刚才的誓言还要石破天惊,金军上下,反应各不相同。
这是“直捣黄龙”四字第一次在这时代出现,他冲动之下,竟没有考虑到,这句千古名言理应是多年以后,由那个大英雄亲口道出,并留于青史。
他此刻提前说出来,会不会产生什么后果?
金军普通士兵,对“直捣黄龙”并无感觉,而是被他后面的话所触动,他们皆知今日达凯驱使楚州百姓为盾,才是明日叛离的真正原因。
自从女真族从白山黑水之间崛起,灭辽伐宋,所向披靡,黄龙府位于北国腹地,金人压根不认为宋人有攻入大金境内的实力。
虽然明日此言甚大,根本不可能实现,金兵们却不得不佩服他的胸襟和豪情。
不少女真士兵皆想,唯有如此英雄,才配得上楚月郡主。
挞懒亲王却被“直捣黄龙”四字吓了一跳,无比痛心地看向女儿,没想到她竟然不识大体,将这等机密事宜都透露给一个狗奴才,而且是个叛贼!
原来黄龙府虽非金国首都,却地位非凡,与女真族的发源地一脉相承,西扼草原,东控群山,要冲南北,一旦被人打到此处,离亡国亡族就不远了。
因此,大金立国之后,一直在秘密建设黄龙府,作为保护女真族的最后一道屏障。
另外,被掳的两代宋帝,也秘密关押在黄龙府,有女真之龙镇压宋人之龙的用意。(..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两件机密大事,只有大金最高层才知晓,就连女儿楚月,也是从他嘴里得知的。
挞懒自然以为,明日的“直捣黄龙”,除了毁我族脉,还有营救二帝之意,对女儿如何不恼?要不是她以命相逼,他绝不会让这个叛贼活下去。
毕竟是一代枭雄,挞懒心中已有计较,明放暗不放,一回大营,就派出狼牙队追杀明日;同时让海青儿向郎主报信,加紧黄龙府的军备建设,并转移两个昏君的关押地,以免被宋人所趁。
完颜楚月同样大感疑惑,自己从未对情郎提过黄龙府,他如何看破玄机?若非她和他已心有灵犀,真以为他是宋人的谍子。
他当然不是宋谍,只有傻子,才会吐露足以要了自己命的秘密。
秦桧没资格知晓这等秘密,却感觉到挞懒的震怒,不由好生后悔自己多嘴,引出这小子大逆不道之言,唯恐大将军怪罪于己,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再吭一声。
“好!好!好!”挞懒仰天狂笑,一连叫了三个“好”字,豹眼收缩,“明日,某家等着你!虽然,这一天永远不可能到来!”
完颜楚月唯恐父亲再动杀机,又把小刀刺深几分,胸口鲜血喷涌,瞪着情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啊——”
他幡然醒悟,赶紧依从上马,好让心上人得到最快的治疗。
他哪里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引发了一系列后果,所谓蝴蝶效应,概莫如是。
完颜楚月用最后的力气在她最心爱的坐骑——小飞屁股上戳了一刀,白马痛极嘶鸣,扬蹄穿过那条火把通道,风驰而去。
“楚月,有一天,我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出现在你的面前,迎娶你成为我的妻……”他心中默念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目而出,连珠儿般遗落在马蹄扬起的雪尘中。
他在如飞的白马上恋恋回头,身后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火龙横在暗淡的夜里,但完颜楚月那苍白的笑脸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直到天长地久……
一抹金灿灿的晨曦,斜照在一条长街的青石路上,驱散了两边屋檐下的寒夜阴影。
一群早起的麻雀儿,踩着房顶的一道道瓦沟,叽喳欢叫着寻食。
鸡鸣犬吠之声不绝,街上行人渐多,开始了新一天的蓬勃生机。
这是位于江北的一座无名小镇,因为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尚未受到战火的荼毒,呈现一派难得的祥和景象。
唯有小镇前后的路口,围上了栅栏,拉起了绊马绳,有握弓执枪的乡兵,警惕地盘查一群逃难的流民,才透出一丝乱世的气息。
乡兵不属于大宋正规军,也不同于打游击的抗金武装红巾军,而是本乡本土的民兵,对他们而言,保家就是卫国。
在金军南下、官军望风而逃的危难关头,大江南北的宋人纷纷组织乡兵自保,临近乡镇互相为援,即便是金军亦不敢小觑。
于是,拥有乡兵的乡镇,常成为流民躲避兵灾的庇护所。
这群流民男女老少皆有,或背行李,或牵骡拉驴,风尘仆仆,相当狼狈,有的人甚至带着伤,可见一路的艰险。
他们用不同的口音,回答着乡兵的盘问,来自大江南北的消息,也通过这个渠道,汇集到这座小镇中。
在料峭的春寒中,一个肩挑扁筐的零食小贩,嘴里哈着热气,沿着长街,一路走来一路喊:“鹌鹑馉饳儿,卖鹌鹑馉饳儿……”
前后两个摇晃的扁筐里,盛满了状若鹌鹑的油炸面点,亮黄黄地冒着热气,飘香迩来。
路边的墙根下,靠着一个晒太阳的流民,衣衫褴褛,头戴一顶毡笠,露出的下巴长满胡茬,很是潦倒,倒是边上的一匹白马,虽也疲惫不堪,却难掩神骏。
流民瞅着扁筐里看起来很好吃的面点,喉头明显地蠕动一下,一只手伸进肩上看不出本色的包裹中,打算掏钱买来尝尝,却又停了下来,似乎囊中羞涩。
小贩带眼识人,宋人缺马,尤其是良驹,骑马者非富即贵,要么是豪侠儿,即便一时落魄,也不敢轻视,热情道:“这位小哥,俺李大爹的鹌鹑馉饳儿,出名的又脆又酥又嫩,来一串如何?只要两文钱。”
“谢谢老哥,还是不要了。”流民撇一口海州口音的官话,将脸转到一边,以减轻美食对肠胃的诱惑。
“小哥是海州人?可巧,俺浑家跟你是同乡……”小贩有了攀谈的兴致,停了下来。
这时,对面的一户人家,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轻灵的身影蹿出来,伴随着银铃般的嗓音:“李大爹,来两串。”
这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一袭翡翠罗裙,梳着俏皮的环形发髻,额前的刘海半遮似羞,小脸粉嫩,煞是可爱。
见有了生意,小贩眉开眼笑,熟练地将用细竹条穿起两串面点,撒上雪白的盐末,递过去:“小妮子,慢点吃,别噎着。”
小丫头放下三文钱,一手握一串馉饳儿,也不顾仪态,一口吃下两只,把个小嘴浸得油汪汪的,这才留意到眼前的流民。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手中的面点,想起娘亲的教诲,便将没吃的一串递过去:“俺请你吃。”
流民抬起头,露出毡笠下一张年轻的脸,不是那叛出金军的明日是谁?从楚州一路颠簸到此,容颜憔悴,却添了一分成熟之气。
他冲小丫头温和一笑,正要谢绝她的好意,忽然耳轮一动,面色剧变,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小丫头哪想到自己好心遭了恶报,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却没听到有“嗖嗖”两声,从她的头顶穿过。
边上的小贩也没想到,这个流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辱良家女子,正要出言呵斥,打抱不平,忽然脖子一凉,已说不出任何话来,一头栽倒在地。
小丫头刚好跟小贩脸对脸,看着平日熟悉的李大爹,脖子上穿了一支利箭,恰似他穿惯的鹌鹑馉饳儿,从伤口喷出如泉的鲜血,双眼瞪大,嘴巴张开着,嘶嘶地抽气……
她如何见过这等场面,眼睛一闭,就此晕到。
“嗖嗖”,又有两声尖啸破空而来,不用说,是那偷袭的暗箭。
明日若在平时,只需打个滚儿,就可躲过,但今日不行,因为身下有个小丫头,他若躲开,她也将和小贩同样下场。
生死之际的潜能再次爆发,他的大脑瞬间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他的两只手抓住小贩摔下的两个扁筐,在空中一阵乱舞,变成了两个盾牌,“咄咄”两声,扎进了暗箭。
虽然他利用舞筐的速度和角度削减了暗箭的穿透力,两个锋利的箭头还是透过来,差点射中他的手臂,端的好险!
第27章 狼牙
眨眼工夫,明日已判断出来箭的方位,打了一个呼哨,将扁筐往空中一丢,转移刺客的注意力,同时一个驴打滚,滚进事先观察好的一条小巷。[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白马小飞扬蹄奔至,他熟练地伸手拉缰,左靴踩镫,右脚踏地,嗖地翻身上鞍,双手一抖缰绳,一人一骑飞奔而去。
这些天的逃亡下来,他和小飞的感情日益深厚,配合愈发默契,骑术随之精进,果然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
此时,小丫头的母亲听到女儿的尖叫,跑出门查看,一见门口的情形,亦尖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明日手持一把弯刀,伏在马背上,快速穿过镇外的一片田野,听着身后锣鼓大作,知道引来了乡兵,心中暗喜,几个刺客一定没那么容易脱身,他可以趁机远遁。
这已是他叛出金军以来,遭遇的第五次刺杀。
那****洒泪别了郡主,除了南下,不做他选。
金国已不容他,最明智的选择,是回归汉人正统的大宋王朝。
更重要的是,他要投奔那个最崇拜的大英雄,陪着他一起成长、一起壮大,一起谱写这段壮怀激烈的历史,直到改变大英雄的悲剧结局!
自从坠入这时代后,除了对完颜楚月的爱,这是他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事。
既然爱人用她的命,救下了他的命,那么,他也可以救下大英雄的命。
回到一个英雄驰骋的年代,去拯救英雄……可是他儿时的梦想,现在有机会变成现实,光是想想都觉得激动万分。
当然,前提是,他要活下来,为了爱人、为了大英雄,好好地活下来。
不过,显然有人不想他活下来。
根据他在金军掌握的情报,长江以北的江淮大地,除了困守楚州的赵立所部,几乎所有的大宋正规军,都退到了江南,自然也包括大英雄的部队。.info[]
所以,他必须过江。
从楚州到长江的距离,以小飞的速度,不过一日的马程。
那夜他马不停蹄,认准一个方向疾驰,却迷了路,到天亮后,遇到一个小村庄,似乎没被战火波及,便打算进村问路。
没想到,刚到村口,迎接他的竟是一串连珠箭,若非小飞机警,带着他夺路狂奔,纵有护身甲保护,也难免被射成刺猬。
他本以为,是被金军变成惊弓之鸟的宋人村民对陌生人警惕,不问青红皂白地出手,但射在幞头上的一支雕翎箭改变了他的看法。
箭头是罕见的倒钩形宽刃镞,一旦射中人体,不仅创面大,而且极难拔出,中箭者非常痛苦。
明日在金军中用过的箭是狭小的菱形镞,镞锋锐利,速度快,触点小,穿透力强,专以对付骑兵或甲兵。
加入金军后,他虽然没参加过平原野战,但也了解到金军横扫天下的四宝:铁骑、强弓、劲矢和女真兵的耐战,其中的劲矢就是指菱形箭。
这种宽刃箭,他是第一次见到,却并不陌生,因为完颜楚月曾对他提过,女真人在白山黑水间猎杀大型猛兽的利器,就是这个样子,名曰狼牙,有咬住了就不放口的意思。
他也知道,在金军中,存在一个秘密编制,叫狼牙队,执行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任务,比如审讯俘虏、刺杀敌将、监察内部之类,恰如其名,平日是不露齿的,只在需要的时候,才露出尖牙,择人而噬。
狼牙箭也是狼牙队的杀人利器。
明日做出了判断,自己被狼牙队盯上了,心中苦笑,爱人的父亲,终究没有放过自己。
为了逃避追杀,他迂回往复,声东击西,和狼牙队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足足用了半个月,才抵近江边。
第二次刺杀,在一处荒郊野外,他差点被狼牙队包围了,也确认对手有三个人,执弓的那人善射,另外两人一个握标枪,一个拿狼牙棒,可谓远袭近战两相宜,再加上精于追踪,真是完美的刺客三人组。
幸亏狼牙队没有配备海青儿,否则,他早就没命了。
不得不说,这半个月的逃亡,才是他坠入这时代后的一次真正生死历练。
此前在金军时,有郡主罩着他,在战场上,有部下拱卫着他,即便短兵相接时,也是团队协作。
他的单兵战斗力实在有限,刀法高不成低不就,箭术更是拿不出手,就连骑术,也是这半个月才练出来的。
如今单枪匹马,面对三个精于暗杀的刺客,他连丝毫反击的能力都没有,除了祭起郡主师傅的“逃”字诀,别无他策。
他一路逃亡,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异常小心谨慎。
他没受过野外生存的训练,后面的追兵也不会给他学习的时间,饿肚子的时候,又不敢随便进入村镇,好在沿途不时遇上逃难的流民,还有专做流民生意的小贩,要价自然不菲。
他对这时代的物价完全没有概念,只有挨宰的份,随身携带的那个元宝早已被铰成了碎银、兑换了铜钱,所剩无几。
在跟流民和小贩不多的交流中,他粗粗学会了这时代的官话——河南话,加一点家乡口音,别人自然当他是海州的流民。
至于那口标准的普通话,一旦暴露,很容易招来麻烦,因为北国的汉人早已臣服在异族的脚下,先是辽人,现在是金人,向来被宋人鄙视。
说到底,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护身甲和策划人的头脑。
不过狼牙队显然知情,那名射手主要射他的脑袋和四肢,就算射不死他,只要伤了四肢,就逃不远了。
倒是小飞一直毫发无损,固然因它反应灵敏,但刺客也没有针对它,有违“射人先射马”的战场训条,不知是担心失去他的踪迹,还是怕伤了郡主的爱骑?
好在他的性格一向是乐天派,把这场追杀当做上天赐予的礼物,为了锻炼他在这时代的生存能力。
除了身体的潜力被激发出来,他的策划大脑也发挥到极致,审时度势,信手拈来后世的经典战例,运用到自己的逃亡策略上。
比如,他在一条河上,来回过了四次;又比如,他变回金兵的身份,混入一队运送战利品的金军中,还顺了一把用惯的弯刀……
总之,接下来的几次刺杀,都是有惊无险地避过了。
直到近了江边,他才进了这座无名小镇,打听到了过江渡口的方位,又得知因为兵荒马乱,渡钱也水涨船高。
他一合计,身上的盘缠勉强够付渡钱,所以看着那从未吃过的面点,虽然只需几文钱,也只能空流口水,算是尝到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本以为小镇的乡兵盘查森严,刺客混不进来,他可以喘息个半日,没想到狼牙队真如附骨之疽,竟然当街行刺。
还好他见机得快,顺着探好的路线逃了出来。
身后的锣鼓声逐渐远去,前方出现了一片小树林,这是他踩点过的地方,基本上安全了。
明日不由放松马缰,从怀里掏出一个浑水摸鱼来的鹌鹑馉饳儿,对死去的李大爹道个歉,香喷喷地吃起来,味道不错,像后世广东的油角,要是放点糖就更好了。
来到林中小道的入口处,他警惕地勒住小飞,观察着远近的路面和光秃秃的树木枝杈,确认没有可疑的痕迹,这才打马前行。
不曾想,刚踏上小道,一直平稳的小飞,居然马失前蹄,向前一矮,同时发出一声嘶鸣。
不好,有情况!他发觉不妙,身子却已跟着倾倒下去。
毫无预兆的,一杆标枪从凹陷的沙土中凸显,迎着他的面门戳上来,跟着冒出的是一张冷厉的脸,原来是陷马坑,刺客藏在坑里,难怪连机警的小飞都没有觉察到危险。
明日的大脑在电光石火间,判清了形势,刺客三人组分开了,在小镇中刺杀的是先手,后手则在这里。
既然自己能想到这个路线,他们也能想到,他等于自投罗网了。
他虽然身临绝境,却并没有绝望,这些天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磨练,即便在睡觉和大小便时也绷紧的神经,令那死亡关头才爆发的潜能,逐渐演变为身体的本能。
他的肢体不经过大脑,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手中的弯刀顺势撩下去!
他不求格开标枪,只求令它略略改变方向,就可以避开这必杀的一击。
万万没想到,一根狼牙棒也破土而出,砸向他的天灵盖!
这支狼牙队,竟有两人埋伏在这里,敢情,小镇中的射手只是赶蛇出洞,林中小道的陷阱才是真正的杀局。
大约他们也明白,一旦让明日过江,就很难缀上了,更别提杀掉他。
锋利的标枪和周身铁刺的狼牙棒,一齐向明日的脑袋上招呼,即便他避开其一,也逃不过其二,看来是绝无幸免了……
第28章 东成西就
如果这番阵仗,放在明日离开金军之前,必死无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但今日非同往日,他已习惯了一个人去战斗,习惯以单兵的思维去面对每一个困境、绝境。
当本能的反应无法救命时,他的大脑做出了最决绝的应对:弯刀脱手而出,飞向标枪手的咽喉,与此同时,狼牙棒无限接近了他的脑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后世的搏击画面,而是一句宋人痛恨金军入侵、官军无能的含泪谑语——“金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
不止他如此想,就连两名刺客,也这般想:这个比泥鳅还滑的叛贼,终于逃不掉了,似乎打算在临死前,拼一个够本。
标枪手当然不愿与明日同归于尽,尤其是在同伴即将敲碎他的天灵盖之际,故而,他后仰避刀,手中的标枪不再挺刺,而是跟着抬高。
于是,明日躲过了正面的标枪,却依旧避不开上方的狼牙棒。
“咣”地一声,他头顶的毡笠应声破碎,却没有两名刺客想象中的血花飞溅、脑浆迸射,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物件,听那声音,竟是铁器!
这是明日从流民手中买下了一个小铁锅,刚好倒扣在头上,如同头盔,加上毡笠的掩饰,成为保命的一张暗牌,跟护身甲上下配套,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饶是如此,铁锅也经不起狼牙棒的重击,跟着裂成了碎片,从他的头上滑落下来。
明日被震得口鼻流血,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差点被打进脖子里,变成缩头乌龟,但是,狼牙棒也被铁锅弹开。
他甩出的那把弯刀,擦着标枪手的头皮而过。
而小飞,依旧往陷马坑里落去……
双方的生死搏杀,只发生在一瞬间。
明日以赌命般的判断力,用脑袋硬扛了狼牙棒、吓退了标枪手,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他知道,如果让对方反应过来,发起第二轮攻击,手中无刀、坐骑被陷的他,依旧是逃不过一死。
除非,他在刺客的第二轮攻击前,杀死对方。
他没有丝毫的迟滞,按照大脑想好的后续动作,双手搭在了标枪上,借着眼角的余光,往边上一带,正戳中使狼牙棒的刺客脖子!
“噗嗤”一声,如同扎进了水袋,这名刺客连一声哀号都没有发出,就死在了同伴的枪下。(..info)
标枪手一呆,眼露狰狞,深悔自己的误判,如果刚才拼着同归于尽,或许自己未必会死,但叛贼一定死透了。
他低吼一声,双臂一振标枪,打算拼命了。
可惜,他拼命的决心没有明日的快。
明日借着小飞坠落的惯性,团身抱向了标枪手。
标枪是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但弱点也很明显,不利近身厮杀。
明日弯刀脱手,要和标枪手空手肉搏,他的小身板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而且这些天睡不好、吃不好,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相当虚弱,而狼牙队三个人可以轮换休息,现在又是以逸待劳。
他不会给对方肉搏的机会,胳膊肘一弯,一支宽刃箭裂袖而出,随着他的肘击,钉入了标枪手的眼窝。
标枪手发出瘆人的惨叫,红的黑的液体从眼眶中喷出来,又被堵回去,那支绑在明日胳膊上的宽刃箭深深地透入他的脑壳,将里面搅成了浆糊。
扑通一声,明日连人带马落入了陷马坑,头疼欲裂,来不及庆幸,赶紧要爬出坑,身子却摇摇欲坠,仅仅一米多的高度,竟爬不上去。
半个月的逃亡生涯,这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战,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和气力。
小飞的情况则好多了,前蹄一振,跃出了陷马坑,甩下缰绳,要将主人拖出来。
明日鼓起余勇,拽着缰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爬出陷阱,一屁股坐下,嗅着风中的血腥味,看着坑里坑外的两具尸体,想到刚才的凶险,兀自感到后怕。
要不是他准确把握了对手的心理,变成尸首的一定是自己。
他并没有时间高兴,因为还有最后一颗狼牙,随时会赶过来。
刺客三人组中,对他威胁最大的,也是那名射手,连珠箭的远距离杀伤力,令人防不胜防。
可是现在的他,四肢无力,连骑马都成问题,哪能再战?一旦被射手追上,还是难逃一死。
老子不逃了!明日的目光再现决绝,既然摆脱不了,只有拔了你这颗狼牙,以绝后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传来,在小镇暗算明日的射手出现了,那些乡兵终究没有拦住他。
马蹄声变慢,射手远远地看着徘徊在陷马坑周围的白马,以及倒伏在边上的一个人影,警惕地勒住缰绳,吹了一个类似鸟鸣的口哨,却没有回应。
他当即弯弓搭箭,双腿夹马,缓缓上前。
那个倒伏的人影跟射手一样的装束,一身黑色的劲装,扎着黑头巾,满脸是血,手边搁着狼牙棒,正是狼牙队的同伴,似已死去多时。
射手的目光在小树林中来回逡梭了几遍,确认没有可疑之处,这才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唯一值得他警惕的地方——陷马坑。
他右手大拇指的鹿角扳指,扣住弓弦,左手握住弓臂,拉若满月,一箭在弦,一箭咬在口中,以居高临下的射姿,稳稳地坐在马上,一步步接近陷马坑。
只要一发现不对劲,他就两箭连发,只要那叛贼躲在坑中,只能变成他的箭靶。
当神经跟弓弦一样绷紧的射手,一步一小心地来到坑边,看着里面的两具尸首,终于放松下来。
叛贼死了,身着褴褛灰袍的尸体就是他,脖子被标枪戳穿,毡笠的碎片撒在他的头脸上。
标枪手也死了,眼窝被一支雕翎箭插进半截,深入大脑。
射手在心中哀悼同伴,也不得不佩服叛贼,竟然在中了埋伏的情形下,以一敌二,同归于尽。
射手跳下马,打算收殓同伴的尸身,斩下叛贼的首级,回营复命。
蓦地,坑边的那具尸体忽然动了,射手一惊,下意识地想,这个同伴还没死?
是的,同伴没死,他却要死了。
在射手骇然和疑惑的目光中,那根沉重的狼牙棒抡在了他的面门上,如同开瓢的西瓜那般,红浆爆射……
明日装了半天死尸,蓄了半天力气,在射手放松警惕的关头,忽然暴起,总算一击得手!
他再次脱力,仰面摔倒,大口地喘着气,压抑了半个月的死亡阴影,终于一洗而空,就像头顶的碧空一样,活着真好!
小飞在他的面上喷着鼻子,想跟主人抵额相庆。
明日费力地抬起头,满足了爱骑的要求。
三名刺客分别死在了自己人的狼牙棒、狼牙箭和标枪下,也是死得其所。
身体放松的明日,大脑习惯性地自我检讨和反省,这次的死里逃生,其中杀死标枪手和射手,靠的是心理战和伪装,实在侥幸,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依靠楚月赠给自己的护身甲,他现在是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想那《鹿鼎记》中的韦小宝还有克敌制胜的三宝:匕首、迷药、撩阴脚,自己跟敌人正面拼杀的本领,虽比韦爵爷有余,但比真正的高手差远了,总不能老是依靠灵光乍现的神来一脚。
他很有自知之明,在后世是策划人,类似古代的谋士,属于动口不动手的文人,年纪又老大不小,即便弃文习武,终究起步太晚,基础太差,别指望练成个武林高手什么的。
既然文不成、武不就,他要想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活下去、活得久,只能利用后世的知识,找些能工巧匠,制造几件防身的杀人利器才对。
想到杀人,他不由斜了一眼身边的尸体,虽然三名刺客乔装成汉人走江湖的模样,但他们是百分百的女真人,因为狼牙队是金人军中的爪牙,不会吸收外族人。
明日坠入这时代以来,杀了不少人,但都是他的大宋同胞,这是他第一次杀女真人、杀曾经的战友,要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却是记起了自己当着楚月的面,发下的不妄杀女真人的誓言。
他并不认为自己违背了誓言,正如楚月教他的战斗守则第二诀——‘狠’字,沙场对敌,比的是狠辣,非你死,就我亡。
他不妄杀的是女真的无辜百姓、或者是无法伤害自己的俘虏,对于要自己命的敌人,来不得半点仁慈。
策划人一向是不守方圆、不按规矩出牌的职业,他自然不会像死抱戒条的和尚那样,拘于自己的誓言。
若真有一日,可以杀一个女真人、拯救万民于水火,哪怕那人再无辜、再没有抵抗之力,他相信自己也不会手软!
明日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心胸为之一阔,打起精神,开始搜刮自己拿命换来的战利品。
半晌,他看着满手的一捧金银,打心眼里笑起来。
第29章 烈日灼心
“啪”一声脆响,满座皆静,好一口纯正的开封府官话:“一人一台戏,盘古开天地……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刚说了一回‘三分’,列位,请先喝口茶。..info”
茶雾袅袅,一张方桌,一条板凳,方桌上放着一紫砂壶,边上一紫砂碗,茶碗旁压一块既滑又亮的褐色惊木,方桌后的板凳上,坐着位中年的说话人,身材瘦削,穿着补丁青布长袍,一脸正气。
说话人就是后世的说书的,宋人最爱听三国故事,说话人称为“讲三分”,其中关羽、张飞的英雄形象最是深入人心,妇孺皆知。
这是一家残破的茶肆,上百或老或少或农或商的听客各围桌而坐,跟其时大宋的其他地界不同,没有残兵败卒夹在其中,客人的脸上也少了一丝常见的兵乱之惶。
宋人好茶,等同一日三餐,无论贫富贵贱,不可一日不喝,大小茶馆遍布大江南北。
即便金军南下,打得一片大好河山千疮百孔,流民无数,各地的茶坊、茶楼、茶肆反倒生意兴隆。
这些茶馆都有一道相同的风景,在入口处的照壁或屏风上,贴满了招贴,上面写着人名籍贯,以及如何相寻。
这道独特的风景线,可谓绵延古今,每逢战乱,百姓流落四方,妻离子散,正常的联络渠道断绝,只能依靠这种原始的方式,寻找失散的亲人。
见说话人暂歇,听客们一边喝茶,一边引古喻今,各地口音皆有,说着国事、天下事,唯独没有家事,因为国将不国,家将何存?
一个书生大发感慨:“想那关张二人,忠义双全,实在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而今鞑子一再犯我大宋,长驱直入。官军畏敌如虎,或望风而降,或不战而逃,以致圣上流亡海上,太后奔命山间,何时出现此等英雄,挽狂澜于既倒?”
一燕京口音的商贾叹口气:“三国归晋,不知我大宋何时南北归一?”
一个淮北口音的江湖汉子冷笑:“做梦吧!靖康之耻,将朝廷的骨头抽去了,就剩那只知逃跑的赵官家和只会投降的官军,连半壁河山都守不住,我等草民,能活下去就是万幸。.info[]”
“官家”等同“圣上”,是臣民对皇帝的称呼,而在前面加上姓氏,则有不敬之嫌。
一老年士子悲呼:“朝廷不争,万民不幸啊……”
一时间,群情汹汹,或大骂官军软弱,或指责朝廷无能,或伤悲故土难复,更有甚者,连皇帝都敢嘲讽。
只因大宋开国皇帝宋太祖有“誓不杀士大夫”之遗训,所以文人言政无所顾忌,针贬时事成为一种社会风尚,在其他朝代,却是想都不敢想之事。
如今金人南侵,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愈发直言无忌,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在各地的茶馆上演。
一个泼皮听得不耐:“我呸!你等在这瞎操心,怎么不学学那些机灵人?岂不闻,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
听客们不由默然,并非怕了泼皮,而是被说中了痛处。
原来这句盛行一时的谚语有两个典故。
前者,是指大宋建国以来,一反汉唐尚武之风,崇文抑武,以至于富而不强,官军懦弱,只好对举义造反者采取怀柔政策——招安,不少为恶一方的草莽流寇都当了官,百姓敢怒不敢言。
后一个典故,说的则是今时今事。
“行在”即皇帝的行都,大宋在靖康之难后,康王赵构即位,割地求和,与金人划河为界,只剩黄河以南的半壁河山,生怕金人再打过来,压根没有还都开封的勇气,居无定所,步步南移,停在哪儿就是“行在”。
去年金军再次南下,打过长江,撵得赵构到处跑,那些权贵和有钱人自然也跟着皇帝跑,还有就是有眼光的商人,追着行在卖酒醋,大发国难财。
而那些没权没钱的,只能飘零在各地的茶馆里,唏嘘国事,惶惶不可终日。
在沉默中,忽有一个河南口音的村妇叱道:“想我堂堂大宋,**************!”
众人闻言,皆面有惭色,更加哑口无言。
“说得好!我堂堂大宋,岂无一人是男儿?”当了一小会听众的说话人,来了精神,一拍惊木,“今个,就说一回‘铁骑儿’!”
听客们为之一振,纷纷叫好。
原来这“铁骑儿”跟“讲三分”不同,后者是讲古,前者是论今,多为一些民间起义和反辽抗金的战斗故事,因有煽动民心的嫌疑,被官府所禁,百姓却爱听。
如今衙门自顾不暇,差人自身难保,自然没人理会。
大约受了村妇的刺激,说话人一反此前的云淡风轻,语调高亢:“只凭三寸舌褒贬是非,略万余言讲论古今!却说三年前,也就是靖康二年、建炎元年,我汉人蒙受千古未有之耻,两位圣上被鞑子所掳,半壁河山被割,这道长长的口子,至今仍在我宋人的身上和心头淌血!我两河百姓怎能做亡国奴?一时间,河朔大地义帜遍地,烽火连天。其中最出名的一条好汉,名叫石赪,乃文水人氏,天生神力,能挽弓二百斤,占山据险,和金贼粘罕相持八月,射杀鞑子千人!后来不幸为敌所俘,粘罕亲自劝降,以五马分尸之刑威胁。好个石赪,厉声叱骂:‘爷是汉人,宁死不降!’于是遭了毒手,相传其尸化为五虎,啸聚山林,专噬金人。正是:贯精忠于天地、塞英气于乾坤!”
说了一回引子,说话人停一下,喘口气,众听客已听得热血沸腾,握拳撸袖,纷纷叫嚷:“爷是汉人,宁死不降!”
这时,门外走进两位少年,小一点的身材魁梧、五官英挺;大一点的风度翩翩,眉清目秀。
两人找个角落坐下,已有茶童上前招呼。
说话人一清嗓子,继续说道:“要说我大宋当世第一条好汉,非宗泽宗爷莫属!当年圣上为康王时,宗爷率军护驾,从相州到大名府,前驱猛进,力破鞑子三十余寨。再进军开德,一路履冰渡河,连战一十三捷。不料数路援军按兵不动,宗爷被鞑子包围,孤军奋战,军士以一当百,斩敌首数千级,自此,宗爷爷之名令鞑子闻风丧胆。圣上即位后,误信大奸臣黄潛善、汪伯彦、张邦昌之流,偏安一隅,不思北进。宗爷转任东京留守,在开封府周围,修了二十四座堡垒,叫做‘连珠寨’,再加上河东、河北各地义军呼应,抗金大业,初现转机。宗爷连上三十道奏章,请圣上还都开封,收复河山,奈何奏章都被黄、汪二奸搁置,蒙蔽圣听。奸臣当道,老将徒劳,可怜宗爷忧愤成疾,病入膏肓,于病榻之上,寄语帐前诸将:‘我因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若能歼敌,我死亦无恨了。’众将跪下,痛哭流涕,齐声道:‘敢不尽力!’宗爷随即三呼‘过河’而逝,临死之前,竟无一言一语谈及家事。时乃建炎二年七月初一,开封军民哭震天地。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众听客听到这里,无不唏嘘扼腕叹宗爷,咬牙切齿骂奸贼,更以缩头乌龟暗指赵官家。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若无昏君当政,哪来的奸臣当道?
蓦地身后一声“喀嚓”剧响,众人一惊回头,只见角落的一张方桌裂为两半,却是那两位少年中的年少者,看他面相不过十二、三岁,竟有如此惊人力气,一掌击碎方桌!
小少年不顾众人看他,一口地道的河南口音,愤然道:“恨不能手刃奸臣!”
边上的大少年忙踢了他一脚,向众人赔笑:“实在对不住,俺侄儿年少无礼,惊扰了各位。”
他同时掏出一块碎银,递与茶童,算是赔偿,听他口音清脆,不过十六、七岁,却是叔叔。
那侄儿方觉不好意思,起身要走,那叔叔竟听出瘾来,执意留下,茶童早为他们换了一张桌,重新摆具沏茶。
说话人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饮茶继续:“山河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宗爷虽壮志未酬,却做了一个天大的好事,为我大宋得了第二条好汉,就是驻扎在我县的岳公。岂不闻我县百姓之言:‘父母生我也易、岳公保我也难。’”
此言一出,满座点头称是:“岳公驻扎我县,乃宜兴之福啊。”
老年士子手抚长须:“不错,鄙人投奔贵县就是冲岳公之名。”
第30章 真实的谎言
听客们刚刚黯然愤懑的心情找到了宣泄口,七嘴八舌,述说岳公的好处。(..info)
此时江南各地,金军为了追拿赵构小儿,搜山检海,杀人如麻,所过之处,悉为灰烬。
至于大宋败兵,溃不成军,军纪涣散,再加上粮饷缺乏,烧杀抢掠,亦不输于金军。
更有大量被朝廷称为游寇的北方抗金义军,南下后亦不得不靠劫掠为生。
如此一来,兵祸刚去、匪祸又至,一波连着一波,犹甚于洪水猛兽,乱世之中,最遭殃的乃是百姓。
连作为朝廷耳目的大宋监察机构——御史台,都不得不承认:“官兵所过,有甚于贼。自江西至湖南,无问郡县与村落,所至残破,十室九空,盖因金人未到,溃散之兵先之,金人既去,而逐袭之师继至,官兵盗贼,劫掠一同,城市乡村,搜索殆遍,如篦梳头,百姓嗷嗷之声,不绝于耳……”
惟独岳公所部,军纪严明,入驻宜兴之后,宁可自己忍受饥困,也不骚扰地方,更是负起了保境护民的责任,百姓感恩不尽,流民纷纷投奔这片乱世中的净土避难。
于是乡绅领头,集资为岳公建造生祠,在以祠庙供奉先贤祖宗神佛的时代,为活人营建生祠实为罕见。
满座的称赞中,谁都没有留意两少年的一番低语,侄儿道:“原来爹爹如此受百姓爱戴。”
叔叔道:“五哥以严制军,对百姓秋毫无犯,合当如此。”
早有听客忍不住问:“先生,我等素闻岳公大名,但不知岳公与宗爷有何关联?”
两少年彼此对笑,他们如何不晓得?
茶童持木盘先收了一圈铜钱,足有上百文,说话人便继续:“岳公姓岳名飞,表字鹏举,乃相州汤阴县人。相传岳公生时,曾有大鸟飞鸣屋上,因此为名。其家世代业农,父名岳和,母姚氏。出生那年,黄河决口,洪水暴至,岳公被岳母抱坐大缸中,随水漂流,得以逃生。成人后,竟生就一身神力,能挽强弓三百斤,开弩八石。岳公先拜乡人周同为师学射,一手连珠箭,从无虚发。他又跟名手陈广习枪,悉得真传,打遍汤阴全县无敌手。.info靖康元年,宗爷由相州进军大名府时,岳公已在其麾下建功,建炎元年再从宗爷,以勇敢善战出名,极受宗爷器重,曾以古阵图相与:‘尔智勇双全,虽古代名将亦也不为过,然好野战,不徇古法,为偏将尚可,他日为大将,非万全之策。’岳公相对:‘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拘泥于古法,随机应变,存乎一心。’宗爷闻之赞叹不已:‘乃天下奇才也!’……”
侄儿悄悄发问:“奶奶抱爹爹坐缸得生,俺竟不知。”
叔叔微微含笑:“大约是先生杜撰,其余大都属实。”
其时岳飞不过一偏军之将,年前金军渡江之战时,所部败退于建康府马家渡,此乃日后有长胜师美誉的岳家军,仅有的两次败绩之一,说话人将他尊为大宋第二条好汉,实乃过誉之词。
但在老百姓的眼中,于此兵贼不分的乱世大潮中,突然有一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官军横空出世,统领该部的岳飞,自是不啻于神,为他建造生祠,理所当然。
说话人语峰一转:“却说建炎三年夏,鞑子分四路南侵。兀术过江,攻克建康,迫使圣上于明州飘洋过海。娄室狂攻陕西,侵占陕州。拔离速、马五以偏师横行千里,追太后于江西。惟独挞懒进攻淮南,受阻于楚州,皆因我大宋出了第三条好汉——赵立赵将军,以非坚非固之楚州城,力拒十万金兵,苦战至今,义感天庭,在建炎四年元月,更得神兵天降,大败破城而入的鞑子……”
说话人稍停品茶,卖了个关子。
其时官军兵败如山倒,士气低落几近崩溃,民心消沉前所未有,楚州之胜,实乃罕见。
听客们不由群情亢奋,议论纷纷:“建炎四年元月,不就是两月之前么,赵立是谁?又如何得天兵所助……”
有人问那淮北口音的江湖汉子可曾知晓,他迟疑道:“赵将军我是晓得,但天兵之事只有耳闻,不知真假。”
后边的两少年也被勾起了兴趣,竖耳等着。
说话人吊足了听客胃口,方才徐徐道来:“赵立,徐州武卫都虞候,性刚毅,素不知书,忠义出自天性,建炎三年组织义军收复徐州,后因其孤城难守,率军民三万南下,七战七捷,进入楚州。挞懒围楚州将近半年,久攻不克。今年正月上旬,却不知何人出了一条奇计,集结鞑子全军精锐死士,趁北风呼号,以烟火攻破北门。那群死士凶猛异常,直扑楚州主街,更以百姓为盾,以赵将军双枪之能,虽连杀敌数十骑,亦无法阻止官军败退。眼看就要兵败城破,在此危急关头,一位威武天神乘鹰而下,救下众百姓,赵将军据此反击,三日后将鞑子赶出楚州。天神乘鹰离去时,楚州十数万军民亲眼目睹,真乃天佑我大宋也!”
满座一片欣慰之声:“大宋之福啊、大宋之福啊!”
侄儿奇道:“真有天兵天将么?”
叔叔皱皱眉头,不敢确定:“或许有吧。”
有听客忍不住问:“先生,真有其事么?”
又有人接口:“我也略有听闻,想是天怜我大宋百姓,菩萨显灵了。”
“不好说、不好说,以上乃鄙人一家之言。”说话人语气一转,铿锵有力,“其实我大宋好汉比比皆是,何止千万?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但凡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都会奋勇而起,为国效力,不惜己身!如宗爷、如岳公、如赵将军、如石赪……正是:乱世出英雄,谁说我大宋无男儿?”
说话人一拍惊木,就此打住。
那些听客听得血脉贲张,如何肯罢,纷纷掏出铜钱置于木盘:“先生继续!继续……”
说话人却不答一言,竟自散场。
众听客意犹未尽,饮茶热议,高谈阔论,一洗此前的郁闷之气。
那两少年步出茶肆,向西南方行去。
叔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哎,云儿要到宪哥大营从军,嫂嫂又有了身孕,雷儿那么小,家里再没人陪俺哩……”
侄儿却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充满了向往与兴奋,手舞足蹈:“嘿,爹爹总算同意,俺终可以上阵杀敌……”
叔侄俩自说自话,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情绪,两个背影消失在一派祥和的街道上。
数日后的一个凌晨,一人单骑,悄悄溜出了位于宜兴西南岳飞部驻扎的张渚镇,站岗的小校正欲拦截盘查,那人一扬头——正是那叔叔。
小校们俱认得这个主帅都头疼的家伙,尊一声“三相公”,连忙放行。
这三相公束发裹巾,一袭乳白圆领长袍,腰间系一革带,带间有环,佩挂一银鞘长剑和一锦囊,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
他作贼般地回头张望一下,双腿一夹胯下的枣红马,轻骑熟路地急弛而去,马鞍后垂着一大皮囊,看来是惯出远门的样子。
傍晚时分,三相公出现在西北方向的溧水镇一座客栈中,这可能是几经战火洗劫的小镇唯一象样的客栈了。
他将坐骑交付马夫,要了一间二楼的上房,放下行李,回到大堂用晚膳。
大堂里已聚了不少客人,南北口音都有,三相公喊了小二过来,点了几样北方小菜,一碗粥和一个肉馒头。
这溧水镇虽是个江南小镇,但随着中原百姓的大量南下,江南各地的饭店、客栈都已兼营南北风味。
等待上菜的工夫,三相公扫视了一圈店内的客人,除了窗边一落落寡欢的灰袍书生,大都是贩夫行商走卒江湖人等,粗鄙不堪。
那年青书生鼻如钩、眉如剑、刀削般的侧面轮廓,看不出实际年龄,面向西开的窗户,目光发呆地看着如血的残阳。
那幅凄切的样子令三相公心弦一动:这书生有些奇怪,春寒料峭的季节,穿得甚是单薄,却偏偏坐在风口的窗边,面前放了一盘白切狗肉,一盘咸水花生,一碗黄酒,竟一丝没动。
尚不知男女之事的三相公,当然不识这等相思之态,但对方那深邃而忧郁的眼神显然吸引了他。
“来了——”小二一声长长的吆喝,上菜来了。
好家伙!小二右臂自手至肩,叠放一排碗菜,如同后世的杂技一般,稳稳地快步行来,停在桌边,将瓷碗一盘盘摆到桌上,告诉客官所点饭菜上齐。
三相公斯文地嚼着香喷喷的葱花肉馒头,眼神却没离开过那书生,忽听得周围客人的声音大起来,语气中充满兴奋。
一个江湖大汉站起来,端碗叫道:“诸位,为韩将军,干!”
第31章 老男孩之猛龙过江
三相公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在一片乱哄哄的欢呼声中听出了大概:原来昨日,韩世忠韩将军与金人南下主力金兀术部在镇江江面大战,韩夫人梁红玉亲登船楼,竖旗击鼓助战,以八千宋军大败十万金军……
三相公听得张口结舌,随即喜笑颜开,这可是宋金开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他也一拍桌子,豪放地叫道:“小二,给爷拿壶酒来,为梁夫人干!”
他的话倒也与众不同,哪有为将军夫人干杯的道理?
对面桌上的一商人打趣:“小哥虽然生得俊俏,但想跟梁夫人干酒,却是迟了几年。[.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众人哄笑起来,原来贵为将军夫人的梁红玉出身青楼,经常走外的宋人大半知晓,现下虽无人瞧不起她,但以此说笑在所难免。
三相公显然不知这些,犹想这干酒跟迟了几年有何干系?
这时便听到掌柜的声音:“众客官,小店今日酒钱全免,大家尽可尽兴!”
这一下欢声雷动,犹胜刚才,却不知是为韩将军还是为店掌柜。
在这欢闹的气氛中,惟独有一人跟这环境不协调,旁人都没注意到,但怎逃得过三相公的眼睛。
窗边的书生不但没显一丝高兴之色,反而长叹口气,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耳力极佳的三相公隐隐辨出了几个字:“黄天荡……老鹳河……”
三相公虽不明这几个字的意思,但刚才对书生的好感,顿为他现下的表现而荡然无存。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看这书生生得人模人样,没想到毫无一丝爱国血性,身为大宋子民,对国家战事如此麻木不仁、无动于衷,竟比不上那些粗人,不是个好东西!
三相公大失所望,不知怎的,也没了心情,再也不正眼看那书生一眼,喝了几口闷酒,自顾上楼了。
次日,三相公早早动身,出了溧水镇,拐上宽广的官道,迎面立一石堠,上刻“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
官道又称驿道,相当于后世的国道,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用于公文私信的传递、物资运输、军队调动及官员的出巡。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百姓亦可行走,但要遵守出行规则。
石堠上的刻字便是宋人的交通规则,前三条很清楚,最后一条颇令人思量。其实也不难理解,去就是离开,来就是归来,大凡归来者都是归心似箭,离开者自然要让道。
既然是驿道,平时往来最多的是飞马邮递的递夫,即后世的邮差。
到了战时,官道上的所有人,都要让路于传送军令和军事情报的递卒,其中最高级的当属传递皇帝旨意的金牌,要求日行五百里,不得入铺。
铺就是递铺,按照宋制,官道每二十里设递铺,可配有歇马亭,由百姓经营饮食;每六十里设驿馆、驿站,隶属各州府衙门,为官差者提供食宿。
不同于城镇的街道多为铺砖石,官道皆为土路,虽有榆柳夹道,却挡不住风尘扑面而来。
三相公风尘仆仆,向北疾行。
官道上的人骑分外多起来,都是同一个方向,不乏身携兵刃的江湖中人和扛持锄斧的乡民村夫,可想而知是去助韩军杀敌、打落水狗的。
三相公飞快地催着马儿,只觉耳旁呼呼风响,两边的青葱柳树不住倒退,他满腔的兴奋,心想自己这一趟是出来对了,万不可错过这一场大战。
他手抚宝剑:你终于可以出鞘了!
“嘚嘚嘚”,一骑飞一般地超过去。
竟有人快过自己?三相公不甘心地注目一看,不是昨晚惹自己生气的书生是谁,心里一动:“他往北边干嘛,怎不抱头躲开?去又怎样,一介文弱书生,能帮什么忙……太看高他了,看他昨晚的怪状,哼!”
三相公不甘示弱地挥动马鞭,追上前去。
谁知书生并不文弱,骑马的姿势矫健熟练,胯下的白马更十分神骏,很快遥遥领先,消失在官道上。
三相公忿忿地狠抽了枣红马几鞭子:“没用的家伙!”
时近中午,三相公远远地看到道边飘着一食幌,正是一个歇马亭,不少马疲人饥的汉子在此歇脚。
他本不想停留,却一眼看到栓在店门口马桩上的一匹白马,忒眼熟。
鬼使神差般,三相公翻身下马,将枣红马栓在白马旁边,进得店来,正看到那书生坐在窗边悠然自得地啃着一张油饼。
不知怎的,三相公见到书生这无所在乎的样子就来气,蹬蹬蹬,不客气地坐到了书生对面,搭言道:“哎——”
书生斜过来一眼,陌生地看了三相公一眼,又转向了窗外,竟不回应,一副若无旁人的清高模样。
其实也不能怪书生,三相公这一声“哎”,不知说的是阿猫阿狗,不礼貌之极,谁会答他。
三相公大约从未受过如此冷遇,大感难堪,却找不到发作的借口,小二正好上前:“客官,来点什么?”
三相公瞪了小二一眼,一句话不说,起身便走。
官道上,三相公气势汹汹地横在路中,等着那个不识大体又不懂礼貌的家伙。
不多时,那书生骑马过来,正被挡住。
书生看了看三相公,犹豫了一下,便打马往右,三相公便挡在右边,书生往左,他也往左,偏不让对方过去。
书生没辙了,终于开口,却是淮北口音:“这位小哥,咱俩好像素不相识?”
三相公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动着:“然也!”
“咱俩有仇?”
“没有。”
书生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眼神:“那你挡住我干嘛?”
三相公一时语塞,强词夺理道:“我走我的路,谁挡你了?”
书生促狭地一笑:“那倒也是,好狗不挡道,请小哥借光。”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三相公方反应过来,自己无论是让路还是不让路,这个“狗”都是当定了,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戏弄过,好个伶牙俐齿的小贼!
三相公咬着嘴唇,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时找不到反击的话来。
乘三相公分神的空儿,书生忽然双腿一夹,白马倏地蹿过去,留下了一串朗笑。
这爽朗的笑声跟书生前番的忧郁木然判若两人,如同冰山融化了一角,在三相公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他看着书生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心中是恨是恼。
因为前进的方向一致,三相公一路上有意无意地缀着书生的行踪,虽然坐骑不力,但习过追踪术的他始终没有落下。
来自前方战况的传闻不绝,综合起来:大致金军从镇江渡江不成,船队沿长江南岸西上,韩世忠部沿长江北岸与金军并行,始终不让金军过江,总的来说,形势对宋军极为有利。
那书生显然追随着战场的方向前行,三相公越跟越奇怪,书生怎么看都不像个忧国忧民之士,那他这样迫近战场的动机何在?
三相公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莫不是金人的探子?”
有了这种想法,三相公愈发不能放弃对方,但很快发生的另一件事又令这一想法产生了动摇。
这日,他终于看到了书生的背影,由于已上了跟滚滚长江并行的官道,距交战的两军不会太远,书生的速度明显放慢下来。
官道上大部分是骑马向前的宋人,都是些自发抗金的义士,当然,那书生不是,三相公这般想着,就远远地看见他勒马停下。
却是一个头插草标的瘦弱少女跪在路边,身旁横着一具尸体,大约是卖身葬父之类,三相公一路上见多了,多没顾上理会。
只见书生下马上前低语几句,掏出一锭银子放下,便上马离去,剩下少女跪在原地向他的背影不住磕头。
这小贼到底是个何等样人,还有这等好心?三相公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继续缀在他的身后。
忽然,一阵深沉的歌声顺风传来,那曲调闻所未闻,似乎不通音律,却又扣人心弦,最离奇的却是那歌词,明明是民间白话,却被那人唱出了别样的豪情、缕缕的柔情、还有一丝心酸……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间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曾让你遍体鳞伤。
滴沥沥滴沥沥嗒嗒……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滴沥沥滴沥沥嗒嗒……有难过也有精彩……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好男儿胸怀像大海。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这笑容温暖纯真……
三相公随着那人的歌声,心情起伏,柔肠百转,从未有过这样的一首歌,如此打动自己的心扉,一时竟听得痴了。
那人,自是那个令人看不透的书生。
不对!三相公蓦地从歌声中清醒过来……
第32章 卧虎藏龙
书生所唱的竟是“姑娘”,难道他喜欢自己的姑姑?
听说北方那些马上民族,男女可以不分辈分地嫁娶,甚至违背伦常,父死娶后母,兄死则娶嫂,一向为汉人所不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而且,他唱歌的腔调,也由先前的淮北口音,变成了地道的北方口音。还有那劳什子的“滴沥沥嗒嗒”,莫不是鞑子话?
难不成,小贼真是金人的探子!
三相公再也捺不住,趁对方没有加速,拍马赶上去,拦在头里:“呔,给俺站住?”
那书生皱着眉头看过来:“小哥,咱俩无冤无仇,无瓜无葛,在下又身无长物,你苦苦纠缠甚么?”
三相公虽自觉一身正气,却为对方的两句话堵得气结,只好照旧来个蛮不讲理:“俺看你形迹可疑,所以盘查盘查。”
书生一副息事宁人之态,拱拱手,放低姿态:“兄台若是差人,尽可亮牌盘查,若不是,就请让路,在下尚有要事去办。”
三相公如何拿得出衙门的差牌,眼珠一转,学出骄横跋扈之态:“爷的牌丢了,但有几句话问你?”
书生露出微哂的眼神:“在下若非看你是个女子,断不会容你一再无理取闹……小娘子,该不会是看上在下了吧?”
小娘子便是宋人对年轻女子的通称,相当于后世的姑娘。
三相公没想到对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更在明明晓得她是女儿家的前提下,猪八戒倒打一耙,说她对他什么什么之类的的不堪之话,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数日内连受的几番折辱,她清秀的瓜子脸胀得通红,再也沉不住气:“呸!不要脸的臭书生,本姑娘能看上你?看你不顺眼才是真的,今天就替孔孟两个老夫子,教训你这不肖子弟!”
看来,这时代的女子不分南北,一旦发起飙来,便硬要当人家的“姑娘”。
总算找到了出师的借口,三相公说着一马鞭抽过去。
书生冷不防这女扮男装的“假厮儿”说打就打,躲闪不及,忙伸胳膊一挡,便被马鞭卷住,带下马来,她好敏捷的身手!
眼看书生头朝下栽去,三相公本无伤他之心,正想扯正他身子,让他横摔在地,受少少教训,却见书生一个侧空翻,已摆脱马鞭,稳稳地立在地上,竟是个会家子!
书生看看官道上已有不少江湖人侧目过来,不欲生事,再次抱拳,皮笑肉不笑道:“小娘子,刚才在下言语多有冒犯,这一鞭子算是惩戒,不知可否放在下一马?”
一介书生,却身怀武功,在当时确实罕见。[..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要知在尊文贬武的大宋朝代,以文求取功名才是飞黄腾达的捷径,十年寒窗苦读,一旦金榜题名,便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而武人即粗人的代名词,即使著名如韩世忠将军,亦是不识几字的粗人一个,哪怕军功卓著,地位也远在那些寒门出身的士大夫之下。
故而文人皆耻言武,更遑论习武了。
三相公心头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堆上来,愈发觉得这书生不简单,她本想逼他翻脸,这样便有机会试出他来路,对方偏有韩信之能,受一鞭之辱而反而自行赔罪。
正所谓“拳头不打笑脸人”,她若在纠缠下去,倒是真着了对方话柄,对他什么什么之类的了。
身为女儿家,名声是最重要的,三相公咬着下唇,明知对方笑容背后的可恨含义,却无可奈何,她不甘地瞪了书生一眼:“你走吧!”
书生道一声“多谢”,一只脚已踏在马镫上,却听“啪”一声,从身上掉出一物件来,他赶忙弯腰抄在手里。
马上的三相公早已看得清楚,乃是一块银制腰牌,上面刻着一些不认识的字符,分明在哪里见过!
她脑袋灵光一闪,这不是哥哥营中俘虏的金军头目身上才有的腰牌吗?眼看书生已奔出了数丈外,她一声脆喝:“兀那金狗,给我停住!”
这一声不出还好,此声一出,那书生便双腿一夹,加快了骑速。
这书生也是不加速还好,这一加速,三相公便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了,她一打马追上去,口里连声吆呼:“抓奸细,有鞑子的奸细!”
官道上的其他人等听得真切,竟有鞑子的奸细在此?便看到一前一后追逐的两骑,前面逃的当然就是奸细,谁不恨金人入骨,纷纷亮出兵刃,加入追逐的行列。
一时间,官道上蹄尘飞扬,响铃大作,吆呼不绝,更有前方闻之的人回头拦截。
饶是书生的坐骑神骏,亦逃不脱这前后的围追堵截,眼看就要被堵于道中,他忽然一提缰绳,白马一声长嘶,竟掉头下了官道,避开北面的大江,向南面的丘陵奔去。
他的这一变向,倒有大部分的追者停下来,毕竟大伙儿的目标是去助韩将军,而不是捉这小小的奸细,只有几骑跟下来,三相公冲在了最前面。
三月的大地万物回春,去冬的枯皮尽被碧绿缤纷的草木野花所覆盖,江南丘陵上那遍布的低矮丛林却成为行马的最大羁绊,追来的几骑相继气馁退出,最后只剩下了三相公。
她憋着一口气,这奸细着实可恨,几次三番地欺耍自己,若传扬出去,她的颜面往哪搁,哥哥营中的那些将领又有了嘲笑她的藉口了。
眼看着书生越去越远,三相公忽然一声清啸,站到马背上凌空跃起,飘然向前五六丈,落在一片矮丛上,再脚尖一点,两脚一错,就滑到又一片矮丛,如此交替趟走,行云流水般地追上来,竟比那马儿快多了。
在白马上不时后探不时偷笑的书生正看到这一幕,顿时傻住,眼看着对方一路点过密草丛顶,高蹿低纵,像一个大蝴蝶般飞过来,越迫越近。
他不敢相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天哪!现实当中真有“草上飞”似的轻功,他从不相信后世书籍电影中那些大侠飞来飞去的情景,现在亲眼目睹了。
虽然对方没有向上飞,但看那架势,肯定能破后世的跳高世界纪录,更不要说什么百米跑、三级跳了,而且对方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楚月的功夫跟她一比,已显得差远了,幸亏自己刚才没跟她动手,老话说得没错――吃亏是福,菩萨保佑,千万不要落在她的手中!
“驾!”他再不敢回头,一面拼命地抖动缰绳加速,一面埋怨自己:把这劳什子的百人长银牌留下干嘛,有何纪念意义……身携金军腰牌的奸细?真是万口莫辨啊……唉!可不要因它丢了小命……
这书生当然就是明日,那日拼死干掉了刺客三人组,发了一笔小财,顺利过江,换了一身行头。
本来,他对百无一用的书生没有好感,但自己瘦削的小身板和算是清俊的五官,以及骨子里的文化人气质,扮别的也不太像。
改头换面之余,他却没舍得丢掉这显示旧日身份的银牌,当日混入那队运送战利品的金军中,靠的就是它,再加上一口流利的女真话,自是无人起疑。
他是存着万一再碰上金军的念头,多一个护身符,却没想到现在成了索命牌。
天下万物,都各有其利与弊共存的矛盾对立面,总逃不脱“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命运轮回,古往今来,莫非如此。
明日自怨自唉之际,豁然到了丘陵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碧绿的草原,他心中一喜,有救了!只要小飞到了平地,就是天王老子也追不上。
就在白马踏上草原的一瞬间,他陡闻身后一团劲风袭来,紧接着一个轻灵的身子落在了马背上,再一道冰凉的剑锋搁在脖子上。
他顿时七魂去了六魄,浑身无力,便听得一个娇喘吁吁的声音命令道:“给俺停下!”
“女侠且慢动手……小可真不是奸细啊!”他牙齿打颤地为自己辩解,生怕她不问青红皂白,一剑就把自己杀了,忙乖乖地勒住小飞。
“那你为何逃跑?”三相公恼他让自己追得辛苦,不客气地一挥掌,切在他的颈上,只听他咿呀怪叫一声,从马上直挺挺地跌下去,竟一动不动了。
三相公没想到他如此不禁打,忙跳下马试他的鼻息,竟没气了,她当然想不到这是他惯用的绝技,一时手足无措:“哎,你可不要死啊,俺不是成心杀你……俺可从没杀过人哩……”
嘿,哭音都带出来了,躺在地上装死的他竖耳听到了这话:还以为她是个替天行道、杀人不眨眼的大侠呢,原来是个动不了真格的雌儿,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功夫,若换到自己身上可就大有用途哩,至少逃命不用这么辛苦。
忆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后的心情,谅她也不敢再对自己怎样,他一万个放下心来,睁开双眼,哧溜坐起来:“女侠,早说嘛,害得我摔个半死。”
第33章 特警判官
但他随即就后悔自己没有继续装下去,只见她瞪大了双眼,尖声叫道:“小贼,你又骗我?”
她说着闪电般一指戳在他颈下的一个部位,他立刻上下一麻,再也动弹不得,俺的娘,点穴的功夫也真有的!
自己何其有幸,竟亲身尝到这后世已无法考证的武林绝学,呸,不幸才对!
他只觉全身各处的关节似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般,如同别人的身体,再使不上半分力气,从未有过的难受滋味,那涌到嘴边的反驳话也被封在了口中:“老子比你大,你凭什么称我小贼?老子之前也没骗过你,何来又骗之说……”
然而对方紧接着的几个大耳刮子,将他的这几句话也打到了九霄云外。..info
明日小脸上叠着几个通红的手印,肿得老高,委屈的泪水包含在眼眶中,显然不能从两月前被十万金兵敬仰的风光到沦落为眼前这般田地之巨大的落差中走出。
其实刚才三相公的一番急奔,功力已快耗尽,没个一时半刻恢复不过来,他若抓住机会反击,逃命当不成问题,偏偏他已被对方所露的一手吓破了胆,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动。
三相公看他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火气消了些,又一指戳下解了穴,他那憋了一肚子的粗话顿时脱口而出:“老子干你……”
他骂了一半才发现自己可以讲话了,忙硬生生地将后面的半句“祖宗十八代”吞回去,却已迟了,而前面说出的半截话对一个女儿家更是不敬。
只听“劈里啪啦”几声脆响,小脸上又挨了几个大耳刮子,他苦着已变了形的脸,再不敢开口。
三相公在他身上搜了一遍,除了那块银牌,一包金银,一把匕首,并无其他发现,再搜白马鞍后的皮囊,亦无所获。
她难掩失望的表情,一屁股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开始了对他面对面的盘问:“小贼,你是不是金人的探子?”
“不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腰牌怎讲?”
“拣的!”
“何方人氏?”
“海州!”
“怎么会北话?”
“学着玩的!”
“书生学功夫干嘛?”
“防身!”
“干嘛北上?”
“凑热闹!”
……
他回答得言简意赅、毫不犹豫,心想:“就你个黄毛丫头,要找老子的破绽,还嫩了点,老子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怕那后世的测谎仪也拿我没辙!”
其实明日接近长江战场的目的,自己也不甚清楚。(..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过江后他一路打听,总算探得大英雄的消息,原来其率所部驻扎在宜兴地界,便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往宜兴赶去。
路过那个溧水镇,却意外地听到韩世忠大战金兀术的消息,他当时就犹豫起来,该往何处去?要知道,那也是后人津津乐道的光辉一战!
他两厢权衡,终选择了北上,反正大英雄迟早会见到的,因其会随着往后震烁天下的战功愈来愈出名,而韩世忠夫妇这以少胜多的经典一战一旦错过,将再无机会看到,不可不说是个遗憾。
而更诱惑他的是,自己可能是这时代唯一知道金兀术如何脱身的人,他冒出的另一想法就是,如果他将这天大的秘密预先透露出来,那金兀术所部岂不全军覆灭?
改写历史的机遇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天!他却只有仰天长叹,因为他随即体会到了预知结果却不能改变结果的痛苦,大约先知们都经历过这种痛苦吧,如果真有先知的话。
先知们要遵守天机不可泄的天条,他却要遵守对心上人发下的誓言——“不妄杀女真一人”。
既然历史上的金兀术逃过了这一劫,说明那十万金军不该死,如果因为他的泄露天机而死于非命,岂不是等于他妄杀了十万条性命?
如果杀一人活万人是他破誓的底线,那么,他可以为了拯救大宋的千万人而杀金国的十万人吗?
姑且不说大宋并非亡于金,过江后的这些天,他亲眼所见,江南百姓的生灵涂炭,倒有一大半是自己人所为。
如果说金军该死,那些比金军还坏的宋军和流寇,是不是更该死?
他虽然来自后世,知道这一段历史的走势,依旧没资格做这个时代的评判者。
金人的锐意进取何尝不是他乐见的,宋人的消极懦弱又何尝不是他痛恨的!
他空有远远领先于这时代的知识,却只是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文科生,所以他做不来牛顿、爱迪生或爱因斯坦,无法从物质的层面去改变这个世界。
他虽然拥有超越这时代的思想,却对政治、经济、哲学之类毫无兴趣,学生时代所学的理论早已还给了老师,所以他也当不了尼采、马克思或恩格斯,无法从精神的层面去影响这时代。
哪怕他身为后世的策划人,照样学不了这行业的鼻祖——姜子牙、诸葛亮之流,像他们那样,凭借满腹的经纶和高瞻远瞩的目光,去扭转天下大势,打开新的局面。
因为他没有定国安邦的大智慧,自诩的创意和灵感,其实只是小聪明,最多让他在这时代,多一些保命的小手段。
他甚至无法在这文人崛起的时代,变成一个横空出世的诗坛天才,因为他所能记住的古代诗歌,只是在后世最脍炙人口的那部分,诚然有几首是北宋以后的经典佳作,他却未必能背全。
他会的最多的,只是后世一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问题是,他不是夏洛,这个时代,也没有流行巨星这个行业,他最多哼个小曲儿,骗骗小姑娘,应该是小娘子才对。
这是明日从策划的角度,对自己的反省分析和精确定位,从而为自己在这时代定下了三个力所能及的目标:改变大英雄的悲剧命运、不辜负楚月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他逃不过穿越者的宿命,历史又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要他在宋人和金人之间,再次做一次选择。
或许,如果他没有对楚月发下那个爱的誓言,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后悔吗?不!他不后悔,只是有些害怕。
他并不怕那违誓后万箭穿心、天打雷劈的死法,只怕失去自己,失去自己爱人与被爱的信念,更不想经历过后世的那场情殇之后,在另一个获得涅槃重生的时代再次走进心坟。
爱江山更爱美人,这是身为人类的悲哀,亦是身为人类的幸福,一定要遵守对爱人的誓言,十万金军,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他的手里!
那日,他在客栈里望着如血的残阳,制止了自己对爱情的动摇:楚月,你是否也在望着同一轮落日?
所以,他可以说是漫无目的地接近这个战场,应该是一个旁观者的心情吧。
但人在江湖,真的可以做一个旁观者吗?不久之后,他就会发现自己想法的可笑了。
三相公对他滴水不漏的回答将信将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一时大感踌躇,再想到自己的枣红马也跑丢了,更觉心烦,她还要去大江上杀金贼呢。
她忘了自己是不敢杀人的,却又如何杀金贼。
“嘚嘚嘚”,这匹白马又回到了官道上,已是下午,前后见不到几个人影,想是都赶至前方了。
其实从溧水镇至镇江府不过快马一天的行程,但这条官道靠近长江的路段,遭到南下的金军破坏,变得坑凸不平,障碍遍布,再加上长江战场的不断西移,是以他们这一路追随,已是离开溧水镇的第四日。
路上不断有残破的歇马亭和驿站过去,与复苏的大地相较,愈显凄凉。
“大慈大悲的女菩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让小可坐起来好吗?身子都麻了。”明日甜甜地大拍马屁,算起来,他对她的称呼,已经换了好多个了。
三相公只哼了一声,并不理睬,他的手脚给带子绑住,像个大麻袋似地趴在她前面的鞍上,一颠一颠的,很是滑稽。
原来三相公思来想去,他还是大有奸细的嫌疑,不能放走,她却没空继续审他,又要用他的马,只好这样带着他赶路。
他这般姿势当然不好受,不住哀求:“女侠,放了我吧!换个姿势也行……”
三相公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加快速度,他在肚里早将对方的祖宗一万代都骂了个遍,终于想了个法子:“我要大解!”
三相公只认定他又耍诡计,还不理睬。
他豁出去了,连打了几个响屁:“你再不放开我,就拉在裤子里了。”
女儿家素爱清洁,三相公不禁捏住鼻子,皱起眉头娇斥道:“亏你还受过孔孟之教呢?真是有辱斯文,不知廉耻。”
“岂不闻,人有三急乎?”他摇头晃脑地调起文腔,心里话:老子本就不是孔老二的徒子徒孙。
第34章 人肉叉烧包
三相公没办法,只好放他下马,解开绳子,将他推在路边的一个大坑里,她则在上面看不到的边上监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日借屎遁的想法破灭,在坑里骂骂咧咧地活动着酸痛的手脚,装模作样地解下裤子,蹲下来,撒了一泡尿。
哗哗的水声听在三相公耳里,她的脸不禁羞得通红,啐了一口,牵马远远地行开。
他磨磨蹭蹭地爬出坑来,看到她满脸通红的俏模样,在男装下别有一番风情,心里一动,复想到楚月,忙将杂念撇开。
天色渐黑,三相公不停地催马快行,她可不想跟这个不文不武、不三不四的臭书生在野外过夜。
远处的官道旁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物,三相公心中一喜,急驰过去,竟是一座未遭破坏的驿馆。
两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檐上,门口立着两个持枪站岗的士卒,皆身着绯红色的宋军兵服。
惯进出兵营的三相公心中涌起了一阵亲切感,勒马踩镫下地,向门口走去。
黑暗中看不清来者的面目,两宋兵警惕地挺枪发问:“站住,什么人?”
三相公一抱拳道:“军爷,俺从宜兴来,路上抓了一金人的奸细,交你们审问,顺便借宿一晚。”
明日不由暗叫“苦也”,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臭丫头还好对付,粗鲁的兵卒只怕没这么好相与了,自己性命堪忧啊。
闻得此话,又从声音听出来者的年纪甚轻,两宋兵对视一眼,松口气,其中一额带刀疤的宋兵道:“原来是个义士,请押解奸细,随我进来。”
两宋兵一个在前给三相公引路,一个在后看住他,一起步入驿馆,拐过照壁,穿过一间昏暗的房厅,一座被十几根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内院出现在眼前,一阵奇异的肉香飘来。
明日的鼻子不由贪婪地连嗅几下,咽了下口水:“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注目过去,便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情景:在院中间的一堆篝火上烧得沸腾的大铁锅旁,一个光着膀子的强壮宋兵手持利刃,在一个被捆在板凳上、口塞破布的精赤汉子身上切着!
看那汉子头上的发型,分明也是个宋人,那宋兵一刀下去,那汉子的身体便一阵抽搐,竟是个活人,随即一片血淋淋的红肉扔进了大铁锅里,锅边另有几个兵卒,正咬着挑在手中刀尖上的肉……
明日找不到可以形容眼前情景的词句,整个人都僵住了。.info
你大爷!在百姓口中流传的溃兵食人之事竟是真的,而且是如此残忍的活杀,即使在宋人眼里凶恶无比的鞑子亦不会如此吧。
人吃人――这作为人类最悲惨的事就发生在面前,他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吐起来。
靠前而看得更清楚的三相公身子剧抖,用完全变了调子的声音尖呼:“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她一声闷哼,明日忙抬头看去:被这怵目惊心的一幕惊得方寸大乱的臭丫头,被身后的宋兵轻易地击头晕去,再以一条绳子将她捆成了一个大粽子。
“哼,武功高又怎样,临敌经验太差,若换了自己……”他暗自嘀咕,只怕也好不了哪去,毕竟这情景太……
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走过来询问,俩宋兵嘻嘻笑道:“送上门来的肥羊,又够大伙儿吃几天的。”
他听在耳里,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瘫在地上,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昏过去,这种精神折磨较肉体之痛更甚。
只见那头目蹲下来,捏捏昏迷中的三相公脸蛋:“看你细皮嫩肉的,一定好吃。”
小头目忽然眼神一变,射出一道淫光来,显是看出了她是女扮男装的假厮儿。
明日心呼不妙,只怕臭丫头死前还逃不过一番凌辱,咦,他这么关心她干嘛,这一切还不是她害的。
不料小头目干咳一声,竟没点破道:“先把这两小子扔到柴房里。”
俩宋兵一人一个,将他俩拖到了一旁的柴房里。
他有些明白了:大概小头目想独占这个小美人吧。
明日像死猪一样地被人拖来拖去,因为他两脚发软,站不起来了,他看着横在地上不醒的她,不由恨上心头:“活该你被人先奸后吃,谁叫你把老子当作奸细,痛快!”
复想到自己也摆不脱被人吃掉的命运,哪里还痛快起来?他哭丧着脸坐在柴房里的一块空地上,琢磨着解开背后双手上的绑绳。
唉,臭丫头绑得真结实,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难道就坐等着被人活杀涮吃吗?他恨恨地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臭丫头,醒来看看你干的好事……这下一起玩完,你开心了……”
那不敢想象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般死法,还不如现在就撞墙或咬舌自尽,可惜他连这点勇气也丧失了。
好死不如赖活,多挨一刻是一刻,到时再自尽也来得及,他这样宽慰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窗口的月光,尽量想着跟楚月在一起的美好日子,缓解心中对那种死亡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院中传来一阵洪钟般的声音:“尔等这些败类,打不过金兵也罢,却如此残害百姓,干下如此天人共愤之事,我和尚超度尔等来了!”
他愣了一下,有没有听错,有救星到了?接着便听到院子里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的声音:“老秃驴多管闲事,把你也涮来吃了……”
几声惨呼响起,他忙不迭地祈祷救星的功夫要高明,一面爬到门边,从门缝里窥探。
只见铺满院内每一个角落的月光中,一个身着浅色僧袍的大和尚,空着双手,脚底像安了弹簧似地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数十个宋兵持刀持枪围着他追杀,却被对方每一落地就掌毙一人。
这满脸乌须、头皮锃亮的大和尚在他的眼里不啻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他热泪盈眶,有一种想扑上去吻他脚趾的冲动,还是我佛慈悲啊!
明日从门缝里看得真切:有两个吓破了胆而临阵脱逃的宋兵正分头跃向屋内,那大和尚白蝙蝠般地掠过去,一眨眼间,两人的去势由向前变成向下,在大和尚转到另一处将又一个宋兵击飞起来的时候,那两具尸身才刚刚落地,尘土溅起。
哇!这救星的功夫岂止是高明,臭丫头的本领已够他惊叹的了,而眼前的大和尚,似乎惟有“叹为观止”四个字才可以形容,中华大地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这一刻方省起自己誓言的可笑之处――“不妄杀女真一人”,自己凭什么可以不妄杀?就凭这点三角猫的功夫,别人不杀他已算不错了。
只有像大和尚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说不妄杀,这些武林高手杀人易如反掌,若救人,同样易如反掌。
对了!还有一种人比武林高手们更有资格说不妄杀,那就是站在权利巅峰的大人物,他们的决策可活一城,亦可覆一国,杀与不杀,只在其一念之间。
在人类的历史上,强者的意志决定一切!
这一刻,明日终于参透了人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要想决定别人的生死,自己的实力一定要远远地超过常人――惟强者方可言不妄杀!
耳旁嘤咛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转头一看,臭丫头正悠悠醒来。
明日在一瞬间转出无数个念头,终于做出一个自认为最正确的决定,眼看她就要开口说话,他立刻用了眼下唯一可以阻止她出声的方法,扑上去,张开大嘴盖在了她的小嘴上。
三相公从昏迷中醒转来的第一声娇呼被堵回了口中,身上的重压和唇上的异样立刻令她迷糊的双眼睁开.
在银亮的月光下和火把的光线中,她见到了有生以来最羞愤交加的情景: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面孔近在咫尺,那张臭嘴正盖住她的唇……
俺的天老爷!这个果然不是好东西的小贼在轻薄自己!
明日看着她这般表情,心中竟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痛快,见她像受惊的小鹿般发出支吾声,并扭头欲躲开他的嘴,他不客气地追随不舍,不让她摆脱他的狼吻。
与柴房外热火朝天的打斗不同,这里是一场无声而同样激烈的较量。
三相公怎是一个在后世吻惯女孩子的家伙的对手,女儿家在这生平初遇的难堪境况下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空有一身武功却使不出半分来,否则大可挣断身上的绳索反制住对方。
她的眼神由惊羞转而哀求,再由哀求转而无助,终于一双美目渐渐盈满了泪水,成一条细线滚下了绒软的长稍鬓角。
他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毕竟事关他的生死,一旦大和尚发现了他俩,而这丫头还死咬他是个奸细,说不定那疾恶如仇的大和尚不问青红皂白,就毙了他。
情非得以,保命要紧,绝非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他很会原谅自己。
第35章 人鬼情未了
随着她的失去抵抗,那原本僵硬的香唇亦变得分外软嫩,而这种死亡压力下的旖旎接触开始产生一种异样的刺激,他原本纯为求生而进行的封口动作,不可避免地发展成大快朵颐的吃豆腐行为……
三相公悲切羞愤地闭上了双目,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述说着内心无限的委屈。[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他的这一番行为当然是对女性不可饶恕的侵犯,仅次于夺去少女的清白,她那一刻在心里发誓:我要杀了小淫贼!一定要杀了他……
在人家的唇上留下了满嘴的口水,再看她雨打梨花的凄楚模样,明日方心下歉然起来,停止了动作。
当然,他的嘴还是堵在她的嘴上,一面搜肠刮肚地为自己开脱:女侠,这是你咎由自取,若不是你误会我,断不会出现这种情形,也只是占了少少便宜而已,冤枉好人当然要受点教训……再则,这也是老子在这时代的初吻哩,本想献给郡主爱人的,却先给了你,你也不亏,大家两不相欠……
想到了远方的楚月,他又忙着找对她的借口,终于受到外面大和尚的启发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佛家尚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辞,焉不准自己“豆腐穿唇过,爱人心中留”乎?楚月,反正我心中只有你一个,料想你也不会责怪我这小小的过错……
如此想着,他私底下又给了自己一个交代: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没像后世的那位影坛大哥那样犯下“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过错”,不过话说回来,这时代的男子娶个三妻四妾乃是常事,自己是否要入乡随俗……
明日一面胡思乱想着,那条舌头忍不住又蠢蠢欲动起来,想往人家的唇间钻,忽然整个身子一轻,被提到半空中,满房里顿时响彻分明憋了很久的少女哭叫声:“杀了这淫贼!杀了他!”
他错愕地转过头来,便看到了身后大开的房门和满脸杀气的大和尚――柴房中的细微动静怎逃得过一个武林高手的敏锐耳力。
明日才发觉外面的打斗声早已停止,四下里寂静一片,想是那些宋军败类都被大和尚铲除了,感受到对方喷薄欲出的杀机,他打了个寒悸,坏了,救星变煞星!
他忙欲开口解释,大和尚已然眼眸一缩:“淫贼?哼,也饶你不得!”
明日只看到大和尚的巨掌一挥,来不及说话,立觉胸口一痛,嗓子一咸,一大口鲜血喷出,而躺在地上的少女倏地离他远去,原来他的身子飘在空中向后飞去,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老子这一回可真的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轰”地一声,他撞在了柴房的一面墙上,脑壳一震,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不知过了多久,明日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的第一意识便是:哈,老子又回来了!当然又是那宝贝救的驾,饶是如此,他的胸部依然隐隐作痛。
厉害!这一掌的暗劲竟穿透了神奇护身甲,真是他至今所见的第一高人,但他一点也不怪大和尚:哼,都是臭丫头惹的祸!
经验丰富的他当然没有睁开双眼,而是用眼睛以外的感觉观察自己的处境:身上没有异物,后面抵着墙根,看来他还留在柴房里;眼皮暗沉沉的,气温较先前更低,估计到了深夜,他昏迷的时间不算长;除了近处一个轻微的呼吸声,再无别的异声……
明日的大脑飞快地开动起来,柴房里还剩一个人,不知是臭丫头还是大和尚,但无论是哪一个发现他没死都不妙,不上来补上一剑或一掌才怪。
他不敢露出一丝破绽,紧闭双眼,决定继续装死下去,心中哀叹:自己好像除了装死就没有别的本事了,哎,真丢人……
其实,就这本事他也不是很精通的,要想把整个身子保持一个姿势长时间的一动不动,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不到半小时,他已感觉这儿发痒、那儿发酸,哪儿都不自在,总想动一下,或用手挠一下,恨不得再次撞墙晕去,胜过这种煎熬。
这一刻明日不由不敬佩抗美援朝英雄邱少云的伟大,在烈火焚身之中安如泰山、纹丝不动,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与信念!
他终于捺不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动一动身子,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将眼睛开了一条细缝,先观察一下动静。
屋外映入的摇曳火光中,一双黑色的小马靴出现在离他约六七步远的地方,原来是那个臭丫头。
大和尚走了?她留下来做甚么?想是她深夜不敢赶路,而素讲礼仪的古人最忌孤男寡女独处,大和尚当然要避嫌行开,免得累了女儿家的名声,而依这丫头的脾性,大概亦不会要求大和尚留下来保护她。
明日不知怎地竟舒口气,大约一向认为对付女子好过对付男子,再则这丫头又不敢杀生,当然他现在已不能确定她是否还保留这个优点,因为他变成她心目中的淫贼了。
想到刚才她咬牙切齿的叫声和大和尚的雷霆一击,他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不好!他吓得忙定住身子,那条眼缝也固定不动,生怕自己穿帮。
奇怪,从眼帘中他分明看到了那双马靴也随之哆嗦了一下,有没有看错?他看清了,那小巧的双脚渐渐不安地缩成了一团,这好像是……恐惧的表现!
明日心念一闪,隐隐猜知了,她莫不是以为自己……一个如何脱身的大胆想法冒出来,虽然不算光明磊落,却也不失一条妙计。
他在后世精通的街舞再一次在关键时刻大显身手,借着屋外的一阵冷风吹晃的火把光影,他的身子忽然怪异地扭曲一下,她的双脚又是随之一颤,这一试探证实了他的猜测。
在这科学落后、唯心主义横行的封建时代,就是一个圣人大贤也敬神敬鬼,更何况生性就爱疑神疑鬼的女子――他在表演诈尸!
明日心里偷笑,以街舞当中一个高难度的机器人起身动作,由侧卧慢慢地、一节一节的变直、升高。
他的视线也一点点的升高,从她的脚部一点点移上,一一看到了地上散落的绑绳、她坐在柴上的身子和发抖的握剑双手,臭丫头已无束无缚。
他屏住呼吸,像雕像一般完全立起来,可惜双手被绑在身后,否则他就可平举双手,来个僵尸跳。
他已看到了她刷白的脸蛋,瞪圆的双目恐惧万分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信心大增,一个迈克尔?杰克逊的月球漫步,身子向她飘去……
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夜禽鸣叫,紧闭的柴房门外不时涌进一阵阵的血腥气,骇惧莫名的三相公当然知道门外是满院的宋兵尸首,那救下她的高僧在得知她会武足以自保之后,便飘然而去。
她本想随后离开,却又怕深夜行路,只好留在这里,等待天亮。
虽然她在哥哥大营里见惯了尸首,但毕竟是个女孩子,乍一人面对这么多死状各异的尸首,终不免胆战心惊,所以不敢妄动,只将自己关在这只有小淫贼尸身的柴房里。
她决计没有勇气移开他的,但面对一个死人总胜过面对几十个死人。
她虽然痛恨他的轻薄,却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地死在高僧的掌下,人死为大,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心中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
毕竟,他是天底下第一个亲了她的男子,她还未确定他到底是否奸细,却已随着他的死变成了一个永远的迷。
她隐隐觉得自己判断的未必就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冤枉了他呢?那岂不是自己害了一个好人,但随即想到他的轻薄行经,哼,他又怎会是好人,仅这一条就该死……
她没有一丝困意,面对着他倒在墙角的尸身,满脑子都是这该死而且已死的小淫贼,他给她的感觉很年轻,好像仅二十出头,他家中还有何人……
蓦地,他的尸身竟动了一下,三相公心头突跳一下,自己眼花了?她一直将信将疑的那些鬼怪精灵的故事,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眼睛直勾勾定在他身上,想看又不敢看却不得不看,俺的天老爷!他的尸身又动了一下,竟慢慢站了起来……
不!这不是站,一个人决计无法以这样的动作站起来,确切的说,是“直”起来。
三相公头皮发炸,在这样一个血腥之夜,一个间接死在她手里的人在面前复活,不!不是复活,好像是民间传闻的诈尸,难道他向她索命来了?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恐怖感觉,心头的撞击犹甚先前面对食人场面之时,眼看着他鬼魅般向自己飘来……
第36章 孤男寡女
“呀!”三相公控制不住地尖叫着站起来,“苍啷”抽出了宝剑,牙齿打颤道,“你……你别过来……不要找我……”
他看着瑟瑟欲坠的她,一面发出桀桀的鬼叫声,一面成竹在胸地向剑尖迎去。[.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三相公看着锋利的宝剑戳在他的胸口,一寸也进不去,愈发认定他是来索命的鬼魂,浑身发软,宝剑铛地跌在地上,美目一闭,再次晕倒在地。
明日不敢大意,又作了几个恐怖吓人的动作,总算确信她是真的晕去,没做他的徒弟,才恢复了常态,恨恨道:“小娘皮,你还真幸福哩,说晕便晕,也不怕被人非礼?”
却不知他这一番前因后果皆有的表演,即使放在一个这时代最胆大的男子身上,也要承受不起,更何况一个没见过多大阵仗的小女子。
他深恐她很快醒转,忙坐下来用不灵活的双手抓起地上的宝剑割腕上的绳子。
当三相公再次醒来时,一张恐怖之极的怪脸又扑在面前,再次发出一声惊啼,忙紧闭双眼,还好,这下没晕过去,她低着头乱嚷:“鬼呀……不要害俺……每年今日一定给你上香烧钱……”
“呸!老子才给你上香烧钱呢……”明日拿开放在胸前打光扮鬼脸的火把,没有兴趣再玩下去了,可不想作践自己,被当作死人供起来。
听到他正常的声音,三相公迟疑而又诧异地抬头,偷偷地睁开眼,看到了他正常的面孔,吃吃问:“你……不是鬼?”
明日不怀好意地靠上前:“老子当然是鬼,是个大色鬼!”
三相公惊疑不定的双眼扑闪扑闪,上下打量着嬉皮笑脸得意洋洋的他,惶恐的眼神渐渐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受骗的眼神。
冰雪聪明的她虽想不透其中环节,但已经明白这小贼其实没死,不仅骗过了那位高僧,更瞒过了自己,最可恨的是还扮鬼吓自己!
“小淫贼,俺杀了你!”被他轻薄的一幕浮现在眼前,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三相公咬牙切齿地就欲拔剑,才发觉手脚不听使唤,低头一看,身子又被捆住,宝剑不知去向,不用问,除了他还有谁。(..info棉、花‘糖’小‘说’)
“既然女侠封我做个淫贼,小生只好勉为其难了。”明日油腔滑调地噘起嘴,慢慢地向她的脸上凑去。
他虽非君子,倒也不是个轻薄无行的登徒子,其实并无再亲芳泽之意,只想故意吓唬她,还报自己所受的惊吓和凶险。
忽听嘣的一声,少女身上的绑绳断成数节落下,随即一指戳出。
他只觉喉下一麻一痛,顿时保持着这难看姿势,噘着两片薄唇,动也不动了。
形势逆转之快,他尚未反应过来,便着了对方道儿,紧接着响起“劈里啪啦”的连声脆响,他那张尚未消肿的脸上又堆上了几十个鲜红的手印,总算少女没用上内力,否则他满口的牙齿早已一个不剩。
即使这样,他的小脸业已变作了猪头。
明日此刻方想起来臭丫头可是身怀绝技的,只怪那些宋兵轻易地将她击晕捆住,而他见了那大和尚这个高人之后,眼光跟着变高了,竟忘了她被捆住是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她的功夫虽逊于大和尚,岂是区区几根绳子就能制住?
也不对,那她被他封口时不是醒了,又怎不挣脱绳子反抗,反任事态发展至被他强吻,总不成是真的看上他了?不过又怎会那般迫切地叫大和尚杀自己?你大爷!不合理啊,不合理……
明日的小脸已经疼得麻木了,却仍在想着这些就是打破头想上三天三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女人心,海底针”哪。
三相公总算解足了恨,停下手来,看看已认不出本来面目的他,忽然将头埋在双手的臂弯中,伤心之极地放声痛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骂:“小淫贼,你……不得好死……欺负人家……俺不活了……”
明日像个木偶似地定在那儿眨吧着眼,嘴角滴血,满肚子为自己叫屈:“什么叫‘冤’?老子这就叫‘冤’哪!我好好走我的路,也没招惹谁,是你这臭丫头主动找上我的,引来这一连串的祸事。还好,老子命大,但平白受了这么多罪,到底谁欺负谁……窦娥姐姐呀,我比你还冤哪……”
不过,这女人一旦哭将起来,没理也是三分对;再则,女人的哭也是一种心软的信号,他不由松口气,暂时不用担心性命安危了,至少她不会转眼就凶巴巴地拿剑斩他的头。
看着她不断耸动的肩头,渐渐还真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似的,他的绅士风度适时体现出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娘子,对不起。”
咦?自己能说话了,他还以为穴道自解,挣了一下身子,却依然故我,看来只是被她的一通耳光打开了哑穴。
他看她还没有停哭的意思,只好好人做到底,先解脱自己淫贼的嫌疑:“小娘子,诚然是小可不对,你也不犯不着如此伤心,当时情况是这般这般……所以替小娘子考虑,小可丢了无辜小命事小,而小娘子担上恶名或良心受责事大,才出此下策,以致于冒犯小娘子,真是情非得以,罪该万死……”
明日一口一个小娘子,将当时的真实心态娓娓道出,只在最关键的两处稍作变化,一处是他是出于自己贪生怕死而非替她考虑才冒犯人家,另一处更压根没提,就是他后来的强吻纯粹是见色心动。
在后世常以善意的谎言大师自居的他,经过这千年的飞跃,可以说是深得古今后世说谎之真谛,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真实里加入百分之一的谎言就成了真实的谎言,任谁也识不破。
这一点可从历史中看得透彻,连以严谨著称的史学家们都考证不出很多历史事件的真假曲折,更何况这一段只发生在他俩之间的经历,至多加上一个来去无踪的大和尚。
三相公的抽泣声低下来,心中对他的这一番解释颇觉认同,而他后面的装神弄鬼也解释通了,却不肯就此打住,毕竟被他占了便宜是真的。
明日拿出送佛送到西天的精神,显出后世哄女孩子的本事:“小娘子,试问,若有一天,你的手被狗咬了一口,是否也要斩下自己的手来?”
三相公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发问,由不得好奇地竖耳倾听,抽泣变成了幽咽。
他见收到效果,趁热打铁:“当然不会,因为错不在手而在狗,所以应斩的是狗而非手。若女子真的受人轻薄,错也不在女子,所以大可不必如此伤心,说出什么不活之类的不吉之言,即使真该有人不活,也轮不到小娘子这只手,该是小可这条狗才对。”
他又是狗又是手、又是大可又是小可的,说得像个顺口溜,这种源于后世男女平等观念的论调,生活在这时代的人如何听过?
三相公想了半晌方明白过来,顿觉得他这番闻所未闻的说辞,竟说到了天下女子的心尖上,直指千古而来根深蒂固的的传统礼教、对女子的不公和束缚,却大有道理。
她暗自心惊,能道出这样深入浅出、前无古人的妙喻之人,绝非常人,连她自小敬若天神的五哥都无这般见地。
还有那首古怪却又动人心扉的歌谣,岂是一般人能唱出的?
若小贼真是个奸细,一定来历非凡、所谋甚大,只怕是个大大的奸细。
而且,他怎会逃过高僧必杀的一掌,更无惧她的利剑,以及他装神弄鬼时的诡异身法,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也不对,他被她轻易制住的表现,又不像假的……若为假象,其心思缜密,更加可怕!
三相公愈发坚定了不查清他来路绝不放手的决心,相较而言,她先前所受的委屈真不算什么了,尽忠报国的家教和武林儿女的豪爽,令她抛却了个人得失。
当然,女儿家更深一层的心思羞于道出:他若洗去了嫌疑,倒是个芳心可许的奇男子,况且他是第一个亲了她的男人,古代女子从一而终的观念毕竟摆脱不了。
放下思想包袱的三相公再想到他自比为狗的说法,不由扑哧一笑。
明日眼见得自己稍费口水就将臭丫头说得破涕为笑,不禁自鸣得意,更增加了一条自以为画龙点睛的高论:“其实,狗就该死吗?不然,狗也是一条生命,只要它不是成心咬你,大可放它一条生路。若草菅狗命,总有一天,人也会被当成狗一样,或者做出狗一样的勾当,譬如人吃人……”
这番话其实是他自我辩护之暗笔,三相公如何晓得,却被钩起了对那一幕惨绝人伦场面的记忆,她随即脸色大变,一张口将翻胃而出的苦水吐出,乃是迟到的反应。
第37章 七剑
穴道被点的明日无从躲避,被她吐得一头一身都是,狼狈不堪,暗骂自己画蛇添足,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一回可真作了“呕像”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他强忍着满身的酸馊味,自嘲地想,后世中的那些偶像和自己这个呕像有何区别,对来自外在的宣泄一样不分好坏照单全收,无法拒绝,仅有的不同之处,大约一个是精神呕吐对像,一个是物质呕吐对像而已。
说起来,这偶像和呕像的感觉还真差不多,都不容易啊。
经过这连哭带吐的一阵宣泄,三相公显然平静多了,整整衣衫,寻回宝剑,再找到柴房里的水缸舀水漱口洗面,便往柴堆上一倚歇息,把他视若无物地晾在一边。
女孩子受了委屈,对男人的小小惩戒总免不了的。
她还有更深一层不好讲出的原因,却是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多有不便,禁了他的人身自由,对少女而言多少是个放心。
明日可不情愿了,大家都已说明白,干嘛还如此待他?
他开始喋喋不休地向她大讲道理,如同那《大话西游》里的唐三藏,于是也受到了唐三藏的待遇,少女上前一戳,他便禁声,原来被点了哑穴。
跟前守个活人,三相公当然有了安全感,塌实地倚在柴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而身体僵立、眼皮闭不上的明日如何入睡?看着睡得甜甜的臭丫头,肚中的叫骂不绝,又怪自己扮机器人吓人,这下报应来了,变成一个短路的机器人,替她站岗了……
真是长夜漫漫,星星作伴。
一夜无话,清晨醒来,三相公解了他穴道,却又不讲理由地绑了他双手,顺便擦掉她在他身上的呕吐物,以免熏到自己。
明日冷冷地任她摆布,这一夜受的可是洋罪,也不言语,以免再受哑巴之苦,心想看她要拿他怎样?
三相公在驿馆了搜了一圈,只找到了那匹白马,再无其他马匹,想想也是,都吃人了,还有马吗?
她最后放了一把火,要将这地狱般的一切从人世间烧光殆尽。(..info好看的小说
她无奈地和他共骑,这次没将他横在鞍上,而是让他坐在了身后,算是优待一些。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答案,却又不想先向这个欺负了自己的小贼开口,只希望他像昨晚那样主动解释。
他这是第二次跟女子共骑,同样的马儿却非同样的人,感受亦是天壤之别,心绪早已飞到远方的爱人身上,哪有心情搭理这个蛮不讲理的臭丫头?
俩人一骑沿江往西,一路伴随着怪怪的沉默。
他其实大吃苦头,在飞奔的马上身体的接触不可避免。
她却既因女儿家的清高,又恼他不说话,稍有触碰即用肘击开他。
他虽有护身甲保护免受皮肉之苦,但滋味总不好受。
看看到了中午,俩人远远地瞧见大江之上,南北各一条连绵数里的黑色长龙蜿蜒西进,击柝之声,隐约不绝,不用猜,正是胶着接战的宋金两军!
马上的二人俱精神一振,经过数天的辛苦曲折,总算追上了目标。
明日看着烟波浩淼的长江水和两条巨龙似的宋金大军,心中泛起“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万千感叹,又复生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凌云壮志:老子穿越千年,回到这样一个英雄驰骋的年代,怎的也要有一番作为……
他绑在身后抓牢马鞍的双手忘情地松开,恍惚中一窈窕清馨的身子贴上来,真有“江山如画,美人在抱”的完美意境,他陶醉地眯上双眼。
忽然一肘击在胸口,少女的清斥声响起:“小贼,离开些!”
他从雄心美梦中清醒,悻悻然地再抓紧马鞍稳定坐姿,一阵气馁:自己连这时代的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作为?
“驾!”三相公兴奋地一抖缰绳,白马四蹄如飞,迅速奔向前方。
仿佛吹响了集结的号角,官道上出现了扎堆行进的江湖义士,人数愈来愈多,不一会二人便融入了民间抗金的汹涌大潮中。
明日看着前后左右手持兵器、满脸兴奋的群豪,足有千人之多,一个个呼吆催骑,斗志昂扬,虽不合行军兵法,但这般积极向上的场面乃他进入大宋控制区内首见。
他心头一热,以温良谦容著称的祖先们一旦从压迫中觉醒,其内蓄的爆发力足以抗衡一切外来入侵者,这也是大中华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五千年长青独秀的原因。
他俩共乘一骑的情景倒也少见,经过的人不免多看上一眼,三相公免不了瞪回去,她这般少女情态,落在那些老江湖的眼里,焉识不破她女扮男装的真面目,倒也不跟她计较。
忽听得前方远远传来一声悠长的吟啸:“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一声浩气荡荡,将李太白诗韵之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身侧便响起一沙哑却雄厚的老声遥遥应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这一声无限沧桑,令人感慨油生。
明日转头望去,乃是一匹老马上坐着的老头儿,握一根旱烟管,闲散地背着把破剑,目光却炯然有威,鞍后挂着一溜人头,其中有他熟悉的秃发垂环之形——女真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大吼:“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
两个俱骑黄马的黄脸大汉同时出现,与老头打声招呼,生得极像的俩大汉中的另一个哈哈一笑,发出刺耳的尖啸:“君不见山高海深人不测,古往今来转青碧!”
这两声豪气冲天,直吞山河。
“君不见少壮从军去,白首流离不得还!”紧接着,两匹火红骏马赶上,一个英俊的年青武士朗声清啸,偕一美貌的少妇跟三人会合。
那少妇脆声唱和:“君不见相如绿绮琴,一抚一拍凤凰音!”
这两声先抑后扬,于悲欢离合中见两情相悦、儿女情长。
又一匹老马出现,马上坐着位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慈祥老太,手握一柄沾满血迹的长剑,以中气充沛的沙声道:“君不见少年头上如云发,少壮如云老如雪!”
这一声看破红尘,有如当头棒喝。
一骑电般地驰回,黑马上端坐一气宇轩昂的中年文士,冉冉一唱,听声音便是第一个起调之人:“君不见人生百年如流电,心中坎壈君不见——”
这一声却百结缠绕,恋恋人生,最后的“见”字拖得犹长,滔滔不绝地传来,声到人亦到。
官道上群豪哄然喝彩,分出一条道来,让这七位击节呼应的奇人汇合。
明日听着这八句道尽世间千情、人生百态的歌赋,一时竟有些痴了,呆呆地看着这意气风发的七人在群豪的簇拥下拍马向前,真乃大侠也。
两旁的义士纷纷抱拳敬礼,一面对着七人各自鞍后的人头指手画脚,显然在比较谁杀的金人多。
江湖经验跟明日一样浅薄的三相公,迫不及待地向边上的人打听,几个义士七嘴八舌地讲述,坐在后面的他早已听得明白。
这七人原来大大有名,乃是近年江南武林风头颇健的“君不见七侠”。
那年轻的小两口是排行第六、第七的“君不见龙凤”,黄脸兄弟是排行第四、第五的“君不见伯仲”,老年夫妇是排行第二、第三的“君不见翁婆”,中年文士便是七侠之首“君不见君”。
自金军过江以来,七侠挺身而出,也不知杀了多少金人,事迹广为传诵。
明日也听到了一些最新战况:金兀术军沿南岸分水陆两路西上,且战且走,伺机渡江;韩世忠军沿北岸以水师齐头并进,偏不让金人过江。
倒便宜了缀着金军尾巴的群豪,一路跟来,杀了不少滞后的金兵。
三相公听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插翅飞上前去,也斩下几个金人的头颅挂在鞍后。
那“君不见七侠”俨然大伙儿的领袖,群豪皆以其马首是瞻,浩浩随行。
三相公亦紧紧跟着,不一会赶到了前列。
只见官道远处尘土飞扬,一面面黑白三角旗随风飘飘,灰衣黑甲的士卒隐约可见,正是明日熟悉的金军步骑,正以跟水军船队同样的速度前进。
沿途不时有疲力掉队的金军步兵,看到靠近的义军队伍,吓得鼠奔鸟窜,群豪分组出击,从丘岗上、河岸边追杀过去。
明日看着这一幕跟他想象不一样的情景:几曾不可一世的金兵,竟全无抵抗能力,像落入包围圈的猎物般被围住斩杀。
他惊异地听到大多数跪地求饶的金兵嘴中吐出字正腔圆的北方汉语,竟是正宗的汉人,群豪却不饶,大骂“汉奸走狗”,便一一斩落其首。
第38章 战马
明日下意识地缩起了手,不让人看到绑绳,否则有人问将起来,臭丫头口无遮拦,仍说他是奸细,只怕也人头不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震惊中夹带不解,金兀术的部下哪来这么多的汉卒?挞懒大军可是以女真兵为主,汉卒极少。
他所不知的是,挞懒所部与金兀术所部虽同为大金南侵主力,但挞懒一向用兵谨慎,以“有谋而怯战”著称,其部队伤亡极小,所以女真人比例是大金各部中最高的。
而金兀术骁勇善战,以“乏谋而粗勇”出名,自灭北宋起,兀术部便是金军的前锋,所遇皆为硬仗,兵员耗损极大,而女真族人毕竟有限,所以不得不大量补充他族士兵。
像原来辽国境内的汉人,因被契丹族统治已久,对推翻辽国的金国并不如中原以南的汉人那般有敌意,便成为金兀术部的最大兵源地。
明日看着一个个血淋林的首级,大都睁着双眼,显然对死于同胞的手中难以瞑目,心中好生不忍,省思起自己的灵魂深处……
生命是宝贵的,更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中人!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如画的江山,竟是用可倾长江的鲜血画出来的。
号称万物之灵的人,难道就无法改变这人类好战习性所创造的非自然规律么?孙子说的好,用兵之法,全卒为上;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善之善者,不战而屈人之兵。
自己既然来自后世,为什么不能用远远领先于这时代的思想观念,为天下的黎民百姓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这一刻,明日的心灵一阵战栗,发生了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变化,仿佛在后世中,看到一些感人的事迹或场面时,所受到一瞬间的心灵涤荡,从而产生了自惭形秽的感悟。
倏的,胯下的白马打个响鼻,步伐微乱。
他和小飞早已心有灵犀,见它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忙转头四望,周围奔流的江水、摇曳的芦苇、巍然的丘岗、安详的草木,毫无异状。
三相公浑然不觉,一抖缰绳,催促坐骑快走。[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明日知道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低声恳求:“女侠,好像有埋伏哩,可否先给小可松绑?”
三相公露出嘲讽的目光:“哼!危言耸听,又耍什么花样?想逃,没门!”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号角,冷不防扑蹋、扑蹋几声闷响,前路的一大半人骑跌入官道上隐蔽的陷马坑,连七侠中也有数人坠进去。
便见左侧丘岗的葱密草木中,突然冒出许多金兵的头盔,飕飕声起,漫天落下箭雨,立时惨呼不绝,群豪中不少人已中箭落马。
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白马小飞也不会再次掉进同样的陷阱里。
在它前方的地面猛然塌下,好个小飞,一声嘶鸣,后蹄发力,前蹄高扬,硬生生直立起来,在半空中转个身,刚好落在大坑边。
三相公反应甚快,“苍啷”拔剑舞出一个箭花,格去射来的几支箭,脑海里闪过一个天大的疑问:“他怎知有埋伏的……”
她已不及细想,只见从正面的官道上冲来大队上下皆披重甲的金军骑兵,个个手持巨型标枪,几骑连成一排,狂扑而来,一半搠向落入陷马坑内的义士,一半横扫过来。
明日大惊失色,这不是与达凯的圣骑队同样装备的重骑兵么?大势去矣。
这些抗金义士虽然勇敢,其中不乏身怀绝技之人,但一方面心理准备不足,这几日杀金兵如杀鸡一般,乍中埋伏,已先自乱了阵脚。
另一方面,他们又吃了兵刃的亏,江湖人惯用的短兵器本适合单打独斗,在这长兵器为主和集团作战的两军阵前却发挥不了一成威力。
再加上他们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不懂结阵对敌之法,只能各自为战,任你有通天武功,也只是匹夫之勇,面对漫天箭雨和成百上千涌上的敌兵,完全被压制住了。
还好“君不见七侠”及时地组成剑阵,阻挡了一部分金兵,否则伤亡更重。
原来金军连日与韩军水战,损兵折将,吃了无数败仗,却过不了江去,早憋了一肚火儿。屋漏偏逢夜雨,又遭到从各地赶来的大宋民间武装不停骚扰,以致军心不稳。
金兀术终于不耐,干脆出动最精锐的部队,设下埋伏,要将这股咬住不放的义军一举歼灭,既振作士气,又解除后患。
明日随三相公回马后撤,却发现已被金军三面包围,除了跳江,别无他路了。
由于金军重甲骑兵不畏兵刃,虽两下混作一团,金军弓队也毫无顾忌地发箭不停,在这陆空的两面夹击之下,群豪伤亡惨重,眼看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了。
身边的义士一丛丛地倒下,明日缩在三相公的身后冷眼观察着,这身怀绝技的臭丫头到现在连金兵的一根寒毛都没碰到,倒跟她没杀过人无关。
在这枪林箭雨的沙场上,面对这时代最先进的装甲骑兵,武林人士那些轻身点穴的功夫已失去了用武之地,即使以赵立的大将之勇,若无后援,只怕也难以杀出重围。
明日晓得自己若再不挺身而出,等到群豪被屠杀殆尽之后,真要随着臭丫头葬身于此了。
他忽然俯在她耳上,在嘈乱的战场声浪中大声叫道:“我有办法突围,放开我!”
三相公一楞,若不是有他刚才预判埋伏的先见之明,她决计不会相信他的,一咬牙,宝剑向后一挥,他的双手立刻获得了自由。
动作灵活熟练,明日纵身跳下马拣起一杆长枪,再跳上马,已坐在了她的前面,不由分说命令道:“女侠,保护我身后和坐骑。”
这不三不四的书生一本正经起来,竟有一种大将的风度,在一片混乱中失去主见的三相公不由乖乖地听话,作了他的后盾。
他一举手中长枪,石破天惊地一声大喝,道出了破装甲骑兵的唯一方法:“各位兄弟,有暗器的,射马腿!”
尚余的半千豪杰见突然冒出个楞书生发号施令,虽是惊讶,但情急之中不及细想,已有人依言而行,一泼暗器打出去,便见金军重甲骑兵纷纷仆地,压力顿减。
其余人等如梦初醒,顿觉这射马腿乃是唯一求生之道,有暗器的个个掏出暗器,没暗器的则仗着轻身、地趟功夫腾挪滚翻靠前,虽无法伤敌,伤条马腿却是容易。
战场形势迅速逆转,所向无敌的大金重甲骑兵第一次落于下风,大骇之下,纷纷撤退。
这时群豪的心理俱是此刻不突围,更待何时,已有大半掉头向后冲。
深谙金军战法的明日心知不妙,女真人来自白山黑水的围猎经验――在猎物返回的原路布下陷阱的做法经常用于战场之上,所以他们的身后极可能还有重兵埋伏。
明日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了决断,再一声大喝:“万不可后撤!想活命的,随我向前冲!”
他竟挥舞长枪,向溃兵的方向冲去,这一着大出群豪意外。
三相公没想到他行出如此险着,想要阻止,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马首不在她的控制之下,而应付两侧与身后的攻击已够她忙乎的了。
虽然有他方才的正确指挥,但大半的义士还是犹豫了,前方就是金军的大部队,在任何人的眼里,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却见君不见君一挥剑,直指前方:“跟上少侠!”
七侠的号召起了作用,紧随其后,剩下的约五、六百骑义士一起冲向前去。
这一着同样大出金军意外,他们确实在义军的后路布下了重兵,这是对手败退的必经道路,却没想到对手竟能击溃无敌的重甲骑兵冲向前路。
看着前方毫无防备的金军被退下的溃兵和涌来的群豪冲个措手不及,乱作一团,明日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
其实也不是赌,他在挞懒军中呆了半年,踏着血与火成长起来,从尸堆中活下来,对金军的了解,在这时代的大宋同胞中,可谓无出其右。
明日有如猛虎下山,挥舞着手中枪冲开一个个挡道的金兵,背后的她可帮了大忙,解除了他后顾之忧。
听到身后传来不少金兵丧命于群豪手下的惨叫,其中自然有女真人,他心情复杂,五味杂陈:这些曾经的战友,等于间接死在自己的手上,虽说两军交战,不算违背“不妄杀”的誓言,可是终究有些难受。
虽然离开金军已久,明日对宋人的归属感却并不强烈,内心的情感依旧偏向女真人多一点。
一是因为楚月的缘故,爱屋及乌。又是因为他坠入这时代后,最先融入的群体就是金军。
更是因为来自后世,他眼里的宋金之争,不过是一朵中华民族融合大潮中的浪花,比较大的浪花而已。
第39章 忠诚
以明日为先导,群豪在设伏的战场和前进的金军大部队中间,一段几里地的空白点,突围而出,宛若从老虎嘴里逃出生天。.info
数百人骑一口气奔出数十里,来到一座青山脚下,大伙儿方确信金军追不上了,停下喘息。
早有人破口大骂鞑子阴险狡猾,又有人感叹鞑子重甲骑兵的厉害,更有人不服:“任他厉害,还不是给咱打得落花流水么?”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皆知这一趟生还,实属侥幸,若不是那书生射马腿的妙计和往前冲的勇气,只怕剩不了几个能站在这里说话。
须臾,便有几人哭兄喊弟起来,参加了这一役的群豪死伤过半,谁不伤心。
肩上挂彩的君不见君偕一干豪杰下马过来,对白马上惊魂未定的他和她抱拳道:“多谢两位少侠活命之恩,请教两位大名,师从何处?”
大伙儿皆想这两位少年英雄若不是名山大派子弟,就是世家将门之后,否则怎有这般见识与胆魄。
看到这些名震一方的江湖大豪对自己如此礼敬,三相公不禁受宠若惊,暗想自己可是沾了小贼的光了,而他的一番壮举自是洗清了奸细的嫌疑,前几日真误会了他哩……
她大战后疲软的身子紧挨着散发着男性汗息的他,不由芳心怦跳。
明日心道何必言谢,救人即救己,若非如此,不知自己是否会站出来。
他抱拳还礼,免不了谦逊一番:“小可明日,海州一介草民,无门无派,适才不过误打误撞而已,愧对各位大侠如此厚爱。至于这位兄台的名字,小可倒也想知道呢。”
群豪听得微微颔首,不挟恩图报,谦虚谨慎,孺子可教也,又诧异他并无什么背景。
君不见君不由心思微动,起了爱才之意。
群豪更感愕然的是,这叫明日的少年竟不认识共乘一骑、显然是女扮男装的同伴,原以为他俩是一对侠侣。
三相公见问到自己头上来,眼珠一转,吐出一句话来,也是一抱拳:“在下楚月,人称三相公,至于家师的名讳,不便吐露,原谅则个。[..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群豪倒不觉有异,不少世外高人都有这样的风习,转念一想,或许明日少侠也是隐藏了真正的出身来历。
明日乍听得臭丫头的名字,惊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跌下马来,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她怎么窃用了他心上人的名字,是故意戏弄他?可是她又怎会知道?
难道是自己睡梦中吐露的?他仔细回忆起跟她相处的每一处细节,得出结论,自己绝无泄露的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确实也叫楚月,跟心上人重名,天底下竟有这等巧事!
明日强忍住回头重新打量她的欲望,心想是真是假,以后就会知道。
经过了并肩作战的群豪,感情更进一步,不相识的就互通姓名,彼此称兄道弟起来,其中不乏大有来头之辈:有沿海地区的东海盟当家的、长江出海口的葫芦岛岛主、丐帮分舵正副舵主……
江湖人讲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更何况是国恨家仇。
总之,以往争地盘斗武力的各门各派,今天为了同一个目标抛弃前嫌,走到了一起。
在外部的压力下,一个民族的忠诚空前地凝聚成城,这在和平年代是不可想象的,战争的积极一面凸显出来。
经过此役,明日和三相公正式成为这个抗金团体的一员。
当晚,大伙儿便在一座荒庙里,歃血为盟,誓杀金贼。
盟誓时,明日好生为难,总不能说自己曾经发过“不妄杀女真一人”的誓言,还好是大伙儿同声起誓,他便又做了一回南郭先生。
君不见君当仁不让地成为头领,给群豪分配任务,在荒庙周围布下警戒的暗桩,定了值夜的顺序,再安置好马匹,大伙儿才各自安歇。
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群豪累了一天,混在一块休息,主要集中在宽敞的大殿,少量女侠则占了偏殿。
立下大功的明日受到关照,不用值夜,又独来独往惯了,便在破败的院内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铺上稻草,和衣而卧。
春夜寒气袭人,却不能不能生火取暖,以防为敌所察。
“明日哥哥,给!”依旧男装打扮的三相公,趁着月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胡饼,一分为二,递给他一半。
经过这一次并肩作战,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将他由“小贼”升格为“哥哥”了。
他亦不习惯她如此亲热的称呼,私下里仍对日前脸上所挨的巴掌耿耿于怀,这可是身为男人的大糗事。
同时,他很警惕地与她保持一定距离,情场老兵的他焉看不出少女转变背后的意思,但他不能负了楚月,对爱人保持忠诚。
唉,真可惜,此楚月非彼楚月也。
“多谢!”他接过半边胡饼,刻意地语气生疏。
三相公却毫不见外地挨着他坐下:“今晚俺跟你睡,外面的都是生人。”
这番话要是放在后世,他一定会想歪了,心里嘀咕,我跟你也不熟啊。
他还是点点头,不会拒绝女人,是他的一大弱点,因为他很欣赏西方的绅士精神。
明日咬了一口胡饼,忒香,没想到仅粗面和葱韭也能做出这般好味道,逐渐大嚼起来。
三相公虽然大着胆子接近他,终究是女儿家,再加上之前的误会,也不好意思多说话,只好闷头吃饼。
他首先吃完,正打算睡觉,她又递过来一个水囊:“吃那么急,别噎着。”
他微微感动,冲她一笑:“多谢!”
“哼!就不会说别的话了吗?”三相公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将水囊拿回去了。
明日的手伸出一半,十分尴尬,女孩子果然是天底下最难捉摸的生物。
真是应了这话,三相公的态度又是一变,忽然扭捏起来,欲语还休:“明日哥哥,陪俺去一下……”
“这黑灯瞎火的,去哪儿?”明日真有点想歪了,却见月光下的少女,眉梢眼角泛起一丝焦灼的羞色,这才恍然大悟。
人有三急嘛,女子当然不如男子方便。
三相公武艺不弱,怕黑怕鬼却是女儿家的天性,不得已央求这位装过鬼吓她的明日哥哥照应。
两人一前一后,好不容易摸索到一个看似茅房的所在,却已坍塌了半截,勉强能用。
三相公犹豫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你别走远……”
在外把风的明日,隐隐听到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要说心无杂念那是假的,惟有不迭默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当两人回到明日的宿处,三相公兀自满脸发烧,一时无法大方起来。
好在有人及时出现,为她解围:“明日少侠,君先生请你过去,有事相商。”
明日不明所以,跟着这位值夜的豪杰,来到君不见七侠歇息的一间偏殿,殿门半掩,月光照进门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君先生,我来了。”他恭敬地道一声,便推门而入。
不曾想,他刚进屋,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宝剑无声无息地戳向他的喉咙。
明日大惊失色,本能地做出反应,一个怪异的肢体扭动,于不可能的角度避开偷袭的一剑,以为有变,正待扬声示警。
“明日,是我。”伴随着温柔的女声,宝剑的主人,一位美貌的少妇走出了室内的阴影,淡淡地看着他,不是君不见凤是谁?
跟着走出的六人,正是君不见君领衔的其余六侠,皆似笑非笑。
“你们……这是何意?”明日被那一剑的杀气激得小脸发青,愤而质问,大脑跟着转动:难道自己出自金军的秘密暴露了?还是臭丫头说漏了嘴,引起了别人的怀疑?
他的右手按住了腰刀,明知不敌,也不能坐以待毙。
“看掌!”君不见君竟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如风欺近,一掌拍下。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竟比君不见凤的那一剑还要快,明日避无可避,抽刀不及,便感觉小腹一热,一股气流透过护身甲,浑身已没了力气,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伤人?
你大爷!要不是众寡悬殊、实力云壤、又搞不清什么状况,他早已骂将起来。
总不成,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好不容易逃到大宋地界,却要栽在自己人的手里,这是立场不坚定、缺乏忠诚的报应吗?
第40章 师父
明日只觉那股气流以小腹为始,分化成涓涓细流,涌向四肢百骸,令五脏六腑几欲翻转,只觉头晕脑胀,烦恶欲呕。(..info无弹窗广告)
还好,君不见君及时撤掌,所有的不适倏地终止,来的快,去的也快。
明日的眼中流露出痛楚,小脸上挂着无辜,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倒有一大半是做戏,他已看出君不见七侠是在试探自己,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目的?
七侠见他如此姿态,不约而同笑将起来。
君不见君和颜悦色:“明日,你果然无门无派,没有任何内力。可惜你年岁不小,又无根基,错失了修习内功的最好时机。现今又天下大乱,我等武人当以国为先。否则,我们七人,不介意收一名入室弟子……”
不愧是老江湖,这番话说得很有技巧,貌似不打算收徒,其实存了这个意思,只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因为徒弟的根基太差,万一教不出什么本领,责任也不在师父身上。
明日焉能听不明白,原来是君不见凤和君不见君的举动,是为了探察他的武功,刚刚所受的委屈顿时不翼而飞,心思活络起来。
面前的七侠可是真正的高手,这不是傻小子郭靖才能摊上的好事吗?自己是撞大运了,要不要顺水推舟,拜七侠为师呢?
说起来,他在这时代的第一位师父是楚月郡主,当然没有正式拜师,按江湖规矩,不算背师另投。
明日在肚中打起了小算盘,真拜七侠为师的话,好处是一定的,即便不能变成一名高手,至少远超现在的自己。
不过,既为人徒,人身就没有那么自由了,而且,学武是要花时间的,他要拯救大英雄、要娶楚月,哪有时间跟在七侠的左右?
天底下,本罕有两全其美的好事,鱼和熊掌,一向不可兼得。
明日咬咬牙,做出有些肉痛的选择:“感谢各位前辈厚爱,只是国难当头,小可打算从军,为国效命,否则一定哭着喊着,也要拜前辈们为师的。”
七侠一听此言,皆点头嘉许。
君不见凤扑哧一笑:“好一张巧嘴,什么叫哭着喊着也要拜师,好像我们拿剑逼你似的。.info[]对了,你刚才避剑的身法倒是罕见,从哪学的?”
明日早想好了后手,怎么也要为自己捞点好处,作为刚才受惊的精神损失费,顺杆上爬:“小可在郁洲岛上的一座小庙里长大,从小和山间的野猴玩耍,学了一些猴子身法。眼下虽然不能拜师,还是厚颜请各位前辈教一两样保命的本事,也好杀鞑子。”
七侠都笑了,君不见君轻咳一声:“此番你立下大功,我等本打算给你一些奖励。既然你提了,就为你量身打造几招小把式吧。”
明日大喜过望,深深地一鞠躬:“各位前辈再造之恩,此生难报!”
不愧是有点小聪明的后世策划人,别人还没教呢,他先拿话套上去,既然是再造之恩,谅七侠也不好意思真的教他小把式,怎么也是挑几个绝招吧。
七侠面面相觑,都有些哭笑不得。
别看他们白天出场的气势夺人,豪情万丈,私底下一个个却似谦谦君子,就连最粗犷的君不见伯仲两兄弟,都彬彬有礼,只是看起来有点滑稽。
君不见君皱皱眉,倒非对明日不悦,而是感觉为难。
也是,一个从未正经习过武的青年,没有内力基础,就是想教他绝世武功,也不能凭空造楼啊。
君不见翁婆老两口首先落到实处:“娃娃,你使什么趁手的兵器……或者,你最想学什么兵器?”
“小可胡乱学过一些刀法和枪术。”明日如实相告,又心中一动,“其实,我最想学的还是棍法。”
他的胃口不小,面前的七位高手,可是真正的一座宝山,岂能入宝山而空手归?自然要多多益善。
有道是“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这三件最常见的兵器中,棍是最容易学的,但要精通,登堂入室,却是极难。
世间罕有使棍的高手,除了神话中的那只猴子。
花果山既然是明日家乡的骄傲,他的猴子情结自然很深,无论是编造的身世,还是其他方面,都下意识往猴子身上靠。
君不见君叹口气,七侠的绝招是剑法,这小子不是为难人吗?
幸亏明日没拜师,否则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君不见龙凤小两口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道:“明日,让我们看看你的猴子身法。”
既是量身定造,便要结合个人的特点,因材施教,才能扬长避短,或是取长补短。
明日晓得君不见龙凤的用意,不敢藏拙,就在门口的月亮地上,将后世的街舞,串上几个高难度的动作,跳了一通,感觉比高中时的巅峰状态还好。
也难怪,经过这时代的生死历练,他的身体素质获得了质的飞跃,可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一下,可把七侠看傻眼了,那种强烈的节奏感,匪夷所思的肢体扭动,简直前所未见,猴子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君不见君的眼中异色闪动,似有所悟。
君不见伯仲终于现出了本色:“好乖乖!好小子!好身法……奶奶的!真好看,不像花架子……”
后世的街舞,也算人体的极限运动,当年明日热衷于此,可是下过一番苦功。
“没有内力基础,有此筋骨,实在难得。站好别动!”君不见君说着,转到明日身后,绵软的手掌按在了他的颈椎上,如同按摩一般地拍打,不轻不重,不紧不慢,逐节向下。
明日只觉那只手所拍之处,骨节一松一紧,顺着脊梁骨,向全身的骨架发散,说不出的舒服,差点呻吟出来。
其余六侠不再理会,回到了阴影中,自去歇息。
君不见君一路向下,一直拍到了明日的尾骨才停手。
明日意犹未尽,恨不得他多拍几下,再来一遍。
君不见君微微喘息,刚才的一番怕打,竟似消耗了不少内力:“今晚就到这里,我等兄弟需要琢磨一下,明晚再来吧。”
“多谢先生!”明日感觉浑身轻松,明白自己得了好处,又是一鞠躬,笑眯眯地回到自己的临栖之地。
三相公还没睡,竟在等他:“明日哥哥,君先生唤你做什么?”
明日的心情很好,对她的态度也好起来:“呵呵,他们要教我武功,不用拜师的。”
她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好事咧!”
他不想多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三相公愣了一下,才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这是海州的方言吗?很是贴心呢。
她躺在松软的干稻草上,和他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怀着女儿家的小心思,慢慢进入了梦乡。
次日,群豪接受了血的教训,小心多了,再接近金军时,分了探子、巡逻等职责,俨然一支小军队。
这时,却有好消息传来,原来走投无路的金军,竟误入了建康府东北面的黄天荡。
那黄天荡看似宽阔,却是一条死路,三面危壁悬岸,有进无出,宋军在荡口一封,水陆两面合围,将金军变成了瓮中之鳖。
明日听到此消息,心知宋金长江大战进入了尾声,自己终究没看到梁红玉击鼓战兀术的经典场面。
大伙儿群情振奋,总算出了一口鸟气。
群豪在黄天荡的湖畔扎营下来,一面派人联络韩军,一面准备水战器具,欲配合官兵进行最后的决战。
这下轮到义军中的水上豪杰大显身手了,由于船大都已被金军或掠或毁,于是采木造船与打造水战兵器同时进行。
当晚,明日如同那只被菩提老祖点拨的猴子,兴冲冲地来到七侠的下处,一座临时搭起的帐篷。
不曾想,又是一剑迎头刺来,伴随着君不见凤的轻吟:“君不见相如绿绮琴,一抚一拍凤凰音。”
明日故技重施,扭身闪避,谁知那剑如影随形,一直离他的咽喉咫尺之距。
他将街舞身法发挥到极致,依旧无法摆脱,看来昨晚君不见凤是留手了,一旦较真,他哪有一丝机会?
明日一声长叹,老老实实地站住:“凤姐姐,我躲不过啊!”
宽敞的帐篷内,中间放个火盆,摆着几个白天砍下的木桩当作凳子,其余六侠围火而坐,小声谈论着什么,对帐门这边视而不见,好像忘了要教明日学武之事。
“弟弟,那就看仔细了再躲!”君不见凤笑吟吟地认了姐弟,挺剑再刺,依旧是刚才那一招,只是去势极缓。
明日看清了,她的剑轻盈游走,剑尖连点,仿佛鸟点头,颇有凤求凰的意境。
他恍然大悟,原来君不见凤所吟之诗就是剑招!
然而,她明明出招缓慢,他还是躲不过,因为剑尖是凤,他的喉咙为凰,不离不弃。
第41章 刀
明日只有再次立定,看着停在眼前的剑锋,无奈道:“还是躲不了。(..info好看的小说”
君不见凤撤剑:“看清了没?”
明日连连点头,恰似那凤求凰的剑招:“看清了。”
君不见凤回眸一笑:“夫君,换你了。”
君不见龙长身而起,接过妻子的宝剑,站到明日的面前。
这不是学武,是车轮战啊!明日心中嘀咕,自来熟地唤了一声:“姐夫。”
只比明日大不了几岁的君不见龙,剑眉一竖:“少套近乎,看剑!君不见少壮从军去,白首流离不得还……”
又是以诗为招,同样的一柄剑,同样缓慢的速度,在君不见龙的手里,却使出了一往无前的刚烈气势,不斩敌首誓不回!
这一剑的来势,尽落明日眼底,虽然明知新认的姐夫不会伤及自己,还是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问题是:小可做不到啊……
“看清了没?”
“看清了。”
“五哥,换你了。”
君不见仲上前接剑:“小子,看剑!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
今夜,挑灯,看剑!
每一剑都很慢,慢得好像后世电影中的慢镜头,但明日无论怎么躲、怎么退,都避不开。
他开眼了,一夜看遍君不见七侠的成名绝招,除了君不见君递出了两剑,其余六侠各出一剑,共八招,或轻灵飘逸、或刚猛有力、或偏锋奇诡、或浩气凛然……
总之,风格各异,各领风骚,道尽风流,千百年来的剑道概莫如此。
虽然全看清了,可惜明日没有内功基础,压根学不来。
若是换了别的江湖人,那简直掉进金窝里,只要掌握了这八招,以后还不横着走?
当然不可能,因为这八招是结合各人的身体特点,量体裁衣而成,即便七侠,一生也只能浸淫一招,最厉害的君不见君,才有两招。
君不见君让明日看剑的用意,是长他的见识,确切地说,是剑识。
有了剑识,他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如果三相公再拿剑杀他,他打不过她,至少会做出最正确的反应。(..info无弹窗广告)
最后,君不见君又以拍打明日的脊梁骨,结束了今晚的训练。
临了,君不见君很随意地问:“学剑怎么样?我等兄弟可以为你创几招不需内力、也足以自保的剑法。”
明日想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先生,小可对剑,端的没感觉。”
“没感觉?”君不见君一扬眉毛,真想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后辈小子一番,可是身为前辈,自然要有高人风范,即便再困难,也要践行许下的承诺。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明日毫无思想负担地将小把式、大包袱甩给了这位大侠,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小草棚。
七侠的帐篷很大,因为还有议事的用途。
其他义士都住在简易的草棚中,一人一棚,三相公和他的草棚相邻,相当于左右铺,说话方便。
她没有睡,又在等他,关心他的学武进度。
“啥叫没感觉?剑乃百兵之君!剑如其人,使剑的都是君子。”三相公恼火地质问,她也用剑,对剑道有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和崇敬,容不得别人轻慢,哪怕是芳心暗许的他。
“小月,我不是君子,也不想做君子。”他和她虽然熟了,可不想用爱人的名字称呼她,便将她的名字略去一字,变成了小月,大伙儿倒也喊开了。
“你想做小人?”她气哼哼道。
“难道不做君子,便是小人?”明日跟她辩习惯了,“我以为,剑是兵器中的贵族,我只是一介草民,没有贵族的感觉,所以喜欢兵器中的平民,像刀啊、枪啊、棍啊,这叫男儿本色。”
“歪论!俺看你是怕吃苦。要是不想拜师,本姑娘可以教你啊。”三相公说的姑娘,自然是姑奶奶。
“小月姑娘,你饶了小可吧……”明日嘴上叫着小月姑娘,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姑娘。
白天,群豪加紧造船,消息不断传来:陷入绝境的金军情急无奈,拼死突围,却尽被韩军击退,那金兀术又派人向韩将军哀告借路,却被骂回,只能龟缩于荡中,坐以待毙。
明日一天天掐着手指计算日子,最后的结果他早已知道,金军挖通老鹳河故道逃之夭夭。
韩军的水寨就在数里外的江面上,他只须透点风声让韩军警觉,守住老鹳河,金兀术就真的插翅难逃了,但这个念头被他牢牢地压在心底。
一连几个晚上,明日都去七侠的帐篷,不是看剑就是拍骨。
他的骨头倒是越拍越韧,连以前不敢尝试的超高难度街舞动作,也能跳出来,把七侠看得叹为观止,可惜没产生学习猴子身法的冲动,否则,他先当了他们的舞蹈师父。
到了第七个晚上,君不见七侠殚思竭虑的小把式终于拿出来了,君不见君从地上拣起一根不长不短的树枝,以一个怪异的手法,缓缓地画了一个圆。
“就这样?”明日傻傻地眨着眼睛,认出君不见君的手法,正是自己街舞的一式,被他偷师了,应该是“师偷”才对。
“然也!”君不见君将树枝递给了明日,“你试一下。”
明日看看其余六侠严肃的表情,确认不是开玩笑,这才接过树枝,又不确定地问:“这是刀招?还是剑招?”
“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它可以是刀、是剑,亦可以是枪、是棍!”一向为人谦逊的君不见君,罕有地露出一丝傲色,似乎对这一招非常自信。
明日心里话,前辈,不带这么糊弄人的,哪有长短兵器的招式是通用的道理?
话虽如此,他也不敢流露出内心所想,依葫芦画瓢地比划一圈:“就这样?”
君不见凤忍俊不禁:“傻弟弟,当然不止这样,要结合你的猴子身法。另外,这个圆可大可小,可快可慢,可一可再,可攻可守。”
君不见君做出详解:“你的猴子身法不以规矩,自不成方圆。始于一点,终于该点,始终成圆。这点是你之强点,亦是敌之弱点。练好了,即便不靠内力,足以自保。”
明日听得似懂非懂,有了一丝信心,暗想自己的街舞千变万化,这个圆岂不是也可以千变万化,只不知是否如君不见君说得这般玄妙。
他正想问个明白,君不见君却一击掌,如同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小把式创出来了,自个去练吧。”
“就一招?”明日一愣一愣的。
“他日有成,一圆破万招!”君不见君一甩衣袖,颇有仙人之风。
其余六侠或点头,或抚须,皆有得色,似乎一代大侠高手,即将诞生于他们之手。
明日只觉君不见七侠画了一张大大的胡饼给自己,这个他日,只怕是猴年马月,估计是没有吃到的那天了。
他无比郁闷地出了帐篷,却没有回到自己的草棚,而是在湖畔找了一处无人的草地,自己练起来。
远处韩军的战船排成了一条长蛇阵,灯火通明,照漾江波。
恍惚之中,明日仿佛回到高中时学街舞的日子,时常在晚自习后,一个人溜到漆黑的操场上偷练。
在有些时候,喜欢偷懒的他,会变成一个有恒心、有毅力的人,只要做的是他喜欢做的事。
此后的某一夜,刨了一整日船板、又练了一会小把式的明日,疲惫地躺在一条小河边,数着头上的星星。
千年之后的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可是星星下的人呢?
他忽然对自己的一个执念产生了怀疑:你知道结果又怎样?你以为你真能改写历史吗?历史好比一个前进的车轮,你告诉它将会遇到一块大石,它就真能绕过那块大石么?再进一步说,你改写了历史,为什么要改写历史,为了拯救大英雄!可是,倘若金兀术死了,秦桧也死了,那大英雄还是大英雄吗?
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倘若自己真的实现原先的想法,只怕岳飞也不成为岳飞了。
他暗自庆幸,幸亏没有冲动而作出傻事,看来一切要从长计议,他原先设想的一切被全盘推翻。
“明日哥哥,君先生叫你议事。”三相公出现在小河的另一边。
“小月,我稍后便到。”他有些头疼地回应。
因为那一场遭遇战的突出表现,群豪都很看重他,每次议事必叫上他。
而预知结果的他,却不能透露丝毫,只能提些无关痛痒的意见。
人生如戏,提前知道结局,确实失去了很多乐趣,人总是向往未知的未来,若未来不再未知,人生将多么枯燥。
算算过了二十多天,义军的战船都造好了,韩军却毫无进攻的意图,显然是打算困死、饿死敌人,而荡内依旧有金军顽抗的消息。
明日也感到奇怪:怎么金兀术还没逃出去,难道历史记载有误?
第42章 墨菲的战争
群豪终于耐不住了,议事的结果就是:明晨入荡,大杀一通。.info[]
是夜,大伙儿一个个磨刀弄箭,把饭吃饱,进棚睡觉,为即将到来的复仇之战养足精神。
第二日凌晨,天刚蒙蒙亮,丝丝凉风吹拂着草叶上的薄露和清澈的湖水,偶尔一两只小鸟儿在叫,空气中流动着河滨特有的泥土香。
除了不会水的旱鸭子,共有五百余人登上二十五条战船。
在海边长大的明日水性甚佳,又被群豪倚重,当然找不到当逃兵的理由。
君不见七侠跟他同在一船,还有令他头疼的三相公。
明日其实求之不得,跟高手们在一起活命的机会总要大些。
这新造的小型战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一叶飘”,船头窄而尖,船舷低而平,船身十分坚实,篙特别长大,桨粗肥而短,行时八桨齐飞,真如飘浮水面的一片叶子。
船上的义士皆背负长弓,腰插钢钻腰刀,那钢钻的用途是潜入水下凿穿敌船。
趁着淡淡的清雾,这二十五艘“一叶飘”撑开岸边,向前驶去,在水径纷杂的翠绿芦苇丛中左一转,右一转,穿行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整个黄天荡湖面尽在眼前,正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排排船的轮廓……
“噗通!”明日一头栽入凉丝丝的湖水里,憋足一口气,拼命向下潜去。
从深绿的水底向上望去,阳光绚晃的水面上层,无数的四肢划动的人挤在一起,不时有线状的水柱掠过,随即便有血雾在人群中漾开,那是射入水里的羽箭。
间或有拖着巨大水花的异物坠下,便有断裂的人体往下沉来。
他在水底灵活地避开那一具具下沉的或金兵或宋人的尸体,却不知该潜往何处。
明日看着这些瞪大眼珠的尸体如生地在自己周围浮动,背脊骨直冒凉气,他的眼珠也是一样瞪得老大,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战事一开始时是出奇的顺利,义军精水性者,齐齐下水,悄悄接近敌船,用钢钻将船底穿透。
只这一下,便弄沉了金军外围小船七、八十艘,多为北人、不识水性的落水金兵哭爹喊娘着,大半被溺死。.info[]
待其余的金军反应过来,分布成扇型的的“一叶飘”已驶到近前,摩拳擦掌的群豪齐声呐喊,跳上敌船掩杀过去。
“爷爷饶命!”清雾中,睡眼朦胧的金军还以为是韩军冲入荡来,皆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群豪这一番杀得痛快,只杀得金兵人仰船翻,湖水染红,直到――太阳出来了。
那时,明日和三相公正站在“一叶飘”上为群豪呐喊助威,跟七侠一船的他俩没有冲锋上阵的压力,而他俩也没有请缨的意思。
虽说俩人各有苦衷,但三相公是个女子,情有可原。
明日则是个爷们,缩在浴血奋战的群豪后面总有些心虚,好在已先找了借口,一上船就说自己肚子痛――大约是夜里受了凉。
阳光照耀在湖面上的那一刻,清雾散尽,他看着万道霞光的湖面上,宛若一座巨大水寨的金军船队忽然浮现出来,一眼看不到头,群豪本以为杀得大乱的金军不过是冰山一角。
明日看到了水寨像一条受了惊吓般的巨蛇蠕动起来,十数艘双桅大船乘着东南风以两头包抄之势直驶过来。
他正和三相公面面相觑时,蓦地,半空一阵似曾相识的啸音传来,船身一震,他便失去平衡,眼前一暗,再睁开眼已是身在水中,头虽在水面上,眼前却漆黑一片。
他旋即明白过来,船翻了,自己被卡在了船壳下,赶快逃命要紧,他立刻深呼吸一口,潜了下去……
明日一口气再也憋不住,连吐了几个大水泡,直升上去,水面是那么的遥远,他几乎以为自己到不了那里。
突然,耳边一阵嘈杂之声,他看到一浮一沉的碎木和人体,他回到了空气中,他贪婪地呼吸着,捞住一块船板,四处张望,寻找同伴。
他看到了他们,那些灵活的“一叶飘”现在却像一个旋涡边缘的树叶般在团团打转,周围不时溅起巨大的水花,有的正在下沉,有的已翻过来。
明日看清了,那是从双桅大船上射出的石弹――金军的投石机在作怪,他所在的“一叶飘”原来是被这么击沉的。
坏了,形势不对,陷于绝地的金军并非想象般不堪一击,仍具有强悍的战力,义军这数百人的攻击倒像是蚂蚁啃骨头。
“散水、散水……”明日听到了同伴发出撤退的江湖暗语,第一意识是寻找三相公,臭丫头的水性不知怎样?
他遍寻不到她的踪迹,只看到群豪大部分都跳上了敌人的小船,欲夺船而逃。
他的注意力转移过去,在敌我双方混杂在一起的情况下,双桅大船上的投石机毫不留情,连自己人也照打不误,凡有义军落脚的金军小船纷纷中弹。
明日第一次领略到这般冷酷的战术:宁可错杀自己人,也不放过一个敌人。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照这般打下去,大伙儿真要一个不剩了。
冷不防被水呛了一大口,明日一面咳嗽一面飞快地思索,若是由他指挥应采取何种对策?他看着敌人威力无比的双桅大船,顿然醒悟:夺取大船!
可惜一浪接一浪打过来,他根本无法张嘴,更不要说将这个想法传递出去。
忽见七、八条人影从不同的小船上同时向最近的一条大船窜去,不消说,是义军的豪杰,明日心中一宽慰:原来不单自己一人有指挥头脑。
双桅大船上的金军显然发觉了义军的意图,一面转舵驶开,一面发箭阻击。
明日紧张地注视着同伴的身影,暗暗为他们祈祷。
但见这七、八人以相挨的小船为借力点,一跃便是五六丈,同时手上刀剑舞动,格开来箭,迅速地向大船接近。
几个起落,已有一人到了大船下,乃是君不见君。
双桅大船的船身有三、四人高,却难不到君不见君,只见他双脚在船帮上连翻点动,竹蜻蜓般地升上去,眼看就要落在船舷上。
不料,几个身着灿烂袍服的光头大汉出现在船边,站成一排,赤手空拳地合推一掌,竟生生地将君不见君逼离船舷,直坠下来。
远处水中的明日想了起来,这不是女真萨满教众的打扮么。
眼看君不见君功亏一篑,忽有一个人影踏浪而来,双手在其脚下一托,君不见君得到新的借力点,再度升起,飞向船舷的上方。
好个七侠之首,凌空一个俯冲,那柄长剑平平划过,血花暴起,几个萨满教徒的光头刷地飞离身体,君不见君已稳稳地落在船舷之上。
这一幕看得明日心头一上一下,总算松口气,再转向船下,却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倩影,尤踏在水面上一起一浮,有如凌波仙子下凡来,世上真有“水上飘”的功夫?
他定目望她的脚下,原来踩着一块木板,心中释然,但这功夫已足以惊世骇俗,她是谁?群豪中好像没见有这个人。
明日忽觉脚下一紧,本能地张口欲呼,一大口水灌进来,已没顶下沉,他在水中一面挣扎一面看下去,却是一个半死不死的金兵牢牢地抱住自己的双脚。
他知道溺水之人的心理,就是一根稻草也要拼命地抓住,何况两条大粗腿,他再无法泅水,眼看着清绿的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明日毫无思想准备地意识到了死亡的真正降临,绝望地伸出双手……
水不停地灌进喉咙,他已无法呼吸,肺里的空气慢慢地被抽尽,脑海中的一切念头正从身体里逐渐溜走,一切的人和事都跟他无关了,他竟感觉不到濒死的痛苦……
眼前直冒金星,他眸孔放大,落在深不可测的湖水深处,时间终止了,没有什么过去、现在、未来,只剩下了永恒的混沌……
忽然一个外在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强大的力量使他张开了大嘴,随即一个柔软而温暖的唇堵上来,空气回到了他的肺中!
明日呆滞的眼神恢复了生气,然后感到身体在飞快地上升,巨大的水压下,被紧抱住的双脚一松,那金兵连同靴子一起脱离了他的身子。
他一下子浮出水面,第一个念头出现――老子回来了!
神志尚未清醒的他,模糊地看到一张天使般的面孔从自己嘴上移开,便被老鹰抓小鸡般地拎起来,飘向大船,长长的滴着晶莹水珠的青丝在他眼前飞舞,不是那凌波仙子是谁!
那艘双桅大船上的金军旗号已不见,在他沉入水中的当儿,义军已占领了它。
他湿漉漉地坐在船板上,吐着肚中的湖水,眼睛不离救命恩人的左右,便见凌波仙子转过头,掩饰不住的一脸关切:“明日哥哥,没事吧?”
第43章 一声叹息
你大爷,不带这么捉弄人的!明日在心中呻吟着,做梦也没想到,反转了英雄救美情节的的凌波仙子,竟然是三相公!
她束发的裹巾大约在混战中脱落了,原形毕露出少女的本色,虽然知道男装下的她是个美人,但没想到美丽得如此让人心跳!
看着她飞上双颊的羞红,想到她竟用救命的一吻还报了他先前的狼吻,他对她刻意树立的隔阂被这份恩情彻底摧毁了,自己为什么要逃避一个并不讨厌的女孩呢?
完了,自己又要陷入两个女孩的旋涡之中了?明日一声叹息。[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在他后世记忆中不愿触及的深处,在他和那个已被楚月郡主取代位置的女孩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个令他至今良心不安的插曲,或许,这个插曲才是导致他初恋结束的真正导火索……
清官难断家务事,其实,发生在男女之间的事,不要说旁人,有时就是当事人自己也不甚明了。
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绝无法涵盖自上天造人起就纠缠不清的痴男怨女们。
他是个把持不住的男人,其实天底下又有哪一个男人能真正把持得住,柳下惠是不存在的,除非是圣人或是傻子,再或是生理、心理上有毛病。
还好,自视甚高的他只经不起心仪异性的诱惑,而真正能让他心仪的异性又实在太少。
所以,经过了那场长跪一夜的他,由男孩蜕变成为男人之后,当他初恋女友的死党——那个长得像周慧敏的女孩插足他俩之间时,他轻易地就被俘虏了,直至发生了一切应该发生的事。
甚至不该发生的事也发生了,他和那个女孩在他家欢好之际,初恋女友不期而至,只在电影里才出现的一幕降临到他的身上。
一阵手忙脚乱、等待猜疑、花言巧语……之后,他的表演才能充分发挥,好歹蒙混过关,太戏剧了!至今他仍佩服自己当时的完美表现。[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接下来,他却陷入两个女孩的旋涡中疲于奔命,相同情节的电影中,男主角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的齐人之福,他没享受到一丁点儿,只有愧疚与困惑包围着他。
唉,往事不堪回首……
在君不见七侠的指挥下,尚余的三百多义士迅速分布到大船各处,试图驾船突围,但大伙儿随即发现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金军的十几条大船将他们团团围住,有如铁桶一般。
每一个方向都有漫天的飞石和箭雨迎接,义军占领的这条大船很快千疮百孔,桅杆更被击断了一条,帆篷折落,航速骤然下降,赖以反击的投石机也耗尽石弹,箭矢所剩无几,只剩下挨打的份了。
眼看金军船队似箍桶一般慢慢地收缩队型,行将发动最后一击,大伙儿俱生出杀身成仁之念。
跟随七侠与三相公守护船舵的明日,也憋不出什么良策来,眼珠滴溜溜地转动,寻找船破后逃生的方向。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金军突然停止了攻击,群豪正疑惑之际,忽闻鼓角齐鸣,一艘大楼船径直驶过来。
遥遥地望见敌船上竖着的那面绣金大纛,应该是高级将领的坐船,明日没来由地打个寒噤,竟有一种小动物遇到天敌的恐怖感觉。
即使他面对达凯和秦桧这样的宿命之敌、面对挞懒这般的王族枭雄,或是面对赵立、大和尚和君不见七侠等盖世豪侠,也没有震撼如斯,如此人物,莫不是那个堪与大英雄匹敌的女真一代天骄?
楼船在前方十数丈外抛锚停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显然防备义军抢夺大船的故计重施。便见对方船头站定一人,却是宋人文士打扮,在几个持盾武士的护卫之下。
那文士伸出脖子,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尔等听好,主公敬重英雄,只要降我大金,将以荣华富贵相待……”
群豪听得大怒,纷纷破口大骂汉奸贼子,奈何离得太远,不能对其奈何。
那文士兀自口水滔滔不绝,全是蛊惑劝降之辞。
群豪中唰唰跃出两人,携一条短索冲至船头,将短索在船头的木桩上一绕,又返身回跑,被两人各持一头的短索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竟似一根皮筋儿。
蓦地,两人箭一般同时弹射出去,却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呈斜角之势,这借助外力的一跃突破了人体的极限,堪堪腾至两船中间,去势已尽,眼看皆要落下水。
下方之人将手上弹索一拉,上方之人便似链锤一般直冲过去,掠过剩下的距离,落在敌船之上,手掌一挥,将船头的几个武士俱击飞出去,同时一扯,另一人也跃上了船头。
两人身形一错,挥索将吓得瑟瑟发抖、逃避不及的汉奸文士生生绞成两截,惨不忍睹。
这一幕只发生在呼吸之间,群豪俱喝起彩来,叫起两人的名号——却是神索双鹰,真真名副其实。
却有另一声喝彩来自楼船的主舱,是略显生硬的北方汉语:“好武艺,某家今日可开了眼!”
那一声喝彩破空传来,回荡在宽广的湖面上,悠悠远去,这厢的群豪俱听得心惊,此人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内力?
遥见一身穿红袍的魁梧金将从舱内步出,满船的金兵立刻行单膝下跪礼,一定是个大人物!
神索双鹰看着那金将一步一步地踏过来,整个大船仿佛都在抖动,来者不善!
两人互使了个眼色,分头纵起,持索横扑金将而去。
那员金将哈哈一笑,直迎上来,神索双鹰身形一错,弹索已绞上金将腰部。
群豪再起欢呼,期望方才的一幕重演。
明日却注意到君不见七侠和三相公的面色凝重,便知道不妙,忙又望过去。
只见那金将蹲个马步,一声爆喝,那条缠在腰上的弹索便断成了数截,双臂更缠住断索的两头,闪电般一合,撒手不及的神索双鹰便似断线的风筝般撞在了一起,脑浆迸裂,尸身落于甲板上。
群豪的声音嘎然而止,而那船上的金兵俱举兵器欢呼,他听出是女真话的“杀”!
那金将缓缓走到船头,虽远远地看不清其面目,却可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一口东北腔传送过来:“尔等撼我大军,无异以卵击石,某家只问最后一句,降是不降?”
这金将铁枪般地立于对面,衣袂在湖风中猎猎飘扬,双手背在身后,隐隐一股君临天下之态,全无绝地之师的惶惶之色,虽是势不两立的鞑子,倒也是值得敬重的敌人。
群豪收起轻鄙之心,君不见君走上船首,一抱拳,朗声答道:“要战便战,宁死不降。”
金将叫一声“好汉子”,再不说话,转身便走。
那一瞬间,明日的脑海里转出诸般矛盾的念头,明白大伙儿唯一的生机只在眼前,他来不及思索,忽然冲上前与君不见君并肩而立,大喊了一声:“兀那金狗,只会以众欺寡,可敢与小爷单打独斗?”
他这一嗓子来得突兀,双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番话落在群豪耳中,个个以为自己听岔了,看过那员金将的出手,谁人自忖是其对手?连君不见君尚且敬服,明日少侠竟敢叫阵,真是书生意气,不知天高地厚。
在古代沙场上,两军阵前一对一的挑战并不罕见,可大多在陆上,水上却不知如何对决,除非一方犯险登上对方战船。
这番由头说得牵强,虽然整体力量的对比是一众一寡,但金将一个照面间毙杀神索双鹰的手段,已展示了其恐怖的个人战力,大可不必理会挑衅,麾师围歼得了。
然而熟悉女真人习性的明日,料定对方必会应战。
女真人崇拜勇士,如果被人指名叫骂而不应战,那就不是“萨阿达”了。
果然,那金将定住身子猛回头,诧异地望过来。
明日赶紧火上添油,伸手遥指对方:“金狗,有种载小爷过去,让尔等见识小爷杀狗的本领!”
对面的金军俱鼓噪起来,显是被这小南蛮的自不量力所激怒。
那金将一举手,身后安静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强烈反应,更没有被激出什么“若战胜某家,放尔等一条生路”之类的话,只有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传过来:“放船,请这位好汉过来。”
第44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明日近乎辱骂的叫阵下,金将犹冷静地以礼相待,这第一场的心理战,明日已落入下乘。[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心知即将面临的险境,若有一步走错,便是有去无回,忙飞快地调整状态,为自己拾回信心。
对面已放下一条小船,几个金兵划过来。
君不见君如何忍心让这个自己十分赏识的后辈小子前去送死,转头便欲劝阻,却看到了他眼中并无盲目的冲动,而是充满了果决和理智,更有一些异样的波光纠缠在一起。
瞬间的思绪碰撞,君不见君竟跟明日产生了莫名的心意相通,态度陡变,原本拦阻的大手落在了他的肩上,在他的心理天平上加上一个决定性的砝码,朗声吟道:“君不见胸中日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
“君不见胸中日月两相连,本照我心不照天?”明日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原来七侠传授的那招小把式也有一脉相承的名称,很有气势。
金军小船渐近,带着无形的死亡压力,明日对小把式的领悟,隐隐有了新的突破:胸中有日月,日出月落,圆由心生。
他更体会到,君不见君此刻说这一招的名称,似乎还有别的寓意,那就是:管他天大地大,服从自己的内心最大!
有如菩萨点化,击碎了明日最后的犹豫,他放声大笑,纵身跃入接人的金军小船,抛下一句:“多谢先生指点,晚辈记住了!”
听到两人这番奇怪的对答,群豪个个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转念一想,反正突不破鞑子的包围圈,左右是死,明日少侠大约想死得轰轰烈烈吧。
看着昂然站在小船上破浪前进的他,已有人喝彩起来,却不免透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忽听一声脆喝:“明日哥哥,等等我!”
三相公迎风落到了小船上,恰似一只扑火的飞蛾,群豪又是一阵喝彩。[.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任谁都能看出少女的心思,这般同生共死的情义,直教人羡杀,得此知己,死有何憾?
明日倒没想这么多,也不想她跟来:首先,那是个危险之地,其次,她说不定会坏了自己大计。
但事以至此,他只好当带个保镖了,看着她严肃的俏脸,咧了一下嘴,故作轻松道:“哈,怕我送命么,还是怕我投降?”
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她的美目瞪过来,他忙闭嘴,其实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对能否实现自己的计划毫无把握――他可以完成这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
他俩上得甲板,身上的衣服兀自是湿的,明日更是光着脚,显得相当狼狈。
立于两旁的大金甲士刀枪雪亮,威风凛凛,凶狠地盯着这对少年男女,败军之将,也敢言勇?
船头上眺望远方的金将转过身,炯炯逼人的目光注视过来,顿时一股杀气汹涌袭至,好犀利!
这股强烈的杀气却引发出他俩截然不同的变化,落在明日的身上有如泥牛入海,落在三相公的身上立刻有了反应,她出于武人的本能就欲拔剑。
明日一把按住她的小手,一面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一面毫无惧色地对视过去。
但见这金将虎目鹰鼻,大脸寸胡,正值壮年,大块头,足有一米八以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仰视的王者之威!
他的心脏突跳几下:那个女真天骄难道就是此人?
对面的金将暗暗称奇,从两人的身形步伐上看,那少女显然身怀绝技,而那少年就看不出有何深浅,却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向自己挑战。
少年竟对自己的杀气无动于衷,这种反应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一是此人完全不会武功,一是此人达到了返朴归真的境界。
金将自然排除了第一种情况,却也不相信少年小小年纪,就堪比世外高人,不由分外小心。
其实,任谁也想不明白,包括明日自己:他不惧杀气的侵袭,竟跟刚学不久的小把式有关。
七夜的挑灯看剑和君不见君的拍骨强筋,再加上苦练大巧若拙的小把式,令他的武学见识和气机耐受力得到了质的飞跃,即便面对实力相差悬殊的高手,也能泰然处之。
在几乎不可抗拒的危险面前,只有保持一颗平常心,才能觅得一线生机,这也是君不见君临了才挑明那一招名称的真义。
金将一击掌,打了一个哈哈:“两个娃儿孤身犯险,好胆量!某家佩服、佩服。”
明日双手抱拳,一反刚才骂阵的尖酸刻薄,变得有礼有节,却依然针锋相对:“将军身处死地而谈笑风生,在下也佩服、佩服。”
金将脸色一变,显是被触着了痛处,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好个利嘴娃儿,不知手上功夫是否也这般厉害,讲,咱俩如何打法?”
闻得对方邀战,三相公便要往边上掠阵,只待她的明日哥哥一露败相,便上前搭救,她委实对他不抱任何的期望。
明日却拉住她的手不放,她还以为他心生怯意,一颗芳心不免对他虎头蛇尾的表现大打折扣,敢说不敢为,有失好汉行经。
其实,明日即便刚学了那招小把式,也压根儿没想动手,更不想学后世的武打小说那样跟对方“文斗”来“武斗”去,先挨三掌再还三掌,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虽说他穿着宝贝护身甲,但大和尚的那一掌已击去了他对它大半的信心。
明日忽然单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道:“尔等数万大军性命,在下一句话可活,一句话可死,叫金兀术出来见我!”
此言一出,当真石破天惊,满船的金兵尽眉头耸动、队形微乱,将看场好戏的心情抛到九霄云外,俱竖起耳朵、露出期待答案的眼神,竟然没有人对他的狂妄之语怒目相向。
由此可见,即便是虎狼之师也捱不住被围绝地之苦。
三相公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暗暗叫苦:“明日哥哥,你的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且不说咱们自身难保,你竟说出掌握这鞑子全军生死之话来,岂不可笑。”
金将亦被此话震住,也不计较他的避实就虚、真假莫辨,仰天长笑:“娃儿,某家行不改姓、坐不更名,便是你们南蛮嘴里的金兀术是也!决定我大军生死的一句话你可以说了。”
这边的两位一听,俱为之一震。
明日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乍闻这扬威后世的大宋头号灾星――女真第一勇将金兀术就立于自己面前,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如在梦中!
“原来您就是兀术将军,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失敬、失敬!”他这番话确实发自肺腑,为自己可以跟这时代的最强者对话而沾沾自喜。
边上的三相公却听得很不舒服,狠狠捏了一下他的手。
“哎哟!”疼痛令他走出历史与现实的错幻,省起自己的任务,“不过,在下尚有一个条件――”
面对他的前倨后恭,金兀术冷哼一声:“请讲!”
他平抚着自己起伏的心潮,不紧不慢地开出了筹码:“先放了我们的人。”
三相公心想:“你当鞑子是傻子么?一句大话就可以救了大家?”
此刻在场的人俱跟三相公是同一想法,只见金兀术眼眸收缩,一拍双手:“来人,拿住这两个信口雌黄的娃儿。”
三相公“苍啷”拔出宝剑,掩在他的身前,并步直立,右手握剑,左手成掌,双臂撑圆,剑尖垂直向下,行了一个垂剑礼,瞪目对面:“金兀术,真要以众欺寡么,让俺跟你单打独斗!”
她这是要越俎代庖,替他出战了。
金兀术皱起眉头,不想授人话柄,挥手制止上前的部下:“女娃儿,你不是某家对手……也罢,你们一齐上,若胜了某家一招半式,就放过你两个。”
如此情形下,金兀术说出这句话,真是额外施恩了,偏偏三相公毫不买帐,语气中透着少女的嗔忿:“俺不要跟他一起,你打是不打?”
他没想到自己从主角沦为了配角,就去按她的手中剑:“小月,我自有主张,你别瞎掺和!”
三相公扭头瞪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对他的失望,一言不答地催生暗劲,一股反弹力震开他的手,他“咿呀”打个趔趄,光脚丫子在甲板上蹬蹬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这对少年男女在两军阵前儿戏般的表演令一个个金兵看得大眼瞪小眼。
金兀术也大感头痛地站在原地,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以他的盖世之威竟拿两个少年人没有办法,终于不耐烦了:“来人,送两位回去。”
他心道这丫头真是自己的前世冤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眼看就要功亏一篑,他一下站起来,掷下腰间的腰刀,张口冒出一句怪话来。
金兀术一愣,不由以同样的怪话答了一句。
第45章 谍影重重
三相公又回到了配角的位置,绝没想到她的明日哥哥竟识得女真话,而且说得如此利落。(..info无弹窗广告)
她傻傻地听着这理应对立的两人叽里呱啦地对话,似乎越谈越投机,这一阵分明打不起来了。
冰雪聪明的她虽然江湖经验欠缺,却也看出眼前的局面,似乎是她的明日哥哥一步步设计出来的,他好像压根就没想跟金兀术对决,发出的挑衅只为登上敌船。
而且,他前脚还以肚痛为由避战,后脚就向鞑子挑战,表现前后矛盾,更令人起疑的是,他怎会如此精通鞑子话,讲的又是什么内容,金兀术听得那么认真,态度大为转变?
除非……除非他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奸细,讲的真是令鞑子逃生的重要军事情报,难道自己前番的判断是对的?
先前压下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翻上三相公的心头,她的身子在颤抖、宝剑也在颤抖,作出了一个她绝不愿接受的最坏结论:若真是如此的话,自己纵然未杀过人,也要为国锄奸,杀了这个可恨的大骗子……
然而想是这么想,但是否真能下得了手,她也委实毫无把握,惟有咬咬银牙:杀了他之后,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了。
便见金兀术的脸色渐渐凝重,忽然一挥手,改用汉语:“传令下去,放那条大船走。”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故意让三相公听懂,却是明日为了防止这丫头又做出傻事而要求的,先稳住她的情绪再说。
旗牌官手持一面令旗,走上船头摇晃起来,便听见四周响起了呼应的号角和起锚扬帆的声音。
没抱一丝希望的群豪突然看到金军的大船往两边撤去,来不及细想,扯帆转向,突围而去。
午后的骄阳照得湖面金光耀眼,明日在几十名铁甲武士的精心“呵护”下立于船头,目送着义军大船的离去,心想自己终于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群豪遥视着敌船上被大金士兵层层重围的明日少侠,他们看不清这一切发生的细节,虽不明白他和金兀术的对决为什么没有进行,更不明白他使了什么法儿救了大伙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或许他第一次的挺身而出只是机缘巧合,但这一次他置自己的安危不顾而深入敌穴,就真正证明了他是一条值得尊敬的好汉子。
当义军大船驶过与金兀术大船最近的那个直角点时,忽然满船响起了兵器互击声,那各种不同的兵器发出铿锵激昂的金属节奏,伴随着群豪粗犷的“呼――哈”声,合成一首荡气回肠的英雄曲。
明日热血上头,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享受到当时武林道上的最高敬礼――金戈铁马。
他更想不到的是,他的名声将随着这一船离去的豪杰而远播四方,明日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英雄迭起的江湖大潮中。
他的目光扫过孤单单俏立于船舷、一脸狐疑的三相公,嘴角随即掠过一丝苦笑:若群豪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法子救了他们,还会如此对待他吗?
三相公一把将他推倒在舱内的一张椅子上,一剑架住他的脖子,一连串的疑问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跟金兀术讲了什么,他为什么放了大伙……若不讲个明白,俺决不饶你!”
明日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笃定这个已对自己动了芳心的少女不会伤他一根寒毛,刚才与金兀术的一番口舌可不亚于一场真刀真枪的对决,他心神俱疲,只想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先要过了这丫头一关。
他眼珠滴溜溜转动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裱潢华丽的小舱,两洞气窗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和茶具点心,角落还有一个红漆马桶,看样子是个高级单人牢房,当时先升起了一个旖念:莫不是两人要睡同一张床?
“呸,剑在脖子上还想着好事!”他心中自嘲了一句,忙收敛思路,盘算着怎么跟三相公解释。
是呀,任谁也会起疑,他凭什么可以说服一个从未谋面的外族大将?
凭什么?他心里嘀咕:老子凭的是手里握着的一张王牌――金军逃生的秘密。
既然历史记载兵困黄天荡的金军如此突围,那么金兀术早晚会知道这个秘密,也就是说,即使他不说出来也会有别人说出来。
既然如此,何不由他说出来,而他这样做的最大好处是可以救一船义军的性命,利己不损人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饶是如此,明日还是没有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来,一方面,这干系着义军脱身后他与三相公的性命,万一金兀术过河拆桥怎办?
另一方面,他真不想背那黑锅,将那献计的汉奸换成自己,想当年他看到小说中的这一节时,曾对那个汉奸切齿痛骂不已。
还好,君不见君命名小把式的诗句稍稍宽解了他的心结――“胸中日月两相连,本照我心不照天。”
没错,人生岂能尽如人意,行事但求无愧我心,就算最终天底下的人乃至后世的史书,都把这笔帐算在了自己的头上,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
因为,这是他打破死局的唯一选择,也是一场豪赌。
虽然开始时因金兀术不相信他的底牌,差点将他飞出局,幸亏他的女真话及时派上用场,取信于对方,更故弄玄虚地说什么时辰未到,天机不可泄露,令金兀术在半信半疑中,终于接受他的条件――他与三相公留下来作为人质,直到说出那个秘密。
其实,明日也算准了,这同样是陷于绝地的金兀术的唯一选择。
毕竟被围至今,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见到一线希望还不死死抓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真实性,金兀术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作为大金最杰出的军事领袖之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用几百个义士的性命换取数万金军的性命,这个赌都是值得的。
“小月,你听我说――在海州失陷后,小可曾被鞑子充作文书,所以识得一些女真话。”明日看看窗口上晃动的金兵身影,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小心有人窃听,我对金兀术讲的都是大话,哪有这么大的神通?一句话就可以活数万金军,不过利用他急于突围的心理赌了一把,你看,这不先救了大伙吗?接下来,我俩就想办法脱身吧。”
其实这才是大话,即便以三相公的身手,在这四面是水的环境中逃脱都成问题,更不要说再带上他这个累赘了。
而且,在万分绝望中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金军,对他俩的看守自是不会有一丝疏忽,外面的看守足有一支百人队呢。
好在,他的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话哄过了三相公,脖子上的剑一移开,他便一头扑在床上,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可不想再被三相公的问题缠住,言多必失,而且,他也确实要养精蓄锐,随时应变。
再一次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三相公看着明日趴在床上的背影,心潮起伏不定,又信了他一回。
“咚咚”,有人敲门,一名会说汉话的甲士恭敬相请:“大将军请二位共进晚膳。”
明日却之不恭,携着重束发扮回男子的三相公,大摇大摆出了门,原来天色已晚,湖面上灯光点点,夜风吹在脸上十分爽利。
他面上与三相公指点说笑,心中却忐忑不安,应该什么时候亮出底牌呢?
进得宽敞的主舱,灯火通明,照着两边一排台几,已有人在座,正中一张大案,金兀术端坐那儿,巍自不动,只说了一句“给二位少侠看座”,早有侍女引他俩左边行去。
在座的人数不多,只四、五位武将和两、三位文官,俱是一人一几。
明日留意到,右首的那些武将皆身着猛安、万人长的军服,一溜光光的前脑壳,各自粗长的辫子蛇一般地盘在脖子上,虎视眈眈地看过来。
他不免心惊,这晚膳的级别可不低,别是个鸿门宴哩。
再看那左首首座的文官是跟秦桧一样的执事官服,年纪跟明日相若,手持羽扇,面容清瘦白皙,甚是英俊。
那执事见他过来,面带微笑,并无对面武将脸上的敌意。
明日与三相公挨着那执事坐下,却见对面首座的椅子空着,不知是为何人所留。
那执事放下羽扇,起身作揖,竟操一口标准的开封府官话:“两位少侠,大金四太子麾下执事――哈迷蚩有礼了!”
第46章 罗马假日
明日又一次受到心理反差的冲击,小说中那个被割成一个瘢鼻子的的丑军师竟是如此一个翩翩佳公子!
唉,所谓的历史,大概都是一家之言吧,对正统的反面阵营无一例外地进行丑化。(..info$>>>棉、花‘糖’小‘說’)
这家伙可是金兀术手下的头号谋士呢,自己要小心应付,明日忙拉起三相公还礼。
地位显然不低的哈迷蚩以金兀术代言人的身份一个个介绍过去,名叫大挞不野、阿厘、蒲卢浑等的武将和其余文官,一一同他俩见礼。
这待遇够隆重的,金兀术可谓用心良苦,毕竟数万大军的性命,系于这个虚实难测的汉人少年一身。
便有一溜身着民族服装的女真少女进来奉茶,在后世只爱喝可乐的明日,在挞懒大营里就学会了饮茶。
跟宋人好茶不相上下,对于以肉食为主的马上民族,具有“攻肉食之膻腻,涤通宵之昏寐”的茶,也是一日不可缺少的。
“请茶!”金兀术首先端杯敬茶。
三相公略一踌躇,自是担心鞑子下毒。
明日则怀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淡定地端起面前的青瓷小杯,抿了一口,茶色淡黄,甘甜清香,较之挞懒大营里的那些粗茶,这茶就精致多了,想来是这次南下的掠夺之物。
寒暄不几句,女真少女们穿丛蝴蝶般地开始上菜,热气腾腾的菜肴分装在一只只白瓷小盘儿,雅称“盏”,每个台几放上一盏,较之挞懒大营中数人同吃一大盆菜文雅多了。
那哈迷蚩俨然是个宴官儿,上一道菜就介绍一道。
依次上来的菜名是:肉咸豉、爆肉双下饺子、莲花肉油骨、白肉胡饼、烤太平乳猪、圆鱼、蟹粉炒花儿、沙鱼、水饭咸鱼瓜,共计九道菜。
很快,各台几上九只小盏放好,并一壶一杯酒,哈迷蚩兀自滔滔不绝地讲解菜式:“……这莲花肉油骨,用的是清晨沾露的荷叶包上精肉、小排配蒜蓉、胡粉蒸制,一口下去,油而不腻,余香不绝……”
这厮口才极好,结合现成的菜肴解说,端的是色、香、味俱全。[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一天尚未进餐的明日,早已食指大动、口水直流,但主人还没有动箸的意思,他这个客人怎好造次,惟有在肚中大骂哈迷蚩罗唣。
他又注意到对面空着的首座亦摆好酒菜,大约是在等这个人入席,他怎么想也想不出金营中还有一个连金兀术都要等待的大人物,便连带一起骂了:你大爷!什么玩意,不就吃个饭呗,要来快来,摆什么臭架子?
这当儿,便听舱口传来一阵金玉碰撞的轻音妙响,满座的目光顿时投过去,明日也不例外,眼睛不由一亮:一位粉琢玉砌的小使女引一位宫装丽人仪态万千地入得舱来。
那宫装丽人着一水儿白色的短襦长裙,外罩一件鹅黄披帛,腰间的绅带上几个玉石挂件随她款款而来的婀娜身形发出悦耳的声音,有如一副似梦似幻的仕女图儿,可惜她头上却戴一顶白纱帷帽,罩至颈下,看不清真实面目。
原来等的是这么一位可人儿,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谩骂在心中致歉。
自明日和三相公进舱后一直未动身子的金兀术,竟起身相迎,在座的文武官员亦紧随其后,金兀术以极其尊敬地口吻称呼:“公主殿下,请上座。”
敢情,人家才是真正的上宾,和三相公皆坐着没动的明日,诧异地直眨眼睛,这宫装丽人是何许人也,连金兀术都要敬她三分。
公主——这可是对汉人皇室的称呼,难道金军掳了位大宋公主?
明日大致记得,靖康之难时,两个皇帝连同整个皇室被金军一锅端,什么帝后妃嫔、皇子公主,还有一干王公大臣,都做了阶下囚,被掳往了北国,除了那个贪生怕死的赵构小儿侥幸逃脱,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香风袭来,明日对即便在这时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有动物”大感兴趣,顾不得三相公的白眼,使劲地看过去,试图看透那层白纱,可惜徒劳无功,小使女已扶着那公主坐下。
总算可以开吃了,因为看不到“秀色”,他“可餐”的目标当然要务实了,顾不得斯文,第一个夹菜进口,好香!
莲花肉油骨的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顾不得擦拭,又连吞进两个爆猪腿肉馅的饺子,用海州方言说,吃得鼻塌嘴歪。
直到三相公踢了他一脚,他才省过来,哈迷蚩正跟他敬酒。
心有所恃的明日也不怕慢待对方,举杯意思一下,又投入到美食当中,宁做饱死鬼,不当饿死人。
真是到这时代后吃的最满意一餐,他一面吃一面寻思:做人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对方既然用这么好吃的东西招待自己,若自己将来有一天在大宋当权,一定用同样的美食回报大金使者。
三相公大概也想开了,鞑子真要杀她,不至于下毒,一天下来早已饿了,便挑了一些喜欢的吃食,细嚼慢咽,很是斯文。
那公主坐下后,一直未开口过,筷子也没动过一下,而金人似乎习以为常,并不去叨扰。
然而,这些金军高层看起来也毫无食欲,也难怪,绳子都套在脖子上了,哪有心情吃喝。
还好,有个能说会道的哈迷蚩在这里,从南谈到北,从天讲到地,够见识博广,使晚宴不至于冷场。
这哈迷蚩也真沉得住气,压根不提金军现下最关心的那件事,而对面的武将显然已不耐烦了,一个个急得吹胡子瞪眼,恨不能拿把刀子架在明日脖子上,逼他讲出来。
由狼吞转为细品的明日一面应付着哈迷蚩看似寻常、其实暗藏机锋的话语,一双眼睛却不住瞟向对面的公主。
不知怎的,这正襟危坐的遮面公主,他越看越有兴趣,很有撩开那层面纱、一睹庐山真面目的冲动,那是一种后世凡夫俗子对古代天潢贵胄的好奇。
楚月郡主自然也是王族出身,但明日跟她相遇时,只当她是个少数民族的小丫头,后来彼此有情,更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秘感。
他终于克制不住地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在了他身上,除了那公主,她的面纱纹丝未动,倒是她身边的小使女一双大眼睛对他眨巴着,显是对金军中突然冒出的这两个大宋少年甚感好奇。
他这才明白自己不知要说什么,只好掩饰地端起酒杯:“在下敬各位还有……公主一杯。”
那“公主”二字他说得甚是犹疑,不晓得她给不给自己面子,一不留神将酒洒了一半,公主身边的小使女已忍不住笑将起来。
寡言少语的金兀术此刻方为他们介绍:“襄晋公主,这二位可是你大宋的少年英雄——明日和小月,他俩今日孤胆救群雄,某家也十分佩服,来,大家干酒!”
这位号“襄晋”的大宋公主不知是给他还是给金兀术面子,总之抬起一只嫩葱根似的纤纤玉手挽个兰花指,略掀面纱,露出一个线条完美的雪白下巴和动人心魂的樱桃小口,另一手举杯抿了一口便放下。
他的小心肝扑通一跳,虽然只看了襄晋公主小半张脸儿,已很惊艳,不知她整个脸儿,又是何等绝色?
明日忘形地一口干掉杯中酒,竟忘了坐下,直到那小使女又一声轻笑才惊醒了他,他满脸发烧地落座,自然免不了三相公台几下的一顿“无影脚”。
却见那个叫蒲卢浑的金将忽地站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请示:“四殿下,末将想邀明日少侠下场比武,为大家助兴!”
到底是心直口快的女真人,这么干脆地直奔主题。
明日有些发毛地看着这个巨灵神般的大块头,正想着是否要祭出小把式这个绝招,金兀术却脸一沉,喝斥道:“坐下!你要让天下人耻笑某家摆鸿门宴么?某家治军不严,让明日少侠见笑了,该罚一樽酒!”
看着蒲卢浑像个犯错的孩童般乖乖落座,看着金兀术豪爽地一饮而尽,明日有些明白了对方能够跟心目中的大英雄在这时代并驾齐驱的原因:因为他也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女真人的大英雄!
老子也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大英雄!明日差点就要脱口道出那天大的秘密,便听得金兀术一拍掌道:“熄灯,某家要请公主殿下和二位少侠看一件千古异宝!”
明日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庆幸自己没做出傻事来,现在绝非吐露秘密的合适时机,否则三相公第一个饶不了他,还有那襄晋公主又怎么看他?
四周的油灯一盏盏地灭了,舱内渐渐一片漆黑……
第47章 夺宝奇兵
明日屏住呼吸,瞪大双眼,到底是什么宝贝,要在黑暗中观赏,莫不是夜明珠?自己倒要开开眼界,不过,区区夜明珠也算不上什么千古异宝呀,到底是什么劳什子?
不一会,一点蓝光在黑暗的中央位置泛起,晶莹眩目,那点蓝光渐渐膨胀,形成一簇跳动的蓝色火焰,充满了神秘色彩。..info
这般奇异的情景当真是明日生平仅见,相信周围人等除了金兀术外皆是如此,因为他听到了惊叹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火焰渐渐收缩成拳头大小,然后变幻成一团淡淡的白光,那祥和的白光仿佛照在每个人的心灵里,明日听到了周围原本一片急促的呼吸声立刻平缓了。
仿佛水落石出般的,光晕中露出一个宝塔状正方形的玉石来,上面伏着一个流光溢彩的灵兽雕像,蓦地一声黄莺般清脆的娇呼响起:“和氏璧?!”
被这如雷贯耳的三个字震得浑身一抖的明日听得真切,这一声来自对面,他应声望去。
借着那劳什子的微光,他分明看见了襄晋公主掀开了面纱,露出整个面孔,果然是惊为天人的绝色,比楚月郡主多了一分矜贵,比三相公多了一分大气。
黑暗中响起金兀术傲然的声音:“还是公主殿下有见地,不错,这便是‘完璧归赵’后落入秦始皇手中、成为各朝传国玉玺的和氏璧,流传了千年,自石敬瑭勾结契丹人灭后唐以来,便下落不明的千古异宝,没想到于某家手中重见天日,这不是天意我大金将一统天下么!”
在场的人无不心摇神驰,膜视着这块只要是生在这片土地上,就会听闻过的中国最神圣、最神奇、最神秘的千古名玺,关于它的种种传说一一涌上来,各人的心里俱转出一个念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得了它便得了天下么?
只有一个人除外,来自非皇权时代的明日对这块千年古玺并无特别的崇拜,最多当它是一件有名的老古董而已。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对面的美人儿脸上,她可比古董好看多了。
大宋襄晋公主顾不得遮住脸儿,只是热切地打量着和氏璧,身具汉人皇室正统血脉的她,自然知道它对于一个王朝的意义。[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不曾想,包围着和氏璧的那团白光倏地消失,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一统天下?金狗做梦!”
“呼呼”的几个甲衣声扑向白光消失的地方,同时喀嚓一声震响,明日听到一连串女真话的吆喝:“有贼……来人……点灯!”
灯火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重放光明,明日的目光落向震响处,一张大网正罩在案几间的舱中空处,那网银光闪闪,迥异普通的渔网。
几个女真武士各持网的一角,一位身着黑色水靠、紧裹头罩、仅露出双目的夺宝者被网在里面,左手抱着个古旧铜盒,那和氏璧应在其中,一只匕首反握在其右手中。
“吓,不出本执事所料,我说这几日船上有异动,一定有贼窥伺,今日果然引蛇出洞也!侍卫们,拿下!”舱内回荡起哈迷蚩的得意笑声。
明日听得明白,原来展示玉玺竟是个圈套,可是杀鸡儆猴给自己看的?
不知何故,灯光亮后,金兀术便不知去向,哈迷蚩一下变成了主事人,对面的几员武将倒信服地坐视他发号施令。
那几个显然早已埋伏好的武士配合熟练地开始收网,网中的夺宝者双目精光闪闪,眼看那网收到他的脚下,夺宝者忽然匕首一翻,身子陀螺般地旋转起来,那即将捆住夺宝者的金属网竟被划开一个大洞。
几个武士见事起紧急,舍网赤手空拳扑上去,几员武将唰地俱站起来,准备加入战团。
好个夺宝者,双脚齐飞,一脚踢翻身前的一个武士,另一脚踹在身后武士的胸口,借力一个鹞子翻身,掠过其余武士的头顶,刚好落在襄晋公主的边上。
那小使女先叫将起来,襄晋公主却兀自不动,隔座一脸战痕的大挞不野大吼一声扑过来,却已迟了。
那夺宝者匕首一横,齐唰唰划破襄晋公主面纱的下摆,抵在了她宛若冰雕似的玉颈上。
舱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变作了木像,面面相觑,武士们不知所措的目光落在夺宝者和襄晋公主的身上,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情况不知如何应付。
本来纯是个旁观者的明日,一下子因襄晋公主的被挟持而陷入了局中。
他开始时甚至想如何助夺宝者一臂之力呢,毕竟他也不甘心这传承几千年文化底蕴的老古董落在文明程度远不如宋的金国手中。
这夺宝者一定也是个大宋义士,为了保护国宝跟踪至此,能在四面环水、戒备森严的金军水寨中如此进出自如,又是一个异人也。
不过现在要紧的是襄晋公主的性命了,在明日的后世价值观中,自然是人命最大,远比玉玺重要,但不知金人是否也这般想,千万不要硬来啊。
他暗自祈祷公主也会武功,甚至是个跟三相公一样的高手,但很快知道自己是妄想,因为他看到了她裙下的三寸金莲,也是,以玩词弄画出名的大宋皇室怎会出个武林高手。
明日暗自苦笑,又焦急万分,求助地看向哈迷蚩,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这家伙也在沉吟,显然为这意料之外的情况大感头痛,大约在盘算着公主与玉玺孰重孰轻。
“休伤了公主!”那小使女忽然尖叫着推那夺宝者,夺宝者拿铜盒在她头上一敲,小使女便晕倒在地,好个忠心救主的小丫头。
“怡儿!”在匕首面前毫无所动的襄晋公主此刻失声叫了一声,俯身去扶。
夺宝者锋利的匕首轻轻地在她的玉颈上陷出一道微痕:“别动,爷可不管你是甚么公主,否则要你小命!”
“壮士且住,万事好商量!”哈迷蚩终于发话。
襄晋公主却凛然不惧地缓缓弯下身子,终将小使女扶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座上。
在座诸人,当然包括夺宝者都被她这种天生的不可侵犯的气质震住了,匕首只跟着公主移动,并未伤害她。
这一幕看得明日冷汗泠泠,差点就要冲上去。
他松了口气后,掂出自己的分量,将希望的目光投向武功高超的三相公,她心有灵犀地点点头,身形微移,作好一击必得的准备。
那夺宝者似十分留意在金人中特别显眼的他俩的举动,发出警告:“谁敢偷袭?可试试看!”
明日忙对三相公使眼色不要妄动,这厢的哈迷蚩咳嗽一声,似胁似劝道:“壮士,你刀下的人可是你朝的公主呢,你若伤她一根寒毛,只怕天下的汉人都不容你!不若这样,你放下玉玺,松了公主,本执事保你性命,如何?”
夺宝者哈哈狂笑:“天下的汉人?那赵官家可曾想过天下的汉人!一对父子昏君,枉尸帝位,只信奸人,断送我汉人半壁河山;赵构小儿,偷安江南,不思抗敌,亡命于海上。这几朝天子,直把那炎黄以来的汉族脸面,都丢尽了!这般的皇室,早该一死以谢社稷,留他的子嗣做甚?而这玉玺本我汉人之物,我宁可将它毁掉,也不落入你异族鞑子之手!”
这番话像雷一般地击在舱内数人的心上。
肃立的襄晋公主娇躯微颤,显是受不了她的父兄被如此评价,但却事实如此,她那在死亡面前也静若止水的心境被打破。
对面的三相公身子也在颤抖,她自幼被家庭熏陶的忠君思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尽忠报国”该如何做?
而明日对夺宝壮士的话大感认同,差点叫起好来,除了不赞成那毁宝之言,其余的话何尝不是对这段历史深恶痛绝的他的心声,如此领先时代的见地,真令人佩服。
他对夺宝者的好感更增,也愈发矛盾:看眼前的形势,玉玺、公主、夺宝者很难共存。
一种结果是救了公主、夺回玉玺,那夺宝者就完了;而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是,夺宝者在脱身无望之下,来个破釜沉舟,与公主、玉玺玉石俱焚。
怎么办?自己去代替公主做人质,只怕不仅夺宝者不答应,哈迷蚩更不答应,因为夺宝者不知道的是,他这不起眼的楞书生现在是一人系金兀术全军的性命。
哈迷蚩忽然也报以大笑:“壮士,你以为本执事那么傻,拿一个真玉玺做饵?你手中的不过是赝品,识相点就松了公主,我会留你一条命!”
夺宝者闻言一愣,单手托起铜盒,触动开关,打开盒盖,那玉玺暴露在灯下,一块玉雕尔,再无方才的光采,不由半信半疑地合上盖子,一把将公主揽在怀里,吼道:“管它是真是假,给爷闪开一条道来,否则公主性命不保!”
第48章 月光宝盒
武士们齐齐望向了哈迷蚩,等他下命令。.info
事态严重,明日急得脑门冒汗,苦思对策,当三个矛盾体只剩下两个时,解决的方法就简单多了,怎样叫夺宝者不挟持公主,又相信安全有了保障呢……
他在内心深处仰天长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忽然俯在哈迷蚩耳边,以三相公听不懂的女真话道:“执事大人,我俩打个商量,我现在就将出黄天荡的路径告于你,但条件是你代替公主为质。”
哈迷蚩眼中精光闪动,极短的犹疑之后,便低声问:“你如何告于我?”
这厮当真敏慧,知道他断不会先说出来,他狡黠地一笑:“我用笔写在手上,你换下公主后,我就张开掌给你看。”
哈迷蚩与他对视着,收缩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之色,转头放下羽扇,大声道:“快拿笔墨给明日少侠!壮士,公主是救不出你的,本执事替她为质,送你出舱!”
在其余人等迷惑的目光中,明日和哈迷蚩开始了各自的行动,在哈迷蚩与公主完成了角色转换之后,他刚刚在掌心上写好了那三个字。
还好,三个字的简体和繁体是一致的,否则,他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夺宝者的匕首架住大金第一谋士的脖子,方将公主向前一推,他急急地迎上欲接玉驾,耳边风声一响,早有一人抢先抱住了公主。
他牙根恨痒地睨去,不是那总是跟自己作对的三相公是谁?
前方传来哈迷蚩急切的声音:“明日少侠――”
他心神不定地张开手掌,一滴未干的墨汁滴在了舱板上,他怪异地看到了哈迷蚩和夺宝者的双目中俱露出了欣喜之色,心头咯噔一下,有蹊跷!
一阵豪猛的笑声由侧面响起,金兀术出现在大案后,拍手道:“明日少侠,执事为你演了一出戏,见笑了,歌舞上来,为公主殿下压惊!”
“汉军猛安韩常叩见四殿下。”那夺宝者扯下头套,露出一张线条粗犷的年轻国字脸来,先向金兀术单膝下跪,复转向犹被三相公扶着的襄晋公主:“公主殿下,末将多有得罪!”
“即去寻几个渔夫问一下老鹳河在哪?”清晰地听到哈迷蚩对一旁武士的吩咐,明日眼冒金星、神情恍惚地看着满座金人喜笑颜开的表情,晓得被人家大大地耍弄了一回。[..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好个大金头号谋士,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犹自不觉,原来公主才是真正的饵,难道她也参与了这出苦肉计?他痛心而怀疑地转头望去。
拂袖而去的襄晋公主表明了她的清白,虽然她不明白金军上下针对那个叫“明日”的少年演了这一出大戏的原因,连对她极为尊重的金兀术也不惜将她牵扯进来?
那明日到底在手上写了什么,在她的身后,金人竟一反往日愁苦之态,鼓乐齐鸣,歌童、舞女翩翩而入……
缩在那个小舱里,明日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铁哨声,这铁哨乃是金军暗中调动时的专用令号,远距离便听不到,本该夜宿之际,金军如此大规模的军事集结,只有一个原因――掘那逃出黄天荡的河道,他晓得自己终作了那告密的汉奸。
犹蒙在鼓里的三相公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一面侧耳倾听动静一面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死猪状躺在床上的他,不知是在考虑这一夜怎么过,还是想着逃脱的法子?
明日没了一丝跟个俏女侠同宿一室的兴奋,所有的兴致都被该死的哈迷蚩破坏掉了,他仍在责怪自己落入这厮的圈套中,失去了讨价还价的本钱。
自坠入这时代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大的心理挫败:亏还自诩为策划人呢,现在可好,被人家策划了,再无利用价值,成了金人刀板上的鱼肉。
还有,自己像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吗,金人这种不相信人的作法真是侮辱老子的人格!
凭良心说,自己还真不是那种“愚忠”于诺言的书呆子,自幼的叛逆性格培养了他的做人原则――就是“不讲原则”。
话说回来,金人不过提前得到了他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而且,在那种形势下,高贵的公主在面前遭难,换作任何一个忠心的赵宋子民,都会挺身相救的,他也不算冤枉。
明日不停地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把头埋在被子里,却埋不住烦杂的思绪:唉,既然自己变成了那个告密者,那历史上的原有人物呢?
老子这一次可真地介入到历史中了,虽说是顺势而为,但自己至少改变了一个人――原来的告密者的命运。
或者,其实历史上的那个告密者原本就是自己,自己只不过回到这个时代重复一下自己而已,那么,历史从这儿延续下去,岂不是每到后世的自己出现后就要重复一回,那不成了一个循环的历史了?
哈!老子不成了《大话西游》里的那个月光宝盒了,像那至尊宝对紫霞说的:其实是我给你,你的徒儿再在500年后交给我,那么才会有我再回到这里来然后又交还给你――你大爷!都什么跟什么呀……
在通宵达旦的胡思乱想里,明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是被尿憋醒的,拍着落枕的头颈,揉着眼屎,睁开双眼,才发觉天已大亮,和衣蜷在椅子上的三相公睡得正香。
他有些歉意地看了她一眼,便轻手轻脚地走到舱角,揭开马桶盖,撒了一泡尿。
明日将身子抖了抖,感觉脚下摇晃得厉害,便扒气窗一看,眼珠立刻瞪圆:波浪滔滔而来,翠绿的岸上景色纷纷后退,船队竟回到了大江之中!
一夜掘通老鹤河,小说之言不虚啊,金军行动真乃神速也。
他的眼角扫到三相公的脸蛋忽变得一块红布似的,顿时明白这丫头已然醒了,只不过眼前的情景太过尴尬,不敢睁开眼睛罢了。
想到自己竟跟人家女孩子又过了一夜,虽无事发生,但在男女大防的古代,这个责任看来怎么都逃避不了。
他心里复一动,金军依旧沿南岸而行,竟未上岸或渡江,如此近的距离,很容易游到岸边,逃生有望了。
明日有所不知,金军未上岸或渡江的原因乃是兵马太众、辎重与战利品太多,必要寻合适的旱路登陆。
他精神一振,往窗外左右窥探,且喜无人看守,看来金军得了生路,对他俩自是不再着紧。他再悄悄地打开门闩,从门缝儿看去,便吃了一吓。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金兵,微鼾阵阵,睡得死猪一般,身上俱是泥浆,脸也如此,边上散落着锄锹畚箕。
他明白过来,看来昨夜金军真是全体出动挖老鹳河,连守卫们都上阵了,看这几位的模样便可知一夜的辛苦,乏成这样,难怪疏于职守了。
人总是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之后出现不可避免的松懈,即便是军纪严厉的大金士兵也摆不脱这一规律,真是天赐良机!
他赶紧关门,正要叫醒三相公,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一双大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明日,鞑子怎逃出了?你昨晚写在手上的到底是甚么?”
乖乖,“哥哥”两字都去掉了,可不要去掉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莫怪她怀疑,这发生的一切太前后吻合了,他昨晚写在掌上的字他一晃后便抹掉了,后来给她的解释是……
坏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当时的脑袋是一团混乱,一定犯了说谎的大忌。
后世的经验告诉他,在亲近的女子面前,千万不要以不经过大脑的话随口应付,因为女人总心细过男人,她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当有一天她旧事重提时,粗心的男人可能已记不得原先的解释了,她却绝对记得清楚,很多被女人识破谎言的男人就是在这一点上栽了跟斗。
此时的最好对策就是左右顾而言其他,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压低声音:“嘘,小月妹妹,这刻儿紧迫,得空再说别的,现下可是脱身的最佳时机……”
嘿!他破天荒地喊她妹妹,这明显是心虚的表现。
偏偏少女情怀,以为两人是共患难,他对她的感觉又近了一层,一时心中羞喜,抛却了那丝怀疑。
当明日和三相公换上守卫的装束,抹花脸,再将被点晕的两个原装货塞到了床底,不由暗想:带个高手保镖在身边就是方便。
“走不得,俺还要救公主!”三相公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心道我们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他人?而且金兀术对公主不错啊,何必横生枝节?
他正想劝阻,三相公已不由分说,重又从床低拖出一个守卫,威吓出公主的所在。
相处渐久,明日已知她的脾性,是个极有原则的女子,尤其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只得叹口气,那就再做一回救美的英雄吧。
咦,他为什么要说“再”呢?
第49章 国家宝藏
明日和三相公大模大样地往后舱走去,偶遇巡逻兵也无人盘查,出乎预料的顺利。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公主的座舱可比他俩的豪华多了,同样无人看守。
依旧是蒙面的帷帽,正坐于窗前刺绣的公主,见到贸然闯入的两个金兵,视若无睹。
侍立于一旁、额头犹一点淤青的小使女怡儿傲然瞪来:“尔等何事?胆敢擅入公主居处!”
三相公单膝跪倒:“民女岳楚拜见公主,请殿下随俺离去。”
她熟悉的口音被怡儿听了出来,惊喜地叫道:“你俩可是昨晚的明日和小月?”
晓得了来者的身份,襄晋公主一反漠然之态,轻灵地从椅上站起来,伸出玉手扶起了自称“岳楚”的三相公,语气中透着对同胞的亲切和对自由的期盼:“原来是二位少侠,你们怎么如此装扮?真能离去么?外面的金兵怎办?”
顶着尊贵头衔的公主终露了一回单纯少女的真性情,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明日的脑筋慢了半拍才转过弯来,原来三相公的真名叫“岳楚”,难怪了,掉转过来可不是“楚月”,在不可欺上的尊卑之礼下,她总算吐了实话。
“呆子,还不过来拜见公主?”三相公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他顺势扑通跪倒在公主脚下:“草民明日拜见公主殿下。”
“少侠请起身!”公主这下没有伸手扶他,香风扫过,他不无遗憾地站起来,没有跟这时代的“稀有动物”来个亲密接触。
三相公义不容辞地拿起了主意,到门外兜了一圈,又拖进两个被点晕的金兵来。
明日立在舱门外为里面换衣服的人把风,女人真是麻烦,足足一袋烟功夫,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他看着抹成大花脸的三位少女,竟分不出谁是谁了。
好在是不带铠甲的戎服,娇弱的公主穿在身上不会沉重,只不知是她的三寸金莲如何塞满那双大靴子的。
真是有一失必有一得,若非有掘老鹳河这一节,三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再怎样改扮也不像金兵的。
居中的那个开口,是公主动听的声音:“二位少侠,昨晚那和氏璧乃是真的,若被金邦据有,我大宋势必国运难继,舱底有个金人专藏掠夺品的库房,我们可去寻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哎呀,麻烦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他才不信那劳什子会影响一国国运,真是不知百姓事的帝王家,找一块玉玺就那么容易么,如此耗下去,不被金兵发现才怪?
三相公当机立断:“明日哥哥,你我兵份两路。你会女真话,寻和氏璧之事交于你。俺带公主和怡儿离开。”
明日一转念,凭自己的本事,带两个弱女子离船是有困难,不过盗宝吗,应该不成问题。
他当即做出一副义无返顾的英雄气概,对着三人直拍胸脯:“公主殿下,寻和氏璧的重任就交于明日吧,你和怡儿赶快随小月离船,我们岸上见。”
公主那被泥粉包围的美目寄以厚望地注视了他一会:“明日,小心了。”
被头顶的暖日和江面的反光耀花了双眼,再加上公主殷殷切切的眼神,明日不能免俗地自我感觉高大起来。
看着她们仨人消失在船尾,他又生出如释重负之感,真正的重任全扔给三相公了,他对她很有信心,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盗宝。
真是当官的动动嘴,当差的跑断腿!
舱底的库房,可是那么容易进的,若非明日这个在金营混过的银牌百人长,大概换了任何一个宋人都混不进这座躺满了金兵的底舱。
他熟练地跟站岗的小校行个军礼,用女真话打了个哈哈,下了舱来。
空气中充满了男性的脚臭、汗臭,他皱眉抽了抽鼻子,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啊,他有些怀念起在挞懒大营的日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越过鼾声此起彼伏的金兵,即便偶有惊醒也以为他是换岗回来的同伴,再经过下级军官睡铺中间的狭长走廊,总算寻到了尽头的库房。
大意的金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敢深入到遍布兵士的底舱来,他轻轻地推开这道贴着封条的木门。
眼前金光闪闪,他下意识地眯起双眼――昏暗的光线中,库房里堆着各色箱子,都敞着盖子,因为里面被塞满了。
他大口地吞咽着口水,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窒息的美妙场面:到处是金砖银锭、翡翠珠链、美玉宝石、犀角象牙……还有各种法物礼器、珍玩宝物、古董字画,以及许多不知名、但肯定很值钱的玩意!
俺的娘,芝麻开门啦。
明日关紧身后的库门,一个饿虎扑食,贪婪地扑在一堆珠宝之上,发财喽!他拼命压制着自己不要狂叫起来。
哎哟,被根金簪戳痛了手掌,一翻身,他又滚到了一摞金银元宝上面,拎起一串串珠宝在面上晃动着,然后堆在了胸口……
良久,他的心情方平静下来,省起了进来的任务,先抓了一把小金锭塞在怀里,便开始搜寻那和氏璧,却又看见一个嵌着珍珠的金锁,不客气地又塞进了怀里。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自己不过拿回被大金掠夺的大宋财富而已,哎呀,那里还有一条缀满宝石的玉带呢……
宛若学生时代的课本里那头见一个水果便丢了另一个水果的猴子,他忙得不亦乐乎,很快,和氏璧没找到,他的怀里已先塞满了金银财宝,像个怀孕的大肚婆。
他步履艰难地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库房里转悠着,终于确信,那个劳什子不在这里。
明日一屁股坐在一排金砖上,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想想也是,金兀术、哈迷蚩可不是吃干饭的,如此重要的关系天下名分的玉玺怎会放在这些俗物当中,肯定有个极其隐秘的所在。
从天降横财的短暂喜悦中清醒过来,他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搬出来,无比心痛地扔去了不好携带的大部分,只留了实用的金锭和几件精致的小首饰,想送给……到底给谁呢?
这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扳指肯定属于楚月的,正好作为他娶她的结婚戒指,这串宝石项链呢,也一并给她吧。
那对镶珠垂玉的尊贵耳环嘛,跟襄晋公主很配,不过,生在皇宫大内的她,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还是给小月吧……
面面俱到地打点了一圈,明日再恋恋不舍地环视了一遍这座价值连城的宝藏库房,还是又往怀里塞了两颗大珠子,方打算开溜了。
忽然船身猛地颤抖一下,外面的睡舱立刻喧哗起来,他听到了连续的吆呼声和兵甲碰撞的声音,心一沉,莫不是三相公、公主她们的行踪暴露了?
“上!上!”明日混在一大群金兵中间涌上了甲板,一位手持狼牙棒督战的女真百人长仍给他一把大刀,恶狠狠道:“小子,怎不拿兵刃?”
他身不由己地夹在潮水般奔向帅船各要处的金兵当中,耳朵里尽是嘈嘈的女真话,一时产生了意识的错位,仿佛回到了在挞懒大营与移刺古、忽里赤等兄弟们一起的日子。
远近起伏的啸声中,倏的一块巨石砸在了船楼上端,反弹过来,他眼疾手快,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一肩膀将背对舱大声嚷嚷而没发觉险情的百人长顶开。
“轰隆隆”,石弹滚过甲板,碾倒了前面的几个士兵。
那百人长满不在乎地爬起来,拣起狼牙棒,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够机灵,叫什么名字?”
明日咕噜了一句蒙混过关,挤进了登往楼船第二层的金兵队列中。
站在牛皮钉裹的防护板后,他眯眼望去,大江的对面,正有长蛇似的舰队溯流而上,在东南风的吹拂下飞一般追来。
数艘为先锋的宋军巨舰已越过江心攻到近处,这巨舰与金军的双桅楼船大有不同,更高更大,船头呈尖角状,前后高耸的樯桅密麻林立,风帆似鼓,航速极快,同时飞石连绵不绝地发射过来,看那高插飘扬的皂素大旗,正是韩军水师。
明日还是第一次看清这令金人闻风丧胆的大宋艨艟战舰,暗想:“以如此精良的装备竟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看来战争的决定因素还是在于‘人’哩。”
身旁的两个金兵交头接耳地议论:“恁怪,南蛮们驾船似驾马一般,半天就赶上来。”
“莫怕,莫怕,咱有‘水星’阿厘将军。”
说话间,速度不减的金军船队已分出十余艘大船驶向江心,应该便是被称作“水星”的阿厘猛安率部迎战,既然是“水星”,一定精于水战了,明日留心观察。
但见江心上往来相接的战船周围,泛起朵朵绽开的大水花,在蓝蓝的晴空下煞是好看,他却知道在这美丽的景象背后,是双方士兵的肢体断碎和痛苦哀号,不由垂下视线,正见一层甲板上蒲卢浑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而过,气吼吼道:“囚犯都不见了,速去搜索!”
第50章 心花怒放
说的囚犯自然是三相公和公主主仆,也包括明日,他忙抬起头,心中偷笑:“嘻嘻,这时才发觉老子们不见,岂不太迟了?”
他的一颗心彻底放宽了,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三相公自是早已带公主主仆逃离船了,现在的他就等个合适的机会跳进江里水遁。(..info)
却听满船的金兵们俱发出欢呼声,他定睛一看,原来金军竟击退了韩军,那些大宋巨舰齐齐往回撤去,不免有些诧异:“韩军怎会如此不济?”
金军乘胜追击,过了江心之际,更将宋军舰队打散,往两边逃去,这厢的金兵们看得痛快,锣鼓震天敲将起来。
受到激励,金军两艘先锋船加速往前冲去,欲攻向韩军的主舰队,不料驶了一程,皆停滞不前,便有两个巨大的漩涡绕船而起,眨眼功夫,两艘先锋船便在江面上消失了。
明日与身边的金兵们皆看得呆若木鸡,太奇怪了,这是什么秘密武器?
在金军赶紧儿收兵的鸣金声中,那些金兵吐舌直呼:“妖术!定是妖术!”
明日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妖法、魔法或是仙法,只有“人”法,琢磨了半晌,他大致想通了,这大约就是“铁索横江”吧。
那分开两边的宋舰中间应该有铁索连着,如同陆地上的绊马绳,金船突然被绊停,向前的速度收不住,便一头转往下栽去,所以沉没了。
两军又形成了相持局面,在大江上齐头并进,韩军不时邀击,他看得明白,装备占优的韩军尚不足以吃掉兵力大其数倍的金军,因此采用“蚕食”战术,逐步消耗金军的有生力量。
身旁的金兵们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南蛮欺人太甚!一朝上岸,当杀你个血流成河!”
明日听得耳中,惊在心里:“这般的仇恨岂不越结越深,然而化解的最好法子,可不正是那卖国贼秦桧倡导的‘议和’二字么,自己纵有领先这时代千年的见识,又有何更好的方法可以跳出这个圈儿?总不成来个小平爷爷的‘一国两制’……”
另一端传来一阵嚷嚷,只见十几个侍卫冒着飞石逐个盘查本层的士兵,明日的心一沉,坏了,一定是他们改扮金兵之事败露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眼看几个侍卫往这边走来,他第一反应便是想跳下江去,但如此一来,不啻于自暴身份,不被射成个“水中花”才怪。
他又想闪到舱里,偏那几个侍卫并不疏忽,眼睛不时地瞟过来,苦无机会。
“嘿,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队的?”一个侍卫走到了明日跟前。
明日条件反射地张开嘴,脑海里尚不知说什么好,便听一声尖啸直扑而来,来的正是时候,已是沙场老兵的他听出这飞石射往这个方向,一面扔刀跳开一面用女真话提醒:“兄弟,闪开!”
“砰”的一块近百斤的巨石落在廊板上,砸出一个大洞来,堪堪躲过上方飞石的他却躲不过下方的塌陷,失足滚入了下面的隔舱里。
那个同样命运一起滚落的侍卫真够尽职尽守的,灰头灰脸地爬到他身旁继续盘问:“兄弟,你到底是哪个队的?”
明日看看舱内再无别人,火儿不打一处来,一拳将这不知恩图报又不识趣的家伙打晕:“我是――你大爷!”
洞穿的上方亮处出现了晃动的人影,他连滚带爬地翻往角落,然后腾的站起来,没头苍蝇般地向一个舱口奔去,连过几道帷幕,总算到了一个隐秘的所在。
他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外面的嘈杂声只隐约可闻,确信自己安全了,眼睛也逐渐适应了这昏暗的环境,滴溜溜地打量周围。
一排排的书籍摆满两侧的书架,中间一桌一椅,桌上整齐地放着文房四宝,是间书房,看来金人当中也有不乏爱读书之人。
他随手抽起一本书翻看,都是看不懂的文字,从图案上推断大约是梵文写的佛经。
歇息了一会,明日便起身寻找出路,出了书房,看到一个极为宽敞的卧舱,看里面的摆设却是一人所住,然而极其简陋,舱壁挂满了牛羊皮,倒像把一个帐篷搬到了此处,只一卧榻、一兵器架和甲胄架,看样子是个金将的居室,不过眼下这金将一定在外面领兵御敌了。
他心中一动,这是金兀术的帅船,这么大的卧舱还有书房,一般的将领只怕没资格享受,难道自己误打误撞,闯进了金兀术的住处?那个和氏璧会不会藏在这里?
外面的战斗正当激烈,此处空无一人,这么好的机会怎能错过!
明日立刻变成了鬼子进村,搜刮起来,卧舱里相当清寒,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他在床角看到了一袭眼熟的红袍,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是金兀术的房间,堂堂大金四太子的个人生活怎如此简朴?嗨,轮不到自己操心。
想想也是,也只有这等英雄人物,才视金钱如粪土。
又或者说,金兀术将天下都视作自己的仓库,何必藏私呢?
明日终于有了斩获,在床底找到了一个跟楚月送他宝甲弯刀的铁箱相似的大铁箱,有一把大铜锁锁着,却难不倒他,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把刀,在锁上别了几下,便开了。
他一看,大失所望,里面只几件旧盔甲和几把破矛头,并无他物。
对了,这种箱子有夹层的,明日不抱太大希望地在把手内侧的虎纹按钮一压,夹层开了,露出一个铜盒来,他眨巴着双眼注视着夹层里,一时有些寻不过味来。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转即心花怒放,掀开铜盒之盖,那无数帝王、英雄草莽梦寐以求的千古异宝――和氏璧出现在了眼前!而他对它的企图却可能是千古以来最小的――仅为了充一次英雄尔。
此地不宜久留,赶快开溜是真,否则被人捉贼拿赃,堵个正着。
明日“啪”地合上盖子,脱身的欲望无比强烈起来,终于可以以大英雄、大功臣的姿态出现在三相公和襄晋公主的面前了。
他抱着铜盒,贼头贼脑地出现在另一面的舱口,这对着南岸的一面安全多了,所以并无士兵防护,只有隔了相当距离的船尾甲板上架设一台巨大的投石机,百多个赤膊壮汉正在忙碌着装石发射,一位投石队炮长举旗指挥,无人留意他这个小兵的出现。
明日不由窃喜自己运气好。
然而生活中有很多你不得不承认的小疏忽致大命之事。
比如你跟一个女孩第一次约会时,浪费了无数表情拍摄的照片冲出来后是个空白――你装错了胶卷。
比如你为了拍未来小姨子的马屁,在她生日那天送了一串翠玉项链,却被未来的丈母娘发现项链是个假的。
比如你看上了一个妞,千辛万苦泡她,临了才发现她居然是个女同……
再比如现在,明日看着咫尺之外的船舷,只待几个箭步跳过它,便可入水而遁,忽听得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狂呼:“就是他!”
他猛回头,只看到那个本被他击晕的家伙领着大队侍卫出现在不远的舱口处,杀气腾腾的蒲卢浑冲在最前面。
后世的影视作品中被打晕的敌人总是很容易醒来,他每每看到这种情节时总是嘲笑导演和编剧创作水平的低劣,为什么不对敌人多打几下或将敌人捆起来,却没想到现实中的自己也会犯下同样低级的错误。
来不及审时度势了,他大步冲向船舷,在越过船舷的那一刻,他感到了手中铜盒的沉重――会影响逃生的速度的。
此时的每一秒都是至关生死的,他瞬间作了一个算是果断英明的决策,他的身子在空中舒展成一个标准的跳水动作的同时,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手上动作:打开盖子――拿出玉玺――丢掉铜盒。
他的双手握住乍见阳光而变幻出七色彩芒的和氏璧,头下脚上地扑向白浪滔滔的江面,等待水的拥抱。
咦?从几人高度的船舷落下的时间怎会这么长,近在咫尺的水面似乎遥不可及。
在和氏璧近乎眩目的光晕中,他不解地转头看去,有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他恍惚看到了追来的金兵们扭曲的面孔和变形的步伐,然后看到了……
第51章 星际穿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无数个广袤的空间,每一个空间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身临其境,他仿佛变成了一只昆虫的大复眼,而从每一个小眼里看到的却是独立的世界。[.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看到了:星罗棋布的石头城堡、开满鲜花的溪畔小村、庄严肃穆的修道院、转动的磨坊风车……
一个巨大的只露出眼隙的铮亮头盔突然出现,一个锁子甲密封全身的中世纪欧洲骑士手握一根巨矛在马上直冲而来,“咣”地击穿了一面刻满花纹的铁制巨盾,巨矛跟之破碎,铁盾后一个差不多装备的骑士倒飞坠马,毙了一敌的骑士随即抽出一柄又粗又长的铁剑挥舞起来,一把战斧旋转着飞来,骑士敏捷地低头,战斧堪堪削过头顶,却再有一条铁链拖长的钉锤迎面打来,正中那骑士胸口……
他看到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黄金铺砌的地板、黄金浇铸的梁柱、黄金贴片的圆顶,吼叫的人造狮子、歌唱的机械夜莺、动听的音乐喷泉,还有充满异国情调的肚皮舞女郎、杂耍的侏儒、喷火的魔术师……
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一个水库大的人工湖上,漂浮着一艘饰满金银的游艇,一位披着丝绸长袍的卷褐短发国王正和金发碧眼的半裸妃子在倾倒的红酒中调情……
他看到了:大地上到处是飘扬的旗帜,茅草的村庄里一片烟熏火燎,一个顶着灰色斗笠、腰配双刀的矮小黄肤武士在田野里奔跑,身后出现了几架并排疾行的造型奇特的独轮战车,车头是块竖满长钉的长方形挡板,宛若后世的刮胡刀,每一架由八个武士推着,迎向冲锋过来的骑兵队伍,一被碾倒落马的骑兵斗笠飞起,秃瓢的光头上丑陋地竖着根翘辫子,眼看就要被俘,那骑兵龇牙咧嘴地拔出短刀切进了腹部……
他看到了:巍峨入云的城墙,繁荣喧哗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城市的中央广场上,矗立着一座规模巨大的金字塔神庙,四周林立着雕满花纹和象形文字的大石柱,环绕着四条绵延百级的台阶,一支长长的队伍拾阶而上,步向南北一线两眼巨大古井中的一眼,在一位古铜肤色赤膊长者的手舞足蹈中,一件件的玉石、金饰、彩瓶、翡翠碗儿连同一个个裹着雪白薄纱的美丽棕肤少女被投入了古井中……
他看到了无数人的死亡,也看到了无数人的出生,接着所有的景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化作了陆地、海洋、岛屿、云层,最终融合为一个蓝色的椭圆型球体,不是地球又是啥?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后世的地球仪,与刚刚所见的四处位置相映照,不正是欧洲、中东、日本和美洲的位置么?而那些人物身上的奇装异服表明……
俺的娘,他看到了与大宋同时代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上帝,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俯瞰众生的上帝了?
如遭雷击的他已失去了常规思维的能力,只记得这种在同一时间看到多个空间的情形在自己身上是第二次出现,所不同的是:第一次见到的是自家大脑里的客观记忆,但这一次见到的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外界存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恐惧,但并不适用于明日身上。
来自后世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但也相信这个世界存在某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好比沙漠中的一只蚂蚁永远不知道大海的存在,但大海就在那里。
存在就是真理,在蚂蚁的身上则体现为:不存在未必不是真理。
身为万物之灵的人,有时候跟一只蚂蚁有何分别?
既然他都穿越千年来到了宋代,早已超越了他的知识范畴,那么和氏璧的神奇,又有什么不可接受呢?
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充满了新奇,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帘,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世界。
他仿佛变成了一台无线接收仪,不断地接收着前所未见的外来信号,视野陡变:他看到了满天的霞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无垠的大地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红。
好奇怪,升起的朝阳怎会有如此持续的不刺眼的红,只有夕阳才会如此,但夕阳怎会升起?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大地,静静地躺在那儿,确切地说,躺在那儿的不是他,而是“它”,但它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是从它的视野里往外看。
他看到了瑰丽无比的大自然,有如电影中的快镜头:流云如梭,日出日落,月望月朔,四季更迭,变幻如飞,他看到了江水倒流、落叶倒飞、万兽倒行……
他恍然大悟,自己刚才看到的是空间,现在看到的却是时间,他明白了,自己正步入倒流的时空中,穿越历史的长廊。
所以接下来看到的倒叙情景,他可以用正常的语言描绘了:
火光熊熊的高台,匾书“玄武楼”三个大字,一位戴冕冠、穿冕服的汉人皇帝正和薪自焚……
凄风阵阵的斜坡,杂树丛生,一条白绫上吊着位体态丰腴的绝色美人,一位风尘仆仆的帝王遥视垂泪……
曲径百折的花园,另一位掩口惊呼的绝色美人,明眸流盼的娇狡眼神中,一位英俊威武的少年将军持戟戳向一位大胡子丞相……
春光旖旎的后宫,两位生得一模一样的云髻雾鬟、细腰雪肤的美人儿围绕着一位色迷迷的帝王轻身燕舞……
金碧辉煌的大殿,一位天神般的盖世英雄仰天狂笑,远处看不到尽头的绵绵宫阙陷在漫天的火光中……
雄伟峻拔的山麓,一个断了双腿的人伏地抱着一块顽石痛哭……
明日幡然醒悟,“它”就是和氏璧,他看到了和氏璧的昨天,也看到了中国历史的昨天。
自出世后由赵而秦成为传国玺的和氏璧,一直伴随在每个时代权利顶尖者的左右,由此成为宋前历史的最连续、最客观、最权威的见证者,忠实地记录了改朝换代、权利更迭的最高级史实。
不知什么原因具备了人类无法解释灵性的“它”,使他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不带一丝主观臆断的华夏数千年历史。
忽然眼前一黑,“它”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莫不是回到了山肚子里。
倏的一片光明,一位身披黄袍的圣者站在高坛上面向太阳举起那块顽石,身后跪伏着一位头戴牛角铜盔、身披兽皮铜甲的勇士。牛角勇士抬起头,铜面具后的双目露出崇敬的眼神……
高山之巅,牛角勇士屹立在一辆战车之上,那块顽石赫然镶嵌在战车的前端,勇士振臂一呼,漫山遍野应吼的九色战士挥舞着兵杖马戟,一波波地冲向山下以熊为图腾的黄袍战士,暴雨倾盆中,九色战士大败黄袍战士。
接着,天下大旱,穿戴厚甲的九色战士在烈日炎炎下汗流如雨,行动不便,被轻装的黄袍战士逐一消灭……
明日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每个炎黄子孙都晓得的传说:轩辕黄帝大战蚩尤――诞生了中华民族的祖先。
和氏璧竟和中华民族的起源息息相关,来自明天的他,机缘巧合,无意中撞悉了这个足以翻古覆今、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仿佛婴儿见到了第一次喂奶的母亲,他热泪盈眶,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悟涌向全身。
他觉得手中捧的不是一块顽石,也不是一块玉玺,而是与一个民族共同成长的活物,简直就是一个民族的心脏――他的心脏不由猛地一跳,通体冰凉!
所有的景象突然消失,明日“扑通”一声,一头栽进了白浪之中,在彻冷的江水里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老子在几千年里打了个转,原来只是落水的一刹那。
他从水中探出头来,看到蒲卢浑在船舷边哇哇大叫:“不可放箭!快下水,给我夺回玉玺!”
可惜,只有一人“扑通”入水,这些生在北方的金兵当中,当然鲜有人会水。
明日赶紧往岸边游去,可是在船上看这岸很近,到水中才晓得不止百十米呢。
追兵忽地游近,正是那领路的侍卫,似甩不掉的鼻涕一样跟过来,竟是不错的狗刨式,明日真后悔自己的心慈手软,刚才为什么不多给这家伙几拳?
两个人在水中扭打起来,明日连喝了几大口水,对方大概也喝饱了。
明日忽然感觉不对,一下子从水中冒出头来,情急地大喊:“且住!玉玺呢?”
那侍卫一楞,松开了扭住他的双手,两个人四目相对,俱露出惊骇的表情,然后不约而同地一猛子扎下去。
在清澈急流的江水中,两人皆看到了一缕光晕,晃悠晃悠地往下沉去……
第52章 牧马人
两人没命地潜下去,却连和氏璧的边都没捞住。(..info无弹窗广告)
明日不断地吐着气泡,胸口憋闷,心知再不上浮,就要随着和氏璧沉到这不知多深的江底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踩水上去,目光恋恋不舍地盯着和氏璧下沉的方向,仍不愿相信这蕴藏着无数秘密和天机的千古灵物,在大宋昙花一现之后,就此失落在自己的手中。
那侍卫也小脸憋得通红地冒出江面,吐出一大口水,垂头丧气。
明日看着这小鼻子小眼的家伙,恨不能揍扁这张圆脸:你大爷!你知道你弄丢的是什么?是国宝,不,是千古异宝、地球之宝啊!
这下可好,大家谁也得不到了,你不是很尽职么,干吗不追到水晶宫去?
上帝哪,老子可能失去了一个变成上帝的机会,东方世界可能失去了一个耶稣的诞生,该普天同哭啊……
明日越想越懊糟,恶从胆边生,在水中一脚踹过去。
那侍卫犹不知自己闯下多大的“祸”,毫不示弱地还以老拳。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
水的阻力减轻了双方的杀伤力,也大大地消耗了双方的体力,在江里不知折腾了多久,两人方停下手来,看着鼻青眼肿的对方,皆发觉大事不妙。
金军船队的队尾刚刚扫过,距岸边也不是很远,但他俩却连举一下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人此刻的心思都是:这家伙说不定还游得动!
两个家伙不约而同地抱住了对方,然后便看到了对方的嘴里直冒水泡,一起到了水面下……
“叮铃铃――”一张挂铃巨网将这两个搂作一团、奄奄一息的家伙拖离了水面,上方传来嬉笑的汉语:“吓,又捉到两条‘大鱼’!”
这艘轻便小帆船显然是蹑尾探敌的韩军巡舟,明日很配合地作死鱼状躺在船板上,一面透过半眯的眼隙往外观察,一面自我警醒:今后可要离水远点,算起来到这时代后,自己已是第三次差点被水淹死,俗话说“事不过三”,第四次一定没这么好命了。
不过眼下落在韩军手中也不算什么好命,自己为什么身着金军装束,又和一金兵作了一伙?这个原因与过程解释起来颇费口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听者信与不信姑且不提,其想象力还要相当丰富才行,若自己提及看到了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千古之迷那一节,即便是后世的听者也要将他送到疯人院去。
唉,自己怎么老是干出“上对花轿嫁错郎”的勾当?
纷杂的衣甲声、脚步声到了近前,明日数了一下靴子,约有五、六个兵士,便听一人抖刀而响:“金狗休要装死,起来答话。”
“请军爷问话。”明日识时务者为俊杰,哧溜爬起来,垂手作出一副可怜样,在肚中盘算着如何蒙混过关。
一个胖乎乎的宋军小头目步出行列,只看了他一眼便踱到那侍卫跟前。
那吐得一塌糊涂的侍卫挣扎着站起来,以一口不差的北方汉话回敬:“南蛮休得猖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嘿,够硬气!”胖头目上下打量着那侍卫的光头和后脑的两条大辫子,盔帽自是在方才的搏斗中失去了,一伸手扯下那侍卫的单耳银环,再一脚将其踢得跪下,恨恨道,“这个是女真鞑子,兄弟们,赏他拳脚!”
几个宋兵立刻围上来拳打脚踢,那侍卫当真硬气,被打得满脸鲜血倒在甲板上也不告饶。
看那侍卫被殴的惨样,明日下意识地挠头庆幸不是自己,既暗骂这小子找死,又佩服其不屈,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解恨的感觉。
摸着满头的浓发,明日有些明白自己逃过这一劫的原因了,他留着宋人发式,自然受到同胞的优待,到底是军营,比起不问青红皂白就乱砍头的江湖义士们讲道理多了。
他不由感慨那梦魂萦绕的郡主爱人当初对他的照顾竟恩泽至今,只令他辨发而不剃头,而他从忽里赤口中才知道这照顾有多大。
大金的政策是“削发不如法者死”,这个“法”便是大金统治区的任何人等皆须剃成女真族的发型,前脑壳剃光,后脑扎辫子,否则便是死罪。
不过一样的发型也令宋军辨认金军中的女真人产生了困难,好在女真人还有一个标记――就是喜欢耳垂金银环,方才胖头目便是从这一点看出那侍卫是女真人。
看那侍卫已动都不能动了,宋兵们再不停手的话便会将其活活打死,明日没由来地动了恻隐之心,虽然那失宝之恨丝毫没减,但这小子的尽职和硬气端的令人敬佩。
自顾尚且不暇的他,怎么解救这小子呢?
明日斜睨着笑眯眯掂量着手中银环的胖头目,一脸财迷的小样,心有所动地悄悄将手往怀里探去。
惨!他在肚中哀呼,那些金锭珠宝都跑哪去了,一定都捐给龙王爷了。
咦,好像还剩了一点,他的手赶紧一抓,用五指分辨出是那白玉扳指和一锞小金锭。
明日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露出一个小角,慢慢地挪到胖头目身边,一脸巴结的谄笑,压低了声音:“大人,请笑纳――”
胖头目不屑一顾地侧脸往下一瞥,眼睛旋即一亮,迅捷而巧妙地从他手里接过金锞子,紧紧攥入手心,眼睛再往四下里扫视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便往怀里一揣,然后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大声盘问:“小子,看你是汉人,可是被鞑子强征充军的?”
贿赂――这自人类诞生起就几乎百试不爽的法宝立竿见影地生效了。
明日心中偷笑,自己还没想到这一节,对方已替他想好了,胖头目的脑筋转得真够快,声音这么大,却是要说给旁人听的。
他会意地顺杆往上爬,也大声答道:“大人真是明见,其实小人乃一介功不成、名不就之书生,被金人逼迫入伍,不过当个马夫尔,然身在曹营心在汉,从未做过对不起大宋之事。这小鞑子是我同伴,只懂养马,并无大罪大恶,请大人发发慈悲,留他一条小命吧。”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胖头目一挥手,殴打便停止了。
明日牛喘着抱一大捆干草走向马槽,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来回了,唉,老子说什么不好,偏要说自己是个马夫呢?
这下可好,真做了马夫了,宋军的称谓是“教骏儿”,名字虽比那孙猴子的“弼马温”好听,却远不如他老人家在天宫逍遥自在。
这位于舱底的水上马厩空气不畅,味儿难闻,而自己救下的那小子伤势又未全愈,什么脏活、重活全他一个人揽下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啊。
这一溜的战马也是可怜,偌大的马厩,仅四人分两组轮值,更碰到自己这个西贝马夫,不直掉膘才怪呢。
明日又想起了小飞,不知道它怎样了,可代表着楚月郡主对自己的一片情意,若有个闪失自己以后怎么见她,不过它在义军那里,应该没有自己手下的这些马凄惨。
他一头栽在自己的卧榻――一堆蓬松的干草上,这就是“教骏儿”的待遇。
一丝儿食欲也没有,午饭连带晚饭全让那小子吃了,哼,什么活也不干,怪能吃的。
那小子叫艾里孙,女真话的意思是其貌不扬也,倒也名副其实,年纪不满二十,却自幼长在军营,其父母都死于女真族的对外征战中。
两人算是患难之交,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艾里孙知道是明日救了自己,女真人一向知恩图报的,虽不善于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明日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自己又得了一个真朋友。
有一失必有一得,然一想到那得而复失的千古灵宝,明日还是觉得这笔买卖自己吃亏了。
倒是那胖头目得空便往这里凑,嘴上说是来探视他们,心上大约还惦记着明日身上有什么油水可捞。
艾里孙当然不会对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家伙有好脸色,但心宽体胖这句话还真不假,胖头目丝毫不以为忤,还带了好些吃食来。
在陌生的环境中当然是多个朋友多条路,明日可不敢慢待胖头目,更为了钓住这贪财的家伙,胡吹自己乃海州大户之子,家中本有田多少、铺多少,虽都被金人侵占,但依旧藏了无数家财,再偶尔将那白玉扳指露上一露,唬得胖头目一愣一愣的,眼中充满了向往之色。
这胖头目虽在金钱方面的表现十分不堪,其余谈吐却甚是文雅,大异寻常兵士,明日很有些好奇,却只晓得其叫作陈矩,而对于出身来历只字不提。
这日休班后,陈矩跟马营的小头目打了招呼,领明日下了马厩所在的中型帆船,坐上巡舟兜风。
看来这家伙人缘不错,一路跟各船的兵士不停地打招呼,这也使得明日可以近距离地认识堪称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战舰与兵器。
第53章 虎虎虎
陈矩指着那三四十艘首尾相接、破浪而行的韩军主力巨舰,自豪地称其为海霸舰。[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明日不禁脱口发问:“怎么如飞似的快?”
陈矩不无卖弄道:“这海霸舰以五纲箬篷御风驱驶,不畏风暴,本专为航海设制,此刻放在大江上,却是杀鸡用了牛刀,再无快过它的。”
明日隐隐生出一个疑问,若无风时这巨舰怎么行驶?但看到风卷浪翻的江面,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打开了话匣子,陈矩露出好为人师的一面,一一指点过去:船上的那些棚台周围建着可遮蔽数百兵士的女墙,跟陆上的女墙一样,船上的女墙上皆有弩窗矛孔,战时便可以此御敌。
而船舷上那数根高耸罗列的巨棍叫拍竿,为攻击逼近的敌船使用,敌人的小船一拍即碎。
至于那前后置满的牙旗战鼓,却纯为壮势震敌了……
明日知道所谓的女墙就是中间有射口的城垛,便听陈矩作了总结:“实乃天下无敌之舰队!”
天下无敌——后世那些号称天下无敌的军队哪一个逃脱了败亡的命运?
天底下就没有无敌的东西,所谓骄兵必败,若韩军上下俱是这般想法,实非幸事。
明日真有点担忧了,却随即被甲板上的一些大型兵器所吸引,除了个别的投石机眼熟外,其余的竟从未见过。
看到明日好奇的神态,陈矩谈兴愈浓:原来这些都是大宋武库中最精良的兵器,那年韩将军平定叛将苗、刘之乱后,当今圣上特别赏赐的,这也是韩军以区区八千人的军力大败金人十万大军的原因之一。
那些模样各异的砲车即金人所称的投石机,分为双梢砲、五梢砲、七梢砲等,它们的区别在于杆臂的长短和拽索的数量导致石弹重量和射距的不同,却都是利用杠杆之理。.info
那三张巨弓前二后一安装在一个床似的木架上的器具叫三弓床子弩,又名八牛弩,张弓時需用士兵数十人架床才可发射,杀伤力可用恐怖二字相形,所用之箭还可配裝火药包,威力更增……
听到了火药二字,明日最感兴趣的当然是那金人极惧的“震天雷”了,便将话题往那上面引。
大概难得碰到这样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陈矩一副你小子子问对人的神色,跟巨舰上的军士打个招呼,将巡舟靠上前,和明日站到了巡舟舱顶上,以便看得更仔细些。
陈矩指向投石机下石弹群中一箱西瓜大小的灰丸子道:“这便是金人口中的‘震天雷’,以火药为芯,以厚纸包裹,里外五层,再以麻绳捆绑,另将松脂烧融浇裹固定即成,以烧红烙锥引燃后由炮车发射,我大宋称之为‘霹雳炮’。此炮非彼砲,砲车投的是石头,霹雳炮投的是火药团。另一箱布满倒刺的唤作‘蒺藜火球’,以三枝六面尖刀包在火药团之中,再用麻绳穿过药团,同样包裹厚纸,再将八支有倒刺铁蒺藜插装在外面,亦可用炮车或床子弩发射……此些火药器威力大小来自火药配方及特殊制法,为我大宋最高级机密,不过么……”
讲到这里便停下,陈矩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暗示自己掌握了这“大宋最高级”的机密。
明日都听得入神了,这个不起眼的家伙竟懂得这么多的道道,非一般人也。
他对陈矩的身份来历愈发有了兴趣,别有用心向这个毫无警惕性的家伙大拍马屁:“大人真乃博闻广识,想那三国时的诸葛亮亦不过如此,若大人生在彼时,只怕孔明先生要长叹‘既生亮、何生矩’了。”
这个马屁拍到陈矩的痒处了,他甚为受用地大笑数声,却又嘎然而止,再仰天长叹一声,怀才不遇之态形之于色。
明日有些明白陈矩的心态了,起了另一番心思,自己若想向着那个伟大的目标前进,身边不正需要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么?
处了几天下来,他发觉陈矩除了爱财的缺点之外,倒是个不错的家伙,自跟马营的头儿打过招呼后,他和艾里孙再没有受到俘虏般的刁难。
明日加入韩军已十天了,对面的金军仍处在韩军的尾追堵截之下,虽不似黄天荡那般濒临绝境,但要想渡江或上岸,却是难上加难之事。
兵书云:穷寇莫追。
这一战还要进行多久,自己这“教骏儿”就这么当下去了?当也要到大英雄的部队里去当啊。
明日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历史知识方面的薄弱了,他在后世时,只留意了跟大英雄有关的内容,而对同时代的另一位大将韩世忠的印象,仅止于黄天荡和他的巾帼英雄老婆了。
这一战事的发展已超越了他的先知范围,他反倒有些兴奋起来,正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一夜,风平浪静,星月无光,收拾完马厩,明日和伤势已好的艾里孙躺在干草上聊着关于女真族的一些话题,他已将自己逃出挞懒大营的经过告诉了艾里孙。
一则,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这憨直的小子——艾里孙应该是个跟移刺古、忽里赤一样可以信任的人。
再则,现在在宋军营中,明日也不怕艾里孙会对他不利,当然,关于他与楚月郡主的事没有说出来。
艾里孙乍听完他讲述的故事,吃惊不已,当时便拜倒喊他大人,这一举动,充分表明了对他当日搭救百姓行为的肯定。
世间自有公理,在哪一个民族的心里都是一样的。
明日特意问了艾里孙关于女真婚姻的习俗,以前的他是不会关心这类话题的,在他跟后世的那个女孩分手后,甚至憎恶这类话题。
但现在,他要为了远方的爱人,完成那个在心底献给她的誓言:“楚月,有一天,我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出现在你的面前,迎娶你成为我的妻……”
明日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女真人,自古有抢婚的习俗。
然后他做了一个大红色的梦:到处是喜庆的红色——披红的小飞、八人抬的红花轿、大红的灯笼、红色的帐篷、红色的芙蓉帐、红色的鸳鸯床……
大红的烛光下,坐着位身着红艳艳新娘装、顶着大红盖头的可人儿。
一个古代新郎官打扮的红人——他走到了床前,手持一根红棍儿,正欲将那红盖头一掀,忽然身后跳出了同样是新郎官打扮的达凯,将床上的新娘子抱起来就跑。
他大叫着扑了上去,却慢了一步,只将那大红蜡烛扑倒了,烛火烧着了芙蓉帐、烧着了鸳鸯床、烧着了红帐篷……
他在火中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哭着喊着新娘子的名字“楚月、楚月”,但眼前只剩下火、火、火……
明日突然睁开了双眼,便看到了:
火、火、火,火舌四窜!
烟、烟、烟,烟雾弥漫!
战马在嘶鸣踢蹄,气窗外本应是漆黑的夜空一片通红,空气中充满了灼喉的烟热。
“不好,失火了!”他一脚踢醒艾里孙。
当两人跌撞躲闪爬上了甲板时,发现四周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哔哔剥剥的燃烧声和远近的喊杀声震耳不绝,原来不是失火,是火攻!
明日掠过脑海的那丝隐忧变成了现实——因江上无风,各舰不能行动,韩军巨舰的那些高桅宽帆成了金军火攻的最佳目标。
大火曼延开来,一艘接着一艘,当真防不胜防,救不胜救,只见得烟焰蔽江,天地变色。
这艘位于后军的中型帆船也着了火,正有很多宋兵抢上大船携行的小桨船逃生,但船少人多,大半的宋兵不得以跳入江中往岸边游。
两个人的第一反应亦是跳下江去,却看到了一幕骇然的情形,忙不迭缩回头。
原来,自东的江面暗处浮出了黑压压的金军小船,无数线状的火光在空中划过,无数支火箭射向逃生的宋兵。
在火光照亮的明处,手无寸铁、连衣衫都未穿整齐的宋兵变成了箭靶也似,根本驶不了多远、游不到几步,便惨呼连连,纷纷倒毙于大火映红的江中。
想必这江水亦被真的染成了红色,这已不是交战,而是屠杀了。
你大爷!有好武器的宋人,被没有好武器的金人打败了!明日的心中涌起骂人的冲动,又飞快地思考着逃生的对策。
金军在韩军的外围守株待兔,无法集结和组织反击的宋兵根本就丧失了突围的能力,大概只有极少数的漏网之鱼侥幸得生。
一艘眼熟的巡船在西侧飘了过来,因其船身低又贴近大船,而处在金军视线的盲角,一个大胖子头目正站在船头,声嘶力竭地对着周围已死去的宋兵喊叫着,不是陈矩是谁?
明日和艾里孙会意地点点头,纵身跳了下去。
第54章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他们都死了!”明日厉声斥道,一连抽了陈矩十几个大耳光,方令其安静下来。(..info)
陈矩软软地跪倒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不可能的,我们乃无敌的……”
明日不知道韩世忠将军此刻是哪一翻滋味在心头,他深信韩将军不会死在这里,关于这一点的历史逻辑他还是推得出来,因为在大英雄的传奇里,韩将军是一个重要的见证者。
况且主帅的命运一向好过部下,毕竟身边有很多忠心的卫士会拼死保护。
而普通的小卒,只能靠一己的力量求生,但有多少可以躲过战场上“行生不生,行死不死”的铁律?
即便以艾里孙的金兵身份,在这般根本无法识别的情形下,也会死在自己人手里,落得跟宋兵一样的下场。
明日和陈矩、艾里孙三个颓然地坐倒在船头,相对无语。
他们现在的处境也只是相对安全些,这巡舟失去风力驱动,纵使以三人之力划桨,速度亦缓慢之极。
而一旦试图逃逸,他们便会暴露在金军的视角中,而遭乱箭射杀,但留在原处亦是死路一条,因为大火很快会曼延过来。
明日看着身边来自敌我阵营的二人,此刻不知他们有何想法?
他欣慰地看到二人的眼中已没有了敌意,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人类之间的仇恨显得多么的可笑。
“轰”!一艘失去控制的巨舰撞在了巡舟上,两艘同样无人驾驶的船贴在了一起。
大火正在巨舰后半截燃烧,已不见一个人影,难道都死光了吗?
明日抬头看着船首甲板上的投石机,心想这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的重型武器也要葬身江底了,然后再重新制造出来,重新杀人,人类就是这样发展、进步的吗?
不,人类一定走错了方向,能发明如此复杂玩意、以后更发明更复杂玩意的人类,既然能以发明杀人,就能以发明救人。
再绝望的环境中都会有一线生机的,关键看你能否找到那开启命运之门的钥匙。
明日在炽热的火海中告诉自己冷静,自己是策划人,不能坐以待毙,同时想着楚月郡主的音容笑貌,激发对生命的渴望。(..info棉、花‘糖’小‘说’)
对,杀人的玩意也可以用来救人!
他忍住内心的激动,指着巨舰上的投石机问陈矩:“那七梢炮的负重和射距为多少?”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陈矩,有气无力地回答:“可射发百斤石弹达三百五十步。”
陈矩嘴里的“斤”和“步”均是宋朝的度量单位,当时的市坊瓦肆里常见的。
明日曾估量过,那一斤相当于后世的大半公斤,一步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半。
他立刻心算了一下,七梢炮可将六、七十公斤重的东西弹到五百多米远,而自己的体重亦不过才六十三公斤,艾里孙和自己差不多,陈矩要重些,但也过不了一百公斤。
他精神一振,狂喜道:“我们有救了!”
另两个人俱以为他失心疯了,以悲哀和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明日兴奋地一拳击在陈矩的胸口:“你看我们离岸有多远?”
“不过二、三百步耳。”陈矩随口答道,忽然隐隐猜到了他这么问的原因,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但随即黯然了,“哪有二百个炮车拽手?”
明日当然知道投石机是靠人力发射的,不过早已想通了此节,指着尚未烧到的几根桅杆道:“拽手就是它们,但指挥它们的任务就靠哥哥你了。”
陈矩眼睛再一亮,但依旧不大明白,却因生的希望重新燃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兄弟,要我如何做?快讲明了!”
明日依旧不直接挑明自己的用意,而是问了第三个问题:“哥哥可以用霹雳炮按设好的方向炸倒桅杆么?”
陈矩的智慧果然远胜其外表给人的印象,早已不用他再解释了,一击掌跳了起来:“兄弟真乃奇人也,当世断无第二人能想出此计!”
这话倒一点儿不假,这时代的人怎会想到后世的定向爆破法。
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艾里孙,看着这两个满脸喜气的家伙,还以为两个俱失常了,却被他俩连拖带拉地爬上了巨舰,指派着干起活来。
时间紧迫,大火正曼延过来,也令金军压根上就没注意到火焰中,还有三个大活人在忙碌着。
三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将船首的两台七梢炮掉转成朝西的方向,然后各自分工,他和艾里孙将浇湿的投石机拽索分别绑在两根桅杆计算好的位置上,绷得又紧有直。
陈矩则抱着几枚霹雳炮在桅杆下端摆布着,再浇上火油,一路浇到抛石机下……
一切准备就绪,三个人分成两组,明日和艾里孙站在一台投石机的抛杆下,手持挂弹索的两端。
陈矩则一个人占一台投石机,照顾胖人嘛。
艾里孙兀自不相信这劳什子可以带自己逃生,紧张地看着陈矩打着了火石,引燃了火油。
远处的桅杆宛若熊熊跳跃的大火炬,烧黑的断桅、灰飞的帆布跌在燃烧的甲板上。
陈矩脚下长长的火蛇扑向了目标桅杆,而另一面的大火也快烧过来了,可千万不要抢先烧着那收垂的帆布啊!
此刻出现任何的差错都会导致桅杆的倒向改变,明日额头冒汗,亦是万分紧张,毕竟这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
他看到两面的火儿在目标桅杆处会师,一颗心都快迸出来了,便听“轰”地一声巨响,两根桅杆几乎同时倒下。
明日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腾地离开了甲板,在近十米长的抛杆达到与甲板垂直的角度时,挂弹索的巨大甩力令他脱手而出,“呼”地飞向了高空。
耳边传来两声长长的怪叫,他侧头看去,艾里孙与陈矩正吓得紧闭双眼,在同样的高度上手足乱舞着向前飞去。
成功了!
已有过一次飞行经验的他狂喜地睁大双眼,看往脚下,他们身后的那艘巨舰正发出剧烈的爆炸声,燃起一个大火球,一个个的大火球江面上不断升起,何等的壮观!
后世那个著名痞子文人的早期名句——“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情景,他终于看到了。
虽然海水换成了江水,但一样是无与伦比的绚烂,然而他决不希望自己第二次看到这样的画面。
为什么世界上美丽的情景背后,大都伴随着死亡?
“嘚嘚……我天生怕死,自幼小恙不断,别人忌医讳药,我却勤医频药,但一辈子所受到的死亡惊吓都没有这大半年里之多、一辈子所看到的死亡都没有眼面前之多……哥哥,我被你们网上来的那刻,生怕脑袋不保,就想你们一刀砍来,我拼死挨上一刀,再跳回江里,说不定尚可拣回条命……嘚嘚……”那“嘚嘚”可不是马蹄声,而是明日的牙齿打战声。
他一面躺在草丛中瑟瑟发抖,一面看着头顶上被江火映红的本应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片天,一面听着身侧不知是潮起还是潮落的江水声和哔剥的燃烧声,一面跟对两个并头躺着的同伴不停地讲话以抗寒。
虽说在劫后余生的心境下,他难得地讲了很多真心话,但仍含有不少水分,比如他挨上一刀不用“拼死”——有宝贝护身甲呢。
仨人幸运地落到了岸边的浅水里,否则落在岸上,轻则擦皮扭崴,重则内伤骨折。
但这湿透的戎服就不知如何处理,陈矩身上的火石遗失了。
晚春的下半夜凉气袭人,身上的湿衣贴得三个家伙直打哆嗦,只好先寻块凹地,脱了湿衣在矮树上晾着,只穿着中衣缩在草丛中以体温捂干。
这真是天底下大滑稽之事,那厢江上烈焰冲天,热浪炽人,这厢仨人却鼻涕横流,冻得半死。
“哥哥我辛苦抓了俘虏,怎会轻易杀掉,怎的都要审上一审再发落……”既然被喊作哥哥,陈矩不客气地作了老大,说来也是,看三个人的面貌,其应该是最大。
“兄弟,你两个可是水里来、火里去了,哈哈。”陈矩为自己用了形象的妙喻而得意洋洋。
胖人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御寒的能力强些,说话不打结,此刻还有心情开玩笑,然后又发出感慨,“要说怕死,谁不怕死?正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夕阳西下几时回’。”
“嘚嘚……看哥哥满腹文采,才高八斗,怎会屈身做个巡头儿?莫非有不得已之苦衷?”明日时刻不忘刺探陈矩的隐私。
这等窥私癖,乃是后世人身上共有的“美德”。
为了名利,后世有不惜将自己的隐私经历或生理活动出书,让大众满足此癖之人;更有自拍不雅的照片或视频放到网上任人浏览,自我炒作的人。
这等下作之人,不仅对不起生身父母,更对不起修身执礼数千年的华夏祖先们。
第55章 朋友
共过生死的交情终令陈矩露了口风,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我乃庶出,上有一长兄,今58岁,长我32年,早中贡举,已有一番大作为。[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却不愿受其荫庇,缘何世人只知陈门有兄不知有弟?便立下誓言,一朝不出人头地,一日不提过往,二位兄弟原谅则个。”
明日屈指一算,才知这个哥哥喊得有点冤,原来陈矩跟他同岁,不过自己的面相与这时代人相比确实见小,想来是后世的生活质素远远高于古代,得葆青春的缘故。
但谁不喜欢自己显年轻些,况且自己的历史年龄小宋代人近千年,十足的后生晚辈了。
莫怪那个香港歌坛老天王年年号称自己都是二十五岁,也莫怪后世台湾那些老阿姨整天价将“咱们女生”挂在嘴边。
而在宋代,像明日这般的年龄,子女都该三四个了,更有做了祖父祖母的。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眼前的陈矩,尚未婚娶。
明日有心,又问艾里孙的年龄。
不曾想,如此简单的问题,这小子却挠着脑壳,算了半天才道:“我大约看过草青了二十回。”
原来女真人初入中原,中下阶层尚不习惯按汉人的天文历法计岁,习惯以“青草几度”的女真习俗说自己的年龄,看了草青二十回,便是二十岁。
明日有了计较,看向共过生死的两位兄弟,压下牙齿的打战,正色道:“陈矩哥哥,艾里孙兄弟,我们三个既是有缘,何不效仿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正式结拜为兄弟?”
陈矩和艾里孙对了一眼,达成了共识,齐齐点头称是。
他俩仍有芥蒂,却都将明日看做自己人,结拜也是冲着明日,将对方视为附带,只是不好明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明日大喜,一下子收了一个智囊哥哥和一个忠实的小弟,他再不是孤家寡人了。
既无异议,陈矩和艾里孙却为结拜之礼争执起来。
原来汉人结拜相当简单,随时随地,撮土为香,当空而拜就行。
女真人却隆重的多,名曰“喝同命酒”,即割腕滴血于酒,共饮此杯。
早期的女真军中甚至有“同命队”的残酷军法,即十人长战死,所属九卒同死;百人长战死,属下十人长同死;千人长战死,帐下百人长同死。
所以女真将士一上战场,谁敢不用命?女真兵不满万,满万则无敌的说法也起源于此。
陈矩自然不赞同艾里孙的提议,一来汉人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之说,二来此地也无酒可喝。
争执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还是明日想了折中的办法,他和陈矩用汉人之礼,跟艾里孙用女真之礼,没有酒便用江水代酒。
于是明日分别跟二人结拜,说了两遍誓词
汉人之誓为:“二人同心,其力断金;同心之言,其嗅如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明日与陈矩、艾里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女真之誓为:“我明日以手指天,以脚划地,愿与陈矩、艾里孙结为同命人,生则同川居,死则同谷葬……”
刚刚结拜完毕,对不上眼的哥俩又争执起来。
原来陈矩说:“人一死去,万事皆空,这同生同死是做不得数的,只求个心诚。”
艾里孙反驳:“两位哥哥,心诚则灵。我大金萨满教曰:‘万物有灵,****鸟鱼、花木草石乃至风雨雷电都皆有魂魄,人死魂在,可入上界。’”
明日自然赞同陈矩的说法,这些天接触下来,他知道胖哥是这时代罕见的无神论者。
是的,每个时代总有一些这样的人,能超越当时的认知范围,真理确实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掌握真知的人,其实比无知者更可怜,有宗教信仰的人们,反而是幸福的,因为无知者无畏,先知却令人痛苦,所谓“举世皆醉我独醒”,这种“醒”,是要付出“孤”与“痛”的代价。
经过这时代的一次次生死磨练之后,明日逐渐地触摸到了那正在迷失的真知边缘――当人类开发出许多延伸自身能力的外在工具之后,便丧失了向内开发自身潜力的能力,并且逐渐退化,甚至连原先具有的能力都失去了。
当人类每发明一样称之为“先进”的事物后,便在人体的进化上倒退一步,以至于曾经在华夏历史上大放异彩、挑战人体极限的国粹瑰宝――武术,沦为后世只能在舞台上表演的花拳秀腿。
陈矩懒得跟艾里孙理论,岔开话题,调侃道:“艾里孙兄弟,你军淮南援兵就在岸上不远,何不抓了我俩去领功?”
听到陈矩半真半假的话儿,明日顿时吓了一跳,身为巡头的陈矩当非妄言惑听,不禁心中一动:淮南援兵――难道是挞懒的部队。
“哥哥此言差矣,慢说我们已经结为生死兄弟。且按我女真族俗,活命之恩者如再生父母,明日哥哥救了小弟两回,小弟便应做奴回报,决计不敢背叛于他?”艾里孙一脸的委屈和忿忿不平。
“不妥、不妥,有人今日于你有活命之恩,或有人他日于你有活命之恩,那你岂不要到处做奴才,有道是‘忠仆不侍二主’,你可不是个忠仆,哈哈……”陈矩抓住语病,怪笑起来。
把个憨直不善辩的艾里孙激得结巴起来:“我……我女真人只……只服好汉子,像那见钱眼开之辈……哼!”
“没大没小的小子,敢说义兄的不是?反了天了……”陈矩被奚落得胖脸涨红,拿出结拜大哥的威风,以势压人。
“且住、且住,大家都是兄弟,以和为贵……”明日看这二人说着要僵了,忙出头打圆场。
当早晨的第一缕暖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刻,明日从未觉得自己像眼前一样需要照样升起的明天太阳。
三兄弟站起齐声欢呼起来,便听得远处的岸堤上传来话音:“那边有人!”
是女真话!忽啦啦,一大群金兵迅速包围上来。
明日只来得及掩住最重要的部位遮羞――他是不穿内裤的,便听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好像是明日大人,哇呀!真的是明日大人……”
周围黑压压的一片金兵俱扑通、扑通地单膝跪倒。
明日看到了忽里赤、李巨等一干熟悉的面孔,亦是又惊又喜,全是自己的旧属,有如见到久违的亲人,他张着嘴搓着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老天爷真的很眷顾自己啊。
“小子诓我!原来是个鞑子头目,老子跟你拼了!”蓦地身旁一声大喝,一身白花花肥肉的陈矩,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拼命,早有几个兵士上前将他按倒。
“不可伤他!”明日忙嘱咐道。
“明日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艾里孙来个迟到的又惊又喜……
混在已是由忽里赤统领的百人队里,三个待遇不同的兄弟秘密进了驻扎在长江西岸的淮南金营。
以东西流向为主的长江在建康附近打了个转,变为南北流向,所以江北成了西岸。
明日得到更大的惊喜,原来这一部金军的统帅竟是移刺古。
早得了消息等在大帐里的移刺古已摒退左右,一见面便呱呱大嚷着将他抱了起来:“好小子,你还活着!”
“大哥,恭喜你升官发财。”明日当胸给了老朋友一拳,又不忘介绍新朋友,“这是我新认的兄弟,你族人艾里孙,兀术将军的部下。来,见过移刺古大哥。”
帐内只剩下五个人――明日、移刺古、忽里赤、李巨和艾里孙。
陈矩则被关在一个秘密所在,明日知道这误会一时解释不清,只好先委屈胖哥了,不过已让忽里赤好酒好肉招待。
艾里孙意外地回到了金军,再交了几个新兄弟,兴奋得满脸通红。
李巨则不停地忙内忙外,准备酒席为二人压惊。
酒菜弄好,虽说大清早喝酒乃是少见,但丝毫不影响这几个好兄弟久别重逢的兴致,大家开怀畅饮,尽叙别情。
原来挞懒果没有食言,虽然并未攻克楚州,但移刺古仍以破城之功官升两级,授为猛安。
这次他受挞懒之命率本部人马接应江南战场的完颜兀术,已历时一月有余,但陆师不擅水战,只能沿岸追随,并无援兵之效。
但以三千偏师深入义军四起的淮南区域逗留日久,危险亦日增,而军令却要移刺古不联络上兀术部不得回师。
明日估计又是秦桧执事的“功劳”,毫不客气地大骂汉奸狗贼,公报私仇。
移刺古等人相视苦笑,都知道明日当日大骂秦执事的故事,却不便附和,只是不停敬酒。
第56章 心迷宫
明日骂得痛快,几杯老酒下肚,这才消气,略略提了一下自己离开挞懒大营后的经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相比较兄弟们的升官晋爵来说,他所做的事有些上不得台面,却干系不小。
比如献策老鹳河这等机密,连身在兀术军中的艾里孙都不清楚,只知道明日哥哥来自义军、单挑主帅、救美盗宝的表面印象。
当艾里孙谈起两人相交的经过,提及玉玺时,明日直觉此事不宜宣扬,在案几下踢了艾里孙一脚暗示其岔开话题。
艾里孙虽不明他意,但哥哥有令,怎敢不听?到目前为止,将玉玺遗失在江底之事,是他们哥俩之间的小秘密,全天下都不知情。
听闻明日在义军里呆过,移刺古等人不好细问,只聊他在韩军养马的趣事和火海逃生的经过,仅这已够他们惊叹了。
明日难得地放开酒量,主动找各位兄弟干杯,喝到酣处,已是浑身发热,驱了夜里的寒气。
为了避免重色轻友之嫌,他忍了好久才提起自己最关心的人――楚月郡主。
谁知这话题一提起,移刺古等三个人要么左右顾而言其他,要么只是劝酒不答。
明日连问了几次俱是如此,心中不祥的预感越积越甚,终于憋不住了,借着酒意一拍案几:“是兄弟就说实话!郡主到底怎么了?”
那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用眼神推移刺古说话。
坐在明日身边的移刺古未开口先叹口气,大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吞吞吐吐道:“兄弟,想开点……郡主已被大将军软禁……大将军将她许给了圣将军,定于年底完婚……”
晴天霹雳!难怪忽里赤等郡主营亲兵成了移刺古的部下,经过了火里、水里、夜里三种煎熬的明日,再也顶不住,眼前一黑,往后便倒……
“哥哥,过天长军了。”艾里孙的头探进了大篷车里。
明日病歪歪地合上兵书,放下羽笔,又一阵咳嗽,正是为伊消得人憔悴。
忽里赤一直将老上司心爱的小铁箱带在身边,他打算留给后世的笔记藏在了夹层里,此刻物归原主,便补记了后来的遭遇。
陈矩早已被放走,放走之前,明日拖着病体见了其一面,想解释一下,但已不信他的陈矩说什么也听不进他的任一句话了。
那日陈矩一路冷笑着离开,毫不领情道:“小子,你不杀我,定将后悔!”
退到建康的完颜兀术和移刺古军取得了联系,使其部得以回师。[.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本欲把明日送到一处秘密地点养病的移刺古,经不住他苦苦哀求,答应了他的请求――带他北上回挞懒大营。
因为明日发现自己还有一线机会,就是在楚月郡主完婚前抢走她。
他尚未成型的伟大谋划全被打乱,所有的心思只系在远方的爱人身上。
见大英雄的计划只有推后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几无凭借的他知道此行将危险之极,送了自己小命事小,弄不好还将连累一干兄弟们。
但是为了那个让他知道什么是世间真爱的心上人,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此刻他才真正知道楚月郡主在自己心中的地位,那是任何女子都比不上的,除了远在后世的母亲。
明日想起了那道专为天底下男人而设的著名难题:爱人与母亲同时落水,你只能救一个,你救哪个?
他真的很感谢破解了这道难题的人――先救起母亲,然后跳水与爱人共死。
他不停地在心里说:楚月,我来了,等着我……
这大篷车是移刺古为他特制的,外面跟辎重车一般,里面却是宽敞,既可以养病,又防止走露风声,他吃喝拉撒全在车上,只有扮成辎重兵的艾里孙不时地向他通报行程。
移刺古他们为了隐蔽起见,几乎不接近这夹于辎重队中的大车。
走了五、六天了,明日明显地感觉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扎营的时间越来越长,夜晚的警戒也在增多,好几次他都听到了打斗声,一定有什么情况发生。
他找艾里孙询问,这小子支支吾吾道:“好像是宋人的义军骚扰,哥哥只管安心养病,自有人应付。”
终有一日,正在白日行军的部队忽然停了下来,顺风儿传来隐约的呼声:“交出明日贼子、交出明日……”
明日打个激灵,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竖耳细听,没错,那“明日”二字甚是清晰,不知多少人齐声喊出,出了什么状况,事临到自己头上了?
行踪既已暴露,如何再避?他挥了几下胳膊,虽然仍觉虚弱,但较前好多了,早有军医暗地里看过他的病情,只说无大碍,但需要静养。
明日突然出现在大篷车外,才发现这里是一片小平原地区,原来移刺古所军停在一座低岗上,正在结成圆形的防御阵势,周围是漫地遍野的点点红巾――天,足有数万人!
红巾乃是大宋民间抗金武装的常用标识,怎么被这么多的义军包围了?这一切到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明日带着被蒙在鼓里的责怪,迎着来自正前方的喊声走去,去寻移刺古,艾里孙怎么拦也拦不住,只好悻悻地跟在后面。
周围风尘仆仆的大金兵士诧异地看着仿佛平空冒出的明日,已有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道:“真的是明日哩……是明日大人……难怪这么多南蛮天天来寻他……他怎会在这……”
明日看到一路上的金兵对自己不仅毫无敌意,反而掩饰不住眼中的崇敬,方晓得自己的影响力远超预料。
听着他们的议论,他有些明白了,难怪夜里有打斗声,原来有人在搜寻自己,而自己在金营之事十分隐秘,那些人即便抓了个把金兵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谁会寻找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重要,难道是君不见七侠他们?
不对,又怎会喊自己贼子,难道是献计老鹳河之事暴露了?也不至于啊,那金兀术总不会将那不光彩的败逃到处宣扬。
到底是谁?谁会知道自己在移刺古军里,内奸不大可能,外人呢?
除非是被他放走的陈矩,但一个宋军小头目哪有这么大的神通,调动如此之众的人马,再说也犯不着啊,抓个小金贼怎会如此兴师动众?
明日想破了头也想不通其中的关节,便看到了正指挥布防的移刺古。
见他到来,知道瞒不住的移刺古跳下马迎上前,苦笑道:“兄弟,你可大大有名哩,一路上不知多少宋人指明要你,连夜里都不停歇,本不想惊动你养病,现在既然出来了,就告诉大哥,他们为什么找你?”
原来大家都是一头雾水,明日气馁地坐在了一块大石上,还给移刺古一个苦笑:“我正想问你哩……”
虽说数量对比悬殊,但显然已见识过移刺古军战斗力的义军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围而不战,不时派人在阵前呐喊――只要明日贼子一人。
义军的敌对行为无形中帮了移刺古一个大忙,毕竟明日曾是大金的叛逃者,被他私藏军中,有通敌之嫌,此刻却有了一个堂而皇之的藉口:明日一定做了大大不利于宋人之事,才引此干戈。
明日既是宋人的敌人,自然就是金人的朋友,何况他还有“不妄杀女真一人”的誓言,决不会出卖朋友的女真人当然不会交出他来。
已公开露面的明日索性披挂上阵,跟移刺古一起指挥防御,毕竟眼前的麻烦全因他一个人而起,虽然不知因何而起?
他想想月前还跟随义军袭击金军,现在却又帮着金军抵御义军,自己的角色转换之快,已非“世事难料”四字可以形容。
两兄弟再次并肩作战,心态已不同以往。
明日只想少生杀戮,不战为上。
而移刺古也没有强行突围之意,毕竟这三千人马占着地利防守有余,突围则显不足,且代价一定惨重。
明日看到了昔日只知冲锋陷阵的兄弟,已隐隐有大将之风,暗暗为其高兴。
晚间便有不少夜行人前来探营,其中不乏武林高手,好在移刺古军早有准备,全军分成两班,一班睡觉时,总有一班警戒,对方讨不了好去,但兵员损耗在所难免。
老虎也需要打盹的空儿,看看到了被围的第五日,移刺古军上下皆现出疲态,而义军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看到不断有新的人马加入,并在白天开始了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虽说移刺古军给养充足,这低岗上也有足够的天然水源,但箭矢却得不到补充,这是最令人担心之事。
金军的战斗力主要体现于四方面――铁骑、强弓、劲矢和耐战,弓矢占其二,一旦箭矢耗尽,失去最大威胁的义军,便可展开白刃战,低岗将指日可克。
军情正往最坏的方面转变,被围初期尚有突围的一线希望,眼下却是想都不敢想之事,变成孤师的移刺古军只有固守待援一条路了,然而派出的送信死士总是将人头留在了义军阵前的大旗下。
明日判断,对方决非普通的义军那般简单,一定有精于刺杀的江湖顶级杀手隐身其中。
而从旗帜和营列上看,这些义军又非属于同一支部队,亦大违其各占山头、各自为战的一贯作风。
似乎他们的聚集仅仅是一个理由:为了一个叫“明日”的无名小卒。
这些天,明日大多苦恼地站在低岗上的最高处,设想无数个理由来证明自己值得对方这样做,却又被自己无数次推翻,难道做一件事,真的不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只是当事人自己不知道而已。
第57章 大篷车
造化弄人,上天再次将明日推向了金人一方,他看着对方密布的营寨,苦苦思索着解围的良策。[..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东面、西面义军的营寨间空挡足够大,一支轻骑兵应可以冲出去求援,但防守兵力已显不足的移刺古军一旦分兵,剩下的士兵等不及回援便将覆灭。
他说服不了移刺古这样做,该怎么办?即便是诸葛再世,也无法全军而出吧。
明日又感到奇怪,真不知道对方还在等什么,若换了自己来指挥,只怕不用一时三刻便踏平这座低岗。
想到此处,他翻然醒悟,难道真等着对方来踏平这里么?难道真的要移刺古全军因自己一人覆没于此么?
他立刻喊了一直紧随他的艾里孙过来,正视着这个认识还不满一月的结拜兄弟:“兄弟,你不怕死,是不是?”
艾里孙没有一丝犹疑地迎住他的目光:“是!”
明日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却怕死,但有些事确实需要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你能跟我一起么?”
艾里孙目光坚毅地回道:“哥哥看得起我,尽管直说!”
“好兄弟!”他感动地抱住艾里孙,如此这般地耳语一通,最后叮嘱一句:“万不可让他们知道,只委屈你了。”
“我佩服哥哥!”艾里孙掷下一句,便匆匆离去。
正午,艳阳当顶,移刺古正在大帐用膳的当儿,忽里赤面色惨白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将军,明日哥哥不见了,这是他留下的。”
移刺古抢过纸条,是明日的汉字笔迹,忙叫过一个文书翻译,那文书念到:“往西突围。”
忽然帐外响起了“咣――咣――”的锣声和一阵喧哗,移刺古与忽里赤忙跳将出去,便听见东面的守军在喊:“明日大人……”
在两方军队的无数双目光中,一人驾着八匹马拉的大篷车从低岗上疾驰而下,拖起一条滚尘长龙直冲向东面的义军营寨。
车篷顶上立着一面雪白大旗,大旗上红笔写着两个一里开外都可看清的宋体笆斗大字――“明日”。[.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咣――咣――”,一个灰袍书生夹着旗杆坐在篷顶上,敲一声手里的锣儿,吼一声:“老子就是明日!明日在此……老子马踏连营来了……明日在此……”
大篷车像根大楔子插入东面的营寨,冲营而入。
好长的大营,但见帐挨着帐、旗连着旗,延伸到看不到头的远处,炊烟袅袅无边,若非明日在低岗上看到这方位有空挡儿,此刻早已失去了向前冲的信心。
有如一块石子落入静止的池塘湖面,一圈圈的涟漪以大篷车为中心扩散出去:呼吆声声,前后左右先跳出无数的义军步卒,看到仿佛后世刹不住的脱轨火车头一般冲来的大篷车,再纷纷逃也似地跳开躲避。
号角连连,两侧快速倒退的营寨里接着奔出一拨拨的骑兵,大部分来自近处,显然远方的义军尚未反应过来。
八匹马的脚力确实非同小可,在艾里孙的驾驭下如星驰电掣一般,将先追出的骑兵抛下老远,新出现的骑兵又迭上来,一波一波地涌来,虽然越聚越多,踏得绿草皮上都黄尘滚滚,却尽在大篷车身后。
篷顶上的明日像一个后世的钢管舞女郎,抱旗杆儿站起来,向追兵们骚首弄姿,敲锣狂喊,以便让他们看清自己的面目,心道:“你们口口声声找老子,总不会不认得老子吧?赶快追来!都来啊……”
他并不奢望自己能逃出这海啸山洪般的追逐,只希望义军遵守只要他一人的言信,离低岗越远越好。
而且,既然义军这么紧张自己,大概不会发一通乱箭取了他小命,要捉活的才对,自己得好好进行这场老鼠戏猫的游戏。
果然,虽已在迫近的追骑射程之内,义军却并不发箭攻击,有如吃了一粒定心丸,明日的锣敲得愈发起劲。
低岗上的移刺古军上下,看着大篷车在东面的义军营寨里拖尘远去,周围的营寨则旗帜攒动,兵嚷马嘶,像一大群发现蜜糖的蚂蚁,以大篷车的方向为中心,黑压压地集结过去,同时有断断续续的声浪传过来:“果是明日贼子……追啊……”
只见声浪过处,南、北、西各路义军纷纷拔营起寨,加入追逐的行列。
不消半刻钟,方才围得铁桶似的义军阵地,只剩下一座座的空营和稀稀落落的滞后步卒,这一点不仅大出移刺古等意外,显然亦大出明日意外,已根本无须突围,因为围困自解。
被这一情景惊得目瞪口呆的金兵们,望着明日消失的方向,兀自不敢相信。
身后的忽里赤忽然单膝向移刺古跪倒:“将军,小人有个请求……”
移刺古目光炯炯地看向东面,没有回头,竟似知道忽里赤要讲什么:“只管去做,我什么也不知道……记住,一定要救出他来!”
忽里赤露出感激的眼神,向移刺古行个大礼,便径直奔回,去集合自己的百人队。
他扫视着列队候令的部下们,蓦然大喝:“你们都看到了,知道该做些什么吗?”
“救明日大人!”这支自明日手里带出的百人队没有辜负忽里赤的期望,几乎异口同声。
忽里赤眼中闪着泪光,再吼一声:“家中独子者站出来!”
看着李巨等八人步出了行列,忽里赤背起明日遗下的小铁箱,下达了最后命令:“其余人上马,随我救明日大人!”
此时,明日身后的追兵锲而不舍,两侧的小平原上升起了无数条尘烟,往这里蔓延,显然正从近路包抄,一旦两头合拢,便是他束手就擒之时……
逃啊逃,他在慌不择路的大篷车上颠得晕头转向,嗓子已喊哑,只能敲锣给艾里孙打气,反正能拖一刻是一刻,吸引追兵当然是越多越好,总教移刺古军安全突围才是。
眼前的场面有点似曾相识,好像应了一句著名的古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情形。
明日心中一动,隐隐捕捉到了什么,却不暇思索,便听一声梆子响,从左侧的凹地冒出一骑义军。
为首一人黑盔黑甲,一副黄面皮,一扇圈胡须,胯下黑马,身后黑色大旗上写个白色的“李”字,手中两柄大刀舞得如花一般,斜刺里冲来。
再听一声鼓响,又一骑义军从右侧小岗上借地势狂扑而下。
领头的一个骑黄马披青铜甲大汉,面如红枣,头盔上一颗大红缨分外夺目,手中兵器却是根鱼叉,身后红色大旗上写个黄色的“张”字,后发先至。
这两支完成合围的生力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来,与大篷车形成一个瘪状等边三角,两个等边距越缩越短,即将把大篷车淹没。
这般千军万马的阵势,君不见七侠所教的小把式自然发挥不了多大作用,看来只有动用秘密武器了!明日心中哀叹,正欲动作。
谁知,情况突变:眼看“张”号义军即将超过自己,“李”号义军的头领忽然一挥刀,竟麾军向“张”号义军冲去。
两军混战起来,顿时滞后,大篷车渐又远去,倒把篷顶上的明日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好笑:这不是典型的“宁我毋人”的小人心态么。
忽见一条黑影从混战中脱身而出,竟舍马不骑,以鬼魅般的速度追来,隐约见其一身灰绿短打扮,竟看不清其面孔,仿佛后世电影《木乃伊归来》中的那些幽灵鬼兵。
那鬼魅儿已愈发接近,轻功较三相公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三相公的身法在寒风恶水中,也令人赏心悦目。
而这家伙的身法在晴空骄阳下,只令明日打心底直冒寒气,有一种看到生平最憎恶生物之感。
难道这就是江湖上最见不得人的职业杀手?他本能地将手探在了怀里。
一道毫无人类感情的目光直射过来,一把漆黑短剑扬起,若非在太阳下,根本看不到这把剑。
明日打个寒噤,便看到鬼魅儿凌空跃起,直扑向自己,吓得想也不想,手赶忙一扬,一蓬红粉儿往后散去,他已先打个喷嚏。
那鬼魅儿迎面见这东西,惟恐是什么毒物,身形一滞,竟生生地在空中停住,落下来,一口真气用老,再也追不上了。
原来这是一包至辣的朝天椒粉,他跟移刺古军中的火头要的,此刻总算派上了用场。
明日未及喘口气的功夫,一阵熟悉的马嘶声在侧面响起,他循声一看,一匹眼熟而亲切的白马狂奔而来。
俺的娘,是亲爱的小飞!
你大爷!还有故人也来了……
第58章 人证
骑着白马小飞的中年文士正是君不见君,其余六侠骑着各自特色的坐骑相继出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日对这七位有授艺之恩和呵护之情的前辈,有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尤其是貌美温柔、出手狠辣的君不见凤,总让他想起后世的一位辣姐儿。
然而,与女真人交织莫辩的背景令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惟有敲锣催艾里孙加速。
奈何八匹马已狂奔了一个多时辰,虽然是上等的骏马,却比不上小飞这类神驹,眼看君不见君越追越近,威严的声音在嘈乱的追兵中清晰传来:“明日,还不悬崖勒马,给我停下!”
听到君不见君一语双关之话,明日心虚地转过头,不敢接触君不见君犀利的目光,故意装作没听见,说到底,谁教他作了献计老鹳河的汉奸?
他心里话:悬崖勒马――回头向善?只怕老子回头便没了头哩。
明日咬咬牙,一拉篷顶上的一根绳儿,大篷车后盖忽地打开,浓烟滚滚冒出,顿时将君不见七侠罩在其中,呛咳不止,落在后了。
这就是他特地吩咐艾里孙装备的秘密武器,其实制作很简单:在车内的一个防火大罐里放入大量燃烟物,出发前点燃,再将车厢密封就成了。
却没想到,他竟用在君不见七侠身上,实非情愿,他心下歉然:“得罪了,君先生。对不住,凤姐姐。原谅则个,各位前辈……”
在三面的追兵下,大篷车只有向前一条路,驶入一片河谷平原,前方已无烟尘,包抄的追兵不见了,明日心中升起些许的希望来。
不想平行的河面上忽冒出一条小舢板儿,一个大光头在阳光下锃锃闪亮,一高大僧人以一禅杖为桨,顺流而下,如飞般追来,声若洪钟地暴喝:“贼子休走,我和尚来也!”
声音是如此的耳熟,明日脑筋飞转,省过来:不是那个诛食人宋兵、又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大和尚么?
你大爷!老子真是撞到“头彩”了,见过的、没见过的高手一个个都来了,而准备的法宝已用尽,若给大和尚这类绝顶高手靠近十步之内,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一念至此,明日如同老鼠见了恶猫,没命地敲起锣来,却听“咚咔”一声,锣竟被他敲破了,呜呼!不祥之兆啊。
好个艾里孙,此刻显出高超的驾技来,挥动长鞭,一连串的吆喝,大篷车突然来个九十度的大拐弯。
没奈何扔了破锣的明日不经意抬头一看,不由打心眼里笑起来,原来前面出现一片丘陵,将河流与平原的走向就此叉开,分道扬镳了。
大和尚本领再大,总不成在如此远的距离徒步赶上来。
眼看那大和尚与自己越岔越远,出现在与自己平行的丘陵后面,其忽然划舟拐个直角往岸上冲来。
干嘛,陆地行舟?明日才不相信,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和尚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那舢板儿如脱弦之箭,简直要离水而飞了,可想大和尚臂力端的惊人,近得岸边,大和尚突然将禅杖往下一撑,大喝一声:“起!”
那禅杖竟大半没入河滩上,舢板儿借着惯性和撑力斜飞向上,越过丘陵,似变成了后世的冲浪板儿,嗖地破空射来,大和尚有如天神般地立在其上,明日已看得呆了。
舢板儿飞势将尽之时,大和尚脚下一点,再纵身而起,已掠在了大篷车的上空。
明日不由魂飞魄散,却不甘坐以待毙,一只手握在了腰刀上,君不见君号称不靠内力、足以自保的小把式随时祭出,困兽犹斗。
大和尚却并未落在篷顶,而是在旗杆头上一踏,再往前飞去。
看不出其身形粗壮,这一飞煞是飘逸,掠至艾里孙头顶一个千斤坠落下,生生抢过其手中缰绳一勒,八马长嘶,前蹄高扬,尘埃落地,狂奔的大篷车终于停了下来。
一瞬间的惯性使然,被明日紧抱的旗杆咔嚓断裂,他和着红字白旗向前翻落,犹不明白发生何事的艾里孙也从驾座跌下,两兄弟一起滚落在地。
艾里孙方才明白是抢了他驾座的大和尚干的好事,弹身而起,拔出腰刀,扑向大和尚,同时喊了一声:“哥哥快逃!”
“不――”明日的声带已失去功能,晓得大和尚厉害的他,眼见兄弟即将小命不保,万分情急之下,一个怪异的身体扭曲,蓄势已久的手中刀破空而出,连划了两个同心圆,玩命抢攻过去,正是君不见七侠为他度身定造的小把式。
按君不见凤的指点,所划之圆可大可小,可快可慢,可一可再,可攻可守。
而君不见君的所授要诀为:始于一点,终于该点,始终成圆,这点是你之强点,亦是敌之弱点。
奈何明日苦练至今,也只能一口气划两个同心圆,他又看不出大和尚的弱点在哪,所以两个圆划得极大,圈向对方全身,威力不免打了折扣。
大和尚已然一脚踢飞了艾里孙的腰刀,扬起了手,正往艾里孙脑门印下,却被明日虽无内力而暗锋四伏的玄妙一招所慑,竟不敢硬接,只有侧身闪避,那一掌自然拍不下去,只好顺手一指,点倒了艾里孙,留其小命。
明日招式用老,随即委顿在地,心中惊喜并懊糟着。
惊喜的是,这招小把式果然有效,两个圆就逼退了大和尚这样的绝顶高手。
懊糟的是,这已是他的能力极限,加上划圆过大,耗尽体力,再划不出更多的圆来。
身后的马蹄声如暴雨般而至,明日不用回头,便知道大队追兵到了,索性闭上了双眼喘息,争取恢复些力气。
这一番奔命可把他累坏了,耳听得周围“捉住了明日”的欢呼声不绝,心道:“你大爷!给老子个理由先。”
他随即感觉身子一轻,已在半空中。
大和尚显然想不到他就是曾“毙命”于自己掌下的那个淫贼,第二次将他拎了起来,跳上大篷车顶,面向密麻麻围成一个大圈的各路义军、江湖豪杰道:“大伙儿看清楚,可是这小子?”
但见骑群黑压压地扩散出去,不下上万骑,数“张”、“李”二军人马最众。
明日眯着双眼,偷看每一方的神色,除了君不见七侠面不改色之外,其余各色人等都兴奋得满脸通红,两眼放光,恨不得将他一口独吞下去,好像色鬼见到了裸女、酒鬼见到了老窖、赌鬼见到了天胡……
但这些都不足以形容面前的这些人,他们却显然又忌惮大和尚,皆引而不发,这里分明成了一个火药桶,而他就是导火线。
明日愈发头大,现在就是到了大西洋底也还不明白自己惹了什么大祸,总不会像后世的武侠小说描写的那样:一个武林地位至高无上的绝色美女看上了男主角,又羞于表达,便发布江湖通缉令,发动各方豪杰拿他归洞房。
似乎跟本名岳楚的三相公有些吻合,难道臭丫头真有这样的背景……
这边厢,明日犹在胡思乱想。
那边厢,君不见君翻身下马,越众而出,向大和尚拱了了拱手:“想不到五台山真宝和尚竟未义死,大师在代州抗金壮举,我等敬仰不已。”
被称作真宝的大和尚哈哈大笑:“阿弥陀佛,西天佛祖尚不肯收留我和尚,留下这副皮囊在尘世中降魔伏妖。君先生安好!哈,李成、张荣两个也来了,尔等不去杀鞑子,来这掺和甚么?”
刚刚鹬蚌相争、便宜了真宝这个渔夫的两个义军头领李成、张荣各自冷哼一声,倒也在马上行了礼,尊一声:“见过大师。”
又有不少人向真宝行礼,显见其江湖威望甚高,看情形,大和尚对君不见君还算客气,说明君不见君和他地位相当。
明日转动眼珠子,分析当前形势,如果落在七侠手中,对自己而言,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君不见君接着道:“这小子与我等兄弟关系匪浅,请大师放下他,我有几句话要问。”
真宝通情达理地依言放下他,在旁监控,君不见君走到大篷车三丈开外停下,目光电射而上:“明日,你可是汉人?”
明日像被审判的罪犯一样侧过脸:“然也!”
“你投靠了金人?”
“没有!”明日答得理直气壮,心里话:曾经而已,但老子早已反出大金。
“那你怎会在金营里出现?”
明日一时语塞,这其中的瓜葛如何明言?下意识地为自己狡辩:“我乃被俘。”
“放屁!大放狗屁!小贼,可认识我?”从张荣身后的骑士中转出一人。
第59章 喜剧之王
明日看着那胖胖的脸蛋,张口结舌,原来泄露自己行踪的,真是这位结拜大哥,好个恩将仇报的死胖子!
现身指证的陈矩大义凛然,一口戳破他的谎言:“在下亲眼目睹,这小贼是金狗的头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罢罢,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明日索性胡搅蛮缠:“我不认识这个大胖子!你们既不信我,缘何信他?”
陈矩被他的睁眼说白话气得口无遮拦起来:“咄!小贼,怎会不认识我?我可知道你屁股上有块桃花斑,可敢脱裤验证!”
满场顿时轰笑起来,靠前的君不见凤等几个女侠早已羞啐一口,将脸别过,生怕明日脱裤给大伙儿瞧瞧。
明日有种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之感,心中早将陈矩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又感奇怪:除了挞懒大营曾经的战友有看过自己胎记的,死胖子却如何得知,是了,那日火海逃生后,自己是露了一回屁股。
“脱裤!脱裤……”已有人在起哄,自是看到明日落在真宝和君不见七侠这等高手的手里,若想沾到油水,只有浑水摸鱼。
君不见君微皱眉头,显然不打算揪住明日的桃花斑不放,向陈矩发问:“这位兄台又是何人,如何与明日相识?”
“在下陈矩,曾是韩世忠将军属下,我与明日贼子是如此如此……”陈矩将明日被韩军俘获的经过讲了一遍,细节详尽,已无人怀疑陈矩所言。
立在篷顶上的明日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被人当面戳穿谎言这还是头一遭。
真宝忽然插言道:“未知陈施主与那德安知府陈规大人有何关系?”
陈矩脸色微有些不自然,迟疑了一下终道:“正是家兄。”
在场群豪俱露出怀疑神色,原来那德安知府陈规大人乃大大有名之人,尤以刚正律己著称,怎会放纵自己弟弟与张荣这等草寇为伍?
君不见君不由据此怀疑起眼前的陈矩来:“陈规大人哪个不晓?金人几番南下,陈大人以文官之职守德安数年,九攻九拓,应敌无穷,乃中原各城唯一未遭兵祸、匪祸者,天下百姓莫不敬仰,为我朝文官建战功者第一人也!陈大人视匪如仇,其弟怎会……”
后方的张荣面上阴晴不定,不知是惊闻陈矩身世,还是恼君不见君所言。
陈矩勃然变色:“他即是他,我即是我,我行事跟他有干系?”
真宝竟代陈矩答道:“我和尚与陈大人为抗金大业相识数年,遮莫算个知交,他确实提过有个名‘矩’的幼弟,适才见陈施主模样,一如陈大人所述,故发此问。(..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其实虽人各有志,只要大义归同,皆可流芳百世。”
真宝的出面作证,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张荣更为真宝这一番话似有所动,君不见君向陈矩施个礼:“陈兄,多有冒犯。”
陈矩拂袖不理,打马返回张荣军中。
“明日,还有何话讲?”君不见君转向正主,见明日哑口无言,露出失望的眼神,“莫怪你当日可以救下我等?我只问最后一句,望你诚实作答。”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竟似都知道君不见君这最后一问才是最重要的。
明日甚感奇怪,已经证明了老子是汉奸了,还有什么好问的?莫不是这最后的问题,就是在自己心头盘桓已久的所有问题的答案?
“那复出于世的传国玉玺——和氏璧,可在你手上?”君不见君平静的声音,可谓一语惊天下。
明日瞠然木立,有如在无穷的黑暗里跋涉已久突然见到了光明,他一时适应不过来,原来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理由,如此简单。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起源于它——“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原来他成了那条鹿了,确切地说,各路豪杰以为那条鹿在他身上。
自秦始皇传下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玺,千百年来一直是帝位的象征,那伴随它的神秘传说可以左右民心所向,在乱世的时势中可以造就一番英雄霸业。
难怪这些草莽英雄为之而疯狂了,原来个个都想当皇帝!
哈,赵官家赵构小儿要头疼了!
但是他们怎么知道和氏璧的下落跟他有关系?
明日的思路飞快地将各条线索联系起来:君不见七侠知道他落在兀术军中——三相公和公主知道了和氏璧的存在——然后派他去盗宝——兀术失宝——蒲卢浑等目击——陈规网上了他……一切环节都扣上了。
只要金兀术失宝的事一传开,而且看来已经传开了,那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小子——明日,自然是那盗宝的头号嫌犯!
原来“匹夫何罪——怀璧其罪也”。
明日在心底既想大哭一场,又想大笑一场:你们是为那已沉入江底的和氏璧而来的,你们就为了那个谁也不敢明言的野望,而破坏了老子与心上人见面的计划……
现在天底下,只有他和艾里孙知道和氏璧在哪,确切地说,天底下只有他们俩不知道和氏璧在哪,而其余的人以为在他身上。
哈哈哈!这他娘的是什么事?为什么这样的破事总是摊到自己的头上?
明日无语问苍天:老子金贼也当了,淫贼也做了,汉奸也顶了!天老爷,你还要怎么样……
君不见君见明日满脸古怪之色,不禁催问:“在你手上否?”
此刻的情景,可以用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来形容,无数期待的目光落在了明日的身上。
他的心跳急剧加快,他的大脑从未像这刻高速运转过,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中国的历史、至少这一段的历史就将改写。
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道选择题,造化弄人,上天选择了他来答这道题,他应该选择“是”还是“否”?
其实他也知道,此刻这里所有人心中的答案都是“是”,但这个“是”要经他的口说出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犹如一壶水已被烧到了九十九度,没有他这最后一度就不能沸腾——他的回答,至关重要,因为他面对的绝不止这上万人,而是天下人!
明日的双唇似被缝住一般,他的目光在天、地、人三者之间游离,忽然想到了他尚未成型的伟大计划。
其实他所谓的“伟大计划”,不过就是想方设法见到大英雄,并取得大英雄的信任,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泄露天机,让大英雄避过那“莫须有”的陷害。
此刻,他却有了另一番想法,原先计划的成功与否其实全取决于大英雄一念之间,即便大英雄完全相信他的话,但以“精忠报国”名垂青史的大英雄会不会违君抗死还另当别论。
毕竟古代的忠臣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自己大可利用这已是“莫须有”的和氏璧,建立一股宋金之外的中原势力,以外力来帮助大英雄,就由不得大英雄接不接受了。
明日心头狂颤,一片雪亮。
又一个令他万分激动的想法也伴随着浮出了水面,那就是,他或可以真的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迎娶楚月了。
当初这个誓言未尝不是少年突发的狂言,这般豪气冲天的誓言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血性少年曾在自己的爱人跟前发过,但往往被残酷的现实碰得头破血流之后便烟消云散。
他虽不至于此,但也时常为这个誓言的遥不可及而辗转难眠,一次次为自己打气——“人若没有了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两样”?
只是梦想很遥远,现实很骨感,他只能在梦想与现实的迷茫荒野上踽踽独行,不知道咸鱼何时翻身,尤其在听到楚月被许给达凯的震耗之后,当真是心灰意冷,人生无趣。
明日确实抱着赴死的决心前往挞懒大营的。
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就是!老子有了一个可以改变天下命运的筹码,当然也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明日强压住心头的兴奋,抽丝剥茧地清晰自己的思路……
这跟自己掌握的那些可改写历史的后世知识大不同,那些知识在后世是实的,在当代却是虚的,自己稍想利用便瞻前顾后、怕狼怕虎的。
而这个筹码则恰好相反,它已经是虚的——遗失在滔滔江水下长长河床里的某个角落,但当代的人却以为它是实的——在他手中,而且它本身就属于这个时代,自己无论怎么利用它都不算违背历史规律吧?
他虽然只是后世的一个小小策划人,但也深知顺势、借势、造势的三大策划真谛。
既然时势可以造英雄,那么英雄也可以造时势,路是人走出来的,历史何尝不是人写出来的?
老子再不要受限于先入为主的后世历史观了,要跳出已知开创未知,因为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将来的历史!
明日向南方睥睨了一眼:赵构小儿,老子就利用这失落在自己手上的千古灵宝来跟你耍一耍,这是一个著名的悲剧时代,但老子决不愿成为悲剧的一分子,老子要做一个悲剧时代的喜剧人物,做一个笑着的王者,老子要让有机会看到明日笔记的后世之人看得哈哈大笑,即便真的需要眼泪了,也是含着泪大笑。
“哈哈哈……”明日真的大笑起来,倒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他决定回答了,若他知道这个回答将从此改变了这时代无数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了大英雄的命运,他还会这样回答么?
明日强忍着向车下躺着的艾里孙递眼色的欲望——千万守住这个只有他俩知道的天大秘密,干咳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向四方:“不错,和氏璧在我手上。”
仿佛前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铺垫和序幕,真正的大戏只等他这一句话开锣,正是“明日一笑惊天下”,便听得各种声音突起……
(祝童鞋们开开心心过大年,猴年快乐!必须快乐!)
第60章 疯狂的石头
一切都是刹那间的事——
明日仿佛引爆了一座人类的“火山”,爆发的情形却跟自然界恰恰相反:各路人马如倒溢的熔岩般一面沸腾、一面向大篷车这个“火山口”缓缓逼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远近男女老少的粗声软语和兵器声、马嘶声杂淆在一起,齐齐钻入他的耳中,他只辨出两个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和氏璧”、“明日”……
自己已跟那千古灵宝等同起来,明日突然一阵心虚,想到若是真相泄露的话,他不转眼变成漫天飞舞的碎片才怪。
真宝的连声威吼淹没在这片俗世洪流之中,一丝涟漪不起,在万物之灵的狂热漩涡中,个体再强大的自然力也显得渺小,惟有微妙难测的精神力才能力挽狂澜。
但此时此地,无人有资格担当具此精神力的领袖,或者因为,想当这个领袖的人太多了。
没有回头路的明日竟有心情欣赏不远处悠闲飞过的几只粉蝶,蓦地,那几只粉蝶变得粉碎,他随之听到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异声。
异声乍起时,真宝的僧袍无风而动,身形瞬变数下,终躲不过这骤然而至的袭击,无奈跃离篷顶,弃明日而去之际,堪堪一脚将他踢往车下的君不见君,大喝自上空传来:“君先生,与我和尚联手,万不可让玉玺落入怀有异图者手中。”
半空中的明日视野一阔,不由呆了,原来异声来自由四面八方射来的暗器飞矢。
他从未见过如此之众的飞器大观:各种飞刀、飞镖、铁丸、铜钱、铁圈、竹箭……如暴雨梨花般打来,准头奇佳,全往真宝身上招呼,竟无一打中近在咫尺的他。
难怪以真宝的绝顶武功也被逼得手忙脚乱,更要找人联手,这隐藏在千军万马中、不计其数的“暗箭”,哪怕一个绝世高手也无法防备吧。
“大师说的可是在下么?”枭笑声自侧传来,却是李成,握一长弓嗖嗖发出两箭,一箭射向真宝,一箭封住君不见君的去向,故意扬声出去,“相士陶子思早算我有‘割据之相’,看来和氏璧非我莫属!”
君不见君一声清啸回应了真宝,两个起纵,避开李成之箭,扑向直落下来的明日。
几乎同时,一条黑影自大篷车厢破顶而出,阴毒地直取真宝下盘,正是那鬼魅儿。[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挥袖挡格暗器的真宝被攻个措手不及,眼看那黑影手中的黑色短剑就要刺入真宝下部,好个大和尚,粗壮的身子在空中一蜷,硬生生地缩了一圈,那黑影与黑剑险线掠过真宝的肚皮,呈一条直线冲天而起,血花飞溅。
大和尚受伤了!往下跌的明日瞥见一缕黑血渗透了真宝的僧袍,也不知道是该幸灾乐祸还是担心,毕竟真宝是代表正义的一方。
真宝一声狂斥:“鬼影好狗才,竟在兵器上喂毒!”
“大师快寻个静处逼毒吧。”名副其实的鬼影杀手桀桀阴笑,再向同伙发出尖啸,“车中无物,快捉明日。”
原来这鬼魅儿不知何时潜入了大篷车里搜寻和氏璧,翻个底朝天,当然一无所获,便偷袭夺宝的最大障碍——真宝,一击成功。
飞器雨转向了君不见君,无能为力的真宝喊一声“保重”,几个起落,夺下一匹马,疾驰而去。
压力全部转移过来,君不见君已无法接住明日,只来得及一掌将他击向其余六侠,用的巧劲,不虞击伤他。
君不见君同时一个后空翻,其原先所站那块地已插满了飞器,好险!
围成一圈的六侠齐刷刷舞出六朵大剑花,滴水不漏地将延伸过来的飞器格在剑阵之外,准备接他这个烫手山芋。
明日的身子继续横飞,即将落入君不见七侠的掌握,他的心没由来地一宽。
咫尺生变,剑阵因核心人物——君不见君被鬼影缠住,威力大减,与鬼影呼应的李成抢过身侧旗头的大旗一摇,指挥其军直冲过来,生生以部下的血肉之躯破了剑阵。
六侠被冲散,李成伸旗一兜,刚好接住了落下来的他,喝令部下簇拥在周围,作其挡箭牌。
黑旗卷裹在身上,明日眼前一黑,视野受阻,再看不到周围的状况,正为自己的命运担心时,便听得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号施令:“前军切入,中军、后军左右包抄!”
他听出是陈矩的声音,想不到其得张荣信任至此,授以全军指挥权,他相信死胖子有这个能力,心想李成要倒霉了。
果然,周围的李成军开始乱作一团,显然张荣军掩杀过来。
一直按兵不动的张荣军倒是不动则已,一动万钧。
“鬼影兄,接着!”李成见势不妙地求援,明日便感到自己又飞了起来,这家伙竟是连旗儿甩出,黑旗裹得他像根木桩似的,从头至脚。
有人接住了自己,他嗅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这就是鬼影?
明日头皮发麻,如同被一条毒蛇缠住,却闻陈矩的号令随之一变,杀声奔过来,便感觉自己又被扔在了空中,大舒一口气,他可不想落在鬼魅儿的手上,过一下都不行。
只听陈矩的吆喝不绝,离他愈来愈近,显然张荣军占得了先机,忽听其发出一声惨呼,他的心不由紧缩一下,难道死胖子遭了暗算?
所谓擒贼先擒王,陈矩虽不是王,却是张荣军的枢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何不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是死胖子泄露了他的行踪,但他对这家伙却恨不起来,毕竟陈矩所为,换了任何一个爱国的宋人都会如此。
远处传来李成的大声悬赏:“谁与我捉住明日,赏金万两!”
欢声雷动,杀声愈发惨烈,大麻袋般的明日在人头上飞来滚去,再没有停下,真没想到,有志“逐鹿”的他,先要尝尝被人当“鹿”逐的滋味。
形势已变得大乱,明日只觉自己像汪洋中的一条小船一样,一个巨浪将他掀起来,又一个巨浪将他打翻,周围惨叫连连,不知多少人因他而丧命。
即便以真宝、君不见君这般高手,在这汹涌险恶、千军万马的乱战狂潮中,也无法把握住方向。
真是江湖熙熙,天下攘攘,不为名来,便为利往。
局面愈发失控,明日的腿上、屁股上已钉上了好几支暗器,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或是学艺不精的家伙所赐。
身上也挨了几下,幸亏有护身甲,否则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不过他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在这仿佛永不停歇的翻滚推打中,他早已晕头转向、五脏翻腾,最难受的是自己的呕吐物又糊在了脸上……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明日惟有拿出鸵鸟精神,头脚相接,缩成一团,以求将外界的伤害降到最低点,心里哀号:“天老爷救我……菩萨保佑……”
忽听人群大哗——“怎有这么多个?”、“到底是哪个?”、“管他娘的,抢一个再说!”……
明日正感奇怪,便觉压力顿减,一下子从浪尖上滑落,已被一人接住,杀声涌来,他心道:又是一个找死的家伙。
谁知这个接住自己的家伙竟然没死,而且将他往下一送,到了另一人手上,那杀声竟然远去。
明日大为惊异,谁这么大本事捉到自己?又感到庆幸,管他是谁呢,只要先摆脱了那动荡无着之苦就是好事,他已快崩溃了!
可是,分明又听到别处仍然喧嚣依旧,难道不知道自己已被捉住了?
明日复觉自己被绑在了一个软绵绵鼓鼓的东西下面,嗅到马臊味儿,他才明白这是在马肚子下面,心中不禁叫绝:“这捉了自己的人当真聪明,这下再无人发现我了……可是接住我时怎会无人发现?再有四周还在喊老子名字干嘛?”
他猜想自己一定碰到高手了,要是他能摆脱视线的隔碍,就能看出对方用了什么高明手段,可是现在,他只有听天由命了,而且,还要配合好对方。
因为他确信,如果再经历一次“逐鹿”的话,他必死无疑,
马蹄“嘚嘚”撂开,身子在移动,明日开始猜测捉了自己的人是何方神圣……
最希望是君不见七侠他们,念着故人之情,应不会太为难自己,他蒙混过关的机会很大。
若是张荣那些草莽英雄,虽不免吃些苦头,倒可因势利导,保命应无问题,说不定还能相互利用一把。
最不希望落在鬼影之流的手中,他想起这家伙就起鸡皮疙瘩,天知道其会用什么匪夷所思的歹毒手段拷问和氏璧下落,若一刀杀了他还好,最怕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只怕连小时偷看邻居女孩洗澡的勾当都会吐出来……
他在后世时,每每看到电影、电视上那些被俘的革命英雄,在敌人的百般折磨、严刑拷打下宁死不屈、视死如归的情景,总是扪心自问,若自己在同样的境况下会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决计做不到那般伟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当然先得保住性命,吐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机密也无妨。
当然最终他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在反戈一击,总之要挽回那造成的损失将功赎罪,不过前提么仍是“青山在”……
这般胡思乱想着,他感觉这几骑已离群远遁了,屁股上的伤分外疼痛起来,忍不住呻吟出声……
第61章 现代启示录
“好一招‘偷天换日’,亏你们想出来,不枉我的辛苦栽培!”明日神气活现地翘着屁股,趴在一张羊皮上赞道。[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这是一个昏暗的岩洞,周围站满了女真兵――忽里赤百人队,他又转向身边躺着的艾里孙:“兄弟,穴道解了没有?”
“捉”到明日的竟是他的旧部!
原来忽里赤带着拉出的队伍,蹑住大篷车的方向,随义军之后而至,远远地发现明日已被大和尚制住,包围在上万的义军骑兵中间。
忽里赤与部下一议,皆以为欲以这九十二骑之力冲入救人无异以卵击石,便没有盲动,而是挑了二十个最精干的战士,潜行接近,伺机相救,其余同伴埋伏在远处接应。
在义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明日与君不见君的对答之时,忽里赤等乘机做掉了外围的一些义军骑兵,换上对方的服装,混入前列。
接着便看见各方动起手来,及至明日被李成裹入黑旗抛出,像个大鞠球一样在人头上翻来滚去,忽里赤等也抢上去,甚至有两个女真兵已抓到了他,却转眼淹没在疯狂的人潮中。
忽里赤不禁束手无策,因为即便抢到了明日,也无法逃过这成千上万人的挤追截杀,却不知哪个手下冒了一句:“可否掉包?”
深受老上司熏陶的忽里赤也学会了用脑作战,豁然开朗,计上心来,一个个附耳过去,传下命令,便分头行动。
忽里赤带上两个骑术好手,紧紧跟随滚动的明日。
按照行动的步骤,女真兵两三个一组,专挑执黑旗的旗头下手,打晕后再将其裹起来,抛将出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如此一来,人潮上方突然冒出了十几个同样的黑球,场面顿时大乱,本凝聚于一个方向的力量便分散开来。
早已瞄好的忽里赤等仨人迅速接近,趁乱接住明日,又立刻抛出一个准备好的黑球,转移注意力,再将明日藏于马肚子下……
如此巧打正着,终于从无数豪杰的环伺中抢到了明日,更将无人留意的艾里孙也救了出来,倒也算这兄弟俩福大命大造化大。
但救了明日和艾里孙,也折了两个袍泽兄弟,等若一命换一命。
他们退回了低岗,那儿有被围困期间探得的一处隐秘暗洞,里面有泉水,刚好够这支离群的百人队藏身,移刺古军早已离去。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漫山遍野都是搜寻明日的义军队伍,这一着倒也合兵家之道――最容易想到的地方往往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谁也想不到,他们又杀个回马枪,躲在了原处。
果然,几日里虽有几批搜寻者出现在低岗上,皆是走马观花,压根没发现有处暗洞。
他们足足藏了五日,到粮草将尽时,才敢派人出洞打探,探子带回了好消息:周围已无义军的踪迹。
再熬了一夜,确定情况无误,他们终于破洞而出,重见天日,瘦了一圈的战马们贪婪地啃吃遍地的青草,战士们苍白的脸上被朝阳涂上了一抹红晕。
艾里孙跟在身后,明日看着面前这些轻生重义的旧部,心想分别的时刻到了。
他在洞中已将义军追逐他的原因讲了出来,因为干系太大,他并没有吐露真相,直承玉玺在自己手中,藏在某个秘密所在,这是他和艾里孙对好的口径。
奇怪的是,这些北国的小伙子并无特别的反应,或许马背上的民族只认拳头第一,不会想到一块石头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虽然他们的上层如金兀术、哈迷蚩等能够理解和氏璧对汉人的意义。
明日抱拳道:“多谢各位兄弟相救之恩,明日就此拜别。”
忽里赤目光炯炯地望着老上司:“哥哥,当日我们决定脱离大军时,就已无法回头,只要哥哥不负郡主,我等愿终生追随!”
毫无思想准备的明日吃惊地眯起双眼,迎着暖人的朝阳,扫视着整齐站列的众袍泽,其实他何尝未起过将这班旧部收为己所用的念头,却是一掠而过。
诚然他因和氏璧起了建立自己势力的念头,这一班旧部的加入正好成为创业的基石,然而有句老话说――“非我族类,其心……”,怎可共谋大事?
现在他看到这一双双单纯而坚定的眼睛,不禁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惭愧万分:你已经不是他们的百人长了,他们仍如此对你,真真完全出自内心。兄弟们为了你可以去族别国,你还计较什么异族异心?你的心才“可诛”!
明日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别人追随的对象,至少,在撞到和氏璧之前没有。
但他知道眼前决不是和氏璧的功劳,他完全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诚挚,赢得了这帮肝胆相照的兄弟们。
“我明日何德何能,值得你们如此做?”他感动地默念着,感慨万千,从自己到这时代后,就跟女真人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莫不是这起家的班底也离不开女真人,难道真是天意?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才好。
明日扬起眉头,第一次露出严肃的神态,缓缓用女真话道:“多谢兄弟们对明日的不离不弃,我自当袒露心迹,有些话不得不说了:我明日是有举大事之心,更不会置郡主于不顾!但是……我曾发誓不妄杀女真一人,但亦不会就可随意杀宋人、夏人……若你们真要跟我一起,就要牢记三个字――不妄杀!”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自古以来,军人的天职便是征战杀戮,女真人自白山黑水间崛起,先灭大辽,再攻大宋,可谓踏着无数的尸骨,才打下半壁河山。
大金铁骑天下无敌,每每敢于千里奔袭,孤军深入,靠的就是以战养战,劫掠民间,以补粮草不足。
是以,每一个金军士卒,只要活下来,手上不仅沾满了敌人的鲜血,更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如今,明日竟提出“不妄杀”的观念,自然不能打掳百姓,以这支小小的孤军,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之中,别说举大事,就连生存下来,都成问题……
明日看着满脸疑虑的战士们,可以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索性代他们说出心底的疑问:“你们一定要问:举大事怎可不妄杀?其实我也很难回答,但却想反一问:举大事为何要杀人?”
众兵士闻言皆笑将起来,将明日脸上好不容易堆出的严肃吹得一干二净,他才发觉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严肃的人,而且这个问题也是好笑。
哪朝哪代,哪个成大事者,不是杀人无数、枯骨无涯?人类的历史,不就是一部杀人的历史吗?
这个问题好比是后世的“1加1为什么等于2”那般简单而深奥,连来自21世纪的他都搞不清,何况这些成日刀头舔血的北族战士?
明日忙换了一个浅显的问法:“你们为什么要杀人?”
气氛轻松多了,这个问题也简单多了,众兵士七嘴八舌抢答:“升官”、“得财”“娶媳妇”“买牛羊”……
明日皱起了眉头,想起了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入侵者,忙引导到根本上:“你们当初为什么杀辽人?”
女真兵皆沉默了,想起了从前被辽人欺压的日子,想起了在那些反辽战争中死去的亲人,忽里赤咬着嘴唇道:“为了不被杀!”
好小子,说到点子上了!明日心中大赞,一击掌:“说得好!对,杀人的根本是不被杀,这就是以杀止杀了!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在如今的宋人眼里,我们和当初的辽人有何区别?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真正成大事者,绝不是一个压迫者!我们不妄杀,从短期看,或许会有一段很艰难的时期。但是,只要我们熬过去了,树立了好口碑,就能扎根于民间,哪怕是大宋百姓,也不会视我们如仇……”
他的思路被打开,越说越兴奋,甚至差点冒出“我们是人民的军队”这种话了,幸亏及时打住,否则,这些女真战士的大脑一定变成浆糊了。
饶是如此,众兵士还是听得似懂非懂,表情茫然,皆想,难道宋人还会把我们当朋友?给我们送吃送喝?
明日叹口气,心想自己是想当然了,只凭一番说教,哪能轻易扭转这些女真战士的固有观念?只能循序渐进,慢慢熏陶才行。
斜刺里有人冒出一句:“明日大人,若是宋人百姓想杀我们怎么办?”
第62章 国家的敌人
所有的战士皆瞪大眼睛,望向明日,因为这是个很现实、很严峻的问题。(..info)
金军南侵,打得大宋官兵落花流水,但以战养战的政策,也把自己陷入四面受敌、草木皆兵的困境,有血性的宋人百姓,皆自发抗金,义军便是应运而生。
这支百人队,皆是女真人,若是在宋人地区被发现,自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而一旦战斗起来,这些身经百战的女真战士,面对一心致你于死地的敌人,根本无法手软,更何谈“不妄杀”?
明日沉吟着,将目光投向遥不可及的空处,似乎想穿透时空,回到他来自的21世纪寻求答案,如果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他将根本无法领导眼前乃至以后的明日军队。
亲历过多少次冷血厮杀的他深知,在动辄生死的冷酷沙场上,仁慈的对面就是残忍,除了武林高手能做到随心制敌,普通一兵的战斗,只有‘杀’与‘被杀’,非你死,就我亡。
他如何解决“不妄杀”和“必要的杀戮”这个辩证统一的问题,或者说,他如何在两者之间划出一道明确的界线?
明日并没有考虑太久,因为这个问题,后世的人民军队早已解决了。
他转回目光,一一碰撞着战士们的视线,斩钉截铁道:“百姓不犯我,我当秋毫无犯;若百姓犯我,能逃则不打,能伤则不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妄杀一人!”
诚然,若是真正的人民军队,对待百姓,当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乃至宁死不开枪的。
他自然不奢望也不可能创建出这样一支超越时代的军队,身为策划人的他,深知超前一步是天才,超前十步是疯子,哪怕创意再好,也得立足于实际。
这般深入浅出的解答,众兵士皆听懂了,虽觉执行的难度不小,但好在定下了基本原则,不至于无所适从。
又有人问:“大人,若是那些流寇、红巾儿或宋军来犯,又当如何?”
明日毫不犹豫道:“那便记住一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是的,他的军队,自不能为害民间,但也不能畏战拒战,真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也要敢于拔刀亮剑,一不留神,他就把毛爷爷的那条斗争名言抛了出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众兵士为之一振,这一条规矩,不仅朗朗上口,令人耳目一新,更有一番凛然不可侵犯的军威与气度,一时间,人人点头称许。
明日再接再厉,为自己的说服力再添一把火,露出微笑:“当日随我‘尿破烟熏’一战的举手。”
众兵士虽不解其意,倒有一半人举起手来。
原来明日以该役荣升百人长,幸存的八十七人全数编入他的百人队,一直未变,再由步兵队升骑兵队,后归忽里赤领导,转战至今,当日的老兵仍余五十多人。
如此高的生存率在金营里实属罕见,也是这支百人队凝聚力大、战斗力强的主要原因,更潜移默化地教导了部下们生存的意义。
明日欣慰地问:“那一战,你们原以为能得生吗?”
众皆摇头,确实,当时都以为必死无疑。
明日的双眼散发着夺人的光芒,以无比自信的声音道:“既然当日我能从必死之地带你们得生,那我亦能保证,‘不妄杀’三字,非但不是举大事的羁绊,反而是大助力!你们若是信我,我们就一起,否则,我还是一个人罢。”
“我愿惟大人之令是从!”忽里赤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
其实,众兵士仍在似信非信之间,却尽被这一番不无震撼与蛊惑的奇论唬住了,是啊,除了变态亡命之徒,谁喜欢以杀人为乐?
况且,军人还有个天职便是“服从”,当初他们决定脱离本军时,已有为这个浑身散发着奇异魅力的老上司效死之心。
此刻见百人长已然表态,众兵士便一齐单膝跪下,异口同声:“惟大人之令是从!”
明日看到战士们明明将信将疑,却愿意将性命托付他手,一时大为感动,亦行了一个标准的女真礼,身后的艾里孙亦步亦趋,跟着跪倒。
“各位兄弟,我明日……”明日的声音有些发哽,为了他们的选择,也为自己的选择,因为他再次体会到了孤注一掷、一往无前的宿命感。
命运的安排将他推向了一条不归之路,他再也不是原来的他了,他的人生轨迹注定在这里再次转折。
后世的他离家闯荡南方之际,看着来月台送行的父母,从母亲颤巍巍的手中接过他自幼爱吃的萝丝饼,沉甸甸的饼中烙满“儿行千里母担忧”的牵挂。
那一刻,他在内心发誓,再不能让额满皱纹鬓生白发的父母为自己操心了,从此以后,他将独自承担将要面对的各种风雨!
现在,有了这帮兄弟自愿跟他共同承担这悲壮时代的腥风血雨,他只想到了一句老话:“自今日起,我明日与兄弟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是晨,旭日高升,九十二匹战马一起嘶鸣,九十二个骑士同吼一声“不妄杀”,便踏上了一段未知于历史的的真正征途。
这迅速消失在淮南大地上的微不足道的一声,注定要掀起一场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想到的惊天动地的风暴。
数日后,傍晚,浮海归来的南宋******“行在”――越州(今绍兴),当地一豪族的坞堡内外,布满了身着绯红色战袍、明盔亮甲的千牛卫――大宋禁卫军,个个神情肃紧,如临大敌。
坞堡内一座豪华的后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边厢七八个女乐或站或立,丝竹、管乐缭缭不绝。
正中的厅上,两个青春妙娘梳着男髻,上身遮个红肚兜儿,腰间仅束个短胯,葱臂雪白,光腿赤脚,裸出大半的粉嫩玉体,春光四溢,正抱作一团扭打着――正是其时流行的相扑运动,唯一不同的是,相扑手变成了女子。
上首的软榻上,懒洋洋地倚着一位肤色苍白、披着件对襟黄袍的青年,微敞着怀,欣赏着厅上的相扑,身后立着两位穿着粉褙子、梳云鬓的小使女,轻摇宫扇。
青年约莫二十余岁,生得细眉细眼,长鼻头,一看是养尊处优惯的,那显然因纵欲过度而呈现病态的脸上泛出少见的红光。
他对右首叉手端立的一位黑脸武人道:“张爱卿,朕今儿特别高兴,日里召见的这岳飞,以品秩之低卑,奔疲之偏师,竟克复健康,去我大宋悬额利剑;又献俘八名鞑子,使朕得知二圣消息;还寻回朕流落民间的一个妹子,加上另一妹子自金逃归的消息,这喜讯连连,朕不胜感慨……其一人建三大奇功,朕觉得给他的赏赐太少了,如此人才,怎无人早日上荐?”
原来这青年便是大宋当今天子赵构了,“天子面前不可随意”,难怪这大夏天里,那张姓黑脸武人也穿得端端正正的,金甲之上更披一件蓝色绸袍,看其模样,应该是员地位不低的大将。
其卑躬一礼:“陛下圣明,臣张俊有失察之罪,岳飞确忠勇可用,宜优擢之;二圣无恙,大宋之幸也;荷福、柔福帝姬归来,可喜可贺。臣闻荷福帝姬在兀术船上亲见和氏璧再现,不知是否有其事?”
这“荷福帝姬”便是襄晋公主的封号了,却缘由那赵构之父、庙号宋徽宗的著名昏君在位时的一道旨意,将公主改称为帝姬,然远不如那渊远流长的“公主”称谓深入民心,只在官家场合出现。
赵构面色一沉,拿起手边一黄色奏折扔给那叫做张俊的大将:“这是来自淮南东路的密札子,你看看吧。”
张俊飞快看了一遍,抬起头,却不敢擦拭两颊热出的汗水,任其滴落下来,诚惶诚恐地发问:“陛下,这明日是何许人也,和氏璧怎到了他手上?”
赵构看也不看张俊,目光只顾盯着厅上的相扑女子,似回答又似自言自语道:“密札子言他曾被被韩世忠军擒获,又被挞懒部所救,可是襄晋明明见他与金兀术是对头,而和氏璧本在金兀术处,乃襄晋命他盗出,密札子却报他是鞑子奸细,自家人偷自家人的东西,这岂不是自相矛盾么?”
张俊在旁低头沉吟,紧张地思索该如何对答,终不敢肯定地开口:“陛下,这或可解释,据臣所探,金人内部并不和谐。粘罕以军功自大,与金廷嫌隙日深,金主便扶植三太子讹里朵与之抗衡;而近年四太子金兀术、金主之弟挞懒权势渐起,这几贼各成派系,互有矛盾,或许这明日属于挞懒一派,亦未可知。”
赵构微微颔首:“倒也有此可能,朕只怕金人利用这和氏璧掀风作浪,乱我大宋民心哪,来人……传旨下去,着令全国通缉明日,淮南各路镇抚使全力检索,定要夺回和氏璧!”
第63章 追捕
又数日,近午,万里之遥的北地,一汪碧波荡漾、无边无际的巨湖边,炽燎燎的太阳下,竟是难得的一片清凉,这就是大金权臣们的避暑胜地——白水泊(今内蒙黄旗海)。..info
摇曳起伏的芦苇浪中,鼓号齐鸣,一头壮鹿由远而近奔来,忽然倒地不起,脖上鲜血汩汩而出,原来一只火红羽箭穿颈而过。
一队黑衣骑兵急弛上前,下马抬起猎物,发出女真语的高呼:“左帅神箭!”
一位鬓角斑白的女真红袍老者打马出现,饱满的额头连着刮得精光的前脑壳,两条系红丝的粗长辫子飘在后脑,精神矍铄无比。
其后紧随几个持弓搭箭的锦衣女真人,各人肩头俱立着一只体小凶健的海青儿,这青鸟儿只有大金王族大将才有资格拥有,看来这几人皆为女真宗室的高级将领。
那老者抚须回首哈哈大笑:“年纪大了,眼神还行。”
几位女真宗室亦连声赞叹:“左帅神威不减,乃我大金之福。”
当时金人之中,被尊为左帅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军功最大、才能最高、为金主所猜忌的大金左副元帅——完颜粘罕,其时年已五十二岁,身手依旧敏捷不凡。
粘罕并没有在同僚的赞誉声中飘飘然,而是冷哼一声:“我神威不减,可我大金军威呢?兀术败走江南,挞懒阻于楚州,娄室陷于川陕,这还是那‘满万则无敌天下’的女真勇士么?唉,两河既取,中原地还由中原人自治为好。高庆裔,推立刘豫之事办得如何?”
一落于最后的文官喘吁吁地骑马赶上来,听名字便知他为汉人,却夹于这班大金宗室贵胄之间,自是粘罕的心腹。
高庆裔扬声道:“一切顺利,只是这刘豫出身低微,虽以‘万姓推戴’之策相助,亦有些难服民心,若那复出于世的和氏璧在手便好了。”
“和氏璧?”粘罕被勾起了心事,懊恼道,“号称我大金头号勇士的兀术,竟看不住一块石头,实乃丢人!据闻窃璧的还是被我大金一旧奴叛卒,更加可气!谷神,你可晓得此人?”
一披着紫色披风、留着两撇翘胡的男子应声而出,其相貌俊雅,看不出实际年龄,一双眼眸闪烁不定,说不出的诡异,在一众女真人中特别扎眼。(..info棉、花‘糖’小‘说’)
谷神应道:“回左帅,那人名叫明日,本是汉人,于一海岛上被挞懒之女楚月所获,收为奴属,倒也立了几件功劳,升至百人长。后来他却临阵叛敌,窜到江南加入红巾儿,黄天荡里被兀术被俘,以出荡之秘活命,兀术军赖此突围,和氏璧便是那时落在其手。他又逃入韩世忠军,兀术火烧韩军后,他为挞懒部移刺古所擒,却又被红巾儿所救,此后再无消息。不过听闻宋廷已发令通缉,由此看来,他并未归宋。此子来历不明,行事诡异莫测,绝不可小觑,若另有他谋的话,假以时日,或成大患。”
这一番话大约是当时关于明日最详细的描述了,竟将他坠入这时代后的踪迹说个八九不离十,更作出接近真相的精辟分析,这谷神是何许人也?
粘罕颇为嘉许道:“谷神不愧我国教神使,灵通万里,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那大金国教萨满教把世界分作三界:上界为诸神所居,中界为人类所居,下界为鬼魔和祖先神所居。
所谓“神使”,即沟通神界与人界的使者,通俗地说,是个高级的神棍儿。
这完颜谷神以通变如神著称,并非一味故弄玄虚,倒有真才实学。
他是女真文字的发明者,精于谋划,女真灭辽、建国等大事件,都有他的手笔,乃大金头号谋士,在军中担任右监军,地位仅次于粘罕,明日的踪迹自是瞒不过他。
谷神答道:“和氏璧固重,不及军情之重,闻张浚在川陕集结大军,欲与我军决战,目前当以军务为先。谷神以为,待兀术与挞懒合军破楚州后,速调兀术军北上,与娄室会师攻陕,留突合速协助挞懒主持淮南战场。至于那明日小子么,可着令兀术、挞懒就地搜索,我再请出教尊大神南下拿他,只要和氏璧没落入宋廷之手,谅它飞不出我大金掌心。”
粘罕一拍手:“好,劳烦谷神拟令上报郎主,下传各部,待入秋后全力攻陕……”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季,来自北国、不耐酷暑的大金军团暂时处于全线退缩的状态,暗地里却磨刀霍霍,等待入秋后弓劲马肥那最佳攻击时节的到来。
在两军呈拉锯战的淮南大地上,大宋管辖区和大金占领区内,包括各义军势力范围,出现了一个空前罕见的统一行动。
各交通要道,城门隘口,关卡林立,戒备森严,每一个过往行人皆被严加盘查,一一对照关墙通缉榜上一张醒目的少年画像后才可放行。
而有机会出入各方占领区的行商走贩不免留意到,各地通缉榜上的画像何曾的相似,再仔细留意,便可发现那通缉人犯的名字竟然也相同——叫作“明日”。
这真是天大怪异之事,敌对的宋金两国连同鱼龙混杂的民间武装,张榜通缉同一个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人类战争天条,第一次被一个人打破了,这个破坏常规的家伙到底是谁?
明日——这个仿佛横空出世的名字在大江南北、淮河两岸迅速流传起来,有心人更注意到,正有越来越多的各色人等涌向这正处于兵荒马乱中的淮南东路。
各路豪杰、各国武士包括西夏人、高丽人都出现了,他们交替在这片土地上逡巡搜索着,彼此秘而不宣,心知肚明,只是为了一个小子和一块石头。
然而,明日如同他的凭空出现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仿佛他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但是关于他的传言却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是金人的大探,化身千万,金兀术所部逃出黄天荡,便是他的功劳。
有人说他绝对不是汉奸,而是宋人卧底金军的谍子,专门刺探金人的情报,为汉人夺回了久已失传的和氏璧。
又有人说他既不是金探、也不是宋谍,而是一位济世救民的少侠,曾救下楚州的百姓,也救过抗金的义士。
更有人说他其实是一代枭雄,正在密图大事,开创霸业。
最奇的是有人说他其实什么也不是,只是个采花贼,专门诱骗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良家少妇,连金国的郡主和大宋的公主都不放过……
各种流言飞语在民间愈传愈盛,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尘嚣之中,有几个与之呼应的谚语也冒了出来:“和氏现,日月变”、“日出东方,月昭大地”……
明眼人一听便知,那“日月”二字,不正合明日之名么?
而“和氏现”便是指和氏璧重现之事了;“日月变”么,有道是国无二君,天无二日,若日月变了,岂不隐喻要改朝换代了?
至于那“日出东方,月昭大地”八字,更是昭然若揭……
偏偏宋金等各方的统一行动,仿佛推波助澜一般,加快了这个谚语的传播。
但传言归传言,一个人若成为举国之敌,而且不止一个国家的敌人,他还有立足之地么?
秋风渐起,熬过盛夏的金军缓过气来,这片土地上民众的注意力,又被唤回到国家安危上了。
建炎四年七月底,大金南下兵团的两大巨头——一向面合心不合的挞懒与金兀术,难得地走到一起,密会于六合,共谋大计。
八月上旬,憋屈已久的兀术部爆发出强大的攻击力,连克扬州、承州(今高邮),绝了楚州后援,截其粮道,与挞懒部共同完成了对楚州的合围。
以赵立之铁血坚韧,亦顶不住占了绝对优势的金军两大主力夹击,连向朝廷发递告急札子。
八月中旬,午后,大江南岸的一处渡口,挤满了待风歇过江的行旅。
那越刮越疾的秋风毫无转弱的迹象,眼见堤上面的天空全成了灰色,此乃风暴将临的迹象,不少行旅摇头叹气,欲转回头寻住宿落脚的地方了。
谁知风暴转眼即至,顿时堤旁林木起伏如潮,江中碧水翻滚如沸,堤上尖啸声与江里轰隆声呼应不绝,令人耳鸣心悸。
吹起的沙土打得脸生疼,扬起的江水阻住了视线,众人已寸步难行,纷纷躲到渡口歇脚的矮亭里。
忽然大堤沿江官道上传来“嘚嘚”的马蹄声,这当儿谁还往渡口赶?
众人诧异地循声望去,但见疾风卷起的尘沙枯叶中,一人一骑破空而出,豁然是一名身着破旧绯红战袍的大宋兵士。
众人尚未看真其面目,一股狂风已如惊龙栗虎,漫过渡口上的歇亭,迎面扑向那兵士,其胯下之马一声长嘶,前踢高扬,几欲被卷下堤去。
第64章 赛德克巴莱
此刻江水如怒,张牙舞爪,任凭那健泳儿也要见水龙王去,众人不由齐声惊呼。.info[]
马上兵士蓦地一声大喝,竟生生将马坐得跪下,逃过一劫。
众人方看清楚,此人身如铁塔,面若金刚,真好汉也!
这兵士毫不为刚才的历险所动,蹬蹬蹬牵马来到渡口,口中直嚷:“船家,船家!”
歇亭里的众人忙为其让出个空来,摆渡的中年船家夹在人群里应道:“军爷,有何指教?”
兵士并不入亭,站在外面施了一礼:“俺要过江。”
不待船家答话,众人已纷纷道:“军爷,如此风暴,禁渡矣,且等一日。”
兵士又施一礼:“俺乃岳统制麾下斥候,有要务过江,等不得也,劳烦船家了。”
船家不由气道:“你看这江,如何得过?你不想活,勿扯上我!”
兵士不禁着急起来:“俺总要过江去,你既不渡,可否借条小船,让俺自渡。”
船家气得反笑起来:“我吃饭的家伙给你,我怎办?”
亭中有人反应过来:“岳统制,莫非是岳飞?”
兵士微有不耐地答到:“正是!”
亭中顿时热闹起来,声浪竟将风暴声盖了过去,皆议论岳飞军的严明军纪和忠勇事迹的,此际的岳飞正以克复建康之役及献俘越州之勋而名声渐起。
那船家亦敬佩地看向兵士:“原来军爷乃岳公麾下,不是我不想渡,实是此刻过江九死一生也。”
众人亦纷纷附和,劝兵士先进亭歇息,缓缓再说。
兵士正色道:“岂不闻军情如火,俺宁为水溺死、不违岳统制令!”
兵士的这番话令众人深感震撼,要知大宋官兵的积弱乃天下共睹。
当日靖康之难,号称大宋最精锐的禁军骑兵,在开封上下的殷切期望中出战迎敌,竟连马儿都骑不上,令围观百姓骇异而绝望。
新帝登基以来,这等境况并未改善多少,那些官兵们,只会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与敌人相接却一触即溃,一军上下,尽是贪生怕死之辈、欺软怕硬之徒,除了贪财就是好色,再没别的本事了。
而眼前的兵士与众人熟悉的官兵截然不同,不仅凛然正气,更有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一死之心。
原本众人虽久闻岳飞治军之名,仍是将信将疑,今日见其一卒,终得窥得全貌,方知传言非虚,更有百闻不如一见之感叹。
看着兵士投向自己的恳求目光,船家脸上之色由犹豫而坚毅:“军爷,不是我没胆驾船,而是我家中上有老娘下有幼子,不能犯险,至于这小船,军爷尽管使用!”
在众人激动感怀的目送里,兵士牵马踏上了小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是时,天昏地暗,浊浪滔天,但见一叶轻舟之上,一人一马,出没狂风巨浪之中,义无返顾,昂首驶向看不见的彼岸。
风暴正炽,歇亭里的众人忽然皆跑到了渡口边,齐唰唰跪成一片,口呼:“菩萨保佑,龙王爷慈悲……”
一白发老者仰天高呼:“苍天啊,你显灵了!我大宋有此官兵,终于有救了——”
半月后,晨,楚州城下,南门守军刚完成换岗,忽见金军南寨阵脚大乱,人声嘈杂,估计期盼已久的援军到达,忙飞报主帅。
正喝草根汤充饥的赵立即刻披挂上马,率六骑亲兵悄悄出城查探。
只闻金军南寨里杀声震耳,锣鼓翻天,正是剧战之刻,赵立判断为己方援军,天降个里应外合的战机在眼前,不及回调兵马,当机立断,扬起手中双抢,大呼:“赵立踏营来也,鞑子骁将,前来接战!”
亲兵们亦同声吆呼起来,一将六卒,竟直接杀入金营阵脚乱处。
好家伙,这七人如下山猛虎,锐不可当,冲向那个正在鏖战的战圈。
正酣战的金兵万没想到身后又有敌人出现,哪想到对方只有七骑,被杀个措手不及,纷纷抱头鼠窜。
原先的战圈露出了破绽,里面的被围者发觉敌溃,往前一冲,已与赵立七骑合兵一处。
果然是一队大宋骑兵,约莫百人,个个伤痕累累,人马浴血,旗头手中的残破大旗已看不出颜色与军号,可以想见这一路杀来的血战之惨烈。
赵立不及相问,大喝道:“我乃镇抚赵立,尔等快入楚州,我来殿后!”
一为首大汉挥袖抹去脸上血迹,露出金刚般的五官,豁然是先前那风暴中单骑渡江的斥候,简捷地嘶声报告:“岳统制麾下踏白军第十二队长周宏,奉令增援楚州,见过赵将军!”
赵立眼睛一亮,虽被围日久,但岳飞之名早已传入其耳中,两人素未谋面,赵立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恨不得早日相见,把酒畅谈,心想:“朝廷总算派对人了。”
这队已接近强弩之末的宋军鼓起余勇,快速冲出金营,往楚州奔去。
越过寨门口时,忽然有二骑金将从侧面偷袭上来,殿后的赵立仿佛不知道一般,眼看二金将手中枪即将刺入其背,赵立身形陡转,瞋目怒吼一声,双手一绞。
二金将犹不知发生何事,已落于马下,赵立那手中枪已倒转过来,钉其二人于寨门外,此乃存心立威,好教追兵胆寒。
果然,身后再无金兵追出,只发一阵箭雨为宋骑送行。
九月中旬,正午,赵立如往常一样直奔危险的最前线——炮石隆隆的东城门,身后紧随着加入楚州防御战的周宏。
这几日金军全力攻城,昼夜不息,楚州的困境并没有因岳飞军的一队来援有所改善。
赵立已自周宏口中明白了楚州的危局。
此时江南宋军主力尚存,以张俊、刘光世、韩世忠三大将军职最高、所部最强,分别号称张家军、刘家军、韩家军。
除了韩家军新败于长江,元气未复,张刘二军皆保留了实力,各有数万兵力。
朝廷动议救援楚州,自然首选张刘二军。谁知张俊以“等若送死”的理由,拒不从命。刘光世则派出轻兵应付了事。惟有岳飞军全力以赴。
其实,岳飞麾下万余将士,虽然长期转战不得休整,粮草窘乏,衣甲短缺,并要分兵留守辖区泰州,仍亲率主力北上驰援,攻至承州郊外,却成孤军。
只因其他各路镇抚使除赵立义兄弟李彦先外,皆敛兵自保,不相声援。
岳飞无奈之下,只能派出小部人马拼死杀入楚州报信。
身陷绝境,赵立依旧能谈笑自如。
这个徐州汉子不喜声色财货,与士卒同甘共苦,每战皆甲胄先登,视敌如仇,自誓必死报国。
围城以来,他与楚州军民同甘共苦,先食野豆、后食芦根、再食榆皮,丝毫没有削弱那一颗报国之心。
赵立与周宏踏上城道,督兵防守。
但见城墙下的护城河已被金军填平,十数台巨型投石机在最接近的有效距离内,不停地抛射石弹。
一队队的金兵如搬食的蚂蚁般,一波波地架云梯攻城,又像被淋了开水的蚂蚁一般纷纷落下城墙,催战的鼓声丝毫不歇。
久攻不克的挞懒动了真火,顾不得部下的伤亡惨重了。
赵立精神抖擞,正指挥当中,忽然半空中传来啸声,听惯炮声的赵立与守城兵们早闪到避弹的角落。
却见周宏呆呆不动,原来其本擅于野战,如何辨出炮石的方位,竟不知躲避。
眼见七八块巨石同时打来,而周宏已躲避不及,赵立发一声喊,纵身跳上前,一脚将周宏踢开,自己却逃不过飞石了。
只听“咔”一声,一块巨石不偏不倚,正中赵立头盔。
待周宏和几个亲兵魂飞魄散地扑过去,赵立站于原地,头盔裂开,已是血流满面。
众人忙欲抬其去治疗,赵立勉强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碰他,口中慨然地吐出这十余字:“我已伤重,终不能为国破敌了……”
言罢,赵立目光正对北方,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恨,良久不动。
众人才知主帅已逝,同时拜倒在地,放声痛哭。
周宏“咚、咚、咚”连磕个数十个响头,磕一下,吼一声“杀”,直至额头血流如注,可见白色头骨。
那浸满了国仇族恨的“杀”声响彻城头,不绝于耳:“杀!杀!杀……”
是时,赵立尸身仍直立如故,兀自不倒,栩栩如生,真不愧其“立”之名。
一颗正在升起的大宋将星陨落大地,其年三十七岁,噩耗传开,楚州军民齐哀,举城同哭。
下旬,金军破城。
在侍卫们的簇拥下,挞懒终于志得意满地踏进了这座曾带给其无数恶梦的不屈之城。
就在踏上主街道的那一刹,高头大马上的挞懒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一个宋人女子忽然冲出来,扑住一个金兵投向桥下的河中,同归于尽……
挞懒才知道,自己的恶梦远远没有结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宋人女子,原来都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那一刻,挞懒忽然有了一个强烈的预感:这个曾经懦弱得连兵士都骑不上马的民族,一旦觉醒,没有人可以征服,除了他们自己!
楚州保卫战,历时一年有余,最终以悲壮的结局落幕,有后人悼之:虽云壮志莫成,固已荣名不朽!”
城破之日,远远的一处山头,立着几个灰黄色的人骑,为首一人注视着楚州的方向,瘦削的背影动也不动,默默无语。
良久,身后一人劝道:“明日大人,该回了。”
几骑迅速离开了山头,消失在枯黄的大地上。
同月,伪齐立国,后世史书上的跳梁小丑刘豫,穿戴起不金不宋的衣冠,拜过天、祭过地,南面称尊,即伪皇帝位,定都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
刘豫称帝后的第一个举措当然是自古新帝都要做的事——大赦天下,其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京东、京西等地(今中原部分地区)。
刘豫的第二个举措却大杀自己登基的风景:全国通缉明日。
明日,又成了一个国家的敌人。
第65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
“报……报大人,挞懒将军的……各营寨门口均……均挂起了红箭!”一自外返回的探哨急匆匆闯进来,气喘吁吁地复命。(..info无弹窗广告)
其时,明日正趴在一间破草堂里的破桌旁,借着屋顶一个破洞漏入的朝阳之光,用那独此一家的羽笔在一张白麻纸上勾画着,那专心的程度仿佛回到了上小学时的美术课上。
他一直认为小学时代是最值得留念的日子之一,他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辉煌时期,担任了一个小学生所梦想当上的各种班级职务、连级职务和校级职务:从小组长、课代表到班长,从小队长、中队长到大队长,还有歌手、领操手、号手、鼓手什么的焦点人物……
他自幼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在“同学的骄子、老师的宠儿”身份保护下,得到了充分的释放空间,亦因此犯下个一个小学生所能犯下的各种错误。
一年级的他,语文、数学成绩虽然屡屡得双百,却成为迟迟加入不了少先队的典型,原因是:太调皮。
二年级的他,在课堂上勾引两个正副女班长开小差结果仨人一起被罚站,创下一个班上两个最高级干部被同时罚站的记录。
他至今仍记得男同学们羡慕而嫉妒的眼神,那两个漂亮的小女生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羞得小脸通红。
自此便有他与她俩的绯闻流传出来,成为其他同学最早的性启蒙教育活教材,他长大后才明白那叫“齐人之福。”
三年级的他,在一次放学路上,担任放学队伍领队的他,因为一个处得很好的男同学当着跟他有绯闻的小女生的面,再次开他俩的玩笑,他虽然内心很高兴,但表面上总要装作很恼火的样子推了其一把。
结果,他一下子将其推到了一个正在启动的轿车上,脑袋被碰开了花,那个同学的家长到学校里兴师问罪。
四年级的他,已担任三四种干部职务的他精力依旧过剩,奉老师之命帮助两个后进学生的学习,结果他却被后进学生帮助了。
三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伙,偷同学的零花钱,去网吧打游戏,终于东窗事发,于是他有了生平第一次进局子的经历。(..info好看的小说
三人小团伙,集中了班上学习成绩最好的和最差的,一个个低着头,被警察叔叔批评教育一通,再噼里啪啦一顿拍照“留念”,交了二百元罚款,才放出来。
事情还没完,他作为不良典型,在全校大会上亮相检讨,他至今仍记得两个绯闻小女生伤心欲绝的小模样。
其后他痛定思痛,重新做人,更创下了一个记录,在记大过的处分还没去掉的情形下,当选当年的三好学生,他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的倔强性格第一次显露。
五年级的他,为了升入重点初中,被父亲办了转学,他眼泪汪汪地离开了最难忘最温馨的唯一母校,当然,离开两个漂亮的小女生亦是难过的原因之一。
绘画只是他小学时代的众多爱好之一,童年起他就表现出许多与众不同的天赋,但是他的这些爱好最终只成为爱好,没有一样得成正果。
或许真是“机会太多就是没有机会”吧,多项的发展机会反而阻挠了单项的突破。
这种涉猎广泛却样样不精的知识面,加上他高度跳跃的思维方式,注定了在后世只有一种职业最适合他――策划。
听到探哨的报告,明日微皱起眉头,红箭?好像听艾里孙讲过,应不是什么令人惊慌的东西啊:“慌什么?一枝红箭而已,慢慢道来。”
那探哨低下头,竟似不敢回答。
却见忽里赤与艾里孙一齐踏入草堂,显然是闻讯赶来,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艾里孙代探哨答道:“哥哥,此乃我女真族俗,门悬红箭是嫁女的昭示。”
心头猛一跳,明日记起了在韩军养马时与艾里孙聊过的话题,他的手跟着颤抖一下,那张已接近完成的图立现一道败笔。
他用突然变得嘶哑的声音勉强挣扎道:“这……这又与我何干?”
忽里赤硬着头皮接上艾里孙的话:“能在军中嫁女且有如此声势者,除了大将军外不会有第二人,应该是郡主的大婚。”
哈!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他?这个黑色幽默就要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明日手中的羽笔失魂落下,一块漾开的墨团彻底破坏了那张图,他抬起头,透过那个破洞向上望去,木木地问了一句:“婚期定在哪日?”
避过了最难应对的问题,探哨赶紧开口:“定于十月二日。”
“四日……还有四日……”明日在心中默算着,迷离的目光捕捉到一只海鸥。
它在蓝天上悠闲地滑翔着,丝毫不觉得寒冬的迫近。
海鸥俯瞰着身下的这个海岛,只是像一把翡翠散落在这片碧海上的数十个大小海岛中的普通一员,陆地离得并不远。
自战乱波延到此后,往日帆影点点、渔舟唱晚的情景早已消失,只剩下人口仅数万的海州城荒凉地与这片孤岛对望。
这就是明日精挑细选的隐身地――后世故乡的一个小岛,他的选择自有其道理。
首先,海州连山阻海,自古为边隅冲要之地,进可窥江淮,退可守海上,当时岛陆分离的险恶地形尤胜后世,有建立根据地的天然良质。
其次,这里为宋金交替争夺却又皆无法有效统治的地区,因其所处偏远,粮草难继,无法以大兵驻守,义军也看不上,正是各方夹缝地带。
第三,其实才是最重要的,就是故乡的大地能够给他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和安全感,仿佛婴儿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一般。
当然,他刻意避开了他“出身”的郁洲大岛――花果山。
他不知道自己回到那个改变了他生命历程的地方将会怎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将失去平和的心情和冷静的大脑,去规划他的雄图大业。
但此刻他还是失去了平和的心情和冷静的大脑:“老天,既然你已经给了我四个月时间,为什么不能再多给我四个月?只有四天了,老子还能干什么……”
他的内心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沮丧和无比沉重的挫折感,质问自己:这四个月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除了像个缩头乌龟般躲在这个只有鸟生蛋的破岛上,他只在楚州城破之日露了一小脸。
他本指望赵立能坚守到底,将挞懒拖住,使之无暇旁顾,至少没有心情操办女儿的婚事,但这个侥幸之念随着楚州城一块破灭了。
但他又能做什么?说永远比做容易!
他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财力、物力、兵力要啥没啥,除了一个“莫须有”的石头。
然而,能够“白手起家”――这可是他为“策划人”定义的标志性本领。
且看那位策划界老前辈的成功案例:“草船借箭”、“借荆州”乃至“空城计”等,楞是将一个卖草鞋的大泪包捧成三分天下的君王,那些“借”字、“空”字莫不是“白手起家”的经典演绎。
可是,他如何能与那位老前辈相比,上不知天文下不晓地理,中不识人间大势,并且最要命的是天底下的人都在找他。
他又没有那些奇侠异客们易容变形的本领,根本无法抛头露面,就算心有余力亦不足也。
不!天文地理他还是晓得的,至少他知道地球是圆的,至少他认识世界地图、中国地图……这些后世的普通常识,足以令他超过这时代最聪明学者的见识。
至于天下大势么,这时代也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不就是历史么。
要说成王的潜质么,他也是具有的。
那本在后世畅销一时的天下奇书《厚黑学》不就诠释了称王称帝的两大决定因素:厚脸皮与黑心,二大因素得一者可割据称王,皆得者得天下。
黑心――他自问是做不到的,即便是他被那个曾经最好的朋友害过,他也只在心里咒骂几句,并没有反过来害对方一把。
他本有这个机会的,因为那家伙还以为他毫不知情,事后仍假惺惺地在他跟前义愤填膺。
他也故意没有点破,而是慢慢地冷遇对方,终结了这段令他寒心的友情,心里话:或许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失去我这个朋友,可能是你这辈子所犯的最大错误。
厚脸皮――他倒深得其精髓,从二年纪他与那两个小女生被一同罚站开始,他才知道对自己这种人来说脸皮不厚真没法活了。
他所受的惩罚一向比同龄人多,这在很大程度上锻炼了他的脸皮,他却将这“伟大”的本领大部分用来对付女孩子了,长大后更美其名曰:心理素质好。
所以,他还是做了一些事的,并且拥有一支奇兵,就是除了移刺古谁也不知道的这支女真百人队。
第66章 将爱情进行到底
他命令部下们去掉耳环,蓄起汉人的长发,学习汉语,融入汉人之中,四处打探消息与释放传言。.info
如同在后世策划商业个案,他深知一个成功的策划案,离不开前期的铺垫造势。
正如同大戏开幕前的敲锣打鼓一样,他要为自己的粉墨登场,制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先声夺人的悬念。
这一点,他做得还算成功,“和氏现,日月变”、“日出东方,月昭大地”――现编的这两个挺上口的谚语很让他自得了一阵。
旁人只以为这谚语中包含了“明日”二字,他却知道这里面嵌入了两个人的名字,明“日”与楚“月”,他的意思是:他的一切,都将属于他和她共同所有,真是用心良苦。
要说这招数,其实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再上推个千年,中华民族的第一次民间大起义,不正是从“大楚兴,陈胜王”这一句口号“揭竿而起”的么?当时的起事者亦不过区区数百人也,可摧毁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大帝国――秦王朝。
话又说回来,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的秦二世暴政下的大秦帝国可是个大火药桶,任一个火星都会引起爆炸。
而现在,新兴的大金作为一个刚刚站起的巨人其强大自不必说了,懦弱的大宋南迁后,也如一个大病将死之人经神医妙手医治而获得第二次生机一样,因岳飞这样的绝世英雄的出现,呈现出中兴的态势。
虽然在南宋的后方洞庭湖畔出现了农民起义――号称“天大圣”的钟相于二月建立“楚”政权,他却知道这部义军成不了气候,依稀记得后世史书所载,正是大英雄镇压了这次起义。(..info棉、花‘糖’小‘说’)
至于刚刚成立的金国傀儡政权――刘豫伪齐,好像也是个短命王朝。
他真正的对手仍是大宋与大金。
他相信,而且反馈回来的信息也表明,现在民间对他的出场已是万众期待,可惜的是,他尚没有置齐“行头”,只怕甫一亮相,便倒彩四起。
所谓行头,最主要的当然是一支足以独当一面的军队了。
是不妄杀的军队!
明日撤回目光看向桌上的坏图,没有人知道他在画什么,只有他心里知道,这不起眼的一张图,或许将改变一个时代!
但他一个人却完成不了它,他已经尝试过,在这间草堂的内室,堆满了部下从外采购来的各种器物,他四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着这些东西,却终于气馁了。
只怪自己在后世的“一瓶不满、半瓶晃悠”,没有掌握更多的实用知识。
他迫切需要实现这张图的帮手,自然想到了陈矩,这死胖子可是上上的人选。
他已命人打探过,这家伙当日受创不轻,正在张荣的据点――一个叫鼍潭湖的地方养伤,他尚琢磨着如何跟张荣的义军拉上关系呢。
得到了陈矩又如何,真能达到自己的要求么?
达到了要求又如何,自己真能改变一个时代么?
他的心头一直有个不敢去想却又必须面对的可怕问题:自己虽雄心万丈,到头来终可能落个镜花水月的悲惨结局。
若历史的轨迹真不容改变的话,他注定是失败的,而且是默默无闻地失败,连钟相、刘豫都不如,因为他绝不记得后世的史书上有明日这号人物。
不!他的出现,已经在事实上改变了历史,无论是老鹳河,还是和氏璧,这两个跟他有莫大关系的事体,必将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他和楚月郡主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同他一心改变的大英雄的结局,都不应该是悲剧的结局!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若连自己的爱情都无法拯救,又如何拯救大英雄?
你大爷!我叫明日,来自明日的世界!
老子可以把握未来的,你一定可以的……
明日诸念杂生,烦躁地摆摆手:“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第二日,天刚亮,明日就将部下召集起来,众人看着满眼红丝的他,显然一夜未睡。
他发布了一道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命令:“你们即刻分头上岸,四处散发消息,说我明日将在郡主大婚那天,亲自送上一份天下第一大礼!”
战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做好了潜回楚州抢亲的思想准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郡主嫁给那个花花太岁,她和头领才是天生的一对!
当然,以这不到百人的兵力,绝对不能跟挞懒大军硬碰硬,只能秘密行动,出奇兵才行,他们相信头领能想出一条可行的计策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头领竟想了这样的计策?
明日大人是不是因情发疯了,到处都在缉拿他,他还如此宣扬露面,不是自投罗网么!天下第一大礼,难道是那个劳什子?
其实大家的心里远不像明日那般杂乱,他们已经了解了头领所拥有的和氏璧的真正价值,虽然他们从未见过他拿出来,也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但他们跟天下人一样认定和氏璧在他手里。
所谓“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举事的前期进展已经十分顺利,民间尤其是淮南淮北地区,关于明日的有利传言越来越多,战士们相信,只要义旗一举,必然万众响应。
跟着明日大人一定会出头的,他们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赖,但他现在的样子显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忽里赤和艾里孙刚欲开口,明日一挥手:“都不要问了,我自有分寸,赶快行动!”
他将忽里赤、艾里孙两个单独留下,看着两个兄弟一脸的狐疑,他故作轻松地拍拍俩人的肩膀:“放心,哥哥我没疯。”
明日脸色再一正,忽然单膝跪倒:“我此去,虽生死难卜,但你们若是我兄弟的话,就千万不可擅自行动,能答应我么?”
忽里赤与艾里孙忙回跪下去,在他这般大礼重语下如何能不答应。
明日方从怀里掏出三个作了记号的布囊道:“听好,十日内若得知我死讯,你们就销毁这三个布囊,然后隐姓埋名,躲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暴露我的任何关系。若无我死讯,十日内我回来便罢,若不回来,你们就打开第一个布囊,按其所写去做,等上一年。若一年后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打开第二个布囊……第三个何时打开,第二个会告诉你们……三个布囊一定要分开藏好,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切记!”
听完这一番仿佛是交代后事的话,忽里赤与艾里孙不禁眼泪汪汪地握住明日的手:“哥哥……”
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传遍了江湖、民间、官府:那数月神龙不见首尾的传奇人物――明日终于要现身了!
据说,三日后,他要送一份天下第一大礼,给金国挞懒将军之女做结婚贺礼。
什么礼物号称天下第一,除了那代表江山社稷的劳什子还有什么有此资格?
看来,和氏璧――这个令天下各国为之不安、各方豪杰为之疯狂的东西,终于呼之欲出了。
于是,各种版本的传言尘埃落定,只剩下一个:这小贼果是个大汉奸,拿和氏璧向主子献媚去了。
于是,无论是怀有异图的野心家们,还是为国为民的大侠义士们,抑或是受命不同政权的鹰犬们,纷纷展开了行动。
大宋建炎四年(大金天会八年)十月二日晨,无雾,天气晴冷,楚州城外的孙村――挞懒帅寨。
营门口的两侧,豁然挂起两串高高的大红灯笼,一队队的金军步骑穿梭不停,拖赶着一群群的鸡猪牛羊和一车车的菜蔬水果进入营寨,更有成群的女真姑娘在各大帐内外忙碌着,个个脸上俱带着喜气。
虽然唯一杀风景的是营门外的一排木桩上,吊着十几个死尸――那些都是不屈的宋军战俘。
但其余的迹象都表明,今天是个好日子,至少,对楚州城里的某个人来说,是个好日子。
战火浩劫后的楚州城内,原知州府邸,里外亦张灯结彩,一片忙碌。
城破没几日的市面原本十分冷清,却因金军突然解除了戒严令而热闹起来。
街道上、瓦肆里冒出了很多陌生面孔的菜农柴夫、行商走贩、杂耍艺人、僧道卜乞乃至各色人等,沿街串巷,有意无意地,以那座原知州府邸周围集结最多。
楚州幸存的百姓在历经围城之苦和管制之严后,乍得自由,哪个不如鱼透气?而且寒冬已至,过冬的物品也需要采购。
一时间,街上熙熙攘攘,真如过节一般。
而一些南方有亲友的百姓,更是借机混出城去,一去不回头了。
看守城门的金兵只是冷眼旁观,并不盘查拦阻,原来挞懒大将军有令,这几日城门不禁,任百姓自由出入,不仅楚州如此,整个淮南金军占领区皆是如此。
第67章 偷天陷阱
忽闻鼓乐齐鸣,鞭炮彻耳,一长列身着民族盛装的女真男女吹吹打打、抬着各色箱柜从原知州府邸正门鱼贯而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接着是一彪衣甲鲜明的骑兵,人手一面红旗,足有百骑之多,声势夺人。
最后出现一位披红挂绿的青年将军,在十余个衣袍灿烂的光头大汉簇拥下步出府门。
街上的百姓立刻人潮涌动,沿街围观起来,私下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原来是鞑子娶亲,难怪让我等凑热闹了,给他们添喜气哩……
瞧这迎亲阵仗,跟我们差不多,想来是学我们的……
那新郎官长得真不错,可惜是个鞑子……
早有人牵过一匹戴红赤马来,那新人打扮的青年将军跨上马,一面前进,一面对着大街上围观的汉人百姓左顾右盼,一脸的春风得意,不是达凯是谁?
“哼!这里面又有多少真正的百姓?”达凯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在缓慢跟随着迎亲队伍的人潮中,不乏眼冒精光、太阳穴高隆之辈,那些手中的扁担、柴刀、竹竿等随时可变成杀人的利器。
眼前瞧着热闹,其实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哼!这一切还不是拜那个总有****运的情敌所赐,什么天下第一大礼?是“黄鼠狼给鸡送礼来了”,摆明了是来搅局的。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小贼,你快出现吧!
也难怪达凯有恃无恐,其前有精锐的圣骑兵,后有萨满教的大护法。
只看那些大护法们大踏步前进却无声无息、不带起一丝尘埃,便知个个是身怀绝技之辈。
更何况楚州内外的十万大军早已部署好,只待一声号令,任你英雄好汉也死无葬身之地。
“明日啊,只要你出现,这一回真是插翅也难逃了。”达凯下意识地抬头望天,那有过一次失职的护教神鹰正在高空翱巡着,神鹰啊,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到了。
城外的某个地方,正有另一双眼睛也在观察着那只大鹰。
从大鹰的飞行方位来,它的主人正往这里进发。
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明日早来了,用一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来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他一路来一路思索着,自己的这步棋走得是对还是错,到了这里后愈发感觉不对,虽然他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但突然展开的反向思维,令他不由冷汗直冒。
如果郡主的大婚真是一个陷阱的话,就是一个天大的陷阱,一个不仅仅针对他的陷阱,他很可能只是一个饵,一个吸引各方豪杰和各路义军的饵。
要知道“安内”一向是统治者的头等大事,金国飞快侵吞了大宋的半壁江山,一时间如何消化?
民间此起彼伏的抗金斗争早已令金军焦头烂额,立伪齐就是转移矛盾之举。
而挞懒若利用这个机会,将动摇金人统治两淮的眼中钉、肉中刺――各路义军,来个一网打尽,不啻于奇功一件,好个一石数鸟之计!
是谁设下的陷阱?
若真如明日设想一般,这个陷阱确实抓住了他的弱点,即便如现在,他看出了一丝端倪,也要往里钻。
陷阱的主谋者不仅有很高的智商,还要有很高的情商,能够把握他的心理,甚至估到了他的任何反应。
因为他这个诱饵才是这个陷阱的最关键所在,一旦他的念头稍有变化,这个陷阱就是白费了。
除了挞懒所部,没有旁人清楚他和楚月的关系,哪怕关于他的谣传中有提到郡主,也没人相信他真的“诱骗”了她。
这个主谋者算准了他对楚月的感情,算准了他一定会出现,更算准了他会高调地出现,惟有如此,这一番布置才不会落空!
明日苦思冥想一昼夜后的决策,很可能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代枭雄挞懒应该没有这么细腻的心思,愣头青达凯更休提了,似乎只有一肚子坏水的秦桧最靠谱,但他未必有这么大的格局和眼光,否则也不会当汉奸了。
如果不是这几位,还会有谁?
明日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直透到自己的心底,将他里外看光……
他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如果不是错觉的话,他就遇到了一个智慧空前超绝的对手!
他却没有回头路了,因为他对楚月的爱永不回头:来吧!即便是个天大陷阱,老子也要偷天!
日头尚未当顶,达凯在马上半眯右眼,拉弓如满月,弦上箭直指百步外的帅寨大门,周围锣停鼓歇,皆在等待新郎官的表演。
那支红色的羽箭却迟迟没有射出,达凯保持着弯弓姿势,在这个可以轻易命中的距离内,作出反复瞄准的姿态,脸上逐渐闪出一丝焦灼不耐之色。
从城里出发到现在,至少两个时辰了,那小贼怎么还不出现,难道是乱吹法螺,又耍了自己一道?哼,不敢出现更好,自己便可稳稳当当地将表妹娶到手了。
明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迎亲的队伍停在了挞懒大营外,尾随围观着至少数百人的村民百姓,喜娘不时抛出的铜钱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那身着刺眼新郎装的达凯就在离他几十步的地方,装模作样地搭箭欲射,目光却四处游离。
如艾里孙所言,按女真的族俗,新郎官要射落右边一串灯笼带回去,大有瓜熟蒂落、花落我家的意思。
明日有些好笑地看到君不见君一身算卦装束夹在人群之中,更有一些打扮各异的江湖中人明目张胆地来回游曳,东张西望,哪里是看热闹的模样,分明在搜索。
搜索什么?除了那小贼还有谁,依他所放的风声,“亲自送礼”的他应该到了。
当然,画像满世界飞、又小奸巨滑的明日小贼,不会以本来面目露面,定易了容的,所以,那些长胡子的,长相可疑的人,都受到了各色目光的审察与探测。
看来,今天的主角注定不是新郎官达凯,但抢了主角之位的那小贼到底在哪里?
明日当然在这里,只不过藏在一个旁人决计想不到的地方。
他眼角的余光早已觉察到:以寨门为中心散开,枯草摇曳的野地里,冰水微澜的泥塘边、枝杈肃杀的小林中,高低起伏的丘壑处……到处风吹草动,人影憧憧,大有十面埋伏之韵,只是不知是义军还是金军?或者兼而有之。
明日知道达凯在等什么,那些藏身暗处者在等什么?
事情的发展几如他当初的预见,除了一点――就是本想利用人的他反过来被人所利用,但对于一个毫无退路的计划来说,出现任何一个小小的忽略点,都足以致命。
明日心中苦笑,达凯的幼稚表现终于粉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这绝对是一个陷阱――一个专为他与各路义军、江湖豪杰而掘的陷阱。
但他仅仅窥到冰山一角,很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比如这孙村附近的地形他是熟悉的,基本上都是平原,在兵法上属于不绝之“交地”――彼可以来,我可以往也。
金军要打围歼战,除非集结到“十则围之”的兵力,否则休想。
这一条首先可以否定,据他了解,活跃在两淮区域的义军,仅张荣、李成两军相加已有约十万人,即便今天只出动一半的话,亦有五六万人。
再加上其他人马、各门各派及各国武士,凑个八、九万人是不成问题的。
而挞懒所部,纵使加上金兀术北上后的余部,亦不过十二、三万,却要分头驻守其占领区内的广大城镇,能抽出五万兵力就不错了。
五万对近十万,即便群豪缺乏统一指挥,亦很难吃掉。
既然金军无法形成兵力上的绝对优势,那还有一着,便是将各路豪杰们引入一个能以寡击众的“围地”,比如孙村内部,或可一网打尽。
但这些乱世中崛起的义军豪杰,又有几个不晓得这粗浅的军事常识,即便以明日做饵,在性命攸关面前,怎会甘心入套?
可是无论如何,达凯这一箭射出,都将揭开郡主正式出嫁的序幕,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无比刺心的事情发生?
若想搅局的话,他那份“惊天大礼”,此刻不送,更待何时?
而外围不知有多少义军正等着这里的信号,只要他一现身,喜事便立刻变成战事,达凯迎娶郡主的美梦就泡汤了,他该不该现身?
本来,明日是抱定了“虽万死吾往矣”之心,可眼前明明是个陷阱,而他就是发动这个陷阱的枢纽,只要他一动,便非一人之万死,而成万人之死,他该怎么办?
如果明知没有成功的希望,还要拉这么多人为自己陪葬,他可以死而无憾吗?
第68章 局内人
明日用计的一贯风格是剑走偏锋、出奇制胜,自然跟他擅长小聪明有关。(..info无弹窗广告)
此计本有奇兵之妙,在己方还不具备强大实力的前提下,引来第三方力量,形成乱局,打乱对手的既定部署,从而浑水摸鱼,乃至反败为胜。
现在看来,他是多么的天真,原来人的智慧是不以时空转移的,后世人未必就比古人聪明,空有领先千年经验的他,远远没有成长到军事策划家的层次。
在可以预见的严重后果面前,明日对自己现身后掌握主动性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他临阵退缩了,优柔寡断了,不能为一己之私连累各路豪杰,他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他的小肩膀还没有这么大的承受力。
是的,他是个自私的人,可以为了拯救爱人,不惜将千万人拉下水。
但他也是个善良的人,他不缺乏血性,有时还很冲动,但真的不喜欢见血。
当他预见到一副血流成河、血海滔天的惨烈画面,偷天的勇气突然丧失了……
四下的人群鼓噪起来,不知是对达凯的故意拖延还是对预期之人没有出现的失望。
达凯的脸上冒出了汗水,终于一箭射出,挂灯笼的红绳儿,应声而断。
营寨里顿时热闹起来,鼓乐齐鸣,鞭炮如雷,一大群女真姑娘载歌载舞地迎出来,那异族的风情看得围观的人群眼花缭乱。
随后姗姗出现了一个八抬大轿,由八个披红的光头大汉――萨满教大护法轻飘飘地抬着,达凯的迎亲队伍顿时一阵欢腾,齐呼:“郡主娘娘。”
明日听清了这句女真话,头脑嗡的一声,在郡主的称谓后面添上了“娘娘“二字,意味着爱人将由少女变成人妇。
他的心尖儿不由一痛,顾不得留意反常的情况了:挞懒及手下的将领竟一个不见,甚至站岗的金兵也寥寥无几……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大红花轿上,心神大乱,激动难抑:楚月,是你么,一别之后,快一年了,你还在等我么,你知道我来了么……
他的思维陷于停顿,一颗心儿全都系在近在眼前的爱人身上了。
达凯亦是同样的感受,更多了一种胜利者的喜悦:表妹,那小贼不敢来了,你可以死了心了,我俩才是天生的一对,今天是我俩的好日子……
抛开心头阴影的达凯开始了女真人迎接新娘的传统仪式,“嗖、嗖、嗖”向花轿连射三箭,三支红箭插在轿前的空地上,其意为新娘除“红煞”。(..info无弹窗广告)
射毕,达凯下马,捧着准备好的红马鞍向花轿走去,要将马鞍送进花轿。
这也是女真人婚礼的一个重要仪式,取夫妻平安之意。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一旦出现抢婚者时,新娘子可以跨鞍上马逃跑。
明日看着达凯一步步地走向花轿,那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上,他肝肠寸断,在理智与情感之间苦苦挣扎着,只觉自己快疯了……
那沉在心底的誓言浮了上来:“楚月,有一天,我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出现在你的面前,迎娶你成为我的妻……”
可是现在,他分明听见了另一个自己的嘲笑声:小子,没能耐就不要吹这么大的牛皮,回荒岛种地吧!
跨越千年才找到的爱人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不!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可以阻止这场婚事的,他一定要阻止!
虽然他不能确认郡主是否真的在里面,但已经无法回避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丧失的勇气因花轿的出现而恢复,一己之私终于战胜了大道之义。
明日忽然动了起来,大吼一声:“呔!且慢!”
这并非高手真气催发的一声立刻被人听见了,或许,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一声吧,所有的脑袋齐齐转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们看到了一幕怪异之极的情景,这幕情景若是晚上看到,胆小的人不被吓个半死才怪:
只见金营外木桩上吊着的那排宋兵死尸中,其中一个的身上不停地掉下黑色的片状物,然后整个身子活动起来,吊着其脖子的绳子“啪”地断开,那具“尸体”一下子落在地上……
明日以后世大片中的未来战士回到过去的姿势蹲下,然后站起,用手在宛若腐烂发黑的脸上一抹,露出一张活生生的面孔来。
那面孔是如此的熟悉,正合了宋金各地的通缉榜上榜率最高的那张画像,相信后世的追星族对自己偶像的熟悉程度亦不过如此。
难怪无人找得到他,原来他扮做了一具这乱世中随处可见的尸体,就在众人眼前一个最容易忽略却位置绝佳的地方。
他让这些当中不乏领教过他行事作风的人,再次领教了什么叫做“灯下黑”、什么叫做“出人意表”!
不懂易容术的他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的劣势,以另一种更为“漂亮”的方式达到了同样的目的,想来,“装死”已成了他的一大本领。
“明日?!”在沉寂了几个月后,伴随着无数惊呼的响起――大汉奸明日小贼终于出现了!
自离岛登陆后,明日先扮做了这时代同样常见的也是最容易扮的人物――乞丐,不需要演技,只要蓬头垢面、在自己身上堆满了又脏又臭的污秽物便可。
素有洁癖的他倒不怕生病,一来这时代的病毒和毒素远没有后世多,什么爱滋病、毒大米、瘦肉精之类的尚未出现,二来他在后世打过了各种防疫针,古代最致命的什么伤寒痨病大概也侵害不了他。
他后来才发现自己扮乞丐有点多此一举,因为大金占领区的关卡忽然全部开禁,任百姓自由出入。
作为占领区的最高首领,挞懒庆贺女儿的大婚颁发此令本在情理之中,令人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选择挞懒大营附近的藏身处倒颇费了一番工夫和脑筋,纯粹是随机应变的本事,但为了让自己扮足尸体的模样,不惜前后捆上夹板,在寒风呼号的午夜时分,金兵岗哨最松懈的当儿,与一具宋军尸体掉个包。
这过程中的恐怖、恶心、艰苦自不必说了。
明日撇开固定身体的夹板,抹去脸上的污秽,复回本来面目,一夜未动而僵硬麻木的四肢已先自活动几下,再舒服地伸个懒腰,挤出一丝微笑:“明日来也!”
他的笑容尚未散去便凝固了,虽然他对自己现身后局面的失控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情形的突变还是大大吓了他一跳!
但见人群上方,瞬间冒出各色各样的升空物如火药箭、烟弹、飞鸽等,将苍碧的云天装点得五彩缤纷,同时伴随着长短不一的号角、胡哨、清啸等,竟将娶亲的鼓乐声盖下了!
接着,远处亦出现一呼一应的对等信号,如此愈传愈远,气势惊人!
这时代所特有的各般传讯手段,几乎都出现了,看来这场由他发起的群英会,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不知那个设下陷阱的神秘人物是否也想到了?
仿佛变魔术一般,先前围观的那些“百姓”个个手上擎出了兵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齐声发喊,那数百个分属各方的豪杰,如山洪海啸般地向他冲来,那种气势,似要将他一口吞下。
饶是明日早已设想了一系列应变的法子,比如拿刀架住自己脖子,以自杀震住这些人,他却先被如此疯狂而不可理喻的人潮震住了!
七魂跑了六魄,所有的应变法子都抛到爪哇国了,他只剩下本能的反应,那就是――赶快逃啊!
此刻他的位置距迎亲的队伍最近,但他当然不能向情敌自投罗网,下意识地向花轿奔去,心里话,怎的也要和心上人一起。
他跑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带着她一块找死吗?
于是只剩下挞懒大营一个方向,他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对,挞懒大营可能正张好了口袋等群豪往里钻哪,自己也不能将这些义士豪杰们往死路上引啊,罢罢,还是停下吧!
对啊,真是吓糊涂了,老子怕什么?只要和氏璧一日不出,老子就一日无恙。
明日一个急刹脚,刚好停在营门和花轿中间的位置,转过头来,摆出中流砥柱的姿态,等待着人潮的到来。
人潮并未冲至,原来被达凯的迎亲队伍拦住了。
以甲刚矛利的圣骑兵为主力的迎亲队伍显然有备在先,又得到萨满教大护法的相助,步骑相济,短长相接,将武艺与战艺的优势互补,组成一道真正的钢铁之堤,竟将来势汹汹的各路豪杰阻住了。
但远处传来的阵阵马嘶、马蹄声显示,不知有多少人马正往这里冲来,只待被信号召来的各路义军和其他武装一到,达凯的圣骑兵还不被碾得粉碎!
但大金的伏兵呢?
明日有些奇怪地往身后看去,那些送亲的女真姑娘已跑得一个不见,而挞懒大营竟无一骑出现,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69章 乔老爷上轿
此时,明日已在金军的围合之内,却无人来拿自己,好像抽身变成了局外人,好生奇怪!
那情敌达凯早已抽身上马,连同抬花轿的八大护法加入到阻击的行列中。(..info棉、花‘糖’小‘说’)
在惨烈撕杀的阻击战线和挞懒大营之间,只剩下明日和花轿孤零零地停在那儿,至少暂时,他是安全的,更为诱惑的是,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拦他走过去见新娘子。
十步开外,那笼罩着喜庆气氛的大红花轿在那儿静静地侯着,仿佛一个等待新郎官揭盖头的害羞新娘子,而这个“新郎官”就是他。
明日反倒迟疑起来,行事不合常理的他,当然对不合常理的事很敏感,天底下哪有这般轻松之事?
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轿中的人,想不到可以如此轻易地得偿所愿,不合常理!
难道里面是空的,这婚事本来就是个大陷阱,花轿是空的也未尝不可,再说郡主如果在里面,应该有所惊动啊。
明日眯起双眼,直射向那捂得严严实实的轿帘,真希望自己的目光可以透视进去……
他复想到,不排除另外一个可能,或是郡主不答应婚事,被制住后放进轿里,所以动弹不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若真是如此的话,一旦错失眼前的机会,他将后悔终生的。
楚月啊,你到底在没在里面?上天啊,给我一个启示吧!
他这般胡思乱想着,犹豫不决,其实心知有个最简单的法子可以马上解脱困惑――就是走过去掀开轿帘。
明日终于挪动了脚步,慢慢地向花轿靠拢,就在那一瞬间,有风微微吹动轿帘,隐隐看到里面,果真有个披着盖头的新娘子,一动不动,大概被点了穴道什么的。
天开眼了!他心头狂喜,赶紧四下张望,希望找到一匹马,可以带心上人逃走。
他没找到无主的马匹,也没时间抢马了,先抢人再说!
他向花轿跑去,想趁乱背走新娘子,只巴望达凯他们能坚持得越久越好。
就在明日的手伸向轿帘的一刹,没由来打了个寒噤,隐隐一个念头溜过脑底:新娘子在盖头下藏着脸,并不一定就是郡主,这花轿该不会也是个陷阱吧。.info
但佳人当前,仅一布之隔,就算有万般转念,也阻挡不了他掀开这个轿帘。
空前诡异的事忽然发生了,他的手刚触及轿帘,便如同触到了一个死水虚云般的无底深渊,又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无法形容的惊怖……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一头载了进去,确切地说,是被吸了进去。
而在一直留意正主儿动静的群豪,却皆以为明日钻进了轿中,一边撕杀一面嚷道:“小贼进轿了!明日进轿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那传得沸沸扬扬的宣言――明日要送个天下第一大礼给郡主做结婚贺礼,顿时群情亢奋,却一时又冲不过拦路的达凯队伍。
恼火之下,这些江湖汉子不禁口无遮拦起来……
“喂,新郎官,还拦着爷们干吗,那小子钻进花轿抱你媳妇了……”
“嘻嘻,只怕新郎官的帽子要变绿了……”
一阵阵不堪之言把达凯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挥舞着镀银标枪,指挥部下拼死拦截,心头亦恼,轿中人还磨蹭什么?
“你不是楚月!”轿中的明日想大叫,却发现自己已开不了口,四肢委顿,一种仿佛来自虚空的螺旋力已将他的身体来个一百八十度大回旋。
他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仿佛有一双手在一眨眼工夫,将自己的身子摸个遍。
怎么可能?除非是后世科幻电影中的“闪电侠”,人类怎么可能达到这样的速度?
在背过身的一瞬,他只隐约看到一个红影。
你大爷!这花轿果然是陷阱中的陷阱!确定了轿中人不是楚月后,他竟塌塌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既因为对楚月没陷在这危险境地,他感到庆幸。
又因为新娘子既是假的,婚礼也可能是假的,最好这一切都是假的,仅仅是个引他上钩的圈套而已……
错杂的情感涌上来,他反倒忘了自己的安危。
明日只觉身后的“新娘”打扮的人似是一个无边的大海,又像一个无穷的黑暗,让他抓不到一点头绪。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整座花轿结成了一体,而他成了琥珀中的一块化石――乖乖,此人是人是鬼?
惨!明日犹记得一部很老的黑白喜剧片《乔老爷上轿》,只不过人家乔老爷上轿赚得美人归,而他这徐老爷上轿却赔上了自己。
虽然他还想不通对手费这么大劲将自己诱进花轿的关节所在,但确定,这“轿中人”一定非同小可,更身怀绝顶的武功。
对手如此做一定有如此做的道理,只怕更厉害的手段还在后面!
就在这工夫,喊杀声已掩过来,达凯的队伍大概顶不住了,或者已经完成任务撤退了。
四周呼哨起伏,花轿陷入各路人马的汪洋之中,显然还有更多的队伍围上来。
明日在心中狂叫:“赶快回撤啊,这是一个陷阱!”
但外面的人显然听不见他的话,即便听到了,谁又相信他的话?
耳听得人声鼎沸,已有人蠢蠢欲动,却遭来一片呵斥,几下闷哼过后,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身在轿中的明日虽看不到外面,心中早已判明形势,群豪一方面投鼠忌器,一方面相互制约,只怕在争夺花轿之前,先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他心中隐隐一动,有些抓到了这个陷阱的关键所在。
火拼尚未开始,已有人先斗起嘴来,一个干巴的声音大声道:“我说老二,这小子怎么就不出来了,送礼要送这么久?”
一个油腻的声音回道:“老大,原来这天下第一大礼竟然是个娃娃?”
此言倒是破费思量,那被称做“老大”之人不解发问:“为什么是娃娃?”
老二的声音解释道:“十月之后,不就出来个娃娃吗?”
群豪中早有人反应过来,闻得这不知何方神圣的老大老二将这不雅之意挑明,不免一阵轰笑,倒把个兵戈杀气化解不少。
明日听了这句话倒十分受用,不管身后之人是男是女,他无形中已讨回些便宜,经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豪杰们一宣扬,郡主跟自己有一腿的传言,当够挞懒和达凯难受的了。
他又想身后之人要真是楚月多好,自己便可捷足先登,将生米做成熟饭,到时挞懒这个便宜岳父想不做都不成了。
明日不禁想起后世的情殇了,自己不正是这般将那个初恋情人骗到手,谁知人家父母不买他的帐,那年头,几乎没有女孩子在结婚前,还是原装货了。
唉,世风日下啊!
想想持续了几千年,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中国女子仍保留的守身如玉、从一而终的美德,短短十来年间就土崩瓦解了。
甚至发展到“十四岁以上无处女”之说,无论这个说法是否夸大事实,但确实该敲响华夏文明的警钟了。
那些所谓的“开明人士”,不断鼓吹妇女解放,抨击封建卫道士,又或说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代价,难道中国古代的礼仪伦理真的一无是处么?
难道后世的中国人真的不怀念这一段“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日子,难道只能在历史的长河里,追溯中国传统女性的影子?
明日正油发感慨之际,忽然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存在了,甚至能感觉到其掩饰不住的怒意,仿佛一下子心浮气躁起来,原来这高深莫测的“轿中人”也有破绽的,他暗暗上心。
便感觉背上微微一沉,“轿中人”竟伏在了他的背上,两条长袖搭在了他胸前,他吓了一跳,这是干嘛,借老子的后背靠靠,坐累了?
随即感觉两股淡淡的气流穿过双肩向下游走,瞬间到达了四肢,充盈膨胀,又痒又麻的,明日顿有似曾相识之感,当日君不见君试探他的底细,就以真气侵入他的体内,相当难受。
明日不免心惊肉跳,生怕对方在自己身上做下什么手脚,留下什么小儿麻痹之类的后遗症?
咦,自己的手脚能活动了,哈,它们开始动了,怪了,为什么说“它们”二字?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脚自作主张地运动了,那双臂往后一抄,竟将“轿中人”背了起来,右脚一跳轿帘,一头蹿出了花轿。
第70章 笑傲江湖
只听周围响起一片人的惊呼和马的惊嘶,原本围得甚紧的包围圈齐刷刷空出一个大圈,明日抬起头,眯起眼,露出与对面的群豪同样诧异的表情。.info[]
触目可见,是与当顶的煦日形成截然反差的兵器寒光,闪若银河。
视野所及,是无数头扎红巾的步骑在各种旗号下的严阵以待,人幡如海。
而花轿周围,率先攻至的群豪早已围得铁桶一般,完全视不远处的挞懒大营若无物。
明日低下头,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兀自不敢相信它有如此惊人的威力!
他的左手仍托着“新娘子”的屁股,就在这背负一人的情形下,他一个举步抬手之间,最靠前一排的围者如同被飓风狂卷一般,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的几排人。
再看那尘土飞扬中,倒地的人一个接一个或扶或扒着站起来,皆无大碍,除了其中二人。
这二人的模样有点惨,怎一个“惨”字了得:头发披散,满脸青红,两颊鼓起高高的五指印,竟各自挨了两记耳光,已看不清本来面目,只从体形上看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但这二人倒不自觉很惨,彼此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忽然一齐大笑起来。
那矮胖之人笑着吐出几粒碎牙,含糊不清道:“老大,原来这天下第一大礼也不是个娃娃。”
那高瘦之人嘴角流血,干笑应道:“我说老二,为什么不是个娃娃?”
原来这二人正是方才出言不逊的老大、老二,难怪受到的教训最深。
矮胖之人摇头晃脑道:“这天下第一大礼实乃天下第一武功,以我兄弟二人的肤浅道行,连人家单手都不及,况前狼后虎,咱们还趟这浑水干嘛?还是留条老命回高老庄吧。”
这矮胖子虽名为老二,倒是拿主意之人,兄弟二人再哈哈一笑,携手并肩,竟往人马密集之处一钻,左突右蹿,几个起落,一溜烟不见了。
群豪相顾骇然,要知经过刚才与金人的一番硬拼,能接近花轿者皆非泛泛之辈,像那老大老二,已有人听出其来历。
二人来自的高老庄乃是秦岭中的一个神秘山庄,历代皆有高人惊鸿世间,从二人离去身法看,武功自是不弱。.info[]
而且二人看似卤莽,其实言语暗藏机锋,明日小贼便是被他俩激出轿来,那临去之言更含诫醒群豪之意,如此人物竟经不起小贼一击之力。
群豪最惊骇的乃是明日判若天壤的身手,参加过“大篷车”一役的人,都记得小贼被真宝和尚拎着脖子的脓包样。
而君不见君等对明日的斤两最是清楚,没想到仅数月不见,他便变得深不可测,大违常理。
那一击,在场者除了君不见君这一层次以上的有数高手,几乎无人看得清楚。
而这些绝顶高手自持身份,没有冲在最前,只远远看到明日右手飘然画了一个圆,所背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都未动一下,周围人等便人仰马翻。
君不见七侠未免嘀咕,这个圆似乎从他们传授明日的小把式演化而来,然而扪心自问,连君不见君也划不出这么大的圆、使不出这等惊人的威力。
尤其那对老大老二的四记耳光,可谓出神入化,收发随心,这份功力,几可跻身绝世高手之列。
即便是真宝大师亲至,也自叹莫及。
所谓绝世高手,皆超脱凡俗,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为传说中的人物,比如武当张三疯、少林寺癫僧,世间寥寥无几,难得一见。
而绝顶高手属于入世武者,心染红尘,快意恩仇,论武功境界,自比不上世外高人。
那在尘世跌打滚爬的明日小贼,又怎会跟绝世高手沾上边?
人人眼里俱露出不信之色,却又不得不信,难道小贼当日故意藏拙,欺骗了天下豪杰?可是怎骗得了真宝这等高手。
当然武林中还有速成之术,然而练武之人都晓得,速成法虽能在短时间内造就一个招式上的高手出来,却有其先天不足――便是内力达不到同样的高度。
讲究根基稳扎、循序渐进的内功心法,决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而明日小贼那一击所蕴涵的内力,已达至榛境界,除非――除非另有奇遇!
人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同一个念头:“难道那和氏璧不仅是传国之宝,更是武学异宝,这小贼因缘际会,练成了早已失传的上乘武学?”
这其中的环节,外人便是想破头亦想不出来。
在场诸人本为和氏璧而来,而明日二字早已与和氏璧紧紧相连,他身上无法解释的奇异之谜,众人自然而然地往和氏璧上联想,正所谓“有所思便有所想”,钻牛角尖乃人之天性之一。
那和氏璧乃千古异宝,一直锁在深宫大内,笼罩着神秘色彩,要说它有武学上的奇能异效,亦未可知,将二者联想起来,也在情理之中,却是大出当事人意料之外。
若明日知道当日扯下的弥天大谎,会为自己带来如此这般无穷尽的烦恼,当真要掂量一番了。
此念一生,连君不见君这些忠义侠士,亦不免有些心动,其他人等更休提了。
再看那小贼,立于原地动也不动,一副有恃无恐之态。
这番姿态,反令群豪举棋不定,因为任尔武功盖世,也无法抵成千上万、御蜂拥而至的铁骑冲锋,要么抽身远遁,要么拼杀至死。
小贼凭什么如此托大,难道有更厉害的后着?或是金人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此刻,谙熟两淮军情之人早已看清形势……
明日陷于四面重围之中,前、左、右三面集结了本次行动的大部人马,断无出路,只有后面横亘于花轿与金军营寨间的包围圈有些单薄,仅千人左右。
即便如此,除非久经沙场、跨蹬良驹的绝顶战将,或有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杀出一条血路。
否则,以步者之再高功力,哪怕是绝世高手,亦很难冲破这些鱼龙混杂的义军步骑、各方豪侠,何况还背个人乎?
明日只有一个机会――便是那百余步外的金营出兵接应,但奇怪的是,到现在为止金营里也毫无动静。
群豪原本以为要经历一番苦战,在别人家门口夺宝,鞑子岂是好相与的?
不过眼下之局,金营也无多大威胁,里面纵使伏兵十万,在这平原上又奈我何?
完成围合的义军、群豪人马已近十万,足以抗衡淮南金军主力。
眼前形势分明是――明日小贼能全身退回金营已是万幸。
然而,明日的名字,自“黄天荡”一役始为武林中人所熟悉,在“大篷车”一役中天下共闻。
小贼的每一次出现总是让见者惊、闻者异,包括今日,他的行事方式,确实给人以匪夷所思、神鬼莫测之感。
所以,在这占尽优势的局面下,群豪亦小心翼翼,要知道,当日他便是在数万人的眼皮底下生生地消失的。
明日也在想,背上的这家伙到底想干嘛?刚才的一招怎地跟小把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最担心的群豪自相残杀的情形没有出现,看来大敌当前的道理粗人也晓得的,“轿中人”还有什么奇招妙计,扭转这败劣之局?
看起来只有一招了,便是将他这个炙手可热的大活宝扔出去,转移视线,来个“走为上计”。
明日深刻体会了当傀儡的滋味,身不由己、言不由已哪,好在他还可以思想:人类史上的那些傀儡们真可怜,他们可能连自己的思想都没有……
好家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武功,可以附借他人身体施展,自己可过了一把高手的瘾。
明日已晓得这一切都是“轿中人”作怪,却猜不到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群豪方面的势力比十分微妙,可以说没超出他的预测。
以一左一右两支红旗、黑旗麾下的义军人数最众,占总人马的一半以上,正是两淮地区实力最强的张荣军、李成军,皆一色的骑兵,看来是精锐尽出,然强强相抵,恰好形成均势,谁也无法坐大。
其余小部义军步骑相加亦占四分之一,却只不过是个参与者而已。
真正的变数倒是应在那剩余的散落远近的江湖豪杰、各国武士身上,其中不乏高人异士,不可小觊。
但金军方面的情况大出他的意料。
好比后世的拳击赛,甲拳击手一拳打过来,乙拳击手却一下子不见了,找不到对手的比赛当然十分尴尬,而金军,就是那个消失的乙。
金军当然不会消失,他估计,金军一定藏在某个地方,在等待着某个时机的到来。
明日设想的乱局暂时没有出现,即便出现对他也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是一条落在网中的鱼,再往外,还有更大的一张网。
第71章 终结者
失去预期对手的错愕已经过去,各方义军豪杰皆虎视眈眈,落在最终的目标上。(..info)
一切终归要靠实力说话,已有势单力薄的小部人马看出形势不对,抱着坐观其变之心退往外围,却仅仅停在外围而已,断不肯再撤一步,不像先前离去的老大老二那般说走便走,干脆痛快。
以强悍著称的李成军终于率先发难,大旗一摇,一列持矛骑兵逾众而出,旋风扑来,人数不多,显然是试探虚实。
一惯后发制人的张荣军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其余义军、豪杰皆一副观望之态,是该有人做出头鸟了,不是自己最妙。
背负“新娘子”的明日眼睁睁地看着这十几骑红巾骑兵冲过来,瞬间已到跟前,那一张张怒目贲张的面孔清晰可见,自己却一丝儿也动不得,吓得心中狂叫:“你大爷的赶快出招啊!赶快……”
他看到了最前的一个骑兵已扬起手中的矛,那矛尖的寒光刺入他的眼底,他本能地想要闭上眼前,却发现眼皮根本动不了,倏地,他进入了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跳、血在流、肠在蠕,听到了身上的骨节发出生锈般的响声……
由内而外,体外的风声、人声、马蹄声,都清晰可辨,声声入耳……
同一时间,他看清了周围的每一个人的动作,看到了三四根利矛“慢腾腾”地向自己戳来!
这便是顶尖高手所“看”到的世界?
明日心念一动,便看到了自己的手在动,他的右手像抓稻草似地将那几根矛夺下。
然后,他的脚也开始动了,在马蹄纷沓的起落之间,他已游走一圈,从容地夺下了那十几个骑兵的长矛,掷在地上,便再次停下。
他立如松柏,若老僧入定,又似水底磐石,只觉得四肢充斥着无穷的力量,一股细若雨丝、浩若江河的气流在全身穴脉内充盈涌动,几欲冲体而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从未有过如此一刻世界尽在掌握的感觉,他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希望这种感觉永远附着他,凌驾万物之上!
无论古今,哪个有志男儿没这样想过?
但身躯深处的一个潜意识却不断地反弹、挣扎,提醒他,掌握世界的不是他,而是他背上的人。(..info无弹窗广告)
强弱立判,失去长武器的那十余骑兵在马上不知所措,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
便见李成手中刀一挥,几十骑赤膊大刀手呼啸冲来,气势远胜前者,乃是李成亲自调教的亲兵,俱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便听惨呼连连,先前的骑兵转眼死于自己人的刀下,完不成任务,便是死,好严酷的治军手段。
大刀手杀完即退,黑旗再摇,李成麾下的又一列骑兵冲过来,人数更众。
明日再次动了,他本来都有点喜欢背上的人了,纵横天地,谈笑退敌,真乃宗师风范。
尤其那不妄杀一人,很符合他的济世之道,虽然那些骑兵因他而死。
他马上知道自己错了,此人的不妄杀,其实只是不屑杀而已,真要开始杀了,绝不会手软!
明日的手很软,甚至比一些女孩子的手还软,应了一句俗语:男人手如棉,无钱也有钱。
他此刻的手却不是软的,变得很硬,比刀还硬!
他甚至能感觉到手划过的温热,目光起处,一串长长的红珠儿划过眼帘,一股熟悉的味道冲鼻而来――血腥味!
他的脑袋“嗡”了一声,思维停顿了……
在明日家乡的海州话中,人们形容一把刀很锋利,会说:“刀好快!”
这俗世中的普通一语,无意中道破了一个武学真谛,那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当一件器物超过某个速度临界点时,它会变得很锋利,哪怕是一张纸,也可以像刀一样切下人的脑袋!
明日现在就深深体会到了,在他悲哀的视线里:他的手比刀还“快”,一圈又一圈地划出,周围肢体横飞、头颅破裂,骑兵们的垂死嘶号在耳边拉长,宛若地底幽魂……
“他”开杀了,而且是大开杀戒!
这个“他”,自然包含了他与轿中人。
曾信誓旦旦地喊出“不妄杀”口号的他,正在天下豪杰的面前,公开杀戮自己的同胞,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那每一声死亡的哀号,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击在他的脸上,都似一根浸水的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他在心中下意识地为自己辩护:“不!这不是我杀的,是他杀的……”
他知道这是徒劳,这笔血债,将不可避免地算在他的头上,坐实他汉奸的身份,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的感觉麻木了,眼前变成一个地狱修罗场,而他――变成了一个魔鬼终结者。
忽然,一个仿佛来自心灵深处又好像来自九天之外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在他耳边响起,听不出是男是女:“小子,听说你发下‘不妄杀女真一人’的誓言,我很欣赏。此刻,你杀这些南蛮,一定很痛快吧?”
“不!不是我!”明日在心中狂呼着,“我没有杀人,是你杀的!你这个杀人魔鬼,你可以不杀的,为什么要杀……你们都听见了吗?是我背上的家伙杀的,是他杀的……”
没人听得见,后世的武侠小说还有一种秘术,叫做“传音入密”,自然也是真的。
这个杀人魔鬼,当然也听不到他的心声,却能算准他的所思所想:“小子都看到了,我不杀他们,他们同样要死。死于我手,死于他手,有何分别?再则我便滥杀有如何,成大事者,岂可拘泥于小节!”
他在肚中咆哮反驳:“放屁!放屁!成大事者,更不能滥杀无辜!若天下人都被杀光了,夺了这天下,又有何意义?”
对方似很享受这一刻,继续传音入密:“小子,你杀了这么多南蛮,宋人岂能容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归顺我大金吧……”
仿佛为了证明似的,他身如蝴蝶穿花,右手在一个骑兵身上穿膛而过。
那兵士的临死目光瞪视着他,令他无所遁形。
明日发出无助的哀号:“魔鬼!是――你――陷――害――我!”
腥风血雨过后,身边已无一个活人,明日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右手,恨不得一刀砍下它,完了,他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在外人眼里,他已不仅是一个大汉奸,更是一个嗜血的大魔头,只怕天下人都容不得他了,莫须有的“和氏璧”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一旦真相暴露,当死无葬身之地!
李成丝毫不为部下的战死所动,旗头第三次摇动大旗,出动已达百骑,其意昭然若揭:以兵士的血肉之躯消耗明日小贼的内力,待他真气耗尽后一举拿下。
这一战术虽不高明,却是行之有效,毕竟在和氏璧有着落之前,谁也不想真要了他小命。
但小贼的表现端的令人恐怖:以单手之力,连杀数十人,若是他空出双手,那还了得?他如此不舍那鞑子郡主,莫非两人真有什么苟且之事?
第三批骑兵皆抱定破釜沉舟之心,来势更为凶猛,而且得了上面的授意,兵器皆往明日小贼背上的新娘子招呼。
攻敌必救,好策略!
这倒确实找对了自己的“弱点”,明日暗自高兴,恨不得“轿中人”早被收拾了才好。
然而,又是一场众不敌寡的大屠杀,只不过明日终于动了双手,而时间也延长了些,那新娘子如漆似胶地抱住他的脖子、夹住他的腰,一副生死相随的亲热之态。
明日心中哀叹:老子的名声想不大都难了,说不定后世的史书上已经新增一笔:大宋某年某月某日,金贼明日于楚州城外屠民无数……苍天啊,你太抬举我了……魔鬼,看你能撑到几时?”
对方没有再传音入密,但输入他体内的气流源源不竭,毫无减弱的迹象。
明日见李成军的大旗又开始摇动,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忽然一声清啸传遍全场:“且慢,我来会会竖子!”
只见一相貌清奇的中年算士越众而出,不是君不见君是谁?
这位义骨仁心的七侠之首不欲见无辜惨死,终于出面了。
“君不见七侠”的名头甚响,李成军的大旗顺水推舟地停止摇动,私底下只怕巴不得有人接这个烫手山芋哩。
看着这个曾照顾他、器重他的大侠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痛惜,明日呆住了,下一个对手竟是自己一向敬畏、有师恩之实的君先生,他该怎么办?
他只想解释,话到嘴边,他才意识到自己口不能言,只有用真诚的目光看着对方,希望君不见君能看出他的身不由己。
但君不见君已不愿跟他说话,甚至不愿看他的眼睛,只道一声:“看剑!”
第72章 罪与罚
“苍啷”一声,一柄长剑似一道彩虹破空袭来。.info
明日眼一花之后,才发现身子平平退了几步。
群豪一片喝彩,这是明日小贼出轿以来的第一次后退。
君不见君眼见明日现今的功力已在自己之上,哪怕七侠联手也讨不了好,故而单身上阵,一出手便是独门绝招——“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此乃是一招两式的第一式,气势磅礴,有如大江奔腾直下,抢得先机,眼看明日小子退后,君不见君毫不犹豫,不作保留地使出第二式——“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一式有如水银泻地,一往无前,几乎无懈可击,明日只有再退。
群豪见君不见君一出手就占了上风,更加喝彩。
当事人却没这般感受,君不见君暗暗心惊自己的成名绝招连明日的衣脚都没沾到,实乃平生罕见,而这小子已在蓄势待发,一旦反击,必是雷霆之击。
君不见君自不能让对手抢回先机,再次祭出必杀绝招——“君不见人生百年如流电,心中坎壈君不见”。
此招亦是一招两式,君不见君的两大绝招,平日使出一招便可制敌,今日两招齐出,可知对手的实力之强。
明日发现君不见君突然不见了,只有那剑在动,接着那剑也不见了,只有一股风在动……
原来后世武侠小说中描写的“有剑无剑”之说,真有这个境界——“身剑合一,心手无剑”。
周围一片哄然和惊叹,大多数豪杰对君不见君的两大绝招只有耳闻,现在亲见,才知闻名不如见面的道理,均想换了自己,绝无幸理。
明日发现这次已退无可退,因为对手不知在哪里,这下轿中人无处可逃了,他脱口而出:“好!”
哈!他可以说话了,看来轿中人的主要精力集中在君不见君身上,放松了对他的控制,但他能说话又如何,他才发现自己不知说什么才好。
眼前之事,他便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啊!
就在转念之间,明日发现自己动了,确切地说,是“他”不退了,而是原地打了个圈。
他看到了一圈圈的尘土在四周漂浮起来,向外扩散,很熟悉的情景,像什么?
明日想起来了,像水中的漩涡,只不过方向刚好相反,这又是什么武功?
他旋即看到那柄剑出现了,吓了一跳,几乎就点在自己的鼻尖上!
明日的大脑瞬间空白,只滑过一个念头:死就死吧,这可能是唯一还自己清白的机会,自己一完蛋,“轿中人”就装不得新娘子了,只有现身,真相大白!
他心如死灰,不作他想:君先生,来呀!递上来呀,杀了自己!
那柄剑却迟迟递不上来,接着君不见君出现了,身形立如铁枪,长剑直指明日,发须与长袍在漩涡中飘逸如飞。.info
群豪皆以为明日已被君不见君剑气罩住,纷纷嚷起来:“挑琵琶骨!废了他……”
明日不愿残废,他宁愿死!
可是好死不如赖活呀,一瞬间的必死念头过后,他开始寻思生的好处了:自己还年轻,还有好多事、好多人在等着自己,还有对爱人的誓言没完成……
他看着眼前的剑尖,它分明在颤抖,是了,君先生不忍心下手啊,不对!君先生的脸上怎么冒出汗水来了?
明日正起视线,才发现君不见君的身子同样在漩涡中微微颤抖,那情形,分明像一个溺水之人的挣扎!
他立刻明白了,处境危险的不是自己而是君先生!
那一剑已经进到了它的极限,再难递上微毫。
这股以明日为中心的漩涡,已将君不见君牢牢地罩住,令其进退不得,在强大的压力下,一言难发,只有苦苦支撑着一口真气,一旦真气不继,便是轿中人的反击之时!
明日感觉到自己的杀气,那是遇到真正对手的杀气,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场瞬间发生的高手对决到了最后关头:“他”拥有杀死君不见君的实力,而且“他”已动了杀机……
他能眼睁睁看着这位高风亮节的大侠死在自己手上,他不能!
他可以帮君先生的,可以喊人来助!
“快来人!帮君先生……”明日毫不迟疑地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消失在旋涡里,连自己都听不见,好怪异的武功。
可是君不见君却露出疑惑的眼神,诧异地看着他的脸,再往他背上看去,忽然露出想通了的表情。
难道自己的声音被君先生听见了?或许,消失在漩涡里的声音可以被漩涡中的人听到,以君先生之明眼慧心,当然可以推测出事实真相。
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明日赶紧再发声:“我是冤枉的!我受人控制……”
君不见君用力眨眨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明日心中狂喜,事情忽然有了转机,有了君先生这等大侠的证明,他还有什么冤枉洗不掉的。
可是,他这几句话反而加速了死神接近君不见君的步伐。
他感觉到“他”已等不及君不见君真气不继,即将发动雷霆之击。
来不及了,没有人可以阻止“轿中人”的行动,他即将背负杀害自己尊敬之人的恶名!即将“亲手”除去唯一可以证明自己清白之人的性命!
明日的双手在动,已经终结了百余义军战士的“他”,决定要终结这位身手不凡的大宋侠士,尤其是其已对“他”深谋远虑的大计构成了威胁……
明日的心在收缩,不要!
他蓦地灵光一闪,自己虽然听不见声音,却依旧可以看到一个顶尖高手所能看到的世界,眼界决定境界,这也意味着此刻的自己,具有了顶尖高手的境界!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是他拯救自己、拯救君不见君的最后机会了。
明日集中精神,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去破解这死亡漩涡……可是他看不到它的一丝破绽,这个漩涡仿佛一直存在于那儿,而且还要存在下去,直到永远。
它有形似无形,无形似有形,真跟水一样,他不由想起一句古话: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他恍然大悟,这漩涡的原理确实跟水一样,水有破绽吗?没有,无论何时何地,它总可以以各种形状存在的。
它真的没有破绽吗?明日看到自己的手即将围成一个圈,那将是爆发的时刻!
他没有时间考虑了,只有赌一把了,他不知道这一注能否压对,输的话,将赔上君不见君的性命和他的沉冤海底,可是无论如何,不压的话连任何机会都没有了。
明日大吼一声:“抽刀断水——”
他听不见自己的吼声,却看到自己的双手已围成一圈,在胸口逆时针一转,从尘土浮游的大漩涡里倏地生出一个逆向的小涡流向君不见君旋去。
他看着那个透明的扭曲了周围景象的小涡流像个环儿,套上了君不见君的长剑,向其持剑的右手臂运动。
在他惊骇莫名的目光中,只见涡流过处,长剑一节节地变成碎片,那些碎片仍保持着剑的形状,并未散去,可想而知那小涡流的去势之快!
天!若是接触到了人的身体又会如何,会粉身碎骨的。
眼看那小涡流离君不见君愈来愈近,已经接近剑柄,他的心脏快跳出来了:“君先生,出刀啊!”
君不见君终于动了,其空着的左手化掌为刀,一掌劈向大漩涡的中间。
在此生死关头,这一掌自是凝聚了君不见君毕身功力,有如大地春雷,轰地将大漩涡劈出一道裂缝!
明日感到了爆炸般的冲击力,身子不由晃了几下,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已接近君先生手臂的小涡流刷地不见了,仿佛河水渗进了突然干裂的河床。
成功了!他忘了自己受伤,大喜过望……
不曾想,似时光倒流一般,那断裂的大漩涡彼此吸引,开始凝回一个整体,几乎同时,那快速愈合的裂纹里冒出了更多的小涡流,当一个完好如初的大漩涡又出现时,无数的小涡流向君不见君扑去。
“不要——”明日的一声惊呼尚为出口,君不见君的身子已飞了出去,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落在远处,一动不动了。
这被他全程入眼的回合其实只是一瞬,群豪全无思想准备,便见君不见君已然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君哥!兄弟……”伴随着几声情急的呼喊,五、六条人影扑入场内。
一对老年夫妇持剑封住明日的去势,以防小贼进一步加害。
其余四人蹲跪在君不见君的身旁或喂药或运功救人,这六人当然是君不见七侠的其余六位。
明日目光呆滞,仍无法接受这逆转的事实,明明君先生已破了漩涡,还伤了自己,又怎会突然败了?
“君哥!”一个黄脸大汉忽然放声大哭,那是君不见仲,接着君不见凤也缀泣起来。
第73章 海市蜃楼
挡在明日面前的两位老人——“君不见翁婆”,眼里亦泛出悲恸的泪光,陌生而仇恨地瞪向他。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心脏一缩:难道君先生竟……
不!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不时吟诗咏志、为他指点迷津的长者不在了!他不相信那个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人不在了……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犯了大逆不道的弑师之罪,毕竟七侠在他的心中等于半个师父。
完了,大篷车一役时,他的冤枉尚有机会洗脱,毕竟那时他没犯下什么滔天罪行,但这一次他欠下的是血淋淋的命债!
即便他日真相大白,但在场诸人怎能忘记他沾满同胞鲜血的双手?
杀人偿命,血债血还,自古之理!
那个如蚁附骨的声音又响在他的耳边:“小子,岂不闻‘抽刀断水水更流’么,此人若全力死守,尚可留一条命,却因你的自作聪明,如今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了!”
天!竟是自己的馊点子令君先生送命的!明日的心沉到了大西洋底,第一次生出一了百了的自尽之念。
“小贼,纳命来!”君不见伯仲二人眼睛通红地拔剑扑上来,却被君不见翁婆阻住了,君不见君不在了,排行第二的君不见翁自是成了主事人。
老两口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当初教小贼小把式,七侠为了增长他的见识,让他看遍了各人的绝招,令他们在他面前已无秘密可言,实乃养虎为患。
或许,这便是君不见君丧命的主要原因,其余六侠上前,亦是送死。
这倒高抬了明日,同样的一招,在平时的演示与对敌中使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同境界的高手当能领悟一二,若是一个小孩子观摩书法大师写字,又能领悟到多少?
像君不见君的第二招——“君不见人生百年如流电,心中坎壈君不见”,他当初看剑时只见其形,刚刚生死一搏中才见其魂。
当然,君不见翁的决定是对的,剩下六侠联手也非“明日”对手,拼命自是无益,再则目下群豪皆以和氏璧为第一位,亦不会全力出击,取小贼小命。
君不见翁强忍悲愤,用看着毒蛇一般的眼神,看着明日,双手一抱拳,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决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盼阁下长命百岁,君不见七侠……”
君不见翁哽了一下,显然发现七侠已少了一个,名实不副:“只要我等兄弟此生有一口气在,定要向阁下讨个公道!”
明日打了个寒噤,情知君不见翁以这江湖惯见的场面话,发下了武林中人最严厉的誓言:必报此仇,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有道是债多不愁,明日还是不愿跟对自己有恩的七侠结下死结,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他只有用君不见君对小把式的命名表明心迹,也为远去的英魂送行:“君不见胸中日月两相连,本照我心不照天……”
但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诗,便被轿中人制止了。
六侠仿佛没有听见,随着君不见翁一声“走”,抬起君不见君尸首,飞快退去。
众皆哗然,先见君不见君这等高手都不堪一击,再见其余六侠说走便走。
群豪当中不少晓得明日跟君不见七侠的关系非浅,没想到他竟下此毒手,可想而知小贼已是丧心病狂、六亲不认了。
而小贼的武功之高之怪,当世罕见,一时人人心中生出惧意,竟出现了短暂的冷场。
“唵嘛呢叭哞吽——”一声怪异的佛号宣起,一位头戴红色莲花状僧冠,披红色袈裟,露出半个赤膊,迥异中土僧侣打扮的番僧步入场内。
番僧步伐甚缓、来势却快,眨眼已到近前,但见其正值壮年,身形高大,气宇轩昂,裸露的皮肤极为润滑,双目光采夺目,好个人物!
群豪看其身后,一簇黑衣骑士,并无异样,皆以为其是哪家门派从西域请来助拳的佛门高手。
此乃常理——非中土的高僧大都来自西方,倒要看看这番僧有何过人之处,敢强出头。
番僧合掌稽首,施了一礼,用生硬的汉语道:“看不出施主小小年纪,竟修成萨满教密传之学——大水法,小僧一向久仰贵教功法,斗胆向施主讨教讨教!”
这番僧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差地传了出去,竟一语道破了“明日”的武功来历,听得真切的群豪不禁交头接耳。
女真萨满教尚有些晓得,那“大水法”却无人耳闻了,不过小贼既身怀鞑子武功,想来认贼作父久矣,那和氏璧在其中的功用,大概只有小贼一人清楚了。
群豪心中不由生出希望来,番僧既看穿明日武功底细,说不定有得一拼,最好来个两败俱伤,大伙儿渔翁得利也。
“萨满教?”明日总算得到轿中人的一点信息,跟情敌达凯是一伙的,一个北国教派也有如此高手,倒也是藏龙卧虎哩。
“大水法”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明日记起来,后世清朝圆明园的一景好像就是这个名字,总不成是起源于此,也不无可能,毕竟大清就是大金的继承者,女真族就是后世的满族。
他未及细想,番僧已发动了攻势,但见眼前一道红影漫天飞舞,煞是好看,其中飞出无数巨掌之形,泰山压顶般击来,他身前身后巨响连连,竟如后世的炸弹一般!
只听得边上惊呼乍起:“大印如来?吐蕃噶举密宗!”
明日只觉呼吸难继,忽然一口气喷出,身子顿如陀螺旋转起来,原来“他”以不变应万变,再次形成大漩涡,番僧的身形顿时滞下来,异样的情景出现了……
漩涡里的番僧竟将身子浮在尘土中,看不出其身材高大,却如羽毛一般随波逐流,无攻无守,似忘了对手的存在一般,而大漩涡的威力也好像失效了,伤不了其一根毫毛。
明日目瞪口呆,这劳什子的“大水法”前后表现天壤之别,难道番僧的武功远超君不见君?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绝非如此,一定有别的原因。
他隐隐捕捉到了什么:“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其真正的关键在于“不争”。
正所谓无欲则刚,不争者何来破绽,不争胜有争,愈争则反弹愈激烈,正合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意,难怪君不见君死于非命,竟是自己杀了自己。
明日只后悔自己仅看到了表象,没看清这劳什子的本质,否则君不见君就不用死了,只须跟这番僧一样,以不争对不争就行了。
他哪里想到,在当时的情形下,“大水法”正不停地刺激君不见君反击,即便他叫君不见君停止,正常人的心理又怎会坐以待毙,除非番僧这等深知其中奥妙之人,换了其他人决无法做到不争。
群豪中的不少高手已看出环节所在,皆暗暗称奇,心道换了自己只怕跟君不见君一样的结局,又以为明日技止于此,一时蠢蠢欲动起来。
且慢!只见小贼双手又划了个大圈,原本状甚悠闲的番僧忽然像被什么吸住似地向里移动起来,手足无措,狼狈不堪。
明日看着自己周围的大漩涡忽然变向,由往外变成向里,番僧的僧冠脱落了,却未落地,被吸近他的胸口处,刹时成为碎片……
但见这大漩涡仿佛一下由平静的湖面变成狂乱的海暴,那种毁灭一切的大自然之力,竟被一个自然界里渺小的人体制造出来!
这种恐怖的感觉,是语言无法描述的,人怎么能胜天呢?在某种程度上,此刻的他,就代表着天,一个接近天的人,还有谁能战胜?番僧要倒霉了。
场内一片寂静,所有的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不可想象的一幕。
倏的,一个幽咽的曲调从某个地方冒出来了,那特殊的音色、丰富扩张的表现力,立刻令明日联想起一件古怪的乐器:两端尖翘、下面像个小鞋的蓝白瓷罐,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吹奏乐器之一——埙,后世几乎绝迹,这时代并不罕见。
他南逃时,见过一个盲人吹奏过,它的调子和形状足以让任何一个见过它的人,记住它的名字。
埙的声音由强转弱,越来越弱,却并未消失,像一个暗藏的杀手,时不时钩起在人心底的隐痛,不少义军兵士与江湖豪杰开始皱眉沉思。
又一个奇异的声音传来,像潺潺的流水、又像海底人鱼的欢笑,隐隐约约、悠悠不绝。
这声音逐渐清晰,突然放大,便听天空传来一阵令人心清气爽的鸣叫,那声音如此动听,直钩起了每个人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这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妙音,有如仙乐飘飘,自天外飞来,一只妙异美丽的鸟儿出现了。
靠近花轿的几层包围圈中,大部分定力较差的义军兵士和江湖豪杰手舞足蹈起来,剩下的高手或握拳、或合掌,显然在运功抵御这声音。
明日的表情也呆滞起来,想起了那片晚霞,他与楚月偎依着看着夕阳西下……多么希望时空就停在这里。
第74章 连环局
蓦地一张红色大网当头罩下,有人大喝一声:“迦陵频伽!”
明日回到了现实,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脱离大漩涡的番僧,正持着一张大网,而自己和轿中人已在网中央。[.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入迷的群豪皆清醒过来,又惊又怒,再看明日小贼被一张红网所罩,一时尚未转过念头,只顾纷纷呵斥:“何方妖人?胆敢施迷魂术……”
有人看到那在空中盘旋、停止鸣叫的美丽鸟儿,恍然道:“这不是西夏的妙音鸟么?是西夏狗,给爷站出来,将尔等大卸八块!”
原来这妙音鸟的来历甚是神秘,乃传说中的佛教“极乐世界”之鸟,梵语便是“迦陵频伽”,以能发妙音得名。
据《旧唐书》所载,妙音鸟产自遥远的喜马拉雅山,已近绝种。
崇尚佛教的西夏国不知从何地捉得几只,封为国鸟,在寺庙内广塑其像,故到过西夏的豪杰皆认得它模样,却不知其竟有音惑之效。
一阵郎笑,那簇黑衣骑士现身而出,一个领头的年轻武士毫无畏惧,以流利的汉语道:“我乃大夏御前宿卫嵬名龙是也,奉吾王令出使大宋,今日不过适逢其会而已,并无他图。出手之人乃我国上师――来自吐蕃的格波巴,我等一番好意相助,若不施展幻音大法,岂能拿住你们想要之人,何罪之有?”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倒把群豪堵个正着,明知这厮话中有漏洞,出使怎跑到楚州来了?却无底气反驳,毕竟在场的人多半存着私心,无不想将那宝贝占为己有。
现在明日被西夏人拿住已是不争的事实,众人不外是一个念头:干掉西夏狗,抢下明日。
虽有此念,却迟迟无人动手,一则存着彼此顾忌之心,二则认为一张网怎会困住一个绝世高手,不免有人鼓噪起来,大意不外是我朝之事,那轮到你外邦插手。
那叫格波巴的番僧忽然打个稽首,声震全场:“嵬名将军,既是如此,我等不应多事,就将这两人交于他们吧。”
此言一出,大伙儿全没想到对方会吐出嘴里的肥肉,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刀兵争鸣:“交给我们……这里……谁敢与我争……”
那包围圈虽然变得散乱,却未收缩一点,看来群豪对明日的忌惮之心,并未因他的落网而减弱一分。(..info好看的小说
格波巴看在眼里,微笑道:“这网乃我噶举派传世之宝――火龙网,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明日再无反抗之力。看你们争执不下,不若坐下讨论一番,决定他的归属如何?”
听得明日已无反抗之力,群豪还理什么“坐下讨论一番”,包围圈轰然瓦解,秩序大乱,有人嚷道:“大伙儿冲啊!谁有本事谁得明日……”
这一声道出了各人的心声,有如火上加油,那厢便有几十条好汉抢先向他奔来,未及一半距离,李成军大旗一动,一彪骑兵拦截过来。
那几十条好汉皆非等闲之辈,发一声喊,杀向拦截的骑兵。
这些骑兵虽武功不高,却配合默契,采取群狼战术,将这些本非一系的好汉分割开来,箭如雨下,竟都是善射的马上弓手。
江湖人最怕的就是骑兵冲锋加上万箭齐发,除了那些绝顶高手,绝无幸理,几十条好汉很快变成了血刺猬,一个不活。
其余豪杰个个心惊,若论单挑独斗,谁也不惧,但在战场上,却非江湖中可比了。
这边的张荣军也和另两支义军战作了一团,其余人马同样地一面目标挺进,一面与移动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障碍撕杀。
困在网中的明日二人,则好像站在了暴风眼里,虽然周围凶险无比,却安全无比。
那张红色大网将一步之内分成两个世界,任何一个试图接近明日的人,立刻被正斗得如火如荼的对手视为共同的对手,一起截杀!
总之,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人类的劣根性毕露无遗。
端的好一场大战……当真是进者亡、挡者死,个个杀红了眼,分不清敌友,直杀得一步一尸,血流遍地,若跟刚才相比,刚才已是天堂了!
奇怪的是,明日竟然感觉不到轿中人一丝的惶恐,还有心情调侃他:“小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怀异宝,要么深藏行踪,要么献于明主,否则便是取死之道。你一肚子鬼心眼,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却广而宣之,眼前的乱局,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是的,这是明日一心营造的乱局,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被困在了局中,他心中恼火,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大爷……”
咦?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只是此时一片混乱,杀声震耳,能听见他的,只有背上的轿中人了。
“你敢骂我?”轿中人声音一寒。
明日顿时想到老大老二的教训,好汉不吃眼前亏,悻悻地冒出一句后世格言:“你可以征服我的肉体,却征服不了我的灵魂。”
“咦?这话有点意思,难怪楚月丫头被你迷惑了……”轿中人似有所动,话儿却忽然一转,“和氏璧在哪?”
明日心头雪亮,这厮终于切入主题了,冷哼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轿中人以同样的语气反问:“你以为你能抗过我的蚀心术?”
蚀心术?又是什么劳什子?
明日马上知道了,只觉充盈在体内的气流,忽然汇成一线,冲向他的脑门,仿佛一把无形的刀,从他的脚贯到头,要将他剖成左右两半。
不仅如此,他还感觉这把刀,正在解剖他的大脑,一刀一刀切成片,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痛苦,似乎后世小鬼子的活体解剖,也不过如此。
除了痛苦,他更产生了即将失去自己的恐惧,那不是肉体的丧失,而是灵魂的丧失,这种恐惧一时甚于一时,他的精神正节节败退,即将崩溃。
“和氏璧在哪?”那个声音再次发问,似乎要钻入他的脑子里,寻找答案。
明日深知,一旦这最后的秘密被识破,他再无被利用的价值,再无活命的机会了。
他苦苦挣扎着,集中所有的意志,对抗这种凌驾于肉体之上的灵魂摧残。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顶不住了,他做不来可以忍受敌人酷刑的革命者,但也不想当一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能坚持多久是多久吧。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大脑的一线空明,就在即将放弃的最后一刻,他忽然做出了一个八辈子也想不到的回答:“莫须有!”
“莫须有?”那声音不解地发问。
“对,莫须有!”明日精神一振,不可承受的心灵之痛随之减轻了,因为他发现这可能是天底下最妙的回答了,非真非假,似真似假。
毕竟,轿中人的蚀心术,并不能真正进入他的思想。
明日赶紧坚定这个想法,秦桧总算做了一点好事,“莫须有”三字,被他先挪用了一回。
不知是明日的回答起了作用,还是外界的形势有变,轿中人停止了对他的折磨。
明日刚喘了一口气,就发现一股外力正向自己袭来。
只见十几条人影已攻到近前,漫天身影,满地寒光,这些杀出重围的喋血高手,展开全方位的抢攻。
扑扑数声,那群不知何时守在边上的西夏武士,与格波巴前后夹击,一阵砍杀,将这些已是强弩之末、无意中帮了明日的豪杰一扫而光。
明日才发现,眼前已成了尸山血海,再放眼望去,犹在混战的各路人马,已十去三四,剩下的大多负伤挂彩,战力大减。
“啾――”,他听到一个熟悉的鸟叫声,视线一抬,那护教神鹰正与那妙音鸟在空中比翼齐飞,神态亲热。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他尚未想明白,便听得周围号角四起,鼓声震天……
金军终于出现了,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了,从孙村、从四面八方,以不可能达到的兵力完成了合围。
在明日熟悉的黑底白日黑飘带的三角旗丛中,他看到了另一种的青色军旗飘扬在合围的军中,上书大大的“齐”字。
他不禁呻吟了一声,自己千算万算,就是漏算了那不屑一顾的伪齐军队,刚建国的伪齐第一要务当然也是稳固统治,其大金主子一声令下,还不倾全国军力而来?
两地接壤广近,军队调动轻而易举,兵力上占尽优势,对手又经过了一番自相残杀,这一仗的结果还用说么?
高!实在是高!
一刹间,明日一切都明白了,这个陷阱是一环紧扣一环的,他、达凯、轿中人、甚至番僧和西夏人,都是这个陷阱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目标是干掉两淮土地上最精锐的义军,大金、伪齐便高枕无忧了,当然,他与和氏璧也是战略目标之一吧。
第75章 双龙会
明日沮丧地看着完全是生力军的大金、伪齐部队,对义军展开了摧枯拉朽的围歼战,心道完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轻易地脱网而出,冲那番僧与西夏骑士们拱了拱手,对方便穿过金军的封锁线,消失在视线中。
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大宋,在明日的眼皮底下,大金与大夏做了一次卑鄙的交易。
奇怪的是,轿中人仍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依旧控制着他,以虎入羊群之势,冲入义军与群豪之中,专拣首领模样的杀。
此刻方有些醒悟的大宋各路人马合兵一处,开始了突围。
他的双手再次沾满了同胞的鲜血,那情景足够他做一千零一夜的噩梦……
明日忽然想起后世武侠小说中的一个著名大侠了,他当然不能望其项背。
“虽万千人吾往矣”――后世的他每每看到这个标题,都会胸怀激荡,眼前的场面何曾相似,亦是两族两国的争斗,只不过主人公相差十万八千里而已。
人家是个化解民族仇怨、豪气冲天的盖世英雄,他只是个为了爱的誓言而自不量力的小人物。
也是奇怪,前代那个为了遵守跟爱人的约定、即便发大水也宁愿“抱桥柱而死”的所谓信士,本是明日最讨厌、最嘲笑的一类人。
又似《大话西游》里的那只猴子,明明知道戴上那个金刚圈将带给自己永世的痛苦,那猴子也坚决地戴上了,于是绝情断欲,立地成佛。
这两个极端的故事,他都是不喜欢的,偏偏他也这样做了,哪怕付出的代价是生命,他也无怨无悔。
都是为了一个女人,哪一个更傻?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傻,其实最傻的是男人。
他永远记得后世的自己,真的可以为初恋情人去死,他甚至很认真地对她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即使你给我毒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而现在,他又亲手给自己戴上了一个永远也取不下来的金刚圈,当日郡主那苍白的脸和鲜红的血,就是紧箍咒!
楚月,你可以为我去死,我为什么不可以?
可是,他没有那只猴子驾祥云和七十二变的本事,拿什么来遵守自己的誓言?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别人手中的杀人机器?
忽然,东南方响起一阵呐喊,那面的包围圈出现了一阵骚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接近崩溃的义军与群豪获得了一线希望,鼓起余勇往那个方向退却,他们的判断是对的,那里的金军与伪齐军战线被一支外来的军队撕开了一个大裂口,成为突围的唯一方向。
“他”纵身向那里掠去。
“杀!杀!杀……”一阵轰雷般的吼声中,一个宋军小校跨骏马持铁枪,又挑又刺,锐不可挡地冲在最前面。
小校看到一个怪异的人影掠过来,待看清是个背个新娘子的后生,还以为是逃出的宋人义士,忙上前接应,谁知横变突生。
后生一掌击落小校的铁枪,身形一飘,竟在背负一人的境况下掠上半空,拍向对方的头盔。
后生自然是明日,这蕴含了轿中人真气的一掌若落下,小校立将脑浆迸裂而亡。
蓦地,“嗖嗖嗖”,三道锐利的气流破空而来,呈品字状直袭明日的面门,“他”从容地拈指一夹,已夹住了三支雕翎箭,仍有余力杀了小校。
谁知气流再起,又来了三箭,瞄准的乃是明日的胸腹。
这还不算,紧随其后,还有三箭,射向明日的下盘!
明日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变成了空中的箭靶,喜的是宋军竟有这样的神射手,可以一气发出连珠九箭。
他虽不善射,但在号称弓矢无敌的金军呆过,知道连珠箭讲究的是一气呵成,也就是憋着一口气,惟有如此,才能保证稳定性和命中率。
而且每一次开弓,所需的臂力甚大,即便金军中的神射手,大多能射两连珠,三连珠已是罕见。
据说连珠箭的最高境界,名曰“九连环”,也就是一气射出九支连珠箭。
在此之上,还有“十八罗汉”,乃是左右开弓,这等化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想不到对面的宋军,竟冒出一位九连环的箭术高手,即便以轿中人的莫测武功,也只有避其锋芒,不得不放弃了掌毙小校。
明日身形一滞,向旁凭空滑翔,一个陡落,堪堪避开剩下的六箭,身后响起连串儿惨叫,却是一队金军骑兵被殃及池鱼,可见箭矢的射力之强。
“周宏速退!贼子休得猖狂!大宋岳飞来也!”人未至,箭先至,声再至。
落日的余辉下,一身披霞光、身背长弓的铁甲战将,驭红马如飞,天神下凡般而来,那杆长长的铁枪罩住明日的位置,一股充斥了天地间的铁血杀气喷薄而来。
明日的双脚深深地陷在大地上,惟有如此才不致于倒退,他克制住内心的剧烈波动,眯起眼睛,以生怕遗漏一寸的专注打量着对方!
樱红的盔缨迎风飘扬,银亮的铁盔中,一张刚毅的国字脸,眉粗宇阔,一双鹰利的大眼射出夺人的光芒……
那不屈的头颅、伟大的脊梁,梦幻般地顶天立地于不朽的传说之中……
“天,真的是你!”明日看着眼前远比自己成熟而沧桑的青年将军,心知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带给自己如此震撼的印象。
这个印象,将烙在他的记忆里,随着他的子孙后代,永远地流传下去,直到人类灭亡。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般情形下跟心目中的大英雄见面。
他见到了――一个民族的不灭偶像!
天地顿为之小,四周血战的画面与声音突然淡化了,成为一个遥远的背景,只有中间那仿佛立于宇宙之巅的一人一马进入明日的视界。
那一杆披云挂月、渴饮敌血、留给后人无数想象的丈八铁枪遥指他的咽喉,那一双意志若金、斗志若火的利目上下打量着他,那一口河朔口音的官话送将过来:“你便是明日么,放下背上女子,我岳飞枪下不伤无辜!”
大英雄竟识得自己!明日受宠若惊,一时感到无比的激动和自豪,再一寻思,还不是那通缉榜的效应,又有些羞愧难当。
他很想答话,可惜出了红网之后,他又口不能言了。
没等明日回过味来,“他”已经拔地而起,划了一个圆攻向自己的偶像。
似是命运使然,又或是殊途同归,轿中人的大水法和七侠传授的小把式都是划圆,非常形似,更令明日无从辩解。
如此不应便打,当真毫无道理!
看来轿中人对岳飞相当忌惮,惟恐露出马脚,以致陷害明日的阴谋败露,故意作出轻视对手的姿态,阻止岳飞可能产生的怀疑。
满足、兴奋、担忧、焦虑等各般心情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明日为一睹平生偶像风采的千年夙愿得偿而满足,又为即将领略大英雄的冠勇身手而兴奋,再生起对岳飞安全的担忧。
毕竟后世的武侠小说往往将沙场战将写得不堪江湖高手一击,而轿中人又的确给人以不可战胜的感觉。
但明日最焦虑的是自己满腔要对岳飞倾诉的话儿无法出口,像秦桧、十二道金牌、莫须有、风波亭之类可以改变大英雄悲剧结局的话儿,可是这般情形下,他即便能说话,岳飞又怎能相信?
天老爷!你大爷!他恼极地在肚中指天骂地: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老子在此时此地此形势下与大英雄见面……
不!老子一定要吐出这些憋了太久的话儿,即便岳飞现在不信,但只要记得一句半句,这总会应验的预言,说不定令他有所醒悟、有所防备,从而做出改变历史的决定。
明日开始等待机会,等待轿中人全力出击、放松对他控制的机会,只有那一刻他才能开口讲话。
这边厢明日的思绪如飞,那边厢,他的身体已跟岳飞斗在一起……
那杆丈八铁枪凌空一抖,呼呼生风,仿佛一条迎风而上的青龙,闪电般穿过那威力强大的圆。
“嗤啦”一声,明日胸口的衣衫破裂,于千钧一发之际,在空中一旋,心脏部位的压力一闪即逝。
好险!差点一枪戳他个透心凉!
当然戳不透,别忘了,他还有救命的宝贝――护身甲。
明日反而兴奋得每根寒毛都竖了起来,大英雄不仅箭术无双,枪法也是惊人,后世小说家诚不欺我!
第76章 诸神之战
拜轿中人所赐,暂时具有了高手眼界的明日,看得清楚,岳飞这惊人的一枪,竟能透过长达三、四米的铁枪发出暗劲。[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正是那暗劲,割裂了他的衣衫,这需要怎样的内力?大英雄分明已达到了枪人合一的境界!
可是这道暗劲又分明不同于武林人士的内家真气,两者的区别他还是能感觉的,毕竟,他现在就“身怀”雄厚的内力。
好厉害的暗劲,若非“他”即时一旋,即便有护身甲挡住,只怕也震破了他的心脏,小命难保!
好!在鬼门关溜了一圈的明日,竟在心中大声喝起彩来,浑然忘了自己正是受攻击的对象。
第一回合,“他”落于下风。
明日对岳飞的信心陡然坚定起来,退一步想,即使大英雄不敌轿中人,也不应有性命之虞,因为若历史不容改变的话,岳飞绝不会死在这里,死在“他”的手里!
他一直渴望知道的答案,在同样挑战人体极限却又各自有别的两大领域——沙场之技与江湖之技的一较高下,终于由两大领域的顶尖人物揭开了帷幕。
这是一场战技与武技的较量,这是一场绝顶战将与武学高手的较量,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
只见“他”的身子开始螺旋般地在空中飞舞,那一圈又一圈的漩涡向外扩散,与对面的枪气发出激烈的碰撞,扭曲的影象在眼前破裂,却没有气流的声音。
明日立刻明白轿中人的“大水法”再度施展,因为他又失聪了。
这正是“大水法”的第一个变化:水之柔性的一面——“不争”,或许惟其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可是“他”不像前两次那样即转即停,而是越旋越快,明日竟丝毫不觉头晕,心底却冒出阵阵寒气,晓得轿中人这次已毫无保留地将功力提升到最高点。
这正是他想要的开口机会,因为漩涡中的岳飞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却转念不吭一声,生怕干扰了大英雄的心神,甚至连那“不争”的应对之法,都不敢提醒岳飞。[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因为明日想到了对君不见君所帮的那个致命的倒忙,全因他的提醒而起,中华高深的武学岂是他这样一个三脚猫能领悟的?
尤其想到那漩涡随心所欲的转向——将水的变化无常之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刚刚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转眼巨浪滔天,无坚不摧。
他更噤若寒蝉,在这种生死关头,他不敢因自己的因素影响大英雄的正确判断。
岳飞再次出招了,明日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高手的眼界令明日看清了大英雄的每一个变势:驭骑不动,那一杆枪的枪尖有如长蛇点头,抖出一个快、圆、小的圆圈。
明日再有所悟,七侠所教的小把式、轿中人的大水法、乃至大英雄的枪法,竟然都离不开一个“圆”,难道高深的武学,其原理竟是共通的吗?
他猜对了,原来百枪之法的最精妙所在,便是“圈为枪法之母”!
只见岳飞的铁枪抖出那圆圈,搬、扣、刺三动一气呵成,却没有刺向对手,而是向天刺去!
那一枪刺在空处,岳飞的周身皆为空门,竟是不攻不守……
太棒了!明日几欲鼓起掌来,以“空”对“不争”,你有“不争若水”,我有“虚怀若谷”,异曲同工,较番僧格波巴的“随波逐流”犹胜一筹!
那受杀气激引的恐怖小涡流,看来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了。
明日相信,常年征战的大英雄绝不会听过这劳什子的“大水法”,能还出如此精妙的一招只证明了一件事:岳飞的战技修为上已突破单纯的武将境界,与接近天道的轿中人一样,也达到了儒释道和武者皆梦寐以求的“天人合一”境界。
这一战,足可称之为天人之战。
明日认为自己的一切担心纯属多余,此刻不开口更待何时?
他冒出的第一个词便是“大英雄”,方觉不妥。
这洋溢着他自幼崇拜之情的称呼从嘴里说出来,真有点肉麻,倒像拍马屁一般,他认为这也是对偶像的不敬,所以他立刻改口:“岳飞将军,留意我背上之人……”
咦,怎么听见自己的话了?
明日才发现自己反向旋转起来,那大漩涡的外旋力变成了内旋力,正往里收缩,他的心也是一缩。
“大水法”的第二个变化出现了:水之刚性的一面,包容万物的“不争”亦可变成终结万物的“至争”,或曰无极生太极,太极归无极。
明日联想到一个更形象的词——黑洞。
他记得后世的科学书籍是这样阐述黑洞的:它不断地吞噬周围的星体,连光都逃脱不了,科学家们曾预言黑洞就是宇宙的归宿。
“大水法”虽不可同日而语,却运用了同样的原理,所以他的声音也被吸回来,外人自是听不见了。
那格波巴是借助“妙音迷魂之术”才反败为胜的,当然,那是金夏合演的一出戏,可是真正的克招在哪?岳飞该如何面对?
明日又紧张起来。
却见岳飞那凌空指天的长枪亦忽然变向,令人意外地转头向下,竟一枪刺入马首前方的地上——那红马儿一声长嘶,四蹄亦陷入土中。
一股强烈的暗劲自枪尖落地之点激荡而来,形成与大漩涡内旋力相抗衡的反作用力。
明日再次感受到了那不同于武者内力的的暗劲,终于体会到它跟岳飞刚出现时的铁血杀气一呼一应,更接近一种金戈铁马的浩荡正气!
他依稀明白了,这是一个胸怀赤心、身具铁骨之士,在千军万马中千锤百炼出的战气,惟有如此之人,才有如此之气!
与后世所有经不起推敲、见面不如不见的偶像们不同,明日见到了心中的偶像,大英雄的形象反而一再攀升。
他一刻比一刻生出那些流传后世的虚名,远远表达不了岳飞真人带给他的震撼,他感动得想哭、想笑、想疯、想狂……
他此刻方理解了一向看不起的后世追星族的疯狂行径,只不过,眼前之将星,绝不是后世那些萤火之星可以相比的。
“嘭!”两股气流在地面对撞,巨大的轰响震得明日耳朵都快聋了,扬起的灰尘竟形成了一个小团云雾,真是谓为奇观。
可是,岳飞还是落入了下风,明日看到那四蹄陷于土中的枣红马儿,正缓缓地向自己移动,后面拖出长长的四条痕。
而“他”在空中旋转的身子仿佛与天空融为了一体,毫无力竭之象,原来那自然流动的空气化为他的动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明日终于捕捉到了大水法的本质所在:第一个变化是守势,第二个变化是攻势,一柔一刚,一静一动,于柔刚之间蓄势,于静动之间借力,蓄自然之势,借自然之力,这就是“天”的力量!
身为唯物主义者的明日一向认为,在某个范围内,人是可以胜天的,比如开山而行,引水为灌,再比如后世可以方寸之内改变四季的的空调,甚至人工降雨。
但一旦出了一个临界点,人是不可能胜天的,无穷无际的天,谁能战胜?大概只有天自己吧。
此刻的轿中人,就近乎不可战胜的天!
明日委实看不出任何局面扭转的希望,他心目中的大英雄要落败了,而且是败在他的手里,他急、他恨、他不忍、他无能为力……
不曾想,岳飞蓦地变势,大喝一声,松开一手,以单手持枪,抡拳锤敲般地往枪把上捶去,“夺”地一声,那正由斜角往直角方向运动的铁枪头部,整个钉入了土中。
新的变化随即生出,在枪头与他下方两点一线的距离内,一条突然隆起的地弧快速袭来,一股仿佛来自地底的力量破土而出,“爆”!夹带着无数的尘土喷泉般地射向半空中的“他”。
明日的身子顿时一晃,旋转的速度放慢下来,大漩涡的吸力也有所减弱。
岳飞再从腰间抽出一件兵器来,半米多长,方形有四棱,却是一把铁锏,代替铁拳击向枪把,铁锏之力比拳头又厉害多了。
那每一锏击下,铁枪便向地里深入一截,便“泉眼”处喷出更为强烈的尘流,将那大漩涡冲得四分五裂。
岳飞似变成了神话中的雷震子,只不过雷震子凿天,而岳飞凿地。
明日复惊复喜:原来能战胜天的还有一物,便是地!
在那乾坤未判的混沌之世,天与地本是一体,而后才有开天辟地,所以,天地的原质是一样的,岳飞能看破这一点,以地克天,真非常人也!
孙子说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那么现在,岳飞就是一个神,一个战神!
第77章 绝唱
明日的心彻底定下来,此时才将视线投向天人之战以外的战场,但见大批的宋军骑兵正跟金军和伪齐军队惨烈厮杀,不用说,正是岳飞的部下,此时尚不叫“岳家军”。[..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宋军以骑兵跟大金铁骑抗衡,虽然数量明显不如金齐联军,却阵容严整,进退有章,有如一人,悍不畏死,恰似一夫当关,牢牢地控制着撕开的包围圈缺口,接应撤退的一干义军和群豪。
明日心中一动,再看岳飞雄和轿中人的巅峰对决,反而像两军对阵,虚实转换,奇正相倚,生生地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眼界决定境界,他隐隐触摸到了大英雄的作战理念――千军如一人,一人如千军!
明日的领悟并不能改变什么,因为他只是一个深陷其中的局外人。
这一场绝顶战将和武学高手的较量,即将出来结果……
随着铁锏的一次次击下,地面上方的铁枪越来越短,越来越接近直角,岳飞一人一骑离明日越来越近,与开始的被动情形不同,现在岳飞是主动接近。
那铁锏恰倒好处的节奏,似一个大铁锤一下一下地击向他的心脉。
明日似一个失去平衡的走钢丝者在空中摇晃着,那大漩涡还在,却已经被岳飞的战气所制,失去了护体之效。
他体内气血翻涌,胸闷异常,终于一张嘴,一大口鲜血吐出,接着又一口鲜血吐出,他眼前一片通红,知道“他”已败了。
明日感觉到背上轿中人的颤抖,并有粘湿的液体流到自己脖子上,原来“他”也吐血了,显然亦受到了内创。
他露出一丝解恨的微笑,一面本能地挣扎着,跟死神降临的阴影对抗。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漩涡的破碎一丝丝地流走。
明日绷紧的生命之弦开始放松了,一个欣慰的念头安抚着他逐渐模糊的双目:上天待我不薄!我本为魂牵梦绕的爱人而来,却见到朝思暮想的大英雄了!这个跨越千年、梦寐难求的梦想总算实现了,这是何其的幸运!并且我还要死在大英雄的手里,太值了,夫复何求?啊――要回家了……回到那闭上眼睛就栩栩如生的家园了……”
不久前君不见君的死,令他比任何一次都深深地体会到一个生命的脆弱,哪怕你是一个强大的高手,也有不可抗拒的人或物。(..info)
生的娇艳转眼变成死的枯萎!生者生矣,死者死矣……
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但对于死者有何意义?
君先生倒下了,立起了一座忠义的丰碑,但那是给生者和后人看的!
现在即将倒下的是他,留下的只怕是耻辱的骂名,但那也是给生者和后人看的。
而真相是,他是冤枉的,对他有区别么?没有!
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
生命,因存在才有意义。
如此推断,那些死去的人,又有多少死得其所?
谁可以在生与死之间刻下轻重的分界线?这世界上,谁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或许有一天,当人类不在彼此仇恨,不在彼此残杀,人才真正得以为人。
这才是人类的真正归宿吧,可是不知要经过多少个千年的进化,人类才得以进入这个梦幻纪元……
明日在垂死之际,仿佛看破了红尘,可是就要步君不见君的后尘,也算朝闻夕死吧。
他的大脑一阵眩晕,眼冒金星,那个总是冷不防出现在他梦中的最恐惧的梦境,再次出现了……
大雾弥漫的山中,他亡命地跑啊、跑啊,身后有一群怪物在追赶他,他被逼到了一个悬崖上。
看着那些发绿的眼睛越来越近,他惊恐地一失足,落下了悬崖,好在悬崖上有一棵小树挂住了他。
他惊魂稍定,才发现这棵小树已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正一点一点地脱离附着的岩壁。
他忙向上看去,上方的绿眼睛依旧在那,他往下看去,下方的雾中传来一阵狼嚎,真是上有怪下有狼啊!
毕竟暂时还是安全的,这时一阵唏唆细声传来,他正眼一看,顿时魂飞魄散,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缘着小树丫向他游来。
万分绝望之际,他看见脸旁的树叶上挂着一大滴晶莹剔透的露水,剧烈奔跑后的他忽然感到十分的口干……
这个梦他每次做到这里都会惊醒过来,然后就是找一大杯水灌下去,平抚惊悸的心情。
明日一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梦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但他现在想知道了,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几乎是同样的,后有陷害他的轿中人,前有要他命的大英雄,周围是对他不怀好意的各路人马。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倒下,他只想回到那个梦境当中,用他干裂的唇去接那滴甘甜的露水,然后闭上双目,尽力去品尝甘露的滋味。
心窍大开的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悟到了生命的真谛。
生命的真谛在于――只要生一刻,就用生命去活一刻!
明日忽然唱起歌来,那是一首他永铭在心的老歌,他闭着眼睛可以背出它的歌词,那优美的曲调无数次令他黯然神伤。
他喜欢这首歌的原因既简单又复杂,后世的他,曾用这首歌叩开了一个少女的心扉,又由这首歌相伴走过自己的如歌岁月,最重要的是,这首歌唱出了他心头的岁月沧桑、人生坎坷。
现在,他将这首歌送给自己即将踏上的归途,也将这首歌献给他即将远离的爱人和兄弟们。
他已不用顾及这后世的歌曲将带给这时代人的震撼了,因为,这是他的绝唱,再说,漩涡中的他只能自己听到。
所以,明日用尽最后的气力,尽可能不跑调地唱了起来,歌词伴随着鲜血被他一口口地吐出: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寥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在冷血而沸腾的沙场上,一首奇异的“诗赋”忽然传遍了大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比那番僧和妙音鸟制造的迷魂幻音更加浩大、更加震慑。
双方杀红了眼的兵士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撕杀的节奏,竖耳倾听。
那饱含着对生命的眷恋和对爱的渴望的曲调,深深地打动了这些对死亡麻木的心灵。
这是多么动人的曲调啊,这是多么感人的歌赋啊,是谁的声音,那么响亮、那么广泛、那么宏大,四处回荡。
这曲赋不像人间的曲赋,这声音也不像凡人的声音,好像来自上苍的圣音,不少兵士竟放下武器,对天叩拜起来。
明日没有想到的是,在两大顶尖高手的力拼之中,被破坏了平衡的大漩涡已无法保持原有的吸引力,使他的声音得以传出。
而轿中人的真气亦赋予了他武林高手的传音能力,并且岳飞每一锏击下产生的强大冲击力,更将他的歌声催送到更远更广的地方。
在前后两种不同真气的激扬下,一个只在武林传说中才有的“百里传音”效果,竟然在他身上实现了。
那歌声越传越远,越传越广,达到了明日做梦也想不到的一个效果……
在挞懒大营的一个帐篷里,四周戒备森严,一个美丽的少女将耳朵贴紧帐壁,一面闭目倾听,一面泪流满面,默念着:“明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明日好像听见了楚月的声音,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幻觉吗?他宁愿相信,这是老天爷对自己最后的恩赐!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长叹,他听到了一个怪异而耳熟的呼哨。
“扑啦啦”的声音自头顶而落,明日的身子一轻,便看到大英雄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耳边传来巨翅的扑扇声。
他明白了,是神鹰!
同属萨满教的轿中人当然也具备召唤神鹰的本领,不过倒未听过让神鹰带人飞翔之事,大概受了自己那次空中脱险的启发吧?
负伤的轿中人在前有大敌,后有乱军的形势下,召来神鹰空遁倒真是最佳方案。
明日跟着逃过了一劫,却不认为自己还能活多久,吐了那么多血,一定受了内伤!
而且,这神鹰怎能负担两个人的重量,他看到夜幕降临的大地复又接近,只有零星的撕杀声,看来大战已接近尾声。
神鹰不堪重负地往下落去,在它的落点处,昏暗的夜色中,忽然冒出一道分外犀利的杀气,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黑影凌空跃起,攻向神鹰,正合“射人先射马”之策。
第78章 蒙面达虎
此人身手,差不多一流高手的层次,轿中人未受伤前当不会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不知能否再战?
明日听得身后又一声长叹,便感觉一股气流从周身各处往上冲出,似被抽干了一般。[..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啪叽”一声,坚硬的大地接住了他,痛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原来轿中人用了丢卒保车之策,将他丢下,以减轻神鹰的负重,如此看来,其受伤不轻。
那神鹰振翅一腾,往金营的方向飞去。
这一幕,在黑暗逐渐笼罩的大地上几乎无人看见,而刚才岳飞与“他”的一战,自是万众瞩目,惊天动地!
明日与所背的新娘子借神鹰脱险之际,那时已经大半突出重围的义军及群豪皆痛呼可惜,大骂小贼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岳飞及其所部的奇兵突现,打破了金人的如意算盘,不仅义军留存了相当实力,连明日这个本在掌握的活宝贝也遗失在战场上。
可谓功亏一篑,人算不如天算。
明日摇摇晃晃、勉强站了起来,因失血过多而虚弱无比,此刻任何一人一根手指便可取了他的小命。
他刚抬起头,便感觉一根冰冷的锐器抵在了喉咙上,他晓得那是一柄剑,来自对方的强烈杀气破灭了他心中的侥幸:留他活口以逼问和氏璧下落。
此人自然是大宋豪侠,他眯起眼睛欲看清黑影的面目,想知道自己死在何人之手,可是夜色中只看到对方纤细的身材,原来是个女侠!
管她是谁呢?反正现在他已是全民公敌,一定有很多宋人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
“他”杀了这么多宋人,这笔账都算在他的头上,总有些宋人不将和氏璧看得很重的,像君不见七侠余下的六侠。
在真正重情重义者的眼中,一块石头的重要性,无论如何比不上兄弟和朋友的性命!
这下真的完蛋了、掰球了!
明日闭上眼睛,发出最后的悲鸣:“楚月,永别了”
戏剧性的场面突然出现,黑影忽然发出簌然泪下的娇柔哭音:“难得你此际还想着俺,为什么你是个汉奸?”
明日一愕之下,原本绝望的大脑立刻高速运转,已然猜到了黑影是谁。[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真是不到绝处不逢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他暗呼侥幸,为自己的歪打正着,脑海里旋即冒出了一段后世的年轻人都能背诵的台词:“当时那把剑离我的喉咙只有0.01公分,但是1\/4炷香以后,那把剑的女主人将会彻底地爱上我,因为我决定说一个谎话。虽然本人生平说了无数的谎话,但是这一个我认为是最完美的……”
他决定说谎了,因为他从不放弃哪怕是一线的生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但他是照葫芦画瓢将那个“最完美”的谎言拿为己用呢,还是另行创造一个“更完美”的谎言呢?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却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我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个“最完美”的谎言在他脑际盘旋半天,终于没有出口,因为他无法说出那三个字,人世间最美丽最动人却被后世人最滥用的三个字――“我爱你”。
在那个物欲横流的后世,除了亲情,其他的一切感情都被加入了太多的功利色彩,以致于那三个最应该纯洁的字眼都被蒙上了污垢。
这一切,他看得太多了,无论从自己还是他人的身上,由失望、绝望乃至麻木。
直到他回到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他才发现人世间各种美好的感情在这里得到了留存,他得到了真正的友情,也得到了真正的爱情――一份终于还那三个字以清白的爱情。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配得上这些友情,这份爱情,但他再无法将那三个重放光彩的字送给第二个人――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更懂得珍惜。
呜呼,美好的东西竟保存在消失的年代里!
在对方的剑下,他知道自己的小命系于其一念之间,刻不容缓。
不知怎的,他一直有种可以吃定对方的感觉,而他对楚月郡主也不曾有此把握。
比如现在,他能清楚地读出对方的心思:眼巴巴千里赶来,原以为可以托付终生的小子变成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大汉奸,为国为民除害的思想原本占了上风,却被他将死前的真情流露所打动,勾起了压藏心底的爱意,两种念头激烈斗争着,左右不定……
明日没有解释,因为无从解释,惟有赶紧发挥他能将肚中最少存货发挥最大效用的专长,寻找对付眼前之人最有效的武器。
他搜肠刮肚,总算找到了一点感觉,忆起极欣赏的后世那个以另类成为主流的女天后一首古词为歌词的歌,颇为符合他的要求。
他曾沾沾自喜、引以为傲的是,参与了香港几大天王天后在南方的个唱推广策划,这令他得以站在纯粹的角度看待这些后世明星们、听他们的歌。
他打起仅有的精神:“你杀了我吧,我也应该死。”
说完这句话,他赶紧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又幽幽唱了起来,心道今天老子是开个人演唱会怎的?
他充分调动自己的情绪,那一脸凄楚外加淡然生死的神态,正是最令女孩倾心的模样,跟这首后世谱曲的宋词意境分外吻合,只可惜置身黑夜中,对方未必看清楚。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被后世女天后演绎的优美曲调大异这时代的唱腔,在他倾注真挚感情的、充满男性磁性的低唱下别有一番味道,最妙的是词里嵌着明月二字,正好将他的名字与眼前人的名字联系起来。
这人,不是那化名“楚月”真名“岳楚”的三相公是谁?
明日心知肚明:自己其实是为心底的“楚月”唱的,此“月”非彼“月”也。
他只有些奇怪,三相公竟不知他冒死来见的郡主也叫楚月,因为她若知道的话,决不会有刚才的会错意反应。
想来自视正统的宋人一向对琐异难记的外族人名不着意,除了记住那几个最凶悍的首领――比如金兀术、粘罕、挞懒,区区一个鞑子郡主的大号当然不放在心上。
其实明日又何尝不是,比如他明知金兀术这个名字是宋人的错误叫法,正确的称呼应是完颜兀术,偏偏幼时小人书所造成的根深蒂固之影响,令他总改不了口。
他悠悠唱着,此刻战事已歇,四周除了死尸再无活人,自不用担心受到干扰。
他开始尚担心被三相公打断,接着便沉浸其中了,端的好歌好词啊!
这首北宋大家苏东坡创作的咏月名篇,三相公如何没听过?
其时距苏东坡辞世不过30年,苏氏笔下的许多名句早已在大宋广为流传,像这篇《水调歌头》更令无数流落江南的中原人士闻而伤情,每逢中秋,必击节吟唱,以之怀念故土乡亲。
可这小贼唱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曲调,抑扬顿挫,与词意宛若天作之合,远胜那些文人酸士的平音双调,情似淡还浓,意似漠实炽,这单纯的古代少女如何消受得起,芳心剧震,再无法下得了手。
至尾声处,那千古传诵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唱出之际,表情丰富的他恰倒好处地从眼角处流出两颗晶莹硕大的“珠泪”,不无暧昧地露出长相厮守之意,可谓唱作俱佳,即便她看不到,也要演全套。
余音未绝,三相公立刻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娇叹,那柄剑无力地垂下:“你走吧。”
明日差点笑了起来,三相公的反应跟《大话西游》里那个听了最完美谎言之后的仙子何曾的相似。
他知道自己逃过了这劫,暗暗得意,寻根溯源,还是楚月救了自己――用她的名字保护了他。
这一点,若是说给任何人听,只怕也无人相信。
明日用尽心机、饱受摧残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真的很想离开这个被他蒙骗一时的丫头,生怕她何时又转回了杀念。
他却又知道不能,现在她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失血过多的身体极度虚弱,不要说跑了,连走都走不了几步,只要被人发现――无论是金人还是宋人,他的下场自己都不敢想象。
尤其轿中人回到金营后吐露真实情况,金军与伪齐军只怕很快就要出动,前来搜寻自己这个活宝贝。
明日心里话:“妹妹,我要是能走就好了,你可不能不管不问啊!留下我独自一人在这虎狼环顾的地方,那跟杀了我没什么两样……”
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会破坏他刚塑造的形象的,他“毅然”地转身便走,恰在这时,从金营那边冒出无数的火把,火龙般地蔓延过来。
第79章 不明身份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追兵来得真快!
明日不由摇摇欲坠起来,这倒有一半不是装出来了,果然,三相公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info$>>>棉、花‘糖’小‘說’)
他嗅着少女的体香,一阵莫名的自责:人家一片真心待你,你还如此骗人家,良心上过得去吗?唉,只好再受一次这显然已爱上自己的丫头的救命大恩了。
片刻之后,他伏在她的背上,逃往东南方向,心道老天有眼,背人半天,总算轮到被人背了。
还好夜幕深沉,星光暗淡,否则那神鹰或海青儿一上天,包叫他俩无所遁形。
不过也不妙,身后那些火把越来越近,显然都是骑兵,其中有些火把来势甚急,应是狼牙队或萨满教的高手们。
背着大男人又无坐骑的三相公,轻功大打折扣,很难摆脱了,怎么办?
他忽然俯耳道:“潜往金营。”
三相公一楞,不由琢磨他的用意。
他忙不迭地加了一句很后世的格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我们逃命的最佳方向,若你发觉有异,大可立即杀了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三相公一再被这小贼嘴里蹦出的奇言异语所打动,脚步慢下来。
她记起他那次破金人伏兵的策略,同样是反其道而行之,再一思量,这不合常规的一着定大出金人意外,只要小贼不是引她自投罗网,倒真是条好计。
反正发现不对,第一个便取他小命,量他不敢妄动,三相公当机立断,掉身回行。
虽然因为出敌意料,比开始时的亡命狂奔相对安全些,可也不轻松,他俩或伏或纵,穿插于敌骑的缝隙间,逃过好几次险情,终于通过最后一道搜索圈,一头闯入了金营所在的孙村。
但见村落中旗幡林立,遍布帐篷,隔十多步就插着一根火把,人影憧憧,已相对稀少多了。
熟悉金军扎营规律的明日,提示着三相公在金营里绕来绕去,借守夜火把的阴影掩护,避开巡逻队,直欲穿营而过,往相反的方向逃往。
三相公背着他,剑在手中,一是为了防止撞上金兵,一是为了威慑他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他如何不晓得,只祈祷不要节外生枝,赶快通过大营。
一路还真是顺利,不多的巡逻兵远远便可避开。
其实也是运气,至少有一半的金军被派出去搜寻明日,留守的金兵当然想不到一场大胜之后,还有人敢潜入大营,难免有些松懈,给他俩钻了空子。
俩人行的是直线,因为这个距离最短,就在潜至大营中央之际,忽闻对面一阵人声传来,俩人顿时吃了一吓,难道着了痕迹?
他侧头一看,身边的营帐中豁然有一座最高大的帐篷,一面绣虎大纛猎猎飘扬,正是挞懒的帅帐。
人声越近,三相公踌躇起来。
按明日的思维,可不是越危险就越安全,他当即提示三相公往帅帐掠去,谅无人敢搜查那里。
帐门外仅有两名铜甲侍卫,他心中暗喜,天助我也!
这大战刚停之际,挞懒一定没在帐中,否则不会仅有两个守卫。
明日低声问三相公能否上到帅帐顶上去,那面帅旗将成为最好的遮蔽物,更可看清四周形势,寻找出路。
三相公一路只听不答,当下也是点点头。
只是她背着他如何能跃上这高高的大帐?竟难不倒她,接近帅帐,寻个阴影处,插剑还鞘,双手如爪,扒住弧形的牛皮帐,壁虎似地爬了上去。
明日只觉这丫头的绝技真层出不穷,一个不光彩的念头浮上来,若真收服了她,岂不身边有了一个高手保镖,可是收服的方法呢,除了……
他暗骂了一句自己不是东西,便不敢胡思乱想了。
没想到,那人声直往这里而来,呼啦围住了整个帅帐,更有一批人入帐搜寻了一遍。
幸亏没钻进帐中,否则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帐顶帅旗下的明日庆幸不已,同时又心惊肉跳,是否真被人发现了痕迹?
他感觉到身边的三相公剑已出鞘,显然只要他稍有异动,便剑不留情。
他暗暗叫苦,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生怕惊动下面的金兵。
人声渐渐安静下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好生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某家与执事有要事商议。”
“遵大将军令!”下面的金兵轰然接令。
竟是挞懒,原来其确实未在帅帐内,故入帐前先派人搜一遍,大约防备刺客吧。
这些女真话明日听得甚是明白,却不敢翻译给三相公听,因距离太近,他又没有传音入密的本事,只怕一出声便会自我暴露。
那一排排的脚步声往外散开,在四周警戒,三相公也看出了形势不是针对他俩,身体放松下来。
他吃了定心丸,轻轻地用手将三相公的剑推回了鞘中,她没有抗拒。
执事?莫非是秦桧,挞懒和秦桧有何重要之事,竟不让外人靠近?
明日的心又扑通跳了起来,直觉这里面大有名堂,若是计划什么阴谋的话,真天赐个良机给他窃听。
他忙附耳在帐皮上,想听他俩商量什么,可是牛皮帐那么厚,又怎么能听到?
他正着急间,三相公见了他的举动,掏出一把匕首来,在帐顶轻轻一旋,现出一个小口,里面的人声清晰传出。
是挞懒的声音,却改用了汉话:“……想不到以教尊大神的身手竟受了伤,这岳飞真是厉害,南朝出此人物,只怕我大金再无以往风光了。最可恨那瓮中之鳖的明日也逃脱了,教尊说他受了伤,逃不得多远,可到现在也无消息,这小子机灵似鬼,只怕逃脱了……”
明日立刻明白了,怎么也想不到,那陷害他的轿中人竟是大金国师——萨满教教尊,难怪如此厉害,自己输得一点也不冤枉,能保住小命已是万幸!
另一个讲汉话的声音响起,果然是秦桧:“大将军放心,这小子现在四面受敌,能逃到哪里去?教尊大神好妙计,放出一个风声,便引这小子入套,引来了红巾儿的几大主力,更陷明日于绝境,现在天下人都以为这小子投靠我大金,他只有亡命四顾的份儿……”
这番话传入上面的两人耳中,三相公无比诧异地抬头看明日一眼,下面两人中的一个应是汉人,金人中有高位的汉官并不罕见,以汉制汉正是大金的国策之一。
她心中一动,虽然很多环节尚不清楚,但这两个金人高层之间的对话,间接证明了明日并非她想的那样。
天可怜见,终于有人证明他的清白了!明日有种沉冤得雪的激动。
借着小口的微光,他看清了她的表情,直到现在,这才算两人的真正照面,她一身宋兵打扮,娇俏飒爽,正露出一脸的惊喜和歉意。
哎呀,这丫头发觉他不是汉奸,再也没有防碍她喜欢他的理由了。
他转念又想,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小月妹妹,我的冤枉给你知道又如何?你人微言轻,哪有君不见君的证明有分量?还差点让老子做了冤死鬼,现在算你将功补过……
只听挞懒接着道:“只是这明日得而复失,某家的大计不得不要做改动……”
明日心中一动,什么大计,竟跟自己有关系?
下面两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一点也听不见了,一定是商议那大计了,他急得不行,却见三相公听得聚精会神,柳眉大皱。
他想起习武之人的听力远胜常人,三相公一定听到了,恨不得叫她听一句,说一句给自己听,可又不现实。
他只好暂且将这念头压下,反正她已不当他是敌人了,脱身后再问她不迟。
下面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明日晓得错过了最重要的部分,有些心不在焉,盘算着离开之策,忽然一个熟悉的词传上来。
“……莫须有?这乃我家乡的方言哩,意思是也许有,小贼是什么意思?和氏璧明明被他盗去,怎么又成了莫须有了,难道……被别人偷去了?这小贼古怪精灵,怎会如此大意?是了,他一定藏在极隐秘的所在,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位置,所以才说莫须有……”下面的秦桧不无困惑地揣度分析着。
原来明日骗过轿中人——萨满教教尊的那句话,竟被挞懒和秦桧异常重视。
明日心中得意:哈,饶是你奸似鬼,也喝了老子的洗脚水,怎么也猜不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吧。
挞懒一拍双手:“好,咱们这个大计就叫‘莫须有’吧!哈哈,执事,此计一成,天下尽在掌握矣!事不宜迟,尔等明早便动身南下,某家已安排好一切……等你得势之时,休忘了今日之约!”
只听扑通一声,“咚咚咚”几大响,显然是跪地磕头的声音,秦桧的声音响起,竟是痛哭流涕,嘿,大汉奸也会伤心:“大将军大恩大德,小人衔草难报,若忘了今日‘莫须有’之约,教秦桧生背疽而亡……”
第80章 站直啰别趴下
听到这,明日不禁冷汗淋漓,这大计——应该是大阴谋才对,为什么叫“莫须有”?难道陷害大英雄的“莫须有”,竟从这里而起?
不对啊!他们怎么会从这一刻就开始算计岳飞?不可能,挞懒和秦桧绝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事!
那么,这个大阴谋又是什么?又怎会跟自己有关?天下尽在掌握矣,难道跟和氏璧有关……
明日恨不得立刻叫三相公说出她听到而他没听到的那一部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个惊天大阴谋!
他无意中听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这就是后世史学家们争论不休的秦桧南归之迷?
难道所有的一切因自己而起?难道这就是还原的历史真相?
冥冥之中,真有所谓的命运?
秦桧匆匆离开了帅帐,明日看着大汉奸的身影渐渐远去,竟有一种看历史剧的亦真亦幻之感。[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只听挞懒在下面踱来踱去,少有地失去了以往的沉稳,仿佛十分兴奋。
不一会儿,挞懒招旗牌官入帐,发布了几道不寻常的命令,都是女真话,三相公没听懂。
然后,挞懒又唤进了一个女真少妇,他以为这老家伙要找女人陪宿了,谁知他只是异常和蔼地问了一些话。
明日听得甚是明白,心头一震,便看着那少妇往不远处的一个帐篷去了,他看着那处,神情异样,目中有泪光闪动。
而一心留意下面动静的三相公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却听下面传来衣甲披挂之声,俄而,挞懒出现在帐外,大声喝令:“儿郎们,都随某家去搜寻明日小贼……”
挞懒做梦也想不到他要找的人,就在头顶之上,率领一队侍卫,迅速消失在火把如星的黑暗里,看来金军要彻夜不休了。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三相公背着明日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他竟忘了自己要问她听到的那部分最关键的谈话内容,只是呆呆地看着一个方向。(..info)
他发现那方向离自己越来越远,才发现三相公正背着自己迅速离开。
这时,前方有一队巡逻兵经过。
三相公躲进了暗处,浑不觉背上的他眼神闪烁。
明日终于下定了决心,突然控制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
那队巡逻兵立刻被惊动了,纷纷吆喝起来,往这里奔来。
三相公大惊失色,若非刚才金人的谈话证明了他的清白,只怕以为他是故意暴露形迹,但现在,她只以为他被牵动伤势而失控,虽然事实是:他是故意的。
他在金兵到达之前,飞快地在三相公耳边道:“小月,你去引开敌兵,否则,我俩便命丧于此。”
他这话没有丝毫夸张,一旦金兵同时发现他俩,认出他来,必将倾全力攻击,那时,即便三相公再高的武功,也逃不脱力战而死的命运。
若她先行露面,便可引开对方,而金兵至多当她是宋人探子,能捉则捉,不能捉赶走也行。
三相公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无奈地将他放下,动作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明日一惊,只觉满口异香,已然化了,还以为她仍不相信自己,给自己服下备有解药的毒药,以免他脱离掌握,虽然事实上,他正要趁机离开她。
“是内伤药!”三相公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小人之心,又留下一句,“等我回来救你!”
旋即,她便出现在一个帐篷的顶上,扬声道:“兀那鞑子,有种追来,本姑娘杀你个片甲不留!”
明日听着这位“姑奶奶”引着巡逻兵往另一个方向越去越远,怀着一丝感动和歉意,并没依言留在原地等她,而是直起虚弱的身子,一面往一个方向挪去,一面不停地鼓励自己:“站直啰!别趴下……”
距离挞懒帅帐往北约百米远的一片帐篷中,其中一个气氛与众不同,四周守卫密布,足有二十名,并有光头的萨满教大护法夹在其中,显示帐篷中人是个重要人物。
不一会,那个曾被挞懒问过话的少妇从里面施施然而出,抱着一些衣衫杂物,身后跟随俩抬着一个犹冒热气的浴桶的壮妇。
仨人转过一个拐角之际,从相反的方向冒出一个少年将军,满脸通红、脚步打晃地往这边走来,行到这帐篷处,众多的守卫齐刷刷敬礼:“参见圣将军!”
却不是达凯是谁?其嘴里喷着酒气,大约刚从庆功宴上下来,一挥手,唤过守卫的头领,在对方耳边低语几句。
那头领露出为难之态,达凯便双目一瞪,又连威带吓一番,那头领看了不远处的帅帐一眼,只好喏了一声,指挥部下撤开。
达凯便一头钻进了帐篷,内中一声娇斥响起,那已经撤到相当距离的头领听到了,忙指挥部下再退,直退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
这时,那帐篷仅在众守卫模糊的视线当中。
浴后的楚月郡主身着亵衣,仅在外面罩了件长袍,雪白的胸口肌肤、两条粉雕玉琢的小腿儿尽露在外面,正坐在烛光下,由刺花帮她梳理着湿漉漉的乌黑长发,不期她最不想见的人突然出现,主仆俩同声娇斥,俱惊得站起来。
刺花挡在郡主的身前:“圣将军,郡主要歇息了,请出去!”
达凯满脸醉态地哼一声,咕咙道:“圣将军?你……你应改口叫我姑爷了,莫忘了今天是我和郡主的大喜日子,新娘子当然要陪新郎官睡觉了……嘿嘿,是不是,表妹?”
自被父王软禁之后,达凯隔三岔五地便来纠缠,楚月郡主对表哥自幼形成的好感,已被他逐渐暴露的真面目消磨殆尽。
发展到后来,她竟连话儿也不愿跟达凯说了,今天见他借酒撒疯,语出轻薄,愈发厌恶,当下,她看也不看达凯,向刺花道:“唤侍卫撵他出去!”
不管如何,挞懒还是疼爱这个女儿的,故配给她的守卫一方面是防止她胆大妄为,私自出逃,另一方面却是保护她不受人欺负,主要针对外甥达凯。
虽说挞懒已为俩人定婚,却也答应女儿不强迫她,直到她同意为止,故挞懒不停地找来军中能言善辩的巧妇,劝说女儿回心转意,刚刚出去的少妇便是其中之一。
达凯已渐渐习惯了表妹的冷遇,而一颗得到她的心却越来越炽烈,一方面不甘心被那个荒岛小子情场得胜,另一方面却是越来越难以抵挡表妹日益动人的女性魅力。
他看着表妹披散的湿发下,那刚被水汽蒸过的俏脸艳若桃李,柳眉含情,星眸含水,抹胸微露,构成了一副销魂夺魄的美人出浴图,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是她拒人千里的冰冷之态,反而愈发增加了达凯男人的征服欲与占有欲。
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教酒意已浓的达凯如何忍得住?
模样英俊、身份超然的达凯,早已习惯了美女们的投怀送抱,偏偏在自认为最不会出岔子的表妹身上,遭到了生平最惨痛的失败,其每每念及此便夜不能寐,心有不甘。
达凯一声怪笑:“侍卫们都被我支开了,今天是我与郡主的好日子,谁……谁敢打扰!”
刺花叫唤后,楚月见半天没动静,方信了达凯之言,不过仍不信表哥敢对自己放肆,再吩咐刺花:“奴才们竟敢失职,刺花,稍后禀报父王!”
楚月故意提起父亲,乃提醒达凯不要忘了大将军的允诺——不强迫女儿嫁人。
达凯身子摇晃着,嘴角歪出一丝恶毒:“舅……舅父去搜捕你念念不忘的小贼,看样子……今晚是回不来了。”
乍闻此消息,楚月顿时身子一震,软禁之中的她虽然信息不通,但已通过蛛丝马迹看出情郎要来的迹象。
尤其是今日白天的假婚礼及之后的一场大战,由于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离帅帐又近,她早从守卫们的议论纷纷中猜出了大概。
她的心也随着那不断传来的消息一上一下,及至听到破空传来的那首奇异之歌,她终于确认那个朝思暮想的他来了!
他没有忘记她,更没有放弃她……
蓦地,刺花的身子飞起来,撞倒一个木柜,昏了过去。
不再摇晃的达凯一步步逼上来,其身后闪烁的烛光拉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将楚月娇弱的身子罩在其中,其志在必得的声音响起来,已无一丝酒意:“再没有人可以阻拦我,待小贼被捉回来时,我俩好事已成,舅父可是双喜临门啊,还会怪我么?哈哈……”
第81章 基督山伯爵
原来达凯早有预谋,瞅准挞懒离营的空当,先支走侍卫,再击晕刺花,此前皆以醉态示人,作为大将军怪罪下来的最好借口――酒后失态,最后夺取楚月的清白之身……
这一招不可不谓毒矣,却是受到情敌明日在那般一边倒的局面下仍可逃脱的刺激,连敬若天神的师父教尊都擒而复失,达凯比任何人都恐惧明日对自己的威胁,相信若小贼再次出现于自己面前之际,便是自己失去表妹之时。[..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达凯终于失去了耐性,宁可冒犯大将军虎威,也要强行得到楚月的身子,如此才可教她死了心。
楚月当然明白自己不是表哥的对手,反应急敏地回身去抢侧案上那把心爱的银色小刀,这是父王允许她帐中留下的唯一兵器,防止她大小姐脾气上来,弄枪使刀地杀出去。
她的意图很明确――故技重施而已,小刀在手,往脖子上一横,便可夺回主动,自那次她为救明日而重伤自己后,再无人敢怀疑郡主不怕死之心。
达凯早防她这一招,一个虎跃跳过去,在楚月的手触到刀鞘之前已将她扑倒在地,两人的身体在地毯上一滚,侧案被碰倒,那把小刀滚到角落里,不见了。
翻滚中,楚月两条修长的玉腿从长袍中抖落出来,在烛光下凝脂赛雪,柔滑若水,北族女子的健美与柔媚在她的肌体上达到了极致的平衡。
连阅女无数的达凯眼都看花了,第一次发现表妹的另一种绝世之美,不觉咽了一大口唾沫,双手毫不留情地扯下去。
“嗤啦”一声,楚月身后的长袍裂开,露出冰清玉洁的纤背,那系抹胸的红绳儿在盈盈一握的粉腰间横过,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达凯通红的双目射出兽性的光芒,几乎就要灼伤少女娇嫩的肌肤。
“啊……”楚月终显出惊慌之色。
本来以她的武艺不致于如此不济,但天生的女性弱点令她羞心如焚而方寸大乱,直至春光乍泄之际,方才下意识地一肘回打,正中色迷心窍而放松戒备的达凯眼部。(..info无弹窗广告)
达凯一声惨叫,从楚月身上跳将起来。
楚月摆脱了达凯的魔掌,翻身跃起,这本是她一举反击甚至逃出帐外的好机会,偏偏这无法蔽体的着装令她产生了片刻犹豫,无论是动手还是逃出都免不了泄露少女的春光。
若在后世,这本是个决不会成为问题的问题,那些女孩少妇们,穿着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出的服装,公然满世界转悠,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浑忘了真正的美藏于含蓄之中的恒古真理。
而在这时代,宋人女子一反唐女之豪放,自尊自爱,洁身自好。
楚月虽出身异族,却自幼喜爱汉文化,在保留了北国姑娘的豪爽之外,于这关系到女子名誉的大处自是十分在意。
所以,当达凯再次挡在她面前的时候,错失良机的楚月惟有一手上攥袍襟,一手下护袍角,满脸羞愤地一步步倒退着,一面娇斥一面呼救:“你――走开……来人哪……”
“我已吩咐侍卫,无论郡主帐里发出何声,都不要靠近……嘿嘿,郡马爷的话,谁敢不听!”楚月这般楚楚无助、坚贞不屈之态,只能激起达凯更强烈的欲念,尤其在看穿她不敢动手的弱点之后,他信心倍增,一面用言语瓦解她的意志,一面寻找一举攻破防线的机会。
“若再靠近,我……就死给你看!”楚月退到了帐角,退无可退,花容失色,绝望地欠身大叫。
达凯当然不敢冒逼死表妹的风险,她虽然没有了刀子,但自尽的能力还是有的,若是逼她太甚,她头撞硬物或咬舌什么的,自己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想到这,达凯又分外恼火,那个荒岛小子凭什么能耐,值得她这样做?
不过,经此一闹,再无转圜余地,一旦舅父回来后,表妹一告状,那军中抗令乃是大忌,大将军盛怒之下,惩治难免,只怕连婚约也要解除了,要知大金有资格娶楚月的绝不止自己一人……
达凯不禁冷汗泠泠,自知开弓没有回头箭,****、恼火、冷火交炽在一起,烧得达凯终于失去了耐心,破釜沉舟地钩出一脚,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楚月绊到,再次扑上去。
“明日,别了!”楚月知道这回不会再有机会了,她凤目一闭,凄然一声,伸出粉舌,就欲咬下。
千钧一发之际,达凯一掌击在楚月脖子上,堪堪在她咬到舌头之前将她击晕,已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当真是冷汗叠冒,将****浇灭了大半。
达凯看着昏过去的表妹,气喘吁吁,不堪刺激,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现在的楚月,终于任其摆布了。
达凯将楚月抱进内帐的榻上,一时尚不敢肆意侵犯,勉强定下心来,先为她除去脚上的粉红凤鞋。
那一双柔若无骨的玉嫩天足落在了达凯的手中,握遍了汉女三寸金莲与各族女子天足的花花太岁也不禁心摇神曳,双手立刻大快朵颐。
风月老手的达凯当然深懂调情之道,楚月的玉足在他手上移动着,敏感的穴位被不停地刺激,昏迷中的少女终于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一声落在达凯耳中不啻是仙音,本待加大手法力道,却一抬眼看到楚月的身子已不知何时舒展开来,变成若隐若现的玉体横呈之态,处子的体香扑鼻而来,占有她的念头顿时膨胀到了顶点!
达凯再也捺不住,迫不及待地褪去了衣衫,赤条条地立于榻前。
也幸亏楚月晕过去,守身如玉、心高自傲的她,若看到男人的这般丑形丑态,只怕也不想活了。
“表妹,待试过我的本事后,你就不会寻死了……嘿嘿!”达凯趾高气扬,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一番自言自语的淫笑后,就欲爬上塌去。
就在那一刹间,一只大手仿佛凭空变出般地从榻底伸出,电光石火地扣住达凯的命根子,如同握两个鸡蛋一般,死命一捏。
好事在即的达凯正处于全身最放松无备的状态,做梦也想不到会横刺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尚未反应过来,便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疼死过去。
这个花花太岁作茧自缚,远处的守卫们听到这一声,想到其所吩咐,只当作没听见,彼此哑然对笑,皆以为烈性的郡主怎会被她不喜欢的郡马爷轻易得手,圣将军自然要先受一番苦头才能尝到甜头。
楚月郡主另有心上人之事,在挞懒大营是尽人皆知。
明日咬牙切齿、血脉喷张地从榻底爬出,手中握着那把滚落角落的银色小刀。
他当真沉得住气,他早来了,循着女真少妇的路线找到了郡主大帐,却苦于守卫森严,无法接近。
幸亏达凯来了,支走守卫,无形中也帮了他一个大忙,使得他在达凯进帐之后也潜入了内帐。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明日都从内帐中窥到了,客观上对达凯的一丝留情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本来,虽是情敌,明日总以为达凯还算个汉子,没想到他做出如此卑鄙无耻之事,现在,只想将他千刀万剐!
明日握着那把刚好滚在脚下的小刀,用了最大的克制力才说服自己不要轻举妄动:自己根本不是达凯的对手,尤其在受伤的情形下,只有一击必中的机会。
否则,一旦被达凯制住,一定会面临更可怕的后果――当着他的面****楚月,这是报复他的最好手段。
这个禽兽,还有什么行经做不出来?
那时,明日与楚月只有生不如死,欲死无门!
正是想到了这些后果,明日才忍到现在,坐视着达凯欺负他的爱人,心如刀绞。
到得楚月欲咬舌自尽的那一刻,他几乎疯狂了,就要冲出来……
天可怜见,终于在达凯玷污楚月之前,给他抓到了仅有的一次机会。
刷地银刀出鞘,明日从未有过现在一刻的强烈杀念,这种心境,惟有经历了九死一生、又目睹了心上人在受辱与死亡之间走了一回的人才可以体会!
你大爷!什么******“不妄杀女真一人”之誓,给老子见鬼去吧!他手起刀落……
第82章 东方不败
在刀落下去的一刹,明日忽然定住,倒非起了一念之仁,而是转出一个无比毒辣的念头,这个念头源自后世一位文学大家的武侠名作。(..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嘿嘿嘿……他学着达凯的坏笑笑了,既不破坏自己的誓言,又教达凯受到比死更痛苦的惩罚,对付恶毒之人惟有恶毒相待,以毒攻毒嘛!
达凯又一声惨叫,疼得醒过来,正看到了一张最不想见到的面孔,不由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个令其恐惧万分的念头浮上来――再见到这小子之际便是失去表妹之时。
但达凯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所代替,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下体的鲜血,便再次晕了过去,倒有一半是吓的。
哈哈!“欲练神功,引刀自宫”,禽兽,老子给你一个成为东方不败的机会,还不谢谢我?
明日极其冷静地为这个再不能成为情敌的家伙包伤止血,依旧得益于达凯的命令,使他无所顾忌、有充足的时间为这一切善后,不知达凯明白自己作茧自缚时,将作何感想?
他发自内心的痛快,同时发现自己竟有很残忍的一面,故意保留了达凯的子孙袋,严格地说来,只是阉了一半,男人的欲念还在,却没有欲念的出口了,对这种色鬼来说,可是真正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当楚月郡主悠悠醒转,睁开双目的时候,以为迎接自己的将是痛不欲生的场面,却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一张脸,她几疑梦中,如痴如傻,这一切是真的?
什么叫从地狱到天堂,现在就是!
明日用无限爱怜的目光安抚着她劫后重生的心情,轻轻地点点头,大半年未见,她清减多了,他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又像只是分开了一天。
楚月赶紧看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穿戴齐整,她的眼中泛出惊疑不定的光芒,欲言又止。
他微笑着回答:“达凯没有得逞!”
楚月那打转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扑在差点生死两隔的情郎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漫长的苦候与煎熬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皇天不负矣!
一番尽情的宣泄之后,雨过天晴的楚月恢复生气,从榻上跳下来,拉住他的手:“明日,这里非久留之地,你怎么来的,我们就怎么逃出去!”
被软禁已久的楚月见情郎在白天大战之后,还能夜探金营,并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自己,还以为他在外闯荡半载而本事大长。
尤其傍晚时,他那奇异的歌声,没有深厚的内力是绝发不出的。
却不知她从守卫那听到的亦只是真实情况的一鳞半爪,而教尊设局挟明日大战群豪更是军事绝密,除了挞懒军中的少数高层知道外,不曾透一丝风声出去。
她跟所有金军下层的官兵一样,只以为明日为了救那个假新娘不惜与宋人为敌,而大将军这边并未因此而放过他,其中好像还牵扯了汉人的一个宝贝。
这错综复杂的环节可说来话长了,楚月不明所以,故发此言。
明日心中苦笑:郡主,哥哥是歪打正着寻到你的。
他忽然打了个趔趄,坐回了榻上。
楚月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可怕,顿时醒悟:“你受伤了?”
刚才对付达凯已耗尽了明日最后的力气,他虚弱地说:“郡主,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先取点水与食物给我充饥,我饿了一日了。”
可不是?自他夜扮宋兵死尸开始,就滴水未沾,在短短的一昼夜内,他经历了常人可能一辈子都未尝过的酸甜苦辣、种种打击与奇遇。
他更没有想到,第二个晚上就能坐在心上人身边,其中的辛苦与滋味,他连回忆一下都不愿意,虽然还在危险之地,即便离开了这里,外面又安全么?
但是,值了!
现在的处境就跟那个梦境一模一样,可是他终于寻到了那滴甘露了,楚月――就是他生命里的甘露。
他再不管这人世的苦海无涯,再不考虑人生的白驹过隙,他只想将这滴甘露吸入唇中,注入血中,化入肉中,融入自己的生命中。
然后,无论是坠入无底的深渊腐烂为泥,还是在初升的朝阳中挥发成汽,他都值了,因为,他尝到了生命的真正甜蜜。
心情大开,胃口也大开,明日大口大口地吃着楚月端来的点心肉干,咕隆咕隆地牛饮着温热的奶茶,好不过瘾!
他回想起来,好像每次与楚月相逢前,自己都是饿着肚子,然后她便将自己喂得饱饱的,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么。
补充了营养,明日的脸色好多了,还有三相公的内伤药也功不可没。
他这才想到那个救了他几次的女孩,以她的武功,自当无事,只是转回头找不到他,又是怎样的心情?唉,造孽啊,这也是宿命吧。
伺候完他的楚月,方留意到榻前地上的一滩血迹。
他不想让楚月看到达凯的丑样,用毛毯裹着这家伙扔在一个木柜后。
楚月以为达凯被他杀了,虽觉其该死,却露出不忍之色,毕竟是她的表哥,女人一向心软,即便达凯刚刚对她的侵犯,就是死十次也不为过。
明日轻叹一声,告诉她达凯没死,楚月眉头一展,略问了一下达凯的伤情。
他期期艾艾了半天,终于让楚月明白达凯所受的惩罚,一团红云儿飞上她的脸颊,虽觉不妥,至少留了表哥的性命,懵懂的少女怎晓得,这比杀了达凯还厉害。
他再弄醒了刺花,刺花见到这个当初暗恋过的小子在这刻儿冒出来,当真喜出望外,不啻于见到了救星,她和郡主一样,认为他变成了高手。
主仆俩听明日简单述说了大战及闯营的经过,当然跟三相公的瓜葛他不敢说出,因为解释起来颇费口舌,而更远的经历只能留到以后再说了。
与预期相反的真相,对楚月并无多大影响,在一边听一边不断惊叹之余,她只是一往情深地看着情郎,眼中的爱意反而愈深愈浓。
当一个男人为救心爱的女人明知不可为而为,这份爱才尤显真挚、珍贵。
明日说来说去,都是别人,自己不过是个傀儡,越说越无趣,却看到心上人对自己英雄般瞩目的眼神,不由精神一振,再也舍不得离开这种任何男人都会为之自豪的眼神。
这是一个少女面对心中王子的眼神、妻子面对伟大丈夫的眼神,这是人世间最温柔、最美丽的眼神。
他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交融,他看到了一份跨越千古、天地动容的爱,这份爱不含任何的杂质,纯得如那高山的流水、碧空的轻云,深得如同那无边的广宇、无穷的大宙……
天地在旋转、日月在穿梭,一道时空之虹架构的鹊桥,将这相隔近千年的一男一女牵到了一起。
明日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已犹豫的决心终于归位。
本来收拾了达凯之后,他还认为楚月留在金营里比跟着自己漂泊安全多了。
而现在,他彻悟了,真正的爱人是一个可以跟你同呼吸、共命运的人,而非那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
你既然得到了这份千年修来的爱,就不要退缩,要用自己的双手,开创一片属于你和她的天空。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简直是屁话,爱一个人,就是要一生相伴,长相厮守,看着她与岁月一同老去,这才是勇者的爱、积极的爱!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知道,这一生,再没有人可以将他俩分开,即便是生死。
仿佛与他心意相通似的,泪光涟涟的楚月上前一步,当着刺花的面,握住他的手,轻轻吟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么感人的场面却被一旁不知趣的刺花打扰了,一面对他难掩失望地唠叨,一面对达凯的下场直呼痛快,一面又双手搭胸,感谢大神庇佑郡主。
他与她相视而嘻,大神?他顿时想起了那心思缜密的教尊大神。
挞懒不在,这个高深莫测的家伙是个更大的威胁,不知其受伤怎样?
虽然时间充裕,还是早点进入那个“逃生舱”为妙,以免夜长梦多,明日当下不及解释,便要楚月赶快收拾一下,即刻就走。
刺花却没有帮着收拾的意思,在边上嘀咕着,显然要郡主考虑清楚,跟这没保障的小子在一起,只有危险没有幸福哩。
第83章 甜蜜蜜
楚月没理会一片忠心的刺花,飞快找了一些细软衣服打成一个包裹,收拾停当,看了情郎一眼,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现在是逃亡的最好机会,一旦父王回来,就千难万难了。(..info好看的小说
只是明日的身体还很虚弱,只怕应付不了艰苦的逃亡,她焉能看不出?
照挞懒的脾气,今晚应回不来,因为他要找的人在这里。
不过最迟明早,挞懒就会被惊动,若守卫们见达凯还不出现,又不敢进帐探察,只有向上禀报。
而达凯一被救出,便暴露明日的行迹。
那时,挞懒无论是为追回爱女还是为捉拿明日,都会动用其所能动用的全部力量,所以这个机会可以说是最后的机会,除非……
楚月终于咬咬牙道:“明日,我们逃不远的,天一亮,海青儿一出动,我们将无所遁形。不若这样,干脆杀了达凯!父王责问起来,只说他对我无礼而被我误杀,就不会泄露你踪迹,刺花可将你藏于大营密处,等养好伤、风头过了,我们再逃不迟!”
明日大为感动,原本对达凯心软的楚月,终于彻底站到了他这一边,做出了最难下的决定,这简短的一段话,已表明她可以为了他不惜跟她的民族、国家决裂之心。
楚月所言不无道理,他当然清楚这个问题。
现在已是冬季,大地枯秃,委实难以躲过天上飞禽的眼睛。
况且,他又成为几个国家的公敌,无论在哪里现身,也难逃群起而攻的命运。
不过他早有定策,这个可以说是万全的脱身之策,却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别人送上门来的,即便是那教尊大神的神机妙算,也料不到他会用这个方法脱身。
“好,达凯就由刺花动手,作为投名状!如此她才能与我们贴心……”明日看着脸色变得惨白的刺花,突然调皮地挤挤眼睛,笑起来,“还是饶达凯一死吧,山人另有妙计。”
楚月主仆俩被他的大喘气弄得上下忐忑,哭笑不得,却受到他的渲染,原先紧张的心情一下子缓解,这个行事莫测的小子虽没什么大长进,但绝不会在此刻乱开玩笑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一扫这大半年来心头的沉重与阴霾,又恢复了以往的风趣,或许终于和心上人团聚,在他眼里,所有的一切问题都不成为问题了吧。
在望风的刺花的一脸狐疑中,他拉楚月躲入内帐,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楚月喜孜孜道:“真的?”
为了以防万一,楚月还是对达凯又做了一番手脚,确认其至少要到下一个晚上才能醒来,以多争取一个白天的时间。
然后,他俩与刺花依依惜别,不会武的刺花跟着上路,只会成为累赘,远不如留在金营安全,挞懒一定会善待这个陪女儿长大的贴身侍女的。
“爹爹,恕女儿不孝!”楚月朝帅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哽咽道。
他也陪着单膝跪下,因为身边的女孩已将她的后半生托付给了他,无论如何,他也要感谢给了爱人前半生的人。
同时,一份爱的责任也扛在了他的肩上,他的眼睛也湿润了,向远隔千年的父母祷告:爸!妈!你们好吗?你们有了儿媳了,祝福我们吧……
不知挞懒得知女儿终跟明日逃了去会有何感触?
他俩避开远处的守卫,往一个方向潜去。
……黑暗中,一晃一晃的,楚月躺在他的怀里,从未试过这一刻的甜蜜。
温玉满怀,他附在她的耳边,嗅着她发际的芬香,强忍着吻她耳垂的冲动,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讲述着分手后的一连串遭遇,让爱人分享这一段人生历程的无数惊险、曲折与感叹。
他告诉了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和氏璧的真实下落和他组建独立武装的决心,除了和三相公有关的一些纠葛,男人的通病他当然免不了,总认为反正又没发生什么,不算隐瞒不报。
楚月握住情郎的手,这已是她表达爱意的最大极限,小嘴伸至他耳边,为他的离奇际遇和宏伟目标惊叹、鼓励。
她吐气如兰:“明日,你将这和氏璧的天大秘密告诉了我,人家才知在你心中的分量。可是你若要成就大业,怎可不妄杀呢?人家这一点想不明白,不要为了愚守那一句誓言而束缚了手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莫忘了我教你的:沙场对敌――非你死,就我亡的‘狠’字诀。若你因此而送命,人家也不活了……”
她的软唇在耳际若即若离,左一个人家、右一个人家,嗲得他心猿意马。
一来少女情窦已开,在情郎面前露出女儿家情态在所难免,二来被软禁太久,一朝逃出牢笼,不欢呼雀跃已是难得,对着情郎撒撒娇又算什么。
楚月的交心之语令明日汗颜,关于利用后世知识建立第三势力的想法,他没有吐露,这有违他到这时代后给自己定下的生存法则。
可是提问的是对他托付终生的爱人啊,他还能左右顾而言他么,他还能瞒着她么?
明日想了一想,终于决定向她和盘托出自己的来历,如果连自己的爱人都信不过,他还能相信谁呢?
他飞快地在大脑里过滤了一遍,以找出能令她接受而不认为他是疯子的用词。
明日咽了一口唾沫,正待揭开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声长吟:“苏武天山上,田横海岛边,万重关塞断,何日是归年……我秦桧――终于回来了!”
秦桧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方正有律地踱近,最后停在了明日和楚月的头顶上,他俩忙屏住呼吸,不再说话。
这个大汉奸竟然自比前代节义之士苏武、田横,真真厚颜无耻!
田横孤岛五百壮士之死义,苏武牧羊十九载一心归汉之高节,岂是这奴颜叛国的秦桧可比?
大发了一番“感慨”、倾吐了一番“壮志”后,秦桧向一人发问:“孙梢工,到哪里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方远远应道:“秦大人,快到涟水军了。前面乃大金设于淮水的最后一道关卡,过后便是宋军丁家水寨。守将丁祀,手下数千彪勇乡兵,一旦撞上,不好相与,可要小心应付。”
秦桧闻言,往后移动,脚步声消失了。
被秦桧这一打岔,明日原本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再闻即将脱离金军的控制区,俩人一时兴奋起来,未完的话题就此抛开。
须臾,一丝微光从侧面的气孔中透入,太阳出来了。
光线落在他的胸口,刚够他俩看见彼此挨得很近的面孔,楚月的脸唰得红了,再无黑暗中的大胆,轻轻挣开他的拥抱,躲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明日忙止住心猿意马,扒着气孔往外观察,但见眼皮下一条源源流长的大河,河水幽青,一浪接一浪打着密而小的水花,去势甚急,正是顺流而下的方向。
他和她当然是在河上,在那送上门来的“逃生舱”里。
只怕天底下的任何人都想不到,失踪于孙村战场的明日,竟然躲在了秦桧秘密南归的小船里。
身负绝诡使命的秦桧回宋之事,金人中知情者仅挞懒及其心腹数人而已,其他各方势力当然不会知道。
若非当时明日就在帅帐顶上,决计听不到这个天大秘密,而秦桧归行的路线、时间更是到最后关头才确定,当时在场的三相公却因不懂女真话而漏了这一点。
所以,唯一可能猜出他行踪的挞懒,除非发现帐顶的小洞,否则,即便知道他到过金营并带走郡主,亦不会联想到他竟是从自己安排的路线,与秦桧一路逃出。
连明日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是这般轻易地逃出各种势力天罗地网的搜捕,还实现了那成功率只有千分之零点零零一的救美大计。
哈哈,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老天爷真的很关照自己啊!
他和楚月是半夜上的船,这艘小帆船藏在淮河南岸的一处小码头,那旗牌官奉挞懒命令安排的。
由于秦桧此行极其机密,小船周围并无金兵把守,便宜了他俩轻易上船,当时只有一个船家在睡觉,应是秦桧嘴里的孙梢工了。
他俩钻进了船头下的底舱,大约是凌晨时分,才听到秦桧等人出现。
好家伙,足有五、六人之多,虽然都压低了说话声,但个个难掩兴奋之情,想来思乡归国之喜,是人皆有,只不知除了王氏那奸婆娘之外,其余都是何人?
明日很有些好奇。
船家立刻起航,原本对秦桧可能检查小船的担心去掉了,也是,这是其主子亲自安排的船,有什么可怀疑的,还好楚月不晕船。
“呔!”前方传来一阵吆喝,先女真话后汉话,倒似翻译一般,“来者何人?可有过关令牌?”
第84章 恐怖游轮
“我乃大将军麾下侍卫,奉命护送秦执事催淮阳军、海州钱粮,令牌在此!”一个声音出现在上方的船头,却是汉话,口音类同后世的京片子,应是燕地之人,并不在出发时秦桧等的江南口音之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请亮腰牌!”要知挞懒手下侍卫鲜有汉人的,金军守关者不免有些怀疑,看过令牌后,还要检查腰牌,方才放心,“前方是宋军水寨,大人小心了,开关放行,一路顺水。”
明日和楚月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皆知道对方的震惊。
此人来得毫无征兆,一丝儿脚步声也不带,听其声漫不在意,却传出甚远,显然是个内家高手,挞懒手下侍卫怎有这等人物,连楚月也不识,看来是特别为秦桧安插的。
想想也是,挞懒和秦桧怎会没考虑这点,一介文人,携眷带仆,跨河越海,千里而归,身边不带个高手保镖怎成?
船上忽然冒出了这等高手,明日和楚月再不敢说话,生怕惊动此人。
偏偏这时,他的尿意渐浓,也是,到了“逃生舱”都半天了。
他忍了好久,直到再也憋不住,再不放出来便要尿裤子了。
他牙一咬、心一横,双手往四下里摸索着,很快找到一个大瓷瓶。
身边的楚月焉能不知他的动作,却不解他的用意,待听到他在自己耳边飞快吐了一句“小解”,方才明白。
黑舱中,空间狭小,避又避不开,楚月已羞得耳根都红了,虽然他看不见。
明日不理人家少女的感受,从未有过如此小心地往瓶中撒了一泡尿,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也算尿技高超。
而后,他故作关心凑到楚月跟前,用最简短的话窃问:“你呢?”
楚月正窘迫难当之际,闻得此言,大嗔,狠狠地拧了他的大腿一下,他痛地就要叫起来,早算准他有此反应的她,已提前用另一手封住了他的口。
减轻负担的他心情靓起来,趁此机会,顺势含住楚月的尾指。
楚月没想到他还了这一招,羞得想收回手,又怕他弄出声音,没奈何忍下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得以尽情吮吸着那根粉嫩葱细的小手指,舌头乱动。
一阵阵****从指端传来,一种生平未有的体验,霎时传遍了楚月的全身,单纯的少女满脸发烧,勉强凝神,用力抽回了被他肆意轻薄的玉手。
初尝甜头的他如何轻易放弃,乘胜追击,贴紧软玉温香的可人儿,大嘴哈着热气逼近她的薄嫩脸皮,欲一品那渴望已久的樱唇****。
有道是君子不欺暗室,情郎如此得锅上炕,哪里像个“君子”?
楚月羞得不行,既有些喜欢他的“小人”嘴脸,却又不肯轻易就范,身子避不开,只好扭着头,躲逃他的狼吻。
偏偏俩人皆不敢弄出一丝声音来,此情此景,竟充满了一种偷情的趣氛。
……楚月一颗芳心扑扑乱跳,浑身上下散发着诱人的体香,渐渐顶不住了,少女的初吻即将诞生。
这个乘火打劫、混水摸鱼的大坏蛋!楚月嘤咛的一声消失在情郎的口腔里,玉体顿时娇软,败下阵来……
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得胜却人间无数”,小舱中,真个“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咄!什么来路?停船受检!”一声粗鲁的吆喝打断了他俩的第一次销魂长吻。
楚月缩回被他吸得生疼的粉舌,受惊羔羊般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再也抬不起来,小女子的心态第一次毕露,天塌下来也跟她无关了,因为有这个刚欺负了自己的大坏蛋顶着呢。
明日的冲动消失,想起现在还处于危险之中,万不可掉以轻心,再不能如此忘情。
他竖耳凝听,嘈杂声中,熟悉的乡音传入耳中,他明白了,大汉奸一船人包括自己时运不济,遇到了宋军水上巡船。
唉,自己什么时候跟秦桧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
此刻明日的心情极其复杂,既盼宋兵将秦桧拿下,最好一刀杀了,以免其日后陷害忠良;又希望无风无险过了这关,免得自己与楚月也跟着遭殃。
小船显然被逼着靠了岸,便听到“咚咚咚”,几个脚步跳上来,宋兵上船检查来了。
他心里一动,有那个燕地高手在旁,秦桧怎会有事?
便听秦桧的声音在座舱中响起:“我乃靖康年间的御史中丞秦桧也,尔等……住手!”
却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声,想是那些出身乡民的宋兵不识秦桧是老几,对堂堂前御史中丞的夫人王氏动手动脚起来。
明日暗呼痛快:“你秦桧现在算老几,除了我这个来自后世的小子,谁会认识你这个日后的大奸臣,活该倒霉!”
他受到提醒,忙用手在舱底上刮了几层灰,往楚月脸上抹去。
楚月知他心意,任其施为,他顺手又往自己脸上涂抹了一遍,乃是防止万一宋兵搜到底舱,见到他俩,对楚月见色起意,或认出画像满天飞的他来。
只不知秦桧乍见舱中冒出个一男一女来,会怎样的诧异?
明日想得明白,即便秦桧再诧异,也不敢随意指证,只怕还要帮忙掩饰,因为既然在一条船上,他俩自是听到过金军关卡时的对答,若反咬一口,秦桧也脱不了干系。
然后争取在秦桧认出他俩之前,伺机跳水逃遁,那个燕地高手在不明底细下,应不至于冒险追击。
若是逼不得已动手,明日还有一招小把式,在空间狭窄的小船之上,结合他的猴子身法,未必没有反击之力。
现在已在大金势力范围之外,宋人亦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个方位,只要他不露出痕迹,带着楚月溜回根据地――无名小岛的机会很大,这本是他计划之内的行动,只不过被迫提前了。
在几名宋兵的嘻嘻哈哈中,那燕地高手出奇地保持沉默,秦桧大叫起来:“这儿有士人吗?士人该知我姓名!”
一老成的宋兵声音回应:“大家先停手,还是请王先生过来看看。”
呼哨响起,又有数人上船来。
明日才明白了燕地高手未出手的原因,原来宋兵人数众多,除非有把握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若贸然出手,惊动了宋军大寨,便再休想南下。
新的脚步声进得座舱,一阵嚷嚷之后,闻其中一人恭敬道:“秦中丞辛苦了,在下书生王安道,中丞不是被鞑子羁滞北地么,因何至此?”
见真有人知道自己,秦桧高兴道:“我追随二圣,被鞑子拘役已久,今日杀了监视者,夺舟归来,王先生,请代我求见丁将军,共议国事。”
“中丞稍候。”那王安道与后上的几人出舱站到了船头,悄声讨论起来。
另一人道:“我看舱中有行囊鼓鼓,两军相拒,岂有全家厚载逃归者?一定是奸人,受鞑子指使,回朝廷坏事的,赶快杀了,以绝后患!”
明日在下面听得清楚,原来宋军中不乏英明之士,几乎就要应声赞同:“没错,秦桧就是个执行金人阴谋的汉奸,赶快杀了他!”
当下一个念头生起,现在确是干掉秦桧的最好机会了,一旦其回到宋廷,羽翼日丰,杀之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
明日重又拾回杀死大汉奸的决心,皆因思想上的转变:他原本以为若秦桧先死,岳飞将不成为后世人顶礼膜拜的千古英雄。
但自见了岳飞之后,他才明白,岳飞之所以成为岳飞,跟任何人无关,那万世不坠的英雄风采绝非任何人可以动摇。
所以,即便杀了秦桧,岳飞照样是岳飞,说不定就此改变历史,直捣黄龙,灭了大金,开创大唐之后的另一盛世王朝也未必。
这个念头令明日一阵激动,改写历史的机会再次出现在面前。
却听王安道反对道:“刘靖副将,万一秦中丞不是奸人又如何,岂不害了忠良、误了朝廷?万万不可。”
“嗯……”那叫刘靖的副将似被说服了,口气松动下来,又不甘心,“他不是求见丁将军么,不若我们请他过去说话,让丁将军看看!”
“我看秦中丞归心似箭,还是放行吧。”王安道似乎看出刘靖另有心思,一心维护秦桧。
这酸生简直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明日在下面急得不行,几欲掀舱而出,揭露大汉奸的真面目,却感到楚月把小手柔柔地贴在他的手上,五指交叉在一起,顿时想起了对她的责任,不由颓然长叹。
少倾,听到拔篙起航的声音,他心知大汉奸逃过此劫,一阵阵的失落中,小船渐行渐远。
明日压下懊恼,从出气孔的光线角度判断到了中午,心想再熬个下午,就可借助夜幕的掩护逃脱了。
蓦地,头顶上方响起了敲击声:“下面的朋友,可以出来了!”
第85章 投奔怒海
大惊之下,明日的脑海里映出自己在舱底抹灰弄出的动静,在当时乱糟糟的情形下,竟没有逃过这燕人的耳朵。(..info棉、花‘糖’小‘说’)
他与楚月心有灵犀地握紧了一下手,再分开,分别擎出了兵刃。
他手中是银色小刀,楚月手上是那把弯刀,她先赠于他,再遗失于反出楚州之战,被达凯收为战利品作随身佩物,最后物归原主。
他俩凛然不惧,皆因船上有威胁的仅此一人,只要收拾了这燕人,秦桧等自是不足为虑。
俩人默契地做了分工,楚月主攻,他助攻。
本来,他虽算是她的徒弟,这大半年的闯荡下来,早已非昔日之明日,只是昨日受了内伤,身体仍很虚弱。
在此危险关头,他作为奇兵配合楚月,才为上策。
舱盖忽地大开,俩人俱眼一花,已习惯黑暗的眼睛受到强光的刺激,几乎睁不开来。
不好!这正是敌人的可乘之机,明日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楚月身前。
并没有预期的敌人攻入,恢复正常视力的他先回头看了楚月一眼,只见一张再厚的灰尘也掩盖不住的俏脸上,正露出感动的光芒。
他心头一热,面对的纵是刀山火海也义无返顾了。
再看清周围俱是古色古香的箱柜,而他充作尿壶的瓶子,乃是个价值不菲的古瓷,真是身在“富”中不知“富”啊。
明日抢在楚月之前翻了出去,却是以己为饵,诱敌攻击,谁知尚未看清敌人,便听呼啦一声,一张大网迎头罩下,蓄势待发的小把式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是郡主,赶快放了!”楚月虽然满脸灰尘,秦桧还是一眼认出她来,忙不迭地从座位上下来相迎。
“这位是……”秦桧站到跟前,一脸狐疑地打量着网里灰头灰脸的另一人,忽然眼中掠过一丝狂喜,仰天大笑起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明日小贼,竟是你!哈哈……高益恭,把这小子捆好!”
秦桧又想起了什么,笑声嘎然而止,露出紧张的神色:“郡主,你们怎会到这船上?”
“哈哈!老秦,好久不见!”明日倒大笑起来,顺势向正被那燕人解开网缚的楚月使个眼色,生怕她泄露底细。[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因着挞懒的缘故,楚月对秦桧没有什么恶感,明日苦于无法说出大汉奸以后的恶行,其实这些恶行跟楚月有何干系?若从大金的角度看,秦桧倒是一片忠心哩。
楚月会意地眨了一下美目,其中的厉害关系,她怎会想不到?若秦桧以为所负使命被他俩窥破,只怕翻脸灭口亦未必,或许不敢动她,明日自无幸理。
她故意板起脸,嘲讽道:“自家是叫你秦执事还是秦中丞哩?枉我父王如此待你!若非你买通的旗牌官被我制住,自家还不知有这一条逃出的密径哩。”
明日暗暗叫绝,楚月这一番连消带打、半真半假的话儿,足可打消秦桧的疑心,以谎言大师自居的他,自问也不能脱口编出这般合乎逻辑的假话,真是越美丽的女人,越能骗死人!
秦桧心中释然,恢复了笑容:“秦桧只求落叶归根,大将军当能谅解。郡主与这小子携逃而出,又不怕大将军怪罪么?”
关于明日、楚月、达凯之间的三角关系,秦桧可算是金营中看得最透彻之人,那个偷天陷阱虽不是其想出来了,也有其一半功劳。
当日教尊定计时,秦桧曾详细分析了明日对楚月的情结,指出他非来不可!
没想到眼前真出现了明日救出楚月的结果,可是大出秦桧意料之外,但一则喜归故乡,二则明日小子落入手中,那和氏璧在望,两大喜事的冲击下,对一些细节上的疑惑也抛开了。
秦桧像看一个活宝贝似地看向他:“明日,可知现在人人欲得你而甘心,我该如何处置你?”
“你待怎样便怎样?”明日在网中抹去脸上的灰,昂然回应,只可惜手中已无兵器,不过看大汉奸奇货可居的神态,便知自己无性命之虞了,他有心情打量起四周来。
小小的座舱里人还不少,中间是正座上的王氏,这婆娘一袭粉装,高贵端坐,浑不见之前被宋兵调戏的狼狈,正用一双发亮的媚眼仔细打量着自己。
后面立着一个少男一少女,看其装束,应是一童一婢。
侧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非仆非主,像个师爷。
肃立身边的黑面大汉,便是叫高益恭的燕地高手,那张大网是其撒出。
众人皆换了宋服,留宋发,一看蓄谋久矣。
那王氏的身子微微一震,看他的眼神一荡,难道认出这个跟她有过一夜情的小子?
刚被放出的楚月拦在他身前:“执事,不可为难明日,否则我与你拼命!”
“郡主……”秦桧一时大感踌躇,不知如何是好,不由瞅了身后的王氏一眼。
一直察言观色的明日心神大定,知道楚月给自己又增加了一个筹码,秦桧与挞懒的关系很不简单,非仅是挞懒于秦桧有恩,两人更有一种秘密的联盟关系。
虽然他不清楚这联盟下进行的阴谋,但对于恩人或盟友的爱女,秦桧决计不会为难。
当然,前提是楚月对秦桧没有致命的威胁,否则,这个自私的大汉奸一定会六亲不认,最奇怪的秦桧看王氏的眼神,分明甚是忌惮。
明日的思路展开,只有善于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才会捕捉到最有利的战机――脱身的机会。
他分析:王氏与金人私通,自是得到秦桧首肯或者默许,王氏也因此跟金人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明日一直不知道跟王氏私通的金人是谁,当时忙于战事的他哪有心情理会这些破事,而单纯的楚月也不会关注这种事。
王氏私通的最佳人选,自是权高位重者,如此对秦桧才有帮助,后世小人书上的金兀术就符合这个条件,却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有可能的,搞不好就是与金兀术同级别的挞懒亲王,而挞懒之所以敢放秦桧南归,凭的是安下的王氏这枚棋子。
而且,以挞懒的威武雄壮岂是阴柔文弱的秦桧可比,王氏真爱上了挞懒也未必。
“有种将老子送回金营领赏吧!”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明日兵行险着,心知回去必死路一条,达凯第一个不饶了自己。
楚月吓了一跳,为情郎的提议,却阻止不及了。
秦桧浑身一震,万般不情愿地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那王氏兀自不动,眼中闪着复杂的波光,这里谁都知道挞懒得到明日的迫切之心。
那高益恭却看了王氏一眼,显然等她发话。
形势立判,明日的猜测被证实了八九不离十,这里的主事者真是王氏,所以各人才有此反应,那高益恭应是挞懒派给王氏差遣的。
他不由为自己的提议后悔得肠子打结,若王氏恋奸情热,舍不得离开挞懒,眼下正是回去的最好时机。
现在他的小命、郡主的未来就系于王氏的一句话了,而他唯一的所恃,便是跟这婆娘有过的一夜情,希望她念在“一夜夫妻百日恩”情分上,放自己一马。
沉思良久,王氏向楚月招招手:“郡主,坐到我身边来,这个色胆包天的小子,将我们的郡主迷得欲死欲生,一定有一套了。”
他确认王氏已认出了他,所以才说出这只有他才明白的一语双关之话,心中暗骂臭婆娘不要脸,又觉丧气,可不是,他的“那一套”,王氏比楚月清楚。
王氏吊尽了众人的胃口,终于发话:“高益恭,这小子交你看好,郡主就随我们到江南花绿世界转上一圈,等心情平复再送回大金不迟。”
王氏这番话出口,在场至少三个人松了口气,其中两个当然是明日和楚月了,另一个却是秦桧,想来在金营戴绿帽子的日子不好过,压根就不想回去了。
过了第一关,楚月又受到王氏保护,明日毫不客气地要来食物吃喝一通,倒头便睡,就在这颠簸的小船上睡了一个分外香甜与塌实的大觉,一副明日事来明日当的架势,他确实太辛苦了。
半夜突然醒来,他发现自己滚下了木榻,躺在隔舱内的地板上,只听舱外声如雷霆,船身摇晃得厉害,那高益恭竟没在身边看守自己。
巨响中夹着人的大呼小叫,发生何事?
明日想到了楚月,弹身跳起,试探着去推舱盖,一推即开,刚探出头,一泼海水正打在脸上,腥冷的海风几乎要将他拔出来!
他犹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但见微亮的夜空下,巨影如山,际天而来,震撼****,吞天沃地……
你大爷!什么时候到了汪洋大海之上?还赶上了风暴!
第86章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兀那小子,还不过来帮手!”那正在船尾拼命掌舵、浑身湿透的孙梢工向他嘶声喊道。..info
明日才发现船上的男人都出动了,秦桧、高益恭、文士、小童四人正在巨浪中手忙脚乱地收拉帆收篷。
四人中除高益恭外都不是出力气之人,对船性皆不熟悉,又不会配合,个个披头散发,却怎也收不好帆篷。
无法脱身的孙梢工只有干瞪眼的份,用嘴指挥这个、又指挥那个,哪里有效?
生在燕地的高益恭脸色苍白,吐得一塌糊涂,人的力量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再这样下去,必是舟毁人亡的结局!
可是未必,因为秦桧在这条船上,这个大汉奸会活到权焰熏天的那日,历史是不会改变的!除非……
这夜,这夜也黑了,是因为这船上载着一个即将只手遮天的万年遗臭么?
这海,这海也怒了,是因为这船上载着一个激起天怒人怨的万恶之徒么?
明日慢腾腾地爬出来,以狼的姿势,四肢着地,一步步爬向帆篷,爬向毫无防备的秦桧,他满怀杀机,他要抓住这上天赐于的机会,去改变历史。
他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便是:要与这大汉奸一起,投奔怒海!
昏暗的夜色、激空的浪花,令正在收帆的秦桧等人,看不清明日脸上的狰狞之色,皆以为他是过来帮忙的。
在大自然的巨大威胁前,惟有同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都会抛开恩怨暂时团结起来。
何况明日跟秦桧并没有多大的私人恩怨,只在他叛逃大金时正面冲突了一次,还是他骂得秦桧狗血淋头,他又现为人家的俘虏,所以谁都想不到他居然别有用心。
明日已伏在了秦桧身后,积聚起全身的力量,欲一头将其撞下海去,送大汉奸见龙王爷。
就在那一刹,一声娇呼传来:“明日有伤,我来帮忙!”
一个倩影倏地跃入明日和秦桧之间,他大惊卸力,已收不及,正撞在楚月的腰上,刚好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剧烈抖了一下,在众人眼里,他恰似失去重心而撞上她。[..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啊!”楚月的身子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下船舷,迎接她的是黑漆漆张开无底大嘴的怒海。
“楚月――”悔之莫及的明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双手刚好抱住楚月的双脚,却发现自己也跟着栽下去。
看着眼前似要吞噬一切的狂滔,他猛记起坠入这时代后,自己已有三次差点被水淹死,俗话说“事不过三”,完了,这是第四次!
忽然身后一紧,一人抱住了他的腿,他则死死抱住楚月的腿不松手,在呛口刺目的海水中,扭头回望这千钧一发的恩人……
你大爷!不带这样作弄人的,竟是秦桧、是他要杀的大汉奸抱住了自己!
秦桧冒着自己也栽下去的危险,拼命拉住已处在生死边缘的他俩,在其余人赶紧儿的帮助下,将他俩从海神的手里拽了回来。
风暴终于平息下来,落帆的小船遍体鳞伤地自由漂浮着。
蓦地,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一丝金光迸出,一轮红艳艳的圆日探出头来……
海上日出的瑰丽与跟大海搏斗半夜的惊心动魄,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船上的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
浑身湿透的明日紧紧抱住娇躯瑟瑟发抖的楚月,兀自后怕,他转向他俩的救命恩人,极不情愿却又发自内心道:“秦大人,大恩不言谢,明日还是要说:谢了!”
秦桧斯文破碎地坐在船板上,一副不挟恩图报的样子摆摆手,满脸疲惫,那曾漂亮的三绺胡子湿漉漉地贴在下巴上,变得稀稀拉拉,倒显年轻了不少。
明日忽发现秦桧的面部轮廓跟自己很接近,同样的刀削脸,只是鼻子没自己大,眼睛比自己小,肤色较自己白细而已,还较他多了一丝儒气。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涌上明日的心头,无论这日后的大汉奸做尽了多少坏事,无论秦桧救自己与楚月的动机何在,但救了他俩一回是不争的事实!
还是在他杀机欲出的情形下,自己该怎么办,若有机会是否还下得了手?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拉近了明日、楚月与船上诸人的关系,又因在海上,欲逃无路,高益恭对他的监视也放松不少。
明日晓得了那中年文士名叫翁顺,乃秦桧带自大宋的下属――御史街司,那小僮的名子很雅致,叫砚童,而生得眉清目秀的小婢唤作兴儿。
看来大金对秦桧一家都很关照啊,却不知是怎样的代价才换得这样的待遇。
翁顺第一个主动跟明日接近。
那时他正看着海水中的一个巨大水母出神,却是为自己陷入的刺杀僵局而苦恼,翁顺忽然出现在身边:“兄台眉宇不展,莫非有何心事?”
“原来是翁街司,小弟不过在想何时方到达彼岸?”明日一楞转头,挤出一丝笑容,对大汉奸一伙之人怎能有好感?
“唉,苦海无涯,何处是彼岸,回头方是岸啊!”翁顺捻须眺远,将他的随口之言当作一语双关的感叹了,故应此言。
这厮见地不凡,倒非草包一个。
明日有了谈话的兴致,接口道:“这天下又有多少人敢于回头,道理人人晓得,却依旧向那虚无飘渺的彼岸游去。”
他心有所悟,自己何尝不是?杀大汉奸、建第三势力、救大英雄……或许都是自己虚无飘渺的彼岸吧……
翁顺对道:“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苍生,看不破这名利二字,自是永无到达彼岸之可能,然千万人中或千万年中总有几人可以达到。纵观历史,惟秦皇、汉祖、唐宗三人尔,坚己志、得众信、破万难,创不世之业!反观我朝,有愧先人啊。”
明日肃然起敬,翁顺这一番话,不啻对大宋立国的批判与否定。
他记起后世的一个令他记忆深刻的说法:在深受汉文化影响的东亚各国,皆以为唐朝及以前的中国才是正统的中国,所以唐人、汉人的叫法延续至今。
而唐以后的中国,自是宋、元、明、清了,却非正统的中国了,更被一个龌龊小国污以“支那”的称呼,人便是“支那人”了。
其实宋朝乃是汉文化的正统继承者,却被鄙视,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分裂!
北宋疆域仅北到中原,“燕云十六州”成为毕国之憾,而刻下的南宋,更偏安于江南一隅,端的愧对先人也!
如此深识之士,怎会跟叛国汉奸为伍,明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秦大人也如此想么?”
翁顺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秦中丞是‘尺蠖之曲,以求伸也’,兄台不知,中丞有凌云之志,再造大宋之心……”
“啊?”明日没听懂那个典句,却听懂了“再造大宋”,吓了一跳,是篡位还是要造反?难道这就是秦桧所负的使命,想想其以后的行经,虽没有篡位亦不远矣。
翁顺自知失言,匆匆告辞。
明日心叫可惜,此人一定是被秦桧蒙蔽了,什么“再造大宋”,弄权卖国才是。
第二个登场的是兴儿,这小婢借着给他端茶上膳的机会对他眉来眼去,也不顾忌楚月在场,他已由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秦桧一方的态度转变也太快了,他坦然受之。
看兴儿年龄不过十四、五岁,正是含苞欲放的季节,满面春意,只怕早不是处子了,真真“有其主必有其仆”。
明日心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给郡主提鞋都不配,还想勾引老子?以他性格本要占占表面便宜的,但当着爱人的面怎敢放肆,只好来个不理不睬。
楚月整天陪着王氏呆在座舱的里舱,除了用膳时几乎没有和他见面的机会,他总不能闯进去,毕竟还未脱离俘虏的身份。
翌日用了早膳,无聊之际,他跟梢工孙静要了鱼杆儿,往船舷一坐,在暖洋洋的日头下,钓起鱼来。
“明日好雅兴!”正主儿终于亮相,秦桧掖起长袍,也拿了根鱼杆坐到边上。
明日心道你不怕老子将你推下海去,却注意到高益恭倚在后面的舱板上晒太阳,一叹道:“秦大人也好雅兴!”
正好有一条银鱼儿咬了钩,他一甩杆拎上来,这技术是他自幼在故乡的河边练就的,好肥的鱼呀。
“鄙人一来,明日就钓着鱼了,我俩有缘哩。”秦桧话中有话,不无深意道。
明日大感头疼,如此暗藏机锋的对话方式,他还真不适应,远不如跟女真兄弟们直来直去的痛快,只好回了一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俩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地大笑起来。
第87章 红与黑
貌似打下良好的基础,秦桧自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一力跟明日套近乎,其目的不外是那和氏璧的下落了,偏偏又一点不往那上面提,只跟他纵谈风花雪月,中间偶及国事,却一触即止。(..info)
明日自然也愿意虚与委蛇,以瓦解大汉奸的戒心,虽然他心中的杀意兀自激烈地斗争。
如此两日,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两个聊得十分“投机”。
秦桧真个好才气,谈吐文雅,引古论今,名句信手拈来,令明日自愧莫如,只有应声附和的份儿,若非他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只怕真要被这厮迷惑了,难怪那翁顺对其膜拜。
明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既跟大汉奸同乘了一条船,又同舟共济了一回,还进行了表面甚欢的长谈,命运真是捉弄人。
天!他发现自己有点被这个大汉奸吸引了,因为他在不知不觉模仿秦桧的习惯动作,他有这个毛病,学亲近之人的动作与语气。
他天生是个很容易亲近别人的人,所以,他从小就有很多朋友,穿开裆裤时期的,系红领巾时期的、戴团徽时期的、大学时期的、直到工作时期的……
他喜欢交各种类型的朋友,青梅竹马的、相逢偶遇的、聪明英俊的、傻巴里几的、哥们意气的、志趣相投的……甚至混****的。
虽然他跟这些朋友好的时候真如兄弟一样,但那时的他真的不懂得珍惜这些友情。
而且,他有个毛病――喜欢纯粹的朋友,哪怕这个朋友有很多的缺点或恶习,甚至是个恶人,只要不加掩饰,他都会接受。
或许因为他也是纯粹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缺点,所以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讨厌表里不一的人,他更愿意称之为假人。
但这世上,又有多少纯粹的人,总有他曾真心视为兄弟的朋友,会在某个触发内心的瞬间,露出不一样的面目,令他失望。
于是,这些不同时期的朋友,随着时光的流逝,旧面孔渐渐隐没,新面孔不断出现。
也有一些真朋友,由于失去联络太久,在人生的长河中,即使再次偶遇,也仅是漠然地点点头,擦肩而过。
不知几曾少年时的激情,是否在彼此涸锢的心海里激起一丝的涟漪。..info
然而,就在他的不懂珍惜和挑剔的目光中,他仍然在中学时代收获了两个一生难忘的挚友。
即便在后世的功利社会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甚至其中的一个早已跟他失去了联系,但他每想到这两个名子,就会从心底泛出浓浓的暖意,一个叫王昆,一个叫丁东。
他发现“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一名句,用在一起走过成长之路的朋友身上才是合适的,无邪的花季、无悔的青春、铸下最动人的友情。
他的中学时代是他心目中的黑暗时代,虽然那所重点中学是当地人心目中的神圣殿堂――高考升学率高达80%以上的百年名校。
在这个他不认为是自己母校的学校里――他认为母校如同母亲一样只能有一个,他在真正母校――小学得以释放的各方面个性受到了全面打压,不屈的性格使他完成了由尊重权威下的顽皮,转变到彻底颠覆权威的叛逆之路。
王昆是他小学时代的同班同学――一个年龄小小、个子小小的无锡少年,在为了升入重点中学、各凭关系转学的短暂分开后,他和他幸运地在同一所中学的同一个班级重逢了。
小学时的了解到中学陌生环境的失落,使他俩自然而然地贴得很近。
不可否认,突然的落差是他产生叛逆心理的重要因素,毕竟经历了小学时代的辉煌之后,乍到了一个聚集了全市小学尖子生的集体里,他一点也不显得突出。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隔座的女孩评论班上最好看的男生是他时,他才明白了自己的独有魅力,立刻想到小学三年级时一大帮同班女孩到他家的那件事,他刚好在外面疯去了,回来后听父母说了还不太相信――十几个女孩子把开门的父亲吓了一跳。
哈!他后来才知道女生一向比男生早熟的。
大概在这一语道破天机的女生悄悄话的刺激下,他体内的男性荷尔蒙在某一天剧烈爆发。
他那被女生艳羡的俊俏脸蛋上,蹦出了一颗接一颗的青春美丽痘,几周功夫就爬满他的五官,甚至别人看不到的背上、屁股上也有,使他成为班上第一个生出此难堪之物的人,也使他以后的青春期大半在跟这些厌物的搏斗中度过。
这种搏斗一直持续到高中时期,最终以他的失败而告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月球表面”。
在那所一心为培养上大学人才而施以层层高压、将学生个性彻底禁锢的学校,他顽强地坚守着自我,不可避免地与校规、与班主任碰撞,结果当然是他碰得头破血流。
那时慰藉他的只有王昆这个好朋友,在失去赖以骄傲的资本后,他大部分的课余时间都跟王昆在一起,两人当时的最大爱好是下棋――象棋、军棋、跳棋、五子棋……
那时所能找到的各种棋类,除了中华的国粹――围棋,他天生不喜欢这个劳什子。
俩人经常下得昏天黑地,吵得不可开交,但丝毫不影响彼此的友情。
王昆的离开是当时最令他黯然神伤的事――随父母的工作调动返回无锡,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是:那一天,王昆来他家找他,当时他正处于阶段性的自闭状态中――如同女子每月一次的情绪失控一样,他对王昆的到来十分冷淡,连门都没让进就将王昆打发走了。
直到一个礼拜后,王昆忽然从班里、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他才明白,那一天,王昆是来跟他告别的,他才明白,他伤了一个最好的朋友的心,王昆走的时候,连联系方式都没留给他。
那句大话西游的名言同样适用于这份突然中断的友情: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他如父母之愿考上了那重点中学的高中,当然,他也是有些高兴的,因为又有一个新朋友走进了他的人生:丁东。
其实他和丁东的最初接近,只是因为彼此顺路,放学时正好作伴。
丁东是个胖子,他自幼对胖子就有特殊的感情,难怪他对陈矩念念不忘,可能是在其身上看到丁东的影子吧。
他觉得胖子是天生的喜剧人物。
他讨厌悲剧,自童年时看了那部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流了一大把的鼻涕眼泪之后,他再也不愿看悲剧故事了,这也是后世名著《红楼梦》与《红与黑》他看了几遍都没法看到结尾的原因。
其实《妈妈再爱我一次》不是悲剧片,至少结尾是喜剧的,儿子以一曲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唤醒母亲尘封多年的记忆,母子相认大团圆。
但真实的人生中有多少是大团圆结局的,酸甜苦辣的人生只有1\/4是甜的,人又何苦自寻烦恼,还制造那么多悲剧故事赚大众的眼泪,哭得还嫌不够么?
他喜欢笑,即便在内心最悲苦的时候也含着泪笑,笑面人生是他坚守的处世之道。
所以,他充分利用自己的笑细胞与丁东的喜剧效果,经常在班上的文娱活动中表演小品,也算是开辟新的出风头场合吧。
他俩后来还参加了全校文娱晚会的节目竞选而最终落选,他一直认为他写的那个针砭学生作弊的剧本是他少年时最有代表性的文字成就,可惜后来遗失了。
表演的时候很轰动,他觉得落选的原因是题材的敏感,但他发誓自己一定会登上学校的那个大舞台。
他的誓言很少落空,不知是上帝的关照还是他的运气,街舞旋风般地出现了,以另类前卫的特点征服了大陆千万青少年的心。
天生是弄潮儿的他立刻赶上这个潮流,用从老妈处骗来的钱交了学费,利用晚自习之际逃课去学街舞。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老话真的不假,他没日没夜地苦练,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体质转变。
两个月间,毫无武术根基的他竟然学会了只有武术、体操运动员才能掌握的各种高难度技巧。
课余时间,他穿着大t恤和宽牛仔裤,戴着黑球帽,脚蹬红舞鞋,不无炫耀地在同学们跟前卖弄那电闪雷鸣般的舞姿,不时串以180度大劈叉、下腰、空翻等惊险动作……
面对女孩子们的尖叫,他嘴角泛出不羁的微笑,很快声名大噪。
在百年校庆之际,他如愿以偿地登上那座大舞台的中央,让所有的掌声响起来……
眼前的秦桧,至少是个纯粹的人,一个纯粹的汉奸,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明日不无遗憾地想,你若不叫秦桧多好!
第88章 这个杀手不太冷
明日蓦地警醒,这样下去跟大汉奸成了朋友也未必哩,他突兀地冒了一句锋芒之语:“未知上岸后,秦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明日?”
正一副推心置腹之态的秦桧顿时语为之结,这如何回答,总不能说出“交出和氏璧就放人”的心里话,秦桧打个哈哈:“到时……自然……”
却怎么也“自然”不出个所以然来,秦桧大概想不到一心笼络的人正转着刺杀自己的念头呢,左右顾而言他:“明日,看那晚霞,正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秦桧,现在就是你的‘夕阳、黄昏’了!”明日在心里念道,终于下定了杀秦桧之心。[..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杀手――自古有之,和女人最古老的职业一样古老,后世特指受金钱雇佣的杀人者。
当很久以前,杀手们为了金钱以外的目的或理念去杀人的时候,可称之为:刺客。
这个为穷苦百姓所激赏的理念叫做:侠义。
后世的武侠文学泰斗金老先生,将之升华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然而,侠在古代的名声并不太好。
在统治者的眼里,侠以武犯禁,也就是说,侠士以武力触犯法律,破坏正常的社会秩序。
在明日的理解里,侠都是被逼出来,官逼民反才对。
他从没有把自己跟侠等同起来,正如他崇拜英雄,却不敢自认为是英雄。
无论是侠还是英雄,都具有为了信念自我牺牲的精神。
但他缺乏这种精神,最多具有为了爱人赴死的精神。
直到他下定刺杀大汉奸的最后决心,才勉强沾上侠的边缘。
自此,明日心定如石,开始捕捉刺杀秦桧的机会,机会是有,可都不是一击必中的机会,直到他无意中得回小刀。
当他将所钓的鱼送到后舱给兼任厨娘的兴儿烹饪时,免不了受到一番调戏。
他本欲放下便走,却眼前一亮,那把去鞘的银色小刀正混在菜刀等厨房用具一起,想来明珠暗投,也作了厨具。
他心念顿转,装作脚底不稳地往兴儿身上倒去,在她借机大发嗔嗲的混乱之中,小刀儿已到了他袖中。[.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明日耐心地等来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到达彼岸的那一刹,这正是所有人最放松的时刻。
朗朗晴空下,翻涌的蓝色海水激起一抹白色的浪花,那海市蜃楼般的海岸线业已在望。
众人都站到了船头上,看着江南的土地越来越近。
一脸新奇与兴奋的楚月与盛装的王氏站在中间,翁顺与砚童、兴儿站在右首。
而秦桧自是不会冷落了明日这个活宝贝,与他并肩而立于左首,大谈江南的风土人情。
最妙的是,身为北人的高益恭没有归乡的心情,独自留在了座舱内。
明日知道从座舱的角度,高益恭可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的,分外小心。
他微侧一下身体,令高益恭已看不到他藏着小刀的右手,心脏跳得厉害。
明日看着秦桧一张一合的嘴,心想自己是切其喉咙还是刺其心脏?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最终选择了心脏为攻击点,因为切喉咙的动作过大,会惊动高益恭的。
刺心脏么,虽然秦桧已穿上了厚袍,他还是有把握一刺而入,毕竟有沙场实战锻炼出的自信。
“秦大人,对不起!”明日道出此刻的真心话――为自己的恩将仇报。
秦桧表情一愕,明日话音甫落,小刀无声而出,捅入他的心窝!
明日抽出那把银色小刀,一连串鲜红欲滴的血珠儿随之洒向空中。
“竖子……”秦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手捂住心脏部位,一手指着他的鼻子,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便慢镜头般地倒下。
身后近在咫尺的故土对秦桧来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天涯!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齐聚船头为即将踏上彼岸而欢庆的其余人等皆惊呆了,王氏最先扑倒在秦桧身上,慌手慌手地在其身上折腾着,其他人方拢上来。
明日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补上几刀,一股透力自身后倏而袭至,从腰部一直点到颈处,他浑身一麻,那把沾血的小刀“夺”地插在船板上,兀自“嗡嗡”抖颤。
自舱内奔出的失职保镖高益恭徒劳地连点他身上几大穴道,这情急之下似乎过分的举动恰恰做对了,只有颈处的穴道才受制,其余穴道都被他的贴身宝甲护住。
然而好像为时已晚,王氏呼天抢地的哀号响了起来:“我的郎君啊……”
明日歉意地扫过唯一没动的楚月吃惊而迷惑的脸,这一次连她也瞒了,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兴奋的声音在激荡:“我成功了,老子终于成功了……”
天!他真的实现了儿时的伟大梦想:若生在大英雄的时代,在那大汉奸成气候前将其干掉!
他的目光落在秦桧尸身前面的海面上,似要钻入那不可测的深渊,以领会这一次刺杀行动的撼世后果――杀一人而动天下――此后的天下……
漫天的绯红,脸好痒,烫烫的,辣辣的,他忍不住想要抓它、撕它,可是双手却不听使唤,整个身子也不听使唤……
他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在梦里,他经常这样,在梦中似醒非醒,不断提醒着自己醒来,但就是醒不来,什么样的梦最令人心悸――就是这种明知是梦却无法醒来的梦。
他感觉到一条紫影向他走来,恐怖的梦魇袭遍周身,他拼命挣扎着想醒来,终于成功地睁开双眼。
那直迫心灵的紫影仍在,他已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只想坐起惊走它,但办不到,这种感觉真是可怕!
那紫影已到跟前,忒眼熟,俯下身来,一张惨白的熟悉面孔浮出了绯红,天,是秦桧!
秦桧几乎面贴面地看着他,细长的白眼闪着红光,毫无表情。
他吓得想叫,却叫不出声,秦桧不是死了么,死在自己的手中……
不对!他记起来,在船上,在所有人都以为秦桧死了的时候,王氏冷不丁叫道:“老爷还有口气,高益恭,将老爷抱进舱里!”
不可能!那么近的距离怎会刺偏?
他当时的第一念头便是除非秦桧的心脏生在右边,接着又对自己产生怀疑,难道因为最后一刻的心软而刺偏了……
但无论如何,秦桧也不该这么快就复原,没事人似地出现在自己跟前。
自己怎会躺在这里?他脑海里的最后一幕是:一阵忙乱之后,那高益恭从舱里出来,向守护在他身边的楚月施了一礼,突然出手,将她点倒,接着他便眼前一黑。
他想闭上眼睛,不看秦桧那死鱼般的脸,却连视线转移都不行,他心一横,恶狠狠瞪回去。
你大爷!没死又怎样?你能拿老子怎的?反正老子还有根救命稻草――和氏璧呢。
大概因贴得太近的缘故,秦桧的五官有点变形,像一面逐渐膨胀的镜子反射的影象……
他的心脏突颤一下,为自己贴切无比的形容,俺的娘!哪里是像,简直就是!
那秦桧的脸正在变形,眼角、鼻轮、唇线一起往后拉,越拉越长,已不像个人类,他的每根寒毛都立了起来。
“鬼――啊――”明日总算叫出声,却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跟鬼叫相似。
他猛地坐了起来,秦桧连同绯红的背景俱消失了,代之的昏暗中,什么也没有,原来是个梦中之梦。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兀自心悸不已。
他感到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下是松软的褥子,又香又暖,他疑惑地打量四周,却什么也看不清,这是什么地方?
蓦地,一个火热光滑之物贴上来,他触电般一缩,又吃了一吓,肌肤相亲,竟是个光溜溜的女体,他提起的心回落,旋即发现自己也什么没穿。
哈,美人计?自以为看穿阴谋的他猜想:这女子是王氏还是兴儿,当然不会是郡主!
想拉老子下水,没门,这点定力他还有,色字头上一把刀哩,达凯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跳下床,却发现自己的力气仅够坐着,想要开口呵斥,却只能发出“伊――啊”的短音调,怎么回事,自己何时成了哑巴?
不及思索,那不知何时钻入被窝的女子蛇一样地缠绕上来,一股肉香沁入鼻腔,他触到那鼓酥酥、丰腻腻的部位……
完了,他不认为自己在任人摆布的情形下还能把持得住。
这天底下一等一的诱惑过来,阿弥陀佛,千万不要对不起爱人!他推不开,避不开,只好在心底念起佛来,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被角!
迷乱中,那香喷喷的樱桃口凑上来,他死守最后一线空明,咬紧牙关,任对方在脸上留下处处的津丝,就是没有口舌相交,总算为爱人保住一点净土。
这乃是他到这时代后的第二次哩,真难为他憋得这么辛苦,索性破罐子破摔……
门吱呀一声开了,亮光照进来,恢复理智的明日,先看到并头甜睡、一脸满足的兴儿,再看到霍然站在门口的王氏与楚月,他顿如木雕泥塑般僵在床上。
第89章 变脸
原来阴谋在此!
王氏来个捉奸在床,又弄哑他不给解释的机会,以达到离间他与楚月感情的目的!
该如何面对爱人?明日看着楚月刷红的面孔,又羞又惭,偏生无法开口说话,连做手势的力气都没有,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头。..info
然而,原以为会大发雷霆或伤心失望的楚月,反应大出他意料之外,与他四目相接之下,一声“呀”地羞叫,迅速垂下眼皮,跳到一边。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王氏朝他暧昧一笑,便带上房门,王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郡主,这最后一间卧室你也看了,大院再无藏人之所,明日确实逃了。”
他莫名其妙,什么话!老子不是在这里么,又怎会逃走?隐隐感觉事情跟自己想象大有出入。
楚月的声音充满了不安与焦虑:“怎会?明日不会抛下我就逃的!是不是你们……啊!”
她显然被自己的推测吓坏了,几乎尖叫起来。
房中的明日愈发糊涂,楚月明明看到了自己,怎会认不出来,还以为他身有不测?
王氏巧舌以辩:“郡主,我们怎会害他,你都见了,老爷已无大碍,犯不着为难明日,谁都晓得,明日活才有用!遮莫他觉得对不起老爷,不好相见,所以逃了……郡主你在我这,他也不用担心。”
楚月似被王氏说服,带着哭音道:“明日,你真走了……”
“我没有走!”明日在肚中苦叫,直觉楚月会有误判之举,却无法提醒,猜知自己一定被王氏易了容,所以楚月才认不出。
“郡主仔细思量,明日会否去某个地方,以为你也知道。”王氏话中有话,似鼓动楚月寻他。
明日大感蹊跷,秦桧既没死,必会对他继续软性攻势,谁都知道郡主是将他栓住的最好套索,若郡主走了,也势必留不住他,王氏这么做用意何在?
“难道明日去那……”楚月沉吟起来,分明被说到心坎上。
明日暗叫不妙,楚月会以为他回那无名小岛了,这本是他俩的目的地,他在船上告诉她的。
她一定会去找他的,义无返顾,正如他去找她一样。..info
只是,若楚月找到那里,只会找到一个空岛,因为忽里赤等在没听到他死讯、他又十日不归的情形下,将打开第一个布囊。
他留在布囊里的指示是:所有人都离岛,扮成百姓,到他指定的各行业学习一年再回岛集合。
楚月贵为郡主,自是缺乏适应苦境的能力,孤身一个女孩子家,在一个荒岛上如何生存?
再说,她虽有些武艺,并一直随军征战,却不知江湖险恶远胜沙场百倍,在这处处豺狼的乱世之中,万一碰到厉害的坏人,或在大宋地界暴露了女真身份,后果都会不堪想象?
“楚月!不要走!我在这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明日内心嘶吼,为自己将她带出她父亲掌握的金营感到无比后悔。
这种有口不能言的痛苦,他在这时代可算是尝个尽,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之甚。
老天对他太残忍了,刚和楚月团聚没几天,就又将他俩活活拆散了。
他咬牙切齿:“姓王的臭婆娘,楚月没事便罢,若有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困意上来,恹恹而睡,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跳下床去寻楚月,却发现身体状况依旧。
他颓然长叹,兴儿已不在身边。
他像个植物人似的躺在床上,真是度日如年啊。
板门终于又“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身素雅长裙的王氏,由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的兴儿伴同,进得屋来,洒进一缕阳光,好像是早上。
兴儿小脸红扑扑地将小碗端到他的嘴边,眼神儿跟他一触即逃,想是春风一度的余韵。
明日嗅到一股药味,紧抿双唇,担心王氏进一步下药相害。
立于边上的王氏声音异样地温柔:“吃了这茶便可说话。”
这话儿比说什么都灵,他立刻张口,咕咚地咽下这苦涩的“茶”,几滴褐液溅到他****的胸膛上,看得兴儿的双眼也似要滴出水来,这小贱人动情哩。
王氏声音一沉:“兴儿可退下了。”
兴儿不敢造次,“诺”一声,便告退,带上了房门,光线暗下来。
那王氏挨床边坐下,飞个媚眼,腻声道:“郎君――”
“呸!我怎是你的郎君?”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笼罩他的全身,他脱口而出,嘿,终于又说话了!
他圆目怒睁,顾不得这个疑问,赶紧问了他最迫切想知道的一个问题:“郡主在哪?”
王氏妩然一笑:“她三日前业已离开。”
“你大爷!我……”他发现自己对着王氏的迷人笑脸竟然骂不出来,恨恨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咦?身体也能动了,他下意识地双手一撑,跳了起来,要去追心上人。
“啊欠!”他立刻响亮地打了喷嚏。
王氏的脸一红,眼晴却一亮,上下打量着他。
明日才意识到冬天的空气包围着一丝不挂的自己,一方面是冷,一方面是出于男性的自尊,他刷地缩回了被子:“给我衣服!”
王氏递给他的不是衣服,而是一面铜镜:“郎君,先看看自己在说。”
这婆娘,想男人想疯了,管谁都叫郎君!
明日恶毒地诅咒,忽地想到,金国皇帝号称郎主,女真宗室子弟皆称郎君,莫不是故意如此,要妻遍所有汉人女子?
也是,靖康之耻的最大一耻,便是赵宋帝室的后宫佳丽、贵妇娇女,无论皇后嫔妃、公主儿媳,都被女真人霸占了,可以说赵氏宗室的几乎所有男人,都做了乌龟。
而赵构小儿的妻妾和母亲,自然也在其中,真不知这小乌龟做皇帝还有什么滋味?
明日虽然瞧不上姓赵的一家昏君、老小乌龟,还是感到一阵愤懑,毕竟都是汉人。
他再联想到眼前,王氏和兴儿不也给秦桧戴了绿帽了?
一念及此,明日愈发不耻,不禁瞪了王氏一眼,看什么,不就是把老子易了容么?哼!先合作合作,然后找机会脱身。
明日拿起了那面铜镜,然后他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
那镜中人也是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
明日看到了一张一辈子不愿见到、八辈子也想不到的面孔――秦桧的面孔。
他无法相信地呻吟一声,仔细看去,这面孔是如此的逼真,简直就是秦桧本人,不可能!
他从不信世上有这样的易容术――以假乱真的易容术。
他认为通过化妆可以将一个人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却不可能将一个人变成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人。
除非是孪生关系的兄弟或姐妹,再除非有后世的整容手术?
“咣当!”他见鬼似地扔掉铜镜,双手在脸上一搓,也没见搓下什么易容物来,不由声音发颤:“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王氏闻言垂睑落泪:“明日,你杀了奴家的夫君,当然要赔还一个给奴家。”
他在被中一震,万分诧异道:“秦桧不是没死么,你亲口说的,搞什么鬼?”
王氏勃然变色:“老娘搞什么鬼,你这小贼又搞什么鬼?当日占尽老娘便宜,今又杀了老娘的老汉,到底我秦家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你竟下此毒手?现给你两条路行,一条是乖乖听老娘吩咐,一条是送官查办,小贼,你斟酌吧!”
这婆娘说哭便哭,说怒便怒,一会儿奴家一会儿老娘,软硬兼施,表情端的丰富,连后世的电影明星也拍马难及,再闻其唤秦桧叫老汉,又令人忍俊不禁。
这一副雨打梨花、哀哀切切、死了老公的模样,倒也不像装的。
明日又惊又喜:秦桧大概是伤重不治而死吧,自己终改变了历史,他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秦桧死了,秦桧之死的意义在于:不仅圆了一个后世小子的伟大梦想,更成为他的思想蝶变的里程碑。
踏着秦桧的尸体,明日艰难地走过了一个“改变历史”――“遵循历史”――“改变历史”的轮回,如同佛家的“出世”再“入世”。
又像一个人走了一个圈,回到相同的起点,但这个起点又绝对跟第一个起点不同,是一个更高的起点。
他成了那只刚摆脱了佛祖五指山的猴子,随即戴上金刚圈,再踏上更加艰苦更加漫长的西天取经之路――改变大英雄的悲剧结局。
这个曲折突起的大件事犹胜过楚月的芳踪,明日放软声调,最后证实地反问一句:“你说秦桧活便活,死便死,鬼才信你!”
王氏愈发悲啼起来,凄凄惨惨道:“老爷的面皮都到了你脸上,还能活么?”
第90章 未来之人
“人皮面具?”明日想起那个恐怖的梦,猛打个激灵,下意识地往脸上扯去,想将这后世武打小说中常提及的劳什子扯下,却连皮带肉地拉起,生疼。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赶紧前后摸了一圈,很光滑,没有缝隙,再拧一把,照旧,他由惊转恐:“怎么拉不下来?”
王氏侧过头,似乎不忍道:“那日老爷早已气绝,奴家本应以死相殉,可是我父及大伯皆在金军南下时,弃城而逃,以失守待罪,需老爷归宋疏通救应,是以老爷死不得也。奴家记起高益恭有植脸异术,可为活人易脸。当下想到船上只有你可以替代,因你是外人,身材面形又跟老爷最接近,可以李代桃僵。便佯称老爷未死,着高益恭将你制下,趁着老爷血气未冷揭下面皮,植到你脸上。由于干系重大,只奴家、高益恭和兴儿三人知晓,而郡主与你感情深厚,一旦知情,必露出马脚,是以奴家用计诓走郡主。你不必担心,高益恭尾缀而去,暗中保护郡主,他日救出我父及大伯,自会放你与郡主团聚。只是这植脸异术佐以药物,一旦植好便在受者脸上生根,血肉相连,至死不休,而且须定时服用药物,否则面部溃烂而死。虽属奴家不义,也是你不仁在先。”
明日越听心越凉,乃相信秦桧真的死了,这婆娘的演技当真高超,一船人都被其瞒过,及至听到秦桧的面皮在自己脸上生根至死不休、还须定时服用药物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情知被这婆娘捏在手掌心,想逃也没门,什么放自己与郡主团聚,都是骗小孩子的鬼话,到时哪由得他?
最惨的是若王氏所言非虚,自己这辈子都将以秦桧的面目示人,怎么见楚月事小,变成自己最痛恨不齿的千古汉奸事大!
方才的喜悦化为泡影,他绝没想到杀死秦桧的直接后果会是这样,越想越惨,悲从中来,不禁嚎啕大哭。
王氏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已知妙计得逞,饶是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眼下这小贼只有乖乖合作的份儿。
这十几日,“秦桧”一家人缩在这所租下的农家大院内,自是安候秦大人“养伤”,伤好后才能赴行在朝见官家。[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他中门不出,其他人一概不见,只有王氏与兴儿服侍他这个老爷。
高益恭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郡主过了江,进入大金控制区。
他略有些放心,楚月去那无名小岛找不到人自是回挞懒大营,途中纵有危险也可以找金兵帮忙。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这日竟飘起了小雪,他走到院中,在雪里踱着秦桧的方步,背诵着秦桧的家谱……
江宁人氏,即后世南京人,曾祖父秦知古、祖父秦仲淹――皆落第秀才,一事无成。
其父秦敏学总算祖坟冒青烟,中了进士,任过湖州安吉县丞、信州玉山县令、静江府县令,已过世。
大哥秦植,二哥秦梓,皆是秦敏学发妻强氏所生,与续弦所生的老三秦桧并不和睦。
所以,他可以疏远秦家人,不用担心自己被最知根知底的本家看出破绽。
桧树,树干笔直,岁岁常青,古人常以桧柏连称,比喻人品之刚正坚贞,因此自古以来,起名为“桧”乃是美称。
然自宋后,再无以桧为名者,自然是秦桧的“功劳”,他还记得那半句诗――人自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滑千古之大稽的是,他这个锄奸英雄,现在不仅姓秦,而且名桧!
秦桧,字会之,小名秦三,生于元佑五年,今年四十一岁。
政和五年,秦桧进士及第,补密州教授,考核州学。
这教授之职跟后世的教授相近,传授学业,监督考试。
宣和五年,秦桧通过词学兼茂科之试,任京都太学居正。
太学乃是古代读书人的最高学府,太学生便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又称天子门生,学正是管理太学生的官员,掌太学学规,相当于后世的教导主任。
他了解了秦桧的成长之路,不由不佩服这厮,是真正的文人从政,走的是教育路线,若在后世,便是人人尊敬的大师级人物,正是“卿本佳人,缘何做贼”呢?
靖康元年,是赵宋的多灾之年,也是秦桧的发迹之年,这年金军兵临开封城下,秦桧反而连升四级,其钻营之妙,不亚于发国难财。
秦桧先任兵部方员外郎,管全国疆图,正式脱离了教育系统。
而后,秦桧再授殿中侍御史,品衔不高,责任却大,负责在皇帝临朝的大殿中,纠察百官朝仪,弹劾朝会失仪者。
再接再厉,秦桧又升门下省左司谏,既为谏官,自古称为诤臣,当“绳纠天子”,也就是指出皇帝的过失,凡朝政有所阙失,百官所任非人,皆得谏正。
最后,秦桧坐了火箭一般,坐上御史中丞的交椅,也就是御史台的台长。
与“纠天子”的谏官相反,御史负责“纠百官”,以弹劾百官为己任,甚至“风闻弹事”,也就是说可以“捕风捉影”而不受追究,不构成诬陷。
这御史台便是天子耳目,相当于监视百官的特务机构,御史中丞则是特务头子。
由于所处位置的敏感性和重要性,执掌御史台者多为秉性刚直之士,方能做到公正不二。
若是秦桧这样的奸臣当了台长,忠臣的日子就难过了。
明日当即联想到大英雄的“莫须有”之罪,明显就是御史台的手笔,不过大英雄下狱身死的地方是大理寺和风波亭,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弄明白其中的关系。
在他的设想里,在囚牢里下手,是改变大英雄结局的最后一步,虽然最好不用走到最后一步,但是谁知道呢?知己知彼,才能力挽狂澜。
他向王氏虚心请教,这婆娘果非寻常女子,娓娓道来,讲明了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关系。
原来,大理寺是大宋的最高审判机构,执掌京师的刑狱和案件审理,而御史台除了监察百官之外,还有对官员的审判权。
若是朝廷大员犯法,通常由御史台和大理寺联合审理。
明日茅塞顿开,原来大英雄就是被这两个机构祸害的,看来自己要在这两处提前埋下伏笔才对。
秦桧既然是御史台的前台长,他倒可以利用他的余荫了。
秦桧的余荫是不小,当年他之所以爬升如此之快,跟其时的内忧外患分不开。
当金军围城之际,以和议佐攻战,秦桧反对割地,一力主战,从而名声鹊起,步步高升。
后来金军占领开封之后,逼宋廷群臣拥立汉奸张邦昌为傀儡皇帝,御史台有官员联名写了一篇反对状,秦桧身为台长,亦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署名上状,这成为他早期宦海生涯的最大亮点。
这个大汉奸当年竟是个主战派,确实令明日大跌眼镜。
正应该一句名言: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咦,难道秦桧的千古骂名竟应在自己身上?
放屁!老子怎么可能当汉奸呢?历史从自己干掉秦桧开始,就拐弯了,此秦非彼秦也!
明日熟记了秦桧的家史和发迹史,回归宋廷的底气足了一些,对于冒名顶替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不用做出一副投降派的嘴脸。
他蹲下来,拣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练习秦桧的字体,据王氏说乃秦桧首创,时称秦体。
他当时看到这汉奸遗墨大为惊奇,明明是他自幼所学的宋体,难道宋体竟是秦桧所创?
不管如何,反正便宜了他,若让他写这时代流行的隶书、楷书、草书、行书、篆书等等,那真是要命了。
明日惟独对宋体驾轻就熟,写得几可乱真,看得王氏与兴儿在一旁直吐舌,皆说老爷附体,天意叫他冒充老爷。
他也觉骇异,曾隐隐冒出一个想法:总不成这宋体由秦桧发明,他在后世学会,又回到宋代将它发扬广大……哈!又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唯一麻烦的,他会一不留神写出简体字,需要从头学习繁体字。
所以明日每次动笔前,都要酝酿一下情绪,其实是在脑海里过一下,注意简繁之别,并且书写速度徐缓,唯恐写错一字,泄露了天机。
而死鬼秦桧的习惯,却是落笔如飞,一蹴而就,很是潇洒。
还好,王氏帮明日想了一个圆谎的解释:他被困北国已久,备受金人折磨,性格自不似以前那般张扬,变得深沉稳重,而且每次写文,都要斟酌良久,唯恐被金人抓了痛脚,所以改变了书写习惯。
千年以降,明日所写的秦体流传到后世,被后人解读为“笔笔圆浑,气势开展,转折处时时有晋人法度,收笔小意拘谨”,可见其为人沉稳,善于隐忍。
却有一个毛病,整篇布局工整,但是字有大小不一,大如“书、兴”等字,小如“十、五、日、壬”等字。
后人谁也不曾想到,写大的字皆是笔画繁复的繁体,写小的字则是简繁一致的简体字,只有来自后世的他,才会有这样的习惯,此是后话,却不是明日需要考虑的了。
第91章 道士下山
“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猢狲王……”明日摇头晃脑,用秦桧的家乡话――后世的南京腔,吟诵着秦桧早年的诗作。.info[]
猢狲乃自古学生的代名词,猢狲王便是教书先生了,出处是:秦桧早年生活困窘,曾在乡里做过私塾先生。
对明日而言,学秦桧讲话也不难,因为南京是他后世故乡的省会。
难的是背诵秦桧的作品,这厮年轻时候,文章极好,号称“江南第一”,他自然不能堕了秦才子的名声。
明日叫苦不迭,早知今日,就该在后世好好背诵一些北宋之后的佳文名诗才对,拿来给自己这个秦桧的脸上贴金。
现在后悔也晚了,他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记不全几首。
罢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了。
咦!这般脍炙人口的好诗,若是在这时代抛出来,一定是惊世骇俗:丰田车是什么劳什子?
背诗尚在其次,最难背的是人!
秦桧在族亲家人可以疏远,但那些身在朝廷的昔日同僚旧朋们,他不可不识,否则一见面就会露出马脚。
多亏舌瓣生花的王氏描绘极其生动,明日勉强记住了一些最重要人物的特征,比如秦桧的死党王次翁,同窗范同,以往同僚现当权的范宗伊、李回等。
最重要的事务当属北国之事:像那身陷北国的两位昏君――被金人封为昏德公、重昏侯的近况,以及一干帝室的遭遇,还有跟秦桧一同被拘北上的大臣何?、张叔夜、孙傅、陈过庭、司马朴等人的生死情况等,这些都是朝廷关心的大事。
最头疼的却是繁琐的官场规矩、上朝礼仪……
王氏与兴儿两个贱人难得地没有骚扰他,自是晓得他所做的一切关系到她俩的将来,真真造化弄人,他的命运决定着秦家人的命运。
是起程的时候了,他与王氏、兴儿坐于一辆雇来的带厢骡车上,身前一骑是探路的高益恭,身后的骡车坐着翁顺与砚童,负责押守装满金银细软的箱笼。
这是一个晴冷的初冬上午,秦桧难归的车队穿行在栖居半月的江南小镇上,倒也无人围观。
因为最近,这样的车队川流不息,四乡八镇常见。
原来金军已退至长江以北,宋军则转守为攻,捷报频传,至于其中有多少水分,就不好说了。..info
总之江南民心初定,那些四处奔逃的达官贵人、富人大户,回过魂来,自不甘偏居乡野,纷纷动身,赶往被官军收复的州府大城市,如建康、杭州、镇江、明州等地,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太平时节的特征。
其中权贵富户最集中的地方,自然是皇帝所处的行在――越州。
车厢内自没有暖炉,温度跟车外差不多,二女穿得很是厚实简朴,双手笼在袖中,自不敢穿上名贵的皮裘,连首饰都不佩戴。
路不露财,行不露色,这是宋人出行的习惯,以免被歹人盯上。
明日也是一袭士子棉袍,嗅着厢车内淡淡的胭脂味,不堪享受地推开边上的窗帘透气,顺便观望风景。
他上次下江南,正值兵荒马乱,虽是初春,却一片萧杀,各地百姓皆惶惶不可终日,如丧家之犬,所见女子更是蓬头垢面,恨不得变成丑八怪,以免落入鞑子之手,被糟蹋了清白。
此刻已是隆冬腊月,镇上的女子却现出久违的娇艳,穿着花花绿绿的夹袄,露出白净净的脸蛋,如倒春的花儿,在瑟瑟寒风中竞相绽放。
明日这才真正见识到江南的妩媚风情,看到那些盘头画眉的小媳妇,一个个粉嫩喜人,比那些未婚的小娘子、未及笄的小妮子的皮肤还好,不由诧异:“怎么同一方水土养人,女子反倒越大越水灵了?”
王氏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很关注,务必要符合死鬼的身份,听此言却一愣,半晌才醒悟过来他所指,苦恼道:“相公,女子嫁为人妇,都要开脸,去了脸上的胎毛,你竟不知?”
当着兴儿的面,身为主母的王氏自然要端庄作态,喊不出“郎君”这样的平民昵称,改口称“相公”。
作为对应,明日要喊她“夫人”。
这也不是乱喊的,在宋代,只有高官及其配偶才有资格称为“相公”和“夫人”。
何为高官?至少三品以上,这大约是三品大员的来历。
秦桧的御史中丞乃从三品,也就是副三品,算是相公的末尾。
至于低官,则称“官人”,其妻称“孺人”。
而民间对官员不分高低的统称“大人”,却是源自北国。
无论是已经灭国的大辽,还是方兴未艾的大金,对官长的称谓各异,比如女真语是“孛堇”,若翻译成汉语,皆统一成“大人”。
原本“大人”的本意是汉人对父亲的尊称,则渐渐湮灭于历史的车轮中。
如同胡服风靡了汉王朝一样,其他民族的语言也会影响到汉语,据说后世的普通话不少词汇就源于满语,也就是女真语。
仅仅这些称谓风俗,就费了王氏不少工夫教他。
要不是知道明日出身荒岛、被郡主掳上岸的经历,她定会奇怪这小子连很多基本的常识都不懂,所以,见他不识妇人开脸,也见怪不怪了。
明日暗叫一声惭愧,心想自己坠入这时代后,所接触的女子屈指可数,对宋人的生活习惯实在孤陋寡闻,现在冒充出身大宋草根的大汉奸,真要恶补一番民俗才对。
他转头看看二女的粉脸,同样光嫩无毛,原本以为她俩是狐媚儿,精于化妆所致,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又狐疑道:“兴儿怎么也开脸了?”
王氏忍俊不禁:“通房婢女,自然跟嫁人无异。”
兴儿粉脸一红,娇羞颔首,春意撩人。
明日遂转向窗外,摇头叹道:“都说江南好,原来是江南的女子最好。”
王氏不由含酸回应:“江南女子再好,也不如自家女子好。”
明日哪敢接言,只顾欣赏沿途风景。
太平时节,最体现于女子爱美和孩童爱玩两件事上。
街边一群黄毛小子和小妮子正在嘻嘻哈哈,玩一种游戏,数人排成一列,首尾相牵,一人在队外,去捉队尾之人。
明日生出亲切之感,这不是后世的“老鹰捉小鸡”吗?
王氏生怕他不识,不厌其烦地讲解:“这是吊龙尾……”
又有几个孩童在抽陀螺,王氏则称之为“打贱骨头”,还有其他的一些少儿游戏,总之古今的叫法完全不同。
不知不觉,上了官道,积雪犹存,郊野荒凉,人迹稀少,方显出刚刚远去的乱世之景。
但那雪地上纵横交错的车辙蹄印,则呈现一丝百废待兴的新气象。
明日跟王氏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倒也不觉得闷。
倒是二女坐车久了,身子娇弱,泛起困意,打起盹来。
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明日有些尿意,车厢内有马桶,他如何好意思肯跟二女共用,便叫车夫停车。
前骑后车也跟着停下,明日一正幞头,双手庄重地掀起长袍下摆,学足秦桧的形态,慢条斯理地下了车,要去路边放水。
后车的翁顺也跟着下车方便,遥遥打个招呼:“相公安好。”
到了大宋地界,翁顺反而不宜称呼他的旧官称了,却浑不知晓,眼前的秦相公已非秦中丞。
明日正式以秦桧的身份出现在人前,算是一次小小的预演,树立自己的信心。
只是在不雅的放水姿势当中,要保持士子风范,有些难以做到,明日不免左顾右盼,豁然看见前方一个残破的驿厅外,竖着一阴阳卦幡,竟有算命先生摆摊?
想来这位相士极有商机意识,挑对了时间和地点,挣官道上来往车队中非富则贵者的银子。
明日尿完,打个激灵,心中一动,也不跟王氏商量,施施然往驿厅走去。
王氏和兴儿都已清醒,透过篷帘的空隙,还以为他坐车坐乏了,示意车夫慢行跟上。
高益恭见明日过来,略略游疑,在马上躬身一礼,以家仆的身份称呼:“老爷好!”
明日拿姿做态,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驿厅前,对着那个懒坐破凳、背靠南墙、正晒太阳的灰衣相士――一个委琐老头,揖了一礼:“老丈,算卦。”
相士并没有因顾客上门而现出些许热情,白眼一翻,乃是个瞎子,沙声道:“十两银子一卦,先付后算!”
嘿!当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了。
好在明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爽快地掏出秦桧的银子――他当然不心疼,递于对方手中。
相士捏一捏成色,坦然收于袖中,问:“请坐,问何卦?”
明日看看另一张破凳子,还是坐下了,虽然抱着游戏的态度,却下意识道:“问聚合。”
“说个字!”
他油然心生:“月,月亮之月。”
相士手指拈动,口中念念有词了半晌,道出八个字:“好事多磨,见明则合。”
明日闻言大震,相士这看似简单而隐晦的话竟一语道破天机。
见明则合,他与楚月团聚不就凑出个“明”字么!
好事多磨,就是喜剧结尾了。
这相士是真有一套,还是瞎蒙的?
但愿托个好口福,他的好奇心也被惹上来了。
第92章 云图
本来,明日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加无神论者,哪怕穿越时空,也不信天不信命,更加不相信什么鬼神。(..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环境改变人,或者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所发生的某些事,会改变一个人的初衷。
他先是改变了黄天荡一战的结局,毋宁是,他还原了应有的历史。
接着,他又跟千古异宝——和氏璧结下不解之缘。
再到现在,他变身秦桧,即将踏上大宋的政治舞台。
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人类的命运,左右着历史的走向。
明日对眼前装神弄鬼、唬人骗钱的神棍儿,不禁产生了兴趣。
所谓真人不露相,高手在民间。
也许在古代真有看破过去未来的异人,他又掏出一大锭银子,也没掂量就递上:“老丈,鄙人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相士遇到大方的顾客,倒也没客气,笑纳下来,又竖起三根手指:“小哥可有三问!”
明日微微一震,暗想自己换了秦桧的脸皮,声音也刻意变得低沉沧桑,以符合四十不惑的年龄,却被这个瞎子相士一耳听出是个年轻人,所幸身边无人。
他对相士又添了一丝敬佩,称呼也改了:“老先生,可曾听过这句谚语:和氏现,日月变?”
相士一捻下颚山羊须:“此乃谶语,预断未来事。如老夫所料不差,此语乃今人臆造,不过,若是和氏璧真出,未尝不能一语成谶。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明日精神一振,本来当了秦桧之后,他对自己原先的大计几乎绝望了,但相士的话又给了他信心,忙追问下去:“一块石头,真的代表天意?”
相士不置可否:“天意叵测。当年武则天登基,破天荒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靠的就是在洛水中发现的一块石头,上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谶语。女帝即位,改名为‘曌’——日月当空的‘照’,也应了《推背图》的一卦: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可见天意早定!以老夫所看,臆造‘和氏现’谶语之人,一定熟读《推背图》。”
明日自然知道这位空前绝后的女皇帝叫“武曌”,却不知还有块石头推波助澜,更没听说过《推背图》。
他心里话,我便是臆造谶语之人,可是哪里读过这个劳什子,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相士何出此言?
相士见他半晌不语,提醒道:“小哥还有一问。[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明日回过神来:“烦请老先生讲讲《推背图》……”
相士似乎被触动了心事,摇头叹气:“小哥看来对《推背图》不甚了解,也难怪,我朝太祖即位,即下诏禁此书,后来因为禁不胜禁,索性打乱了它首尾以外的卦序,编造了上百版的赝品,广为流传,使之真伪莫辨,导致这部千古第一谶书泯然世间,可叹可叹……”
明日已经明白了这是一部谶书,也就是预言书,惦记着自己只剩一问:“老先生还未讲呢。”
相士回到正题:“《推背图》乃是大唐国师李淳风和奇士袁天罡合力推演所作,以天道推人道,预断了自唐以后的千年历史。全书共六十卦象,每卦一图一谶一诗。至六十卦时,袁推李后背,示意天机不可再泄,因而得名《推背图》。首卦便有‘日月循环,周而复始’的谶语,图为黑白两圆相连,正是天地阴阳,因果循环,大势如此。推演自唐太宗以后的历朝历代大事,无不应验。比如最新应验的一卦便是靖康之难,图为一王者坐毡帐内,如笑如泣。诗曰:两朝天子笑欣欣,总领群臣渡孟津;拱手自然难进退,欲去不去愁杀人……”
明日听得呆了:“真有这等灵验?”
相士的谈兴上来了:“日月二字在《推背图》里多有出现,除了首卦的‘日月循环’和武则天那卦的‘日月当空’,另有‘日月丽天’、‘朝无光,日月盲’、‘日月龙儿水火现’等谶语,今人臆造之‘和氏现,日月变’,岂不脱胎于此?”
明日暗想,自己不过联想自身而已,相士却妄加猜测,显然是不靠谱的。
所谓的预断应验,也未必是真,很可能是后人牵强附会,刻意呼应。
比如武则天未尝不是先看了《推背图》,才有改名之举。
总之,汉字源远流长,往往一个字有多种解释,有心人总能靠上去。
所谓天道人道,不外乎“受命于天、民心所向”这八个字,最终落到实处的,还是“人为”而已。
明日心头释然,便意兴阑珊,道一声“有劳了”,打算起身回车。
相士却主动挽留:“小哥,你这三问,尽是身外事,不问自家前程,有些吃亏,罢罢,我再帮你看看相,卦钱就免了。”
明日又好奇起来:“老先生,你目不能视,怎么看相?”
相士不由分说:“摸即是看,手相或面相,你挑选其一吧。”
明日倒不好拒绝,自不喜欢男人的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何况还植了秦桧的面皮,便将手伸了出去:“看手相吧。”
相士如柴的手摸上来,啧啧赞道:“小哥男生女手,大富大贵之相……”
明日面露微笑,好听话谁不爱听,谁知相士蓦地表情数变,开口念出一大串三字谶言:“波澜叠、数奇变、风波息、临万难、越死线、奏大功、力不足、逐波流、不世出……胡地王、齐天圣!”
念到此,相士受惊般地甩开他的手,连呼“怪!怪!怪……”,竟不理他,赶忙儿收摊便走,看其健步如飞,也不用竹竿,哪像个瞎子。
明日也是一肚子“怪、怪、怪”地回到了车上,脑海里盘旋着那最后两句话:“胡地王、齐天圣!难道老子当了秦桧后还能称王称圣?这神棍到底是真神,还是假神?”
一直密切观察的王氏松了口气,翁顺和砚童没看出什么不对劲,要知道这两人可是一直朝夕跟随在秦桧身边的亲信,看来明日的功夫没有白费,当然,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车队再次启程,王氏见相士逃也似地收摊,不禁好奇道:“相公,相士都说了什么?”
明日反问:“你相信人能预断未来吗?”
王氏倒很坦白:“不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明日忽然生出一种欲望,想跟这时代的人,来一次接近真相的谈话:“夫人,我以为,只有来自未来的人,才能预断未来。”
他话一出口,就吓一跳,这等穿越者的大忌,他甚至跟楚月都没有言及,怎地对王氏提起了?
好在这婆娘一笑置之:“来自未来?这等疯话,相公私下说说无妨,万不可宣之人前。”
“哈,玩笑而已。”明日掩饰地伸个懒腰,惬意地躺在摇晃的车厢里,闭上眼,开始了变成秦桧之后的第一次自我反省。
细一思量,他才发现其中的好处多多。
其一:他化身秦桧,再不用担心随时小命不保。
谁也想不到天下群起而逐的各国公敌明日摇脸一变,成了反金归宋的御史中丞大人。
历史上的秦桧寿命长着呢,难怪那施全行刺未果,全因来自后世的他未卜先知。
呸!施全又怎会行刺他这个好秦桧。
其二:他这个秦桧可不会陷害大英雄,而且,他还要做个帮助大英雄的大忠臣。
他仿佛看到了“秦桧”与岳飞同心协力、将相合作、直捣黄龙的动人画面。
其三:他一旦登上相位,不是可以倾南宋全国之力进行他的大业么?
届时,身具宋金两大背景的他,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统一大唐之后的天下也未必哩。
明日更有了一个新发现,那就是:他可以跳出历史看历史了,因为他就是历史,就是这一段历史的主角之一——大反派秦桧,历史已在他的随心所欲之中,成了他手里的一团面,爱怎么揉便怎么揉!
或许,他不能改变一个时代,却可以开始一个时代……
那时,楚月便是正宫皇后,三相公做东宫娘娘。
王氏么,还不配当西宫娘娘,赏个贵人当当就足矣。
兴儿丫头么,也封做贵人吧。
不过这两个贱人要是再勾三搭四的,便打入冷宫,永世见不得男人……
想到这,他“哈哈哈”地傻笑起来。
“相公,你笑什么?”王氏诧异地问。
明日正不知如何回答,外面忽然传来车夫的欢叫:“咦?下雪喽!”
兴儿忙不迭掀开了窗帘,可不是,白绒绒的雪花从天而降,先是稀稀落落,逐渐密集,越下越大,远近白茫茫一片。
明日不由诗兴大发:“大雪纷纷落地,这是皇家瑞气,再下三年何妨……”
最后一句他说不下去了,倒非忘了,而是太过粗俗。
这是后世的一个讽刺故事,明日记不住前人脍炙人口的名诗佳作,偏偏对这类打油诗过目不忘,也够讽刺的。
兴儿笑吟吟地鼓掌凑趣:“老爷作的好诗!”
王氏却大煞风景地来了一句:“相公,以后还是不要作诗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明日老脸一红,生平最恼被女人瞧不起。
他恨不能搜肠刮肚,挖出几首好诗来,为自己正名,可是那几首压箱底的大作要留到关键时刻派用场,只有悻悻作罢。
在纷飞的鹅毛大雪中,浮海南归的秦桧一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大宋行在越州。
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欢迎明日的到来。
第93章 背靠背脸对脸
“相公,此去须小心谨慎……”王氏将他送至正门,眉眼低愁,就像妻子送别赶考的丈夫,牵肠挂肚,放心不下。.info[]
“夫人且回……”头戴乌纱儒巾的明日亦是“依依不舍”,长长的皂罗衫下,小腿肚子微微打晃,委实信心不足。
这是他抵达越州后的第一次正式谒见,自然不能带王氏同行,真有点后世上考场的紧张。
高大的鸟头门外,停着一顶四周垂帷的暖轿,四名轿夫垂手候着。
两侧院墙高拱,四铺飞檐,五采文饰,里三进外三进,算是大宅,这是王氏娘家在越州城内的别业。
跟出身草根的秦桧不同,王氏算是大家闺秀,出自名门望族,祖父王珪官至神宗朝宰相,可谓大富大贵。
“相公,时辰不早了。”变为门客的翁顺催促道,看起来比正主儿还要激动。
也难怪,翁顺是将自己的前途都系在秦相公这条大粗腿上了。
按照大宋的荫补制度,即官僚子弟凭门荫入仕为官,一般官吏可荫及子孙,若是宰相、执政级别,则可荫“本宗、异姓、门客、医人各一人”。
明日听王氏介绍时,心道这不就是后世的“拼爹”,荫补的名额越多,寒门子弟的机会越少。
什么劳什子的“荫补”,他不无恶意地联想到一个同音词,所谓的拼爹,不就是拼女人那话儿,跟裙带关系一个意思。
当然,官做的越大,权利也越大,何须“荫补”?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安插谁就安插谁。
总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老爷,请上轿!”一身劲装的高益恭向明日躬身行礼,这是一条犬,却是王氏的鹰犬,名为随从,实为监视。
暖轿很暖,虽然明日很喜欢骑马,但也要随大溜。
原本汉唐以来,尚武之风极盛,哪怕是文质士子,也莫不以仗剑善骑为荣。
偏偏到了大宋,转为崇文抑武,又因为国土不复汉唐之广,境内无产马之地,好马供应军队尚显不足,是以民间只能以军中淘汰的劣马或驴骡代步。
当时,弱不禁风的士子骑着瘦马,漫步杨柳岸,是一道常见的风景。
在此情形下,乘轿之风渐起,这时代的轿子又名肩舆、檐子、兜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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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四人抬和八人抬的大轿,起先只限皇室使用,作为尊贵的象征。
大宋建国之初,尚有汉唐遗风,百官上朝,必须骑马。
后来皇帝照顾年老有病的大臣,特许乘轿上朝,被文武百官视为殊荣。
此风逐渐蔓延,到了北宋后期,无论权贵富户,或是豪族士子,皆以乘轿为荣,骑马为耻。
及至赵构登基,仓皇南逃,行在也跟着南移,因为江南雨多路滑,便下了一道圣旨,百官不论大小,皆可乘轿上朝。
明日坐在一晃一晃的轿中,心想,这大概是古代官员出行乘坐四抬大轿、八抬大轿的由来吧。
从此,北人骑马,南人坐轿,愈发坐实了弱宋之名。
轿夫抬得很有节奏,颠得明日很是舒服,竟然打起盹来,他是有点睡眠不足。
自抵达越州以来,他就没闲过,先派翁顺前往原职衙御史台报个到,呈上“秦桧”自述南归过程的文牒,便等候朝廷安排接洽。
此时江南初定,自靖康年始就奔波流离的大宋******,文武百官如皮影戏的纸人一般起伏上下。
有忠臣如李纲者横遭贬谪,亦有奸臣黄潛善、汪伯彦之流被罢免,更有被赵构视为“一代名将”的军中最高层杜充叛变降金……
惶惶不可终日的赵宋君臣总算在越州安定下来,可谓百废待兴,便是真秦桧对着这物不是人也非的新朝廷,也要重新上下疏通,何况他这个西贝货。
在等通知的日子里,每天他只能在凌晨时分睡个安稳觉,日里与王氏四处活动,拜访故友旧僚,时刻担心露了马脚,脑袋里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可惜,不知是真忙还是假忙,大家对这位身陷北国、千里南归的前中丞,大都托辞不见,个别见到了,也只不咸不淡地问候几句,便端茶送客。
跟明日预想的欢宴不断、慰问接踵的场面大相径庭。
王氏并不意外,反以此激励明日,他日得势时,定教这些势利小人尝尝苦头。
明日暗想,这也是人之常情,朝廷对秦桧的回归尚未处置,没个正式说法,自然有人要避嫌,有人要观望。
对他而言,倒是好事,愈少应酬,愈不会被人发现破绽。
只有一关难过,每到夜里,他还要应付“贱内”的纠缠。
身为“秦桧”的他自然要跟王氏同床共枕,可是一上床,便要面对热情如火、饥渴如虎、玉体横呈的她。
这婆娘有裸睡的习惯,美色当前,任君摘折,试问天下男子能自制的有几人?
何况他本来就跟王氏有过一腿,现在还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更休提这婆娘床下贵妇、床上****的骚媚手段,任铁石心肠的汉子也把持不住,除非不是个男人。
明日当然是个男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他内心何尝不跃跃欲试,但他无法过良心这一关。
杀了人家的夫、霸了人家的窝、再占人家的妻,他做不出这样的事——要遭天谴的。
仅凭这点也难抵王氏的诱惑的,好在他还有对楚月的爱——八辈子得来不易的爱。
不得已他跟王氏定个约定:睡一张床可以,但要分被子睡,其他事么,要自愿才行。
听得王氏掩嘴偷笑:哪个男人看到自己不是想一口吞下的丑态,上了老娘的床,还有不偷腥的猫?
没想到这只猫儿楞是不偷腥,害得王氏几次投怀送抱,倒把这猫儿吓到书房里去了。
王氏总算识大体,担心再迫下去会惹起下人猜疑,又将他哄回来。自此,王氏原以为会再续前缘、夜夜春宵的心凉了半截。
明日并没有等太久,即便******忙于战后的重建工作,也不敢忽视靖康之难后、被掳北上的三千宋俘中,回归的第一人。
只是御史台要消化“秦桧”的呈牒内容,并上报圣听,再候旨定夺,总要有个过程。
在七天后,明日盼来了谒见的牒文,这标志着他这个西贝货正式踏上大宋的政坛。
想到今天的正事,明日精神一振,掀开轿帘,让冷风儿进来,清醒大脑。
江南升温快,路面的残雪早已消融。
正当上午,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尽皆锦衣华冠之人,非富则贵,果然是大宋的政治中心,虽是临时的,也散发着一番国都的气韵。
自从金人北撤,战争的重心转移至大江以北的淮南地区和万里之遥的川陕区域,底蕴深厚的江南,一直是大宋的经济中心,如今全国的达官贵人云集而来,很快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只有街面上不时可见、披甲巡逻的禁卫军——千牛卫,昭示战争的阴影并未远去。
明日尚不知这越州是后世的哪个城市,肯定不是未来的南宋国都,那个“西湖歌舞几时休”、“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偷安之地在西北面呢,这一点他早探明。
这越州河道纵横,石桥连街接巷,五步一登,十步一跨,直比那著名于后世的水城威尼斯。
它不仅有水,还有山,仅城内便有鼎足而立的三山——龙山、塔山和蕺山。龙山在城西北,因山势状如卧龙,故称龙山,大宋******的临时行宫便设在龙山东麓州治。
这就是明日的目的地,还是他的老衙门——御史台,跟他会谒的是现任台长——富直柔。
这很符合大宋律列,御史台本来就是监察百官的,说好听点是会谒,说难听点就是审查。
大宋新旧两个特务头子的会面,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明日很是期待,已没有了刚上轿时的紧张。
固然因为他的心理素质较好,王氏这些天的日夜“教诲”也功不可没,令他日益融入了新的人生角色。
******的中央衙门都集中于越州的主干道会稽街上,按例皆坐北向南,跟面南背北的皇帝宝座同向,有同心同德、唯天子马首是瞻之意。
惟独御史台的衙门朝向截然相反,坐南向北,独一无二,又称“南衙”,倒非背心离德,而是作为天子耳目,便要倾听皇帝背后的声音。
暖轿停在了南衙门口,黑漆漆的大门藏在太阳的阴影下,散发着森森的寒意,左右肃立两名面容冰冷的带刀侍卫,路过的行人都躲得远远,不敢靠近,不愧是大宋的最高特务机构。
翁顺也是御史台出身,对这阴森之气倒是习惯,从容地递了门状进去。
半响,一名青衣小吏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不温不火地喊了一嗓子:“哪位是致仕的秦相公?请随下官进台署!”
致仕即后世的退休,小吏口呼秦相公,自称下官,却无多少敬意,按大宋官场规矩,下级官员见到上级官员,理应小跑下阶而拜,这小吏实是怠慢了。
所谓人走茶凉,古今如此,“秦中丞”这杯茶都凉了几年了,再无昔日一台之长的威风。
“我便是!”明日一甩袖子,稳稳地抬起官步,拾级而上。
翁顺忙跟在后面,高益恭一介平民,只能候在门外。
第94章 秋喜
明日与翁顺二人,被带入一间四面垂帘的厢房,小吏道一声“秦相公稍候”,便转身离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厢房不过十来平米,甚是简陋,仅一案两椅,连茶水都欠奉,光线昏暗,惟独案上亮着一盏青铜油灯,反而令空间更显逼仄,令人油生压力。
明日自王氏的口中,知道这是御史台审查官员的例行流程,在四面的垂帘后,也不知多少道严肃冷厉的目光注视着他,自是问责审案的御史监察,少则四人,多则八人。
该流程有个名目,叫做“下堂威”。
毕竟能被“请”进这里的,都是朝廷命官,监察官权不小,品级却低,若是面对面质问官衔高过自己的官员,有违体统。
而且被审查官员看不到四周的监察官,在心理上先弱了气势,出去后也无法打击报复。
这些监察官,有专门问话的,有负责笔录的,有负责观察的,甚至还有画师,分工明细。
这便是宋人的细致之处,只可惜只能对内使力,对外则不堪一击,远不如北族的粗粝豪放。
明日芒刺在背,却老神在在,大咧咧地一抖皂罗衫,坐在了一张椅子上,翁顺自无资格落座,镇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对这位深受秦桧蒙蔽的翁街司,明日又高看了几分,看来大奸大恶之徒,也有其独特的魅力,只是不知自己这位“秦相公”,能否演绎出不一样的风采?
经过这些天的四处活动、对外接触,他对自己的外表建立了信心,转而担心的是自己的言行举止、内在气质、处事方式,是否跟死鬼秦桧吻合。
尤其在御史台,认识他的旧僚不在少数,又没有王氏在旁提点,他必须万分小心。
伴随着一声轻咳,一个苍老的声音首先发问,语气温和,不知是否老下属:“相公自虏地来,二圣安否?可有密旨携来?”
果然,朝廷最关心的就是两位被俘皇帝的消息。
此事干系重大,明日的呈牒不便多提,本打算面圣时,对赵构小儿详细上奏,现在到了御史台,由不得他打马虎眼,毕竟是天子耳目,他的一言一语,都直达圣听。
在王氏的调教下,明日演技大涨,未语泪先流:“两位圣上受苦了,龙体还好,只恨小臣不得随侍左右久矣,无法求得密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当日北上途中,太上皇得知圣上即位,命小臣致信虏人元帅粘罕议和:‘当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书,谕嗣子以大计,使子子孙孙永奉职贡,岂不为万世之利哉……’吾因深体上意,被粘罕滞留燕京,以作媾和之使,后被虏人监军挞懒胁迫南下……吾听到两位圣上的最新消息是被迁至五国城,受金主善待,太上皇还写词致谢——‘垂丘山之厚德,扩日月之大明’……”
太上皇自是赵构小儿的父亲、以才艺和昏庸闻名于后世的宋徽宗。
明日却不知道,两位昏君本来被关在黄龙府,却因为他的缘故,被转移到五国城的一个枯井里,从此只能坐井观天。
在明日讲述的过程中,隐隐传来笔录换纸的声音,有关二圣的最新消息,自然是第一时间呈到当今皇帝的手上,才不负赵构小儿的“至孝”美名。
听到明日背诵的谢词,四下的检察官都为之一窒,这位太上皇竟对国仇家恨的死敌如此阿谀奉承,未免也太……
明日也觉这词肉麻,还不如送给自己——“日月之大明”么。
这段话是王氏精心罗织,并无多少虚言,毫无破绽,更替“秦桧”蒙上一层光环——媾和之使,令宋廷不敢掉以轻心。
至于他在挞懒身边呆过的事实,既然无法隐瞒,索性坦白,反而又多了一个政治资本,论对金人内部的了解,大宋无出其右者。
明日长长的一番话讲完,确切地说,应该是背完,口干舌燥,却无茶水润喉,心中老大不乐意,遮莫老子也是你们的旧主子,怎么连杯茶也不上?
接着,从他的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未知跟相公一同被执的王公大臣,遭遇如何?”
第一问是君,第二问是臣,“秦桧”的呈牒也是一笔略过,此非机密,而是故意忽视,当然也早在王氏的算计之中。
明日黯然垂首,却是挤不出眼泪了:“吾跟诸公分开亦久,只知张叔夜自尽于白沟,何?、孙傅、陈过庭、司马朴等随二圣北上,被流放至广宁府,生死不知……”
身后的声音蓦地犀利:“好一个生死不知!诸公与你同时被执,独你数年之后,全家航海以归,安然无恙,莫非是虏人的细作?”
王氏对此亦有预判,给明日设计的对策是:纳头向北而拜,向皇帝的方位磕几个大响头,最好磕出血来,然后口呼陛下明鉴,痛哭喊冤,以表忠心……
明日大皱眉头,知道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会呈到赵构的面前。
总不成真要逼到这一步?对这个偏安小儿,作出一副死乞白赖的死忠之态?虽说他在家演练过,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啊,何况还要见血。
要知道,自秦桧死在他手里后,这时代他最鄙视的对象,就是这个缩头小乌龟了……
这时,边上一人却抢先跳起来:“尔等含血喷人,秦相公岂是这等样人?他明死志、重大节,陷入虎狼之窝中,亦一心为国,只求强我大宋,除灭鞑子,报此万世不堕之仇!什么叫忍辱负重?他做到了!什么叫卧薪尝胆,他亦做到了……”
明日听到翁顺慷慨激昂的争辩,滔滔不绝,拳拳之心毕显,顿时将“秦桧”的形象衬得高大起来,不由小腰板一直,去了叩头泣血的念头,借他争取到的短暂时间,开动大脑,另思对策。
不得不承认,自从他接手了秦桧的身份,自我的思维就有些停顿了,充斥脑海里的,都是大汉奸的破事。
尤其到了越州之后,他的一切行动听指挥,像个算盘珠儿,随王氏拨弄,完全没了主见,如同新过门的小媳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走错。
可是自己是谁啊?史上最大的汉奸!他最大的凭恃不是王氏,而是自己!
要知道,“秦桧”的仕途可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的,到最后,连赵构小儿都深深忌惮而不敢动!
老子还用得着夹着尾巴做人吗?还用得着在“自己”曾经执掌的衙门里,接受一干旧属的诘问吗?我呸!
哪怕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但只要自己是“秦桧”,一切的波折,都只是前进道路上的小石子,可以随脚踢开。
也就是说,自己怎么狂都没事!
若是按王氏拟定的脚本来演,反而有做贼心虚之嫌……
老子为什么听那个臭婆娘的?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再聪慧的女子,眼界和格局都没有男人大,难怪中国上下五千年才出了一个武曌。
老子要做的秦桧,不是王氏眼中的秦桧,也不是挞懒期望的秦桧,而是明日的秦桧!
这个秦桧做得越强势,就越受到宋廷的重视,王氏控制他的手段就越弱,他的安全就越有保障,越有机会实现那个不可告人的大计和野望……
明日在翁顺的慷慨陈词中,想通了这个重要环节,他细长的双眼亮起来,依稀可见秦桧面皮下的真我风采,豪情顿起:赵构小儿,你不是在看着我吗?老子就让你好好看看,谁才是改变历史、开创历史的那个人!
翁顺的一通激情演讲终于落幕,身后的那个声音反倒兴奋起来,好似抓到了什么痛脚:“翁官人,如你所言,秦相公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得不跟虏人虚与委蛇,不惜自污,甚至不惜认贼作父了?”
“你大爷!放你娘的狗臭屁!”明日腾地站起来,颚下的三绺胡子抖动着,似乎被气得浑身发抖。
“相公你……”翁顺满眼惊异,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文质彬彬的秦相公,竟一反常态,吐出这等市井粗语。
四下鸦雀无声,监察官们亦被震住了,不是没有被“请”到这里的官员发威,但像这般撒泼般爆粗口的,除了那些大字不识一筐的武将,文官绝无仅有。
明日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决意跳出王氏的脚本、跳出历史的框框,演出一个不一样的秦桧。
与其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如另起炉灶,画一幅新画,让观众去接受。
身为后世策划人的他,或许不如那些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老前辈,但有一样深得个中三昧,那就是造势!
后世的媒体运作达到了人类史上的高峰,各种炒作手段层出不穷,甚至不惜以丑为美、以无耻为光荣、无所不用其极。
说到底,不外乎四个字:耸人听闻。
说好听点,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或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明日深呼吸一口气,好似平复激荡的心情,扫视了一圈垂帘后的目光,重新坐下,一抖袖子,甩掉了文绉绉的“吾”字,淡然道:“我滞留北地日久,沾染了北人风气,语言直白了点,列位体谅则个。本官跟虏人如何打交道,自有一套方法,尔等若是想听,我倒可以讲述一二,让你们自己评判……”
他有意无意的,流露出一丝官威,提醒这些监察官,本官曾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你们的小伎俩,老子清楚得很。
“我等洗耳恭听!”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冒出来,有打圆场的意思。
第95章 金枝玉叶
明日的大脑高速运转,在王氏给自己准备的脚本中,挑出印象深刻的一段,娓娓道来:“话说当年我被扣在燕京,某日,号称虏人第一猛将的敌枭金兀术,宴请我等几位一起拘押的宋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与敌同饮,宴无好宴,那金兀术借酒撒疯,笑道:‘你们都是南朝的忠臣,才被抓来,岂不闻自古忠臣不好死!某家只问一句:‘忠不忠?’回答‘不忠’者,赏金赏美人。回答‘忠’者,就洼勃辣骇!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四下一片安静,除了翁顺,自无他人晓得这句女真话。
翁顺也被吊起了胃口,他是知道此事的。
当日在燕京,一干“幸运”留下的宋臣被金兀术请去赴宴,他因职卑位低不在其列,结果只有秦相公一人活着回来,脸色惨白,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段迷案,终于要揭晓了吗?
明日亦是从王氏的嘴里,得知秦桧真的跟金兀术有过交集,或许王氏跟金兀术有一腿也非空穴来风。
宴会之事并非虚构,至于“忠不忠”的桥段,却是明日的神来之笔。
因为大宋的官话就是后世的河南话,后世那个铿锵有力的河南方言――“中”,令他印象深刻,但在这时代,满世界的河南腔中,竟没有这个标志性的“中”,于是鬼使神差地编了这个桥段。
明日语气平静,自问自答:“洼勃辣骇,是鞑子的一种极刑,用类似船桨的大木棍拍碎后脑,脑浆慢慢流出,一时不得死,极其凄惨……”
御史台既然有审案权,亦有刑讯室,监察官们都不是吃素的,不过听秦相公悠悠讲出鞑子的这种刑法,还是有点不寒而栗。
明日像描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继续道:“在座宋臣包括我在内,一共八人,金兀术便挨个问来:‘忠不忠?’你们猜,结果如何?”
翁顺忽然脸色一白,此刻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按金兀术的规矩,只有回答‘不忠’者才能生还,秦相公岂不是等于自承当了汉奸?
身后的声音压抑着不耐:“请相公不要卖关子!”
明日并未理会此人的催促,神思以往,悠悠道:“我早有以死明志之心,自靖康之难算起,我有三死:一死于上状虏人,反对立张邦昌为帝;二死于燕京之宴,金兀术问‘忠不忠’;三死于挞懒军中,冒险杀掉监视我等的虏人,夺船南归。然而世事难料,就如在燕京时,面对惨烈极刑的威胁,满座宋臣皆答‘不忠’,惟独我抱定必死之心,道一声‘忠’!哪想到金兀术哈哈大笑:‘某家生平最憎软骨头和奸臣,不忠者都洼勃辣骇了!’事后,我站在一地的尸首和脑浆中,喟然长叹,求死而不得死,求生而不得生,莫非天意乎?其实,我在虏地,又何止三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可能死,百死、千死、万死才对。[.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向死而生,便是我跟虏人的相处之道!”
好一番独白、往自己脸上贴的一手好金!明日也不由自叹自己的临场发挥,远远比王氏所拟脚本的效果好。
据王氏所讲,金兀术在宴会上威逼一干宋臣效忠金国,只有秦桧宁死不屈,屈服的宋臣反倒被杀了,可谓因祸得福,逢凶化吉。
至于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了。
边上的翁顺看着秦相公不畏霜雪的梅风傲骨,好似看到他大义凛然地面对鞑子血淋淋的刀兵和遍地的脑浆,满眼崇拜。
四下一片沉默,半晌,那个苍老的声音才激动道:“相公高节!相公高节啊……”
但挨骂的那个监察官却提出质疑:“既然诸位臣公都死了,只有相公活下来,岂不是死无对证?若是站在虏人的立场上,那金兀术应当杀了忠臣,只留下奸臣才对!”
翁顺一想也是,不禁又有点担心。
明日若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会忍不住对此人叫好。
但他现在是秦桧,怎能让人如此打脸?对方只差指着他的鼻子骂奸臣了!
明日端坐不动,冷笑一声:“说得好!只是何为忠?何为奸?一头撞死在虏人面前便是忠了?活着回来便是奸了?那些愚忠、死忠要不得也!若都死绝了,二圣的消息、虏人的军情,又怎么呈报圣上?指望尔等这些天子耳目吗?连个洼勃辣骇都不知道,那叫蒙蔽圣听!”
翁顺刚刚弯曲的后背立刻挺直了,只觉今日秦相公一反常态,有如鱼归大海,将这些年身陷北国的压抑,一股脑爆发出来,眼里的崇拜越盛,这才是他心目中的不世之材!
明日进入了状态,越说越激动:“尔等知道什么是忠吗?忠于一姓、忠于一国、忠于天下,皆可谓忠!但在我的眼里,狗屁都不是!”
“相公慎言!”翁顺大惊,以为秦相公头脑发热,矫枉过正了。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只怕有灭门之祸,他这个门客,也逃不掉。
明日并没有被热血冲昏头,虽然他说的是心里话。
来自后世的他,不忠于这时代的任何国家,真要忠的话,也是忠于整个中华民族,忠于自己的内心。
他冲翁顺一挥手,示意他别打断自己,顺势猛地一拍桌案:“这里还有几人记得本官当年的教诲?身为御史,监察百官,惟忠于圣上一人耳!不计毁誉,只忠于一人,这便是我所求的‘忠’!哪怕做个孤臣,也万死不辞!”
孤臣是王氏对他的定位,本打算见了皇帝之后,以表忠心,哪晓得明日此刻就抛了出来,刚好呼应“忠不忠”的桥段。
相信赵构小儿听到这段话后,一定龙颜大悦。
翁顺被惊得目瞪口呆,刚刚的一身冷汗转为血脉贲张,好像从断头台一下子坐上了金銮殿,秦相公说得太好了!
哪个皇帝不想要这样的臣子?偏偏说得大义凛然,毫无媚骨,自己真是跟对了主子啊!
四下的监察官同样哑口无言,再无法诘问下去。
这时,一个刚中有柔的陌生声音响起来:“不知如何做个孤臣?”
本来,王氏为明日准备了一整套引经据典的说辞,本来是下一步才用上,他就没有背下,此刻却不知如何应对了。
他一急之下,灵光闪现,从后世抓来一根救命稻草,脱口而出:“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翁顺眉眼耸动,若不是身在御史台,定要大声叫好。
这言简意赅的两句诗,道尽了孤臣一心为君、四面受敌、不惜己身的悲壮气概,令人拍案叫绝,心怀激荡,几欲落泪!
“好诗!好诗!会之兄不愧是江南第一的才子!”陌生声音的主人走进了厢房,是一位穿着紫色官服的文臣,相貌阴柔,却有一股阳刚之气,声如其人啊。
明日立刻猜到了此人是谁,不卑不亢地站起来,双足一分,微曲上身,垂眼看自己鞋头,膝盖挺直,拱手不过膝,威仪美观地作了一揖:“比之季申兄的‘洛中八俊’美名,鄙人差远了。”
来者亦同样地拱手作揖,却是同级官员的相见之礼,正是现任御史中丞富直柔,表字季申,为‘洛中八俊’中的文俊,文风柔婉,为人刚直,端的人如其名。
御史台的新旧特务头子,终于碰面。
翁顺不敢怠慢,纳头便拜,唱个肥喏:“卑职见过中丞相公!”
“尔等退下,给秦相公上茶!”富直柔在另一张椅子上落座,屏退左右,包括翁顺。
明日心知,“下堂威”这一关算是过了,端起刚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谁知,富直柔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大皱眉头:“会之兄,此处已无第三人,接下来之事,事关帝室尊严,圣上让吾问你,两宫后妃及宗室妇人的真实遭遇,还有当年康王府上下和柔福帝姬的事体……”
明日一呆,康王正是赵构小儿登基前的封号。
这一问跟他无关,可是若答得不好,必将令赵构对他恶了印象。
事关帝室的尊严,说白了,就是赵宋宗室的阴私。
虽是阴私,金人却大肆宣扬,甚至编成秽书,广为发布,唯恐天下人不知。
而书中的女主角,正是赵构小儿的妻母和姐妹们,这些宫廷贵妇、金枝玉叶,身陷北国,受尽各种耻辱,皆成残花败柳。
明日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北俘南归的第一人,柔福帝姬才是第一个。
数月前,靖康之难后流落江南的荷福帝姬,从北国只身逃回的柔福帝姬,相继被接到越州,成为当时一件盛事。
那荷福帝姬,便是跟明日有一面之缘的公主赵襄晋。
而御史台,自然也负责调查两位公主的真伪。
天底下长得相像的人不是没有,但要冒名顶替一个人,谈何容易?
明日是有切身体会的,他变身秦桧,在王氏不遗余力的帮助下,兀自费尽心机,日夜打熬,其中辛苦,简直不足为外人道也。
襄晋公主很幸运,落在大宋民间,经历相当单纯。
柔福帝姬赵环环的遭遇就相当复杂了,对宫里的旧事对答如流,惟独问起陷身北国之事,总是泣不能语,或语焉不详。
后来经过宫中旧人仔细甄别,才确认她的身份。
柔福帝姬这个当事人,都不欲提及之事,明日这个秦桧,又怎好开口?
那一段汉人千古未有之耻,王氏从燕京开始,就置身事外,却通过金人的管道,知之甚详。
当年赵构奉旨请和,离开被金人围困的开封,却趁机出逃,王府中的老小皆落入金人的魔掌,包括赵构的生母韦妃,怀有身孕的正妻邢王妃,爱妾田氏、姜氏等,以及五个女儿,都被裹挟北上。
及至赵构正式登基,金人便将对这个漏网之鱼的愤恨,发泄到他的生母和妻女身上,将她们打入洗衣院,史称“韦、邢二后以下三百人留洗衣院”。
所谓洗衣院,其实是金廷的专属妓院。
凭着赵构为帝,他的生母被尊为韦太后,正妻被尊为邢皇后,以如此身份沦为女真宗室的玩物,报复不可谓不深。
据说时年三十八岁的韦太后风韵犹存,曾一日接客百人,又和儿子的妹妹赵环环共侍一夫,并生下两个野种。
对赵构而言,无论是国家尊严,还是个人脸面,都是旷世奇辱。
因此金人所作秽书被大宋列为禁书之首,宋人胆敢传阅者皆入罪。
王氏曾和明日商议过,此事不可避谈,也不可详谈。
明日沉吟半晌,语气低沉:“我跟二圣自燕京分开,彼此远隔千里,具体情况,只有耳闻,不曾亲睹。只知北上的宫闱贵人中,保全名节者,只有投水自尽的朱皇后一人耳。我每念及此,惟愿全此身,雪此耻!”
一句话胜过千言,富直柔亦沉默良久,方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安为宋人?”
两位新旧特务头子的目光交汇,皆有泪光闪动,经过最初的言辞交锋后,第一次心意相通,同仇敌忾。
第96章 天与地
明日走出阴森森的御史台,那名青衣小吏诚惶诚恐,一路送至门口,为弥补先前的不敬,深深地拜了四拜,连唱三喏:“相公慢行!相公慢行!相公慢行!”
此时已近正午,明日昂首站在冬日的骄阳下,天空瓦蓝,万里无云,心情无比开朗。[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跟在后面的翁顺亦是扬眉吐气,只觉今日的秦相公跟往日不太一样,却更有一番令人折服的风姿。
“记得打探一下今日问话的两名监察。”明日并未得意忘形,对那一语道破秦桧真面目的冷厉声印象深刻。
“遵命!”翁顺心中一凛,还以为秦相公记恨这两人,欲日后打击报复。
高益恭察言观色,知道此行顺利,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下,躬身一礼:“请老爷上轿回府。”
“回什么府?找个酒楼,我们大吃一顿!”明日意气风发,既然要做个不一样的秦桧,该张扬时就张扬。
抵达越州之后的这些天,他如同笼中鸟,被王氏拎来拎去,对身外的花花世界,早就向往之极,今日终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何况,后世的策划人,也要接地气的,做任何策划,都有一项前期工作,叫做市场调查。
他是该调查一下大宋的民情了,为接下来的朝见做预热。
“梆!梆!梆!咣――”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喔―喔――喔――”随之而起的是雄鸡的高啼。
“郎君,四更了,起嘞!”立于红罗帐外的王氏幽怨轻唤。
明日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双眼,真想不到这个三十八岁的婆娘保养得这么青春,飘零北国四载的风霜没在其粉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他省起来,今天是他上朝觐见的大日子,真不愿离开热乎乎的被窝。
“老爷,你干啥总穿着这件皮褙子?”兴儿一面好奇地摸那贴身的宝甲,一面服侍着他穿内衫。(..info无弹窗广告)
他正为要见到南宋******的最高统治者而兴奋、紧张哩,哪有空理这丫头。
算起来,这时代最知名于后世的人物他都见着了:大英雄岳飞、大枭雄金兀术、大汉奸秦桧――他现在就是,单单缺个大软蛋赵构。
虽然这为他鄙视的小儿仅统治着半壁江山,但孬好也是个皇帝,他只在后世的电影、电视上见过哩。
明日手持铜镜,悲哀地端详着“自己”四十不惑的白皙五官,新生的胡子竟穿透这张厚脸皮,真正的厚脸皮――两个人的,他到如今尚不愿面对这张脸。
他用皂角洗了脸,再用不输于后世的牙刷蘸牙粉刷了牙,开始上朝的正式打扮了。
神色比他还紧张的王氏捧一套紫色官服回到卧室,上面压着顶乌纱帽――圆顶软脚的幞头。
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端坐床沿,像个木偶似地被王氏与兴儿摆布着,见官服上绣个从未见过的独角兽,他不禁好奇地发问:“这是啥劳什子?”
王氏发愁地看他一眼,这没见过世面的荒岛小子能过这一关么,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又一拍脑额,是自己疏忽了,忘了给他补这一课。
她赶紧临时抱佛脚地讲解:这是他这个“御史中丞”的旧朝服……
宋代的官服分为朝服和常服。
常服是日常办公所穿,靠颜色来区别品级。
三品以上的官员服紫,五品以上服绯,七品以上服绿,九品以上服青。
明日对常服的品级颜色早就背熟,并延伸领会了后世形容飞黄腾达的“红得发紫”、“大红大紫”的由来。
而朝服的制式则细致多了,主要是多了胸前的补子图案。
文官为:一、二品仙鹤与锦鸡,三、四品孔雀与云鹤,五、六品白鹂与鹭鸶……武将为:公侯驸马伯麒麟,一、二品狮子,三、四品虎豹,五、六品熊彪……
明日囫囵吞枣地记下,习惯地融通古今:想来后世的品牌标志由标准色和标准图案组成,竟是古已有之。
这文官的标志是鸟,武官的标志是兽,再加上身穿龙袍的皇帝,倒也形象,只是御史中丞明明是个文官,标志却是独角兽,何解?
也亏王氏这个妇人不是等闲货色,为他解惑:这独角兽叫獬豸,乃传说中的刚正公义之兽,以角抵不法之人……
明日心道:这倒吻合御史中丞的职责,只秦桧污了獬豸的名声。
王氏一课补完,信心不足地问:“相公可记住了?”
“然也――”明日长长地应了一声,手掐绅带,摇晃着头上乌纱帽的两根长长的直尺软脚,感觉自己像极了后世舞台上的著名小丑清官――七品芝麻官,不禁摇头晃脑地喊一嗓子,“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把个眉宇不展的王氏与兴儿逗乐起来,一人捉住他一只脚,套上了皂靴……
一双沾血带泥的牛皮战靴踏在一块巨石上,一名头盔斑驳、铁甲浴血的战将凭石远眺东北方向。
一条火把巨龙往两旁弧状延伸,石下赫然是一道横亘的低矮城头,城头的女墙后是一排排血甲尘面的宋军将士,显然鏖战已久。
然而,站立者肃如林,伤卧者安如山,足有上万的大军竟无一丝嘈杂喧出,那一杆杆高举的褴褛大旗不仅看不出本色,连旗号辨不清了。
凛凛的彻骨江风从城后的江面刮来,送来了与此处的安静截然相反的喧闹声,但见渔火点点的江面反光中,岸边黑压压的一大片影子在蠕动。
一只夜鹰儿从江边一掠而过,消失在四更的夜色里。
一小校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喷香肉汤:“统制,火头只做得这羹!”
战将接过碗,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尚有多少人未渡?”
小校答道:“百姓已不多,其余皆为军属。”
战将一挥手:“再传令,渡完百姓前,所有军属不得渡江,违令者斩!”
小校执旗远去,战将兀自看着城外的黑暗,自语道:“三日了,终不负泰州二十万百姓。”
战将转回头,露出兜盔下灰掩难辨的五官,只那一双精目熠熠有神,扫过一个个端着肉汤难以下咽的部下,响彻天宇地大喝:“我等饿了两日,再不充饥,难道等那鞑子来宰割么?这肉虽取自敌尸,然我辈军人,以尽忠报国为己任,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又如何?儿郎们,都随我岳飞――吃下去!”
岳飞说罢,以身作则,一仰脖子,将一碗热乎乎的“胡虏肉”囫囵吞下……
明日的嘴动着,一张一合地咀嚼,顾不得油汁流出嘴角,这葱肉馅的太学馒头太香了,再吸了一大口甜丝丝的七宝素粥,不紧不慢的品着,离五更的早朝还还早着呢,慌甚么?
他瞥着表面顺眉垂眼、实则急得冒火的王氏,打心眼里痛快,这些日子被这婆娘管三管四的,浑身不得劲儿,总算盼到了出头之日。
老子要上朝了,你还待怎的?以后就凭老子自由发挥了,你就老老实实做好“贱内”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自是因为官场上的秦桧跟战场上的岳飞一样,堪称常胜将军,区区一个早朝算甚么?
明日安坐四抬暖轿,穿过早市灯火倒映的一条条河与河上的一座座桥,来到龙山东麓的行宫门外。
一些低阶的官员早到了,他不想惹人注意,立于一个角落,饶是如此,仍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五更前,所有上朝的官员陆续到齐,在当值内侍的点卯声中,大小官员们在宫门外排班整队,如同后世的小学生做早操一般,他这个前御史中丞按点卯的顺序排在队伍之末。
这时,入朝的钟声敲响:“当――当――当……”
“咚!咚!咚――”战鼓如雷般响起,鱼肚白的晨色薄雾中,无数的金军铁骑从地平线上冒出,呼啸而来。
近了,近了,已进入宋军弓矢的最远射程之内。
为了将有限的箭矢发挥最大的威力,岳飞麾下的这支铁军,一惯等敌骑冲到过半射程时才放箭。
就在这一距离将至未至之际,金军骑兵们显示出高超的骑术,整齐划一地突然转向,与城墙平行而驰,一时尘烟滚滚如龙。
城垛后的宋军将士犹未反应过来,便见漫天箭雨落下。
原来金军在快速运动的过程中弯弓齐射,不求命中率,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射出最多的羽箭,织成一面火力密集的死亡之网,这便是大金铁骑凭强弓劲矢威震天下的野战之术。
唯一不同的是:以往金军在放箭的同时便展开攻击,而这支金军却在外围迂回。
换了往常的宋军,在这一轮狂暴的箭雨下,早被击溃,抱头鼠窜。
然而城上的守军,却毫无慌乱,动作划一地擎起背上的六角盾,三人一垛,叠加高举,只防高空,并非前有女墙遮护而忽略侧翼,若在旷野上接战亦是如此。
这便是岳飞所部在跟金军的不断血战中,研习出来的对付铁骑乱箭的战术,只因宋军盾薄,叠加方能抗衡。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宋兵中箭倒下……
第97章 末代皇帝
城外千米远处的一座大土墩,一魁梧的黑脸金将端坐马上,一根狼牙棒横在手中,聚精会神地纵观战场。(..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身后持旗的侍卫情不自禁道:“大人战术出奇,教那岳蛮子知道我大金还有个移刺古猛安哩!”
原来今日金军的前锋大将竟是移刺古。
大概因两淮义军元气大伤而后方无忧的缘故,抑或受到女儿私逃、外甥受创的刺激,乃或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有谋而怯战”的挞懒性情大变,一反以往保守持稳的战略,集结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发动了其主持淮南战场以来规模最大的战役。
挞懒所部一路横扫,先破张荣义军的据点――鼍潭湖中的茭城,再破通、泰二州,将大宋淮南统治区的最后防线――岳飞军逼至江边的柴墟镇,大有赶尽杀绝之势。
然而,就在不起眼的柴墟镇,金军遭遇到最顽强的抵抗。
兵力相差悬殊的岳飞军在指望不到任何支援、接到朝廷可守可退的指示后,便主动弃守无险可恃、无粮可持的泰州城,集中所有的力量于有一道简陋城墙的柴墟镇,掩护随军撤往江南的二十万泰州百姓与几万军属过江。
而挞懒部精锐倾巢而出,以兵贵神速,将大型的攻城器具俱留在楚州,不得不以野战之法攻城,焉能不吃亏!
但挞懒怎能容忍数十万大宋军民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在连续撤换掉几个攻击不利的将领之后,方想起一人来――因明日的关系而受到冷落的移刺古。
“我仅是减少无谓的伤亡而已,将士们应‘活着去战斗’……”移刺古钢冷的眼中闪过一点柔光,想起这句话的出处――那个荒岛小子。
这家伙竟能于不可能之境带走郡主,好样的!他默默地为兄弟祝福。
“咚咚咚!”二鼓响起,移刺古的思路回到战场,第二波的攻击队――步兵集团进攻了。
前三日,金军皆以骑兵发动轮番冲锋,妄图一举踏破矮城墙。
这道防线一破,宋军将陷入前敌后江的绝境,主将岳飞亲自坐镇,并下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死令,将士们敢不用命?
岳飞军以血肉之躯浇铸了一道钢铁长城,教金军在城下遗下大片尸首。[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没想到今日金军改变战术,以骑兵为辅、步兵为主展开攻击,岳飞军针对敌人骑兵冲锋的布阵失去效用,一时措手不及。
金军骑兵的箭网向前延伸,压得宋军抬不起头来,在空中掩护下,潮水般的金军步兵们前横防箭大盾,随着战鼓的催动有节奏地大步前进……
一双双皂靴踏着正衙的青玉板鱼贯而入,穿班穿仗,进入阁门,排在末尾的明日有模有样地按朝仪昂首挺胸,双手成拱形,端持玉笏,一面眼珠子乱转,新奇地打量四周,比他想象中的金銮殿寒酸多了,也难怪,本来就是临时的行宫。
但见四名金甲武士――左右千牛卫立于殿阶之角,文武百官按东文西武分列两旁,却文多武少。
此时宋金依旧处于交战状态,各路大军分驻战略要地,位列武将之首的东南三大将张俊、刘光世、韩世忠,只有率部保驾的张俊在朝。
殿内庄严肃穆,吏进序班立毕,当殿内侍在上方厉声喝问:“班齐未?”
当值内侍随班奏曰:“班齐!”
便见一个头戴长脚幞头、身穿黄袍的年轻帝王从殿后缓缓步出,登上面南背北的金銮宝座,履行坐殿视朝听政的天子之责。
万乘临轩,百官就列,宰相、枢密、三司,历阶而进,率领群臣一齐拜倒,山呼“万岁!”
明日夹在其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同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冲啊――”城墙就在眼前,搭个人梯便可登上,金军步兵仿佛胜利在望,整齐的方阵队型呼地散开,呈扇状冲上来。
而金军骑兵的箭矢刚刚放尽,时间掐得真准,从这点看,曾经鲁莽粗犷的移刺古已具备统帅大军的资格。
“统制,放箭么?”
“不!弃盾!”岳飞看着冲到城脚的金军步兵,下了相反的命令,他不能将所剩不多的箭矢浪费在敌人的盾牌上。
“杀!”岳飞一声大喝,扔掉手中小盾,抽出一把大刀,身先士卒,扑向金军最突前的一个旗头――军中执旗、麾众当先者。
没有滚石檑木,也没有云梯城车!短兵相接的攻坚战拉开了序幕,东方露出血色的朝阳……
一片温暖的阳光照进大殿,每日例行的常朝正在进行,先宰相奏事,次枢密,次三司,依次群臣。
明日第一次身临古代的最高级场合,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屏气卑躬,不敢仰视,全身只剩下眼睛在动,看着御前奏事的诸位大臣,在脑海里过滤着各人的资料……
范宗尹,字觉民,尚书右仆射――大宋宰相的称谓,兼知枢密院事――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长,这是宋廷传统,文臣总揽兵权,令武将无法坐大。
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范相爷仅仅而立之年,面如冠玉,喜揽镜自照,人称“三照相公”。
范宗尹和秦桧在靖康年间就同朝为官,算是老相识。
明日过了御史台一关后,接着受到政事堂(宰相办公室,又称东府)的召见,一番例行公事后,范宗尹对他“秦桧”的身份毫不起疑,很快交了底――圣上想见他,便有了今日上朝之事。
明日将各位大臣依次排下来,在心中加深印象:李回――同知枢密院事、谢克家――参知政事、富直柔……
“宣朝请郎、试御史中丞致仕秦桧入见――”听到当殿内侍的传召,明日浑身肌肉一紧,口舌发干,终于轮到自己了!
他不敢怠慢,赶紧双手扶帽,正正衣冠……
一颗不知是金兵还是宋兵的头颅飞上天空,金军的三鼓响起,一直游弋在外围的大金铁骑终于加入攻击部队。
浴血奋战的宋军已将这一波的金军步兵攻势抑制住,而一旦作为生力军的金军骑兵冲到城下,必打破宋军的微弱优势,城将危矣。
“好!”回到巨石上指挥全局的岳飞暗赞了对手一声,便向身后紧随的令校发令,“背嵬军动!”
“背嵬”之名,乃岳飞效韩世忠而取,北人呼酒瓶为嵬,大将之酒瓶,必令亲信人负之,故取为亲军之名。
岳飞麾下的背嵬军,皆优选勇士,号称“马战无俦”,为此时大宋各军中唯一可以正面抗衡大金铁骑的部队。
令校举起一面大鹏旗向城后摇动,顿时硝烟四起。
越逼越近的金军骑兵挥舞着手中兵器,寒光闪烁,只待冲过那被两军尸首填平的护城壕,便可冲到城下,立于马背便可跃上城墙。
移刺古挥舞狼牙棒怒吼着,那马蹄如飞,越奔越近。
忽闻“扑通”一片,最前列的金骑纷纷连人带马栽倒在地,竟是藏于尸堆中的宋军死士,手握平头双刃的麻札刀,专砍马腿……
“扑通”!明日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然后,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在膝前,头在手后,对那不顾父兄死活的小王八蛋行三叩九拜大礼。
“秦卿平身!”听到赵构尚算和蔼的开封官话,明日方敢起身抬头,与其打个照面。
赵构小儿就是这模样?年约二十出头,倒也生得高大英挺,颇有威仪,只是难掩眉宇间的纨绔之气。
明日一时发呆,竟忘了不得仰视圣颜的朝仪。
听到范宗尹轻咳一声,明日才省起秦桧当初可是正百官礼仪的殿中侍御史,这个错误未免犯得太低级了。
他心中一慌,以至忘了王氏替他编排好的朝见步骤,却在惶恐俯首的一瞬间,瞥见赵构眼中含泪,不由心中一动:小王八蛋难道触人伤情,想起身陷北国的亲人了?
他当机立断,伏地大哭起来,一面拼命地调动感情,一面拼命回忆原本背熟的台词:“臣桧终见陛下矣,飘零四载,落叶归根,全赖皇恩感召,苍天垂怜……”
这些流畅成文的朝词,尽为王氏所拟,其少女时真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一番唱做俱佳的表演之后,明日这才爬起来,满脸泪痕,鼻尖兀自拖着一条晶莹透明的长鼻涕,看得最近的范宗尹眉头大皱,实在有辱斯文。
而另一边的张俊则眉眼抽动,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朝堂之上,众臣鸦雀无声,表情各异。
坐在最高处的赵构半晌不语。
听候圣裁的明日自然不敢再次瞻仰天颜,心中忐忑,难道自己演砸了?
第98章 归来
蓦地,上方传来懒洋洋的三个字:“忠不忠?”
明日立刻记起自己所编的桥段,第一时间做出应答,一甩鼻涕,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地呼了一声:“忠――”
这后韵绵长的一声回荡在朝堂之上,深得河南腔的精髓,众文武却听得云里雾里,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唱得却是哪一出?
原来御史台审查“秦桧”的奏折直接上报赵构,并未传开,只有寥寥大臣知晓,却一时未联想到这个桥段。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御座上的赵构却似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声:“忠不忠?”
明日听出小王八蛋的期许之意,精神一振,有如后世说相声的捧哏一般,浑身使劲,再次应了一声:“忠――”
这次的“忠”声更壮,乃是多了一人加入,位于右列武将之首的检校少保、神武右军都统制、领二镇节度使――张俊。
张俊虽为武人,但最会迎合圣心,即便没听过这个“典故”,反应却是最快的,抢功般地跟进第二声。
不愧是武人,中气十足,只是多了一丝谄媚,余音缭绕,听得明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范宗尹自然看过御史台的奏折,此时才寻过味来,反应已比张俊慢了半拍,暗骂这厮无耻,不愧叫“张铁山”,面目黧黑,又脸皮奇厚。
“范三照”此时只照别人,不照自己,正懊恼间,正寻思是不是补上一个“忠”,便听得圣上不甚满意地问了第三遍:“忠不忠?”
这一下,应者更众,满殿回响:“忠――”
以范宗尹为首的左列文官喊得最响,大多是善解上意的老江湖。
只有富直柔暗自一叹,心如明镜,秦桧南归的疑点甚多,圣上显然不欲追究了。
右列的武将人数本就不多,并非个个都如张太尉这般八面玲珑,顿时输给了文臣之列。
太尉乃武将最高阶的虚衔,也可作为高级将领的尊称。
赵构仍不满意,再来第四问,:“忠不忠?”
“忠――”此时,再迟钝的臣子也反应过来,满朝文武异口同声,不亚于山呼万岁,声动殿内殿外,再经过大小宦官、大内侍卫的悠悠之口,传入民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自此,赵宋官话便多了一个御口亲封的典故:忠不忠?忠!
后世之人若是知道这个最大路的河南方言竟是出自秦桧,只怕河南人头上的恶名又多了一项。
赵构龙颜大悦,好似看到一殿的孤臣,皆只对自己一人效忠,油生感慨:“好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秦爱卿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盖闻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
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话为归来的“秦桧”定了性。
听到“爱卿”两字,明日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知道自己给赵构留下极佳的第一印象,忙不迭“谢主隆恩”,更感谢后世那位以笔为刀、剖向黑暗的文坛斗士,自己一不留神盗用了他的千古名言,于心有愧啊。
明日进入了状态,在大殿之上侃侃而谈,纵析金国目前的政治与军事形势,皆是堪称机密级的第一手资料,不是御史台的奏折可以涵盖的,听得赵构颔首不已、群臣聚精会神。
这份挞懒提供的大礼,更令明日在庙堂之上的第一次亮相中,就站稳了脚跟。
不知是王氏的填鸭式补课起了作用,还是逐渐适应了大宋官场的气氛,在后世一介白丁的明日,政治嗅觉也变得灵敏了,竟然嗅出了挞懒对大金怀有异心的味道,对那日偷听到的“莫须有”阴谋有了一丝猜想。
明日言罢归班,赵构再次龙颜大悦:“众卿家,秦卿南归,乃天赐我朝良臣,当予以何任?”
范宗尹怎可放过这个顺水人情,上前奏曰:“礼部尚书有缺!”
富直柔尽职尽责,明知圣意已决,依旧出班反对:“陛下,臣以为不可!秦公南归事宜尚待察议,俟察明之后委任不迟。”
明日心中佩服,不知该恨还是该敬这位诤言直谏的富中丞。
同知枢密院事李回与范宗尹同一阵线,附和启奏:“陛下,秦公存忠帝室,天下共闻,身在胡地,如苏武守节,今冒死南归,反遭如此猜忌,岂不教世人寒心……”
又有大臣走出,加入辩论的行列,或曰其疑、或辩其忠,朝会成了辩论会,无论哪朝哪代,皆是如此。
看着群臣嘈嘈不绝,赵构眉头暗皱,此时他年纪尚轻,掌控朝廷的能力不足,愈发体会到缺乏一位忠实执行朕意的孤臣,而秦桧的适时归来,正是时也势也。
一直隔岸观火的明日,感觉到赵构的眼神已瞟了他几次,心知是时候表态了,“秦桧”可不是官场上的逃兵,而是政坛的斗士,一路踩着对手的肩膀往上爬,绝非优柔寡断之辈!
他的思维跳出历史,仿佛看到了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未来。
“臣有话说!”明日斗志昂扬,一步迈出班列,一个脱胎换骨的秦桧就此诞生……
“生了!”一个接生婆欢喜地宣布,“夫人生个男娃!”
江中的一条大船上,响起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嘹啼,满船的妇孺老幼皆露出笑脸。
大船的前后浮满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满载的南去,空载的北回,穿梭不停,蔽江遮日。
长江北岸,无数的大宋兵士整齐有序地上船,远处的喊杀声不绝于耳,此情此景,若给二十一世纪的人看到,定会联想起另一场著名的战役――二次大战时的敦刻尔克大撤退……
“退朝!”当殿内侍宣布。
“喏――”满朝文武躬身一拜,齐声唱喏。
古代唱喏,用于见面和离开时,或是听令时,须配合行礼,未必非要喊出“喏”字,说其他话也可,如同后世的握手寒暄和挥手告别。
时至中午,赵构退至后殿用膳,下午不朝,只在后殿阅批公事,称“后殿再坐”。
文武两列,笔直身立,等本班之首先行,随之依次迤俪而退,称“卷班”,下午各回官衙办公。
百官廊食――朝廷午餐时,范宗尹毫不避嫌地唤明日过来,低声相告:“会之,圣上对你方才答辩十分满意,拜礼部尚书既定矣,助你南归之人各有封赏,这是草目。”
明日喏喏致谢,虽然早有预知,但看到那升官的名目还是满心窃喜,这甫一登场就得个从二品的礼部尚书。
那救了秦桧一家的酸生王安道跟着沾光,赐同进士出身,补迪功郎,寻并改京秩。
连梢工孙静亦补承信郎,真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官也忒容易当了。
明日所不知的是,正在千里之外拼死冲杀的大英雄,从军八载,百战九死,不过刚升到从五品的武功大夫、昌州防御使,并任通州和泰州镇抚使……
“大宋通泰镇抚使――岳飞在此!”自柴墟镇退到南霸塘的岳飞,命令大军随军属渡江,自率二百背嵬兵断后。
岳飞教精骑埋伏于桥后的松林,自个横枪立马于南霸桥上,面对蜂拥而至的大金追兵,学那三国故事里的张飞大吼一声。
“是岳爷爷!岳爷爷……”岳飞的名字如同惊雷直劈下来,顿时万马齐嘶,金军骑兵得令般齐刷刷勒住战马,看着天神般单枪匹马立于桥上的岳飞,面面相觑,再不敢前进一步。
金骑中间分出一条道来,一员血染身骑的金将在部下们的敬畏目光里越列而出。
已树立绝对威信的移刺古可惜地看着岳飞,认定对方即将丧生于大金的铁骑之下,能让悍勇天下的女真战士驻足不前的,除了那已死的赵立,就是眼前的岳飞了。
移刺古绝想不到的是,自己竟成为大金历史上唯一战胜过独立成军后的岳飞之人。
他举起狼牙棒,指向岳飞:“杀!”
在主将的激励下,潮水般的金军铁骑向南霸桥涌去……昏天黑日。
是役,岳飞以二百背嵬兵阻击万余大金骑兵,激战一个时辰,身中两枪,杀敌无数,南霸桥下河流为丹,飞属仅存十数骑而退。
江心的最后一条大船,岳飞抱住一个胸骨尽碎的背嵬兵,虎目含泪:“你叫什么名字?”
“卫――林,要――打――回……”卫林一句话未说完,已然断气。
令校站到岳飞的身后,轻声道:“夫人生了三郎,请统制起名。”
“就叫霖儿吧。”岳飞看着江北的失地,反思着生平第二次败绩。
几个月前收复建康之际,他气吞万里、猛志倾天,以为光复故土乃举手之劳。
经此役后,岳飞终于摆脱了不切实际的轻敌思想,踏上了百战百胜的万丈光芒之路。
“我必将归来!”岳飞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日看着同一片晚霞,这一日总算过去了。
若说此前的他只是以虚拟的身份介入历史的话,那么,自今日起,他将以一个完全真实的身份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
后世史载:大宋建炎四年?大金天会八年,十一月,丙午(初六),秦桧入见。是日,通、泰镇抚使岳飞自柴墟镇渡江。
第99章 罗生门
“夫人,今日难得休务,能让我偷闲一下不?”明日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却被王氏弄醒,满肚子牢骚。[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郎君,冬至大如年,你在家里快活,我爹爹和大伯却在牢中吃苦,教奴家于心何忍?”王氏说着垂下泪来,倒非作伪,是个孝女。
“好好,我陪你探监就是。”明日叹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自知逃避不了,哪有女婿高升、岳父坐监的道理?
“这才是奴家的好郎君。”王氏破涕为笑,上前服侍他穿衣。
这是冬至的次日,按大宋惯例,官府每月旬假及春秋二社、端午、重阳等节,并休务一日,惟元旦、冬至、寒食三大节皆休务三日,休务即后世的放假。
宋人以元旦、冬至、寒食为三大节,冬至节地位仅次于元旦,又称“亚岁”,无论富贵贫贱,皆换上新衣,置办饮食,祭祀祖先,走亲访友,跟过年几乎没有分别。
昨日冬至,赵构小儿率文武百官遥拜北狩二帝,算是加班。
刚刚上任七日的的“秦尚书”为此忙得屁滚尿流、焦头烂额。
礼部主管礼仪之事,下设祠部、主客、膳部,掌管礼乐、祭祀、朝会、宴享、学校、科举之政令,相当于后世的文化部、教育部以及外交部的部分职能。
得!他回到了“秦桧”的老本行――教育阵线。
同时,身为后世的策划人,他对庆典、演唱会之类的文化活动驾轻就熟,也算是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文化产业。
明日不免又生出冥冥之中早有注定的感慨,有了一丝唯心主义的倾向。
他唯一的短板是外交相关的工作,比如外宾接待和国宴饮食。
其时,南宋势弱,自顾不暇,正应了后世之语:弱国无外交。(..info无弹窗广告)
宋金尚处于交战状态,没有任何外交可言,唯一的秘密渠道就落在明日这个“秦桧”身上。
西北的大夏国在宋金之间摇摆不定,左右称臣,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再往西的吐蕃各部则臣服于西夏,对宋态度暧昧。
朝鲜半岛的高丽国一直仰慕汉文化,可惜中间夹着大金,跟大宋的陆上交通早已隔绝,而作为双方海上交通的枢纽――明州,被金军纵火屠城,船只尽毁,短期内难以复用。
只有西南的大理作为宋的藩属国,岁岁进贡,为赵构小儿保留了一分中央帝国的尊严。
明日主政礼部期间,在外交领域也非全无建树。
比如,他亲自拟定了接待外宾的御宴菜单,照搬了金兀术在黄天荡款待他的食谱,圆了当日的念想。
再比如,礼部收到一份安南请求上贡的国书,但凡外交大事才由枢密院负责,这等番外小邦的事宜,范相爷自然懒得处理。
安南?明日感觉有点印象,再找个下属一问,顿时省过来,你大爷!不就是后世那个两面三刀、喂不熟的白眼狼小国吗?爷不吃你这一套,便启奏赵构,将这份国书打了回去。
这礼部尚书的实权有限,却已进入大宋的统治核心,享有最高级的知情权。
明日上任以来,以熟悉政务的名义,调阅了大宋开国以来的大量密札――绝密档案。
虽然很多文言文似懂非懂,但他隐隐感觉,这朝代并不像后世一贯以为的那般黑暗、那般压抑、那般不堪,好像还有一些耀眼夺目、激动人心的、甚至是伟大的地方!
分明是上天将一份历史的考卷放在了他的面前,等着他去解答。
他最感兴趣的,当然是大英雄的消息。
明日看到了最新的淮南战报,里面有一份岳飞的“待罪”奏。
他才知道,就在自己朝见的那天,大英雄竟败给了好兄弟移刺古,他不知该忧该喜。
那一战的细节更令他自惭形秽,对岳飞的伟大更多了一层直观的了解。
尤其岳飞立于南霸桥上、一人喝阻上万金骑的一幕,顿令明日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诗句――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在他的心目中,这两个同样遭遇、同样名垂千古的悲剧英雄,是中华历史上永远的痛。
何为一将功成万骨枯?
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把个人的丰碑建立在无数的尸骨之上,而是以百姓为重、勇于为民请命、敢为天下先的猛士,惟如此,才称得上伟大……
然后,明日看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材料――有关明日的密报。
七、八份密报的记载十分矛盾,显示来源的渠道各有不同。
关于他出身的猜测自是没有说中的,但“金贼明日”的叫法却不约而同,另附一本奏折――出自他手的《桧在挞懒军中记》。
同在一军的秦桧不可能不认识明日,却又不可能认识太深,会影响“节臣”的形象。
所以,明日在美化汉奸的同时,又颇费一番笔墨,将自己由荒岛出现至反出楚州那一段做了浮光掠影的客观描述,再后便是不详,文字不多,却算权威的定论――仍未摆脱“金贼”二字,他无法为自己翻案。
而明日与岳飞在楚州城外一战后的下落,更是众说纷云。
一说他本欲投金,却中途生变,不知所踪,依据是那金人倾巢出动,将楚州四周地界翻遍。
明日心里话:这个最接近事实。
二说他已在金营,金人那番举动,不过是障眼法,掩饰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大阴谋。
明日心道:大阴谋倒有。
三说他被岳飞所创,伤重不治,一命呜呼了。
明日忿忿暗批: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而接下来的记载,便是他也看糊涂了。
年后有如大地初醒,淮南地区一下子冒出几十处的明日踪迹,犹为奇怪的是,在同一日里明日竟会现身不同的地方。
而且,每个明日的立身行事也不相同,或聚众、或独行、或杀金人,或杀宋人、或劫富济贫、或骚扰百姓……
明日心中好笑:想不到老子的名声这么臭了,还有人敢冒充哩,其中竟有行侠仗义的“明日”?
他当即想到了三相公,没错,只有她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这个痴心丫头冒名为他正名,是极有可能的。
他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再想到了楚月郡主,却没找到关于她的一丝记录,应该回到挞懒大营了,反正达凯那个死太监已不能拿她怎样。
至于那些干坏事的“明日”么,不问可知,大多数是混水摸鱼的乱世毛贼,看来都以为当奸贼比当英雄容易些,打着老子的招牌混口饭吃,也真难为了。
明日忽然想到,也许人人都愿意当秦桧,不愿意当岳飞的,毕竟大汉奸富贵终身,大英雄却壮年冤死,换了你,你会什么选择?
什么“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坐享身前福,哪管身后名”才是真的!
汉奸好当,英雄未必人人能做。
可是,当汉奸真比当英雄容易么?你来当这个秦桧试试!
如果上天可以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宁愿选择做猪。
不过,做猪就容易吗?养肥了还不是被宰掉,变成一桌菜。
还是别想了,想多了都是泪啊……
探监路上的明日,放下纷乱的思绪,掀开轿帘,欣赏冬至节的风景。
但见街上车马拥挤,人潮涌动,士子妇孺皆服饰华炫,不乏三教九流,都往一个最热闹的去处――会稽大街。
一袭新裙的王氏挨在明日的边上,妙目流转,习惯性地讲解:“相公,这是赶会――关扑大会。”
明日早已知晓这个节俗,却是第一次亲见,不由满眼新奇,又长知识了。
关扑乃这时代特有的一种赌博方式,所谓关扑,甲方多为商贾,以商品百货坐庄,乙方为客,双方定好价格,用铜钱在瓦罐内或地下掷,根据铜钱正反面的数值判定输赢,乙方赢便可取走所扑物品,输则付钱。关扑以钱赌物,赌物不仅限于日常用品,甚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可以价扑之。
亦商亦赌,简洁明了,全凭运气,又难做假,故在民间非常盛行,可谓全民皆好。
大宋朝廷一向禁赌,但逢元旦、冬至、寒食三节顺应民意,开放关扑,却有娱民以愚民之意。
如今金人已去,正需要营造太平盛世的光景,在官府的推波助澜下,今次的关扑大会更盛。
“这么多人赶会,怎么走?”明日随口一问。
王氏的父亲和大伯被关在收押犯官的监牢――御史台的台狱中,位于会稽街上,眼看前方拥堵,自然走不成了。
“我们走另一路。”王氏抚着手边做工精致的红漆食屉,心思已不在这里。
第100章 命运规划局
明日和王氏所乘的六人抬双人座檐子,在高益恭、翁顺哼哈二将随从,一摇一晃地拐上了一条略显冷清的大街,位于会稽街的另一侧,两者平行,都是东西走向。(..info好看的小说
“相公,夫人,到了!”翁顺在轿外恭声叫道,他已官复原职,还是御史街司,即在街上收集情报的特务。
这是王氏的背后运作,等于在御史台安插了一个眼线,而且街司的工作相当自由,方便行事。
至于燕人高益恭,朝廷也有封赏,却被王氏以“秦桧”的名义婉拒,留在了身边,自然是作为监视明日的钉子。
“这是……大理寺?”明日抬头看着面前官衙的匾额大字,不由诧异。
可不是,这个古代的最高办案机构危檐耸立,令人油生倾压之惧,门前一对石狮凛凛坐镇,面目森然,虽是坐北向南,却比御史台更多了三分阴寒。
毕竟,御史台针对的是官,大理寺更侧重于民,要让老百姓感受到法律的权威。
明日更加诧异的是趋步过来、唱喏揖拜的精瘦官员:“下官御史监察方庭实,恭迎秦尚书相公及夫人!”
那声音不卑不亢,透着一丝冷意,甚是耳熟,分明是在御史台负责审查“秦桧”的那名厉嘴监察。
明日跟翁顺对了一下眼,得到后者的确认,顿时眼眸一缩,大有你小子撞在我手里的“阴险”之意。
方庭实毫不在乎明日的“敌意”眼神,引着他和王氏进入衙门,向右角的西南方位走去。
牢狱重地,翁顺和高益恭自不得擅入。
明日没想到自己来到了大理寺,想到大英雄在未来就冤死在这个地方,心中憎恶,又感疑惑,秦桧的老丈人兄弟俩,怎么转到了这里?
可惜当着外人面,不好询问王氏这个百事通。
她手提食屉,迤逦而行,素色新裙的长长下摆拖在干净的青砖地面上,一副贤妻孝女的模样。
明日也不敢问于方庭实,以此人的警惕性之高、洞察力之强,搞不好就抓住他的破绽。
想来富直柔派这个得力手下陪同探监,亦不怀善意。
无论愿不愿意,明日跟富直柔这两个新旧特务头子,还是成了政敌。.info[]
那赵构小儿倒非他眼里的昏君一个,至少很懂驭臣之术,当日升“秦桧”为礼部尚书的同时,亦将富直柔提拔为签书枢密院事,即后世的国防副部长,保持朝臣间一种微妙的势力均衡。
明日想到此节,心头一警,自己立足未稳,不要落了被攻讦的口实。
自变成了秦桧之后,他就学会了谨言慎行,牢记王氏的做官教诲――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
方庭实对大理寺熟门熟路,领着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大概因为休务的缘故,沿途除了值班的侍卫,不见其他的官吏。
不多时,到了一幢青灰色的圆形建筑物跟前,大门厚重乌黑,门楣上雕着一个似龙似虎的石像,狰狞恶状,仿佛要择人而噬。
明日被王氏教过,认得这石像叫“狴犴”,龙生九子之一,性忠,能断狱,是公正执法的象征,因此牢狱的大门皆有狴犴把守。
这个圆形建筑,正是大理寺狱。
数名单手按刀的侍卫肃立门侧,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明日一行。
一名年轻的皂衣狱吏迎上来,脸色如冰,理也不理身穿便服的明日和王氏,冲方庭实一躬身:“方监察,所来何事?可有禁牌?”
禁牌是出入监牢的凭证,方庭实出示了一面木牌,跟此人低语几声。
狱吏这才过来,冲明日和王氏见礼:“当值狱座隗顺见过秦尚书及夫人。”
明日听到这个名字,眼皮一跳,这么巧?
他不会记错,在后世的记载中,大英雄身死后,冒死收尸掩埋的狱卒,就叫隗顺!
这是历史不经意的巧合,还是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在作怪?
在明日失神的当儿,隗顺缓缓打开了狱门,一丝阴潮、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氏下意识地掩起鼻子,里面的气味自然不好闻。
明日第一次“光临”古代的监牢,也不免紧张,可是死鬼秦桧曾是御史台的台长,对这一切不应该陌生。
他掩饰地搀扶着王氏,跟着前面的隗顺,方庭实则殿后。
四人沿着一条一米多宽的走廊前行,两侧是低矮的囚监,坚厚的木栅栏后,闪烁着一道道或悲哀或麻木、或期冀或绝望的目光,空气中混杂着臊臭味、血腥味,还伴随着低低的呻吟声,充斥着这个逼仄的空间。
囚犯并不是很多,因为管理地方的各级衙门也有自己的监狱,关入大理寺狱的都是重犯、要犯,大都戴着手铐、脚镣,还有戴枷的。
到了走廊的尽头,拐了一个直角弯,这里的囚监明显宽敞,气味也没有那么污秽了。
“女儿!女婿!你们可来了……”两个穿着长衫、蓬头垢面的囚徒扑在栅栏上,好似盼到了救星,老泪纵横,呼天抢地。
明日一看,差点笑出来,原来这二位竟戴着连枷,比普通的方枷长一倍,前后两个孔,套住两个脑袋,很是滑稽,不过,身上不见伤痕,应该没受刑。
“爹爹!大伯!女儿不孝,让你们受苦了……”王氏忙放下食屉,也扑上前,潸然泪下。
明日假惺惺地做出伤心之态,上前拜见:“岳丈、叔丈,桧来看二老了……”
一番“感人至深”的亲人相见之后,王氏打开食屉,端出一盏盏兀自冒着热气的食具,里面盛满冬至的美食,有开封的馄钝、江浙的冬至圆即汤圆、山东的羊肉羹……
此时越州会集了各地之民,也来了南北饮食的荟萃,想吃什么都有,而且做的很地道。
在此过程中,方庭实和隗顺一直冷眼旁观,甚至没有掩饰眼中的鄙视:这一家子,简直是汉奸世家了。
明日尽收眼里,这等嫉恶如仇的义士,是可以作为他拯救大英雄的最后一步棋子的,他的心中有了计较,又不无歉意:二位,我们相遇,或许是上天的安排,或许是命运的玩笑,只是要苦了你们……
探监完毕,两个老汉奸得了王氏的私下嘱咐,定下心来,看明日的眼神,如同看着一根擎天柱,只要这位贤婿不倒,他们自然无事。
王氏又撇开明日,单独跟方庭实和隗顺聊了几句,似乎拜托他们关照她的父伯。
毕竟,明日是朝廷命官,有些话不方便说,她一个妇人,则没有太多的顾忌。
不过,王氏黑着脸回来了,似乎两位刚直之士并不买尚书夫人的帐。
明日正中下怀,这最后一步棋子,要借王氏的手来下。
离开的时候,明日还以为自己的记忆出问题了,好像没有原路退回。
当他走出狱门,不由一呆,已非刚才的光景,竟到了另一处所在,也是一个衙门,却非大理寺。
“秦相公及夫人走好!”隗顺虽然鄙视“秦桧”一家,并未失了礼数。
方庭实不冷不热,继续在前引路。
明日压下心中的疑惑,在王氏耳边嘀咕:“夫人,这两个鸟男女油盐不进,我看不顺眼,最好令他俩永无出头之日!”
王氏诧异地瞟了他一眼,这小子难得跟自己有心有灵犀的时候,看来他越来越认同这个新身份了,玩笑应道:“相公有令,小的岂敢不从?”
明日相信王氏有这个手段,当然是以他的名义行事,后世的贪官都是这样夫唱妇随的。
方庭实和隗顺哪里想到,这汉奸两口子的几句悄悄话,就决定了他俩的人生走向,从此升迁无望,定格在眼前的职位上。
明日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参照物,强忍着没叫出声来,这不是御史台吗?
他恍然大悟,原来,大理寺和御史台竟是相连的,彼此背靠背,中间的牢狱相通,大门则是一南一北,在两条街上。
这样的布局倒是方便,需要联合审问的犯人不用转院,直接提审,直接下狱,减少了风险。
到了御史台门口,王氏一扫刚才的悲情与不快,兴高采烈:“相公,奴家让高益恭他们先回了,你陪我赶会吧。”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原本繁华的会稽大街,亦变了模样。
但见一个个行商巨贾,扎起一架架搭棚,名曰柜坊,堆起缎匹、茶酒、珠玉钟鼎、名香珍药等大宗货物,敲锣呐喊。
沿街的铺坊商贩,敞门开户,铺就食物、冠梳、领袜、花朵、玩具等琳琅小件,吆喝不绝。
其间百姓如云,或心怀侥幸,或怡情取乐,大赌小赌,神情起伏。
不乏珠翠满头的贵家妇女、官宦娘子,打扮得瑰姿冶艳,混杂其中,却是惯习成风,不相笑讶。
更有一班薄浪轻浮子弟,在人群中胡混,只占那美貌女子便宜。
第101章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明日第一次身处这时代的节市中,仿佛置身于后世家乡的四月八庙会,端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脂粉味、油烟味、点心味窜入鼻中,身上残留的牢狱阴森之气随之飘散。(..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他一袭轻便儒衫,只当微服私访,此时“秦桧”的名声在民间尚不显,自不担心被人认出。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明日下意识地攥紧王氏的袖子,不知是怕她走丢了,还是怕自己走丢了。
王氏喜笑颜开,带着他融入人流,在一袭素裙的烘衬下,白净的脸蛋愈发娇艳,婀娜的体态分外动人,自有不安分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王氏亦感觉到了,反而搔首弄姿,跟这荤腥不沾的臭小子拉开距离。
明日顿时想起那林冲的故事,会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衙内上来调戏这骚婆娘呢?
他虽然跟她没有任何感情,但怎么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在金营,死鬼秦桧能忍,在宋境,他这个西贝秦桧如何能忍?
哪怕他明知王氏是故意搔首弄姿,引发他的“醋意”。
这婆娘支开高益恭和翁顺,只怕存心借这个机会,拉近两人有名无实的夫妻感情,也是用心良苦。
其实,抛却这层关系,身为一个男人,陪一个女伴上街,也有责任当一个护花使者,保护她不受骚扰。
明日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柔细的腰肢,一手蓄势待发,若是哪个登徒子胆敢揩油,定教那厮吃不了兜着走。
自做了秦桧、当了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文官,他并没有荒废练武,每晚睡前必在房中练半个时辰,才能入眠。
一则已养成了习惯;二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武艺傍身,总非坏事,万一遇到刺客呢?
王氏劝阻不了,只好告诫他不可泄露会武。
毕竟那死鬼是个弱质文人,即便在北国困苦的环境中呆了几年,也不可能变成一介武夫。
明日不用她提醒,他现在的身份连兵器都不便携带,更遑论舞刀弄棒了。
他发挥了策划人的创意,找人打了一副青铜护臂,专练那招小把式。
按君不见君的说法,为他量身定造的这一招,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它可以是刀、是剑,亦可以是枪、是棍,自然也可以是双臂,况且以臂使手,划圆更是收发随心。..info
他已能做到双手同时划两个圆,加上护身甲,再配合怪异的街舞身法,真要跟人动手,也可以做到不动声色,好像误打误撞一般,自保当不成问题,再不济也能脱身逃跑。
王氏半倚半靠明日的身上,巧笑倩兮,自以为得计,也就不再招蜂引蝶,万一惹出事端来,这个小冤家憋不住出手,落在有心人眼里,就麻烦了。
明日硬着头皮跟这婆娘紧密相贴,本来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别人揩油,现在倒好,变成他被她揩油了,四面人挤人、人挨人,就是想分开一些也不得空。
他并未忘了初衷,警惕地观察四周,一旦有浮浪子弟试图接近,就如一头保护自己地盘的雄狮,恶狠狠地瞪过去。
这一招挺有效,几波无赖泼皮,竟然望而却步,不敢造次。
原来明日虽是寻常士子打扮,一步踏入政坛高层,举手投足,隐然已有不容侵犯的官威。
更兼他曾在金营浸淫已久,一进入临敌状态,自然流露出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两种气质混合,足以令人望而生畏,犹见虎狼。
还有一层原因,《水浒传》中的那些衙内,都生在北宋最昌盛的时期,距今不过十几年,他们的父辈如高俅、蔡京之流,位高权重,根深蒂固,无人敢动,是以纨绔子弟才敢欺男霸女、横行无忌。
而靖康之难前,在金人的步步紧逼下,大宋民间的怒火直指这些误国权臣,被称为六贼的蔡京、梁师成、李彦、朱勔、王黼、童贯纷纷倒台,难逃一死,北宋旧有的权利体系自此土崩瓦解。
那些权贵子弟再无昔日的风光,更被金人吓破了胆,侥幸活下来逃到江南的,早就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
而偏安的南宋******尚不稳定,朝中大臣动辄上下,如履薄冰,门下子弟又怎敢作奸犯科?
至于江南本地的浮浪子弟,本就被压一头,又怎敢与官斗?
所谓盛世出纨绔,乱世出英雄,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明日的一腔护花之心,落在了空处。
能不与人发生冲突,自然是好事,他带着王氏随波逐流,纵赏关扑,过了一把与民同乐的瘾。
“这不是会之兄吗?”冷不防对面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
明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脸善目的儒雅文士,从密集的人群中费力地挤过来,满额是汗,也不管身后有人,屁股一撅,一揖到底,唱了一个肥喏。
此人是谁?明日拼命将这张脸儿跟脑海中的人名对号入座,幸亏王氏在侧,先叫了出来:“范同官人也来赶会吗?”
明日顿时记起这个“饭桶”是谁,忙还揖一礼:“原来是择善兄,恁巧!”
此人跟“秦桧”关系匪浅,有三同之谊,即同乡、同窗兼同榜,大号范同,表字择善,是个势利眼,喜钻营。
明日初至越州,曾和王氏去拜访他,却吃个闭门羹。
等到明日跟富直柔会谒之后,第一个来秦府拜访的人也是范同,不得不承认,这厮的政治嗅觉很灵敏,最先看出了风向。
王氏可不是宽容大度的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教他也吃个闭门羹。
及至明日当了尚书,各种拜帖纷至沓来,范同又厚着脸皮来了,王氏以明日公事繁忙,一概推脱不见。
不曾想,彼此竟在关扑大会上碰见了。
其实并非巧遇,范同花了不少银子,才从翁顺嘴里挖到这个信息,专程寻来,********要抱上三同之谊的大粗腿,方不负其字,择善而从。
“嫂夫人安好,多年未见,竟是青春依旧,容颜更甚往昔,实在令人惊羡……”范同大拍王氏马屁,多年故交,自然知道秦桧是惧内之人。
“范官人说笑了,你也不显沧桑么。”王氏掩嘴娇笑,很是开心。
耳际嘈杂,彼此要大声说话才行。
人潮涌动,身不由己,也不是寒暄之地。
范同抓紧时间道:“会之兄,你陷虏地已久,此番荣归,我等同窗好友,以及一榜同年,商议好了,要为你接风洗尘,你看何日为好?”
他陪着笑脸,躬着身子,眼巴巴地看着明日和王氏,唯恐被拒绝。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氏拿了主意:“那就定在元旦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明日迎来了自己坠入这时代后的第二个新年。
大年初二,正午,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他一袭紫袍,满面春风,踏入越州最大的酒楼——春风楼的得意厅,先拱手作揖,团团一礼:“新年好!桧来迟,让各位同窗、同年久等了!”
同年即同榜录取之人之间的互称,官场之上,相互照应,比起同窗,更多了一分亲近。
“会之兄、尚书相公……新年好、新年好!”满座的儒衫士人纷纷起座揖拜,依各自关系的远近向这位难得一见的贵人打招呼。
“择善、去尘、子先、仲晖、原仲……”明日挤着标准的政客笑容,转动双眼,印证大脑的记忆,一一叫出这些老同窗、老同年的名字。
便有叫错又何妨?贵人多忘事么。
今日的聚会,相当于后世的同学会。
当年的学子,都已不惑。
寒暄一阵后,明日“勉为其难”地被众人推到了上座。
陪于主座的范同露出不合身份的媚态:“一年之计在于春,酒席未上,先尝个富贵果罢,祝会之兄大富大贵,勿忘我等。”
“祝会之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各人摇头晃脑,一片阿谀,唯恐落下自己。
不愧是读书人,拍个马屁都这么动听。
“哈哈,好说好说!”明日乐淘淘的,往嘴里送进一枚美其名曰“富贵果”的干荔枝,又酸又甜又涩的,心里也是这般滋味。
刚到越州时,这些同窗同年们一个个避而不见,唯恐受了牵连,如今却争相巴结,真个一日富贵朋满堂,穷居闹市无人问,古今如是。
满座奉承之声,偏有一个似睡不醒的大眼泡士人发出不协调之音:“秦长脚,勿忘初心才对!”
众人相顾骇然,谁不知道这是秦桧读书时的诨号?
当年秦桧家境一般,同窗们聚会或游乐时,有钱的出钱,跑腿的活都交给他,因而得了外号“秦长脚”,并非什么光彩的过往。
明日不由抬眼看去,此人名叫段拂,字去尘,乃书画大家米芾之快婿,亦是“他”的同乡兼同窗,以口无遮拦出名。
明日不以为忤,反而连连点头:“说得好,我辈当不忘初心!正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深度。
这“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大家是知道的,出自诗仙李太白的《侠客行》,而前两句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总不成秦同窗、秦同年的初心是杀人?一时都有些恶寒。
文人就爱瞎琢磨,明日哪里知道众人想这么多。
他的初心当然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只待救了大英雄之后,就带着心爱的人远走高飞,隐居避世,跟这时代再无瓜葛,此生足矣。
第102章 小时代
然而,又有几人能勿忘初心?
段拂所指,自是秦桧在靖康之难时的主战之心。(..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想当年,谁没有一颗热血报国之心!
时过境迁,痴心不改者能有几人?
在座诸人,恰同学年少时,何尝没有粪土当年万户侯,而今皆成趋炎附势之徒,恨不得跪舔权贵。
即便是明日,他的初心亦不复当初,逐渐转变成了割据一方的雄心,更隐隐有取赵构而代之的野心。
“列位兄台,你们可知,圣上改元绍兴,便出自会之兄之奏。”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年青士子见有些冷场,聪明地转换话题。
此人名杨愿,字原仲,楚州人,任越州观察推官,推官即判官,负责审案。
因为赵立的缘故,明日对楚州人大有好感。
年前有大臣提议正式迁都建康,杨愿上奏《反迁都书》:“谋以活国者,国常存而身随之安;谋以活身者,国常亡而身随之危。今一举而迁金陵,求活身也,非活国也。虏既灭吾国矣,陛下将活其国以自存乎?将活其身而国终於亡乎……”
满篇赤血丹心,看得明日大为激赏,这等爱国之士,他这个“秦桧”不但不会排挤,还要举荐重用呢。
“哦?竟有此事……鄙人略有耳闻,原来竟是真的……还是会之兄才华横溢……”众人一片惊叹,倒非做作。
原来昨日,也就是大年初一,赵构下诏改元,晓谕天下:“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爰因正岁,肇易嘉名。发涣号于治朝,霈鸿恩于寰宇。其建炎五年,可改为绍兴元年。”
同时,赵构又效仿当年定都越州的越王“卧薪尝胆”之典故,取消了常例的元旦大朝会,不受文武百官的拜年贺岁,改为率领群臣遥拜二帝,以示不忘靖康之耻。
之所以改元,是赵构以建炎年间疲于奔命,视为不祥,欲改年号以转国运,为此多次垂询群臣。
这可是大事,一干大臣绞尽脑汁,编织了众多华美绚烂、吉祥如意的年号作为备选,自有一番明争暗斗,贬人褒己,
明日主管礼部,乃分内之事,亦上了一奏,提出“绍兴”这个年号,由王氏润色,取意“绍祚中兴”,说白了就是励精图治、匡兴宋室。(..info无弹窗广告)
赵构一眼看中了“绍兴”年号,自是龙颜大悦,群臣也不得不服气,这秦尚书不愧文采冠绝江南,滞留虏地多年,也没有退步。
其实明日不过是又玩了一回预知未来的作弊游戏,也是因为盗用了鲁迅先生的千古名句,而先生是绍兴人,权做弥补内心的愧意。
然而,当他听到范宗尹锦上添花,提议将越州升为绍兴府,才瞠目恍然,原来自己终究跳不出历史的圈圈,后世的文化名城――绍兴,竟是这么来的。
“妙手偶得,圣上英明。”明日打个哈哈,想到“改元”背后的命运轨迹,腮肌一阵抽动,也不知是自谦还是自得,看在一干同窗、同年的眼里,则显得高深莫测,其实却是植脸的后遗症。
毕竟不是自己的脸皮,即便他定时吃药,也偶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明日的这一特征,被录在了后世的史册上,并解读为他的性格:“桧性阴密,乘轿马或默坐,常嚼齿动腮,谓之‘马啖’,相家谓‘得此相者可以杀人’。”
而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研究者更做了“科学“的解释:秦桧很可能患有牙周炎或强迫性神经病。
神经病啊!
这些喜欢穷究历史、牵强臆测的家伙才是神经病,不过是个古代整容手术的排异反应而已,用得着想这么多吗?
明日一不留神,将思绪滑回了自己“身后”的时代。
“行菜敬茶上酒――”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吆喝,打断了他的神游,只见一列上菜的“过买”端着盏碟穿插而入,将那宴席儿流水般铺将上来。
一名头戴方顶头巾、身穿紫衫、脚下丝鞋净袜的小厮,在桌旁伺候着,每上一菜,必唱其名,传喝如流,极意奉承。
酒未到,先看菜:羹汤、冷盘、果菜、水菜、细菜,愈出愈奇……真个百般美物珍羞味,烹龙煮风味肥鲜。
最醒目的却是居中摆放一盘果品:通红的柿子、橙黄的橘子和一根青色的柏枝错色叠陈。
那小厮先将柏枝折断,再依次掰开柿子和橘子,然后冲座上宾客团团一笑:“祝列位贵人百事大吉!”
原来这盘“柏柿橘”,寓意“百事吉”。
众人皆笑,纷纷打赏,明日亦出手阔绰地封了二两银子。
上菜完毕,便是敬茶,一名打扮干练的茶博士,手提一大铜壶开水,立定桌边一步之外,对准各人面前的茶碗冲水,不分远近,一道道热气腾腾的水龙过去,滴水不漏。
明日心中佩服,茶博士不是好当的,这等身手,定是习武之人,高手在民间啊。
众人一片喝彩,又是打赏。
即便囊中羞涩者,也不可伤了脸面。
最后是上酒,大过年的,喝的自然是屠苏酒。
既有茶博士,便有酒博士了,不愧是上档次的酒楼,分工极细,只是一干侍应,都是男子,不像后世的大小饭店,服务员皆是女子。
明日看着满眼的须眉,却触动了一桩心事,自己坠入这时代快两年了,阅历不可谓不丰富,惟独没有逛过青楼,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想那后世的穿越小说中,男主穿到了古代,若是不跟当时的名妓来一腿,好像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似的。
这时代的名妓倒有一人,明日在后世也久闻大名,便是跟皇帝也有一腿的李师师,而那个皇帝便是赵构小儿的父亲――宋徽宗,一君一妓的艳史随着古典名著《水浒传》广为流传。
关于李师师的下落,不见正史,野史则众说纷纭。
有说她在靖康之难时以死殉国的;有说她为了逃避金人的搜捕,出家做了女道士;还有人说,她在开封城破后,流落到了江南,晚景凄凉。
自古红颜多薄命,就如英雄多悲壮。
明日的身上,具有典型的浪漫主义特质,否则也不会把改变大英雄的命运视为人生目标,而怜香惜玉,也属于这一特质。
所以,如果有机会改变一个美人的悲剧结局,他一定不会放过。
明日心中一动,若是李师师还活着,无论是为了生计,还是出于个人感情,她都理应出现在开封权贵云集的越州。
或许,这位千秋名妓后半生的历史谜案,会在自己手中揭晓。
于是,在一片繁忙有序的开席中,本次聚会的主角秦尚书,忽然不太满意地发问:“美酒佳肴,怎可没有美人?”
满座愕然,都把目光投向促成此会的操持者。
范同一脸尴尬,像春风楼这样的大酒楼本有堂妓,也就是伴坐的小姐,甚至内阁暗藏卧床,可以就欢。
只是谁都知道秦桧惧内,王氏可是出名的妒妇,范同是得了她的首肯,才请到了秦桧,自不敢触这个霉头。
哪曾想这秦长脚在虏地呆久了,性情也变了,竟敢寻花问柳了。
只是现在已经开席,再安排伴坐,都是别人挑剩的庸脂俗粉,如何拿得出手?
要知道,在座的都是风流才子,寻常姿色的小姐,哪里入得法眼。
就在范同不知如何作答时,还是杨愿帮他解围,鼓掌笑道:“会之兄提的好,忆当年,我等同窗在学舍餐聚,必点妓作陪,只需写张帖子,飞书去请,但凡有相熟的小姐,无不欣然而至。此番何不效仿当年故事?也是一段佳话。”
范同眼睛一亮,众人哄然叫好,放着满座的酒菜不顾,俱眉飞色舞,商量给谁写贴,一时间,原形毕露,各有相熟之妓。
这费用自然是大家公摊,又可在佳人面前露脸,何乐不为?一个个竟争执起来,脸红脖子粗,真个有辱斯文。
明日见乱飞的唾沫落在那些山珍海味上,胃口大倒,脑海里更冒出“衣冠禽兽”这四个字,想来北宋就是这么亡国的。
这些国之栋梁,刚刚安逸下来,就故态重萌,难怪时人感叹:“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咦?这首诗自己倒背得全,而且尚未传世,只可惜此时尚未迁都到杭州,否则大可盗用一下,为自己树个美名。
冷眼旁观的段拂忽然冒出一句:“你们争来争去,怎么不问问会之兄可有人选?”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讪讪住嘴,皆期待地看向上座的贵人,巴不得他点了自己相熟的小姐。
明日只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后世的夜总会,对着一屋子的皮条客。
他眨着眼睛,干咳一声,说出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名字来……
第103章 老炮儿
“翁顺,你确定是这里?”明日一身团花大锦袍,头戴金丝线的花幞头,十足的商贾打扮,看着眼前粗陋的巷子口,完全不似想象中的烟花柳巷,诧异地询问身后的“仆从”。[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老爷,小人打听无误,就在此巷中。”翁顺探头探脑,心中忐忑,若是被夫人得知自己领着相公做了寻芳客,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好!还不前头带路?”明日老神在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夜幕下,稀疏的几盏大红灯笼聊应年景,远处传来小儿放爆竹的声音,正是大年初三。
昨日聚会,当明日说出李师师三个字时,满座愕然,泛黄的记忆被这个名字掀开。
大宋第一名妓的美名,天下皆知,即便是金人也仰慕已久,开封城破时,鞑子二太子斡离不麾下的挞懒,曾点名索求,却被她侥幸逃脱。
正是好景不长在,好花不常开,当年的花魁娘子,早已湮没于南渡风雨中,默默无闻多年。
此时秦尚书突然提及,倒也不奇怪,说明他是个念旧之人,对在座各位,自然是好事,怎么也要为他圆个京华旧梦。
于是众口嘈嘈,一干才子,素来热衷风流事,真的挖出了李师师的消息。
原来她不仅活着,而且如明日猜想,亦到了越州某处,重操旧业,只是卖艺不卖身,更多了一个古怪规矩,待客不见客。
本来有开封故人前去捧场,包括某些大臣也曾秘密成行,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恩威并施,也不能谋一面,更别提一亲芳泽了。
便有传言说她年老色衰,羞于见人。
又有人说她当年为避金人搜索,除了出家为道外,还不惜以金簪自毁容颜。
更有传言她是冒名顶替,才不敢见人,但有故人为证,那独一无二的声音,作伪不得……
如此一来,自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不复当年盛况。
是以,便想飞书传召李师师,也无人知道她的下处,更别提她不见客了。
这却难不倒明日,别忘了他手下有个专门在街头打探消息的翁街司,只用了一天工夫,便找到了李师师的确切地址。
刚好今天,王氏带着兴儿和高益恭去给熟识的女眷拜年,明日便钻了空子,带着翁顺来一次真正的微服私访,破天荒头一遭,做个寻花问柳客、不让偷香窃玉贼。(..info好看的小说
他并没有色令智昏,对翁顺旁敲侧击,确认了秦桧跟李师师从无交集,也是,惧内的秦长脚又怎敢眠花宿柳?
明日这才放心前来,否则,他瞒天过海、平步青云,要是在一个小姐身上翻了船,那才叫冤呢。
小巷深处,竟是暗藏明珠。
但见一个独立三层楼阁,灯烛晃影,珠窗绣额,恰似一朵午夜幽兰,悄然绽放。
到得近前,明日看清门前的灯笼下,挂着两块红底竖牌,各写七个黄漆大字:“天下第一神仙女,风流花魁飞将军。”
只看这幅对联,明日便神往遐思,感觉自己来对了。
“老爷,这便是李师师的坐馆,这两块幌子,当年可是京师妓业的金字招牌。”翁顺低声介绍。
一个眉清目秀、毫无烟媚的小丫鬟挑开青帘迎客,却是绵软的江南口音:“新年吉祥!两位哥儿,进门例银,一人十两,打赏随意。”
哥儿是宋人对嫖客的称呼,刚好对应小姐。
翁顺早有准备地奉上一锭金子,把个小丫鬟一惊,抿嘴笑道:“哥儿好大方,今日难得人多,我家小姐马上待客了,快上去吧。”
明日一走入门中,便觉兰麝熏人,脚下不由一软,真个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他打定主意,今晚做个真正的暴发户,拿秦桧的钱不当钱,砸也要砸出李师师,见上一面,才算不枉此行。
上得二楼,只见两壁挂满水墨丹青,若非当顶挂着一盏粉红鸳鸯灯,还以为是个书香门户。
“主仆”二人拐过屏风,齐齐一愣,好大一间客房,里面已坐了七八位客人,看打扮,多为跟明日一样的商贾,俱强充斯文,在安静品茶,身后则站着小厮或仆从。
一个年纪稍大的清秀女使来回伺候着,举止优雅,亦不沾半点风尘气。
对面一道宽长的红色垂帘,将二楼分为两边,一边是客人区,另一边自然是表演区。
明日仔细一瞧,这些客人的年纪都不小,“四十不惑”的自己,在当中算是年轻人了。
想来都是李师师的骨灰级粉丝,那时名满天下的花魁娘子,深受老皇帝的宠幸,连王公大臣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理会这些铜臭汉,如今是圆梦来了。
明日一叹,无论是古代的妓优,还是后世的女明星,大部分的归宿,无非“老大嫁作商人妇”,一个无情,一个重利,倒是天作之合。
女使飞快地过来,看座上茶,明日和翁顺一坐一立。
明日喝口花茶,心中寻思,都说哥儿爱俏、姐儿爱钞,看来今晚比砸钱,自己未必有优势。
况且看情形,李师师并不缺钱。
就像后世的明星,即便过气了,只要肯拉下脸来,站站台走走穴,总有粉丝捧场。
又似乎,她也不畏权。
按昨日同窗、同年们的说法,她并不给昔日开封权贵、今日朝中大臣的面子。
若是用强,他偏偏没带高益恭来,看这些老家伙的仆从,有几个分外精壮,应该是会家子。
不过,传言李师师既是妓中行首,又是女中豪侠,使剑如飞,故称飞将军,即便落魄江湖,也无人敢造次。
或许《水浒传》中,她与梁山好汉的交集,并非全是杜撰。
明日一捉摸,自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不由对此行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他想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有些后悔自己扮作商人了,才子佳人才是一对嘛。
就在明日患得患失之际,隔空蓦地飘来一声清喉娇啭:“列位官人、员外,新年吉祥,万福万福,师师有礼了!”
便听得环珮叮咚,有人自三楼下来。
那声音,相当年轻,悦耳之极,又带着一丝沧桑的磁性,回味无穷。
“师师吉祥……师师新年好……”方才安静的客人顿时站起一片,各地口音皆有,竞相行礼,同时伸长脖子将视线转往一个垂着珠帘的楼口,表情如醉如痴,更有甚者口中竟淌下涎液。
李师师果然不负艳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已令客人个个魂为之销、魄为之夺。
就连翁顺也侧目以视、目不转睛,虽然最多能看到一个人影。
惟独明日安坐如山,泰然自若,在其他优势不明显的情况下,要想引起美人的注意,只有特立独行这一招了。
他联想到后世演唱会的序幕,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环珮响声停在红色垂帘之后,隐隐可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似乎在观察客人,须臾,那娇音又起:“有茶岂可无歌,且听奴奴吟唱一曲《女冠子》……”
古筝声声而起,只是歌者躲在帘后,不肯抛头露面:“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那歌声清淡悠远,婉转哀怨,唱尽了男女离别后的梦中相思之苦,偏偏歌者又似嗔似喜,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明日也沉湎进去,想起久不知音讯的楚月郡主,不觉眼角含泪。
一曲唱罢,客人纷纷喝彩,出手打赏:“好……师师仙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明日这才回过神来,拭了一下眼角,心道这便是古代的个唱了。
想那李师师号称色艺双绝,貌若天仙,琴棋书画、歌舞器乐无所不通,只是这歌声,就堪称大家,若在后世,绝不输那些天王天后。
他并不随众喝彩,冲翁顺使个眼色,又是一锭金子赏出去,出手如此大方,当即将一众商贾比下去。
边上的客人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翁顺则暗暗叫苦,这般露财,若是被歹人盯上,只怕麻烦。
当然,身处天子脚下,他又是御史街司,自有暗手,只是闹出事来,总不好看。
李师师遇到了豪客,并无所动,不咸不淡说一些开封故事,偶尔回应客人几句,接着再唱。
如果纯为听曲,除了见不到面之外,倒也尽欢。
若是有其他想法,难免失望。
这等尤物,是个男人都想拥入怀中把玩的。
明日虽无此心,只想见她一面,故意不喝彩只打赏,做足与众不同的姿态。
谁知金子快打赏完了,却没受到美人青睐,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深感失落。
有心学那狂生唱和,却又不识古代音律,只会出丑。
他恨不得掏出压箱底的几首诗词,以打动美人心,偏偏无应景之作,找不到卖弄的由头。
眼见其他客人兴高采烈,不断喝彩打赏,明日既自嘲又群嘲:一群老家伙,真把自己当帝王了。
也是,李师师毕竟曾是皇帝的女人,而且是当今的太上皇,虽然那个可怜虫正在北国坐井观天,比起江南的歌舞升平,简直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巡街的更夫敲了三轮,只听李师师道:“漏尽更阑,奴奴最后献上一曲将军令,列位官人、员外,早早将息……”
即将收场落幕,明日正琢磨着是不是学那后世的疯狂粉丝,不顾一切地冲进后台,也要见偶像一面,便听得一阵急促的曲调铮铮响起,鼓角声声,有如铁马金戈入梦来!
李师师不知是否唱累了,没再献声,纯古筝演奏,弹得疾风骤雨、铿锵有力、浩气激荡,好一曲将军令,不负飞将军之名!
蓦地,明日以为自己的耳朵听岔了,接下来的旋律相当熟悉,极似后世一首非常著名的歌曲,莫非是个别之处的巧合?不!整段都是!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猛地亮起了嗓子……
第104章 男儿当自强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胆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我发奋图强做好汉……”一串粗犷豪迈的歌词,从一身铜臭的明日嘴里吐出,虽有些不伦不类,却自有一股阳刚之气。
当他的歌声刚起时,李师师的古筝一滞,被这横空杀出的伴唱扰乱,当年在开封时,她也不少遇见这等情况,当即摇指拨弦,续上了节奏。
这首歌应该是改编自将军令的古曲,两者的旋律虽然相似,但并不完全吻合,要是换了一般的乐手,很难做到琴瑟和鸣,也就达不到明日想要的效果,变成画虎不成反类犬。
而李师师不愧是一代大家,竟然随着明日的歌声即弹即编,很快变得行云流水,有如天作之合,毕竟两者系出同源,殊途同归。
本来,明日算是伴唱,随着歌声跟器乐的契合,反客为主,将李师师变成了伴奏。
正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一曲后世传唱的雄壮之歌,仿佛跨越时光之河,流淌在千年之前的典雅阁楼中:“……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楼下迎客的小丫鬟,不知何时到了二楼,倚门翘首,惊奇地看着这个难掩文质之气的阔绰商贾,竟然唱出如此荡气回肠的歌儿,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原本斟茶倒水的女使,也站在边上发呆,她跟随李师师多年,遍赏名曲,这首歌竟是闻所未闻,堪称绝品,难道是哪位大家的新作,被眼前的铜臭汉购得?偏偏他又唱得这般好,哪像一个只知摆阔的俗物?
翁顺听得一愣一愣的,从来不知相公有这等才华啊?也从未听他尝过这首歌啊!歌词如此直白阔达,完全不似相公的昔日文风。
而且,他的唱腔分明是燕京口音,是了,一定是他受北人熏陶,在北国写出的作品,才会如此豪放,颇有文坛大豪苏东坡之风。
一干错愕的客人,此时才回过味来,一名满脸横肉的仆从早就看明日不顺眼了,忍不住代主人出头:“咄!师师演奏,岂容你……”
然而,他的喝声刚出一半,就被主人上手捂嘴,原来其余客人皆怒目而视,恼这个不识好歹的下人,扰了大家的听兴。..info
明日浑然不觉,渐入佳境,难得在这时代找到后世的唱k感觉。
此前几次的灵机一唱,或临生死、或触景伤情,皆是清唱,哪有此时的高山流水、知音相合。
及至高峰,他腾地站起来,近乎声嘶力竭、豪情万丈地喊出:“……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看碧波高壮,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我是男儿当自强!”
明日急流勇退,猛地收声,一屁股坐下,仰头灌下一杯浓茶,面红脖子粗,酣畅淋漓,一舒变成秦桧后的郁积之气,只觉今日便是见不到李师师一面,也不枉此行了。
古筝声仍旧依依难舍,余音不绝。
阁中的所有人均意犹未尽,恨不得再听几遍,如此神曲,才是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直到筝弦一划,戛然而止,满座皆静。
良久,才有一个年长商贾颤巍巍垂泪道:“老夫好似梦回戎马时光,在将军帐下,只求杀敌,一心报国……”
又有一名粗黑的商贾哽咽道:“俺也好像回到了少年时,对着大海长空,红日将出,打拳习武,气吞云天……”
更有一名面带刀疤的商贾失神道:“想我当年,啸聚山林,快意恩仇,亦不过如此……”
一时间,座间尽是饮泣之声,无不勾引年轻时的壮志凌云、叱咤情怀。
对面的垂帘后传出幽幽一叹:“这位官人,请进帘一见。”
李师师说的是谁,大家都知道,所有的目光皆投过来。
明日一呆,虽然他开腔的动机便是在此,但一曲唱完,不觉淡了此心,这时真的听到李师师相邀,竟不敢相信。
人生便是如此,梦寐以求而不得,黯然失意转机现。
“老爷!”翁顺赶紧提醒,得到天下第一名妓的青睐,哪怕是过气的,也是与有荣焉。
明日这才“哦”了一声,一副受宠若惊之态,如同在大殿之上,对着赵官家长长地唱了一个“喏”,便屁颠屁颠地迈步过去。
逗得小丫鬟“扑哧”一声。
在座客人这才从刚刚听歌的感动中回过神来,回归男人的劣根性,眼中皆充满了吃惊、羡慕、嫉妒,恨不能以身相代。
就在明日即将一脚踏入帘中之际,有一人再也按捺不住,叫一声“师师怎可厚此薄彼”,便一头冲上来,却是要仿效明日之前的心思,欲强闯后台。
此人是那面带刀疤的商贾,从他方才的感叹中,年轻时混过绿林,身手自是不弱,竟后发先至,越过了明日,就要捷足先登。
不曾想,从帘中毫无声息地一剑刺出,不偏不倚,直指刀疤汉的咽喉,也亏此人身手了得,一个千斤坠,定在原地。
身后一片惊呼,那把闪着寒光的长剑亦定住,剑尖距离刀疤汉的喉结仅有一丝,只需轻轻一送,便取了他小命。
边上的明日也吓得停住脚步,他曾受教于君不见七侠,剑识非同一般,立刻做出判断,这毫无征兆的一剑,若是刺向他,决计避不开,小把式也压根来不及救命。
原来传言竟是真的,李师师真的是剑术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明日感觉自己的脖子也凉飕飕,忽然后悔来了,恨不得立刻打道回府。
刀疤汉慢慢地后退,总算脱离致命的距离,已惊出一身冷汗,嘶声致歉:“在下一时冲动,失礼失礼。”
那把剑倏地不见,明日这才注意到,剑出剑没,细密的珠帘竟然纹丝不动,这份功力,不输于七侠之首――已仙逝的君不见君。
众人惊魂稍定,那粗黑的商贾蓦地一击掌:“果然是飞将军!好剑法!”
其余人纷纷附和:“师师真乃天人也……今日我等大饱耳福、大开眼界……端的不虚此行啊……”
李师师娇音不改,似是没有发生刚才的不愉快:“感谢列位厚爱,师师就不留客了。”
众人喏喏连声,再不敢动别的心思,纷纷告辞。
明日忙跟着转身,打算拔脚开溜,便听得李师师语气一寒:“秦三,你要做甚?还不给我进来!”
那语气不容拒绝,好似熟人之间的招呼,又似上级对下级的命令,亦似……有一丝女子对男子的幽怨。
秦三?明日的耳朵先捕捉到这两个字,眼睛顿时瞪大,这不是秦桧的小名吗?俺的娘,李师师竟然认得自己,貌似还关系匪浅,这情报工作咋做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由怒视翁顺,一副你这厮误我的无声控诉之态。
翁顺也是莫名其妙,相公当年在开封,被夫人看得甚紧,从不涉足风月场所,怎会识得花魁娘子?
不过也不是坏事啊,这等飞来艳福,旁人还求之不得呢!相公明明是削尖了脑袋,要来看人家么,怎么事到临头,却好像见了鬼一样?
翁顺下意识地走上前,要跟随相公入内,顺便也沾沾光,一瞻仙容,却被李师师一口喝止:“秦三那下人,留在外面!”
正在下楼的客人听得真切,倒也不嫉妒了,原来这个叫秦三的家伙跟李师师是旧相识,搞不好还是入幕之宾呢,只剩下又羡又恨,还有各般香艳的想象。
既然逃不过,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日硬着头皮,又回过身,一头杵进了垂帘之中。
眼前一花,却是一个空荡荡的所在,雪白的羊毛地毯上,摆着一架紫檀色的古筝,边上是一个方案,上有茶水。
案旁立着一位一袭白色道袍的妇人,体态风流,头戴一顶白纱帷帽,罩至肩下,看不清五官,腰间系着一柄龙凤檀鞘宝剑和一对玉环。
这就是千呼万唤不出来的李师师了?
明日不知是失望呢、还是失望?原来刀疤汉就是闯进来,也看不到她的真容,这是双重防护啊。
他的忐忑和好奇一上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位活在后世传说中的人物,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诚不欺我。
她俏立在淡淡的烛光下,朦胧而飘逸,有若仙人,似乎真的当了女道士。
宋人男子爱穿道袍,因其宽松,不分士庶,都爱作为便服,时称道服,相当于后世的休闲服。
而女子若是穿上道服,便是真的出家当道士了,又称女冠。
原来道教在宋朝极盛,隐然国教,赵构之父――太上皇在位时,便自号教主道君皇帝,举国大建道观,修置道官,甚至一度尊道废佛。
女道士则是自唐以来的风习,不少传奇女子或为情所伤、或躲灾避祸,不得已出家,又舍不得一头青丝,道家便成为最好的选择,当然还俗也方便。
最著名的,便是那四大美女之一的杨贵妃,进了一回道观,便成了公公唐玄宗的女人,留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千古绝唱。
“秦三,我等你多时,你竟然拖到现在,才来见我?”李师师竟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啊?”明日大惊失色,这简单的几句话,传达的信息量,也太复杂了。
第105章 梦想照进现实
明日的脑中一团乱麻,如同大话西游中,失去前世记忆的至尊宝,见到大嫂牛夫人铁扇公主时,忽然听到她自称是他的小甜甜那般错愕。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总不成死鬼秦桧也是个闷骚的情种,表面道貌岸然,暗中竟跟李师师有一腿,瞒过了天下人,或许连王氏都蒙在鼓里。
难怪李师师亲昵地叫他秦三,可是,此秦非彼秦也!
大汉奸将这个秘密带去见阎王了,却留下他这个西贝货,懵懵懂懂地送货上门,被她逮个正着……
电光石火间,明日的大脑已做出了一番推测,滴溜溜的目光落在李师师腰间的宝剑上,只觉眼前的凶险竟是变成秦桧之后,从未有过的。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他现在毫不知彼,随时可能露出破绽。
如果被李师师发现他是假冒的,不仅在辛苦打下的大好前程付之东流,能否安然走出这间房子,都是个问题!
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回答?就连应该怎么称呼她都不知道,总不成叫小师师吧。
呜呼!老子接手了大汉奸的一切,却突然接到了这么个烫手山芋,真是报应啊!
明日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闪念之间,深揖一礼,一脸的苦相:“桧有苦衷,情非得已,望请见谅!”
这般含糊其辞,只盼能应付过去。
他一揖未起,便觉异香袭人,白色的道袍已至眼前,玉环竟未作响,这份轻功,亦不弱于三相公。
明日忽然很想念那个单纯痴情的丫头,要是她在自己身边,断不会如此被动无助。
说来惭愧,他总是在危机关头,才会想起她。
“怕见我么?终究还是来了。”李师师语气清冷。
明日竟不敢抬头,只觉她的言外之意,好像后世之语:来来,我一定不打死你……
却听她口风一转:“这些年,也苦了你,这里不是说话处,随我上楼。”
她转身便走,自有一番大气,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明日的压力陡松,乖乖地跟在她的后面,玉环叮咚,香风四溢。
“诗儿,记得栓上门。[..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琴儿,把翁街司照顾好。”李师师吩咐一声,不愧一代花魁,面面俱到。
“知道了,大小姐……呵呵……”二婢语带俏皮,显然跟女主人亲厚,并不以“小姐”之称为耻,惟独加个大字,竟显出一丝尊贵。
明日见是闭门纳客的意思,愈发忐忑,也不知是吉是凶。
此时更加确认,自己白瞎了,李师师真的在等他见面,连他身边人的信息都一清二楚。
枉自己煞费苦心,又是装土豪又是变歌星的,只为求得一见,却不知人家等的就是他。
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来的!
就在明日胡思乱想中,已到了楼口,梯上竟也铺着白色的羊毛地毯。
他才记起自己是穿靴的,平白踩脏了它,既然女主人并未发话,他又何必在意。
李师师抬脚上去,白色的道袍下摆撩起,竟是光着脚,那对雪白粉嫩的娇小天足,映入明日的眼帘,耀花了他的双眼。
话说古代女子缠足,起自南唐李后主,至北宋中后期,流行于宫廷乐坊,民间裹足之风尚未盛行。
明日到了这时代后,仅仅见过襄晋公主的三寸金莲,就连狐媚的王氏和兴儿也是天足,便是明证。
倒是出身乐坊的李师师没有裹足,未免奇怪,应是跟她习武练剑有关。
明日低着头,看着那对玉足在白色地毯上轻盈起落,仿佛踏雪寻梅,再配上一袭白色道袍,正应了“女要俏,一身孝”这句老话。
他心神一荡,不知她的身上是否也怎么白呢?
旋即,头前那下沉斜垂的宝剑提醒他,此行凶险,还敢动什么旖念,须打起十二分小心才是。
不觉更上一层楼,明日眼前一亮,比起楼下的白茫空荡,这才有了香闺的气氛。
脚下依旧是白色羊毛地毯,一张犀皮香桌摆在中间,两个寝阁暖炉摆放左右,温暖如春,几盏柔和的宫灯悬挂画壁,芳馨满屋。
另一边置一座香楠雕花床,粉色的帐帘垂下,令人想入非非。
李师师转身托出一个缕银大盒,亲自侍客,这等待遇,大约只有当年的老皇帝才享受过。
明日既来之,则安之,一屁股坐在客位上,舒缓紧张的心情,同时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却百无头绪,只有随机应变了。
李师师亦款款落座,隔着面纱,素手纤纤,利落地摆好白银茶器,取出一个茶饼,裹上白纸,用小银杵在木砧板上捣碎,再放在一个狭长的银槽内,用一个小银轮碾成茶末,又放入一个银萝中筛一遍,筛出极细的茶末,再将茶末逐一撒入银盏中……
这便是宋人接待贵客的点茶,程序之繁杂,远超后世的茶道,明日不敢打扰,安静地欣赏。
李师师的纤手如飞,却井然有序,端的赏心悦目,须臾便弄茶完毕,拎起桌上的银制暖水釜注水。
这时代的暖水釜以琉璃为胆,水银为裹,宽口、长颈、长腹、有盖,带把手,很接近后世的保温瓶,只是寻常百姓用不起。
她注得恰倒好处,每一杓水刚好注满一盏,一面注水,一面用银茶匙搅动,一丝不苟,优雅之极。
“吃茶。”李师师轻推银盏,送到唯一客人的手边,毫不见外,连个“请”字都不肯说。
明日也不客气,举盏一口喝尽,那一盏香茗,本是甘美不可胜言,需要细品慢尝,他故意牛饮,只想尽快了结此事,早点离开。
李师师则挽个兰花指,轻撩面纱,端茶抿了一口,慢斯条理,大有挑灯夜话之意。
明日顿生似曾相识之感,记起黄天荡上、金兀术的座舱中,初见襄晋公主,也是这般头戴帷帽,不肯见人。
听说她和柔福帝姬住在龙山的行宫里,算是苦尽甘来。
李师师又给明日斟满茶,这才切入正题:“秦三,把道君北上后的境况,原原本本地讲于我听。”
明日再次瞪大眼珠,道君?这不是太上皇的尊号吗!一般人哪敢直呼“道君”二字,这可是犯上之罪。
然而,放眼大宋境内,还有资格这么叫的,也只有眼前之人了!
当年,李师师的身份,明为花魁娘子,暗中早已等同宫里的妃子,而且是最受宠的那位。
难怪她叫他秦三,毫无礼敬,死鬼秦桧在她面前,不过是个臣子耳。
明日暗叫惭愧,自己终究色令智昏了,竟没想到此节?原来她在等他,并无其他原因,只是为了打听老皇帝的消息。
而整个大宋,对此事最知情的,自然是刚刚南归的“秦桧”了。
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了,李师师心中所系,是那个坐井观天的可怜虫。
都说****无情,戏子无义,至少李师师对太上皇,却是有情有义。
两厢比较,身为亲身儿子的赵构,竟不如一妓!
明日随即想通了更多环节,或许因为太上皇的缘故,李师师才认得他,应该就在金军围城、破城的那段时间,那时的秦桧,是个主战护主的大忠臣,深得二帝信赖。
太上皇要安排心头最爱――李师师的退路,当时执掌御史台的秦桧,应是最佳人选。
而且,在北上途中,一干大臣在侧,太上皇独独让秦桧代笔请和,也是明证。
一念及此,明日心中的惶恐尽去,长身而起,再次对李师师深深一拜,这次是发自肺腑,再无半丝轻慢,这个青楼女子,比这时代的大多数人,都值得他尊敬。
“大小姐!”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便用了二婢的口吻,“请容鄙人一一道来……”
明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从王氏那里得到的有关资料,和盘托出,比起给朝廷的呈牒奏本,详细多了。
而且,他也没有丝毫避忌,将二帝所受的屈辱,两宫后妃、帝媳帝女的悲惨遭遇,如实相告……
李师师开始只是静静地倾听,渐渐地身子微颤,继而双肩抖动,面纱轻拂,似在抽泣……
靖康之耻,惨绝人寰,千古未有!便是铁石心肠之人也要为之动容,何况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当明日讲完,已过去大半个时辰,一壶暖水釜的水都泡茶喝干。
此时的李师师,似已听得麻木了,半晌才开口,语气凄婉幽怨:“原来那本秽书所写,大半都是真的。男人们打败了,最惨的却是我们女子!道君啊道君,你缘何不争?太让我失望了……”
明日哪敢接言,老皇帝在北国的言行,确实有失国格和人格,他这个做臣子的,可以实话实说,怎好妄加评议,最多在肚中骂几句“老乌龟”而已。
他正想长长一叹,不曾想,肚子却打鸣抗议了,已是午夜。
李师师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拿起一个铃铛摇了一下。
第106章 画皮
“宵夜来哩!”小丫鬟诗儿,提着一个齐腰高的食屉,轻松地上得楼来,也是个会家子,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手脚麻利地撤下茶具,流水般地摆上一桌酒席,点心瓜果、冷热素食,色香味俱全,可惜有酒无肉,倒有一叠明日后世最爱的饺子,令他食指大动。
“秦哥儿、大小姐,良宵苦短,请慢慢享用……”诗儿又把宫灯挑亮,才含笑告退,一语双关,也不知请他俩享用美食呢,还是享用别的。
“这小妮子,没大没小的。”李师师娇嗔一声,对诗儿甚是喜爱。
对明日而言,空对大宋第一名妓,却不得秀色可餐,只想祭一下五脏庙,省得它在佳人面前丢脸。
李师师先举起一樽酒:“今儿过年,权当守岁吧。秦三,我敬你一杯。”
看到她将酒樽送入面纱,明日一干而尽,再用象牙筷子夹起一只饺子,一口吃下,唇齿留香,汁液四溢,也不知是什么馅儿,总之,非常好吃。
李师师亦挑了几块精致的小点心吃下,又告罪一下,起身去了边上的隔间。
明日知道她在解手,此前压下的旖念又蠢蠢欲动,似乎眼前的危机已经过去。
然而,当李师师飘飘而回,他才知道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秦三,可记得东京一别,你我的约定?”
东京即开封,非后世倭人的东京也。
“啊?哦……”明日刚喝下的酒顿时化为冷汗,好在嘴里还有饺子,支吾两声,只盼蒙混过关。
李师师却突兀地来了一句:“忠不忠?”
明日即便口齿不清,也下意识地回答:“忠!忠——”
他和赵构小儿在朝见时的对答,早已传遍宋境,成为宋人见面寒暄的口头禅,大街小巷时时可闻,谁敢说“不忠”?
李师师似乎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如果我让你不忠呢?”
明日口中已无食物,意识到这是一个套话的好机会,连忙正襟危坐:“不知此话怎讲?”
果然,李师师不疑有他,陷入往日的追思中:“当日东京城破,道君被执前,让你送信于我,正赶上挞懒前来纠缠。.info我本欲一剑杀了他,再杀入金营,跟虏人拼个鱼死网破。是你拦住我,说死不可畏,但那些忠臣宫眷都要陪葬。我才熄了此念,与那挞懒虚与委蛇,又得你夫人从中圆场,终于在你的安排下脱身,此情不可谓不重。你我约定,等时机一到,便营救道君。谁知一别经年,天可怜见,你第一个从虏地逃回。我到得越州,并不刻意掩饰行踪,却等你数月不至,还以为你忘了当初的约定……”
明日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将李师师的每一句记住,并作出最快的分析。
太上皇——秦桧——李师师——挞懒——王氏……一条条线索串了起来,还原出历史的真相。
原来王氏和挞懒在开封的时候就有了交集,而起因竟是李师师,这是历史的玩笑,还是命运的捉弄?
明日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真相原来如此,自己不仅揭开了李师师下落的千古之迷,他本身也是千古之迷的一环。
这段历史公案,王氏没有对他提及,自是因为她想不到他会来见李师师,因为他不是真的“秦桧”。
只有真的秦桧,才会记得跟李师师的约定!
明日张口结舌、目瞪口呆,身子微微颤抖,既有揭开谜底的激动,也有对造化弄人的感叹,竟然连李师师说完了都不自知。
“秦三你干嘛如此惊诧?”李师师也有些惊诧地问。
不好!自己着了形迹,不要令这阅人无数的人精儿产生怀疑,明日忽然伏地大哭:“我想起那可怜的夫人……呜……被挞懒那厮给……”
李师师释然而叹:“秦夫人虽是妒妇,却为了我这腌臜身子,被虏人所污,此情不可不报。”
其实,只要是被俘北上的宋俘女子,稍有姿色的,谁又能留得清白?还不如说王氏见机得快,早早找了靠山,帮死鬼秦桧省了好多的绿帽子。
明日这才从“伤心往事”中走出,用袖子拭去眼泪,心中嘀咕:你怎么报?以身相报吗?
他好像受到刺激似的,举起酒樽,也不理会李师师,仰脖干下,又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明日不知不觉,流露出唱歌时那般豪气,完全不似一位曾经名满江南的才子。
对面的李师师,隔着面纱,定定地看着这位故人,彼此的交集虽然有限,却跟在东京时的记忆,并不重叠,想来他在虏地日久,性情大变。
她抛下杂念,回归正题:“秦三,我打算前去五国城,若是能救得道君便救,救不出便一剑杀了他!你可将沿途的信息、跟虏人打交道的经验,告之于我。”
“你说什么?”明日刚刚安稳的小心肝又狂跳起来,自见了李师师之后,可以一波三折、跌宕起伏,若是有心脏病的人,早就病发身亡了。
“如你所言,道君活着,便是受屈辱、活受罪、令大宋蒙羞、贻笑史册,若是救不出,倒不如杀了他,帮他解脱。你说忠不忠?”李师师淡淡地解释,全没刚才获悉老情人消息时的激荡。
“不忠!不忠!”明日大摇其头,才知李师师这一问的用意。
亏他他刚才还赞她有情有义,现在倒好,变得心狠手辣了,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女人心、海底针,说变就变啊。
其实,他是为她着想,她虽然身手了得,但金人也不是吃素的,比如那个教尊大神,一人几乎拿下两淮义军。
李师师真要前去五国城,只怕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再则,她凭什么决定老皇帝的生死,就凭她跟他有一腿吗?
何况,在他的后世记忆中,宋徽宗的死要是跟李师师有关,一定非常出名,他既然没有印象,说明她根本不可能成功。
李师师不为所动,亦以酒明志,干了一樽酒,重重拍下:“废话!让你讲便讲,或者写出来也行!”
明日弄明白“秦桧”跟她的瓜葛,不再担心自己的安危,心中敬畏也去了大半,左右顾而言其他:“大小姐,何不摘下帷帽?方便吃酒吃菜。”
这一问,纯是满足他的好奇心。
李师师一直戴着这个劳什子,只怕未必像襄晋公主那样,遮掩自己的姿色,以防金人垂涎。
也未必像传言那般,人老珠黄,羞于见人。
按说,李师师最多跟王氏一般大,也就三十来岁,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想那赵构小儿的生母韦妃,当年都三十八岁了,却被金人当做宝贝,争来争去。
李师师身为一代花魁娘子,具有行业优势,自我保养的工夫只会更好,怎么也强过王氏和韦妃吧。
排除这两个选项,就只剩下一个传言了:毁容……
李师师也没料到他冒出这么一句,呆了一呆,才轻哼一声:“你真敢看?”
这个“敢”字,也可有两种解读,一是容颜恐怖;二是她作为老皇帝的女人,你身为臣子,怎敢妄看?
“有何不敢?”明日一向胆大妄为,此刻更有点色胆包天,毕竟他来的初衷,就是想看看这位千秋名妓长什么样子。
“你不怕不忠?”李师师似乎非要给他扣上“不忠”的大帽子。
“并非不忠!********语小臣,若能南归,便代他见你一面,以解相思。小臣见到师师,如同太上皇见到!”明日巧舌以辩,胆子愈大,竟有了一丝调笑的意味。
他当然在编瞎话,自称小臣倒是真心的,裙下之臣么。
在男人堆中滚过的李师师,如何听不出真假?她只觉这位“小臣”越来越有意思了,竟敢调戏太上皇的女人,岂止是不忠,简直是反天了!
正当午夜,灯影摇曳,房中的气氛一时变得暧昧不明。
不知为何?明日忽然想起后世的恐怖电影《夜半歌声》,还有《画皮》,不由又忐忑起来。
“好,那便如你所愿。”李师师高抬两只纤手,宽大的袖子滑至肘间,露出一双葱嫩玉白的手臂,捏住帷帽的边缘,慢慢地摘下来……
明日倏地瞪大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07章 白发魔女传
明日今晚已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瞪大双眼。[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前几次的瞠目,主要是心理上的冲击所致,而这一次,完全是视觉上的冲击!
扑入他眼帘的,是一头盈盈的白发,随着帷帽的摘落,好像银色的瀑布,披散在李师师的肩头,跟飘逸的道袍辉映,上下雪白,令整个闺阁为之失色。
最谋杀他眼球的,是一团雪白中的绝世容颜,倾城倾国倾天下,乍一看是二八年华,细一看又是杏李桃花,竟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
李师师有如画中人,一点朱唇,弯弯月眉,细细明眸,淡淡地与他对视,毫无人间烟火气,仿佛鬼魅,又似天人。
一头白发的绝色美女,而且美得令人倒吸冷气,明日算是第一次见到了。
红颜祸水,原来如此。
想那韦小宝初见陈圆圆的德行,自己不比他好多少。
错!自己如何能跟韦爵爷相提并论,那厮还想母女双收呢,自己最多是对李师师有点意淫而已……
明日诸般念头陡转,恍然大悟,难怪李师师不见客,并非色衰,也非毁容,只因一头青丝换白发!
寻常道袍都是青色、蓝色,她独独穿着白色道袍,并非自视冰洁,而是为了烘衬一头白发,而白色的地毯,应该亦是如此。
她缘何一夜白头的?此事没有任何传闻,他又破解了李师师的一大秘密。
慢着!此事只怕跟靖康之难有关,而死鬼秦桧可能是李师师出走前最后所见的人,如果“他”见过她的白发,那他现在的反应就有点大了。
可不!自见了李师师之后,他露出了不少小破绽,即便当时巧妙地圆过去,她若回头细一思量,难免会有觉察。
现在,他见到了她的真容,总该说点什么吧?一个说不好,只怕当场露陷。
真是好奇害死猫!他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难题,明日的大脑再次在后世的记忆中搜刮起来,为自己寻找合适的话语。
他灵光一闪,有所收获,唏嘘一叹:“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他随口念了出来,才发觉应景之极,浑然天成!李师师既是美人,又是飞将军,更是白头,简直似专门为她所写一般。.info
妙绝啊!明日都要为自己鼓掌叫好起来。
李师师的反应亦超出他预期。
她本来静静地对着明日,古井无波,此时就像画中人被点了睛,整个人鲜活起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波流转:“如此妙句,我从未听闻,一定是秦三官人的新作了,可有全诗?师师洗耳恭听。”
明日成功转移了李师师的视线,再听得她叫自己秦三官人,不再视他为下臣,不由受宠若惊,又感惭愧。
这两句诗应该是宋后的名家所作,否则以李师师的博学,怎会不知?
这就是诗词的魅力了,古往今来,多少才子凭这个本事,纵横青楼,徜徉花丛,不仅白嫖白玩,甚至还让小姐佳人倒贴,成为“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另类解读。
貌似后世的文学女青年,也留下了千里送……那啥的“佳话”。
明日心中感慨,可惜李师师要失望了,他哪能记得全诗?
比如他盗用鲁迅先生的那两句绝句,赵构小儿甚是欢喜,专门跟他索要全诗。
他只能诚惶诚恐,说自己是灵感偶发,只得了两句,又云自己曾发誓,二圣一日不回,他一日不再写诗。
如此即表了忠心,又绝了后患,万一赵构令他奉旨写诗,就麻烦了。
他很清楚,两个皇帝是再也回不来,所以他也就一辈子不用写诗了,这个短板再不用担心暴露。
正因为没有写全,鲁迅先生的千古绝句才没有流传开来,毕竟宋人好诗者众、大家辈出,不至于把两句残诗奉为经典。
偏偏明日对后世喜欢的那些歌都能唱全,歌词不差,说明他非不能为也,乃不为也。
当然,如果他知道自己会坠入这时代,打死他也要背个几百首,甚至连四大名著也不放过,直接武装到牙齿。
话又说回来,若是宋代以后的名诗名著都被他提前盗用了,只怕造成一个恐怖后果:自宋之后,文坛再无名家。
想那宋后的无数才子,仰望明日的大名高挂于巅,顶礼膜拜,同时心中充满幽怨:为什么自己的灵感,跟明日大家如此相通呢?为什么自己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之中呢……
明日在短瞬间神游古今,复想到《夏洛特烦恼》中,周杰伦被夏洛暴揍的片段,只觉这脸打得……啪啪!啪啪……比那什么还好听。
李师师见他半晌不语,面露古怪的笑容,还以为他敝帚自珍,激励道:“三官人若写全,师师当一舞以馈。”
好么!眨眼工夫,她便去掉了“秦”字,又称他“三官人”,难道最后会只剩下“官人”二字,再加上“我要”……明日的笑容愈发不堪,佳人当前,便是想想也是好的。
谁信后世的渣男,看到两位冰冰,没这般想过?我呸,老子才不信!
明日这才将自己应付赵构的理由,对李师师重复了一遍。
她难掩失望,又想起一节:“三官人在楼下所唱的将军令,可是近作?”
明日早有准备:“那是在燕京受北人熏陶,涂鸦之作,算不得诗词。”
李师师想想也是,虽然契合音律,但是用词粗白,不登大雅之堂。
一时间,对于李师师现出真容、银丝盈头,两人都选择了无视,似乎也不提五国城之事。
明日主动给李师师斟酒,为女子服务,在后世是美德,在宋代却是反客为主的越礼举动。
李师师坦然受之,双手将银丝向后一挽,技巧地扎绕起来,转眼之间,头顶多了一个玉簪,盘了一个道髻,已变成了一个正宗的女冠。
明日看她白衣如雪,银髻如云,唇红齿白,峨眉淡扫,虽是女道士扮相,却自然而然生出一股风流气韵,顿时联想到大唐的又一名人——亦道亦妓的鱼玄机,借着酒意,脱口而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是鱼玄机留下的香艳名句,李师师如何不知,似笑非笑:“三官人是夸奖师师呢?还是调戏奴奴呢?”
她一句话用了两个不同的自称,别有意味。
明日骨头一酥,卖弄腹中的墨水,自然是跟诗词无关:“有道是,书生无寒酸气,武者无刀兵气,女子无脂粉气,出家人无香火气,便是世上奇人!今番你我两人在此,师师独占其三,鄙人愧据其一,倒是全了。”
他即拍了佳人马屁,又为自己脸上贴金,可谓浓妆淡抹两相宜。
不知是除了帷帽的缘故,还是喝了酒的缘故,李师师全没了此前的庄肃,一笑百媚生,吟出一首诗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你我劫后重逢,也是缘分,今夜当尽兴,不若行个酒令吧。”
“好好!你输了便跳舞,我输了便罚酒。”明日还以为是划拳,酒意壮胆,色心上头,欲得寸进尺,看了李师师的脸,再欣赏她的舞,岂不快哉!
“跳便跳!”李师师真情流露,仿佛回到了东京梦华时光,被一干风流士子众星捧月,即便是皇帝也爱美人不爱江山。
“行什么酒令?”明日跃跃欲试地看着对面********的美人,只觉今夜如梦,恨不得大梦不醒。
李师师睨着这个越看越顺眼的“三官人”,娇声道:“三官人是江南第一才子,自然是行诗令。奴奴来当令官,先起个无口诗令,我俩各诵古人七言绝句,通首不得有口字偏旁。且听奴奴起令:‘为有云屏无限娇’。”
这是唐代李商隐所作的《为有》,全诗为“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整首诗并无一个口字偏旁,若是有便算输了。
行诗令是古代文人专擅,每人只说其中一句,若是听者记不清全诗,揪不出令误,也是输了。
“啊?”明日彻底傻眼了,真是搬起石头自己脚、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的行什么劳什子的酒令!
他是有了不写诗的理由,可是找不到背不出前人诗词的借口啊,古代文人背诗,犹后世小学生背诵乘法口诀那么简单。
他再次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懊悔莫及。
“啊什么呀?莫非三官人想当这个令官?”李师师明眸流盼。
“正是!”明日忙不迭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欲待将后世的“两只小蜜蜂”抛将出来,可这也太俗了,怎符合江南第一才子的身份?
他的额头冒汗,大脑再次飞转,蓦地眼睛一亮,神采飞扬:“大小姐,我行之令,亦是源自北人,不求平仄押韵,只求意境。鄙人先做个示范……”
明日说着拿起了象牙筷子,在香桌上有节奏地敲起来,从嘴巴里快速迸出一个个雅俗共赏的语句:“一人我饮酒醉,醉把那佳人成双对。两眼是独相随,我只求他日能双归!娇女我轻扶琴,燕嬉我紫竹林,我痴情红颜、我心甘情愿、我千里把君寻!说红颜我痴情笑,曲动我琴声妙,我轻狂高傲、我懵懂无知、我只怪太年少!弃江山我忘天下,斩断情丝我无牵挂。千古留名传佳话,两年征战已白发!一生征战何人陪,谁是谁非谁相随。戎马一生为了谁,能爱几回恨几回……”
第108章 爱在黎明破晓前
李师师那双万般风情的妙目,落在对面这张神采飞扬的中年男人脸上,他一身可笑的商贾打扮,反衬他嘴里的字字珠玑,竟有一番豪气,给人的感觉,更像一个激扬文字的少年郎!
她倾绝天下的脸上,流露出水样的迷醉,自结识道君皇帝以来,已经没有其他人在才艺方面令她如此惊艳了。(..info无弹窗广告)
经年之后,当年的秦三,如今的三官人,却在同一个晚上,带给了她三次截然不同的惊喜。
这完全是她从未涉过的艺界,如此单调的筷子敲击,如此说话般的吟诵,结合那天马行空的绝妙歌词,竟产生跟心跳接近的旋律,一下子打动了她的心扉。
这词完全不受古体所拘,既非诗赋,又不同于民谣,只能称为歌词。
蓦地,李师师听到了其中一段,不由眼露异色,好像不认识似的,在他的面上转了两圈。
明日正连敲带唱,梦回后世,心潮澎湃,浑然不觉。
一曲唱罢,他兀自热血沸腾,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犹不过瘾,懒得去斟,手一伸,将李师师的酒也拿过来,一口干下,也不管是否唐突佳人。
李师师不以为忤,娇躯前倾,为两樽空杯斟满,也不嫌弃他的口水,双手捧杯:“三官人,如此酒令,句句直达心扉,道遍世间真情,令人血脉贲张,荡气回肠,师师敬你!”
“师师谬赞!谬赞……”明日大言不惭,又喝下一杯,心中自得,这首后世著名的网络说唱,流行一时,续者甚多,他记得不少,以此行酒令,当可立于不败之地。
不曾想,李师师面色一寒,接下来的话,令他惊出一身冷汗:“败帝王,斗苍天,夺得皇位以成仙,豪情万丈天地间……是要造反吗?三官人,你可知罪?”
明日握着空杯的手定在半空,得意的表情僵住,才知自己刚才一时忘情,竟没有过滤一下歌词,这段话堪称大逆不道,往重里说,是要杀头的。
不过,当他看到李师师眼中的促狭之色,心中一动,要说大逆不道,她可是甚于自己,连太上皇都想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明日的姿态为之一松,毫不畏惧地跟她对视:“大小姐,鄙人的罪再大,也没有弑君之罪大吧,要不,你我互相举报?”
二人四目相对,渐渐生出笑意,继而一起哈哈大笑,只觉此时此地此人,皆不受俗世礼仪道德拘束,心中快意,简直前所未有。
楼下抱着火炉守夜的诗儿,听到楼上传来大小姐久违的清脆笑声,伴随着三官人的豪迈大笑,眼神一柔,会心一笑,但愿大小姐从此走出抑郁的心结。
李师师笑罢,长袖半遮面,干下杯中酒,娉婷而起:“此令师师自认接不上,惟有认输,为君一舞。”
明日没想到她这般干脆地认输,意外而惊喜,继而鼓掌:“好!今晚果然尽兴!”
李师师亭亭玉立于白毯之上,轻拔玉簪,一头银丝散落人间,恰似天人还俗,上下雪白之中,粉面桃腮,似喜还羞,敛衽一福,目光清婉,檀口轻启,未舞先歌:“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环珮叮咚,佳人手中银光一闪,已抽出腰间宝剑,就在闺阁的方寸之地且歌且舞,声音不复娇柔,慷慨飞扬,体态亦洗娉婷,潇然自如,将那柄长剑舞得出神入化、水银泻地。
明日醉眼乜斜,单臂倚桌,一手握樽,把酒醉看美人舞,人生一大快事也。
宋人的酒度数并不高,他也远没有喝高,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李师师将这首诗圣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唱到末句,单足点地,如天外飞仙般飘起,蓦地回身一剑,定在明日的脸前。
正色心妄动的明日,浑身一紧,愕然看着飘忽而至的佳人,尚未开口询问,只听她冷哼一声:“秦三!你绝非秦三,昔日喏喏小臣、惧内弱夫,怎会变得如此倜傥张扬?”
横变突生,明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以李师师之蕙质兰心、玲珑剔透,终究看破了他并非真的秦桧。
明日心念陡转,哑口无言,目露决绝,事已至此,她便不杀我,我也要杀她灭口,正所谓无毒不丈夫!
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有护身甲,双手有铜护臂,靴中还插着那把杀死秦桧的银色小刀,只要避开脸上的这一剑,使出小把式,未必没有杀她的机会……
就在明日杀机欲出之际,局面再次反转,只听李师师幽幽一叹:“你已非昔日秦三,我亦非昔日师师,道门讲究因果报应,当日秦夫人以身相代之情,今日我便以身相报吧……”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明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完全惊呆了!彻底被这天下掉下来的香艳大馅饼砸晕了……
你大爷!俺的娘!辣块妈妈不开花……老子也有像天下第一小乌龟韦小宝看齐的今天,掉进天下第一美人的温柔乡中?
晕晕乎乎间,他已被拥入暗香涌动春罗账内,躺在落花有意寻欢褥上,眼前依旧雪白一片,原来她真的比雪还白啊……
这是梦吗?他一口咬在怀中人的粉颈上,只听嘤咛一声,伴随着微喘的娇嗔:“大胆淫贼!竟敢连道君皇帝的禁脔都敢动……”
“动了又如何?”明日又一口咬下,这一下却很温柔……
床上的一男一女,一个在动皇帝的女人,一个要弑君,可谓无法无天到了极点,简直是“天理难容”、“天地不容”……
不知过了多久,明日只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原来这才是“天下第一神仙女,风流花魁飞将军”的真谛所在啊!
这美妙到极致的一切,都是拜死鬼秦桧所赐,在他近乎停滞的思维中,隐隐滑过这样一句话:所有的坏处,都被大汉奸一个人给扛了;所有的好处,都让我小子一个人给占了……
到了第二日天光,太阳照在屁股上,明日才神清气爽地醒来,欲再吃个香艳的早餐,一伸手却扑个空,顿感失落地睁开双眼,难道是南柯一梦?
依旧是昨夜的闺阁,却已人去楼空,只有被中的犹存余香,枕畔的数根银丝,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师师……”明日大叫着坐起来,看到床角整齐叠放着他的衣物、护身甲、铜护臂,最上面是那把银色小刀,压着一张素色小笺。
他忙不迭扑将过去,小心翼翼地抽起一看,果然是佳人留言:“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师师与君白头相见,短短一夕,胜过浮生半世。道君在我心中已死,无所谓救,也无所谓杀,五国城不去也罢。师师尘缘已了,与君就此别过,他日若是有缘,自会再见。哥哥昨夜的酒令,奴奴左思右想,惟有集众家之长,方能对上,晨起偶得一句,有感而发,让哥哥见笑: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今宵酒醒何处,珍重珍重……师师手字,绍兴元年正月初四。”
明日放下小笺,茫然若失,一滴情泪滚落眼角,如此神仙之女,断不是凡夫俗子可以长相拥有,有此一夕之忆,夫复何求?
三月小阳春,绍兴城外,一轮西垂的红日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水势浩淼,远处青山墨染,近处画舫彩溢,耳畔笙竹悠悠,好一个“人在镜中游,舟于画里行”的百里鉴湖。
“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这边走,那边走,莫厌金杯酒……”明日身着白凉衫,襆头上簪一条嫩柳枝儿,哼着五代十国前蜀亡国君主王衍的《醉妆词》,身后跟着随从打扮的高益恭,一头闯将进来,打个哈哈,“桧来迟、来迟!”
“见过秦执政……参政相公安好……”酒舫上一舱的白凉衫士人纷纷起座,谦卑地唱喏见礼,都是“秦桧”的同窗、同年,无人再敢称他“会之兄”。
绍兴元年二月辛巳,礼部尚书兼侍读“秦桧”除参知政事,“除”即升迁,其时距他入见不过三月。
参知政事即副宰相,正二品,简称“参政”,距离当朝宰相仅有一步之遥。
宋人将参知政事连同正副枢密,并称“执政”,加上左右宰相,合称“宰执”,国家所有大政方针的订立,就出自这几人的手中。
如今的明日,真正处于南宋******的权利核心,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第109章 让子弹飞
一番“礼贤下士”的寒暄之后,明日当仁不让地坐上了主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而今以“范长脚”自诩的范同,又是此次聚会的操持者,不忘居功:“寒食火禁,清明将至,择善与众兄贺恩相升迁之喜,共度佳节。”
众同窗、同年一听,心下皆感愕然,只觉范长脚拍马屁已到了无耻的程度。
这“恩”字通常用来称呼德高望重的长辈,秦桧虽然贵为参政,却跟在座诸人是平辈。
范同这一声“恩相”,等于把大家的辈分都拉低了一辈。
只是贵人当前,谁也不好说什么。
却有一人看不过去了,微睁一双大眼泡,冷哼一声:“择善当日不是谓会之‘这长脚汉也会做两府’?那头陀可说对哩。”
一干同窗、同年中,有此骨气者,不是段拂又是谁?
宋人谓贱丈夫曰“汉”,这喜欢帮大家跑腿办事的“长脚”诨号,倒非什么坏名声,在后世便是热心人士,但加上“汉”则是蔑称了。
范同的脸一红一白的,恨不能将手中的绿芽茶泼向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瞌睡虫。
原来自有缘故,当年这一批同窗,曾有一头陀为他们相面,批曰:“异事异事!八座贵人都着一屋关了,两府直如许多!”
当时心高气傲的范同,根本看不起秦桧,乃指谓曰:“这长脚汉也会做两府?”
而今,这长脚汉真做了两府了。
两府便是指大宋最高权利机构――东府、西府。
宰相和参知政事等办公的政事堂称“东府”,总理全国政务。
正副枢密等办公的枢密院称“西府”,总理全国军务。
大宋前期政制实行二府分立,以政、军分权制衡为特征,利于帝权集中,然建炎南渡后政制大变,宰相往往兼枢密,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却是为抗金不得不采取之策。
只因大宋太祖以大将之身兵变建国,因己及人,而忌武人掌权,乃有“杯酒释兵权”之故事,并以此展开扬文抑武的长期国策。
连国家最高军事长官正副枢密大都由不懂军事的文官担当,更甚的是枢密虽掌兵籍、握虎符,可以调度军队,却手中无兵,另由现已名存实亡的三衙统兵,管理全国的禁军、厢军、乡兵,虽再无兵变夺权之忧,却造成“兵不习将,将不知兵”的恶果。(..info无弹窗广告)
以财力空前积富、开举国募兵制――雇佣兵之历史先河的大宋,一反秦、汉、唐之尚武之风,虽养百万之军,然强干弱枝,尽为“冗兵”,以至军力积弱,谱下两个皇帝被俘的耻辱史录!
不知那一棍扫天下的宋太祖赵匡胤泉下有知,会不会为当初定立的国策后悔,后世的中华民族,亦因赵氏老儿的一念之差,蒙受了多少屈辱与苦难?
“相公喜饮何茶?今日寒食节赏花评榜,诸兄何不换饮花茶!”又是长着娃娃脸的杨愿识机圆场,打破难堪局面。
众人齐齐叫好,各点了一份,乃茉莉、玫瑰、桔花、栀子花茶四样,早有小婢提着“暖水釜”沏花茶。
茶后点食,只有青团(糯米豆沙馅,芦叶圈蒸)、醴酪(甜麦粥)、红藕醋片、香椿芽拌面筋、嫩柳叶拌豆腐、麦糕和环饼(后世的的馓子)等,素冷食居多,添几盘冻狗肉、酱牛肉等荤冷食,没有一样热菜。
这便是后世已绝迹的寒食节风俗,源于春秋时“士甘焚死不公侯”的介子推,后人纪念之,于寒食节禁火寒食。寒食节后接清明,扫墓、踏青、蹴鞠、扑蝶、荡秋千等活动正逢其时。
介子推的故事明日是晓得的:春秋晋公子重耳在流亡的最困难阶段久不知肉味,亲随介子推便“割股啖君”,谁知重耳成晋文公后广封博赏时竟漏了介子推,受了天大委屈的介子推便奉母归隐山林,晋文公反应过来后忙传召这位大功臣,其拒不应召,晋文公知其孝顺,命人放火烧林,逼其出山,谁知介子推宁死不出,抱母烧死于树前。
今日寒食节,按朝例休务三日。
明日难得有了数日的放松,暂时摆脱“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的官场常朝。
今日这班同谊们相邀,他正求之不得,数月来,他前有金殿之虎,后有闺房之狼,过得当真辛苦。
唯一轻松的片刻,便是跟李师师相会的那一夕,只是佳人已去,芳踪缥缈,只怕就此相忘于江湖。
如师师所言――“短短一夕,胜过浮生半世”,他何尝不如是?在她面前,他后世的性情几无掩饰,便是在楚月面前,也没有这般自在。
而那时时走钢丝的感觉,更带给他不一样的刺激,有种想要将后世的一切全倾吐于她的冲动。
如果这时代,听到他的故事,还有一人不当他是疯子,非李师师莫属,即便楚月和三相公,只怕也没有她这般洒脱。
只是这样一个神仙女子,却非他可以长相拥有,已了却尘缘,遁入道门。
正是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每念及此,明日就心头怅然,对楚月的思念更加浓郁,每每问及王氏,这婆娘只说郡主很好,自有相会之期。
现在,明日越来越怕面对王氏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朝夕相对,便是木人也生出情来,何况是个活生生的美少妇。
最吃不消的是王氏那双勾魂眼,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陷阱中的猎物。
明日情知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为牛郎,偏偏无法阻止这一趋势,除非他能摆脱秦桧的身份,离开秦府。
做梦!他气馁地叹口气,便听得段拂嚷嚷起来:“行酒令!行酒令……谁来当令官?”
明日顿被唤醒跟李师师那一夕的细节,抢也似地应道:“桧不才,就来当这个令官!”
众人哄然叫好,皆想起一个传闻,秦参政曾对圣上誓言,二帝一日不归,他便一日不作诗,若是能借此酒会,挑起他的诗兴,也是一桩佳话。
明日却是经过李师师的教训,逼不得已当这个令官。
他肚中的古文墨水着实有限,虽然近来背了不少前人佳作,若是行起诗令来,也远远不够用的。
既然他当不了一个规则的遵循者,那就只有当规则的制定者了。
至于那夕打动佳人芳心的“一人饮酒醉”之令,却不敢再祭出了,这帮大老爷们,哪有师师那般玲珑剔透,深得我心?
所以,明日只有中规中矩地起了符合时代精神、符合秦桧身份的酒令。
得益于李师师的留泽,再加上最近勤补的功课,他很快有了计较,面对一座期待的目光,徐徐道:“而今国家有难,虽匹夫亦有责。桧便起个金戈令,激励我等心存危亡,力抗鞑虏,通首必有金字,无则罚一樽酒,起令:‘至今犹忆飞将军’。”
这一令颇有警醒之意,提醒大家,在此危难关头,不可沉迷酒色,当思进取救国。
此令一起,在座之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明日大感奇怪,难道此令起得不好吗?再则以自己今日的身份,便是不好也好呀。
可是这些同窗同年的反应,为何有些古怪?
还是杨愿开口:“这不是高适的《燕歌行》么?‘从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这金字是有了,不过……在下记得最后一句应是‘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众人见有人做出头鸟,纷纷附和:“是啊,秦相公博学强记,一时口误……然也然也,参政相公大约一时忘了……”
范同自不放过这个谄媚之机:“恩相日理万机,偶误一字,更显他为国操劳,废寝忘食……”
众人心中大叫肉麻,以后要改叫这厮“范****”才对。
却有一人“啊也”一声,击节大叹,“至今犹忆飞将军!这一字改得好、改得妙,会之兄堪称高适的一字之师,那李广本来就号称飞将军,仅凭手中一张弓便教匈奴经年不敢侵犯大汉,何时我大宋也得一个飞将军?”
众人目瞪口呆,这段拂一向最有风骨,怎么也学范同阿谀奉承?这马屁拍的,引经据典,可比“范****”高明多了!
范同心中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节,生生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明日同样呆在当场,哪想到自己的一字之误引发这么多解读,也亏他是双层脸皮,否则早已老脸羞红。
这“飞将军”指的是谁?除了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那个佳人,还能是谁?
明日感激地瞥了一眼段拂,他的解读不仅圆了他的脸面,更给了他一个新的灵感。
明日干咳一声,在大脑略略组织一下语言,腾地站起来,语气激昂:“列位同窗、同年,其实,我大宋早已出了一个飞将军!他自列校拔起,一心精忠报国,复我绚丽山河,保我黎民百姓不受鞑虏侵凌!他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用兵如神,于金兀术手中收复建康,与挞懒血战泰州,近日更大败为祸东南的李成匪部!此人姓岳名飞,假以时日,必将超越那李广、张飞,成为史上第一飞将军是也!”
第110章 沉默的羔羊
明日难得借这个机会,将自己对大英雄的敬仰之情,宣之于众。(..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只可惜其时岳飞的更大功绩尚未建立,他又不能像当初骂秦那般,将大汉奸的身后事都骂将出来,只能浅尝辄止,意犹未尽。
饶是如此,他也感觉痛快淋漓。
众士子初闻“秦相公”之言,皆肃然为敬。
大宋崇文抑武已久,武人即粗人的观念深入人心,若是以往,这些文人自不会重视,但在靖康之耻后,便是三岁娃娃也知,武人才是国之基石,文人只会空谈误国。
便有大批有识之士投身行伍,甘为幕僚,辅助武将。
南渡之后,武将地位更是水涨船高,赵构亦不敢轻慢,朝中大臣尽可随意撤换,对武将则一力笼络。
像那贪生怕死的刘光世,以畏敌如虎出名,时常违诏拒战,堪称“逃跑将军”,却以其是将门之后,在军中素有影响,不仅不受罚,还一再升官加爵。
众人本来以为,“秦相公”如此推崇的“飞将军”,要么东南三大将张俊、刘光世、韩世忠之一,要么是川陕战场上独力抗金的吴玠、吴璘兄弟。
直至听到最后的“岳飞”之名,大家才明白过来。
有人不以为然:“那岳飞不过一五品偏将,即便薄有战功,又怎当得相公如此高看?”
是的,按明日所言,岳飞等于古今大将中的第一人,在时人看来,确有浮夸的成分。
不过明日却是站在后世的视角,所谓千古功过,自有后人评述,他就是后人。
而他现在却是“秦桧”的身份,朝中重臣,圣上眼中的“红人”,于是,这段话很快便传了出去。
赵构小儿本来就对岳飞很有印象,听得自己宠信的秦爱卿也如此推崇,不免将岳飞也视为爱将,欲大力扶持重用。
远在军中的岳飞,也曲折地获悉了这个过誉之赞,尽忠报国、比肩关张、立不世英名,是他自幼的远大志向,竟被素未谋面的“秦参政”一口道破,不免引为知己。
后世史学家研究宋史,发觉一个奇怪的现象,以岳飞之忠贞耿直,对着昏君赵构也敢据理相争,惟独跟天下人都骂的奸臣秦桧,从没有正面冲突过,实在不合常理。
并非岳飞深受蒙蔽,真正的源头,便是此时明日借秦桧之口的这一番评价,令大英雄心存感恩,即便后来“秦桧”奸相毕露,也不愿与之正面为敌。[..info超多好看小说]
“痛快痛快!会之兄竟有如此远见,在下佩服之至,想那岳飞定不会教我等失望。”又是段拂,对事不对人,豪情大起,“我来接令了,‘不破楼兰终不还’!”
杨愿当即附和,拍案赞道:“好一个‘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好一个《从军行》!在下恨自己只是一介书生,否则一定上阵杀敌!”
气氛顿被调动起来,一时群情激昂,众人各自接令,铁马金戈之声四起,颇有汉唐景象。
明日的耳中塞满同谊们行令斗酒的喧哗,对他而言却是异样的祥净,吃一块狗肉冻,抿一口越州名酿“蓬莱春”,熏熏然也,颇感志得意满。
由后世的混沌少年坠入这时代以来,他一点一点消除了历史的错位感,就像一把切入萝卜的小刀,由表及里,由金而宋,自外族、自底层、自民间崛起,直到突变为秦桧的身份,一步踏上大宋社会阶层的金字塔尖!
似有一种莫名而神奇的力量,引导着他,一寸寸深入这时代的核心,一个相隔千年的世界,在他眼前由模糊而清晰,认识虽依旧肤浅,但这般身心感受,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请参政相公点唱小曲!”明日的耳畔忽然响起一片鼓噪,原来舱中央,不知何时立了一个抱琵琶的俏女子。
上次聚会时,秦相公曾点名要美人而不得,范同自然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花重金请来了一位色艺俱佳的小姐,为酒会助兴。
“万福,小师请秦相公点唱!”那艺名小师的姐儿低头曲身拱手,用越腔的官话脆声一福,四周明亮的大蜡一照,那露出的脖处肌肤与脸上一样雪白,竟非打粉,不愧唐代诗人李白的“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之赞。
明日精神为之一振,却是被这个跟梦中佳人略同的名字打动,他细细一看,小师年不过二八,姿容清丽,浑不似寻常小姐那般俗媚。
自跟李师师春宵一度、尝尽花魁娘子的风流之后,他就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色心了。
“小师——好名字,唱个******吧!”明日回味着李大小姐的上下雪白,嘴角翘出一丝色而不淫的微笑。
满场静愕,谁也想不到刚刚忧国忧民的参政相公,竟会冒出这等轻薄浮浪之语。
小师俏脸陡变,美目含霜:“妙艺坊之人不唱下作词儿!”
明日的老脸顿时红了,自成秦桧后,还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老子看昏君的脸色、看贱内的脸色还不够,今日来寻开心还要看一个小姐的脸色,什么世道?
他现在一想起班朝时的那些繁文缛节就头疼:待漏行序,罚!语笑喧哗,罚!执笏不端。罚!行立迟慢,罚!立班不正,罚!廊食失仪,罚……天,连放屁都要罚!
明日的酒意刷地上头,冷笑道:“那我来唱,小师伴奏如何?”
今日在场之人哪个不仰“秦相公”鼻息,一看他真的生气了,纷纷出声或劝或斥小师。
须知大宋妓优地位较前朝提升许多,不仅以身侍人全凭己心,高级的连献艺曲目都可自主。
而以怜香惜玉出名的大宋文人如此阵势欺负一个小女子,也是罕见。
越州第一等勾栏“色艺双绝妙艺坊”出来的小姐,什么场面没见过?偏生眼前之人来头不小,只看那一个个“风骚自诩”的士人们的巴结样,便知是个惹不起的人物,称相公者,非三品以上不能也。
“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小师还是懂的,犹豫再三,终强忍委屈,默然垂首,弹起前奏,朱唇轻启,不无幽怨地唱了起来……
“好听、好听!当赏!”明日一吐累积之怨气,丢下一锭银子,不理四起的赞美声,也不看小师连珠儿落腮的清泪,施施然起座,往里舱恭房小解去了。
转回来,路过厨舱,里面竟传出熟悉的海州话,是家乡人哩,他一阵激动,抑住认老乡之痴念,在外驻足旁听,原来是酒舫上厨子夫妇俩。
这独具越州水乡特色的酒舫周身雕绘彩画,平时泊于水边风景佳处,内设食舱、厨舱、卧舱等,大舫可纳客十数桌,小舫亦可纳五、六桌,食客还可召妓优上船取乐,好一处所在。
只听厨夫道:“……过年时皇帝颁令一切从简,不得奢费,俺懑以为,应着越州古有越王‘卧薪尝胆’的缘分,遇到有作为的主子,打回老家有望,谁知三月不到就露了馅儿,如此大过寒食节,哪有一点图复雪耻的影子?日妹么的!”
明日听到了久违的家乡土骂,大为亲切,旋即听到厨妇道:“小婢说那座中的秦大人,是个朝廷大官,老头子说话小心些!”
“要高官,受招安;欲得富,须胡做!”夫反而高唱了一句,“这样的皇帝下面,还有什么好卵,俺看这甚么鸟大人只会拿官架子逼小姐唱淫调儿,不是庸臣也是奸臣!还有那些读书的,都是一路货,朝廷靠这些人治天下,还有甚么鬼盼头?日妹么的!俺懑回不到老家了……”
说到这,厨舱里变成长时的沉默,隐隐有压抑的哽咽声。
有如一桶冰水自头淋下,明日酒意顿消,呆呆立着:这就是家乡的父老,这就是大宋的百姓!他们背井离乡、默默追随着朝廷,支撑着大宋的残破江山,他们图什么?只不愿做亡国奴、盼有一天回归故土而已,这是何等正当的要求!而朝廷里又在做什么呢,歌舞升平,争权夺利!
在家乡人的眼中,他竟是个庸臣、奸臣!他心如石压,他是谁呀,朝廷新近的大红人秦桧呀,真正的实权人物,他应该可以做点什么了,可他又做了什么?
自踏入朝廷的那一日起,他就想按自己的想法做这个秦桧,可是很快发现自己的天真了。
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人在官场,竟是心不由己,宋人的一句民谚便是真实的写照: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
他才明白,要做回自己,必要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才行。
为着理想大业,最讨厌政治的他不得不从头学起,一入朝廷他就卷入复杂的派系斗争中了。
朝廷大员中,一、二号重臣宰相范宗尹与同知枢密院事李回算是一派,可称为范系。
范系虽势力较大,却受到参知政事谢克家、富直柔、翰林学士汪藻等副职的牵制,这一派,以被免职不久的前签书枢密院事赵鼎为代表,可称为赵系。
另有自由分散的中间派,共同组成大宋的中央政府。
这些派系,尚无主战派与主和派之分。
在当时不战则亡的形势下,其实都算主战派。
非要细分,范系是现实派——以战求存,赵系是理想派——以战求复,两相比较,当然是存易复难了。
两系间更有个大结,靖康之难时,金人必欲得三镇,以“祖宗之地不可以与人”的赵鼎,与泣请“弃三镇以纾祸”的范宗尹,形成鲜明对比,自此势不两立。
而“秦桧”的南归,顿令范系势力大涨,很快,谢克家罢参知政事,由明日取而代之。
短短几月,明日学到了很多,这朝廷当官之道,远非嘴里说说当个“孤臣”那么简单,必须牢记“善事上官、迎合上意”八个字。
这上官就是顶头上司,这上意却是皇上的心意,把这二位伺候好了,万事大吉矣。
第111章 金鸡
那场挤下谢克家、荣升参政的廷辩,显示了明日的成长之快。.info[]
当日,众大臣正为“以战求存”还是“以战求复”的军国大事辩得不可开交,一直唯唯诺诺跟在范、李二位宰执之后附议的明日,对着赵官家察言观色了半天,发现无论哪一派发言,这小王八蛋都是皱着眉头,一副闷闷不乐之态,显然对双方都不满意。
他心里一动,赵官家一定是另有想法,只不过没人揣摩到而已。
哈!这可是个机会,一个让总上司另眼相看的绝好机会,他一定要在别人之前猜出小王八蛋的心意来。
虽说那相位早晚是他的,但总不会天上掉下来,他老是做个跟屁虫,没有自己的表现,怎么能实现目标呢?
明日的思维又钻回后世的故纸堆中,浑身一震,已明白赵官家要的是什么……
你大爷!自己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自己不说总会有人说的,不是么?
他的思想在激烈斗争着,为了早日做回真正的自己,总要付出代价的,哪怕是违背良心的代价!
“臣桧有奏!”明日迈步出班。
赵构懒乏地摆摆手:“秦卿讲吧。”
明日端持玉笏、斩钉截铁道:“臣以为,非战不可!”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愠色:“有何新鲜!朕难道不知么?”
明日不急不徐道:“陛下,臣所言之战,乃‘以战求和’之战!”
此言有如一个乍雷,击在大宋******的金銮殿内,群臣一片哗然,赵构细目一亮,自御座上欠身直起:“爱卿此话怎讲?”
明日一躬身,侃侃而谈:“臣自北方归来,深知虏人一贯有‘以和议佐攻战’之策,臣苦思对策,发觉惟有反其道而行,‘以攻战佐和议’应之……”
是朝,赵构龙颜大悦,谓群臣曰:“桧深体朕心!”
一番违心之论加上范系的支持,换来了正二品的乌纱,而最直接的后果是:“和议”二字自此摆上了朝廷的议程。
明日至今回想起来,仍不知自己揭开的是否是潘多拉的魔盒?
而厨子夫妇的对话却将他惊出一身冷汗,一道幽灵般的阴影闪过心底――总不成历史上的秦桧就是由后世的他“投胎”所变?
你大爷!绝不可能,自己怎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抛开了这个可笑的想法。(..info无弹窗广告)
回到大舱,那受了委屈的小师已然不见,再回头看同谊们正感叹介子推的高节,明日心头火起,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帮鸟人连个厨子都不如。
他有种想骂人的冲动,不禁冷笑着插一声:“此人怎配后世纪念,欺世盗名之徒耳!”
众人皆不以为然起来,范同要好好表现一下,以抢回被段拂所夺的风头,摆出长篇大论的辩态,抢先道:“恩相此言差矣……”
“何为忠,何为孝?此人不忠不孝,怎值得后人学习,日妹么的!”明日张口打断,反问回去,最后接了一句这班人听不懂的家乡土骂。
众人大眼瞪小眼,忽然发觉秦相公的话不无道理:介子推应召不出,是为不忠,累母同死,是为不孝,这两点已足够推翻所有的赞誉!
不过,却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偏偏找不到论据来反驳。
同谊们心中不约而同泛起一种恐怖之感,这秦长脚南归之后,大异从前,变得喜怒无常,言谈深不可测,令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莫怪他步步高升,这就是所谓的官威了!
明日浑不知众人如此想法,只看到范同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心头一警,记起当初的达凯有过同样的眼神。
他不知自己哪儿不对了,本来他跟范同最先认见,印象也不坏,但这一眼后,便告诫自己以后要防着这家伙。
这时,高益恭在边上出现,叉手立正:“夫人来了。”
明日大皱眉头,这婆娘真个阴魂不散哩,都跟踪到这里来,只好出舱相迎,顿一副从未见过的夜景扑入眼帘……
天已大黑,一溜的舟舫上挂出了各式各色的灯笼,大灯、小灯、单灯、并蒂灯、一串灯,把个湖畔妆成一条涌动的光流,岸上人声沸沸,来来往往,似乎全越州的男女都集中到这里。
接下来,他更看傻了,一个盛装美人儿在兴儿的扶持下婀娜登船。
这美人上着织金短衫儿,下穿黄罗银泥长裙,系一条彩花裹肚儿,头盘云髻,颊撑金凤,金银珠翠插满头,还簪着一朵清香的栀子花,向他妩媚一笑:“相公,奴家关朴输了好多银子。”
明日方反应过来这俏奴家是王氏,更没想到关扑的影响力如此之大,连二品夫人也去捧场。
原来今日鉴湖里的舟舫,大半为关扑船,向晚,贵家妇女纵赏关赌,入场观看,入市店饮宴,惯习成风。
故王氏抛头露面毫不为过,倒是他这个后世小子少见多怪了。
王氏并不进舱,指着湖中一艘升起四条高挂红灯笼的巨型画舫,脸上浮出罕有的兴奋:“奴家还要陪相公赏花魁哩!”
明日又迟钝了一回,原来今夜吸引越州男女倾城而出的原因,一是关扑,再就是这几年难逢一度的“评花榜”大赛了。
“秦爷、范爷一行十五人!”龟僮高声唱帖。
范同前头引路,高益恭身后护驾,他与王氏、兴儿居首,携一班同谊们鱼贯走在通往巨型画舫的浮桥上。
这画舫便是今度“评花榜”大赛的花场,身长数十米,船高二层,泊于浅水中,距岸相当远,既可让岸上百姓远观到“评花榜”的风采,又形成一道天然的阶层分界线,寻常百姓是入不得的。
画舫上下扎满无数五色彩球与各色鲜花,在船上岸下的灯火儿照射下,竟有一种后世夜生活场所的陆离光怪,纸醉金迷之感。
王氏一副怕掉下浮桥的娇弱模样,靠在明日身上,为了在公众前保持良好的婚姻形象,他状甚亲密地搀扶着“贱内”。
秦相公夫妻恩爱是出名的,至少在外人眼里如是:其时达官贵富纳妾养妓成风,秦桧竟是少有的清汤寡人。
明日当然不是惧内的死鬼秦桧,以他看来,大丈夫三妻四妾无可厚非,左搂右抱的齐人之福当然是人生一大快事,惟在取情还是取色的差别之间。
这一差可有天壤之别,比如自己,倘若这世上有十个楚月,他一定要把十个都娶到手才甘心。
后世的一夫一妻制早成了一种浮于面上的制度,有钱男人可以包二奶、找情人、叫小姐,富婆可以养小白脸,恋爱季节的小伙子天天换马,十七、八岁的另类少女人人可妻……
世间的真爱已被这些人践踏得尸骨无存,曾经神圣的性,在孔孟坚守的礼仪之邦,连遮羞布也不见!
明日自认为不是那种只用下面思考的男人,见色心动的本能当然有,惟独做不到将女人当作生理的出口,女人更应该是心灵的出口,没进入心灵的女人自己是不会沾边的。
他不期然有愧,那王氏与兴儿可是沾过哩。
“哧――哧――”夜空中绽开了一簇一簇的烟花,绚烂无比,丝毫不输于后世的国庆之夜。
明日不由回望:此时岸上愈见热闹,以画舫花场周遭的视力范围为中心,酒舫、关扑船一字排开,临时搭建的瓦子、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罗列左右,货药、买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流并无数百姓摩肩接踵,笙歌鼎沸,鼓吹喧天。
看情景必要闹个通宵,即便他后世老家的四月八白虎山庙会,亦不及此场面之万一。
岸边的柳树上更爬满了后生,名为观赏“评花榜”,莫不如说赏人群里的花儿才对。
古时大节的热闹场面,每每诱得那些一向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名门妇女也纷纷抛头露面。
明日“恩爱”地与王氏交头接耳,其实是问“评花榜”的事,他当然不晓得这古代的选美大赛,浮桥行到头,踏上画舫的甲板时,他已有大致的了解。
所谓“评花榜”,就是品评妓女等次,每个地区都有,第一名便叫“花魁娘子”――明日又记起了李大小姐,看来在这时代,他注定跟青楼有缘。
花榜的主持者和品题者,多为经常出入妓院征歌选胜的名士才子。
品花列榜之前,主持者首先选好花场,立好章程,然后召集当地名妓小姐赴会,品定高下,题写评语,并当场唱名,公之于众。
小姐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其不得列于榜首者,辄引以为憾。
第112章 今夜星光灿烂
“妙艺坊?”明日读着画舫正舱头上的三个瘦金体漆字,原来妙艺坊是个坐落于画舫上的活动勾栏,作为今度评花榜的花场再恰当不过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哟,范大官人来了!”一个徐娘半老的老鸨迎上来,范同倒是这里的常客,一面呼老鸨“杜三娘”,一面忙不迭地为明日引见。
娼家惯会带眼识人,杜三娘只看这一行阵势,已知明日大有来头,待通了姓名,才知是朝中最近蹿起的秦相公,自是一番阿谀,随即告个罪,迎向别的宾客。
今晚能上得妙艺坊的,当然非富则贵,谁也得罪不起。
在小婢的引导下,一行人进得舱来,入了预定的桌席,便见正中一个小舞台,周围足摆了数十张桌案,已坐满了宾客。
攒动着男子的冠、巾、帻、幞头和女子竞出新奇的各种发髻及簪、钗、步摇、梳等头饰,粗粗一算,女眷约占一半。
满舱栀子花的香气――这后世村姑所卖的季花,乃宋人贵妇钟爱之物。
这些女眷或为内妾,或为外养,一个个花枝招展、如花似玉,正所谓家花、野花争奇斗艳。
似乎越州城内的权要巨贾、名士风流,差不多都集中到这里了。
明日早看到范宗尹和几位头戴四角幞头的武将坐了一桌,认识的有神武中军统制辛永宗、辛道宗兄弟,内侍卫长杨公弼等,惟一位中年武将甚是眼生。
那武将身形魁梧,满脸硬朗刚猛之气,颊上的几处伤疤不损反耀,煞是威风!
他身侧的女眷生得恰恰相反:窈身玉肤,容貌娇美,水样柔情,与众不同的素妆淡抹,骨子里透出一股浓浓的女人味,却又夹着另一股咄咄逼人的英气,令人欲思还却,好一对天造佳合。
看其夫妇座次仅在宰相范宗尹之下,何许人也?明日从未见过。
不及打探,范宗尹已招呼明日过去说话,他忙恭敬地趋步上前。
大宋以寒门士大夫治国的最大益处就是政治权威转淡,是以明日与范宗尹的到场,并没引起太大的注意,倒也算一种社会民主。
“会之,可认识我大宋神武左臂――韩都统,自平江府来……”范宗尹拉住明日作介绍。
明日顿时愣了一下,不由向那美夫人看了一眼,面上顿露喜色,连连作揖,又见到了两位后世闻名的人物。
这二位,不消说,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韩世忠、梁红玉夫妇了。
没想到,明日当日在韩军做马夫时不得见,今日做了秦桧倒见着这二人,在这一段历史中,韩、梁夫妇亦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哩!
哪知韩世忠却冷冷地看过来,象征性地还了一礼,并不言语,而梁红玉更是看都没看明日,将他欲搭腔的话儿生生堵了回去。.info[]
自己可没得罪二位啊,怎么一见面就这态度?明日心里一激灵,不禁寻思,难道自己真的奸像已露,连韩英雄也看出来了。
倒把范宗尹弄得下不了台,还好辛道宗兄弟很给明日这个执政面子,而内侍长杨公弼却是他须巴结的对象了。
内侍即太监,又称宦官,杨公弼作为********,自不是能得罪,未必能帮你,坏你事却很容易。
明日跟其余人客套了一番,带着一脸的悻悻,回到了自己一席,刚坐下,王氏就提醒:“小心旁儿!”
他再一楞,便看到被他挤下台的谢克家正坐在边上的席上,而富直柔、汪藻等一干政敌相陪。
兵部侍郎綦崇礼正慷慨道:“忠于国者,不计一己之毁誉,惟天下之治乱是忧;洁其身者,不顾天下之治乱,惟一己之毁誉是恤……”
不断有士人上前向谢克家这席致敬,民心所向无遗。
明日忽然感到一种难言的孤单:范系以范宗尹、李回和他为首,余者大多为趋炎附势之徒,不堪一用。
而范宗尹以“近世宰相年少,未有如其者”易刚愎冲动,虽占据相位,却也树敌太多,连李回都跟其生出裂痕。
明日的加入,只是表面地壮大了范系的声势,尤其在他提出那“以战求和”之策后,激起群臣极大的反感,连很多中间派都投入赵系阵营了。
自己的第一步棋可能走错了,本可以与这些正义的大臣们站在主战的立场上的,可是,明日比谁都清楚,赵构小儿要的就是个“和”字,没有谁能改变其心意,除非――除非能出现一个与之相抗衡的人物!
入朝几月来,明日已看出了大宋政制的致命弱点,就是“帝权”太强,“臣权”太弱,固然有利于统治内部,却不利于对抗外敌。
即便现在,政、军二权集中于宰执手中,又因宰执多人而分散,以正副宰相为例,便设五个编制,即“两相三参”。
亦因这权利分散,朝中虽不乏卓识之臣,却总无法让正确的政策实施!
说到底,哪怕明日坐到了相位还不够,还要将所有的权利集中到自己的手中,才能真正地跟赵构小儿对抗,实现自己的远大目标。
明日晓得:在某些阶段,独裁者亦可以推动历史的,他就要变成某种意义的“独裁者”。
可是在他变成独裁者之前,他必须迎合赵构的意思,充当那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释放心中的魔鬼……
那自己是否算“不计一己之毁誉,惟天下之治乱是忧”的“忠于国者”呢?哈!他才不忠于赵宋呢,他只忠于这个民族、忠于自己的理想与信念。
大概察觉了明日的感受,王氏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綦崇礼与谢克家乃儿女亲家,当然帮他说话。相公有奴家支持哩!”
这婆娘倒善解人意,明日第一次没有摆脱王氏的手,任其握着,却听富直柔故意大声道:“家祖曾言:小人与君子之争,君子必输,小人窃高位,盖因君子争义,小人争权,故皆得其所,君子去,小人留……”
范同等同谊们一个个怒目相对,以示对秦相公的支持,却无人敢于驳斥,只因这话是富直柔之祖――一代名相富弼的著名格言。
明日处之泰然,反正老子一向自认为是个真小人。
不料此言却惹恼了另一席上一人,一正跟同桌赌意钱(宋时一种赌术:取钱币若干,放入器皿中摇动,开时数钱币,以四为盈数,其余数为零、一、二、三,押得者获胜)的家伙站起来道:“富直柔,你是君子,为何不去?”
明日吃了一惊,看此人三十出头,一脸油滑,穿着轻浮,不像帝室、国戚、权贵之人,竟如此嚣张,视朝廷重臣若无物,不知何方神圣?
王氏小声告知:此人叫王继先,世号王医师,今年三十三岁,开封人氏,专为圣上配药,很受宠幸,也是越州城内不可得罪之人。
明日有些另眼相看了,这婆娘,看来真没闲着,将越州上上下下的情况了如指掌,端是是天生的间谍好材料,不禁发问:“圣上好像没什么病啊?”
王氏的脸没由来一红,双目恨恨瞟了他一下,荡意流转,低声道:“春药!”
看到王氏的媚态,他心神一漾,不敢再问下去,只是奇怪:这赵构比自己还年轻,怎如此虚了。
明日却不知,当日赵构南逃,仍不忘纵欲,在扬州白昼淫乐时,因金军突袭受了惊吓,自此丧失生育能力,时有不举。
那王继先能为皇帝配壮阳药,因此受到特别的恩宠,遂成一个典型的城狐社鼠式的人物,虽然官位不高,却形成一股恶势力。
秀才遇到无赖便是这种感觉了,富直柔不屑一顾地转过脸,不再吭声。
算来两人还有段公案:王继先以医得幸后,至和安大夫、开州团练使致仕退休,赵构恩之,欲改授武功大夫退休,时任给事中的富直柔上奏反对:“继先以杂流易前班,则自此转行无碍,深恐将帅解体。”
王继先得意地回身坐下,刚好看到王氏,顿时色眼一亮,竟直勾勾盯过来。
明日本对这个自承小人的家伙有些好感,见此情景,不由脸色一寒,太不把老子这个“丈夫”当回事了。
觉察到明日的怒意,王氏反而巧嫣如花,回了个秋波过去,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不守妇道的贱人,当着“夫君”的面公然跟别人眉来眼去!
他竟有一种吃醋的感觉,手在桌下狠狠掐了“贱内”一下,王氏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就势握住他的手。
那边厢王继先看得口水都快出来了,他再一次没有推开王氏的手。
“哎哟!”王继先怪叫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只见其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甚是滑稽。
众人皆轰笑起来,他大觉痛快。
“谁,哪个鸟男女干的?给我出来!”王继先一面跳起来骂道,一面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儿,往大包上一搽,竟好了不少。
明日暗暗称奇,这王医师倒非浪得虚名之辈。
却见韩世忠腾地站起来:“某干的!你待怎的?”
言毕王继先又哎哟了一声,额上再鼓起一个大包来,这回大家看的清楚,乃韩世忠手中弹出的一个铜钱所致。
当真邪不压正,见到平苗刘之变、胜过金兀术、被赵构倚仗为武臣左右臂膀的大将韩世忠,王继先气焰顿消,再嚣张不起来,连药也不敢用,灰溜溜与几个狐党离舱而去。
“奸人去也!”韩世忠大笑着坐下。
不知怎的,明日分明觉得韩世忠犀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觉悚然肉跳。
“众位,肃静……”一位五十余岁、身材伟岸、精神饱满的文士自一席站起来,范同介绍此人便是今度评花榜的主持。
明日认得,乃同朝的尚书工部侍郎韩肖胄。
这韩肖胄来历非浅,出自大宋最具代表性的名门望族――相州韩氏。
魏晋南北朝兴起的门阀士族历唐末之乱后几乎荡然无存,随之出现新的大族,相州韩氏及时兴起,其奠基人乃宋仁宗、宋英宗和宋神宗三朝的宰相韩琦,韩琦子韩忠彦,孙韩治,而韩治长子就是韩肖胄。
“韩侍郎也是咱们的亲戚。”王氏在明日耳边嘀咕。
原来韩治的一个女婿名郑亿年,是徽宗朝宰相郑居中之子,而郑居中乃王氏姑父。
明日忽然明白秦桧当初娶王氏的原因了,王氏家族有这么复杂的上层关系,自然对秦桧的仕途大有帮助。
韩肖胄说了一番应节的话后,一干小婢捧出彩选、打马等女性雅戏的赌具,小舞台亦有伶人开始表演,一层便成了女眷们的天下。
男子们则扶梯而上,登上画舫第二层,正式的花场设于二层,赏花席上搭着敞棚,姐儿们亮相的花台却是露天的,以便百姓远观。
几个姹紫嫣红的大礼花飞上了夜空,四下里俱欢呼起来,万众期待的评花榜终于拉开了序幕……
第113章 梅兰芳
且慢!来宾们还要以“投壶”分座次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投壶,就是把没有箭头的箭杆投到酒壶中去,秦汉以后废除了射礼,投壶便成为一种宴宾的娱乐,属于高雅的游戏,士人们都很拿手。
用意明显:令士人靠前,富贾排后,以免花儿暗投。
入口处分列十壶,一如后世的保龄球道,来宾自觉地分成十行,每人投三次,按投中次数决定前后座位,花奴在旁监督引导。
各宾客的亲随自不得帮忙,只能在后排站着。
轮到明日了,三投无一中,估计自己丢了死鬼秦桧的脸,他赶紧往后排溜去,却被一小婢拉住,塞给他一张红帖。
明日留意到有几人持红帖不用投壶便入了前座,这也有是特邀么?难道哪个姐儿看上了秦桧这张老脸,他转头看去,小婢已不见。
那一班谀奉的同谊们尽被打散,身边再无帮手,明日按帖号坐于第一排位上,与两旁彼此作揖谦让,大都认得,尽是当时的文坛名流,虽然他在后世一个也不曾听过。
他不免有点心虚,端起案上的香茶抿了一口,又填进几个果子。
其实以死鬼秦桧“江南第一”之称的文采,确有资格列位其中。
韩肖胄出现在花台上,虽年岁已大,却中气十足,不减风流,先吟了几句艳词,引来一片击节,便在赏花者的行令竞饮、觥筹交错中宣读评花章程。
十来个乐工接着上台,合奏一曲大乐,算是开场,在韩肖胄的唱名声中,一位袅袅婷婷花一样的姐儿出现了,只听台下岸上轰然叫好,评花榜正戏开演了。
只见环肥燕瘦的各般尤物依次登台,一个个依足时辰表演一次,端的词歌乐舞,无所不精,各有千秋,远比后世越评越丑的选美大赛强胜百倍,看得他眼花缭乱。
美中不足的是小姐们的衣色不离黑、白,只因大宋舆服规定:“娼家妓优,只许服皂、白衣,铁、角带,不得服紫。”
当然,小姐们在私底下是不会守这个规矩的,恩客们也不答应啊,但在这个公开场合,谁敢触霉头?
明日打开人手一册、名副其实的花名册,参赛的小姐皆为各勾栏瓦舍的头牌,怪道素质如此之高,每个名后有容貌、才情、音律、体态、舞艺等空格让评者打勾叉,再后还有一行空栏,却是要作诗题评的。
眼看左右人等一面摇头晃脑地品赏,一面在花名册上勾叉题评,写的密密麻麻,明日有些坐不住了,他面前的花名册可是一片空白哩。
他虽在后世惯会编些乱七八糟的情诗骗女孩子,可如何写得文言文?
在家尚好,一应呈牒奏本,有王氏这个贤内助(忒现实了,他用得着人家时称贤内助,用不着就成贱内了)打稿,他只须照抄便行。(..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此刻可是现炒现卖,他如何应付?即使有了不写诗的理由,哪有不写文的借口。
好比一个和尚说――“对不起,贫僧不吃肉”,可总不能连饭也不吃了。
你大爷!不想了,老子是来赏花的,不是来受苦差的,明日索性将花名册一合,只顾看表演了。
“妙艺坊玉生――”韩肖胄高声唱名,“生”乃宋人对妓优的尊称。
“来――了――”只听一声娇滴滴婉婉转转、软却却万种风流的妙音传来,人未到声先到,悠悠在湖面上漾开,台下岸上的人群皆轰天价喝彩起来。
原来这花台的设计运用了声学原理,成为一个天然的扩音器,大宋科技之发达,由此可见一斑。
明日心中一动,此女颇有李师师之风,亦是先声夺人。
近水楼台的名流雅士们更是人人骚动,个个翘首;到得正主儿甫一亮相,一片欢腾,乃前所之未见,敢情这才是今晚评花榜的高潮所在。
嘿!这气场也不输给李大小姐,明日也有些期待了。
但见这未露面已引起轰动的女子着一袭白色绸裙,飘飘如月中桂仙,姿容绝代,宛若天人,真个道不出万种风流,说不尽千般窈窕,不要说风尘气,连一丝脂粉气也无!
不错不错,师师有传人了!明日眼睛发亮,暗赞一声,这花魁非此女莫属!
他不由再翻开花名册,上写:玉僧儿,妙艺坊头牌,年十八,蓟州玉田人氏。
玉僧儿福了一福,喧闹的场面转即无声,清啼如沐:“奴家想请一位佳士上台当场题评,僧儿即时舞乐!”
美人的提议谁能不依,台下人人叫好应和,个个伸长脖子,指望这一亲芳泽的机会落到自己头上。
玉僧儿那双妙目扫了一圈,落在某处。
某人感觉不妙,身子往下一缩,欲带做个缩头乌龟,却已迟了:“秦三官人,请上台来”
佳人垂青,无数羡慕的眼神落在某人身上,不是那新近的红人、朝廷新贵――秦参政是谁?
这似曾相识的一声,差点令明日酥倒,几疑梦回初见师师的那一夜。
然而,梦想照进的现实,却非那么美,他简直回到了后世,没有任何复习,就上了考场。
明日硬着头皮,上了花台,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了。
“请秦三官人为奴家题词一首!”听到对面的妙音,看着对面的妙人,明日浑浑然眨着眼,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好似被玉僧儿迷得七荤八素。
看他呆呆的傻样,玉僧儿似有些意外,又有些得意,不禁讥道:“壶儿投不中,题花词也不作,秦相公只会唱******么!”
啊?明日张大嘴巴,敢情都被人家留意半天了。
他前后一思,恍然大悟:敢情这玉僧儿是为被他羞辱的妙艺坊姐妹小师报仇来的,送他红帖的小婢么,不用问,也是玉僧儿安排的。
这个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明日后悔不迭地苦笑着,真是什么人都好惹,就是不要惹女人!
台下有些人看出玉僧儿好像跟秦相公过不去,不过都感到奇怪:题花词并不难做啊?
明日上了花台,却已下不了台。
那船上、岸上的无数观众,见秦相公半晌没吭声,不由鼓噪渐起。
王婆娘、贤妻,快来救老子!
明日心道明日越州大街小巷,都会传遍堂堂秦参政被名妓玉僧儿难倒的笑话,须知秦桧可是词学兼茂科试的头名出身,怎会连区区题词都做不出?
呜呼,他可以学大汉奸的神态、口音、字体……惟独学不到秦桧的文采,难道今夜竟要栽在一个小女子手中?
非也!这相似的一幕,在那个梦幻之夜已经发生过一次,连这一行的顶尖人物――李大小姐都被老子拿下了,还惧你一个区区后辈?
玉僧儿不依不饶:“秦相公今日不题词,僧儿也不评花了。”
这一句话可是推波助澜,台下群士嗡嗡,岸上的百姓已发出叫骂声。
明日一脸无奈地抬头望天,今夜星光灿烂,这星光可是相隔若干亿光年哩。
他心有所悟,转向玉僧儿,她那皓月般的面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有种梦幻般的感觉:小姐,我和你也相隔千年哩,没想到今日同台演出,何苦咄咄逼人哉!
他再看着台下的数百赏花者和岸上的数万百姓,仿佛站在后世的大舞台上,观众越多心理素质越好的他,开始生起一种异样的亢奋……
老子不就是在演戏么,演的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大奸臣,怕什么呢?秦桧是不败的,连大英雄也斗不过他,连赵构也奈何不了他,哈!我是秦桧我怕谁?
他心神交会,眼中泛出一丝笑意,突然伸手往玉僧儿吹弹得破的脸蛋上捏去。
自以为得计的玉僧儿,浑没想到堂堂执政、著名才子,竟还了如此无赖的一招,她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方得跳开,不由又羞又惊又恼,说不出话来。
敢于如此对待江南第一名妓的,明日可是第一人也!
直把台下众人看得眼都直了,不约而同想:怎么自己的手没这般福气?
明日哈哈大笑:“众位,桧失态了,都是玉生惹的祸,谁叫她这么一个天仙下凡来,教我等凡夫俗子怎把持得住?”
这番话不啻是所有男人的心声,一齐会意地笑将起来,均想若换了自己只怕失态更甚。
明日转而正色道:“桧在北方时,一心思国,曾立下誓言:他日得归,天下一日不太平,桧一日不赋风月!今日难得万民同乐,桧今日非为玉生,而是为万民破誓,今题词赋歌一首,只此一回,待天下太平之前,桧再不破例!”
这番话说得铿锵正气,听得众人齐喝一声彩。
而立于边上的玉僧儿,俏脸儿一阵红一阵白的,却是想起秦相公誓言不作诗的传闻,亦是她今日所恃,诗词本是一家,他能写词,却不写诗,岂不是对圣上不敬?
明日继续道:“此歌体乃桧在荒北偶而创出,盖前人未有,或污众耳,先告个罪!”
台下窃语声声,皆为他这番自吹自擂吊起了胃口。
明日转身走到乐工面前,轻哼了一遍,乐工们皆露出惊异之色,迟疑点头,示意可奏。
他复看向玉僧儿,心头有气:“当真桧唱什么,玉生便能以舞乐和什么?”
不愧名妓,已恢复常态的玉僧儿自信点头,要知古代词曲不过那几种,万变不离其中,对于自幼受到严格训练的妓优而言,可以说是举手成乐、投足为舞。
看玉僧儿拿了一把琵琶在手,明日清了清嗓子:“题词或有临摹先家之嫌,桧就献丑了,起乐!”
“叮叮咚咚……”一首后世改编自古人名词、流传广久的经典情歌,从大宋乐工的手中奏出来。
玉僧儿当即一愣,明日已唱了起来,台下岸上的所有听众鸦雀无声。
玉僧儿端的冰雪聪明,虽闻所未闻这首歌,竟只滞了一下,已举起琵琶边舞边奏地和起来。
那古风十足的歌词描写的女性之美、感情之深,皆是这时代的人不曾想象的,明日唱的是眼前人,心中想的却是梦中人,相信李大小姐一定会听到。
他的嗓子在酒后开了,发音圆润,唱得一丝不输于后世歌手,尤其在古代乐器的伴奏之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个高度。
而玉僧儿的乐舞也逐渐适应了他的唱腔,配合得行云流水一般。
这歌、这舞、这乐,直把在场的几万人熏得如痴如醉,当明日余音已绝,所有人犹陶醉其中。
玉僧儿舞停,一双清澈的大眼迷离地望着他,手中的琵琶依旧续续弹来,竟忘了曲终收拔的当心一画。
逼他题词只是她的计划之一,计划之二将他引上台,通过乐舞媚术将他迷住,在台上出乖露丑,警以欺负小师之罪,谁知现在,她好像被他迷住了……
第114章 色戒
明日悄然而退,颇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风范。[..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他回到一层大舱,但闻四周莺声燕语,正沉于各种娱戏当中,煞是热闹,浑不知他刚刚的大出风头,更听不到外面正因他的不顾离场而议论纷纷……
不过这风头,他绝不想再出第二次了,已意兴阑珊,只想打道回府。
远远见谢克家、富直柔那席的女眷甚是热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老妇,被众贵妇众星捧月般围着,那王氏亦夹在其中,跟老妇不知在说些什么,似很相熟,看到他出现,忙招手唤他过去。
高益恭引着他走近前,才发现老妇并不太老:一袭冷蓝长裙下的身形骨立,素裹斑白发丝,在金银满头的女眷中显得格格不入,五官很是平常,皱纹密布的眼角间透出不屈于命运打击的傲态,更有一种高洁端秀之态,霍然凸现于脂粉阵中。
王氏拉住他,不无炫耀道:“表姐,我夫君做到参政哩!”
老妇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只回了一声:“李清照恭喜表妹夫!”
在明日的愕然目光中,自称李清照的老妇又一头扎入女眷席中的打马游戏中,甚是投入。
打马——宋人的一种赌棋游戏,因棋子称“马”而得名。有一将十马,叫关西马;或无将二十马,叫依经马。打马有若两军对阵,决策者运筹帷幄,双方马将攻守、进退、激战,一决胜负。
与打马同类的赌戏还有双陆、彩选、响屟等,虽玩法各异,且复杂多变,但有个共同的特点,即均需要用骰子,加上枰(棋盘)、马(棋子)、图谱(规则)、筹(赌注)。
由于该类赌戏极为富丽,赌注较大,玩法相当复杂,除掷彩需凭运气外,还需在行棋过程中斗智,为当时流行的高难度贵族游戏,尤受闺中雅妇的喜爱。
老妇在那复杂的打马中运筹于方寸之中、决胜于几微之外,是不是伴以铮铮马辞:“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明日一把拉过王氏低声问:“你表姐可是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
这话问得甚是突兀,万一这千古名句尚未到出世的时间呢?好在他有荒岛无知小子的身份掩护,又好在这首《夏日绝句》早在建炎二年已被写出。(..info好看的小说
王氏的颔首终于让他确认了老妇就是那位“俯视巾帼,压倒须眉”的旷代才女李清照,绝非同名同姓之人。
明日肃然起敬的同时,又泛起无数的疑问:李清照怎么成了王氏的表姐?那不是跟秦桧成了亲戚?又怎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其时虽是喧腾寒食节的阳春之夜,他却仿佛有立于萧瑟肃杀的秋风中之感,皆因这位中华文坛独一无二奇女子的出现。
偌大的一层大舱,他的眼里只有李清照的卓世风采,耳畔回荡着她抑扬顿挫的打马命辞,这一句句寓意深远的古辞他竟然全听懂了、理解了。
这些看似随心而发的语句,无不对仗工整,显示了高深的文学功底,更兼一语双关:或议宋金攻守之机宜,或含将才出世之呼唤,或射朝廷无能之谴责,或寓收复故土之鞭策……这哪里是游戏命辞,分明是醒世箴言!
这个忧国忧民的老妇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劝喻世人。
明日随即感到了无比的悲哀,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朝廷命妇与豪富女眷们的麻木嬉闹,更听到了上面继续着的评花榜的歌舞升平。
此地此时,唯一能理解易安居士李清照心境的,竟是他这个秦桧,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他不敢接近、也无颜接近这个伟大的女性,生怕自己秦桧的身份污了她的高洁,只站得远远的,欣赏着李清照灵动超群的文思,感受着她忠贞温婉的人格……
“相公难道看上表姐了?品位未免……”王氏不识趣地上来叨扰,下面更难听的话被他瞪目噎了回去。
明日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吓人,淡淡道:“我累了,回吧……”
“郎君,该吃药了。”卧室内,火红的烛光下,不知怎么得罪他的王氏小心翼翼地服侍着他,帮他除去白凉衫、襆头,换上便服,又端上一碗汤药来。
而兴儿弄了一小桌酒席上来后,便被王氏支去睡了。
臭婆娘敢拿李清照开玩笑,凭你也配?明日余火未消,皱着眉头,将那抑制植脸不良反应的苦药喝了下去。
王氏赶紧送上香茶给他过嘴,贤妻也似地献殷勤。
他有些心软了,一方面又再也忍不住心中好奇,便主动打破半天的冷场:“李清照怎么是你表姐了?”
他仍不愿相信,这名垂千古的爱国女词人跟遗臭万年的秦桧一家有什么瓜葛?
见他肯搭讪了,王氏绽开娇颜:“她跟奴家可是中表之亲,家父——你的岳丈可是李清照的亲二舅哩,当日她嫁给了上朝宰相赵氏三公子,何等的风光无限……”
明日皱眉:“哦!怎么今日如此潦倒?”
王氏见他如此感兴趣,引他坐到酒席旁,为他斟一杯小酒,自己也回身坐下,就在边吃边喝中,将李清照的身世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在王氏有些幸灾乐祸的详细讲诉中,他随着李清照一同经历了亡朝、破家、丧夫的种种劫难,不胜唏嘘,为这位才女的悲惨遭遇。
明日下意识地想要王氏资助一下李清照,随即想到了她在文坛上的超凡成就,不免想到:大凡成大器者,难道必受人所不能的磨难?
他如果改变了李清照的生活,或许扼杀了她的创作灵感,也许中华历史上就此少了好多脍炙人口的佳词绝句。
正如他一心改变大英雄的悲剧结局,却对直接介入到岳飞的生命中怀有疑虑,唯恐影响到英雄的成长历程。
哪怕以他现在的地位,介入岳飞的仕途并非难事,却一直不敢妄动。
明日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资助李清照的念头。
令他意外的是,李清照与他的政敌谢克家、綦崇礼竟也是亲戚。
原来谢克家之母与李清照亡夫赵明诚之母是亲姐妹,也是中表之亲,而綦崇礼之母赵氏却是赵明诚的姑妈,綦崇礼与谢克家又是儿女亲家……
明日越听头越大,才明白李清照为什么出现在谢克家那一席了,这世界真******小,这一朝的大臣算来算去岂不都成了亲戚,还斗来斗去做什么?
难怪古今政治的一大特色就是裙带关系。
王氏显然对朝廷的人际关系做了深入的调查,连人家的祖宗三代都挖了出来,这婆娘的政治敏感度确实是他望尘莫及。
明日一仰脖又喝下一杯甜酒,王氏赶紧斟上。
已经三更天了,王氏见他毫无困意,识机道:“郎君,不若我们玩彩选吧。”
这彩选又称升官图,博者在一张列有各种官职的棋盘上掷骰,博前各出相同的银两作为赌资,每人根据自己所掷出彩数的贵贱,来决定升黜赏罚,最先达标者为赢家。
真个“升黜在一掷之间,胜负在弹指一刻,社会万象包罗其中”,可以暂时满足人的升官发财欲望,人性使然,莫怪国人好赌古今不变。
想起那些入迷关扑的百姓,明日也一时发了赌兴:“那我们赌什么?”
王氏轻笑:“但凭郎君做主,奴家奉陪到底。”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明日醉眼迷糊地看着烛光下被酒意熏得脸红红的王氏,想到这样一个美少妇是任自己怎样便怎样的,恍惚间回到了后世跟一班狐朋狗友在舞厅里逗小姐的情景,脱口提议:“那我们就赌脱衣啦。”
“啊?”王氏一双媚眼扑闪扑闪的,一时没听明白,待听他讲解规则后,一张粉脸不由越来越红,终于“不胜娇羞”地点头默应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听明日可怜兮兮地问:“这亵裤也要脱么?”
衣裙完好无缺的王氏眼波似水流转地看过来,他身上仅剩下底裤,连护身甲也输得离身了,年轻男子的身体映得室内春意融融。
大概是喝酒的缘故,明日一点不觉冷,一向自诩魔鬼身材的他,在王氏的大胆注视下不由脸露羞色,乞怜保留男人的最后尊严。
这可是他自找的,原想调戏别人反而被别人调戏了——初学彩选的他,怎是王氏的对手?
泛出迷人的嘴纹,王氏娇艳的红唇吐出话来:“可以不脱,只要你个小冤家抱奴家上床。”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苦着脸接受这个“苦”差,躺在他怀里的王氏风情万种地拉下粉帐,又一把将他也拉了进去……
封闭的帐床里,传出他的惊叫:“说好的,不脱亵裤……哎呀,你怎么也脱了……”
良久……颤动不已的帐床里传出王氏娇喘吁吁的声音:“郎君,奴家好么?”
“唔——”他似被什么埋住脸发的哼声听起来很陶醉。
不绝的呻吟声中,隐隐又传出王氏断断续续的话:“你……真是……奴家的……宝贝儿,郎君……的宝贝儿又是……甚么……”
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当然……是……你了……”
“哦——”王氏的声音出现短暂的波动,随即又回复开始的骚昵,“那……和氏璧呢……”
“和氏璧……”他的声音出现一丝迟疑,王氏这时发出消魂的哼叫声,他也变成投入的哼哧声。
王氏用鼻音哼着,撒着娇,“那和氏璧在哪呢……”
“和——氏——璧——在……他的声音已经迷失了,即将吐出那埋藏在心底的天大秘密。
倏的,他发出控制不住的吼声,而王氏也顾不得一切地放声叫起来,帐幔的颤动戛然而止,卧室里恢复了平静……
第115章 边缘
“这小王八蛋,连休务日也不让老子睡个懒觉,大清早召见老子干嘛?”明日一面在心里咒骂着,一面跟随着内侍省押班冯益匆匆进入龙山行宫。..info
他今天的心情十分恶劣,当然是为自己坚守数月却一夕溃败的“失身”而气苦。
哎,具体的细节他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跟王氏一边喝酒一边赌脱衣,输到只剩底裤,最后就输到床上了……
尤其令他自责的是竟有一般解脱之感:再不用每天对着一个枕边尤物而挣扎烦恼了,你大爷!难道真是越堕落越快乐么?
经过千牛卫的重重把关,避开正殿,经过朵殿、东西廊,却没有进后殿,冯益引着明日直入内苑御园。
但见这御园,借江南湖山之美,着意林石幽韵,加以花卉妍丽,松竹自然,亭榭窈窕,曲径通幽,不失为一处优游忘世之所在。
一小亭内,一身便装的赵构正坐在石几旁,捧着一本大书在读,倒真像个恭己勤政的天子模样呢,冯益没有跟进,远远地侯着。
这可是明日第一次在御园面圣,他上前拜倒,以臣僚单独入见的礼节,口呼:“恭祝陛下圣躬万福”。
“爱卿不必多礼。”赵构放下书,示意他站到跟前,他方看清楚,赵构读的乃是一本《资治通鉴》。
朝臣皆知,圣上酷爱读史,通常早上批阅奏章,午后读《春秋》、《史记》,晚上读《尚书》,率以二更罢,倒是勤勉。
只可惜史书上许多抵御外敌、捍卫主权,兼听纳谏、任用忠良的明君事迹,对这小王八蛋好像不起作用,大概只顾钻研权谋统治之术了。
“呵,闻爱卿昨夜大出风头,将今度花魁娘子――江南第一名妓玉僧儿也迷住哩。”到底是年轻人,身为天子的赵构也免不了女人的话题,这样的开场白无形间拉近了君臣间的距离。
明日有些“受宠若惊”,那玉僧儿被评为花魁娘子?真真实至名归,小王八蛋的耳目倒是灵敏,老子尚不知道呢。
“哪里,哪里,微臣不过即兴游戏而已。”明日故作谦虚,其实暗自得意,无论是谁,被玉僧儿这样的妙人儿记住都是一桩美事。
赵构拍着手:“好一个‘天下一日不太平,一日不赋风月’,朕有你这样的忠臣,何患国事不济?”
明日赶紧做出感恩涕零的样子,不由心惊不已:赵构做出如此推心置腹的姿态,显示其对把握大臣的为君之道越来越谙熟了,自己一手遮天的图谋愈见艰难。[.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而他的一言一行看来都没逃过赵构的耳目,若是昨夜出丑,只怕露出冒充秦桧的破绽,以后更要小心。
明日同时暗呼侥幸,自己的托辞找的好,至少以后再不担心为吟诗弄词烦恼了,忙大表了一通忠心:“微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后世研究秦桧的史学家,对这位早年号称江南第一的才子、弄权二十年至死方休的盖世巨奸,却罕有文辞作品传世,百思不得其解。
却不知道其中原因,固然有人民的自发扬弃,更是因为明日化身秦桧期间的两个誓言所致。
赵构自是一番鼓励,又闲聊一会史书,这又是明日的弱项。
都说胸中有史,才能把握现在和未来,偏偏他在后世时,对历史并无偏好,更喜那些演义小说,所以是胸中有屎才对,早知有今日,怎么也要把屎换成史。
明日正绞尽脑汁地应对,忽听赵构冒出一句:“朝中就属爱卿最了解金国形势,依尔看,金人会放二圣归来么?”
他吁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好敏感,不过你小子算问对人了,难道小赵一大早召老子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问这个?
其时,“迎还二圣”的口号漫天飞,殊不知这正是赵构的心病所在,若二圣回来了,赵构这个皇帝坐哪个位子?
最崇拜大英雄的他,自是在后世看过岳飞死因的分析诸论,其中就有一条是犯了赵构此忌,他才不会这么傻,当下胸有成竹地回答:“臣以为金人将永不放归太上和渊圣!”
太上和渊圣乃朝臣对两位被俘皇帝的尊称,明日之所以敢如此肯定,只因为历史本来如此:那两个混蛋皇帝都死在北方了。
他看着咫尺之外陷入沉思的赵构,突兀冒出了一个惊人的想法:这小子现在毫无防备,周围又无侍卫,若老子杀了这不顾国仇家恨的小王八蛋又会怎样?
进宫面圣,他自然不敢携带银色小刀,但铜护臂还在,更有绝招小把式。
不过听说赵构也练过武,精通太祖皇帝的三十二势长拳,又能骑善射,宛若太祖当年之勇。
据说他尚是康王时,某日练功,双手各举一袋重达一斛之米,行走于宫殿之顶,如履平地,令人望而骇服。
但如今,小王八蛋做了皇帝,身体自然惫懒下来,又被酒色所淘,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明日相信自己若是偷袭,还是有相当大的把握,干掉赵构的。
如果说,因自己扮演秦桧的缘故使历史尚按原轨道前进的话,那么,他杀了赵构将彻底地改变历史的轨迹,哈,那岂不是真的天下大乱……
只是,那后果未免太不可测,最重要的是,弑君后,他绝对无法从皇宫中杀出去,难逃一死。
当日他杀秦桧,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如今形势大好,一切都在正轨上,他难免珍惜现有的成就,自是舍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小王八蛋的命。
明日终于抛开这个诱惑,感觉自己有点像杀人狂了,杀汉奸、杀昏君,自然不在“不妄杀”之列,真有万无一失的机会,一定要试试的。
赵构浑然不觉自己的“爱卿”正转着疯狂的念头,沉吟半晌,又冒出一句:“朕要刻中兴之宝,若是那和氏璧寻到便好了。”
和氏璧!明日的心一颤,这可是他最敏感的问题了,又依稀忆起昨晚好像也有人提及的,是谁?
他警觉顿生,那时陪他的只有王氏,难道臭婆娘以酒色相诱,就是为了套出这个大秘密?自己有无吐露……
赵构再冒出一句惊言:“那个明日已在朕手中!”
明日“啊”的一声,被吓得不轻,浑身紧张,还以为自己暴露身份,眼前是赵构诱捕自己的圈套?
他随即暗骂自己糊涂,堂堂皇帝要抓自己,也不用如此费心,派兵一围秦府就行了。
果然,赵构又叹了一声:“这个刘光世真会办事,竟捉了几百个明日关在镇江府,朕总不能令他将几百人全押往行在来……”
明日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刘光世乃御前巡卫军都统制,拥兵五万屯守镇江府,论地位,尤在神武左军都统制韩世忠、神武右军都统制张俊之上,虽是将门之后,却是个无能之辈,以“持重避战”著称。
想来刘光世不敢打金军,便胡乱捉了一些冒充明日的小毛贼领功请赏。
偏偏时刻担心帝位不稳的赵官家也对和氏璧耿耿于怀,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明日转念之间,已差不多猜到小赵急召自己所为何事。
如他所料,赵构徐徐道:“爱卿,尔是在金营见过明日的,朕给你一道密旨,去镇江府指认明日,并理寻和氏璧事宜,速去速回,若有功而返,朕当重重封赏……”
“臣遵旨!”明日几乎偷笑出来,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派明日去捉明日?他喏喏而退。
“秦相公慢行,还有一人想见你!”冯益并没有马上送明日出宫,也不待他同意,不由分说引他行往右边。
明日不敢得罪这皇帝的亲信宦官,老老实实地跟着,心里嘀咕:“又是哪一位要见老子,是太后?自己跟她没什么瓜葛啊……”
来到一座竹林簇拥的精致雅居外,只闻里面传出悦耳的琴声,冯益毕恭毕敬地通报一声:“秦参政到――”
琴声顿止,一个似曾相识的小宫女“吱”地打开竹门,向冯益谢了一声,又回头欢叫:“公主,他来了!”
明日浑浑噩噩进了雅居,正与那个停琴抬头的宫装丽人打个照面,嘿!竟有曾有一面之缘的襄晋公主。
当然,她是认不出换了一张脸的他了。
他却想起了另一人,当日护送公主离开的三相公,那个对他痴情一片的臭丫头: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襄晋公主那黄莺般的声音响起:“怡儿,给秦相公看座。”
明日方知道自己的失态,忙施个大礼:“臣桧叩见荷福帝姬!”
“免了,坐吧。”襄晋公主淡淡道。
明日乖乖坐下,心中好奇,襄晋公主召见他,所为何事?
“听闻秦相公新创了一种歌体,昨夜轰动全城,本宫想请教请教。”那莺声直往耳边飘来。
明日的骨头一轻:“殿下尽管问,小臣知无不答。”
他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关于辞赋音律,自己知道个屁啊,不就会拾后人的牙慧卖弄几下么?糟糕,一见美人就昏头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当儿,襄晋公主已问了几个专业的问题过来。
明日张口结舌,什么知无不答,是不知无答了。
第116章 走向深渊
“殿下,小臣忽记起圣上交代的重要事体,心神不定,要不改日再谈?”明日只有抬出赵构作为挡箭牌,打算搪塞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
襄晋公主尚未表态,忽然一阵香风飘入,又一个宫装丽人闯进来,娇笑道:“妹妹,听说你捉了昨夜大出风头的秦相公回来,我也要看看哩。”
明日定目望去,这女子跟襄晋公主生得五分相似,亦是个美人儿,只少了几分秀气,多了几分成熟,却生了一双天足。
他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心道小主你出现得太及时了,忙起身行礼:“臣桧叩见柔福帝姬!”
这位柔福帝姬归宋的故事,比秦桧的南归还要传奇,在民间广为流传。
柔福帝姬名叫赵环环,是太上皇最宠爱的一位公主,靖康之难时,被俘北上的帝室中,她年方十七,是未出阁公主中年纪最大者,在鞑子手中历尽苦难,终于在去年成功逃归,为知蕲州甄采所遇,护送其赴行在。
当时赵构犹在温州,便先派遣冯益和宗妇吴心儿往越州验视,模样儿不差,及问其宫中旧事,对答来皆合,只是一双足却大得不象样,只因公主都缠小足的,今却有此不同处。
赵环环悲戚解释:“当日鞑子聚逐便如牛马一般,今乘间脱逃,赤脚奔走,到此将有万里,岂能尚保得一双纤足如旧时耶?”
赵构得闻,甚是惨然,颁诏特加号福国长公主。
被赵环环这一打岔,明日得以蒙混过关,心知再呆下去一定不妙,就想找借口开溜。
刚来的环环公主如何放过他,大咧咧地命他将昨晚的歌再唱一遍。
明日赶快遵令,毕竟对他来说,唱比解说可容易多了,喝了口怡儿递上的清茶,润了润喉咙,他手抚胡须,轻轻唱起来……
哈!效果真不错,雅居内的三个女子俱听得呆了。
襄晋公主喃喃低语:“世间还有这么动听的曲、这么情切的词……秦相公,你能否将词写下来?让本宫摹赏一二。”
那边厢赵环环也鼓起掌来:“好歌,老秦,还有别的么?我还想听。”
第一次被人喊“老秦”的明日,老脸一羞,别的歌么,当然有,老子肚子里的好歌大把,不过大都是用后世的语言唱的,唱出来怕吓着你们三个小丫头。
他大摇其头:“这首歌不过是小臣拙手偶得,再也作不出了……”
怡儿早已笔墨纸砚伺候上来了,明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将自己煞费了一番功夫苦练的繁宋体露一小脸儿,这是他付出精力最多的一门“功课”。(..info无弹窗广告)
毕竟身为参政,他每日有不少的文字工作要亲手做的,这时代还没有秘书这个行当,当领导的只需签字即可。
他拿起毛笔,习惯性地斟酌一番,确认不会出现简繁之误,然后在长长的宣纸上一气呵成,最后落款,画了个死鬼秦桧的押字,额头上已冒出了细汗,可真用了心力了。
乖巧的怡儿用汗巾为他拭了拭,他回头再看自己的“墨宝”,也不由看呆了,真不敢相信是自己写的,美人在侧,他总能超水平发挥的。
两位公主交头接耳地评论着,显然没有失望。
后来他的这副“真迹”流传到后世,已大半残破,却被史学研究者做了详细的解读:书写者性格属于内倾型,平素不苟言笑,不喜欢交际;兴趣爱好虽然狭窄,但在自己感兴趣的方面精深;行事谨慎小心,即使外界环境处在混乱中,也能静观事变;思考周密,一个问题可能会反复思考,行事稳重,力求万无一失;有很强的野心,但善于隐忍,不事张扬,因此别人很难觉察到这点;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别人的心理,也善于利用别人的缺点;内心情绪波澜起伏,但善于克制自己的情绪,喜欢少说多听,别人很难知道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最终得出结论:果然是大奸是也!
但真相却是:这明明是一个穿越者加上潜伏者的混合性格。
所谓的历史,不过是后人的主观臆测而已。
襄晋公主不知说了什么,赵环环先自走了。
明日见襄晋公主的一双美目瞟过来,看得他心灵直颤,而她也没有端茶送客的意思。
他干咳一声,想找个话题,却发现自己的如簧之舌似被锁住了。
襄晋公主张了张口,却欲语还羞,一丝微红爬上雪嫩的脸颊:“秦相公,本宫还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原来襄晋公主找他来的正题在这里,看模样这天之娇女对某个人动了春心哩,而这个人刚好是他认识的。
明日不免好奇,到底是哪个家伙吸引了公主的注意,他迅速地在脑海里将认识的少年俊秀们过滤了一遍,很是茫然:“殿下,请讲。”
“我想知道……”襄晋公主的声音想蚊子在叫,他没听清。
倒是边上的怡儿着急起来:“秦相公,这个人的名字你可要守密,对谁也不能提……”
“怡儿,不许乱说,甚么守密?”被怡儿一激,襄晋公主反倒鼓起了勇气,“秦相公,这个人,只有你才认识的,其他人都不识,他叫――”
她那无限娇羞的声音听得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急跳几下,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明日坐在四抬大轿里,想起昨日在行宫中的遭遇,心情也跟轿子一样地起伏:万万没想到,襄晋公主要打听的人是他――明日!
自己不过跟她在金兀术船上见过一面而已,对话不超过数句,而她竟留有印象,且念念不忘。
看情形,襄晋公主并不太相信明日是个坏人和奸贼哩,真不负他救了她出来。
难道,真应了古代话本中的一贯套路: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明日的嘴角浮现一丝怪笑,当时他一面按奏折如实回答,一面怦然心动: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分明对明日不止于好奇与好感……
天!自从他当了秦桧之后,这桃花运简直跟官运一样,畅通无阻。
王氏和兴儿两个贱人也就罢了,李师师和襄晋公主,一个是天下第一名妓,一个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堪称任何男子都可望不可即的两个极端梦想。
对他而言,梦想已走进现实。
老子该怎么办?芳踪飘渺的楚月从明日的心底浮上来,他已越来越不敢想她了。
首先,以秦桧的身份,他不知跟楚月如何相见,若以秦桧的嘴脸跟可人儿亲热,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其次,他与李师师的一夕之情、跟王氏的再结孽缘,令他对楚月平添了无数愧疚,更生出怕见她的心理。
而一想到早上出行时,王氏依依难舍的泪脸,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被这婆娘吃干抹净,连心灵都要沦陷。
他的身体一再背叛楚月,或许情非得已。
但是他一向坚守的精神,也出现背叛的倾向,就是不可宽恕了。
变成秦桧的明日,不仅在做人原则上,甚至在最坚守的爱情上,都出现滑入深渊的趋势。
最可恨的是他明知这种变化,不仅无力阻止,却有越滑越深之势,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救命啊!
一股深不见底的惧意袭透身心,明日本能地冒出一个想法:不若乘这个外差的机会逃走,这个秦桧不做也罢!
随即想到如不定时服药,便面部溃烂而死,他又气馁而叹,烦躁地推开边窗,欣赏着官道两旁的晚春田园风光。
换个角度思考,赵官家的这道密旨来得太是时候,既给了他一段冷却期来处理与王氏的现阶段关系,又令他暂时摆脱那些繁琐缛碎的官礼朝务。
他几乎快憋疯了――习性不羁的他最受不了规则的束缚,现在可变成一只逃出樊笼的小鸟。
今天是寒食节的第三天,也就是清明节,并未有“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消魂情景。
头顶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四野翠绿如毯,沿途不时可见上坟的行人,妇人穿着鲜艳,小儿嬉笑欢闹,哪有一丝祭奠先人的忧伤,分明是郊游,这也是古代风俗。
“官人,入临安府地界了。”已随“秦相公”升至带刀护卫的高益恭,在轿外报告。
临安府即杭州,府比州大一级,比如越州升为绍兴府。
明日灵光一闪,想起这植脸异术可是出自高益恭,若是伺机将他制住,拷问出解药配方,便再不受王氏所挟,那时去留皆在我了。
他复想到高益恭乃王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高手一个,对他这个假老爷一向敬而远之,虽相处数月,未显丝毫底细。
他按王氏的意思对外宣称,高益恭是他在北国收服的汉儿――宋人将原辽朝统治区的汉人称“汉儿”,自然是假的来历,看来想下手也不易……
马蹄声声,呼地一股尘沙卷过这杨柳相夹、麻石铺砌的官道,他的眼被迷了一下,忙放下窗布。
一阵放肆的笑声飘来,不用问,是内侍长杨公弼手下的千牛十八铜卫,他们这一行二十余人,除高益恭外,其余皆大内侍卫扮做的仆役谦人(大宋官员使唤之仆役)。
身为执政高官,明日的安全自然十分重要,而衙门里护卫少有高手,不过赵官家钦派大内侍卫,只怕还有监视他的一层用意――小王八蛋的疑心病很重。
由于奉行密旨,不事张扬,所以明日并未享受到古代大官鸣锣开道、清水净街的排场,这一行宛若一个赴某地上任的中下级官员的阵仗,且无女眷随行,对他的称呼也改为对低官的尊称“官人”。
抬着明日的四个精壮桥夫健步如飞,却如何比过那些骑者?
虽说此行机密,这十八铜卫并未收敛在天子身边养成的盛气之性,更兼于行在憋久的缘故,难得外差,便失去约束,也不管行人侧目,一个个策马急奔,较起骑术来。
倒是他们的头目――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姓沙的都卫,以管事的身份与高益恭安分地跟在大轿前后。
第117章 我不是王毛
进入广三百里、袤三百里、有“天堂”美誉的杭州地界,为免受注意,明日一行未入府城,行至晚间,按宋人暮宿朝行的行旅惯例,往驿馆投宿,沙都卫则去安排次日的行程。(..info无弹窗广告)
用罢晚膳,精力旺盛的铜卫们,又聚在院内较起武技。
明日也无困意,饶有兴趣地踱到室外赏观,思起楚月教自己学武的甜蜜往事与流亡搏命的峥嵘岁月,不由对刻下的安逸生出矛盾的满足,再想起与那班生死追随的女真兄弟们一年之期的约定,忙振奋精神自我激励……
这帮小子身手不错,明日看得技痒,恨不得也入场练几下小把式,又动了笼络之心,回头叫高益恭取出十八个每锭二十五两的雪花银,端在盘中送上,与他们做个彩头。
铜卫们欢声向出手大方的“秦官人”致谢,练得愈发抖擞。
高益恭回到边上冷眼旁观,有了白天的念头,明日心中一动,故意大声道:“高护卫,你武艺高超,可为这班兄弟指点一二。”
他这话明捧高益恭,实则挑动铜卫们向高益恭挑战。
明日从未真正看过高益恭的身手,正好借他人之手试探。
果不其然,铜卫们闻声,俱不服气地转向高益恭,已有人高声叫阵。
“官人说笑了,小的三脚猫技艺怎是各位铜卫爷的对手!”高益恭很谦卑地抱拳环顾,先自认输。
十八铜卫皆露出瞧不起的神态,明日大没面子,一是高益恭当众忤意,二是铜卫们对高益恭的不屑也连带上他这个主人了。
他没趣地转身回房,正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沙都卫立于门口,目露精光地盯着高益恭的侧影。
明日一行自临安府改行水路,在那著名的京杭大运河上航行不几日,便至运河与长江交汇的镇江地面,沙都卫早派铜卫前去通报。
大宋浙西安抚大使、御前巡卫军都统制刘光世,亲率部将和一干当地名流隆重出迎秦参政相公。
到了目的地,明日的身份自然在小范围内勿须隐瞒了。
中午的接风宴席设于镇江名山北固山的多景楼,北固山坐落于镇江府东北大江边,山壁陡峭,形势险固,与金山、焦山成犄角之势,好个冲要所在。
“秦相公请――”
“刘都统请――”
明日宣过密旨,正当壮年、相貌英挺、一身儒将打扮的刘光世,与他彼此客套一番,哈哈大笑,“一见如故”地携手自北固山中峰南麓登山。
明日暗自嘀咕这家伙倒不像朝中所传的那般骄横,可惜了这一副好相貌,竟是个碌碌无能之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一路不见游人,想是刘光世为迎接他而禁山,有点大人物的感觉了,他也喜得清净。
沿山脊北行至一铁塔,作陪的几位名士讲解此塔系唐卫公李德裕于宝历元年所建,故名卫公塔,原为石塔,后毁,大宋元丰元年,改建成九级铁塔。
自卫公塔往北,突起一块条石,上镌“天下第一江山”六个雄浑大字,相传为梁武帝所书。
条石对面通往雄峰之巅的一座古刹,拱门霍然镌着“甘露寺”题额,在后世并未到过镇江的他,不由好奇发问:“可是三国刘备招亲的甘露寺?”
果不其然,名士们又是一番口水横飞,私下皆想这秦相公也忒孤陋寡闻了点。
明日兴致勃勃地在寺后刘备、孙权同坐过的“狠石”坐会儿,便登上北固山风景的最佳处――多景楼。
刘光世亲自介绍,此楼名取自李德裕诗句“多景悬窗牖”,为长江三大名楼之一,与黄鹤楼、岳阳楼齐名。
明日抬眼所至,一块“天下江山第一楼”的大匾,高悬在楼额之上,看其落款,乃是他“同乡兼同窗”段拂的岳丈大人――米芾所书。
登上二层,凭栏远眺,山光水色,奇景异姿,尽收眼底,他雄心顿起,不愧“天下第一江山”也!
莺声燕语自身后响起,好家伙,十几个缤丽妖娆的女子拥上来,有如盘丝洞的蜘蛛精一般,将明日扯入席。
“俺老猪不好这一口……”明日在肚中自辩,又感赧颜,连天下第一名妓都拿下了,还不好这一口?
沙都卫已坐下,刘光世与其部将王德、郦琼及众名士,相陪于主桌,高益恭与十八铜卫被安排在另外两桌。
王德乃刘光世手下第一悍将,三十余岁,面目狰狞,有如夜叉,人称“王夜叉”。
郦琼也是刘光世的左膀右臂之一,面目清秀,举止文雅,若非穿着武将官服,倒以为是个文士。
他也真是书生出身,后来才弃笔从戎,竟练出一身好武艺,颇有谋略,惟独文人天性使然,骨子里相当高傲,只服主将刘光世,看不起其他武人。
明日的双眼滴溜溜一扫,这些镇江名妓虽逊色于玉僧儿,也不差到哪里……瞧瞧,心中刚放下天下第一名妓,又想起江南第一名妓了。
丰盛的酒菜以银器碧瓷盘盏上来,边上有乐工吹奏助兴,席间有小姐伴餐,靡靡之风,比越州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真山高皇帝远,无拘无束,明日大羡刘光世这官做得舒服。
开场一番祝酒辞,名士们自是对他一番恭维,对刘光世又是一番吹捧……
诸如刘都统“知兵者非好战”,知淮南金军久戍思归,乃铸金、银、铜三色为钱,曰“招纳信宝”,皆有使押字,以为信号,获戎人之解事者,贷而不杀,俾密示侪辈,有欲归附者,扣江执钱为信而纳之。
此事倒非虚饰,原来喜欢钱的刘光世将心比心,铸了名叫“招纳信宝”的金钱、银钱和铜钱,抓了金兵俘虏也不杀,还送三色钱,放回金军,作为线人,招降同伴,愿降者,以此钱为信物,便可过江投奔宋军。
据说,这一招令金军人心瓦解,归者不绝,去冬至今,已招到女真及签军共六百六十余人,签军即金军中的汉卒,刘光世遂以归降者创立“奇兵、赤心”两军,可谓“不战而屈其兵”。
此事明日在朝中已闻,此刻一思量,以他对金军的了解,绝不可能有这么多投诚的金兵,只怕跟刘光世所捕的数百“明日”一样,都是以小毛贼或是穷苦百姓充数的。
几杯酒下肚,刘光世愤愤然道:“那汪藻对圣上胡说我等武人骄横,秦相公可要主持公道!”
原来翰林学士汪藻近日上奏驭将三说,“一曰示之以法,二曰运之以权,三曰别之以分”,不外是削诸将之权、制诸将之横。
只因大宋在这生死存亡关头,肩负救国使命的武人地位渐起,一干文臣们感觉风光不在,发此不甘之言。
正所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历史规律使然,赵构小儿也无法扭转。
名士们附和道:“今日误国者皆文臣。自蔡京坏乱纪纲之后,为王臣而弃地、弃民、误国、败事者,皆文臣也。间有竭节死难,当横溃之冲者,皆武臣也。又其甚者,张邦昌为伪楚,刘豫为伪齐,非文臣谁敢当之!”
“说得好!文臣多是没骨气的,有血性的男儿多是武人!”明日他这个“秦桧”浑然忘了自己文臣的身份,击节大赞。
刘光世至此才露出真心的笑容,传闻“秦相公”对一个偏裨之将岳飞极是推崇,看来所言非虚,同为武人,他亦脸上有光。
双方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觥筹交错,颇有酒逢知己之感。
尽量少饮酒的明日还算清醒,那几位名士早醉倒在小姐怀里。
少了这些酸丁,席间清净多了,那刘光世虽是将门之后,亦不能书,粗人一个,明日不用掉文,大感舒适。
刘光世与沙都卫等就更放肆了,各搂着一个姿色上佳的小姐,一面调笑,一面大揩其油。
惟独陪伴“秦相公”的小姐失望之情形于色,明日不能再对不起楚月了。
人到中年的秦相公尚无子嗣又不纳妾,一直有“他”不近女色的传闻,倒也无人奇怪。
既然不敢餐秀色,明日只有专注于美食当中。
打个饱嗝,摸摸护身甲下胀起的肚皮,好像有点赘肉哩,当了秦桧后就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每晚的偷偷练武消耗不大,不发福才怪。
明日的眼忽然花了,原来最后一道菜是一大盘金银珠宝,刘光世怎肯放过这结交朝廷新贵的机会……
穿过一条暗黑湿冷的长长通道,一股难闻的秽味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哀号、冤屈声在狱卒的强压下依然不绝,地方的大牢,比起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大狱,更加黑暗和残酷。
一一审视过去的明日面色渐渐难看起来,这些被当作“明日”入狱的大都连小毛贼也不是,分明乃无辜百姓,刘光世也太不象话了!
负责陪同秦相公鉴认“明日”的王德察言观色,忙请他出去说话。
眼睛一阵刺痛,下午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明日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冷冷道:“将这些人全放了,皆非明日!”
王德面露难色:“我家都统费了不少心机方捉了这些疑犯,若秦相公一句话便放了,只怕与都统面上不好看。”
明日与沙都卫对了一下眼神,其一副听从吩咐之态,若要以密旨强压施令也无不可,只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刘光世又伺候周到,似乎没必要为几个小老百姓跟一方大将翻脸。
明日皱眉道:“总不成押这些人去见圣上,只怕是欺君之罪。”
王德一笑,落在狰狞的脸儿,反而令人悚然:“末将倒有一计,或可寻出真正的明日来。”
“嘿!老子就站在你面前哩,看你怎么引老子出来?”明日心道,不免斜了身后一眼,这里只有高益恭晓得他的真实身份,又泛起那个一直挥不去的疑问。
如今最有机会逼问和氏璧下落的可是王氏、高益恭这方面,但王氏仅于酒诱那夜露出一丝口风。
明日仔细回想过,那大秘密应不曾泄露,而王婆娘到底有何图谋?什么他日救出父伯,自会放自己与郡主团聚,鬼才相信!
这个秦桧一旦当上,岂是说走就能走的,自有种种理由阻止他离开,反正他的小命捏在人家手里,这个女人不简单!
在负有监督之则的沙都卫跟前,明日不得不对王德的提议表现出极大的热心:“哦,敢情好!王统制请讲。”
第118章 霹雳娇娃
明日进入大宋的官场,因为关注岳飞,对宋军的情况也熟悉了。.info[]。wщw.更新好快。79小說
统制乃大宋官军的重要之衔,为军中大将,手下自领一军,战时可独当一面,亦可作为前锋或策应,相当于后世的师长、军长。
其时岳飞也不过是个统制,只是他一向独立作战,有自己的辖区,所部类似后世的独立旅,只在大会战时,才接受都统制的调遣。
都统制便是真正的方面军统帅,相当于后世的军团长或司令,宋人简称都统,亦可称大帅或者某帅。
至于宋后的演义曲艺中常见的元帅,在宋代却是临时授予的职务,比如靖康之难时,赵构曾任兵马大元帅,宗泽为副元帅。
所以后人称岳飞为岳元帅乃是谬误。
倒是金军中有元帅的常职,像那粘罕便是大金左副元帅。
只听王德娓娓道来:“此计末将思谋良久,自抓了这几百个疑犯来,每夜不知有多少江湖人来探,好在都统派重兵把守,并无人得逞,看来外界皆不知其中真假。近日要处决一批死囚,咱就在疑犯中挑一批出来,宣告将最具明日嫌疑者一并押去市曹斩首。一则到时自会有大批江湖人出现,说不定带出真明日的消息。咱在旅舍、茶酒楼等处伏下暗探,仔细监听;再则这小贼如今大都打着侠义旗号,若不忍心殃及无辜,或会‘露’面相救,到时再于法场四周设伏……”
听得沙都卫点头赞许,明日在心中大骂王德这厮歹毒,想出这条毒计。
他总不能说明日才不会出现,好在主事权在他,当下拍板:“那些假明日可不是真处决,只做个样子过场罢。”
只好委屈这些无辜百姓受一场惊吓了,当日“孙村一战”后,明日的武功与狡猾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谁会相信他这般不济落入刘光世手中?夜探牢房的江湖人或许只为证实一下。
这日,镇江府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人山人海,压肩叠背。
在旧中国往前的时代,每逢执行死刑的日子,都像过节一样热闹,可谓中国特‘色’之一大奇观。
四、五个死囚各抠扎一团,胶水刷了头发,绾个鹅梨角儿,‘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面北背南跪作一行。
另有斩牌上朱笔写着明日的七、八个疑犯俱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面南背北跪作一行。
共两行候斩人犯一字排开,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报时开刀。
这十字街口两旁的茶酒楼都被看客们包了,一边吃喝一边看死刑,让掌柜们大发死囚财,小二们则忙得不亦乐乎。
距法场最近的一座茶坊二楼,士人装束的明日与沙都卫、王德三个占据了视角最佳的桌位,扮作家丁模样的高益恭立于侧后。
其余的座中客俱十八铜卫与王德的亲兵所扮,这茶坊被他们全包了,而善于“避战”的刘光世一听法场可能生事,自然不会‘露’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街上处处可见江湖人的面孔,王德早安排妥当,不怕有人生事,就怕没人接招。
法场中间,监斩官已经落座,两下刀‘棒’手已经给人犯开枷,十余个刽子正磨法刀。
信奉“‘乱’世须用重典”的大宋官府对内镇压一向不手软,利用各种公开执行的极刑对百姓杀一儆百。
这斩首还是轻的,其他如五马分尸的“磔刑”、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方才毙命的“凌迟”……不胜枚举,端的矫枉宁可过正。
军事上亦是如此,连从江北撤回驻守宋金江防前线——江‘阴’军的岳飞部也被调往江南西路、淮西路的内战战场。
那里,自“孙村之战”铩羽而归的李成军重振旗鼓,连兵十数万,先后攻下江淮十个州军,形成“席卷东南”的割据势力。
张俊受命为江、淮招讨使,率神武右军及拨归其指挥的神武前军、神武后军、岳飞等部前往讨伐。
离行刑的午时三刻还有段时间,王德紧张地四处张望,作为现场总指挥,计又出自其手,若有差错可难以‘交’代。
只负责认人的明日悠闲地茶,暗哂王德如何收场,后世的影视作中总是在即将问斩的最后关头才出现救星,现实中会不会这么富有戏剧‘性’?当然不会!
然而,现实却对明日打脸。
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啸,一个黑点自西南的天际出现,在屋檐楼顶之间越来越大,恍如一只大蝴蝶般飘忽而来,几个起纵,已落于临法场的一高楼顶上——正是明日所在茶坊的对面。
一个面‘蒙’白巾的灰袍书生翩然立定于逆光之中,清越的声音传下来:“明日在此,放了无辜,有胆拿我!”
“这个就是明日?原来法场上的是假的!”人群大哗,此子惊世骇俗的轻功与传说中的明日十分‘吻’合,任谁皆几分相信,早有不少江湖人潜过去。
明日心情‘激’‘荡’,端详着那熟悉的灰袍打扮,虽看不清这人面孔,却一下子听出她的声音。
他再次被这个极具正义感的痴情‘女’子感动了,心中直叫:臭丫头,这是圈套,快走……这个冒充他的人,可不正是三相公!
不知她现身于此的后果将如何,反正不能伤害她!
明日无奈摇头,示意王德无法辨认,叮嘱一声:“务必捉活的!”
反正有人出头就好,王德面‘露’喜‘色’,正要发令伏兵出击,却又闻远处一片惊声!
但见东城‘门’口扬起一股尘烟,‘激’烈的蹄声、马嘶自远攸近,东西长街上冒出数十匹不戴鞍辔的无人马群,仿佛哪个马场炸群的惊马,有如后世脱轨的火车头一般,来势疾凶!
行人与摊贩吓得亡命走避,地面的看客们也炸群了,小命要紧,顿时奔散,一时有人跌倒,有人叫骂,场面一片‘混’‘乱’,倒是楼上的看客们看得嘻嘻哈哈。
就在接近法场的当儿,领头的红马上倏地钻出一个骑士,却是马背民族的绝活——身藏马肚,竟又是一个白巾‘蒙’面灰袍书生!
此人手中擎起一面雪白大旗,上面红笔写着两个笆斗大字——“明日”,霍然与明日在“大篷车”一役的行径同出一辙。
楼上的看客们都傻眼了,怎地又冒出一个明日?
明日也傻眼了,这一位又是谁?
王德则更加欢喜,看看楼顶的“明日”,又看看骑马的“明日”,却一时不知该下令捉哪一个?
惨叫立起,人犯边上的刀‘棒’手、刽子纷纷倒地,这骑马的“明日”乃是神箭手,以擎旗的手同时握弓,连珠箭儿一无虚发。
这时大半人皆想:这两个“明日”八成是一伙的,来劫法场。
法场上已‘乱’成一锅粥,由于伏兵没动,那监斩官一头钻进大案下,刀‘棒’手与刽子死的死、伤得伤,地面上只剩下几个被人群践踏不起的伤者躺倒呻‘吟’。
骑马的“明日”再一声呼哨,这些马儿比后世的马戏团的马儿还要厉害,围住法场打起转来,形成一道屏障以挡住外围救援的衙差,而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人惊奇了。
只听骑马的“明日”,发出因急切而变调的喊声:“明日!你在哪?”
人犯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吱唔,原来个个嘴中塞着一枚铁核桃——大宋牢狱用以阻止犯人说出不该说之话的刑具。
明日彻底糊涂了,这人到底是谁,竟以为他真的夹在这些人犯当中,这么浅显的圈套很容易识破的,所以三相公才敢于冒充他在高处现身,拯救无辜。
楼顶的三相公也疑‘惑’地看着下面的假明日跳下马,飞快地查看各人犯的面目,显然在辨认。
这人一定认识明日,而且关系非同一般,否则以并不高明的武艺怎敢来救人?身为高手的她看出这人战技和骑术不错,武技却一般。
明日仔细分辨着骑马“明日”的变调声音,心脏猛地一颤,再猛地一缩,老脸忽然白了……
其一:若有人相信自己很可能被捉住的,必须是知道他武功其实很滥,而这一点天下只有挞懒、王氏等有限几人和他的‘女’真兄弟们知道。
其二:此人既不知他的行踪,挞懒、王氏这方面可以排除——王氏当有办法通知挞懒。
其三:若有人能这么不顾生死地来救他,除了三相公这个傻丫头和忽里赤、艾里孙这些弟兄外(他们不会只出现一人,而且应该正在执行第一个布囊安排的任务),那么,只有一个人了!
“楚月,是你!”明日终于辨出此人近乎岔音的声音了,他的眼前‘迷’糊了,他的世界落雨了,“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这么傻,以你的智慧怎会看不出这是个圈套,难道这就是关己则‘乱’么?还是你连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肯放弃……”
明日看着可人儿清瘦的身影,含着泪读着她的一颗真心——一颗真爱的心:她打出明日的旗号,是担心一旦冲不进法场,就以此证明明日并没有被捉住,而令那些人犯得以保命。
虽然她也不能确定他是否在人犯当中,然而,就如当初他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在‘花’轿中一样,他俩都选择了义无返顾……
明日想象着这半年来,楚月孤身找寻自己的辛苦,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就要跳下去与她相认。
“抓活的!一个都不准放走!”王德终于对身边的令校发令,这二人即便都不是明日,也一定跟明日大有干系,生擒住便可追寻明日的线索。
锣鼓四起,呐喊震天,在令旗指挥下,埋伏于百姓家、铺坊、巷陌等处的数千官兵一齐杀出,兵分两路,一路包围楚月,一路包围三相公。
那些江湖人见有大量官兵出现,顿作鸟兽散,茶酒楼并商家、民户则关紧‘门’窗,方才热闹的十字大街变成了演武场。
箭雨横飞,四周的马儿被一一‘射’倒,没找出明日的楚月在面巾下笑了,全不在意自己处在危险的漩涡中,舞起刀‘花’护住坐骑,‘欲’冲出去,身后的惨呼不绝,那是被殃及池鱼的人犯们。
而高处的三相公就轻松多了,一柄剑舞得水泄不通,至少在官兵们架起上房的梯子前可以从容离去,然而看着下面渐渐不支的楚月,三相公终于放弃了离去的机会,纵身下去。
“啊!”一个照面之间,美目相对的三相公与楚月皆发觉对方亦是‘女’扮男装,同时娇呼一声,不约而同想:她是谁?怎地识得明日?
但已顾不得疑问,三相公的加入,使楚月的压力顿减,而王德却得以集中全部兵力对付二人。
她俩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彼此掩护着往外突围。
三相公只伤不杀,楚月就没这么好相与,夺过一杆长枪,每刺一枪必杀一人。
这沙场对敌的原则取决于武艺的高下,三相公晓得此理,仍大为不忍,只好尽力冲在前头,奈何官兵越聚越多。
若非官兵要捉活的,至少楚月早已死了几回。
此时,沙都卫率领十八铜卫,似敏捷的野猫一般在官兵中散开,无声地向她俩接近。
明日半个身子都倾在护栏上,暗叫不妙,这帮大内高手们可比官兵们厉害!这两个‘女’子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惶急地回头张望,自己与王德周围只剩下高益恭与几个亲兵,那高益恭一反常态地与他对视,眼光闪烁不定……
第119章 非常完美
明日以旁人很难觉察的动作,冲高益恭做了一个小手势:在自己的‘胸’口一点,再往楼下不远处的包围圈一指。[..info超多好看小说]-79-(79小說更新最快最稳定)
他暗暗祈祷高益恭不仅能领会他的意图,还要有能力实现这意图——将他送进包围圈里。
大前提须是高益恭亦认出了楚月郡主,明日直觉他作为挞懒特别委任的神秘卧底,不会不顾主子爱‘女’的‘性’命?
这就是明日为了打破眼前危局、保护这两个牵心连‘肉’的‘女’子,在最短时间内想出的上策:让她俩挟住一个重要人质,毫发无损地离去,而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关键是明日如何变成她俩的人质,这么远的距离,他自问没本事飞过去,此时此地能帮他的,只有高益恭了。
高益恭面无表情地与明日足足对视了半晌,就在明日几乎失望而另想办法之际,高益恭蓦地惊呼:“相公小心——有刺客!”
伴随着这一嗓子,周围的墙板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没看清高益恭如何出手,明日只觉一股凌厉的气流狂袭过来,身体像被一只巨手猛拍一下,撞破护栏,飞上半空。
沙都卫等十八铜卫与部分官兵闻声愕然回首,正见充作指挥所的茶坊二楼栏裂窗破,碎木横飞,秦相公、王统制连同高益恭等护卫亲兵俱跌出楼外,后院起火!难道还有高手偷袭?
其中以明日飞得最高、最远。
“保护秦相公……”沙都卫回救不及,魂飞魄散地下令,若皇帝的宠臣遭遇不测,可是大内‘侍’卫们天大的失职!
这一幕同样被包围圈内的三相公与楚月看得清楚,眼见得几个家伙自天而降,而一干官兵们阵脚大‘乱’,甚为紧张地抢上接应,已猜知是首脑人物,不知被哪路拔刀相助的英雄袭了后路。
“嘭!”其中一个刚好死猪般地落在她俩身边,‘激’起一泼尘土,正苦苦支撑的两个‘女’孩立刻晓得该如何做了。
“王德救我!”一柄剑架住脖子,一杆枪抵住后心,摔得七荤八素的明日赶紧一副怕死鬼模样地呼救,以防官兵们的刀枪不长眼伤了自己。
不明他真实身份的官兵们,眼见这个被贼子劫持的士直呼主将大号,面面相觑,不敢贸然攻击。
狼狈地自地上爬起的王统制大喝:“统统住手!”
明日“面无人‘色’”地半躺半坐在地上,“吓”得一动不动,内心的惊骇与欢喜同在。..info
惊的是高益恭的机智与武功一样莫测,没‘露’一丝破绽地帮了他,有这样一个对手可非幸事。
喜的是三相公凤步于身边,没照上面的楚月立马于身后,那冰冷的剑锋与枪尖传来的竟是浓浓的暖意,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官兵们后退了,枪林刀阵消却了,三相公与楚月对视一眼,目‘露’喜‘色’……
夕阳映红的大江上,芦苇中惊起一群野鸭,一叶扁舟载着三相公、楚月、两匹战马和他这个“人质”驶向对岸,岸边是无数“送行”的大宋官兵。
这是她俩跟官兵谈判的结果:对方先派小船送她俩到大宋控制区外的江北,再放“人质”回来。
“官人小心!”王德与沙都卫无奈地目送着明日,自不敢泄‘露’他的真实身份,以防二贼进一步要挟。
明日与高益恭‘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第一次觉得这个外表冷漠的黑面大汉蛮可爱。
“多有得罪,大人放心,靠岸便放你。”三相公令人意外地相当客气,轻点明日的‘穴’道,将他扶进两匹马占满大半的‘露’舱,便立于船头,艄公在船尾掌舵,小船靠江水的流力航行。
“秦执事,看来你步步高升哩……”楚月早已认出了“故人秦桧”,亦看见高益恭,隐隐猜到什么,碍于三相公在场,便利用安顿马匹的当儿悄问,“你是故意被我们抓住?”
死鬼秦桧犯得着为郡主冒欺君通敌的风险么?这问题纠缠下去可说不清,明日只有拨‘浪’鼓般地摇头,做了一回活雷锋,再“尴尬”地避开可人儿的疑‘惑’目光,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相认。
明日此刻的心情就如这江水一般‘波’涛汹涌:他真的很想拥楚月入怀,尽诉离别的情思;也很想逗逗三相公,感谢她一再大恩,可是不行!
他与这两个‘性’命‘交’融的‘女’孩单独相对都游刃有余,却不敢陷入同时面对她俩的漩涡中——后世的那一次脚踏两只船令他胆落至今,再加上他的“秦桧”身份,若现在相认可要天下大‘乱’!
但这两个‘女’孩的碰面却是他无法阻止的,她俩除下面巾,直到这时方有空见礼。
“姐姐好美,请教芳名?”楚月向三相公万福致谢,若非她相助,十个楚月也被捉住了。
“姐姐才美哩,俺叫岳楚,你呢?”三相公被赞得‘玉’面染红,难得地吐了真名,回了一福。
并肩作战之情并惺惺相惜之心,使两个‘女’孩虽初次见面,已毫无戒心地真诚相待。
“两位美人儿不必谦虚了,都很美,我明日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受你俩如此厚爱……”明日心里美滋滋地欣赏两个男装丽人一见如故,肚中打起小九九,“大家多亲近亲近,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姐妹相称……嘻嘻!”
楚月惊喜道:“恁巧,姐姐名字倒过来就是我的名——楚月,姐姐多大?”
“楚月!”三相公娇躯一震,忙掩饰一笑,“真巧!”
俩人互通年龄,原来又是同年,三相公稍长一些。
楚月‘露’出‘欲’深‘交’之态,却又犹犹豫豫,大约想起宋金汉夷之分。
而三相公有些魂不守舍地看向江面,喃喃道:“楚月……原来楚月竟是……”
江风送语,明日心虚垂头,三相公总算知道真相了:当日他在生死关头想到的是此楚月,而非彼楚月。
他不忍看三相公的伤心之态,又有种解脱的轻松,她早点知道真相也好,总好过日后的迟早穿帮,长痛不如短痛,刚刚********的彩泡破灭了。
“姐姐怎地认识明日的,知道他在哪么?”楚月终于说出隐忍好久的疑问。
三相公转过头,并不作答,而是仔细端详楚月的面孔。
楚月被看得两颊绯红,微微一嗔:“姐姐怎如此看人家哉……”
三相公平舒一口气,已想通所有的环节,她压下心头的失落,淡淡改了称呼:“妹妹如此楚楚可人,莫怪那小子对你念念不忘,梦中也是楚月、楚月地叫,俺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俺不过跟他一起在义军呆过,后来便失去联络,现有要事寻他,又寻不着,故扮成他的模样引起注意,使他主动找俺,妹妹不怪?”
明日听得心中一阵难受,三相公在说谎——他从不说梦话的,她扮他的理由亦决非她说得轻巧!
他深深感受到三相公淡然背后的痛苦:一心托付终生的情郎原来早已有了心上人,她还一直以为他钟情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样对三相公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太不公平了点,扪心自问,他对她真的没感觉么,如果先遇上的不是楚月而是三相公……他不敢想下去。
“他真如此么?”楚月娇羞颔首,复怅然若失,“原来一直是姐姐在扮他,那他是快半年没消息了……”
“楚月,我没事,就在你身边呢……”明日心神大‘乱’,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关系,只知道在这般形势下,愈发不能相认,否则,他便是三头六臂的孙猴子也摆平不了这两个‘女’孩。
“他一定没事的,这个小滑头……对了,你俩怎地相识的?”三相公眼中泪‘花’闪现,强忍巨大的委屈,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负心人”的真实来历,什么海州书生,定是骗人的。
楚月踌躇一顿,毅然答道:“实不相瞒姐姐,我实乃大金郡主,明日曾救过我……”
那边厢,明日听得吓一跳,这宋金‘交’战、汉夷相仇之际,能随便对敌国之人‘交’底么?没心机的小丫头!
他竖耳凝神,万一三相公‘欲’对楚月不利,就顾不得许多了,立马自曝原身喝止,反正两个‘女’孩伤了谁他也不愿意。
“五哥说过,金人中也有好人,汉人中也有坏人……”三相公并没有因楚月的真实身份而产生敌意,幽幽叹一声,“这么说,明日就是金国郡马了……”
“不,他没有留在大金……”楚月也幽幽一叹,难得有一个可以吐‘露’心事的同龄闺友,楚月对三相公生出奇妙的信赖感,全没细想一个‘女’儿家苦苦寻觅一个男子到底所为何事?
她便娓娓道出与明日相识、相知、相爱的全过程,沉醉于对往事的甜蜜回忆中……
原来楚月压根没回金营,半年来将他可能去的地方翻个遍,最后亦只有扮作他来,被动等待,寻觅线索。
明日第一次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体会楚月的这份真爱,好多辛酸的细节楚月绝不会当面告诉他的,而对着同为‘女’子的三相公不禁忘情倾诉……
他听得心疼又心疼,老泪直往心底流,越发对自己变成秦桧后的出轨行为而悔疚。
“原来那日出嫁的是妹妹,难怪他要阻止了……”三相公被他俩的故事深深打动,眼圈都红了,听一处,叹一声,“妹妹当真为了他不做郡主么……”
楚月讲完,心情舒畅多了,纤手一指他:“这秦桧可是见证哩,我和明日就是搭他的船,逃出我父大营的……”
“秦桧?”三相公自儿‘女’‘私’情中清醒,似被唤起某段记忆地追问,“自金归宋的秦桧?”
“是呀,以前在大营中我们很熟的。”楚月点点头。
“你是秦桧?”三相公回过头,上下打量着明日,看得他心里发‘毛’,下意识点头。
三相公慢慢向他走来,蓦地拔出宝剑,一声厉喝:“‘奸’贼!我要杀了你!”
第120章 我的野蛮女友
原本和颜悦‘色’的三相公转眼变作冰霜杀手,明日猛想起一事,心中大呼不妙。(..info棉、花‘糖’小‘说’)-.79xs.-(79小說更新最快最稳定)
当日秦桧与挞懒密谋南归之事时,他和三相公正藏于帐篷顶上,那个跟他有关的惊天大‘阴’谋,只有三相公偷听到,他一直很想知却又不得而知,为此还试探过王氏,也没探出所以然,反正不外乎卖国求荣之类。
莫怪三相公一听是秦桧,便要为国锄‘奸’,哪怕她素不杀生,涉及大是大非,也不会手软,明日当日可有过亲身教训。
呜呼,他辗转在两个身份之间,算来算去,竟忘了这一茬!要是做了三相公的第一个剑下游魂,那真比窦娥姐姐还冤呢……
‘穴’道被点、无法躲避的明日,第一时间向最贴心的楚月求助:“郡主救我!”
楚月万没想到“秦桧”二字惹出这么大的风‘波’,怎么说也是故人情面,况且他极可能是故意被擒以解救她俩,怎可恩将仇报?
楚月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三相公:“姐姐有话好说!”
“妹妹不要拦我,这是俺们国事?”三相公非常坚决地一剑刺向明日。
楚月忙不迭伸出刀鞘架住:“姐姐,秦桧不算坏人哩。”
“他对金国自不算坏人,对大宋可是个大坏人,俺今日决饶不了他!”三相公又刷刷几剑,楚月无奈地挡了几招。
倒把个艄公吃一吓,见两个‘女’侠本聊得好好的,忽然打斗起来,以为是内讧呢,怕伤及自己,看已接近北岸,艄公一翻身,跳水逃命去也,无人驾驶的小船顿在湍急的江水中打起转来。
“执事,我救不了你了……”楚月的武艺远不是三相公的对手,只是对方手下留情而已,她心中有数,垂刀认输。
“你大爷的死汉‘奸’,死了还能害老子!”明日怪不得三相公,自己当日不也‘欲’杀秦桧而甘心么?只有肚中对秦桧破口大骂!
眼看三相公的剑即将递上来,如果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天理何在?他灵光一闪,脱口叫道:“我知道明日下落!”
三相公的那柄剑立刻定在了他的脖子的几厘米外,而楚月也眼睛一亮,又拉住三相公的手,两个‘女’孩异口同声道:“你说什么?”
明日的眼珠子滴溜溜打个转,额头滴出冷汗,想不到天下通缉的“明日”二字,这回成了救命符,一字一顿道:“我——知——道——明——日——下——落!”
落日的余晖中,南岸闪出点点红星,那是官兵们燃起的火把,楚月的刀刷地出鞘,那一刀一剑俱指向他:“明日在哪?”
哥哥在哪?不就在你俩眼前!他一时不知如何圆这个谎,看着不停打转的小船,忙采取拖延战术:“两位小娘子,船要翻了,先靠岸再说……”
两个‘女’孩一阵手忙脚‘乱’,总算将船靠上了岸。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有了不杀他的理由,却没有了放回他的理由,情郎的下落当然胜过对官兵的承诺。
明日也压根不想回去,这回打死他也不和楚月分开了,只是又多个三相公,真令人头疼!
一想到要同时应付这两个无法割舍的‘女’孩,他就不寒而栗。
对了,还有植脸的解‘药’呢?他要是就此逃了,难逃面部溃烂而死的下场。
一时间,明日的思绪可谓百转千回,任他自诩小聪明过人,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
“嘭!”他被踢翻个大跟斗,一头杵在岸边的湿泥中,烂草糊满老脸,水腥气扑鼻。
三相公一脚踏在他的屁股上:“快说!”
他在脑海里‘激’烈斗争着,该怎么说呢?
他真的很想带她俩远走高飞,甚至抛开劳什子的大计伟业,率领‘女’真兄弟们找个小岛,开辟一个世外桃源隐居算了。
当然不行!短时间内不服植脸之‘药’的后果,他记得王氏讲过,可以撑个一、二十天,他必须在这时间内跟高益恭会合或赶回秦府,取得解‘药’。
他可以将她俩骗回秦府,却非长久之计。否则,他变成秦桧的事迟早要对她俩暴光,这会有很多后遗症的。
比如他和兴儿、王氏的关系怎么对楚月解释?
再加上三相公见他又骗她一次,若气不过,将他吃过她豆腐的勾当一股脑倒出来,二罪同发,对楚月的打击可不小,万一不肯原谅他而离去,他就犯下八辈子也不能挽回的大错了,这么大的风险他决不敢冒的。
那么,只有高益恭这条路可行了,延续他已有的想法:制住高益恭,拷问出解‘药’秘方,就再无顾忌了。
可是万一捉不到高益恭呢?
在三相公的拳脚高压下,他好容易找到一个保险的计较:先拿出十天时间对付高益恭,一旦不能得逞,就赶快骗她俩打道回府,找王氏救命。
反正他“秦桧”的身份暂时不能戳穿。
唉,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又被一脚踢个跟斗,不算太疼,明日故意呼天抢地地告饶:“不要打了!我说,我说!”
一直没有动手却明显手痒的楚月,不客气地看着他:“执事,可是你自找的,谁叫你嘴紧?”
他装模作样地喘气半天,“极不情愿”地吐出这无数人想知道的秘密:“明日被我关在一个天下至密所在。”
这倒不是吹牛,他被关在“秦桧”里面了,谁能想得到?楚月即刻信了,因为明日确实在行刺秦桧之后不见的:“姐姐,应该是真的。具体位置在哪?”
“说了你们也不知道,须我亲自带路。还有,那地方设了机关,我和高护卫各掌握一半方法,两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高护卫就是高益恭,郡主知道的。”如此推向高益恭,有高手三相公在,他的计划胜算大增。
“那可怎办?”楚月与三相公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两个傻丫头,怎么一遇到跟我有关的事,就变笨了?明日只好挑明:“我可是朝廷重臣,若有事,底下人会吃不了兜着走。你俩既不放我回去,他们一定会追来,高益恭自然也在里面,只要设下圈套,就可以捉住高益恭。”
果然,天‘色’半黑的远处江面上,有几个大红点出现,一定是王德、沙都卫他们担心两个‘女’孩不守信,驾船来追。
三相公一把揪住他的胡子:“‘奸’贼,你要是耍‘花’样骗俺,有你苦头吃!”
他心道:“我早吃过了,第一次见面时小脸就被你打成猪头……不妙,臭丫头虽不杀生,但好像有虐待狂的倾向。”
楚月一向对情郎自保的本领有信心,又得知他具体下落,心情大靓,也笑眯眯地活动手腕:“秦执事,你在大营一定听过自家的‘玉’腕八罚了,要不要尝尝?”
明日心中悲呼:“俺的娘,是不是天下的‘女’孩都有虐待男人的嗜好,救命啊!”
第九日,正午骄阳下,淮南东路一个山谷要隘的出口,一片位于外围平原上的小树林,最高的一棵大树,某人双手高举,被高高地吊在树顶的干枝上,远近十里的人都能看到。
这个某人,衣衫蓝缕,脸上新伤压着旧伤,胡子长短不齐,大概除了押着他的两个‘女’孩,谁也认不出他就是日前威风八面的秦相公。
幸亏有护身甲贴身保护,他的伤并没有表面那么惨。
倒是他练习小把式的铜护臂,引起了二‘女’的注意,还好被他搪塞过去。
二‘女’带个大老爷们逃亡,途中多有不便,三相公便解开了明日的‘穴’道,他若是使出小把式,不是没机会反制三相公。
但是借他个豹子胆也不敢动此念头,以三相公对这一招的熟悉,不啻自曝身份。
还有他身上的护身甲,若是落在楚月的眼里,只怕也很难自圆其说。
反正,他两个保命的小秘密,对二‘女’而言,都不是秘密。
此刻,如同挂天灯的明日,目之所及,除了丛木绿草禽兽,看不到任何人烟。
事情远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轻松:根据三相公的探察,大宋官兵没敢过江进入大金控制区,只沙都卫率十八铜卫与高益恭追踪而来。
双方越追越北,楚月的军事才能显‘露’,大施疑踪术,既要让对方缀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又要令他们的人马逐渐分散,更要保持高益恭的正确方位,只有将对方的力量减至最小,才能一击必中。
一路上两个‘女’孩的感情也越来越好,这跟后世的‘女’‘性’情敌之间,除了撕‘逼’就是撕‘逼’大相径庭。
身为“秦桧”倍受折磨的他,在心中痛并快乐着:“看来大小老婆的关系,不需要自己去疏通了。”
这是他的‘精’神胜利法,面对虐待他似乎上瘾的三相公,惟有用这个念头自我安慰。
而“可恨”的楚月亦在旁看热闹,那意思只要不杀他就行。
三相公在船上的表现倒像要毅然忘记他,如今的情形,分明大有和楚月共事一夫之意,只是楚月没看出而已,却怎逃过他这“局外人”的眼睛……
这一路的痛苦与甜蜜自不必说了,他更为十天之限越‘逼’越近而心急如焚,暗下决定再无动手的迹象,无论如何也将她俩骗往江南了。
好在她俩终于觉得时机成熟了,三相公探回的结果是身后只剩沙都卫与高益恭两个。
她俩便在这片小树林里忙了一夜,一大早将他吊起来。
吊了一上午的他浑身都麻木了,但这回毫无怨气,因为他是‘诱’饵。
不过,这是个陷阱,谁都可以看出来,沙都卫与高益恭不是傻子,所以才迟迟没有‘露’面么?
他祈祷两个‘女’孩不要令自己失望,下面一定布满机关,虽然他一点没看出来。
明日的身子吊麻了,大脑可没闲着,紧张推理着沙都卫与高益恭的想法:
沙都卫自然想不明白,两个‘女’孩干嘛不丢开秦相公这个累赘逃遁,或者一刀杀了他,反而辛苦地设了一个陷阱?
不过职责所在,沙都卫怎样也要救他的。
但是,清楚明日底细的高益恭会怎么想呢?
第121章 新龙门客栈
如果明日自曝真实身份,那一切疑问都不存在了,这个陷阱就是他与两个‘女’孩一起设的,为了拿住高益恭以获得解‘药’配方,恢复自由身。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79-
不过高益恭亦会想到,他在无法摆脱王氏控制的前提下,跟两个‘女’孩相认会引发很多不可测的危险。
所以,明日没自曝身份的可能‘性’同样存在。
在此情形下,两个‘女’孩的所为也有合理‘性’。
首先,楚月没有杀秦桧的理由,而三相公晓得秦桧负诡秘使命的事,只有明日清楚,所以,在高恭益的想法中,三相公也没有杀明日的理由。
其次,不放秦桧的理由很充足,因为明日自行刺秦桧之后就没有消息,楚月会以为从秦桧身上可以寻出明日的下落。
至于为什么设这个陷阱,理由就更充足了,要彻底摆脱追踪,消灭身后的敌人当然是最好的方法。
那么在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可能‘性’下,高益恭会如何做呢?
由于明日的干系重大,牵扯到挞懒与王氏编织的复杂‘阴’谋,既不能置他不理,又不能让他丧命。
所以,无论哪种情形,高恭益都非救或捉他不可。
明日得意窃笑:高益恭当然想不到第三种可能‘性’的存在,秦桧也可能“被迫”‘诱’导两个‘女’孩设下这个陷阱的。
身处制高点的明日可以纵观全局,密布的矮丛中,楚月伏在大树近处,三相公伏在远处,皆半天一动不动,端的令他自愧不如。
太阳晒得头晕,他又渴又饿,恨得肚中大叫:“老沙!老高!快出来!”
似乎收到他的召唤了,但见南面的树叶隐隐在动,两条灰线快速地往这里移动,来了,正点子来了!
明日想出声提醒,方记起被三相公点了‘穴’道,怕他跟沙都卫、高益恭通风报信呢。
空无一人的大树下,两匹战马在树影的边缘处悠闲地吃草,不时探入一个几米宽的水洼饮水,浑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他紧张地凝神看去:高益恭从东南面潜近,沙都卫从西南面潜近,二人的警惕‘性’很高,形成夹击之势,‘逼’近大树,在不远的树丛间停下,彼此打个手势。
沙都卫长身而出,四顾抱拳:“两位‘女’侠,我知你们在附近,放了秦相公,大家无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否则,休怪我等辣手!”
得了艄公的报告,他们自然知道两个假明日都是‘女’子所扮,高益恭更是知道其中一人是楚月郡主。
说时迟,这时快,高益恭悄无声息地自手中弹出一物,准确地钉在大树上,竟脚不着地地飘上来。
明日一叹:这一下,地面即便有陷阱也失去作用。
忽闻风声声大作,但见大树间弹起几十根韧枝,或横或竖,铁鞭般往高益恭身上‘抽’来,封住其来去之势。
明日‘精’神一振:这是‘女’真人的捕猎手段,好!
这些被楚月处理过的枝条每一‘抽’击在空中,发出啪啪巨响,乃对付鹰雕猛禽的机关,可想其力量惊人,若击中人,那还了得。
好个高益恭,见势不妙,舍弃手中的弹绳,身子在空中连着几弓,堪堪避开大半,仍被几枝扫到,顿失余势,往下坠去。
那边厢楚月现身娇笑,拍起手来,原来树下是一个捉老虎的陷阱,高益恭要陷进去,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沙都卫看出不妙,大喝一声,一掌击向身边的小树,那棵小树应声而断,横飞出去,刚好落在高益恭脚下。
得此借力,高益恭脚尖一点,一个燕子穿云,蹿上去,已扒住树干,竟如狸猫一样,往树顶爬去。
楚月冷哼一声,亮弓便‘射’,赶得高益恭爬得飞快。
这边厢,沙都卫找到接近大树的方法,一掌一掌地击裂身边小树,扔过来堆成垫子,于是不虞陷阱,冲到大树下接应,一面‘欲’对付楚月。
楚月手拉脚踏,四周捕兽的机关一起发动,噼里啪啦,各种响声大作,吓得沙都卫忙停在原地。
这时三相公亦破空而来,往树上掠去,去捉高益恭。
“休得猖狂!”沙都卫显然不擅长高来高去的功夫,却也难不倒,竟连根拔起一棵小树,往空中击去,掩护高益恭。
三相公被沙都卫缠住,楚月‘精’心布置的机关作用不大,眼看高益恭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动不得、叫不得,只恨自己被吊住,帮不上手,否则利用高益沽无防备的机会,小把式一出,完事大吉,大家多省心。
“相公受惊了!”高益恭已抓住明日的双脚,似乎没看出他是这个陷阱的始作俑者。
明日使劲眨着眼睛,示意自己被点了‘穴’道,只要高益恭帮他解脱出来,还是有机会使出小把式的,当然首先要避开三相公的目光。且慢!
“呔!”只听楚月娇斥一声,发动了最后一道机关。
明日应声看去,可人儿双箭齐‘射’,正中两匹战马的屁股,受痛的战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喀嚓”一声,爬着高益恭、吊着明日的干枝前端瞬间断开,两个大男人一齐坠下,正落在那个小水洼里!
“哗”地水‘花’四溅,水里有东西一紧,一张藤网弹出水面,明日与高益恭已困在网中央,他内心大笑:“楚月小宝贝,好样的!”
湿水的藤网比金属网还结实,并且愈绷愈紧,两个大男人被勒在一起,仿佛一个双黄大‘肉’粽,动弹不得。
高益恭一脸暗晦,浑没想到,自己竟被两个黄‘毛’丫头收拾了。
明日欢喜未消之际,藤网忽然颤动起来,他诧异抬头,原来是挂网的大树在颤动,也不是,四周的草木都在颤动……
三相公与沙都卫也默契地收手罢斗,她攀上树顶查看,而楚月侧耳倾听,面‘色’凝重。
大地在颤抖!虽然藤网不比原先的高度,明日与高益恭依然可以看到小树林之外。
他心惊‘肉’跳地放眼望去:山谷的出口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无数的金属光反‘射’过来……
一幅幅黑底白日黑飘带的三角旗自嚣天的灰尘中出现,是大金的军队!
明日震惊不已:那连排的金属反光与不疾不徐的沉重马蹄声显示,乃重铠装甲骑兵,大金如此装备的只有圣骑兵,但圣骑兵乃小编制,这般千人、万人以上的集团军是他不曾见的?
一个念头冒出,莫不是那《说岳》故事中的金军连环马部队第一次成军?怎地出现在这里,难道是高益恭暗通消息来“解救”他这个秦桧的?
不过与他相挨面对的高益恭诧异之态,亦不像假装,应该与其无关。
不及细瞰,明日的视线陡落,被楚月‘操’纵的藤网坠入一片矮丛。
比谁都关心“秦相公”的沙都卫吼一声,挥舞前锐后斜的朴刀冲至,三相公飘然而降,阻在跟前,二人再‘欲’动手。
楚月紧张的声音传来:“且住!此乃大金秘训已久的‘铁浮屠’骑军,每个‘铁塔兵’皆被两重铁兜鍪,马缀铁长檐,遇山平山,遇林拔林,‘铁浮屠’过处,人畜不留!大家若不止斗隐蔽,一被发现,可没命哩!”
古人曰塔为浮屠,铁浮屠便是铁塔了,明日首度听闻这个称谓,看来是他离开大金后的新军种,楚月自应知道底细,圣骑兵的威力他早见识了,铁浮屠看来更胜一筹。
他不由暗暗心惊:谁摊上这样的对手可要遭殃。
大地的颤动达到最高点,铁浮屠开始经过小树林外,虽是野外行军,却纪律整肃,不闻丝毫喧杂,这般声势端的罕见!
沙都卫不免将信将疑,晓得楚月背景的三相公虽信多些,但也有些不以为然:这荆棘丛生的小树林,骑兵很难进入,怎会有危险?
“啾――”正犹豫对峙之间,天空中传来罕闻的鸟叫,午后蓝空,一只褐‘色’的大鹰盘旋而过。
明日心头一紧,看模样,极似他的老朋友“护教神鹰”,它的出现,岂不意味着情敌达凯也在附近?
“糟糕,我们的战马被发现了!”楚月仰读着神鹰的飞行方式,语气甚急。
沙都卫正奇怪,这‘女’娃怎懂金人的鹰语?楚月声音陡尖:“不好!快找地方躲避!”
顺风儿传来一嗓子嘹亮的‘女’真话,明日听得真切:“移刺古万人长有令,每人往林中发十箭!”
这支铁浮屠大军竟是好兄弟移刺古所率!哈,何时升到万人长了?
明日未及为移刺古高兴,脑海里已冒出一组数字:一万人,每人十箭,天,十万支箭,可以将这片小树林覆盖几次!
他魂飞魄散地心叫:大哥,我和郡主在这里,千万别放箭啊!
当然是徒劳,移刺古听不到的,明日领教到成长为一军统帅的移刺古之铁血霸气:发现任何敌踪暗探,毫不留情地消灭!
漫天的箭雨从四面八方落下……
一只受惊的野兔从草中跳出,未奔几步,便被两支箭钉在地上,四肢兀自‘抽’动。
一只野鹊冲天而飞,未振几翅,一支箭穿颈而过,石头般坠下。
而两匹战马早已被‘射’得大刺猬相似……
这种勿须瞄准全凭密集杀伤力的战术端的惊人,遇山平山,遇林拔林,铁浮屠过处,人畜不留,楚月一点也没夸张!
这片被千军万马的铁浮屠夹行而过的小树林,有如洪水泥流中的小三角洲,在狂‘波’疾‘浪’的一遍遍冲刷下体无完肤……
第122章 鼠胆龙威
林中的几人已来不及寻找避箭所,楚月显示出天生的战术能力,在第一‘波’箭雨抵达之前,业已一刀劈开藤网,放出高益恭,大喝道:“大家背靠背围住秦桧,格箭!”
这确实是眼前最好的防御之策,既保护了双方都很在乎的“秦桧”,又化敌为友、集中所有人进行全方位的防卫,远胜个体的能力。(..info好看的小说,最新章节访问:.。
组成防御圈的四人,各挡一面,刀格剑拨,舞得水泄不通,有效地抗住一‘波’‘波’的箭雨。
饶是如此,在这般毫不停歇的密集攻击下,以三相公、高益恭这样的高手也支持不住。
武艺最弱的楚月最先被打开缺口,飕地一支利箭正中她大‘腿’,鲜血线喷而出,当真坚强的她一声也不吭,手中刀舞不停。
感同身受的明日心尖猛搐,只恨三相公不解他‘穴’道,否则穿着护身甲的他大可做楚月的人体挡箭牌,而且那招小把式,也具有格箭的效果。
就在明日万分担忧之际,三相公‘抽’身为楚月点‘穴’止血,他刚松口气的当儿,然就在三相公这一疏忽之间,一支利箭流星般穿透她左肩,一声娇啼出口!
明日的心尖又是一搐,自责的眼泪包含在眼中,生命中的两个‘女’孩先后受创,他只能躺在这儿,不能保护她们,真不是个男人!
防御圈出现了缺口,沙都卫与高益恭亦不能幸免,两声痛呼,他俩亦中了箭,所幸都不在要害部位。
四人勉力苦苦支撑,连止血之空都没有,只要有一人先倒下,那毫不留情的箭雨将覆盖所有人的身体。
明日感到了绝望,这是他好兄弟下的命令,但他无法责怪移刺古,军人的天职就是杀敌!
他只后悔自己为什么想出这馊主意,为什么不早跟她俩相认?现在没机会了,因为他连累大家都快没命了。
看着两个‘女’孩衣袍上的血迹愈染愈大,他一口气急不上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或许,这是他目下的最好去处……
自己还活着?明日悠悠醒转,明月当空,已是夜里,四周静悄悄的,铁浮屠大军终于过去,他又是奇迹般的毫发无伤,只是‘穴’道未解。
他用眼睛扫着身畔一动不动的四个人影,每个身上皆‘插’着一两支羽箭,他几乎要哭出来:“楚月!岳楚,你们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须臾,他看到了希望,其中一个人影动了一动,一个虚弱的男声响起:“各位怎样了?”
四个人影皆有了反应,听到两个‘女’孩的轻哼,他大喜过望,原来都还活着!沙都卫的声音接着道:“谁还能对敌?”
各人气馁而叹,经过一场不亚于沙场撕杀的御箭战之后又伤又疲,连挣扎坐起都不能,谈何对敌。(..info好看的小说
对敌?哪里还有敌人?
明日的视线延伸出去,一颗心迅速下沉,一大堆绿油油的小灯笼在林间靠近,一个十分熟悉又心悸的场景浮现于脑海,他想起了与狼共舞的那一战!
小树林中,一大群嗅到血腥味循来的恶狼从北面‘逼’过来,受伤者失去了战斗力,没受伤的他也无法动弹,只有听天由命了:能跟爱人们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可是当他想象到被恶狼撕扯入口的惨状,难道能让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也这般死法?不能!
明日生起强烈的求生‘欲’望,为自己,更为两个‘女’孩,只要他冲开‘穴’道,或可抵挡一阵,秦桧不会死在这里的!
对,历史上的秦桧绝不会死得这么早!
你大爷!一定还有新的变数出现,命运的神奇,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明日万没想到,“秦桧”二字,有一天会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成为冥冥之中的护身符!
但危险已在眼前,他也绝不能指望那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一巴掌将狼群拍死,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连内功皮‘毛’都不懂的他当然不知如何冲‘穴’,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曾被两位顶尖高手的真气侵入过体内,一位是已逝的君不见君,一位是杀死君先生的凶手――萨满教教尊。
尤其是后者,当日控制他的身体,以一敌万,让他充分领略了绝世高手的境界。
明日病急‘乱’投医,集中所有的‘精’气神,想象着当日教尊的真气灌入自己全身‘穴’脉的情形,去‘激’发、冲击自己全身的神经末梢……
咦?‘穴’道好像有松动的迹象,他的中指弹了一下,有‘门’!
因喜而涣,身体又麻木如前,他大骂自己沉不住气,赶紧再集中‘精’神……
狼群已经‘逼’到近处,高益滚然一声怒喝,站了起来,狼群齐齐止步,众人不由生出希望,但高益恭亦仅站起一瞬,便又颓然倒地。
这不啻刺‘激’了狼群,在月光下一个个伸出血红的舌头,呈扇状围上来,‘露’出要大餐一顿的恶态。
两个‘女’孩无惧千军万马,但面对这‘阴’残出名的野兽,不约而同地娇躯颤抖,楚月颤抖的声音道:“姐姐,你可有力气,一剑刺死我吧!”
三相公犹豫片刻,咬着银牙,慢慢举起剑:“妹妹,你先走一步,姐姐随后就来!”
那柄剑一寸一寸地向前递进,一点一点地‘逼’近楚月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明日发出憋藏已久的一声大吼,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顺势一脚踢飞那几乎触到楚月肌肤的宝剑,“嗖”一声,剑若流星地划过夜空。
在众人包括高益恭的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明日似蛰伏已久的巨龙破冰而出,慢慢地直起腰板,楚月的弯刀已在他的手中,那熟悉的感觉久违了!
这把弯刀还是楚月赠他的那把,跟杀了秦桧的银‘色’小刀是一对,只因此行高手在侧,又怀着旅游的心态,他便将小刀留在了秦府中,无兵一身轻。
也幸亏没带来,否则被楚月看见,自是一个破绽。
皎洁的月光洒在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秦桧”身上,楚月与三相公皆‘露’出似曾相识的‘迷’离眼神。
这便是神奇的变数吧,明日握紧弯刀,如同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他贪婪地享受着重获自由的感觉,仿佛感受到月亮的‘精’华,不知不觉地仰面朝月,像一头传说的饿狼仰视着它……
当他低下头来,已圈定了头狼的位置,不考虑会否暴‘露’楚月所教的刀法、以及七侠传授的小把式,只求一举击杀头狼,吓退群狼。
不知何故,群狼齐齐发出惊嗥,往后退去,只剩下那匹头狼如退‘潮’中的礁石一般与他对视。
蓦地,头狼亦发出长长的嗥叫,远处隐隐传来呼应。
明日泛出怪异的直觉:头狼在向同类传递信息,难道要吸引更多的狼群过来?
他不敢错失良机,正‘欲’冲上前,头狼忽然冲他匍匐下来,所有的狼也匍匐下来,然后一起掉头狂奔而去。
狼群越去越远,再无回头的迹象,他憋住的那口气无处发泄,喷薄‘欲’出,想硬生生撤回已是不能,终于没有压住!
“噗――”明日喷出一口鲜血,刀落在地,一跤跌倒,喘个不停,又恢复胆小如鼠的文弱之态。
这一幕看得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他施了什么法宝?
明日虽也莫名其妙,但暗呼侥幸,至少躲过了被楚月和三相公看穿的结果。
众人皆长吁一口气,沙都卫更喜道:“太好了,相公真有一套,生生吓退狼群,可传为佳话!”
“哈哈,有道是人怕狼三分,狼怕人七分么。”明日一副后怕模样地嘶声笑道,为自己刚才的反常表现圆说。
三相公心下也释然,‘奸’贼被点的‘穴’刚巧自解,误打误撞救了大伙一命。
明日笨拙地爬起来,搜罗满地的箭矢燃起一堆篝火,以驱兽防寒。
清明阳‘春’,干木枯草已难寻,冷兵器时代的箭矢,箭头多为铁制,箭杆以木或竹制成,倒成他现成烧火的木材。
明日首先将三相公与楚月抱到篝火旁,‘女’子本受不得寒气,受伤后更不禁夜冷。
三相公知他好意,又不甘被他抱着,瞪道:“‘奸’贼,不要以为你救了俺,俺就会放过你!”
楚月反倒一声不吭,任他小心翼翼地抱过去,美目一直盯在他脸上,冰雪聪明的她看到他方才出人意表的表现,这跟明日相似的风格不令她产生怀疑才怪?
明日心虚垂头,不敢接触楚月的目光,反正自己没暴‘露’什么,打定主意来个抵死不认。
沙都卫与高益恭是大男人,于‘女’儿家多有不便之处,他便在他俩跟前也燃起一堆篝火。
沙都卫压低声音道:“相公,现在是好机会,拿下这两个‘女’娃!”
明日不由斜了高益恭一眼,三相公对他的恶劣态度,应打消高益恭或有的疑心,心再一动:“两个丫头现在无力反抗,你俩何尝不是,这岂不是制住高益恭的机会么?”
高益恭似猜知明日的想法,毫不退缩地与他对望。
没错,高益恭知道明日不会对付两个‘女’孩的,真正危险的其实是他俩,眼前确是明日获取植脸解‘药’配方的绝好机会。
然而,当形势按明日所设想的轨迹发展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自己制住高益贵怎办?
严刑‘逼’供么,姑且不论高益恭是不是硬汉子,他能否对一个救过自己的人下手才是真正难题,无论其救自己的动机何在。
他总是心太软,黑心不是他的强项!
世事竟是如此无奈,当你所渴望的客观条件都实现后,你才发现结果并不是你主观想要的那个,难道自己一心渴望改变的历史,亦将面临同样的情况么?
‘乱’!太‘乱’!明日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乱’局,‘乱’无头绪地踱向两个‘女’孩这边。
第123章 狼图腾
男人们嘀咕的情形,自是落入二‘女’的眼中,三相公警惕地看着“秦桧”的接近,手按楚月的弯刀,宝剑不知被他踢飞哪里去了?她也没力气去寻。(..info棉、花‘糖’小‘说’)-79-
明日停在两堆篝火中间,傻傻地瞥瞥这两位,又瞄瞄那两位,苦笑几声,摇头晃脑,冒出一句不合时宜却发自心底的话:“有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家理应同舟共济,共度难关才是!”
这是实话,此刻再有什么豺狼虎豹、或金兵游寇出现,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外在危险。
双方各有一人松了口气,一个是高益恭,一个是三相公。
沙都卫却一脸的愤愤不平,为秦相公的胳膊肘外拐。
而楚月一脸平静,似乎压根不认为他会对付她俩。
暂时压住场面,明日没空计较细节,望着钉在楚月大‘腿’上的箭,搓手不知如何是好。
三相公勉强坐起来,一运气,“扑”地肩上的箭倒飞而出,自我包扎一下,然后挪近楚月验视伤处。
明日心系爱人,忙凑了过去。
三相公再瞪他一眼,命令道:“‘奸’贼,去找东西烧水。”
嘿!臭丫头还当他是人质哩,明白她要为楚月治伤,他屁颠屁颠地遵命。
被三相公‘奸’贼‘奸’贼地骂,明日一些儿也不恼,或许谁都没他清楚秦桧确是个大‘奸’贼。
这荒郊野外的,有什么东西盛水?
借着月光寻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几座孤坟,天生有点怕鬼的他为着心上人,斗着胆儿将人家拜祭的香盆儿掘出,一阵‘阴’风吹来,他赶紧磕几个头告罪,便头也不敢回地转身就跑。
明日烧了热水端上,只见楚月半倚半坐,火光映红的俏脸上虚汗迭冒,柳眉轻皱,长‘裤’被撕开,‘露’出的雪白大‘腿’血迹斑斑,三相公正为她取箭头,箭杆已去掉。
他顾不得许多地扯碎袍子一角,用热水淘了,为楚月擦脸,她感‘激’地看他一眼,双手就势紧抓住他的手,下‘唇’已咬出血来。
大手几乎被小手握断,他只有咬‘唇’忍着,眼睛一斜,正见楚月大‘腿’上的深口,吓得不敢再看,扭过脸去,用另一只手抚摩着楚月的手背,希望为可人儿减轻点痛苦,恨不能以身相代,浑忘了自己秦桧的身份。
“好了!”三相公也是汗流两颊,终于取出那锋利的箭头,楚月已疼得昏过去。
明日知道爱人没事了,殷勤地为三相公打下手包扎伤口。
一切忙乎完,三相公方留意在他一直在跟前,大声呵斥:“‘奸’贼,滚远点!‘女’儿家的身体是你‘乱’看的么?”
他才省起自己是秦桧,讪讪地回到男人的阵营,沙都卫与高益恭也相互治伤完毕,皆无大碍,金创‘药’乃武者必携之物。[..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沙都卫“会心”地冲他眨眨眼,意思是看出秦相公对人家‘女’娃有意思了,又一脸中肯地进言:“相公,这两‘女’娃不好惹,而且又与金贼明日有关系,于你前程不利。”
明日顿被提醒,如果这一环节不打理好,他很难将两个‘女’孩一直带在身边的,高益恭自不会泄底,关键是如何令沙都卫信服,总不成来个杀人灭口。
他的急智生出,先对高益恭使个眼‘色’,再暧昧地对沙都卫笑道:“桧看上两个‘女’娃是假,奉圣上之命查明日是真,而明日就着落在她俩身上,故桧打算用怀柔之策,圣上有授意我酌情处理,所以沙都卫要严加保密,不可泄‘露’出去!”
此话半真半假,也不怕日后在赵构跟前穿帮,沙都卫知道他负皇上秘密使命,于是深信不疑。
骗过沙都卫,明日又一鼓作气地来到两个‘女’孩处,不待三相公发脾气,自我表白已跟手下打过招呼,不追究她俩之罪,至于明日么,需要两个‘女’孩前去劝他‘交’出和氏璧,就可以放人。
他不愁她俩不跟随,故意开出这个“莫须有”的条件,以防她俩因太容易见到明日而生疑。
果然,三相公代昏‘迷’中的楚月答道:“好,俺们就跟去,‘奸’贼少玩‘花’样,那大‘阴’谋俺是知道的,只恨连五哥也不信俺,暂且寄下你这颗狗头,他日再揭穿你,若不放了明日,俺转身就取你‘性’命!”
臭丫头,嘴还这么硬!明日有点犯‘迷’糊了,都‘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以明日还是秦桧的口气说话了,思维不断错位。
他很想知道那个大‘阴’谋到底是什么,好像说出来别人都不信,一定要找机会套出;还有三相公的五哥又是谁,她很服他似的,难得!
明日满口答应下来,乘机探视楚月伤情,见她蹙眉闭目,‘唇’‘色’发白,他一阵担忧。
三相公以为他动了‘色’心,警告道:“‘奸’贼,你休想打俺妹妹的主意。”
后半夜,沙都卫与高益恭轮流警戒,三相公在吐纳坐息,明日则作为流动哨,还要担负添柴续火的重任,附近的箭矢都被他拣光了,他只好越拣渐远。
抱了一大怀箭矢,他哼哧地往回赶,一个人走黑路有点恐怖,人少有不怕鬼的,因为人心中有鬼。
好像有东西缀在身后哩,明知世上没有真的鬼,他还是寒‘毛’直竖,加快脚步。
毫无一丝警兆地,一条大灰影悄无声息地从正面扑上来,明日看到一张狼的血盆大口,可怜他空有小把式的绝招,偏偏抱满箭矢,腾不出手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啊――”
箭矢落了一地,他被扑倒之前,还来得及扫了周围一眼,没发现它的同伴,看来是一头独行狼,他些许放心,总算将一只手臂挣出,横在狼的利齿前,打算借助铜护臂,跟它死拼到底。
不曾想,那致命的一口并没有落下,狼反而伸出温暖的舌头,‘舔’向他的脸,他心道:“还先要品尝老子的滋味哩,拜托,我不是糖果……”
他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盯着近在咫尺的狼眼,忍耐着真正的“狼‘吻’”,冷汗直冒!
咦?狼‘舔’了半天没有进一步的动静,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不像穷凶极恶的声音。
他又发现它的一对大眼竟有泪水渗出,温情流‘露’,似曾相识。
明日的某个记忆顿时泛起,表情遂由恐转惊、由惊转喜,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他一把抱住那可爱的大狗头:“你大爷的大灰,是你啊!你竟没死?狗东西,吓死老子了!哈哈……”
大灰――与狼共舞一战的大功臣,为救他而引开追兵的义犬,他与它虽仅相处一天,心底早已将它当作最值得怀念的朋友,而人世间的一些所谓“朋友”,可能连狗都不如!
一人一狗在草地上滚做一团,大灰的欢吠与他的朗笑在林中回‘荡’,浓浓的月光透过树隙,惬意地转动他的身体:爱人找到了,敌对的双方讲和了,吃人的狼吓跑了,以为死去的大灰回来了,世界真是美好!
可惜大灰不会说话,他真想知道它这一年多怎么过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心有所动,莫不是方才头狼的嗥叫引来的大灰,狼与狗本来就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共通,当日大灰与他失散之地离这里不算很远,同在淮南大地上,今夜找到他也是天意巧合。
世上能在他变脸后而毫不费力认出他便是明日的,除了大灰端的再无第二者,狼狗凭着天生敏锐的嗅觉,自可嗅出他无法改变的体味!
反正他最意想不到的一个老朋友回来了,这是他与楚月重逢后的第二大乐事!
被明日的惊叫警醒而紧张戒备的沙都卫、高益恭与三相公,看到他完好无恙地归来,刚松口气,便看到他身后出现一条“大灰狼”,俱看得呆了!
明日用手拍拍大灰的头,不好意思地一笑:“打扰大家了,鄙人收服了一条狼犬……”
大家面面相觑,这一夜秦相公的表现实在令人惊异,有高深莫测之感,连最清楚他底细的高益恭都看不懂了。
楚月依旧不醒,他心道惭愧,大灰的事只有她知道,若她此刻醒转,一定能看出破绽,自己可要在她醒来之前,为大灰的出现编一个好理由。
然而,楚月竟许久没有醒来。
天亮了,休整一夜的沙都卫、高益恭与三相公身体复原大半,惟独楚月,竟发起高烧来,昏‘迷’中的她不时叫着“明日”……
明日心如针扎、不知所措地守在跟前,看着三相公把试脉搏,三相公面‘色’一紧,求助地转向他:“她需要医师诊治!”
原来别人受的都是外伤,而楚月伤了经脉,又失血过多,出现恶化态势,仅凭金创‘药’是不行的。
明日立刻转向两个名义上的属下,沙都卫为难道:“我等在金占区,恐怕不方便。”
那意思,犯不着为一个‘女’娃犯险。
明日急火攻心,跳起脚来:“救人要紧,还犹豫什么,老子可不怕金人!”
秦相公这真切之情不像假的,沙都卫尚在嘀咕,高益恭已背上了楚月郡主,叫一声:“快走!”
明日些许放心,高益恭是知道楚月身份的,断不会不顾她的死活。
他们找到最近的一个叫溱潼的村镇,众人的心沉下来,村里十室九空,一片狼籍,处处残刀断刃,屋墙血迹溅痕,显然刚经过一场大战,脑海里皆浮出一句话:铁浮屠过处,人畜不留!
以此推断,这附近的村镇亦难逃此劫,他们原本找‘药’铺或郎中医师的希望就此破灭了。
勉强跟上而跑得筋疲力尽的明日扑通跪地,无助地抱住大灰,痛心万分:“大哥,这是你做的?!你灭的不仅是村庄,更是我和楚月的希望!”
“相公,不必灰心,还有一条路的!”沙都卫赶紧扶起他,迟疑了一下,掏出一面金牌来:这是刘光世都统与淮南义军联络的信记,临行前王德特意所送,以备不时之需。
金牌号令所至,虽不敢说莫有不从,但帮个忙、救个人这种小事还是能兑现的,淮南大地义军遍布,哪个义军营寨没有军医?
明日眼睛发亮,狠狠地捶了沙都卫一拳:老沙,总算贡献了一回!
三相公已纵出去找村里的劫后余生者打听,很快得了消息回来:距这里最近的义军是据守缩头湖的张荣军。
原来自鼍潭湖中的茭城被破后,张荣便率残部撤到这兴化境内的缩头湖,而昨日傍晚在此地阻击金军的,正是张荣的一支军队。
哈哈,又见故人来,他想起了死胖子陈矩。
第124章 洪湖赤卫队
河边的几个船民一听他们是官府派来联络义军的,连报酬也不要,争先恐后地载他们,陆路是无法抵达张荣水寨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一行人乘于这溱潼特有的篙子舟上,明日与沙都卫在船头探路,高益恭协助船家航行,大灰随三相公留在舱里陪楚月。
楚月已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明日恨不得这船生出翅膀飞起来。
但见一塘蒲过一塘菱,三月稻‘花’香满田,好一派水乡风情:陂湖相连,水泊密布,多为浅水,或滩、岛、洲,正是淮东典型的地理特征。
淮东乃指淮南东路,大宋实行朝廷、府州、县三级政制,在朝廷与府、州间设“路”,类似后世的“省”,作为行政监察区及军区。
只可惜在大宋版图上,已由北宋时崇宁年间的二十四路,减至这绍兴元年的十六路,当真是赵匡胤的不肖子孙!
淮南东路与淮南西路合称淮南,又称两淮,包括位于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广大地区,具有地势低下,河湖‘交’错的自然地形,灌溉便利,作为南北‘交’通之冲要、长江流域之前哨,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明日却无心欣赏这湖光‘春’‘色’,无味地嚼着船家送上的吃食,不时转望舱内,那副忧心忡忡之态,落在沙都卫眼里,毫无做作。
沙都卫不免奇怪:秦相公以“不好‘女’‘色’”出名,怎的对这个‘女’娃如此上心?其中的环节,当真是他打破头也想不到,然作为钦点‘侍’卫,为上官分忧是应该的。
一路绕村避镇,远观所过之地,皆硝烟四起,显示受创不久,而人迹不现,看来金兵所至,家户无存,乡民们是被屠还是逃避郊野,就不得而知,真是宁当太平犬,莫做‘乱’世人!
古往今来的‘乱’世,虽成就了无数英雄,然而最遭殃的却是百姓!
明日一想到这一切是移刺古率领的铁浮屠所为,就愈发心痛:“大哥,你变了,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连普通老百姓都不放过,难道成长为大将就非得如此么?”
他更生出不祥的感觉,种种迹象表明,铁浮屠的去向与他们一致,看来此遭金军大举出动的目标正是张荣军!
万一铁浮屠破了张荣军如何?岂不要害死楚月了,想转头另行寻医,又怕更耽搁时间。[.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当然,若是将楚月送至金营救治,也是一个选择,但却是下下策,他再也舍不得跟心上人分开了。
明日复想,铁浮屠可是陆军,怎破得张荣水寨?自己多虑了。
他如此患得患失,脸‘色’‘阴’晴不定。
沙都卫一面警觉地观察两岸,一面叫秦相公放宽心:水寨可是易守难攻的。那金兵长于骑‘射’,平原最适合发挥战力,却不习山战、水战。
在大宋失地中,淮南多水,淮北多山,故形成各具特‘色’的抗金据点――山水寨,据山依水成寨,令金兵一向头疼。
水寨作为淮南主要的抗金形式,依湖阻水,拒险自固,寨兵多为当地人,土生土长,熟悉地形,水陆两栖,又有乡民百姓掩护,粮草不乏,游击作战,以逸待劳,常能以少胜多,这也是金军扫‘荡’村镇的原因。
原来如此,秦桧南归时碰上的丁家水寨,就是其中之一。
看不出沙都卫这个大内头目,对军事形势也不陌生,明日听得很有些兴趣,毕竟心里还装着个“大计”呢,这些军事地理的常识在朝廷奏折中是看不到的。
谈话间,轻舟已去得飞快,远远看到一座小沙洲,船家喊道:过了那片沙洲,就进入缩头湖了!
明日的心情一松,铁浮屠再厉害也撵不上了,勉强压下到舱里看楚月的念头。
沙洲一过,一片浩淼的大湖出现在眼前:是时,西南空骄阳如环,罩住这方水土,‘波’光粼粼耀眼,一排排的芦苇‘浪’翻往远处,淡成一抹翠微,无边无际。
明日忍住欢呼的冲动,跟沙都卫对一眼,几乎就要以后世的礼节与其击掌相贺!
谁知就在这当儿,警兆突生,明日猛回头,只见篙子舟的舱篷上方,一根大桅杆的顶端凭空冒出,接着一面迎风飘扬的绣金帅旗显现!
他不愿相信地探出船舷往后望去,目瞪口呆地呻‘吟’一声……
从沙洲另一侧的河道,昂然驶出一艘大楼船,其后跟着几艘双桅大船,甲板上密布黑衣铁甲的大金兵士,那令人恐惧的巨型投石机豁然入目……是挞懒,是大金淮南最高首领亲自挂帅的舰队!
原来金军水陆并进,挞懒亲率的水军亦于此时进入缩头湖,刚好出现在他们身后,撞个正着。
明日不及思考,篙子舟四周已溅起巨大的水‘花’,金军的投石机自不肯放过眼前的试箭目标。
船家大叫帮手,明日与沙都卫跑到船尾,各‘操’起一把桨,拼命地划起来,三相公亦出舱相助。
篙子舟的船速虽然加快,却如何是战舰的对手,眼看越追越近,有几次石弹几乎击中了他们。
“亲爱的岳父大人呐,您的宝贝‘女’儿就在舟上啊!还有您莫须有大计的重要棋子――鄙人秦桧也在这里啊……”明日的心悬到嗓子眼,在两个身份的错位中,发出郁闷之极的肚吼。
他倒不惧被俘,有秦桧这张脸皮和郡主作为护身符,真见了挞懒,还不待若上宾?就怕石弹不长眼,令他们无被俘的机会便舟覆人亡。
明日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船翻就钻进舱,死活都要跟楚月在一起!
唉,老子怎么命里犯水,每次都遇到惊险,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好命?
自己可是秦桧哩,一定能逢凶化吉的,不对,自己是秦桧又怎样,真秦桧已被老子杀了,历史应该变了轨迹,老子的小命算个屁……
明日又陷于历史的思辨中了,祈祷命运之神的庇佑。
清风乍起,湖面上悠悠飘来一首船歌,乃几个男声合唱,歌词倒也清晰:“打鱼一世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金狗鞑子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
那歌声回‘荡’甚远,虽不见人影,但众人俱生出希望,鼓劲儿划船,便听锣鼓大作,明日抬头望去,顿绽开笑颜,老子真是好命啊,或者是秦桧的命更好?
但见湖心的芦苇‘荡’里,掠出无数小舢板,载满身披绿蓑衣的红巾儿,棹船呐喊而来,为首三条赤膊大汉,各独驾一舟,彼此呼哨,正是方才的歌者,张荣军迎战了!
真正的对手出现,大金水军立刻放弃他们这个小目标,一字散开,摆开接战的阵势。
湖面上到处开‘花’,义军仗着小舢板的灵活‘性’,避开投石机的攻击,往金军大船靠去,那些冒烟的火箭已擎在弓弦上,义军又要采用百试百灵的火攻战术。
脱离危险的篙子舟往义军出现的方向驶去,明日喘着气坐在船尾,与沙都卫、三相公一起紧张地关注战局的发展。
仨人蓦地发出惊呼:那大金帅船上令旗一变,双桅大船的身后亦冒出了无数小船,数目不在义军之下,反包围过来。
挞懒竟早有对策,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也,擅长骑战的金军应时而变,对水战亦开始熟悉。
形势立转,金军既有小船之灵便,又有大船之威猛,两下取长补短,占尽优势,义军陷入被动之中,无法相抗,往另一个方向溃去。
金军第一次在水面发威,自不肯放过,一路穷追猛打下去……
他们正为义军担忧的当儿,旁边的芦苇中忽抛出两根挂索,钩住篙子舟,拖往深处……
港汊‘交’错,茫茫苇海,弯了一道又一道,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水柳后,现出个隐藏甚密的湖心洲来,四下里巡舟穿梭,寨‘门’口戒备森严,真个鸟蝇难入,到了张荣的水军大寨了!
他们被一干红巾儿带进大寨,沙都卫早亮出金牌,说明来意,王德所言不虚,寨兵没有丝毫慢待,早已呈报上去,军医在医堂候着。
心上人有救,明日心情大畅,拍拍大灰的头:你可比老子镇静多了,在船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但见寨兵们忙碌进出,搬送刀枪弓矢,一派大战临头之势,明日心头泛起‘阴’影,想起刚刚所见,义军明显吃紧,若挞懒来攻水寨,可不妙也!
楚月被两个寨兵抬在担架上,送往医堂,三相公陪同照顾,大灰亦尾随而去,看来对这个未来的‘女’主人十分眷恋与紧张,动物的直觉真是奇妙。
明日本也想跟去,一个寨兵恭敬上前:“我家张爷敌万有请三位大人!”
他眨眨眼,方明白张敌万乃张荣的绰号,宋人常以“千人敌”、“万人敌”称呼抗金的好汉。
不可太儿‘女’情长了,自己可是做大事的人,明日正正衣巾,与沙都卫、高益恭一起,随寨兵前往水寨总堂。
数十个彪悍的红巾战士严列左右,一面如红枣的青铜甲大汉迎下台阶,用浓重的山东口音大笑道:“哈哈!官家终于来人,张某太高兴了。”
第125章 鸣梁海战
明日赶忙还礼,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豪爽的山东大汉,虽然他与张荣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但今日才算是真正的接触。[..info超多好看小说]。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沙都卫与高益恭一看便是武人,自然以明日这个文人为首,身份仍须保密,他报了各自的姓氏,不提名字,只说自己乃刘光世军中特使,负侦察敌情与联络义军之任,途中一个同伴遇敌受伤,故前来打扰。
须知那金牌乃刘光世特制,不过数面,只有执行重任之人才能动用,张荣以此猜想他们非寻常使者,所以亲自出来相见。
却有个缘故,张荣自组义军以来,声势不小,却一直未尝承王命,总带个“寇”字,不能理直气壮地抗金,早有心正式归附朝廷,报效国家。
反观他的死对头李成,几乎从不抗金,惯跟官军作对,为祸宋境,甚至毫不隐瞒割据封侯的野心,反被朝廷待见,屡次接受招抚,又屡次反叛,那官儿倒越封越大。
正应了一句民谚:‘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岂不教张荣郁闷?
明日几句话就试出这个大老粗的心意,对他这个秦参政来说,可是小事一桩,当即拍‘胸’脯表示,包在他身上,只差没‘露’出一句话――前提儿是一定要把老子的楚月治好!
他同时心中一叹:在古人的眼里,国家、朝廷乃或皇帝都是一体的,不管皇帝是不是个昏君,克己尽忠、死而后已是做臣民的本分,以大英雄之岳飞,都不能冲破此关,何况张荣一个渔夫乎?
客套几句,连坐也不坐,张荣便直道:“张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诸位大人今日来得正是时候,且随俺去看众儿郎杀鞑子的本事,烦请上报朝廷,以显我大宋国威!”
明日大奇,听话音张荣似乎对此战很有信心,可是战场形势并不太好啊,莫非有何妙计?对了,死胖子哪去了?
他的眼睛四处搜寻陈矩的身影,若有妙计的话,一定出自其手,鏖战正甘,一定上前线了。
义军唯一的大船驶出湖‘荡’,甲板上蹬蹬脆响,三条赤膊光脚大汉闯入主舱,浑身俱**的,显然刚从水里出来,正是方才率军迎战的为首三人,向端坐舱中的张荣嚷嚷道:“俺们向哥哥复令来了,真个鸟气,哪有做缩头王八的这般打法……”
张荣忙作引见:“少胡说,快参拜刘相公特使!这三个煤是张某的义兄弟贾虎、孟威、郑握,人称‘‘浪’里三雄’,教大人们见笑了……”
三雄甚服张荣,对明日等人胡‘乱’施个礼,便找椅子坐下,外人在场,一下子老实好多。(..info无弹窗广告)
张荣先问战局进展如何,三雄又七嘴八舌地大嚷起来,直把个舱顶‘欲’掀翻,莽人就是莽人。
明日面浮笑意,已听出大概:金军一路追杀,义军一力退逃,已进入浅水地带,原来义军奉令避锋不战,莫怪这三条大汉不服气。
张荣一面安抚众兄弟,一面问:“陈军师呢?”
“哥哥,我在这!”一脸兴奋的陈矩走进来。
明日看着胖哥,心热热的,这家伙看来过得不错,受到重用,才能得展,又胖了些。
张荣又一番介绍,陈矩当然没认出他来,更不像张荣等对他们三个官家特使恭敬殷勤,只淡淡见礼,便再不看他们,对张荣耳语一番。
张荣喜道:“好!诸位大人,众兄弟,一起去看我军大胜!”
“未知张将军如何制胜?”沙都卫怎么也想不明白,问出了在座诸人心中的疑问。
张荣得意大笑:“这可是陈军师的妙计了,鞑子有数艘大舰在前,其余都是小舟,是以我军不能硬拼,将敌船引入浅水,等水一退,以泥淖阻隔,令敌人不能靠岸,我军则舍舟登陆,如杀棺材中人耳!”
难怪张荣成竹在‘胸’,早有布置,端的妙计。
明日察到身旁的高益恭身子一震,忙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心道:“你小子别多事,这是义军的大本营,高手众多,你不要轻举妄动,连累我们!”
是时,高益恭便要通风报信也来不及了,张荣率领众人涌向甲板,一场撼动宋金最高层的大战,真正拉开了序幕……
但见一岸之侧的浅水湾里,挤满了义军的小舢板,金军舰队正包抄上去,义军战士纷纷跳舟涉水上岸,而已追近的金军小船兵士,亦纷纷下水追击。
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下水的金兵,一个个举步艰难,似被什么粘住了一般,原来浅水处积满淤泥,身着盔甲、脚蹬革靴的大金兵士,远不如披绿蓑衣、光脚板的寨兵们来得方便,一时都陷在烂泥里慌做一堆。
等来了决定‘性’的一刻,张荣的座船上战鼓如雷,义军的反击开始了:如蝗的箭矢自空中落下,泥淖中进退不得的金兵成了活箭靶,个个发出垂死的芭。
大金水军这才发现情况不妙,撤退的锣声响起,却太迟了,无论大船小船已是寸步难行。
远道而来的金军如何晓得这缩头湖有涨退之律,义军佯败引其入临岸浅处之际,正是湖水方退之时,大小船只易进难出,尽陷泥淖,此刻遭到回击,不啻兵临绝境!
船也动不得,人也上不了岸,只剩下被动挨打的份儿,金兵们一片‘混’‘乱’,最惨的是几百只金军小船,舷矮舱窄,无法躲避箭雨,上面的兵士只有往泥水中跳,而迎接他们的是更惨的遭遇!
水边自幼长大的寨兵们在弓手的掩护下,手握渔叉刀枪纵跳而来,对着烂泥中无法抵抗的金兵们,不理他们的求饶,排头儿搠去……
不多时,水滩上,已分不清是泥浆还是血浆,十里之内的湖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大金挞懒军团,遭遇了南侵后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身边响彻亢奋的喊杀声,明日看着这一切,勉强作出笑容,心却阵阵颤抖:“对着举手投降的敌人,为什么不可以缴械不杀?族国之间的仇恨,难道真的只有血才能化解么?”
远处的另一方岸上,移刺古的铁浮屠终于出现了,却爱莫能助,遥视着如血残阳下的如血湖面,默默哀悼着同伴……
小船上的金兵被杀得七七八八,义军由水陆两侧围住硕果仅存的几艘金军大船,诚如张荣所言,那大船真如几个大棺材,凄惨安静地躺在遍湖死尸的浅滩里,那“棺材中人”呢?
“挞懒老贼听好,只要尔等归降,张某留你‘性’命……”兵力一再折损、孤军不过万人、据弹丸之地的张荣,在向大金淮南占区的最高首领、十万金军的统帅挞懒大将军招降,大宋军民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回答张荣的是一阵箭雨,紧接着,自挞懒的帅船中浮起一条人影,借着黄昏的掩护向就近喊话的张荣座船飘来,诡异之极。
早有眼尖的寨兵鼓噪起来,这般形势下竟有鞑子敢自不量力?其意图明显,‘欲’制义军首脑以扭转战局,实乃孤注一掷之举。
张荣豪气大发,按江湖规矩喝令下去:“不可放箭,让其过来,俺要活捉这厮!”
与张荣同立船头的明日生出莫名的心惊,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
其一身锦袍,衣不披甲,轻功姿势非同一般,水样流畅,似不须换气,每一个落点是水上浮尸,转瞬之间,已避开枪林刀丛的船头,掠上侧舷,返身扑向张荣,乃赤手空拳,好胆!
贾虎、孟威、郑握仨人大喝一声,各挥动一杆渔叉,迎上去,三雄本一体,无论敌人多少都一齐上的,倒不算过分。
一个照面间,一张原本英俊却因消瘦苍白而脱形的熟悉面孔扑入眼帘,明日蓦地打了个‘激’灵,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达凯!
他心虚地躲至张荣身后,肚中嘀咕:不晓得达凯知不知自己变成了秦桧,反正自己不宜‘露’脸,这家伙好像武艺大涨,怎么回事?不过自己当日下手得也太黑了点……
便听寨兵们呐喊助威:“活捉不刺!活捉不刺……”
明日不免奇怪,达凯何时改了名字?
觉察到“秦特使”惊态的张荣忙宽慰:“大人莫怕,有张某在,伤不到你的。这厮乃挞懒的‘女’婿,听说在‘洞’房之夜被人割了那话儿,变成了阉人,就有了诨号不刺,真名倒不晓得。”
“不刺?”明日‘露’出古怪的脸‘色’,几乎要笑出声来,这诨号当真形象,又心头一恨,达凯终究名义上做了挞懒的‘女’婿,幸亏楚月不在场,若听了定受不了。
第126章 绣春刀
侧舷甲板上,变成不刺的达凯与三雄斗做一团,竟有愈战愈勇之势。(..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明日愈发奇怪:这小子岂止是武艺大涨,简直变了个人似的,不过他不以为达凯会成功,除非……
他下意识地看了几步外的高益恭一眼,若这家伙来个里应外合,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把握。
好在外粗内细的沙都卫,一直跟高益恭在一起,似乎对其并不放心,自是因为“秦相公”的呈牒中提到此人是北地的汉儿,令人难以完全信任。
况且,高益恭是谦卑得有点过分,跟其过人的身手也不相称。
当着众儿郎的面,三雄久战不力,不免焦灼,齐发一声喊,圈状游走起来,形成一个大螺旋,往内收缩,正是三雄的成名绝技——三叉降龙旋,那螺旋合拢之际,敌人便束手就擒。
寨兵们俱叫起好来,就在此时,达凯亦在原地打了个圈,飘飘‘欲’起。
明日再次生出莫名的心惊,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仔细端详着达凯的举动,他竭力回忆着。
毫无前兆的,三声惨呼响起,‘浪’里三雄一齐跌出来,口喷鲜血,已受重伤,首领被创,寨兵们顾不得江湖规矩,一窝蜂杀上去,只听达凯发出刺耳的尖笑声,在甲板上飘来飘去,每落一下,必杀数人。
在场的高手自能看出,“不刺”的双手如刀,比刀还快!
这个“快”字,不止是形容速度,更是形容锋利!
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亦包含了两层含义:绝对的速度既令对手无防,又产生绝对的切割力,杀伤对手!
达凯的手刀一圈又一圈地划出,所过之处,肢体横飞、头颅破裂……
明日虽不是高手,但看到这熟悉的一幕,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因为他曾深刻地体会过这一招的威力——大水法!
那个萨满教教尊教了达凯这个恐怖的劳什子?哪有这么容易学的高深武功,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为高手?达凯的笑声又怎么如此尖细,跟‘女’人相似?
明日清楚地记得,当日给达凯的那一刀,并未斩草除根,而是“恶毒”地留下了子孙袋,根据后世的生理常识,达凯的雄‘性’征源还在的,怎会发出这种太监般的声音?
除非……达凯又补了自己一刀!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难道竟是大水法的速成法‘门’,自己真的造就了一个东方不败……明日忽然感到一丝悔恨,干嘛当初不结果了这家伙?徒留后患。(..info$>>>棉、花‘糖’小‘說’)
踏着一圈圈寨兵的尸体,达凯一寸寸向船头接近。
其实也是因为受到甲板空间的限制,人数众多的寨兵反而相互制约,不若飘来飘去的达凯那般灵活,若换作开阔处,达凯当没有如此从容。
“好个不刺,张某今日不活捉尔,就双手送上首级!”看出要害的张荣握渔叉在手,以单挑独斗的姿态,威风凛凛地立定,大声喝令,“儿郎们,都闪开,让这厮过来!”
明日大惶,这可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眼前是完胜的局面,岂可斗一时之气?
完全可以回避啊!达凯本领再大,也杀不光这一船人,可以采取车轮战令其力竭,或者干脆‘乱’箭‘射’死拉倒。
可惜三相公陪楚月了,否则她可以作为奇兵。
还有死胖子哪去了?身为军师也不规劝主帅不可犯险!
明日抬眼看到在舱顶指挥令手的陈矩无奈地摇头,想来早已领教过张荣的牛脾气,从这一点看,张荣只是个草莽英雄耳,注定不是个统军帅才。
闻主伺令,寨兵们立刻停止缠斗,往两旁退去。
达凯又发出尖笑,这不男不‘女’的声音听在众人的耳中,说不出的诡异!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在空中圆状地挥洒,缓缓地‘逼’向张荣。
一圈圈令人窒息的气流‘激’‘荡’过来,异事出现了:张荣身边的亲兵似经不起这浓烈‘欲’至的杀机,顾不得主帅有令,出于自卫的本能,一个个忍不住挥动刀枪扑上去,随之而起是一声声的惨嚎……
张荣亦感受到同样的压力,双手青筋鼓起,只凭着超强的定力没有轻举妄动,毕竟有三雄的前车之鉴。
但张荣努力搜索对方破绽的冷静,被部下的不断惨死打‘乱’,他愈来愈躁,擎起渔叉,就‘欲’杀上去。
达凯已罩住义军首脑张荣的所有来势,只待对方一发动攻击便将其制住。
成功在即,达凯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得意,终于从前番痛不‘欲’生的‘阴’影中走出:明日小贼、楚月表妹,拜你俩所赐,我誓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到时一定会好好地“感谢”你俩……
明日第二次被这刻着恐怖记忆的气流笼罩着,只不过由发者变成了受者,这正是“大水法”第一层变化——水之“不争”,他知道破法的——只要你不攻,就伤不了你。
他凭着曾身临其境的深刻印象,感觉到达凯的功力较“轿中人”差远了,但对付张荣应没问题。
这其中的环节,明日苦于无法对张荣道出,即便道出张荣又能信否?
而张荣一旦被制就意味着战局可能逆转,移刺古的铁浮屠正在那岸虎视眈眈,接着可能掀起更大的屠杀,他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情形的出现?
更何况,他的内心还是希望有一场象样的大胜,来鼓舞大宋的民心和军心的。
此前的宋金战事,包括岳飞所部,要么是惨胜、要么是小捷,从未像今天这样,一场痛快淋漓的大胜近在咫尺!
怎么办?明日感到那一直挥之不去的历史焦点又瞄准了他!他的思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高速地流转扩散,忽生出一个奇着,这行险的一着拼的不是武力,而是他的判断力与达凯的心理。
你大爷!既然万事因己而起,老子只好‘挺’身而出了!
明日一把拉住正‘欲’步部下后尘的张荣,附在其脑后道:“这厮使的是邪术,我有法破之,张将军看我手势行事……”
那一刹,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忽然自张荣身后转出一个人来,白面细须,举止温文尔雅,一个绝对令达凯愕然的人出现在面前。
周围顿响起几声惊呼:“秦官人?秦大人……”
在明日软硬兼施、动用官威的“胁迫”下,张荣总算作出让步,让他一试,兀自不信他的话,手中渔叉握得紧紧的,准备随时打救这个视战斗若儿戏的秦特使。
满船的寨兵看得目瞪口呆,不明就里!
“圣将军,好久不见!”明日面带微笑、全无一丝防备地走向“故人”,达凯的一脸狐疑证实了他的判断,达凯不知他就是明日!
他给自己上了双保险:一是针对大水法第一层变化而采取的“非攻”,一是达凯即便学会了大水法第二层变化,也不会对身份神秘的真正秦桧下手。
当然,他更大的依仗是护身甲和小把式,永远不要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永远不要放弃自主的能力,这是他在这时代学到的真理。
“不可!”眼看明日已进入达凯的致命距离,再也承受不了如此心理负担的张荣狂吼一声,一叉刺去。
达凯愕疑的脸上泛出微笑,无论如何,擒住张荣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身后是犀利的风声,张荣终捺不住‘性’子出手了,功败垂成,明日已没有退路,视网膜上倒映着:达凯逆时针转动的双手、不断倒下的寨兵们嘶喊的嘴脸、通红的晚霞……
明日的大脑一片空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蓦地四肢大开,向达凯扑去……他敞开灵知,无我无心,无攻无守,任那看不见的致命小涡流击向‘胸’膛。
发向张荣的一击被半空拦截,达凯收手不及,对自己找死的“秦桧”无奈一叹,随即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到那足以重伤张荣的一击在“秦桧”身上烟消云散……
明日知道自己成功了,浑然不觉个人的潜能正迈入一个新的高度,在与大水法“不争”的对决上,他的“非攻”状态已超越番僧格‘波’巴的“随‘波’逐流”,同大英雄的“虚怀若谷”并驾齐驱,这“非攻”正是“不妄杀”的升华!
明日“他乡遇故知”地拥抱上去,感受到达凯凝聚的大水法被他成功地瓦解,张荣率领部下一拥而上,将不及反应的达凯捆成了大粽子,连点其几十处‘穴’道,这厮确实太令人恐怖!
到这刻儿,达凯仍不明白“秦桧”怎会出现在这里、怎会站在义军一边、又怎会制住自己?
明日心悸地躲开达凯野兽般的眼神,抹去额头的冷汗,洋洋得意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没曾想他这个“文人”也做了一回战场上的英雄。
这边厢打得热闹,那边厢的金军大船依旧死气沉沉,可能压根就没对圣将军抱有希望,却不知达凯差一点就成功了!
几乎功亏一篑,又折损了这么多兄弟,张荣大怒,失去招降的耐心,指挥全军准备火箭,‘欲’尽歼大金水军。
高益恭这时现出烦躁之态,不顾沙都卫的警觉,频频看向明日,那意思很明显:楚月郡主的爹爹在等死哩,你就忍心袖手旁观?
倒是个忠仆!明日何尝不想阻止这场杀戮,其实张荣已经给了挞懒一次机会,谁知老家伙死硬不服软,他也不知怎么办,只好垂头不理高益恭。
天‘色’渐暗,船上点起火把,却听一声呼哨,一叶小舟如飞般驶来,三相公急急跃上大船。
难道楚月有什么事?明日吃了一吓,忙迎上去。
三相公将“秦桧”带至船尾,赶走边上的寨兵,一双美目泛出怀疑的光芒,极不情愿道:“妹妹本已好转,谁知听得战报后又昏过去,这原因么,你知俺也知。她刚又醒来,便要俺十万火急地捎句话给你……”
第127章 秦颂
明日的心脏陡落陡起:安心的是楚月无碍,提心的是楚月知道她爹爹战败的消息了,那捎来的话一定跟此有关!
会是什么话?难道她认出他来了,要他拯救岳父大人?
楚月看到大灰,三相公再告诉她大灰突然出现的古怪,只要她想起他与一条狗的故事,就不难猜测他是谁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访问:.。
不过自己也曾说大灰已死,她又没见过它,应无法确定的……
这一大堆想法在明日脑海里只一刹而过,面上却做足惊奇的表情:“哦,甚么话?请讲!”
三相公冷眼看了他半晌,似乎捉‘摸’着楚月与他到底有何默契,要她急捎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奸’贼,听好,妹妹言:有个人,说过‘不妄杀’;又一个人,受过‘不杀’,无论你是哪个,都不应忘了――明白?”
明日微微一震,楚月的话他当然明白,只有他明白的:说过“不杀”的是明日,受过“不杀”则是秦桧。
这话分明提醒他,无论是明日或秦桧,都不可坐视不理她的族人。
受金人不杀之恩的秦桧,自不能忘本;明日么,未免有点牵强,他虽发誓不妄杀‘女’真一人,却没说过要救他们,但心上人的要求,他能拒绝么?
如此看,楚月还不能确认他是否明日,才说了这隐晦的话儿――他至少不用马上以明日的面目面对楚月。
然而,无论站在明日或秦桧的角度,听楚月此言后,都无法袖手旁观了。
三相公也觉话中有话,可是又想不透,只好警告:“话俺是带到了,‘奸’贼若敢耍诡计,俺宝剑可不认人!”
明日深为三相公骨子里所带的正气所折服,完全有别于那些只以男‘性’为中心的封建‘女’‘性’。
可惜小丫头来迟一步,到他对付达凯的一幕,当真要坠入云里雾里了,他这个“‘奸’贼”竟擒了一个‘女’真高手。
其时,一轮橙黄的圆月刚升至三相公的背后,正面的火把红红地映照着她的男装俏脸,散发出一种纯正的‘女’‘性’娇娆。
他不由往前一步,深嗅一口清郁的处子体香,眼中闪出夺人的光芒,冷不丁问:“岳‘女’侠,你口口声声说桧是‘奸’贼,凭甚么?”
趁近处无人,他要把握这难得的单对三相公之机会,套出那至今不得而知的“莫须有”大‘阴’谋,然后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为自己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一时被他咄咄‘逼’人之态与蛊‘惑’的眼神罩住,三相公本能地后退一步,心神一摇――怎么老是产生对那小子才有的幻觉。[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她勉强压住阵脚,脱口而出:“‘奸’贼,那日俺就在帐篷顶上,亲耳听到你跟楚月爹爹的密谋……”
小丫头果然一股脑倒将出来,道出那耸人听闻的天大秘密。
明日身子剧震,犹不敢相信地反问:“怎会?当真?老天……”
这个大‘阴’谋无论谁听了都不会相信的,除了他,难怪叫“莫须有”!
他的脑袋瓜子拼命消化这个极度震撼的信息,以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做:历史上竟有此事,一定没有成功,否则他怎么连影子都没听过?
三相公气恼道:“‘奸’贼,少装傻,你心知肚明的,真讨厌,五哥还警告俺不得‘乱’说,你去告诉五哥这是真的!”
他被这天真的丫头逗乐了,谁会承认自己有‘阴’谋?
明日心头的压力一松:“岳‘女’侠,你以为桧真傻么?你的五哥是对的,这事休要‘乱’说!”
一个惊人的想法已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这大‘阴’谋他不仅不须阻止,还要推‘波’助澜,将之拿为己用,去实现自己的大计。
只因他本是其中的重要一环,而秦桧亦是重要一环,现在两环合一,他的重要‘性’愈发凸显,更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只不知挞懒那老顽固会不会买帐?
自从杀了秦桧之后,他就以为,历史――并非不可改变,除非――他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他也要扼住命运的喉咙,去改变它。
在他身上一一发生的事实,似乎都指向某一个方向,似乎命中注定的,他要成为这时代的焦点。
或许,他不能改变一个时代,却真的可以开始一个时代。
为了爱人,为了他苦心经营的大计,他要进行一场最富有挑战‘性’的智力较量,他对自己将要采取的行动毫无准备――也无时间准备。
身为策划人的他,明知犯了兵家大忌,也要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
眼看义军的火箭阵势已经摆好,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将金人的“大棺材”变成“火棺材”。
明日撇开三相公,几个箭步冲至船头,在等候他一同观看最后胜利的张荣耳边,又嘀咕几句。
张荣闻言一震,似要重新认识他般的上下打量他,这特使秦大人一再有惊人的提议,若非有之前擒达凯之事的说服力,张荣定会以为他痴人说梦,犹豫着下令:“暂缓半个时辰放箭!”
那边厢的高益恭掩饰不住眼中的喜‘色’,而紧随而来的三相公见他果然阻止义军的行动,不由柳眉一竖,正‘欲’开口揭‘露’他的‘奸’贼真相。
明日对此已有准备,抢先冒了一句别有深意之话:“银牌错认――驿馆大火!岳‘女’侠莫忘了曾经冤枉过一个人,结果怎样?待我与张将军议出结果,你看看再说不迟!”
听得旁人莫名其妙的这句话立刻令三相公呆住了:这‘奸’贼怎知只有她与明日才拥有的秘密往事,还以此暗示对他的看法也可能错了!
是的,她当初也曾误会明日是金贼,还差点害死了他……是了,这‘奸’贼知道此事,定是从被他囚禁的明日口中严刑拷问出的。
一想到明日所受之苦,她的心顿时一痛。
但这‘奸’贼为何敢说这话?总不成她也误会了他?不可能,她怎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奸’贼端的令人莫测……
一个个疑问泛上心头,陷入苦思之中的三相公暂时止住指认‘奸’贼的冲动,要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样,到时再揭‘露’不迟。
耳畔有几个嘴长的寨兵在谈方才秦大人智擒不刺的‘精’彩一段,三相公明眸流闪,真有点糊涂了:这‘奸’贼怎么反过来表现,莫非有更大的图谋?
张荣将明日让进主舱,又召来军师陈矩,一共三位,就他的提议展开讨论。
张荣一则质疑此提议的可行‘性’,二则不肯让他冒这般风险――刚才对不刺的一幕已教张荣冷汗直冒了,官家特使在其地盘出事,要担责任的,故表示反对。
而陈矩沉思半晌,并未表态。
明日有些急了,若陈矩也反对,他的计划就夭折了,从座上立起:“张将军,我想与陈军师单独谈谈。”
张荣倒不觉得他唐突,乐得让军师处理这个辣手问题,先自出舱了,显示出对陈矩的极大信任,只喜打打杀杀的张荣当然不惯耍嘴皮子。
两个“故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道睿智的光芒在空中碰撞,陈矩终于开口:“秦大人,为何有此提议?”
明日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一面整理思路一面慢条斯理道:“纵使今日杀了挞懒如何,十万金兵犹存大半,金国又会派一员大将过来,淮南百姓依旧处于水深火热当中。金人于燕京设‘东朝廷’,以挞懒、兀术为首,于云中设‘西朝廷’,以粘罕为首。现兀术西调入陕,东朝廷只挞懒做主,挞懒为人,素有谋而怯战,经此大败,若留他‘性’命,再说服他退出淮南,短期内必不敢妄动,于我大宋乃难得之喘息良机!”
原来明日的提议是“不杀挞懒,说其退兵”,这个说客么,就由他亲自担当,前往金人大船谈判。
难怪张荣反对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冒着秦特使有去无回的风险。
明日对金人内部与挞懒‘性’格的剖析十分到位,增加了说服力,陈矩不由晃动胖脸,微微颔首:“矩此前失敬了,原来秦大人不仅有勇,更有谋,但凭甚么说服挞懒退兵?”
自见面以来,胖哥第一次对他这个秦大人正眼相看。
明日信心大增,吐‘露’了“真正”身份:“就凭着,我乃当朝参政――秦桧!”
他已做好陈矩向他拜见的准备,并想着如何解释堂堂参政出现在前线的理由。
孰料陈矩胖脸一寒,态度陡转:“原来秦大人就是自挞懒军中逃归的秦桧,难怪不刺见你而愕,难怪你敢去见挞懒!据我了解,大人已不是当日一力主战的秦中丞了,‘以战求和’可是你提出的么?”
明日一脚踏空,你大爷!看来秦桧的名声已经不好了!能否说服陈矩就看自己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了,这不是他期望已久的一场谈话么?
他一直想将陈矩纳入不杀大业的,但眼前不是长谈的时候,必须快刀斩‘乱’麻!
明日的目光穿透时空,异样闪烁,将自己坠入这时代后的无数思辨厚积薄发,若有所思地反问道:“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陈军师怎么看当今天下大势?”
陈矩受他双眸吸引,亦陷入所思,缓缓答道:“自周武王克商,告于上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之辟民’,天下之‘中国’始立。经‘春’秋战国之争,秦灭六国,合四海,创中国前所未有之大一统,后有两汉,虽间有三国魏晋南北朝之三百年大分,然大隋起,终成就煌煌大唐。期间分时多于合时,但每一次大分必有大合,疆域愈拓愈广,‘中国’二字四海景仰,万国来拜。惜安史之‘乱’起,五代十国分,到我大宋建国,西南有大理,西北有夏,北有辽,金又代之,我大宋竟从未一统天下,实乃合中有分,分中有合。然中国合则强、分则弱,已成定律,我观天下大势,中国即将有空前之大一统,疆域亦更阔,合将为永世之调,分者为天下不容!”
第128章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
明日大为耸容,没想到引出陈矩这一番‘精’辟的历史宏论,反顾后世历史的发展轨迹,他几乎要击起掌来!
好个胖子,竟能看透未来!宋之后的元、明、清,可不尽是统一局面,而且皆是完整地以一个朝代更换另一个朝代,抛开元朝的诸多汗国不计,真正被中国统治的领土可以说是一次比一次扩大,每个时期的分裂势力皆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反过来被陈矩开拓了思想:一个优秀的民族、一个自强的国家,必尊重自己的历史、正视自己的历史,无论是荣誉还是屈辱!
在漫长而严酷的历史考验中,一个无法撼动的真理,揭示了中华民族之所以优秀的本质――那就是“统一”!
她的先天禀赋中蕴涵着哪一个民族都比不上的群体‘精’神,其反对分裂维护统一的悠久与坚定,在整个人类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或许,这就是她能够以大民族大国家形式数千年岿然屹立的根本原因吧!
短暂受过的屈辱,反而成为她再度崛起的强大动力,这就是中华民族,这就是中国!
明日豪情顿起:“陈军师以为我大宋可打败大金,统一天下么?”
陈矩的眼神一滞,痛苦而无奈地回答:“不能!”
明日一楞,他一直认为大宋有机会的,只要日后给大英雄机会的话,直捣黄龙不是梦――这何尝不是他的梦:“为什么不能?我大宋国力潜厚,南渡后虽丧失五分之二北方国土,但仍据富饶甲天下之江南半壁,人口众多。[..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今国库匮乏不假,只要我等大臣正确施策,不出三年五载,便可恢复元气;反观金国,北方人口流失,城市破败,土地荒芜,此消彼长之下,待我朝崛起绝世大将,收复旧河山又有何难?”
他倒非信口开河,毕竟这个参政不是白当的,对大宋经济形势着实做了分析。
朝廷数据显示,大宋天禧年间的耕地525万顷,较大唐天宝年间600万顷耕地少,去掉五分之二的北方失地,仍有300余万顷,但都是江南沃土,看粮食亩产,唐丰收时亩产仅2石,而宋平时亩产即达2―3石,江南地区更达6―7石,正是“苏湖熟,天下足”。
再比较人口,由于不堪金人统治的北方人民大量南迁,江南人口已达1000万户,而大唐天宝年间全国仅900万户,如此充足的人口,保证了劳动力与兵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陈矩亦避开正题,反问一句:“未知秦参政有何治国、振兴之策?”
这可难不倒明日,上朝时对着赵构小儿不知回答几遍呢,他简短扼要道:“延续我朝“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国策,减百姓赋税,提商贾地位,内陆发展城市工商,沿海增设港口,边陲重开榷场,以工商税钱为国用主源,自然民富国强!”
这也非他的独到见解,大宋以往的财政收入在正常年份有6000――7000万贯,高峰时更达10000多万贯,而大唐的年财政收入从未超过3000万贯,这是个什么概念?按大宋官家利率,1贯铜钱可兑换1两白银,那就是近1亿两白银。
他依稀记得,后世的明、清从未比宋富有过,而且,这么大的财政收入并不意味着农民的负担增加,只因这是大宋工商业极度发展的结果,带来工商税钱的直线上升,约占赋税总额的60―70%。
大宋的经济实力在中国封建王朝中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策划人有信心令其更上一层楼。
陈矩却给了明日当头一棍:“就算我大宋国用富足又怎样,太祖为收复燕云十六州,始设府库,后来钱币堆积如山,不一样奈何不了辽国么?统一天下不在于物足!”
来自后世的明日,一向有战争拼的是综合国力的观念,打得就是经济,谁有经济后盾谁就胜出,孰料在这时代竟不循这个规律。
他一时张口结合:“那在于甚么?陈军师有何高见?”
“尚武!”陈矩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安史之‘乱’前,书生投笔从戎;安史之‘乱’后,人人皆鄙从军。我大宋开朝以来,惩晚唐五代藩镇之祸,校枉过正,抑武崇文,方招致今日之祸,惟有恢复汉唐尚武之风!以战止战,方能真正自强,做到此点,便可一统天下!但我大宋积弱已久,决非短时可以恢复,除非明君、圣相、名将齐出,方有一线希望!”
尚武?这个问题老子也想过哩,好象没这么透彻哩!圣相、名将?我和大英雄可以担当了,明君么,赵构小儿怎么看也不象啊,看来症结在小王八蛋身上。
明日又有些不服气:“虽说‘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可是也有‘国虽大,好战必亡’。这以战止战,莫不付出血的代价,生灵涂炭,可不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统一天下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陈矩反驳道:“尚武不等于好战!前人尚武之风尤烈,以仁为本在心。观我中国战史,即便对非我族类者,亦不赶尽杀绝,如‘春’秋对夷狄,秦汉对匈奴,隋唐对胡人,每次大胜,却不夺其地,不变其俗,不杀其民。所谓王者之师,概莫如此!”
畅快!明日省起后世的中华民族在生死存亡的最危险关头,亦没有丧失高贵的民族尊严,终于大无畏地猛醒而起,却没有睚眦必报,与某些兽‘性’无赖的丑恶民族一起堕入灵魂的地狱,端的大国气度也,不过心里话,他还是保留不同意见的。
胖哥的思维真能超越时空么?他以小学生请教老师的诚恳态度再问:“陈军师,如何看外族的入侵,眼前的‘女’真人,不定有天会统治中国哩。”
这是大实话,‘女’真人的后裔――满族人开创了大清,而元朝,更是由‘蒙’古人所建。
“秦参政眼光老到,不愧跟北人相处久矣!”陈矩目光如炬,不知是赞他还是损他,‘露’出郑重的神‘色’,“此事可能发生的,但矩以为,无论是哪族,只要是在扎根生养于我中国大地,一定会融于我中国文化之中,汉夷之分,渐渐已无必要,天下之合,亦将带来民族之合,我中国文化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旷远持久,将来的中国,应为族合一统之中国!”
这番话一定为这时代人不理解的,明日自例外,几乎要跳起来鼓掌,陈矩所说的简直就是未来,时代的先知总是存在的,陈矩已跳出民族之分,大宋年间竟有这样的人?
他越发觉得自己小看了对方,方想起时间紧迫,半个时辰已过了大半,他赶紧扯回正题:“陈军师所言极是,既然赵官家不能统一天下,那么,以战求和不是最好的局面?”
陈矩张口结舌,没想到绕了半天,被这家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由长叹一声:“观眼前形势,倒不失一条喘息之策,但金人岂是你要和便和的,二圣不就因此被掳的么?”
明日知陈矩已被说动,进一步试探道:“陈军师天纵奇才,令兄陈规又是重镇守臣,不若为朝廷效力,桧将大力举荐!”
“不,我跟家兄志异道非,他守他的德安,我自爱来去漂流。可汐世忠不失于勇,‘迷’于忠;张荣不‘迷’于忠,失于莽,皆非成大事者!唉……”陈矩自觉失言,豁然警道,“秦参政怎知家兄是陈规?我与他毫无干系!”
明日试出陈矩真心,当真大喜,这家伙果非蛰伏之人,不理其他,抓紧时间‘逼’问:“陈军师言下之意,似乎指斥圣上不是明君?”
陈矩不禁冷笑:“这小儿有何出息?大宋在其手中,不亡已是侥幸,我陈矩空有大志,便不陪葬他又怎的?”
明日单刀直入:“以陈军师之见,成大事者需何条件?”
既已‘露’了心迹,陈矩索‘性’放言直说:“第一,名正言顺,可得天时;第二,占据要地,可得地利;第三,有‘胸’怀天下之心,可得人和。此三者得一可分天下,得二可统天下,得三可治天下,而尚武乃三者之魂!”
老子拥有和氏璧,天时有了;怀不杀之心,人和有了;看来就缺个地利啊,他的嘴角泛出微笑:“要地在何方?”
陈矩对这秦参政生出莫名的感觉,那种感觉只对一个家伙产生过,想起那家伙高深的心计,他迎接挑战般地回答:“天下要地,以长安为上,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宣抚使张浚提出‘中兴当自陕始,虑金人或先入陕取蜀,则东南不可保’,目光不错,可惜才大志疏,富平之败后,我军退至秦州,关陕从此不能恢复,秦州若再失守,大宋危在旦夕,刻下西线战局最重,而东线挞懒成夹击之势,雪上加霜,我此番协助张将军陷挞懒,总算为大宋争得些许时间,秦参政所言不假,即便杀了挞懒亦于事无补,若金兵不退,两线齐出,再加上李成等寇内‘乱’,大宋可能撑不过今年!”
陈矩一针见血的见地将明日惊出一身冷汗,是否危言耸听?他仔细思量,愈发心惊,确实有此可能,原来情势危急至此,可笑朝廷依旧歌舞升平,真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明日蓦地感觉,莫非这力挽狂澜的重任是上天压给自己的,因为无论他怎样想改变历史,也不愿见到大宋灭亡的。‘女’真人创建的大金暂时还不具备管理天下的能力,从他们对北方的严重破坏已经看出,‘女’真人还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为几百年后的卷土重来打下基础。他无论为了可人儿,还是为了天下苍生,都要姑且一试。或许,历史――竟因他而得以延续?
原来死胖子早赞同他的提议,只是对可行‘性’有所置疑,故‘浪’费他这么多口水,事不宜迟,他扯起陈矩衣袖:“既是如此,陈军师快去说服张将军,我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但凭我与挞懒过往情面,当不至为难我,总之‘性’命无忧,烦请张将军放心!”
第129章 食神
月上中天,皎白的月光与湖中‘荡’漾的无数火把相辉映,一艘小舢板在湖面划过,明日一个人,施施然登上挞懒的帅船。(..info).访问:.。
满船金兵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希望的光芒,曾几何时,此人是他们鄙视的对象,而现成了他们唯一的救星。
金兵们开始都有点奇怪,态度强硬的大将军一听义军要派出个秦大人谈判,立刻就同意了,原来原因在这:这秦大人竟是以前的秦执事!
帅舱内,屏退左右,亦一个人的挞懒,端坐在虎皮大椅上,一身金甲,并无想象中的困兽之态,威严不减的豹眼凌厉地瞪过来:“明日,你竟敢来见某家!”
……没人知道明日与挞懒一夜长谈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挞懒在次日清晨即派出一个旗牌官,在义军的允许下跟移刺古军取得联系,铁浮屠当即后退十里。
接下来的两日内,义军的探子马不停蹄地往返报告:“金军退出通州!金军退出泰州!金军退出扬州!金军退出承州……”
每一次探报所至,湖里的义军与岸上闻讯而来的无数百姓皆发出长久的欢呼。
当战争突然消失,和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降临时,莫大的惊喜,简直令天地动容。
所有的人包括张荣、陈矩、三相公乃至沙都卫均不敢相信,“秦大人”真的做到了!他到底对敌枭挞懒施了什么法宝?
而这所有人都感‘激’与好奇的家伙一直没有‘露’面,明日留在挞懒帅船上,每日里陪未来的岳父喝酒聊天,纵论天下大事,说白了是作为人质。
直到金军退出楚州、渡过淮河以后,在义军的监督下,挞懒率仅余的两千兵士上岸,与移刺古的铁浮屠汇合,迅速往北退去!
然后,万众期待的明日终于脱离了几名萨满高手的监控,出现在被弃的帅船船头。
那一刻,响起的欢呼声超过前番欢呼的总和,他的身份依旧神秘,寨兵与百姓们只知道他是官家特使――秦大人!
明日仰望祥和的蓝天,俯视亲切的大地,多么永恒的象征,没有一丝血腥的气息,也没有半缕硝烟的弥漫。
他立于战争与和平、过去和未来、苦难与希望之间,浩瀚天地,无尽纷扰尽化尘与沙,亘古长存的只有天地日月。
‘胸’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豪情与信心,他向着自己的目标又迈进了一大步。
历史――是否已被自己踏在脚下?明日不得而知,但他至少知道,他令这淮南大地上的千万百姓摆脱了战争之苦!
横贯千里、横跨千年的京杭大运河上,船来船往,水流涛涛,鳞光点点,浮金跃银。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大灰,过来!”两位嫣然如画的美人儿掀帘出舱,身后随着一个秀气的小使‘女’――刘光世的锦上添‘花’。
俱恢复‘女’儿身的楚月与三相公在阳光下明‘艳’照人,就近的船工与十八铜卫俱看得眼一‘花’,几疑天仙下凡。
大灰见了‘女’主人,便忘了男主人,摇着尾巴迎上去。
明日正掬一杯清茶,与沙都卫坐在官船二层的敞棚中下象棋。
这时代的象棋又称大小象戏,已非常接近后世,赵构小儿尤爱,皇帝喜欢的东西,臣民们当然热衷。
明日亦上手,有中学时的基础,棋艺不算太差,连赢沙都卫七八盘。
两人的赌注可不小,一盘二十两银子,沙都卫的脸都输得绿了。
两个‘女’孩出现得正是时候,明日就势推盘而罢,将所赢连同自己的本钱足足十几个大元宝都送于沙都卫,他乃有心收买对方作为宫中的眼线。
沙都卫倒是直人,胀红着脸也没作势,便揽在怀中,谢一声识趣离开。
“楚‘女’侠已大好,可喜可贺!”明日见楚月一上来就试探自己,为这迟早要来的碰头,他早有思想准备,起身迎向面‘色’白里透红、已恢复大半的可人儿,一副欣欣然之态,脑筋转得也够快,指着大灰装痴卖傻,“大灰?哦――既然楚‘女’侠乐意,以后就叫它大灰吧。”
可惜大灰不会说话,否则定会戳穿男主人的谎言。
谁也没想到秦相公这一趟的被挟持,竟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他们一行乘于新任泰州知州张荣缴获的大船,载满战利品与刘光世的赠品,返回行在述职。
虽没完成赵官家‘交’代的要务,却另有大斩获,明日与挞懒达成的秘密协议初步印证了“以战求和”的效果,相信赵构小儿又要龙颜大悦了。
明日自要费一番口舌向张荣、刘光世等解释原因:与挞懒旧识,晓以利害,并附加‘诱’人的物质条件……尚能自圆其说,金人好货是出名的,每次南侵均以敛财掠物为第一位。
张荣方知他乃当朝参政――南归的秦桧,不由大为钦佩。
只因明日身为朝官,密旨出行,民间无闻,捷报上亦不便体现。
后世史学家考证:缩头湖一役,张荣义军剿杀金军近万人,挞懒部在并未大伤元气的情况下,尽弃淮南之占领地,宋金东线战场整整息兵三年,为大宋赢得宝贵的喘息时机,得以专心于西线战事、弥平内寇及巩固后方,其原因众说纷纭,遂成历史之‘迷’。
此役乃南宋立国之空前大捷,尤胜岳飞建康之战,张荣以功归编刘光世部,任忠勇军统制、兼泰州知州,其部属立功将士四千零二十九人也进官受赏,缩头湖后因此改名得胜湖。
一路来,明日刻意避开在舱内养伤的楚月,倒是三相公不时出来走动,对他的态度仍介乎警惕与怀疑之间,亦有所改善,毕竟说服挞懒退兵乃一件不可抹杀之功。
十八铜卫皆对凭空冒出的两个小美人惊奇,明日与沙都卫、高益恭统一口径,只说是义军孝敬的,自有陈矩帮忙掩饰。
缩头湖一役后,大功臣胖哥的地位日趋上升,又一官半职也不要,只愿做个幕僚,众皆叹服,令张荣愈发器重,无论大小事皆放手于其,隐然军中的第二把手。
明日与陈矩无机会再作长谈,然而在这大宋东南‘门’户的枢纽上,算是伏下一枚重要棋子。
楚月的双眸落在明日的脸上,似乎要看透他:“姐姐,我想跟秦大人单独聊聊。”
三相公会意点头,瞪他一眼,便逗着大灰往另一边去。
明日与楚月心有灵犀地行到下风口,伤势初愈的她显出我见犹怜的娇弱,他涌起阵阵疼惜,为自己的狠心拒认而自责。
楚月轻轻倚住船舷,纤手掠起鬓角的青丝,垂视清澈的河水,柔声道:“执事,你要自家怎样谢你?”
他心尖儿一颤,几乎要投降了。
楚月晶目一闪:“明日你骗得我好苦!”
分明又在试探自己,他强忍着身子没震,把心一横:“郡主说笑了,怎把我当作那小子?大将军待桧恩重如山,岂是那小子可比!难道桧就救不得大将军么?那小子就是想救也没这本事?哈,难道郡主怀疑我的脸是假的,可来‘摸’‘摸’看,像易容么?”
‘女’真‘女’子的豪爽立显,楚月当真伸出‘玉’手,抚上他的脸。
好一幕动人的情景:一个美丽少‘女’痴对着一个老男人,双手还捧起那张老脸端详,透出温情的无比滑稽!
楚月的大胆举动令那些铜卫们又羡慕又窃笑:都说秦相公不好‘女’‘色’,原来是做样子的,见着这么个小美‘女’,就老牛吃嫩草哩。
楚月一双深情的眼睛牢牢地捉住他的视线,这秦桧于她有种天然的亲近,这种感觉只有明日才能给她的,可是这脸皮真不像假的呢……
那香软的‘玉’手‘摸’在脸上,十分的舒服,明日愈发吃不消,这等温柔攻势下迟早要败下阵来,忙干咳一声:“郡主‘摸’够了没有,桧也是个男人哩,不怕那小子吃醋?”
“自家失态了,爹爹情形怎样,知道我在这么?”楚月掩饰不住面上的失望,失落地放下手。
明日暗吁口气,忙谈起挞懒,除了那秘密协议,舍不得再有其他隐瞒:大将军情形还好,也知道她在这……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打算告诉挞懒的,生怕其‘逼’他‘交’还‘女’儿,直到老头子要他找到楚月,并不可相负,等于默认了他‘女’婿的身份,他方将告之。
那一刻他的内心狂喜莫名,只觉这才是谈判的最大收获。
楚月边听边抹泪,显然在想念父兄族人。
明日也几乎心碎:她为了自己而放弃荣华富贵,伶仃孑然,不知受了多少苦与委屈,亏欠她实在太多太多,但自己真能给她幸福么?
陷于秦桧身份的他,心中丝毫没底,不由冒出一句矛盾的肺腑之言:“郡主跟着那小子会有幸福么?不如回大将军身边吧!”
楚月似被勾起了回忆,珠泪犹挂粉腮,如痴如醉道:“只要他能守在我身边,看着我年华老去,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哩……”
明日也一时痴了,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情话,可人儿竟牢记在心。
他下意识伸出手,几乎要将她搂在怀里,蓦地一声娇斥过来:“‘奸’贼,竟敢欺负俺妹妹!”
是日之后,楚月再没有单独找过他,然而,爱人在自己可保护的咫尺之内,他有种难言的幸福,真希望一直持续下去。
在明日的授意下,官船缓慢地航行于运河之上,两岸风光明媚,颇有烟‘花’三月下江南的意境。
他每日里吩咐厨子做好吃的给两个‘女’孩送去,特别是楚月,为解她的思乡之苦,他绞尽脑汁地想象着“打糕穆丹条条”的做法,并亲自指挥厨娘去做。
结合明日后世的食历,又特别加了糖与‘鸡’蛋,在失败了十几次后,厨娘终于端出第一盘黄灿灿、方方长的点心。
其时香飘舱内外,铜卫们俱被吸引过来,一个个口水直流问:是什么点心?
“萨其玛!”明日随口回答,众人皆‘露’出闻所未闻的神情,他方反应过来,这好吃的劳什子大概还没诞生哩。
白胖的厨娘先尝了第一口,即惊喜叫道:“好一个‘萨其玛’!”
看着小使‘女’端回的空盘子,明日知道自己的辛力总算没有白费,又生出时空错位的异感:总不成这萨其玛也是自己发明出来的?
第130章 家有喜事
即便官船航行得再慢,距离行在也越来越近,明日无形中感到王氏存在和朝廷争斗的沉重压力,原本轻松的心逐渐沉甸起来,思道:不知高益恭安排好没有?
为了防止王氏不明内情而生出事端,他令高益恭提前回府通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与挞懒达成的秘密协议中,有一个明日最不情愿的条件——放回达凯,义军方面很有异议,还是张荣、陈矩识大体,一个战俘自比不上一方水土的平安,便由高益恭出面,“偷偷”放了达凯。
明日的一个重要条件挞懒没有答应——植脸解‘药’,挞懒只给他一块‘玉’牌,道王氏、高益恭见后会全力配合他的。
他不知道这配合的尺度有多宽,是不是王婆娘与高益恭以后可以听自己吩咐了,复笑自己太异想天开:挞懒自然不会下此命令,须知王氏与高益恭正是钳制他的一大手段。
大半月不见,行在又繁华了许多,为不引注意,他们乘夜入城。
依两个‘女’孩之意,一到越州便要见明日的,明日忙解释自己朝务积繁,总要先处理一番,而那密处十分曲折,亦需要时间安排妥当,才能成行。
‘蒙’‘混’过后,他本‘欲’将她俩带回秦府,谁知三相公不买帐,直说自己有去处,携楚月同往。
他心道你一个江湖‘女’子,有何好去处,这里又是天子脚下,要闯出什么祸来,自己也不一定保护得了,不免争执一番。
她俩可不是俘虏,用强不得,踌躇再三,明日只好对迎接的高益恭使个眼‘色’,其会意点头,他方无奈上轿。
那大灰恋恋不舍地咬着楚月的衣角,他内心何尝不如此。
外围的十八铜卫只以为秦相公惧内,将新收的两个小美人安排在别处,皆面含笑意。
“爹爹——”一个眉目俊雅的锦衣少年脆声扑上来,抱住明日的‘腿’,他目瞪口呆,自己打哪冒出这么大的儿子?
而眼前府宅彰显富贵的鸟头‘门’、四铺飞檐、五采文饰……皆是全新翻修,若非那王氏浅笑盈盈地立于大‘门’口,他真以为自己找错了家‘门’。
沙都卫指挥着手下将那丰厚的囊橐搬进秦府,明日识做地分了大半出去。.info[]
众铜卫也不客套,个个想家,连杯茶也不喝,各拎走一个大包裹,这一趟外差可‘肥’得冒油,秦相公毫不吝啬,十八铜卫欢天喜地地告辞。
明日满腔疑‘惑’地进厅,这婆娘真本事,多会不见就‘弄’个儿子出来,还养得这么大,莫不是跟哪个‘奸’夫的‘私’生子,一时有点酸溜溜的。
王氏仿佛知道他所想,面颊上飞起一团红云,不顾下人们的目光,拉住他的手,低声嗔道:“小冤家想什么……”
原来这少年是王氏哥哥王奂庶子,王氏嫂乃郑居中之‘女’,怙贵而妒,逐走一妾,留下此子,备受虐待。
王奂不忍,想起这个妹夫正当权势,惜一直无出,干脆过继给“秦桧”承宗传代,以示巴结,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明日隐隐感觉这名目上是为他“秦家”考虑,暗地里只怕是王氏的主意,楚月的回归一定令这婆娘感到威胁,故意‘弄’个继子来绊住他,真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这少年生的乖巧,懂事地在一边逗大灰玩,真有点讨人喜欢哩。
王氏察言观‘色’,乘机道:“请相公为乖儿起名。”
明日挠挠头,后世男人以“升官发财死老婆”为人生大喜,自己占了两样,只可惜王氏没死,但添个儿子,算是凑齐:“就叫秦三喜吧。”
哪想到明日这般心思,王氏拍手叫好,又提醒:按公公在世所定规矩,应是单名,并按五行序辈,叫秦熺才好。
他对此一窍不通,只有依言,这婆娘不愧是个“贤内助”。
东窗下,王氏单独为“夫君”洗尘,吃喝半晌,不期然道:“奴家收到大将军密函了。”
明日差点被一口菜噎住,放松已久的脑筋重新绷紧,高益恭是赶在他前面回来的,断无可能与挞懒接触,看来挞懒与王氏还另有秘密联络渠道。
他失去胃口,故意脸一板:“那我跟大将军的协议,你也晓得,以后知道怎么做了?”
“晓得!”王氏难得地低声下气,眼神飘出柔媚,“奴家还顺从得不够么?”
其大有“小别胜新婚”的语气勾得他魂儿一‘荡’,这‘骚’婆娘!
明日又暗自庆幸楚月、三相公没跟进府,否则爱人在侧,他与王氏虚与委蛇,不如坐针毡才怪。
王氏又狠狠拧了一下他的大‘腿’,似嗔还笑道:“我那两个妹子呢?”
真真“吃”了人家就嘴软,明日无法硬气,老脸一讪,如实说了。
王氏面‘色’一正道:“相公做差了,带郡主回来,不怕惹出麻烦么,万一误了正事怎办?”
最讨厌别人对自己所为指指点点,他心中大恼:“你大爷的正事,纵使大功告成,若输了爱人,赢了世界又如何?”
明日忽想起方才打赏下人时,翁顺和砚童都不见,随口问那两个老亲信跑哪去了?
王氏脸‘色’微变,不自然道:“他两个去我娘家办事了。”
明日避开与王氏同房的危险,以连夜赶写奏折为由留在书房里,将自己此趟之行向赵官家详细汇报。
高益恭直到半夜方回,一副诧异之态,原来三相公带着楚月进了一座守卫森严的坞堡,据高益恭探察,此坞堡原为一豪族所有,后来被官府收购,不知属于何人所用。
明日也奇怪,难道三相公还有什么神秘背景不成?不过一定是正面的背景,他对三相公有种特别的放心,对楚月也不怎么牵挂了。
次日早朝,众同僚见面,自一番寒暄,秦参政受上命秘密外差大家都晓得,倒不便相问。
朝间议事,不免又谈到两件大事:一是缩头湖大捷而带来的意想不到战果——挞懒退出淮南;一是张俊率各军大破李成,江南肃清匪军,张俊上折对岳飞部赞不绝口,特请朝廷嘉奖。
自南渡以来,大宋君臣上下从未有过这刻的‘阴’霾消散,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早朝散,当殿内‘侍’宣秦参政“留身独对”,各大臣皆‘露’出羡慕的眼神,富直柔等对头们不屑而顾,右相范宗尹不免妒疑。
原来宋代早朝之后,宰执有时一人或数人单独留下,与皇帝个别讨论朝政,曰“留身独对”,或皇帝指定,或大臣自己要求。
皇帝也藉此更详尽听取某一类意见,能被皇帝指定“留身”者,大都是较得信赖,亦是一种恩宠,莫怪范宗尹不悦。
这独身面圣,明日倒不觉得是什么美差,与小王八蛋走得太近,伴君如伴虎是一回事,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动杀机而失态。
后殿中,赵构显出少见的开心:“爱卿,刘光世密奏你说挞懒退兵事,朕看你折子中毫不居功,朝中要多几个爱卿这样的大臣,朕就高枕无忧了。至于你与挞懒协议中的条件么,全部照办,由你‘操’持,不过不要太过张扬……”
明日暗喜不已,诚然挞懒提了一些赵构会接受的物质要求,他更乘机挟‘私’,增添了不少额外条件,却是为他的个人大业准备的。
赵构既开金口,他便可堂而皇之地‘操’办了。
只听赵构复咳嗽一声,屏退内‘侍’宫‘女’,只剩君臣二人——更显对“秦爱卿”的宠信。
赵构自御椅起身,上前拉住他的手:“爱卿理寻和氏璧一事已有眉目,朕不胜欣慰,快细细道来!”
原来这厮竟将那劳什子看得比军国大事还重,他又涌起一阵杀机,终压住这一时的血涌气盛,诚惶诚恐地躬身回禀。
他知道沙都卫必有上报,老沙并不是金钱可以收买的汉子,故不敢有所隐瞒——除了楚月的真实身份。
赵构忽‘色’‘迷’‘迷’一笑:“爱卿原来要守株待兔,听闻二‘女’貌美如‘花’,可不要监守自盗呵!”
赵构毫不掩饰的垂涎之意令明日一警,这小王八蛋丧失生育能力了,‘色’心依旧不改,要是来个横刀夺爱,他身为臣子只有干瞪眼的份,怎么办?
明日一面肚中大骂,一面想法断其邪念。
三相公不用他担心,她武功高超,大不了一走了之;而楚月就有危险了,她是‘女’真人,武艺又一般,很难逃出大宋地盘的……
对了,楚月可是‘女’真郡主哩,小王八蛋不怕‘激’怒大金么?
明日眼珠一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故意诚惶诚恐地道出楚月的真实身份:“微臣犯了欺君之罪,那楚‘女’侠乃是挞懒爱‘女’楚月郡主,只因恋上明日而出走,挞懒无计可施,嘱咐微臣要照顾好她,否则……臣只怕她身份一旦泄‘露’,我大宋臣民会与她不利,所以刚刚连陛下也瞒过……”
扛出挞懒这块牌子,赵构果然软下来,‘色’胆吓破,反而为他开脱:“爱卿做得甚对,此事一定保密!难怪明日小贼当日大闹孙村,竟是这个缘由……若楚月郡主有何差错,朕唯你是问……”
第131章 大独裁者
明日离开后殿,再也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狂笑起来,总算抓到小王八蛋的命‘门’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大宋天子对‘女’真人骨子里的惧意。(..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真是奇怪,一般人在国恨家仇的打击下只会变得坚强,赵构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
明日却不知,他素瞧不起的赵构小儿,也曾是个热血男儿。
当年靖康之难,开封被围,金人提出以亲王为质的条件。
宋钦宗赵桓召见他的一干皇弟,询问:“谁肯为朕行?”
满座默然,时年二十岁的赵构慨然请行,更言:“朝廷若有便宜,无以一亲王为念。”
宋廷倒也真的不管赵构的生死,在他为质期间,派兵夜袭金营,意图反击。
是夜,宋军好不容易拼凑的一万‘精’兵,杀入金营,却遭金军伏击。
只听一声哨响,满营火把通明、照如白昼,便见四面八方箭如雨下,‘射’得宋军如雨打‘乱’草、东歪西斜,一扎扎倒毙,血流成河。
在万众欢呼声中,大金东路军主帅――二太子斡离不,携手赵构登上高若城墙的鹅车,观赏此战。
落入金军包围圈的宋军将士,如待宰的羔羊,不到半刻钟,便全军覆没。
赵构站在高高的鹅车上,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大屠杀,听着金军的欢呼和宋军的惨叫,开始尚能镇定,逐渐浑身颤抖,最终跪倒在斡离不的脚下,磕头如捣蒜,芭道:“二太子,且饶大宋、且饶大宋……”
自此,这位高大英‘挺’、能文能武的赵宋子孙,血‘性’尽去,变成了一个彻底的软蛋,对金人的恐惧深深地植入他的骨髓深处,直到终死。
“秦相公何事如此开心?”一个清秀的小宫‘女’出现在明日面前,是怡儿,“我家长公主有请!”
襄晋公主为当今圣上的皇妹,尊号自然也长一辈,变成长公主了,不用问,又是问明日消息的。
明日一泡‘尿’正憋得紧,不过‘蒙’公主召见,只好先忍忍了,看来太吃香也不是好事。.info[]
“秦桧,听说明日给你囚起来了?”襄晋公主这回没好脸‘色’了,劈头就问,显然对他上回的“说谎”兴师问罪。
明日张口结舌,眼珠‘乱’转……
这不是自己用来‘蒙’骗楚月和三相公的话么?这个秘密的谎言,知情方只有“秦桧”、沙都卫、高益恭、王氏,再加上刚刚知道的赵构,而受骗方仅两个‘女’孩,怎么阵营里又增加个襄晋公主?
“‘奸’贼,你敢不承认?”自屏风后转出了三相公,得意地看着他。
明日顿时转过弯来,当日是三相公救回公主,她俩的关系自然非同一般,那坞堡定是宫中在外的产业,被襄晋公主所用,招待三相公与楚月了。
襄晋公主不给明日搪塞的时间,飞快说明:“岳‘女’侠乃为我大宋追缉明日,索回和氏璧。本宫自会跟皇兄解释,但你为何虚言欺上?”
大帽子扣上来,明日暗暗叫苦,怎的冒出这档子事,三个俏冤家聚到一起,岂不是火星撞地球?
他的头都大了,好在反应够快,作出苦笑状:“殿下恕罪,臣不过秉承上命而已……”
明日将责任一股脑推给赵构,好容易挡住二‘女’的七嘴八舌,一头大汗地“逃”出雅竹居。
他‘尿’意全消,大概都自身上出了,赶紧又去后殿请求面圣,以跟赵构对好口径,应付襄晋公主的追盘,说谎的滋味真不好受!
忙完这一切,明日回到政事堂,已是下午,僚属们俱一番逢迎,独不见上司范宗尹。
自觉可以分庭抗礼的他,也不去拜谒这个当初保举提拔自己的恩人,便回自己的公事房。
大案上积压一堆公文,明日随意翻阅,忽冒出两张‘私’函,倒有些奇怪。
当上参政以后,他的‘私’函也多起来,多是攀亲附势,但是一向送至秦府,他懒得理,都是王氏拆阅。
而这两张出现在公事房的‘私’函,倒是罕见。
明日不免好奇,其中一张粉‘色’函十分醒目,芳香扑鼻,他首先拿起,豁然一行娟秀小字:秦三官人亲启,落款‘玉’僧儿。
他顿想起那个令黑夜生辉的新科‘花’魁,难怪不送秦府,要是给妒‘妇’王氏看到,那还了得?
原来,‘玉’僧儿邀他妙艺坊再叙,谈音论律。
明日上次安然脱身,实属侥幸,当然不敢再去犯险,不过得佳人青睐,他难免些微自得。
他将粉函放在鼻尖,陶醉地嗅一下,才拿起另一张皱皱的红函,看样子来自很远的地方,上面的墨迹雄浑有力:致参政秦桧书,李纲拜上。
李纲?明日顿从‘花’丛幻想中醒来,不就是那后世小人书中一力保荐大英雄的老忠臣么,难道是来骂自己这个‘奸’臣的?
他忐忑不安地启开一看,出乎意料的,却是满纸的盛赞:“秦公‘精’忠许国……立大节于宗社倾危之秋……直谅公忠,久孚中外……”
信中尤其赞扬明日的“以战求和”之策,李纲认为,和、战、守三策乃是大宋南渡后之国是,目前以“和”为国是,待大定后便可以“战”为国是。
其中关于国家治理与天下大势的灼见,更在陈矩之上,一个冷静远思的政治家形象跃然纸上。
明日内心赞叹不已,按李纲的施政策略,大宋短时间内便可迎来中兴,这才是真正的圣相之才。
他忙唤下属来问,方知李纲在建炎初年曾入相七十五日,因‘奸’人谗言而罢,一贬再贬,直至流放边远荒凉的海岛琼州(今海南岛),直到去年才遇赦而返,隐居福州,可谓仕途坎坷。
明日心道,这么一个大忠臣老子可要起用,一定要向赵构重荐。
次日早朝,明日满腔热情地上奏起复李纲,不料碰了一鼻子灰。
一向宠信“秦爱卿”的赵构,罕有地厉言驳回:“士大夫间有言李纲可用者,朕以其人心虽忠义,但志大才疏,用之必亡人之国,故不复用!”
赵构淡淡数语,虽未指名道姓,却是明日入朝后听到的最重语气,惊得他一身冷汗,体会到小王八蛋的喜怒无常。
当晚,王氏得知此事后,对明日好一顿埋怨,怪他事前不跟其商议。
原来李纲在相时,以直言无隐令赵构极度反感,用一句话表达――“李纲孩视朕!”,也就是“李纲把朕当小孩子看待”,堂堂九五之尊,眼里怎容下这样的臣子?
而李纲罢相时,更发生一件震惊天下之事,太学生陈东聚军民数万伏阙乞留之,‘激’怒赵构,陈东被枭首通衢,以竦天下。
赵构因此违背宋太祖“不杀士大夫”之训,落下恶名至今,这笔帐亦算到李纲头上,他的推荐不是触动天子隐痛么?
明日才发现自己在政治上还很幼稚,以为捏住赵构的软处就可放手大干,谁知小王八蛋对外脓包,对内毫不手软,典型的窝里横。
难怪以大英雄盖世之功、若铁血长城之岳家军,依旧毁于这个****之手。
明日对小王八蛋有了重新的认识,不得不收敛刚刚滋生的自大,老老实实地凡事与王氏商议。
不过此事也为明日赢得忠荐不畏上的美誉,他再揣摩赵构的脾气,推荐成功了一些名士如大儒胡安国等,也包括他眼里的志士杨愿等,当然更没忘记自己的亲党王奂等,毕竟“秦桧”在朝中根基不深,要想有所作为,必须培植亲信。
在王氏的幕后‘操’纵下,明日一时间名声鹊起,跟范宗尹等朋党大臣貌合神离,权倾一时的范系开始逐渐分化,倒符合他做个孤臣的定位。
都说政治是老人的爱好,其实应该是男人的爱好才是,明日沉醉在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政治游戏之中,无暇顾及两个心爱的‘女’孩,好在有高益恭充当眼线,每日报她俩平安,令他心安理得。
直到这日中旬休务,明日才暂时得到放松,信步步出政事堂,看着晚霞漫天,方想起有十多天没见她俩了,既想去,又怕去,答应她俩的事还没来得及安排呢。
他犹豫再三,终抵不住那压抑不住的思念,决定去看她俩,反正不想回府面对王氏,这‘骚’婆娘倒也识趣,近些日子没来缠他。
明日正要吩咐谦人备轿,却见一顶二人抬粉‘色’‘花’轿停在政事堂府‘门’外,轿帘一掀,现出一张脱俗出尘、百媚千娇的脸蛋,妙目流转,清啼一声:“秦三官人的架子真大哩……”
第132章 知音
湖水微漾,‘波’光粼粼,一轮胭脂般的落日,正沉下天际处的龙山。[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明日自窗前转身,好奇打量‘玉’僧儿的香闺――位于妙艺坊顶层的牡丹舱。
方方一丈内,淡饰粉装,桌椅雅洁,一排六扇蕉叶窗,可外视而不可内窥;一面有小‘门’,‘门’外是条廊,通着下层;里舱拉起一座鹅黄的薄纱屏风,隐隐可见妆台与红罗闺‘床’,令人遐思。
他不由想起另一个‘花’魁娘子的闺阁,那一夜的风情,至今难忘,一时心旌摇曳……
“三官人久等了。”倩影一闪,香风暗浮,‘玉’僧儿自屏风后转出,已然换一袭雪白垂地长裙,乌髻歪斜,莲步轻移,浅笑慵懒迩来。
“无妨、无妨。”想象她更衣时的‘春’光,他的喉结不由蠕动一下。
真是天生难过美人关的贱骨头,新科‘花’魁‘玉’僧儿亲自来请,明日一时得意忘形,就屁颠屁颠地跟来了,早忘了“评‘花’榜”时差点被她戳穿的危险。
或许因为男人都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德‘性’,抑或因为他的内心仍憷见楚月与三相公,得了这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便顺水推舟,叫高益恭回府知会,自己则换上便服赴妙艺坊。
小婢摆好一桌‘精’致的酒席,回避出去,“秦相公”的护卫们自有人招呼,‘花’舱里只剩二人相对。
红烛照到‘玉’僧儿脸上,鼻葱眉黛口脂,娇滴滴,嫩滟滟,直看得明日双眼发直,这时代也有烛光晚餐?
没想到秦桧这张老脸,还有这样一个美‘女’看上,想来是古代才子佳人的天然吸引所致。
寒暄落座,美‘色’当前,明日毫无饿意,摆出自以为最潇洒的姿势,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人家。
虽见多了男人这般德‘性’,‘玉’僧儿仍被这个她看不透的老男人看得心里发慌,掩饰着递上一把香喷喷的热‘毛’巾:“请三官人擦脸。.info[]”
接‘毛’巾的一瞬,有意无意地,明日的手指在她柔滑的手背上一揩,‘玉’僧儿触电般地缩出去,眼神大有嗔意,舱内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明日的嘴角浮出古怪的笑意,想象假如‘玉’僧儿投怀送抱时被他拒绝的尴尬小模样,他当然不敢再惹什么风流债了,对不起爱人可一不可再,但逗逗这个名妓还是蛮开心的,也是为芸芸被其‘迷’倒的众男人出气罢了。
觉察到自己的被动,‘玉’僧儿开始出击:“三官人终肯赏面,僧儿好荣幸!”
明日一副难得消受美人恩的‘色’态:“受到‘玉’生的青睐,桧更幸哉!”
‘玉’僧儿拿这自做多情的家伙没办法,只好引开话题:“三官人真的不赋风月了,岂不可惜?那晚的好歌当真前无古人哩,烦请指导一、二,僧儿不才,必将为之发扬光大。”
他依旧沉浸在‘玉’僧儿对自己有意的幻想中,举起一杯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玉’生聊些的开心好么?”
‘玉’僧儿妙目轻眨,显然不明白谈歌论赋怎变成不开心的东西了,却不知对他这个后世小子来说,诗词歌赋确实是一件苦恼不堪的劳什子。
她既有求于人,只好遂他意举杯道:“也好,僧儿就陪三官人行会儿酒令吧,请起令!”
又来?明日自以为潇洒的表情僵住,一张老脸几乎要吹胡子瞪眼了,这种大宋上流社会的‘花’酒游戏早就令他深恶痛绝,当然最大的原因是自己肚里的古墨太少,王氏再怎么调教他也没用。
以往一群文士喝酒时,他总是抢当令官,制定规则,一桌人轮下来,几乎轮不到他接令。
但此刻,只有他和‘玉’僧儿两人行酒令,怎么也要接个几轮,谁先起令已无意义,总之他再想故技重施,却是休想。
明日的那杯酒举在空中,喝不下去了,暗叹做人难,做大汉‘奸’更难!
“三官人让僧儿起令么?”‘玉’僧儿误会他谦虚,“那第一句用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酒。僧儿先说一个:蟾宫贵客傍雯霄,集贤宾,河上乎逍遥。”
明日如何接得下去,没奈何,赶紧一杯酒下肚:“认罚,认罚!”
‘玉’僧儿一愣,不曾想他这般干脆,倒以为他故意让自己一下,也陪了一杯酒,又说一个:“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念奴娇,与子偕老。”
真是好令,又是云啊又是雨的,似乎别有用意,可惜他无言以对,又是一仰脖子。
如此一连罚了数杯,‘玉’僧儿蛾眉微蹙,感觉不对,哪有如此让法?却压根想不到词学兼茂科试出身的秦相公不是眼前这家伙,反倒以为他故意戏‘弄’自己。
她虽是艺妓出身,却心气很高,一时较上劲,酒令不断,看“秦三官人”撑到几时?
不愧江南第一名妓,才识渊博,‘色’艺双绝。
本不善饮酒的明日很快吃不消也,只好现出‘色’鬼本‘色’,粗俗地打个酒嗝:“好酒!‘玉’生可否唱个******给我助助酒兴?”
“秦相公只爱******么?”‘玉’僧儿真有点生气了,称呼也正式起来,却没曾想自己话中有语病。
“嘻嘻,那也要有人愿意才行!”酒为‘色’媒,明日一时口无遮拦,便见‘玉’僧儿脸‘色’陡变,心知说错话。
‘玉’僧儿又羞又恼,以‘花’魁娘子的身价,哪个男人不一力奉承?偏偏这个秦相公,让自己降尊去请不算,还将自己当作陪酒的‘花’姐了,若非对他自创的歌体感兴趣,才不受这个委屈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场面冷下来,‘玉’僧儿的态度也冷淡下来。
明日的老脸挂不住,有点后悔来了,原本他在‘玉’僧儿心中的印象已有改观,现在可好,又被自己恶劣的表现所破坏。
还以为她会自荐枕席呢?明日解嘲地笑一下,酒越喝越没意思了,谁叫自己‘胸’无点墨,无法跟这时代的风月佳人‘交’流。
也不对啊!自己跟李师师不就‘交’流得很好么,还‘交’流到‘床’上了,看来是分人的。
唉,还是早点告辞为妙,省得被人家下逐客令,传出去丢人!
“哈哈哈!”明日起身,“多谢‘玉’生款待,桧告辞!”
“秦相公慢走!”‘玉’僧儿坐着不动,毫无挽留的意思。
明日看到‘玉’僧儿挂起职业‘性’的笑容,忽然恨不打一处来,是你请老子来的,可不是老子愿来的,不就是个江南名妓么,跟爷摆什么谱?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他原本对她无企图心,现在竟生出征服她的‘欲’望:老子堂堂一个参政,便嫖你一晚又如何?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反而一叹,看来自己是没机会了。
原来大宋律法有职官不得狎妓之例,违者重罚,只因宋代理学渐炽,吏议渐严,所谓“存天理,灭人‘欲’”,比如阃帅、郡守等官,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却不得‘私’‘侍’枕席。
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赵构小儿的父亲宋徽宗与名妓李师师的一段“风流帐”广传天下乃至后世,上行下效,许多臣僚对‘花’间柳巷流连忘返亦在所难免。
身为执政的明日,在两相情愿之下,与‘玉’僧儿一宿未尝不可,但要以官势压人家屈服,却是万万不可的。
比起后世的那些当官者,白嫖个小姐算什么,整个包起来都不过分,连“包二‘奶’”一词都上了词典,端的不负老祖宗所言:食‘色’‘性’也!
本要走的明日,又不甘心地坐下来,‘色’‘色’地冲‘玉’僧儿一笑:“喝了这么多酒,灵感忽然来了,桧就为‘玉’生赋歌一首,权做谢礼。”
‘玉’僧儿只当他在调笑她,轻哼一声,似应非应。
小样!包你听完歌后,哭着喊着留爷。
明日心中冷笑,喝一口清爽的绿芽茶,润润酒后的嗓子,唱了起来:“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揽五分红霞,采竹回家。悠悠风来,埋一地桑麻,一身袈裟,把相思放下。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凤冠的珍珠,挽进头发。檀香拂过,‘玉’镯‘弄’轻纱,空留一盏,芽‘色’的清茶。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怎知那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风月‘花’鸟,一笑尘缘了……”
这是一首明日很喜欢的后世禅歌,曲调飘逸空灵,词意净心出尘,最妙的极其‘吻’合‘玉’僧儿的心境,她虽堕入风尘,却有向佛之心。
正如李师师遁入道‘门’一般,这些颠倒众生的绝世名妓,反倒更易看破红尘。
‘玉’僧儿在他一开唱就呆住了,这位难以捉‘摸’的秦相公一反刚才的不堪之态,目光澄净,那文雅从容的清唱,不须乐器伴奏,却字字叩动她的心扉,道尽了她的心声,世间知音,莫过于此!
她也曾豆蔻年华,心怀鸳梦,却一朝梦碎,沦落勾栏,迎来送去,阅人无数,早已不信世间有情,或许身披袈裟,燃香诵经,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当明日一曲唱完,看到‘玉’僧儿娇‘艳’的两颊挂着两行珠泪,表情如醉如痴,暗叫一声惭愧,自己没有以诗词动天下的本事,只会唱唱小曲骗骗‘女’孩子,实在是丢了后世穿越者的脸啊。
他忽觉自己不该撩拨这个可怜的‘女’子,忙道声“告辞”,不等她说话,便拔脚开溜,唯恐再惹出什么事端。
第133章 美丽有罪
然而,明日不想惹事端,事端却偏偏惹上他,他刚推开小‘门’,就被一个锦袍簪‘花’、油滑轻浮的家伙堵个正着。(..info$>>>棉、花‘糖’小‘說’).访问:.。
此人斜了他一眼,瞄过去,骂道:“杜三娘果然该打,甚么‘玉’生不在,原来在陪秦执政,看不起王某么!”
什么人如此大胆?认得他却视若无物,明日官威顿生,冷哼一声,瞪过去,原来是被韩世忠教训过的城狐社鼠王医师,莫怪如此大胆。
“秦相公既出来,该轮到王某了。”王继先怪笑一声,冲明日草草行个礼,便一头闯进去。
房中传出‘玉’僧儿不悦的声音:“奴家累了,王医师明儿来吧。”
“王某来了,便不打算走!”王继先口气强硬,以其致仕退休的身份,自不在职官禁嫖之内,故如此放肆,“嘿嘿,小僧儿怎可厚此薄彼呢,也唱个******吧……”
原来这厮一直在‘门’外偷听,明日眉头一皱,生出护‘花’之心。
他又省起王氏曾教训,不可与王继先正面冲突,再想起‘玉’僧儿对自己一会一变的态度,心道叫你个丫头吃点亏也好,这厮应不至于胡来吧。
像妙艺坊这种知名勾栏院,跟各方权贵名士‘交’好,一般人开罪不起,寻常的争风吃醋难免,若敢闹事,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明日见手下的护卫不知到哪寻开心了,都不如高益恭负责,‘花’奴小婢也一个不见,服务态度真差。
他悻悻地下到一层,正看到老鸨杜三娘和几个****被几条大汉‘逼’在角落,不由一惊,有江湖人?
还好自己穿着便服,明日正‘欲’装作没看见开溜,那杜三娘见着他仿佛见到救星一样喊道:“秦相公,快叫护卫大哥制住这些泼皮!”
原来都是些小地痞,他腰杆顿直,大喝一声:“来人哪!”
正在侧舱里喝‘花’酒的四个护卫听到“秦相公”的声音,忙不迭地赶出来,‘乱’嚷嚷将他护在中间。
几条大汉见有官差,丝毫不惧,报出万儿:“咱是黑虎社的,大哥可是王医师,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护卫们一听,先自矮了三分,原来是王继先的手下。
其祖父以卖黑虎丹闻名,故搜罗了一班江湖恶人,创立黑虎社,传到王继先手中,因医为赵构宠幸后,隧成为具官家背景的恶势力。
这时,上面响起‘玉’僧儿的娇斥声、衣帛破碎声与王继先的轻薄笑声,明日一惊,这厮当真‘色’胆包天,竟‘欲’霸王硬上弓?
想想也是,王继先连他这个执政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小小的妙艺坊!他如何忍受一个无辜‘女’子在眼皮底下受辱,你大爷!这趟浑水老子趟定了!
明日终于发作:“将这些直娘贼拿下!给本官通通拿下……”
护卫们第一次见到秦相公发怒的样子,煞是可怕,赶紧遵令,倒非脓包,干脆利落将几条大汉制住。[.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脱身的杜三娘“扑通”跪在他脚下:“秦相公快救我‘女’儿!”
那还用说?明日返身蹿向牡丹舱,一脚踢开‘门’,正看见‘玉’僧儿衣衫不整地伏在桌上,王继先已扑在她身上。
青丝披散的‘玉’僧儿抬起一张泪脸:“三官人救我!”
“都守在外面!”明日反应甚快地挡住身后护卫的视线,一把带上‘门’,以保护‘女’儿家的自尊,他不得已亲自上阵“英雄救美”。
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之声,围在‘门’口的护卫与杜三娘提心吊胆地听着,须知这二位主哪一个出事都无人担待得起,诚然王继先受皇上所宠,秦相公何尝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声音忽止,王继先鼻青眼肿地出现在‘门’口,破口大骂:“秦桧直娘贼,算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没闹出人命就好,这可是最好的结果了!杜三娘暗吁口气,忙陪起笑脸告罪,王继先自知理亏,恼着脸甩袖而去。
护卫们不敢拦阻,眼皮直眨,不敢相信文质彬彬的秦相公能将横行霸道的王医师收拾了!
“三官人,还痛么?”‘玉’僧儿温柔地为明日敷着脸上的淤青。
他躺在红罗闺‘床’里,鼻孔里塞着止血的棉‘花’,声音发嗡道:“还可以。”
这种泼皮打架的阵仗下他也讨不了好,对付王继先这等无赖,自然不用使出绝招,身上无碍,有护身甲保护,倒是脸上挨了这厮几拳,有点丢人。
明日眼一睁又赶紧闭上,‘玉’僧儿换了一袭罗裳,薄薄轻纱,曼妙的肢体若隐若现。
经过这番‘波’折,她对这位真‘性’情的假秦桧再无芥蒂,竟有当他入幕之宾的意思。
也是,明日这番为了‘玉’僧儿而跟王继先大打出手,谁都会以为乃出于争风吃醋之心。
杜三娘已乖巧地重置一桌酒席在外舱,而护卫们都守在下层的入口把风,以防再有人打扰秦相公的好事。
明日想到这一层,自己本是拔刀相助的大丈夫行为,倒有了挟恩图报的小‘色’鬼嫌疑,不敢再赖在人家的香‘床’上,忙爬起来再度告辞。
送上‘门’的美味都不吃,‘玉’僧儿眸光一闪,‘露’出大为诧异而有所动的神情,‘欲’挽留又不好意思开口,眼看他已到了‘门’口,忽然哀怨自叹:“那厮如果再来,又将怎样?僧儿不堪其辱,只有以死相搏了……”
闻得此言,明日的那一步迈不出去了,对啊,救人救到底,王继先岂是善罢甘休之辈,万一杀个回马枪怎办?
‘玉’僧儿一个弱‘女’子,只有任其宰割的份,自己怎地也要呆久一点,让杜三娘安排妥当再离开不迟。
看出他的迟疑,‘玉’僧儿终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眼圈一红道:“三官人还不肯原谅僧儿么?”
“你有何错?”明日转头看向幽怨吐‘露’心声的佳人,一时涌出抑制不住的怜惜:这时代的‘女’子相对于男人的附属地位是无可改变的,能够遇上令她倾心的男人已是最大的幸运。
所以‘玉’僧儿终于放下骄傲的‘花’魁架子,所以三相公对着情敌楚月委曲求全,所以楚月不惜抛开郡主的高贵身份……
似乎只有一个神仙之‘女’李师师,做到了跟男子平起平坐,无拘无束,跟他一夕之情后,便潇洒而去。
但对绝大多数的‘女’子而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才是最高的人生理想。
这时代的‘女’‘性’远比后世的‘女’子更懂得真情的可贵,只是她们看中的臭男人,配得上她们么?
其实,无论时代怎么发展,男‘女’平等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女’人是天生的弱者,天生需要男人去呵护的。
看看男人们都怎么对待她们的,生儿育‘女’、作牛作马不算,陈世美之流的负心汉、薄情郎古今不绝,尤其是美丽的‘女’‘性’,总摆不脱悲惨的命运,眼前的‘玉’僧儿若非遇到了自己,今夜将不知受到怎样的****!
明日再想起后世那些被拍了不雅照的‘女’星,虽然选择了坚强,但心底的创伤一定生死相随,他更为那些可耻的男人悲哀,不由若有所思道:“难道美丽有罪么?”
“美丽有罪?”‘玉’僧儿眼睫‘毛’颤动着,为这比“红颜薄命”更加冲击的四字‘迷’离了,双手轻解,薄纱罗裳缓缓地自她身上落下……
明日恍惚中,看到一朵冰清‘玉’洁的白莲‘花’在眼前绽放,他也‘迷’离了……
阳光晃得眼皮红亮,他睁开眼,正看见枕畔的‘玉’僧儿娇羞地合眼装睡,心中一叹:自己总没过得了这座美人关……
舱‘门’外忽起吵闹声,是王继先率人报复来了?
明日腾地跳起来,一面不忘压好被子,一面用内衫围住下体,再顺手抓起一根烛台做武器,以保护‘玉’僧儿。
“我们要见秦桧!”清脆的‘女’声传入,那‘门’儿第二次被脚踢开,一身男装的三相公与楚月闯进来,直入里舱,后面紧随着一脸无奈的高益恭。
“是你们?!”烛台失手落地,明日狼狈不堪地掩住‘精’赤的上身,做梦也想不到这般情形下与两个‘女’孩相见。
羔羊般缩在被中的‘玉’僧儿听得真切,好奇有‘女’子找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自被中探出头来,三个‘女’孩六目相对,俱惊讶于对方的美貌。
虽是没出阁的少‘女’,两个‘女’孩也知道“秦相公”在干什么勾当,同时羞啐一口,纵出舱外,高益恭冲明日做个无辜的手势,便带上‘门’。
三相公气嚷道:“原来姓秦的在这风流快活,答应我俩的事呢?”
“姐姐,咱们还是下船等秦大人吧。”楚月意外地心平气和。
不知是否做贼心虚的缘故,明日感觉楚月的声音有点发颤,一面在肚中大骂高益恭怎可将她俩引来,一面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他忽然心头一跳,那护身甲扔在‘床’角,自己昨夜真够荒唐过火,连宝甲都脱了,不过也歪打正着,若穿着给楚月看到,还不立马穿帮!
但刚刚楚月也看到‘床’上了,不知瞧见没有,应该没有,否则还不来个“‘棒’打薄情郎”……
‘玉’僧儿钻出被子,服‘侍’他穿衣,眼中亦有狐疑,却善解人意地默默无语。
明日知道这事解释不清,也不开口,心中不免后悔自己的把持不住,不过对着这样一个美人,谁能把持?
杜三娘将他送下船,掩饰不住面上的揶揄:怎么被两个小美人找到勾栏来了,看不出秦相公还这么风流,原来不好‘女’‘色’的传言是假的哩……
两个‘女’孩正在岸边等着,一副鄙夷的模样。
明日忽然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在楚月眼中一闪而过,他吓一跳,却又见她若无其事,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这种等若捉‘奸’在‘床’的滋味可不好受,他疑神疑鬼地将高益恭拉到一边,第一次用呵斥的口气责问这个名义上的亲随。
第134章 最爱
高益恭喏喏解释:郡主与三相公知“秦相公”休务,昨晚就来找他,等了一夜,发起脾气来,王氏也没办法,才叫自己带她俩来找他,好在王氏早已安排好一切,他只须如此如此……
明日转怒为喜,臭婆娘的办法与他惊人的一致,简直是他肚中的蛔虫哩,又蓦地警觉,这婆娘太厉害了,可要好好地防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最新章节访问:.。
他开始履行自己的诺言――带她俩去见明日。
那日被襄晋公主盘问后,赵构帮他圆了谎,只说明日之事全权委办于他,实则将皮球又踢回,这君臣二人倒是天生一对。
面上的工夫自须做足,两个‘女’孩被‘女’使搜身完毕,兵器、火石等物都不得携带,然后被‘蒙’上头套,送进密封的车厢。
为了保密,护卫们都支回衙‘门’,高益恭亲自带路,并几个秦府护院――皆王氏重金聘请的武林人士,―向来注重个人安全的明日对此比较满意。
一行人驾两个牛车,往一个方向行去。
其中一车厢里的明日不时探窗四顾,正是往蕺山去的小路。
蕺山,位于越州东北隅,谓:“山多产蕺,蔓生,茎紫,叶青,其味苦。”
相传越王勾践为报仇雪耻,常到这里采食蕺草以自励,故名蕺山。
山上苍松‘挺’秀,登高远眺,河流的城内外景‘色’历历在目。
七绕八绕,到了后山山麓一处很隐秘的所在,两个‘女’孩被摘掉头套,相携下车,几个护院在旁监视,再加上高益恭,足可令她俩不敢轻举妄动。
明日与高益恭装模作样地各持一把钥匙,开启一个大石‘门’,‘露’出一个窄窄的山‘洞’来,黑漆漆的,一丝光亮也没有。
高益恭对楚月毕恭毕敬,说里面只有一条弯道,走到尽头便见着明日。
明日假惺惺为她俩“着想”道:能一次说服明日‘交’出和氏璧最好,说服不了也无妨,可以多来几次。
哈!那意思是可以把这山‘洞’当作约会的场所了。
楚月毫不领情地又给出一个令明日发‘毛’的眼神,再与三相公对视一眼,彼此手牵手,弯腰钻进去。
石‘门’再度合上,她俩呆会儿要出来时,只须在里面一敲,便会开‘门’。[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好长的弯道,‘阴’森森的,伸手不见五指,人多胆大,两个‘女’孩一步步‘摸’索着前进,转了十几个弯,走了足足一柱香工夫,总算进入一个开阔处。
旋即一股刺鼻的怪味传来,伴随着镣铐的声音,一个怪叫回‘荡’在‘洞’中:“送饭的,告诉姓秦的和王婆娘,再怎么折磨老子,也不会说的。”
那久违的怪叫是这么的熟悉与亲切,楚月循声‘摸’过去,用‘女’真语哽咽道:“明日!是你么?”
那声音猛地顿一下,快速地用‘女’真语回答:“老子当然是明日!天,是郡主的声音,不会的?王婆娘在耍什么‘花’样?”
楚月早已泣不成声:“明日,真的是我,我是楚月啊!”
那声音忽然号啕大哭起来:“你大爷!老子一定在做梦,老子疯了?”
“明日你没有疯,我就在这里!”楚月终于‘摸’到了他,不顾他满身的酸臭,樱‘唇’在他脸上寻着,堵住了他的‘唇’。
他的眼泪开闸般地流下来,亦抱住了心上人,憋了太久的情感全部释放出来,鼻涕糊在嘴边,说一个字哭一声:“楚……月……我……好……想……你……”
三相公的眼睛也湿润了,抑住心头的‘激’动,默默退回弯道,让久别重逢的他俩享受团聚的甜蜜一刻。
在看不见的‘阴’森黑暗中,他终于可以作回自己了,终于可以使用自己的声音了,为自己跟楚月真正意义的相逢而尽情宣泄!
王氏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找一个黑暗隐密之处,由他扮回自己跟楚月相见,如此不虞‘露’馅,他就有了双重身份,既解相思之苦,又不误大计。
两个‘女’孩进‘洞’后,明日立刻换好伪装,从一个暗道直达目的地,酝酿好开场白后,她俩才‘摸’到这里,时间十分从容,他愈发佩服王氏是个玩‘阴’谋的高手。
良久,楚月双手捧住他的脸,拭去他的鼻涕:“明日,你受苦了!”
他的胡子被‘摸’到了,这是正常,毕竟被关了“好久”么,没胡子才怪。
然而真正奇怪的是,楚月并没有问他怎么被“秦桧”关到这里的,甚至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不停地‘吻’他,温存他,似要填补这一段日子的空白。
渐渐地,他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忘情地回应着爱人……
明日感觉到楚月的手慢慢地探进他的衣服,又惊又喜,难道可人儿情浓意动之下,要以身相许?
只是在这里和她‘洞’房‘花’烛,未免太委屈她了?他当然求之不得,自己太亏欠楚月了,这也是补偿她的一个最好方法――将爱人真正变成自己的‘女’人。
不过,那场盛大的婚礼是一定要补办的,他忘不了自己心中的誓言。
这对饱经坎坷的情侣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三相公的存在,开始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处子的清馨盖住了周围煞风景的怪味,只是明日脚上那伪装的镣铐着实不太方便……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楚月的身子一僵,明日也停顿一下,竖耳倾听,再无动静。
他心生愧疚,三相公一定受不了自己和楚月的亲热,躲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自己对她,实在是不公平……
“明日,你一直穿着它么?”楚月轻轻解开了他的护身甲,抚摩他的‘胸’膛。
他忙凝回神,重新投入到自己与楚月的第一次当中,老实答道:“是的,我天天穿着它,就像你在陪我……”
他的回答令楚月的身子一缩,又随即舒展开来,呢喃道:“明日,抱紧我,我有点冷……”
天塌了,地陷了,时间停止了,日月合一了,跨越时空的爱在黑暗中爆发了……
明日看不到的是: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珠泪在身下少‘女’的眼角闪烁……
他更看不到的是:在一个弯道处,另一个少‘女’楚楚可怜地蜷坐着,一串串晶莹温润的泪水打湿了地面冷冰的岩石。
他无限温柔、无比疼惜地‘吻’着楚月,好希望这一刻成为永恒,不曾想,忽然嘴‘唇’剧痛,他惨叫一声,滚下来。
耳畔响起楚月的哭音,“自家是叫你明日呢?还是叫你秦相公……”
明日浑身冰凉,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早已不觉嘴上的痛。
楚月愈发痛苦地问:“自家……比你刚刚睡过的江南第一名妓如何?”
明日的心从珠穆朗玛峰之巅沉到了大西洋底,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她怎地知道?她怎地知道……
不理他此刻的感受,楚月继续控诉:“天天穿着它,就像你在陪我,昨夜就被你扔到‘床’角了!”
明日终于明白哪个环节出错,楚月一早看到了护身甲,再加上以前的怀疑,却故意不点破,一直隐忍到他自我‘露’底后才揭穿他。
俺的娘!‘女’孩子的心思都这么缜密,‘露’不得一点马脚!
他“扑通”跪在她身边,嗫嚅着犹想狡辩:“我没有……”
楚月穷追猛打:“呆会儿你是否还要以秦桧的面目见我么,只是嘴上的伤如何掩饰?”
明日无所遁形了,一把抱住她:“楚月,你听我解释……”
“‘混’蛋!你骗得我好苦……别碰我……”楚月虽然一直‘逼’着他承认,但他真承认了,她反而更接受不了,天大的委屈与凄苦涌上心头,痛哭失声,粉拳儿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明日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大逆转,却无言以辩,他确实在身体上背叛了楚月不止一次,这所有的代价要他在这一刻付出!
他麻木了,一动不动地跪着,只希望楚月使劲打他,平息她的怒火,弥补他的过错。
他头脑晕晕的,只觉得楚月不知何时穿好了衣服,又和着泪水‘吻’他的脸,哄孩子般道:“明日,我伤了你么?我们出去吧,出去再说……”
“哦……”他心中升起希望来,她已将身子‘交’给自己了,气头过后,只要自己好好哄她应该没事的,忍痛开动暗道的机关,一个透光的‘洞’口‘露’出来,“走这里最近……”
不等他说完,楚月又猛地‘吻’住他,随着光线越来越亮,她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陌生,蓦地又一口咬在他刚刚的伤口上,一口血水吐在他的脸上,哭叫道:“你不是明日!明日已经死了……”
说完这话,楚月转身就跑,消失在暗道出口的光环里。
血水糊糊,他那张秦桧的脸显得无比的狰狞与恐怖,他连追出的勇气都丧失了,她对他近乎绝望的哭叫回‘荡’在头顶上:“你不是明日!明日已经死了……”
她不会原谅他了,因为他已不是他了,明日死了么?那他又是谁?他痴痴地问自己……
眼前的光由白变红、由红变黑……他的最爱走了,将他一个人抛在这里,他从未感到这一刻的无助,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了他!
第135章 无间道
明日失魂落魄地站在秦府的宅院中央,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星月,星起月落,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夜。[..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访问:.。
满府的人谁也不敢走近,王氏也没有‘露’面相劝,除了大灰。
大灰先不住地咬明日的衣角往屋里拉,后来见拉他不动,便匍匐在他的脚下相陪。
他低下头,看着这通人‘性’的狗儿,终于两滴痛悔的眼泪落下来:你的‘女’主人不要男主人了……
四更的梆声响起,明日省起休务已完,这早朝还是要参加的。
他长叹一声,自己眼下只不过是赵构和王氏手中的傀儡之一,什么执政?政治小丑罢了,何时才能达到挞懒定下的目标、何时才能实现自己的大计?
因为楚月的离去,他心灰意懒,再无以往的昂扬斗志。
明日强打起‘精’神,吩咐准备朝服,不要下人服‘侍’,独自在书房梳洗穿戴,心思仍系在离去的两个‘女’孩身上……
由于现场有证,三相公对他胡扯楚月与明日发现一条暗道而逃出的鬼话信以为真,又欢喜又失落地走了。
高益恭则等到三相公离去,才去追踪楚月,但已迟了多时,纵使追上又如何,若她不原谅他,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
明日对着“都省铜坊”名匠特制官用的菱‘花’镜,发现自己的鬓角生出几根白发,而手中的篦子也缠满了掉发,原来‘精’神上的打击会在生理上体现出来,伍子胥过关一夜白头的传说,真有科学依据哩……
他憎恨地看着秦桧的脸,猛地将铜镜摔在地上,从暗匣里拿出那把银‘色’小刀,在脸上比划着,却没有勇气划下去。
王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冷笑道:“割啊,懦夫!这点磨难便受不起,你可知,当日奴家在金营曾受多少屈辱,才熬至今日?你们这些汉子遇挫逢祸,要么牺牲‘妇’人,要么自毁自弃,去学莽夫项羽,枉受后人颂扬,奴家却以为他却连‘妇’人半分也不如!”
明日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一屁股坐入椅中,颇有点老羞成怒:“把植脸解‘药’给我,我要去找楚月,这秦相公老子不做了……”
“原来奴家在你心中竟无一丝位置!”王氏面‘露’哀怨,“莫忘了,我父伯仍被羁押,大将军大计远未实现,你以为我会放你么……”
明日自暴自弃道:“老子不玩了!忠不忠?”
“不忠!”王氏扑哧一笑,态度一转,“小冤家,我可以给你解‘药’,但却要一样东西来换,你答应么?”
明日生出一线希望,天塌下来,都比不上挽救与楚月的爱情重要,他再无顾忌地吐出那天大的秘密:“是和氏璧么,当日它失落在江底,谁也找不到了……”
王氏的嘴角绽出讽笑:“是吗?你说我会信么?”
明日发现自己的悲哀了,就是——当他说真话的时候,反而不会有人相信了,包括‘精’明绝顶的王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谎言说了一百遍,就成了真理,果然如是!
他嗫嚅道:“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和氏璧乃挞懒“莫须有”大计的最重要一环,亦是真秦桧南归的主导原因。
当日与挞懒密议时,明日故意不隐瞒自己的野心,只说一定会执行死鬼秦桧的既定任务,但接下来的发展——包括和氏璧的归属,就各凭手段,果然取信于野心更大的未来岳父。
挞懒哈哈大笑,大有深意道:“小子,果然没让某家没看错,将月儿‘交’付你!只是到那时,这天下还分甚么你我……”
因此,面对明日的前后矛盾之言,王氏亦是与挞懒同样含义的娇笑:“小冤家,奴家可不敢窥觑那劳什子!只要你完成大将军大计,那时郡主还不是你的?‘女’儿家么,气头一过,自然会回心转意……”
明日知道自己说什么这婆娘也不会相信他了,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但王氏的话也提醒了他,要加快配合实施挞懒的大计,尽快在这过程中摆脱王氏的控制,才有机会去挽救爱情。
即便楚月不原谅他,他也要一辈子守护她,不离她的左右。
在此基础之上,他才能展开自己的大业、实现拯救大英雄的梦想,否则,一切都免谈。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他这个自‘私’的家伙一直认为:一己之‘私’都处理不好的人,哪有什么资格去处理身外之事。
但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在他已成为天下角逐焦点的情形下,他凭什么守护自己的爱人?
一旦脱身,他这秦桧自然做不成了,首先回荒岛集合旧部,建立自己的势力。
跟兄弟们的一年之约尚有几个月,不知他们将第一个布囊里的任务完成怎么样了?
明日变成秦桧的一个意外收获,就是为自己的大业筹到一笔可观的原始资本——以跟挞懒议和的名义。
这批金银财货尚存在宋廷的府库中,他愁的是找何人运、又如何运的问题?
周围的要么是王氏的人,要么是朝廷的人,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没有一个是他心目中的人选。
尘‘露’满身的高益恭赶在“秦相公”上朝前回府,不出所料的一脸失望,回报失去郡主的行踪。
明日担心楚月之余,心中一动,高益恭应是运送这笔物资的可靠人选,只要说明这是为了配合大将军的大计,以其对挞懒的忠心不二,王氏也无法左右。
在突如其来的感情巨变中,明日又实现了一次思维飞跃——跳出秦桧的角‘色’。
散朝后,他主动申请“留身独对”,自然要将这个变故给赵构一个‘交’代。
后殿御书房,明日“诚惶诚恐”地向赵构磕头请罪,只说自己将事办砸了,郡主发现自己在骗她,一怒而去。
他不敢抬头,却清晰地听到赵构的呼吸先是一阵粗促,显是有些怒意,半晌又平缓下来,口气出奇地平淡,道一声可惜,又吩咐千万不要让鞑子郡主在大宋境内受到伤害。
明日冷汗隐干,晓得小王八蛋还倚重他与挞懒和议,故没有降罪,赵构的发话也正是他想要的,当下告罪而退。
他回到政事堂,当即以朝廷的名义给各州军下榜文,严令不得为难一个榜上画像模样的‘女’子,若发现她的行踪,则要沿途护送,并及时上报。
于是,该时期大宋出外的少‘女’皆按榜上打扮,安全畅行,还有官差保护,一时成为民风特景。
明日暂时放心,将‘精’力转而集中到官场之上,他现在最觊觎的,当然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的相位了。
曾几何时,对他有保荐大恩的范宗尹,成了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他决定采取“凡事不强出头、背后放冷枪”的小人策略——政治总是能发掘人‘性’的‘阴’暗面。
当然,沽名钓誉之事,明日还是走在第一线的,形象塑造——可是他这个后世策划人的拿手好戏了,他很快做了一件令新贵旧臣们拍手称道的事。
大宋绍兴元年四月己巳,参知政事“秦桧”进言:“臣昨与何栗、陈过庭、孙傅、张叔夜同扈二圣出疆,今臣偶获生还,骤‘蒙’圣奖,擢居政fu,而栗、过庭、叔夜皆死异域,体骸不全,游魂无归,可为伤恻。‘欲’望睿慈特依近者聂昌体例,追赠等官职,仍给其家恩泽,以为死事之劝。”
赵构感“秦爱卿”之德,遂下诏封何栗、陈过庭、孙傅、张叔夜并开府仪同三司,荫补子孙各十人。
与此同时,范系之间的分裂也日趋表面化,在明日的暗地挑动下,李回几次在政议上与范宗尹发生争执。
同月庚辰,隆祐皇太后崩于行宫之西殿,以此为契机,范宗尹展开反击,将李回明升暗降,由“同知枢密院事”擢任“攒宫”总护使,排挤出议政决策的核心圈子。
大宋皇陵,依其分布,可别为三区。
其一为保定诸陵,是赵宋的祖坟,皆开国后追建。
其二为巩县的宋太祖、太宗以下诸帝后之陵,号称九庙八陵,在宋陵中规模最为宏巨,此时处于金占区,划归伪齐辖境。
其三为南渡帝室之陵,权厝于会稽山,称为“攒宫”,寓示异日恢复中原,归葬巩洛也。
李回变成了高级守墓人,明日不得不显山‘露’水。
他一面不与范宗尹发生正面冲突,一面迎合争宠赵构,比如为弥补他理寻和氏璧的不力,提议先刻出“大宋中兴之宝”‘玉’玺,以减弱和氏璧的影响力。
尤其体现在他揣摩赵构的心思上,起因是范宗尹提出“立储”之请。
原来赵构丧失生育能力之后,仅有的一子也在建炎三年间夭亡,不知是否天意要其断子绝孙。
朝臣便有上书立宋太祖后裔为嗣,赵构初时甚怒,却有个典故。
大宋乃太祖赵匡胤一手所创,但继任的皇帝却是他的弟弟宋太宗赵光义,民间流传太宗弑兄篡位,留下“烛影斧声”的千古之‘迷’。
靖康之难,几被金人一网打尽的赵宋宗室,乃是宋太宗这一系,而宋太祖一系早被排除在统治圈之外,潦倒流散,反而大半幸存下来。
是以,范宗尹的提请,固然是忠心之举,却等于触动了赵构的两个隐伤。
不过,隆祐皇太后死前曾做了一个异梦,据说梦见了太祖,密告于赵构,详情如何,就不得而知。
民间又有传言,鞑子皇帝——郎主吴乞买,乃宋太祖投胎转世,两者相貌酷似,靖康之难,便是因果报应。
两相叠加,赵构亦不好怪罪范宗尹,只好下诏:“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可悯。朕若不法仁宗,为天下计,何以慰在天之灵……此事亦不难行,只是道理所在。朕止令于伯字行中选择,庶昭穆顺序……”
明日见风使舵,奏曰:“此事不急于一时,须择宗室闺‘门’有礼法者,严加审核……”
这自然是“拖”字诀,赵构心领神会,对“秦爱卿”的宠遇愈增。
五月,参知政事秦桧,乞以昨任御史中丞致仕日本家,奏补其兄秦彬、其子秦熺,恩泽文字毁抹,更用建炎二年大礼恩例补兄彬文资,从之。
六月,百官奉上昭慈献烈皇后谥册于太庙,宝用银涂金,册以象简,其文,参知政事秦桧所撰也。
明日取巧讨好的本事日见长进,在范宗尹建讨论宣和年间滥赏之议时,开始他见此议有一定道理,附和赞之,不料却惹起众怒。
士大夫中的既得权益者,争相反对。
诸大将杨惟忠、刘光世、辛企宗兄弟等,早年曾在童贯麾下加官进爵,亦担心受到贬削。
明日见势头不对,反以此排挤范宗尹,落井下石道:“此法一行,浊流者稍加削夺,便比无过之人,诚为侥幸;清流者少挂吏议,即为辱甚大,不敢立朝,恐君子受弊。”
赵构亦以为滥,下批:“朕不‘欲’归过君父,敛怨士夫,可日下寝罢。”
此事遂成为范宗尹将要罢相的导火线,而随风转舵的“秦相公”威名大涨,暗自得意:老子离相位不远了,嘿嘿……
这日,被明日举荐升任枢密院编修官的杨愿请酒谢恩,他有心栽培其作为心腹,带着高益恭欣然赴宴。
谁知,杨愿神神秘秘地将他引到一个偏僻的所在,乃是刚买的别院,请上司赏光。
阁楼上,杨愿屏退左右,说有极紧要事禀报,便打开一个窗帘,正对临近一个府宅,请“秦相公”留意。
明日疑‘惑’上前,不看则已,一看目瞪口呆,一张老脸刷地铁青……
第136章 铁面人
良久,明日转向杨愿,森然道:“你是请我来看这丑戏的?”
杨愿从未见过“秦相公”如此杀意毕‘露’之态,虽然自觉此事办得不差,还是吓得一软跪倒,磕头如捣蒜:“此事被下官偶尔撞见,不曾有第二人晓得,为相公不忿,又不敢胡言,只有请相公眼见为实……”
明日拼命压住内心的震惊,憎恶地看着对方,这曾获他好感的“志士”亦不过是个小丑而已,以上司的隐‘私’邀宠,真真卑鄙无耻,难道一入官场,就逃不过“利‘欲’熏心”四字?
正当用人之际,他语气一缓:“我知你忠心,此事不得外传,切记!”
杨愿心情一松,又磕了一个响头,感‘激’涕零:“相公放心!下官以‘性’命担保,守口如瓶……”
明日匆匆赶回了秦府,不理任何人,只将兴儿唤进了厢房。..info,最新章节访问:.。
烛光晃动,院子里几个下人在‘交’头接耳,以为老爷见夫人不在,趁机偷腥。
厢房内,却并非外人想象的‘春’光。
明日一手扼住兴儿的细颈,银‘色’小刀在她伸出的粉舌前比划,‘阴’沉的脸上挂着一丝罕见的冷酷:“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若有一句假话,我保证,你以后将说不出一个字!”
兴儿‘花’容失‘色’,直觉“老爷”并非玩笑,连连点头。
明日这才略略松开她的颈部,哈着热气的口贴近她耳际,以低得可怕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问:“夫人与王继先‘私’通多久了……”
兴儿身子一僵,瑟瑟发抖起来,那是对王氏根深蒂固的畏惧,但眼前被割舌的恐惧却更大。
她挣扎半晌,终于打熬不住,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在老爷去镇江之时……”
你大爷!这么久……他的眼眸收缩、腮帮绷紧,又生出杀人的冲动,手上再次用力,恶狠狠道:“翁顺、砚童到底哪去了?”
兴儿身子再一抖,显然涉及王氏更大的‘阴’‘私’。
明日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用冰冷的刀背对她的粉面轻轻一划:“若不吐实,教你脸上开‘花’!”
“老爷……此事跟奴婢无关……”兴儿发出崩溃的呜咽,“他俩……都被夫人毒杀了……呜……”
明日不需要再问什么了,想要证实的都证实了。
他达到目的地松开手,看也不看在脚下软做一滩烂泥的兴儿,冷冷掷下这一句话:“刚刚说的,要被夫人知道了,下一个该死的人就是你了……”
身后传来兴儿的低低缀泣声,明日推开‘门’,看到候在走廊的高益恭,劈头就问:“夫人还未回来么?”
“还未。.info[]”高益恭不敢看“秦相公”的眼睛,似乎猜到他为什么这么大的脾气。
“贱人!贱货……”大灰跟在后面摇着尾巴,明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满口的脏话在舌间窜来窜去,继楚月弃他而去之后,再一次受到打击。
自跟王氏再次发生了关系,要说他对她完全没有感觉,那是骗人的,他一度以为王氏对自己动了真情,再加上跟挞懒又达成协议,于公于‘私’他与王氏都应该是个好拍挡。
可是,他在杨愿的别院中,看到了王氏与王继先偷情的一幕,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背叛”――他脑海第一时间蹦出的是这个词,继而感到莫大的羞辱!
虽然是一顶冒牌的绿帽子,他最不能忍受的是王氏投怀送抱的是他的对头,全越州的人都知道,秦参政与王医师为江南第一名妓‘玉’僧儿结怨!
以王氏的心细如发,若非杨愿的别院刚好买在这对狗男‘女’的偷欢窝旁,明日还不知被‘蒙’在鼓里多久,天意乎?
他慢慢冷静下来,事态的发展已出计划之外,他虽讲了利害关系,也不以为兴儿能瞒王氏多久。
他要尽快重新考虑自己的处境,因为――这个‘女’人不简单!翁顺、砚童的被灭口,证明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清除一切可能的隐患。
仿佛被浇了一头冷水,明日的脑细胞空前活跃起来:这对狗男‘女’怎会搞到一起?绝非一般的‘私’通那么简单!
诚然,王氏乃久旷怨‘妇’,在他的一再冷落之下,被王继先这个‘色’中饿鬼勾搭上也属正常。
更重要的是,执掌黑虎社又受赵构宠信的王医师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与他这个执政互补,做到一明一暗。
明日相信王氏在事破时,一定会如此解释。
只是当日在妙艺坊上,王继先与他的冲突就有点不正常了,王氏理应预防这种事发生的,而王继先那故意挑衅的姿态,除非……除非是王氏鼓励的?
明日猛省到:这里最不想楚月留下的是谁?除他之外了解楚月‘性’格的人是谁?能把握他的行踪而设局的人是谁?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王婆娘!
得出这个结论的他,切身感到王氏的可怕了。
这个局的关键是他贴身的护身甲,只要他以“秦桧”之身脱下来,被楚月看到,然后在蕺山的黑牢中,再被她发现,所有的谎言都不攻自破。
而且在那样的情形下,楚月都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好毒的王婆娘,好缜密的算计!
明日的心中一阵阵发冷,但还有一个结没解开,就是‘玉’僧儿的配合也是关键,难道那晚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这位新科‘花’魁也被王氏收买了?
那一夜留情之后,‘玉’僧儿又几番约他,他因不能再对不起楚月而避,但那些题着情句的粉签都被他玩味许久,实在不敢相信那样一个妙人儿会参与到这一场‘阴’谋中。
明日愈发胆寒,对许久不见的翁顺、砚童二人,他早有不祥的预感,今夜终于得到了证实。
王婆娘既敢对翁顺和砚童下毒手,一旦发现他无法控制,会不会也……
你大爷!老子既有秦桧的身份,又有挞懒协议的保护,还怕什么?
非也,为这所谓的天下,唐有“玄武‘门’之变”,宋有“烛影斧声”,连父子兄弟的伦情都不要了,况他这个假夫君、准郡马乎?
明日想到一事,不由冷汗沥沥,幸亏王氏没有相信他关于和氏璧的真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陡觉自己的处境远不是想象般高枕无忧,必须在不可测的变数来临之前想好对策。
后世的策划人,其中一项本事叫“危机公关”,就是化危机为机会,将坏事变成好事!
哈,后院起火,明日反倒想开了,除了一件――楚月的离去,老子诚然有错,但也是上了圈套,姓王的臭婆娘,你要付出代价的……
他蹲下来抱住大灰:“还是你可靠,走,陪我练功去!”
既然身边暗藏危机,他必须有自保的能力,小把式不可荒废了。
不甘心退出政治舞台的范宗尹进行最后的挣扎,主动向下级“秦参政”示好。
话说建炎三年,金军分兵攻抚州,守臣王仲山以城降,及攻袁州,守臣王仲嶷亦降,二人乃王氏父伯。
当敌骑初退,宋廷‘欲’定江西二守臣之罪,经王家上下运动,拖一年未决,关押在御史台狱中。
待明日这个“‘女’婿”南归后一步登天,谁都以为脱罪乃早晚之事。
于是乎,范宗尹做个顺水人情,请“秦参政”来公事房内厅说话,‘欲’宽大处理二人。
“觉民……”明日看着对方白皙的胖脸,内心挣扎着。
恩将仇报不是他的做人原则,可是官场如战场,而单纯的战场又岂是复杂的官场可比?
再则,解救父伯一直是王婆娘的梦想,天送个机会给他报复!
明日脑袋一热,一拂袖,坐也不坐,正‘色’道:“万万不可!此二人既而投拜,委质于贼,甚么话不曾说!岂可贷耶?”
说罢,他不忍看范宗尹灰败的脸‘色’,‘抽’身便走,这一姿态,标志着两人关系的彻底决裂。
范宗尹在身后唤道:“会之……”
明日停下来转身,打起官腔:“范相公有话请讲!”
范宗尹惨笑一声:“吾入相逾一年,却不谙为臣为官之道,不知秦相公有何诀窍?”
明日亦还给苦笑:“情场失意,官场得意耳!”
“啊?”这源自后世的谚语‘弄’得范宗尹呆愕在原地。
是夜,秦府‘鸡’飞狗跳,王氏一哭二闹可惜没上吊,将“秦老汉”的祖宗十八辈骂个焦。
明日则抱着本诗书,摇头晃脑地躲在书房里偷笑,总算出了口鸟气――他迈出了尝试摆脱王氏的关键一步。
经此事后,他大公无‘私’的形象一举树立起来,连政敌们都无话可说。
明日的权势膨胀之快,出乎意料之外,大小朝臣、各方名士纷纷投到他的‘门’下。
每日里早出晚归,他的应酬活动如此之多,以至于无暇留意王氏的动态,好在他还有个晴雨表――高益恭与兴儿。
这两人一外一里,充当他与王氏的传话筒,他便以此观察王氏的反应。
这婆娘似乎自觉心虚,闹了一次之后,竟躲在深闺不见他。
明日落个清净,却也知道王氏没这么好相与,不定又在琢磨什么毒计呢。
比如最近每次回府,他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偏偏四处查看又无发现,大灰也无异状,难道自己在疑神疑鬼么?
他已有计划:你不是不给老子解‘药’么,老子自己配!
当然不是他来配,但他可以动用这时代水平最高的医生――御医啊,如今的“秦相公”谁不巴结?
明日将每次喝剩的‘药’渣搜集起来,分别‘交’给两个老御医秘密分析,以便对照,只要研出配方,哪里的‘药’材都没有这大内齐全。
七月,江、淮悉平,江淮招讨使张俊胜利班师,李成匪军经此重创,已不成气候,走降伪齐刘豫。
张俊表奏岳飞功第一,朝廷下诏,晋升岳飞为神武右副军统制,令屯洪州,弹压余贼。
神武军乃是赵构登基后培植的嫡系部队,取代了北宋的禁军,相当于后世的中央军。
自此,岳飞所部终于摆脱偏裨的杂牌军编制,有了正式番号,岳家军之名自始叫响。
癸亥,范宗尹罢相,充观文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沿霄宫――循大宋宰执下台之旧例。
范宗尹既免,相位久虚,明日距之仅一步之遥,然论资排辈,他还差了一点。
赵构小儿虽欣赏“秦爱卿”的以战求和之议,但对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排挤范宗尹的做法有所察觉,一时犹豫不决,遂召江东安抚大使兼知池州吕颐浩赴行在,‘欲’起用为相。
明日有点急眼了,老子算计了半天,倒让别人拣个现成的,哪有这个道理?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老子这个小丑也能造时势,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他沽名盗誉的本领渐已炉火纯青,不得已,祭出了杀手锏。
第137章 戴手铐的旅客
有如后世的选举竞选人,明日开始在不同的公开场合大肆宣扬:“我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访问:.。”
自有附和者问:“相公何以不言?”
明日故‘弄’玄虚:“今无相,不可行也。”
达闻上听,一时举朝猜测“秦参政”可以耸动天下的二策,赵构也好奇这家伙在提出甚合己意的“以战求和”之策后,还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在朝野上下的呼声中,赵构顺应众意,于八月丁亥,除参知政事秦桧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明日一举登上古人仕途的极致——宰相大位。
作为“秦相爷”位极人臣后的最好贺礼,两个御医即将大功告成,明日彻底摆脱王氏控制的日子不远了。
夫荣妻贵,王氏识大体也罢、低头认输也罢,陪起笑脸出房向明日祝贺,更广邀亲友,在装饰一新的相府中为他摆了一席庆功宴。
明日满面‘春’风、志得意满、来者不拒,一次次举杯,直至大醉。
“拿茶来!”好渴,他头昏脑胀地睁开眼,一片漆黑,周围满是酒气,‘胸’中湿了一滩,是呕吐物,太不象话了,也没人服‘侍’新丞相?
他不由大发脾气:“来人啦!”
一个红灯笼出现了,是王氏,这婆娘喝了酒后脸红红的,好妖媚!
他正‘欲’拉其过来调戏一番,却听到叮叮铛铛的铁链声,怎么回事,老子怎么动不了?
明日的思维还是‘混’沌沌的,便见王氏身后冒出一张脸来,很熟悉的脸,是谁?
这酒真不能喝,老子怎么眼‘花’了,他使劲眨眨眼,再盯过去,不由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直沉入无间地狱之中,他看到了他最想不到的一张脸……
那张脸和明日对视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这是他每日梳洗自照而逐渐顺眼的五官,所以他本能地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知道这不是镜子。
他的双手在大脑迟钝的反应之前伸过去,想抚‘摸’它,它诡异地一笑,缩回王氏身后。
这不是“我”么?那“我”在哪里?明日的思维一片‘混’‘乱’,双手下意识地‘摸’回自己,将铁链绷紧到最大限度,再低下头,勉强触到颊下。
原本死鬼秦桧的细腻肌肤不见了,那久违而熟悉的糙面回来了!
最不可测的变数,以一个措手不及的可怕方式出现了。
他想狂笑、又想号哭:你大爷!明日回来了——老子回来了——在他塑造秦桧接近成功而最不愿回来的时刻!
又一次失去命运之舵的掌握,他的人生不只一次地遇到这种情况,在到达彼岸的前一刹被击倒,老子何时才能摆脱这种宿命,还是一辈子也摆脱不不了?
原来这狗屁的植脸秘术可以解除的,王氏骗了自己!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绝对是个真理!
‘女’人骗人可以有千百种动机,出于爱,出于恨,出于任何一个理由,王氏的动机又是什么?
明日完全醒了,借着灯笼的柔光,看清自己双手被铐,手铐是分开的,分别拖着一条粗铁链,将他的身体绑在一根石柱上,周乌乎乎一片,不知是什么所在?
呜呼!当日骗楚月和三相公的假象成真了,这就是因果报应吗?
他用落水狗般的眼神看向王氏,一种说不清是何种滋味的极端感觉充斥在‘胸’,这一下输得彻底了,咬牙大嚷:“王婆娘,好——你好——你真好!”
长长的回声传来,显示这是一处隔层深厚的囚监,身为被囚者而本能惊动外界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那张脸又冒出来,阻住他与王氏相对的视线,豁然是熟悉的腔调:“大胆明日,敢在本官面前对夫人放肆!”
明日的脑海里不由掠起一个难以置信之念:难道当日秦桧诈死,与王氏设了这么一个圈套给自己钻?
他随即反驳自己:不可能!这个圈套太复杂了,变数太大了,便是神仙也无法掌控这个局。
再说,王氏也犯不着绕这一个大弯,拿秦桧的仕途和她的身家‘性’命冒险啊。
他可以确认,当日以他冒充秦桧,的确是王氏‘逼’不得已的选择。
或者是,死鬼秦桧受伤太重,又被揭了面皮,一直养伤到现在才好……
明日一面困‘惑’,一面仔细打量这厮:其穿着他常穿的白凉衫,戴着他惯戴的襆头,踱着他故作斯文的方步,‘露’出他独家的洋洋得意之笑……足可以假‘乱’真,甚至比他还他!
他蓦然省来:这厮也是个假货,因为其模仿的是他所塑造的秦桧,而非原先的真秦桧。
南归后,明日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的风格融入秦桧的角‘色’之中,至少,在这大半年时间内,展现在宋人眼前的是一个他全新演绎的秦桧,而这假货模仿的就是他。
明日释然冷笑:“本官?哈哈,我呸!王婆娘,你又从哪找一个西贝货出来,将秦桧的面皮又贴在这家伙脸上。老子执行大将军计划好好的,你竟敢破坏,不怕大将军问罪么?”
王氏眼角含笑,不置可否,示意这假货退后,这厮很有深意地瞥他一眼,便款款隐入黑暗中。
明日面上不屑,心头却直发‘毛’,这厮一姿一态,一举一动,皆模仿得他十足,难怪他最近每次回府,都有被人监视的感觉。
他的直觉没错,在秦府暗处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定是这厮,王氏又从哪里找到一个替身?
尤其那狡黠的眼神,似曾相识,难道是他的一个熟人?这厮到底是谁?
明日的大脑飞快搜索着,不过到越州以来,他结识的人实在太多,不定王氏从亲友同窗中收买哪个相似的来替他。
谁不想当秦相公,权‘色’兼收,他辛苦打下的江山一夜易主,做了他人嫁衣裳,王氏你大爷!
明日正想破口大骂,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念及到一件可怕之事:那就是,他处心积虑要改变的历史根本没有改变,那遗臭万年的大汉‘奸’既不是死鬼秦桧,也不是他,而是这个“秦桧三世”!
这就是历史的真相么,当时光之手慢慢将历史掩埋于重重尘埃之中,却又因某些机缘将其蓦然掀开。
或许,这不只是他的宿命,也是历史的宿命!
明日对自己改写历史的信心第一次出现了动摇,难道历史是一张天衣无缝的巨网,他怎么也跳不出去?
不!老子有机会的,只要活下去,他就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不过,首先要过眼前这关再说,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王氏放下灯笼,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小冤家,总算又见面哩,奴家可真想这张小脸!”
男人的自尊受到羞辱,明日挣着头:“臭婆娘,放开手!小爷可不想见你。”
王氏笑眯眯扬手,轻轻一个耳光:“小子,尔以为行事机密么,找御医配‘药’之事焉能瞒过我?可知御医房与黑虎社‘交’往甚密,奴家跟王继先的关系,你不是早知么?”
一定是兴儿告的密,这贱丫头,果然对王氏忠心不二!
明日大恨,还自以为得计,谁知撞人家枪口上了,看来两个御医早卖了自己,王氏有心对付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这婆娘可以戳破他的计划,打消他的幻想,依旧控制他,没必要换人啊……
读出他的想法,王氏冷哼道:“你在执行大将军的大计么?那书房里密写的二策又是什么?高益恭搜出了,你违背约定在先,大将军自不会怪我。”
明日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原来挞懒通过王氏授意给他的二策是:“一则与南北士大夫通致家信;一则纠率山东、河北散群之人,愿归乡土者,差官管押前去……”
此二策,说白了,就是“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明日前思后想,觉得不妥,须知大宋官军主要由北方健儿组成,若“北人归北”,不啻于釜底‘抽’薪的亡宋之策,他相信赵构小儿再‘混’蛋,也不至于自掘坟墓。
再说,他要塑造的是一个全新的秦桧,这二策要献上的话,必惹起众怒,他在相位上必坐不久。
所以,明日费尽心机想了一个新的二策,在不削弱大宋实力的前提下,跟挞懒的大计并无冲突。
只是这个构思在他跟王氏闹僵后,懒得跟她沟通,谁知种下祸根,如今怎么解释也迟矣。
有他不服控制在先,违背协议在后,王氏自然能跟挞懒有所‘交’代,而放手对付他了。
当然,他不令王氏父伯脱罪,亦是‘诱’因之一。
王氏垂首低语:“明日,皆是你‘逼’我,为何这般冷落人,我并非‘欲’独享你爱,可你……”
他如何相信这鬼话,冷嘲热讽:“那怎么在老子去镇江时跟王继先搞上?”
王氏凄然一笑:“没错,那时被那厮乘虚而入,可是只要你回来后对我好些,我自然跟其断绝关系,谁知你带了郡主回来,我……”
他一口打断她:“所以,你设个局让我去钻,气走郡主?”
王氏见他毫无所动,面‘色’一变:“你这天杀的也不是好货!被‘玉’僧儿那狐狸‘精’一勾就上,活该!”
明日被勾起隐痛,封口不语,却有一股凉风袭来,打个冷战,已是入秋天气,有凉意了,咦,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他的手一探,哎呀,楚月送的护身甲不见了,铜护臂自然也去了,银‘色’小刀更是别想。
失去傍身的三宝,尤其是最重要、最有意义的护身甲,明日顿像被剥了壳的龙虾一般,蜷起身子,大嚷起来:“老子的皮褙子呢?”
那显然在暗处一直偷听的假货发出‘奸’笑,满含醋意,不知是否对王氏刚才的表现不满:“嘿嘿,穿在老子身上哩,听说是个刀枪不入的宝贝。”
他顿时泛起一个疑问,脱口问向王氏:“你怎么知道这是宝甲?这个直娘贼到底是谁?”
王氏眨眨眼,风情万种地瞟了身后一眼,充满爱意,几乎要说出来,又忍住:“你自以为聪明,可知逃不出奴家掌心。”
明日肯定那假货在‘床’第之间也满足了这贱人,心头掠过一丝‘阴’影,似乎自己的所有秘密都暴‘露’了。
王氏又道:“别想别人哩,先想自己吧,到这田地,你还不将大将军想要的东西献出来?”
明日愤然大笑:“那东西可是保命的,说出来就没命了,你以为老子这么傻么?再怎么对付老子,也不会说的!”
他嘴里硬气,心里可直嘀咕:老子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抗不住严刑拷打,千万不要来真格的。
第138章 功夫
王氏幽怨道:“夫妻一场,你以为我会如此狠心吗?奴家好伤心……”
这婆娘倒不像在演戏,想起那曾有过的情分,明日心一颤,叹息道:“卿本佳人,缘何作贼?”
王氏眼中‘射’出泪光:“你可知我在虏地的遭遇?你可知那些后妃帝‘女’贵‘妇’的遭遇?我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纵是金人所编之书,亦十不足一,罄竹难书啊!我说不出,也不忍说!那些蠢‘妇’甘屈于命,而我不!绝不……”
明日想到被掳北上的大宋‘女’俘们的悲惨遭遇,心生恻隐,难道因为这些无法启齿的经历,王氏才从一个大家闺秀蜕变为一个‘淫’毒之‘妇’,这是谁的错?
他心软之际,竟说出历史的预言:“可你也不用如此极端,留下千古骂名啊。(..info无弹窗广告)-79-”
王氏一楞,随即放‘浪’大笑:“千古骂名!又待怎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只要不枉此生,老娘管那身后浮名做甚?小冤家放宽心,且不说大将军有令不得伤你,我又如何舍得?不过总有法令你屈服的。”
听到此言,明日吃了定心丸,小腰一‘挺’:“大丈夫威武不能屈!”
王氏恢复常态,讥笑道:“是否美‘色’不能‘淫’?”
他为之语结:“哼!”
只听王氏温柔唤道:“相公——”
明日一时错位,以为在喊自己,却见那假货冒出来,会意道:“遵命,夫人!”
这厮手脚麻利地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便扶着王氏离去,留下明日一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还真没怎么折磨他,只是加了一条铁链,将他的手铐锁在石柱下方的一个铁环上,仅能保持半蹲半站的姿势,站不直,又躺不下,虽然可以靠着石柱,却再无其他借力,像只被扣的大马猴。
猴子罚站?明日暗自好笑,老子还怕这个,臭婆娘不知他的一大绝招就是猴子身法哩,权当练功了,哈哈。
他在后世所练的街舞,本来就是将人体扭曲到极限,跟那瑜伽一动一静,是两种极致。
四周静得可怕,明日首先试了试有无挣脱束缚的可能,感觉便是内家高手,也挣不开这粗铁链,只好放弃这个念头,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应付王氏。
然而,事实很快告诉他,“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慢慢地,他开始感觉脚板有点麻……接着,小‘腿’肚像灌了铅一样沉……再接着,他的脚筋疼起来……
他只好在现有条件下,不断地变换高难度的姿势,一会儿猿猴偷桃,一会儿金‘鸡’独立,一会儿美‘女’支‘腿’……
可惜那筋越来越疼,他只想坐下或躺下,更想睡上一觉,可惜都做不到!
终于,明日忍耐的神经到了极限,‘精’神也趋近崩溃的边缘,如果此刻王氏出现在他的眼前,相信叫他干什么都答应。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王氏并没有告知他一旦屈服,如何通知她。
在一连串大叫“来人”不果之后,明日便开始不停地抖动铁链发出声音,同样无人理睬,他痛苦得哼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都想一头撞死在石柱上的时候,一只灯笼出现了,他和着鼻涕眼泪、有气无力地骂道:“臭婆娘,你不如杀了我吧!”
那灯笼伸到他面前照着,一张颤惊惊的粉脸出现后面,是兴儿这个臭丫头,他呻‘吟’道:“小姑娘,放了我吧……”
嘿!才受了区区苦,他就把一个小婢喊作“小姑‘奶’‘奶’”了,真不是干革命的料!
兴儿似乎有点心虚,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侧头问:“夫人叫我带话:‘大丈夫,那东西藏在哪?’”
虽然早有屈服之心,但事到临头,明日还是在脑海里转了一道道弯,为自己找了一个个借口,想来那些受刑不过而投敌的叛徒们,都经过同样的心理斗争。
罢罢,那劳什子给自己带来的麻烦还少么?自己像丧家犬一样的四处奔命,甚至连真面目都不敢‘露’,还不都是因为它!
只要摆脱眼前的‘肉’体之苦,做“大豆腐”又何妨?
他终于放下了这个可以改变天下命运而且已经改变他的命运的大筹码:“那和氏璧早掉在江里,失踪了……这是真的!”
这天下一等一的大秘密并未吓着兴儿,她平静再问:“夫人叫你仔细道来,便可不吃苦头。”
王婆娘似乎将他看透了,难道老子有“叛徒”相?唉,既已当了“叛徒”,只有听天由命、认输到底,他一五一十将和氏璧的得失经过讲了一遍……
兴儿果然除去了那根禁锢他的铁链,双手解放了,绑在石柱上的长铁链也被她‘弄’松了,有了一定的自由活动空间。
明日如释重负、如‘蒙’大赦,身子轻飘飘往地上一掼,也不觉疼痛,再也不愿动一下了。
那一刹,忽有一种随影附骨的压抑感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去,好——爽!
“夫人说了,无论你所言是真是假,都不再难为你。”听了兴儿的话,明日将信将疑,不定还有什么毒招没使出呢,反正自己没利用价值了,还不为“秦老汉”报仇?
他睨着兴儿拎过一个大包裹展开,变成一个地铺,又从提蓝里取出一个暖水釜,倒出一碗热乎乎的甜粥——七宝素粥,再拿出几个香喷喷的‘肉’包子——太学馒头,都是他所爱,竟往他嘴里喂来,那神态,宛若姐姐服‘侍’玩累的弟弟。
好比被人打了耳光后再被对方温柔地安抚痛处,这一招虽俗,却很管用,明日眼里噙着泪‘花’,顺势展开美男计:“兴儿姐姐,你对我真好!”
不闻此言还好,兴儿一下子由小猫眯变作母大虫了,将那吃了一半的太学馒头猛塞进他嘴里,劈里啪啦来了一顿货真价实的耳光!
明日被打‘蒙’了,泪水几‘欲’夺目而出:这些‘女’人,说变就变,端的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啊!
兴儿咬着‘唇’盯着他:“对你好的是夫人,我恨死你还来不及!”
看着兴儿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方记起前番对人家的欺负,真是报应来的快!
蓦地,他失心疯般地大笑起来:“痛快!痛快!哈哈哈……”
经过‘肉’体的承受极限,再卸下心灵的巨石,他意外地晋入人生从未有过的超脱之中:改写历史的宏愿、拯救大英雄的梦想、创立不世伟业、惊天‘阴’谋乃至爱情大任……他统统放下了,该放就放,该笑就笑,该了就了。
吃饱喝足的明日,软绵绵躺在松厚的地铺上,什么都不去想,只想彻底地放松、放松,好好地睡上一觉。
然而良久,他仍无法进入梦乡,双眼睁得大大的,虽看不见什么,只无意识地盯着漆黑虚空的某一点,大脑一片空白,渐渐地,他隐约看到了什么,似有一些轮廓显现,他眼皮眨巴一下,不以为意,当人的视线长时集中于一点,会出现幻象的。
模糊的轮廓越现越多,他好像看清了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囚室,可能是之前的视觉残留吧。
不对!在这个原本静极的世界!他突然听到了某些声音,“扑通、扑通”——这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吗?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肠鸣声、脑部的血液流动声、耳轮的扇动声……由内而外,他更听到地下有小动物窸窸窣窣地跑过、头顶上有风儿一阵阵地盘旋呼啸……
与此同时,他隐隐感知一股细若雨丝、浩若江河的气流在四肢百骸内充盈涌动,几‘欲’冲体而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这是……这不是武林高手的境界吗?
明日怪叫一声,回响‘激’‘荡’,体内外的异象随之消失了,却换来一阵惊喜:难道自己竟然因祸得福,悟到了武学的真谛……
电光石火间,明日灵光一闪:是不是跟自己刚才的“放下”有关?
人生概莫如是,无所谓进退,无所谓积极消极,“放不下”则山穷水尽,“放下”便海阔天空……
当日他放下家乡的一切,出走南方,便打出一片新天地;在‘花’果山的悬崖上放下恐惧,便闯到这时代;在沙场上放下生死,便过关斩将;在官场上放下荣辱,便‘春’风得意;在‘肉’体极限负荷后放下‘精’神重负,便醍醐灌顶……
莫怪他有了大灰这个得力陪练,小把式还是没有长进,皆因那时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
明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人皆有杀念、杀心、杀机,自己心怀“不妄杀”信念,可不是早已‘摸’到了“放下”的‘门’槛。
当然也有其他的机缘和造化,比如君不见七侠送给他的“看剑、拍骨与小把式”,再如教尊大神控制他身体的绝世一战,甚至他变成秦桧后的登峰造极再到打回原形……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此番的顿悟水到渠成。
这种情况放到武学中,便是“茅塞顿开,阶及神明”的绝顶之阶;放到修行中,则是佛‘门’追求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大乘之境,亦是道家渴求的“一朝闻道,白日飞升”的大道之界。
或许,这也是古代的高手远远超出后人想象的原因,在日益浮躁、物‘欲’横流的繁华后世中,现代人放不下的东西实在太多吧?
“放下”二字,说得容易,做到何易?世间各人造化不同,所以成就不同了。
人类的身体拥有各种潜能,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找不到打开这个宝库的钥匙,却被他无比幸运地找到了。
哈哈!芝麻开‘门’了!明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顿悟融入自己的身体、智能、‘精’神各方面,实现自我的飞跃……
第139章 肖申克的救赎
一觉醒来,依旧昏天黑地,明日拖着铁链在一个小方圆内活动,通过手的触‘摸’,发现那些不规则的轮廓都是半天然半人工的石壁。.info,最新章节访问:.。
他心中一动,联想在“放下”心境中感知的外界声音,几乎断定了这处黑牢是何所在――当日用来哄骗楚月与三相公、谎称关押“明日”的蕺山山‘洞’!
果然是一语成谶,以王氏的心机,只怕早就备好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后手,可笑他犹不自知,还以为臭婆娘为他考虑周全,实在是讽刺啊。
明日复想起那个暗道机关,自是早已封闭,王氏才不会犯这这种低级错误。
吃了冷粥和包子,他挨到角落拉撒一通,也无异味,应有通风口,他试了试除去手铐或铁链的努力,发现是徒劳,便往地铺上一躺,琢磨起外界的情况……
有王氏与王继先的背后支持,相信那假货一定不会‘露’出破绽。
坏了!唯一能识破秦桧换人的就是大灰了,当它嗅出主人的味道不对时,一定会凶‘性’大发的。
不好,大灰处境危险,以王氏的心狠手辣,杀狗灭口还不是举手之劳!大灰,你一定要及时开溜啊……
还有,王氏会不会杀他灭口呢?明日又担心自己的处境来,毕竟,吐‘露’和氏璧的秘密后,他等于失去了保命的底牌。
因为他的存在,对“秦桧三世”可是个巨大威胁呢,更要命的是――他还是那个大‘阴’谋的少数知情者之一,虽然挞懒有令不得伤他,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再有,跟‘女’真兄弟们的一年之约快到了,他既无法赴约,连传信的机会也无,他们会不会以为他完蛋了,还有他辛苦‘弄’到的创业资本也一定落在王氏与那假货手中,真是无比痛心。..info
最重要的是,楚月一直杳无音讯,按说她应该回到金营了,不过王氏的秘密管道还没有最新消息。
一离开忙得什么都忘却的官场,他方愧疚地涌起对爱人刻骨的思念。
现在,他和楚月的关系,或许是唯一的护身符了……
明日胡思‘乱’想着,明知利用顿悟去获得武学的突破、尝试自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些‘乱’头麻绪。
放下?老子放不下啊!他狂躁地在石牢里又蹦又骂,一面盼着王氏、兴儿或任何人的出现,只要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是死还是活?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一个灯笼的出现,他一家伙将来人扑倒在地,顺手用铁链缠在其脖子上,打算先发制人。
少‘女’的娇呼响起,被打翻的灯笼还亮着,是兴儿,她‘露’出惊恐的眼神,挣扎道:“明日,我……我给你送饭来了……”
看来情况没想象的坏,他转一下双眼,却不放开兴儿,而是暧昧地将嘴‘唇’贴在她耳垂旁,哈着热气,‘欲’故计重施:“兴儿,想我么?”
兴儿虚惊一场,眼珠也是一转,皱着眉道:“你口好臭哩!”
他尴尬地放开这有其主必有其仆的小婢,忙‘露’出笑脸,殷勤地扶起人家,化解自己的失着。
兴儿整整衣裙,故意不看他:“夫人说了:敬你是条硬汉,不枉跟了你一回。”
他的眼瞪圆了,一时没听明白,老子都当“叛徒”了,怎地变成硬汉?
兴儿‘胸’口起伏:“小‘混’蛋,我也想不到你在那般苦头下还能编假话?”
他眨眨眼,总算听懂了,敢情,他又一次歪打正着,那大秘密他共吐了两次,王氏第一次没信,第二次更没信,反倒以为他硬气,真不再难为他,叫兴儿来传话送饭。
哈,老子又有了保命资本了!
兴儿显然对他余情未了,他压住兴奋,一面讨好一面打探外界消息,兴儿自然矜持一番,王氏应没下什么禁令,但他想探听的兴儿都不清楚,毕竟‘女’子不关心官场上的事,只知一切如常,不出他所料。
却有一个消息令他刚变轻松的心情又复杂起来,大灰失踪了……
明日对自己的处境做了重新的评断:看来短期内他没什么危险,王氏一定在寻找别的突破口,下一回合一定没这么运气,再不能再当“大豆腐”了!
他总算可以抛开杂念,为自己在这无休止的寂寞黑暗中找到支持下去的动力,制定一整套自我训练计划。
由于无法计时,他只好根据自己的生理状态来调节:每次一觉睡醒,先做仰卧起坐,直到腹肌不能承受才停;接着用餐,餐后休息到消化完毕;再做俯卧撑,直到手臂支撑不住为止;然后蹲马步,直到双‘腿’支撑不住方罢……
体能训练到筋疲力尽之后,他彻底放松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放下”一切,去看、去听、去嗅……去感知一个全新的世界。
尤其那气流在体内的流动,由不自觉到自觉、再到一疏百通、收发随心……这便是内家高手才拥有的真气吗?
如此周而复始,明日苦行僧般的自我砺练着,唯一放松的时间是在兴儿送饭的当儿,自不能让她发现他的秘密。
慢慢儿,他的体能越来越好,不知是否在黑‘洞’中呆久的缘故,视力与听力也远胜从前。
最有成就感的就是体内的气流日益充沛,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教尊和君不见君那样的高手,但比起从前的他,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速度都获得了质的飞跃,即便有手铐和铁链的限制,那招小把式,他已经可以双手同时划出三个圆!
他甚至有种感觉,若是自己爆发出全身的气力――体内气流和力量的合一,双手划出一个大圆,一定可以挣断那条又粗又长的铁链。
他当然不会挣断它,因为他还不知道怎么逃出这个山‘洞’,不知道王氏还有什么其他的后手。
不管怎么说,命运的罗盘又偏向了他,他拥有了一定的主动权,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至少有了反戈一击的能力。
这日兴儿送饭时,说了一件热闹事,越州正式升为绍兴府,街坊大肆庆祝呢。
兴儿走后,明日没有如常继续苦练,心中五味杂陈,虽然他已剥离了“秦桧”的身份,但留下的涟漪,依旧‘荡’漾在历史的水面上。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他大发感慨,对于自己变身“秦桧”的这段往事,感觉好似做了一个‘春’秋大梦,而今梦醒了,他依旧在夜里。
“好句!好句!”黑暗中一个身影移出来,击掌娇叹,“小冤家,奴家有时真看不透你!你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明日一惊,是王氏!怎么一点也没发觉,难道功夫是白练了?
他随即醒悟,臭婆娘一定是跟着兴儿一起进来的,所以他疏忽了,却冒出一头冷汗:王氏故意藏在暗中观察自己,幸亏他没‘露’出什么异状,侥幸!
他冷冷道:“怎么那厮没跟来?”
王氏盲人般地‘摸’到近前,香风馨人,幽幽一声:“那厮的悟‘性’比你差远了,奴家调教得好辛苦!”
明日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五感又变得高手般敏锐,稍一用心,便感知王氏之外,再无旁人。
他心中一动,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半真半假地恐吓:“你将老子囚在这里,还敢独自留下,不怕我对你不利么?”
王氏就势扑在他怀里:“小冤家,奴家怎会怕你,喜欢还不及呢?”
明日想到这婆娘的心机缜密,心中一叹,去了挣断铁链、擒住她作为人质的冲动,无奈地松开手,却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震住了:“明日,对我好点,我就告知郡主的消息!”
他的身子僵在原地,推开她也不是,不推她也不是。
王氏轻轻地贴住他,悠悠道:“你心里只装着郡主么?抱抱我……咦?你比以前结实了……”
他生怕王氏起疑,忙顺水推舟地揽住其腰,显得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消息?”
温存半晌,王氏终于道:“郡主怀孕了!”
“啊――”他惊呼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氏却没有下文了,忽在他嘴上一‘吻’,掉头便去。
他蓦然清醒,拽动着铁链大叫:“她在哪儿,告诉我!告诉我……”
回答他的是跌跌撞撞的小跑声,消失在远方,好久,他才静下心来,却又狂喜大叫:“我要做爸爸了!哈哈……老子要做爸爸了……”
是的,他俩在这个山‘洞’的初夜孕出爱的结晶了!
老天爷还是向着他的,即便他做了对不起楚月的事,看在未出生的孩子面上,她也会原谅他的!
楚月应该回大金待产了,所以王氏得了这个消息,而挞懒又怎会令王氏再难为他?那个即将出世的小外孙可不答应!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哪!哈哈哈……
第140章 变相怪杰
明日从没像这般期待着王氏的再次出现,但臭婆娘好久没来了,来的只有兴儿。[.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无际黑暗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也没有变化,当然,变化一定有的,在他看不到的时空暗流下面。
他惟有对兴儿施出美男计,而兴儿显然受到了王氏的训诫,不敢跟他亲昵,更不‘露’一丝口风。
无论如何,突如其来之喜给了明日新的动力,也增加了一份放不下的责任,他更加刻苦地练功。
当一个人明知背负着一些放不下的责任而又做到“放下”时,就进入一个新天地。
他每日苦练的效果逐渐显现,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放下”境界相当于哪一层次的武林高手,但体现在小把式上,已经可以一口气双手划出五个圆了。
而且经过短暂的调息之后,他就继续施为小把式,不像以前那样,每次潜能爆发之后,总是耗尽体力,出现‘精’神透支的现象,要么晕倒、要么委顿,缺乏可持续战力。
而今,只要体内的气流源源不绝,他就可以一直保持巅峰的战斗状态。
明日相信,再遇见三相公这样的高手,甚至真宝、达凯之流,他也有一战之力,再不济,也可以从容逃命。
诚然失去了楚月所赠的护身甲,他却有了更大的收获,有一失必有一得,还是古人‘洞’见‘精’辟啊!
只要脱离这座黑牢,他便是小把式在手,天下我有!
现在再叫“小把式”未免太谦虚了,而君不见君对这一招的命名——“君不见‘胸’中日月两相连,本照我心不照”,又太长了。
心情大好的明日,发挥后世策划人的擅长,给小把式起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日月曌”!。
而“日月曌”的源泉——“放下”之悟,顺理成章地称为“日月诀”。
等他出去以后,就将心得体会记录在自己的笔记中,让后人领会古代武学的奥秘,自己也算是一代宗师了,若是开宗立派,就叫“日月教”……
咦?这不跟东方不败、任我行‘混’为一谈了?算了,自己还是给金庸他老人家留点灵感吧,不当教主了。
不过,这本笔记就叫《日月记》,真是妙不可言,既有日记之意,又合了自己和楚月的名字,当然,三相公这丫头也沾一点边。(..info$>>>棉、花‘糖’小‘說’)
他对楚月的昵称是“月儿”,对三相公的昵称是“小月”,一日二月,真是美死了……明日浮想联翩,傻笑起来。
若是王氏得知在她的“帮助”下,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荒岛小子,变成了一个武林高手,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嘿嘿嘿……他又傻笑起来。
他如今的暇余,又多了一个节目,就是遐想楚月变成大肚婆的俏‘摸’样,不知道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最好是龙凤胎……
于是,每日傻笑也成了他的固定节目。
丈夫守在怀孕的妻子身旁,倾听爱抚那动人的大肚子,这人世间最幸福的体验与他擦肩而过,而楚月亦失去了这天下‘女’人最理所当然的待遇,他亏欠她实在太多!
她还在恨他么?他对无法尽丈夫的责任而自责不已。
“月儿,我一定会加倍补偿你的,一定!”明日默默而坐,目光‘欲’穿透厚重的黑暗,咀嚼着这份苦涩的甜蜜。
‘洞’中与世隔绝,无夜无昼,明日见兴儿所送饭菜日渐丰盛,方知元旦将近,官府民间都在忙年。
宋代的‘春’节自腊月廿四日祭灶神至正月十五日元宵节,时间远较后世为长。
外界数九寒冬,这里温暖不知,大自然也是奇妙。
明日屈指一算,楚月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快临盆了,须知旧时‘女’子生产便是过鬼‘门’关,万一出现难产——呸呸!我的可人儿一定吉人天相的。
他多么想握住她的小手、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出生……
再一算,已是坠入这时代的第三个‘春’节,老子二十八岁了,接近三十而立,更将为人父!
他回忆起这两年多的光景,酸甜苦辣各般滋味一齐涌上来……
他和这时代已产生血脉相连的关系,逐渐淡漠的后世记忆被他封存在内心的角落,只在某个不经意触动的瞬间,才有机会从角落里迸出一丝火‘花’,却又转瞬即逝。
如果上天真的给他一次重回后世的机会,他会回去么?
明日从兴儿的口中还是挤出一些东西……
吕颐浩复左相,与右相秦桧并相,吕相力主抗金图复,朝廷主战之风大涨,看来那假货端的不济,只不知那耸动天下的二策抛出没有,不被骂死才怪?
还有一个重要信息,朝廷以绍兴府地处钱江之南,漕运不便,难以久居,决定将行在迁往临安府,时间就在正月里。
明日为之一振:如此老子要挪窝了,宰相府也要随迁,王氏总不会放心将自己独留绍兴。
在这过程中,他随机应变的本事可得派上用场,争取逃之夭夭。
如他预期,久违的王氏‘露’面了,却是高益恭跟着,提一小几并两大食屉。王婆娘盛装浓‘艳’,把个囚‘洞’衬得********,幽幽目来,冒一句意想不到的问候:“明日大人,忽都!”
本摆出一副高冷姿态的明日一愕,被这独特的问候语勾起久违的回忆,不由用‘女’真语应道:“夫人,忽都!”
一几‘精’致酒菜摆好,不知是否高益恭在旁的缘故,王氏少了些轻佻,多了些端庄,优雅跪下,如妾婢服‘侍’夫主,为他斟上一杯酒:“明日,奴家陪你过年!”
他端坐不动,正有好多问题等这婆娘解答呢,哪有心情喝酒。
红灯笼照着,王氏抬起与其年龄不符的嫩脸,似求似怨:“明日,今日不说别的,好好过个年,好么?”
“好吧!”素来对‘女’人心软的他叹一声坐倒,绅士风度上来,举起酒杯,为调节喜庆气氛,来一句很后世的祝福,“祝夫人貌比‘花’娇,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立竿见影,王氏“扑哧”笑将起来:“小冤家总能编出妙绝之句,奴家有时真不信你在荒岛上长大哩!”
他忙含糊过去,王氏心情好些,一面笑语欢声,一面频频夹菜劝酒,不知怎的,王氏眉宇间分明流‘露’出依依惜别之情。
他谨遵诺言,什么也不问,张口就吃,仰脖就干,不觉大醉。
醉眼中,他依稀看到高益恭走到近前,手里拿着明晃晃的一个物件,便觉头皮一凉,心中嘀咕——臭婆娘又耍什么‘花’样?便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醒来,眼前一片亮堂堂,视线由朦转清,身上也轻了好多,明日看到了木格竹篷,伴随着车轮骨碌声……
哈!老子在车上,离开黑牢哩,王氏果然把他转移出了,到临安府了么?
他想伸手推开车窗,看看久违的世界,便发现自己不能动亦不能出声,不知是被点了‘穴’道还是下了‘药’?
反正离开那鬼地方就好,他眼珠转动着,竖耳倾听,同时默运“日月诀”,一则尝试冲‘穴’,二则释放五感,观察车外的情况。
前后好多驴骡的声音,皆负载不轻,是了,一定在秦府搬迁的途中。
车忽然停下,一阵嘈杂,半晌,高益恭的声音响起:“军爷,里面是贱内,身子不太方便……”
明日不由奇怪,堂堂宰相府的车队,怎么没有官兵护送?
况且高益恭一个带刀护卫,竟有人敢盘查?他什么时候有老婆了,在自己被囚期间娶的?
一连串的疑问滑过明日的脑海,车窗猛然被掀开,好久没见阳光的他眯起双眼,听到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啧啧,好生标致的小娘子!”
车内没有第二者啊?明日的眼睛适应过来,一个宋兵正‘色’‘迷’‘迷’盯着自己,他半晌才转过弯来。
原来王氏灌醉他做了这番手脚:第一次将他变成了秦桧,第二次将他变回明日,这第三次竟将他变成一个少‘妇’,更成了高益恭的“贱内”……
哈哈哈!亏这婆娘想得出,也是,明日的这张脸被多国张榜通缉,可谓天下闻名,可不能被人认出来。
老子男扮‘女’装是怎样的?看来姿‘色’不差哩,可惜没有镜子。
明日反应甚快地抛给宋兵一个“媚眼”,指望这厮见‘色’起意,来个强抢民‘女’,就能制造他喜欢的‘混’‘乱’了。
却听高益恭焦灼的声音响起:“军爷,贱内中了偏瘫,可不能动!”
放屁!你大爷才中了偏瘫!明日在肚中大骂高益恭。
宋兵一下缩回头,叹道:“可惜、可惜!”
天‘色’见黑,明日已确认自己被高益恭点了‘穴’,可惜冲‘穴’未果,因为被点的‘穴’道太多了。
他顿记起当日跟铁浮屠遭遇时,那一通箭雨之后,众人皆伤难动,他却误打误撞地冲‘穴’成功,吓退群狼,高益恭可是在场,难怪这厮如此小心。
唉,谁让自己是金子总要发光的?
外面传来车队集中的声音,应该到一个驿馆了。
明日喘口气,老子要放松一下了,人有三急么。
高益恭钻进车厢,“亲热”地将“贱内”抱出去,明日一身的‘鸡’皮疙瘩。
却是一家普通客栈,他更诧异地看到了一群故人——沙都卫和十八铜卫,俱行脚商人打扮。
小伙们个个对他一副可惜之态,大约皆叹这么一个美貌‘女’子怎中了偏瘫,天妒红颜乎?
沙都卫则对他这个“嫂嫂”非礼勿视,其实“视”也已认不出他是谁。
明日愈发闹糊涂了,秦府搬迁怎么劳动大内‘侍’卫,还装神‘弄’鬼地伪装商贩,莫怪有宋兵盘问。
王婆娘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让高益恭如此行动?
第141章 勇敢者的游戏
不提明日疑云丛生,一行人打尖歇下,高益恭与他这“两口子”当然一间房,连晚饭也端到房里吃,“伉俪之情”实令外人羡慕。[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wщw.更新好快。
房内,高益恭先将“贱内”褪下外裙,让他坐在马桶上方便,然后吃饭。
古代夫妻,没什么余兴节目,入夜便熄灯上‘床’。
两个大男人同‘床’而卧,明日内心发‘毛’,生怕这厮会非礼自己。
这时代的同‘性’恋者可不比后世少,男风尤甚,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咸相仿效,或是至夫‘妇’离绝、怨旷妒忌者众。
江南民间最不喜说“鸭”字,因“鸭”字暗指同‘性’恋和同‘性’‘性’行为的,后世的男妓称“鸭”亦源于此。
见高益恭挨过身来,明日肚中直叫:老子可是郡马,算是你的主子,你可不能非礼主子啊!
“大人,多有得罪!”高益恭说了句悄悄话,补点几处‘穴’道,没有其他动作。
明日放下心来,又想高益恭多说些话,这厮却哑巴了。
如此昼行夜宿,一路通关过卡,从应付卡哨的盘查中,他知道高益恭一行自称贩干货的,十八铜卫扮做的商贩十分到位,没‘露’什么破绽,大概得自镇江之行的经验。
明日着实想不通他们为何如此费事,只须亮出身份,谁敢查阻?
难道这货物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远非转移自己这么简单!他蓦然联想起一个著名的小说段子——智取生辰纲……
怎么没有强人剪径,最好将他这个标致“小娘子”也抢下。
一路恁地顺利,唯一难堪的是大小便总要高益恭伺候,被一个大男人料理这些事,可把明日恶心坏了!
行了几日,越走越冷,那临安府虽在绍兴府西北,但气候相差怎的如此之大,再有,路途也没这么远啊?
高益恭是少数知道明日并非传说中的高手、只会寻常武艺的人之一,故每日点‘穴’之后,对他的看守很松。[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哼,老子今非昔比哩!他一有机会,就运起“日月诀”,让体内的气流冲击那些被堵塞的‘穴’道,可惜每次稍有起‘色’,便被高益恭按时点‘穴’而前功尽弃。
这日中午,车队再次集合,人声杂‘乱’,磨蹭良久,高益恭将“贱内”抱出车厢。
明日顿感一阵凉风拂面,一条白‘浪’滔滔的大江横亘于眼前,十几辆平头车上的货物全部卸下,正搬往岸边停泊的一条大帆船上……
在江南地域,浩伟若斯的大江只有一条——长江!他兀地明白过来,‘迷’团终于破解!
原来不是奔赴临安府,而是过江北上,此行目的昭然若揭,定是履行他与挞懒所达成的“缩头湖协议”。
凡明日当秦桧时所办的利于大金之事,王氏和那假货一定会执行不误,所运的自是他那时筹办的和议物资,而高益恭是最佳押送人选。
明日为了自己的大业而夹‘私’多要的财货,也在其中,个中奥秘外人可不晓得。
为何如此机密?想那赵构小儿担心在中兴曙光已现的当儿,若再像建炎年间公然向金人摇尾乞和,会引发占主流的主战派不满而带来政局不稳,故出此策,力求神不知鬼不觉,不外是那置身幕后的王氏想的鬼点子。
而这批物资既价值连城,又干系甚大,赵构自不敢掉以轻心,派出大内‘侍’卫化装护送,真真煞费苦心。
至于明日也在其中,却是王氏夹‘私’了,乃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举,在王婆娘与挞懒眼中,他这个活宝贝可比财货值钱,所以他才是这一行的重点所在。
莫怪明日没受多少苦头,事关和氏璧的下落,这等重大事体挞懒自不愿假手于王氏,亲自过问才放心。
也莫怪王氏一副难舍难分的离别姿态,小冤家这一入大金,只怕相见再难。
而赵构小儿若知道苦寻不着的明日被其亲手送出,不知作何感想?
明日瞬间想明一切,跟着冒出一个头疼之事:挞懒会如何“款待”他这个乘龙快婿?要是拿楚月与外孙儿做筹码套取和氏璧,他该怎么办?
除了将那“和氏璧失落江底”的大秘密道出别无他法,但老小子若不信又如何?总不成‘逼’自己变一个出来吧……
变一个?哈!他隐然有了头绪,已被高益恭抱上船。
这艘由大帆船改装的渡船有点破旧,船体甚为巨大,舱板都被拆除,成为‘露’舱,载客过百,男‘女’老幼、士农兵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熙熙攘攘,各自占座,货物则置于底舱。
明日披一件紫霞绣袍,垂鬓惺忪,‘胸’口被两团棉‘花’塞得鼓鼓,宛若一个娇滴滴弱质质“商人‘妇’”,早引得不少登徒君子侧目。
美‘女’的最好归宿就是商贾,古今如是,君不见许多堪称梦中情人的‘女’星,大都一头钻进铜臭汉的怀抱,哪怕对方的年纪跟他爹一般大也无妨。
让众多男粉丝羡慕嫉妒恨之余,也一咬牙纵身下海,指望某天亦能赚得美人归。
明日被高益恭置于一背风角落,十八铜卫散在周围,逡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他的角度可看到‘露’舱大半,渡客们安顿好,逐渐安静下来,在‘春’阳寒照的江面上,大多缩脖拢手。
此刻长江一线经历靖康之变后难得的长时平静,百姓们‘乱’世流离之情渐已远离,渡客多是一些正月走亲戚往返者,或赶‘春’市的行商走贩,衣着光鲜,除了几个执行军务的军卒较扎眼外,如同太平之日。
明日亦感欣慰,要知淮南的和平可是跟他有关,一面“眼‘波’流转”,思量此乃何处码头?
他们一路来皆是旱路,没经运河一线,应不在镇江地面,建康一带的可能‘性’大些,怎的不走水路,岂不省事?
船家收齐客人渡钱,见岸夹上再无来客,便收撤板桥,正待拔锚扬帆,蓦地一阵江风旋过,送来一声雷吼:“船家且慢!”
便见一个灰点自岸夹外出现,眨眼间变成一位满脸乌须的大和尚,手中禅杖在锚墩上一点,轻飘飘跃上相隔甚远的渡船。
多么熟悉的身影,明日的眼睫‘毛’一哆嗦——是那不问青红皂白的真宝和尚!十八铜卫蓦然警觉,这和尚轻功奇高,自非常人。
在满船人的惊讶骇异中,真宝若无其事宣声佛号,找座坐下:“阿弥陀佛,我和尚也要过江!”
是巧合,还是……紧张所至?
明日瞟见真宝有意无意跟一对老年夫‘妇’对个眼,那是一对极普通的老俩口,他原本绝不在意,此刻有心之下,方觉着老翁手里的旱烟管眼熟。
再一打量,老翁身后还背着把破剑,还有那老婆婆的如银白发,他立时想起两个人来——“君不见翁婆”!
明日慌‘乱’的目光睨扫出去,果然发现其余故人:两个戴斗笠的庄稼汉应是“君不见伯仲”,那对恩爱的士人夫‘妇’定是“君不见龙凤”。
只剩六位的“君不见七侠”都来了,俱易了容,若非他与六侠曾相处较深,决难认出。
六侠‘混’在不同的人群当中,保持一定的距离,呈扇形封住‘露’舱的要害,分明有为而来。
明日想起当日君不见翁的狠话,心头扑通直跳:难道是冲老子来的,为君先生报仇?
这么多高手,那怕他领悟了“日月诀”,提升了“日月曌”,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了。
你大爷的王婆娘,你要害死老子了!怎么泄‘露’风声了?俺的娘,赶快提醒高益恭……
明日开始不停地眨眼睛,可惜高益恭一直就没回头看他一眼,倒是一个模样木木的书生不时注视着他,哼,“奴家”现在没心情勾搭你?
十八铜卫见真宝没有异动,也放松下来,这帮家伙一路安稳,警惕‘性’都降低了,殊不知行走江湖,往往事起突然。
这大江之上一旦发难,即便人多也不占优势,何况晓得他重要‘性’的,只高益恭一人,现不能指望别人,老子要自救!
正是人生如棋,自明日坠入这时代,就好比坠入一个天大的棋局中,除了将这盘棋下到底,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而且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因为走错一步的的代价很可能就是生命,如那后世魔幻片《勇敢者的游戏》一般。
若说前半局他支撑下来,大多靠着运气的话——因他一直处于被动——受制于命运的被动,那么后半局,他就要尽可能地把握主动,下好这盘时空之棋。
毕竟,他得到了一把提升个人潜能的金钥匙,或许,运气对他的帮助已到顶,命运却又打开了一座宝库,而能带回多少宝就看入宝库者自己了。
危机临头,明日不再关注外界,“放下”一切,全心运转“日月诀”,冲击全身被禁制的‘穴’道……
第142章 一代宗师
不觉之间,渡船行到江心,真宝却一惊一乍跳起来:“阿唷,船家,我和尚忘了物件在岸上,快转头回去!”
见识了和尚的骇人功夫,船老大敢不从命,指挥船工‘欲’返航。.info[],最新章节访问:.。
渡客们不由嗡嗡一片,十八铜卫亦忿忿然望向沙都卫,显是‘欲’教训这不讲理的和尚,沙都卫摇摇头,示意不可生事。
偏有人不服,一庄稼汉‘挺’身而出,正是君不见伯仲的老二:“咄!你这和尚好不晓事,岂有船行一半又掉头的道理,又不是你家开的!要想回,也须到了对岸,放我等下去,再回不迟!”
众人皆觉这和尚不通情理,见有人出头,纷纷附和。
真宝大怒:“我和尚要回,船家也无意见,尔等生何事端?”
庄稼汉也是火爆脾气,亮出手中锄头:“出家人与人方便,与世无争,我看你这秃驴不是正经来路,偏不让你!”
出家人最恨被人骂做秃驴,真宝哇哇直叫,抖起禅杖:“大粪秧子,我和尚要教训你!”
明日正在冲‘穴’的要紧关头,亦受到干扰,脑中滑过一个意识:他俩分明在演戏,倒与智取生辰纲的手段相近,现在也是动手的好时机……
一言不合,二位已‘交’上手来,周围的渡客惟恐殃及池鱼,纷纷避往高益恭一行所在的方向,其余五侠亦夹在人群中接近。
正点子来了!明日心神一分,冲‘穴’失败,瞧见十八铜卫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肚中那个急啊,苦于不能发声警戒。
庄稼汉自不是和尚对手,倒拖着锄头便跑,跑到桅下大嚷:“老子偏不让秃驴得意!”
庄稼汉说了便做,亦无道理地一锄头刨断扯帆缆绳,“哗啦啦”,缆绳断开,帆布应声而落。
渡客们皆抱头惊呼,这下渡船在江心打转,哪边也靠不了,船家吓得躲到一旁。
高益恭眉头一皱,此时方觉不对,忙与沙都卫耳语几句,沙都卫亦神‘色’一紧,正待说话,却已迟了一步,呼哨顿响,眼前人影闪动,五侠自人群中暴起,齐齐发难!
正是有心算无心,一个照面间,十八铜卫被撂倒一半,事起突然,可大内‘侍’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不等沙都卫发令,尚余的铜卫‘抽’出随身兵器,与对手斗将起来。
和尚与庄稼汉也不作戏了,转身加入战团。
渡客们方明白和尚与庄稼汉是一伙的,再看高益恭一行是行商打扮,皆以为是打劫,皆暗叫一声苦,怎地江面上碰到了强人?
几个军卒看双方都不好惹,亦不敢妄动。
对方来势凶猛,沙都卫发出指令:“都不要散开,保护高兄!”
高益恭更是情急:“保护贱内更要紧!”
敢情,真宝与六侠的压力都集中在高益恭身上,对明日这个“病‘妇’”看都不看一眼。.info[]
明日生出侥幸――最好不是冲自己来的,心上这般想,一双眼睛却甚为关切地注视着“夫君”高益恭,大半出于关切自身。
渡船摇晃不停,君不见七侠出自江南武林,水上功夫当然不弱。
而高益恭与十八铜卫皆是北人,武艺大打折扣,被对方不慌不忙地收缩包围圈,自然认准此点,水遁也不怕。
渡客们战战兢兢,或伏或蹲,只求刀剑长眼,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几个回合下来,铜卫们又倒下几个,数量上也处于劣势。
沙都卫一根生铁棍抡得呼呼响,高益恭朴刀舞得水泄不通,虽也是高手,但对上更高的真宝与君不见七侠,只赖对方不下杀手,才勉强支撑,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沙都卫一棍‘逼’开众人:“且慢,我有话说!”
真宝与六侠‘交’换眼‘色’,停手罢斗。
沙都卫喘口气,无奈亮出御制金牌:“实不相瞒,我等乃大内官差,乔装执行朝廷密务,若误了国事,只怕你们当罪不起!赶快罢手,便不追究。”
真宝一吹胡须:“找的便是尔等,执行甚么密务,只恐是卖国密务吧,‘交’出向鞑子的求和书,留下议和物货,便放过尔等!”
高益恭与沙都卫大惊失‘色’,须知这任务乃赵构亲派,朝廷上下知情者不出一、二人,连左相吕颐浩都瞒过,怎地流传到江湖中,如此看被人盯上已久,只是对方一直在找时机下手。
可不是,如果在岸上,他们自可寻官兵相救,惟有在江舟之上,才‘插’翅难飞!
君不见翁一抖破剑,转向满船百姓,徐徐接道:“枉那朝廷,亏我义士男儿铁血抗金,如今形势稍好,便不思进取。这和议书乃‘奸’相秦桧所拟,赵官家瞎了眼,信任这‘奸’贼为相,初时尚沽名钓誉,‘蒙’蔽一时,入相后竟提出甚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亡我大宋之策,真真狼子野心,天下人恨不能‘欲’食其‘肉’而寝其皮!这和议书‘欲’尽弃河朔之地,赵官家应承,我大宋百姓应承么?”
君不见翁竟连和议书的内容都晓得,这个密可泄大了,一定是赵构身边的正直官宦所为!
明日这才确信真宝与六侠的目标不是自己。
渡客们也听出大概,原来这些人乃抗金义士,不甘朝廷向金人割地求和,才冒死阻拦,一时义愤填膺:“这些狗官差,竟要出卖祖宗土地,将他们扔下江喂鱼!”
十八铜卫个个有如大梦初醒,满面羞愧。
沙都卫则为之一颤,望向高益恭,他只知要运送一批物资与挞懒,履行淮南撤军之协议,素来大宋以财物换和平,对辽、夏、金莫不如此,虽是上命不可违背,倒能接受。
却没想到还有和议书一事,沙都卫联想起一路来的神秘鬼祟,和赵官家的特别指示,虽奇怪对方怎晓得这绝顶机密大事,料也不应有假,毕竟其跟了赵构这么久,对这位皇帝的禀‘性’还是了解的。
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沙都卫面‘色’灰败,犹豫半晌,终于放下棍,长叹一声:“高兄,沙某已经尽职了!”
“施主‘迷’途知返,阿弥陀佛!”真宝合掌道贺,双目‘精’芒大盛,瞪住高益恭,“你便是随‘奸’相南归的燕人高益恭么,你也是汉人,为何为鞑子卖命?乖乖‘交’出和议书,饶你不死!”
高益恭毅然举刀:“某所在燕地,从不受大宋衣食,甚么祖宗之地,守不住也是枉然,我奉令行事,书在人在,书亡人亡!某只有一个请求,各位不要为难贱内,能否将她送回燕地?”
明日大为感动,心知高益恭宁愿战死也不辱命,还要保全他的‘性’命。
因为一旦明日的身份暴‘露’,一定不会活着离开这条船,残杀君不见君与义军的罪名足够他死一百次了。
“好汉子,我和尚成全你!”真宝亦赞一声,宽大的僧袍飘飘‘欲’起,下了一击必杀的决心。
“贼秃做梦!”蓦地一声冷笑,渡客中缓缓步出一个书生。
甚么人如此大胆?真宝一愕侧首,杀气顿受牵引而弱,六侠亦好奇转向来者。
此人头戴方巾,身着蓝袍,体形单薄,表情木漠,约莫二十来岁――正是那不时注视明日的书呆子。
明日心道:“兄台,你想英雄救美么?也不掂量自己,果然是个书呆子……”
蓝袍书生翩翩而来,距离这边本有十多步远,不知使了甚么身法,已挡在高益恭身前,好轻功!
看不出是个会家子,明日大跌眼镜,当然,这时代是没有眼镜的。
真宝亦现出诧异之‘色’,沉声问:“阁下是何来路,要为金奴出头么?”
蓝袍书生负手而立,并不应答,背在身后的双手做个奇异手势,这角度只有高益恭可以看到,还有……明日。
本一副视死如归的高益恭一见这手势,当真又惊又喜,不理大敌当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倒,行个大礼,便撤刀退到他跟前,好像跟眼前之事无关了。
君不见伯仲见状嚷道:“这两个鸟男‘女’是一伙的,大师莫手软!”
蓝袍书生竟是高益恭的接应者,怪道对自己留意,但那奇异手势令明日满头雾水,要说是金人的联络暗记,他在金营那么久,怎会没见过。
这书生是何身份,当得高益恭如此大礼?
“阁下既藏头掩尾,我和尚就不客气了!”真宝直来直去,左手持杖,右手一指戳去,暗留几分余力,不‘欲’取对方‘性’命,毕竟其身份不明。
蓝袍书生只微一晃身,明明人在原处,真宝这一指竟戳个空!
一时六侠皆‘色’变,个个自度虽能应付这指,但如此不着痕迹万万做不到。
渡客们却看不出来,纷纷催促:“大和尚莫要慈悲,拿了这酸丁!”
蓝袍书生依旧负手,眼睛并不看他人,掠向江面,隐隐一代宗师。
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真宝面‘色’凝重:“六位兄弟请退后。”
君不见翁会意真宝要倾全力,这种顶尖高手之争,帮手反而碍事。
一则深信真宝身手,二则若有意外,六侠再接应不迟,对付金贼,自不须讲甚么江湖道义……怀着这心思,君不见翁挥手,六侠齐退。
明日也想不到这书呆子身怀绝技,难怪高益恭对其放心。
渡客们方有些猜到来者不善,忙不迭往外移动,空出一块阔地。
只闻真宝大喝一声,双臂一挥禅杖,照蓝袍书生当头击下,再不留余力,隐隐伴随雷霆破空之声,正是佛家降魔的“当头一‘棒’”!
蓝袍书生微微颔首,下身依旧不动,双手伸将出来,轻飘飘画了一个圈,长袖一带,真宝的禅杖偏过去,似被磁场的斥力牵引一般,往船板落下,眼看穿个大‘洞’。
“嘿!”真宝吼一声,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掉杖尾回敲,似拙实巧,扫向书生下盘,这个变式由强击转成软打,极高难的一个转换,真宝收发自如的内力可见一斑。
六侠不由喝彩,皆以为蓝袍书生必狼狈而退,真宝这一敲可顺势攻向高益恭,不愧“横扫千军”!
那蓝袍书生脆哼一声,双臂一张,立起脚尖,有如后世天鹅舞般地旋转个三百六十度,衣袂如水,煞是好看。
六侠眼一‘花’,见其仍在原地,而禅杖已经扫个空,喝彩变成不信:不可能!
自两人‘交’手后一直目不转睛的明日,亦是满心震撼!
今非昔比的他,目力变得敏锐之极:刚才,禅杖即将扫到蓝袍书生的双‘腿’时,其利用身体的旋转,跳皮筋般地双脚‘交’替点起,刹那叉过禅杖,因此看起来好像原地未动,如此而已。
然而,这一切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有一点差池,代价将是‘腿’折骨断,只能证明蓝袍书生艺高胆大。
以真宝的功夫,两招无法‘逼’退对手,这个对手未免太可怕了,这厮是?一个恐怖的影子滑过心头……
第143章 追鱼
真宝亦晓得遇上平生劲敌,已呈瞬间决死之局,此刻最忌心浮气燥,亦沉稳下来,以静待静。(..info$>>>棉、花‘糖’小‘說’)。wщw.更新好快。
明日心知这种顶尖高手过招的机会难得一见,于自己大有裨益,一时见猎心喜,竟忘了趁机冲‘穴’。
毕竟这时代,并非像后世武侠小说描写的那样,武林高手们可以有经常的论剑比武大会切磋武艺,大多只是互相闻名而已。
这书生的功力怪异莫名,着实令人吃惊,真宝在肚里搜刮半天,也想不出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渡客们可不耐烦了,皆觉这些义士太过迂腐,干嘛不一拥而上?
明日若有所思地盯着蓝袍书生的背影,真的是那个人么?
蓦地,蓝袍书生的衣摆逆风而动,双手忽画出两个圆,扑向真宝,直欺进真宝近身距离内。
真宝的禅杖失去所长,但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猛将禅杖往下一撑,身子笔直升起,已在蓝袍书生头顶,右手化掌,直往蓝袍书生天灵盖印下,威猛之极,直‘欲’令其脑浆飞溅。
蓝袍书生过于托大地主动进攻,终现出狼狈,身子一猫,一个滚避开,砰的一声,袍后摆被掌碎,躲过了致命一击,好险!
满船响起叫好声,惟独君不见翁若有所思。
蓝袍书生再次发出羞恼的冷哼,身子螺旋而起,原地打起圈来,明日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情景……
君不见翁忽然脸‘色’大变,发声警告:“大师,快退!”
却已迟了,乘胜追击的真宝已被一圈扩散的气流漩涡罩在其中!
“大水法!”若非‘穴’道受制,明日也要惊呼出声,那个‘阴’影浮出水面。
以他所知,会此功法的只有二人,那个变成“不刺”的家伙应该还达不到可以匹敌真宝的层面,这书生只能是金人敬之若神、陷害他不浅的轿中人——萨满教教尊大人!
这是其真容么,如此年轻?怪道高益恭恭敬,‘女’真第一高手亲临,“接待”明日的级别可够高的。
但闻六侠咬牙切齿的声音刺入耳膜,此起彼伏……
“是明日小贼!”
“这厮怕人认出,戴了人皮面具了!”
“大哥,是你显灵么,叫我等在此撞上小贼!
“天意,真是天意!小子纳命来……”
听到这厮竟是明日小魔头,渡客们一时大哗,他的名气当真历久不衰。(..info)
叫骂声中,六侠已不顾一切地攻上来,明日情知并非自己被认出来,当日正是教尊控制他以“大水法“杀了君不见君,六侠据此认定教尊就是他,造化‘弄’人乎?
这厮大概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其亲手制造的仇敌吧,明日更被六侠点醒,原来教尊戴了人皮面具,故表情木漠。
然而,他一样的心惊胆战,因为六侠那丝毫未减的入骨仇恨,同时又心揪不安,因为六侠的飞蛾扑火。
“定!”在善利万物而“不争”的大水法第一层变化中,陷入困境的真宝记起那轰动天下的孙村一战,暴喝一声,盘膝坐下。
明日立刻被这绝妙的还招吸引了:以佛家修行打坐的“超凡入定、与世无争”与“大水法”相抗,比起番僧格‘波’巴的“随‘波’逐流”、岳飞的“虚怀若谷”,各有千秋。
而另一边的表现更令明日惊讶,没有他担心的情景出现,六侠并非盲目轻动,而是结成一圈,六柄长剑一致对外,舞出一个大剑‘花’,吐出涡流般的剑气,缓缓推向教尊,与之对碰,发出尖锐的气流声。
正是“以其之道,还治其身”!这显然针对大水法而创的阵势上,六侠契熟如一,不知下了多少苦功,誓要为君不见君报仇。
明日记住了战局的每一个变化,不觉大开眼界,任何一个事物,都有许多相克的方法,只不过原理相通,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他统统吸收进脑海里,端的受益匪浅!
大水法第一层在两重的压力下逐渐离散,教尊不堪负荷,身形陡变,外旋力变成了内旋力,被‘逼’出大水法的第二层——终结万物的“至争”!
明日的脸‘色’亦陡变:这第二层变化,教尊曾与岳飞真正对过这一招,而且败了,但他设想过,除非有大英雄般的“战气”,再借助天地相生相克之力,方能胜之,亦是惨胜。
真宝与六侠没亲历过岳飞与教尊‘交’手的场面,如何应对?
果然,六侠的剑气先散,一个个勉强支撑,在惊涛骇‘浪’般的涡流中摇摇晃晃。
眼看君不见君的惨剧就要重演,却闻真宝大喝一声——“出”!有如一个推重物者前方卸空,收势不住,打坐的身子飞起来……
好个真宝,看出形势危急,竟舍己而出,以‘肉’身为武器,向教尊撞去!
一声闷响,真宝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麻袋般地弹起,挂在了一根桅杆上,一动不动,已然凶多吉少,大水法的第二层变化则因此倏攸而散!
一片惊呼,渡客们皆不忍而掩眼,有些‘女’客更吓得哭将起来。
抓住真宝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机会,六侠的大剑‘花’再起,剑气复原,在这间隙的破绽中旋切进去……
轰然一声巨响,船体大晃,六侠与教尊俱飞散出去,空中血雨横溅,碎剑‘乱’飞,渡客中传出数声痛呼,已有殃及池鱼。
六侠呈扇面倒在人群间,挣扎不起,而教尊的身子嵌在变形的船舷挡板上,才没坠入江中,嘴角带血,一柄断剑正‘插’在大‘腿’上,是两败俱伤之局,六侠值了。
且慢——但见教尊踉踉跄跄扶住舷木,脱身而出,先自站起,不是想象那般严重,可惜!
“你去将他们全杀了!”教尊转向高益恭,用‘女’真话淡淡道,想不到这般情形下,这厮的声音仍优雅平静。
这厮竟要高益恭代劳杀人,莫非还是受了重伤,只是硬撑着?
明日一阵‘激’动,若能利用这机会制住教尊,为自己正名,可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再次默运“日月诀”,全力冲‘穴’。
神一般的教尊也会受伤?倒把个高益恭看呆了,闻令半晌,方提起朴刀,迫向已无反击之力的六侠。
渡客们虽听不懂这魔头的话,但从高益恭的举动看出其要对义士们不利,纷纷挡在六侠面前,以阻止对方下毒手。
看着眼前的人墙和一双双怒目而视的眼睛,高益恭犹豫了,脚步慢下来,不知是否想起自己也是汉人。
明日知道急也没有用,只望百姓能拖一时是一时,而自己愈早回复自由,六侠或有活命的机会。
他眼神一瞟,‘露’出笑意来:只见一根生铁棍横在高益恭面前,是沙都卫,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站到大义一边。
高益恭没来由舒口气,停下脚步,明知故问:“沙都卫忘了任务么?”
沙都卫撇着胡须,巧妙答道:“沙某只不想你随便杀人,此事应‘交’地方处理!”
高益恭无辞以对,两人对峙着,谁都不想先动手,蓦然一条灰影自渡客中闪电而出,直扑高益恭身后的教尊。
冷不丁杀出个程咬金,高益恭大惊,回救不及,只闻一声“铛“地剑器‘交’击,灰影已倒飞回沙都卫身边,一个俏丽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明日心头‘激’‘荡’:是你!
高益恭惊回首,看到教尊拔出‘腿’上的断剑,挡住这必杀一击,放下心来,正视眼前的偷袭者。
又是一个书生,束发裹巾,白袍革靴,‘玉’面红‘唇’,乃故人也。
高益恭恍然大悟:“原来是岳姑娘,一定是你泄了我等行踪!”
明日也恍然,是三相公策划了此事,除了她再没有别人有此能耐,既上达朝廷,利用与襄晋公主的关系获得天大机密;又‘交’往江湖,联络六侠与真宝阻拦和议,华夏民族的生生不息正因为这些儿‘女’英雄的存在而延续千秋。
三相公一脸懊恼,显然对自己潜伏半天而没有得手不值,她缓缓向沙都卫郑重道:“俺所作所为与五哥无关,望沙都卫做个见证。”
明日听出三相公言下之意本不‘欲’现身,似为不连累她的五哥,其实若非教尊出现,真宝与六侠足以定大局矣。
以这丫头的好事逞强,竟为她五哥如此收‘性’,实在难得,这位五哥何许人也?
明日真后悔自己当汉‘奸’当得入‘迷’,竟忘了打探三相公的出身来历,以他先前的身份地位,可是小菜一碟。
沙都卫似清楚原因,一抱拳:“沙某晓得!”
“两位,得罪了!”三相公已跟教尊动上手,高益恭拖延不得,明知二对一,自己落入下风,仍硬起头皮,正待挥刀,却被一只‘玉’白纤手按下。
教尊无声无息移到其前,冷冷一瞥:“退下!”
高益恭情知被看穿心思,乖乖后撤。
三相公与沙都卫对视一眼,均骇然变‘色’,不知这魔头刚刚是否受伤不轻,若在这短瞬之间,调息疗伤即毕,这种复原能力,端的跟其武功一样天下罕见。
却听君不见翁在人墙后勉力发声道:“小月,你不是小贼对手,闪水!”
君不见翁知道这丫头的轻功堪称一绝,若逃走应不成问题。
三相公呆呆盯着教尊木面半晌,咬‘唇’大声应道:“君老前辈,俺以‘性’命担保,这人绝不是明日!”
第144章 泰坦尼克
明日心急如焚:“傻丫头,你既知不是我,还不逃啊!”
不知是为了证明此点,还是不能置六侠不理,三相公放弃了全身而退的机会,不自量力地一剑挑去,直取教尊面部,竟‘欲’挑其面具,却不想她连偷袭都不成功,这番如何得手?
教尊轻巧一侧,险险避开,左手抓向三相公的‘胸’口。(..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wщw.更新好快。
这‘混’蛋,对‘女’儿家使这下作招数!明日的心脏‘抽’缩,一股自己被侵犯的感觉生出。
“无耻!”三相公脸一红,一个凌空翻,闪过这禄山之爪。
教尊更不给沙都卫可乘之机,右手直取其咽喉,早已戒备的沙都卫一棍戳挡,开始与三相公一下一上地夹击教尊。
身形舞动,教尊轻灵如前,仿佛未受过伤一般。
明日的心牵在战团中,生怕这厮再施出大水法,那便是十个三相公与沙都卫也不够打的。
然而就是这样,两人也不是对手,没过几个回合,教尊先一爪‘逼’开三相公,再双手一合,生生夺去沙都卫的生铁棍,掉头击其下身命‘门’,出手真够‘阴’毒的。
沙都卫勉强弹开,仍被扫中大‘腿’,惨哼一声,似断线的风筝一般抛出船外,“扑通”落入江中,生死未卜。
三相公娇喝一声,打救不及,教尊已弃她不顾,扑向保护六侠的人墙!
有如虎入羊群,这魔头身子落处,人群便倒下一片,呼号四起,肢体横飞……
孙村一战无比惨烈的屠杀场面再现了,只不过对象变成了无辜的渡客和受伤的六侠:君不见伯仲二人首先丧命,接着是君不见婆婆、君不见龙……
包括那些船工们都跳船不及,更连受制的十八铜卫亦相继毙命,教尊竟似要将这一船人赶尽杀绝。
高益恭眼中分明‘露’出不忍之‘色’,却不敢阻止。
三相公拼命地尾随阻击,却总慢了一拍,只换来一具具尸首,她发出声嘶力竭的悲呼,此事因她而起,这些人等若因她而死!
这厮变成杀人狂了,想到这笔帐又要算到自己头上,明日睚眦‘欲’裂,更不忍看三相公的绝望神情。
他拼命压抑着情绪‘波’动,体内的气流已到了冲‘穴’最要紧关头,万一走火入魔就完事大吉!
眼看魔头即将杀到自己身边,君不见翁运起残存功力,双掌将身边的君不见凤送出渡船,同时冲三相公大吼:“快走,不用管我等!记住,血债血偿,传邀天下,此子不除,祸害无穷!小贼,我老头子在‘阴’间等你,哈哈……”
君不见翁在最后的豪笑中自击天灵而逝。(..info)
三相公扑通跪倒,哭道:“君老前辈――都怨我……”
落入江里的君不见凤凄楚喊一声“翁老、龙哥、众兄弟,小凤一定为你们报仇!”
至此,君不见七侠为了民族国家伤亡殆尽,只余一人!
明日悲痛不已,只是以教尊的实力,大可不让君不见凤走脱,他有些明白这厮的险恶用心了,故意留下君不见凤做个人证,要将这残杀无辜的罪名栽赃到他――明日的头上,彻底地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好手段!老子与你何冤何仇,为何如此一再陷害于我?明日心‘潮’翻涌,几‘欲’吐血!
三相公长发披散地抬起头,向君不见凤嘶喊:“凤姐,我要你看清楚,这人绝不是明日!”
她拍地而起,亡命地直迫教尊,一招天‘女’散‘花’,罩向其全身,竟有攻无守!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当真将教尊‘逼’个手忙脚‘乱’,身形急退。
两个人在空中‘花’蝴蝶般地飞舞,教尊一直想退到一个缓冲区可以反击的距离,然三相公那柄剑如影随至,不离不弃其左右。
这种打法,最耗内力,一旦油灯枯干,敌人不杀她,她自己也要脱力而亡。这丫头如此不顾生死,只为了证明他的清白么?
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滑过双颊,明日第一次为这个痴情的丫头落泪了:我对你如此,你干嘛如此维护我?赶快走啊!反正老子早已洗不干净了,‘混’蛋,快走!我要你活着……
我要帮小月,我不要小月死!你大爷,赶快动起来啊……谁知越是如此越冲不开‘穴’道,明日浑身胀热,小脸憋得通红,已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三相公的速度终于慢下来,得到喘息的教尊脚尖一点,飘上她的头顶,正‘欲’拍落――完了!
明日的双目迸出血泪,体内气流‘乱’窜,神智变得模糊。
却闻半空里喀嚓一声,红‘色’的视网膜上,上方的桅杆应声而裂,一个硕大的身体以万钧之势压向教尊――重伤未死的真宝集聚毕生功力的雷霆一击,在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发动了!
明日的眼中现出了希望,此刻的鼻子开始出血,浑身有如置身火炉中。
“大人小心!”高益恭惊呼着挥刀扑上去,如何来得及?
升势已尽的教尊再无法避开真宝蓄势已久的杀气,拍向下方的一掌在这生死关头无奈上迎,而三相公的的剑也在此刻‘挺’上来!
接下来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只有明日这个局外人看得最清楚……
教尊与真宝四掌剧接,急速下落;堪堪赶到的高益恭一刀劈入真宝肩部,真宝一‘腿’扫在高益恭肋下,将其踢至船尾;三相公的剑则刺入教尊的后背,穿‘胸’而过!
两大高手硬拼掌力的重压转移到三相公身上,她就势抱紧教尊;而教尊终于震开了真宝,那柄剑已到柄!
教尊与三相公轰然砸到在船板上,俱人事不醒;真宝喷血的身子滑过明日的头顶,不见了。
满船只剩下挣扎站起的高益恭一个活物。
明日已经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变成了一个火窟,五脏、骨骼都在燃烧,血液在沸腾,涌出了七窍!
老子要爆炸了,好热好热……他走火入魔了!
就在他头顶的那点空明即将丧失之际,忽然周身遍体清爽,一股强大的凉气冲入七窍百骼!
明日一下子站了起来,便发现自己站在了水中,落水了?
他抬起迅速恢复清明的双眼四顾,原来不是落水,是船在下沉!
他看到齐腰的水中,君不见凤与高益恭正在那头斗做一团……
明日立刻想到了,是凤姐姐临危不‘乱’,想到了凿‘洞’沉船这一招。
再厉害的高手,到了水中功力都要大打折扣,所以凤姐姐做了一件最正确的选择。
刚好真宝与三相公的夹击奏效,杀掉教尊的机会出现,若非高益恭阻手阻脚,只怕大仇已报!
但君不见凤至少救了一人――明日。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冰凉的江水刚好灭了体内的火气,将他自走火入魔中解救出来,被禁制的‘穴’道自然而然地全部解开了!
“小月,你在哪?”明日想起了那个为了他的名誉可以不顾‘性’命的‘女’孩,在四处漂浮的满船尸首中放声大叫。
船下沉的厉害,君不见凤与高益恭已不见了。
明日拼命回溯刚才的记忆,一个猛子栽下去,‘摸’向那‘交’战的方位,江水被血染红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摸’到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心也越来越冷,又不肯放弃地一次次潜下去,在心中喃喃念叨:“小月、小月……”
在她永远离开自己的时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心里早已埋上了她的影子!
船已彻底沉没了,他绝望地自江中探出头来,吐出一大口血水,无主地张望着,泪水汹涌而出。
“哗――”一个大‘浪’将两具重叠的尸体冲到明日的身边,悲痛的他刚要推开,看到了一锋雪亮的剑身!
他忙拉住,不敢相信地将下面的那个人翻到上面,长长的头发漂浮在水中,一张惨白但凄楚动人的脸,他赶紧试试鼻息,还有气!
明日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她,大喊起来:“天不负我,我不负你,小月!”
是三相公,是小月!他试着扳开三相公抱住教尊的手,却纹丝不动,可想那用力之强。
两个人的身子很重,他决无本事能将两个人拖上岸,他在江面上寻觅着,指望有其他的活人可以帮助自己。
但到处是半浮半沉的尸首和船上的小件散物,正被大‘浪’一‘波’一‘波’地打散开来,君不见凤与高益恭不知哪去了,有一个在也好啊。
又连喝了几大口水,明日下意识一把扯去头顶上沉甸甸的‘女’‘性’饰物,以减轻负担,只觉脸上也有些东西随之剥落。
他不及思考,呼吸了一大口,努力地将开始下沉的两人顶起。
如此几上几下,他快没力气了,想起自己一向犯水的宿命,又想着前几次的逢凶化吉,隐隐生出希望来,却不知这次的希望到底在哪?
现在的他压根没有丢下三相公独自逃生的想法,而是将她紧抱在怀里,只可恨教尊也赖在一起,难道真的完了?
他亲着她紧闭的双眼:“小月,醒醒,你醒醒,我在这里!我不离开你,死也不离开你……”
第145章 乌云背后的幸福线
然而,三相公并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wщw.更新好快。
明日瞥见她的嘴‘唇’已经紫得发白,省过来这是在接近零度的水中,人的存活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即使不淹死也要冻死,他的时间不多了。
危急之中,他浑不觉自己毫无寒意,只想着如何救人。
可惜他手边没有利器,否则便可将教尊“分离”出去——“分尸而离”,救三相公一个人是没问题的。
教尊的身上倒是‘插’着剑,剑柄却被三相公的‘胸’口抵在其后背,他根本‘抽’不出来。
明日直觉教尊还活着,那一剑自其右‘胸’上方贯出,不足致命,但在江里淹这半天就难说了。
他扑腾半天,体力‘抽’离将尽,只勉强将鼻孔保持在水面上,死死揽住三相公连带教尊,脑际滑过一个念头:老子这次真要彻底“放下”了?
蓦的,一声仿佛憋了许久的犬吠透水而出,一个湿漉漉的大狗头自身边冒出,一口叼住他的胳膊,身体顿轻!
他惊喜地张口大呼,差点被‘浪’呛死:我的大灰,你大爷的还没死呐,你他娘的出现的真是时候!哈哈哈……
原来逢凶化吉的希望在这——冥冥中真有所谓的上帝之手?
他顾不上琢磨大灰突然出现的理由,指挥它帮助将昏死的二人拖往对岸。
脚底总算触到了陆地,明日一头瘫在烂泥中,上岸的感觉——真好!
前方几个古旧的锚墩和一块破石碑,依稀看出上刻“兰家渡”三字,看来是个荒废的小码头。
天‘色’怎么暗得厉害,太阳不会落得这么快吧,他抬头望天,啊哟,看来要下雪了!
三相公的身子本快冻僵了,他忙将连在一起的二人拉至一片干枯的草丛中,然后在他俩身上搜了一圈,万幸,找到了救命的物件——火石。
大灰抖干水,亲热地蹭着他的大‘腿’。
他拍着它的脑袋道:好狗儿,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救人要紧。
从小喜欢玩火的他迅速寻到岸边的一个凹处,拾了一大堆枯枝干柴,生起一堆篝火来。
他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三相公的手从教尊身上扳开,将她抱到篝火旁,天空开始飘起小雪。
四顾无人,他为三相公宽衣解带起来,当然不是乘机占便宜,湿衣服贴在身上会着凉的,直将她脱得只剩红肚兜……
他站在跟前为三相公挡雪,她的面孔有了丝血‘色’,他不敢看‘女’儿家雪一样的肌肤,转过头去,看到那边直‘挺’‘挺’侧躺着的教尊,‘胸’口的长剑冲天,倒没什么血迹,大概被江水泡清了。.info
哎呀!差点犯了后世电影里常犯的错误,主人公只顾着救自己人,却没想到假死的敌人醒来背后发难。
明日忙扑过去,从背后握住那柄剑,也不试探教尊是否还有气,正‘欲’在其体内搅动几圈,以彻底了结这武功高深得可怕的嗜血魔头。
蓦然,一道无形的紧箍咒勒紧他的大脑!
“你大爷……”明日呻‘吟’了一声,手停住了,明知干掉教尊再没有比眼前更好的机会,可是,杀一个又昏‘迷’又受重伤的人,真的有违自己的本心。
无论是由“君不见‘胸’中日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升华的“日月曌”,还是建立在“放下”基础上的“日月诀”,有一点是想通的,那就是——“服从自己的内心”。
虽然教尊的手上沾满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虽然杀了这厮不知要救多少条生命,并不算违背“不妄杀‘女’真一人”的誓言,但是,明日却如木雕一般不动,只是手背暴起的青筋反应出内心的争斗。
拂面而过的雪‘花’越来越大,教尊的背上已积了薄薄一层,像个死人一般……
对呀!明日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杀他么,说不定这厮已死了,或者还有一口气在,在这冰天雪地的怎么挨过去?
自己不杀之,也没义务救之啊,哈,由之自生自灭吧!
总算为自己找到了台阶,明日赶紧回身照顾三相公,却换了个方位,可以兼顾监视教尊的动静,以防万一。
已经入夜,雪没有停的迹象,雪光很亮,两岸如同白野,夹着中间的一条宽阔黑带——滚滚长江,看不到任何人烟。
不知何时,大灰叼来了两只野兔,明日还真饿了。
与大灰分享了一只烤兔,又留了一只给三相公,他方抱住大灰问长问短,它当然听不懂。
他上下检视大灰一通,消瘦的身体和众多的新旧小创显示它经过一番艰苦的长途跋涉。
明日猜出了大概:大灰侥幸逃过王氏的魔掌,却没有舍弃主人,嗅着他的体味一路追踪而来,好在行的都是陆路。
它必早潜至近处伺机救主,聪明的大灰才不会以卵击石,直到过江,看到船沉情形,才会在千钧一发时出现……
明日感动地用额头碰碰大灰的狗头:老子又欠了你一个大情!
三相公的衣服烤干了,他赶快为她穿回去,否则她醒来又要说不清哩。
他此刻方想起自己没换下湿衣服呢,低头一看,都快干了,被体温焐干了?难道跟走火入魔有关,这也太神奇了。
他又省起来,自落入冰冷的江水,自己竟没感觉一丝寒意。
明日下意识挠挠脑袋,顿吃了一吓,怎么头皮光光的,双手不停地头顶上转了半天,没‘摸’着一根‘毛’发。
他一寻思,面上渐渐浮出古怪的笑意,若非在空寂的野外,只怕要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变成和尚了!
显然,为了将他这个小媳‘妇’化妆得惟妙惟肖,高益恭将他剃光了头,戴上了连着假头套的人皮面具,在江水中一泡,才被他扒拉下来,想来自己已恢复了本来面目。
明日不停地清雪添柴,熬了不知多久,对面教尊的身体在雪地上慢慢消失,眼看这厮死透了,他再打熬不住,一次加足柴火,拍醒大灰接岗,自己‘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
在梦乡里他当然要做梦……
他来到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很多人欢迎他,好像他是个凯旋而归的大英雄。
原来是忽里赤与艾里孙这班部下,而楚月站在欢迎的最前列,怀里抱着两个娃娃,哈,为他生了双胞胎!
他大喜过望,立刻跟楚月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贺喜的宾客可真多:老兄弟移次古来了,刺‘花’来了,金兀术也来了,大金国的头面人物好像来了不少,可惜他大都不认识。
咦?秦桧也来了,原来是陪小王八蛋赵构来的,哈哈,他的面子可真够大的,接着是范宗尹、韩世忠等一班大宋的文臣武将们;还有死胖子陈矩、张荣、李成等义军将领们,真宝、君不见七侠等江湖朋友们……
贺礼堆得跟小山一样,大灰兴奋地跑前嗅后,贺客们个个喜气洋洋,毫无敌意,如同老朋友见面,什么时候天下一家了?
最大的惊喜是最后出现的大英雄岳飞一行,跟在他身后的几员大将莫不是岳云、杨再兴、牛皋么?怎么都看不清模样。
他想要靠近点,却被喜娘拉住了,喜娘竟是王氏,原来吉时已到。
鞭炮声中,他和新娘子拜堂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哈!他的父母怎么也从后世来了,真是数喜临‘门’啊,他的嘴都乐得合不拢。
“夫妻对拜”——“且慢!”一个娇痴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一个青衣少‘女’从大红喜字上跳下来,手里握着一束淡黄‘色’头发。
是楚月!他糊涂了,那跟自己拜堂的新娘子是谁?
楚月笑‘吟’‘吟’道:“你答应为我做三件事,不得有违,是也不是?”
他眨眨眼,好熟悉的台词:“有这事么,不过爱人说的,一万件也答应!”
但见楚月走上几步,到了他身前,提高脚跟,在他耳边轻声道:“这第二件事,是要你今天不得与她拜堂成亲。”
“甚么?”他一呆问,心里想着第一件事是什么?
新娘子猛地掀起盖头来,竟是三相公,红影闪动,红袖中伸出纤纤素手,五根手指向楚月头顶‘插’了下去,好像是——九‘阴’白骨爪!
“不可!”他大吼一声,一招“亢龙有悔”挡住三相公,“小月,你听我说——”
三相公却不听他说,陌生地瞪着他,尖叫道:“你——不是明日……你绝不是明日!”
明日一下子惊醒过来,眼前白茫茫一片,篝火已熄,大雪已停,天‘色’已明,乃是个‘阴’天。
他‘揉’‘揉’眼睛,老子在做梦啊,耳边依旧听到三相公的叫声。
他翻身而起,大灰正护在三相公身边,她闭眼叫着——说梦话哩。
他扑过去,摇唤着:“小月,我在这呢!”
三相公轻‘吟’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呼出一团白雾:“你——是谁?”
他喜叫:“我是明日啊!”
三相公陌生地注视他:“你——不是明日!”
虽然光头,五官可不会变,总不成王氏又为自己植了另一张脸,他想想并没喝过那劳什子的苦‘药’,应是易容术作怪。
看来王氏着实费一番心机哩,为了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运出大宋,给他化了两层装,外面是个小媳‘妇’儿,里面又是个小和尚儿,一旦第一层‘露’陷,还有第二层后备。这婆娘堪称‘女’中诸葛,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明日等不及解释,唱起一首只有她听过的歌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三相公的眼神渐渐亮起来,泪水流下来:“是你,真的是你……”
他亦鼻子酸酸的,轻轻将她揽住:“是我,真的是我……”
四周银装素裹,三相公在他怀里羞红了脸,说不出话来,风儿带起地上的雪‘花’儿围绕着凹处不停地飘呀飘,将他俩团团围住,好‘浪’漫!
第146章 天龙之天山童姥
这是他俩第一次真正意义的亲近,良久,三相公才喃喃道:“明日哥哥,俺有点晕!”
明日自然地用‘唇’触她的额头来试体温,三相公羞得一缩,没躲开,他一惊,她的额头好烫!
一个冷冷的‘女’真语自身后飘来:“厮磨够没?‘女’娃受了内伤,又经江水雪气‘激’冻,风寒入腑,再心情浮‘荡’,若死不了亦落下残身!”
明日一震一悔一慌,震的是这魔头在这般残酷环境下仍未死!悔的是自己要为一念之仁付出代价了么?慌的是这厮所言不知是真是假,三相公有如此危险?
生怕对方不利,他头也不敢回,暗运“日月诀”,“日月曌”做好全力一击的准备,斟字酌词,不敢说错一句话,看情形这厮不懂汉语,他用‘女’真话回道:“前辈,这‘女’娃的命就是明日的命,至于前辈的命,可是在下救的!”
他这番话可谓言简意深,既以自己作为筹码威胁教尊不可对付三相公,又挑明对其有救命之恩,那不得已为之的顺水人情自是归到自己头上,谅这厮想不透其中环节。[.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wщw.更新好快。
“小子为何不借机取我‘性’命?”教尊语带萧然,想来此番步入中原,本‘欲’大显神威,却连吃败仗,更差点连小命都丢了,实在与其超然若神的地位反差太大,忽尖锐叫道,“说——你是不是看过我的脸?”
你大爷!不杀你还需要理由么?明日大为头疼,快寻个合理的解释,这厮似乎有翻脸之意。
“老子行事光明磊落,怎会杀个不醒之人,更遑论窥人‘私’隐了?大丈夫绝不乘人之危!”他脑筋飞快转动,一面为自己的行为披上高大的外衣,一面语带双关地‘激’将对方不要乘人之危。
他口里说得漂亮,其实内心好生后悔,这厮如此怕人看到真脸,一定有其理由,可惜自己没利用昨个大好机会,会有什么秘密呢?
教尊哼道:“小子不用提醒,我自会报还!”
对方口气有缓和余地,只怕伤势不轻,明日暗中松口气,双手的“日月曌”却依旧蓄势,跟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相处,自须时刻保持警惕。(..info好看的小说
怀里的三相公懵懂发问:“明日哥哥,你在跟谁说话?”
他正要回答,一只纤手无声无息地伸过来,搭上三相公头顶,她随即闭上眼睛。
他大惊,以为教尊对她下毒手,正‘欲’跟其玩命,教尊道:“小子,想‘女’娃无事,不要妄动!”
明日迟疑一下,见三相公神‘色’安详,魔头会给她疗伤,这般好心?
教尊自负道:“萨满教以医人济世为任,能让我亲手医者乃天大福分!”
明日心下释然,有句话没敢反驳:那你怎么杀人不眨眼?
教尊又不悦道:“小子,将‘女’娃放下,这般亲密做甚,恁多情,真替楚月丫头不值!”
明日一‘激’灵:哎呀!这魔头与挞懒、达凯关系密切,怎会不识楚月?看来亦明了他俩关系,自己与三相公的小儿‘女’情态落入这厮眼中,会不会用来挑拨离间?
“老子的家务事,干你屁事?”他惴惴然放开三相公,背上这新的情债,该怎么向楚月‘交’代?
万一楚月不接受情敌,闹将起来……孕‘妇’可受不得刺‘激’啊,他一时‘乱’无头绪,唉,到时再说吧。
教尊躬着身子,双手在三相公身上拂点如飞。
明日此刻方注意到,这厮已将那柄剑取出,别在腰间,除了蓝袍上的血渍,行动如常,当然,这厮戴着面具,看不出其脸‘色’是否有异。
只见教尊头顶腾起阵阵白雾,看来真费心了,正是善有善报,若自己一念之差杀了这厮,现就对着三相公束手无策了。
忙乎半天,三相公发出轻轻的哼声,教尊转头:“小子,走远点!”
明日愣愣地没反应过来,教尊呵斥道:“‘女’娃要排出体内寒毒,你也要看么?”
排毒就是排泄,他喏喏点头,正要避开,忽觉不对:老子看不得,难道你看得?
似他肚中的蛔虫,教尊的手将方巾一扯,声音蓦然变个声调,瞪向他:“你还不走?”
明日刷地瞪圆眼珠,‘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傻乎乎看着教尊垂下的满头青丝,听着那界乎成年‘女’‘性’与少‘女’之间的清悦原声,天,她竟是个‘女’的!
记忆的长河倒流出与教尊第一次接触的情景:在其冒充新娘子将他‘诱’入‘花’轿后,受不过高老庄二老的不雅言语相‘激’而出轿,他当时奇怪一个绝顶高手怎会如此心浮气躁,现在明白了,这是身为‘女’子的正常反应!
她面具下的秘密难道是……一个源自后世武侠小说的关联幻想不由生出来:一个‘蒙’面的绝‘色’‘女’侠,若被人看到她的脸,就要以身相许。
嘻嘻,老子岂不是要向段誉那个风流种子看齐了?
当秦桧时,明日看过大理国的详细资料,知道当代大理国王就叫段和誉,不知是否金庸笔下的原形。
想到历代大理国王大多走上“禅位为僧”的道路,明日不由‘摸’‘摸’自己的光头,默念: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小僧的情债不能再增加了……
“大灰,咱们走开点,两位姐姐要解急哩!”他有胆调侃了,料想教尊“姐姐”也要方便的,忙一拍大灰,在‘女’魔头羞恼之前远远开溜。
不知怎的,明日对自己的处境大为乐观起来。
他在岸堤上巡视一圈,远近白茫茫一片,不知是何地界,顺便也方便一番,总算不需要高益恭帮手。
再想起名存实亡的君不见七侠、不知死活的凤姐姐、真宝与沙都卫等人,他伤感一通,估计时间差不多,方返回凹处。
着回书生装束的教尊正重燃那堆篝火,并不担心明日乘机逃跑。
三相公沉沉昏睡中,他上前一‘摸’她额头,退烧了,‘女’魔头没有吹牛。
教尊似什么没发生过般掸去袍上雪渍,复回中‘性’假声:“我点了‘女’娃睡‘穴’,醒后便无大恙,养息十天半月便可全复,人情偿完,小子随我上路吧!”
嘿!这么轻巧就不欠他的了,看来贵为大金国师的教尊也是个赖皮。
明日毫无逃跑之意,当然想去楚月身边尽一个丈夫与未来父亲的责任,即便到大金后未知凶险。
可是,他不想现在就走,至少,三相公还没彻底安全。
“你不跟我走,我就杀了‘女’娃!”教尊看出明日的犹豫,威胁道。
这‘女’魔头当真好没道理,救了人家又要杀人家,什么逻辑?
“你敢!”明日真切地感到教尊的杀机,‘挺’身挡在三相公跟前,双手抡圆,“日月曌”一触即发,保护心爱‘女’孩的意志无比坚决!
气氛蓦然紧张,双方剑拔弩张,大灰龇牙咧嘴地低吼,等待主人一声令下。
护爱心切的明日也没细想:以教尊武功,大可不必以三相公相胁,直接制住他拎走就行。
“你想跟我动手?”教尊冷冷地看着他。
“你别‘逼’我!”明日的目光没有一丝退让……
午后,天依旧‘阴’沉沉的,看来还要下雪,积雪的官道上出现了几个黑点,大雪封路,鸟兽绝迹,人也不出‘门’,旅者大都躲在客栈,这几个黑点倒是罕见。
走到近前,却是一行奇特的队伍:一个蓝袍书生昂首走在前,一个穿裙小和尚背着个长袍少‘女’跟随,一条大灰狗伴在左右,身后留下一组深深的足迹。
明日与教尊达成妥协,先将三相公送到最近的村镇,待她养好伤,有了安全保证后,他便随教尊北上。
他从官道的石堠读出最近的一个城叫和州,依稀记得和州临近建康,他的猜测没错。
这齐膝的雪道真是难走,背上的三相公甜甜地睡着,只苦了他哼哧喘着粗气,幸亏经过山‘洞’里的脱胎换骨,否则早累趴下了。
未己,灰灰的天际隐隐传来一个妙异清爽的声音,明日为之一振,仔细聆听,又若有若无,是天籁么?
教尊脚步陡止,脸‘色’大变,向他命令:“你到那边树旁伏下,叫狗儿听我指挥!”
明日不知所以,缘何如临大敌,不可一世的教尊也有惊骇的时候?却依言对大灰比划示意,然后背着三相公,躲到一棵挂满冰凌雪条的夹道树下伏起。
他的身子忽地一麻,猝不及防之下,已被教尊点了‘穴’道,她要干嘛?应该不至于害他。
雪沫飞舞,淋个满头,原来教尊用袍袖拂雪,往他与三相公身上盖来,眼前一黑,周身已埋在雪中。
明日忙呼气,嘴边的雪沫散开,盖住眼皮的雪‘花’落下少许,‘露’出朦胧的视线,知道自己变成雪丘了。
便见教尊领着大灰掉头往回狂奔而去,渐渐不见,不管他们了?
那美妙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恁耳熟,天际冒出一个黑点,某个记忆浮现脑海,他顿记起来,这不是妙音鸟么,有西夏人出现?
西夏与大金可是藩盟,教尊犯得着落荒而逃?
第147章 神鬼运转
化身秦桧的那些日子,明日曾深入研究过这时代的“国际”形势,说白了,主要是宋、金、夏三国鼎立的局势。[..info超多好看小说]。wщw.更新好快。
因为三国的疆土合起来,便是汉唐一统的天下。
大金勿须多言,至少在岳飞冤死风‘波’亭之前,跟大宋是‘交’战国的关系。
但是西夏的态度值得玩味,自开国皇帝李元昊创立大夏王朝之后,跟大宋的关系一直反复无常,时战时和。
宋夏之战,宋军大多失利,获胜的夏军却得不偿失,只因西夏地处西北,土地大半贫瘠,缺乏粮食、绢帛、茶叶、铜铁等民生物资,离不开跟中原地区的商贸。
双方一旦开战,大宋便废止两国边境上的榷场互市,掐死西夏的经济命脉,这便相当于后世的经济制裁了。
于是,西夏不得不在名义上称臣,大宋则每年赐给大量岁币,算是‘花’钱买平安。
不过,对大宋一直不服气的西夏,跟亡国的大辽关系倒是很铁,甘为藩属,曾一心助辽抗金。
辽灭后,在金国政治怀柔与军事压力下,西夏被迫向金称臣,与金朝建立了宗藩关系。
只是这刚刚建立的宗藩关系十分脆弱,西夏‘欲’乘金、宋对抗之机扩展境土,而南宋极力争取西夏,‘欲’西结西夏,东连高丽,以牵制金军。
西夏则对金、宋两许之,既不出兵助金,又遣军蹑宋军之后,窥视陕西北部。
总的来说,西夏国势的衰弱和与南宋的退缩,使其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于新兴的大金……
明日不得要领地思索着,埋在雪中倒不觉得冷,只是担心有伤的三相公受不得寒。
咔嚓的踏雪声由远及近,教尊带着大灰又跑回来了,停在刚才的位置,却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明日直觉有事发生,便听一阵马蹄声自官道的另一头疾驰而来。
一队黑衣骑士簇拥着一个披紫‘色’僧袍的高大番僧,进入在他的视野,又是一位故人――西夏国上师格‘波’巴。
妙音鸟在空中盘旋而下,落在一英俊武士肩上,火红‘色’和金黄‘色’的羽‘毛’相间,绚丽之极,其形炫目,其音‘惑’人,好一个禽中尤物!
明日记得这武士叫嵬名龙,脑海中浮现在宋廷中掌握的有关资料。(..info)
嵬名乃西夏国姓,并非李元昊的李姓。
西夏是党项族建立的国家,皇族本是拓跋氏,在唐朝时因镇守西北有功,被大唐皇帝赐姓为李,到了李元昊这一代称帝,遂弃李姓,自称嵬名氏。
也就是说,嵬名龙乃西夏皇室子弟,地位应不低。
格‘波’巴一行距教尊十来步远时,停下来。
教尊怕的是他们?明日‘迷’‘惑’不解,孙村之役时,双方可是沆瀣一气的,即便敌对,以教尊的身手也不惧啊。
格‘波’巴在马上合掌稽首,施了一礼,看不出竟会‘女’真话:“想不到在此见到教尊大神,风闻大神接明日入金,怎么没见那小子?”
明日一叹,又是为和氏璧而来,难怪教尊要将他藏起来,在这个名系天下的劳什子面前,什么样的利益同盟都会瓦解。
看来大金的保密工作也不到家,连西夏人都得了消息。
教尊平静自若:“上师果然灵通,竟知本尊伪装,只是一场江面剧斗,那小子被殃及池鱼,已然葬身江底。”
明日为教尊的谎言担心,官道上的足迹可表明不止一人一狗呢,心头忽亮,有些明白教尊带大灰来回奔跑的原因了――抹去原来的足迹。
格‘波’巴的目光在官道上逡巡一番,果然没疑,眯起双眼:“看来江湖的最新传言不虚,道明日昨日现身江上,戮尽一船人,只真宝和尚与君不见七侠中的凤娘子逃了‘性’命,应是大神的杰作了?”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明日一喜一恨:喜的是真宝与凤姐姐没死,恨的是自己的黑锅越背越大!
教尊傲然不应,等于自认了,格‘波’巴接着道:“不过据说明日也受了重伤,是否大神需要疗伤,我这里有上好的金创‘药’!”
教尊受了重伤?明日回想一下,心中恍然,难怪以她动辄杀人的脾‘性’,却放下身段,跟对方虚与委蛇。
这番僧明显不怀好意,莫非‘欲’乘火打劫,能制住身为大金国教之尊的教尊,一定对西夏有很多好处的,这帮西夏人没寻到和氏璧,便退而求其次。
“是啊,本尊受了重伤,连我身后的足迹都深浅不一!”教尊冷冷回道,竟慢慢地向对方走去。
明日的角度看不到那足迹,却看到格‘波’巴的眼神惊疑不定:“大神踏雪无痕的轻功真叫人大开眼界,足迹竟可由深至浅、由浅至无,天下无双啊……”
教尊并不停步:“本尊失了明日,心情不佳,正想寻人出气,上师可真有心啊……”
说话间,一幕奇异的景象出现了,教尊周围的雪沫似被什么吸引般地漂浮起来,形成一个雪的涡流,一圈圈向内收缩,正是“大水法”的第二层变化!
那些西夏武士个个面如土‘色’,只有嵬名龙还保持镇定,手中握着古怪的乐器――埙,目光炯炯地盯着越迫越近的教尊。
格‘波’巴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惧意,大喝一声“走”!便掉转坐骑,不顾便走。
连锁效应产生,西夏武士们如梦初醒般地打马回头,逃命一般地飞驰而去,在官道上留下一条滚滚雪龙,经久不散。
明日正瞧得过瘾,却见教尊站立不动,足足两柱香的工夫,忽然口喷一泼鲜红的血珠,颓然倒地!
“姐姐,你倒是醒醒啊……”他看着半天一动不动的教尊,在肚中焦急唤道。
从格‘波’巴的话中,明日方晓得了事态的严重。
凤姐姐与真宝的生还,必将引来大批的江湖人与各方势力――无论是为了除去明日这个小魔头还是为了争夺和氏璧。
西夏人只是仗着妙音鸟的空中优势,才第一个发现了他们,却吃了教尊空城计,若不甘心返回查看,就会晓得上当,而那些未知的敌人鹫趋而至亦是早晚的事。
故而当务之急是速离此地,偏他又被点了‘穴’道,而教尊显‘露’神功吓退西夏人后不支而倒,看来当真受伤非浅,莫怪先时她以三相公要挟自己。
压制内伤强运功力,可是武者大忌,教尊不知多久能醒,只有大灰不明就里地来回徘徊,端的急煞人!
明日释放五感,感知三相公安详地沉睡于他的背上,而教尊的鼻息悠长而缓慢――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略略放心。
目下只能自助者天助了,他放下诸般杂念,运起日月诀,再次冲‘穴’,有了走火入魔的教训,他分外小心……
真是奇妙的感觉,随着他“放下”一切,进入物我两忘的世界,感知与自然融为一体,从脐下的小腹逐渐生出一股气流,分化成涓涓细流,向四肢百骸发散。
他尽力把握它们的方向,去冲击不畅的筋脉和禁制的‘穴’道。
毫无内功基础的他,对全身‘穴’位自然是不清楚,最多知道个百会‘穴’、会‘阴’‘穴’、哑‘穴’、笑‘穴’等通俗易懂的名词。
像那后世武侠小说中的什么任督二脉、三‘花’聚顶之类的劳什子,对他而言,可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深奥。
所以,他只能凭着当日君不见君对自己的导气拍骨、以及教尊的真气附体,再结合山‘洞’中的修炼,自己‘摸’索出一些运气的窍‘门’来。
很快,某处的气流遇到了阻碍,仿佛到了一个临界面,他抑住心头的浮躁,凝神静气,将气流集中于那临界面的某一点,像钻探一样地钻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想换个方向钻探时,那个界面蓦然而破,刹时,那处的血脉尽通,指尖可以动了,哈哈哈,老子过了第一关!
一窍通,百窍通,接下来是第二关、第三关……愈来愈顺利,饶是如此,明日也费了半天功夫,彻底恢复了自由身!
他克制住仰天长啸的冲动,浑身一抖,前后的积雪扑簌直落,忽觉鼻孔有液体流下,用手背一揩,是殷红的鼻血。
他不以为意,一定是火气太盛了,男人么。
明日背着三相公破雪而出,大灰不满地迎上来,不明白主人缘何半天不理它。
他将教尊拍摇半天,兀自不醒,眉头大皱,犹豫不决,一个人怎能带走两个不能行动的人,可是若丢下教尊,等于见死不救。
他咬咬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姐姐你听天由命吧!
“大灰,咱们走!”明日背紧三相公,喝一声,不顾教尊,往回便走,他可不想在前途碰上格‘波’巴一伙。
教尊孤零零躺在原处,此刻便是一个村夫亦可取她‘性’命。
第148章 今夜有暴风雪
未己,咔嚓的踏雪声复由远及近,一个人影冒出来,明日又回来了,一把背起教尊就走,不知是过不了做人底线,还是他骨子里的对‘女’子心软作怪?
他想出一个笨方法,背一个人走上一段,放在一处,由大灰守护,再回头背另一个,如此反复前行,真是又慢又麻烦,只苦了他两条‘腿’,虽然两人都不重。.info-79-
好在“日月诀”产生的气流在体内循环不息,他毫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只是担心留下的雪痕。
天幸,又下雪了!雪‘花’掩去他身后的足迹,暂时不虞被人发现行踪,但不是长久之计。
明日看看路标,辨辨方向,现起意地走下官道,往他认为的北面遁去。
眼前是同样的松林雪野,雪越下越大,又没有官道参照,他害怕彼此失散,反复的路程大大缩短。
在机械地来回运动中,他已不记得背上的到底是哪个了,反正一个也不能少。
不知行了多久,一个清冷的声音蓦然在背上响起:“笨蛋,这般走法,要走到猴年马月?”
是教尊的声音,大神啊!你总算醒了……明日大大松口气,现在可以专心背三相公一个了。
他正‘欲’将教尊放下,迎头一盆冷水:“小子先别美,我内伤太重,至少要三日才能行动!”
本满心欢喜的他闻言,大为泄气,几‘欲’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再也不想走了。
教尊的声音意外地柔和起来:“看不出小子心地不坏,竟没有丢下我老人家不管!也罢,就教你个聪明的法子吧!”
没多久,一个简陋的雪橇出现在雪地上。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在教尊指导下,明日以三相公的剑伐树,再撕掉‘花’裙,制成了一可容三人的小雪橇,大灰可不是现成的脚力。
他喜得真想拥抱教尊姐姐一下,生于白山黑水的‘女’真人对雪上‘交’通工具自然别有心得。
他意气风发地发出“驾!驾”的吆喝声,健硕的大灰拉着三个人丝毫不见辛苦,欢跑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冰天雪地的,他不怕冷,两个受伤的‘女’子可不一定抗过,必须在天黑之前找一个过夜所在,还不能胡‘乱’生火,天知道有多少人在追踪他们?
但眼前除了雪就是树,哪有藏身的地方,方向也‘迷’失了,不能再赶路,怎的也要等到次日天明再说!
明日看着跑得飞快的大灰,灵光一现,想起那在极圈内生存的爱斯基摩人。
教尊莫名其妙地看他在雪地上忙活半天,挖出一个雪窟窿来,待被他抱进去,方明白原因:雪窖里,三个人加上一条狗缩在里面,彼此取暖,又可保温,虽无法生火,却不受外面寒流的侵袭,更成为一个隐身的掩体。
教尊眼中光芒闪动,轻轻一叹:“难怪楚月丫头‘迷’上你这小子,连雪橇都不会造,怎识得这般避寒的奇妙法‘门’?以雪制雪,端的奇思妙想,我们北国人都想不到哩。”
明日洋洋得意地接受了夸奖,终忍住跟陷害自己又屠杀义士的敌人搭话的念头。
雪不知不觉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林间,大约是午夜,四周除了枝头积雪不时坠落的声音,再无他响。
明日正恹恹‘欲’睡,面上青丝微拂,三相公悠悠一叹,他‘精’神一振,了无困意:“小月,你醒了?”
在气口的雪亮光线中,三相公睁开扑闪的双睛,只看到将她夹在中间的他与大灰,朦声问:“明日哥哥,这是哪?”
他挡住三相公的视线,不让她看到他身后的教尊,以免徒添烦劳,解释不清,柔声细语,简要述说了目前处境。
三相公吁口气,偎进他怀里,或许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满足了。
明日大为尴尬,教尊不知睡了没有?
他又感觉三相公分明有很重的心事,却刻意在回避。
“明日哥哥,俺好渴!”三相公棉声道。
他渴的时候都吃雪呢,抓起一堆雪,正要凑到她嘴边,却想她伤体未愈,怎能吃冻雪。
他转手一抬,吞进自己口里,三相公星眸垂下,已知他用意,脸必红了,少‘女’的体香袭来。
雪在他口中化开,他听着教尊没发出声息,心道:你最好睡熟了,否则我的老脸可抹不开,哦不对,现在没了秦桧那张脸皮,变成小脸了。
他的‘唇’轻轻送下去,三相公嘤咛一声,被他找着了,两人的嘴对上,他将嘴里变温的雪水渡进三相公小口中。
她的脸怎么这么烫,难道又发烧了?他担心地握住她的手,又很正常,原来是‘女’儿家臊得脸发烫哩。
那雪水渡完了,两人的‘唇’还没有分开,不约而同想到他第一次“欺负”她的情景。
明日心神一漾,想起那差点要了他小命的一‘吻’,不由在少‘女’的樱‘唇’上探索起来,三相公羞得一动也不敢动,下意识攥紧他的手……
正如漆似胶的当儿,身后响起重重的一声咳嗽,两个人做贼似地一下分开,三相公惊警问:“是谁?”
明日又羞又恼,教尊也太过分了,坏人好事,早知就不该救你,却闻教尊传音入密:“噤声,有人来了!”
原来如此,大灰也发出警觉的呜噜声。
明日自温柔乡中醒来,一面安抚住大灰,一面附耳三相公转述:“不要出声,有人来了!”
只把个三相公压下满腔的疑问,安静下来,她起伏的‘胸’口显示仍未脱离方才的旖旎。
果不一会儿,有几个人声飘过来,南北口音都有……
“这老天也不长眼,雪天雪地的,怎生发现小贼踪迹?”
“放心,凤娘子请武当张真人出山,真宝和尚亦邀出少林宗字辈高僧,更广撒英雄帖,天下豪杰齐集,誓不让小贼过得淮水。”
俺的娘,如此庞大的阵仗?三相公亦脸‘色’一变,听出情势不妙,更越过他往后望去,亦发现与那魔头共一处,目光骇异而疑惧,竟张口‘欲’呼……
明日眼疾手快地掩住她小口,在她耳边窃语:“她对我们无威胁,外面的人才危险!”
三相公面‘色’不定,轻轻眨眨眼,表示晓得。
他松开手,直觉她满腔心事愈见沉重,可眼下不是询问的时机,只能屏息聆听外面。
“小贼刚与西夏狗照过面,应该没去多远,这方圆百多里内,我等各‘门’各派加上各路义军,不下数万,拉网搜寻,不信他‘插’翅飞去?况且小贼受了重伤,只看谁有本事捷足先登,得了那宝贝……”
此言一出,短暂的一阵沉默,说到敏感处了,想来这些人谁不藏有‘私’心,‘欲’将那宝贝——和氏璧据为己有。
终有一人忍不住问:“大伙凭甚么确定那宝贝还在小贼手中,他怎不‘交’给主子邀功请赏?”
“落在鞑子手中还不大肆炫耀,金人占据我半壁河山,就是无法名正言顺。小贼自孙村一战后便失踪好久,焉知他是否别有他图?”
一个声音提议:“我们几个不若约定,任谁得了那宝贝,各个有份!”
几个家伙先后响应,一人更道:“至于小贼,可一定先灭了口,大伙儿装作无所发现,紧先溜走!”
苦也,这些人不怀好意,要找到他们,可大大不妙。
即便躲过这拨,后面不知还有几拨,这地毯式搜寻,如何是好?
明日侧首与教尊‘交’流眼神,均知对方也无良策。
“大伙记着,一发现小贼踪迹,便作鸦叫,可不要用联络其他人的火箭!”
这些人各怀‘私’念,左猜右测,浑不知他近在眼前——一个小雪丘内,只要有一人踏上来,便将塌陷,暴‘露’无遗。
三相公不由握紧他的手,想不到这些所谓的义士如此歹心。
他能感觉她自然而然的依赖感,是的,再坚强的‘女’孩子,一旦坠入爱河,就变成小鸟依人的弱‘女’子,天塌下来,有情郎顶着呢,古今如是。
只是又有多少男孩子的小肩膀,可以为自己的爱人撑起一方蓝天?
明日心中苦笑,自己虽然悟出“日月诀”,又将小把式升华成“日月曌”,但也没有信心杀出江湖群豪的围剿,除非他有教尊那样的本事。
教尊心有灵犀地自背后贴住他,对他传音:“我们出去。”
“你要送死,我可不想!”明日心中嘀咕,没好气摇头拒绝,随即感觉两股淡淡的气流通过双肩注入体内,瞬间到达四肢,充盈膨胀!
他顿记起这曾有过的感受,一时变得底气十足,背起教尊,一下子自雪窟蹿出。
第149章 云中漫步
原来教尊故技重施,如孙村之战那般,注入真气,控制明日的身体对敌!
不过那时她根本不用跟他打商量,直接接管了他的行动。[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wщw.更新好快。
而这次似乎因为受了重伤,又或者彼此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先征询了他的意见。
明日一出,周围人影憧憧,响起一片鸦叫,这正是教尊预期的情形,不会惊动另外的搜寻者。
“小贼,总算找到你了!”
“咦,怎么被个小和尚背着?”
“他果然受伤不轻!大伙儿齐上……”
对方俱把明日背上的教尊当作了他,真是指鹿为马,不识光头是明郎!
月华当顶,教尊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开始喧宾夺主,明日再次领略到绝世高手的境界。
作为一个被武侠小说熏陶长大的后世小子,在当秦桧的日子里,他虽然身在庙堂,却对江湖的兴趣更大,忙里偷闲,对武林典故涉猎甚广。
他已知道,这时代的顶尖武者有绝顶高手和绝世高手之分,通俗地说,绝顶高手乃世俗大侠,打遍一方无敌手;而绝世高手则是世外高人,不出手则以,一出手便是惊世骇俗。
以教尊身手,当得起“惊世骇俗”四字,自是属于绝世高手。
明日“日月诀”初成,有机会感悟更高的武学境界,如何不见猎心喜?
“他”目光如电,瞬间判明扑向自己的有八人,前二后三左二右一,均弃兵刃不用,拳‘腿’‘交’加,‘欲’活捉“他”。
“他”看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拳脚,呼呼带风,即将击中他的各个部位,“他”不紧不慢地一抬脚,宛若游龙地‘插’入那仅存在于时间差的空隙中,双手一翻,切向最近一人的咽喉。
明日心里一动,如出全力,对方必死无疑,此念一起,竟收了五分力,一声闷哼,那人已倒飞出去。
教尊惊奇传音:“小子,你竟能自制?不可能!”
“他”的身形因此一滞,其余七人的拳脚已到,那时间差形成的空隙顿时不见,周身俱被封死,“他”生生受了背部一拳一脚,借势拔地而起,堪堪避过合围,嘴角已流出血丝。[..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方已有人看出‘门’道:“大伙儿先收拾小和尚,小贼跑不了!”
来者均身手不弱,得手之下,攻势更猛,四人取他上盘,三人取他下盘,招式狠老!
“他”划出两个圈,再次踩入那瞬间转换的空隙中,迎向一人,直‘欲’穿膛而过。
这些人罪不至死,明日心念又起,本以此人为突破口的“他”立时失着,又中了几拳脚,对方若用的是兵刃,他与教尊只怕都完了。
四周欢呼声起:“小和尚太嫩,快顶不住了!”
教尊大怒:“小子,你再自作主张,我俩都活不过今夜!”
他下意识反问:“干嘛非要杀人?以你武功,制住他们很容易。”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干嘛非要杀人,制敌的方法有好多种呢!
教尊这才发觉这小子的体内有股真气反弹,已无法对他控制自如,必须跟他心意契合,才能身心合一。
她只有妥协,改变反击策略,“他”的感知随之一变,不再盯着对手的致命要害,而是落在对方的各个关节和各处‘穴’脉上。
他已明白教尊的动机,亦不再抵触她的控制,任她放开手脚……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他”已化圈为指,冲进了对手之间,这一下再无所滞,鹰击兔落几个回合,对手已被放倒大半。
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分头狂呼而退:“点子太硬,放火箭!”
直到此时才想起招人接应,却已迟了,“他”在林中跃起,手上连点,几个松球分向而‘射’,最后两个人扑通倒在雪地中。
收获最大的是明日,有现成的老师指导和现成的活靶练习,他有些‘摸’到“点‘穴’”的窍‘门’了。
如果按常规的训练法‘门’,他一定学不来的,光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穴’位分布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而现在,在教尊攻击的同时,他将自己身体与对手们的身体一一对照,似干燥的海绵一般,他饥渴地吸收着关于人体‘穴’道的奥妙知识,哪些是死‘穴’,哪些是制‘穴’……
教尊没发觉什么,因为再没有出现运功阻滞的现象,将被制住的八人用雪埋在一隐秘处,又搜出他们身上的火箭。
教尊吩咐一声:“小子,叫‘女’娃原地候着!”
明日心领神会地抬头观天,月亮躲入一片乌云中,看来又有暴风雪将至,正是大捣其‘乱’的好天气啊!
他回到雪窖前跟三相公‘交’代几句,叫她藏好等他回来。
有宝剑在手,再留大灰伴护,伤愈大半的三相公自保当不成问题,即便被人发现,在不知她与他的关系前提下,群豪当不致为难一个‘女’孩子,故他比较放心。
有孙村之战的打底,三相公对明日的大显神威丝毫不感意外,但眼神中写满疑问,不明他干嘛非要背上大魔头一起行动。
这些可一时说不清楚,他只来得及道一声“小心”。
几个纵落,掠向远方,风儿在耳畔呼呼响,“他”仿佛与雪‘花’融为一体,漫天飞扬,又仿佛踩在云端,乘风驾雾。
明日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原来轻功提纵的诀窍在这里――以气驭体,当然绝非这四个字说得那般简单。
他贪婪地领悟着教尊在他体内运行真气的复杂机理,惊喜而感叹……
莫怪四大发明出现在中国而先祖们却没有将它们发扬光大,只因古代国人根本志不在此,钻研身外之物哪有探究人体本身的奥秘吸引人?
在这一层次上来说,全世界的人类只有中国人最接近人之本源,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国人对自身的挖掘随着工业时代的到来而出现了断层,动物‘性’的一面在物质飞升的后世竟出现了反弹,是上天的惩罚,还是造物主的考验?
一个现成领路人的身教,胜过任何老师的言传,教尊姐姐无形中做了他的师傅,她若知道,不知作何感想?
是夜,年后罕见的一场暴风雪中,搜寻明日小贼的各路人马彼此‘迷’失,更被此起彼伏的火箭‘弄’得草木皆兵、疲于奔命,原本有序的拉网搜寻被彻底打‘乱’,被稀释在越来越广的搜索面上……
明日兴奋地踏雪如飞往回赶,追兵们都被骗往不同的方向,在这一两个时辰的老鼠戏猫中,“他”避实就虚,制造出一个很大的空隙,不管方向如何,先带上三相公跳出这搜索圈再说。
他自以为对这以气驭体的轻功已驾轻就熟,一时兴起,想自己试上一试。
念由心生,他被教尊的真气压制已久的体内气流猛地反弹,‘欲’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教尊鏖战半夜,真气消耗甚巨,此消彼长之下,明日蓬勃的气流有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地蔓延全身,两道不同的真气‘交’缠在一起。
她发觉不对,出声惊斥:“小子,不可!”
却已迟了,明日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体内像瞬间着火一般燃烧起来,鼻孔一痒,水样的液体泉涌而下,肢体顿时失去了控制,扑通倒下。
他最后看到的是面前被鲜血点点‘洞’穿的白雪,犹在想着:这是谁的血?便失去了知觉……
好痛苦啊,朦胧的意识中,他的身子一会儿似被火烧,一会儿似被冰浇,他好想解脱,好想永远地睡去……
他的意识慢慢地脱离身体,火不那么烫了,冰也不那么冻了,他在变小、变小,退回到童年的一幕情景中。
大雪天,温暖的空调房间里,他躺在邻居大姐姐的怀里,看着窗外的飘雪,好舒服啊。
那年,十五岁的大辫子大眼睛大姐姐一面晃着他,一面讲着一个很老的故事……
很久以前啊,有一个人,得了重病,去看医生,看了多少医生都看不好,最后,亲朋抬着他,在山里找到一个隐居的神医。
神医说:“你没救了,你这病啊,只有三样东西都找到才能治好,哪三样呢,第一样是凤凰‘尿’,第二样是公‘鸡’蛋,第三样么,不提也罢!”
大家都傻眼了,前两样东西,都是世上不存在的,一个是传说中的,一个是不可能的,上哪去找?那人看来只有等死了。
亲朋只好又抬着他下山,路过一片坟地的时候,那人忽然叫起口渴来。
大家便去找水,可是荒郊野外的,去哪找水,找了半天,只在一个坟头上找到一洼黄黄的脏水,算了,反正是将死之人了,喝了就喝吧,便喂他喝下。
喝完水,他们走啊走,到了一片田野,那人忽然又叫起饿来,大家又去找吃的,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只有一个人,是个美丽的姑娘,姑娘很穷,也没什么吃的了。
大家一起哀求,听说是个重病将死之人,姑娘可怜他,便到处翻啊找啊,总算在空‘鸡’圈里找到一个‘鸡’蛋,忙煮熟了给他吃。
吃了蛋,到了家,亲朋都准备给那人办后事了,他竟慢慢好了起来,后来,还娶了那个姑娘,生了好多的小孩。
原来他喝的脏水便是凤凰‘尿’,吃的蛋便是公‘鸡’蛋,世上的事啊,就是这样的神奇。
当时只有五岁的他只想知道,那救命的第三样东西是什么,因为只有都找到了那人才能活命。
他每次问,邻居大姐姐都脸一红,推说不知道。
长大后他有点明白了,大姐姐是故意不讲的,那第三样东西,一定是真实存在于世间的,那个人,也找到了。
那救命的第三样东西――就是姑娘的芳心――就是爱情!
邻居大姐姐消失了,他看到了楚月、看到了三相公,她俩如梦如幻,天仙一般地站在云端,一起向他招手笑着,好美好美……
第150章 太极张三丰
明日的意识回来了,感觉自己的体内有团火在燃烧,炽热的气流似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肆虐着,几‘欲’爆体,脑海里则‘欲’念高炽、幻象横飞……
他知自己又走火入魔了,而且比在船上的走火入魔更甚,只是那时刚好落入冰冷的江水中,幸运地化解了,眼下谁能救他?
蓦地,一股清凉之气自背部灌入,融入他的脏腑、四肢、五官、筋骨、皮‘毛’、血脉等所有器官,那野马般的火气顿被驯服,回归于密布于他体内体表的错综经络中,若百川到海,一片空明。(..info无弹窗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不知不觉中,那不堪忍受的痛苦消失了,那火气与清凉之气逐渐下沉,汇集在他的小腹深处,彼此缠绕,愈积愈多。
他的后腰发热,会‘阴’处的肌‘肉’跳动着,好惬意的感觉。
瓜熟蒂落般,那火气与清凉之气再度泾渭分明,火气沿脊柱上行,腰部、背部、颈部,进入脑内。
与此同时,清凉之气沿腹中线上行,过腹部、****,经面部到眼眶处,两股气流在他眉眼鼻‘交’汇处贯通合一……
明日“啊”地一声,睁开眼来,眼前一片银白,看到一幕奇异的景象:他躺在雪地上,那鹅‘毛’般的雪‘花’在他身体周围轻舞飞扬,却仿佛受到一个无形的阻碍,形成一圈,近不了他身子。
他只觉前所未有的轻盈通畅,四肢百骸似有内流窜动,皮肤痒似虫爬,正惊异之际。
教尊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小子算你命大,若非碰到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明日才发觉教尊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贴在他背上,想到刚刚的痛苦,应所言不虚,忙坐起来,恭恭敬敬扶起救命恩人:“先多谢前辈搭救,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莫怪你竟能阻滞嫁衣神功!”教尊木面后的眼睛闪出疲倦之‘色’,微微喘道,“我问你,究竟修习了什么古怪功法,当日我搜过你奇经八脉,毫无内功根基,怎能练出如此阳刚之气?以至走火入魔!”
阳刚之气?就是自己练出的气流了,原来这个后世形容男子气质的名词,竟是真气的一种。
明日心中一嘀咕,好像并非好事,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自己怎么一再走火入魔?是了,出鼻血已是预兆,难道自创的日月诀有致命缺陷?
他生出隐忧,对教尊吐‘露’的嫁衣神功也没兴趣深究了,挠头装傻:“我也不知哩。”
这焉能逃过教尊的法眼,用慎重的口‘吻’道:“小子听好,若非我以大水法‘阴’气牵引通融,十个你也去见阎王了。(..info)那古怪阳气只是暂时隐退,一旦再次发作,命系一线,除非我传你练气口诀,再不吐实话,到时莫后悔!”
明日顿吃一吓,后果这么严重!不知怎的,此刻的教尊俨然有股长辈的慈严,不像危言耸听。
防范心理一弱,他来回掂量一番,还是觉得小命重要,一咬牙,将悟创“日月诀”的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当然还是有所保留,比如不提“日月曌”这个绝招。
教尊听完,半晌不语。
明日心道真是班‘门’‘弄’斧,还不被她大大嘲笑一通?
教尊双手轻叠:“好一个‘放下’!真是你自己所悟?”
他老老实实点头,略略自得。
教尊口气一转:“小子,你可知已死了一回,在船上走火入魔时,若非刚好船沉,引江水寒气浇灌,那时便没命了!”
明日一阵后怕,又感奇怪,没了“秦桧”身份的保护伞,命运之神还没有抛弃自己?
教尊再发出长长一叹:“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古往今来,多少武人钻研内功速成之道,不是没有人发现这么一条捷径。只是佛魔一线间,走火入魔之下,轻则瘫废,重则丧命,即便悟到了,又几个敢于一试?”
他面上惭愧,心中气馁,还以为自己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小子,你以为内功修习那么简单么,多少前人‘摸’索下来,方有今日各家‘门’派。你们汉人敝帚自珍,当年先祖师游遍中原,历尽艰辛,方创出大水法,你倒闭‘门’造车,就自创个日月诀,本尊真是佩服、佩服!”
教尊姐姐轻描淡写几句话,一会将他捧上天,一会将他踩下地,当真是个蛊‘惑’高手。
冷嘲热讽之下,明日深受打击,信心全无,几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却听她声音一肃:“本尊可以传你练气口诀,使你的日月诀‘阴’阳相济,不再有走火入魔之虞;亦可培养你成为当世一等一的高手。你与楚月丫头的事,只要我一力促成,大金无人敢反对。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从此站到大金一边!”
竟有这样的好事!明日随口就要答应下来,猛‘激’灵一下,听到那最后一句——从此站到大金一边——这不是要老子当汉‘奸’么?
虽然他加入过金营,为金人作战过,也跟‘女’真人结下深厚的感情,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汉‘奸’,因为那时的他只是一根小草,一根在风雨中摇曳求生的小草!
而眼下不同了,他已不是一根小草,而是一面旗帜,一面可以左右历史的旗帜,一连串的际遇造就了这面旗帜,他身上担负的责任与刚坠入这时代时相比,直若泰山与鸿‘毛’。
如果按以往的脾‘性’,他一定先‘蒙’‘混’过关再说,但为楚月发下“不妄杀”誓言后的经历已经告诉他:身为一个成年男人,有些话不是随便应承的,有些原则也不是随便“放下”的。
明日犹豫良久,终于正视教尊,一字一顿道:“前辈,恕明日做不到!”
教尊眼也不眨地瞪着他,似要看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然后点点头:“哼!小子快背上我上路吧,那‘女’娃只怕要担心死了!”
明日浑身紧张的肌‘肉’一松,好像刚通过一道极其危险的关口考验,教尊至少没把话说死,这练气口诀嘛,还是要想办法搞到手。
否则,为了避免再次走火入魔,他只有放弃“日月诀”了。
明日当下得令起行,三相公只怕真等急了,雪‘花’渐稀的夜空暗下来,大约是黎明前的黑暗吧。
教尊没再施展嫁衣神功,不时在耳畔教训他如何掌握轻功提纵的要领,她是故意给他机会么?
他忙用心领悟,名师指点,学起来举一反三。
循着教尊一路留在树上的记号,明日‘摸’回出发时的那片松林,找到三相公藏身的小雪丘。
他正‘欲’纵过去,身体一颤,教尊已对他施出嫁衣神功,警惕传音过来:“小心,有强敌靠近!”
松枝上的积雪无风自落,一个清扬的中年男声自身后传来:“明日!武当张三疯等你多时了!”
明日一听此名,心头咯噔一下,知道终于碰上了硬点子。
在他了解的武林典故中,这时代的绝世高手,名传于世的仅有两人——武当张三疯、少林寺癫僧,刚好出自中华武学源远流长的两大圣地。
尤其是那武当“张三疯”,明日可谓如雷贯耳,在他的记忆中,无论是在后世的武侠小说里、或是影视作品里,张三丰都是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武当派的开山鼻祖和太极拳的创始人。
在他最喜欢的武侠名著之一——《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可是元末明初的人,怎么会跑到宋朝来了?一向考据严谨的金老师该不会有错吧。
想来一个叫张三疯,一个是张三丰,并非同一人,可是怎会都跟武当有渊源……
不理明日的胡思‘乱’想,“他”已经慢慢地转回身子,清凉的气流密布全身,鼓胀‘欲’出,日月诀的阳气乖乖地蛰伏在他的小腹深处。
一个清瘦的人影自黎明前的黑暗中步出,雪光照处:先是一双草履,再是葛衣长袍,上现一顶黄冠,最后才‘露’出此人的真容:面皮红润,古貌淡然,长须垂拂,气质特异,是个中年道士!
张三疯出现之地正是掩藏那受制八人之处,定被他救了,然后守株待兔。
明日忽然后悔自己的心慈手软,留下活口,以致泄‘露’自己行踪。
他更担心三相公与大灰,张三疯守侯许久,以其绝世高手的感知,还不发现那雪窖?
明日只有指望教尊一举拿下张三疯,再去看三相公怎样。
教尊已知他的想法,传音警告:“小子,此人气势非常,不是庸手,这嫁衣神功最耗真元,我未受伤时尚能持久,现下只有速战速决,你千万不要妄动阳气!”
明日忙点头,张三疯空手而揖:“明日竟能借体施功,了得了得,可惜撑不了多久,何苦拖累小和尚!”
张三疯虽然受到误导,以为教尊是明日,却一眼看出嫁衣神功的道道,端的目力如炬。
明日心中凛然,便见张三疯手一扬,一物打来,隔得好远,带起地上的雪‘花’,有如彗星般冲来,直扑他面部。
“他”不知什么东西,哪敢硬接,长袖一舞,裹住那物,一股凌厉的气劲袭至,震得“他”身子一旋,转抛出去,“夺”地钉在一棵松树上,入木三分,只是一个小小松球,厉害!
明日心头一骇,只道张三疯占得先机,还不随后杀到,然其袖手立定,静若处子。
明知对手必有所恃,但出于速战速决的考虑,“他”一个虎跃,平挪十几步,不得已主动出击。
已进入致命距离,张三疯兀自不动,“他”心觉不对,手已照头抓去,乃是致命之招。
明日亦知,对上如此劲敌,再像之前那般手下留情,已是不可能。
张三疯目光陡闪,身如棉绳般一软,于极微的角度避开,双手翻云般缠绕上来,拿“他”手腕,若被拿实,手腕立断。
“他”后势展开,一弓一弹,虽两人一体,却灵若细虾,拔地而起,脚尖如锥,凿向对手心窝。
好个张三疯,长臂一舒,大鹏展翅,升至同样高度,避开夺命一脚,身如螺旋缠丝式地裹住“他”的身形。
如此连过数招,“他”的出手不可谓不快,或点‘穴’,或掌劈,或勾爪,无不一招致命。
然张三疯武功怪异,动作飘忽,后发制人,身法呈弧形,连贯圆活,不离他左右,无部位不可攻击,无部位不可防守,最绝的是仿佛形成一个磁力场,令“他”无法跳出圈外,空有一身绝艺,在这咫尺之内,施展不开。
教尊暗暗叫苦,没想到着了对方的道,如此缠身软打的功夫平生罕见。
雪‘花’四溅,两大绝世高手就在贴身距离内不停过招,竟连相互衣角都没碰上,堪堪扯个平手。
其中的分寸之险,只有明日这个当局者才能体会,真真大开眼界,受益非浅——世间竟有这般武功?
第151章 少林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彼此的视觉受限,两大绝世高手全凭武者的敏锐感官拼斗。[..info超多好看小说].访问:.。
教尊的真元剧耗,嫁衣神功已至极限,跟明日两人一体的身形终究滞缓下来,眼见得越来越受到制约,疲于应对,渐落下风。
“他”万般无奈,终于不理对手一个险招,双手直推张三疯‘胸’膛,施出两败俱伤之法。
明日第一次见到教尊如普通江湖人般地以命搏命,虽知惟有如此,才能摆脱张三疯的缠斗,但拼受的却是自己的身体,他心中大叫救命。
张三疯紧急变招,依葫芦画瓢,以同样的姿势推出,竟是后发齐至,“嘭”一声,自‘交’手以来,双方第一次接实!
明日顿感觉仿佛有一面墙压来,几乎喘不过气来,脑海里浮现出后世武侠小说常见的一个情节——两位武林高手内力比拼!
教尊和张三疯两道截然不同的真气,以明日的身体为战场,展开‘激’烈‘交’锋。
教尊的真气清爽澄澈,有如“由三而二、由二而一、守一而归无”的返朴归真。
张三疯的真气光明轩豁,有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极生太极”的绵绵不绝。
到了教尊和张三疯这等境界,正应了“大道万千、殊途同归”的武学臻极,两道真气皆柔中带刚、动静相宜,各有曲直疾缓,仿佛一对旷世怨侣,相缠相杀,不死不休。
明日只觉自己变成了一座大鼎炉,正在烧炼着一个不断挣扎的怪物,一种痛苦至极、****难耐的膨胀感冲入他的每个‘毛’孔,直至灵魂深处,其感受,是走火入魔也万分莫及!
自己的每根筋都要裂开了,眼珠子也仿佛要爆出来,他嘶吼一声,脑‘门’电光一闪,所有的‘肉’体痛苦消失了,眼前一幻,在如墨的黑暗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光头,看到了一上一前的教尊与张三疯……
自己死了?灵魂出窍了?这是明日的第一念头。
后世的他不信鬼神,却相信一些超前的科学理论,比如濒死体验,即人在濒死的时候,意识会脱离身体,短暂地存在一段时间,产生类似灵魂出窍的现象。
但他却不信后世国人‘迷’信的“气功”学说,比如“开天眼”,可以透视人体,竟有不少人相信,这也太愚昧了。
当然,中华武淹禅学上也有“内观反照”之说,也就是打坐入定到某个境界,人的思维变得一片空明、至为静笃,静而生慧,进入无‘欲’无念的状态,人的潜意识就会与外部环境感应道‘交’,即“内观反照”,属于“天人感应”的范畴。(..info$>>>棉、花‘糖’小‘說’)
明日对此说将信将疑,尤其感悟“放下”,自创“日月诀”之后,他对人体的内在奥秘了解得越多,反而越感觉自己的无知。
难怪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和牛顿,到了晚年都研究神学,这便是“知识越多越无知”的后果了。
你大爷!难道自己临死之际,倒变成一个有神论者了,明日的脑海中滑过这个古怪的念头。
眼前确是同归于尽之局,教尊与张三疯谁都无法罢手,最终油枯灯灭,同赴西天。
可是老子还不想死啊!明日在肚中不甘心地叫道,正准备不顾一切地运起日月诀,在两大绝世高手的内力比拼中制造‘混’‘乱’,哪怕再次走火入魔,也比坐以待毙强。
恰在这时,黑暗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曙光,又一个光头扑入他的眼帘,一股祥刚的外力侵入体内,恰到好处地中和两道死缠烂打的真气,生机陡现,教尊与张三疯心生感应,忙不迭同时撤手。
明日出窍的“灵魂”刷地回来了,连退几步,总算双足‘插’雪立定。
在鬼‘门’关打了一转,他这一次出奇地没有历死重生的惊喜,心境分外平和,“放下”之悟又有所得!
“阿弥陀佛,三疯道兄,老衲差点来迟了,看来玄帝梦授的拳法,不过如此耳,尚需我少林功夫救命,哈哈哈……”伴随着朗笑声,一位身着紫黑百衲衣的壮年和尚扶住道士。
张三疯袖手一拂,就在雪地上盘膝坐倒,呼吸吐纳起来。
又多出一个劲敌,“他”也赶紧儿自我调息,但见那和尚满面伤痕,身形壮硕,眉宇之间,一派杀气,哪似个出家人,倒像个百战余生的武将。
少林功夫?难道又一个世外高人——少林寺癫僧来了?自己“撞大运”了,三大绝世高手汇聚,这是要华山论剑么?
明日心中不迭叫苦:教尊姐姐,你可要顶住啊……
和尚好歹不堕天下第一‘门’派的威风,没有乘虚而入,目光如电,洪声摄人:“明日,少林罗汉堂首座——大宋宣抚司参议宗印,今日誓要拿你见官!”
明日立刻想起来,宗印亦是个有名人物,传为癫僧弟子,建康之难时,金军攻占河南,少林寺亦无法超然世外,宗印遂遵循唐代僧兵护国的传统,组织武僧抗金,名为“尊胜队”,因此受封宣抚司参议。
这宗印虽不是世外高人,但也是绝顶高手,教尊的压力有增无减。
明日随即感觉教尊的真气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体内运行,蓄势待发,心中一动,莫不是大水法的运气之法?正好趁机偷师。
“好手段,痛快,看拳!”宗印被扑面而来的杀气‘激’得神情一振,一个长手攻架,直直一拳打出,乃大宋民间最常见的太祖长拳——相传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
宗印这一拳力若千钧,势若流星,以攻代守,刚猛之极。
即便已做好准备的“他”亦只有选择“避”字诀,滴溜溜一个旋转,堪堪闪开,身后那被张三峰用松球击中的松树遭受第二次打击,“轰”地拦腰折断,剩下的下半截连根带出。
宗印这一招,正是外家武功的最高境界——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将对手瞬间击倒,只可惜遇到的是‘女’真第一高手。
俺的娘,这一拳要是击中老子,还不呜呼哀哉!明日惊魂未定,便见四周漂浮起一圈圈的雪尘,好!教尊姐姐终于施出大水法,一个雪状的大漩涡扩散出去。
同时,“他”双手在‘胸’口逆时针一圈,旋出一个逆向的小涡流击向宗印。
以至刚硬攻著称的少林功夫怎么对付“至柔不争”的大水法第一式,从理论上说,大水法正是外家武功的克星——以柔克刚。
明日自然而然地吸收着大水法的真谛,已不关心此战结果,而关注对决的过程。
宗印的应对令他几‘欲’叫绝,只见其左手化掌,与右拳相击,自化攻势,双脚对踢,于不可能之境脱身而出。
明日惊叹之极,少林武功自有其独到之处,以自己攻自己化解毫无破绽的“不争”,较同出佛‘门’的真宝略胜一筹,只觉中华武学博大‘精’深,穷一生之力也无法得窥全貌。
教尊亦发出赞叹,随心转换,大漩涡转为内旋,展开大水法第二式——水之刚‘性’的一面——无坚不摧的“至争”。
宗印虎啸一声,百衲衣膨胀起来,一指戳地,身如铁枪般地倒立在雪上,霍然是那禅拳合一的一指禅,如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又是一个妙招。
双方再度进入相持局面,不利的是“他”,张三疯已调息完毕,立起掠阵,随时可以出手。
教尊吃亏的是受伤在前,又得不到喘息之机。
明日感觉她的力不从心,一时心中彷徨,生出挑明身份、跟对方谈判的念头,料想自己奇货可居,这一僧一道当有所忌惮。
教尊忽而传音:“小子,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本尊从不求人!”
“先说出来听听……”明日勉力开口,首先想到别又是迫老子站到大金一边,哪敢随便应承。
“婆婆妈妈,不是汉子!”教尊怒道。
明日忽觉她的真气正迅速离体而去,一时大惊失‘色’,教尊姐姐的行事作风比他还出人意表,两人一体的组合一旦拆散,还不束手就擒,失去谈判的资格!
无形中他已对教尊有了依赖感,却身子一轻,已滚到战团之外!
明日忙抬头,便看到了一幕骇异之极的景象……
教尊恢复了运动能力,却像变了一个人,形如鬼魅地在空中旋转,不停以掌击额,直至血流满面,大水法的威力蓦然提升,端的惊人,大块的冰雪都飞舞起来,连树木枝杈都被吸往漩涡方向!
此刻的教尊,确切地说,就如鬼神附体一般。
漩涡中的宗印身形已散,好像被雷公追击的一个妖孽手足狂舞,已不呈人样,佛与魔,在某一个层面颠倒过来。
观阵的张三疯看出不妙,顾不得以众搏寡,有失高人风范,纵身跃入漩涡,举动同样大出明日的意外,乃一拳打向宗印。
而宗印如溺久乍透般长舒一口气,亦一拳打向张三峰,两人就在漩涡中‘交’起手来。
明日的眼都直了:这二位也着魔了?
看着看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张三峰与宗印的身形已由狼狈变得从容,而教尊又开始以掌击额,披发如魔,血越流越多,融入漩涡中,血与雪一起,形成红与白的雾体。
明日恍然大悟:教尊在施展一种急剧提升功力的方法,代价是消耗生命力;也只有张三峰与宗印这样的顶尖高手才能在生死瞬间想出克制方法,两人一内一外,一柔一刚,一静一动,彼此相搏,形成一个互补的力场,跟大水法抗衡,因敌而变,正符合武学的无意境界。
他渐渐看不清漩涡内的人影,只知教尊处境极其危险,要么被自己杀死,要么被对手杀死。
再想起教尊离开他之前的话,似乎是临终遗言,可惜自己没回过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自己未免顾虑太多。
其实只要教尊自承不是明日,张三疯与宗印自然没有死斗下去的理由,不过依她个‘性’,断不会服软认输,‘女’真人好像都是如此宁折不弯。
隐隐之中,明日有个矛盾的感觉,似乎教尊在一力维护他,可是明明又一直陷害他。
仔细想来,似乎万事全因自己而起,全因自己莫须有的一句谎言而起,已经害了那么多条‘性’命,以后不知还要害多少‘性’命,亏自己还口口声声“不妄杀”。
这一切不该发生的,老子要阻止这无谓的杀争!
他血涌上头,念随心生,运起日月诀,双手划出一个大圆,正是保命的绝招——日月曌,一头冲入血雾中,同时大喝:“我才是明日!明日在此!”
第152章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教尊的大水法有个独特的属‘性’,因为大漩涡的内旋力或外旋力作用,身在其中的人,要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要么听不见别人的声音。(..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此时教尊全力施展内旋的第二式,张三疯和宗印理应听不到明日的话,但是他俩的彼此相搏,却形成了一个抗衡的力场,声音自然传导过去。
明日的冒失闯入,若换了其他人,在三道不同的内力作用下,只怕当场毙命。
不过,教尊当然不让他死,一僧一道一听他自称明日,也不想他死,三人不约而同地回收力道,饶是如此,也非一般人可以承受,只怕要受极重的内伤。
幸亏,明日的这招日月曌攻守兼备,又有日月诀的阳气为后盾,所划之圆则跟大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此机缘巧合下,他不仅无事,反而带来第三方的力场,形成一个恐怖的平衡!
“你是明日,他又是谁?”张三疯大喝一声。
“哈哈,他是明日!我也是明日!”教尊狂‘性’大发,趁‘乱’向一僧一道发起更猛的攻击。
张三疯和宗印虽有心问个明白,但教尊不收手,他俩总不能送死,当即展开反击,也顾不得孰真孰假了。
明日在双方的牵扯之下,也只有连续划圆自保,眼看死局无解,自己也要搭进去,他急眼了,忽然石破天惊,道出自己的最大秘密:“我来自未来!一千年后的未来!你们现在斗得你死我活,有何意义?宋也罢,金也罢,将来是一家……”
教尊的攻势一滞,显然被明日的惊人之语震住了。
张三疯吹胡子瞪眼:“小和尚信口雌黄,扰我道心!”
宗印也跟了一句:“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明日哪管他们信不信,也不管打破自己定下的生存法则,利用这舍生冒死争取到的缓冲时机,大脑开动到极限,后世的记忆调动到极限,以最简练的语言,将宋金以后的朝代更替,以及千年之间的大事,竹筒倒豆子般地倒出来……
三位绝世高手初时自然不信,但他们都是大智慧者,明日所讲,涉及甚广,不仅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思维范畴,更远远超出这时代的范畴,绝非可以空口杜撰出来的……
四人依旧呈僵持状态,却已没有一决生死之意,教尊、张三疯和宗印各自问了一些问题,明日一一为他们解‘惑’。.info
三人最关心的,自是宋金这段历史,也包括和氏璧的下落。
教尊制造的血雾继续飞旋,将四人身形全罩住,也阻隔了声音的传出……
是时,黎明破晓的第一缕阳光自地平线‘射’出,那团血雾溢出七彩流芒,煞是娇‘艳’。
约半柱香的工夫,彩雾蓦然四碎,天地之间一片寂寥,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如木雕泥塑般的四人现身出来,但见教尊倒在明日怀里,张三疯与宗印呆立丈外,表情古怪之极。
良久,张三疯长吐一口气:“太极养‘性’,功法天成,世事如斯,何苦争一口气?”
言罢,他竟不理宗印,就此飘然而去。
宗印则喃喃自语:“天地有好生之德,佛言五戒,以杀戒为首;佛言十业,以杀业为首。少林以武扬名,实违师祖本意。潼关一役,断送我少林大半‘精’英,犹不知悔,武关再败,徒误国事。国?何为国,天下众生,何来疆界之分。老衲修行半世,竟不及一竖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说着一跤跌倒,旋爬起身,痴痴颠颠跳跃而去。
自此,张三疯归隐武当,再不理江湖事,潜心武学,隧创立中华内家第一‘门’派——武当派。
后世有《王征南墓志铭》撰记:宋张三峰,为武当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进,夜梦玄帝授之拳法,阙明,以单丁杀贼百余,内家拳盖起于此。
宗印从此不知所踪,不见史载。
而江南民间有个流传至今的传说,绍兴年间出了个疯和尚,济世好生,能知过去未来,在大汉‘奸’秦桧害死岳飞岳爷爷之后,当众揭破秦桧“东窗事发”,令其生背疽而亡,后人称之为济颠。
当时在血雾里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不过江湖上还是出现了一个版本的传言:明日与小和尚使了萨满教的邪术,令张三峰和宗印受挫而返,大失颜面,就此退隐江湖。
这一切是真是假,按道理说只有明日才知道,他知道么?
吐尽‘胸’中事的他,在张三疯和宗印离开后,如大梦初醒,拭去教尊面上的血迹,轻轻摇着她。
教尊缓缓睁开双眼,和蔼地看着他:“明日,你的那一招倒像偷了我的大水法?”
他不知如何回答,在她面前,心中已无秘密,却怎好说,是被她杀死的君不见君所教。
教尊像老师给学生上课一般继续发问:“不过是形似而已,你可知,只有‘女’子才能修习大水法?”
明日见教尊的‘精’神好多了,暂时忘记她的伤势,思索她的问题,反问:“达凯怎么可以呢?”
教尊眼神一黯道:“那孩子被你害得男不男、‘女’不‘女’,当然可以。”
他心虚侧头,明白了:达凯果然变成了太监,所以学得只有‘女’子才能修习的大水法。
教尊的木面似‘露’出笑意:“小子,我可以传你练气口诀,只不过大水法你是学不成了。但你那一招,一旦‘阴’阳相济,将来所成,不亚于大水法?”
“那小子就多谢前辈了。”明日生怕她反悔,一面卖乖,一面将她抱近脸旁,以示请教。
教尊眉头一皱:“没大没小的小子,离我远点。”
教尊姐姐的脾气真不小,他哭笑不得,总不成将你扔在雪地上不管。
教尊的目光掠向逐渐湛蓝的天空,似自语似教诲:“自古以来,武道修行的真气——无论是‘阴’气还是阳气,均是杀气。其实说起来,天地起于‘混’沌,万物生于‘阴’阳,我萨满教认定万物有灵,自有一股生气,武学上也不是不可以修行,这种真气,可称之为生气,其取之天地,兼收‘阴’阳。你所悟的“放下”,只得其一,给我听好了……”
教尊传授完口诀,又让明日复述一遍,方才结束,已显疲倦,微微喘息。
明日满心欢喜,老子否极泰来,再不用担心走火入魔了,变成大高手指日可待哩,哈哈哈!
教尊眼光忽亮:“小子,莫怪你如此古怪莫测,原来你来自未来之世!原来世界如此奇妙,未来如此发展,我大金与大宋最终融合为一,早知如此,斗来斗去做什么……原来那劳什子早被你丢在江里了,小骗子,骗了全天下人……”
明日小脸羞惭,又有一种惶恐,冲动是魔鬼,老子的秘密全暴‘露’了,这怎生是好、怎生是好……
却闻教尊的话越来越弱,他蓦然清醒:哎呀,教尊姐姐好像不行了。
他再不理其他,忙抱住她,情急道:“前辈,你怎么了?”
教尊按住他胳膊,声音陡大:“小子,那你答应那件事了?我不会为难你的。”
明日后知后觉,教尊刚才是回光返照,现在真的不行了。
这害他不浅的人即将离开人世,他却无一点欢喜,反生出难舍的眷恋,不知不觉中,眼睛湿润了,谁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要求,他点点头。
教尊亦怕他反悔似地一口气道出:“无论怎样,不可取达凯‘性’命!”
明日轻轻松了口气,比想象的简单多了,不杀就不杀吧,自己也未必杀得了那厮,忙郑重承诺:“无论怎样,我决不取达凯‘性’命!”
听完这句,教尊如释重负:“明日,小姨最后给你个礼物……”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教尊好像自称小姨,忙追问。
她却自顾说下去:“在我腰囊里有块‘玉’牌,他日在大金如有麻烦,可持牌去萨满教总堂,自有人帮你。”
他对一些生冷的‘女’真话不熟悉,以为教尊用了一个罕见的自称词,又被教尊下面的话所吸引:“再赠你个良言:没有武学根基,本是先天不足,却也令你突破常规,前途无量。你也不必拘泥于一个誓言,生杀一念,有所杀有所不杀,是福是祸,自有天定!若太过刻意,成也它,败也它……”
明日听糊涂了,她说的是他“不妄杀”的誓言,还是“不杀达凯”的承诺呢,貌似鼓励自己破誓啊。
教尊的目光飘向北方,嘴里渐渐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女’真民歌,悠悠而止,大金国教之尊就此仙去!
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在眼前,明日虽看破生死,亦难以抑止绵绵伤感,教尊于他,亦敌亦师,他却连她的真面目都没见过。
心有所动,他的手犹豫着伸向她的面部,教尊姐姐生前好像生怕被人看到真容的,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明日的手几伸几缩,这是不是对死者的不敬?
可是她也没有叮嘱身后不可看她的脸,他真的很想揭开面具看个真切,在哀思中他转着并不高尚的念头。
对了,就当瞻仰教尊姐姐的遗容,在心中留下美好的回忆么。
他找着了好借口,再不迟疑,在教尊细嫩的脖子处‘摸’到面具接口,小小心心地往上一揭,便看到了一张很……的脸!
第153章 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明日端详着教尊的真容,面上的表情跟此刻的心情一样复杂:这是一张酷似楚月的脸,只多了一分成熟与出尘,虽然斯人已逝,却栩栩如生。..info。wщw.更新好快。
如果说楚月是误入凡尘的仙子,那教尊就像遥不可及的‘女’神,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人儿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女’人——真的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么?
心中的很多疑问一下想通了,教尊跟楚月一定有血缘关系,小姨?莫非是楚月的小姨,也就是他的小姨了?
难怪她时时给他长辈的感觉,只是为何陷他于不仁不义之境——成为千夫所指、万人切齿的小贼。
不知是风儿拂过,教尊合上的双目睫‘毛’微微一动,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就要醒转的样子,明日心底冒出莫名的期翼来:教尊小姨,你快回来吧……
然而半天没有反应,他再试试她的鼻息与脉搏,失望地叹口气。
复想自己与教尊并无深入了解,为何对她产生失去至亲般的伤感?明日竟在心中为她辩解起来:站在大金的立场上,她对他、对大宋所做的一切无可厚非,一个人为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国家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真的任何事都可以做么?
明日的思路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外物打断,惊讶地发觉自己的感知更上一层楼!
原来此前,他需要运用日月诀,主动释放五感,才能对外界的情况‘洞’悉入微。
而现在,他仅仅是平常的状态,并没有刻意做什么,周围的空气,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气场,似一个大气球,任何外物的突入,便产生挤压之感,使气场自然反弹,他由此判明外物的形状、速度、方位与距离!
这个外物是个很小的东西,他动也没动,因为气场的感应十分平和,外物对他毫无敌意。
他还是忍不住眼一斜,看到一只可爱的小松鼠自身侧掠过。
难道经过教尊短短时间的指点,自己一举跨入高手之境了?对外界的敏感度突飞猛进,不仅可以随时随地产生预警,更妙的是还可以感觉来者的善意敌意,而采取不同的应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蓦地,又一个外物突入,是一个人,自他身后十来步远迅速接近,然而奇怪的是,对方气场的反应十分复杂,忽而平和、忽而悚栗,不知是敌是友,明日浑身一紧,进入了临阵状态!
想到教尊不喜欢被别人看到她的脸,他来不及为她覆上面具,忙用发丝遮住,来人杀意忽盛,一件利物刺过来。
明日甚至不须经过大脑,便做出近乎本能的反应,身子于不可能的角度一弯到底,堪堪避过袭击,再弹起来时,双手抡圆,日月曌就‘欲’击出!
这时,他看到了对方的面孔——三相公。
“小月!”他一愕,双手一松,顿时被那柄剑抵住喉咙,兀自想不明白,爱人怎么变成了敌人?
三相公盯着他,面上的表情同样的复杂:“明日,现下俺问的每一句话你须回答清楚,不可犹豫,否则俺的剑就刺下去。”
臭丫头这一回是玩真的了,他感觉那柄剑已经戳破了喉头肌肤,一股寒意袭来,即便他瞬间暴退,也未必能躲过这必杀一剑。
明日的额头冒出冷汗,不敢迟疑,赶紧说:“你问吧。”
三相公犀利的目光在他与教尊身上逡梭,压下的各般疑问从心底泛起:“你怎会突然出现?这金贼跟你是不是串通好,对付我等义士!”
乖乖,原本对他无比信任的三相公也动摇了,也难怪,他现身后与教尊的表现,真像一丘之貉。
小姨啊,你害得我好苦!自己怎会突然出现?这可一言难尽……
明日本‘欲’将自己当秦桧一事和盘托出,忽想到当日自己和‘玉’僧儿被楚月捉‘奸’在‘床’时,三相公也在场,这些少‘女’们的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千万不要刺‘激’她。
他惟有直视三相公的眼睛,力求让她相信自己的真诚:“小月,我跟教尊……跟这金贼绝无串通!至于我为什么突然出现?因为我被人所制,身不由己,过程极为复杂,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宁可不说!”
还好,这丫头不枉他爱了一回,对他还是相信的,那柄剑缩了一点,且慢,三相公俏眉一皱:“张真人与宗印长老拿金贼时,你为何帮他?”
是了,刚才的大战尽落在三相公眼中,除了血雾中发生的事。
明日开始费尽口舌解释自己的行为,或许此前跟三位绝世高手的思辨耗尽了脑力,他的思路有些‘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我是冤枉的,只有你知道。那道士与和尚把这金贼当作了明日,同样的,天下人都把明日当作了金贼,皆‘欲’得我而后快。我能怎么办?我帮她就是帮自己,至少,她还能保护我,只是,她……她已经死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带出了哭音来,自从搞清教尊和楚月的关系之后,他对她再也恨不起来了。
三相公讶然了,虽然他的辩解她并不认同,但大魔头的死还是冲击了她,她本以为教尊只是重伤不起。
那个欠下宋人无数血债的大魔头真的死了?臭小子为何如此伤心,他跟金人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三相公‘露’出爱恨‘交’加的眼神,缓缓道出心头最大的一个疑问:“你到底是宋人还是金人?”
“我是……”明日一呆,不觉陷入“我是谁”的认知‘混’‘乱’中。
是的,他是汉族、后世的汉人!而这时代的宋人和金人,都算是他的祖先。
虽然当秦桧时他曾将自己当作了宋人,凡事都站在大宋的立场考虑。
但一旦脱离了秦桧的身份,尤其经过跟教尊、张三疯和宗印的一番旷世秘谈,他再度回到超越狭隘民族观念的立场,浑忘了三相公能不能听懂:“小月,我是汉人,但不是宋人,也不是金人,我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不为过!”
“胡扯!”三相公的剑又进了一点,“即是说,你也会帮助金人对付大宋了?”
明日哀叹一声,老子对‘女’真人有过承诺,今天又要对宋人许下什么承诺么?这脖子上的枷锁岂不是越套越多!
他用充满柔情的眼神罩住三相公,毅然决然道:“小月,世事无绝对,无意争杀身在争杀,无意温柔身在温柔!我再不敢承诺什么。我曾帮过金人,也帮过宋人,不知今后会帮哪个,这是国与国的争斗,宋金对峙的局面已经形成,任何人的一己之力都无法扭转。我别无奢求,只求能改变一位大英雄的命运,此心可问天,你的剑——要刺就刺下吧。”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刺下,但‘混’‘乱’的思路却在‘逼’迫喉头的剑下逐渐清晰起来,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忆一一映‘射’在脑海中……
他看到了那震烁古今却功败垂成的一战,大英雄以此战名垂青史,却也留给后人莫大的遗憾——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他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一战的结果,由此改变大英雄的悲剧,即便因此改变历史,也再所不惜。
他虽然认为这时代任何人的一己之力都无法扭转历史的命运,但这任何人里面不包含他!
他依然相信自己有改变历史的能力,自己在这时代的复杂经历、各种机缘巧合,似乎一直预示着什么。
三相公颤抖的手与矛盾的眼神,以及那一腔无可挽回的痴情,决定了那柄剑永远刺不下来,小嘴喃喃道:“无意争杀身在争杀,无意温柔身在温柔,明日哥哥,你心里有俺么?”
明日的心弦一漾,傻丫头,哥哥心里怎会没有你?他正‘欲’拨开剑将她搂进怀里,忽想到了楚月和她肚中的孩子,老子将为人父了,还招惹人家少‘女’好么?还是先‘交’代清楚吧:“小月,楚月已经怀孕,即将临产,我要去大金寻她,我喜欢你,却无法承诺你什么……”
“扑”!那柄剑堕入雪中,三相公的身子似冷得瑟瑟发抖,难道伤势复发,他忙不迭扑上去将她抱住:“小月,你怎么了?”
三相公轻轻道:“明日哥哥,俺不懂你说的好多话,但懂了你的难处,楚月妹子一定不喜欢你帮大宋,俺也不喜欢你帮金国,所以你左右为难,是么?”
傻丫头总算长大,善解人意了,明日无奈点头,确实如此。
三相公幽幽继续:“所以你只能在俺们中选择一个,那你会选谁?”
他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
三相公道:“明日哥哥,俺好冷!”
他抱紧了她,不期然嘴‘唇’碰到三相公冰冰的面颊,上面有更冰冷的泪珠,他心一软,‘吻’了上去,少‘女’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娇柔若水。
蓦地,他痛得叫一声“哎哟”,那被楚月咬过的下‘唇’又被三相公狠狠地咬了一口:“小‘淫’贼,那你干嘛欺负俺?”
三相公顿足转身,掩面而去,历史重演,他茫然若失地看着她逐渐消失在雪地里的背影,没有勇气去追,他——又伤了一个‘女’孩的心……
第154章 小姐好白
明日找到雪窖,将被三相公卡嘴捆住的大灰解救,狗儿耸耸‘毛’,不满地冲他龇牙咧嘴,抗议他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女’主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最新章节访问:.。
心情不佳的他懒得理它,以三相公留下的宝剑为工具,在雪窖里就地挖去,忙乎半天,掘地三尺,挖出一个深坑,将教尊的遗体轻轻放入。
他恭恭敬敬磕几个响头,最后瞻仰一眼她熟睡般的遗容,双掌连推,将坑填实,爬出雪窖,推平雪丘,再看不出任何痕迹,至此不虞教尊身后遭受不敬,又在边上的松树做个记号,以备他日拜祭。
明日从教尊的长眠之处挪开目光,大地银妆,天光湛蓝,日中和煦无风,看不出昨夜暴风雪肆虐的任何痕迹。
在四方上下的“宇”和往古来今的“宙”之间,作为空间的人或作为时间的人生都只不过是大自然的一粒流沙而已。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啸,自死别生离的悲情中走出,或许,上天终于要他独立地面对未来了。
对南渡后的大宋百姓来说,好久没有度过如此祥和的一个正月。
这是江北往入海口的一座必经小镇——宋时典型的小镇。
南北长,东西宽,护镇墙有五六个‘成’人高,墙基四步开阔,内外壁用块石斜垒,中夯杂土。
外环绕护镇河,内凿一渠,引江水入镇,贯穿南北,河渠上架设小石桥三座,连接东西长街,南北两端各设一水‘门’,置水闸防卫。
镇内民居栉比,商铺井然,俨然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城。
人心回稳的百姓在忙着各自的生活——他们企望已久的正常生活。
唯一的茶楼里也出现了一些茶客,茶客们再不是惶惶议论着鞑子为害的祸事,而皆是鼓舞人心的好事。
如陕西吴玠、吴璘兄弟领兵的和尚原大捷,大败金军最‘精’锐的兀术军团,那几曾不可一世的金兀术身中两箭,差点死掉。
时年三十九岁的吴玠因此役被授予镇西军节度使,达到了宋代武将仕途和荣誉的顶点——“建节”,成为第一个因抗金战功而建节的大将。
又如行在北进,从绍兴府越州迁往临安府杭州,赵官家似有图复之心。
再如广受民间爱戴的岳家军由神武右副军拔为神武副军,年仅二十九岁的岳飞升为都统制,成为大宋最年轻的方面军统帅。
原先号称东南大将的“刘(刘光世)、韩(韩世忠)、张(张俊)、辛(辛企宗)”变成了“刘、韩、张、岳”,实至名归矣。.info[]
当然近日江湖上的纷争也是茶客们津津乐道之事,这其中一件大事,就是沸沸扬扬的明日重现。
那小贼竟不可思议地击败绝世高手张三疯和少林高僧宗印,风头一时无两,似乎惟有少林掌‘门’这样的武林宗师出面,才能收拾他了。
偏偏小贼又像前几次一样,平空消失,只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在沿江地区出现过两次,而跟他一伙的小和尚则不见,想是利用完就杀掉了。
一位老年茶客捻着胡须玩笑道:“各位,从小贼出没路线看,搞不好就在吾等身边哩,嘿嘿……”
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几个茶客脸‘色’都变了,警惕地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那传言中杀人成‘性’的木面书生——明日化身在左近。
还好,这第二层的茶楼四座都是镇中的熟客,除了坐在窗前的一位小娘子是生面孔。
小娘子正就着茶水吃‘肉’馒头,一身行路的素蓝短打扮,一双天足革靴上沾满雪泥,看来走了不少路,长得还算清秀,只是黑了点,腰间的一柄长剑甚为扎眼,应是江湖中人,老百姓对这些人一向敬而远之。
“途路无不通,行贫足如缚,轻裘谁家子,百金负六博。蜀道不为难,太行不为恶,平地乏一钱,寸步邻沟壑。”外面传来‘吟’诗声,茶客们的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那不是张官人么。”
“要赴任江南了。”
街口处,一役夫推着辆独轮车,车前一头瘦驴牵引,车上满载物品,被一条宽幅遮着,挂有一把大伞。
车后一群人,一位中年士人牵着一头蹇驴,身后跟着一个壮仆,挑着行装,挑担一头也挂着把伞。
有三人送行,两位书生恭立,摊手作别;另一少年单膝跪地,仰面祝福,跟前侧倒一只黄狗。
中年士人频频回首顾盼,依依惜别。街上人人来人往,不时有熟人跟他们打招呼,一派太平景象。
忽然前方行人纷纷闪避,一阵马蹄的狂飙声由远及近,一行黑袍骑士自长街东端出现,横冲直撞而来。
那跪地少年躲闪不及,被一匹马踢翻在地,中年士人大惊弃驴,扑到少年身上喊叫着,众骑士毫不在意地呼啸而过。
楼上茶客看清这一幕,俱目瞪口呆!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
“这些狗子什么来路?报官去!”
还是那位老年茶客有识见,劝住众人,低声道:“各位小心,这些人黑衣绣白虎,乃黑虎社印记,其社主王继先有官家撑腰,在行在无人敢惹,何况吾这小地方。”
“这些鸟男‘女’来江北做甚么?”
一个消息灵通的茶客应道:“听闻绍兴府‘花’魁‘玉’僧儿被王继先所‘逼’,逃出来,这些狗子莫不是追她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众茶客议论纷纷、义愤填膺的当儿,那坐在窗前的江湖‘女’子已然不见,只留下几个铜板在桌上。
沿岸西去的官道上,夕阳映江,残雪依稀,一辆两匹马拉的篷车在疾驰。
一位青衣老者一面快马挥鞭一面不时回头张望,神‘色’甚是紧张,但那两匹马显然已疲惫不堪,怎地也快不起来。
身后传来越迫越近的马蹄声,转瞬已到近前,经过小镇的那群黑袍骑士将马车团团夹住:“老儿,还不停车,否则爷可不客气了!”
青衣老者无奈勒住马。
一为首的刺面骑士翻身下马,倒没怠慢,冲车内行个礼:“我家社主请‘玉’生回头一见,以解相思之苦。”
车厢‘门’紧闭,窗布低垂,并无人答话。
刺面骑士又重复一遍,见还没有动静,沉不住气了:“在下奉命行事,得罪了!”
说罢刺面骑士将头自车窗探进去,半晌方缩回来,围绕篷车走了两圈,又向车下探探,表情甚为疑‘惑’,转向青衣老者,恶狠狠问:“老儿,里面是谁,你家主子呢?”
青衣老者毫不畏惧:“里面是我老伴,‘玉’主子早下车了!”
刺面骑士大为着恼:“娘的,这一路的线报都是蹭饭的,竟没发觉,‘玉’僧儿去哪了?”
青衣老者转头不理,刺面骑士冷不丁一脚踢在其肚子上,青衣老者顿时倒地,滚得老远,并不吭声。
刺面骑士咬牙道:“老骨头还很硬,我看你硬倒几时?”
这家伙够狠,走过去便连踢数脚,青衣老者如何禁受住,嘴角冒血,眼看不支,竟没呻‘吟’一声,似生怕车里人听到似的。
刺面骑士眼一斜,明白了:“不是还有老太婆么!”
刺面骑士凶霸霸往马车走去,蓦然,一个物件嗖地打来,擦头顶而过,吓得其头一缩,左右张望,骂道:“哪个鸟男‘女’?敢暗算老子?”
这下招来三个物件,其中一个击中其额头,刹时起个大包,原来是颗松球,刺面骑士抱头趴下,鬼哭狼嚎起来。
其余骑士纷纷‘抽’出兵刃,四下张望着,看是何方神圣?
便见漫天松球横飞,一片“哎哟”声中,这些平日狐假虎威的黑虎社众纷纷跌下马来。
其实那些松球准星极差,十中一二,大部分的骑士都是被吓得跌下马,毕竟他们没见过真正的高手,还以为有什么奇人异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等松球停歇,刺面骑士壮着胆喊话:“敢问哪位高人,我等是黑虎社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咿呀!”
说话间又几个松球打来,一个刚好堵住刺面骑士的嘴,其忙又伏倒,哭丧着脸,张口吐出两颗带血‘门’牙。
这样下去还不小命玩完?刺面骑士连滚带爬地扑向坐骑,驾马掉头便逃。
头儿如此,其余骑士见势不妙,“扯呼”一声,丧家犬般跟风而去,当真来得快去得快。
一个“香汗淋漓”的小娘子“娇喘吁吁”地自道旁松树丛中冒出来,身后跟着一条大灰狗,豁然是先前茶楼里的江湖‘女’子,看不出“她”轻功不错,竟徒步赶上黑虎社骑士。
明日苦着脸,满头大汗倒有一半是被沉重的假发捂出来的,自嘲武艺不‘精’,原想学那张三峰先声夺人,谁知第一个松球就击空,无奈之下,只好来个天‘女’散‘花’,以数量压倒质量,幸亏这帮家伙都是不入流的小泼皮,否则够他应付的。
这小娘子当然是明日假扮的,脸上的易容物早已分解,他彻底恢复了真面目,生怕被人认出,又不敢再扮小和尚,只好借教尊姐姐的面具一用,以木面书生的身份出现了两次,其中自有深意。
木面书生对宋人来说,就是明日,对金人来说,则是教尊,他活着就是教尊活着。
除了三相公,谁也不知道教尊死了,但三相公也不知教尊的真正身份,这‘混’‘乱’难辨的内情,最清楚的只有他,嘴长在他身上,怎么说都行。
但木面书生也不能常扮,他可不想引来大批的追杀者,想来想去,还是受王氏的启发,来个反弹琵琶,再次男扮‘女’装。
大宋‘女’子盛行戴假发的风气,被称作义髻、赝髻、特髻的各式假发在民间脂粉店皆有售。
他很容易地搞到自己合适的装束,再将剑眉修成柳叶眉,点上檀‘唇’,备好刮须的刀片,任谁也想不到明日小贼竟变成了一个小娘子,人长得英俊么,可不是随便男人都可以扮‘女’人的。
古人有‘女’扮男的,罕男扮‘女’的,不像后世有些男人哭着喊着要变成‘女’人,又重礼法,什么非礼勿视、男‘女’授受不亲,给他钻了空子,一路畅行无阻,兼打探消息。
明日最担心的事,关于他的出身来历以及和氏璧的大秘密,并没有传播出来。
当日知情的三人,教尊已死,张三疯归隐,宗印亦步少林寺癫僧后尘,不知所踪,想来明日所讲冲击太大,以二人智慧,皆知这等旷世之秘不能传于世间。
第155章 保镖
明日虽然思楚月心切,但离开‘女’真兄弟实在太久,怕他们有什么变故,决定先上荒岛见他们,‘欲’走海路,没想到半途得了‘玉’僧儿的消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左思右量之下,他还是不忍心这个有过一夕之情的妙人儿落入王继先的魔爪中。
而且可能跟他有关,‘玉’僧儿也许成了他与王氏、王继先斗争的牺牲品,如此看来,她当日应没有参与那一场“捉‘奸’”的‘阴’谋中。
既非事不关己,此刻佳人有难,英雄理当出头。
明日推开车厢‘门’一看,不由一楞,里面竟坐着一个黑瘦的老婆婆,不是那千娇百媚的‘玉’僧儿,难怪老头儿吃苦,那帮狗子无法‘交’差了。
他失望地正‘欲’转身,却听老婆婆沙声连问:“这位‘女’侠,那帮人走了?老秦呢?是你救了我们?”
明日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外面,他扮‘女’人还行,可学不了‘女’人讲话,只好少说话。
老婆婆看到躺在地上的青衣老者,以与年龄不相称的速度跳下车,扑在老者身上摇着,而后嘤嘤哭起来。
明日心一紧,难道老头儿……忙走过去,发现青衣老者已经断气了,他不由自责自己来迟一步,该怎么劝慰老婆婆呢?
咦?她的哭声怎么如此清脆,跟方才的沙声截然不同,他心一动,看到老婆婆垂下的脖颈处‘露’出一片雪嫩肌肤。
“‘玉’僧儿?”他脱口而出。
‘玉’僧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的黑斑正被泪水冲去:“‘女’侠怎么知道是我?”
该怎么解释,他挠着头,已经开口,只好捏着嗓子伪装,真他妈别扭:“别叫‘女’侠了,俺是听了那帮恶人的话,知道他们找的人不见了,而你化了装,就猜是你。”
他既救了她,又同为“‘女’人”,‘玉’僧儿一点都没起疑,扑在地上磕头:“小‘女’子多谢姐姐搭救之恩。”
嘿!又从‘女’侠变成姐姐了,明日忙扶她起来,看‘玉’僧儿凄惨的样子,显然与老秦感情很深,可眼下不是哀悼的时候,黑虎社那帮家伙断不会善罢甘休。
他陈述厉害,当即埋了老秦,然后拉着啼泣不舍的‘玉’僧儿赶紧离开,天‘色’已黑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
马车目标太大,他解开马套,‘欲’和‘玉’僧儿分骑一匹,偏偏‘玉’僧儿不会骑马,只有一个选择了――两人共骑。
明日领着大灰随意地往一个方向奔去。‘玉’僧儿当他是个‘女’子,又是救命恩人,毫不见外,紧紧地偎依在他怀里,以‘花’魁娘子的身份,断被人呵护惯的。
虽然她还是老婆婆模样,他却知道怀里的是个妙龄‘女’子,而且彼此有过肌肤之亲,这旖旎厮摩的“痛苦”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天完全黑了,明日估计已离去好远,便停下来,找个背风所在,生起一堆篝火。
借着火光,‘玉’僧儿取出一面小铜镜,用水袋的水洗去伪装,正式与他相见:“‘玉’僧儿见过姐姐!怎么称呼姐姐?”
他看到这熟悉的绝美面孔,一时勾起做秦桧的回忆,呆住了。
“姐姐,你怎么了?”‘玉’僧儿轻声呼唤。
明日知道自己出了神,忙掩饰道:“妹妹真美!就叫俺二相公吧。”
他的心头浮出另一个‘女’孩的影子:三相公,你去哪了?
当下一聊,方知‘玉’僧儿‘欲’往德安投奔一个亲戚,明日踌躇起来,她孤身一个弱‘女’子,怎么行路?而自己不想耽搁太久,楚月快生了,‘女’真兄弟还没见到。
冰雪聪明的‘玉’僧儿看出他有心事,忙宽解道:“不劳姐姐烦心,我自己能走的。”
你大爷!救人救到底,岂可半途而废?这不是老子的风格!他拍拍‘胸’脯:“俺没什么要事,先送你去德安!”
‘玉’僧儿嘴角‘露’出笑意,明日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太男‘性’化了,更担心一不留神将‘胸’口的棉‘花’拍掉,忙“风情万种”地挽了一下头发:“江湖‘女’子无礼惯了,不比妹妹文雅!”
“哪里,姐姐别有一番‘风情’哩。”‘玉’僧儿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暂时忘却失去亲人的痛苦,自包里拿出一张干馍,与他分吃。
他也不客气,又撕了一些喂大灰,还是狗儿好养,不挑食。
哎呀,‘玉’僧儿当着他的面更衣起来,‘女’儿家的情态尽落入他眼中,一时不好意思,忙借故找柴火走开了。
当明日拣了柴火回来,‘玉’僧儿竟不见了,只一个粗犷的汉子坐在篝火旁烤火,大灰安静地伏在边上。
他大惊上前,一把扯住汉子,正待喝问,却发现汉子的眼中泛出盈盈的笑意来。
只听汉子咳嗽一声,用同样粗犷的声音道:“娘子,缘何对为夫这般粗鲁?”
明日面上浮出会意的笑容:“原来是郎君,奴家得罪了。”
他的手放下来,汉子的手抬起来,捏住他的下巴:“娘子,且看为夫教你为‘妇’之道,其一:身为妻妾,须在夫君面前螓首低垂,凡事喏喏。”
明日心头泛起异样的感觉:‘花’魁娘子在调戏我哩,不知你见到老子真身将会怎样?
想不到‘玉’僧儿竟有易容的绝活,比他的三脚猫化妆术强多了,若非认出她的眼神,真要被骗过了。
他索‘性’玩下去,垂眉顺目,低声下气:“喏,奴家听郎君教诲!”
‘玉’僧儿闪出促狭的眼神:“其二,身为‘女’子,须举止端正,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坐不动膝,立不摇裙。”
明日心中谨然,这些细节自己似乎都没注意,难道‘玉’僧儿发现自己哪里不对,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衣领,看看是否‘露’出喉结,很严实啊,这不‘欲’盖弥彰了?
他反应甚快地往上捉住她的手,试探她的反应:“妹妹别闹了,俺听得好糊涂。”
‘玉’僧儿眼神微微一羞,‘欲’‘抽’出手没有‘抽’动,恢复‘女’声解释:“姐姐,我们两个‘女’儿家相伴随行,太招人眼,难免多生事端。我自幼熟习化装易容,因此就跟姐姐扮做夫妻,路上方便。姐姐是江湖人,自在惯了,须学一些凡俗夫妻的礼仪,以免‘露’馅么。”
他仍不确信,但自己的男人身份一旦‘露’馅,可不更是尴尬,故意追问:“俺年岁大些,自该俺扮丈夫合适些。”
‘玉’僧儿低头‘弄’着衣角,男儿容‘女’儿态,模样甚是滑稽,声如蚊蚋:“只因人家生得……生得……”
他心中释然,生出促狭之心,反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只因妹妹生得标致,会惹男人起坏心,是么?”
‘玉’僧儿愈发扭捏起来,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将那大包打开,现出了一摞珠光四‘射’的金银首饰,正‘色’道:“也不尽是如此,实不相瞒,僧儿乃角妓出身,得罪了当势者,迫不得以逃出来,那些恶人认得我,所以我化装好些。姐姐可曾想清楚,我俩素昧平生,犯不着如此帮我,惹出是非。这是我多年积存,分姐姐一半为谢,我还是独个上路吧。”
‘玉’僧儿此刻和盘托出自家来历,再‘露’出贵重财货,显示对他十分信任,更处处为他考虑,倒教他自觉胡思‘乱’想似的。
明日这才想起自己表现不合常理,竟没有问‘玉’僧儿事起缘由,好像他早已清楚,特地赶来相救,而非偶然路过。
不暇试探‘玉’僧儿的用意,他为自己开脱,顺便胡编了自己的‘门’派背景,这‘女’声他越学越溜了:“俺与妹妹初次相见,本不敢胡‘乱’打探,枉得妹妹如此信任,俺们日月派上下,一贯锄强扶弱,轻财重义,自不容恶人横行,且不说俺与妹妹一见如故,就是寻常人都要帮到底的。这分财别途之事休要再提,再提就不当俺是姐妹。”
嘿,他终究是开宗立派了,还好没叫“日月教”。
‘玉’僧儿盈盈拜倒:“既‘蒙’姐姐抬爱,若不嫌弃僧儿出身卑贱,我俩在此结为金兰姐妹如何?”
不愧是‘洞’悉人情的‘花’魁娘子,这一环扣一环上来,教明日如何拒绝,虽觉天下哪有男人跟‘女’人结为姐妹的道理,也只有硬着头皮应承了。
当下撮土为香,两人对着星空跪下,‘玉’僧儿口中念道:“二人同心,其力断金;同心之言,其嗅如兰。天在上,地在下,我‘玉’僧儿与二相公……”
‘玉’僧儿迟疑一下,显然知道那是个诨号,他老脸一羞,忙随口现诌了一个有含意的名字:“俺复姓司徒,闺名明月。”
他也就欺她不知“秦桧二世”是明日,否则一定着了痕迹。
‘玉’僧儿继续:“我‘玉’僧儿与明月姐姐今日义结姐妹,自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
明日照念一遍,再互通八字,大小判然,起身行礼,正式姐妹相称。
看到‘玉’僧儿满心欢喜的模样,他隐隐有上了她的套的感觉,不甘心道:“妹妹,你就不怕俺也是个坏人。”
‘玉’僧儿主动拉住他的手:“那僧儿就认了,随姐姐怎样都行。”
顿有一圈漪情涌‘荡’,明日心道:老子要真是个坏人,还不生吃了你?唉,其实已经吃过了……
第156章 出水芙蓉
傍着篝火‘露’宿一夜后,次日,明日放下心头事,与‘玉’僧儿悠然上路,多半骑马,有时步行,宛若一对走亲戚的府镇小夫妻,自是学不来庄稼人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79-
‘玉’僧儿约有一米七的身高,在后世勉强做个模特,只比明日稍矮一些,而那一双小巧玲珑的脚儿竟是天足,只因歌舞妓优职业所限不能裹脚,否则一定学不来男人走路的。
倒是明日这个“浑家”有点高了,必须含‘胸’垂首,方勉强般配。
到晚上便住上客栈,夫妻俩自然同宿一室了,以布衣的身份,虽有钱也没资格住上房,他俩只能要一个次房。
店小二领进‘门’,大灰欢欢地一头钻进‘床’底不出来,跟马儿跑了一天,当然累了。
明日看着尚算清洁的一张帏帐木‘床’,心想今晚该怎么睡,两人要同‘床’而卧么?又要磨练自己的“道心”哩。
正胡思‘乱’想的当儿,听‘玉’僧儿对小二道:“我浑家要沐浴,上桶热汤。”
明日吓一跳,待小二离开,忙掩上‘门’,低声道:“妹妹,俺不习惯在外沐浴的。”
‘玉’僧眨眨眼:“我是为自己要的。”
他闭口无言,乖乖,这罪可是自找的。
两个小二抬了沐桶和热汤过来,‘玉’僧儿关上‘门’,一双妙目盯了他一会,只盯得他心里发‘毛’,‘玉’僧儿方道:“娘子,要不要一块洗。”
他的老脸刷地红了,忙摇头,又不知自己该干什么?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因为要沐浴的是他这个“浑家”。
‘玉’僧儿轻轻一笑:“那为人家看好‘门’,僧儿很害羞的,姐姐不要偷看哦。”
他只有连连点头的份,这丫头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女’声的,真是个表演大家,搞得他头昏脑胀。
端个凳子坐到‘门’前,明日不敢回头,‘胸’口却如小鹿‘乱’撞,只听身后传来悉悉嗦嗦的宽衣声和入水声,虽然看不到但无法阻止自己的想象力,他不由回想起那动人的妙体……
“娘子,好了!”‘玉’僧儿总算洗完,明日如‘蒙’大赦,不知不觉竟出了一身汗,想起自己有很久没洗澡了,一时身上发痒,真想到热水里泡泡。.info[]
‘玉’僧儿换了一套素净男衫,她的大包里装的东西真不少,走到他跟前,那张男人脸上的妙目飘出说不出的妩媚,似看穿他的心思:“娘子,如不嫌弃,就用为夫的洗澡水洗一下吧,我去外堂叫好酒菜等你。”
他的脸一定如大姑娘般红透了,“羞”得说不出话来。
酒足饭饱回房,‘玉’僧儿除去外套,将束‘胸’的罗带解开,长长地舒口气。
明日“惊心动魄”地看着她汹涌的****,又做贼似地看看‘门’窗有没有关紧。
这家客栈在这段官道上规模最大,房费不菲,但很正规,所以客人很多,也很杂,好在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玉’僧儿若无其事地躺到‘床’上,不经意地瞟瞟他:“娘子,该熄灯睡觉了。”
他心知最难熬的时刻到了,可是找不到不上‘床’的理由,只有吹灭灯,“乖乖”躺到了‘玉’僧儿旁边。
按理说,姐妹同‘床’,应有好多体己话聊的,偏偏他是个臭男人,怎知道该说什么?
‘玉’僧儿亲热地附耳过来,恢复‘女’声:“姐姐,脱衣到被窝里来么。”
沐浴后的‘女’子体香隐隐传来,仿佛觉得‘玉’僧儿恢复了‘女’儿身,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躺在自己身边,明日在黑暗中苦着脸,为自己找个理由:“江湖险恶,俺一向和衣睡的,以备不患。”
“那就这样睡吧。”‘玉’僧儿轻轻吁口气,将温暖的被子盖到他身上。
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心跳声,好像不止他一个人的,是自己听错了?
心有灵犀的,两人在被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玉’僧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感觉她的身体由紧张转向松弛,直至进入梦乡,他如释重负。
可怜的‘花’魁娘子,一定被黑虎社那帮家伙吓坏了,没好好休息过。
蓦地,‘玉’僧儿一个翻转,柔软的身子偎向他,右臂圈住他的腰。
天,她在勾引自己么?明日一下子紧张与兴奋起来,感觉她将脸舒服地靠在他‘胸’膛上,发出甜美的梦呓,才知这是她熟睡中的不自觉反应。
他不忍心推开她,更怕惊醒她,只能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加上软‘玉’在怀,哪里睡得着,惟有那“放下”的日月诀可以拯救自己。
他慢慢晋入空明的‘精’神世界中,抵御美‘色’当前的‘诱’‘惑’。
人生何欢?人生何苦?‘欲’与苦,在某种意义上是等同的,‘欲’海就是苦海!
如此不虞其他,一心保‘玉’僧儿去德安。
次日,二人将马儿换了两头‘毛’驴,带着大灰,沿官道西行,朝行暮宿,打尘住店,真个如夫妻一般,无人起疑,甚至与循踪搜寻的黑虎社徒众几度照面,这帮狗子亦压根没想到要找的人儿就在眼前。
这一大半是‘玉’僧儿的功劳,若非她时时提醒,他这个西贝“小娘子”不知穿帮几多回。
‘乱’世不太平,路上小‘毛’贼不少,他俩皆选择行人多时上路,行装又很普通,倒没再生‘波’折。
明日不免寻机向‘玉’僧儿打探朝廷动向――民间消息多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刚逃出行在‘玉’僧儿自不同,她身份特殊,能接触上层人士,故有第一手资料。
他当然最“关心”王氏与“新”秦桧的近况。
一提及秦桧之名,‘玉’僧儿眼‘色’一黯:“那个人么,原先是个铮铮君子,南归后步步腾达,只是位极人臣后‘性’情大变,植朋结恶,更提出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策,招致朝野一片骂声,他――还是原先的他么?”
早换人了,老子才是原先的他呢!
明日暗暗佩服‘玉’僧儿的敏锐直觉,却见她失落垂目,声音低下来,喃喃自语:“我曾向那个人求助过,他竟全然不理,连信也不回,难道忘了那一夕恩爱么……”
明日听到这不应该听到的话,心惊‘肉’跳:她莫不是爱上秦桧了――老子扮演的那个秦桧,这可如何是好?遂吓得不敢‘乱’问。
爱与罪――往往在一线之间,爱有罪么,抑或是人心有罪?
终于,从官道上的界堠看,已进入德安府地界,明日大大松口气,要完成任务了,本朝前有赵匡胤千里送京娘,后有明日乔装送僧儿,真是前后辉映啊!
过午,远远看到一座巍峨城堡矗立在‘春’晓的大地上,如同一个黑巨人,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中越来越近。
官道两旁一片荒芜,已进入城防坚壁清野的范围,几个光秃秃的小丘远近排开。
‘玉’僧儿喜悦之情形于表,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德安乃出名的铁城,为中原诸城唯一未遭兵祸、匪祸者,是江北流亡百姓们的避难所,德安知府陈规忠义之名传播四海。
明日则记起陈规便是胖子陈矩的亲哥哥,该怎么利用这层关系呢,送‘玉’僧儿一个离别之礼……
没头没绪中生出依依不舍之情,他与‘玉’僧儿这十余天的相处,似夫妻似姐妹,一路上的相扶将,让他见识到这位‘花’魁娘子善良率真的一面,虽然再没动过心,却有将她当妹妹的感觉,而日月诀也提升不少,全拜妙人儿“枕席相伴”所赐。
大灰忽然惊吠起来,身后一阵喧杂,明日回头一望,但见阳光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定睛细看,原来是大批百姓蜂拥而来,俱携家带口,行囊众多,显然亦是投奔德安而来。
他正奇怪他们为何如此惊惶,但见拖尾的灰尘中兵甲寒光闪‘射’,冒出数杆红巾飘带,是红巾军的标志。
而百姓们的惊惶证明,这些不过是打着义军旗号的游匪而已。
‘乱’世出匪祸,游匪多由北方溃退的各种武装纠合而成,以抢掠为生,其破坏力比金兵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百姓畏之如虎。
号角响起,最近的小丘上竖起一帜,远处的小丘上号角呼应,亦竖起一帜,如此依次传递,直往德安而去,原来小丘是德安守军的外围哨卡,负责侦察通报敌情。
便听德安城头隐隐传来擂鼓声,远远望见城‘门’大开,尘嚣四起,是官兵出来接应百姓了,德安守军的反应也端的迅速。
两条烟龙自两头迅速接近,明日与‘玉’僧儿夹在百姓中间,往官兵迎去。
他在驴上张望,游匪声势不小,人数远较官兵为多,作为一城守军,自不能分出大股军力,削弱城防力量。
一名宋军偏将率百余官兵在一片开阔地一字排开,组成一个防御圈,让进奔过来的众百姓。
参加过楚州战役的明日对城防略有心得,看出这片开阔地是德安城防弓‘射’兵器的‘射’程边缘,官兵们依托于此,游匪深知厉害,不敢进攻防御圈,只在外围杀人掠货。
很多百姓亦看出这是个生死线,亡命奔来,官兵持盾接应,有些跑不动的便被匪兵当场‘射’杀。
第157章 杀生
明日和‘玉’僧儿已到生死线的安全一侧,官兵们催促他们赶快进城。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79-
然而,看着百姓们的惨状,他无法挪动自己:一个丈夫跑过来,其妻却落在后面,丈夫赶回相救,被一骑匪一刀砍下头颅,‘妇’人抱住头颅痛哭,旋即被掳掠上马……
‘玉’僧儿眼中‘露’出无比的愤怒,转向他:“还不去救人?”
明日何尝不如是,眼眸收紧,吹口哨叫大灰保护好‘玉’僧儿,拍驴冲过去,只想大开杀戒,以杀止杀。
一骑匪挥朴刀迎上来,三相公的剑依旧挂在明日的腰间,他舍不得污了爱人留给他的唯一信物,当然,他不会使剑、不喜用剑也是原因之一。
匪兵见他是个“小娘子”,想捉活的而掉以轻心,不料照面错骑之间,“小娘子”右手翻云般一缠,已抢了朴刀在手,更反肘一击,匪兵“咿呀”滚下马。
明日瞪着刀上淋淋的鲜血,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百姓,又有三个骑匪‘淫’笑着扑来:“好标致的小娘子,与我等兄弟做夫妻吧,包你快活……”
那一刻,明日的杀念无比炽烈,对付这等‘毛’贼,自然用不上绝招“日月曌”,楚月教他的刀法足矣。
他将刀柄斜横在张开的手掌上,拇指和食指紧挨刀柄护手,中指包住刀柄中部握住刀柄,如此握刀可向所有方向攻击。
三个匪兵已到跟前,使枪‘弄’刀,呼呼作势,在他眼里却如纸老虎一般,脑海里涌现一举击杀三匪的数个方法:
对持刀匪:持刀正面砍去,双刀相击之后便转手,或刀尖一挑,直刺其咽喉处,可切断其静脉,并使其迅速毙命;或用刀砍其脖颈两侧的颈动脉,使其大量出血,必将因失血过多转瞬死亡。
对使枪匪:避过长枪,或用刀顺枪杆砍其手腕,割断桡动脉,使其失去抵抗力,短时间内就会毙命;或用刀砍其臂上部的肘关节内侧,切断臂动脉,即会失去抵抗力,同样在短时间毙命。
对使狼牙‘棒’匪:错骑而过,从背后攻击,或用刀刺入其肾,既引起内出血而死亡,或由后横割其喉部,切断气管和颈静脉……
三匪横尸当场的画面在他眼前晃动,心中忽生出另一个声音反问:你杀了他们,和他们又何区别?维护生命的尊严难道就是“杀”么?杀人者必受惩罚,可是该如何惩罚、由谁来惩罚……
仿佛一盆冷水自头浇灌,那扎根于心的“不妄杀”信念顿如雨后笋生,明日忽地冷静下来,而今的他,已步入高手之境,杀人与否,只在他一念之间。(..info无弹窗广告)
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已经有资格执行自己的信念了。
后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泛起:曾有一个大陆导演借秦始皇的口说了一个教:武学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杀!又有一个香港导演借一个被割头的小‘女’子之口说了一个梦:如果有一天,人不杀人,该有多好!
是的,杀与不杀,只不过是存在于人心的魔鬼与天使,或许有一天,人类会遵从内心的尊严,将魔鬼变成天使……
在天人‘交’战中,明日一面打驴后退,一面快速思索着以少杀止杀、甚至不杀止杀的办法。
一阵狂笑传来,一个彪悍匪将在一队骑匪的簇拥下耀武扬威而来,审视着“战利品”。
明日眼睛一亮:擒贼先擒王,若制住匪首,就可制止杀戮!
这悍将不知是不是匪首?他忙环顾一圈,确认其乃在场匪众的最高首领。
意起身动,他弃刀、下驴、起步、腾挪,一气呵成,教尊小姨亲传的轻功显出威力——这是他掌握最好的功夫,逃命的功夫么。
明日闪电般绕过三匪,冲向匪首。
来者不善!匪首的护骑们看出他的意图,纷纷上前拦阻。
匪首眯起贼眼,发出号令:“小娘子好个胆,对某胃口,捉活的!”
得令的十余个护骑气势凶猛,远胜其余匪兵,组成一个圆状队形,刹间将明日围在中间,马蹄扬起的尘埃将“她”的身形淹没大半,处境不容乐观。
那厢官兵与百姓俱瞪向‘玉’僧儿,怪责这个“大男人”竟让自己“浑家”去送死。
‘玉’僧儿不动声‘色’,只密切关注这厢情况。
明日陷于马嘶人沸中,怎么移动身形都摆脱不了骑匪的包围圈,他的气场映‘射’着各种外物……
眼前是走马灯般幻变的骑匪,耳边是百姓们的惨呼与匪兵们的吆喝,他的心中翻起阵阵难抑的杀意,和“不妄杀”的信念‘交’互‘激’‘荡’,冲击着他的心灵,令他头晕目眩、‘胸’闷‘欲’塞……似乎又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耳畔依稀响起教尊的临终教诲:“你也不必拘泥于一个誓言,生杀一念,有所杀有所不杀,是福是祸,自有天定!若太过刻意,成也它,败也它……”
这段话仿佛紧箍咒,勒得明日脑涨‘欲’裂,他痛苦地扯向自己的头发,一把扯下头上的假发,一个跟头翻起来……
“嗡”的一阵人声‘波’散出去,关注他的官兵与百姓齐齐惊呼,而包围他的骑匪则面面相觑:“小娘子”似中邪一般,在场内不停地翻起跟头来,脚下尘埃若云,如仙如魔,极其骇人!
其余匪兵亦不由将注意力转移过来,便宜多半百姓得以逃入安全地带。
明日只觉得每翻一个跟头就舒适一分,头脑就清醒一丝,教尊所传的练气口诀自然运转,生出‘阴’气,中和体内的阳气……
须臾,他一个漂亮的七百二十度后空翻,飘然立定。
所有人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小娘子变成了……
明日那脱掉假发的头上已生出密密短发,宛若后世男人的*平头发型,在这时代人的眼里,当然十分怪异——不僧不俗,不男不‘女’,活脱脱一个妖人……
只有一个人除外,‘玉’僧儿轻轻吁口气,并没有对他现在的模样表‘露’诧异。
明日哈哈一笑,趁匪兵们走神的空儿,又一个后空翻,劈手抢下一旗头的红巾旗,然后往匪首的方向助跑!
在即将撞上骑匪组成的人墙时,他双臂一抡,将旗杆往地上一撑,以后世撑杆跳的标准姿势腾起,升至一个常人不可能达到的高度,自骑匪们的头顶上突围而出,更在空中完成了一个高难度动作——将旗杆也带起。
这‘精’彩的一幕令官兵与百姓们俱喝起彩来,刚刚的惨切局面被他一扫而光,连‘玉’僧儿也惊奇地扬起了柳眉。
这匪夷所思的一招实在出人意表,那个时时给人惊奇的明日回来了!
‘精’心算计过的他稳稳地落到匪首跟前,顺手一旗杆扫去,同样看呆的毫无思想准备的匪首应声落马。
明日大喜,这东西可致命可不致命,生杀一念,尽在我心,老子总算找到最称手的兵器了——棍!
匪首也不是吃干饭的,一个懒驴打滚,滚到了自己人一边,对他这个变成了身的“小娘子”再无半分企图,以变了调的声音喊道:“放箭,放箭!‘射’死这妖怪!”
哈,小娘子变成妖怪了!
慑于明日神奇表现的骑匪个个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弯弓搭箭,毫无准星地‘乱’‘射’过来。
面对如蝗而来的箭矢,他手握旗杆,有如千军在手,岿然不动。
“恩公小心!”官兵与百姓们的喝彩声嘎然而止,‘玉’僧儿忍不住发出娇呼,在这紧张关头,她突变回的‘女’声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明日正要试试日月曌的格箭效果,旗杆一舞,连木杆带红巾旗划出一个大圆来。
“嗖嗖嗖……”箭雨尽入圆中,“扑扑扑”地落在他的脚下。
明日无惊无喜,气场笼罩四周,映‘射’出漫天‘交’错的箭雨,一道道轨迹清晰可辨,几乎信手可抓。
“嗖——”一支毒蛇般迅疾的羽箭穿过旗杆,钻到明日的面前,箭头的寒芒几乎‘舔’上他的鼻尖。
来的好!就在这一瞬间,气场先于他的意识捕捉到近在眼前的利箭,他微微一侧头,箭矢擦颊而过,有惊无险!
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冒出来:老子可否再显神通,吓得游匪不战自退!
明日艺高了,胆也大了,随手扔下旗杆,双手连续划圆,以臂格箭!
同时,《黑客帝国》中尼奥避子弹的一幕印上脑海,他穿着‘花’裙的身体在箭矢组成的三维空间中扭曲起来,像一个欢快跳动的乐符,而箭矢划出的轨道就是乐谱……
那一刻,无论是官兵、百姓还是骑匪们俱看呆了,天底下竟有这般神奇的避箭身法?
在他们的眼中,明日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和角度在骤密的箭雨中手舞足蹈、前俯后仰、随风而动,似乎变成了箭的一员!
“妖术!大伙儿扯呼!”箭雨几乎同时停了,不知哪个骑匪一声怪叫,顿作鸟兽散!
百姓们欢呼着涌向他,明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空,犹有‘乱’箭横飞的幻觉,日月曌已是强弩之末,日月诀的‘阴’阳之气几近耗尽。
“恩公,恩公!”‘玉’僧儿的声音瓦解了他绷紧的神经,往前便倒,还是有一支箭‘射’中了他……
第158章 闻香识女人
人、人、人!除了人还是人!
杀、杀、杀!除了杀还是杀!
血、血、血!除了血还是血!
一条冰冷的身影在漫地遍野的“人”中如入无“人”之境,“杀”来“杀”去,“血”流成河,“血”染大地。(..info$>>>棉、花‘糖’小‘說’)。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那条身影是如此的眼熟,以致于他的目光只顾随着其移动而不注意周围的环境,饶是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身处一个很大的战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战场,那些哭天喊地的人是宋兵、金兵,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兵,他能感觉到这战场的残酷,因为他的心是如此的冰冷,他只想看清楚这逢人便杀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真的很想看清楚!
不知“杀”了多久,那条身影终于如他所愿地回过头来,从血淋淋的脸上绽开雪白的牙齿,那笑容是如此的恐怖,他的手脚渐渐冰冷,虽然对方被鲜血糊住的五官有些失真,他还是认出来了,他看到了“自己”……
“不!”明日恐惧地大喊一声,醒过来。
“恩公,你醒了!”眼前一张清丽的脸‘露’出欢欣的笑容,是‘玉’僧儿,一袭‘乳’‘色’缀缨长裙,恢复佳人本‘色’。
老子怎么了?他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肩部的箭伤,“哎哟”一声,疼得又躺回去,顿念及宝贝护身甲的好处,可惜落在秦桧三世那厮手里,老子总有一天要拿回来!
他又记起受伤的经过,自己被救进德安城了?再看到红罗帐,怎么在‘女’子的香闺里?
明日还停留在男扮‘女’装的思维中,用‘女’声唤道:“妹妹,这是哪?”
‘玉’僧儿忍俊不禁地拿过一面铜镜照着他:“好好看一下自己吧,我的好‘姐姐’!”
镜中现出寸短的平头和‘毛’茬茬的下巴,明日的小脸腾地通红,恢复男声:“‘玉’生,我可不是故意的,只因、只因……”
他期期艾艾半天,没道出所以然来,冷不丁的‘露’馅现眼令他一时无法圆谎。
‘玉’僧儿一双妙目盯住他,忽然代他道出来,一语惊人:“只因你是那天下人寻而不得的明日么?”
“啊?”明日脸‘色’剧变,强忍伤痛,一把扣住‘玉’僧儿手腕,将她扯进怀里,另一手迅速掩住她小口,同时向四周察看。..info
还好,这是一间封闭的素净闺房,没有第三者在场,他心神稍定,低声盘问:“你怎知我是明日?”
‘玉’僧儿娇慵地“倒”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失态与不安,答非所问:“人家一早看出你是男儿身了!”
他作出恶狠狠的嘴脸,以让她害怕:“说!你几时看出来的?”
‘玉’僧儿压根没被吓倒,莞尔一笑:“虽说你扮得不错,可骗过寻常人,但怎瞒过僧儿法眼,家师所传的易容术乃天下一绝,你是班‘门’‘弄’斧哩,何况你破绽甚多,人家被你救下的当晚就识穿了。”
“那你干嘛不当时点破?”他很有些不服气。
“人家一来以为你必有苦衷,二来不知你底细,万一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怎办,只有先稳住你,还好你是个正人君子,一路朝夕相处、同宿同起也没有对人家起歹心,不枉作了僧儿一回恩公。”说到“同宿同起”四字,‘玉’僧儿嫩脸微红。
此时,她与他隔着一层柔软的棉被,身贴身、面对面,鼻息相闻,芬芳的‘女’子体香沁人心脾。
明日直觉这是个温柔陷阱,强忍心动,将头离开‘玉’僧儿远点。
仔细回顾与‘玉’僧儿之相处,确实有迹可寻,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想到被她看了一路的风景与笑话,他手指加力:“哼,你又如何看出我是明日?”
‘玉’僧儿轻蹙眉头,那小模样看得任何男人都会心软。
他不由手指一松,‘玉’僧儿清吐香兰:“人家虽知恩公是个男子,却不知你就是那鼎鼎大名的明日。直到恩公为救百姓负伤后,人家为你疗伤,洗净铅华,才发现你忒眼熟,看来看去,思来思去,再联想到恩公自称明月,出自日月派,才猜出你就是官府挂榜通缉至今的明日!”
‘玉’僧儿在他身上挪了挪,以一种舒服的姿势对着他:“本来僧儿当即就要报官的,虽说恩公救了人家,但小‘女’子之命怎抵得上国命,你据有和氏璧一事天下共闻,此关系大宋国运,僧儿断不能容你走脱,即便担上恩将仇报的恶名,也要将你送官,可是……”
不愧是阅人无数的‘花’魁娘子,她一点不像被人挟持,倒像跟情郎说悄悄话,端的沉得住气,但真正让明日佩服的是:一个青楼‘女’子,竟有一颗爱国之心,难得难得!
他一面在脑海里转着逃跑之念,一面不动声‘色’问:“可是怎的?”
‘玉’僧儿垂下妙目:“可是僧儿仔细思量恩公一路所为:先救小‘女’子于虎‘吻’之下,再没有被人家美‘色’所动,后救百姓于苦难之中,不堕侠义之行,僧儿只不明白你这样一个人儿,怎反倒不顾大义,做出损害国家之事?如此犹豫再三,报不报官因此耽搁,想等你醒来再说。”
明日心道你现在在我手里,终究怕了,说出软话来,他看着她俏媚情姿,终忍不住‘摸’上她的脸,故意‘露’出轻薄之态,试探道:“僧儿现在决定如何,是否打算以身相报?我明日可是个小‘淫’贼哩。”
“按理说,恩公救了僧儿,僧儿就是以身相许也未尝不可!然……”‘玉’僧儿娇羞满面,从‘玉’齿里蹦出几个字,“僧儿还是要报官,因为你已自承是明日!其实僧儿倘在犹豫你是否真是明日,须知通缉榜像流传已久,而恩公一向神龙现头不现尾,那些衙‘门’画匠你摹我画,已离恩公真人越差越远,若非僧儿有特别原因,亦很难认出恩公即是明日。万一冤枉了恩公,岂不害了恩公‘性’命,官家牢狱一旦进入,哪管你真假,必出不来了。”
‘玉’僧儿一口一个恩公,却一步一步收紧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明日后悔得肠子打结,怎没想到这一层,只要自己来个摇头否认就万事大吉了,那天下相像的人多着呢。
现在可如何是好,自己身上有伤,即便制住了‘玉’僧儿,也逃不远的,再想到大宋狱吏的狠辣,一旦入狱,好人也成了歹人。
他心中嘀咕,强自笑道:“哈哈哈,僧儿一定安排妥当,早有人准备好,等着将我送官了?”
‘玉’僧儿妙目如电,反问道:“明日,你不后悔救了僧儿么,不后悔救了百姓么?你本来可以从容离开的?”
明日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后悔么?不后悔么……
他点点头,老老实实道:“是的,我后悔,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你们,当然,我不会再承认自己是明日了。”
‘玉’僧儿眼神亦‘乱’,咬着‘唇’道:“明日,我甚么也没安排,只因僧儿没有此事告诉任何人!”
“真的?”他追问,这不正是他希望的?
“僧儿怎会将不确定之事告诉他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僧儿没有骗他的意思,或许为了回报他的诚实。
他眼眸收缩,发出威胁:“那即是说只有你一人知道我是明日了,不怕我杀人灭口?”
“反正僧儿的命是你救的,你再取了又如何?”‘玉’僧儿闭上双眼,那楚楚之态教谁能狠心下手?
在生死关头如此淡然,他不知她是真是假,却知道自己绝无杀她的念头,轻轻一叹,松开手:“杀了你,我也逃不了,你去报官吧。”
‘玉’僧儿颤颤睁眼,目光‘迷’离流转,再出惊人之语:“明日,杀了我,或是你逃身的唯一机会,这‘床’板下有密道通往城外,在此只有我知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第一时间生出好奇心:“还有密道,这里到底是何所在?”
‘玉’僧儿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此乃妙艺坊设于德安的秘密分坊,叫‘玉’红院,乃杜妈妈苦心经营,凡沾惹是非的姐妹,都会送来此处躲避。”
哈,狡兔三‘穴’,‘乱’世之中,连妙艺坊这类的娼家都留有后路,‘挺’会挑地方的——铁城德安。
明日脱口道出心中想法:“我干嘛要杀你,可以胁迫你一起入地道逃跑么。”
‘玉’僧儿没有起身,亦回答:“你做不到,因为僧儿一定会反抗,一定会叫喊,你虽有武艺,但能将我变成木头人么,除非是死人!”
明日暗想你也太小瞧老子的手段了,虽说我的点‘穴’功夫只学到皮‘毛’,不敢在你身上做实验,但打晕你很简单,再绑起来,塞住口,足够我逃走的时间。
他心中有了计较,又觉‘玉’僧儿一个弱‘女’子,兼出身受人轻贱的妓优,却不屈服于王继先的‘淫’威,并非偶然,因为她的身上具有一种宝贵的品质。
这是一种浸入心髓的品质——不分职业出身、不分高低贵贱,深深存在于这个民族每个阶层的基因之中,谱写了这个民族生息不绝的光辉乐章。
正是这个品质,提醒着无数的子孙后代,身为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即便你的身体堕入了深渊,但你的灵魂绝不能,因为你的身上遗传着一种基因,它的名字叫“气节”!
第159章 红宝石
“那你快点将我送官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wщw.更新好快。”明日故意这样说,暗中却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玉’僧儿哪知他的坏心思,又悠悠一叹:“你真当僧儿是恩将仇报的人么?人家不知你从前如何,但跟你相处下来,加上方才见证,这‘好汉’二字,你担当得起。僧儿猜你必有常人不知原由,担上那天大罪名,这等国事不是我等小‘女’子过问的。人家只会等你养好伤后再报官,以报你的情义。只要你留在‘玉’红院一日,你便是僧儿的恩公,而且……”
明日默然以对,感于她的有情有义,越发觉得她可钦可敬。
‘玉’僧儿继续道:“僧儿会给你个公平的机会,待你康复之后,让你自行离去,然后再通知官府,至于你能否脱身,就看天意了。”
原来妙人儿还留给他这么大的余地,明日去了动粗的念头,乐得真想抱住她亲一大口,若非妻儿责任压心头,老子怎地也要跟你温存一番,一偿那百日之恩。
他看着她的绝‘色’姿容,忍不住调笑道:“小僧儿,以身相报之说,还有效么?”
‘玉’僧儿不期他冒出这话,羞得坐起来,‘玉’面绯红,绞着双手,垂头不敢看他,嘤嘤‘私’语:“那个……自然……”
正在要紧关头,外头有人敲‘门’:“红娘子,知府陈大人拜见。”
明日一惊,知府陈大人?定是德安知府陈规了,故人之兄也。
一向享有清誉的陈规怎么来了,是寻‘花’问柳,还是另有内情?红娘子又是谁?
他不由怀疑地看向‘玉’僧儿,她嗔了他一眼,低语:“红娘子是僧儿现在的化名,人家要卖你,早就卖了!”
明日讪笑,冲她做个鬼脸:“我是不满他坏了我俩好事。”
‘玉’僧儿又是一羞,忙整裙平髻,从容向‘门’外应道:“烦请陈大人稍候。”
妙人儿翩然而去,连一城知府都赏面亲来,足见她魅力之大,是宝石到哪都会发光的。
明日还是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说话不算数,这可是现成的报官机会?又自责自己小人之心,小僧儿不是这种人……
不想‘玉’僧儿很快转回,一面带‘门’一面道:“知府大人原来是要见你。(..info)”
见我?素昧平生的!明日脸‘色’微变,莫不是走‘露’风声,陈规故意前来查探?
“放心,是好事。”‘玉’僧儿笑‘吟’‘吟’儿扶他坐起,轻言快语地‘交’代,“明日,你已昏‘迷’三日,我托称你是我哥哥红大。那陈大人日前派人送帖子来请你过衙‘门’,要为获救百姓赏你呢,人家以你伤势未好挡回,今儿躲不过了,堂堂知府亲自登‘门’,你怎地都要见见。”
他释然,又想起什么道:“我就这样见陈大人?”
“我早有准备,在你面上做些手脚,包无人认出你是明日。”‘玉’僧儿说罢拿过一个小锦盒,取出几个希奇古怪的物件,在他脸上如飞似动作数下。
她心细如发,什么都考虑周全。
“这便好了?”他忙拿起落在‘床’上的铜镜照了照。
嘿!不敢相信,在‘玉’僧儿的巧手下,他的鼻子塌了,嘴巴大了,双颊多出几颗大麻子,变成一个粗丑大汉。
‘玉’僧儿再出去,陪一位士大夫模样的清瘦老者进来,其没穿官服,头戴纱帽,身着皂衫,扎革带,乌须垂‘胸’,腰杆‘挺’直,矍铄而端毅――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形象。
这便是胖子陈矩的哥哥陈规么,多么截然不同的两兄弟,除了眼神相似――具有穿透力,陈规更显深邃。
明日坐在‘床’上欠身道:“红大见过陈大人,小人有伤在身,不能趋庭,望恕罪。”
“红义士勿须多礼,本官先代百姓向尔致谢。咦,你们口音不同啊!”陈规关切地看过来,目光在他的平头上多停留了会。
‘玉’僧儿乖巧替他解释:“我哥哥自幼出家,连口音也变了,刚自寺庙还俗,头发古怪,大人莫怪。”
她轻描淡写,为他遮掩过去,殷勤地请陈规落座并敬茶。
陈规毫无官威地坐下,和易近人:“哦,吾方外之‘交’不少,不知红义士原先于哪座宝庙出家,缘何还俗?”
身为一方父母官,对外来显眼者当然留意,这是打探自己来历了,明日赶紧顺着她的话编下去,以免说漏嘴:“小人本在东海郁洲大岛上一座小庙出家,只因战火‘波’及,庙破僧亡,只余小人一个,不得已还俗。”
‘玉’僧儿妙目‘惑’眨,想不到他编得这般顺溜,似真的一般。
明日暗自得意,这自然又是大部分的真话里掺上小部分的假话,古代云台山庙宇众多,而今又属金占区,谅陈规查不出虚实。
陈规颔首道:“那日匪犯,吾亦在城头观看,红义士端的好胆识好身手,不知师从何人?可否想过为朝廷效力,德安正需要你这等人物。”
“小人的三角猫功夫是跟师兄们学的,为朝廷效力么,当然愿意,只是……”明日心道老子伤好之日就是身份曝光之时,德安需要我?需要我的地方多着呢,一时不知如何答下去,迟疑地瞟一眼‘玉’僧儿。
真是心有灵犀,妙人儿得体代答:“我哥哥尚有俗事未了,容奴家与他商议再说。”
明日配合默契地咳嗽起来,一副伤势不轻的样子,陈规见状,起身道:“红义士且安心静养,吾会召城内最好的医师为尔疗伤,多多保重,本官先告辞。”
陈规不像那些官场上的迂夫子,当真干脆,说走便走,明日赶紧出声谢送。
次日便有官府委派的医师上‘门’,又是送‘药’又是送补品,浑不计较这是妓馆,可见陈规招揽他的决心不小,‘弄’得明日和‘玉’僧儿不知如何面对陈大人这份热心。
大灰亦有专人照料。
明日伤势日好,仍不能自由活动,那一箭伤及筋骨。
‘玉’僧儿悉心照料,浑不提以后之事,这十几日两个人以本来面目相见,自比以往更多了一分亲近,接触间时有‘荡’漾之感。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没敢再撩拨人家,却奇怪她这个“红娘子”怎地天天有空陪她,终忍不住发问。
‘玉’僧儿脸一红:“人家封牌了。”
妓优的封牌,相当于武林中人的金盆洗手,不再接客,跟嫁人从良又有区别。
明日心中忐忑:不会为了我吧?
如此朝夕相处,为免把持不住,他只有没事找事做,以引开自己的注意力,便向‘玉’僧儿请教易容之术。
不知是出于报恩还是其他动机,‘玉’僧儿将那师‘门’绝学全心演示,毫无保留,看不出那巴掌大的小锦盒,竟藏有大乾坤,他被深深吸引住,不由专心求教。
原来这‘门’绝学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三十六幻”,却是不知哪一代的青楼前辈出于职业需要,为取悦各种不同口味的嫖客,在‘女’‘性’化妆术的基础上衍创出来的。
中国古代的很多绝学,都产生于下九流的行业。
此艺只在妓坊间流转,又传‘女’不传男,用处狭隘,险被埋没。
‘玉’僧儿做青倌人时节的一位艺师,正是“三十六幻”的末代传人,眼看此艺渐将失传,故没给‘玉’僧儿立下禁授规矩。
这两个一个想学,一个想教,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无心之中,明日掌握了易容变化的本领。
肩伤快好时,他将“三十六幻”已学会了七七八八,实属意外收获。
这个大清早,明日正琢磨着是否跟‘玉’僧儿来个不辞而别,以免徒添伤感,不曾想陈规消息灵通,派人来请他往校场一见。
明日不虞有他,也不便推辞,未惊动‘玉’僧儿,自行改妆,上了来接的一顶鼠尾小轿。
两个健硕兵士抬得小轿飞快,明日不时掀轿帘观探,这一天到晚窝在温柔乡里,尚未见识铁城的真面目呢。
正是早市时间,街上行人接踵往来,铺坊间客人进出,繁华不下绍兴府。
行不多时,前方传来阵阵擂鼓声,估计快到了,明日放下轿帘,琢磨起陈规将要如何。
“请壮士上武台。”兵士落轿相请。
明日出轿,便见身处一个巨大的校场――练兵场,周围栅栏围得铁桶也似,朝阳照着面前一座条石夯土的武台――演武校阅的高台,连排大旗猎猎。
只见陈规一身戎装,立于武台正央,几员偏将陪同,督指官兵训练。
此刻的陈规,一洗士大夫文气,变为一军威严统帅,须知他身兼复州、汉阳军镇抚使军职,坚守德安多年,历多少恶战,自磨练出一股儒将之风。
明日油然感到一种压迫感,不敢怠慢,几步挨到台上,趋前便拜:“小人红大见过知府大人。”
“红义士请起。”陈规招手唤他到身边。
第160章 致命武器
明日喏喏过去,陈规并不寒暄,向场内一挥手:“看我大宋好儿郎!”
在旁的偏将皆目不斜视,各司其职,明日心头凛然,立正望去。.info[],最新章节访问:.。
但见足有上千兵士,在‘春’寒料峭的天气下,个个‘精’赤上身,在锣鼓的助威下,虎虎演练,声势‘逼’人。
明日留意到有缝的栅栏外不少百姓围观,不时发出喝彩。
陈规指向左近的一队兵士:“请红义士指点一二。”
只见这群兵士戎‘裤’簇新,整齐列队,或练‘射’、或练拳、或练器、或对练,架势皆不入他眼,便老实回答:“略显生硬。”
陈规点头:“红义士,吾这新募军士正缺个教头,你意下如何?”
原来是新兵,明日心道要是拿出‘女’真练兵的那一套,必事半功倍,只是老子哪有空教他们,怎么回答呢?还是先岔开话题吧。
他转向右远一队演练阵形的兵士道:“大人,那是破骑军的阵么?”
陈规微‘露’诧‘色’:“红义士竟识阵法?”
明日脑筋转得飞快,有意卖‘弄’:“略识些,实不相瞒,小人一位师兄乃看破俗世的旧武将,以‘乱’世难料,曾指点小人一番。”
陈规本以为他是个只会使枪‘弄’棍的粗煤子,意外中兴趣上来,考究道:“你看这阵如何?”
明日仔细观察,长枪加拒马,破一般骑兵当没问题,只是……他若有所思道:“尚可,只不知大人听说过铁浮屠没有?”
陈规诧‘色’更‘露’,正目看他:“金军铁浮屠?兵重铠,马重革,只在缩头湖一役偶现,尚未用于两军阵前,想来是金军新创。吾推断,若如此用兵,必以集群出现,长兵加弓箭为攻器,如在平原野战,当无敌。此军情甚秘,红义士怎知?”
陈规耳闻眼未见,便能道出铁浮屠用兵特点,明日好生佩服,解释道:“小人泛海归来,路经金占海州,恰巧撞见一军铁浮屠,因而得知。”
陈规眼睛一亮:“请速说来。”
明日忆起小树林之战,余悸犹存,缓缓道:“遇山平山,遇林拔林,‘铁浮屠’过处,人畜不留!”
“真有如此厉害?”陈规脸‘色’数变,沉默少许,黯然长叹,“看来我大宋中原难复矣。”
想不到惹出陈规如此感慨,明日可记得日后铁浮屠被岳家军收拾得很惨,不服气问:“大人此话怎讲?”
陈规看向那破骑兵之阵,语气饱含沧桑:“你既识兵法,可知:斯战,不外战、御、攻、守四类。[.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战与御即野战攻守;而攻与守,则指城池攻守。所谓攻城掠地,皆离不开此四字。你可知,战御攻守中决定之力是甚么?”
战争中的决定‘性’力量是什么?好像是民心哩,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么。
明日知道这不是陈规的答案,其讲的是纯军事范畴,但他对理论知识一向讨厌,只有虚心讨教:“请大人明示。”
陈规循循善‘诱’:“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奇之间,总脱不了一个‘疾’字,‘疾’之本在哪?”
讲得好,两军作战,贵在机动,这机动部队么,在这时代只有骑兵了。
哈!明日发现陈规与陈矩两兄弟相同之处了,便是好为人师,不过这些知识都是他感兴趣的,他可不是个笨学生,一点就透:“是骑军。”
陈规抚须颔首:“不错,这骑‘射’本是北族所长,‘春’秋时匈奴之‘乱’,我汉族方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自此战御胜负便取决于骑军,历朝历代,无不专着于骑军。自此天下之争取决于骑军,故有“马上夺天下”之说。”
明日有些明白了:“大人是指我大宋骑军积弱,故难复中原。”
陈规语气沉重:“不错,金国崛起于北地,灭辽,夺我中原,不过数年之间,所倚便是骑军。那金人拥有塞外骏马,人人惯骑能‘射’,出则为兵,入则为民,来去如风。反观我大宋,自太祖以来,重文轻武,强干弱枝,将从中御,守内虚外。虽悍族外扰不断,却奉行御守之策。故所设步军、马军,只以步军为主,马军战马不足,训练荒弛。各军又携眷带属,往往行动迟缓,战法呆板,鲜有远程奔袭,出奇制胜战例。吾迫于无奈,演习这步军破骑军之阵,只是这铁浮屠一出,能守住半壁江山尚属不易,更谈何北复中原?”
“倒也是。”明日点点头,一时不忍心挫伤这爱国老人信心,鼓励道,“大人,这铁浮屠虽厉害,不过据小人所知,也不是没有破法。”
“当真?”陈规拿眼瞪住他,浮现‘激’动之态,“请红义士指教!”
啊?明日才发现自己犯了“不妄杀‘女’真一人”之忌了,只要这一说,日后‘女’真的‘精’锐一代不知要死上多少,等于间接死于他手。
他说――还是不说?
“发明武器的人是无罪的,罪在使用武器的人……”明日想起好像是后世ak47发明者的一段名言,他咬咬牙,先埋下伏笔:“小人那师兄曾在一本古兵书上看过对此类重甲骑军之破法,此法讲究出其不意,不能过早暴‘露’,否则对手有所防备,倒难对付了。”
他一则想尽可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二则不想掩了大英雄的光辉,毕竟他记忆中是岳家军首破铁浮屠。
陈规如何不晓得,点头称是:“当如是,吾定秘密‘操’练,不泄半点风声。”
两个都彼此清楚,若能大破铁浮屠,必将在战史上留下光辉一笔。
明日清理一下思路:“其实很简单,放铁浮屠到近前:以钩镰枪、巨斧两队,枪手在前,破敌骑,斧手继进,劈敌兵。”
陈规沉思半晌,击掌道:“好对策!寺庙里竟出这等人物尔,有令师兄如此英雄在,怎会庙破僧亡?”
明日作出哀状:“当日有几船金兵追杀红巾儿到岛上,我那师兄率僧众掩护,奈何寡不敌众,而杀身成仁矣。”
陈规忽然纳头便拜,吓得明日慌忙扶起,几员偏将俱看得呆了,台下一些眼尖的兵士亦一阵嗡嗡,不明白以陈规之尊缘何对一个布衣粗汉行如此大礼。
有灵通者道:“那汉子便是当日城外,显神通救百姓者也。”
陈规肃然道:“红义士,本官这一拜不是何的,只因你这一策,不知救我大宋多少兵士与百姓,吾是为他们所拜的。红义士务必留下佐吾,当以统领相拜。”
坏了,又给自己上套了,明日没奈何,被‘逼’出一句话来:“小人哪堪担此重任,只是要打理些‘私’事,将离开德安一段日子,不若等他日归来再说?”
陈规携起他手:“好,吾虚位以待。”
该来的终要来,眼看明日的伤口已经结疤,行动无碍,这晚,‘玉’僧儿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请他,算是饯行。
还是那间温馨的香闺,还是他们两个人,只是――席将散、人将别、情两讫,真能两讫否?
烛光香雾中,明日难得地放开酒量,‘玉’僧儿倾情奉陪,两人的话都很少,菜也吃的很少,惟独那醇甜的荔枝酒,水似地灌下。
半醉间,他由衷赞道:“妹妹,好酒量,不让须眉啊。”
酣畅间,‘玉’僧儿脸儿红、眼儿媚,于粉红盛装中绽开酒中娇颜,‘私’嗔似怨:“哥哥,你尚未见识过小妹的歌舞一绝哩,平日里,那些贵胄公子想都不及哩。”
这些天,两人一直以兄妹相称,都习惯成自然了。
“哦,是么?”明日心道自己当秦桧时,你的什么绝技我没见识过,自不点破,大着舌头道,“那……愚兄洗眼恭视……洗耳恭听。”
‘玉’僧儿飘飘然离席,取过墙上的一面琵琶,翩翩一福:“哥哥,小妹就献丑了。”
明日大咧咧地靠在椅上,肆情鼓掌捧场。
‘玉’僧儿清媚一笑,就在酒席旁的空处,粉鞋轻勾,裙似蝶翅,身如彩燕,‘玉’手画处,弦乐如丝流淌,清啼如‘春’雨沐人:“别酒未斟心已醉,忽听阳关辞故里……天意命吾先送喜,不审君侯知得未……君抱负,却如是,酒满金杯来劝你……”
“好,好!”明日举杯一饮而尽,醉眼乜斜,“妹妹,今宵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来明日当!喝酒……”
‘玉’僧儿的脸似涂了胭脂一般越发红了,轻轻坐到他身边,为他斟酒:“那小妹就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太阳照到眼皮上,明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穿戴整齐,‘玉’僧儿正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他琢磨不透的东西。
昨晚发生什么了?他晃一下宿醉后的脑袋,不记得了。
‘玉’僧儿递上一条两折的灰布袋,似下了很大决心道:“明日,奴家会在日落前通知官府,现不留你了,这是你的褡裢,望好自为之。”
这就下逐客令了?明日立刻清醒,今天是自己开始逃亡的日子,一‘摸’褡裢的两端,里面装了不少盘缠,最重要的两个物件还在,他心定不少。
褡裢又称搭腰,相当于古人的挎包兼钱包,中间开口,两头各有一袋,可以挂在肩上或扣在腰带上,用来装零碎物品。
明日按着筹谋良久的逃亡大计,开口道:“僧儿,我尚有个小小请求。”
两人心有灵犀地改了口,彼此称呼名字。
‘玉’僧儿面无表情:“请讲。”
嘿!连口气都生分了,明日一时有点失落,也变了语气:“在下想把大灰寄养在‘玉’生处,不知方便否?”
他前后思量过,虽不忍与大灰分开,但‘玉’僧儿报官后,大灰将成为发现他行踪的重要标志,不得已下了这个决定。
“可以,奴家一定会照顾好它。”‘玉’僧儿表情依旧。
“叨扰多日,在下就此告辞!”明日真不受用了,昨晚上还酒逢知己呢,今天就形同陌路了,哼!真是那个“什么”无情……
他面无表情地戴上幞头,蹬脚穿靴,将褡裢往腰间一扣,又佩上三相公的宝剑,起身便走。
第161章 枪火
“等等!”明日到得‘门’口,不期身后‘玉’僧儿一声娇呼,他定住,弹软的香躯扑住他的后背,那柔情似水的妙人儿回来了,“哥哥,不要回头,让人家就这样抱抱你、抱抱你……”
明日的心随着‘玉’僧儿的哽咽软语化了,几‘欲’转身抱住她,便听到‘玉’僧儿喃喃道:“你知道么,自背后看,你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教僧儿此生难忘的人……”
嘿!原来将老子当作旧情人了,他心中苦笑,却听‘玉’僧儿如痴如‘迷’:“三官人,是你么……昨晚好像是你,可今晨又不是你了……僧儿昨晚一定醉了,这便是——情到深处便成痴么……”
原来如此!明日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和‘玉’僧儿记忆中的秦桧,岂止是背影相像,根本就是同一个人。(..info无弹窗广告)-79-
只是,她怎会将他与秦桧联想到一块?难道昨晚自己酒后吐真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好!万一被她识破,这关系可就剪不断、理还‘乱’了。
此处已非久留之所,明日硬起心肠:“‘玉’生酒醒了么?”
‘玉’僧儿这才离开他的背,含羞致歉:“僧儿失态了,不知多少‘女’子被明日哥哥‘迷’‘惑’哩。你真本事,连我大宋猛将岳飞之妹与鞑子郡主,都为你要死要活的……”
“什么?”明日如电击一般转过来,捉住‘玉’僧儿肩膀,“岳飞之妹,谁是岳飞之妹?”
“三相公啊!你自称二相公不就因为她么?僧儿愚钝,此刻才想到。”‘玉’僧儿一语惊醒梦中人。
“啊!岳楚竟是岳飞之妹?”明日呻‘吟’一声,大脑一片‘混’‘乱’。
‘玉’僧儿倒惊奇了:“枉那小妮子喜欢你这么深,你竟不知人家来历,真替她不值哩!”
明日疯了似地摇着她的柔肩:“三相公是岳飞之妹,你如何晓得?又如何晓得我跟她和郡主的关系,说啊!”
‘玉’僧儿被他的举动吓住了,赶紧讲出来:“岳楚乃岳飞将军叔父之‘女’,岳飞与其弟岳翻、并她兄妹三人,同在军营,故得三相公之号。至于你跟她俩的关系么,却是某日她俩齐上妙艺坊找你,撞上人家,人家才留意上她俩与你。若说在绍兴打探消息么,僧儿可是最有办法的人,所以晓得。可否放开人家,你好大力哩。”
原来如此,都是自己惹的祸!明日懵懵懂懂地放开‘玉’僧儿,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太冲击了!
三相公竟是岳飞之妹,难怪叫岳楚,一向想象力丰富的自己,竟然没有联想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真真造化‘弄’人啊,自己********要跟大英雄搭上线,却不知机会就在眼前,若他早知道真相,他还会那么处理跟三相公的关系么?
这简直跟后世那些雷剧神剧‘肥’皂剧的情节有得一拼,天下之大,怎么会这么巧?难道自己注定要跟这个时代结上千丝万缕的瓜葛,天意乎?
明日长吁短叹,跟‘玉’僧儿相处许久,深入的‘交’流极少,惹来临别时的意外发现,真是人急事不急。
他正‘欲’问个清楚,却听外头有人敲‘门’:“知府陈大人请红壮士过衙‘门’一叙。”
他一愕,不免怀疑地看向‘玉’僧儿,她亦愕然,反应甚快道:“晓得!容奴家与哥哥单独说会话。”
‘玉’僧儿将他拉进内室,帮他整理了一下红大的易容,正视低语:“明日放心去见陈大人,僧儿绝无走‘露’消息,报官之事延一日,决不食言。”
那双碧水微澜的妙目里洋溢着真诚,明日如何不信,只是即便‘玉’僧儿拖延一日,他也不打算回‘玉’红院了,不知今日一别,何日再能相见?
出了‘门’,他又将大灰牵到她手中,在一‘女’一狗的注视下,挥挥手,潇洒而去。
府衙后公房,陈规一身知府官装,刚审案下堂,一见明日的打扮,不由一呆:“红义士这是要出远‘门’么?”
明日也不掩饰:“正是。”
陈规微现失望,轻轻一叹:“也罢,不急的话,便耽搁你一些时辰,随吾去军器坊看打好的钩镰枪、巨斧母件。”
母件——样板也,即将逃亡的明日哪有这份闲心,却不好拂老人之意,做出欢喜之态:“小人不急,如此甚好!”
乒乓不绝的锤炼锻造声中,陈规若名士赏画一般,将两件新造兵器仔仔细细看了一遭,征求始作俑者的意见:“吾着令最好的教头与最好的工匠,按实战需要作图打锻,几番改进,总算差强人意,红义士有何指教?”
明日如何懂得鉴赏兵器,只觉这两母件虽尚未开锋,却渗出阵阵杀气,仿佛看到无数兵马前仆后继,喋血其‘吻’,心寒之下,强笑道:“真乃天兵也,当尽屠鞑虏,复我中原!”
“天涯征战垦大荒,兵器销为日月光!这才是吾辈心愿啊。”陈规注目军器坊上空蓝天,发出长叹。
好大一座军器作坊,像个小兵营,外部守卫深严,内部大小炉室足有数十间,诸多器匠正有条不紊地忙活。
但见炉火熊熊,热气蒸蒸,外面百姓犹着冬装,此间匠人仅穿下衣,‘精’赤上身,兀自大汗淋漓。
军器坊主事前面引导,陈规一袭轻服,带明日顺路参观军中机密所在,显示对他信任有加,亦是教他难忘德安。
明日看到到处刚出炉的各般轻重兵器、大小军械,远较金军器械丰富,有如孩童见到了喜欢的玩具,少年心‘性’上来,他放下心头事,也顾不得满头大汗,不迭好奇请教。
陈规一直有心招揽“红大”,又当离别之时,自然毫不藏‘私’,不厌其烦地一一介绍:军器坊分为单兵坊和巨械坊,其中又独立出甲具坊与火‘药’坊。
单兵坊分坊最多,以枪坊和弓坊为首,只因宋军作战以枪和弓为主。
枪有双钩枪、单钩枪、捣马突枪、环子枪、素木枪、大宁笔枪、槌枪、梭枪、锥枪,拐枪、抓枪、蒺藜枪等,其中二丈五尺的拐突枪、二丈四尺的抓枪、二丈五尺的拐刃枪主要用于守城。
弓坊中最出名的是神臂弓,乃踏张弩,可‘射’三百四十余步,可入榆木半身,以腰部和足踏开弦,需八石之力,非一般兵士所能运用。
明日细看神臂弓,有半人之高,中间的弩身和上下两弰皆为木制,却是两种不同的木材,箭膛为‘精’铁打造,机轮通体铜制,用麻绳系札,弓弦则是又粗又韧的蚕丝线,结构十分复杂,拿起来却相当轻巧。
所用之箭为几寸长的木制羽箭,较寻常箭矢短小,惟箭头极尖极重,实乃对付马军或甲兵的利器。
明日虽然佩剑,却对刀的兴趣更大。
刀坊的规模也不小,所产有手刀、偃月刀、屈刀、笔刀、掉刀、戟刀、凤嘴刀、朴刀等,号称“刀八‘色’”。
至于其他十八般兵器皆有打造,数量不等。
巨械坊面积最大,自然是制造两个以上兵士使用的巨大军械之故。
最令明日称奇的便是可重复使用的城防兵器:车脚檑、夜叉檑、狼牙拍、飞钩和铁撞木等,可有效利用有限资源。
还有就是他在韩世忠军见识过的砲车和巨弩等大型远‘射’兵器,只是品种更为丰富,如旋风砲、虎蹲砲、拄腹砲、臥车砲、车行砲、合砲、火砲等,专为守城而造。
看到“砲坊”的牌匾,明日才知道这时代的“炮”应写做“砲”——即投石机。
而巨弩中的两‘床’和三‘床’弩还可在弦上绑一装数十支普通箭的铁兜子,专‘射’攻城人马,不亚于后世的喀秋莎火箭炮。
明日回想起自己在楚州战役时,并没有碰上这些劳什子,暗呼侥幸。
甲具坊种类最杂,制造兵马防护的盔甲、盾牌乃至战场上的其他辅助设备。
比如守城兵专用的防御盾牌——木立牌、竹立牌,用来代替被敌军破坏城‘门’的塞‘门’刀车和代替被破坏‘女’墙的木‘女’头,用于探测敌军挖地道的瓮听、地听,用于散播毒烟的风扇车,防备火攻的麻搭杆和水袋等等,应有尽有,教明日大开眼界。
火‘药’坊最神秘,亦是他最感兴趣的,胖子陈矩介绍的霹雳砲、蒺藜火球等配合砲车的火‘药’弹自是有的。
倒是陈规特地着匠人抬两个新玩意至空处,请他观赏,大开眼界。
其一是个硕大柜状物,以熟铜铸造,下安四足,上置四卷横筒。
两匠人在柜顶揭开一铜盖,‘露’出一口,将一罐火油注入柜中,然后另有四匠人各往一横筒后內装一木杖,那木杖杖首缠散麻,前后各穿两节铜管,杖尾有横拐,拐前贯一铜圆环封闭筒口。
在铜柜前方十步外放置两草人,在横筒前端‘插’入四支点燃的火‘药’楼,四匠人自后‘抽’杖,以力压之,便见自火楼中喷出一股烈焰,“哗”!那两草人转眼灰飞烟灭。
明日吓得蹬蹬蹬连退几步,只差一屁股坐倒,只以为自己回到了后世,看到了那恐怖的火焰喷‘射’器。
“此器名曰猛火油柜,乃吾受前人启发制成,用于守城,如鬼神之威,敌见之无不丧胆!”陈规很满意他的反应,指着匠人手中的另一物件,“此物却是吾独自研出,尚未实用,请为红义士演试。”
明日傻傻地转头,看向陈规“独自研出”的东西,一貌不惊人的长竹筒而已。
他不敢小觑,只见又竖起一草人,距离远了一倍有余。
此物‘操’作简单多了,三匠人一持筒,一填丸——应是火‘药’弹,一点放,一气呵成,“啪”一声,一点火星自筒口‘射’出,正中草人,“哔剥”烧将起来!
相比较而言,此物威力不如猛火油柜,却胜在机动,更有意犹未尽之感。
陈规些许自得:“此物堪称前无古人,吾称之为‘火枪’,可主动出击,烧敌攻城器具!”
第162章 墨攻
“火枪!”明日‘激’灵一下,再仔细看这“火枪”,忽然明了意犹未尽于何处。.info[].访问:.。
它跟“震天雷”之流的辅助‘性’弹‘药’本质不同,具有自行发‘射’能力和准确度,于是成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武器——真正的火器。
它已非传统意义的冷兵器之枪,已具有后世热兵器之枪的雏形,难道这就是世界上的第一支步枪?
明日依稀记得热兵器的始祖便是诞生在中国,后西传至欧洲而改写了欧洲乃至世界发展的历史。
他不由目‘露’崇敬,眼前这位忧国忧民的老人,出身文官,却以军功扬名,更可能还是一位划时代的伟大发明家。
是的,真正创造与改变历史的人是这些人才对,决不是他这种来自后世的自以为优越的家伙!
明日恭敬地向陈规一拜,由衷道:“前无古人,大人当之无愧矣!小人亦受到启发,有个小小建议。”
“红义士请讲。”陈规一副谦学之范,远远想不到这支糙陋的“火枪”对后世产生的革命‘性’影响。
一种影响未来的‘激’动令明日心‘潮’难抑,不能克制地向陈规描绘未来热兵器时代的美好蓝图:“一是将火枪缩小为单人兵器,并可随身大量携带弹丸,如弓箭般成为单兵必备。二是将火枪扩大为巨型兵器,增加弹丸威力,提升‘射’距,提高中的,如砲车般集群施放。二者皆可令本军以至小损失而带给敌军至大伤亡,如此无论于战御攻守中,其作用皆远非克制攻城器具可比……”
生于后世的明日,一直有“武器决定论”的‘迷’信,以为只要他在这时代发明出威力巨大的新武器,将会向后世的核威慑一样令对手不战自败,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标。
所以,当日他在荒岛上埋头空想,指望自己能造出一件那样的武器来。
然而,一次次的失败让他几乎灰心,才明白,什么人种什么地,什么地种什么瓜,以他可怜的中学水平的物理化学知识,别想搞什么发明创造。
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人再聪明、再超前,不可能超越他所处的时代,哪怕是一名来自后世的顶尖武器专家,身处这时代,也绝造不出飞机大炮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因此,他只能就地取材,将追随自己的旧部化整为零,散布到民间去学习他需要的知识,利用这时代的人和物,制造一些不脱离这时代的新式武器,来组建一支新式军队,去震慑对手。
而今,陈规让他看到了希望,这时代是可以造出新式武器的,而且,已经造出来了。
“啊也!”陈规一把握住明日的手,目光灼灼,“红义士真乃兵法奇才,想人所未想,若能如此实施,将开辟天下新局!你绝非池中之物,只恐我小小德安容不下矣。”
明日暗叫惭愧,自己不过占了时空差的便宜,之前被‘玉’僧儿消磨的壮志豪情被陈规‘激’起,他心有所动,自己‘欲’成大事,攻守之道不可或缺,眼前就有个兵法大家,怎能错过,乘机道:“过奖太多,大人守德安经年不失,乃我大宋守城第一人,必有神鬼之才,小人如何能比,可否赐教一番。”
大有相见恨晚矣之意,陈规携起他手:“好,随吾上城。”
两人立于西‘门’最高的城楼上,俯望德安内外,颇有一览天下的气势。
陈规颇生感触:“德安、襄阳横据上流,跨连巴蜀,控扼南北,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德安,不能不守,不能失守。吾初为安陆令,以勤王兵赴汴,至蔡州,道梗而还,会祝进攻德安府,守弃城遁,父老请吾摄守事,勉为其难,建炎元年,除知德安府至今,督兵勤政,不敢有懈……”
明日度察着这著名的铁城,只见其构造远较楚州、绍兴等城池复杂,自是陈规用心经营之故,而城墙上创痕斑驳,新旧累加,不知经历多少恶战,亦不胜唏嘘:“大人辛苦了。”
陈规语气一转:“守城易,攻城难,惟战御相当,我大宋马军疲弱,赖以抗衡北族铁骑的,只有城池攻守。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故吾守德安,自占了先天之利。然城有五守五不守,你可知否?”
明日知陈规在点拨自己,忙应道:“悉听大人教诲。”
“我大宋官修兵书《武经总要》云:五不守,一是壮大寡而小弱众,二是城大而人少,三是粮寡而人众,四是蓄貨积于外,五是豪強不用命;五守,一是修城隍,二是器械具,三是人少而粟多,四是上下相亲,五是严刑赏重。”陈规远眺北方,思路阔去,“德安界内众山屏立,临大江之上,高而不旱,属不可攻之城。吾以为,五守只言及表浅,我大宋旧都开封,不可不谓重城,却‘蒙’靖康之耻,直教人恨杀!”
明日虽然没经历过开封沦陷,但也深知靖康之难对大宋士大夫阶层的打击之深。
陈规沉浸于伤怀中,胡须颤动:“吾痛心疾首之余,力破古今守城陈法,誓将德安变为铮铮铁城,扼住中原‘门’户。”
明日全神贯注,竖耳倾听。
“我大宋筑城皆循古法,是城皆有城墙、城‘门’、瓮城、马面、钟楼、鼓楼、望楼、弩台、敌楼……然你看我德安,与他城大有不同。”陈规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之气概,令明日神为之夺,“那第一道护城壕之后,是羊马墙,设‘品’字‘射’孔,羊马墙后有又一道壕沟,之后再一道墙,然后才是城墙,形成两壕三墙之障碍,城墙顶缩窄,以避敌砲石弹,以平头墙取代齿垛‘女’墙,墙上‘交’错开设两排孔口,马面之上亦筑平头墙,皆抗石弹也。城角由易被石弹轰塌之直角改为半圆形,并不设角楼,御敌较弱之单层城楼改为双层城楼,下层近战,上层弓‘射’。而瓮城则改建为城‘门’内外各一高墙,可于内墙与城‘门’间夹道攻敌,同时从城头攻击其侧……”
明日深知此乃德安军民用鲜血换来的宝贵经验,在陈规指点下一一对照,牢记要领:其一是增加城和壕的数目,其二是收缩城角,其三是拆除瓮城……
陈规的守城战术思想,就是一反前人消极防御之观念,提倡主动防卫和加大防御纵深。
明日不觉地融入其中,将自己不明之处提出:“大人似乎过于侧重于砲石之防,其并无多大杀伤力啊?”
这是实话,这时代的投石机虽然发展迅速,但有个致命缺点,就是命中率极低,对大型目标尚可,对单兵的杀伤力不大。
“不错!”陈规对他的提问毫不奇怪,反问,“单个砲车并不厉害,如你设想砲车集群施放的战术,你以为其威力有多大?”
明日设想的是后世万炮齐发的集团军会战场面,而在这时代,以他参加楚州攻城战的经验,那时挞懒军的砲车加在一起也不过几百台,只能作为士兵的辅助力量。
他不以为然:“至多轰塌城墙一角。”
两人下了城楼,边走边说,城墙上排序站哨的一个个兵士不时行礼。
陈规一面颔首一面道:“红义士请看,战时,这城墙上一步一兵,一步半一民,每三步置弩、叉竿、斧、椎,每十五步置堵缺之柴土,每三十步设锅灶、水瓮及沙土,可从容拒十倍之敌。当日开封之役,备不可谓不足,兵不可谓不密,丁不可谓不众,然金军一夜之间架设砲车五千余座,以开封长达五十里外墙,每里还要分得百座,金军为集足石弹,将开封附近石器洗劫一空。攻城之际,先平护城河,而后漫天飞石,流星雨一般,守兵扑叠倒地、辗转呼号,号坚不可摧之开封府,抖若风中枯叶……”
陈规栩栩道来,明日有如亲见,为之动容。
原来巨型武器的集群战术在这时代已经出现,当足够多的投石机一齐发‘射’时,量变产生质变,其威力绝不下后世的炮群攻击。
他一时觉得若德安遭如此攻击,亦不堪一击,而将来自己的城池遇到同样的攻击,该如何应对?
明日陷入苦思中:“大人,这……这如何是好?”
陈规明他心情,微笑道:“不妨不妨,吾早有对策,德安城防,不仅着眼于城池改造,更着重城防战术!”
明日不得要领,情急道:“请大人明示!”
陈规不疾不徐:“这砲车本是我宋人擅长,却为北族‘师我之长技以制我’,吾这对策,便是‘以砲制砲’!”
“以砲制砲!”明日眼睛一亮,茅塞顿开。
这陈规陈矩两兄弟,都是这时代的天纵之才,即便以明日的超前‘性’、跳跃型思维,也想不到还有这招,实在令人叫绝。
陈规如数家珍地展开道:“吾将砲车设于城墙内侧,由城上旗头指引攻击,彼明我暗,以‘射’百步之远砲,攻敌砲车群,以‘射’五十步之近砲,攻敌攻城器群……”
明日进入实战的想象中,五体投地。
第163章 火线保镖
其时日头近中,照得人暖洋洋的,陈规的攻守奇略令明日眼前一片光明,原来真正的军事家应该是这样的,自己以前所谓的谋略,真的只是一些小聪明。[.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wщw.更新好快。
明日眯眼远眺,城外大片沃土上到处是‘春’耕的大宋军民,这种景象在当时实在罕见,叹道:“如此军民相亲,大人德治啊!”
陈规微笑:“吾乃仿古屯田之制,合兵士百姓,分城外荒地耕垦。所屯之田,皆相险隘立堡寨,敌至则堡聚捍御,无事则乘时田作,以兵养兵,以民养民,聊补军营粮饷之给,府库仓廪之储罢了。”
这屯田之制,可实现军队及属地的自给自足,明日既有心建立自己的独立势力,自要好好学习,忙夸上两句:“高明高明,井井有条,不知大人如何管理?”
陈规不以为甚,随口简述:“兵士皆分半以耕屯田,民户所营之田,水田亩赋粳米一斗,陆田赋麦豆各五升。满三年无逋输,给为永业。流民自归者以田还之。凡屯田事,营田司兼行,营田事,府县官兼行,皆不更置官吏。”
明日听得似懂非懂,此时却不便细问,忙记在脑海中,日后找人解‘惑’。
他没想到区区一座城池的治理,就涉及诸般学问,若是一大片根据地的管理,跟治国差不多了,军事只是保障,经济、政治等等都不可或缺。
还好,当秦桧的那段经历给他恶补了政治课,军事一向是他感兴趣的,自以为有天赋,惟独这时代的经济,他可是两眼一‘摸’黑,看来必须求贤才行。
明日大步前行,不知不觉与陈规及随行‘侍’卫拉开距离,踏上一方“马面”,站在新的高度反思自己的脱身之计。
这马面并非“牛头马面”的马面,而是突出城墙外侧的墙台,与城墙合为一体,可缩小城下死角的范围,守城之必备。
脚下的城墙足有十五米高,下方是硬土,明日看着有点头晕,即便武功大进,也不以为自己有跳下去逃走的本领,不摔成‘肉’饼已算幸事。
人的轻身潜能必有个临界点――地心引力,即便第一流的轻功好手也做不到安然跳下吧,更何况前方还有两壕三墙的阻拦。
当然他可以在明天期限前,自城‘门’从容离去,只要一离城,便是天高任鸟飞了。
纵然官府圈定他的方位,以最快的速度围堵,但南渡******中央集权已大大削弱,地方上呈现唐末藩镇割据之局,彼此协同能力很差,再加上鱼龙‘混’杂的义军游寇,要缉拿今非昔比的他,只能做梦。
但明日从未想那样离去,他不想连累那个误堕风尘的妙人儿,不想她再受到另外的伤害。
一旦‘玉’僧儿报官,盘查之下,明日为何变成她哥哥红大,为何在‘玉’红院逗留许久,直到他离开后才报官,怎地都脱不了干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要以另一种方式离去,一种不牵连‘玉’僧儿的方式,管你红颜天妒,看我庇佑红颜!
正是有施方有得,这一趟纯属义举的德安之行,大收意外之获:‘玉’僧儿之易容术和陈规之攻守略,令他争锋天下的信心又平添几分。
陈规今日相请实不在他计划之内,这送上‘门’来的便宜,怎么也要物尽其用吧,毕竟这是自己身为红大的最后一日了,明日忽然转身向陈规跪下。
陈规忙扶起他:“红义士缘何行大礼?”
“大人待红某甚厚,只是小人要离开相当一段日子,不知何时能归,愧对大人厚爱。”直到这时,明日才吐‘露’自己归期难测,却是他的小人之心作怪,生怕另生枝节,此刻道出,自是另有用意。
“哦?你那‘私’事这般棘手?可有用得着本官的地方,尽管道出!”陈规爱才惜才之心尽显。
明日小脸一红,做出局促之态,难得说出大实话:“不瞒大人,是儿‘女’‘私’情,别人帮不上忙的。”
“原来如此,清官难断家务事,吾祝红义士心想事成,成双而归。”陈规释然一笑,随即唤过一个‘侍’卫,“叫厨子加多两碟荤菜,再备一百两银子,吾为红义士饯行。”
为客人饯行不过加多两碟荤菜,明日方留意到陈规的素旧轻服上竟打着补丁,真是一个克勤克俭的好官哪,却对外人毫不吝啬,这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明日心中感动,却不得不显‘露’“险恶”用心:“大人不必破费,只是小人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那妹子。”
陈规果然中计:“红义士放心,只要吾守德安一日,定保红娘子平安无事!”
明日大喜,又扣一环:“不知大人是否看小人薄面才如此关照?”
陈规不然:“红义士此言差矣,凡托庇德安之百姓,吾皆等同视之。”
明日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真诚地再一拜:“如此多谢大人!不为我妹子,而是为满城百姓!”
“此吾职责也!”陈规报以厚望,“只盼红义士早日归来,助吾为国出力!”
“小人定不负所望!”明日满嘴答应,不禁为骗了这个忠义为国的老人愧疚,自己是一去不回头了。
是夜,德安城最红火的食坊――“八宝滑‘肉’坊”,一木面书生突然现身,行径怪诞,出手阔绰,先包下现场所有食客的饭钱,而后跟小二索要笔砚,于****壁题上八个大字――“海州明日到此一游!”
众食客先争先大嚼,再窃窃‘私’语,突然炸了锅作鸟兽散,狂呼:“是明日小贼,明日来了!”
整个德安全城而动,官兵紧急戒严,封闭街巷,挨家挨户搜索大宋头号通缉犯――明日。
那边厢,‘玉’僧儿静静地独坐闺房,看着小厮捎来的字条:“妹妹放心留在此处,哥哥下午已离城,并获陈大人许诺,定保你平安,珍重――红大”。
妙人儿怅然若失:“明日,僧儿明白你的用心了,又是何苦……”
世事难料,‘玉’僧儿怎地也想不到他以这种方式跟他告别,报官之事,自然了了。
后世史载:大宋绍兴二年?大金天会十年,六月,宋襄阳府郢州镇抚使李横借故率军围攻德安府,于德安城西北造天桥,填外壕,然后鼓众攻城。
宋德安府、复州、汉阳军镇抚使陈规率军民据城抗击,‘激’战中,陈规临危不惧,端坐城楼,炮伤其足,容‘色’不变。
李横军围城七十余日,城内粮饷不继,陈规出家资****,士气大振。
李横久攻不下,遂派人进城相告陈规,愿得城内一妓而撤军。
德安诸将曰:“围城七十日矣,以一‘妇’活一城,不亦可乎。”
陈规竟不予。
八月十八日,李横军因填壕不实,天桥塌陷,陈规乘机派六十人持竹制火枪出西‘门’,焚其天桥,李横军拔寨退走,德安围解。
后世考证:此乃火器在世界上的第一次出现。
而那可以活一城之妓,名曰红娘子,以陈规之大义,为一妓甘冒城破之危险,大违其‘性’,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话说明日小贼大闹德安,那一夜,直整得‘鸡’飞狗跳,男‘女’不宁。按说德安号称铁城,陈规大老爷甚是‘精’明,其时城‘门’早已关闭,那上万官兵挨家盘查,将德安翻个底朝天,恁是没抓到小贼一根毫‘毛’,给他逃了出去!可恼啊,可恼……”说话人一拍惊木,喘口气,喝了一口茶。
满座听客俱是摇头叹气,纷纷品茶,两名茶童来回伺候。
其中两名听客甚是扎眼,一人身如铁塔,面若金刚,做村夫打扮;另一人面目粗陋,左衽髡发,竟是异族人。
这两条大汉坐了一桌,要了两大碗茶,其他听客敬而远之,但也仅此而已,并不特别瞩目二人。
这是一座二层的茶楼,其时已是初夏时节,‘门’窗大开,清风徐来,吹得听客们浑身惬意。
窗外碧空如洗,骄阳下一座青黑‘色’的城池,泛着沧桑的光泽,一条横贯东西的青石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豁然是赵立以死守护的楚州城。
自从挞懒在缩头湖大败之后,大金东路军全线撤退至淮河以北,被“逃跑将军”刘光世拣个现成便宜,趁机收复楚州。
自此,东线的宋军与金国扶持的傀儡政权伪齐,隔淮对峙,虽有小摩擦,但无大战事。
楚州作为前沿重镇,那刘光世却无坚守的决心,只派少量官兵驻守,遂成三不管区域。
于是,宋人的谍子、金人的探子、伪齐的暗桩、各军的斥候、越境走‘私’的贩子乃至各地犯案的贼人,纷纷云集于此,反倒令这座饱经战火的古城呈现畸形的繁荣。
茶楼上,那异族汉子忍不住开口,一口流利的燕京话:“先生说笑了,那小贼再有本事,怎能安然逃出德安?”
说话人正要个话引子,一清喉咙:“这倒有个缘故,只因官兵大部派去搜户,守城的反而少了,偏偏给那小贼钻了空子,‘摸’上城去,不过还是巡兵被发现了。”
异族汉子省然:“哦,那些巡兵是吃闲饭的,还是给他逃了。”
说话人本‘欲’开讲,却被此人打断,和蔼应道:“倒也不能怪他们,当时巡兵已将小贼围住,小贼哈哈一笑,一个跟斗翻出去,冲上一马面,叫一声‘明日告辞’,就此跃下城墙,投入黑暗之中。”
异族汉子似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理周围听客异样的目光,又问:“小贼竟似铁打的,摔不死?”
说话人耐心道:“哪里,小贼似神机妙算一般,知道那处马面下装了下城绞车,他借助下城绞车的绳索一滑到底,官兵们只能干瞪眼了。”
异族汉子一拍光脑壳:“原来如此,后来怎地?”
说话人不再理会他:“那德安府自然上报朝廷,重发新榜通缉,将小贼画了两个头像,一个是以前老的,一个便是木面书生,官家在德安周围五百里范围,道道布关,层层设卡。而大批江湖好汉、义军义士也争相帮助缉拿,一时江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异族汉子又‘插’言道:“嘿嘿,只怕那些江湖好汉、义军义士帮助是假,觊觎宝贝是真吧。”
一时间,听客中不少江湖人士都冲此人怒目而视,要不是楚州在各方共识下,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在城中闹事,只怕就要动手。
说话人终于不耐烦了:“你又知道了?”
同桌的金刚脸汉子也觉同伴罗唣,冲他连使眼‘色’。
偏偏异族汉子依旧不识趣:“嗨,‘和氏现,日月变’,谁不知小贼手里攥个宝贝,否则赵官家怎会如此紧张,对身陷北荒的父兄也没如此上心过。”
金刚脸汉子脸‘色’一变,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异族汉子自知失言,掩饰地喝了口茶。
说话人亦略显紧张:“嘘,客官虽是契丹人,然身在我大宋之境,此话还是少讲,有指斥乘舆之嫌。”
乘舆――天子所乘之车也,暗指帝王。指斥乘舆,即议论皇帝是非,在古代算是大罪。
异族汉子难得闭口,不敢反驳。
原来他是契丹人,难怪虽是髡发,却非‘女’真人的前秃后辫,而是头顶全剃光,两鬓各垂一绺长发。
自从契丹族所建的大辽已经被金人所灭,不少契丹人逃到了大宋地界,他们对金人的仇恨,一点也不亚于宋人,是以受到包容。
其他听客对说话人所言倒不以为然,楚州名为宋地,实为三不管之城,此间人明着骂赵家皇帝都无所谓,说几句风凉话又算什么。
不过这两条大汉貌似粗豪不羁,却在意此节,只怕不是衙‘门’的谍子,就是军中的斥候,听客中的有心人不免有所警惕。
第164章 有话好好说
说话人回到正题:“却说小贼这番一反常态,与以往稍纵即逝大大不同,他频频现身,各处均有发现他的行踪,偏偏谁也拿不住他。[.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契丹汉子似乎为了遮掩刚才的失言,再次打岔:“先生又说笑了,小贼若潜身下去,自难以拿住,若说他现身‘露’脸,还无人拿住,也忒笑我大宋无人了!”
说话人拿此人没辙,无奈道:“这是实话,小贼端的有神通,你明明看他在茶楼喝茶,转眼过去,便找不到了。江湖上有不少传言,最离奇的是说这小子学了茅山道术,能忽而变男,忽而化‘女’,忽而长老,忽而归少,早遁走了。”
契丹汉子竟卖‘弄’自家的学识来:“茅山道术遮莫听说过,只闻有五行搬运、穿墙破壁、腾云驾雾,却没闻有变化之术,这倒新鲜,莫非……”
说话人一口打断他:“这位客官,是你讲,还是我讲?”
契丹汉子一脸憨笑:“先生你讲,当然是你讲。”
金刚脸汉子不好意思地以手遮脸,只当他不是自己的同伴。
说话人的思路一再被打断,没好气地作了小结:“明日小贼的踪迹一路循北,过淮而去,我大宋官兵、各路好汉眼睁睁地看着小贼遁入伪齐境内,不知所踪。”
“先生……”
“这位客官,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忠不忠?”
“忠、忠!先生,我只是气不过,这小贼就此没影子了?”
听客们忍俊不禁,一路听下来,反倒觉得这样的一问一答很是新鲜,尤其一个正宗开封府官话,一个燕京口音,比一贯的单人说话有趣多了。
见听客们并不着恼,气氛良好,说话人也笑了:“非也,小贼又做下令人瞠目之事。话说伪齐刘豫逆贼将移都汴京,即开封,‘欲’恩威并施齐民,故首开武举,伪齐各地武生经乡考、会考后齐聚大名府,正是三月十五日,大名府校场,端的人山人海,有道是‘贫文富武’,那些武举皆富家儿郎,个个高头骏马,明鞍亮甲,摩拳擦掌,练枪试弓,只为争夺那天下第一的‘武状元’。”
契丹汉子习惯成自然:“先生又错了,这些齐民武生,又怎配‘天下第一’四个字?”
“这位客官好不晓事,只不过是个虚名,说话人是你还是我?”
“哟,我听得入‘迷’了,告罪告罪,先生继续。”
满座又是大笑,纷纷打赏铜钱,将茶童的木盘都堆满了,远超平时。[..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说话人斜眼瞧见,喜笑颜开,又心中一动,这个煤倒是误打误撞,帮衬了自己,若是以后说话时,在听客中安‘插’这么一个逗趣之人,岂不赚的盆满钵满?
有了金钱动力,说话人‘精’神大振:“话说那齐民一贯好勇斗狠,武举中不乏好武艺者,竞骑较‘射’比武下来,正是十八般武艺各有所长,对着演武厅上两个主考争相卖‘弄’。那主考是谁?一个是刘豫孽子刘麟,另一个却是身着五彩袍服的光头鞑子,列位瞧清了,刘豫这儿皇帝做得也是窝囊,金人信不过他,武考还派人押阵。”
契丹汉子愤然骂道:“刘豫这狗贼定不得好死!”
“骂得好!客官总算有一句顺耳的话。”说话人摇头晃脑,口若悬河,“刘麟小逆贼看得手舞足蹈,大呼:‘我大齐人才人济济,灭江南指日可待。’却惹恼了一条好汉,但闻围观百姓中炸雷似一声:‘这些‘花’拳秀‘腿’,‘欲’灭大宋朝,真乃痴心妄想!’刘麟在台上听得真切,喝道:‘咄,什么人如此大胆,给我叉上来!’不待‘侍’卫上前,已走出一人,却是个高大中年行者。这位行者好相貌,堂堂方正脸,两道正气眉,一双如电目,头顶铁界箍,皂服直裰,身材魁梧,空手往那一站,自有英气‘逼’人来。刘麟气势先弱了三分,有心表现礼贤下士,和颜道:‘小王有礼,这位长老请问法号?’行者不领情:‘出家人四大皆空,要法号做甚?’刘麟脸‘色’微变:‘出家之人,缘何起嗔,出言不逊?’行者大刺刺道:‘某这出家人爱管闲事,看不惯猖狂鸟嘴脸!’刘麟嘴脸顿时又白又红,有心拿了行者,又怕百姓不服,生出坏心:‘师父口气好大,必有绝技在身了,看不起我大齐好汉么,众武举,推一人上来与这师父较量一番,赢者小王有赏。’行者冷笑道:‘某只知有大宋武举,却不知有甚么齐的鸟武举!’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行者口口提及大宋,浑不将伪齐当回事,实犯当朝者大忌,更直指众武举做了亡国奴还为贼卖力,不知羞耻,一时惹了众怒,早有武举跃跃‘欲’试。刘麟小逆贼恨不能将行者拉下去砍了,只恼有言在先,便煽风点火:‘刀枪无眼,生死由命,各位使出真本事来,师父用什么兵刃?’那意思是要比器械,分生死,分明要众武举不可手下留情,结果行者‘性’命。这便是刘麟的歹毒了,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刘豫逆贼曾知我大宋济南府,杀勇将关胜而降,而受金人册封为伪齐皇帝,世修子礼,便是效仿那后晋石敬瑭对辽称子皇帝之故事。行者丝毫不惧,就从兵器架上随手拿了一根棍,单手持着,步入场中。众人这才看清楚,那行者左袖虚飘,竟是个独臂,却不知如何使棍?”
契丹汉子见半天不提主角,以为说话人偏题了:“先生,怎么扯远了,这行者跟明日小贼有甚么关系?”
说话人笑着喝道:“怎地?不爱听,往别处去。”
“爱听,爱听!”
说话人说到酣处,滔滔不绝:“擂鼓作响,众武举见是个残废,胜之不武,踟躇不前,偏有个爱拍马屁的,想这现成讨好伪皇子的机会,‘欲’拣便宜,大喝一声:‘贼头陀,敢小觑我大齐好汉,我来斗你。’握杆大刀扑将上来。众百姓眼眨也不眨,皆为那行者捏一把汗。但见行者躲也不躲,虚袖一卷棍尾,右手挥棍,舞出一片‘花’来,众人眼亦一‘花’,便见那武举已趴倒在地,王八般狼狈,百姓们俱喝彩起来。众武举这才晓得行者身怀绝技,再不敢小瞧,推出一个使枪好手上来,不到两回合,又趴下了,如此一连数人,皆败下来,再无人敢出阵,行者慈悲为怀,没伤一人‘性’命。刘麟看行者好武艺,暗暗心惊,忙吩咐‘侍’卫加强戒备,又转了念头,‘欲’招为己用:‘长老,果然好本事,不如还俗从戎,小王当以将军相拜。’行者哈哈大笑:‘某最讨厌的便是官,尔叫某当官,岂不屈杀我哉!’刘麟恼羞成怒:‘不知抬举的东西,众武举,谁杀了这头陀,便是今科武状元了。’这一招更毒,正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时间武举们个个蠢蠢‘欲’动,却不敢先出头,俱想等别人先与这头陀拼个你死我活,自己再占便宜。行者看出众人心思,郎笑一声,声贯全场:‘某当年于梁山水泊、百万军中厮杀出来,想不到今日又可杀个痛快,你们一齐上吧。’”
听客中忽有一个江湖汉子叫了一声:“啊也!这位行者莫不是当年山东三十六条好汉之一的……”
说话人抚须颔首:“这位客官倒有点见识,说起那三十六条好汉哪,可说来话长……哎哟,这可扯远了,扯远了。却说这行者是何人,他自己没说,说话人也不好胡‘乱’揣测,只说众武举受‘激’不过,当即跳出数十人来围斗行者,或步或骑,要取行者‘性’命。行者真没吹牛,那一根棍舞得风车也似,指哪打哪,这说话的工夫,已倒下一片,但见那些武举断膊折‘腿’,躺地呻‘吟’。刘麟小逆贼眼看自己的武举大会,硬生生被这行者搅了,心头那个火啊,大叫:‘众武举退后,贼头陀定是江南探子,军士们给我拿下这厮,生死不限!’武举们看要出事,与百姓俱往后闪,但见演武厅上令手举旗,,一声呐喊,校场周围涌出大队‘射’手,千百箭矢寒光闪闪,指住行者,那些伪齐兵得了主子命令,若他反抗,便将他‘射’成个刺猬!”
契丹汉子也听得入‘迷’,浑忘了主角半天没‘露’面:“啊呀,这可如何是好?”
“客官莫急,听我细细道来:在此危急关头,却见百姓中腾地窜出一条灰影,高呼:‘且慢动手!’,直奔演武厅上的刘麟,势若流星,‘侍’卫们吆喝起来,纷纷抢上前拦阻。”
契丹汉子大大松口气:“好!行者带了帮手,擒贼先擒王,好聪明,哟,我又多口了,这嘴该打!”
“不妨不妨。那灰影并不与‘侍’卫‘交’手,七绕八绕,窜上了演武厅,刘麟小逆贼与那鞑子倒非等闲之辈,各****一把朴刀便‘欲’厮杀,那灰影并不动手,定住身形道,喝道:‘你们看我是谁?’二贼不由一楞,住手看向那人,一时呆了。那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再扬起手中一个物件,那鞑子竟恭敬地行礼,向刘麟说了几句,刘麟虽面‘露’犹疑之‘色’,却不敢得罪鞑子,竟一挥手,将兵士俱撤了,行者瞪向那人,也不搭理,也不道谢,就此扬长而去。”
“这人是谁?”……“啪啪、啪啪!”
满座一片哄笑,原来契丹汉子真的自己掌嘴了,倒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说话人扑哧乐了:“呵呵,客官何必当真打自己嘴,佩服,佩服!列位,你们猜这人是谁?”
“总不成是那明日小贼!我知道各位都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只好说了,先生莫怪。”契丹汉子脸红红地抢答,其实也无人跟他争。
“不怪不怪,不错不错,当日百姓看得清楚,乃一木面书生也,正是那明日小贼,却是奇了,鞑子与刘麟听他话还说得过去,那伪齐与金国境内早撤了明日通缉榜,足可证明他做了金贼,却不知他为何救了行者……”说话人悠然端起茶杯,润润干涸的嗓子。
契丹汉子不让了:“先生怎地不讲了?”
说话人一拱手:“小贼明日记就说到这里了,列位,还要听甚么?”
契丹汉子不过瘾道:“后面呢?我可不打自己嘴了,这没头没尾的。”
说话人满脸堆笑:“在座百余人,就这位客官多话。那明日小贼在武举大会上‘露’了一脸后就再无消息了。如今已是四月,按小贼北去的方向,算算脚程,应该入了金国境内……”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忠烈杨家将
契丹汉子不再发言,却又有一名听客冒将出来:“如此来说,小贼要向鞑子皇帝献和氏璧了,我汉人江山岂不失去了正统?”
便有人嗤之以鼻:“正统不正统,岂是一块石头决定的?大秦得之,历二世而亡。..info。wщw.更新好快。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大隋得之,仅享国三十八年。李唐创立之初,并无和氏璧在手,却开辟大唐盛世。其后得主,皆是短命王朝,五代后唐末帝李从珂更是持璧**,自此失踪近两百年,直至今时才现世。在此之前,谁又敢否认我大宋朝非汉人正统?”
又有人反驳:“和氏璧之神奇,哪是我等凡夫俗子所知。岂不说明日小贼得之,短时间内变成一个绝世高手。再说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你当是说着玩么?大秦和大隋得之,才有天下大一统之汉唐盛世。我大宋之所以无法统一南北,只怕与无和氏璧有关,方致国运不济,疆土反而日益缩小。”
再有人冷笑:“既是天命之宝,有德者居之。明日携宝入金,抑或是天命所归。”
沉默半晌的契丹汉子一拍桌子:“咄!你这厮莫非北面的探子?如此向着金国!”
那人毫不示弱:“某乃就事论事,哪怕你是南面的斥候,某便怕你么……”
茶楼的老板见场面‘混’‘乱’起来,有失控之虞,忙冲说话人使个眼‘色’,示意他开讲,转移听客的注意力。
说话人一拍惊木:“列位,既然对小贼明日记意犹未尽,我便再说个跟他有关的奇事。此事来自我偶尔听得的军中线报,跟我大宋新近拔起的岳家军有关,列位听听便罢,真假由他……”
听客们顿时鸦雀无声,被吊起了胃口,事关军情,有心人早就竖起了耳朵。
如今的楚州,可谓南北情报的集散地,自有最新的消息管道,可道听,可‘交’换,可市买,至于真假,便靠情报人员自己甄别了。
契丹汉子跟金刚脸的同伴相视一眼,异芒闪动,亦安静下来。
“话说荆湖一带有四大寇,曹成、马友、李宏和‘花’面兽刘忠是也,除刘忠外,其余三寇都接受朝廷招安,却叛服无常。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其中以曹成势力最大,手下有七万匪众,为祸最甚,甚至以人为粮,百姓饱受其害。今年二月,官家起复老相爷李纲为湖广宣抚使,命令我大宋最年少的都统岳飞将军接受老相爷节制,率军讨伐曹贼。列位可知,岳家军总兵力刚刚过万,除去三成的火头军和辎重兵,能战者不过七八千人,与曹贼兵力相差深远,朝廷亦感忧虑,指示岳将军持重用兵,等候援军到来,共同进攻。谁知曹贼久闻岳将军大名,竟望风而逃,南下窜犯广西。眼见军情如火,岳将军等不及援军到来,麾部追击。双方在桂州莫邪关展开‘激’战。此关建于莫邪山上,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岳将军的左膀右臂张宪为前锋,率部强攻。贼军居高临下,箭如雨下,一时不得克。却说张宪有个亲兵,人称大马杓,只因他力气大,饭量更大,时常不能饱餐,便自备大马杓盛饭,故获此诨号。大马杓眼见攻势受阻,抢过旗头手中大旗,迎着箭雨冲上去,抢先登关,一枪挑死贼军旗头。众同袍士气大振,冲关而上。是役,岳家军以一当十,大破曹贼……”
见说话人端茶润喉,稍事喘息,听客们适时喝彩:“岳将军神勇!岳家军无敌……强将手下无弱兵,不愧我大宋铁血之师……他日岳家军回师北上,定教那伪齐狗子和金国鞑子不好过……”
某些有心人的脸‘色’则不太好看,俱想日后碰上岳家军,还是逃得越远越好。
说话人特别留意契丹汉子的反应,这厮刚才是个话痨,现在倒变成闷葫芦了,只是大口喝茶。
“先生继续……快讲啊……”
说话人不慌不忙,来个大转折:“就在岳家军庆功之夜,敌将杨再兴率军反扑,第五正将韩顺夫纵酒被杀,杨再兴更于‘混’战中,一枪击杀岳将军胞弟岳翻,全身而退,可谓一战成名,令岳家军为之震撼,岳将军大怒,誓擒此人。列位可知,这杨再兴是何许人也?”
听客们无不惊诧,岳飞武艺高超,枪法箭术双绝,天下共闻,传言他可敌武林绝世高手,隐然为大宋武将第一人也。
岳翻身为其弟,武艺自是不弱,却被杨再兴一枪击杀,岂非不弱于岳飞?
众人纷纷接口询问,其中不乏谍探,竟无一人道出杨再兴来历。
想那曹成匪军作恶多端,但凡叫响名号的手下,多为‘奸’恶之徒,杨再兴名声不显,反倒证明他并未同流合污。
契丹汉子和同伴却面面相觑,表情甚是古怪。
说话人卖个关子,示意茶童又收了一圈铜钱,这才开口:“这位杨再兴,跟岳将军乃是同乡,都是相州人,传言他使的是杨家枪,列位可有数?”
“杨家枪?莫非是本朝杨老令公的后人……难怪了,竟是忠良之后!缘何上了贼船……”听客们七嘴八舌地猜测,扼腕叹息。
说话人却注意到契丹汉子面有怒气,心中一吓,难道自己的消息有误?
他走南闯北多年,带眼识人,早就看出契丹汉子与其同伴乃行伍中人,只怕真是官军斥候,消息自是比他灵通。
说话人忙道:“杨再兴是否忠良之后,鄙人只是道听途说,不敢妄断。以其一人之勇,并不能挽回曹贼败局。岳家军上下用命,大败曹贼主力,曹成单骑逃脱,杨再兴落入深涧,被张宪活捉,绑于帅帐之前。诸将‘欲’杀死杨再兴为岳翻偿命,但岳将军见了杨再兴的模样之后,却不计较杀弟之仇,亲解其缚,劝降报国。杨再兴感岳将军恩义,拜服,愿为部将……”
听客们大叹:“岳将军大公无‘私’,我大宋又得一猛将耳……杨再兴何其有幸,追随岳将军左右……”
忽有人反应过来,扬声问:“先生,岳将军败曹成、收杨再兴,跟那明日小贼又有何干?”
众人受到提醒,不迭发问:“先生快讲……说个明白……”
说话人见群情汹汹,不敢再吊人胃口,遂揭开谜底:“原来岳将军见了杨再兴的相貌,啧啧称奇,竟跟通缉明日小贼的榜文画像酷似,若非天下皆知小贼北上入金,真以为杨再兴便是明日哩……”
听客们目瞪口呆:“竟有此事……端的世事奇妙……”
蓦地一声“喀嚓”脆响,一张茶桌竟裂为两半,下手者不是那契丹汉子又是谁,只见他哇哇大叫:“可恼啊!可恼!气杀我也……”
“告罪!告罪……”那金刚脸同伴忙丢下一块碎银,扯了他便走,留下众听客议论纷纷。
一条偏僻小巷内,金刚脸汉子抱住契丹汉子,苦苦劝道:“驴粪大哥,岳都统晓得你对岳六哥之死不痛快,这才叫俺带你出来打探北面军情,万不可任‘性’误事……”
契丹汉子满脸悲痛:“周宏贤弟,我耶律驴粪自开封之役后,便追随岳都统,转战至今,不求恢复大辽,只求有朝一日破了金国,报亡国之恨。岳六哥一直待我如手足,却死于杨再兴那厮之手,偏偏岳都统还留他‘性’命,编入军中,教我如何痛快……”
果然,如有心人和说话人所料,此二人乃斥候乔装。
金刚脸汉子便是岳家军最得力的斥候周宏,而名为耶律驴粪的契丹汉子,竟是岳家军的元老之一。
这名字对汉人来说好笑,却是北族习俗,取名或以贱、或以疾,存古人尚质之风。
而二人口中的岳都统和岳六哥,自是岳飞、岳翻兄弟俩,只是已‘阴’阳相隔。
难怪听说话人一番话,触动了耶律驴粪的痛处,发起飙来。
周宏好说歹说,耶律驴粪总算平复下来,二人出了小巷,消失在行人之中。
千里之外,一座历史悠久的巍峨古城,宋人谓之燕山府――辽人、金人呼之燕京――后世的六大古都之一――更是新中国的首都。
某人立于南城‘门’下,打量着这座著名的古城外墙,在骄阳下熠熠生辉,虽不如过伪齐境路过的大宋旧都开封府宏大雄伟,却较楚州多了分刚毅,较绍兴多了分大气,较德安多了分古朴。
总算到地头了!他长长舒一口气,却想不到这时代,还有一个与自己相像之人横空出世,而且此人亦是他仰慕的大英雄之一,在心目中,仅次于岳飞。
据《宋史―杨再兴传》所载:(曹)成败,(杨)再兴走跃入涧,张宪‘欲’杀之,再兴曰:“愿执我见岳公。”遂受缚。(岳)飞见再兴,奇其貌,释之,曰:“吾不汝杀,汝当以忠义报国。”再兴拜谢……
以岳飞的百战之身,因一个战俘的相貌而称奇,并传于史册,实乃异事,其中原委,后人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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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城南旧事
他看着城‘门’口进出的百姓,男子俱薙发左衽的异族打扮,倒是‘妇’人仍着汉服,然戴冠者绝少,多绾髻。..info。wщw.更新好快。
这些百姓面对守‘门’金兵的盘查,皆唯唯诺诺。
间或有身穿华丽汉服的男‘女’经过,那些金兵却甚是恭敬。
这便是进入金国境内——黄河以北的怪现状了。
那些‘女’真打扮的,大都是汉人,而着华丽汉服者,尽是‘女’真人。
‘女’真统治者虽明令汉人男子易胡服、剃头留辫,从‘女’真俗,却挡不住本族人对华夏文化的向往,‘女’真人着汉服、押话,已蔚然成风。
“兀那头陀,进不进城,东张西望做甚?”一名金兵大声呵斥,乃是汉人士卒。
“游方僧人正要进城。”他忙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行礼合掌,拿出一本度牒‘交’金兵检毕,缩着头进了城。
这个他,不是明日是谁?却扮作了一个出家修行而未经剃度的行者。
当日他潜出德安,大展‘玉’僧儿的“三十六幻”,跟天下英雄大玩捉‘迷’藏,寻思此番折腾,荒岛上的‘女’真兄弟们必得到消息,倒不忙去见他们了。
算算日子,楚月差不多该生了,他不敢耽搁,一路披星戴月,越淮过黄,除了在大名府盘桓些日子外,辗转到达燕京,足足走了一个月,真他妈的不容易!
那日经过大名府,正逢伪齐武举大会,他便瞧个热闹,正撞见独臂行者大闹校场。
他痛快之余,忽觉独臂行者竟似后世家喻户晓的一个书中人物,他一直以为这位打虎杀嫂的英雄只存在于小说家的虚构中,没想到或有真人。
惊喜之下,却见行者陷入危险中,以他‘性’格,本不愿冒险,却一来存了结识英雄之心,二来看到其中一个主考乃萨满教护法,有所凭恃。
他当即祭出褡裢中的两件法宝——书生面具和‘玉’牌,以教尊面目现身,加上娴熟的‘女’真话,那萨满教护法如何不信,喝令刘麟放人。
随后,他与行者在大名府城外照上面,偏行者亦认出他是明日“小贼”,恩将仇报,暴打他一顿,打得如猪头一般。
行者才发现这小贼并无传说中那般厉害,什么绝世高手都是吹的,便传了他一套棍法作为补偿,如此两不相欠,只说下次见面必取他狗命。
他在大名府盘桓的日子,便是跟行者学习那套单手棍法,算是自仅有一招的“日月曌”后,真正掌握了一‘门’拿得出手的战技。
只恨行者对他这个“金贼”全无好感、动辄喊杀,吓得他不敢多说话,连心底极渴望探究的疑问也没敢出口。
到底那潘金莲、西‘门’庆有无其人?《金瓶梅》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他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万分后悔,这可能是历史上最接近解开这段千古公案的机会,大概也是唯一的机会,偏偏给他错过了。(..info$>>>棉、花‘糖’小‘說’)
进入金境后,男子尽髡顶辨发,他可不想做个秃瓢,受独臂行者的启发,灵机一动,出家人是不受约束的。
他便打昏了一名游方僧人,抢了一身行头,亦做了个带发行者。
进了城‘门’,明日满耳是后世的京片子,与大宋境内的通行官话——开封话和洛阳话大不相同,自是被辽国统治已久的燕人。
他油生亲切之心,仿佛回到了后世的老北京。
缓缓步入这座起自商周——盛于燕蓟——未来的国际大都会,他第一次生出走进历史长卷的感觉。
人物繁富,大康广陌,街巷,星井万家,府宅壮丽……处处深蕴着厚重的华夏千年沧桑。
明日一时想到独臂行者偶尔‘露’出的沧桑眼神,似有满腹不能道人的心事,这个独来独往的苦行僧,不知有没有机会再碰上。
只是行者说下次见面就取他‘性’命,其武功又另辟蹊径,却不好对付,他到底希不希望再碰上呢?真成了他心头的一大苦恼。
明日忽然又傻笑起来,却是想起了邻居大姐姐所讲的重病求医的故事,可不就是自己的命运写照?
那将死的病者造化‘弄’人,得了三样世间可遇不可求的灵丹妙‘药’,绝处逢生。
而自己也是机缘巧合,被囚黑‘洞’而悟“放下”;继得教尊指点,完善了“日月诀”,提升了“日月曌”,重获自由;仅此已够了,偏偏他又英雄救美带来德安之行,再得易容术和守城攻略,更想不到的是受独臂行者传他一套棍法绝技,这一连串的奇遇,岂是一个“缘”字道得?
那重病者所得的第三样灵‘药’——姑娘的芳心,而自己呢?
明日的眼前闪过两位“姑娘”——姑‘奶’‘奶’的俏脸,或嗔或怨,不遑多让。
俺的娘,这‘药’可不能吃多了,再好的‘药’吃多了也会要人命的。
唉,该怎么面对近在咫尺的孩他妈呢?他的头大起来。
明日抬头看着清澈的蓝天,想到千年后的雾霾锁城,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心情大好,托起铜钵盂,明为化缘,暗中探路。
他不慌不忙,走街串巷,着实将燕京城踩了一遭,以熟悉地理环境。
同时,后世的普通话也派上了用场,跟各‘色’人等零零碎碎地打听消息,再综合起来,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到了晚上,燕京城在他的心中,已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全城方圆三十六里,城墙高三丈,宽一丈五尺,基本保持了大辽国都的旧貌,甚至连建筑物的名称都未改变。
燕京属原辽国陪都之一,内置宫阙,便是皇城,位于城内西南角,可谓城中之城。
外城设有八‘门’,旧辽皇城设有四‘门’。
其中外城的丹凤‘门’为南西‘门’,亦即皇城南‘门’,此‘门’设而不开,作为保卫京师的屏障。
南面的行人要进城去,可走临近的开阳‘门’,也就是明日所进之‘门’。
皇城的东‘门’宣和‘门’为正‘门’,乃昔日大辽文武上朝之‘门’。
宣和‘门’与外城的的迎‘春’‘门’位于一条直线的东西两端,夹着一条宽阔端直的长街,依稀就是后世的长安街。
城内有四条东西、南北‘交’叉的主干道,只是外城的迎‘春’‘门’与显西‘门’之间、丹凤‘门’与通天‘门’之间,因中间隔着皇城而不能直接相通。
皇城、官衙和权贵们的府邸位于城南,民居和市坊位于城北。
在燕京最繁华的时候,有三市二十六坊,每坊四‘门’,各有‘门’楼,‘门’楼上有匾额,署其坊名,号称幽云物华天宝之地。
当年宋金《海上之盟》,夹攻辽国。
本来应是宋军攻占燕京,却被辽军大败。
于是金军便毫不客气地打下燕京,劫掠一空,还给大宋一个空城。
时隔十年,呈现在明日眼前的,又是一个繁盛之城,百姓也算安居乐业,可知金人的管理不错。
做秦桧时,明日对中原的战略态势作了相当深刻的了解,又得益于王氏的情报,对金人在中原的势力分布也心中有数。
两百年前,中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儿皇帝”石敬瑭,为了换取刚刚兴起的契丹王朝支持,将幽云十六州割让出去,其中的幽州便是燕京的前身。
自此,中原王朝便失去了抵御马上民族南下的最大壁垒——长城,包括太行、燕山山脉诸多的山川、隘口、峡谷等天然屏障。
失去这些要塞,北方民族的铁骑可以轻易入关南下,如洪水一般,席卷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
这成为中原王朝心中永远的痛,大宋建立之初,太宗皇帝赵光义两次发兵北伐,均遭惨败,遂有屈辱的《澶渊之盟》,换来百余年的宋辽和平。
为了弥补失去的自然屏障,北宋不得不在两河大地广种树、挖河沟,以阻挡一旦开战后南下的北族骑兵。
这也是北宋历代皇帝皆对“恢复燕云”念念不忘、一有机会就恨不得一逞祖宗遗志的原因。
然而,天不遂人愿,或许,《海上之盟》便是靖康之耻的真正导火索,否则,大辽不灭,大宋自可不用直面如狼似虎的新兴大金。
与虎谋皮,宋人等于自己做了自己的掘墓人。
南宋小王朝唯一幸运的是,‘女’真统治者不复建国时的上下同心、锐意进取,随着节节胜利、江山坐稳,开始罅隙渐生、争权夺利,陷入打天下易、坐天下难的历史怪圈。
大金建国以来,除在本族源地和原辽国北面地区坚持‘女’真统治制度——勃极烈制下猛安谋克制外,在占领辽国南面地区和攻宋的过程中,设元帅府。
为减少汉人反抗,保留汉制——在元帅府下设枢密院,汉地事务皆取决枢密院。
先置广宁府枢密院,后迁平州,再迁燕京,又分设燕京和云中两枢密院。
其时燕京号称东朝廷,由右副元帅二太子斡离不执掌。
云中号称西朝廷,由左副元帅粘罕执掌。
斡离不、燕京枢密使相继病死后,三太子讹里朵接任右副元帅,燕京枢密院遂并入云中枢密院。
元帅府亦逐渐由纯军事机构向军政合一的地方统治机构演变,具有任免官吏、司法、征税等权力,控制燕云诸州及原北宋中原和陕西地区。
那刘豫先奉挞懒,后事粘罕,得以当上伪齐儿皇帝,划辖原北宋京东、京西两路、淮南路的部分地区和陕西诸路,因此整个华北地区实际上由粘罕大权独揽。
原先属于东朝廷的挞懒亲王、四太子金兀术与粘罕不是一路,则留在燕京建监军府。
那金兀术入陕后与娄室共同辅助右副元帅三太子讹里朵攻宋,先有富平大捷,后虽有和尚原大败,但仍据陕西大部。
在娄室病故及讹里朵返上京会宁府后,金兀术成为陕西金军最高统帅。
而挞懒军驻守山东,督慑伪齐,经略南边。
此二人一半时间在军中主事,一半时间回燕京议政。
大金实行军政一体,地方军事长官兼管政事,具有相对独立的权利,挞懒和金兀术便成为金主遏制粘罕的主要力量。
挞懒身为左监军,地位比右监军兀术略高,两人分守燕京城,挞懒亲军驻守西南面,兀术亲军驻守东北面,这便是燕京眼下的政治形势。
左监军府设于旧辽皇城中,生产的楚月自不会到别处去。
只是皇城乃内城,守卫森严犹胜外城,寻常百姓难以靠近,却不知如何才能进入。
明日有心学那江湖上的大侠神偷,高来高去密探宫城吧,却对自己的轻功不自信。
干脆直接上‘门’通报吧,他又觉得不妥。
在金人眼里,他应在教尊掌握之中,怎会轻易逃出,教尊又哪去了?他苦心制造教尊还活着的假象就会出现漏‘洞’,若让人猜到他假扮教尊的话就更加不妙,他可不想自己如今的实力被人看破,这可是秘密武器。
虽说挞懒跟他有过秘密协议,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一则今在挞懒地盘,已非当日缩头湖,二则当日协议的重要一环——秦桧的身份他已失去,手中的筹码只剩下和氏璧。
当然楚月有了他的骨‘肉’有利于他,挞懒总不能对事实‘女’婿下毒手,可这也是把双刃剑,要是挞懒反过来拿楚月母子要挟自己怎办?
政治是冷血的,父子兄弟都可以相残,何况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女’婿,那时自己还能守住和氏璧的秘密么?
到了这当儿,明日反倒冷静下来,自己不仅要活着,而且为了爱人子‘女’好好活着。
从这一刻起,老子再也不作命运的奴隶!进入挞懒府前一定要把所有的漏‘洞’堵好!
明日一路化缘,一路推演,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一条妙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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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瞧这一家子
次日晨,燕京外城的清晋‘门’,外城八‘门’,东南西北各一‘门’,四十五度对角再开四‘门’,清晋‘门’是西面偏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wщw.更新好快。
一汉服书生风尘仆仆,踏‘露’而来,对两列尚‘揉’睡眼的守卒,用‘女’真语大咧咧问:“尔等是挞懒军还是兀术军的?”
一看来人一口道地的‘女’真话,口气又不小,守卒中的十人长忙出列,恭敬回话:“我等乃左监军属下。”
书生早已知晓,乃明知故问:“如此甚好,唤你上面头领来见我。”
“这位……”十人长不知对方是何来头,不敢胡‘乱’称呼,含糊过去,为难道:“敢问有何要事?小的不便随意上传。”
“哦?”书生作势想起来,掏出一块‘玉’牌,“只管带上这面‘玉’牌,若你上面头领不识,再往上递,自有识得的,不消多说,当速来见我,不可耽搁!”
那十人长接过‘玉’牌,‘玉’牌刚掌心大小,圆中带方,手感冰滑,‘玉’质如莹,周边雕镂一圈怪异的图腾。
他认得是国教萨满教标识,顿时小心起敬,中间刻满文字,虽不识文字内容,但看出是‘女’真字。
那‘女’真字乃萨满教神使完颜谷神于大金建国初,依仿汉人楷字及契丹字制度所创,与契丹文字和汉字均为大金通用的官方文字,然其笔画繁复,仅在宗室贵族子弟中普及,大金下层官兵多有不识。
十人长不敢怠慢,暗地吩咐手下看好这书生,以防万一受骗也好‘交’代,忙不迭进城去了。
不一会儿,一位显然刚穿戴整齐的百人长带几个‘侍’卫随十人长匆匆赶来,上前扑通跪倒:“末将参见教尊大神。”
众守卒一听,竟是大金国教之尊――‘女’真人神一般景仰的萨满教尊亲临,吓得齐刷刷扑地膜拜:“参见大神!”
好在早晨过关百姓不多,没有分外引人注目。
书生面无表情,收回‘玉’牌:“都起来吧,本尊有要事在身,不及进城,给尔等个任务,速派人往城外灵泉寺,问寺里和尚要个行者寄存的木箱,即刻送往挞懒亲王府,只说‘交’给挞懒将军,此行一定保密,更不可随意打开木箱,本尊去也!”
半刻钟后,一彪骑兵出清晋‘门’而去,返回时其中一骑的马背上多了个笨重的大木箱,一直送到皇城中的挞懒亲王府即左监军府。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咔”,头顶一片光亮,几条人影闪动,箱中人忙闭上眼睛,作出昏睡之态,只觉一双手在身上‘摸’索一番,心中暗笑:“想在老子身上搜出东西来,做梦!”
眼皮‘花’了一‘花’,又一片黑暗,箱子又盖上了。
箱中人若非装着‘穴’道被点,只怕要骂出来:“你大爷!有这样招呼郡马爷的么?”
箱中人自是明日,刚刚被马颠了一回,几‘欲’呕吐,蜷着的身子亦大不好受,以为到了目的地就可以解脱,哪晓得打错了如意算盘。
他惟有自嘲:任谁也想不到老子用这个方法浑进挞懒府吧。
这便是明日想出的妙计。
昨晚他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买下一只大木箱,返回以行者身份挂搭的城外灵泉寺。
所谓挂搭,乃游方僧尼暂借某寺参习佛法。
他进城之前的重要物件――三相公的剑、教尊的面具和‘玉’牌,便藏在此处。
明日在寺中住上一夜,然后佯作第二日有事暂离,给知客僧些实惠,寄下木箱,只说自有人取。
今晨,他换好木面书生行头,装作远道而来,至燕京城下,如此一番,骗过金兵,再赶回灵泉寺,去除所有伪装,在金兵到达之前钻进木箱,果然顺利进了挞懒府。
这样一来,谁都以为他是被教尊送来的,至于教尊小姨去哪了,他当然不晓得,而和氏璧呢,自然也落在她手中了。
哈哈!真是瞒天过海的妙计,所有的难题都推给教尊小姨了,反正死无对证……
明日正得意间,只觉得箱子在动,外面传来人声,他竖起耳朵,最希望是楚月的声音,可惜都是男声。
他退而求其次,能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也好:她在不在这里?生下了儿子还是‘女’儿……
“这小子睡得死猪一般,想来被教尊点了睡‘穴’。”
都是‘女’真话,却没有挞懒的声音,岳父大人没亲自出来迎接上‘门’‘女’婿?
“是那骗了我妹妹的‘混’蛋么?”
乖乖,是楚月的哥哥――自己的大舅子还是二舅子?口气不善啊!挞懒不在场,还有谁认得老子?
“回大郎君,正是明日小子。”
嘿!是高益恭的声音,他竟没死,那凤姐姐怎样了?当日长江上,他俩是一同落水的。
“大哥,父王不在,怎么处理这鸟蛋?”
又一个声音,粗声大气的。
明日听出外面只有三人,这个人口称“大哥”与“父王”,难道是自己的二舅子?
他记得楚月说过,她有两个哥哥,大哥叫斡带,二哥叫乌达补,都很疼她,看来到齐了。
“高益恭,你有何提议?”
大舅子的声音比较文雅,应该是个有头脑的家伙。
“二位郎君,这小子很是狡猾,不如先关着,等王爷回来再定夺。”
明日心中嘀咕,原来挞懒不在,没人给自己做主了。
高益恭这家伙,尽出馊主意,将老子关着,也不让我一家团圆――见见郡主和孩子?
哼,等老子出来再跟你算帐!岳父大人,你快点回来么……
“照我的意思,先将这鸟蛋拖出来教训一顿,为妹妹出气!”
哎哟,二舅子,你也太过分了,好歹是一家人么,你骂我是鸟蛋,你不就是鸟舅子?
打我一顿有什么好,你妹妹会心疼的。
虽说我有点对不起你妹妹,可是天底下的男人都会犯同样的错误么,你敢说你没有?
大家都是男人,还不互相体谅体谅……
“我刚仔细问过那百人长,乃教尊亲自递信,命他们将这小子送来,这时间上倒与我们探报相合,只是教尊既然制住这关系重大的小子,为何不亲手押送?高益恭,你可带几个人去灵泉寺查问清楚。”
咦?大舅子心很细哩,自己日后可要当心,不要被他发现什么破绽。
嘿嘿,去灵泉寺查问也不怕,任你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你妹夫与教尊是一个人吧……
“大哥多虑了,这鸟蛋头发未剃,在我大金境内当寸步难行,只怕一直被教尊装在这箱子里。听父王讲,教尊大神与我家关系至深,她去接应高益恭押送明日亦无外人晓得,她如此做必有道理。何况教尊一向行止神秘,寻常人难得一见,连父王要联络她还要通过海青儿呢。”
还是二舅子好对付,更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教尊姐姐行事作风神秘不定,她的身份仍可以大加利用。
还有海东青是联系教尊的重要工具,须留意此点,看来自己冒充教尊小姨的这一着真是押对了宝……
只听大舅子道:“先将这小子关好,不可泄‘露’半点消息,凡事等父王回来后再说!”
人声远去,传来锁‘门’的声音,明日没听到半点楚月的消息,失望之极,恨不得一脚踢开木箱跳出来。
现今的他要踢破这铁丝箍固的木箱并非难事,难就难在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只有隐忍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还无人理会自己,总不成将他一直关在箱子里,吃喝拉撒都不管了?
他无奈之下,权作修炼吧,这木箱的黑静状态倒和蕺山山‘洞’相似,对他修习日月诀大有裨益。
在一个月的奔‘波’流亡中,他难得有空练功,也不知退步了没有。
渐渐地,他晋入“放下”的状态,释放五感,气场随之扩散,去听、去嗅、去感应外物……
自己所处的空间相当大,空气畅通,不似牢房。
再外面,应该是个庭院,鸟语‘花’香,虫爬蚁钻,却没有人的气息,这已是他感知的最大范围,看守应在院外吧。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的婴儿亮啼随风飘过,明日心神一分,“放下”境界顿散,自黑暗中睁大双眼:亲王府中有婴儿哭声,难道是……
他兴奋不已,几‘欲’脱箱而出。
却听外面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起落轻盈有力,是个武者。
接着房‘门’“吱呀”一下,来人进屋了,来得正是时候,该放老子出来了吧?
果然,“咔”一响,箱子解扣,揭开箱盖,明日赶紧装睡,只觉有根手指在身上一触,老练的解‘穴’手法,竟是高手。
他一个哈欠“醒”来,只见一个斑须老仆举着根蜡烛在眼前,亦是晚上了。
明日“茫然”地问:“这是哪?”
老仆绽开满脸皱纹,笑一笑,以东北话回答:“公子已在左监军府中,请用晚餐。”
“啊,总算到‘家’了!”明日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爬起来,立处乃一间厅堂,里外数间,桌椅俱备,像个客房,他故意问,“大将军呢?”
老仆转身整理桌子,身材瘦缩,动作迟缓,似垂垂老矣,一面摆开一笼食屉,一面道:“王爷尚在军中,公子一路劳顿,请养息几日,有事就唤老奴,我叫车福。”
见车福要离去的样子,明日赶紧问出最关心的话:“郡主呢?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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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拜见岳父大人
“郡主好着呢,老奴告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79-”车福并不多言,转身离去,有意无意地‘露’了一手,几步间已到院外,势若游龙。
明日心头骇然,其身手只怕要高过自己,挞懒手下藏龙卧虎啊,这是警告自己别妄动了!
桌上几样小菜热气腾腾,他真有点饿了,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谅俩舅子不敢在饮食中做文章。
吃饱喝足,他掌烛在房中转了一圈,厅堂、寝室、厢房等皆有,起居诸般物齐全,与宋人起居用品无二。
但建筑格局却相当大气,柱梁斗栱,‘花’纹华丽,‘门’窗檐口,‘精’致讲究,于细节处自有一股皇家之气,这便是旧辽皇城的遗韵了。
惟寝室做了改装,没有‘床’,墙三面环炕,下面有烧火‘洞’,却是‘女’真人特有的火炕。
明日再挨出房,是一座不小的庭院,‘花’园、廊子、耳房主次有序,小桥流水、竹影婆娑,竟有江南园林的特‘色’。
哈!这便是“郡马府”了,可‘女’主人呢?
明日‘欲’循方才的婴儿哭声,却只闻蟋叫虫鸣,是时天上星光闪耀,地上‘花’香浓郁,好一个夏夜光景。
院外耸着其他建筑物的檐影,楚月想必在其中一幢,他心痒痒的,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院‘门’,竟没锁。
“乒”——两杆长枪十字‘交’叉横在自己面前,两个高大‘侍’卫冷冷挡住,是东北话:“请公子留步!”
果然有看守,明日不甘心地探头张望,院‘门’左右,夜‘色’中人影憧憧,寒光点点,不知有多少‘侍’卫在“保护”他,借口道:“我找车福。”
‘侍’卫不为所动:“让我等去传话便可。”
“算了,算了。”明日悻悻然回头,以他‘性’格,哪会轻易气馁。
他在院中左瞅瞅,右嗅嗅,扒着墙头窥探几趟,确认这院子被围得严严实实,方死了心。
这是个独立小院,周围全是空地,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除非能飞,好生恼人!
一连数日,除了车福定时送饭,再见不到其他人,车福又半天憋不出个屁,直把明日闷出个鸟来,几次‘欲’硬闯出去,看俩舅子还沉得住气否?
这日午后,车福不当点儿来了,捧一叠新衣,并带两个小厮抬一桶热汤进屋:“请公子沐浴更衣,王爷召见。”
岳父大人,可把您老盼来了!明日大喜过望,飞快过了一遍水,穿戴整齐,却是一身百人长戎服,心中一动,挞懒似别有用意。
管他呢,只要能和楚月团聚,什么都好说!
跟随车福穿廊过院,好大的亲王府,房室叠崇,碧瓦连空,廊径曲幽,园林‘精’致,秀水清灵,端的富丽堂皇,比那绍兴府的赵构行宫过无不及。.info[]
诚然,这是旧辽皇城的宫室,但挞懒毫不避忌地占为己用,甚至不改制式,就不怕那不可告人的野心昭然若揭么?
沿途,不时有碰上的丫鬟小厮‘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明日昂首‘挺’‘胸’,可不能堕了郡马爷的威风。
七绕八拐,过了三四重‘门’,他注意到每道大‘门’边皆悬挂一弓三箭,红布缠着,不知是什么风俗,难道是欢迎自己这个上‘门’‘女’婿?
到得一座高堂前,檐前额上书三个狂草——“啸虎堂”,煞是遒劲!
车福停住脚步:“公子请进,王爷就在里面。”
“俊‘女’婿总要见泰山”么,明日忐忑不安地推开鸟头‘门’,只要不变成误入白虎堂的林冲就行,绕过照壁,进入中堂——正厅。
厅中仅有三人在谈笑风生,一见到他,坐于正中的戎服大将军起身相迎,以汉语道:“哈哈,贤婿,你可来了。”
跟想象的阵仗大不一样,更没想到挞懒如此热情,上来就一济宽心丸,明日反应甚快,立刻满脸堆笑,扑通跪倒:“小婿叩见岳父大人!”
“免了,免了!”挞懒大笑着扶起他,“来,见过你内兄斡带、乌达补。”
对曾闻其声的俩舅子,明日一面见礼一面打量:两人端坐左侧椅上,均二十余岁。
斡带一身汉人士子打扮,英俊儒雅,与楚月相象,微笑回礼。
而乌达补则‘女’真劲装,豹眼卷须,与挞懒极似,瞪眼不理。
明日恭敬落坐于右侧椅上,早有丫鬟上茶,厅堂内和气融融。
挞懒的高兴倒不像假的:“贤婿,恭喜恭喜啊!”
明日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有何喜事?”
挞懒拍拍手,一个粗壮‘侍’‘女’自背后的山水屏风转出来,怀里抱着个红布襁褓:“‘乳’姑,抱给郡马看。贤婿,月儿生个男孩!”
啊?当真!明日又惊又喜,扑将上前,只见一张粉嫩浅笑的小脸蛋陷在襁褓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有儿子了,老子有儿子了,哈哈哈……
儿子面皮如‘玉’,五官秀美,乍一看与他后世的婴儿照一模一样,仔细看除了鼻高孔大、小嘴薄薄神似自己外,其他部分更像楚月,眉如弯月,眼若汪泉,长大了必是一个‘玉’树临风的万人‘迷’。
明日喜不自胜地搓着手,想抱过来又不知怎样抱,却见儿子眉头皱作一团——这一点更是他的遗传,接着小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嘹亮之极。
原来那晚听到的婴儿啼正是儿子的,明日方想起来问:“几时生的?”
‘乳’姑笑答:“郡马爷,小公子刚刚满月,生下来有七斤七两,尚认生哩。”
“‘乳’姑,快带小公子回去喂‘奶’吧。”挞懒看起来很疼这外孙,眼里满是慈爱,“还是月儿挣脸,某家府上好久没挂‘公子箭’了,你哥俩何时让老夫抱上孙子啊?”
原来大‘门’边悬挂弓箭是‘女’真人生男孩的风俗,敢情俩舅子没生过儿子,重男轻‘女’,各族皆难免俗吧。
明日的眼随着‘乳’姑移往后堂,脚步也不知不觉地跟上,却听挞懒一声咳嗽:“贤婿,这喜事来了,坏事也来了!”
有何坏事?明日一惊,怎没见到楚月,难道会是难产?忙转身:“岳父,郡主她……”
“非也,月儿很好,只是……”挞懒表情严肃起来,‘欲’言又止。
孩他妈没事就好,明日一颗心落地:“那她怎不出来见我?”
“是月儿不愿见你啊。”挞懒‘洞’悉内情地看着他,“贤婿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二舅子在旁冷哼一声,他老脸一红,王氏自然早通报过了,自觉理亏,讪讪道:“岳父请讲。”
“‘女’儿家,气头一过,哄哄便行。”挞懒口气一转,“你可知,月儿是未婚生子,虽说我‘女’真人有男‘女’自媒之俗,这大婚之仪总要补上的,然我大金禁本族人与汉人通婚,你曾是月儿部曲,随姓完颜,遮莫算本族人,此条可免。朝廷却又有律令禁本族同姓为婚,尤其我完颜皇族只可与徒单、蒲察等大族联姻,你要与月儿大婚,这一关非过不可。只有立上军功,获郎主特赐!”
明日听明白了,挞懒这一环扣一环上来,乃要自己重归金军,立功受赏,才能真正当上郡马爷,这便是让自己穿百人长戎服的原因了,也亏大金有这么多的臭规矩。
当日教尊小姨迫他站到大金一边,被他一口回绝,眼下却真犹豫了。
“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爹爹,让我治治他,替妹妹出气!”乌达补忍不住嚷起来。
“不得无礼!”挞懒呵斥道,口气一缓,“贤婿,这些尚不打紧,却有个最紧要的前提,若不解决,将为我挞懒一族带来灭‘门’惨祸!”
明日正在天人‘交’战中,却不知还有什么后果比自己归金更严重的,猛吃一吓:“甚么?”
气氛已紧张起来,挞懒一脸慎重,命斡带屏去厅堂内的奴婢,方道:“只因你是明日,据有和氏璧的明日!一旦月儿与你之事传出,郎主还不怀疑我家图有异心?”
挞懒总算提到正题了,这才是他对明日循循善‘诱’的最终目的,只是他本来就怀有异心,才有死鬼秦桧的南归和当日缩头湖的秘密协议,眼下作样子给谁看,总不成尚瞒着这两儿子?
不过挞懒说得没错,和氏璧的问题不解决好,只怕真要给这一族带来不幸,在这时代,谋反乃最大的罪名!
无论如何,明日也不忍爱人的父兄因自己死于非命,好在他早有准备:“岳父大人,那和氏璧已不在我手中,被教尊拿去了!”
“啊?”挞懒父子三人同时惊呼一声,挞懒与斡带迅速‘交’流了一下眼神,大舅子转而平静:“妹夫,不是我不信,你可将与教尊一路的情形讲与我听好么?”
明日看出身为长子的斡带深得挞懒信任,当下不敢犹豫,自江上沉船讲起……
教尊如何得一只狗儿相助,带伤救起他,如何智退西夏武士,如何运用嫁衣神功附在他背上,击败武当张三疯和少林宗印……
大战过后,教尊以帮助说合他和楚月的亲事为条件,换取他投靠大金并献出和氏璧,他自然经过一番犹豫和思想斗争才同意。
那和氏璧被他夹带上韩世忠军战舰后,于兀术火攻中逃上岸,趁‘乱’埋于一处岸堤上,刚好距离沉船位置不太遥远。
于是教尊又与他返回取和氏璧,为避大宋各路好汉,迂回德安,一路大玩捉‘迷’藏,过伪齐时碰上武举大会,教尊不知为何,救下一个独臂行者。
入了金境之后,因为他不愿剃发,教尊便生气了,将他装入一木箱中,只在晚上才放出来。
再后来,他便到了亲王府……
这一番话中,真实‘性’占了绝大部分,只略去了三相公和‘玉’僧儿两个重要人物,增加了取宝的关键情节,正是明日擅长的“真实的谎言”,旁枝末节‘交’代得分外详细,谅与挞懒父子的探报相合,让他们连多余的提问都没有。
至于教尊为何救行者、又为何不跟挞懒见面……这等解释不清的事,都一股脑推在她身上,让挞懒父子自行脑补。
明日滔滔不绝,‘胸’有成竹:教尊既是楚月小姨,也就是挞懒的妻妹,有了这层关系,纵有疑问,也不由他不信。
果然,沉默半晌,挞懒懊恼地一击掌:“难怪她过燕京不入,竟夺我和氏璧、坏我大事!真不该让她去接应高益恭。”
明日不再言语,虽不用在和氏璧上再纠缠下去,但事物都有两面‘性’,自己最大的利用价值也失去,不知挞懒会否翻脸。
他暗运日月诀,一旦有变,便制住岳父大人以求脱困,此乃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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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偷天换日
斡带不无忧虑道:“爹爹,教尊会否不利我们。[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79xs.-”
挞懒哼一声:“这倒不会,她与我家夙有渊源,断不会害我们,和氏璧落在她手中,也未尝不好。”
乌达补接道:“教尊不会将它‘交’与郎主?”
明日有些诧异,俩舅子竟似不知教尊与他们的亲戚关系。
挞懒沉‘吟’道:“‘交’与郎主,未必!京师线报教尊一直未现,我以海青儿联络她亦无回音,看来她尚在犹豫,如此甚好!只要她没‘交’上去,我就能令她‘交’不上去。她几番劝我安于现状,却不知大金本就是我家的,凭什么给阿骨打拿去?”
此话却有典故,明日只知挞懒是郎主族弟,却不知道其中还有更深的弯弯道道。
挞懒父子三人恢复‘女’真话,你一言,我一语,毫不掩饰异心,浑不顾明日在身边。
这般情形,要么将他视作自己人,要么就当他是个死人,明日愈发全身戒备起来。
“明日!”挞懒忽然转向他,‘露’出决绝之态,“咱一家人不说二话,当日缩头湖之约,依然有效,只要你我一心,这天下就在掌中,老夫要你归金是假,助老夫夺天下是真,你答应否?”
斡带、乌达补哥俩目‘露’‘精’光,双手振于椅上,蓄势待发,只待一言不合,便要痛下杀手。
明日自知被‘逼’到了悬崖上,就算挞懒父子三人留不住他,他也没信心杀出卧虎藏龙、戒备森严的亲王府。
当然,他如果突然制住挞懒,或有把握全身而退,只怕再无机会接近妻儿半步……
形势不饶人,取舍一念间,明日在脑海里瞬间做出决断,顾不得与挞懒共图天下的成功率有几分,顾不得历史的脚步会否改变,只有先上了这条贼船再说。
他当机立断,跪左膝,蹲右膝,拱手摇肘拂袖按膝,行‘女’真礼:“小婿愿追随岳父大人!”
“哈哈哈,这才是我的好‘女’婿!”挞懒一把将他抱起,“斡带,即刻按原计划发布消息,就说吾婿明日近日亲往京师,向郎主献和氏璧!”
闻此言,明日大为惊奇:“我拿甚么去献?”
却见挞懒挪开坐椅,将那山水大屏风一转,坐椅下方地砖上现出一个小‘洞’,挞懒探手下去,捧出一个红漆木匣来,转身过来,轻轻打开,‘露’出一个物件来:“贤婿,你看这是甚么?”
“和氏璧?”明日眼眨了眨,以为自己眼‘花’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那物件莹如月华,冷若秋‘色’,隐隐一圈白晕笼罩,仔细看去,正方塔形,上雕螭虎纽,不是和氏璧还是什么?
斡带、乌达补亦睁大眼睛,也似第一次看到。
挞懒将匣子小心放于案几上,明日忍不住上前一‘摸’,立刻晓得这是个赝品。
“假的!”那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但他想要说清楚,“其模样制式,确与和氏璧一般无二,不过……这光晕不对,真的和氏璧应放蓝光。”
挞懒神‘色’不变:“贤婿孤陋寡闻了,古书云:和氏璧夜视之‘色’碧,昼视之‘色’白。当日你可是夜间所见?”
老小子连这细节都知道,不对,自己第一次见之在晚上,而盗之乃是白天,不过那时情况紧急,倒没留意光晕,然这赝品确实‘精’致之极。
明日沉‘吟’道:“它足以‘乱’真,不知岳父怎生造的?但还是个假的,我说不出原因,却知道绝瞒不过曾经接触过真品的人,比如兀术之流……”
他一时想到真和氏璧所产生的“穿越时空”般的异象,不知金兀术是否见识过,又担心地补充一句:“一旦兀术近前检验,只怕不妙。”
“管它是真是假,只要是你献上的,假的也是真的,至于兀术么,想接近它却也不易,贤婿不必多虑……”挞懒哈哈一笑,卖了关子。
乌达补惊惶道:“爹爹,如果教尊将真和氏璧献出,我家岂不招祸?”
挞懒得意抚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并不回答。
明日眼珠数转,遮莫想通此节……
这赝品定是早做好的,挞懒的原计划是得到真和氏璧后,将之藏匿,献出赝品,偷龙转凤欺骗金主,可惜此计被他一通谎言搅‘乱’。
现在和氏璧没到手,挞懒仍要献上赝品,却是要迫教尊献不出她手中的“真品”,因为一旦此事败‘露’,将为挞懒家族带来大祸,作为小姨子的教尊自然不会害姐夫一家。
如此,挞懒仍有得到“真品”的希望。
至于这赝品怎生不被识破,明日倒想不出了,挞懒一定早有安排。
而对他这个失去大半利用价值的“贤婿”依旧以重码拉拢,一方面献和氏璧离不开他,一方面自因裙带关系,以楚月母子牵制,挞懒谅自己翻不出其掌心。
在突然的变局中,挞懒权衡利弊,以最快时间作出最正确的决断,明日自问也做不到这一点。
挞懒应变之妙、心思之密,不愧“有谋”之名,夺取天下之心并非妄想,明日对岳父大人的印象顿然改观,只是其再“有谋”,也还是被自己这个“贤婿”算计在先,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岳父,好妙计啊!”明日心头一片雪亮,大拍马屁。
“哈哈,明日已是一家人,你们好好相处!”挞懒与大子斡带亦会心而笑,惟二子乌达补兀自不解挠头。
“对了,月儿还未给我那外孙儿起名呢,你这当爹的起吧。”挞懒语气慈爱,将机锋会转回翁婿会。
唔!这初为人父的感觉好新奇哩,明日挠头傻想,自己是明日,儿子总不能叫今日、昨日吧?不如叫……
他一拍脑壳:“就叫明亮吧,完颜明亮,多响亮的名字。”
却是留下伏笔,若按照汉姓,便是姓明名亮了,他对‘女’真姓真心无感。
接下来的日子,是为明日赴大金京师——会宁府献和氏璧做前期准备,俩舅子分别给他补课。
斡带给他补的是政治课——大金政治形势,于是明日晓得了挞懒将大金江山视为己有的原因:
从前‘女’真族在辽代被契丹贵族为分而治之,划为熟‘女’真、生‘女’真,熟‘女’真归属辽人,生‘女’真不入辽籍,受辽“羁縻”统治。
生‘女’真为抵御辽人强凌压迫,一些近亲部落结成军事联盟,以定居于安出虎水畔的完颜部为首的联盟逐渐强大。
挞懒之父盈歌任联盟首领时,出现完颜部内‘乱’与其他部落兴兵作难,盈歌以一己之力,抚宁诸部后,取消诸部首领都部长称号及颁发信牌的权利,一切皆用完颜部法令,自是号令乃一,基本统一‘女’真各部,大金之盛于此。
然后才有盈歌之侄阿骨打建国。
阿骨打死后,其弟吴乞买以‘女’真传统“兄终弟及”袭位,成为大金当今皇帝——郎主。
吴乞买幼年时为叔父盈歌养子,挞懒即为其弟。
而‘女’真传承之制另有“父子相继”,故挞懒无论以盈歌之子还是金主之弟身份,均有龙望之野心,偏偏远远轮不到。
原来大金最高权力机构为“勃极烈”制度,由五位最高首领以合议制决定国事,‘女’真语“勃极烈”即首领。
以“谙班勃极烈”居首,乃帝位嗣承者——皇储;“国论忽鲁勃极烈”居次,是诸勃极烈之长——国相;“国论阿买(阿舍)勃极烈”居第三位,为皇储副手;“国论昃勃极烈”居第四位,为最高军事统帅之一;“国论乙室(移赉)勃极烈”居第五位,主理迎迓外‘交’事务。
那吴乞买即位初,即立其弟斜也为“谙班勃极烈”,不想斜也于前年病死,储位空缺。
以吴乞买之意,本‘欲’立其长子蒲鲁虎为储。
然而依‘女’真俗,其帝位得自阿骨打,理当还其子孙,而阿骨打之子“国论勃极烈”斡本、三太子讹里朵、四太子兀术等均大权在握。
斡本以阿骨打庶长子身分,自认当为储嗣。
另外,左副元帅粘罕乃前国相撒改之子,功高年长,军权在握,也不无觊觎储位。
至于挞懒一方,却是一股谁也不觉的暗流,因为怎么排也排不到他。
正是在此错综复杂的形势下,吴乞买踌躇难决,以致“谙班勃极烈”之位虚旷数年之久。
年初,吴乞买患病在身,留守京师的斡本大肆活动,粘罕与萨满教神使谷神急返会宁,讹里朵亦离燕京北归,标志立储之争渐趋白热化。
实力最弱的挞懒无望染指储位,却让明日此际献和氏璧,正是大搅浑水,火上浇油,端的厉害!
乌达补给明日补的是武技课,真正的恶补。
因为距他献璧的日子——‘女’真‘春’猎大会只有二十天,再除去路上十天,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变成一个骑‘射’、角觝、击鞠的高手。
‘女’真乃马上民族,最喜围猎,那‘春’猎大会便是每年一度之盛事,由金主亲率大臣、宗室游猎打围于山水之间。
是时,‘女’真儿郎奋勇叠进,进行各项比试,佼佼者将受皇帝鞍前召见,优擢于军前,是大金保持尚武传统、选才遴秀的重要途径。
是以,明日要为金人接受并获金主赐婚,除献璧之外,还须在‘春’猎大会上有所表现!
乌达补对他这个妹夫一直看不顺眼,可逮着机会了,在亲王府内的小校场上没少折磨他。
偏偏名动天下的“明日小贼”,在挞懒一方的眼里是个假高手,他又不想过早暴‘露’实力,被欺负得甚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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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天下无贼
连日来,亲王府处于高度戒备中,挞懒特别派了八名合扎‘侍’卫,不分日夜贴身保护“贤婿”。.info[],最新章节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合扎——‘女’真话“亲近”之意,合扎‘侍’卫便是‘女’真王族的亲兵,宗室大将的亲军又称“合扎猛安谋克”。
此时,明日献璧的消息已传扬天下,各方势力剑指燕京。
挞懒遂命移刺古率铁浮屠部入燕,驻守皇城外围四小城。
四小城乃粘罕下令所筑,这位仅次于郎主的大金二号人物,亦有志迁都燕京,在旧辽皇城四隅筑四小城,每城各三里,前后各一‘门’,楼橹池堑,一如边城,每城之内,立仓廒甲仗库,各穿复道,与皇城通,可攻可守。
“老夫不虑外,惟虑内。”挞懒放言,只担心大金内部派系使冷。
只因燕京往会宁一路尽在大金本土,外人极难下手,而自己人就难说,路上恐虞有变,这“和氏璧”若在挞懒手中失去,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挞懒既如此大张旗鼓,必有所恃,只看那八名合扎‘侍’卫,皆非寻常,各族人都有,且每日更换一队,统领亦不相同。
明日仔细留意,足有八种服‘色’,也就是说,挞懒有八个‘侍’卫营,他在楚州军前只见过其一。
至于车福、高益恭等从仆,身手了得,兼忠心耿耿,这等人物不知还有多少。
可见挞懒苦心经营东线已久,其一动于秦桧南归,二动于缩头湖退军,‘露’出的只是表面,直到明日进入挞懒势力的核心范围,其真正实力方显山‘露’水。
从跟乌达补的接触中,他探得挞懒一族数千人,尽迁来燕京,分布于官商军民之间,各有势力。
偌大的燕京城,除金兀术留守部分治一隅外,可以说是挞懒的家天下。
明日更探得挞懒的继室一车婆在亲王府地位超然,形成挞懒之下的另一股力量。
而楚月兄妹与继母关系似乎并不融洽,‘性’子莽直的乌达补提及时,忿忿中带着忌惮,大约吃过其苦头,令他对这未曾谋面的岳母颇有点好奇。
在越州时,明日曾听王氏‘露’过口风,当日秦桧羁留燕京时,她和一车婆‘交’往甚密,甚至秦桧一家随军南下,也有一车婆的功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日练了一天,明日鼻青眼肿地自小校场下来,正‘欲’歇息,车福传话大将军唤他去啸虎堂,八名合扎‘侍’卫亦步亦趋,护送他前往。
入得堂,见几员武将肃立左右,中间挞懒陪着一位身材魁梧的汉服大汉端坐说话。
明日见大汉回过脸来,小心脏突地一跳: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是金兀术是谁?
兀术目光犀利地盯过来,明日为其气势所夺,呆呆发愣。
挞懒出声提醒:“明日,还不见过兀术将军?”
明日忙依足规矩,单膝跪下行礼:“末将见过四殿下。”
兀术冷哼一声:“小子,好手段啊!”
明日的“好手段”不少,不知兀术所指哪样,不知如何作答。
又是挞懒解围:“小婿前番误入歧途,今醒悟回头,献出和氏璧,算戴罪立功了。”
明日站到挞懒身后,目光一扫,不由又惊又喜,几‘欲’叫出声来。
那挨在边上的黑脸武将豁然是久违的好兄弟移剌古,听闻他被挞懒调来燕京,自己却一直窝在亲王府而无法相见,此刻得会,如见至亲,明日泪‘波’流转,移剌古亦神‘色’‘激’动,朝他挤挤眼。
俩兄弟会心一笑,尽在不言中。
兀术不再理他:“挞懒阿叔,可否请出和氏璧让小侄一观。”
原来算起辈分,挞懒是兀术的族叔。
挞懒微微一笑:“兀术,你已见着小婿明日,至于和氏璧却非比寻常,老夫藏于一个秘密所在,不便请出,不如等到‘春’猎大会上再看吧。”
兀术不平道:“和氏璧乃某家令它重出于世,怎地连现在看一眼都不行么?”
兀术此来,目的当然是和氏璧,这偷龙转凤之计挞懒既能想出,那兀术的头号军师哈‘迷’蚩焉能想不出?
明日心一紧,直觉自己要有麻烦。
挞懒神‘色’一变:“右监军,和氏璧怎可随意炫耀,它虽出自你手,然你失我得,前车之鉴,某岂不小心,安可重蹈覆辙?”
挞懒暗指兀术护宝不力,噎得大金第一勇将说不出话来。
早有一人按捺不住,高声道:“左监军,失璧有过,这盗璧贼又该当何罪?”
果然要拿自己问罪哩!明日侧目一看,却是一年轻武将,右眼戴黑罩,英气中平添煞气,细看却是那曾假扮夺宝者的韩常,不知何时瞎了一眼。
韩常瞪住他:“明日小贼,站出来回话!”
被人唤“小贼”惯了,惟独今次最名副其实,明日“贼兮兮”往别处张望,装作没听见。
移刺古已踏前一步,大喝一声:“韩猛安,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嘿嘿,移刺古万人长,又轮到你说话么?”韩常独眼‘精’光爆‘射’,毫不示弱。
挞懒、兀术分别带最彪悍的部将会面,自然早有授意,皆不出言约束手下,一时剑拔弩张,大有翻脸之意。
就在此关头,外面骤响铁哨声——有敌闯入的警报。
挞懒勃然变‘色’,自椅上站起来:“兀术,你敢派人袭我亲王府!”
兀术亦是一脸诧异,须知其职位在挞懒之下,面上争执乃小事,真个动手却是大事,忙起身分辨:“绝无此事,请左监军明察。”
挞懒兀自不信:“哼,外人怎过得了铁浮屠一关?”
却见高益恭匆匆而入,对挞懒附耳禀报,挞懒面‘色’‘阴’沉,拂袖端茶:“送客!”
兀术亦对何人能闯过铁浮屠大营袭入亲王府大感兴趣,却无理由留下,只好率韩常等部将告辞而去。
“明日、移刺古,随我来!”挞懒领着他俩踏出啸虎堂,天‘色’已暗,前后数十名合扎‘侍’卫提灯笼随护,肃整疾行。
只闻前方传来阵阵呵斥声,远远一座别院前,黑压压一片人影,火把点点,障乍散,显然斗得‘激’烈。
那处隐隐传来婴儿啼哭,明日心头一紧,抢步过去。
到得近前,却见剧斗已停,一干‘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地呻‘吟’,只一条白影立于当场,似定似动。
别院‘门’口,车福与另两个仆人打扮的老者正以一种奇怪的阵式与白影对峙。
来敌只有一个,明日略松口气,挞懒业已站到身边,喝道:“统统住手!”
白影倒也听话,拔地而起,翩翩落在他们跟前。
明日没来由哆嗦一下,那是他面对一个不愿面对者的反应——被他害得不男不‘女’的达凯!
其一袭白袍,相貌依旧英俊,惟多了些‘阴’柔之气,达凯开口,声音说不出的诡异:“舅父,我闻表妹生子,不远千里赶来道贺,这些奴才就这样接待前姑爷么?”
说话间,达凯的目光缓缓扫过明日,如果那目光是刀,相信他已被割成了一片片。
夜风袭骨,四周了无声息,明日与达凯的恩怨尽人皆知。
“你又是何苦……”挞懒看看达凯,又看看明日,眼神复杂,叹了一口气,满含愧疚,竟说不出话来。
“舅父,你已将表妹许于我,缘何又许于这小子……”达凯忽然语气‘激’愤,一步步‘逼’近,一股凌厉的气流扑面而来。
明日‘毛’发一紧,这厮的大水法‘精’进许多,不敢再藏拙,暗运日月诀,日月曌蓄势待发,全神戒备。
“不得对大将军无礼!”车福与两老仆保持那奇怪的阵式挡住达凯,大水法的杀气随之一滞。
明日油生感应,顿时明白那奇怪阵式的奥妙——与当日张三疯与宗印对付教尊的互搏互补同出一辙,正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天下从来就没有无敌的武功!
他同时暗暗心惊,车福这三人的合力,竟不亚于绝世高手。
“达凯,教尊既传你‘大水法’,又怎会没想到今天?”挞懒怜惜中带着无奈,“我只你一个外甥,不想伤你,还是回去吧。”
原来车福等人亦受过教尊的指点,才可以克制大水法,真正实力未必有那么厉害。
明日稍稍坦然,面对紧闭的院‘门’,生出闯进去的冲动,他的妻儿——楚月和明亮一定在这所别院中。
“舅父,我今日动不了他,‘春’猎之日还动不了他?表妹,到时我一定续娶你,还有你的宝贝儿子,呵呵呵……”达凯起纵退去,刺耳的尖笑越去越远,相信整个亲王府都听得见。
看着达凯鬼魅般地消失在夜‘色’里,明日心情陡然恶劣,自觉没把握保护自己的妻儿,更没把握胜过这个人妖,再一次后悔当日没杀之。
转头间,他瞥见岳父挞懒眼神异动,似有感而发,没来由心头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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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东北偏北
当晚,明日彻夜难眠,脑海里不停转换着达凯刺耳的尖笑和挞懒异动的眼神,一股莫名的暗藏危机冒出头来。(..info棉、花‘糖’小‘说’)-79-
他思索着自己参加‘春’猎大会的两大关系:一是献璧,二是被金人接受。
这两大关系又基于两个前提:他所献赝品不可败‘露’于前,再扬威于后。
先不考虑第一前提,现在的明日在挞懒等人眼里,决计无法满足第二前提,因为达凯这一关他就过不了。
而挞懒与达凯有舅甥之情,将这厮拉回阵营并不难,以今晚的表现,挞懒自然会转向达凯。
既然明日的利用价值仅止于此,挞懒就有个很简单的办法,一举解决两个前提的隐患:派人伪装夺宝刺客,在“贤婿”献璧之前,将和氏璧抢了,“顺手”将他杀了,如此一了百了。
其时大金内部各派错杂,任谁也想不到会是挞懒下手,更可嫁祸于人……
明日惊得一下子坐起来,如果这个推断没错的话,自己处境端的险恶之极。
如果说,此前他是浑水‘摸’鱼,现在就是小鱼游进了深水,前后大鱼环伺,毫无任何依靠。
明日忽然要感谢达凯这一闹,让他看清周遭情势,若换作以前的他,首先想到的必是溜之大吉。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虽然他一直梦想着拯救英雄、改变历史,但那只是个遥远的目标和理想而已。
从梦想到现实,需要经过长期而充分的物质准备、‘精’神准备才能迎接,在他的下意识里,甚至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在这‘乱’世的‘潮’洗‘潮’炼中愈久,明日源自后世太平时代的本质一寸寸剥‘露’出来,他越来越厌恶厮杀,越来越拒绝争斗。
谁说穿越者一定要杀伐果断、争王争霸、当救世主的?那不过是后世穿越小说的意‘淫’而已。
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后世少年,真的坠入到人命如草的‘乱’世之中,他只会更加体会到和平的宝贵、更加珍惜幸福的来之不易。
“不妄杀”与“放下”,与其说是他的感悟,不如说是他的天‘性’,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发现“自己”。
他越来越渴望做个温柔、恬淡、谦冲、平和、儒雅、与事无争的人,尤其在看到可爱的娇儿之后,他前所未有地渴望拥有一个平凡完整的家庭,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
他所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爱人一起慢慢变老。
他所想到最幸福的事——就是和爱人一起看着娇儿慢慢长大……
然而,这些在治世中很容易实现的事,在这时代却成了时刻会被惊醒的美梦,他无法逃避,他退无可退,因为,他已身为人夫,亦身为人父。(..info棉、花‘糖’小‘说’)
生为男人,立于世间,当:上——对得起父母,中——对得起爱人,下——对得起子‘女’,然后才能放眼天下!
明日正视自己的本心,服从自己的内心,雄心豪起:来吧,该来的必然要来!老子已非昨日之明日,为了自己,更为了妻儿,老子再不后退……
即将离燕北上的前一日,挞懒设宴为明日饯行,身为伪齐、燕地的军事统帅,不便擅离职守,派出两子率半部铁浮屠大军,护送“贤婿”赴京师献璧。
酒宴上只挞懒父子和几个王府亲信,明日没见着朝思暮想的妻儿,连移刺古也没出席,老小子对他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
他心中冷笑:岳父大人,到时我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勉强作欢,回到下处,明日想到与楚月母子咫尺之近,呆了这么久竟没相见,他悲从中来:是你还不原谅我么?还是你爹爹从中作梗?
再想到未知而险恶的前路,需要他打醒十二万分‘精’神去应付,今晚可能是自己最后一个安稳觉了,可是他哪有一丝困意?
惆怅、浮躁之下,明日大喝一声:“拿酒来!”
伺候他的丫鬟大为不解:郡马爷在酒宴上浅尝辄止,下来后反而来劲了?
酒到,明日纵情狂饮,不觉大醉,然后吐得一塌糊涂,不仅没有入梦,反倒被酒劲上头,满地打滚,几个丫鬟也按他不住,如此折腾好久,总算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双温柔的小手替他宽衣,一方湿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然后是身子,好舒服。
那种感觉,是一个妻子在伺候酒醉的丈夫,那么细腻、那么体贴,谁会这样对自己?在这里,只有一个人会……
他想喊她的名字,又不敢喊,生怕她像一头小鹿,被吓跑了再不回来……
他想睁开眼睛,又不敢睁开,生怕这是一个梦,一旦被惊醒了再难续上……
他只有握住那双小手,贴住自己的‘胸’膛,那么真实,那么颤‘激’,他想醒来、想说话,却发现无法左右自己的意志,睡意‘潮’水般地袭来。
他恨自己为什么喝这么多的酒,为什么想不到可人儿会来看自己,看她行将远行的丈夫、看她襁褓娇儿的爹爹……
在他彻底地进入梦乡之前,有几滴豆大的液体击在他的‘胸’口、渗入他的心田,他听到那久违的珠‘玉’馨语:“明日,为了孩子,为了……我,你要活下来……”
大宋绍兴二年、大金天会十年,四月二十九日,伪齐刘豫迁都汴京开封。
同时,趁着天下人的注意力集中到明日献和氏璧之事时,刘豫之子刘麟征召十万乡兵,组成“皇子府十三军”,派驻河南、淮北、陕西、山东,明为演习,实为掩护一项见不得光的行动。
据《宋史?刘豫传》所载:四月时河、淮、陕西、山东皆驻北军,麟籍乡兵十余万为皇子府十三军。分置河南、汴京淘沙官,两京冢墓发掘殆尽。
淘沙——沙中淘金也,却是沿承三国时曹‘操’所置的“‘摸’金校尉”,土里‘摸’金——盗墓。
只不过,曹‘操’盗墓是为了弥补军饷不足,而刘豫盗墓,却是发国难财。
不过,原为北宋旧臣,却敢设立官方机构,挖了赵宋皇帝的祖坟,刘豫如此胆大妄为,自得了其主子的默许乃至纵容。
此前,粘罕率军南侵,觊觎汉人的宝贝,又存断了大宋国运之心,遂将巩县的大宋皇陵掘遍,甚至让宋帝的尸骨曝晒于野,不可不谓恶毒。
身为其走狗的刘豫,不过是进行二次盗掘,吃点金人剩下的残羹冷炙而已,甚至连民间墓‘穴’都不放过。
又据宋人所撰《大金国志》记载:(刘豫)以刘从善为河南淘沙官,发山陵及金人发不尽棺中水银等物;以谷俊为汴京淘沙官,发民间埋窖及无主坟墓中物。
千年以后,有关盗墓的作品盛行,这种自揭祖宗伤疤的‘阴’暗行径,竟为后人猎奇追捧,令人嗟叹。
闰四月,岳家军彻底剿灭曹成匪军,新任湖广宣抚使李纲盛赞岳飞:“年齿方壮,治军严肃,能立奇功,近来之少所得,异时决为中兴名将……”
以李纲之政治慧眼,大宋南渡之后,获其‘激’赏的文武不过二人:一为南归之初的秦桧,一为光芒初绽的岳飞。
此时,被李纲誉为“‘精’忠许国”的秦桧二世——明日,正将自己的命运系上另一国的战车。
东北偏北。
绿柳垂岸,芦苇摇曳,‘春’水‘波’漾,好广的一个湖泊。
旌旗连云,马翻车辘,尘土蔽天,好大的一个场面。
金鼓如雷,狐兔飙窜,雀惊鹅舞,好壮的一个声势。
湖畔平原上,无数‘女’真骑士呐喊不绝,随旗进趋,每五、七步一骑,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
“太祖皇帝阿骨打说:‘我国中最乐无如打围!’其实更要紧在于,借此‘操’习骑‘射’,明日你看,这边一队‘射’猎、打围便为战阵,那边一队骑‘射’、打毬则习轻锐。今日是‘春’猎大会之日,我等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时辰。”大舅子斡带与明日并骑如飞,少见的滔滔不绝。
他们这一行沿岸东行,前后随护的两百名重甲铁浮屠战士,在周围着饰捕鹅、‘花’卉之轻便猎服的‘女’真男‘女’中分外醒目。
铁浮屠大部则驻扎于十里外,因他们已进入大金“内地”——‘女’真起源的会宁府地域,在自己老窝里自然十分安全。
“我大金之‘春’猎乃沿袭亡辽捺钵旧俗,所谓‘捺钵’为契丹语,犹‘行在’也,实指帝王的四季渔猎活动——‘‘春’水秋山,冬夏捺钵’,‘春’水便是‘春’猎于水,京师‘春’晚,‘春’猎起迄时间一般为二至四月,‘春’猎大会乃最后一日,各勇士比猎物、较技艺,郎主亲自主持,最为隆重热闹,可惜我们今日才到,不然……”斡带说着抬手一箭,‘射’下一只野鸭。
二舅子乌达补则一锤‘洞’穿一只野猪,两兄弟哈哈大笑,‘女’真人的豪气毕现,仿佛回到了以往狩猎山水的不羁岁月。
明日受到感染,自觉自己的‘射’术在俩舅子的严格训练下,略有小成,便看准一只自芦苇中受惊飞起的雪白天鹅,一箭‘射’去,“嗖——”。
眼看中的,蓦地一朱‘色’羽箭后发先至,将他的箭矢拦腰‘射’落,那只逃过大劫的天鹅扑腾飞高,好箭法!
“兀那小子,天鹅是这般猎的么?难道第一次打围?”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明日扭头过去,眼前一亮,一娇俏动人的青裘劲装‘女’真少‘女’骑一匹小红马赶上来,身后几个‘侍’卫紧紧跟随。
少‘女’手擎一张红弓,不满地瞪着他。
“原来是霜铃妹妹,好久不见哩!”乌达补眼睛眯成一条线,嘴巴都合不拢,十分惊喜,看来是老相识。
“斡带哥哥,这小子是谁,恁不懂规矩!”叫霜铃的‘女’孩并不理乌达补,而是向斡带问。
“这是你楚月姐姐的郡马明日。”斡带淡然回答,转头低声告诉明日,“这丫头是大族蒲察部长之‘女’,以娇蛮出名,不好惹。还有切记,‘春’猎以捕天鹅为主,天鹅须活捉,不可‘射’杀。”
“原来你就是明日……”霜铃的大眼睛在明日身上挖了几挖,显然对他很好奇,他忙报以微笑。
“臭小子,可不准打霜铃的主意!”乌达补见霜铃半天没看自己一眼,气得哇哇大叫。
嘿!管得还真宽,老子连看一眼别的‘女’孩都不行?明日落了个大红脸,仿佛自己真是个逢‘花’就采的‘淫’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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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投名状
“哼!凭他么?”霜铃白了明日与乌达补各一眼,打了个呼哨,“啾——”的一声嘹啼,一个小青影自其肩上电‘射’而起,直追空中的天鹅。(..info无弹窗广告)-79-
那只天鹅觉察到危机,拼命振翅。
却见小青影旋风羊角而上,直入云际,竟落在天鹅的翅膀上,‘玉’爪一击,片片羽‘毛’如雪‘花’散在晴空中。
“咳噜——”天鹅一声哀鸣,乖乖坠于霜铃的马前,几个‘侍’卫上前捉住,放入一个网笼中。
小青影落回霜铃肩上,乃一只青鸟儿。
“妹妹,你的海青儿好厉害!”乌达补不失时机的赞美道,看不出这家伙粗人一个,也知道讨‘女’孩子欢心。
“斡带哥哥,呆会儿‘射’青见!”霜铃却瞟了斡带一眼,拍马远去,留下乌达补若有所失地愣神。
明日看出二舅子对霜铃有意思,不过这丫头好像喜欢大舅子,二舅子只怕是落‘花’有意了。
远远看见湖畔一座黄栅栏围成的大营帐,斡带告诉他这就是大金皇帝——当今郎主的御寨了。
前方一群‘女’真人中,分出一队绿衣骑士迎将上来,为首者执一面海东青图案的大旗,大喝道:“郎主皇旗在此,尔等可是挞懒部曲?”
斡带慌忙率众下马,齐刷刷行跪礼:“我等奉挞懒将军令,护明日前来献璧!”
这队绿衣骑士却是大金御前‘侍’卫,‘侍’卫长回个礼:“郎主宣明日带璧觐见!”
“得令!”斡带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一挥手,众铁浮屠兵散开。
斡带走到一匹备用马前,手往水囊里一探,竟‘摸’出一个油包来。
他小心翼翼捧着油包,走到明日跟前,眼神闪烁不定,轻声嘱咐:“妹夫,这是和氏璧,爹爹已安排好一切,你只管放心……送去!”
明日心脏扑通一跳,虽然大舅子平日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此刻终究不忍心,难得地叫一声“妹夫”,而且那“放心”二字,更是迟疑了一下。
“大哥,我陪明日一道么?”乌达补傻傻要求,看来毫不知情。
其实二舅子跟明日是不打不相识,这一阵对他很不错。..info
“我等尚不够资格!”大舅子冷冷打消了弟弟的念头,他们的使命就此完成,剩下的责任移‘交’至御前‘侍’卫手中。
明日双手接住油包,晓得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只要这双手一‘摸’上这假和氏璧,他的生命就失去了保障。
这投靠大金的投名状,已成了他的催命符。
明日一面按大舅子吩咐将油包慢慢打开,一面厘清自己的思路……
他不清楚挞懒打算怎样动手夺走赝品,并顺便连他也一道干掉?谁也想不到挞懒这一出连环计:献璧——毁璧——杀婿,简直毫无破绽!
他很快就能见到金主,这段路程并不长,而且还有数十名御前‘侍’卫贴身保护,但挞懒只有这短短的机会。
貌似只要他一献出和氏璧,他就安全了,却绝非如此,因为一旦假和氏璧到了金主手中,被揭穿真相,挞懒一族包括楚月母子,就要遭殃了!
是以,明日虽然不知道挞懒怎样下手,却希望他早点下手,而且必是雷霆一击,不留余地。
惟如此,他才能发挥绝境逢生的潜能,去搏取那一线生机。
为了妻儿,明日已退无可退,只有拿命去拼了!
当油包打开时,上午的娇阳照‘射’在假和氏璧上,虽然是赝品,也发出异样的光芒。
“关郎主喜获和氏璧!”斡带率铁浮屠兵一起呐喊,连喊三遍,二百号人如出一声,传‘荡’出去,端的声势惊人。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正在狩猎、游戏的‘女’真男‘女’尽皆侧目,自动地闪出一条道来。
想来,这等灭敌国威风、涨本国志气的大事,若放在后世,一定是各方媒体云集、全程现场直播……
明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上马,和氏璧捧在‘胸’前,绿衣‘侍’卫们将他夹在中间,缓缓向御寨前行。
他在马上平缓调息,“放下”诸般杂念,晋入日月诀的物我两忘状态:气场以五感为触角,在大地上水纹般地‘荡’漾出去,一寸一寸地向外蔓延,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块土石,每一根小草……
蓦地,明日感应到一股浓烈的杀机!
奇怪,这股杀机稍纵即逝,若非他早有预见,几乎以为这是一个错觉?
当然不是错觉,能将杀气收敛若无,只有返朴归真的顶尖高手才能做到,岳父大人对贤婿真够“关照”的。
高益恭尚不够格,会是车福么?应该不是,万一失手会暴‘露’身份的,一定是像那神出鬼没的鬼影之流、专事暗杀的高手……
明日不寒而栗!
明知不可为而为——这样的人生惨烈他总算面对了,他只希望自己不要第二次面对,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命第二次面对……
视网膜倒映的御寨大‘门’越来越近,他的‘肉’体越来越放松,‘精’神却越来越收紧。
在那一瞬间的天人感应中,明日终于捕捉到杀机的来源,就在御寨大‘门’——黄栅栏的分界处。
这御寨临湖而建,寨‘门’亦一面临湖,如此安排甚妙,因为湖面宽广,一目了然,警卫线只须着重岸上一侧。
一排绿衣卫持枪立于‘门’前,表情轻松,守卫并不森严,毕竟在‘女’真的心脏地带。
是时,寨外‘春’猎的‘女’真男‘女’自由活动,欢嬉笑闹,寨内一队队‘侍’卫矫健晨练,气氛腾腾,寨‘门’刚好是一外一内、一松一紧的临界点,端的是个伏击的好所在!
方才斡带率铁浮屠兵的呐喊,既是彰显大金国威,只怕亦是向暗伏的杀手发出讯号。
明日将和氏璧往外捧出一些,‘阴’阳之气充盈全身,日月曌随时发起保命一击。
他扫视着寨‘门’前的那排守卫,会是一个还是几个呢?
明日虽然判断,在挞懒的意识里,只须一个顶尖高手便能收拾自己,但如此干系甚大的图谋,岳父大人既有神通把杀手‘混’入御前‘侍’卫中,多派一两个也无妨,以保万无一失。
而他面临的却是:既要配合杀手夺璧的行动,又要不让杀手杀掉自己,所恃的仅仅是自己隐藏的实力和对形势的明晰。
明日无声苦笑,默默祈祷杀手只有一个,若是几个的话,只怕明日再也见不到明天之日了。
到了寨‘门’口,他还是没看出哪个像杀手,正有些焦灼。
蓦地一片惊呼,但见前后左右的绿衣卫一个个惊惶地捂住脸。
明日眼前一‘花’,无数凉丝丝的光点漫天飞来,他亦本能祭出日月曌,一手持璧,两手同时划圆,护住身体要害。
铁弹般的液体击得双臂和手背生疼,竟是水滴!
随即一股暴风骤雨般的杀气在四溅的水‘花’中迎头罩来……
啊也!明日判断有误,杀手没藏身于‘侍’卫当中,而是潜伏于湖水中!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女’真男‘女’俱呆住了:一条白‘花’‘花’的“水龙”自寨‘门’旁的湖水中暴腾而出,在数十名绿衣卫的环护下,将那献璧的小子连人带马卷住。
“水龙”走幻之间,突然喷出一块晶莹之物,直直飞向高空,有人夺和氏璧!
御寨内外的‘女’真男‘女’这时才醒悟过来,齐声呐喊地抢过来,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嘭”的一声,“水龙”突然变形膨胀,旋即变红,吐出一个血人,是那献璧小子,身体扭曲得不‘成’人形。
“水龙”因此一滞,和氏璧开始落下……
这短短的瞬间,为被水‘花’‘迷’眼的绿衣卫们争取了时间,顿时数十条标枪自不同的角度掷向空中,或‘射’水龙,或封去路,形成一道立体封锁网——死亡之网!
那“水龙”竟不管不顾,往上迎去。
“扑扑”——“水龙”跟和氏璧汇合时,几根标枪已刺入其中,水龙顿散,劲势已竭,现出一条黑‘色’人影,双手接住和氏璧,然标枪杂‘插’其身,眼见活不成了。
“哈哈哈!我汉人之物,鞑子休想得到!”那人如断线风筝在空中落下的过程中,发出豪笑,双手连搓,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和氏璧”就在其指缝中纷纷落下,化为齑粉。
原来他的十指皆套有锋利的金属指环,便是此人的独‘门’武器了。
湖光潋滟,一道血‘色’彩虹经久不散,一圈圈围上来的‘女’真男‘女’审视着变成大刺猬的“水龙”,乃一身着黑‘色’水靠的中年男子,脸上尽是疤痕,十分恐怖,看其发型为宋人,已然气绝身亡。
众口嘈嘈之际,忽然嗡一声,齐齐后退。
原来倒在尸体旁那浑身浴血的献璧小子,竟然浑身骨骼‘乱’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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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亚瑟王
“咔、咔”两声,护璧和守寨‘门’的两个‘侍’卫长,被刑兵用形似船桨的大木梃敲碎了后脑壳,正面的五官完好,却扭曲变形,脑浆从后淌下,红白涂地,这便是‘女’真族独有的极刑——洼勃辣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79-
明日在挞懒大营曾有耳闻,在越州亦曾亲口描述,今日亲眼所见,端的残酷。
按‘女’真族规:族人犯事者,罪轻者以柳条笞背,罪重者决以沙袋,惟不加于‘臀’部,恐碍骑马。而杀人和劫掠者,击其后脑处死,名曰“洼勃辣骇”。
历尽艰辛得回的和氏璧在‘女’真老窝里‘玉’碎成灰,确实是几个脑袋都不够敲的。
原来挞懒的妙计并非夺璧,而是毁璧,这下是“死”无对证了,端的好算计!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本以为必死的贤婿却活下来,成为唯一威胁他的线索,正应了人算不如天算。
五‘花’大绑的明日闭上双眼,听天由命了,只要保全挞懒一族而令妻儿平安,他甘愿受死。
自打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起,一贯怕死的他就知道,这条命再不属于自己。
这是一种血脉传承的神奇力量,尤其体现在东方文化中,父母可以为子‘女’做出最大的牺牲,不附加任何的条件,初为人父的明日终于体会到了。
这是一种自‘私’到极致、又无‘私’到极致的爱。
从来没有一种爱,可以将人类自‘私’和无‘私’的一面挖掘得深入骨髓、将人类的矛盾属‘性’表现得淋漓尽致,除了父母之爱。
在被岳父派来的死士以“水龙”缠住的时候,明日的底牌尽出,日月诀的真气护住五脏六腑,日月曌全力施为,再加上后世的街舞身法,堪堪从死士的死亡之抱中逃脱‘性’命。
也亏死士的第一目标是和氏璧,否则,他就是几条命也不够拼的。
饶是如此,他也被对方的锋利指环划得遍体鳞伤。
现在,他已无一战之力。
即便尚能战斗又如何,在这‘女’真的老窝里,他又不是百万军中来去自如的赵子龙,如何杀得出去?
纵使杀得出去又如何?他怎能置妻儿的安危不顾,虽百死不能逃也。
隐隐中,他体会到岳飞日后冤死风‘波’亭的心境了,以大英雄的绝顶战技,百万军中取上将人头如探囊取物,却死于狱卒之手,他就不能越狱么?
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大木梃却终于没有落在明日的头上,他被推搡着进入寨内的一座黄纛大帐。
偌大的帐内,十分简略,无桌无椅,环砌一圈铺满兽皮的土炕,炕上杂坐着六七人,目瞪瞪盯着他,似乎议事中被他打断。
反正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不连累妻儿,明日站在帐‘门’口,毫无惧‘色’地扫视一圈。
这几人或老或壮,一‘色’‘女’真服装,看不出地位高低,他们虽像审犯人般地打量他,却并无问话的意思。[..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在家‘门’口被人毁了璧去,定要查个清楚!郎主,这厮留着无用,为何不一并洼勃辣骇?”一面‘色’红润的矍铄老者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向中间一位面带病容的老者提议。
郎主?明日心头剧震,顿然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原来那病容老者竟是大金第二任皇帝吴乞买,此处便是御帐,在座的皆是大金最高领导层了。
嘿!这大宋、大金的御室他都见识过了,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国之主就住在这样淳朴的地方,更无一丝皇帝的架子,随和地与臣子们坐在一起,隐然有民主制的雏形,足以跟亚瑟王的圆桌会议相媲美,这样的国家怎会不强大?
由是观,‘女’真族的两次崛起,并最终一统天下,并非偶然。
可惜吴乞买的身体好像不健康,微咳一声,没有正面回答,望向一人:“讹里朵,你看如何?”
那人便是早闻其名的三太子讹里朵了,好个魁伟尊严的壮汉,令人望而生畏。
明日的心一紧,晓得自己的生死就握在这几人的手中,不由想起自己化身秦桧,踏上南宋小朝廷的一幕,那时的风险,怎及此刻之万一?
还是赵宋君臣好糊‘弄’啊,眼下碰上的,才是真正的硬茬子!
讹里朵开口了,与其外表相反的,语气宽诚:“粘罕未免太过苛刻,明日真心投我大金,璧毁非关他事,秀才以为呢?”
明日心中一喜,有向着自己说话的了,赶紧开动大脑,分析眼前形势……
那矍铄老者竟是更具威名的左帅粘罕,郎主吴乞买扶植讹里朵、兀术、挞懒对抗粘罕,双方自然唱反调,这个局面于自己有利。
明日暗中松口气,却不知那秀才是谁,‘女’真人竟有这外号的。
一个儒雅的声音道:“三太子所言极是,我‘女’真以万人起兵,到今日得大半天下,囊括各族:汉儿、渤海人、契丹人、奚人、南人……为图长久,当宽容以治,像左帅在河东定法:民于市中拾一钱或于他人菜园中拔一葱者死,太过严酷矣。”
“哼!汉人狡慧,非峻法难治,秀才一向刚正寡言,莫非看这厮是你侄‘女’婿,才如此相帮。”粘罕不满道。
哈!秀才竟是楚月的叔叔,难怪看自己的眼神十分亲切,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可不少,明日心神大定。
他才记起来,挞懒之弟名叫乌野,好学问,故呼为秀才。
原来,论地位,乌野本无资格在此议事,却因一件大事体出其提议,得逢其会,便顺手帮了侄‘女’婿一把,天不绝明日乎?
“郎主,此事端的蹊跷,和氏璧一路无事,偏偏至内地被毁,正逢议储关头,似别有隐情,我建议将此子收监,彻查到底!”一留着两撇翘胡的俊雅者眼眸闪烁地盯着他,‘欲’看出什么端倪来。
明日脊背一阵发‘毛’,直觉此人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可怕对手,抿着嘴,保持凛然不惧的刚立姿势,自忖你怎地也想不出被毁的和氏璧是个假的吧。
“谷神,你枉称缜密多智。爹爹,我看是南蛮不忿我大金得和氏璧,派人毁璧,路上有铁浮屠保护,不好下手,到得御寨,方钻了空子。”当中最年少的一个威猛汉子声如巨钟道。
此人既喊金主为爹爹,明日立刻判断出他是吴乞买‘欲’立为储的长子蒲鲁虎,无形中帮挞懒说了好话。
而那两撇翘胡的俊雅者则是‘女’真国教二号人物——萨满教神使——完颜谷神。
与地位超然的教尊不同,谷神涉猎军、政、教各领域,为大金开国功臣之一,更与兀术麾下哈‘迷’蚩号称“海青双翅”。
“‘女’真”一词译成汉语是“从东方大海飞来的海青儿”,即“东方之鹰”,可见谷神在‘女’真人心目之重。
谷神跟粘罕情同手足,以教尊小姨的绝世武功,谷神仅在她一人之下,靠的却是超绝的智慧。
遇此敌手,明日油生万斤压力!
现在,炕上只剩一人没有说话,此人面目祥和,沉稳安静,终于发言:“众位所言皆有道理,和氏璧一得而失,再得复失,恐非祥兆,传扬出去,天下不稳,当务之急,赶快立储以定民心。乌野前奏:‘初郎主约称兄弟轮足,却令太祖子孙为君,盟言犹在,太祖正室亲生子绳果早卒,有嫡孙合刺可以为储。’粘罕亦称:‘储嗣虚位颇久,合刺先帝嫡孙,当立,不早定之,恐授非其人,某日夜未尝忘此。’臣等与郎主合议已久,请决断!”
“斡本,你倒会说话,合刺是你养子,年幼无知,还不任你摆布,只怕想坐天下的不是别人吧……”蒲鲁虎见形势不妙,急得口无遮拦。
明日完全听明白了,斡本乃阿骨打庶长子,争皇储的几位全到齐了,除了岳父挞懒。
想来今日议事的主题便是立储,没想到自己成了火上的油,既然秀才叔叔、斡本、粘罕都赞成同一个人为皇储,不知这形势是否挞懒想要的。
“住口!”吴乞买病亢沙哑的声音在御帐内响起,长叹一声,“天意啊,天意!和氏璧失得得失,看来天意金宋各分半壁江山……如讹里朵所言,明日诚心归金,璧毁错不在他,若处置之,岂不教天下归我大金的好汉寒心。立储之事,尔等皆大臣,请之再三,义不可夺,今日‘春’猎大会孤家自会宣布!”
至此水落石出,蒲鲁虎一脸灰败,粘罕与谷神对视一眼,面‘露’得‘色’,讹里朵身为太祖子,亦感到高兴,惟独最大的赢家斡本与不相干的乌野俱一脸平静。
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明日了,郎主金口‘玉’言,一句话保住了他的小命,感‘激’涕零,若非被绑,恨不得行三叩九拜大礼,山呼“万岁”了。
他后来才知道,此乃‘女’真上层议事传统,国有大事,最高领导层平等环坐,画灰而议,讨论先自位卑者开始,讨论完毕,把灰漫灭,确实较之汉人的朝议制度民主多了。
明日不经意参与了一场影响大金历史的会议,又轻易地过了一关,正心中窃喜,金主发话:“给明日百人长松绑,你过来!”
明日松松筋骨,拂拂血迹斑斑的百人长军服,真个恢复了镇定,上前行个标准的‘女’真礼:“明日叩见郎主!”
金主‘露’出与病容不相称的凌厉眼神:“明日,你原为挞懒家奴,娶楚月郡主本不合礼数,挞懒以献璧之功上奏求告,而今虽然璧毁,依旧许你参加‘春’猎大会,孤家应承,只要你进入三甲,便特赐你与楚月成婚!”
明日晓得真正考验自己的关头来了,抬起头,与金主、斡本、蒲鲁虎、粘罕、谷神、讹里朵、乌野叔叔近距离的一一对视,他们或蔑视、或冷漠、或鼓励表现不一,他浮出自信的笑容:“得令!”
正午,风和日暖,金鼓齐鸣,御寨东方堆起一座高台。
无数的‘女’真男‘女’汇集过来,华弓亮闪,旌旗蔽地。
两列身着绚烂法衣的萨满教徒连贯上台,立于四周,一位飘逸若仙的白衣素巾者出现在正中。
人声渐渐沸腾:“萨满大神!佑我大金……”
明日与俩舅子相遇并骑于人海中,他俩已从最初的惊异中恢复过来,不及问他详情,便加入痴狂的呐喊中。
明日眯起双眼,盯着‘露’台上可能是他在大金最危险的敌手——完颜谷神。
只见谷神一手摇铃、一手持箭,口中念念有词,奇异地舞动起来,本就奇高的身材在香雾缭绕的高台上愈显高大,似神似怪。
‘春’猎大会的拜天仪式正式开始。
俄而,谷神双臂一张,举起一个巨大舟状红‘色’木盘,画云鹤纹身,放在一个高五六尺的木架上。
下面逐渐安静下来,谷神发出悠扬的声音:“荐头鹅——”
“东方海青!展翅翱翔……”顿时十数只海青自‘露’台四周飞起,万众一声的‘女’真号子有规律地响起来。
但见‘精’神大好的金主率一干宗族元老及大臣,捧着一只烤好的天鹅和其他酒食依次登台,聚成队列,金主居首,称觞拜天。
明日跟随着俩舅子一起在马上膜拜,也喊起了号子,自觉十分滑稽,人为什么总要膜拜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呢?
拜天完毕,他看到了更滑稽的一幕。
两名萨满教徒奉上一个盛满雪白羽‘毛’的大木盘,应是天鹅‘毛’,金主为‘露’台上的每一人发一羽,他们个个欢喜将鹅‘毛’‘插’在头上,然后金主抓起一把把鹅‘毛’,往下撒去,有如雪‘花’……
“‘春’猎大会举行!”谷神同时宣布,人海一片鼎沸,直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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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饥饿游戏
‘露’台前高高竖起一面黄纛大旗,左右两翼竖以红白二旗,以此为为标帜,‘女’真男‘女’们口里喊着奇特的号子,兵器相击,震动湖野,同时迅捷有序、繁而不‘乱’地往三面大旗下集结。(..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79-
明日被俩舅子拉入黄纛旗下,斡带向他解说:此乃‘女’真传统大猎队形,按五、十基数排列,凡五、十、百、千皆有长,五人长击柝,十人长执旗,百人长挟鼓,千人长则旗帜、金鼓悉备,驱兽入围猎之。
大金之“猛安谋克”兵制盖起于此,只减五人长而增设万人长。
而今这种场面,只见于‘女’真族重要的活动仪式中。
斡带执起一面小三角旗整列,充了十人长,霜铃不知从哪冒出来,挤入这十人队,俩舅子一满面苦笑一个眉开眼笑。
霜铃却惊奇地瞅着明日,大概想不到他竟安然无恙。
明日对这种个‘性’率真的小妮子,有种天然的好感,偷偷挤一下眼,不‘欲’乌达补误会。
如龙在野,大猎队浩浩‘荡’‘荡’地开拔。
‘春’猎大会重点栽培‘女’真少年子弟,霜铃这类贵族之‘女’游戏参与,倒为大会增添些乐趣,而其余无缘参加的‘女’真男‘女’则喜随观看。
直到此时,乌达补方有空开腔:“小子,你不是伤得很惨么?还有郎主竟没怪罪于你?都是怎么回事?”
斡带虽没发问,却分明留意,而霜铃亦大感兴趣地竖耳倾听。
明日故意按住‘胸’口,痛苦地咳嗽一声,他沾血的衣服已经换成‘春’令的绿‘色’猎服,外表看真像没受过伤一样,除了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好在金主派御医将他处理了伤口,又招待了他一顿御赐“大餐”:一大盘浓粥,渍以葱韭生血,佐以生鱼生‘肉’,以长柄小木勺和而食之。
如此野地杂烩似的‘女’真饮食大概只在金源内地才能尝到,委实难以下咽,这‘春’猎大会倒像是忆苦思甜大会。
若非受伤须补和不敢拂金主圣面……明日硬着头皮压下肚,却不得不佩服这种承持先辈‘精’神的优秀传统。
若想毁灭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最好的手段莫过于摧毁他们骨血相传的‘精’神。
若想振兴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最好的手段也莫过于唤醒他们曾经拥有的‘精’神!
后世拥有地球上最古老长久‘精’神的大中华民族,在经历了最深刻的百年之殇后,再次崛起,便是明证!
“是这么回事……”明日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故意装作没有识破挞懒的‘阴’谋,为自己的险死还生做了一番解释。(..info好看的小说
当时,死士突然出现在出其不意的方位,幸亏他先知先觉,做出最正确的应对——将和氏璧高高抛出——杀手的第一目标肯定是和氏璧,同时双手连划五个圆,乃是日月曌的极限,总算化解了最接近死神的一次危机……
也亏那“水龙”缠身,遮掩了真实的对战情形,仅有的当事人死士又死了,现在全凭他说,否则大舅子一定会重新评价妹夫的实力。
“我误打误撞、如此这般……”明日添油加醋、避重就轻发挥一通,倒可惜死士那样一个顶尖高手就这样死了,一方面可见挞懒驭人之能,一方面又管窥挞懒一方暗藏的实力之强。
“小子运气恁好!”乌达补连声惊叹。
斡带则一脸狐疑,一不知杀手怎会失手若此,二不知妹婿看穿父王图谋没有,至少宽心郎主没有深究,否则妹婿稍‘露’口风,就坏了父王大计。
惟独霜铃一对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不知有何想法。
“郎主说,只要我在‘春’猎大会进入三甲,便准我与楚月完婚……”听明日说到这里,乌达补的表情一下子僵硬,斡带的表情亦‘阴’晴不定,俩舅子明显对他不抱信心。
霜铃咯咯娇笑:“明日哥哥,要不要自家帮忙?”
“小丫头,你能帮甚么忙?”明日心里话,不敢搭腔,更没心情说笑。
比赛分‘射’青、击鞠、角觝三项,明日其实心中毫无把握,他在御帐中的自信过于盲目,以为逃过一劫,命运的天平就会向自己倾斜。
唯一的好消息是,经过半天的调息,日月诀的运转渐趋流畅,他跟死士一战耗尽的内外气力有所恢复。
说话间,队伍开进一处开阔地,密密麻麻围成一个四方,黄纛居东,红白二旗一南一北,西面空着,形成类似后世足球场的大场地,不过宽广多了。
明日晓得这便是击鞠的毬场了。
所谓“鞠”原指用皮做成、中间塞以‘毛’发的圆球——毬,以脚踢毬曰“蹴鞠”,宋人尤喜——《水浒传》中的高俅便凭此发迹。
而骑马打毬曰“击鞠”,俗称马球,此“鞠”乃木制,外包皮革,自大唐风靡起——后为北方的马上民族最爱。
“‘射’青开始!”黄纛下一‘侍’卫长挥舞皇旗,声贯全场,金主携蒲鲁虎、粘罕、讹里朵等人,于马上掠观。
明日忙在脑中过了一遍‘射’青的规则……
“‘射’青”源于辽人的“‘射’柳”,在毬场中央‘插’上粗柳枝两行,参‘射’者以尊卑为序,各以手帕系一柳枝上,于离地数寸处削去青皮为“鹄的”——靶心。
先以一骑为前导,‘射’者驰马以无羽横镞箭‘射’之。
‘射’断青柳“鹄的”并以手接之飞驰而去者为优胜,‘射’断青柳“鹄的”而不能接之者居中,‘射’断“鹄的”以外地方或‘射’中而不断以及不能‘射’中者为负。
优胜者方能参加第二项击鞠比赛,相当于后世的淘汰制。
早有猎童‘插’好柳枝,四下擂鼓大作,第一批‘女’真健儿出列,神采飞扬,一个个在后脑的大辫子上系上各‘色’丝带,与所‘射’青柳系上的手帕颜‘色’一致,令猎童引导不致有误。
霜铃亦在其中,地位竟比斡带、乌达补还高,盘髻的辫发垂下两条火红飘丝,对应她所‘射’青柳的一块火红香帕,同‘色’的小红马,手握红弓,煞是耀目眩人,
皇旗一挥,竞骑奔腾,霜铃似一团红云风驰电掣,左弓右箭,拉满便‘射’。
但见红帕所系的柳枝断开,高高弹起,她策马已到,轻灵如燕地自马上一跃,正好将柳枝接住,再稳稳地落在马背上,较之其他‘射’青者斜身抄接,姿势优美之极。
猎童拔起地上柳枝,正是去青皮处,人群中一片喝彩。
其时,‘春’风拂野、生机盎然的自然美景,衬托着霜铃青裘劲装下的玲珑身材与俏面风情,将一干‘女’真少年子弟俱看得如醉如痴,乌达补更是傻了!
明日只顾看结果,第一批‘射’青者十过三四,端的紧张而‘精’彩,‘射’青考较骑术与‘射’技,两者弱一便无法过关。
他心中直打鼓,骑‘射’并非自己所长,日月曌也无用武之地。
更令他看傻眼的是,但凡负者皆自觉地袒‘露’上身,立于毬场一侧,任人指戳哂笑。
即便是‘女’子也不例外,仅披着一条羊裘,遮住重要部位。
参赛的皆是未出嫁的妙龄少‘女’,那一排负者中,几具充满青‘春’活力的‘玉’躯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而她们对‘射’青失败的羞耻更甚于袒‘露’身体。
这种竞赛机制,显然是鼓励‘女’真年轻人知耻而后勇,这样的民族怎能不强盛?
难怪后世的东北男人好斗、东北‘女’人豪放,‘女’真遗风也。
俩舅子相继出马,一一过关。
擂鼓不绝,大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明日了,已是最后一批。
他默算一下,淘汰率达九成,仅有近百人优胜,罚站袒身的负者亦有百人之多,居中者占了大半,可见难度之高。
老子怎地也要‘射’断“鹄的”,即便接不到而居中,进不了第二关,也不能变成负者的一员,沦为笑柄,丢了楚月母子的脸。
明日挑了一张多为‘女’子或年少者使用的小号硬弓,并非他练熟的中号硬弓,只因为受伤后,臂力受到影响,若是连弓都拉不开,又谈何‘射’青?
自然惹来围观者的哂笑,不乏敌意的目光。
楚月郡主可是‘女’真年轻一代的梦中‘女’神,却被这个汉人小子得到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真真‘肥’水流了外人田,令人恼杀!
明日手握小弓,嘴里咬着一支无羽箭,无视周围的各般眼神,勒骑侯令。
不知怎地,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一般,连马儿也似乎骑得别扭。
头戴皮帽掩饰宋人发式的他,与并排雄赳赳的‘女’真少年显得格格不入,本就底气不足,心里更虚。
明日在口中默念着,为自己打气:“老子想要的东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有时间这个家伙阻挡着自己!老子本来就是穿越时空而来,时间也阻挡不了我!我行的,老子一定行的……”
皇旗挥舞发令,明日催马已慢了一拍,心中反倒不急了,又不是比速度。
他不紧不慢,“放下”患得患失的杂念,将日月诀运转到极致,‘阴’阳二气融贯全身,大脑无比清明。
马蹄嘚嘚,青柳渐近,越来越近。
明日皮帽上的红带飘飘,对应着对面的红帕青柳,这是霜铃小丫头的好意。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红布青皮间的白点——“鹄的”,周围的人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那个白点,决定他命运的白点!
脑海中灵光一闪,记起了后世的一位nba巨星的名言,那就是:在我的眼里,篮筐就像大海一样宽阔!
一念及此,那个白点从原本的位置凸显出来,仿佛跳出了原先的世界,越变越大……
“嗖嗖嗖……”前方的‘射’青者已到了发箭的距离。
明日想也不想,憋住一口气,闪电般搭箭上弦,拉若满月,箭尾一挑放弦,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嗖”的一声,无羽箭灌着风儿,一头扑向大海般的白点……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如神助的一箭,不仅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甚至改变了一个朝代乃至一个民族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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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少林足球
在最后一批‘射’青者纷纷发箭的时候,围观者倒有大半人的注意力,落在最后一骑的身上,要看这个汉人小子如何出丑。.info,最新章节访问:.。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在这么远的距离张弓便‘射’,想来是紧张到失控了,顿时‘激’起一片哄笑。
原来古人‘射’箭,分为骑‘射’和步‘射’两种,‘射’又分‘射’靶和‘射’远。
汉人长于步‘射’,所谓百步穿杨,乃是步‘射’的‘射’靶,胜在稳定,失于机动。
一步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半,百步便是一百五十米。
‘射’远则不追求命中率。
宋军步兵弓手的正常‘射’远约为一百五十步,顶尖儿好手也不超过一百七十步。
‘射’远靠的则是弓力,按大宋军制,挽弓一石五斗,已算武艺超群,北宋军中的最高纪录为三石。
而最新的纪录乃是岳飞所创,挽弓三百斤!
宋代的一石为九十二斤半,可见岳飞的弓力已是登峰造极,又能‘射’出“九连环”,不愧大宋武将第一人也。
由于宋人在跟马上民族的战斗中一再吃亏,也不得不重视骑‘射’,制定了马‘射’六事:一曰“顺騌直‘射’”,二曰“背‘射’”,三曰“盘马‘射’”,四曰“‘射’亲”,五曰“野战”,六曰“轮‘弄’”。
其中‘射’亲跟‘女’真的‘射’青类似。
‘女’真人以弓马夺天下,自然最重视骑‘射’。
金军骑兵以驻骑(即停马)时百步中的、飞骑时五十步中的为标准,而马上‘射’远则要求超过一百五十步。
‘射’青却有不同,无羽横镞箭既无羽尾定向,准头便差了好多,又要兼顾接柳,‘射’距便定在十五至二十步之间。
此时明日距离青柳足有五十步,即便‘女’真的神‘射’手,用的又是无羽箭,也不可能‘射’中“鹄的”。
因此,大家不笑才怪。
而明日绷至圆满的‘精’气神,随着这一箭的‘射’出,倾泻出去,恢复了常态的外界感知,随即感觉不妙!
自是发现自己落在最后,发箭的距离远超其他人,即便‘射’断“鹄的”,以坐骑的速度,也来不及接到断柳,除非飞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他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一弓背‘抽’在马屁股上,拼命加速。
却听得周围的哄笑未几,化为一片惊呼,便见一根系红帕的柳枝弹向了空中,断开的正是“鹄的”留白处,而且弹得比两旁的柳枝都高!
围观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汉人小子超远距离的一箭,竟然一举中的!
明日哪想到自己创下了一个纪录,看着高高弹起的红柳枝,‘精’神大振,或许有机会接到!
他毫不犹豫,用尽吃‘奶’的劲,又给了马屁股一弓背!
这下他的坐骑不乐意了,‘女’真人爱马如命,哪舍得这般动粗,它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罪,一声长嘶,前蹄高举,发起狂来,猛颠背上的家伙!
明日猝不及防,浑身吃痛,伤口都裂开了,握缰不住,竟然被颠上了空中,也亏他反应迅速地将双脚脱离马镫,否则就被拖于马下了。
围观者眼见汉人小子几乎创造了奇迹,却又功亏一篑,刚刚的惊愕再次化为哄笑。
明日和红柳枝几乎同时落地,他趴在腾起的尘埃中,一脸沮丧。
“就这小子想进三甲?还想当郡马……简直痴心妄想……”各般议论传入明日的耳中,金主那一处安静无声,不知怎样看他?
他聊以安慰的是成绩居中,不用袒身受辱了,只是现在这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想爬起来,伤势似乎被牵动,一时动弹不得。
忽然,一群清脆的声音冒了出来:“明日哥哥应该为优胜……如此距离‘射’断‘鹄的’,谁能做到……就是就是,你们试试看……”
人群不由安静下来,原来是以霜铃为首的一班‘女’真少‘女’,为明日打抱不平。
却不知是完颜楚月的姐妹淘相帮,还是明日的表现征服了这些少‘女’?
明日才知自己做到了他人所不能之事,心中不由升起希望来。
见族中少‘女’胳膊肘向外拐,自有一帮少年俊杰不服气:“这小子不过是歪打正着……规矩就是规矩,反正他没接到柳枝……明日哥哥?我呸!真‘肉’麻……一群吃里扒外的臭丫头……”
一时间,为着一个外人,‘女’真的少男少‘女’们吵作一团,煞是热闹。
趁着这当儿,明日勉力爬起来,将期冀的目光投向金主处,既有争议,自须上位者主持公道。
“肃静!”‘侍’卫长挥舞皇旗,压下这场不可开‘交’的吵闹,传达金主旨意,“郎主说了,明日属于特例,若有优胜者让出名额,他便可参加下一项击鞠。”
明日喜出望外,命运之神果然对他不离不弃,他的目光自然落在声援自己的少‘女’中间,霜铃是唯一优胜的‘女’子,她还不帮人帮到底?
谁知,已有一人抢先站出来,是二舅子,扬声道:“我让!”
果然是打虎亲兄弟,明日满脸感动,对楚月默念:“娘子,我们有个好二哥啊!”
“小子,二哥只能帮你到这,下面就靠你自个!”明日连连点头,接过乌达补的长柄弯月顶鞠杖,老着脸皮,在人群的嘘声中进入毬场内。
刚才,他又找御医处理了一下伤口,既然金主向着自己,当然要物尽其用了。
过关者分成十支击鞠队,捉对比赛。
每队十人,各队自由组合,大家彼此熟悉,故形成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之势,‘女’真人向来崇尚强者,并无异议。
明日这个顶替者与几个无人要的侥幸过关者组成一队。
大舅子斡带在一组最强的队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知打什么主意。
“哼,你们欺人太甚……”奇兵出现,霜铃自告奋勇地加入最弱的一队,“明日哥哥,我帮你!”
场内唯一的小美‘女’加入,明日这一队声威大振,而队友也因霜铃的关系对他热络起来,至少表面上如此。
各队‘抽’签定好对手,仿佛命运使然,明日所在的最弱队碰上了斡带所在的最强队,他已不抱侥幸,命运最终要靠实力说话的。
同时,他又感觉不太对劲,不由四处张望,已进入第二项比赛,本应该出现的那厮却一直没有出现,难道放过自己了?或者被什么事耽搁了?
皇旗举起,各队下场,留下比赛的两队。
但见毬场南北两端各立两根柱子,柱间置板,板下开一孔为毬‘门’,毬‘门’以网为囊,若后世的足球场。
‘女’真人击鞠以毬先入囊中者为胜,类似后世足球的突然死亡法,真是直爽‘性’子,一下定生死,不像汉人击鞠与蹴鞠缠斗几个回合,以入毬多者胜。
两队队员各套黑白二‘色’褙子以作区分,各持杖立马于毬场两偏,马皆结尾,毬官儿放一状如拳的毬于场中。
擂鼓再响,比赛开始,黑白两队自南北策马急趋,如两军对阵一般,迅速接近,一轰而上,斗将起来。
场上毬手驰骑穿‘插’,往来如飞,鞠杖挥舞,彼此邀击,毬儿翻滚弹飞,忽南忽北,‘激’烈万分……
场下人群呐喊助威,如‘潮’如暴……如此大场面,明日在挞懒府练习击鞠的气氛如何能及,不觉融入其中,神摇意动。
“击鞠之戏,乃用兵之技!明日哥哥,你怎么看?”一个清脆的娇音将他的注意力自毬场拉回来。
明日顿被提醒,自己不是个观众,而是个选手。
“我?”他瞟一眼霜铃清纯秀美的侧面,想不到一个小丫头有如此卓见。
他自然明白这击鞠看似游戏,却与战场厮杀无二,既讲究团队协作,又讲究个人力量,可将骑术和马战的特点极尽发挥。
难怪‘女’真骑兵天下无敌,因为尚武的‘精’神无处不在!
“可惜他们职责不清,虽有些配合,却显单一,没发挥出群体的真正威力,终靠个人技艺而胜,却非用兵之道了……”明日不想被这个真心帮自己的少‘女’看轻,将早有的想法说出来。
来自后世喜欢踢足球的他,怎会看不出“足球”先祖的弊病?
这时代的击鞠者除设守‘门’者与队头各一外,其余人几乎没有分工,大家追毬跑击,或是一窝蜂进攻,或是一窝蜂防守,还没有后世足球的攻防概念,个人的作用凌驾于团队之上。
果然,场上的结果验证了他的分析,‘混’战当中,毬手间配合毫无章法可言,一骑侥幸得空,单刀突袭,飞击入‘门’,嚣起一片喝彩。
“是呵,可是击鞠自古如此,明日哥哥有超越之道么?”霜铃不以为然,用鞠杖敲了一下他的鞠杖,提醒他看着自己说话。
此时第二组开始了比赛,明日这一队与斡带那一队是第三组。
“或许有吧……”二舅子在那厢盯着呢,他哪敢看她,直觉这个外表单纯的小妮子并不简单,忽然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自家与楚月姐姐自幼‘交’好,一则想成全你两个,再则也相信楚月姐姐的眼力,虽然你不像传言中那么高,但也不会像传言中那么差吧?你倒是快说啊……”霜铃似嗔似怨,那口气真教人吃不消。
明日摇头苦笑,自己在金人口中确实有多个版本的传言,他的武功高低、军事才能、对宋金态度乃至与楚月、达凯的三角关系都扑朔‘迷’离,大概只有大金最高层与挞懒核心层才明了,但又明了多少。
只怕连他自己也看不懂自己,老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超越之道么……”他赶紧绕回思路,沉‘吟’着要不要说出来。
如果按常规打法,自己这一队输多赢少,但他有暗藏的底牌,独臂行者传授的棍法,刚好跟鞠杖相合,似乎老天爷预见到了今日。
他本来的打算是一个人单干,复制二十世纪足球之王马拉多拉连过六人的神迹,不过,要是得到队友的配合,把握就更大了。
比如将后世足球的一些战术运用进来,但是自己跟队友们还很生分,说话毫无权威‘性’,除非……
明日不禁看向霜铃,嘿嘿,难道是她也是老天爷送给自己的礼物?
乌达补恨恨地看到妹婿与自己喜欢已久的霜铃亲热地‘交’头接耳,她那又惊又喜的小模样更令他气炸了肺!
这鸟蛋这时候还勾三搭四,太对不起妹妹了,当然,最对不起的,是自己这个二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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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万夫莫敌
轮到第三组,这一组因为小美‘女’霜铃与汉人小子在场而格外引人注目。[..info超多好看小说]-79-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上场前,霜铃以队头的姿态将队员们聚到一起,嘀咕半天,这个非常举动令对手与观众都‘迷’‘惑’不解,小妮子玩什么把戏?
不过大家更想看的,还是这汉人小子会怎么出丑……
擂鼓仿佛敲在明日的心上,他按骑不动,守在毬‘门’前,看着队友们冲上前去,不好,对方得到了毬!
不过休要得意,只见霜铃仅带两人坐镇中场缠斗,其他队友则分散到后场,分成几道防守线拦截,而明日这个‘门’将就是最后的堡垒。
这时代的观众几曾见过后世足球的阵势,诧议纷纭。
同样的,对手突然面对如此陌生的阵仗,一时难以适应,几下丢了毬,轮到明日一方进攻了。
队友们分成左中右三路前突,马走如龙,杖旋如凤,小毬儿大范围转移,只把对手晃得眼‘花’缭‘乱’,不知如何阻挡。
人群一片异样的安静,全都看呆了,还有这样的击鞠之法?金主那边亦惊动了,往场上指指点点。
只有那鼓声还在响,却悦耳多了,留在后场的明日犹如一个运筹帷幄的主帅‘露’出微笑,美‘女’果然有号召力,霜铃成为场上核心,小伙子们执行他制定的战术很卖力,已‘逼’近对方毬‘门’,他期翼那破‘门’一刻的到来……
哎呀,没进!临‘门’一脚太差。
四下人群也同声叹息,如此完美的一次进攻,没摘下胜利的果实,真真可惜。
对手缓过劲来,开始绝地反击,明日皱起眉头,眼见队友们渐渐慌‘乱’,连连失误,毕竟新的配合尚显生疏,又回归一窝蜂的打法。
霜铃也控制不住场面了……看来战术虽好,也要看执行者的能力,毕竟是弱队,技不如人!
鞠杖横飞,马蹄直踢,对抗变得火暴,明里击鞠,暗里打人,双方各有数人落马,旋即上马厮杀。
观赛的‘女’真男‘女’恢复了兴奋的嘶吼声,或许,这才是他们真正想看的比赛。
蓦地,一骑杀出重围,得毬者豁然是大舅子!
好个斡带,将毬挑起掷于空中,毬不离杖,连过数个拦截者,风驰电掣直奔毬‘门’而来,这般技术,万中无一,人群中响起轰天价叫好声。(..info$>>>棉、花‘糖’小‘說’)
中场的霜铃回救不及,气恼地扔下手中的鞠杖,认输了。
且慢!还有明日这最后一关,观赛的人群再一次安静下来,全场焦点集中于一白一黑、一动一静的两者身上。
这是大舅子与妹婿的单挑,谁都知道他俩的关系,这一击关系到妹妹一家的未来命运,斡带自当手下留情……所有的人都掠过同一想法,除了明日!
他横握鞠杖,夹紧不安的坐骑,迎面感受到大舅子强大无比的气势,告诉他毫无保留!
明日心头骇异,清秀儒雅的斡带竟比刚猛强悍的乌达补更具杀伤力,真看走了眼!
两骑‘逼’近,斡带似收骑不住,将毬一挑,鞠杖在运动中凌空一‘抽’,连毬带杖往挡在毬‘门’前的他招呼过去。
人群齐齐惊呼,乌达补的情急喊声最响,借助奔马加速的这一击力若千钧,他若不避开,必裂骨碎首!
大舅子眼里闪动的寒芒那么陌生,这一击竟是必杀一击!
明日的全身都被对方的杀气罩住,动弹不得,旁观者只会以为他犯傻,不知闪避,而被大舅子错手误杀。
击鞠之戏本就危险,伤人伤己乃常事,谁也想不到斡带会成心杀掉自己的妹婿吧?
明日的脑海如明镜一般:现在最想杀他的可不正是挞懒一方?
一则杀手所为出挞懒授意不难猜测,难保明日一怒之下,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二则他若不进三甲娶不了楚月,何去何从增添变数。
所以,最保险的方法是将他变成一个死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汉人小子完了的时候,惊变已现!
明日手中鞠杖一动,盘曲旋转,如流星过目,以不可能的力度与角度封住斡带——连人带马、连毬带杖,轻轻一磕,将毬夺回,反杀回去。
那根鞠杖舞得跟如意棍似的,或打或敲,正是行者的棍法。
明日气势如虹,自后场一路奔袭至前场,佛挡杀佛、魔挡杀魔,连过多人,向后世的球王致敬,在对手的瞠目结舌之中,轻松击毬入‘门’!
然后,他勒马扬蹄,高高地举起鞠杖,发出胜利的咆哮……
推崇团队协作的他,最终还是靠个人力量,上演了一出惊天大逆转的好戏!
不可否认,队友们之前的努力,消耗了对手的大半体力功不可没,明日才能以逸待劳,一战功成……
随着霜铃一声喜极尖叫,人群空前地沸腾起来,如此酣畅淋漓的击鞠比赛实乃当世未见!
明日在队友们的簇拥下英雄般地下场,斡带兀自木立于毬‘门’前,不明白这一切怎么发生的?
明日与斡带错马之间,大声喊了一句:“我一定能娶楚月,相信我!”
那一刻,已没有人敢不相信他了。
这一嗓子,明日是故意喊的,既提醒斡带不要再干傻事,免得给外人看出破绽;又是立威于众,一举树立为‘女’真人敬佩的强者形象;更重要的是给自己必胜的信心。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实力再无法隐藏,将要面对的对手再不会给他任何可趁之机。
不过还有一个后果是明日没想到的,霜铃那写满惊奇与探索的双眼地不离他左右,心头一阵发‘毛’,他已不敢消受被又一个少‘女’探索的后果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呢?
蓦然一条人影自人群中冲出,一下子将明日扑下马,扭做一团,是乌达补!
他吓一跳,以为二舅子找他决斗来了。
“看不出你还留了一手,以前是故意示弱于我么?小子骗得我好苦!”乌达补嘴里的热气呼在他脸上,生气的表情却掩饰不住满脸的欢喜,妹婿如此争脸,当然既往不咎了。
“二哥,兵不厌诈、战以奇胜么!”浑身被乌达补抱得一疼,明日眉头轻皱,讪着老脸解释,假面不戳自破,二舅子真是个直肠子的好人。
“妹夫,好个战以奇胜!然奇兵已出,下面如何争胜?”转过念来的斡带第一时间下马,一声“妹夫”化解刚才的纠葛,再以大哥的姿态将两人拉起来,话中有话地向明日祝贺。
“大哥,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明日目‘露’锋芒,语打机锋,将‘女’真语难以表达的兵法名言用汉语道出。
乌达补不解地左看右看,大哥与妹婿在说什么谜语。
“好,爹爹和我都等着你的好消息!”聪明人一点就透,斡带当机立断,一笑释前嫌。
郎舅仨的手真诚地握在一起,斡带的态度代表挞懒一方的转变,令明日再无后顾之忧。
太阳西斜时,击鞠比赛方结束,五支胜队约五十人进入第三项比赛——角觝,除去受伤退出者和如霜铃之游戏者,真正入围者刚好四十人。
明日至此方谙‘春’猎大会的全部规则,经过前两项的胜出者继续按淘汰制进行单对单的角觝比赛,直到最后胜出的三名便成为三甲。
三甲之间则不再比赛,高低次序综合前两项‘射’青、击鞠的表现而定。
他尚有点不明:按二十对——十对——五对的淘汰计,最后会剩五人,这五人中如何决出三甲,难道有一人要轮空?
又想到最后的三甲将经过四场苦斗,可不是常人能受的。
明日更发现‘春’猎大会的优越‘性’,三项比赛安排十分科学,刚好是一环扣一环,整个过程如同一场战事。
‘射’青考较个人骑‘射’——如同冲锋前奏阶段,击鞠比试团体马战——如同两军相接阶段,角觝又回归徒步武力——如同近身‘肉’搏阶段。
能在三项比赛中脱颖而出者,不亚于百万军中走个来回,真是选将遴才的好手段。
四周燃起数十堆篝火,在欢快的鼓声中,四十名角觝者走上毬场中央,在主赛官的唱名下‘抽’签捉对。
“明日哥哥,一定赢呵!”那脆生生的少‘女’声音娇柔入耳。
明日礼貌地回头向霜铃微笑致意,她跟一群人盘坐在一个上佳的观赛位置。
“霜铃姨,你也喜欢上这汉人小子啦,是也不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却是汉语,分外嘹亮。
为什么说“也”呢,刚好对应自己的“又”,明日满脸发烧,又心中一动,竟有汉人小孩在场?
他这才注意到霜铃身边的那群人比较独特,两个醒目的华丽汉服男孩居中,旁边是两位一中年一老年身着介乎‘女’真服与汉服之间的文士。
“迪古乃,少胡说!我怎么会喜欢明……这小子?”这个娇蛮的小妮子见两旁的人都看过来,难得地羞红了脸。
既是‘女’真名字,那男孩应是‘女’真人,见几个绿衣卫在周围逡梭保护,明日隐隐觉得这两个汉服男孩非比寻常。
“霜铃姨,叫我的汉名——完颜亮!你喜欢这小子也没有用,因为我长大后要娶你!”自称完颜亮的男孩不理会别人的眼光,大声宣告,他相貌英秀,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却如‘成’人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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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角斗士
完颜亮?明日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后世的记忆疏远了,需要思索一番。[..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那‘女’真人进入中原后,始觉得本名不雅,像兀术是“头”的意思,粘罕乃“心”的意思,便纷纷起汉名。
如兀术汉名宗弼,粘罕汉名宗翰,挞懒汉名昌,谷神汉名希尹等,不过‘女’真人的汉名只见于书函,平时的称呼仍是‘女’真名。
像完颜亮一个小儿,公然以汉名自许,端的罕见,所谓幼异者有大志向,此子倒不简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两个文士以童言无忌,相顾莞尔,却是真正的汉人。
“张夫子,韩学士,你们为老不尊,又不管教弟子,教不严——师之惰也!”很少被人打趣的霜铃顿着脚道,急得也憋出个汉语三字经。
“迪古乃,完颜亮之名,尔用之尚早,他日自有亮时。”中年文士怜爱地握着迪古乃的手,意味深长道。
“尊张先生教诲!”完颜亮对姓张的文士甚为恭敬。
“君子所‘性’,仁义礼智,迪古乃岂可掠他人之美?”另一男孩亦用汉话‘插’言,其比完颜亮年长些,儒服雅态,直若一汉人书生。
完颜亮一本正经道:“合刺哥哥,我完颜亮说到做到。”
明日心头一震,大一点的男孩竟是斡本养子——即将立为皇储的合刺——未来的大金皇帝。
他随即联想到完颜亮是何许人——也是一个大金皇帝。
明日对此子的最初印象来自《三言两拍》中的《金海陵纵‘欲’亡身》,想来后世不少喜欢古典‘艳’情小说的文学青年,都知道这家伙的‘乱’闱“伟绩”,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因此而留意完颜亮的其他记载,方晓得此人亦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志向者,其有著名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用白话讲是:当皇帝,统一天下,玩遍天下美‘女’。
这三大梦想简直道尽天下男人的心声,而完颜亮也几乎实现了三大梦想,只距统一天下仅差一步而兵败身死!
明日很欣赏这家伙,比起后世那些只能陶醉于“yy文”与“小h文”里的宅男来说,这家伙才是真正的行动巨人。
战斗的鼓声响起来,他不暇思量,昂头登场,全心投入到事关命运的最后一赛当中。
‘春’猎大会最‘精’彩的环节开始了,完颜亮亦被吸引,将话题转过来:“霜铃姨,你不是学过汉人武艺么,跟我们‘女’真角觝相比,孰高孰低?”
“其实高低之分么,关键看武者自身修为,汉人武学讲究一招一式,我们角觝却不拘形表,各有所长……”霜铃的评价自有其片面‘性’,中华武学博大‘精’深,真正领略绝顶风光的又有多少。
“嘿,你喜欢的小子赢了第一场!”完颜亮眼尖,摩拳擦掌地喝彩,“霜铃姨,他用了什么招数?”
“好像是分筋错骨手……”霜铃不敢肯定道,“哎呀,他的下一个对手不是自家蒲察部的第一勇士么,明日哥哥要麻烦了……”
“好功夫,竟能以小胜大,四两拔千斤?你看出他是哪一派的?”完颜亮兴奋不已。
周围的人群也在为各自阵营的选手助威,他们这里只有完颜亮与霜铃在大呼小叫,却只关注一个人——明日的比赛。
至于合刺与两个文士,显然对比武不敢兴趣。
“这一拳好像少林,这一‘腿’好像出自……不对,不对,我看不出,真的看不出,平日听说的中原武林各‘门’派,他好像都不是,难道是自家太孤陋寡闻么……”霜铃越来越看不懂明日的出招,更遑论‘门’派了,她似回答似自语,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其实不止一个人关注明日,斡带与乌达补代表的挞懒阵营自然更为紧张。
乌达补一面看还一面比划,仿佛身在场内一般,而明日的表现不时‘激’起他们一阵阵的欢呼!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汉人小子的比赛了,这些‘女’真人不乏好中原武学者,有的甚至还带了汉人师父一起观摩。
可是左看右看,恁是没有一个能说清楚他的武功路数,只觉得他的出手竟融合了各‘门’各派的手法,有一些甚至是‘女’真人的绝技,更有一些简直闻所未闻,比如那奇怪的跳跃,嘴里还伴随着尖锐的啸叫,简直无羁无迹。
明日不是第一次角觝了,他在挞懒大营和达凯的摔角,便是角觝的一种,皆赤手相搏,只是如今二人,皆不同于当日耳。
“哈!这小子好厉害,连挞挞都打不过他,挞挞可是谷神最劲勇的儿子啊,霜铃姨,你看谷神的脸‘色’都变了,像个白狐狸似的,嘻嘻……”完颜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对堂堂国教神使都不懂得尊敬,到底是初生牛犊。
“这小子已经赢了第三场了,只剩一场就可以进三甲,霜铃姨,你不是喜欢他么,那你希望他赢还是输?”霜铃发现自己真被完颜亮问倒了。
明日赢,便要娶楚月姐姐,若输呢………
明日气喘吁吁地站着,满身灰尘,满脸青肿,发觉场上的角觝者只剩数对,尤甚‘激’烈,兀自不觉自己已苦斗三场,身上的伤口早已干了又裂,裂了又干,反倒不怎么疼了。
‘女’真武者出手狠、快、准,颇有一招制敌之效。
明日更无章法,在捕捉对方破绽的过程中,以油然而生的各般手段攻击,连印象深刻的后世李小龙的招牌动作都带了出来。
其实他的招法,虽然看得人眼‘花’缭‘乱’,却是障眼法而已,真正有效的只有一招——日月曌,但结合他的街舞身法和其他‘门’派的皮‘毛’,倒给人以层出不穷之感。
三个对手有强有弱,明日却每次均险险胜出,固然有藏拙之意,赢得也确实不轻松。
自从修练“日月诀”有成以来,明日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作为一个武者与不同层次对手较量的实力差,在他身上竟无体现。
这跟他所理解的武学常规大相径庭,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自己是一个被动型武者,武功强弱全靠对手的强弱‘激’发,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你大爷!自己这个高手做得也忒辛苦了,面对三流小‘混’‘混’和一流高手都要一样的竭尽全力……他心中苦笑。
第三轮角觝的五个胜者全部决出,争夺最后三甲的名额,主赛官如前唱名‘抽’出两对,竟没有明日的名字。
哈!老子轮空了,难道直接进入三甲?管他呢,赶紧喘口气,明日坐入淘汰的角觝者当中,静下心来自我调息。
很快,三甲中的两名产生了,明日看着主赛官步入场中,心想比赛就此结束,上天对他大发慈悲?
正想着好事,旋即看见一条人影步入场内,他一颗心猛地沉下去。
只听主赛官高声宣布:“应去年三甲头名达凯之要求,最后一场,明日对达凯!”
顿时,全场雀起一片欢呼,淹没了乌达补的一声“不公平”,斡带制止住弟弟,面‘色’‘阴’沉,似乎早有预料。
没有人觉得不公平,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没有公平!
本该出现却一直未现的达凯像个英雄似地出现了,这才是今晚的真正高‘潮’。
一个是经历凄折自强崛起的‘女’真一代新星,一个是古怪莫测惊鸿直窜的汉人传奇小子,两人之间有着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这最后一场角觝‘激’起了所有观赛者的热情。
怪不得这厮一直没有现身,原来在这儿等着明日呢。
哪晓得‘春’猎大会还有这么个破规矩——去年三甲头名可以挑战今年优胜者,自己已是疲兵,达凯却以逸待劳。
两个命中注定的一生之敌,在万众瞩目中,自两端走向毬场中央。
明日一步步走着,有种后世的马拉松选手眼望终点却举步维艰的咬牙切齿感。
达凯‘阴’柔的声音好听多了:“明日,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啊!本以为你无资格令我上场,本以为你不配我动手杀你……可是我错了,你也错了……你不该站到这里的,你还等什么,动手吧!”
‘迷’蓝的夜空诞下一轮弯月被薄云羞遮,黑沉的大地缀上点点篝火如星光倒影,微风中隐隐有青草的芳香,几颗萤火虫似牛胃反出的草星溅在明日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对手。
达凯的身体突然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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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花容月貌
就在明日跟达凯行将‘交’手之际,完颜亮的嘴也没有闲着,他的问题总是那么直入人心:“霜铃姨,他俩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水火不容的吧?”
“哼,红颜祸水……”霜铃咬着嘴‘唇’,却不知这一句把自己也包括了,心中隐隐对楚月姐姐产生了一丝嫉妒,如此优秀的两个男人为她拼命,还要怎样?
“那你不是红颜么……”完颜亮哪壶不开提哪壶。(..info无弹窗广告)。wщw.更新好快。
“臭小儿,闭上你的臭嘴!本姑娘要看比赛了!”霜铃“红颜”大怒,以姑‘奶’‘奶’自居,眼睛不离场内的两人左右,却如见鬼魅地一声娇呼,“他俩……”
几乎所有的人都骇然一声,一个奇异无比的情景出现了。
原本在毬场草地上自由游曳的萤火虫,像被什么吸引似地齐往中央飞去。
那身形飘忽的达凯与原地立定的汉人小子,立刻被四面飞蛾扑火似的无数荧光包围了,形成一个漩涡般的光圈,那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已看不清他俩的身形……
早有一些识见的‘女’真武者惊叫出来:“可不是我大金国教的密传神功——大水法?”
“不是说大水法须国教传位弟子才授,如此看达凯已得教尊大神身传,他日将继承国师大位……”
“据说大水法只能传授‘女’子,达凯岂不是……”
“大水法一出,神鬼难逃,我等只在传说过听过,今日得见,端的妙绝,凡言难表……汉人小子哪有命在……”
但见光圈旋转之中,两条漂浮的身形若隐若现,忽然光圈亮极,如烟‘花’般爆开四散,所有人眼一‘花’,待适应过来,最后一场角觝的胜负已分!
每个观众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篝火中的木柴间或发出噼啪之声。
只见火光反差的暗影中,被视为国教传人的达凯呆呆地站在毬场中央,矮他一头、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汉人小子正一手扣在他的咽喉上,面目狰狞,似要痛下杀手!
见此情形,同样难以置信的主赛官,忙不迭高声宣布:“明日获胜!”
全场一片哗然,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观赛者感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而皆以为必败的汉人小子竟然赢了,在号称神鬼难逃的大水法下毫发无伤!
谁也没看懂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光圈里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一场他们想看的对决,却绝对是令人大开眼界的对决!
明日强忍住心中的杀意,放开达凯,转身下场,再也不看面如死灰的一生之敌一眼。[.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斡带与乌达补哥俩彼此对视,表情中的兴奋与震撼‘交’替。
完颜亮眼‘露’崇敬地看向场中央的最后胜利者,向一脸‘迷’茫的霜铃赞叹:“大丈夫当如是也!”
后来过去了很多年,这一场‘春’猎大会仍为人津津乐道,都说恁多年的‘春’猎大会,都没有这一年的‘精’彩奇折、惊心动魄、意想不到……
而‘女’真传统的‘春’猎亦自此渐趋衰落,一分为二,由“金主‘春’水”与每年五月五日“重午拜天”取代。
坐回俩舅子的中间,明日对乌达补的不绝询问充耳不闻,脑中兀自回‘荡’着刚才跟达凯的巅峰对决。
明日也没想到,这‘春’猎大会的最后一战,竟是他赢得最轻松的一战,要不是达凯一上来就使出大水法,他未必能战胜之。
达凯万万没想到的是,明日的日月诀竟然融合了大水法的练气法‘门’,他体内的‘阴’气跟大水法同出一脉。
哪怕达凯已将练至大水法的第二式——无坚不摧的“至争”,又如何能伤到明日?
好比一个人照镜子,怎能杀死镜中的自己?
而对明日而言,日月诀的‘阴’阳相合,对于只具‘阴’气的大水法而言,简直就是天生的克星。
就如男‘女’之间,男人总是攻,而‘女’人只能受。
明日更将日月曌以大水法的手法施出,令达凯误以为他也得到了教尊真传,震撼之下,心神大‘乱’,被一招而制。
那一刻,明日知道这是自己杀掉达凯的最好时机,杀机毕‘露’。
否则,等达凯回过味来,便能想清其中关窍,明日的真气虽然跟大水法殊出同源,但日月曌只是形似而已。
下一次,达凯只要不用大水法,改用其他武技,在明日的底牌已暴‘露’的情形下,胜利的天平自然倒向达凯。
可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主赛官宣布胜负之后,明日只能放弃了一绝后患的闪念。
两人之间的暗战,远远没有结束,明日必须忍受一条毒蛇、又是一头猛虎对自己的暗中窥伺,随时提防着它的致命一击……
主赛官去向金主汇报赛果,以定三甲,那处人头攒动,似在争论什么,迟迟没有宣布最后结果。
忽然兽声大作,号角长鸣,明日顿吃了一吓,怎么有这么多野兽出现?
便听得鼓乐欢腾,四下的人群喧闹着涌进毬场,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淹没在‘女’真男‘女’炽烈回旋的狩猎舞汇成的汪洋中。
没头没绪的明日只关心最后的三甲结果,却发现俩舅子不知跑哪去了,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笑颜在周围晃动。
不知何时,到处都设了摆满饮食水果的几案,这些食物已非明日中午吃的半生冷粥,丰盛多了,既有‘女’真特‘色’的大块鱼‘肉’,也有汉族特‘色’的‘精’细食品,或冷荤,或烧烤,或炖煮,酒‘肉’无算。
而‘女’真男‘女’们边吃边喝边舞,甚是开心。
明日战斗了一天,毫不客气抓起一根烤羊‘腿’犒劳自己的肠胃,吃得满嘴流油,却发现其他人都挑汉族的美食下口。
他心中一动,‘女’真人进入中原后,始知汉人饮食之美,其他方面也是一样,当接触到汉人的各项先进事物后,‘女’真人的汉化趋势是不可避免的,但这样对他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多少英雄熬过了艰苦岁月,却在成功的甜酒中倒下,自古往复不绝!
不知足的人‘性’比起知足的兽‘性’,是不是造物主对人类的一种戏‘弄’?
有人在后面拉拉明日的衣角,他猛回头,是霜铃灿烂的俏脸:“明日哥哥,我俩跳舞去吧!”
他不知所措地被这个大胆的小妮子牵到一堆篝火旁,加入一群围火起舞的年轻男‘女’当中。
仿佛受到篝火的映照,霜铃的脸上泛起一层动人的红晕,她松了盘髻,散开一头漂亮的小辫子,双手握着粉拳,右臂上举,左臂后甩,动感十足地扭起曲线玲珑的腰肢。
四周洋溢着火热的青‘春’活力,明日被感染了,放下心头事,融在人群中随霜铃翩翩起舞。
小妮子明媚的双眼不离他左右,‘女’真少‘女’的豪放与汉人少‘女’的娇羞集于一身,他仿佛看到了楚月的身影,一时忘形,拉住她的小手旋转起来。
鼓乐的打击如同有节奏的心跳,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似空谷回‘荡’,霜铃看他的眼神似汪出水来,红‘唇’轻启,放歌出声。
明日才留意到周围不少的‘女’真少‘女’都在且歌且舞,而霜铃的歌声分外清灵。
仔细听那‘女’真歌词,皆是自唱自家:从家世说到成长,从‘女’工说到容貌……好像早已编好了词,又好像随口唱出,总之说不出的曲调委婉、柔腻动听。
他不解其意,只傻傻地听着,随着她舞动。
“自家的帐篷在湖畔东面,红顶银边的就是,今夜子时,自家等你。”霜铃唱罢,翘起脚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羞涩,消失在人群中。
明日尚没回过味来,一个粗犷的声音传过来:“小子在这里,把二哥我好找,郎主传你!”
斡带、乌达补领着明日进入御寨,金主正与一干宗族元老及大臣,在一个大篝火盘欢宴,一绿衣卫接住他们:“郎主宣明日单独进帐,其余外侯!”
这道旨意来得有点突然,席上众大臣面面相觑,粘罕站起来:“郎主,臣以为不可,这厮深藏不‘露’,尚未验明,万一有歹意……”
“孤家自有定夺!”金主沉稳地起身离席,“明日,随孤家入帐。”
御帐内,金主吴乞买坐于土炕上,明日恭立于前,再无第三人在场。
两人间只距五步,这五步,是无数大宋义士求而不得的机会,也是后世看来可以改变历史的机会,而明日的心中,竟无一丝‘波’澜。
与当日在赵构小儿左右不时泛起的浓烈杀机相比,明日对这个病歪歪的‘女’真老人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种尊重——绝非因为他的幸福与命运‘操’纵于对方之手而起。
“明日,孤家看你与达凯比试的身手,足可与那杀手一搏,但你却受了伤,任凭和氏璧被毁,为何?”金主病容不减威严,双目炯炯,丝毫不提三甲之诺,反有问罪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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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夜宴
“郎主,那杀手来得突然,小的失之不防!”明日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郎声作答。[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最新章节访问:.。
“孤家看你刻意隐瞒身手,有何图谋?”金主毫不放松。
“小的处境艰险,不得已暗藏实力。”明日不慌不忙。
“孤家再问你,那被毁掉的和氏璧是真是假!”金主的话终于触及明日最担心的地方,他晓得不能答错一点,因为身后是挞懒一族的‘性’命。
“郎主,和氏璧已经不存在了!相信我……”明日没有正面回答,相信自己脸上的诚实一定会打动对方,因为他说的是大实话。
“哈哈哈,小子,你晓得孤家为甚么相信你?”金主发出一声豪笑,没有追究下去。
“小的不晓得!”明日的心落了地。
“因为教尊,你们过江后,她曾用海青儿给孤家传了一讯……”金主顿了一顿,口气说不出的郑重与担心,“可这是孤家收到她的最后一讯,她到底怎么了?竟将大水法的练气口诀都传于你,你老老实实告诉孤家……”
想来达凯那厮已经想透了败阵的真正原因,禀报了金主……明日心里嘀咕,又直觉教尊才是金主最关心的问题。
从过江到教尊小姨离世只两天时间,他们几乎一直呆在一起,只有她带着大灰对西夏人布置疑兵的时候,短暂分开一会,应是那时传递出消息的,会是什么消息呢?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不过从金主对他的信任猜测,教尊小姨应该没说他的坏话。
明日能感觉到这位老人对教尊的真情与眷念,不忍心欺骗之,又因牵扯到自身归金的诸多环节,不敢说出这足以震动大金政坛的真相,只好含糊其辞:“教尊与那西夏国上师格‘波’巴力拼,受了重伤,自觉不久人世,生出淡薄红尘之念,便传了小的练气口诀,将小的送到燕京便不知所踪……”
他拿格‘波’巴栽赃自有偏宋之‘私’心,‘欲’将祸水西引。
“哦……”金主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竟似早有不祥的预感,不再问什么,挥挥手,“你退下吧。(..info棉、花‘糖’小‘说’)”
明日退下之际,听到金主轻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记起这跟教尊小姨临死前哼的歌谣一样,难道一国之君和国教之尊竟有什么情感瓜葛?
他甫出御帐,尚未跟俩舅子会合,便被一群‘女’真少‘女’团团围起,唧唧喳喳地在他身上大动手脚。
明日低头自看,身上已披上一件大红披风,手一‘摸’头,有根大羽‘毛’‘插’在发梢。
斡带、乌达补在边上只顾看热闹,面‘露’喜‘色’。
明日浑浑噩噩的,被御寨里的人流夹拥到外面‘露’台下,不知何时,载歌载舞的人群已全部汇到此处,那主赛官立于台上,四角火把熊熊,高声一宣:“兵民肃静,听郎主诏!”
台下舞歇歌罢,主赛官颁读金主诏旨,共有三件大事:
其一:‘春’猎大会三甲公布,明日居中,三甲分授海青卫将军、龙卫将军、虎卫将军,听元帅府调遣。
其二:特赐明日异姓完颜氏,以避同姓禁婚之律,准于与楚月郡主完婚。
其三:立太祖嫡孙合刺为谙班勃极烈,皇子宗磐为国论忽鲁勃极烈,国论勃极烈宗幹为国论左勃极烈,移赉勃极烈、左副元帅宗翰为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右副元帅宗辅为左副元帅,元帅左监军昌为右副元帅。
前两件全是关于明日的好消息,虽然早有预计,他还是满心欢喜。
完颜乃大金国姓,随主人姓完颜与金主赐异姓完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为奴仆,后者地位等同‘女’真人。
据史载,大金前期被赐姓完颜者仅有四人:契丹人耶律慎思、渤海人郭‘药’师、汉人董才、王路。
此四人都背叛了各自的族国,为大金的建国立下汗马功劳。
其中耶律慎思令辽国末帝天祚帝被俘,致辽亡。
郭‘药’师乃三姓家奴,先叛辽入宋,再弃宋投金,以一人向背而左右三朝兴亡,也只有后世的吴三桂可以媲美。
汉人董才熟悉大宋地理,他的投降令金军在中原大地避实就虚,直抵开封城下,致北宋灭亡。
王路乃汉人的一个武林败类,作‘奸’犯科,为江湖所不容,遂投靠金军,杀死同胞无数,立下累累军功,官至金吾卫上将军。
而明日则是不见史载的第五人。
也正是因为明日的缘故,在完颜亮篡位登基之后,废除赐姓,令异姓完颜者皆恢复本姓,此是后话。
至此,明日终于摆脱了家奴的身份,有资格迎娶楚月了。
自进燕京后一直不塌实的感觉挥之而去,坠入这‘乱’世以来,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归宿感——“家”的感觉。
虽然他并未认同这个“家”所属的“国”,只可称之为“家在金,心在汉”,这个“汉”乃是汉人之“汉”。
他从此摆脱不宋不金的尴尬,却也增添新的苦恼——万千宋人指戳唾骂的“金贼明日”今日方名正言顺。
第三件事是真正的大事,涉及名单较多,且以汉名称谓,明日在脑海里对号入座,才判明态势。
“皇子宗磐”——蒲鲁虎虽未成为皇储,却因合刺年幼,隐然升为大金国第二号人物。
“宗翰”——粘罕与“宗辅”——讹里朵亦地位上升,而“昌”却是他的岳父挞懒,虽未到场,却也升为右副元帅。
惟独“宗幹”——斡本地位下降,金主借立储之机对大金国上层权利进行一次再调整,各方势力均有安抚,互有得失,获得暂时均衡。
诏旨宣罢,便闻爆竹炮仗‘交’鸣,头顶烟火莲‘花’四散,空气中弥漫起火‘药’的香味,仿佛回到后世过年的情景。
明日的心情也跟过年无差了,陷在周围陌生的‘女’真男‘女’的羡呼与道贺声中,这是他在大金的第一次粉墨亮相,惊‘艳’收场。
却听台上主赛官又宣布:新任都元帅粘罕请三甲将军去元帅帐夜宴。
粘罕倒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明日对这老厮儿毫无好感,拉上斡带、乌达补一起赴宴,补胆壮势。
一路看到不少被绑在木桩上的醉汉,明日有些奇怪,难道喝醉酒犯法么?
斡带笑着解释:这也是‘女’真传统,因为族人爱豪饮无节制,有些醉汉便会闹事,甚至会闹出人命,干脆一绑了事,等酒醒再松绑,利己利人。
明日入得宽敞不下御帐的元帅帐,喝!真是热闹,足有五、六十人,参加‘春’猎的大金上层人物,除了金主,该来的都来了。
都元帅乃金军第一首脑,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长,原本由皇位继承人——金主之弟斜也兼任,斜也病死后,空置至今。
粘罕本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而今实至名归,谁敢不巴结?
即便其他国论勃极烈级别首脑,也不得不卖粘罕个面子。
金主授予粘罕这个职位乃不得已,只因大金军中上下,除去粘罕无人当起此职,好在还有讹里朵、挞懒钳制左右。
金主御帐简略粗陋,在大炕上人人平等,元帅帐却奢华无比,一切如汉人摆设,案几凳椅具备。
左首蒲鲁虎、斡本、讹里朵等‘女’真权贵按地位高低排座,独不见谷神身影。
右首却是两个男孩居首,正是合刺与完颜亮,然后是一干文士。
明日认得的韩学士、张夫子排座靠前,地位俱是不低。
如此一来,大会的三甲将军连同斡带、乌达补等小辈只能陪于左首末席。
粘罕志得意满地坐于主位,寒暄客套一番,便一击掌,帐外竟传来丝竹之乐,随即转出两行衣着绚丽的‘女’真‘侍’‘女’,迤俪上前,一对一为客人‘侍’酒。
如此声‘色’酒乐,令明日恍惚梦回江南。
案几上食物、果品丰盛,其实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现下主要是喝酒聊天,斡带为他介绍周围的‘女’真年轻一辈,相见甚欢。
宴席上的孩子总是最活跃的,完颜亮隔得老远地叫过来:“龙卫将军,你使的是什么拳,连赢我‘女’真好汉,连达凯都败了?我看这三甲头名是你才对,第二名可屈了你……”
龙卫将军?是叫自己哩,明日半天才反应过来,完颜亮在跟自己说话,冷不防之下,一时张口结舌。
这孩子真会问呐,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反正一下子置他于喧宾夺主的难堪境地:虽然他是‘春’猎大会的主角,却也当不起这夜宴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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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战争让女人走开
果然,众宾客纷纷侧目,童言无忌,完颜亮的话何尝不是众人的心里话,而坐于明日两侧的另外两甲则‘露’出不爽之态。.info[]-.79xs.-
明日忽而想到,关于自己武功高低的各种传言,必随着他今晚的表现烟消云散了,而麻烦也来了,高手总是成为别人超越的对象,以后迎接他的将会是无休止的争斗!
虽然他已厌倦了争斗,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只有硬着头皮回道:“明日无师无教,无‘门’无派,只是受了一些武学高手的启发,歪打正着而已,哪象海青卫将军、虎卫将军那般真材实料,第二名已是侥幸!”
“迪古乃不要生分了,明日已入‘女’真族,都是一家人,还分甚么你我?”粘罕显出主人风范,似为他解围,又似别有深意,“就算天下武艺起于汉人,某‘女’真人却以武夺天下,有何夸耀?”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皆因武而起,我大金初入中原时,我族各大将只知毁弃,不知珍惜,若无知夷狄,而今太平之世,当尚文治!以儒治国,方为正道啊!”同样童言无忌的合刺脱口一句汉话名句。
他刚为皇储,已‘露’王者风范,浑不知得罪了在座各位‘女’真权贵,这些开国大臣们哪个没参与过占辽攻宋?却被比作无知夷狄,一个个老脸难挂,又不敢发作,毕竟说话者乃新立皇储!
明日则大快我心,对合刺好感‘激’增。
“无知小儿,宛然一汉户少年子也,焉知我等打天下时之艰辛!”蒲鲁虎却不将合刺放在眼里,怒声教训,亦没想到今日一句话埋下日后的杀身之祸。
“合刺殿下说得好,仁义乃治国之道,孔子无位,万世景仰,大凡为善,不可不勉!”韩学士击节赞叹,不畏蒲鲁虎之威,不失儒者气节。
“我看文治武功,文是手段,武乃根本,自当以武定国,天下一家,然后可以为正统,我‘女’真上下尚须努力!”完颜亮另有一番见解,虽嫌幼稚,却志气高远,以统一天下为大业。
明日亦心头凛然,不管此子他日即位后如何荒唐,但其志向确与中国的大势走向不谋而合,跟死胖子陈矩一样,跳出了民族之分,超越了所处的时代,果然非池中物也。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亮儿所云极是,文武并用,恩威并施,方能一统天下,四海归一啊。”张夫子为自己的得意‘门’生叫好。
对面的斡本看着宛若人君的养子合刺与亲子完颜亮,十分欣慰,职位下降的不快一洗而空。
完颜亮的矛头转移,明日得空向斡带询问两夫子来历,方知韩学士真乃当朝翰林学士,名叫韩昉,是前辽状元。
斡本十分崇尚汉文化,便延请汉人大儒张用直与韩昉教子,张夫子便是张用直。
两位老师自然不忘教导为君之道,只是二人见解不同,亦各有所爱,浑不知竟培养了前后更迭的两代金主。
两个小儿在右首文士们的助阵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辩论起来,那些文士皆讲汉话,亦应多为汉人。
左首的‘女’真权贵们哪有闲心此刻畅谈国是,你一杯我一口的斗起酒来,乌达补如鱼得水,开怀畅饮,两边阵营气氛各异,场面一度‘混’‘乱’。
主人粘罕终出面圆场,又一击掌,乐声一变,那些‘侍’‘女’们皆舍了客人,步入场中,列成两队,轻盈起舞,已非‘女’真舞蹈,而是正宗的汉人乐舞,烟行柳摆,眉目流盼,而身着‘女’真服装跳汉舞未免不伦不类,望之若妖。
晚宴气氛因之一变,男人们皆停口住酒,瞩目场内,终究难过美人关!
明日心中惊奇,此刻方定睛细看。
这些‘侍’‘女’个个极为漂亮,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之间,虽非少‘女’,更显‘女’人风情,‘女’真打扮,又比‘女’真姑娘多一分弱质雅气,举止间更有大家闺秀之质,即便他在江南见识的一等一歌舞妓优,也无此等气质。
却不知粘罕从哪网罗了一批过来,这老厮儿端的会享受。
乐声一转,靡靡之音缭绕,‘侍’‘女’们竟随乐脱下‘女’真衣裙,‘露’出一袭汉人纱裙,身段尽现。
那纱裙又薄又透,灯烛照‘射’之下,里面竟不着寸缕,舞姿起伏间,妙处若隐若现,在座的男人俱瞪大双眼,屏住呼吸,原来晚宴的正节目在此。
明日却生出视若无睹的跳出感,不知是心中想着妻儿,还是因为‘侍’‘女’们的汉服扎眼。
“各位请自便!”粘罕大笑鼓掌,乐停舞止,‘侍’‘女’们又回各自客人处‘侍’酒。
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男人们刚经过‘艳’舞的‘诱’‘惑’,眼前衣着单薄的‘侍’‘女’又活‘色’生香,一个个放肆起来。
而‘侍’‘女’们神情麻木,似见惯这阵仗,表现如同江南的‘侍’酒姐儿,唯一跟姐儿不同的是,她们全都默默逢迎,并不出声,这种场合,也不需要出声的。
为明日‘侍’酒的‘侍’‘女’皮肤娇白,五官秀美,见他惟独老实,以为少年面薄,主动揽他喂酒,软‘肉’感手,兰麝熏来。
他看着她献媚的假笑,竟无一丝感觉,心里不舒服更甚,毕竟初来乍到,要跟金人打成一片,不敢众人皆醉我独醒,只好虚与委蛇。
半晌,不胜酒力的明日勉强坐直,抬眼四顾:几位国论勃极烈自重身份,已率先退场;对面的文士不堪酒‘色’夹击,十倒七、八;剩下的其他‘女’真权贵和少年子弟,正搂美入怀,如醉如痴,俩舅子亦不例外。
“官人,不要……”总有一些男人分外粗鲁,有些‘女’子忍不住开口哀求,明日听到那正宗的大宋官话,心头一搐,明白自己不舒服的原因——这些‘侍’‘女’乃是真正的汉人‘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不丁以作秦桧时流畅的大宋官话向他的‘侍’‘女’问。
“官人,你是南人……”‘侍’‘女’惊闻乡音,神情浮动,手中的酒壶跌落下来,狼狈不堪。
大凡误入歧途的‘女’子遇见乡人时俱如此反应,她自知失态,忙掩饰道:“奴奴叫媚娘。”
明日扶好酒壶,不‘欲’惊动他人,俯耳低问,“你们都是甚么人,怎会沦落至此?”
“我们是甚么人?官人竟不知么,奴奴也……好久都不记得了……”媚娘似被勾起了很远的记忆,喃喃自问,一改媚颜,渐‘露’屈辱之‘色’,嘴‘唇’被咬出血都不知。
他没想到她这么大的反应,好生不忍:“不记得就不说罢!”
“可是奴奴又怎会不记得……”媚娘终于发现他的与众不同,至少,他是这里唯一没有动手侮辱她们的男人,“官人又怎么在这里?”
“我……”明日不提防此问,脱口说出真心话,“为了一个‘女’人!”
“哦,那个‘女’人有你这样的男人,一定很幸福了,可是还有一些‘女’人呢,她们的男人又怎么对她们的……”媚娘面‘露’痛苦之态,似被揭开了一个很深很长的伤疤。
她慢慢低下头去,再度抬头,已是泪流满面,低语轻声:“我们这些姐妹都是正宗宋人,或是宋室宗姬,或是亲王‘女’孙,或是相国侄‘妇’,或是进士夫人,却已不敢提及夫家以及自己真名,以免辱没先人。当日开封府,我们几曾何等高贵、圣洁,而今十人九娼,名节既丧,身命亦亡……”
媚娘如泣如诉,明日‘胸’塞气闷,所有的好心情都飞到九霄云外,他已经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了,靖康之难,千秋之耻!
赵氏父子葬送的不仅是北宋江山,更是无数汉人‘女’子的自尊与幸福!
诚如王氏所言,所有的战争,成败的好像只是男人,又有谁知道‘女’子在战争中的苦难与痛苦?
明日看着眼前正被‘女’真权贵玩‘弄’的大宋‘女’子,想起后世南京大屠杀中的中国‘女’人的悲惨命运,生出一种眼看自己同胞姐妹被凌辱的心情,他却无能为力,他恨!他痛!他哀!
他忽然连灌好几杯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步入场内,且歌且舞起来:
“天何在?地何在?怒问盘古为何开?
日何在?月何在?昭昭世间该不该?
神何在?鬼何在?举头三尺我不睬!
王何在?寇何在?桑田转眼成沧海!
宋何在?金何在?都被茫茫大雪盖!
你何在?我何在?老子向天笑开怀,笑开怀……”
明日狂态毕‘露’地唱着这首由心而发的“何在歌”,一干‘女’真权贵哈哈大笑,举杯叫好,浑不计较其中的逾制之语。
唯有完颜亮两眼发亮,看着心目中的大英雄。
明日一曲唱罢,再也呆不下去,做出醉酒‘欲’呕的样子,一头冲出了元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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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求回报
明日一路狂奔,沿途站岗放哨的‘女’真‘侍’卫,皆认出这位新科的三甲第二名,无人拦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79xs.-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他一口气跑到湖边,这才停下,被清冷的湖风一吹,塞满了食物酒水的肚子顿时翻腾起来,他一弯腰,张口大吐,污染了清澈的湖水。
将胃吐空,明日往身后的草丛中一趟,耳畔虫鸣蛙叫,头顶星空璀璨,感觉好受多了。
他动也不想动,只想在这里‘混’上一夜,平息内心的各般起伏。
远处传来巡夜金兵敲击刁斗的声音,明日忽然记起霜铃跟约自己今晚见面,小妮子会有什么事呢?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想起她对自己的帮助,当即决定赴约,勉力爬起来,换了一处水面,洗了把脸,顿时有了‘精’神。
以天上的月光为指引,明日顺着湖畔向东面走去。
那里有一片营地,火把点点,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明日靠近营地,但见一顶顶帐篷星罗棋布,竟无岗哨巡兵,应是普通‘女’真人的营地。
霜铃乃‘女’真大族蒲察部长之‘女’,地位跟楚月相当,怎会在这里扎帐?
明日心中略感好奇,借着火把的光,一路寻去。
蓦地一条黑影闪过,钻进侧翼的小帐篷中,隐隐传来一阵‘私’语,然后便没了动静。
明日一警,下意识地运起日月诀,五感释放出去。
他听到周围的帐篷中,尽是‘女’子细微的呼吸,同时嗅到袅袅四溢的淡淡香气,惊觉这是一片年轻‘女’子的营地。
而是都是单人的小帐篷,各有不同的装饰,很容易分辨。
哈!自己是猪八戒闯进‘女’儿国了?他的脑中闪过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且慢!有些‘女’子的帐篷里明显有男人的鼻息,并非全是单身,或许是夫妻吧。
也不对!不时有黑影冒出来,钻进那些单身‘女’子的帐篷,都是年轻男子,似乎是情侣约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明日心中泛起古怪的感觉,难道小妮子约自己……
这时,他看到了一顶红顶银边的小帐篷,就扎在湖边,甚是醒目,位置相当好,视野开阔,空气清新,正符合霜铃的身份。
明日到了帐篷前,却不敢学那些男子钻进去,而是站在帐外,干咳一声,小声道:“霜铃在吗?”
帐帘掀起,探出一张被湖光映红的动人脸蛋,小妮子带着不知是欢喜还是失望的表情,冲他一点头:“还不进来?”
明日这才一低头,钻了进去,顿时一阵馨香扑鼻,眼前一片莹黄的柔光。
他定睛看去,原来一侧的帐角垂下一个透明的绣囊,里面荧光闪动,竟装满了萤火虫。
绣囊下方是盏托盘,放了一圈亮晶晶的珠子,反‘射’着上方的光源,照亮了帐内。
地面竟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斑纹鲜‘艳’,一‘床’薄被略显凌‘乱’地掀开,被头置着一对红布绣制的虎头枕,很是可爱。
边上的案几摆放着茶水点心,还有一张上置铜镜、中挂衣裙、下放兵器的木架,木架后隐隐是个高脚红漆马桶……
整个帐篷小巧‘精’致,却五脏俱全,恰似少‘女’的香闺。
明日正满眼新奇,冷不防被一双粉臂环到‘胸’口,一个柔软的身子贴在他的后背:“明日哥哥,自家还以为你不来了,没想到你真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小妮子,却触手光滑,顿吃了一吓,转头一看,不禁满脸通红,原来霜铃竟然不着寸缕,少‘女’的曼妙之处尽‘露’。
明日忙正过脸,非礼勿视,尴尬地问:“你快把衣服穿上,找我什么事啊?”
霜铃也觉惊奇,反问:“你竟不知我找你何事?”
明日联想到沿途所见,已猜出大概,忽然感觉自己来得莽撞,应该先问个清楚的。
他兀自不敢回头,装痴卖傻:“我当然不知道……”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之声,俄而,只听霜铃笑道:“好了,我在被子里了,你可以回头说话了。”
明日才敢转过身,停在帐‘门’的位置,以免被人撞见,有嘴说不清,却发现小妮子粉嫩的肩头‘露’在被子外,依旧没穿衣服。
他一阵眼热心跳,不敢呆久,故意说:“到底有什么事啊?说完我便走,免得影响你歇息。”
霜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他的面上扫来扫去,似乎不太相信:“明日哥哥,你真的不知我族的自媒风俗吗?”
“啥叫自媒?”明日不解挠着头,心道后世倒是有“自媒体”的说法。
小妮子终于确认他没有说谎,扑哧乐了:“傻哥哥,楚月姐姐没告诉你,我们‘女’真‘女’子未出嫁前,在‘春’猎上遇到心仪的男子,便歌唱自家身世,相约夜会,将身子……给他。”
明日恍然大悟,原来‘春’猎还有这一层含义――“猎‘春’”也,有若后世的自由恋爱。
他看着秀‘色’可餐的少‘女’,一时食指大动,脑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女’真人辱我汉人‘女’子,老子何不一报还一报?
霜铃见他眼神闪烁,以为他动心,似羞还喜,轻咬嘴‘唇’:“明日哥哥,自家既然叫你来,也不怕楚月姐姐吃醋。反正我们‘女’子,总要经历这一遭的,便是日后有了夫家,也不会因此被轻看……”
她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任君采摘,无怨无悔。
便见明日慢慢地挨了过来,她虽然大胆,却是第一次,羞得往被中一缩,‘蒙’住了头。
谁知明日并未钻进被子中,而是拿起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冷却心头的邪火,琢磨着如何过这一关。
如果掉头便走,实在说不过去,毕竟霜铃对他不错,他不想伤害她的感情。
可是留下来,一个处理不好,亦会对她造成伤害。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是的,他可以跟王氏、兴儿逢场作戏,可以跟李师师、‘玉’僧儿一夕留情,却无法欺哄这么一个单纯的小妮子,正所谓敌以禽兽待我,我岂以禽兽待之?
再说,要是给喜欢霜铃的二舅子知道了,还不生吃了他?
若是传到楚月耳中,更是数罪并发,可就大发了……
霜铃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又探出头来,红着脸道:“明日哥哥可是怕楚月姐姐知晓,此事你知我知便可。”
明日哑然失笑:“傻丫头,还有天知地知。你既然叫我哥哥,哥哥便送你一句良心话:待你长发及腰,始知真爱之好。‘女’子的第一次,一定要送给自己真爱的男人,才不会辜负此生……”
小妮子似懂非懂地眨着大眼睛:“楚月姐姐真幸运,找到了真爱……”
说话间,外面隐隐传来男‘女’欢好的声音,显然“猎‘春’”已是如火如荼,其中又有多少是真爱呢?
明日的小脸火辣辣的,感觉自己被现实打了脸,想来‘女’真人才是后世“打野战”的老祖宗。
霜铃自然也听到了不雅的声音,她眼‘波’‘荡’漾,又有些情不自禁。
明日想要就此离开,又怕在少‘女’的心灵留下‘阴’影,只有好人做到底,左右顾而言其他,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些珠子是夜明珠吗?好亮啊。”
小妮子又乐了:“傻哥哥,这就是北珠啊!产自辽东大海中,很难采取。而天鹅喜食珠蚌,北珠则落入它的嗉囊中,积累起来。我们‘女’真人用海青儿捉天鹅,亦是为了取北珠。当年你们汉人争相竞购北珠,‘花’费甚巨。辽人眼红,便连年索要海青儿,低价买卖北珠等物,谓之打‘女’真,‘逼’得我们不得不反……”
原来还有这个典故,明日又长知识了。
他陪着小妮子天南海北地聊天,又把刚才在元帅帐所唱的“何在歌”改编了一下,唱给她听:“天何在?地何在?横亘千古情和爱!日何在?月何在?直照人心黑与白!神何在?鬼何在?红粉骷髅尘或埃……”
如此打熬半夜,直到外面平静下来,霜铃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他如释重负地出了帐篷。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天地间一片静谧,明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有梦真好。
这一天,对很多人都是重要的一天,对他,尤其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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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使在人间
“啾——”,一只青鸟儿扑腾双翅落在大舅子的手上,斡带勒马停住队伍,从系在它脖子上的小铜管里‘抽’出一张字条,一眼看完,挠头作愁。(..info无弹窗广告)。wщw.更新好快。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炎炎夏日下,数千铁浮屠骑兵肃整如山,沉重的盔甲闪着寒光,铁兜鍪下仅‘露’双目,竟似不觉得热!
前锋打头的乌达补回马过来问:“大哥,爹爹有何吩咐?”
明日直觉是跟自己有关,看向大舅子。
斡带‘露’出苦笑:“妹夫,你回不去燕京了。”
扬威于‘春’猎大会、正满心期望与妻儿团聚的明日被一盆冷水浇头:“为甚么?”
“父王倒没问题,只是妹妹提出要按我族婚仪行礼,否则妹夫休想进‘门’!”斡带见妹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便为他讲述‘女’真婚仪程式:
先是订婚纳币之礼,又称拜‘门’。
男方亲族一同前往‘女’家,携带酒食少者十余车,多则百车,以宴请‘女’家亲族。
还有作为聘礼的马匹,少者十匹,多者百匹,‘女’家则指定善相马者选择良马酌留十分之二三,若留马少者男方则面上无光。
然后是新婚入‘门’礼。
男子与妻同房后,需住在‘女’家,‘侍’奉岳父母,从事各种劳作,与仆隶无别,行酒进食皆躬亲之,如此服三年役力。
最后才是完婚出‘门’大礼。
三年役日已满,男子亲迎其妻,携妻及生子‘女’,归己家,‘女’家则以奴隶、马牛相赠,并分其财物,夫妻同车而载,歌舞共归。
其中以完婚大礼最为隆重,举行之后才算真正的夫妻。
明日为之咋舌,原来‘女’真‘女’婿这么难做的,先做三年的倒‘插’‘门’,然后才成正果。
身为‘女’婿,补偿‘女’家养育‘女’儿的辛苦也是应该,这一点倒被后世的中国‘女’婿们发扬光大,然只顾讨好丈母娘家,浑忘了亲生的爹娘矣!
“妹夫,你老家可有亲族?看来你要回老家一趟哩!”
听斡带如此问,明日心道楚月忘了自己编造的身世——郁洲岛上的孤儿么?
他正迟疑间,又听乌达补笑道,“嗨,妹妹也真是的,这千里迢迢的,不是刁难妹夫么?小子,看来她还没原谅你呢?”
怎会?可人儿断不会如此没道理,只怕另有深意。
明日脑袋灵光一闪,想到荒岛上的‘女’真兄弟们,离开他们快有两年,再不回去见他们怕都要变成野人了,知夫莫若妻也。[..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心中了然,亦报以苦笑:“大哥、二哥,你们回去后,在楚月面前可要帮我多多美言,不知岳父大人如何吩咐?”
“父王任你为南巡天使,顺便回乡省亲,筹备订婚纳币之礼,三月后上‘门’定亲!妹夫,你已今飞昔比,你们汉人不是常言‘衣锦还乡’么,再则……”斡带挤挤眼,“这可是个‘肥’差,刘豫父子忘恩负义,妹夫可不要放过他们!”
衣锦还乡?老子的故乡在一千年后呢。
明日望南长叹,前方一马平川,队伍刚过古北口居庸关,距燕京不过三百里,四、五日便到,他却要过其‘门’而不入,心头真是百般不愿。
三个月啊!儿子那时都能走路说话了,更别提对楚月的相思入骨了。
对了,还有藏于灵泉寺的三件重要之物,也来不及取回了……
天使——天子之使也,如同宋之钦差,乃金循辽旧制。
既为天使,就要有天使的派头,俩舅子分一支铁浮屠兵千人队与明日作卫队。
身上失去和氏璧光环的他,自然失去各方势力对他的兴趣,一千铁浮屠兵保护他绰绰有余,何况以他现今身手,也不怕什么江湖刺客。
既然见不了妻儿,老子就姑且“放下”,来个“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吧。
明日很快想开了,从未有过这一刻的安逸与轻松,想到可以沿途狠狠勒索那些伪齐的大小官员,当一回“韦小宝韦大人”,不由打心眼里笑起来。
不几日到了黄河渡口,金地的边界守军迎上来:“参见龙卫将军!”
虽在岳父挞懒辖区,而卫队与一路经过的金兵卡哨不喊他“郡马爷”,均呼明日为“龙卫将军”,证明他不靠裙带关系,是靠自身的实力赢得他们的尊重!
但他终于听到了“郡马爷”,且是汉话,只见两个中年汉服士人越众而出,双手呈上一封官函。
明日打开一看,却是挞懒特地派了这两个文职通事辅佐他南巡齐地,二通事一唤牛文,一唤马绉,均是齐人。
正好卫队需补充给养,故在渡口岸旁扎寨,盘桓一夜。
次日晨,明日踏上浮桥,迎面万千朝霞‘欲’滴,回首燕北苍茫大地,与两月前初过黄河时的心境天壤之别。
一入齐境,就仿佛回了大宋,虽时见小部留驻金兵,但齐民官话、衣服、发式与宋人无异。
明日也不用像上次过境时那样孑然一身、东躲西藏,而是劳师动众、堂而皇之。
沿途自是大敲竹杠,借着巡查之名,对伪齐官吏‘鸡’蛋里挑骨头。
所谓“无官不贪”,古今如是,屁股就没有干净的。
大小官们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向天使大人奉上金银美‘女’,以求平安。
明日对金银笑纳,美‘女’么,却是有贼心没贼胆,一概推脱。
很快,伪齐官场皆知来个只爱财不好‘色’的大金天使,年轻轻轻,却比他们还贪!
此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曾经怀璧其罪的明日小贼,因为献璧有功,又傍上了挞懒亲王的闺‘女’,夫凭妻贵,得势猖狂。
明日一路秋风扫落叶,总算将被王氏造成的损失找补回来,可以作为他建立独立势力的启动资金了。
以他心意,本‘欲’走直线,直奔老家海州,早日见到‘女’真兄弟们。
牛文、马绉却劝他要见见刘豫父子,此乃南巡天使的职责所在,大队人马便绕个大弯开赴伪齐都汴京。
开封,中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北宋建都于此后,称之为东京开封府,历百余年经营,在被大金攻克前,乃当时世界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流传至后世的《清明上河图》刻下了她最风光的一刻。
金扶持伪齐立国后,以开封为汴京,于一月前刚迁都至此,亦开始了开封官称汴京的历史。
明日骑在马上,脑海里闪回着的后世开封的只字片纸,‘交’错着这时代的汴京印象。
他上次途经时是擦城而过,此刻若非牛文、马绉二通事的介绍,他真不敢相信已身在汴京外城通往内城的御路上。
眼前景象哪像什么一国之都,如同荒郊野外,夹道数家,廊庑皆败,断栋颓壁,望之萧然,端的令人触目惊心!
“汴京尚可入眼,郡马爷可知中原诸路,荆榛千里,无复‘鸡’犬,井皆积尸,莫之可饮……”牛文见他面‘露’哀戚,不由脱口而出,却被马绉打住,“有人迎接来了!”
远远看到一支队伍敲锣打鼓地从内城‘门’下迎出……
“天使驾临寒舍,蓬筚增辉!一路巡视,鞍马劳顿,下官奉父皇旨意,为天使接风洗尘,我先敬一樽酒!”坐于主座的刘麟小儿,率伪齐一班文武官员,在伪皇子府设夜宴,款待大金南巡天使。
“本官不会喝酒!”哼,一窝的大小汉‘奸’,还有心情作乐!明日丝毫不给伪皇子面子,摆足了上朝天使的架子,连酒杯都没拿起来,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着松仁、莲子‘肉’,一面睨着故人刘麟。
这厮一身锦鳞绣金袍,倒也相貌堂堂,只是被满脸的卑笑破坏了形象。
刘麟自晓得这位天使大人、新晋郡马爷便是曾闹得天下不宁的明日,却也想不到与他在大名府,已有过一面之缘。
“无妨无妨,哎呀,倒忘了给天使介绍在座的大齐栋梁!若非为贺迁都之喜,可聚不了这么齐哩……”刘麟没有一丝不快,笑容不减。
明日知道这厮于公于‘私’也不敢生气,自己吃定了他。
原来当日刘豫为求册立,先事挞懒,大受栽培,后改弦易辙,再奉粘罕,终当上大金儿皇帝,教他的岳父如何不恼,只是碍着粘罕不好发作!
从此刘豫父子见到挞懒一方的人,不免心虚,偏偏又是挞懒负责齐地事务,躲也躲不开,自没少吃苦头!
“宴官,快为天使作介!”
听刘麟吩咐,一个幕僚模样的宴官站起身,拱拱手,按官职高低、先文后武的次序介绍:“右丞相张孝纯、工部‘侍’郎郑亿年、礼部‘侍’郎李鄴、户部郎中冯长宁、京兆留守刘益、大总管府参谋刘猊、河南淘沙官刘从善……”
坐于对面的这些文官一一起身作揖,明日大咧咧地摆摆手,算是还礼。
这些没骨气的汉人士大夫自是敢怒不敢言。
立于身后的牛文、马绉派上用场,悄声向明日介绍各人背景来历,二通事互相补充,言之甚详,并不隐瞒自己的鄙视。
众官多为北宋旧臣,那张孝纯曾是抗金功臣,被俘失节,着实可叹!
而郑亿年是已故宋相郑居中次子,明日似曾耳闻,想起乃秦桧的亲戚,牛文、马绉倒不晓得这一点。
其余人大多是刘豫亲族,刘益是其弟,刘猊是其侄,那个叫刘从善的淘沙官估计也是,端的任人唯亲……
待介绍到同侧的武将,明日连手也懒得摆了,耍起威风来,因为他又看到一位故人。
此人一副黄面皮,一扇圈胡须,不是曾在大篷车之役中差点要了自己小命的李成是谁?
这厮放着好好的义军不做,当起伪齐的鹰爪,果然不是好鸟!
明日的心头忽掠过一丝‘阴’影,却是想起那个杀手鬼影,跟李成可是一伙的。
“……都统制李成、董先,钤辖牛皋、李世辅……”明日冷不丁听到其中两个名字,不由脸‘色’大变,欠身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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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剑雨
只见名叫董先者,面目青白,刚中有柔,对明日恭敬有加。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79-
名唤牛皋者,面如黑碳,桀骜不驯,直瞪瞪盯着明日,无礼之至。
明日不以为忤,只不明白这两个名字何以会出现在这里,更不希望就是他在后世就知道的那二人,忙低声问向牛文。
此二人果然来历不凡。
董先乃原大宋统制,与金军作战,勇功甚多,后与义军李兴部冲突,而转投刘齐。
牛皋更为有名,初为弓手,建炎年间与金军大小十余战皆捷,尤其以生擒金军悍将耶律马五名震天下,后不知何故亦投刘齐。
明日忽然希望这二人就是那二人了,以如此经历,绝非卖国求荣之人,莫非跟自己一样,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一反常态,令人瞠目地站起身,举起杯,敬向董先、牛皋二将:“我欢喜好汉,跟董先、牛皋二位喝一杯!”
众皆愕然,不明自称不喝酒的天使怎地找这二人喝酒?
董先一脸疑‘惑’、牛皋豪爽大乐,二将一起举杯,三人齐干。
李成面‘露’愠‘色’,这个天使小子一抑一捧,显然还记恨着当日夺和氏璧之事呢。
刘麟反而鼓起掌来:“天使说得好,小王也敬二位好汉一樽酒,李成、李世辅,我大齐得尔二人,如汉得关羽,唐得尉迟敬德,干!”
那李世辅只是个眉清目秀的后生小子,却获刘麟如此评价,明日也奇了。
马绉低言:李世辅乃陕西世袭将‘门’之后,随父永奇从戎,曾一人斩杀十七名金兵,后金军克延安府,得其族人,乃降。
原来如此,也是有苦衷者,明日扫视在座的文武,忽发奇想:他们中有多少是甘心当汉‘奸’的呢?
气氛被调动起来,众人你敬我,我敬你,吃吃喝喝,其乐融融,颇有后世满汉一家亲的意思。
明日倒也没有找茬刁难,心中略有期待,这个伪皇子会拿什么好东西孝敬自己呢?
忽然前院一阵喧哗,几个尖锐的嗓音由远及近地响起:“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满座文武一起耸动,纷纷离座,以刘麟为首,前去迎驾。
明日也站了起来,毕竟来的是一位皇帝,即便是个伪帝,身在人家地盘,总要给予一点尊重,否则等于打了所有人的脸。
伪齐帝来的倒也快,太监的通报刚落下,人已到了宴厅外。
“参见陛下!参见陛下……”‘门’口扑通跪倒一大片。
“众爱卿平身!”一个沙哑而有力的声音回应。
明日定睛看去,只见一个大步如飞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此人面目忠厚,满脸沧桑,留着长长的细胡,年约五十余岁,若非穿着象征天子的黄袍,倒像一个老农,正是刘豫。[..info超多好看小说]
嘿!这个汉‘奸’伪帝和死鬼秦桧一样,藏不‘露’‘奸’,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明日这才下座相迎,以平‘交’之礼,拱手作揖:“陛下万安。”
刘豫快步前趋,一把挽住他的手:“天使舟车劳顿,朕有失远迎,不知郎主万安否?”
“万安万安!”两人手把手,哈哈大笑,相携入座。
这番不伦不类的见面礼仪,却是依足金朝的定制。
原来刘豫登基时,金主下诏:“今立豫为子皇帝,既为邻国之君,又为大朝之子,其见大朝使介,惟使者始见躬问起居与面辞有奏则立,其余并行皇帝礼。”
就是说,金人立刘豫当子皇帝,他既是邻国的国君,又是大金的儿子。他见到大金使者,只有在初见使者时亲自问候金主平安、以及当面向金主辞别上奏时,必须站起来,其余情况下,则行使皇帝的礼仪。
明日身为大金天使,自跟刘豫平起平坐,他的跟班牛文、马绉,也不用向这个汉‘奸’皇帝磕头。
双方分宾主落座,刘豫跟明日谦让一番,这才坐了上座。
刘麟笑道:“父皇,你来的正好,儿臣正要给天使大人献宝。”
明日‘精’神大振,眼睛亮起来,辣块妈妈不开‘花’,这才是“正餐”嘛。
“好!让朕也掌掌眼。”刘豫手立捻细须,亦是眼睛发亮,依稀‘露’出贪财的本‘色’。
刘麟一击掌,但见四周烛光倏地变暗,一排白裙‘侍’‘女’自屏风后逶迤转出,顺入厅堂中央,手中的托盘金银满目、珠光宝气,足有十几盘,看得众人的眼都‘花’了。
这都是送给老子的?发财咯!明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眼看中了一个‘鸡’蛋大的夜明珠,恨不能立刻拿在手中把玩。
却听刘豫发话:“从善爱卿,你来为天使介绍一下。”
“喏――”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唱喏,一个文官屁颠屁颠地跑上厅堂,奴颜婢膝地向明日行个标准的‘女’真礼,其他文武都面‘露’鄙视。
此人生的好相貌,偏又看起来很‘阴’晦,好像老鼠见不得阳光似的。
然而,当他站到一个托盘前,便一洗晦‘色’,如同‘抽’了大麻,容光焕发,侃侃而谈:“天使大人,这是金镶珠襦,由一百零八朵金瓣和三百六十颗北珠串成……”
明日想起此人是什么淘沙官,从未听过这等官名,看起来颇受刘豫宠信,便向俩跟班探听虚实。
牛文、马绉皆显不耻,在明日耳边一番低语。
他渐渐听明白了,面‘露’古怪,原来淘沙官是这时代的‘摸’金校尉,那些金银珠宝,竟是从大宋皇陵中盗掘出来的。
你大爷!什么金镶珠襦,是穿在死皇帝身上的。
那个夜明珠,是含在死皇帝嘴里的。
还有那块什么‘玉’,是塞在死皇帝下面的……
我呸!拿死人东西孝敬老子,刘豫父子真会借‘花’献佛啊!
明日大感晦气,他又不想当什么古董收藏家,对这些劳什子毫无兴趣,一挥手,打断刘从善的介绍,毫不客气道:“先人之物,用之不祥,还是折现吧。”
这位“‘摸’金校尉”灰溜溜地下去了,众‘侍’‘女’跟着退下。
刘豫父子面面相觑,这等皇家宝物竟不讨天使欢心,果然是“不解风情”的浑小子。
虽然腹谤不已,刘麟还是笑容不减:“下官唐突了,一切按天使之意照办,宴会后马上安排人送到……”
众文武心中忿忿,如此公然索贿,实在是……谁叫人家是天使呢?
刘麟接着冲宴官使个眼‘色’。
那宴官忙高声喝道:“奏乐、起舞!”
一阵澈肺爽骨的琵琶声顿如珍珠撞‘玉’片一般传来,众人为之一振。
又一排人影自屏风后翩翩而出,丁冬一响,光线大亮,照在场中的一群青衣长袖舞伎身上,体态婀娜,青纱覆面,手中银光闪闪,竟是一把把短剑。
牛文识货,一看队形,言此舞乃北宋宫廷著名的“剑器队舞”,曲乃唐代著名大曲《剑器》,已是十分罕见,今日可大开眼界!
明日大感有趣,想看看这些娇弱佳人是怎样挥剑成舞的。
但闻乐声由疾而缓、又由缓而疾,连续转换,愈来愈快。
舞伎们亦忽如织‘女’舞袖下凡尘,忽如木兰束身奔沙场,那一把把短剑或似‘春’雨飘洒,或似‘春’风扬柳,直看得在座各位心摇神‘荡’、鸦雀无声。
明日却有似曾相识之感,记起自己并非第一次欣赏美人剑舞。
正‘精’彩处,一伎舞姿一变,成为群伎的“‘花’心”,即舞首――引舞与独舞者,并唱起歌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好一个《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牛文、马绉俱摇头晃脑。
明日心头的熟悉感却越演越烈,当日在还叫越州的绍兴府,便有个“天下第一神仙‘女’、风流‘花’魁飞将军”也为自己这般且歌且舞,连歌名都是一样的。
难道这位舞首便是他念念不忘的李师师,偶入凡尘,看望老相好来了?
明日的目光似要透过那层面纱,看穿舞首的真容,但那一头青丝却非他记忆中的白发,当然,可以染黑么。
随着舞首的接近,气场忽然产生预警,他蓦然一惊,省过味来,李大小姐只认得秦桧是他,怎会知道明日也是他?
哎呀,她可是视金如仇的,总不成是乔装改扮,专程来刺杀他这个大金天使?
乖乖隆的咚,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好!”明日忽然一惊一乍地赞起来,小嘴叭叭,冒出两句突兀之词,“一人我饮酒醉,醉把那佳人成双对。两眼是独相随,我只求他日能双归!”
众人正陶醉间,忽被天使打扰了兴致,皆觉此子不学无术,‘乱’充风雅,如此歌舞让他欣赏,端的糟蹋了。
明日见舞首不为所动,确认自己认错人了,这两句后世歌词,天下间只有他和李师师知道,她若是李大小姐,一定会有所感触,认出他来。
那舞首边唱边舞到上座的最佳观赏区域――明日与刘豫的中间,歌声亮丽清脆,舞姿曼妙绝伦,那柄短剑舞得出神入化,真个有青山低头、风云变‘色’、矫如龙翔、光耀九日的‘逼’人气势,便是武林高手也不过如此。
明日已然警惕,暗忖她莫不是个真的高手,来此干什么,是要行刺自己?
难道刘麟摆的是鸿‘门’宴?又觉得不可能。
因为刘豫父子没有杀他的理由,而且只要他在伪齐一日,他们就要保护他的安全一日。
大金天使在伪齐境内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一个可能:舞首是冲刘豫父子来的,大宋义士当然不会放过这汉‘奸’父子。
只是她杀了人后走得了么?那些武将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当然,也要看他们对刘豫是否忠心,比如董先、牛皋等人,只怕还乐见其成。
明日双目四转,看有无其他人觉察,心中倒为她担心起来,他对美‘女’刺客一向有好感的,虽然他看不清她面纱下的真容。
坐观其变,必要时帮她一下,他作出决定,却听那伎歌词亦变: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歌词有点……明日知道这是李白的《将进酒》,在这场合也合适唱,却依然生出不妥的感觉。
待听到舞首凭空冒出一句“君不见相如绿绮琴,一抚一拍凤凰音”,他终于明白原委,却已迟了。
她蓦地拔身而起,连人带剑,有如长虹贯日、寒风飒起,刺向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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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百鸟朝凤
势若流星般的一剑,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已无限接近明日的咽喉,剑尖周围的空气似被撕裂扭曲,千钧一发。[..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最新章节访问:.。
剑的主人空‘门’大开,完全不考虑后着和自身的保护,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竟是绝杀一剑——绝杀者,自绝而敌绝,生‘门’皆绝。
所有人当然不包括明日,当他听到那句“君不见相如绿绮琴,一抚一拍凤凰音”,已明白自己为何对舞首产生熟悉的感觉,只因她亦是故人——对他有恩更有仇的君不见凤。
他的保命绝招“日月曌”,便是出自君不见七侠传授的小把式。
他却“恩将仇报”,七侠中除了君不见凤,都算死在他的手里,君不见凤不杀他?谁来杀他!
明日眼看着凤姐姐的宝剑突入自己的气场,慢镜头般地寸寸递近,竟非他熟悉的“凤点头、凤求凰”绝招,而是同归于尽的绝剑,刷地脸‘色’大变。
当日七侠为他度身定造“小把式”,充分结合了他的“猴子身法”,也就是街舞身法。
跳街舞需要一定的空间,否则手脚便施展不开。
君不见凤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趁着在座诸人以为这是舞伎的‘精’彩表演毫无觉察之际,欺近明日的五步之内才动手,正在高手制敌的最佳范围之内。
而站在明日身后的牛文、马绉刚好成为屏障,退路被封,生路被绝,他的“日月曌”又发挥不了威力,似乎只有死路了。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君不见凤利用对明日的了解,将他的特点变成弱点,布下了一个杀局,更考虑到小贼高深莫测的身手,不惜苦练杀身成仁的绝杀剑,力求跟他‘玉’石俱焚,她称之为“凤凰涅槃”。
舞首的面纱拂起,‘露’出霜杀而不减姣丽的五官,果然是君不见七侠的仅存者——君不见凤。
她也以为这欠下滔天血债的小贼只有死路一条了,嘴角泛起大报将仇的快意。
明日当机立断,只有一条路——舍车保帅!
他正待划出一个圆,拼着废掉自己的双臂,挡住这绝杀一剑,或可保住小命。
忽然,一道意想不到的寒气袭来,毫无征兆!
竟还有一个暗藏的高手帮助凤姐姐?如此前后夹击,便是教尊在世也无生机,明日心脏一缩,心道完了。
却见一把漆黑短剑贴额而过,“铛”地挡住君不见凤的剑尖,哈,原来是救驾的!
只是那独特的杀气和黑剑勾起明日久违的憎恶感,怎地也想不到是此人救驾。[..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眼见小贼即将受死,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君不见凤一声娇斥,真气不歇,右手弃剑,左手一掌拍向明日的天灵盖。
救驾者见她不顾生死,赶紧痛下杀手,黑剑直刺她的眼窝,两人在空中均无保留,已呈以一命换一命之势!
可惜,君不见凤已换不到明日的小命了。
得到救驾者的牵制,他终于有了活动的空间,积蓄已久的‘阴’阳之气全力催发,身子绳状一扭,模仿后世全球巨星迈克尔?杰克逊的天神之舞,头颅一转,自不可想象的角度张口咬住黑剑剑身,同时避开了凤姐姐的‘玉’掌,冲天而起,双手划出一个大圆……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舞伎们吓得连声尖叫,四散而逃。
一干武将大叫“护驾”,纷纷挡在刘豫的身前。
汉‘奸’皇帝吓得一头趴在案几后,撅着屁股,嘴里‘乱’嚷着:“众爱卿救驾!救驾啊……”
文臣们齐齐向圣上学习,抱头伏地。
刘麟最为紧张,两个正主儿有一个出事,都是他承担不起的。
当明日抱住君不见凤旋转着落在厅堂中央的时候,所有人都呆住了,明明是荆轲刺秦,怎么变成英雄救美了……
“好个剑器舞,更要多谢鬼影兄的绝妙配合!”明日嘴里大声喝彩,兀自抱着凤姐姐不放,然后一甩头,将咬在嘴里的黑剑掷还救驾者——曾让他胆寒的鬼影。
众人不知天使大人唱的哪一出戏,忙附和着喝彩,武将们大都看出端倪,文官们糊涂者居多。
“天使好身手才对!江湖盛传天使如龙在天,高深莫测,今日可叫我等开了眼界!”刘麟面‘色’惨白,不自然地笑着,先撇清干系,“鬼影蒯‘挺’乃我皇子府所募义士,负责本府护卫,天使竟也认得?只是他疏忽职守,让刺客‘混’入惊扰天使,理当追责。至于这刺客……”
“刺客?哪有甚么刺客……”明日打断刘麟的话,‘露’出暧昧的笑容,“皇子,这小娘子我要了,本官最喜欢驯野马了,哈哈哈……”
君不见凤又羞又惊又恨地盯着杀千刀的小贼、小‘淫’贼,凤目中几‘欲’喷出火来,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早被他在空中‘乱’‘摸’一通,总算点对了一个‘穴’道!
刘豫这时才爬了起来,灰头土脸,一正衣冠,自觉有失皇帝尊严,讪笑道:“既然天使喜欢,那就拿去享用吧!若是不够的话,朕再多送几位……”
“郡马爷,这小娘子要不得,其心叵测,收于帷间,如养虎在侧……”牛文、马绉一左一右坐在明日两旁,忠心耿耿地苦谏,真以为他看上了君不见凤。
他爱理不理,马车缓慢行在夜路上,车轱辘被压得嘎吱作响,二十名铁浮屠兵开道,前后布满了伪皇子府亲兵,鬼影蒯‘挺’亲自带队,惟恐再出事。
这一趟满载而归,两大箱金银珠宝,还额外添个美少‘妇’!
明日扫一眼躺在后面的凤姐姐,也不知该怎么处置她,至少,没落在刘麟手里,听说那厮是个‘色’鬼。
队伍出了内城‘门’,眼看快到卫队大营,大营扎在外城,毕竟一支千人骑军不是随便能安置下的。
二通事有点急了,什么“君子不欺暗室”、“君子当远小人、疏‘女’‘色’”之类的话都冒了出来。
明日倒奇了,这二人生怕他将凤姐姐带回大营似的,老子怕什么,这里谁敢说我?
二通事喋喋不休真招人烦,他一翻白眼,以一句“老子不是君子”堵住他俩的口。
大营在望,明日拿定主意,叫停队伍,命鬼影率领那队伪皇子府亲兵先回去。
然后,他又费了半天劲,在君不见凤身上敲敲打打,如同占够了便宜,才解开她的‘穴’道:“凤姐姐,现在安全了,你走吧!”
“小贼,少假心假意,本姑娘不会放过你的,你……不要后悔!”君不见凤满脸通红,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跺跺脚,窜出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二通事同时吁口气,十分欢喜,以为他俩的苦谏起了作用,却不知明日左思右量,自觉无法跟君不见凤解释清楚,不如放了她干脆。
不过牛文、马绉今晚的表现令他渐生信任,二人良心未泯,时时倾向宋人,日后可以为他所用。
只是岳父挞懒为何派他俩而不是派铁杆汉‘奸’来监视自己,倒值得思量。
明日始觉这汴京没甚意思,所见大都是自己讨厌之人,反正刘豫老贼也见了,算是过了场面,又敲到一笔大竹杠,还是回海州要紧,不要误了自己重拾旧部与订婚拜‘门’的大事。
他如此一说,二通事也无异议。
回到大营,明日当即传令,明早拔营上路,只留了封辞谢函给刘豫父子,管他们怎么想!
次日晨,一出汴京,明日心情好起来,挑了一匹好马,在队伍中来回溜着,一路东去。
行不下四十里,午后时分,前锋队伍突然停下来,一兵士禀报:一‘女’子挡住去路,口口声声要找龙卫将军,千人长请示该怎么办?
这支千人队名义上是天使卫队,实质的指挥权却在千人长手中,那千人长是个沙场老将,不喜跟人套近乎,只跟明日保持礼节‘性’的接触。
明日猜到是凤姐姐,想到她一心报仇的决死态度,真有些头大,当日君不见七侠对他多好,可是反倒一一死在“他”手中,换了谁也不能放过他。
怎么办?他不敢下令铁浮屠赶开她,万一伤着她,可对不起死去的六侠,凤姐姐现在孤雁伶仃,谁见了也不好受,可他只有硬着头皮去见她。
果然是君不见凤,她一身白服,骑一匹白马,分外冷俏,独挡千人铁骑,仗剑无惧:“小贼,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所骑白马一见明日,发出嘹亮而熟悉的嘶鸣。
他大为惊喜,竟是小飞——楚月送于他的爱骑,原以为它早进了‘乱’世饥民的肚中,想不到活得好好的。
明日眉开眼笑:“凤姐姐,多谢你一直照顾小飞!”
“呸,天杀的小贼,不准你这样喊我,你可连这个畜生都不如,拿起你的兵器!”君不见凤咬牙切齿道。
明日对七侠深感内疚,实在做不出无辜的表情,命令兵士全部退后百步,不得妄动,估计他们听不到对话了,方道:“凤姐姐,明日犯错太多,无从解释,也不想解释,但连张三疯和宗印都杀不了我,你又可以么?”
君不见凤不答,放马过来,舞出一朵剑‘花’削向他的头颅。
他驭骑不动,待她近前,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根一米长的木棍,毫无‘花’哨地抖出了一个小圆,竟一下子将君不见凤打下马来。
按说君不见凤不至于如此不济,一来昨晚那么好的机会都没行刺成功,心神已‘乱’,而小贼一向神出鬼没,她担心再失了他踪迹,今日仓促上阵,正犯了武者大忌。
二来明日将行者所授的棍法跟日月曌相融,如虎添翼,威力倍增。
君不见凤眼见自己不敌小贼一招,而且是七侠教他的小把式,心中更加气苦,大失仪态地自地上跃起,樱‘唇’紧咬,不甘心地游走围击。
由于空间拉开,她有心再使出“凤凰涅槃”,也没有机会。
明日一根棍左右手轮换,在坐骑四面舞得繁‘花’‘乱’点,恰似百鸟朝凤。
远处的铁浮屠兵士见龙卫将军大显神威,齐齐起哄喝彩!
君不见凤连小贼的衣角都没沾上,衣‘乱’发‘乱’心‘乱’剑‘乱’,终于‘乱’击‘乱’刺起来,已无章法。
明日好意劝道:“凤姐姐,你杀不了我的,还是走吧!”
小贼武功如此‘精’进,眼见报仇无望,倒被一再折辱,君不见凤面容凄惨,绝望呼道:“小贼,我杀不了你,难道杀不了自己么?义兄、夫君,凤儿来见你们了……”
君不见凤说罢,回手一剑,抹向自己脖子。
明日大惊失‘色’,一棍击下,磕飞那剑,她又一掌击向自己头顶,他赶紧抢先一棍,敲晕了她。
当他将君不见凤抱上二通事乘坐的马车,牛文、马绉面面相觑,不明白小娘子怎地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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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五十度灰
君不见凤悠悠醒转,发现在昨晚的同一辆马车里,同样的三个男人重复着同样的事:两文士正苦口婆心地劝小贼放了自己。.info[].访问:.。
她一声娇斥,双手支身,一‘腿’踢去。
正被二通事缠得头晕脑胀的明日猝不及防,在车厢内一侧身,勉强躲过第一‘腿’,凤姐姐的第二‘腿’又到了。
他没奈何,双手硬架一招,胳膊被震得发麻,正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眼看她的第三‘腿’又来了!
明日暗暗叫苦,这本不宽敞的车厢挤入四人,如何施展身手?万没想到凤姐姐有如此好‘腿’法。
他不知此乃君不见龙凤夫‘妇’的成名绝技之一——鸳鸯连环‘腿’,若夫妻合壁,罕有敌手。
君不见凤此刻胜在全无顾忌,反正踢到谁都是敌人,更想起惨死的夫君,那‘腿’法生出十二分的威力,第三‘腿’直勾小贼心窝。
明日眼见若被踢实,只怕灵‘肉’两散,可惜如此空间下,日月曌压根施不出来,这是保命绝招的唯一弱点了。
他一咬牙,猛地抱住凤姐姐双‘腿’,缠上身去,这般泼皮打架的打法,难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君不见凤见小贼又使出下作手段,又羞又愤,双‘腿’连踢,‘欲’挣脱出去。
明日当然死死不放,与她在车厢内翻滚扭打起来,鸳鸯连环‘腿’威力顿失。
牛文、马绉缩在车厢两角瑟瑟发抖,惟恐殃及池鱼,而行进中的马车颠簸不止,外面的兵士也看不出里面正在‘混’战。
只听“哧啦”几声,扭打当中,君不见凤的白绸笼‘裤’被明日无意中撕开,‘露’出白生生的大‘腿’雪肌……
她如何不惊,顾不得对付小贼,双手忙掩‘玉’‘腿’‘春’光,教他得了空儿,在她身上鼓捣一气,总算点住‘穴’道。
牛文、马绉此刻回过神来,不迭道:“郡马爷,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没错,你们给我下车!”明日喘吁吁回头看着二通事,恼火下令。
牛文、马绉被郡马爷不由分说撵下车,看向紧闭车‘门’,愁脸对叹。
周围的铁浮屠兵见龙卫将军抱个美貌小娘子上车,又将两位通事赶下来,皆‘露’出古怪的笑容……
大队人马晚上到了一个大镇,就在镇外安营扎寨,明日终于钻出马车,跟二通事吩咐一声,便独自一人,驾着载着君不见凤的马车进镇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空车回来后,他隐隐感觉大营中不太对劲,尤其是二通事,见了他也没再絮叨,一脸心平气和的模样。
他懒得去想,费了一下午的口舌,总算搞定凤姐姐了,虽然只是暂时搞定,但至少她短时间内不会找他报仇或寻死觅活了。
明日吩咐马伕照顾好留下的小飞,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回到帐篷,令守卫不准他人打扰自己,主要针对二通事,免得他俩找自己挑灯夜话。
吃了夜茶便上‘床’睡下,梦中仿佛听到小飞欢快地嘶鸣一声,他翻个身,睡得更香……
不知睡了多久,明日是被颠醒的,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刺眼的阳光从窗缝中透入,外面的马蹄声告诉他正在行军当中。
老子怎么睡得这么死,被搬上马车还不晓得,且无人叫醒自己,奇怪!
他‘欲’爬起来,却动弹不得,才发现自己被绑在车榻上,车厢里再无他人,不由大惊:“来人!快来人哪!”
他相信自己的声音至少传出百步开外,而马车前后的马蹄声毫无停下的意思。
坏了!不仅自己着了道了,整个卫队都被一锅端了,什么人如此大胆,什么人有这么大本事?
他赶紧试着挣断绳子,却是上好的牛皮筋,越挣越紧,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明日在脑海里转着是谁暗算了自己,这么一琢磨,谁都有可能,无论宋人、金人、齐人当中,自己好像都有敌人。
辣块妈妈不开‘花’,自己坠入这时代,美人儿没收几个,敌人倒收了一大堆,反省!反省啊……
他再回头一想,昨晚的茶一定有问题,二通事也有问题,整个大营都有问题,难道自己送凤姐姐进镇的时候,营中发生了变故?
你大爷,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失蹄便栽大跟头”。
明日正待破口大骂,引出对手,看看是何方神圣,车‘门’开了,一个人影转入,逆光中他看不清模样,张口便骂:“偷‘鸡’‘摸’狗的贼子,你们是谁?”
咦?好像骂错了,他自己成了‘鸡’狗哩。
那人影靠近前,竟是铁浮屠装扮,铁兜鍪下的双目闪闪发亮,原来对方‘混’进了卫队当中,难怪自己没有觉察。
明日作出推断,是金人中的敌人下手,不知是粘罕一方还是兀术一方?
那人影站在他头上方俯视着,他心中发‘毛’,不敢再骂,改用‘女’真话道:“兄弟,大家都是为郎主做事,有话好好说么。”
那人影还不出声,一扬手,在他脸上狠狠一个大耳光,好重手!
明日面上火辣辣的,一定肿了起来,却从那纤纤‘玉’手感觉对方是个‘女’的,他第一反应是君不见凤杀回来了,又改用汉话:“是凤姐姐么,我俩不是说好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么……”
那人影又是几个耳光,打得更狠,他才觉得自己被打‘蒙’了,变故既是在自己送君不见凤的时候发生的么,她哪有分身术?
他一时‘混’‘乱’之极,终于又大骂起来:“贼婆娘、臭丫头、小娘皮!不要装神‘弄’鬼地欺负爷,等你落在爷手里,老子可有你好看……”
他叽里呱啦的,又是汉话又是‘女’真话,对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取下了铁兜鍪:“臭小子,等自家落在你手中,你要自家怎样好看?”
那久违的娇声如平地一响雷,又似‘春’雨洚枯河,明日做梦般地睁大双眼,看到逆光照出的光环中,魂萦梦绕的可人儿如救苦救难的观音降临在头顶,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俺的娘,是老子的天使来了!
他的脸也不疼了,狂喜大叫:“月儿!我的月儿!是你么?是你么!真的是你!”
囚万唤始出来的楚月俏生生站在他面前,眼里亦掠过一丝欢喜之‘色’,旋即又板起脸来,一把拧住他的耳朵:“谁是你的月儿?狗奴才,你可风流快活够了!”
“够了、够了!”他哪里想到其他,傻呵呵回答,却见楚月脸‘色’一寒,方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话,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却没法动手,“没够、没够!不是,是没有,我压根就没有风流快活过……”
“再早的帐就不算了,眼前就有霜铃妹妹和甚么凤姐姐,狗奴才还要抵赖?”楚月显然是有备而来,拧住他的耳朵恨恨转了几圈。
“霜铃和凤姐姐?我跟她们甚么瓜葛也没有!”吃醋就好,证明她在乎自己,他一面心里欢喜,一面疼得龇牙咧嘴,又想起什么,“我们的儿子呢,你没带来!”
明日看不够地打量着楚月,她虽生子,却一点变化没有,仍像个妙龄少‘女’,自己可真有福气,讨到这么可人可心的老婆。
“当然没带来,有‘乳’姑呢!”楚月想到可爱的儿子,发现自己快要心软,忙正容呵斥,“是我的儿子!臭小子,你的风流帐到底招不招,要不要尝尝我的‘玉’腕八罚?”
楚月既然现身,就要兴师问罪,已被这小子占尽了便宜,他又实现了娶她的条件,正是得意之际,若不一见面就收服他,以后自己娘俩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只要你开心!”明日说的是真心话,只要跟楚月相聚,什么样的苦也是甘之如饴。
“好,刺‘花’,拿刑具来!”楚月不像是开玩笑。
明日不由想起第一次以为要身受“‘玉’腕八罚”时,差点吓丢了魂的狼狈样,仿佛就在昨天,不过现在,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随着一阵乒乒乓乓的金属声音,也是铁浮屠打扮的刺‘花’拖了一箱东西进来。
敢情,这主仆俩不知何时一起乔装‘混’入了卫队。
难怪大营不对劲、难怪二通事有异、难怪自己轻易被制、难怪自己无人理睬、难怪……明日的一颗心只扑在与楚月的重逢上,到此刻方才想到,原来“敌人”就是自己的小娇妻。
刺‘花’强忍住笑意下了马车,不打扰人家小俩口久别重逢,小别胜新婚,那久别呢……
马车停了下来,按郡主的命令,所有人退到百步之外。
饶是如此,顺风儿,还是从马车上隐隐传来龙卫将军——郡马爷鬼哭狼嚎的叫声,周围的铁浮屠兵再次‘露’出古怪的笑容……
“老婆!老婆大人!别拔了!拔够了没有……”明日不迭声哀求着。
他依旧被绑在车榻上,动弹不得。
楚月正拿着两个金属的小物件,一个类似后世的夹子,一个类似后世的镊子,饶有趣味地凑到他的脸前,借着透进的阳光,一手用夹子拉开他的鼻孔,一手捏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拔他的鼻‘毛’。
这便是‘玉’腕八罚的第一罚,名曰“铁公‘鸡’”。
只是这个铁公‘鸡’,每次只拔一‘毛’。
明日的鼻‘毛’被每拔一根,鼻子就一酸,伴随着牵扯脑神经一般的痛痒,眼泪直流。
原本为了讨爱人欢心,明日打算豁出去了,以为有日月诀的‘阴’阳之气护体,怎么也能当一回革命志士,承受住“敌人”的“严刑拷打”。
谁知这滋味,远比大刑伺候来得更加难受,虽然对“犯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是,简直……不是人受的!
“老婆?这又是对哪个‘女’子的爱称啊?说!”楚月柳眉一竖,又拔下一根鼻‘毛’来。
“老婆就是娘子!我的好娘子,你饶了为夫吧……”明日遏制不住地痛哭流涕,也顾不得男人的脸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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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风声
“呸!本姑娘有那么老吗?”楚月气哼哼地不为所动,却忘了“姑‘奶’‘奶’”也不年轻,“臭小子,你的歪词一向不少,歪诗也写的不错,还会唱歪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给自家坦白,骗了多少个‘女’子?”
她说的自是他做秦桧时的无限风光。
明日心中有数,自己用歪诗着实骗了两个‘花’魁娘子:一曲《饮酒醉》,拿下了李师师;一首《半壶纱》,征服了‘玉’僧儿。
他也知道,自己当日泣血绝唱的《90恋曲》,让眼前的孩他娘永生难忘。
而紧随其后的《但愿人长久》,则令他从另一个‘女’孩的剑下化险为夷。
他却不知道,正是自己随口哼唱的《曾经的你》,第一次打开了那个‘女’孩子的心扉。
明日飞速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歌坛光荣史”,肚中盘算着,有道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楚月知道的,自然是赖不掉,她不知道的,打死也不能说!
他‘抽’了一下鼻涕,可怜兮兮道:“王氏、兴儿,她俩是对我霸王硬上弓,‘玉’僧儿是酒后‘乱’‘性’,只这三人。”
这三个‘女’子,跟他有过男‘女’之实,楚月一清二楚,他无法抵赖的。
独独漏了李师师,因为唯一的知情者翁顺,已被王氏毒杀,死无对证。
至于钟情他的三相公、暗恋他的襄晋公主、崇拜他的霜铃丫头,自然不算。
月儿娘子,谁叫你老公、为夫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呢?
明日这般一想,小腰一‘挺’,理直气壮,自觉并无多少对不起楚月的地方。
“真的只有三个?”楚月毫不留情地又拔掉他一根鼻‘毛’。
“啊……”他近乎呻‘吟’地叫了一声,毫无夸张,哭丧着脸,“真的……”
楚月似笑非笑:“听说你钻了霜铃的帐篷。(..info无弹窗广告)”
天下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明日暗呼侥幸,一脸正气:“你可以去问她!苍天在上,我要是动了她一根毫‘毛’,天打雷劈!至于凤姐姐,我更是没有碰她,算是我的师傅,我怎敢‘乱’了伦常?”
“姑且信你一次。”楚月的星眸往他的鼻孔里一瞄,“哎呀,长的都拔光了,短的不好拔,这可咋办哩?”
明日见她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浑身发‘毛’,自己身上长‘毛’的地方可不少,难道狠心的臭丫头连那些地方也不放过。
“臭小子,想什么呢?”知夫莫若妻,楚月俏脸一羞,“那些地方的‘毛’,本姑娘才不稀罕!这铁公‘鸡’之罚,算你过了。”
她这才直起腰,活动发酸的手腕,敢情,‘玉’腕八罚是跟腕力有关。
明日刚想喘息一下,就见楚月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类似马嚼子的金属物件,真的套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干什么?孩他娘,你要骑我无所谓,别拿你老公真当马啊!哼,等到翻身当主人的那天,看为夫我怎么骑你……
明日在心中展开‘精’神胜利法,抵御对第二罚的恐惧。
嗨,自己真不是干革命的料,“敌人”的拷打才刚刚开始,就‘挺’不住了。
还有七罚,这让老子怎么熬?天老爷啊……
楚月像个恶作剧的小丫头,笑‘吟’‘吟’道:“这第二罚,叫‘马儿跑’。我们北人放牧,会在马头前挑一丛青草,让它看得到吃不到,于是跑得飞快。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便是这个典故。”
明日下巴套着马嚼子,冰凉冰凉的,一颗心也嘛凉嘛凉的,这“马儿跑”只怕比“铁公‘鸡’”更加不堪忍受,自己能熬过去吗?
他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娘子,可是我已经吃到你了……”
“臭小子,叫你欺负我,现在就是‘马后炮’……”楚月大恨,伸手在马嚼子上的某个机关一扭,明日的嘴巴顿时张大,想合也合不拢,话儿自然说不出来。
便见她拽下自己一根长长的青丝,对着他合不拢嘴的臭嘴,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明日‘乱’哼哼着,泪如泉涌,只觉得一根细丝在自己的喉咙深处游走,所过之处,有如蚁爬,奇痒无比!
他想闭上嘴,却被马嚼子撑得死死的;他想要呕吐,偏偏无法呕出……
那感觉,真像有匹小马,在他的喉腔中翻江倒海!
那滋味……就是神仙也受不了啊!
见明日快要翻白眼了,楚月这才‘抽’出头发丝,又松开马嚼子,得意洋洋:“狗奴才,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
明日一阵干咳,眼泪鼻涕齐飞,带着哭腔道:“我的好姑娘!我的好娘子!我的亲亲好老婆……我早就知道你的厉害了,我要当你一辈子的狗奴才、做你一辈子的马儿,一辈子让你骑……我的天仙‘女’主人,观音‘女’菩萨、救世‘女’英雄,你就饶了我吧……”
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精’神,他对这个欠收拾的臭丫头、欠管教的孩他娘,大拍马屁,以求得到刑罚减免。
唉,谁叫老子是穿越者呢?我不穿谁穿?
“呸!什么‘乱’七八糟的!”楚月满意地开始审问,“现在,将你和岳楚姐姐的一切,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招供出来。别忘了,我和她做过姐妹,什么体己话都说过。你若有一丝不对,我便让马儿再跑一次……”
敢情,这第二罚,只为了三相公一人。
或许在楚月的心里,岳楚姐姐才是唯一对她有威胁的情敌。
“啊……”明日瞪大泪眼,想起那个痴情的臭丫头,心中一痛,自己在江上的誓言――“天不负我,我不负你”犹在耳边,但无常的命运却负了你我,造化‘弄’人乎……
“我和她,是这样相识的……”明日的眼前浮现当日那个一袭男装、英姿飒爽的俏‘女’侠,眼眶泛起真正的泪水。
唉!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明日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讲完自己跟三相公的一切,真的绝无隐瞒。
或许,他自认为跟三相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又或,他也需要倾诉一下自己对三相公的真实情感。
抑或,难得楚月主动提起,给了他一个面对自己内心的机会……
楚月听完他的讲述,沉默半晌,轻轻道:“谅你也没本事拿下岳楚姐姐,不过,自家把丑话说在前头,只接受她这一个进咱家的‘门’。再有其他的什么姐姐妹妹,却是休想!”
明日又“啊”了一声,如闻天音,又惊又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要不是身体被绑,一定将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可人儿抱在怀里,好好亲一顿。
“哼!开始第三罚!再将你做了秦桧那个风流鬼后,所有的过往,都‘交’代一遍。自家有王氏的详细情报,若有不实,还要加罚!”
“啊……”明日看着楚月又从箱子里搬出一个金属物件,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坏了,他和楚月恋爱时,她虽有霸道郡主的一面,但在他面前一直是温柔可人的,总不成生米已成熟饭之后,她便暴‘露’了隐藏的一面。
她有虐待的倾向?自己找了一个虐待狂老婆?俺的娘,救命啊……
良久,楚月恢复‘女’子本‘色’,辫发盘髻、一身淡青轻衣劲装,光彩照人地下了马车,自不用再穿沉重的铁浮屠盔甲掩饰。
业已改回‘女’装的刺‘花’早将小飞牵过来,一面抿嘴偷笑,自是想象车里的香‘艳’情形。
楚月见四周兵士亦是同样的表情,自觉冤枉又羞于澄清,嗔恼地跺脚上马,显出郡主之威,颜若冰霜:“刺‘花’,快进去照顾臭小……龙卫将军吧,告诉他,老老实实呆在车里,卫队由本郡主代他管束。兵士们,都听清没有?”
楚月最后一言拔声高呼,凛然有力,远近兵士肃然齐应,军容一正。
郡主治军有一套的,这些铁浮屠兵皆是挞懒部的‘精’锐,怎会不知,内心不免怀念龙卫将军不管不问的好日子。
明日在车厢内听得清楚,晓得自己与那千人长被抢班夺权了,郡主这个下马威可够厉害。
他现在想不老老实实呆着都不行,浑身上下有的地方痒、有的地方痛、有的地方酸、有的地方麻,虽然不伤筋动骨,但想正常行动,只有“于心不忍”可以形容。
那“‘玉’腕八罚”可真是对付男人的好东西,尤其适合用来驯夫,对男人的折磨不仅是‘肉’体方面的,更是心理方面的。
据说,这是楚月在小丫头时,一时好玩想出来的。
孩子的想象力果然刁钻古怪,莫怪当日的郡主亲兵营上下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好在他还是顶住了“严刑”拷问,没吐‘露’一点不该吐‘露’的风流帐,至于掖藏不住的,自然都是落入圈套、身不由己。
男人么、尤其是优秀男人,在这方面哪有不犯错的,何况他早已改过自新了。
不历沧海,哪来桑田?没坏过的男人怎会是好男人!
他从变作秦桧讲起,直到昨晚送走君不见凤,将自己跌宕起伏、顿悟奇遇的曲折经历和盘托出,再将那少许的风流帐穿‘插’其中,总算勉强过关。
最大的收获是,楚月对岳楚这个姐妹,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就要看他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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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三笑
“姑爷,恭喜恭喜!”刺‘花’一上车,看到明日非躺非卧的奇怪姿势和遍布五官的扭曲痕迹,已知怎么回事,揶揄道。[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刺‘花’姐姐,喜从何来?”他不敢得罪楚月的贴身‘侍’‘女’,陪着笑脸问。
“姑爷是第一个享受了全套‘玉’腕八罚的人哩。”刺‘花’忍不住笑起来。
我呸!他敢怒不敢言,回想起“享受”的一幕,真是不堪回首、有伤自尊啊。
要知道,楚月身为堂堂郡主,对手下兵士施刑的时候,某些敏感的地方,自是不便下手,但对这个孩他爹,自然无所顾忌。
这一次,她可是过足瘾了。
明日想到刺‘花’这臭小娘还有用得着的地方,要彻底融化楚月心中的冰疙瘩,他最好争取到内应,先恭维一下:“刺‘花’姐姐,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
“呵呵,臭小子还是油腔滑调,不减当年啊。”刺‘花’果然中计。
他乘机询问妻儿生活情况及她主仆‘混’入卫队前后的情况。
‘女’子本爱家长里短,刺‘花’一直伴在郡主身边,都是最亲密见闻,当下知无不言,将楚月母子的趣事讲得生动活现,只把明日听得抓耳挠腮、喜不胜收,浑忘了身上的难受。
刺‘花’又言主仆二人早在黄河渡口就‘混’入卫队,郡主并不打算这么快现身的,哪晓得他勾搭上了甚么“凤姐姐”,郡主一怒之下就……
原来如此,明日心里话可要感谢凤姐姐呢,否则哪能这么快见到楚月,复想她一直暗中观察自己,幸亏被‘激’出来。
否则一路巡视下去,万一伪齐官员‘弄’出什么温柔陷阱来讨好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可就坏了,他不由一身冷汗。
而牛文、马绉二通事也是楚月为他挑选的,难怪他俩不像挞懒的人,又劝他不宜带‘女’子回营,是为他好,可惜自己没看出来。
明日差不多猜到楚月的良苦用心了,她是在为他建立自己的班底打基础哩,真情流‘露’道:“刺‘花’,明日娶到郡主这样的贤妻,不知是多少世修来的福分!我一定……”
“呵呵,这些‘肉’麻话,你留着自己跟郡主说吧。..info”刺‘花’爱主之情立现。
“嘻嘻,那还仰仗刺‘花’姐姐多多帮衬了!”他‘露’出狡猾的微笑……
“郡主,姑爷在车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写了一封悔过书叫我给你。”刺‘花’被他利用,当了一回信使。
楚月皱起好看的眉头,停马道边,心中早已打定注意无论臭小子怎么卖乖,也不能这么快就给他好脸‘色’,打开一看,哪里是什么悔过书,乃是一首歪诗。
真是‘肉’麻,幸亏刺‘花’不识字:“贤妻大人,贱夫奴才,取咎受责,辗侧难安,于车上观妻倩影,美胜仙子,自惭形秽,诗兴大发,特为贤妻赋诗一首,小小献丑,敬请笑纳――
淡淡的大海淡淡的云,
淡淡的田野淡淡的山,
你也朦朦,我也朦朦。
淡淡的一颦淡淡的笑,
淡淡的情丝淡淡的‘吻’,
你也痴痴,我也痴痴。
淡淡的相知淡淡的逢,
淡淡的离愁淡淡的分,
你也思思,我也思思。
淡淡的夕阳淡淡的红,
淡淡的白头淡淡的翁,
你也浓浓,我也浓浓……”
“姑爷,这是郡主给你的回复,真是的,车里车外这么近,还写这个劳什子做甚?”
明日喜滋滋地接过信,白了刺‘花’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情调,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哼!淡淡的小‘混’蛋,不按音律,不通平仄,既知献丑,污我清目,罚尔跪三个时辰,着刺‘花’监督!”
啊?他傻眼了,绞尽脑汁写出的后世风格的情诗,没博到贤妻一笑,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要罚跪?真是夫纲不振、丢死人了。
罢罢!‘玉’腕八罚都熬过来了,还在乎这点小自尊?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傍晚时分至归德府――宋之应天府,守尹早率大小官员城外相迎,二通事过来请示。
正在马车中罚跪的明日,眼见在下属面前一点面子也没有,恼羞成怒:“本官这样子能去见人么?你俩便宜行事。”
牛文、马绉强忍笑意,一副谁叫你不听忠言的小样,施施然去了,当下扎营城外。
掌灯时分,二通事洋洋得意地回来,带回一大箱东西,用四个兵士抬到他的大帐来。
原来二通事谎称天使因水土不服染恙,而对此地印象颇差,甚么接待也不参加了,吓得归德府尹忙厚备财资为天使压惊治病。
二通事还真是好帮手,既帮上司遮丑,又额外敲了一笔。
明日乐得哈哈大笑,既不能与贤妻亲热,便与金银亲热也是补偿。
他当着二通事面打开箱,满眼金灿灿的黄白之物,瞥见二通事面‘色’微动,意想不到道:“你两个各取一成,其余都分给卫队上下,算是我与郡主给大伙儿的见面礼吧!”
虽说二通事并非爱财之人,但自己吃‘肉’,也不能让部下喝汤啊,更何况还要干一番大事业。
牛文、马绉几番推脱之后,便喜气洋洋地出去宣布这个消息,全营顿时一片欢天喜地。
明日有心笼络二通事和卫队将士,楚月的到来令他思路大开,这支铁浮屠未尝不能变成自己的力量,诚然贤妻治军有方,可也不能让她把夫君瞧扁了。
他撑着尚未恢复的身体在营中游‘荡’,所到之处,兵士无不笑脸恭迎。
他才发觉自己这一招甚妙,既挽回了被楚月夺权的颜面,又收买了人心。
他游‘荡’的目的乃是郡主的大帐,既知爱人就在身边,他如何再能忍受相思之苦?片刻也不行!
各兵士自然为他通风报信,很快‘摸’到郡主的大帐――安在一片长满菏叶的池塘边。
里面有烛光,楚月应该尚未入睡,他想先找刺‘花’探探风声,这臭小娘一直没出帐,他又不敢硬闯进去,臭丫头余怒未消,可不能再自讨苦吃。
怎么办?明日低头看塘,蛙声一片,抬头望天,月‘色’如水,灵机一动,又搜肠刮肚,作出一首古风之诗。
他抑扬顿挫地‘吟’道:
“楚天阔,
月上柳梢,
极目是清秋。
明镜开,
日落荷尖,
满嘴皆炎夏。”
却是将楚月比作天上的月,将自己比作地上的蛙,她能领会他这番苦心么?
他‘吟’诵完毕,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扑哧一笑。
明日‘精’神大振,顿觉自己才华横溢,不当才子可惜了,越发觉得此诗绝妙,妙不可言,不由摇头晃脑地重‘吟’一遍。
正得意间,迎头一盆冷水,将他全身浇个透湿,真个晶晶亮、透心凉。
刺‘花’出现在帐‘门’口,端着盆儿道:“郡主说了,这癞蛤蟆吵人美梦,再不住口,就将他剥了皮晾上一夜!”
“告诉郡主,癞蛤蟆回去换衣服了。”明日晓得又没戏了,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去。
随即听到身后帐中又一声轻笑,分外清晰,腻中带软,说不尽的婉转动听,不是楚月是谁,他不由魂为之销。
一身落汤‘鸡’的模样尽落兵士们眼底,明日回到大帐,痛定思痛,决定要重振夫纲。
哼,臭丫头莫要得意忘形,定要你见识为夫的好手段!
一路下来,明日真就躺在马车里,只推身体有恙,甚么人也不见。
外事全权‘交’于二通事处理,内事自有楚月打理,他只管品着伪齐官员上供的冰镇莲子汤、酸梅汤,悠哉消夏。
虽才五月中旬,但今年闰四月,已是盛夏时节。
他每日除了听牛文、马绉汇报巡情,就是应付刺‘花’。
臭小娘不时故作关心地前来看他,其实是为郡主刺探军情:臭小子他为何偃旗息鼓,还能自得其乐?
进入民风彪悍的山东,时伪齐赋敛甚重,刑法太峻,民不聊生,山东百姓多筑栅寨自守,沿途虽常有义民探扰,但见这支铁浮屠如此威势,倒也相安无事。
不几日过了徐州,离海州渐近,大宋的消息也多起来,明日最关心的当然是二人――大汉‘奸’与大英雄,二通事探得详细。
秦桧自提出那耸动天下的二策之后,虽遭天下人诟骂,却深得赵构宠信,先将位居其上的左相吕颐浩排挤出朝,再设修政局,独揽朝政,权势一时无两。
岳家军自升神武副军后亦建新功,受命讨伐盘踞湖广的曹成匪部,以仅万余兵力,往返追击数千里,大破七万之众的匪部,然大英雄胞弟岳翻为匪部猛将杨再兴所杀,杨再兴被俘后归顺岳家军。
自己在这时代,崇拜程度仅次于岳飞的另一位大英雄――杨再兴,终于出现了,他竟然出身匪军,还杀了岳飞之弟!
明日被这条消息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历史果然比演义来的惨烈,人‘性’亦更加真实。
岳飞能容杀弟仇人,将国家利益置于个人利益至上,这样的‘胸’襟,古今能有几人?
明日不由想起另一个臭丫头,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位,小月,你还好吗?你我还有再见之期吗?
一定有的,因为我一定会见到你的五哥!
明日已知道,三相公口中的五哥便是大英雄,岳飞排行第五,又称岳五。
刺‘花’又来了,端了一白瓷盅上车:“姑爷,我给你送绿豆沙消暑来了,车内酷热,不如外面凉快!”
明日一袭轻绸,赤脚懒坐:“刺‘花’姐姐,多谢关心,我这两壁通风,又有遮‘阴’,不比外面烈日当头,有何热哉?”
刺‘花’终忍不住:“哼,臭小子既知外头辛苦,怎地不请郡主进来?你们男人都不是好货,口是心非,开始尚故作姿态,现在就不闻不问哩!”
他哈哈大笑:“我这里又非禁地,郡主要来谁敢拦她,再说她也可以坐别的马车么,前后十多俩哩。”
“哼,总有你的好看!”刺‘花’被气得说不出话,悻悻下车。
听到刺‘花’气鼓鼓的汇报,楚月为之莞尔。
刺‘花’奇道:“郡主,姑爷不讲良心,你还笑?”
楚月一撇小嘴:“哼!他在跟我玩兵法呢,这叫‘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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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幸福的黄手帕
这一日,明日正在车中酣睡,蓦然‘精’神一振,遍体清凉,沐于一片熟悉的海腥气中,探头一看,海鸥点点,茫茫一片,看到大海了!
他急忙喊过亲随小校:“唤通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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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女’真兵不耐热,又保持战备状态不得去甲,大队人马为图清凉,便绕道海边往海州城去。
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明日瞥见银白海滩上一排披着黄糁叶蓑衣织网补舟的的男‘女’渔民,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往官道这边张望。
他知道皆是自己最正最亲的老乡了,心情‘激’‘荡’,拉住二通事问个不休,方知这时代的海州下辖县四、镇二,四县为朐山、东海、沭阳、怀仁,二镇为临洪、荻水。
远远望到前方有一镇,牛文道那便是临洪镇了。
明日不想队伍惊扰自己的乡人,又唤小校,令其传令:队伍绕镇而过。
小校有点担心问:“是不是先请示郡主?”
明日眼睛一瞪,大发雄威:“就说是龙卫将军的命令!谁敢不从,军法伺候!”
小校吓得一溜烟传令去了,郡主果然没驳夫君这个面子,大队人马绕过临洪镇。
天‘色’暗下来,队伍在一个叫临洪滩的海边高地上扎寨,次日便可进海州城了。
时机已到,明日躲在大帐内,令小校不让任何人进入,秘密准备今晚的伏妻行动。
郡主大帐内,刚冲完凉的楚月披一件薄纱,坐在烛光下,由刺‘花’帮她梳理长发,主仆俩说着悄悄话……
“姑爷今个够威风的,甚么‘谁敢不从,军法伺候’?我看他还未尝够‘玉’腕八罚的滋味,还好郡主心软,放了他一回!”
“唉……刺‘花’,你不知他爱乡情切,再说,他怎地也是一军之主,你说当日我是否做得过火……”
“怎会,郡主还没跟姑爷订婚,就为他生了孩子,还待怎地?再怎样对他也不过火!”
“可是,他许久都不来缠我,倒叫自家的心里空落落的,我是不是太伤他的面子了……”
“姑爷脸皮厚着呢,我看他不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自家不管他甚么‘阴’谋诡计,反正都是他的人了,咦?外面好像有甚么动静,你去看一下……”
刺‘花’出去溜达了一圈,又一声不吭地回来了。(..info$>>>棉、花‘糖’小‘說’)
楚月用手捋着长发,让水汽挥发,继续对贴身‘侍’‘女’倾吐心声……
“唉……自家倒希望是他来痴缠哩,刺‘花’,你还记得上次他作的两首歪诗么?谅你也不记得了……淡淡的一颦淡淡的笑,淡淡的情丝淡淡的‘吻’,你也痴痴,我也痴痴……写得真有意思,自家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清新自然的语句,你不知道,当日我就是被他这匪夷所思的灵‘性’打动的,虽然写得叫人脸红,可是让人一下子想起他做过的那些坏事……”
“……还有甚么——楚天阔,月上柳梢,极目是清秋。明镜开,日落荷尖,满嘴皆炎夏……你就不懂了,他呀,是说我冷得像秋月一样高高在上,不去理他,而他呢,就热得像夏蛙一样呱呱直叫,想着自家呢,最妙的是里面嵌着我和他的名字……唉,他怎会不知道自家也想着他呢,本想冷他几日,叫他以后老实点,谁知他当真了……马上到海州了,他就要忙起来,更没空理自家呢,可怎么办……咦?刺‘花’,你怎么半天不说话……”
“嘻嘻,娘子,为夫这不来了……”
“呀?你……臭小子!你……你怎么变成了刺‘花’的模样,她人呢?”
“哈哈哈!她躺在帐外昏睡了,你忘了为夫跟‘玉’僧儿学到的三十六幻了,刚刚的动静就是我啊……”
“咿呀?那自家的话不是被你……唔……你要干甚么?别过来……”
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的楚月被他一步步‘逼’到了‘床’边,终于咬着樱‘唇’,怯生生道:“狗奴才,你可要轻点,别让外面的人听见……”
“遵令!我的亲亲好娘子,你也有今日……”明日一个饿虎扑食,可不是,他真的“饿”了太久了,还不大快朵颐……
他‘欲’擒故纵再加上偷天换日的伏妻连环计,大获成功!
太阳爬上了一排排铁兜鍪梢。
海光刺眼,海风吹得人脸发红,端的爽意!
天使营上下早已一排排重甲牵马列队、整装待发,集合的号角声吹响了三遍,惟独不见俩统帅‘露’面。
这俩统帅一男一‘女’,男为正牌却是虚的——大金南巡天使龙卫将军郡马爷——明日,‘女’在幕后却是实的——楚月郡主。
太阳爬上了一棵孤零零的面枣树梢。
二通事终忍不住,先派小校进将军大帐探个究竟,里面却没人,连‘床’被都是完好的,龙卫将军压根就没在这里睡。
二通事‘交’流了一下暧昧的眼神,一齐望向另一端的郡主大帐,却不敢去那里探个究竟,因为刺‘花’正笑眯眯地站在帐外作噤声状。
太阳爬上了一朵白云梢。
林立如钟、静若白沙的铁浮屠上下,身上盔甲都被晒得发烫了,方见他们的龙卫将军从郡主大帐中姗姗‘露’出头来。
自郡主现身后,这小俩口一直分居在不同的帐篷内,此刻明日突然出现在郡主大帐中,不仅众兵士有点不适应,他也有点不适应。
明日伸懒腰的动作僵住了,很不好意思地看到一双双等待好久的眼光,还有临洪滩上只剩的两个遥遥相对的大帐,那张一向很厚的老脸皮竟有些红了。
平日起得甚早的郡主一直没有‘露’面,铁浮屠兵士们再次‘露’出古怪的笑容,更多了一分解脱的轻松。
龙卫将军总算将可爱又可畏的郡主娘娘收服了,否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甚至有一些兵士已经开始看轻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汉人小子,谁愿意跟随一个惧内的统帅啊,好在明日及时扭转了局面。
他一身便装,毫无动身上路的意思,忽然下了个奇怪的命令:全营重新驻扎,就地起墩立栅造寨。
起墩立栅造寨自不同于普通的安营扎寨,至少表示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间了。
这一下,连二通事也不大明白了,辛辛苦苦行军半个月,目的地就在眼前,却停在这鸟不生蛋的荒滩上做甚?
铁浮屠军纪最严,令行禁止,众将士虽然满脑子疑问,却立即开始执行龙卫将军的命令。
临洪滩上人繁脊亮、热火朝天,成了一个忙碌的大工地。
明日将牛文、马绉招到将军大帐,又作了奇怪的指示:海州官员来见,只推他有恙在身,概不接见,而军队给养、造寨所须只问地方支取。
至于他与郡主不在大营的日子,主事由他二人暂代,千人长辅助。
牛文憋不住问:“不知郡马爷与郡主要去哪里?”
明日神秘一笑:“微服‘私’访!”
近午时分,海州城内一隅。
受益于去年的缩头湖协议,宋金东线战事平息,海州虽处战略前沿,却一派太平气象。
“小‘花’‘鸡’,跳磨台,哪天熬到小媳‘妇’来,吃碗及时饭,穿双可脚鞋……”一个脸红红的大嫂子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摇着个拨‘浪’鼓,正教一个穿开裆‘裤’的三、四岁男童唱童谣。
而小男童只顾盯着在斜对‘门’“摇小仓龙”乞讨的“穷好佬”,那木制小仓龙身披红布,脖子系五个小铜铃,叮当作响。
乞讨汉边摇边唱:“小仓龙,摇摇头,先盖瓦房后盖楼……”
一棵大槐树下,两个梳着齐眉刘海的大‘女’童正在玩抓弹子的游戏,口中和着:“马和,抓着,马和抓,输给小秃丫……”
树荫的另一边,一个老汉坐着小板凳纳凉,一面“呱哒、呱哒”轻摇一把圆蒲扇,一面看着日头下几个大男童“牛郎打梭”。
一男童挥起手中小梭板,往梭尖一点,梭儿蹦起,空中再补一板,嗖地飞出老远……
老汉忽然扯起喉咙训道:“小臼子,带点眼,没看到那边有个老嫚子么?”
“小二,再来一盘大豌豆凉粉,记得多放点辣子!”明日与楚月坐在一家客栈的大堂内,吃得鼻塌嘴歪。
四面八方扑来淳厚质朴的乡情乡音,直把他的眼也看不过来,耳也听不过来了,整个人、整颗心都浸没其中,如痴如醉。
“客官,听你口音,好像也是俺么这块人?”小二眼皮带水,见惯南北客人,‘操’着不太纯正的官话,夹着海州话,殷勤发问。
“唔……”明日一身书生装束,头上巾帻新鲜,脚下鞋袜乾净,笑而不答,冲对面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楚月,调皮地眨眨眼。
小娇妻一身书僮打扮,虽被他故意化得黑了些,仍是一个俊俏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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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海云台
久别未新婚的小俩口,昨夜整宿缠绵,互诉衷肠,这一趟南巡返乡,果是楚月主意。[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最新章节访问:.。
当‘春’猎大会的好消息一传回来,她就放宽心了,也开始为一家三口和全族的将来筹划。
父王挞懒的大计她早已知晓,而明日也被拉进来,却非她所愿。
楚月并不看好父王的大计,尤其在生了孩子之后,她更多考虑的是大计失败的退路。
父王大计破灭的后果是灭族之祸,在大金之境将无立足之地,畏金如虎的大宋也不会收留他们。
故一家全族的退路只能在宋金之外,而其他国如夏、高丽、大理等皆与宋金有关系,所以相比之下,海域荒岛不能不说是个退隐避世的好所在。
在所有的家族成员都被挞懒的野心旋涡吸入的时候,清醒的楚月已经想到该为家与族留一条最后的生路。
楚月认为明日归来的第一要务,是着手创建一处超然于各方势力之外的海上根基,亦即他渴望拥有的独立势力。
这根基要坚不可摧、自给自足、无迹可寻,它的存在亦极其保密,甚至连她父王挞懒都不能知晓。
如此才能可进可退,而创建这根基的根本力量,就是明日的荒岛兄弟,也是她的郡主营旧部。
楚月的想法和明日在很多方面不谋而合,这是一种‘性’命‘交’融、情至心髓的心有灵犀,这是上天对他的神奇眷顾!
他为自己有这样的贤妻而深感自豪,看她为他制造了多么好的机会:以筹备订婚纳币之礼的名义,他可以毫无掩饰地敛财、置器、买马,而这些都是创建根基的必要物质条件!
小俩口一商量,临时决定先不见海州官员,而先去见旧部,顺便考察创建根基、建立独立势力的其他条件。
这些条件,是明日以大金南巡天使的身份无法看到的!
于是小俩口乔装改扮,出了大营,在一小村镇雇辆牛车,一路沿滩过堰,经新桥,到了海州城北砂巷下车,步行通过北‘门’――临洪‘门’,进入这座明日向往已久的故乡之城――依山靠海、兼得山之秀与海之沧的海州城。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海州――博大中国之东,浩瀚东海之滨,古之东夷,秦之东‘门’,吴楚齐鲁之‘交’,南北东西之通,堪称中国之脐眼。
各般文化在此沉淀与发散,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海州山水海州人。
明日满腔兴奋地踏上千年之隔的故乡土,但见南面山峦起伏,高峰突兀,应是后世的南大山――锦屏山了。
而腥凉的海风自东南而来,那边应是大海,他找人一问,果然如是。
这时代的海州城有四‘门’,东为镇海‘门’、西为通淮‘门’、南为朐阳‘门’,北为临洪‘门’。
其中东南二‘门’临海,城外朐山口沟通外海内河,北‘门’连伪齐山东,西‘门’往大宋两淮。
当初明日率旧部流落荒岛时,正值他被宋金通缉的风头,所以与海州城缘悭一面。
今日心愿得偿,心境又非昔日可比,他如同一个第一次带媳‘妇’回乡的后生,领着小娇妻走街窜巷、指东道西,尝这吃那,徜徉在点滴尽致的故乡风情长卷中,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楚月第一次见他尽‘露’顽童之态,只是抿嘴浅笑,如影相随,叫走边走,叫吃便吃,毫不觉得委屈了郡主的身份,一副嫁猪随猪的娇憨模样。
落在外人眼里,只以为这对书生主仆是来游玩的外地人,被海州的风光民情所打动。
但见大街小巷百业繁兴,百姓往来碌碌,渔民、农民、山民、盐民‘混’杂,民风和厚,其乐融融,少见其他地方百姓战‘乱’之苦、赋敛之怨。
两淮地域的和平不过一年,这片土地便重焕生机,实令人惊叹!
固然有在楚月的暗中安排下,伪齐官员对海州百姓不敢盘剥太甚。
更是因为海州人自身的优良秉‘性’所致。
血脉相袭的明日自对这些先辈的父老乡亲们有着骨子里的了解。
海州人身上秉承了中华民族黄土之根的‘精’髓品质――温良与顽强,只要不被‘逼’入绝境,便可任劳任怨地生存发展。
但也不要因此以为海州人可欺,因为依山靠海,他们亦有着大海的‘胸’襟和大山的情怀,身上兼具山之虎、海之龙的暴烈与血‘性’。
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若欺我,死磕到底。
江淮大地上,谁不知那代代叠出的海州少年,以悍义著称……
明日以颇为动情的语调夸奖了一通老乡,听出弦外之音的楚月忍俊不禁道:“先生,夸自己就直说,是否还告戒我,不要把你欺负太甚?”
他能看出小娇妻黑脸下的妩媚,心尖一颤,忍不住伸过去握住她的‘玉’手:“好僮儿,‘私’底下,你怎么欺负我都行,就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扫我颜面,否则,我会反欺的……”
他的暗示未免有点‘露’骨,楚月大羞,黑黑的俏脸都仿佛透出了红晕。
她在桌子下狠狠踩他一脚,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哼道:“狗奴才,你再像昨晚那样欺负自家,可有你好看……”
他甜蜜地皱起眉头:“好僮儿,今晚我会以礼相待的。小二,开一间上房!”
太阳落山了,在海风与山风‘混’合的夜风中,隐隐传来不知是海‘浪’还是林涛的沙沙声,忙碌了一天的海州城也躲入沉谧当中。
夜深了,人不静,这家客栈的一间上房里,书生主仆俩还在窃窃‘私’语:
“……臭小子……你不是说好以礼相待的么?”
“是啊……以周公之礼相待么……”
“哎……狗奴才……嗯……”
次日会帐,又跟小二打听清楚,书生主仆离了客栈,出朐阳南‘门’,直往孔望山下的朐山口而去。
孔望山以孔子登山望海而名,其与南侧的青龙山合称朐山,与郁洲大岛隔海相望,山下‘波’翻‘浪’卷,惊涛裂岸,却有一处可供停泊航海的天然海口――朐山口。
明日与楚月正是要去荒岛见旧部,见时间充裕,便带小娇妻见识一下这故乡的名山,并介绍其典故。
相传孔子游朐山时,偶遇一老渔夫,一番问答后,孔子大为感慨,遂留下传世之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楚月掩口而笑:“先生倒是知也。”
二人拾阶上山,明日惊讶地见到后世的龙‘洞’庵竟在龙‘洞’旁的原处,外观亦无大别,只是匾额名之“龙兴寺”,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进去一看,却无尼姑,原来是个龙王庙,便是龙‘洞’庵的前身了。
明日凭着后世印象,牵楚月的手往那人迹罕至处攀行,石雕巨象、摩崖石刻、石蟾蜍等后世孔望山的名胜古迹一一在原地等着他。
他抚摩着石雕巨象的身子,后世的记忆涌上来,仿佛看到自己幼时领着两个弟弟偷偷游山的情景。
明明时差千年,却又恍若昨日,他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身畔的楚月见夫君情绪起落,以为他归乡感怀,温柔地倚在他怀里为他拭泪宽解。
还好四下无人,否则必以为这对书生主仆有龙阳之‘私’。
伤感一番,明日想到上天补偿了他一份真爱与娇儿,心情方好多了,还是离开这触景生情之地吧。
二人下山,找船出海。
但见海州湾上‘浪’卷千堆雪,朐山口内‘潮’涌小塘‘春’,小舟大船云集,南北人等尽有,好一个天然良港。
明日心有所动,若是将朐山口变成一个海陆贸易的集散地与大商埠,可就财源滚滚哩。
他把这个想法跟楚月一讲,她一双写满惊奇与嘉许的美目将他瞟上瞟下,那副有夫若此、夫复何求的动人娇态,真让人受不了。
明日不由附耳过去:“好僮儿,再这般看我,本秀才又要以礼相待哩……”
楚月顿如惊鹿地跳开,黑脸一正,再不理这个不正经的狗奴才了。
这两位哪像孩他爹和孩他娘,分明是一对新婚燕儿的新人。
明日压下旖念,去雇送客出海的小船,因目的地隐秘,必须包船前往。
谁知那些憨厚的船家一听他描述的荒岛方位,话也不说,均一脸惶恐地摇头拒绝。
一连碰壁,明日也一头雾水,又担心荒岛上出什么事,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询问,拉着楚月,看准一船破无客的老艄公,上前搭讪:“老丈,你这船可出海?”
老艄公正悠然望海,见有客至,打起‘精’神头:“啊么哩,不知秀才是到海上悠悠还是上郁洲岛朝山进香?”
悠悠乃海州话,“水上转悠”之意。
东海郁洲大岛,唐宋时又称苍梧山,便是后世的海上云台山。
大唐李白诗云:“明日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大宋苏轼诗曰:“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
明日有心向前辈大家致敬,亦为了让船家放心,摇头晃脑,‘吟’出半首诗来:“佛从西方来,海上见云台!在下正要去朝山进香。”
老艄公显然是个信徒,闻言大喜:“阿弥陀佛,秀才端的虔诚:‘佛从西方来,海上见云台!’苍梧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常有佛光显照,可不正应了此诗,应该改名叫云台山才对。”
明日心中一动,总不成云台山的出处,也跟自己灵光一闪的半首诗有关。
他一时‘精’神恍惚,难道自己穿越千年时光,来到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并非偶然,而是历史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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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王者归来
当下小船起锚扬帆,摇橹出海。[..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明日看着船头划着水‘花’,驶离港湾,又掏出一两银子:“老丈,时间尚早,先到海上悠悠吧,在下加钱。”
见老艄公笑眯眯收下,他才故作好奇,随意问起荒岛之事。
“秀才问那个做甚?”老艄公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又看看手中银子,方压低声音,“出了内湾再说。”
楚月乖乖地坐在明日身旁,默不作声地扮好书僮角‘色’,心底亦是好大疑问。
离了朐山口,海鸥翔伴,‘浪’‘花’扑舷,只听老艄公缓缓道来……
那荒岛原先也无异处,只是海州湾上大小海岛中不起眼的一个,异事大约发生在半年前。
一只晚归的渔船路过那岛,远远见岛上火光闪闪,雷声阵阵,被吓一跳,忙绕道而行,回来便传有火龙出世。
其他渔民多有不信,后来看到异事的船越来越多,传言也多起来,都说那岛不仅有火龙出世,而且被火龙盘踞了,一时谈之‘色’变,避之不及。
原来在海州地区,百姓对龙敬有三分,畏倒有七分。
尤其在渔民当中,多视龙为凶物,认为海龙王兴风布‘浪’,而把大风大‘浪’称为“龙阵”,大风卷起的水柱称为“挂龙”,遇之则船沉人溺。
因此,海州的镇龙即镇海之物也最多,如海州城东‘门’称为“镇海‘门’”,像通淮西‘门’外的大石龟、比比皆是的“镇海龙王庙”、孔望山麓的石蟾涂、阿育王塔旁的二石剑皆有镇龙之意。
而且,“海”字在海州话中也并非吉语,当地人常说“海了、海了”,便是“坏了、坏了”之意。
明日记起家乡的诸多禁忌,暗想自己“龙卫将军”的封号,到了海州恐怕要“海了”,要么是恶龙为祸,要么被镇住,有机会还是要改改封号才对。
虽然自己不信鬼神,但也要考虑风俗民情。
至于岛上怎会有这等异象?他首先想到的是火山活动,海州正处在太平洋的地震带上。
他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表情数变,竟浮出一丝微笑。
楚月看在眼里,苦于不好相问,只听明日道:“老丈,在下倒有兴趣看看火龙,可否去那岛附近悠悠?”
“倒头鬼了,那里可去不得!”老艄公看出明日的意图,吓得就‘欲’掉头,连他再掏出一大锭银子都不管用。
正无计可施之际,楚月一下子跳将起来,自靴上掏出一把银刀,俏狠狠地在老艄公脖子间比划,总算得以开口:“老丈,管你什么鬼,要是不去,包你变成个无头鬼……”
他自然晓得故乡话中的“倒头鬼”是“丧气、倒霉”之意,楚月可理解不了,强忍住笑意,看小娇妻的母夜叉表演。(..info棉、花‘糖’小‘说’)
他也晓得她不会真的下手,只是吓唬老艄公而已,有时候,软来真不如硬去!
“日妹么的,两个死小臼子,叫火龙吃了可怨不得俺老头子……”老艄公将他俩送上岛,忙不迭地摇橹掉头远去,顺风中骂过来。
海州话中,“小臼子”便是“小孩子”。
“你们这里人,干嘛总爱管人家叫小舅子?”楚月不解地扑闪着大眼睛。
明日哈哈大笑,也不解释,突然在她的黑脸上响亮地亲一大口。
“臭小子,青天白日的……”楚月娇羞顿足,不依地举起手中小刀“追杀”他。
“这荒岛孤滩的,哪有人看到……”明日偷袭得手,得意“逃命”。
两人就在夕阳下的海滩上一前一后地追逐起来,小岛的清静被扰‘乱’,碧海金沙,浓情蜜韵,化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蓦然,一张漆黑的巨网自沙面下弹‘射’出来,他俩躲避不及,已被大网罩住。
明日的气场并无感应,只因大网乃死物。
他处变不惊,拉住楚月往前纵去,已他今日之能,这一纵足有十步,便是再大的网也应摆脱。
但巨网竟似铺天盖地,两人犹困其中。
楚月一声娇叱,挥刀划去,大网闪着金光,丝毫不损,顺势一卷,将他俩变成一个大砣砣,滚在海滩上,便见好多人影自岩石后站了起来……
明日在网中将楚月紧紧护住,不让她被沙砾划伤,早运起日月诀,暗忖若是自己用楚月的银刀,使出日月曌,应该可以划破这张‘混’着金属丝的巨网。
要知道,这个绝招,已被他练至“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境界,实现了“快”的两重属‘性’:绝对的速度和绝对的切割力。
不过,这张巨网跟他记忆中的某物‘吻’合,倒不着急破网而出,而是有些好奇又有些吃惊地看着对面领头过来的二人。
此二人皆赤手空拳,其中一个发长须‘乱’,只在腰间围着似藤似叶的短裙,上身赤‘裸’,暴出黝黑健壮的肌‘肉’,目光如电,野人相似。
另一个油头粉面,一身锦袍,双手白皙,眼珠滑溜,商贾一般。
二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滑稽别扭,又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网前一起蹲下来,奇奇怪怪地打量着两个“猎物”。
明日眼中的吃惊渐淡,代之而起浓浓的温情,嘴角的笑意亦浓,用‘女’真话道:“忽里赤、艾里孙,你们两个家伙,倒是好啊……”
野人似的忽里赤与‘奸’商般的艾里孙大眼瞪小眼,如在梦中,忽然互相扇了一耳光,方信是真,抱在一起,喜极大叫:“明日哥哥?是明日哥哥!兄弟们,明日哥哥回来啦……”
便见几十个野人似的‘女’真旧部欢呼着围将上来,巨网中响起没好气的娇脆‘女’声:“小的们,还不将本姑娘放出来?”
“郡主?郡主!哈哈哈,明日哥哥将郡主嫂嫂也带回来哩……”忽里赤与艾里孙乐得又互扇了一耳光,彼此挤挤眼,并不听令。
几十号人一齐托起巨网里的两位,像迎接一个凯旋而归的王者,欢天喜地地往山上跑去。
“臭小子,你看看,你对我做了甚么?你对他们做了甚么?他们又对我们做了甚么……”大网中,又喜又羞的楚月无奈地缩在他怀里,又嗔又怨。
他做了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跟她亲热,将那么多兄弟丢在荒岛变成了野人,被他们捉‘弄’一下也是应该。
只有楚月最屈,郡主变成了嫂嫂,威风不再……
“过来,给本姑娘讲清楚!还有多少勾当瞒着我……”装缮一新的破草堂中,楚月总算记着不在外人面前扫他颜面的夫训,趁着‘露’天广场上庆祝头领归来的篝火宴会正酣之际,将他拉进内室,拧着耳朵审问。
明日早料到楚月有此一着,赶紧将从忽里赤处取回的三个布囊双手奉上:“娘子请放手,看过便知。”
楚月狐疑地将三个布囊接过,其中两个的束口已经打开。
他‘揉’着耳朵解释:“我当日离开时留下这三个囊中计,告诉他们一旦我回不来就打开看,每个打开时间相隔一年。”
“你以为自己是诸葛孔明呀,小的们又识得汉字么?”楚月眨着眼皮笑他,却不知艾里孙学过汉文。
她先打开第一个布囊,只有一张纸儿,所写如下。
所有人离岛,变成汉人百姓,一半人由忽里赤统领,散布到海上各个无人小岛,不带任何工具,独自生存一年。
另一半由艾里孙统领,融入明日指定的汉人各行业学师一年,届满时由忽里赤、艾里孙召集通知。
最后是他指定的行业,都是些冷僻刁钻的行业……
楚月侧着脑袋猜想明日将部下流放荒岛和打入偏行的用意,却一时半会怎能想破他当日费尽心机的决策,难忍好奇发问:“为甚么这样安排?”
“山人自有妙计,再打开第二个布囊看么……”明日作出神机妙算之态,逗着小娇妻。
楚月急于揭开谜底,‘抽’出了第二张纸,上面写着:散布无人小岛上的兄弟由忽里赤一一接回荒岛;在各行业学师的兄弟继续留在原处,由变为商人的艾里孙一一接触,按他藏在草堂中的图纸开始制作一些器件,由艾里孙运回荒岛,由忽里赤率众按另一些图纸拼接,自行‘操’练。而第三个布囊亦一年后打开。
冰雪聪明的楚月有些明白了:“臭小子,难怪小的们都变成了野人。那张巨网可是按你图纸制出来的?那些火龙,莫不是也是你的杰作……”
明日赞叹一声:“好月儿,不愧我的娘子!第三个布囊不看也罢,我原以为自己第三年还回不来,也许就永远回不来了,便要兄弟们就此隐姓埋名,各安天命。还好,老天保佑,你我终回到了这里,不曾辜负了这班好兄弟……”
他终于可以跟楚月正式探讨自己的建军思路了:要创建一支“不妄杀”的军队,首先要具备不被杀的本领,他自认没本事将兄弟们个个变成武林高手,只有另辟蹊径。
所以,他将旧部一分为二,一半出世,一半入世。
出世者饱受那原始天地之苦,吃喝皆取之于自然,想尽一切办法,在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存活下来。
显然,明日借鉴了后世的野外生存训练,经过如此磨练的战士,皆具有“小强”般的不死‘精’神。
这还远远不够,要想建立一支战斗力超越同时代军队的武装,除了提升士兵的内在素质之外,还要装备一些超时代的武器。
当然,所谓“超时代”武器,只是建立在这时代的现有基础之上,飞机大炮是不可能的,小米加步枪也是妄想。
入世者承担了这项重任,他们融入俗世,成为外表普通的匠人,按明日的图纸打造一些看起来玄奥的器件,同时从事情报、鼓动、吸纳新血等秘密工作,成为一条看不见战线上的战士。
在一年后,出世者重新集结于荒岛,入世者打造的器件也运了回来,组装成一件件这时代未有过的武器装备,展开‘操’练。
这样训练出来的战士,已接近后世的特种兵了。
明日的想法便是,虽然训练不出武林高手,但可以训练出一个个“兰博”,建立这时代的第一支特种部队。
而且,出世者最终要入世,入世者也可出世,二者互补相生,一明一暗,一正一奇,又得到新血的补充,渐进扩军,不断壮大。
手握这样的武装,所创建的独立势力,在“不妄杀”的建军思想下,或许无法打天下,他也无意争天下,但实现心中的那个梦想,应该足矣!
至此,明日的建军思路在楚月面前坦‘露’无遗,当然,用词尽可能斟酌,否则带给她的冲击更大。
“出世者入世,入世者出世,看不见的战线,补充新血……”楚月完全被他描述的前景和大胆的构思‘迷’住了,痴痴地看着他,“明日,你真是不可思议、难以想象,每次总有一些新的东西打动自家哩……有时候,我真不信你是一个在寺庙里长大的小子……”
明日亦情不自禁地将小娇妻环在怀里,两人一起透过窗望向天空的明月:“月儿,我要说自己是月亮里的人,你相信么……我‘弄’丢了月亮,所以下来寻她……找啊找,找了一千年了,终于找到了她……知道么,你就是我曾经丢失的月亮,我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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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火箭男孩
不知是命运的偶然,还是历史的必然?
明日幸运地穿越到中国封建王朝中最先进的一个时代,华夏民族的科学技术在这时代达到一个辉煌的颠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崇文抑武的宋代,军事上的懦弱反倒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那就是对民间思想的控制,远不如其他朝代强力。
不像其后的元明清,为了巩固封建统治,禁锢民思、遏制民智,将璀璨的中华文明引入灰暗的狭胡同。
有宋一代,被动地秉承了强盛大唐的自由开放和有容乃大的大国气度,民间思想的释放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思想创造未来。
宋人无论是在政治、经济、文化还是科技上,皆远远领先于同时代的其他民族和国家,甚至距离资本主义萌芽仅有一线之隔。
明日自问没本领将拥有当时世界最强大力量而不自知的祖先们,导向一个崭新的时代,但将这些力量稍加点拨,化为己用并非难事。
像那令海州渔民惊恐远避的火龙,其原形只不过是民间俗称“流星”的“起火”——在火‘药’筒上捆一根细竹。
宋人在节日时,将“起火”作为烟‘花’燃放,在战时则将细竹换成羽箭,就成了“火箭”。
明日在此基础上改良,令加入鞭炮行的入世者制作了一批特大“起火”和特大炮仗,‘交’由艾里孙带回荒岛,让忽里赤等出世者按他留下的图纸组装。
在一个大薄竹筒内放入一支捆满大炮仗的大火箭,其引线从竹筒口下的孔中导出,竹筒身前后各装两枝大起火,引线相连,前二起火的‘药’筒底部与火箭引线相连。
使用时点燃起火,将竹筒‘射’向天空,空中引燃火箭,自竹筒口向下‘射’出,命中目标并爆炸,变成了原始的地对地导弹。
当日忽里赤等出世者一试之下,兴奋不已,以军人的直觉知道这是一件划时代的军器,昼夜演‘射’改进,使其‘射’程愈远、命中愈‘精’、威力愈大。
当晚,为了庆祝首领夫妻的回归,忽里赤等兄弟直接将此物当礼炮鸣放。
面对海面上腾起的巨大火‘花’、惊天价巨响,以及被炸起的一条龙头般的水柱,明日和楚月亦不由咋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所有新制军器中,惟这劳什子杀伤力最大,真如火龙再世,他忙告戒部下,此物只可用于威慑,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加之于敌。
明日又想到此物尚无名字,讨好地恭请娘子命名。
楚月莞尔一笑:“便叫‘火龙出水’吧。”
明日不知道,他“一不留神”的发明,竟是现代二级火箭的始祖。
身为文科生的他,不可能像理科生那般‘弄’一些化学实验,改写火‘药’的历史。
但他具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加上策划人的创意思维,去点化人的创造力。
超前的思想碰上合适的环境而迸出的奇迹火‘花’,虽不足照亮整个时代,但可以带来一线光明。
即便这线光明的一瞬之后仍是无穷的黑暗,至少,留在人心上的光明不会那么快消失——“不妄杀”的信念,亦是如斯!
两日后,上午,一条不大不小的船儿破‘浪’而来,向西而行。
但见‘潮’起百层‘浪’,日照万点光,好一个浩淼大东海。
船儿头低尾高,船身前宽后窄,两侧设有浮瓴,不惧惊涛骇‘浪’,乃仿照海鸟的外型而设计建造,故称“海鹘”。
船头上并立一书生和一俏娇‘女’,边上一个年轻商人和渔民作陪,船上水手亦是渔民打扮。
自是明日夫妻和一干兄弟,楚月恢复了‘女’装,忽里赤为首的出世者也由野人变回了常人,重入人世。
忽里赤指着逐渐抵近的一座青黑‘色’大岛,介绍道:“哥哥嫂嫂,这便是郁洲岛了,与海州城隔海相望,地广人稀,形势险要,只要占了它,任他敌兵千万,徒奈我何?哎呀,我倒忘了,哥哥便出身此岛,这可是孔夫子面前讲文章了。”
众人齐笑。
明日道:“你别管我,讲给你嫂嫂听,她可是外来媳‘妇’儿。”
听夫君又是“嫂嫂”又是“媳‘妇’”的说一气,楚月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她一袭青裙短襦,梳了汉人发式,洗去了面上黑妆,凝脂般的俏脸,被海风吹得白里透红,别有一番韵味。
看得明日心痒痒的,若非部下在侧,真想调笑一番。
船儿沿着郁洲岛绕行,它与其说是岛,不若说是海中独立的一片大陆,其间山峦峻峭,危崖临海,松竹蔼蔼,云雾缭绕,有如神山。
难怪吴承恩老先生将孙猴子的老家安在此处。
忽里赤当起了向导,指点着岛上群山,各有名称,如苍梧山、宿城山等,言其间水产丰富,鸟兽繁盛,可渔可猎,还可屯田晒盐,便是养活十几万人也不成问题!
艾里孙不让忽里赤专美,证明自己的情报工作做的也不差,‘插’言道:“郁洲岛及周边岛屿,均为海州属下东海县辖地,以苍梧山最为有名,山上有三官殿,始建于唐,本是道家圣地,自宋开国以来,山顶常有佛光显照。因此,苍梧山受到佛道两家信徒的尊崇,朝拜不绝……”
楚月感叹道:“我昔登朐山,出日观沧凉;‘欲’济东海县,恨无石桥梁。原来苍梧山便是东坡先生心向往之的东海大岛了!”
三人皆是‘女’真人,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话。
明日听得恍然,后世的‘花’果山上有座三元宫,前身叫三官殿,以此推断,苍梧山便是‘花’果山的前身了。
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海州人,反倒从三个外族人的嘴里了解了‘花’果山的前世今生,不能不感到汗颜。
好在,他很快找回了一点颜面。
船儿到了目的地,停了下来,并未马上靠岸,明日拿出一个物件,双手举在眼前,睁一眼闭一眼,口中念念有词:“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他卖‘弄’着当秦桧时遗留的文采,乃是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的名作《桃‘花’源记》。
他也一直以为“桃‘花’源”出诗人的臆想,大自然中哪有这等与世隔绝的美境?封建社会中哪有人人平等自由的乐土?
然而他目瞪口呆了,将手中的千里镜递给并肩立于船头的楚月。
千里镜亦是他“发明”的神奇军器之一,却是个原始的单筒望远镜。
宋人已经发明了纠正眼疾的眼镜——叆叇,叆叇乃水晶石透镜片。
海州州治(即市政fu所在地)朐山县盛产水晶,后世更有“水晶之都”的美名,本地水晶匠人透镜磨制技艺高超。
‘混’入此行的入世者按明日要求,制作了大大小小的圆状水晶凸片,“卖”于艾里孙带回荒岛后,谁也不知其用途。
明日一来,就揭开了谜底。
他卷个纸筒,前后一嵌大小镜,给兄弟们一试,可吓坏了他们,也乐坏了他们。
竟还有这等神物?若是两军阵前,对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而明日在兄弟们的眼里,早已是神一般的人物。
相比较之下,他变成绝顶高手的传言,反倒不那么令人惊奇了。
楚月也见怪不怪了,她有时想,这个‘精’灵古怪的夫君,或许真是月亮里的人,否则,怎会有这么多化平庸为神奇的点子
她手举千里镜舍不得放不,叹道:“‘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世间真有如此仙境,陶公笔下的世外桃源不过如此耳。明日,我们若能在此终老,便是神仙也不换……”
这个令小俩口惊叹的“桃‘花’源”位于郁洲岛东北端的宿城山西麓,乃忽里赤于出世游历中偶然发现。
若走陆路,沿深幽的五羊湖东岸,顺水向南,直至海边山尽,有一狭窄小径,便可进入这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的天然“坞堡”。
在海上用千里镜观察,除了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小径,陆上再无可入之路,里面豁然开朗,一片坦‘荡’川原,山畔竺篁摇曳,安置数万人不成问题,东面临海处,有一半身浮浸于海的峻峭山峦,状如大船,成为海上屏障。
荒岛位于这个天然“坞堡”的东面海上,中间隔一座半岛湾浦——高公岛。
而高公岛上已有百来户岛民居住,有山有海有滩,岛民有山民、渔民、盐民,资源丰富,大有可为,三者间距相近,遥为呼应,端的是个建立根基的好所在!
上天既予如斯美境,那人间乐土就由我来创建吧!明日心中已有计较:“月儿,我们叫它‘人间桃源’如何?”
“好个‘人间桃源’,美哉妙哉!”楚月满头青丝风中飘扬,侧首绽开如雪娇颜,‘唇’红齿白,明‘艳’‘逼’人,直把他看得痴了,此情此景,真个只羡鸳鸯不羡仙。
忽里赤与艾里孙在身后咳嗽一声,明日回过神来,作出主帅姿态:“艾里孙调建筑行的兄弟来此规划监工,忽里赤率岛上的兄弟动手建设。哈哈,你们都憋久了吧,招兵买马、大干一番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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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奇迹
在临洪滩上逗留半月的天使营终于拔营起寨,浩浩‘荡’‘荡’而来,安扎于海州城北砂巷外。.info[]-79-
明日与楚月领二通事及一支百人队,在海州大小官员的迎接下,正式进入海州城。
在他微服‘私’访的日子,已闻海州上下传遍:郁洲岛上出个数典忘祖的小子,娶了大金国郡主为妻,回乡耀武扬威来了!
所以,他并不指望自己将受到怎样热烈的欢迎。
前方鸣锣开道,清水净街,明日骑在马上,毫无衣锦还乡的得意感,道路两旁驻足观看的老乡们,皆‘射’来充满鄙夷与憎恨的目光。
他虽然早有思想准备,背脊还是一阵阵发凉。
自日月诀有成以来,明日从未感受过这般浓烈的敌意,就是在伪齐的其他地界,也没有如此感觉。
或许正因为是老乡的缘故,才更遭海州人痛恨吧,可是他还要在故乡的土地上大展拳脚呢?
明日暗自发誓,终有一天,自己要在万众沸腾的夹道欢迎中进入海州城!
敌意将他的气场完全‘激’发,他也因此感应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所有的敌意都只针对他与铁浮屠兵,而对一袭汉服的楚月少有反感。
甚至,他能听到不少的‘妇’‘女’在低声议论她……
“这个鞑子郡主生得好标致,倒像我们汉人家的‘女’儿……”
“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小贼哪点像俺么海州爷们……”
“听说她曾经为救小贼寻死要活的,真够烈‘性’……”
“这点倒像俺么海州媳‘妇’儿,越看越顺眼了……”
“莫要火烧心,她总是个鞑子……”
明日不由瞥了并骑同行的楚月一眼,虽然面对海州百姓们的敌视,但她依然保持自然的笑容,真是顾全大局、为夫分忧的贤妻,后世的那些第一夫人们也不过如此……
他的大脑灵光一闪,忽然唤过牛文低声吩咐几句,牛文又上前对伪齐海州知州――一位北宋老士人耳语一番。
那知州显然为之一诧,忙唤过一个幕僚窃窃下令。
楚月一一看在眼里,但不好公开相询,心中带着疑问保持端庄仪态。
不一会,整支队伍在一个繁华街口处停下来。
敲锣的衙役站到街口中央,先是大敲一通,待百姓越聚越多,大声宣告:“郡主娘娘有话,自家这个海州媳‘妇’儿第一次回乡,与海州的乡亲们送一份薄礼,凡州、县城平民,各镇、村渔、农、盐、山民,每户送钱三贯,米一石,绢一匹,明日起往州府、县衙、镇保、村管处领取……”
衙役宣罢,四面百姓呈现出一片异样的安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一消息实在突然,楚月娇躯微震,随即恢复平静,已明夫君用心,心有灵犀地向百姓微笑致意。
而牛文、马绉对明日的敬服之情溢现于表。
他这个正主儿内心则紧张万分,不晓得自己这一宝压得如何,又是一个见机应变之策。
明日经过一番‘私’访,再结合艾里孙的情报,已‘摸’清了故乡的底。
海州四县二镇,总人口不过三、四万户,近二十万人。
便按四万户计,那钱、米、绢加起来不过费银三两,总数不过十余万两白银,尚不及一路伪齐官员孝敬的一半。
以他念头,只要能让老乡们接纳,即便将所有财物全送出去也不心疼,反正取之于官,用之于民,不够再去敲诈。
“郡主娘娘慈祥!娘娘慈祥……”半晌,有几个‘妇’‘女’先嚷起来,然后带动了其他‘妇’‘女’,再带动其他的百姓……
那欢呼声越来越响,消息越传越广,和入者也越来越众,楚月的笑容越发灿烂,不停地向四面挥手点头。
这时不知哪个鞭炮店凑热闹,“噼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
海州的大小官员目瞪口呆,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在他们记忆里,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场面,它通常带来的是灾难――那就是民暴,但此刻展现眼前的是举民同欢!
他们却不知道,无论哪一种场面,都将是压迫者的灾难。
终于,“娘娘慈祥”的欢呼声响彻整个海州城,并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楚月渐渐泪流满面,毫无做作,她被这些善良宽谅的海州百姓深深感动了,自这一刻起,她已把自己看作真正的海州媳‘妇’。
明日已几乎感应不到任何的敌意,心里也终于得意,小娇妻成了他一举扭转局面的奇兵。
他又创造了一个奇迹,荒岛上的军器奇迹与这一奇迹不可同日而语。
世间最难把握的就是人心的向背,他在一柱香的时间内做到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大众的力量是惊人而伟大的,有时候也是盲从的,形成所谓的“羊群效应”。
明日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他在大篷车之役就见识了这种力量,而今,他第一次成为引导这种力量的人,而不是被它淹没的人。
“咔――”电光闪过,半空一声炸雷,刚刚晴朗的天空顷刻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至,海州夏季特有的雷暴雨降临了,欢呼的人群顿作鸟兽散。
驿馆主室内,被淋成落汤‘鸡’的明日与楚月相视而嘻,他俩又共患难了一回。
“月儿,你刚刚表现太‘棒’了,来,亲个嘴儿庆祝一下!”
“呵呵,一边去,休想占自家便宜!”
“哎呀,浑身都湿透了,可不要着凉!月儿,快将衣裙脱了,我将你身上擦干。”
“哼!自家有不是没手。你也到那边换衣服去,可不准偷看……臭小子,你怎地在此脱衣服?”
“嘻嘻,好娘子,你帮我擦擦身子好么?”
“才不……哎呀!你又要做甚?外面那么多人在等你……”
“娘子放心,外事我都放手于二通事,还是专心我俩内事吧……”
牛文、马绉在‘门’房陪着巴巴等待的知州程大人,闲聊了一会,见明日还不出现,便自作主张:“大人,看来天使有点累了,这接风宴么,不若改日罢……”
程知州察言观‘色’道:“二位大人,如此可好?下官岂不失了礼数,万一天使怪罪下来……”
二通事对个眼‘色’,马绉道:“天使既为海州人,自不会为难大人,此次回乡省亲,有劳大人之处多了。而郡主所送海州百姓钱粮,就折成现银劳大人采办,万不可有‘私’扣舞弊之事……”
程知州吃了定心丸:“凡有效劳之处,下官定尽心尽力,约束下属,绝不徇‘私’!这里尚有三份薄礼,送于天使及二位大人,恳请笑纳……”
窗外的雷暴雨转为连绵的‘阴’雨,‘弄’得人心里也湿躁躁的。
明日故意将刺‘花’留在城外大营,这下美了,整日躲在驿馆里与楚月耳鬓厮磨,沉醉于温柔乡中,权当度蜜月了,把个雄图壮志抛之脑后。
这日,他与二通事匆匆碰头后,又溜回主室痴缠楚月。
她娇喘吁吁之际,不期然一把拧住他的耳朵:“臭小子,你到底作何打算?整日窝于驿馆,就这般过一世么?”
明日指着窗外狡辩:“月儿,你看外面‘淫’雨霏霏,我哪也去不了。听老人讲,这种天气海州常有,要持续月余呢。再说我不是令艾里孙去采购马匹了么,到时就回燕京拜‘门’订婚……”
楚月毫不放手:“那拜‘门’之后呢,就留在燕京做奴三年?”
啊?小娇妻口气不善,好像责备夫君不长进哩。
明日赶紧答道:“当然不是,把儿子带上,我们一家仨口回海州图大业啊……”
楚月松开手,恨恨地戳了他的脑袋一下:“臭小子,枉你貌似聪明,竟看不透这一点,爹爹会让我们带走儿子么……哼,那时才图大业,不嫌迟么?这几日不准你再碰人家!管甚么‘淫’雨霏霏,你快把刺‘花’接来,自家明儿就带她出‘门’,去巡视督查百姓领钱粮事体!”
明日不由拍了拍脑袋,反应是有点迟钝了,岳父挞懒之所以敢放他夫妻离燕南下,自因攥着外孙在手,不怕牵制不了他俩。
谋大事者,怎会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亏小娇妻提醒。
楚月端的谋略非凡,大处为他设计了回归海州、创建根基的长远之策,小处考虑到他收买人心之举的延续‘性’。
对黎民百姓来说,物质上的救助诚然可需,却只能感恩一时,‘精’神上的慰问更显宝贵,才能铭刻于心。
可惜她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子,定成为称霸一方的盖世英雄。
他这个男子汉,与她相比,不过占了见识超前之利,其他方面,并无优势。
这一比较,同样适用于这时代的其他人,偏偏自己还自视甚高!
明日受到刺‘激’,作出深刻的反思:自己确实习惯于随机‘性’的小聪明,缺乏真正的高瞻远瞩,空有一个崇高的目标,围绕它展开的皆是想到便做的凌‘乱’计划,或许得逞于一时,却难成就于一世。
这种思维方式,诚然跟他堕入这时代后一直被人追杀的亡命经历有关,却更多的来源于他的‘性’格和天‘性’。
一个生于太平盛世、深受宅文化熏陶的后世小子,不可避免地有种天生的惰‘性’,危机感和进取心着实有限,若是头上一直悬把利剑还好说,环境稍有好转,‘精’神便松懈了。
明日的眼神由浅薄而幽邃,再度‘射’出儿时的不羁与顽皮:“娘子,我是有点松懈了,自今日起,且看为夫龙腾虎跃吧……当然,在‘床’上我一样龙腾虎跃的,嘻嘻嘻!”
他没有明说什么,但楚月什么都明白了,她柔媚一笑,主动投怀送抱:“臭小子,这才是我的好夫君!且让你龙腾虎跃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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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圣女贞德
“龙腾虎跃”后的明日,‘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天使大营,站在天雨泥泞的跑马场上,发布一道出人意表的命令:即日起,全营拉到郁洲岛上,化整为零,不带给养,不携装备,不近人居,不得扰民,野外生存一个月,如有违者,军法严惩!
同时,宿城桃源中,因雨天无法建筑的荒岛旧部被明日全部调上岸,在他的亲自率领下,暗中保护巡视民间的楚月主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因为她坚持不带任何护卫,只要地方派几名役保领路。
在明日离开荒岛的日子,原本九十一名的‘女’真兄弟们损员五名,出世者失踪三人,入世者不见两人,余八十六人,各占四十三人。
出世者除去留守荒岛与宿城桃源各五人外,实入海州城者三十三人,他们的外表已与汉人无异,又都学了些海州话,扮成当地人,暗中保护楚月主仆自无问题。
二通事则以天使代表身份与官府往来,而艾里孙摇身一变成为明日的表亲,用赠济百姓剩余的银两为资本,开了海州城内最大的一家贸易商号――日月庄。
在半官方的背景下,艾里孙回易茶马,课酒榷盐,劝粜豪右,无所不包,更以州府名义上报伪齐朝廷,筹备朐山口商埠的开建事宜。
事实再一次验证了楚月的英明决策,她主仆二人与荒岛旧部一明一暗,发现了大量问题。
一是负责发放钱粮的小吏存在着不同程度的营‘私’舞弊行为。
二是各镇村的富豪恶霸们――渔班、地主、盐枭、山霸乘机代领、冒领钱粮,而穷苦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幸亏楚月走这一趟,否则受益的不是百姓,好事变成坏事了。
像官吏舞弊行为,楚月主仆可直接呈报官府惩处。
而对恶霸们却无法可依,便轮到荒岛旧部大显神威:日里探明恶霸家址,夜里‘蒙’面登‘门’,一番教训之后,恶霸们乖乖地吃多少吐多少。
那一阵,被占了钱粮的百姓每每清晨一起身,就发现‘门’口堆满了失去的东西,却无一人,惊喜地对空拜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几次下来,聪明的楚月亦猜到明日暗中做的手脚,晓得他终究跟来了,又不违自己初衷,便默许了,只是让刺‘花’传话,不准他与她见面。
明日确有心与楚月偷偷见面,哪知她明察于前,他只得专注于地下工作,又觉楚月主仆行动太慢,范围太窄,干脆将荒岛旧部分成五支小队,分赴各地暗访惩霸。
顿时海州大地处处震动,传言四起,都说郡主娘娘慈祥感天,连神灵也帮她救助穷苦人了。
而楚月信任亲近的作风也赢得了百姓们的好感,尤其赢得了‘妇’‘女’们的爱戴,她们不仅将她看作了海州媳‘妇’儿和‘女’儿姐妹、更将她看作了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明日惊喜地发现,自己缔造的奇迹并没有被那场雷暴雨击散,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楚月主仆每至一地,无论风雨,皆受到当地百姓的热烈欢迎,而‘妇’‘女’更自发地组织起来,追随左右,主动揭发贪吏恶霸行经,甚至一些其他的冤情也向楚月申述。
楚月亦显出因势利导的非凡意识与领导才能,发动‘妇’‘女’们成立“碧霞会”,自任总会长,下设分会长,成为各地的民间监督力量。
凡为非作歹者,自有官府治罪,而官府管不了或无法管的,又有荒岛旧部暗惩。
一时间,郡主娘娘的名望在海州如日中天,为恶者闻之‘色’变,良善者为之欢欣。
后来,百姓们觉得郡主娘娘毕竟是鞑子称呼,叫起别扭,皆称楚月为“圣娘娘”,而她背后那支惩恶扬善的神秘力量,则被称为“圣军”。
明日独立武装的新军号就此叫起。
他取自后世将夫人推向前台博取民心的政治手段,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作为奇迹的始作俑者,明日隐在楚月的神圣光环下,变成了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心里虽然酸溜溜的,也更甜滋滋的,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一个月后,雨停日现,海州大地呈现焕然一新的勃勃生机,这种生机,不仅体现于大自然中,更体现于黎民百姓的‘精’神中。
经过出世训练的天使卫队重新集结在城外,铁浮屠上下的面貌也为之一新,这群以往只知杀戮的铁血将士,在从未经历过的野外生存中,第一次感悟了生的意义,为明日日后的改造打下了基础。
小俩口也终于见面了,一个月来,明日就在暗中,注视着楚月被海州民众一步步地推上神坛,甚至也产生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直到这刻,他将她真实地拥在怀里,才长出一口气,那个清慧可人、娇蛮柔情的娘子回来了……
此时,艾里孙不仅为主帅备好了回燕京拜‘门’的各般聘礼,更利用日月庄的强大实力,资助散布两淮、渗入各行各业的入世者,自立‘门’户,成为日月庄的分支。
当然,这一切也离不开牛文、马绉的背后出力。
这日,踌躇满志的明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携二通事登上孤枕西南、紧邻州城的白虎山。
这座后世以四月八庙会著名的小山,因遍山磊磊白石、东望如卧虎吼啸而得名。
山石上勒刻留名者甚多,牛文、马绉在其中一碑前稍停嗟叹,明日不禁留意碑文:微酞阁待制知州事张叔夜……宣和庚子重阳日同登……
他记得张叔夜是跟死鬼秦桧同期的北宋大臣,靖康之难时随二帝北上,死于途中,是个忠臣,却不知其做过海州知州,不敢‘乱’评,遂问:“此人十分耳熟,不知有何事迹?”
二通事相视一眼,似有深意,没有继续上行,而是沿着崎岖的山路,绕道山北,边走边讲。
牛文道:“张公叔夜,乃是大宋文官中罕有的文武双全之士,自幼酷爱兵法,并有一手百步穿杨箭法。少年时曾入行伍,戍守兰州,打退羌人侵袭,解决边患。后来出使亡辽,与辽人比箭,一洗宋使历年不胜之耻。张公为人智勇忠义,却为‘奸’臣蔡京所忌,不得重用,几起几伏,于宣和年间任海州知州……”
见牛文缓口气,马绉接道:“张公为政海州期间,清廉奉公,百姓爱戴,曾做下一件大事,受朝廷褒奖、举国传颂……”
“哦?是何大事?”明日好奇道,他托称自幼在郁洲岛上长大,不知外界事,也说得过去。
二通事却卖个关子,收住话儿,将他领到山北的一处大坟前,驻足停下,两位都是文人,不免气喘吁吁。
明日心知二人此举必有缘故,细看那大坟,一棵青松半遮半盖,坟前立一石碑,上面仅仅刻着“好汉”两个大字,字体斑驳,有些年头了。
两位通事中,牛文年纪较轻,‘性’格外向,机灵健谈;马绉年纪较大,个‘性’内敛,持重寡言。
二人本是同窗好友,所学却是互补:牛文‘精’通经史,擅长兵法谋略;马绉知天文地理,识风水‘阴’阳。
因为所学并非治国之道,二通事在北宋时并不得志。
楚月挑选他俩辅佐夫君,自是看中二人之才,乃打天下所必需。
‘乱’世出英雄,亦包括此等人。
想那诸葛、司马若非生逢三国,也只有泯然众人了。
只见马绉打量了一下大坟,缓缓道:“此碑,名为‘好汉碑’。此坟,海州人称之‘好汉茔’。只因此处葬着起自河朔、横行齐魏、数万官军莫敢樱其锋的梁山好汉……”
“可是水泊梁山的好汉?”明日听得一呆。
他身为后世的海州人,四大名著中最喜欢的就是《西游记》和《水浒》,孙猴子的老家乃家乡的‘花’果山天下皆知,他竟不知梁山好汉跟家乡也有关联。
“扬帆梁山泺,出没风‘波’里,刀飞不平路,击楫当中流!”牛文摇头晃脑,‘吟’了一首民谣,方才作答,“宣和元年,大盗‘赛保义’宋江,啸聚百十条好汉,号称三十六结义,肆行梁山水泊,惩恶锄‘奸’,杀富济贫,草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地方告急文书接连上呈,朝廷震动,派出大军围剿。三十六结义遂杀出梁山泊,于青、齐、单、濮等十数个州郡之间,官军无可抗衡。宣和三年,梁山好汉转战至海州地界,终于遇上了对头克星,尽没于此……”
“竟有此事?”明日顿明白了张叔夜所做的是何大事,兴趣盎然,又想起传授自己棍法的独臂行者,更加好奇难遏,就在坟前找块平整的山石,一屁股坐下,“二位先生,跟我细细讲来,别整那些文绉绉的酸词,用大白话!”
“郡马爷有令,怎敢不从?”二通事一挽袍角,也席地而坐,“此事发生在十一年前,我二人寻访了本地的老人和当年的与事者,是以知之甚详……”
二通事侃侃而谈,娓娓道出一段史载甚少、弥足珍贵的前尘往事,跟《水浒传》截然不同的梁山好汉结局之谜,就此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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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昨天
第一百九十四章昨天
历史的年轮倒回十一转,今人往后看,自是反思深刻。(..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最新章节访问:.。
熟通经史的牛文,考虑到郡马爷的荒岛出身,对当时的天下大势、时代背景,先做了一番‘精’辟的‘交’代。
宣和三年前后,正是宋、辽、金国势反转的重要关头。
先是宣和二年,大宋的密使赵良嗣——本名马植的原辽国汉人,过海赴金,恰逢大金开国皇帝阿骨打御驾亲征,一举攻克辽国上京。
马植亲眼见识了金军的强大战力,心神俱震,双方就此签订结盟攻辽的“海上之盟”。
当马植归来,在赵宋君臣一片欢欣鼓舞中,却有远见卓识之士发出异声,参议宇文虚中上书谏言:“中国与契丹讲和,今逾百年……引强悍之‘女’真以为邻域……恐中国之祸未有宁息之期也……”
正是忠言逆耳,当时的道君皇帝龙颜大怒,将宇文虚中降职处分。
牛文感叹,其实纵观当时天下大势,对宋来说,做出一个正确的决策并不难,最便宜之计,莫过于利用辽国的苟延残喘,消耗金国的新锐力量,待两败俱伤之际,再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当面临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时,总有些被‘激’动冲昏了头的人,会做出错误的抉择,而这个抉择的后果,是万劫不复!
马绉亦毫不客气地痛批:《海上之盟》便是北宋亡国的祸首!
所谓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睦州青溪富户方腊不堪采办‘花’石纲官吏的勒索,利用江南百姓饱受压榨的民愤,以明教相号召,树帜起义,应者云集,多达十万之多,短短一、两月间,便席卷杭州、歙州等六州五十二县,称帝割据。
此举犯了当国者大忌。
北宋朝廷,对为匪为盗的义军多有宽恕,围剿不成便施以招安,便是“‘欲’得官,受招安”民谚的由来。
是以宋人对盗匪既惧且羡,不乏忠义之士,被‘逼’落草时也无太多犹豫,便是出于这般心理。
原来如此,明日对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故事,有了更深的了解。
但是历代王朝,对敢于逆上称帝者则严惩不殆,株连九族,是为诛心。
不喜多言的马绉讲到此处,有所意味地看了明日一眼,便将话头‘交’还牛文。
赵宋自不例外,被触了逆鳞的道君皇帝大为震怒,下令童贯率领原本准备北上攻辽的十数万‘精’锐官军,南下镇压方腊起义,同时下罪己诏,宣布罢‘花’石纲,以平息民愤。
原歙州知州曾孝蕴因抵抗方腊有功,奉旨知青州,以遏制活跃在山东地界的宋江匪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那曾孝蕴虽是文官,却有着跟反贼方腊‘交’锋的经验,亲自率领一部乡兵阻截三十六结义。
宋江一众好汉,跟曾孝蕴所部边打边跑,又在沂州跟知州蒋园所部一场好战,接着又杀向淮阳。
如此声东击西,三十六结义终于摆脱了各部乡兵的前堵后追,于年底攻入沭阳县,抵近海州地界。
至于宋江等人为何做出如此宿命般的战略选择,是因为结义兄弟中有个武行者,言海州依山傍海,地势险要,沿海好多大岛,物产丰富,比梁山泊还适合结寨固守。
明日听到了正戏,为之一振,暗想英雄所见略同,自己亦把荒岛作为海上根基。
他又想,那武行者莫非就是独臂行者?
话说知州张叔夜得知横行山东的宋江匪众‘逼’近自己辖地,又见到了溃逃下来的沭阳县尉王师心,并不慌‘乱’,当即下令招募“敢死士”,保卫家乡。
“敢死士”乃是大宋地方官府为应对紧急情况而启用的一种临时编制,介乎官兵与乡兵之间。
海州子弟为保卫家乡,踊跃应募,不到数日,“敢死士”便满千人。
那边厢,占了沭阳县的三十六结义放出风声,声言要攻打海州城,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于宣和三年正月,登上了郁洲岛。
他们本是水寇出身,驾船做案最是拿手,索‘性’做了海匪,在临近海域出没,劫掠了好多船只,海上往来的商贾和船主,叫苦连连,纷纷找上官府告状。
张叔夜接了状子,并无什么作为,依旧埋头‘操’练那一千“敢死士”。
百姓便纷纷传言,道张知州被宋江吓破了胆,只想着固城死守,哪敢主动出击。
再说郁洲岛上,宋江一众好汉,却产生了严重分歧。
原来,二月,朝中有大臣上书进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今青溪盗起,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
于是,一道“赦过招降”的建策出台,道君皇帝颁旨招安宋江匪众,在海州各县贴出招安榜文。
原本,三十六结义‘欲’在郁洲岛上扎根结寨,准备攻打海州城,立个下马威,教附近州县不敢觑觎。
此时招安的消息传来,众人一时人心浮动,对是否攻打海州城举棋不定,分成了两派意见。
一派坚决要打,反对招安。
另一派则认为目前不宜‘激’怒官府,可暂且观望。
最终,双方的意见在一事上统一:无论招安与否,攻打海州城都有利无弊,既有震慑效果,亦可为日后谈判增添砝码。
这番分析,出自军师“无用”之口。
宋江义军虽然兵马不多,贵在‘精’悍,但在数万官军的围剿下,来去自如,殊为不易,倒有一半的功劳,落在这个军师身上。
传言此人熟读兵书,像大宋官军视为行动纲领的《武经总要》,又如宋神宗钦定的“武经七书”——《孙子兵法》、《吴子》、《六韬》、《司马法》、《尉缭子》、《三略》、《李卫公问对》,皆了然于‘胸’,可谓料敌在先,用兵如神。
更有传言,此人是个‘女’子,只因‘女’子再有才华,也是无用,所以得了“无用”的诨号。
明日心中称奇,这个“无用”应是《水浒传》中吴用的原型,却怎变成了‘女’子?
水浒一百单八将中的三个‘女’英雄,或许也有她的影子。
话说这“无用”定下计谋,将好汉分成两拨。
一拨由她指挥,率抢来的十条大船,营造海上佯攻之势。
另一拨在头领宋江的率领下,事先乘轻舟上岸,设下埋伏,只待张知州迎战,便落入网中。
此计甚妙,内外夹攻,奇兵制胜,即便以今日来看,也是万无一失。
明日心中叹服,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女’人‘胸’大无脑?换了我家楚月,也有这等谋略。
那一日,正当中午,宋江亲率奇兵,乘轻舟在一处僻静的岸礁处靠了岸,又兵分两路。
一路做渔民打扮,‘混’入城内,待战起,便制造‘混’‘乱’。
另一路才是真正主力,掩上白虎山,只等大船杀到,官军出现,以击鼓为号,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张知州,便大功告成。
当“咚咚”的鼓声响起,白虎山众好汉闻声大振,各自擎起长兵器,就要冲下山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只见山脚的庄稼地里,冒出无数人影,刀枪如林,竟有伏兵等候多时了!
几乎同时,近城的海面上冒出滚滚浓烟,“无用”所率的佯攻大船,也遭遇了伏击!
不多时,十几条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押到了山脚下,正是‘混’入城内的那一路。
一披甲戴盔的将领打马而出,立到一个土丘上,扬声喊话:“本官乃知海州张叔夜是也,今奉朝廷之命,招降尔等。此山已被四面包围,尔等同伙亦在我手,还不弃兵受降?”
山上好汉中,有一人最听不得招安受降之话,绰号“‘花’和尚”,大怒道:“众家兄弟,我们杀下去!”
明日心中一动,‘花’和尚鲁智深?
然而,众好汉皆望向首领宋江,等他发话。
只有二人站到了‘花’和尚的身边,一是武行者,另一人叫小五,满脸胡须,不知其姓。
明日当即产生联想,阮小五?
牛文对这三位做了重点介绍。
‘花’和尚使的是禅杖,武行者用的是铁棍,小五则持弓,三人近攻远‘射’,互为犄角,彼此掩护,挡者披靡,堪称三十六结义的急先锋。
因为一向并肩作战、‘性’命‘交’付,三人的生死情谊远较其他兄弟深厚。
宋江道:“三位贤弟,切莫冲动。为兄下山走一遭,跟张知州谈判,只要放了被俘兄弟,我等便离开海洲地界,另寻他处安身。”
说着,宋江便解下兵刃下山。
“宋大哥有点不对劲……”小五冒出这一句。
‘花’和尚和武行者顿被点醒,左右一看,身边的这些兄弟,多半是反对招安的,而山下的被俘者,却大都是赞同招安……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的当儿,宋江已到了张叔夜马前,居然扑通拜倒,行了平民见官的大礼,而后转过身来,向山上大喊:“众家兄弟听好,圣上大德,既往不咎,某已决定报效朝廷,为国出力!想追随某的兄弟,都扔了兵器下山,否则,某只好大义灭亲,领着官军杀上山了。”
形势一变再变,山上众好汉目瞪口呆,全没想到,竟是带头大哥出卖了众兄弟!
再看那些被俘的兄弟,尽被松绑了,跟宋江做了一路。
“兀那两面三刀的狗贼、屈膝投靠的腌臢货、没胆软骨的矮黑小儿!洒家看走了眼,上了你的套,悔不该没一杖打死你……”‘花’和尚恼得哇哇叫骂。
牛文讲得绘声绘‘色’,有如亲见。
明日心中憋闷的同时,也觉骂得痛快。
他自幼爱看《水浒》,一百单八将中,最爱的正是武松和鲁智深这等快意恩仇的英雄,最厌憎的莫过于以宋江为首的投降派。
像那黑旋风李逵和‘浪’子燕青,本来也是喜欢的,却因为二人死忠宋江,变得不可爱了。
还有那豹子头林冲,却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
看来施耐庵老先生还是做了一番考证的,至少宋江此人,还原了其真实面目。
不提明日浮想联翩,牛文继续讲述……
“各位兄弟,是走是留,自己定夺!”武行者抡起齐眉短棍,小五擎起手中大弓,表明了态度。
原本兄弟同心的三十六结义,一朝分崩离析。
山上的众好汉已无斗志,又身陷重围,如此局面,留下来的人等于是找死,于是呼啦一声,纷纷丢下兵器,走下山去。
转眼之间,山上只剩下‘花’和尚、武行者和小五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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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江湖情
第一百九十五章江湖情
明日听到此节,暗忖若非绝世高手或绝顶战将,落此境地,想要杀出重围,怕是妄想。[..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79-
换了自己,也只有来个假投降,再伺机逃走,才是上策。
想不到‘花’和尚、武行者和小五三人如此刚烈,宁折不弯,真好汉也!
牛文好口才,模仿当事者的语气,惟妙惟肖,真有当说话人的潜质。
“痛快、痛快!我们三兄弟可在黄泉路上做伴了。”武行者豪迈大笑,已有慷慨赴死之意。
三条好汉六目‘交’视,毫无惧‘色’。
其实,若仅仅是张叔夜手下人马,三人放手一搏,未必没有生机。
偏偏现在的敌人中多了原先的兄弟,三十六结义朝夕相处,对彼此的弱点相当熟悉。
再加上那宋江一向心机缜密,心狠手辣,既然投靠了官府,一旦接战,自然不死不休。
“三位贤弟,你们既不认抬举,休怪某无情无义了。”宋江在山下喊道。
“矮黑子,洒家等你来送死!”‘花’和尚居高临下,一脚踏住突岩,禅杖横举,如藐视虫豸一般。
“儿郎们,只管听宋统制号令!”张叔夜当面封赏,把战场指挥权‘交’给宋江,却是要他出死力,以贼攻贼。
“众家兄弟,取兵刃,攻上山去,拿住这三个逆贼,本官必有重赏!”宋江俨然以朝廷命官自居,却说得不伦不类。
山下鼓声再起,千声呐喊,那最先接受招安的十几条好汉,各持兵器,打起头阵,身后是紧跟而上的海州敢死士。
至于被迫受降的第二批好汉,却是袖手旁观。
小五占据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半山地形,弯弓搭箭,以发挥远‘射’的最大威力。
‘花’和尚与武行者配合默契,当即在地上搜集箭袋,堆在小五脚下。
下山的兄弟刚才都扔了兵器,倒便宜了山上三人。
据说小五是个万中无一的神‘射’手,一手连珠箭百发百中,‘射’远超过二百步,现在借了山势,又延伸了一倍以上。
可以说,从山顶到山脚,全在小五的弓‘射’范围之内,只要有足够的箭矢,死守当不成问题。
明日不由心向往之,自思何时也有这等‘射’术,杀敌于百步之外。
这个小五,莫非是小李广‘花’荣的原型?
却说那张叔夜也是个神‘射’手,却吃亏在山下,‘射’距自是比不上小五。[.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杀!杀……”漫山鼓噪,上千敢死士如‘潮’水般地涌过山脚,双方兵力过于悬殊,任谁也生出胜利在握的错觉。
惟独第一批受了招安的十几条好汉,深知山上三人实力,尤其忌惮小五的神箭,每前进一步,皆以岩石作掩护,分外小心,速度自然不快,原本打的是头阵,却早被心急建功的敢死士超越了。
听到杀声越来越近,小五眯起双眼,避开阳光直‘射’的角度,随意一瞟,就如寻常种稼‘插’秧一般,瞄也不瞄,拉弓就‘射’,连珠箭喷薄而出。
那‘花’和尚遮护弱侧,武行者则担起装箭之职,如此小五一气‘射’空两袋箭。
漫山杀声嘎然而歇,那冲在前头的敢死士眼见身边的同伴不断中箭扑倒,就如被割韭菜一般,仿佛敌人暗伏了无数弓手,个个吓得就地打滚,各找掩护。
只在山脚前方留下二十余个倒地呻‘吟’的敢死士,却是小五手下留情,只伤不杀!
明日听得目瞪口呆,这时代的士兵,无论宋金,所负箭袋皆装十二支箭。
只因两军阵前,一旦冲锋,百步的‘射’程内,最多‘射’出几箭,敌人已到眼前,单兵携带箭矢太多,反而无益。
两袋箭便是二十四支,或许民间传闻有所夸张,但这小五的箭术,只怕已达箭术传说中的“十八罗汉”境界了。
有大胆的敢死士自岩石后探头观察,只见那个满面胡须的汉子昂首执弓,身形伟岸,巍然屹立于半山突岩之上,弓手仅此一人,真乃天神也!
压阵的张叔夜是识货的,暗忖自家箭术也无此功力,不由起了爱才之心,将宋江唤至马前,低声询问几句,又扬声劝降:“山上可是小五、‘花’和尚、武行者,你们三个有勇有义,而今国家多事之秋,正需要这等好汉,只要尔等下山,朝廷必当重用!”
“张知州,小子素闻你是个好官,奈何使出‘阴’谋诡计对付我们兄弟?若是堂堂正正赢了小子,自当拜服,有胆便攻山吧!”小五铮铮作答。
“小五,你看某手上是谁?只要敢再‘射’出一箭,便取了他‘性’命!”宋江忽然自身后拉出一人。
这是个年轻书生,披头散发,脸上、身上皆有伤痕,被刀架在脖子上。
“矮黑厮儿安敢……”小五顿时失声,‘花’和尚和武行者也相顾失‘色’。
那书生却面不改‘色’,压根不把脖子上的锐利刀锋当回事,冲山上清声叫喊:“三位哥哥,我乃无用之人!不要管我,只管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不要教后人耻笑!”
明日已猜到这个书生是谁了,军师“无用”!
听此言,那第二批受降的好汉,皆有惭‘色’。
宋江亦表情数变,面目狰狞地转向山上,恶狠狠道,“小五,你只要‘射’一箭,某便戳他一刀,看你怎样?”
说着,他拿出一把匕首,一刀‘插’在书生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那书生倒也硬气,面‘色’刷白,却一声不吭。
“矮黑厮儿,你好、你好……”小五目瞪‘欲’裂,稳如磐石一般的身体竟摇摇‘欲’坠,对书生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明日不禁想到牛文说“无用”传言是个‘女’子,这个小五对她应不止兄弟之情。
偏偏牛文并未明说书生便是“无用”,也未点实她是‘女’子,大概二通事寻访到的当年与事者,也无法肯定此事。
“腌臢泼贼、无耻小儿!洒家日你先人!你若再敢出刀,洒家一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花’和尚早已破口大骂起来。
“好!‘花’厮儿,某等你!”宋江一不做、二不休,又是一刀‘插’在书生的另一肩,比第一刀更深。
“啊……”书生终于疼得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好似少年,漫山回‘荡’。
此时,受降的好汉大半眉眼耸动,面‘露’不忍,隐隐不满带头大哥所为,
张叔夜也皱了皱眉,终于没有发话,用人不疑,宋江既然如此做,自有他的道理。
本来以宋江的心机,理应想到此节,偏偏一则他刚投效朝廷,急于表现,若连原先的手下都收服不了,岂不教人看轻?
“小九……”小五嘶吼一声,扔下大弓。
牛文讲到此处,亦不由感同身受,叹息道:“原来书生叫小九,年纪又不大,跟小五到底是何关系?却不知是男是‘女’、是否那军师‘无用’?”
马绉则拿出一个水囊,递给他润喉。
明日听到要紧处,心痒痒的,忍不住白了牛文一眼,你都不知,谁又知道?
“罢罢!张知州,小人受降了!”武行者“咣”地扔下齐眉短棍,径直走下山去,边走边用海州话嚷道,“老乡老乡,莫给冷枪,俺也是这块人,以后一个锅吃饭、一个炕困觉……”
明日一愣一愣的,武行者竟是海州人?跟自己是老乡?不会吧?
“武二,你也是个泼贼……”‘花’和尚眼见最亲近的兄弟也受降了,跳脚切齿,一并骂了。
明日的大脑火‘花’直冒,武二?还真有个武大郎?潘金莲又在哪?她的千古‘艳’名,比李师师还大哩……
小五两眼茫茫,目送着武行者下山的背影,颓然坐倒在地。
在敢死士和众好汉的环伺下,武行者手无寸铁地走到张叔夜马前,纳头便拜。
边上的宋江得意大笑:“武贤弟,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识你个鸟!”武行者蓦地发难,一头撞向手执小九的宋江。
矮黑厮儿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飞出去,得此空档,武行者扛起小九,掉头便跑。
不知不觉,牛文的语气,已有偏向。
横变突生,山上山下诸人均未反应过来,除了宋江。
矮黑厮儿抢过一个手下的长枪,最先追出,羞恼之极:“武二休走!”
“竖子敢诓本官!”张叔夜也是大怒,张弓搭箭,瞄准武行者的后心,他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若一箭‘射’出,武行者哪有命在?
却听得破空“嗖”响,竟有一箭抢先而至,张叔夜“啊也”一声,栽下马来,肩头已中一箭,乃是小五及时出手,敬他是个好官,并未取其‘性’命。
“武二,洒家接应你了!”‘花’和尚又惊又喜,抓着禅杖俯冲下来。
此时一干敢死士才醒过味来,纷纷从各自掩身处跳出拦截,山下的弓手也在头目的指挥下放箭阻击。
小五如何耽搁?那箭儿飕飕不绝,压制住截击的乡兵和弓手,也就是弓力和箭法同样超绝的他,才能在如此险地掩护武行者和小九上山。
武行者身手敏捷,跳跃起纵,健步如飞,离接应的‘花’和尚越来越近,只要二僧会合,又有小五空中覆‘射’,再无人可奈何。
受了耍的宋江一面追击,一面用枪格挡小五的冷箭,越滞越后,眼见赶上无望,终于发下狠心,一个冲步,扬臂挥手,竟将长枪当作标枪投掷出去。
那一枪贯了全力,去势迅疾,直‘插’向武行者后心,若给它钉实,势必连小九也被贯穿,却是一枪两命。
“武哥哥……”伏在武行者肩上的小九看得分明,尖叫提醒。
“武二小心!”“武兄当心!”‘花’和尚和小五同样看见,却是鞭长莫及。
好个武行者,听声辨向,于几乎不可能之境来个旱地拔葱,生生跃起,可惜忘了身上多一人重量,只跳到平时一半的高度。
那长枪瞬间而至,扑地‘插’入大‘腿’,他一声闷哼,掼倒下来,又因为双手抱着小九,仅以双膝着地,下面尽是硬岩。
只听“喀嚓”一声,膝盖骨似被撞裂,他疼得又是一声低吼。
明日听得心头一缩,恨不能身临其境,助武行者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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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英雄好汉
第一百九十六章英雄好汉
讲到了高‘潮’处,牛文的声音随之高亢。..info.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马绉早知前后事,也听得入神。
且说那宋江一投出枪,便滚到一块岩石后躲避小五之箭,待见一枪得手,大喜向下面发令:“众家兄弟,快捉拿逆贼!”
海洲子弟素来悍义,见强匪受伤倒地,若再拿不住,却是羞见家乡父老,一个个亡命掩杀上来,却也学乖了,在行进中借助岩石以避那个神‘射’手。
“武哥哥……”小九对武行者的伤看得最真切,两刀加身未哭的他(或她),不由泪流满面。
小五只看到武行者‘腿’部中了一枪,却坐倒在地,而小九在哭,也不知二人伤得多重,再不手下留情,每一箭必杀一人,在两人身边筑起一道死亡之网。
武行者强忍剧痛,将长枪自‘腿’部‘抽’出,趁小五为他争取的宝贵间歇,撕下袍角,随便包扎一下,便握紧长枪,准备近战。
此时,双方并未真正接战,却已杀红了眼。
敢死士见同伴死伤甚重,也去了怯战之心,齐齐发喊,如蚂蚁啃‘肉’地叮上来。
“武二、小九,洒家来了!”‘花’和尚刚冲到近前,已被十数个敢死士围拢,他状若疯魔,禅杖每一击出,必有一人‘胸’开脑裂。
“‘花’兄,小弟不行了,带小九走!”坐地不能起的武行者挥枪‘乱’戳,将那突破小五箭网的敢死士打回去。
“武哥哥为我伤成这样,怎能弃你不顾?我真无用!”小九泪洒‘胸’襟,双肩尽血。
“贤弟,坚持住!”‘花’和尚以一步一杀的艰难速度,向武行者接近,进到数步之距,身边的敢死士越聚越多,已是寸步难行。
“尔等还磨蹭甚么?”宋江见自己的手下反落在敢死士的后面,厉声责问。
那些好汉面面相觑,犹豫不决,虽说投效了朝廷,但真要捉拿朝夕相处的结义兄弟,委实下不了手。
“违抗军令者,杀无赦!”宋江决绝地抛出了重话。
十几条好汉闻言,方不敢犹豫,分成两队,一队攻向‘花’和尚,一队围向武行者。
随着这班身经百战、知己知彼的故兄旧弟加入战团,‘花’和尚和武行者顿时压力倍增,连小五的连珠箭也被‘精’于格挡的好汉挡住,杀伤力大减。
彼此了解至深,杀着攻敌必守,‘花’和尚尚能坚持,受伤的武行者却是连连遇险,若非对方亦担心伤到小九,早就不支。
高处的小五心急如焚,既想下去接应,又不敢舍了这一制空点,却是左右为难。
武行者已成血人,蓦地扫开一个空档,支枪而起,单臂抓起小九,大喊一声:“‘花’兄,接住!”
小九尚未反应过来,已腾空而起,飞向另一战团的‘花’和尚。(..info$>>>棉、花‘糖’小‘說’)
“武二!”‘花’和尚狂吼一声,一招横扫千军,抄手接住武行者抛来的小九,瞪向身边这一个个刀戈相向的结义兄弟,双目血红,“挡我者死!”
众好汉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让出一条上山的道来。
“给我杀!”一直缩在后面指挥的宋江,见落在网中的鱼儿要被放跑,如何甘心,抄起一把刀冲上来,恶狠狠地砍向武行者的头颅。
武行者已无力闪避,下意识地抬起左臂一挡,被齐根砍断,血如泉涌。
宋江犹不收手,顺势一刀,戳进武行者的肋部。
武行者一声闷哼,瞪大一双虎目,兀自不敢相信,了结自己的竟是曾经的带头大哥。
宋江吓得一松手,连退数步,却是害怕武行者的临死反击。
“武哥哥……”小九已哭倒在‘花’和尚肩上。
“武兄!”高处的小五见武行者遭了宋江毒手,也是哭喊一声。
“家兄弟,一世人!”‘花’和尚眼见武行者不活了,像个孩子似地放声大哭,仰天长啸,用一句结义之词为兄弟送行。
“家兄弟,来世见!”武行者转向‘花’和尚和小五的方向,嘴角冒出鲜血,带着笑意,仰面倒下。
明日的眼圈也湿润了,虽然武行者的断臂,似乎印证了他和独臂行者是同一人,并未死于此处,但这一幕的兄弟之情,实在是太感人了。
“反了!反了!”被迫受降的第二批好汉再也忍不住,不知哪个带头,一声喊,各自抢了身边敢死士的兵器,杀上山来。
其时,中箭的张叔夜不得不回城疗伤,原本指定宋江指挥,偏偏这矮黑厮儿手段无耻,下手狠辣,一点不念旧情,无论是敢死士还是追随他的兄弟,都感到寒心。
相形之下,‘花’和尚、武行者和小五三人的义字当头,武行者为救小九的舍生忘死,无不令众人折服,再加上迫降的这批好汉突然反水,群龙无首的敢死士一时大‘乱’。
反水的好汉找回了三十六结义的叱咤之魂,个个就如疯了一般,端的是遇佛杀佛、遇魔杀魔。
海州子弟毕竟未真正上过战场,何尝见过如此阵仗,勉强抵挡一阵,便作鸟兽散。
到得最后,在白虎山上对峙的两群人,恰是当日的三十六结义,经过方才的一场‘乱’战,只剩下十余人,俱是血衣挂彩。
一群以宋江为首,另一群簇拥在‘花’和尚、小五和小九的身边,双方人数相当,唯一不相当的,就是心头那股气!
“尔等可是要陪矮黑子下黄泉么?”‘花’和尚的脸上糊满鲜血,只‘露’出两只铜铃似的大眼,闪着寒光。
“俺们回梁山泊吧,这等提头打杀的日子,俺是厌倦了,还是做个渔民自在快活。”站在宋江身后的一条好汉,首先扔掉了手中刀。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在此人的表率下,宋江一侧的好汉纷纷掷下兵器。
“尔等竟弃某而去?”众叛亲离的宋江,眼‘露’绝望。
“宋大哥,自重!”那几条好汉看也不看‘花’和尚等人,自顾自离去,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伙杀人如麻的强匪,水泊中多了几个渔歌唱晚的隐士。
“尔等……却待怎样?”只剩下孑然一身的宋江,见‘花’和尚等人围过来,把个血染朴刀横在身前,一步步后退,从未如此‘色’厉内荏过。
“以血还血、以命偿命!”‘花’和尚森然冷笑,以禅杖封住宋江前后去路,决意超度这个‘奸’徒。
“‘花’兄,逝者已矣,杀了他,武兄也不能起死回生。”小五想起武行者的惨死,眼圈又是一红,但对宋江痛恨之余,又念及旧情。
“这厮心眼太坏,手段忒毒,若留下他,岂不是在人间害人?”‘花’和尚说着就要动手。
论武艺,宋江远不是他对手,况且边上还有同仇敌忾的兄弟,收拾这厮就如杀‘鸡’一般简单。
“‘花’佛爷、小五哥,你们大仁大量,且饶不才一条狗命吧。”宋江的额头全是细汗,忽然抛刀,扑通跪倒,如捣蒜一般地磕头求饶起来。
众好汉大感诧异,皆面‘露’鄙夷,曾经的带头大哥,竟是如此贪生怕死、没有骨气,枉大伙跟着他许久。
‘花’和尚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见宋江如此,手中的禅杖再也打不下去,只好懊恼道:“矮黑子,你是汉子就站起来与洒家厮杀,只要胜了洒家一招半式,便任你走!”
“‘花’佛爷,佛家慈悲为怀,你就造个七级浮屠吧。”宋江如何敢跟‘花’和尚动手,居然鼻涕眼泪一起流将下来。
“‘花’哥哥,万不可饶了他!只管动手!”众人中惟独小九没被宋江的眼泪打动,在‘花’和尚身后脆声催促。
这一声却嫌迟了,蓦地,宋江借着磕头之势,抢入‘花’和尚怀里,紧接着自他裆下钻出,刚好扑到小九面前,手臂一绕,将他(她)脖子箍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亮的匕首,抵住他(她)咽喉,竟是苦‘肉’计。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等众好汉反应过来,将两面三刀、诡诈毕现的宋江围在中间,却投鼠忌器了。
“宋江,何须如此?”小五晓得着了对方的道,沉声劝解。
“‘花’哥哥,你怎么了?”不曾想,被宋江挟持的小九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
“‘花’兄?”小五这才奇怪上当的‘花’和尚竟没有吼骂,转头一看,只见他两眼发直,身子摇摇‘欲’坠,‘胸’口竟有鲜血汩汩淌出。
小五魂飞魄散地扑过去扶住‘花’和尚,一看心脏部位竟多了一个窟窿,分明是宋江在方才抢身之际以匕首所戳,不由慌作一团地扯下袍角为他包扎止血。
“小五,洒家不行了。”‘花’和尚虚弱地摇摇头,声音越来越低,“为兄最后送你一句话,万不可有‘妇’人之仁……”
“‘花’兄!”小五眼睁睁地看着‘花’和尚在自己怀里咽了气,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
众好汉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宋江。
明日的心头也是一痛,这是血的教训,虽然自己坚持“不妄杀”的理念,但遇到非杀不可之徒时,比如达凯之流,绝不能半点手软。
小五慢慢转身,满面狰狞,直‘欲’吃人一般。
把个宋江也吓得一颤,赶紧将小九箍得更紧,令他(她)说不出话来。
“矮黑厮儿,尔听好!”小五一字一顿道,“我必杀你!”
“好、好!”手上沾满了兄弟鲜血的宋江,‘露’出一切尽在掌控的狞笑,“先让小九把某送到安全所在再说不迟。”
不期被勒住脖子的小九,右臂忽然自不可能的角度向内一翻。
宋江一声惨叫,一只眼睛已被戳个血‘洞’,疼得松开小九,捂眼嘶号……
“小五哥,多谢你所教的防身三式。宋大哥,多谢你所赠的凤匕!”小九凄笑转身,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匕首,制式与宋江手中的那把一模一样,却是龙凤匕。
众好汉哪晓得事情竟有如此转折,无不又喜又悲。
小五早一把将小九拉到身后,鄙视着机关算尽的矮黑厮儿。
“呵……呵……”宋江满脸是血,更张口喷出一泼鲜血,却是懊恼、悔恨、不甘等诸多内火攻心所至,哈哈狂笑,状若癫狂,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山下冲去。
早有几个好汉想要拦截,却被小五挥手制止,小九以为他又起了恻隐之心,当即提醒:“小五哥,这厮又在做戏,莫再吃他骗了!”
“晓得!”小五不紧不慢地擎起大弓,搭箭张弦,瞄准逐渐加速狂奔的宋江。
但凡神‘射’手,皆是凭那千锤百炼的目测直觉,开弓便‘射’的,若瞄久了反而会降低拇指扣弦的敏感度,影响命中率。
但小五却一反常态,张着拉若满月的大弓,一动不动地瞄着越去越远的宋江,迟迟没有放弦。
那装痴卖癫逃窜的宋江,初时尚担心小五的神箭,不时曲折佯动,待见过了山脚,身后还无动静,以为又瞒过他。
算算距离,只要再跑个二、三十步,便彻底安全,宋江奋起吃‘奶’之劲,向前狂奔,眼看活命在即,却听得脑后风声一响,就见自己的口中,倏地钻出一只带血夹白的箭头。
后脑中箭的矮黑厮儿兀自跑出几步,才一头扑倒在地,就气绝身亡……
“好!杀得好!杀的痛快!”明日终于忍不住,一吐憋在‘胸’口的那口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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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心灵捕手
第一百九十七章心灵捕手
牛文长长地喘口气,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地喝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79xs.-
马绉简略收尾:“当日白虎山上,有不少受伤不起的敢死士,众好汉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将死难的兄弟葬在一起,起个大坟。海州百姓知恩感义,遂立‘好汉碑’,称之‘好汉茔’,祭扫至今。宋江之尸,却无人收殓,葬了鹰狼之腹。至于小五等人,则不知所踪。当时名士李若冰风闻此事,作诗曰:‘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杀人纷纷剪草如,九重闻之惨不乐。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狞卒‘肥’骖意气骄,士‘女’骈观犹惊谔。’”
明日不胜唏嘘,这便是梁山好汉的真正结局了。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而在《水浒传》中,一百单八将受了招安后,征辽国、平方腊的故事,不过是后世小说家的狗尾续貂罢了。
舒缓片刻的牛文,又接起话头:“郡马爷可知李若冰又是何人?靖康之难方初,金军兵临城下,太上皇禅位于渊圣皇帝,遣使赴金营谈判,选中李公。因‘冰’之‘性’刚易碎,不如‘水’之‘性’柔融通,渊圣便钦赐李公改名若水。然李公天‘性’刚烈,及至二帝被俘,押至金营,备受折辱。李公怒斥金人无信。粘罕敬他忠义,劝他归降。李公大义凛然,言‘天无二日,若水宁有二主乎’,斥声怒骂。粘罕气急,命人割下李公‘唇’舌。李公口不能骂,便怒目而视,以手相指,又被挖目断手,最后惨遭凌迟而死,年仅三十五岁。粘罕亦叹服:‘辽国之亡,死义者有十数人,南朝唯有李‘侍’郎一人。’”
明日义愤填膺,已记起来,小时候看过的《说岳》,不是有个宁死不屈的李若水吗?
原以为李若水的惨死是经过了后人的艺术加工,用来衬托金人的残暴,不想竟是真的。
原来真实的历史,比任何小说都来的惨烈!
马绉难得真情流‘露’,语气‘激’昂:“其实我大宋烈士岂止李‘侍’郎一人?还有张‘侍’郎、何‘侍’郎……张叔夜随二圣被掳北上,途中不食粟,唯时饮汤,闻过界河白沟,矍然起,仰天大呼,遂不复语而卒!实令吾辈愧对矣……”
明日分明感觉,二通事借梁山好汉的“义”和李若水、张叔夜的“忠”,给自己上了一堂爱国主义教育课。
他俩虽身仕异族,却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牛文叹道:“郡马爷,我二人今日罗唣了。其实讲了这么多,是要郡马爷知晓,‘胸’中有史、以史为鉴,方可把握当下、未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明日顿生感触,老子的史,其实就是这时代的现在和未来啊!偏偏自己在后世对历史并无偏好,更喜那些演义戏说、武侠文学,所以是‘胸’中有屎才对。
唉,早知有今日,怎么也要把“屎”换成“史”!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
他又联想到那小九自称“无用”,其实世间哪有无用之人?
既然上天将老子送到这个时代,一定是物有其用……
明日心‘潮’翻涌,脱口道:“天生我材必有用!逝者如川去,来者尚可追。吾辈切莫等闲……”
“讲的好!”马绉面浮‘激’动,长身而起,大步向上攀登,势若疾风。
明日忙手拉牛文,紧随其后。
三人须臾到了山顶,但见渔歌唱晚,落日熔金,鸟瞰海州全城,沐于碧光紫霞之间,有如一座王者之城,好一个“虎峰夕照”之景。
马绉目‘露’‘精’光,长须拂颤,一扫平日内敛之态,变得咄咄‘逼’人:“三才天地人,三光日月星!郡马爷,你看这海州城像甚么?”
明日疑疑‘惑’‘惑’,极目俯眺,半晌迟疑道:“有点像个大龟……”
马绉颔首:“然也!牛文,你也来看,这海州状如大龟,头向西,而城内那河,逶迤如蛇,形成龟蛇相‘交’而嬉之势,正是华省占星运,孤城望日遥!”
明日记起马绉‘精’于‘阴’阳风水,自己虽然是个不信鬼神的唯物主义者,但要在这充满‘迷’信的时代,图大计、成大业,还真需要扯个幌子,比如“受命于天”之类。
况且,此前他以和氏璧展开的造势,已奠定了一定基础,只是随着“璧毁”的传言扩散而前功尽弃。
二通事今天的表现不无当异常,明日的心头隐隐捕捉一丝影象,顺势发问:“先生有何高见?”
马绉双手一背,超然屹立:“郡马爷可知,这海州城隐含一千古之‘迷’,古今各代玄师术士皆以破解此‘迷’为大任,如唐代刘长卿之流,惜无不半途而止。吾自幼喜观天象,偶窥一二……”
明日好奇道:“先生快讲!”
“古传伏羲画卦之地即在海州,故海州城有“天下第一星象城”之说。所谓星象,不外日、月、金木水火土五星及北斗七星,再外为二十八宿等等,各代玄师术士积累前人,亦只勘出二十八宿玄武星象……”
明日哪听得懂这些风水玄说,心痒痒的:“先生讲仔细些!”
“青山与绿水,虎啸对龙‘吟’。郡马爷请看,城东南方位有青龙山,西南方位有吾等脚下的白虎山,正合二十八宿青龙象、白虎象。凤凰不落无宝地,城正南方位又有凤凰山,合二十八宿朱雀象。此三山高度相近,大小相似,与海州城形成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象布局……”
明日云里雾里,但这些地名在千年后依旧存在,似乎真有些道理:“小子在听!”
“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自古取象于天的城池不是没有,却无海州天然之象:龙祥云瑞,凤披彩霞,白虎啸海,玄武踏涛!而一旦勘出日月星三光之象,天象应于人身,所谓天人感应,千古之‘迷’自解……”
明日不明觉厉,做沉思状:“小子受教!”
“昨夜天晴,吾观天象,直至晨‘鸡’报晓,整夜无异,惟独在破晓之时,只见日月相贯,群星争耀,光照大地,一瞬而过,如此异象,闻所未闻,吾忽有悟,那日月星三象将现海州,天命降世,千古一刻……”
明日只觉危言耸听,又觉很对自己的胃口,更觉马绉所言远超预期,只怕自己承受不起:“小子不明?”
“日出东方,月昭大地!你曾擎和氏璧,贵返海州城,明以郡主服心,暗伏圣军‘惑’民,左令日月庄聚敛,右将铁浮屠威收,外有挞懒呼应,内据海岛为基……天象正应在你身上,还要瞒我二人到何时?”
明日大惊失‘色’,原来二通事已看破了他的野心,一时心中天人‘交’战。
如此情形下,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他俩,以绝后患;要么彻底收服,为己所用。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半天没出声的牛文忽然‘吟’起东坡先生的千古名词《念奴娇?赤壁怀古》。
明日于转念间作出决断,恭身一鞠,一反荒岛小子的大大咧咧,依稀恢复当秦桧时的廷辩风采,将后世今生的积累,在此刻爆发:“二位先生原谅则个,小子虽无三分天下之心,亦有独树一帜之意。江山如画,朱颜几改,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宋也罢,金也罢,在小子眼里不过烟云霓雾。甚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听到这后世伟人的雄词绝句,二通事齐齐动容:“郡马爷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好个惊世文采!好个滔天壮志!”
明日‘精’神一振,再发夺心之言:“我思二位先生刚才所言,其中深意,不外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耳。”
这明太祖夺天下的九字箴言一出,二通事更是满脸惊异,眼‘露’敬服:“下官恭听!”
明日蓦然回首,锐利的目光似乎‘欲’将那不断西沉的红日钉于天宇,将负载不堪的过往倾吐:“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小子自幼向往从军,‘欲’把这一身骨‘肉’报效于国,杀敌千百万,血流万里山。渐大识书,又‘欲’做个豪侠男儿,仗剑走天涯,快意追仇杀。少年长成,见尽世间真情沦丧、人心沉‘迷’,只觉男儿当暴戾,睚眦便杀人。后机缘巧合,真个征战沙场,朝饮血河水,暮提人头归,杀一尚为罪,杀万倒成雄。万古千秋业,尽在杀人中……”
二通事相顾失‘色’,额头冷汗涔涔:“下官受教!”
明日目光不动,仿佛那已沉入海平线的夕阳犹在原处,深藏于心、百折千锤的信念喷薄而出:“多情少年子,不见‘春’闺老……太阳落了,黑暗便降,杀得多了,人心便死。太阳在明日将会升起,人世之明日在哪里?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人世之出路,决非杀出来的!纵观前尘后世今生,杀念浸泡人心,杀心贯穿人‘性’,杀‘性’堵塞人间……我听多了,看多了,也杀多了……所谓物极必反,杀极必不杀,可是只怕杀极之日,便是人世灭绝之日!路总有人先行,我所举大业之信念,便源于三字――‘不妄杀’……我起始动机并不高尚,全因一句誓言而起;我不信甚么天象天命,却信那古语老话――‘人命关天’。我所举大业亦不是甚么千秋不朽业,只望以我微光,拨亮趋暗世间;以我微热,回暖趋冷人心;以我微诚,唤醒趋沦真情;以我微力,遮护趋死黎民……不管二位先生听懂几许,我尽吐肺腑之言,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以我微光,拨亮趋暗世间;以我微热,回暖趋冷人心;以我微诚,唤醒趋沦真情;以我微力,遮护趋死黎民……如此独树一帜,千古未闻……千古之‘迷’莫非在此?”马绉皱眉凝思,陡然舒眉大叫,拉着牛文纳头便拜,“此天命非一国之天命,乃人世之天命,我二人愿誓死追随天命之主!”
明日知道自己得到了目前最紧缺的助力――智囊,渐浓的夜‘色’掩盖了他额头冒出的一层细汗,这一番博引古今、杂抄后世的说辞,快要榨干他的脑汁、耗尽他的心力,真他妈不容易。
只是,他比自己口称的“并不高尚”还不高尚,真正的动机,仅是为了圆一个自幼的梦想――拯救大英雄。
除了“不妄杀”是真的,什么点亮黑暗、拯救人心、唤醒真情、遮护黎民……都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的附带产品,是粉饰的工具,为终极目标服务而已。
他却不知道,在梦想与现实、后世与今生的心灵碰撞中,即便是一颗并不高尚的灵魂,也会不知不觉发出璀璨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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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两杆大烟枪
第一百九十八章两杆大烟枪
“你成了天命之主?”楚月满脸古怪,忍俊不禁地上下打量着夫君。(..info好看的小说.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嘻嘻,只有天命之主方配上你这个圣娘娘么。”明日涎着脸皮粘上去。
楚月捉住他的手,以防非礼:“臭小子,正经点哩。二通事与秦桧皆爹爹自靖康宋俘中得获,秦桧一力奉承,被爹爹引为心腹。二通事各有奇才,在宋廷亦不得志,偏拒不合作,当日爹爹曾一怒‘欲’杀之,被我劝阻,留于府中挂个闲职,此次随你南巡,我本告之去留随便,却被你收服,也是天意……”
他就势将她的纤手贴在脸上温存:“上天让我遇到了你,才是真正的天意……”
楚月娇羞一嗔:“自家在与你说正事哩,爹爹派人送信,命你即刻率铁浮屠去徐州接一位贵客,秘密护其入宋,然后才回燕京。”
明日惊奇:“甚么贵客如此重要,又如此之神秘?”
“听说是位被羁留的宋使,名叫王伦,其他情况可问二通事。”楚月仅知人名,又嘱咐道,“回燕京拜‘门’聘礼‘交’我筹备,你只管去,返回时来海州接我便可。”
“月儿,我可不想跟你分开……”明日厮磨一会,又想起一事,“拜‘门’还需男方亲族一同前往,不如让忽里赤带十几个兄弟冒充罢了。”
“明日,我觉得你有时候很傻哩,你以为爹爹的‘侍’卫认不出这些族人?”楚月俏皮地戳一下他的脑壳,“不用想了,自家早为你安排好了……”
次日上路,明日仅带走一半卫队,荒岛旧部一个也不带,如此才能放心留在海州的楚月。
二通事中,口齿伶俐的牛文随行,而马绉老成稳重,留下辅助楚月甚好,其实明日心里更喜欢外向的牛文多些。
“郡马爷,这位便是王大人!”徐州城外,金兵屯守大营,高益恭领着一宋服文官与明日相见。
此人面带轻浮、眼神伶俐,市井气十足,与身上官服极不相称。
王伦,字正道,故宋宰相王旦弟王勉玄孙,家贫无行,侠邪无赖,年四十余尚与市井恶少群游汴中,往来京洛间,数犯法而幸免。
建炎元年,王伦假刑部‘侍’郎(假即挂名的虚职),充大金通问使出使议和,遂被金人扣留不遣。.info
若非牛文事先知会,明日真不敢相信这王伦已年逾五十,看起来只是个三十开外的‘精’壮汉子,羁留北国的岁月没有在其面上留下一丝痕迹。
此人说白了就是个老‘混’‘混’、老炮儿,却在国家危难之际,甘当有炮灰风险的使节,不知是真有胆识,还是投机钻营。
不管怎么说,这位王‘侍’郎显然比死义的李‘侍’郎、张‘侍’郎幸运多了。
明日判断,要么此人是个汉‘奸’,要么就是像自己一样的随机应变之辈。
他拱拱手:“王大人,有礼了。”
王伦也睥睨双眼打量着他,第一句话很不客气:“不知称郡马为完颜大人,还是明大人?”
王伦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态,令明日有种遇到对手的兴奋:“完颜——‘女’真话的意思是王者,译成汉姓,便叫王,我看王大人倒是完颜大人了,哈哈哈……”
高益恭见双方甫一见面就言语‘激’烈,颇有冲突之意,忙从怀里掏出一信,递于明日,却是挞懒密函。
明日拆封一看,愣了一愣,不由呆住了,却是大件事。
原来大宋左相吕颐浩被秦桧排挤出朝后,觉察到秦桧之野心,开始反击,自镇江府还朝后,外荐前宰相朱胜非入朝,内联殿中‘侍’御史黄龟年,兵部‘侍’郎綦崈礼等,以“分朋植党”之名弹劾秦桧。
恰好,赵构正因秦桧“二策”无方,“和议”无音而恼,便将胡安国、杨愿、王奂等被归为秦桧一党的官员一并贬逐,使秦桧在朝中完全孤立,相位岌岌可危。
王氏遂以万分火急才动用的海青儿向主子挞懒急报:现下唯一能保住秦桧相位的就是“和议”有信。
刚升为右副元帅的挞懒势力渐大,赶紧说服都元帅粘罕“以和佐攻”,纵王伦归宋,首开和议。
因时间紧急,挞懒着高益恭率轻骑护送王伦,以徐州往南靠近宋齐边境,地方动‘荡’,义军势强,便急调就近的贤婿明日与铁浮屠接应。
想不到不败的秦桧也有今日,而眼前这个王伦就是秦桧三世的救命稻草,挞懒叮嘱贤婿要善待王伦,越快送其入宋越好。
明日的大脑一时凌‘乱’,无法立刻决断,便下令扎营一夜。
将军大帐,烛光摇影,他长思不动,该怎办?
秦桧作为挞懒大计的重要一环不可或缺,他没理由自拆墙角,可是谁也不知道来自后世的他对秦桧的复杂感情,挞懒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才将此重任派给他。
才轻松没多久的明日又一次被推上命运的抉择关口:秦桧的政治命运就在他的手中,挞懒大计的命运也牵扯其中,还有妻族几千人的命运,他到底该怎么办?
良久,他方出帐,吩咐一支十人队随自己入徐州城逛晚市,至二更方回,还真有心情。
一番好睡,磨磨蹭蹭接近午时,明日才起‘床’,帐外王伦正在拉着高益恭、牛文高声理论,抗议还不动身。
原来郡马爷传令小校任何人不见,而王伦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踏入宋境,故此闹将起来。
明日不疾不徐地摇着圆蒲扇,悠哉悠哉地步出将军帐。
他一袭轻绸,敞着‘胸’,髻发而不裹巾,一副浮‘浪’子弟模样,仍无出发之意,向王伦打个哈哈:“王大人,这刚刚入秋,酷热难当,行军不比往常,我手下儿郎皆重甲革马,若顶着毒日头上路,轻则疲热,重则中暑,战力低下。我所以下令,每日起五更亮,趁早凉行,日中热时歇,晚凉时再行,入黑便止,方能令儿郎保持战力,保护尔等安全,反正离大宋已不远,王大人毋须急于一时。”
老‘混’‘混’碰上了小‘混’‘混’,王伦被明日堵得无话可说,翻翻白眼,掉头便走。
牛文与高益恭面面相觑,皆不知郡马爷葫芦里卖什么‘药’。
到晚凉时分,队伍总算出发,明日又下令,为安全计,王伦连同伪齐伴押的一名官员皆被严密保护于一辆马车上,不得随意出入,以防走‘露’风声,惹来义军。
这话倒非危言耸听,大宋民间对朝廷与金和议一向深恶痛绝,秦桧三世亦因此被天下人识破其‘奸’。
从徐州往南,一马平川,过了淮水便是大宋,若按正常骑兵行军,本只两日路程,明日所部却足足走了五日。
中途间有小股红巾军出没,但与铁浮屠稍一接触,便知难而退。
对于遭到无礼相待又等同软禁的王伦,明日心中歉然,时常假惺惺前去问候,自不会受什么好脸‘色’,总遭王伦冷嘲热讽。
这厮市井出身,那一口伶牙俐齿,牛文也自愧不如,每每一针见血又不带脏字儿,难怪充当使节,至少言语上不吃亏。
可惜金人习惯动手不动口,令王伦失去用武之地。
此刻对明日心中有气,又吃定他不能拿自己怎样,王伦的嘲讽术尽情发挥出来。
明日也不是吃素的,发挥策划人的嘴皮子特长,反‘唇’相讥。
大无赖对上了小无赖,两人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针尖对麦芒,每次总以高益恭、牛文与那伪齐官员的劝架而收场,竟成每日的例行公事。
这种锋芒相对的接触,反令明日惺惺惜惺惺,确认王伦绝非汉‘奸’之辈,其虽不拘小节,行为乖张,却以一种另类的方式保持大节。
明日再想到大宋历年遣使如宇文虚中、硃弁、魏行可、崔纵、洪皓、张邵、孙悟之辈,皆被金人所拘,王伦作为第一个返宋之使,自有其独特手段,实乃世上罕见的不学有术之徒,跟金老爷子笔下的韦小宝有得一拼,令人不得不佩服。
车马渐稀,人迹渐罕,明日心知自己再怎么拖拉,也接近宋齐边界了。
按走的路线看,前方便是宋军涟水军水寨,只要将王伦送‘交’大宋官兵手中,他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而他再与王伦见面时,这老炮儿难得笑脸相迎,想来思念故土,乃人知常情,毕竟身陷北方已有五年。
前路出现一个黄泥岗,平静安详,身披轻甲的明日于马上抬头看天,无半点云彩,日下西山,仍亮堂堂的,正是晚凉行军的好时节,却无所期待的迹象。
他心头一阵焦躁,正‘欲’下令队伍停歇,蓦然一声鼓响,呐喊四起,无数步骑自黄泥岗上及两侧冒出,皆头扎红巾,呈扇状扑来,来势汹汹,决非先前小股义军可比,转眼间将这支五百余人的大金骑军团团围住,铁浮屠将士仅来得及布好防守阵势。
明日心中大喜,期待的事情发生了!
他双目一扫,逡寻那应该出现之人,却见义军兵器寒光若河,红巾耀眼如云,足有数千人的步骑蓄势待发,并无那人踪影,莫非自己‘弄’错了,来的是另一支义军?
不妙!这可不是预想中的局面,明日的心情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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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王牌大贱谍
第一百九十九章王牌大贱谍
五百铁浮屠将主帅、王伦所在的马车及高益恭等轻骑围在中间,合成一个大圆,外层甲撞矛鸣,长长刺出,内层箭矢‘交’叠,连珠对空,有如一个钢铁战车。(..info好看的小说-.79xs.-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虽仅五百骑,但遇山平山,遇林拔林的气势一些不减,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雷霆突围。
明日心脏狂跳,这般遭遇战,是他发下“不妄杀”誓言后最不愿面对的一种情形:他的部下与实力相当、甚至大过自己的对手狭路相逢,又只携常规兵器而无独特军器,非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不足以解决战斗!
明日的鼻尖渗出冷汗,只要义军稍一出击,战争机器便将按惯‘性’规律发动,他决计无法以“不妄杀”约束现在的这群部下!
他的手上将再次沾满同胞的鲜血,而且是发生在他自以为有能力执行自己的誓言之后。
这是命运这个老炮儿对自己又一次的讽刺吗?
上天一次一次地挑战他的信念与灵魂,他的‘精’神之弦已经绷紧到极点,随时会断裂,他仿佛听到自己的脑神经发出绷裂般的“啪啪”声。
明日心中长叹:世间要真有天命之主就好了,可自己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到这份上,便由他去吧……
就在两边的军队一触即发之际,忽然轰天价一声炮响,黄泥岗上竖起一面宋军独有的二圣环大旗――取被掳二帝北还之意,一队着绯红‘色’战袍的大宋官兵出现了。
数十名‘精’骑簇拥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胖头领飞驰而下,一路吆喝:“大宋淮东宣抚使刘相公金牌在此,义军将士不得妄动……”
明日又惊又喜,心中大大地松口气,正是那朝也盼、暮也盼的死胖子陈矩。
原来那夜徐州城外,他矛思盾想、天人‘交’战好久,终又拾回海上第一次杀秦之决心。
皆因无论挞懒的大计、自己的大业,还是妻族几千人的命运,都远远比不上再造华夏又一盛世对他的‘诱’‘惑’。
试看再造盛世的人选,身为‘女’真人的挞懒,即便一统江山,也有其北族人的局限‘性’。
他亦清醒地认识到,来自后世的自己,虽有领先这时代的思想和知识,又从血‘肉’杀场中升华出“不妄杀”的信念,更偶获机缘顿悟“放下”的武学真谛,但也只是愈来愈接近一个民间的‘精’神领袖,绝非打天下的帝王之才,能偏踞海州一隅已是不错。
至少,和氏璧虽失,他建立一股宋金之外的中原势力之初衷,已不是梦想。
相比之下,这时代两极分化的人‘性’反而更容易‘操’控,如忽里赤、艾里孙、海州百姓等之单纯信仰,又如教尊、张三疯、宗印、陈矩、二通事等之聪慧自明,若是在尚物快‘欲’、人心复杂的后世喊出“不妄杀”的口号,定是从者寥寥、听取蛙声一片了。..info
而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他心目中的民族脊梁岳飞,若没有了秦桧这个绊脚石,大英雄直捣黄龙、从头收拾旧山河的抱负一旦实现,再造华夏并非没有可能!
明日决心已下,考虑到萌芽中的圣军尚难以做到:不动声‘色’地延阻王伦归宋而令秦桧相位不保。
他立刻想到一人,便修书一封,借夜逛徐州城的机会,找到日月庄的分支,通过已经建立起来的地下情报网,将一封密函连夜送往海州总部,‘交’给艾里孙。
明日在函上如此吩咐一番,让艾里孙火速前往泰州,去见追随张荣的胖哥陈矩。
以他对陈矩的了解,死胖子一定有办法让王伦救不了秦桧的相位,又不会因此拖累归编刘光世部的张荣义军上下。
若说明日第一次杀死的是秦桧的原身,这一次杀死的就是秦桧的政治生命,效果是一样的。
第一次若非明日延续秦桧的身份,也没有秦桧三世今天的荣耀,便叫那厮“成也明日,败也明日”吧。
此时,陈矩与明日面面相对,彼此的眼神皆极其复杂。
自大篷车一役后,两兄弟是第一次见面,而明日已经由一个怀璧小贼变成了金国郡马,更成为一个传说中的绝顶高手。
陈矩却不知道,明日曾以秦桧面目与他有过一次深入的接触。
就在那一次,两兄弟联手,为大宋赢得了喘息之机,也为淮南大地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和平,今日再一次联手,又会开创怎样的局面呢?
“兀那鞑子,前方便是我大宋地界,领兵前来,有何图谋?”陈矩眼中的敌意并不见减,却跟明日达成默契,装作不认识他。
“胖南蛮,我乃送一宋使来此,不是与尔等打仗,可否借一步说话。”明日亦装腔作势,先解去双方敌意。
两人一齐除去兵刃,打马来到两阵中央的无人地带,小声‘交’谈起来。
敌对的阵营皆虎视眈眈,两兄弟不便多说,彼此拣要紧处简问简答。
原来无论义军还是官兵,皆出陈矩安排,明日有些不懂胖哥干嘛以两种阵仗迎接王伦。
陈矩却不解答,眼‘露’警惕,并不憷盘明日现在的身份和恐怖的身手,盘问起他的意图。
为防万一书函遗‘露’变成受制他人的把柄,明日只通过艾里孙口头转告陈矩自己的动机:他虽归金,但对宋人怀有故国之情,愿意做一些有利大宋之事,言下之意,可以利用他的新身份为大宋效劳,作个谍人。
而他真实的动机,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只待以后再找机会向胖哥‘交’心请罪。
听了明日的解释,陈矩自半信半疑,不过至少将‘奸’相赶下台的这件事,确实有利大宋。
至于秦桧当日缩头湖之功,则被时人视作其为登高位作出的假象。
秦桧的假象自然不少,惟独这一件却是真的,却因明日的原因,反被历史掩盖,此是后话。
中国人素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之说,陈矩便将曾经的结拜兄弟训诫一通,毕竟一日为大哥,终身为大哥。
于是双方‘交’接了王伦,义军将铁浮屠放行,陈矩却又故意泄‘露’王伦返宋议和的风声。
民间义军恨议和者犹甚金人,立刻转而包围住这支宋军不放,却是陈矩的双簧妙计。
明日才明白死胖子的左右通吃,暗叹要是他来辅助自己,加上二通事,可不就是铁三角?
直到一个月后,陈矩才“好不容易”将消息送出,由刘光世派出大将王德率部赶来“解围”,当王伦还自金国的消息上报到朝廷时,秦桧罢相已成定局。
大宋绍兴二年、大金天会十年,八月,拜相一年的秦桧下台,罢相词称:“自诡得权而举事,当耸动于四方。逮兹居位以陈谋,首建明于二策……顾窃‘弄’于威柄,虑或长于‘奸’朋……”
赵构更亲自诏告天下――“终不复用”,令秦桧几无翻身可能,一时人心大快!
当此消息传来,明日与楚月正踏上燕京郊外的入城官道,身前是铁浮屠开道,身后是庞大的海州订亲团,五百骑意气风发的海州少年子弟,连同一百车海州土特产。
“碧霞会”的‘妇’‘女’们一听迎娶圣娘娘回海州的订亲团人数不够,皆发动家里未婚少年参加,报名人数超额火爆,最终经过一番筛选才定下五百人,皆是灵气可塑的‘精’壮后生――隐然为圣军的壮大奠下基石。
楚月一对明眸落在夫君脸上,尽是怀疑,看得明日心里发‘毛’。
那件事可没敢丝毫透‘露’,毕竟后果‘波’及挞懒一族人,除了直接介入的艾里孙与陈矩,再无他人知道,即便是牛文,也只是心中猜测而已。
但面对心有灵犀的小娇妻,他难免心虚地把头转到一边。
知夫莫若妻,楚月一夹小飞,绕到他面前:“臭小子,莫非你护送王伦时做了甚么手脚,以致连累了秦执事?”
“哪有此事,你可以问高益恭、牛文么?”明日相信当时在场诸人,理应也看不出破绽,急忙狡辩。
当然牛文不在此处,他和马绉都留在海州,协助艾里孙打理日月庄和朐山口开埠事宜。
忽里赤则率十八名荒岛兄弟,携带秘密装备‘混’杂在订亲团中,已与海州子弟打成一片。
却是因黄泥岗的教训,明日必须保证自己身边,随时有威慑的力量存在,可以减免不必要的杀戮。
他再左右顾而作惋惜状:“这秦执事也忒没用了,枉费我一番心血,为其垫脚……”
楚月不由冷笑一声:“甚么心血与垫脚,只怕尝尽了风流而不舍罢……”
“嘻嘻,娘子莫要吃醋,为夫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明日本‘欲’嬉皮笑脸地打消小娇妻的疑心,却被她的‘花’容骤变吓住了,顿时后悔不迭:坏了,刚躲开一个麻烦,又挑起另一个麻烦!
他当秦桧的这段经历一直是他俩回避不及的敏感话题,他对楚月的身体背叛几乎全发生在这一段,任他巧言令‘色’也难以自辩。
楚月虽然原谅了他,但并不表示就忘了他被捉‘奸’当场的老帐,而‘女’人的心思一向是男人最难琢磨的东西之一,这醋坛子一旦打翻,转眼便成醋海,掀起飓风海啸。
“呵呵……只怕某某是人在‘床’上、心不由己罢……”楚月不知是何“居心”,娇笑着学他胡‘乱’改词造句。
明日却笑不出,因为小娇妻分明是“笑里藏刀”,眼神透着陌生瞪住他,好像是看到了另一张面皮儿……
那眼神很熟悉,看得他心惊‘肉’跳,一下子记起与楚月山‘洞’重逢的一幕,后世的情感经历告诉他,同样的一件事儿,男人与‘女’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比如那次山‘洞’重逢,他记住的是与楚月的幸福初夜,而楚月铭刻在心的,一定不是这个!
果然,楚月当着手下儿郎与海州子弟的面,隔着马儿就一个耳光打过来,明日哪敢躲避,乖乖地将脸贴上去。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她也不管什么不在外人面前扫他颜面的夫训了,连声娇叱:“狗奴才、小‘淫’贼、杀千刀的海货……”
不愧是海州媳‘妇’儿,连乡骂都学会了。
前后众骑皆吓一跳,怎么无端端的郡主发起火来,听着听着,有些明白了,好像郡马爷有什么风流勾当败‘露’了,一时皆有情同戚戚之感,男人不易矣。
明日噤若寒蝉,哀叹自己算丢人到家了,惟有阿q地安慰自己,在人前也有好处,至少嘴‘唇’不会遭受那次的苦难――被连咬两次。
楚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临了,倒像她被欺负了一般,珠泪涟涟,飞一般地弛骑而去。
早有经验的高益恭不待郡马爷吩咐,令一队铁浮屠跟去保护郡主,一面来到明日身前劝慰:“姑爷,下次可要小心些……”
你大爷!你倒说起风凉话来,老子有甚么小心的,若非你的劳什子植脸异术,也不会有今日风‘波’!
明日无明火顿起:“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一边凉快去!”
高益恭没来由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不免有想法:你们小夫妻吵架,我倒成了出气筒?
(童鞋们看得快乐吗?快乐的话给点鼓励咯!端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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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穿越时空爱上你
第二百章穿越时空爱上你
临近燕京城,早有一队人马迎出来,却是俩舅子。(..info好看的小说-79-
一见面,乌达补就哇哇大叫:“小子,又怎么得罪我妹妹了,害得哭成她泪人似的,我可要替妹妹出头!”
看来楚月已同哥哥们照过面,明日放下心,陪起笑脸:“大哥、二哥好,我可不是故意的,还不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妹妹娇纵惯了,妹夫可要体谅……”斡带理解地一笑,告诉明日,郎主将巡临燕地,父王挞懒已往祁州设元帅府戍守,镇护圣驾。
而明日与楚月的订婚大礼照旧在燕京举行,毕竟是郎主赐婚,不可拖延。
至于他的南巡天使任务就此‘交’差,那支铁浮屠千人队正式归他领导,成为郡马营。
乌达补见订亲团声势雄壮,又啧啧称赞:“好小子,这才不堕了妹妹的面子。”
明日心中苦笑,老子的面子刚刚可堕光了,倒是不用见挞懒,令他暗自高兴,毕竟破坏了岳父大计的重要一环,有些难以面对。
三日后,上午,燕京城挞懒亲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门’前鞭炮震耳,观者塞途,都知是郡主订婚的拜‘门’纳币之礼。
那个御赐国姓的汉人郡马爷披红挂绿,骑一匹红马,身后数百亲族子弟手执红旗,携百车酒食,赶百匹骏马,浩浩‘荡’‘荡’来到亲王府前。
一路全仗高益恭张罗,明日按‘女’真风俗一箭‘射’落府‘门’右边一串大红灯笼,顺利进‘门’。
幸亏经过‘春’猎大会的磨练,他的箭术有了长进,否则大有可能丢脸。
然后车福接手,领新姑爷和一并亲族子弟,步行往小校场而来。
但见昔日的小校场,变成了一个大宴会场,一排排的长桌摆开,亲王府的仆役正将新姑爷带来的酒食特产摆上桌。
中间搭起一座四面通畅的大帐篷,里面置一大炕,上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女’真男‘女’――皆挞懒族人,以年轻‘女’子与孩童居多,嘈嘈笑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鱼贯而入的订亲团。
楚月头戴金丝红环,一身水红长裙,粉颊明眸,樱‘唇’皓齿,千娇百媚地坐在最前面,似嗔还喜地看着夫君的到来。
这便是她的好,气头一过,便不跟他计较了。
扑面而来的喜气熏得明日似醉了一般,任车福摆布,率子弟们一起罗拜于炕前空地下,乃‘女’真“男下‘女’”的风俗。
“明日哥哥,恭喜恭喜!”一个耳熟的少‘女’脆声令他抬起头来,却见一个姿容俏丽、眼神火辣的小妮子,正亲热地坐在楚月身边。
旁边一个汉服孩童不甘落后地向他嚷道:“龙卫将军,抱得美人归,不见故人来啊……”
哈!霜铃与完颜亮也来了,明日刚刚竟没留意。(..info)
原来他俩皆随金主一同南下,闻此喜事,特提前赶来,凑这个热闹。
明日见完颜亮向他挤眉‘弄’眼,而霜铃亦一面看着他笑一面跟楚月咬起了耳朵,心头一跳,可不要说自己什么坏话啊。
炕上的楚月一面听霜铃嘀咕,一面咬着嘴‘唇’打量他,面上始终漾着浓浓的娇羞与欢喜。
看来霜铃说的都是‘女’孩子间的体己话,明日一直打鼓的心儿方和缓下来。
鼓乐声起,岳父挞懒不在,便由大舅子斡带主礼,将楚月抱下来,让新姑爷接住。
明日忙张臂,将新媳‘妇’紧紧横抱在怀,生怕她又跑了一般,还真是“抱得美人归”了。
缤纷的‘花’瓣散落头顶,祝福的童声响彻四周,楚月怯怯地闭上双眼,柔软的身子在他手上,仿佛要化了。
一对新人便在双方亲族的簇拥下,被送入一座悬挂红箭的红帐篷。
闹喜的少‘女’小伙们被刺‘花’挡在了外面,清静的红帐篷里,明日终于有机会说出那埋藏心底已久的誓言:“月儿,有一天,我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出现在你的面前,迎娶你成为我的妻……”
“哦,今个场合不算万众瞩目么?”刚刚被姐妹们捉‘弄’得面红耳赤的楚月,方有空甩开夫君一直不放的手,白了他一眼,三天前的气尚未消退,臭小子又说甜言蜜语哄自己哩。
“当然不是,我要按海州的风俗正式迎娶你,在一个真正万众瞩目的场合,在一个只属于我们俩的日子……”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自觉亏欠楚月太多,在尚无名分的情况下,就已为他生了孩子。
也幸亏‘女’真有男‘女’自媒、奉子而归的习俗,若是按汉人传统,未婚生子的‘女’儿家不知要遭受什么待遇呢。
“好呀,到时是不是连岳楚姐姐也一并娶了,一效娥皇、‘女’英?”楚月轻轻咬‘唇’,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其实,‘女’真人无论贵贱,皆有数妻,宗室子弟更是妻妾成群,像粘罕、金兀术等权贵,连娶带抢的‘女’子都不下上百。
便是楚月的父王挞懒,名义上只有一车婆这个继室,身边的‘女’子也不少。
而‘女’真‘女’子改嫁、再嫁的情况也是常见,比如夫死嫁给丈夫的兄弟、侄甥,乃至后母下嫁亡夫的儿子,都是约定成俗,这便是为汉人所不齿的收继婚。
楚月自幼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她喜欢的汉文化更是大男子主义盛行,因此,她虽以为对‘女’子不公,却也认为世道如此。
但在荒岛长大的臭小子是个异类,没有天下男子皆以‘妇’人为附属的劣‘性’,视男‘女’为平等,对‘女’子也重情重义,这一点最能打动‘女’儿心,她便因此着了道。
但反过来讲,他比那些只当‘女’子为‘私’有物的男子更具危险,比如父王挞懒,身边不缺‘女’子,却只钟情于楚月的忘母一人,一直不能忘怀。
臭小子的重情亦是多情,一旦放纵,便有“多情最是无情人”的趋势,仅凭这一点,楚月就容不得其他‘女’子介入夫妻俩之间,岳楚已是她容忍的极限。
“娘子说笑,明日此生得你足矣,哪敢再有奢求?”明日被捏着软处了,一想起那个痴情的臭丫头,他的心中一阵黯然。
楚月半真半假的态度令他战战兢兢,难以揣度,但今天是他俩的大喜日子,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哄她开心才对。
至于他对三相公的情,姑且搁置一边,日后再提了。
楚月轻轻将小手‘交’回夫君:“看在蒲察部第一美‘女’――霜铃都没‘诱’到你的份上,姑且信你一回……”
幸亏当日,自己在霜铃小妮子面前把持住了!
明日一面庆幸,一面欢喜地握住楚月的纤手,大拍马屁:“我的娘子可是完颜部第一美‘女’、‘女’真第一美‘女’、天下第一美‘女’,其他甚么美‘女’,自然不放在心上。”
“完颜部第一美‘女’,自家都说不上,还论甚么天下第一美‘女’……”楚月口里反驳,心里可美滋滋的。
“我却不信,完颜部还有比娘子更美的?”这是真话,已为人‘妇’、人母的楚月,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姿容更胜作少‘女’时节。
她青丝蝉鬓,星眸若水,柳眉翘鼻,朱‘唇’皓齿,嵌入皎月娥梨的动人脸蛋,真如画中仙子一般。
那笋指‘玉’臂、纤腰窈窕、雪肌含香的‘迷’人体态,即便年方二八的江南糯腻处子,也相形见绌。
说起来,除了至‘性’纯情的三相公,像那‘艳’绝古今的李师师、万千风情的‘玉’僧儿、高贵冰洁的襄晋公主、娇蛮**的霜铃小妮子都只适合当红颜知己,也只有爱憎分明、果敢大气的楚月可以跟他厮守一生,说白了,就是更能驯服他这个不按常理出牌、喜走极端的后世小子。
“明日,听我讲个故事……”楚月被他勾起了什么记忆,面‘色’一正,淡锁云思,悠悠讲起关于完颜部第一美‘女’的故事。
从前,完颜部刚刚开始扩充部落联盟的时候,正是她祖父――挞懒之父盈歌任联盟首领。
盈歌出征各部时,得一高丽美‘女’,将她嫁给了挞懒,便是楚月与斡带、乌达补的母亲。
母亲嫁给父王后,曾回故乡一趟,带回了一姐一妹,便是楚月的大小姨,皆绝‘色’,小姨尤甚,故得完颜部第一美‘女’之称。
听到这,明日心中一动,可不是仙去的教尊小姨么?想不到她生前竟是完颜部第一美‘女’。
楚月继续道来: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因此她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父王极爱母亲,很久没有再娶,后来为图大计才续渤海大族的一车婆。
这是明日第一次听楚月谈起母亲,平静中隐含苦疚,想来她一出生便累母早世,即便挞懒加倍疼爱,又怎弥补未泽母爱之憾。
他不由默默揽住她的纤腰,自己一定补偿她童年的缺憾。
虽无言之中,楚月亦感受到他的心意,温柔地倚靠在他身上,讲下去……
当年,当今金主吴乞买被祖父盈歌收为养子,住入族帐,与小姨朝夕相处,生出感情,已近谈婚论嫁。
偏偏此时,辽天祚帝当道,时常派出银牌天使来生‘女’真部落掠夺各种特产。
那银牌天使率领大批随从,沿路欺压、敲榨生‘女’真各部,以致怨声载道。
楚月渐‘露’‘激’愤:最不能忍的是银牌天使一到,便迫使‘女’真人献出部中美‘女’伴宿,既不问其出嫁与否,也不问家‘门’高低。
这般辱族行径,使得诸部无不忿恨怨叛,奈何当时‘女’真尚不足与辽国抗衡,惟有忍气吞声。
却有一银牌天使听闻完颜部第一美‘女’之名,指名要小姨伴宿,而盈歌正忙于抚宁诸部,不愿树敌于外,无奈答应。
小姨烈‘性’,誓死不从,求救于吴乞买,而吴乞买亦出于族之大义,违心地规劝小姨从权。
小姨正绝望之际,已经出嫁的大姨‘挺’身而出,代妹临辱,那辽使竟未看出破绽。
明日听到此节,牙根处肌腱暴起,只觉这些男人太不应该!
楚月眼泛泪光:本来此事应算过去,偏偏大姨那一夜之后竟有了身孕,而为夫家不容,逐出帐‘门’,回到挞懒族中产下一子后,投河自尽。
小姨因此无法原谅自己,亦对盈歌与吴乞买痛绝,自此离家,加入萨满教,终身不嫁。
此事十分隐秘,只挞懒族中数人与吴乞买等相关人等知晓,楚月因受父亲宠爱,亦知教尊便是小姨……
“明日,按你所说,小姨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她的命好苦……知道她为甚么不让你伤害达凯么,因为大姨受辱所产之子,便是达凯……大姨命苦,小姨命苦,难道生为‘女’子,便要命苦么……”楚月终于泣倒在夫君肩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日不敢相信这么凄绝人寰的故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他终于明白了教尊小姨的良苦用心,终于‘弄’懂了金主与她的关系。
他的‘胸’口闷塞‘欲’炸,忽然大声宣告:“月儿,我明日为了你,即便背负天下人,也在所不惜!”
“好一个背负天下人!是不是连我大金也可以背负?”蓦地一个声音自‘床’底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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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江山美人
第二百零一章江山美人
明日大惊,什么人如此大胆?而且自己的气场毫无预警,难道竟是可以收敛杀气的高手?
他心随意动,日月诀瞬间运转,日月曌蓄势待发,护住了新媳‘妇’。(..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楚月也是一惊,继而恍然一笑,轻轻推开夫君,一弯腰,将手伸进‘床’底,揪出一个半大小子来,娇叱道:“好你个迪古乃,又押人听房,尽不衙!看本姑娘不撕下你的耳朵来?”
明日看到被小娇妻拧着耳朵、不得不踮起脚尖的偷听者,心中释然,原来是这个熊孩子。
想来这小子不会武功、又无敌意,提前潜伏在‘床’底,在明日没有主动释放气场的前提下,难怪没有觉察。
“哎呦、哎呦!楚月姨,你今天是新‘妇’,不宜动武……”熊孩子连连告饶。
楚月受到提醒,又羞又气地将偷听者推给新姑爷:“‘交’给你!替我好好收拾他!”
还好老夫老妻,若是急‘色’的新姑爷,早被听了房去,岂不羞杀新媳‘妇’了。
明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被拎到自己面前的熊孩子,倒不敢像楚月那般拧他的耳朵,只是抓住他的胳膊,向帐外拖去。
这个熊孩子,不是日后的大金皇帝完颜亮是谁?他不甘地挣扎着,却如何敌过明日的力气。
“宋何在?金何在?都被茫茫大雪盖……”完颜亮忽然哼了一句,低声威胁,“好你个明日,先敢咒我大金,今日又说为了楚月姨背负天下人,好大的异心哦!”
明日一呆,这熊孩子竟对自己当日的酒后狂歌念念不忘,再加上刚才的失言,若是被他‘乱’说一气,搞不好真给暗谋大计的妻族惹出不该有的麻烦。
他灵光一闪,将嘴巴凑近完颜亮的耳边:“小子,你这么喜欢听歌,我便再唱一首给你听: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完颜亮听得双眼渐渐发亮,充满崇拜地看着明日:“新姑爷,你果然非常人也!唱得好,词更好,比那些老夫子教的都好!什么江山、美人,皆不过沧海桑田,失之无过,得之无罪,有志者无妨夺之……”
明日浑身一‘激’灵,总不成这熊孩子的远大志向,竟是在自己的影响下产生,不会吧?这也太扯了……
他下意识拍拍完颜亮的肩膀,不知是忠告还是点拨:“孩子,你要记住,有志者事竞成,但凡事不能太过,心不能太大!因为成就越高,跌倒再爬起的机会就越小,到你真正实现大志之时,你连一次也输不起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完颜亮不知听懂没有,顽皮一笑,扬声道:“新姑爷、新媳‘妇’,完颜亮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不对,你们已生了贵子,那就多生几个千金,将来一起嫁给我!你们就是我的岳父、岳母大人了,嘻嘻嘻……”
看着完颜亮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明日一时生出历史和现实‘交’错的虚幻感,冷不防耳朵一疼,响起楚月的质问声:“说!你们两个大小不正经,刚刚嘀咕什么?”
“不是说新‘妇’不宜动武吗?”明日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反问。
“那是对别人!对你自是例外。”楚月浅笑盈盈,拧着夫君的耳朵,将他拖到了‘床’上……
至此,明日坠入这时代的第一阶段算是功德圆满……
与楚月三笑团圆——最大的幸福。
重拾旧部初创大业根基——最大的安慰。
楚月得海州民心——最大的神来之笔。
受二通事所称的天命——最大的噱头。
暗结陈矩将秦桧拉下马——最大的意外收获。
再纳五百子弟兵与铁浮屠归属郡马营——却是他所拥有的最大的一支人马。
最终正式纳币拜‘门’——自然是最大的开心了!
而唯一遗憾的是——儿子明亮被挞懒岳父带去了祁州,个中原因不言自明。
本来若非金主巡临燕地,订婚之后,明日便可携楚月同返海州,因为挞懒给‘女’儿‘女’婿订婚的最大礼物是:海州戍守由郡马营负责。
通过‘女’儿与明日的联姻而获得汉人好感,并在汉地发展壮大、扩辐影响,本是挞懒大计的新增一环,尤其失去秦桧在南宋的支持之后,这一环的作用无形中放大,亦是明日意外收获的收获。
所以,挞懒利用自己经略南边的大权,给予‘女’儿‘女’婿最大的支持,逐渐将海州变为一个名属伪齐、实归明日的独立王国。
既然金主要来,明日这个被赐婚的龙卫将军一定要面谢圣恩,于是他将海州子弟与郡马营驻扎在燕京城外,将一片临河的郊野辟为校场,利用此暇开始整军练兵。
以明日本意,‘欲’将海州子弟直接编入铁浮屠,便于统一领导。
谁知小老乡们皆不愿与金兵为伍,竟闹将起来,还是楚月出面方平息事态。
这民族间的仇恨与裂痕决非短时可以愈合,亦非一个楚月可以解决,这可是明日建立独立势力面临的首要问题之一。
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这时代的人如何通晓民族融合之大义?
后世的民族问题皆需要相当的时间和大量的工作来处理,他却不具备这些条件,只有在黑暗中‘摸’索。
好在他又想出奇招,索‘性’将部下就分为两营。
海州子弟兵组成圣娘娘营,以保护海州为职责,解除他们对归属上的反感,名义上是楚月领导,实际由已融入其中的忽里赤指挥。
郡马营则由明日直接领导,为培养成日后的圣军,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梳洗,将原千人长与百人长全部遣返原铁浮屠军,空缺的各职衔留待自基层崛起的兵士,而兵士中仇汉不改者,亦逐一退回,空额则由挞懒族忠诚子弟补上。
整肃与练兵两不误,既然两营有族分之隙,明日索‘性’利用这一点,令两营展开练兵比赛。
他的练兵方法亦与众不同,以‘女’真‘春’猎大会的三个项目为基础,结合后世体育竞技的长短跑、跳高、跳远、游泳等合成九项,号称“铁士九项”,以之为基本功训练,并作为奖惩拔擢的标准之一。
圣娘娘营争一口不输于‘女’真人之气,郡马营则受到平等竞衔的‘激’励,更由于少年人本就好奇争胜,独特的练兵比赛和“铁士”的荣耀,极大地‘激’发了两营兵士练兵的热情。
一时间,校场上虽泾渭分明,但两营之间、个人之间的较劲‘潮’涌奔勃,每一个兵士均忘我投入、刻苦训练。
如此场面,时来督军的楚月固然赞叹,偶来探视的俩舅子更是惊奇,斡带尚旁观称许,乌达补早忍不住加入进去,要争那“铁士”名头。
九项中除了击鞠是团体比赛外皆是个人项目,‘春’猎三项自然是‘女’真人强项,其余项目大家却是统一起点。
初时‘女’真兵士赢得多,不过海州子弟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而来,进步神速,不几日便差距锐缩。
见海州子弟的基本功稍有扎实,明日便迫不及待地展开作战训练,每日上午依旧是“铁士九项”,下午则转为两营对阵。
郡马营大多为出生入死的铁血战士,对付初出茅庐的海州子弟兵,真是杀‘鸡’用牛刀,明日亦下令不可留情,因为真正的军人是打出来的。
双方以相当兵力,步骑相倚,以泥簇之箭、无头裹灰之矛展开对攻。
由于兵士仅着铁兜鍪护头,‘精’赤上身,箭矛虽无杀伤力,击在身上亦不好受,每每一场“惨烈”厮杀下来,圣娘娘营最多只有忽里赤等十八生士好看些,其余皆灰头泥身,可谓全军“尽没”。
明日深知万事开头难,眼前的一千五百余人将是日后圣军的‘精’魂,故暂舍温柔乡,以普通一兵的身份轮流住在两营,与他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训练在一起。
同时,他毫不吝啬地拿出挞懒及其族人所赠彩礼,对表现优异者重奖并授职。
如此‘摸’打滚爬地朝起夜归,明日与部下的关系日渐亲近,两营之间的敌意亦日渐消退。
不觉过了半月,大舅子派人传递消息,金主已至居庸关,不日便到燕京,要他做好觐见准备。
因此,又训练一天之后,明日便下令两营休整三日,可分批入燕京玩耍购物,只待他觐见后便南归海州。
此令一下,举营欢腾,海州子弟们尤喜。
明日只带个小校,也不换身上的脏衣,一个人懒懒躺在河边,看那夕阳照水的美景。
“这般痴痴地看着夕阳落下,是否又想着看谁老去……”一个俏皮馨心的娇声响在身后,他大喜转头,一位红光‘艳’‘射’的美人儿浴立在晚霞里,是楚月来了!
他一跃而起,将小娇妻扑在秋黄的茸草上,一口‘吻’住她的小嘴,半晌,她方得空羞喘,“臭小子不知羞,有人看到哩……”
他忙放手,四顾无人,小校早已识趣地溜开,又‘欲’跟楚月亲热。
她一把推开他,嫩面红红的,不知是夕阳映照还是羞赧所致:“明日,你‘弄’脏人家的衣服哩……”
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泥灰将楚月的一‘色’裙子变成了五‘花’脸,忙将上衣脱下为她擦拭,孰料越擦越脏,挠头道:“月儿,对不起,我好想你……”
楚月扑哧一笑,半眯着眼欣赏着他赤‘裸’的上身,直到把他看得扭捏不安起来,方刮脸道:“小‘淫’贼也会害羞,难得难得……”
明日的身体比后世时强壮多了,本就标准的身材愈发健美,难怪楚月爱不释目。
他不由连摆了几个后世的健美姿势,又恢复了厚脸皮:“娘子,为夫的身体是否让你心动了?”
夫妻俩相视而嘻,楚月幸福拉着夫君的手坐在河边,一起看着漫天的红霞,不约而同地想起他第一次反出大金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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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天降奇兵
第二百零二章天降奇兵
远处的营地忽然热闹起来,传来‘女’子歌声,原来楚月得知金主将至,兵士们辛苦训练许久,也该放松放松,便带族里的未婚少‘女’来大营联欢慰问。..info-.79xs.-
刚好明日也下令休整,小俩口倒想到一块了。
身为主帅,自当与卒同乐,明日与楚月携手归营,又‘激’起一片欢呼声,怕是欢迎郡主更多些。
但见两营中间的空地上篝火熊熊,饮食丰盛,楚月自然考虑周到。
除去巡逻警戒的小队,其余将士都来了,营中乐手打起鼓点,几百名‘女’真少‘女’‘花’蝴蝶般地在兵士们中间飞舞扬歌,到处欢声笑语。
她们默契地一分为二,分别融入两营。
不要看这些海州子弟对‘女’真男人没甚么好感,与‘女’真少‘女’们倒相见甚欢,相比之下,圣娘娘营竟比郡马营更受少‘女’青睐。
原来海州子弟与她们中不少在订婚宴会上就相识,作为挞懒族人,她们自然对姑爷的亲族格外热情。
‘女’真少‘女’本就奔放,海州小伙们哪里吃得消,看情形发展下去真有可能冒出不少对情侣。
明日心中一动,楚月或许又为自己解决了一道难题,婚姻——确实是民族融合的上佳手段。
“好娘子,你真是上天送给我的宝贝!”他大喜之下,拉住莫名其妙的小娇妻入场舞动起来……
鼓声热烈,身边共舞的男‘女’越聚越多,一大半是舞姿笨拙的海州子弟,不时惹起旁观的兵士起哄的笑声。
明日与楚月旋转着,头顶的闪闪银星开心地眨着眼睛,仿佛看到了华夏各族和睦相处的喜人前景。
忽然,场外一阵‘骚’动,率队巡逻的忽里赤出现了,表情慌‘乱’地穿过人群寻来。
明日与楚月停舞,诧异地对视一眼,发生何事,令渐具大将之风的忽里赤如此沉不住气?
忽里赤递给主帅一卷小纸,又耳语几句。
明日亦脸‘色’大变,急忙将纸条展开,借篝火去看,全是他看不懂的契丹文,他却识得大金上层才有的印记,双手不由颤抖起来:忽里赤报来的竟是一个惊天消息!
却是巡逻队遇一夜骑者,觉得可疑而俘获,搜得此信,大金境内通用汉、‘女’真、契丹三种文字,故军中有看懂者。
原来是一封密函:镇守大同府的大金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约云中、河东、河北、燕京等地契丹掌军者,‘欲’趁金主南巡之机,于三日后同时举兵,尽屠‘女’真人,反金复辽!
明日忙将信纸递给楚月,心中未免有些疑问。(..info$>>>棉、花‘糖’小‘說’)
大金元帅右都监位列金军元帅府都元帅、左右副元帅、左右监军、左右都监七大核心之一,可谓位尊权重。
耶律余睹此人,明日亦有耳闻,原是辽宗室大将,后降金,累立军功,深受金主器重,好好地怎么叛了?
但楚月面上的震惊证明事态严重,她更看到一条重要细节:耶律余睹与燕京统军萧高六约好,各派‘精’兵一万,势必截杀金主及各重臣于居庸关前,时间就定在举事前夕,造成群龙无首之局!
明日心中大动,这一事件,无论是对宋人来说,还是对图大计的挞懒来说,都是一件可以化为己用的好事,他该怎么办?
你大爷!命运又将一道难题甩到了面前,他肚中呻‘吟’一声:老子又该怎么办?
夹在汉人、‘女’真人之间已经让他够难受的了,现在又冒出了契丹人。
反金复辽?说得好听,历史上喊类似口号的就没有成功过,他是坐观其变、是举报揭破,还是推‘波’助澜……
楚月皱着眉头,显然亦在思索同样的问题,时间紧迫,通知父王已经来不及,眼下唯一能对此事做出应变的,就是她的夫君——明日。
她决定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无论他作出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忽闻场内的少‘女’小伙们一阵‘骚’动,齐齐抬头惊呼,又发生了何事?
明日仰脖望去,只见一颗白耀巨硕彗星拖着长长的彗尾,划破夜空,往东方扑去!
“天垂象,见吉凶!彗星——主兵丧,除旧布新之象,余灾不尽……”明日依稀记起马绉与他讲过的天象占辞,这么巧!第一次有点信了。
他亦因此作出了一个连楚月也感意外的决定,大喝一声:“众将士听令,即刻停止休整,连夜开赴居庸关!”
趁着夜‘色’,明日亲率一千五百余将士,轻骑而出,人衔枚,马摘辔,悄无声息地直奔居庸关。
次日天光,明日仅带数名荒岛旧部作为亲随,携手楚月,攀上临近关隘的最高峰。
几名亲随散开警戒,他手举千里镜,南顾北望,叹道:“好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
但见两山夹峙,绝谷累石,层峦叠嶂,悬崖峭壁下,危临纵沟,林深邃险,一水旁流,艰折万状。
中间那绵延数十里的古道——俗称关沟,便是南俯燕地、北拒塞外——“天下九塞,居庸其一”的居庸关了。
他第一次觉得古人造语毫无夸张,数月前虽来去过关,却在山谷,今登其峰,方见天下绝险气势。
而脚下的山头,亦仿佛那起伏山涛中的孤岛,令人顿生摇摇‘欲’坠之感。
如此天险,若是被汉人掌握在手,又怎惧铁蹄踏踏的北方民族?
楚月却另有一番感悟:“壮哉!‘绝反水连下,群峰云共高’,大唐高适笔下的美景,自家也是第一次见哩。”
浓秋的山岗上野草葱黄,漫野枫叶,红‘波’翠‘浪’,她‘玉’嫩纤手拉住一粗糙的酸枣棵子,折一枝鲜灿山‘花’,人‘花’相映,分外妖娆。
明日不由脱口而出:“正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楚月乍闻后世伟人的名词,惊‘艳’闪眸:“臭小子,你又来‘惑’人哩,此句前无古人,却意犹未尽,给本姑娘完整作来!”
“好姑娘,小的笨口偶得一句,再也作不出了……”明日哪记得全词,叫声“姑‘奶’‘奶’”,一笑而过,谈起正事,“月儿,若是你来截杀郎主,会施以何策?”
楚月转回神,凝视近处的居庸关南口,关外一马平川,沉思半晌道:“那信既落入我手,耶律余睹与萧高六联军不成,但一万之兵足以谋划伏击。郎主南巡,按例当有一军合扎猛安护驾,兵力三千,加上居庸关城守军两千,此刻这居庸关里不过五千兵马。叛军远道而来,为避海青儿,当与我部一样昼伏夜行,必是轻骑兵。若等圣驾出关、关卒不暇出救之时,以一万‘精’骑围歼三窍扎猛安于平原之上,可是上策。然郎主出关必是白日,叛军形迹无法回避海青儿,所以若是我来谋划,必在关内伏兵!”
明日叹服,愁眉微锁:“月儿灼见,我亦这般想,只是居庸关这么大,叛军会伏于何处?”
楚月面上却漾开笑意:“自家给你讲个故事:我大金灭辽入关时,辽天祚帝曾以劲兵驻守居庸关,见大金官兵临关,辽兵设伏于一山崖之下,以为可‘诱’敌深入,转败为胜。谁知天意不容,突然崖石自崩,戍卒压死,不战而溃,皆以为天助大金……”
“多谢娘子指点!”明日豁然开朗,“我若是叛军,亦会再挑此处设伏,时机以郎主出关之时为最佳,正所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呵呵,臭小子用词为何总是这般古怪绝妙?”楚月被他的贴切形容逗得莞尔一笑,随即轻蹙娥眉,“你仅握兵一千五百余,除去三成火头军与辎重兵,能战者仅千余,而铁浮屠在山地威力锐减,你又不与郎主大营通连呼应,自家怎地也想不明白,你凭甚么对付那一万叛军?”
“铁浮屠力减,叛军轻骑兵何尝不是,月儿莫要忘了,铁浮屠儿郎曾上郁洲岛训练一月,而海州子弟更习于山地。我早已考虑,平原战中铁浮屠可以一当十,山地战中未尝不能以一当五,而叛军轻骑兵在山地中能以二当一已是不错,如此一算,无论哪种遭遇,敌我均旗鼓相当……”明日娓娓道出心中想法,又忍不住问,“月儿,我只奇怪,自那夜你让族中少‘女’捎信给大哥:严密监控萧高六所部,不可打草惊蛇。至此,你还是第一次发问,我的想法你当真不想知道?”
楚月却将粉鼻凑近山‘花’长嗅,闭目不答,俏皮一眨。
此刻亲随隐伏,四下空野,山‘色’奇绝,秋风袭人,仿佛天地间只存在他俩。
一种抑制不住的爱意涌上明日心头,忍不住‘吻’了上去。
楚月嘤咛一声,软在夫君‘胸’前,‘花’香、‘唇’香在齿畔流连,衣袂飘拂,身体轻‘荡’,真个‘欲’成仙矣。
良久,楚月方躲开他的刁舌,和羞告饶:“臭小子,你肚里几条小虫怎逃过自家法眼:耶律余睹之叛,虽时机尚可,然联络过广,战线过长,反而事易泄‘露’,实犯兵家大忌,一旦举事,必然观望者众,呼应者少,必败无疑。本来爹爹大计若逢其会,当风云际转,得利趋胜。只是爹爹尚准备不足,无法化为己用。但对于翅膀未硬、急‘欲’自立的郎君你,却自然不肯放过这建奇功、邀圣宠、丰羽翼的大好机会,奴家讲得可对?”
“娘子真是我肚里的小虫!”他难得听她自称“奴家”,喜得又在小娇妻的芳‘唇’上偷啄一口,“可你也只猜中其一,为夫动机其二则是练兵。有道是‘上阵一回,抵练十年’,那五百海州子弟乃日后圣军‘精’英,只靠铁士九项训练,不经沙场实战如何成材?天送个机会在眼前,我本意不管野战山战,此次平叛由二个铁浮屠儿郎带一个海州子弟,如此可以相互关照,又可融生沙场上的生死之‘交’。动机其三是观彗星有感,若破叛军弑主图谋,则可消弭各地契丹人叛‘乱’之心,阻止兵灾,拯救无辜生灵。至于我为何不连通郎主大营,一来出奇兵不可‘露’痕迹,二来‘欲’独贪大功,三来便是检验秘密军器于实战中的运用……”
“哦,郎君果然英明,奴家尚未想到怎么多哩……”聪明的‘女’子总会装傻,见他洋洋自得,楚月狡黠一笑,作出恍然之态,却又现忧‘色’,“明日,难道你还要坚持‘不妄杀’么?恶战就在眼前,即便有神奇军器助阵,一场杀戮也是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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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彗星来的那一夜
第二百零三章彗星来的那一夜
这句话可问到最敏感之处,明日郑重地捉住楚月香肩,彼此双目对碰,递出心灵的火‘花’,‘胸’怀尽吐:“月儿,这想法在我心中酝酿已久,终于可以与最亲密的人分享:不妄杀的真义在于结果,而非过程。.info[].访问:.。它昭示了生命存在之终极意义,亦是人世发展之终极归宿――人不杀人,才得以为人。如同人之成长,圣军亦要经过成长历程,其初期决计无法做到不妄杀,只能尽可能少杀。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那一天,圣军可以做到兵不血刃、不战而屈敌之兵。月儿,我只是要世人知道,这世间,曾有过一支以‘不妄杀’为宗旨的军队,而且,将来也会有,一定有!因为,今日已经来了,明日还会远么……”
“人不杀人,才得以为人……今日已经来了,明日还会远么……”楚月陷在夫君空明若宇的清澈目光里,痴痴喃喃,“明日,这些话儿好深奥,我有点听懂,又有点听不懂,可是心中很欢喜,仿佛‘迷’雾拨开、朗空乍现……人家有时觉得你很浅,可以一目了然,有时又觉得你很深,怎么也看不到底。到底哪一个是你,又到底是真是幻……”
明日无比怜惜地将可人儿揽在怀里:“月儿,你只要看清,我这一颗心!你只要相信,我这无尽的爱……”
“呜――”远处关沟正中的居庸关关城传来悠扬的号角声。
夫妻俩相视一眼,齐齐想道:叛军若挑郎主出关之时动手,在圣驾左右必伏耳目,幸亏事先没与郎主通报护驾之举。
明日嘴角忽然浮出狡猾的微笑:“我的战争我做主!娘子,多亏你提醒,为夫此次平叛真有可能兵不血刃、不战屈敌哩。”
半月后,明日率领重甲革马的部下,踏着黎明的朝‘露’,越过了水流湍急的卢沟河,又称桑干河,正式踏上返回海州的路途。
深蓝‘色’的晨空上,一颗拖着渐稀彗尾的白‘色’大星正越去越远,还是半月前所见的那颗彗星,但星光下的大地,已经历了一场剧变。
想到平生第一次兵不血刃地解除一场兵灾,明日的嘴角不由浮出得意的微笑。
原来那次叛‘乱’,契丹叛军果设伏于楚月所言山崖之下,金主御驾于晨时出关,就在叛军行将发动之际,那曾昭示天意的山崖再次轰然自崩。
叛军上下皆以为天意再显,阵脚大‘乱’。
此时两边山头擎起无数旌旗,漫山冒出挽弓待‘射’的护驾金兵,山喊如雷――“郎主圣威,缴械不杀”!
原来此次偷袭早在人家算计之中,叛军心神俱丧,斗志全无,齐齐弃兵刃跪降……
那山崩却是出自明日的妙手――亲率十八亲随攀岩缘上,埋下火‘药’,于最合适的关头引爆。
在崇神尚天的时代,此举立收夺心之效,再以事先制好的大量旌旗造成草木皆兵之势慑敌,在秘密军器未动之下,已建大功。
明日也觉不宜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否则被金主见识了那骇人的威力,只怕怀疑他也有异心。
而“缴械不杀”自此成为明日所部最著名的军号,后在民间与岳家军的“冻杀不拆屋,饿杀不打虏”南北呼应、并肩齐名。.info[]
金主吴乞买圣驾被惊,好在明日所部神兵天降而化险为夷,龙颜大震,当即四纵海青儿昭告天下――挫败一起惊天逆谋。
耶律余睹见兵变事泄,父子以游猎为名出奔,乃被鞑靼人杀死,其党燕京统军萧高六伏诛,蔚州节度使萧特谋自杀。
一场可能动摇大金关内根基的叛‘乱’被平息于开始之前,明日居功至伟。
以护驾平叛之奇功,金主升明日为龙卫圣(上)将军并加授实职猛安,又以驻地海州,而封“海州王”之号。
大金前期封王甚慎,即便立下赫赫战功之兀术封沈王,以及挞懒封鲁王,亦在吴乞买身后继位的合刺之朝。
以汉人出身、年纪资历如明日而封王者,虽封地仅弹丸之海州,在大金史上,却是第一人也。
不仅史官惊异,明日也大觉意外,惟经楚月揣测,可能吴乞买因着教尊小姨,爱屋及乌之故。
呜呼!情之一物,在世间留下多少‘迷’雾?
而明日始料不及的另一后果是:虽未及举事,耶律余睹部属及燕云等地契丹官员尽皆被杀,元帅府同时下令,诸路分捕余睹余党,尽杀契丹人,诸路大‘乱’,月余方止。
更有甚者,连都元帅粘罕所纳爱妾――辽室萧氏,也被杀死,而那逢源于辽、宋、金之间的三姓家奴郭‘药’师,本非契丹人,亦受株连,被逮下狱,后虽获释,却以“财可聚众”之罪剥夺全部家产。
经此浩劫,辽时迁入长城以南的契丹人,几成灰烬。
明日感彗星灾兆‘欲’拯救生灵的初衷,落个完全相反的结局,相对于政治的冷血与残酷,他显得多么的幼稚!
自己海州王的称号竟是用无数契丹人的血换来的,明日看着头顶的彗星,嘴角的笑纹渐渐隐去。
到底谁是带来厄运的扫帚星呢?是天上的彗星,还是地上的自己?
据《宋史》记载:绍兴二年,九月辛酉,以彗出,大赦。甲戌,彗没。
又据《金史》所载:天会十年九月,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谋反,出奔,其党燕京统军使萧高六伏诛。
绍兴三年,随着王伦的归送,宋金之间的议和通路正式开启,赵构小儿下诏节制边境战事,调集各路大军,专心清剿内患。
岳家军成为安内的主力,所向披靡。
在平定虔州叛‘乱’时,岳飞接到赵构密旨,令他屠城。
起因是建炎四年,孟太后逃到此地时,受到乡民的惊吓。
岳飞抗旨,上疏请诛首恶,而赦胁从,被赵构驳回。
岳飞不愿妄杀,继续上奏,恳言金贼明日所部尚且“缴械不杀”,我大宋官军岂输于贼?
赵构始有所动,下旨“曲宥”,由岳飞裁决。
岳家军入城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对叛‘乱’者仅诛首恶,其余俘虏皆宽大处理。
自此虔州家家户户悬挂岳飞画像,奉若神明,提及名必感泣。
不仅虔州,岳家军在整个平叛行动中,所过之处,夜宿街头,黎明而起,将路面打扫干净而去,绝不扰民。
所至各路,常有地方官设宴犒劳,岳飞一概不应,夹在偏将中悄然离去,令诸公叹服,赞曰:“真可谓中兴诸将第一。”
与此同时,救驾封王的明日,也在专心经营他的封地,将海州治理得风生水起。
政治上,“仁法相依”――仁治为本,法治为纲,以马绉为父母官,明镜高悬,体恤民情,秉公执法,平等贵贱。
成效显著,民风日上,牢监日空,更无一例死刑勾决犯。
凡在海州境内杀人者或犯死罪者,无论出身,无论强悍,受圣军追缉绳之于法后,却不受死,皆以流放荒岛、孤零余生为惩罚。
而刑案上报伪齐朝廷只是走走形式,绝无改判,自因挞懒上头作用。
民间渐渐觉察到本地死刑空置的独有现象,叹之欣之慑之,海州逐渐变成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清平世界。
明日以学自后世的“废除死刑”,潜移默化地传递“不妄杀”的‘精’神。
经济上,施行“藏富于民”的政策,一方面减免赋税,一方面大力发展地方产业。
这两年天也作美,风调雨顺,渔、农、盐三业丰获。
日月庄则成了海州商业的龙头,在艾里孙与牛文的打理下,日益壮大。
尤在朐山口开埠之后,参行后世免税之策,吸引南北商人经此出海贩易,高丽、大食等海外蕃商趋利而至,一时风樯鳞集,海舶骤增,渐成海贸大港。
虽与大宋泉州、广州诸港不能相比,却造福一方百姓,富甲两淮。
尽管无海税收入,作为半官商的日月庄在海贸中获利丰厚,令州府财政盈余剧增,做到了“民不加赋而府库足”,而吏治清明亦得以高薪养廉而持续。
对原有的地主富豪一律不打击,保障其既得利益的同时限制其政治特权,使海州的阶级矛盾减至最低,反过来又促进了经济发展。
如此藏富于民,民心向稳,百姓安康,未雨绸缪,使战时将获得可靠的后勤保障,为举大业奠定了物质基础。
军事上,明日一手亲抓,提出“尚武强民”的口号。
猛安之职令他堂皇地将麾下军队扩编至三千人马,作为戍守海州的的正规军,戍军下辖两营:汉营――圣娘娘营与‘女’真营――郡马营,兵力相当。
他将“不妄杀”作为铁的纪律颁行上下,触犯者清洗出军,循海州之法严惩。
圣娘娘营由当日订亲团的五百子弟发展而来,其中不少已与挞懒族‘女’子联姻,沾着圣娘娘的光,海州父老皆以与楚月娘家结亲为荣,少有反对,成为第一批民族融合的受益者。
而郡马营的‘女’真将士就没这么幸运了,虽无他地‘女’真人被汉人敌视之苦,却很难融入当地,自有一些与海州姑娘相好上的,无奈遭‘女’家反对,百姓也不容。
这便是民族融合的一个独特现象――强势民族的‘女’子嫁弱势民族的男子可以,反之则不可以接受。
而忽里赤等最先汉化的‘女’真旧部,在与“碧霞会”的接触中找到心上人,顺利地成为海州‘女’婿。
最奇的是刺‘花’与马绉早在燕京就好上了,如今当上知州夫人,还生下一对龙凤胎,真真羡煞人也。
戍军作为对外威慑的力量存在,在太平时日无须出动,更在他的严格纪律下不扰民、不入市,寻常难见其踪,只在农忙盐收时出现,去甲与百姓共同劳作,增进军民感情,并在农闲盐暇时派出少量教头,指导百姓‘操’练军事,并吸收新兵。
保卫地方的真正力量是他全心建设的圣军。
圣军战士出动时皆戴佐罗式的金属眼罩,隐去真容,来无影,去无踪,海螺之音成为圣军行动的标识,为海州百姓所熟悉。
明日成功地塑造出一支神秘之军――身为后世的策划人,自然晓得神秘的好处,因为人之心理,越是神秘,越是敬畏。
还有个好处,即便有人想对付圣军,也无处下手。
戍军成了圣军的最大兵源地,只有通过“铁士九项”的脱颖而出者,再通过思想品质考核,最后经过荒岛生存训练后,方可加入圣军。
当日他‘欲’培养为圣军‘精’魂的两营一千五百余战士,如今大都成为圣军的中坚。
明日将圣军编为三十六人一组,十组成队,百组成军,便是日后独立武装的编制。
圣军既源出海州戍军,除一部长期留守海上根基外,其余皆留于原部‘操’练屯田,轮流以小组为单位外出巡查,组长大都为最早追随他的荒岛旧部。
只有遇上棘手人物或影响恶劣事件时,明日才化身佐罗,亲自出马。
如此海州地界形成一明一暗两股军力,明处的戍军作了摆设,暗处的圣军成为真正的守护者,他们神出鬼没,又无处不在,对内监督官吏豪富,对外执法缉防贼寇。
海州原有的权贵阶层固然恼之不敢胡作非为,却也爱之不用担心兵匪之‘乱’,至于广大黎民百姓,却是打心底感‘激’圣军带来的安定局面。
外头‘欲’介入这块变得富庶之地的大队游寇,慑服于由铁浮屠组成的海州戍军,那些觊觑的小股江湖流匪,则为圣军所阻,太平海州之名遂传天下。
至于隐于各地各行业的入世者亦在当地开枝散叶,跟“铁士”对应,称为“秘士”。
或明或暗的日月庄分支已达七十二家,遍及两淮,远至大江之南、黄河以北。
圣军的成功亦有秘士们的一半,秘士网络以海州为中心往西、南、北展开,以日月庄的雄厚资金为后盾,利用明日复杂的身份背景,编织出一张涉及宋金及伪齐、涵盖武林道的庞大情报网。
各地一有风吹草动,便及时反馈过来,为圣军几次出奇制胜犯境游寇、千里追缉犯案剧贼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
所以,明日虽挂着海州王之衔,但出头‘露’面全由楚月代替,而他,好比幕后的总设计师,每逢大事,皆召集“六人会”联议定夺。
六人会――明日、楚月、马绉、牛文、忽里赤、艾里孙也。
六人互有分工,明日基本放手政治、经济事务,只抓军事。
一方面因为用人得当,一方面却因有了一明一暗一伏的三股力量掌控全局,毕竟所有的大业,都离不开枪杆子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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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佐罗
第二百零四章佐罗
一晃一年过去了,太平海州,又迎来了一个太平年。[..info超多好看小说]。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太平之年不太平,新年刚过,万物复苏,‘春’回大地。
一向风平‘浪’静、夜不闭户的海州城,竟然闹起了‘淫’贼,闹得人心惶惶,‘女’子夜里不敢出‘门’,纷纷找“碧霞会”诉苦,实在令总会长、圣娘娘——楚月郡主闹心。
楚月本就痛恨“‘淫’贼”,因为她的夫君就是“小‘淫’贼”,便借题发挥,大发雌威,严令明日尽快破案,此案一日不破,他一日休想跟她同房。
明日堂堂海州王,竟被一个‘淫’贼闹得家不宁、户不静。
那个‘淫’贼倒是风流快活,却把他连累得不能跟小娇妻同房,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想想都窝火!
窝火归窝火,明日为了早日回到娘子的热被窝,只有化身佐罗,亲自率领负责地方治安的圣军,在外蹲点,争取早日破案。
“二月二,龙抬头,家家带欢猴……”
“二月二,龙起蛟,家家带翻‘骚’……”海州大街,一群顽童蹦蹦跳跳地唱着童谣。
今天是二月初二,按海州风俗,家家户户要把出嫁的小娘子带回娘家,吃顿荠菜饺子。
大户人家,还可以把出嫁‘女’留在家里住几天。
“欢猴”和“翻‘骚’”,都是嫂嫂们对出嫁‘女’的戏称。
相传二月二,东海上的龙都出来‘交’配,便是“龙抬头、龙起蛟”的由来。
既然连龙都动了‘春’心,那个‘淫’贼也肯定不得闲,明日经过这几天的追查,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呼噜……”一条大灰狗盯住一个杂身人群中的佝偻老者,刨着爪子发出低吼声。
隐身街角的明日确认了要找的对象,亲昵地拍拍狗头,示意它退下。
这条大灰狗,不是大灰是谁?
自从明日派人将它从‘玉’僧儿处接回以后,已成为圣军破案追凶的强大助力。
明日旋即掏出一个小海螺,吹出一道曲婉的洪音。
一闻此音,街上的百姓呼啦四散,那佝偻老者水落石出地凸于海州西‘门’大道。
在老者的四周,则冒出了一圈佩戴金属眼罩的圣军战士。
按圣军编制,士卒戴黑铁眼罩、组长戴青铜眼罩、队长戴白银眼罩。
见落入了包围圈,老者佝偻的身子逐渐‘挺’直,手在面上一抹,胡须皱纹尽去,现出一张朗俊的国字脸,大喝一声:“某在此处,谁敢拿我?”
明日的手亦在面上一抹,眉鼻间多个一个黄金眼罩,衬得双目如电,掩去本来面目,自暗处踱出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他心中亦不由佩服这‘淫’贼大胆,自从将海州出名势利大户刘氏三朵‘花’中的大千金‘迷’‘奸’后,还有胆在海州逗留,不时‘骚’扰夜行的‘女’子,公然挑战隐为海州守护者的圣军发出的江湖禁令。
虽然因为圣军的加强巡查,‘淫’贼并没有再次得手,却把那些小娘子、小媳‘妇’吓得不轻,纷纷找圣娘娘告状,以致连累了明日。
‘淫’贼无所畏惧地看着黄金眼罩的出现,这代表着在海州民间视之若神又身份莫测的圣军头顶,冷笑道:“藏头‘露’尾的东西,便是尔禁绝江湖好汉在海州行止么?”
明日仰天一个哈哈,声扬如钟,却是要此间看热闹的其他江湖人都听到:“阁下误会了,江湖朋友们到海州来,只要不生事、行于正、止于法,自然无妨。所谓江湖禁令,乃禁江湖之事,非禁江湖之人。自有人问,这天下不太平,好汉们‘挺’身而出、行侠仗义,又甚么不对?不错,不太平的地方,好汉们尽管去。但此海州地面,官清吏廉,民富畜安,若有人借那侠义的幌子想捞甚么油水,或像阁下这般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即便在下不愿开罪江湖朋友,可是在下手中这一杆棍却不答应!”
他说着右手自腰间一按,‘抽’出一根黄绿相间的纤韧竹棍,此竹大有来历,却是‘花’果山——苍梧山上独一无二生长的金镶‘玉’竹,经过一番‘精’选特制,加入百炼钢筋,竟成了他称手的兵器。
江湖禁令并非明日一时心血来‘潮’所发,从后世喜到这时代的亲身经历,令他渐渐明白:所谓侠者,在强霸横行之际,确实可为世人带来一时之快,却非长久之计。
因为侠者,本质上是离轨不羁的个人主义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一时之快,对世人仅是解疥癣之疾,而不可能治蒂固之患。
即便如后世金大师笔下的郭靖大侠,为国为民守襄阳,亦只能依托百姓之支持与官兵之团结,而非个体的“侠”。
明日既为大业苦心经营海州,就要树立海州守护者——圣军的绝对权威,决不愿出现所谓的侠者摊消抵触,“侠”只能存于心,而不能存于形。
在海州这座马绉所称的天命之城,他要做的便是——灭侠!
明日的手早痒了,指示部下散开,他单手握棍,一步步踏过去,‘淫’贼亦一刀在手,远近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街道上的二人,有百姓,更有江湖人,江湖禁令——圣军凭什么这么大的口气?
‘淫’贼进入明日的气场范围,江湖中的‘淫’贼武功少有高的,这厮也不例外,他有点失望,算起来,有好久没酣畅地打一架了。
身处险境或对上真正高手才能完全‘激’发潜能的尴尬处境,明日一直挥之不去,他这个被动型高手大概是古今罕见了,不由生出世间英雄太少的感叹。
‘淫’贼“呔”一声,先发制人,一刀劈来,刀锋所指竟非致命之处,倒是奇怪。
明日微微一笑,那竹棍如活物般击出,正中其腕部,刀即落地。
四面百姓一片叫好喝彩,夹杂着江湖人的骇声,‘淫’贼不济并不意外,意外者乃圣军头顶的棍法,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令本来不少有心挑战禁令的江湖人踌躇胆战。
明日傲然而立,将诸般反应尽收心底,暗暗感‘激’行者,若非其所传棍法,作为被动型高手的他,难免又要跟对手缠斗一番,倒教这些江湖人看轻了,江湖禁令只怕执行难矣。
总不成,他对上谁都使出日月曌的绝招,这一招见过的人不少,很容易识破他的身份。
幸运的是,现在的他,只要一棍在手,即可摆脱被动处境。
行者棍的神奇在于化短为长,棍本双臂所使,行者理应独臂难支,却以袖为手——可以挥往任意角度的一手,行者棍因此刁钻古怪,毫无常理,正合了明日的天‘性’。
而他在后世热衷街舞的后果便是手臂软异常人,刚好亦合其理,倒似为他度身定造一般,即便行者也没料到,这套独臂棍法会在他手中发扬光大吧。
‘淫’贼自知不敌,身如轻猿,蹿向路边水果摊的布幔顶棚,借力一弹,高高纵起,只待攀上街边角楼,便可跃入人群逃之夭夭。
这份轻身功夫,倒比其刀法强多了。
明日也不追赶,但见‘淫’贼尚在半空,“呼”一声,一张巨网迎头罩下,将其裹住,却是当日连他与楚月也未躲过的巨网——擒龙网。
对面街角跟出四个持网的圣军战士,皆戴黑铁眼罩。
明日正‘欲’发出收网撤退的命令,一‘女’子自人群中哭喊奔出:“不要抓走他!”
这雨打梨‘花’般的‘女’子面庞圆润,白里透红,丰满高挑,一袭绿裙,正是海州本地的美‘女’。
明日皱皱眉头,停下脚步,难道‘淫’贼还有什么相好?
却闻百姓中议论纷纷,指指戳戳,旋即追出一个锦衣斑白老头顿足骂道:“不要脸的大丫头,被他污了还嫌丢人不够?快跟老爹回家去!”
明日立刻听明白了,原来这‘女’子便是被‘淫’贼‘迷’‘奸’的刘大千金,老头便是刘大户了,受害人为‘淫’贼求情,怎么回事?
街上人群凑近围聚,嘻嘻哈哈看起热闹来。
明日挠着头,碰上难题了——主持公道,受害人竟不买帐,难道刘大千金受辱**,反爱上‘淫’贼,这种事亦不罕见。
却见刘大千金跪爬到他跟前:“圣爷爷,此事另有内情,请容民‘女’分辨!”
圣爷爷?哈,明日被起个新绰号,心一软:“小娘子请起来说话。”
刘大千金跪地不起,也不顾脸面,当众大声哭诉起来。
原来‘淫’贼并非真的‘淫’贼,却是刘大千金青梅竹马的恋人,闯‘荡’江湖数载空囊而归,刘大户因此嫌贫爱富而‘棒’打鸳鸯。
两人不得已,出此下策,男的冒充‘淫’贼,坏了‘女’的名声,好教无人敢娶,待事情平息后,再登‘门’表示不弃,量那时刘大户不会拦阻……
难怪‘淫’贼真正“祸害”的‘女’子只是刘大千金一人。
明日不由叹息:好一对苦命鸳鸯,想出这样自污的点子,用心良苦。
不少小妮子、小娘子、大嫂和老嫚子,边听边抹眼泪。
明日瞪着缩在一旁不敢说话的刘大户,气自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一脚将其踢了个大跟头,再上前为‘淫’贼解网开释,朗声宣告:“刘大户若再敢阻挠你两人婚事,圣军定不相饶!大家听好,从此海州男‘女’自由婚配,父母他人不得干涉,我谨代圣军祝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好一个‘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吓!保境安民的圣军竟管起家务事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众口嘈嘈,异议不绝,却赢得广大年青男‘女’的莫大欢迎。
‘春’风煦日下,“圣爷爷”的欢呼如‘波’‘浪’般传播出去。
诸多海州父母虽觉自由婚配大反传统,但一则感伏圣军德威,二则想起自家年轻时的苦楚,便张一眼闭一眼。
后来,此风演变成海州“三月三放船求偶”之俗。
每年此日,未婚‘女’子携自制小船上山,沿山涧放船而下入海,小伙子们则在海边守船,守到者凭船上信物到‘女’家提亲,以示姻缘天定,实则多为男‘女’恋人‘私’下约好。
明日想不到自己为海州做了这么多事,到今日才得一个民心所向的尊号,还不是以真正的身份得的。
他心中苦笑:自己这个海州王做得也太成功了!
不过,在此次‘淫’贼事件中,他无心‘插’柳提出的“自由婚配”号召,无形中也推动了‘女’真男子与汉人‘女’子的婚姻融合,解决了困扰他多时的一大难题,却是意外之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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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明天上战场
第二百零五章明天上战场
“大灰!”点灯时分,白虎山下的海州王府第,楚月迎出来,躬下身子,抱住可爱的大狗头。(..info$>>>棉、花‘糖’小‘說’),最新章节访问:.。
大灰一面摇着尾巴,一面伸出舌头‘舔’楚月的嫩脸,‘舔’得她咯咯直笑:“圣爷爷,听说你做了一回大媒?”
明日故意不去除黄金眼罩,顽皮地将小娇妻拦腰抱起:“是啊,乡亲们也帮你做了一个大媒,要本圣爷爷与圣娘娘做一对哩,不知圣娘娘将置郡马爷于何地啊?”
听他酸溜溜地大有醋意,楚月嫣笑如‘花’,逗道:“呵呵,那本圣娘娘只好一妻二夫哩,圣爷爷,何时入‘洞’房啊?”
“好啊,现在就入‘洞’房!”明日“妒恨”大叫,抱她直奔内室。
楚月不由羞得蹬足娇呼:“臭小子,放手啊,人家还有正事告诉你——元帅府调你入陕攻宋!”
啊?明日一下僵住了,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他还是有点措手不及。
身为大金将领,服从军令是天职所在,对大宋——大金之敌国作战,亦是他逃避不了的责任,该来的终来了。
军令如山,元帅府命令大金海州戍军全部入陕,地方防务可由伪齐军暂代,即便挞懒也无法抗更。
由于圣军大部匿于戍军中,此次一去,等于海州防卫被‘抽’空,且不说入陕前景如何,后顾之忧就够他受的。
明日才发现犯了一个大错:只图方便,除了不能分身的秘士,几无后备力量。
见臭小子方寸大‘乱’、失去使坏的心情,楚月漪丽的嘴角绽开神秘的微笑:“圣爷爷,怎么不入‘洞’房了?”
明日除去眼罩,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苦着脸叹道:“枉我聪明一世,竟没留下后手,大军这一走,万一海州出‘乱’子怎么办?那帮刘齐走狗来接守,我更不放心……”
楚月学他刁顽之态,将他拉到院中,拍拍手。
只听海螺音起处,一群持竹棍、戴黑铁眼罩的圣军战士自四处涌入,整齐列行他独创的圣军军礼——横臂于‘胸’,翻掌向上,圈指为日,余指为月——取“日月在心”之意,然后一起舞‘棒’,风车也似,竟是行者棍,皆小有模样。
这套棍法明日只传于圣军组长以上者,眼前这群圣军战士都是普通士卒,本应不会行者棍,倒是奇怪。[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他虽然认不出这些部属模样,但能感觉从未见过他们。
见明日诧异万状,楚月又拍拍手,眼前的圣军战士一起取下眼罩,竟是清一‘色’的娘子军。
楚月头一侧,手一歪,得意道:“这便是本圣娘娘秘训的圣军‘女’兵,都是‘碧霞会’的姐妹,怎么样?”
好老婆竟帮自己留了一手,明日心中一喜,想想又不以为然:“只有‘花’架子,唬唬人还行,真刀真枪能行么?”
楚月再一拍手,‘女’兵们动若脱兔,舞棍齐攻上来。
明日猝不及防之下,被攻个手忙脚‘乱’,一个后滚翻,方狼狈逃围,见小娇妻正在一旁乐得看热闹,为挽回面子,亦有心考教‘女’兵们的武艺,他‘抽’棍杀回。
‘女’兵们尽管占了以众敌寡的便宜,棍法委实不输于明日亲自训练的青铜组长。
他争胜心境上来,使出真功夫,‘花’丛,棍扫群蕊。
‘女’兵们毫不示弱,娇喝阵阵,竟跟他斗个旗鼓相当。
明日心神大定,虽然他有留手,但‘女’兵们如此武艺,对付二、三流的江湖武者当没问题,只是若有更厉害者来犯怎办?
正思虑间,忽然一股凌厉的杀气自身后冲来,明日一惊一振,挥棍回扫,祭出了日月曌。
双棍‘交’‘激’,他与偷袭者蹬蹬蹬各退三步,定睛一看,竟是楚月。
她‘玉’腻如月的面庞亦戴上了黄金眼罩,单手优雅持棍,神秘动人,楚楚生姿——这一棍竟‘逼’出他的绝招,绝不下江湖一流高手。
明日看呆了,也乐呆了,平时夫妻嬉戏比武时,他教她棍法,小娇妻总是一副慵懒的模样,想不到藏了这副心机,给他来个惊喜。
戴上眼罩、恍若仙魅的楚月巧笑倩兮:“小子,这套棍法机巧细腻,以柔克刚,最合‘女’子习练,你只教那些粗煤子,岂不糟蹋了?”
这下后顾无忧了,明日正‘欲’给楚月一个偷‘吻’以示奖励,蓦然一张巨网迎头罩下。
同时数声巨响,几条火柱飞向高空,在空中爆炸,幻起漫天烟火——却是被改装过的火龙出水,‘女’兵们连这些秘密军器都会用了!
明日在巨网中搂住小娇妻,哈哈大笑。
夫妻俩的脸都被映得通红,虽然前途险恶,但这一刻的‘浪’漫与甜蜜,教他此生难忘……
薄晨,‘春’风杨柳,海州戍军校场,出征动员大会。
武台上通事牛文将连夜赶就的《出征赋》念上半天,肃整列队的将士们方听明白。
刹时,汉营——圣娘娘营就炸锅了!
“甚么?入陕打仗……”
“要俺们打大宋,怎么可以……”
“日妹么的,俺们海州人怎能不忠不义……”
而海州准‘女’婿不在少数的‘女’真营——郡马营也跟着起哄,把尚未念完得意之作的牛通事急得吹胡子瞪眼,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同台压阵的千人长忽里赤亦不知如何是好地挠着头,求援地望向‘混’于兵士当中的主帅。
自认口拙、不喜在正经场合一本正经讲话的明日,无奈地被推上前台,他慢慢踏出队列,一面琢磨该怎么发言,一面回头扫视周边兵士,目光所至哪处,哪处嘈嘈的兵士便嘎然而止。
海州的今日是明日一手缔造的,即便海州百姓不知,此些朝夕相随的戍军将士怎会不知?
每逢圣军有最危险的任务,他总是打头阵,彼中神出鬼没的圣军战士哪个不晓?
除了明日,还有谁能镇住这部日益强大的铁军?
已习惯于隐身幕后台下的他,还不太习惯万众仰止,但终于万众仰止矣!
明日迈上武台最前沿,牛文与忽里赤如‘蒙’大赦般地退后。
全场已静,他心儿镇静下来,蓦然拔起台前一面‘艳’红大旗,厉声巨吼:“儿郎们,我海州大军,头条军律为何?”
不枉他两年的心血,戍军上下定立如山,千声如一:“军令所至,无法无天!”
“好一个无法无天,哪怕令前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也不可后退!”明日一手掐腰,一手立旗,眯眼审阅三千铁血儿郎。
他发现自己喜欢这感觉,也适合站在这个位置,清了清喉咙,一反牛文的文言官话,再吼一声:“你们中,有汉人、有‘女’真人,你们为何站在这里?”
将士们静得连屁都憋着放,所有的目光聚在台上之人的身上,不曾想这个毫无架子难得严肃一回的主帅,竟有睥睨动天之威,个个神为之夺,等候他的下文。
“此前,‘女’真人为的是疆土、官爵、财物,汉人为的是生存、反抗、归复。而今,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站在这里,不为大金,不为大宋,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因为,这片土地的今日,不是大金给的,也不是大宋给的,而是她的主人——包括你们用双手创出的,汉人也好,‘女’真人也好,只要为她出力的,便是主人!所以,你们不是为别人站在这里,是为自己站在这里!你们就是海州的铁壁,只要铁壁不倒,海州便不倒。所以我们必须去打这一仗,因为你们要回来,要继续当海州的铁壁!”
明日的话简单明了,趋散了将士们脑中的‘迷’雾,拨亮了他们心中的明灯。
三千双眼睛‘射’出的信服令他舌头大顺:“有些事,非我情愿,亦非你们情愿,为甚么?因为你们还不够资格行自己情愿之事,所以我也不够资格下我情愿之令,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不仅是海州铁壁,而是天下铁壁。此次出征,不为别的,是为海州而战,为自己而战……”
他的话若滚雷一般在校场上空回‘荡’,‘激’起炽烈的反响。
这边厢,听出主公野心流‘露’之意的牛通事,一方面为明日的‘精’彩动员几‘欲’拍手叫绝,一方面又吓得几‘欲’跌倒,生怕提前事泄。
那边厢,三千单纯的将士热血沸腾,海啸般呐喊:“为海州而战!为自己而战……”
当明日的这番豪言传入民间的时候,虽不是人人相信,但海州父老冷观他的心开始回暖,出师的阻力亦减轻不少。
他更借此机会以州府名义发布优军优属令:凡为军属,皆由州府供养,所有赋税一律全免;战死疆场者,封英魂,养其老、育其子;立功而返者,授田地、彰其名、惠其族。
那夜三更,大军悄然出发,海州城‘门’刚开,便有无数百姓打着灯笼扶老携幼涌出来。
本‘欲’趁夜悄悄开赴川陕前线的戍军将士,陷入海州百姓暄腾欢送的汪洋中,如此情形在这时代崇文贬武的汉地极为罕见。
明日一直寻找契机,要将军人变成百姓敬仰之职的目标,初步实现了。
父母的期盼、妻儿的相望、情人的眼泪——出征的情景总是令人欢欣又伤感,将士们因此而柔情寸断与豪气万丈并生。
情应而起,明日看到夹于人群中一身村姑打扮的楚月,楚楚可人,四目相对,牵心‘欲’滴。
说好不用送别,她还是偷偷来了。
千股绕指柔化为百炼钢,明日毅然一打白马小飞,往前不顾,龙啸炸晓:“儿郎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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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父辈的旗帜
第二百零六章父辈的旗帜
二十余日后,川陕之‘交’。(..info好看的小说-79-
“汪——”大灰一声欢吠,跑上了山岭。
晨霭在苍翠的大地蔓延,犹如大战前的杀气,明日夹紧小飞,颠簸控缰,沿斜坡崎岖而至。
身后是悬崖万仞的铁山,眼前便是由陕入川的第二道‘门’户——仙人关。
而被誉为川陕首要‘门’户、曾给大金最‘精’锐的兀术军团留下噩梦的和尚原,已在旋风杀回的金军铁蹄之下。
仙人关若再失,则大金铁骑便可直趋富庶的天府之国——川蜀,再沿大江东下,形成一个万里迂回的包围圈,置大宋于死地。
大金自天会八年(大宋建炎四年)的全线攻宋失败后,转而采取东守西攻的新战略,意义便在此。
故此次金军元帅府自兀术以下尽室而来。
兀术军团、陕西经略使撤离喝部及伪齐四川招抚使刘夔部合军十万,步骑并进,攻铁山,凿崖开道,趋仙人关,据高岭为壁,循东岭东下,“决意入蜀”。
牛文的‘精’辟分析令明日愁结百折,又是一个关系宋人存亡、教人进退维谷的难关啊,好比仙人关前的小路一样。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他总算身临心领李太白《蜀道难》的意境!
“明日将军骑术高超,上山犹如平地,果然后生可畏!”金兀术一袭红袍,金甲耀眼,不戴头鍪,辫发如飞,驾一匹黑马随后跟至。
明日忙自谦全赖大灰引路与小飞脚力,其实更在于海州日常的山地训练。
紧接着,独眼韩常与雄伟的完颜撤离喝并驾齐至,倒是一身戎装显英姿的哈‘迷’蚩第五个上到山岭,令明日吃惊。
然后才是一大帮汗雨甲‘乱’的各级将校,兀术提议的上山骑赛已见分晓,其一扬手中马鞭,喝道:“尔等不用登岭,留于原处!”
那原处可不好留,一大片斜坡,将校们一个个尽力控缰,不敢在主帅面前出丑。
兀术再不理会,望向前方居高临下的仙人关,鞭指关右侧的两道隘垒:“哈‘迷’蚩,吴南蛮管此处唤甚么?”
“宋人称为‘杀金坪’,乃吴玠所创。”哈‘迷’蚩在马上躬身,清癯的俊脸现出一丝‘阴’影,“双隘之策则出吴玠弟吴璘,所谓‘杀金坪之地,去原尚远,前陈散漫,宜益治第二隘,示必死战,则可取胜。’吴氏兄弟有谋有勇,四殿下务必小心,不可忘了和尚原之败。”
“‘杀金坪’?哈哈哈!”金兀术仰天大笑,哈‘迷’蚩提到那次“生平其败衄未尝如此”的惨败,反而‘激’起其钢铁般的空前信心,“哈军师言之有理,和尚原之败因我军不善山地战,然今非昔比,某要让吴南蛮看看,取仙人关时——不出六日,取仙人关者——只吾这先登岭之人,乃天意也!”
明日心头顿吃一惊,岭上有五人,但身为军师的哈‘迷’蚩自不用出战,那就是金兀术、韩常、撤离喝及自己四人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不过一个猛安,又来自与金兀术面和心不和的挞懒军团,更曾有夺其和氏璧之痛,金兀术缘何对自己委以重任?
此次前来,金兀术大有不计前嫌、军国为重的高姿态,明日亦敬而远之,只想贯彻岳父挞懒“自保、不贪功”的秘密授意,与大部队共进退。
却不想今日骑赛出了风头,被金兀术抓住由头,他不禁好生后悔第一个登岭。
哈‘迷’蚩亦面‘色’不定,正要出声。
金兀术挥鞭止之,催马至山岭悬崖边,沉声道:“明日,当日挞懒围楚州久久不下,你首破之,某观你部,军威兵振,足以堪当大任,不想为大金效力么?撤离喝,当日吴玠败你部于彭原店,你因惧而泣,不想洗刷‘啼哭郎君’的耻辱么?韩常,当日富平虽胜,你却失一目,不想报失眼之仇么?三将听令!”
曾以“粗勇而乏谋”著称的金兀术,第一次显‘露’了其由将才往帅才转化的驭略一面,以连续三个反问直中三员部将软肋,却触心励气。
哈‘迷’蚩面‘露’畏服,明日与撤离喝、韩常腾身下马,或伪惊或真恐,跪伏于地:“末将听令!”
是时,霞光破霭,大金头号猛将扬头甩辫,霸气四‘射’:“明朝此时出战,某阵于东,韩常为前锋,撤离喝阵于西,明日为前锋,先破‘杀金坪’,再攻仙人关!”
翌日,大宋绍兴四年、大金天会十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晨,仙人关前。
岭上金军四十余座垒若珠链的石堡——连珠寨,寨‘门’大开,‘精’锐尽出,分东西结万人阵,骑军在前,步军居后,甲亮兵寒,随麾鼓而动,缓缓‘逼’近宋军第一道防线。
仙人关前第一隘内,黑压压一片影憧,大宋守军只‘露’盔目,居高临下,万箭待发,静候有如饥噬野兽的金军。
湛蓝的天,苍翠的山,惟独仙人关前是刺眼的灰白,这一片寸草不生的平缓斜坡,这便是吴玠号称的“杀金坪”了,会如其名乎?
当日和尚原之战,以山谷叠连,路狭多石,马不能行,金军只好弃骑步战,而遭大败。
今日杀金坪地势尚利骑战,吴玠只怕讨不了好去。
明日深信自己一定能破此坪,只是后果难以预测:自己所走的每一步到底有没有踏在历史的脚印中?
他既希望踏出又害怕踏出,真他娘的矛盾啊!
全副武装的明日,率部行在西阵之首,久违的战场气氛,令通身革甲的小飞兴奋地打着响鼻。
为大将者临阵必惧!他依稀体会到这句沙场格言的意境。
虽然心头打鼓,但他全身的神经末梢亦开始活跃,不由扫了一眼列骑并进的部下,他们又有什么样的感觉?
‘女’真营将士自是惯经沙场,而初历实战的汉营儿郎会不会心颤手抖?
他满意地看到一双双紧张而沉着的眼睛,悍义的海州子弟果然是当兵的好料。
金军进攻的鼓声响了,东西两阵的前锋立刻脱离大阵,往前冲去。
同是重甲骑军,东阵的韩常部速度明显较他所部快。
由圣骑兵演进的铁浮屠,已发展成为金军最‘精’锐的军种。
作为大金东西两大主力的挞懒军团与兀术军团,都日趋倚重铁浮屠,并结合本军所长而各有特点,此次攻关,可以说是两军铁浮屠的一次角力。
催战的鼓声愈急,明日举起手中棍,示意部下不要理会。
昨日午后,他曾与牛文秘密登山,以千里镜对宋军阵地作了一番深入观察,与牛文讨析后已有定计。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完成晋入“放下”境界后的第一次团队作战,居庸关平叛那次,主要是心理战,不算。
今日,他要当着金兀术、哈‘迷’蚩和全体兀术军团的面,打一场“不妄杀”的战争!
我的战争我做主!明日给自己造了一句新的沙场格言。
初升的朝阳下,明日所部铠甲远较韩常部鲜亮,却因前进速度缓慢给人以华而不实之感。
韩常一马当先,率部如‘潮’水般卷上杀金坪。
集‘女’真军队四大所长“‘精’骑、坚忍、重铠、弓矢”于一身的大金铁浮屠兵,虽身披两重枪箭难透的五六十斤铁甲,马亦革甲,如此负荷,常人当举步惟艰,而铁浮屠却能连续冲锋百多回合,更能于马上连发百箭而不手软,且箭箭不妄发,端的勇冠天下!
宋军弓手的‘射’程向来弱于金军,铁浮屠乃‘欲’施惯技,以一轮箭雨覆盖宋军阵壕,再踏平而过。
却不想,尚未进入百步‘射’程之内,蓦然对面一旗擎起,宋军阵壕上冒出一排黑影,那面黄旗一挥,嗡地一片弓弦声,接着箭雨如蝗,迎面而及,竟远‘射’至此!
原来宋军弓手既弱,而以弩器发‘射’,韩常部虽受先制,却仗重甲坚厚,一往无前。
只见那海啸般的箭雨袭至,将一群惊掠而过的斑斓林鸟撕得粉碎,韩常部铁骑便似被冰雹打的小草一般纷纷扑倒。
原来宋军弩器,不仅有‘射’程达三百四十余步的单兵踏张弩——神臂弓,更有‘射’程达千步的弩器之王——‘床’弩。
明日在德安陈规处见识过这些两弓、三弓‘床’子弩的厉害,不仅速度愈疾,可以连发,更有长若铁枪之箭,这哪里是箭雨,乃是箭雹了!
只能抵御寻常枪箭的铁浮屠重甲如何承受,及身便贯穿而入。
东阵前锋——韩常部前仆后继之时,明日率领的西阵前锋亦进入了同样的距离,迎接他们的是同样的骇人箭雹。
就在那无数支锋寒的箭矢张着‘舔’血的利口尖啸而来的一瞬,明日的潜能全面‘激’发,日月诀运转至极致,身体轻盈‘欲’飞,四肢力贯千斤。
这便是被动型高手的妙处了,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他的气场也喷薄而出,以五感为触角,水银泻地般地‘荡’漾出去,映‘射’着各种外物。
是时,冲入‘胸’襟的是远近八方的瘆人嘶吼,扑入脑海的是翻滚破碎的肢体血‘肉’……
老子又回来了,残酷的沙场!明日发出一声清啸,左手自背后一‘抽’!
就在箭雹即将倾泻在大金西阵前锋之前的呼吸之间,这部铠甲鲜亮的铁浮屠上下将士,整齐划一地用手自背后一‘抽’,将背部的护甲‘抽’出,变成了一具具盾牌。
大金铁浮屠以背甲为盾——自此为始。
那大小呼啸的箭雹“咣咣嚓嚓”地撞上了这部铁浮屠,持续了足足一柱香的工夫。
当宋军守兵以为该部金军十不存二,而发出欢呼之际,他们惊奇地发现,该部几乎完好无损地穿过了箭雹,出现在第一隘前。
这处阵壕的宋军弩队连同护卫队,眼见敌人有如神助,带着一片“缴械不杀”之声冲过来,骇然之下,惊惶后退,撤往第二隘。
金军士气大振,擂鼓若狂。
在双方十余万参战将士的瞩目下,明日所部一鼓作气,杀上了第一隘,‘插’上了黑底白日的大金军旗。
明日早已暗中下令,敌逃莫追,遇有反抗者能伤则不杀,于是放跑了大半宋军,连降带捉了十多个‘腿’慢者,毕竟要做样子给掠阵的撤离喝看。
原来,他昨日用千里镜观察到宋军的战术布置之后,与牛文慎重讨析,又回营秘密实验,终想出破解之法。
他下令‘抽’调随军为匠的圣军秘士,连夜改造将士背甲,使已经两重甲的铁浮屠,在必要时变成三重甲增加防护力,再在人马护甲涂上一层豆油,箭矢及身便滑落而过。
如此应对,明日所部今日方不没前锋之责,一战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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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见龙卸甲
第二百零七章见龙卸甲
宋军第一道防线被打开了一道缺口,于是全线崩溃,退守第二隘。[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第二隘与第一隘之间的山坡愈陡,马不能行,金军步兵涌上,开始攻击。
金军中的步军编制,以汉人为主,作战全不靠步军。
步军任务主要是运薪水、掘濠堑、张虚势、搬粮草而已。
而真正作战的步兵,皆骑军弃马兵士,本是骑兵。
所以,金军作战步兵一样具备骑兵的装备与战斗力。
只是杀金坪第二隘更为艰险,宋军亦知其要,死战不退。
那弩队迭‘射’,矢下如雹,‘洞’重甲于百步之外,金军死者层积,践踏而登。
金兀术眼见半日下来,伤亡惨重,便鸣金收兵,整军待动。
明日率部夺驻宋军阵壕后,便按兵不动。
战场分工不同,适合步军作战时,骑军自应靠后,除非主帅有令或他想贪功。
他当然舍不得拿自己的嫡系去冒险,毕竟骑军的优势还是在马上。
夺第一隘之战,仅历时一个时辰不到,以两部铁浮屠不同的表现而竟,也可以说是今日金军的唯一战果。
明日所部由此信心大增。
金兀术不知为何,只派小校前来传令嘉奖,并且讨要了背甲防护之法,却不亲自为明日庆功,前后冷热不同,想是明日将其爱将韩常比了下去,堕了兀术军团的威风。
几天接触下来,明日能感觉到这位‘女’真民族英雄、大金第一猛将,对军誉异乎寻常的珍惜与热爱,亦能感觉到他对撒离喝、挞懒等统军者的瞧不起,或许自己的表现,教金兀术又爱又恨了吧。
倒是撒离喝赶来道贺,作为西阵主帅因前锋立功而面上增光,他于所夺宋军阵壕上驻马四视,得意道:“吾得之矣。”
二十八日,一日平静,金军一反常态,没有发动进攻,而宋军亦不主动反击。
驻守阵壕的明日偷偷用千里镜观察对面宋军调度,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感觉,只是这不妙的感觉对金还是对宋,一时不明。[..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他回头看看金军大营,金兀术要是派己部为步军进攻怎么办?
不是没这个可能,昨天他所部已经展示了强大的攻坚力,一旦战事不理想,金兀术虽然面子上不好看,却也会派出这把尖刀。
不知为什么,明日从未想过金兀术会借刀杀人——借吴玠的手消灭自己这个异己,因为,金兀术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正如纵使秦桧南归、以内‘乱’宋室的反间计,挞懒做的出,金兀术必不屑为之,他要是的正面击败敌人,在战场上决胜负。
“汪!汪——”陪牛文留在大营的大灰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头扑在浑身被铁甲裹得严严实实的明日身上。
他大乐,一见到大灰就忘却了烦心的事,它真是无言的知己。却见它嘴里咬了个东西,他忙掏出来,是个小油包——牛文捎来的信。
他打开一看,寥寥一行字——“完颜谷神携达凯已到大营督军”,心猛地一沉,你大爷!原来不妙的感觉不对金也不对宋,是对自己!
与他灰暗的心情呼应,“啾”的一声,天空中传来奇异的鸟叫声,阵壕上的金军欢呼雀跃。
明日仰头望去,一只似曾相识的大鸟在晴空盘旋。
大灰如见故人地弹跳高吠,不是那与狼共舞一战中的神鹰是谁?定是随达凯前来助战的。
“达凯那鸟人来此做甚?”担任阵前副指挥的忽里赤闻讯赶来,一面恨恨地看着天上的‘女’真战魂。
忽里赤自在郡主亲兵营起就对达凯没有好感,现在更是恨屋及乌。
明日苦笑着将兀术令信递给忽里赤看,牛文被羁绊于大营,只有和已能独挡一面的兄弟忽里赤商量了。
“甚么,明天不攻下第二隘就不能回撤?把我们儿郎当死士哩,定是达凯鸟人的主意。哥哥,找兀术理论去?”忽里赤阵脚大‘乱’,嚷起来,周围兵士不由侧目。
明日忙将其掩口,扯入阵前指挥所——阵壕上的一处石垒小堡,以免扰了军心,这小子当真沉不住气,还商量什么,赶快直申己意。
屏去左右,他拉着忽里赤靠近观察口:“军令如山,便是达凯主意也改变不了,攻下第二隘并不难,关键是能不能守住它!你看第二隘上临仙人关,全在关城攻击力范围之内,即便攻克,除非再一口气攻下关城,否则,第二隘便是大金兵士的坟墓。我方明白吴氏兄弟的厉害之处:于仙人关下设杀金坪两隘,恰针对大金兵士坚忍耐战,层层设防,纵深守御,挫我锐气,竭我战力。当然,只要连续强攻,仙人关亦非铜墙铁壁。只是我们儿郎既打头阵,纵使以秘密军器辅攻,只怕未至关下,已损失过半,若谷神与达凯阻挠兀术增援,全军覆没也未必!”
忽里赤额出冷汗:“哥哥,这可如何是好?”
明日强忍心中的担忧,作出镇定模样:“兄弟,我既然带你们出来,就一定能带你们回去,我以千里镜来回观察过,第二隘上有一处破绽,便是前方偏北的石筑大箭楼,只要我部攻占此楼,则宋军关城守兵难奈我何,又可接应我部身后部队,任务便算完成,兀术自无话说,谷神与达凯亦找不到借口。你呆会儿先令一队儿郎护战马回大营留守,再自圣军中挑百名勇士,趁夜潜至那大箭楼下的山石中,如此如此……”
被他给了信心的忽里赤‘精’神大振,出垒安排去了。
明日一屁股坐在充作凳子的大石上,不理在膝头绕来绕去的大灰,抱头苦思,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可不可行,亦不知道自己是带着部下活着回去还是带着他们的尸体回去。
到了残酷冷血、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他才忧虑对部下“不妄杀”的教条会不会成为勒向自己喉咙的套索!
二十九日,开战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一身红袍分外耀眼的兀术单人匹马来到明日的阵壕。
正做进攻前准备的将士们纷纷起立行礼,眼里尽是惊奇,不晓得这位威震南北的四太子缘何屈驾降临。
明日赶紧迎上前,抚‘胸’致敬:“末将参见四殿下!”
“明日,除下铠甲兜鍪!”兀术眼里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明日才见金兀术红袍里亦不带甲,心中诧异不亚部下,却听令卸甲。
兀术旋即哈哈大笑:“随某上仙人关,只我两个!怕也不怕?”
明日虽不明了,却豪气顿生,亦哈哈大笑:“走!”
温柔的阳光一寸寸地抚‘摸’着这片宁静的山地,宋军阵地上全神戒备的兵士难以置信地看到一红一灰两条人影沿山坡爬上来,立即弓弩齐举,对准眼前不速之客。
两条人影进入弓弩最有效的杀伤范围方停下来,威傲的兀术难得殊荣地拉住明日的手,以略显生硬的北方汉话,蓦然一声长喝:“大金元帅左都监完颜宗弼,携海州王明日,请吴玠将军出来相见!”
兀术这一声如雷击空谷,‘激’起漫山回响,震着对面的宋军兵士几‘欲’握不住弓弩,完颜宗弼——可不是金兀术?
被陕川百姓用来吓唬不听话小孩的大鞑子活生生立于面前,第二隘上的近万宋军全体大哗。
早有一些兵士破口大骂:“金兀术,饿打死你个碎子儿!”
弓弦‘乱’响,忍不住的苦大仇深者不等命令便出手放箭。
原来大宋军中以陕西人最勇,如韩世忠、刘光世、张俊等大将都出自陕西,而吴玠军更是清一‘色’的陕西兵。
如今故乡亲眷俱陷于兀术铁骑之下,教他们如何不恨,若能‘射’死金兀术,可是家仇国恨一并报了!
眼见一片箭雹飞来,赤手空拳的金兀术与明日对视一眼,互有相较之意。
好个兀术,屹立不动,魁梧的身躯稳扎如山,探手一抓,竟举起一块千斤巨石,挥舞空中,箭雹纷纷击在山石上,火‘花’四溅,或折多弹,在其脚下堆成一堆。
同时运起日月诀的明日,亦有心显耀,驻足不动,双手连续划圆,攻守兼备的日月曌祭出,再度上演德安退匪的神奇避箭一幕:他的身体扭曲起来,像一个欢快跳动的乐符,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和角度在骤密的箭雹中手舞足蹈,变成了箭的一员……
金军阵壕传出嚣谷的叫好,宋军守兵亦慑于二人表现,直觉再放箭等于长对方志气灭自己威风,箭雹渐稀。
蓦然两声尖啸破空,两支银箭分别直取二人。
但见兀术手中巨石轰然破碎,一支银箭正中石心,仅余其块。
明日则一个狼狈滚翻,另一支银箭钉在他脚下的坡石,尽没剩羽。
大宋军士气大振,震天喝彩。
金兀术与明日面面相觑,什么人有如此惊人的箭力?竟不输于擅发连珠箭的岳飞!
“儿郎们停‘射’,大宋川陕宣抚司都统制吴玠、统制吴璘在此,兀术将军前来为何?”一面上书“吴”字的紫‘色’大旗猎猎招展,两位铁面相若的乌甲宋将一齐出现在仙人关城头,手持长弓,遥声朗喝,正是吴氏兄弟。
两边阵地一片安静,两军最高统帅以少有的方式,在战场上相见了!
兀术眼‘露’爱才之意,传声出去:“将军,赵氏已衰,不可扶持;若归我大金,当择善地百里而王之,循明日封海州王故事。”
明日小脸一红,原来金兀术携他来此的用意在此,以他为榜样招降吴玠,未免心中老大不舒服,又想也不怪人家,自作自受而已。
模样年轻的宋将——吴璘发出轻蔑的笑声,比弟弟沉毅的吴玠眼泡浮肿,眉眼如刃,不动声‘色’地致谢:“吴某已事宋室,不敢有贰。”
兀术惺惺惜惺惺,尊重对手,不再多言,干脆利落道:“将军,既是如此,只有兵戎相见,告退!”
城头上,吴玠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对弟弟吴璘告戒:“这个明日,你绝对不可小觑,破第一隘者便是此子!儿郎们,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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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全金属外壳
第二百零八章全金属外壳
一鼓响起,明日立于阵壕前沿,身披两重铠甲,铁兜鍪下眉头皱起,双目似‘蒙’上一层‘迷’雾,蓦然回首。[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只见披上金甲的兀术,手握狼牙‘棒’,在无数重甲步军的簇拥下重新出现了,这个时代注定的主角甫一登场,便引发数万金兵的‘激’志山呼——“杀!”
山谷为之动摇,天地间的萧萧杀气呼之‘欲’出,明日眼神旋亮而利,落在金兀术身边的银甲将军身上,不是达凯是谁?
这厮英俊依旧,惟面部‘阴’气愈盛,不知大水法是否更上一层楼?亦看了过来。
两个宿敌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交’流着只有彼此才理解的复杂情感。
达凯竖子,你今日也杀不了我的!
明日毅然决然地举起手中金镶‘玉’竹棍,咬着牙振臂高喝:“儿郎们,列阵出击!”
两千余海州戍军将士重装出壕,以明日为首,枪棍如猬,结成一个若方若圆的怪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缓慢沉实的脚步声和甲片‘交’击的铠甲声在杀金坪上空回‘荡’,对面第二隘的宋军一片安静,似乎并没有被金军的气势压倒。
明日深知今日之战险恶莫测,因为不仅要面对前方的宋军,还要防备背后的冷箭,却还是对牛文、马绉与自己三人呕心研创的大阵有信心。
此阵集前人所长,牛文曾为此秘密入川,临摹鱼腹江边诸葛亮八阵法,取其‘精’髓,并结合‘女’真防御圆阵,将自我保护、破敌战力与减少杀戮三者矛盾统一于一身,虚实机动,正奇曲折,如日月轮回、‘阴’阳相生,故名之“日月‘阴’阳阵”。
日月‘阴’阳阵乃是明日继造出神奇军器后的又一秘密武器,此次入陕,考虑到山地作战,又特别作了一些变化,但只作为有备无患,能不用则不用,没料到这么快被‘逼’出来。
近了!越来越近了……
宋军大概对明日所部前日的表现记忆犹新,迟迟没有倾泻箭雹,因为此刻两军阵前,只该部在动,金军大部只在原处呐喊助威。
这把尖刀变成劈向坚岩的第一斧,会否折断当场?
明日瞄向西北的石筑大箭楼,那才是己部的目标,现在只是佯攻正面。(..info无弹窗广告)
对面的宋军一定奇怪,该部敌人怎么没有施金军惯技,先以一轮‘乱’箭助攻。
身后的兀术与达凯也一定同样不解,要知这山地攻坚,一旦白刃近战,吃亏的是居下的金军。
明日心里有些焦急,宋军的沉稳有点出乎意料,他用棍在空中抖了一个‘花’哨。
在阵中央任阵纽的忽里赤接到指示,吹起铁哨,短促两声,日月‘阴’阳阵随之一变,第一排的盾甲兵士立即停步蹲下,第二排兵士‘露’出来,一排排长标枪闪着寒光直指宋军阵壕,那是即将冲锋的标志。
此刻,上午的阳光刚好斜照在这片山坡上,宋军阵壕里亦是寒光闪闪。
一员铁面乌甲的宋将蓦然跃出战壕,威风凛凛,正是吴璘,拔刀画地,暴吼一声:“死则死此,退者斩!”
刀‘浪’枪林如风扬起,猛虎出山一般的数千大宋兵士跃出战壕,呼啸着扑下来,宋军果然要白刃近战!
扑面的杀气‘激’得明日心身一紧,老子等的就是这一刻,昂首清啸,传入阵中每一个将士的耳中,那才是真正行动的信号。
第二排的标枪手错身一转,第三排‘露’出来,豁然是一个个弯弓搭箭的弓手,那一支支利箭贪婪地盯着甲轻无遮的大宋兵士。
明日鼻尖冒汗,平时的艰苦训练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关头,他用几乎变调的声音喊道:“放箭!”
飕飕飕……猛虎落入了猎人的陷阱,趁高而下的宋军兵士像一脚踏空似地纷纷跌倒,阵脚大‘乱’。
原来靠前的宋兵皆‘腿’部中箭,呻‘吟’翻滚成一团,后面的宋兵亦因之受阻,年轻气盛的吴璘连声怒喝,却无计可施。
这便是“不妄杀”在战场上的妙用,若将这些宋兵一箭‘射’死,反倒了事,其后的宋兵可以直接趟过同伴的尸体,继续战斗,毫不影响战术执行。
而将他们‘射’成行动不便的伤员,不仅令宋军战斗减员,后续部队缩手缩脚,更增添救援的负担,总不能弃受伤的同伴不顾。
日月‘阴’阳阵的弓手皆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不能达标的其他兵士配弓矢而不得‘射’,这便是明日所部不发‘乱’箭助攻的原因,原因中的原因自是‘乱’箭无法受到现在的效果。
当你竖立一个更高的目标时,那些较低的目标,反而更容易实现,这便是附带的收获。
好比世人单纯地追求金钱,并不容易成功,反而那些看淡物质、追求更高理想的人士,金钱会源源不断地而来。
正所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不妄杀”在战场上的执行,貌似自捆手脚,但若是运用得当,却能收到奇效。
便是当日一冲动发下“不妄杀”誓言的明日,也想不到可以发展至此。
压后的金军大部为明日所部的‘精’妙战术折服,发出阵阵的欢呼,只是奇怪主帅为何不下令趁势发动总攻。
第一步成功,明日‘精’神大振,再啸一声,发出向目标——宋军大箭楼的攻击信号。
日月‘阴’阳阵又一变,变成一个斜三角阵,斜‘插’入宋军阵壕。
他握着竹棍冲在三角阵的最前,身后是脱下一层甲而行动迅捷的棍手,这些棍手皆是圣军组长,个个力大敏捷,使得行者棍,棍乃特制,一头包重铁,一头带锋利的弯钩。
那重铁敲在敌人头盔上,重则盔碎,轻则盔裂,却会造成相同的后果,表现为耳鸣、眼黑、流鼻血,最直接的症状是短时间的意识丧失乃至昏‘迷’。
说白了,就是脑震‘荡’。
这一招用在冷兵器沙场上,可以起到类似后世震‘荡’弹的杀伤力,使敌人短时间内失去活动能力和反抗能力。
当然,若是对手没戴头盔,这一棍下去,必定是脑浆迸‘射’而死。
而那弯钩便是第二手段,却比重铁残忍、血淋淋,乃是钩裂锁骨的利器。
锁骨便是琵琶骨,武林高手若是琵琶骨被锁,也成了废人。
普通的战士若是琵琶骨被钩裂,当即便丧失战斗力。
这便是明日特训而出,用以进攻接战的杀手棍,不亚于杀手锏。
而防御接战则另有战术:盾甲兵持刀掩护,标枪手以长枪取敌下肢,却是由砍马‘腿’的战术演化而来。
无论进攻或防御,这些“不妄杀”战术靠的全是团队协作,一旦落单,只有以命博命,所以海州戍军战纪严明,军令所至,无法无天。
此战过后,吴玠军中多了不少目光呆滞、走路歪斜的伤员,那便是脑震‘荡’和锁骨裂的后遗症了。
至于那些伤了‘腿’部不得不拄拐的伤员,一提起明日小贼,无不咬牙切齿,刻骨痛恨,都骂这厮‘阴’狠歹毒,比金兀术更加可恨。
不少伤员落下永久‘性’病根,不能继续上阵杀敌,只能解甲归田,倒是他们的家人,虽然也跟着大骂明日,心里却是暗暗感‘激’,此是后话。
借着宋军兵士被打懵的短暂机会,明日率棍手一阵猛打猛冲,以弓手助攻,以盾甲兵、标枪手殿后与防护侧翼,迅速攻至大箭楼下。
箭楼上的宋军弩队方反应过来,正‘欲’以神臂弓、‘床’弩抵抗,而昨夜潜伏的圣军奇兵已趁‘乱’‘摸’上大箭楼,制伏了他们。
明日在兀术、达凯与吴氏兄弟同样的震惊中攻占了目标,围绕着箭楼结成防御圆阵,就好像平时的演习一样,己部除了几十个伤者,无一阵亡,简直是出奇的顺利。
而对宋军兵士也做到了尽可能少杀,要想一个不杀,那是不可能。
至于那些俘虏,皆打成脑震‘荡’,扔出箭楼,尽可能消减宋军的战斗力。
仙人关城头紫旗舞动,吴玠接管了一线指挥权,缓过劲的宋军开始组织起象样的反击,一面退守阵壕防止金军第二‘波’的进攻,一面集结重兵层层包围着占领箭楼的这部金军前锋。
吴玠才觉察自己的失误,箭楼失守,就好比第二隘防线被嵌入一根钉子,随时可以撕裂,又是那个明日!
懊恼的吴璘则亲率敢战士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试图夺回大箭楼。
石筑大箭楼共有地上三层和地下一层,地下为可容纳千余人的囤兵室,一层设出击口,二层设单兵箭孔,顶层设马面、望楼、弩台、‘女’墙等,若一小城堡,两千余兵士躲入其中绰绰有余,端的是个易守难攻之所。
箭楼的结构出乎明日意料的好,他登上顶层,冷静地指挥作战,将部队全部退入箭楼,以盾甲兵、标枪手护住底层,弓手分布上两层,形成立体防御网。
宋军的连番冲锋除了造成自己大量的伤员和少量的死亡,无法攻入箭楼半步。
但是明日所部受伤者亦增多,军医忙个不停,伤兵的呼号令明日心颤,自知侥幸得箭楼庇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旦他坚持的东西被现实击破,崩溃的将是整个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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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十面埋伏
第二百零九章十面埋伏
这厢战事如火如荼,那厢金军大部除了呐喊之外毫无动作。(..info无弹窗广告)-.79xs.-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在宋军箭雹中藏身‘女’墙后的明日,焦灼地拿出千里镜,查看金兀术的动静。
只见谷神与哈‘迷’蚩联袂出现,号称“海青双翅”的‘女’真两大军师置身同一个战场,此战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又见达凯面‘色’铁青,与金兀术、撒离喝在争论什么,谷神与哈‘迷’蚩也加入进来。
最后,金兀术大手一挥,金军大部如‘潮’涌动,发动总攻,却已错过了最佳的时机——明日率部攻入箭楼之际。
不过也令明日所部的压力顿减,而达凯则恨恨地瞪了箭楼一眼,加入到进攻的人‘潮’中。
宋军箭雹如注,“咣咣嚓嚓”中,金军总攻部队却无阻滞。
原来金军将士吸取了前日教训,仿效明日所部,皆以背甲为盾,形成三重护甲,再涂豆油,有效地抵御箭雹,几无损失地冲至第二隘前。
一声炮响,‘挺’枪挥刀的宋军敢战士——相当于金军死士队跃出阵壕,残酷的白刃战开始了。
野兽般的嘶吼、血红的双眼、横飞的肢体、流淌的肠脑……
金‘色’的阳光照在在这片狭长的斜坡上,蚂蚁般的兵士延续着人类恒古不变的相残。
明日最关注其中的两人,既希望其死,又希望其生……
金兀术不戴头鍪,秃顶辫发,在箭雹中亲冒锋镝,进不避难,狼牙‘棒’横扫四面,杀人如麻。
达凯赤手空拳,形如鬼魅,展开大水法,双手圈血八方,勾魂无数。
然而,再绝顶的战将、再绝世的高手,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当宋军的神臂弓、‘床’弩集中攻击这两人时,金兀术当即退回主阵,达凯也不得不飘然远遁。
在吴璘“退者斩”的军令下,宋军敢战士以必死之心‘激’发的空前士气与斗志,顽强打退了金军第一‘波’攻击。
金军挫而不‘乱’,退回第一隘,重整队形,再度冲锋,这便是体现‘女’真悍勇耐战的“更进迭退”战术。
只是,此次迎接他们的已不是箭雹,而是可怕的石雹,宋军的砲队出动了。
独有的山地地形,密集的进攻对手,令居高俯瞰的投石机发挥出最大的威力,遍地开‘花’。
金军兵士的三重甲在磨盘大的石弹下有如纸糊,身亦如纸,一弹投落,必碎数人,死伤倍计。[..info超多好看小说]
金军也不示弱,在东岭下立起数十座投石机还击,掩护进攻部队。
由于重甲步军损失太甚,金军进攻阵势亦变:每一重铠兵在前,两名轻甲兵拥其后,前者死,后者披其铠继进,再死,再代之以进。
而宋军弩器又显威力,金军轻甲兵成为目标。
金军随之应变,再于东岭下布神臂弓对‘射’。
一幕冷兵器时代的尖锋对决,在杀金坪上演,鏖战一日,双方不分胜负。
获得喘息的明日所部一直被一部宋军敢战士围困在箭楼中,以防他们接应大部队,正中他下怀,与部下做了一回旁观者。
那一日,即便是‘女’真营惯经沙场的老兵,亦不免庆幸在主帅的带领下,避开了地狱般的一战。
战事如明日所期望的轨道运行,他长出一口气,将指挥权暂‘交’于忽里赤,自己溜到底层慰问伤兵。
由于早有准备,他们带的干粮、水以及‘药’物足够支持十多天,他相信自己在这几天一定能想出破解困境的方法。
夜里,两封来自金军大营的信几乎同时到了。
一封自天而降,达凯的神鹰被兀术借为信使,因为海青儿在夜里不及神鹰灵敏。
金兀术先是表彰明日一通,然后令他所部能配合大部队进攻最好,若有困难则死守箭楼牵制宋军也可,他自然选择死守。
另一封自地而冒,大灰带来牛文的密报,次日兀术将会倾力进攻。
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一人一鹰一狗,在另一个战场上重逢,彼此间别有一番亲热。
二月三十日,金军攻势之猛烈乃开战以来之未见,充分表现了‘女’真人的坚忍斗志与惯战本‘色’。
兀术军团‘精’锐尽出,以一万重铠兵不顾伤亡地全线压上,先破了宋军东面防线。
经此突破口添一万生力军,拥推攻城车、云梯直‘逼’仙人关关城。
再派出二万轻甲兵夹攻两肋,仙人关一时岌岌可危。
而兵力仅三万余的宋军,亦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士气与战斗力,吴玠的勇与谋发挥得淋漓尽致。
宋军以投石机破攻城车,以撞竿毁云梯;以神臂弓组成的“驻队矢”迭‘射’轻甲兵,灭敌有生力量。
又以敢战士利用地形深入隔断重铠兵,运用车轮战反复挠击,沮其坚忍之势。
真是好一番恶战,直杀得山林变‘色’,日月无光,灰白的杀金坪被血染成了红‘色’,宋金双方的残尸断体堆积如山,两军血战一百阵,金军终饮恨退却。
箭楼上观战的明日所部上下一片沉默,与下面相比,他们仿佛身在天堂,但能俯视地狱的天堂,何尝不是另一个地狱!
夜里,遭受重挫的金兀术又来信:明日听令,谷神与哈‘迷’蚩定计,翌日以箭楼为口,全军并力强攻,尔部须全力配合,打通通道,破杀金坪、克仙人关在此一举,胜败系尔一身,勿负某望!
牛文的来信更让明日大吃一惊:谷神与哈‘迷’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欲’别遣军马绕过仙人关,于白水、七方关等路冲突入川,围歼吴玠部,大宋安危系于将军一身,请深酌!
你大爷!老子一直逃避的东西,为什么总是一次次地撞上?
明日只想将部下安然地带回海州,却怎么也想不到将他们带到这次会战的风口上、带到宋金命运的风口上。
这是他的命运,还是历史的命运?
明日将两封信放在油灯盅里,看着它们慢慢变成灰烬,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时间不多了,他要赶快决定自己的命运、大宋的命运、抑或历史的命运……
部下都知道主帅的思考习惯,没人打扰他。
明日的眉头拧成两个大疙瘩,心头的疙瘩更大。
自坠入这时代以来,他一直在被动的旋涡中苦苦挣扎,连经过灵‘肉’煎熬才练成的武功都是被动型的。
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出“个人生存被动”之处境,却又陷入“人生目标被动”的泥潭,呜呼,难道老子注定是个被动型人物?
去他娘的被动!历史既然一次一次地选择了我,老子就再不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自今而起,老子要按自己的思维来处理每一个遭遇的历史‘交’点,在这个‘交’点上,历史即我,我即历史!
对,历史即我,我即历史——明日心镜蓦亮,感觉自己的穿越世界观又上了一个层次。
他旋即思路大开,真是当局者‘迷’,原来自己一直寻求的破解困境之法亦在此!
他自战袍上撕下一块白布,取出碳笔写下两行字,快步登上箭楼顶层,找了一张宋军的神臂弓,避开放哨的兵士,在角落立定。
此时夜‘色’如墨,约莫三更时分。
明日毫不迟疑,将白布裹于箭身上弦,脚踏张弓,四指拉弦,腰部发力——使神臂弓至少需要挽力三百斤以上,他不比正规弩手,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拉满弦。
他目透弩之“望山”——瞄准星,落在对面仙人关城头的护旗小校身上,自知这一箭‘射’出,他在即将开始的战斗中将再无保留。
因为,‘洞’悉了先机的宋军,一定会占尽优势。
“嗖”地一声,宋军护旗小校傻傻瞪着穿裆而过、钉入城墙的长矢,差点‘尿’了‘裤’子……
三月一日,宋金西线战场——川陕大角逐的转折点,也是仙人关会战最关键的一日。
金军全军出动,并力强攻西北大箭楼一个方向,‘欲’会合占领箭楼的前锋部队,以此突破,撕开宋军杀金坪第二隘防线。
战鼓如雷,乌‘浪’滚滚的大金重铠步军又采用了新的阵势,每十人队呈列进攻,铁钩相连,鱼贯而上,示以有进无退,直指大箭楼。
宋军则以砲队、驻队矢迎击,石下如雹,矢下如雨,金军前者死则后者断钩继进,一路冲到大箭楼前。
箭楼里,一直捕捉战机的明日果断下令,弓手掩护,盾甲兵与标枪手结连珠小圆阵出击,务求与大部队会合,打通连接通道。
按说,金军战术由面转点,足以出敌不意,谁知……
就在明日所部即将与大部队会合之际,一声炮响,第二隘两侧冲出无数宋军敢战士,以长刀大斧左右击,像分隔牛郎织‘女’的银河,将面对面的两部分金军死死分割,真正的恶战开始了。
这是明日所部开战以来的第二次白刃战,明日却不恋战,打出旗号,连珠小圆阵在棍队的接应下迅速回缩,撤入箭楼。
战鼓愈急,那是兀术催促明日所部出击的讯号。
明日在顶层看到双方在箭楼前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晓得来不得半点疏忽,与大部队会合也是他所部唯一的出路。
否则,宋军必定死力拔掉这个眼中钉,因为大箭楼已成为此役的阵眼。
他下令“日月‘阴’阳阵”出击……
神鹰在高处盘旋,冷漠地注视着地上呼号相残的人类,到处是仆旗流矢、残盾断刃、碎‘肉’溅血。
蔚蓝的晴空下是人间的地狱,死者层积,活者践战。
金军两部拼死接会,几次差点成功,但均被宋军顽强阻断。
临阵指挥的兀术怎么也想不明白,吴玠怎会看破自己的战略意图,倾重兵于箭楼前,只有不停地下令进攻、进攻、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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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天地英雄
第二百一十章天地英雄
战斗已经白热化,明日亦亲自披挂上阵。[.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可惜宋军的敢战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一道横亘在金军两部之间的钢铁长城,令敌人望城兴叹。
明日所部开始出现阵亡:一队兵士被石弹砸个正着,八死两伤;另一队圆阵被破,全队覆没;而伤者愈多。
身后又一圆阵被破,明日回救不及,眼睁睁见十个儿郎尽丧。
他忽然感觉不对,这些宋军敢战士受到足以丧失战斗力的重创之后,依然能够继续战斗。
便听得一名受伤的棍手报告,原来宋军在头盔中加了一层棉,在锁骨前添了一层甲。
正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明日所部的杀伤‘性’战术已被对手‘洞’悉,宋军亦应机而变,进行针对‘性’的反制。
一旦明日所部最具威力的杀手棍被对手克制,弓手、盾甲兵与标枪手又在近战中各有弱点,“不妄杀”的战场局限‘性’立即显‘露’出来。
美好丰满的理想,在瘦骨嶙峋的现实面前,碰到了冰冷的墙壁!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生死存亡之际,明日心头泣血,一咬牙,蓦地发出一声长啸,声震沙场:“杀——”
这便是他身为主帅,解除不杀禁令的最高号令。
然而,一向军令所至,无法无天的海州戍军,却第一次出现了战术执行的‘混’‘乱’。
或许受到惯‘性’的战术思想影响,又或许是汉营将士无法对自己的同胞大开杀戒,战局并未出现明日预期的逆转。
而沙场对敌,片刻的犹豫,死亡的天平就逆转。
正如楚月当初教他的“狠”字决:临阵犹豫,乃兵家大忌,须知沙场对敌,比的是狠辣,不论对方何人都不能心软,非你死,就我亡。
只见一名棍手敲向宋军敢战士的头盔,对手同步递出长刀。
结果,一声“咔嚓”的脆响之后,敢战士盔裂倒地的情形却没有出现,倒在血泊中的是那名棍手!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正视惨烈的死亡!
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明日终于意识到,他一个人坚持的东西,已变成很多人坚持的东西。
布道传教的耶稣未必有死而复生的能力,但他的追随者却深信不疑。
发下“不妄杀”誓言的明日不乏圆融灵活‘性’,但他的部下却用生命贯彻了这一‘精’神。..info
信神者得永生,神自己都不信……
明日浑身剧颤,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嘶声大喊:“兄弟们,撤!撤回箭楼!”
按他原先的设想,一旦无法打通通道,便率部下放弃箭楼,全力冲回大营。
而现在,他看到了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却不忍再看到一手带出的兄弟如此赴死,惟有选择相对安全的死守。
他不仅要对选择他的历史负责,更要对选择他的兄弟们负责,脑海里盘旋着一个声音:你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的……
血战一日,以金军惨败告终,入夜稍歇,明日第一时间查验部下伤亡情况。
阵亡七十二人,重伤及不能行者四十三人,轻伤仅能行者二十八人,轻伤尚能战者三十九人……
这个结果他毫无心理准备,虽然部下们毫无怨言、信赖依旧,他却无法面对自己——这一切是他造成的、是他向宋军告密造成的。
明日一时大悲大疚,冲动地冲忽里赤嚷道:“拿‘火龙出水’出来,老子就是轰、也要轰出一条血路!”
忽里赤诧异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边上至少一半不知“火龙出水”为何物的兵士们,‘欲’言又止,默默点头。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惊天价锣鼓声,杀声直遏九霄,明日一惊:难道宋军趁夜反攻?
不待他下令,将士们已各就各位。
明日与忽里赤冲上顶层,但见刚刚黑下的天空一片通红,四面山上点起无数火把,空中火箭横飞,石弹‘乱’下,尽往金军大营招呼,几条火龙亦自四面快速移‘插’,目标正是金军主力。
千里镜中,金军大营人影胡奔、战马惊嘶,已呈惊溃之像,在对手‘激’战一日困惫不堪的情形下夜袭劫寨,端的好策略!
他不由佩服吴玠之谋之勇,大脑被此突然事件刺‘激’反而冷静下来。
大势去矣,金军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突围而非取胜,入蜀已成梦魇,他所部跟大部队会合也无望了,只有自寻出路。
他举镜四顾,只觉到处都是宋军的火把,根本无路可走,怎么办?
金军大部队一被收拾,自己这部前锋更无倚靠,难逃覆灭,要走便在今夜,利用宋军无法兼顾的空挡,但他根本分不清宋军的空挡在哪?
宋军的火龙已冲入金军大营,杀声‘荡’魄,号声丧魂,相信暗渡陈仓的金军命运也不会好到哪里,完了!
此次大金锐志而来的川陕会战彻底失败,这一切全拜他所赐。
这便是“历史即我,我即历史”么?明日刚冷静的大脑又趋‘混’‘乱’。
忽然,箭楼顶层的木制建筑亦着起火来,吴玠自然不会忘了他这个眼中钉,也压根没将那封告密信跟这个“死心塌地”的海州王联系在一起。
部下赶紧救火,却没有足够的水,还好找到几个大酒缶,装上泥土击覆,控制住火情。
火烧眉‘毛’了,明日一面急令忽里赤集合队伍,带好伤兵,随时准备出发,一面苦思出路,心头火与外头火一起烤着他。
一声狗吠,他听到大灰的声音,顿想到大营中的牛文他们,然后拼命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冒死穿过火海的忠勇大灰扑入他的怀里,他看到了牛文的捎信,心神稍安:牛文与留守部下借牧马机会,驻扎在外山安全地带,等他们前来会合。
金兀术会不会来信令他逃命?
明日下意识抬头,找寻神鹰,心头倏地灵光一闪,晃过楚州逃生的一幕,捕捉到一个奇思妙想——有了!
他运起日月诀,以真气连声呼哨,用这两日才学会的唤鹰之法召唤神鹰。
良久,在明日几乎失望时,神鹰熟悉的身影在空中出现了,希望也出现了。
达凯小儿做梦也想不到,他一心置于死地的情敌、宿敌、死敌,却一次次因为他的缘故而逢凶化吉。
命运的安排,总是这么神奇!
明日哈哈大笑着抱起大灰:“好狗儿,我们又要和大鸟一起作战了!”
火红的夜幕下,宋军呐喊追击着四散逃命的金军,谁也没有注意到上方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头大鹰抓着一个人,在空中展翅翱翔,忽高忽低、忽南忽北,忽隐忽现,足足游曳了大半夜,快到天明,才消失不见。
天‘色’‘蒙’‘蒙’,外山一座高坡,又一部烟灰满身、衣甲残碎的金军钻出丛林,与在此收敛败军的大部队会合。
神鹰带着一身便服的明日,自空中慢慢降落,‘激’起漫山金军的热烈欢呼,英雄回来了!拯救数万金军的英雄回来了!
包括兀术、撒离喝、谷神与哈‘迷’蚩等高级将领无不翘首相迎,惟独达凯冷立一旁,心中不爽之极,恨不得掐死那头神鹰。
明日有些得意地扭扭脖子,松松肩膀,飞了半天,还真不想着陆哩。
谁也想不到他竟想出这样的突围妙计:神鹰带着他在空中寻找宋军空档,指引地上的大灰,牵领金军安然穿过狭小的山隙,逃出生天!
如此来回数十趟,将被打散的金军各部一一带出来。
这或许是明日此次率部出征的最好结局吧。
兀术吃了败仗,大宋得保川蜀,他成了英雄。
要说英雄,真正的英雄是天上的神鹰和地上的大灰,没有这一鹰一犬,大金最‘精’锐的兀术军团只怕覆灭于此。
明日亲热地搂着神鹰的脖子,看得出,它已累得不想再飞了,我们的地上英雄呢?
他顾不得理会欢迎的人群,到处寻找大灰,它也一定累坏了,在高低起伏的山地跑来跑去,比在天上飞又艰辛多了。
哈,狗儿在这偷懒呢,明日寻到软软趴在一棵树下的大灰,一下扑过去,要好好逗它以示奖励。
咦,这家伙怎么尾巴都不摇了?
他挠了一下它的下巴,这可是它最喜欢的举动,怎么还没反应?
感觉手有点‘潮’,无意抬起一看,他顿时呆住了,满手的鲜血!
“大灰——”明日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吼,正欢庆劫后余生的金军将士被他叉了音的哭吼震得陡静,齐刷刷望过来。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抱着狗站起来,泪流满面,像个孩子似的,泣不成声:“大灰……它……它死了……呜……”
明日与大灰之间的感情,远非常人能理解,他显出少有的软弱一面。
却见兀术走到近前,无言地拥抱了一下他,然后仔细端详着仿佛睡熟的大灰,蓦然单膝跪倒,行了一个标准的‘女’真礼,于是漫山金兵齐齐跪倒。
自此,‘女’真人不打狗,不杀狗,不吃狗‘肉’,不穿狗皮,此俗永传后世!
大灰,我的好兄弟、好战友,永别了!明日仰天悲啸,啸声中有血有泪。
杀金坪经此役实至名归,而明日的名字,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几乎淹没于史海当中。
但宋金之后的元人脱脱修订的《宋史》列传第一百二十五《吴玠传》,关于仙人关之战还是留下了这样一段隐晦的文字:
翌日,命攻西北楼……金人用火攻楼,以酒缶扑灭之。玠急遣统领田晟以长刀大斧左右击,明炬四山,震鼓动地。明日,大出兵。统领王喜、王武率锐士,分紫、白旗入金营,金阵‘乱’……是役也,金自元帅以下,皆携孥来……本谓蜀可图,既不得逞,度玠终不可犯,则还据凤翔,授甲士田,为久留计,自是不妄动。
有好事者考证,古人无标点符号,后人断之,“明日,大出兵”一句应为“明日大出兵”,惟明日此人不见史册,只属揣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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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风吹麦浪
第二百一十一章风吹麦‘浪’
仙人关之战后,立下大功的明日并未随军返回海州驻地,而是率领十八亲随,往东北方向而去,前往燕京述职,接受岳父挞懒的嘉奖。[..info超多好看小说].访问:.。
没想到,他还得到了一个额外的奖励。
挞懒经过这两年的考核,终于对这个汉人‘女’婿完全放心,将一直由‘乳’姑照顾的外孙‘交’给明日,带回海州,认祖归宗。
逗留燕京期间,明日‘抽’空溜出了城,到了灵泉寺,取出藏在此处好久的三样重要物件――三相公的剑、教尊小姨的面具和‘玉’牌。
此时,由于教尊久未‘露’面,结合明日的密报,大金上层遂确认她已身故,只是秘而不宣。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只是斯人虽已不在,江湖上依旧有她的传说。
‘春’光明媚,自燕京南下的官道上,驶来一驾罕见的小车,拉车的畜力竟是两头大灰鹿,速度飞快,不亚于骏马。
二鹿体形高大,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尤其那对树杈状的大角分外吓人,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它戳几个大窟窿。
鹿后所拖的小车高轮红辕,车厢轿顶,四周挂流苏,前垂格帘,‘精’致而华贵,两列手持古怪铁棍的轻甲金骑,左右夹护,彰显了乘车人的身份。
驾车的老者嘴里打着奇怪的呼哨,也不挥鞭,信“鹿”由缰,驾得小车旋风也似,带起一条长长的尘龙。
官道上的行旅车驾纷纷闪避,敢怒不敢言,不消说,又是那些飞扬跋扈的‘女’真贵族子弟出游了。
“阿玛、阿玛……速促那!哇……”车内传来孩童响亮的欢叫声,“阿玛”就是汉语的“父亲”,“速促那!哇”则是‘女’真话“冲啊、杀啊”的意思。
明日愁眉苦脸地看在车榻虎皮上‘乱’爬的光屁股小子,头上前秃后辫,一口的‘女’真话,十足一个‘女’真小儿,该怎么教这个儿子呢?
虚岁三岁的完颜明亮长得甚是可爱,集中了父亲和母亲的所有容貌优点,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小‘女’娃,一笑起来却变成小男娃的无赖之态,活脱脱跟明日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端的人见人爱。
可惜他一直被‘乳’姑带着,在‘女’真族地长大,哪像个汉人之后?
“儿子,叫爹爹……爹爹……”明日开始耐心地教儿子说汉语。
“阿玛、阿玛……”完颜明亮屡教不改,笑个不停。[.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让你笑!老子让你变成水笑……”明日一时火大,在儿子的光屁股上来了几巴掌。
“额莫、额莫……”完颜明亮嚎啕大哭,满地打滚,叫起了“妈妈”。
一路下来,‘弄’儿教语的天伦之乐,将明日痛失大灰的悲伤心情冲淡了不少。
海州城外,收到消息的楚月不改少‘女’时的本‘色’,一骑快马,不带护卫,早早迎将出来。
她一见被夫君抱在怀里的娇儿,喜极而泣,又是汉语又是‘女’真话地叫道:“我的儿、我的哈哈珠子……”
“额莫、额莫……”完颜明亮喜笑颜开地张开小手,一家团圆。
一场秋雨一场凉,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报――前方溃下我大金官兵与齐兵无数!”
“探!”
“报――溃退金兵言主帅已单骑逃奔,齐兵则为高仲部,追来宋军为岳飞麾下牛皋、董先部!”
唉,大金将领今不如昔矣!明日皱起眉头,再听到两个名字,心中又一乐,哈哈,又见故人哩!
他自知晓,曾误陷伪齐的牛皋、董先已于去年率部举义归宋,并入岳家军。
此时距仙人关之战不过四个月,正是麦熟时节。
伪齐刘豫在主子新败于川陕后,‘欲’表现独挡一面之力,借去年攻克襄阳六郡余威,拜李成为将,暗结‘洞’庭湖畔号称“大圣天王”的杨么义军,约定南北夹攻,一举灭了赵宋。
明日的圣军秘士消息灵通,大宋的情报网络也不是吃干饭的,才有了本次岳家军的第一次北伐,先发制人,以粉碎南北“二寇”互为呼应的计划。
这支曾受挫淮东、蓄锐三年的铁军一朝重返民族战场,如浅渊巨龙回归大海,不到两月,连克襄阳等数郡,习惯了被鲸吞蚕食的南宋,头一次收复了大片失地。
大宋上下一片欢欣,伪齐刘豫则惶向主子求援,正在北方避暑的大金上层不能坐视不理,派出一支‘女’真万人队刘合部增援。
谁知依然无力阻挡岳家军前进的步伐,再调兵则路途遥远来不及,都元帅府捉襟见肘之际,想起了距襄汉最近的明日猛安部。
一纸令下,刚调整完毕的海洲戍军又开赴新辟的中线战区。
自此,宋金之间正式形成东线、中线、西线三大战区。
而一向视齐地为‘私’属的岳父挞懒,亦密令明日此次出征,要尽力而为。
“前方可有岳飞亲率主力?”见探子摇头,明日好生失望,又觉好笑,自己想见大英雄是想疯了,难道以他区区数千人马,竟能硬磕岳家军主力,不是太小瞧大英雄了?
真要碰上岳家军主力,他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
“儿朗们,展开阵形,全力迎敌!”他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发出铁令。
自杀金坪之役起,明日已下了“我即历史,历史即我”之决心,即便面对平生最景仰的岳家军,也不犹豫了。
“啾”的一声,鞍后的神鹰应声而起。
作为对明日失去大灰的补偿,金兀术硬跟达凯要了这只神鹰送给了他。
至今想起当日达凯敢怒不敢言、又不甘他做了败军英雄的嘴脸,明日都觉痛快,神鹰遂被他改名为大灰――为了纪念死去的大灰。
铁甲森森的部下们发出兴奋的呐喊,日月‘阴’阳阵的野战阵法忽地展开。
清一‘色’的骑兵瞬间聚散成九,重甲兵与弓手组成的四支‘混’合编队为正兵,居前后左右四面,哪面都可迎敌御敌。
五队轻骑兵为奇兵,一队居中为纽,余队穿‘插’无常,灵活机动。
整个大阵若圆若方,阵间容阵,队间容队,又克服了古代阵法受速度限制的弊端,不知是否就此诞生了史上第一支快速反应部队?
“是明日将军,是海州大军,我们有救了……”群龙无首的金齐溃兵看到了海州戍军的龙卫大旗,有如见到了救星,纷纷托庇求命,躲到了日月阵后。
但见败兵的身后,出现了一部黑压压掩杀过来的大宋骑兵部队。
明日定睛一看,暗赞一声,只见这些大宋骑兵不同以往宋军,亦甲兵革马,虽然铠甲不若大金铁浮屠厚重,但足已不惧金兵擅长的劲弓远‘射’,而以近距离的白刃马战决定胜负了。
敢以骑兵对阵马战无双的大金铁骑,岳飞确乃大宋第一人也。
为首一将吹胡子瞪眼地吼杀过来,面如锅底,钢髯似针,头戴皂缨镔铁盔,身披乌油镔铁铠,坐下乌锥‘乱’鬃马,手提一对四楞镔铁锏,活脱脱一个黑碳头,不是牛皋是谁?
明日尖啸一声,兴奋地运起日月诀,擎出金镶‘玉’竹棍冲到最前。
与此同时,海州戍军也和岳家军开始了正面碰撞:重甲兵‘挺’长标枪在前,直挑岳家军骑兵坐骑,被掩护的弓手则箭不虚发,只‘射’对方无盔甲防护的四肢,而轻骑兵则以杀手棍横扫被重甲兵与弓手挫去大半战斗力的对手。
第一次对上这种“杀伤‘性’”战法的岳家军将士,甚至连近身接战的机会都没有,一时间人仰马翻,在地上伤者一片,若非日月阵的独特阵形和海州戍军的过硬马技,只怕被战马践踏而死者也将不少。
“‘奶’‘奶’的鞑子!”牛皋眼见形势立转,气得哇哇大叫,冲进阵中。
这黑碳头果然勇猛,一个人在日月阵里左突右突,铁锏过处,枪折盔碎,围上去的重甲兵被伤了十几个。
明日一看这样不行,赶紧一夹白马小飞杀回,伸棍架住其双锏,令部下退下,微笑道:“牛将军,可记得在下么?”
牛皋见冒出个敌将,本‘欲’捉住厮杀,听到他的话不由一愣,一双大牛眼狐疑地打量他一番,蓦然冒出惊人之语:“原来是你,俺一锏打死你个负心汉、小金贼!”
眼见牛皋一锏迎头打来,明日忙招架住,心中疑问:老子怎么成了负心汉了,在牛皋眼里好像比当金贼还严重?
不理他犯‘迷’糊,牛皋竟似家中‘女’子被他骗了一般地满脸怒火,一锏又一锏,劈里啪啦一顿‘乱’打,如疾风骤雨,力若千钧。
明日失去先机,竹棍左支右挡,竟只有招架之力。
在四面围成一圈的亲卫军眼见主帅不支,皆焦急地看向副琐里赤,目询是否可以帮忙。
忽里赤只顾指挥大阵迎击蜂拥而来的岳家军,并不理会,相信哥哥不会如此不济。
牛皋一口一个负心汉,一锏比一锏沉重,毫不留情。
明日心头的三昧真火渐渐被打了出来:你大爷!老子是‘奸’骗了你的小姨子怎地?
眼见那锏扫来,他在马上一个平仰,看着铁锏微毫之差地擦过额头,他一个跟头翻起来,竟立于马背上,以泰山压顶之势一棍‘抽’下!
“哎呀!”牛皋不知是程咬金三斧头还是刚刚用脱了力,双锏一架,竟险些没架住。
夺回先机的明日以牙还牙,就这样一棍一棍地往下‘抽’,亲卫们松口气,开始取笑起牛皋来……
“黑大个,快点缴械投降吧!”
“屁都被打出来了,还死撑哩……”
“嘿,他哭了哩……”
其实,牛皋是满脸流汗,却被取笑得阵脚大‘乱’,锏法已‘乱’了,忽然扯开喉咙喊起来:“杨兄弟,你最恨的那个负心汉在此,哥哥帮你拿住他了,快点过来帮忙……快来啊,再不来他就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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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前目的地
第二百一十二章前目的地
明日不由笑起来,这家伙真跟后世小说里一样逗,明明撑不住了还嘴硬,杨兄弟又是谁?他还没反应过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wщw.更新好快。
管他呢,一并拿下,再给岳飞送过去,好教大英雄记住他这个人,还有记住海州戍军的威力,这样大英雄也可以吸取教训,日后对付同样威力的铁浮屠。
明日使了一个虚招,然后用棍捅向牛皋的腰眼。
眼见黑碳头要落马就擒,蓦然后脑一丝锐利的杀气袭来,耳畔响起令他失魂落魄的一声娇叱:“明日,看剑!”
明日戴着铁兜鍪的头部,以脖子可能被扭断的速度与角度回过来。
时间顿时凝固,天地刹那失‘色’,千军万马中他只看到了一个人儿——那个让他心疼、让他内疚、让他难舍的臭丫头!
冲日兵光中,他只看到了一张脸儿——那张印过他的‘吻’、洒过他的血、刻过他的心的冰嫩脸儿!
他甚至没看到那寒刃‘逼’近的剑尖……
亲卫军们齐齐发出魂飞魄散的惊呼,若天外飞仙的三相公飘然立于小飞头上,手中长剑定在明日的鼻尖寸毫之外。
白马小飞自然识得这位跟男主人关系匪浅的‘女’子,竟然亲昵地打个响鼻,如见故人,哪想到这‘女’子竟要取男主人的小命。
一身男式银甲武将打扮的岳楚呆呆看着斗志全消、空‘门’尽开的负心汉,目光懵闪,凄然一笑:“明日,安好?”
明日根本忘却了周遭环境与环绕诧异的双方将士,只顾盯着岳楚那双似含千言万语的星眸,如久违的初恋情人在人海尘埃中偶逢一般,痴痴道:“我很好,一切都好……你呢?”
岳楚却只顾问:“明日哥哥,楚月妹妹可好,对了,应该叫她嫂子了,你们的孩子可好?”
岳楚平淡若水的语气让他几‘欲’心碎,当日分别时,他还是孑然一身,而今已为人夫、人父,还做了岳楚最憎恨的金贼!
明日已明白牛皋为什么叫他负心汉,因为岳楚是岳飞的妹妹——一个受岳家军上下娇宠的‘女’孩儿。(..info)
圣军秘士还有一个不为楚月知晓的秘密任务,在定期向主帅汇报岳家军的情报中,必须包含某‘女’的信息。
这个某‘女’便是岳楚,她爱上他这个金贼,已是岳家军上下公开的秘密。
上天‘弄’人,让他与她在这样一个场合再次相逢,明日哑口无言,只是傻傻地看着她,耳畔想起牛皋炸雷般的吼叫:“三姑娘,跟这负心汉罗嗦甚么,杀了他!”
随着少‘女’初长成,岳家军将士对岳楚的昵称也由“三相公”换成了“三姑娘”,即“三姑‘奶’‘奶’”,其中透出的喜爱与敬意不言而喻。
明日压根不以为岳楚会将剑递进,甚至还真希望她赏他一剑呢,自己负她实在太多!
一个‘女’孩将刻骨铭心的初恋给了他,而他给了她什么,甚至连光明正大的片刻依偎都没给过她,只是一次又一次让她伤心、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一次又一次……
背后呼呼风声,牛皋见岳楚迟迟下不了手,似旧情难忘,忍不住趁他毫无戒备之下偷袭过来。
眼前的长剑动了,明日放松地闭上双眼,心头泛起“明月几时有”的熟悉旋律:来吧,小月,我明日对不起你!老牛,这一锏你要打中我,我跟你姓……
气场的感应让他对周遭的敌意了然于‘胸’,三相公的剑并非对他。
“啷嚓”一声,剑锏相击,只听牛皋哇哇大叫:“三姑娘,你还护着他?”
岳楚雪蝶般翻过他的头顶,落在牛皋的马背上,两人一骑,冲出了日月阵。
泪水自明日紧闭的双目溢出……
臭丫头,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希望给你一段真正快乐的时光!
如果历史可以再回到从前,我希望从没遇见你!
如果世上真有忘情之水,我希望你能喝下它……
他蓦然圆睁双目,一甩头,甩去那一世也甩不掉的情泪,厮声下令:“鸣金收兵,全军撤退!”
军势正顺的海州戍军,不期听到收兵的锣声,虽然大部分皆莫名其妙,却令下如山,嘎然而止,收缩阵形开始稳步回撤。
岳家军牛皋部则忙着抢救伤兵,也不追击,刚刚‘激’烈对阵的两军渐渐拉开了距离。
明日骑着小飞落在全军的最后,颓废地将竹棍扛在肩上,如斗败的公‘鸡’,冲天豪情化为满腔酸楚。
就在这时,他发梢陡立,浑身每一块肌‘肉’都跳跃起来,一股只有沙场绝顶战将才具有的浩‘荡’战气笼罩过来,令他的气场产生剧烈的‘波’动。
那一刻,明日几乎以为是大英雄出现了,随即听到一个龙‘吟’虎啸的年轻嗓音:“明日休走,扬再兴来也!”
“杨再兴?”明日的心脏随着肌‘肉’一道狂跳起来,日月诀的‘阴’阳二气瞬间提升到极致,几‘欲’冲体而出。
杨再兴甫一出现,便将明日‘激’入目前所能达到的潜能极限状态。
只此一观,杨再兴的战气已不在岳飞之下,明日周身的气场毫无保留地发散出去,而脑海里的后世记忆亦同时发散……
他一直认为,杨再兴是这时代仅次于岳飞的另一个大英雄,亦是他渴望见到的仅次于岳飞的第二号人物。
如果说,在明日的心目中,岳飞乃中华民族的不灭偶像,杨再兴则是这个偶像的不灭光辉。
岳飞与杨再兴,书写了武人之死的两种极致——冤死帝手与战死敌手。
可以说,杨再兴亦成就了岳飞,若无这般勇于直面鲜血、正视死亡的赤心部下,岳飞亦不能成为岳飞!
杨再兴正是岳家军无数将士的最代表者,正是:英雄之下,尽是英雄!
只是英雄的结局大都悲惨,在中国的历史上,上到西楚霸王,中如袁崇涣,下至彭大将军,英雄几乎就是悲剧的代名词。
而明日一直梦寐以求的儿时幻想,不就是改变这些英雄的结局么?
杨再兴,我绝不会看到小商河上万箭穿心的你!
明日默下此念,按骑不动,杨再兴的强大战气令他不敢回头,只能闻息辨气,随机应招。
气场感应到对方转到正面来,杨再兴似不愿占这个便宜,饱含朝气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日看枪!”
明日甚至来不及打量杨再兴的模样,便看到一杆寻常的铁枪直刺过来。
他的气场感应到黄绿相间的漫长原野,地上地下虫豸的爬行咀嚼,以及双方将士重列战斗阵形相对,却感应不到眼前那枪的任何形踪!
但明明看它刺来,习惯于以气应招的明日大惊失‘色’,眼见无法防守,一出手便是赖以保命的绝招,攻守兼备的日月曌……
那根刚柔并济的金镶‘玉’竹棍连划五个圆,这已是他一口气出招的极限!
然而,他最后的、最大的底牌在杨再兴朴实无华的一枪下烟消云散,枪棍相击,两马‘交’错,他看到几乎没改变方向的枪尖后,‘露’出一双深邃而明澈的俊目,同时听到远处传来岳楚的一声惊呼:“不要!”
明日浑身一震,却非为岳楚的忘情之声,而是为对面的这双眼睛!
红缨头盔下的这双眼睛,‘射’着‘洞’世入微而又眷悯红尘的光芒,俊‘挺’夺人,多么熟悉的眼神,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然后他看到了对方的五官,心中顿时涌出自己编造的那段荒谬绝论:你相信轮回吗?我信,想想看,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在某一个年代,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在品貌‘性’情各方面都跟我酷似的男孩,也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各方面都跟你酷似的‘女’孩,那便是我俩的前世了……
明日收集了岳家军的所有情报,杨再兴自然也是关注的重点。
他知道他年方二十,是岳飞的同乡,使的是杨家枪,一枪杀了岳飞胞弟岳翻,相貌曾令岳飞称奇……
明日惟独没想到,杨再兴的相貌更令自己称奇,因为他绝没想到,会在这时代见到一个酷似后世自己少年模样的人!
眼前的杨再兴,虽被头盔遮住脸的轮廓,面皮亦较他粉嫩,但那鹰勾的勺鼻、倔薄的嘴‘唇’、炽慧的眉宇,无一不似热血少年时代的自己。
在这一闪念浓缩的毫息之间,明日的铁兜鍪被一枪刺中,翻滚而飞,头部毫无保护地暴‘露’在空气中,生出初生婴儿般的不安全感。
他晓得自己败了,杨再兴那一枪只要向下一寸,他的脸就变成了血窟窿,不知道是不是岳楚的那一声改变了结果。
明日挥手止住身后涌来的亲卫军,心如死灰,自从顿悟“放下”、又得教尊小姨的提点传诀、以为遇强则强、可跟绝顶高手一战的他,竟不敌杨再兴的一招!
而当日教尊小姨则与岳飞战个势均力敌,是杨再兴太强,还是自己太弱?
他呕心沥血练成的日月诀、配合君不见七侠为他量身定造的小把式、加上刁钻怪异的行者棍,竟如此不堪一击,上再多的兄弟也是送死。
明日却不知杨再兴心头的震骇绝不亚于他。
杨再兴停枪打量着他,除了震惊彼此酷肖的五官之外,更震惊在于:放眼天下,接下这一枪而毫发无伤的,除了岳飞大帅就是这个负心金贼了!
这看似平常的一枪,乃杨再兴身经百战的‘精’粹,非见血不归。
当日在游寇曹成部时,他正是以这一枪杀了岳飞之弟、已近绝顶战将的岳翻。
所谓“没有杀人意,不作沙场行”,这一枪既出,不要说岳楚、即便是杨再兴自己也无法改变枪的去势,明日能‘挺’过来,凭的还是他的实力。
但所有人包括明日自己,皆以为他根本不是杨再兴的对手。
尘起蹄疾,一骑横出,去而复返的岳楚,‘插’入两人之间,转身挡住杨再兴的枪,粉面苍白:“姓杨的,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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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杨再兴却当岳楚似透明的一般,以枪指天,发出雷鸣般的挑战:“明日,我看你良心未泯,你部对我军将士手下留情,焉能逃过我目?你又挡住我这必杀之枪,凭这两点,足以当得起三姑娘倾心!你若是条汉子,我俩阵前决胜……”
杨再兴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日怎能再让一个‘女’子替自己挡枪?而且还是在身后默默注视的部下面前,他可以输阵,但不能输人,更不能输心!
明日亦不看岳楚,以棍指天,接受了挑战。(..info棉、花‘糖’小‘说’)-.79xs.-
已列阵停当的双方将士俱擂鼓呐喊助威,达成了以大将决胜负的冷兵器战场规则之默契。
这种中国人特别钟爱的战场规则,反映了这个以中庸、谦虚出名的民族的另一面——骨子里对个人力量的崇拜。
与这阵前气氛极不相称的岳楚,痴痴看着这两个视自己若无物的男人:一个是她倾心之人,一个是倾心于她之人,他俩是如此的相像,又皆是她心中不可接受的痛:一个做了金贼,一个则是杀兄仇人!
上天为什么要安排这两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岳楚凄楚‘欲’碎之情形于颜表。
年轻的杨再兴首先出现了情绪‘波’动,心疼地瞥了岳楚一眼,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以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明日,我同时跟你赌一把,你若胜,我凭你处置。你若败,我保你全军而退,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明日亦不由心疼地瞅了一下岳楚,直觉此事跟她有关,心道自己必败无疑,莫非杨再兴以此‘逼’他绝了岳楚之情。
只需一眼,他便能感觉到杨再兴对岳楚的爱意,牛皋嘴里最恨他这个负心汉的杨兄弟自是杨再兴了。
其实,一看到这张酷肖自己的脸,明日心中就涌起宿命般的情断之感。
莫非这便是天意,让杨再兴取代自己在岳楚心中的位置?况且,无论从年龄还是身份上看,杨再兴都比他更般配岳楚。
再加上,杨再兴此时开出的条件,等于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哪怕不为自己,只为了身后的部下,他也无法拒绝。
明日心里酸酸道:何须再赌,我答应就是……
不期杨再兴大出意料道:“明日,你若败了,就答应我,带三姑娘一起走,无论宋金伪齐、无论海角天涯,都不可相负!”
两军的如雷战鼓仿佛远自天外,明日面容大震,心灵倍受冲击!
自己看错了杨再兴,比自己更配岳楚的确实是杨再兴,爱是无‘私’的,给爱人想要的幸福才是最深最真的爱!
只是真实现了杨再兴所想的那样,岳楚跟着身份尴尬、背景复杂的明日,便会有幸福么?
自见面后一直试图表现坚强的岳楚,心堤渐决,娇音略嘶:“杨再兴,你是俺甚么人,俺的事与你何干?”
杨再兴亦正视岳楚,钢铁般的眼神闪出无限柔情:“三姑娘,你忘不了他的,两年来你在大营郁郁寡欢,怎么掩饰也无用,族国之争是男子的事,‘女’子大可不必计较,无论明日身在何处,只要他对你好就足矣。(..info无弹窗广告)我杨再兴从不把赵构小儿放在眼里,只是服岳大哥才归顺大宋。我今观明日,感觉此等人物绝非久羁于金之人,或许你看错了他,或许天下人都看错了他……”
知音啊,知音!若非在两军阵前,明日几乎要下马拥抱杨再兴,想不到第一次见面,杨再兴就能将他看的如此之透,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俩是同一类的人,所以才心意相通。
难道,你是另一个我吗?
还是,我是另一个你?
或许真有命运的轮回,他是他的前世,他是他的后世,却因为一次意外的、也可能是命中注定的时空穿越,让后世的他和前世的他在这时代相逢,更造孽的是,他俩还跟同一个‘女’子产生了情孽。
真是孽缘啊!
明日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恍惚,感觉自己快要变成唯心主义者了……
心堤崩溃的岳楚已是泪水涟涟,她的内心竟是由另一个男子读懂,这个夺去她芳心的臭小子一别之后,就像忘了她,安心做他的金国郡马去了……
明日看着梨‘花’带雨的岳楚,生出无比的愧疚与自责:老子为什么要赌输了才带你走,为什么不能主动带你走?
他随即气馁:老子不能,因为你是岳飞的妹妹,我不能让大英雄的名声‘蒙’上任何的污点!还有因为我已有了楚月、有了儿子……
他发现自己不能的原因实在太多,‘混’‘乱’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自相矛盾的声音:爱一个人,需要理由么?不需要吗?需要吗……
明日晃晃脑袋,驱赶诸般杂念,发出冷笑:“杨再兴,我的事与你何干?要不我俩这样赌:我输了,听你处置;你若输了,就带她走!”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敢想象这赌气的话对岳楚的伤害会有多大。
岳楚终于哭出声来:“你们两个‘混’蛋,把俺当甚么了?”
她说着,竟然一剑抹向脖子,真是烈‘性’的臭丫头,这是要殉情吗?罪魁祸首的明日魂飞魄散!
“小月!”、“三姑娘!”——他与杨再兴齐齐惊呼,一枪一棍同时挥出。
“铛”的一声,杨再兴的枪磕飞了岳楚的剑!
明日的棍同时落到她头上,“扑通”,被敲晕的岳楚落下马。
他的小脸都吓白了:我的三姑‘奶’‘奶’,不带这么玩的……
杨再兴的龙目几乎喷出火来,‘挺’枪就刺:“‘混’蛋,看枪!”
明日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硬着头皮举棍应战。
岳家军早有兵士上前抢回岳楚,两军决胜的大将之战拉开序幕。
双方山喊动地,他这个‘混’蛋在战与爱的较量上连输两阵,气势大弱,在心理上已输了,只剩下招架的份。
不到两个回合,杨再兴一个错马,回身一枪,挑飞了明日的棍。
他的视线有些麻木地追随着高高划过的棍的弧线,几乎想就此认输,正好看到空中的一个黑影,蓦然灵光一闪,嘴里发出呼哨。
杨再兴与岳家军上下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一头巨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天上掠下,带起明日,在半空中接住了飞出的棍。
杨再兴愤怒地抬起头,看着蓝天上的对手:“‘混’蛋,下来再战!”
明日在空中喘息着,本能地想耍赖皮,就此指挥大军撤退,也不算输。
他往下一扫,却看到地面上海州戍军数千将士一双双满含期翼的眼睛。
他这个总是出奇的主帅在部下们的心中已近一个神,每每败中求胜、败中求生,他不能打击他们的信心,只是他对自己已经没有信心了。
这勉强算是打个平手,已是老天保佑了,再打下去,等于自取其辱。
可是就此撤军,他也有些不甘心,不仅让岳飞小瞧了自己,牛皋那大嘴巴还不更是到处宣扬:三姑娘倾心的明日小贼,只不过是个没胆的懦夫、输不起的孬种……
那岂不是让她更加伤心、更加抬不起头来?
不!老子就是不为自己、不为部下!也要为了不惜为情舍命的臭丫头,跟杨再兴死磕到底!
老子就是输!也要输得硬气、输得像条汉子、输得轰轰烈烈……
这是他能为岳楚所做的不多的几件事了。
小月,你都不在乎自己的命,我还有什么在乎的……
决心已下,明日反而“放下”了一切,忽然又有顿悟!
自己之所以不敌杨再兴,除了身体条件的先天不足之外,日月诀的‘阴’阳之气也无法与他的百战之气相比!
所谓上一次沙场,抵一甲子功!
江湖武者的真气,来源于自身的内在世界,是小天地。他的日月诀,也只能是小日月!
而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场战将,于外在的千军万马中,杀气贯冲日月。那是大天地、大日月!
武者的真气与战将的战气,诚若一夜洪水与江河长流,如何持久抗衡?
纵观人类的历史,从古到今,从来只有武将定天下,哪里听说过什么武林高手左右天下大势?
或许,当日教尊小姨不敌岳飞,便是这个原因。
自己要想跟杨再兴打一场硬仗,就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先天不足才对!
缺什么,补什么!既然老子缺的是大天地、大日月,那就向天借势、向地借力,成就我的大日月!
明日醍醐灌顶,灵知大开,通贯天地,俯视下方的无数旌甲人马,皆若尘埃!
他蓦然一声清啸,脱离鹰爪而下,身棍合一,连人带棍划出五个大圆,风车般地砸向杨再兴。
“哐!”一声,明日一棍将杨再兴的头盔砸成碎片,‘露’出了刀削般的国字脸,两人扯平了。
来自后世的他,知道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人从五十米的高空自由坠落,在地心引力和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会带来一吨左右的冲击力。
在此情况下施展的日月曌,又将如何?
一方面,划圆会产生空气浮力,避免明日摔死;另一方面,又形成旋转的离心力,使得最后一击远远超出他的极限!
这夺天地造化、与日月争辉的一招,杨再兴如何承受得起?也亏他的坐骑神骏,卸去了明日大半的力量,否则胜负已分。
岳家军将士惊呼闷滚入地,海州戍军上下喝彩翻天,又齐齐愣住了。
当两位主将都不戴头盔,相向而对,两边的将士才豁然发现,这两位长得实在太像了,简直就像一对孪生兄弟。
偏偏两人的年龄相差太多,更像是年轻的自己遇见成熟的自己……
明日一棍得手,倒翻回马上,目‘露’晶芒,向杨再兴微笑道:“杨将军,承让!”
杨再兴桀骜地一甩散开的长发,由衷赞道:“好棍法!”
虽然是借助了外力,但这样的外力,却是一般人想借也借不来的。
就如修道之人是与天争命,习武之人则是与天争锋。
敢于天争的武者,才趋大成,接近天道!
明日‘混’不知晓自己一不留神‘摸’到了绝世高手的‘门’槛,却知找到了制胜法宝,连续借鹰力腾空飞击,借地心引力施展日月曌。
有这么一位绝顶战将练手,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他完全放下了胜负之心,只求一战,酣畅淋漓、轰轰烈烈的一战!
杨再兴仰天迎战,一杆大枪左支右挡,毫无惧‘色’,只是战位吃亏太甚,渐落下风。
两边的将士看得目摇神曳、张口结舌、鸦雀无声。
这一战,不亚于当日岳飞与教尊的天人之战……
明日再次腾空,体内的‘阴’阳之气蓄到极致,隐隐感觉日月曌更进一步的迹象,只要自己划出六个圆,必将把杨再兴打于马下。
他正‘欲’发动必胜一击,忽然神鹰大灰一声惨鸣,松爪而落。
明日随之落下,尚未准备充分的身形慌忙打开,扑向杨再兴,却是‘乱’了章法,连五个圆都划不出。
杨再兴横枪接住,“咔嚓”一声,那根跟随明日好久的金镶‘玉’竹棍断成数截!
明日身法亦‘乱’,翻不回坐骑,直落下地,“轰”,尘土飞扬,狠狠地栽在草地上,大灰也同时落在他身边,一支羽箭穿过它的翅膀。
他不甘地抬起头,锋利的枪尖已指在他的头上。
明日的目光越过杨再兴座下的马‘腿’,望向岳家军阵营,只见不知何时醒来的岳楚握着一把长弓,咬着嘴‘唇’,呆呆地看向这里。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听凭处置。
不曾想,杨再兴的声音铿铿掷下:“明日,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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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假如爱有天意
第二百一十四章假如爱有天意
八月金秋,桂子飘香,海州城外,一处僻静的大海边,楚月抱着嘻嘻哈哈的儿子,坐在一块铺着虎皮的岩石上,忧心忡忡地仰望着头上的小黑点——正在高空练功的夫君。[..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不远处,散开警戒的十八亲随和一队碧霞会的圣军‘女’兵,不时抬头一瞥,眼里满是崇拜。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明日心中默念着,嘴里打着呼哨,指挥着神鹰大灰带他往更高处飞。
夹着海腥的风透入心腑,他一身黑‘色’劲装,融入蓝天白云的背景,鸟瞰岛珠沧海,既惊叹于大自然的壮丽多姿,亦生出一种俯视众生的超脱感。
他忽又想起当日被活活累死的狗儿大灰,兀自一阵酸楚。
高空的劲风吹得面部肌‘肉’‘波’‘浪’般起伏,他‘精’神一声,迎着骄阳,将手中竹棍舞出万道金光!
一个月前,他与杨再兴断棍一战后,发现了自家兵器的弱点,新换的竹棍不仅穿入的钢筋愈发‘精’炼,更在棍身加箍了十八道金钢圈——成为名副其实的“金镶‘玉’”竹棍。
由于这根金箍‘棒’工艺复杂,造价高昂,遂成为他公开的兵器,若是需要以圣爷爷身份‘露’面时,他仍用回在圣军中普及的旧式竹棍。
其实,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海州民间早已传言圣爷爷和海州王是一个人,只是没有得到官方承认罢了。
收到指示的神鹰大灰,心领神会地一松爪,抛开了他。
他变成了一只自由翱翔的鸟,又像一条欢快跳跃的鱼,在空中翻腾着,如同后世高空跳伞的滑翔动作。
天、海、岛在他的四周转动,他已分不清上下方位,只觉得降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蓦然使出日月曌,身棍合一,风车般地旋转起来,降落的速度旋即放缓。
他一口气划出七个大圆,也就是身体旋转了七圈,已趋极限,身形一滞,如一截木棍般地栽落下去。
下方的海面越来越近,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被地心引力直吸下去。
这样的高度摔下去,海面跟陆地没有任何区别,足以粉身碎骨。
当然,他业已换口气,日月诀的‘阴’阳之气重新凝聚,足以让他再使出日月曌,减缓冲击力,虽不至于摔死,变成落汤‘鸡’总是难免。
眼看海面越来越近,他的身体突然一轻,一直在上空伴飞的大灰疾弛而下,抓住他的腰,带他重回蓝天。
他额头冒出冷汗,虽然明知自己死不了,但每次进行这种高空练功总让他惊魂一瞬,十分刺‘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一个月下来,他的日月曌果然获得了突破,已能划出七个圆。
他做出推演,即便借助外力,自己也最多能划出九个圆,已是极限的极限了。
不管怎么说,由小把式演化而来的日月曌,终于接近大成。
明日将这融贯天地、辉映日月的高空“日月曌”,单独命名为“天地九曌”。
便是创下此招的君不见七侠,也想不到他有今日的成就吧。
他也想不到,这一招的潜力,竟是被岳家军第一虎将杨再兴‘逼’出来的……
碧海映日,‘波’光粼粼,有如那天‘射’出一箭之后的岳楚的凄切眼神,明日不由穿心一痛,或许这是他与她的最好结局了——一箭终情。
岳楚那绝情一箭,等于就此了断他俩的这一段情,也伤了他的心。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他伤了她那么多次,被她伤一次,也是报应。
虽然杨再兴因此认输,他却无心恋战,也不提什么赌注了,顺势装作摔伤,撤军回师。
回到海州后,他便郁郁寡欢,惟有借疯狂的高空练功麻醉自己。
或许,金大师笔下的独臂大侠杨过,自创黯然**掌,也是同样的心境吧。
“扑通!”大灰也终有失爪的一刻,没抓住男主人,他便一头栽入了大海中,溅起一朵大‘浪’‘花’。
海边的楚月刷地站起来,一脸紧张。
怀里的完颜明亮则指着父亲落水的方向,没心没肺地咯咯大笑,好像看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楚月心头火起,对着儿子的光屁股就是一巴掌。
完颜明亮立刻哇哇大哭,伸出胖胖的小手,冲着大海求助:“阿玛、阿玛!爹爹、爹爹……”
明日**地游上岸,先喝了一口酒御寒,再换上一套干衣服,便和儿子玩耍起来。
楚月看着这一对不省心的父子,忽然幽幽道:“既然想她,就去见她。”
明日一呆,举着儿子的手停在半空,装痴卖傻:“想谁啊?见谁啊?”
楚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拍屁股站起来:“你们爷俩玩吧,本姑娘不伺候你们了!”
看着带着‘女’兵扬长而去的楚月,明日心烦意‘乱’,不期儿子又哭喊起来:“额莫、额莫!娘、娘……”
明日一时头大,也赏了儿子的屁股一下:“娘你个老‘腿’!你娘不要我们爷俩了……”
他重重地叹口气,心中气苦:儿啊,其实是你的大娘不要你爹了……
这个大娘,自然是岳楚,明日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将臭丫头当成家里人了。
就在明日以为天意让杨再兴取代自己在岳楚心中的位置时,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一道天意降临到他的面前。
大金右副元帅、他的岳父大人——挞懒,忽然率领一支‘侍’卫营亲临海州。
原来月前,明日所部铩羽而归后,伪齐军兵败如山倒,岳家军再无任何阻力,彻底收复襄汉六郡。
如日初升的大金,半年间在西部和中部战场连遭两次大败,上下震动,遂议大举出兵。
都元帅粘罕主张采纳伪齐刘豫的献计——自海道攻宋,却遭到左副元帅讹里朵、右副元帅挞懒、元帅左都监兀术的联合抵制。
金主自然有所偏袒,最终决定仍取陆路。
这场海道和陆路之争,成为改变大金上层各派力量对比的一场政治斗争,标志着粘罕徒有都元帅最高军职的虚名,正式失去了兵柄。
大金军队的实际控制权落到了占上风的讹里朵、挞懒和兀术手中,三人合议,决定避敌锋芒,避开西部战场的吴玠军、中部战场的岳家军,转移到拥有韩世忠、刘光世和张俊三支大军的东部战场。
东线的宋军总兵力虽达十五万人,三支屯驻大军却互不协调,又距临安府最近,一旦击破其一,便可直取赵构小儿。
距大计的梦想又近了一步,权位日重的挞懒踌躇满志,调兵谴将之余,便亲赴海州见‘女’儿‘女’婿,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海州王府第内堂,翁婿见面,楚月作陪,再无他人在场,显示事关机密。
挞懒先对海州之治大加赞许一番,接着进入正题,郑重‘交’给贤婿一项绝密任务:携重金及挞懒亲笔的和议信,秘下江南扶持秦桧夫‘妇’东山再起,以图呼应。
明日心里千不愿、万不愿,却不敢在面上‘露’出一丝声‘色’,毕竟他曾是“秦桧”,对江南人情及大宋官场了如指掌,实乃最佳人选。
只是挞懒怎地也想不到,贤婿对秦桧的那种特殊情感,否则打死也不会派他去。
也许是见明日答应得有些勉强,挞懒有意无意道,外孙儿已回海州这么久了,外婆一车婆很是想念,自己顺便带他回燕京吧。
明日心知岳父是敲打自己,那一车婆对楚月都不冷不热,跟他这个‘女’婿也只在过年回‘门’时才见了两回,又怎会记挂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孙儿。
楚月也知父王用意,瞪了夫君一眼,上前耍起小儿‘女’姿态,央求爹爹别带走儿子。
挞懒装模作样,略一犹豫,方道按‘女’真风俗,‘女’婿拜‘门’满三年,便可携妻及子大婚出‘门’,算算日子也不远了,将外孙儿长留海州也无不可……
见小娇妻又瞪过来,明日赶紧表态:岳父但有吩咐,小婿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挞懒哈哈大笑,一副有‘女’万事足的得意模样。
明日遂做准备,‘欲’腰缠千万贯,骑鹤下江南,又突发奇想,要带儿子同行,让他增长见识。
楚月却不放心他带儿子单独行动,因为她必须留镇海州。
为此,自和好后很少闹红脸的小俩口差点吵起来。
明日连哄带劝地宽解:儿子正值学事识物的最佳年龄,下江南可接受正宗汉文化的熏陶,而且以他现在的身手,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再则还有各地秘士的接应……
总算说服了小娇妻,明日便借“三十六幻”变作一个满身铜臭的行商巨贾,儿子的‘女’真发型太过醒目,索‘性’剃成了光头,带领一干圣军战士装扮的随从,离开海州南下。
挞懒自不完全放心,又命同样熟悉江南的高益恭随行相助,目的不言而喻,却不知他俩个几番风雨同舟,早结下复杂的情义,虽职责有异,实乃一对最佳拍挡。
一行人入宋境,过大江,直奔秦桧罢相后闲居的温州。
明日也算是老江湖了,但娇儿在侧,不敢托大,沿途小心翼翼。
他不由怀恋起当初楚月送自己的护身甲,若是给儿子穿上就好了,咦?不就是遗失在王氏手中么,正好讨要回来!
想到要见那个与自己瓜葛难理的婆娘和那仕途跌落的假货,而自己已从一个阶下囚转变成解救者的角‘色’,真真世事难料。
明日转思从高益恭嘴里试探这秦桧三世到底是何许人也。
据楚月所言,这个秘密天下只三人知道:挞懒、王氏、高益恭。
他的试探却是徒劳,高益恭的忠心令人心服。
路上教子之暇,明日又向高益恭讨教植脸术。
‘玉’僧儿的“三十六幻”虽然奇妙,却只能伪装一个未知的外表,而无法假冒一个已知的对象,除非五官脸形十分相似,比如他与杨再兴。
高益恭面‘露’难‘色’,道此术乃师‘门’不传之秘,得自前朝‘药’王,只因太过凶险,不‘精’者施术极易造成毁容死亡,故还是不学为妙。
明日碰个软钉子,心道中国的很多绝学就是这样失传的,不就是面皮转移么?
后世的武侠小说中有人皮面具一说,想来与植脸术有相通之处。
只不过一是死脸一是活脸,活脸虽然‘乱’真,可是因为人体的排异反应要长期服‘药’,那种难受的滋味他可尝过。
而人皮面具,明日在这时代已见识了,身上就有一个——教尊小姨的面具。
还有证明教尊身份的‘玉’牌以及岳楚的宝剑,他都偷偷带上了,连楚月也不知情。
他心中隐隐有个感觉,这一趟出远‘门’,这三件东西,可能会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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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幻影英雄
第二百一十五章幻影英雄
“儿子,这叫旌节!”明日用手指着密集的人群上方、那拔尖而起的一列五彩大旌旗。[.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最新章节访问:.。
“旌……节?”完颜明亮懵懵懂懂地跟着父亲发音,在父母的悉心教导下,他的汉话大有进步,可惜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儿。
他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列旌旗,好奇地竖耳倾听那喧天的锣鼓,显然在大金统治的燕齐之地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其实何止儿子,明日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代表大宋武人极致荣耀的“建节”仪式。
这套威风凛凛的旌节共五类八件:龙、虎红缯‘门’旗各一面,白虎红缯旌一面,红丝旄节杆一枝,麾枪两枝,赤黄豹尾两枝,皆以黑漆木杠,装饰华美。
由百名金甲卫士组成的“建节使”,丝毫不理蜂拥而来的百姓,步伐整齐划一地笔直前进。
数百名官差衙役一面维持秩序,一面扫除建节使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障碍——真正的所有障碍:遇沟填沟、遇墙破墙!
这正是大宋建节仪式的最隆重特别之处:旌节自朝廷发出后,沿途所至,宁可撤关坏屋,无倒节礼,以示不屈。
明日留意到一路遭受损失的百姓商贾皆无怨言,反而追随观节,口里欢呼着:“岳公建节了!岳公建节了……”
受百姓如此爱戴的岳公自然是大英雄岳飞了!
虽然明日打心眼里瞧不上赵宋小王朝,可是却被这一套仪式所折服,‘激’励民心也好、收买臣心也罢,眼前的情景确实令他心‘潮’澎湃。
他也不管儿子能不能听懂,脱口教诲起来:“儿子,记住,大丈夫立世,当如此!”
完颜明亮的反应却是张开小手,去撕父亲猥琐的鼠面。
此时的明日已改头换面,不复行商巨贾的装扮,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小本经营的淮北‘药’材户,浑家在家看店,他只身带着儿子下江南采购。
原来前几日,一行人接近临安府时,正遇上岳飞以北伐之功超升清远军节度使的大事,四海共闻。
离开海州一身轻的明日,立时意识到,这是一个对儿子进行英雄主义教育的大好机会,要带他去看看爹爹最崇拜的大英雄。
当然,最想看大英雄的人其实是明日自己,至于还想见其他的什么人,恐怕只有他自己晓得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他便以在临安打探消息为由,让高益恭带着随从和财货先去温州,他迟些再去会合。
于是两下分道扬镳,明日便携儿子加入追膜观节的队伍,什么秦桧再起?抛之脑后也。
此时父子俩等同平头百姓,既无随从簇拥,又无财货累赘,反而更觉安全自由。
明日没让圣军战士暗中跟随保护,除了艺高人胆大,遍布各地的日月庄分滞秘士情报网,也是倚仗。
不几日,建节使进入岳家军大本营——荆湖北路的首府、雄峙大江的重镇——鄂州城。
是日,鄂州城内人山人海,宛若过节,四面八方自发涌来的百姓集中到—座临江的高楼前,观看岳飞受节大礼。
其时已建节大将仅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吴玠四人,岳飞自校卒拔起,于三十二岁之年建节,自古少有,名动天下。
当日,天蓝江碧,山河灿媚。
岳家军一反以往屯兵数万而市镇不见一卒的低调作风,队伍严整、衣甲鲜明、旌旗‘精’律地亮相于百姓面前,步、骑沿街而列,连绵十余里。
建节使每经过一个街口,岳家军将士即发出气壮山河的一声喊:“叻!”
锣鼓大振,前方忽然‘骚’动起来,四面八方的人都拼命地向前挤去。
抱着儿子的明日再无以往的滑不溜秋,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轻功,只有随着人群自然流动。
不复前呼后拥的他,其实很喜欢这种小老百姓的平常生活。
父子俩终于挤到了那座临江高楼前,隆重的受节仪式已经结束,没见着大英雄。
明日一身臭汗,心中好生失望,只能竖起耳朵,从先到者的嘴里听讲刚才的盛况。
完颜明亮却灵犀的双目转个不停,不时发出娇顽的笑声,显得十分喜欢眼前的场面。
各个阶层、各行各业、各地口音的男‘女’老少密杂在一起,汇成一道浮世众生的人间风景。
“列位,岳公就要率一干虎将出来相见了。”穿梭左右的小商贩不时提醒,迟到失望的自不止明日一个,闻言皆为之一振。
此时天公不识趣地下起小雨,明日赶紧将外袍脱下,挡在儿子和自己头上。
却见人群也无散去的意思,任那秋雨湿衫,反而越聚越多,无数远道而来的各方人士就为一睹岳家军众将士的风采。
其时岳飞正式成为独镇一个战区的大帅,军功已远超四大将中的刘、韩、张三人,尚次于坐守川陕的吴玠。
与之相伴的是岳家军由一部偏裨之师成长为勇冠大宋的主力军团,但其最为百姓崇仰的却是“秋毫不犯”的军纪。
由“损民一茅者、取人一钱者,斩!”、“有践民稼、伤农功、强买卖之类,死不贷!”等恤民军法演化而出的口号——“冻杀不拆屋、饿死不打虏”,传诵天下。
正是在此铁一般的纪律下,饱受百姓爱戴的岳家军寻常难得一见,惟阅兵振旅之际,方有幸观之。
“岳公出来了!岳公出来了……”人群再度‘骚’动起来。
明日尽量抱高儿子,一起仰望那高楼,伴随着无数声的轻叹,无数只手加于额头,既是欢欣庆幸的礼仪,也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明日亦以手加额,抬头望去:那镶嵌在五千年乃至以后无数年的华夏史上最耀眼的一颗帅星、永远‘激’励后世子孙爱国‘精’神的大英雄再次出现了……
“儿子!看!岳飞!”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用手指向高楼二层檐廊被一群武将拥在最前的一个威武大帅。
他金盔戴顶,红袍裹躯,鹰目‘挺’鼻,宽额疏眉,国字大脸,两颊丰满,颔下无须,表情沉毅。
这是明日见到岳飞的第二面,离第一次见面已有三年了。
自坠入这时代以来,他无时不刻渴望追随大英雄的左右,然而造化‘弄’人,现在的他连看上一眼大英雄都如此之难,更不要说亲近了。
明日不能自已地将嘴巴贴近儿子的耳朵,将埋藏心底已久的个人最大秘密吐‘露’给这时代唯一没有任何顾忌的倾诉对象:“儿子,爹爹从二十一世纪掉到这个时代,最想做的事就是改变这个大英雄的命运!”
一向对父亲的长话几无反应的完颜明亮忽然停止左顾右盼,一双大眼睛专注地瞪住雄立于高楼上、万众瞩目的那人,仿佛听懂了这段话。
明日心中一动,又试探着对儿子耳语道:“儿子,你相信么,爹爹不仅知道这大英雄的命运,也知道这时代的未来……”
但完颜明亮的注意力旋即被周围的喧闹所吸引……
“岳公左边的金袍憨粗大将可不是王贵爷?”
“右边的白袍俊朗大将一定是张宪爷了,都道岳公身边左王右张么。”
“再旁的红袍剑眉大将便是徐庆爷。”
“呵呵,那个四处卤莽张望的黑碳头可是牛皋牛大爷。”
“牛大爷边上的青面英武之将乃是董先,有道是‘黑牛青董’么。”
“岳公身后如铁塔一般的亲卫可是有‘金刚’之称的周宏?”
“那个长得吓人、不似汉人的亲卫定叫耶律驴粪了,乃是契丹人……”
秋雨不知何时已歇,听到周围的百姓如数家珍地将这些声贯民间的名字一一道来,明日目不暇接,有种历史长卷中的群英像集体走入现实的梦幻感。
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在千年之后,依旧‘激’励着后世子孙,为中华民族而奋斗、而牺牲!
其中有他见过的,还有他耳闻却未谋面的,更多的是他不晓得的。
他一面根据百姓们的描述一一向儿子指道,一面疑‘惑’怎么没有更为熟悉的名字,在后世的《说岳》中可是耳熟能详。
比如岳飞最早的兄弟张显、汤怀、吉青等人,又如枪挑铁滑车的高宠,还有那少年时最爱的八大锤,是尚未加入岳家军,还是出自后世小说家的虚构?
随即有三人的出现扰‘乱’了明日的思路,也‘激’起了人群的格外反应:“岳雲岳小哥出来了,提起岳公的这位虎子,可真了不得也,在此次襄汉之战,手持一对铁锥枪,几番第一个破城,真乃我大宋的‘嬴官人’!”
三人中间身材魁梧、模样七八分似岳飞的英‘挺’小将,便是明日少年时的最喜爱偶像——银锤岳云了。
但真正令他失魂落魄的是岳云一手牵一个的左右武将:左边是黑袍尤显俊的杨再兴,右边乃白袍分外俏的岳楚。
两人显然是硬被岳云牵到一起,满脸不情愿,目光稍碰即逃。
众将见他三个出来,似有默契地将杨再兴与岳楚往一堆挤,岳楚的脸有点红了,杨再兴却皱起眉头,冷面寡语。
人群转被这两个黑白夺目之将吸引。
“那黑袍将军应是铁枪无敌的杨再兴了,据说只有岳公能胜他,长得真像一个人啊!咦?我怎么想不起来是谁了……”
“那个白袍将军倒不曾听说,其模样如此清秀,定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好汉……”
明日不跟儿子说话了,只是痴痴地仰望着岳楚高高在上的俏脸。
他第一次感觉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更心痛地觉察到岳楚心中竟似真有了杨再兴的位置。
否则以她‘性’格,即便大侄子岳云如何撮合,也不会与杨再兴站到一块。
倒是杨再兴的态度令他气愤,怎么反倒拿起架子来了,难道忘了当日的赌约:谁若输了,就带岳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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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壮志凌云
第二百一十六章壮志凌云
父子连心,完颜明亮心有灵犀地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忽然绽开无邪狡猾的笑颜——刻着他印记的招牌笑颜。[..info超多好看小说],最新章节访问:.。
岳楚忽然俏脸失‘色’,星眸一闪,就在万千人海中,一眼看向他父子二人,痴痴如醉。
明日的心头扑通狂跳,眼睛随众望向被迎出来的赵构授节圣旨和丰厚赏赐,但身外的世界跟他已无关系,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射’入他心灵的清澄目光。
那一刻,他知道岳楚没有忘记他,绝没有忘记他!
他却粗俗地咧开满口黄牙的斜嘴,如市侩般贪婪地盯着那闪闪发光的金锭银珠。
气场如临大敌地向外释放,虽在万众嘈声中,他亦清晰地听到岳楚失望地一叹,星眸随即转开。
他的心狠狠一颤:臭丫头,你就把我明日忘了吧……
此刻涌上檐廊的是一干翩翩文士——岳家军的幕僚和各地士绅,耳听得百姓们惊喜的呼声,竟有不少一时名人和文坛奇才。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岳飞受到如此多的文人追随和拥戴,可谓罕见。
明日却再无心情向儿子一一指教,意气消沉中冒出这样的念头:或许这也是岳飞日后受到赵构猜忌的原因吧。
那一干文士触景生情,诗兴大发,竞相赋作唱贺起来,声音响亮,传动四方,不少分明是有备而来,借这个机会‘露’脸。
而百姓们不管听不听懂,也不管好与不好,争相喝彩,明日未免有些好笑。
却见几个为首的文士自众武将手中抢了岳飞过来,皆道岳公文武双全,受此圣荣,当赋诗扪志。
明日眼里的大英雄,礼贤至恭,动合礼法,恂恂儒将风采令人叹观,百姓们亦第一次见识到岳飞的儒雅一面,敬服之余,纷纷鼓噪起来。
岳飞凭栏俯瞰无数双崇仰的眼睛,现出无言的感动,再远眺江流远天之间的雨后山河,分外明丽。
他略一沉思,收复故土的满腔肺腑,终于吭喉而出:“列位父老,飞起自行伍,稍立寸功,何堪殊爱?他日当克复神州、迎还二圣,一死无足道哉!今赋《满江红》,以励我大宋好儿郎!”
明日闻言,不由抱紧儿子,屏住呼吸,同霎时,汇聚数万之众的高楼内外,鸦雀无声。
只有岳飞高昂壮烈的‘吟’唱旋即拔地而起,直上云霄、响彻天宇:“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info$>>>棉、花‘糖’小‘說’)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词罢良久,先是文士们爆发出空前的喝彩,然后是百姓们冲天的叫好,最后是三军震动大地的威吼:“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明日抱着儿子的手在颤抖,‘胸’‘潮’澎湃,亦跟着吼起来,蓦然儿子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如雷贯耳:“壮……志……饥……餐……胡……虏……‘肉’……”
他又惊又喜,儿子第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汉话了,虽然磕磕巴巴,但他终于说出来了,而且是大英雄的《满江红》——这首千百年来一直‘激’励着无数华夏子孙为国捐躯的绝句。
明日无比的喜悦之余又一阵警醒,儿子的血脉中流淌着汉人和‘女’真人的血,他可不希望他仇恨哪一个民族。
就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将后世的历史与知识教给儿子,让儿子能站在一个超越这时代的高度去面对人生、树立一个打破民族界限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明日的目光又转回岳楚,却见岳云不知何时已跑到武将当中打闹了,只有杨再兴和她无语并立于无人注意的高楼一角,游走在庆祝岳飞建节人群的边缘。
在这洋溢着欢欣鼓舞的气氛当中,两人面上的喜悦与距离共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日左手抱住儿子,右手从怀里掏出一粒泥珠,这本是楚月给儿子搓的途中玩具,在父子俩玩耍的时候,儿子指哪他打哪。
结果,一大袋泥珠快打完了,他这个当爹的,却一不留神练出了一手暗器。
明日默运日月诀,气贯于指,定定仰望着高楼上的那一对,似乎做出了他这一生中最难以抉择的抉择……
他深呼吸了一口,手指一弹,那粒小泥珠无声无息地击中岳楚的臂弯,她的小臂条件反‘射’地一跳,纤手刚好触到杨再兴的大手。
杨再兴一楞,随即面上的冷淡如烟而去,欣慰地拉起岳楚的手,她一愕,随即满面娇羞地低下头,没有拒绝,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高楼下的他,眼眨也不眨地看清了这一幕,然后掉头便走,耳畔忽然响起这样的对白:
‘女’声:“那人的样子好怪!”
男声:“我也看到了……就像狗一样。”
他缩着脖子,拢着手,像狗一样地消失在人群中……
你大爷!这不是《大话西游》的悲催结局吗?
深爱紫霞而不得的孙猴子,最后只能附身于一个似是自己后世的夕阳武士身上,成全他和紫霞的转世之恋,一圆五百年前的遗憾!
不!老子不是那只猴子,也不要做那只可怜的猴子!什么爱她一万年,都是他妈的虚伪、都是他娘的自欺欺人!
因为遗憾终究是遗憾,怎么圆也圆不过来的。
爱她!就在今生、就在当下、就在她站在你面前的每一刻……
爱她!就别丢下她!哪怕自己脑浆挤爆、痛彻心扉、魂飞魄散……
爱她!就别把她推向别人的怀抱,哪怕那个人是另一个你!那也不是你……
爱她!就是在还可以不遗憾的时候,不做出遗憾的事,才是最正确的抉择……
明日狠狠地摇晃了一下脑袋,从自己的幻想和推演中挣扎出来,那粒小泥珠还是弹了出去,准确地击向岳楚的膝盖。
他想象中,她的膝盖产生条件反‘射’的一幕却没有出现,因为她做出武者的预警反应,腰间的剑鞘一动,将这枚细小的异物挡住。
岳楚还是向前迈出了一步,目光警觉地盯着异物袭来的方向,再次看到了那对模样迥异的父子俩。
明日这一次没有躲避,而是迎着她的目光直视过去,仿佛穿越了时空、越过了千年……
五百年算个屁,老子穿越了一千年,凭什么要有遗憾?绝不是为了留下遗憾而来的!
老子降临于这个时代,不要别的,只求问心无愧、此生无憾!
岳楚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终于认出了这双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眼睛,她的脸‘色’再次浮动,夹杂着一丝‘激’动、一丝红晕、还有一丝怨愤……
明日在这时,又做出了一个更加明确地举动,从衣袍下将那柄宝剑连鞘抓出来,握在‘胸’前,冲她点了三下,抱着儿子转身就走……
高楼上的杨再兴,有些疑‘惑’地看着岳楚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心有所动地看向楼下的人群,但见人头攒动、万众欢腾,哪里看出什么异状?
一炷香之后,一条并不偏僻的街巷,因为岳飞的建节,整个鄂州城万人空巷。
一个抱着小孩的鼠面男子,贼头贼脑地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巷中,不时回头张望,好似一个拐子!
那小孩最多三岁,剃个光头,是个漂亮的男孩,怎么看也不像是鼠面男子亲生的,偏偏男孩对他很是亲热,不时拧他耳朵,揪他面皮。
蓦地,男子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的三岔口,转出了一员白袍俊俏小将,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人四目相对,三岁男孩黑溜溜的双眼转动着,好奇地看看这位、看看那位,乖巧地一语不发。
明日强忍心中的窃喜,眼珠一转,跟儿子一般无二,忽地冒出一句话来:“这位小哥,咱俩好像素不相识?”
追踪而来的岳楚一呆,随即记起这是俩人初见时,他对她所说的第一句话,难为他还记的。
但她脸‘色’如冰,不为所动。
明日锲而不舍,又背出了第二句:“咱俩有仇?”
岳楚冷哼一声,还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明日眼‘露’促狭,来了第三句:“那你挡住我干嘛?”
岳楚当然记得他的第四句是“好狗不挡道”,终于忍不住一跺脚:“呸!你才是拦路狗!”
明日成功地撬开了臭丫头的小嘴,乘胜追击,把儿子一耸,道出酝酿已久的心迹:“儿子,叫大娘!”
完颜明亮眨巴着双眼,看着对面油生亲近的‘女’子,毫不认生地叫道:“大娘!”
岳楚当然晓得“大娘”的意思,臭小子分明不怀好意,借儿子占她的便宜,一时又气又羞,偏偏心中还有些欢喜,随即恼恨自己的不争气,又一跺脚:“俺没有这么大!”
明日立马改口:“儿子,叫娘!”
完颜明亮对父亲深信不疑,更不迟疑,甜甜地叫了一声:“娘!”
岳楚大羞,她还是个黄‘花’处子,怎地冒出一个儿子出来?
她一腔的心气,却被臭小子的三板斧‘弄’得无法招架,气急败坏地再跺一脚,直接冲跟他爹一样不是好货的小家伙叫道:“俺也不是你娘!”
明日索‘性’把决定权‘交’给了儿子:“再叫!”
完颜明亮的小脑袋被父亲和这个似娘非娘的‘女’子绕晕了,脱口道出‘女’真话:“额……”
他只说出“额莫”的第一个字,就记起父亲路上的教训,敢说一句‘女’真话就打一下屁股,忙改为汉语:“额……娘!额娘……”
明日心中大叹,儿子果然有自己的遗传,继承了策划人的衣钵,这么小就会造词了。
咦?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难道‘女’真后裔——满人称呼母亲的“额娘”,竟是起源于儿子之口?
岳楚没辙了,此来本‘欲’跟臭小子做个彻底的了断,却被这对父子双簧一上来就治得没脾气,她不再理会小的,冷冷地看向大的,伸出手:“还俺!”
明日装痴卖傻:“还你甚么?”
“俺的雄剑!”岳楚一拍腰间的宝剑,敢情是一对雌雄剑。
明日心里话,要是把这定情信物还你,岂不是一拍两散?既然把你‘诱’出来,就休想跑了。
他二话不说,将手往前一递:“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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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西雅图夜未眠
第二百一十七章西雅图夜未眠
岳楚一呆,送到她手里的不是那柄雄剑,而是他的儿子。..info-.79xs.-
明日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手一松,她下意识地接住小家伙。
完颜明亮也本能地攀住她的脖子,惟恐自己被摔下来。
这还不够,明日又顺手在儿子的屁股打了一巴掌,然后掉头便走,疾走如飞。
他边走边心里话:儿啊,委屈一下,爹爹能不能挽回你额娘的心,就靠你了……努力!加油!哭得再大声点……
‘成’人的世界,岂是一个三岁娃娃所能理解的!
完颜明亮还以为父亲不要自己了,连痛带吓,立刻哇哇大哭起来,一面回头叫着“爹爹”,一面死死抱着面前的‘女’子不放,惟恐她也丢下他。
这是啥情况?岳楚完全懵了,眼看臭小子越去越远,快要拐过街角了,急得脚一蹬,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明日见她追来,心中窃喜,去势愈疾。
论轻功,他本不如她,奈何她抱个哇哇哭闹的三岁孩子,放不开手脚,更兼心浮气躁,功力大打折扣,勉强缀上他。
他自然不会让她跟丢,后面可是他这时代最在乎的三人当中的两个。
如此一个逃、一个追,这青天白日的,虽然有点惊世骇俗,好在城内几乎无人,倒也没惊扰了百姓。
至于巡街的衙役游徼,皆集中在万众云集的临江楼前,维持秩序。
而岳家军的将士参加建节仪式后,皆撤回大营,否则见到三姑娘追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还不群起拦截。
于是,明日一路顺利地溜出城去,边跑边想: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臭丫头追我,这事应该成了……
不多时,俩人已到了城外的郊野,但见大地苍黄,碧空如洗,端的令人心旷神怡。
眼看四下不见人烟,岳楚终于忍不住了,扬声叱道:“臭小子,你给俺站住!否则,俺就把你儿子……”
她一低头,才发现怀里的小家伙竟然噙着泪水、就这么睡着了,小模样煞是可爱,后面的狠话再也说不出来。
明日这才慢悠悠地停下来,转回身,含笑站在收割过的稻田埂间,若非那张脸实在不敢恭维,倒也风度翩翩。[.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岳楚也放缓脚步,恨恨地走向把自己诓来的臭小子。
完颜明亮在刚才的一颠一颠中睡了,此刻一缓一停,反倒醒了,一见父亲近在眼前,欢喜地伸出小手:“爹爹……”
明日鼠面一板:“抱紧你额娘,敢松手,我就不要你了!”
完颜明亮吓得忙又圈住岳楚的脖子,还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额娘……”
岳楚发作不得,还得把孩子抱紧了,一路奔跑下来,粉额已渗出了一层细汗,气鼓鼓道:“臭小子……你到底想怎样?”
明日嘻嘻一笑:“我想带你走!”
岳楚一时恍惚,几疑梦中,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对她而言,竟是期待已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胜过天下最甜蜜的情话。
她轻咬嘴‘唇’,俏脸透出一丝红晕,似琢磨着这是臭小子的真心话,还是哄骗之语?半晌才瞪住他的双眼:“你想带我去哪?”
明日不再嬉皮笑脸,正视她的双眼,脸‘色’一正:“你想去哪?我就去哪!绝无虚言!”
是的,绝无虚言!
那段痛彻心扉的心声回响在他的耳边:“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希望给你一段真正快乐的时光……”
臭丫头,不用上天给,我自己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要给你一段真正快乐的时光!
岳楚终于从这一连串的惊变中清醒过来,也不质疑他如何处置她与楚月的关系,现出江湖儿‘女’的豪爽本‘色’:“好!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她抱着孩子,径直越过他,继续向前走,那是离城渐远的方向。
明日心中大喜,,忙不迭跟上去。
他本来还打算费一番口水,再以儿子相要挟,才能带她离开呢。
至于去哪儿?他真没想好,只要臭丫头愿意跟他走,去哪儿的决定权便‘交’给她又如何,哪怕是天涯海角,他也要陪她走下去。
当然,他也只是暂时放下一切,等弥补了对她的亏欠,还是要将她带回海州,一家四口团聚了,那才是想去哪就去哪。
至于改变大英雄的命运,暂时不用考虑,岳飞此时正如日中天,秦桧那厮还窝在温州,眼巴巴地等着来自金国的扶持呢。
扶他的大头鬼!王氏啊、秦桧啊,你们就耐心地等待吧,反正也不急着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还有岳父大人,小婿暂时完成不了你的任务了,天大地大,没有爱大!
不过,自己不在的这一段时间,就委屈坐镇海州的楚月贤妻了。
她不是鼓励他来见岳楚么,这也是奉旨行事了,不同于后世的找小三。
呸!臭丫头当然不是小三,她和楚月是两头大,不分尊卑……
明日正在构想美好的将来,差点笑出声来,蓦听得前方的儿子怯生生道:“额娘,我要嘘嘘……”
岳楚一时没听明白,疑‘惑’地转头看向明日。
他赶紧翻译,嘘嘘就是‘尿’‘尿’。
她顿时闹个大红脸,本待放小家伙下来,让他自己‘尿’。
偏偏完颜明亮不敢违背父亲圣旨,死活赖在她身上。
明日正好借机培养她和儿子的感情,便道:“他额娘,帮小孩子把‘尿’,不是什么难事吧?”
岳楚一不留神变成了他额娘,瞪了明日一眼,想反驳,可是小家伙叫了自己半天,此时才反驳,不免着了形迹,也只有忍气吞声。
她勉为其难,站在田埂边,端着小家伙,分开他的开裆‘裤’,帮他把‘尿’。
明日则在旁帮忙吹口哨。
岳楚大窘,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都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岳楚总算帮小家伙把完‘尿’,如释重负、满头是汗,感觉比上阵杀敌累多了。
事实上,她虽然开了杀戒,但死在她手上的敌人并不多,还是不忍心杀生啊。
有其父必有其子,完颜明亮也是一个顺杆往上爬的主,跟她熟悉了,小嘴更甜了:“额娘,我渴了、我饿了。”
他嘴里叫着额娘,眼睛却瞧着父亲,自然知道好吃好喝都在父亲身上。
岳楚没走几步,又停下来,无奈地看向明日,心道俺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连你儿子都要一起还……
明日腆着脸皮:“他额娘,你泵儿子,我来喂就行了。”
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找了一片晒干的金黄稻梗,压平坐下。
多一个人手真好,明日终于摆脱了既当爹又当妈的苦日子,一手拿着水囊,一手抓着一张香酥炊饼,喂儿子吃喝。
这情形,倒像野餐的一家仨口,只是两个大人未免不伦不类,一个是年轻俏武将,一个是白丁猥琐男,怎么看也不是一对。
还好野外无人,否则一定惹来非议。
完颜明亮响亮地打个饱嗝,吊在岳楚怀里,打起盹来。
明日把儿子喝过的水囊递到她的嘴上:“他额娘,你也来点。”
岳楚对“他额娘”的称呼渐渐习惯,连跑带走,半天下来,真有点渴了,便抿了一口,竟是羊‘奶’,还兑了蜂蜜,真好喝。
明日当然注重儿子的营养,在海州特制了蜂蜜‘奶’干,泡上热水,便成了甜‘奶’。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喂了,成何体统?一时羞不可当,抱着恹恹‘欲’睡的孩子站起身来,惜字如金:“走!”
明日也喝了一口甜‘奶’,跟着站起来。
岳楚见他喝了自己的口水,又是一羞,俏脸却一直板着,不给臭小子好脸‘色’,认准一个方向走去。
明日有三笑收服楚月的经验,自是‘胸’有成竹,不怕先头受点委屈,好日子在后头呢。
只是,远在海州的楚月,若是知道夫君竟然利用儿子来收服岳楚,只怕早已准备好“‘玉’腕八罚”了。
眼看田垄渐稀,枯蒿满野,明日不知岳楚到底要去哪,又不好问,反正跟着她就行。
咦?这不是往江边的方向吗?难道她要过江?
岳楚的脚步渐慢,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微红,‘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声道:“你抱一下你儿子……俺去那边一下……”
明日先是警惕,担心她想跑,再看那边的小土堆,又释然了,人有三急么。
他温柔地一笑:“好的!我等你……”
“你……不准偷看……”她不再看他,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孩子递给他,几步转到了小土堆后。
明日还是不太放心,释放气场,生怕臭丫头‘尿’遁了。
他听到她停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卸甲解衣声,‘女’子着武将服方便,就是不方便啊。
他复记起黄天‘荡’之役时,曾陪她夜上茅厕的一幕,一时心猿意马,不迭默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当岳楚磨蹭半天,转出了小土堆,明日顿时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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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女驸马
第二百一十八章‘女’驸马
原本,岳楚是束发、头戴银制武冠,白袍的腰间扎着宽厚的素革勒甲绦,内嵌明光护心镜。.info[]-79-
戴武冠、佩勒甲绦和护心镜,乃大宋武将日常训练时、参加典礼时的着装,只有上阵时才全身披挂。
此时的岳楚,已摘掉武冠,披下一头青丝,勒甲绦和护心镜也去除了,叠在一起,提在手中。
她只剩一袭白袍,几乎是恢复了‘女’儿身,俏立于长蒿荒野中,恰似误堕凡尘的仙子。
明日跟岳楚相识已久,印象中的她,大多是男装打扮,便是偶现‘女’装,也跟如今不太一样。
是的,比起他记忆中的单纯青稚,她明显多了一分沧桑的气质,反而平添了‘女’‘性’的韵味。
算算年龄,她在后世正是芳华正茂的大姑娘,而在这时代,跟她同龄的楚月,已是三岁娃娃的娘了。
按宋人习俗,‘女’子适龄不嫁,备受非议、遭人耻笑,难怪岳云和岳家军众将有意撮合她和杨再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
明日心头再次涌起浓浓的愧疚:一个‘女’子,有几多青‘春’可以挥霍,又有多少爱值得等待?却被他白白虚耗了几年。
他上前默默地接过她的甲具,又将儿子递给她。
岳楚很自然地接过小家伙,抱在臂弯里,变得相当顺手。
或许是除去了身上甲具,或许是恢复了‘女’装,她抱起孩子感觉轻快多了,也不用担心硌着他。
完颜明亮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只觉‘胸’口软软的、暖暖的,就像被娘亲抱着一样,睡得越发舒坦。
三人同行,无言中形成了一种默契,就如一个妻子抱儿先行,做丈夫的殿后护驾。
岳楚轻车熟路,不多时,来到了江边的一座渡口前。
江风习习,宽宽的长江水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
刚刚离开的鄂州城,正扼住汉水入口,背靠虎头山,乃三国孙吴所建,自古便是战略要地,位于万里长江的心脏部位,兵家称之为“西可以援蜀,东可以援淮,北可以镇荆湖”,难怪岳家军驻扎于此!
今日显然因为岳飞建节的缘故,人们都在城里观节了,偌大的渡口,竟然看不到一个行旅渡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一条大渡船空置于岸边,临近的江面上,泊着一条小船,一个戴斗笠的艄公正在悠然钓鱼,难得清闲。
“船家,劳驾,俺们要过江!”岳楚脆生生地喊道,心中残留的那丝怨愤之气,随着看到眼前宽广的江面而烟消云散。
臭小子突然现身的意外和曲折,所带给她的心灵冲击,也像一道湍流汇入这大江,变得舒缓开朗起来。
明日听出她心境的转变,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也七七八八地回落下来。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延续良好的势头,彻底消融臭丫头的冰山外壳,让那泉水叮咚、漫山返翠。
艄公见来了客人,忙收起鱼竿,摇橹靠岸,却是位满脸皱纹的老者,身子骨不错,‘精’神矍铄地打量着今日的稀客,以鄂州口音的官话,冲明日笑道:“这位客官好福气,娶的好浑家,生的好儿子!”
岳楚今天的脸也不知羞了多少回,自知解释不清,索‘性’当耳旁风。
却听臭小子乐滋滋道:“不瞒老丈,小可乃是修了十辈子的福,才修到这么好的娘子和儿子。”
岳楚再也听不下去了,一低头,抱着孩子,走上老艄公搭好的艞板,蹬蹬蹬进了客舱。
老艄公感叹:“这真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啊。”
明日听得心中爽利,从褡裢里掏出一锭银两:“多谢老丈吉言,不用找了,开船吧。”
他一弯腰,也进了客舱,有意离岳楚远远的,以免羞到她。
只是客舱太小,他只能跟她对面而坐。
江水‘荡’‘荡’,小船悠悠,把完颜明亮晃醒了,他在海州没少坐船,好似到家一般,喜笑颜开。
他一看抱着自己的‘女’子大变模样,依稀跟娘亲相似,愈发感到亲切,,嘴里叫着“额娘”,抓住她的秀发玩耍起来。
‘女’儿家都是有母‘性’的,岳楚怜爱地看着小家伙,看得明日心中一柔:“我的儿子,便是你的儿子。”
这时,舱外的老艄公唱起歌来:“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词是唐代诗人杜牧的《赤壁诗》,调子却是民间小调,唱得很有味道。
明日才想起来,三国时赤壁之战的遗址就在不远处,他本打算观节之后,带儿子去凭吊一番,现在则要泡汤了,正是有一得必有一失也。
然而,得到了爱人,便是失去整个世界,亦值得!
一时被船家勾起了瘾头,明日忍不住也亮开了嗓子:“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摇,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这首《笑傲江湖曲》,乃是明日在后世最爱的歌曲之一,大气磅礴。
此时在大江之上唱出,对着差点失去的爱人,心中只想大笑,自是意气风发,颇得其中意境。
岳楚再次听到臭小子打动心灵的奇异歌儿,一时双眼发亮,颔首倾听。
就连她怀里的完颜明亮,也似被父亲的歌声吸引住了,停止把玩额娘的秀发。
舱外的老艄公更是听得呆了,待他唱完,叹道:“小老儿在江上载客几十年,文人‘骚’客见了不少,佳词妙曲也听了不少,竟无一首赶上客官所唱。小老儿本以为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原来是凤凰不落无宝地。”
明日直翻白眼,心里话:嘿!老丈,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岳楚则忍俊不禁,扑哧一声,随即笑容一敛,掩饰道:“臭小子,再唱一曲。”
明日见她笑了,心中大呼“妙、妙”,看来三笑团圆的故事又要上演了,一时得意忘形:“他额娘,我都是有儿子的人了,别再叫我臭小子。”
岳楚随口道:“那叫什么?”
明日打蛇顺杆上:“自然是叫他爹!”
“他爹……呸!”岳楚蓦地反应过来,臭小子变着法子占自己便宜,羞啐一口,扭过脸去,再不理这个得寸进尺的大家伙了。
儿啊,看你爹是怎么追你额娘的!明日冲儿子挤了一下眼,也不管会不会教坏小孩子了,再次唱起歌来:“一年四季百‘花’香,秋香桂子独称王——”
他有意把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果然,阅曲无数的老艄公凑趣道:“曲调委婉,应是江南民谣,又应了节令,妙啊!”
更妙的在后头,明日歌声一转,一首俏皮轻快的歌儿从嘴里冒出来:“为了小秋香,叫我想到狂!卖身相投好比跳粉墙呀,功名么富贵么谁指望呀?只羡那鸳鸯么快快配成双!真心来相诉,我就是唐伯虎。卖身投靠原是假戏做呀,独步么三吴么桃‘花’坞呀,巧姻缘劝你么当面莫错过……”
“这不是小老儿家乡的黄梅小调么?只是唐伯虎是谁?小老儿竟不知晓!客官文采风流,涉猎广泛,端的深藏不‘露’、神仙中人也。这般才情,也只有绝世佳人才般配……”老艄公大叹。
岳楚见臭小子被人抬上了天,自己也被夸上了天,不觉两颊发烧,又觉得他唱的虽是好听,但词儿太过‘肉’麻,令人脸红,轻哼一声:“‘淫’词小调耳。”
明日以歌明心,势要撬开臭丫头的心扉,再接再厉,又来一曲:“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照哇,照婵娟哪!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为了多情的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儿好月儿圆哪……”
这首黄梅戏《‘女’驸马》的选段,只怕唱尽了天下男子的心声,谁不希望有一个痴情‘女’子,为了爱坚贞不屈,不在乎荣华富贵,不在乎生命危险,为了救他不惜一切……
岳楚听他前一首似乎唱的是他,这一首却似唱的是她,一时听得痴了,只觉得臭小子要是这么给她唱一辈子,便是神仙也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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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当幸福来敲门
第二百一十九章当幸福来敲‘门’
明日唱到酣处,又接了一首《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
岳楚听到“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愈发痴了,这不是自己从小向往的“男耕‘女’织”梦想么,臭小子若能做到,便跟了你一世又如何?
明日一曲唱罢,舱外的老艄公忽然大哭起来:“都说今日岳公建节,百年难得一见。小老儿自以为看破世情,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去凑那热闹。谁知天上竟下凡个歌仙来,小老儿枉活一世,今日才知人间真味。敢请歌仙赐下姓名,小老儿这就返回故乡黄梅县,传唱这些仙歌,也好教后人得知祖师爷的名号……”
明日一不留神变成了歌仙,待听得老艄公的故乡便是黄梅县,越发惊诧,总不成来自后世的自己,反倒变成了黄梅戏的祖师爷?
不去理会莫须有的将来事,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办“正事”要紧。
他眼珠一转,扬声回应:“老丈高抬了,小可不过一凡夫俗子,小姓单,人称单相公。”
岳楚立刻意会,臭小子真是厚着脸皮往她身上凑哩,这“单相公”分明谐音“三相公”么。
“单相公!单歌仙!小老儿铭记在心,今日有幸,摆渡上仙,此生无憾了……”老艄公哽咽不能语。
老人家的情绪不能大起大落的,明日不敢再刺‘激’他,收声停唱,小船一时安静下来,歌声的余韵犹存,各人各有一番心思。
只有完颜明亮无忧无虑,又把玩起额娘的秀发。
船到江心,风‘浪’渐大,小船摇晃得厉害。
明日神思以往,自己与水委实有缘,无论是跟楚月的初见、还是跟和氏璧的奇缘、又或是跟岳楚的患难见真情,尽是发生在水中。
每每是祸躲不过,最终却变成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起来,他这是命里犯水呢?还是水命利他呢?
他随即记起自己在江上所发的誓言,不由痴痴地瞧向对面的人儿,真情流‘露’:“小月,你知道吗?我曾发誓:天不负我,我不负你!我也一直在想,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今日才明白,我宁可负天,也不负你……”
“天不负我,我不负你……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宁可负天,也不负你……”岳楚为之动容,一时潸然泪下,只觉自己这几年的苦楚,都被臭小子的这段话抵消了,俏脸冰霜消融,化为一团红晕,喃喃道:“明日哥哥,有你此话,俺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明日并无破冰重见芳心的丝毫得意,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如同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他含泪而笑:“傻丫头,你若敢死,我便敢拘了如来,打了阎罗,去地府讨你……”
“罪过、罪过,怎敢拿佛主说笑……哎呀,小家伙把俺的头发搞‘乱’了!跟他爹一样坏的……”岳楚亦破涕为笑。[.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小月,他叫明亮,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明日不知不觉,坐到了这娘俩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纤手。
她没有拒绝,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完颜明亮看着靠在一起的爹爹和额娘,咯咯直笑。
幸福,就这么突然降临!
小船靠了北岸,便是大宋的淮南西路。
老艄公非要将渡钱还于明日,只说今日摆渡歌仙,已是最大的福气,怎敢再收银钱?
明日感恩老艄公这一渡,让自己和岳楚冰释前嫌,恨不能多给些银两,死活不要。
两人你推我让,岳楚在旁劝道:“老丈,你渡他,他度你,这银钱便不是钱,乃是你的造化,还是收下吧。”
这番话大有佛偈,老艄公方诚惶诚恐地收下那锭银子,只怕拿回家便供起来。
两下各有所得,就此告别。
三人继续上路,往北而去。
明日想起岳楚方才所言,一时感慨:“老丈渡我,我度他,那谁来度我呢?‘女’菩萨……”
岳楚脸一羞:“呸,又说疯话了。”
俩人相视而嘻,自有一番柔情蜜意。
这时,明日心疼起岳楚来,想要抱回儿子,谁知这小子竟赖在她身上,不下来了。
倒也是,额娘的‘胸’口自比爹爹柔软,他怎舍得离开?
明日忽然发现,儿子原是破冰的催化剂,现在倒成了碍事的绊脚石了。
果然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啊。
不过,岳楚显然也乐意抱这个现成儿子,懵懵懂懂的三岁娃娃,正是最可爱的时节,小一些只会哭闹,大一些就会顽皮了。
俩人都是练武之人,走起路来,即便不施展轻功,也超出常人。
只是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放缓脚步,以相同的节奏前行,楚月在前,明日在后,却是‘妇’唱夫随的意境。
荒芜的野地、萧杀的秋‘色’,在他俩的眼里,也有了斑斓的彩调。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明日和岳楚这对苦侣,也收获了梦寐以求的甜蜜。
苦尽甘来,便是如此。
到了晚间,一家仨口到了一个淮南小镇,自然要饮食投宿,便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下榻。
此地在岳家军的战区之内,被打破胆的伪齐军再也不敢来犯,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太平景象。
明日还是围绕着客栈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地形,以防突发事件,小心驶得万年船么。
他身上的褡裢里,除了儿子的干粮,剩下的都是金银,可以随时置换铜钱。
为了庆祝岳楚的回心转意,他本要点一桌丰盛的酒席,却被她制止了,只点了几样当地小食,既实惠又好吃,一看是居家过日子的勤俭媳‘妇’。
这一点,习惯大手大脚的楚月,自不如她。
吃的方面节省了,住的方面自不能太委屈,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家仨口,也不能要两间房。
明日本想住上房,却是‘药’贩的身份,只能退而求其次,要一个次房。
按大宋行旅制程,上房只能供官员或秀才入住。
明日寻思,老子明日便扮作书生,只是岳楚生得太美,他若是显得太文弱了,只怕引起歹人窥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啊。
进了房间,他还是小心地检查一番。
岳楚不问外事,只管带孩子,一副贤内助的模样。
这走了一天下来,脚最受累。
明日殷勤地打来洗脚水,又多拿一个木盆,要为儿子洗屁股。
“俺来吧……你先洗脚。”岳楚挽起袖子,要尽额娘的义务。
明日将双脚泡在热水里,看着笨手笨脚抄洗儿子屁股的岳楚,只觉幸福莫过如此。
总算将完颜明亮哄上了‘床’,双手终得自由的岳楚,反倒不知如何自处了。
明日重新打来热乎乎的洗脚水,不由分说除去她脚上的马靴:“他娘,你伺候完儿子,我伺候你……”
听到他有意省了一个字的“他娘”,岳楚羞不可言,再被被他脱鞋,更加扭捏不安,却终究拗不过臭小子,随他去了。
明日握住她‘玉’白的天足,放进热度刚好的水里,轻轻地搓洗起来。
岳楚第一次被男子洗脚,又想起了跟他更多的第一次,一时心‘潮’起伏。
明日感觉她的一对纤足柔若无骨,亦有些心猿意马。
俩人一时默默无语,被小油灯照亮的房间内,温馨流淌,此刻无声胜有声。
终于洗完脚,岳楚固然如‘蒙’大赦,明日也是额头冒汗。
到了熄灯入睡时间了,岳楚有些慌‘乱’地看了唯一的大‘床’,难以启齿道:“怎么睡啊?”
明日自不敢吓到她:“你陪儿子睡,我打个地铺。”
深秋有凉气,岳楚虽觉让他席地而卧有些心疼,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飞快除去外袍,逃也似地掀开‘床’幔,钻进去。
“爹爹,你也上来睡!”完颜明亮竟然还没睡着,‘迷’‘迷’糊糊地要求。
明日正瞅着地上发愁,盘算着怎么开口,跟店小二多要一‘床’被褥,随口应道:“儿子,有你额娘陪你睡呢。”
完颜明亮不依不饶:“不嘛!我要你和额娘一起陪我睡。”
明日一时无语,心道我也想啊,但是你额娘能同意吗?
‘床’幔里传来一声轻叹:“他爹,你也上来吧。”
这是岳楚第一次称明日“他爹”,他闻言大喜,赶紧儿脱下外套,吹熄油灯,上了‘床’,心中对儿子感‘激’涕零:儿啊,这一趟带你出来,真带对了。
黑灯瞎火的,却瞒不过他的明锐气场,岳楚明显加快的心跳声和鼻息声清晰入耳。
她挨着儿子睡在‘床’里,把外面的位置留给了他。
明日确实要感谢儿子,若非有完颜明亮夹在中间,岳楚谅他不至于当着儿子胡来,否则,打死她也不会同意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其实,明日也不敢动别的心思,虽然她芳心已许,但他并没有明媒正娶,汉人‘女’子对这一关看得甚重,在婚前自是守身如‘玉’。
反倒是仰慕汉文化的楚月,骨子里不改‘女’真‘女’子的直爽,敢爱敢恨,没有名分便敢跟他暗结珠胎。
明日钻进了暖暖的被窝,又感谢老艄公的吉言,真被他说中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他想,自己真是修了一千年,才修来了岳楚和楚月两位娘子。
“爹爹,我要听歌……”完颜明亮呢喃着转个身,头对着额娘,屁股对着父亲。
这小子,真是有‘奶’忘了爹啊!明日心中抱怨,还是乖乖地唱起了催眠曲:“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一曲没唱完,完颜明亮就发出均匀的微鼾,进入了梦乡。
另一边的人儿却无一丝困意,轻声细语:“明日哥哥,你唱的真好,唱得俺都想娘了……”
“小月,我愿意为你唱一辈子。”明日的手忍不住越过被子,‘摸’索着握住她的纤手,她同样紧紧地回握住他。
这也是明日最爱的两个‘女’子之间的区别了。
出身北族的楚月,最喜汉学,总被他一句半句的绝世诗文所打动。
反观正宗汉人的岳楚,却更爱听他的后世歌曲,心扉亦因此而开。
只因楚月乃是‘女’真贵族,有足够的权力和财力学习系统的汉文化。
而岳楚幼年时乃寒‘门’民‘女’,家境普通,哪有资格接受完整的教育,反倒跟堂哥岳飞学会了一身好武艺。
建立了秘士情报网后,明日对大英雄的身世自是做了一番详细调查。
岳飞的年龄大他两岁,家乡是河北西路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世代务农,上有四个哥哥,早已夭亡,他排行第五,又称岳五,还有一个姐姐和六弟岳翻。
十几岁时,他先跟乡豪周同习‘射’,又跟名手陈广习枪,悉得真传,打遍汤‘阴’全县无敌手。
岳飞十六岁时,娶妻刘氏,生下长子岳云和次子岳雷。
期间,他曾为相州名‘门’望族韩氏的佃农,某年几百名盗匪围攻韩府,被他一箭‘射’死匪首解围,因此脱颖而出,获得随家主韩肖胄出使辽国的机会。
此事一直为韩氏子弟津津乐道,江南官场人人尽知。
在韩家为佃时,岳飞曾有两年的离家经历,不为人知,却不知为何。
然后,他做过游徼,相当于后世的巡警。
他又曾两次投军,先为相州“敢战士”,即乡兵,参与收复燕云的攻辽之战;后应募“效用士”,乃禁军骑兵。
岳飞携家眷抵达平定军(地名),编入广锐军(马军),守卫河东与河北路的‘交’通要冲。
再后来,金军灭辽,大举南下,平定军经过一番血战而失守,广锐军被打散,岳飞不得不携妻子回到故乡。
接着便是靖康之难,为了不做亡国奴,岳飞毅然别妻离子,留下刘氏照顾年迈的母亲,他带上六弟岳翻、堂妹岳楚和一干志同道合的兄弟,从此踏上了保家卫国的铁血征途。
自此,岳飞等人再也没有回过家乡,至今已有八年。
而岳楚北上的目的地,便是久违的故乡――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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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乡愁
第二百二十章乡愁
相州,位于黄河以北,西倚太行,东连华北,古称殷、邺,乃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因商朝与三国两晋南北朝时的多个小王朝曾定都于此,故有“七朝古都”之称。
唐宋时改名相州,大宋建炎二年,被金军所占,自此、纳入金国版图。
伪齐刘豫立国后,辖区为北宋淮河以北、黄河以南的全部领土,并不包括相州。
金人在此置彰德军,不再用相州之名,并在汤‘阴’县驻军,构筑营寨,开始了异族统治。
出生于相州汤‘阴’县的岳飞,自此视为终身之痛,至死不忘“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骄阳当顶,近午时分,一条长长的官道旁,竖着一块残旧的界堠,上刻“相州”二字,这便是北宋的遗迹了。
骡蹄踏踏,从远处不疾不徐地驶来一驾骡车。
骑骡的乃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书生,一身汉人士子打扮,束发裹巾,竟未剃头留辫,在官道上往来的金国行旅中殊为异类。
经过骡车的被迫左衽髡发的汉人百姓,无不投来敌视的目光,在金国境内,着汉服留汉发而通行无阻的,只有那些伪齐的汉‘奸’走狗了。
这个“汉‘奸’走狗”,不是明日是谁?
他苦笑转头,向骡车上的人寻安慰:“他娘,还有多久到地头啊?”
“遮莫三个时辰。”坐在骡车前缘的岳楚,头顶帷帽,垂下方幅紫罗遮蔽半身,连带怀里的孩子也一并遮住,挡着路上的灰尘。
这条官道北通汤‘阴’县城,永和乡孝悌里位于汤‘阴’东南,便是岳飞的出生地了。
这一趟长途跋涉,先后经过宋境、伪齐境,直至金境,‘花’了七日时间。
岳楚的岳家军令牌,让他们顺利通过了宋军的防线,而明日的海州官牒,则在金、齐境内畅行无阻。
沿途所见景象,亦大大不同,大宋淮南之地,连经战火,百废待兴,但广大军民‘精’神昂扬,振作奋发。
伪齐之境,满目疮痍,树木多被砍伐或烧焦,良田沃土大多荒芜,颓垣败屋少有炊烟,甚至好多尸骨也未掩埋,曝在野外。
过了黄河,到了金境,却又是另一番景象,炊烟袅袅,行旅繁忙,有如治世。(.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其中原因,金国对直辖占领区自是长远经营,为让汉人百姓归心,逐渐采取怀柔政策。
而对伪齐这个附属国,则当作后娘养的孩子,只顾盘剥,哪管他民不聊生。
再加上刘豫为体现自己作为子皇帝的价值,穷兵黩武,连连对宋征战,苛捐杂税众多,齐地百姓自是苦不堪言。
岳楚时隔八年,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看着印象依稀的景物、陌生的乡人,听着熟悉的河朔口音,正所谓物是人非,心中感慨万千。
“额娘,老家好么?”完颜明亮稚嫩的声音,在她的怀里响起。
这娘俩真是有缘,明日和楚月挖空心思教儿子汉话,都不及岳楚这几天的熏陶,他已能流利完整地说出一段话了。
“好!自然是好!”岳楚爱怜地抚着他刚刚长起的三搭头――汉人小儿的常见发型,“亮儿,俺们家‘门’口的大槐树啊,每到‘春’天,槐树长‘花’,其味甘甜,额娘最爱吃,小时候,时常攀树摘‘花’呢……”
岳楚嘴里的老家,自然是岳家的祖屋。
三个时辰后,夕阳西下,骡车停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岳楚独自一人,对着一座坍塌破败的蓬‘门’筚户、年久失修的茅茨泥墙,沉默良久。
明日抱着儿子,不理会周围乡民异样的目光,大刺刺吩咐:“唤你们里正过来说话。”
里正相当于后世的村长,一个畏畏缩缩的锦袍老儿小跑过来,嘴上有油还没擦干净,大概正在吃晚饭被人叫出来。
他一见明日的穿着打扮,便知来头不小,忙上前唱了一个‘肥’喏:“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明日将手中的官牒给里正看了一眼,将他拉到一边,以免影响岳楚的心情:“这一家是什么情况?”
里正不由斜了站在老屋前的岳楚一眼,她就是不戴帷帽,离乡时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女’大十八变,乡人如何认出?
“大人,这是岳和家,当年他家的小五、小六投靠了南朝军队,抵抗我大金国,家中只剩下老母和妻儿。小五的浑家刘氏难忍贫困,不能守节,改嫁他人。后来小五当了南朝军队的大将,偷偷派人接走了老母和二子。这房子无人打理,便败落了。不知大人所为何事……”
明日心中有数了,跟自己掌握的情报没多少出入,只是大英雄这位贫困不能守的发妻,听到前夫已成为大宋武将第一人、并刚刚建节的消息,会不会悔不当初?
他对里正挥挥手:“没你啥事,退下吧。让这些乡民也各回各家,没啥好看的。对了,拿点吃的过来。”
此时,岳楚已进了老屋,像个勤快的媳‘妇’般收拾起来,明日倒当个甩手掌柜,留在外面。
他本想帮忙,一则抱着儿子不方便,二则他也不熟悉这些活计,只怕越帮越忙。
不多时,她已收拾好正房厅堂和一间能住的卧室,就算到家了。
里正尽管心中狐疑,也不敢怠慢,推着独轮车,送来了一堆吃食。
明日防人之心不可无,每一样熟食皆用银针探毒,虽然身上有楚月准备的解毒丸,能不用最好。
岳楚走江湖的经验更是丰富,浅嗅轻尝,便知有没有毒。
当晚,岳家厅堂内点起了油灯,一张擦净的四方素木桌上,摆满了乡野时蔬,汤饼、麻油煎饼、菊‘花’饼之类农家主食,还有一盆小米粥和一盆四喜大‘肉’丸,加上岳楚像个主‘妇’般忙进忙出,终于有了家的气氛。
完颜明亮的童声稚笑,更为这座破败的老屋增添了新的生机。
一家仨口,用打来的井水洗去风尘,坐在桌旁吃饭。
忙了半天的岳楚终于走出沉重的乡情,跟抢着吃‘肉’丸的爷俩有说有笑起来。
明日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大英雄的发妻――岳楚的前嫂子。
她抿了一口小米粥,悠悠叹口气:“阿嫂也不容易,当年嫁入岳家,受了那么多苦,却没有跟着五哥享过一天福。我听大娘讲,阿嫂是被她娘家人‘逼’着改嫁的。只是五哥不能释怀,一直不恳原谅她……”
大娘便是岳飞之母。岳楚的父亲叫岳睦,是岳飞之父岳和的幼弟。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大伯岳和收养,大娘待她比亲娘还亲。
涉及大英雄的家事,明日不好说什么。
宋人对‘女’子改嫁并不看得太重,高洁自傲的一代才‘女’李清照就曾夫死再嫁,并不影响后人对她的评价。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妇’‘女’贞‘操’观是在南宋后期才形成,盛行于禁人‘欲’的元明清。
当然,明日来自的后世,那些“宁愿坐在宝马中哭泣”的拜金‘女’,又是另一个极端了。
岳楚感触起来:“其实五哥对阿嫂是爱之深、恨之切……明日哥哥,你这次若不来找俺,只怕再也见不到俺了。”
明日以为她说的是喜欢上杨再兴,一时又感庆幸,又觉后怕,酸溜溜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经地义么。”
这句谚语中的“娘”并非后世认为的“母亲”,因为古人口中的“娘”还有未婚少‘女’的意思。
比如“新娘”便脱胎于“新嫁娘”,这个新嫁的‘女’子,只能是少‘女’。
至于后世之人理解为“母亲要改嫁”,实乃误读古人了。
正在大快朵颐的完颜明亮却听进了这一句,当即不愿意了,含着食物道:“娘不嫁人!额娘不要嫁人……”
岳楚忍俊不禁:“好好!既然亮儿说了,娘不嫁人就是……”
明日在心中夸道:“好儿子,当记首功!”
却听岳楚又道:“他爹,这次你若不来找俺,俺真的谁也不嫁了,本打算出家当个‘女’冠。”
‘女’冠即‘女’道士,自唐以来,‘女’子习道之风盛行,岳楚有此决心,并不意外。
明日则想起那至今不知仙踪的白发‘女’道士――李师师李大小姐,顿时直冒冷汗,失声叫道:“万万不可,你敢做‘女’道士,我便去当和尚,陪你出家!”
岳楚羞啐一口:“呸!又胡言‘乱’语了。再说,你舍得亮儿的亲娘吗?”
明日心里话:“依楚月的‘性’格,只怕会当个尼姑来陪我,再加上光头儿子,这到底是出家呢?还是居家呢……”
他不敢继续这个话题:“对了,大帅不是又娶了一位夫人么,你这新嫂子怎样?”
以明日现在和岳楚的关系,喊大英雄一声五哥也不见外,但他每提起岳飞,均尊称大帅。
圣军秘士的情报中,提及岳飞的新夫人姓李,产下三子岳霖和四子岳震,知书识礼,贤惠聪颖,深得将士爱戴。
每每岳家军出征在外,岳夫人必亲自慰问将士家属。
曾有留守部将谋叛,岳夫人得知后,不等岳飞还师,当机立断,以有要事会晤诸将,当场捕杀了反叛者,全军肃然。
但是,这样一位有智有谋、有大将之风的岳夫人,竟无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相当神秘。
见明日好奇,岳楚却语焉不详,只是夸道:“新阿嫂啊,巾帼不让须眉,若非五哥禁止她过问军务,她早已是个不亚于梁夫人的‘女’将军了。”
这个梁夫人自然是韩世忠大帅的夫人梁红‘玉’。
俩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初见时,正是梁夫人击鼓败金军的捷报传来之际,不由相视而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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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座城池
第二百二十一章一座城池
一家仨口在岳家祖屋过了一夜,这是明日和大英雄最亲近的一次接触。[..info超多好看小说]。wщw.更新好快。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虽然是相隔了八年的时空,但住在岳飞住过的房间、喝着他喝过的井水、呼吸着他呼吸过的空气,还是‘激’动得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倒把大被同眠、隔着儿子的岳楚吓得够呛,还以为臭小子动了歪心思,紧紧搂着怀里的小家伙,当作护身符。
次日一早,明日陪岳楚祭奠了岳家祖坟,带着儿子在岳和、岳睦的坟前磕了几个响头,感觉自己也是半个岳家人了。
然后,一家仨口坐上骡车,在一干乡人好奇的目光中和里正的恭送下,离开了孝悌里。
回程就悠闲多了,经过汤‘阴’县的时候,明日特意留意了一下驻扎在县城的金军,军营几乎空了,只有少量的士卒站岗,自然是东线开战了。
在伪齐境内,他已跟日月庄的秘士取得了联系,既为了跟楚月报平安,又了解最新的宋金形势。
此次金军自东线南侵,以左副元帅讹里朵、右副元帅挞懒、元帅左都监兀术为首,另加伪齐皇子刘麟,几十万金齐联军,越过淮河,大举进攻淮南东路。
与此同时,赵构小儿派出的求和使,业已抵达挞懒大营,这便是两宋之际面对入侵者的独有怪现象:和战两不误!
对于此,大宋的有识之士早有上奏:“先振国威,则和战常在我!若一意议和,则和战常在彼……”
说白了,就是国家富强了,是打仗还是谈判,主动权全在我。反之,主动权就在敌国手里。
挞懒此番举兵,暗藏他意,扶持秦桧再起,有意让宋使传话赵构:“只恐你江南终被将臣误事!我大金朝事体,秦桧一一知得,若未信时,语言问其……”
参与谈判的楚月郡主也道:“秦中丞安乐么?此人原在自家军中,煞是好人。”
原来楚月是不得已随父出征、替夫说话,只因臭小子带着儿子不顾父王正事,携美逍遥去了,她只有在这边帮忙使力,让秦桧早获起复,以免父王怪罪。.info[]
明日携岳楚同行之事,自是瞒不住她。
圣军的秘士情报网,核心人物都是郡主营的旧部,一旦明日离开岗位,最高权力自然转移到楚月手中,艾里孙便是想替哥哥遮掩也有心无力。
楚月一想到自己帮臭小子擦屁股,他倒在外风流快活,心中那个苦啊,早已决定,一旦这杀千刀的回来,那‘玉’碗八罚至少让他尝个两遍,‘逼’问出他跟岳楚姐姐在一起的所有细节……
这边厢,明日还不知道小娇妻已经准备好刑具,只等他回来,便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一家仨口自汤‘阴’县上了官道,岳楚让他继续北行,他不由诧异道:“他娘,接下来去哪?”
她淡淡道:“受人之托,去他家里看看。”
“啊?哦……”明日当即想到,杨再兴也是相州人,莫非是他?却怎好多问。
岳楚感觉到他的酸意,微微一笑:“托我的是个‘女’子。”
“哦!晓得了。”他的心迹被她看破,小脸一阵发烧,还好,儿子及时解围。
“爹爹,那是甚么鸟?翅膀好长,身上还有一抹白!”三岁的完颜明亮,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手指蓝天上的一个黑点,好奇发问。
明日聚起目力,才看清那头通体溜黑的飞鸟身上有一道白纹,心道儿子明目眺远,倒是练武的好材料。
只是他哪知道这是什么鸟,便应付差事:“不是甚么好鸟。”
岳楚扑哧一笑:“亮儿,别听你爹胡说,那是‘玉’带雕,是种凶禽。”
完颜明亮仰起小脸:“有我们家大灰凶么?”
岳楚对那条通人‘性’的狗儿大灰也有感情,从明日嘴里得知它已死去,而小家伙口中的大灰是一头神鹰,一时黯然无语。
明日则接口,顺势给儿子进行人生的启‘蒙’教育:“亮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凶的动物其实是人!”
一抹落日的余晖斜照在一座青‘色’的城池上,为它映上了一层少‘女’般的羞涩。
这便是原北宋相州州治(市政fu所在地)安阳县城,如今是大金彰德军的中心。
金国虽然改了地名,依循的却是大宋的行政划分制度,即路、府(州)、县三级管理。
京师以下设诸路,相当于后世的省。
各路下设府、州、军、监,大致平级。其中军多设于要塞,监多设于矿区,也有部分军、监隶属于府、州。
再往下便是县。
后世的知府、知州、知县等名,即起源于宋。
大金将相州改名彰德军,乃视之为军事要塞。
明日给城‘门’守卒出示了官牒,内容是“兹有海州属官微服办理机密要务,各路地方照牒放行,予以方便……”云云,加盖海州知州大印。
领头的十人长一见是海州来人,肃然起敬,自是因为海州王明日和海州戍军已名震金军各部。
涉及机密,十人长不敢多问,一口一个“大人”,热情地介绍城中下处。
却听岳楚脆声发问:“俺们要去昼锦堂,那里现住何人?”
那十人长虽是‘女’真人,但驻扎此地已久旧,不仅汉话流利,更听出了岳楚的口音:“原来夫人是本地人,那昼锦堂乃本城最好的去处,如今尚由韩氏族人管理,虽然并非驿馆,但我朝贵人常去下榻。大人有官牒在手,但去无妨。要不要小的派人护送?”
明日挥挥手,不愿麻烦他人。
他此行不便暴‘露’身份,若是被岳父大人知道他到了金地,一定气得吹胡子瞪眼。
来安阳的途中,岳楚避而不谈受托之人是谁,也不说此人的家在哪里,只是提示明日赶路,未免有点神秘。
她早已不当他是外人,却如此遮掩,相信也是受托之人的要求了,此人还是个‘女’子,明日心中愈发好奇。
此刻,他听岳楚和十人长的对答,看来“昼锦堂”便是这一趟的目的地。
明日他下意识联想到“相州韩氏”,记起岳飞跟韩族的关系,那所托之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当秦桧时,他跟相州韩氏的这一代家主韩肖胄有过‘交’集,时任尚书工部‘侍’郎,跟王氏还是亲戚。
韩家主虽年愈五十,却不减风流,还担任了评‘花’榜的主持。
此人在政治上亦无什么主见,最大的建树是屡次出任使节,从辽至金,都有他出使的影子,算是后世的外‘交’官。
这位托付岳楚的‘女’子,又是韩肖胄的什么人呢?
在明日的猜想中,骡车进入城中,但见一条大街从北向南,直贯牙城和城‘门’,颇为宽阔,沿街酒楼茶肆林立,人来人往,相当繁华。
安阳城并不大,周长约十余里,行不多时,骡车已到了地头。
但见一座鹤立‘鸡’群的庄墅巍然矗立在灿烂的晚霞中,那威严的鸟头‘门’、高大的院墙、四角的望楼、森然的垛口,以及屋脊的翡‘色’琉璃瓦椤,无一不彰显主人曾经的华贵身份。
最引人注目的,‘门’头匾额上三个熠熠生辉的金漆大字――“昼锦堂”!
岳楚亦掀开帷帽,看着那跌宕遒丽的三字,似在回忆什么。
她早知臭小子肚中的疑‘惑’和好奇,此刻方松‘玉’口,侃侃而谈:“他爹,有道是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昼锦堂’反其意而得名,由三朝宰相韩琦韩魏公归乡所建。大宋律法规定,本地人不得本地为官,韩氏一族却自韩琦起,又有韩琦长孙韩治、韩治长子韩肖胄,三代担任相州知州,可见其族煊赫、皇恩浩‘荡’。昼锦堂名列大宋四大园林之一,内有忘机楼与南北相对,戏鸥亭和观鱼轩东西呼应,康颐园居中。忘机楼之忘机二字出自道家术语,曰忘却人间机巧,淡泊无争。取自诗仙李白的名句――‘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明日见岳楚如数家珍、典故信手拈来,全不似她的风格,不由咋舌:“他娘,你如此知之甚详,倒似来过?”
岳楚俏脸一红:“俺只是常听人讲,记熟了。”
正在这时,睡了一路的完颜明亮“哇哇”醒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撒了泡‘尿’,便吵着要吃要喝。
明日正寻思是不是先找地吃饭,便见紧闭的红漆大‘门’吱呀开了,出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吆喝道:“甚么人在此聒噪?惊扰了府中贵客,还不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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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不速之客
第二百二十二章不速之客
明日眼眸一缩,自当了海州王以来,还未被人如此呵斥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79-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虽然不知者不罪,但此刻当着自己两个最爱之人的面,他要是吞下这口气,未免也太“放下”了。
明日当即脸‘色’一沉,冷哼道:“哪来的两条看‘门’狗?在此‘乱’吠一气,果然是狗眼看人低!”
说话间,他的双手早已摆好日月曌的起势,只待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他这个被动型高手,要在儿子和爱人的面前表现出强者的风采,只能一出手便是绝招了。
谅这个小地方,无人看破他的身手。
当然,若是一棍在手,他也能轻易收拾这两个家伙,只是未免丢了高手的身份,胜之不武。
两个家丁一看停在‘门’口的是架普通骡车,来者好似一家仨口,骑骡的书生汉人着装,又敢出言不逊,自是有所倚恃。
两人不由相视一眼,气势弱了三分。
其中一个略显老成者赔起笑脸,暗藏锋芒:“这位大人且莫怪罪,实是府中贵客来头不小,只怕大人亦不敢得罪。”
拳头不打笑脸人,明日倒不好发作,揣度家丁此言,莫非是有‘女’真贵族下榻于此?伪齐官员见到‘女’真官员,天生就矮一头。
当然海州不在此列,因为明日被赐姓完颜、又受封海州王,只是名义上归属伪齐,实际上相当于金国的一块飞地。
明日正打算拿出海州官牒,却听岳楚发话:“府中管事的还是韩寒吗?有人托我稍句话给他——新松恨不高千尺!”
老成家丁回复:“夫人说的可是韩管家?他正在里面陪贵客……”
岳楚不耐烦地一口打断:“还不快快通报?迟了打断狗‘腿’!”
两家丁面面相觑,愈发吃不准这一家人的来历了,老成的留下,另一个赶紧去通报。
此时,夜幕逐渐降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诱’人的酒菜香气,完颜明亮更吵闹起来:“爹爹、额娘,我要吃饭……”
岳楚笑道:“亮儿乖!等一下,额娘带你进去打秋风。”
打秋风乃是蹭吃蹭喝之意,完颜明亮依稀听懂了,看着半开的朱‘门’,口水直流,真是个小吃货。
不多时,便见那个家丁在前引路,一个‘肉’球般的锦袍大胖子提着灯笼跑出来,急吼吼叫道:“人在哪里?贵客在哪里……”
明日诧异地瞥了岳楚一眼,心道自己还未出示官牒,这个大胖子就口口声声喊起了“贵客”,自是跟她说的那句话有关,好像出自杜甫的诗作。[.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岳楚斜了前秃后辫的大胖子一眼,微皱眉头:“你便是韩寒?”
大胖子差不多五、六十岁,因为胖的缘故,不太显年龄,‘激’动得腮‘肉’直颤:“这位夫人,老奴正是!当年家主出走江南,留下老奴看家守院,与金人虚与委蛇,不得已剃头留辫……”
这倒不奇怪,当年金军南下,很多黄河南北的汉人豪族望风而逃,却又舍不得祖上基业,大多做了两手准备,留下偏房或亲信仆人看守家业。
金军经过初期的劫掠之后,随着占领区稳定下来,为了巩固统治,并未剥夺当地豪族的产业,只要族中有人留守,归降金国,便认可其所有权,也是一种攻心策略。
像王氏家族在济南府就有别业,秦桧南归时携带的财物,一部分便是出自济南产业。
大胖子显然是韩肖胄的亲信,一口气道出苦衷,忽然惊觉失言,警惕地看了明日一眼,自是把他当作了刘齐的走狗。
明日却扑哧一声,原来想起了后世文坛的一个才子,跟眼前的大胖子重名,忍不住笑起来。
“韩管家,这是俺……夫君,在海州为官,姓单……”岳楚有些赧颜地介绍了明日,一路下来,不管是假戏真做,还是戏假情真,都渐渐把他当作真的夫君了。
“原来是单大人、单夫人……”韩管家家脸‘色’微变,自是对海州之名素有耳闻,有些不确定地试探,“不知托单夫人带话之人,又是谁?”
明日亦竖耳倾听,这个神秘‘女’子的身份,应该揭开了吧?
哪知岳楚并不回答,只是冲韩管家做了一个手势,明日一瞥之下,她的食指弯了一勾,好像是个“九”字。
韩管家则大喜,有点老泪的意思:“一家人、一家人!快快请进,府中说话。”
明日见岳楚打哑谜,再看韩寒的模样,心痒痒的,要不是当着外人,恨不得立刻打破沙锅问到底。
一家仨口,顺利地进了昼锦堂。
老成的家丁眼皮带水,忙不迭去牵‘弄’骡车。
另一个家丁则被韩管家屏退,他提着灯笼,亲自在前领路。
天‘色’尚未全黑,沿途已点亮了灯笼,明日目光如炬,边走边扫视四周。
好一座宅院,回廊转曲,庭宇深深,青竹对户,雄伟中不失秀丽,古朴处透出雅致,不愧是四大园林之一,难怪金国官员喜欢下榻于此。
虽然家主久不在此,但在韩寒的多年经营下,不见一丝破败,说明他这个管家做得相当称职。
看韩管家步履匆匆、‘肉’球滚滚的急切模样,恨不得立刻将一家仨口带到下处,好好说话。
偏偏这时,岳楚怀里的小吃货‘抽’动鼻子、张开小手:“好香!好香!我要吃、我要吃嘛……”
韩管家似乎才记起来到了饭时,尴尬地一拍额头:“老奴忘‘性’真大,怠慢贵客了。只是康颐园已被先来的一位贵客占用,只好委屈单大人伉俪和小衙内去别厅用餐了。”
完颜明亮却不管不顾,小手指着飘香之处:“我要去那里吃!去那里……”
明日心中一动,也想见识一下这位捷足先登的贵客是何方神圣:“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管家不用麻烦了,我们便凑作一席,会食也可。”
“单夫人会否不便?”韩管家看向岳楚,却是把她当作主事之人。
“无妨无妨,俺夫君说了算。”岳楚微微一笑,很照顾“夫君”的面子。
韩管家圆滑的双眼转动几下,似在权衡利弊,便下了决心:“敢情好,那位贵客乃是刘皇帝的宠臣,不过单大人既在海州为官,他也不敢骄横。只是那人此来,却为了一件为难之事,席中或有提及,单大人只当没听见罢了。”
刘皇帝便是伪齐刘豫了,明日听出了韩寒的话外之音,只怕韩府遇到麻烦了,自己既然碰上,冲着岳楚和神秘‘女’子的那层关系,怎么也不能置之不理。
再者,他本以为对方是‘女’真贵族,却是伪齐走狗,愈发淡定,打定主意会会此人,一抖袖子,自然流‘露’出一股官威:“前头带路!”
韩管家察言观‘色’,估‘摸’这位单大人在海州的地位不低,只怕是海州王的亲信亦未可知,心中有底了,屁颠屁颠地打着灯笼转个方向。
那康颐园乃是园中之园,跟外园的静雅不同,这里富丽堂皇,宫灯盏盏,丫鬟穿梭,一看是个享乐的好所在。
明日一进正厅,便看到灯火通明的偌大厅堂内,坐着几位汉服男子,各有两丫鬟伺候着,每人一个几案,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正在大吃大喝。
居于上位的士人,生得一副好相貌,身着繁‘花’绿丝袍,头戴乌纱帽,鬓边簪上一朵滴粉缕金‘花’,似官非官,显得不伦不类,更有一丝‘阴’晦之气,看得人不舒服。
坐于副位的男子,一身黑‘色’武士袍,以横笄束发,面无表情,肤‘色’苍白,尤其那双白多黒少的眼珠,令人不愿多看一眼。
其余几人则是从属模样,一脸的谄媚。
明日有点乐了,嘿!世界真小,竟然在这个地方看到两个故人。
那为首的士人,便是在伪皇子府见过一面的淘沙官刘从善,也就是专挖死人财的‘摸’金校尉。
而那黑衣武士,更令明日印象深刻,乃是不止打过一次‘交’道的鬼影蒯‘挺’。
这两位,都是见不得光的人物,凑作一对出现,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蒯‘挺’不愧是杀手出身,果然警醒,立即有所感应,看了过来。
明日自不担心被对方认出,他用了‘玉’僧儿的“三十六幻”,将自己变成一个相貌平凡的书生。
便是岳楚,也被他做了一些手脚,掩去了大半姿‘色’,更像一位生过孩子的少‘妇’。
完颜明亮看到满眼的美食,喜笑颜开,毫不憷生地叫道:“我的!都是我的……”
这熊孩子,怎么跟后世那些长不大的玄幻小说主角一个德‘性’?
那刘从善一见韩管家去了半天才回来,身后还多了拖儿带‘女’的一家子,顿时不悦:“韩大管家,我们正谈着正事,你倒见亲戚了。”
韩管家诚惶诚恐道:“刘大人,不敢‘乱’说,这位单大人乃是海州官员,路径本地,因跟韩家有旧,特来拜访。”
刘从善一听“海州”二字,不由站了起来,以同级官员相见之礼,作了一揖:“单兄原来是同僚,不知海州王近来可好?”
按说刘从善乃伪齐京官,海州官员属于外放,即便海州知州,也大不过他,却如此放低身份,自是冲着“海州王”而来。
明日在当秦桧时,早已熟悉了官场的那一套,不卑不亢,拱手回礼,学着牛文、马绉对自己的称呼:“郡马爷受挞懒右帅之令,执行一项机密军务,已离开海州多时,有劳刘兄牵挂了……”
就在两人客套之间,韩管家早已吩咐丫鬟看座上席,将酒菜流水般送上来,自己陪于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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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行者
第二百二十三章天行者
刘从善向明日一一介绍自己的从官。[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最新章节访问:.。
鬼影蒯‘挺’并不多话,只是一抱拳,行了武者之礼,那‘阴’森森的目光却扫过明日和岳楚腰间的一对雌雄剑。
完颜明亮被岳楚抱着,坐于一席,他哪管大人那些繁文缛礼,两只小手早已开动起来,吃得满嘴流油,累得额娘不停为他擦嘴。
明日自须客气一番:“这是贱内和小儿,不懂礼仪,教大家见笑了。”
谁不懂礼仪了?俺不是伺候你儿子吗?岳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落在别人眼里,自是伉俪情深。
刘从善皮笑‘肉’不笑道:“韩大管家,招待故旧贵客,除了美食美酒,岂能没有歌舞相伴?”
韩管家面有难‘色’:“刘大人,家主多年不回,让老奴临时做主,实不敢蓄养歌妓,还请谅解。眼下用的这些粗使丫鬟,也不会甚么歌舞,列位担待一下。”
明日看出刘从善是借题发挥,既不是针对自己,也只有静观其变,先填一下五脏府再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宜、酱红‘诱’人的东坡‘肉’塞进嘴里,端的入口即化、醇香满齿啊,再喝一口相州特产的桂‘花’酿,舒服得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再看儿子,一手抓一只煎得金黄的黄雀酢,也就是盐和米粉腌渍的麻雀,一只没啃完,便将另一只送进嘴里。
完颜明亮这一趟随父出行的最大收获,便是尝遍各地美食,还有额娘一位。
却听刘从善打个哈哈:“你那家主,在江南为官,只怕是不肯回来了。这么好的府邸,久无户主坐镇,也不是常理。我家圣上瞧得起韩家,出重金购买昼锦堂,这几次三番地‘交’涉,也该有个准话了。”
明日嘴巴不停,心中寻思,这应该是韩寒所说的为难事了,原来是伪帝刘豫看中了昼锦堂,想买下来。
不过,那厮在伪齐境内作威作福,昼锦堂位于金境,倒也不敢强取豪夺,这出资市买,已是很给韩家面子了。
刘从善虽然是挖死人财的,跟活人谈判也不差,一见“单大人”的背景,若是帮着韩家说话,倒不好应对,抢在他表明态度之前,先挑开话题,让韩寒无可回避。
当然,一个是官,一个是民,有道是民不与官斗,刘豫既然几番‘交’涉,那是铁心想买了。
明日纵想‘插’手,也要考虑到,便是刘从善卖了海州的面子,这次让韩寒推脱了,下次又如何?自己不可能一直呆在安阳。[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还不如趁自己在场时,做个公证,让韩家的利益最大化,才是正理。
明日正斟酌思量间,却见韩寒吞吞吐吐道:“老奴为了此事,跟家主通了几次信,他言并非不愿卖于刘官家,只因昼锦堂还系着一事,只待此事了结,便卖于刘官家。”
刘从善不耐烦道:“你几番以此说辞推脱,谁知系着什么事?又是猴年马月才能了结?我家圣上发话了,今个怎地也要有个准信。”
韩管家闻言,瞥了明日一眼,方道:“刘大人,今日单大人携夫人和小衙内莅临,老奴理应替家主好好接待,不若等明日再谈?”
明日心道自己该出面了,让韩寒跟自己‘私’底下先商量,做到心中有谱,隔日再谈,也是正理。
他便咳嗽一声:“刘兄,既然韩管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必急于一时吧?”
刘从善脸‘色’‘阴’晴不定,倒也爽快:“既然单兄说话,也好,今晚只谈风月,不谈买卖。”
韩管家吁口气,一拍手:“来人,吩咐厨房,又有贵客临‘门’,让厨子们将拿手好菜,尽管呈上来。”
一个丫头福了一福,领命而去。
却不知是否应了韩管家此言,从大‘门’的方向,隐隐又传来喧哗之声,渐渐变大。
刘从善心中不爽,眉头大皱,本以为此行不负圣上器重,志在必得,怎地‘波’折迭起?
或许这位单大人来的巧了,外面又是何人吵闹?只怕是韩胖子故意安排,搅和今晚的酒席。
刘从善语气不善道:“韩大管家,这昼锦堂果然物是人非,如今连吃个饭,都不得安宁……”
韩管家早坐不住了,抬起袖子,擦着脑‘门’的油汗,连连拱手:“列位大人先吃,老奴这就去看看……”
不用他去看了,便听得一阵打斗之声,伴随着丫鬟的尖叫声,那老成的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顾不得失礼,大叫:“管家,一个头陀前来化缘,好生无礼,小的们拦不住,被他打进来了……”
家丁的话音没落,便撅着屁股飞起来,跌倒在厅堂之上,摔个狗吃屎。
在他的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大踏步走将进来。
席中两人的反应最快,刷地站起来,却是明日和蒯‘挺’。
明日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忙又坐回去。
“咄!兀那头陀,如此大胆?胆敢‘私’闯家宅……”刘从善一声怒喝,摆出官威,已把昼锦堂当作自家所有。
然而,他一看清来人面目,立刻吓得身子一缩,后面的狠话也缩了回去,竟然躲在了蒯‘挺’的身后。
这边厢,明日也是心头一缩,你大爷!这也忒巧了吧……
但见这个头陀正当中年,长得英雄气概,相貌俊‘挺’,目光如炬,头顶铁界箍,身着百衲衣,一手抡着一根浑铁齐眉短棍,站在厅‘门’口,上下透着一股杀气,一看便是个不好惹的太岁。
最重要的是,他是独臂,左袖虚飘,不是传授明日单手棍法的独臂行者又是谁?
明日却无半点见到授棍之师的欢喜,脑中记起的,是独臂行者当日撂下的狠话——“下次见面必取尔狗命”。
难不成冲自己来的?他转即一想,不会这么巧!
行者若真想杀他,理应在一家仨口行路的途中动手,而不是像现在,闯进了昼锦堂,不怕被人围攻么?
再说,明日对自己的易容术相当自信,纵使跟行者面对面碰上,他也认不出他来。
何况,他此行极其隐秘,连岳父大人都不知他到了何方?行者又怎会知晓!
当然,明日今非昔比,真跟武行者对上了,就算打不过,也能逃得过,何况还有岳楚这个高手贤内助,若是二对一的话,应该都有胜算。
当然,他对行者发自内心的敬重,尤其在海州白虎山上,听了“好汉碑”与“好汉茔”的故事之后,几乎已确定独臂行者便是梁山好汉中的武行者,也就是后世武松的原型。
对于这样一个从传说中走进现实的英雄人物,他又怎愿跟他敌对?
行者既非针对自己,那便是冲那般伪齐走狗来的。
那年武举大会上,行者可是跟伪皇子刘麟结下梁子,若非明日适逢其会,假冒教尊救下行者,只怕他早已万箭穿心而死。
看刘从善的表现,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厮显然认得行者,识得厉害。
明日做好了冷眼旁观的准备,他跟行者学棍的时间并不短,不像和刘从善、蒯‘挺’二人,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是以,他虽然掩饰了口音,也不敢再吱声,倒像是被吓住了。
而刘从善的那些从官,皆吓得不敢‘乱’动。
满座中人,看起来最镇定的,却是岳楚这娘俩,一个继续吃,一个不时帮他擦嘴喂茶。
“这位长老,所为何事而来?缘何闹得我韩宅‘鸡’犬不宁?”韩管家先撇清关系,却又刺了刘从善一句,表明昼锦堂尚未易主。
当然他的内心,巴不得行者是来找刘从善的麻烦的。
独臂行者似遂了韩管家所愿,右手抬起铁棍,直指蒯‘挺’,声如洪钟:“某识得你,鬼影!你不是某对手,休得妄动。”
蒯‘挺’那双死鱼眼向明日微眨了一下,竟似看出他身怀武功,有联手之意。
明日只当没看见,却想起当日在伪皇子府,君不见凤行刺自己时,这厮曾出手相救,心里话:若是你与行者打起来,老子两不相帮,便算还了此情。
行者那棍又扫了在座诸人一圈:“某此来,并非挑事,你不惹我,我不惹你。大伙儿只管留在原处,继续吃喝,不可离开。某有一些事,要问韩宅管事之人,问完便走!胖老儿,你便是这里的管家?”
韩管家的胖脸一愕,没想到行者的锋头转向了自己,一时张口结舌,显得无辜莫名,随即堆起笑脸:“老奴韩寒,不知长老法号?先请落座,让老奴吩咐厨房做了斋饭送上来,让长老用斋,再问不迟。老奴但有所知,知无不答。”
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摆席,又有丫鬟对外传话,安抚受惊的家丁仆役,勿须报官。
“某不吃斋!”行者毫不客气,径自走到一个伪齐从官的几案旁,一推他,“你去那边坐。”
那个从官赶紧让座,乖乖地去那边坐下。
行者将铁棍放在案旁,也不嫌弃他人口水,拿起吃剩的酒‘肉’,大吃大嚼起来,若无旁人。
那刘从善见行者并非冲自己而来,跟蒯‘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席位。
一时间,在座诸人,包括一干丫鬟,还有那爬起站到韩管家身后的老成家丁,各怀心思,皆干看着席中两人吃喝,一个是酒‘肉’无忌的行者,一个却是童心无忌的完颜明亮。
只见独臂行者风卷残云,将席上食物一扫而光,用袖子一擦嘴,看向韩管家:“胖老儿,看你年纪,应在韩宅呆了多年。”
韩管家老实点头:“老奴自幼被老家主收留,迄今已有四十余年,‘蒙’三代家主厚爱,做了管家也有近二十年了。韩家的恩德,老奴便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
行者一口打断他的唏嘘:“某问你,府上可有个‘女’子,名叫小九,算算年纪,今年应该二十七、八了……”
一直察言观‘色’的明日,忽然感觉身侧岳楚的情绪有异,正在端杯给儿子喂茶的纤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她对韩寒所做的那个手势,不正是“九”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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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
第二百二十四章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
行者亦有所觉,犀利的目光蓦地‘射’向岳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wщw.更新好快。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也难怪,她被明日化了妆,见大几岁,又抱着孩子,年龄真的跟什么小九有点‘吻’合。
行者既然寻人而来,在昼锦堂遇到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子,产生联想也是正常。
岳楚当即现出‘女’侠本‘色’,俏脸一寒,斥道:“出家人好没道理,酒‘肉’穿肠过也就罢了,非礼勿视也不晓得么?”
行者并未发怒,反而合掌致歉:“‘女’施主息怒,某刚刚看走了眼,想那小九温婉大方,断没有‘女’施主这般泼辣直爽,告罪告罪。”
明日不免浮想联翩,难道这小九是行者早年的相好,他今日寻上‘门’来,‘欲’再续前缘?
岳楚却被这话噎得不是滋味,这个头陀等若说她不是个温柔的‘女’子。
明日忙轻咳一声,暗示她见好就收。
恰在此时,完颜明亮打个响亮的饱嗝,总算吃饱了。
岳楚这才作罢,‘侍’‘弄’小家伙了。
被问话的正主儿――韩管家做出思索状,徐徐道:“长老,以老奴所知,这些年来,韩家上下,并没有名叫小九的‘女’子。”
行者尚未回应,那本该事不关己的刘从善忽然‘插’言:“韩大管家忘‘性’真大,或许别人不晓得,我这老相州可记得,十几年前,相州有句俗语:‘做人当做韩魏公,娶妻当娶韩九儿’。前一句说的是韩琦韩衣锦还乡,平地建起昼锦堂,端的令人仰慕。后一句讲的乃是韩魏公的曾曾孙‘女’,时年二八芳龄,貌似天仙,又有才情,那上‘门’提亲的官宦子弟,把个昼锦堂的‘门’槛都差点踏破。长老要找的小九,莫非便是韩肖胄的千金――韩九儿?”
行者剑眉一竖,目中凶光大盛:“哦?胖老儿,某问你,这韩九儿在宣和年间,可曾离家两三年?若有不实,某也能探听出来,那时……哼哼!”
一直竖耳倾听的明日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见韩寒略一踌躇,方才答道:“不敢瞒长老,当年九娘子曾跟一个‘女’冠上山学道,大约一两年吧……”
行者一听,大拍案几,语气急迫起来:“一定就是了,她此刻在哪里?”
韩管家眼‘露’黯然:“老奴也想知道,大约十二年前,九娘子离家出走,就此失踪至今。家主日夜牵挂,南下之际,含泪嘱咐老奴留守昼锦堂,便是为了守候九娘子归来……”
明日忽地心头雪亮,这个韩九儿应是托付岳楚之人,难怪韩寒见到岳楚的传话,那么‘激’动。
貌似韩肖胄推延出售昼锦堂的原因,也跟韩九儿有关。
嘿!自己一家仨口来得倒是巧了,只要岳楚将韩九儿和韩家重新搭上了线,这昼锦堂便可卖于刘豫那厮了。
更巧的是,独臂行者也在此时找上‘门’来,偏生也是为了韩九儿。
若是早一日或晚一日,只怕他便和明日他们错过了,怎一个巧字了得!
端的天意莫测,无巧不成书!
明日对这个韩九儿也越发好奇,或许,她和岳楚同为相州人,岳飞又做过韩府的佃农,因这层关系而有了联系,也说得过去。
可是,她又怎地跟行者认识?一个是高官千金,一个是江湖草莽,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那边厢,行者大为失落,却又不信道:“小九失踪了?那么妙算如神的小妮子,怎会离家至今。胖老儿,这倒是怎么回事?”
而明日的耳中,却捕捉到“妙算如神”四个字,那想不起来的某件事,一下子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的双眼蓦地大亮,牛文在白虎山上所讲的梁山好汉大结局,其中的关键人物,不正是个“小九”么,因为她,宋江被一箭穿喉,‘花’和尚和武行者一死一断臂。
而且,这个“小九”很可能便是三十六结义的灵魂人物――“无用”,也是是后世《水浒传》中吴用的原型!
再结合刚才的对话,宣和年间不正是梁山好汉齐魏的时期么,韩寒说韩九儿上山学道也是这个时间。
如此一来,行者跟韩九儿的关系,也明确下来,他俩是结义兄妹,生死至‘交’!
然而,明日的心头却泛起一个更大的疑问,十几年前,韩九儿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却又如何落草梁山、并成为军师的?
而这个答案,貌似只有行者和岳楚才知道,就连韩寒也被‘蒙’在鼓里。
这是自然,堂堂朝廷命官的千金,竟然落草为寇,并闯下那么大的名声,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为韩家招来弥天大祸?
难道韩九儿离家出走,也是这个原因,为了不连累家族?
可是当年三十六结义差不多死光了,便是捉拿她的张叔夜,也死在了北地,她为什么不跟家人联络呢?
以“无用”的聪明才智,确实不至于到今天,才托岳楚回家看看。
何况岳楚也非特意前来,若非明日突然出现,她似乎没想到回乡一行,至少暂时没想。
更何况她的父亲和族人都在江南,随便打听一下便知,她没理由绕了这么一个大弯,让岳楚冒着风险回到金人占据的家乡,跟韩寒取得联系……
明日试图厘清头绪,却是越理越‘乱’,原来真实的历史,比后世的小说复杂多了。
即便他此刻置身其中,也是雾里看‘花’,看不明白。
明日不由斜了一眼岳楚,她正用扎起的一条长辫子哄儿子戏耍,一副不问身外事的慈母神态。
但他分明感觉到她的一丝紧张,一直留心着周边的动静。
韩管家面对行者的质问,却吞吞吐吐起来:“长老,不是老奴不愿说,而是此事涉及太大,若是宣扬出去,对韩家也是一件天大祸事……”
行者似乎想到了什么,或许跟明日所想一样,以为是韩九儿落草为寇之事,遂点点头:“既是如此,你我还是单独说话吧。”
不曾想,刘从善冷笑道:“什么天大祸事?韩九儿缘何失踪,却瞒不过我大齐的耳目。长老,他不敢讲,是怕连累韩家。我却不怕,且来告诉你!”
行者眉头一扬,正眼看向刘从善:“好!你讲!”
刘从善心中有火,有意跟韩管家过不去,不理他难看的脸‘色’,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话说靖康元年,赵构小儿借着议和的名义除了开封,便抛弃父兄母妻,带着随从逃到了相州,开设大元帅府,广招兵马,名为勤王救驾,实在提兵护己。那小儿本是个‘花’‘花’太岁,国难当头,仍‘色’心不息。当年韩肖胄巴结这个河北兵马大元帅,在昼锦堂设宴款待。赵构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韩九儿的美名,一见之下更是惊若天人,大有收进后宫之意。那韩九儿却誓死不从,连夜逃脱,自此不知所踪……”
行者勃然大怒,单掌劈下,竟将案角削去一截,咬牙切齿:“这个‘混’账小儿竟然觊觎小九,‘逼’得她有家不能回!简直比他的老爹还坏!某有机会,一定去江南会会这厮,为小九讨回公道!”
不愧是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那种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魄,便是鬼影蒯‘挺’,也不由不折服。
明日恍然大悟,难怪韩九儿不敢跟江南的父亲联络,却是惹上了招惹不起的人物――大宋当今皇帝。
赵构小儿果然不是东西,当日竟然觊觎楚月,老子应该将他也变成一个死太监才对……
明日又明白岳楚为何对他保密了,此事确实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还是不问她为好。
却说韩管家听了这番话,‘肉’球般的身子微微颤抖,分明在克制自己的愤怒,显然,这愤怒并非冲着刘从善,而是对那赵官家,若非顾忌家主在江南为官,只怕亦要破口大骂。
不过,对于揭了韩家这层隐‘私’的刘从善,他自然没有什么好声‘色’,也冷笑回击:“刘大人,你不提起旧事,我倒忘了。想当年,要不是你贪图彩礼,‘逼’着亲外甥‘女’刘氏改嫁,你而今何苦当什么淘沙官?谁也想不到我韩家的佃客岳五,如今已是江南第一将,听说刚刚建节,可谓年少得志!可惜呀,否则,不仅你的外甥‘女’草‘鸡’变凤凰,你也可以跟着在江南享福,何苦天天钻死人墓,把自己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此言一出,在座至少三人,脸‘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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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时间脱离者
第二百二十五章时间脱离者
被韩管家戳破心中隐痛的刘从善,那张相貌不差的脸一阵扭曲,‘阴’晦之气愈盛,若非前有一个强横的行者,后有一个背景强硬的单大人,只怕他当场便要发作。[.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最新章节访问:.。
第二个变了脸‘色’之人自是岳楚,她幼年时,大娘姚氏待她如亲生‘女’儿,阿嫂刘氏待她如亲妹妹,偏生阿嫂后来被娘家人‘逼’迫改嫁,五哥固然耿耿于怀,她又何尝忘怀?
她此时才从韩管家之口,得知‘逼’阿嫂改嫁的罪魁祸首便是眼前之人,前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恨不得一剑杀了刘从善!
第三个面‘露’震惊的则是明日,简直是目瞪口呆,今个怎么了?冤家苦主凑一块了,老天爷,不带这么捉‘弄’人的!
便是独臂行者,也有所触动,竟暂且撇开小九之事,又转向韩管家:“胖老儿,你口中的岳五,便是那战功不断、平地拔起的岳飞将军吗?”
此时的岳飞,虽然军功尚不及坐守川陕的吴玠,但论数量,已是当之无愧的大宋第一将!
可以说,他的每一步晋升,均是用一次次的浴血奋战和胜利换来的。
反观其他大帅,韩世忠自镇江一战成名后,便再无傲人的战绩。
至于刘光世和张俊,从来不敢跟敌军主力硬碰硬,皆是拿别人的功劳和不足挂齿的小胜为自己脸上贴金。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宋廷也心中有数,只是江南统治未稳,亟需用人之际,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诸大帅中,岳飞的声誉愈涨,除了战功卓著,也因为军纪严明,堪称封建时代最贴近人民的一支军队,这在中华几千年的古代史中,都是罕见。
也正因为百姓对岳飞和岳家军的爱戴,他曾为相州韩氏佃客之事,在官场上不是什么秘密,在民间却未流传开来。
中国善良的民众,一旦发自内心地崇仰一个人,便会自动过滤掉一些有损他形象的信息,渐渐地将他推向神坛,变成一个神圣的图腾。
这固然有利于民族‘精’神的传承,也产生一个弊端,反而令后世之人,失去了对一个英雄真实的观感,产生质疑的声音,甚至出现试图推翻英雄、为汉‘奸’翻案的怪现象。
一个绝不缺乏英雄的民族,却缺失了英雄的信仰,这便是后人的可悲了。
而幸运地穿越到一个英雄时代的明日,有幸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英雄,并看到了他们最真实的一面,对他们的崇拜之情不仅未减,反而更加浓烈!
因为,一个有血有‘肉’、有优点也有缺点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
此时的韩寒,在跟刘从善撕破脸后,也不惧行者了,傲然看向他:“然也!当年岳飞投身韩家为佃时,还是我领进‘门’的,那年他才十六岁,刚和刘氏成婚,夫妻恩爱,甘于贫寒。我亲眼看着他一箭成名,令老家主刮目相看!你这头陀在我跟前逞甚么英雄,有本事像岳五那样,从来只对恶人逞英雄啊!”
行者闻言,不以为忤,反倒油生敬意,单手“合十”,告了一声罪:“胖施主,某不是英雄,但服英雄!大宋诸将,也只有岳飞入某法眼,你与某好好讲讲,他是如何成名的?”
明日回忆着秘士所呈的情报,关于大英雄在韩家一箭成名之事,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今日竟有机会闻其详,实在是幸运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不止是他,便是在座的伪齐官员、一干丫鬟、还有那名老成家丁,都竖起了耳朵。
如今的岳飞,声名传遍大江南北,尤其在伪齐,更将他视为不可战胜的战神,伪齐军上下,‘私’下里提起岳飞,皆要尊一声“岳爷爷“,不敢不服。
而在金人治下的相州,更是民间尽知,为自己的家乡出了岳飞这样的人物感到自豪,更有无数少年子弟,视之为偶像,只盼岳家军早点打过来,自己便投军入伍,像杨再兴那般,追随在岳飞左右。
可以说,此时此地,能从当年的亲历者口中,听到岳飞的早年事迹,谁都不想错过,除了岳楚。
她正在哄完颜明亮入睡,还是小家伙幸福,只知吃了睡,睡了吃,哪里知道大人的世界,有这么多曲折艰辛。
“好!今日便让你们好好听听,岳五岳大帅,当年是如何崭‘露’头角的?”韩寒似乎在金人统治下压抑得太久了,终于‘挺’直了腰杆,一仰脖子,喝干了面前的桂‘花’酿,一张‘肥’脸泛起光芒:“我记得那是宣和元年的初‘春’,距今十五年了。‘春’寒料峭,却也是农户最难熬的青黄不接时节。那日一大早,岳五来到昼锦堂,找库房的库头,打算借籴一石,结果,库头只肯借他一斗小米。这点粮食,在穷苦人家,再怎么节省及掺野菜,也至多支撑大半个月……”
随着韩寒的满嘴唾沫星子,一段几乎不为人知的英雄往事就此揭开……
当岳五背着借到的小米、发愁地走出库房的时候,韩寒正陪着当时的少家主韩肖胄,在忘机楼与几位幕僚商议出使辽国、贺辽帝寿辰之事。
忽然,外头传来一连串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韩寒忙喝道:“少家主正在商议要事,何事罗唣?”
“管家、少家主,大事不好了!九娘子遭贼人所劫,上百贼众正在‘门’外呼啸聚集,连州衙也被围住……”‘门’外通报的话儿未完,已有金戈之声隐隐传来。
“啊?九儿……这可如何是好?”韩肖胄听到‘女’儿落入贼人之手,顿时方寸大‘乱’。
老家主韩治时任相州知州,被困州衙,此刻昼锦堂的话事人当然是少家主,却关己则‘乱’。
几个幕僚都是纸上谈兵的主,也没了主见。
韩寒身为管家,于主人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一面喝令护院守住大‘门’和要害,一面请少家主下令:家中所有男丁,凡通武艺者皆‘操’兵刃,协助护院守御;所有‘女’眷,避于内堂。
稳住阵脚之后,韩寒陪同少家主,在几名持械男丁的护卫下,匆匆忙忙上了正‘门’望楼。
是年,正是太上皇赵佶在位,其文采之风流与治国之才志,呈绝对的反比,官场贪腐盛行,民间起义叠起,把一个好端端的富极帝国带向了穷途末路。
河北相州更因天灾频发而致盗匪丛生。
天下不太平,富人多自保。
韩府也不例外,当年韩魏公所筑的昼锦堂得到加固,院墙高大,十步一垛口,配以‘精’通箭术的护院,虽称不上铜墙铁壁,却也是易守难攻。
是以,这群包围了昼锦堂的盗匪并不敢马上进攻,而是吆呼造势,试探韩府的反应。
韩寒陪同少家主立于望楼上,借着上山的日头,只瞧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远远停在韩府弓箭手的‘射’程之外,有步有骑,皆头系红巾,便是早年的红巾儿。
“爹爹救我……”一个清脆的‘女’音遥遥传至,时年仅十三岁的韩九儿,被一个悍匪拦腰抱在马背之前,罗裙已‘乱’,发髻亦散,显然经过一番反抗。
“九儿……”韩肖胄见‘女’儿的惨状,心疼得捶‘胸’顿足,扯起喉咙,向下面喊话,“好汉!你想要财货,只管开口,休伤了小‘女’。”
“韩族家大业大,俺要的不多,只要备足十万两银钱,就退兵放人。否则,这如‘花’似‘玉’的小妮子,只好做俺张超的压寨夫人了。”坐在韩九儿背后挟持的悍匪便是匪首张超,喊出了条件。
“好汉!你所要银钱即刻备好!帐房、帐房在哪里?”韩肖胄连声应承,大叫帐房上来。
须臾,帐房跑上望楼,边喘边小声汇报:“少家主,年前为了给京里的相公送节礼,年后还有囤‘春’,‘花’费甚巨,府里的现银只有不足五万两。”
“甚么?”韩肖胄急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怪不得帐房,遂把目光转向韩寒,“管家,看你了。”
韩寒只有硬着头皮,替主人跟张超喊话:“好汉,府里现银不多,只能凑齐五万两,能否通融则个?”
“偌大的韩府,怎么会连十万两银钱都没有?限尔等半个时辰备好,否则休怪俺对九娘子无礼了!”张超压根不信,发出最后通牒。
“好好,答应你就是!我等即下去凑。”韩寒一看没有转圜的余地,冲少家主使个眼‘色’,拉着他一起下得楼来。
“庄子都被围起来了,上哪再凑五万两?”韩肖胄急得捶‘胸’顿足。
“爹爹,我等带人杀出去,拼死也要把九妹救回来!”两位少年公子摩拳擦掌地冲过来,正是韩府的两位衙内——韩肖胄的长子韩协、次子韩彬。
其实两位衙内一向以文为重,不曾习得半点武艺,但对妹妹的拳拳之心并非虚伪。
“畜牲!你两个莫不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不成?”韩肖胄斥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子。
韩寒献策:“而今之计,只有来个瞒天过海,把五万两银钱充作十万两,派几个拳‘棒’好手押运,趁着和贼人‘交’接之际,将九娘子一气儿抢回来。”
“也只有如此了。”韩肖胄转向周围的护院、庄汉和家奴,“哪几个愿往,韩某当重谢!”
哪晓得一圈人齐刷刷退了几步,这可是提着脑袋上阵的差事,再说外面贼人甚众,没个真本事,那敢揽硬活?
“谁能救出我‘女’儿,韩某应承他的任何要求!”韩肖胄的眼睛都绿了,病急‘乱’投医,不留余地地悬赏。
“小人试试!”一个头戴毡笠的庄汉越众而出,四周的所有视线都投在了他的身上,一片嗡嗡之声。
“你……”韩肖胄陌生而怀疑地盯着此人,没有任何印象。
这个庄汉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默地摘下毡笠,‘露’出一颗青嫩硕大的头颅,长着一张河朔人典型的国字脸,耳大眉短嘴薄,貌不惊人,年龄甚轻,惟独一双不大的眼睛于平淡中现出铮芒,那被生活重担压弯的身体也瞬间‘挺’得笔直伟岸。
“岳五?”韩寒当即认了出来,那一刻的印象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即便多年以后,也能清晰地记得。
明日听到韩寒细致入微的描述,眼前仿佛浮现出大英雄初出茅庐的英姿。
历史的长河,按着谁也无法阻挡的轨迹向前流淌着,但总有一些命中注定的人,会因为某个偶然‘激’起的‘浪’‘花’,被打上汹涌澎湃的时代‘潮’头,从而中流砥柱乃至力挽狂澜!
或许,来自后世的自己,被时空的‘乱’流卷入这个时代,也注定要和心目中的大英雄一起,去‘弄’‘潮’斗‘浪’!
明日又注意到,行者‘露’出思索的神‘色’,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韩寒几乎没有停歇地讲下去……
在一片充满怀疑的注视中,岳五大踏步登上望楼,观察半晌,又蹬蹬蹬下来,自信地对韩肖胄道:“少家主,给我弓,府中最好的弓!”
“最好的弓?快取来!”韩寒忙不迭叫道,却冲手下的亲信护院递个眼‘色’。
事关九娘子‘性’命名节,他对岳五的了解不深,自然要考教一番,以免不能成事反而坏事。
那个护院会意而去,不多时,举着一张沉重的雕‘花’硬弓跑回,却没有配箭。
“考教我吗?”岳五轻哼一声,伸手接过,将右手大拇指套上护院递来的鹿角扳指,扣住弓弦,左手握住弓臂,无箭空挽,只一拉,便开若满月。
“吓!”众人中的识货者齐齐惊呼,原来这张弓力达三石的硬弓,满府无人能开,而大宋士卒挽弓的最高记录亦只有三石。
这一下,韩寒服了,原本觉得被折了颜面、想看岳五出丑的诸护院也服了。
岳五有心镇住众人,再一用力,“嘣”一声,弓弦应声而断。
四下鸦雀无声,诸护院张口结舌,这一估‘摸’,岳五挽弓斗力已超三石,破了纪录了。
即便是‘门’外汉的韩肖胄,也看出岳五武艺非凡,没想到自己府中还藏着这样的人物,不由面‘露’喜‘色’:“好汉,快救我‘女’儿!”
岳五把断弦的雕‘花’硬弓扔掉,躬身回道:“少家主,这是考力之弓,小人要的是‘射’亲之弓。”
“甚么?”‘射’亲即‘射’靶,韩肖胄反应过来,不知是韩寒授意,反以为是护院搞鬼,大怒道,“都火烧眉‘毛’了,还存‘私’心争风斗胜,速取弓来,要最好的‘射’亲之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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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不能说的秘密
第二百二十六章不能说的秘密
“最好的弓?我晓得哪里有,这便去取!”二衙内韩彬见妹妹获救有望,自告奋勇,疾跑而去。[.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最新章节访问:.。
韩寒还是不放心,尽起管家的职责,严肃诘问:“岳五,你打算如何救九娘子?”
“管家、少家主,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狲散!小人打算一箭‘射’死挟持九娘子的贼人。”岳五不减恭敬,言简意赅,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闻此言,众人相顾失‘色’。
“啊也!好汉,贼人甚远,万一你一箭不中,岂不是反而害了小‘女’?”韩肖胄闻言大惊,说出众人一般所想的话。
“岳五,贼人停于二百步外,最好的弓手也没了准头,你有把握?”韩寒也觉得不太可能。
他平时与护院多有‘交’流,亦知大宋弓手正常‘射’远皆在一百五十步之内,顶尖儿好手也不超过一百七十步。
“所以小人才要最好的弓!”岳五表现出的沉稳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不再多说话,只是像跟树桩似地立在那儿,显得‘胸’有成竹。
时间紧迫,韩肖胄好不容易抓到这根救命稻草,怎敢丢掉,又拽过韩寒,低声询问此子来历。
韩寒身为管家,每一个佃客投入韩府,都要过他的眼,但也仅知岳五来自毗邻安阳县的汤‘阴’县,是个农家子弟,略略知书,为人忠厚,勤劳本分,平时木讷寡言,倒不知他竟有一身好武艺。
“良弓来了!”二衙内韩彬人未到声已至,正焦急等待的众人皆转头望去。
但见他手中高举着一张古铜‘色’的简朴大弓,没有任何雕饰,弓臂的长度和粗度均超出了寻常的牛角硬弓,弓弦反而更细。
岳五是识货之人,脱口赞道:“好弓!”
“好弓!”这一声,竟是听故事的行者叫的,倒似他见过此弓一般。
明日心中有一动,仿佛记忆中有条线索指向此弓,却不及细思。
只见韩寒摇头晃脑,自夸道:“当然是好弓,岂不闻‘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这可是韩魏公征伐西贼时缴获的战利品,据说能‘射’四百步,可惜几十年来无人能开……”
西贼便是西夏人,只因北宋深忌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故事重演,习惯以文臣甚至宦官统领军队,当年韩琦便曾统兵对西夏作战。[..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来是韩魏公传世之宝!”岳五听了此弓来及之后,躬身一拜,恭恭敬敬地接过大弓,勾弦一试,恰似千里马配上了黄金鞍,神采飞扬道,“拿箭来!”
先前取弓的护院递上一袋雕翎箭,岳五取出三枝,两枝咬在口中,一枝搭在弦上,遥遥指向一个方向,作了一个请众人闪开的动作。
这个方向的人群忙不迭闪出一个空档,刚好对着院中的一棵老榆树,距离不下二百步。
但见岳五将箭头一仰,居然瞄也不瞄,拉弓就‘射’,一箭刚离弦,另一箭已上弦,如此一气儿‘射’出三箭。
众人看得大眼瞪小眼,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齐拥向老榆树,到得跟前,但见三枝雕翎箭呈品状钉在主干上,入木甚深,一片喝彩,这等弓力和‘射’术,端的前所未见。
明日听到此处,心旌摇曳。
自参加了‘春’猎大会以后,他只要将日月诀运至极致,调动全部的‘精’气神,也可‘射’出石破天惊的一箭。
但仅此一箭而已,接下来便要调息半天,不像其他的神‘射’手,可以不停地发箭,因此他只能算是半个神‘射’手。
但凡‘射’手,换一张生弓或者初‘射’时,都要先‘射’三箭,这有个名目,唤作“三光开泰”,又称“三箭定弦”,只为‘射’手刚上来弦生手冷,要通过前三箭找感觉。
一般‘射’手定弦时能前三中一就很不错了,但像大英雄这样,手握生弓,开弦便‘射’,三箭俱中,说明少年的岳飞,已是高手中的高手。
而行者的反应更令明日奇怪,其眼中异芒一闪,脸上分明掠过一丝‘激’动之‘色’。
而堂内诸人,早已听得入神。
便是岳楚,也抱着睡着的小家伙若有所思,似乎被韩寒的‘精’彩讲述带回了五哥的少年时光……
“好汉,快点动手!”韩肖胄终有了信心,催促道
岳五站在大树前对着靶点端详片刻,点点头,又轻轻拔出两箭,转身而去。
拿箭袋的护院提醒道:“好汉,箭袋!”
“两枝足矣,还请管家陪我一起上望楼!”岳五略一停步,韩寒忙跟上去。
聚在昼锦堂外的盗匪,见筹银的正主儿半天没出现,只有胖管家带着一个少年庄汉去而复返,愈发鼓噪起来。
谁知望楼上的少年庄汉忽然擎起一张弓,将盗匪们吓了一跳,以为情况有变,阵脚一阵‘混’‘乱’。
匪首张超更是本能地躲在韩九儿的背后,以小妮子作为挡箭牌。
韩寒便按事先商量好的计策,扬声喊道:“好汉,少家主有封信,要‘射’于你!”
那张超往两边一望,韩府并无其他的动静,而且这么远的距离,只要不是强弩,弓箭怎地也‘射’不到,自觉有些丢人,平白折了头领的威风,重又探出头来,扯起喉咙:“爷不识字,看甚么鸟信?只要看白‘花’‘花’的银子!”
好个岳五,要的就是这个惊鸿一瞥的瞬间,只见他闪电般搭箭上弦,拉若满月,箭尾一挑放弦,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听“嗖”的一声,雕翎箭灌着风儿直冲下去……
这一幕,直把院内的韩府上下看得心脏几‘欲’跳出口来。
站在岳五边上的韩寒,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然而,也就是一呼一吸、一眨眼的时间,结果已出。
韩寒并非武人,看得不真切。
据韩九儿事后跟他讲,她只听到那枝箭带着尖锐的啸声扑面而来,她的小嘴张圆,未及叫出声之际,便感觉身后的匪首抖了一下,居然一个倒栽葱摔在马前。
她瞪目看去,一枝箭居然穿透了他的头颅,那双死鱼样的眼珠却依旧‘色’‘迷’‘迷’地盯着她……
小妮子迟到的尖叫终于响彻昼锦堂上空,倒把院内的韩府中人吓得够呛,以为她被误伤。
众盗匪同样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头领被一箭儿‘射’毙,不由一个个丧胆失魄,阵形大‘乱’。
岳五天神般立于望楼之上,俯视下面群龙无首的盗匪,弓上又搭一箭,虚指下方,声若雷鸣:“尔等还不退兵,难道想跟此贼一般下场吗?”
“遇上硬点子,大伙儿扯乎!”不知谁吆喝了一声,聚集的上百盗匪顿时像炸锅的蚂蚁一样散去。
当真来得快去得也快,须臾,偌大的昼锦堂外围空地上,只剩下一人一骑和一尸……
韩寒一席长话,讲到了尾声:“盗匪退兵后,老家主亲自接见了岳五,少家主则有些忐忑,因为开始的悬赏之言,担心岳五提出过分的要求。谁知岳五并非挟恩图报之人,仅仅提出,‘欲’借籴一石。老家主欣赏之极,又将那把西夏大弓赠于岳五。只可惜,岳五在扈从少家主出使辽国时,将此弓‘弄’丢了,否则,不知又有多少敌将和贼人死于此弓之下……”
他一声嗟叹,终于讲完这段往事,又喝了一杯桂‘花’酿。
厅内众人皆长舒了一口气,丫鬟和家丁固然跟着叹息,伪齐官员却心叫万幸,否则岳爷爷不知要‘射’死多少大齐武将!
“好个小……岳五岳大帅,胖施主,某陪你干一杯!”行者说着,单手抓起酒瓶,一仰脖子,痛饮起来。
明日心头一警,便见鬼影蒯‘挺’的目光斜过来,有暗示他动手之意。
行者只有一臂,又举瓶喝酒,眼下确实是出手的良机。
明日的身子却一缩,做出不想惹事的姿态。
行者已干了一瓶酒,不见丝毫酒意,愈发‘精’神,又问:“韩九儿上山学道时,那小……岳五可曾随扈左右?”
一听此言,明日浑身‘激’灵一下,脑海中仿佛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像,一下子找到了焦距,变得清晰起来。
根据秘士的情报,岳飞在韩家为佃时,曾有两年的离家经历,不为人知。
行者刚才专‘门’问了韩九儿在宣和年间,可曾离家两三年。而韩寒的回答是,她曾跟一个‘女’冠上山学道一两年。
岳飞离家的时间段和韩九儿不在韩府的时间段,隐隐不谋而合,这绝非巧合!
明日起先已有判断,韩九儿**不离十,便是白虎山一役的关键人物――小九――梁山三十六结义中的军师“无用”。
行者这一问,或许别人都听不明白,但怎逃过明日的大脑?
当然,若非他刚好听过白虎山的故事,只怕也联想不到。
毕竟,就是神探福尔摩斯,若是没有一个个线索的指引,也发现不了‘迷’雾背后的真相。
行者的意思不言而喻,韩九儿化身“小九”期间,岳飞也跟她在一起!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什么!
天!怎么可能?
明日‘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大脑仿佛短路的电路那般,噼里啪啦直响、火‘花’四‘射’……
便是想象力最丰富的历史小说家,也决计产生不了这样的联想吧!
明日做梦也没想到,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见任何史载、没有任何演义敢于演绎、就连这时代的人也丝毫不知的惊天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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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我仍知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
第二百二十七章我仍知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
当年梁山好汉齐魏大地,有三兄弟为急先锋:‘花’和尚和武行者擅长近攻,还有一人弓‘射’掩护,乃神‘射’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访问:.。
此人名叫小五,满脸胡须,明日以为他是阮小五的原型,又或是小李广‘花’荣的原型。
白虎山一役,小九是关键人物。
行者至今仍不忘小九,寻至昼锦堂,亦可见结义之情深厚。
但跟行者最相厚的,理应是那个小五,行者对小九,更像是爱屋及乌。
当日出卖兄弟的宋江,以小九威胁三兄弟,自是因为小九乃是三兄弟的重要之人。
而宋江直接威胁的对象,便是一弓在手、‘射’得海州抬不起头的小五。
可见小五和小九的关系,便听俩人名号,也像是兄妹。
为了这位义妹,‘花’和尚和武行者,一个丢了‘性’命,一个断了一臂。
最终宋江被小五一箭‘射’死,也算是了却了因果。
但更大的因果,却在十几年后的今天,浮出水面。
在韩寒讲述的过程中,行者的某些反应落在明日眼里,已有了明确的解释。
当年结义三兄弟并肩作战,对于小五的早年相貌、‘射’术习惯、所用之弓,行者是最清楚的。
韩寒吐‘露’的相关信息,足以令行者做出判断,而且是相当肯定的判断。
他脱口而出的“小……岳五”,乍听是指那时的岳五还小,只怕真正想叫的是“小五”才对。
明日更记起来,岳飞老家孝悌里的里正便称他兄弟俩为“小五、小六”。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足以在后世史学界掀起轩然大‘波’的惊天之秘:民族英雄岳飞和梁山好汉中的小五,竟然是同一个人!
其他的线索,也随着这个惊人真相的揭开,而清晰起来。
韩寒说那把西夏大弓被岳五‘弄’丢了,其实是不得不“遗失”,因为三十六结义跟官兵斗来斗去,看过这把大弓的人,应不在少数。
若是岳飞还留在手中,不是留了证据给别人看吗?
再者,小五在落草梁山时,是留了胡须,只怕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如同小九男扮‘女’装,自称“无用”一般,并非“百无一用是书生”之意,而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也无用。[.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明日在这时代,亲眼见过不同时期的岳飞,也记得他传于后世的画像,发现他有一个共同点:一直没有蓄须。
古人以有须为美,尤其是士大夫,颚下三尺须乃是标配。
便是那不通文墨的刘光世、瞧不起读书人的韩世忠,也无不蓄须。
而以儒将之风律己的岳飞,却没有随这个大溜,不仅令同时代的人觉得奇怪,更教后世的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谜底也被明日揭开了,只因岳飞要掩盖那一段‘荡’气回肠的生命历程,转趋星火不息的报国之志!
还有更深的一层原因,岳飞此举,也是为了保护韩九儿和韩氏家族。
在这个“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的奇葩宋代,岳飞完全不用刻意隐瞒自己曾落草为寇的经历。
但作为皇恩殊眷的名‘门’望族韩氏,身为世家‘女’的韩九儿曾为盗匪,就不能不是一个巨大的污点了。
再加上后来得罪了彼时尚未成为皇帝的赵构小儿,她在大宋已无容身之所。
她的失踪,其实是‘逼’不得已的唯一选择。
此刻,岳楚相信明日业已猜出了所托她的韩家‘女’子便是韩九儿,也是行者嘴里的小九。
然而,岳楚决计想不到,五哥和韩九儿在宣和年间那一段极其隐秘的经历,也被这个机缘巧合的“夫君”猜到。
明日也没想到,这一趟现起意的北上之行,不仅挽回了岳楚的芳心,更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历史上的惊天之秘!
这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命运的必然?
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吗?让来自后世的他,揭示一段被时空之河湮灭的历史真相?
在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节之后,他也知道,即便自己看破了这个真相,也只有烂在肚子中,甚至不能问及岳楚。
这个惊人的真相,在后世并不算什么,但在这时代,确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在大英雄已是如日中天的今天,一旦揭破了这层隐秘,害了韩九儿事小,只怕岳飞也要担上隐瞒出身的罪名,那原本视他为朝廷栋梁和心腹爱将的赵构小儿,不起猜忌之心才怪!
明日更蓦然想到一节,难道后来赵构不惜违背宋太祖“誓不杀士大夫”的遗训,非杀岳飞不可,是否因为这个秘密被捅了出来?
一念及此,他背脊直冒冷汗,如此来说,他不仅不能问及岳楚,还要帮着隐匿此事,越少人知情越好!
此刻在座诸人,都已无限接近了这个足以捅破天的历史真相,自己应该怎么做?
明日的眼中不由泛起了一丝强烈的杀机,首当其冲的,便是各般线索的牵系者――韩寒!
还好,韩管家对行者的回答,让他猛然绷紧的身子又放松下来:“长老,这是哪里话?男‘女’授受不亲,九娘子跟‘女’冠学道,岂能让一个男子随扈左右?”
身侧的岳楚顿有所觉,奇怪地瞥了“他爹”一眼,臭小子自独臂行者出现后,就一直收敛扮乖,怎么突然间起了杀机?
偏偏这时,那不知死活的刘从善又自以为聪明地‘插’口:“是么?我怎么听我那外甥‘女’提过,岳五随韩肖胄出使辽国,大约两年后才回,据岳五自言,是被少家主带到外面历练了。可是那段时间内,韩九儿也不在家,说不得韩肖胄让岳五暗中保护‘女’儿,亦未可知……”
正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明日刚刚压下的杀机顿时找到了新的目标,无论是为大英雄报仇,还是为了以绝后患,他都要杀了这个不仅祸害活人、亦对死人作孽的伪齐走狗、刘豫亲信!
而行者的反应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本应感谢刘从善提供线索的他,忽然瞪向这厮:“某记起来了,你在嵩山脚下大掘巩县皇陵,还盗挖少林寺塔林历代高僧的舍利子,早已天怒人怨。某今日便替天行道,超度你去西天见佛祖吧……”
“长老,哪有此事!我怎敢招惹少林寺?”刘从善一脸惊愕,却见行者已抓起铁棍,凶神恶煞般扑上来,忙大叫,“蒯‘挺’救我!”
鬼影蒯‘挺’反应飞快,眼见行者锐不可当,顺手抓起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扔了上去。
只听“噗”一声,丫头脑浆迸裂,竟被行者一棍爆头了,尸身软软地摔在地上。
而刘从善则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蒯‘挺’身后。
行者却不再理会他,顺势往边上一跃,落入伪齐从官之间,“噗噗噗”的爆头声仿佛沉闷的爆竹般响起,俱是一棍毙命。
可怜几个伪齐从官,本以为是一趟好吃好喝的美差,却做了棍下游魂,至死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横变突生,原本好好地喝个小酒、听个故事的厅内诸人,一下子置身鬼‘门’关。
直到此刻,那些丫鬟才反应过来,惊叫着,四散逃命:“杀人啦!杀人啦……”
行者解决了几个附带目标,又扑向了正主儿。
蒯‘挺’自知明刀明枪不是行者的对手,第一时间拖着刘从善往‘门’口奔去,刚好跟那些逃命的丫鬟挤作一团,好处是多了人‘肉’盾牌,坏处是速度快不起来。
追杀过来的行者,对碰上的丫鬟,毫不留情地顺手一棍,好个杀人不眨眼的太岁!
蒯‘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对挡住去路的丫鬟,手中的黑‘色’短剑,毫不迟疑地一剑割喉。
于是乎,好端端的一个康颐园,眨眼之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明日在行者敲死第一个丫鬟的瞬间便站了起来,一只手握在腰间的雄剑上,他本有机会阻止行者大开杀戒的,却不知为何,选择了袖手旁观。
或许在他的心里,也希望这些人死吧。
岳楚业已“苍啷”地‘抽’出雌剑,站在他的身侧,她也可以出手救人的,但更要护住怀里的小家伙。
此时厅堂里各般声音迭起,杀人声、几案的摔倒声、碗碟的破碎声、还有尖叫声、呼救声……声声入耳,竟没有将完颜明亮惊醒,真是能吃能睡的熊孩子啊
韩寒这场急转直下的异变吓呆了,还是被老成家丁拖到了明白和岳楚的身边,他自看出,这对处变不惊的贵客“夫‘妇’”是会家子。
岳楚看到那些无辜的丫鬟,一一死在两个索命阎罗的手中,眼‘露’不忍,看了一眼明日:“他爹……”
明日正陷入天人‘交’战之中,他能想通关系“小五、小九”身份的利害关节,行者又怎会想不到?
为了保住这个惊天之秘,行者正在做的,正是明日想的――杀人灭口!
随着丫鬟被越杀越少,蒯‘挺’眼看逃不出厅‘门’,又要保护刘从善这个累赘,只有掉转头,奔向一直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的单大人夫‘妇’。
明日一见战团向自己这边接近,惟恐惹火烧身般地提示:“大家速速后退!”
蒯‘挺’急眼了,一把将刘从善推过来,返身迎向了杀红了眼的行者,手中短剑和他的铁棍“乒乒乓乓”地‘交’击在一起,同时大喝:“单大人,我知道你是谁!若再不出手相助,我家圣上一定向郎主告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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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可饶恕
第二百二十八章不可饶恕
又一个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家伙,若蒯‘挺’舍了刘从善而去,以他鬼魅儿一般的轻身功夫,自可轻松逃命。.info。wщw.更新好快。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偏偏他不仅不逃,还要拉明日下水。
明日眼眸一缩,不知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被蒯‘挺’看穿了真身。
以他海州王的身份,伪帝刘豫的确只有向大金主子告御状,才能治得了他。
但明日岂能给蒯‘挺’这个机会,为了保住这个攸关大英雄命运的惊天之秘,妄杀一人又何妨?更何况蒯‘挺’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心中有了计较,“慨然”应道:“既为同僚,理应拔刀相助!他娘,你且护住刘大人和韩管家退下,我去助蒯大人一臂之力!”
明日却没注意到,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握剑的岳楚,看着抱头逃来的刘从善,眼‘露’杀机。
他说着,“苍啷”一声‘抽’出雄剑,纵身蹿出,加入了战团。
行者那趟过血海的冲天杀气和蒯‘挺’那独特的‘阴’森气机,瞬间将明日的潜能‘逼’至最高点,日月诀不须调动便运转至极限,‘阴’阳之气充沛全身筋脉,气场喷薄而发,久违的高手感觉回来了!
既然被蒯‘挺’识破了身份,明日也就不藏着掖着,一出手便是绝招日月曌,“刷刷刷”划出五个圆,‘逼’退行者,让岳楚他们有时间和空间退出厅堂。
当然,他也是欺行者没见过这一招。
当年两人在大名府城外见面,行者认出他是“金贼明日”后,不顾武举校场相救之恩,不由分说制住他,暴打一顿,他甚至连这个绝招都没来得及施出。
可想而知,若是行者此刻发现他就是明日,多半转移目标,先对付他。..info
随着明日的加入,蒯‘挺’的压力顿减,‘精’神大振,淬毒的黑‘色’短剑亦接连递出杀招。
行者面对一长一短两柄剑的连环夹击,叫一声“来的好”!单手将铁棍风车,披发飘‘乱’,状若疯魔,不退反进,跟两个对手对攻。
三人斗作一团,岳楚趁机带着韩寒和刘从善等人,从厅‘门’退出,外面火把熊熊,传来家丁们的吆喝声,却是虚张声势,并无一人敢进来。
明日一见厅内再无他人,借着行者铁棍的‘激’‘荡’,好似失手,一剑刺向蒯‘挺’的小腹!
蒯‘挺’一贯暗算别人,反应自比一般武者更快,忙回剑格挡,惊问:“明日大人,这是何意?”
“是头陀内力反‘激’所致!”明日忙作解释,心道可惜,又是一剑圈向行者,他使来使去皆是一招日月曌,只因最拿手的棍法乃是行者所传,哪敢自我暴‘露’。
还好他的街舞身法变化莫测,看起来倒不反复单调。
“你是明日?”行者却在剧斗听得不落一字,眼神一厉!
明日顿感不妙,自己当初为应付楚月的盘诘而随意编出的姓名,虽然贴切响亮,令人过耳不忘,此时却显出弊端,在这时代也太独特了,绝无重名之人。
天下间只有一个明日,不作他想!
便是同一个明日,各方的解读亦有不同。
比如他冒充教尊救下行者之事,宋人自是记在他的头上,视为小贼行事反复无常的一例。
而金、齐方面,却仍以为是那已仙去的教尊所为,大神行事,自然是常人难以揣测。
是以,蒯‘挺’才请明日助他对付行者,若是知道当日的教尊便是明日所扮,打死他也不会自掘坟墓。
明日本是打算暗算蒯‘挺’,谁知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被这厮喝破了自己的真身。
行者惯走江湖,阅人无数,立即从明日寥寥的几句话中,听出了昔日的熟悉口音,当即确信无疑,一声暴喝:“小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受死吧!”
他一挥铁棍,竟舍了蒯‘挺’,全力照明日的天灵盖击下,乃是“当头‘棒’喝”。
话说蒯‘挺’本对明日起了疑心,却又被行者的态度所打消,忙不迭一剑刺出,来个围魏救赵。
明日不得已圈起一剑,向上格挡,却正经得起行者的全力一击,“铛”的一声,火星‘激’溅,直震得他虎口发麻,好家伙,这一击,足有几百斤的力气。
虽然天下武功,无坚不破,惟快不破!但也有另一句话:天下武功,坚不可摧,惟力可摧。
这便是“一力降十会”。
力气从来就是明日的弱项,他的优点是灵活敏捷,善于借势。
比如他脱胎于日月曌、凭以击败杨再兴、尚未练习圆满的“天地九曌”,便是借了天地之力。
此刻神鹰大灰不在身边,他就是想上天也上不去,何况还是室内。
明日唯有顺势一个驴打滚,卸去行者的百斤之力。
行者则顺手反打,以棍尾为杵,敲向蒯‘挺’的面‘门’。
蒯‘挺’哪敢跟行者硬碰,鬼魅般一转,手中黑剑舞出一朵黑‘色’的大丽‘花’,只盼划到对方一下,便大功告成。
行者早看出黑剑淬毒,百衲衣无风鼓胀,便是那少了一臂的袖子也贯入气流,好似手臂重生一般,对着大丽‘花’一卷,另一边的铁棍扫向蒯‘挺’的下盘,名为“打狗‘腿’”。
明日则趁着蒯‘挺’为他争取的宝贵时间,团身而起,既不再掩饰身份,他也就毫无顾忌地拿出了杀手锏,不!是杀手棍!
他将雄剑利落地‘插’回剑鞘,又自腰间一‘抽’,一个类似千里镜大小的物件出现在手中,再迎风一甩,竟变成一根节节环扣、一头粗一头细的空心金属棍!
他此次携子秘密出行,那已成为海州王标志的金箍‘棒’自然不便携带,但他已用惯了棍,便取自后世伸缩鱼竿的原理,让圣军的武器匠为自己打造了这件伸缩式兵器,取名“如意棍”,虽不及金箍‘棒’趁手,但胜在便于携带。
明日一棍在手,‘精’神抖擞,势若千钧,一招扫向行者的下三路,正是那招“打狗‘腿’”,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
蒯‘挺’也恰到好处地攻向行者的上三路。
两人的兵器正合了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合击的威力一下子超过了刚才。
而行者的浑铁齐眉短棍明显吃亏,遭到空前夹击的他并未手忙脚‘乱’,将铁棍往下一崩,跟明日的如意棍相撞,就地一滚,顺势捣向蒯‘挺’的小腹。
此时,蒯‘挺’跃在半空,眼看那棍头如蛇盘上,一时避不开,一咬牙,掉过剑尖,正刺到棍头上,得此借力,凌空再起,有如一只黑蝙蝠。
行者又是一棍‘逼’退明日,一面喘息一面大笑:“痛快、痛快!明日小贼,能将某传你的棍法使出如此境界,倒也能算是某的徒弟了。”
那空中的蒯‘挺’本‘欲’趁势连击,却被行者的这句话一惊,一脚勾住一根梁柱,一边晃‘荡’,一边惊疑不定地俯视下面的二人:“明日大人,你和这头陀到底是何关系?”
明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要正大光明地一战,让蒯‘挺’死得其所,也哈哈大笑:“杀你的关系!”
他说着,却是一棍照行者的天灵击下,也来个“当头‘棒’喝”,以其之道,还治其身。
“来得好!”行者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回敲棍尾,似拙实巧,捣向明日的胳膊肘,一旦捣实,不仅肘骨立碎,也破了这一招。
浑铁棍算是重兵器,却被行者使出轻兵器的巧招,端的举重若轻。
明日也叫了一声“好”,敏若灵猿,将如意棍往地上一点,原地旋了一圈,人也跟着旋上了棍,顺势单足一踏行者的棍尾,身子借力,笔直升起,已冲向吊在梁柱上的蒯‘挺’。
明日在半空中带起轻灵的如意棍,一口气划出了七个圆,这已是他目前所能施展日月曌的极致,毫无保留地攻向蒯‘挺’,要将这厮立毙于棍下,回过头来再跟行者讲清楚。
若是讲不清楚,便唤来岳楚,两口子棍剑合璧,当可立于不败之地。
蒯‘挺’的大脑还在咂‘摸’着明日的话,便见他声东击西,掠向了自己,那七个圆好似七道索命索,封住了自己所有的生机。
好个鬼影,“啊也”一声怪叫,竟然不避不躲,双臂护头,短剑护心,硬生生扛下了明日这一记练成七圆后第一次用于实战的日月曌!
“喀嚓”两声,蒯‘挺’的双臂尽碎,黑剑也被打飞,却是舍车保帅,成功保住了一条小命。
他像个黑‘色’炮弹一般,‘射’向近‘门’的一扇雕‘花’木窗,同时嘴里大嚷:“明日是细作!是宋人的细作……”
蒯‘挺’的身子“砰”地撞烂木窗,只待落在厅堂之外,便可利用保全完好的双‘腿’,施展绝世轻功,逃之夭夭。
不愧是鬼影,在逃命之际也不忘耍心机,试图通过‘乱’嚷制造‘混’‘乱’,至少令明日投鼠忌器,不敢追出来当众杀他!
然而,他只叫了两声,双脚尚未落地,便感觉后心一凉,一截带血的剑尖已透前‘胸’而出!
蒯‘挺’本能地转头,那双死鱼眼瞪得大大的,要看自己死于何人之手!
他首先看到的,却是躺在地上被一剑割喉、死不瞑目的刘从善,然后才看到“单夫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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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烈火雄心
第二百二十九章烈火雄心
岳楚一剑刺死蒯‘挺’,不待明日呼唤,便顺着那撞破的窗‘洞’跃入厅堂,一个起落,便站到了明日身边,“伉俪”二人肩并肩,举着一剑一棍,跟行者对峙。[..info超多好看小说]-79-
行者定在原地,眼里尽是疑‘惑’之‘色’,刚才明日对蒯‘挺’施出的那一招,他自忖也未必抵挡得了。
他再看到拼着双臂尽碎的蒯‘挺’,即将破窗落逃,却被岳楚候个正着,刺个透心凉,愈发迟疑,没有趁机抢攻。
此时岳楚已到近前,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行者哼哼一声,放下铁棍:“好个小贼,从哪里拐带了一个高手婆娘,某今日杀不了你了。”
明日感觉到行者的杀机消退,亦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刚才那一招已尽全力,‘阴’阳之气消耗甚巨,虽有再战之力,但打下去,难免受到内伤。
他与岳楚亦放低兵器,这才注意到她没抱着儿子,赶紧问:“他娘,亮儿呢?”
“俺让韩管家帮着抱一下。那个刘从善,也被俺杀掉了!”岳楚眼角噙泪,连杀两人,虽则没费多少气力,但心灵的冲击非常大。
那刘从善‘逼’迫阿嫂刘氏改嫁,作孽无数,自是该杀!
但是蒯‘挺’跟她无冤无仇,杀之实属无奈,谁叫他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杀得好!”明日和行者闻言,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又彼此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明日从破开的人形窗‘洞’中,看到厅外已无一人,吆喝声则停在康颐园的院墙之外,火把闪映,显然无关人等都韩管家支开了,心情更加放松。
一片嘈嘈声中,想来蒯‘挺’的两声‘乱’嚷应该无人听清,否则一旦传出去,还真不好解释。
总不至于,他也像行者那样,将所有的知情者全部杀光。
行者忽想起一节,瞪向明日:“小贼,某问你,鬼影说你是宋人的细作,是真是假?”
一听此言,岳楚亦不由瞥了“夫君”一眼,这话可问到她心坎上了。
她一直怀疑他投靠金人,固然有楚月郡主的干系,似还有更大的图谋,她也曾试探过,但他从没明说,她也没再问。
谁都有秘密,正如“小五和小九”的秘密,岳楚亦要瞒住已夫‘妇’相称的他,只因此事关系到其他人。[..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而明日的秘密就更多了,无论他的身世,还是挞懒的大计,都是不能道人的秘密,即便是眼前的孩子他娘。
他瞅瞅行者,看看岳楚,并不愿骗他们,也不想让他们失望,斟酌用词:“我不是宋人的细作,但我是汉人!我崇拜岳飞大帅的尽忠报国!但是我尽忠的国,既非宋,也非金。如果非要我选择一个对象,我想,我尽忠的,是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
这番话,令行者和岳楚齐齐为之动容,在忠孝至上的封建时代,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但是曾‘逼’上梁山的行者却有些明白了:“好小子,你是要替天行道、为民请命么?好,某便暂且留你‘性’命,看你是否尽忠于黎民百姓!等你高举义旗的那日,某只要活着,定来助你一臂之力!”
“好!你我一言为定!”明日大喜,能和行者化敌为友,简直求之不得。
“哼!且莫高兴太早!若是你食言,犯下大恶,某便杀到海州去,杀不了你,便杀你婆娘、杀你子‘女’、杀你兄弟、杀你亲信、杀光你身边所有人……”行者一口气说出七个“杀”,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太岁!
明日听得心惊胆战,知道这位心直口快、快意恩仇的梁山英雄绝非虚言,一定说到做到,真有头悬利剑之感,苦笑道:“长老,你信不信,其实我打算举起的义旗,便是‘不杀’二字……”
或许是脱口而出,或许是水到渠成,明日不知不觉,已将“不妄杀”的“妄”字略去了!
岳楚发愁地看着两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这是要造反么?一个已经造了一次反还不够么?俺怎么如此命苦,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偏偏摊上了臭小子这样不安生的夫君……
呸!羞不羞,人家还没嫁给他呢!怎么就叫他夫君了?
她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他俩的谋逆之言:“长老,你既然不打了,可否借一步说话,俺有小九的消息……”
岳楚说到这里,下意识瞅了明日一眼,‘欲’言又止。
明日心知肚明,也非常理解她的苦衷,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干系太大,他的身份又很尴尬,遂微微一笑:“你们说话,我去看看儿子。”
岳楚柔声道:“他爹,你再让韩管家也进来,其他人不得入内。”
明日在康颐园看到韩寒的时候,四周有十多个持枪‘弄’‘棒’、打着火把的家丁围着他,儿子正拉着他的一脸‘肥’‘肉’玩耍。
可怜这个韩府大管家,担惊受怕了半个晚上,还有忍受一个三岁娃娃的折磨。
一见明日接过儿子,韩寒如‘蒙’大赦,又听了岳楚的传话,便吩咐一干家丁严守院‘门’,再让老成家丁带“单大人”父子去歇息。
惊魂未定的老成家丁打着灯笼带路,偏偏完颜明亮呆惯了他额娘的软怀,刚才的韩寒又是个胖子,也是一身的软‘肉’,此刻回到父亲的怀抱,反倒不习惯了。
又或者是饱食的缘故,小家伙不安生地又扭又晃,嘴里嚷着:“我要额娘、我要额娘……”
明日一看是没法休息了,左右‘精’神十足,便吩咐老成家丁:“带我到府中转转,有什么好的风景,让我看看。”
“喏——”老成家丁对这位真人不‘露’相的单大人不敢怠慢,长长地应了一声。
头顶星光灿烂,老成家丁带着明日父子这对夜游神,夜游昼锦堂,沿着长长的走廊,参观了忘机楼、戏鸥亭、和观鱼轩,最后来到了正厅!
老成家丁点亮两排油灯,郑重其事地撤开正座之后的一扇屏风,‘露’出一座高约七尺、宽约三尺的石碑,题头四个遒劲大字《昼锦堂记》:“单大人,这便是记述韩魏公生平的三绝碑!”
明日肃然起敬,当秦桧时,他熟悉了北宋的文史,知道这三绝碑由一代大家欧阳修撰文,一代绝手蔡襄书丹,记录了三朝宰相韩琦的一生功绩,据说只有韩族的长子长孙才能亲见,而且必须是国之栋梁,不肖子孙连沾都沾不得。
只可惜,韩氏子孙如今远在江南,连宅第都不能保,还让他这个大金郡马挑灯夜赏,韩魏公泉下有知,只怕要吐血三升。
既然做戏,便要扮足,明日抱着儿子一起观碑,摇头晃脑,‘吟’诵起来:“……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
完颜明亮很喜欢父亲‘吟’诗唱歌,咯咯笑个不停。
蓦地,外面嘈声大作,远远超过刚才家丁们的吆喝,什么情况?
明日忙抱着儿子奔出正厅,豁然发觉半个夜空都红了,四下里是男‘女’的狂呼尖叫——“走水!走水啰……”
“走水”便是古人对“失火”的避讳说法,那火焰冲天之处,正是昼锦堂的范围!
老成家丁也跟了出来,一见失火的方向,大惊失‘色’:“是康颐园!”
明日心中一惊,担心岳楚的安全,正要让家丁赶紧带路返回,便见一个人影匆匆而至。
完颜明亮喜笑颜开,张开小手:“额娘!额娘……”
明日的心方才落地。
岳楚神‘色’淡定,似乎并未受惊,伸手抱过小家伙,对老成家丁说:“韩管家正带人灭火,你快去帮忙!”
明日大致猜到了原因,见家丁狂奔而去,四下无人,这才低声询问:“是你们放的火?”
岳楚点点头:“迟些跟你细说,防火军随后就到,俺们先办正事要紧!”
说着,她在前引路,明日紧跟在后,借着白昼一般的火光,七弯八绕,来到一座竹林环抱的别致小庐前。
明日看到‘门’侧立着一块白‘色’竖匾,上面雕刻着两行娟秀的苏体黑字:“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这不是岳楚跟韩寒所对的暗号吗?出处竟然在此。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却是百余名大金防火军赶到,防火军便是后世的消防队,所带的救火家伙不少,诸如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
昼锦堂乃是安阳县的‘门’面,自然是防火的重中之重,在望火楼有专人探望火情,是以来得飞快。
而明日一家仨口已进了小庐,但见室内案几清洁整齐,并无多少灰尘。
一张粉红罗帐的香‘床’和一个‘精’致的梳妆台,证明这是一个‘女’子的闺房,却无任何的脂肪气,不知是否主人离开太久的缘故。
跟一般‘女’子闺房不同的是,‘床’边多了一列长长的书橱,摆满了书籍,一股淡淡的书香扑鼻而来。
明日已猜到这是谁的闺房了,便见岳楚将儿子‘交’于他,她在书橱的背后一阵‘摸’索,‘摸’出了一把大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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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西部慢调
昼锦堂的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因为火势太猛,赶到的大金防火军只能采取隔离战术,将失火的康颐园和其他建筑隔开,便眼睁睁地看着它燃烧。
至清晨大火方熄,康颐园已成一片灰烬。
防火军在冒烟的废墟中发现了十几俱分不清面目的焦尸,不用说,便是罹难的刘从善和蒯挺等伪齐官员,还有韩府的一干丫鬟。
据幸存者韩寒大管家所讲,昨夜来个独臂行者,闯入康颐园,似针对正在宴饮的大齐官员,大开杀戒,事后更放了一把火,便扬长而去。
在现场的一面残墙上,还留着独臂行者蘸血所写的八个大字——“杀人者梁山武二也”,已被大火熏黑,但清晰可辨。
大金彰德军知军据此上报,并转呈伪齐一份公牒。
刘豫父子得知亲信手下和心腹高手横死,自是恼怒,却又迁怪不了他人,以为独臂行者武二是为了当年武举大会之事寻仇。
好在有个弥补,那韩寒自知惹祸,同意将昼锦堂售于刘豫,虽然烧了一座康颐园,但其他建筑都完好无损,勉强安抚了刘豫受伤的心灵。
大火之后的上午,一驾骡车驶出了安阳县城,正是明日一家仨口,跟来时相比,多了一个物件,明日的身上背着一张古铜色的简朴大弓,跟他的书生装扮一衬,显得不伦不类。
上了官道,到了一个三岔口,骑骡的明日转头看看车上的娘俩,征询“当家”的意见:“他娘,接下来去哪?”
岳楚没有看他,而是用葱指点了一下怀里小家伙的鼻尖:“亮儿,下面就听你爹的,他想去哪,俺们娘俩就去哪……”
明日大喜,总算翻身做主了,当时就想带岳楚回海州去,来个真正的大团圆,转念一想,慢说还没有跟楚月协商好,便是岳楚,此时也不愿意跟他回海州吧,毕竟他仍是宋人唾骂的金贼。
而且,明日自己也没有准备好。
他这个海州王,还要受到各方的钳制,等什么时候自己能够完全当家作主,真正成为一支独立的势力,不用看各方的脸色,那时候再将岳楚带回去,天下人徒奈我何?
他不是要给她一段真正快乐的时光吗?那就带她远离这场族国纷争的漩涡、抛开那些令人烦恼的尘埃、放下所有的心头事,走一段真正轻松的旅程吧!
明日心意转动,反手取下背上大弓,无箭空挽,遥遥指天,欲显示一下弯弓射大雕的豪情,谁知使出吃奶的劲,也只将弦开了一半。
岳楚为之莞尔:“他爹,没有三石的力气,如何能开?”
明日欲耍帅扮酷,反而出了洋相,实在是大丢“他爹”和“夫君”的面子,一时小脸讪讪,自嘲一笑:“既是西夏大弓,我们便往西去,看看西边的风景,如何?”
或许因为了却了一桩心头事,岳楚满脸轻松,眼神温柔,难得露出小儿女的姿态:“俺听你的……”
明日手里的大弓,正是韩老家主赠予岳飞的西夏大弓,伴随着小五和小九走过那一场荡气回肠的响马生涯,后来佯称遗失,却是被韩九儿藏在了昼锦堂的深闺中。
她托岳楚回家看看,一是通过韩寒向久别的家人报平安,一是要让这张弓重现人间,毕竟宣和年间的旧事,随着天下的剧变,几被人遗忘。
岳楚跟明日讲述了她和行者、韩寒在康颐园密会的经过。
听到岳楚透露的小九即韩九儿消息,行者和韩寒皆是惊喜交集,尤其是行者,直说是天意。
若非三人刚好碰在一起,又经过一番生死之战,互证心迹,才得以坦诚相见。
否则,哪怕岳楚先将韩九儿消息告知了韩寒,等行者寻来时,韩寒也未必信他,更别提吐露干系甚大的秘密了。
不过,岳楚并未告知二人韩九儿的下落,只说她很安全、过得很好,让家人勿挂念。
至于行者和小九的关系,岳楚没提,明日更加没问,她自是没想到他早已推断出了宣和旧事。
至于康颐园的那些尸体,行者便揽在自己身上,又提出放火,毁尸灭迹,解决了明日和楚月的麻烦。
毕竟刘从善和蒯挺是死于剑下,跟行者的棍法不是一个路数。
三人一夕相见,转即告别,了却因果,缘来缘去,或有重逢之日。
只是明日有所遗憾,原以为跟行者化敌为友后,可以跟他好好聊一聊梁山好汉的英雄事迹,或者武大郎、潘金莲的原型是否存在,满足一下千年以降的好奇心,可惜又错过了机会。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啦啦……啦啦啦……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官道上,响起明日嘹亮的歌喉,算是为刚才的挽弓仅半,挽回了一些脸面。
“咯咯咯……”完颜明亮赖在额娘的怀里,洒下一路的欢笑。
岳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双脚随意地挂在车沿下摆动,只觉就此走到天涯海角,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如此晓行暮宿,悠悠哉哉,一路无事。
于四日后的晚间,一家仨口,抵达大金和西夏分界的黄河口驿馆。
当秦桧时,明日曾掌管一部分外交事务,关注天下大势,对西夏知之甚详。
西夏当今皇帝叫李乾顺,继位时年仅三岁,而今已在位近五十年,喜欢汉文化,以汉学为国学,是一位有为皇帝。
其政策灵活,在亡辽、大宋、大金之间左右逢源,为西夏争取最大利益,先后获取原属辽国的“阴山以南、乙室耶刮部吐禄泊之西”西北之地,和原属北宋的陕西北部千里之地,与大金以河为界。
至此,西夏疆域扩充到建国以来最广袤的阶段。
黄河口原本是北宋和西夏的榷场所在地,主要进行茶马互市。
所谓“国家大事在戎,戎之大事在马。”
汉唐盛世,之所以能做到“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靠的便是马。
可惜,唐朝末年,中原政权失去了富饶的河套作为养马产地,而五代后晋时期,又丧失了燕云十六州这样的产马区。
这是大宋懦弱的根源之一。
宋军战马匮乏,只能依靠和周边游牧民族的贸易获得。
若以铜钱买马,将流失大量铜资源,而且“番人得钱,悉销铸为兵器”,等于为对方输送武器。
而宋代的各族饮茶已很普遍,因为牧民的主食是肉和乳,茶“攻肉食之膻腻”,是以“夷人不可一日无茶”,上至贵族,下至庶民,无不饮者。
于是乎,以中原过剩之茶,换取番夷之良马,便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西夏和南宋已不接壤,金人不需要易马,榷场早废,只留下位于黄河东岸的驿馆,作为两国使节往来的中转站。
明日牵着骡车一进驿馆,就发觉人马喧嘶,煞是热闹,跟来路的荒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忙找驿官出示海州官牒,又问了情况,才知有一支大金出使西夏的使团入住。
驿官有些为难道:“单大人,馆内只有一间上房,被大使住了,只能安排次房。”
明日心知官牒上并没有注明自己品秩,怎及国使尊贵,也不点破,又心中一动,打起了主意,笑道:“无妨无妨,先帮内人和小儿安置一下,你带我见一见这位大使……”
次日晨,迎接上国使节的大夏接待使一行早早赶到,恭候于黄河西岸。
在两国边卒的肃目兵光下,数十人的大金使夏团,旌旗振展,车骑相接,隆隆通过黄河桥。
戴上翻毛戎帽、换了侍卫服的明日和乳姑装扮的岳楚,带着变成大使儿子的完颜明亮,坐在马车里,随车队而行。
使节关系国家颜面,马车厚重,三马并驱而行,车厢宽大,能载多人,厢尾可载货,利于长途。
既为侍卫,明日背着大弓就不显突兀了,他看着一脸委屈、盘腿而坐的岳楚,轻声道:“他娘,是假乳姑,又不是真要你喂奶。”
“你才喂奶……”岳楚羞啐一口,虽然姿容被明日的易容术遮掩了大半,还是令人心动。
完颜明亮就没有规矩了,把头儿探到窗口,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充满兴奋地四处张望。
由于并非战时,两国军卒皆未戴盔披甲,金军一色的黑色战袍,前秃后辫。
夏军则身着绣满黑色盘球的青色战袍,引人注目的却是那独特的发式,一排望去,头顶皆剃光,仅余少量头发,形状各异,或在左右鬓角垂下两绺头发至耳,或在额前蓄一排刘海似的短发。
明日冲岳楚做个鬼脸,逗她发笑:“西夏人端的丑怪。”
她却瞪了他一眼:“金人一样丑怪!你也是……”
第二百三十一章 新天方夜谭
马蹄踏踏、车轮辘辘,明显感觉颠簸许多。
金境的官道原属北宋,金人接手之后,经年征战,征调、行军均需要便捷的交通,因此用心经营,并无荒废。
夏境的官道也属北宋旧地,却疏于管理,明显差了好多。
沿途所见,行人服饰杂乱,各族人皆有。
更具特色的是,行旅骑马和骑骆驼的很多,而且来往的车驾多为驼车,无论贫富。
身在使团,虽然速度快了,也更安全了,却没有原先一家仨口骑骡拉车的自由,也不好随意露面。
听着外面单调的声音,不免令人恹恹欲睡,而玩累的完颜明亮,早已伏在额娘的膝头,抱着一张柔软温暖的白羊皮,进入了甜乡。
明日趁机握住岳楚的小手,享受难得的温存。
她害羞地挣扎一下,却担心惊醒睡熟的小家伙,只好任由臭小子揩油了。
不知不觉,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半个身子挨在他身上。
这一幕,若是给外人看到,还以为这名侍卫监守自盗,占乳姑的便宜。
当然,使团上下对凭空冒出的“大使儿子”和这两张生面孔,都不免好奇,只知是他们执行机密任务的伪齐官员,却不知一向不近人情的大使为何如此通融?
说起来,这位大使可谓赫赫有名,姓乌林答,名赞谟,宋人则译为“乌陵思谋”。
乌林答乃女真贱姓,赞谟是熟女真,也就是原辽国治下的女真人,出身贫寒,在山上砍柴时被粘罕所俘,收为家奴,一如楚月郡主收明日为奴。
其时大金初兴,正跟辽军大战。
赞谟既是辽籍女真人,精通契丹语,被粘罕带至军中,充当翻译。
他聪明机智,善于周旋,很快便脱颖而出,被委以重任,充当金人和辽人谈判的使节。
赞谟胆大心细,勇于捍卫本国利益,甚至敢直接求见辽帝表达诉求,和大金的军事进攻相呼应,令辽帝不得不答应册封完颜阿骨打为大金皇帝,以兄弟相称。
粘罕因此器重,升他为家臣,并将孙子的乳姑许配给他,这乳姑乃是北宋开国名将曹彬之后,功勋犹在后世闻名的杨家将之上。
明日之所以知道曹彬,却是在当秦桧时温习宋史,才知自己并非“不妄杀”的首倡者。
当年曹彬统军南征北战,平定江南,在攻破南唐京师金陵城之际,曾晓谕部下“不妄杀一人”,并与诸将焚香立誓。
赞谟娶了宋人的妻子,却并未倾向宋人。
后来宋金签订“海上之盟”,他曾持国书,第一次抵达北宋开封,受到童贯的隆重接待,又见到了道君皇帝。
及至靖康之难,他随军南下,在围困开封时再次入城,软硬兼施,逼迫宋人投降,并负责监视两位被俘的宋帝,为金灭北宋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大金崛起的期间,赞谟还曾出使西夏,避免金军在追剿辽国残余势力的过程中受到夏军的阻挠,并达成西夏对金称臣的协议。
可以说,乌林答赞谟乃是这时代最活跃、最伟大的外交家,纵横捭阖,游走各国,为大金谋取在战场上所不能获得的利益,功绩斐然。
像宋人的王伦、韩肖胄之流,远远不能望其项背。
当然,这也是建立在大金强大的军事实力之上,弱国无外交么。
因此,金人尊称赞谟为“大使”,而非寻常的“天使”。
此次赞谟使夏,乃是因为夏廷的呈请,商议两国重开榷场之事。
因为西夏所缺的茶叶、绢帛、铜铁、粮食等民生物资,都需要通过对外贸易获得。
占了半壁中原的金国,则对西夏别无所求。
昨夜明日去拜见赞谟时,一开始,这位周旋于帝王之间的大使并不把他当回事,甚至连见都不想见。
明日手中的海州官牒,应付地方官员自无问题,但对金主直接委任的使节无效,他又不便自承是海州王。
好在,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金主所颁的金牌。
大金建国后,建立授牌制度,分为玉牌、金牌、银牌、木牌四等,以木牌授谋克、银牌授猛安、金牌仅授宗室大将。
而玉牌乃至尊象征,如皇帝亲临,授予他人者只有一面:大金国教之尊——萨满教尊。
这面玉牌现在明日的囊中,他还曾有一面玉牌,乃挞懒所给,后被其收回,由此可见岳父早有野心,以至尊自居。
金牌最初授者仅六人,斜也、蒲家奴、粘罕、斡本、蒲鲁虎、绳果,皆开国元勋,可谓实至名归。
其后如讹里朵、挞懒、兀术等大金方面统帅,亦授金牌。
其中也有特例,比如被金主赐姓完颜氏者,皆给以金牌,前期只有四人:契丹人耶律慎思、渤海人郭药师、汉人董才、王路,后来增加了一个海州王完颜明日。
金牌郎君、银牌郎君的说法便是由此而来。
随着金军的攻城略地,银牌的发放权力下放到一军统帅手中,成为奖励军功的奖品,可越级下发,比如明日在楚州之战,和移刺古被授予银牌百人长,是为殊荣。
大金的金银牌除了作为荣誉和身份的象征之外,尚有其他用途,如传达诏命、出使、驿递,显示其重要性。
比如大金使节出使他国,上者佩金牌,次者佩银牌,俗呼为金牌天使、银牌天使。
乌林答赞谟贵为大使,多次承担重大使命,也没有被专授金牌,只在出使时方得以佩戴金牌,深知其重。
因此,一见明日亮出海州王的金牌,顿时不敢怠慢,忙将他请入室内面谈。
明日只说自己乃海州王亲信,此行携妻带子,是为了掩护身份,执行一项极机密的任务,故得金牌为证,恳请大使配合。
于是乎,以敏思狡辩著称、年已四十有余的赞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一个“儿子”,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腾出一架马车给明日一家仨口,并派专人护卫。
如果用后世的话来说,明日一家之前是自由行,现在变成跟团游了。
自由行是自由,但他必须打醒十二分的精神,以随时应付路上可能的不测。
跟团游自无此虑,他轻揽岳楚,软玉在怀,一时旖念大动,咂摸着是否趁着儿子睡了,得寸进尺。
忽听她轻叹一声:“他爹,俺给你讲个故事好么?”
明日以为她察觉了他的不良企图,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讪笑道:“那敢情好。”
岳楚往他身上靠了一靠,似乎下定了决心,小声讲述起来:“这个故事跟俺们现在的情形很是相像。大约十几年前,一个出使辽国的大宋使团中,有个少年,以宋使家仆的身份跟随,能挽强弓善射……”
明日听到此处,浑身一紧,来了精神,岳楚难道讲的,莫不是大英雄的少年故事?她要借讲故事的名义,将那个惊天秘密透露给他?
这份信任,等于是将岳飞的最大隐秘授予一个外人,而且还是金人的身份。
其实她并不知道,他已猜出了这个惊人的真相。
自己是听下去呢?还是不听呢……就在明日纠结难决之际,岳楚自顾自讲下去:“队伍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原来宋使的尚未及笄的女儿偷偷溜进了使团,想跟着见世面。此时,再折返回去已来不及,宋使无奈,只好带上女儿,又让少年作为她的护卫……”
明日终于决定,不辜负岳楚的这份信任,因为这是她对他爱的证明,不仅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还包括她至亲之人的身家性命。
一念及此,明日运起日月诀,将气场向外扩散出来,监视周围的动静,确保这个秘密不被他人窥听到。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尤其明日此刻刚好置身于一个使团中,恍惚之间,仿佛自己变成了那个少年,而岳楚就是那个少女……
完颜明亮睡了一大觉醒来,发现爹爹和额娘挨得很近,四目相对,仿佛说过了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他立刻打破了爹娘之间的这份温情,又要撒尿、又要吃喝……
明日看着忙着伺候儿子的岳楚,心情兀自久久不能平息,虽然她一直没有挑明那个少年就是岳飞,那个少女就是韩九儿,但足以印证了他的猜想。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真实的历史远比后人编纂的演义或小说,更加精彩、更加曲折、更加匪夷所思!
岳楚以讲故事的方式,所还原出的真相,竟是如此的波澜壮阔、荡气回肠,远超想象。
明日以为自己的经历就够惊世骇俗了,原来大英雄和韩九儿的早年经历,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堪称真正的传奇!
原来宋使前往辽帝的狩猎地觐见之时,适逢女真人刺杀辽帝,失败的刺杀者刚好劫持了韩九儿,少年岳飞当即追了上去。
这一追,就被带入了白山黑水的深山老林中……
原来岳飞真的到过黄龙府,自是为了从女真人的手中救出韩九儿,甚至因此学会了女真话。
而那个刺杀辽帝不成、挟持韩九儿而逃的刺客,更是隐隐为当时同样青涩的金兀术。
命运竟是如此的神奇,将两个日后震烁史册、为各自民族千古传诵的绝顶人物,因一个小小的机缘而狭路相逢。
恰好那时,宋金正在商议海上之盟,女真人倒也没有为难这对宋人的少男少女。
后来两人从海路归宋,归途中波折又起,路过郓州,乘船过济水的时候,韩九儿又被梁山好汉所劫持,岳飞被迫入伙,这才有了三十六结义纵横齐魏……
岳楚讲到两人返回家乡时,少女已是情窦初开,两年的朝夕相处,令她早已钟情于为了自己几番出生入死的少年。
然而少年业已娶妻,对她的情谊只能佯作不知,归乡后再也没有联络。
故事到此结束了,似乎留下一个遗憾的结局。
明日却意犹未尽,捕捉到一个自己原先无法推断的细节,并以此为触发点,做出了一个更加惊人、更加捅破天的猜测!
附岳楚故事考证——
1关于岳飞与黄龙府:
中国人都知“直捣黄龙”的成语,源出岳飞之口,表达了一代名将拔城掠寨,扫荡敌人老窝的的雄心壮志,也成为后世军人的口头禅。
其溯源悠久,最先出于岳飞之孙岳珂所编的《金佗粹编》:“先臣亦喜,语其下曰:这回杀敌人,直到黄龙府,当与诸君痛饮!”先臣是岳珂对祖父的尊称。
而岳飞幕僚之子黄元振编写的《岳武穆公遗事》又曾记载:“公指山问属官曰:诸公识黄龙府乎?飞尝至其下,城如此山之高。”
这两个出处,一个是岳飞的孙子所录,一个是岳飞的幕僚之子所记,自然有可信之处。到底岳飞是否到过黄龙府呢?
纵观岳飞生平,似乎找不到可以到之的合适时机,故而史学家皆持否定态度,或认为岳飞误将燕京认为黄龙府,甚至连他是否见过燕京都存在疑考。
但明日以为,岳飞一代名将,全国地理铭记在心,怎会混淆两个战略要地,又怎会妄言一个从未见过之地,所以他必定真的到过当时已在金人控制下的黄龙府。
这又可以从《鄂王行实编年》中得到佐证:“(岳飞)以百余骑檄往寿阳、榆次县觇敌,谓之硬探……至夜,以虏服潜入其营,遇击刁斗者,谬为胡语答之,遂周行营栅,尽得其要领以归。”
这段话说的岳飞做为武装侦察兵夜探金营,以女真话应对巡逻兵的盘查,把整个营寨都侦察了一遍。
一个汉人,若没有跟女真人相处过,又怎么能听懂并说出女真话,所以岳飞一定因为某个特殊的机缘到过黄龙府,并学会了女真话。
而这个特殊的机缘,只能是在他年少时当韩府佃客的时段内,而这个时段,刚好有韩肖胄出使贺辽帝寿辰的大事,时间是重和元年,公元1118,秋。
2关于宗弼刺辽帝:
宗弼便是跟岳飞齐名的女真民族英雄金兀术,见《金史?宗弼传》:“宗弼,本名斡啜,又作兀术……获辽护卫习泥烈,问知辽帝猎鸳鸯泺……宗弼率百骑……驰击败之。宗弼矢尽,遂夺辽兵士枪,独杀八人,生获五人……”
大意是指宗弼曾率领一队骑兵偷袭辽国皇帝天祚帝,因众寡悬殊,箭矢射尽,遂夺辽兵刀枪,独杀八人,生获五人,冲出重围。
金人可谓后世“斩首”战术的先祖,习惯以奇兵劫杀敌军首脑。
宗弼后来提兵下江南,不离不弃地追击赵构小儿,搜山检海,直把这个小儿追到汪洋大海上仍不罢休,亦可见一斑。
作为大金史上唯一纵横过江南的猛将,宗弼功败垂成,只差一点就将大宋给灭了,最后却发誓不踏入江南一步,其中因由,自是复杂难测。
或许,当你看完这本《大宋日月记》,心中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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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地惊雷
既然岳飞年少时曾获韩九儿倾心,却因为他当时有妻刘氏,而无法接受这段情感。再加上两人身份的云壤之别,也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明日就不信,正当少年的大英雄,跟情窦初开的韩九儿,两年朝夕相处下来,心中会没有一丝波澜。
白虎山一役,宋江以小九胁迫小五,只怕亦是看破了这层隐情,所谓旁观者清。
而两人之间的阻碍,随着刘氏的改嫁、岳飞在军中的步步擢升,越来越小。
以岳飞今日的地位,已非他高攀不上韩家,反而是韩家要巴结他。
如果韩九儿一直待闺未嫁的话,或许将上演一出古代版的屌丝逆袭,传为佳话。
然而没有如果,因为赵构小儿曾觊觎韩九儿,导致她不得不离家出走,就此失踪。
当时正是天下最乱的时节,中原大地狼烟迭起,金军到处肆虐,大宋几欲亡国,一个弱小女子,即便智谋过人,但在这样的乱世激流中,如何自保?
她唯有投奔自己最信任的男子,也是曾倾心的男子!
可以想象,那时尚在微时的岳飞,突然见到出现在自己面前、走投无路的韩九儿,是怎样的百感交集?
换了明日,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要誓死保护这个除了自己别无所依的女子!哪怕她是皇帝看中的女人,又如何?
而韩九儿的到来,以她曾叱咤江湖的智慧,对岳飞的军旅生涯何尝不是一大助力?
或许,大英雄的崛起如此之快,战绩如此卓著,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也有一半的功劳。
这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只是却为天所不容!
是以韩九儿只有改头换面,以一个新的身份乃至一张新的面孔,陪伴在大英雄的身边……
在明日抽丝剥茧的推理分析下,一个在这时代足以惊天动地的真相,呼之欲出!
失踪经年的韩九儿,已经和她倾心的男子结合,成为他的夫人——岳夫人!
在明日掌握的情报中,她知书识礼,贤惠聪颖,深得将士爱戴,更以过人的智慧,平息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兵变。
如此果决的应变能力,绝非一个寻常女子所有。
再结合岳楚的评价,若非岳飞禁止岳夫人过问军务,她早已是个不亚于梁夫人的女将军了。
这样一个奇女子,竟没有一个响当当的出身来历,实在说不过去。
在秘士的情报中,提及这位姓李的岳夫人比岳飞大两岁,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姓李?“李”字拆开,不就是“十八子”吗?十八是两个“九”,小九、韩九儿……是否寓意着韩九儿的第二次新生?
明日感觉自己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戳,就能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所以岳楚才知道小九的消息,因为她俩随时可以相见。
所以岳楚并没有对行者和韩寒吐露小九现在的下落。
所以她对他讲的故事并没有真正的结局!
以她对他的爱与信任,也不敢讲出来。
因为真正的结局,不仅太美好,也太惊人了!
比第一个惊天之秘更加惊人!
若是赵构小儿知道岳飞不仅窝藏了自己看中的女人,还跟她结为夫妻,生下孩子,结果将会怎样?
难道这才是赵构非杀不可的真正原因?
这个推论,也验证了明日对大英雄的另一个猜想,岳飞绝非愚忠之人。
试想,一个早年曾敢上山造反、后来又敢娶皇帝看中之女的大丈夫,又怎会愚忠于这个皇帝?
甚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等愚昧的忠君思想,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绝代名将、绝世英雄,怎会放在心上?
这样的英雄,即便皇帝和奸臣都想杀他,又怎么杀得了?除非他自己求死!
难道大英雄之死,还有另外的隐情?
明日剥开了一个真相,随之泛起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一个又一个的问号,在他的脑海中纠缠,快要变成一团乱麻了。
他在心中呻吟一声:你大爷!老子不想了!总之,哪怕昏君和奸臣要大英雄死、哪怕大英雄自己愿意死,我也要让他不死……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大金使团进入了夏州地界。
夏州乃西夏的发祥地。
唐朝末年,党项族首领、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因平剿黄巢起义有功,被封为夏国公,子孙继之,遂建立以夏州为中心的藩镇势力,这便是西夏皇室的祖先领地了。
西夏接待使通报,晋王察哥亲自率一队人马候于东郊长亭,设宴款待上国使团。
察哥何许人也?乃夏帝李乾顺之弟,西夏名将,相当于大宋岳飞、大金兀术的人物,可见对乌林答赞谟的重视。
在接待使的陪同下,大金使团上下皆落马离车,明日自不肯错过了这等热闹,再说坐了一天马车,也需要活动身子。
大弓、雌雄剑和原先骡车上的行囊,都留在了车厢内,自有护卫看守。
一家仨口夹在队伍中,沿一条甲兵沿途列守的石路,逶迤前行。
那些甲兵有步有骑,肃然有序,雄壮威武,完颜明亮好奇地瞅个不停。
明日自然要给儿子上军事教育课,也为了在他娘跟前卖弄自己的学识。
原来西夏实行全民皆兵的制度,男子自幼习射,十五岁成丁,平时带弓而锄,战时出丁参战。
其步兵,叫做“步跋子”,多从山间部落中征集,最能上下山坡、出入溪涧、越高超远、轻足善走。
打仗时,步跋子轻甲上阵,常于山谷险要处发挥突袭掩击的作用。
西夏骑兵则叫“铁鹞子”,皆披重甲,类似金军的铁浮屠部队,能骑善射,倏忽百里,往来如飞。
在平原作战时,以铁鹞子进行集团冲锋,无往不利。
岳楚听得连连颔首,以西夏贫瘠小邦,却能在中原王朝和北方王国的夹缝中生存至今,自有他可取之处。
使团转过一片松林,豁然瞧见一座大帐,帐顶飘着一面绣金帅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一名头戴金镂冠、身着紫袍、佩解结锥和短刀的赳赳武将,在一班青袍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迎上来,抱拳道:“上朝天使驾临,本王不胜欢欣,略备薄酒,聊以接风。”
为首的赞谟不卑不亢,拱手一礼:“怎当晋王亲至,折杀卑使。”
明日听到两人皆以汉语对答,心中暗哂,这便是汉文化的同化力了,无论那个民族进入中原,都会不知不觉地汉化。
赞谟斜了明日仨人一眼,似乎想介绍一下岳楚怀里的冒牌儿子,迟疑了一下,又作罢。
不管怎么说,堂堂的大金使团队伍中,夹着一个三岁娃娃,总有点怪异。
晋王却是毫不见怪,大笑着将来客领入大帐。
明日一进大帐,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更大,居然把一个亭子包在其中,顶若穹庐,遍插火把,将帐内照得如同白昼,亭中摆一方席,亭子外围,沿帐摆一圈围席,不分主次尊卑,乃是承袭游牧民族的遗风。
晋王故示亲密地携手赞谟步入亭中,分宾主落座,大金使团的副使和西夏的接待正使陪于方席。
几个接待副使则招呼其他金人入坐围席。
侍卫们皆贴帐而立,纪律森然。
明日一家仨口跟着入了围席。
岳楚置身于两大敌国的众多敌人中间,微微有些不安。
明日感觉到了,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
只见桌面摆满了各式碗碟和金银酒器,人手一对银筷,配一木勺和一铁质肉叉,这相当于后世中西合璧的餐具了。
另有一个大盘子,里装满了各种中原罕见的水果干果。
最醒目的是摞在最上面的半块绿皮红瓤瓜,更是中原吃不到的,乃是西域的特产,状如冬瓜而味甘,名曰西瓜。
“我的!都是我的……”完颜明亮不等开席,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葡萄,塞进嘴里,另一只小手同时抓起了一把大枣子。
这副小吃货的模样,及时缓解了岳楚心中的敌意,忙不迭伺候他。
临近的金人或夏人,皆对大使“小衙内”的大呼小叫和精彩吃相,选择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在亭子和长席之间的空地中,均匀砌着几座石炉,烧的竟然是煤炭,这时代称之为石炭,在中原很少见,但在西夏则是常见。
炉火正旺,炉上各置三足铁鼎,鼎内汤水热气腾腾。
每炉前守着两个党项族童子,皆身着鲜亮洁净的短衣,每人一手拿着白巾,一手握柄牛耳尖刀,从锅边的大铁桶中取出一块块嫩红的鲜肉,动作麻利地切成小块,放入鼎内。
俄而,一队绿袍侍女捧酒瓶鱼贯而入,沿席斟酒。
同时,童子从鼎中捞取肉糜,以托盘盛满,挨桌送上,肉香四溢。
几个接待副使随之忙活起来,招呼围席上的大金客人吃喝。
“我要吃!我要吃……”嘴里塞满食物的完颜明亮,盯着这盘色香味俱全的肉糜,口水直流,简直不知吃那一口了。
明日也不由抽抽鼻子,食指大动。
岳楚则有些怀疑:“肉这么快就烂了?是不是半生的?”
明日赶紧显摆:“他娘,北族有一道珍味,叫貔狸,状如大鼠而极肥,以羊奶喂养。但凡煮肉,只要投一小块貔狸的肉,一锅之肉很快糜烂……”
两人正低语间,晋王举着一樽酒自亭中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中气十足道:“两国欢好,金夏一家,诸位远涉而来,敢请尽酒尽兴,且干杯中酒。”
赞谟亦率众起立,回道:“深荷晋王厚意,但恨饮酒不多,大伙儿齐干!”
夏人之酒,不喝白不喝!
明日仰脖一饮而尽,嘿,差点儿呛出来,口味类似宋之烧酒,却劲道更足。
岳楚见他这模样,哪敢沾口,顺手倒地上了。
众人尚未坐下,便听一阵觱笛丝竹之声,十数个衣着艳丽的歌妓手持乐器,且歌且舞,翩翩现身。
明日被酒辣得口麻,顾不上欣赏歌舞,拿起木勺舀着肉糜往嘴里送,啧啧,几乎把舌头都化掉了。
岳楚不喜肉食,斯文地吃着素菜,一边伺候吃得鼻塌嘴歪的小家伙。
酒过三巡,忽听得咚咚鼓声大作,群妓闻声而退,几条精赤上身的党项族大汉跳进场内,杀气腾腾。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兰戈
只见为首的汉子向亭中鞠了一礼,操着生硬的汉话:“小的们白打献技,请晋王和天使观赏。”
“这白打是不是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大明日大感有趣,说起玩笑。
他当然知道,白打乃宋人武艺的一种,即徒手相搏,类似后世的自由搏击,所谓“武艺十八,终以白打,周身是拳,一招一架”。
岳楚则轻哂一声:“有机会让你见识一下俺的岳氏散手。”
明日跟她相识以来,一直见她用剑,还有点穴的手法,倒没见过她的拳脚功夫。
那岳氏散手在后世也大大有名,相传是岳飞所创,乃岳家军将士必练,用于阵前肉搏。
说话间,场内大汉已捉对儿厮打开来,鼓乐忽缓辄急,为之助兴。
每对大汉先拱手蹲立,对峙半晌,一人先动,两人便顶一团,手法各异,或揪或扭,脚法多变,或撩或绊,以先倒地者为负。
“这分明是相扑嘛。”明日看得甚是眼熟,顿记起在绍兴看过的女子相扑,乃是赵构小儿最爱。
那是两个妙龄女子梳男髻,上身遮个肚兜儿,腰间仅束个短胯,相互扭打,名为相扑,实则满足男子的不良欲望。
其实相扑也是白打的一种,只是女子相扑变了味而已。
此时场内的夏人倒是真的相扑,你来我往,呼喝叠声,须臾便有胜负分出,其中胜者又和另一对胜者继续厮打,最终只剩下一对,自是强手。
两强相持良久,略瘦的一个力气不支,被高壮者撩倒在地。
吃喝甚欢的众人自不忘喝彩,高壮者洋洋自得,按习俗向观者发出挑战:“可有人敢下场与我比试?”
只听一声锣响,亭中走出一个侍女,手中举一根绿莹莹之物,脆声道:“晋王说了,帐内诸人,谁赢下这场,将此玉如意赏他。”
哪想到,吃得肚子滚圆的完颜明亮,竟瞧上了眼,伸着油晃晃的小手:“我的、我要!”
岳楚忍俊不禁,低声笑道:“跟他爹一个德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随即脸一羞,自己不就是锅里的,忙掩饰道:“既然亮儿,你还不去赢来?”
明日苦着脸:“我可不会这劳什子的相扑、白打。”
他心里话,自己要是上去,真是被人打了也白打了。
“我来也!”忽听得帐角一声喊,呼啦一下,一人已从围席上方空翻而过,稳稳地落在场中,却是一名青年侍卫,生得相貌堂堂,身材挺拔。
只看此人下场身手,已令人不敢小觑。
明日甚感眼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便听此人自报家门:“晋王麾下骁骑尉嵬名龙,敢请赐教。”
嘿,故人也!明日顿时记起来,此子跟自己在中原见过两面,都是为了和氏璧,第二次直接导致了教尊小姨的死亡。
当然,嵬名龙只是帮凶,那个什么西夏国上师格波巴才是元凶!
明日记得嵬名龙当时是御前侍卫,现在却变成了晋王手下,莫不是办事不利,受到了惩罚?果然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好,手下见真章!”高壮者昂然回应。
党项人和女真人一样,皆尚武好强。
不仅男子勇猛彪悍,便是女子也不乏豪杰。西夏的几个皇太后皆是能征惯战的沙场女帅,经常亲自领军进攻北宋,不亚于名闻后世的杨门女将。
满场皆静,齐齐瞩目。
岳楚则用一大块西瓜塞住了小家伙的嘴,免得他打搅了大家的兴致。
场内两人几乎同时发动,双手向对方抓抢,却只一个照面,又各自跳开,乃是彼此试探虚实。
明日观两人身形,嵬名龙明显矮上一截,暗忖换了自己,必然攻高壮者下三路,方是扬长避短。
似乎应明日所想,嵬名龙也是不停地瞅对手下盘。
高壮者也看出来,双脚左逼右探,引诱对手进攻。
不曾想,嵬名龙闪电而起,一头抢入高壮者怀里,右手扭住他脖子,左手插入他裆下,用肩胛一顶,居然把偌大一条汉子横身托将起来,借力旋转数圈,一松手,高壮者头下脚上栽倒在地,竟已输了。
顿时全场喝彩,明日也点头称许,嵬名龙可谓兵行险着,声东击西,若一击不中,必输无疑,委实果敢过人。
“好手段!”高壮者输得不冤,只能灰溜溜地离场。
没想到,嵬名龙接过晋王赏赐的玉如意,出人意表地再抛战牌:“小人素闻上国角抵高明,强手如云,可有人愿意指点在下一二?”
这是向金人提出挑战了。
此时大帐内,除了明日一家仨口,几乎都是党项人和女真人,两个战斗的民族聚在一起,能不碰出火花吗?
大金使团中,顿时有几名护卫跃跃欲试。
不曾想,一声清脆的童音响彻全场:“爹爹!我要!我要……”
原来完颜明亮吃完了西瓜,见想要的玩具还没到手,忍不住高声大叫起来。
岳楚一惊,忙又拿串葡萄转移小家伙的注意力,不敢让他再吃那些肉食了,以免撑坏肚子。
一时间,大半的目光都落在亭中的大使身上,皆以为叫的是他。
不愧是这时代最伟大的外交官,赞谟的脑子转得飞快,先对晋王一笑:“犬子少不更事,失礼了。”
转过脸,他又严肃地冲明日下令:“单护卫,既然小主想要,你且下场一试,点到即止!”
好个乌林答赞谟,既转圜了冒牌儿子的失言,又趁机探探明日的底。
既然他敢于携家带口执行机密任务,岂能没有过硬的本事?
当然,点到即止是说给夏人听的,万一这位单护卫不敌,也不至于伤了他,坏了海州王的机密之事。
明日本是来打秋风的,哪知事儿还是找上门,心中对不省心的儿子一通臭骂:臭小子,生怕你老爹闲着啊……
骂归骂,大使的命令不可违背,他硬着头皮站起来,紧紧头上的翻毛戎帽,以防在打斗时脱落,这才步入场内,也报个家门:“大金侍卫……单三变,敢请赐教!”
明日在这个正经场合,自不能自称单相公,总得有个正式名字,也是现起意编出来的,他一变明日、二变红大、三变单相公,可不是三变么?
嵬名龙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对手,貌不惊人,身体单薄,看起来颇为文弱,哪像其余的大金侍卫强壮,却不敢轻敌,既然金使派他应战,当是个好手。
“可有规矩?”明日先问明白,角抵勉强算他的强项。
“不拘拳脚,倒地者负!”嵬名龙自不愿占对方的便宜,也不想限制自己的手脚。
刚才的侍女又自亭中走出:“晋王说了,赢者另有加赏。”
显然,这是激励嵬名龙。
虽然西夏对金称臣,夏人却如何甘心居于藩属地位,有机会灭对方的威风,自然不肯错过。
果然,嵬名龙闻言一振,拽开双拳,摆个起式,观察着明日的破绽,欲再一击制敌。
明日若使出日月曌,几个嵬名龙也不够他打的。
但他在女真春猎大会上杀进了第三轮——角觝环节,在万众瞩目中,这一招使用了太多次,即便有街舞身法的掩饰,也难掩其形。
若是被赞谟瞧出了破绽,认出他便是明日,回去报于金廷,可就得不偿失了。
明日决定,实打实地跟嵬名龙一战,谁叫自己是个苦命的被动型高手呢?
他打量着对方,个头高过自己,也更健壮,心知只能巧打,不能力夺,故作轻率,上前一记黑虎掏心,当胸打去。
嵬名龙侧身一让,单腿使个绊子。
明日收拳不住,一个踉跄,勉强站稳。
二人强弱立判,大金使团上下尽皆摇头叹息。
只有岳楚,把心思全放在小家伙身上,惟恐他再乱嚷乱叫,在别人看来,是个非常称职的乳姑。
只见明日似乎急了,拧腰掉臀,力贯于腿,一脚踢向侍卫面门。
嵬名龙这下不闪不避,化拳为爪,抓向对手脚髁,只要拿实,便可顺势将他扛起,摔将出去。
亭中的晋王和赞谟,也都瞧得目不转睛。
好个明日,等得就是这一刻,踢出的那腿在空中生生定住,以此为轴,上身一个旋转,双手如仙鹤探针,啄向对手中盘,绞住其腰,向前一冲,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嵬名龙哎呀一声,晓得着了对方的道儿,被明日的冲劲一压,再强的腰力也抵受不住,眼看就要倒下去。
值此输赢一线之间,嵬名龙如何甘心,四肢咚地着地,宛若巨龟擎天,死死顶住明日的重压,按照规矩,只要身子未着地,便不算输。
形势转化之快,众人眼未及眨,明日已然占了上风,金人的叫好声当即四起。
两人虽然僵持不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明日是有赢无输,嵬名龙是有输无赢。
亭中的赞谟微露得色,又心中诧异,竟然依旧没看出明日的深浅,因为他赢得实在巧妙,哦,还不算赢。
赞谟见好就收,毕竟在别人的地盘,怎么也要留给对方几分面子,遂起身宣裁:“此是和局,正应了以和为贵。”
晋王也借阶下马地举起酒樽:“哈哈,和为贵!多谢天使吉言……”
第二百三十四章 骆驼客
当晚,大金使团入住夏州城内的驿馆——“迎晖馆”,这本是西夏接待北宋使节的专用馆舍,现在跟南宋不接壤,遂改名“迎金馆”,专以接待金使。
馆内的一间上房,完颜明亮抱着爹爹为他赢来的玉如意不肯放手,就这般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难得从小家伙的手臂中解脱出来的岳楚反倒不习惯了,躺在他的身侧,一时睡不着。
不曾想,小家伙不来缠她,大家伙又来纠缠了。
“他娘,你也睡不着么?咱俩说说话……”一直跟岳楚隔着儿子睡的明日,竟然手一支、脚一跨,轻轻地翻到她的身边来。
今晚吃饱喝足了,又打了一架,再加上身在使团,四周重兵守卫,一点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他心情放松,忍不住想跟臭丫头亲近亲近。
说起来,两人虽然朝夕相处,但隔着儿子这个大电灯泡,连说个情话都没什么机会。
“你说话便说话……干嘛睡到俺这边?”岳楚感觉紧挨明日紧挨住自己,她等于被父子俩夹在中间,又羞又窘,却怕惊醒小家伙,既不敢乱动,又不敢大声。
“说的是悄悄话么,当然越近越好。”明日亲昵地把嘴凑在她的耳边,几近耳鬓厮磨,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却嗅到一股好闻的少女青馨。
“俺们天天说话,哪来那么多悄悄话?”岳楚与他鼻息相闻,却闻到一股酒气,才意识到臭小子今晚喝多了。
俗话说,酒为色媒人,万一臭小子想非礼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平时你都被儿子霸着,今晚轮到我了。”明日笑嘻嘻道,习惯地去抓她的小手,这是他和她重逢以来,最亲近的举动。
不曾想,一不留神碰到一处高耸绵软的所在。
“你想做甚?”岳楚不由浑身一紧,差点惊叫起来,越发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明日已捉住她无措的小手,恰到好处地来了一句肺腑之言,又明知故问,“咦,你这么紧张又做甚?”
“俺……俺不要你管……”岳楚胸口一起一伏,才知自己多心了,又被那情话所打动,不觉两颊发热,还好黑夜之中,脸红了他也看不见。
明日虽然有点酒意,却心如明镜,大手抓着她滑腻的小手,却在回味方才的触感,难怪儿子天天赖在他额娘怀里,好一个温柔乡啊。
而自己这个当爹的,不知何时才能一亲芳泽……
两人一时无语,却是此刻无声胜有声。
还是明日首先打破甜蜜的沉默,轻咳一声:“小月,我跟嵬名龙的白打,你看如何?”
谈起正事,岳楚放松下来,小嘴一撇:“你呀,只会投机取巧,其实嵬名龙只须团身一滚,反身一压,你便输了。”
明日一想,还真是的,自己的体重不如嵬名龙,若被他反压住,便是想学他来个龟扛,也扛不住。
“那你教教我,可是这般?”他说着,一翻身,竟然压在了她的身上。
“呀……”岳楚轻叫一声,哪想到臭小子在这等着她,却是生平第一次被男子压在上面,大羞之下,又顾忌小家伙在侧,不敢挣扎,只得半嗔半恼,“还不下来?”
明日软玉在怀,只想多享受一刻的温存,赖皮道:“他娘,你天天抱着小的,今晚便抱一下大的么。”
“这是什么疯话?俺还没跟你成亲,怎可……怎可……”她羞得说不下去了。
“放心,在成婚之前,我会发乎情、守乎礼的……”明日的嘴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却往她的小嘴上凑去,反正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亲吻。
“这是非礼……非礼……”岳楚抗议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嘤咛一声,被他堵在了口中。
说起来,这是他俩相识至今,第一次真正的亲吻。
但是身边还睡着个小人儿啊,要是惊醒了他,额娘这张脸儿往哪搁?
岳楚就如做贼一般,这般心境,简直前所未有,逐渐迷失在臭小子的狼吻中……
五天后,大金使团抵达西夏京师——兴庆府。
骑马随行在马车一侧的明日,眺望着西北方向的连绵山脉,那便是贺兰山了。
它是天然的塞北屏障,中原势力和草原势力的自古必争之地,也是中国草原地形和荒漠地形的分界线。
漠北民族,过了此山,便可占据富饶的河套地区。
中原势力,出了此山,便可鹰击大漠!
秦汉时,中原王朝和匈奴人围绕着贺兰山,打了几百年的仗。
岳飞刚作的《满江红》有一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便是这个典故。
可见大英雄的志向绝不止燕云旧地,更想恢复汉唐时的广大疆域,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明日在后世也未到过的地方,没想到在这时代来到了。
祖国山河如此壮丽,我辈当折腰竞风流!
兴庆府位于平原之上,西北横亘贺兰山,黄河绕其东南,南北两大湖群夹护,整个京城东西狭长,形成一个“人形”,易守难攻,奠定了大夏国的基业。
远望城墙森然耸立,巍峨雄伟,到得近前,只见一条阔达十余丈的护城河,岸边遍植大树,一座吊桥跨河而过,两侧甲兵严列,进出的行人大多背弓挎刀,不愧是尚武之国。
算一算,明日在这时代走过不少京城了,西夏的京师明显模仿了中原王朝的建筑风格,甚至一些建筑名称也是同名。
只是受限于地理条件和国家财力,兴庆府的规模较小。
比如北宋开封府周长48里,号称开28门。燕京周长36里,开8门。
而兴庆府周长仅18里,开6门。
因为城小,城内建筑物相当紧凑,以宫殿和寺庙最多,还有中央官署、各类仓库和军营。
最绝的是,兵器坊就在皇宫附近,明日以副使的身份,陪同乌林答赞谟入朝觐见西夏皇帝时,竟能隐隐听到不绝的锻造之声。
而西夏君臣甘之如饴,似乎这是国家的强盛之音。
大夏皇帝是个精干的高瘦老者,多看了明日几眼。
西夏的情报机构自不是吃素的,几天前明日还是个侍卫,现在却一跃变成了副使,自是有点来历。
明日不卑不亢,算起来,这是他见过的第四个皇帝了,赵构小儿、金主吴乞买、伪帝刘豫,而今加上夏帝李乾顺。
后世有喜欢“集邮”的女星,集的都是男星。
身为穿越者的明日,没有集齐古代美女的野望,但集几位皇帝也不错。
的确,即便这时代的人,见过多位皇帝、且是不同国家的皇帝,除了站在身前的乌林答赞谟,似乎没几人超过明日。
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吗?或者是历史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明日的西夏之行,又一次无心插柳柳成荫,得了一个意外收获。
原来他和赞谟在途中长谈,得知大金并无意重开榷场。
而赞谟则卖了海州王一个人情,说可以帮海州和西夏开私路,也就是走私。
明日正有意将日月庄的分支开到西夏来,可谓正中下怀。
原来他一入夏境,便跟海州断了联系,中原的各般消息皆不通,相当不便。
还是借助大金使团的渠道,得知了东线战场的最新战况。
随着金齐联军的长驱直入,东线宋军的三大主力节节败退。
刘光世未战先遁,退兵建康府,将整个淮西拱手相让。
韩世忠部取得三次小捷,独力难支,也退守镇江府。
至于那张俊张铁山,更是不敢渡江。
支撑东南的三支大军,只能跟金齐联军隔江对峙。
看起来,宋廷只能调岳家军东援了。
不过,挞懒的目的是逼赵构小儿起复秦桧,明日这个密使却跑到西夏来了,他只希望宋金两军僵持得越久越好,这样秦桧三世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赞谟和夏廷的谈判并不愉快,至少面上如此,榷场难开,西夏人只能花费重金,派人远入中原购买所需的物资,相当不便。
好在赞谟私底下给西夏人指了一条明路,海州有个日月庄,乃是右副元帅挞懒的女婿——海州王明日所开,分支遍及大江南北,若是开到西夏来,什么物资搞不到?
对明日而言,能够跟在宋金之外的西夏搭上关系,对他日后举大业,有利无弊。
大金使团返程了,出了兴庆府,在一处行旅稀少的路口,明日和赞谟依依惜别,分道扬镳。
一家仨口换了一架驼车,车里装满了赞谟借花献佛的各种土特产,满足小吃货的口腹之欲。
明日和岳楚皆换上西夏人的装束。
他头戴皮帽,身穿皮袍,像个山里的猎人,那张西夏大弓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背在身上,怀里则多了一张西夏王庭的官牒,在夏境便可畅行无阻。
驼车继续西行,进入了贺兰山口。
但见山势雄伟,有如骏马奔腾,一向乱嘈嘈的完颜明亮,嘴里咬着一串葡萄,也忘了吃,看得入神。
明日适时地对儿子进行诗歌教育,惭愧,他在后世没好好学诗歌,倒是当秦桧的那段日子,补了一课。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飞将军。”他慷慨激昂地吟诵着高适的千古名篇《燕歌行》,有意无意地改了一字,原文乃“至今犹忆李将军”,被他改为“飞将军”。
这却是他当秦桧时的典故,曾流传一时,借此表达对岳飞的推崇。
其实在明日的心中,这个“飞将军”有三个,一是边功卓著的大汉飞将军李广,二是同样弓射无双的大宋飞将军岳飞,三是那风流花魁飞将军李师师也!
不过身在贺兰山中,他缅怀的对象自是第一个。
想那飞将军李广一生悲烈,一弓在手,曾令匈奴数年不敢犯边,却一生未得封侯,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而自刎身亡,徒教后人痛哉叹哉!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峡谷
响铃声声,明日驾着驼车进入青铜峡古道。
这架驼车,两辕长直,车轮高大,前窄后宽,带一个平顶车厢,厢板厚实,若遇战事,可抵御一般箭雨,若是遭到巨弩的攻击,就不堪一击了。
已近中午,头顶骄阳灿烂,天空湛蓝,飞云流淌,清清的黄河水从身边奔腾而下,将峡谷映衬出青铜之色,这便是青铜峡的来历了。
尤其那一清二白的黄河水,完全不似流经中原的浑浊发黄之水。
难怪党项人将黄河称为“白河”,对外称大夏国,对内则叫“大白高国”,以此寓意西夏乃是受到白河眷顾的国家。
岳楚抱着小家伙坐在明日的身畔,看着这中原罕见的浩然风光,满目惊叹,心旷神怡。
对完颜明亮而言,这样的大自然景象则颇为单调,他对车前的那头骆驼的兴趣更大,很想去骑那对驼峰,但是爹爹不答应。
他又跟额娘闹,岳楚只好哄他,说骆驼的味道太大,他若骑了,沾上了味道,她便不抱他了。
完颜明亮这才作罢,依旧不满地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些什么。
明日远远瞧见前方的一个打着食幌的歇脚亭,忙逗引儿子:“谁要吃午饭啊?”
“我要!我要……”一听有吃的,小吃货当即把不开心抛到了脑后。
车中虽然有吃的,但哪及正经的吃食有滋味?
“有客到!”守在路边的店小二殷勤地叫唤,操一口西北口音的汉话。
西夏是个多民族王朝,党项族是主体民族,但汉族的人口比重也很大,而且历代夏帝都很重视汉人,当代夏帝李乾顺更是推崇汉学。
是以汉话和党项语在夏境都是官方语言。
食肆相当冷清,通常穷苦行旅,一般自带饮食,很少舍得花钱买吃的。
明日的这架驼车并不华贵,但也绝不寒碜,店小二的目光不错。
一家仨口下了车,明日虽不吝啬银子,但也不能表现得太大方,以防落人眼,仔细问了价格才点吃的。
他点了一大盘烤羊肉串、羊杂汤、羊肉大馍,还有乳酪和两样山野菜,都是后世的新疆风味。
味道真不错,明日临行前又要了两根烤羊腿,当作晚餐。
继续上路,吃饱喝足的完颜明亮赖在额娘的怀里,渐渐睡着了。
不知不觉,驼车进入古道深处,但见两山夹峙,层峦叠嶂,又是另一番气象。
正是秋末时节,漫山青黄草木,随风起浪,端的壮秀。
路上的行旅渐多,往来大多是驼车和骑驼者。
因为骆驼宜行山路,而且过了贺兰山便是荒漠,骆驼更有沙漠行舟的美誉。
偶有成队的驼车迎面而来,驮运黑色的石炭——煤,西夏人所用的煤炭,大半产自贺兰山。
沿途还多了一番景象,不时可见一些背着行囊的徒步旅者,向西而行,三步一磕,五体投地,如此周而复始,
有男有女,皆蓬头垢面,却又满脸虔诚,似乎走了好久,不知何时是头。
其中有些老者,似乎随时会倒毙于路上,也无人帮扶一把。
岳楚看得心生恻隐,目露怜悯,看向明日:“他爹……”
明日知道她的意思,摇头道:“我们帮不了他们,这是此地的拜佛仪式,名曰朝拜,风餐露宿,朝行夕止,匍匐跪拜于沙石冰雪之上,祈求西天佛主的保佑,往生极乐世界,无怨无悔……”
他说着,心中隐隐一动,人生何尝不是一场苦旅,应该向这些藏传佛教的信徒们学习,以苦为乐,追求大道,哪怕死在路途,也求得一个心安。
那么,自己以拯救大英雄为信念,也是一个心安么?
远远看到前方一个关隘,守关的军卒有步有骑,皆全身披挂,全副武装,森然列阵。
关墙之上旌旗飘扬,巨弩如林,皆利箭上弦,一副随时战斗的模样。
看得明日暗暗心惊,若是万弩齐发,自己便有日月曌的避箭之术,也要被射成刺猬,好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
据说西夏拥兵五十万,其中五万精锐便藏于贺兰山中,既是防止漠北民族南下,又可俯护京师兴庆府。
明日出示了西夏官牒,顺利过关。
山中景象十里一变,接下来的山石渐渐荒凉,却有一些白墙金顶的建筑物坐落于穷山恶水中,令人眼睛一亮,这便是藏传寺庙了。
途中则多了一些红衣喇嘛,这些番僧显得盛气凌人,更不时拿眼看路上的年轻女子,明显不安好心。
岳楚自没逃出这些无礼的目光,她虽被明日易容成一个模样普通的少妇,但依旧流露出清新的气质,不免被那些番僧多看了几眼。
明日对番僧绝无好感,更记起听闻的一个党项婚俗:“凡有女子,先荐国师,而后敢适人。”
意思是,党项女子,先要委身于国师,才敢嫁人。
西夏人信佛,藏传佛教的地位很高,国师便是指那些有名望的番僧。
比如明日认识的番僧格波巴,乃西夏国上师,算是名副其实的国师了。
按说出家人不近女色,但是番僧却不禁女色。
明日一想到番僧看岳楚的不言之意,再想到格波巴在中原的恶行,可谓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对那些番僧皆恶狠狠瞪回去。
有些番僧面露凶相,却看到明日所背大弓,又退缩回去。
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两边山势渐陡,绝谷累石,峭岩危耸,艰折万状,其中一段濒临万丈悬崖,便是明日也看得头晕眼花。
岳楚也有点心惊胆战,抱着儿子进车厢去睡。
还好那头温顺的骆驼走的甚是平稳。
不觉已近傍晚,眼前出现了一片山林,沧桑万千。
明日少年心性忽起,打算今晚不去山间驿馆投宿,一家仨口来个露天野营,数星星看月亮,便驾驼车拐下古道,顺着一处平坦的地势,往林中而去。
驼车在林中穿行,树木参天,不时惊得兔奔松鼠跳、雀飞老鹰起。
明日看着头顶的火烧云,不敢走远,以免迷路,挑了一处空旷地,正打算停车。
蓦地气场感应到异状,他浑身一紧,一只手已自腰间抽出了如意棍,随时可以甩成长棍,同时向车中的岳楚示警:“他娘!有情况……”
只听一声哨响,草丛中跳出十几条青绿身影,一杆杆长枪的枪尖闪着寒光,圈住驼车,周边的大树后,亦转出十几个持弓者,利箭在弦,直指过来……
明日眼眸收缩,对方皆头戴草环,身披绿枝,难怪很难觉察,却不知是何方武装。
额头冒汗,如此枪箭重叠之阵,他一个人自是不惧,便是打不过也可以逃。
但是车内还有他最在乎的两个人,想逃也逃不了,惟有放手一战。
当然,能不战则不战。
他用另一只手掏出了西夏官牒,高声道:“我有大夏官牒,请首领说话!”
“你是汉人?让我瞧瞧!”便见对方走出一人,接过官牒,审查起来。
明日才看清此人在草环、绿枝下的西夏军服,心情一松,看来自己误入了山中的夏军营地。
那人又问:“车内何人?”
明日放低姿态:“是内人和小儿,我们打算在此露营,不曾想惊动各位军爷。”
那人又道:“既是如此,便留在此处,不可前进。国师在林中狩猎,凡人不得打扰!”
明日忙应道:“谨守军爷之令。”
那人便将官牒还于明日,又斜了他背上大弓一眼,嘀咕一句:“这弓不错。”
他随即说了一通党项语,那群伏兵便收枪撤箭,又呼哨一声,转眼消失在林中,当真来去迅疾。
“他爹,你又生事了。”岳楚这才钻出车厢,不无嗔怪。
明日看她模样,不由一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荒野猎人
原来岳楚竟然再次扎起宽厚的勒甲绦,却是将小家伙兜住,再将护心镜卡在他的背上,仿佛一只小乌龟,吊在她的胸口。
完颜明亮手里抓着玉如意,乖乖地趴在额娘的怀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颇为淡定。
如此,岳楚得以空出双手,横着宝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副甲具,自鄂州城带出,岳楚一直没有丢弃,似乎早就预见了今天的阵仗。
江湖儿女,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事从最坏处着想,才能走的远、回的来。
后世武侠作品中的轻衣策马、郎情妾意、快意恩仇,只存在于后人的想象中。
真正的江湖,是铁血的、残酷的,一点不亚于上战场。
当然,行走江湖,也不是经常打打杀杀的,但是只要遇上一次麻烦,就可能永远没有麻烦了。
明日深知这个道理,由衷大赞:“他娘,把你诓出来,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这个“诓”字未免用得太不像话,岳楚毫不客气地一剑挥去:“骗子,看剑!”
明日心有灵犀地一抖如意棍,“铛”地挡了一剑,“伉俪”二人便在车驾位置的狭窄范围内,你来我往地连拆几招,“叮叮铛铛”。
岳楚忽地凌空掠起,身剑合一,有如天外飞仙,直刺明日胸口,已毫无保留!
明日也不得不尽全力,使出绝招,如意棍连抖三圆,大圆套小圆,堪堪接下这一招,却已无法站在车驾上,一个倒翻,落在地上的落叶层,激起一团灰尘。
他单膝跪地,头上的皮帽已歪,佯作告饶:“女侠饶命,小可认输了。”
岳楚笑盈盈道:“算你识相,接下来路途险恶,莫要生疏了武艺。”
两人这番打斗,既是练手,也是校验岳楚兜着孩子,影不影响战力。
表现很乖的完颜明亮,这才刷一下自己的存在,小手挥舞着玉如意,不知是否最近吃多了乳酪,显得奶声奶气:“爹爹输了、爹爹输了……”
至此,明日放下心来,即便西行路上遇到什么不测,只要不是成建制的军队,他和岳楚联手,足以应对,也不用担心儿子成为累赘了。
此行并无明确目的地,他只想带着娘俩见识那塞外的风光,顺便一圆自己在后世时的高原旅游心愿,若有机会的话,甚至想膜拜一下世界第一高峰的风采!
蓦地,晚霞弥漫的天际隐隐传来一个妙异清爽的声音,明日打个激灵,这个妙音每次出现,都预示着不好的事情。
此鸟名曰“妙音鸟”,产自喜马拉雅山人迹难至之处,为藏传佛教的圣鸟,号称西天极乐之鸟。
或许因为它奇异的叫声,配合埙的音乐,可令人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如登极乐世界。
明日随即记起刚才夏军头目所言——“国师在林中狩猎,凡人不得打扰”,你大爷!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格波巴那厮?
他复想起死在岳楚和自己手上的刘从善以及蒯挺,以及在夏州遇上的嵬名龙,难道这一趟追爱之旅,也是一场“冤家路窄”之旅,以此了却以前种下的因果?
明日感觉自己越来越唯心了,罢罢,无论这是命运的偶然,还是历史的必然,老子既然遇上了,就不能错过。
也许这是自己为教尊小姨报仇的唯一机会,天高地远,他几乎不可能再走一趟西行之路了。
明日下了决心,当即将挂在车驾旁的箭袋拿起,和大弓背在一处,有些歉意地看向岳楚:“他娘,我可能又要生事了……你带着儿子,留在此处等我,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俩哨声联系……”
说着,他自腰囊中掏出一个系红绳的银制口哨,挂在她的脖子上,快速讲了联系方式。
然后,他又掏出一个鸡蛋大的白色陶瓷球,交在她的手上,叮嘱道:“如果遇上难以解决的危险,我又一时赶不回来,摔碎这枚烟火弹,可争取一定的时间……”
这烟火弹自是源自后世的“烟雾弹”,也是圣军的秘密武器之一。
岳楚显出江湖儿女的大气爽快,也不多言,只是点点头:“他爹,万万小心!”
明日冲她一笑,日月诀全力运转,将气场释放到最大距离,一猫腰,钻进了林中,向着妙音鸟的发声方向潜去。
此时,是傍晚的最后一抹亮色,这片山林远比沿途所见的山林繁茂,空气清芳,沁人心脾,诸多见所未见的奇草异木黄绿争绚,还有不知名的雀儿婉转啼唱,令人神怡,端的是个好所在,难怪被那国师霸住。
在气场的远距离感应下,明日沿途发现了好几群暗桩,及时避开,未被发现。
远处“呦呦”传来一声动物的嘶鸣,他在春猎大会时听过类似的叫声,知道那是鹿鸣。
明日当即驻足,挑了一棵大小适中的黄柏树,蹭蹭蹭爬了上去,站到一根隐秘的枝杈上,又自腰囊中取出了千里镜,举在眼前,向下眺望。
虽然天色渐暗,透过千里镜,他还是看得真切。
吓!好大一群鹿,皆是栗皮白斑的短角花鹿,乱蹄飞扬而来。
却听得一声呼哨,那边冒出一群暗桩,挥枪阻挡,鹿群又转向右首,同样站起一群暗桩,吆喝撵回。
这时,顺着鹿群的来路,一阵马蹄疾促,一骠打着火把的人马于丛林中涌现。
为首一人,手执黄弓,头戴红色莲花状僧冠,披红色袈裟,露出半个赤膊,那张庄严肃穆的脸在闪烁的火把下明暗不定,显得诡异莫名,不是格波巴是谁?
更不堪的是,他的身前竟坐着一个半裸的娇小女子,跟他共骑。
明日眼眸一缩,好个妖僧,身为出家人,不守杀戒和色戒,还有脸称什么国师?
他心有所动,又在堪称百宝囊的腰囊中掏出一个物件,正是教尊小姨的木面书生面具,戴在脸上,心道:“小姨,这是你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现身了,就让这个妖僧为你陪葬吧……”
明日心细如发,再将皮帽翻戴,这才擎起大弓,搭上一箭,伺机而动。
这些天来,他得空便练习拉弓,结合日月诀的运气诀窍,已勉强能拉满弦,但在一定时间内,也仅仅能开弓一次而已,结合他只能射出一次的神来之箭,倒是相得益彰。
此时格波巴一行已追着鹿群到了近处,众多追随者几乎都是红衣喇嘛,多执刀箭,皆非善类。
其中惟有一人,顶鹿角,披鹿皮,手握一木筒,不知是干什么的。
几条猎犬欢跑在最前,模样迥异中原之犬:长嘴大尾,细身瘦腿,甚是敏捷。
鹿群见四面皆是人和犬,慌不择路地打着转,左奔右突,却如何突出重围。
那格波巴哈哈狂笑,盯着被围住的猎物,很快挑中一个猎物,催马上前,弯弓欲射。
与此同时,树上的明日,也已箭在弦上,慢慢地开弓……
似乎真是天意,这个距离,已进入他的有效射程,火把照耀下的格波巴,成了最好的靶子。
而且天色将黑,夏军的暗桩都到了明处,他射杀这厮后,也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遁走……
说时迟,那时快,蓦地一声尖啸,自鹿群中居然跳出几条班驳人影,手握短刀,呈扇状扑向格波巴,他身前的女子顿时尖叫起来。
事起突然,待周围的夏军发觉不对,已然迟了,弓手自不敢发箭,以免误伤国师,枪手欲抢上前,却反被鹿群挡住。
只有追随格波巴的那些红衣喇嘛中,狂呼着冲出几人,手舞藏刀,上前救驾。
明日见有人抢了自己先机,那口气顿时一松,慢慢收弦,有人为自己代劳,杀了这厮最好,自己也不用暴露了,先观望再说。
那格波巴自非等闲之辈,眼见陷入包围,引弦一发,当头射下最近的一个刺客,然后挥弓一挡,架住另一把砍来的短刀。
不曾想,胯下坐骑却惨嘶一声,已中刀倒下,格波巴和女子跟着扑倒马前。
其余刺客的几把刀同时砍向落地的格波巴,那刀尖上闪着彩芒,分明喂了剧毒。
好个妖僧,竟以女子为盾牌,挡在了身上。
那可怜的女子一声惨呼,同时被几把刀砍中,自无活理。
不曾想,刺客戳倒格波巴坐骑固然有利于刺杀,却也把自己暴露在夏军弓手的面前。
那些弓手皆是久经沙场的战士,惯会捕捉战机,毫不迟疑,齐齐发箭……
刺客们皆全神贯注于目标,压根不考虑自己的生死,只想把刀戳到格波巴身上,便大功毕成。
只听“嗖嗖嗖”,数名刺客被射成了大刺猬,功亏一篑。
只有两名刺客皆身手奇捷,就地一滚,避过乱箭,继续扑向格波巴。
然而,就在决定生死的几息之间,那几个红衣喇嘛已抢到近前,护住了格波巴,将刺客反包围起来。
形势转换之快,也只有高处的明日看得最清楚,暗道一声可惜,只盼那剩下的两名刺客再制造些混乱,让自己获得最佳的出手机会。
他左手握住弓臂,右手轻夹箭羽,大拇指扣住弓弦,再次慢慢开弓……
第二百三十七章 死在西部的一百万种方式
明日盯着目标格波巴,眼角的余光,则注视着已陷入重围的刺客。
这二人身材瘦削,全身裹着鹿皮,连头也包住,只露出双眼,看不出本来面目。
显然,这些刺客是以四肢夹于花鹿腹下,借助鹿皮的伪装,才得以不被发觉,却不知是什么来路?
不过,他们既然敢冒着几无生还的风险行刺妖僧,这份勇气,不亚于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荆轲!
然而,这份中华民族骨子里的血性,却被后世的中庸之道消磨殆尽,千年以降的华夏子孙,曾面对敌人的屠刀,像温顺的绵羊一般任其宰割,毫无反抗的意志,直到几近亡国灭种的关头,才睡狮猛醒,铸就血肉长城,捍卫最后的尊严……
这时代的赵宋王朝,就是一个充满羊性的政权,明日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空有大英雄这样的万代名将,却只能苟延残喘。
去你大爷,关老子屁事!他放下杂念,集中注意力于目标。
只见没了僧冠、袈裟撕破、狼狈不可名状的格波巴,换了一匹马骑上,用党项语喊了几句,原本剑拔弩张的夏军弓手都撤下来,只余枪手和喇嘛团团围住刺客,看来是打算活捉。
两个刺客左右环顾一圈,刀枪如林,逃走似乎不可能,两人又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达成了某种默契。
只见其中一个刺客忽然拉开架势,两腿一跨,扭身甩手,用力将手中短刀掷向格波巴,动作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似乎故意要人看清。
其实格波巴已被手下层层挡住,这把刀再快也伤不了他,但出于惯性思维,喇嘛们和夏军还是一阵骚动和乱呼,分散了注意力。
另一个刺客便利用这短短的空暇和仅有的空间,忽然启动,返身折跑几步,一个纵身跳到甩刀刺客的上空。
早已拉开架势的甩刀刺客身子一沉,双手搭桥,正接住腾空刺客的双脚,一声暴吼,双手向上一托,将他弹了出去。
腾空的刺客借着同伴的座力,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线,仿佛大鹰一般,从高处杀向了格波巴,这是突围重围的唯一途径,也是唯一可以利用的空档!
枪手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纷纷挺枪上刺,试图空中堵截。
只是,纵使他们能够堵住这一个,也堵不住更高的一个……
“好!”明日暗叫一声,将开了一半的大弓再奋力一拉,便弦若满月,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格波巴长着寸发的脑袋,如同一个大海般广阔的篮筐!
只听“嗖”的一声,复仇的利箭脱弦而去……
格波巴正狞笑着看着自投罗网的刺客,蓦地感觉不对,视线转向冷箭的方向,他的眼睛顿时惊恐地瞪大,张开了嘴巴,好似见鬼一样!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木然面孔、一个在传说中已死去的人、一个大神、一个死神……
这是格波巴最后的念头,只听“噗”的一声,他的嘴巴变成了一个血洞,一支利箭从中贯入、从脑后贯出!
腾空的刺客尚在空中,他是第一个看到格波巴之死的人,惊诧中又是狂喜,一口气顿泄,直往下方的枪丛落去。
他在落下的过程中,竟扔下了手中刀,一掀鹿皮头套,露出了一张年轻而黝黑粗犷的脸,一头粗粗的长辫子盘在头顶,仰天大笑,带着报仇雪恨的痛快!
明日看他的发型,应该是吐蕃人,也就是后世的藏人,和格波巴乃是同族,却不知如何结下了深仇大恨?
十几支长枪将这个年轻的刺客穿透,挑在半空,他浑身血流如注,仍在大笑。
而那名最后活着的甩刀刺客,则在敌人的包围中,行个五体投地的朝拜大礼,似感谢佛主显灵,然后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这是明日看到的最后情景,既已替小姨报了仇,此刻不溜,更待何时?
他刷地滑下大树,一落地,便展开轻身功夫,掉头便跑。
此时夜幕已降临,天上的星光也穿不透林木的缝隙,他只能凭着记忆,奔向岳楚的方位。
明日没跑多远,又听到了妙音鸟的奇异啼叫,心头一警,记起当日和教尊小姨还有岳楚逃亡时,就是这贼鸟第一个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现在是夜里,妙音鸟还能追踪吗?
明日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绕一个圈子,忽听得前方传来急促的哨音,两声短的,重复了两遍。
他顿时脸色大变,这是岳楚向他传递信号——遇到危险的信号!
明日再不犹豫,顾不得暴露行踪,也吹起了银哨,长长的一声,表示自己来了,同时撒开双腿,日月诀全力运转,飞也似地赶去相救。
如果岳楚和儿子有何闪失,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尚未接近哨音的位置,便见那里火光点点,分明有人打着火把,而且人数不少,似把驼车包围了!
明日越发着急,恨不能插翅飞过去,手中早已抓住如意棍,在心中发狠:若是这娘俩伤及了一根毫毛,老子便要大开杀戒……
忽而,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新的哨声,是两声长的,这表示岳楚和儿子已脱离危险,让他往那个方向会合。
这么短的时间,她一定是舍了驼车,带着儿子以轻功远遁。
“菩萨保佑!”明日长吁了一口气,回了短促的一声哨音,来个急转弯,追过去。
那些火把也似发觉,竟然跟了上来,拖出一条长长的火龙,隐隐传来人声马嘶,这样的阵仗,只有夏军才有。
明日忽地醒悟,原来是自己引来的这些追兵。
傍晚时所遇的那队夏军暗桩,其头目注意到他所背的大弓,还夸了一句。
而格波巴死于远射的弓箭下,那个头目自然会联想起来,带人捉拿嫌犯。
他们骑马兼路熟,赶在了前头,所以岳楚才吹哨示警。
明日不及自责,便听岳楚又吹了两声长的,已是越去越远,自是为了甩开追兵。
他紧紧地缀上去,发觉树林越密、山势越陡,竟是越爬越高,暗赞一声,这下夏军的骑兵是没用了,便是“步跋子”来追,又怎赶得上武林高手的轻功。
明日的轻功自比不上岳楚,她和他不时以哨音呼应,才不至于失散。
终于,身后的火龙消失了,明日已到了半山腰,隐隐看到了月亮的影子。
这一通狂奔,沿途惊起了不少飞禽走兽,还好没遇上什么猛兽,否则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也累得直喘气,勉强吹了一下银哨,便靠在一棵树上,稍事歇息。
气场蓦地预警,一条胸口鼓鼓的黑影扑上来,手中银光一闪。
“他娘,是我!”明日忙出声提醒。
“你怎么惹出这么大阵仗?”岳楚这才收剑,不无嗔怪,亦是娇喘吁吁。
明日先问儿子:“亮儿怎样?”
“他倒睡得香。”岳楚挨着他坐下,有些懊恼,“只是那些吃喝,都落下车上了。”
“别担心,靠山吃山。”明日也坐下来,这才讲了经过。
“你杀了那个什么国师,这西夏官牒可不敢再用了。”岳楚的脑子转得飞快,明白了破绽在哪。
明日点点头:“咱们就不走正道了,翻山越岭,当一回野人夫妻。”
“呸!谁跟你是夫妻了……”岳楚羞啐一口,“山上风大,快找个避风的地方,将就一夜,明早再赶路。”
确实,刚才一路狂奔倒不觉得,此时停下来,顿时感觉山风凛冽,吹在面上如刀割一样,身上的汗都被吹透了。
还好,完颜明亮被岳楚裹得严严实实的,贴着温暖柔软的地方,倒是舒服。
“得令!”明日将如意棍横在手中,在前探路,怕引来追兵,自不敢点火。
岳楚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毫无怨言。
江湖儿女,遇事当事,最能适应各种境况,好来好受,歹来歹受,不来不受。
借着天上的月光,明日幸运地找到一个山岩上的凹洞,刚好够一家仨口容身,四周视野开阔,一旦有人或是什么野兽接近,当能立即发觉。
岳楚的身上带着一个水囊,明日的腰囊里还有一些奶干,若是儿子醒来,也能勉强对付。
不管怎么说,先熬过这一夜再说。
第二百三十八章 燃情岁月
正当深秋,高山之上,夜间寒气袭人,明日和岳楚皆穿着皮袍、皮裘,又有真气护体,倒不觉得冷,只是岩洞狭窄,四周皆冰冷硬石,不免紧紧挨在一起,相互依靠休息。
明日知她害羞,便说着后世的笑话,缓解她的尴尬:“他娘,知道婚姻是怎么来的么?相传远古之时,男女混居,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当一个男子看中一个女子,便会用木棍把她打昏,将她背到一个石洞里繁衍后代,这就是最早的‘入洞房’,成婚则是一个女的被打昏了的意思……”
这个笑话不说还好,说的岳楚更是尴尬,下意识地想将屁股移开一点,羞叱:“臭小子,离俺远点!”
明日忙揽住她不放:“他娘,你放心,我不打昏你……哦不,我很想打昏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伉俪”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又轮流小憩,融入深深的夜色中……
明日做了一个美梦,自己大婚了。
他一身新郎官打扮,站在中间,手中捧着一个红绣球,分成两缕,牵着左右两个新娘子,心里那个美啊,不用说,是楚月和岳楚了。
主婚人竟是教尊小姨,打扮得像个观音姐姐,又好像嫦娥仙子。
周围宛若仙境,来贺的都是神仙,个个腾云驾雾。
咦?那不是太白金星吗?
哇!七仙女也来了,边上牵牛的家伙是牛郎吗?
嘿!竟然看到了猪八戒和沙和尚,满脸喜庆。
还有穿红袈裟、头戴僧帽的唐僧,只是一直背对着他。
白马小飞也在,哦不,应该是白龙马。
西天取经的师徒好像都来了,那么孙猴子在哪?
他心中嘀咕着,忽见一只狗儿在天上“汪汪”地叫起来。
是大灰吗?他心中一喜,却发现这狗儿叫得很凶,原来是哮天犬!
二郎神那厮呢,也不管好自己的走狗,把老子惹急了,今晚吃狗肉……
他正这般想着,便见猪八戒笑嘻嘻地凑过来,流着口水:“恭喜大师兄!贺喜大师兄……”
大师兄?谁是大师兄?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唐僧转过脸来,竟是格波巴,满口是血,大叫:“劣徒,还我命来……”
美梦变成噩梦,吓得明日猛地睁开双眼,天已蒙蒙亮,但是狗吠却是真的,从远处不断地传来。
岳楚已站在了岩洞外,一手持剑,观察着雾腾腾的山间,然后转过脸来:“他爹,快离开这里,有猎犬追踪来了。”
“好!”明日一振而起,见吊在她胸口的儿子业已醒了,正在玉如意上咬来咬去,不知是磨牙呢,还是饿了,反正有东西堵住他的嘴就行。
一家仨口再次启程,往山上爬去。
追兵真是锲而不舍,那狗吠声一直缀在后面。
明日将一块奶干塞在儿子的嘴里,让他慢慢嚼,聊以充饥。
又硬塞了一块在岳楚的嘴里,他自己没舍得吃,也没时间打猎,先摆脱掉追兵再说。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来,逐渐驱散了山雾,视线豁然开朗。
明日才发现自己还在半山腰上,距离山顶还远着呢。
随着视野的清晰,追兵的嘈杂声逐渐接近。
明日心想不解决掉那些猎犬,这样逃下去不是个事,他的眼睛忽然一亮,原来前方出现了一条湍湍溪流。
“他娘,我们过河,往上游走,猎犬就闻不到我们的气味了!”明日加快速度,一马当先,趟进了溪流中。
溪水冰凉,很快浸透了马靴,那滋味绝不好受。
明日和楚月踩着水中的鹅卵石,高一脚低一脚,往上游急走,身后的狗吠声渐渐听不到了。
如此沿着溪流在山中蜿蜒前进,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估计彻底甩掉了追兵,两人这才了上岸,坐在被太阳晒热的岩石上,倒去靴中的水,相视一笑,竟不觉苦。
完颜明亮更会苦中寻乐,指着溪流:“鱼!我要吃鱼……”
明日便站起来,举弓搭箭,不用拉满,轻射几箭,射了几条大肥鱼,早餐有着落了。
自然不能在这里吃,先远离溪流,以防追兵顺流而上,沿途搜索。
明日边走边留意,看看能否找到适合引火做饭的地方。
岳楚的江湖经验较他丰富,首先有了发现,纤手一指一片密林的深处:“他爹,那边好像有个小屋。”
明日愣是没看出来,顺着她的指引找过去,还真有一间小屋,用未去皮的树干搭建,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很难发现,倒是个隐蔽的好所在。
他前后观察了一下,小屋四周落满了枯叶,不见人迹,似是山中猎人临时栖息之所。
明日悄悄上前,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灰尘扑簌直落,果然无人,往里看了一眼,欢喜地回过头来,向拉开警戒的岳楚招手示意。
一家仨口进了小屋,透过一扇小窗的光亮,只见屋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根圆木桩充作桌子,摆着几个瓦罐,还有一盏油灯。
另一个角落铺着厚厚的茅草,散落着几张毛皮,算是床铺。
还有一个石块砌成的简易炉灶,边上堆着一堆柴火和煤炭。
明日放下兵器,先打开瓦罐查看,里面有水有米有盐,保存得很好,其中一罐是凝固的动物油脂,闻起来很香。
他的肚子顿时咕咕叫起来,转头打量着简易炉灶,只要刚生火的时候把烟驱散,就不用担心暴露目标。
“他爹,你把鱼放下,去外面布一些警戒,这里的事俺来。”岳楚将小家伙放在毛皮上,让他自己玩耍,自己腾出手来,当起了贤内助。
明日心头一暖,带上兵器,出了小屋,在四周的必经之路上,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做了一些手脚,若是有人接近,一定会弄出声音,瞒不住他和岳楚两位高手的耳朵。
就在这时,他隐隐地听见一声奇异的鸟鸣,你大爷!又是那贼鸟!
真是阴魂不散啊,甩掉了地上的追兵,却难以摆脱天上的眼睛。
不行,老子要把它打下来!明日一发狠,潜出了密林,像远处遁去……
岳楚做好了一罐香喷喷的鱼羹,都喂小家伙吃饱了,大家伙还没回来,若是有事,他应该会吹哨才对。
她没多想,又将小屋清理了一下,虽然是短暂逗留,但用了人家的东西,总要回报一下。
谁知收拾完毕,明日还没回来,岳楚不禁有点担心了,正打算兜起小的,去找大的。
只听门响了三下,明日便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手里倒提着一只奇异的鸟儿。
它全身火红色和金黄色的羽毛相间,绚丽炫目,只是翅膀上有道箭的贯穿洞,此刻穿着一根藤条,兀自流血,双爪和嘴喙也各被一根藤捆住,动弹不得,相当狼狈。
饶是如此,这只鸟儿一出现,狭小的屋内仿佛一下子变亮了,蓬荜生辉亦不过如此。
岳楚的眼睛也是一亮:“妙音鸟?”
“正是这厮!好不容易射下来……”明日一屁股坐下,他的模样不比鸟儿好多少,脸上有擦痕,衣服都撕破了,似在地上滚过一般。
“我要!我要……”完颜明亮好似发现了新大陆,舍了磨牙的玉如意,张开小手讨要。
明日见妙音鸟已无伤害力,顺手往儿子那边一扔,由他玩耍。
“饿了吧?”岳楚像个贤惠的小妻子,拍打完他身上的草屑和尘土,又把装着鱼羹的瓦罐端过来,里面支着一个木勺,小屋没有碗筷,只有直接舀食。
明日饿坏了,舀着鱼羹,吹一口,吃一口,真香,又暖胃,又贴心。
岳楚坐在边上,看着他吃,眼里是满满的柔情。
女为悦己者容,那是指男女之间刚有感觉的阶段,一旦感情稳定下来,就是女为悦己者厨了。
他也很享受这样浓浓的居家气氛,一边吃,一边跟她夸耀自己是怎么设下圈套、射下妙音鸟的……
岳楚恰到好处地做出惊叹、赞赏和崇拜的表情,这些天学会了如何哄小家伙开心,也知道怎么哄大家伙了。
男人么,在喜欢的女子面前,都是孩子。
不知不觉,半罐鱼羹都下了他的肚子,身上暖洋洋的,颇有饱暖思淫欲的感觉。
他看着她双手托腮、浅笑盈盈的表情,心中爱极,若非当着儿子的面,一定把她拉入怀中,好好温存一番。
这一昼夜的经历,算是这一趟西行之旅中,最为惊险的一段插曲了,无形中令他和她的感情,又增进一步。
咦?儿子怎么难得安静了?明日斜眼一撇,发现儿子正用小手试图将妙音鸟的嘴喙掰开,那根藤条已被他弄松了。
明日惊得直叫:“小祖宗!快住手……”
却已迟了,妙音鸟的双喙奋力一挣,重获自由,一串仙乐般的清音,从中流淌出来,充斥了小屋,流入明日的心中、流入岳楚的心中……
而距离妙音鸟最近的完颜明亮,顿时手舞足蹈,满脸痴笑,仿佛见到了生下来后、最开心的事……
明日的表情一滞,眼前恍惚,只觉面前的岳楚,脸上的易容物尽去,露出了本来面目,那是怎一个千娇百媚啊,他一时看得痴了!
岳楚把一对水似的柔眸,同样痴痴地看着他,这是她的夫君,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守候。
当她变成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婆时,将会对着绕膝承欢的孙辈,悠悠说起当年她和他走过的这段路,这注定成为她少女时代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她和他走过大江、走过黄河、走过高山……看过天峦辽阔,大雁南飞,群鹿长奔……
她和他乘船下艞、上骡下驼、星月投宿,渴则同饮、饥则同餐,睡则同房……
哦,她怎么能忘了,他俩还带着一个叫她额娘的三岁娃娃呢?那是他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
她曾见识了形形色色的英雄好汉,却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及得上他的真诚直率、至情至性、洒脱不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还有那高歌一曲的豪放……
或许,这是因为她爱慕上了他,而对他的夸大其词,但她相信,他必将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必将成为英雄的人!
自此,她少女的心扉,再也容不下人世间的其他男子,她甘愿一生相随,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最后,她会告诉那些可爱的孙儿们,这个英雄,就是他们的爷爷,他的名字,叫做明日……
“明日……”岳楚近乎呻吟地叫了一声,扑进他的怀抱。
“小月……”明日紧紧地搂住她,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额上、面上、唇上,继续往下……
“哥哥,俺好热……”岳楚的衣襟渐松,露出了晶莹如玉的肌肤……
“小月!我爱你……从过去到未来,从未来到现在,我会永远爱你……”明日亦是浑身发热,说着貌似逻辑混乱的誓言,捧住了眼前的玉人儿……
温暖的小屋内,春光无限,此情不悔!
第二百三十九章 林中小屋
飘飘欲仙,不知过了多久……
正沉醉于极乐世界中的明日,大脑隐隐的一线清明,捕捉到一丝枝断石响的异声,这是他亲手布置的警戒!
虽然满心不情愿,他还是以莫大的毅力,从眼前的温柔乡中挣扎而出,却无力摆脱岳楚的缠绕。
他一咬牙,只有带着她,一个鸳鸯打滚,滚到儿子的近前,从他的小手里,一把抢下兀自悠悠浅鸣的妙音鸟,五指用力一卡它的脖子,制造幻觉的仙音戛然而止!
正满脸傻笑的完颜明亮立刻变成了水笑,哇哇大哭起来,试图从父亲的手中抢下这只神奇的鸟儿。
而初承雨露的岳楚,也从平生未有的梦幻经历中清醒过来,一见自己和臭小子的不堪情态,顿时“啊”的惊叫一声,抢起散落一地的衣服,遮住自己落红飘零的清白身子。
明日哪敢看她此刻的娇艳模样,也没时间解释:“他娘,追兵已到了门外,快将耳朵堵起来!”
他说着,单手从皮袍上扯下一把细绒,搓成绒球,塞住自己的两个耳眼,塞得死死的,跟身外的声音世界完全隔绝。
岳楚尚未完全清醒,在少女第一次蜕变的复杂心境下,脑子一时迟钝,不解臭小子的用意。
但她也知事态紧急,跟着搓了两个绒球塞进耳中,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穿衣,也顾不得当着父子俩的面了。
明日堵耳前,已听到外面的追兵已将小屋完全包围,至少有二三十人,若是正常状态下,自己跟岳楚联手,自然不惧。
但此刻他和她刚经一番“大战”,体力消耗巨大,尤其是初受采摘的她,不知还有多少战力?
好在他早有计较,看着手中脖子被攥的妙音鸟:贼鸟儿,你闯下大祸,便让你将功补过吧……
明日见岳楚的衣裙已穿得七七八八,也不管自己还是衣不蔽体,一拉门,将妙音鸟扔了出去,又迅速关上。
那仙音自是再次响起,只是他和她已听不见了。
被父亲当作校验品的完颜明亮则立刻停止了嚎哭,又开始了嘻嘻哈哈的傻笑。
小屋的隔音甚好,以明日的判断,外面的追兵不大可能听见妙音鸟刚才的浅鸣,也就未必知道它已被他抓住,而提前采取堵耳的预防措施。
而此刻儿子的反应证明,这贼鸟被他卡着脖子后再度释放、所发出的音量一定很大,通过小窗传入了屋内,就跟一家仨口之前着了它的道一般,外面的追兵理应难以幸免。
在明日做出了反应之后,外面的追兵却没有立即展开攻击,这似乎证实了他的判断。
他抓紧时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岳楚则往腰上扎勒甲绦,打算兜住小家伙,准备战斗。
明日忙抢下勒甲绦,下意识道:“他娘,还是我来吧,你刚刚……身子不大好……”
岳楚却迷惑地直眨眼,他才想起两人都堵住了耳朵,便比划了几下。
她依稀明白了,红晕犹存的脸上更添羞意,却哪有时间恼他,只好提剑守门,将保护小家伙的责任转给他。
完颜明亮沉迷于妙音鸟制造的幻觉世界,浑浑噩噩,任父亲摆布。
只是不知这么小的人儿,他心目中的极乐世界又是什么?
明日将儿子护在胸口,外面的追兵依旧毫无动静,以防是陷阱,他从小窗往外一瞥,顿时乐了:“他娘,我们杀出去……”
岳楚却毫无反应,他又忘了说话是无用的,忙冲她做个手势,抢先上前,一把拉开门,如意棍抖出一个圆,冲了出去。
但见那只炫目的妙音鸟,翅爪依旧被藤条捆住,正躺在门前的落叶上,一面挣扎一面放声高啼。
而在小屋的四周,十数名头戴草环、身披绿枝的夏军和七八个红衣喇嘛,个个神情恍惚,手舞足蹈,在他们的脚下,兵器扔了一地。
明日顿时记起喇嘛们对岳楚的不敬,恶从胆边生,抡起如意棍,对这些佛门败类“当头棒喝”,一棍一个,皆直接爆头毙命。
他的脑海里则回响起独臂行者使出这一招的“噗噗”之声,果然很爽啊!
明日打得兴起,杀完了喇嘛,又是一棍,即将落在一名夏军的脑袋上,蓦地记起自己的“不妄杀”之誓,顿时一个激灵,沾满了鲜血和脑浆的如意棍生生地定在空中,对自己的肆意杀戮直冒冷汗!
他杀格波巴的理由很充分,但那些喇嘛罪不至死,更何况这些夏军?
或许,这是妙音鸟的遗毒,激发了他潜藏的杀心。
所谓的极乐世界,除了男女大欲,一言不合便取人性命,甚至杀人全家,这也是人类骨子里的快乐吧?
为什么人人想当皇帝,除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有动辄诛灭九族、天下人的生杀操于我手的极致快感……
难怪后世的所谓爽文,除了种马就是杀戮,女子见一个收一个,谈笑间,数十亿人乃至一个星球灰飞烟灭,皆因为情欲和杀欲皆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明日在短瞬间给了自己一个“当头棒喝”,彻底恢复了理智,冲着边上看着他大开杀戒发呆的岳楚,做了一个点穴的手势。
她如梦初醒,虽然双腿有些不得力,但手上的功夫不减,片刻之后,将十几名夏军点到在地。
明日见大局已定,便回头抓起妙音鸟,从一名夏军的身上解下腰带,将它的双喙绑得死死的,看它再蛊惑人心!
然后,他才取下“耳塞”,又亲昵地帮她“掏耳朵”。
岳楚一些假也做不得,顺从地让他掏,蓦地又红晕满脸,不知想到了什么。
明日却想到了妙音鸟的妙用,看来格波巴利用这贼鸟,不知坏了多少女子的清白。
那个“凡有女子,先荐国师,而后敢适人”的党项婚俗,只怕也是借助了妙音鸟才得以推广。
否则,好好的黄花闺女,谁甘心让一个番僧糟蹋?
好一个西夏国鸟、好一个西天极乐之鸟,原来是个祸害人间女子的害人鸟!
明日正琢磨如何处置这贼鸟,怀里清醒过来的儿子,又不依不饶了:“我要!我要……”
“要你个头!”明日顿时火大,对贼鸟越发厌恶,老子送你去西天陪你主子吧!
他猛地一抬手,恶狠狠地将妙音鸟摔在了小屋的木墙上,它连最后的一丝妙音也发不出,便头颈折断,就此“香消玉殒”。
“他爹……”岳楚吓一跳,眼里有些可惜,又有些感动,还以为臭小子是为了给她“报仇”,对这个罪魁祸首毫不容情。
完颜明亮则是第一次见爹爹对自己发火,偏生自己又被绑在他的怀里,想向额娘求助也不能,乖乖地闭上嘴。
其实明日一摔出去,就有点后悔了,不管怎么说,它成全了他和岳楚。
再则,它的存在本身并无罪过,有罪过的是那些利用它的家伙。
这么珍稀的一个鸟儿,就这么死了,未免有点暴殄天物。
明日想了想,将妙音鸟的尸体捡起来,挂在了腰间,对岳楚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走之前,他没忘了将小屋周围的活人死尸搜刮一通,把驼车的损失,弥补少许。
一家仨口又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关,再次上路。
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明日背着一个大口袋,胸前兜着儿子,牵着岳楚的纤手,沿着崎岖的山路上行。
仗着在海州荒岛训练出来的体质,负重最多的他,步履轻捷,上山如走平地。
而岳楚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双腿迈不开来,只靠着手被他牵住,才勉力跟上他的步伐。
或许因为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两人之间反而显得有点生疏了。
明日想说些玩笑话,却又觉得不合时宜。
岳楚则是羞于开口。
完颜明亮被父亲教训了一下,也不敢罗唣了。
这山一爬,直到中午,植被渐稀,被皑皑白雪所取代,在太阳下闪耀着炫眼的光芒,竟不觉得冷。
“他娘!快到山顶了!”明日嘴里呼着热气,忽然欢喜地叫道,脚步加快。
一直闷头爬山没顾上看景的岳楚,闻言一振,赶紧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中,“嘎吱”直响。
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无比瑰丽的奇观。
“太美了……”明日发出呻吟般地赞叹,如释重负地放下背袋,将儿子挪成正面,又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岳楚的肩膀上,她也很自然地靠过来。
一家仨口面朝西北,放眼眺去。
但见日当正午,天空一片瓦蓝,一朵朵棉花团似的白云仿佛触手可及。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种天苍苍、野茫茫的大气奔放,乃中原未有。
回首身后,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叠岭,犹如一副厚重写意的水墨丹青,浩然内敛。
而这个山顶,则是一片银白的世界,成为两种截然相反的天人意境的交冲点,一道天然的地理分界线。
“嗷呜——”明日肆情发出一声长啸,悠悠荡荡,回响不绝。
岳楚一直纷扰的心神,因如此一生难得一见的奇景而回归清宁,夫唱妇随,也清啸一声相和:“呦呵——”
完颜明亮受到爹娘的感染,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啊哦——”
一家仨口的合音,平地拔起,直冲云霄,气势一丝儿也不输于那妙音鸟。
第二百四十章 鹿鸣翠谷
明日本想在山顶上做一顿丰盛的午餐,边吃边欣赏那绝世的风光。
奈何山顶风大雪厚,又无柴火,只好作罢,他取出从夏军身上搜刮的干粮——炒面和肉干,一家仨口就着白雪,细嚼慢咽,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家仨口开始下山。
这座山头面对大草原的一面相当陡峭,正应了“上山容易下山难”。
明日牵着岳楚,踏平坎坷,斗罢艰险,终于到了山脚。
其时红日西斜,霞光如血,茫茫草原,只剩下一道浩渺的地平线,再回首,朦朦的贺兰山,仿佛一只巨大的魅影,要择人而噬。
身后再也看不到追兵,估计那些夏军已被杀破了胆。
“他娘,累坏了吧?你陪儿子玩耍,我来做晚餐吧。”明日其实也很累,但是……谁叫他是男人呢。
他放下沉重的背袋,其中有一半是夏军的水囊,都说塞外缺水,水比金贵,权当背金子了。
被兜了一天的完颜明亮终于得到了解放,像一只撒欢的小兽在枯长的草地上乱爬,围绕着额娘打转,都快把她绕晕了。
这娘俩的欢笑声,为这片近乎原始的天地带来难得的生机。
明日则忙着生火做饭,不时看向那边的娘俩,心中的幸福感都快溢出来了。
“我要吃!我要吃……”诱人的香气将小吃货吸引过来,爬得飞快。
“亮儿,慢点爬,别被草根扎着……”岳楚微笑着跟在后面,难得显出弱不禁风的体态。
篝火上,架着一只烤得金黄冒油的去毛鸟,岳楚当即猜到了,惊得掩口:“这不是……”
明日嘿嘿一笑:“这是世上最昂贵的烤鸟。”
原来他将那只妙音鸟烤了,将它吃下肚,才不是暴殄天物嘛。
完颜明亮哪里想到这是那只长的好看、叫的好听、带他进入极乐世界的神奇鸟儿,流着口水,张开小手:“鸡腿!我要鸡腿……”
敢情,他把它当烤鸡了。
明日撕下一根外脆内嫩的“大鸡腿”,递给儿子,命令道:“先去孝敬额娘。”
完颜明亮不知是摄于父亲的威严,还是真对额娘孝顺,乖乖地站起来,双手捧着“鸡腿”,蹒跚走向岳楚,奶声奶气道:“额娘先吃!额娘先吃……”
岳楚正要推辞,却听臭小子来了一句:“他娘,你要补补身子,今天流了不少血……”
她一听这等露骨之言,顿时大羞,但当着孩子面不好发作,只好接受了小家伙的孝心和大家伙的“歹心”,不忘夸一句:“亮儿是个好孩子,比你爹强多了……”
明日只当没听见,都已占尽了臭丫头的便宜,还不让人家说几句风凉话吗?
当晚,一家仨口就在山脚下的一个背风处过夜,铺了厚厚的枯草,以大地为床,以星夜为幔,真正实现了一次野营。
明日没有点起篝火取暖,在空旷的草原上太醒目了,谁知道会引来什么人?
虽然视野所及,看不到任何灯火,证实这是一片广阔的无人区,但他还是在四周布下了一圈警戒。
回过头来,相互依偎的娘俩已进入了梦乡,都累坏了。
明日将如意棍横在手中,运起日月诀,进入半睡眠状态,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醒来。
夜间隐隐传来狼嚎,但离得很远……
一夜无事,迎来了明天的太阳。
明日调息了一夜,重新变得生龙活虎。
岳楚也恢复了精神,只是还不大想跟他说话,心中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就这般把自己交给臭小子了,还没有明媒正娶呢,他会不会不珍惜自己……
明日忙着生火做饭,这几天要小心伺候好臭丫头,昨天借着追兵的掩护,她没有时间兴师问罪,谁知道接下来她会不会爆发呢?
所谓做饭,不过是把肉干烤热,用火堆下的热土把水囊加温,吃得舒服些。
吃完早餐,明日看着茫茫的大草原一阵发呆,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没了坐骑,又没有向导,要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都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总不成在草原上安家落户、变成牧民了?
岳楚也想到了,一时没忍住:“他爹,要不俺们回头吧?”
“不走回头路!”明日很是坚决地摇摇头,接着又摸摸脑袋,冒出一句,“我们可以沿着贺兰山,绕回去。”
岳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跟回头有什么区别?
完颜明亮哪知大人的难题,在草丛中爬得欢,对他而言,有吃有喝,万事足矣。
明日自忖,这一趟追爱之旅也算圆满了,了却了几段因果,又走了这么远,虽然只是到了大草原的边缘,但孬好到了塞外,看过了绝顶风光。
最重要的是,他和臭丫头的感情完全稳定了,都已经开花结果了还待怎地?只是差个仪式而已……
算算日子,从鄂州城出来,快一个月了,还真如度蜜月一般,是时候回去了。
明日有了决定,便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的“呦呦”之声,是鹿鸣!
他的脑袋里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忽然俯下身去,在鼓鼓的背袋里翻起来。
岳楚迷惑地看着臭小子,不知他又冒出了什么主意?
须臾,明日掏出了一个短短的木筒,打量了一番,便把嘴凑上去,尝试着一吹,奇了!竟然也发出了呦呦”的鹿鸣声,他大喜!
狙杀格波巴时,那厮和手下正在猎鹿,其中一个头顶鹿角、身披鹿皮的家伙给明日留下印象,那人手里就握一个木筒,令他不解其用。
在林中小屋外,他在死喇嘛身上搜刮时,发现了同样的木筒,就顺手装进了袋中,便是此刻他吹响的这个,原来这劳什子能模仿鹿的鸣叫。
明日如同儿童发现了喜欢的玩具,使劲吹起来,俄而,远处传来回应的鹿鸣声。
果然,这是可以召唤鹿群的工具。
明日猜的没错,披鹿皮者叫呼鹿人,专门引诱鹿群上钩。
不曾想,鹿群还没引来,先引来了小家伙。
“我要吹吹!我也要吹……”完颜明亮飞快地爬过来,小手乱抓,要跟父亲抢玩具。
看得岳楚忍俊不禁,这哪里是父子俩,分明是一对大小顽童么。
“呆会儿有你吹的!”明日不由分说,抓住儿子,塞进勒甲绦里,再用护心镜卡住,抓起大弓,又冲岳楚一挤眼,“他娘,准备猎鹿!”
“猎鹿?”岳楚一呆,却已习惯了以他为主,下意识地抽出雌剑,站到他的身边。
这当儿,一阵“嘚嘚”的蹄声从另一处山脚传来,越来越接近,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明日也有点呆了,本打算猎一头鹿打牙祭,哪想到招惹来好大一群,仿佛万马奔腾。
你大爷!这是鹿群还是马群啊?
仿佛印证了明日的无心之言,呈现在眼前的鹿群,并非格波巴那伙人所猎的花鹿,而是一大群灰鹿,皆体形高大,顶着树杈状的大角,来势汹汹、速度奇快,不亚于骏马。
明日怀里的儿子不安分地扭头观望,竟然欢喜地叫起来:“我家的鹿!我家的鹿……”
可不是,当日明日带儿子返回海州所乘的鹿驭小车,畜力正是这种鹿,那两头鹿至今还留在海州王府第内,任人观赏。
明日心中一动,记起老车夫在途中跟自己所聊的驭鹿掌故,又改了主意,竟收弦撤箭:“他娘,准备骑鹿!”
“啥?”岳楚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却见臭小子不像玩笑,他飞快地丢下大半水囊,背上瘪了一半的背袋,做好了轻装上阵的准备。
“他娘,跟紧我!顺着它们跑,随便抓住一头,骑上去便可!”明日边说边小跑起来,跟鹿群一个方向。
“怎么骑啊?”岳楚忙缀在臭小子的身后,身子尚有些许不适,已不影响施展轻功。
“抓住它们的角!就像骑马一样!”明日运起日月诀,气贯于腿,撒开了脚步,这相当于跟马赛跑了。
他不时回头观察,确保自己和岳楚处于鹿群边缘的位置,若是被它们夹在中间,便是高手也会有危险。
说话间,鹿群已风卷而至,赶上两人,从身边驰骋而过,至少有上百头,那蹄声惊天动地,令人惊心动魄。
岳楚曾见过这等场面,有些心慌,叫起来:“他爹,你先骑给俺看!”
“没问题!”明日蓦然加速,追向身边就近的一头鹿。
岳楚亦步亦趋,要看臭小子怎么骑上去。
被同类的鸣叫引来的鹿群见了人,自是受惊,撒蹄狂奔,要脱离这危险之地,却已迟了。
只见明日伸出一手,向前一探,吊住那鹿足有半个成人身长的大角,双脚一蹬离地,就如猿猴一样,轻灵地落在鹿背上。
在荒岛练就的攀援功夫,果然不是盖的。
怀里的儿子乐得咯咯直笑,只当游戏一般。
毕竟是野鹿,不及家里的两头鹿驯良,狂躁地连蹦带跳,欲把背上的累赘甩下来。
明日双手牢牢抓着鹿角不放,说什么也抛不下来,扭头冲岳楚喊道:“他娘!看你的了……”
岳楚冰雪聪明,看出了门道就在抓鹿角,当下一个纵身,也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头壮鹿。
那壮鹿见同伴着了道,提前有了警惕,一见岳楚接近,拼命加速和躲闪。
岳楚岂能让它逃脱,单足一点,高高跃起,一个空中飘移,顺势抓住鹿角,已稳稳地骑上去。
不曾想,这个平时很轻易的动作,因为幅度大了一点,体内的不适忽然加剧,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倒把前头的明日惊出一身冷汗,还以为她受伤了,不迭大声发问:“他娘!怎么了?要不要下来看看……”
岳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声羞叱:“小淫贼,看你个头!都是你害的……”
明日一不留神,又被戴上了小淫贼的大帽子,听出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哪晓得,怀里的儿子耳尖,天真地问:“爹爹,什么是小淫贼啊?”
明日老脸发烧,支吾道:“哦……那是额娘对爹爹的爱称……”
身后的岳楚顺风儿听见,不禁面若红布,几乎吐血,真是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鹿群带着这三个不速之客,擦过山脚,冲入茫茫的草原深处……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可可西里
明日和岳楚一前一后,随鹿狂奔,风吹如灌,令儿子缩在他的怀中,不敢探头,又享受这一颠一颠的感觉,竟被颠睡了。
明日回忆着老车夫传授的经验,很快就学会了驭鹿的方法,双手扭住鹿角一压,它的速度一降,让后面的岳楚赶上来。
二人并驾齐驱,颇有神仙眷侣的风范。
大姑娘坐轿头一回的岳楚也逐渐适应了,迎风娇喝:“他爹!”
“哎!”
“俺们这是去哪?”
“我也不知道!鹿群去哪我们就去哪?”
“啊?”
“别担心!鹿群不会将我们带到天边的,每逢入冬,草原上的鹿群便会往水多草肥的南方迁徙,那是大宋的方向!”
“是吗?你又怎知这鹿可以骑?”
“因为这鹿,在东北也有,名叫大角鹿,最能长途跋涉,容易驯服,可用来驾车,也可以骑!我家里就有两头。”
“哦!难怪亮儿认得……”
“他娘!”
“哎?”
“你知道道路的‘路’,是怎么来的?”
“俺怎晓得?”
“其实,最早的路不是人走出来的,而是鹿群踩出来的。因为鹿与路同音,这才有了路。”
“臭小子,你又诓俺,什么打昏了就是‘婚’!”
“他娘,你不是已被我打昏了吗?”
“呸!小淫贼,等下了鹿,俺一定不饶你……”
就在这样充满乐趣的一问一答中,一家仨口融入了鹿群之中,往南而去,在大草原上留下一条长长的鹿路……
明日已不用担心会迷路,也不担心误入荒漠戈壁,更不用担心没有水喝,因为鹿群就是最好的向导。
后世的他,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驾驶着越野车,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肆意疾驰,不用考虑任何的交通规则。
这个梦想,此际算是实现了。
但见四周的青黄之色,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布铺展在天地间,无遮无拦,茫茫渺远,看不到任何的参照物。
四面八方皆是坦途,毋须担心有坑凹石凸的状况,可谓天马行空、任我纵横。
明日感觉自己就像站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交叉点上,不知该何去何从,心中仿佛有被掏空之感,惆怅茫然。
他侧视身边青丝飘扬的岳楚,脸上洋溢着一种知足的气韵,显得光泽照人,这便是少女一夕成人后的变化吧。
明日受到感染,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不全身心地投入这时代,感恩它对自己的厚爱?才对得起身边人、对得起所有对自己好的人,不负此生……
鹿群对这片草原果然非常熟悉,在首领——一头分外高大的雄鹿率领下,所行的路线,有意避开了人类密集的区域。
明日和岳楚,只是偶尔地、隔着很远地看到零星的白点,那便是牧民们所住的毡包了。
倒是马群、羊群撞见了几次,鹿群都是迅速地绕过,因为有马群和羊群的地方,自然有人。
还有一次跟野骆驼同行,确切地说是赛跑,把个刚刚变成女人的岳楚又变回了少女,发出兴奋的尖叫。
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情态,明日只觉幸福感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向外散发,其实所谓的幸福,不就是爱人的笑脸么?哦,还有孩子的笑脸……
完颜明亮也不时醒来,那可是麻烦事,吃喝相对简单,撒尿就是大问题了。
每当这时,明日都会单手压鹿角,让它放慢速度,用另一只手抓着儿子,让他站在鹿背上,进行高难度的放水表演。
岳楚也降低鹿速,在边上遮护。
大人的吃喝拉撒就要跟鹿群同步了,要在鹿群遇上泉洼停下、吃草饮水时,才有机会下鹿,活动四肢,一并解决这些问题。
好在俩口子都是练气的武者,可以调节好生理的活动。
唯一麻烦的是睡觉,鹿群都是站着睡,一旦感觉到天敌——草原狼的接近,便望风而逃。
是以,明日和岳楚也学会了靠着鹿角、抱着鹿颈睡觉,其实是调息下的半睡眠状态,若是真的睡熟,不摔下来才怪。
明日更找到一个诀窍,将如意棍横在鹿角的枝杈间,刚好挂住,双手平搭上去,舒服多了。
只可惜手中只有一根长兵器,他和岳楚轮流使用,让双手得以变换姿势,不至于太僵硬。
如此跟着鹿群跑了几天,一家仨口俨然成了鹿群的一份子,明日和岳楚体恤坐骑的辛苦,不时更换别的鹿时,也不受到排斥了。
甚至有一次,明日骑在了鹿群首领的背上,地上的大草原和天上的蓝天白云,仿佛迎面扑来,那种宛若飞行的感觉,爽极了!
这一天,夕阳已完全沉下地平线,天边残留着几片犹自眷念的晚霞,鹿群兀自在奔跑,正是生命不息、运动不止的最好写照。
“他爹!”
“哎!”
“再唱首歌给俺听!”
“遵命!娘子!”
明日十分应景地来了一首《铁血丹心》……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抛开世事断愁怨,相伴到天边。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惧雪霜扑面!
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
天苍苍野茫茫,万般变幻。
身经百劫也在心间,恩义两难断……”
岳楚叹道:“他爹,或许你真是歌仙下凡,俺真怕你被老天爷收回去。”
明日笑道:“娘子,天不收我,你收我就行。”
“哼!油嘴滑舌,把亮儿都教坏了……”岳楚一步步被臭小子从“他额娘”变成了“他娘”,直至变成了“娘子”,只有默认了这个事实,谁叫她和他生米已成熟饭呢?
夜色如墨,草原上感觉离天特别近,群星如璀璨的碎钻一般洒满澄净的夜空,似乎随手便可摘下。
明日忽觉眼前有压迫感,警然一抬头,便见原本一马平川的草原夜色中,豁然立着一道高高的锥状黑影,耸入星空:“娘子快看,这是什么东西?”
岳楚也注意到了,揣测道:“好像是烽火台的遗迹。”
果然是前人的遗迹,早已荒废已久,否则鹿群一定避开。
明日的心头一阵激荡,这就是古籍记载的“十里一大墩,五里一小墩”的烽火台?
遥想汉唐之代,疆土覆及塞外漠北,征卒守在烽火台上,一遇敌情,千里传烟举火,大兵遂发,犯我者虽远必诛,何其痛快、何其威壮……
就在他的物外神游中,鹿群从烽火台的脚下掠过,消失在黑茫茫的草原深处。
大约在第八日上,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忽见远山一抹,连绵起伏,横亘天际。
一家早已看腻了单调的草原景色,齐齐一振。
完颜明亮来了精神,双手抓住横在鹿角的如意棍,站在鹿背上,哇哇大叫着。
明日双手把着鹿角和如意棍的交叉部,双臂将儿子环在中间,确保他失足也掉不下去。
这些天,儿子被他训练成了一个小骑手,足以令他感到骄傲。
明日凭着当秦桧时看过的大宋疆图判断,此前走过的大草原,应是吐蕃诸部的势力范围,也就是后世的青藏高原。
鹿群一直往西南而下,难道这座大山便是中华的万山之祖——昆仑山?
他和岳楚讨论着,都有点兴奋。
随着远山渐近,原本单调的草原景色也在逐步变化,偶见胡杨翠柏,羚羊惊逃,间或湖洼汪汪,野鸟飞旋。
更有一条大河逶迤而现,虽相隔甚远,亦隐约可闻水声隆隆……
明日心中一动,莫非到了黄河的源头?
感觉鹿群的速度慢下来,似乎它们的目的地也快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明日和岳楚早已骑腻了鹿,一番商量,决定下鹿步行,去找有人烟的地方,打听这是何地,再决定何去何从。
于是俩口子干脆利落地跳下鹿背,目送着逐渐远去的鹿群,都有些依依不舍。
完颜明亮忽然哇地大哭起来,将小手伸向鹿群消失的方向:“我要鹿!我要鹿……”
这么小的人儿,倒是挺重感情的。
岳楚将小家伙抱起:“额娘好久没抱亮儿了,想不想额娘抱啊?”
“想!可是……我也想鹿……呜……”完颜明亮抽抽搭搭,好像懂事了不少,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难得轻松的明日,终于脚踏实地,不用再担心跟着鹿群随时上路,便扛着如意棍,在前头带路。
在岳楚的哄逗之下,完颜明亮很快破涕为笑。
一家仨口有说有笑,向着山的方向走去。
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了人烟,但见绿色的原野之上,散布着数十座白色的圆顶毡包,纷揉错杂,门户皆背阴向阳。
四周有一群一群洁白如雪的羊儿在吃草,还有骑马的牧民在边上徜徉,更隐隐传来一阵少女的歌声。
曲调悠扬高远,仿若天籁!
明日心中一动,运起日月诀,气冲咽喉,唱起了一首高难度的后世歌曲……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还是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
哦——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
呀啦索——那可是青藏高原……
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原……”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大渡河
音乐是不分国界的,同样是不分民族的。
明日以一首雄浑高亢、荡气回肠的《青藏高原》,作为敲门砖,得到了这些草原牧民的热情接待。
当晚,明月当空,繁星点点,位于毡包之间的空旷地带,燃起了几大堆篝火,搭在火头上的铁架,挂着几只烤全羊,烤得脂油直淌、香气乱窜。
这是牧民们最隆重的待客礼仪,欢迎来自远方的贵客。
他们不是汉人,乃吐蕃族的一支,也就是后世的藏人。
族中的老族长通晓汉话,亲自陪着一家仨口。
明日喝着马奶酒,吃着烤肉片,与老族长相谈甚欢。
岳楚则饮着酥油茶,小口嚼着糌粑,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男人们讲话。
小吃货最夸张,抱着一根烤羊腿,大口啃着,像一只贪吃小兽。
其余的牧民围着篝火、环绕在四周,席地而坐,好奇而亲切地看着这一家人。
男人们皆穿着袒露右肩右臂的皮袍,头上盘着粗辫子,腰间斜插短刀,显得粗犷健美。
妇女们扎着满头的细辫子,着右衽长裙,谦卑地跪坐在边上,伺候男人吃喝。
而孩子和少女,皆穿上了挂满饰品的民族盛装,嘻嘻哈哈,像过节一样。
明日从老族长嘴里获悉,这山名曰小昆仑,西接大昆仑中的可可西里山。
那河叫做孔雀河,乃是下游大河的发源地。
果然,明日一家仨口,被鹿群带到了黄河的源头。
过了孔雀河,往东南而去,有条大渡河,乘船而下,只需几日,便可至大宋四川和大理国。
这是,那群吐蕃少女推出一人,扭扭捏捏地来到老族长,对他耳语几句。
老族长慈祥地一笑,看向明日:“单小哥,小妮子们还想听你的天音,可否再赐一歌?”
其余的牧民皆停下了各自的动作,殷切地看过来。
他们称明日的歌为天音,自是当他是天人了。
明日看向这一张张质朴诚恳的脸,盛情难却,微笑点头。
“咿呀——”少女们早已欢叫起来。
岳楚浅笑盈盈,不知臭小子又会唱出怎样倾倒众生的歌儿。
明日长身而起,将手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一清嗓门,悠悠唱出一声后世最具代表性的草原民歌来……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抛弃了财产,
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着她动人的眼睛,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明日的深情歌声,回荡在草原的夜空之上,为这片远离红尘俗事的净土,添上一抹人间的缱绻之韵。
那些少女们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发亮,无比崇拜地看着这个突然降临的天人。
虽然她们听不懂歌词,但这优美的旋律分明是来自大草原的深处、散发着浓浓的塞外风情,跟那首高亢的天音是两种风格,却又殊途同归。
如果说,《青藏高原》是对这方水土的赞歌,那么,这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就是对草原人民的情歌……
那些成年的吐蕃男女都听得如醉如痴,夫妻或恋人彼此互视,柔情蜜意。
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或趴或坐在篝火边,竖耳倾听。
岳楚的心中亦升起不可抑止的缱绻,又有一些疑惑,臭小子的歌里经常带有“姑娘”二字,他真有这么一个“姑姑”吗?
唯一免疫的自是小吃货,在他眼里,烤羊腿可比父亲的歌吸引人。
明日一曲唱完,见牧民们一个个呆在原地,兀自沉醉其中,好似被妙音鸟迷惑住一般。
原来一首好歌就是一只妙音鸟啊,自己杀了妙音鸟,又将它吃进肚中,说不定被它灵魂附体了呢……
他乱七八糟地联想着,趁兴又唱了一首《达坂城的姑娘》。
欢快的旋律一起,牧民们皆由静为动,摇头晃脑起来。
老族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鼓,和着明日的歌声,拍起了鼓点。
便见男男女女们全站起来,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在夜色中传递出去,好远好远……
当天夜里,一座专为贵客腾出来的毡包里,岳楚趁着小家伙睡着了,忍不住诘问明日,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哼!谁叫她已是他的人了,楚月妹妹管不了的事,她来管!
明日难得听到她酸溜溜的语气,好笑道:“我有两个‘姑娘’,都是我惹不起也躲不起的姑奶奶。一个在海州,还有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的三姑娘,你说是谁啊……”
岳楚总算揭开了谜底,似嗔还喜:“别叫俺三姑娘,都把人叫老了。”
明日见她秀色可餐,食指大动,忍不住挨过身去,涎着脸道:“娘子,我想打昏你,可以吗?”
岳楚大羞,逃也似地躲在小家伙的身边,抱着他当护身牌,正色道:“明日,上一次是……情非得已、情有可原。现在,俺可不想让你看轻!必须等到真正的……洞房……才可以……”
明日本存着试探之意,见她态度坚决,遂去了此心,又不甘道:“让我亲亲,总可以了吧?”
她眼露促狭:“不是不可以,只是俺怕你的胡子扎人,还是罢了。”
明日一呆,抬手一摸下巴,胡子拉碴,才知自己骑鹿以来,就没刮过,不由想到少年岳飞闯荡江湖时,也是以大胡子示人,自己是跟大英雄看齐了。
这样也好,显得粗犷些,跟身上的打扮吻合。
次日一早,明日一家谢绝了牧民们的一再挽留,在少女们眼泪汪汪的目送下,正式踏上归途。
老族长派了几个精壮小伙子护送他们到了孔雀河畔,以助过河。
牧民们不会造船,只能缚木为筏,在河流的平缓处,通过钉在两岸的绳索拉扯而渡,倒也平稳。
老族长还送了明日一匹骏马,背着鼓鼓囊囊的赠礼,主要是毛皮和食物,并有一面木牌,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官牒,通过吐蕃各部落时使用。
其时,大唐时曾强盛统一的吐蕃王朝早已瓦解了两百多年,形成大大小小的部落割据局面,各部之间,和临近的西夏、大宋、大理之间,时常发生战争。
有了这面木牌,可以保证一定的安全。
于是乎,一家仨口都骑在了马上,明日抱着岳楚、岳楚抱着儿子,任马慢行,依旧当旅游了。
明日难免趁机揩油,岳楚也只有认了,谁叫她摊上了这样不正经的夫君呢?
三日后,大渡河上游的一个山区小镇,名曰小金川,吐蕃、羌、回、汉等各族人聚居于此,仍属于吐蕃某部的势力范围。
该镇盛产药材,中原药商多来此采购。
午后,一处渡口,聚集了七八位等待乘船的行旅,几乎皆是汉人,俱背着鼓鼓的褡裢,应是药商之流。
还有一个背着书笈的年轻书生,头戴儒巾,长袍上打着补丁,都洗得发白了。
另有一家仨口相当扎眼,俱穿着皮裘,男的是个大胡子,背着大弓,牵着马;女的模样端庄,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三岁娃娃。
这一家人像是山中猎户打扮,不似汉人,偏偏腰间挂着宝剑,有点不伦不类,正是明日一家。
药商们对一身气味的明日一家人,俱“敬”而远之,对模样寒酸的书生,也离得远远的。
明日对这个书生有点好奇,多看了他背上的书笈几眼,那行头,好似《倩女幽魂》中的宁采臣。
偏生书生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相交,书生微微一笑,忽然凑过来:“这位兄台,可会说汉话?”
明日警惕地瞥了书生一眼,感觉他并无恶意,而且自己一家的打扮,也无让人觊觎之处,遂点点头。
书生又问:“看来兄台是第一次乘船?”
明日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书生怎会有此一问,自己乘的船可不少。
书生显得很热情,不等明日回答,便解释道:“兄台却不知,你的马儿上不了船么?”
明日一呆,下意识地看看这又称大金川河的大渡河上游,但见两岸怪石嶙峋,河面虽广,但水流湍急,渡口上,也无一艘船停泊。
他有些明白了,这样的河流,是行不得大船的,只能驶小船,自然载不了马儿。
刚刚在镇上吃饭时,明日只是问了渡口所在,竟没有问详细。
“多谢兄台提醒!”明日拱手致谢,回头跟岳楚商量,打算先回镇,把马儿处理掉再说。
就在这时,只见两个精壮的汉子,头顶着一个倒扣大盆般的青黑色物件,面积有房子大小,以双手相扶、步伐统一地快步而来,边走边嚷:“老规矩,想坐船的,一人一两银子,概不赊欠!”
嚯!这个船钱可不低。
跟后世人认为的古代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钱(一千文铜钱)不同,大宋的货币计量是铜钱本位,金银作为辅助货币。
明日当秦桧时,看过岳家军的一份粮饷支取札子:“支付六万石米,四十万贯钱,以作军需。四十万贯钱以十万两银或五千两金折支……”
也就是说,按大宋官方的货币折算方法,四贯钱等于一两银子,可见银子之贵。
岳家军的军纪是“取人一钱者斩!”,又可见一文钱之重。
明日微皱眉头,身上的银两在过了孔雀河后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金锭,在这穷乡僻壤中拿出来,未免有点惊世骇俗。
毕竟他这身装束,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若是被人当作杀人越货的盗匪,就有点麻烦了。
明日的视线落在马上,心中一动,又注意到书生露出肉痛的表情,便有了计较,扬声道:“船家,我这匹马儿加上囊中的毛皮,可否折算四人的船钱?”
一听此言,船家和那些药商的目光刷地落在明日所牵的骏马和鼓鼓的行囊上,皆是眼睛一亮。
已有药商抢先道:“这位兄弟,四人的船钱我出了,马儿和毛皮归我。咦,你不是三口之家么,怎地多出一人?”
明日笑道:“还有这位小兄弟,跟我投缘,算他一份。”
书生闻言,目露感激,又觉不妥,无功不受禄,欲开口婉拒,却经不住囊中羞涩,终究领了这份萍水人情。
船家却不让了:“这位客官好不晓事,人家大哥是跟我谈价的,你插什么杠子?大哥,我认了,还给你四人腾出最好的位置!”
明日也是干脆:“好!一言为定!”
那药商见双方谈妥,悻悻作罢,小声嘀咕:“单是那匹好马,就值十两银子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春夏秋冬又一春
便见两名船家顶着那个大盆般的物件下了渡口,翻过来放在岸边,里面扣着两个船桨。
明日看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所乘的船,外壳竟好似皮革做的,里面有框架木结构,难怪不能载马。
他不免心里嘀咕,看起来很单薄的样子,能搭乘近十人么?在这么湍急的河面行驶,能撑得住么?老子这个单相公,不要再次改名,变成陈到底吧?
一名船家在岸边整理船,另一名船家上来跟明日交接,又收了一圈船钱,这才骑上马,飞似地回镇,此刻明日便是后悔也晚了。
岸边的船家又吆喝:“列位客官,要方便的赶紧方便,等会上了船,三急没有船急,途中不靠岸的。”
那些药商闻言,便往岸边的岩石后走去,毕竟有女眷在场,那个大胡子也不似好相与之人。
明日不禁碰了岳楚一下:“他娘,你带儿子找个偏僻处方便一下,以免尿裤子。”
小孩子方便,自是可以随地解决,哪用得着找个偏僻处,这是让她有个方便的借口。
岳楚脸一羞,白了他一眼,还是依言抱着小家伙远远地走开。
那名书生又过来,深深一揖:“感谢兄台相助,在下本打算节衣缩食,才能勉强撑到地头。敢请教兄台姓名,他日如有机会,一定相报。”
明日挥挥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再说那马儿也带不走,折三人船钱或四人船钱,并无分别。”
虽然他做出一副施恩不图报的姿态,还是架不住书生恳求,说了姓名——单三变。
书生自承姓段,名易,却非汉人,乃是羌族,此次南下,是投奔远房亲戚。
送马的船家回来,便将船儿下水,一人坐于划桨处,一人拉住船舷,让明日四人先上,跨过半人高的船舷,坐于最当中的木质框架内,不靠船舷。
那些药商则沿着圆形船舷依次落座,位置对称。
这船儿两人可抬,可见分量极轻,要靠乘者的重量保持平衡,居中者最稳。
完颜明亮最喜欢坐船,挣扎着要离开额娘的怀抱。
岳楚看向明日:“他爹……”
明日一笑:“无妨,让他下来。”
小家伙便落在甲板上,双手抓着木框,很是得意。
明日注意到船底竟是一整张牛皮,暗暗咋舌,这不是要宰掉好大一头牛吗?
段易把他当做恩人,见他好奇,忙作介绍。
原来这船叫牛皮舟,乃是大金川河上的独有交通工具,全由牦牛皮拼接而成,缝合后用松节油填缝防水,那牛皮入水,一经浸泡,便发软有弹性,耐撞击和摩擦,遇到险滩暗礁也不怕。
那大金川河水势急、流量大,河面开阔,不经峡谷,建桥、架溜索都难,又遍布危滩,其他船儿根本无法通行。
而牛皮舟重量轻,吃水浅,故而速度奇快,顺流直下,疾于奔马,顷刻达百里。
同样的路程,走旱路要好几天,而牛皮舟只需一日。
是以药商订购的药材,由专人从陆路送到中游渡口,他们自己大都选择走水路,提前在中转站等候,以免路上辛苦。
说话间,船家已开船,那两米长的木桨往岸边一撑,再一划,牛皮舟荡向河心,顺流而下。
渡口的水势相对和缓,越往下越急,船家初时还划几下桨,后来便安坐如怡,任船儿自由漂流,惟有遇到峰头浪尖或急流险滩时,才奋力直插几桨,确保航向。
明日只觉这牛皮舟果然牛皮不是盖的,风驰电掣一般,直追后世的漂流运动。
一家仨口和段易居中而坐,乃是最稳的地方,依旧颠簸起伏,浪花溅面,惊险莫名。
岳楚虽是武林高手,这当儿,自然流露出女子天性,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则扣住小家伙,防止他摔倒或被颠飞。
完颜明亮则乐得不行,一路笑个不停,他的笑声跟船速一样,这一声尚在原地,下一声已下去好远。
段易跟明日侃侃而谈,介绍两岸的风光,两人虽然模样气质相差太多,却有一见如故之感。
明日随意问了几句,也非成心试探,段易就对他交了底,一看是个第一次出远门的雏鸟儿。
原来段易是在小金川镇长大的,跟母亲相依为命,从小就没见过父亲。
母子俩以种植药材为生,虽然贫寒,母亲却从牙缝里挤出银钱,将段易送进私塾读书,不求他有朝一日光宗耀祖,只希望他做个明白人。
段易逐渐长大,学业有成,却有了自己的打算,欲赴大宋赶考,求取个功名,让母亲安享余生。
不曾想,几个月前,母亲得了重病,不治而逝,她临终前,交给段易一块玉牌,让他去大理国京师,找一个叫龙苑的寺庙,那里有他生父的消息。
段易按羌族风俗,为母亲守孝三月,便遵循她的遗言,前往大理寻父。
明日一听段易的身世,下意识地想到玉牌乃至尊象征,再听到他母亲让他去大理国的寺庙寻亲,不由浮想联翩。
大理段氏在后世可是大大有名,自是因为金老先生的武侠名著《天龙八部》,让后人知道大理国的皇帝都爱出家当和尚。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明日当秦桧时,对大理国做了一番了解,当代大理国王叫段和誉,跟金庸笔下的风流种子“段誉”只有一字之差,而且历代大理国王大多喜欢“禅位为僧”。
这段易姓段,总不成是哪位大理国王出家前惹下的风流债、留下的风流种?
嘿,总不成自己又跟大理王室也搭上线了吧?
若是真的,这历史的偶然也太夸张了,老子随便遇到了路人甲,都是天潢贵胄……明日摇摇头,自己也不信。
话虽如此,也提醒他要做出选择了。
大宋和大理以大渡河中下游为界,一东一西,他如今就在大渡河上游,接下来,是往东接回大宋呢,还是往西去大理逛一逛呢?
明日犹豫不决,遂把这个决定权抛给身边人:“他娘,你说,我们下一步去哪?”
谁知岳楚又把鞠毬踢了回来:“他爹,俺听你的。”
明日一咬牙,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老子就把段易送到西南佛国——大理吧。
听了明日的决定,段易大喜:“一路有单兄相伴,小弟就踏实了。”
真是单纯的小绵羊啊,连“萍水相逢、交浅不言深”的道理都不知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数日之后,大理国腹地,一条皆由青石铺砌的坡道上,行来一架牛车,车上坐着一家仨口和一名年轻书生。
正是明日一家和段易,牛车是他们入了大理境内之后所买,所费不多。
大理畜业发达,号称“牛马遍点苍”,所产良驹为“为西南蕃之最”,宋军的战马,自南渡之后,大半出自大理。
明日和岳楚已不再穿皮袍、皮裘,换上了普通的粗布衣裙,完颜明亮更是光起了屁股。
此时中原已是数九寒冬,而大理腹地则是温暖如春。
沿途景色优美、风光旖旎,比起塞外草原的粗犷豪迈,大理所处的云贵高原则显得娟秀清纯。
其中佛寺名刹林立,有诗云“伽蓝殿阁三千堂,般若宫室八百处”,毫无夸张,比之藏传佛教盛行的西夏,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因大理与天竺(今印度)接壤,近水楼台先得月。
早在唐初,佛教即由天竺僧人传入,当地居民不论贫富,皆皆家有佛堂,不分老幼,皆手持佛珠。是以,古有妙香佛国的美称。
大理立国后,便“以佛立国”,“以佛治国”,难怪连国君也争相遁入空门。
明日一行的目的地——大理国京城,便位于高原盆地中,各种温带、亚热带的植物应有尽有,看得岳楚赞叹不已,明日也有重回后世岭南之感。
在湛蓝如水的天空下,一座城郭的影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这便是依山傍水的大理城了,山是点苍山,水是洱海。
大理城又称“羊苴咩城”,乃白族之语,意为“神京”。
白族是大理国的主体民族,相当于西夏的党项族,大理段氏便出自白族。
不过据明日所知,如今的大理国,段氏只是名义上的国君,掌权者乃是白族的高氏家族。
甚至有一阵子,高氏还篡了国位,自己当了国王,改国号叫“大中国”,令明日深感怀疑,篡位的那个高氏国王,也是一个穿越者。
可惜,这个“大中国”只存在了两年,就在各部族首领的反对下,被迫还位段氏。
但实权仍操纵在高氏手中,高氏族人世袭相位,号“中国公”,赏罚政令皆出其门,段氏王位形同虚设。
明日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大理王廷的有关信息,不知不觉,牛车已到了城下。
青影昭然,好一座城池,条石为基,青砖为墙,垛口、女墙、角楼一应俱全,巍峨如山。
城门便在眼前,嚣哗声骤然而起,只见入城的石路上挤满了各色人等,在明日一行眼里皆是奇装异服怪发。
大理国西至天竺,东南抵安南(今越南),中间夹着多个东南亚国家,因此境内少数民族众多,大理城更是外域商人的集中地。
明日一行仿佛身临传说中的万国大会,简直目不暇接。
各种男女人畜的杂味儿一齐钻入鼻中,充满了原乡的气息。
最奇的是耳中所闻,各族人皆操着生硬的汉语相互交流,远非南腔北调可以形拟……这等新奇腾异的场面,在这时代可谓绝无仅有。
前方拱门在望,排队入城的人流愈显拥挤。
明日下车牵牛,颇有些寸步难行。
段易也下了车,跟在车尾。
蓦地,在七彩缤纷的各族服色中,仿佛一道褐色闪电破空而下,刺入明日的眼帘,他浑身一紧,气场已有感应,进入戒备状态。
坐于车上的岳楚亦有所警,一手抱着小家伙,一手按宝剑。
段易则毫无所觉。
但见拱门内驶出了一队大理骑兵,全身披挂,皆手执又细又长的标枪,枪头极其锋利。
那一身铠甲完全不同于中原制式,褐色无光,竟非金属甲胄,而是皮革质地,看起来比牦牛皮更厚实。胸部一大片如龟壳,又联缀小皮片为披膊、护颈,头盔也是一整块厚皮所制。
所有的坐骑也披革甲,唯独马面覆着寒光闪闪的铁甲。
最令明日印象深刻的,却是骑兵们竟不穿马靴,全体光脚。
这是啥意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为首的光脚骑兵一眼看到了明日所背的大弓,从兜鍪中射出两道贪婪的目光,驱骑排开人群,逼过来。
明日并不退缩,他不想惹事,偏偏事儿惹他。
那骑兵见明日毫无畏惧,看那身装束,分明是来自哪个山区的土包子,便有些武艺又怎样?这可是自己的地头!
当下,骑兵将标枪照明日的面门一指,气势汹汹地以汉语喝道:“兀那汉子,不得带弓弩入城,解下弓来!”
明日眼角的余光一扫周围,带兵器的人不少,也有背弓的,唯独冲着自己来,显然这张西夏大弓遇到识货的。
他心知,只要自己一解下弓,只怕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
换了别的东西,明日可能捏着鼻子认了,但这张弓可是大英雄用过的,又是岳楚交于自己保管的,若在自己手中失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你大爷,老子在大金、伪齐、西夏都是横着走,偏偏到了你这西南小邦,反要低下头?做梦!
明日眼眸一缩,面对距离自己双目不过一指的森利枪尖,巍然不动,语气平静:“我不解又如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至尊无上
那光脚骑兵没想到这个大胡子竟敢顶撞自己,而两边的百姓纷纷侧目,更令他难以下台,一时恼羞成怒,戾叫道:“我看你像个山贼!还不跪下领罪?否则,枪下无眼!”
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明日哪里还等这厮动手,先下手为强,劈手抓住近在眼前的标枪,往下一带,那骑兵顿时失去重心,“吧唧”地摔下马来,刚好头部触地,竟摔晕过去。
既已发难,便不留余地,明日单手一抖,如意棍横在手中,大喝一声:“他娘,大理城不欢迎我们,你带儿子先退,我迟些便走!”
牛车周边的百姓见有人敢对官兵下手,顿时大乱,刚好成为岳楚娘俩撤退的掩护。
“他爹!你小心!”岳楚当机立断,一手抱着小家伙,一手抓住一个行囊,自牛车上一跃而下,混入人群中。
她要寻个安全处,将行囊中的勒甲绦扎起,兜住小家伙,再转回头,跟他爹联手拒敌。
明日见岳楚带着儿子离开,心中大定,一个倒翻,落在牛车之上,扯起喉咙大嚷:“兀那官兵,欲强取小民之物,王法安在?佛家戒贪,佛法安在……”
这番巧嘴,自是他当秦桧时历练出来的,可谓一针见血,又符合大理国情,却是要百姓和其余官兵听个明白,并非自己挑事,而是这骑兵觊觎他人之物。
明日心中有底,好在尚未进城,即便跟大理官兵翻了脸,也不怕遭到对方围剿。
却说其余的骑兵见有平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晕了同袍,即便是同袍有错在先,也轮不到小民处置,这不是公然蔑视朝廷的法度吗?
这些光脚骑兵倒是训练有素,忽啦啦全围上来,一圈标枪将明日和牛车逼在中间,却不敢立即出手,以免被百姓乱传,说官兵欺凌弱小。
见了如此阵仗,远处的进城百姓也跟着乱起来,避犹不及地散开,一时间鸡飞狗跳,女子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喊此起彼伏。
陷入包围的明日毫无所惧,也不趁乱出手,好让百姓逃开,以免有所误伤。
他的心中已有对策,只要对牛屁股上狠抽一棍,让这憨货发疯,自可冲开骑兵的包围圈。
他最忌惮的乃是城头上的巨弩,不过这些光脚骑兵,此刻则成了挡箭牌。
这一趟,虽未进大理城,但也游览了云南风光,又将段易送到了地头,也没啥遗憾的,可以打道回府了。
咦,段易那小子呢?应该夹在人群中逃远了,他是离得越远越好,若是受到牵扯,反而不利他寻亲。
但见四周的百姓远离了是非地,却都停下来,当起了看客。
明日见岳楚已兜着儿子再次出现,隐于最近的一群人中,并未急于过来,“伉俪”一明一暗,才是上策。
就凭眼前这些骑兵,还奈何不了明日。
但也不能耽搁太久,一旦更多的光脚骑兵出城支援,明日就不容易脱身了。
此时,一个宛若头目的骑兵发话了,比被明日打晕的那厮讲点道理,但也只是一点而已:“山贼,你跑不了了,是自己束手就擒呢?还是让我等将你拿下?”
明日冷笑:“那就来拿吧!”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一个书生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手中高举一个润泽闪亮的玉牌,边跑边喊:“且莫动手!小人跟龙苑主持有旧!此牌为证!这位兄台绝非山贼,我愿以性命担保……”
这个书生,不是段易是谁?眼见恩人遭难,他病急乱投医,拿出唯一可以倚仗的玉牌,指望能唬住这些骑兵。
明日心头一暖,好小子,不枉我送你一程,不是那种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辈。
但他怎能连累他?哈哈大笑:“老子不认识这位小哥!尔等区区小卒,又岂能拿住老子……”
明日说着,就欲发难,不曾想,即时发生的一幕让他瞠目结舌!
只见那圈光脚骑兵的视线,除了背对段易的几个,其余都越过了明日,落在跑到近前的段易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手中高举的玉牌上。
那块玉牌,段易曾给明日看过,正反面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文字,似梵文,又是汉文,周围雕着一圈奇异的纹路。
那骑兵头目忽地脸色大变,将手中标枪往地上一插,翻身下马,向段易扑通跪倒,口中高呼:“此乃圣上玉牌,见牌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骑兵亦齐刷刷下马,向着段易跪成一圈,皆山呼万岁。
羊群效应涟漪般地向外扩散,原本看热闹的民众跟着跪倒一片,“万岁”之声不绝。
明日看得真切,不少百姓竟痛哭流涕,对这位大理国王,是发自内心的爱戴。
顷刻之后,城外的人群中,只剩下三个站立的人影:牛车上的明日、兜着完颜明亮的岳楚,还有完全吓傻了的段易……
历史又一次调戏了明日,让他无心的一次邂逅,跟又一个王室搭上了关系。
他随便碰上的一个路人甲,竟然真的是天潢贵胄。
片刻之后,差点被当成山贼的明日,摇身一变成为大理国王的贵宾,携妻带子,坐在一头大象背上的轿舆中(又称象舆),进入了大理城。
而段易则单独坐在前一头大象的金色象舆中,可见尊贵,他稀里糊涂,将书笈抱在胸前,寻找安慰,又不时惶恐地回头看向明日一家,略觉心安,至少救下了恩人。
完颜明亮最是兴奋,哇哇叫着,手舞足蹈,若非额娘拦着,只怕早就爬到大象的鼻子上了。
明日透过红色的流苏,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大理城,一览无余。
但见一条白色条石铺砌的宽广大道,从城门口笔直地通往道路尽头的王宫。
那王宫金碧辉煌,处于大理城的最高点,而城门则是最低点,一路上行,层层进深,可谓步步高升。
城外的苍翠山间,寺庙罗列,佛塔林立。城内则遍布佛龛,摆放着白色大理石佛像,以及莲花、瑞云、花瓶等饰物。
内外所见,浓浓的佛香扑面而来,这是一座佛城。
城有三重门,城门是第一重门,由此行三百步,至第二重门。
其间有成片的府宅,为贵族和一般官员居住。
更多的是商铺,来自高山的药材,来自牧区的牲畜、皮革,来自热带产地的物产,以及宝石、玉器、手工业品,乃至兵器、甲胄,都集中在此售卖。
明日看到,段易和自己一家乘象进城所引发的骚动,只是局部现象,在沿途围观的民众之外,那些商铺中,照旧人来人往,南北商人更关心自己的东西买卖。
过了第二重门,又行二百步,至第三重门。
其间有比大象还高的门楼夹道相对,增加了入宫大道的深远和雄伟景象,对王宫产生威严与神秘的感觉,在战时,又可作防御工事。
这一段为高级文武的府邸,还有护卫王宫的军营。
明日和岳楚的两双慧眼洞察入微,一路观光、一路讨论,将大理城的结构和体系分析得七七八八,原来“舆论”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第三重门上雕着嘴含莲花的大象图案,这是皇权和佛光结合的象征,源自天竺。
过了这道门,便是阶高丈余的百官朝议大殿。
驯象的卫士挥舞手中长棍,令两头大象跪倒,搭上梯子,请贵宾下舆。
有宦官疾步来迎,先跟段易说了什么,他只是摇头不同意。
然后宦官妥协了,又来请明日一家,和段易一同觐见。
原来大理国王本想单独召见段易,但这小子心中无底,非要拉上明日一家。
宦官领着他们从侧门穿过大厅,刚好赶上散朝。
明日见过不同王朝的朝仪之所,大宋的最威严,大金的最民主,西夏的最简练。
而这大理朝廷,竟然颇有古风,下朝的百官,皆不持玉笏,亦不穿显示品秩高低的官服。
文臣皆宽袖长袍,头戴高冠,有如先秦士子。
武将皆武士袍,竟可佩刀上殿,还是光脚,看来是大理军队一项光荣传统了。
原来大理以佛治国,更极度崇尚汉文化,很多前代古籍在中原都流失了,却在大理得到了留存,传于后世。
儒家学说在大理的影响,和佛教并驾齐驱。
大理的科举考试,以佛经和儒学为主,通过后方可入朝为官。
段易依旧背着破书笈,明日和岳楚也不解弓去剑,那宦官既没要求,也没提示什么礼仪,只是引着他们穿过朝堂的侧廊,进入一座小殿,躬身低语:“圣上在里面等你们。”
这小殿,乃是大理国王和重臣们日常处理军政事务和议事之地。
大理国王段和誉在此亲自接见段易和明日一家,可见其重视。
沾了段易的光,明日的“集邮册”上,又多了一位皇帝。
宋人称段和誉为国王,在大理臣民的心目中,他自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明日和岳楚一见段和誉,皆吃了一惊,原来这位九五至尊,竟是习武之人,一位真正的高手!
高手见面,彼此的气场会本能地产生交感,明日当即感应到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就如他初见教尊小姨的感觉一样。
不会吧?这位段皇帝,武功竟恐怖如斯,达到了绝世高手的境界?
你大爷!金老爷子在《天龙八部》中所描写的大理段氏的盖世绝学,竟不是盖的……
难怪宦官并不在意明日和岳楚带兵器觐见,只因他俩加起来,也不是段皇帝一根手指头的对手,一阳指?
明日不由产生这样的联想,双目如火,打量着眼前的人间至尊,他无论是地位还是身手,均当起起这两个字……
第二百四十五章 源代码
段和誉并未穿着龙袍,甚至连黄袍也不是,仅仅是普通的白色宽袖长袍,一如明日刚刚看过的文臣,唯一彰显他身份的是头上的通天冠。
此乃先秦以来皇帝专用的礼冠,常用于郊祭、朝贺和国宴,因冠式较高,形似卷云,又称卷云冠。
赵构小儿就有一顶,用北珠卷结,极其奢贵,但很少戴。
而段和誉的通天冠只是普通的丝绸所结,乍一看跟大理文臣的高冠很是相似。
明日变身秦桧时,做过主管礼仪的礼部尚书,故而识得。
这位段皇帝实际年龄已是五十开外,但是此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面庞圆润,眉目和善,长身玉立,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又有一种超脱红尘、悲悯众生的佛家气度,却没有任何让人敬而远之的帝王尊严。
可以说,段和誉是明日所见过的皇帝中,最不像皇帝的一个,甚至比伪帝刘豫还不像。
但是,他又或许是最像皇帝的一个。
何为皇帝?并非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天之子,而是爱民如子,是天下最大的父母官。
百姓对这样的皇帝,也会像对父母一样孝敬。
在大理城外的一幕,广大民众的表现,证明了这位皇帝在他们心中的位置。
便是那些光脚骑兵,对圣上所表现出的慑服,也是发自内心。
明日不禁闪过一丝疑惑,难道资料有误,段和誉并非一位被权臣架空、徒有虚名的傀儡皇帝?
尤其他现在感知,段和誉还是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很可能已到绝世高手的境界,更令他感到怀疑。
这样一位皇帝,若是想收拾权臣、收回帝权,还不是举手之劳的事?
若是不知道段和誉的身手,看他的穿着模样、谦和姿态,倒真像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
但哪个傀儡皇帝,可以赢得百姓的爱戴、官兵的崇敬?
如此巨大的反差,反而让明日确信,这位很可能就是金大师笔下身怀绝世武功、却时灵时不灵的段誉原型,真的已是绝世高手!
唯有怀着一颗出世之心,才能看淡俗世的功名权利、荣华富贵,才能虚怀若谷,也只有这样一个佛国,才能诞生这样一位绝顶人物!
见到段和誉,乃是明日此趟追爱之旅中,除了岳楚之外,最大的收获!
这边厢,明日在出神发呆,
那边厢,段易则瑟瑟发抖,并非吓的,而是激动、紧张、委屈等诸般感情。
因为,当他和对面的大理皇帝站在一起时,谁都能看出俩人的相像,只是段易年轻些,而段和誉留着三缕胡须。
段易千里来寻的生父,经过玉牌、迎接的阵仗、此刻的见面等线索连接,已呼之欲出。
只有岳楚的表现最正常,一手抱着小家伙,一面敛衽一福:“大宋民女单岳氏,见过陛下,万福万福。”
她自承宋人,不行跪拜之礼,但在语言上又表现出对皇帝的恭敬,倒也说得过去。
大理一直以大宋的藩属自居,历代国王时有进贡,却并没得到正式的确认。
直到段和誉这一代,对大宋更是礼敬有加,不仅常年进贡,还献礼献乐,令当时的道君皇帝龙颜大悦,于政和七年,正式册封段和誉“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云南节度使、上柱国、大理国王”。
至此,两国的藩属关系正式建立,大理沿用宋朝历法,奉大宋为正朔。
跟西夏对大宋和大金的称臣截然不同,大理国上下皆以成为大宋的藩属为荣,两国的百姓,乃是真正的一衣带水、亲如一家。
无论是大理、亡辽、西夏还是新兴的大金,同样崇尚汉文化,只有大理是学中原之礼,毫无野心,真正继承和发扬了汉文化的精神。
而西夏和亡辽的意图,宋人早有清醒的认识:“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民,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服,行中国法令,是二寇所为,皆与中国等。而又劲兵骁将长于中国,中国所有,彼尽得之,彼之所长,中国不及……”
明日被岳楚从神游中唤醒,躬身一礼:“山野草民单三变,恭祝陛下圣躬万福!”
他一不留神,带出了当秦桧时、臣僚单独觐见皇帝的礼节,却忘了自己一个山野草民,怎能冒出庙堂之语。
段和誉最知汉礼,一下子听出了破绽,不由仔细打量了这个貌似冒失的大胡子一眼,对他那惹事的大弓多加了一眼。
明日却为身边的浑小子着急起来,不动声色帝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段易这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于公于私,他这一跪都不冤枉,嘶声道了一声“陛下”,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平身吧。”段和誉淡淡一语,大袖轻轻一拂,便令段易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然后洞悉世情问了一句,“你娘仙去多久了?”
“娘亲……”段易嘴唇哆嗦,眼圈发红,强忍着没哭出来,“她已走了三个月……”
眼看气氛往父子相认的催泪情节上靠拢,偏偏这时,一个小人儿不合时宜地笑起来,小手伸向段皇帝的通天冠:“帽子!我要帽子……”
明日吓一跳,我的小祖宗,你真敢要啊,这可是皇帝的帽子!
他记得楚月说过,儿子周岁抓周时,对于面前摆放的弓矢纸笔、印章金银等物一概不理。
后来挞懒又加了好多东西,结果,儿子一手抓起了一面玉牌、一手抓起了首饰,令挞懒哈哈大笑,说此乃吉兆,外孙一手江山、一手美人,岂不证实了“莫须有”大计成功有望……
明日是个唯物主义者加上无神论者,虽然现在有了历史唯心主义的倾向,但也不信小孩子随便一抓,便能预测未来。
段和誉甚是和蔼,对岳楚微笑:“让朕抱抱这娃娃。”
岳楚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小家伙送到大理国王的手上,甚至没有征求他爹的意见,显然,段和誉的不凡气度也征服了她。
完颜明亮还真不客气,一到段和誉的怀里,双手便往上够,还真让他够着了。
不曾想,段和誉不知使了什么法门,让小家伙搬来抓去,通天冠就是不掉下来。
完颜明亮小脸胀红,咬定青山不放松,继续用力。
明日尴尬极了,为儿子的大胆举动致歉:“陛下,小儿不懂事,冒犯天颜,请降罪。”
段和誉却任小家伙肆意妄为,冲明日笑道:“单英雄,此子赤诚,不仅有慧根,更有帝王之相。”
明日心里话,这说的是陛下你还差不多,我的儿子要能当什么皇帝,那我这个爹不就是太上皇了?
段和誉竟然头一低,真的将通天冠让小家伙抓下来,神色并无丝毫变化,换了别的皇帝,这可是要被夺位的不吉之兆。
若是赵构小儿,不株连九族才怪!
此刻的段和誉,头上仅有束发,越发像个寻常士人,如同长辈般地一挥手:“大家都坐吧,桌上茶点,自己取用。有些家事,竟然单英雄伉俪适逢其会,也一并听听……”
岳楚乖巧地上前接过小家伙,这个小祖宗兀自抱着通天冠不放,拿好吃的茶点也哄不下来,他的小嘴一边塞满了食物,一边嘟哝不清:“我的……都是我的……”
因为有额娘惯着,明日这个当爹的权威渐失,说话也不顶用了。
好在段皇帝不以为忤,悠悠道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闻旧事……
果然,段易真的是当今大理国王段和誉的私生子。
那是二十六年前,当年,年仅二十六岁的段和誉尚未登基,正在点苍山上的龙苑跟随六铉大师学佛习武。
一对来自中原的武林侠侣慕名前来讨教,段和誉奉师命接待他俩。
原来六铉大师本是大宋天台高僧,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游方入滇,遇逍遥大师,一见如故,论佛法,比武艺,不分高下,自此长留大理……
明日听到此处,不由又联想起来,《天龙八部》上有个逍遥子,乃逍遥派的创始人,是天山童姥、无崖子、李秋水的师傅,也是段誉和虚竹的祖师爷,莫非其原型便是这位逍遥大师?
另一边的岳楚,则对另一个名字——六铉大师上了心。
而段易自是关心爹娘是怎么相遇的?怎么有了自己?为什么娘又离开了爹,带着他长居一个穷山僻壤,过着贫寒的生活……
他的心里,对这个不负责任的皇帝老爹,不可能没有一点怨恨,倒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苦命的娘。
从他记事起,娘就没有过上一天日子,而这个爹,却在大理王宫里,享尽荣华富贵……
然而,当段易听完这个故事,对皇帝老爹就没有一丝怨恨了,原来爹也是个苦命人,当然,最苦命的还是娘。
要怪,只能怪造物弄人,跟凡夫俗子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问世间,情为何物……
明日则听得目瞪口呆,你大爷!这不是金老爷子的另一武侠名著——《射雕英雄传》上的情节吗?
原来段皇爷、瑛姑和老顽童的故事,也有原型啊!只是段皇爷和老顽童的身份掉了个,而瑛姑生下来的孩子没有死,长大后变成了段易……
呜呼!原来真实的历史,反而藏在后世的小说中。
明日凌乱了,只觉得脑海里的各种人物乱入,简直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幻的……
第二百四十六章 爱在午夜降临前
听完这个涉及王室隐私的传奇故事,明日一家识趣地先行退下,留给人家父子一段单独的相处空间,可以想象,段和誉一定有好多的话,想问这个从小就没见过的儿子段易。
至于儿子霸着不放的通天冠,段皇帝固然不放在心上,明日怎能不担心外面的宦官和侍卫会不会产生看法。
跟岳楚配合了一下,快速地用玉如意替换掉通天冠,小祖宗才没有闹。
刚才的宦官一直守在小殿之外,领着一家仨口前去歇息。
这名宦官显然是段和誉的亲信,一些事可以不向主子汇报,自行拿主意。
比如刚才便是自作主张,让明日一家跟着段易觐见。
又或者说,这是段皇帝的开明之处,给予手下人相当的自主权。
小殿后面就是大理王宫了,明日作为男子,不得随意进入,自然看不到里面的景色和后宫佳丽。
宦官将明日一家,安排住入了第三重门外的贵宾楼——专门接待各部落首领和外域使臣的五毕楼。
此楼巍峨壮丽,号称西南第一楼,建于门楼外风景秀美的云池之畔。
此池乃一大湖,周长七里,湖中养着各种中原见不到的奇异水生动物。
牛车上的些许行囊,也早有人送至房间。
豪华的房间里,分为内外两进,外堂可做待客之用。
一张长长的几案上,摆满了各色独具风味的大理名吃,以及应有尽有的热带、亚热带水果,显然,这就是午餐了。
段皇帝父子,要享久违的天伦之乐,自没空陪他们一家。
可把完颜明亮乐坏了,从额娘怀里挣扎着下来,流着口水大叫:“我的!都是我的……”
在馨香缭绕的内室中,甚至还有两大桶洒满花瓣的洗澡水、以及叠放整齐的干净衣服。
明日这才感觉到,自己一家和段易长途跋涉,缺少换洗衣服,身上气味不小,难为段和誉没被熏倒,对这位高手皇帝又添了一分好感。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惬意地打量着四周的雕梁画栋、精美窗花,脑海中浮现一个后世著名的广告语——“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家”。
谁知,明日的屁股都没有焐热,就被岳楚赶出了内室:“去去,俺要带亮儿洗澡,你在外头凉快去。”
唉!一对父子,待遇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明日酸溜溜地坐在几案旁,听着内室哗啦的水声和那娘俩的欢笑声,被撩得心痒痒的,随手抓起一根香蕉,没滋没味地啃着。
咦?老子怎么连香蕉皮都吃了,这不成了猴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仅穿着红肚兜、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光着脚跑出来,原本留起来的三搭头因为天热,又被剃光了。
完颜明亮一头扑向以为被爹爹消灭差不多的美食:“我的!都是我的……”
明日对这个词真有点腻歪了,却也只有认了,谁叫是自己的儿子呢?
“亮儿,快把鞋子穿上,别着凉了……”又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儿,提着一对小鞋撵了出来。
岳楚披着一头半湿的乌黑秀发,浴后的嫩脸如玉泛红,身着白族女子的雪白绣裙,衬托得整个人冰清玉洁,宛若天山雪莲。
她脸上的易容物被热水一泡,自然全消解了。
明日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却是想象着白下的白,那个更白呢?
岳楚明眸善睐,瞥了过来,微嗔一声:“有什么好看的?你还不去洗洗?”
唉!明日叹口气,不能跟他娘共浴,泡泡她的洗澡水,也是好的……
明日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袭黑色的武士袍,跟岳楚倒是黑白相配,天生一对。
他现在留着大胡子,早已不用易容了,再说,大理也无人认得曾在中原大地赫赫有名的明日小贼。
小肚子吃得溜圆的完颜明亮,眼上蒙着红布,正跟额娘玩捉迷藏,跟老爹撞个正着,便抓住不放:“抓着了!抓着了……”
他取下红布一看,原来是父亲,便撒娇要求:“爹爹也来!爹爹一起玩……”
岳楚走过来:“亮儿,俺们出去玩吧,外面有好多好玩的呢……”
完颜明亮欢呼雀跃:“我要跟大象玩、跟孔雀玩……”
明日放下那把惹事的大弓,只配雄剑,腰藏如意棍,抱着儿子和岳楚出了五毕楼。
他们现在是大理国王的座上宾,自然惊动了管事和侍卫。
明日见岳楚和他们交涉一番,那管事拿出一块铜牌交于她,这才放行。
此时已是下午,青色的大理城背靠苍翠的点苍山,在骄阳蓝天下熠熠生辉,宛若罩上了一层佛光,好一座佛城。
明日跟着岳楚,出了城门,眼见她边打听路,边往山上去,不免好奇:“他娘,这是去哪?”
岳楚卖个关子:“到了便知。”
不多时,一家仨口上了山。
这点苍山有十九峰,有如苍龙迭翠,山间松杉林木挺拔,花卉繁多。
又有十八溪奔流,滋润着这片佛土。
到了半山腰,俯视山下的洱海,形状如耳,又如半月拖兰,令人赏心悦目。
山下又有数座高耸的佛塔,仿佛金刚力士,守护着中间的大理城。
岳楚的速度加快,越过一座座寺庙,直往山顶而去,乃是十九峰中的最高峰——马龙峰。
从下遥望此峰,烟云缭绕,好似神仙居处,可望不可及。
明日不得不施展轻功,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半个时辰之后,一家仨口上到了山顶,那烟云到了近处,就成了薄雾,其间豁然屹立着一座铜塔,大约五十米高,呈四方形,十数级八角铜伞密檐,顶部座着铜钵和铜葫芦塔刹。
明日已看清塔门上的铜匾额雕着两个大字——龙苑,心中吃了一惊,这不是段皇帝的学艺之所吗?本来也是段易的目的地,臭丫头到这里做甚?
此时已近傍晚,夕阳的霞光透过薄雾照在塔身上,好像透明一样,产生一种神秘而神圣的观感。
一路安静的完颜明亮看着这景象,竟然摸着自己的光头,发出咯咯的童笑,打破了此地的静谧和庄穆
只见岳楚走到塔门前,纳头便拜,竟行个大礼,脆声道:“先师周同,关门女弟子岳楚,叩见六铉师伯!”
明日听得呆了,心中更加吃惊,这是啥情况?
龙苑中人,自然是段皇帝的师傅六铉大师,应该就是臭丫头口称的六铉师伯。
大英雄师从周同,天下人皆知,她身为岳飞的堂妹,被周同收为关门女弟子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为啥喊六铉大师叫师伯?
难道说,周同和六铉大师是师兄弟?
他二人,一个教出了岳飞这样的绝顶战将,一个教出了段和誉这样的绝世高手,倒是不相上下,若是师兄弟,还真能说得过去。
岂不是说,段皇帝成了岳飞和岳楚的师兄……
明日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凌乱了,正张口结舌之际,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塔中传来:“老衲不问世事已久,想不到和周师弟当年一别,竟成永诀。师侄女,你进来说话,还有那个娃娃,与佛有缘,你也抱进来,让老衲看看……”
岳楚欢喜地应了一声,转回来,从明日手里接过小家伙,再向塔门走去。
明日下意识地跟上,她停步白了他一眼:“师伯没让你进去……”
他只好悻悻地留在了塔外,想到六铉大师可是绝世高手的师傅,等于活神仙,可惜自己已到了门口,竟不能谋一面,实在不甘啊!
若是自己被活神仙指点一二,指不定哪天也迈进了绝顶战将或绝世高手的门槛呢……
看来,命运对自己的青睐也是有限度的。
反倒是三岁的儿子,这番出来,收获不小。
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儿子的造化,就是自己的造化……
明日在马龙峰上徜徉着,围绕着龙苑打转,直至天色已黑,月上树梢,一个窈窕的身影才步出塔门,自是岳楚。
明日见她空手出来,不由吃了一吓,还以为老和尚看中了儿子,要留他当小和尚呢,忙不迭低声问:“儿子呢……”
岳楚一笑:“你紧张甚么?师伯说亮儿有慧根,留他在塔中过一夜,结些善果,俺们明早再来接他。”
这是明日再次听到儿子有慧根的话,先后出自六铉大师和段和誉这对师徒,都是世间奇人,不至于像故弄玄虚的相士那般不着调。
他的心中不由大奇,难道儿子真有甚么特别之处?
想想也是,儿子可是一个时空穿越者和一个古代郡主的结晶,他和楚月的时间距离相差一千年呢,生下的孩子堪称时空混血儿,两位佛性大乘的绝世人物或许看出了什么端倪?
明日曾对这时代的另外两位绝世人物——张三疯和宗印,吐露过自己的身世秘密,他们都毫无困难地接受了。
正所谓:这世界上的事,就怕尝试!啥都不是事,一试便是!既然不是事,就是好事……
明日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的rap歌词,不管怎么说,儿子能够得到活神仙的青睐,那是好事!
他一下子想开了,拉起岳楚的纤手:“他娘,我们终于可以过一下二人世界了,走!下凡去……”
岳楚顿被闹个大红脸:“讨厌!啥叫二人世界啊?甚么下凡啊……”
嘴里这样说,她的手还是任他牵着,“伉俪”二人,仿佛脱离樊笼的小鸟,步履轻松地奔下山去。
下山途中,明日便知了周同和六铉大师的关系。
想当年,二人乃是上一代江湖人中的翘楚。
六铉出自浙江天台山,即佛教在中国产生的第一个宗派——天台宗。
其时武林,号称“南有六铉,北有周同”,二人不仅武功盖世,兼学识渊博,文韬武略、天文地理、五行八卦,无所不精。
六铉比周同大二十四岁,二人于华山论剑,三天三夜,不分高下,正式不打不成交,结为兄弟。
后来二人观中国大势,看出未来将有大乱。
六铉选择了避世,远走大理,教出段和誉这等偏安一隅、与世无争的绝世高手。
周同选择了入世,拯救众生,教出岳飞这等以天下为己任、壮怀激昂的绝顶战将!
只可惜,一代奇人周同,染病早逝,未能亲眼看到得意弟子打出的大好局面……
岳楚跟周同学艺时,得知自己有这么一位师伯,隐世于西南,不曾想在大理城撞上了,也是天意!
明日心中大叹,天意不可测也!
二人来时甚快,去时则缓,没了光头儿子这个大电灯泡,自有另一番情致。
如同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手牵手,一边观赏大理城的夜景,一边悠然下山。
二人到了城门口,夜间门禁较严,岳楚拿出铜牌,顺利入城。
但见满城灯火,正是夜市刚盛之时。
明日有心,和岳楚扮作外地商侣,叫了一个专载夜客的牛车,给足了银钱,让车夫载着二人,随意游览。
天降财神,车夫喜得眉开眼笑,挑起灯笼,毕恭毕敬地请两个贵客上车,一路滔滔不绝,讲述大理风情、诸多典故。
牛车穿街过巷,不时经过普通人家的门口。
好一个清平世界,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比起明日治下的太平海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然,这跟段和誉的理政是分不开的。
从车夫之口,明日获悉,大理高氏专国,主要体现于掌握军权,镇守要地。而朝中政令,虽所多出高氏,但段皇帝主抓民生和外交。
在车夫的口中,圣上勤政爱民,仁慈治国、减轻徭役赋税,深得百姓爱戴。
所谓“四夷八蛮,八方群牧,累会于此,部曲仇恨,到此冰释。优恤孤寡老幼,风俗遂化”。
而对于高氏,圣上不是没有收权的机会,当年东方三十七部叛乱,反的便是高家。
段皇帝却不欲国家陷于分裂,百姓亡于兵灾,跟高氏君臣相和,平息了叛乱。
曾有高氏子对圣上口出不敬,圣上宽宏以待,仅仅流放了事。
后来此子死于流放地,其部下行刺圣上,被当场擒获。
圣上不仅没有追究,还义释了他们,并称之为义士……
明日听着车夫的讲述,段和誉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这位六铉大师的关门弟子,以一种佛家的慈悲胸怀,从另一个角度诠释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义。
他和铁血丹心、尽忠报国的岳飞,在某种层面上是相通的,皆以国家和人民为重,可谓殊途同归……
不知不觉,牛车到了大理城中最旺的三月街,源自年年三月十五的祭观音庙会。
车夫介绍,而今三月街,拥有西南最大的夜市,三更才止,五更又开,耍闹去处,通晓不绝。山珍海货尽荟于此,吃喝嬉游任君畅快。
明日知道到了地头,遂和岳楚下车,只觉一股热浪腾地扑面,喧嚣声忽然而至,但见好大一座牌坊,坊内灯火如昼,男女老幼,人来人往,端的热闹无比。
“小月,想去哪逛?”明日像个绅士,征询女伴的意见。
“自然是哪儿人多,去哪逛。”岳楚恢复了少女的天真烂漫,怯生生地伸出纤手,“明日哥哥,牵着俺,别把人家弄丢了……”
这一宵,是明日追爱之旅中,最轻松、最快乐的一宵。
在此喧繁陌生的异国之地,他仿佛挣脱了所有沉重的负担和枷锁,伴着一张无邪无忧的灿烂娇靥,回到无拘无束的后世时光……
境如梦,人如幻,心如醉!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小花
半月之后,南海之上,琼州海峡,从西南的交趾洋(今北部湾)方向,徐徐驶来一艘大海船,高高的三道桅杆帆篷收起,乘洋流而行。
宋人的航海业领先世界,尤其在南渡之后,获得了长足发展。
却是因为南宋小朝廷被现实所逼,失去了半壁江山,国赋不足,传统的陆上丝绸之路又被金、夏所阻,失去了边贸来源。
同时要维持庞大的兵力对抗金国,国家财政捉襟见肘,不得已广开财路,扩大海上贸易,一不留神,将唐人开辟的海上陶瓷之路发扬光大。
浙、闽、广三市舶司的收入倍增,逐渐成为大宋岁入的大头。
正所谓:天子府库,与其取之于民,不如取之于外。
于是,扎根黄土的华夏民族,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大航海时代,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宋海上贸易的大发展,带来了造船业的空前繁盛,温州每年可造大船数百艘。
当然,前人积累的航海技术和航海知识也是大航海时代的一大支撑。
不可不提影响世界的中华四大发明之一指南针。
海上行船,航向最重要,舟师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
大宋朝廷也极其重视,在海岸线上每隔三十里,就建起一个灯塔,夜间点燃火炬,通宵不熄,成为媲美塞外烽火台的壮观景象。
大宋海船巨大,载客数百,载重量达两万斛(相当于后世的一千吨以上),不畏风浪,靠人工动力自然不现实,这便依靠对洋流、潮汐和季风的认识。
宋人航海,有“冬南夏北”之说,即夏天刮南风,适合向北航行,冬天刮北风,适合向南航行。
此时正是冬季,本不适合北上。
但是交趾洋乃洋流分路之处,称“三合流”:其一向南,流经千里长沙、万里石塘(即后世的西沙、南沙群岛,此乃祖宗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啊);其二向北,流向广、闽、浙诸港;其三向东,流于茫茫大海。
而福州海域亦有一流向东而不返,流向琉球国(今台湾)、冲向钓鱼岛(是我们的就永远是我们的,谁也拿不走)。
眼前的这艘大海船,便是乘交趾洋的北流而上。
明日站在船头,吹着海风,跟眺远的老舟师边侃边聊,讨教了不少航海知识。
海州开埠以来,海贸激增,只是当地海船,一向在近海游弋,少有出过远洋的,这也成为局限朐山口发展成大海港的瓶颈。
明日跟老舟师一聊,才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比如这舟师,相当于后世的领航员,不仅会指南针导航、观天象、识地理,知洋流,还有更多特长。
比如以十丈绳钩取海底泥,嗅之便知所至;亦可看地表坐标、看水情定位……
又如大食(后世阿拉伯)海船,常用“鬼奴”,即黑人,善游,入水可不瞑目,一旦船漏,即命“鬼奴”手持刀絮,泅水补之……
说白了,无论什么年代,最重要的都是人才!
“他爹、他爹,快看!”身后不远处,抱着小家伙看风景的岳楚发现了海中新奇,欣喜地手指舷下,要明日观看。
“看甚么?”明日探首出去,只见海水愈蓝,一只半透明的肉色圆褶漂浮在船边,似球非球,似花非花,他自然认识,“他娘,这是海蜇花,会蛰人的,若下海遇着它,非死即伤。不过做成蜇皮蜇丝,以醋拌食,又极美味……”
“这便是蜇皮蜇丝啊!”岳楚恍然,她不是海边人,自然才不识海货,但也吃过此物,今日总算见到真身。
“额娘,爹爹,我要看魔术,带我去看……”完颜明亮见怪不怪,转向更稀奇的事物。
“什么魔术啊?那叫幻戏。”岳楚撇撇嘴,不满地瞪了他爹一眼,都怪臭小子胡乱教小孩子说话。
“魔”字在这时代,可不是什么好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么。
幻戏其实就是后世的魔术。
随船而来的,是大理的朝宋使团,满载麝香、牛黄、细毡、甲胄、兵器等贡品,并有擅演幻戏和南曲的乐工,借道安南,走海路前往大宋。
那安南即后世的白眼狼小国,在明日以秦桧之脸、担任南宋礼部尚书之际,曾打回了该国请求上贡的国书,令安南不得已转奉临近的大理为上国,成为大宋藩属的藩属,这段因果,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明日一家混杂在朝贡团之中,自然省却了千里归途的辛苦。
却不知段皇帝是有意这样安排,还是刚好碰巧了有使团将行。
不管怎么说,段和誉感激明日护送段易的恩情,有意跟他结个善缘,那是真心的。
或许更大的善缘应在小家伙身上,
六铉大师和段和誉这对师徒,都似看到了完颜明亮未来的气运,以今日只因,埋下将来之果。
倒是明日这个父亲,将信将疑,不管怎样,那是儿子的造化,也是他的造化,好事来着……
一家仨口下到了船舱。
这艘温州制造的大海船,分为前中后三舱。
前舱在头桅和大桅之间,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有舵室、储水室和炊事室,下层为水手居室。
中舱为货舱,空间最大,分为四室,用于装货。
后舱为客舱,分为官室、商室、随从室,其中两间官室最豪华,四壁开窗,装饰精美,附有内厕,可携家带口入住,足不出户。
明日一家自是占了一间官室,另一间住着朝宋使。
乐工们住在随从室,一见完颜明亮这个小开心果,顿时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明日一家在船上很受欢迎,固然因为段皇帝暗下旨意,也是因为完颜明亮天真可爱、岳楚娇美和善,倒是明日这个一家之主,反而不怎么受待见。
众人皆想,这个大胡子不知前世积了什么德,修来了这么好的儿子、这么美的浑家。
于是乎,表演幻戏的乐工忙起来,为小家伙献上喷火、大变活人等不亚于后世魔术的绝活。
献乐的乐工不遑多让,弹奏起优美的大理名曲《南诏朝天乐》、《三塔弄》……
快乐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随着距离目的地——大宋行在临安府越来越近,岳楚脸上的快乐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逐渐增多的愁绪。
明日如何不知她的心思,随着越来越回归现实的世界,他何尝没有感觉到越来越大的责任和压力?
他惟有以苦为乐,关起门来,说着后世的笑话逗她开心、唱着后世的情歌让她忘忧。
他不敢在外面唱,万一被那些乐工听到了,谱下曲子,传唱出去,后世不知多少流行歌星会哭瞎了双眼?
算起来,这一趟追爱之旅,历时三个月,绕遍了大半个中国,途径西夏、吐蕃、大理、安南,再经海路回到临安,几乎就是一个圆。
是团圆的圆、圆房的圆,他和岳楚,终于圆满了,只差一道结婚的仪式而已。
他甚至不无“恶意”地想,要是臭丫头也能像郡主那样,被他“一箭中的”,就更妙了。
可惜她的月事照常来了,令他有些失望。
不管怎样,再也没有什么情况可以将他俩分开了,除了死亡!
呸呸,什么死呀活的,他和岳楚、和楚月,一定会白头到老、儿孙满堂的……
大海船经过温州的时候,明日不由想到,王氏和秦桧三世就窝在这里,对他望眼欲穿呢。
而高益恭业已先行到此,一定等得不耐烦了。
还有宋金的东线战事,也不知进行得怎样了?
温州有日月庄的分支,明日只需一上岸,就能传递消息、并得到想知道的情报。
但他强忍着这个念头,只希望这一趟追爱之旅,越迟结束越好!现实的烦扰,来得越晚越好……
他越来越不想出官室的舱门了,只想跟臭丫头呆在一起,偏偏儿子不识趣,每天总要吵着出去玩。
岳楚对小家伙的要求有求必应,她也知道,娘俩相处的宝贵时光越来越少了。
完颜明亮总要回到他亲娘身边,臭小子也要回到海州。
她当然很想跟去,但她希望光明正大地嫁过去,而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地跟过去。
这一天终会到来的!
她相信臭小子可以做到,但她不知道这一天何时到来,她会等他,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她默默地做了决定,船靠岸的时候,就是他俩分开的时候,是暂时的分开!
正如他为她所唱的歌: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她和他一定有看到彩虹的那天!
她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他!
她很想告诉他,这三个月的旅程,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他做到了对她的诺言,她相信他还会做到更多的诺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哥哥!俺等你!
等你和亮儿来接俺!
用八抬大轿、光明正大地来接俺……
第二百四十八章 云海玉弓缘
“额娘!我要额娘……”在儿子的哭闹声中,明日看着这张压在大弓下的小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臭丫头的手书。
“……哥哥!俺等你!等你和亮儿来接俺!用八抬大轿、光明正大地来接俺……那柄雄剑你用不着,俺收回去了,让它和雌剑团聚。这张大弓留给你,希望当年那对少年男女的弓缘,在俺俩的身上延续……”他泪眼模糊地看到最后一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俺相信,哥哥不会负俺,且行且珍重!小月”
明日放声大哭,跟儿子的哭声呼应,父子俩仿佛比惨似的,哭得那一个撕心裂肺、天地动容啊……
也亏这间官室的隔音效果不错,而且隔壁的朝宋使去安排装货转船的事宜了,倒无人听见,否则一定吓得不轻,还以为出了大事。
父子俩哭了一回,彼此泪眼相看,皆觉无趣,身边少了朝夕相伴的那个人儿,好像生命中少了什么似的。
明日抱住儿子,拭去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既是对儿子保证,也是对自己发誓:“你额娘说,她等着我们用八抬大轿去接她。爹爹一定会把她接回来的,然后再也不让她离开了,永远不离开……”
他找了一堆食物放在儿子跟前,用吃来转移小吃货的恋娘之情,自己则没滋没味地开始收拾行囊。
大海船昨夜抵达钱塘江的外海道,因为吃水太深,无法直抵临安府,便停靠在余姚,转由运河船接替装运,经西兴渡驶往杭州。
明日的行囊中有一套段和誉亲赠的大象皮甲胄,也就是大理光脚骑兵的那种革甲,当然这一套乃是御赐精品,不仅重量远轻于金属盔甲,也更加坚固,刀箭不透。
明日施展尚未圆满的终极绝招——“天地九曌”时,需要腾入高空,自是身体越轻便,越能发挥威力,但弊端是穿不得重甲,若是下方万箭齐发,就成了空中打靶了。
现在有了这套象甲,可谓如虎添翼,他也不用担心没有空中保护了。
和象甲放在一起的,是段易赠于他的玉牌,这小子现在已是堂堂的大理王子,自然不需要靠玉牌证明身份了。
段易跟明日约定,若是将来有事需要帮忙,明日只须派人持牌来见,他一定竭尽所能。
当日的举手之劳,结下这么大的一个善缘,这也是明日没想到的。
一旦海州举事,确实需要强力的后援,比如马匹、甲胄、兵器都是大理的特产,两地虽然相隔甚远,但只要打通了海上通道,海州等于获得了一个最大的后勤保障。
天意乎?
明日忽然在行囊的底部发现了一缕青丝,不用说,是臭丫头的。
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损,女子以青丝相赠,等于以身相许。
明日感受到臭丫头浓浓不舍的心意,嗅着空气中她残留的清馨气味,又是悲从中来,落下两道清泪,遂将她的青丝和小笺放在一起,贴身保存。
三日后,临安府郊区的一个大金联络点。
在此养足精神、去了舟车劳顿的明日,剔去胡子,回归了本来面目,跟收到消息、从温州赶来的高益恭会合,还有扮作随从的圣军战士。
彼此心照不宣,高益恭也没问郡马爷这三个月干啥去了,承上一封王氏的亲笔书信。
“……君今得意,安记旧好?恍惚间年,梦萦犹怅,妾何人乎?一荡妇耳。遇人不淑,垢面如斯,愧以对君,望尽薄力,使妾有能见君之日,当犬马以报!伏惟珍重,言犹未尽。”王氏在信中言辞凄婉,央明日姑念旧情,去临安按信上所列人名一一打点,上下疏通,方能令秦桧东山再起。
这婆娘聪明之极,压根不提秦桧再起事关挞懒大计,只述以往情谊与现今惨况,自责自怨,令明日心软,虽满心不愿为这对奸人出力,却也不至于敷衍了事。
想来真正了解明日个性的,除了楚月和岳楚,就属王氏了。
明日读完此信,一时茫然,仔细思来,王氏这婆娘对自己委实不错,而自己缘何对其有不能释怀之憎?是否只因为预知了将来。
他已通过日月庄的秘士情报网,向楚月报了平安,同时获悉了最新的东线战况。
原来这一两月来,占了淮西的金齐联军,直逼淮南东路,叫嚣要打过大江,生擒赵构。
南宋一时举朝震恐,吓得赵构欲解散百司,避敌他幸。
好在宰相赵鼎力主皇帝亲征,令韩世忠、刘光世和张俊三军隔江相峙,再急调岳家军东援,于庐州克敌,令金齐联军无力渡江。
这个僵持的局面,正是明日为秦桧活动的大好机会。
于是,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王氏的姨兄弟“单员外”,延续被中断了三个月的秦桧再起之计。
十二月的临安,正是大寒时节。
明日第一次进入这座在后世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著称的偷安小朝廷。
尚在外城,已经感觉到它的奢靡繁庶,吃喝玩乐嫖赌一应俱全的瓦子勾栏,座座相望。
一伙伙子郎流连,不分士庶军卒,一个个女娘花俏,管他良人娼优。而各行各业的堂馆厅院层楼比肩,张灯结彩迎客,就如过节一般。
正是前线吃紧,后方紧吃。
不愧“上界有天堂,下界有苏杭。”
当明日一行经过那游者千百的西子湖畔,结着薄冰的湖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道道直如女子媚眼的闪烁,晃得人都晕晕乎乎哉。
小孩子忘性大,流苏大轿里的完颜明亮不再闹着要额娘,扒着轿窗,指着外面的世界问个不停。
江南的花花世界,跟一家仨口走过的名山大川、浩荡大海,自是两种不同的景致。
明日不胜其烦,又不亦乐乎,暂时放下了对臭丫头的思念。
随扈左右的圣军战士也是一副庄稼汉进城的模样,海州与临安相比,不啻渔夫与贵妇。
以王家巨富的背景,明日包下临安城内最豪华的客栈,开始大肆活动。
当过秦桧的经历,令他对朝野上下的关系驾轻就熟,而挞懒备下的金银珠宝足以令他毋须担心贿金用度。
很快,临安的上层社会皆知道来了个挥金如土的单员外,为那致仕宰相秦桧的内亲。
饱经后世拜金浪潮冲袭的明日,体会着用钱砸人的快感,很快网络了一批意志薄弱的士大夫。
其时的行在临安府,跟以往的越州绍兴府已大不相同。
在越州时,正值刚刚惊魂南渡,朝廷内外普遍存在着自强图复、克己俭约之风。
到了临安之后,江南半壁已趋稳定,达官贵族的靡乐之心渐起,相比之下,寒酸的士大夫阶层对金钱的需要日增,正给了明日可趁之机。
他通过这些统治阶层的基层,开始营造“居危求安需秦桧”的呼声。
然而当朝主政的已换作主战反和的赵鼎一系,明日的金钱攻势在这些忠贞的北宋旧臣面前毫无用处。
敬服之余,他不得不另想办法,因为挞懒大计的实施,确实需要“秦桧”的配合。
明日再三斟酌,做出一个符合他个性的大胆决策,然后令高益恭带上完颜明亮连同圣军战士全体出城。
正所谓兵行险着,他要亲自去见赵构小儿,面呈挞懒亲笔信!
“官家,大金国挞懒元帅密使、海州王明日候见!”内侍冯益在御书房外压低声音道,又在“明日”二字加重语气。
“宣明日觐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却非赵构小儿。
明日略微一愣,昂首直入,一屋子的书香扑鼻而来,黑漆龙纹的大书案旁,没见着赵构,却见着一个故人——满脸络腮胡的沙都卫,按刀肃立。
哈哈,当日大江之战、受教尊一击的老沙竟然没死,看情形还升了官,更得赵构亲信,须知明日此番进宫极其隐秘,没几个人知道。
他面露喜色,却见沙都卫圆目瞪来:“明日缘何不跪?”
明日才省到沙都卫如何认识自己这个故人,当下大刺刺一站:“上国之使与江南小君见面,何须跪礼?”
沙都卫大怒,抽刀直指向他:“小贼,竟敢对圣上无礼!”
“沙卿家,罢了!”赵构的声音终于响起,却在一垂帘之后,里面是个隔间,这厮大概怕死,不敢冒险见他,却为了苟且偷安,不得不见。
毕竟明日小贼是个天下传闻的莫测高手,赵构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曾是其宠信的秦爱卿吧。
再一次离赵构如此之近,那久已不见的杀意自心底冒出来,不知怎地,明日对这小儿有种无法克制的蔑恨。
沙都卫感应到了,紧张地上前一步,挡在垂帘之前。
“明日,你恨我大宋?”赵构的声音异样的温和,显然在垂帘后将这个曾牵肠挂肚的大宋头号通缉犯打量个够,似乎想看透他的内心。
“怎会?明日是个汉人!”明日想到此来的任务,舒缓了一下呼吸,故意不说自己是“宋人”。
“朕却恨自己!明日,知道么,朕赏慕你,因为你可以为自己所欲之事,而朕……”赵构长叹一声,在明日这个非臣非民的外国人面前,真情流露,竟似十分了解他的经历。
明日生出被触动的感觉,赵构小儿难道是个天生的独夫?谁又是个天生的坏蛋?
他不由口气一缓,以对王而非对帝的口吻,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殿下,明日此来……”
这次秘密会面意外地顺利,赵构虽没有明确表示起复秦桧,却对挞懒的和议深表欢欣,更备了数份礼物,请明日转交挞懒、粘罕、金兀术等大金权贵,自然少不了他一份。
最后道别,赵构特意叮嘱一句:“明日,出去万不可让人认出!”
“殿下费心!”明日心道,还用你说,老子的真实身份只对你有效,若在大宋他地露馅,只怕早已被撕成碎片。
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知道他是明日后,赵构只怕会动用一切力量保障他和儿子的安全,至少在大宋境内。
很快,明日便探得朝中的赵系开始分化,唱和的调子高起来,起复秦桧的呼声日渐高涨,自是奉承上意。
不料突冒出另一股反调——“秦相公是细作”的说法在街坊间一时流传,平添了秦桧再起的阻力。
明日好生恼怒,让高益恭一查,始作俑者竟出自城中一道观——幻真观,不知何许来头,敢跟赵构作对?
恰好岁末,江南普降大雪,气温凝寒,金齐联军粮饷不通,野无所掠。
会宁府忽传金主病危消息,大金内部各种势力的争斗蓦然激化。
内外交困之下,金齐联军不得不撤军,几位首脑匆匆返回京师,应对这横生之变。
“天意乎?”收到消息的明日看着头顶的鹅毛大雪,不知是喜是悲。
大宋又躲过了一劫,但那个可怜的女真老人就要去了,愿他和教尊小姨在天上团圆吧。
忙乎近月,销金无数,可惜无功将返,明日自问尽力了,无论对挞懒还是对王氏都有所交代,心头轻松了不少。
他看向院中缠着高益恭玩雪的儿子,再次想到已返回岳家军的他娘:臭丫头,下雪了,下次见面,我一定唱很多带雪的情歌给你听……
圣军随从已收拾好行装,只等头领下令出发。
明日有点留恋地扫视了一圈客栈,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不少日子,正欲发话,不期一顶清雅小轿踏雪而至,停于客栈门口,款款步入一头戴莲花巾、身披银狐氅的清秀女冠,煞是眼熟,但他记不得自己认识什么女道士。
小脸冻得俏红的女冠跺跺脚,抖抖雪,打个稽首,哈出一团白雾:“敢问哪位施主是单员外?我家观主有请!”
明日已然猜到这个观主就是一直跟自己作对的幻真观观主,既是观主,年纪一定不小,老道姑请老子干嘛?
若在半月前,他一定去会会她,但如今,败军之将何言勇,何况以他本性,风险不可预测的地方,是能不去就不去的。
“恕在下难以……”明日抬眼看了气度不凡的女冠一眼,开口拒绝,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记起了这张面孔——襄晋公主身前的小丫鬟怡儿,现在长大了,所以没有认出,不过怎么变成了女道士?
难道观主竟是……他心中一动,旋即改口:“在下对观主仰慕以久,恭敬不如从命。”
缓缓跟随着小轿,明日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思绪如飞,如果幻真观观主真是襄晋公主,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谁敢跟皇帝作对,若是皇帝的妹妹就另当别论,赵构自不能拿自己的妹妹怎样……
他记得这位跟自己素有渊源的大宋公主,貌似暗恋自己呢,也让秘士打探过她的情况:自从两年前赵构赐婚不从,就不再露面,毫无消息。
出家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反正自唐以来,公主修道不嫁者不在少数,襄晋公主缘何会走上这条路?不至于是因为他吧……
明日感觉自己未免太自恋了,这是种马心态啊,恨不得天下美女让我尽片刻之欢……
“单施主请坐!”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亭中玉炉煮茶的那个女道士转过身来的时候,明日还是一呆,
果然是她,高贵不可轻亵的赵襄晋,绝世容光令周围的白雪都失去光泽,飘逸的道袍穿在她身上,更添一份超尘脱俗之气。
明日一时忘了坐下,听得身后的怡儿一声轻笑而退,才回过神来,上前恭敬地施个大礼:“小人见过公主殿下!”
襄晋公主古井无澜,端上一盅热茶,清音如玉:“此地没有甚么公主,只有幻真。”
明日顿被提醒,他现在可是王氏的姨兄弟单员外,而襄晋公主是一直跟他作对的幻真。
他自知失态,一面想着襄晋公主缘何在他临走之际相请,一面坐下四顾,佯作打量她的清修之所:“师父,好观哪,清雅清雅!”
“施主好一表人才,却为奸贼做事,可惜可惜。”幻真语露机锋。
“各为其主,各为其主!”他只能暗言苦衷,却不知襄晋公主口中的一表人才,表从何来,因为他有意将自己易容成一个油滑小人。
“施主来时风头甚健,如今缘何打退堂鼓!”幻真低头弄茶,纤指调炉。
“师父乃出家之人,为何介入俗世纠葛?”他无奈以对立的口吻回答,再次体会到变身之苦和言不由衷的苦衷。
他抿了一口茶,啊,真的好苦!不至于有毒吧?
咦?先苦之后,甜意渗出,绵绵入喉,好茶啊……
“出家人不问俗事,可是出家人能摆脱俗世么?”幻真语气出现了波动,依稀回复了襄晋公主。
“那师父缘何出家?”他不由怜惜,轻轻一叹。
“出家即自由!”幻真又回来了。
“师父自由么?”他寸步不让。
“我自由么?”幻真玉面现出迷惘,忽然妙目一转,“幻真出家,极为隐秘,单施主如何晓得?又如何一见面便认得?幻真以前从未见过你!”
“只因……只因……”他被反将一军,嗫嚅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圆谎。
幻真微微一笑,淡淡道:“只因你是明日么。”
第二百四十九章 乱世佳人
这个面具被戳穿,未免有点太突然了!
明日张口结舌,随即释然,在赵构小儿的身边,一定有襄晋公主的卧底,自然不是沙都卫。
当年死伤惨烈的江上一战,乃是三相公联络真宝和君不见六侠参与,沙都卫并不知情,消息管道只能出自襄晋公主。
可见赵构身边的亲信内侍中,一定有心怀大义的爱国之士,是那个冯益吗?
明日不及细想,便从亭栏上抓起一把雪,往脸上使劲一搓,现出真容,再行大礼:“明日叩见公主殿下!”
幻真侧身避过:“贫道当不得海州王大礼!只是你既然入了金籍,缘何对宋军手下留情?既然娶了楚月郡主,缘何又放不下岳楚丫头?既然有高远之志,缘何又和奸佞之徒搅在一起……”
她的一连串设问,咄咄逼人,竟然句句直指明日的内心,令他脸色数变,无言以对。
若是其他人,只怕明日早已动了杀机,饶是如此,他也被逼到了墙角,终究奋起反击:“师傅既已出家,缘何对一个凡夫俗子念念不忘?”
他一出口便惊觉失言,当秦桧时的那次见面,襄晋公主等于袒露了心迹,而他如今跟“秦桧”搞在了一起,“获知”了这个小秘密倒也说得过去。
即便“秦桧”不说,她如此了解他的经历,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女儿家这样的心思已是不言而喻。
只是他当着她的面,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未免太唐突佳人了。
“哼!你怎知我忘不了你?”幻真玉面绯红,连称呼都忘了,就在这一刻变回了襄晋公主,堕回了俗世。
随后,她也觉自己动了嗔念,打个稽首,正色道:“明施主,贫道失态了。有道是红尘事红尘了,其实贫道今日请你来,是想了却一段因果,去了心魔。”
明日面容一肃,因果之说,他本来是不信的,但这一趟追爱之旅,让他见证了太多的因果,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定数。
眼前的这个生在帝王家、却遁入清修观的女子,被他扰乱了道心,他有责任帮她,否则,难免会扯出更多的因果,他已经怕了。
在火炉的热气袅袅中,幻真或是襄晋公主悠悠道出一段前尘往事。
当日靖康之难,父兄姐妹尽陷北族,襄晋公主与怡儿幸得一道姑帮助逃出开封。
其时襄晋尚未及笄,却遭家国不幸,逃亡途中更看尽人间悲苦,遂生看破红尘之心,在江南一道观隐居下来,不存再回帝王家之念。
那次兀术过江南侵,一队金兵闯入道观,正欲施暴,为救观人,襄晋挺身而出,道明身份,而为兀术所掳。
金兀术本欲将襄晋作为战利品,献给金主,偏巧遇上明日与岳楚得救,算来是他保了她的清白,自此铭记于心。
就在那一次,已经立志清灯苦修的她,心田中种下明日的影子。
而后重归皇家,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时时知道他的消息。
对他的所作所为,襄晋迷惑过、怀疑过、愤怒过、甚至憎恨过,但最终难以割舍那丝缠绕于心的情愫。
他此次下江南,为了秦桧而见赵构,她当即得了消息。
虽然出家,却不能出了国家,出于民族大义,她不能让他得逞,于是发动一拨爱国义士制造舆论,令他无功将返。
又想到此次再错过,不知何日再能相见,襄晋终忍不住请他来会,了却红尘事,自此坚道心……
不觉天色已暗,怡儿乖巧地没来打扰,虽在单面通风的小亭中,那特制的火炉足以令人不觉雪夜的寒冷。
襄晋公主端上一盘精细的点心,让他充饥。
明日又哪觉得饿?只觉自己好似一直大道独行,追求一个似幻似真的梦想,蓦然回首,却发现灯火阑珊处,不止一人在痴望着他的背影。
恋恋红尘,短暂一生,又多少人可以错过?又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他忍不住想握住那只纤细娇嫩的玉手,希望聊以补偿一个少女的痴情。
“明施主,缘何不妄杀?”襄晋公主却不想越陷越深,蓦然发问,恢复幻真的高冷。
“妄心已去,止存不杀。”明日旖念顿消,脱口吐露心声。
这是他在追爱之旅中的信念升华,尤其在大理佛国所受的感召,令这一信念更加坚定。
正是佛有佛心,道有道心,我有不杀之心!
幻真一呆,若有所思:“人皆有妄念,明施主可以戒‘妄’?”
明日眼睛发亮,道出自己的心得:“妄即忘,不杀即放下。”
幻真定定看着他,竟然又改了称呼:“道友,世人愚昧,如何能忘?何能放下?何来不杀?”
这一声“道友”,隐然已将明日当作同道中人。
明日心头一黯,所谓理想、所谓梦想,都是一个极其艰难、难以实现的想法。
胸怀理想者、心怀梦想者,不仅要忍受披荆斩棘、在黑暗中摸索的生命历程,更要承受挫折失败、乃至献出生命的后果。
因为,人类的有些理想、梦想,似乎注定是无法实现的,至少在多少世后的未来都看不到希望。
比如这个不杀!
佛家早有不杀戒律,信佛者古今皆众,但后世的杀戮何曾有一丝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除了极端主义者以杀人传递自己的信念,几个超级大国都有足以毁灭地球几百次的能力。
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杀人的历史!
明日眼神一厉:“只要我心不杀,敢挡我者,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襄晋公主一时动容,幻真的影子如烟消散:“明日,你又是何苦,世间为先者,无不大苦大难,你想过么?”
明日决然道:“苦即是甜,难即是福!生之价值,不在于长,而在于宽!”
“苦即是甜,难即是福!生之价值,不在于长,而在于宽!”襄晋公主缓缓念着他的人生感悟之言,一时痴了……
数日之后,临近新年的海州,阳光初照,积雪未融,百姓乐融融地忙年:置新衣、买年货,一片欣欣向荣。
白虎山下,海州王府第,昨夜刚回家的明日,跟小别三个多月的小娇妻龙腾虎跃了半夜,太阳晒屁股了,仍旧呼呼大睡。
他忽然感觉鼻孔痒痒的,以为是儿子在跟自己调皮,下意识地用手一拂,嘴里嘀咕着“别闹”,却骇然感觉,手脚不听使唤了。
怎么在自家老窝里着了道?明日吓得激灵一下,忙睁眼双眼,正看到一张容光焕发的俏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是小娇妻是谁?
他心情为之一松,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了大床上,上好的牛皮筋,怎么这一幕很有点眼熟啊:“娘子,大清早的,开什么玩笑啊?”
“我呸!谁跟你开玩笑了?”楚月柳眉倒竖,跟昨晚的温柔妩媚判若两人,冷笑道,“才三个月的工夫,连儿子都快变成别人的,竟然管我叫额娘,这是谁编出的称谓啊?叫的又是谁啊?”
嘿!这是打翻了醋坛子了!
明日倒也没想瞒她,当然也瞒不住,遂老老实实地承认:“娘子,是岳楚啊,你可是同意她进我们家门的,我是奉旨行事……”
楚月恼得一顿脚:“自家是同意你收了岳楚姐姐,但也没同意把儿子送给她呀!这小东西现在对她比对我还亲,张口额娘闭口额娘的,都是你这个当爹的撺掇的!给本姑娘从实招来,这一路是怎样卖儿求欢的……”
卖儿求欢?小娇妻造词的本事也不亚于他了,真是这个词太不堪了,他是这样的人吗?
明日心中嘀咕着,便看到她的手中多了两个金属小物件,顿时毛骨悚然,不堪回首的记忆浮上来,俺的娘,这不是玉腕八罚的“铁公鸡”吗?
楚月用打量猎物的眼光,睥睨着眼露恐惧的夫君:“臭小子,听说你在路上留满了大胡子,啧啧,干嘛剃了啊?要是一根一根地拔下来,那才好玩呢。哼,别想蒙混了事,臭儿子已经跟我招了,你要是有一句不实,看我不拔光你全身的毛……”
完蛋了!难怪赵构小儿身边的什么事儿都藏不住,卧底是无处不在的,明日今天尝到同样的滋味了,儿子都成为他娘的卧底了!
他娘的,这是什么世道?
明日眼看着变成妒妇恶妻的楚月,很享受地拿着夹子和镊子凑上来……
她还没动手呢,他的鼻子就开始发酸加上痛痒了,救命啊……
第二百五十章 石破天惊
大宋绍兴五年、大金天会十三年,正月初一,家家户户挂桃符,鞭炮声声贺新年。
在此合家团圆的喜庆时刻,明日却率领十八亲随,一人两马,马不停蹄,向北方疾驰而去,踏得茫茫白野上雪沫飞溅。
原来年前,他接到海青儿传递的十万火急军令,病重弥留的金主吴乞买忽传圣旨,宣海州王即刻赴京师觐见。
本来,以明日的级别,皇帝临薨之际,是轮不到他入京受遗的。
但郎主既然宣他,谁又敢拦阻?
尤其已经入朝的右副元帅挞懒,对女婿受到老郎主的看重,心中窃喜,又另以海青儿传话于他,见机行事,谋得更大的好处。
明日见岳父时刻不忘争权夺利,想起其他几位宗室大将、朝中重臣也是如此,这就是生于帝王家的悲哀了。
或许自己才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孤独老人即将离去、而最感伤的人。
其实,两人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竟有忘年交的感觉,或许是教尊小姨在冥冥之中送给外甥女婿的最后礼物。
时当正午,冬日的骄阳照在雪野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天空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明日还以为是云彩遮住了阳光,继续快马加鞭。
不曾想,那片阴影投射在地面的面积越来越大,原本湛蓝的天空迅速暗淡下来。
亲随中的海州子弟忽然惊叫:“天狗吞日了……”
明日一抬头,可不是,竟然发生日食了,原本娇艳的暖阳已经缺少了一角。
不等主帅下令,十八亲随纷纷减速,其中的女真子弟也惶惶叫道:“狼逐日!难道郎主……”
大金的军旗是黑底白日,女真人的风俗有拜天祭日之礼,相当于汉人王朝的祭天大典,最为隆重,可见太阳在女真人心目的地位。
这大年初一发生日食,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话间,天色全黑下来,天空中只剩下一个中间全黑、周围一圈光晕的日环。
十八亲随早已翻身下马,跪伏于地,不敢仰视,相传,若是多看一眼,便会受到上天的惩罚,变成瞎子。
只有明日兀自骑在马上,他虽然不迷信,还是黯然神伤,又心中焦急,不知自己能否赶上见老人最后一面。
远近传来敲锣打鼓和放鞭炮的声音,那是百姓制造噪音,要把天狗或狼吓跑,把太阳吐出来……
大年初三的早上,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明日,总算赶到了会宁府。
十八亲随只剩下七人还追随左右,其余人的坐骑都死在了路上,还得为主帅留下足够的换乘之马,只好掉队了。
而明日一行最后的八匹骏马,都累得口吐白沫,随时会倒毙。
沿途的驿馆都有换乘之马,不过明日为了赶时间,几乎走的是直线,是以只得牺牲了这三十六匹骏马,即便它们不死,也废了。
是以,明日没舍得骑上小娇妻的白马小飞。
大金国朝堂和郎主寝宫一体的乾元殿前,无数女真百姓跪伏朝路两侧,在为郎主祈福。
明日一骑飞至,满脸憔悴,翻身下马,将金漆军令扔给戒备森严的殿前侍卫查验,一面高喝“海州王明日奉旨见驾”,一面冲上了大殿。
满朝心事重重的文武大臣皆感诧异,这小子来的也太快了。
尤以斡本、蒲鲁虎、粘罕、谷神、讹里朵、金兀术等人的眼神最为复杂。
挞懒忙将女婿拉到一旁,未及问话,一手持柄铜锤的侍卫从空置的御座旁转出,扬声道:“郎主宣海州王立刻独身入见——”
在满殿不解、不满、不忿或羡慕嫉妒的嗡嗡声中,明日快步进了寝宫。
这已是他的第三次单独觐见了。
第一次是春猎大会后,第二次是居庸关救驾之后,而这一次,已是最后一次。
一座大大的热炕上,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婴儿似地躺在一张白虎皮中,边上放满了老参、灵芝、太岁等续命之物。
明日扑通跪倒在榻前,声音哽咽:“郎主,明日来看你了。”
“小子,你终于来了。孤家还以为等不到你呢……”老人虚弱地睁开双眼,气若游丝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的振作,没有任何废话,“召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郎主尽管问,小的知无不答!”明日跪前几步,心中却想,万一问的是岳父谋反之事呢?
老人跟时间赛跑似的:“小子,我获一密报,说你是来自明日之人,所以叫明日,此事当真?”
石破天惊!此话若非从一个垂死老人的口中吐出来,只怕明日当场就跳起来,这可是他最大的秘密。
按说,当世知情者只有张三疯和宗印两位世外高人,这两位绝对不会泄露这个足以搅乱尘世的天大秘密。
那么,会是谁呢……
“小子莫怕,密报者已被我灭口……你之所言,不出我耳、不出我口……”老人补了一句,不愧一代枭雄,杀伐果断,不留后患,他说了这么多话,语气渐弱,生命力以看得见的速度流淌。
明日蓦然醒悟,不管老人从什么管道得到这个密报,都是到此为止了,显然,他故意选在弥留之际才问他,就是解除他的后顾之忧。
否则,以堂堂金主的身份,拿下一个小小的海州王,自然有各种手段让他吐露实情。
明日想明白了老人的良苦用心,遂不再犹豫,点点头:“郎主,我来自一千年后的世界!”
一听此言,老人黯淡的双眼忽地亮了一下,瘦骨嶙峋的手伸过来:“小子,快跟我讲讲……讲我想知道的一切……”
明日忙轻轻握住老人的枯手,他自然知道他最想听什么:“郎主,大金国还会存在好久,跟大宋和平共处下去,直到蒙古族的崛起……后来,大金国的后裔统一了中华大地,建立了华夏民族最后一个帝国,叫做大清……一千年后的华夏子孙,生活在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无论是宋人、还是金人、或者是夏人,都是我们的祖先,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原来我们都是一家人……”老人死气沉沉的脸上逐渐泛起了光芒,跟明日相握的手倏然用力,“好小子,难怪你在宋金之间摇摆不定,原来你早知我们两国的结局!孤家临死之前,得闻大道,可以瞑目了!哈哈……”
金主发出一声响亮的豪笑,明日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强忍着挤出笑脸,没落下眼泪。
老人如释重负地闭上了双眼,轻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跟教尊小姨临死前哼的歌谣一样,歌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片刻之后,寝宫里爆发出明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郎主驾崩啦……”
天会十三年正月初三,六十一岁的金主吴乞买病逝。
次日,年仅十七岁的谙班勃极烈(储君)完颜合刺,在其灵柩前继位,仍沿用“天会”年号。
而失去了老郎主的平衡和制约,大金上层各派系的倾轧,好似脱缰的野马,愈演愈烈。
少年郎主依托继父斡本,首先将矛头指向威胁最大的粘罕一系,改革旧制,废勃极烈制,采用汉制,以相位易兵权。
免去粘罕的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职,升为皇帝之下的三师之“太保”,领三省事。
免去谷神元帅右监军职,改任左丞相。
免去高庆裔西京留守职,改任尚书左丞。
免去萧庆平阳尹职,改任尚书右丞……
至此,不断失势的粘罕一系彻底丧失军权,离开了经营已久的云中地区,完全被架空。
但少年郎主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朝政大权尽被粘罕一系把持,加上右丞相为粘罕提拔起来的旧辽汉臣韩企先为,在中央可以说权势无两。
然而斡本早有预见,将三师之首“太师”授于另一大威胁——老郎主吴乞买的长子蒲鲁虎。
当年若非粘罕横插一脚,看中合刺幼小易制,迫使老郎主立为皇储,今日坐在帝位上的,只怕就是蒲鲁虎了。
故而两人结怨颇深,正好互相遏制。
作为势力平衡,斡本当仁不让地拜为三师之二“太傅”。
以往连老郎主都要敬让三分的粘罕,沦为后辈小子蒲鲁虎之下,如何受过这般窝囊气,因为政事,两人争吵不休,以至不可调和。
正所谓以毒攻毒,合刺与斡本为首的帝系、暗谋大计的挞懒一系,乐得坐山观虎斗。
明日自然没资格看这场大戏,他参与了老郎主的国葬之礼后,就回到了海州,继续做自己逍遥的海州王。
身为老郎主临终所见的最后一人,他的身上隐隐多了一道光环,连粘罕和金兀术都感忌惮。
没想到,明日才逍遥了三个月,就又接到了一道十万火急军令,少年郎主宣海州王即刻赴京师觐见。
这又是何事?连岳父挞懒都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少年郎主背后站着的是斡本,跟挞懒并无冲突,反而多有拉拢之意,说不定是要给明日加官进爵呢?
明日则没有岳父的乐观,身为策划人,他习惯了凡事往最坏处想,心中忐忑,万一小郎主对老郎主的临终召见产生猜疑呢?
又或者,帝系识破了岳父的野心,要拿他这个女婿作为突破口呢……
不管怎么说,有备无患才是硬道理。
因此,他将烟火弹、如意棍这两件便携式秘密武器都带在了身上,还有那张西夏大弓,也让亲随背上,以备不时之虞。
即便这样,明日仍不放心,让忽里赤率领一组圣军战士,带上了从未实战过的大杀器——火龙出水,秘密跟随左右。
一旦有事,他就吹响银哨为号,以火龙出水直接轰击大金皇宫,制造混乱,让他可以趁乱逃脱。
如此,明日才有点踏实,能做的,自己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天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厨子戏子痞子
明日率领着十八亲随,一十九骑,风驰电掣地出了海州城,向北而去。
这一次自然不走直线,而是走官道。
一来海州戍军中的骏马经不起上次那样的折腾,为了老郎主,明日舍得,但为了小郎主,他和他还没有这么大的情分。
二来也不能走得太快,要让忽里赤为首的圣军小组、三十六骑跟上,同步抵达会宁府。
大金的十万火急军令,相当于大宋的金牌御递,即皇帝的亲笔加急诏书,由驿马接力传递,不得停留,日行五百里。
明日的十九骑,便要在沿途的递铺和驿馆,换乘驿马。
大金的官道亦安宋制,每二十里设递铺,每六十里设驿馆,日行五百里,不过相当于后世的近三百公里,相当轻松。
海州到会宁府的距离,大体为后世的两千多公里。
再加上各地的路况和马匹的速度不同,明日一行只要在十日内赶到,便不算违令。
当然,上一次为了见老郎主最后一面,他只用了三日多的时间,那是在玩命,不可同日而语。
而忽里赤所率的三十六骑,则走的是明日上次的直线路线,即便不换马,也能对付。
此时正是四月初夏,沿途风景甚好,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节,可惜明日心中有事,只能埋头前行,入夜方歇。
不觉到了第九日,明日一行和乔装改扮的忽里赤等人,在距离会宁府还有半日马程的一座野岭中会合,召开前敌会议,推演发生不测后的各种对策。
这十八亲随和三十六骑,皆是圣军中的最中坚力量,不仅思想过硬,战斗力更是以一当十,加上配备了划时代的秘密武器,足以将会宁府闹翻天。
参加这次秘密行动的圣军小组,都是女真人,所以装扮成各色百姓,不用担心会露陷。
无论十八亲随还是三十六骑,无不难掩眼中的兴奋,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在海州憋的久了,早就想大干一番。
明日最怕的就是这个,在自己还没准备好之前,部下擦枪走火,逼得他不得不提前造反。
他忙对部下做了一番解释,自己的最坏打算乃是下策,发生的几率甚微,进了会宁府后,万不可草木皆兵,冲动行事,坏了日后的大计。
忽里赤森然扫视了部下们一圈,恶狠狠道:“谁若是不守军令,老子就打断他的第三条腿,让他媳妇儿立刻改嫁!”
小伙子们最怕这个,一个个喏喏称是。
于是两队人马又兵分两路,一明一暗,进了会宁府。
这大金京师会宁府,明日来过多次了,相当喜欢。
大金国号“金”,只因一条名曰“按出虎水”的大河发源于会宁府地界,女真人也发源于此。
“按出虎”在女真话中的意思是“金子”,所以早期的会宁府又称“金源内地”,大金立国后尊为上京,容易跟亡辽的上京临潢府混淆,又称为会宁府。
金初的会宁府,尚无城郭,在按出虎水河畔,一望平原之上,以金主所住的“皇帝寨”为中心,女真军民错杂而居。
一幢幢木栅围院的草顶土房,女真话称为“纳葛里”,星罗棋布。
到了老郎主吴乞买这一代,始建京城。
明日所见的会宁府,已经成形,城池由两个不等比例的长方形组成,呈“吕”形,周长二十余里。
北城是“皇帝寨”旧址,现让女真百姓、官员居住。
南城即皇城,仿唐城样式,有三门洞过梁式城门,左右侧门,分别叫“桃源洞”和“紫极洞”,城门过去六七十米,便至皇宫,即乾元殿。
明日一行一进南城,便感觉跟以往大不一样。
老郎主在位时,虽然建了皇宫,却并无汉人王室那么多繁文缛节。
汉人皇宫在黎民百姓眼中,那是高不可攀的神圣殿堂,只可远观而不可近视,更别提如狼似虎的大内侍卫,戒备森严,敢于冲闯者便是犯了死罪。
而大金皇宫,虽然也有侍卫把守,却形同虚设,任由女真子民进出,不分高低贵贱。
往日的乾元殿,只要不是朝议之时,女真父老乡亲往来,车马不绝,自前朝门直抵后朝门,尽为出入之路。
甚至有民间的纠纷,亦可直接找郎主仲裁。
而前两代郎主也很亲民,“君民同川而浴,肩相摩于道。民虽杀鸡亦召其君同食,炙股烹脯以余肉和其菜捣臼中糜烂而进,率以为常”。
这种淳朴的民风,亲密良好的君民关系,对于充满等级、尊卑观念的汉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或许这才是早期的金人所向披靡的原因,一个上下同心的民族,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敌人?
所以,明日在海州也是如此,海州王府第对百姓不设门禁,自由出入,军民鱼水情深,颇有大金初年的蒸蒸日上之气。
然而此时的南城内,正在大兴土木,往日络绎不绝的女真民众,被众多的工匠所取代,即便有些民众在城门口指指点点,却被侍卫阻在皇城之外,想要近观而不得。
果然是新皇新气象,小郎主合刺是在前辽状元韩昉和汉人大儒张用直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深受汉文化的熏陶,自然而言地信奉中原王朝的尊卑礼仪,当上了万民仰望的天子。
明日心中嗟叹,后世有“富不过三代”之说,这古代帝国大多强不过三代,跟不屑子孙摒弃了父辈的优良传统有关。
大金的国势拐点,只怕便是由此开始。
他又心中警惕,原本的不测对策,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女真民众可自由出入皇城的基础上,现在也来不及跟忽里赤他们碰头上,只能靠这小子随机应变了。
十八亲随驻足于前朝门外,明日解下佩刀,将金漆军令呈交殿前侍卫。
这些侍卫大半是熟人,冲海州王抚胸致敬。
一名面生的小宦官上来接应,另一名小宦官小跑着进殿通报。
老郎主在时,大金皇宫的宦官极少,只是作为应景之用。
小郎主既然信奉汉人王室那一套,扩充宦官是难免的。
明日跟着小宦官进了乾元殿,正是上朝之时,远远地看见一干文武大臣在争执着什么。
在上殿的途中,明日早已运起日月诀,将气场尽可能地发散出去,没感觉到什么杀机或敌意,心中略定。
当然,若是像达凯这样的高手潜伏在暗处,他也感应不到。
明日的手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束带,形如玉筒的如意棍、银哨和一枚玉球般的烟火弹当作装饰品,堂而皇之地挂在上面,谁也想不到这是他的秘密武器。
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名殿中宦官,以女真话扬声唱道:“龙卫圣将军、海州王明日上殿——”
一时殿中皆静,明日目不斜视,大踏步来到御座前,跪左膝,蹲右膝,拱手摇肘拂袖按膝,冲高高在上的小郎主行个标准的女真礼,口中呼的却是汉人之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来,参见老郎主时,只需口呼“郎主吉祥”便可,这却是明日进了皇城后所见,受到启发的灵机一动。
当过秦桧的他,揣摩上意的本领,自是强过这些马背上起家的女真人。
果然,头戴长脚幞头、身穿龙袍的十七岁金主龙颜大悦,以汉话复道:“爱卿平身——”
边上传来冷冷的一哼,乃是女真话“空心大葱一层皮”,汉语的意思是“虚辞浮饰”。
明日站起来时偷偷一瞥,差点乐了,只见以往一身戎服、威风凛凛的粘罕正穿着不伦不类的朝服,黑着脸站在东边的文臣行列,似乎刚刚跟谁吵完架。
他自然不会触这老小子的霉头,躬身退到西边的武将行列。
却有人借题发挥了:“粘罕太保,你这是说郎主穿着龙袍不像皇帝吗?还是自己想穿?郎主,臣请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明日又一瞥,差点又乐了,原来是老郎主的长子、对皇位最有怨念的蒲鲁虎,他穿着一身锦绣王袍,对粘罕发难。
原来蒲鲁虎不仅被授予三师之首——“太师”,还加封宋国王,这可是真正的王侯,比明日这个海州王强多了。
“蒲鲁虎,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粘罕气得哇哇大叫,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咆哮朝堂。
在他身后,一干党羽谷神、高庆裔、萧庆纷纷附和,指责蒲鲁虎,要郎主主持公道。
然而,御座上的完颜合刺只是沉默不语。
还是他的养父——“太傅”斡本出面,当个和事佬,居中劝架。
明日看到了一幕“精彩”的朝堂大戏,跟民间的泼皮吵架没啥区别,心中乐个不停,警惕慢慢放下,看起来自己是多虑了。
帝系要是对自己下手,哪能请这么多女真“大咖”演戏给他看?
不知不觉,乱哄哄的朝会总算结束了,殿中宦官唱道:“退朝——”。
明日分明感觉小郎主如释重负,巴不得早退似的。
这时,便听宦官又宣:“海州王明日留下,独身面圣!”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太监李莲英
明日心头一紧,知道小郎主十万火急召自己入京的正事儿来了,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刚才朝议时,压根无人提及自己,他似乎被人遗忘了。
也是,粘罕一系现在的头号敌人是蒲鲁虎,也就是死后庙号太宗的老郎主吴乞买一系,算是太宗系。
而小郎主为大金开国皇帝太祖阿骨打的嫡长孙,因此帝系又称太祖系。
那蒲鲁虎退朝时冲明日示好地点点头,颇有拉拢之意,愈发令明日心安。
可以想见,若是小郎主想对付他,怎会瞒过在朝中已根深蒂固的太宗系?
明日跟着刚才的小宦官往里走着,心中揣测不停……
这种后宫暗杀大臣,在古代乃是常事,最著名的莫过于吕后杀韩信。
传说刘邦许韩信三不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兵器不杀。
那阴毒的吕后便把韩信用口袋吊在钟室中,上不见天、下不着地,用锋利的竹签刺死,留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千古悲剧。
当然,后世人最耳熟能详的,则是康熙和韦小宝御书房联手,领着一帮小太监刺杀权臣鳌拜……
明日想着想着,扑哧乐了,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跟韩信和鳌拜相提并论,也太抬举自己了。
那一路来板着面孔、惜言如金的小宦官,被他的笑声惊动,扭头斜了他一眼,难得多话:“海州王大人,呆会儿万不可笑,最好沉痛些……”
明日听小宦官一口的京片子,原来竟是汉人,还是燕京人,难怪后世的老北京多太监,原来早有这个传统。
他听出小宦官在暗示自己什么,却想不明白为啥要装悲痛,老郎主辞世几个月了,而且小郎主也未必有这么深的感情。
不管怎么说,小宦官是好意提醒,明日心中一动:“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公公?”小宦官一呆。
明日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穿越回大清了,忙回到现实,换回这时代对太监的尊称:“敢问御侍贵姓?”
小宦官从繁华的燕京来到这民风淳朴的会宁府,平日接触的都是直来直去的女真人,很少受到如此礼敬,此刻听到悦耳又贴心的“御侍”之称,一时两只小眼睛笑眯了:“回大人,小人无姓,乃是孤儿,在燕京兴国寺长大,人称小兴国。”
明日一听,原来是个苦孩子,已生结交之心,遂发挥策划人的专长,拍起小宦官的马屁:“御侍差了,以前可叫小兴国,现在郎主刚刚登基,国家即将大兴,你身为宫内御侍,名字不能小了,理应叫大兴国才对!”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小宦官越发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连连点头:“托海州王吉言,小人以后就叫大兴国了。”
他随即想到了什么,忙又收敛笑容,低声道:“笑不得,若是给宫中几位贵人看到了,又有苦果子吃了。”
明日心中称奇,难道是小郎主的后妃不准人笑,却是何道理。
不知不觉,到了一座偏殿,刚刚改名大兴国的小宦官在门外唱道:“海州王明日见驾——”
里面传来小郎主期盼的声音:“带他进来。”
大兴国忙引着明日进殿,一股浓浓的书香味扑面而来,首先见到的,却不是书籍,而是一堆一堆摆放的礼器、仪仗、法驾和法物……
明日可是做过南宋的礼部尚书,一眼认出了这些象征天子的礼法之器,而且南宋的那些礼器明显不如这些齐全、精致。
接着又看到整齐叠放的天子舆服、大成乐器、百戏之服及道具,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型古董……
明日只认得一件,那是一座三、四米高的鎏金铜制仪器,四条金龙环抱着一个多组圆环构成的空心球体,竟然在自动地缓慢转动,这不是后世闻名的浑天仪吗?
这件在后世早已失传、只能粗糙仿制的神奇之物,静静地置于一个角落,那精致到每一根线条的构件,好像述说着一段很长很长的历史。
明日忽然明白了这些宝物从何而来——大金一手制造的靖康之难的战利品,此殿应是被小郎主当作御书房的稽古殿了。
果然,在殿中央的空旷地带,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图书典籍,只看那些书籍的装裱和泛黄之色,便知皆是珍本古籍。
小郎主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摘下了较沉的长脚幞头,戴上了轻便的通天冠,换上柔软的绛纱袍,手里捧着一本大书在读,神情愉悦,一看比朝堂听政舒服多了。
明日忙上前拜见,以大宋臣僚单独入见的礼节,口呼:“恭祝陛下圣躬万福。”
合刺放下书,和颜悦色:“爱卿不必多礼,朕急召你来,是遇见了一件麻烦事……”
明日心头大定,敢情有求于己啊,自己真是以贰臣之心度天子之腹了,搞得草木皆兵。
他又更加好奇,连大金皇帝都搞不定的事,自己可以解决吗?
大兴国一见圣上欲言又止,还以为是私密事,事涉天子,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忙躬身行礼:“陛下,小人去殿外候着……”
合刺尚未开口,边听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跟着进来了一群莺莺燕燕,毫不客气地将殿中的三人围住,委婉动听的女声七嘴八舌地叫着:“陛下万福……郎主吉祥……皇上万岁……”
什么情况?明日看着这七八个一袭汉服的宫装丽人,皆是水灵的小娘子,一水的开封口音,齐齐冲小郎主万福,还以为自己进了南宋的皇宫,遇到了赵构小儿的后妃。
最奇的是其中几个长得很相像,一看便是姐妹,一个个愁眉不展,好似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明日只扫一眼,哪敢多看。
大兴国赶紧儿跪下,团团一拜,依次叫唤:“小人叩见金姑次妃、赛月次妃、飞燕次妃、玉嫱次妃、玉盘夫人、金奴夫人、串珠夫人、金印夫人、檀香夫人……”
“末将给各位娘娘请安……”明日也忙不迭行了一圈女真礼,却把膝盖都跪疼了,心道小郎主艳福不浅,可以玩姐妹双飞,不对,是三飞、四飞才对。
合刺则有些诧异地打量了大兴国一眼:“你倒是好记性,竟没有叫错一个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大兴国又忙不迭对圣上跪下:“回陛下,小人叫大兴国,大兴金国的意思。”
合刺颔首:“好名字,国之祥瑞也,以后就跟在朕左右吧。”
“谢主隆恩!”大兴国大喜过望,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方抬起脸来,感激地冲明日一瞥。
明日心中得意,一不留神,在小郎主的身边安下了一着棋,就看自己以后怎么利用了。
那些妃子却不理会,一起向合刺盈盈拜倒,行起大礼,领头的几姐妹语气哽咽:“陛下,爹爹在五国城病危,我等为人子女,连去探视、送终的权利都没有么……”
爹爹?五国城?为人子女……明日的大脑飞快地将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顿时明白这些妃子是什么人了。
嘿!小郎主果然艳福无边,竟然一口气娶了这么多公主——大宋的公主,也就是道君皇帝的女儿、赵构小儿的姐妹……
明日一直以为这些天之骄女都在金廷的洗衣院当官妓呢,看来还是有一些攀上了金枝、当上了大金帝妃。
正当年少的小郎主果然仰慕汉文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汉人的好东西是谦虚并收、多多益善的。
只听合刺大为头疼地一叹:“众爱妃、夫人快快平身,朕不是不想准你们去五国城,只是朕刚刚登基,将你们几个纳入后宫,下面已颇多微词。若是放你们离京,朝中大臣一定更多意见,只怕于你们不利……”
领头的一女垂泪道:“臣妾晓得陛下难做,可是就没有通融的法子么?”
此时,明日已明白小郎主的麻烦事是什么了,也明白大兴国为什么说不能笑,原来赵构小儿的老爹、大宋太上皇、大金昏德公病危了,而小郎主的后宫却被他的女儿们占了一半,看起来颇为得宠。
只是小郎主无法主导朝政、反被权臣左右,却是爱莫能助。
自己能帮什么忙呢?难道小郎主想让他偷运几位妃子出宫?嘿,算你找对人了,这种偷香窃玉……哦不对,是偷鸡摸狗的事,可是我这个策划人的专长……
明日在肚中打着小九九,盘算着自己接下这个差事的利弊。
好处自然是大大的,让小郎主欠自己一个大人情。
坏处呢,这是皇帝的隐私,万一泄露了,自己一定是替罪羊……
明日正患得患失,便听合刺道:“为了体现你们的孝心、彰显大金的仁心,朕打算派一位特使,带上御医,前往五国城探视岳丈。这位海州王明日便是特使,先帝驾崩前所见的最后一人也是他,又是你们汉人。岳丈见他,也是殊荣。你们有什么话,或是信件,尽管托特使带上……”
第二百五十三章 南京南京
明日一身脂粉香,怀里抱着一大堆物件,晕晕乎乎地被大兴国送到了后朝门外,兀自没有从生平头一遭的脂粉阵中清醒过来。
当个皇帝真心不容易,貌似身边美人如云,享尽天下艳福,但这些美人并非拿来便用、用完不理的充气娃娃,她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有各般烦恼,身为她们的男人,总不能不管不问。
还是自己好,一个不嫌少,两个刚刚好,有了楚月和岳楚,此生足矣……
“大人,几位贵人的事体,让你多费心了!”大兴国的小眼睛闪着真诚的笑意,心中已把海州王当成自己的贵人了,当然,最大的贵人乃是当今圣上。
趁着四下无人,明日压低声音:“以后就是自家人了,有事尽管开口。”
“一定一定!”大兴国会心地一点头,这对如日初升的内侍外臣,自此达成了不为人知的默契,也是缘分。
十八亲随见主帅安然无恙地出了皇宫,悬着半天的心才放下来,又嗅到他身上的脂粉味,不免瞎猜瞎想一番。
几位帝妃自是恨不得特使即刻动身,赶往五国城,转达她们的孝心,然明日一行千里北上,总要休整半日,最快也要次日一早动身。
好在五国城距离会宁不过五百里路,也就是一天的马程。
当下,明日便住进了岳父挞懒在京师的老宅,虽远不如燕京的亲王府豪华,但很有生活气息,儿子便是在这里长到了三岁。
忽里赤第一时间跟明日取得了联系,得到的指示是继续暗中跟随左右,明早前往五国城。
既来之,则安之。
这帮小子在海州憋得太久了,就让他们在故乡的土地上多呆几天,毕竟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了。
明日就在楚月少女时的闺房歇息下来,躺在披着白虎皮的炕上,抱着柔软的被子,想象着小娇妻幼时的光景,连日骑马的疲惫从骨子里往外发散,绷紧多日的神经放松下来,渐渐进入了梦乡。
临近傍晚,挞懒老宅忽然热闹起来,在此颐养天年的老管家捧着好几张帖子,给睡得正香的姑爷送来。
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只好得罪难得来一趟的姑爷了。
明日一面揉着眼屎、喝着龙脑滴乳茶醒寐,一面翻看请自己赴宴的帖子。
嘿!朝中的三大派系都向自己伸出了橄榄枝,除了太宗系蒲鲁虎和太祖系斡本,连粘罕老儿都放下脸皮,让谷神出面请他吃饭。
他区区一个海州王之所以被如此看重,自是因为背后站着岳父挞懒这个军中大佬。
随着粘罕被以相位易兵权,金军的最高职位都元帅空置下来。
最有资格接任的,首推左副元帅讹里朵,其次为右副元帅挞懒,再次为元帅左都监兀术。
此时三大首脑都驻守在外,讹里朵坐镇云中,经略川陕;挞懒坐镇祁州,掌控齐魏;兀术坐镇在燕京,扼守关内外。
如此,金军隐然形成三大集团,成为朝中三大派系的争取对象。
明日知道,岳父是支持蒲鲁虎的,欲借太宗长子的野心搞乱金廷,才好浑水摸鱼。
作为太祖第四子、大金头号猛将的兀术,则是倾向于太祖系。
至于太祖的第三子讹里朵,一向为人宽厚,对于为大金立下汗马功劳的粘罕一系抱有同情。
当然,此时新帝登基未久,金军三大首脑并未急着站队,皆持观望态度。
这也是明日倍受拉拢的原因,或者,是朝中三大派系对挞懒集团的试探。
明日自然不能泄了岳父的底,这几张帖子,在手中沉甸甸的,总要有个回绝的理由。
这时,他的眼睛扫到最底下的一张帖子,为之一亮,却是挞懒之弟、楚月的叔叔乌野,请侄女婿赴家宴……
次日一早,明日一行带上御医,出了会宁府,继续往东北而去。
五国城,源自辽代世居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下游的“生女真”五大部落,史称五国部。
女真国鸟海青儿便是产自五国,因五国之东接大海,海青儿巢穴位于“海东”,又称“海东青”。
“女真”一词的意思是“从东方大海飞来的海青儿”,可见五国部也是大金的根基所在。
当年辽人打女真,索要海青儿无度,逼其他女真部落跟五国部开战,五国会盟之城,便是五国城。
这也是辽亡于金的导火索。
而北宋被灭后,二帝连同数千宋俘被押至会宁府,举行了屈辱的受降仪式,也就是北族的牵羊礼。
俘虏不分男女,包括二帝二后,皆袒露上身,身披羊裘,脖子上系绳,像羊一样被人牵着,以示任人宰割如羊,至大金祖庙祭拜。
二帝在会宁府呆了两个月,接着被拘于黄龙府,又辗转多地,最终经水路,到了荒僻的五国城。
二帝随行人员被压缩到百余人,主要为后妃、皇子、驸马等直系亲属和少量近臣。
五国城的女真居民生活很原始,草屋单薄,冬天极冷,只能住在地窖中避寒。
宋俘刚到时,也只能住在地窖里,这才有了“坐井观天”的传言。
后来金人让所俘的北宋工匠,指导五国城居民盖起了砖石房子,又建了热炕,冬天才好过些。
其实金人对二帝的待遇还不错,老郎主封父子俩为“昏德公、重昏侯”,虽然是嘲讽这对父子昏君,但也给予了公侯的待遇。
按大金官制,“昏德公”属于正二品,级别相当于左右丞、副元帅,俸禄为“钱粟各一百五十贯石,曲米麦各二十二称石,春罗秋绫各二十二匹,绢各八十匹,绵三百五十两”
“重昏侯”属于正三品,级别相当于大将军,明日跟楚月初遇时,岳父挞懒也不过是个大将军,二人同级。
五国城的宋俘有二帝俸禄的接济,日子过得不错,时常还能吃到羊肉。
至于散落东北各地的其他宋俘,也都分到了田地,发放稻谷和原麻,要求自舂自织,自耕自种,自给自足。
只是那些娇生惯养的北宋贵族,哪里会这些粗活。
女子还好,可以改嫁,或者投身为奴,靠肉身换温饱。
男子就惨了,不会织布者只能衣不蔽体,终年赤身,到冬天只能烤火取暖,在一冷一热的刺激下,皮肤很快脱落,不日便死……
这些宋俘的第一手消息,本来是明日不愿触及的汉人之耻、内心之痛,却因为他即将面对这一切,不得不在昨晚的家宴上,跟乌野叔叔打探清楚。
似乎,二帝的遭遇没有想象的那么惨,明日又鼓起勇气,问了洗衣院的事。
乌野告诉他,洗衣院已名存实亡,几乎空了。
当年受降仪式之后,被送入洗衣院的女俘主要是赵构的生母、妻妾、女儿,以及二帝和赵氏王族的一干公主宗姬,共三百人。
其实编入洗衣院的女俘并非全为官妓,年幼未婚的女俘受到保护,作为金国皇族宗室选妃的对象。
比如小郎主的次妃赵金姑、赵赛月是昏德公的第二十女儿、第十九女儿,夫人赵金印、赵串珠是第十八女儿、第十七女儿,皆出自洗衣院。
随着赵家有女初长成,被选走的女子愈多,再加上从良者,洗衣院日空。
官妓主要是那些已婚的女俘,比如赵构的母妻和柔福帝姬等女。
这是金廷针对赵构个人的报复,也是对南宋小朝廷的心理战,凌辱敌人的妻女,一直是战争的最大原罪。
古老而沧桑的中华民族,不止一次地蒙受这样的屈辱。
身为后世的子孙,不应选择性地遗忘这些民族的疮疤,而应正视这些惨痛的历史,必要的时候重新揭开疮疤,重新舔一遍那血淋淋的伤口,知痛而后醒,知耻而后勇,在前人的血泪中奋起,让我们的后人再也不重蹈覆辙、蒙受同样的耻辱,才对得起“华夏子孙”这个名字!
在这场宋人的奇耻大辱中,只有一个弱女子以死抗争,守护了自己的尊严,也让无能懦弱的大宋王室勉强保留了一丝颜面。
那是昏庸无能的北宋渊圣、大金重昏侯赵桓的皇后朱琏,年仅二十六岁的她,风华绝代,母仪天下,最受金人垂涎,却不敢染指,只能献于金主。
朱后抵达会宁府后,先经受了牵羊礼的侮辱,已明白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却不愿委身侍敌,先是悬梁自尽,被看守所救,继而投井自杀,终以死保得贞洁。
连老郎主吴乞买也敬其刚烈,下诏赞曰“怀清履洁,得一以贞。众醉独醒,不屈其节。永垂轸恤,宜予嘉名”,追封为贞节夫人。
反观赵构的生母韦贤妃,无贤可言。
她当年三十八岁,风韵犹存,不仅在北上途中便对金人曲意奉承,获得骑马的优待,令在马后步行的道君皇帝五内俱焚,泪下如雨。
她入了洗衣院后,更是人尽可夫,曾一日接客百人,俨然勾栏头牌。
后来老郎主赐韦氏等人从良后,她亦无良,嫁于老姘头盖天大王完颜赛里为妾,和已逃回南宋的柔福帝姬共侍一夫,并生下两子。
而赵构小儿的妻妾,元配邢秉懿、二妾田春罗、姜醉媚,连同她们为他生下的五个女儿,亦是金人的重点“照顾“对象”。
赵构跟元配邢氏感情最深,在他登基后遥册她为皇后,虚位至今可见一斑。
但这一虚名只能为身陷北国的邢后带来更大的屈辱。
靖康北上时,邢后刚满二十二岁,乃是女子最娇艳的年龄,正怀着赵构的骨肉,被金人强迫骑马,结果“以堕马损胎”。
被押解到汤阴县时,完颜赛里意图染指,当年的邢后相当烈性,以自杀相抗,令赛里未遂,后来路上吃尽苦头,志气渐消,和田氏、姜氏被送入洗衣院。
邢后亦随婆婆韦妃一道被赐从良,却入了皇宫,于天会九年为老郎主生下一子,被封为宋国夫人。
自己的元配、南宋王朝的皇后,为敌国的皇帝生子,这样的巨大耻辱,赵构小儿不可能不知情。
换了任何一个有点血性的男人,都会誓报此仇,赵构却最终选择了忍辱求和,不可不令后人咬牙切齿、痛心疾首。
可想而知,一个民族的血性,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当权者的态度上。
因为一个狮子领着一群羊,可以打败一只羊率领的一群狮子。
愿中华再度崛起!
第二百五十四章 鬼子来了
明日就在北行的马背上,反思着北宋亡国的千古未有之耻、刻骨铭心之痛。
小郎主派了一队侍卫作为向导,并捎上了大量的赏赐与慰问物资。
一想到这是大宋公主们以枕头风吹来的恩赐,明日心中愈发憋闷,恨不能立刻找个人打一架,发泄一下。
只是他的一生之敌——达凯表哥,已远去高丽游历,也是回他的娘族看看,不知何时才归。
否则,明日这两次赴会宁府,一定不会如此安逸。
此时虽是初夏时节,但沿途所见,山河凄凉,人烟稀少,杂草丛生,野树疯长,不时可见黄羊惊逃、野鸭飞旋,真真荒芜的原始之地。
忽里赤所率的圣军小组,潜行于崇山峻岭中,从另一条路赶往五国城。
不知不觉,已近傍晚,远远地看到一座小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西有一条大江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东有两座小山被映红,倒是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据乌野叔叔讲,二帝等宋俘在五国城内相当自由,除了不能随意出城,其他与常人无异。
只是千好万好,不如家乡好,此地距离大宋开封,不啻天涯海角。
对这些宋俘而言,最大的痛苦应是精神上的: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归,生为他乡客,死成异乡鬼。
一条长长的尘龙从五国城方向奔来,那是收到消息的驻军前来迎接特使大人。
大金对于二帝的看守是内松外紧,在五国城外有一条护城河围合,并无吊桥,过河需乘小船。
护城河外,又驻扎了两支金军,一支是东路都统习古乃所部,一支是金吾卫上将军完颜路所部。
这两支金军驻扎于此,并非全为看守二帝,也有震慑高丽的作用。
前来迎接明日的是习古乃的亲军,而完颜路却无表示。
这个完颜路跟明日一样,都是赐姓完颜的汉人,而且皆以军功晋升。
明日对此人闻名已久,知其本姓王,是个武林败类,身手不弱,杀人如麻,尤好女色,对于这样的“汉奸同志”,他也是羞与为伍的,不见更好。
国人素有“文人相轻”的说法,在和平年代,这些人总是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谁也瞧不起谁。
而每逢国难当头,当汉奸的也以文人居多,是谓“汉奸相轻”也。
宋代汉奸最多,跟崇文抑武的国策不无干系。
当然,明日和完颜路这两个武人“汉奸”,属于异类。
习古乃在城外大营设宴,为明日一行接风洗尘。
明日让几名亲随带上那些帝妃的信件和孝敬之物,陪着御医先行进城,诊视昏德公,有情况随时汇报,这才安心入席吃喝。
两位主帅单独一个小账,明日的亲随和侍卫队被安排在一个大帐。
原来习古乃是挞懒的旧部,对老上级的爱婿自然分外热情。
他在灭辽立下军功,未参与灭北宋之战,而后一直驻守五国部所在的胡里改路,二帝北迁五国城时,便由他和完颜路押送,以他为主,完颜路为副。
因为跟宋俘相处得久了,习古乃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汉话。
觥筹交错之间,习古乃聊起起大将军以及楚月郡主的旧闻趣事,都是明日从未听过的,宾主相谈甚欢。
明日也没忘了问及城内宋俘的情况,跟乌野叔叔所言大体相当,只是习古乃讲得更为详细、更为八卦。
二帝在五国城的生活果然相当“幸福”。
在北宋时,就以“高产”著名的昏德公,共生子三十一人,生女三十四人。到了五国城后,延续了这一优良的传统,随行的妃嫔们又给他生了六子八女。
重昏侯的妃嫔们则生有二子二女。
当然,二帝的妃嫔在北国生下的孩子远不止此数,那些都是金人的种。
宋俘们也有了正经的工作——务农。
这些北宋的王公大臣、皇子妃嫔,在五国城学会了男耕女织,过上了底层百姓自食其力的日子,甚至垦荒到了东山。
在农闲时,二帝也会跟近臣唱和诗词、弄弦奏乐。
多才多艺的昏德公曾作有诗词千余首,只是发生了“二逆告变”事件之后,担惊受怕,“一火焚之”。
明日却没听说什么“二逆告变”,不免好奇询问。
原来在两年前,昏德公的第十五子赵愕,伙同驸马刘文彦向金人告密,称“太上谋反金国”,把习古乃和完颜路吓得不轻,连忙列阵于护城河对岸,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
城内宋俘得知消息,皆感惊愕。
昏德公连忙派出近臣蔡鞗、莘王赵植、驸马宋邦光等人前往金营辩解,最后连重昏侯也去了金营,这才取信于金人。
习古乃亲自审问赵愕和刘文彦,才知二人送不了俘虏之苦,试图卖主求荣。
二人言不尽实,似乎别有内情。
习古乃于是大刑伺候,二人终于吐露实情,是受了昏德公一个妃子的诱惑,才诬告亲爹、岳父。
而这个妃子,却是完颜路的姘头。
只可惜,线索就此中断,那个妃子忽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似畏罪潜逃,只是五国城周边荒芜人烟,一个汉人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而二逆也被金廷下令处死。
习古乃怀疑此事跟完颜路有干系,苦无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那完颜路本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才投靠金人,却被分配镇守东北苦寒之地,可能巴不得将五国城的宋俘都灭了,才有机会脱离苦海,应是这个动机。
明日听了这个故事,对完颜路的恶感更甚。
身为汉人,当了汉奸不算,竟然还对一群可怜的同胞落井下石,简直丧尽天良!
忽然,营外传来一阵喧哗,远远听到一个嘹亮的嗓门叫道:“都统大人,有特使驾到,也不通知某一声,实在不够意思,特来讨杯薄酒喝。”
明日浑身一紧,此人相隔甚远,竟能传音而至,内力雄厚,竟是个高手。
在此处,敢如此放肆者,除了那个“汉奸同志”还有谁?
果然,习古乃皱起眉头:“是完颜路那厮,哼!改姓汉奴,恁嚣张!”
明日满心不是滋味,这句话也可套在他的头上。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前脑壳刮得精光、甩着两条长辫子的精装汉子,穿着盘领窄袖的左衽胡服,只配一把腰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账内的亲兵想要拦阻,却被习古乃屏退,挤出笑脸,站起来相迎:“上将军既然来了,就坐下共饮吧。”
他虽为东路都统,但完颜路身为金吾卫上将军,直属金廷差遣,只是名义上为副,其实还有互相监督的意思。
“见过都统大人,这位便是特使大人了……”完颜路拱拱手,毫不客气地坐倒,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来。
明日也在打量他,这厮大约三十多岁,倒是生得气宇轩昂,只可惜酒色过度,两只眼泡下垂,破坏了整体观感。
明日顿时想起了死鬼刘从善,跟这厮一样,爹娘给了一副好皮囊,然坏事做多了,自然有了一番恶形。
所以人的先天相貌如何,是改不了的,但后天的气质,却是靠自己塑造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完颜路的手上,指关节粗大,表皮粗枥,形如鸡爪,这是练鹰爪功的特征,心中暗警。
“啊也!这不是明日兄弟吗?愚兄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完颜路忽然一惊一乍地叫起来,脸上的艳羡不像作伪,又从座位上站起来,隆重地鞠个躬。
从未谋面的完颜路认出明日并不奇怪,当年他的画像可是上了宋、金和伪齐三国的通缉榜,后来又在女真的春猎大会上大出风头,而他逆袭大金郡主的“香艳”故事可是广为传播,算是这时代的明星脸了。
出乎明日意料的是,完颜路对他并不“汉奸相轻”,反倒一见如故。
但他哪想跟这么一个汉奸称兄道弟,只是拳头不打笑脸人,怎么也要虚应故事,只好站起来回了一礼:“我也对上将军久仰大名。”
双方重新落座,完颜路的语气变得亲热之极,简直就似他乡遇故知,撇开习古乃,借花献佛,端杯敬酒:“你我兄弟,同为郎主赐姓,可谓志同道合。但兄弟娶了郡主,又当了海州王,还有右帅这个岳父,风光无限!愚兄混得比你差远了,以后兄弟可要多多关照愚兄……”
明日实在不适应这厮的肉麻态度,对同胞够狠,对同等或下位者嚣张,对上位者谄媚,这便是典型的汉奸作风吧。
他只能含糊应着:“上将军过谦了,你才是我辈楷模,小弟应该向你学习才对……”
我呸!明日说的自己都想吐了……
席上三人,主人被冷落一边,一位不速之客喧宾夺主,另一位远客虚与委蛇,再无刚才融洽的氛围。
明日正琢磨着如何摆脱这厮,救兵来了,一名亲随在账外急声报告:“明日大人,昏德公好像不行了,御医请你赶快过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望乡
“你大爷!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明日一推案几,求之不得地站了起来,明着骂的是将死的昏君,暗中骂的却是眼前的汉奸。
习古乃和完颜路也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毕竟昏德公是他俩看守的头号人犯。
一位特使、两位主、副帅,各带两名手下,打着火把,乘一条小船,进了五国城。
不知是否四面环水的缘故,明日一进这座不大的小城,就感觉有点阴森森的,再加上城内的民居低矮,灯光幽暗,街上不见人影,好似进了鬼城一般。
习古乃和完颜路自是熟门熟路,一边走,一边不时交流几句,说的是昏德公的后事安排。
蓦地,前方出现了一串火红的亮点,影影绰绰,逶迤而上,好似火龙升天一般。
明日吃了一惊,聚起目力,才发现是一队人打着火把,登上一座黑黝黝的小山。
“这是作甚?”习古乃嘀咕一声,叫一名亲兵跑去,探查情况。
亲兵快去快回,气喘吁吁地报告,原来昏德公自知不久人世,便让属下将他城中最高的小山,登高南望,以慰思乡之情。
完颜路不禁骂道:“这老不死的,临死还折腾人!”
其实昏德公不过五十四岁,并不算老,在皇帝当中,也算正当年,若是养尊处优的话,还能活上好久。
明日听得刺耳,沉声道:“亲兵都留在山下,我们三个上山去看他!”
既为特使,代表的是金主,在这件事上,习古乃和完颜路也得听他的,当下各举一火把,在前带路。
明日三人上了小山,借着火把的亮光,但见乱石累累,荒草瑟瑟,自比不上昏德公在北宋鼎盛时,以举国之力在开封筑起的人造山林——艮岳。
明日三个都是武人,健步如飞,几乎跟宋俘同时到了山顶。
数十名打着火把的男女,齐刷刷地看过来,皆满面哀容、目光呆滞,并无丝毫的仇视和敌意,就像一群人畜无伤的绵羊。
山顶风大,他们围成一圈,为中间的几人挡风,只留向南的缺口。
明日三人便从南面上来,一眼看到了宋俘的情形,皆吃了一惊。
三人吃惊的是宋俘的穿着,皆是北宋的官服,只是大都破旧不堪,稍好者也打了几个补丁,甚至能闻到一股霉味,似乎压在箱底多年了。
圈中央,几位身着陈旧宫装的中年女子,和一名憔悴文弱的中年男子,跪在一张简便的卧榻前,御医也站在边上。
一位白发白须的干瘦老人躺在上面,身上竟然穿着一件七八成新的黄袍,头戴一顶麻布卷结的通天冠,表情麻木,目光无视从缺口中上来的明日三人,痴痴地望向南方。
慢说小山低矮,便是再高,也望不到中原故土。
这些宋俘的着装,就像一个唱宫廷戏的草头班子,看起来很是滑稽。
明日却笑不出来,不知为何,脑海中联想的却是《天龙八部》中慕容复的结局,只是眼前的一幕,比起在村童面前装天子的慕容复更加悲哀。
因为这天子,曾是真正的天子!这些大臣,也曾是真正的大臣!
卧榻之上,这位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的老人,就是赵构小儿的父亲、南宋的太上皇、大金的昏德公了。
明日心中五味杂陈,身为后世人,他非常鄙视这位把一个强盛帝国引向深渊的昏君,但眼前的凄凉情景,却令他不由不心生恻隐。
不管这么说,这位在后世著名的亡国之君,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受到了最大的惩罚!
身为一个男人,他蒙受的耻辱,有史以来,无出其右。
作为一个帝王,他承受的屈辱,古往今来,莫此为甚。
如果他不是宋徽宗,他将是史上有名的书法家、画家和诗人,备受后人敬仰。
可惜他是,所以他只能被后人嘲笑、鄙视、唾骂……
明日的心中堵得慌,想要找人打架、发泄一通的欲望再次泛起来,偏偏这时,有人主动触他的霉头。
“咄!尔等穿成这样,犯了我大金的僭越逾制之罪……”完颜路大声呵斥,一副对大金忠心耿耿的模样。
“够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明日一口打断了这厮的问罪,森然瞪去,“人之将死,还讲什么规矩?再怎么说,他也是江南的太上皇。王路大人,我是特使,有什么事我担着!”
他故意叫出完颜路的汉名,提醒这厮不可忘本。
平日嚣张惯了的完颜路,没想到被特使当众打脸,而且是当着他最瞧不起的宋俘之面打脸。
他那张原本卖相不错的汉奸脸扭曲抽动着,变得说不出的丑陋,两手曲成鹰爪,似乎快要发作。
明日的气场感应到对方的杀机,日月诀早已暗中运转,心头也涌起杀人的冲动,你大爷!来啊,你敢出手,老子就敢杀你!
身高体壮的习古乃亦有感应,紧张地站在两位同僚之间,唯恐他俩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这哪里是来看望病人,分明是添乱嘛。
一干宋俘同样感觉到了,眼见平素欺压自己的完颜路,在模样甚是年轻的特使面前吃瘪,心中痛快,巴不得他俩打起来。
当然打不起来,官大一级压死人。
只见完颜路的双手渐渐放松,强挤笑脸,欠身一躬:“特使大人说了算!”
明日不再理他,几步来到榻前,询问御医:“情况怎样?”
御医脸色凝重,说昏德公看了帝妃们的书信后,情绪激动,这才导致病情恶化。
明日的脸色也不好看,心里话,太上皇可别死在自己跟前啊,怎么也要熬过自己离开再死。
否则,他先送走了大金的老郎主,再送走大宋的太上皇,自己都觉得膈应,这不成了催命判官了么?
这时,跪在榻前的中年男子站起来,跟赵构有几分相像,只是更显沧桑懦弱,冲明日一鞠躬:“重昏侯见过特使大人。”
“勿须多礼!”明日摆摆手,忽然意识到,加上眼前的北宋二帝,这时代的中华各国帝王,算是被他集邮集齐了,但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知道。
榻前所跪的几名宫装妇人,皆是二帝的妃嫔,也纷纷起身向明日万福,自是因为感觉到这位特使的善意,希望他让太上皇走得安详些。
明日注意到其中的一名妇人不到三十岁,容貌艳丽,举止高贵,看自己的眼神甚是热切,好似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他心中一动,感觉刚刚还跟自己剑拔弩张的完颜路,正将目光死死地盯在此女身上,如同野兽看到了猎物。
明日却无心理会他俩有什么瓜葛,把注意力回到垂死的老人身上。
重昏侯俯在他爹耳边道:“阿爹,郎主派特使来看你老了。”
明日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行个女真礼:“明日拜见昏德公!”
老人一脸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漆黑无边的南方,口中低声吟道:“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燕飞。”
此诗名曰《思断肠》,乃是道君皇帝在五国城所作,是他被俘生涯的真实写照,道尽了心中的悲凉。
周围打着火把的北宋旧臣王公,无不潸然泪下。
老人的眼角也滚落两行浊泪,看向其中的一名臣子,呢喃道:“上有天,下有地,人各有女媳!蔡鞗,老夫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死去的福金女儿。”
明日为之动容,老人的这段话,在后世相当有名。
当年靖康之难,金军统帅二太子斡离不从北宋內侍的口中,得知太上皇诸女中,福金帝姬最美,便图霸占。
一向软弱的道君皇帝,难得地严词拒绝,说福金帝姬已为蔡京儿媳,“一女不事二夫”、“上有天,下有帝,人各有女媳”……
只是,他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保住,又如何保住自己的女儿呢?
福金帝姬仍被斡离不所占,在他死后,又落入完颜谷神之手,被折磨致死。
名叫蔡鞗的臣子忽然伏地大哭:“太上,你尽力了!是微臣没有福气,守住福金娘子……”
原来在“二逆告变”中挺身而出的蔡鞗也是驸马,还是蔡京的第五子。
闻此言,更多的男子哭出声来,想来都是跟蔡鞗一样,妻子被金人所占的北宋驸马。
老人老泪纵横,又叫出更多女子的名字,这是他的临终忏悔。
山顶上的所有人都哭出声来,除了明日三人。
明日无言地一阵悲怆,眼前的老人,不再是一个昏君,也不再是一个俘虏,他只是一个无法保护自己子女的父亲、一个无法保护自己妻子的丈夫……
这是天底下最可怜的男人,没人有资格去指责他!没有人……
明日依旧单膝跪着,眼泪包在眼里,只能怒目圆睁,才能不让泪珠落下来。
这时,臣子中有人手捧纸笔跪行过来,想让这位能书善画的才艺皇帝留下临终遗言。
老人已进入弥留状态,思维陷入了混乱,干瘦的右手握住毛笔,在宣纸上乱画一气,嘴里不停念叨着:“万年枝上太平雀!万年枝上太平雀……太平雀在哪?朕要看到太平雀、看到西天极乐世界……”
重昏侯哭着转向众臣,欲尽最后的孝心:“你们谁见过太平雀?太平雀是什么雀啊……”
蔡鞗呜咽着回答:“陛下,这是太上当年在画院科考中出的一道题,举国考生皆画不出来,只因谁也没见过太平雀,它乃西夏妙音鸟……”
妙音鸟?明日的脑海中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原来还有这个因果!是天意让自己给宋徽宗送终吗?
他刷地站起来:“我见过!我来画……”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大腕
明日在小学时的绘画才能再次派上用场,用一只细毛笔,将被他一家仨口吃进肚中的西夏国鸟——几近绝迹的妙音鸟,快速勾画出来。
他那三脚猫的写生笔法,自然勾不出国画的神韵,好在够写实,只可惜不是彩色的,否则更逼真。
习古乃和完颜路面面相觑,没想到特使竟有这等本事。
蔡鞗和重昏侯,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画儿在风中展开,一名老內侍打着火把照明,让太上皇观画。
此处谁也没见过妙音鸟,不知特使画的真伪如何,也只有姑且一试。
“太平雀!”老人浑浊的双眼盯着油墨未干的画儿,渐渐亮起来,声音渐大,乃是回光返照,“是它!果然是它!朕可以往生极乐世界矣!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双目兀自盯着画儿,竟是死不瞑目!
一生笃信道教的道君皇帝,却在临死之际,向佛教的西天极乐世界寻求解脱,或许这便是他这一生的反讽吧。
“太上升天了!太上升天了……”山顶上的宋俘全体跪伏,一片哀号。
习古乃犹豫了一下,拉着完颜路,亦单膝跪下,送昏德公最后一程。
明日的泪水终于滚落眼角,坠入这时代后,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都已麻木了,但仅是第一次见面的宋徽宗之死,带给他的心灵冲击,堪称最大……
天亮之后,五国城一片缟素,城中人口大半为宋俘,女真原住民并不多,这几年受昏德公的恩赐也不少,都自发地为老人披麻戴孝。
停灵的昏德公府邸——一座简陋的四合院内,奏起了吱吱呀呀的哀乐,时而哀切、时而激烈,仿若一只天鹅跟海青儿在空中缠斗逃命的情境。
奏到高昂处,满院都是凄婉的鹅鸣和凶狠的隼叫。
这首曲子,名叫《海青拿天鹅》,宋俘演奏此曲,恰是自身的真实写照,海青儿不就是大金,天鹅不就是大宋么?
以此曲为太上皇送终,也是宋俘一种无声的控诉吧。
明日此时正在四合院的偏厢房内,却是被面前跪着的少妇偷偷拉扯进来,正是在山顶上见过的最年轻、最美貌的那个妇人。
她一袭身雪白孝服,更显动人,只是语气哀婉:“请特使大人搭救妾身!”
“快起来说话!到底何事?”明日皱眉,此女不是宋徽宗就是重昏侯的妃嫔,他理应避嫌,可不想被人误会自己在灵堂内纠缠亡者家属、指着脊梁骨骂。
他想起在山顶的一幕,估计跟完颜路那厮有关。
果不其然,少妇站起来,掩面哀泣:“自妾身回到五国城以来,完颜路大人一直纠缠于我。以往太上在时,他还有所忌惮。而今太上归天,只怕妾身难逃他手。”
明日听着外面的哀乐,眼前的少妇恰似一只彷徨无助的白天鹅,为躲避海青儿的伤害,抓住一个陌生人就当救命稻草。
他不由轻叹:“那厮不是好人,可是我在此也呆不了两天,只怕帮不了你……”
“特使大人,你一定要搭救妾身,我在此地已无依无靠……”少妇一听急了,上前挽住明日的袖子,抬起一张如雪惨白、凄美绝伦的脸儿,珠泪涟涟,我见犹怜。
明日第一次跟她挨得如此之近,呼吸为之一滞,难怪完颜路那厮垂涎,这样一个美人儿,是个男人都会动心,怎么那些大金的王侯没打此女的主意?
他又捕捉到她话中的语病,奇怪道:“即便太上归天,不是还有重昏侯吗?”
少妇雨打梨花:“他对我心存怨恨,又怎会帮我?”
明日不由一呆:“重昏侯又怎会恨你?”
少妇泣不成声:“只因妾身是……康王的发妻,他恼康王坐了皇位……又不来救他,难免心中怨恨……”
康王乃是赵构小儿登基前的封号,明日顿时明白眼前的少妇是什么人了,原来她并非二帝的妃嫔,一时难以置信:“你是……邢皇后……赵构的元配?”
少妇面露羞愧:“妾身正是邢氏,有负康王厚爱,哪敢当皇后之名?”
明日哪想到自己竟跟赵构小儿的一家子都产生了交集,实在是造化弄人啊!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女人,他若是置之不理,会遭天谴的吧?
他心中有了决定,脸色一正:“邢后,你且放开我,容我仔细思量……”
邢氏见特使语气松动,这才松开袖子,轻拭眼泪,又深深一福:“妾身先谢过特使大恩大德。”
明日既然决定拔刀相助,便要问清来龙去脉:“邢后,你原本不是在老郎主身边吗?”
他的意思是,你都给老郎主生了儿子,干嘛回到五国城这个苦寒之地受罪?
邢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粉面微红:“先帝待妾身不薄,他驾崩之前,征询妾身意见,是留在宫中还是回五国城?若是留在宫中,难免要服侍新帝。妾身虽已失节,但毕竟是汉人,宁愿回到太上身边,尽儿媳孝道。”
明日知道她说的是女真“收继婚”风俗,小郎主是可以全盘接收老郎主的后宫的。
邢氏出身高贵,又顶着南宋皇后的虚名,先入洗衣院,然后做了老郎主的女人,若是再沦为小郎主的妃嫔,那些流传甚广的秽书又要添加新的内容了,赵构小儿的脸面该往哪搁?
明日明白了她的这份苦心,心中替她不值。
自古以来,男儿不可不报的三大仇:杀父之仇、夺妻之耻、亡国之恨,赵构小儿都占齐了,可惜这厮只求偏安江南,过自己的快活日子,哪管北国的父兄母妻死活,重昏侯若是不恨,那才怪了。
“完颜路又是如何纠缠你,可曾得手?”明日这次问得直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邢氏的脸更红了,含羞忍耻:“他武艺高强,有夜行功夫。妾身刚回五国城时,是一个人住,他某夜闯入卧室,幸亏妾身警觉,出声大叫,才未让他得逞。太上晓得后,便让妾身跟几位娘娘住在一起,令那厮无以窥伺,只能在例行的巡视中,对妾身骚扰……”
明日在邢氏的讲述中,已在脑海中推演几个方案。
其一为让习古乃监督完颜路,不让他接近邢氏。
其二是带邢氏回会宁府,寻求新的庇佑。
其三就是自己出手,给完颜路一个深刻的教训,让这厮不敢再起色心。
然而这三策,皆非上策。
慢说习古乃并非完颜路直属上司,便是有心监督,对可以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也无办法。
将邢氏带回会宁府,未必是她所愿,只怕才离狼嘴、又入虎口。
至于自己出手教训完颜路,也是一时之计,一旦自己离开,那厮还不加倍报复邢氏?
最好的办法,是将完颜路调离五国城,可惜自己并无这个职权,便是岳父挞懒,也管不着这片。
明日左思右想,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案,只好先安抚眼露希望的邢氏:“邢后,我已有几个对策。先这样,你别再找我,我会找你的……”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厢房,还好宋俘都聚在院中为太上皇守灵,无人看见。
不到中午,报丧的海青儿捎回小郎主的旨意,命明日转为吊唁使,代为祭奠。
而昏德公请求归葬故乡巩县老陵的请求,经廷议驳回,按二品国公之礼在五国城就地入葬,一应丧葬物品皆由金廷承担,今晚运到五国城。
当天傍晚,小郎主派出的庞大丧葬团抵达五国城,不仅为昏德公准备了上好的棺椁,成车的纸钱、纸人、纸马、魂亭和鬼屋,还陪葬了大量的金器、银器、铜器、瓷器和漆木器,以及他生前最爱的笔墨纸砚和一些书画名品,并有上百名乐手、僧道为他做佛事、设道场,超度亡灵,举办七日。
总之,宋徽宗的丧礼完全按宋人的那一套举行,“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虽比不上老郎主的国葬,也算是厚葬了,不用说,又是他的那些女儿对小郎主吹的枕头风,才有此优待。
晚上的丧宴极其丰盛,全城老小尽皆入席,女真原住民不免又对昏德公感恩一番。
明日作为吊唁使,和两位驻军首脑习古乃、完颜路入座四合院中的主席,重昏侯为首的家属陪坐,二帝的妃嫔和邢氏则在不远处的副席。
院外的铙钹、唢呐声,院内的僧道诵经、做法声不绝于耳,明日心中有事,哪有心情吃喝?对重昏侯的致谢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他忽然感觉完颜路离了席,不免留意了一下,才发现副席的邢氏正往茅厕的方向走去,完颜路跟在了后面。
这厮干嘛?老人尸骨未寒,此处还是灵堂,他敢做出什么龌龊勾当,不怕遭雷劈吗?
也许这厮刚好内急呢?明日犹豫了一下,没有动作。
谁知好一会过去了,邢氏和完颜路一个也没回来,内外的噪声嘈嘈,茅厕相隔又远,真要发生什么事,也听不见。
明日心生不妙,推说内急,匆匆离席而去。
第二百五十七章 杀死比尔
此时院外的奏乐声越发响亮,搅得明日更加焦躁,若是邢氏在向自己求助之后,依旧被完颜路所污,自己无法逃避这个责任。
四周无人,只有一个个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瘆人地摇曳,仿佛有鬼魂出没。
明日心急如焚,大步跑起来,刚接近茅厕,就见完颜路低头整理着衣袍,转了出来。
明日瞬间放缓脚步,恢复常态,无论发生了什么,自己来的已迟了。
完颜路感觉有人接近,抬头一见是明日,脸上的满足之色一闪即逝,随即浮现一丝诡笑,快步迎上来,热络地拉住明日:“特使大人,昨晚被昏德公那个死鬼坏了你我兄弟之情,今日愚兄有件礼物送给你,算是赔罪。”
明日不动声色:“上将军客气了,是何礼物?”
完颜路神秘地压低声音:“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只有一样出产,是别处没有的,那就是皇帝的女人。大人要不要尝尝此处最美的妇人——南朝皇后的滋味?”
明日虽有预感,心中还是咯噔一下,知道最快的情况发生了,他几乎无法控制腮肌的抽搐和因愤怒而发颤的声音:“此话怎讲?”
幸亏他的反应被完颜路误会为兴奋,这厮得意地炫耀:“愚兄刚刚弄了赵构的皇后邢氏,她此刻就躺在茅厕后的草丛中,估计还未回过神来,大人可去享受一番,也算是这一趟辛苦的回报了。这等丑事,谅她也不敢宣扬!嘿嘿嘿……”
明日血脉贲张,这个武林败类、汉奸走狗,真做得出来!
宋徽宗的灵柩在侧,和尚道士的诵经做法声绕耳,他竟然淫辱了亡者的儿媳,他妈的还是个人吗!简直禽兽不如!
完颜路,你的死期到了!
明日就此找到了一绝后患的上策,下定了杀汉奸、除禽兽的决心……
他死死克制着立刻出手的冲动,拿出当秦桧时的精湛演技,“酸溜溜”地冷哼一声:“上将军好本事!小弟可没兴趣吃别人的剩饭。下次,你让她洗干净了找我……”
完颜路大喜:“愚兄一定办到,请大人等我消息!”
明日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小弟先去方便了,此事须得保密,本特使的名声要紧。”
“愚兄晓得、晓得!”完颜路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只觉今天真是黄道吉日,诸事遂心,既在邢皇后身上一逞所愿,又有机会跟特使拉近关系,可谓一举两得,脚步轻飘、喜不自胜地回席。
明日进了尚算干净的茅厕,释放气场感应到完颜路没有折返,又确定了邢氏的位置,双手一撘厕墙,翻了出去。
只见淡淡的月光下,她躺在一墙之隔的茂密草丛中,雪白的孝服早已凌乱不堪,两条玉腿若隐若现,头上的麻布也沾满了草屑,神情绝望,正麻木而失神地仰望黑沉沉的夜幕,就像一只坠落尘埃的白天鹅。
明日眼眸收缩,脑海中,顿时浮现后世的影视作品中,那些被小鬼子糟蹋过的妇女惨状,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只是这个可怜的女子,是被自己的同胞摧残的!
小鬼子诚然可恨,最可恨的却是那些为虎作伥、残害自己同胞的汉奸,难怪国人杀汉奸比杀鬼子更起劲,只因汉奸犯下的罪行更加不可饶恕!
此刻,明日不仅想杀了完颜路,更欲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邢氏一见有人出现,呆滞的双眼才转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蜷身坐起,待看清是明日,终于哭出声来:“大人要为妾身做主啊!”
明日攥紧拳头,将脸侧向一边,一字一顿地发誓:“邢后,这个公道,我明日若是不帮你讨回来,誓不为人!”
邢氏见他说下如此重话,那倍受伤害的身心,总算收获一丝安慰,又掩面泣语:“妾身北上以来,受了不知多少折辱,都已习惯了,只望大人不要为难。”
明日已有了计策,变得出奇的冷静:“邢后,此事还要你配合。这几日太上停灵,完颜路一定会再来找你,应会要挟你陪我。你不妨跟他虚与委蛇,提出为避人耳目,须在城外的山上幽会,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邢氏感觉他语气中的杀意,打个寒噤:“大人难道要……”
明日自知此事干系甚大,这可不是杀一个无名小卒,而是地方的军事首脑、堂堂的金吾卫上将军,若是泄露出去,只怕岳父也保不了他,只有提前造反了。
他正视邢氏:“邢后,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让你彻底摆脱这厮。你若有所顾虑,只当我没说过……”
邢氏眼露仇恨,毫不犹豫地拿定主意:“但凭大人吩咐!”
当晚,丧宴结束后,明日回到了习古乃的大营,唤过一名亲随,如此这般吩咐一通,亲随领命而去。
明日心头憋闷,哪里睡得着,走到账外,遥望五国城东侧的两座小山,心里话:“完颜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处了……”
次日中午,明日和习古乃、完颜路继续进城赴丧宴,并带上军中大小的头目,只当犒赏三军了。
按宋代丧礼大操大办的规矩,亡者停灵期间,每日均设宴款待宾客,方显子女的孝心,反正这些花销,都是金廷所出。
五国城宋俘,依稀回到昔日无宴不欢的好时光。
吃罢午宴,完颜路冲明日挤眉弄眼一番,寻个僻静处说话。
这厮眼露兴奋,居功道:“大人,邢氏果然水性杨花,愚兄昨晚刚得手,她今天就百依百顺了,愿意向你自荐枕席。只是城中不便,又有昏德公灵堂吵闹,扰了兴致。她说城外的东山风景独好,今夜愿与大人成就好事!”
明日故意一副色样,感激道:“上将军办事得力,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有大人这句话就够了,你我兄弟相交,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完颜路嘿嘿笑着,心中已在捉摸,如何利用这层以邢氏缔结的“连襟”关系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五国城外的东山上,借口中午喝多、辞掉晚宴的明日,早早地候在约好的地点,一处偏僻破败的土地庙中。
他在庙内点起了一堆篝火,完颜路更贴心,提前在地上铺了兽皮,放了一篮水果饮食。
明日好整以暇地侧躺在柔软的兽皮上,啃着一个苹果,恭候某人自己送上门来。
山下隐隐传来昼夜不绝的哀乐声,那些乐工也不容易,轮班演奏,陪着守灵人。
谁也不知道,吊唁使大人准备在今晚,给太上皇献上一份隆重的祭品。
到了掌灯时分,庙外传来了脚步声,完颜路半扶半抱着一身孝服的邢氏,走了进来。
如明日嘱咐,这厮没带亲兵,只和邢氏孤身前来。
当然,完颜路是艺高人胆大,这是他的地盘,纵有不测,他只需往山下一跑,大营近在咫尺。
他也不是没有警惕,在庙外仔细听了庙内的动静,确认只有特使一个人,才敢进来。
毕竟是滚过江湖的高手,若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
“兄弟等急了吧?愚兄把美人儿带来了,洗得又白又嫩,干干净净。”完颜路陶醉地在邢氏的脖子上一嗅,有些恋恋不舍。
明日注意到,邢氏略施淡妆,比此前多了几分娇艳,尤其那脸儿,红扑扑的,不像是胭脂所染,肯定在上山途中,被完颜路揩了不少油。
他没有站起来相迎,只是慵懒地一欠身:“大哥辛苦了。”
“愚兄不辛苦,兄弟今夜要辛苦才对。”完颜路说着轻薄话,将邢氏推向了明日。
少妇弱不禁风地扑倒在兽皮上,明日顺势将她搂住,做出迫不及待之态:“小弟就谢谢大哥了,不送!”
“春宵苦短,兄弟好好享用吧。”完颜路哈哈大笑,转身离去。
明日搂着邢氏柔若无骨的身子,心无旁骛,日月诀运转至极致,气场感应到完颜路并无停留,沿着来路下山,去势飞快。
他当即松开邢氏,一跃而起,从积满灰尘的香案后,变魔术般地取出一张大弓和一枝羽箭,同时嘴里含住了一只银哨,几步奔到庙门前。
就在邢氏期冀和惊讶的目光中,明日搭箭上弦,调动全身的真气,力贯于臂,一气呵成,开弓如满月,瞄准了月光下的那个背影……
第二百五十八章 惩罚者
明日并不打算一箭射死完颜路,他蓄势待发的神来之箭只是为了保险起见,真正的攻击点早已伏在外面,等他的号令。
他一拉开架势,就毫不迟疑地吹响了银哨。
一声清越短促的哨音在山间回荡,完颜路感觉有异,本能地提速,往山下掠去,却已迟了。
只听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一道火红的流星划过夜空,准确地落在那厮的周围,发出惊天价的爆炸声,腾起一朵巨大的火花,整个五国城都可以看到。
这就是明日为完颜路准备的归宿、为宋徽宗准备的祭品。
忽里赤所率的圣军三十六骑终于没有白来,进行了火龙出水自问世以来的第一次实战演练,虽然目标仅有一个人。
明日看的真切,火龙出水一发命中目标,完颜路在火光中被炸得飞起,肢体都分离了,必死无疑。
他这才松弦收弓,再次吹响银哨,示意忽里赤等人撤退,自己则撇下邢氏,奔下去,检查最终战果。
到了爆炸处,兀自有零星的火点在闪烁,完颜路的残躯摔在一块岩石上,竟然还有虚弱的呻吟声。
明日一惊,这厮还没死透,生命力倒是旺盛。
不过这火龙出水的爆炸威力比想象中小,回去要加大火药量。
他故作惊讶地凑到近处观察,手按腰刀,既防这厮的临死一击,又准备补上一刀。
只见完颜路血肉模糊,双腿和一条胳膊都不见了,只剩上半截,断处白白的骨、红红的血,连花花绿绿的肠子都炸出来,惨不忍睹。
明日确信这厮活不下来了,这才放松,假惺惺地叫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遭雷劈了?小弟去找人救你……”
明日嘴里这样说,双脚却纹丝未动,等若挑明了态度。
只有坏事做多了才遭雷劈,垂死的完颜路也能听出特使的冷嘲热讽,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本来,以完颜路的身手,除非陷入重围或万箭齐发的险境,否则,怎么都能逃出生天。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特使竟拥有一件划时代的远程武器,潜伏在他感应距离之外的伏兵,可以用千里镜定位。
完颜路满脸是血,抬起仅剩的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明日,声音陡大:“为甚么?为甚么要杀某?”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明明是天要灭你。你我当了汉奸,就要有当汉奸的觉悟。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明日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还是装痴卖傻,让这厮死也死得不痛快:
完颜路哀嚎如野兽,面目狰狞:“明日,某罪不至死!鞑子对邢氏、对那些后妃公主、对宋人的作恶更多,你缘何不杀鞑子?某不甘心!不甘心啊……”
这厮说着,五指蓦然成钩,抓向自己的胸膛,一把掏出血淋淋的兀自跳动的心脏,甩了过来!
明日惊得一个后空翻,堪堪躲过这颗活心的飞袭。
他落在焦黑的爆炸坑边缘,鼻中充斥着硝烟味和血腥味,看着完颜路死不瞑目、胸腔开洞的残尸,心灵被这厮的临死之言冲击甚大,再无一丝杀汉奸的解恨和痛快。
是的,所有的罪恶根源,都起自金国对北宋的侵略,宋俘的悲惨遭遇,中原的生灵涂炭,乃是大金上层一手缔造。
包括死去的老郎主、教尊小姨,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宋人的鲜血。
死者已矣,这笔血债,便由活着的人来偿还吧。
老子的不杀,是针对大金的黎民百姓、下层官兵,至于那些犯下战争罪行的首恶者,终究要得到历史的惩罚!
若是历史不惩罚,那便由老子来惩罚!
明日慢慢擎起背上的大弓,空弦遥指天上的月亮,发下了一个誓言。
在他身后的土地庙门口处,眼见淫徒伏诛的邢氏,长跪于地,泪流满面,感谢上苍终于给自己派来了一个拯救者。
天亮后,习古乃亲来现场勘查,结合昨晚的所见,向金廷汇报:昏德公停灵次夜,天降异象,雷电交击,似火龙升天,金吾卫上将军完颜路不幸被雷劈死……
北宋以五行中的火德定国运,色尚赤,所以宋军战袍为绯红色。
宋徽宗以火龙升天,倒合了这一迷信说法,也是明日敢于动用“火龙出水”这个秘密武器的原因。
至于不幸被“殃及池鱼”的完颜路,因为民间有天打雷劈的谶言,乃不详之兆,被他的后人所避讳,连名字都隐去了,只在王氏后人的神道碑中有所提及:“姓王氏,远祖金初以武功赐完颜氏,世袭千户,官至金吾卫上将军……”
明日圆满完成了为宋徽宗送终的任务,却又接受了上天安排的一项新任务:做一名战争罪犯的惩罚者。
他的首要目标,不是在中原祸害最大的粘罕一系,而是目前金军的最高首脑——大金三太子、左副元帅讹里朵。
明日并非圣人,此举乃公私兼顾,除掉讹里朵,是为岳父挞懒扫清军中晋升的障碍,利于展开谋划已久的“莫须有”大计。
诚然,挞懒也是战争罪犯之一,没办法,谁叫他是楚月的父亲呢,只有包庇宽容了。
至于金兀术,明日也是不会动的,他是岳飞的一生之敌,就留给大英雄吧。
在南归的途中,圣军的秘士情报网展开了第一次针对性的运转,有关讹里朵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明日的手上,也等于实战演练了。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讹里朵离开了云中,往燕京而来,沿途巡视各处要塞。
明日对照地图一看,只要自己偷偷绕个弯子,便可在这条路线上的某处刺杀讹里朵。
忽里赤为首的圣军小组再次派上了用场,乔装先行,结合秘士的情报,勘查合适的伏击时间、地点。
最后一击自然是交给明日,“火龙出水”的使用可一不可再,否则一定会让人产生怀疑,再联想到明日的行踪,不啻自我暴露。
好在明日还有大英雄用过的那张西夏大弓,可以超远距离狙杀目标。
而且这张弓的杀伤力,外人并不知情,更无人知道明日练就了神来之箭,远远超过他在春猎大会上的笨拙射术,这已成为他新的秘密武器。
就在讹里朵即将抵达跟居庸塞互为犄角的燕云重镇——妫州之际,明日也悄然离开自己的队伍。
十八亲随连同一名貌似明日模样的圣军战士,继续沿原来的路线南下。
明日易容成一个百姓,只身一人,几乎和讹里朵同时进了妫州。
那正式开启惩罚之门的一箭终于射出,讹里朵“有幸”成为死在这张大弓下的第三位名人,前两位分别是宋江和格波巴。
讹里朵遇刺身亡的消息震动了大金上层,皆以为是抗金义士所为,没人联系到明日的身上。
金史有载:(天会)十三年,(讹里朵)行次妫州薨,年四十。
这一年,大金老郎主吴乞买和大宋太上皇赵佶先后驾崩,再加上后来被追谥睿宗的讹里朵,共死了三位皇帝,皆跟明日有所关联,不愧是皇帝集邮者。
右副元帅挞懒成为最大的受益者,一跃成为大金军队的最高将领,与同掌兵权的兀术受到各方势力的极力拉拢,只是谁也没有觉察到挞懒的自立野心。
挞懒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游刃于各派系之间,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全心经营燕齐,不到两年,中原几成挞懒的家天下。
在此期间,伪齐和金境,不时有罪大恶极的汉奸和金军将领被暗杀,均是一箭毙命。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在建炎年间,犯下洪州屠城血案的耶律马五。
于是,渐渐有一个传言泛起,说当年横行齐魏的梁山好汉中,有一个叫小五的神射手重出江湖,专杀汉奸和金贼。
一时间,金军和伪齐军的高级将领人人自危,出入皆重甲护体。
民间百姓纷纷叫好,有人不免遗憾,小五怎么不杀那个集汉奸与金贼一身的海州王明日呢?
明日不动声色的,以这一独特的方式,向远方的儿子额娘,传递自己的信念和爱意。
那边厢,岳家军剿灭了杨幺起义,彻底稳定了江南半壁江山。
赵构小儿既无内忧,便把注意力转向外患,对于倡和议的挞懒得势,乐见其成,却不知其窥宋祸心。
顺理成章的,潜卧大宋的秦桧复出之门悄然打开。
王氏传来密报,秦桧再入朝廷指日可待,尚须挞懒添把火。
万事具备的挞懒于是展开大计前奏,正式上奏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以河南、陕西地归宋,换宋称臣。
此议一出,不亚于当日秦桧入相后提出的“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二策。
金廷大哗,本是对头的粘罕一系与帝系难得地站到一起,批驳此奏。
在中部战场上被岳家军收拾得跟孙子似的伪齐刘豫,吓得连连上奏表忠,而一向主战的兀术更是激烈反对——金军两大首脑自此破脸。
惟独蒲鲁虎为首的太宗系尚未表态。
长于治军和经营地方势力的挞懒,在颠峰的政治较量上尚是新手,一时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便借过年之机,招集妻儿子婿,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足以撼动宋金两个朝廷、并影响历史走向的家庭会议……
第二百五十九章 规则改变
“……老夫所信任者,惟尔在座五人,此大计关乎我一族身家性命,尔等以为如何?”挞懒以平静的语气,阐述完毕,目光灼灼地扫向环坐火炕之人。
对面一个大火炉烤得屋中温暖如春,屋外隐隐传来鞭炮之声,正是大宋绍兴七年、大金天会十五年的正月新年。
一年之计在于春,挞懒选在此时对家人坦承“莫须有”大计,也是讨个好兆头。
“阿爹,这个‘莫须有’大计未免太大了!”第一次听得详情的乌达补满脸震惊,望向大哥斡带。
一向沉稳的斡带则掩饰不住面上的兴奋,只顾连连点头,显然早有心理准备。
模样端秀、气质不凡的年轻岳母——一车婆坐于挞懒右侧,安详地端茶一抿,不愧出于渤海望族的大家闺秀,临大事愈定:“奴家惟夫君是从!”
明日却留意到一车婆没端茶的纤手在微微颤抖,然后与楚月迅速交流一下眼神,内心掀起巨澜。
终于揭开锅盖矣,当日从岳楚口中套出“莫须有”大计时,他只觉此计设想过巨,铺砌过庞,任何一个环节都出错不得,近乎痴心妄想。
但时至今日,锅里的“莫须有”已变化为“真的有”,果然是事在人为。
明日感觉到岳父满怀期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觉那目光有千钧之重。
挞懒所提之议——“以河南、陕西地归宋,换宋称臣”,若放到女真族的立场,就是个女真奸了。
但确是“莫须有”大计最重要的一环,此环一成,大事成矣!
然此环要成,何其艰难。
想那粘罕在谷神之下有高庆裔之流,合刺、斡本背后的韩昉等人,皆是旧辽汉人中的佼佼者。
就连金兀术除了哈迷蚩之外,也在军中网罗了北宋故臣蔡松年,只因汉人天生就是政治斗争的好手。
反观挞懒这边,死鬼秦桧纵宋时丧于明日之手,牛文、马绉不能收为所用,只能外任海州,大子斡带虽精明,却毕竟是女真人,搞阴谋诡计有先天不足。
算来算去,只有明日这个做过秦桧搅过宋廷的女婿,最有资格做挞懒的政治臂膀。
明日也想跟大金各派系斗上一斗,但一个心结难解——若历史无法改变的话,这大计注定要失败,则挞懒一族难逃覆灭厄运。
天!他该怎么办?他再一次体会到先知的悲哀!
他的“历史即我、我即历史”原则,放到某一个历史交点没问题,可是放到一条历史的线上能否行得通?
明日已经习惯了在海州小天地自由自在,时不时背起大弓,冒充早年的大英雄小五,外出履行惩罚者的责任,小日子过得很滋润,真不想趟进这不知深浅的浑水里。
他可以不趟么?
楚月星眸脉脉,在矮脚炕桌下将手伸过来,那双柔软的小手坚定地与夫君握住,默默地传递一个信念: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她都站在他这一边。
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她再次选择了他,不知道这是明日的幸还是不幸,拥有了这样一个女人,他只有加倍地珍惜她、呵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因为爱越大,责任越大!
“爱越大,责任越大!”明日咀嚼着这个甜蜜而沉重的句子,咬牙做出了决定。
既然他早已做出了选择,他的命运便与挞懒一族捆绑在一起,为了妻儿,他惟有尽最大努力去帮助岳父挞懒,无论结果如何!
明日面露毅然,沉声道:“岳父,小婿心中尚有很多疑问!”
“贤婿,老夫就等你这句话!”挞懒闻言,大大松口气,哈哈大笑,转向一车婆,“大娘,你先带儿女们出去走走,老夫要跟贤婿抵膝长谈。”
也许知道事关重大,乌达补难得地没有出声抗议阿爹偏心。
楚月乖巧地挽住一车婆的胳膊,像做女孩儿时那样,顽皮地顶着大哥,踢着二哥,一起出门。
一向不太和谐的继母子女之间,第一次出现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气氛。
良久,挞懒将妻儿召回密室,神采奕奕地宣布与女婿商议的结果,并分配任务:“从今日起,老夫坐镇军中,遥扶秦桧。阿二协助你额莫暗中合纵内外,交通顺我助我者。月儿配合阿大稳固燕齐,培植汉人亲信。贤婿独上京师,结盟蒲鲁虎,倒粘罕,罢刘豫,还齐地,废合刺,夺江南,那时天下尽在我手!哈哈哈……”
同月,南宋朝廷诏令已起复为临安行宫留守的秦桧,升任仅在宰相之下的枢密使,一应恩数,并依见任宰相条例施行。
赵构自食亲诏天下“终不复用”之言,让闲废数年的秦桧再次进入最高决策层的罕见之举,一直是后世史学家玩味难解的一大疑题。
其实真正的历史,其过程只有当时者或当事者才清楚,后人何苦纠缠详末,只须从结果中吸取教训罢了。
一个月后,一个头戴云罩的神秘人物,进入位于大金京师会宁府的太师庄,蒲鲁虎一身女真便服,亲自迎入府中,穿堂过院,一队队侍卫层层巡视警戒,可见蒲鲁虎对来人之重视。
“明日参见太师!”进入密室,神秘人取下云罩,先以女真话请安,再欲行女真大礼,不是明日是谁?
“阿弟毋须多礼,快坐下吃酒!”蒲鲁虎赶紧阻止明日,拉他上炕,炕桌上早摆好温酒热菜,一面问,“挞懒阿叔可好?”
两家关系非浅,老郎主吴乞买当年为挞懒之父盈歌收养,蒲鲁虎自应喊挞懒一声叔,与他算是平辈兄弟。
放眼当今大金上层,蒲鲁虎与挞懒皆举足轻重,兼一内一外,一旦联手,将无人能抗衡,这种厉害关系蒲鲁虎自然看得清楚!
所以挞懒与明日密议出的第一步骤,便是结盟蒲鲁虎,并将其推向前台与各派势力交锋,成为“莫须有”大计的马前卒!
只是蒲鲁虎乃出名的女真至上者,极端维护本族既得利益,对汉人的东西一贯排斥,所以明日首先要说服其支持挞懒“以河南、陕西地归宋”的主张。
权倾朝野的蒲鲁虎,不复当年春猎大会时的鲁莽,显得成熟好多,颚下多了一圈胡须,惟直言如旧,寒暄完毕,开门见山:“为兄晓得阿弟来意,只是阿叔奏议实在不妥……”
明日胸有成竹,待蒲鲁虎发完意见,方出声,别有用心地换了称呼:“殿下,其实挞懒大将军乃出于拥戴殿下之心,在上奏中无法明言,所以特派明日跟殿下说清楚!”
蒲鲁虎一楞:“此话怎讲?”
明日微笑问:“殿下,我大金铁骑几番南下,缘何灭不了赵宋,反而损兵折将?”
蒲鲁虎乃久经沙场的大将,如何不知:“我军几番大败,或于江河天堑,或于山峦险要,皆以失地利而败,非他也!”
明日击掌赞道:“殿下英明,如果我军与南军在中原之地展开决战,殿下以为胜算如何?”
蒲鲁虎轻蔑道:“中原之地一马平川,正是我大金铁骑纵横的好所在,若在此决战,南蛮等于羊入虎口。”
明日不慌不忙地揭开谜底:“若将中原之地还于南朝,他能不派重兵守御?”
蒲鲁虎眼睛一亮:“那时便可将南蛮主力聚歼于此,何愁江南不灭,阿叔好计啊!”
明日哈哈大笑,举起酒碗:“合刺不过斡本一傀儡,斡本何人,武不行、文不就,窃国若此。那时大将军以盖世战功,想要拥戴新主,谁敢不从!殿下以为大将军会拥戴谁呢?”
蒲鲁虎精神大振,端碗一干而尽:“阿叔原来如此远虑,蒲鲁虎愚昧,竟看不出阿叔好意,阿弟,那时再划地封王,可非一个小小海州矣!”
“多谢殿下,目前尚有三虑!”明日心中暗笑,这小子还没当郎主,就封官许愿了。
“阿弟快讲!”蒲鲁虎有些急不可待了。
“殿下,粘罕虽入朝廷,但其带军最长,服者甚众,若登高一呼,大将军也难节制手下,此乃一虑。大将军在军中威望尚显不足,此乃二虑。儿齐刘豫仰粘罕鼻息经营山东,自有微末根基,此乃三虑。”明日循序渐进地摊出配合大计的各个环节。
“阿弟,粘罕老儿在朝中嚣张之极,我早就看他不惯,只是他党羽众多,拔之不易,除非暗中除掉他,我手下死士众多,只要除掉老儿,那二虑便不足虑了。”蒲鲁虎露出北族嗜血的一面。
明日的眼睛亮起来,他早有心惩治侵宋战争的首恶粘罕,但老小子一直盘踞在大金老巢中不出来,苦无机会下手,现在倒可以借刀杀人了。
政治从来就是一头嗜血的怪兽,而高明的政治家是可以杀人不见血的。
蒲鲁虎要脱离打打杀杀的低级阶段,学会尔虞我诈的汉人政治手腕,尚任重道远。
明日心里打着小算盘,嘴里假惺惺道:“殿下,毋须动干戈,只需如此……”
他露出“阴险狡诈”的笑容,靠近蒲鲁虎,面授机宜……心想,原来女真人是这样变质的。
第二百六十章 影子写手
这一年,宋金两国的政坛连番地震,最终改变了两国上层的政治格局和外交政策,而成为宋金百年关系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这场政治地震的罕见之处,不仅在于时间上的巧合,更在于空间相隔万里的每一次事件,都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在敌对的两国,发生如此暧昧的现象,可谓古今少有。
元月:秦桧出任枢密使同日,遣金宋使返朝,带回太上皇与郑后早已死于北国的凶耗,一时举国愤耻,赵构亦作出哀不自胜之态。
二月:岳飞奉诏以亲兵赴行在平江府朝见,加太尉虚衔并升宣抚使。
作为南宋五大将中年龄最少、资历最浅、升迁最速者,岳飞官位已超跃吴玠,与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并列,成为朝廷最可委重之大帅。
同月,蒲鲁虎一系表态支持挞懒“归河南地”之奏议,标志大金上层派系重新整合,从中央到军队分为三大派系。
挞懒与蒲鲁虎结盟,兀术拥护帝系,粘罕党羽徒布朝廷,却无兵权而实力最弱。
三月:赵构激父母之仇,以岳飞素志殄虏,恢复大任非其莫属,开未有先例,授命岳飞节制韩、张以外诸军——大宋七分之五之兵,再罢刘光世淮西之军,欲并入岳家军,以图北伐。
岳飞之生平大志将偿,喜之欲狂。
志大才疏的宰相张浚欲夺不世之功,在秦桧挑拨下,与“以合兵为疑”提醒赵构太祖黄袍加身故事,防岳飞尾大不掉,功高震主。
赵构反悔,收回成命。
同月,粘罕心腹、大金尚书左丞高庆裔,以贪赃罪下大理寺,其实无官不贪,此案摆明针对粘罕一系。
从政治主张上看,挞懒和蒲鲁虎乃主和的保守派,帝系与粘罕一系同是主战的强硬派。
但从利害关系上看,功高震主的粘罕早已成为帝系心头首要之患,蒲鲁虎与粘罕自是结怨在前。
挞懒为谋大计,亦须消除粘罕在军中影响,所以保守派与帝系在对付粘罕的立场上是一致的。
那粘罕一系本没把蒲鲁虎一个后辈放在眼里,冷不防中了一着“折翼”暗算,方寸大乱。
四月:岳飞愤慨赵构反复,作出惊世骇俗的抗上之举,擅自离职,径上庐山东林寺为亡母守孝。
宋廷震动,秦桧唆张浚欲罢岳飞兵柄,劾以专兵要君之罪,赵构始有猜忌岳飞之心。
同月,宋使王伦等至金京师会宁府,议还河南地。
正值高庆裔一案峰头,在帝系默许和纵容下,蒲鲁虎兴起大狱,株连粘罕一系甚广。
高庆裔精于权谋,与谷神为粘罕左右手,每有决策必出二人,蒲鲁虎深恨之,竟定其为死罪。
五月:岳飞离职消息传到岳家军,将士皆云“我公不复还矣”,军心大乱。
那大宋江山如何离得开岳家军?赵构连续下诏严令岳飞出山复职。
岳飞副手王贵、参议官李若虚上庐山,责以最重语气“公欲反耶”,逼岳飞出山。
同月,粘罕多方营救高庆裔未果,始知失去兵柄意味着什么,悔之晚矣,无奈,冒闯少年郎主寝殿,当即受到合刺严厉斥责。
众多御前侍卫刀剑出鞘的阵仗,丝毫不放在戎马一生的粘罕眼中,但为了亲信,连老郎主都不拜的粘罕,扑通一声跪下,哭求自贬为庶人,赦免高庆裔死罪,合刺竟拂袖而去。
六月:岳飞复出,受诏再赴行在请罪。
赵构似宽实儆曰:“太祖有谓‘犯吾法者,惟有剑耳’,朕却无怒卿之意也。”
秦桧在侧,不悦之色形于表。
同月,高庆裔问斩之日,会宁府,三部合扎猛安分驻内外,全城戒备。
十字街口,两旁甲卫森严,如临大敌,宗族百姓皆得令闭户不出。
晚夏的热风卷过空荡荡的长街,竟带出冷秋的杀气。
接近午时,监斩官蒲鲁虎一声令下,行刑手押出披头散发的高庆裔。
“庆裔!”粘罕在谷神的挽扶下,形影相吊而来,再无以往前呼后拥的威势,粘罕一系,至此土崩瓦解,只有身为萨满教神使的谷神还敢站在粘罕身边。
“庆裔!老夫送你来了……”那个舍我其谁的霸气军首不见了,一下子苍老许多的粘罕捧一壶酒,未语泪先流,一步喊一声。
满街戒备的甲卫多半面浮恻隐,大金能有今天,眼前的老人居功至伟,却没落若此,人心皆觉不公。
蒲鲁虎身边的一个戴兜鍪侍卫,亦眼露不忍之态,把头别过一边。
蒲鲁虎倒有些惊慌,生怕节外生枝,顾不得午时三刻未到,掷下令牌:“斩!”
死到临头,被按在斩板上的高庆裔哭号道:“我公,若早听庆裔之言,何至今日?珍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言更真。
可见高庆裔曾有谋夺皇位之提议,当年粘罕军权在握,大金天下尽掌他手,若那时当机立断,岂有今天?
悔之晚矣,高庆裔话音没落,人头落地,腔血如注。
粘罕呆呆看着那颗滚落脚下、死不瞑目的人头,身子一晃,手中酒壶落地。
抢上前相扶的谷神蓦然抬头,目现异芒,瞪住蒲鲁虎身侧那个侍卫,咬牙切齿道:“明日,是你,原来是你!”
粘罕一颤,随之望去,头戴兜鍪仅露双目的明日没想到会被认出,心中埋怨蒲鲁虎怕死,密布手下之余,还要让他这个当年春猎大会的二甲护驾。
这下好,再也躲不到幕后了,他只好尴尬一笑:“太保、神使,明日带甲,无法见礼!”
“明日,好个明日!老夫一直不明白蒲鲁虎小儿怎么变聪明了,现在明白了!”粘罕颤巍巍指向明日和蒲鲁虎,无比怨毒道,“记着,庆裔今日下场,便是尔等日后下场!”
粘罕言罢,随即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昏倒于地。
看着对手失败的惨态,幕后策划的明日毫无一丝开心。
高庆裔罪不至死,但他根本无法劝阻蒲鲁虎不杀之。
血性的女真人不擅长阴谋诡计,习惯把对手肉体消灭才是真正的胜利。
或许这便是宋人积弱的原因——虚仁假义,所以该死的秦桧才得以东山再起。
而粘罕刚才的怨毒之言,却令明日想到遥远的江南,岳飞将要经历的一切,在粘罕的身上提前得到了印证。
自古英雄多悲歌,全忠全义不全尸!
明日心目中的战争首恶——粘罕,称得上大金的民族英雄,若是他不为忠义所束缚,在有能力和实力篡位的时候实施了,怎会有今日之下场?
日后的岳飞,拥有统一天下的天时地利人和之际,若是抗住了赵构小儿的十二道金牌,麾师北上,直捣黄龙,又怎会冤死风波亭?
明日郁闷的另一件事,是为了“莫须有”大计,不得不违心地附和挞懒让秦桧阻挠岳飞并统诸军的决定。
一心改变大英雄命运的他,却一次次地走向大英雄的对立面。
心存不杀信念的他,却一次次沾上别人的鲜血。
历史就是这样的无情,命运就是如此的弄人!
未及一月,大金开国第一功臣——心高气傲的粘罕,坐视心腹亲信被杀,却无能为力,愤懑而死,终年五十八岁。
明日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
至此,“惩罚者”的行动告一段落。
那一天,闻讯的蒲鲁虎欢天喜地地找他喝酒,他哪有这份心情,只想早返中原,见见妻儿。
不期太保府送来哀告,指名邀请太师蒲鲁虎、海州王明日出席粘罕亡礼——“烧饭”。
蒲鲁虎看着哀告,顿失兴头,面色犹疑不定。
原来“烧饭”乃女真祭奠死者的重要仪式,不去则是大不敬,为族人不齿。
蒲鲁虎有心不去,却怕自损名声,不利日后夺位,有心去,又怕是鸿门宴,中了对手埋伏,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明日亦有同感,君子不临险地,但为了岳父大计,又势必尽心尽力。
两人商量良久,最终决定还是去,不过去之前要做好万全保障。
会宁府非比燕地,明日为秘密行事,乃孤身前来,保障之事,全由蒲鲁虎手下去做,不知有没有他的圣军战士管用。
按女真习俗,烧饭仪式只能在死者家中的大院举行,几日来的侦探结果表明太保府并无异动,只有亲族往来吊唁。
烧饭之夜,蒲鲁虎并不放心,令太师府死士全部出动,或明或暗,密布沿途及太保府左右,誓保二人安全。
一路碰上不少前往的朝臣将领与宗族,蒲鲁虎安心不少,人一多,杀手自然不便下手。
明日在会宁府的出现已经不是秘密,也无人惊异。
到了太保府,粘罕族人自对蒲鲁虎与明日怒目相向,院中已筑起一座一丈多高的烧饭台,台上大火盆熊熊燃烧。
人死为大,除了驻军在外的挞懒、兀术等大将,大金上层的重要人物几乎都来了,粘罕当年一人之下的威风,在其死后回光返照了一把。
仪式尚未开始,帝系的斡本忽然宣读郎主旨意:褒太保完颜宗翰(粘罕)为国殊功,特将烧饭礼移往国教萨满总堂,由神使完颜希尹(谷神)主持,以总堂圣洁祥静,人杂有污,故参与者限宗族耆老,并丞相、元帅以上者或其子婿!
明日与蒲鲁虎闻之色变,合刺此旨一下打乱了他俩的如意算盘,先改变地方令蒲鲁虎的布置落空。
而且那地方是谷神统管的萨满教总堂——谷神是粘罕一系的仅存硕果,蒲鲁虎一直动之不得,只怕是帝系早有预谋。
再限制参加人数,令对手毋须顾忌,那“元帅或其子婿”之语明显针对明日!
此次奇袭粘罕一系的政治手腕,令明日锋芒毕现,再加上归金后的军事表现,在挞懒政治野心昭然后,明日已成为其系独当一面的核心人物,若拔除,等于断了挞懒臂膀,帝系自然看出了这一点。
好个合刺小儿,先以狼驱虎,再以临死之虎反噬狼,好个一箭双雕之计!
明日与蒲鲁虎同时想到了,面面相觑,额冒冷汗,去还是不去?
去,有可能一去不回!不去,就是抗旨之罪,同样难逃一死……
第二百六十一章 暗杀
明日想起什么似地在身上一摸索,神色稍定,向蒲鲁虎使个不要轻举妄动的眼色,暗道一声:“去!”
几月相处下来,蒲鲁虎对这个汉人小子产生了莫名的信任,稍稍心定,女真人的豪气上来,拿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冷哼一声:“众位,听清楚没,要去的去,要留的留,不要耽搁太保亡灵上路!”
但愿粘罕不要找他俩一同上路……鬼叫般的秋风在车窗外呼啸,明日想起了高庆裔临死前的呼号和粘罕怨毒的诅咒,头皮一阵发麻,心中嘀咕。
在数百名御前侍卫火把开道下,明日、蒲鲁虎与十多个王公大臣族老分乘数驾马车,弛往会宁府城外东面的萨满教总堂。
有御前侍卫随护,至少保证路上的安全,明日抓紧一切时间思考对策,左手紧紧攥住怀里的一样物件——教尊小姨遗留给他的玉牌。
至于那张人皮面具,在射杀了格波巴之后,便被他埋在贺兰山上,权当教尊小姨的衣冠冢了,至于她的真正尸骨,已被他秘密迁于白虎山上,跟梁山三十六结义的好汉茔做了邻居,便于祭拜。
此次入京,由于孤身一人,明日准备详尽,除了如意棍和烟火弹,这面玉牌也带在身边,没想到真派上用场。
他不由想起教尊小姨临去之言:“他日在大金如有麻烦,可持牌去萨满教总堂,自有人帮你。”
嘿嘿嘿,谅你谷神与斡本再狡猾,也想不到老子还有这样一张底牌吧。
阿弥陀佛,教尊小姨在天有灵,可一定要保佑你的外甥女婿啊!
明日的手心都攥出汗来,这几个月窝在太师府,真把自己当作了羽扇纶巾的军师,武艺也练得不勤,靠这小玉牌真能保命么?
都过去好多年了,教尊小姨的话会不会失效?他的心又开始发慌。
车中央堆着烧饭用的酒肉香气冲鼻,明日自无食欲,转向故作镇定与三位王公族老聊天的蒲鲁虎:“太师,王爷们,闲聊无趣,不若赌酒助兴,明日在江南学了一个新赌法……”
好酒斗胜的女真人顿被挑起了兴头,蒲鲁虎也被转移了对未知的恐惧,这辆马车里突兀冒出后世年轻人爱玩的酒令:“人在江湖飘呀,谁能不挨刀啊!一刀砍死你啊,两刀砍死你!三刀砍死你啊,四刀砍死你……”
明日挨了一刀又一刀,喝了一碗又一碗,酒气在浑身的血管里发散,他的信心渐渐回来:“老子怕他怎地,有如意棍和日月诀傍身,老子还怕逃不了命?”
一轮凄清的圆月挂在半空中,荒芜的山野间,一座高耸的塔形建筑呈现出规则的明暗轮廓,看不出有多高、多大。
几百根火把的亮光,也只照出就近的面貌:一方方堆砌的未经雕琢的岩石,显得粗陋而原始,中间开出一个比城门还高还宽的门洞,没有门,里面火影憧憧。
堂堂大金国教——萨满教总堂原来是这么一个模样,跟他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大相径庭,
御前侍卫们停在外面,八、九名粘罕亲族抬酒肉先行,下车的权贵元老们一反平日居傲,在谷神的引导下一个个静穆卑恭地走进去。
一踏入那宛若巨型虎口的门洞,明日的气场就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这种情况,要么对方的身手极低,要么就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的日月诀早已暗中运转,进入临敌状态。
蒲鲁虎等人皆一脸的虔诚小心,只有明日敢东张西望。
总堂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足可容纳数千人,与外面一般粗陋,正对门洞的一面叠起无数盏油灯,也仅照亮粗岩铺就的地面和临近的墙壁,墙壁上画满奇形怪状的图案,上方则一片黑暗,如无星无月的苍穹。
偌大石堂看不到一根柱子,不知道女真人怎么建造的,古人的建筑智慧一向令后人难以想象。
堂中央立着一座两丈高的石台,台上一个四足铜鼎燃烧着白色的火焰,台下四周罗列数百光头彩服面冠的萨满教众,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明日眼眸一收,赫然望见巨鼎前躺着一付黑漆棺材,正好隐在火光的暗影中,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心头一跳,定是粘罕的灵柩了,既然事先放置于此,可见今日安排处心积虑已久,帝系与谷神早有勾结,蒲鲁虎的手下全是吃干饭的,没探出一丝痕迹。
蒲鲁虎也发觉了,脸色十分难看。
烧饭仪式开始了,白衣素巾的谷神先登上台,发出勾魂般的叫声,台下的萨满教众闻声振铃击鼓,如魔乱舞。
粘罕亲族随即登台,将酒肉倾于巨鼎烈焰之中,烧饭,顾名思义,就是将饮食烧掉祭奠死者。
明日与蒲鲁虎则夹在老家伙当中,围着石台绕起圈子。
此时现场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又有一种质朴的神圣,不知粘罕遗党会用什么方法对付蒲鲁虎与明日,难道敢在国人膜拜的萨满教总堂里动手?
若按以前习性,明日早将那可以保命的玉牌拿出来,管它有没有效?
但现在的他已沉稳许多,固然是人生百练磨出了自信,更是想见识对方的手段。
在绕圈子的过程中,明日的日月诀逐渐运转至极致,身体轻盈欲飞,四肢力贯千斤,气场全面激发,以五感为触角,水银泻地般地荡漾出去,探查周围的情况,却一无所获!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是必杀的杀局。
接下来,明日看到一幕触目惊心的现象,只见粘罕亲族一面哀号痛哭,一面各自抽出小刀,以刃割面,血泪横流,极为恐怖。
同样感觉反常、手按腰刀、全神戒备的蒲鲁虎低声告诉他:这是女真人哀悼亲属的“剺面哭丧”之俗,毋须乱神。
台上的粘罕亲族哭丧完毕,将一柄沾血最多的小刀系于一根木杖上,郑重交于谷神。
谷神握住木杖,修长的身子在巨鼎的火光中袅袅晃动,口唇翻飞,一首怪异莫名的女真歌在石堂中回荡起来:“取尔一角指天、一角指地之牛,无名之马,向之则华面,背之则白尾,横视之则有左右翼者……”
歌声哀切凄婉,不似人间之音,明日听得入神,蒲鲁虎却脸色大变,悄道:“这也是我族风俗,被杀者亲属可请萨满唱此歌诅咒杀人者,杀人者其家一经诅咒,家道辄败。据讲还……还有另一个效用……”
明日心道粘罕又不是你杀的,紧张什么,又有点好奇:“甚么效用?”
“会……会令横死之人复活,找仇家复仇!明日,莫怕……莫怕……”蒲鲁虎叫他不害怕,自己的牙齿却打颤起来。
明日有些好笑,难道粘罕遗党想请出死鬼粘罕来复仇?来自后世的他自不信神鬼仙怪。
他这个念头刚生,便听高台上“嘎吱”一声,一干权贵元老亦动容停步,想来都知道这个传说。
蒲鲁虎眼露恐惧,盯着那付棺材,声音正是出自那里!
谷神的歌声愈疾,台下教众群舞愈乱,便听又一声“嘎吱”,棺材盖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来……
蒲鲁虎不由“啊”出一声,浑身瑟瑟发抖!
粘罕亲族口呼“太保”,齐齐跪倒,连连磕头,而身边的几个老家伙也吓得跪下来,不敢抬头去看。
明日同样吓一跳,虽不信鬼魂存在,但对中国古代的异术还是半信半疑的,比如赶尸,崇尚万物有灵的萨满教莫非也有这种本事?
他皱着眉头,大脑高速运转,对付人他不怕,可是僵尸呢?
“嘿嘿,老夫回来了……”巨鼎中火苗四蹿,一个不像人类的阴森之声响起来,棺材盖轰然裂开,一条黑影从中飘出。
前来祭奠的权贵元老们全都跪了下来,口中皆喃喃祷告,除了明日和蒲鲁虎。
蒲鲁虎“唰”地抽出腰刀,直指那条漂浮在空中的黑影,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粘……粘罕!别……别过来……”
“小子,你怎知老夫要找你?心虚么?”那条黑影发出尖锐的声音,缓缓飘过来。
明日一动不动,全部心思都用在琢磨这黑影到底是人是鬼,以至都忘了一发生变故就掏出玉牌的初衷。
这种空中悬浮的本领,只有绝世高手才能做到,以真气灌冲体内外,实现重力、浮力、离心力、反作用力等各种力的平衡,从而短暂地飘浮起来。
明日虽然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但尝过那种滋味:当日孙村大战时,教尊小姨以嫁衣神功控制他时就施展过。
但是大金应该没有第二个教尊小姨这样的高手,除非……一个他最不愿面对的人跳入脑海。
明日打个寒噤,几乎确定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是谁——恨他入骨的达凯表兄!
听说这厮在高丽游历归来后,变得低调好多、淡泊好多,不问外事,似乎抛开了跟他之间的恩怨,原来境界大进,在这等着他呢……
一念及此,明日的第一反应就是右手自腰间抽出了如意棍,一甩变长。
就在此时,另一个尖锐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太保显灵,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明日、蒲鲁虎,缘何动刀动棒,莫非太保是你们所害?”
那个声音像磁石一样地吸引他回头看去,浑身如浸冰水,久违的达凯亦着白衣素巾、挂着阴阳不定的诡笑出现在门洞处,那眼前的黑影是谁,真是粘罕显灵?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天地逃生
“请达凯大护法护法,其余不相干者退出教殿!”谷神总算说人话了,那些权贵元老们避犹不及地逃出石堂,御前侍卫们自不会进来干涉。
那相干者当然是蒲鲁虎与明日。
蒲鲁虎有些绝望地看一眼堵住退路的萨满教众和粘罕亲族,破釜沉舟正视黑影道:“好、好!管你是人是鬼,粘罕老贼,来吧!”
好、好个借鬼杀人之计!
明日恍然了,此计的妙处在于充分利用女真的风俗习惯,一环扣一环,最终将绳索套上蒲鲁虎和他的脖子。
本来以蒲鲁虎太师之尊和明日挞懒女婿的背景,想要除掉他俩又不落口实,绝非易事,但经过如此铺垫,又得十多位王公大臣族老的见证,在这迷神信鬼的时代,挞懒与蒲鲁虎一系自然无话可说。
其实明日早该想到的,在会宁府的行踪一暴露,死敌达凯就应该来找他的麻烦,却悄无声息,原来早有个致命圈套等他。
他顿想起保命的玉牌,正欲掏出,却已迟了,那黑影与达凯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发动必杀之击,目标都是他。
那是必然的,当日春猎大会上,达凯欲杀明日,却几乎被反杀,也令明日的真正实力暴露。
自此,原本对他低估的敌人,皆开始高估他。
是以,今晚暗杀他的待遇,完全是格杀绝顶高手的待遇,出动两名至少是绝顶高手的高手来暗杀他。
而蒲鲁虎反倒成了副目标,不足为虑。
如果明日还是停留在春猎大会时的境界,今晚一定是在劫难逃。
好在他已今非昔比,在一冷一诡的两股犀利杀气中,他的潜能被激发至极限的极限!
他的身体做出了几乎将骨头扭断的变形扭曲,险险避过黑影刺来的一柄黑色短剑,如意棍同时戳向达凯逆时针转动的双手,停滞了一下对方的致命攻势!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寒气直冒,却非因为如此地逼近死神,而是被那柄熟悉的黑剑惊的,几乎以为黑影是另一个亡灵浮生——死在岳楚剑下的鬼影蒯挺!
但一个照面间,他已看清了黑影握剑的手,晶莹如玉,纤长如竹,绝非死鬼蒯挺的那只鬼爪子!
然此人不仅跟蒯挺的剑术一脉相承,连超绝的轻功也似师出同门,而且犹胜一筹。
不过,此人也并非明日最怕的绝世高手,最多是绝顶高手的境界,只是超绝的轻功令他产生了误判。
黑影的最大作用是冒充粘罕还魂,吓退其余的王公大臣。
也就是说,明日今晚最大的对手,仍是一生之敌达凯!
闪念之间,明日已然想到,粘罕一系的垮台,最伤心的只怕是其一力扶持的刘豫父子,为主子报仇自然尽力,所以请出了蒯挺的同门,辅助暗杀明日。
即便如此,明日依旧不容乐观,因为达凯已练至大水法第二式——无坚不摧的“至争”,一只脚迈进了绝世高手的门槛。
再加上一个比蒯挺更厉害的杀手助阵,还有神秘莫测、尚未出手的谷神,他这个被动型高手几无胜算,逃跑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单凭黑影杀手那份空中悬浮的轻功,他就别指望打不过就逃了。
明日同时感应到,蒲鲁虎身陷萨满教众和粘罕亲族当中,正困兽犹斗,心知两人唯一的生存希望可能就是玉牌了,不顾一切地探手入怀。
就在这个细微间歇,“波”的空气激荡声钻入耳膜,他的手尚未触及玉牌,便陷入一个压力无间的可怕漩涡中。
达凯的大水法第二式完全发动,其威力已不在当日的教尊之下……
明日单手中的如意棍似被凝住,他每一寸的肌肉都停住运动,连血液也似凝固。
就在那漩涡即将将他吞没之际,明日暴喝一声,阴阳之气冲体而出,借助对手的内旋力,身棍合一,硬生生地逆势一旋,展开日月曌的终极境界“天地九曌”!
这是他第一次在水平的方向和地面的高度,没有借助高空重力和自由落体的速度,而仅仅利用对手的反作用力,施展这尚未圆满的绝招,威力自然大打折扣,只可称为低空版的“天地九曌”。
没有充裕的空间,明日在高空中可以旋出七圈,在低空只能旋出两圈,在大水法第二式的逆时针漩涡中,以慢镜头般的动作,划出顺时针的两个圆。
这样缓慢的速度,虽无法伤敌,却可抗衡那恐怖的内旋力、暂时的抗衡!
两道殊出同源的功法对抗,实乃武学奇观,高台上掠阵的谷神看得双目异芒流闪,一击不中的黑影亦退到旁边蓄势待发,等候偷袭的机会。
明日在“天地九曌”争取的宝贵时间中,手指距离玉牌只有寸许,但这寸许已是生死线,可以活命的玉牌反而成为他最致命之处。
正因为他把希望寄之于它,反而变成了“天地九曌”的唯一破绽,所谓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反之,见一线生机死愈快,正是人性的悲哀写照!
眼瞅明日所划的两个圆余势将尽,达凯肆无忌惮地发出嘲笑……
“明日,怎么大不如前,真让我失望!”
“向我求饶吧,我或许会看表妹的面子饶你一命。”
……明日被这厮激得心浮气躁,阴阳之气已被达凯的大水法第二式,压缩到身体的内外临界点,一旦临界点被突破,他的真气便会反攻自身,心脉尽碎而亡。
“小子,别垂死挣扎了,想儿子了?想表妹了?快点想,再过一会儿就甚么也想不到了!”
明日行将崩溃,几欲疯狂……“放下”心诀早已四分五裂。
不!我不能死!这世界上,还有太多的人等着我、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完成、还有太多的责任要去承担……
去你妈的“放下”,这的世界本来就放不下,只有死人才会彻底放下!老子为什么要放下?
犹如醍醐灌顶,明日的日月诀在濒死之际,再一次获得了突破!
这一次,他是放下了“放下”!
伴随着最新的顿悟,明日放下了取出玉牌的念头,放下了最致命的破绽,反而得生。
他蜕皮一般地挣脱达凯的控制,阴阳之气重新企稳凝聚,急剧提升!
那去势已尽的低空版“天地九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划出了一个新圆,只一个圆便已足够!
只听“嘭”的一声破空巨响,达凯的身子被震飞出去老远。
黑影杀手和谷神不约而同出手相救,兀自想不明白这小子明明被达凯制住了,怎么转眼就跟脱胎换骨似的反败为胜。
“明日,好!”早被拿下捆成人粽子的蒲鲁虎发出看到希望的喝彩声。
只听“嘭!嘭”两声,黑影杀手和谷神没逃脱跟达凯相同的命运,分别被一个圆击飞,当然不再是低空版的“天地九曌”,只是普通版的“日月曌”,威力却又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不待命令,所有的萨满教众和粘罕亲族一起扑上来……
放下了“放下”的明日,第一次连武功的“招式”都放下了,索性弃棍不用,用实战检验自己的顿悟。
他的手脚、身体完全不经过大脑,自主移动,他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手在舞、脚在飞、身在扭,攻上来的教众一个个近身即飞、沾身即倒……
被打蒙的谷神和达凯相顾骇然:举手投足皆是招,这是什么武功……
今日不杀了这小子,往后还怎么杀他?
谷神与达凯交流了一个决绝的眼神,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啸,旋即以掌击额,达凯也以掌击额,所有能动的萨满教众皆以掌击额,直至血流满面。
明日一愕,这情景似曾相识,却听蒲鲁虎大叫:“明日小心,这是萨满们的‘送血招神大法’,将提升功力数倍!”
明日记起来了,当日教尊小姨与张三疯、宗印相搏时就用过此术,但自损不轻,想不到再度相逢……
他无法多想,便见四面八方满脸是血的萨满教众,如魔附体地扑上来……
明日也似教尊小姨附体,大开杀戒,他的手、脚、身没停下过,身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感到自己好累、好累……真不想再杀人了。
可是在谷神、达凯率领下的萨满教众毫无畏惧之色、更无疲惫之象,前仆后继,这是要生生地将他拖死、累死的节奏!
即便赔上所有教众的性命,只要干掉了明日,对谷神和达凯而言,都是值得的!
明日在石堂里蹿来蹿去,就是无法冲出这些血人的包围圈,身体已出现油枯灯灭的前兆,灵知也开始麻痹,难道自己就命丧此地……
他忽然醒悟,自己“放下”得忒彻底了,竟然忘记了自己还有底牌没打!
不过这些萨满教众似乎丧失了理智,玉牌可能不起作用了,但他还有另一张底牌……
明日一脚踏在一名教众的头上,将对方直接踏落尘埃,他顺势腾上半空,双手在怀里一掏,掏出了两把烟火弹,向两边甩了出去。
伴随着“砰砰”的炸响,烟火弹落在密集的萨满教众中间,腾起一团团火光,又化为一团团白色的烟雾,迅速扩散,弥漫了石堂……
明日就要趁机烟遁,去太师府搬救兵,回头解救蒲鲁虎。
谁知横变突生,一道强烈的蓝光从石堂门洞外闪过,划破了白雾,令他无所遁形。
紧跟着大地一阵剧烈震动,粗岩地面竟如波浪般起伏,油灯一排排跳起来,跳跃的火光跟蓝光交相辉映,再加上白雾,总堂内变得异常诡异神秘,犹胜“粘罕”还魂时。
看起来,就像是明日刚刚掷出的烟火弹,引发了天地异变!
第二百六十三章 唐山大地震
原本罔顾生死、跟明日缠斗的萨满教众,先是被白雾笼罩,接着又见到蓝光,最后竟似山崩地裂,仿佛神灵发怒一般。
万物有灵的教义早在萨满的心中根深蒂固,顿时压制了“送血招神大法”的作用,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攻击,惊恐万状,齐刷刷跪倒在地,口诵教词。
本来要一心报仇的粘罕亲族们也相顾失色,跟着匍匐在地,磕头不止。
谷神和达凯同样惊疑不定,不知明日这小子怎么弄出这等声势浩大的玄虚,隐隐有畏缩之色。
说时迟,那时快,上方开始落下细小的石块,竟无一人想要逃命。
“大家快逃命啊……”明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地震,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同时双手一抱头,就向门口冲去。
然而他的喊声被嘎吱的石壁破裂声所淹没,他的去势更遭遇了突然拦截,一柄黑剑鬼魅般地横空而出!
这一剑毫无征兆,不带任何杀气,出现在明日的必经路线上,好像他自己撞上去自杀一般!
这是对付气场强烈的高手的绝杀,那个蒯挺的同门,果然是杀手中的杀手,天地异象反倒成为他偷袭敌人的绝好机会。
明日大惊,已经无从躲避,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只听“叮咚”一声,黑剑刺中他的胸口,那块他拼命想掏又“放下”的玉牌,在最关键的时候,帮他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
随着这清脆的一响,明日胸口的衣服被刺破,玉牌滑落下来,被他顺势握在手中,一个后空翻,再不给黑影杀手第二次机会!
他的眼前一暗,一个更大的黑影扑下来,跟追击而来的黑影杀手撞个正着,此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竟是一个女子。
可惜明日连她的脸也未看清,她就被当头而落的一块巨石砸成了肉饼。
紧跟着,石堂的顶部轰然塌陷,现出头顶一轮圆圆的明月,只见各种形状的石块如雨点般扑向跪满一地的萨满教众!
但他们却不再有恐惧,因为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明日手中的玉牌上,每一张脸上都露出狂热之色,比刚才的“送血招神大法”更加狂热,口中狂呼:“大神现世!教尊重生……”
什么情况?本待继续逃命的明日,忽然意识到玉牌是教尊小姨为自己种下的因果,不止天意般地为他挡了必杀的一剑,更大的因果竟是落在此处!
这样的机会,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
他当即改变了主意,挥出了如意棍,冲向这些刚刚还想要他命的人,要大显神威,坐实他们的“崇拜”!
好个明日,蝴蝶般地在到处砸落的石块中飞舞,手中的如意棍借力打力,将每一块将要砸中萨满教众的大块岩石击飞,手中的玉牌上在月光下发出晶莹的光芒,仿若天人。
地震的持续时间极短,但造成的伤害极大,明日也仅仅救下内圈的萨满教众,而外围的粘罕亲族大多被砸成了肉酱。
那些侥幸活命的萨满们,眼中的狂热逐渐转为热泪盈眶,蓦然发起一片欢呼,皆五体投地地向明日膜拜:“明日教尊,明日大神……”
接着,在外面安全地带同样看到这一幕的权贵元老和御前侍卫们也跪下来,最后连谷神也跪了下来。
只有达凯孤独地立着,不甘心、一直不甘心地盯着一生之敌。
“哈哈哈,明日教尊、明日大神!天佑我也……”蒲鲁虎奇迹般地毫发无伤,躺在那儿发出不合时宜的狂笑,不料“哎哟”一声,却是乐极生悲,余震中一块巨石翻了个身,压住其大腿。
“恭喜明日教尊……”少郎主的宠信近侍大兴国,亲至太师府,慰问蒲鲁虎,同时向明日颁发圣旨,正式确认了他教尊的身份。
明日跟大兴国会心地交流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这次暗杀事件,乃是谷神和斡本策划,少郎主并不知情,大兴国自然没有获得相关情报。
除非少郎主真正主政,大兴国这枚暗棋,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似乎真是天意,以一场突如其来的自然地震昭验宋金两国的政治地震,而挞懒,则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金史》有载:天会十五年,七月辛巳,太保、领三省事、晋国王宗翰(粘罕)薨。丙戌夜,京师地震。
金廷方面:明日与蒲鲁虎不仅逃过“烧饭”之劫,明日更在地震中蝶变为国教新尊,令挞懒、蒲鲁虎一系如虎添翼。
帝系为洗脱与粘罕遗党勾结的嫌疑,合刺不得不亲下诏书,补粘罕身后之罪:持吾重权,阴怀异意,国人皆曰可杀……
宋廷方面:秦桧破坏岳飞并统诸军的计划后,在罢刘光世淮西军之事上大做文章,利用刘光世原左右手王德、郦琼的矛盾,激得郦琼兵变,以全军四万余人叛宋降齐,使大宋东部战场三大战区之一的淮西,陷于无兵无防的空白状态。
伪齐方面:刘豫父子得郦琼投靠大喜,乞令金廷并力南侵,但随着老郎主的去世、粘罕一系的倒台,刘豫父子在金国已无任何靠山,挞懒尤其嫌恶其当初背叛,今握大权,鄢不算帐?
九月,金廷以郦琼兵多难制,防其诈降,立散其众。
十月,少年郎主下诏:升挞懒为左副元帅,封鲁王;升兀术为右副元帅,封沈王;拜明日为萨满教教尊,海州王封号即免……
十一月,挞懒与兀术领军南下,佯称伐宋,废除伪齐,黜刘豫为蜀王。
刘豫向两位元帅哀求,说自己父子没有什么对不起大金的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恼。
挞懒冷笑:“靖康时,赵氏二帝离开京城,百姓有自焚赴死的,号泣之声远近都能听到。现今你被废,没有一人可怜你,你怎不自责呢?”
刘豫无言以对,表示愿迁居相州韩琦宅第,即昼锦堂,挞懒允许。
十二月,挞懒亲送宋使王伦等归,将海州还宋,曰:“好报江南,既道涂无壅,和议自此平达。”
《宋史》有载:海州,建炎间,入于金,绍兴七年复。
海州之复,在帝系以教尊不得居政位而免去海州王之后,明日顺水推舟,说服岳父挞懒,将海州还宋作为和议的第一步。
此乃一举两得,明取信赵构,暗取义民众。
因为海州名归实寄,原州治和防务仍是明日的手下,却解了乡亲们的心结,至少不用像伪齐其他地方的百姓那样,左衽髡发,变成大金子民。
明日更向陈矩、君不见凤、武行者等恩仇故人稍稍证明了自己。
当然最重要的,他是为了将岳楚娶进海州,扫清了第一个障碍。
是年,大金既未趁宋淮西兵变之机南攻,大宋也未趁金废伪齐之机北复,交战两国各自错失如此良机,岂是一个“巧”字可以解释?
次年,大宋绍兴八年,大金改元天眷,大赦天下。
三月,秦桧再度为相,乃右相,居于左相赵鼎之下,专主与金和议,民间有谓:奸人相矣!
这个秦桧三世不复第一次为相时的嚣张,变得小心谨慎,上奏曰:“金属将乃主帅之婿,今闻统兵在山东。宜作书与金属将,俾达于主帅……”
这位金国属将,说的自是明日。
秦桧的该奏折,收于赵鼎所著的《建炎笔录》中,这是宋代史册中提到明日的不多几处,至于他的名字,则被隐去。
至于这封求和书信,则是以韩世忠的名义,交由大宋最圆滑灵活的使节王伦,来到海州,送到了明日的手中。
因为淮东的防务,属于韩世忠负责,海州也在名义上,纳入韩家军的防区。
王伦和明日乃是故人,彼此欣赏和敌意共存,一见面免不了针锋相对一番。
但大事要紧,于是乎,明日教尊不得不降贵纡尊,陪同王伦一行,去祁州大本营见挞懒。
宋金和谈,主要由挞懒主导,朝中有蒲鲁虎呼应,一力主战的金兀术也无可奈何。
金廷正式有了回复,派出最负盛名的大使——乌林答赞谟,与王伦一同南下,正式开启和谈之门。
明日则受岳父所令,委屈地充作副使,暗行监督之责。
毕竟是大金国教之尊,当个卧底太跌份了,而且明日在江南可谓恶名昭著,也不好现出真身,便换了一个身份,易了容,变成了乌林答赞谟熟悉的单三变。
赞谟一见故人,相当高兴,哪里想到这位单副使就是曾经的海州王、如今的教尊大神——明日。
当日明日一家仨口的西夏之行,拜赞谟所赐,日月庄的分号开到了兴庆府,互通有无,不仅收益巨大,跟西夏的上层也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挞懒以为女婿是帮自己出力,哪晓得他还有自己的打算。
明日陪着宋金两位最杰出的外交官,三个人精儿凑在一块,自是唇枪舌战,相当热闹。
一行人再次踏过南宋真正的国境线——淮河。
没想到,宋廷派来迎接的接伴使,又是明日的一个故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永不妥协
这位故人,生得长脸善目,正是明日当秦桧时的“三同之谊”——饭桶范同。
此际的范同,颇为志得意满,踏上了他进入仕途以来的最高点,以吏部员外郎之身假太常少卿,充接伴使。
不消说,这是他抱上秦桧三世的大粗腿、抑或是王氏骚婆娘的玉腿,换来的荣耀。
只是他视之为荣耀,其他大宋士人皆不屑为之,谁愿意接待仇国之使?也只有为了荣华富贵而愿意卑躬屈节的钻营之徒最适合此任,秦桧三世算是知人善任。
乌林答赞谟跟王伦脾气相近,在北国时便熟识,虽然各为其主、言语交锋不断,但私下惺惺相惜。
对于其他的宋人,赞谟就没这般敬重了,摆足了上朝天使的架子,高高地骑在马上,正眼也不看满脸堆笑、躬身相迎的范同一下,更无任何言语,便率领使团车队擦肩而过。
同团的王伦对范同是知根知底的,也不齿这厮为人,同样不给他好脸色看。
倒是明日,跟范同毕竟有过一段交集,见他孑然立于桥边,身后的随从相隔甚远,可怜兮兮,便将坐骑驻足一下,冲他颔首一笑:“范大人辛苦!”
范同正不知如何下台之际,见金国使团终有人搭理自己,一时大喜,再看清搭理自己的是一位汉服书生,更是喜出望外。
他早有情报,知道这位汉人书生是大金副使,姓单名三变,不由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屁股一撅,一揖到底:“下官乃份内事,单副使远道而来,才叫辛苦!”
你大爷!老子又不是你大宋的官,你称什么下官?果然是什么样的君就有什么样的臣,明日不再理他,夹马而去。
此情此景,令守卫边境的大宋官兵怒目相视,恨不得立刻挥起兵刃,将这些傲慢无礼的金人斩于马下!
此时的宋军,远非靖康时的北宋禁军可比,经过十余年的战争洗礼,战斗力今非昔比,不复畏敌如虎,有了跟金军一决胜负的勇气和实力。
近年来的多次交战,宋军胜多负少,尤其是岳家军,每战皆胜,成为大宋军民的主心骨。
本来携此锐气,南宋大可一举收复北方,甚至一统天下也非妄想,只可惜,率领一群狮子的是一只羊。
此消彼长之下,挞懒提议的和谈可谓顺势而为,否则金廷也不至于轻易妥协。
进了宋境之后,乌林答赞谟忽然猖狂起来,轻侮肆志,毫无忌惮,除了王伦尚能说上话,其他宋人一概不理,范同几次求见,均碰了壁。
即便厚脸如范同,也不由不感到难堪和尴尬,转而求见副使。
明日在明面上,以乌林答赞谟为主,自然也不给范同套近乎的机会。
乌林答赞谟沿途,对接待的要求非常高,使团上下的所有人,必须入住上房,马匹要上好的草料伺候。
此时正当盛夏,他以北人不耐热之由,要求消暑之物比如冰块,须时时供应。
在饮食方面,赞谟的要求更高,喝茶必须用金盏,非山珍海味不吃,常常吃一半,浪费一半。
这些条件,普通的驿馆无法满足,各地官员迫于朝廷的压力,不得不全力伺候,自是怨声载道。
明日冷眼旁观,当日出使西夏时,赞谟相当有礼仪,为什么这次对南宋如此倨傲,只怕是看透了赵宋骨子里的懦弱,要为大金争取最大的利益。
宋廷接到范同的加急奏折,不仅选择隐忍,反而决定提高接待规格,委任吏部侍郎魏矼充馆伴使。
魏矼乃正直之臣,对和议持不配合之态,秦桧跟他面谈之后,惟恐误事,只能改命跟金国使团同路的王伦为馆伴使。
朝中大臣不乏远见之士,殿中侍御史张戒上奏:“虏一废刘豫,而自有中原,乃遣王伦回,扬言讲和,且有复中原、还梓宫(太上皇之棺)、归渊圣,此谓无方之礼、无功之赏,祸之先也……”
正在江淮前线视师的执政王庶闻金使来,一面抓紧回朝,一面上奏反对:“虏变诈百出,自渝海上之盟,以至今日,其欺我者何所不至……”
朝中群臣反对和议者汹汹,但真正的决定权,却掌握在宰执和皇帝的手中。
右相秦桧自是坚定的主和派。
而赵鼎这位原本主战反和的当朝宰相,在跟志大才疏的前任宰相张浚的斗争中,经历了一次起复,也变成了主和派。
执政刘大中为人首鼠两端,惟上意是决。
四位宰执,只有王庶是主战派,却又官位最低。
因此,宋金议和已不可避免。
为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赵鼎为赵构出谋划策,以迎还太上皇的梓宫和母、兄为托词,用一个“孝”字掩饰自己的屈膝求和。
六月,金国使团抵达临安。
宋廷提出金使上朝会谈,乌林答赞谟坚持要在使馆会面。
赵鼎也觉大伤脸面,死活不同意,双方磋商数日,赞谟勉强同意上朝。
此前,王庶针对赵构标榜的“孝道”,做了最后一次反对议和的努力,上奏称乌林答赞谟“在宣(和)、政(和)间,尝来东京,虏人任以腹心,二圣北狩,尽出此贼。今日天其或者遣使送死,虽齑醢之(即砍为齑粉,醢为肉酱),不足以快陛下无穷之冤……”。
两国大势,已非建炎年间“匹马渡江、扁舟航海”时可比,“虽犹未能复两河、取巩洛,定山东、降关右,而大将星列,官军云屯,比之前日,可谓小康矣,又据长江以自卫,万全计也。若不念父母之雠,不思宗庙之耻,不痛宫阙之辱,不恤百姓之冤,含糊容忍,姑从谬悠,不能终始,以坠大业,非特逆乱难以一二数也……”。
王庶此奏,一针见血,字字诛心,戳破了赵构小儿“孝为先”的遮羞布,也留下了一个千古谜团。
以此时宋金两国的国势军势对比,南宋万全可以体面而平等地跟金人议和,而非屈膝求和。
即便议和不成,最坏的局面也不过南北对峙,赵构小儿继续当他的皇帝,不会重演建炎年间的亡命海上。
然而,历史的发展最终证明,赵构选择了最屈辱的一个方式,向杀父之仇、辱母之恨、夺妻之耻的金国俯首称臣,年年纳贡。
这其中的因由,只有身为穿越者和当事人的明日,看得最清楚,此是后话。
会谈之日,明日作为副使,和乌林答赞谟在王伦的陪同下,踏入久违的大宋朝堂。
他当秦桧时,在尚未改名绍兴府的越州,可是上惯了朝堂,这临安之朝乃是第一次见识,物不是,人也非,只有最脸熟的秦桧三世,带给他穿越回越州的感觉。
赞谟和明日面对一干神情各异的大宋文武和高居御座之上的赵构小儿,泰然自若,倨傲不拜,仅仅拱手。
自刘光世罢兵柄之后,南宋五大将只剩韩世忠、张俊、岳飞和吴玠四大将,吴玠远驻川陕,一直无法分身,入朝觐见赵构。
而韩世忠、张俊、岳飞坐镇各自防区,平时不上朝,每年受诏后,方可入朝面圣,乃是循宋太祖崇文抑武的国策,防止武将干政。
但四大将身为执政级的战区大帅,他们的发言有着不容小觑的分量。
其中韩世忠的官位最高,岳飞的军功最大,他二人都是坚定的主战派,赵构小儿的和议之举,自要避开二将。
但在军中的岳飞,听闻和议之事后,早已上奏朝廷,做出了最坚决的表态:“夷狄不可信,和好不可恃!”
岳飞并不知道,他永不妥协的态度,将自己往鬼门关越推越近。
如果说,他在绍兴七年四月的擅自离职,启始了赵构的猜忌之心;他在同年九月的奏请立储,加深了赵构对他的隔阂。
那么,绍兴八年,他对和议的坚决反对,则在赵构的心中第一次激起了杀机。
此时,身为百官之首的赵鼎,也不敢责成金使对赵构行跪拜之礼,只是向赞谟发问:“地界如何?”
赞谟骄横回应:“地不可求而得,听大金还于汝!”
这个地界,便是黄河以南的北宋故土,即被废的伪齐之境,这是挞懒抛出的最大诱饵,然而其中包藏的祸心,却无人看出。
即便挞懒也想不到,达成和议之后,宋军并未坠入他的陷阱,以重兵进驻中原,只派出少量偏师,分守各要地重镇。
并非宋廷识破了挞懒的阴谋,而是赵构小儿出于防止诸大将因防区扩大,要求增兵,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而采取的政策。
其中赵构最猜忌的,便是曾经最为他看重的岳飞!
因为岳家军的中部战区,刚好延伸至整个中原。
其实,若真由岳家军全面接管中原故土,即便大金铁骑尽出,双方在平原战场上展开决战,只怕挞懒预期的尽歼宋军精锐的美梦,将会落空。
因为岳家军的最后一次北伐,证明了岳飞一手打造的骑兵部队,已完胜曾经天下无敌的金骑。
所谓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明日在旁,默默目睹了整个谈判过程,以穿越者的远见,对这次和议的结果,做了一番精准的推演。
确切地说,并非推演,而是即将发生的史实,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
在谈判中,赞谟一直气焰嚣张,而赵构以下的四大宰执,赵鼎、秦桧和刘大中始终温颜承顺,只有王庶不发一语,看都不看赞谟一眼,以示抗议。
坐在龙椅上的赵构,一直在旁听,以其九五之尊,本不该参与朝臣和金使的会谈,只需事后听取汇报即可,可见这个独夫不孝子,议和之心的迫切。
临近谈判尾声,赵构不忘表演一番,命王伦传问:“上皇梓宫,荷上国照管。太后及渊圣,圣体安否?”
不等赞谟回答,赵构便哽咽起来,举袖拭泪。
左右文武一见皇上哭了,皆如丧考妣,饮泣一片。
在一旁的明日,看着这等拙劣的表演,心中厌恶之极,差点忍不住告诉这厮:“你老爹死的时候,你的发妻被金人‘照管得很好’!你的老娘更好,帮金人生了两个儿子,也就是你的同母异父兄弟……”
第二百六十五章 潜伏
七月初,宋金第一次和议的大体框架拟定,乌林答赞谟上殿,向赵宋君臣辞行。
王伦则一道北上,跟金廷落实最终协议。
至于金国副使明日,眼见大局已定,实在不欲见赵构小儿和秦桧三世的嘴脸,悄然离开临安,向西而去,那是鄂州的方向。
同月,金国尚书左丞谷神被罢相,标志着粘罕一系彻底退出大金政坛。
数日之后,鄂州郊区,岳家军大本营外,响起几声清越悠长的哨音,片刻之后,又响了几声。
营门外,两名持枪站岗的小校相视一眼,面露笑意。
其中一人嘀咕一句:“那个人又来了!”
另一人有些期待:“是啊,又一年过去了,真有些想念那些好听的曲子。”
须臾,营内也响起两声短促的哨音,似做出了回应。
营内外的两个哨音,同样的悦耳而独特,一听便是同一款哨子。
这吹哨呼应的两个人,自然是明日和岳楚这对苦鸳鸯。
明日每年都会来鄂州一趟,用银哨联系岳楚,她则每次避而不见,他只能吹奏曲子一诉衷肠。
如此已有三年,也就是说,他和她三年多没见面了,他很想她,儿子也很想她,时常问爹爹,什么时候将额娘接到海州。
他只能哄着儿子,快了!就快了……
本来,今年海州归宋,明日以为臭丫头会法外开恩,跟他见上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但她的回应还是不见。
唉!明日心里苦啊,只好又吹奏臭丫头最喜欢的那些歌儿,三年下来,他用银哨吹小曲的本事大有长进。
大本营内的岳家军将士皆竖起了耳朵,倾听这一年一度的神曲。
明日一吹就是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罢,岳楚则回应三声长长的哨音,即是褒奖,也是说再见。
明日黯然神伤,恋恋不舍地离去,心中决意加快推动岳父“莫须有”大计的步伐,跟金国做个彻底了断,才跟臭丫头有相见之期。
九月,南宋三大将韩世忠、张俊、岳飞受诏入朝,赵构与三人面议金国讲和之事,也是期望三大将对和议表示支持。
岳飞以一贯的态度表达了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激愤,请求“纳节请闲”,也就是说,宁愿上缴象征武人极致的节度使仪仗——旌节,退休致仕,也不愿跟金人议和。
赵构小儿深知和议当前,并非解除大将兵柄的良机,自是不允,但心中对岳飞“意在要君”的表态更是愤恨。
韩世忠跟岳飞一样,坚决反对议和。
只有最会迎合圣心的张俊,附和议和,从此成为赵构最宠信的爱将。
一个想当太平皇帝,一个是个不想打仗的大将,这对君臣实乃天生一对。
民间因此鄙夷张俊,称“韩太尉铜顩,张太尉铁顩”,韩世忠部下以铜为面具,是为“铜顩”,而在百姓俗语中,谓无廉耻、不畏人者为“铁顩”。
于是,张俊除了张铁山这个外号之外,又多了一个张铁顩的头衔。
议和大计自此已定,那左相赵鼎虽然变成了求和派,要的却是议和,而非乞和,对和议的具体条款据理力争,为大宋争取最大利益。
他主张宋金以黄河故道为界,而非被杜充决口改道的路线,不同意金国对赵构“行册封,移损尊称”……
赵构小儿急于求和,深怕触怒金人,所以在数月之内,相继罢免赵鼎、刘大中和王庶三位宰执,让秦桧独相,专事议和。
自此,秦桧三世再次踏上仕途的巅峰。
所谓时势造英雄,何尝不是时势造奸臣!
十一月,金国“诏谕江南使”张通古和一名“明威将军”,携带金国郎主的诏书,偕同王伦南下。
“诏谕”是皇帝对大臣下令,“江南”是宋太祖对南唐的称呼,“明威”即耀扬军威,无一不说明这是一次不平等的和议。
金使进入宋境之后,要求所经过的州县守臣,以迎天子诏书之礼,迎接大金国书。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要求,是到了临安之后,赵构必须脱下龙袍,改穿大臣朝服,面北跪迎诏书,“奉表称臣”,这是对大宋军民的巨大侮辱,亦充分暴露了投降派的本质!
金使大张旗鼓而来,想瞒是瞒不住的,一时间,从大宋的前沿到内地,不分朝野,群情激奋。
武将中的韩世忠连上十余奏,愤慨激切,恨不得立马跟金人开战:“今正当主辱臣死之时,臣愿效死节,激昂士卒,率先迎敌,期于必战,以决成败!”
反观原本反对和议最强烈的岳飞,出离的沉默,或许,他已对朝廷失望,又或许,他早已看穿了赵官家的本质。
前宰相李纲泣血上奏:“陛下纵自轻,奈宗社何?奈天下臣民何?奈后世史册何?”
监察御史方庭实上奏:“天下者,中国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万姓、三军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
枢密院编修官胡铨的上奏最是犀利和激昂:“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
这篇檄文,不仅提出斩秦桧这个汉奸以谢天下,更近乎责骂赵构小儿是个昏君。
此文一出,朝野震动,吏民纷纷抄阅,“市井间喧腾,数日不定”。
便是金国君臣,也以千金购得副本,少年郎主阅后失色,连称“南朝有人”,“中国不可轻”。
都说历史的走向,岂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然而真正的历史,往往是独夫卖国贼写下的!
这便是一个民族的最大悲哀……
大宋绍兴九年、大金天眷二年正月,在大宋朝野军民的一片抗议声中,奸相秦桧代表独夫赵构以卑贱的跪拜礼,与金使张通古签订屈辱的和议:宋帝向金帝称臣,金把陕西、河南地“赐”宋;金原任官吏,不许辄行废置;宋每年向金提供岁币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那张通古回到使馆,径向此次和议的秘密主事——明威将军汇报……
明日聆听着大街上此起彼伏的叫骂声,默然良久。
为激怒大宋民众,他令张通古对宋廷百般凌辱,用尽刁难,想不到赵构小儿仍忍受下来,不顾举国反对,签下和议书。
人必自辱、人方辱之!他自问对宋人已问心无愧,而“莫须有”大计的最后关头即将到来!
岳父挞懒现在可谓权势熏天,遥控宋金两国朝政,将宋金二帝弄于股掌之间,谁还能阻止其日益膨胀的野心?
自明日成为挞懒的政治臂膀以来,“莫须有”大计的进展意想不到的顺利,天都帮他!
正因为太顺利了,明日反而感到不安,有道是水满则盈,月满则亏,帝系的退让已经让挞懒、蒲鲁虎一系不可一世,而宋廷的卑缩更会增加他们的狂妄自大。
至于大理段氏、大夏嵬名氏、蒙古诸部、高丽王族等亦暗中遣人交结,一时内外只知挞懒元帅不知郎主,对谋大事者而言,正犯了兵家大忌!
“大人,相府邀请夜宴!”高益恭悄悄进来,对他耳语。
明日皱起眉头,真不愿见自己亲手扶起来的那对鸟男女。
到临安后,秦桧夫妇几番相请,都被他拒绝,今大功告成,若再不去,未免……罢罢,为了岳父大计,委屈一下自己吧。
“小的叩见教尊大神!”相府密室,堂堂大宋宰相秦桧身着便装,一脸谄媚,忙不迭地为他宽衣拿帽。
“奴家见过郡马爷!”显然精心装扮的王婆娘上前一福,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哀怨,并没把他这个教尊看在眼里。
除去伪装的明日大刺刺坐上主位,真正面对这对几年不见的男女,倒有些恨不起来,只好冲满桌丰盛之极的山珍海味皱起眉头,先来个下马威:“秦桧,日后招待金使,万不可如此奢侈,只需用……”
秦桧三世尚不敢坐下:“请大神明示!“
“我当礼部尚书时,不是定了一份菜单吗?以后接待外使,只用肉咸豉、爆肉双下饺子、莲花肉油骨、白肉胡饼、烤太平乳猪、圆鱼、蟹粉炒花儿、沙鱼、水饭咸鱼瓜便可。”明日竟然一口道出了九道菜名,眼圈一漾,却是想起当日在金兀术的座舱内、一道吃这些菜的臭丫头。
“郡马爷成熟多了,细致入微么!”王婆娘话中有话,又向秦桧跺跺脚,俩男女在明日右侧坐下,王氏正好坐在中间。
“大神,夫人,咱们为大将军大计将成,干酒!”秦桧生怕冷落他,又想炫耀自己的功劳,赶紧劝酒。
“夫人,你知我不能吃酒的!”明日毫不给这厮面子,连手也不抬,斜一眼王氏。
“郡马爷,那让奴家喂你吃口菜!”王氏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肉伸过来,当着夫君秦桧的面——当然,此夫君非彼夫君,此秦桧亦非彼秦桧。
看着王氏浓妆下掩饰不住的眼角鱼纹,明日心一软,张口咬住,却没注意秦桧的眼中闪过一丝妒色。
“秦三,奴家再喂你一口!”王婆娘似乎脑后长眼地转过去,这个“秦三”叫的真是贴切——秦桧三世么。
“我的好夫人!”秦桧仿佛被赏了一块骨头的狗一样,伸出舌头来。
明日瞅着那张曾无比熟悉的面皮,恍惚回到从前当秦桧的日子……
王婆娘媚眼带水,未饮脸先红,现出撩人的风情,左顾右盼,左右逢源,很快调起两个男人喝酒的情绪。
不知不觉,明日忘了自己是主子,秦桧也忘了自己是奴才,很有点在女人面前争风的劲头斗起酒来。
明日的武功几入化境,惟独酒量还是那么差,越喝头越晕,忽然记起当初正是被灌醉后才关入那个山洞的,一时气从心头起:“老子……老子的那件宝甲呢?”
秦桧也喝多了:“大……大人,小人一直穿着呢!”
明日没留意秦桧改了称呼,骂道:“混蛋……你怎么知道那是宝甲?”
秦桧得意地笑起来:“大人……小人还……知道郡主赏你的镔铁弯刀呢。”
“甚么?你怎么知道?”明日酒醒了几分,望向在旁倒酒的王氏,心想老子最初在金营时的装备一定是这婆娘说出的。
王氏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与秦桧两人,并不插言。
秦桧又饮干一杯酒:“大人……你可真没记性……连小人服侍你那么久……都给忘了……”
明日打个激灵,酒意全消,瞪向秦桧,已猜到这张面皮背后的家伙到底是谁,那一直不得而知的心中迷团赫然解开,竟是这厮顶替了自己!
“明日……你凭甚么……得到那么美的楚月郡主……我……也是汉人……就没你走运……我不信……”秦桧醉趴在酒席上咕噜着。
明日呆呆握着酒杯,感叹造物弄人,当年在郡主亲兵营服侍自己的汉人小兵,竟一跃成为南宋的头号权臣,这差别也太大了。
冷眼旁观的王氏,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诡笑。
第二百六十六章 分歧者
从秦府归来,秦桧现出原形带给明日的震惊兀未消退,大局并非全在掌握,至少秦桧面皮下的这厮,他就无法掌握,甚至连王婆娘的态度都变得难以琢磨。
在挞懒眼里,秦桧夫妇不过是其手中的一粒棋子,他却知道这粒棋子的杀伤力,一旦失去控制,可能反过来吃掉下棋者。
潜伏在心灵某处的危机感蓦然袭来,他对“莫须有”大计的信心有些动摇了,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明日的想法很快得到验证,在北返途中,从已升为上京的会宁府传来消息:挞懒、蒲鲁虎一系的第三号人物皇叔讹鲁观升任太保,谷神同时复任尚书左丞。
这消息乍一看挞懒、蒲鲁虎一系权势日盛,在位极人臣的三师中占了两个,他却嗅出不妙的味道,号称“海青双翅”之一的谷神复出,只怕是帝系开始反击的讯号。
明日想到谷神谋划“烧饭”阴谋的高超手段,若非突然爆发不可预测的地震,他与蒲鲁虎只怕早就去陪死鬼粘罕了,心头寒气直冒。
令他真正确认的,却是大兴国从秘密管道传递来的情报:“东海危矣!”
这个东海,自然是暗指东海之滨的海州。
而胡铨的檄文中也有“赴东海而死耳”之言,在古代,东海的范围相当广泛,南海以北,包括黄海、渤海、日本海皆是大东海。
明日暗忖,现在最好的对策就是,趁帝系尚未准备充分之际,来个先发制人!
他心急如箭,率大金使团加快脚程,过了大江,刚到扬州,又得到线报,韩世忠派部下假扮红巾军,伏兵洪泽镇,欲劫杀金使,破坏和议。
明日当机立断,令使团绕道淮西,逃过此劫。
使团上下皆道上天保佑,他却清楚,眼下已是危机四伏,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总算回到挞懒大本营——祁州,明日的第一件事便去找岳父,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至于大兴国这个暗棋,他自然没有暴露。
事起突然,挞懒当即召集家庭会议。
原计划的“莫须有”大计最后阶段是:挞懒先借饵河南地灭宋军主力之名,收夺兵权,而后利用蒲鲁虎篡位,再以讨逆之名问鼎大金,最终以秦桧为内应灭赵宋,统一天下。
明日则提议不待兵柄尽收,就发动政变。
一向很少发言的小岳母一车婆首先表示反对,道谋定而后动,仓促起事则风险愈大。
大舅子斡带站到了妹夫一边,二舅子乌达补习惯当听众,楚月自然最支持自己的夫君。
明日之前的所为给了挞懒信心,其沉思半晌,一拍桌子:“就依贤婿之见。”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了他担心的,他们都有理由担心!
谷神复相后,以萨满教神使的身份,联合汉臣韩昉,采取各种手段打压萨满教的国教地位,甚至不惜抬高汉人的佛教、道教,目的只有一个,削弱明日的教尊尊崇和影响力。
谷神没想到的是最终也害了自己,当独揽大权的兀术铲除异己时,谷神因为失去萨满教的神圣保护而被处死,此是后话。
就在挞懒、蒲鲁虎一系积极筹划政变时,一场突发事件打乱了明日的部署。
六月,属于挞懒、蒲鲁虎一系的郎君吴什被人告发谋反下狱,上京全面戒严。
谷神与太傅斡本借口吴什供词涉及蒲鲁虎与讹鲁观,设计伏兵宫内,由少郎主召二人入朝。
蒲鲁虎、讹鲁观一入朝殿,兀术与谷神最劲勇的儿子挞挞率众而出,执蒲鲁虎之手杀之,讹鲁观亦被捕杀,悉夷其族及依附者。
帝系出敌不意,以明日对付粘罕一系的同样手段,发动雷霆一击,在朝中大获全胜,斡本升任太师,兀术升任都元帅。
消息传来,挞懒集团阵脚大乱。
明日内心悲叹,再次生出逃不出历史宿命的感觉,万般不是因他起,这时代的历史好像是由不属于这时代的他来延续,或许他不穿越到这时代,才是改变历史。
哈哈哈,这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
金廷下诏:挞懒与蒲鲁虎结党,念其有功,释免不问,出为燕京行台尚书左丞。
这是动手的前兆,挞懒兵权在握,又有秦桧南边呼应,并不害怕,便欲破釜沉舟,起兵举事。
明日对“莫须有”大计的信心彻底动摇,苦劝暂缓不得,反遭来挞懒父子的异样眼光,皆因为他前后立场大变。
乌达补更骂他:“没胆鬼,回海州抱儿子吧。”
明日真个带上楚月径回海州了,楚月之所以舍父兄不顾,皆因他一句话:“回去,率圣军儿郎来!”
这是他的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与挞懒一族捆绑在一起,无论结果如何,他也认了!
在明日软硬兼施的恳求下,楚月总算留在了海州。
当海州大军浩荡开来的时候,早得了消息的斡带、乌达补带一干亲随迎出燕京。
二舅子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芒,哇哇大叫:“好妹夫,等阿爹得了天下,你就是金牌驸马了!”
誓师举事之日,燕京城外,原郡马营和圣娘娘营练兵的临河校场整修一新,挞懒军团十万步骑排成两大方阵。
明日的海州大军编入移刺古的铁浮屠军,自他成为教尊后,他和移刺古的关系不知不觉疏远了——身居高处的代价!
这几日,他一直想找这位曾生死与共的大哥好好叙叙,移刺古总以军务繁忙避而不见。
于是,明日主动要求编入铁浮屠,接受大哥的领导,实际上是要借机跟移刺古亲近,哥俩又要并肩战斗了。
八月秋熟遍地黄,万具甲铮点点星。
一对小海青与神鹰大灰在蓝天上盘旋,下方挞懒军团标识的那面绣金帅旗猎猎招展。
号角长鸣,三声鼓响,挞懒魁梧的身躯地出现在誓师台上,孤独而尊、枭气夺人地扫过下面黑压压的头盔和雉尾,大手一举,号停鼓歇。
上至万人长、下至每一个兵士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主帅的重要宣言。
位于铁浮屠军前列的明日,身披大理国王段和誉亲赠的象甲,胯下骑着白马小飞,小飞已然不小,接近服役年龄的晚期,完成这次任务后,便让它回海州养老。
他早知那誓师辞的内容,乃牛文、马绉所拟,再由一个通事翻译成女真话,大意是“承祖宗遗志,复取中原,走马江南,一统天下”,却绝口不提郎主及金廷,反意昭然。
挞懒宣读方毕,以俩舅子斡带、乌达补为首的高级将领便率各部振臂高呼:“走马江南,一统天下……”
由于早有筹措,大部分将士易帜在先,小部分蒙在鼓中的在此情形下则身不由己。
挞懒踌躇满志地俯视群情激荡的大军,明日亦暗地里松一口气,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或许岳父大计并非自己想象那么悲观。
他忽觉有些不对:一片亢奋的呼喊声中,惟独他所在的铁浮屠阵列出现异样的冷静。
海州大军唯明日马首是瞻,自然对挞懒大计隔了一层投入,但作为挞懒军团最精锐的铁浮屠军怎么反应如此淡漠,难道大哥移刺古治军已到“只知有将不知有君”的境界?
“拔里速及本部誓死追随大将军……”此刻挞懒军团各部以猛安为单位依次宣布效忠,一排排的声浪延伸过来。
明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铁浮屠军前的移刺古,那身影巍然不动地跨于马上,冷冰冰的铁兜鍪背面朝着他,看不到其面部表情。
他隐隐感觉不妥,对身旁的忽里赤低语几声,忽里赤便策骑直奔誓师台下的斡带,在效忠的声浪尚未波及本阵时,已带话回来。
“大公子怎讲?”明日焦急问。
忽里赤赶紧道:“大公子说按他意思,本欲撤换移刺古大哥的,可是大将军却说铁浮屠无他人能带,而且既有哥哥你在,移刺古一定会站过来,还亲自去试探,移刺古大哥回答:‘我乃大将军一手提拔,又与明日是兄弟,恩情自要报答!’所以大将军很放心……”
“恩情自要报答?”明日本以为挞懒早已将移刺古感服,这一问,岳父竟然将很大的砝码压在他与移刺古的关系上。
以兄弟之情易族国之忠,对他的作用也忒看大了,还有依大哥移刺古的秉性,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何必说的如此曲婉?
明日正猜疑间,效忠之序轮到铁浮屠,那一直不曾回头的移刺古终于回过头看他一眼,铁兜鍪下的双目露出复杂的情谊,便决然大喝:“移刺古只知尽忠大金,大将军欲复取中原,请出示郎主圣旨,否则,某不敢从命,请大将军三思后行!”
此言一出,全军大哗,二舅子乌达补第一个跳起来:“好你个移刺古,敢公然抗命,扰乱军心,来人,给我拿下!”
左右立刻奔出十余骑合扎侍卫,挥舞标枪直取移刺古。
不待有令,一万铁浮屠军刷地发动,前军挡于移刺古前,中军与后军将三千海州大军困住,枪锋如林,暴喝四起:“谁敢动移刺古大人,则灭海州军!”
海州大军亦不待明日下令,盾甲齐举,利箭上弦,摆开应敌阵式。
明日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大哥移刺古为敌,早已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挞懒举事方起,军中便起内乱,而且是最精锐的铁浮屠军,始料不及,顿失主意,愣愣地看大子斡带冲上誓师台,挥起令旗,指挥其余九万步骑将铁浮屠军团团围住。
而铁浮屠军则困住海州军,形成大环套小环之势,事态一触即发,呈玉石俱焚之局。
“尔等退下,我自缚受死!”移刺古一把掀去铁兜鍪,脱下铠甲,扔掉兵器,出人意料地喝道。
“大人,不可!不可……”周围的铁浮屠将士同声惊呼。
“女真人不打女真人,尔等敢不听我号令?”移刺古目光如刀,楞是在铁浮屠阵中瞪出了一条道,缓缓而出。
“大人……”移刺古所过之处,铁浮屠将士便纷纷落骑伏倒一片,泣声不绝。
移刺古亦虎目含泪,扫过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再正视包围过来的各部兵士:“众家兄弟,移刺古本可一走了之,却不忍见我女真骨肉相残,故等到今日,以死相谏!大将军举事,胜负难料,只是我族自此分崩离析,大金势必危矣,你们还想回到从前那任人欺凌的岁月么?江南是好,但汉人们的地方,我们能抢来,未必能守来,大家在中原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没过够么……”
移刺古的声音低沉有力,如波浪一般地往四周扩散,听到各部兵士耳中,皆现出被打动之色。
斡带发觉了这个不妙的状况,高声向最近的那队合扎侍卫下令:“移刺古妖言惑众,即刻斩首示众!”
“不可!”明日毫不犹豫地一声狂叫,一把将挂在鞍侧得胜钩上的金箍棒抽出,自马背上一点弹向空中,冲出枪丛,金刚圈箍的棍首如流星四射,不断点向地面黑压压的头盔,翻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跟头。
他倏地落到移刺古马前,双目通红怒瞪:“谁敢动我大哥一下?”
第二百六十七章 无主孤军
那队合扎侍卫面面相觑,停下来,犹疑地望向誓师台上的斡带。
众铁浮屠将士期翼抬头,身具萨满教教尊和挞懒大将军爱婿双重身份的明日出手相救,主帅移刺古应当无事吧?
忽里赤等海州大军上下纪律如常,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明日侧头仰望一下移刺古,伸手上去:“大哥!我护你走!”
“好兄弟!”移刺古两行英雄泪冲出眼眶,伸手下来。
俩兄弟的手隔了很久再度握到一起,才发觉时间根本没有冲淡兄弟间的生死情谊。
斡带呆立半晌,转身将令旗交于森然上前的父亲挞懒手中。
挞懒面容铁青,厉声大喝:“犯某军令者,斩!阻我军令者,更斩!”
明日心中长叹,岳父对他的猜忌自他成为教尊就有了,这种感觉,他从没有告诉楚月。
因为那面玉牌的来历他无法说清楚,挞懒有理由相信和氏璧仍在他的手中,却一直隐忍不发,皆因他的重要性无可替代。
或许正因为岳父相信他有异心,才以为他一定会说服移刺古支持“莫须有”大计,怎知看错了他,也看错了移刺古!
合扎侍卫重新逼近,明日无惧地举起金箍棒,海州大军悄然而动,铁浮屠则反敌为友,巧妙地打起掩护,眼看挞懒军团内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且慢!”移刺古翻身下马,按住明日的金箍棒,单膝跪向挞懒,“大将军,万不要因移刺古损害了你们翁婿之情!请杀我一人!”
“大哥!有我明日在,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毫毛!”明日坚决地抱起移刺古,向挞懒遥声叫道,“岳父,容明日以后再向你请罪!”
他说着发出一声清啸,金光闪闪的棍首指向一个方向,海州大军的日月阴阳阵随即展开,锋头直指挞懒军团包围圈最薄弱处——临河的誓师台。
在此练过兵的他,自然晓得那看似宽广的河面,有一处吃水极浅,可纵马而过。
“兄弟!”移刺古亦狠狠地抱住明日,这种男人间的情感除了拥抱,简直没有其他的表达。
就在明日以为移刺古改变了请死的念头时,只听“啷苍”一声,移刺古借跟他拥抱之际抽出他的腰刀,一反手砍在自己的脖子上,“噗!”一抹艳红的鲜血洒向空中。
“大人……”在周遭的一片惊呼声中。
明日的鼻子嗅着那热乎乎的血腥气,扑通跪倒在地,扶住移刺古摇而未倒的身体,嘶号一声:“大哥……”
移刺古最后看他一眼,含笑而逝,这一幕令挞懒军团上下俱看得呆了。
正在此时,只听一声炮响,河的前左右三面出现无数大金铁骑,居中旗号,霍然是大金的另一主力——兀术军团!
天上的海青儿和神鹰没有报警,或许以为是自己人吧。
同样的绣金大纛下,红袍金甲的兀术一马当前,马鞭直指陷于包围圈中的挞懒:“挞懒,都元帅到此,还不跪下相迎!”
经过刚才变乱,昔日下级兀术的猖狂之态并未令誓师台上的挞懒失去冷静,反而哈哈一笑:“老夫乃开国元臣也,焉拜你得志竖子?”
兀术也哈哈一笑:“挞懒老儿,你果有异心。蔡松年,宣郎主旨意!”
一个三十出头儒雅文士步出行列,展开黄绸圣旨,先汉语后女真语宣读:“查左副元帅、鲁国王挞懒素怀诡志,交通他国,贿还河南、陕西地,与逆贼蒲鲁虎勾结谋篡,朕宽待之,反异心愈起,乱我金南,今下诏诛之,凡沉昧不改者灭其族,盲随醒悟者不究罪……”
挞懒军团上下刚经移刺古之死,又见奉旨而来的兀术军团和各路大军不仅在兵力上占优,更占据了有利地形,早已军心不稳。
圣旨一宣完,铁浮屠军首先响应:“移刺古大人忠义殉国,我等可不做叛臣贼子!”
几个铁浮屠将士从明日怀中抢下移刺古的尸身,全军投向兀术方面。
在铁浮屠的号召下,刚刚信誓旦旦的挞懒军团各部争先上演起阵前倒戈的闹剧。
先是单个兵士、而后是成队人马向兀术投诚过去,誓师台上上的挞懒终于失去镇定,嘶声大骂道:“叛我者,杀!给我杀……”
现在听挞懒话的,只有其嫡系的侍卫营和两个亲生儿子。
乌达补一声怒吼,率一队侍卫扑向哗变的兵士,所过之处,血流尸倒,哗变的速度稍有阻滞。
冷眼旁观的兀术眉头一皱,挥一挥手,一队铁甲骑兵掩上去,在纷乱投诚的兵群中与乌达补的那队人马冲撞起来。
几声惨号过后,一个人头高高举起:“挞懒逆子乌达补已伏诛!”
“我的儿!”挞懒张口喷出一团鲜血,仰天倒下,部下分崩离析的速度,已无法阻止。
“二弟!”压住阵脚的斡带一声哭喊,也失去了冷静,率一队侍卫冲出去。
忽然一部人马挡在前方,斡带双目血红地盯着为首的明日,挺枪就刺。
“大哥!”明日一棍架住,抹去面上的泪水。
二舅子乌达补虽然为人粗莽,跟他的感情却是最好,事态的发展实在太快,他根本无法相救。
两个情同兄弟的人先后死在面前,明日的内心充满了自责,却还记得提醒斡带,“你要是再去拼命,岳父怎么办,快去保护他,其余的事交给我!”
一语惊醒梦中人,斡带转头看看倒在誓师台上的父亲,掉骑就走。
明日又一声清啸,日月大阵的守御之阵展开在誓师台前,任那挞懒军团各部自去自留。
兀术率领已占绝对优势的大军逼过来,眯眼端详半晌,点点头又摇摇头:“好阵、好阵!可惜、可惜!明日,不必困兽犹斗罢!”
明日返身看了看留下来的兵士,尚有万余,加上海州大军,不过近两万兵力,无力再成什么大计、统什么天下,这个结局,不正是他预料之中的么?
他的心中竟泛起异样的轻松,逃命,可是老子的专长了,一抬手指向兀术:“金兀术,看好了!”
如山洪过谷,挞懒军团残部在他的指挥下漫过身后的大河,到了空无一人的对岸。
兀术大笑道:“明日,这河你过得,我便过不得么?”
明日也大笑:“金兀术,你再看!”
他一挥手,三团焰火自日月大阵中射出,正中河对面的誓师台,三声巨响,那三丈高、十步宽的夯土高台被夷为平地!
这是秘密武器“火龙出水”杀了完颜路之后、第一次公开的亮相,令挞懒残部士气大振:“噢——”
兀术所部则惊得一楞一楞的,这是甚么兵器?
明日传声过去:“谁敢过河?下场如斯!”
“干得好!贤婿,老夫得了天下,便分你一半!”被斡带救醒的挞懒忘记前嫌,翻身上马,重振雄威,“整队,撤往燕京!”
燕京城下,城门紧闭,一声炮响,独眼韩常与大学士韩昉出现在城头:“挞懒,尔党羽翼王鹘懒已被正法,还不受死?”
“撤往祁州!”挞懒面色惨白,再度下令。
到了祁州城下,已是天黑,又一声炮响,无数火把中,谷神与一车婆同时出现在城头:“挞懒,还不受死?”
一车婆靠在谷神身上,咯咯娇笑:“斡带我儿,我俩不是说好,杀了你父,便明媒正娶为娘!”
“你……血口喷人!”斡带看到父亲绝望与狐疑的模样,心神大乱,拍马冲到城下,“贱人,下来,我要杀了你!”
不期城头射下一支冷箭,正中斡带胸口,他闷哼一声,倒于马下。
一条黑影从城角蹿出,抱住倒地的斡带,跑到挞懒马前,却是高益恭,大哭道:“主公,夫人与谷神勾搭,毁了我们祁州基业,大郎君是冤枉的。”
“阿玛,恕孩儿不孝,先走一步了……”斡带吐出最后一口气,撒手去了。
“我的儿!”挞懒一日丧尽两子,多年心血尽毁,又是一大口鲜血,栽于马下。
残留的所有将士都把目光投向明日,他已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明日强忍悲痛,一挥金箍棒:“过黄河,撤往海州!”
于是,挞懒残部连夜赶路,于清晨赶到黄河口,正搜寻船只。
又是一声炮响,久违的哈迷蚩出现了,身后是大金最善战的兀术军团:“明日,本军师在此守侯多时矣。”
明日下令列阵扎营,不敢表露一丝的气馁,帝系此番反击,可谓将每一步都算到,“海青双翅”的联手,端的可怕。
他清点一下兵员,只余不到万人,而对手的增援部队正陆续奔来,一侧是浩荡的黄河,他如何带领挞懒最后的心血逃出生天?
挞懒悠悠醒转,招明日过去,要他安排与哈迷蚩单独见面,这个安排并不难,几个侍卫抬着挞懒与几个侍卫环护的哈迷蚩在两军阵前相见了。
两边的侍卫同时后退,他也在那一刻将日月诀运至极致,若是岳父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无脸回海州见楚月了。
明日的气场辐射四方,挞懒与哈迷蚩的声音传入耳中:
“老夫虽然事败,尚有撒手锏未出,今日放某一马,他日当厚报!”
“撒手锏,可是王氏与秦桧么?你看这是甚么?”
明日远远望去,却看不清哈迷蚩掏出什么东西,只见挞懒又是喷出一口鲜血,狂吼一声:“安敢负我若此!”
他拍马抢上前去,翻身抱住岳父,其目光呆滞,嘴角流出口水来,一代枭雄沦落至此,罪魁祸首的哈迷蚩早退下了。
明日悲啸一声,双臂一挣,象甲尽去,露出里面的白衣素巾,飘然而起,追向哈迷蚩。
“大神现身了!大神现身了……”国教教尊之威犹在,兀术军团的兵士们纷纷伏身跪拜。
不期对方阵中亦有相同装束者飘然而出,达凯的声音传过来:“明日,你我阵前决一死战,就此做个了断!”
明日却记起对教尊小姨的承诺:不杀达凯,只得悻悻回阵。
很快,兀术与谷神相继赶到,若非忌惮那神秘的“火龙出水”,早就发动总攻。
如此围困几日,眼看他们粮草将绝,金兀术开出条件来:交出挞懒和教尊玉牌,就放他们南归。
教尊之位不可惜,怎能交出岳父?明日当然不答应。
是夜,高益恭来见,默默掏出一本册子。
明日一看,上书《药王遗世植脸秘术》,心神一震,已知高益恭来意……
次日,明日答应了兀术的条件,得到渡船,率部南归,途中得到消息,冒充挞懒的高益恭被谷神发现,于祁州活活烹死!
又失去一位忠肝义胆的好兄弟,明日擦干眼泪,回归故乡。
从踏上海州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打破了坠入这时代后的最大枷锁——与大金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二百六十八章 无主之地
明日一回到海州,再无以往的逍遥,既要安抚痛失两位兄长的楚月,又要紧锣密鼓地展开备战工作。
在他后世的记忆中,宋金的第一次和议应该很快被撕毁,两国军队将在中原战场,展开一场自靖康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决战。
而大英雄的部队——岳家军,就是这场决战的主力军,打得大金最精锐的兀术军团哭爹喊娘、兵败如山倒,打得大金第一猛将金兀术彻底服气、再无南窥之心。
岳飞的千古声誉,也是在这一战中达到了巅峰,却在赵构小儿的十二道金牌前戛然而止,功败垂成。
仿佛应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老话,岳飞的命运在这一战后,便急转直下,最终死在赵构小儿的冤狱中,令后人扼腕泣叹。
明日亲眼看着最铁的女真兄弟移刺古死在自己的怀里、二舅子和大舅子死在眼前,带给他的刺激太大了。
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拯救大英雄的梦想,将是一件多么艰巨、多么难以实现的任务。
自坠入这时代后,那一点一滴积聚起来的无法改变历史、无法改变命运的无力感,反而激发了他无比的斗志,也彻底抛开了任何侥幸的心理。
原本他还抱着实现梦想后,带着爱人家小和一干兄弟退隐避世的想法。
但他渐渐认识到,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消极而乐观的想法,一旦自己投身于为梦想去战斗,就没有后路了!
在这样一个悲壮的时代,所有的热血男儿都牺牲自己的一切,为了心中的信念去战斗,自己凭什么全身而退?
天老爷,你不是一直很眷顾我么?老子哪怕不要自己的命、不要自己的运,也要改变岳飞的命、改变岳飞的运!
来吧!就让暴风雨来的更激烈一些吧!
其时,中原大地早已风云奇诡、暗流涌动,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按宋金协议,归还的河南之地,金廷任命的地方官,不得随便罢免、替换,而黄河上的船只,都拘留于北岸,金人往来自若。
岳飞毫不客气地揭露和议的实质:“名以地归我,然实寄之也!”
而赵构为了掩饰自己的屈辱乞和,首先大赦天下,以平息民愤,又对诸大将加官重赏,以安抚军心。
岳飞由正二品太尉升为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并收到赵构大量的赏赐,他却接连上奏请辞,言辞激烈,认为金人奸诈、必将叛盟,并重申复仇报国的壮志。
这等不识抬举、大煞风景的事体,自然令赵构对他更加恼恨。
当年,岳飞曾与一次朝见时,回答赵构的“天下何时太平”,曰:“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命,天下当太平。”
其实,岳飞只要稍稍表现得“爱钱”、“惜命”、甚至“好色”一点,赵构都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
南宋诸大将中,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和吴玠的生活都极其奢侈,并且得到赵构的鼓励和褒赏。
古人的资产,主要是土地,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和吴玠都是大地主。
张俊每年收租,可达一百万石。刘光世上报朝廷,有田三万亩,实际不止此数。韩世忠曾要购买官府没收的良田千亩,赵构索性赏赐给他。
只有岳飞,所购置的田地房产远少于其他诸大将,而且主要用于安置从故乡汤阴县南逃投奔他的岳氏族人。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诸大将在吃穿方面,自是精益求精。
宋代执行崇文抑武的国策,但也要考虑武将的感受,因此待遇优厚。
岳飞被授从二品的节度使时,俸禄已高过正一品的宰相。
以他的俸禄和朝廷不时的厚赏,岳飞一家完全可以过着贵族的生活,但他自始至终维持了勤俭朴素的本色。
他对儿子的管教极严,除了督促他们练武报国、习文知礼外,闲暇时便带着他们上田劳作,晓得稼穑艰难。
全家人平时只穿平民才穿的麻布,所谓“布衣”。
又一次,出身神秘的岳夫人李氏,偶尔穿上锦帛,被岳飞看见,不悦道:“吾闻后宫妃嫔在北方,尚多窭乏。汝既与吾同忧乐,则不宜衣此。”
自此,岳家人再无人穿绫罗绸缎。
在吃方面,岳飞也从不追求美食享受,只求温饱,即便同部属会餐,也是家常便饭,最多加一两味荤菜。
岳飞好酒,是众所周知,但因为有一次在宴会上,酒后伤人,自此戒酒,一生不饮。
人生在世,总有一嗜,唯有大毅力、大志向者,才能仗着一颗坚忍不拔的心坚持下来。
至于女色,岳飞更是始终保持一夫一妻,他和李氏的恩爱有目共睹。
而其余诸大将,皆是妻妾成群、美姬满堂。
如坚持大是大非的韩世忠,在女色上也不能把持,曾图谋部下妻女,逼得猛将呼延通自杀。
吴玠坐镇川陕,纵情声色,跟岳飞神交已久,曾花千金买到一个天姿国色的仕家女,陪送了很多嫁妆,派人不远千里,送给岳飞做妾。
岳飞却将此女安置一间空屋,隔着屏风问她:“某家上下所衣麻布耳,所食齑面耳。女娘子若能如此同甘苦,乃可留,不然,不敢留。”
此女吃然而笑,被岳飞退回川陕。
吴玠听了经过,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同僚越发敬重。
也正因为岳飞的高风亮节、以身作则,岳家军上下才凝聚为古代史上最强大的军队之一,成为最接近人民的一支军队。
或许这也是赵构小儿最忌惮岳飞的地方,成为非杀他不可的理由之一。
事实证明,局势的演变,正往岳飞预判的方向发展。
早在挞懒事变之前,王伦奉使抵达开封,跟金兀术办理交割河南之地的手续时,便获一密报,金国上层准备发动政变,对挞懒一系动手。
王伦忙向宋廷发出密奏,让宋军早作准备。
同时,祭扫北宋祖陵的大臣返回临安,无法启齿诸陵被刘豫盗掘的惨状,只对赵构谏言一句:“万世不可忘此贼!”
然而,王伦的警报和祖宗的耻辱并未激发赵构小儿的任何斗志,将各地的应变和备御方案交由秦桧一手负责。
而秦桧的对策是,和议方定,为避免激怒金人,诸事不行。
即便挞懒一系被灭的消息传至临安,宋廷依旧毫无措置。
看起来,赵构小儿对屈辱乞来的河南之地视为鸡肋,而秦桧脱离了挞懒的掌控之后,也无意将宋军主力向北推进。
岳飞几次上奏,请求派兵北上驻防,却被朝廷严令留守原地,不得妄动。
韩世忠亦看准挞懒事变、金人内乱的良机,请求乘虚掩袭,赵构竟亲自下诏约束阻止。
于是,淮河以北、黄河以南的广大新复之地,基本上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在这片近乎无主的土地上,最活跃的,则是明日一方。
他充分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差,大肆招兵买马,巩固海州根基。
遍布南北的日月庄分号全力运转,向海州输送举事的各项军需物资。
其中战马来自西夏,从陆路穿过三不管的中原腹地。
甲胄和兵器则来自大理,从海上绕过南宋的沿海港口。
秘士的情报网也全速开动,将宋金的各类情报源源不断地汇总捋细,传至海州。
日理万机的明日没忘了跟岳楚一年一度的心灵之约,只是今年实在抽不出身,便让艾里孙偷偷带上七岁的儿子,代自己赴约,并捎上一个字条:“终不负卿,何时过门?”
没想到,完颜明亮比他爹强多了,真的见到了他额娘。
据艾里孙讲,岳楚接走了少主,三天后才将他送回来,少主哭哭啼啼的,依依不舍。
明日心中“嫉恨”:臭小子,你知足吧!老爹我吹了三年小曲,连你额娘的一面都没见着,她陪你了整整三天,还待怎地?
岳楚让儿子给他爹捎回了一句话:“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俺的娘,臭丫头这一推,直接将他俩的婚期推到猴年马月了。
本以为摆脱了金人的身份,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她了,谁知臭丫头又设了一道槛。
大金何时才灭?至少不是宋人灭的,而是一百多年后的元人所灭。
不管她了,反正拯救了大英雄之后,若是自己还活着,就是死缠烂打、强取豪夺,也要将臭丫头娶到手!
这事自然瞒不住楚月,但她也是在儿子离开后才知道。
这些日子真难为她了,对内照顾昏迷不醒的老父挞懒,对外还要配合他的举事筹备事宜,忙里忙外的,人都憔悴了不少。
明日忽然想到,自己只想着娶岳楚,却忘了还欠楚月一个婚礼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风雨下钟山
“这一天终于来了!晦暗南渡重焕生机的大宋与旭日东升金光四射的大金之间,一场空前的决战终于拉开了序幕,而那名垂千古的一战,正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浴血的眼睛虎视眈眈着这片苦难大地……”明日独自一人,面向迷茫无边的空处,任冽风刺面,劲发鞭额,目光似要穿透那深邃混沌的天际。
“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牺牲及所有的坚持……不都是为了这一天么?这是改变历史的一刻,还是被历史碾过的一刻……”他壮心难抑,思潮起伏。
大宋绍兴十年、大金天眷三年,五月,金主诏元帅府复取河南、陕西地:“兴师问罪,尽复疆土!”
都元帅金兀术一反女真秋冬用兵常规,于盛夏大驱“南牧之马”,举“大阅之兵”,分四路南下侵宋。
金军一路出山东,一路犯河南,一路趋陕西,兀术亲帅主力直逼汴京。
大金背盟,铁骑压境,大宋举国震动,赵构仓皇下诏:“昨者金国许归河南诸路,不谓设为诡计,仰各路大帅各竭忠力,以图国家大计。”
诸路大军遂动,东线韩世忠韩家军,西线吴璘等部,中线岳飞岳家军、张俊军、刘锜等部,相继开赴前线……
各处暗探叠报,所有讯息显示,这正是明日期待已久的大决战。
这将是宋金战史上一场战线空前、兵力空前的空前规模之战。
自赵构南渡后、和战十载、互有胜负以来,终于独掌大权的金兀术,以其对赵宋的一贯蔑视,将大金与大宋拖入这场第一次倾国相争的大会战中。
明日以横向的、纵向的历史性触觉判断,大英雄那十年之力、功败垂成的辉煌一战,将是这场大会战的最高潮。
这也是他期待“千载”的唯一机会,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战——为了改变这一战的一战……
蓦地一道金光破空而起,但见冉冉朝阳中,四下雾海一色,明日石像般挺立于峭耸绝伦的东海梦幻之峰——郁洲大岛之巅——玉女峰上。
一轮灿日越升越高,一人一峰在瀚雾与浩海之间,越变越小……
惟独那空明的目光之箭,仿佛射破时空,俯视着这片苦难而厚重的土地。
青翠的松海竹林间,淡白的翻云滚雾中,传出一声长啸,悠悠荡远……
俄而,两个小青影破云而出,围绕玉女峰旋舞两圈,发出清亮的嘹啼,落在主人的肩上。
“小翠,小雪!”明日怜爱地摸摸两个可爱的小脑袋。
这对海青儿一只通体青羽,是雌鸟小翠,一只青羽中带着雪花绒,是雄鸟小雪,乃他的贴身二信使。
他坐上石凳,摸出自制的碳笔,趴在石桌上分别写好两张字条。
“忽里赤,三日内集结全军!”
“刺花,五日后我与郡主完婚大礼!”
明日一直深信,他想要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有时间这个家伙阻挡着自己。
而今,时间这个家伙终于被踩在他的脚底!
小翠、小雪分别带着他用生命承诺的两张字条,在他的目送下,比翼钻天而去……
当晚,郁洲大岛的山麓,明日望着挂在半空的明月,心思起伏,停下笔,合上记到第三本的笔记,信步走出阿育王塔的顶层塔阁。
扶栏俯眺,宽阔如湖的烧香河星光闪烁,逶迤渐远,汇入乌沉无际的大海。
对面花果山——宋人称为苍梧山的夜色剪影,仿佛就在触手可摸处,不愧江淮第一高塔,才能欣赏到这“山不压塔,塔不压山”的美妙意境。
塔下灯火通明,乃是明日匿名出资重建的海清寺。
原寺为苍梧山主庙三官殿——后世三元宫的下院,早毁于战火。
作为独家资助的大施主,重命名的福恩归于明日,只是谁也想不到他所起“海清”之名的出处乃女真之“海青”吧。
而立于山门前的阿育王塔,因此又被叫作“海清寺塔”。
远道而来的香客们,每每感谢这位匿名施主做了一件大善事,辛苦跋涉朝山进香,先在山下海清寺歇歇脚,吃顿斋饭,洗手更衣,添置香烛,然后一步一步虔诚上行三官殿。
却不知圣军也利用海清寺做为大前哨兼总联络,各地秘士扮作香客在此聚散,上传情报,接收指令。
还好,圣军的“不杀”宗旨与释家教义相合,不算亵渎佛门净地。
今日是明日下达总动员令的第二日,今夜留宿海清寺里的香客几乎皆是圣军秘士。
他们一方面汇报各分部集结情况,一方面上呈财贸储余,各地汇总之数大大超出了明日原先的估计,一笔空前的财富回报了他多年的苦心经营,足够他举大事的所有开支。
如果他就此收手,圣军的万余将士及数万眷属可以衣食无忧地过上几辈子,这些财富也是他们用双手创造的。
还有那三处互为犄角的海上根基,正是归隐的好去处。
但他做不到,每念及此,他便心疚难安……
每逢大事便失眠的明日,今次亦不会例外,躺在阿育王塔尖顶瓦脊上,数了一夜星星,直到天又破晓,半边红日一跳一跳地爬上万里彤云……
他油然凝睛,与初生朝阳对视良久,忽见光轮耀红中跳出一黑点,渐渐变大……
明日神色一振,自高耸的塔顶站起,将拇指食指撮于口中,打了一个曲锐的呼哨,黑点遥遥回应一声“啾”啸,飞云般已到近前,正是神鹰大灰。
他凌风展臂,作出飞翔之姿,大灰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后,扑腾而下,利爪越空抓起他的腰部,巨翅一展,已带他冲上天宇。
耳畔呼呼疾风,周身一片虚空,连绵的郁洲岛像一幅平面图般铺在身下,外绕的蔚蓝大海无边地展到天的尽头,明日忘我地张开四肢,人鹰一体,迎着火红的朝阳飞去……
大灰开始下降,进入一团巨大的低空云层。
穿过云层,下方就是圣军三大海上根基之一——“人间桃源”的坞堡。
一片盈盈波光扑入眼帘,乍一看会以为是大海反光,明日却知乃在此集结的圣军之盔甲反光。
“儿郎们,我来也!”沸腾的人声冲耳而来,他振起精神一声长啸,抽出如意棍,迎着骄阳舞出万道金光,与大灰乘风而下。
五千海上圣军仰望天神般降临的主帅,发出海啸般欢呼:“大圣!明日大圣!”
夹在其中的一个清脆的少年嗓音破众而出:“爹爹!”
“亮儿?”明日意外大喜,举手齐眉望下去,便见川原正中的一座高台上,忽里赤、牛文携一个海黑海黑的俊娃娃翘首相迎,正是八岁的儿子完颜明亮。
大灰如一团乌云般落下,贴近大地时,明日翻出一串跟头,正落在高台上,儿子早扑将上来。
父子相逢,主帅归位,坞堡顿成欢乐之堡,看不出一丝兵戈之气。
夜色降临,喧腾一天的坞堡依旧灯火通明,十余艘大海船,不停地运送登陆会合陆上圣军的将士,以及大量辎重,已运送大半。
一直忙个不停的明日终于得了空,与儿子爬上一个可以看到海湾的高坡上,就地躺下,重复着儿子小时最喜欢的游戏——数星星,一面用海州话问:“亮儿,你娘怎舍得放你出来的?”
儿子躺在他的臂弯中,夹着女真话、海州话和官话笑道:“阿玛不是要和额莫大婚么?她整天价忙着和岛上的七大姑、八大姨讨教海州人怎么带亲呢,说还要我压床,人家都这么大人了,可不丢死人,得空就溜出来了。”
他疼爱地拧了一把儿子的脸:“臭小臼子,原来是偷跑出来的,你娘又要生气了。对了,爹爹教你的那些简字练得怎样了?”
儿子亲热拍他的头:“当然在练,不过那些字真的好怪,跟牛夫子、马夫子教的大不一样,阿玛还让守密,连额莫都不让晓得,到底为甚么,而且这些字也好像派不上用场?”
明日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微笑道:“亮儿,这可是咱爷俩之间的秘密,记住,爹爹教你的每样东西都有用场,你看天上的这些星星,它们像甚么,又是甚么?”
儿子好奇地眨着眼:“它们啊,像萤火虫呗,是一个个神仙的化身。”
“儿子,还记得爹爹上次告诉你:先贤们把我们脚下的地称为方的,头上的天称为圆的,却是错的,我们脚下的地其实是圆的,可以叫它‘地球’。”
“记得,我上次跟水牛他们争论还被他们笑哩!哎呀,说漏嘴了……”
“臭小臼子,又忘了爹爹的叮嘱,这就是让你守密的原因了,你现在还小,可以童言无忌,要是长大了还这样说,别人会以为你是痴子的,因为爹爹教你的,都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包括你娘。”
“那爹爹又怎么知道这些东西?”
“亮儿,再记住这一句话:‘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有些事,到你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其实这些星星啊,都是和地球差不多的东西,它们中大的比地球大很多,小的比地球小很小,神仙么,倒不一定有,但爹爹相信,这些星星中,一定有一些存在像人一样的生物。”
“像人一样的生物?不就是神仙么。”
“不是像人一样的神仙,其实爹爹的用词不妥当,它们应该是跟人完全不同的存在,或许都不算甚么生物,严格地讲,只能叫它们‘非人’。”
“孩儿不懂。”
“打个比方,亮儿,如果你一直生活在大海上,从未见过陆地,那你会以为大海之外是什么?”
“嗯……”
“你虽然不知道,但它一定存在的,只能叫它‘非大海’。”
“哈哈,我懂了,就像爹爹经常提起的‘不杀’,我一直都不懂,现在也懂了,既然人之外是‘非人’,大海之外是‘非大海’,那么杀之外一定是‘非杀’了……”
“不杀?非杀?”明日浑身一震,呆了半晌,猛地把儿子搂在怀里,狠狠地在他的嫩脸上亲了一大口:“臭小臼子,老子一直想捉住都没捉住的东西竟然被你一下捉住了,这么浅显的道理老子为甚么总说不清楚,甚么‘不可说不可说’?大人们总是把一些简单的真理弄复杂,好儿子,你可教了我一回哩……”
父子俩在如水的月色中、繁碌的号子中嬉戏起来,良久……
明日怜爱地抚着儿子的头,不知道自己教以后世的知识,是对是错?对儿子来说,是福是祸?
但他决不后悔当初下的这个决定。
第二百七十章 大圣归来
海腥的风迎面熏烈,海白的浪溅足翻滚,海蓝的天拔魂神游。
明日牵着儿子的手,立于最后一航次居中大海船的船头。
天刚破晓,晨霭掩日,他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儿子闹起来,要看大鲸鱼,但不时滑过脚下的只有那一朵朵纯净透明的海蜇花,连一条小鱼也看不到。
十余艘大海船浩浩荡荡,呈直线队形驶往海州朐山口,不时碰到早起捕鱼的小渔船。
渔民们看到船桅扬起的“金日银月一片红”大旗,虽然除了船工,见不着在舱内休息的圣军战士,却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欢呼道:“圣军回来了!圣爷爷回来了……”
“我明日又回来了!”明日意气飞扬扶住船舷。
“我明亮也回来了!”身边的儿子骄傲地挺起胸膛,洒下一路赛浪的笑语。
自海州跟大金决裂之后,完颜明亮便以汉人自居,对外总是自称明亮。
但明日还是习惯将儿子称为完颜明亮,毕竟他的体内,一半流淌着完颜氏的血液。
“主公、亮儿,起的早!”牛文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立于他父子身旁。
“师傅早!”完颜明亮亲热地拉住牛夫子的长袖。
船队沿着郁洲大岛边缘的浅海湾前行,岸上的海蚀苍石与山林叠翠形成独特的山光海色,独具神姿的花果山——苍梧山遥遥在望,离海州不远了。
牛文吟起诗来:“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
“此乃东坡大学士茶观苍梧之作耳。”完颜明亮乖巧地道出出处。
“佛从西方来,海上见云台!”牛文又吟了一句。
“这个却不知是谁作的?怎么不太押韵啊……”完颜明亮挠着脑袋。
明日老脸发烧,这可是自己的半吊子之作。
牛文微微一笑,拍了主公一记马屁:“贵在直白。”
“明日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完颜明亮摇头晃脑,也吟起诗来,“还是李太白李谪仙醉游苍梧之作,意境最美。”
“明日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明日很满意儿子的好学,顺口咀念,心头突然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儿子什么诗什么时不好念,偏偏在他出师之际冒出这样的诗……
完颜明亮仍不觉得,双手一甩那没有的长袖,故作老成:“爹爹、师傅,他日我也要做出此等绝句!”
牛文也反应过来,忙宽解道:“主公,童言无忌!再说几百年前的青莲居士又怎能预知今日之事?”
是的,李白的这句诗对旁人没什么,偏偏嵌入了明日的名字,而且意头甚为不好。
现在留守海上根基保护老弱妇孺的,是以圣军女眷为主的娘子军,在明日与楚月多年经营下,自保决无问题。
但如果他率领的圣军儿郎“明日不归沉碧海”的话,娘子军就成了寡妇营了,那可真是“白云愁色满苍梧”。
童言无忌?可不要一语成谶!他的心境陡然转坏。
“……波澜叠、数奇变、风波息、临万难、越死线、奏大功、力不足、逐波流、不世出、胡地王、齐天圣……”他被唤出一串几乎忘却的忆符——当年那瞎子相士为初变秦桧的他所批卦言,再对照自己的经历,可谓印证大半。
数叠波澜奇变,几番死里求生,万难之境建功,胡地逐流称王,功败垂成隐世……难道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明日今番为了大英雄倾巢而出,只欲以配角的身份暗中扭转岳飞的命运之轮,却不料儿子随口出谶,是否是上天的不祥预示?
他的心情,直到五千海上圣军和化整为零活跃在齐淮大地的五千陆上圣军,雀跃会师也未变好。
直到海州军民在知州马绉的带领下,欢天喜地地举城相迎也未变好。
直到艾里孙率一干久别重逢的老兄弟,将他哄抬起送上出师台,也未变好……
直到牛文站到台上,对正面身着草绿战袍、披挂青蓝盔甲的三军儿郎和其余三面黑压压的百姓,朗宣起显然又是呕心沥血之作——《海州出师表》……
明日看到台下跟忽里赤站在一起的儿子不停地打着哈欠,他也想打哈欠,却只能作出专心聆听的模样,总算听到了尾声:“……天赋之命:日月开齐天,乾坤降大圣。故不杀圣军,红尘是悯!曰齐天大圣,苍生惟念!”
就在他心念隐隐一动之动,“齐天大圣”的呼声已在四周如暴风骤雨般嚣起!
明日浑身如遭雷击,傻傻地、呆呆地看着那一张张张开的大嘴小嘴,耳朵里、脑海里、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斥这四个字……
“大圣”一词自古有之,多谓神佛。
惟两宋之际,民间的造反领袖始喜称“圣”。
如北宋方腊为“圣公”;又如最终为岳飞剿灭的南宋钟相、杨么,分别号称“天大圣”、“大圣天王”。
盖称“圣”者,皆为民呼号也。
如方腊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如钟相之“等贵贱均贫富”,无论这些起义军有无贯彻始终,但对习惯逆来顺受的疾苦百姓而言,不啻幻世仙音。
明日提出的口号最简单——“不杀”,在这两宋之交、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这个口号可谓直抵人心的最底线——只求一活!
牛文、马绉等追随他的士子造出“齐天大圣”这个词,自然希望他这个天命之主能成就一番事业。
同时出于宋人感情,示以被大金、伪齐统治经年的大宋弃土——齐魏大地为发展目标,可谓用心良苦。
“齐天”,既有“与天同齐”、敢把天子拉下马的豪气,也有地理上的概念——齐地之天!
还有那瞎子相士为他的批卦中,也有“齐天圣”……
你大爷!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之人?明日内心呻吟。
歪打正着,牛文他们怎地也想不到,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对后世的影响有多大。
他从没有想到,这四个字会跟自己联系在一起。
他也决没有想到,自己从历史的交点上跳到了这个交点上。
这四个字不停地撞击着他的心脏、不停地绷缩着他的思维,儿子谶语带来的沉重阴影已无翼而飞。
他如梦初醒地擎起手中的金箍棒,摸摸腰间的如意棍,想起自己坠落这时代后,臭当韩军马夫、香得玉僧儿三十六幻、缘学行者棍等经历……
眼中闪现的却是“弼马温”、“七十二变”、“如意金箍棒”这些具象鲜活的文字符号!
穿透云霭的阳光射在金箍棒的金刚圈上,映得明日面庞如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甚么历史即我,我即历史,一心以为创造历史的老子,创造的原来是一个传说!
“齐天大圣”这四个字,注定成为后世敢于对抗命运的最强音,这是历史的必然性,抑或是传说的必然性?
都不重要了,反正上天已将这个浪漫无比、又沉甸无比的封号降到他的头上……
“孩儿们!操练起来!”明日有如大梦初醒,突然明白自己穿越时空、回到这时代的真正使命,宣泄般喊出狠狠的一嗓子。
仍在欢呼的部下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操起出师台上的大红棰,狠狠地擂动战鼓。
“咚!咚!咚……”以组、队、军为编制的圣军大小旗头应鼓而动,台前的万余将士唰啦啦分步骑而散,如临大敌,展开几经磨练而炉火纯青的日月大阵。
围观的百姓一片雀叫:“演兵了!圣军演兵了……”
明日的双臂不知疲倦地抡棰擂鼓,在脉动心跳的鼓点里整理乱飞的思绪。
号称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的齐天大圣孙猴子的原形,一直是后世学究们喋喋不休的争论大题。
什么“本土猴精说”,什么“印度猴神说”,什么“西域胡僧说”,原来都是狗屁!
真正的原形,却是自己这个跨越千年的后世小子,花果山上那猴头出自同宗同脉的海州人,才是源起实归,然后给了明代吴承恩超越时代的想象力,创作出浪漫主义神话巨著——《西游记》。
既然《西游记》中齐天大圣的很多描写都与自己不谋而合,那岂不是他今后的所为,亦将印证《西游记》的情节,至少是关键情节。
那是他给了吴承恩启示,还是吴承恩给了他启示?哈哈……
如此一来,预知这时代未来而无法预知自己未来的他,不是可以借《西游记》把握自己的未来了?
只是,他怎么印证出《西游记》的两大主线——“大闹天宫”和“西天取经”?
或许要取的经,就是那昭示人类未来的“不杀”真经,可是“大闹天宫”,从何印证?唐僧、猪八戒和沙和尚的原型,又在哪……
本来甘当配角、一心拯救大英雄的明日,蓦然发现自己刚逃离历史的狼窝,又掉入传说的虎口,变身齐天大圣的激动转眼间化为命运不可抗拒的恐惧。
他看向那些部下、看向那些百姓,生出不知将他们引向何方的心虚,油然冒出一个自私的想法:还是趁自己尚能把握命运的时候,赶紧完成个人未竞的心愿吧。
鼓声停歇,圣军将士龙虎腾腾的操练嘎然而止,明日向出师台左右后三面各抱拳行礼:“乡亲们,记得后日来喝明日和楚月的喜酒!”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圣娶亲
这喜讯宣布得有点突然,大部分百姓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圣娘娘不早就是海州媳妇么?而且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要喝甚么喜酒,这算哪门子事?
那些跟圣军或挞懒族有姻亲关系的海州人,则卖起了关子:你们就孤陋寡闻了吧?当年大圣爷与圣娘娘是按女真婚俗行礼的,先是订婚拜门,再新婚入门三年,最后完婚出门,只有办了完婚大礼才算真正的夫妻……
本来大圣爷与圣娘娘三年期满应该大婚的,偏偏那年金主驾崩,在国丧一年内不得办喜事,所以耽搁下来……
听的人纷纷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道圣娘娘还没开脸,可不太亏了人家闺女,没带亲先给大圣爷生了娃娃……
那些小妮子、小娘子和小媳妇儿则一个个脸红红的,皆想:还是圣娘娘大胆,若换了自己,敢跟情郎未婚生子么……
那些少年子弟则对明日又羡又妒:大圣这小子够厉害,竟然奸骗了人家堂堂一个郡主,怎么自己没这福气……
按海州风俗,喜期为三天,第一天“催妆”,第二天“正日子”,第三天“分三”。
那三日,海州军民同庆,即便逢年过节也没这般热闹。
海州四县的乡绅名士齐相来贺,变得本分的渔班、地主、盐枭、山霸各献喜礼,最受圣军恩惠的渔、农、盐、山四民,即便顶着炎炎夏日,也要来喝一杯大圣爷和圣娘娘的喜酒。
以日月庄为首的各行各业,皆优惠落价纳客……
白虎山下,原海州王府第粉饰一新,匾书“齐天大圣府”,便是他与小娇妻的新房了。
连着三日,自海州城往大圣府一路排开敞扎席篷,大摆酒肉宴客,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一桌大吃大喝。
因为刚好在麦收之前,有精明的商贩便借地摆售农具。
又因为楚月挂名总会长的“碧霞会”在白虎山上建有“碧霞宫”,并且她生了儿子,下了婚宴的妇人们便结伴到庙上求子求福,兼所带的小孩们好玩好闹。
三教九流七十二啷的噹也前来凑趣。
明日的大婚变成海州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商业盛会,乃他始料不及。
更想不到的是,由此演化出淮北地区最副盛名的海州白虎山四月八庙会,每年一度,一直延续到后世。
正日子那天,按海州民间“带亲小登科”的风俗,明日什么事也不用做,连穿衣服都要由喜娘侍侯。
“一脚踏龙门,步步上青云!”喜娘口中念着喜话,明日被穿上新郎靴,那一刻想起了天下第一神仙女、风流花魁飞将军。
说起来,他拥有过的女人中,最合脚、最难忘的便是一代名妓李师师,难怪古人有妻不如妾、妾不如妓的感叹。
将军一别多年后,佳人芳踪渺人间,大小姐,你还好吗?
“一身麒麟装,稳当坐殿堂!”明日被穿上新郎服,那一刻想起了另一名妓——江南花魁玉僧儿。
他与改名红娘子的玉僧儿一直保持着联络,这个风尘中的知己,一直对明日化身的秦桧二世念念不忘,对奸相毕露的秦桧三世可谓爱之深、恨之切。
明日又哪敢点破?
“一头状元巾,搂金又搂银!”他被戴上了新郎帽,那一刻想起了三相公岳楚。
小月,你要是在就好了,我明日若是能同时迎娶你和楚月两个“月亮”,那才是天下第一美事呢。
“穿戴穿好戴,百代传千代!”明日被穿戴整齐,这时的一颗心全转移到即将正式成为他妻子的楚月身上。
在他坠入这时代后的最大梦想和刚刚背负的艰巨使命之间,才感觉小娇妻付出的实在太多,回报她的实在太少。
在一个女子的心目中,人生中最风光最动人的一刻,莫过于成为爱人的新娘,到今日才可以为她补上一个大婚仪式,真是愧疚!
雷鸣不绝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新娘子来了,用船和花轿从荒岛桃源上接来了。
明日兴奋地站起来,喜娘拉住他:“新郎子,不着急,要捺捺新贵人的性子,才好立规矩。”
你这是捺老子的性子啊!明日肚中嘀咕着,看着守在门口准备拦房的一班兄弟朝他挤眉弄眼,哭笑不得,只能任喜娘摆布……
总算挨到了拜堂时刻,喜娘一声“拜堂”,鞭炮再响,喜堂内点烛、焚香、烧天地纸。
四周闹哄哄挤满了亲族好友,当伴娘的刺花本领可真大,楞是从忽里赤、艾里孙为首的女真兄弟和海州子弟中,“杀出一条血路”,安全地将“上不见天、下不沾地”的新娘子送进新房。
“一拜天地!”明日满脸是汗,斜一眼并排跪于香案前的新娘子,仿若看到了初见时的那个可人儿。
在此盛夏时节,楚月也要按海州风俗穿着厚厚的红棉凤袍,顶着严实的大红盖头,姿势端正地磕头,那滋味可想而知。
他看不到楚月的神情,但心中有一种实现诺言的满足:月儿,我娶到你了,我终于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娶到你了!
“二拜高堂!”喜娘话音刚落,人群中一阵骚动。
不少女真族人惊讶地叫出声来:“是大将军,大将军醒来了……”
新娘服中的楚月浑身一抖,情绪现出波动,双手直欲掀开盖头。
明日忙低声稳住她:“月儿,岳父是醒了,但还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已尽力!”
楚月的声音喜极而泣:“明日,我的好夫君……”
明日转向被抬在正位大椅上的垂垂老者,对方露出欣慰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地看着他,却只能瘫坐在方寸之中。
谁能想到曾叱咤风云的威武大将军、大金左副元帅、鲁王挞懒,落个今日下场。
挞懒那张粉嫩而褶皱的脸,看着有点瘆人。
原来《药王遗世植脸秘术》不仅可以换脸,还可以剥下活人的面皮后在残余的肌肤上重长面皮。
高益恭正是以此术冒充挞懒骗了金兀术,而挞懒亦可以恢复真容,虽然培养新皮的过程痛苦无比,但他近九个月的昏迷刚好免除了这一痛苦,倒应了无知者无畏这句话。
明日继承了这本奇书,也继承了植脸秘术,既感叹古代中医的博大精深,又感慨后世中医的没落。
中医仅是一个缩影,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几千年的辉煌成就,却沉沦于急功近利、人心浮躁的后世,实乃子孙不肖矣。
一对新人面向唯一的高堂,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夫妻交拜!”喜娘一声高唱。
明日和楚月交拜完毕,正式结为夫妻,正要被送入洞房之际,远处蓦然隐隐传来一声长长的哨音,在喧哗嬉闹的亲族宾朋中,几乎不可耳闻。
但怎逃过明日的耳朵,这独特的哨音,正是那特制的银哨发出的,乃明日一家的紧急联络工具,岳楚也有一个。
按婚俗本应什么事也不用管的一对新人,在洞房门口停下来,新郎官不安的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搜寻,那个性喜凑热闹的小家伙怎么没在这个场合出现?
几乎同时,母子连心的新娘子亦有所觉,一把掀开红盖头,粉红的胭脂遮不住脸色的惨白,楚月抓住他的手情急娇呼:“是亮儿、是亮儿吹的口哨!”
明日沉不住气了,日月诀应之而发,也不理宾客们的惊诧不解,拉着楚月便冲出新房。
刚拜完堂的小俩口像两朵红云掠地而起,风驰电掣,循声而去。
大海边,独自一个的完颜明亮兀自含着银哨,呆呆望向远空,一语不发,似乎受了极大惊吓。
明日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扫视全身,没发现外伤,又将右手抵住儿子后背,输入阴阳之气,查看有无内伤,心中不迭恼火自己这劳什子的保命绝学,竟连儿子都无法传授。
深得父亲好动遗传的完颜明亮,自小就对使拳耍棒感兴趣,深得行者棍法的真传。
但是他的内功毫无根基,只因父亲自创的日月诀堪称空前绝后,那“放下”心诀乃不可言传的人生感悟,如同孙猴子在太上老君炼丹炉中的锻造金身不可复制。
而早先挞懒府中的车福、高益恭等人,皆是外家高手,明日若为儿子找个内家高手拜师学艺未尝不可,比如大理国的六铉大师就合适,他却又舍不得儿子离开自己身边。
于是,完颜明亮只比同龄人多一些拳棒功夫,并无自保之力……
阴阳之气在儿子体内游走半天,也无任何不妥,明日绷紧的表情松弛下来,在一旁紧张看着他爷俩的楚月才放下心来,腿一软,坐倒在沙滩上。
这一对本该在新房中的新人就围在儿子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唧喳半天,才发觉儿子压根没理他俩,依旧呆呆发愣,看来真受了什么刺激?
明日朝楚月使个眼色,忽然叉开话题:“亮儿,爹讲个你小时候的故事,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特别闹人,有一次你晚上怎么也不睡觉,你娘只好使出杀手锏,一边喂奶一边哄你,谁知哄了半天,你吃饱喝足了,反倒咯咯笑起来,更精神了,气得你娘把你往床上一扔:‘臭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只会骗自家奶吃!’……”
“咯咯咯……”他的笑话没唤起儿子的注意力,倒惹得小娇妻笑颤花枝,一葱指戳在他的脑门上,“瞎编什么?怕不教坏儿子,那时可是乳姑喂奶!”
明日赶紧挤眉弄眼,楚月立刻反应过来,接口道:“儿啊,娘也讲个你小时候的故事,那时你刚学会走路,光着屁股到处乱跑,你爹在后面赶着你,半天没回来,娘不放心,就喊道:‘亮儿在干什么?’你爹回道:‘亮儿在爬呢。’娘心想:坏了,亮儿怎么又长回去了?……”
“哈哈哈,才没有,我是爬树呢!”完颜明亮终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夫妻俩齐齐同时松口气,明日才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儿子为什么吹口哨。
刚刚还在笑的儿子变成气呼呼的可爱模样:“水牛他们笑话孩儿,说爹爹和娘都生下我这么大了,还要做新郎官和新娘子,丑也丑死了……”
明日老脸一红,满怀歉意地看向楚月,她还了他一个娇羞的白眼,即便是成熟的新娘妆也掩饰不住俏佳无双的可人儿本色。
他心猿意马地偷偷捉住她的小手,绵软柔腻,后世哪个混蛋说摸着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那是没找到真爱。
楚月掩饰地问:“儿啊,这也犯不着吹哨吧?”
完颜明亮接着讲:“孩儿就一个人到海边摸蟹,谁知感觉身后有人,还说话。我明明听到他的声音在身后,一转身,就是看不到他……”
明日与楚月相顾骇然,皆知儿子碰到能人异士了。
完颜明亮忿忿继续:“孩儿想起江湖传说中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高人,大概遇上了,本来很高兴,可是那人说我有佛缘,要收我当徒弟、做和尚。孩儿便说,我才不想当和尚,我要跟爹爹一样,长大后娶娘和额娘这样的绝色女子为妻。谁知那人又说,我要是不当和尚,不仅会祸害很多女子,而且会为害天下,他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也算是替天行道。我一吓,就赶紧吹起了口哨,那人就没有声音了。我怕他还在,也不敢乱动……”
第二百七十二章 集结号
“我的儿,以后万不可一人乱跑了!”楚月满脸后怕,几欲落泪,将儿子搂入怀中,显然想到那人若要加害儿子,当绝无幸免。
“此人要收亮儿为徒,当个和尚,说明他也是个和尚……”明日的脸色阴晴不定,推测那人的动机。
他认识的和尚不少,比如真宝、宗印、六铉大师,武行者也算,都是高手,但对他仍有敌意的,大概只有真宝和尚了。
不过,以真宝嫉恶如仇的性格,儿子真要是个为害天下的祸胎,此刻哪有命在?
只听完颜明亮懵懵懂懂地问:“爹爹、娘,那人怎么说孩儿要是不当和尚,不仅会祸害很多女子,而且会为害天下,孩儿一直在想,这是甚么意思……”
“那一定是个疯和尚,疯言疯语!便是真的又如何?也轮不到他来教训我儿……”楚月愤愤不已,一副护短之态。
“疯和尚,不会是少林寺的癫僧吧?”明日嘀咕一句,这癫僧据说是宗印的师父,跟武当张三疯齐名,乃神龙不见首尾的世外高人,行事自难以常理度之。
宗印是这时代知道明日来自未来的仅有两人之一,若是他透露给自己的师父癫僧,这等大智慧的高僧,自然也能接受。
这样的话,癫僧出现在海州,便有了理由,暗中考察明日,再顺便考察一下他的儿子,倒也说得过去。
“那癫僧怎会瞧上亮儿?”楚月不信,瞅瞅儿子,怎么也看不出他有何独特之处。
“那倒未必……”明日却想到当年在大理国,六铉大师和段和誉这对师徒,也说儿子有慧根,总不成这些不世出的高人,都有一双慧眼,能看到未来的某些因果?
“反正不能让亮儿当和尚,否则明家无后了……”楚月生怕失去儿子似的,又抱紧了他。
明日默默无语,却是又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和小娇妻团圆后,从未采取任何避孕措施,也算辛勤耕耘,但她的肚子再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这是穿越者的后遗症?穿越时空导致了精子的不活跃?而完颜明亮的出生,只是上天送给自己的一个礼物?
身为后世人的明日对于生男生女、生多生少,并不在意,楚月却觉得愧疚,认为是她的肚子不争气。
他几次跟她说,生孩子是夫妻俩的事,问题可能出在他的身上,但她总是不能释怀。
唉!看来以后要派一队圣军,专门暗中保护儿子,以免他出事,徒惹他娘担心。
明日再想到一个问题,他绞尽脑汁、耗尽心血打造的这支圣军,还有一个很大的短板,就是除了他以外,再无一个能征惯战的大将。
楚月自学了行者棍之后,日日浸淫,又得了他言传身教那招“日月曌”,勉强算一个,但总不能夫妻俩一起上阵,后方无人镇守。
武行者不是说老子举事之时,要来助一臂之力的吗?人呢?这个骗子……明日一时思绪纷杂,烦恼的目光落在小娇妻的红袍之上,才省起今天是自己的大喜日子。
想这么多干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来明日当!明日一转脸变成了嬉皮笑脸,不顾妻儿的反抗和挣扎,将两人一手抱一个:“一家仨口回新房喽!亮儿给你爹娘压床去……”
就在此时,午后蔚蓝的海州上空爆开三团红烟,随即传来三声炸响,明日与楚月俱身子一震,那是圣军独有的信号烟火:有敌来犯!
明日转即变成了愁眉苦脸:你大爷!果然是选好日子没好天,这是摆明了不让他入洞房了……
若非他和楚月早已是老夫老妻,不差这一晚,他一定跳脚骂娘、诅天咒地了。
“好啊,要打仗喽!要打仗喽……”与父母的反应截然相反,完颜明亮欢喜地拍起手来。
小俩口一齐苦笑,明日对儿子从小的教育,刻意灌输他厌恶战争、追求和平的思想,现在看来努力是白费了。
身处乱世的大环境中,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完成从“杀”向“不杀”的彻悟?
他自己小时候也一样喜欢打仗的,那时最向往的不就是穿上一身绿军装么?当上解放军吗?
可是孩童们又怎么知道,战争中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将发生什么的心悸和随时降临的死亡恐怖。
即便完颜明亮明知两个疼爱他的舅舅,都因为战争而永别,也并不因此讨厌打仗。
尾随追来的忽里赤、艾里孙等部下此时方到,这帮老兵们都看到了烟火信号,也是满脸兴奋的样子。
咦?怎么好像除了自己这个主帅,所有的人都喜欢打仗,他这样的心态,怎么能带领儿郎踏上承载梦想与使命的战场?
不!老子也要喜欢,不!是要享受这战争——这一场浓墨青史的宋金决战。
明日停下脚步,放下妻儿,用目光满怀歉意地向楚月传递心语:看来我俩的洞房花烛要在军中度过了。
楚月还了夫君一个支持鼓励的浅笑。
完颜明亮早已扑向了忽里赤和艾里孙两位叔叔。
明日当即下令,就地升帐议事,这片海滩遂变成圣军的最高指挥部。
探报接踵而来,敌情已初步探明,乃金军四路侵宋部队的聂黎部前锋。
海州连山阻海,北上可图山东,南下可窥两淮,一向为兵家必争之地。
宋金此番决战,东部战场上必然展开对海州一线的争夺,只是没想到金军来势甚快。
圣军以海州为中心,或明或暗的侦察线甚广,故警报虽发,但来敌尚在百里开外,明日有充裕的时间调兵遣将。
须臾,“六人会”的最后两位喘吁吁地赶来了,却见仍着婚服的主帅一面与妻儿在海滩上堆沙玩,一面不时询问探报,已正式拜为军师的牛文、马绉二人相视而叹:“运筹帷幄沙砾间,真有古名将之风也!”
“两位先生,小子可不是甚么名将!”明日闻言忍俊不禁,直起身相迎,招手一亲随带完颜明亮去别处玩,然后指着沙堆,“忽里赤,艾里孙,你们也过来,看看这是甚么?”
几人一起围上前来,对着高低起伏,毫无规则的沙堆端详半天,忽里赤、艾里孙两人大眼瞪小眼:“哥哥摆的是甚么阵?”
明日与楚月微笑摇头。
二军师愈发看得仔细,诧然醒悟,异口同声道:“莫不是海州的地形图?”
“两位先生好眼力,果然是海州沙盘!”明日哈哈大笑,不觉为这个得意之作带出后世的名字:“大灰几番带我上天,海州山形地势,俱在小子目中矣。”
“沙盘?好个名字!”马绉击节叫绝,“本朝沈括首创以面糊、木屑、熔蜡制地形图,主公聚沙成盘作地形图,便利灵动,比沈存中有过之而无不及。主公莫非欲以沙盘指画形势,演阵应敌?”
“哈哈哈,知我者先生也!”就在与马绉的相互吹捧中,明日不晓得,自己一不留神,又成了古今军事史上的重要道具——沙盘的发明人和命名人。
当下就在一块大岩石上召开了决定军事行动的“六人会”,马绉和艾里孙先分析了敌人的兵力、编制等情况。
明日沉吟半晌,问:“如果守海州要多少兵力?”
“至少五千!”
要动用圣军的一半兵力,岂不大大牵制他的手脚,明日又问:“最近的宋军增援要多久?”
最近的宋军便是驻扎在楚州的韩家军。
明日反出大金后,和力主抗金的韩世忠暗中遣使交结,韩大帅对这位曾搅乱天下的回头浪子表示欢迎,两军已形成互为犄角的默契。
“按宋军的反应机制和行军速度,最快也要七日!”
七日?明日的心早飞到中原战场上了,又问:“宋金进退大势如何?”
“宋军仓促,金军势盛……”
宋军受朝廷遥控指挥,行动迟缓,形势恶劣,早在明日的意料之中。
金军有备而来,势如破竹,亦是情理之中。
中部战场上,金兀术亲率主力攻下汴京开封,李成犯克西京洛阳,不设防的河南诸州望风迎降。
西部战场上,撒离喝自河中直趋永兴军,陕西州县皆降。
明日再问:“那岳家军呢?”
“朝廷虽命岳飞救援困守顺昌的刘锜部,却又令他兵不可轻动!”
不消说,这是那居危思安的赵构小儿和出卖挞懒的秦桧夫妇想到一块的主意。
金国败盟,按古代惯例,错自然不在皇帝身上,责任只能由主事的大臣承担,秦桧理应引咎辞职。
然而宋廷在这对卖国君臣的主导下,正直之士几被排斥殆尽,剩下的大都是小人,便是肩负天子耳目、监察百官的御史台,也被秦桧的党羽所把持,无人就此事弹劾秦桧。
至于赵构小儿,亦无罢相之心,便首开宋之先例,保全了秦桧的相位。
这对君臣又不得不安抚正在前线拒敌的主战派,便诿过于金人,以“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为自己的投降主义开脱。
岳飞读到朝廷转发、粉饰诿过的秦桧此奏,第一次将矛头指向了这个天下共愤的汉奸:“大臣秉国政,忍面谩其主耶?”
只是他虽然识破了秦桧的真面目,却对皇帝赵构仍抱着一丝幻想。
早已看透赵构的明日,向大英雄遥寄心声:大帅,就让我先为你挡挡金兀术的锋头吧!
他语惊众人:“那就不守海州了!”
“那怎么行?”除了楚月,其余人都大吃一惊。
忽里赤和艾里孙早已把海州当家了,一起反对,他俩自然知道金军对付占领地的手段。
明日不疾不徐:“不要着急,我只是要把海州让金军来守一守!”
“他们守?”
明日缓缓道来:“不错,给他们一座空城守,还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毁坏民居!”
“哥哥的意思是让百姓先撤出城……但金军无所抢掠,又怎么不毁城泄愤?”忽里赤与艾里孙你一言我一语,两人近年虽然因为分工而很少在一起,但配合不减默契。
明日胸有成竹:“我让他们不敢破坏!”
“主公快讲!”连二军师也觉得不可能,敌人凭什么听你的话,你大圣爷已非以前的教尊大神。
明日忽然岔开议题:“各位,我明日自领兵起,好像几乎未打过一场胜仗?”
是么?大家回想起来,还真是的!
从明日任金军十人长开始,好像就没打过胜仗,要么死里求生、要么败中求存、要么功败垂成,几乎没有真正的胜利,堪称常败将军。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他的“不妄杀”主旨和由此衍生的“不杀”口号,隐隐觉得这便是最大原因,却又不好劝谏。
明日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他要证明他的坚持是对的。
因为,他已摆脱了处在宋金夹缝中的复杂背景!
更因为,他变成了传说中的齐天大圣,历史的枷锁囚不住他三头六臂的身子,他可以随心转念地大展拳脚!
“各位,我今个就要打一场胜仗,一场不杀制敌的胜仗!我保证,历史上从没有过这样的胜仗!随我来,看这沙盘……”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太极旗飘扬
“鞑子要来了……”
“圣军要离开俺们了……”
“大圣爷和圣娘娘不要海州了……”
明日的弃守迁民令刚下达没多久,海州城内就乱成一团,谣言四起。
对军人而言,不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乃是常识。
但对百姓而言,离开自己繁衍生息的家园,却难以理解。
自明日接管海州这八年来,名义上归属金也好宋也罢,俨然一独立藩镇。
即便挞懒事败,圣军全面转入地下,各方势力亦无法渗透进来,海州百姓已习惯在圣军庇护下安居乐业的生活,突然被拉回乱世的梦魇,教他们如何适应?
很快,三五成群的百姓自发聚往齐天大圣府,要求圣军留下,保卫海州。
各行各业响应的民众越聚越多,不到日落,已近万人,公推几位最有名望的乡老士绅出面,向新婚的大圣爷夫妇请命。
正在军中紧张布置的明日与楚月闻讯匆匆赶来,面对群情激涌的父老乡亲,他鼻尖冒汗,才发现自己千算万算,偏偏忘了体恤民意。
而自己的理由更难说出口:弃海州不顾只是为了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大英雄的命运!
“老乡们!咱给你们赔罪了……”身旁的楚月蓦然盈盈跪下。
明日一愕,娘子,可不关你事,心疼地正欲拉她起来,却见面前的百姓亦黑压压跪倒一片。
“圣娘娘,使不得,使不得……”
“折杀我等、折杀我等……”
“老乡们,圣军只是暂时离开,一定会回来的……我们是海州的子女,是你们的子女……”楚月将夫君的难题揽在自己身上,星眸含泪,毫无做作地表露真情。
乡亲们被感动了,自四面八方全部跪下来。
“圣娘娘,你可是俺们的菩萨、海州的菩萨……”
“俺们让你和大圣爷受累喽……
明日的眼睛湿润了,为自己的好妻子,也为自己的好乡亲们,赶紧挨着楚月跪下,身后的亲随亦随同跪倒。
明日声音哽咽:“苍天在上,我明日誓要保海州一方平安,若违此誓,有如此棍……”
他随手抽出如意棍,双手一绞,就欲表决心一折两断。
不料如意棍几乎弯成两截,却仍未有一丝裂痕。
原来这件便携式兵器几经实战考验,形成一套特殊的制作流程,再由圣军中的锻造高手,运用几道工艺精制而成,兼具柔韧性和刚性,要想折断,绝非易事,不愧传说中的如意金箍棒。
明日抬头见百姓们和楚月均瞪大眼睛看向自己,不由大为尴尬,眼珠乱转,落到府门前的高耸旗杆上。
算他反应快,一个跟斗跃起,一棍横扫,将那半抱粗的柳木旗杆“喀嚓”扫成两截,挂旗的上截一头栽在地上。
明日就在夕阳的余晖中威风凛凛地站定:“有如此杆,一棍两段!”
“有大圣爷这句话,俺们可放心喽……”
“圣娘娘,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啊……”
人群逐渐散去,楚月领导的碧霞会适时发挥出巨大作用,会女们协助圣军的迁民队挨家挨户登门,做说服搬迁工作。
饶是如此,城中还是有不少人不愿离去,明日只有履行自己的诺言,让金军暂占海州也不敢胡作非为。
盛夏的黎明时分最为清爽,蚊虫无扰,明日露水沾身,牵马领头,率十八亲随,蜿蜒登上海州母亲山——南大山的山顶。
他勒住缰绳,俯瞰海州城,灯火通明,那是整宿未歇的圣军在紧急疏散城内百姓。
正前方,蓝黑的海天穹际正诞出一抹红晕,山上观日出别有一番感受。
马绉预测未来两日天气晴好,令明日对打一场自吹史上未有胜仗的信心倍增,
“爹爹,孩儿不想回桃源!”骑在父亲所牵马上的完颜明亮,用稚嫩的声音恳求,毫无惧色地往下看去,不失一半女真血统的无畏精神。
按明日安排,军眷们必须要在今日撤回三大海上根基,以免成为大军行动的负担。
完颜明亮清澈的目光在故乡土地上流连不舍,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痴态,正是父亲重情因子的遗传,清秀的侧面则一如其母般楚楚可怜。
明日心一软,柔声劝慰:“亮儿,即便你不在这里,只要把她装在心里,就是对她最大的报答,因为你记住了自己是海州人!”
一阵喧哗,忽里赤与艾里孙率另一队人马赶来会合。
忽里赤报告:“哥哥,牛军师让我问你,海上兵力抽空,只剩女眷,万一那些被流放荒岛的囚徒窜出作乱怎么办?”
那些囚徒,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之辈,无论按大宋还是大金律例,皆是该杀,却在开不杀先河的海州得到生的权利,但被剥夺自由囚于荒岛,犹如关在笼里的野兽,一旦逃离将带来不可想象的危害,幸亏牛文提醒。
明日沉吟起来,身为军政一体的首脑,掌握最高的决策权,在太平时期尽可放手部下,民主分治。
但进入非常时期,他掌舵的这艘大船要驶往一个不可预测的方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可避免地走向独裁。
只是,所涉及方方面面的千头万绪,委实令他有不堪胜任之感。
明日自知自己天生就不是当领导人的料,却机缘巧合,被推上一个历史与传说交错的乱世舞台,由一个小人物背负起伟大的梦想,肩负起不能承受之重。
他不止一次地生出逃避之心,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面对!
“哥哥,还不简单,将囚徒们集中起来,放逐到一个远得回不来的荒岛上,由他们自生自灭。”艾里孙眨着一双小眼睛提议,那笑眯眯的表情,令心情烦躁的明日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有些人是能让人忘忧的,艾里孙无疑就是。
这两个最早追随他的女真兄弟,已经与牛文、马绉共同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忽里赤一直在军中,渐渐独当一面。
艾里孙则一直以商人的面目活动,所以越来越像一个油头粉面的爆发户。
但两人没有改变的,是那生死与共的兄弟之情。
“一个远得回不来的荒岛?”明日被艾里孙的提议吸引了,脑中冒出一个天方夜谭似的想法,击掌叫好,“好主意,我想起一个荒岛,好像叫……对!叫扶桑,是个弹丸岛国,艾里孙,快联系知道那里的远海商船,早点把那些囚徒放到扶桑去,对了,那些囚徒当中千万不能有一个叫武大郎的人,哈哈哈……”
他想起后世那个关于武大郎与扶桑的笑话,不由哈哈大笑。
忽里赤和艾里孙等人不知主帅为什么发笑,也傻傻地跟着笑起来,其中完颜明亮的笑声最为响亮。
明日又想到更远的地方,下令:“顺便派一队海上兄弟,去福州海域的琉球岛探路,寻找适合建立根基之所,万一我们不能留在海州,就将百姓与家眷都迁移到琉球去。”
“爹爹,那我们不也是流放荒岛了么?”完颜明亮天真地问。
“荒岛?那可是宝岛,我们华夏大国的宝岛!好,无论成败,我们都去琉球!”似乎是天意,给明日指明了未来的退路,他心情大好,学艾里孙眨着眼睛,向儿子促狭一笑,“亮儿,一旦我们撤往琉球,就给你个任务,领着水牛他们在琉球各地埋下石碑,石碑给我刻上‘独无门,统有路’,嘿嘿嘿……”
两日后正午,烈日炎炎,南大山马耳峰南麓。
神鹰大灰与海青儿小翠、小雪一大两小,如风画影,映在碧空中。
下方山头黑褐,名曰“大柜顶”,四五块罕见的巨石间,数十名身着草绿戎服的圣军战士在忙碌,便是军前指挥帐。
沿大柜顶逶迤东行,有一长长幽涧,石壁陡峭,绿荫如盖,流水潺潺,正是海州后世有名的“桃花涧”,可惜已过桃花烂漫时,饶是如此,亦令人流连忘返。
在大柜顶上的明日,却浑不觉如此美景,正背着双手,入神地盯着一组古朴奇妙的岩画。
这组岩画看起来年代极其久远,自山坡一直延伸到山顶,由人面、天象和各种神秘的符号组成。
明日能辨出三个射出光线的圆圆太阳和一条繁星点点的宽广银河,那人面似乎被奇异的线条指引,欲穿越银河……
仿佛受到莫名的启示,他不由将这组岩画同自己穿越时空的谜团,联想到一起,他都几乎遗忘了这个问题。
“主公好雅兴,大敌当前,尚有闲情赏画?”马绉不知打哪冒出来,满脸都是汗珠,一脸的不放心。
“先生何事?”明日仍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其实是故意分散注意力来化解担心。
不用马绉提醒,他已知来敌状况,该部金军乃故去的三太子讹里朵旧部,两万精锐,皆能征惯战的重甲骑兵,而且携带了大量的重型军器。
攻打小小的海州城,如此郑重其事,不知金兀术是高估了明日,还是被火龙出水在燕京城外的第一次亮相,吓得不敢轻心。
牛文有云:“海州城西南枕孤山,敌至登山瞰城中,虚实立见。”
故陆上进攻海州,必夺南大山,明日不杀制敌的计划,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并且这一计划,可一不可再,堪称空前绝后。
但既然创前人未有,在结果出来之前,他的信心,不可能不打个折扣,却又不敢表露出来,毕竟,部下的信心,来自主帅的信心。
“主公,海州父老推人求见,是否等战毕再见?”马绉不想他分散精力。
“那怎么行?赶紧迎接!”金军尚有半个时辰方到,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明日巴不能找点事做,摆脱这等待结果的痛苦。
“我等海州民众集资打造了一副黄金披挂,让大圣爷穿上打胜仗,还为大圣爷新制一更为高大的旗杆,教鞑子望而怯胆……”几位乡老士绅捧出一顶雉翎紫金冠、一副锁子黄金甲。
四个壮汉将横抬上山的红漆旗杆高高竖起,一面绣金旌旗迎风飘荡,上书“齐天大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明日想象中的一幕此刻变成了现实。
但见山草杂林中黑压压地探出一片头盔,那是埋伏的圣军战士,若非敌人将至,早就欢呼起来。
“这……这太好了……”原来老子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被推上齐天大圣的宝座的,明日摸着似曾相识的大圣甲胄,顾不得说客套话,喜不自胜,就差抓耳挠腮了。
“主公,这般张扬,怕会被敌探发现,不若先放倒旗杆……”布置完海州防务的牛文,也不放心地匆匆赶来,汗流浃背,这大热天打仗,可是先流汗再流血。
“不!这旗帜一立竖起来,就不能倒!”老子打的是一场流汗不流血的仗,齐天大圣的盔甲带给明日坚定的信心。
他恭恭敬敬地将乡老士绅请上山头,令亲随为他们每人递上一个千里镜:“请看小子打这一仗!”
“圣军竟有这等神物,天上的千里眼亦不过如此。”几位老人啧啧称奇。
那边厢,明日卸下象甲,重新披挂,浑身流金溢彩,左顾右盼,搔手弄姿,可惜小娇妻楚月留守海州城,看不到他美猴王的风采,否则必来一段闺房经典对白:
“且看为夫帅不帅!”
“帅,像个丑八怪!”
第二百七十四章 我的战争
金军越来越近,大地在震动,铁蹄扬起的尘埃如同一朵朵灰云,自山上望去,仿佛腾云驾雾的天兵天将,威势端的惊人。
不多时,金军到了马耳峰山脚下,这座小山峰并非他们的目标,大队人马本欲在绕过山脚,蓦然惊天价一声巨响,山顶一块巨石轰然裂开,一条人影从中蹦出……
硝烟散尽,一面大旌旗下,立定金光闪闪一人,手中一根棍舞出万道金光,高声唱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哈哈哈,齐天大圣明日在此!”
明日一摇头咬住雉翎,齐天大圣的形象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堆砌起来的?
这一亮相本非他事先想好,而是临时起意,做给海州父老看,借助火龙出水,搬足《西游记》石猴降生的一幕,倒收到意想不倒的慑敌效果。
金军停止前进,不少金兵翻身下马,仆倒在地:“是明日大神,明日成神了……”
“齐天大圣?呸!兀那明日奸贼,叛我国教,背我大金,还敢在此装神弄鬼?下来受死!”金军队中奔出一将,喝!好大块头,手轮一宣花巨斧,哇哇大叫,倒也说一口生硬的汉话。
“我来也!”明日不带一兵一卒,挥舞着金箍棒,一溜烟冲下山崖,一个跟斗拦在金将马前,“来将通名,明日不打无名之辈!”
“呀呀呸!你连三太子座下虎将——完颜巨灵都不识,气杀我也!”果然智商跟身高成反比,整个一傻大个。
“甚么?你叫巨灵?”明日慢了一拍才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心中再次泛起身在历史和传说之间的错位感。
原来被他一箭射杀的大金三太子讹里朵,竟跟神话中的哪吒三太子混淆一体。
就说呢,那封神榜上的托塔天王李靖,原先不过是陈塘关的总兵,生下的儿子怎么可以称太子?这个出处竟然应在大金三太子身上。
而眼前这个憨粗大将,就是第一次入侵花果山的巨灵神原形!
明日越发笃定,这一仗十足按自己的意愿来打,又欢快地翻了个跟斗,融入猴子的角色中,“俺老孙……我明日来斗你了!”
笨重的巨灵如何是身手敏捷的明日对手,几斧砍在空处,连吃了他几棍,一看不妙,掉头便走,一面大叫:“铁车阵伺候!”
金军阵形随之一变,推出一排带利矛的大铁车来,有如铜墙铁壁,向他逼来,看那架势,即便火龙出水也不一定轰烂!
莫非这是《说岳》中的铁滑车原形?明日心中暗呼侥幸,幸亏没有率部正面交锋,否则真吃不了兜着走。
杀金坪的教训告诉他,一旦正面接战,无论什么阵,都难以避免伤亡,所以他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再不与对手正面交锋。
明日反思后的对策是:化整为零,将正兵全都变成奇兵——游击小队,在给敌人制造最大麻烦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伤亡。
此策最大的不足是,无法进行正面作战,不利地盘扩张,好在他据有海州已心满意足。
他眼下要做的,是运用手中的奇兵帮助大英雄成就不世功业,这也刚好符合猴子的斗争习性,灵活机动,游击作战。
明日一竖金箍棒,发出信号,翠绿的山野中冒出第一梯队的奇兵,霍然推着一排排大鼓。
完颜巨灵嘎嘎大笑:“明日,你要用这些破鼓抵挡咱的铁车阵么?”
明日报以一笑,纵身跳入鼓阵,站到最大的一面鼓前,操起鼓棰,大吼一声:“儿郎们,起鼓!”
其实他这一嗓子,部下们都听不见,因为耳朵里都塞满了棉花,必须看他的手势接收命令。
“咚咚咚……”鼓声以一种这时代的人闻所未闻的节奏敲起来,而身后的山凹宛若一个巨型扬声器,使这百面大鼓的声音响到极致。
后世的打击乐第一次响彻在千年之前的空气中。
那与人心跳相契的后世打击乐,简单易学,军中鼓手稍加练习便能掌握,在高潮中加入怦然一击的铜锣声,其令人痴狂的麻醉效果,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领会。
明日无法用语言跟这时代的人描述,所以两位军师一直心存疑虑。
此刻这鼓声一阵紧似一阵,金兵们闻之热血沸腾,女真人本就能歌善舞,遇上这动感奇妙的音乐还不着魔?渐渐将满腔斗志化为乌有……
骑兵在马上摇头摆胯,步兵在地上如履云端,一一融入后世打击乐的韵律中,个个手舞足蹈起来。
先是兵器丢得满地都是,再是盔甲离身,炎夏本热,这闻鼓起舞全身如火,有些金兵干脆连衣服也脱了……
再看那巨灵,赤条条的一身黑肉,正又蹦又跳,两万金兵完全陷于精神的癫狂之中,这一情景,正是后世摇滚演唱会的再现。
音乐——或许是另一种征服人类的武器吧。
战争的轮盘完全按明日的意愿转动,他愈发擂得起劲,一面也浑身扭动,热血沸腾。
这声之战的创意乃是受到妙音鸟的启发,开启了声音武器第一次在战场上的大规模应用。
在山顶陪同乡老士绅观战的牛文、马绉面面相觑,虽然早有预期,但两人见此情景,还是冒出天下竟有这般战法的念头。
山上观战的人远离战场,没塞耳塞,还是受到波及。
那些一贯庄重的乡老士绅也大失仪态地摇头晃脑,身旁护卫的圣军战士们早已忍不住随之跺脚顿足,虽然这方向是鼓声最弱的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连明日都感觉浑身发软了,才发出一声清啸,双手高举鼓棰,示意“停战”。
鼓声嘎然而止,只见马耳峰山脚下方圆几里内,两万金兵在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能站立的只有战马。
圣军的第二梯队奇兵手持一面面巨网出现了,他们要做的只是打扫战场,连“缴械不杀”都不用喊了。
金兵大部分几近虚脱,心里明白,却无力反抗。
小部分尚有气力者则被这一幕吓破了胆,以为曾是教尊大神的他施展神术,乖乖束手就擒。
明日自吹史上未有的胜仗,不杀制敌,圆满结束。
是役,亲眼观战的海州乡老士绅都无法置信,只能说“大圣爷真神人也”,而传开的说法就更令人难以置信了……
什么大圣爷从石头中蹦出,一声“狮子吼”,两万鞑子应声倒地。
又什么大圣爷脚踏巨灵神、棍扫三太子,口出天雷,震晕了所有敌兵(其实大金三太子讹里朵早已死去多时,但算在明日头上,也是因果)……
反正,事实摆在那里,圣军未伤一卒,就拿下两万金兵,押入了海州城,有目共睹。
后来海州父老请了匠人,在大柜顶山崖刻了一副岩画,将明日擂鼓胜敌的形象留在岩石上,大柜顶因之改名“将军崖”。
后人看到那将军像个手足乱舞的猴子,却想不到其原因何在。
不知后来的吴承恩是否因此以为齐天大圣就是猴子化身。
再后来,有人以这猴子怎配称将军,将这岩画毁了,只有那猴子的传说还在流传……
明日这个“神人”一回大帐,冷不防一只玉手拧住他的耳朵:“老小子,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想出这么稀奇古怪的战法?”
坏了,小娇妻又怀疑上他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隐瞒的很好,但总有些蛛丝马迹落在枕边人的眼里。
看着跟自己走过无数风雨的楚月,明日欲言又止,不想瞒她,可是又怕她接受不了。
他唯一敢告诉的人是儿子,因为他从小就用后世的知识影响儿子,等儿子再大一点,就可以说出这秘密了。
他教儿子简体字,也是为了让儿子能看懂自己的笔记,或许有一天让儿子为其母读这本笔记,比自己亲口说要好。
明日转着眼珠,打着哈哈:“娘子,你忘了我说过,我的战争我做主!这是我的战争嘛……”
还好,解围的来了,喜气洋洋的忽里赤与艾里孙闯进来:“哥哥,怎么处置俘虏?”
明日乘机摆脱小娇妻的纠缠:“当然是教育一番,再放了他们,让他们帮我们守海州,快将两位军师请进来!”
六人会再度召开,决出三策。
马绉与忽里赤率小部圣军留下监视金军,一旦宋军来援,就将金军驱逐出境。
牛文和艾里孙率一部圣军,渗入金占区,配合当地义军,游击扰敌,延缓金军南下速度。
明日与楚月亲率圣军主力,火速增援顺昌,参与决定中部战场命运的背水一战。
此时的顺昌知府乃是陈规,明日的眼前浮现那个爱国老人的可敬面孔:“老爷子,坚持住,我来帮你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爱国者
“干粮带足了么?”
“箭筒挂好!”
“妻儿都安置好了?”
……
明日翻身下马,撇开陪伴左右的忽里赤、艾里孙,大踏步迎向接受检阅的全军将士,跟熟识或不熟识的战士打招呼。
山风送来盛夏清晨的难得凉爽,就在昨日大战的战场上,圣军作开赴各自战场前的最后集结。
明日不知道下一次集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一次集结的时候,这里面还会有多少张熟悉的面孔?
但他知道,一段光辉的历史和美丽的传说就要由这些面孔缔造,他们一排排肃立,用激扬青春的战斗激情向他欢呼:“齐天大圣!圣军必胜……”
明日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不由停住脚步,这不是那冒充淫贼与心上人终成眷属的刘大户女婿么?
他特别关注这对亲手玉成的苦情鸳鸯,听说小俩口也生了三位千金,还挺幸福,将士们都安静下来,看向这边。
明日轻轻发问:“你为甚么不留下来陪妻儿老小?”
“淫贼”目光坚定地与主帅对视,大声道:“谁无妻儿?谁无老小?大圣哥哥,若没有圣军,我就没有妻儿老小,若这乱世不平,此处又有多少人还有妻儿老小?大圣哥哥,有人说你假仁假义,有人说你成不了大事,我不知道兄弟们为甚么追随你,我追随你,是因为我觉得大圣哥哥是真正的为国为民者!为国者齐天!为民者大圣!”
当真一呼万应,“为国者齐天!为民者大圣!”的声浪平地而起,直冲云霄。
明日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他从没想到把自己抬得这么高,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么高,但他还是被推到了一个万众仰止的高度!
小子何德何能?得到你们这些好兄弟的追随,他感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也必须说些什么。
明日擦了擦眼睛,登上一块大岩石,将士们再次安静下来。
“海州,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为她奋斗了八年,现在,我们又要为她而战!记得我曾说过,我们是海州的铁壁,我也曾说过,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不仅是海州铁壁,而是天下铁壁……”
他双手挥向南北:“这是一片伟大的土地,她才是齐天!这里有伟大的人民,他才是大圣!如果没有了杀戮,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将是何等幸福,但杀戮一旦到来,人间便成地狱,所以,我们将和地狱作战,‘不杀’——是我们最终的使命!”
他喘息了一下:“宋金之间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我对你们在战场上的要求是:先救自己,再救大宋!我看得出你们的表情,这是命运的挑战,我们可能要用生命为之而战……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们,为天下而战,为人民而战……”
在万众高呼声中,明日强忍住最后一句话“为大英雄而战”没说出口,扫视着无数铁头盔下一双双被感动的闪闪精目,胸口中亦有感动自己的东西在涌动,一声清啸:“儿郎们,出发!”
顺昌——北濒颍水,南有淮河,东临濠寿二州,西接蔡陈二州,是屏障淮河的要口,贯通汴梁的交通要道,一旦被金军攻克,将长驱直入,侵扰两淮,震动江南。
顺昌之役,实乃背水一战,死中求生。
轻骑急驰,明日与楚月率五千部下赶到顺昌城外之际,正是金军大举攻城之时,远远便闻锣鼓喊杀声,圣军将士们皆神情一振。
既为奇兵,圣军上下皆易服红巾儿,偃旗息鼓,以组为单位,散布于战场外缘的一块矮丛林中,等候主帅的命令。
明日携手楚月,弃骑为步,悄悄接近战场中心。
毋须使用千里镜,只见数万金军自四面包围顺昌城,一波波逼向城墙,进行强攻:投石队和弩机队掩护,悍勇的死士队挥斧越过被填平的城壕,抢夺吊桥。
城上的宋军一面以砲石反击、矢如雨下,一面以敢战士下城迎战,这种“以砲制砲”、守中有攻的守城战术,与当日陈规所言一般无二。
午后的烈日,也没有这血影兵光惨烈!
洵洵的热浪,也没有伐声杀气袭人!
明日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楚州之战的日子,不由看了一下身边人。
一身劲装的小娇妻心有灵犀,伸出小手让他握住,回眸一笑。
几支流矢刚好掠过头顶,楚月那清丽妩媚的一笑在这铁血杀戮的战场上,愈发娇艳,他一时痴了。
鏖战了整整一下午,金军死伤无数,仍未登城一步,被迫鸣金收兵。
此时宋军乘势以步军出城攻击,撤退中的金军顿时溃乱,纷纷渡水逃命,溺死甚众。
明日大为叹服,据秘士的线报,守城的刘锜部虽有兵力两万,但能出战者只有五千。
在寡众悬殊的战局下尚能以劣胜强,果然不堕其前身——太行山“八字军”的威名。
明日回到圣军隐秘驻地,探哨报来的消息却不容乐观,增援的金军正源源不断地赶来,顺昌城已处于金军的铁壁合围之中。
他刚松开的眉头又紧锁起来。
此次宋军在三大战场上抗击金军,东线海州已成暗堡,又有韩家军为后盾,自无问题。
西线吴璘等部对付“啼哭郎君”撤离喝军,亦无问题。
而中线面对金兀术亲率主力,成为此次宋金决战的主战场,那张俊虽拥兵八万,却一向畏敌怯战。
岳家军才是举足轻重的抗金主力,但那秦桧在朝,对岳家军北伐处处牵制,主力部队到现在尚未出师,若刘锜部不能扼住金军前缨,那岳家军将要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大圣哥哥,该我们了!”自刘大户女婿叫他“大圣哥哥”后,部下们也跟着喊起来了。
看着一个个雀跃请战的兄弟,明日自忖这五千儿郎投入到正面战场上,对大局于事无补,关键是如何发挥出奇兵的真正效用,又不妄开杀戮。
不管别人记不记得,但他自己“不妄杀女真一人”的誓言诤诤在耳,何况圣军将士至少一半是女真人,也要考虑他们的感受。
明日很清醒,此次出动,部下的伤亡是不可避免的,他能做的是将伤亡减至最少。
他也很清醒,要做到绝对的“不妄杀”是不可能的,他所能做到的只能是问心无愧。
但他事先并没有也不可能有充分的计划,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只能临阵应变。
明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让你们哥哥好好考虑一下吧……”与夫君心意相通的楚月牵住他的手,避开请战的部下,步出矮丛,一齐看向天边的夕阳。
“我多么希望能像每日看这夕阳落下一般,看着你老去……”楚月特别喜欢看夕阳,因为每次一看到夕阳,就会想到他那一次爱的宣言。
俩人相视一嘻,并肩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只见那夕阳红若胭脂,别样绚烂,周围天空也似被胭脂染红了一般的澄净,明日轻轻揽住楚月的纤腰。
她温柔地倚在他手臂中:“待会儿,叫儿郎们搭起防雨篷,今夜会有雷雨。”
“月儿,你怎么知道?”他有些惊奇地扳过小娇妻的脸,捏住她小巧玉嫩的下巴。
“枉你跟马夫子呆那么久,不知道‘日没胭脂红,无雨也有风’么?”楚月被他的“粗鲁”动作弄得娇羞不安。
“日没胭脂红,无雨也有风!”明日的大脑像个饿了许久的野兽一样,捕捉到这个信息,迅速消化完毕,“哈哈,好娘子,跟你在一起,为夫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看着小娇妻胭脂般诱人的俏脸,他的大嘴也像个饿了许久的野兽一样凑上去,在她还来不及反对之前盖住她的柔软小嘴……
当夜,雷雨交加,电光四闪,金军大营,站岗的小校都缩在帐下躲雨。
忽然有数百条黑影潜入,那黑影一个个手持长棍,就着电光一闪,见有辫发金兵,便当头一棍,立即击晕。
如此见电起击,电止四匿,不多时,站岗的小校全趴下了。
接着铁哨声四起,睡得懵懵懂懂的金兵闻警而起,奔向兵器架,兵器却大都不翼而飞,一时大乱,冲出帐篷。
但见倾盆大雨中都是乱奔乱跑的人影,闪电忽明忽灭,不时有大棒乱打,金兵以为是宋军袭到,皆大呼小叫着,赤手上前扭打起来,那电光一明,方看清是自家人。
那电光一灭,又有大棒打来。
金军上下疑神疑鬼,奋起乱击,哪知全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嘴里招呼,听到的也是女真话,并没有宋人在内。
头领赶紧下令点燃火炬,偏是大风乱吹,随点随熄。
俄顷大棒又至,害得金兵扰乱终宵,神情恍惚,纷纷逃出大营。
如此闹到天明,金军已无力攻城,连退数十里。
城上的宋军听到金营大乱,奈何风雨黑天,不知真假,没有妄动。
到天明雨歇,方看清金营一片狼藉,只剩一些重伤不能行的伤兵在地上呻吟,却不知他们大部分都伤在自己人之手。
宋军上下正诧异间,城门口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塌鼻子大嘴巴麻脸大汉,甚是粗丑,女的却生得十分娇媚,可惜皮肤黝黑。
那汉子大声嚷道:“快报陈规大人,故人红大报效来了!”
“是红义士!快!快放下绞车!”闻讯赶来的知府陈规,在城头一眼认出他,惊喜下令。
上得城,明日见陈规较德安时苍老许多,面容愈发清瘦,不用问,为国操心所致,他由衷拜倒在地:“红大拜见大人!”
楚月亦跟着盈盈一福:“大人辛苦了!”
“好一对佳人!”陈规忙拉起二人,向左右介绍,“这便是吾常提起的兵法奇才红义士。”
明日心中嘀咕,我化成这模样,还算佳人?小娇妻尚是佳人,不过成了黑珍珠。
他方想起介绍:“大人,这是贱内!”
当下,边下城边聊,陈规一问,果然金营大乱拔退是红大杰作。
陈规大喜:“天助大宋,还不快召你那班兄弟进城?”
明日自有一番托词:“小人的义兄弟大都原是寺庙中人,虽还俗报国,却不愿妄开杀戒,在城外尚能做一些辅助,入城却无用武之地了。”
陈规捻须颔首:“无妨,无妨,有此奇兵为佐,吾更有信心矣。贤伉俪先随吾回府洗尘,再去见刘太尉。”
入得府衙,自有内眷招呼楚月另行休息。
陈规一面在正堂安排酒食,一面唤过家仆:“快着二爷来见。”
这几日行军赶路,当真没吃过一顿好饭,明日正狼吞虎咽的当儿,一只胖手上来撕起一条鸡腿,大嚼起来。
什么人这等没礼貌?明日抬头一看,差点没被鸡头噎住……
第二百七十六章 英雄儿女
原来二爷就是久违的胖子陈矩,这家伙不是随张荣驻守泰州么,怎么跑到这里了?
“这是舍弟陈矩,没规没矩,还不见过红义士?”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的陈规,罕有的吹胡子瞪眼。
“老哥,我大老远跑来助你,却尽吃些粗茶淡饭,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你招待外人却这般丰盛,当真厚外薄里。”陈矩毫不客气抓过酒壶往嘴里灌,一面单手向明日作揖,相当滑稽。
明日记得胖哥曾说与兄长陈规不睦才出走,现在看来为了大宋的安危冰释前嫌,两兄弟一擅攻一擅守,刘锜得此二位真正的兵法奇才相助,可谓幸运。
“今晚我要大宴将士,到时有得你吃!”陈规显然拿这个弟弟没办法,又面露愧色,“二弟,昨夜果是良机,红义士趁雨扰敌,若刘太尉与吾听你言出城夹击,战果当不止令金人暂退……”
“哦,原来是你之力。”胖哥这才正眼看过来,却怎么也想不到眼前之人,就是那个结拜兄弟——明日小贼吧,抬手给他倒满一杯酒,“红老弟,我敬你!”
故人当前,明日满心都是暖意,仰脖干掉,抓起另一条鸡腿,硬塞给陈规。
老人执拗不过,只好吃了,又被弟弟劝了一杯酒。
是夜,因金军退却,顺昌宋军暂时获得喘息之机,陈规为励士气,大飨将士。
明日与刘锜、陈氏兄弟并几员副将共坐一桌,刘锜满面粗犷,几道触目惊心的战创衬托这个中年汉子分外英悍,不擅言辞,惟独谈兵论武在行,与陈矩甚是投机。
场面上的话都由陈规包办了,明日倒插不了话去,刘锜并没有对他这个退敌功臣特别重视。
明日手握遍布天下的秘士情报网,对这位新任东京副留守则了如指掌。
刘锜乃将门之后,其父乃泾原路第一将,他自幼随父镇守西疆,在北宋赫赫有名的西军中屡立战功,威震西夏。
西军乃是北宋官军中的异类,由当地通晓西夏党项语言的各族壮丁组成,因怀着强烈的保卫乡土之心,在跟西夏军队的作战中无不拼死用命,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战力比禁军还强,又被称为西兵。
以至于每逢宋军出兵,西夏人如果听说是官兵来,无不拍手称快,如果听说是西兵来,则如临大敌。
只可惜,在当年的靖康之难中,为解太原之围,大宋精锐尽出,却兵力分散,互不协同,被金军以逸待劳,各个击破。
十数万长途跋涉的西军精锐,亦在太原城下被消耗殆尽。
否则,开封府何至于被金军攻破,二帝何至于被俘北上?
刘锜一手连珠箭,不亚于岳飞。
他在少年时,曾一箭射穿盛满水的大缸,水流如注,随后又射出一箭,刚好堵住箭孔,堵塞水流,令人惊叹。
在建炎四年的富平之战,刘锜率领泾原军首先迎敌,金兀术手下的悍将韩常被射瞎一目,据说便是刘锜所为。
明日这次乔装而来,最终要跟岳家军会合,所以没有携带那张会暴露真身的西夏大弓,倒有些遗憾。
赵构在江南安定下来之后,感觉诸大将坐大,欲以偏裨分大将之势,形成制衡,遂将刘锜从川陕前线调入临安,统领八字军,就此独立成军。
此前金人败盟的迹象已显,赵构和秦桧却舍近求远,宁愿派刘锜去守开封,而不让岳飞接管,便是因为刘锜职权较低,易于控制。
但刘锜所部的前身,便是王彦麾下赫赫有名的“八字军”,乃是金军的老冤家。
靖康之难后,王彦所部在太行山区英勇抗金,所有将士的脸上皆刺上“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屡败金军,威名传天下。
而岳飞早期也曾是王彦的部下,不过那时的岳飞年少气盛,曾不听王彦指挥,擅自出战,引来金军主力,令王彦所部险些全军覆灭。
岳飞为首的小部队跟主力失散,在太行山辗转苦战,当他得知“八字军”蓬勃发展的消息,深感后悔,便只身前往王彦的山寨请罪,希望率部重归属下。
然而,王彦的幕僚对岳飞不满,甚至建议处死他。
按说,岳飞违令出战,又脱离建制,若依军法处置,当是死罪。
王彦却没有诛杀岳飞,但也没有接纳他,以一樽酒,将这位锐意进取又难以驯服的旧部送走。
后来,岳飞建节后,宋廷曾下令王彦受岳飞节制,八字军并入岳家军。
王彦却不愿成为这位旧部的属下,坚辞不就,受命改驻临安,率八字军乘船沿江东下。
岳飞并不计较,邀请这位老上级在鄂州稍事停留,杯释前嫌。
王彦本已同意,却又临时反悔,率船队飞驰而去。
岳飞领一干部将、幕僚恭候于岸边,眼望船队远去,却不以为忤,反而对部属讲述当年王彦和八字军的抗金事迹,感叹不已。
其实两宋之交,不独出了一个岳飞,尽忠报国者大有人在,可谓英雄迭出,可惜昏君奸臣当道,徒教无数英杰雄心付之东流,令人嗟叹……
明日一念及此,愈发心坚如铁,既然老子来到了这个时代,就一定要改写这一嗟叹!
刘锜哪知身边的红义士有如此志向,将门出身的将领一向视正兵为主,对游散奇兵多不放在眼里。
明日第一次置身于宋军的大部队当中,看到了与金军截然不同的风采。
自上而下,每一个将士面上都写着知耻而后勇的悲壮,那种忠勇卫国的精神诚然壮烈,却终宋一代刻上被动防守的烙印,与女真人的咄咄逼人截然相反。
或许,宋家王朝的悲剧亦因此注定。
而岳家军,是唯一擅长主动进攻的宋军部队,这跟主帅的进取精神是分不开的。
或许,是岳飞生错了时代……
酒至半酣,正热闹间,一偏将匆匆赶来,对刘锜耳语几句。
刘锜眉头一皱,扫视在座者,缓缓道:“兀术拥精兵十万将至,策将安出?”
诸将皆面色大变,那金兀术屡犯宋境,宋军大多吃过其苦头,当真闻之而色变。
有人谓今已累捷,宜乘势全师而归,其余附和,刘锜不免意动。
只有胖哥连连摇头,却冷眼旁观。
陈规沉吟半晌,亦扫视众人:“兀术所依仗者为何?”
一将当即回道:“兀术惯用‘拐子马’,以重铠马军,堵墙而进,又以左右两翼轻骑配合,攻城略地,凶悍无比。又闻新创‘铁浮屠’,遇山平山,遇林拔林,所过之处,人畜不留!我军如何挡其锋锐?”
陈规与明日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正色道:“朝廷养兵十五年,正欲为缓急用,况屡挫其锋,军声稍振。规已分一死,进亦死,退亦死,不如进为忠也。”
刘锜不由坚定信心,叱诸将道:“府公文人犹誓死守,况汝曹耶!兼金营近三十里,兀术来援,我军一动,金人追及,老幼先乱,必至狼狈,不独废前功,致两淮侵扰,江、浙震惊。平生报君,反成误国,不如背城一战,死中求生可也。”
“太尉此言,吾放心矣!”陈规站起身来,举起一碗酒,面向全体将士,“诸位且静一静,容老夫说句话。”
一时全军皆静,无数道目光尊敬地投向这个为国鞠躬尽瘁的老人。
陈规一改文言,以老年人特有的嘶哑高声道:“你们吃的肉是如何来的?是这满城百姓杀了家里的禽牲送来的!你们吃的炒面是如何来的?是这满城百姓自口中省下的!你们知道他们叫这炒面甚么?叫‘得胜面’!他们巴望我们得胜,巴望我们大宋得胜,好教他们再不受鞑子欺侮,再不用妻离子散!今日是六月六日,这炒面以后就叫‘六月六得胜面’,那鞑子又要来了,你们怎么做?”
“得胜!得胜……”在漫天的欢呼声中,明日亦神情振奋,忘情地高喊起来,却见胖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明日自觉失态,忙恢复泰然。
陈矩却凑过来:“红义士刚刚音态大变,英姿勃发,似极我一故人。”
“哦?”明日心头一跳,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自己,确实有跟这时代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无论他如何易容,这种气质,在亲密相处过的人面前不免偶露破绽,如楚月、如岳楚,或如王婆娘、如胖哥……
本来红大的身份,即便被胖哥识破也无大碍,但涉及他下一步的计划,又是决计不能戳穿的。
明日只有装痴卖傻:“不知二爷那故人是谁?”
“我那故人叫明日!”陈矩不依不饶,观察他的反应。
“明日?”他仰天一个哈哈,“可是那自称大圣,不知是宋人还是金人的明日小贼,听说此人玉树临风,还骗了个鞑子郡主,在下像他?荣幸荣幸!”
“对了,尚未请教红义士名讳。”陈矩还是不死心。
“在下的俗名自出家后就忘了,因排行老大,还俗后故称红大,现在二爷问起,干脆就为自己取个字号罢,叫‘三变’如何?”明日脑筋转得飞快,自摸准胖哥的脾气,故意使绕。
“此话怎讲?”陈矩被他这番大有深意的回答弄得且疑且信。
“在下一变僧,二变俗,三变明日,可不是三变?”明日语打机锋,和胖哥斗智。
他先是单三变,现在又是红三变,其实是万变不理其中。
明日心中复一动,自己一变明日,二变秦桧,三变那只后世传颂的猴子,此乃真正的三变。
按古人礼俗,男子二十而冠,以示成年,冠时取字。
他至今无字,“三变”,从此便是他的字!
第二百七十七章 打击侵略者
“红义士,快随我与刘太尉入帐议事!二弟,你也同来。”陈规没留意二人这番斗嘴,起身召唤,为明日解围。
本来,明日这个新来者怎也没资格参与军前议事,却因为一个特殊原因适逢其会。
“红义士,听府公说,破那铁浮屠之法出自你手?”刘锜兀自不肯相信地打量着他,胖哥闻言更目光闪烁。
“不敢当不敢当,拾前人牙慧也。”明日对刘锜的态度不满,故意摆谱,并不多言。
“请赐教!”哪知刘锜一扫轻视之色,当头拜倒。
“折杀男女了!”明日慌忙扶起,对其印象顿时大为改观。
他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此来目的又明确,当下也就掏出肺腑,四人就在刘锜帅帐挑灯夜划。
楚月一直留在陈规府衙,她刻意避开了宋军犒励的场合。
虽然部族与大金决裂,父兄或伤或亡,但出于女真人的情感,决不容她为宋人出策。
却不知在这乱世洪流中,又有多少人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彻夜,顺昌城内一片忙碌,军民齐心备战,并将东门、北门外停泊的船只全部凿沉,以示与顺昌共存亡的决心。
天方亮,便望见颍水北岸,冒出连营数十余里,兀术主力已到。
大战将即,历史的天空睁开了舔血的红眸,楚月终于忍不住,上城寻夫君。
明日正与胖哥跟随着刘锜、陈规,观察着迫近城郊的金军游骑硬探。
兀术主力果然不同,这些侦察小队已经显示出强大的攻击力,顶着城上宋军的弓矢远射,将宋军外围的哨卡一一拔除。
刘锜与陈规面面相觑,明日亦感觉此战并无把握,昨晚的定计虽然不错,但那兀术和哈迷蚩会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刚好看到了小娇妻,明日的心情顿时一轻,迎上去,一面怜怪她不该上这危险之地,一面向刘锜、胖哥引见。
楚月一身黑色劲装,与黝黑的肤色相得益彰,活脱脱一个黑美人。
胖哥不由瞅了明日一眼,大有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意思。
他们沉甸甸的表情自然落在楚月眼里,她也走到女墙后观察一番,略微犹疑了一下,向明日莞尔一笑:“郎君,你看这些金兵可有不同?”
他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小娇妻问得有些奇怪,不由支吾道:“娘子……我没看出来……”
楚月不看陈规他们,大声道:“奴家看这些金兵已非昔日之金兵……”
明日心中一动,有些猜到她的用意了,也大声回道:“这些金兵为甚么已非昔日之金兵?”
陈规他们本没在意楚月的“妇人之言”,此刻却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倾听他夫妇俩的对话。
楚月一字一顿道:“郎君,昔日之金兵为何厉害?只因女真人向来止知杀敌,不知畏死,战胜则财物、子女、玉帛尽均分之,其所以每战辄胜也。今则久居南地,识上下之分,知有妻孥、亲戚之爱,视去就死生甚重。奴家看这些金兵,已无复有昔日轻锐果敢之气……”
楚月的“妇人之见”,令在场的几个大男人茅塞顿开。
明日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没有谁比楚月清楚女真人的心态,也没有谁比他清楚她说出这番话的艰难,她在给汉人信心来对付自己的族人。
如果没有旁人在场,他一定会将小娇妻抱起来,向她表示由衷的感谢。
蓦然,一排羽箭飕地扑来,顺昌保卫战的高潮大戏就此拉开序幕。
……明日将手中的红缨枪抖出一朵棍花,为胖哥挡去几支流矢。
那边厢,楚月正带领一帮妇女抢救伤兵……
夫妇俩俱满面灰尘、衣杉皱损,已两昼夜没有下城,辅佐胖哥镇守南门,陈规没有强人所难叫明日独挡一面。
两日来,金军的攻城队一波接一波,虽然未踏上顺昌城头一步,却给宋军制造了无数险情,而其精锐——铁浮屠和拐子马尚未出动。
同时兀术的狂言已传遍城中:“顺昌城壁如此,可以靴尖踢倒,城破之后,妇人玉帛悉听诸将掳掠,男子一律杀死!”
兀术的嚣张气焰反而激发了顺昌军民的斗志,男子备战守,妇人砌刀剑,各踊跃奋呼道:“平时人欺八字军,此番看我杀鞑子!”
潜伏在城外的圣军亦十分活跃,以组为单位四处扰敌,其中一组更乔装潜入金军的军械营,烧毁大半攻城器械。
这些行动,既遵循不妄杀的原则,又最大限度地减轻了顺昌守军的压力。
诚如明日所言,那班兄弟在城外尚能做一些辅助,入城却无用武之地。
他与楚月虽在城上,也不对攻城的金兵出手,只做些救护后勤工作。
入夜,金军一反常态,没有进行疲劳夜战,明日与楚月草草咽了几口炒面,又去协助修补城墙。
忽听一阵喧哗,四周的军民骚动起来,原来刘锜与陈规巡城慰问来了,二人亦是连日甲不离身,勉激完毕,便唤明日与胖哥入望楼。
不经意间,明日进入了顺昌守军的最高决策层,刘锜已认识到他那支城外奇兵的作用,尤其是焚敌军械营之后。
所有迹象表明,金军将在次日发起总攻,四人商议良久,定下对策。
明日首先钻出望楼,繁星点点,已是午夜,除了放哨的小校,军民大都在城上就地歇息。
楚月迎上来,兀自未睡,他心疼地搂住她,打出一个长长的呼哨,须臾,一个展翅黑影自夜幕中降落下来,正是神鹰大灰。
这个老伙计,又一次跟随他上了战场。
鹰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鸟类,最高可达七十岁,是以大灰的服役期相当长,远未到退休年龄。
守城的宋军都知道它是红义士的联络员,已见怪不怪。
若是金军见到,一定识得它是护教神鹰,所以明日让它只在晚上出没。
他将一个小铜管系于大灰的脖子上,楚月拍拍它的头。
大灰在男女主人身上亲蹭片刻,扑腾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这时,刘锜、陈规与胖哥三人也出了望楼。
见此情景,陈规抚须赞道:“好一对神鹰侠侣!”
小俩口闻言,温柔对望,不约而同地想,若真能如鹰击长空、自在一生该有多好……
晨空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几只青影直上云霄,大地在颤动,城墙在抖瑟。
明日与楚月睁开疲倦的眼睛,发现摩拳擦掌的军民早已列在城垛后,严阵以待。
那几只盘旋的青影可不是他的小翠、小雪,而是陌生的海青儿,从这一点看,金军有王族大将出场。
明日与楚月扑向瞭望孔,极其恐怖的一幕映入眼帘!
朝阳下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铁兜鍪冒出来,连绵不绝,旗帜如林,无数金兵沿城列阵,屹若山壁,缓缓逼上来……
明日从未见过投入如此之众的兵力进攻一城,看情形,金军从东门、南门、北门、西门连成一片,完成空前合围,兀术显然志在必得。
在这个盛夏的早晨,明日身上冒出彻骨的寒气。
一声炮响,金军万众欢呼,阵列中涌出一彪铁骑。
为首者身披白袍金甲,在阵前往来飞驰几趟,一勒缰绳,那革马前蹄高扬,发出长嘶,停下来。
那白袍金甲者抽出一只羽箭,一折两断,向身后金军暴喝:“来日府衙会食!杀!”
在金军嚣天的呐喊声中,无数普通一卒汇成的庞大杀气扑面而来,激得明日瞬间全面催发日月诀。
他空灵的目光如箭,射向白袍金甲者,心道:金兀术,我俩又相见了,不过这一次不是并肩作战,而是成为你的对手!
身处战场,无论凶途险境,惟有一往无前!
在金军乱箭抛石编织的第一波攻击中,到处是横飞的巨石和不长眼睛的箭矢,可是战争要求这些血肉之躯迎上前,任由同伴的鲜血飞溅到自己身上。
明日没有时间犹豫,和楚月并肩进退,来回穿梭,尽可能地救护面临危险的大宋军民。
他不得不亮出了坚韧的如意棍,护着楚月,像两只蝴蝶一样在冷血无情的箭雨石雹中飞舞。
他的每一次出手,便将一个生灵自鬼门关拉回,即便只是这世间无数需要拯救的生灵之万一。
明日那张红大的粗脸上,隐隐现出一层晶莹的光芒,那是放下“放下”的禅悟……
如影随形的楚月,黝黑的俏面上一对星眸,不时瞥向自己的夫君,泪花闪烁,她一直不能理解的“不杀”在这一刻想通了!
这是对生命的尊重,对生命的膜拜,无大小之分、尊卑之别!
即便做夫妻这么久,他还时时给她新的惊奇、新的感觉,她庆幸上天将这么一个家伙赐给了自己……
金军在编织死亡之网的同时,展开了地面攻击。
宋军按昨夜定计,早晨清凉时只守不攻,必坚持到中午才能反攻。
南门金兵的攻势最为猛烈,一部死士队已突上城墙,残酷的白刃战开始了。
宋兵气势受阻,且战且退,南门危急!
“给我射!”陈矩见状,一挥手,几条大汉推出一庞然大物,正是那威力不下后世火焰喷射器的猛火油柜。
不顾双方士兵尚在缠斗,一股股烈焰喷了上去,那处的宋兵金兵都变成了火人,局面暂稳。
这便是战争的残酷性,为了杀敌,有时候不得不牺牲自己人。
楚月不忍转头,明知是不得已为之,仍无法熟视无睹。
似乎她当了海州圣娘娘之后,原本见惯杀戮的心,变得慈悲不少。
又一部金军死士队突上来,陈矩又要发射猛火油柜,忽然那庞然大物飞了起来,宋兵都惊呆了!
只见红大双手举起那几条大汉方能搬动的猛火油柜,一步一步迎向金军。
那队金军亦惊呆了,一步步后退。
明日将日月诀运至极致,调动全部的精气神,以神来一箭的力气举起猛火油柜,天神般地嘶声大吼:“你们退是不退,老子这一柜火油伺候你们!”
他说着,将那猛火油柜抛向了空中,轰然变成一个大火球向金兵冲去。
顿时一片乱叫,这队死士的前锋变成了火人,被压成了肉酱,剩下的连滚带爬地溜下城墙,南门遂定!
明日以最震慑的方式、最少量的杀戮退敌,“火孩儿”红大的名头自此叫响!
第二百七十八章 南征北战
时近中午,金军暴晒烈日中,力疲气索,人马饥渴,纷纷到颍水边饮水吃草。
此时顺昌城头大旗挥动,先有数百精骑出西门接战,而后有数千步军出南门应战。
出城宋军皆戒令勿饮颍水,原来昨晚圣军得到指示,在颍水和草丛中下了巴豆,就等金军兵马饮食。
双方战成一团,那金军骑军正发狠间,忽然人马俱泻,战力大损,纷纷败下阵来。
兀术尚未知中计,亲督铁浮屠上阵,宋军早已预备钩镰枪、巨斧两大队,枪手在前,乱挑金兵所戴铁鍪,斧手继进,用大斧猛劈,不是截臂,就是碎首。
兀术复纵拐子马,分左右翼,前来抵挡,宋军依旧长枪大斧,驱杀过去,拐子马虽然强健,也有些抵挡不住,逐步倒退。
刘锜见兀术身披白袍金甲,骑马督阵,便奋呼道:“擒贼先擒王,擒住兀术!”
宋军将士闻命,都拚命上前,向兀术立马处杀入。
兀术手下亲兵,无力拦阻,只好拥着主帅,倒退下去。
这一退,阵势随动,金军顿时大乱,四散奔窜,撤往汴京,顺昌之围遂解。
顺昌之役,为宋军首次在平原之地大败金军,亦为岳家军的北伐赢得了宝贵时间。
兀术哀叹:“纵横中原十五载,一败于吴玠,以失地利而败。今败于刘锜,真以战而败!”
刘锜以逸待劳,以少胜众,一战成名,声价百倍,颇为踌躇满志,却无意进取再立新功。
胖哥争之不得,愤然率部离去。
明日也与陈规道别,老人难舍之情溢于言表:“红义士为国出力,不图名利,实乃难得人才,留在吾处确是埋没,不知有何远志?”
明日很想以真面目与这个爱国老人相见,却不得不压下这个欲望:“大人,金人未退,我还想出些力,可是现下能担当恢复重任的,只有一位大帅!还望大人引见。”
陈规精神一振:“可是岳飞岳少保?吾正有此意!”
“报大圣哥哥,各组出击共三百余次,计有三十三个兄弟阵亡,伤者数百……”明日与楚月在顺昌城外会合部下,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战报。
打仗,怎能不死人?即便他采用了伤亡最小的游击战,即便他是传说中的齐天大圣……若真能闯到阎王殿去,撕毁儿郎们的生死薄该有多好!
夫妇二人默默无语走过那一排同袍的浴血尸首,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即埋于黄土之下,明日甚至连其中大部分的名字都叫不出,在心中感伤:“兄弟们,总有一天,我教天下人晓得你们死的值得……”
“大圣哥哥,兄弟们的尸首怎么办!”这盛夏时节,尸体已经开始发臭,根本运不回海州了。
“把他们……朝头向海州的方向埋葬吧……兄弟们,我对不住你们……”明日单膝跪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身前身后的部下们全数跪下,哀声一片。
楚月紧紧挽着夫君,一起跪下。
在这样的大战中,数十人的阵亡根本不算什么,但夫君为普通一兵的真情哀悼着实触动了她,这是他性格上的最大弱点,又何尝不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问世间,重情者几何?
“自今而起,自我而下,凡战死疆场者就地掩埋,取腰牌为证!”明日扯下一具尸体上的腰牌,艰难站起,旋即驻足不动,瞪着腰牌上似曾相识的名字,再看看那双目圆睁、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尸体,沙声问,“他是怎么死的?”
“他所在小组偷金人战马时被发现,因为组长下令不可接战,为掩护兄弟们撤退,他一个人引走了金兵,结果被一通乱箭……”
“好兄弟!”明日明白了,用手合上刘大户女婿的双眼,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部下们习惯了在他领导下“缴械不杀”的非常规作战,在常规战中反而缩手缩脚,很容易导致“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的被动局面。
他绝不愿看到自己的“不杀”信念,是用部下们的尸体堆砌出来的,嘶吼一声:“即刻飞传圣军各部,一旦接敌,不可避战,血战到底!”
圣军上下为之一振,如同打破了某个枷锁,应声如雷,斗志冲天:“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怀揣着陈规信件,仿佛揣着打开梦想之门的钥匙,明日心潮起伏,挥师南下。
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见大英雄了,虽然不能以真身相见,但足够他激动的了。
算起来,明日坠入这时代已满十年,念念不忘的就是改变大英雄的悲剧结局,甚至人生的规划均围绕着这个目标展开。
然而造化弄人,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他和岳飞仅有数次谋面,而且要么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要么是远远一见,不得亲近。
这一次,应该可以跟心目中的偶像近距离接触了,他怎能不激动?
此时中原大地,敌我交错,兀术军团败于顺昌之后,主力退回开封,大将韩常、阿鲁补等部为前卫,分守颖昌、淮宁、应天三府。
岳家军则派出张宪、牛皋等先锋分头出击,穿插纵横,扫荡开封府外围,为大军北伐奠定基础。
明日一路追寻着大英雄的行踪,终于在德安府找到了岳飞亲率的北上大军。
故地重游,他自然想到那个善解人意的风尘知己,他现在的身份正是她的哥哥,见还是不见?
不见,说不过情理。
见,就怕小娇妻误会……
明日大为头痛,更有另一重不能道人的激动,到了岳家军,那个连年避而不见的臭丫头就无处遁形了。
明日拐弯抹角,煞费苦心,以红大的身份见大英雄,固然因为明日的身份很尴尬,至今未得到宋人的认同。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岳楚既不知他是明日,自然不会再避开他。
臭丫头!我很想你,你知否?
喝!好大的营寨,远远望去,就如一座小镇在德安郊野平地拔起,雄壮的操练声连绵涌来,正是岳家军驻地。
明日率部一路过来,几番遇上岳家军大小各部,却不见一个游兵散勇,端的秋毫无犯。
这些岳家军皆把圣军当作寻常的红巾儿,对他们分外热情,送了不少武器给养。
南宋诸路大军中,兵力以岳家军为最,达十万之众。
其次张俊军八万,陕西军七万,刘光世罢军前为五万,韩世忠军三万,杨沂中三万。
其中做到行驻而不扰民的,也就岳家军与韩家军。
明日满面欢欣,令连日急行军的部下就地休息,又有些作难的望向小娇妻。
早已恢复真容的楚月在马上星眸流转,似笑非笑:“大圣爷,可是不方便带为妻去见岳大帅!”
“月儿,儿郎们需要你约束!”明日的借口并不充分,委实不想带小娇妻前往岳家军,个中原由彼此心知肚明。
“只怕是不方便见岳楚姐姐罢?”楚月的语气隐隐透出醋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她……我我……”他急得口吃起来。
“什么她她我我的……”楚月白了他一眼,“也罢,自家就给你个机会吧,不跟着你了,送送你可以么……”
夫妻俩并肩策马,在绿草地上缓缓前行。
明日做贼心虚,不敢看她,也不敢多讲话。
楚月先娇声柔气地叮嘱他一番,陡然声音提高:“老小子,你昨晚梦中叫了好几遍‘小月’,小月是谁?”
唉,自从“臭小子”的头衔归了儿子,明日就成了小娇妻嘴里的“老小子”了,也是,都三十五、六岁的人了,虽然他的心态一直很年轻。
他哪里记得自己说过的梦话,当真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么?不由嗫嚅道:“是吗……”
“总不成是叫我吧?”楚月冷笑一声,他还真想这么解释。
“月儿……我我……”他又期期哎哎起来。
楚月叹口气:“老小子,你每年都去鄂州大营外吹小曲儿,以为自家不晓得么?亮儿也时常把‘额娘’挂在嘴边……这一次,你就是扛,也要把岳楚姐姐扛回海州!否则……我也不要你了!呵呵呵……”
蓝天碧草中,一身白色戎服与并非小飞的白马,衬得楚月俏脸如花,抛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掉头而去。
明日心中感动,痴痴傻傻地想:娘子,我倒是想将臭丫头扛回去,问题是,能扛得到才行啊……
第二百七十九章 我是传奇
“草民红大求见岳帅,请呈顺昌陈规老大人信执!”陈规大名遐尔,守门的小校接信飞奔而去。
不多时,一名队将匆匆赶来,下令开寨门。
明日在外面已经感受到朝气蓬勃的气氛,牵马而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场面……
秘士传回的岳家军动向,仅限外部消息,明日刻意地没有探听岳家军的内部情形,只想有一日,亲身接触感受这支古代的人民军,这一天终于到来。
他跟随着小校走在大营中,眼睛几乎忙不过来了。
但见四周到处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健儿,或步或骑,或赤膊角力,或甲兵击射,口喊号呐,一队队、一列列,交错纵横,行止出歇,乍一看忙乱纷杂,其实秩序井然……
这是一座空前的大军营,战士信心百倍的精神头亦是其他宋军所没有,即便鼎盛时期的金军士气,亦不过如此。
明日浑身每一个细胞随之兴奋起来,蓦然极具冲击性的一幕扑入眼帘:一处人工堆积的陡坡上,成百上千的重铠骑兵头顶烈日,呐喊着冲下来,连续跃过几道濠堑……
冲坡跳濠乃是冷兵器时代骑兵的重要基本功,不仅考验胆气和力量,也锻炼人对马的沟通和驾驭能力。
大金于马上起家,其最精锐的铁浮屠尤擅重铠冲杀。
而历来在战争中采取守势的宋军,几乎放弃了骑兵的建设,这也是北宋面对金军铁骑,只能被动防守的主因。
南渡后,南宋的其他大军,骑兵的战斗力依旧薄弱,根本无法跟金军骑兵正面对冲。
韩世忠最令人称道的镇江之战,乃是水战。
吴玠镇守川陕,所倚是地利加上步兵的山地战。
便是刚刚结束的顺昌大捷,亦是依托城池的防守反击战。
南宋要实现北复中原的梦想,必须建立一支能在平原野战中、以骑制骑的大军!
眼前的一切迹象表明,大英雄此次北伐筹备已久,志在必得。
好一个岳家军!好一个岳飞!
“红义士,大帅另有要事,着吾接待,鄙人青州朱芾。”一个精瘦的文士将明日引入一偏帐,请坐看茶,一童在旁伺候。
明日心中的失望写在了脸上,朱芾看在眼里,手摇纸扇微微一笑:“陈大人信中道,破金人铁浮屠之策源出红义士,大帅十分重视,不知可否赐教!”
想来仅有推荐书不够,要见岳飞还要有真材实料才行。
也是,北伐大事当头,一军大帅哪有空什么人都见?
明日打起精神,将破铁浮屠之策阐述一遍,刚经顺昌实战演练,他讲得丝丝入扣。
朱芾不时提些问题,尽中要害。
明日不由肃然起敬,英雄手下无庸才。
俩人就在言语间推演阵势,进而扯及宋金形势。
那朱芾看不出眼前这一个粗鄙汉子,竟对大局看得如此透彻,亦觉敬佩。
俩人愈谈愈投机,大有一见如故之意。
这也是明日刻意而为的效果,虽尚不知朱芾在岳家军的地位如何,但要亲近大英雄,显然要通过此人。
暑热出汗,不觉茶冲了几壶,巾拧了几水,俩人分别到帐后小解数次,可谓茶逢知己千杯少。
天色渐晚,一小校进帐,对朱芾耳语几句,朱芾长身而起:“红义士,德安府谴供慰军,一道前往。”
明日欣然起身,心知离大英雄又近一步。
俩人挽袖同行,白日紧绷的军营充满了轻松的笑语,一路不时有将士同朱芾打招呼:“参谋大人!”
明日则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些敬仰已久的各位英雄。
他此刻的心态,压根不像个有妻有子的成年人,倒像一个闯入梦想殿堂的孩童,或者,更像第一次踏入天宫的猴子。
篝火熊熊的广场上,一排排条桌上摆满了酒肉水果。
将士们尚未入席,一群浓妆女娘正自排演。
朱芾眼睛发亮盯着为首女娘,高声道:“红娘子,你也来了!”
明日闻言转头,与那粉雕一般的妙人儿双眼对个正着。
玉僧儿又惊又喜地盯着他,蝴蝶一般地飞扑上来:“哥哥!”
软玉在抱,盛夏的薄衫几乎兜不住玉僧儿凸凹有致的娇体,明日无比尴尬地演出哥哥的角色:“妹子,想煞我也!”
朱芾大眼瞪小眼,恍然大悟:“原来你两个是兄妹,莫怪都姓红!”
玉僧儿眼波荡漾地瞟着朱芾:“朱官人,奴家和哥哥数年未见,借他一步说话,可否?”
“请便!请便……”朱芾骨头一酥,哪晓得玉僧儿的娇态其实因她“哥哥”而起。
玉僧儿牵着明日的手拐往姐妹更衣的帐篷,进了门,才松开他:“哥哥,你怎的到此?”
七、八年没见,妙人儿还是这么清丽脱尘,一丝未变!
明日压下心中波澜,将来意略略告知这个风尘知己。
玉僧儿也走出初见时的激动,沉吟片刻,轻蹙秀眉:“只怕事有曲折。”
他一愕:“此话怎讲?”
“僧儿从姐妹口中得知一机密,岳帅正为一事烦恼!”玉僧儿徐徐道,“顺昌大捷,官家吃了剂定心丸,派司农少卿李若虚传来密旨:‘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北复之任,惟系岳帅一人,天下皆明,独官家愚昧乎?唉,不知岳帅如何自处。”
连青楼女子都晓得的大义,赵构小儿怎会不知?
有秦桧这大汉奸在侧,这一对卖国君臣自是只想守着半壁江山,哪顾得什么祖宗的领土!
纵观华夏历史,分裂国家者,哪一个不遗臭万年?统一恢复者,哪一个不流芳千古?
大英雄原来为此事烦劳,被赵构赞为“精忠岳飞”的他,将如何自处?
“红义士,会食开始了!”一小校在外唤道,打断了“兄妹”俩的谈话。
“哥哥,记得来玉红院找我……”玉僧儿依依不舍的拉住他的手。
“妹子,我……”明日不知自己能否去,硬起心肠扭头出帐,外面喧腾正起。
就在他钻出帐门的一刹那,故知相逢的柔情就被抛到脑后,因为他无数次梦想的一刻正在变成现实!
注定成为这古老民族永世传承之精神代言人的大英雄,在这时代无数铁血精英的众星捧月之下,正向他走来……
明日失魂落魄地看着岳飞,仍不敢相信自己终于可以加入这个曾远不可及的伟大行列,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自己曾背负的骂名,圣军儿郎的牺牲,海州故乡的舍弃……不都是为了这个人么?
这个不改农民出身本色的绝世战神,就带着自谦而自负的微笑,混合着文雅和威武的英姿,真真切切地向他走来……
岳飞伸出大手,远远地向他挥动,真诚的声音仿佛自天外传来:“红义士,飞怠慢了……”
即便在这时代经历了无数大阵仗、见过了几乎所有的大人物,明日还是呆了、傻了、楞了、痴了……
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即便为这个人万劫不复,也认了。
“红义士?”一个人在旁拉了拉他的衣袖,明日才看清是朱芾,才看清岳飞左右的一大群武将和一位白发老夫子。
那些不乏他牢记在心的各位英雄都瞪着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热切地攥住岳飞刚劲有力的大手,死死不放,连这时代最基本的礼数都忘却了。
“大帅,小人失礼了!”明日赶紧就欲补礼。
岳飞却一把扶住他,哈哈大笑:“红义士不愧性情中人,快入席!”
犒军大宴开始在即,岳家军的将士已坐满了广场,朱芾作了一回引见人:“红义士,这位是李若虚大人……”
哦,替赵构小儿传密旨的就是你哇,定也不是好东西!
明日没好气地与李若虚见礼,再扫一下四周,将士们的神情充满了出征前的兴奋,显然尚未知道这个消息。
朱芾亦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难道也蒙在鼓里?
只是岳飞的表情分外坚毅,明日想起即将展开的决战,赵构君臣的这一阴谋应该没有得逞,心头稍定。
朱芾又开始介绍一干将领,明日自装作初识,跟这些在后世同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亲热相见。
到了牛皋处,这外形与他相近的黑碳头一把推开朱芾,越厨代庖起来:“小子,俺跟你一见透熟,莫非以前见过?来,见过俺岳家军最小最能打的赢官人!”
难道牛皋也能嗅出明日的气味?若是见到臭丫头,自己一定要控制好情绪啊……
明日一面转着脑筋,一面拉住岳雲的手,发自内心道:“小将军大名早已如雷灌耳,抽空让我好好见识你的大锤!”
岳雲面上现出与其雄武外表不相称的羞涩:“红大哥夸奖了!”
“老牛再带你见识我岳家军第一虎将和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牛皋不由分说,又将明日拉到一张桌前,“杨兄弟、三姑娘,看看老牛刚交的新友!”
明日猝不及防,木木地看着席中朝思暮想的人儿,一首后世的天籁情歌自心中和泪淌出: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梦想就偶尔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缘,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第二百八十章 万水千山
岳楚依旧是明日熟悉的束发白袍、男装飒爽,挨着杨再兴坐在一桌年轻的将领中,恰似一朵绽放于暗夜的白莲花,令人瞩目。
与眼前热烈气氛不同的,她淡锁娥眉,似乎有什么心事,并不理会什么老牛的新友。
牛皋在明日脑后偷笑提醒:“老红,少看一眼,三姑娘人美,可是脾气也大,谁也惹不起,连岳大哥都让她三分……”
一身黑色战袍、分外俊朗的杨再兴欢喜立起,抱拳道:“在下杨再兴,请教兄台大名!”
明日被牛皋大手一拍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礼:“久仰杨将军威名!在下红大。”
他没敢说出红三变这个名字,因为当日一家仨口西行时,他便是自称单三变,岳楚一定会听出古怪。
不过姓红的也是少见,岳楚不由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转过脸去,想来明日的粗俗扮相和英俊的杨再兴一比,实在难以恭维。
明日心潮起伏,恨不得立刻现出真身,对臭丫头一诉衷肠,却又担心露出马脚,坏了自己追随岳飞的大计,一时矛盾之极。
牛皋却与杨再兴甚是亲热,拉着明日坐了一桌。
他只有硬着头皮,坐到另一边,和岳楚隔着牛、杨二人。
只听牛皋口没遮拦地嚷道:“三姑娘,你还惦记着那个负心汉啊?听说那厮自称什么齐天大圣,跟金军假假打了一仗后,就将海州拱手相让了,果然是个墙头草。杨兄弟对你多好,你们才是天生一对……”
“就是!就是……”席中其他的年轻将领纷纷附和、起哄,大有肥水不流外人田之意。
老牛!老子跟你有仇吗?怎么一直跟我过不去!信不信老子告你诽谤……
明日心中着恼,腹诽不已,不免故作好奇,斜了那边一眼,想看看臭丫头是什么反应?
只见岳楚的俏脸一红,又是一白,似要反驳,却又无言以对,毕竟从岳家军的情报中证实,牛皋说的没错。
杨再兴正色道:“牛二哥休要胡说,我和三姑娘已结为异姓兄妹。义妹,休想太多,明日未必投金,应该是一种迂回之策,避免跟鞑子硬拼……”
“啊?你们什么时候结拜的……”牛皋一脸愕然,竟是才知道。
明日则强忍着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感动,既为杨再兴对自己的了解,又为岳楚对自己的担心,更为了她和杨再兴的结拜。
显然,岳楚用这个方法,彻底斩断了杨再兴对她的情丝,表明了她的心中再容不下第二个男人……
蓦然,号角响起,数万之众鸦雀无声。
除了篝火的燃烧声和远处战马的偶尔嘶鸣,偌大的广场陡然而静。
隐敛于一群战袍鲜亮的将领中的岳飞长身而起,那灰布缝织的战袍说不上尊贵,那不高不矮的身躯说不上魁梧,那方大无须的面孔说不上英挺。
但大英雄就是这么随意一站,一股身经百战、气盖万夫的气质油然发散,那双沉毅有神的双目所至,将士们无不以百倍的精神回视!
这种军者至尊的霸气,也只有大金头号勇士的金兀术可以媲美。
岳飞眉头紧皱,低沉有力的声音传向四周:“大军每动,江南民力无不全力支援!国家恃民以立,而我等徒耗之,于心何忍?大军每出,河北百姓莫不翘首以盼!国家以土为根,然大功未成,乡土仍受践踏,我等面对美食美酒,何以下咽……”
他言及此处,涕流气塞,真情尽出,广场上一片唏嘘。
岳飞蓦然虎目怒瞪,厉声道:“我辈荷国厚恩,当以忠义报国,枕戈励志,誓清中原,死且不朽,方乃班师!”
“惟大帅是令!”将士们无不欣然鼓舞,欢呼起来。
就在三军雷动之际,岳飞伸手扶起李若虚:“朝廷特派李公勉军,请李公说话!”
明日心中激荡,若非玉僧儿事先相告,怎地也猜不出岳飞的真实用意……
大英雄竟然以对国家、人民之忠义和全军将士的激情,感染李若虚,欲反抗赵构的密旨。
由此,再次证明岳飞绝非愚忠之人,只是后来为何屈服在十二道金牌之下,以至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只隔了几张桌,明日清楚地看见李若虚的表情,其显然也下了极大决心,嘶声道:“十四年前,靖康之难,吾弟若水为保二圣,被金人以刃裂颈断舌而死,故乡自此沦落,亲人离亡,若虚每思及此,肝肠寸断。朝廷今派吾前来,要尔等驱鞑子,复故土,精忠无我,为国许命。若虚借岳帅的一句词勉送三军: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想不到李若虚还有如此的国恨家仇,现在,他等于为岳飞担起矫诏之罪。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其实,作为十万大军的统帅,只要岳飞一日不放下军权,赵构与秦桧够胆拿之怎样?
岳飞与李若虚并肩而立,以永不回头的决心大喝:“尔等今日尽情吃喝,他日上阵忘我搏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在“待从头,收拾旧山河!”的万众同声、直冲九霄中,犒军会食开始了……
岳飞“训士以德”的驭军艺术令他叹为观之,一支思想觉悟正确的部队才有战斗力,这就是岳家军英勇无敌的源泉。
相比较他的“不杀”,岳飞的“忠义报国”更贴近现实。
所以圣军一旦离开赖以生存的狭小根据地,思想的危机就开始到来。
昭示未来的“不杀”必然和充斥现实的“杀戮”相冲突,明日与圣军在这血雨腥风的时代大势中将何去何从?
“血战到底”便是他妥协的开始么?
明日陷入思海的深渊,再加上隔座牵挂的人儿,一时在百炼钢和绕指柔之间,矛盾而挣扎不已……
牛皋不停地找人喝酒,一桌子的人都被黑碳头灌了好几碗,便是岳楚也拗不过他,喝了半碗,俏脸泛起一丝酒晕,分外娇媚。
老牛喝多了,揽住杨再兴的脖子,大着舌头道:“杨兄弟,开心点,天涯何处无芳草?此番出征回来,老牛帮你说一个不差于三姑娘的媳妇儿……”
岳楚赧颜一笑:“好哇,到时俺给义兄做伴娘。”
杨再兴则脸色一黯:“但愿我能活着回来!”
此言落在明日耳里,不啻一个惊雷,顿时想到杨再兴阵亡于小商桥的未来结局——这也是他一心改变的结局!
是的,他一心拯救大英雄,却忘了眼前的另一个英雄也亟需他拯救,而且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对于拯救岳飞,明日早有谋划,一步步布下了各种暗手,即便一个计划失败了,还有其余的计划补救。
若是这样都不能改变大英雄的最终命运,那就不是岳飞该死,而是明日自己该死了……
可是,对于如何拯救杨再兴,明日一直有所忽略,又或者是认为太简单了。
毕竟杨再兴是死在战场上的,只要阻止他出现在那个死亡交叉点——小商桥,应该就可以改变历史。
事到临头,明日才意识到不简单,战场是瞬息万变的,怎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如果他是岳飞,或许可以命令杨再兴不参加这一战,但他现在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红大,如何阻止杨再兴出现在小商桥?
自己该怎么办?
明日越想越乱,端起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隔着牛皋向杨再兴敬酒:“杨……将军,我生平最服……岳大帅!其次就是……你!你要……活着回来!必须要……我给你……当伴郎……”
杂七杂八地说着酒话,看着杨再兴酷似自己的脸庞,想到他的所爱等于被自己所夺,明日心中五味杂陈,倒有一半是愧疚,几乎咬着牙一干而尽,掉头便走,浑没注意岳楚的眼神一闪。
“大……大……大英雄,在下仰慕你已久,干酒!”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醉人醉酒不醉心,明日借着酒劲,跑到岳飞的桌旁,找大英雄喝酒。
却见周围的将领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才见岳飞正用手扶住他,面前并无酒碗。
朱芾圆场道:“红义士初来乍到,不知大帅滴酒不沾。”
是吗?明日的醉眼分明看到岳飞盯着他碗里的酒,喉咙在蠕动,这馋酒的模样他怎么看不出?
虽然明知大英雄因为年轻时的酗酒有失早已戒酒,但想到酒色财气四字,岳飞惟沾一点酒,人生一世,若无一嗜,活着何其辛苦?
不喜欢喝酒的自己,都喝了这么多!
喜欢喝酒的人,看着别人尽情畅饮,忍得又是多么难受?
明日胆子一大,硬将酒碗塞到岳飞手中:“大……大帅,喝!”
岳飞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碗酒,像捧着一副毒药,又像捧着一个宝贝,难禁诱惑地送到嘴边,又蓦然停下,心虚地看看周围……
此时,一桌将领们都大眼瞪小眼看着明日与岳飞。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岳飞的距离拉近了,原来威慑三军的大英雄也有可爱的一面。
明日真心希望岳飞喝了这碗酒,和尚尚且酒肉穿肠过,大英雄偶尔破戒,有何不可?
身为一军统帅,自要做出榜样,只见岳飞端起酒碗,面向四周将士,朗声道:“此酒暂且寄下,等他日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耳!”
原来大英雄流传千古的这句话,竟是被自己逼出来的!
明日的眼泪哗地流出来,哽咽着大叫:“大帅!我明……明个一定陪你直捣黄龙!一定跟你大醉方休……”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三毛从军记
渴!明日口干舌燥,难受地睁开眼,天方蒙蒙亮,想找水喝,一翻身却碰到一条毛茸茸的大腿,怎么小娇妻的玉腿变成了这模样?
他呆了一呆,才想起自己身在岳家军,身边的赤条大汉是牛皋。
明日昨晚喝得大醉,畅快淋漓的大醉,到了岳家军就好像回到了家,回到了亲人的身旁,即便在故乡海州也没有这般塌实过。
他比谁都清楚这支大军正处在即将创造历史的颠峰状态中,他将有幸见证这个历史的诞生!
至少,在这个历史被创造之前,大英雄是安全的。
“呜——”,帐外传来长长的号角声,睡得死猪一样的牛皋一骨碌坐起来,似对他说又似自言自语:“岳大哥这么早召集大家做甚?”
“老红,你再睡睡!”牛皋胡乱套上战袍,一溜烟跑出去。
明日已无睡意,但初来乍到,也不敢出去走动,就打量着牛皋帐内摆设,倒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后帐藏了不少酒肉。
他心中嘀咕,牛皋这么好吃?
此时,有兵士在外唤道:“红义士,大帅唤你一道晨饭。”
大英雄蛮看重自己么,明日沾沾自喜,赶紧穿戴整齐出帐,随那小校去了。
一路见各营兵士正排队打饭,虽是盛夏,亦戎服整齐。
到了中军大帐,两名站岗的亲卫明日都认得,一个是面若金刚的周宏,一个是相貌粗犷的耶律驴粪。
简单的大帐内,众将、幕僚云集,不分级别高下,环坐四周,中间热气腾腾,摆放一大锅米粥并一大盆胡饼,与士兵伙食一模一样,跟昨晚的犒军会食简直是云壤之别。
虽是粗淡之极,但众将吃得津津有味,至少表面上吃的津津有味。
岳飞亦杂坐其中,吃得尤为香甜,毫无一军统帅的架子。
只有牛皋皱着眉头艰难下咽,怪不得私藏酒肉。
相比较张俊、韩世忠、吴玠等军上层“所衣者锦衣,所食者玉食,奢豪无所不至”,岳家军官兵同甘共苦的情形可谓异类。
明日亲眼见证了这个传闻,也落实了岳飞不容于赵构小儿的一大原因。
因谦廉而被猜忌,因忠义而招杀身之祸,大英雄的悲剧因而成为中华民族的悲剧,这就是历史的惩罚吧!
与李若虚坐一起的朱芾早看见明日,招呼他坐过去。
明日毫不客气,端粥就喝,正好解酒,又让伙头连添两碗,想到牛皋并未叫上自己,众将被召在一起应该并非只是吃个早饭这般简单。
果然,吃的差不多了,一直默默无语的岳飞放下碗筷,手里仍拿着一张饼,边嚼边道:“淮东、陕西战事胶着,然中原先有顺昌大捷,张宪、牛皋再肃清开封外沿,金人震惧丧魂,珍宝悉取而北,意欲弃燕以南。两河忠义百万,闻大军不日渡河,纷纷而起。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载粮食,顶盆焚香守侯。尔等怎么看?”
岳飞寥寥数语,便将大势说得清清楚楚。
早已憋了一肚子话的众将群情振奋,七嘴八舌地请战,以牛皋声音最大:“岳大哥,我要不是回来复命,已拿下开封了。我们还等甚么,打过黄河,直捣黄龙府!”
时年五十四岁的牛皋,喊三十八岁的岳飞为大哥,发自肺腑,后世的《说岳》并非完全杜撰,而岳家军中敢喊岳飞大哥者也只牛皋一人耳。
众将和幕僚轮番发言,或谈战术,或论战略,气氛热烈,一个个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此情此景直追女真人画灰而议的民主传统。
大将有勇不足恃,有谋方为先,岳飞“为将谋先”的驭将艺术,亦给明日上了一课。
岳飞最倚重的爱将张宪尚在前线,便特意向另一臂膀王贵询视。
还是一脸憨厚、年纪最大的王贵老成:“相公,鞑子不日授首,所忧者他将不相为援!”
岳飞闻之颔首,不经意回头,将目光投向一人:“红义士有何高见!”
明日毫无思想准备,没想到还有自己发言的份,随即醒悟这是取信大英雄的大好机会。
他的大脑立刻高速运转,以少有缓慢的语速开口:“中原战线,张俊不可倚靠,刘锜不思进取,宋金此战全看岳家军!然岳家军并非孤军奋战,以在下所知,大帅早有‘连结河朔’之策,太行义士、京东李宝等多支义军悉为奇兵,更有其他义军自发呼应,只要大帅好好利用,麾下所统远非十万之数。以在下所观,寻求与兀术主力决战,以金人最擅的骑战击败之,对金人心志给以最致命之击,使金人再无胆撼岳家军,当为决胜之道!”
岳飞身躯一震,目光灼灼:“不知红义士携兄弟此来,愿不愿受飞约束?”
明日再无犹豫,翻身拜倒:“红某及众兄弟愿受大帅号令!”
“好,飞又得一虎将,大军又添健儿!”岳飞朗声大笑,上前扶起他,“传令,以空名告身补红大为游奕军正将!”
游奕军乃岳家军的军级编制,岳飞麾下有十二军:背嵬军、前军、右军、中军、左军、后军、游奕军、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破敌军和水军。
背嵬军是岳飞的亲军,也是他打造的第一支骑兵部队,精锐中的精锐,号称“马战无俦”。
“背嵬之名,始于西番”,北人呼酒瓶为嵬,大将之酒瓶,必令亲信人负之,故取为亲军之名。
游奕军和踏白军是后来所建的骑兵。
“游奕”乃巡绰之意,即游击部队。
“踏白”是武装侦察的意思,即侦查部队。
此三军为岳家军的骑兵主力,占十万兵力的四分之一,大约两万骑,其余则为步兵,战斗力亦不弱,毕竟宋军以步兵起家。
再平定洞庭湖杨么起义后,缴获了千艘战船,收服了大批水上健儿,岳家军的水军亦为大宋之冠。
可以说,此时的岳飞,已相当于三军统帅,完全可以左右一个国家的大势。
“升帐——”
明日换上新领的正将服,肃然立于众将之中。
不曾想这么快就站到大英雄身边,只要他再好好表现,彻底赢得大英雄信任,就可以将那天大的秘密向岳飞吐露,一改历史结局,大志将偿矣!
大宋军队自上而下分为军、将、部、队等编制单位。
军一级首领称为统制、统领,皆有副职。
将一级首领称为正将、副将、准备将等,总称“将官”。
将官之下,有部将、队将等,有资格入帐听令的,皆为将官。
明日默默数了一下,帐中众将足有百人,端的兵多将广。
蓦地注意到,杨再兴与岳雲竟与刚入岳家军的他并列,以两人之勇,入军之久,仍屈居二级将官中,在以赏罚分明著称的岳家军中,实为罕见。
明日随即释然,岳飞对自己的儿子要求极严,有别于用人惟亲的大宋官场,更体现了伟大的人格。
至于杨再兴,却是岳飞知人善任,发挥他擅长小队突袭、冲锋陷阵的战斗特点,若是让他指挥大队人马,倒是埋没了。
至于后人谬认为,岳雲并非岳飞的亲儿子而是养子,杨再兴则是岳飞的杀弟仇人,两人因此受到岳飞的压制和排挤,那真是屁话了!
“快马飞传前军统制张宪,并领董先、姚政、牛皋、徐庆等军,夺颍昌、淮宁二府,扫清开封府南沿。”岳飞端坐帐中,威武点将,数将轰然领令,一旗牌官得令而去。
“中军统制王贵听令,领李山、寇成等军,配合张宪进军,荡肃开封府西沿。”老将王贵携数将上前领令。
“两路必各有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岳飞眼神如剑地瞪过来。
身侧应声走出杨再兴与岳雲:“末将愿往!”
岳飞早在计中,神色严毅道:“如此,杨再兴为张宪先锋,岳雲为王贵先锋,如不用命,定斩不殆!”
眼看岳飞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两个最得力的人选,并不考虑他俩跟他的私人关系,明日心中感动如泉,想到杨再兴即将面对的壮烈之死,不敢迟疑,上前一步:“南路险恶,末将熟悉地理人情,愿为杨将军副先锋!”
明日求令突然,岳飞迟疑了一下,终不夺新军勇气:“红大听令,限你三日内教练好破铁浮屠之法,再追上杨再兴,并为先锋!”
“众将官,收地两河,唾手燕云,复仇报国,在此一举耳!”岳飞这必将铭刻青史的的豪言,如滚滚惊雷,冲出帅帐,冲出大营,炸响在盛夏的朗朗天空,轰彻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久久不息……
人、人、人!除了人还是人!
杀、杀、杀!除了杀还是杀!
血、血、血!除了血还是血!
一条冰冷的身影在漫地遍野的“人”中如入无“人”之境,“杀”来“杀”去,“血”流成河,“血”染大地。
那条身影是如此的眼熟,以致于他的目光只顾随着其移动而不注意周围的环境。
饶是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身处一个很大的战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战场,那些哭天喊地的人是宋兵、金兵,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兵。
他能感觉到这战场的残酷,因为他的心是如此的冰冷,他只想看清楚这逢人便杀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真的很想看清楚!
不知“杀”了多久,那条身影终于如他所愿地回过头来,从血淋淋的脸上绽开雪白的牙齿,那笑容是如此的恐怖。
他的手脚渐渐冰冷,虽然对方被鲜血糊住的五官有些失真,他还是认出来了,他看到了“自己”……
“不!”明日恐惧地大喊一声,醒过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岳家小将
晨亮的大帐中,一个容貌清秀的小校坐在他床头,用温暖的小手摩挲着他的胸口:“明日,又做噩梦了?”
明日拉住乔装成小校的楚月的手:“月儿,我好怕!”
这几年,每当他极度疲惫而放松大睡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噩梦,他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感觉不好,非常的不好,不知这是否预示着自己未来的结局……
数日内,连经两番大战,按岳飞既定部署,南路岳家军以张宪为首,以杨再兴和明日为先锋,首先与镇守颍昌府的韩常部接战。
韩常——这位兀术手下最悍勇的独眼大将,在顺昌大败后曾受军法鞭挞九十,已成惊弓之鸟,勉强麾军在颍昌城外四十里处与岳家军对阵。
此时牛文和艾里孙所率的圣军已先渗入颍昌府,为岳家军提供了宝贵的军事情报,作为先锋的明日与杨再兴,一举冲破金军阵线最薄弱的环节。
韩常部当即败溃,拱手让出颍昌。
张宪部接着东进淮宁府,与金军翟将军部对垒。
颍昌失守,坐镇开封的兀术震怒,一面发兵增援淮宁府,一面令韩常率六千精骑夺回颍昌。
两军在两处同时展开激战,宋军粉碎金军顽抗,顺利攻占淮宁,并守住颍昌。
自此,金军拱护开封的三大据点,倾刻间被拔掉两个,开封门户大开,剩下一个应天府,则属于张俊的战区。
岳家军继续着扫除开封外围的计划,同时期待张俊军与刘锜部北上会师,与兀术主力展开中原决战。
此两役,虽然面对的并非金兀术的最精锐主力,但也让明日充分见识到岳家军将士“无一不当十”与“舍命而战”的军风。
由是,岳家军“不扰民、勤训练、敢战斗”的立体形象,完全呈现在明日的眼前。
“不扰民、勤训练、敢战斗”,就这简单的九个字,历史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军队却并不多。
乱世出英雄,乱世铸铁军。
然很多统帅为保证军队战力,对士兵劫掠采取默认的态度,而北族的军队更是习惯如此。
明日使出浑身解数,不过勘勘建立起一支万人的“不杀”军队,却因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所限只能造福海州一地。
而大英雄则建立起一支十万人的无敌的人民军队,纵横于天下,恩泽于世人,流芳于青史。
明日对岳飞的崇拜,并未因距离的缩小而削弱。
他愈接近这个人,愈觉得这个人不愧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愈坚定无论如何也要救这个人的决心!
即便付出任何代价,即便自己将堕入无穷无尽的历史深渊,万劫不复,亦在所不辞!
“红大哥,好报,好报!”杨再兴手执一红色战札,一头闯进来,正看见明日拉着楚月的手,不由一愣。
“快去洗我的盔甲兵器!”明日反应甚快,推楚月出帐,还好杨再兴处在捷报频传的兴奋当中,没瞧出破绽!
“红大哥总不跟我练练,呆会儿另外找个对手可以吧!”杨再兴神秘地眨眨眼,上前拉明日起来。
两人在战场上已经结下并肩战斗的兄弟之情,同为先锋,明日虽年纪大,却甘为副手。
每次冲锋,他皆与杨再兴亲冒矢石,一往无前。
这也是岳家军的优秀传统,在危险性最大的军阵冲锋时,将领们往往自为旗头,身先士卒,摧精击锐,不破不止。
这样的军队,如何不打胜仗!
“杨兄弟可是头号虎将,哥哥甘拜下风!”明日哪敢跟曾经交过手的杨再兴对练,被试出原形那还了得,赶紧又推辞,佯作拿过战札观看。
其实通过圣军的秘密情报网,他对各地战事早已明了在心。
闰六月里,宋军气势如鸿,战果辉煌。
中部战场,岳家军继南路连捷,西路在王贵率领下,以岳雲为先锋,连克郑州、河南府,一支小部队甚至突入到开封近郊中牟。
不到半月,岳家军凯歌猛进,席卷京西,兵临大河,圆满完成预期的战略目标,全军开始集结、休整,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张俊在岳飞连发催函下,亦发兵北上,轻易占领防守薄弱的宿州、亳州,算是尽了策应之责。
东部战场,海州在留守圣军的里应外合之下,被韩世忠军兵近乎不血刃收复,海州父老以金帛犒军。
西部战场,陕西军与金军战于泾州,虽先胜后败,但金军伤亡惨重,退归凤翔,不复战。
外面传来兵士的操练声,杨再兴听得心痒手痒,一副恨不得马上披挂上阵的模样。
明日喜欢杨再兴现在的模样,因为没有了跟岳楚在一起时的拘谨,这小子越看越像年轻时的自己,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正是他的特质!
明日还是被杨再兴拖到了校场上,朝阳如火,在连胜的激鼓下,先锋营士气冲天,操练的战士一个个龙腾虎跃、分外精神!
明日几乎看不出哪些是原先的圣军部下,有一千海州子弟随他加入了岳家军,其余四千圣军依旧作为奇兵,化整为零,执行游击扰敌的任务。
一千海州子弟已完全融入了岳家军中,或许终于摆脱了“不杀”的束缚,穿上大宋军服的他们在战场上骁勇异常,为先锋营的连立战功打下基石!
这部圣军已经不是明日的了,他也没打算再将他们带回去,算是给大英雄的见面礼吧。
明日也摆脱了心结,放下了“不杀”,在战场上奋力冲杀,挡者披靡。
“红大哥,我跟他俩说你善使各种兵器,他俩不信,非要试试你!”杨再兴朝台下一指。
明日看到了岳家军最怕见的一人和最喜爱的一人,猎猎旌旗下,一身白袍男妆的岳楚和一身素色戎服的岳雲“叔侄”背手而立,笑吟吟望着他。
在连番胜利的感染下,她一扫前番愁郁,清秀的脸蛋被一圈开朗的光晕笼罩,英气逼人。
“阿哟,原来是三姑娘与小将军大驾光临,老红有失远迎!”明日咧开大嘴跑下武台,却“一不留神”失足跌下台阶,滚到岳楚与岳雲脚下。
他又羞又恼地爬起身,掸着灰尘,张口吐出一口浓痰,啐骂道:“甚么鸟人建的鸟台,把老子的屁股都摔成两瓣了!”
又出洋相又吐脏水又说粗话,明日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令岳楚皱起好看的眉头。
操练的兵士一个个强忍笑意,颇有父亲沉稳之风的岳雲亦现出少年的率真,捧腹大笑:“老红,你的屁股本是两瓣么!”
大步走下武台的杨再兴也难得地开起玩笑:“红大哥这一交跌的高明,深得一句古语叫什么……‘沉鱼落雁’之韵。”
明日刻意掩盖自己的独特气质,着力塑造一个不拘小节的丑汉形象,挖着鼻孔傻笑:“见笑,见笑!”
不期岳楚冒出一丝怀疑:“听说红大哥在阵前能驱骑一连冲倒十几个金兵,兀自不晃,怎地现在连台阶都下不好?”
坏了,表演过头了,明日赶紧发挥插科打诨的本领:“老红是为三姑娘倾倒哩!心道打哪冒出这么个俊官人?一走神,便跌倒了。”
杨再兴微微一笑:“我第一次见义妹时,也是如此哩!”
“义兄,你也跟着别人取笑俺!”岳楚脸一羞,跺了跺脚,十足小儿女的娇态,看得明日心中一痒,哪知她并没有放过他,“听红大哥口音似燕云一带,怎地嫂嫂不在身边?”
杨再兴与岳飞是同乡,故仨人俱是一口河南官话,独明日难改燕北口音。
他不由生出警惕,臭丫头问这干嘛,打起精神回应:“老红自幼出家,才还俗不久,又模样粗丑,尚无女子看上我!”
“是么,可是俺倒觉得你似历经沧桑的……”岳楚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动,依稀可见当初的俏皮天真,那意思很明白,觉得你对女子很有一套的。
明日的心突突直跳,难道臭丫头看出什么来了?
岳雲却被他类似莽汉牛皋的伪装迷惑,打抱不平道:“姑姑,问这些做甚,要帮老红做媒么?你还没嫁出去哩……”
“岳会卿!没大没小的……”岳雲大侄子打岔的好,岳楚不好再纠缠下去,不满地唤着岳雲的号。
“嘻嘻,俺们不是来跟老红讨教武艺么?”岳雲看起来也很喜欢“红大”,直接挑明用意。
明日苦起老脸,当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的功夫同样会泄露身份的。
“老红的粗浅功夫,哪配讨教二字。”看来逃不掉了,他一面装作推辞,一面转着主意。
“少废话,向你讨教是看得起你!”岳楚现出侠女的泼辣作风。
“那……”明日喏喏不敢言,硬着头皮挑对未交过手岳雲做对手,“老红一直想见识小将军的一对大锤!”
“好,快拿俺的铁锥来!”岳雲一听,兴高采烈唤道,远处早有小校应声跑来。
哼!果然是有备而来,明日开始琢磨自己用什么兵器,因为一直跟杨再兴在一起,最拿手的棍自不能使。
他每次上战场就随手挑一件兵器,对他而言,面对普通的金兵,用何种兵器并无区别。
他的绝招“日月曌”本就是长短兵器通用,而行者棍亦可融入长兵器、重兵器中,君不见七侠和武行者教他的两大绝招,在抗金战场上连连建功,终不负他们的期望。
只是明日没想到,竟落个“善使各种兵器”的美名。
“老红,俺好了,你挑甚么兵器。”岳雲跃跃欲试地回转过来,双手提着一对铁枪。
明日一愣:“小将军,你不是使锤么?”
“是啊,这不是锥么?”岳雲举起手中的铁枪。
第二百八十三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明日看清了,那铁枪刃为四棱,十分壮硕,占了整个枪体的三分之一,连杆形如麦穗,却是一种少见的铁锥枪,又称麦穗枪。
在宋代,“锥”也可读作“锤”。
明日方明白,岳雲使的是锥而锤,后世小说写岳雲使银锤却是错的,自己该使什么兵器呢?
岳雲可非金兵那般容易对付,军中传闻岳雲战技绝不在岳飞、杨再兴之下,如此,明日若是拿出如意棍,尚能与之一斗,偏偏他不能使棍。
再看这铁锥枪足有几十斤重,远超普通枪,而岳雲能使双锥。
要知道,使一对重兵器者不仅须膂力惊人,而且须天资过人,方能左右兼顾,得心应手。
所谓“锤槊之勇不可敌”,锤乃双兵器之重,槊乃长兵器之重,岳雲的铁锥枪,兼得二者之长,自是勇不可敌。
虽说只是演武比试,但一旦动起手来,除非故意认输,明日将无法保留,如何能让旁观的岳楚、杨再兴看不出破绽呢?
他一面琢磨一面走到兵器架前挑兵器,短兵器首先不考虑了,一寸短一寸险,重兵器刚好是短兵器的克星,一碰即断。
长兵器尚可,一寸长一寸强,明日拿起一杆捣马突枪,又觉不妥,棍端装尖即为枪,枪若去尖即为棍,枪法棍法有许多交融之处,他不经意就会使出行者棍来。
偃月刀呢,他使弯刀尚可,这类长刀可不行……
这边厢,明日一面挑挑这件兵器,一面换换那件兵器。
那边厢,杨再兴已令兵士们停止操练围圈候观,正跟新加入的圣军战士讲说:“我岳家军自大帅而下,大都使枪,为甚么用枪为主,只因两军对阵最可用就是枪,两马交锋,最有效就是长枪冲刺。那鞑子善使长矛、标枪,枪杆或用坚铁或用硬木,枪体沉重,全靠膂力。我们宋人体质天生不比北人,同样用枪,怎么打,于是大帅教习‘河朔大枪’。大帅师傅周同乃内家高手、陈广为枪法名家,大帅将两者融会贯通,用于枪法。河朔大枪用枪讲究,枪杆必有韧性,或用白蜡杆,或用铁筋。大帅又自成一家,以枪为拳,名曰心意,授教将士,以心行意,力发于枪,这枪就活了。为甚么活了,鞑子枪杆太硬,一硬就死,只能直刺,河朔大枪随心运巧,使的好便枪似游龙,戳、挑、撩、滑、抽、打、劈、砸皆可,跟鞑子马战便不吃亏。这‘河朔大枪’,军中便叫‘岳家枪’。这‘心意拳’,军中便叫‘岳家拳’……”
明日不由分心去听,却听一声轻咳,岳楚正饶有兴趣地看过来,他同时心生感应,另一双温柔的眼睛也在士兵群中盯着自己,是扮作小校的楚月。
他不敢回视,已有了计较,大步走向武台旁一列执长锤的小校,要了一柄。
这长锤,又称“檛”或“骨朵”,锤头并不大,锤杆长若枪杆,乃是大宋校场行军礼的一种仪仗。
当统帅视事时,众将执檛行谒拜之礼,很少当真正的兵器使的,却被他挑作了出奇制胜的武器。
见此,杨再兴、岳雲、岳楚皆露出赞许之色,对付铁锥枪,这长骨朵确实有克制之效。
“咚咚咚……”校场中间已空出来,明日与岳雲披挂上马,杨再兴亲自擂鼓助威,众兵士们齐齐呐喊起来。
“老红,俺来也!”银盔银甲分外俊朗的岳雲一夹胯下白马,横起一对铁枪,冲了过来。
旌旗如刀,烈日如冰,明日在远远的这头,已经感受到冲激而来的强大战气,日月诀瞬间运转至极限,阴阳二气几欲冲体而出。
好小子,果然是一个绝顶战将!
明日抛开杂念,真气充沛全身筋脉,力贯双臂,举着长锤迎上去,打定主意,不使任何招数,借助马的冲击力,直接和岳雲硬碰硬!
他这是将长骨朵当作西方中世纪骑士冲锋用的一次性巨矛来使了。
黑甲黑骑的明日与白甲白骑的岳雲,各自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来,在校场中央完成了惊天动地的撞击,只听“轰”一声……
两马相交,都使重兵器硬碰硬,就看谁把兵器运出速度来,手得空握着,以防反震,借马力,靠臂力加腰力,还要运足真气。
雷霆万钧之势一触即发,一震手就会出现空门,战技高下之分,以此见出分晓。
明日和岳雲心意相通,俱想震开对方兵器,再拨对方下马。
哪知一震之下,各自空门未现,明日的锤头飞了出去,“轰”一声砸到一圈兵士的脚下,砸出一个大坑,毕竟不是正规兵器,不经用,真成了一次性巨矛了。
那处兵士吓得齐齐后退,一个个直吐舌头,乖乖,这么大力,砸着人不完了!
四面早已喝彩起来,杨再兴将鼓擂得更急。
岳楚看得有些发呆,愣是没看出“红大”的招数,只觉此人和那臭小子不仅有神似之处,连身手也一样不可琢磨。
虽然五官不同,她却知道,他是个易容高手。
真是他来了吗?海州圣军在跟金军的一战后,就此销声匿迹,让她担了不少心。
以臭小子的行事做派,一定不会错过这个热闹的。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敢混入岳家军,好大胆!
到底是他不是他?
若是曾向金国献和氏璧、又曾为萨满教尊的他,出现在岳家军,朝廷中早已猜忌五哥的君臣,不定会怎么想呢?
这也是她一直避而不见他的原因。
五哥跟她讲过,一旦北伐成功,就解甲归田,免得赵官家对他不放心。
也只有那时,她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嫁给臭小子、放心地当小家伙的额娘。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她让小家伙带给他爹的话,并非刁难,而是她比谁都清楚,这支岳家军的战斗力,完全可以凭一军之力,荡平中原!
在她看来,只须这一战,便可定江山!
她也希望,臭小子在这一战中出些力,赢得五哥及岳家军上下的好感,她就可以载着满满的祝福,当他的新娘子了……
他能理解她的苦心吗?
若是红大真是他,那他已经做到了!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做,又给五哥和岳家军带来了怎样的风险……
就在岳楚的胡思乱想中,校场中间的两人,第一个回合不分上下。
欲要再战,明日已没了兵器,正想趁此推脱。
岳雲欢喜大叫:“痛快痛快!找到敌手了,老红,换兵器再战!”
“再战!再战……”众将士齐声高呼。
场内外的气氛,都没有就此罢手的机会,明日无可奈何,又取了一柄长锤,心中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就这样硬碰硬打下去。
“轰”、“轰”、“轰”……八次对撞,一列小校手中的长锤都被明日用完了,还是谁也没占上风。
岳雲犹不过瘾,又催促:“老红,你不是善使各种兵器么,再换!”
岳楚已猜出了七八分,一副看他如何表演的模样,心中已经在琢磨这家伙若真是臭小子,该如何善后的问题了。
士兵群中还有另一个人,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楚月也在想夫君该如何收场?
“小将军,老红手臂都麻了,哪里还能举起其他兵器,老红输了!”明日喘着粗气,老老实实地回答。
岳雲端的天赋神力,明日的阴阳之气急剧消耗,再这么硬碰硬打下去,支撑不了多久,这也是他所要的效果,借此认输,以避免缠战下去。
“不行!那就歇歇再打!”岳雲打出瘾头了!
“哈哈,岳雲两锥敌八锤,红大一变应万变!依老牛看,就算打平吧,改日再比如何!”牛皋不知打哪冒出来,扯着喉咙打圆场。
黑碳头来得真是时候,明日大喜过望,又被这两条半文不白的对仗句子触动,难道后世八大锤的传说起自这一场比武?
“想的美,既然不能使兵器,就来短打吧,试试俺的岳氏散手!”岳楚终忍不住,纵身跳下武台,亲自上阵了。
“好哇……好久没见三姑娘出手了……”众将士一片起哄,对这位三姑奶奶自是喜爱加敬畏。
“啊?”明日张口结舌,宁愿被岳雲打趴下了,也不敢跟臭丫头动手啊!
岳楚根本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一落下地,顺势双足在草坪上连点,身子优美弹起,如开弓之箭射向十几步外的他。
明日对爱人压根无法生出武者应有的反应,愣在原地,被岳楚一个空中挂肩摔下马来。
“好!”众将士轰然喝彩。
这一招乃是岳氏散手中的“披肩式”,岳家军将士都会使,专门用于阵前徒手肉搏,但必须扎根于地,空中“披肩式”却是极高难度。
岳氏散手也是岳飞所授,只是谁也不知岳楚其实比岳飞使的好,这其中有个缘故。
军中皆知岳飞信佛,广结善缘,在辖区内大葺祠宇,更与庐山东林寺住持慧海是至交,却不知其中因由。
原来那慧海乃是六铉大师的弟子,当年武林,“南有六铉,北有周同”,两位世外高人因武结缘,结为兄弟,后来六铉南去大理,再没有回中原。
某年,慧海去拜望师叔周同,结识少年岳飞,两人自然以师兄弟相称。
那时岳飞跟随周同,学习骑射、六韬演阵、排兵造局等上阵功夫。
慧海的剑术和拳脚功夫了得,便教授岳飞三兄妹。
岳楚天资聪明,在慧海所授武功的基础上,跟五哥一起研创九手散手,这便有了传于后世的岳氏散手。
岳氏散手交手时不讲情面,有“一毒,二狠,三快”的特点。
岳楚受慧海熏陶,不喜杀生,轻易不使岳氏散手。
此刻,为了逼出“红大”的老底,全力施为,不留余地。
又是一个“双冲式”,两臂下压,将他高高抛起,再凌空一脚,直踹他的心窝。
明日惨叫一声,如断线风筝似的栽倒在地,幸亏还穿着盔甲,否则这一脚不伤了内腑才怪!
校场内外一片哑然,皆想不到三姑娘出手如此之狠,更想不到刚刚和“赢官人”岳雲打个平手的红先锋,一下子变得不堪一击。
士兵群中的楚月虽然理解岳楚的心理,却打在夫身上,痛在妻心上。
台上的杨再兴看得皱起眉头,自己这个义妹当真蛮横无理,也不是阵前搏命,何须下此重手?
岳雲和牛皋早已抢上前,一个扶住明日,一个挡住还要动手的岳楚:“够了,够了……老红顶不住了!”
岳楚对自己的那一脚自有分寸,知道伤不到“红大”,眼看试出他真面目的大好机会就要被断送,不由目露求恳,盯着正揉胸口的明日:“红大哥,你当真不和俺打了!”
难得被爱人求一回的明日,心中一柔,再也无法做戏:臭丫头,既然你这么想打,哥哥就陪你打……
他推开岳雲和牛皋,一面脱盔甲一面哈哈大笑:“老红皮厚着呢,怎会如此不经打,只要三姑娘开心,老红奉陪到底!”
楚月远远看着场内的夫君和岳楚,完全读懂两人的内心,幽幽一叹:上天已经待自己不薄,老小子,莫要辜负了我和岳楚姐姐……
台上的杨再兴看着台下的二人,心有所动,轻轻擂起鼓来。
岳雲和牛皋则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道这两个都是难以理喻之人,摇摇头,牵马下场了。
满场将士都屏住呼吸,等待第二场好戏的开场。
(因为g20的原因,下一章等到9月8日才能更新,童鞋们见谅)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大丈夫日记
头顶上停着一大片厚云彩,明日懒洋洋地站着云荫中,周身皆空,摆出后发制人的架势。
此刻岳楚真不知他是真是假了,要是那臭小子,应该装死猪到底,又或者撒泼耍赖,还敢跟自己打?
她一咬牙,手起脚落冲上去,贴身进步,见缝插针,或手打,或肘顶肩撞,一环扣一环,招如流水而出。
他则跳跃腾挪,在方寸的范围内尽力躲闪,装模作样地还手,就好像后世拳击台上的陪练。
这样,岳氏散手的精粹毕露无遗,兵士们大开眼界,不迭叫好。
“这一招霸王握蹄使的妙!”
“那招妇人提篮使得才好,使出三姑娘的本色!”
“农夫挑担竟能和黄莺别翅一起使,真绝!”
……
“红先锋这一招懒驴打滚也不错,虽然难看了点!”
“咦,接着又来一个母鸡下蛋,红先锋怎么倒像个公鸡拉屎啊!”
……
场外的将士们看得不亦乐乎,场内的明日是有苦自家知,岳楚岂是普通武者?岳氏散手哪里轻易躲开?刁卡挤靠、劈打捆肘,招招到肉。
外人看了,会以为他俩正激烈缠斗,其实他只是尽量少挨打而已。
“红大哥,得罪了!”岳楚见他如此,渐渐三昧真火冒出,放开手脚,出手愈发狠辣迅疾。
明日接连挨了几个重着,一时眼冒金星,忽觉面上有凉凉的液体滴落,被臭丫头打流血了吗?这可是谋杀亲夫啊……
他正嘀咕间,“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落,把他与岳楚笼罩在浓密的雨帘当中。
好一场磅沱大雨,雨点如箭刷草,雨声如石击地,以至于两人只能看清彼此,而看不到场外的人,也听不到雨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岳楚怎能放过这上天赐于的机会,立刻使出岳氏散手的必杀之技“五马分尸”,要逼出他的真功夫。
所有的雨点突然在眼前慢了下来,明日看到岳楚慢慢递进的双手,看到她被雨水洗刷冰白的清秀五官,看到那和着雨水变成实体的杀气……
这一击只有“日月曌”可以化解,但他拼命地咬牙压制着身体的反击本能,准备硬扛这一击!
为了大英雄,老子吃这点苦又算什么?
来吧!他娘!他爹扛得住!
明日一脸的“慷慨赴死”和“悲壮”,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岳楚拿起来,那双玉手在他身上仿佛温柔的抚摩,旋即却被分筋错骨的剧痛所取代,他龇牙咧嘴,正准备不顾形象地惨叫……
岳楚却在此时停手,痴痴看着他……
冰凉的雨水湿透了两人的衣服,湿透了两人的头发,却湿不透心底的情……
在红大的粗犷外表下,他流露出的各般神态和熟悉眼神,怎能逃过咫尺之距的岳楚?她完全确认了!
“他爹,你来了?”岳楚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娘,我来了!”明日也不知自己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大雨中,两人仿佛与世隔绝。
就在大雨中,两人仿佛是世界最后的幸存者。
就在大雨中,这一对情路坎坷、饱经波折的冤家越靠越近……
岳楚粉拳举起,举重若轻,雨点般地落向他的胸膛,却越落越慢,越落越软,终于两人的嘴唇靠在了一起……
“岳楚姐姐下手也忒狠了点,还好老牛冲进场中把你们分开,这岳氏散手比自家的玉腕八罚还厉害么……”夜,先锋帐,闪烁的油灯下,楚月心疼地用热毛巾拭着他胸前身后的淤伤。
玉腕八罚?休提,休提!老子命苦,每次与爱人相认之前先要受一顿皮肉之苦!
不过么,自有一番甜蜜补偿的,只是牛皋来得也太快了点,他只好装作倒地不起。
谁知一倒地还真不起了,看来要养他几日,还好赶上没仗打。
“老实坦白,在雨中跟岳楚姐姐做了甚么?”明日听着帐外兀自下个不停的秋雨,回味起雨中的消魂一吻,身体竟有了反应。
看着小校打扮的小娇妻,别样风情分外怜,正是深夜无人扰,何不……他手一动,将楚月拉倒在自己身上。
楚月羞叫一声,没有拒绝,将嫩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摩挲着。
明日正享受间,冷不防胸口一痛,却是被小娇妻咬了一口。
楚月小鹿一般地跳开,娇嗔回眸,:“小淫贼,想拿自家当岳楚姐姐的替代物啊,没门!”
见他躺在床上干瞪眼的凶恶表情,她又莞尔吐舌,轻拍胸口:“先锋大人,可是要拿军法治罪小人么?”
老夫老妻久了,已很少见到楚月宛若少女的动人情态,明日忍不住大笑,不料牵动伤处,痛苦地一皱眉头。
楚月见状,忙挨过来查看,他乘机一把拿住,张口吐出口中的药饼,一通乱吻,此刻方得出声:“小娘子,看你往哪跑?”
楚月在他怀里又羞又笑:“无耻小淫贼,对岳楚姐姐也一定用了这招吧……”
耳鬓厮摩一番,明日便将跟岳楚雨中相认的情形一五一十道出,第一次这么干脆,自是因为奉“旨”行事。
凭心而论,若非这一场大雨,他决计不会这么快与岳楚相认,最合适的时机,莫过于他跟大英雄道破了有关命运的惊天秘密之后。
再差一点的时机,也应该是助杨再兴躲过小商桥之劫后,或可形成蝴蝶效应,既然杨再兴不死,岳飞更不会死了……
唉!他终于没有逃过岳楚的法眼,虽然不暇多说,但她一定会帮他保守“红大”的秘密,这种默契,是不需要语言的。
只是,明日面对的,要么是儿女之情,要么是民族大义,要么是时空命运,这种在人性夹缝中挣扎的滋味,可不好受。
尤其是杨再兴,分明对岳楚余情未了。
明日每每面对他,既像看到过去的自己,又有横刀夺爱的愧疚……
他的心思,虽未挑明,却怎瞒过枕边人。
楚月眨着大眼睛,宽解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对杨将军愧疚,我也是女子,如果当日不曾嫁于你而嫁于别人,我这一生将了无生趣,那个娶我的人也未必感到幸福。推己及人,岳楚姐姐必是如此,你这么做,其实对大家都好……”
小娇妻这番话,令明日感动而欣慰,却并不完全赞同,女真女子敢爱敢恨的性格使然,但汉人女子又不一样。
后世有句老话:嫁给你爱的人,不如嫁给爱你的人。
比如岳楚和杨再兴,如果岳飞建节那日,明日没有出现在鄂州,他俩未必就不能在一起,未必就不幸福,只是造化弄人,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明日若是救不了杨再兴,心中的愧疚一定更深,只怕此生难安。
这其中的复杂关系,他又如何跟小娇妻讲?
见夫君仍未宽心,楚月定定注视着他,突然问:“明日,知道我为甚么接受了岳楚姐姐么?”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这本不是个问题,无论汉族还女真族,一夫多妻都是常见,像岳飞这样地位的人,坚持一夫一妻反倒罕见。
当然,秦桧也是一夫一妻,只不过跟岳飞的夫妻情深不同,那是王婆娘太强势,无论死鬼秦桧,还是秦桧三世,都有贼心没贼胆。
明日和楚月是真爱,但也岳楚也是真爱,他是多情,还是寡情?
楚月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柔情百转:“明日,自荒岛相见,算起来,咱们在一起有十年了,亮儿也八岁了,这么多年,咱们风里雨里都过来了,我很满足,很开心,也很塌实。可是这次离开海州,心中总有不好的感觉,感觉好像回不去似的……”
楚月的幽幽心语令明日油生亏欠,赶紧环住她的纤腰:“我发誓,一定会带你回去!”
“明日,不要发誓!”楚月用手掩住他的嘴,“我最怕你发誓了,当日你发的誓还不够严重么?”
他有些明白小娇妻为何不安了,只听楚月低低背道:“‘我——完颜明日,今生绝不妄杀女真一人,若违此誓,万箭穿心而死、天打雷劈而亡!’明日,我知道一直你牢记这个誓言,也尽力在遵循这个誓言,可是,你能一直坚持下去么?”
“我……不知道!”他有些艰难地回答。
“当日,你发此誓是为了我,后来,也不单为了我,因为这誓言被你延伸成一种信念,自家也相信这种信念。可是这次出了海州,自家害怕了,生怕这信念失去,更怕你做出一些极端之事,忘了初心……”楚月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月儿!”他倒释然了,“原来为这个啊,为夫一定会勿忘初心的!否则,真个万箭穿心……”
“不准你说!”楚月情急地又掩住他的口,“让我说完……自爹爹事败,哥哥身亡,自家早已心灰意冷,只想与你在荒岛上终老一生。其实,只要我们留在荒岛,便可安然无恙,但你却决定出兵助宋,自家反对过没有?”
“好月儿,你没有,你从没有反对过我的决定,甚至问都不问一声。明日得你为妻,何其幸也!”他为楚月这种自始而终的信任感动。
“明日,你知道自家不是那种无主见的女子,为甚么你说甚么,自家不仅就顺着甚么,还全力帮你?”楚月脸上浮出一个妻子的圣洁光芒!
“好月儿,你为我付出太多了!若有来世,我一定还娶你,永远都娶你!”他鼻子一酸,蓦然觉得自己竟忘了珍惜眼前人,最对不起的人,原来是楚月。
“明日,自家有这一世,已经心满意足了,你为我、为我亲族,付出的何尝不多?”楚月也被他的话所感动。
“为夫是心甘情愿的,为了你这么可人的娘子,为夫就是上闹天宫、下闯地府、把那如来佛掀翻,也值得!”气氛过于伤感,他赶紧破坏,逗得小娇妻扑哧一笑。
“臭小子,天底下也只有你说得出这话,从第一次相见开始,自家就觉得,你像一首难懂但有趣的诗,每一个字新的……”楚月回忆起情蔻初开的日子,姣俏的脸蛋现出幸福的笑意,语锋一转,“但是,自家还觉得,你一直背负着很重的物件,虽然我说不清那是甚么,但能感觉那物件甚至比你的信念还重……”
好个冰雪聪明的娘子,你一直都感觉我有不对劲的地方啊,明日瞒得你好苦,可是现在还不到吐露的时候,他愈发欠疚,无言以对。
“自家有时看你背负得那么辛苦,真想帮你分担一下,但你从不提起,我也从不问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总有一天会告诉我,是不是?”楚月撒娇般的神态将他心头的沉重化解于无形。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连连点头,下了决心,待大英雄之事一了,就将自己后世今生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小娇妻。
“可是自家又想,那劳什子既然如此重要,等你告诉我时,我怕一人之力承受不了,只好叫岳楚姐姐帮我一起承受了。”楚月拐了这么一个大弯,总算绕了回来。
明日心中最柔最软的地方被楚月击中了,她在以最贴心的方式为他分忧解惑,甚至不惜分出丈夫的爱,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发觉那物件和信念只能取其一的话,暂时放下信念也无妨。咱女真人更信,为了攀登下一个的高山,你可以将上一个高山踩在脚下……”那沉淀已久的心病被楚月一口道出良方。
明日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随即五体投地,心道娘子你要是个男子,这世上哪有我等容身之地。
“为了攀登下一个的高山,你可以将上一个高山踩在脚下……”他默念着这句话,如释重负地偎在楚月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
第二百八十五章 斯大林格勒
“一场秋雨一场凉,萧杀过处我意怅!朱参谋,读官家手诏。”岳飞雄壮的背影定在堰城城头最高处,面北背南,纹丝不动,看不见任何表情,亦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短短两句话,道尽“杀”与“仁”的战争大局观,相比较“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一呼励天下,这才是这位绝世统帅的真实心境吧?
而一个“读”字,又代表了岳飞对赵构小儿的看法,这位“君”的圣旨,确实不值得“宣”。
跟言简意赅的岳飞呆久了,朱芾也废话少说,择其重点道:“全军为上,止兵回师,轻骑来见!”
肃立城头、习惯长驱猛进的众将一片默然,对官家手诏并无诚惶诚恐的礼数,只是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岳飞的背影。
军中能对圣旨做出应对的,也只有最高统帅。
不是有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
明日的目光越过岳飞的背影,投向一片金黄平坦的大地,堰城就像矗立于这一片平川上的孤城。
或许,他比左右的将领更能理解此刻的岳飞: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金军弓劲马肥的时节,而岳家军现在所处的中原平原,正符合大金上层密谋已久的将宋军主力“诱至旷野聚歼”的有利地形,可谓得天时、地利。
素怀滔天猛志的岳飞,正是要以其之道,还其之身,达到彻底摧毁金军士气的目的,一举收复故土,进而一统南北。
这时,第二道班师诏却来了,不过这次,没有人帮岳飞矫诏,忠君还是忠国忠民,真正的决定权,就在岳飞之手。
作为大金奸细的秦桧夫妇,其宰相的省札,对位高权重的方面大帅并无效力,唯一的手段就是请动居危思安的赵官家,远策金军。
秦桧已经配合的甚好,刘锜部留驻顺昌,既不违诏北进,也不奉旨南撤,对岳家军的支持只是心理上的。
而张俊军在占领宿州、亳州之后,在百姓的列香花迎军中抢掠一番,就退兵班师。
中部战场上的岳家军,逐步变成众皆预见的孤军深入,打的胜仗越多,收复失地越广,兵力就越分散,形成被各个击破的不利局面,这也是岳家军停止全面推进,向开封附近的颍昌集结的原因。
秦桧请出的班师诏正是要扼住岳家军的攻势风头,打击岳家军士气,令大军在回师中被金军歼灭。
作为赵构,则以为班师一不至于大败覆国,二不至于全胜迎回旧皇帝,又免除大将功高震主的威胁,一举三得,遂与秦桧一拍即合。
殊不知一旦宋军的绝对主力——岳家军被歼,大宋离覆国就不远了,赵构亦知此点,故有全军为上的话,然大兵在外,岂能尽如圣意?
三日前,明日与杨再兴、岳雲奉令率领全骑兵编制的先锋营,急驰岳飞亲驻的堰城,保卫只有少量亲军随护的大本营。
几乎同时,金兀术也得到岳家军大本营兵少的情报,率领十余万主力部队星夜赶来,企图一举摧毁岳家军统帅部。
尚未完成集结的岳家军各部闻讯,除了岳飞严令不可妄动的颍昌王贵部,其他如淮宁张宪部、牛皋部纷纷驰援堰城,却在时间上已慢了一拍。
堰城之战的意义,已不亚于后世二战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此刻堰城岳家军,连火头军都算上也不过近万人,谁都知道,这将是一场以寡敌众、前所未有的硬仗。
就连对大英雄最有信心的明日都心中嘀咕,急调附近的圣军往堰城集结,沿途骚扰阻滞金军,却也是杯水车薪,影响不了大局。
就在恶战前夕,却收到了赵构的班师诏,而且全军上下传遍了,军心士气已经受到影响。
这道圣旨的杀伤力,甚至比金军的大兵压境还厉害,万里之外的秦桧,无意中和主子兀术做了一次绝妙的配合。
岳飞如果现在撤兵,至少可以避免本来就对比悬殊的一战,保存实力。
但是,岳飞渴望已久的与金军主力骑兵主动对决的机会,就要变成回师中的被动挨打,这其中的厉害环节,岳飞又怎会想不到。
阳光也开始刺眼,金黄色的天际隐隐出现一根长长的黑线,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将,怎么会看不出那是骑兵迫近的痕迹。
在这时间、这地点出现的骑兵,除了大金铁骑,还会有谁?
岳飞亦在此时做出了决定,双臂一争,背后的战袍哧啦裂成两片,众将为之一震,定目仰望……
明日心神猛紧,胸口陡麻,几乎要大叫出声了,两道激情澎湃的目光死死盯着大英雄肌腱突起、伤痕交错的古铜色后背,四个深入肤理的红字在灿烂的阳光下耀眼无比——“尽忠报国”!
原来后世一直流传的岳母所刺的“精忠报国”,其实是“尽忠报国”!
这一字之差的四字从此就深深地烙在明日的心灵中,刻在他的脑海中,就在他有所反应之前,海啸一般的呐喊就已经冲出他的嘴、冲出众将的嘴、冲出城头上所有兵士的嘴,汇成气吞河山的求战誓词!
“尽忠报国!尽忠报国……”巨大的声浪回荡在堰城的上方,直嚣云霄,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尽忠报国!
岳飞没说一句话,就用一种独特而坚决的方式,将班师诏的消极影响化为大战前的总动员!
“摆地形图!”岳飞走入众将之中,早有亲卫周宏和耶律驴粪,带几个小校搬来大小石头,就在城头兵道上摆开了堰城周围的地形图。
城外的大地上,正有数十道骑尘自各个方向往堰城这个中心接近,那是岳家军分布各要点的侦骑。
“是日,堰城的风是咸的……”这是某个参加过堰城之战的岳家军旧卒,在多年之后的永恒回忆。
那一日,堰城的风之所以是咸的,是因为里面混合了太多的血腥味,更是因为宋人自汉唐以来收敛心底的血性,第一次爆棚而发……
“报!金军大队步骑已过小商桥!”
“报!金军铁浮屠现身十里坡!”
“报!金军一部轻骑逼近五里店!”
“报!金军前锋马军万余距堰城仅二十里!”
……
按由远及近的顺序,代表金军的黑旗插遍了堰城北、东、西,形成一个扇面的半包围圈。
岳飞神情保持一贯的沉毅,众将则眉头紧锁。
谁都看得出来,形势十分严峻。
兀术的战略意图十分明显,将十万大军在一日内渐次投入战场,呈梯形攻势,欲利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打一场消耗战,将堰城岳家军在金军最擅长的“更进迭退”战术中消耗殆尽!
而增援的岳家军最快的也要在两日后才赶到,众将的心中如弓弦绷到了极点。
在女真骑兵最有利的时节和最有利的地形,宋金两国第一次真正意义的骑兵会战即将拉开序幕。
“金前锋至,汝,领背嵬军出战!”岳飞的第一道目光射向了自己儿子岳雲。
第一阵,岳飞就让自己最亲的儿子,去厮杀!让自己最精锐的亲军,去血拼!
“得令!”岳雲抱拳上前,接领令箭,接过了最艰巨的任务。
岳飞看着长子,出现了须臾的情绪波动。
同样有子的明日,从大英雄眼里看到了舔犊深情,也看到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待,更看到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
因为岳飞说出了下面一句话:“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吾先斩汝!”
“得令!”二十二岁的岳雲明亮的眼睛看着父亲,眉宇间挥不去一抹对父亲的爱,还有身为其子的无怨无悔,以百死不回的毅然转身就走。
好小子,如果不死,必是第二个岳飞!
来自后世的明日,已经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父与子,后世的父亲可以为为儿子做一切事,但决不会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危险的地方。
但今天,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伟大的人格,两颗勇敢的心!
“兀术大队至,汝,领游奕军出战!”岳飞的第二道目光投向了堂妹的义兄、自己的杀弟仇人。
二十八岁的杨再兴上前一步,浑身散发着逼人的锐气:“得令!”
岳飞无比惺惜地瞪住杨再兴:“万中取敌首,教兀术丧胆,乱其军心,非汝莫属!”
好兄弟,如果不死,必是又一个民族脊梁!
明日从背后凝望着杨再兴接令而去的背影,心神不定,跟岳楚雨中相认不过八日,两人没再相见。
不过杨再兴似乎有所觉察,跟他有些疏远。
可是明日救杨再兴的决心无比坚定,他看着地形图上的小商桥,距堰城不过一日路程,心中判断小商桥之战就在眼前,甚至有可能就在这一场大战中。
因为他记得后世的记载,杨再兴是撞上金兀术大军误入小商河的,而杨再兴现在的任务就是牵制兀术亲军……
明日正琢磨着是事先提醒杨再兴留意小商河呢,还是跟着杨再兴并肩作战以便随时相救?不期岳飞的第三道目光投向自己:“铁浮屠至,汝,领先锋营出战!”
第二百八十六章 秋天的童话
明日精神一振,怎么老是游走在历史与现实的边缘?现在老子已是岳家军的一员,而且是深受大英雄器重的一员!
“得令!”他昂首挺胸地站出来,只要好好表现,就可以彻底取得岳飞的信任,那时就可以寻找合适的机会,力谏岳飞不理那催命的十二道金牌,继续北伐大业。
明日胸中已有信心,因为通过这些天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大英雄两次对待班师诏的态度来看,其绝非愚忠之人,而是把国家和民族放在第一位的真正猛士!
最大的心结消除,他现在最担心的人就变成了杨再兴。
明日心中已有计较,老子既然是齐天大圣,自然有办法分身去救杨兄弟——这个酷似自己的“前世”……
“铁浮屠乃敌之灵魂,一溃则全溃,此战胜败,系汝一身,红大!”岳飞语重心长,解下自己的腰刀,赠与明日,以示激励。
以明日加入岳家军之短,受大英雄看重之快,真有点不可思议的事,而这种事,就真实的发生在他身上!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岳飞的选择,更是命运的选择!
因为,对付铁浮屠,他确实是最佳人选!
因为,他是带领过铁浮屠的明日!
虽然,岳飞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或许,这就是历史的必然吧……
一名真正的统帅,要善于用人,各用其长。
在堰城之战的战术部署上,岳飞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至,只点了岳雲、杨再兴和“红大”这三个屈于二级将官的先锋,就成为这场宋金第一次骑兵会战的主宰者!
明日蹬蹬蹬地下城,左手握紧岳飞赠于的腰刀。
他从小就喜欢刀枪,当然,是那些木头做的刀枪。
在他的童心里,这些刀枪是男儿的一种梦想,一种保护自己乃至保护天下的的力量。
现在,他明白了,这其实是一种“守护心灵”的力量。
士为知己者死,明日的胸中升起万丈豪情:岳飞,你无愧我的崇拜、无愧后人的崇拜!
清爽的秋风,像情人的手,扫过金黄的高粱穗,扫过战士们的脸,那一张张被晒的通红的脸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在午后的阳光下半眯着眼睛。
柔顺的战马,像听话的孩子,依偎着静默站立的主人,对身旁诱人的高粱叶不屑一顾,至多咬一咬铁嚼口,抬一抬蹄子,竖着耳朵等候着冲锋的号角。
袅袅的白云,像故乡的使者,飘在苍穹的蓝天上,他深邃的双眼入神地仰望着,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中,寻觅生命的奥秘。
蓦然,无数的黑点,像地狱的阴魂,撕碎了这美丽的图案,带着恐怖的尖啸,映入他的视网膜,越变越大,越来越近……
就在那一瞬间,明日周身的气场激荡反弹,以光一般的速度,如同一个急剧扩散的大涡流向四周辐射!
他的五感随之释放,水银泻地般地荡漾出去,去看、去听、去嗅、去触、去映射着敌我的各般变化……
在前所未有、空前汇聚的集群杀气刺激下,被动型高手明日,也可遇不可求地攀入了日月决的巅峰之巅!
他的气场扩散至一个空前的距离,仿佛蜕变出一个新的“他”,超然世外,君临战场,俯视大地……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跳出自我看自我,现在的“他”则是跳出世界看世界。
这个“看”也非一般意义的“看”,而是融入了五感,仿若上帝之眼。
这!便是绝世高手的境界吧?
不及思量,“他”的视角与那无数尖啸的羽箭融为一体,顺着发射的轨迹俯冲下去,金黄色的地面越来越近……
“他”看到高粱地像波浪一样地翻滚起来,一匹匹嘶鸣的战马如蛟龙出海一般地跃出,马上是一个个手持大枪的岳家军健儿,一马当先者手执一对四棱铁枪,正是小将军岳雲!
“他”看着地面上的岳家军将士越来越近,竟无盾牌防护,心头一缩之间,便见他们手中的大枪一抖,舞成风车一样!
“他”和如雨落下的羽箭纷纷撞了上去,伴随着“噼劈啪啪”的金木撞击声,一个个跌落在马蹄之下,亦有漏网之蛇咬中了目标,不少中箭的岳家军战士自马背上慢镜头般地摔下……
“唰唰唰”,“他”又伴随着无数的羽箭飞了起来,不过这次是冲向相反的方向!
岳家军的骑射战术竟是如此精妙,冲锋时一人在前舞枪挡箭,一人在后执弓对射……
在内心的惊叹中,“他”伴随着岳家军第一波的反击箭雨划过蓝天,又扑回了地面!
“他”看到密密麻麻的大金骑兵,甲刃的寒光和铁兜鍪下一双双惊讶的眼睛,一个独眼的大将狂呼:“举——盾!”
就在韩常变调拉长的声音中,第一支出现在堰城城外的大金轻骑兵部队猝不及防,在岳家军的远射中如雨打枯草,纷纷仆倒马下……
这支以女真人为主的前锋部队本以为,宋军必是凭城而战,这座城矮墙败的堰城县还不马到踏平,可一雪顺昌之耻!
却没想到,宋军竟在离城很远的旷野以骑兵迎战!
更没想到,印象里不堪一击的宋军骑兵,竟能以金军最擅长的骑射反击,从来只有金人远射别人而没有被别人远射的,这种心理上的冲击,远甚肉体上的打击……
就在一片哭爹喊娘声中,岳雲率领着三千背嵬军冲入了五倍于己的金军前锋中!
“他”忽地跃上一位背嵬战士的枪尖上,一点头,有如灵蛇,顺着对面一名金兵的长矛就钻进去了,扑地钻入那金兵的咽喉,一团血花暴起,其尸身一头载倒马下……
一员女真百人长手举狼牙棒跟着杀到,“他”就往狼牙棒上一磕,白蜡枪杆一弯,顺势弹出去,借对方之力,狠狠扎入其肚中,挑出一大截肠子来,那百人长也栽下马……
见“他”如此厉害,金军的三杆长矛从周围同时刺来,“他”一下摆个三百六十度,同时荡开三杆长矛,连续抖动,指哪扎哪,枪枪不落空,三个金兵又落在马下,在乱踏的马蹄下惨叫翻滚……
岳家枪的威力在近身马战中尽显!
“他”不忍再“看”,又慢慢地升起,默默注视着金黄色的大地逐渐变红……
此时,大金的后续部队源源不绝地涌来,但都停在了战场外围,因为他们见到无比可怕、不能相信的一幕!
那数量不多的宋军骑兵,在兵员庞大的金军前锋阵中,就如鹿群中的老虎一般,大肆杀戮,如入无人之境,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终于碰上了克星!
一声炮响,无数铜甲鲜亮的女真骑兵簇拥着一面绣金大纛出现了,中间霍然是一员红袍金甲的魁梧大将,其手握长斧,破众而出,蓦然将金色的兜鍪扔向空中,露出虎目鹰鼻的一张悍脸!
金兀术扬头甩辫,天神一般地举斧高呼:“杀!”
大金三军为之一振,就在四野震动的呐喊声中,黑压压的步骑在十几里的阵线全面展开,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一般奔突而来,要把不够塞牙缝的三千宋军吞噬。
奇兵突起,背嵬军背后的高粱地中,旋风般地冲出大队宋军人马,为首者横枪跃马,朗声大笑:“金兀术,杨再兴等你多时了!”
明日的气场也在这时回缩,从巅峰之巅回到了常态。
因为他并非真正的绝世高手,那样的境界不仅可遇不可求,更极消耗阴阳之气,再“看”下去,他就没有一战之力了。
他向身边的将领一躬身:“先锋大人,小人去也!”
“红先锋”眼中掠过水样的柔情和深切的关心:“务必小心!”
“得令!”明日翻身上马,一枪一骑,直驱杨再兴率领的游奕军,将兀自按兵不动的先锋营抛在了脑后。
他现在的模样是个普通的宋军小校,而那个肩负阻击铁浮屠重任的红先锋又是谁呢,自是他的小娇妻——楚月。
明日没有时间、没有机会、也没有合适的语言,去提醒杨再兴留意小商桥,只有选择跟他并肩战斗,在瞬息万变的沙场上,守护着这个模样与他酷似的真正英雄,仿佛守护着自己。
成千上万的金兵如潮水般席卷过来,仿佛要荡平前进路上所有的障碍。
岳雲率领的背嵬军就如一座不可动摇的礁岛,顽强地将冲刷上来的巨浪粉碎成血红的沫子。
而杨再兴率领的游奕军,则如崩裂而下的山石流直冲过来,将金军的一字冲锋阵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直奔那面绣金大纛,要擒贼先擒王,万中取敌首。
金军各部也发现了宋军生力军的意图,如同发现肉食的蚂蚁一般围聚上来……
被鲜血泼染的金黄色大地上,数量占绝对优势的黑袍金军和斗志被绝对激发的绯袍岳家军战作一团。
阵眼已变成了两个,一边是岳雲的背嵬军吸引了大部金军骑兵,陷于艰苦的鏖战。
一边是杨再兴的游奕军扯动兀术的侍卫营和金军步兵,各自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了相冲对撼……
一只海青儿在半空翱翔,在它的视野里,广阔的战场上,一处形成一个死亡的大漩涡,正不停地把越来越多的大金将士卷了进去。
另一处则如同两股方向相反的逆流,呈一条直线快速接近,即将发生不可想象的碰撞。
它却没有注意到,还有一条细细的潜流,从另一个方向冲向两股逆流即将碰撞的交点……
第二百八十七章 超级保镖
金兀术一斧劈下,一个岳家军游奕骑兵手中的大枪,像脆弱的柴杆断成两截,人从头向下被劈成两半,如泉的鲜血洒在坐骑上。
那匹战马一声痛苦的嘶鸣,跪倒在地……
两名游奕骑兵见兄弟惨死,瞪着血红的双眼扑上来!
金兀术大斧闪电般横向一划,驱骑从两名游奕骑兵中间穿过,在他的背影中,两名游奕骑兵的上身从身体上飘下来,竟被金兀术拦腰斩断……
杨再兴枪走如龙,骑驱如灵,不停突破层层围堵上来的兀术侍卫,奈何金兵谁都看出杨再兴是主将,亡命拦截。
不少压力稍轻的游奕骑兵,已经抢先跟兀术交上了手,却沦为兀术大斧的祭品。
这也是战场上的残酷定律,普通一兵用自己的生命消耗对方主将的战力,让自己的主将留存更多的力量。
看到前方同袍的惨死,杨再兴大吼一声,铁枪一抖,将扑上来的三个铜甲骑士荡开,往前一点,挑飞了第四个铜甲骑士……
“轰!”两边的主将终于对上!
杨再兴的枪尖与金兀术的斧锋在空中各自划出美丽的弧线,清脆地相交,强大的杀气同时撞在了一起,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周围的宋兵金兵不约而同地散开,随即又投入到面对面的撕杀中……
明日身心一颤,嗅到了与集群杀气截然不同的个体杀气,这种百战不回的饱满战气只有绝顶的战将才有,他晓得杨再兴和金兀术已经对上了!
明日精神大振,化枪为棍,连抽带打,硬着心肠不理身边的生生死死,冲过血花不停绽放的凄艳大地,出现在杨再兴和金兀术交战的地点。
他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杨再兴人骑飘忽游走,一枪又一枪地刺向定在中间的金兀术。
大金头号勇士的红袍破裂,辫子散乱,一斧一斧地相架,血淋淋的一只耳朵挂在腮旁,狼狈万状,已明显处于下风!
而众多上前相救的女真侍卫不是被岳家军战士所阻,就是冲不进被战气笼罩的战圈。
明日复杂地看着这位熟悉的女真民族英雄,金兀术的鬓角已经白了,比战场更加险恶的政治斗争侵蚀了其强大的战力,在血气方刚的岳家军第一虎将面前,只有招架的份。
如果将金兀术活捉,那此后的宋金走向就截然不同了,自己也不用殚精竭虑琢磨着如何救岳飞、如何对付秦桧夫妇这对奸人了,一个叫人怦然心动的念头生了出来!
明日拍马上前,大叫一声:“杨将军,我来助你!”
杨再兴忽见一个岳家军战士冲过来,担心他为自己的战气所伤,本能地一收。
已经成为困兽的金兀术就抓住了稍瞬即逝的良机,蓄势已久地一斧劈在空处,大拳一击马臀,战马狂嘶而起!
借助战马之力,金兀术强壮的身体弹射出去,正落在金军阵中。
明日懊恼地差点想给自己一棍,怎么老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犯下事与愿违的错误?为什么总是心向大宋,却成全了大金……
“金兀术休走!”杨再兴顾不得怪他,挺枪追杀过去。
女真侍卫的忠心尽现,一个个拿胸口往杨再兴的枪口上撞,为主帅争取逃命的时间。
金兀术已经破胆,跳上一匹马,在其余侍卫的围护下,飞也似地往后逃去,金军的阵营随之大乱,强劲的攻势土崩瓦解。
岳家军将士士气大振,震天呐喊着乘胜追击!
正势如破竹之际,却见退潮般奔逃的金军人马中,水落石出般地迎出一支截然不同的骑军,连人带马全部披甲,厚厚的铠甲漆黑发亮,铁兜鍪下唯一露出的双目射出冷酷的光芒,一如手中那巨型的标枪……
大金的重甲部队——铁浮屠赶到了战场!
身后的堰城响起了撤退的锣声,杨再兴盯着在金兀术帅旗下重新整阵的金军,心不甘情不愿地打马后退。
自知犯了错误的他,紧紧跟在杨再兴的身后:“杨将军,小人上的不是时候!”
浑身沾满敌人血迹的杨再兴释怀大笑:“那厮终逃不出我的手心,兄弟,你很面生,是那个军的?”
“小人是红先锋手下!他令我暂跟杨将军,以尽犬马之劳!他还叫我带了一句话……”天底下也只有明日能这么兜兜绕绕,变来变去。
“哦?什么话?”听到“红先锋”三个字,杨再兴的面上浮出极为复杂的表情,有敬佩,有酸楚,还有爱与恨!
也幸亏明日现在的身份是个小校,才能看见杨再兴的真实表情。
他心中忐忑,莫非杨再兴也看出了“红大”的破绽,赶紧道出想好的话:“红先锋说,待到沙场征战后,再与兄弟诉衷肠!”
“待到沙场征战后,再与兄弟诉衷肠……”杨再兴此时脸上现出茫然之态,一反刚刚对阵兀术的英雄豪情,似乎在对他说,又似乎喃喃自语:“义妹这几日甚是开心,都是因为他……”
明日心头一跳,几乎确定杨再兴嘴里的他就是自己。
他自信红大的扮相,杨再兴一时半会识不破,而如果被识破,破绽就是出在岳楚身上!
生性率真的岳楚哪有他这么深藏不露,心情都写在了脸上,身为义兄、又余情未了的杨再兴怎能看不出来?
臭丫头,你可害苦了我!杨再兴怎么能接受曾经的情敌派来的人?
“兄弟,你还是回去,不劳红先锋费心了?”果然,杨再兴如此说。
“杨将军,小人不回红先锋那边,就是死也要跟随着你!”明日急眼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杨再兴看!
“罢罢,你就先留在我身边吧!”杨再兴被他情切之言感动,面上浮出一丝坚毅,“也好,这一战结束后,我也有话托你带给他……”
他心中大喜,忽又觉得不对劲——“我也有话托你带给他”,杨再兴怎么不理他那个“待到沙场征战后,再与兄弟诉衷肠”的约定,难道他对他依旧不能释怀……
就在此时,这时代最令人恐怖的重甲骑军——大金铁浮屠投入了战斗!
染血的大地又开始颤抖,对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三角阵,像一个巨型的石碌碡碾上来,所过之处,草稼倒伏,尘土飞扬,气势端的惊人!
三角阵的前端,正是遇山平山、遇林拔林的铁浮屠,左右两角,则是灵活机动的轻骑兵。
而三角阵之后,则是黑压压亦步亦趋的步军,金军三位一体,缓慢而有序地前进,坚忍耐战的作风尽显,完全把刚刚的败溃抛之脑后。
金军这个阵布得好,在发现单兵作战能力不是岳家军对手之后,迅速变阵,转以密集的骑兵编队冲击岳家军的散骑战法。
而岳家军战士一旦被冲散,就将被紧随其后的大金步军以蚁群战术吃掉。
这个阵同时吸取了顺昌惨败的教训,在铁浮屠两翼佐以轻骑兵,防备专克铁浮屠的大宋步军钩枪、巨斧队。
好一个临机应变的奇计,明日心中赞叹,犀利的目光落在三角阵后高高竖起的一座指挥楼车上。
像鸟巢一般的空中望楼里,站一文官装束者,远远的看不清其面目,在兀术军团能代行最高指挥权的,除了“海青双翅”之一的军师哈迷蚩,还会有谁?
也只有这厮,才能布出如此之阵。
撤到城根下的岳家军战士迅速在背嵬大旗和游奕大旗下重新集结,大部分岳家军战士是第一次见到铁浮屠的威势,却凛然不惧,面上浮出棋逢对手的兴奋。
杨再兴倒有些担忧地望一眼前方先锋营埋伏的阵地,能不能扼住铁浮屠的攻击,关系到这一战的胜负和堰城存亡。
如果杨再兴知道,重中之重的先锋营主将——“红大”或者明日,并不在其位,正跟在自己身侧,只怕要一枪戳他个透明窟窿。
明日竟没有丝毫的担心,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历史的预见,使他相信大英雄不会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娇妻打仗用兵的本领远在他之上。
如果连楚月都对付不了铁浮屠,他再担心也没有用。
他这时满脑子的念头是如何与杨再兴在战场上配合,一举捉住金兀术,那时就能扭转岳飞乃至历史的命运了,这才是“我即历史、历史即我”哩。
明日的脑中蓦然转出一个绝妙的想法,突兀道:“杨将军,呆会再打起来,只怕金兀术未必有胆再跟你交手……”
杨再兴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毅然之色:“我便在这千军万马中往来冲杀,除非战死,否则怎么也要捉到他!”
明日心头一骇,终于看懂了杨再兴竟欲不惜一死、也要拼掉金兀术的意志!
这是何等强大的意志: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古往今来,说到又能做到的,能有几人?
不!你不能死!
明日强压胸潮起伏,赶紧抛出想法:“将军大可不必如此,小人倒有一计,包将军能接近金兀术!”
杨再兴闻言一振:“兄弟快讲!”
明日就凑上前,在他的耳边这般这般一番。
杨再兴听了大喜,竟不理敌阵接近,命副将压住阵脚,他与明日则翻身下马,一头钻入一片茂密的高粱地中,看起来好像内急似的。
古代将士在战场上内急,因为全身披挂,颇多不便,有时需要同袍帮忙解甲,有时便直接尿在裤裆中。
总之,不能做个“憋死鬼”,否则,转世投胎就没那话儿了。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
半晌,高粱地中,两人一前一后又钻了出来,相互打量一番,同时偷笑,却冷不防被对面轰天价的呐喊打断!
第二百八十八章 超时空接触
只见那哈迷蚩扬起一面虎旗,战场上的金军蓦然齐声呐喊起来。
十余万金兵的呐喊充天斥地,一时成为战场上的唯一声音,巨锅般地扣向人少声弱的岳家军!
三角大阵的前端则像蟒蛇的舌头一样伸出来,做试探性攻击。
只听一声炮响,打破了巨锅的锅底,“红大”所率的先锋营出动了。
两千岳家军精锐,化骑为步冲出高粱地,前钩枪,后巨斧,直扑上去,就要重演顺昌大破铁浮屠的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高处的哈迷蚩打出一面龙旗。
铁浮屠噶然停住,左右两翼的轻骑兵包抄上来,却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战术,漫天箭雨顿时覆盖过来。
成为众矢之的的先锋营步军不慌不忙,就地结成防御圆阵,以盾挡箭,几乎同时,先锋营的后备马军杀将出来,与金军轻骑兵对上!
好个楚月,早算到哈迷蚩这一着,若反应稍慢一拍只怕已吃了大亏。
不过先锋营的大半兵力都用来对付铁浮屠,骑兵有限,亟需友军协阵。
便听得堰城城头鼓声大作,早已跃跃欲试的背嵬军和游奕军将士再度出击,冲向金军三角大阵。
金兀术最倚重的铁浮屠,陷入了先锋营钩镰枪与巨斧构成的泥潭中,动弹不得,其余的岳家军将士或角其前,或犄其侧,与金军开始了全军接战。
那金军有了第一回合的教训,更兼有哈迷蚩在高处指挥,那些轻骑兵如风似的来,如风似的退,采用急剧消耗体能的车轮大战,就是不跟岳家军将士硬碰硬。
这便是铁打的老虎,也经受不住群狼的连番鏖战。
眼看战场陷入了胶着状态,逐渐往不利岳家军的方向转移,明日与杨再兴一前一后在敌阵中冲杀,却到处寻不到金兀术的帅旗,心中分外焦急。
就在最难分难解的当儿,堰城城头一直连绵不绝的鼓点忽然甩个高腔,似要把鼓皮擂破般擂起来。
城门大开,一面上书“精忠岳飞”的红字黄旗扬风而起,一员手持铁枪的大将率领几十骑踏尘而出,直扑战斗最激烈的前沿,正是岳飞!
这面“精忠岳飞”旗,乃是绍兴三年,岳家军平定虔州叛乱后,岳飞赴行在朝见,赵构亲笔书写所绣成的战旗,自此作为岳家军的大纛,彰显岳飞的精忠可嘉。
后世传为岳母刺字的“精忠报国”,概起于此。
只是谁也想不到,此时的赵构小儿,已对他亲笔御赐的“精忠岳飞”,动了杀机。
一员掠阵的副将慌忙上前挽住岳飞战马:“大帅为国重臣,安危所系,奈何轻敌?”
“非汝所知!”岳飞用马鞭抽落其手,跃马弛突到阵最前,拉弦搭箭,左右开弓,射出连珠九箭,正是那威震天下的“九连环”!
只听楼车上的哈迷蚩一声惨叫,在空中翻滚着栽下来。
正在浴血奋战的岳家军将士见主帅亲自出马,更一上阵就干掉了敌人的指挥,士气倍增,虎扑猛杀起来,嘴里怒吼:“精忠岳飞!无敌大帅……”
“岳爷爷来了,岳爷爷来了……”金军上下闻声胆落,连连后退。
为稳住军心,金兀术的帅旗终于出现了,竟然就在不远处,明日与杨再兴相顾大喜,领着几十骑,冲了过去。
金兵们眼见那刚才大败主帅的宋将扑过来,争先恐后地上前阻击。
“杨再兴来也!”明日哈哈大笑,一枪横扫,正欲将挡住去路的几个女真侍卫荡开,却不料那几个侍卫竟不躲不避,挺着胸膛扑上他的枪尖!
就在明日的措手不及中,女真侍卫们已经一个个带着胸口的血窟窿,倒在马下,他的脑袋嗡的一声……
明日一直以为,惟强者方可言不妄杀!
比如武林高手、绝顶战将、世外高人,身怀绝技,杀人易如反掌,若救人,同样易如反掌。
还有一种人,就是站在权利巅峰的大人物,他们的决策可活一城,亦可覆一国,杀与不杀,只在其一念之间。
所以,为了履行自己的誓言、为了执行自己的信念,明日一直在努力变强,无论是个人,还是他的军队。
而今,他已无限接近强者的存在,论武功,他甚至偶尔可以触到绝世高手的境界。
至于他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绝对是任何势力不敢小觑的存在,那些偶露峥嵘的秘密武器,足以威慑一方。
所以此次出兵以来,他虽然对圣军下达了一旦“狭路相逢”,便“血战到底”的命令,但真正执行起来,一直是以最少量的杀戮去震慑敌人,令敌人知难而退。
然而此刻,他才意识到,在血腥的沙场上,面对密密麻麻的敌人,哪怕他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也无法做到“不妄杀”,因为对手完全是不计生死地扑上来,向他的枪尖上扑!
好比一位慈悲为怀的高僧,一脚抬起,却发现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四周全是蚂蚁,除非他能插翅飞去,否则,只要脚一落地,必将杀生无数,他该怎么办?
明日的大脑陷入信念的动摇和困惑中,但他的身体则不受意识的影响,做出武者的本能反应,一枪一枪地杀过去,杀开一条血路……
“金兀术,这回你跑不掉了!”前方传来一声暴喝!
大脑一片混乱的明日,毫无感觉地看到一名宋军小校出其不意地攻到那面绣金大纛下,撕破众侍卫的保护,将一名红袍金甲的大将夹到自己的马背上,周围的金军顿时大乱。
原来他的妙计是与杨再兴换装,使金兵把他当作杨再兴而全神戒备,而对扮成小校的杨再兴不设防!
却不知金兵因为见识到杨再兴的厉害,自知压根不是对手,直接将各自的身体当做人肉盾牌,用一条条的生命阻挡他前进……
明日的掉包计成功了,却面临更大的压力,因为他要掩护擒住金兀术的杨再兴撤退!
他打马冲了上去,为杨再兴挡住潮水般涌来救驾的金军将士,是否改变历史、改变大英雄的命运,在此一举!
他别无选择、毫无保留地大开杀戒,就在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形下,他“不妄杀女真一人”的誓言被彻底打破了!
“不!我没有破誓!只要我心不杀,敢挡我者,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为了攀登下一个的高山,你可以将上一个高山踩在脚下……”
两个不同的声音在明日的大脑中轰鸣,他双目如炽,状若疯狂,手中长枪舞得飞也似,血雨围绕着他的周身飞洒……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
明日变成了一个勤劳的农夫,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不!是一把死神的镰刀,收割一条条送上门来的生命!
佛挡杀佛!魔挡杀魔!我杀!我杀……
明日不知杀了多久,人为血人、马为血马,身边已无一个活人。
已经西斜的阳光如此刺眼,他下意识用手挡住,却还是产生头晕目眩之感,那血淋淋的枪尖,竟给了他一种解脱的快感!
就在解脱感生出的同时,他感觉日月诀已经后继乏力,体内的阴阳之气也已近油尽灯枯。
那气场反而不可思议地向四周逸散,蜕变出另一个“他”,他又跳出了!
“他”看到周围一张张的嘴或咬牙切齿,或痛苦咧开,一个个的面上表情变化得缓慢而丰富,传到耳中是是变调拉长的怪声,飘入鼻中的是浓郁甜腥的血气……
“他”向上升去,再次俯视着即将决出胜负的战场。
金军的帅旗已经倒下,“精忠岳飞”的大旗与夹着金兀术的杨再兴遥相呼应,纵横驰骋,二者所过之处,金军像连锁反应般地溃乱起来……
铁浮屠在先锋营的钩枪、巨斧下人仰马翻,轻骑兵在背嵬战士和游奕战士的追杀下鬼哭狼嚎,失去骑兵掩护的大金步军抱头鼠窜……
宋金两国第一次大规模的骑兵会战,以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金军完败告终!
“赢了!不止是赢了,还抓住了金兀术……杨再兴不用死了!岳飞也不会死了!历史就此改变了……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哪怕是誓言的打破、信念的坍塌,都值得了……呜呜呜……哈哈哈……”
明日想要大哭、想要狂笑、想要收回气场,却发现“他”不受他的控制了,但彼此的联系还在,他依旧能看到“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大地越来越远,身边飘来是洁白如絮的云彩,本能地想沉下去,然而却越飞越高,冲出蓝色的大气层,扑入了浩瀚无边的黑暗!
你大爷!这才是跳出世界看世界了!这不是神话传说中的“神游九霄”吗?老子成仙了……
即便明日已有唯心主义的倾向,但他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自然不信自己白日飞升了。
在后世,这种类似灵魂出窍的现象,有一个算是科学的解释——濒死体现!
啊?难道自己要死了?刚才的大杀特杀,耗尽了他的体力、耗尽了他的真气,若是一口气接不上的话,真会猝死的……
他拼命地想要收回自己逃逸到世界之外的“灵魂”,却做不到!
“他”看到了瑰丽无比的外层空间,繁星在眼前闪烁,光云在脚下划过,“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在吸引着“他”……
他明知自己的身体还留在地面,还是生出一种被投入无底深渊的孤独感、恐惧感……
他和“他”的联系越来越弱,就在恐惧张到极限时,“他”炸了开来,变成无数个碎片往各个方向飞去,眼前同时出现了奇异的光、各异的星球和更多的黑暗……
明日脱离了濒死体现,一下子“回到”了战场上,愣愣地看着四周欢呼胜利的岳家军将士,尚来不及庆幸自己“活”回来了,只觉心中空落落的,好像身上失去了什么东西?
是的,他真的失去了某样东西——气场!
自从明日得到教尊小姨传授练气口诀,使得“日月诀”阴阳相济之后,所形成的气场,连带气场的源泉——阴阳之气,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在他的体内没留下一丝痕迹,好像从未拥有过!
老子被打回原形了?在终于改变历史的走向之后,命运就是这么嘲弄自己么?
明日只觉四肢无力,张口喷出一泼鲜血,眼前一黑,从马上栽落,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天亮之前
好渴!好饿!
明日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一睁眼却看到了自己——“红大”殷殷关切的麻脸,他的身体则躺在先锋帐里。
一愕之后,他才记起麻脸下的人是小娇妻,又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忙默运日月诀,观察自己的身体有无反应。
按说,即便他耗尽了真气,只要得到休息之后,总会有所恢复。
然而,练气法门没问题,但筋脉内却无一丝气流在流动。
他最害怕的结果出现了,这种情况,只能有一个解释……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散功了!
至于原由,要么因为他“不妄杀”信念的坍塌、令“放下”心诀变成了无源之水,要么因为他这一战的真气消耗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范围、伤及了练气根基,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完了,这真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明日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顾不得饥渴,抱着一线希望,对小娇妻道:“月儿,打我!”
楚月满眼的莫名其妙,自己的夫君被马摔傻了?不期他又道:“我还有一个女子,没有坦白!”
“老小子,竟敢如此!”楚月闻言大怒,一耳光打过来。
“啪”的清脆一声,那记耳光结结实实地印在明日的脸上,他压根来不及躲闪,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除非他故意被她打。
而现在,他的气场毫无感应,不!是气场全无!
明日脸上火辣辣的,竟不觉得疼,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内功尽失了,这回是彻底“放下”了。
现在唯一能安慰他的,是捉住了金兀术,从而扭转了此后的历史,自己所作的巨大牺牲,也算有了回报。
“嘻嘻,为夫是说,还有个襄晋公主,一直对我单相思!”他作出逗楚月玩的嬉笑之状,根本不敢告诉她自己散功了,“对了,大帅把兀术怎样了?”
“哼,我看你自作多情才对!”楚月星眸一嗔,有些忿忿不平,“真兀术早已换装逃了,杨再兴则被岳帅责了二十军棍。自家真不明白,杨再兴虽然捉个假兀术,但兀术大军亦因此溃败,乃立下大功,怎地反倒受惩?”
啊?明日张口结舌,一脸的懊丧!
你大爷!原来不仅自己会掉包,金兀术也会掉包啊!真他娘的得不偿失,老子这下亏大发了!
命运这厮又戏弄了自己一回!老子也真他娘的天真,历史岂是那般容易改变的?
明日咬牙切齿,表情丰富之极,却想到后世的评书好像也有这一段,不过擒假兀术者换成了岳雲……
嘿嘿嘿,看来又是自己给后人留下了创作素材,他不由苦笑起来。
楚月倒没在意夫君的情绪起伏,道出一串密集的信息:“我刚才冒充你,到帅帐听令,还受了嘉奖,岳帅对你很看重哩。张宪的援军快到了,兀术大军退往临颍,意图分割堰城和颍昌两地宋军。岳帅命岳雲回援颍昌,又令你与杨再兴再为张宪先锋,挺进临颍,寻求与兀术大军再度决战。还有集结待命的圣军儿郎,请示下步行动……”
唉!大战伊始,自己就失去了内功!再为先锋?老子已非那在百万军中来去自由的被动型高手了,还要救杨再兴,自保都成问题,这可怎么办?
明日思绪大乱,恨不得继续昏睡,逃避这些不堪重负的责任。
不想楚月扑入他怀里,泪流满面:“自家指挥先锋营,杀了好多族人哩……我对不起祖宗……”
“好月儿,是为夫害苦了你……”明日这时才省到只想着自己的得失,浑忘了小娇妻作出的牺牲,大手温柔地擦拭着她的“麻脸”,怜爱道,“快结束了,一切都快结束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回荒岛陪儿子了!”
“真的?”楚月抬起泪脸。
他无声点头,这一切快结束了吗?其实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满是悲观和迷惘。
难道,自己想救大英雄和杨再兴的梦想,仅仅是一厢情愿的、希望渺茫的奢望?
杨再兴终究逃不过小商河里“万箭穿心”的惨烈结果?岳飞终究逃不过冤死风波亭的悲惨结局?
不!绝不!
老子刚坠入这时代之际,不过是个浑浑噩噩的后世小子,那时孑然一身、身无所长、朝不保夕,却怀着一腔热血和执着梦想,对于拯救大英雄的信心十足、充满乐观。
而现在自己就算失去了内功,但“日月曌”和行者棍两大依仗还在,更何况还有一帮誓死追随的兄弟,又有一个善于用兵的贤内助,还有一个齐天大圣的背景……怎地反倒薄了志气、弱了信心?
就算自己打破了爱的誓言、“不妄杀”的信念终为现实粉碎,但自己依旧相信,这种信念不过是暂时放下,终究会重新拾起!
因为这世间的芸芸众生,绝大多数还在各种渺茫的希望中苦苦挣扎,自己必须将一个希望带给人间。
虽然现实往往和这个希望相反,但正因为如此,他更要坚持下去,让这个希望长存人间!
如果自己真是传说中的那只猴子,这就是他所取的真经!
这个希望、这个真经,其实是一个人世间最浅显、连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那就是:好人一定有好报!好人一定会长命……
一念及此,明日再也坐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月儿,你这个先锋还要当下去,我的事还没完,就叫圣军儿郎秘密尾随我们行动……”
就这么把先锋营的担子仍旧搁在小娇妻肩上,他还是做那个小校,匆匆填饱了肚子,便赶往杨再兴的大帐。
天已大黑,各营的岳家军将士仍举火把忙碌——收押俘虏,清点战利品。
明亮的油灯下,挨了二十军棍、趴在床上的杨再兴一见到他大喜:“兄弟,我正要派人去红先锋那里找你呢?对了,我还不知兄弟的名字呢。”
“杨将军,在下……孙悟空!”明日还真不含糊,完全把自己当作那猴子了。
“哦,孙兄弟,我俩可是配合绝妙啊,只可惜兀术那厮……哎哟!”杨再兴牵动了伤处,痛得叫一声。
“杨将军,都怪小人出的馊主意,连累你受罚了……”明日满脸惭愧,心中的懊恼又浮起来。
“不妨事,些许皮外伤,卧两日便好了!”杨再兴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和他谈起各军各将在战场上的表现和收获,尤其推崇红先锋的大破铁浮屠。
那神情,压根不像为了岳楚耿耿于怀的样子,杨再兴到底有没有看出破绽啊?明日还以为自己多心了。
就在这时,两位身披战袍的将领掀帐进来,明日一看,心头激荡,赶紧恭行军礼:“小人见过大帅、三姑娘!”
原来岳飞身边的副将竟是岳楚,这是她和明日雨中相认后的第一次见面,自是没认出他来。
明日见岳飞伸手制止杨再兴下床行礼,忙按军纪退到帐门口守卫,帐内情景一目了然。
“五哥,干嘛把俺义兄打成这样?”岳楚不满地瞪了岳飞一眼,捧着一个药匣走到杨再兴的床前。
“妹子,军法所定……”不善言辞的岳飞被岳楚一抢白,嗫嚅作难,一反三军面前的威严,对这个堂妹的疼爱溢于言表。
“义妹,不要怪大帅!”杨再兴为岳飞解围。
“拿药来!”岳飞不再多说,俯到床前,解下杨再兴的裤子,红肿的臀部露出来。
楚月毫不扭捏地立在旁边,为岳飞递药,倒是杨再兴的脸红得像红布一样,又尴尬又感动:“大帅,末将都唤了军医了,不劳你亲手抹药!”
岳飞像没有听见一样,弯着腰,仔细地为杨再兴敷好药膏,才抬头擦擦额头的汗水:“好好养伤,来日为国杀敌!”
杨再兴看岳飞的眼神一如明日的眼神,坚毅地点点头:“不负大帅教诲!”
岳飞又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去,身为军中统帅,自是时间宝贵。
岳楚则迟疑地停下脚步:“五哥,你先走,俺还有话跟义兄说!”
岳飞微微一笑,将帐门放下,乘夜色悄悄而去。
门外看不到帐内情形的明日,一颗心毛躁得像被猴子乱抓,可惜内功已失,他的耳目跟普通人没有区别,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他直觉岳楚要讲的话,事关自己,如何能忍住不听?
第二百九十章 生死豪情
明日的脑海里浮现当年自己和岳楚在挞懒的帅帐之上,窃听“莫须有”大计的一幕,悄悄转到帐后,拔出腰刀。
岳飞所赠的那把,自然挂在楚月的身上。
他轻轻转动刀尖,在帐上划破一条小缝来,将左耳贴上去,里面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
“义兄,还疼么?”是楚月的声音。
“义妹,多谢关心。”杨再兴的口气有点生分,似乎不习惯这种孤男寡女单独相处的氛围。
岳楚感觉到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半晌才道:“义兄,还记得当年在鄂州,俺们一起看星星么?”
“我怎会不记得?”杨再兴的情绪出现了波动。
帐外偷听的明日忽然觉得自己很下作,虽然他早把岳楚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但夫妇之间,也要保留一点隐私吧。
他这么做,是很不道德的,话虽如此,耳朵还是贴在帐上不动。
岳楚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记得俺跟你说过,这世间的男女,就似天上的星星,有缘分的两颗星星之间,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杨再兴也被岳楚带回了过去,柔声叫了结拜以前的称呼:“三姑娘……”
“义兄,俺一直相信,两颗星星一旦牵在一起,就一辈子也不分开了。”岳楚的话同样唤醒了明日与她相识的经过。
“你说过……”杨再兴的声音有点沙了。
明日隐隐猜到岳楚的用意了。
“……”杨再兴似乎也猜到了岳楚的用意,不再接话。
“哪怕其中一颗星星消失了,另一颗星星也会留在原地,守护着彼此的约定……”岳楚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中带着甜蜜。
“义妹,莫不是那颗消失的星星又出现了?”杨再兴忽然接口,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义兄,你知道了?”岳楚话音一震。
偷听的明日也身子一震,杨再兴果然还是猜到了。
“义妹,谁都看得出来,你这几日很开心。我欢喜你,但我更欢喜你开心的模样。你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杨再兴的声音洒脱起来,仿佛终于吐出憋在心底已久的一句话。
“义兄,俺知道你的好……”岳楚现出感动的哭音,声音低了下去,“俺相信,你也会找到你的那颗星星的……”
明日的耳朵离开了帐缝,眼睛湿湿的,心中嗟叹造化弄人。
我等生之为人,是幸还是不幸……
“孙兄弟,代我送送三姑娘!”杨再兴扬声喊道。
“哦!”明日已转回帐门处,大声应道,心中亦在这时做出了一个毅然的决定。
岳楚出来了,他打着一个火把上前引路,到了一个无人的拐角。
明日忽然转过身来:“三姑娘,且停一下。”
岳楚奇怪地看着这杨再兴帐内的小校:“甚么事!”
“他娘,是我……”明日现出真声。
岳楚一愣之后,旋即扑入他怀里:“他爹!你怎地又变个模样?”
俩人一时间,仿佛回到了一家仨口西游的美好时光。
这里可不是亲热的地方,明日赶紧踏灭火把,拉岳楚到暗处:“说来话长,先说要紧的事,杨将军应该已经知道我俩见面了!”
“是啊……”岳楚自然也看出来,“本来俺想跟义兄说个明白的。”
“说甚么?”他虽然猜到岳楚想说什么,但还是要她亲口证实。
“说……”岳楚垂下头,扭捏地玩弄着袍角,用蚊子般的声音道,“这次北伐后,俺就嫁到海州去,给亮儿当娘……”
“小月!”明日激动地拥住岳楚,他还没正式求婚,她就已经表明了心迹,“我也是这么想的,等这场战争一结束,就带你走,到一个只属于我们一家的岛上去……”
“哥哥……”岳楚的眼角留下了两行清泪,多年的苦恋,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之前所受的一切委屈,都化为滋润心田的甘露!
“不过我俩先要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明日双手捧起岳楚的肩膀,郑重地说出自己的担心,“我感觉杨将军在下一战,一定会深入敌阵、不惜一切去拿金兀术,就怕鞑子也看出了这一点,设下陷阱对付他……”
“这可如何是好?”岳楚亦是个聪明女子,想到义兄的烈血性格,确是如此,不由花容失色。
“唯一之计,就是阻止杨将军上战场,让他慢慢冷静下来!”明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五哥令他为先锋,军令如山,无正当理由,更改不易!”岳楚皱起了眉头。
“他娘,你是知道我易容术的高明的。”明日的嘴角浮出微笑。
易容术是脸越粗越好做,所以楚月冒充红大容易,不过要想冒充棱角分明、相貌英俊的杨再兴,也只有与杨再兴酷似的他,才不显破绽。
“哥哥,你是想……”岳楚心有灵犀,眼睛一亮。
当然,若是她知道他已内功尽失,打死她也不会同意这李代桃僵之计。
“不错,等大军出发前,你再来见杨将军一次,到时我俩如此如此……”明日洋洋得意,在心里不由对自己都佩服几分。
只要他顶替杨再兴出战,死活跟大部队呆在一起,不冒险出击,不靠近小商河,狗日的命运徒奈我何?你大爷的历史还不任我拿捏……
三日后,杨再兴的臀伤几乎痊愈,已能重新上马,自是跟执行军法者手下留情有关。
张宪、牛皋等部先后赶到,按岳飞军令,由张宪领军,以杨再兴、红大为先锋,向金兀术退守的临颍进军。
出征前夜,岳楚按明日计策,换回一袭女装,俏生生地来到正先锋大帐,为义兄送行。
整装待发的杨再兴见到义妹到来,喜形于色,急令暂充亲兵的“孙兄弟”看座。
岳楚的眼神跟明日稍碰即转,显然不太适应做这等阴谋勾当。
明日则是轻车熟路,一面倒水一面跟她使眼色。
他有自知之明,即便自己内功尽复,要想不动声色地制住岳家军第一虎将,也非易事。
只有点穴高手岳楚出马,利用杨再兴对她的情感,才有机会制住这位义兄,从而让明日冒充上阵。
“孙兄弟,你也一起坐坐吧……”杨再兴的表情怎么也有一点狡猾,明日以为自己在油灯下看花了眼,怎好搀和人家义兄义妹道别,识趣地走到帐外,心道:他娘,就看你的了!
未几,帐内传出杨再兴的一声哎哟,明日心中大喜,岳楚得手了,掀开帐门就进来,不料脖子一麻,浑身就僵住了。
只见杨再兴转到他面前:“明日大哥,多有得罪!”
啊?杨再兴怎么识破他的伪装,还安然无恙?
就在又急又惑中,明日被杨再兴抱上了床,只见一脸羞恼的岳楚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两人的眼神交流着,都有一肚子的疑问,却无法开口。
杨再兴拍着双手,顽皮地看着他俩:“义妹教我的两手点穴功夫还真管用,还有那天所敷的药膏更管用,我当时就能下地了,本以为帐外偷听的人是奸细,便缀上去,结果,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杨再兴察觉了明日的动静,以其之道,还其之身,正好窃听到他和岳楚的密谋。
岳楚则脸一红,显然想到与臭小子的情话,尽落在义兄的耳中了。
“明日大哥、义妹,我晓得你们是好意。可是杨再兴自跟上大帅以后,就决意以身许国,报答大帅的知遇之恩。这几年,每一次从战场归来,就跪谢上苍,又多给了我一次报国的机会。身为将士,若是战死在沙场上,那是最好的归宿。你们不用担心我,鞑子想要取我的性命,必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孙兄弟,还记得,我要让你带话给红先锋么?原来你们是同一个人,我现在可以说了:明日大哥,好好对我义妹!我杨再兴跪谢了!”杨再兴说着跪在床前。
床上的岳楚和明日早已泪流满面。
问世间,情为何物?上天,你为甚么要如此捉弄我们三个?
“明日大哥、义妹,等我拿下金兀术,做你们的新婚贺礼!”杨再兴铮铮抛下最后一句话,长身而起,吐出一口英雄气,抓起盔甲兵器,转身大踏步出了先锋帐!
兄弟!不要走,你会战死小商河的!
明日几欲崩裂的泪眼拼命钩着杨再兴的背景。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种只有盖世英雄才有的气概,或许,只有勇斩情丝的好男儿,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吧。
第二百九十一章 拯救大兵瑞恩
杨再兴走了,就这样抛下此生不忘的义妹和酷似自己的明日,还亲手把他俩送到同一张床上!
明日深知那种彻入骨髓的痛苦,就如《大话西游》中的那只猴子,附身夕阳武士,对着紫霞的转世,咬牙切齿地喊出那相隔五百年的三个字:“我爱你——”
或许,义无反顾离开的杨再兴,才是那只为了大爱而牺牲小爱的猴子。
而跟紫霞仙子一样痴心无悔的岳楚,则躺在“意中人”的身边,惶乱的眼神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本来,普通的点穴她可以轻易冲开,偏偏杨再兴用了她的独门手法,连她自己也束手无策,只能等待穴道自解,看来要等到天亮了。
幸亏这是先锋帐,士卒不敢随便闯入,否则她和明日同床共枕,若是被人发现,堂堂三相公、三姑娘的“一世英名”就完了!
但是她宁愿被人发现,才有机会阻止义兄不落入金人的陷阱。
杨再兴抛下的最后一句话坐实了明日的猜测,他果然要捉金兀术。
岳楚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枕边人身上,乌溜溜的双眸斜瞪着他:他爹,你冲穴的功夫不是很厉害吗?快点冲啊……
他娘!我也想啊!但是没辙……明日的眼珠转个不停,有苦道不出。
算起来,这是他与岳楚孤男寡女共度的第三个夜晚。
那一趟西行之旅不算,有儿子那个大电灯泡夹在中间呢。
他和她的第一夜是在那吃人的驿馆,第二夜是在黄天荡上的兀术大船,不过那两夜都是对他的煎熬。
这第三夜也不例外,他挨着她,她挨着他,并头而卧,鼻息相闻,却又彼此动弹不得,开口不得。
岳楚的体香一阵阵袭来,明日半点旖念也无,因为外头不时传来军队调度的各种号令。
杨再兴显然正率先锋营连夜出发,扮成副先锋红大的楚月自要同行,如果杨再兴遭遇不测,只怕小娇妻也难幸免,那自己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你大爷!若非散功,没了阴阳之气,老子又怎会木头似地躺在这里,天意乎?
外头逐渐安静下来,先锋营已是兵去帐空。
床上的俩人四目斜对,由开始的焦躁逐渐转为平静,再怎么急也没用了,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待解穴那一刻的到来,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他和她就这样痴痴相睨,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动了一动,岳楚的手指也动了一动,俩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终于,穴道自解了。
俩人刷地坐起来,岳楚情急起来:“哥哥,我们快去救义兄!”
“小月,你去大帅那里搬援兵。我去追先锋营,阻止杨将军冒险!”明日眼露毅然,默默做出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决定:追上杨再兴,同生共死!
坚定信心似的,他自怀里掏出一把药粉,在脸上一抹一搓,易容物扑簌直落……
是时候恢复本来面目了,在久别重逢之后,他终于以真实的自己出现在臭丫头的面前。
岳楚正不解其意,他就一把抱住她,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吻在她的唇上!
他心里想的是:内功尽失的自己一旦走上战场,已没有任何把握能活着回来。
这是每一个战士必须面对的命运,包括杨再兴,也包括自己,这场战争不是他的,可是他最后的梦想在这里!
万一真的回不来了,这可能是他和岳楚的最后一吻。
因此,他吻得分外狠、分外长,不想给臭丫头留下最后的遗憾!
岳楚快要喘不过气了,好不容易挣脱他的狼吻,胸口剧烈起伏,面红耳赤地提醒:“哥哥……时间紧迫……”
明日感觉到她的炽情和不舍,哈哈一笑:“哥哥自有方法,能最快赶到前沿,我俩分头行动吧……”
俩人疾出大帐,天已微亮,外头空无一人,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顶帐篷留在原地。
明日从脖子上拽出贴身佩戴的银哨,放在嘴边,鼓足一口气吹起来。
离了日月诀,他连召唤神鹰大灰的啸声都传不远,好在当初为了让儿子得到大灰的空中保护,特地练就了银哨召唤术。
离开海州后,大灰一直在空中遥随着主人,这下派上了用场。
岳楚明白了他的最快方法,这才放心地离去……
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风是那么劲!
一人一鹰在云中穿梭,出现在一片金黄色的原野上空。
神鹰大灰双翅一振,俯冲下去。
明日唯一不受散功影响的锐利眼神,已看到了身下的恐怖情景!
地面上,无数披甲步骑如蝼蚁密布,滔滔叠涌,根本分不清是宋兵还是金兵,一条蜿蜒的河流布条似的伸向远方,莫非就是小商河?
大灰在一个被重重包围的高岗上空盘旋起来,明日看清了下方的旗帜,心中一喜,是自己的先锋营,哈!追上杨再兴了!
他示意大灰降落下去,下方已经传来了欢呼声,更竖起了一面“金日银月一片红”大旗,嘿!圣军也在这里!
大灰越降越低,明日看到了地面上相迎的“红大”等先锋营将士、艾里孙等圣军战士,也看明了形势:四面包围的是大金的步骑。
不过有楚月的高明指挥,又占据了有利地形,再加上增援的圣军儿郎,先锋营足以跟金军对峙到张宪大军的到来。
在“齐天大圣!圣军必胜”的震天口号声中,明日降落到高岗上,却没看到杨再兴的身影,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觉,赶紧问迎上来的小娇妻“红大”:“杨将军呢?”
楚月有些气鼓鼓地回答:“杨将军非要率领三百骑军为前哨,我怎么劝也不听,现已失去联络!”
啊也!三百人面对十万金军,杨再兴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么?
他顾不得与圣军儿郎招呼,就让亲随取自己的战甲来。
主帅归位,在箱底压了好久“齐天大圣”绣金旌旗又高高拉起了。
明日戴上海州父老打造的雉翎紫金冠,披上段和誉所赠的象甲,擎起了金箍棒,再次接受部下如雷般的欢呼,就此恢复了齐天大圣的真身,也恢复了不少自信。
“我亦传说,传说亦我”——老子应该是死不了的,他与大灰再次飞起,冲向金骑遍布的北方。
不好,风起云厚,要下雨了,大灰的翅膀一旦受潮,就飞不高,虽然象甲质轻,但皮革沾水,也会变沉。
明日正担心间,大灰在空中一个斜转,往低空掠去,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这场大雨虽然降低了大灰的飞行高度,却也避免了被地面的金军发现,他用手搭在额前挡雨,四下搜寻着杨再兴的踪迹。
只见地面的金军也越来越多,还夹杂着不少铜甲侍卫,果然是金兀术亲率的主力。
大灰此时已经飞得很低,被雨淋湿的翅膀也扇得很费力,却没有主人的命令不敢降落。
明日在纷杂的雨声中隐隐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一条河流豁然出现,更出现了仿佛置身梦中的熟悉一幕……
人、人、人!除了人还是人!
杀、杀、杀!除了杀还是杀!
血、血、血!除了血还是血!
一条冰冷的身影在漫地遍野的“人”中如入无“人”之境,“杀”来“杀”去,“血”流成河,“血”染大地。
那条身影是如此的眼熟,以致于他的目光只顾随着其移动而不注意周围的环境。
饶是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身处一个很大的战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战场,那些哭天喊地的人是宋兵、金兵,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兵。
他能感觉到这战场的残酷,因为他的心是如此的冰冷,他只想看清楚这逢人便杀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真的很想看清楚!
不知“杀”了多久,那条身影终于如他所愿地回过头来,从血淋淋的脸上绽开雪白的牙齿,那笑容是如此的恐怖。
他的手脚渐渐冰冷,虽然对方被鲜血糊住的五官有些失真,他还是认出来了,他看到了“自己”……
不!明日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杨再兴!
但见杨再兴周围尸如山积,血若川流,不知杀了多少金兵,而跟随的三百宋骑也不见一个,想是都战死了。
还好,杨再兴还活着,上天给了他一线机会。
可惜大灰只能带起一个人飞行,明日只有选择地面突围这条路。
他一个跟头落在杨再兴的马前,人为血人、马为血马的杨再兴已经杀红了眼,挺枪就刺!
明日忙使出行者棍的“破枪式”挡住,急报家门:“杨将军,我是明日!”
“明日?”杨再兴一面在脑海里把明日这个词清晰,一面回马一枪,干掉了一个抢上前的金军百人长,声音陡然一定,“是明日大哥,你怎么来了?”
“杨将军,我们先冲出去再说!”明日顾不得解释,金箍棒一扫,砸飞了两个欺他步战的金骑,夺下一匹马,翻身骑上。
四顾茫茫,到处是金军骑兵,不知该冲向何方?雨天泥泞,金骑不便驰骋,却一个个上前送死!
明日与杨再兴毫无惧色,冲撞厮杀,又不知杀了多少金兵……
四处流淌的雨水都变成了血水,马蹄践踏的泥浆都变成了血浆,以至于俩人驱马过处,被杀破了胆的金兵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只是远远地围住呐喊,再无一人胆敢上前接战。
浑身都已挂彩的明日与杨再兴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也停马稍歇,一面探讨往哪个方向突围。
他自牢记避开小商河的方向,突然发现金兵的包围圈不仅没有收紧,反而越扩越大,不由想到那个万箭穿心的因果,惊觉大叫:“杨将军,我们快贴上去厮杀!”
却已迟了,一声梆子响,箭矢漫天而至,分不清是箭还是雨!
明日大吼一声,手中棍一气划了两个同心圆,正是最后的保命绝招“日月曌”!
可惜,没有真气的支持,他不能连续划圆,好在,还有行者棍的“破箭式”护体。
座下的马已经中箭倒下,他顺势站到杨再兴马前,金箍棒舞得风车也似,再加身上的象甲,保护俩人的最后一匹马。
杨再兴一杆大枪一圈圈乱抖,凛然不惧。
“冲!”俩人不约而同地大喊一声,一步一骑,顶着箭雨冲向最近的金兵。
那处金兵早有准备,齐刷刷后退,如此连冲几次,徒劳无功。
难道老子今日就要死在这里?明日舞棍挡箭的手已经麻木了,相信杨再兴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绝望的关头,他想到自己还有天上的救命稻草,尽力发出召唤大灰的清啸,这么近的距离它可以听到的。
“杨将军,你先跟它走!”明日百忙之中向杨再兴大叫。
看到一只大鹰在头顶盘旋,杨再兴知道了他的用意。
俩人都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但只能有一个人能逃生,因为失去同伴的协助,剩下的一个人决计支撑不了多久。
“明日大哥,你先走!”杨再兴坚决地护住自己,不让大鹰伸出的爪子抓住。
大灰发出焦急的鸣叫,在箭雨中几番起落,却无法抓起杨再兴。
明日目眦欲裂,也根本无法做到一个人逃命,这一对模样酷似的前世今生,在沙场上结下了同生共死的天地豪情。
却听一声哀鸣,大灰坠落在马前,几支利箭穿身而过。
“不!”形同兄弟的神鹰大灰也死了,和大灰狗去了同一个世界,明日发出悲痛的大叫,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裂。
被雨水淋湿的象甲渐趋变软,最后的保护也即将失去。
他的手一滞,右肩一凉,被一支利箭贯通,火辣辣的,竟不觉得痛。
他又一声闷哼,大腿上被两支利箭对穿,啊,好爽的感觉!
他跪倒在地,自己要为最后的梦想献身了,手中的金箍棒已不成方圆。
三支箭钉在了他的背上,钻心一痛,隐隐滑过一个念头,自己“不妄杀”的誓言果然应验了!
他的思维渐渐模糊,什么拯救英雄、什么齐天大圣、什么历史即我、什么传说亦我……都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现在梦已醒、人将死!
“明日大哥!”杨再兴扔下手中枪,不顾一切地扑到明日的跟前,挡住他的前胸,张开双手,迎向漫天箭雨……
在明日残存的意识里,那些利箭像跳动的音符一样融入杨再兴的身体,而冒出的鲜血随即被雨水冲刷下来。
杨再兴回过头,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用大手将插在身上的利箭一根根掰断……
“兄弟!”明日的脑海里就永恒记住了杨再兴的最后动作:一面微笑、一面不停地掰断插入身体的利箭,插在杨再兴身上的箭越来越多,那两只大手就保持着掰箭的姿势,逐渐不动了……
明日的背上也陆续插满了洁白的羽箭,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站在面前变成羽人的杨再兴,两滴热泪从眼角滚落……
在明日渐渐消失的最后意识中,隐隐听到远处传来银哨的独有哨音,而且来自两个方向,那是他此生最爱的两个女子寻来了,可惜,他已吹不响回应的哨声……
第二百九十二章 烈火中永生
大雨停了下来,金军终于停止了放箭,看着两具一跪一站的尸体,就像两朵美丽的雪莲花绽放鲜红的原野上。
没有人想上前取下两员宋将的首级,也没有人发出杀敌后的欢呼,刚刚喧嚣的战场呈现一片难得的详静。
这样厉害的宋将,金兵们从未见过,这样视死如归的宋将,他们更没有见过!
一个金兵下马,跪在血浆中,又一个金兵下马,跪了下来,越来越多的金兵跪在两具尸体周围……
雨后的天空澄净而湛蓝,骄阳温柔地抚摸着刚被血戮蹂躏的大地。
一片黑压压撤退的金军大潮中,自发形成一处神圣不可侵犯的净土,每个路过此处的金兵,都向净土上的两朵白花行投以崇敬的目光。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口号,自此在金军当中流传,并且流传到后世。
金军方过,大队宋军追击而至,他们看到了这悲壮绝伦的一幕,顿时停了下来,阵群中抢出数十人。
“明日!”一个麻脸将领首先抱住了跪着的尸体,发出凄绝的女声,昏厥过去。
“大圣哥哥!”一群义军打扮的战士纷纷哭倒在旁。
“杨兄弟!”一个黑脸将领呆呆看着站立的尸体,大叫一声,眼睛一闭,栽倒在地。
“杨先锋!明义士!”一位俊朗的白袍大将在俩人尸体旁跪了下来,所有的宋军也跪倒在地。
“大圣哥哥好像还有一口气!军医、军医在哪……”那群义军忽然有了发现,纷纷大叫。
第二日中午,就在杨再兴战死的地方,岳飞率领三军祭奠这位创下不世战功的虎将,并亲手点燃了火化杨再兴战尸的薪柴。
当军士从杨再兴的骨灰中捧出近两升箭镞时,三军恸哭。
岳飞沧然泪下,拿起杨再兴的铁枪,在一块大石头上刻下“杨再兴之墓”五个大字。
傍晚时分,在杨再兴的新墓旁,一位披麻带孝的清丽女子悄悄而至,未语泪先流:“义兄,俺来看你了……”
后人有诗吊曰:小商桥畔将星坠,夜半凄凉泣孤魂,未受半点君恩露,先化飞萤向泉台!
如血的大地,一个少年在奔跑,越跑越快,挥动的双臂忽然化作一对巨大的翅膀,羽毛洁白如雪……
少年随之展开翅膀,扑向血蓝血蓝的天空……
少年越飞越近,面庞英俊,恍惚年少的自己,那一对翅膀霍然入目,竟是由无数的羽箭组成!
少年嘴角浮出灿烂的微笑,掠过头顶,向远方飞去……
“杨再兴……”明日一声呻吟,睁开双眼,便看到了楚月舒展开来的娥眉。
自己还活着?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绑满了绷带,每寸肌肤都钻心的痛。
“老小子,你总算醒了,不要动,伤口太多!”楚月俯身按着他,又欣慰又心疼。
“娘子,我怎么没死?”明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中了那么多箭还能活下来。
“混蛋!你要死了,我怎么活?”楚月怒叱一声,又后怕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多亏杨将军挡在你前面,护住你胸口要害。还有那象甲浸湿变韧,令箭矢不得深入,才留下你一条命!”
“那杨将军呢?”他心中抱着一线侥幸。
“他……他死了!”楚月捂住自己的嘴,眼圈红了,“死得好惨!”
“他真的……死了?”杨再兴之死对明日的冲击是多重的。
一方面令他生出无法打破历史宿命的绝望感,一方面又觉得杨再兴死得其所。
真正的英雄正是敢于藐视刀光箭影的慨然赴死者,这何尝不是杨再兴自己希望的结局……
如果将来,岳飞也是自愿赴死又将如何?
那么,他一心渴望改变大英雄结局的梦想,岂非一厢情愿?
“岳楚姐姐那天来看你,见你未醒,留了话给你……”楚月的声音低了下来。
“甚么话?”明日的心乱糟糟的,杨再兴的死,必定让岳楚心存愧疚,甚至产生自责。
“岳楚姐姐说,义兄家中已无亲人,她决意为他守孝三年,待三年后,可去杨将军墓前寻她!”楚月深感岳楚的重情重义,落下泪来,“明日,三年后你一定要把姐姐寻回来,好好对她……”
他默默无语,内心对岳楚的亏欠深似幽海,却又觉自己连三日后都无法把握,何谈三年后?
暂且放下儿女私情,抛开过去未来,把握好现在吧!
老子绝不能让杨再兴的悲剧结局,在岳飞身上重演!
明日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我睡了几日了?”
“你昏迷了七日哩。”楚月用手背擦去眼泪。
“这是哪?”他的听觉才对帐篷外热火朝天的操练声有反应,下意识问。
“此处是朱仙镇,距汴京只数十里了!这几日,岳家军又接连大胜,兀术军已彻底崩溃……”楚月的声音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失落。
啊?难道自己一直期待的这场宋金决战中的决战——朱仙镇大战已经结束了?
明日忍住伤痛,急急道:“月儿,快与我把战况细细道来!”
原来,就在杨再兴战死的次日,张宪统军轻易克复临颍县。
同日,王贵坐镇颍昌府与转攻而来的兀术大军展开会战,与堰城之战一样,都是以少击众的悬殊之战。
在最险恶艰难的关头,王贵都不免动摇怯战。
小将军岳雲以一己之勇唤起全军勇气,阵杀兀术女婿,一举击溃金军,使兀术军团又一次在天时地利中完败,彻底失去了与岳家军对阵的信心。
以至于三日后,当岳家军前哨五百骑抵达十万金军驻扎的朱仙镇时,稍一接战,金军便全军奔溃!
昔日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在无以撼动的岳家军面前,终于沦为不堪一击的惊弓之鸟
而数十年后,金军中仍流传着这句话:“岳飞不死,大金灭矣!”
军心涣散之下,连兀术的手下悍将——独眼韩常都产生了动摇,秘密请降,欲率五万兵马归宋。
岳飞与韩常约定,两军于开封城下会合,一举克复大宋故都。
与北伐正面战场上的节节胜利遥相呼应,两河民众纷纷揭竿而起,皆打出岳家军的旗号,使金国燕山以南,号令不复行,统治摇摇欲坠。
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封建王朝的正规军,谱写了一场人民战争的壮歌,这一奇迹,也只有堪称这时代人民军队的岳家军才能创造!
此时的岳家军,熬过了孤军深入、无援无靠的艰苦形势,正式踏上了胜利的坦途,当日岳飞“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的豪言,已是可望而可及!
明日听得心摇神驰,那成就大英雄辉煌颠峰的一战——朱仙镇大战就这么轻易结束了?
错过了不能不说是个遗憾,不过他的一战就要开始了,为了改变这一战的一战!
因为赵构小儿的十二道金牌就要到了,他躺不住了,向楚月恳求:“快找人抬我去见大帅!”
两名亲随用担架抬着明日赶往帅帐,大营里到处洋溢着胜利在望的热烈气氛,每张脸上皆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一路碰上的将士,纷纷向他这个九死一生的英雄敬礼,“明日”、“齐天大圣”的呼声不绝于耳。
这么多年来,明日第一次以自己的原身赢得了宋人的尊敬,其中的酸苦辛甜,只有他自己晓得。
一入帅帐,明日就感觉气氛跟外面截然不同,心中一紧,难道那十二道金牌已经到了?
帐外是炽烈的,而帐内是压抑的。
主帅岳飞正背对着众将,萧萧立于大案前,一动不动。
满帐肃立的将领都低头不语,十分沉闷,见明日进来,也无人理会。
只有朱芾上前,低低问候一声,再指挥小校将明日抬来一块空处。
半晌,憋了半天的牛皋首先开口,大嚷:“杨兄弟就白死了?还有这个老红……明日也伤成这样子,他以前还是个金贼哩……”
明日内心苦笑,牛皋对他的感情想必很复杂,不知大英雄对他又有何感受?
却听牛皋继续嚷道:“……大军所向披靡,鞑子等若案上肉,官家却下甚么鸟诏班师,呸……”
“牛皋!”岳飞终于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愤激与无奈,憔悴的面容仿佛苍老了十岁,那似乎大山也压不垮的伟岸身躯竟有点弯曲……
明日的心揪了起来,赵构小儿的班师诏果然到了!
相比较岳飞前两次处理班师诏的果断与决绝,在此北伐胜果即将到手的关头,本应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却变成这模样,莫非有特别的原因?
他不顾一切了:“大帅,万不可班师,明日有话要说!”
岳飞顺声看住他,那眼里的情感竟也十分复杂。
明日这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只能对大英雄一个人说,赶紧补充一句:“大帅,我要单独和你说话!”
在心目中最崇拜的英雄面前,明日没有用谦卑的自称,因为他要以平等的身份劝服岳飞,而作为一方割据势力的首领,他也有这个资格。
“把明义士抬到后帐!”岳飞毫不迟疑地进入后帐,身后所有的将领们都将复杂而期待的目光投向明日,将说服主帅的最后希望寄托在他这个外人身上!
是的,明日不仅是大宋以外的人,更是这个时代以外的人!
而今,他终于要面对自己坠入这个时代后,一直梦寐以求却又是最大的一道难题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勇敢的心
明日费尽心机、历尽生死,终于获得了和大英雄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躺在岳飞的行军床上,小心翼翼、斟词酌句地开始苦劝:“大功将成,时不我待,自古将在外不受君命,大帅尽忠报国之心天下皆知,又理他甚么班师诏?等到收复故土、一统南北之后,累世英明既成,再向官家请罪不迟……”
“累世英明?只怕要累世骂名矣!”岳飞正襟危坐于床前,听他此言,脸上冒出苦笑。
“大帅何出此言?”明日被岳飞突兀一语弄得有些糊涂。
“明义士,你我相识日短,飞已知你是条好汉,奈何这天下之人,又有多少看清你、相信你?”岳飞自袖中拿出一条黄绸帝诏,“这道官家密旨,飞没给任何人看,你看看吧!”
怎么又扯上自己了,明日不解地展开密旨,仰卧看去,立时看到关于他的几行字:“……明日小贼,反复宋金,逆呼齐天,妄称大圣,在卿之侧,居心叵测……朕命难行,抗旨冒进,莫非小贼进谗,欲占北地,以图自立乎……卿若清白,当即回师,拘押小贼,一同来见!”
他张口结舌,天!我的天!原来一切都因自己而起!
你大爷!
你大爷的!
日你大爷的!
若非自己,杨再兴也未必会死!
若非自己,岳飞也未必会班师!
就因为自己的出现,历史才按照原有的轨迹延续下去,可真是“我即历史、历史即我”啊!
正是:万般因己起,半点莫怨人……
明日懊恼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日他现出原身与杨再兴同生共死的一战,一早轰动南北。
偏偏他是天下第一反复无常的小贼,还曾据有和氏璧,这就给了赵构和秦桧这一对卖国君臣指责的口实。
这道密旨语气激烈,直指岳飞跟明日在一起,又抗旨不归,莫不是心存反意,这对一心尽忠报国的大英雄来说,堪称诛心而致命的一击!
日妹么的!就反了赵构小儿又如何?
明日心中冒出这样的念头,看着大英雄,试探道:“大帅,既是如此,就解明日进京吧!”
岳飞眼露惺惜,轻轻摇头,“明义士,其实非关你事,你之出现,不过刚好给了官家一个最好藉口。江南君臣处心积虑与金人和谈,其中道理,飞怎会不晓得……”
赵构小儿一怕大胜,大胜则岳飞功高震主,威胁皇权,若再迎回他大哥——渊圣旧帝,又将怎生处置?
二怕大败,大败则赵构求为江南一布衣而不可得!
作为金人奸细的秦桧,则担心金国覆灭而牵扯出自己的叛宋罪行。
这对君臣的龌龊想法,天下的有识之士都能看出,大英雄又怎会不明白?
只是看岳飞愿不愿顶着压力,再次抗旨了!
明日再次鼓动:“大帅自然也晓得,这天下非官家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岳飞面现犹豫:“此言铮铮,飞一己之身倒无所谓,只是怕这班将士将来落罪遭屈,飞于心何忍?”
“那索性反了又如何?”明日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岳飞闻言一震,瞪住他:“飞自幼决意报国,死无足道,但使后世史册知有与关、张齐名,明义士此话休要再提!”
明日不由激动起来:“总不成大帅回去是死,也要班师?”
岳飞闻言更震,摇头不信道:“官家待飞甚厚,拔自列校,又怎会置飞于死地,何况太祖有盟誓不杀大臣和士子……”
原来大英雄还对赵构抱有幻想!
言已及此,还有什么顾忌的?明日毅然决然,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大帅,你信不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
岳飞面带虔诚:“世间有神,人心有佛,信则有,不信则无……”
明日一步步挑战大英雄的接受能力:“那大帅信不信有人来自未来呢?”
岳飞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明义士的意思是……”
不知谈了多久,当明日与岳飞重新出现的时候,众将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大部分人都探询地盯着明日,他却面无表情,因为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岳飞成为这时代第三个知晓他真正来历的人!
他相信大英雄会做出最合适的抉择,至于是什么抉择,却非他能左右了。
岳飞站在大案前,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众将一圈,掷地有声地抛下两个字:“班师!”
满帐大哗,众将纷纷跪倒下来,一个个悲愤痛陈:
“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毕世之功,一篑亏成!”
“情愿赴死,永不回首!”
……
惟独躺在担架上的明日与岳飞对视着,不再发一言,没有谁比他更读懂岳飞此刻的内心了,因为,或许正是他的话才令岳飞下了最后的决心!
方才,他顾不得岳飞会否以为自己患失心疯了,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将自己身世的最大秘密,告诉了这时代的第三个人。
不管大英雄信不信,明日都毫不担心,因为他相信,岳飞绝不会出卖他的秘密!
不过,不管信还是不信,岳飞都对他所讲的一切产生了兴趣,由初时的呆呆发愣到后来的不住发问……
岳飞显然更关心宋以后的历史,反倒对自己将死在风波亭的预言不以为意。
尤其当岳飞听到后人对自己的评价完全超过关羽、张飞,成为爱国主义的楷模时,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骄傲来。
到明日嗓子都说哑了、实在说不动的时节,岳飞才给了他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明日兄弟,你讲了,飞也听了,但出了这道帐,你就要把刚刚的话忘掉、全部忘掉!”
明日如释重负地直点头,儿时的梦想已经实现大半,他亲口对大英雄泄露了命运的天机,纵使大英雄还将信将疑,也不会对未来结局毫无思想准备了。
有人说,无知是一种幸福,此话不无道理。
如果一个人预知了自己将会何时死、何地死、如何死,那他在剩下的日子里将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明日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形,现在,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又一个慷慨赴死的伟大英雄!
只不过,迎接这位英雄的死亡之地,不是战场,而是刑场。
死在自己人手里,远比死在敌人手里来得悲壮,岳飞或许正是要用自己的死,给后人筑起一道精神长城……
如同看着杨再兴在自己面前微笑赴死,明日也看到了大英雄微笑着走向属于自己、更属于后人的死亡!
两行热泪自眼角流了下来,他在心里狂喊了一声——“不”!
跟以往面对命运无法改变,绝望发出的“不”不同,明日这一次发出的是对抗命运的最强音,对大英雄说“不”、对自己说“不”、对历史说“不”……
八日之后,蔡州南郊,黑压压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南迁徙,一个个眼泪汪汪、依依不舍地看向驻扎在路边的岳家军。
五日之前,当岳家军撤至此地时,被成千上万的民众包围,其中有僧道,也有书生、富绅,他们跪倒一片,不让大军南撤,请求岳飞回兵北伐。
一名进士连连叩首,磕得头破血流,浑然不顾,大声疾呼:“某等沦陷腥膻,将逾一纪(十二年)。伏闻宣相整军北来,志在恢复,某等歧望车马之音,以日为岁。今先声所至,故疆渐复,丑虏兽奔,民方室家胥庆,以谓幸脱左衽。忽闻宣相班师,诚所未谕,宣相纵不以中原赤子为心,其亦忍弃垂成之功耶……”
岳飞下马而跪,取班师诏出示百姓,悲愤道:“朝廷有诏,吾不得擅留!”
军民哭成一片。
岳飞含泪决定留军五日,掩护当地百姓南迁襄汉。
今日已是最后一日,当最后一批百姓离开了蔡州,岳家军中,也有一批将士要离开了。
一座杂土临时堆起的点将台前,全军集合,队形参差,士气低落。
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一直相信,世间有一种思想,叫做信念。我也一直相信,世间有一种精神,叫做坚持。试问天下苍生,怀有信念者几何、坚持信念者几何?我——依旧怀有信念,却已不再坚持!你们——亦曾拥有信念,却已动摇迷失!还好,有一个人,他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即便前途叵测,亦坦然无惧、痴心不改。这个人,就站在我的身边,就站在你们的面前,他的名字,叫做岳飞!”
身上缠满绷带的明日说到这里,扶住拐棍,将无比崇敬的目光投向身边。
岳飞一直站在那里,面若止水,身如磐石,巍然不动。
台下的岳家军将士齐齐动容,风纪一振。
自班师令下达后,这支面对强敌毫无惧色的铁军,在撤军途中行伍不整、旗靡辙乱,看得明日痛心不已。
而岳飞又一再催促他率部离去,以免成为赵构小儿的阶下囚,他遂要求为三军临别赠言。
“你们何其有幸,有幸追随这个人,有幸追随这个必将为后人仰视的人,我亦何其有幸,有幸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虽然只是短短的日子,却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日子,因为,我们,共同谱写了一段光荣的历史,共同见证了一个辉煌的时刻,你们要记住,也要自己的子孙后代记住,我们,曾拥有一个骄傲而光荣的名字,这个名字,叫做岳家军!”
明日擦去眼角不住溢出的泪水,这几天,他拼命努力,努力改变岳飞的决定,可是他的努力都白费了。
就在岳飞决定班师的次日,以为败局已定的金兀术放弃开封,准备率军退过黄河之际,一汉人文士翩翩而至,叩马谏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祸且不免,况欲成功乎?”
本来坚决主战、一心武力平天下的金兀术一经提醒,想到了几乎被遗忘的奸细秦桧,顿然开窍,下令暂不过河,扎营观望。
这文士正是明日派出的牛文,他的设想是,只要金军探得岳家军撤军,必然趁机大举反攻,那时赵构小儿只有令岳家军回师抗击。
然而,明日的如意算盘却打错了,岳飞在撤军的同时故意放出风声,要科买布帛,制造战牌,以继续北伐。
屡战屡败的金兀术重占开封后,再无决战中原的勇气,只派轻军遥遥尾随岳家军,并不敢倾军南下。
而京西百姓闻岳家军退师,大失所望,成千上万地拥到路上拦阻岳家军,哭声盈野,在岳飞马前挽留:“我等顶香盆,运粮草,以迎岳家军,鞑子悉知。今日少保此去,我等不遗噍类矣!”
三军亦哭,明日借机做最后的努力,联络诸将苦劝岳飞回师。
岳飞不是没有动摇,当夜,露宿荒村野寺,岳飞与众将默对而坐良久,忽然发问:“天下事竟如何?”
张宪诤然作答:“全在大帅处置耳!”
岳飞目光一亮,看到明日满怀期翼的眼神,终究一叹:“今日复一地,明朝弃一地,养敌残民,无补国事!”
明日至此晓得,一心为国为民的大英雄绝不会学宋太祖黄袍加身,他欲为配角暗中扭转岳飞命运之轮的努力,宣告彻底失败,只有亲自披挂站到舞台中央这最后一条路了。
“我晓得,坚持信念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可是我不晓得,为什么坚持信念者,大都没有好的归宿?谁不想自己有个好归宿,谁不想守着妻儿,平安过完一生!我很想,很想这样过一生……”明日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深深触动的脸庞,脑海里想到为信念献身的杨再兴和无数血沃大地的好男儿,目光最终落在圣军中的楚月身上。
小娇妻已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泪光涟涟。
明日的声音蓦然拔高,“可是我更想,更想让世人知道,让我们的后代知道,有一种信念,必须坚持!坚持信念者,必有好归宿……”
三军肃静,痴痴地仰望着这个身份复杂的奇怪家伙,都在琢磨着他的话,思索着他的话,连岳飞也不例外……
明日终于要为自己的梦想挺身而战了,为了改变这一战的一战,他不惜与天下一战,不惜与大英雄一战,即便自己万劫不复、永堕深渊!
第二百九十四章 独立日
“明日,不要做傻事!”岳飞握紧明日的手,在他耳边叮嘱。
明日不发一语,狠狠地抱了大英雄一下,然后,挨个与张宪、牛皋、岳雲等将领拥抱告别。
那边,圣军战士也在与岳家军将士依依惜别。
明日带走了已加入岳家军的旧部,因为,他需要力量,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
因为,这一次,他要对抗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大英雄的命运,而是天下人的命运、历史的命运……
很快,月初刚发生过的一次日食化为两道谶语,在宋金决战后出现统治真空的齐淮大地上悄悄流传起来——“齐天换日”、“大圣乱淮”。
一时穷人欢欣,富绅惶惶,皆知道东海边有个专为穷苦百姓出头的齐天大圣,不过那家伙一向不出海州一亩三分地的,怎地突然生出野心来了?
八月初一,海州,饱经中原战火洗礼的圣军各部重新集结在一起,集结到北门临洪门前。
海州百姓倾城而出,奉以酒羊、金帛,迎接子弟兵的归来。
城楼上,竖起一根冲天耸立的高大旗杆,金光四射的“齐天大圣”旌旗猎猎招扬。
旗下的牛文、马绉和忽里赤、艾里孙俱兴奋地满脸通红,那一直不思进取的主公醒悟了,要大干一番了,总算应了天命之主的天象,不枉他们追随一场。
城楼里,楚月仔细地为明日披挂,几番欲言又止,几番割舍不下。
她知道,只要他一出这个城楼,就离她回归荒岛的期盼越来越远,就离她远离乱世的心愿越来越远。
他就再不是她一个人的明日,而是千千万万个人的明日了。
可是,正如她从没有反对过他的任何决定一样,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反对,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今生无悔的选择!
在小娇妻深情的目光里,明日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嘴咬住花雉翎,肩扛金箍棒,吊儿郎当地走上城头,走上生命中波澜壮阔的一页!
在万众欢呼声中,他潇洒地挥挥手,平抑如潮翻滚的声浪。
他抬起头,秋高气爽,日丽风和,嘴里冒出诗一般的语句:“仰望蓝天,我看到了光明和生命;俯视大地,我看到了黑暗和死亡。我虽然勿忘初心,但是已彻底放下。因为,上天赐于人世的希望,已被地上的灰尘蒙蔽。我看见,只有艳丽的鲜血,才能涤荡死亡的黑暗!我看见,只有凄利的兵锋,才能唤醒生命的光明……儿郎们,我曾经告诉你们,为海州而战,为天下而战。可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为初心而战,为希望而战!为了不杀,杀!”
明日这一番着实自我感动的宣言宣毕,得意地张开双手,准备迎接预期的欢呼,却发觉城下军民依旧静静仰望,似乎还在期待什么……
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自己的宣言虽是通俗的白话,但其中复杂的寓意,实非这时代的人可以理解。
甚么“初心”、甚么“希望”,都是后世的文青词汇,类似“诗和远方”,听着高大上,实在是不接地气啊。
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正尴尬间,马绉上前一步,双手展开一卷黄帛,明日心头一跳,这不是皇帝老儿的专用品?
马绉深吸一口气,以充沛而高昂的声音读起来:“昏君无道,奸佞当朝,忠良遭逐,百姓苟生,妻子难全……海州古城,取象于天,和氏之璧,复出有数。明日大圣,天命所归,喻世不杀,仁心千古……举事今起,瞩意南北,昭告天下:杀世间该杀之人,还万民不杀之世!”
牛文亦在此时上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黄绸包裹的物件,双手一抖,高高举起!
那物件露出了真面目,正方塔形,莹如月华,在阳光下发出异样的光芒,不是那和氏璧还是什么?
明日张口结舌,这和氏璧虽也是赝品,但只要出自他的名下,谁敢不信?
那在会宁府被毁的假货,反倒可以算成他为汉人护宝的功劳,牛文、马绉显然瞒着他筹划已久,一心要把他推上天命之主的宝座。
此事若放在几个月前,已淡泊尘世争斗的明日断不会答应,而今却殊途同归,时也?命也?
“齐天大圣!天命所归……”顿时鞭炮大鸣,香花四散,兵刃如林,海州军民一片欢腾。
明日心中苦笑,看来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除了自己。
完颜明亮最喜欢这样的场面了,两个多月没见儿子,明日和楚月都想得慌,一早派人去荒岛接,算起来,也该回了。
城外大山上,一直有一队宋军在观察。
明日知道那是原本守卫海州的韩家军王权部的探马,虽然感谢王权部为圣军解除了后顾之忧,不过若是他们前来干涉,也只有武力解决了。
还好,宋军不知摄于圣军之威,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自和氏璧出现后,就消失不见,应该向南宋小朝廷报告去了。
这正是明日想要的,既然金军已经被岳家军打破了胆,就由他代之成为悬在南宋君臣头顶的一柄利剑吧。
这样,赵构小儿才不会对岳飞下毒手,毕竟岳家军才是大宋的真正长城。
再看下面欢腾的人群,明日又有一种飘在半空中的不塌实感,一方面是对自己内功已失的不自信,一方面更是因为对历史与未来的不可把握性。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已经破开了历史,可是破开后的历史将何去何从,绝非自己说了算的!
“杀世间该杀之人,还万民不杀之世!好大的口气!”一个尖利的声音就在此时划破欢腾的声潮。
那声音如此的怪异,令闻者毛骨悚然,浑身宛若置身数九寒冬的冰水中,像倒转的水面波纹,荡漾出去。
欢腾的声潮一圈圈停止下来,围绕着败兴的声源形成一片空地。
什么人如此大胆,在圣军的大本营撒野?而且是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
忽里赤和艾里孙都如临大敌地站到了明日的身边,往下看去。
露出的空地上,一个渔民装扮的汉子掀去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达凯——这个明日在这时代命中注定的冤家对头、一生之敌,又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出现了!
忽里赤一挥手,城下的一组圣军齐刷刷围住了达凯。
这厮哈哈怪笑,一把掀开身上宽大的黄糁叶蓑衣,圣军战士以为其要动手,立刻刀棒齐举,却发现这厮腋下霍然夹着一个光脚少年。
达凯不慌不忙扯去少年口中的布团:“明日,你看这是谁?”
少年张口大叫:“爹爹、娘!救我!”
明日大惊失色:“亮儿!莫怕……”
见主帅的儿子落入敌手,圣军战士不敢轻举妄动了。
楚月早已紧张地冲过来,尖叫:“表哥,不要!”
达凯眯着眼睛,嘲讽道:“表妹,你的郡马,不是号称齐天大圣,无所不能么,怎么连儿子都保护不了?”
楚月情急怒喝:“达凯,你好卑鄙!”
这番对答全是女真话,明日赶紧用女真话相激:“达凯,我可一向敬你是条汉子,怎么拿小孩子作威胁?”
“我达凯早已不是汉子了!”不提此事还好,达凯一听变了脸色,照完颜明亮的屁股狠狠拧了一把,“外甥儿,不要怪表舅心狠,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对你,要怪就怪你爹爹做的好事!”
完颜明亮痛得大骂:“呸,我没你这种不男不女的表舅!狗男女!大坏蛋……”
达凯愈恼,几个耳光抽上去,完颜明亮的双颊顿时肿起来,改用海州话骂道:“二依子!二郎八蛋……”
“表哥,住手!”楚月心疼地泪水盈眶。
远近的海州军民也看得心疼不已,却也有些好笑,因为完颜明亮的乡骂用在达凯身上端的贴切,
达凯既然听不懂,也就懒得理了,盯住城头:“明日,站住不动!”
想下城接近达凯的图谋被喝破,明日只好停住,无奈叫道:“达凯,你想怎样?”
“你不是很想下来么?”达凯一脸邪气,眼露寒光,“那就给我跳下来!”
爱子心切的明日,果然恨不得纵下城头。
可惜这么高的城墙,即便他内功未失,也跳不下去,量那第一流的轻功好手也无法做到吧,或许绝世高手可以做到。
达凯提出这个要他形同自杀的要求,他该怎么办?
“大圣,不可!”牛文、马绉首先阻止主公,“自古成大事者,莫不舍亲弃小,岂不闻汉高祖有烹父分羹之举……”
我呸!怎能把老子跟那无耻流氓刘邦相提并论?
明日已站到了城墙边缘,还是忽里赤和艾里孙的劝阻更实际些:“哥哥且住,你跳下去无论是死是活,都未必能救得亮儿!”
“夫君,可有把握?”楚月则一脸期翼地望向他。
在小娇妻眼里,夫君确实是无所不能的,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散功了,包括达凯,否则大可杀将上来,而毋须采用这个不光彩的手段。
但明日面上的踌躇还是让楚月看出来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夫君可以为了儿子不顾性命,他此刻的神色表明他面临极大的风险,而且并不能对儿子的处境有所帮助。
她立时做出了决定,也站到了城墙边缘:“表哥,让我替明日跳下来!”
“月儿,你这不是把自己也搭进来了么?”明日闻言大惊,却已来不及阻止!
达凯眼露妒恨:“贤伉俪果然情深,那就一起跳下来吧!”
完颜明亮则大哭起来:“爹爹!娘!不要跳!”
举事方起,横变突生,城上、城下顿时大乱。
牛文、马绉、忽里赤、艾里孙四人一起跪倒,苦劝明日夫妇以海州为重、以天下为重。
百姓们也纷杂大叫,或要大圣爷、圣娘娘不可卤莽,或骂达凯卑鄙。
而习惯临敌应变的圣军早已展开阵势,密密麻麻地将达凯围在中央!
最先包围达凯的那组圣军蓦然发动,为首的组长暴喊一声,上前一刀,竟然劈向达凯腋下的完颜明亮。
达凯身子亦动,一掌拍转刀锋,顺势击在那名组长的胸口上,其口喷鲜血,凌空飞了出去。
这等贴身近战正是达凯所长,只见他化掌为爪,形同鬼魅,在攻上来的圣军战士中穿插起来,不消片刻,周围已经躺满了圣军战士的尸体。
眼见其余的圣军还要上前,明日大喝一声:“停手,全部停手!”
主帅军令既出,攻击即止,四周的圣军战士,一个个心不甘、情不愿地盯着这个杀人魔。
达凯将沾满鲜血的五指对准完颜明亮头顶,狞笑道:“明日,你跳是不跳?”
第二百九十五章 猩球崛起
“我跳!”明日一脸的决绝,惟恐达凯改变主意地高叫。
同时,他冲楚月使个眼色,多年夫妻,他俩有着外人看不出的默契。
楚月立刻明白夫君有办法了,虽不知他有何妙计,还是不动声色地后退,以免拖他后腿。
明日每逢危急万分的关头,策划人的大脑总能高速运转,灵光乍现。
但这一次,他真的一点底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做戏给小娇妻看。
他只知道,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他又凭什么拯救大英雄?
这已是他最后的底线、仅存的信念!
“达凯,我跳下去!你我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明日做出讨价还价的姿态,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只要你跳下来,我包你儿子无事!小子,你不是天命加身、屡创奇迹吗?我就不信了,这一次,上天还会保佑你么?”达凯不男不女的声音回荡在临洪门上空,回荡在海州军民的耳中。
所有人反倒安静下来,面带期翼地仰望着站在城墙边缘的明日,那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为他笼罩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是的,大圣爷是天命之主,是天佑之身,怎会轻易死去?他一定会再创奇迹的!
在达凯的“提醒”下,原本关己则乱的明日也省过来,这厮说的没错,老子的运气一向好的很!怎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既然自己是传说中的齐天大圣,就一定不会死在这里,死在一个死太监的手里!
在没有顿悟“放下”之前,在没有教尊小姨帮他完善“日月诀”之前,在没有变成被动型高手之前,他一样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一样是屡屡创造奇迹的!
比如他在这时代的第一次杀人、比如他跟达凯第一次比试时的神来之脚、比如他在韩世忠舟师中的火海逃生……
内功没了,但智慧还在、潜能还在!
阴阳之气没了,但“日月曌”还在、利用地心引力的“天地九曌”还在!
这么高的城墙,若是自己使出“天地九曌”,缓冲自由落体的冲击力,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只是,自己内功未失时,在高空可以旋出七圈,现在这样的高度,又能旋出几圈呢?
你大爷!为了儿子,拼了!跟命运赌命,将外力借助到极致吧……
明日在一闪念间,终于又“放下”了,目测城根与达凯之间的距离,计算着落点,发出放手一博的豪笑:“亮儿别哭!爹爹给你表演一个超人!别忘了,你要做一个超人……”
“超人”这个词,只有他父子俩能听懂。
超人,一是指后世电影中那个可以上天入地、喜欢内裤外穿的外星人;二是明日对儿子的期待,要他做一个超越这时代的人。
完颜明亮听明白了父亲的话,当即停止哭泣,小脸犹挂泪滴,懂事地叫道:“爹爹放心,孩儿牢记你的教诲!”
楚月迷惑地眨着眼睛,这爷俩总会有一些外人难以理解的语言,包括她,只是夫君这话,怎么有点像交代遗言啊?呸!呸……
“达凯,我来也!”明日猛地一蹲,然后双足一蹬,就在城上城下的一片惊呼声中,纵身跃入空中,失控般地翻起跟头。
达凯好整以暇,准备欣赏一生之敌摔死当场的惨状,蓦地脸色一变。
原来明日在身体完全打开的同时,甩出了如意棍,身棍合一,变成了一个旋转的大风车!
这一幕,达凯绝不陌生,当年在萨满教总堂,以粘罕的烧饭礼为由,布下天罗地网,明日就是使出同样的一招,将自己击败,并蝶变为新的教尊。
没想到这小子在这个连绝世高手都不敢跃下的高度,也能使出这一招,他不是受了很重的箭伤了吗?怎么功力不受影响……
此时的明日,天、地、人在他的四周转动,不知道自己旋转了几圈,只知道将目光牢牢地锁住落点,以免最后落地的时候,是头栽地,那就是彻底“放下”了。
然而,他还是控制不住高速旋转的身体,甚至已看不到落点的位置,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四周全是水,压根看不到任何的参照物,手脚找不到任何的重心,只有绝望地越沉越深……
水?水!
明日就在绝望中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日月诀猛地运转至极致。
本来,日月诀以“大水法”的练气口诀,以水之刚柔,融合体内的阴阳之气。
而明日的真气尽散,日月诀等于空转。
但此时,身在空中的他,将四周的空气想象成水,以日月诀汲取天地之间的阴阳之气。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原本在四周飞速旋转、混淆一气的景象放慢了速度,天、地、人重新区分出来,并且越变越慢,越变越清晰!
甚至连四周的空气也变成了实体,像水纹一样起伏,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与此呼应的是,明日感觉体内散失的那股气流,好像被某个隐秘的水龙头打开,刷地发散出来,向四肢百骸发散……
在最绝望的环境中,那消逝已久的真气回来了!
不!不是真气,不是源于体内世界的小天地、小日月的内家之气。
而是战气!源自体外世界的大天地、大日月的百战之气!
明日加入岳家军后,破誓而出、血战沙场、大开杀戒的冲天杀气,在他散功之后,在绝境的激发下,终于化为了宝剑锋自磨砺出的战气!
他也由一名被动型高手蝶变为身具战气的铁血战将!
正所谓祸福相倚,没有破,哪来的立?没有失,哪来的得!
纵观人类的历史,从古到今,从来只有武将定天下。
他的蝶变,恰恰发生在他高举义旗之际,莫非真是天意?
此刻的明日,当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知道,随着战气的充盈全身,他的四肢优美的划动,就像一架完美的机器,身体的每一个部件都进入了最佳状态!
那一刻,他甚至产生这样的幻觉,只要自己再加把力,就可以脱离地球的引力,一飞冲天……
当这个念头滑过脑海之际,“轰”的一声,他落在了地上,两脚着地,手中的如意棍将地面的青石砸出一条长长的裂纹,激起一团小蘑菇云般的尘埃!
“我做到了!老子做到了……”绝处逢生的明日,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四面鸦雀无声,广大军民虽然对大圣爷迷信,但从这么高的城墙跳下来,都做好了他受伤不起的心理准备,哪想到他看起来好像没啥大碍,一个个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
明日胸中涌着仰天长啸的冲动,脸上溢着前所未有的杀气,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已近在咫尺的达凯,只想一战!
这厮却如惊弓之鸟,挟持着完颜明亮,纵身远遁,只留下一串长长的阴笑:“小子,算你命大!别追来,否则我真会杀了你儿子的。郎主让我带句话给你,完颜明亮作为质子,拘押上京,只要你不反我大金,你儿子就没事!表妹,我会替你好好管教外甥儿的……”
明日没有去追,追上也没用,因为儿子在达凯手中。
至少这厮的话,证明了金主对自己的忌惮,原来达凯是受命掳儿子做人质,至少儿子的安全,暂时是有保障的。
他现在不反大金,反的是大宋。
明日冲着达凯消失的方向,以嚣厉的怒吼,宣泄心头的杀机:“达凯,我儿无事便好!若有事,大金翻天覆地!”
“明日!”下城的楚月最先跑过来,恍如隔世地抱住自己的夫君,又遥望已看不见踪影的儿子,有喜有悲,长呼,“亮儿!爹爹和娘一定会救你回来的……”
恢复武功、甚至更上一层楼的明日,毫无一丝喜悦,只是将小娇妻紧紧地拥在怀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刚才的凶险,只差一点,就阴阳两隔了。
“主公、夫人,勿须过于担心!主公乃天命所归,少主必逢凶化吉,此去或另有大造化……”马绉又惊又喜地跟上来,不知真假地安慰他俩。
楚月泪水涟涟:“托先生吉言,但愿我儿平安无事。”
明日则心中一动,却是想起六铉大师和段和誉这对师徒对儿子的批语,还有自己大婚时某个疯和尚对儿子的谶言,现在马绉也这样说,难道儿子真有什么大气运?
他转念又想,大英雄为了国家危亡,不仅不惜己身,更把长子岳雲时时置于危险之地,自己的儿子凭什么娇生惯养,也该受些磨难了。
再说,自己在上京还暗伏了大兴国这个棋子,有什么消息可以及时通报。
亮儿,或许这是你人生的必经之路,爹爹自小教你的那些知识,到了检验的时候了,别让爹爹失望……
随后赶到的牛文、忽里赤、艾里孙则满面庆幸兼狂喜,举起一面黄袍披上他的身体,一起跪倒,商量好地齐呼:“齐天大圣!天命所归!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到此时,惊魂动魄的海州军民才从这神奇的一幕中清醒,确认大圣爷安然无恙,无比崇敬地看着天神一般屹立的他,纷纷匍匐在地,山呼如雷:“齐天大圣!天命所归……万岁!万岁!万万岁……”
“请大圣赐国号!”马绉顺理成章地请示。
明日压根没想当什么皇帝,本意只是想造反大宋,以扭转大英雄的命运,却被历史与命运的驱使最终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再次仰望蓝天,双目射出宿命的光芒,发出梦幻般的宣告:“就叫东胜神洲吧!”
第二百九十六章 我不是潘金莲
“齐天大圣!东胜神洲!万岁!万岁……”
海州军民的潮水般的欢呼,冲淡了明日心头对儿子的担忧和不舍,取而代之的,是万丈的豪情!
无论是历史、还是传说,都由老子来书写吧!
他想起了什么,撇开楚月,大步走向那欲刀劈完颜明亮而被达凯所伤的组长,几名战士赶紧扶起那受伤不浅的组长。
明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你那一刀是真劈还是假劈?”
那组长抬起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用敬仰却又不失冷静的目光迎向主帅,一躬身,坦承:“回大圣,是真劈!”
组长没有多余的解释,边上的战士都觉此话不妥,忐忑不安地低下头。
这一刻,明日感觉到了自己已非他们的大圣哥哥了,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这种高处不胜寒的代价,貌似是每一个走上神坛的人必须要付的。
不对!
真正的领袖,是始终如一、不改本色的,只有敢于把自己放的越低,在民众心中的地位才越高!
明日故意一皱眉头,淡淡又问:“你叫甚么名字!”
不知是祸是福的组长回答:“小人魏胜!”
明日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促狭的笑纹,大手一拍组长的肩头:“好个魏胜,非常时行非常事,必成大器!我圣军有此人才,怎能埋没,先做个队长吧!”
边上的战士又惊又喜,魏胜宠辱不惊:“多谢大圣哥哥!”
是的,即便当了一国之主,他还是他们的大圣哥哥。
忽然,明日心头一警,生出如临大敌的感觉,哈!消失的气场又回来了,而且更加敏锐。
他不动声色,一瞥产生感应的方向,一个头戴斗篷、披着蓑衣的汉子正缓步走来,难道是达凯的同伙?
武功尽复的明日战意正浓,巴不得有敌送上门来,让自己祭旗。
可惜,对方的气息虽然强大,但并没有敌意,看来是友非敌。
此时,圣军战士也有所觉,此人来得突兀,忙护在主帅身前。
来人到了近前,一掀斗篷,却是个相貌俊挺的中年头陀,单手“合十”,冲明日一点头:“明施主,别来无恙?”
不是独臂行者是谁?他没有食言,在明日举事之日,终于出现了。
两人四目相对,各有一番复杂之情。
明日见武行者的情形,显然早已来了,脱口诘问:“长老,刚刚为何不拦阻那厮?为何不救下我儿?”
武行者目光如炬:“施主,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又成何大事?明日,你让某很失望!又让某没有失望……”
这话只有明日听懂,让武行者失望的是:他终究将家人置于首位,冒着生命危险,跳下了城墙。
让武行者没有失望的是:他在生死瞬间,实现了潜能的突破,一举跨过了绝顶战将的门槛,证实了天命所归的口号,天下可图!
明日哈哈大笑,握住亦师亦敌、又化敌为友的故人单手:“长老,你来的太好了,明日正需要你的助力!”
武行者却微笑摇头:“不!大圣爷气候已成,用不着某锦上添花!当你真正需要助力的时候,某自会出现!告辞!”
看着这位流传后世的传奇人物飘然远去,一再擦肩而过的明日,终究没有忍住,探究那个千古之谜,扬声发问:“长老!潘金莲是谁?她还在吗……”
武行者闻言,魁梧的身躯一震,轻盈的脚步一滞,却终没有回头,亦扬声作答,仿佛要天下人知晓:“金莲是某的阿嫂!大哥病死后,她与某情投意合,却为世俗不容,不堪人言,投水自尽!迄今,金莲已在地下等某二十年。待尘事一了,某便和她团聚,在阴间做个夫妻……”
啊也!原来如此!后世的臆测并非全是虚妄,潘金莲也非后人心中的潘金莲!
原来,和小叔相恋、却不容于世,被口水所淹、殉情自杀的潘金莲,才是真实的潘金莲。
至于那个在后世小说、影视作品中,风情万种、心如蛇蝎的妇人,只是一干文人酸士的意淫想象、龌龊思想的投射。
或许,每一个男人,心中就有一个潘金莲!
又或许,每一个男人,就是一个潘金莲!
一段历史公案,终于在当事人的只言片语中,水落石出……
“老小子!你怎么不让长老去追踪、保护亮儿?潘金莲与你何干……”楚月对夫君一肚子的意见,又有难抑的好奇心。
“长老岂能听我使唤?潘金莲啊,我认识她的一个后人……娘子放心,等此间大事一了,为夫便杀向上京,对合刺小儿兴师问罪,救回亮儿!”明日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
他已想透彻,自己越强大,声威越震,儿子就越安全!
夫妻俩手挽手,亲切地走入百姓与圣军当中:“乡亲们,儿郎们,今日是东胜神洲的建国日,明日请大家好好吃喝一通!”
建国日一过,整个海州就发动起来,变成了一部巨型的战争机器,明日所下的第一道圣诏就是扩军。
要在宋金的夹缝中杀出一片天地,仅有的一万圣军远远不够,他的目标是建立一支十万兵力的大军,方能威胁乃至动摇大宋的统治,遏止并反击大金的触角。
在他辖治下人口增至三十万的海州,作为东胜神洲的大本营,又要担起战时经济中心的重任,自然抽不出多余的成年男丁,也无法独力养活一支十万人的军队。
明日在扩军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走上扩张领土的常规争霸之路。
他的建军宗旨亦由初期的“不妄杀”,最终演变成脱胎换骨的“为不杀而杀”,这句振耳聩聋的口号,就在扩军扩疆的过程中流传开来。
相比较十几年前钟相、杨么起义提出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均贫富、等贵贱”,这简单之极的五个字,反映了代表人类最基本需求的草根哲理——“活着”,一下子冲入身处乱世的黎民百姓心中,成为顺应时势的最迫切呐喊。
一时间,山东两淮的义士好汉接踵投靠,临近海州的齐淮州县纷纷来附,不出三月,圣军总兵力已扩至十万以上。
东胜神洲的疆土,沿着东部沿海的狭长地带急剧扩张,南抵大江,北近大河。
宋金两国,一个在长江以南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严防圣军过江;一个在黄河以北加紧肃清汉人义军,以防与圣军呼应。
而疆界远隔的大理、西夏、高丽等国则相继派来使者,与这中原国度新近崛起的第三势力交好,齐天大圣的威名一时无两。
“杀世间该杀之人,还万民不杀之世!”——这一反草菅人命的封建霸业观、把生命的权利提升到国家高度的政治思想,令宋金统治者闻之色变,谈之切骨。
在广大的士大夫阶层也引发了思想地震,惶惶终日者有之,击节赞叹者有之,激烈辩论者亦有之。
总而言之,东胜神洲的建立,带来的冲击是全方位的,在这样一个时代,第一次提出近似“为全人类而战”的斗争信念,也注定她成为封建统治阶级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异类!
这一点,连她的创建者——明日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宋金方面的探报源源不断地传来,如他所愿,赵构小儿对班师来见的岳飞不仅没有斥责私纵明日之罪,反而褒奖有加,更驳回了岳飞壮心已阑的辞呈,勉令返回鄂州驻地。
明日备感欣慰,至少大英雄没有像后世评书中描写那样,一入京就被下狱,历史应该在自己手中破开了吧?
不过,另一则尚不明朗的消息令明日化喜为忧,金兀术在除掉粘罕一系的仅存硕果——谷神之后,又于开封点检粮草,调集兵马,显然在酝酿一次大的行动。
而南宋方面亦有不容忽视的线报,赵构的忠实走狗张俊和御前亲信杨沂中两军都在秣兵励马。
这敌对两国近乎默契的异动绝非巧合,如果想再次开战的话,赵构怎能忘了最能抗金的岳家军?
唯一的解释是对付第三方,而这个第三方,除了宋金共同的敌人——齐天大圣,还会有谁?
这个局面是明日预见到的,宋金既有秦桧与兀术暗中勾结,岂容他这个叛臣贼子坐大,必然会联手,企图将羽翅未丰的东胜神洲扼杀在摇篮里。
明日早有针对的计划,只是尚未准备充分,也来不及准备充分。
他当机立断,下令召开建国后的第一次最高军事会议,参加会议者,已不止原先的“六人会”成员,还增加了新晋的圣军新星魏胜等几员年轻将领。
是时,年关将至,北风怒号,一直坚持不建帝殿、不行朝礼的明日,就在白虎山下的齐天大圣府,点起火炉,举行不分上下的圆桌会议。
升为左右丞相的牛文、马绉二人,分别介绍了内部的大好形势和外部的险恶局面,然后转向军事讨论。
升任左右元帅的忽里赤、艾里孙,作为军中元老派,与以魏胜为首的少壮派展开了激烈交锋,双方各执一词。
元老派主张先打过长江,灭了较弱的南宋,再北上驱逐金人。
少壮派则主张先过黄河,将较强的金国赶回北地,一统燕齐,回头再收拾赵宋。
两派都考虑到了少主在金人的手中为质,只以收复关内的河山为限。
否则,应该是一统天下才对。
牛文、马绉当了和事老,提议干脆两线同时出击,看谁先取胜,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明日与楚月凝神倾听,一言不发。
南下或北上的策略都有道理,亦带有明显的感情色彩。
出自女真的元老派自不想先对自己的族国下手,同样,出自赵宋的少壮派也不想先拿自己的祖国开刀。
至于两位丞相提议的两线作战,则是绝不可取的,明日当然记得后世一战、二战中的德国是怎么失败的。
还有一点,各方都觉得胜利好像唾手可得,这是个大错误!
也许是发展太快,也许是从未受过重大挫折,明日感觉到军中弥漫着盲目乐观的情绪,且不说南宋的岳家军就足够圣军吃一壶的,就是金国的兀术军团也实力犹存,哪一个都不好相与。
虽说圣军的架构,已趋向一支多兵种的全面军队:不仅有骑军、步军、水军,还组建了炮军。
但是扩军太快,难免鱼龙混杂,将士融合时间太短,各军配合亦显生疏,一旦上了战场,能产生多大的战力尚是疑问。
尽管组建了这时代第一支真正意义的炮军,全部装备火龙出水,但经过这些年各种战场的磨练,他对这原始火器的作用也有了清醒的认识。
用于攻城、守城,炮军当能发挥不可小看的作用。
但在野战当中,除非对手摆的是密集阵形,若面对岳家军那样的散骑战术,炮军的作用几可忽略。
就像后世的第一代火枪手,根本无法抵御骑兵、散兵的冲击一样。
最重要的是,刚刚建国、根基未稳的东胜神洲,根本经不起常规的消耗战,取胜的唯一法宝还是出奇制胜。
经过这些年的战争熏陶,明日已然成长为这时代独步天下的奇兵大师。
不过,他此次奇兵的灵感,却来源于后世一个最狂妄的战争魔头。
即便那个魔头在战略上犯了致命失误,不过其首创的战术确实前无古人,那就是——闪电战!
与在座众人的出发点都不同,明日的出发点是无法道于人知的。
因为他轰轰烈烈的这一场大干,竟然只是为了自幼的一个梦想,只是为了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大英雄岳飞!
从这一点来说,他是个自我的人。
明日站起来,在小娇妻的默默支持下,开口发言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世界大战
大宋绍兴十一年、大金皇统元年,春,正月十六。
一个清冷的凌晨,橘红色的朝霞映红了白霜覆盖的大地,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响铃声,惊醒了沉睡中的楚州城——当年的赵立战死之地——如今的南宋淮东战区大本营。
接到探报的主帅韩世忠夫妇匆匆披挂上城,守城的宋军已全面进入临战状态。
韩世忠用百战仅余的双手四指按在城垛上,只见无数全副青蓝盔甲的铁骑如浪潮般地绕过楚州城,往西南而去。
看旗号,正是造反的东胜神洲圣军,粗略估计,足有两万余骑。
韩世忠与梁红玉相顾骇然,不约而同想,幸亏官家一再诏令重兵持守,不可轻动,若依己性,将仅三万兵力的淮东军再分兵讨逆,只怕要弑羽而归。
不过明日逆贼主力既出,缘何不先攻下楚州,难道不怕海州老巢空虚遭袭么?
时光拉回到年前的那次最高军事会议上,明日精神亢奋,双手挥舞,有如后世那个大独裁者附体:“何谓闪击战,其一:集中优势军力,不宣而战,闪电速行,避免消耗,跳过敌坚守之城池,直插敌要害软肋……”
正月十八,圣军南下的骑兵主力,在韩家军快马急报朝廷之前,突然出现在淮南西路。
南宋在淮西战区布有张俊军八万、杨沂中军三万、刘锜部二万,总兵力为各大战区之首,由张俊节制,却因其无能,反而成为最薄弱的一线。
同日,刚建国数月的东胜神洲发出讨宋檄文,历数赵构小儿之罪:“……为人,奴屈北族,忘父兄之仇不报。为君,偏安江南,弃中原国土不顾……乃家之罪人,国之罪人,史之罪人……东胜神洲,重归华夏一体,造万民之福,复汉唐盛世,教八方来朝……”
牛文、马绉精心打造的这道檄文,既令圣军师出有名,又妙在以爱国立场反君,以华夏意识醒民,更直揭赵构伤疤,戳其痛处。
此文一出,两淮、燕齐百姓无不叫好,就连江南大宋臣民也暗暗称道。
翌日,韩世忠主动出击,分军两万直逼海州。
明日早防了这围魏救赵的一招,更为避免陷于两头作战的险境,定下北守南攻之策,留下足够的步军和炮军,由楚月与艾里孙指挥,不惧宋金来攻。
韩世忠顿兵海州城下,连攻不克,被密集的火龙出水轰得焦头烂额,无奈退兵。
南下圣军充分利用宋军行动缓慢的特点,战法一反常规,飘忽异常,忽急忽缓,忽进忽退,在淮西大地上将三支宋军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不相协同。
闪电战确实是最适合圣军的战术。
跟这时代的其他军人相比,圣军将士除了纪律严明、战斗力高,还经过了“不妄杀”战术和游击战术的洗礼,具备了应变各种复杂或突发局面的单兵能力和团队默契。
而闪电战作为一种速战速决的先进战术,并不以消灭敌人肉体为目的,又兼具了游击战的优点,同时避免了游击战会产生的副作用——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特别是平民伤亡。
圣军摆出打过长江的姿态,令赵宋君臣张皇失措。
果然,每逢这等大厦将倾的危急关头,赵构小儿首先想到的自然还是岳飞。
于是一道道金牌手诏直发鄂州,对岳飞满口美言盛赞,要求岳家军紧急驰援淮西。
岳飞受命,亲率八千背嵬骑军前驱。
赵构小儿还不放心,又令韩世忠率军西进策应。
明日创造了这时代的一个战术奇迹,仅以两万骑军,就牵制了宋军两大战场三大战区的三大主力。
时光闪回至年前,圣军最高军事会议,明日两眼发亮,唾星乱飞:“闪击战其二:运动作战,保持局部绝对优势,切割敌作战整体,打乱敌指挥部署,使敌陷于混乱之局……”
一向防内甚于防外的赵构小儿,在东胜神洲创立之日起就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然而当时忙于收尾北伐抽不出身,待到与金达成默契,准备联手收拾逆贼之际,却被明日先下手为强,打了一个时间差。
两淮大地烽烟四起,金兀术见形势有变,亦出兵九万,直扑淮西,固然有与宋军夹击圣军之意,亦有浑水摸鱼之心。
张俊与杨沂中被圣军一直避实就虚的行动迷惑,欲独揽大功,以“粮乏”为由婉拒岳家军入淮,主力尽出,寻歼背腹受敌的圣军。
二月十八日,南下圣军在巢县西北的柘皋镇现身,科买粮草,似给养不济,需作逗留。
宋金两军得到探报,迅速自两面向柘皋镇运动,当地百姓纷闻逃离。
素来怯战的张俊未临战场,委派原刘光世手下的大将王德为前沿指挥。
金兀术亦未上阵,由独眼韩常暂领金军。
眼看中原三大势力即将发生破天荒的激烈碰撞,上演一出三角大战的好戏,圣军却突然消失了,像空气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失去预期对手的宋金两军遥遥对峙。
本来宋金两军分别得到上面授意,避免与对方发生接触。
就在迟疑之际,一部不明旗号的宋军忽然向金军发动攻击。
几乎同时,一部行迹诡异的金军向宋军偷袭……
两军俱以为对方挑衅,哪里忍得住,立时杀作一团。
好一场激战,杨沂中军冒进先败,王德率部上前,射杀敌右翼大将,压住阵脚,金军铁浮屠遂出,刘锜部钩枪、巨斧齐出,金军大败而退。
这场大捷传到临安,赵构、秦桧这对卖国君臣面面相觑,毫无喜色,皆想那叛贼跑哪去了,带着那么多人马平空消失,难道钻地里去了?
时光再次闪回,明日面带坏笑:“闪击战其三:出现如电,消失如电,天为我所用,地为我所用,敌亦为我所用……”
三月初一,一支海贸船队抵达明州昌国县。
一靠岸,船上冒出无数圣军,迅速占领码头,并夺取了积聚在此的大批船粮,乃是赵构小儿得了建炎年间的经验所备,以便一有风吹草动,再次逃亡海上,却便宜了圣军。
原来那支圣军没有钻到地里,而是钻到了海里。
圣军船队马不停蹄,再驱明州,直抵钱塘江口,铁骑四出,将守备空虚的南宋小朝廷心脏——临安府团团围住。
当年大金上层的海陆侵宋之争,在明日的手里画上了句号,圣军的闪电战至此露出了真正面目。
圣军神兵天降,把个醉生梦死的京师臣民吓得大乱,举朝震恐。
祸不单行,淮西战场上,金兀术为报复柘皋镇大败,攻占了濠州后,佯称撤兵,却在四郊设伏,准备围歼宋军。
张俊果然中计,以为濠州只是一座空城,便支走刘锜部,派王德与杨沂中率两军精锐六万人马,去“收复”濠州,彰显战功。
哪知金军伏兵四起,张俊、杨沂中两军主力大部被歼,杨沂中和王德只身逃回。
张俊惊慌失色,急命刘锜部救援濠州,又向驻扎楚州的韩世忠和待命舒州的岳飞求援。
韩世忠率部首先抵达濠州时,败局已无可挽回,金军还企图阻断其归路,韩家军只好且战且退,全师而还。
金军最怕的自是岳飞,当兼程北上的岳家军抵达濠州以南的定远县,金军闻风渡淮而去,压根不敢接战。
此时的岳飞,自功败垂成的北伐战场上返回之后,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张俊、韩世忠两军连败,岳家军则求战不得,心情难抑,将矛头直指朝廷:“国家了不得也,官家又不修德!”
身边众将面面相觑,不敢接话,这等指责“皇帝失德”的话,在以“尽忠报国”为志的大帅口中,乃是第一次听到,近乎大逆不道了。
岳飞犹郁愤难消,大手一指张宪:“似张家人,张太尉尔将一万人去跎踏了!”
他又一指董先:“似韩家人,董太尉不消得一万人去跎踏了!”
张家人便是张俊军,韩家人便是韩家军。
一向为人恭谨谦和的岳飞,第一次当着部下的面,埋汰友军的不中用。
诸将噤若寒蝉,皆感觉,自从大帅跟谋反的明日逆贼一番密谈后,性情大变。
谁也想不到,预知自己结局的岳飞,对赵构小儿已不抱任何的希望,一腔报国之志业已凋零散落,只剩下坚定地走完最后人生路的求死之心。
但他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即便拥有一颗伟大而勇敢的心,即便坦然接受英雄末路的悲剧,也难免流露出个人的情绪……
临安城中,金銮殿上,凶耗接连传来,赵构小儿魂飞魄散,瘫在龙椅上瑟瑟发抖。
宰相秦桧还算镇静,提议趁圣军立足未稳,解散百司,开城纵民,君臣乔装,夹于百姓中逃遁。
时光又闪回,明日目露凶芒:“闪击战其四:如尖刀出鞘,直插对方心脏,一击致命!”
就南宋君臣乱作一团的时候,圣军已按既定的作战计划,连夜完成了部署。
圣军水师封住外城五座水门,并沿钱塘江逼近皇城南侧,船舰一字排开,防止赵构走水路逃跑。
两万圣军骑兵以组、队为单位,自东南面的江边为始,横过西湖长堤,贯至北关,重点封住临安外城的十三座城门,以巡逻小组不间断监巡城门之间的距段,主力则集中于北关余杭门前。
明日下了严令,连一只狗也不能放出城。
他很清楚,自己精心策划的闪电战其实是一场豪赌,要么速胜、要么速败!
因为无论在兵力上或资源上,初生的东胜神洲都无法和南宋持久对抗,何况还有个金国在后虎视眈眈。
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赵构小狗,摧毁匹夫意志代表国家意志的封建统治中枢,才能令南宋陷于全面瘫痪!
到那时,大英雄自然要挺身而出,自立也罢,拥立新主也罢,总之,明日就能将圣军的胜利果实拱手相让,成全岳飞的不世英明,自己便可以安心退出历史的舞台……
明日打的好算盘,历史真是他手中的算盘珠么?至少现在是!
天一亮,圣军的随军炮队便将所有的火龙出水集中于北关余杭门前,只待主帅一声令下,就要轰开南宋都城的门户。
却听得对面一声炮响,城上冒出了黑压压的人头,手持刀枪棍棒,大部分是百姓装束,只有少数是宋军官兵。
为首者乃一白发苍苍、面带病容的文官,其一声沙喝:“大圣,可认得老夫么?”
明日定睛一看,翻身下马,恭身一拜:“老大人,你缘何在此?”
文官咳嗽数下,喘息片刻,方又开口,语气不知是恨是斥:“好个红义士,好个明日,你骗得规好苦!”
原来那文官竟是陈规,顺昌之役后,调任庐州知州。
这个爱国老人毕生为国为民,积劳成疾,直至不能理事之际,方不得已转入临安治疗。
却闻圣军突袭,陈规抱病上殿,将个只想弃城逃命的秦桧驳斥一通,进谏赵构,只要能守住临安五日,各路勤王大军一到,叛军自会崩溃。
赵构亦觉陈规所言有理,而秦桧提议风险太大,当下问满朝文武谁来守城?
那秦桧三世位极人臣之后,还未受过当面被斥的折辱,居心叵测地提出只有陈规堪当此任。
赵构本就对陈规守城有信心,只因其有病在身不便加负,此时顺水推舟,当即廷拜陈规为亲征元帅,负责临安防御。
陈规不顾病体,临危受命。
但这个亲征元帅却是虚衔,临安城中仅有万余大内禁卫军,还要镇守皇城,赵构只拨给两千兵力,其余皆靠陈规在百姓中招募。
陈规连夜动员临安百姓,慷慨陈词,以靖康奇耻、开封之祸激励民众,竟召集了五、六万的义勇健儿,分发兵器,由官兵带领,上城部署防御。
晨报圣军主力列于北门,陈规就亲自上城,欲说服明日退兵。
第二百九十八章 悲惨世界
“明日,吾以为汝是好汉,为何做此亲痛仇快之事?”陈规苦口婆心,晓以大义,“一旦国家无首,天下大乱,四周强邻必趁虚而入,我大宋岂不生灵涂炭……”
“赵构无德,人人得而诛之!”明日只用一句话,就挡住了陈规。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明日,你要怎样方肯退兵?若吾提请圣上,封王封地于你,如何?”陈规以对付农民起义军的惯性思维,欲行招安。
明日铁了心要除掉赵构,不想理论,被激出了这一句话:“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赵构召告天下,自废为民,将这天下让与我,就退兵!”
“老夫错看汝、老夫错看汝!”陈规剧烈地咳嗽起来,威容不减,“竖子,这满城百姓,都在等着你!”
明日看着城上黑压压的百姓,有些犹豫了。
本来,若非陈规出现,临安军民早已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这样他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双方伤亡。
可是陈规的挺身而出,将满城的士气军心凝聚起来,搞不好又是第二个顺昌。
此次闪电战,明日根本就没做攻坚战的准备,攻城器械全部没带,唯一倚靠的,就是这数量有限的火龙出水。
照此情形,即便攻破这外城,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相当长的时间,而这两样,都是他赔不起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大善者,不拘小恶!杀一人而少杀万人,这样的抉择,我必须要做出了……”明日在心里艰难地做出了抉择。
为了拯救一个英雄而牺牲另一个英雄,即便这个行动被拔升到为民而战的高度;为了个人的梦想而牺牲其他人的性命,即便这个梦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依旧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我,是个自私的人!
明日的眼睛逐渐变得冷酷,锁住站在城楼指挥的陈规,心中默念:老人家,对不起了!
“将火龙出水瞄准老大人……我要他,毫无痛苦地离去……”明日唤过炮队队长,低声嘱咐,说到这里,眼泪已经不争气地落下。
两声巨响,北门的城楼不见了一角,陈规——这位教了明日很多东西的爱国老人灰飞烟灭了。
明日那战气升华的气场,更加敏锐的五感,清晰地记录下陈规的身体由完整变成无数碎片的一瞬!
那种感应的痛苦,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这便是武者的感官超越常人的代价。
境界越高,越能感应到他人的内外变化,并投射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绝世高手几乎都走上了出世的道路,变成了世外高人,这也是原因之一,远离红尘,远离俗人之苦,眼不见为净。
明日不知道,自己的双眼已经有了异样的血红。
城上军民一片痛哭,而圣军的炮声再次响起……
虽然陈规的死激发了临安军民的士气,但是缺少了这时代守城第一人的指挥,彼此不相协调,再加上圣军“第五纵队”——临安秘士的里应外合,北门很快被攻破了。
“传,圣军擅入民宅者,杀!百姓擅出家门者,亦杀!”不理四周零星的巷战,明日率领最精锐的亲卫军踏上临安的天街,同时又下了一道严酷的命令!
这道命令随着行进中的圣军呐喊出来,传遍外城的每一个角落,表明了圣军不滥杀的立场,既保护了圣军少受百姓的攻击,又保护了百姓少受战火的泱及。
圣军的马蹄在整齐的青石板上嘚嘚作响,踏在了临安军民的心上。
天街是一条纵贯南北的大街,北起斜桥,南到皇城凤山门,街心是专供皇帝用的御道,两旁是用砖石砌成的河道,河里植青荷,岸边植桃李,如绣如画的美景,与尚在进行的血战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又一道美景霍然出现,一个清丽出尘的女道士飘逸地站在大街中间,视明日的戒严令若无物,挡在了圣军的铁骑前。
开路的前锋已经举起了弓箭,明日一声断喝:“住手!”
“幻真是该叫你明施主呢?还是叫大圣爷……”女道士面若秋水,眸似点星,从容如风地向他走来。
“公主殿下……”明日心神一乱,下马迎了上去。
这位女道士,不是曾经暗恋他、又了却尘缘的襄晋公主,又是谁?
就在众人的诧异眼光中,女道士纵身扑进明日的怀里。
亲卫军上下不约而同浮现古怪的笑容:大圣哥哥端的了得,连出家人中都有相好,难怪圣娘娘经常惩戒他……
明日也浮出怪怪的感觉,无论是高贵的襄晋公主还是高冷的幻真观主,都不应该这般情感外露。
却见她在他怀里仰起如幻似真的玉脸:“明日,退兵吧!”
明日顾不得部下们的异样眼光,怜惜地看着这张容颜不改的清丽面孔,依旧那么冰俏赛雪,无比坚定地摇摇头:“殿下,我不能!师傅,既已了却红尘事,何苦惹尘埃?”
他一句话中用了两个称谓,反过来劝她,远离俗世是非。
她面露惨笑:“道友,你去了不杀之心,我又如何坚定道心?佛挡杀佛!魔挡杀魔!你连陈规老大人都杀了,还不回头么?”
战机不可耽搁,明日没时间、也不能多做解释,一声长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正欲唤来亲随,将她强制拉走,陡然胸口一疼,一柄锋利的匕首正插在胸甲上,若非被密实的甲片夹住,只怕要透心而入。
“殿下?”明日心中一痛,眉头颤抖,难以置信地盯着襄晋公主,像看一个陌生人,无法接受一个曾经动心的女子,竟利用旧情,来暗杀他……
而且,理应弱不禁风的她,这一招分明练了无数遍,一举突破他的气场,令他毫无预警!
原来,即便是绝世高手,也不能提防万全,总有一些人,是无防的,比如爱人、亲人、信任之人。
当然,若是一个人时时活在防备之中,那人生也是无趣,生不如死……
明日错愕伤心的表情尽落襄晋公主眼底,她凄然一笑,蓦然自袖中掏出另一柄匕首,反手刺入自己的胸口!
血红的花在明日眼前绽放,心神大乱的他已不及拦阻,虎目欲裂,抓住她的手,不让那匕首深入下去,已看清那两柄匕首是一对,龙匕插在他胸口,凤匕插在襄晋公主的胸口!
一段记忆刷地浮上来,当年白虎山上,小九被宋江所制,正是用了一招“防身三式”和龙凤匕首,逆转局面。
难道是当年的军师小九、如今的岳飞夫人,早已算到了今日的局面,提前布局,让襄晋公主来杀他?
那位岳夫人李氏,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吗……
明日哀号一声:“为甚么!为甚么?”
襄晋公主呼吸困难地张开刷白的樱桃小嘴,伴随着死亡的凄艳:“我……不想看到……自己倾心的人……与……自己的亲兄相残……更不想看到……此生唯一喜欢过的人……成为千古罪人……明日……对不起……”
明日的心被她艰苦吐出的一个个深入骨髓的字眼击得粉碎,他可以接受成为历史的千古罪人,却无法接受成为一个女子的千古罪人:“殿下!不要死!不要……”
他绝望而无助地看着鲜艳的血花,在她的胸口越绽越大,却不敢将凤匕拔出,因为一旦拔出,她将死得更快。
“明日……抱紧我……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襄晋公主的双手已经无力地垂下,她胸口的血花在他眼里越放越大,视野被一片鲜红的世界笼罩……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
“殿下,是我害了你!”他抱紧她的尸身,仰天悲鸣。
眼中没有泪,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血红!
一个有义的老人、一个有情的女子,一先一后,分别死在他的手里、死在他的怀里,他不知道上苍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明日看着血红的蓝天,内心的杀机喷薄欲出……
天!不可逆转的天,你为什么这样对待好人、为什么这样惩罚好人、为什么这样诅咒好人?
地!养育万物的地,难道只有好人的血才能滋补你、只有好人的肉才能肥沃你、只有好人的尸才能亲近你?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降给人类的预言: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
我要这天下的好人,都白头到老!
我要这天下的恶人,都不得善终……
明日的心已经冰冷一块,把这笔帐全部算到了赵构和秦桧的身上,吩咐好亲随安置襄晋公主的尸身。
他再次上马,发出泣血的军令:“儿郎们,最迟明天,我要看到赵构的首级,挂在临安的城头!”
赵构的头在城头上晃动着,看得明日咬牙切齿!
这厮很聪明,得了陈规被奇怪火器轰杀的消息,远远躲在皇城最高的城楼上与他谈判,还让一干文武和大内侍卫围在周围。
“明日,当日小聚,卿之风采,朕甚爱慕,一别至今,念念不忘。去岁助岳飞伐金,立功为巨,后召尔回京,乃欲加官晋爵,卿高风亮节,不受而别,朕心戚戚。缘何今日反了?”内侍冯益走到女墙后,代赵构传话,语气与给岳飞的密诏截然相反,使出怀柔之术。
战战兢兢跟随在赵构左右的文武百官皆感诧异,竟不知官家和逆贼早已见过面。
“赵构,你倒行逆施,天下人都想反,老子反你尚嫌迟了!明日此举,只为除昏君,正乾坤。各位文武,各位将士,犯不着为独夫卖命!明日早有军令,降者不杀!”明日高声大叫,也使出攻心战。
皇城远比外城高大坚固,而且守者为装备精良的禁卫军,强攻的代价可不小。
“小贼,休要口出狂言,别人惧你,沙某可不惧你,我手下八千儿郎誓与皇城共存亡!”一员满脸络腮胡的大将出现在冯益身旁,正是故人沙都卫,看情形,已做了禁卫军的首领。
不待明日命令,一支火龙出水射了出去。
老沙毕竟是武人,拉着冯益,狼狈地翻滚而避,原先站立之处的垛口已经被炸平了。
满朝文武自赵构而下无不面如土色,禁卫军们亦手脚发软。
耳闻不如目见,如此神器,威力不下宋军最大的火炮,但瞄准的精确度却是火炮望尘莫及,匪夷所思,直追神箭手。
明日回头一看,只见魏胜率领一部圣军赶到,也只有这小子,敢于自作主张发动攻击,差一点又干掉了他一个故人。
对于沙都卫逃过此劫,他心中不知是该可惜还是庆幸。
“大圣,且莫动手,朕要与你和谈!”蓬头垢面的冯益又出现在一个垛口后,硬着头皮替赵构喊话!
明日目光一利,只见那“早已牵挂”的秦桧三世,做贼似地缩在群臣之后,深怕被他看到似的。
他冷笑一声,心道老子先让你们窝里反再说:“和谈可以,不过要么赵构亲自下来,要么派秦桧下来,面谈条件,以示诚意!”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毕竟仅次于皇帝的话事者,就是宰相秦桧。
赵构怎敢亲身犯险,转向秦桧:“爱卿,代朕走一趟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天国王朝
秦桧三世怎看不出旧主子明日的用心,这一下去哪有命在?扑通跪倒在赵构脚下:“陛下,使不得呀,微臣不是不愿去,诚是小贼包含祸心,要取微臣性命哪!陛下,千万不要将臣送入虎口啊……”
这奸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当真唱作俱佳,一面不时向两旁大臣示意。
这一班狐党平日帮腔惯了,在此生死关头却一个个噤若寒蝉,把个秦桧气得咬牙切齿,真的伤心起来,向赵构的脚前爬去,号啕大哭:“陛下,你可要救微臣哪……”
赵构躲避瘟疫一般地往后退去,秦桧则狗一样的追逐着。
透过城楼的栏杆,明日清晰可见两个小丑的拙劣表演,心中生出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们的冲动。
赵构终于被秦桧抱住了脚,厌恶地皱起眉头,他又怎会看不出明日的居心?
但这小儿的想法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能保住自己,牺牲个亲信走狗的性命还是值得的,当下硬起心肠:“来人哪,用绞车送丞相下城!”
“明日,我恨你!”秦桧什么也顾不得了,转头向明日大叫,突然自靴中抽出一把匕首,跳起来抵住赵构的脖子!
那动作敏捷,压根不象个文人,因为这假货本来就不是个文人。
明日当然记得这厮面皮后的脸,那个贴身小兵李巨。
“爱……爱卿,你也要反朕……”赵构浑身哆嗦,声音颤抖。
当真是前狼后虎,满朝文武惊得如木雕呆立,禁卫军们乱作一团,刀剑出鞘,指向秦桧。
明日哈哈大笑,心头一扫陈规与襄晋之死带来的阴霾,痛快地吐出一口恶气,在这被他点起的大火上又浇了一把油:“秦丞相,若杀了赵构,这天下我与你平分!”
秦桧无比怨毒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挟持着皇帝消失在城楼里,只有赵构的张皇惊叫遗留在空气中:“救驾!救驾……”
大敌当前,竟窝里反,沙都卫跺了跺脚,带领着大队侍卫追了过去。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杀!杀……”临安皇城的凤山门下,杀声连天。
明日亲率担任主攻的三千亲卫军,再次展开攻城战。
南宋小朝廷在临安落脚后,名为“临时安顿”的行在,实则不思进取,打算在此长治久安了,便在凤凰山一带筑皇城,正门由此命名凤山门,为大内北门。
此地山脉逶迤,地势枢要,比圣军刚才攻破的外城北门更加难攻。
由于圣军是奇兵突袭,没有携带大型攻城器具,比如攻城车、投石机之类,唯一的攻坚利器,便是炮队的火龙出水。
最大的奇兵,则是混入南宋禁卫军的圣军秘士,跟主攻部队里应外合,破开凤山门,一举拿下皇城。
然而,这个“奇”字,随着一支黑色的穿云箭在蓝天上爆开,宣告失败,跟着有几十颗人头扔到了城墙下……
艾里孙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渗透进禁卫军的秘士网,竟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网打尽了。
“停止进攻!”明日见势不妙,当即传令下去。
他眉头紧皱,在十八亲随的护卫下,立于凤山门外六部桥的拱顶上,纵览整个战场。
六部桥旁有南宋三省六部诸官署所在地,因此得名。
亲卫军皆下马,按小组为单位,排满六部官署的墙外,个个面无表情。
圣军中,除了当初参与过楚州之战的元老,其余大都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攻城战。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自古城池易守难攻,以少挡多,按墨子的论证,四千余人的守军即可抵挡十万之众的攻城,而且是围攻。
也就是说,单从兵力上对比,两万圣军骑兵加上五千水师将士,对上守卫皇城的八千禁卫军,并不占优。
若是在平原之上,当可践踏之。
而此刻,几百步开外的皇城,藏青色的城墙在太阳下显得森冷坚硬,城垛后是乌亮的兵器闪光和一面面招展的旗幡,也不知有多少守卒,一片寂静,大战间歇令人心悸的寂静。
硝烟散去的凤山门,已被火龙出水轰碎,并没有露出预期的洞口,而是堆满了山石。
赵构小儿这个怕死鬼,连退路都不要了,打定注意死守,只要拖到各路勤王大军赶到临安的一刻,皇城之围自解。
几支佯攻城墙的小组已退回掩蔽处,只在皇城下的开阔地带留下百十具战尸,还有十几架云梯。
他们甚至都没有接近城墙,就被压制住了。
明日痛疚地看着惨烈的战场:每具战尸上都插满长箭,而身上的盔甲、手中的盾牌,都被贯穿。
圣军的甲胄和大金铁浮屠一样,身披两重甲,再以背甲为盾,并且护甲上涂上一层豆油,箭矢及身便滑落而过,不惧宋军的箭雨,便是威力更大的弩器箭雹也可抵挡!
然而,圣军却遭遇了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损失,而且是明日的嫡系。
显然,形势比预期的要恶劣!
本以为赵构小儿和秦桧三世窝里反,沙都卫又去护驾,八千禁卫军还不群龙无首?
谁知,秘士网被歼,攻击小组损失惨重,证明南宋禁卫军并不是吃干饭的,军中还有能人……
最后的胜利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没时间干耗了!
问题是,如何破解这专克重甲的连弩长箭?
炮队的火龙出水经过两次炮轰城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无力组织点对点的打击。
明日苦思对策……
宋朝号称武备极细,也确实有一批能人发明了不少顶尖兵器,
比如宋人发明的神臂弓为单兵弩之极致,以蹶张即足踏开弦,射三百四十余步,可入榆木半身。
而多弩联合一体的床弩则为弩之霸王,从两弓至四弓、小型至巨型不等,威力极大。
尤其是一种三弓子母弩,一次可发十二枝巨箭,据说能射千步,仅开弦就需百人绞索之力,用以攻城,中处墙倒城摧,势不可挡,可谓王中之王!
这连弩长箭应该是三弓子母弩的缩小版,未必能洞穿城墙,但穿透重甲不成问题……
你大爷!即便是硬碰硬的攻坚,老子也不怕!我的战争我做主!
明日唤过率领预备队的魏胜,如此这般吩咐一通。
“哥哥好计谋!”魏胜眼睛发亮,领命而去。
一炷香之后,圣军展开了第二波进攻。
魏胜不知从哪里找来八、九驾平头大车,在宽大的车体上盖满了一层层厚厚的棉被,每车下藏着五、六个圣军战士,半躬半蹲,推着两根驾木倾斜前行。
“嗖、嗖、嗖……”皇城上的宋军又是弩箭齐发,却无法穿透棉被大车了。
这便是明日随机应变、因地制宜改装的土坦克。
这支特殊的“坦克”部队,推着棉被大车稳步向前,一一拣起先前丢下的云梯,愈来愈近城墙,逐渐进入连弩射程的内死角。
最后,大车停在皇城脚下,毕竟只有数十人,无法展开攻城,而是形成一个个小据点,以弓对射,压制城墙上的宋军弩队。
眼看宋军的箭雨变稀,明日一声令下,几支上马的攻击小组部一声喊,策骑狂奔,向皇城冲去。
这一下,呼啦过去了五、六百人,快到墙根处便翻身下马,一部分加入弓射压制,另一部份则抬起云梯向城墙架去。
由于城门已被堵塞,只剩下攀墙强攻一途。
然而,此番奇兵突袭,圣军携带的云梯,也只有这十几架,兵多梯少,大部分战士便站在城下,边呐喊边仰射,一波波箭雨如泼水般倒浇上去,压制宋军的反击。
明日要指挥大局,不能亲自上阵,但也不闲着,站在桥顶,举起那张压箱底的西夏大弓,射出久违的神来之箭。
自从体内的阴阳之气转化为天地阴阳的战气之后,明日的“日月诀”如虎添翼,这张弓力超过三石的西夏大弓,他已不再是短时间内只能开弓一次,而是略作调息,便可连续开弓,虽做不到连珠箭,但神来之箭已可随时来了。
他专挑敢于露头的宋军点射,为部下提供远射掩护!
终于,短兵相接的时刻到了,每架云梯的下面有两个圣军战士扶住梯脚,鱼贯登梯的同袍一手挎盾,一手横刀,手脚并用,攀梯直上。
明日遥望部下像蜈蚣的千足一样地爬向三丈高的城头,除了乱飞的冷箭,却没有见到意料中的滚石和檑木打下,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城垛上突然伸出一根根长竿,竿头的横刃大得吓人,顺着云梯就向下推,无比残忍的一幕出现了!
云梯上的圣军战士仿佛被镰刀收割一样地切去手脚,一个个失去依附的身子连同无数的断手断脚自空中摔落,惨叫一片!
紧接着城头鼓声大作,落下无数滚石、檑木,将城下掩护的圣军砸乱阵脚,好多战士连人带马,被砸成肉酱。
一些没经历过攻城战的圣军战士,看着一地的断手断臂和身边惨死或重伤未死的同袍,心生怯意,忍不住向后撤退。
谁知刚退至开阔处,便见弩箭齐飞,将这数十名圣军战士生生就地钉死,原来进入宋军连努的射程。
没有城下圣军的压制,连弩的死亡地带再次形成,使圣军后面的援军上不来,先头的队伍退不下。
如此,城下的圣军进退两难,在宋军居高临下的打击下,狼奔豕突,唯一的安全所在,就是那八、九辆土坦克——棉被大车。
但那原本只能容下五、六人的每车底部,充其量也只能再多塞一倍,却如何遮蔽几百人?
宋军却要赶尽杀绝,改以火箭攻击,大车上的棉被乃是易燃之物,顿时变成了一团团火球,烧得下面的圣军战士四散而逃,成为活靶子……
眼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几百名手下儿郎,要被全歼于皇城根下,远处的明日无计可施,心急如焚,一咬牙,哪管自己是主帅,双足一跺,冲了上去!
第三百章 大闹天宫
“大圣!大圣哥哥……”十八亲随齐声惊呼,呼地跟上来。
其余待命的亲卫军见主帅都上了,发一声喊,纷纷掩蔽处冲出来,欲发起集群冲锋。
“全体停步!”明日头也不回,厉声下令,脚步不停,已接近连弩的死亡地带。
这是他的战争,在最危险的关头,他宁愿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也不愿部下做无谓的牺牲!
这是他的历史,他渴望证明,自己就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
这是他的传说,如果有一个人能扭转乾坤、逆转未来,这个人,非他莫属!
这是他的命……
这是他的运……
即便他一直不想当英雄,但命运非要将他推到这个位置。
即便他指挥着千军万马,也逃不掉冲锋陷阵的命运。
即便他当了将军,依然是一个战士。
对别人来说,人生就是战场。
对他来说,梦想才是战场。
这一刻,他为梦想而战!
在他的身后,是无数驻足的圣军将士期望、仰望的眼睛。
他们相信他,他已经率领他们创下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在部下们的眼里,他,就是奇迹!
明日的日月诀已运转至极限,战气充沛全身筋脉,和体外的天地交感,跟血腥的战场呼应,形成一个磅礴的气场!
战场上的各种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各种气味、各般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不需要动用视觉,便一“目”了然。
明日信心大振,蓦地提速,一头冲入了死亡地带……
城墙上的宋军弩队早就注意到这个情况,眼见一人单枪匹马地冲来,貌似竟是叛军的首脑——明日小贼,皆是又惊又喜,所有的弩箭齐刷刷招呼上来,要是将逆贼射成刺猬,叛军还不土崩瓦解?
明日的耳轮一跳,捕捉到了空前密集的放弦声,他的眼眸一缩,四周的空气好似变成了有形的存在,扭曲起来……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由快而慢,扑通、扑通……压泵着血液在全身的血管循环,涌向体表的神经末梢!
令他的五感和四周的景物、声音、气味、气流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应,准确地传递出任何一个异物运动的方位、路线!
这便是绝顶战将的境界?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源”来如此!
明日尚来不及仔细体味,就看到头顶的蓝天仿佛迎来了春天的使者,无数个黑点同时绽放,绽放成一朵朵黑色的大丽花、死亡的大丽花!
而这刹那“芳华”,只为一人而开,为他而开……
无数的长箭交织成死亡的天罗地网,向明日笼罩过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杨再兴在漫天箭雨中、替他遮挡、微笑着走向死亡的一幕,心中滑过这样一个念头:原来,死亡也可以如此的浪漫……
历史当然不会重演,脱胎换骨的明日,再不会让死神降临,他要和死神共舞!
他的身子匪夷所思地一扭,双脚踩着心跳的鼓点,和着刷刷的箭雨声,脚尖点地,准确地踩着死神的节拍、踩入死亡的空隙、踩在一地部下的战尸中,左右腾挪,上下跳纵,这便是他独步天下的猴子身法!
这还不够,总有一些长箭是他避不开的,他的双手连续划圆,攻守兼备的日月曌祭出,叠加成独此一家的神奇避箭法……
以前,明日只能在原地不动,施展这一招,而此刻,是他第一次在运动中使出,并且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他就像一个欢快跳动的乐符,不!应该是刀尖上的舞者,一面手舞足蹈,一面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和角度,穿行在一波波倾盆而降的箭雨中……
“齐天大圣!天命所归……”身后的亲卫军将士,再次见证一个奇迹,发出如雷般的呐喊助威声。
皇城上的宋军官兵则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丧魂失魄,滚石、檑木砸落的密度变稀,城墙下的圣军攻击小组压力锐减……
明日有惊无险地趟过死亡地带,冲到了最前线,跟死伤近半的部下会合!
他不及看向那一张张激动染血的面孔,大吼一声:“跟着我!继续攻城!”
说着,他抓起一架倒下的云梯,往后一竖,跟城墙形成直角,他则跑到前端,一手握住横杆,一面冲身后兀自发呆的部下再吼:“把我推上去!”
几名战士如梦初醒,赶紧抓住云梯后端,一起向上推!
明日就如后世的杂技演员,一手撑着云梯前端,借助后推力,双脚交叉而起,身子倾斜,就这么在垂直的城墙上跑了起来,向上跑去,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离城头越来越近!
上面的宋军也是如梦初醒,滚石、檑木一起向下招呼,若是给这身手逆天的逆贼攀上城头,还不大势去矣?
好个明日,眼见头顶如下巨雹,遮天蔽日,单手一甩,已擎出如意棍,双足连蹬,将身子蹬向半空,同时以如意棍为乱点城墙,灵活地改变着运动的方向,在滚石、檑木中迂回交错,继续向上!
远处掠阵的亲卫军上下,眼见主帅像一个金色的精灵,迎着敌人的乱砸,在青黑色的城墙上跳跃,毫发无伤,皆是心旌摇曳,助威声越发惊天动地……
眼看城头在望,明日反而收棍,自腰间一扯,满满一把烟火弹落在手中,向上一抛,伴随着“砰砰”炸响,腾起一团团火光,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在城头迅速扩散,遮蔽了宋军的视线……
“齐天大圣来也!降者不杀!”明日一声长啸,腾云驾雾一般,跃上了大宋皇城的城头,有若天神降临!
“齐天大圣!圣军必胜……”城下的圣军士气如虹,狂呼呐喊着竖起云梯,沿着主帅亲手撕开的缺口,攻上城来……
斗志全消、军心已乱的凤山门禁卫军,顿作鸟兽散。
这一场空前惨烈的攻城战,最终以明日的个人英雄主义划上句号,对于一个主帅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一座座金钉朱户、画栋雕甍的皇门被打开了,明日带着冷酷的微笑,率部下涌入巍峨壮丽的南宋皇城,他的终极计划“斩首行动”随之展开。
攻进皇城后,圣军即化队为组,拉网搜击,对照早已下发的赵构、秦桧画像,发现相似者,格杀勿论!
这皇城依凤凰山而建,地形缓急起伏,建筑工巧靡丽,殿阁叠进,亭榭通幽,正适合圣军擅长的游击作战。
禁卫军则集中退守于一道道门禁,根本无法阻挡圣军战士水银泻地般的攻击,不多时,宫苑内到处响起“缴械不杀”的威喊。
明日与魏胜各带一组战士交掩前进,不时抓住慌不择路撞上来的宫女和宦官,询问赵构在哪,大都指往一个方向——小朝廷的正殿。
须臾,那方向冒出一股红烟,是圣军召唤援兵的讯号,应该发现赵构了,明日向魏胜作个手势,两组不再边搜索边前进,加快速度赶过去。
眼前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乃皇城中最高大的建筑物,即老百姓口中的金銮殿——正殿了,果然庄严宏伟,光用汉白玉砌成的殿基即高达二丈多。
一组圣军战士正试图发动冲锋,“嗖嗖嗖……”一阵乱箭自不同的方向飞来,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圣军战士仆倒滚落,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
刚刚赶到的明日金箍棒一挥,迎向一队反冲锋的禁卫军,他目光如炬,棍扫一大片,将几名禁卫军扫倒。
杀红了眼的圣军战士上前一顿乱棍结果了他们,剩下的禁卫军赶紧后撤,明日心如铁石!
魏胜那组冲至雕栏下,组织神射手反击。
越来越多的圣军小组赶到,完成了对正殿的包抄。
明日开始组织更大规模的冲锋,却遭遇到凤山门攻坚战后最顽强的抵抗。
宋军依托坚硬的殿体和严密的结构,以弓手、禁卫军、大内侍卫织成数道立体阻击网。
圣军一波波地冲上去,又一波波地退下来,在台阶上留下了一具具尸首……
这样强攻不是办法,明日皱着眉头,下令停止冲锋,唤来魏胜。
两人紧急商议一番,亦无其他良策,即便明日再次单枪匹马杀进殿中,也无法打开一个缺口,反而有被敌人瓮中捉鳖的危险。
不能再逞英雄了,只能依靠团队作战,进行硬攻。
于是,明日集中所剩无几的火龙出水,再挑上五百名勇战士,由他和魏胜亲自带领,发动雷霆一击。
以正中的殿门作为攻击点,数十枚火龙出水连续发射,虽不能对躲在殿体后的宋军造成重大伤亡,但足以轰得他们抬不起来。
就在隆隆的炮声和弥漫的硝烟里,以明日和魏胜为首的五百勇战士,突破宋军弓手的第一道封锁线,冲到了金碧辉煌的殿门前。
最后几枚火龙出水轰开了它,守在里面的禁卫军像开闸的洪流涌出来,双方就在殿门中间展开了白刃战。
炼狱吼号,肢体破碎、血脏横流,明日的金箍棒也不知沾上了多少禁卫军的脑浆,终于攻入了正殿。
光线一暗,灰影闪晃,攻击力更强的大内侍卫们扑上来。
此时,明日身后的五百勇战士已不足百名,无一不是喋血嗜战的精英,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
战斗演变为沙场战士和江湖高手的对决,惨烈更甚,若非勇战士大都使得一手好行者棍,必将呈现一边倒的战局。
饶是如此,勇战士汹汹的势头还是被压制住,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残破的殿门嘎吱嘎吱又关上,形势异常不妙,若是后继的圣军不能跟进,这支已不足百人的前锋将变成瓮中之鳖,消耗待尽。
魏胜一声大喝,一刀劈中一个侍卫长,肩部却被其临死反击的一剑所伤。
明日一个跟头翻向了空中,避开前后刺来的两杆枪,视线完成了三百六十度的扫描……
高约十丈的殿内,正中立一座六、七尺高的平台,两旁为蟠龙金柱,正上方的殿顶刻着金龙藻井,倒垂着圆球轩辕镜,下面便是皇帝的金漆雕龙宝座。
赵构小儿正蜷缩在里面,面如土色,毫无一丝天子的圣威,秦桧和沙都卫则站在左右保护,似乎已经消除了刚刚的芥蒂。
沙都卫挥刀呼喊着,指挥着大内侍卫们拼死截杀。
明日只恨已经用完了火龙出水,否则一炮将赵构轰得粉碎,顾不得理会部下的生死,单手在空中抓住了一根黄幔,荡了起来……
在大内侍卫们和赵构君臣的迷惑注视中,明日猴子似的越荡越高,荡至最高的一点时,他松开了手,如离弦之箭弹向了金漆雕龙宝座。
他身棍合一,变成了一个旋转的大风车,“天地九曌”已全力施出!
怀着恨之入骨的杀机,明日的视线牢牢锁住宝座上的赵构,他看到了赵构惊恐张开的嘴,看到了丑陋蠕动的喉肉,看到了蛛网四散的腔壁……
他发出志在必得的厉吼:“受死吧,小儿!”
一声巨响,象征皇帝权威的御座变成了碎片,明日没看到预期的赵构尸体,那小儿在千钧一发的关头被沙都卫抓了过去,魂不附体地伏在沙都卫背上,嘴唇哆嗦着,连句嘉奖的话都说不出。
后继的圣军亦在此时突入了殿内,与前锋会合。
见大势已去,大内侍卫们无心再战,四纵逃命。
不断涌入的圣军战士发出胜利的欢呼声,围在了御座不复存在的高台周围。
当最后的胜利来临,明日心如止水,正视着紧握长刀的沙都卫:“老沙,犯不着为昏君卖命了,我不想杀你!”
“住口,小贼!兄弟们,我等为国尽忠的时刻到了!”沙都卫带领几名忠心的侍卫,结成一个小圆阵,欲作垂死的抵抗。
他背上的赵构忽然女人似地哭泣起来,沙都卫回头喝止:“陛下,一国之尊,请自重!”
在赵构的嘤嘤缀泣中,被殃及池鱼的秦桧朝服尽裂,头发披散,面带绝望地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别过来……别过来……”
“秦大人,我俩的旧帐该一笔勾销了!”明日鄙视地看着这个小爬虫,决定先将这小丑的名字在历史上划去、彻底地划去!
“官人,还是先算算我俩的旧帐吧!”一个妖媚横生的声音,就在此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第三百零一章 西游降魔篇
若说这时代,还有一个既让明日恨又让他不能忘却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了!
若说这时代,还有一个既对他了如指掌又让他不愿面对的敌人,也就是这个人了!
明日的气场感应到突然冒出的浓浓敌意,心里生出不妙的感觉,回过头来。
只见原先御座的所在位置变成一个大洞,蚂蚁炸窝般涌出近百名黑衣人,胸前俱绣白虎,动作迅疾地围住他,全部箭在弦上。
耳畔传来部下们的惊斥声,明日在蓝芒闪烁的箭簇中看到一张熟悉的冶艳面孔……
风情不减当年的王婆娘笑吟吟地打量着他:“齐天大圣?小冤家果然脱胎换骨,活脱脱爱煞了奴家!”
台下的圣军亦拉箭上弦,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主帅处于险境。
对方的箭头上分明淬了毒药,明日自忖,无把握向近在咫尺的秦桧与赵构出手而毫发无伤,恨恨地回应王氏:“夫人却青春依旧,貌美如昔,端的招人妒哩!”
“陛下,微臣救驾来迟!”不理这二位的“打情骂俏”,王氏身侧一鼠目油滑的市井汉子向赵构拜倒。
这个“微臣”不是别人,正是那曾欺侮玉僧儿的王继先,这些黑衣人则是其领导的黑虎社众。
赵构陡见生机,在沙都卫背上转哭为笑,情绪激动,竟头一歪,昏了过去。
秦桧三世亦喜至涕零,一副恨不得抱住王氏与王继先的大腿,叫娘唤爹的感恩模样。
原来当年,王氏哥哥王奂被举荐入朝后,并不参与秦桧党事,却究心艺事,尤重建筑,算是秦桧一党中的异类。
因其特长,皇城扩建的任务就由王奂主持。
王氏则利用这个机会,逼哥哥在御座下修建了一条暗道,直通外城,本是包藏异心,反倒成了今日的救命稻草,也是天意!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中,赵构与秦桧在明日的眼皮底下钻进了地洞,而对方的毒箭,则令他不敢贸然派部下跟踪追击。
明日眼前晃动着王氏最后抛来的媚眼,满口的牙齿几乎被咬碎,精心策划的闪电战功败垂成。
他颓然坐在一片狼藉的金銮殿上,有种身心俱疲的挫折感:是他破开了历史还是历史破开了他?
部下们则在皇城上空竖起“金日银月一片红”和“齐天大圣”的大旗,欢呼起攻陷南宋京师的胜利。
只有魏胜忧心忡忡地伴在主帅左右,两人都很清楚,没有拿住狗皇帝,压根算不上胜利。
因为赵构随时会卷土重来,明日搏心太重,甚至没想过出现这种情况的应对之策。
“魏胜,怎么办?”他抬起头来,有些失去主意地问。
“大圣哥哥,你的眼睛……”魏胜惊异地打量着他的眼睛,至此才发现他的异状。
“我的眼睛?”明日这时才记起自襄晋公主死后,他看所有的东西都是红色的,难道?
他仰视头顶的圆球轩辕镜,映出一双红里透红、闪闪发亮的精眸,心头雪亮一闪,莫非火眼金睛的传说应在此处?
想起那个永不服输的猴子,明日重拾信心,打起精神,一面命令圣军不得骚扰临安百姓,一面派出一队亲卫进入暗道查看出口,同时又四遣侦骑搜寻赵构一行的踪迹。
他走出金銮殿,迈上皇城,迎接部下们的欢呼,正式宣告小朝廷倒台,解除戒严令,打开临安府库,向百姓分发钱粮。
当这一消息传至临安的大街小巷,零星的战斗早已结束,百姓们半信半疑地走出家门,发现有胆大的街坊已经提着一贯贯铜钱、背着大袋粮食往家里送了……
街上的人流愈聚愈多,欢呼的声浪愈掀愈大,圣军在百姓中的美好形象一下子树立起来,齐天大圣的名字也随之传诵……
“大圣爷双手掌心雷,指哪轰哪,无坚不摧……”
“大圣爷一根如意金箍棒能伸能缩,大闹金銮殿……”
“大圣爷能在空中连翻十八个跟头,腾云驾雾一般……”
“大圣爷一对火眼金睛,远观千里,近透人心……”
“大圣爷专为老百姓出头,上管昏君,下打奸臣……”
百姓们的热烈反应稍稍安慰了明日,泊在皇城江边的水军,正在忽里赤的指挥下不停地搬运库银和宫中财宝。
魏胜则代他处理骑军的大小事宜,这小子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他没看错人!
不多时,探哨来报,发现赵构踪迹,这小儿在黑虎社的保护下,往镇江方向逃窜,以期与诸路赶来救驾的大军会合。
时间还来得及,明日紧急下令,在临安留下小部骑军和水军善后,其余骑军即时上马出发,务求在救驾宋军到达前截住赵构,水军则沿运河北上接应。
没有得到片刻休息的南下圣军,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到次日上午,终于在一座小山脚下追上了黑虎社的马队。
那支近千人的马队见势不妙,索性放弃坐骑,逃往山顶,欲据险死守。
万余圣军团团围住了这座小山,明日瞪起火眼金睛望去。
好一座青秀奇山,如人拳高举,藤缠葛绕,山峰陡峭,石壁危峦,只有南面的坡稍缓,也只能人爬,马是肯定上不去的,真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
他与魏胜用千里镜遥遥观察着山顶的情形:赵构在秦桧、王氏、王继先的簇拥下找石荫休息,沙都卫则在指挥黑虎社众部署防御……
两人开始琢磨攻山的办法,本来“山陵之战,不仰其高”,上策是围困,截敌水源、断敌粮草,令敌不攻自溃。
若要强攻,最好也等到晚上,利用夜色掩护进攻,才能避免大量伤亡。
但现在时间是明日的最大敌人,他没有时间围困,也等不及到晚上,因为探报各路救驾的宋军正火速赶来,尤以岳家军来势最快。
他与魏胜探讨好一阵子,也只有正面佯攻、以一批善于攀山的战士背后奇袭这个计策,魏胜自告奋勇领奇兵出击。
“务必小心!”明日叮嘱再三,开始调动人马,做出正面强攻的姿态。
而魏胜则带领百名攀山好手,隐匿在最陡峭的北坡下,待机而动。
明日亲自擂鼓助威,虽是佯攻,也要当真,十五组圣军齐声呐喊,挥舞着甲盾大刀冲上了南坡,几乎同时,魏胜的奇兵也开始行动……
他永远记得这一天,因为记忆中的这一天是血红的——血染的红!
就在那座小山脚下,圣军的梦魇开始了,正面佯攻的十五小组五百四十个兄弟,竟然只剩下了零头。
而背后奇袭的兄弟,更是只有魏胜等数人活着回来,黑虎社的弓手太厉害了、那些毒箭也太厉害了,擦皮即死。
圣军自成军以来,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痛的打击,百分之九十的阵亡率!
将士们一个个红了眼,枪棍震击,呐喊请战,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明日似乎看到了赵构与秦桧夫妇的得意笑容,腮腱颤动,握紧拳头,理智地制止了部下的冲动,与浴血而归的魏胜急商对策。
亲身见识了毒箭威力的魏胜,沉痛道,除非能毫发无伤地冲到近前,否则很难攻上山顶,又叹息火龙出水早早用完了,以至于被动若此。
明日低头不语,他发明的火龙出水有一大弊端,就是竹筒外壳的制作周期太长,而密封度却差,导致保存期太短。
所以火龙出水的生产量、库存量一直上不去,也曾试过铁皮筒为壳,但又影响射程。
此次闪电战,他担心海州大本营的安全,将大部分火龙出水留给了楚月,只带了自以为够用的数量,却是一大失策。
除非能毫发无伤地冲到近前?
明日咀嚼着魏胜的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军中的辎重马车上,一拍大腿:“有了!”
在凤山门之战中崭露头角的土坦克,再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明日指挥示范着军械兵改装那几十辆马车,解去马匹,在车前安装厚木牌,木牌上插着几十支大枪,旁侧钉上毡幕遮挡。
平地每车可用两人推进,上山则用四人,一车可蔽战士一组,数十辆战车齐发,便变成一个移动的钢铁城墙,进退俱利,任敌毒箭漫天,也伤不了我一根毫毛。
不经意间,史上第一支真正意义的装甲部队,在明日手里诞生了,比之金军铁浮屠的人体坦克又前进了一大步。
魏胜张口结舌地看着不出半个时辰就造好的一排新战车,大叹道:“哥哥真乃神人也,不知此车可有名号?”
“就叫如意车吧!”明日一挥手中的金箍棒,指向山顶,作决战动员,“儿郎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将这山头踏为平地!”
战鼓再起,三军齐喊,几十组千余名战士在明日的亲自带领下,以如意车为前驱,发起了总攻。
泛着蓝芒的毒箭或钉在车前的木牌上,或划过头顶,丝毫阻挡不了圣军上山的步伐……
上到山腰,车后的圣军开始发箭反击,明日的西夏大弓更是箭无虚发,顺风传来山上的惨呼哭号,掠过头顶的毒箭越来越少……
接近山顶,战士们一个个握棒持刀,目现杀机,做好近身肉搏的准备。
明日将西夏大弓交于一名亲随背负,俯仰血青的山草和血蓝的天空,心中亦泛起嗜血的冲动,厉吼一声:“杀!”
履上山顶平地的如意车顶着锋利的大枪,绞肉机般地冲向负隅顽抗的黑虎社众,暴起的鲜血在空中四溅,血腥的杀戮开始了……
“还想往那逃?”明日一棍将最后两名大内侍卫扫下山崖,垂头斜目,凶视着背抵山岩侧临深渊的那一群男女:瑟瑟发抖的赵构、披头散发的秦桧、并无惧色的王氏、困兽犹斗的王继先以及忠心耿耿的沙都卫!
“大圣爷,不要杀朕,朕把这江山让于你……”赵构扑通跪了下来,像无骨的蛆虫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哀求。
边上的沙都卫目现鄙夷,不愿看这丑陋的一幕,大喝一声,举起长刀冲劈过来。
“太迟了!”明日才不跟这小儿废话,只想立马取了其狗命,实现最终的战略意图。
他避过沙都卫,几个跳纵,跃上一块突兀高耸的大石,一个跟斗跃上半空。
其时山风凛冽,阳光刺眼,明日的身体顺着光线变幻如轮,“天地九曌”再次展开,火目牢牢锁住赵构的额心,脑中晃过陈规、襄晋的面孔,心头迸发无比的杀机!
他杀气冲天,自信这必杀的一棍天下无敌,再没有人可以拯救这小儿!
第三百零二章 三打白骨精
蓦然,一道枪尖的反光映入眼帘,一个威武的身影挡在了赵构面前,一声轰响!明日自认无敌的“天地九曌”生生被对方架住!
两人四目相对,身如雕像,明日艰难地叫出一声:“大帅……”
他为什么记住这一天?因为这一天不仅是血红的,还是冰冷的!
明日的心变得冰冷,因为他看到了岳家军的大旗、看到了冲在最前的岳雲,他与岳飞又一次相见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兵戎相见……
他个人的梦魇也终于开始了,为了拯救大英雄,他不得不跟大英雄为敌,这真是天他娘的天大笑话!
“岳爱卿来的正是时候,快与朕拿下这逆贼!”见到了最可倚重的救星,赵构的腰板也直了,没事人般地站起来,退到安全的距离,掸掸膝上的山土,恢复了皇帝的尊严。
“雲儿,快护送圣上和丞相下山!”一身征尘的岳飞一面与明日对峙,一面吩咐岳雲。
“不!朕要看这逆贼的下场!”赵构眼中射出报复的毒光,自登基以来,还没遭过如此的奇耻大辱,心中对明日可谓恨之入骨。
秦桧夫妇和王继先在岳雲的保护下赶紧溜下山,沙都卫则留了下来。
已经占领山头的圣军和自北坡奇袭上来的背嵬军也在对峙,双方都与各自主帅同样的心理,不愿与曾经并肩抗金的兄弟动手。
“明日,快退兵吧!若张俊和韩世忠两军到了,你和圣军就走不了了!”岳飞压低声音劝告他。
“不!”明日满眼狂热,距离梦想只有咫尺之距,怎能放手?一旦退兵将再无任何机会,他不愿、不忍、不甘……
他不理劝告,一个跟斗翻过岳飞头顶,再扑赵构。
但岳飞动得更快,一个错步,枪尖逼住他的咽喉,情急道:“明日,飞晓得你的苦心,退兵吧!”
“大帅,既知我苦心,就不要拦我!”明日目露泪芒,空门大开,自知不是大英雄对手,也压根没认为岳飞会杀自己。
“明日,可想过后果,一旦无君,诸雄纷起,无力抵御外族,我炎黄百姓岂不遭殃……”岳飞的思想和陈规相若,亦不无道理,可是又怎能说服认准一条路走到黑的明日。
他又窜了出去,要杀赵构。
可惜明日再快,快不过岳飞的大枪,又被枪尖逼住了咽喉。
毕竟,他只是刚刚摸到了绝顶战将的边缘,而大英雄早已晋入此境界多年。
赵构有些看出岳飞手下留情了,不满叫道:“岳爱卿,还不杀了这逆贼!”
岳飞冷冷回了赵构一眼:“臣自有分寸!”
明日连冲几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面对着岳飞不离不弃的枪尖,他失控大叫:“大帅,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杀了他!”
赵构也失去理智了:“岳飞,杀了他!杀了他!你要抗旨么?”
明日哈哈狂笑,反激岳飞:“大帅,你抗旨也不是第一次了,何不你我联手杀了昏君,再北击金国,一统天下,那我炎黄百姓不就有好日子过了?”
闻他此言,赵构不由眼露恐惧,死死盯着岳飞的反应,一面靠向沙都卫,生怕岳飞被他说动。
岳飞一声叹息,摇摇头:“明日,何苦?莫要逼我!”
明日却注意到赵构偷偷松了口气,眼中分明闪过一丝阴绝的杀机,心中不由一颤!
你大爷!难道赵构对岳飞的杀心竟是因自己而起?
难道,他一心拯救大英雄,到头来,大英雄却因他而死?
也就是说,他才是岳飞之死的罪魁祸首……
不!不可能!历史绝不是这样的!绝不是我害了大英雄……
已在失控边缘的明日转即浑身一震,却是看到山风掀起的草丛中露出一块破旧的石碑。
虽然上面所刻的三个字有些模糊,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无指山”!
明日的脑袋轰的一下,表情凝固了:无指山?五指山!天哪,这不是那猴子的宿命么,难道也是我的宿命,我跳不出命运的五指山?
他目露癫狂,一个跟头翻起,这次岳飞没有拦阻,因为他的目标不是赵构。
明日一声怪叫,一棍将那石碑击得粉碎,挥棍向天乱舞,如痴如魔:“天!这一切是你安排的么?老子不是传说、老子不做传说、老子要把传说打得粉碎!如来,你敢下来么,老子要灭了你!观音,你在笑么,老子要干了你!玉帝,你在看么,老子要掀翻你……”
他疯了?
山顶上所有的人包括圣军都看傻了,只有岳飞怜惜地看着他……
明日停下来,火红的双目定住大英雄:“岳飞,我要与天一战,我要与命一战,我要与你一战……”
说完这句话,明日第一次从心理上平视岳飞的眼睛,因为他必须忘了眼前之人是自己平生最崇敬的大英雄。
要杀赵构,要先过岳飞这一关,而要过这一关,他必须激发出可以匹敌的战力,必须把岳飞看作一个敌人——一个比金兀术还要可怕的敌人!
“与天一战?与命一战……命皆天定,既已知天知命,缘何为战?”岳飞闻言一颤,鹰利的大眼射出复杂的情感,似反问又似自问。
“命不由天,我自做主!儿郎们,待我与岳飞动起手来,尔等拼死上前,势必杀了赵构!”明日瞪着血红的双眼,不顾圣军儿郎的感情能否接受,下达了这个万般艰难的命令。
岳雲既已下山,只要自己缠住了岳飞,部下们还是有杀赵构的希望的。
“尔等听从沙将军指挥,死力不殆,势必保圣上安全!”岳飞又一声叹息,亦面露郑重,下达了针锋相对的命令。
岳家军儿郎同样现出难以接受的表情,那无情兵刃上的寒光,第一次令两方无畏沙场的战士们颤抖。
“岳爱卿,杀了明日,三军尽归卿节制,中兴之事,一并委卿!”赵构缩到沙都卫背后,扯着嗓子叫道,再次以国家兴亡大任饵诱岳飞,又不忘鼓惑岳家军为其卖命,“众将士,杀叛军一名,升官三级,赏金十两!”
“岳帅,大圣,你俩个俱是好汉,请受沙某一拜!”沙都卫忽然扑通跪倒,以武人最重之礼,向岳飞与明日连叩三个响头,站起后也不望赵构一眼。
只把这小儿吓得一愣一愣的,满眼后悔没跟岳雲下山,只觉身侧无一可信之人矣。
正午艳阳下,流云飞逝,清风润肺。
站于山顶最高点的明日与岳飞,甲胄金银,流光溢彩,战袍飘飘,天神般相对,此情此景,如梦如幻!
在这梦幻背后的,却是谁也不愿看到的情景:两支曾并肩抗金、情同兄弟的部队,终于要为各自的信念血拼了!
明日记忆永存的这一天不仅是血红的、冰冷的,还是漫长的,漫长得仿佛他的一生,都浓缩在这一天。
他坠入这时代后一直孜孜以求、锲而不舍的梦想,终将要有了了结!
“无论你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你们要相信,这天地间必有正义!正义必将守护你们的心灵……”明日几近干涸的泪腺落下两滴晶莹的血泪,大声嘶喊,既是对圣军,也是对岳家军。
对面的岳飞眼中亦有泪花闪动。
“动手!”明日蓦然发动,一棍抽向半空,如霹雳炸响,杀机陡冲,百战之气的磅礴气场充斥这片天地,大脑顿清。
顺着激荡的微尘,他捕捉到岳飞的的一丝破绽,雷霆万钧之势一触及发,身子一动,一棍回捣。
岳飞端着那丈八铁枪原地立定,神气似美人臃懒,手不见动,枪头就抖起来,空气亦炸响一声,那破绽便不见了!
那边厢,圣军也同时发动,推出血淋淋的如意车扑向了岳家军。
不期沙都卫已看出如意车的弱点,命令一队背嵬战士绕到背后夹攻,如意车随即失去了作用,双方开始了惨烈的近身白刃战……
这边厢,已被杀气驭驶的明日棍似疯魔,如旋风般围绕着岳飞劈打抽拦,速度越来越快,身体幻成了一圈金光。
不经意间,他已跳出了武行者的独臂棍法,创出自成一家的“如意棍法”。
“好棍法!”岳飞一声大赞,身子也动起来,铁枪抖颤,犹如一条蜿蜒前进的龙蛇,上下左右磕、格、崩、滑,抵挡着他这一轮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连日血战、战气剧耗、全仗强大意志支撑的明日,无法保持长久的强攻,就在稍作喘息间,岳飞开始反击。
岳飞只出一招,枪尖抖出一个圆圈,搬、扣、刺三动一气呵成,扎向他的心窝。
“好枪法!”明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心随目动,棍头一抖,竟化棍为枪,也使出岳家枪法,回扎过去!
圆圆的棍头和锋锐的枪尖正顶在一起,明日便感到一股强大的战气,顺着棍击过来。
那战气之汹涌,有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嚣嚣海啸冲天不息,大有阻者杀、挡者死之意!
战气已竭的明日,理应脱棍放手,以求保命,可是他晓得今次一旦放手,放弃的就是自己的梦想!
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他腰力一紧,双臂一振,棍身直震,一股燃烧生命力、虽百死不回的战气自体内迸发,顺着棍迎了上去。
只听“噼啪”一声脆响,他那根毁于杨再兴之手后重新锻造的金箍棒再次变成了竹蓖条,而岳飞那一杆披云挂月、渴饮敌血的丈八铁枪也弯成了弧形。
脚下的崎岖山岩有如平地,明日全身放松,气聚神凝,与岳飞四目相对,从彼此的震撼中透出浓浓的惺惜。
明日那一股强弩之末的战气,在空前对手的刺激下,焕发新生,终于晋为足以傲视沙场、匹敌岳飞的浩荡战气,他也终于完成了绝顶战将的完美蝶变!
第三百零三章 明日之后
四周的嘶吼喊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两人的眼中只有对方,岳飞抚摩着手中变弯的铁枪,微笑发问:“明日,棍在何处?”
“棍在此处!”明日抽出身上的腰刀,被唤起了在岳家军中的记忆,苦笑道,“大帅,这是你赠于我的刀,却没想到要用来对付你?”
“造物弄人,缘何你我今日要以死相拼、我们的儿郎要以命相搏?”岳飞悠悠长叹。
在两位主帅的背影中,一个圣军战士被背嵬战士一枪刺中胸口,本想临死一击,终于放下刀……
而一个背嵬战士被击倒在地后,不忍杀之的圣军要其缴械不杀,那名背嵬战士竟转身跳下悬崖……
明日不忍再看这兄弟情深又不得不自相残杀的一幕,声音哽咽:“做人,虽然无法选择生命的开始,但可以选择生命的结束!”
“明日,说得好!缘何却要阻挠飞的选择!”岳飞一语道中他的命门。
“大帅,我宁愿你死在沙场上,死在敌人的手里,也不愿看到你死在昏君的手里!”明日嘴里强辩,眼神迷离,语气变得激烈,“岳飞,枪在何处?”
“枪在此处!”岳飞缓缓自腰间抽出一把铁锏,不再废话,“明日看枪!”
有谁见过使锏为枪?明日见到了,岳飞双手握锏,依旧是那一招,锏头抖出一个圆圈,搬、扣、刺三动一气呵成,又扎向他的心窝。
如果说枪为百兵之王,那岳家枪就是王中之王!
岳飞这看似简单的一招有个好听的名称——“万朵梅花式”,只因这一枪扎出去,若万朵梅花,朵朵致命,先把敌人的护心镜打碎,再往里钻,万不能挡。
明日唯一的对策就是刚刚用过的,还以同样的一招。
他却无法再使出,因为他本擅长使棍,棍首加刃即为枪,棍法中本就融入枪法,他使棍为枪尚能贯通,却如何能使刀为枪?
有谁见过使刀为棍?岳飞见到了。
明日双手举刀,身子竟不须借助高点起落,就在原地像个大风车般旋转起来,迎向了岳飞的锏。
如果说棍为百兵之贼,那“如意棍法”就是贼中之贼!
做惯了小贼、淫贼、金贼的明日深得贼之真谛,而一步踏入绝顶战将行列的他,这一棍的威力可谓锐不可当。
绝顶战将之间的对阵已经和招式无关,只不过借招式的形拼内在的劲,也就是彼此的战气,而这战气又跟战斗时的状态、精神息息相关。
只听又一声轰响,明日的刀和岳飞的锏一断一裂!
两人如磊相撞,手中的断刀和残锏纠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双脚在地上拉锯般进退,山石随之碎屑四溅……
此时山顶上所剩能战的圣军战士与背嵬战士数量相当,皆是使行者棍和岳家枪的好手,捉对厮杀,与主帅之间的战斗一样激烈!
山下突然传来无数的喊杀声……
原来岳雲带着秦桧夫妇和王继先,冲过圣军的防线后,压阵的魏胜,眼瞅着岳家军的增援部队越来越多,正对圣军进行反包围,形势极端不妙。
魏胜当即做出最正确的决策,一面放飞海青儿小翠向忽里赤率领的水师求援,一面下令骑军全部弃马上山,欲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聚歼山顶的岳飞和背嵬军,一举拿住赵构,便可扭转局面。
那久经沙场的岳雲如何看不出魏胜的意图,举起一对铁锥枪,麾部掩杀上来,援救父帅。
两军就从山脚上开始厮杀,逐渐往山腰上蔓延。
初时,身着草绿战袍的圣军尚占上风,穿着绯红战袍的岳家军只是万绿丛中数点红。
待到张宪、牛皋也率部赶到,那点点的红开始成片扩张……
蓦然一声炮响,一部帅旗与岳家军不一样的宋军骑兵出现了,为首者却是一男一女两员大将。
那紧张万分的赵构小儿喜得大叫:“韩爱卿到了、韩爱卿到了!众将士拼力杀贼啊!”
韩世忠夫妇见两军的战斗集中于这座小山,已明白了怎么回事,即刻投入了战斗。
战斗已至白热化,双方都杀红了眼,圣军的兵力已处于劣势,若非长于山地战,又占了先上山的先机,只怕早已抵挡不住。
牛皋缠住了魏胜,不住大叫:“痛快、痛快!好久没经过这番大战了!”
此时,漫山遍野都是激烈厮杀的圣军与宋军,各种长兵、短兵交错击打,各种口音的叫声此起彼伏,却有同一种东西在空中飞舞——血、鲜红的血、人类的鲜红的血……
山顶上,两位主帅的战气再次将越打越短的刀和锏锁在一起。
明日渐渐被岳飞逼到了悬崖边,此时再不弃刀就等于丢了命,一个后空翻,落到了一个突兀旁出的大石上。
岳飞亦跟着跳上去。
“明日,还有棍么?”岳飞挡住他的去路,给他最后的机会,“叫你一众儿郎停手,飞亦令手下儿郎停手,拼着抗旨,也要放尔等安然离去!”
明日背部悬空,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岳飞则如一堵铁墙横在前面,他已陷死地。
岳飞的话令他感动,他却不愿回头,也无法回头,宁愿这样选择生命的结束——死在大英雄的手里!
明日心头浮出那则人生甘露的故事,像爱抚情人一般,自腰间抽出最后的杀手锏,一甩成棍,如意棍法如意棍,这才是他的最强状态!
他傲然问:“棍在此处,大帅的枪呢?”
“枪在此处!”岳飞扔掉残锏,身如铁枪,背手屹立,不再看明日,蓄势待发。
山顶上满地不能战的伤兵们,一直关注着主帅的对决。
“大帅……大圣……”就在一片惊呼中,岳飞横飞起来,双臂直伸,手掌合拢,整个身体像一杆大枪般扎向舞动如意棍的明日。
最强的明日,也不是岳飞的对手!
“啊——”他一声惨叫,身体蓦然变形,倒飞在半空,一个扭曲,落下了悬崖。
那闪着金光的身体仿佛是另一个太阳,激起了圣军战士的齐声哀号:“大圣哥哥……”
虽然都知主帅有跳下城墙的本事,但这是超过十个城墙高的悬崖,又没有山树拦阻,这样的高度摔下,除了大罗金仙谁能不死?
悬崖下坡的圣军将士几乎全部在战斗中分神了,因为作为军中灵魂的明日一旦死亡,胜利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同样角度的岳家军和韩家军的将士也分神了,都想亲见这个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齐天大圣最后的结局……
“哈哈,小贼受死矣!”赵构喜不自禁地爬到悬崖旁,探头张望,随即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不可能……”
只见那小贼的身体划出优美的弧线,像一条欢快的鱼在空中跳动,直坠下去,快到地面时,他身棍合一,风车般地翻起跟斗来,降落的速度陡缓,最后一个跟斗翻落在战斗的士兵群中!
明日一膝单跪,双手撑棍,杵在地上,激起一团小小的蘑菇云……
这一下,悬崖下坡的两军将士都停止了战斗,静静地看着硝烟散去后、半跪于地、一动不动的他。
岳飞孤零零站在大石上,俯视着下面,嘴角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谁也不知道,在这场梦幻之战中,岳飞其实在一步一步引导着明日、锻造着他,将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绝顶战将。
岳飞更看出他的“天地九曌”具有高空降落的能力,逼他坠崖,其实是放他一条生路。
赵构变调的喊声自悬崖边传来:“快去看这逆贼死没死……”
“老子没死!”就在漫山的圣军欢呼声中,明日神采奕奕地从尸堆中站起来,大喝一声,“我叫明日,来自明日的世界,怎会轻易死去!”
明日一面拍拍尘土、整整甲冠,一面不甘心地向山顶仰望。
岳飞就像一尊不可战胜的威武战神,屹立于山石之巅!
而赵构就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委琐鼠獐,伏在悬崖之边!
他脑海里不由滑过这样一个念头,后世跪在岳飞墓前的,应该还有这小儿才对!
这时代站得比老子高的,也只有岳飞了。
明日森然四顾,火目冷眼里,圣军的血绿淹没在宋军的血绯之中,都只是他一样俯视的芸芸众生,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的世界已是一片血红,无论是圣军的血还是宋军的血,都激不起他曾有的慈心柔肠!
现在的明日,和那些乐于一战功成万骨枯的古今名将没有了任何区别:为了一己目标,宁愿付出部下最大的牺牲。
他晓得岳飞用了只有彼此有数的的方式救了自己,也给了圣军一个突围的绝好机会,此时他若带领部下们反冲下山,宋军当措手不及!
他却不要这个机会、不领这个情,即便被打下了无指山,离触手可及的目标倒退了一大步,他也不愿放弃,心中只充斥一个念头——杀了赵构!
他擎起如意棍,一个跟斗翻入战团当中,一声轰响,周围的十数名宋军暴飞出去。
明日长啸着发出残酷的死令:“誓杀赵构,战至最后一人!”
他的长啸在山风中回荡,在圣军战士的口中一一传递出去,像死神的阴影罩向战场,因他坠落而短暂停顿的血战再度泛起……
这场梦魇不仅是圣军的,也是宋军的,那被明日几乎忘却的可怕梦境再次出现了……
人、人、人!除了人还是人!
杀、杀、杀!除了杀还是杀!
血、血、血!除了血还是血!
一条冰冷的身影在漫地遍野的“人”中如入无“人”之境,“杀”来“杀”去,“血”流成河,“血”染大地。
那条身影是如此的眼熟,以致于他的目光只顾随着其移动而不注意周围的环境。
饶是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身处一个很大的战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战场,那些哭天喊地的人是宋兵、金兵,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兵……
他能感觉到这战场的残酷,因为他的心是如此的冰冷,他只想看清楚这逢人便杀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真的很想看清楚!
不知“杀”了多久,那条身影终于如他所愿地回过头来,从血淋淋的脸上绽开雪白的牙齿,那笑容是如此的恐怖……
他的手脚渐渐冰冷,虽然对方被鲜血糊住的五官有些失真,他还是认出来了,他看到了“自己”……
天!这个可怕的梦境不只是属于杨再兴的,也是属于他的!
第三百零四章 红日
不知杀了多久的明日蓦然回首,但见战尸倒毙,纵横枕藉,旗甲破碎,稻麻铺地,而那座山头依旧遥不可及,他的目标亦同样遥不可及……
他的心脏飞快地收缩着、大脑高速地运转着,在他的死令下,一手带大的圣军精锐正急剧地消耗,同样消耗的还有宋军精锐。
此情此景,不正验证了陈规所言的“亲痛仇快”么,他还要再坚持下去么?
明日犹豫半晌,黯然做出了决断,又一口气连下三令:“儿郎们听令,纵烟!下山!结阵!”
他的命令传送至战斗不息的圣军当中,烟火弹派上了用场,战场上突然火光闪闪,浓烟滚滚,在山腰上下蔓延……
宋军突见怪雾,不敢妄动,圣军则借此掩护,出林猛虎般冲下山,夺取山脚下敌我不分的坐骑。
残存的圣军将士各自归队,善射者为正,善骑者为奇,摆出一个若圆若方的大阵。
明日心神稍定,主动权又回到自己手中,只要赵构一下山,就让这小儿见识一下老子的日月大阵。
不想身后一声炮响,又杀出一支宋军,原来张俊军也赶到了,形成了对圣军的合围。
不过一贯怯战的张俊军眼见战场上硝烟未尽,圣军阵队严整,不知虚实,只是远远布阵,尚不敢主动出击。
明日紧急清点人数,原先的两万大军只剩万余,而宋军集结在无指山周围的兵力已数倍于己。
南宋三大主力精锐尽至,在淮西战场上只留下杨沂中、刘锜两部偏师与金军周旋,算起来,自己是帮了金兀术一个忙!
其时,正是下午最热之时,满脸血汗的魏胜焦急地策马南顾。
圣军陷入了此次出师后最险恶的局面,一旦忽里赤的援兵不能及时赶到,就极可能全军覆没。
赵构缩在无指山上,让比较听话的韩世忠保护自己,令岳飞下山协同张俊围剿叛军。
小儿兀自不放心,又令沙都卫为监军,已是明显地不信任这个曾最倚重的大帅!
对赵构同样不抱幻想的岳飞领军下山,摆开阵势,却着张宪、牛皋、岳雲压住阵脚,自己亲上阵来。
沙都卫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也跟在了身后。
岳飞横枪跃马,纵横俾阖,大喝一声:“明日,既不退兵,你我再打一场!”
明日正待上前,却听身后一阵呐喊,心头一跳,是张俊军乘机夹攻?
他回头望去,只见斜刺里杀出两彪人马,一方是头扎红巾的红巾军,一方是服色各异的江湖豪杰,其中不乏和尚道士。
两方为首者,竟是故人——胖子陈矩和久违的君不见凤,这两人跟明日一个有杀兄之仇、一个有亡夫之恨,莫非清算总帐来了?
不期如雷传来的喊声却是:“圣军兄弟,江淮红巾儿来援!”
“大圣兄弟,南北武林道来助!”
……
你大爷!老子没听错吧?
明日又惊又喜地看着胖哥率领的万余红巾健儿和凤姐姐带领的数千江湖好汉,冲到近前,与圣军形成互为犄角的三个阵势,局面顿时逆转。
圣军一片喜得援兵的欢呼,而宋军则一阵骚动。
代表民心的红巾军和代表正义的江湖豪杰,一向在抗金战场上辅佐宋军,竟同时转向了圣军一方,是否预示了黎民百姓已经对赵宋王朝失望透顶!
不提两军反应,胖哥和凤姐姐分别策马来到跟前,明日心中仍在嘀咕:陈规昨日才死,胖哥应该还不知道,若知其兄死在自己手里将会怎样?而君不见凤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号召力?
陈矩一身红色战袍,胖脸圆润,未语先笑:“还万民不杀之世,真是道尽天下人的心声!这昏君早该反了,小子干得不错,缘何不拉上哥哥,这些红巾儿闻圣军起兵,都要前来投靠,可是你们神出鬼没,害得我们今日才追上……”
明日释然了,老百姓一直渴望一个不杀的世界,提出这一口号并身体力行的圣军,等若老百姓的军队,同样出身穷苦百姓的红巾儿怎会不当自己人?
君不见凤一身白色道袍,风姿依旧,只是眼角多了些岁月的沧桑,睨着他:“杀世间该杀之人,昏君虽然该杀,那我是不是也该杀了臭小子你?当日你说过一定会反金的,可没说过要反宋!唉,我也不知师傅和宗印大师是否一起发疯发癫了,不仅遣动我武当子弟和少林师兄弟,更联手发出最高武林贴,号召武林各门各派全力助你!”
明日恍然了,这时代还有两个进入过他内心、理解他所作所为的人,而凤姐姐则投到了张三疯门下。
他尚不及与胖哥、凤姐姐叙话,岳飞威严的声音传过来:“尔等三人上前,飞有话说!”
对岳飞,明日压根无法掩饰心中的感情,陈矩、君不见凤亦闻声肃然,三人不约而同地听命催骑上前。
其实何止他仨个,这天下人莫不仰望这个功败垂成的大英雄,那些红巾儿和江湖义士,何尝不是激于赵构不公于岳飞而反宋!
岳飞作为赵氏小朝的守卫者,反而发挥了破坏者的作用,这是不是命运的捉弄!
两军阵中央,一前一后的岳飞、沙都卫,与并马齐肩的明日、陈矩、君不见凤碰头了。
“小人见过大帅!”胖哥与凤姐姐恭敬行礼。
作为敌对的双方,彼此间竟无一丝敌意,也是罕见。
八双崇敬的眼睛一起落在中间一脸祥和的岳飞身上,两边的阵营亦一片安静,似乎都预感到岳飞要说的话非比寻常。
岳飞却声音低沉,下面的话只有他们伍个能听到……
“汝,陈矩,隐匿红巾,与兄志同道异,缩头湖、德安之战,功不可没!”
“汝,白玉凤,出没江湖,昔日七侠结义,纵横江南,民间至今犹传!”
“汝,沙朝威,身处庙堂,竭心尽力,难得忠义之人,飞在军中亦闻!”
“汝,明日,上天入地,万般变化,率性而为,然一颗痴心,执着不改!”
四人眉头齐跳,明日是惊奇岳飞对其他三人的了解,沙都卫则感荣幸。
陈矩和君不见凤俱心中震撼,岳飞果非常人,一眼就道破两人来历!
却不知岳飞为抗金大业,谋划甚巨,派专人甄查敌我人才,立库存档,以备不时之需。
岳飞语气一转:“明日,缘何举事?实话实说,此处没有外人!”
明日脑海中转出了无数慷慨激昂的大道理,但面对岳飞洞细入微的犀利眼神,生出无法遁形之感,自知无法当着大英雄的面说谎。
他叹一口气,瞅了瞅胖哥和凤姐姐,吞吞吐吐,低声下气道:“在下……在下只是想救大帅……免遭昏君毒手……”
“甚么?”那三人眉头剧跳,明日的话比岳飞的话还具震撼!
陈矩与君不见凤都是满脸的失望,这小子没有比以前高强多少。
君不见凤更想师傅和宗印肯定看错人了,济世救民的大任岂是这种人能完成的。
岳飞就用轻轻一句话,瓦解了明日刚得到了两大援力。
面对陈矩和君不见凤的诘问眼神,明日心中气馁,心中不服,声音大了起来:“我没有错,我只想让世人知道,好人一定要有好报的!如果这世上只有奸人横行、小人得志,而好人、英雄却连性命都难苟全,那这人世间还有甚么希望……”
“如果这世上只有奸人横行、小人得志,而好人、英雄却连性命都难苟全,那这人世间还有甚么希望……”陈矩、君不见凤、沙都卫都被他这番带血含泪的话击中了心灵!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孩童都懂的道理,却让这些成人们陷入了思索……
“明日,我也想要世人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用生命去换取的信念,还有值得用生命去捍卫的精神……如果肉身活下来,而灵魂失去了,那这人世间也还有甚么希望……”岳飞那柔和而亲切的声音钻入他的脑海里,用他的语气教诲他,“有时,为了正确的抉择,我们必须放弃我们最不想放弃的东西——那孜孜以求的梦想、乃至自己的生命……”
“不——”坚持到今的梦想终于岳飞的话击得粉碎,明日双手抱头,发出无比痛苦的嗥叫。
而陈矩、君不见凤、沙都卫三人,早已眼泪飞洒!
岳飞亦眼蕴泪水,充满中气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飞从军十八载,只知尽忠报国,却有两痛在心,耿耿至今……一痛不能保妻,发妻刘氏,于战乱中离弃改嫁,飞曾云切骨恨之,其实何尝不刻骨爱之,大丈夫连妻都不能保,飞又算甚么英雄……二痛不能孝母,慈母姚氏,饱经忧患,成年卧病,飞却不能长伴左右,侍奉汤药,每念及此,悲恸难安,大丈夫连母都不能孝,飞又算甚么好汉……”
两军将士俱凝神倾听,小将军岳雲早已泣不成声。
明日眼里的岳飞开始变得绚烂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有情有欲、有爱有恨的真实的人,这就是最真实的大英雄,一个跟你我一样平凡的人!
惟平凡才证其伟大!
明日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平视这个人,这是一个伟大的足以代表一个民族的人,永远地屹立于民族与历史的殿堂,屹立于草民百姓的心中。
岳飞转向无指山,语气沉痛:“陛下可知,这天下万民期待的是甚么,不过是保妻子、孝父母而已,然今日鞑子来杀,明日官兵来杀,后日匪兵来杀,陛下也不要怨他们追随明日,因他们企求的亦只是一个‘不杀’而已……”
岳飞再转回头面向圣军,声如雷霆:“飞每出兵,只歼魁首,而释余党,不妄戮一人,然仍染血腥无数,终不能铸成大业,飞已厌倦杀伐,但未到息戈之期,飞便一日不放下手中铁枪。今日此战,尔等若肯退兵,飞必恳请圣上永不追究!尔等若想获胜,只能从飞的尸首上踏过……”
岳飞重若万钧的话语在战场上回荡,敲击着每一个将士的心灵。
算赵构小儿识机,眼见民心向背难测,此战胜负难料,还是先脱身求平安再说,赶紧通过韩世忠喊话,也顺应民意做一通“不杀”之论以下台阶:“自古为天下者,必先得人心,未有专事杀伐残忍而可为者……圣军、义军若肯退兵,朕永不追究……”
岳飞微笑着伸出了大手,明日迟疑了一下,终将手握了上去。
陈矩的手加了进来,君不见凤的手加了进来,沙都卫的手也加了进来……
师出如电、锐不可当、纵横江淮大地数月的圣军战锋,就在无指山下嘎然而止。
当息战的时刻真正降临,双方的将士没有预期的欢呼,只是各自默默地在战场上收殓战尸、救治伤兵。
明日痴痴地俯视那一摞摞的腰牌集中到一起,那代表着曾经鲜活的一张张面孔……
战友们的牺牲为了什么?
所有的圣军战士都面带迷茫,连魏胜也神情麻木。
这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充满斗志的军队,第一次出现了军心涣散,就如当日功败垂成、北伐班师的岳家军。
明日一次次给了他们信心与方向,从为海州、为天下而战,到为心灵、为信念而战!
他们几乎创造了一个奇迹,几乎以不可能的兵力推翻一个王朝,虽然最终还是不可能!
那现在,他还能给他们什么?
他想到了楚月、想到了亮儿、想到了岳楚、想到了翘首以盼圣军凯旋的家乡父老,破灭的梦想中生出了新的希望……
明日抬起头,面带祥光:“兄弟们,我要带你们回家,我们要回家了……”
“要回家了……”将士们的目光都投向了海州的方向,脸上都冒出了希望的光芒。
“回家”,多么令人向往、多么温暖的词啊!
一轮璀璨的红日挂在西边,那下面有光明、黑暗、纯洁、污秽、崇高、卑鄙、坚强、软弱……
但最重要的,还有希望……
明日眼里的世界重新变得五彩缤纷,他携手胖哥与凤姐姐,率领圣军、红巾军和江湖义士们通过宋军的阵线,走向了圣军水师的方向。
耳畔兀自响着岳飞的教诲:“有时,为了正确的抉择,我们必须放弃我们最不想放弃的东西——那孜孜以求的梦想、乃至自己的生命……”
第三百零五章 飞行者
数日之后,东海边,海州孔望山,从山脚到山顶都站满了男女老少,殷殷眺望着海天相交之际,期盼亲人的回来。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可不是,蔚蓝色的大海上,出现了一片黑点。
近了、越来越近了!
上百艘海州独有的两头战船一字排开,高桅鼓帆,乘风向岸边驶来。
为首的大船上,高高飘扬着一面“金日银月一片红”大旗,果然是圣军水师!
山上的人群欢呼起来,齐齐涌向山下的海港——朐山口。
这些天来,海州民众不得安心,自从大圣爷亲率圣军出师、讨伐江南小朝廷以来,各般消息满天飞。
一开始,几乎都是好消息,两万圣军精骑纵横于江淮大地,戏弄着宋金两军,又玩了一个金蝉脱壳,和圣军水师悄悄会合,奇袭小朝廷的心脏——临安,一举攻克!
当几艘大海船满载着赵宋皇城的金银宝贝、返回朐山口的时候,海州的欢庆达到了最高峰。
然而,不好的消息也在此时传来:圣军为了追剿赵构小儿,围攻无指山,和前来救驾的宋军三大主力血拼,伤亡惨重。
幸亏得到红巾军和江湖义士的及时救援,大圣爷和岳飞大帅阵前和解,率军走海路返航……
当圣军水师抛锚靠岸,一队队子弟兵牵马下船,俱是面容肃然,又有些垂头丧气,毫无回家的喜悦,虽非败返,但也非凯旋,更何况,死了那么多同袍兄弟。
岸边守候的百姓,以女子居多,长者大都是圣军将士的母亲,年轻者则是妻子、姐妹、或是未过门的未婚妻。
在码头的最前沿,是一大队身着草绿战袍的圣军女兵,簇拥着一位银甲女将,乃是以楚月为首的碧霞会姐妹,她们的配偶,全在军中。
男人们在前方战斗,最牵挂的,是后方的女人们。
她们一个个面带紧张,翘首张望,寻找熟悉的面孔。
圣军纪律严明,海州家眷均不敢大声喧哗,看到自家男人走下船的,固然眼露欣喜,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提心吊胆,眼睛眨也不敢眨。
当日出征,两万精骑,近万儿郎永远长眠在异乡的土地上,正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当最后下船的水师队伍出现在百姓面前的时候,码头上的喜悦之情已一扫而空,化为一片愁云惨淡,低低的呜咽声、啜泣声此起彼伏。
至少三分之一的女人知道,自家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即便一直保持队列的圣军女兵,眼上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强忍着没哭出来。
队伍前头的楚月紧蹙秀眉,夫君怎么还不出来?民心、士气如此低落,正需要他出面,主持大局。
此时的海州,已呈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这一场闪电战,将宋金两国的上层打得丢了魂、丧了胆,也暴露了圣军的所有底牌,成为众矢之的。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无论是赵构、还是合刺,对这一股可以千里突袭的力量,都是欲除之而后快的。
跟楚月一起留守的马绉和艾里孙,都没空迎接班师的圣军,他俩一个坐镇州城,一个巡查前沿,严防来自各方敌对势力的异动。
明日终于下船了,在忽里赤、牛文和魏胜的陪同下,出现在码头上。
人群骚动起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扶老携幼,一起迎向了大圣爷。
楚月走在人群的最前方,见到了夫君的模样,心疼之极,眼圈一红,几欲落泪。
原来,明日一袭染血的战袍,竟然到现在没换。
倒非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故意打悲情牌,而是自离开无指山后,他整个人就处于失魂的状态,胡子不修,脸也不洗,茶饭不进,一直至今。
当日高举义旗时,他光芒万丈、豪情万丈、豪言壮语,而今满脸憔悴、目光麻木、胡子拉碴。
看到迎上来的人群和居首的小娇妻,明日呆滞的眼睛才有了一丝灵光。
他忽然扑通跪下,哽咽道:“乡亲们……我对不起大家……好多儿郎没带回来……”
这些质朴单纯的海州百姓,亦黑压压地跪成一片,唬的对面的忽里赤等人一起跪下,码头上再无站立之人。
楚月跪扶着夫君,泪眼婆娑,不知如何劝慰。
女人们再也无法压抑住哭声,迎风悲号,所有人都哭了!
几位老者老泪纵横,嘶声叫道:“大圣爷!使不得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俺们不怪你……他们是为天下而死、为万民而死……死得值啊……”
明日匍匐在故乡的土地上,冲着海州父老长跪不起,泪水、鼻涕和着地面的沙土糊了一脸……
儿郎们死得真值吗?他们不是为天下、为万民而死的,是为了他的梦想、为了岳飞而死的!
只是,岳飞并不需要他们为他而死,因为他早有死志。
如果一个人,存心赴死,还有谁可以阻拦?没有人!
也就是说,明日所作的一切,完全是徒劳的、没有意义的,白白搭上了那么多部下的性命,让多少个母亲失去儿子、多少个妻子失去丈夫、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
他在无指山上,距离梦想的实现只有一线之差,但梦想的翅膀,却在成功的边缘被折断了。
折断他翅膀的,是岳飞!
阻止他拯救大英雄的,竟是大英雄本人!
这真是你大爷的天大讽刺……
自坠入这时代以来,明日游刃于历史和传说之间、逐渐积聚的强大信心,遭到了最沉重的打击。
他也真正理解了,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后、沉痛班师的心情。
哀,莫大于心死!
明日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梦想、坚持不懈的信念,产生了空前的迷失和混乱,变成了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
几只海鸥在低空掠过,见证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一回到齐天大圣府,明日就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好像闭门反思自己发起的这场战争。
丫鬟送来的饮食,通过门下开的一个小洞递进来,他吃的很少,排泄也少,好似出家人的辟谷,又似武者的闭关。
其实都不是,他在逃避!
拯救英雄的行动失败了,梦想化为了泡影,明日一直以来的精神世界坍塌了。
他对自己坠入的这个时代,第一次产生了厌倦,只想逃离它、逃离这个世界,回到自己属于的世界、一千年后的那个时代!
他渴望逃离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即便不能回到后世,也不想留在这个梦想破碎的地方,留在这个依旧责任重大的位置上……
若非身外还有他牵挂的人,早就不顾而去了。
但他还是采取了行动,递了纸条出去,令十八亲随兵分两路,一路前往苍梧山,按照他所画的地图,沿着他在后世爬花果山的路线重走一遍。
另一路则前往南大山马耳峰,将大柜顶上的岩画摹下来,并寻访跟岩画有关的各种线索、传说。
明日在寻找穿越回后世的途径!
当日大圣出世的第一战,以锣鼓阵大败来犯海州的三太子旧部,他在战前所看到的那组岩画,似乎是某种星图。
以明日的解读,极像某个外星文明穿越银河,降临到地球的记录。
而他在后世的花果山上,爬过那个断崖后就穿越了,很可能与此有关。
如果明日能找到穿越回后世的方法、或是探出一条时空通道,他就可以带着自己牵挂的人,一起离开这个时代,回到他的时代……
当然,他并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连后世科学家都攻克不了的时空穿越猜想,若是被他破解了,堪比他再穿越一次的概率,可遇不可求。
但是,如果连想都不敢想、尝试都不敢尝试,人跟咸鱼又有什么两样?
然而,现在的明日,真的跟咸鱼没什么两样。
他衣衫不整,鞋子不穿,自闭在书房里,每天大部分的时间,就是蜷在竹榻上和衣而睡,被子也不盖。
醒来后,他也是坐在床边发呆,偶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光着脚,也不觉得地上冷。
他好像在思考,其实脑袋里一团浆糊。
他不仅胡子长了,更是披头散发,一直没有漱洗。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他的身上也散发着一股酸臭味,比咸鱼还咸鱼!
而小娇妻楚月,自圣军班师后,就在外面带着碧霞会的姐妹,忙着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稳定军心、安定民心。
当她几日后回府,听到夫君一直没出书房,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三百零六章 心魔
在楚月的记忆中,明日是打不垮的,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他也能乐观面对,并且找到解决办法。
如今的海州,早已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即便此次讨伐江南,没取得预期的战果,但并未伤及筋骨、动摇根基。
可是他为什么像丢了魂似的?
当他走下船的那一刻,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悲哀和无助。
本来,她以为他是因为部下的牺牲太大和伐宋功败垂成的刺激,现在看来,远不是那回事。
根据魏胜的汇报,阵前和解时,岳飞曾当着沙都卫的面,和明日、陈矩以及君不见凤,先进行了一番低声交谈,然后才说服了明日退兵。
至于这番交谈的内容,陈矩和君不见凤均绝口不提,跟圣军分手时,对明日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问题似乎出在这里,难道跟夫君一直背负的、比信念还重的包袱有关?以楚月的冰雪聪明,也想不到这件包袱,其实就是拯救岳飞而已?
可是,又岂一个“而已”了得?
几日几夜没怎么休息的楚月,到家后也不得省心,连口水都没喝,就来到书房前叫门。
一向不忤意小娇妻的明日却无动于衷,懒懒地躺在竹榻上,权当没听见。
楚月隔着门都能闻到里面的怪味,简直无法想象此刻的夫君是怎样的邋遢模样,柔声细语地哄道:“大圣爷,你是怎么了?心中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跟为妻说道说道。东胜神洲需要你主政,圣军的军务也需要你打理……”
听到“东胜神洲”四个字,明日翻个身,自嘲一笑:“原来老子这个齐天大圣是六耳猕猴变的,逞什么猴祖宗,跳梁小丑耳……”
楚月听到夫君在房中喃喃自语,说着稀奇古怪的话儿,又是骇然,又是担忧,急得直拍门,威胁道:“老小子,你再不开门,本姑娘就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你出来为止!”
明日在房里叹口气:“姑奶奶,你愿意站,我也不拦你。夜间冷,记得多穿衣服……”
楚月见夫君油盐不进,再想到远在上京、不知怎样遭罪的儿子,以及至今半瘫、不能完整说话的老父挞懒,心中气苦,潸然泪下,旋即想到,若是自己再顶不住,真是家将不家,国将不国了。
她擦干眼泪,隔着门,又好言劝了他几句,就离开了。
楚月连夜召开了圆桌会议,除了明日没参与,从各个关键岗位赶至大圣府的马绉、牛文、忽里赤、艾里孙,加上魏胜,听到明日回府后的情况,均感吃惊。
众人原以为几天没见明日,他是在谋划东胜神洲的未来大事,哪想到竟然颓废至此?
楚月又将十八亲随带回的大柜顶岩画拓片和苍梧山的爬山路线图摆在桌上,补充了几句。
众人越发云里雾里,摸不清大圣爷在打什么主意了?
马绉盯着拓片半晌,蓦地惊喜道:“此乃星象图也,莫非主公悟道了,有了天人交感?”
艾里孙骇然:“难道哥哥要出家了,郡主嫂嫂怎么办?”
楚月在夫君那儿受的气,此刻全撒出来,尽显当郡主时的刁蛮本色,一拍桌子,用女真话呵斥:“你才出家,你全家都出家!”
艾里孙谁都不服,最服明日哥哥,谁都不怕,最怕楚月嫂嫂,遂吓得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此番伐宋,魏胜作为明日的副手,一直跟随左右,最有发言权,分析道,当日陈规老大人和幻真女道士的死,对大圣的刺激很大。
从那时起,他的眼睛就变红了,无指山之战的时候,更是红得吓人,后来到了海上,才逐渐恢复正常,只怕病根犹在,留下了心魔。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大圣哥哥战胜心魔,自然就好了。
众人一听,皆觉有理。
于是乎,左右丞相牛文、马绉首先上阵,来到书房前相劝。
牛文擅长兵法谋略,但此次伐宋,风头都被大圣爷抢去了。
明日所制定的闪电战,令牛文自愧不如,他又作为军师,辅助忽里赤的圣军水师,没赶上大战,自没有表现的机会,因此相当郁闷,也有些心魔了。
当下,牛文和明日将心比心,大谈了一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励志道理,勉励大圣爷重树自信,也是鼓励自己重拾信心。
明日隔门听了,却愈发垂头丧气,自己的大任就是拯救岳飞,而今这个“大任”都没了,又何谈什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马绉则以自己的星象阴阳所长,跟明日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番过去未来:“天垂象,见吉凶。主公举事之初,日有蚀(即日食),乃阴侵阳、臣掩君之象,主亡国,可谓得天时也,本可一举灭了赵宋。谁知,主公受命建国之日,少主被鞑子所掳,吾观天,正是荧惑(火星)入南斗(南斗星宿),可不应了‘天子下殿走’之象?吾本以为,既然主公既为天命之主,少主当为天子,此乃吉兆。不曾想,赵构小儿亦应了此象,逃过一劫,惜乎。主公出师之日,吾又观天,竟合‘武王伐纣’之象:岁在鹑火,日在析木之津,月在天驷……此乃大吉。主公大战无指山之日,吾再观天,太白金星忽然大亮。太白主刑杀,按此天象,主公兵杀赵构难成,其应死于刑杀。又谓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主公替天行道,取代赵构,天意已昭,又何必在意眼前挫折,理应振作奋起,顺应天意……”
明日被马绉说晕了,心中直翻白眼,马夫子,你的马后炮、马前炮放的神乎其神、听的玄之又玄,拿老子当小孩子唬吗?
我儿子是天子,我不就是太上皇了?你说老子是猴子还靠点谱……
再说,赵构小儿怎会死在大刑之下……
他懒得听他俩长篇大论地啰唣,回应道:“二位先生,我晓得你们的意思,不就是‘天不生明日,万古如长夜”么?夜了,请回吧,我睡了!”
左右丞相面面相觑,眼露骇异,这句诗闻所未闻,志向空前,气势绝后,正符合天命之主的身份!
原来大圣爷的心里明白的很,哪有什么魔?他只是“行拂乱其所为”,非常人也,吾等岂可以凡人眼光视之?
二人心悦诚服,躬身告退,转头跟圣娘娘汇报,大圣爷无事。
楚月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两位夫子,心道:我看你两个也有事了……
次日一早,明日的老兄弟、老部下、左右元帅——忽里赤和艾里孙来了,还带来了各自的子女,他俩早已娶妻生子,浑家都是海州大姐。
海州话中,“大姐”指年轻未婚的女子,未及笄的小丫头则称为“小大姐”,过了婚龄未嫁的女子自然叫“老大姐”。
海州大姐兼得山与海的秉性,温柔与泼辣并存,又能生养,忽里赤和艾里孙都有好几个孩子。
一时间,书房外热闹起来,七八张小嘴一起大叫,夹着海州话和女真话:“大圣爷爷、大圣伯伯……俺们要吃糖……陪俺们玩老鹰捉小鸡……”
这是打的温情牌。
以往,明日最喜欢跟这些孩子玩耍了,可是此刻,却触景伤情,想到了被达凯那厮掳到上京的儿子完颜明亮。
当年在大理,段和誉也说儿子有帝王之相,这是好事吗?
生在帝王家,其实是不幸的。
靖康之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是段和誉和段易这对父子,也生离二十年才得相见。
就算儿子真有当皇帝的命,明日也不觉有丝毫可喜之处,他宁愿父子相伴,一家团圆,尽享天伦之乐,这才是美好的人生!
而今,为了拯救大英雄,儿子变成了千里之外的人质,圣军儿郎死了近万,真是“赔了儿子又折兵”,呜呼,老子不甘!不甘啊……
忽里赤和艾里孙见门里毫无动静,便让大孩子领着小孩子去看大角鹿,他们哥俩则隔着门跟明日插科打诨,说着过往的趣事,以唤醒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命运击不垮的明日哥哥。
明日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粪土当年万户侯,依稀有了一点精神,想起一事,便问:“去琉球岛探路的兄弟们,回来了吗?”
忽里赤精神一振,忙回道:“回来了,是个好地方,比郁洲岛大多了!兄弟们还在岛上发现了一座大湖,便在哥哥嫂嫂的名中各取一字,命名‘日月潭’……”
明日一呆,原来自己这个穿越者,在这时代的痕迹是无处不在的,只是蒙上了历史和传说的尘埃,后人不察而已。
唉!就算自己改变了历史又怎样,他最想改变的大英雄的命运,竟是他一手造成的。
现在看来,如果自己没有穿越,或者刚刚穿越就死了,才是改变历史啊!
可惜自己知道得太迟了……
“该死啊!该死……太迟了!太迟了……”明日喃喃道,下了一道命令,“既然是个好地方,就让大伙儿做好迁移的准备,去琉球岛踢球吧!去吧!去吧……”
忽里赤和艾里孙一头雾水地向楚月汇报。
“去琉球岛踢球?这是什么屁话!我呸!儿子不要了?基业不要了?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小子、大混球、杀千刀的!这日子没法过了……”楚月大发脾气,拍桌子瞪眼。
哥俩吓得大气不敢出,心道这夹在你们两口子之间的日子,才没法过了。
送走了左右元帅,楚月也把自己关进了闺阁,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苦思冥想,叹口气:要说服老小子出房,只有请动一个人出山了……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敲门报告:“夫人,府外有两个女子求见,一个自称是夫人的姐姐。”
第三百零七章 滚滚红尘
“我姐姐?”楚月狐疑地嘀咕一句。
她乃家中幼女,上面只有两位兄长,死于老父发起的未遂军变中。
在女真老家,她倒是有不少闺中姐妹,但早已断了联系,毕竟她的夫君已成为大金的心腹之患。
这位姐姐会是谁呢?
楚月俄而眼睛一亮,在汉地,跟自己姐妹相称的只有一人,也正是自己想要请出山的人,老小子连自己的话都敢不听,但一见此人,一定乖乖地走出书房……
若真是她,自己可是“想曹操、曹操到”了,不过,她不是为杨将军守孝吗?怎会突然来此……
楚月顾不得多想,忙出了闺门:“快快将她们请入府中!”
大圣府中堂,被丫鬟领着、前脚刚入的两位江湖女子,转过身来,跟后脚进来的楚月打个照面。
“姐姐,果然是你!”楚月惊喜叫道,其中一位背着包裹、腰悬宝剑的年轻女子,不是岳楚是谁?
“妹妹,好久不见。”岳楚面容清减,带着一丝羞涩和欢喜,和楚月四手相握。
去年岳家军北伐,楚月乔装成小校,混在先锋营中,远远看过岳楚。
而岳楚,却是自越州一别,再也没有见过楚月,已近九年。
当年为了救明日,二女不约而同地扮作明日,反倒因此结下姐妹之情,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那时,两个为了情郎、敢于冲天一战的小丫头,如今已是阅尽沧桑的小娘子,虽然年少时的模样几乎未变,但四目相对,心中自有一番唏嘘感慨。
楚月想起了什么,忙屏退丫鬟,自是考虑到岳楚乃岳飞堂妹,突然出现在差点杀了赵构的明日“逆贼”家中,若是传出去,必然对岳帅不利。
岳楚身边的女子见状,微微颔首,似赞楚月的心思缜密。
不及寒暄,岳楚拉着楚月的手,介绍身边的同伴:“妹妹,这是阿嫂,都是自家人。”
这位阿嫂冲楚月敛衽一福,目光清澈,声音如玉:“李孝蛾见过圣娘娘!”
“万福、万福!叫我月儿便可。”楚月忙回了一福,由生亲切地打量着对方。
这是一位相貌普通的中年女子,虽是江湖人打扮,但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般大家闺秀的风姿,又有一种不让须眉的豪气。
那般气度,竟是楚月和岳楚这两个夺山水灵秀的女子,加起来也略输一筹的。
如此人物,岳楚叫她阿嫂,又姓李……
楚月的心头一阵激荡,凭借夫君的耳目,她对岳家军也了如指掌,这位阿嫂的身份已呼之欲出,她声音发颤:“莫非是岳夫人……”
对方面带微笑,默认了自己的身份,毫无造作地拉近彼此距离:“月儿妹子,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嫂嫂。”
楚月和岳楚两个俱是俏脸一红,这话不啻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挑明了岳楚和明日的关系。
长嫂如母,得到阿嫂的认可,岳楚自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海州、留在大圣府,和楚月二女侍一夫。
岳飞夫人李氏,名娃,字孝蛾,其出身来历,不见史载,便是岳族家谱,也语焉不详。
当时之人,只知岳夫人相貌平平,却温婉贤惠,识大体,有智慧,深得官兵爱戴,在军中威望不亚于岳飞,却不知其娘家出处,也不见内亲往来。
但岳夫人的身世秘密,却被一个后世小子,在机缘巧合下揭开,也得知了当年她被赵构小儿所逼,不得不离家出逃、隐姓埋名、改换身份的苦衷和苦心。
“李”姓,可拆分为“十八子”,即两个九,寓意当年的小九,二次为人。
“娃”者,婴儿也,亦是“从头做人”之意。
“孝”乃忠孝的“孝”,跟岳飞的“忠”对应,夫妇二人合体,也真的做到忠孝两全。
岳飞出征在外、为国尽忠之际,李氏居家,孝顺婆婆、教育子女、体恤军眷,任劳任怨。
岳母姚氏年老多病、常年卧床,李氏晨昏伺候,多年如一日,直至婆婆安详去世。
岳飞前妻刘氏所生岳雲、岳雷二子,李氏视同己出,两兄弟成亲生子,都是她一手操办。
岳家军上下均知,外有岳大帅身先士卒,内有岳夫人爱兵如子,故而每次上阵,毫无后顾之忧,三军用命,一往无前!
“蛾”乃飞蛾扑火的“蛾”,寓意李氏抛开原有的身份,嫁给当年家中的佃农岳飞,无怨无悔。
成婚以来,李氏为岳飞先后生了岳霖、岳震、岳霭三子,还有女儿岳安娘,用自己最真挚的爱,慰藉了夫君那颗被发妻抛弃而饱受伤痛的心灵。
十年来,她将全部的心思扑在这个家上,用自己的所有智慧辅助夫君,报效国家,并非报效那个无道的昏君,而是报效这个国家的人民……
当然,李氏乃相州韩氏的千金娇女——韩九儿这个天大秘密,楚月并不知情。
当今之世,知道这个秘密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明日就是其中之一。
岳楚提醒道:“妹妹,俺们是偷偷来此,不可声张。”
“晓得!”楚月一面亲自为姑嫂二人看座斟茶,一面道,“阿嫂、姐姐,你们来得真巧!我正打算派人请姐姐来哩……”
风尘仆仆的岳夫人和岳楚,刚坐下喝口茶,闻此言,不免诧异:“怎么了?”
楚月如同受委屈的小媳妇,见了娘家人,当即眼圈一红,诉苦道:“还不是那个混球……”
“混球?”姑嫂二人一愕,半晌才明白这是骂人话,倒是新鲜。
打是亲、骂是爱,混球这个词,竟是起源于琉球,乃楚月被明日生生逼出来的,这才传于后世。
听了楚月讲明原委,岳楚不由看了阿嫂一眼,满是钦佩。
岳夫人淡然道:“月儿勿须担心,大圣不过是有了心病而已。心病自需心药医,我让楚丫头陪我来海州,正是为了此事。”
楚月不由瞪大了双眼:“阿嫂真乃女中诸葛,竟然早就算到了!”
她却不知,岳夫人早年以小九之名,当了梁山好汉的军师“无用”,神机妙算,耍的官军团团转,纵横齐魏无敌手。
岳楚亦为自己解释:“俺本打算为义兄守孝三年,但此事关系重大,阿嫂跟你们又不熟,路上也要人保护,俺便来了。”
楚月真诚道:“来了便不走了,我一个人实在治不了那混球,姐姐正好帮我。”
岳楚的脸又是一红,不置可否,颔首喝茶掩饰。
岳夫人很是干脆:“我们歇息片刻,便去见那偷了我两个妹子的小贼!”
听到“小贼”两字,楚月和岳楚不由相视一笑。
书房内,蓬头垢面的小贼明日,像个乞丐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十八亲随带回的岩画拓片上,看着房顶发呆。
他的身边,是一个放大镜和一摞亲随们提交的报告。
去苍梧山的那一路,找到了断崖,来回爬了多次,却没有发生任何异事,想来还需要某些未知的机遇配合。
明日却不敢去尝试,惟恐自己一不留神再穿越回去,把牵挂的人都留在这时代,那就哭都来不及了,要穿也是群穿才行!
去南大山的那一路,除了摹下岩画,倒是收集了不少相关的传说,都与星象异变有关,什么火星冲日、金星合月之类,看得明日头都大了。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把马绉叫来,一起研究研究?这时,便听见外面有人走近。
他的气场油生感应,来者三人,皆脚步轻盈,呼吸轻细,都是女子。
其中二女会武艺,一女没有武功。
明日以为楚月带着女兵和丫鬟来了,八成又要劝自己出书房,当即先发制人,扬声道:“姑奶奶,我正在冥想,别打扰我!”
不曾想,外面传来一声冷哼:“臭小子,好大的架子!本姑娘在此,还不滚出来见俺!”
第三百零八章 永不妥协
这一声冷哼,落在明日的耳中,不啻仙音,一个鲤鱼打挺,从拓纸上跳起来,不敢相信地大叫:“是你吗?小月?三姑奶奶……”
这“三姑奶奶”叫的实在肉麻,岳楚赶紧打断臭小子,以防他更加不堪的肉麻话说出口,让妹妹和阿嫂看笑话:“俺陪阿嫂来,有要事找你,还不开门?”
“我开!我开……”明日尚没反应过来“阿嫂”是谁,却惟恐突然现身的臭丫头再次消失,一面应着,一面屁颠屁颠地去开门。
到了门口,手握到了门栓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德性,实在不能见人。
跟楚月是老夫老妻了,倒没什么。
跟岳楚却一直是初恋的感觉,这样子出去,会影响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的。
明日忙不迭又叫唤起来:“娘子,叫人打桶水来,还有换洗衣服,你先陪小月她们去客厅坐坐,我马上就来。”
楚月实在听不下去了,老小子的反差也太大了,见了本姑娘就在冥想,见了三姑娘就要沐浴更衣、洗白白的相见,我呸!臭不要脸的死混球……
但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心中再有意见,也只得忍气吞声:“哦,我即刻叫人送来……阿嫂、姐姐,我们先回厅等他吧。”
明日已在书房内,翻出一把小刀,准备自己刮胡子,就听外面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月儿,我此番出来,不宜久留,便和大圣隔门说些话,就要回去……”
“啊?但凭阿嫂吩咐。”楚月恭声答应,心中不免遗憾,本想好好招待岳夫人的。
阿嫂?明日的小刀停在腮边,才对这个词做出反应,手上忽然抖一下,楚月的阿嫂,难道是……
小刀铛地落在脚下,他语气急促起来:“哪位阿嫂?找我何事?”
岳夫人已走到门前:“大圣,妾身李孝蛾,自鄂州来,冒昧造访,叨扰府上了。”
明日立刻记起了这个印象深刻的名字,隔门就拜,难掩激动:“原来是岳夫人!在下失礼了……”
岳夫人虽然不会武功,但耳目聪灵,回了一福:“大圣勿须多礼,妾身此来,时间紧迫,万望见谅。”
岳夫人韩九儿在明日的心中,乃是当世一等一的奇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岳飞那样的大英雄!
韩九儿早年的那些事迹,实在令人敬仰叹服,明日早想见上她一面。
惜乎他加入岳家军时,正是北伐途中,岳夫人留守鄂州大本营,并未随在军中。
哪想到,明日竟在如此尴尬的情形下,和这位奇女子隔门相见。
只恨他现在的模样,一身馊味,形同乞丐,若是贸然开门,那可真是唐突冲撞了这位神仙般的女子!
明日又想到一节,心头咯噔一下,脱口惊问:“岳夫人如此来去匆匆,莫非大帅出事了……”
虽然明悉岳飞的死志之后,明日早已有了接受这一千古悲剧的思想准备,连有关岳家军的消息都懒得关注了,但岳夫人的亲自登门,还是唤醒了他对大英雄的守护之情。
门外稍远的楚月和岳楚闻言,都是一惊。
岳楚自不必说,五哥是她的亲人,也是她心目中无人可以相比的英雄,兄妹俩的感情至深。
楚月虽然一直不知夫君所背负的梦想,就是改变岳飞的结局,但夫君对岳帅的敬仰之情,早已耳濡目染了她,所以一见到岳夫人,便表现出发自内心的敬爱。
一直淡定的岳夫人语气出现了一丝波动,而且只有隔门的明日能听出来:“大圣多虑了,外子好的很,因无指山护驾有功,被圣上召至临安,论功行赏了。”
听此言,她身后的两个丫头才松口气。
“大帅没事就好!”无指山之役是明日心中不能触及的痛,也是他自闭于书房的根源,心道没事才怪,赵构小儿的屠刀只怕已向大英雄举起了!
他隐隐一动,大致猜出岳夫人为何而来了,曾为梁山三十六结义军师的她,若是连昏君对自己的夫君动了杀心都无法洞悉,也枉称“无用”了。
虽然隔着门,明日灰暗的双眼闪了一下,那被大英雄亲手浇灭的梦想火花,亦有了一丝复苏。
岳夫人徐徐道:“妾身此行,一是因为大圣在无指山下落了心病,为治病救人而来。二是也想看看,楚丫头未来的夫家,到底怎样?”
这话说的,完全是长嫂嫁小姑的口吻,把身后的两个丫头,都说的扭捏起来。
明日却心生不妙,这怎么有点像托孤啊?
难道岳夫人也支持夫君赴死,才提前安排好岳楚的归宿,将她的终身大事定下来。
他有些吃不准她的来意了,先表明心迹,连称呼也变了,大声道:“阿嫂尽管放心,明日怎么待楚月,便怎么待岳楚,两位娘子在我心中,一般无二,此情不渝!”
这话说的漂亮,在楚月和岳楚之间没有任何偏颇,可谓无懈可击,说的二女的手不禁握在了一起,自此姐妹同心,夫妻同心,此生足矣。
而后,明日又叹口气:“只是阿嫂,在下的心病,只怕难治……”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因为这病,是因为岳夫人的夫君而起的。
“心病自需心药医!”岳夫人说着,转向了身后二女,“月儿、楚丫头,我要为大圣治病,你俩回避一下,以免影响了治疗。”
楚月和岳楚敢不从命,乖乖地退到书房对面的花亭中,看得见,却听不见。
岳夫人这才又对着门,声音压低,却无比坚决:“大圣,妾身所云的治病救人,乃是治你的病,救我的人!”
明日激灵一下,精神大振,终于确认了她的来意,那个浸入冰冷死灰中的梦想火种,腾地复燃了。
以岳夫人身为大英雄内人的身份和“梁山无用”的神机妙算,再加上他这个后世策划人的头脑,还有什么事做不到?
事无不可为!
即便岳飞一心求死,自己和岳夫人内外合力,神鬼运转,也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花亭中的楚月和岳楚两人,忐忑地关注着书房的方向,只见阿嫂隔着门跟明日谈了好久,终于转过身,向她俩走来。
那一刻,楚月分明感觉,岳夫人那骨子里散发的动人气质,便是身上的粗布劲装也遮不住,仿佛将世间一切的美丽,都比了下去。
到了近前,岳夫人莞尔一笑,普普通通的脸上,绽放刹那芳华,令天地失色:“你俩的夫君,病好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久不见天日的明日,野人般地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他娘,你啥时回来?”
楚月眼露诧异,老小子从未这样叫过自己啊?
岳楚满脸红晕,却不得不回应:“俺送完阿嫂就回!义兄的骨灰,俺带来了,你寻个好墓穴安葬,俺就在海州守孝。”
明日心中的又一块大石落地,便见岳夫人回过身来:“大圣,一切托付于你!”
这是明日第一次看到岳夫人的脸,却不是想象中那个貌似天仙的绝色姿容,而是一张泯然于众、人到中年的平凡面孔。
以她的实际年龄,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女子最成熟、最有风韵的阶段,却找不出当年令一众官宦子弟倾倒的韩府千金——韩九儿的任何影子……
明日在高益恭遗赠的《药王遗世植脸秘术》上,看到有一种易容术,号称“生根”,意思是一旦易容,就无法变回原来的容貌。
岳夫人韩九儿,显然为了跟爱人在一起,选择了这种易容术。
这位年少时曾锦衣玉食、美动四方、万千宠爱集一身的绝代佳人,自嫁了岳飞以后,不仅改头换面,哪怕夫君已是武人极致的宰执级大帅,依旧跟他吃着麦面齑菜,穿着麻布粗衣,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
明日的眼前浮现一幕情景……
已变成岳夫人的韩九儿,在夫荣妻贵之后,偶尔泛起少女的爱美之心,换上了一袭稍显华贵的缯帛衣裙,却遭到严于律己的夫君的斥责。
当时的她,定是双靥一红,羞愧地低头笑着,挽起衣袂,匆匆进屋,换回了布裙,自此,她再也没有享用过梦回从前的绫罗绸缎……
明日的双眼湿润了……
一位女子,摒弃女子最在乎的容颜、最看重的生活质量、乃至个人的各种喜好,并非不能拥有,而是为了所爱的男子,甘愿做出巨大的牺牲,是多么的伟大!
这,便是中华民族最值得骄傲的品质!
一个伟大的民族,之所以能够长久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所凭依的,就在于这些优秀而伟大品质的传承。
愿中华之魂永存!
他扑通跪倒在门前,嘶声道:“阿嫂!我明日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定不负所托!”
第三百零九章 英雄有梦
山花烂漫,绿草茵茵,白虎山北腰,面朝南大山的一面,一座青松半遮的大坟左侧,起了一座新坟,和右侧的一座旧坟对应。
大坟的墓碑刻着“好汉”,乃梁山结义的“好汉茔”。
右侧的墓碑刻着“神母”,则为教尊小姨的墓穴。
她是金人,葬在汉地,自然不宜注明名讳生平。
明日因她生前是萨满教的大神,又是楚月的姨母,便取了“神母”二字。
左侧自是杨再兴的新冢,他的旧墓便在小商桥畔,位于金国境内,虽说金人对这位盖世英雄心怀敬重,但宋人祭奠,多有不便。
籍着岳夫人此行,岳楚便取了义兄的骨灰,带至海州,重新安葬。
明日出于多方面考虑,也未标注杨再兴真名,而是刻上“义士”二字。
义薄云天的“义”!
士为知己者死的“士”!
杨再兴短暂而壮烈的一生,不愧“义士”之名!
为了保护三墓免遭后人损毁,明日又传言出去,三墓乃镇海护境之神。
自此,白虎山上“好汉茔”、“神母墓”、“义士冢”,成为海州父老顶礼膜拜的神圣之处。
“杨兄弟,你若泉下有知,一定要保佑我,让大帅不死于昏君奸臣之手……”明日默念着,对着义士冢,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又将一樽酒洒在碑前。
从自闭中走出的他,换了两澡桶水才洗干净,换上了整洁的素袍,束了头发,胡子也刮去了,恢复了大圣的风采,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沧桑。
没有惊动其他人,他只是携楚月,带上几名亲随,抬着酒菜祭品,给杨再兴上新坟,又顺便祭奠了梁山好汉和教尊小姨。
然后,明日便在三墓旁的一块岩石上一躺:“夫人,你们先下山,我在这躺躺。”
“夫君,你……”楚月欲言又止,显然怕刚刚出来的老小子又犯病。
明日双手一枕后脑,一腿支在另一条腿上,摆出顽童的姿态,笑嘻嘻道:“娘子放心,为夫只是吹吹山风,晒晒太阳,去一下身上的霉气。”
“那你别受凉了。”楚月这才温柔一笑,带亲随下山。
四周无人,明日的笑容逐渐隐去,表情严肃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头顶的蓝天,整理凌乱的思绪。
岳夫人的秘密造访,重新鼓起了他梦想的风帆。
其实,对于拯救大英雄,明日经过这多年的经营,可以说暗子处处,手段远未到黔驴技穷的地步。
只是,岳飞自我牺牲的抉择,着实感动了他,也重重打击了他,这才令他心灰意冷,萌生去意。
后世的学者将人生分为五大需求,由低到高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与爱的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的需求。
明日坠入这个时代之初,也曾给自己定下了三个目标,从高到低为:改变大英雄的悲剧命运,不辜负楚月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如今,他已实现了后两个目标,也相当于完成了前四大需求。
而剩下的最高目标——拯救岳飞,其实就是明日的自我价值实现。
困扰明日的是,岳飞的自我价值实现则是赴死。
显然,两人的最高需求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完全是相反的。
明日只有尊重大英雄的抉择……
但是,岳夫人韩九儿跟明日的会面,不止重振了他的信心,也让他重新认识了岳飞的生命意义。
大英雄的命,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命,而是一个民族的图腾。
那么,有权决定他生死的,绝不是昏君奸臣!也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民族的主体,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人民希望英雄死吗?当然不!
每一个善良的百姓,都希望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好好地活下去,享受他应得的美好人生,百年终老,这才是民众希望看到的英雄结局。
而跟岳飞相濡以沫、付出全部的岳夫人,也有权作出抉择。
她希望她的夫君活下去,希望他为之奋斗的这个国家和民族,还她的夫君一个公平和正义!
明日就是不为岳飞,也要为韩九儿,继续自己的梦想,他又怎能看着一个伟大的女性,痛失爱侣,在悲痛与怀念中度过余生?
正如他在无指山巅的泣血呐喊——“这天地间必有正义”!
若没有正义,就由他来执行正义……
明日拯救大英雄的前两次行动,一次是介入岳家军的北伐,一次是圣军的伐宋。
如果将岳飞的悲剧命运比作一枚不可逆转的导弹,那么,明日的前两次行动,就相当后世反导系统的初段拦截和中段拦截,惜乎都以失败而告终。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的时机,那就是末端拦截。
明日不是没有这样的准备,
他当秦桧时,就埋下了一个伏笔,物色了御史台的方庭实和大理寺的隗顺,作为他拯救大英雄的最后一步棋子。
这还不够!
明日不能将宝押在一个地方,因为末端拦截一旦失败,将再无挽回的机会,他必须双管齐下,做到万无一失。
那就是,延续他中段拦截的思路,对赵构小儿实施斩首行动。
蛇无头不行!
只要杀了昏君赵构,秦桧三世和王氏这对汉奸夫妻,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还有什么能耐蹦跶?
问题是,怎么杀赵构?
上一次,是大英雄拦截了明日的中段拦截,这一次,已无这样的担忧。
根据岳夫人带来的消息和秘士情报网的证实,被赵构召至临安的岳飞,已被明升暗降,解除了兵权。
原来无指山之役后,由明日引发的宋金淮西战事亦宣告结束。
曾经最强硬的主战派、如今手握全国兵马的都元帅金兀术,锐气尽去,彻底明白了凭武力无法灭宋的现实,心灰意懒地退兵而去,并秘密修书给秦桧,准备第二次议和。
而议和的先决条件是:“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
这位骄傲不可一世的大金头号猛将,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只要岳飞在世,就是一把悬在大金头顶的利剑,随时可以灭了大金。
然而,杀不杀岳飞的决定权,则在赵构小儿的手里。
此时的南宋,早已非南渡之初、岌岌可危的政权,江山已稳,民心已定,兵强马壮,完全可以寻求一种对等而体面的和议,勿须理会敌人的要挟。
按宋太祖“誓不杀士大夫”的遗训,身为执政级大帅的岳飞,亦在此誓约的保护之下。
况且,金兀术对岳飞的忌惮,反而更有了不杀岳飞的理由,岳飞活着,才是对大宋江山的最好保障。
没人会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没人会自毁长城。
但是,赵构已不是人!
或许,从靖康之耻时,第一次出使金营的他,亲眼看着金军对宋军的屠杀,跪倒在二太子斡离不的脚下哀号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人了!
又或许,从听到自己的生身母亲、结发爱妻,沦为金人的官妓,并为仇人生子,他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他更不是人了!
抑或许,从岳家军即将北伐功成、金军兵败如山倒,却被他连发十二道金牌强力阻止的那一刻起,他早就不是人了!
所以,赵构干的出天人共愤、残害忠良的禽兽之事!
籍着无指山护驾的由头,赵构将三大将都召至了临安,论功行赏,升韩世忠、张俊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留朝供职。
三支大军的原有军号取消,改为御前诸军,以示直属朝廷,在临安以北,构筑了三道海陆防线,自是被明日打破了胆。
宋朝历史上的第二次“杯酒释兵权”上演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但绝非重演。
宋太祖的第一次“杯酒释兵权”,是君臣和睦,皆大欢喜,促进了中原王朝的统一稳定。
而赵构小儿的“杯酒释兵权”,则是口蜜腹剑,暗藏杀机,造成了南北分裂的恶劣后果。
自古以来,分裂国家者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哪怕你是窃国者!
后世史载,南宋小朝廷以淮西战事的柘皋大捷为借口,将没有直接参加此役的韩世忠、岳飞分别升为枢密使、副使,削夺兵权,自是妄揣史实。
若非无指山的“护驾大功”,要解除三大将的兵权,并非是那么容易找借口的。
明日,又一次无心地做了历史的推动者。
人间四月天,天堂西湖畔,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嘉奖宴,歌舞升平,赵构小儿和秦桧三世一唱一和,对加官进爵的三大将甜言蜜语,一力安抚。
庸将张俊最会见风使舵,自然是谢主隆恩,跪舔逢迎。
韩世忠虽未觉察到幕后的政治黑手,但他做惯了武将,习惯了军营,在朝为官乃是苦事,不免悻悻不乐。
惟独岳飞,早已预知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暗流涌动的杀机,这对君臣宵小的表演,如此丰盛的欢宴,对他而言,不啻于最大的折磨和屈辱……
幸好,看破杀机的,不止岳飞,还有他此生的挚爱——韩九儿,还有千里之外、梦想复燃的明日!
第三百一十章 盗梦空间
明日决意对赵构小儿再次实施斩首行动!
而今,失去兵柄的岳飞,已无法在军事上阻止他的行动。
但是,明日亦无法发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再次挥兵伐宋已不可能。
首先,圣军的秘密武器尽皆暴露,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都有了应对之策。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之道,起决定性作用的,绝非一两件新式武器,而是使用武器的人。
其次,被改编为御前诸军的三支大军,围绕临安,布下了道道海陆防线,严防圣军的千里突袭战术。
闪电战可一不可再,明日自然不想成为希特勒第二。
如此,只剩下暗杀赵构一途了。
奈何,在临安陷落和无指山之役中,被内外臣属一再藐视的赵构,已不信任任何人,就连最为忠心的韩世忠也受到猜忌。
三大将此次入临安,本没想到被解去兵权,各自带了不少亲兵护卫。
留朝供职后,岳飞最是干脆,只留下了周宏和耶律驴粪两名亲卫当作随从,其余皆遣回鄂州。
韩世忠则习惯了前呼后拥的武将排场,留下了三十多名亲兵,出入伴随左右。
赵构竟然亲下御批,令韩世忠将多占名额的亲兵发回楚州。
而且,这小儿回到临安后,轻易不出皇城,只在三大将释兵权的宴会上露了一小脸。
即便如此,也是如临大敌,在西湖边的宴厅四周,遍布大内侍卫和黑虎社的高手,湖面上也有水军巡逻,可谓水泄不通。
并且,赵构的坐席,远离岳飞和韩世忠两大绝顶战将,不敢也不愿接近这两位曾经的爱将。
而对于奸像毕露、又不得不重用的秦桧三世,赵构小儿亦心存防范,在膝裤中暗藏匕首,以免再次受到逼宫之辱。
赵构最信任者,惟御前亲信、偏帅杨沂中,以及为他调配春药的黑虎社社主王继先,还有张俊这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庸将。
一国之主,做到这个份上,防内防外、防忠臣又防奸臣,也算是极悲哀了。
不管怎么说,暗杀赵构的难度,经过明日的这一场大闹,变得异常之大。
而岳夫人能提供的帮助,其实有限,她既不能暗中调用岳家军的力量,也不能亲身参与到明日营救夫君的行动中,否则,一旦消息走露,等于为赵构小儿制造了杀岳飞的口实。
岳夫人唯一能做的,便是通过留在岳飞身边的两名亲随——周宏和耶律驴粪,掌握夫君在临安城的第一手情况,并第一时间传递给明日,让他可以做出最正确、最快速的应对。
留给明日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虽然不记得大英雄死于风波亭的具体时间,但并不妨碍他做出推断,也跟岳夫人的判断一致:赵构小儿,很快便会对岳飞动手。
因为,这种残杀忠良的冤狱,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以防夜长梦多,生出变数。
况且,身为皇帝,一旦跟一位在军民中拥有最大威信、旧部的战斗力最强、本身又具有盖世武功的大将撕破脸,若不将他尽快处死,一定是夜不能寐,在梦中都会吓醒的!
所以,明日一走出自闭的书房,便借着给杨再兴上新坟的机会,把自己置于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厘清自己的思路,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制定一个万全的“末端拦截”方案,实施拯救大英雄的终极行动!
是的,终极!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终极之战!
毕其功于一役!
正如他一直笃信的一点:他想要的东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有时间这个家伙阻挡着自己。
这一次,他已非简单地跟时间赛跑,而是要彻底地将时间踩在脚下,将自己想要的东西死死攥在手心,不让它像时间一样从手指的缝隙间流逝!
好在,明日还记得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那便是岳飞下狱后,韩世忠为营救这位忠肝义胆、肝胆相照的同僚,登门责问秦桧,岳飞犯了何罪?
而秦桧的回答,便是令后人泣血痛骂的三个字——“莫须有”!
这三个字,由明日在后世铭记,并在这时代首度跟政治挂上钩——“和氏璧的下落”,然后由岳父挞懒衍伸为所图甚大的“莫须有大计”,最终将落回它的真正起点。
这样的时空悖论,明日已非第一次遭遇。
到底是自己改变了历史?还是推动了历史?又或者是历史推动了自己……
一念及此,明日的头又大了,晃晃脑袋,将思路回到对赵构的斩首行动上。
既然是暗杀,首先要想办法接近目标。
如今的赵构小儿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乎都龟缩在皇城之中。
而大内侍卫、宦官、宫女乃至妃嫔,都被清洗了一遍。
护驾有功的沙都卫,因为在无指山之役中,对明日表露出同情,亦在清洗之列,被外派出去。
至于打入大内的圣军秘士,早在临安之战中,就被连根拔除。
因此,明日要潜入皇城内部,实施暗杀,已不可能。
那就只能在宫外动手了。
然而赵构小儿轻易不出宫,如何才能引蛇出洞呢?
“引蛇出洞”——明日为斩首行动定下了调子,思绪又有些凌乱了,赶紧换个思路,转而思考如何营救大英雄?
是的,是“营救”,更确切地说,是“劫狱”。
这是最后的一步,也是最可行的一步。
这是明日和岳夫人达成的共识。
以韩九儿对夫君的了解,除非他身陷囹圄,失去了人身自由,否则,要想将他带出临安,带出必死之地,几乎不可能。
一位绝顶战将,要想在他行动自由的情况下,改变他的意志,除非出动几位绝世高手,将他强行掳走。
奈何,世间又有几位绝世高手?
明日现在勉强是个绝顶战将,也不过充其量跟大英雄打个平手。
若是加上张三疯或宗印这样的世外高人,或可以做到。
但既为世外高人,怎会轻易涉入红尘?
当初是关系汉人正统、华夏气运的和氏璧,两大高手才齐出,对付明日和教尊小姨。
因此,借赵构小儿的手,将岳飞囚禁起来,再禁锢他的武功,那时再劫狱,就简单多了。
就是斩首行动的时机,明日也觉得应该选在大英雄入狱后为最好。
他可不希望,再次出现杀赵构的机会时,又被岳飞横枪拦截。
“大帅啊!只好先委屈你,在牢中受几天苦了……”明日心中叹口气,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岳飞下狱后,赵构小儿一定会大大松口气,精神上为之放松,也是引蛇出洞的最好机会。
显然,劫狱和杀赵构同步进行,是最理想的策略。
你大爷!这么浩大的系统工程,老子一个人的脑子不够用啊!这么大的一盘棋,老子一个人也下不过来啊!
明日需要帮手,可以在“末端拦截”的各个关键环节中,派上用场的得力帮手。
拯救岳飞的前两次行动,可称之为阳谋。
而这次终极行动,则是阴谋!
海州的几大骨干,无论是左右丞相牛文、马绉,还是左右元帅忽里赤、艾里孙,或是已成明日心腹爱将的魏胜,都不是搞阴谋诡计的好手。
他需要外在的助力,群策群力,方能做到算无遗策、万无一失。
本来,岳夫人韩九儿是最好的人选,可惜她在鄂州大本营脱不开身,双方只能通过秘密管道互通讯息,不能面对面的交流,难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明日随即想到了另一个人选——死胖子陈矩,这家伙的头脑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可惜生不逢时,否则必是姜子牙、诸葛亮这样的绝世谋士。
有了胖哥的加入,大计何愁不成?
对了,凤姐姐也要拉进来。
反正这两位是晓得他的梦想就是拯救岳飞,倒少了一番口舌,而且,他俩身后的红巾军和武林道,在关键时刻,也会有用。
无指山之役后,共进退的圣军和红巾军、武林道分开时,魏胜有心,跟陈矩和君不见凤要了联络方式,明日有信心说服他俩加入。
这还不够,明日需要高手,至少是真宝那样级别的高手。
即便有方庭实和隗顺这样的内应,劫狱也非易事,要做好恶战的准备!
明日想到劫狱,赵构和秦桧这对阴谋家怎会想不到,一定会调集高手和军队严防。
还有对赵构的暗杀,即便引蛇出洞,这个怕死鬼的身边也一定是最高级的防卫,百密而无一疏。
可以想见,那时的临安城当是铁桶一般,明日无法重演奇兵突袭的一幕,两边的行动又是同步展开,只能依靠高手,越高越好、越多越好。
岳楚自然算一个,她送阿嫂后便会回来。
再通过君不见凤,召集一批顶尖的武林高手,以江湖上对岳飞大帅的崇敬,自是应者众!
还有神出鬼没的武行者,也要找来,他是岳飞少时梁山结义的老兄弟,若能说服岳飞去了死志,那就万事大吉了,终极行动也不用付诸实施,大英雄一走了事,赵构小儿想拦也拦不住。
当然,这个希望很渺茫,但必须尝试。
明日身为策划人的基本原则就是:凡事,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尽力了,就无悔了!
明日在脑海里逐节推演着大方向,眉头渐渐舒展,心情也像头顶的蓝天一样,慢慢开朗了。
蓦然,他省起一个最关键的环节,竟被自己遗漏了,“啊也”一声,猛地坐了起了,脸上已是阴云密布……
第三百一十一章 惊天魔盗团
这个最关键环节,就是一直困扰明日的时空悖论!
预知历史的他,每每被动或主动地参与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地变成历史的最后一块拼图,成为推动者,而非改变者……
为了改变岳飞的悲剧结局,他处心积虑,一次又一次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甚至化为传说中的那只猴子……
但他却总是打不破历史的囚笼、跳不出命运的五指山!
一次、两次……次次都是如此:当他自以为改变历史走向的时候,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幕后推手!
同样的错误,犯一次在人,犯两次在我,若是连范再犯,那就是愚不可及、不可药救了。
黄天荡之役、刺杀秦桧、挞懒事败、杨再兴之死、岳家军被迫班师、直到无指山之战……
无情的事实早已一再证明,他挑战不了命运、改变不了历史!
这是他的宿命吗?这是岳飞的宿命吗?还是这天下人的宿命?
原来,他最大的梦魇,不是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和信念,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而是:一心拯救大英雄的他,才是造成大英雄之死的罪魁祸首,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你大爷!你大爷的!日你大爷的……
一切的不是都是因己而起!
这才是命运对他的最大嘲弄!
此前,他曾一念所及、却不愿相信的事实,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若是无法打破这个时空悖论,他就无法摆脱同样的宿命。
什么“劫狱”、什么“引蛇出洞”,终将难逃败亡的结局、终将变成岳飞冤死风波亭的注脚!
他被岳夫人重新点燃的梦想,像个美丽的泡沫,一下子幻灭了!
拯救大英雄的末端拦截、终极行动,所有的思路,一下子被推翻了……
“不——”明日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双手抱头,再次仰望蓝天,已非刚才赏心悦目的感觉,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吊诡的巨脸,正对他冷笑、嘲笑!
原来,他虽然走出了自我封闭的书房,把自己置于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却没有什么两样。
这天地,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书房而已,这个时代也是。
或许,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逃离这时代,穿越回他自己的时代。
明日似乎又回到了自闭之中……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绝不是这样的……”明日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心中不断地哀嚎着,既是为自己辩护,也是挽救自己即将再次崩塌的精神世界。
在一片混乱的思维中,他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若真是万般因己起,如果自己真是历史的最后一块拼图,那么,自己选择放弃梦想,不采取任何行动,是否就改变了历史?大英雄就不会死了?
会这样吗?会这样吗?
明日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心中不停自问着,在大脑中拼命推演着……
不会这样的!不会这么简单!赵构小儿的杀心,又怎会因为自己的停止行动而终止?不可能!
毒蛇不会改变噬人的本能!
明日的心中又隐隐一动,再次捕捉到了什么。
即便自己选择不作为,不变成推动历史的那块拼图,也会有其他的某个人、某件事,取代他成为拼图,延续这段历史。
如同他杀了秦桧,自己却取而代之,又被秦桧三世取代……
或者他不变成齐天大圣,总会有其他人变成那只猴子,演绎那段传说……
也就是说,无论他出手或收手,都只是螳臂挡车,历史的巨轮,总是会沿着原有的轨迹运行下去。
不!他甚至连螳螂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渺小的蝼蚁,完全可以无视的蝼蚁!
历史和传说将他推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成就他,而是为了踩扁他!
无论他怎么做,历史都不会改变,传说终究是传说,岳飞终将被害,好人必须死,坏蛋却活得逍遥自在……
明日再次推翻了自己,可谓推翻之推翻。
不不!
我不信善有恶报、恶有善报,这世间必有公平和正义!
一切皆有因果,一定有人可以砸碎这万恶的旧世界!
老子是个策划人,拥有超越这时代的头脑,我若做不到,谁能做到?
一定有打破宿命的密码,只是自己被这方天地遮蔽了双眼!
或许,只有血红的双眼可以看透它!
明日恶狠狠地瞪大双眼,瞪向蓝天,瞪向这方禁锢自己的天地!
日月诀油然运转,战气空前激荡,仿佛要挑战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
这个敌人就是他自己!
我就是敌人?
明日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从他的眼中透了出来……
原来,历史不需要战胜,命运也不需要战胜!
我要战胜的,原来只是自己!
原来如此!
就这么简单……
明日的双眼亮了起来,心亮了起来,大脑亮了起来……
仿佛醍醐灌顶,他再次顿悟,所有的思路全开了。
既然我无法改变历史,无法挑战命运。
或者说,我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或是传说的一部分。
无论我怎么折腾,都跳不出历史的漩涡,跳不出命运的五指山。
好!老子便不跳了!
无论是历史或是命运,老子不跟你对抗了,顺从你的规则,陪你玩!
老子杀死了秦桧,秦桧却依然“活着”。
原来,这就是你的密码!这就是你的规则!
好!你让岳飞死,我便让他“死”!
我让大英雄“死”给你看,让他的“死”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永远激励后世子孙……
好!你不让我杀赵构,我便“不杀”他!
我让这小儿“活”给你看,让他“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后人牢记这个卖国贼的丑恶嘴脸!
嘿嘿,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老子要组织一帮惊天魔盗团,从你的手里盗取历史、盗取命运,盗取大英雄……
哈哈哈……明日仰天长啸,每一个毛孔都畅快起来,每一个脑细胞都运动起来,原来所有的因,都指向了这一个果!
老子蒙蔽的双眼,直到这一刻,才看清这个时代的未来、我的未来……
“劫狱”么,继续劫!“引蛇出洞”么,继续引!
“末端拦截”继续,不过只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
“终极行动”继续,不过变成了谋中谋、计中计!
老子要下一盘更大的棋,这个棋盘就是历史、就是命运,老子则是棋盘的主人!
明日如同服用了兴奋剂,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在瞬间打通一个个此前纠结的环节,并将它们快速串联、编织,一环扣一环地展开……
劫狱可以这么劫……
引蛇出洞可以这么引……
不去改变历史,改变的只是……
一张空前的巨网在脑海中成形了,一个个新的帮手,在记忆中凸显出来……
原来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暗子,这才是他穿越时空的因果……
明日的双眼闪着智慧的火花,老子这个策划人,这一次终于实至名归了……
明日下山了,隔了相当一段日子,重新出现在海州军民的面前。
他还是他,那个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齐天大圣回来了!
他已不是他,从内到外,洋溢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气质。
虽然他还未战胜自己,但已找到了自己。
明日一袭金甲,率领着十八亲随,以“金日银月一片红”的军旗和“齐天大圣”绣金帅旗开道,策马驰骋在东胜神洲的领地上,巡视自己守护的这方水土。
“齐天大圣!天命所归……”所过之处,一片欢呼,关于他的各般不利传言,就此烟消云散。
到了晚上,出巡的队伍返回大圣府,内外灯火通明,府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大圣爷又有大动作了。
明日翻身下马,直奔议事厅,楚月召集好的圆桌会议,正在等着他。
骑了一天马的明日,屁股都颠酸了,坐也不坐,直接站在圆桌边,扫视着自己最可信用的一圈面孔,各个充满振奋。
他打破常规,不经任何的讨论,便直接下达命令。
魏胜首先接令而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请陈矩和君不见凤来海州,并捎上明日的一句话——“与君共图,再造大宋!”
忽里赤其次接令,持明日交付的一面玉牌,走海路去大理,求见大理王子段易,所谈之事在一只锦囊中。
他当即领命离去,连夜乘船南下。
艾里孙的任务最琐碎,手下的秘士网全面发动,在城镇乡野、名山僻岭、江河湖海,只要有人烟的地方,扩散两个传言。
他也接令而去,虽然不解这两个传言之意,但哥哥的话就是圣旨,只管执行便是。
最后,明日看看桌边剩下的小娇妻和左右丞相,三人带着好奇和期待,都下意识地挺直身子。
明日微微一笑:“牛丞相、马丞相,你们两个,谁想当皇帝?”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大魔术师
牛文、马绉齐齐激灵一下,还以为明日萌生退意,诚惶诚恐地站起来:“主公,使不得!使不得啊……折杀下官!折杀下官……”
自明日披上了黄袍,宣布东胜神洲建国后,并未搞封建帝王“徙居处、更称号、改正朔、易服色”的那一套,只称大圣不称皇帝,不坐殿不朝会,不接受部属称臣和跪拜之礼。
当然,海州军民发自内心的“万岁”呼声,是禁不住的。
他也只有厚着脸皮听了。
倒不是他这个穿越者,想把后世的共和制移植过来,建立什么民主国家,而是他压根就没有这么高的理想。
也许是他妄自菲薄,或许是有自知之明,总之,他一直以为,再先进的思想和制度,不植根于合适的土壤,根本不可能开花结果。
圣军的建设亦是如此。
好比思想超前的人,超前一步是天才,超前十步就是疯子了。
他当然不想当疯子。
可以说,明日可能是野心最小的一个穿越者,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拯救英雄,其他的不过是附带而已。
然而就是这么小的野心,他实现得却如此艰难,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只差没有死而后已了。
楚月则微露诧异,亲眼看到了父亲和家族为争夺大位所付出的代价之后,她一直担心夫君再陷入同样的漩涡,他的不恋栈权位,她自感欣慰和支持。
不过,至少要等到救出儿子后,他再禅让不迟啊,现在提的未免太早了吧?她欲言又止……
明日见三人的反应,知道他们都误会了,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让你们当东胜神洲的皇帝。”
牛文、马绉才松口气坐下,又觉不对,面面相觑:“不知主公何意?”
明日缓缓揭开了谜底,石破天惊道:“我让你们当大宋的皇帝!”
“啊?”这一下,不止两位夫子同声惊呼,就连楚月也失声叫了一声。
三人皆联想到,原来魏胜去请陈矩和君不见凤所捎带的话——“与君共图,再造大宋”,竟落在此处。
看起来,明日经过伐宋的失败之后,转换谋略,要搞宫廷政变了。
只是,他一个外人,进行这番图谋,似乎比此前的用武力推翻大宋,难度更大。
左右丞相难以掩饰脸上的震撼,大圣爷这是要再次捅翻天啊!
楚月也不知夫君哪来的信心,刚刚铩羽而归,又策划更大的行动,难道跟岳夫人的秘密来访有关?难道岳飞大帅的态度有变?
若是岳夫人传递了岳帅的意思,夫君得了岳家军的暗中支持,将大宋换个皇帝,确非难事……
谁知三人又想错了。
明日再次挑战他们的心理承受力:“更确切地说,牛丞相、马丞相,我想让你们当中的一个,取代赵构,变成赵构,继续当这个昏君!”
“啊也!”两位夫子再度站了起了,都有些站不稳了,只因为大圣爷的这番话,委实冲击太大,完全是想人所不敢想、不能想!
楚月反倒恍然大悟,对夫君的图谋总算摸到了一个轮廓。
她是知晓植脸秘术的寥寥数人之一,因为夫君明日和老父挞懒都曾身受其“害”,看来夫君是打算用这一招害那赵构了,端的是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若是由牛文或是马绉取代赵构为君,明日可谓不动声色,便将大宋握在了手心。
楚月的脸色阴晴不定,只觉其中牵扯之大、布置之密、环环相扣之严,简直前所未有,除非有赵构身边的人里应外合,否则,难于上青天。
大圣爷把话说到这份上,牛文、马绉焉能不明白,这个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扮演另一个人,还是个昏君,实乃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啊!
明日脸色一正,亦站起身,躬身一礼:“两位先生,此等事体,不计个人毁誉得失,乃是造福万民、惠泽百世之壮举。小子有信心实现图谋,不知两位先生,谁愿为此牺牲?”
嘿!这话说的,好似当这个皇帝,是赴汤蹈火、一去不返的断头路,若是教天下整日做梦三宫六院、享尽荣华富贵的野心家听了,怕不吐血三升?
明日不是没想过,自己亲自操刀上阵,反正他的经验最足,奸臣都当过了,再当个昏君又如何?
可是他又要掌控大局,又要随时应变,实在无法分身分神。
毕竟这个盗取历史、盗取命运、盗取梦想的盗梦大计,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差错。
再说,爱人这一关也不好过,到时将楚月和岳楚封为东宫娘娘、西宫娘娘,她俩也未必乐意入宫,天天对着赵构这张臭脸啊。
就是明日自己,也不是当皇帝的那块料,单单每日被人跪拜,他想想就磕碜……
因此,他只好强人所难,让两位夫子去“跳火坑”了。
牛文、马绉很是配合,亦是一脸的悲壮,几乎同时道:“下官愿当!”
“仁兄,还是小弟来,你年纪大了,要扮赵构那厮,未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贤弟,愚兄为海州父母官多年,谙熟政事,朝堂之上,比你胜任……”
这对一贯相互谦让的老兄弟,甘愿牺牲小我,当仁不让地争当昏君。
明日一时踌躇难决,两位先生各有千秋,牛文年轻机智,马绉老成持重,到底谁更合适呢?
还是楚月一锤定音:“马丞相,你有妻有子,牵挂太多。不若牛丞相毫无羁绊,可以安心当那昏君。”
说到底,马夫人刺花曾是她的侍女,自是有所偏向。
最重要的一环敲定,牛文就此去了丞相之职,对外宣称因病致仕,实则住进了大圣府的一间密室,开始学习当皇帝的各般礼仪。
而赵构小儿的各种言行举止习惯,自有秘士情报网搜集送来。
会后,明日又召来十八亲随,交代了两项秘密任务:一路前去德安,接来红娘子——玉僧儿;一路潜入江南,将那被赵构外放的沙都卫,偷偷绑来。
至此,明日的盗梦大计,正式铺开。
他的心中依旧忐忑,因为还有两个重要的棋子,不知能不能找到,而且不能误了时间。
繁忙的一天终于过去,明日回到卧房,也是夜深,人不静。
小娇妻并未就寝,兀自神采奕奕地坐在床边,等着他,柔声问:“大圣爷,别人都有任务了,为妻要做什么?”
明日生出一丝缱绻,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让绷了一天的身体和大脑得到放松:“娘子,你的任务,就是服侍为夫啊……”
“好!让奴家好好服侍你……”楚月妩媚一笑,冷不防拧住他的耳朵,变了语气,“老小子,说,让艾里孙散布两个传言,到底有何用意?”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耳朵快要掉了……”明日疼得龇牙咧嘴,享受着夫妻间独有的闺房之乐。
楚月又狠狠拧了几下,这才放手:“若不吐实,家法伺候!”
明日苦着脸道:“夫人,我若实说了,只怕你更要家法伺候。先说好,不准动粗!”
楚月冷哼一声:“不动粗便不动粗。”
“说好了?”明日不太相信小娇妻的保证,但有些话,要不是不说在前头,她若是发起飙来,他吃的苦更大,“其实,有个重要的任务给你。”
楚月扬起了好看的眉头:“哦?快讲!”
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明日硬着头皮道:“接下来,你要接待几个姐妹!”
“几个姐妹?”楚月的声音蓦地拔高,冷笑道,“岳楚姐姐算一个,还有其他的?”
明日赶紧说一个她勉强接受的:“我在德安认的妹子——红娘子,你是晓得的。”
楚月柳眉倒竖,大发醋意:“我呸!不就是你当秦桧时睡过的江南花魁——玉僧儿么?干嘛找她来,想再续前缘?”
明日老脸一红,尴尬地解释:“娘子息怒,她一直不知我就是那个秦桧。我请她来,是因为她教了我三十六幻,善于易容。高益恭所留的植脸秘术,我一直不精通,不如让玉僧儿修习,帮赵构小儿换脸,更有保障。”
楚月这才脸色一缓:“哼!她也算一个,还有吗?”
明日干咳一声,这一个太重要了,不得不说,先左右顾而言其他:“娘子,那两个传言,其实跟两个人有关,自然也相关为夫的图谋,只是不知能不能找到他俩……”
知夫莫若妻,楚月娇叱:“别绕弯子!难道都是女子?”
明日忙陪起笑脸:“哪里话?一男一女,男的是你认得的。倒是那个女子,为夫跟她,其实也只见过一次,但她更为关键,若找不到她,只怕有个关节难以摆平……”
楚月看着他的眼睛:“是吗?只见过一次,别人便肯帮你?给自家详细讲来……”
为了大英雄,舍得一身剐!
明日一脸毅然:“娘子,我讲了!其实,也是为夫当那秦桧时,结下的一段因果……”
听到夫君讲完了那段因果,楚月半晌无语,俄而换了一副笑脸,挨了上来,娇滴滴道:“夫君,难为你瞒了奴家这么久。今晚,奴家一定好好伺候你。奴家答应你不动粗的,可没说不动细。那玉腕八罚,可是细活。……”
明日听到小娇妻一口一个“奴家”,就心惊胆战,待听到最后一句,已是浑身发毛,直打哆嗦:救命啊!老子再也不对女人坦白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盗贼同盟
次日,两条传言以飞一般的速度,迅速传遍大江南北,远至大漠,高及天山,无论宋金、西夏、吐蕃、大理……但凡有汉人、讲汉话的地方,皆传而广之、广而告之。
一不留神,明日实现了后世媒体才有的地毯式宣传攻势。
要做到这一点,不能不称赞艾里孙苦心经营多年的秘士情报网,以政治为敲门砖、以经济为触角,日月庄的分支或明或暗,覆盖了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在通讯不发达的古代,在如此大的空间内,以如此之短的时间完成覆盖宣传,几乎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大金高层才拥有的海青儿可以胜任,但哪有这么多稀缺而珍贵的海青儿?
海州有!却是明日让艾里孙训练了一大批信鸽,配给各地的秘士网。
这并非明日又剽窃了后世的智慧在这时代首创,飞鸽传书,古已有之。
唐代诗人张九龄在少年时,家养群鸽,称之为飞奴,将信函系于鸽足,依所教之处,飞往投之,从而跟亲友书信往来。
宋代则开创了军用鸽的先河,
北宋西军名将曲端,纪律严明,以军鸽为号,麾下五部兵马,每放出一鸽,一部兵马出动,五鸽齐放,五部顷刻会合,师出如电。
便是赵构小儿,也爱养鸽,曾有太学生写诗劝谏:“万鸽盘旋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工夫,何如养取南来雁,沙漠可传二圣书。”
惜乎,华夏民族的智慧闪光点可能过于丰富了,往往不能钻研下去,发挥其最大的威力。
火药如是,信鸽亦如是。
不像后世,但凡有先进的科技问世,总是最先应用于军事,在战争中发扬光大。
至少,明日开创了大规模使用信鸽的先河。
他和岳夫人的互通信息,便是飞鸽传书。
在临安,留在岳飞身边的周宏乃是斥候出身,外粗内细,是传递情报的高手,也借用了临安秘士网的信鸽渠道。
如此,明日才能掌握岳飞的最新动态,不至于贻误时机。
为避免信鸽发生不测,携带的密信落入他人之手,明日又借鉴了后世的密码手段,以数字指向某本书的页、行、第几个字,来传递机密信息。
由于各个秘士网的解码书不一样,即便某个网点出事,也不会连累其他网点。
这种简单而有效的保密手段,连岳夫人韩九儿也大为叹服。
岳家军也有密码通讯,其基础是东汉时就有的反切注音法,即以两字为另一字注音,取上字的声母和下字的韵母,“切”出另一字的读音。
岳夫人做了改进,编了两首诗歌作为密码本,只是这种反切码,过于复杂难学,军中只有周宏等几个斥候掌握,用于传递重大军情。
明日对岳夫人的赞叹大感汗颜,心道后世的密码种类多着呢,可惜自己不是干间谍的料,连名字都叫不出一两个。
不过,他写歪诗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那一天传遍天下的两个传言,都是通过各地的孩童口口相传,好似童谣,令人过耳难忘。
传言之一是首打油诗:“武二武二,小五有难,小九召唤,大名府畔!”
这武二自是武行者,小五则是岳飞,小九乃岳夫人韩九儿,他们三个是梁山结义的义兄义妹,为生死之交,自白虎山之后,便失去了联系。
直至数年前,武行者找到了相州昼锦堂,撞上明日和岳楚一家仨口,又经过一场乱战,联手杀掉了伪齐一班走狗,了却一段恩怨,才不打不相识。
武行者才知道当年的小五便是名震天下的岳飞大帅,却不知小九已成了岳夫人,只知她触怒了赵构那厮,不得不离家出走,隐姓埋名。
既知结义兄妹的近况,武行者便洒脱地相忘于江湖,继续他苦行僧的生涯。
如今小五有难,小九召唤,武行者焉能坐视不理?
而大名府畔,却是指明日和武行者相识的地点,外人皆不晓得,也就提示武行者,小九委托之人,便是明日。
相信武行者无论在哪,只要听到这个传言,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海州,找明日问个明白,加入盗梦大计。
传言之二则风雅多了,由圣军秘士专门挑选的男童女童,以对白的形式四处传诵。
男童是:“一人我饮酒醉,醉把那佳人成双对。两眼是独相随,我只求他日能双归!”
女童为:“娇女我轻扶琴,燕嬉我紫竹林,我痴情红颜、我心甘情愿、我千里把君寻!”
这两句后世流传一时的说唱歌词,配上男童女童成人化的表演动作,令人耳目一新,连大人都忍不住跟着哼上几句,又觉意犹未尽,恨不得多续几句。
续句自然是有的,不过这时代,只有一个人听过,那便是跟明日有过一夕之情的大宋第一名妓——李师师。
明日盗梦计划的关键一环,便落在李大小姐身上。
为了从宿命之手盗取大英雄的性命,他不得不惊扰这位已遁入道门的神仙女子,将她拉回红尘。
为此,他不惜对小娇妻坦白了最后一段隐藏的风流史,甚至为此又“享受”了一回全套的家法,可谓“牺牲”巨大。
只是当时,明日是以秦桧的面目跟李师师结缘的,自非秦桧三世,这两句词可证明他的身份。
以李师师的绝顶聪明,只要想见他,一定能听出其中蹊跷,当可顺藤摸瓜,找到传言的源头——海州来。
至于她能不能听到他的召唤,又会不会出山,能否在预设的时间内来到?他就心中没底了。
这场遍及天下的地毯式宣传,落到某个具体地点,不过是大海捞针而已。
当然,备用方案不是没有,只是效果要差很多。
第一个抵达大圣府的关键人物是玉僧儿,不愧明日的风尘知己,明知海州已成是非之地,还是毫不犹豫地赶来。
为了避嫌,明日拉上一脸不爽的小娇妻,一起去门口迎接。
在一队亲随的护送下,玉僧儿出了马车,她身着胡服,难掩玲珑的体态,掀开帷帽,露出一张羞花闭月的粉面,冲明日夫妇敛衽一礼:“哥哥嫂嫂,万福万福!”
果然是善解人意的妙人儿,这一声嫂嫂,叫得楚月眉开眼笑,立刻上前拉住玉僧儿的手:“妹子辛苦了,快快进府,给你软脚洗尘。”
明日看着二女亲昵地手牵手,从面前经过,将他这个男主人晾在一边,好生没面子,悻悻地跟在了后面。
接风洗尘之后,玉僧儿才由楚月陪着,到议事厅,跟明日正式相见。
她沐了浴,显得容光焕发,换上了一袭粉裙,愈显婀娜多姿,跟楚月站在一起,恰似一对并蒂花,娇艳相映,看得明日眼都花了。
“大圣爷,没见过美人么?”楚月话中带刺,揶揄着夫君。
玉僧儿抿嘴一笑,看得出,将大宋闹得天翻地覆的哥哥,乃是惧内之人。
明日讪讪道:“娘子勿要说笑,我们关门谈正事了。”
三人围着圆桌落座,再无外人。
明日将那本《药王遗世植脸秘术》推到玉僧儿的面前,道明了请她来的用意,至于植脸的对象,暂且不提,以免惊吓到她。
玉僧儿捧起秘籍,只翻了几页,便双眼放光,又轻蹙秀眉:“哥哥,此等秘术,珍稀无比,只是研习的难度不小,时间又如此之紧,只怕僧儿未必能达到哥哥所望。”
明日胸有成竹:“妹子是担心无人练手吧。衙门里关了不少犯下死罪的重囚,我海州免除死刑,但活罪难逃,就让这些人供你操练。”
楚月体贴道:“此术有点血腥,就怕污了妹子的手。”
玉僧儿妙目流转:“嫂嫂见外了,僧儿的命都是哥哥救的,但有驱使,必当尽力!”
明日对玉僧儿的驱使真不止这一件,还打算用她钓那王继先上钩,这厮乃赵构小儿的秘密心腹,手下黑虎社更是一大威胁,必须拔除。
不过,暂时不能让玉僧儿分心,明日没有多说,便跟她探讨植脸秘术的心得。
楚月见他兄妹二人越说越投机,没自己啥事,便大大方方地离开了,否则,倒显得自家小心眼。
玉僧儿便住入了大圣府的另一间密室,埋头钻研植脸秘术,稍有所得,明日便押来重囚人犯,让她练手,自己亦在旁打下手,如此,她的手法日益精进。
第二个关键人物,比玉僧儿迟了两日来到,却是明日最头疼的死胖子陈矩。
胖哥的头脑连明日也自叹不如,跟聪明人打交道有个好处,有些话一点就透,但也有个坏处,有些话是不方便透露的,他也能觉察到。
不像玉僧儿这般七窍玲珑的女子,明知明日所谋甚大,但他不说,她绝不问。
死胖子则不同,明日若是语焉不详,他一定以为明日不信任他,不为所用。
唉,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应该是聪明人难养才对。
这个盗梦大计,明日该跟陈矩怎么说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关键第四号
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明日这个后世之人,却是在怀疑一切的思想下熏陶长大的。
尤其他的诸多秘密,连对爱人都不尽吐实,何况他还是陈矩的杀兄仇人呢?
他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倾吐的对象,似乎只有儿子完颜明亮了。
对于如何取信胖哥,明日大为头疼,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地前去迎接了。
艾里孙已陪在胖哥身边,魏胜先请的是陈矩,没有一道返回,又去请君不见凤了。
大圣府门前,当年韩世忠和金兀术长江一战后结拜的三兄弟,再次聚首,彼此大眼瞪小眼,内心自有波澜起伏,一时无言。
陈矩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闪电般地刺向明日。
艾里孙大惊失色,却已阻止不及。
明日的气场并未感应到死胖子的杀机,以他如今的身手,无论闪避、夺刃或是反击,都轻而易举,却巍然不动,临锋芒而色不变。
“扑哧”一声,匕首扎进他的肩胛部位,鲜血染红了胸襟。
大门左右的侍卫亦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一起抽刀上前护驾。
明日却一挥手,制止了侍卫的行动,眉头都不皱一下,坦然看着陈矩的胖脸,看他还待怎地?
陈矩又猛地拔回匕首,回手插在自己的胸口,同样鲜血直冒,亦是面色坦然,大声道:“小子,老子戳你一刀,报了杀兄之仇。自戳一刀,抵了当年诬你为金贼之罪,你我就此扯平!”
明日的心头涌起感动,一刀偿一命,胖哥果然非思想狭隘之人,目光早已超出了个人的恩怨。
他亦大声回道:“哥哥,你我就此扯平!”
艾里孙也满脸激动,吼了一嗓子:“两位哥哥,我们就此扯平!”
三兄弟重重地抱在一起,明日和陈矩扯动伤口,这才不再硬充好汉,疼的龇牙咧嘴,却又哈哈大笑……
一笑泯恩仇,自此肝胆照!
明日对胖哥的疑心尽去,决意全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否则,一个人整日揣着秘密,活在怀疑之中,那该是多么的累。
“夫君!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闻讯匆匆赶来的楚月,见此情景,哭笑不得,又心疼不已。
陈矩在明日的伤口上击了一拳:“好小子,都说你奸骗了千娇百媚的鞑子郡主,果然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不给哥哥引见?”
听到此言,侍卫们强忍着没笑出来,现今大圣爷如日中天,敢于这样讥讽他的人,几乎没有了。
嘿!死胖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
明日疼的又是一番挤眉溜眼,赶紧儿拉过不胜娇羞的小娇妻:“娘子,这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陈矩哥哥,快快拜见。”
“哥哥万福!”楚月乖巧地一福,很给夫君面子。
“弟妹有礼!”陈矩躬身回礼,却又哎呦一声,那一刀“自残”得不轻。
唬的楚月不迭声道:“哥哥快快进府,我帮你们包扎!”
议事厅内,已经包扎好伤口的明日和陈矩两兄弟,围着圆桌上的一堆香喷喷的冷盘热菜,一边吃喝,一边密谈。
明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挑明了自己盗梦大计的一大核心——偷天换日。
“甚么?你要找人冒充赵构为君?”陈矩正啃着一只脆皮烧鸡,差点被噎住。
却来个大喘气,往嘴里扔了一把油炸花生米,塞得满满的,津津有味地嚼着,吊胖哥的胃口。
陈矩将一杯海州特产的云雾茶灌进喉咙,定了一下神,顺着这个思路,自己展开分析:“小子,你去哪找一个如此相像之人?即便找到,又如何训练他扮足赵构的仪态言行,而不露破绽?即便形似神似了,又如何替换……”
明日一直微笑着倾听,一口花生米吃完了,胖哥分析得也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却左右顾而言其他:“我记得某人曾说过:大宋积弱已久,决非短时可以恢复,除非明君、圣相、名将齐出,方有一线希望!”
“明君、圣相、名将……”陈矩的胖脸现出一丝疑惑。
明日继续道:“某人又说过:中国合则强、分则弱,已成定律,我观天下大势,中国即将有空前之大一统,疆域亦更阔,合将为永世之调,分者为天下不容!”
陈矩的双眼不停地眨动,似在回忆着什么。
明日又抛出了更重之言:“某人还说过,成大事者有三:第一,名正言顺,可得天时;第二,占据要地,可得地利;第三,有胸怀天下之心,可得人和。此三者得一可分天下,得二可统天下,得三可治天下,而尚武乃三者之魂!”
“啊也!这些话都是我说的!但我只对一人说过!”陈矩忽地站起来,瞪着明日的脸,好像要看透什么似的。
明日嘿嘿一笑,露出老辣的神色:“陈军师,缩头湖一战,你我联手,令江淮大地获得了三年的和平,为大宋小朝廷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难道忘了?”
“小子!你是……你竟是……不可能……庙堂之上的那厮又是谁……”陈矩的腮帮抖动着,目光惊诧之极,几不能语,完全不敢相信。
明日叹口气:“哥哥,南归之后、改元绍兴之前的秦桧,就是小弟。如今庙堂之上的那厮,已是秦桧三世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陈矩满脸的震惊,一屁股坐下,差点压塌了椅子,就此成为这一惊天之秘的寥寥知情人之一。
明日以身为证,让陈矩知道,这世间还有植脸这种神奇的秘术,替代赵构,并非不可想象。
他也不讳言,并没有放弃拯救岳飞的梦想,甚至连偷天换日都是为了这一梦想服务。
当然,对于陈矩而言,再造大宋才是主要的,拯救岳飞则是次要的。
但只要实现了偷天换日,连“赵构”都是自己人,岳飞又怎会死?
所以,两兄弟的出发点各异,但终点是一致的,彼此的梦想,完美地契合了盗梦大计的双核,正所谓殊途同归。
明日先切入问题的核心,再由内而外,一刀一刀切给胖哥看,细细道出“劫狱”、“引蛇出洞”等各个环节,以陈矩的头脑,再次推演一番,查遗补漏,让盗梦大计更趋完善。
两兄弟越谈越兴奋,连吃带喝,通宵无倦,直至晨鸡报晓。
明日的眼前一片曙光,仿佛看到了自己瞒天过海,骗过了历史和命运,和大英雄携手,率领着一干兄弟姐妹,走向一个崭新的未来!
陈矩的双眼闪着光亮,他设想的明君、圣相、名将齐出,竟然真有实现的一天,再造大宋、华夏再起,不再是梦,就在可期的将来!
盗梦大计,随着陈矩的加入,等于变成了两个操盘手,当明日在必要的时候,杀入第一线时,也不用担心后方无人掌控大局了。
虽然楚月也了解全盘计划,但这等惊天动地的阴谋诡计,还是男人最适合运作。
天亮后,两兄弟精神头不减,明日又带胖哥去了两个密室,查看牛文和玉僧儿的进展,让他心中更有底。
接下来的发展,更令明日佩服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被亲随绑来的沙都卫和魏胜请来的君不见凤,几乎没怎么费事,都由陈矩说服了,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盗梦大计。
毕竟,天下人都知道陈规死在明日的手里,而陈矩站到了明日一边,这本身就具有极大的说服力。
曾经执掌禁卫军的沙都卫,对临安城的防卫部署了如指掌,弥补了圣军秘士在这方面的情报不足。
更为关键的是,他对赵构小儿的生活习惯、日常起居非常熟悉,对于牛文扮演、顶替这个昏君,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帮助。
凤姐姐的作用,主要在外围,联络一批志同道合的武林高手,做好“劫狱”的准备。
陈矩也跟江淮红巾儿通了消息,随时可以声援。
如此,四个关键人物都到了,走海路去大理的忽里赤还未返回,明日请段易帮忙的事并不难办,不会有太大的变数。
还缺最后两个关键人物,一旦聚齐,整个拼图就圆满了。
那两个传言,早已传遍了天下。
只要那两人在人间走动,或者跟尘世有联系,就有可能听闻。
但他俩能不能来?啥时来?都是未知数。
明日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是耐心地等待,并做好预备方案。
他现在每日的工作,就是窝在大圣府,和陈矩一起,审阅来自各地的情报,最重要的是临安方面的动态,分析岳飞的处境,预判赵构何时动手?
出乎明日意料的是,赵构首先动手的对象,竟非岳飞,而是韩世忠……
第三百一十五章 吾父吾血
大宋绍兴十一年、大金皇统元年,夏,五月。
赵构下诏:“韩世忠听候御前委使,张俊、岳飞带本职前去按阅御前兵马,专一措置战守……”
也就是说,留韩世忠在临安供职,派张俊和岳飞去前沿视察,处置军务。
经过去年的岳家军北伐和年初的江淮混战,此时的宋金局势,渐趋明朗。
西部战场,吴玠山高皇帝远,跟金军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胜多负少,赵构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中部战场,仍由岳家军坐镇鄂州,中流砥柱,金军不敢窥伺。
东部战场,则呈现出奇怪的态势,年初的淮西之战后,金军北撤,留下一大块空白,宋军亦战备松弛,不思进取。
但这里却是真正的前沿,因为以海州为中心的东胜神洲,好比一根锐利的大楔子,打入宋金两国的中间!
明日的伐宋之战,虽未实现预期的战略目标,但所产生的巨大威慑,令宋金两国的统治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却吐不出来,只有退避三舍。
是以,按赵构的旨意,张俊和岳飞此番视察前沿的真正任务是:将原韩家军的大本营从江北楚州,后撤至江南镇江,同时肢解韩家军,将韩世忠麾下最精锐的背嵬军打散,编入临安驻军。
此乃一箭双雕,既将海州这个刺头留给金军,又把韩世忠的根基掏空,使他在军中的影响式微,成为徒有虚名的枢密使。
或许,正因为岳家军乃南宋小朝廷的真正基石,不能裁撤或肢解,所以它的创建者岳飞,又多了一条必死的理由!
此时,距离三大将杯酒释兵权后不过一月。
赵构和秦桧这对卖国君臣,之所以首先对韩世忠动手,却是牢记上次议和的教训,韩世忠派部下假扮红巾军,欲劫杀金使,差点破坏了和议。
而今,第二次议和即将重启,自不能让一心主战的韩世忠再生事端。
赵构小儿对这位平定苗刘之变的救驾功臣,未必动了杀心,但秦桧三世却时常受到韩世忠当面顶撞和嘲讽,早已怀恨在心。
原来宋代崇文贬武,武将即“粗人”的代名词,受士大夫轻视。
即便高洁如岳飞,亦常自我菲薄,以儒将之风要求自己,自然,这也成为赵构猜忌他的原因之一。
诸大将中,独韩世忠是个异类,不以粗人为鄙,反引以为豪,对文人多有轻慢,常呼为“子曰”。
此事传至赵构小儿耳中,曾问及韩世忠,这个大老粗回答:“臣今已改。”
赵构还以为他改为敬儒,谁知韩世忠接着道:“今呼为萌儿矣。”
萌儿相当于后世的“懵逼”,可见韩世忠的心直口快,赵构也只好一笑置之。
自秦桧三世奸像毕露后,韩世忠人前人后,动辄以奸臣暗指,几无掩饰,怎不遭这厮的嫉恨?
如今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秦桧便收买走狗,诬告韩世忠的心腹亲校耿著,自临安被遣回楚州后,以韩世忠兵权被夺,煽动军变,意图叛逆。
秦桧据此下令逮捕耿著,严刑逼供,企图牵连韩世忠,制造冤狱。
这厮还想借刀杀人,在张俊、岳飞临出发前,伪托赵构之意,让二将视察前沿之际,罗织韩世忠罪名。
按说,诸大将中,张俊和韩世忠的关系最是亲厚,两人早年不仅有袍泽之谊,后来更是双重的儿女亲家,可谓亲上加亲。
然而,为了自己的前途,张俊坚决地站到了秦桧的一边。
岳飞则严词拒绝,亦由此得知了耿著的冤狱,便暗中修书给韩世忠,让他提早防备。
韩世忠接信后,大吃一惊,当即求见圣上,大哭大闹一场,反而令赵构去了戒心,令秦桧不得株连,将耿著刺配了结此事。
岳飞救了韩世忠,却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的险恶位置,成为昏君、奸臣、庸将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了淮东战区的大本营楚州,心怀鬼胎的张俊担心韩家军真的哗变,不敢进城,与护卫营驻扎在城外。
身为枢密副使的岳飞却坦然无惧,只带周宏和耶律驴粪两名随从入城,令韩世忠去职后、军心不稳的韩家军为之一振。
将士们皆企盼能够在这位威震天下的岳大帅指挥下,重振旗鼓,再次北伐,收复旧河山!
岳飞由韩家军中军统制王胜的陪同,登上城墙,在一个个守城将士的崇敬注目下,巡视这座扼控运河的军事重镇。
曾参与楚州保卫战的周宏,将当年赵立战死殉国的地点指给岳飞看,又拉着耶律驴粪一起,冲遗迹磕了几个响头,凭吊这位救了自己一命的民族英雄。
岳飞站到了赵立死后直立的位置,目光深沉,遥望北方,深深地体会到这位先烈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恨。
周宏看着主帅萧然的背影,泪水止不住地涌出,作为深受岳帅和岳夫人倚重的斥候,从这些天的密信往来中,他若是嗅不出不祥的气息,也枉对岳家军头牌斥候的称号了。
“贤弟,你哭什么?”为人倔强、性子刚烈的耶律驴粪奇怪地问,岳飞之所以将他留在身边,便是担心这头倔驴回鄂州后闹事。
周宏抹了一把眼泪:“俺在思悼赵将军,他能战死沙场,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这是话中有话,提醒、暗示主帅,盼望岳飞能重燃滔天猛志,不接受命运的摆布,力挽狂澜。
天可怜见,曾经气壮山河的岳飞大帅,如今不仅被剥夺了兵权,连战死沙场的机会都没有。
一位爱国者,没死在敌人的刀兵下,却要死在“自己人”的手里,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了!
听了周宏之言,岳飞身子微震,似有触动,转向王胜:“李宝何在?召他来见!”
听到“李宝”二字,周宏的眼睛一亮。
那李宝乃太行义士,在金军占领山东后,便聚义抗金,于绍兴九年南下归宋,请求加入岳家军。
后奉岳飞之令,李宝潜回山东,联络各路义军,“连结河朔”,配合岳家军北伐,钳制金军。
当岳家军被迫班师后,李宝所率人马,依旧在敌后坚持抗金,英勇杀敌,奈何失去正面部队的接应,寡不敌众,不得已南撤,抵达楚州,被韩世忠收留。
宋廷表彰其功,转为韩世忠部属。
李宝截发恸哭,要求重新隶属岳飞。
韩世忠便写信征询岳飞意见,岳飞回复:“同为国家杀敌,何分彼此?”
李宝见信,遂加入韩家军,成为同时身具岳、韩两军背景的骁将。
若是李宝的到来,能够激发岳飞从挫折中奋起,这是周宏最美好的期望了……
王胜答曰,李宝正在戍守最前沿,监视海州动向。
收到老上级的召令,李宝激动之极,快马返回楚州。
这对铁血丹心、尽忠报国的故帅旧部,见面之际,都眼含热泪,不能自已。
已存死志的岳飞,从这位忠勇旧部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戎马一生的缩影,唤醒了压抑已久的热血和斗志,下达了最后一道杀敌的命令,令李宝所部绕开海州,乘船出海,北袭金军。
李宝不负故帅所望,扬帆起航,北上蓬莱、文登,扫荡金军,得胜而归,也为他在二十年后、名垂青史的胶西海战大捷,打下了基础,此是后话。
话说岳飞、张俊一到楚州,明日和陈矩就第一时间得了消息,这是无指山一别后,再一次和大英雄如此之近。
议事厅内,两兄弟研究着这个最新情况。
明日恨不得一人单骑,直奔楚州,再来一次说服岳飞的尝试。
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一个明知必死而赴死,明日和岳飞,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种人。
只是,他远没有大英雄那么伟大,远没有岳飞那般视死如归!
只有真正受过苦难、失去家园、背负亡国之耻的猛士,才能真正直面淋漓的鲜血,不惜用自己的死,去警醒千千万万的民众、唤醒百世千代的后人。
一个民族的血性,是需要用血来唤醒的!
一个血性的民族,必然要经受血的洗礼!
这些天来,早已跟明日心意相通的陈矩,从明日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亦冲动起来:“兄弟,不如趁这机会,拿下楚州,杀了张俊,劫了岳帅,再他娘的轰轰烈烈干一场!”
明日意识到,眼前确实是个大好机会,楚州兵马仅三万之众,加上张俊带来的一万护卫营,不过四万,就算岳飞指挥有方,毕竟不是岳家军。
而且距离海州如此之近,十万圣军便是倾巢而出,也不用担心后路被截,足以将楚州一举拿下,挟持岳飞,再以他的名义号召天下,讨伐昏君奸贼。
到那时,大英雄就是不想反,也得反了。
那么复杂的盗梦大计,也不用煞费苦心实施了……
明日心跳加速,一时血涌上头,大声问:“能干吗?”
第三百一十六章 吾血之血
“不能干!”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入。
大圣府中,可以隔门听见室内声音的高手,除了明日别无他人,来者是谁?
堪称重地的议事厅大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人,一个是罗裙翩翩的美娇娘,一个却是英姿飒爽的俏书生,
“弟妹你来了。”陈矩打个招呼,那个美娇娘,不是楚月是谁?
只是,她跟俏书生肩并肩、手挽手,状甚亲密,这是要置夫君于何地?
陈矩狐疑地看看明日,心道小子怎么管你浑家的?
明日则有些惊喜地站起来:“小月,你可来了,快快见过陈矩哥哥!”
只见俏书生冲陈矩一抱拳:“三相公有礼了!”
陈矩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明日喜滋滋地介绍:“哥哥,这也是你的弟妹。”
“啊?又一个弟妹!”陈矩恍然大悟,暗骂自己眼拙,连俏书生是女扮男装都没看出来。
他久远的记忆泛上来,明日小子当秦桧时,于缩头湖之役,身边便带着两个女子,一个是重伤求医的楚月郡主,另一个依稀就是此女。
这个俏书生,不是岳楚是谁?
明日又补充了一句:“她是岳帅的妹子,名唤岳楚。”
“啊也?”陈矩唬的站起来,顿时记起岳家军有这么一号人物,抖动胖脸,躬身一礼,“原来是三姑娘,久仰大名!”
“哥哥勿须多礼。”岳楚风尘仆仆,挨着明日坐下,拿起他的茶杯就喝,显然进府后也没歇息。
楚月则挨着夫君的另一边坐下,恰似双月伴日,羡杀人也。
陈矩忍不住对明日:“你小子倒是好本事,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岳楚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楚月则适应了胖哥的犀利言辞,权当没听见。
明日反唇相讥:“哥哥,你啥时给我们找个胖大嫂?”
这一下,连楚月也为之莞尔。
陈矩翻翻白眼,拉回正题:“岳弟妹,你缘何说不能干?”
岳楚放下茶杯:“阿嫂得知五哥来楚州巡视,便担心明日按捺不住,又起兵锋,着俺赶来,阻止你们妄动。阿嫂说,欲打消五哥执念,只能软图,不可硬求,此为上策。明日,俺五哥的性命,就靠你了……”
说到此处,岳楚眼圈一红,几欲落泪。
当日,她陪阿嫂秘密来海州时,尚不知五哥有难,直到这次来海州前,阿嫂才对她交底,也是为了让她全力辅助明日。
明日的盗梦大计,并未跟岳夫人透露太多,毕竟所谋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目前通晓全盘者,仅明日、楚月和陈矩三人。
岳夫人既非直接参与者,便无必要知晓细节,但她的“只能软图,不可硬求”,和明日的“偷天换日、瞒天过海”,可谓异曲同工,不愧是梁山智多星。
明日见岳楚业已知情,自不隐瞒,将胸膛一拍,血性十足道:“小月,大帅生,我便生!大帅死,我亦死!”
闻此言,岳楚感动之极,潸然泪下,顾不得当着他人:“明日,你不能死,五哥亦不能死,你们若死了一个,俺也不活了!”
楚月忙啐一口:“呸呸!都说什么丧气话,没人会死!胖哥,你说是吧?”
多日相处下来,楚月跟陈矩熟了,直接喊他“胖哥”。
陈矩虽然老大不乐意,但也拿这个泼辣的弟妹没办法,忙不迭附和:“是是,便有死的,也是昏君奸臣,我等好人怎会横死?”
“多谢胖哥吉言!”岳楚破涕为笑,也跟着喊起来,没忘了心中所系,“明日,俺义兄的新墓呢?这些日子,暂时不能帮他守孝,俺要跟他说一声。”
好个重情重义的臭丫头,不愧是尽忠报国的大英雄之妹。
明日便将杨再兴的“义士冢”告知了她,就建在大圣府的后山——白虎山上,方便祭拜。
岳楚不胜欣慰,又想起一节,大大方方道:“亮儿呢,上次来的匆忙,没见着他。这次不走了,还不叫他来见额娘。”
这一下,轮到楚月眼圈发红了:“姐姐,我儿命苦,早被他舅掳到北地了。”
“啊?怎会如此?”岳楚花容失色,瞪向明日,尽显护犊情深,“他爹,你怎么不跟俺早说?俺便一剑杀到关外,也要救亮儿回来!”
听到三姑娘连“他爹”都叫出来了,陈矩在心中对明日直翻白眼,臭小子,连岳帅的妹妹都敢奸骗,叫你小贼,真不冤枉,小淫贼!
人家夫妻三个谈起了家事,陈矩听不下去了,也坐不下去了:“你们伉俪慢慢说话,我出去透透风。”
唉,女人果然皆是事妈!
胖哥这个外人离开了,明日只好撇开正事,先安慰两位内人:“娘子,你别吓他娘,亮儿在上京好着呢,住在皇宫里,享受的是亲王的待遇,哪里受什么苦?”
这倒非虚言,无论是上京的秘士网所传来的情报,还是金主的贴身内侍大兴国的线报,完颜明亮这个质子,并未受苦。
从辈分上来说,他和金主合刺是同一辈,也算是皇弟。
尤其他老爹齐天大圣,虽仅占据海州一地,军力却足以抗衡宋金两国,谁也不敢小觑。
正如明日所想,他越强,儿子越安全。
合刺自不敢把明日惹急眼了,将这个年幼的皇弟软禁在皇宫里,好吃好喝好招待。
而达凯那厮,则不离完颜明亮左右,他被明日变成了太监,在皇宫里行走,并无不便。
有这个大高手、大仇敌在侧,明日自不敢动劫走儿子的念头。
根据大兴国的线报,完颜明亮在金主后宫甚受欢迎,合刺的妃子一多半是宋徽宗的女儿和北宋宗姬,皆感激明日送太上皇最后一程的情谊,对他的儿子自是爱护有加。
便是皇后裴满氏,因为完颜明亮一半的女真血统,也是对他青眼有加。
是以,这位又可爱又顽皮的质子,在大金皇宫里深受欢迎,倒像大观园里的贾宝玉差不多。
明日反而担心儿子,沾染了太多的阴柔之气,被金人“捧杀”。
就在本月,岳父挞懒的死对头——太师斡本病逝。
合刺乃是斡本养大,情同父子,伤心不已,七日不朝,又将养父的儿子、自己的堂弟完颜亮接进宫中,两兄弟互相安慰。
时年十九岁的完颜亮便和年仅九岁的完颜明亮住在一起。
那完颜亮对明日最是佩服,跟他的儿子一见如故,视为己弟,悉心教授文艺,总算让完颜明亮的质子生涯,有了一些正面的影响。
听明日这么一说,岳楚没那么难过了。
楚月依旧抹眼泪,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身在虎狼之窝里。
这个虎狼,不仅是指兀术、达凯之流,跟明日有国仇私怨的大金强硬派,也是指金主的后宫佳丽,若是被她们教坏了儿子,这可怎么好?
她抽抽搭搭道:“老小子,总之,岳帅之事一了,你若不把儿子救回来,我也不活了。”
明日这个压力山大啊,两位娘子,一口一个不活,让他怎么活?只有以苦为乐了。
他一手揽住一个,逗道:“你俩这么疼儿子,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啊,今晚一起睡吧。”
二女顿时大羞,楚月用力拧了他的大腿一下:“小淫贼,亏你还有心情想这事!”
岳楚则挣开他的怀抱,涨红了脸,期期艾艾:“俺……俺还没嫁给你呢?怎么可以……”
楚月也记起来,抛开伤心事,微笑道:“姐姐既然来了,就和咱们夫君正正经经地圆房吧。”
圆房还正正经经?她自是晓得,明日和岳楚在贺兰山中,已经圆过房了,有了夫妻之实。
岳楚越发扭捏起来:“妹妹,不是俺不愿意,至少也要等到为义兄三年守孝期满,才好婚嫁。是不是,他爹?”
她这是向明日求援了,他怎能不允,对臭丫头越发敬爱,正色道:“那是自然,娘子,你就不要逼他娘了。”
楚月心里苦啊,自家想早点促成他俩好事,反倒自家不是了,岳楚姐姐是有苦衷的,都是老小子的不是。
哼!本姑娘的床,也不是那么好上的,冷你半月再说。
不提夫妻仨人的私房话,岳楚的到来,及时阻止了明日可能的冲动行动。
当他冷静下来,想到大英雄就在距离自己仅半日马程的地方,心灵不由呈现难得的宁静。
就似一个监护者,知道自己的监护对象,在可掌控的范围内那般安心。
甚至,他有过这般美好的幻想,若是岳飞一直留在楚州,那该多好!
彼此相望,惺惺相惜,天下太平,管你赵构小儿跟大金做什么交易,跟老子无关……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明日的盗梦大计,正有序展开。
在沙都卫的指导下,牛文将赵构小儿的日常起居、待人接物的习惯、处理国事的要领,都学的七七八八了,只差一张面皮。
玉僧儿的植脸秘术业已掌握,比明日更加精熟,不需要拿囚犯练手了。
君不见凤和陈矩的外围工作,皆准备停当。
前往大理的忽里赤已在返航的路上,飞鸽传书给明日,所办之事一切顺利。
魏胜代掌军权,按明日指令,将十万圣军收缩至海州周边,放弃了此前所占的大部分领土。
虽然东胜神洲的国境缩小,但海路畅通,又从临安皇宫中收缴了巨额的财富,养活十万人马毫无压力,即便坐吃山空,也能坚持一、二十年。
明日设想的完美拼图,还是差最后两块。
两个传言已广为流传了一个多月,但那两人还无消息。
明日只有做好两人不来的准备,启用预备方案,而玉僧儿,便是备选的主角。
她所顶替之人,自然是同为花魁娘子的李师师大小姐。
虽然玉僧儿的名气比不上李师师,但在江南青楼业,也是响当当的行首人物。
她消失多年后的再次出山,只要明日拿出后世策划人的造势本事,一定可以在临安造成轰动,不愁好色的赵构小儿不上钩,这便是明日的“引蛇出洞”计划。
一人肩负两项重大使命的玉僧儿,再加上还要引诱王继先,可谓又唱红脸又唱白脸,明日这是要用死她的节奏,没办法,能者多劳么!
这天,经过明日精心筹备的玉僧儿复出演出,先在大圣府的后花园内,进行小规模的预演。
观众是明日夫妻仨人、陈矩、牛文、艾里孙、沙都卫、君不见凤,皆为盗梦大计的核心人物。
后花园早已清空,十八亲随在园外站岗,严禁任何人靠近,保密工作滴水不漏。
花园中间,按明日的设计,搭起了后世风格的三面四方小舞台,高大的背景墙挡住了后面的白虎山,即便山上有人,也看不到舞台上的表演。
舞美设计绝对超前梦幻,若在夜间就更加炫目多彩。
音响设计结合古法的声学原理,加上明日让军匠打造了一批扩音设备,堪称前无古人。
当然,舞美和音响并未用在这个小舞台上,一则为了保密,二则也没有专业的操作者。
明日想要的操作者,尚在忽里赤的海船上,他请段易所帮的忙,便是要了大理朝宋使团的那班艺人和乐工,当年一家仨口泛海北归时,就同船认识的。
一切因果,似乎早有注定。
这个预演,明日是按照后世巨星演唱会的规格打造的,总算发挥了一把自己的老本行。
在座诸人,除了明日,都满眼新奇,窃窃私语,这个大圣爷,总是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明日俨然总导演,拍拍手,示意主角可以粉墨登场了。
满座皆静,便见舞台的侧梯上,款款走出一人,一袭白色长幅绸裙,细腰长袖,头戴一顶白纱帷帽,罩住了五官,但举手投足之间,道不出万种风流,说不尽千般窈窕!
她冉冉上行,裙袖无风而动,飘飘如月中桂仙,又一步一生莲,宛若观音。
好个玉僧儿,甫一亮相,便令人惊为天人,众人齐齐喝彩,除了明日。
明日目露疑惑,他没让玉僧儿戴帷帽啊,看来是她自作主张,不过效果不错,增加神秘感。
玉僧儿步履轻盈,站到了舞台中央,衬着背景墙上飘渺云海,霞光万道,如梦如幻。
按明日所编的台本,她先清唱一曲,再且歌且舞。
不曾想,玉僧儿双臂一展,长长的长袖抖出两声脆响,从舞台两侧,翻出两个小人儿来,连续的空翻,齐齐落在她的身前,一红一绿,竟是一对金童玉女。
令人称奇的是,这对金童玉女竟是双胞胎,年岁跟完颜明亮相若,生的粉雕玉琢、灵动剔透,十足的美人胚子,跟玉僧儿站在一起,恰似明泉映雪,童子观音。
众人又是一片喝彩,对大圣爷佩服之极。
明日更加疑惑了,玉僧儿从哪找了一对娃娃,心中不悦,臭丫头不知道要保密吗?
玉僧儿长袖一收,双胞胎便动了起来,小嘴巴也动了……
“一人我饮酒醉,醉把那佳人成双对。两眼是独相随,我只求他日能双归!”
“娇女我轻扶琴,燕嬉我紫竹林,我痴情红颜、我心甘情愿、我千里把君寻!”
豁然是明日广为散布的两个传言之一,双胞胎载歌载舞,以训练过的男女声对和,演绎得远比各地的孩童精彩。
这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尤以岳楚的感受最为强烈,好似看到了明日唱情歌时的影子。
而明日吃惊的是,两童竟然将后面不为人知的歌词也吟和出来!
“说红颜我痴情笑,曲动我琴声妙。”
“我轻狂高傲、我懵懂无知、我只怪太年少!”
“弃江山我忘天下,斩断情丝我无牵挂。”
“千古留名传佳话,两年征战已白发!”“
“一生征战何人陪,谁是谁非谁相随。”
“戎马一生为了谁,能爱几回恨几回……”
听到此处,明日刷地站了起来,瞪着台上的“玉僧儿”,好似要看穿她的面纱。
其余人皆听得心潮澎湃,还以为大圣爷得意自己的创作而情不自禁,并未在意。
便见“玉僧儿”又是一抖长袖,双胞胎收声罢舞,众人意犹未尽,竟忘了喝彩。
那“玉僧儿”亦看向明日,清喉娇啭,吟出半句诗来:“自古美人如名将……”
楚月和岳楚是女子,自是敏感,跟玉僧儿在府中早已熟悉,当她登台时,已觉她的风姿不同以往,此刻听到她的声音,那般悦耳的磁性,竟是从未听闻,不由互视一眼,终于感觉不对。
便听“咱们夫君”语气激动,接了下句:“不许人间见白头!”
台上女子微微颔首,长袖冲身前的双胞胎一拂:“还不叫爹爹?”
两童闻言大喜,两只小鸟般地跃下舞台,直扑明日,欢喜大叫“爹爹!爹爹……”,皆是女音,竟是双胞胎姐妹!
第三百一十七章 看上去很美
明日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两个女娃。
嘿!都是会家子,两个轻盈的小身体一挨上,便缠上来,柔若无骨,捷若灵貂。
情况不明之前,他怎敢让她俩近身,双臂一箍,将两娃一左一右夹在臂弯里,动弹不得。
两娃的身子动不了,小嘴可不消停。
明日的耳畔,回荡着珠玉碰撞般的“爹爹”欢叫声,大脑懵懵的:老子啥时有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台下的其他人皆目瞪口呆,这是啥情况?
当然,最惊诧的,莫过于明日身边的楚月和岳楚,二女的心中滑过相同的念头:这杀千刀的小贼,还有多少风流债没有坦白?
几个男子的嘴角未免露出古怪的笑意,大圣爷筹划的这出戏,比预想的要精彩多了……
明日心中那个冤哪,自己并非多情之人啊,此生的最爱便在身边,唯一荒唐过的岁月,就是当秦桧的那一段时间,但那是人在庙堂、身不由己!
果然是因果报应,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死鬼秦桧,害自己不浅……
不提明日心中的委屈,台上的女子轻抬双手,长袖滑至肘间,露出一双葱嫩玉白的手臂,捏住帷帽的边缘,优雅地一摘……
台下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除了明日!
云海霞光的背景中,女子一头盈盈的白发,好像银色的瀑布,披散在她的肩头,跟飘逸的白裙辉映,上下雪白,令整个天地为之失色。
那一团雪白中的绝世容颜,倾城倾国倾天下,乍一看是二八年华,细一看又是杏李桃花,竟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
有如画中之人,一点朱唇,弯弯月眉,细细明眸,毫无人间烟火气,仿佛鬼魅,又似天人。
如此女子,即便楚月和岳楚这样的冰清玉洁亦自叹不如,即便玉僧儿这般的天生丽质也自惭形秽。
众人又恍然醒悟,明日跟此女所对的绝句——“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原来落在此处。
这位女子,不是明日列为盗梦大计的关键人物之首——天下第一神仙女、风流花魁飞将军——李师师又是谁!
正是将军一别多年后,断肠之曲谁人奏?
十年未见,她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后世有号称让时间停止的美女,她堪称让时间倒流的佳人。
在明日对她的到来已不抱希望的时候,她竟然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台上的李师师盈盈一福:“各位妹妹、叔伯,李师师有礼了!”
寥寥数语,大有深意。
她称诸女为“妹妹”,包括君不见凤,自是她的年龄最大。
而“叔伯”之称,她俨然以明日的内人自居,跟小叔大伯相见。
对台下诸人来说,今天这出戏的冲击是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双娃认爹,接着是其母认夫,最夸张的是,这位白发仙子竟然传说的李师师。
李师师是谁啊?
什么“她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中依然有她的传说”,都弱毙了,“千载之后,江湖上依旧流淌着她的传奇”才对!
同时代的人,对李师师的大名,可谓妇孺皆知,今个总算见到真人了。
诸人之中,最不吃惊的是楚月,因为她早知明日传言天下的目的,所寻二人之一便是李师师。
最吃惊的也是楚月,因为李师师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认父!
陈矩也知道李师师是最关键的一环,只有这位名动天下的绝代尤物出马,“引蛇出洞”的计划才最有保障。
只是,看起来多了某种变数,自己的兄弟不仅跟这位名妓有一腿,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这叫啥事?
陈矩心道你小子也忒风流了,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不提众人的各般心思,李师师眼波流转,落在正主儿的脸上,语气一寒:“好你个秦三,竟然变成了大圣爷?我说自己修书秦府,石沉大海,毫无回应,原来那个奸相不是你!这倒也好,否则我跟女儿真不好交代,她俩的爹爹是谁?你干嘛夹着女儿?好不容易见着爹了,也不让她俩亲近,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诸人的脑袋嗡嗡直响,这又是啥情况?
秦三——秦府——奸相……莫不是秦桧?
难道,大圣爷竟然当过秦桧……
岳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十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难怪那个秦桧总感觉有古怪,竟是臭小子所扮,这个骗子,等下又你好看!
沙都卫也回过味来,当年自己和高益恭为了解救被两位大圣夫人所擒的秦参政,出生入死,竟还有这一段隐秘!秦桧那厮后来判若两人,竟是这么回事……
牛文心道,我说大圣爷以荒岛小子的出身,怎地如此熟悉江南朝仪?竟有如此机缘,果然是天命之主啊……
李师师一不留神捅破了这个惊天之秘,还好此园中人皆是盗梦大计的核心人物,知晓这个秘密也无妨。
明日的陈年旧面被戳破,一时对着这些赤诚来投的兄弟姐妹,老脸发烧,尤其是岳楚的怒目以对,更让他心虚。
再看看被自己拿在手中的两娃,不再叫唤了,瞪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夹着发自心底的好奇和欢喜,上下打量自己,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心一软,松开手,两个小身体立即缠上来,各自抱住他的一条腿,惟恐他消失似的。
还是陈矩为明日解了围:“我等先散了吧,让大圣爷处理家事……”
怎么处理,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其实诸人都不愿错过接下来的好戏,奈何总要给大圣一家人留点私密吧,各自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色,先行告辞。
留下来的是明日、楚月、岳楚夫妻仨人,还有李师师母女三个。
李师师这才走下舞台,自有一股大气,来到楚月、岳楚跟前:“二位妹妹,师师来的唐突,让你俩受惊了。”
楚月和岳楚相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敛衽一福,齐声道:“小妹楚月、小妹岳楚,见过姐姐……”
或许,若放在平时,二女未必这般干脆,但此际乃非常时期,李师师的到来,为盗梦大计扣上了最重要的一环,二女都是识大体的,也只有“忍辱负重”,平白认了这个姐姐。
再说,这个姐姐还有两个重要筹码,一对双胞胎女儿呢。
不看娘面看子面,这个家门,也必须让娘仨进来!
李师师微微一笑:“师师本已遁入道门,但为了这两个女儿,也只有还俗了。阿一、阿二,快过来,拜见两位娘亲。”
本来痴缠明日的的两娃立刻乖乖地过来,给楚月和岳楚行大礼,跪下磕头,口称“娘亲万安”。
这声“娘亲”也有意味,表示李师师不跟二女争大小,但也不屈身为妾。
“女儿快起来……让娘亲抱抱……”楚月和岳楚本有慈母之心,见两娃如此懂事,又生的如此可爱,早已撇下心中的那缕幽怨,一人抱了一个,疼爱起来。
不曾想,当了半天哑巴的明日,偏偏不合时宜、大煞风景地冒出一句:“大小姐,真的是我女儿?”
李师师俏脸一寒,长袖一抖,探出玉手,一巴掌甩在他的左脸上:“小杀才!不是你的,又是谁的?阿一、阿二,我们走!看你们新家去。”
“啪”地一声脆响,还真没“怜夫惜郎”。
明日被打得眼冒金星,又吓一跳,真怕李师师就此走了,听到她的最后一句,才放心。
两娃只好跟新认的娘亲告罪,跟在母亲的屁股后,蹦蹦跳跳地向园外走去。
李师师将帷帽又戴上了,以免惊世骇俗。
楚月走到明日的面前,似笑非笑:“奴家恭喜夫君,现在是儿女双全了。”
明日一听“奴家”就害怕,忙自辩:“娘子,纯是无心插柳、无心插柳啊。”
“插!插你个头!”楚月也是一巴掌甩过来。
明日哪敢躲啊?忙把右脸送上去,这下好,两边均衡了。
“姐姐,等等我。”楚月追上李师师娘仨,一手牵住一个女儿,尽地主之谊。
接着,岳楚也过来了。
两颊通红的明日,可怜巴巴道:“他娘,你听我解释不?”
“不听!”又是“啪”的一巴掌。
平白挨了三计耳光、大丢男人脸面的明日,看着衣袂飘香、渐渐远去的诸女背影,跟上也不是,不跟上也不是,这都什么事啊?
对了!好像忘了什么事?这出戏的本来主角——玉僧儿呢?
他忙钻进了舞台侧的候演室,只见她躺在化妆台边的地毯上,身上裹着一袭白色道袍,胸襟并未扣严,隐隐露出一片雪肌,和粉色抹胸的一角,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显然被李师师点了穴道。
明日顾不得避嫌,将她抱在怀里,一手在她身上拍拍打打,还好是普通的点穴手法,很快解开了。
被解穴的玉僧儿却不起来,也不道谢,依旧赖在他的怀里,呆呆地看着他,端详着他的脸,好像不认识似的。
明日感受到她凸凹有致的柔躯,想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尽落她耳,有些尴尬地问:“妹子,你没事吧?”
“哥哥,原来你便是三官人,好狠心!瞒得僧儿好苦……”玉僧儿吐气如兰,幽幽娇怨。
明日的心咯噔一下,坏了!自己竟忘了这一节……
李师师的话揭露了他曾当秦桧的秘密,玉僧儿又学会了植脸秘术,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关节。
问题是,他曾以秦桧之身,跟她有过一段因果,跟李师师也是,还真的结了果!
我呸!啥因果啊,是孽缘才对。
造孽啊!偏偏都赶在一块爆发了,而且是盗梦大计的重要关头。
玉僧儿一直没有忘怀那个“秦三官人”,他是知道的,但他和她有过一段不短的相处时光,却没有表露真相,还跟她以兄妹相称,她怎能不怪他“狠心”?
明日讪讪道:“妹子,我是有苦衷的……”
“负心贼!我不是你妹子!”玉僧儿左右开弓,赏了他两计耳光,便挣开了他的怀抱,哭着跑出去!
负心贼?不是妹子,这是要闹哪样……
明日的小脸又红又肿,比阳光还灿烂。
你大爷的!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好日子啊!一下子多了两个精灵可爱、玲珑有双的女儿……
问题是,女儿的亲娘怎么安置?还有玉僧儿怎么安抚?
其他时间也就罢了,但现在,这两位主可是得罪不起的,都是盗梦大计的重要一环。
若是安抚了这两位,那两位娘子又怎么摆平?
这是要凑起一桌麻将的节奏啊!
同娶四美,听起来很美,可是明日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怎么胆战心惊啊?
呜呼!老子应付两位娘子游刃有余,可是要应付四个?其中两个还是花魁娘子……救命啊!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我妻子的一切
明日细思极恐,预见到自己未来的“悲惨命运”,一个人躺在小舞台上,置身空荡荡的后花园中,对着蓝天白云发呆。
夏至刚过,天气渐热,海州依山傍海,四季分明,最热不过十几天,实在是极养人的一方水土。
不多时,艾里孙找来了,脸上的表情很有些古怪:“哥哥,郡主嫂嫂命我唤你去议事。”
唉!会还是要开的,盗梦大计也要继续,楚月小娇妻的这一点,明日最是欣赏,从不因私废公。
他打起精神,将自己拖起来,跟着艾里孙出园,不忘探听虚实:“兄弟,你嫂嫂没有其他的动静?”
艾里孙老老实实道:“府中很安静,几位嫂嫂没闹出什么事……”
几位嫂嫂?明日一听此话,就心中冷飕飕的,四美当前的这道关,老子该怎么过呢?
要不,出门避几天,让这些姑奶奶相处融洽了,自己再回来?
明日怀着这般心思,又问:“外面有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我处理?”
有人已料到他有此一问,艾里孙强忍笑意:“三嫂嫂说,便是有天大的事,也等议事后再说。”
三嫂嫂便是岳楚,并非排了大小,而是她既有“三相公”和“三姑娘”之称,艾里孙等人便衍伸为“三嫂嫂”了。
明日出了园门,便往边上一拐,艾里孙提醒道:“哥哥,议事厅在这边。”
他一翻白眼:“我去办点小事,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如此磨磨唧唧,明日几乎是被艾里孙押到了议事厅,实在不想见那帮兄弟姐妹,免得被他们看笑话。
谁知一进门,他就想逃。
原来召开的不是圆桌会议,屋里坐的只有四人,云鬓花颜,不是楚月、岳楚、李师师和玉僧儿四女,又是谁?
明日刚转过身,便听一声娇叱:“老小子,你敢溜?就休想回这个家!”
吓得他当即站着不动,楚月又吩咐道:“艾里孙,关门!”
嘿,不会是关门放狗吧?又或者关门打狗?
明日苦着脸,使劲眨眼,向兄弟求援。
艾里孙则冲他挤了挤眼,意思哥哥你自求多福吧,小弟帮不了你了,便关上了房门。
明日只觉两眼茫茫,四顾无助。
岳楚似有打圆场之意:“还不过来坐下?”
“喏!”明日赶紧应了一声,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又似一个待审判的嫌疑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挪到圆桌边,在离四女最远的位置坐下。
楚月俨然主审官,威严道:“抬起头来!”
“人犯”明日做贼心虚,慢慢地抬起头,与对面四张争妍斗艳的俏脸对个正着。
但见楚月杀气腾腾,岳楚冷若冰霜,李师师似笑非笑,玉僧儿两眼通红,四女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致对外。
明日的大脑快速地分析了一下形势。
若是文斗,自己再花言巧语,也说不过四女的伶俐小嘴。
若是武斗,岳楚和李师师两大高手一联手,便能胜过他。
看来,自己只有挨斗的命了。
好男不和女斗,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不影响盗梦大计,我便任你们摆布。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哥哥挺得住……
明日一脸的悲壮,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模样。
楚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圣爷,你在我们姐妹肚皮上折腾时的威风气概,到哪去了?”
明日心中悲呼:呜呼,女人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就什么话都敢说了,这还是当年那个娇羞无限的可人儿吗?
还好,至少臭丫头岳楚的脸被这话羞红了:“妹妹,我们不是要问他,对僧儿姐姐,到底有何打算、做何交代?”
原来四女的年龄,李师师自是最大,玉僧儿反倒比楚月和岳楚大一岁,只是以前跟明日以兄妹相称,便叫楚月为“嫂嫂”。
方才,玉僧儿得悉明日便是“秦三官人”这个负心贼,哭着跑出了后花园。
楚月顿时醒悟过来,忙将她拉住,几姐妹一起到了议事厅,好生劝慰。
到这份上,玉僧儿也不遮遮掩掩了,将她和明日的一段过往尽数道出。
其余三女才明白她对明日的一片真情,自是同仇敌忾,大骂这个负心贼,势必帮她讨个公道。
在艾里孙去“请”小贼的时间,楚月便将盗梦大计的详细筹划告之诸女,让李师师和玉僧儿明白自己的重要性,以免耽误正事。
事关岳帅生死和大宋国运,李师师和玉僧儿自是义不容辞。
不过以四女的骄傲,即便达成了同侍一夫的共识,总有些不甘心,便要立下家法,让明日小贼不能得意忘形,也不可厚此薄彼。
因此召开这个批斗大会,实乃攘外必先安内,稳定芳心,敲打郎心,以免这个风流种被惯坏,再招惹什么风流债,四女就苦不堪言了。
其实,真冤枉了明日,四女之中,他只和楚月有着真正的夫妻生活。
岳楚虽然也是他的最爱,但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唯一的圆房那次,还是被妙音鸟所惑,迷失了本性。
他和李师师也只有一夕之情,本是怀着追星的初衷,谁知死鬼秦桧跟李师师竟然一段交集,这才误打误撞,成全了他。
而他和玉僧儿,更是无心插柳,先是不打不成交,后来因为王继先的纠缠,明日英雄救美,只是最后救到了床上,实非所愿……
然而这些自辩之语,明日又怎敢对四女道出,总之,女人在男人面前,错的也是对的,他只有顺着她们的意思。
“咳……小的……在下……我对僧儿……跟对你们是一样一样的……”明日吭吭哧哧,总算找到一个谁也不得罪的用语。
“小杀才,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就说好了,我们四姐妹同为你妻,不分大小!”李师师已有大姐的风范,看明日的眼神不无爱意。
这也难怪,明日的这张小脸,可比秦三的那张老脸中看多了。
“是极是极!”明日连连点头,做出深甫厚爱、感激涕零之色,对这个预期的结果,心中并无多少欣喜。
毕竟他非这时代之人,对三妻四妾处之泰然,以大男子为中心,妻妾都是附属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当然做不到,要对四女平等以待、真心呵护,所付出的,并非将一颗心分成四瓣,而是四倍的爱和努力才行。
况且四女,也非这时代大多数仰男子鼻息而活的寻常女子,各有自立能力和独立人格,只是机缘巧合,被明日这个后世小子,一网打尽,是缘也是命……
“老小子,我们姐妹谈妥了,等你救了岳帅,夺回亮儿,再行成婚大礼!在此之前,你住在书房,不得骚扰哪一个!”楚月在四女中的年龄最小,但说话分量最重。
毕竟她是实质上的原配,牺牲最大,其余三女既敬她,又让她。
看起来,明日似乎逃过了一番口诛笔伐和皮肉之苦,但听到小娇妻的禁令,又心中叫苦。
这叫什么事?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老子有了四个老婆,还要独守空房,天理何在?
楚月自有一番苦心,毕竟新进门的两位姐姐,都是名满天下的花魁娘子,若是老小子沉溺于温柔乡中,只怕消磨了心志,又谈何救岳飞和儿子?
李师师和玉僧儿都是阅人无数,怎不知楚月丫头的心思,但知事关重大,这段时间委实不宜儿女情长。
更何况二女不当花魁好多年,久未接触男子,虽爱明日,也不急于一时。
岳楚自是感激楚月想的周到,五哥的性命,等同系于明日和两位姐姐之手,有了这番鞭策和激励,大计可成。
李师师又想起一事:“他爹,阿一、阿二一直未有大号,等你起名呢。”
嘿,又多了一个叫“他爹”的,明日想到两个双胞胎女儿,心头一暖:“好,容我仔细思量。”
他忽然心有所动,两个女儿和亮儿,都是自己当秦桧时播下的种,而且是一发命中。
可是自己恢复真身后,和楚月小娇妻耕耘多年,也颗粒无收,其中莫非有什么蹊跷?
楚月既然生了亮儿,说明她的身体并无问题。
而自己让楚月和李师师都怀孕生子,也应该生理正常啊?
至少,自己在当秦桧的期间,是正常的。
那时自己植着秦桧的脸皮,定期喝药,以免产生排异反应。
莫非那植脸解药,可以治疗男子不育之症?
明日眼睛一亮,这倒可以一试!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
“老小子,让你给女儿起名儿,贼笑甚么?”楚月今个的火气特别大,怎么看夫君都不顺眼,个中原由,大家心知肚明。
“各位夫人,我想到一件好事儿……”明日讨好道,他知道,楚月小娇妻最在意此事,因为结婚多年来,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导致明家人丁不旺。
说的也是,便是坚持一夫一妻的岳飞,也有五子一女,甚至抱上了孙子孙女,而明日,按这时代的年龄算,也不过小大英雄几岁。
古人重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难怪楚月为此苦恼。
倒是其他三女,尚没有机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听明日如此这般一讲,楚月固然面露喜色,其余三女或愕或羞,没想到夫君还有这等道不得人前的暗病。
李师师的反应最快:“僧儿妹妹,你跟这小杀才相好之际,不也是在他假冒秦桧之时么?”
两眼兀自红红的的玉僧儿,面上亦飞起两团红晕:“姐姐难道忘了,我们勾栏行当,是有避孕之药的。我跟这负心贼……只有过一次,哪敢留下首尾?”
明日心中恨恨:哼!有你们这样叫老公的么?老小子、小杀才、负心贼……还是岳楚臭丫头最疼我,一声他爹,多暖心啊……
那边厢,诸女恍然大悟,李师师颔首:“倒也是,我当日是有心不避孕的,只看天意。谁曾想,上天注定我和小杀才有缘,才生出了阿一和阿二……”
啥天意?怎么看都像是借种啊……明日腹谤不已。
岳楚听两位姐姐说的坦然无忌,她这个听者倒弄得面红耳赤,暗骂臭小子好不要脸,挑起此等话题。
楚月上了心,顾不得对夫君有气,刨根问底:“老人都说不能生育,是我们女子之事。老小子,你肯定,毛病出在你身上?”
明日见四女皆一脸疑问,暗叹封建荼毒害人不浅,古代女子一旦摊上此事,便成为丈夫休妻的理由,好一点的,即便不被休,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任凭丈夫纳妾。
当下,他以后世的科学知识,为四女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什么男子的精子、什么女子的排卵期、什么双胞胎的形成……
四女听得目瞪口呆,便是李师师这等看遍世情、博闻强识的北宋名妓,也是闻所未闻。
而其余三女更是满脸发烧,想听又不敢听,不敢听又想听,原来男子、女子的身体藏了这么多奥秘……
明日讲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大凡后世男子,都有一颗撩骚之心,更何况当着四位美女的面,而且还都是自己的老婆,便是说的再露骨,也不算那个啥骚扰吧。
本来,四女各自被明日所哄骗,就脱不开他与众不同的新奇之语、绝妙之想、一鳞半爪的旷代诗词、以及信口就来的倾世歌曲。
此时他之所讲,对这时代的人而言,完全是匪夷所思,偏偏又不明觉厉,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四女越听越佩服,看向明日的眼神渐渐发亮,只觉夫君是如此一个绝代人物,自己跟其余三女,一起做他的妻子,也不委屈。
明日将四女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得意,自是将刚才西风压到东风的局面,有些扭转过来。
他讲的兴起,一不留神带出了几个黄段子。
四女之中,唯有岳楚在那一趟西游之旅中,听过类似的,第一个反应过来,轻嘤一声,在桌下偷踢了楚月一脚,以示提醒。
李师师和玉僧儿都是见惯男子的人精儿,也听出了不对,这小贼在调笑姐妹们。
四女相视一眼,心有灵犀,看小贼如何表演下去。
明日兀自不觉,只觉得四美相伴,也不是什么苦事,以自己的绝世才情,驾驭这几个小丫头、大小姐,还不绰绰有余?
他洋洋自得,站了起来,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润润喉咙,又给四女挨个斟茶,一面调侃:“各位夫人,你们看,男子就像茶壶,女子则像茶杯,一把茶壶可以配几个茶杯,没有一个茶杯配几个茶壶的道理……”
李师师娇滴滴地打断了他:“他爹,你说了半天,可以肯定,那药有效么?”
天下第一名妓的声音,岂不消魂?明日的骨头都要酥了,笑嘻嘻道:“有效没效,一试便知。”
冷不防,楚月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小淫贼,自家就说你没打好主意,想诳我们姐妹上床,没门!”
哎呀!这下“杯具”了!
明日放下茶壶,连连叫饶,疼痛之下,灵光一闪:“娘子放手,阿一、阿二的大名,我想好了!”
李师师为之莞尔,拧住他另一边的耳朵:“快说!否则教你变成猪耳朵……”
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
明日痛心疾首,乖乖地说出来:“就叫来之和安之吧。”
玉僧儿赞一声:“既来之则安之,倒是不错,不过不像女儿家的名字。”
李师师不愧是才女,画龙点睛道:“可把‘之’换成灵芝的‘芝’,阿一叫来芝,阿二叫安芝,明来芝、明安芝,算小杀才过关。”
明日心里话:老子穿越千年,来到这时代,便是来之;偏又娶了四个独立女性,估计没有当家作主的那一天了,只有安之;等到那药有效,让你们四个大老婆、小老婆,为老子生下一堆娃娃,开花结果、开枝散叶,才是真正的既来之则安之……
半天没吭声的岳楚终于心疼他爹了,解围道:“姐妹们,既然明日来了,俺们可将此前讨论的一些问题,让他释疑,各自分工,早做准备。”
众女点头称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规矩也立了,气出得差不多了,只要姐妹同心,量这小贼翻不了身。
明日则寻思,要重振夫纲,必先打散四女的同盟,可采取各个击破之计。
岳楚臭丫头心肠最软,但又最有原则,反而不好下手。
楚月小娇妻只要气头一过,最好哄,经不住自己撒泼耍赖,但她既为地主,自要做出榜样。
玉僧儿妹子对自己一往情深,但毕竟刚刚相认,面皮儿薄,需要一段时间做个缓冲。
李师师大小姐最是高深莫测,视男人若粪土,洞悉世间男子的心理,连皇帝都曾是她的裙下之臣,堪称最难对付。
不过,自己可是万中无一的金疙瘩,不由她不爱,何况还有双“芝”这对宝贝女儿打底。
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子擒贼先擒王,将李大小姐拿下,其余三女还不望风而降?
当下,夫妻伍个按下各般心思,谈起了正事。
如今,除却武行者这个作为说服岳飞的最后尝试,盗梦大计的拼图已经完整,诸神归位。
明日便拿出总设计师的姿态,为四女明确分工。
李师师乃最关键人物,将赵构小儿引蛇出洞,就靠她复出江湖的轰动效应,便冲着天下第一名妓的名头、又曾是倾倒太上皇的绝世红颜,赵构这个色鬼,若是不见,才是怪了。
其余三女自是信服,李师师的年龄,怎么也在四十以上了,但看她此刻的模样,不过二十上下,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依旧颠倒众生,便是女子,看了也心动。
都说勾栏行里有驻颜术,李师师应该深得其味,当然,最便宜了明日这个小贼。
岳楚心直口快:“师师姐姐堪当大任,只是这头白发,若是染黑便更好。”
明日信手拈来后世的广告语,大拍马屁:“是极是极,那就‘今年二十,明年二八’了。”
他略作改动,将原来的“十八”改成“二八”,并非二十八岁,古人用“二八年华”形容少女,乃十六岁也,正是女子含苞待放的最美丽年龄,比十八岁更动人。
正是一字之改,这句后世广告语便带了古风,更符合这时代。
众女虽然对小贼时时冒出的惊人之语,习以为常,还是为之绝倒,击掌赞叹。
李师师也不免微露得色,对姐妹们透露了自己的一个秘密,她这头白发,其实是驻颜的代价,原来这一秘术,有个名目,叫做“鹤发童颜”。
姐妹们若是想学,她当不吝其珍,悉心传授。
其余三女大为心动,一时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果然都是女人,谈着谈着就跑偏了,对美容啊、服装之类的东东乐此不疲,古今如是,闺房之乐,不过如此。
然,女为悦己者容,真正受益的还是男人。
明日干咳一声,将主题拉了回来。
玉僧儿虽然不用承担李师师的重任了,但她将赵构小儿的面皮植到牛文的脸上,乃偷天换日之关键,决定盗梦大计的延续性。
她还有个任务,在事前色诱王继先,去了赵构的臂膀。
岳楚则负责“劫狱”之事,要将她五哥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牢狱,并且让天下人以为岳飞已死,这是明日瞒天过海的最核心环节。
对他而言,若救不出大英雄,盗梦大计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至于楚月,依旧坐镇海州,确保大后方的稳定。
分工既成,四女就自己的人物,有针对性地向明日提问。
虽然楚月介绍了通盘计划,但其中的细节,最清楚的,还是明日这个总设计师。
四女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所提的问题都在点子上,甚至有一些环节,明日也未考虑周全,众人便一起探讨、推演。
明日和陈矩站在男人的角度,所没想到的疏漏之处,都被四女的群策群力弥补了。
什么“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应该是“四个美娇娘,远超诸葛亮”才对。
明日先得了胖哥这个外脑,又得了四位娘子的内脑,盗梦大计必成矣。
眼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大英雄被那对卖国君臣陷害下狱,便可启动欺骗历史、盗取命运的巨轮。
明日正有些熏熏然,忽然念及某事,小脸一黑……
第三百二十章 走着瞧
明日规划盗梦大计的时候,并没有预计到眼前的情况,那就是:两位关键人物的身份转变。
今日之前,他和李师师是有一夕之情,但多年未见,便是曾有百日之恩,也早就淡了。
同样只有一夕情的玉僧儿,在明日恢复真身之后,跟他多有交集,只是一直蒙在鼓里,彼此以兄妹相称,堪称红颜知己,并不掺男女之情。
因此,两位花魁娘子在明日的眼里,原本是外人,但现在不同了,都变成了他的内人。
身为大丈夫,让自己的大老婆、二老婆抛头露面,一个吸引昏君赵构,一个色诱邪医王继先,这算是什么事啊?
二女一个不小心,吃了亏可怎么办?
明日小脸发黑,隐隐感觉头上有点绿。
当然,二女当花魁娘子的时节,裙下之臣不少,但那是过去时。
想那跟大英雄齐名的韩世忠大帅,都不计较夫人梁红玉的青楼出身,明日这个后世小子,又怎会食古不化?
他在乎的,是现在和将来。
上次伐宋,他赔了儿子又折兵。
这次盗梦,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明日一向是个关己则乱的人,不由患得患失起来……
四女正投入地讨论正事,哪想到夫君的脑中,冒出这等有的没的之担心?
明日又想到武行者,若是这厮来了,以当年梁山结义的兄弟之情,万一说服岳飞去了死志,那就万事大吉,也用不着盗梦大计了。
武二啊武二,小五都有难了,小九向你召唤了,你倒是冒个泡啊……
就在明日的小脸阴晴不定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女娃的尖叫。
自从儿子被达凯掳走之后,心中就有阴影的明日,顿时激灵一下,难不成刚刚认爹的双胞胎女儿,又被人盯上了?
你大爷,这也太消息灵通了吧?
他蹭地跳起来,一头冲出了议事厅。
但见厅外的小校场边上,已聚集了一大帮丫鬟、府役,闹哄哄地围观场内。
原来两个一红一绿的女娃,正骑着在两头大角鹿,风驰电掣地绕场狂奔,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不是刚刚起名来芝、安芝的姐妹俩又是谁?
明日放下心来,亦站到场边观看。
嘿!两个小妮子真有乃父之风,一点都不认生,刚进府,就将两个镇府之宝当作了坐骑,看她俩的骑术,相当精通,不愧是老子的女儿……
他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两个女儿哪是他教出来的?功劳应该记在她们娘身上才对。
小姐妹也看到了他,一边驭鹿,一边向这边招手:“爹!娘!娘亲……”
原来四女也跟了出来,站到了明日的身边,李师师又将帷帽戴上了,既是避免惊世骇俗,也是为了盗梦大计的保密需要。
她这位引蛇出洞的主角,自然越神秘越好,若是被传出去做了明日的老婆,打死赵构小儿也不敢露头啊。
便是玉僧儿,也一直以红娘子的名义露面,并未现出真身。
此刻双芝姐妹这一叫,四女不约而同地挥手回应。
这一下,场边轰动了,所有的丫鬟、府役皆把目光投向了夫妻伍个,简直是惊诧莫名、惊羡之极!
谁能想到,才半天没见,大圣爷就多了两个女儿、大圣府就多了几位女主人?
俄而,大半的目光落在明日的脸上,丫鬟们无不掩嘴窃笑,府役们则心有戚戚:大圣爷怎么满脸手指印啊?敢情几位新夫人都是母老虎……
明日才反应过来,之前艾里孙的表情为什么古怪,这下是丢人现眼到家了,只怕不出明日,堂堂大圣爷惧内的消息,就传遍了海州……
他心中有气,斜了一眼身畔四女,除了李师师看不清表情,其余三女都是一脸喜爱地看向两个宝贝女儿。
唉!为了下一代,这口气,为夫忍了……
明日正用阿q精神自我安慰,便见艾里孙在人群后探头探脑,向自己使眼色,一看是有急事禀报,怕是不方便让四位女主人知道。
他忙走过去,哥俩找个僻静处说话,却是来自楚州的线报,与大英雄有关。
楚州原是南北情报的集散地,各方势力交集的三不管区域,后来被韩家军作为大本营之后,这一情况才扭转。
不过圣军的秘士网早已扎下根,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按明日的命令,只要有关岳飞的消息,不分轻重大小,秘士必须第一时间飞报。
艾里孙之所以鬼鬼祟祟,是怕三嫂嫂岳楚着急。
原来宋廷的两大枢密抵达楚州后,张俊一直在护卫营的保护下,驻扎在城外,岳飞则轻骑入城,处置军务。
但张俊好歹是大宋最高军事长官——正枢密使,奉旨按阅御前兵马,又肩负肢解韩家军的秘任,便是硬着头皮,也要面对。
这厮见岳飞在城中无事,方敢入城巡视军队,自是带足了护卫,以防不测。
中军统制王胜便在校场整列队伍,官兵皆全身披挂,持枪挎刀,接受正副枢密使的检阅。
张俊心虚发问:“将士何故带甲?”
王胜莫名其妙,答曰:“枢密来点兵马,怎敢不带甲?”
张俊生怕哗变,忙令卸甲。
边上的岳飞看不下去了,诘问:“点兵而不带甲,何以激励将士?”
张俊勃然变色,却无言以对,见边上的两名小校卸甲稍慢,便迁怒于人,命护卫拿下,以违抗军令之罪问斩。
岳飞晓得这厮是要杀鸡给猴看,怎肯让无辜者死在眼前?一再恳请张俊收回成命,反而激发了张俊不杀不足以泄恨的歹心,以正职之权,终究斩了两名小校。
张俊借此立威,执行赵构暗旨,着手拆散韩家军,将其精锐调往临安,主力驻地迁往镇江府,为下一步的卖国求和做准备。
岳飞虽然心存死志、壮志已阑,但也不忍坐视朝廷和张俊的倒行逆施、自毁长城,据理力争,力求保存这支淮东抗金的中坚力量。
张俊早就忌妒曾经是自己部下的岳飞,声望远胜于己,如今得势,索性撕破脸,压根不理会岳飞的建议,甚至准备派人到海州搞破坏……
明日的小脸彻底拉黑了,一个庸将、怕死鬼、马屁精,竟然如此嚣张,欺压一位忠肝义胆的民族英雄,还想将手伸进老子的一亩三分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子就算不明着改变历史,收拾一个小爬虫,还不是手到擒来?
明日当了四位老婆的出气筒半天,正愁没地发泄,活该张俊这厮倒霉,撞到枪口上了。
当下,他叫来一个丫鬟,让她给四位夫人带话,只说大圣爷临时有事出个门,迟些便回。
然后,他便和艾里孙去找陈矩,三兄弟躲进一个密室,各冒坏水,要给张俊一个大大的教训,而且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敢宣之人前。
要不是不想再跟历史老儿对着干,明日杀了这厮也无所谓。
既然决定去楚州教训张俊,明日就不可不见大英雄。
本来,他是打算等武行者来了一起去,现在估计等不到了,便趁此机会,顺便再劝一下岳飞,以尽人事。
三兄弟商量完毕,明日便让一名亲随去书房,拿那把西夏大弓,此行带上,让岳飞睹物思情,唤醒少年时纵横江湖的豪气,或许就不想死了。
艾里孙帮明日准备停当,十八亲随亦乔装改扮,一行人从大圣府的侧门离开,绕过白虎山,骑上快马,趁着暴晒人稀的下午日头,直奔楚州而去。
当晚,楚州城外的护卫营忽然起火,贪生怕死的张俊,一面让偏将指挥救火,自己则在一队护卫的保护下,前往城内避难。
途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锁住了道路,伸手不见五指。
当大雾散去,张俊已不见踪影,护卫们大骇,一面四处搜寻,一面派人分别往城内和营地报信。
枢密使失踪了,这可是大件事,楚州兵马大举出动,和护卫营一道,兵分数路,举着火把搜遍方圆数十里。
直到天亮,楚州的一队官兵,才在一座荒庙内发现了张枢密的踪迹。
但见以厚颜无耻著名的“张铁山”、“张铁顩”,衣不蔽体地趴在一堆稻草上,正捂着脸,像个女人般地啜泣,他的屁股下,一大滩污血,还夹着粪便的恶臭。
不远处,拴着一头黑驴,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众官兵面面相觑,忙上前搀扶起走不动路的张枢密,披衣的披衣,牵驴的牵驴,乱作一团……
回到护卫营后,张俊便缩在帅帐里,概不见人,有什么命令,只通过旗牌官传达。
当日参与搜救的官兵,皆心照不宣,绝口不提荒庙之事。
不过,张俊还是多了一个新的外号,“张驴日”的名声不胫而走,越传越广,闻者无不鄙笑……
第三百二十一章 英雄本色
几乎在搜救官兵找到张俊的同一时刻,一名身背大弓的宋军骑兵,趁着这场某人制造的混乱,顺利混入了楚州城,直奔州衙——枢密副使岳飞的临时办公地。
此时,城内驻军所剩不多,州衙守卫稀松,只有两名壮实的带刀侍卫立于正门,犹如门神,正是岳飞的亲随周宏和耶律驴粪。
夜间的风波动静之大,不免让人怀疑是针对两大枢密的行动,虽然岳飞武功盖世,但两名亲随自须尽本分,守了一夜值。
那名背弓宋兵避开正门,站在马背上,纵身翻墙而入,似对衙门内的路径谙熟于心,避开几名换岗的衙役,七绕八绕,来到一间厢房侧。
此时未到公务时间,正是晨起洗漱之际,那名宋兵见左右无人,刚要上前敲门,便听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传出来:“门没栓,飞等你多时了。”
宋兵一愕,却没有丝毫犹豫,便推门而入,便见一位身着儒服的文士,雍容地坐在椅子上,就着晨光正在看书。
那文士被书遮住脸儿,宋兵亦相貌普通,但彼此的气场交感,已知对方的身份。
“明日见过大帅!”宋兵压低声音,语带激动,正是明日所扮。
“飞已非将帅,你我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文士放下书,露出一张硕大的国字脸,双目炯炯有神,不是岳飞是谁?
岳飞的目光在明日所背的大弓上停留了一下,依旧神态安祥。
明日则惊喜莫名,大英雄之意很明显,认可了他和岳楚的亲事,接纳了他这个妹夫。
自坠入这时代以来,他就无比渴望接近大英雄,可谓碌碌十年,唯有这一刻,不仅在空间上,距离岳飞如此之近,而且在私人关系上,成为岳飞的亲人。
只可惜,大英雄已“命不久矣”。
造化弄人乎?还是命运使然?
“喏,大帅!”明日应了一声,却一时改不了口。
“贤弟,叫我五哥吧。”岳飞两颊清减,比无指山时消瘦了不少,面带微笑,“你折腾了一宿,桌上的酸馅,是昨晚剩下的,权作早餐,一起吃吧。”
酸馅是这时代的一种僧家素食,有点象后世的凉面,味道酸酸的。
“是,五哥。”明日不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便用筷子挑了一大碗开吃,还真是又累又饿。
这一夜,他率领十八亲随,又是放火又是纵雾,几乎马不停蹄。
最累的活是在荒庙里,伺候那头黑驴,将张俊当成母驴给爆菊了,也亏陈矩和艾里孙想出这等坏主意,这个教训足以让这厮记住一辈子了。
想到张俊当时的丑态和惨叫声,明日心中痛快之极,差点笑起来,在四位娘子那里受的气总算得到了宣泄。
可是,当他看到岳飞也坐在对面,津津有味地吃着剩下的酸馅,他的鼻子一酸,眼圈湿了。
大英雄既然决意赴死,自知时日无多,却依旧如此简朴节约,简直令人无比心酸。
一位为国为民的功臣名将,对自己苛刻至此,反倒那些混蛋卖国贼,奢侈无度,饮食无不求精至极,以逞口腹之欲。
这世间,真的有公义吗?
明日吃着吃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落在碗里。
他生怕被岳飞看见,也不敢擦拭,掩饰地低下头,生怕被岳飞看见,狼吞虎咽,和泪吃着酸馅。
可谓嘴酸鼻酸心酸,都酸到一块了。
明日吃光抹净,响亮地打个饱嗝,放下筷子:“五哥,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贤弟随意。”岳飞依旧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好像在吃世间的美味。
明日站起来,随意地拿起岳飞刚才所看的那本书,原来是《三国志》,翻开之页,乃诸葛亮的《出师表》。
其中多有批注,字乃苏体,雄浑有力,明日一眼看到了其中两个。
其一为“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岳飞批了两字:“壮志!”
其二为“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岳飞亦批曰:“未酬!”
遥想当年,诸葛亮北伐未竟身先死,如今的大英雄,只能和古人共鸣,痛惜北伐的功败垂成。
看到此处,明日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但凡人知将死,或纵情享乐,或放任自流,或自暴自弃。
唯有大英雄,始终如一,依旧坚持自己的信念,念念不忘初心,毫不虚度所剩不多的人生。
这是何等伟大的人格、何等伟大的情操、何等伟大的人!
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
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
岳飞吃完早餐,见明日捧着书不放,笑道:“原来贤弟也是好读书的,你们怎么看三国?”
明日知道,岳飞所问的,其实是后人怎么看三国,脱口而出:“我们有‘老不读三国’之说。”
岳飞一呆:“缘何如此?”
后人的“老不读三国”,并非指《三国志》,而是罗贯中所著的《三国演义》,那是元末明初才有的作品。
明日此来,正是要做最后一次说服岳飞的尝试,便想着怎么切题,略一沉吟:“三国相争,充斥阴谋诡计,尔虞我诈,老而读之易为贼,祸害人间。比如秦桧那厮,便是此等之贼,五哥应该深有体会。”
岳飞却有不同意见:“此言有失偏颇,三国中亦可见忠孝仁义、慷慨悲歌,唯忠者读其忠,义者读其义,奸者读其奸而已。后世子孙,理当思以史为鉴,不差英雄,投身许国。”
明日不由拍手:“说的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矣。不知五哥最喜三国中的何等人物?”
一向吝言少语的岳飞,难得谈兴大开,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桃园三结义的关、张二人。”
岳飞出身农家,少时读书并不多,但从小爱听串走乡间的说话人讲述的《三国志平话》,俗称“讲三分”,对忠肝义胆的关羽、张飞可谓膜拜之极,视为榜样,长大后更身体力行,终成一代名将,在历史上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关羽、张飞。
可见英雄教育,要从孩子抓起。
明日则在肚中搜刮着历史知识,去引导岳飞:“关羽与张飞可算不得一等一的英雄!论功业,不及项羽、韩信、周瑜,或灭一朝,或定一邦。论结局,一个为敌国擒杀,一个为帐下所害,可谓死非其所。”
他的意思是,大帅你便是要死,也应该死的轰轰烈烈,而不应该死在自己人的冤狱下。
岳飞焉能听不出来,却怎容心中的榜样被看低,辩驳道:“贤弟说得固然不错,但愚兄以为,以对国家之忠、兄弟之义而论,古今又有谁及得上关、张二人?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当为大丈夫是也!”
明日再次从大英雄的身上看到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有些激动起来:“我知道五哥一向以忠义自许。然古今成大业者,或叛逆不羁,或忍辱图存。而求忠求义者,鲜有善终。岂不闻,自古壮士多悲歌,全忠全义不全尸!民间亦有云,好汉子,不好死!”
岳飞深深地看了明日一眼,徐徐道:“贤弟,愚兄早已明志,但有机会,仍要做关、张这般的好汉子!不要再劝我了。”
明日一看此路不通,忙转换话题:“五哥,我们还有句话,叫作‘少不读水浒’……”
“水浒?”岳飞一时没听明白,此时《水浒传》亦未问世,水浒的本意是“水边”。
明日揭开谜底:“我们所说的水浒,乃是水泊梁山的故事,其原型便是二十年前纵横齐魏的梁山三十六结义!”
此时,岳飞祥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贤弟,四处流传的那首童谣,果然是出自你手。这件秘事,是楚丫头告诉你的吧?内子和武兄,断不会外传!”
岳飞虽然失去兵权,不再掌控岳家军的情报网,但那双洞察世情的双眼,并未被蒙蔽,一听明日的只言片语,便将真相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他还是猜错了。
那首童谣一出,岳楚和岳夫人都知道是明日所为,但岳楚以为是阿嫂透露,而岳夫人则以为是小姑所说。
当然,此时的明日,已值得信任。
明日摇摇头:“五哥,没有人告诉我,是命运向我告之的。这张大弓,你还记否?”
他说着,解下大弓,恭敬地递到岳飞跟前。
岳飞接过大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感慨道:“怎会不记得?老伙计,好久不见啊……”
明日趁机进言:“五哥,即便不啸聚山林,也可笑傲江湖啊!”
“笑傲江湖?”岳飞的面上现出一丝神往,似在遥思当年少时的热血情怀。
他端坐不动,双臂一展,慢慢地拉开大弓。
明日眼露希望,以为大英雄终于被自己说动了。
谁知,眼看岳飞将大弓拉至满圆,却依旧不罢休,继续开弓,渐渐变成一个椭圆……
明日的脸色变了。
只听“嘣”的一声,弓弦断开,几乎折断的弓臂弹回原位,兀自嗡嗡作响。
岳飞语气决断:“贤弟,少年时的那一段时日,在愚兄心中,便有如此弦!”
明日面如死灰,知道自己的最后尝试失败了,只剩下盗梦大计的华山一条路!
第三百二十二章 捕风汉子
岳飞放下弓臂,站起来,拍拍明日的肩膀,激励道:“贤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易安居士一介女流,尚有如此气魄。我等男儿,更当以此自勉!”
明日为之一振,看向这位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豪情顿起:大帅,你有你的抉择!我有我的坚持!华山一条路又如何?老子誓要走到底!便是撞破南墙,也死不回头……
他想起一节:“五哥,我和岳楚的婚事,暂时不便操办,今天我想提前请你喝喜酒!”
“我只有这个妹子,托付于你,这杯喜酒,理应要喝。”岳飞语露真情,转而悲亢,“然!壮志未酬,岂能以酒浇愁?贤弟,看来只有来世,再与你痛饮了。”
明日见大英雄到了此时,仍不愿破了酒戒,满足平生唯一的嗜好,他强忍着没有再次落泪,在心中发誓:“大帅,不管来世,只在今生,明日一定要与你痛饮,不就是直捣黄龙么?我一定要让你看到……”
岳飞忽然罕有地现出一丝赧颜:“贤弟,其……实愚兄自到了楚州,便无时不刻盼着你来……”
明日倒没想到大英雄这么想见自己,又见他吞吞吐吐,大违常情,不由好奇:“五哥,这是为何?”
岳飞叹口气:“只为愚兄想办一件私事,需要找人陪同,非你不可……”
明日更加好奇,心想什么私事非自己不可?但看大英雄欲言又止,似有隐情,便不再追问,当仁不让地一拍胸口:“五哥怎么不早说?小弟既然来了,但有差遣,莫敢不从!
“贤弟等我片刻,你我偷偷出去……”岳飞大喜,刷地站起来,进了内室。
明日从未想到大英雄也有这等不加掩饰的喜悦之情,就像一个少年去见某个心仪的少女一般,难道此事跟女人有关?
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怎么可能?
不过,当岳飞出了内室,明日还是诧异地瞪大双眼,原来大英雄也换上了绯红色的战袍,变成了普通士卒的打扮。
看来此事真的必须遮人耳目,明日又想,以大英雄的盖世武功,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门去,谅也无人发现,为什么非要自己陪同?
“贤弟,我们走!”岳飞在门口稍一探头,便闪身而出,明日赶紧跟上。
两人照旧翻墙而出,堂堂一位枢密副使、一个齐天大圣,做起了摸门串户的小贼行径,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到了大街上,岳飞在前,明日在后,大步前行,默契不语,像一对执行军务的小兵。
明日不由记起后世年少时,跟小伙伴做那偷偷摸摸的勾当,也是如此。
此时天已大亮,外出搜寻张俊的大队人马尚未返回,百姓不明情况,也不敢随意出门,街上行人寥寥。
还好两人都是宋兵模样,并不令人起疑。
明日有圣军秘士绘制的地形图,对州衙和楚州的情况了然于胸,看出前进的方向乃是韩家军驻地,心中嘀咕:以岳飞的枢密身份,可以公然前往,为什么要乔装改扮呢,到底是所为何事?
楚州城和海州城差不多大小,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营地外,为免站岗的小校觉得面生而盘查,两人直接从栅栏上翻了过去。
岳飞的轻身功夫跟岳楚同路,轻盈飘逸。
明日的轻功师承教尊小姨,灵敏如魅。
两人落在栅栏内的草地上,整整衣衫,大模大样地走入营地。
按宋军惯例,家属随军,是以这三万人马的军营,加上军眷,实际人口达十几万,堪称城中城。
岳飞轻车熟路,在前领路,穿过井然有序、连绵如丘的刁斗营房,进入了一排排茅屋土房构成的家属区,眼前一反楚州街道的冷冷清清,顿时热闹起来。
但见一个个半大的孩童,正背着鼓鼓囊囊的褡裢,赶往大大小小的军中私塾早读。
一些更小的孩童,则在追皮打闹,玩着各种游戏。
妇人们撵在自家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屁股后,吆喝着喂饭。
少量轮休的官兵站在自家的门口,愉悦地看着妻儿。
老人们则三五成群地闲话、唱曲、下棋、锻炼……
如此熙熙攘攘的情景,俨然后世的太平光景。
这军营不仅是个城中城,也是个小世界。
大宋士卒的军俸一般包括料钱、月粮和春冬衣,还有特支钱、雪寒钱、柴炭钱、银鞋钱、薪水钱等各种补助。
正常情况下,普通士卒的军俸维持全家温饱不成问题,但如果子女众多,未免生计艰难。
从这些军眷的穿着打扮上,便可看出哪家过的好,哪家过的不好。
岳飞、明日两个避开人多处,来到了一处穿越军营的大河旁,隐于一片柳树中。
在不远处的河畔开阔带,两岸蹲瞒了挽袖洗衣的女眷,大多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有说有笑、甚至隔河呼喝,开着女人间的玩笑。
那一阵阵清脆的声音顺风传来,不乏男女之事,令人听了脸红。
明日仰脖看着攀在树上、偷窥那些女眷的岳飞,委实不能把这一幕跟大英雄的伟大形象联系起来。
正猜疑间,岳飞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也上树。
明日猴子般蹿了几下,爬到了大英雄的身边,只听他正喃喃自语:“十五年了,没想到今日,终于见着了你……你还是这般辛勤,那人对你可好……”
明日听得云里雾里,便见岳飞回过脸来,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贤弟,你且看那个妇人。”
顺着大英雄所指的方向,明日看到一位跟其余女眷拉开距离的洗衣女子,一袭粗布褙子罗褶裙,遮掩不住体态的婀娜,两条在水中搓洗的藕臂,白皙如玉,其貌甚美,但以明日的锐利目光,不难看出她眼角的鱼尾纹,由此判断她的年龄已不小。
“她是……”明日试探道,总不成大英雄偷偷带自己来此,便是为见这个女子?
岳飞声音微颤:“她是雲儿和雷儿的亲娘!”
“是……是刘阿嫂?”明日惊得差点掉下树来,恍然大悟,原来此女便是大英雄的原配前妻,也就是岳雲和岳雷的生母——刘氏。
他顿时记起三年前的一个情报,那是绍兴八年,韩世忠将岳飞的一件家事捅到了朝廷。
原来岳家军的一个信使去韩家军下书,韩世忠让信使转告岳飞:“传语岳宣抚,宣抚有结发之妻,见在此中嫁做一押队之妻,可差人来取之。”
原来,岳飞的结发妻子嫁给了韩家军的小军官,韩世忠出于一片好心,让信使回去告诉岳飞,来接发妻回家。
这在当时,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中国历史上,直至南宋初年,妇女的待遇并没有后世以为的那般苛刻,三从四德固然有,但无论是女子改嫁、还是妓女从良,都受到社会的宽容对待。
而“从一而终、宁死不失节”的思想,本是针对士大夫阶层,提倡一臣不事二主、不背叛国家的忠贞品质。
至于把女子的贞操观提高到这个层面,其实是南宋中后期开始的。
究其缘起,却是来自靖康之耻,两宫女俘在金国的失身失节,深深刺激了赵宋的士大夫阶层,自此,将重重的道德枷锁套在了弱小女子的身上,却不反思男人的懦弱无能,才是造成这一惨剧的根源。
再说韩世忠见岳飞毫无回音,以为他嫌弃糟糠之妻,便上报朝廷,惊动了赵构,亲自过问此事。
岳飞不得已上奏自辩:“履冰渡河之日,留臣妻侍老母,不期妻两经改嫁,臣切骨恨之,已差人送钱五百贯,以助其不足,恐天下不知其由也。”
岳飞的意思是,当初渡河的时候,把发妻留在家中侍奉老母,没料想她竟然改嫁两次,自己真是切骨痛恨。不过,自己已经派人给她送了五百贯,资助她家用,恐怕天下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
明日已知,刘氏的改嫁是受娘家人所逼,迫不得已,而首恶刘从善已死于岳楚的剑下,那是六年前的事了,相信岳飞业已知情。
所以,大英雄虽然嘴上说对刘氏切骨恨之,只怕早已原谅了她。
五百贯钱可不是一个小数,在南宋之初,三口之家一个月的用度不过两、三贯钱,岳飞巨资资助前妻,显然余情未了。
眼前的事更是明证,明日才想明白,怪不得大英雄非要拉上自己,毕竟偷见前妻,多一个人在场,便是被人撞见,也不至于坏了刘氏名声。
这等涉及个人感情、两个家庭的私事,岳飞自不方便叫上亲随或部下陪同,也不敢让岳夫人或岳楚知晓,女人在这方面,难免多想。
算来算去,也只有明日这个新科妹夫最合适作陪,也显示了岳飞,真的将明日当成了自己人和家人!
明日更想明白,若非大英雄不是决意赴死,自知时日无多,恐怕也不会来见刘氏。
他这是想跟自己曾相濡以沫的发妻、此生不忘的原配夫人,见上最后一面!
明日一念及此,语气激荡:“五哥,我们过去见她!”
岳飞却摇摇头:“贤弟你最清楚,不能见!为了她好……”
是的,大英雄即将下冤狱,跟他有关的人都会受到连累,他怎能牵连自己的发妻?
岳飞痴痴地看向那个方向,似对明日、又似对自己说:“我只求远远地看她一眼,便死而无憾了!”
这是世人罕见的大英雄真性情的一面,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真汉子!
也许是,岳飞一直掩饰的很好;抑或是,他只在最亲信的人之前才表露出来。
这也是明日第一次进入大英雄心灵世界的最深处,每一个铁血男儿的心底,都深埋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柔情!
而岳飞,却只在他踏上死亡边缘的一刻,才打开了这片心扉。
这是他对人世间的最后留恋吗?
明日再一次涌出了泪水,泪流满面,一个声音在心中嘶吼:“大帅,我明日就是死了,也要你活!”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间小团圆
明日一行回到海州,正是吃晚饭的时间。
他跟四位娘子所说的“迟些便回”,已是一天一夜过去了。
十八亲随皆一昼夜未睡,却精神抖擞,只觉昨晚的一场大闹,尽吐无指山之役的郁闷之气。
明日更是神采奕奕,这次楚州之行,虽未打消大英雄的死志,但岳飞那毫无颓堕的精神世界,深深地感召了他,亦无比坚定了他盗梦大计的决心!
为了改变大英雄的悲剧结局,明日自己都死不足惜,两位娘子的牺牲色相又算什么?
他彻底摆脱了患得患失的思想,全身心地投入到即将震撼历史、却又注定被历史遗忘的终极一战!
不过,貌似他先要跟四位娘子大战一场。
嘿嘿嘿,别想得太美,当然不是床笫之战(虽然明日很想),而是唇枪舌战。
昨日四美同归,双芝认父,本是羡煞众人的一件美事,偏偏男主角开溜了,一溜就是一昼夜,害的团圆饭推到了今晚。
昨夜楚州整出的大动静,当然瞒不过相隔最近的海州。
明日倒是痛快了,却把四女弄得心惊肉跳。
虽说这小贼已步入绝顶战将的境界,但毕竟只带了十八亲随,楚州的韩家军岂是吃干饭的,万一他有个马失前蹄,家里不就成了孤儿寡母。
若非楚州秘士及时传递来消息,楚月只怕已调动圣军,大兵压境了。
不管怎么说,明日有惊无险地回来了,而且是为了帮岳飞出气,至少岳楚是不好发作的。
因此,驯夫的重任便交到了其余三女的手上。
当然,先把团圆饭吃好,吃饱了再给小贼教训,好让他长记性。
本来,艾里孙和陈矩也想过来蹭饭,却被李师师以家宴不待男客为由,挡了回去,免得这哥俩在场,碍手碍脚。
不过一天工夫,四女已达成了默契,年纪最小的楚月在外执掌海州大局,年龄最大的李师师居内掌管大圣府。
岳楚辅助楚月,玉僧儿当李师师的帮手。
如此分工相得益彰。
想那李师师当年是天下第一名妓,待人接物自是擅长,府中上下很快认可了这位大夫人。
虽说四女不分大小,但总要有个合适的称呼,否则都喊夫人,也不知叫哪个。
便按年龄顺序,称李师师为大夫人,玉僧儿是二夫人,岳楚作了三夫人(倒是一直跟三有缘),楚月则依旧称夫人或是圣娘娘。
而四女之间也以姐妹排行相称,分别是大姐、二姐、三姐和小妹。
双芝姐妹则称母亲的三位妹妹为二娘亲、三娘亲和小娘亲,称楚月之父挞懒为姥爷,即外祖父,因为母亲和其余娘亲的父亲都已故去。
烛光如昼,一家八口、三代同堂,在大圣府的中堂吃起了团圆饭,只可惜差了完颜明亮一个,否则真是大团圆了。
四女为显示孝心和贤惠,亲自下厨上菜,双胞胎则陪着姥爷说话。
挞懒的手脚仍然不大利落、说话依旧不太利溜,但脑子还算明白,对乘龙快婿的丰功伟绩很是满意,当然,明日一向是报喜不报忧,以免刺激到岳父。
但有一件事不可不提,也瞒不住,那便是当年开封的花魁娘子——李师师,如今做了明日的大老婆,也算挞懒的女儿了。
要知道,靖康之难时,挞懒曾觊觎李师师的美色,差点被她一剑杀了,后来王氏以身相代,才有了今日的秦桧祸宋。
这等瓜葛,只有两个当事人和明日心中有数,连楚月也不知情。
挞懒面对李师师时,一对老眼淡定如常,并无明日想象中的复杂情感,甚至连一丝羞愧也无。
原来按女真的收继婚风俗,便是李师师真的做过挞懒的女人,再嫁给明日也很正常。
明日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陪在岳父身边,听着两个女儿和老爷子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她俩小时候的趣事,他这个当爹的跟着听得津津有味。
他再看四位娘子如花蝴蝶般地进进出出,将一道道美味佳肴摆上桌子,只觉世间最美的风景,也不过如此。
四女不让丫鬟伺候,既是为了给全家团圆留一个私密的空间,也是为了保持李师师的神秘性。
至少在盗梦大计结束前,这张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绝色面孔,是决计不能现于人前的。
这顿团圆饭非常丰盛,一张带着转台的大圆桌上,摆满明日爱吃的食物,不乏后世特色的菜肴,香味满屋。
在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家里,他怎能不任性一把,让京酱肉丝、黑椒牛排、奶油蛋糕这些东西美食,跟着穿越过来?
大圣府的厨娘们在明日的指导下,厨艺突飞猛进,将大圣爷视为天人。
明日也不敢过于张扬,只在大日子才让厨娘做几道解馋,以免产生蝴蝶效应,影响历史。
至于那些秘方,更是严禁外传,偶有一两道菜流入民间,立为某某食肆的招牌菜,视为不传之秘。
时人叹曰“此肴只因天下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是以,也就是楚月对这些美食早已习惯,其余三女端盘上菜时,不由食指大动,双芝姐妹更是舍了姥爷不顾,提前偷吃起来。
吃着吃着,妹妹安芝忽然伤心地哭起来,姐姐来芝怎么哄也不行。
正在摆放碗盅勺筷的四女好奇发问。
安芝抽抽搭搭道:“都是娘不好,不带我们早点找到爹!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少吃了十年……”
众人为之莞尔。
除掉面纱的李师师,风情万种地瞪了明日一眼:“小杀才,你还笑?你怎么弥补女儿十年的损失?”
都说女儿跟爹亲,还真不假,来芝立刻护住了明日:“娘,不要怪爹爹,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别把爹爹又吓跑了……”
咦?为什么说又呢?
明日忍住笑意,心想大小姐不定在女儿面前怎么编排自己呢。
安芝则一头扑在明日的怀里:“爹爹,不要走,你走了,谁给我做好吃的?”
嘿!又是一个小吃货,跟她弟弟完颜明亮有得一比。
明日忙一手揽住一个女儿,疼爱地在两个小脸蛋上各亲一口:“爹不走,我陪你们一辈子……”
他说后一句话时,眼睛扫向了四位娘子,自是说给她们听的。
四女都是冰雪聪明的,齐齐脸一红,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娇嗔,忙张罗入座。
楚月坐在了父亲身边,挞懒和明日之间夹着双芝姐妹,其余三女一阵推让,都不好意思挨着明日坐,最后还是岳楚被推了过来,李师师和玉僧儿坐在了对面。
岳楚脸红红地坐下,特意将椅子拉开距离,生怕被他占便宜似的。
明日忍不住一叹:“这是防火防盗防夫君啊!”
四女忍俊不禁,为之绝倒。
李师师拿出大姐的风范,大方喊了挞懒一声:“父亲,今个团圆,请长辈话事。”
挞懒看着十余年不见的故人,已成了自己的晚辈,那一头青丝换白发,玉颜不改更消魂,一时有点失神,含混说道:“吃酒、吃酒……”
众人纷纷举杯,便是双芝姐妹也举起了果酒,谁知明日却冒出了一句:“我不喝酒。”
楚月见夫君在姐妹们的面前,竟不给父亲面子,顿时一双星眸剜了过来,要不是当着老老小小,一定拧下老小子的耳朵下酒!
明日忙解释:“岳父大人、各位娘子,我跟五哥……岳飞大帅有约,等到了那一日,再举杯痛饮。”
楚月脸色稍缓,冷哼一声:“哪一日?”
明日犹豫了一下,随即想到这里没有外人,才一字一顿道:“直捣黄龙之日!”
四女讶然,面面相觑,这小贼到底要闹哪样?
一个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的盗梦大计还不够?还要直捣黄龙?
这是要宋金两国一网打尽的节奏,真的当自己是与天同齐的大圣了?
双芝姐妹听得懵懵懂懂,却盲目崇拜地望向爹爹。
明日仿佛猜到了四女所想,嘻嘻一笑,借用了后世伟人的一句名言:“正是要欲与天公试比高!”
四女中除了岳楚,皆眉眼耸动,被这句豪气干云的绝句所震撼,心中又咬牙切齿:小贼又来了,又用这一招蛊惑自己的芳心……
玉僧儿不由痴痴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岳楚轻声低语:“他爹,谢谢你!”
她是谢他对五哥的这片心,既然臭小子敢一竿子打到黄龙府,说明他对盗梦大计拥有绝对的自信,一定可以救下五哥!
“好!”一直颤颤巍巍、口齿不清的挞懒忽然一拍桌子,精神大振,“小、小子……老夫没、没看错你!某……要亲眼看着那一日……到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情圣囧色夫
明日所谓的喝酒之约,其实是岳飞去年北伐时的豪言壮语,如今来看,已成镜花水月,但他以此作为自己跟大英雄的心灵之约,实乃一种自我的激励。
当然,这也是他下一步的目标,救了大英雄之后,就要杀到上京去,把儿子抢回来。
即便不是为了儿子,明日跟金国翻牌,也是迟早的事。
黄龙府乃大金国运所在,直捣黄龙,既帮大英雄一逞平生之志,又可威逼金人放回儿子,可谓一箭双雕之计。
倒是为岳父挞懒出一口恶气,以报当年事败、二子被杀之仇,却是明日没考虑在内的意外之获,如此一算,更是一举三得。
当然,具体的实施计划,明日尚未想好,但其前提,也跟盗梦大计一样,在明面上不改变历史,又是一项庞大而系统的工程啊。
虽然前路艰难,但明日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楚月此时,也体会到夫君的苦心,投来感激的一瞥。
惟有李师师和玉僧儿,无关切身利益,完全是被小贼以旧情裹挟进来,却承担了最关键的使命,纵使心有不甘,也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于是众人再次举杯,明日以茶代酒,算是喝了团圆酒。
双芝姐妹成了一家人的开心果,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明日眼见四美当前,你敬我,我敬你,几姐几妹地互称,好一幅和和美美的画卷,再加上一老两小的天伦之乐,他心满意足,吃饱喝足。
不觉一桌佳肴扫荡了大半,挞懒被三位新女儿敬了不少酒,微熏渐困,楚月便要搀扶老父回房休息,李师师则让双芝姐妹代劳,扶着姥爷先撤。
于是,家宴上只剩下夫妻伍个。
明日虽有饱暖思美色之心,但想到自己三个和尚没水吃、四个娘子没肉吃的苦命,只有自嘲,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么……
他一昼夜没睡,饱餐之后,难免犯困,却不敢先行离开,怎么也要陪着四位娘子,她们没发话,他哪敢挪屁股?
这便是老婆多的坏处了,若是以前,只有楚月一个,他哪用面面俱到,直接将小娇妻一搂,便回房昏天黑地了。
夜深人静,四女反倒来了精神,一起审视着眼皮打晃的夫君。
明日尚未感觉危险将临,看着盘中的一块甜点发呆,有点想吃,又怕撑了肚子。
蓦地,对面的大夫人李师师一声娇叱:“小贼,你可知罪?”
不知不觉,小贼变成了四女对夫君的统一“爱称”。
“啊?”明日抬起眼,才发觉气氛陡变,刚刚谈笑风生的四女,变成了表情严肃的玉面判官,这是要公堂会审的架势?
玉僧儿跟着帮腔:“小贼,你擅自外出,一昼夜不归,害的我们姐妹担了老大的心!你难道不知,女子越操心,越老的快么?”
二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就挑起了姐妹们的同仇敌忾之心,女子的年龄越长,便越在乎容颜。
是以,李师师宁愿青丝换白头,也要修习“鹤发童颜”术。
而四女之中,年纪最小的楚月也都二十六、七了,可以感觉到岁月的压力。
三夫人岳楚的反应最直接,近水楼台的她,在桌下一脚踏在臭小子的脚上,狠踩两下。
明日疼的愣是不敢表现出来,自是困意全消,忙争辩道:“我没有擅自外出,不是跟你们知会过么?”
楚月冷笑:“知会?谁知道你这小贼,在楚州整出那么大的动静,自家差点领兵去救你!”
明日感觉岳楚臭丫头的小脚还踩在自己的脚背上,似乎随时要补上几脚。
这倒好,四女在明处一唱一和,暗中还有个不吭声的当打手,这哪里是会审,分明要制造冤狱么。
即便心中有冤屈,明日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各位娘子,犯夫知罪,但凭发落。”
听到“犯夫”二字,四女中的三个差点笑出来,只有大姐李师师及时地浇下一盆冷水,以免被油嘴滑舌的小贼坏了严肃的气氛:“咄!大胆小贼,既然知罪,本该重责,念你初犯,这次便从轻发落吧。我提议罚他在书房闭门思过三日。三位妹妹,你们有何意见?”
明日心道,嘿嘿,大老婆,你不知为夫曾闭关半月有余,区区三日,又算什么?
玉僧儿忍住笑意:“犯夫……哦,是小贼,老是卖弄文采,不如再加上一条,罚他做诗三百首。”
明日的眼睛刷地瞪大:诗歌三百首?二老婆,你这是要了为夫的命啊!慢说三百首,便是三十首,为夫也做不出啊!肚中的那些存货,早就卖弄完了。剩下的都是一鳞半爪,没个完整的……
他忙不迭告饶:“僧儿姑奶奶,且饶了我,我早已江郎才尽了,委实做不出啊。”
玉僧儿这一条,其实大合李师师和楚月之意,不过看小贼急的脸红脖子粗的,看来真是为难。
李师师便做了定夺:“那便三首吧,必须是佳作,否则不算过关。”
明日卖弄后人的诗词,得了不少好处,今个算是遭到报应了。
他不敢再争辩,自觉绞尽脑汁,还是能挖掘出三首佳作,更在心中发誓,从此再也不当文抄公!
接下来轮到三夫人的意见,明日稍微镇定一些,这个臭丫头喜欢听歌,若是提出让写歌,他肚中的歌曲还存了不少,应该可以对付。
咦?老子不是发誓不当文抄公了吗?对了,抄歌不算抄,歌抄公不同于文抄公。
不曾想,岳楚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再让小贼琢磨几样新点心,让来芝和安芝开心就好。”
明日不由感激地瞥了她一眼,还是他娘最有爱心,一儿两女都不是她亲生的,她都时刻惦记着。
最后是小夫人楚月的意见,明日最怕她的玉腕八罚,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娇妻,等候发落。
楚月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这些惩罚已够了。三位姐姐,有道是不知者不罪,小妹觉得,应该定个完整的家规,条条列出,让小贼牢记在心,如若再犯,便要重罚……”
其余三女纷纷点头称是,都夸小妹有一套,治家有如治国,一家不振,何以振国?
楚月谦虚笑道,她以前早有此心,奈何势单力薄,被小贼欺压了多年,如今有了三位姐姐的进门,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明日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话?敢情自己以前就是个地主恶霸,如今小娇妻要翻身当主人了?
只是天底下,哪有妻子给丈夫制定规矩的道理?尤其还是在夫权至上的宋代!
说起来,这也是明日自酿的苦果,他一直跟小娇妻灌输男女平等的思想,更将治理海州和东胜神洲的重担甩给了她,生生地将她塑造成一位颇有后世之风的铁娘子。
所以,男人不能不努力,一旦不上进,女人便要骑到你的脖子上了。
失败!老子这个穿越者、这个令宋金两国颤抖的齐天大圣、这个娶了四位绝色的大丈夫,做的也太失败了……
不管明日在肚中怎样唧唧歪歪,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风压到东风”的大势不可逆转。
我呸!这明明是家风不正……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好汉不吃眼前亏,一男怎能斗过四女呢?
无论是嘴皮子、还是手脚功夫、乃至床上手段,他都不是四女联合的对手啊!
哼,老子先“忍辱负重”,然后擒贼先擒王,将四个大娘皮、小娘皮一一拿下……
明日颇有“韦小宝精神”地自我安慰着……
“小贼,笔墨伺候!”大娘皮李师师发话了。
“喏!”明日赶紧去边上的柜筒中取出笔墨,屁颠屁颠地送到大老婆手边,记得她的一手小字很是娟秀。
“自己执笔!”李师师瞪了他一眼。
啊?你们定家规,还让我自己记录,这也忒欺负人了!我……忍!
明日忍气吞声,将桌上的蜡烛调亮,清出一块干净地方,铺好宣纸,研墨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在此期间,四女在他身后,嘀嘀咕咕,不用说,是制定攻守同盟。
俄而,只听李师师一清嗓子:“其一,不经姐妹们首肯,不得私自出行。”
好嘛!先限制了为夫的人身自由,我忍!
“其二,姐妹之间发生龃龉,唯你是问。”
什么话?你们闹口角,我受罚,哪有这样殃及池鱼的?我再忍!
“其三,出外应酬,不得进勾栏、喝花酒!”
明日在心中翻了翻白眼,为夫要不是逛青楼,怎么会收了你们这对大老婆、二老婆?真是吃水忘了挖井人……我也忍了!
“其四,身为人婿、人夫、人父,要时时以家人为念,不可涉险,为大计者,或可例外。”
明日心头一暖,各位亲亲好老婆,为夫知道你们的良苦用心,这一条自然不用忍了。
“其五,但回家门,要时时陪于姐妹左右,因姐妹分工不同,可分时段,一一作陪。若有姐妹感觉受到冷落,便要重罚……”
这一条如此苛刻,不仅自己没了任何的私人空间,而且以四女的个人感受为惩罚标准,这也太没准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明日撂下笔,以示抗议,便见四张俏脸悄然接近,似笑非笑。
他心头一吓,吃吃道:“你们要干嘛?君子动口不动手……”
四张伶牙俐齿的樱红小嘴,不怀好意地回答:“大圣爷,我们都是小女子,哪里是君子啊……”
哎呀!救命……
第三百二十五章 药命效应
被四位娘子文斗加武斗、批斗了半夜的明日,正在书房中呼呼大睡,气场蓦地生出感应,有人接近,而且是两个。
他被罚闭门思过三日,这道禁令不针对外人,有啥军情大事,可以来书房向他禀报、找他商量。
不过这两人,既不是十八亲随,也不是陈矩和艾里孙哥俩,其身形纤小,动作轻盈,除了双芝姐妹又会是谁?
明日故意继续装睡,等她俩偷偷溜进了门,来到了床前,才猛地睁开双眼,喊了一声:“哇!”
两娃吓得一通尖叫,差点将手中端着的吃食打翻,还好都是会家子,身手敏捷,立刻稳住。
她俩跟着反应过来,是父亲吓人,便放下吃食,一起扑上竹榻,欢叫着“爹爹懒!爹爹坏!爹爹快起床吃饭……”
瞧这两张小嘴吧嗒的,跟说快板也似。
明日看着两个古怪精灵的女儿,心头涌起浓浓的父爱,在两张俏丽的小脸各亲了一大口,便伸个大大的懒腰,穿衣起床。
妹妹来芝腻在他的怀里撒娇:“爹爹,娘和娘亲不让你出门,我和姐姐就在这陪你一天。”
姐姐安芝懂事地帮母亲说话:“娘说我们要尽孝,妹妹,你给爹爹收拾床铺。爹爹,我帮你倒马桶。”
明日在安芝的小翘鼻上轻刮一下:“爹爹不用你倒马桶,书房的漱洗间有直接冲水的蹲坑。”
这个创意,自然是源自后世的抽水马桶,明日实在用不惯这时代的劳什子,便让军匠烧铸了几个蹲式马桶,在夫妻俩和儿子的寝房,以及书房装上,下面连接通往粪池的下水道,使用时只需用木瓢舀水冲刷,再不用倒马桶了。
楚月很是喜欢夫君的这个小创造,只是挖下水道的工程不小,明日也无意普及,以免影响历史。
不过现在多了三位娘子,再加上两个女儿,自然要一视同仁了。
果然,双芝姐妹立刻大感兴趣,跟在父亲的屁股后,去漱洗间参观,搞得明日这个当爹的不无尴尬,憋着一泡尿不好撒,只好先示范冲水,两个小姑奶奶才满意地离开。
如此,明日三日的闭门思过,变成了父女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姐妹俩的小嘴叽叽喳喳,将她们母女这些年的情况全跟父亲汇报了,倒是没吃什么苦,只是李师师的白发红颜,太过惊世骇俗,不得不在人烟稀少之境,结庐而居。
一家人的对外采买,都交由两个女婢诗儿和琴儿去办。
若是碰到强横之徒,李师师身怀绝技,自是无惧,趁夜前去教训,一袭白发白裙,蒙面仗剑,偶现人间,留下百姓乐道的侠名——月下飞仙。
明日依稀记起来,江湖上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哪曾想到竟是他遍寻不着的李大小姐。
“对了,诗儿和琴儿呢?”明日想起当年那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婢,如今都也不小了。
安芝回道:“娘已经帮她俩相中了好人家,嫁人生子了。”
来芝天真地问:“爹爹,女子都要嫁人生子么,我想长伴爹娘左右。”
明日爱抚着两娃的秀发,感慨道:“无论男女,长大婚嫁,人生因此而圆满。爹娘将你们带到世间,最大的希望,便是你们度过圆满的一生。”
来芝又问:“那我不想和姐姐分开,可以像娘和娘亲那般,嫁给一个夫君么?”
明日老脸一红,原本站在男人的立场上,恨不得娶尽天下的美女,如此从当爹的角度看,自然希望两个女儿各有美满的婚姻,一夫一妻才是正道。
他转念一想,自己从小就对儿子完颜明亮灌输后世的思想,如今对两个女儿也不能偏心。
姐妹俩的三观尚未成型,自己这个当爹的,有义务也有责任,去引导她俩的人生和未来,就当送给女儿们的见面礼吧。
明日轻咳一声:“乖女儿,爹爹以前,常给你们的弟弟讲故事,是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故事,你俩要不要听?”
安芝第一个拍起小手:“要听!要听!娘常说,爹爹跟这世间的男子大大不同,见识非凡,是个奇男子也。”
明日被夸的飘飘然:“那倒是,你们娘的目光,一向老辣。快端个小凳子坐下来,听爹开讲……”
于是乎,他给两个女儿讲了三日的故事,听得姐妹俩都不愿离开,晚上也要跟爹睡一块,让他继续讲。
结果,惹得她们娘找上门来,不过看父女仨的亲昵之状,倒不忍心撵女儿俩回自己房睡了。
明日仗着女儿在后撑腰,大胆地牵住大老婆的玉手:“她娘,要不你也一起睡吧?”
“老不正经……”李师师羞啐一口,拂袖而去。
明日讲故事之余,没忘完成四位娘子交代的任务,做三首小诗、琢磨了几样小点心。
他搜肠刮肚,总算凑齐了三首完整的诗作,写下来,让安芝给她的四位娘送去,并在落款特地写下:“明日封笔之作!”
是的,打死他也不敢再卖弄文采了。
四女自是为之莞尔,才不当回事,日后有的是时间,炸小贼的油。
倒是点心,明日在肚中的存货又太多了,一时难以取舍,索性弄出几样后世海州的招牌点心出来,比如“花点”、“三刀酥”、“小麻饼”、“灌云大糕”等,都是他自幼爱吃的。
反正是它们都是家乡的特产,发明人和年代不可考,若能经他之手早点问世,也是造福家乡的父老和儿女这样的小吃货。
厨娘被唤到了书房,一听大圣爷又有了新食谱,而且不禁传播,喜不自胜。
如此几经试验,再经明日亲口试吃,几样点心依稀有了后世的雏形。
甜点一向是女子和小儿的最爱,双芝姐妹吃得鼻塌嘴歪,再亲手送去让四位娘尝鲜。
四女也是吃得舌头都化了,只觉此生抓到了小贼这么个活宝贝,真的不枉活一回。
三日后出关,明日先跟陈矩、牛文、艾里孙、沙都卫和君不见凤开了碰头会,各个环节都进展顺利,众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大显身手。
但实施的时机,却掌握在赵构小儿的手里,这厮何时对岳飞下手,盗梦大计便何时展开。
这也是明日一心要印证的“天道报应”,害人之人终害己!
等到赵构小儿知道,自己亲手给自己套上了命运的绞索,会不会悔不当初,为什么不肯放过这个一心报国、日月可昭的忠臣良将?
明日对这几位被他绑上贼船的兄弟姐妹,撂下一句铮铮之语:“若是天道不公,老子就是天道,替天行道!”
众人自是热血沸腾。
会后,刚刚发出豪言的明日,立刻夹起了尾巴,前往四位娘子跟前报道,正式履行家规第五条:“人在家中,时时陪于娘子左右。”
四女的分工不同,他要分时段作陪。
楚月和岳楚一早便出府,先前往政事堂,和右丞相马绉协商政务;而后再去军事堂,和魏胜商讨军务。
只因左元帅忽里赤尚在从大理返航的途中,右元帅艾里孙又分不开身,明日则当了甩手掌柜,便有魏胜代掌军权。
如此,留在府中的夫人,只剩李师师和玉僧儿。
明日先去了二夫人玉僧儿处。
她的植脸秘术业已大成,原本引蛇出洞的环节,随着正角李师师的到来,她则退为副角,眼下最为清闲。
玉僧儿正一袭粉裙、半垂云髻,半伏在案上,看着什么。
一见明日到来,她的粉面一红,忙站了起来,全无批斗大会上的伶牙俐齿和咄咄逼人,一时手足无措,果然是“联合力量大,势孤力单薄”。
明日知道这个原先的妹子脸皮最薄,倒不忍心欺负她,唱个肥喏:“娘子有礼。”
玉僧儿忙低头曲身,拱袖一福:“夫君……万福。”
言毕,那娇滴滴的一张脸儿越发红了,说起来,这竟是她第一次叫他夫君,虽未正式成婚,但是有了夫妻礼数。
明日把眼一斜,那案上摆的正是自己的封笔之作,不由笑嘻嘻道:“娘子,这三首诗可满意?”
一谈起诗词,玉僧儿顿去了拘谨羞涩,忙请夫君落座,一面为他斟茶,一面道:“奴奴正要请教夫君……”
当下,夫妻二人谈诗论词,相敬如宾,倒有一番那些酸丁文士最羡慕的闺房之乐。
明日内心实则苦不堪言,好似回到了当秦桧之时,装斯拽文,但家规在此,若让娘子感觉受到冷落,便要受罚。
总算将三首后世佳作解读完毕,明日如释重负,还好自己封笔了,否则还不活活累死。
待见玉僧儿容光焕发,看他的眼神含羞带媚,显然是爱煞了这位才子夫君,他又觉累死也值得。
明日一时心神荡漾,脱口问:“娘子,那植脸解药够么?”
玉僧儿一呆,不明就里道:“够啊,配制了几罐,够牛丞相用几年了。”
明日涎着脸儿:“那好,先让为夫吃几粒。”
“好好地吃它作甚?”玉僧儿不解地眨着眼儿,俄而反应过来,大羞轻叱,“小贼,姐妹们说好了,等到成婚大礼之时才可……你若敢乱来,我便叫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爱人同志
玉僧儿自是想起小贼所言,植脸解药或有助孕之效,大姐和小妹都是在他吃药期间,一矢中的。
明日见她“羞”色可餐,愈发食指大动,心中亦动:自己干嘛非要擒贼先擒王,挑李大小姐这块硬骨头啃呢?
四女之中,最好对付的正是眼前的二老婆,别看她在批斗大会上对他最狠,那是有其余姐妹给她撑腰,此刻孤立无援,又手无缚鸡之力,还不任他拿捏?
嘿嘿,分时段一一作陪娘子,正好给了他各个击破的机会,自己何不改变策略,由易而难,先拣软柿子捏呢?
明日干咳一声,正色道:“娘子为何要叫?岂不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夫要吃那药,非为色也,是为后也!”
玉僧儿见他说的道貌岸然,一时无言以对。
不曾想,小贼竟打蛇顺杆上,连人带凳子向前一挪,挨到她身边,顺手一搂她的纤腰,她不由自主,倒在了他的怀里。
玉僧儿两颊晕红,柔弱挣扎道:“小贼,青天白日的,休得非礼,我真的要叫了……”
“娘子,关起门来,夫妻欢好,乃人伦大礼,有何非礼?”明日软香在怀,哪里忍住?一面振振有词,一面上下其手,大肆揩油。
反正是自家老婆,不揩白不揩,揩了也白揩。
正当浓夏,海州虽依山傍海,也有些炎热,玉僧儿穿的甚是单薄,如何阻挡小贼的禄山之爪?
她羞不堪言,真的叫了,却是:“好夫君、好哥哥,快快住手……若是叫姐妹们晓得,岂不看轻我……万一真怀上了,岂不影响你那大计?”
亏她脑子转的快,将各种后果都想到了。
明日怎会让她被其余三女看轻?又怎会让她挺着大肚子去引诱王继先、给赵构小儿换脸?
“算你的小嘴会说,为夫便饶你这一遭。”明日说着,在她的樱桃小口上“吧唧”一口,总算放过她。
他虽然动手动脚,其实并未真的动那心思。
为了确保盗梦大计的成功,他已决心在事成之前禁欲,跟四位娘子暂不同房的决定不谋而合。
明日有此觉悟,既是为了自我鞭策,也带点古人的迷信色彩——“凡大事前房事不吉”,谁叫他现在越来越唯心呢?
想那后世最有智慧的顶尖学者、最伟大的科学家——牛顿、爱因斯坦等人,最后都变成了有神论者,只因知识越多,越发现人类的无知。
随着年龄的增大、阅历的增加、人生的跌宕,明日从唯物主义者转向唯心主义者,也不奇怪,但他依旧是个无神论者。
不过,禁欲是一回事,不代表他就任四位娘子骑到自己脖子上作威作福,一旦让这些大娘皮、小娘皮习惯了,他下半身……哦,是下半生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因此,该撩拨的撩拨,该出手的出手,等到时机来临,那临门一脚就水到渠成了,而不是临时抱佛脚、临阵才磨枪。
玉僧儿逃脱魔掌,兀自娇喘吁吁,一面整理衣裙,一面惟恐小贼再起色心,赶紧儿下逐客令:“夫君,时候不早了,还不去陪大姐?”
明日屁股不动:“娘子,今天满意不?”
“满意、满意……满意的不得了,你快去吧……”玉僧儿怎敢说个“不”字?
“那莫!小僧儿,为夫告辞了——”明日撇个京剧小生的花腔,双手往后一背,踱着方步,施施然离去,留下小僧儿在背后冲他又咬牙又瞪眼……
明日洋洋得意,来到了十八亲随严加看守的后花园,辟为盗梦大计最关键人物——李师师大小姐的私人禁地。
当然,他这个夫君大圣爷,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明日冲园门两侧站岗的两名亲随挥挥手,便入了园,绕过假山莲池,悄然接近一直未拆的小舞台。
只见蓝天骄阳下,一个上下雪白的人影,正在台上翩翩起舞,台下的葡萄藤荫中,坐着两个女娃,则看得津津有味,不是李师师母女是谁?
明日心中感动,李师师顶着炎热的大日头排演,对盗梦大计不可谓不上心,亦体现了一位妻子对丈夫的爱意。
他怕惊扰了她,便在一棵桃树旁驻足远观。
仔细听她所唱的歌曲,豁然也是自己的“封笔之作”其一,被她谱了古曲,配上独舞,在她白发白裙的演绎下,简直飘飘欲仙,恍若置身天宫瑶宴!
这还是大白天,若是在夜晚,加上他源自后世的舞美灯光音响的配合,还不惊艳临安、轰动天下?
明日心中大定,有妻若此,何愁赵构小儿不上钩?
咦,这话听着怎么心中别扭啊……
明日正心神恍惚间,便见台上的李师师长袖一甩,歌停舞罢。
台下的小姐妹噼里啪啦地拍起了小手,为母亲喝彩。
没有遮面的李师师玉脸微汗、白里透红,将一对水灵灵的凤目一睨,自是发现了有人接近。
“娘子跳的好!唱的更好……”明日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一面击掌,一面走了过来。
“爹爹!爹爹来了……”双芝姐妹欢呼雀跃,才几日工夫,见了爹比见了娘还亲。
来芝端着一杯酸梅汤,一溜小跑迎上前:“爹爹,给你喝。”
安芝本来也要跟来,却又看了台上一眼,忙端了另一杯酸梅汤给娘送去。
明日一手端杯,一手夹着来芝,一个三百六十度前空翻,轻飘飘地跃上舞台,酸梅汤丝毫没洒,卖弄了一手轻功。
“爹爹好棒!爹爹真棒……”姐妹俩把小手都拍红了,比刚才给母亲喝彩卖力多了。
明日将来芝放下,一口喝干冰镇的酸梅汤,平抑了刚刚被二夫人挑起的邪火,冲两个女儿做个鬼脸:“爹爹再棒,也没你娘棒……”
这马屁拍的,李师师听不下去了,吆喝道:“阿一、阿二,一边玩去,让娘和你爹单独说会儿话。”
来芝还赖在父亲的身边不想走,被乖巧的姐姐安芝拉走了:“娘要跟爹说体己话哩……咯咯咯……”
姐妹俩端着空杯,洒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女儿是我生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李师师不无娇嗔地白了夫君一眼。
那一眼,百媚丛生,令明日刚刚压下的那团火,腾地升出来,更加旺盛。
哎呀不好!大老婆和二老婆虽然同是花魁娘子出身,但要比起来,李师师便是青楼届的第一高峰,玉僧儿不过是仰望她的众山之一,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天下第一神仙女,风流花魁飞将军”——可不是说着玩的!
李大小姐驻颜有术,媚骨天生,乃是尤物中的尤物,外人见不到还好,偏生他这个夫君要每日相陪,看的着吃不着,岂不是一件大大的苦差?
说起来,十年之后的重逢,今日才是两人第一次的单独相处。
再看她一头白发轻舞飞扬,几缕银丝粘在汗湿的鬓角额头,红唇更艳,玉腮照人,一袭白裙下,曼妙的体态若隐若现……
明日顿记起初见她的第一印象,一点朱唇,弯弯月眉,细细明眸,有如画中之人,毫无人间烟火气。
但此刻的她,分明变成了下凡的仙女,沾染了一丝尘俗之气,反而令人油生亲近之心,恨不得揽入怀中、吞下肚中……
明日的喉头无法自制地蠕动了一下,这是要考验老子的定力么?
他本来还想撩拨于她,只怕自己先乱了心神,走火入魔了。
果然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啊!
他忙移开目光,强自镇静:“他娘,哪有吃自己女儿醋的?”
李师师反而站到他的面前,高耸的双峰几乎抵到他的胸口,兴师问罪起来:“小贼,这三日,你跟女儿讲了什么故事,她俩回来后,问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我竟听不懂……”
“啊?哦……”美色当前,明日的双眼避无可避,偏偏这一问又令他直冒冷汗。
他对女儿们灌输后世的思想,三天确实太短,哪想教育儿子完颜明亮,是从小到大的潜移默化。
他虽然跟她俩一再叮咛,不可透露他人,包括娘和娘亲,却忘了母女连心,小姐妹怎能在亲娘前守住秘密?对父亲那些半懂不懂的话,难免跟母亲求问。
“是……哄小孩子的故事,瞎编的。娘子,你别当真……”明日一面搪塞,一面想着若是李师师刨根问底,自己该怎么回答?
不曾想,李师师意不在此,声音一低,带着凄婉,问了一个明日更没想到的问题:“传闻,是你送了道君最后一程?他……走的可好?”
道君便是死去的赵构之父——太上皇宋徽宗,明日似乎才记起来,自己的大老婆,不仅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名妓,还曾是皇帝的女人。
而且,他和她的结缘,也是因宋徽宗而起。
只是,自己的娘子,跟自己问她老相好的情况,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
明日的心里不禁酸溜溜的,但想起那位临死之前、兀自南望故乡的可怜老人,亦感到心酸,便叹口气,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听夫君讲完,李师师已是哭得雨打梨花、泣不成声。
明日越发不是滋味,心里话,大老婆,你也不考虑为夫的感受?要哭老相好,也应该背着我哭么……
谁知,李师师哭着哭着,忽然自腰间一抽,竟然从银腰带中,抽出了一柄银光闪闪、寒气袭人的软剑,二话不说,刺向了明日!
(谨以此章献给我的爱人)
第三百二十七章 河东狮吼
气场蓦地感应到犀利的杀意,明日大惊,如此近的距离,换了其他人,必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剑所伤!
好在他已步入绝顶战将的境界,体内的日月诀和身外的大天地随时交感,战气生生不息,不用经过大脑,身体立刻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他的小腰一折,以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险而又险地避开这一剑,正是明日独步天下的猴子身法。
李师师的软剑滑过他的发梢,顺势一抖,在空气中发出“嘣”的一声,剑面弹向他的面颊,虽非剑锋,若是打实,不亚于一记铁打的耳光,不掉块肉也去块皮!
好个明日,顺势一倒,使个猪打滚,逃过了这记剑耳光。
他尚未及跃起,李师师又是刷刷几剑下来,直似要把他钉在舞台上,毫无一丝手软。
明日的心中又惊又怒:“大娘皮,你哭你的老情人,怎么拿老子撒气,这是要谋杀亲夫么?”
他不及怒斥,听风辨位,身子在舞台上左支右扭,好似一条孩童玩的竹节蛇,游走在李师师的剑锋夹缝中,险象环生,狼狈不可名状。
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个剑术高手中的高手,失去先机,自是步步被动,毫无反击的机会。
明日的三昧真火被打出来了,终于瞅准李师师的一个空档,一头钻了过去,豁然是她的长裙之间。
这钻裆式虽然不雅,但钻的是自家老婆,也没什么丢人的。
他的身子滑过李师师的裙下,顺势飞起一脚,乃是撩阴脚,这一招,用于女子身上,自是下作,即便是自家老婆,明日也是逼急了!
当然,他并未踢实,留有余力,其实是针对女性的害羞心理,无异街头泼皮的无赖打法。
“不要脸的小杀才!”李师师果然羞叱一声,点地而起,掠向半空,又急转直下,头下脚上,垂直刺下。
兀自躺在下面的明日,看着她从天而降,俏脸衬着剑尖,背景是蓝天白云,犹如天外飞仙,若是换了夜晚的星光银月,就是月下飞仙了。
大老婆真是绝色天娇啊!他在心中赞美一声,已不用再躲避,高手对决,争的便是瞬息之间的先机转换。
虽然他这个高手,刚刚用的一招很是低级。
明日的手在腰间一抽,如意棍一甩而出,冲天而起,圆圆的棍头和锋锐的剑尖顶在一起,那柄软剑一弯一振,只听“嘣”的一声,李师师借力,倒飞而去。
两人的距离这才拉开,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这已是明日手下留情,棍比剑长,他大可直击她的身体,不过怎么舍得?毕竟是自己老婆。
但是,大娘皮既然首先动手,他正好借题发挥,给她一个教训,一振夫纲。
明日一弹而起,如意棍似泼水一般,罩住了李师师全身,一通乱打。
她则舞出万千梨花,护住自己,水泄不通。
李师师的软剑和明日的如意棍,均是便携式的贴身兵器,柔中有刚,刚中带柔,一个剑走偏锋、一个棍似游龙,有相互克制之效。
一时间,“叮叮当当”,夫妻俩打的甚是热闹,早惊动了玩耍的双芝姐妹。
两娃见爹娘打起来了,反倒欢呼一声,跑回了台下,没心没肺地助威喝彩起来,以为爹娘在比武呢。
李师师顶住了夫君的这轮疾风暴雨的强攻,抓住一个破绽,长袖一舞,卷住了如意棍,一剑抽冷子刺出,恰似银蛇吐信。
明日眼前一花,只觉此剑一反此前的空灵飘逸,不食人间烟火,变得阴狠毒辣,仿佛凝聚了世间险恶、红尘万毒,只要沾一下,便绝无生理!
这一剑简直前所未见,加上李师师的绝代美色、沁鼻体香,混合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要命毒吻!
明日的小脸刷地白了,大娘皮真要谋杀亲夫啊?
空前的死亡压力袭来,日月诀猛地运转至极致,体内外的战气磅礴激荡,那恶毒妖艳的无匹一剑,慢镜头地突入他的贴身气场、倒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明日的大脑在这短短的时间差中,推演出自己决计避不开这一剑,就像后世的空战中,被敌人最尖端导弹锁定的战机,无论怎么规避,都难逃被击中的命运。
他只有做出最正确也是唯一的对策——弃棍!
自日月诀大成以来,明日还未有过被逼弃棍的战史,便如杨再兴、岳飞这样的绝顶战将,也不过是将他的兵器击碎。
也就是说,李师师的这一剑,甚至超越了绝顶战将、乃至同级别的绝世高手!这是什么境界?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在世间,自有山比此山更高……
明日的脑海里滑过这样的歌词,老子的大老婆,竟然如此厉害?
弃棍远远不够,他还须祭出自己攻守兼备的最强招——天地九曌!
自明日拥有了战气,这一招不仅大成,更不必借用天地之力,因为战气本身便是大天地、大日月的百战之气,用的是自家的东西,何谈“借”字?
他双臂一展,整个人变成了一个风火轮,急旋向后,又似日月当空,在疾速的倒退中,将这一剑的阴险恶毒,消融于阳光之下!
李师师身剑合一,锁定明日的身形,不离不弃,势要赏他这一剑!
明日连旋八圈,只剩下最后一圈,忽然绝地反击,将此前积蓄的离心力化为反作用力,迎向此涨彼消的李师师。
随着他的双臂划出最后一个圆,那强弩之末的一剑被击飞出去,“夺”地钉在了舞台背景墙上。
“爹爹好棒!爹爹威武……”台下的双芝姐妹大声喝彩。
明日顺势拿住了剑的主人,将她拦腰一抱,兀自惊魂未定,心中恼火,抬起手,照着大娘皮的翘臀,狠狠地打了几巴掌。
两娃面面相觑,不敢吱声了,爹爹在打娘的屁股,怎能再叫好呢?
“爹爹,你说过,男人不能打女人的!”
“爹爹,你还说过,娘子不开心的时候,夫君要不吝啬自己的身体,让娘子拳打脚踢,哄她开心……”
听到这脆生生的质疑声,明日举到半空的手,定住了,何曾想到,自己对女儿们灌输后世的婚姻观,被她俩现学现卖,教训起当爹的了,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么?
两个小丫头片子,这时候,就站到你娘那一边了!
合着,你娘打你爹可以,你爹打你娘就不成?
女人果然都是统一战线的,不分大小……
明日在心中懊恼,但为了维持父亲的高大形象,不能自食其言,高举的那只手,轻轻落在那饱满的地方:“哪里啊?爹爹不是打你娘,是给你娘掸灰呢……”
李师师趁机一挣,脱离了明日的控制,跟他并肩而立,银色瀑布中的玉面红扑扑的,不仅毫无愠色,反而喜滋滋的,对女儿俩道:“你爹是大英雄,跟娘是闹着玩的,你们接着玩去吧。”
明日见她这模样,心里嘀咕,难道大老婆还有这爱好,受虐狂?
他目送着女儿们蹦蹦跳跳地远去,冷不防屁股钻心一疼,差点叫出声来,自是大老婆又下黑手。
果然是女人报仇,只在眼前。
李师师轻声羞恨道:“小杀才,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那儿,而且还是当着女儿的面……还有你方才那一脚……哼,另找时间跟你算账!”
明日忙低声叫屈:“娘子,明明是你偷袭在前,为夫是正当防卫、本能反应……”
“呸!都是什么古怪的用词!”李师师娇啐一口,“我是不想再一次所托非人,像道君那样,皇帝又如何?却连自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当年见你,还是文质彬彬的秦三,如今却成了风头无两的大圣爷,天知道你是不是银样蜡枪头……”
原来如此,大老婆是故意试探自己的武艺,明日释然,但想起最后的那一剑,兀自感到后怕:“娘子,你的最后一剑,我差点没挡住,你也不怕伤到我?”
李师师笑吟吟道:“大圣爷,奴奴半路出家,当了女道士,使的是出世剑。为了你和两个女儿,不得不还俗,重历人间艰难、人心险恶,便悟出了这一剑,名之入世剑,杀了不少大奸大恶之徒。你是奴奴的夫君,又怎会真的伤到你?却没想到被你反制,这下真的服了,师师的后半生,便彻底交于你。”
“娘子服了?”明日听她一口一个奴奴,不复之前的颐指气使,有些意外惊喜,难道误打误撞,真的擒贼先擒王了?遂大着胆子,搂住她的纤腰。
李师师柔若无骨,往他肩上一靠:“当然服了,有你这么好的夫君,在娘子不开心的时候,不吝啬自己的身体,让娘子拳打脚踢,哄娘子开心,奴奴夫复何求?”
“啊……”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不朽的时光
“娘子。”
“哎?”
“你武功这么高,别人晓得么?尤其是赵构那厮……”
“外人不晓得。我在东京坐馆时,只会一些花剑,勉强算是三流身手。出世剑是我逃出东京、遁入道门后的机缘。这入世剑,更是只有你晓得。”
“如此甚好,赵构那厮不会吓得不敢来了。”明日放下了心。
李师师一声叹息:“唉,当年,我若是如此身手,或者有一两位世外高人出手,去刺杀鞑子的两大首脑——斡离不和粘罕,靖康之耻,未必不可避免。”
明日也有些唏嘘:“既为世外高人,便远离尘世纷争。娘子被我卷入凡尘,心中可有幽怨?”
李师师不禁主动牵住了他的手:“奴奴命苦,为大圣爷生了一对女儿,只好与你牵在一起,了此余生。”
“哈哈,那是为夫有福,讨了一房羡杀世人、神仙也羡的浑家。”明日听她似嗔还喜,心中一痒,揽住那纤腰的手,有意无意地向下滑去。
“小杀才,你的手往哪摸?”李师师娇躯一扭。
“娘子误会了,为夫只是揉揉你刚才被我打疼的地方!哎呦……”
“大圣爷,奴奴也只是捏捏你刚才被我掐疼的地方……”
夫妻俩一番打情骂俏,明日又想起一个典故传闻。
“娘子。”
“哎?”
“你坐馆时,可曾见过梁山好汉,比如有个叫宋江的。”
“当年师师盛名在外,倒有不少江湖草莽重金求见,不过那时奴奴只爱才子,多半不见。所接客人,仅限于士子俊秀,不曾想道君也混了进来,成了奴奴的入幕之宾……”
“娘子,你对太上皇真是旧情难忘啊。为夫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粗人,自是比不上他……”
“咯咯!大圣爷,你刚刚说我吃自己女儿的醋,你又为何吃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醋?”
“谁说为夫吃醋了?不行,娘子你要补偿我!”
“哎呀,臭不要脸的,你又往哪摸……”
不觉到了中午,明日才知在自己关禁闭期间,因陈矩的提议,盗梦大计的核心人物都聚到议事厅共进午餐,权当每日的例会。
那张圆桌已挪至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两边一排台几,各拥一张大案,遥遥相对,一人一几,酒菜已上,俨然宴会的格式。
这边厢,陈矩、艾里孙、沙都卫和君不见凤四人,分坐独据一张大案的牛文两侧。
那边厢,已经回府的楚月、岳楚,和李师师、玉僧儿对面而坐,簇拥着占了另一张大案的明日。
议事厅已成大圣府的禁区重地,除了在座十人,其他任何人不听召唤,不得入内。
这十人,便是“惊天魔盗团”的全班人马,俨然两个小朝廷,一边是东胜神洲,一边是未来的南宋。
按明日的规划,一旦牛文取代了赵构,沙都卫自然重入临安,执掌禁卫军,再进一步扩充军权。
陈矩也要入朝为官,当个隐相,暗中操控宋廷大局。
而君不见凤则混入后宫,贴身保护牛文的安全。
艾里孙也要潜入临安,扮演王继先的角色,将圣军秘士网扩建成黑虎社那样的暗势力。
如此,南宋无论朝野、宫廷内外、还是军队,都尽在明日掌握。
陈矩提出改变午餐的规格,正是要各人尽快适应身份的转变。
牛文在明日面前当惯了属下,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冲他躬身作揖:“主公、四位夫人,鄙人造次了。”
明日哈哈笑道:“牛丞相,不,陛下!以后万不可冲人行礼,你是要当皇帝的人。”
陈矩微微一笑:“从今而后,陛下要习惯和大圣爷平起平坐了。”
于是众人边吃边聊,艾里孙汇报,楚州那边,自张俊吃了暗亏之后,就老实许多,再不敢出护卫营,而岳飞依旧住在城内。
而宋廷和金廷之间的密使往来不断,紧锣密鼓地为第二次议和做准备。
明日判断,一旦宋金的二次和议正式开启,便是赵构小儿对岳飞举起屠刀的时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他心头沉甸甸的,放下筷子:“各位,我等亦不可松懈,再造大宋的伟图,系于诸君之手!”
一干男子汉,精神振发,同声应道:“喏!”
一班女豪杰,不让须眉,脆声回复:“是!”
到这份上,无论是再造南宋,还是拯救岳飞,孰重孰轻都不重要,因为二者已成一体。
午后小憩,是明日作陪楚月的时段,他举着圆蒲扇,侧躺在夫妻的卧榻上,为小娇妻扇风消暑。
楚月也是真累了,内外都要上心,倒头即着。
明日看着她香甜动人的睡态,心中涌起无比的柔情。
说起来,四位娘子中,为他牺牲最大的,自然是楚月。
两人相识的时间也最久,一起经历的风雨最多,感情最是深厚。
而明日最感亏欠的,却是臭丫头岳楚,由最早的三相公,到后来的三姑娘,再到如今的三夫人,两人可谓历经坎坷,终成正果。
如果说楚月是一杯红酒,令他回味无穷。
岳楚就是一杯烈酒,令他酣畅淋漓。
二夫人玉僧儿,则是一杯清酒,令他沁入心脾。
大夫人李师师跟他相处的时间最短,但带给他的冲击最大,好比一杯鸡尾酒,一口之中,尝尽万般滋味。
但这四杯美酒,如同他跟大英雄的心灵之约,只有等到直捣黄龙之日,才能痛饮!
下午,楚月和岳楚准时外出公务,府内诸人分成两拨。
陈矩、艾里孙、沙都卫和君不见凤围绕着牛文,推敲、完善取代赵构后的各项细节,不须明日操心。
明日则和李师师、玉僧儿,还有双芝姐妹,又进了禁地后花园,借着白虎山的下午遮阴,在小舞台上继续排演节目。
两位花魁娘子的演出经验都很丰富,加上明日这个专擅演唱会的后世策划人,自是举一反三,一台堪称划时代的“李师师重出盛演”,越来越成形。
其实,仅凭“李师师”这三个字,就是最有吸引力的“票房”保证。
此时,距离靖康之耻,已近十五年,当年风华绝代的花魁娘子,是否已人老珠黄,或是国色不改,都成为巨大的悬念。
当然,明日没指望第一场演出就把赵构小儿诱出来,故将这一盛演设定为三场,不多不少。
少了来不及引发轰动效应,多了又太滥,拉低了演出的档次。
明日还要放出风去,说明李师师此番重出,并非复出接客,而是为建一个道观筹资,三场之后,便遁入道门,就此远离红尘。
也就是说,重出即告别,世间再难看到天下第一名妓的身影,令这一盛演愈发弥足珍贵,不容错过。
当首演结束,李师师的绝世艳名再次传开,还有两场给赵构小儿下饵,不信他不来!
李师师和玉僧儿听了明日的谋划,皆大为叹服,又心生警惕,小贼的心机如此之深、心计如此之高,远超常人,若是用来对付姐妹们,可如何是好?
姐妹们一定要团结一心,同声共气,才能压得住小贼。
她俩却不知,明日已开始对她们下手,所选的突破口正是她俩。
“他爹,你从大理请来的那船乐工、艺人,何时才能到啊?”李师师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
不得不承认,她已被小贼勾起了昔日的情怀,渴望再一次走上舞台,接受万众瞩目的膜拜。
便是玉僧儿也蠢蠢欲动,不干当个备用的副角,恨不能也在盛演中亮个相,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
明日完全理解二女的心情,就像后世的那些女明星,一旦习惯了聚光灯的照耀,再回归平常的生活,心理上难免有些落差。
不过,做丈夫的,又怎么喜欢自己的老婆抛头露面?要不是为了盗梦大计,他才不会让她俩牺牲色相呢,金屋藏娇才是正道。
“他们过几日便到。二位娘子,别心急,为夫会让你们在人前过把瘾的,只是心别野了,毕竟都成了人妻人母……”明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什么过瘾啊……什么心野哉……”二女又羞又嗔,不约而同地动起手来,“小贼!你当我们是啥人了……”
玉僧儿早上受了欺负,此刻有大姐撑腰,自是狐假虎威,下手忒狠,两片尖尖的指甲,掐住夫君大腿内侧最嫩的肉!
“哎呦……轻点……女儿们在看着呢……”明日哪敢还手啊,连连讨饶。
李师师笑吟吟地拧住他的鼻尖:“正是要女儿们看着,长大后怎么收拾自己的夫君,这不是你说的吗?奴奴在帮你教女,大圣爷,配合一下……”
明日鼻子发酸,一声痛呼憋在喉咙里:“大娘皮、小娘皮,你们等着……千万别流泪啊!要保持在女儿面前的形象……”
总算到了晚上,晚餐后,是明日陪三夫人岳楚的时段。
被大老婆、二老婆欺负惨了的他,一进她的房门,就往床上一躺:“他娘,我身上又酸又疼,你帮我揉揉好不?”
“好啊,他爹!”岳楚温柔地坐到了床边,两只柔软的小手落在夫君的肩膀上,“俺听说,今天,大姐、二姐都被你调戏了?”
“啊?哦……哎呀……救命……”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三百二十九章 天涯怪客
明日的“苦日子”,随着左元帅忽里赤的回归,终于到头了。
随船而来的大理国乐工十七名,包括五位妙龄歌舞伎,连同所带的乐器道具,一上岸,便被秘密送往一处事先安排好的偏僻所在,好吃好喝好招待。
接着,明日一家粉墨登场,他又变成了在大理时的形象——大胡子单员外,岳楚还是当他的娘子,现已货真价实。
另外两位娘子——李师师和玉僧儿,则以单员外夫妇所请的“歌舞大家”身份出现,李师师自是帷帽遮面。
大理乐工都记得当年同坐一船、外貌反差甚大的单员外和单娘子,尤其记得他们的宝贝儿子明亮。
当听说那个精灵可爱的小家伙去了很远的姥爷家,一时不得回,乐工们都感遗憾。
接风宴上,明日道明了请大理乐工来此的用意,乃是打造一台歌舞大戏,为建一个女道观筹资。
大理人皆信佛,佛道本一家,乐工们皆口称善哉善哉,单员外广结善缘,必有福报。
明日又向乐工们介绍了这台大戏的正副角,正角李大家虽是真人不露相,但乐工们只看副角玉大家的绝世风姿,已惊艳莫名。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双方稍一交流,乐工们皆刮目相看,信心十足,有此稀世之角,大戏何愁不成?
明日又为此行的秘密安排做了解释,乃是为了保持演出的神秘性,营造一鸣惊人的效果。
为了保密起见,众人入住的宅院,周围皆是荒滩野水,不见人烟,在排演期间,不得随意外出,但有需求,只管提出,自有下人采买。
乐工们并不知道船已到了海州,只以为是在江南的某个港口上岸。
而从大理出发时,段易王子特意吩咐他们,到了地头,一切听单员外调度。
因此,乐工们并无异议。
明日之所以言不尽实,并非信不过段易派来的这些乐工,而是考虑到一旦到了临安,必有各方人士前来打探,很难保证每个乐工会守口如瓶,还不如连他们也瞒过。
于是,明日一家便也住进了这座宅院,和大理乐工一起,进入大戏的整体制作阶段。
院中的仆役丫鬟,都是最忠实的圣军战士和碧霞会姐妹所扮,十八亲随和一队圣军,负责外围的守卫,严禁外人接近。
艾里孙以管家的名义,每日过来,向明日汇报工作,并负责采买用品。
楚月独自坐镇大圣府,主持大局。
双芝姐妹很想跟着爹娘,以她俩的才艺,也可以登台演出的。
但明日出于谨慎考虑,经过一番哄劝,将两个女儿留在了楚月的身边。
众人休息一夜之后,第二日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工作。
那座小舞台已搬了过来,明日精心设计的舞美、音响,全部安装就位。
大理乐工看到如此美仑美奂的舞台包装,再一试那些前所未见的置景、道具、火彩(即灯光)和扩音设备,无不惊叹中土艺界的博大精深。
待听说这些设计出自单员外之手,他们更是难以置信,没想到单员外表粗里细,竟是深藏不露的戏演大才,以前倒是看走了眼,失敬失敬!
三位娘子看着一脸粗俗、难掩尴尬的夫君,皆忍俊不禁。
李师师和玉僧儿对明日的博才多艺,又是一番警醒,小贼太多智了,姐妹们万不可松懈啊。
明日之所以自逞所强,本是为了震慑大理乐工,不要将他当外行人看待,却不料被两位娘子上了心。
当下,他顺理成章地奠定了自己“总导演”的地位,召开了主创人员的第一次现场会议,将构思已久的演出流程、节目编排等内容,跟这些专业人士做了一番探讨和改进。
乐工们对单员外更是钦佩,李师师和玉僧儿也自愧不如,又觉有夫如此,夫复何求?日后琴弦和谐,夫唱妇随,人生一大美事也!
惟有单娘子岳楚云里雾里,虽然不明白臭小子讲了什么,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明日特别重视演幻戏(即魔术)的乐工,特意将两名幻师叫到跟前,低声提出了几个貌似匪夷所思的要求,问他们能不能做到?
两名幻戏高手俱听得眼前一亮,连说可以一试。
其实,中原、江南之地的乐工很容易找,明日舍近求远、不远万里向大理段易求助,固然为了所用之人可靠,另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幻戏。
当年在大海船上,明日对大理使团的精彩表演深有印象,尤其是令儿子念念不忘的魔术绝活。
原来大理与天竺(今印度)接壤,不仅传入了佛教文化,大理的乐工还学会了古印度的神戏(亦即魔术),将之与中土幻戏结合,可谓中外合璧,更上一层楼。
明日这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后世小子,自然知道魔术的妙处,可以在引蛇出洞的环节中派上大用场。
他所提的几点要求,虽然超越了这时代的思维,但只要是专业的魔术师,并不难做到。
这其实就是眼界决定境界的问题,好比火药、火箭都是中国的发明,但将之发扬光大的,却是外国人。
中国人并非做不到,只是想不到而已。
会毕,乐工们忙乎起来,乐师在舞台上摆钟列鼓,调试诸般乐器。
幻师熟悉布景、道具、灯光和音响的运用。
李师师和玉僧儿则做了分工,一个跟乐师对曲,一个教歌舞伎伴舞。
明日最是忙碌,在台上台下走来走去,不时指指点点,颇有画龙点睛之处。
岳楚自然当好贤内助,伴随左右,又是扇扇又是斟茶。
乐工们自有丫鬟伺候,将冰镇的酸梅汤、果汁不断送上。
光是前期的磨合工作,就用了整整三天。
到了第四天,整个班底开始了正式的排练。
明日老滋老味地坐在台下,不伦不类地戴着一顶遮阳的斗笠,举着一个大喇叭,指挥众人排演,狠狠地过了一把导演的瘾。
在外围守卫的十八亲随和那队圣军将士,不时听到从宅院中飘来的美妙之乐和天籁之歌,或澄净心灵,或荡人魂魄,或热血如沸。
到了晚上,更是灯光闪映、七彩幻变,如仙如魅,还好此处荒僻,否则一定惊世骇俗。
如此又是三天,整台节目上了轨道,基本成形。
明日这才放手,让李师师和玉僧儿领着乐工们,自己打磨,做到精益求精。
他则和两名幻师整日泡在一起,艾里孙更不时带来一些众人看不懂的物件,运到幻师的房中。
半月之后,仲夏之夜,凉风习习,整台大戏迎来了第一次彩排。
台下的观众,除了单员外夫妇和大管家,还有宅院中的所有仆役丫鬟,为演出营造出火热的现场感。
玉僧儿并未参与演出,在后台担任统筹。
整场演出大约持续一个时辰(后世的两个小时),有歌舞,有器乐,有幻戏,有伶人(即小丑)杂耍,贯穿全程的,自是蒙面李大家的歌、舞、乐、武……
明日有些激动地看着自己的构思,完整地现于眼前,甚至比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其中最大的功劳,要归于大老婆李师师,她的多才多艺、绝世魅力,撑起了一台大戏。
当然,二老婆也是不错的,换了她这个副角,效果也不会差多少。
不知不觉,明日在四位娘子的“调教”下,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每当念及一个的好,都会下意识地联想到另一个的好,不至于偏心某一个。
随着缤纷的烟花在星空中四射,李大小姐的最后一曲歌停舞罢,明日和岳楚,以及艾里孙等所有的观众,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击掌喝彩。
古人的击掌跟后世的鼓掌有所不同,成人的击掌是响而慢,以示鼓励,“拍手称快”便是由此而来。
不过古代的小孩子,大都是不管轻重,乱拍一气,跟后世的鼓掌差不多。
明日一时忘情,一通狂拍,众皆侧目。
他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鄙人看得技痒,也想献个丑,列位欢迎否?”
员外爷想献丑,众人自是“拍手称快”。
“烦请李大家留在台上,与鄙人做个见证。”明日冲两名幻师使个眼色。
两人早有默契,一起从后台抬出了一个一人高的红漆立柜。
在一众人等的好奇目光下,明日施施然登台,李师师原地驻足,隔着面纱看向小贼,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明日笑嘻嘻道:“鄙人知道,列位一定很想掀开李大家的面纱,想不想啊?”
“想……极想……”那些仆役丫鬟们俱跟着起哄。
便是大理乐工,也想看看这位一起排演半月的李大家,生的怎一个绝色?
台上的李师师和台下的岳楚不免皱眉,小贼在搞什么鬼?
明日一脸的神秘:“好!鄙人就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不过,若是简单地掀开李大家的面纱,未免失礼和不敬。鄙人将采用一个神奇的手段,让李大家的面纱自动消失……”
李师师亦感好奇,明知小贼不会让自己露出真容,也想知道他怎么自圆其说,还有边上的立柜有何用场?
明日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这才一拍手,拉长了语调,冒出一句“灰常”经典的后世台词:“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第三百三十章 圆梦巨人
明日的话音刚落,舞台上便电闪雷鸣,自是火彩和音响制造的神奇效果。
一时之间,台上之人忽明忽暗,光怪陆离,如降临。
观众们包括大理乐工,都被单员外的故弄玄虚所吸引,几乎无人注意到,有一名幻师不见了。
雷声隐去,灯光恢复了正常,剩下的那名幻师打开了红漆立柜,里面空空如也。
明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在左右身后乱敲一通,证明立柜确实是空的。
然后,他又走出来,冲李师师拱拱手:“烦请李大家进柜。”
“缘何进柜?”李师师深谙舞台之道,虽不明小贼之意,还是默契地问了一句。
“进柜之后,面纱自然不见。”明日很满意大老婆的配合,在心里嘀咕一句,你别“出柜”就行。
“好哇,我倒想看看。”李师师翩翩而入,自是不担心里面有何机关。
边上的幻师关上了柜门,明日俨然变成了跑江湖的,围绕着立柜转了一圈,边走边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美人天仙,就在眼前。”
观众们皆想,这也太简单了,只要李大家自己在柜中摘下面纱,不就得了?
不过,能看到李大家的神秘真容,也值了。
岳楚和艾里孙则大感有趣,因为他俩最晓得这位大圣爷的为人,断不会搞个低级的把戏糊弄大家。
随着明日的手慢慢地拉开柜门,台下众人无不翘首以盼。
蓦地一声雷响,灯光大亮,柜门全开,观众们目瞪口呆。
明日故作迷糊地探头望里一看,惊呼:“哎呀,怎么会这样?”
原来柜子里,岂止面纱不见了,面纱的主人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盘在一起的粗绳子。
此时,便是大理乐工也有些惊诧,他们自是知道幻师有“口中生人”(即后世魔术中的大变活人)的绝活,但像眼前这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没了,还换作了一堆粗绳子,也是不曾见识过。
其实,这只是简单的逆向思维,既然能大变活人,也能活人变没,但对明日而言,若只是这么简单,也枉为看过各种大型魔术的后世之人。
更大的悬念还在后面。
他开始跟唱双簧的幻师一问一答:“我说兄弟,你不是说这柜子可以使人现出真身吗?李大家怎么变成了绳子?难道她是绳子精,柜子把她打回了原形?”
这话说的,想来李师师听了,一定要给明日苦头吃。
众人一阵哄笑,都回过味来,原来这是单员外和两名幻师琢磨出来的幻戏,难怪他们这些天神神秘秘,在一起鼓捣什么。
幻师对明日作了一揖:“回员外,小人以为,李大家本是仙人,她这是上天了。”
明日笑骂道:“上天?这么多眼儿看着,谁看到她上天了,入地还差不多。”
幻师毕恭毕敬:“既是仙人,一定有肉眼凡胎看不见的仙术,我等看不见,也是正常。”
明日翻翻白眼:“这堆绳子又作何解释?”
幻师回道:“小人以为,是仙人留下的通天绳,我等凡人,可凭此物上天。”
台下人皆笑,凡人上天,痴人说梦矣。
“哦?这绳子可上天?诳我吧……”明日将手伸进去,拎起绳子给观众看。
众人见那软软的粗麻绳好似一条长蛇,垂在单员外的手中,显然是真绳子。
只有明日可以感觉到,绳内有很多小骨节一样的东西,这便是通天绳的奥秘所在了。
“员外不信?一试便知。”幻师接过绳子,将绳头顺手往上一抛,异事出现了!
原来那条长绳,就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一般,垂在舞台的上空,不须幻师动手,就这么越升越高,好像活物一般。
众人大哗,皆仰头观望,便见绳子的最上头隐入夜空中,已无法用肉眼看清,也没有半点落下的样子。
直到柜子里的绳子用完,全部脱离了地面,才停止上升,最下面的一头垂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悬空而立。
众人皆看得呆了,倒是几位大理乐工,一面交头接耳,一面眼露兴奋,似乎看到了某个传说中的事物。
明日也是一脸懵逼地看着绳子,还用手荡了荡下面的绳头,依旧是软软的,继续质疑:“它通天了?”
“然也!”幻师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明日又问:“那么,鄙人可以爬上天,去把李大家找回吗?”
幻师面露慎重:“倒是可以,只是员外须要小心,天上有天兵天将,凡人私闯天庭,一旦被发现,会被当场杀死。”
“是吗?鄙人好怕怕哦?”明日一脸的担惊受怕,转向观众,大声问,“列位有何意见?鄙人是去还是不去?”
“去!自然要去……”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众人都想看看员外爷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明日一咬牙,一脸毅然:“李大家因我不见,我理应把她找回来!鄙人拼着一死,也要上天走一遭……”
“好!好……”台下一片拍手称快。
明日做出悲壮之态,又冲下面的岳楚喊道:“娘子,万一为夫回不来了,你就改嫁了吧。”
岳楚闹个大红脸,掩面不理,心中自是将小贼好一通臭骂,哼,回房有你好看!
“列位,鄙人去也!”明日这才双手攀住绳子,笨拙地向上爬去,幻师则帮忙在下面固定绳头。
说也奇了,那粗绳明明是软的,但明日攀在上面,竟如木棍一般,不曲不弯。
众人大开眼界,皆感不可思议,眼看着单员外越爬越高,身形越来越小,逐渐和夜幕融为一体。
刚刚红脸的岳楚,极目望去,虽有星光,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不一会儿,明日就消失在高高的夜空中,真似上天一般。
此时,无论台上台下,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紧张地看着绳子的尽头方向。
不曾想,那垂直的绳子突然一晃,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如同被人斩断一般,噗地落回了舞台,软成了一堆。
众人皆知是做戏,还是下意识地着急起来,没了绳子,单员外怎么爬下来?天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忽然一个人喊道:“有物件掉下来了!”
可不是,一个西瓜大小的东西,从绳子断开的位置往下落,幻师眼疾手快,一手接住!
众人大惊失色,竟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双目紧闭,胡子老长,不是单员外是谁?
紧接着,从天上又落下了断裂的肢体、手臂和腿脚,断处有鲜血、有白骨、还有五脏,惨不忍睹,好似单员外真的被天兵天将碎尸了!
众人一阵骚动,有胆小的丫鬟发出了惊叫声。
便是岳楚,明知臭小子不会有事,身子还是瑟瑟发抖起来。
唯一镇定的是幻师,手忙脚乱将断肢残骸连同绳子送入立柜,一面关上柜门,一面大叫:“只有神仙可以让员外复活,仙子!员外为找你而死,你就不管了吗?仙子显灵啊!仙子救人啊……”
众人都陷入了真假莫辨的情境之中,跟着叫起来:“仙子显灵……仙子救人……”
只听“咔嚓”一声惊天雷响,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夜空,刚刚关上的立柜自动开了,冒出阵阵白雾,浑身完整的单员外,一头滚了出来,惊恐地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在他身后的雾气中,一个婀娜的身姿若隐若现,依稀可见一张绝色的面孔,真如仙子下凡一般。
所有的人都被这有如神迹的一幕震撼了,又或者被这人间罕见的仙容惊慑了,不知是谁带的头,扑通、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参见仙子!参见仙子……”
台上的幻师和明日,台下的观众和乐工,只除了岳楚和艾里孙,尽皆跪倒,诚惶诚恐地参拜起来……
已近午夜,热闹了半宿的宅院,终于沉寂下来,今晚大开眼界的各般人等,带着愉悦的情绪,相继进入了梦乡。
在最内一重大房中,兀自没有熄灯,明日正被三位娘子包围着,又是揪鼻子、又是拧耳朵、又是掐大腿,连连告饶:“各位夫人,且饶为夫、且饶为夫……这不是为了制造惊喜么?”
李师师似笑非笑:“惊喜?我在那柜洞中被送来送去,昏头转向的,要不是见到了二妹,你的那些机关,一定被我拆了!”
玉僧儿跟着道:“大姐,我也是事到临头,才被后台的幻师知会,小贼太可恨了,这么关键的筹划,瞒着我们至今。”
岳楚冷哼一声:“大姐、二姐,俺是最受惊吓!这个杀千刀的小贼,真恨不得将他杀千刀了……”
明日叫屈道:“不是为夫有意相瞒,委实这个劳什子,我同两位幻师刚刚弄妥。现在好了,只要赵构小儿来看大戏,不用想别的法子制住他,只须将这厮引入柜中,再出来时,就变成了牛丞相了……”
按本来的计划,明日是打算在看戏时,让李师师色诱赵构,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才好将他和牛文换脸。
只是那样的话,大老婆难免不被赵构揩油,他总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有了这套中西合璧的魔术道具,哪怕演出现场的耳目众多、高手密布,也可完美地瞒天过海了。
这,便是盗梦大计的压轴之戏!
第三百三十一章 艰难时世
三位娘子过足了手瘾、嘴瘾,这才放过了屡教屡犯、屡犯屡教的小贼。
明日强忍周身痛楚,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跟岳楚回房休息。
既然演的是单员外夫妇,他俩自然同房而睡。
至于小贼会不会半夜里起了贼心,来个“黑吃黑”,姐妹们对岳楚是一百个放心。
或许换了其她三个,都未能镇住小贼,唯独这位三夫人,看起来对“他爹”最心软,其实原则性却是最强,小贼便是有贼心,也没这个贼胆。
这不,一躺到床上,岳楚便将那把出鞘的雄剑搁在了卧榻中间,画下了楚河汉界,剑锋闪着寒芒,即吓得小贼不敢越雷池一寸,又有清心镇暑之效,可谓一举两得。
其时已近夏末,夜间室内尚热。
吹了灯,岳楚很自然地宽衣除衫,只剩上身的抹胸和下身宽口笼裤,露出大片的玉肤,虽然尚有些羞意,但早已是他的人了,又朝夕相处,也计较不了太多。
明日则老老实实地穿着薄薄的白色里衣,夫妻俩各盖着一条薄毯,并头而卧。
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睡觉,早在当年的西行之旅中,两人便已习惯。
岳楚好似忘了刚刚“欺负”夫君的事,兴致勃勃,又问了幻戏之事。
按说,行有行规,三百六十行,皆有不传之秘,要么只传子不传徒,或者只传男不传女,这些秘密,即便是夫妻,也不能随便透露的。
然而明日并非魔术业内中人,自不须理会这些规矩,乖乖地跟臭丫头交了底。
这个幻戏,其实是个中外结合的产物。
前面的柜子变人,是中华幻术的智慧结晶。
后面的通天索,则是天竺国的舶来品,又称神仙索。
只因天竺人善于弄蛇,这个神仙索看起来是根粗麻绳,其实内有玄虚,有一节一节类似蛇骨的关节,连着一条细线,只需用力一扯,绳子便由软变硬,再一松,便软了。
所谓如何通天,却另有玄虚……
两者相比,通天索更为玄奥和吸引人,却是个障眼法,用以掩护柜子变人。
毕竟一旦赵构小儿在柜子中消失,那些护驾者还不乱了套?
而玉僧儿的植脸秘术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就需要通天索的神奇表演拖延时间,转移观众的视线。
当她帮赵构和牛文完成了初步换脸,便可让柜子将“他”变回来。
毕竟植脸可是一项细活,还有很多后续工作,在演出现场是做不完的,不过糊弄观众和那班护驾者问题不大。
只要回到皇宫,牛文称病不起,也没人敢惊了圣驾,那时玉僧儿再潜入宫内,用个几天时间,做到完美无瑕。
到那时,天下谁也不想不到,坐在龙椅上的赵构,已非原来的赵构……
“他爹,真难为你了,为救五哥,费尽了心思。”岳楚忍不住将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以示鼓励。
“他娘,这是我最大的梦想所在……”明日执子之手,好一番温存。
他在四位娘子跟前,早已不再掩饰自己的心迹,只是他的动机,却是她们怎么也想不透的。
以岳飞的声誉,在当时之世,固然早已超越了同代的武将,但远远未达到后世民族楷模的高度。
朝野之士、民间百姓,对岳大帅的崇敬,主要建立在他的不世战功和优良的军纪上,但在当时崇文贬武的风习下,大多只将他当作出类拔萃的武夫看待。
哪怕是一些爱国的士大夫,心中对岳飞仍是瞧不起。
以明日如今的势力和地位,连宋金两国的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却对岳飞如此推崇,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委实令人难以理解。
不过,李师师和玉僧儿这两位花魁娘子,都有过疯狂的追求者,只能将夫君理解为岳飞大帅的疯狂崇拜者了。
别看四女在夫妻关系上,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但对于夫君的这一执念,却从不敢触碰,并且全身心地配合。
身为明日原配的楚月和作为岳帅妹子的岳楚还好说,而其余二女的态度,也证明了她们是可以跟爱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女子。
无论古今后世,天下男子,有一个这样的女子为妻,何其幸哉!
明日却一下子得到了四个,简直是大幸之幸!
是以,他被四位娘子管得再严、欺负得再狠,也只有偷着乐了……
转眼入秋,七月初,名为按阅御前兵马、在楚州前沿呆了两个月的张俊,终于不负上意,完成了肢解韩家军的任务,只留下一小支人马——身具岳、韩两军背景的李宝所部,戍守楚州。
如此安排,并非张俊对李宝的器重,而是欲金人之手消灭异己。
韩家军主力奉命撤往镇江府,力争不果的岳飞,心灰意懒地返回“行在”临安,再次提出辞呈。
赵构小儿仍耍弄帝王之术,假惺惺地不允,却又借机将岳飞留在行朝,跟韩世忠一样,有虚位而无实权。
这厮之所以未立即翻脸,乃是等待跟金国议和的最后明朗。
但是,在卖国道路上跟赵构殊途同归的秦桧,迫不及待地要完成新主子兀术所交代的任务——“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唆使御史中丞何铸、走狗万俟卨和罗汝楫三名台谏官出面,弹劾岳飞。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以岳飞的刚正自律、高洁品质,纵是号称天子耳目的御史台严密搜罗,也没抓到什么大不了的把柄。
最终,资以纠弹者,仅有数条攻讦口实。
其一,“不避嫌疑,而妄贪非常之功;不量彼己,而几败国之大事”。
此乃暗指岳飞建议立储和反对与金议和。
其二,“自登枢管,郁郁不乐,日谋引去,以就安闲,每对士大夫但言山林之适”,“不思报称”,“亦忧国爱君者所不忍为也”。
一位只图报国杀敌的大将,被剥夺了军权,当了无可作为的朝官,壮心已阑,只求隐退,反倒被攻击为不爱国,实在是颠倒黑白。
其三,淮西之役,“坚拒明诏,不肯出师”,“略至龙舒(舒州别名)而不进”,“以玩合肥之寇”。
其四,“衔命出使,则妄执偏见,欲弃山阳(楚州别名)而守江”,“以楚为不可守”,“沮丧士气,动摇民心”。
后两条完全是庸将张俊之罪,反过来将屎盆子扣在力主抗金的岳飞头上,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即便如此诋毁,弹劾奏章中也不得不承认,岳飞“蚤称敢毅,亟蒙奖拔”,“慨然似有功名之志,人亦以此称之”。
由于张俊对于岳家军援淮西“不力”的问题,不断散布流言蜚语,已至众口铄金的地步,有幕僚劝岳飞与张俊进行“廷辨”,以证清白。
岳飞回应:“吾所无愧者,此心耳,何必辨?”
谁也想不到,这位一肩扛起南宋万里江山的盖世大将,早已预知了自己的结局,用最坦荡的胸襟、大无畏的行动,去践行视死如归的伟大精神!
在遥远的北方,那位唯一可以称为岳飞对手的大金第一猛士,也预见到自己一生之敌的命运。
或许,他也不愿意让自己敬重又恐惧的对手死于宵小之手。
又或许,他更不甘心堕了女真族的海青之魂,决意最后做一次武力征服江南的努力。
在和议已正式摆上两国台面的微妙时机,大金都元帅兀术,在这个马肥弓劲、最适合金军用兵的秋季,再一次发动了对南宋的全面战争。
后世解读为,这是金兀术在二次和议前夕,对南宋故意而为的军事讹诈,却不知,身为女真民族的一代天骄,不得不和自己鄙视的昏君奸臣讲和,这本身便是对自己的巨大侮辱……
当金军大举南侵的消息传来,正在秘密宅院中唱大戏的明日,也为之一愣,你大爷!金兀术良心发现了?
明日的矛盾之处在于,一方面,他希望金军大兵压境,打的宋军落荒而逃,吓得赵构小儿重新启用岳飞。
另一方面,他又不忍看到大好河山再遭践踏,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因此,数日之后,艾里孙向明日汇报,绕过海州的金军,正在大举围攻楚州,他陷入了两难之境……
第三百三十二章 野火春风斗古城
明日沉吟半晌,方问:“楚州有多少守军?”
艾里孙面色凝重:“仅有李宝部一千人马,加上临时征募的义勇,最多五千人。”
明日又问:“金军兵力如何?”
艾里孙叹口气:“五万之众,其中一万为女真精骑,主将为韩常。”
又见故人来!
明日记起去年北伐时,独眼韩常差点降了岳家军,如今却领兵犯宋,心中一阵憋闷。
按双方军力的对比,为一比十,金军已达十则围之的战势。
明日搓搓手,下定了决心:“儿郎们都闲得太久,是时候活动手脚了。”
艾里孙一呆,提醒道:“哥哥,亮儿还在上京为质……”
是的,为了儿子,明日不得不遵守跟金人的约定,海州不能反金,除非他不顾儿子的安危。
明日冷笑一声:“老子不跟金人公开撕破脸,也不使用火龙出水等圣军独有的兵器,让他们抓不到把柄,又敢对亮儿怎样?传令下去,调集一万精锐,由魏胜领军,伪装成红巾儿,立即驰援楚州!”
艾里孙领命而去。
明日吸取上次的教训,赶紧召开家庭会议,向宅院中的三位娘子陈情请战。
虽然楚月不在身边,但只要这三位同意,他便可亲身上阵了。
三女一番商量,法外开恩,同意了他的请求,不过有个条件,岳楚陪他一起,而且只能以义勇的名义参战,不得理会魏胜的大部队。
如此一来,明日不用担负更大的责任,便是楚州被金军攻破,以他和岳楚的身手,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也不是难事。
明日理解三位娘子的苦心,又对魏胜信心十足,一口应承下来。
次日早晨,明日和岳楚一身布衣,腰别镰刀,风尘仆仆,俨然一对逃难的村夫村妇,走在乱糟糟的楚州大街上。
正是金秋时节,满眼却是萧杀之气,满街随处可见手持刀兵的义勇,来来往往的百姓无不匆匆惶惶,开门迎客的店铺肆坊寥寥无几。
一月前,明日偷偷来见岳飞时,街面尚且整洁,井井有条。
此刻的楚州,更像十年之前,他和移刺古第一次攻破的那座城池。
想起这位天人永隔的女真大哥,明日一时怅然若失,神情恍惚。
“鞑子攻城了!鞑子攻城了……”耳边忽然一阵喧哗,将他从缅思中拉回了现实。
只见满街的义勇和百姓均跑往一个方向,义勇们自是挥舞刀枪,百姓们的手里也握着棍棒菜刀之类的武器,个个同仇敌忾,令明日为之一振。
果然是悍勇不屈的楚州人,不负当年赵立热血洒此!
“他爹,同去!”岳楚一声清叱,神情激扬。
“他娘,好也!”明日仿佛回到了初见臭丫头的时光,她仗剑天涯,他也没有扛上这么多的责任。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样的感觉真好!
岳楚心有灵犀地瞅过来,夫妻俩相视而嘻,心中的柔情旋即化为危亡奋起的民族大义。
他和她并肩携手,大步流星,融入抗金的大潮。
七月十八,大金东路军韩常所部,倾巢而出,全面进攻楚州各门。
就在昨夜,韩常发动奇袭,派手下以火船数十艘顺运河而下,进攻东水门。
不曾想,李宝早有准备,在河中放置杈木挡住敌船,佐以长钩钩船,抛石机投石击船,杀得敌人大败而回。
若说金军昨晚的水攻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今日的总攻则是大潮汹涌卷地来,要一举拿下这座曾令金军多次蒙羞、折翼的英雄之城!
正当近午,骄阳当头,猩风凛冽,金军以上万兵力急攻楚州北门、西门,来势极其凶猛。
正在城头部署防御的李宝听到两门告急,当即请昨夜来援的一支红巾军,分出两千兵力增援西门,自己亲率两千义勇火速赶往北门。
其时,金军的前锋已用云梯搭桥渡过城濠,正展开登城,而其后续则源源而至,北门岌岌可危。
还好李宝的援军及时赶到,将金军的第一波攻势打退。
城上的守军刚以为可以喘口气了,却没想到金军能战之极,一个回合下来,败退者并不慌乱,而是迅速集结,重整队形,几乎没有停歇,就再次展开攻城。
李宝眼看金军的攻势不减,虽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赶来增援,但缺乏统一协调,反而愈发混乱。
他当即登上一个临时战棚,厉声喝问:“尔等欲做亡国奴乎?尔等欲以父母妻子受鞑子凌虐乎?”
“勿做亡国奴!誓杀鞑子!”众军民万人同心,振臂高呼。
“既是如此,打开库房,善射者取弓,强力者取锏,分成两队,听某调遣!余者搬运守城器物!”李宝一声令下,一所防城库被打开了。
只见里面堆满了簇新的兵器,最外的一堆是色泽新鲜的大弩,另一堆是乌黑铮亮的铁锏,正是韩家军主力遗留下来的军械。
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按自己所长各挑兵器。
善射者自然选择了大弩,乃是踏张弩,先领到的人纷纷用脚踏弩身试力,大都可以开弦,刚好适合单兵使用。
有识货者叫道:“是神臂弓、神臂弓!”
孔武有力者则选择了铁锏,这锏楞呈四棱形,脊角突出,中槽明显,尾尖锐,铮亮闪光,通长约四尺,重达十余斤,确非一般人能使。
有人在楞身近柄处看到刻有篆文七字——“靖康元年李纲制”,不由感叹:“原来是专杀鞑子的‘李纲锏’!”
原来当年靖康之难后,李纲曾短暂为相,励精图治,专门挑了这两件兵器令军匠大量赶制,乃是听取了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将士之意见。
只因鞑子有两大厉害,一是重甲,一是利矢。
那铠甲极其厚重,寻常弓箭难以穿透,尤其头上的兜鍪更是坚固,只露双目,一般刀枪伤其不得。
而鞑子的箭矢相当快利,两军尚未接战,便远射如雨,那箭镞如凿,入辄不可出。
此乃宋军一经交锋便败退的原因之一,器不如人也。
神臂弓和李纲锏,刚好有克制鞑子之效,金兵不是长于远射么,我便以射距更远的神臂弓压制,金兵不是重甲护身么,我便以着力点强的铁锏专打其头。
只可惜,这位有勇有谋的忠臣,却受到奸臣排挤、昏君打压,不久便遭弃用,有志难伸。
另有一干不会武艺的百姓,则搬运矢石檑木。
在领兵器的百姓中,有一对农村夫妻分外扎眼,男的是个大胡子,女的面色粗黄,两人貌甚普通,却既取了神臂弓,又拿了铁锏,操持熟练。
正所谓高手在民间,李宝晓得遇到了异人,遥遥拱手,扬声道:“多谢大侠伉俪相助!”
这对夫妇微微一笑,冲李宝点头示意,正是明日和岳楚,刻意低调。
就在守军调整的短短时间,金军又将攻上城头,刻不容缓。
李宝一声令下,持铁锏的一队上前堵住垛口,敲瓜一般地将金兵打下去,执神臂弓的一队则向护城河岸侧射出一片开阔带,割断金军前锋与后续部队的联系,这一决策立收奇效。
被困在城下的上千金军不减凶悍,破釜沉舟地抽起搭在护城河上的大半云梯,架上城头,分成数十个小队,亡命攻城。
明日贴着女墙瞭望孔,目光森冷地盯着若蜈蚣般缘梯而上的一串串金兵,握紧了手中滴血的铁锏。
他的战气早已充沛全身,和体外天地交感,跟血腥的战场呼应,形成一个磅礴的气场,监控着战场,甚至不须动用视觉,敌我双方的态势,便一“目”了然。
楚月则在不远处,手握神臂弓,专射金军头目。
一个刮得精光的前脑壳映入明日眼帘,那是一个普通金兵,大约看到同袍被那专打头的李纲锏打得惨了,索性摘下铁兜鍪,将脑后两条系红丝的粗长辫子盘在脖子上,一手扶着云梯、一手拿着长刀冲在最前,一道长长的刀疤横过其眼角,显得煞是狰狞剽悍。
明日心生预警,此人身手不弱,可造成重大杀伤。
他眼眸收缩,抓起手边箭已上弦的神臂弓,要将这个刀疤金兵钉落城下。
对方亦是身经百战,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忽然怪叫一声,居然松开扶梯的手,双足连蹬,有如蜻蜓点水一般地直升上来,转眼脱离了明日的视线,果然是个高手!
须臾,约十步开外之处,响起一连串叱喝及兵器交击之声,气场感应,那个刀疤金兵已攻上城头。
明日却不及理会,因为近在眼前,一个金兵的铁兜鍪正冒出来,他懒得抡铁锏,顺手将神臂弓掉头向下便射,惨呼爆起,也不知串了几个“鹌鹑馉饳儿”。
他不由地联想到这个美味的吃食,喉头蠕动了一下。
压力稍减,明日瞥一眼那边的战况,顿时眉头大皱。
原来那个刀疤金兵已在城头立住了脚,一手挥舞长刀,一手抓着一具宋卒的尸体为盾,正掩护身后的金兵登城。
城下的金军见状,一面兴奋鼓噪,一面加紧攻势,这块城头阵地,眼看就要被打开一个缺口!
第三百三十三章 黑处有什么
明日没时间给神臂弓拉弦上箭,抓起地上的一杆铁钩枪,就要当作标枪投向那刀疤金兵。
这铁钩枪铁刃连钩长一尺,全长一丈二尺,可刺可钩,乃城防之利器。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矫捷的身影已扑上去,手中的铁锏使的风车也似,照着刀疤金兵劈头盖脸打下去,不是岳楚是谁?
以刀疤金兵之强悍,也有些吃力不住,一面拼命格挡,一面步步倒退,忽然一个后翻,落下城头,不知是死是活。
明日心头一宽,却未及松口气,便听得城下传来轰轰如雷之声,几乎同时,城头各处皆冒出金兵的身影。
城头守军的阵形已显混乱,战棚上的李宝高举令旗指挥反击。
奈何金军气势已起,战局的决定权,也从指挥者的手上,转移至在城头一线白刃肉搏的双方士卒!
“杀!”明日嘶吼一声,一枪穿透一个攻上城的金兵,从城头甩下去。
这铁钩枪有点像鱼钩,不易脱落,他甩出的力气都超过了刺入的力气,才将敌尸甩落,却被惯性带到了垛口前。
他放眼所见,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护城河外,出现一片黑压压的金军铁骑,若灌木连云,也不知有多少人马。
那轰雷之声,便是无数马蹄踢踏大地所发,直若要把楚州城踩平,难怪金兵士气大振。
此时,冲上城头的金兵越来越多,宋军的铁锏队死伤惨重。
由于敌我混战,弓弩队也失去了压制的作用。
眼看北门危在旦夕,但明日此刻是义勇的身份,只能凭一己之力拼命杀敌,并不能左右大局。
“他爹!烧云梯!”一个清脆的声音蓦然响起,正是岳楚,手中不知何时擎起一只火炬,在阳光下的照射下烟火缭绕,望而凛然。
“此计甚好,却如何下城?”李宝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一黯。
为备夜战,防城库中存有大把火炬,但要烧敌人云梯,却非下城不可,盖火势须自下而上才能燃起。
但密布城下的鞑子,岂容你坐那慢腾腾的绞车下去,去烧他们的云梯?
下城即是送死,哪怕这对武艺超群的大侠夫妇,落入蚂蚁般的敌军之中,也难逃一死吧……
明日却不作这般想,以他和岳楚的身手,要烧云梯并非难事,也可全身而退,但金军的云梯实在太多,他纵是烧了一两架,也来不及阻挡大批金兵的蜂拥而上。
除非他能想出普通士兵也可以烧云梯的方法,发起全面的火攻,才能粉碎敌人这一波压倒性的攻势。
在岳楚的启发下,明日的大脑全速开动,视线扫过城头上的各般物件,在瞬息之间做出了各种推演,最终定格在其中之一上……
“他娘!火把给我,拉住绳子!”他一声吆喝,手中已多了一捆粗绳,跟岳楚一个交错,已达成了默契。
“好也!”岳楚抢先一步,以脚抵住垛口墙根,身子后仰。
明日跟着腾空而起,一手举火炬,一手牵绳,有如大鹰一般地掠下城墙。
城上守军响起一片惊呼,随即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可以这般下城。
那粗绳乃是悬捆檑木所用,战时用刀砍断放檑,却派上了这等用场。
就在转眼之间,城下已起黑烟。
金军所用云梯乃是长约三丈的竹制飞梯,配有折叠式转轴,攻城时可连接数梯架桥跨濠,称为飞桥,轻便易携带,只是竹子较脆,须涂以桐油防裂,因而最怕火烧。
李宝当机立断,嘶声大喝:“勇士何在?如此施为!鞑子必败!”
明日和岳楚的这一着奇兵突起,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在李宝的激励下,守城军民中当即涌出数百位血性汉子,与之效仿,两人一组,燃炬牵绳,扑下城去,顿时黑烟四起……
“……端的好一场恶战,直杀得日月无光,血染龙河!任那鞑子再强悍,登城梯被毁,也一时无计。我楚州军民越战越勇,檑木、手砲齐发,将城下残余之敌歼灭殆尽;再用神臂弓、床子弩、座砲,矢石如雨,阻断鞑子后续之队……此战一直打到傍晚,金军死伤无数,却再也无法踏上楚州城头半步,无奈鸣金收兵,后退十里,敛锋舔血,伺机再战……列位看官,此战居功至伟,自是泼李三李宝爷!立下第二大功劳的,却是那对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侠侣!我汉人之中藏龙卧虎,民间高手无数,只可惜不遇明主,又逢奸相当朝,空有名将岳飞岳爷爷,只能仅保江南半壁,将个大好中原,拱手相让于异族,令人嗟叹、令人嗟叹啊!”说话人说到这,歇口气,喝口茶,让听客们各自感慨议论一番。
此乃海州一茶楼,这般评点时事的说话人遍布大小茶馆,由官府发津贴,鼓励关心国事,提倡言论自由。
却是明日的开创,让后世的新闻传播,扎根于这时代的土壤,开花结果,开启民智。
他曾想过办报纸,但不符合实际,毕竟古代目不识丁者众,口口相传才是最有效的传播途径。
然而,由于南宋在东部战场自毁长城,肢解了韩家军,兵少将寡的楚州终究没有守住。
明日和岳楚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李宝所部和魏胜率领的圣军撤出楚州,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突围而去。
金兀术统帅的大金东路军主力再次渡过了淮河,而南宋在大江之北,竟无一人一骑为备。
在镇江设枢密行府的张俊总揽东南军权,正是执行卖国君臣不低抗主义的最好人选,手下重兵龟缩于大江之南,仅遣其侄张子盖以轻兵于淮扬、盱眙之间,伺敌进止,不于交锋。
金军于是长驱直入,直逼长江,却发现江上船只尽拘于南岸,欲渡无门。
而两淮百姓饱经战乱,早已学会了自保之策。
除了一部分逃过长江,一部分涌入海州之境,其余大部分都避于金军望而却步的山林湖郊,自发地坚壁清野。
金军一贯以战养战,如今席卷两淮,却陷入了绝粮的困境,只能宰杀骡马和奴婢作食,竟至“骡马依稀四分、奴婢十无六七”的悲惨地步。
那边厢,西部川陕战场上,金军连连败北,被吴氏兄弟打得灰头土脸。
这边厢,金兀术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憋屈胜仗,曾经万丈雄心,渐渐消磨殆尽。
他率众将驻马于长江北岸,秋风萧瑟,江水滔滔,执鞭问:“其计安出?”
韩常大胆进言:“四殿下,若宋军渡江,我军不击自溃。若海州背后出刀,将士无一得返。不若退兵,和议了事。”
“某家纵横半生,遇江辄退,天意南朝保有半壁乎?”金兀术仰天长叹,遂下令退兵,又将扣在军中的宋使刘光远放回,带信给赵构,表明了和议的态度。
自太师斡本死后,兀术便成了小郎主合刺最倚重的大将重臣,可以说,他的态度就是金廷的态度。
赵构得悉金军退兵,再收到金兀术之信,狂喜之至,一面令朝臣尽快拟定卑屈投降的和议条款,一面暗示秦桧,是时候搬动那块和议的绊脚石、解除威胁皇权的心腹之患了。
八月九日,岳飞正式罢官。
远在海州的明日,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他知道,赵构小儿终于对曾经的爱将、国之栋梁,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得到金国主子和宋国主子双重授意的秦桧三世,迫不及待地龇起了锋利的獠牙。
循构陷韩世忠的故事,秦桧早已在岳家军物色到了一个败类——王俊。
此人为张宪手下副统制,绰号“王雕儿”,因其善于搏击、翻脸无情、坑害无辜,就如雕儿捕食弱小而得名。
王雕儿自加入岳家军后,寸功未立、一官不升,反而屡次因为奸贪受到张宪的惩罚,早已怀恨在心,因此,毫不犹豫地被秦桧的走狗——在鄂州就任的湖广总领林大声所收买。
当岳飞一罢官,王雕儿就像苍蝇嗅到了血一般,按林大声的授意,抛出了炮制已久的诬告书,向接替岳飞之职的鄂州大军都统制王贵呈状,告发张宪,进而牵扯岳飞。
在岳飞罢官前,王贵曾到枢密行府向张俊述职,受到这厮的刻意拉拢、威逼利诱,想将他拉入秦桧的阵营。
张俊故意提及王贵曾受岳飞两次重罚的旧事,试图挑拨离间。
但王贵毕竟是岳飞的左右臂膀,对旧帅毫无怨言,回道:“相公为大将,宁免以赏罚用人,苟以为怨,将不胜其怨矣!”
张俊又阴险地以王贵家中的隐私相要挟,王贵不得不屈从,却仍旧不愿附和诬告岳飞,只答应上呈状词。
王雕儿的这篇状词,洋洋洒洒几千字,说的不过是张宪得知岳飞被罢官后,阴谋裹挟鄂州大军前去襄阳府,以威逼朝廷还军权给岳飞……
岳夫人在军中的眼线,也是第一时间传递了消息。
明日穷尽心血、绞尽脑汁,编织已久的盗梦大计,就此正式启动命运的轮盘!
第三百三十四章 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此时的明日,正和岳楚在前往江州的路上。
江州乃汤阴岳氏宗族的第二故乡,位于庐山脚下,长江与鄱阳湖之间。
几年前,当岳飞步步擢升、声名渐隆之时,家乡的亲族获悉,曾经的村夫小五已成宋朝大将,纷纷逃离金人的统治,前来投奔。
岳飞和庐山东林寺住持慧海是至交,便在庐山之南,购置田地,并建造、购买了一批房舍,用以安置族人,从而形成了岳家市,也是岳母之墓所在地。
岳飞一家,在江州城内另有私邸,这般的安排,本是他作为自己将来功成身退的归宿。
可惜,朝堂上的那对卖国君臣,并不打算放过这位无兵无权、已不构成任何威胁的爱国将领。
岳飞罢官后,按规定“仍奉朝请”,即每月数日须上朝立班,但他实在不愿留在这个“临安”的小朝廷,默等生命的倒计时,便告假返回江州私邸探亲。
此时的岳飞,比谁都清楚,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次回家,他打算和家人做最后的告别。
岳飞除了通知尚在鄂州、同被罢职退闲的长子岳雲,带上岳夫人等亲眷回家团聚,也通知了远在海州、自小疼爱的堂妹岳楚。
明日便作为岳楚的夫君,第一次陪伴她回娘家,正式以妹夫的身份,跟岳飞相见……最后一面。
当然不会是最后一面!
一收到王雕儿诬告张宪的情报,明日就知道,自己望眼欲穿的盗梦时刻,终于等来了。
此番陪岳楚回娘家,他没有兴师动众,只和她孤身上路,沿途自有各地秘士接应,传递消息。
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携带了贴身二信使——海青儿小翠、小雪,以确保最快捷的通讯。
明日当机立断,放飞了小翠,下达的“大圣一号令”,迅速抵达海州,艾里孙得令后,立即飞鸽传书,传遍四方。
遍布江南的圣军秘士网,再次为了同一件事,动了起来。
次日,一首托称名士刘子翚所作的诗,通过坊间说话人和儿童之口,飞一般地传遍大江南北。
诗曰:“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时动帝王。”
各地士子见猎心喜,纷纷点评。
诗中的“师师”,除了当年艳绝天下的第一名妓李师师,别无旁人。
而那“帝王”,自是被俘北狩、死在金国的太上皇宋徽宗。
李师师的下落,在靖康之难后,一直是个谜团,后来据传曾在绍兴出现过,但随即不知所踪。
并且在绍兴偶现的那人,也未必是李师师,因为前去拜会的客人,皆未见其真面目。
但这首诗则言辞确凿,作者在湖南之境与李师师相遇,虽然这位风华绝代的花魁娘子已垂垂老矣,不复缕衣檀板的倾国艳色,但那“一曲动帝王”的歌喉,依旧不亚于当年。
随着这首诗而来的,还有一则传言:本已遁入道门的李师师,为筹建一座道观,将再入红尘,在杭州举行仅限三场的“重出盛演”,以馈世人。
一时间,当年开封府的北宋遗老和临安府的南宋新贵,纷纷打听此事的真伪,又皆翘首以盼。
即使见不着当年颠倒众生的国色,听一听曾那倾倒太上皇的仙音,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生一大美事哉……
明日和岳楚快马加鞭,疾驰在官道上,两只海青儿交替往返,随时追踪主人的位置,各般消息纷至沓来……
在鄂州,王贵接到了王雕儿的状词后,明知全属诬告,也只得呈转湖广总领林大声这个秦桧走狗。
林大声又以急递直达枢密行府,到了张俊手中。
而此时,正前往镇江述职的张宪完全被蒙在鼓中,一到镇江府,恰似自投罗网,被张俊拘押下狱。
按宋时法规,枢密院无权开设刑堂审问,但早已和秦桧串通好的张俊,丧心病狂,下令对张宪严刑拷打逼供。
张宪乃岳飞爱将,两人情同手足,生死与共,怎肯连累旧帅,被打得遍体鳞伤,死活不认王雕儿的诬告之事……
明日和岳楚在一个傍晚抵达江州,他入了宋境后,略略化妆,以防被人认出。
夫妻俩无心流连街景,直奔位于一处偏僻巷中的岳府。
鄂州距离江州很近,岳夫人一行已先到家,岳飞尚未至。
小将岳雲出迎,已换上了一身布衣,俨然是个农家子,冲岳楚唤了一声“小姑”,又对明日行礼:“见过姑父。”
“大侄子……”明日一时笨口笨舌,不知如何跟变成晚辈的岳雲客套。
在《说岳》故事中,明日最喜欢这个英勇无敌的小将军,却见往昔开朗的他,此刻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显然已有不祥的预感。
岳雲是岳飞长子,一直跟父亲从军,父子连心,有些事,即便不说,也是心中有数。
岳楚亲昵地挽住侄儿:“云儿勿须担心,有你姑父在,一定不会有事。”
岳雲才想起来,这位姑父可是名震天下的明日小贼,以弹丸之地的军力,差点灭了南宋,更是狡计百出,曾玩弄天下英雄于股掌之间,只要他肯出手,谅那昏君奸臣,也害不了爹爹!
岳雲不由展颜一笑:“俺先谢过姑父了。”
话虽如此,此时的岳府,仍是愁云惨淡,一片萧肃,恰似深秋的光景。
明日夫妻在岳雲的陪同下进了门,宅院不小,但甚是简朴,房廊之间遍布菜地,好像进了农家院。
最醒目的,是庭院一侧的两排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俱全。
远处有一群幼童,正在无忧无虑地玩耍。
近处是一堆站在廊下的大人,说是大人,在后世不过是青少年,应是岳飞的子媳,其中两个小娘子,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皆默默不语,大约得了岳夫人的授意,并无人上前问候,毕竟明日的身份相当尴尬。
然而,他们看向明日和岳楚的目光,流露着亲人才有的温情,还有隐隐的一丝期翼。
即便没有明说,和小姑一起出现的男子,除了海州的那位,还会是谁?
明日忽然注意到,偌大的宅院,看不见一个丫鬟和仆役,以岳飞早登武人极致的地位和一品少保的俸禄,家中竟无下人伺候。
大英雄的家风朴素,不忘贫苦出身,端的耳闻不如目见,令他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明日看着这一大家的妇孺青幼,都是岳飞的至亲骨肉,大英雄一心为国,庇护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安家立业,而今,却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保,这世间,还他妈的有公理吗?
他不由抬头望向将黑的天空,强忍着没有大声骂出来:你大爷!既然天道不公,老子便替天行道!
明日和岳楚直接去见了岳夫人,三位岳府的长辈坐在昏暗的中堂,进行了一次秘密的交谈。
门没关,家教甚严的晚辈们皆不敢接近,没人知道三位长辈谈了什么,但是当岳夫人走出门,她脸上的阴郁之色已然尽去,在烛光的照耀下,灿烂得足以照亮深沉的黑夜。
晚餐时,明日这位“贵客”终于跟岳府的老老小小见面,严格来说,他才是最老的那一个。
听着满座的晚辈冲自己叫着“姑父”、“姑爷爷”,明日的“老脸”乐开了花,吃着当地招待贵客才有的一道菜——“猪头肉汤煮鸡蛋”,那种回到家的浓浓感觉,竟是海州的家中也比不上的。
次日晨,岳飞也悄悄回到了家,只带着周宏和耶律驴粪两名亲信,没有惊动地方。
即便他已罢官,但民间对这位大宋第一将的崇仰之情,并不随着昏君奸臣的意志而转移,江州父老,皆以成为岳大帅、岳少保的第二故乡为荣。
群众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这个道理,古今如是!
当岳飞一进门,一群孩童便奔跑着迎上来,欢呼雀跃,缠绕在他的双腿上,有的叫爹爹,有的叫翁翁(即爷爷)。
在明媚的晨光中,这个他并未费心营造的家,洒扫整洁,井井有条,洋溢着一派上慈下孝、和睦安详的气氛,带给了他最大的慰藉。
亲情的暖流冲散了心头的积郁愤懑,岳飞泪湿双眼,呵呵慈笑,两手各抱起一个幼娃,大踏步走向候在廊下的一排亲人,最前面的,正是他魂牵梦系的爱妻那一张动人的笑脸。
是年,岳飞的长子岳雲二十三岁,次子岳雷十六岁,三子岳霖十二岁,四子岳震七岁,五子岳霭三岁。
还有已嫁为人妇的女儿岳安娘,亦专程回娘家跟父亲团聚。
岳雲之妻巩氏已生三子,长孙岳甫四岁,长孙女岳大娘三岁,次孙岳申一岁。
岳雷媳妇温氏所生的次孙女岳二娘两岁,并且又怀了身孕……
年仅三十九岁、正当盛年的岳飞,已是儿孙满堂的祖父了。
明日站在众人的最后,默默看着这无比温馨的一幕,眼中泪花闪烁。
这本是大英雄的最好归宿,归隐田间,抱儿弄孙,尽享天伦之乐。
然而,朝堂上的那对昏君奸臣,却非要剥夺这美好的一切,非要置岳飞于死地。
好!赵构小儿、秦桧奸贼,老子便要你们的毒计,最终落在你们自己身上,这才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第三百三十五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中午,岳府上下欢声笑语,吃了一顿真正意义的团圆饭。
大桌上,岳家祖孙三代聚齐,明日陪岳飞坐于上首,岳雲几兄弟陪于末席,女子们也都入席,好照顾那些小不点。
周宏和耶律驴粪挨着岳飞而坐,他俩名为亲随,实则无异家人。
岳飞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明日跟周宏、耶律驴粪畅谈海州趣事,引得岳雲几兄弟也好奇地问这问那,充满向往。
厅堂中的气氛热闹而欢欣,即便一张张的笑颜下隐隐有暗流涌动,也被刻意忽略了。
岳夫人正在厨房忙碌,岳楚则来回上菜。
明日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粗茶淡饭,远不如昨晚招待自己的菜肴丰盛,显然,这才是岳飞一家的日常饮食。
知夫莫若妻,岳飞并不想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气氛中,岳夫人给夫君的,也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对待。
平平淡淡才是真,浓浓郁郁心头情!
明日想到曾娇生惯养的韩府千金、天之骄女,如今甘为岳家主母,操持着一家老小的生活,甚至亲自下厨,忍受烟熏火燎的岁月熏陶,世间的真爱,莫过于此。
大英雄得此爱妻,大概是上天对他悲舛命运的最大补偿吧。
最后,岳楚端上桌的是一大盆色香味俱全的红烧狮子头,毕竟这些半大小子都是长身体的年龄。
几个三四岁的娃娃虽然直咽口水,也乖巧地没有吵吃吵喝,直到岳夫人落座,岳飞发话,众人这才动筷。
岳夫人先为周宏和耶律驴粪各夹了一个大狮子头,两个七尺大汉忙不迭谢过嫂嫂。
桌上有茶有汤,唯独无酒,明日又是一阵心酸。
小孩子们终究不太懂事,不会拿筷子的,索性用手去抓食物,惹得各自的母亲一阵忙乎。
这些天真烂漫的童稚笑脸,成了大人们解忧忘愁的最好灵药。
岳飞略感歉意地看向明日:“贤弟,家常便饭,可吃得惯?”
明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白菜豆腐,连连点头:“阿嫂的厨艺,比海州的大厨还要好。”
岳夫人忍俊不禁地打趣:“妹夫真会说话,难怪楚丫头对你痴心。”
岳楚俏脸一红,白了毫无吃相的夫君一眼:“他呀,有吃的都堵不住嘴。”
四岁的长孙岳甫,忽然奶声奶气地问:“姑爷爷,海州有什么好吃的?”
明日夸口道:“有太多了,只要你们去,保证每天吃喝都不重样儿!”
这一下,孩童们都欢呼起来。
七岁的四子岳震忍不住问:“爹爹,俺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海州啊?”
岳飞看着儿孙们一道道期盼的目光,眼神一黯,心中很清楚,一旦自己被陷害至死,等待家人的,将是发配、流放边远荒僻之地的凄惨命运。
他强笑一声:“千好万好,没有家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福。”
明日看到一张张失望的小脸,忍不住大声道:“孩子们,这里是我的家,海州也是你们的家,随时欢迎你们……”
孩童们旋即喜笑颜开。
岳楚担心夫君说漏了嘴,忙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饭后,岳飞对明日淡然道:“贤弟,陪愚兄走走。”
二人走在宅院的菜地间,岳飞犹如一个熟练的农夫,不时蹲下身子,伺弄一下庄稼。
江州府邸虽没雇下人打理,但有岳氏亲族帮忙照看,各般秋菜的长势良好。
岳飞忽然冒了一句:“国贼有何动静?”
他跟军队割裂了联系,又身陷临安官场的沼泽,消息自是不畅。
明日很清楚,大英雄口中的国贼,已不止秦桧,更包括赵构,一个置民族大义、国家利益不顾的当权者,哪怕是皇帝,也是国贼!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秋高气爽的午后蓝天,一个黑点在白云间游弋,那是小翠。
以海州的雄厚财力为后盾,圣军秘士几乎没有搞不到的情报。
明日业已知悉,虽然张宪在镇江府的大牢里无惧酷刑,死活不招,但张俊依旧捏造供状,说张宪收到岳飞密信,意图谋反,向朝廷上奏。
此时,陷害忠良的黑网已经编织完成,剩下的工作,便是如何将岳飞收入网中而已。
相信,召岳飞回临安的诏令不日将至,这位武功盖世、在军中和民间号召力极大的虎帅一日不关入笼中,赵构小儿一日难安。
明日沉吟半晌,还是决定如实吐露,若是遮遮掩掩,反而令大英雄生疑。
再则,他一向认为,任何人都有对自己相关之事的知情权,哪怕是最不好的消息。
惟有大英雄真正地走过这段死亡的路程,当他再获新生时,才不会抵触这么多人为他所作的牺牲和努力。
岳飞默默听着明日的讲述,对于王雕儿的诬告,对于王贵的软弱妥协,他都十分平静。
当听到张宪被张俊严刑拷打,依旧抵死不认时,岳飞终于落下两行英雄泪:“张贤弟,你缘何不将罪责都推到愚兄身上?是飞害了你……”
想到这位在战场上杀得敌人屁滚尿流的岳家将二号大将,却在自己人的手中受尽折磨,明日也不禁眼泛泪光,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都劝了,剩下的,便是做自己该做的……
或许,知道自己跟家人的团聚时光极其有限,岳飞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每一刻都无比珍惜地度过。
他每天早早起床,带着长大的四个儿子练武,一起在田间劳作,挥汗如雨,如此一上午很快过去。
到了下午,他则陪着最小的儿子和孙儿们,在庭院玩耍,让他们骑大马,给他们讲故事。
晚饭后,岳飞夫妇和明日夫妻便会趁着夜色出门,避开街坊和百姓,来到附近的一片竹林中散步,闲话家常,绝口不谈国事。
或许,大英雄为之奉献一生、并决意奉献生命的这个国家,已经深深地伤了他的心,但他依旧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他所尽忠的对象,已转移到这个伟大的民族,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去浇筑这个民族的魂魄,为子孙后代,树起一座精神的丰碑……
明日亲眼看着一个伟大的生命,他在“最后”的时光中,绽放出最耀眼的的光华!
明日同样看到另一个璀璨的生命,她收起眉间的忧戚,藏起眼中的热泪,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对自己的夫君,奉献出一个妻子的全部……
岳夫人李娃字孝蛾,真名韩九儿,跟岳飞相识于微时,陪着他走过白山黑水、趟过水泊梁山,退过长江、崛起江南、直至叱咤中原……
他吃过的苦,她都吃了,该享的福,她却没享。
在她眼里,只要跟他在一起,便是她最大的幸福!
她不要失去他,不要失去她此生最爱的男人。
她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绝不愿意他先死,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世间。
她知道他的伟大志向,但她只是一个小女子,只有世间女子最普通的一个愿望——和自己的爱人白头到老。
为此,她不惜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尽所有的努力,去阻止他的志向……
纸包不住火,岳飞回家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江州城。
真诚质朴的江州父老,并没有打扰岳飞一家人的平静生活。
但每到夜深人静时,明日的气场总能感应到生人出现在岳府周围,毫无敌意,络绎不绝。
每天早上,一打开门,总能看到门口堆满了柴米油盐,乃至活鸡活鸭,让周宏和耶律驴粪忙都忙不过来,还也没法还。
这是广大的黎民百姓,对大英雄被罢官的最好回应。
岳家军中,亦有一位忠心的部将,趁着改授他职、离开鄂州的机会,飞马赶来江州,向岳飞通风报信,说王俊诬告张宪谋反,希望旧帅早作防范。
并且全军近三百名武将,仅有三人被王俊收买,做了伪证,其余皆严词拒绝。
岳飞近乎死水无澜的心境,终于被民众的关怀和旧部的爱戴,激起了一丝涟漪。
这天半夜,岳楚已经入睡,明日尚未上床,听着窗外不绝的蟋蟀声,借着桌上的烛光,正浏览小雪送来的情报。
他忽然感应到院中有强大的气息释出,磅礴广大,除了大英雄,还会有谁?
但岳飞已至收放自如的境界,只要不起战意,与常人无异,明日这些天从未产生感应,今夜是怎么了?
他不由推门而出,但见月光如水,萧萧庭央,一个伟岸的身影正遥望北方,低声吟诵着一首词:“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原来大英雄梦回吹角连营,千里金戈铁马,可惜梦醒人惆怅,只恨那穷山悍松恶竹,阻挡了重归故乡的归程。
明日顿想起当年,和岳楚在相州昼锦堂的韩九儿闺房外,所看到的一幅对联,脱口对道:“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岳飞转回身,磅礴的战气悄然而散,微微一笑:“贤弟,斫伐国贼的大任,就交给你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阳光下的罪恶
如明日所见:在家人的陪伴下,大英雄度过了可能是生命中最为放松、也是最为温馨的一段日子。
他不用操心国事,也不用殚思军务,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身边人的身上。
他每日里教儿弄孙,好像要享尽前半生错过的天伦之乐。
他每夜里夫妻叙话,仿佛要把后半生的话儿都说完。
他一生所求的功成名就,在世人眼中,已经实现。
但他渴望的功成身退、安享晚年,却成了幻梦泡影……
美好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岳飞在江州的家中仅仅呆了十余天,明日就再次看到了赵构小儿的金牌手诏。
去年,正是十二道金牌,令即将毕其功于一役的岳家军北伐戛然而止、功败垂成!
今天的这道金牌,则是诏令岳飞即刻返回临安。
岳飞对这一刻的到来早有心理准备,面色平静地拜倒接诏。
赵构倒也没有遮掩,只说有人告发张宪谋反,状词已呈达秦桧,牵扯到岳飞、岳雲,要父子二人回朝对质。
不得不说,赵构、秦桧这对卖国君臣,都是聪明人,晓得岳飞的秉性,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让阴谋变成阳谋,显得朝廷心怀坦荡、就事论事,让岳飞不至于“畏罪潜逃”。
显然,秦桧采取的手段,和以“耿著冤狱”诬陷韩世忠同出一辙,既然韩世忠可以在龙椅前哭闹一场,就不了了之,那么,岳飞似乎也可仿效,以保平安。
毕竟,在岳飞的罢官词中,赵构小儿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全始终之宜”、“尽君臣之契”,好似一个仁义之君。
又或许,这是赵构小儿对这位忠勇又不驯的大将所作的最后一次试探,只要岳飞跟韩世忠一样向他哭忠乞怜,又或者像已去职的另一大将刘光世那样,声色犬马,未必不会放岳飞一条生路。
在去年金国毁盟南侵之际,闲废多时的“逃跑将军”刘光世被赵构短暂起复,当韩、张、岳三大将罢兵权后,刘光世也引疾辞职,受到了赵构的厚赐。
赵构还下诏称赞:“光世勋臣,朕未尝忘。闻其疾中无聊,昨日以玩好物数种赐之。光世大喜,秉烛夜观,几至四更……”
一个大将玩物丧志,还受到皇帝赞赏,另一个大将秉持操守,却非杀不可,好一个“仁义之君”!
然而,昏君奸臣却低估了岳飞的决心,他早已看破了他们的图谋,预知了自己的结局,却绝不会“畏罪潜逃”,既无罪,何须逃?惟死耳!
岳飞既已决意赴死,自不会像韩世忠那般委屈求全,更不会学刘光世那般腐化堕落。
所以,大英雄除死无他。
那位金牌递使好意催促:“岳相公可尽快动身,以免落人口实,好似心虚则个。”
岳飞却不紧不慢:“飞明早上山祭母,后日方能动身。”
递使面露诧异,心道同伴中的传言不虚,敢如此怠慢皇上诏令的,也只有这位大帅了,但他已无兵权,等于没牙的老虎,没翅的老鹰,缘何还这般大胆?
话说回来,便是来个千军万马,又能拿岳帅怎地?以他的盖世武功,便是单枪匹马,谁又能拦得住?
这也是赵构小儿不敢兴师动众来“请”岳飞的原因,一位臣子,让皇帝忌惮若此,亦是大英雄非死不可的原因之一。
递使的诧异转为钦佩:“相公尽早,小人告退了。”
明日看着递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和岳楚相视一眼,皆知岳飞特意在接到诏令后上山,是在母亲坟前最后尽孝。
次日,岳飞一家人赶个大早,上山祭奠姚太夫人。
明日是第一次登上庐山,在他的后世记忆中,庐山以瀑布和一部脍炙人口的爱情电影而闻名,亦在电影中看过它的奇秀风光,今日登山,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但见一山飞峙,江环湖绕,山光水色,岚影波茫,和深秋的风景浑然一体,令人心旷神怡,一举驱散了赵构小儿的金牌所投下的阴霾。
未免劳师动众,岳飞一家没有惊动山南的亲族,走了另一条较偏的山径。
岳母墓位于庐山之南、株岭东北端的“卧虎舐尾”处,她于绍兴六年病逝,正是岳飞如日中天之时,因此赵构赐号“太夫人”,降旨厚葬。
大墓圆形拱顶,坐东南朝西北,融于青山秀水,肃穆浩然。
岳飞亲手为母亲摆好祭品,男丁们一起上前烧化纸钱。
在呼啸的山风中,和周宏、耶律驴粪一起烧纸的明日,断断续续听到了大英雄的喃喃低语:“娘,这是孩儿最后一次给你上坟了……娘别生气,因为孩儿很快就下去陪你了……只是这身皮囊,不知葬于何处,不能陪葬墓前,孩儿不孝……”
明日听得心酸之极,眼泪哗地落下来,滴落在面前的烧纸火焰中,腾起一团白烟。
耶律驴粪忍不住赞道:“姑爷真有孝心,第一次给老太太上坟,就哭了。”
最后,一家人按长幼、男女排序,依次在姚太夫人墓前跪拜磕头。
明日注意到,最先磕头的大英雄虽然眼圈发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按辈分紧随岳飞之后跪拜,边磕边默念:“老太太,侄女婿明日跟您保证,这次一定不会是您儿子的最后一次上坟,您泉下有知,保佑他长命百岁……”
上完坟后,岳飞一家才去了左近的岳家市,位于石门涧旁。
明日一进岳家市,但闻鸡鸣狗吠,随处可见顽童嬉戏,此地名为市,当然不是后世的城市,不过是一个山村。
岳飞在此购买、建造了四百余草屋、瓦屋和房廊,用以安置投奔自己的汤阴亲族,又买下了数顷农田,供他们从事农耕,自给自足。
一见岳家人,这片岳氏亲族的聚居地顿时热闹起来。
孩童们最先围上来,喜笑颜开,叫岳飞“五伯伯、五爷爷”,叫岳夫人“五伯母、五奶奶”,岳楚的称呼最统一,都叫“三姑奶奶”。
明日一不留神,又变成了“三姑爷爷”,他听着满耳的河南乡音,好似到了相州地界。
岳雲几兄弟跟孩童们透熟,互相叫着,勾肩搭背,比在家里放开多了,这里也是他们的家。
不及寒暄,岳飞便请老族长将全村的男丁都召集到岳氏祠堂,开了一个家族会议,或者说,是遣散大会。
在老族长的见证下,岳飞让周宏和耶律驴粪将背负的两个大包袱打开,摆在了地上,豁然是白花花的银两,明日估算了一下,大致有三、四千两。
岳飞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列位叔伯兄弟,你们投奔小五而来,只可惜,小五现已罢职,又遭奸人构陷,不仅自身难保,只恐还要连累大伙。这些银两,乃小五多年的俸禄积蓄,是清白钱,请族长按家口分了,自谋生路,小五对不住大伙了……”
站在父亲身后的岳雲神色浮动,意识到未来的险恶,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不由看了姑父一眼,但愿小姑没有看错人。
明日则在心中打算盘,大英雄在绍兴四年建节以后,每年的俸禄在一万贯钱左右,按宋时的货币折算,为两千五百两银子。
岳飞不贪不污,最大的支出就是建设岳家市,有时还要掏自己的腰包抚恤部下、贴补军用,剩下的委实不多,除去留给岳夫人养活一大家的费用,这几千两银子,几乎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岳家市有百多户族人,每家可分二、三百两银子,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足够半生用度,岳飞对族人,不可谓不亲厚。
同样姓岳,难免良莠不齐,有些人看到这么多银两,眼都花了,嚷嚷起来:“既然小五都说了,大伙儿快分钱逃路吧……”
耶律驴粪听到这等没肝没肺的话,差点骂将出来,还好被周宏及时按住。
不过,更多的族人叫道:“小五兄弟,俺们不走,留下来为姚太夫人守墓……那昏君便是株连九族,俺们也认了……”
一时间,群情汹汹,不愧是忠勇悍义的河南人。
明日听得热血沸腾,很想挺身而出,告诉岳氏族人,奸佞得势不会太久,自己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岳飞不会有事,因为好人一生平安……
是的,好人一生平安!这是他对大英雄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更是对天下好人的承诺!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的身份,不宜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
岳飞眼角噙泪,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冲族人团团拱手,又对老族长深深一揖,便领着明日、岳雲和周宏、耶律驴粪出了祠堂,让族人自己定夺了。
此时,尚未至做午饭时间,打谷场上,岳夫人、岳楚等岳家女眷,正和村中的妇人们拉家常、逗弄怀中的婴儿,岳雷几兄弟则领着一班孩童,钻山沟玩耍去了。
岳飞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朗声道:“夫人,你陪我去寺里烧香。妹子、妹夫,你们也同去。其余人留下,等我们回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庐山恋
岳飞要去的寺,自是始建于东晋年间、佛教净土宗发源地的庐山东林寺,他和住持慧海是至交,此番上山,除了祭母,也是跟老友诀别。
从岳家市到东林寺要翻越一座山头,岳飞、明日和岳楚都是武人,自是轻易,岳夫人却是寻常女子,爬山未免吃力。
岳飞和明日走在前头,岳楚扶着阿嫂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四人到了一条较陡的山路前。
但见峰高云淡,黄廋相间,鸟鸠争鸣,远处的林间隐隐传来瀑布之声,别有一番秋之气韵。
岳飞转回头,一向板正的脸上罕有地现出一丝顽皮,对岳夫人笑道:“九姑娘,让小五背你上山!”
明日一愣之下,才反应过来,大英雄竟以少年时的口吻跟岳夫人说话,一语道破了他夫妻俩的最大秘密——梁山三十六结义的小五和小九。
岳夫人一时有些难以适应从李孝蛾到韩九儿身份的转变,脸上飞起一团红晕:“相公,休要胡说。”
岳飞却不管不顾,痴痴地看着爱妻:“小九,当年我们转战千里,登上郁洲大岛,你崴了脚,那是小五第一次背你,那时,你才十四岁。小五不知积了多少世的德,才修到你这样的浑家……”
边上的明日和岳楚都看得呆了,听得痴了,当自己是空气,不敢惊扰五哥对阿嫂的真情告白。
这些天来,明日所见的岳飞夫妇,一直是相敬如宾,甚至有些严肃,连夫妻间偶尔的亲昵之态都未曾有过。
毕竟都是祖父母辈的人了,哪能在后辈面前做出小儿女的姿态,哪怕岳飞自知命不久矣。
但今天,在他即将跟爱妻生离死别的前夕,终于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说出少年时的情话。
岳夫人韩九儿娇躯微颤,眼里也只有眼前的夫君一人,柔情似水,隐隐流露出少女时的娇憨:“小五哥哥,你答应过,要背小九一辈子的!你是大丈夫,要言而有信。”
这是她对他决意赴死的隐晦抗议,也是一位妻子对丈夫的殷殷恳求:你要陪我一生一世,别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孤苦地活在世上……
岳飞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忽然大声道:“是的!小五说过: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小五不仅要背小九一生一世,还要背她来生来世!”
这是他对她矢志不改的回答,也是一个丈夫跟妻子“相约来世”的诀别誓言。
在慷慨赴死的大义和至死不渝的爱情之间,大英雄选择了前者。
明日和岳楚四目相对,各自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在明日的眼中,大英雄一个可以说出大海般的誓言,又敢于用生命去践行的伟男子。
然而,他的“直捣黄龙”之誓,已成镜花水月,此刻再听到他的“来生来世”之语,更令人无比心酸和心痛。
岳夫人眼圈一红,忽然羞啐一口:“老夫老妻的,还说这些肉麻话,也不怕被人笑话?”
“既是老夫老妻,还怕什么?再说,妹子、妹夫也不是外人。”岳飞哈哈大笑,豪气干云,走上前,不由分说背起爱妻,“小九,搂紧我脖子。贤弟,你也把妹子背上,你我比赛脚力如何?”
“好也!”明日豪情顿起,也是不问臭丫头意见,上前抄起她的屁股,一耸背在了身上。
岳楚又羞又嗔:“五哥,没见你这样当哥哥的。他爹,俺不习惯被人背的,快放俺下来!”
明日忽然大声宣告:“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明日不仅要背岳楚一生一世,还要背她来生来世!”
他故意发下跟大英雄一模一样的爱情誓言,以示跟岳飞同进退、共生死,让岳夫人和岳楚放心,无形之中,也消解了生离死别的伤情。
众人皆笑,岳飞吆喝一声:“走也!”
见大英雄撒腿如飞,上山如履平地,明日怎肯落后,呼啸一声,追了上去。
他的猴子身法刁钻古怪,最合适爬山。
岳飞的身法更显飘逸,颇有宗师风范。
两条人影,沿着山路逶迤上行,又跳又纵,不管陡峭,只超捷径,你追我赶,越上越高。
两个女子伏在各自夫君的背上,听着耳畔呼呼的风声,心中无比踏实和温暖,只盼这一刻变成永恒。
明日体内的日月诀循环不息,战气交感天地,眼看着岳飞背着岳夫人就在前方,却怎么也追不上,这才晓得同为绝顶战将,自己和大英雄依旧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他有些气馁,便感觉到两团软软的东西挤在后背,一时分心,被岳飞甩的更远。
岳楚有所感觉,羞臊地拧了夫君一把:“小贼,专心点!”
翻过了山头,来到了一片松林,山路变缓,岳飞才停下来,转回身,微笑着看着赶上来的明日:“贤弟,脚力不错。”
明日自觉惭愧:“小弟比不上五哥。”
两位女子忍不住发话了:“羞人答答的,还背着我们做甚……就是!放俺们下来……”
明日和岳飞相视一眼,带着男人之间的默契笑意,放了各自的娘子下来。
姑嫂二人四目相对,岳夫人固然是面红耳赤,岳楚亦是满脸发烧。
岳飞挽起岳夫人,走入林中,介绍道:“贤弟,这是赤松林,过了此林,便是东林寺了。”
岳夫人恢复了常态,接口道:“奴家记得,相公给慧海大师的一首诗中写到:‘功业要刊燕石上,归休终伴赤松游。’如今算是应了。”
岳飞神情一黯,自是想到,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次赤松游。
明日见气氛又有些伤感,忙一牵岳楚的小手:“他娘,你看那只松鼠,要不要打下来给你当午餐?”
岳飞慌忙阻止:“贤弟不可,此乃佛门圣地,不宜杀生。”
岳夫人也笑道:“东林寺的斋饭,别有风味,妹夫便忍忍吧,别心疼楚丫头了。”
岳楚不禁白了夫君一眼:“俺又没说要吃松鼠,说的俺是个馋猫似的……”
众人都笑将起来。
林子不小,间有翠竹,鸟鸣处处,阳光从密密的针叶间透进来,落在松软的弯弯小径上,碎影斑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林独有的清香。
岳夫人刻意走得不快,陪夫君一圆归休之乐。
她不再羞羞答答,拖着棉布裙裾,小鸟依人地靠在他的粗壮臂膀上,好像一个知道丈夫将要远行的民间妇人,聊着年少时的点点滴滴,让他带着温情上路。
又似乎,她想要用妻子的温柔和美好的回忆,收住丈夫的心,改变他远行的念头,留在她的身边……
这般表现才是正常,身为枕边人,她若是觉察不到他的死志、若是不做任何阻止的努力,他不起疑才怪。
毕竟,岳飞深知自己的爱妻,可是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女中诸葛,她要是使出手段,他便是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他也相信,正如自己说服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妹夫明日一般,经过这些天的倾谈,虽不忍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但爱妻一定理解了他的志向、也支持他的抉择。
而今,他只有期待来生,再回报她的似海深情,用他在人间最后的爱意,抚慰她即将独自面对惨淡人生、苦难未来的身心……
明日和岳楚手牵手跟在后面,有意拉开了距离,让大英雄和此生挚爱享受这“最后”的祥静时光、温馨浓情。
岳飞夫妇并没有压低声音,以明日的耳力,即便隔得相当远,也能听见,那些平平淡淡的话语,处处可见难舍的真情。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段几乎遗忘的后世情书——“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
这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林觉民写给妻子的诀别书。
古往今来,伟大的中华民族,从来不缺这样的血性男儿,为国为民,舍小家为大家,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为了天下人的幸福,牺牲了自己的幸福,用满腔的热血和铮铮的骨肉,浇筑了一颗永不磨灭的中华之心、民族之魂!
明日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四人出了林,已近正午。
但见蓝天白云下,千峰峻峭,一瀑飞悬,一座千年古刹横卧香谷,红墙碧瓦,梵宇巍峨,逶迤飞阁,分霞耸极。
庐山东林寺到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我们来自未来
四人到的时候,正赶上寺里午餐时间。
知客僧跟岳飞夫妇很是熟悉,更知道岳帅乃主持方丈的至交,怎敢怠慢,直接将四人领至斋堂用斋。
斋堂一分为二,一边是香客所用,另一边是寺僧所用。
僧人用斋称为“过堂”,开吃之前,还要集体唱诵供养咒。
用斋的香客不少,多为本地士子,也有农樵猎户,夫妇同来的亦有几对。
知客僧将岳飞、明日两对夫妻,送至一处屏风遮挡的角落,以防香客们认出岳帅,引发骚动。
在佛音缭绕中,香客们两人一几,凝神静气地用斋,颇感一米一黍,皆来之不易。
明日吃到了岳夫人称赞的东林寺斋饭,果然是别有风味。
主食是东林佛饭,以枸杞打底,加上香米,以庐山的山泉水蒸熟,透着一股独有的清香。
佐食为四菜一汤,名字皆有佛谒,分别是顽石点头、晨钟常鸣、色即是空、普度众生和罗汉汤。
那“顽石点头”俗名素排骨,由面筋和藕条所制,“晨钟常鸣”即民间常吃的素鸡——豆笋皮,味道之妙,却是民间小食不能相比。
“普度众生”是五颜六色的山野菜蔬蘸上白色的腐乳、黄色的麻酱,一口吃出各般滋味,滋心润肺,正是秋季去火的佳肴。
最有意思的是“色即是空”,看起来是一块块油汪汪、红通通的红烧肉,入口即化,竟是茄子和豆腐精制而成,比正宗的红烧肉还要馋人。
明日风卷残云地吃完,最后喝干由莲子和银耳所熬的罗汉汤,只觉神清气爽,毫无一丝饱餐之后的倦意。
一几对坐的岳楚见夫君爱吃,便将没吃几块的“色即是空”推过来。
明日正想借这名字调侃臭丫头几句,复想身处佛门圣地,怎好造次?
用完斋饭,知客僧继续陪同四人上香,顺便为第一次来的明日当向导。
原来东林寺规模宏远,有众多殿厢塔庑,厦屋千楹,号称“万僧之居”。
漫步其中,但见殿堂阁楼,椽摩栋接,丹辉碧映,佛像罗列,圣容肃穆,远处飞瀑如银,林木葱郁,烟云出没,仿佛置身无上佛境。
明日见所过之处,诗碑林立,作者皆是前辈大家,有李白、杜甫、孟浩然、白居易、韩愈、王昌龄、张九龄等,正是“满寺万诗咏,一步一惊心”。
是以,东林寺又称天下第一诗寺。
不知不觉,四人来到天王殿前,一根滚圆龙柱擎天,一方莲池中清泉潺潺,虽是深秋,荷叶亦繁茂竞秀。
入乡随俗、入寺烧香,明日虽是无神论者,也为梵音清心、宝象庄严的气氛所折,跟随岳飞夫妇和岳楚,虔诚地请了一炷高香,进殿拜佛。
四人拜完天王殿,再拜大雄宝殿,而后,岳楚陪着阿嫂,继续去各殿祈福,明日和岳飞则在知客僧的引领下,去方丈室见慧海住持。
方丈室还真是一间一丈四方之室,简约整洁,素色清寡,除了一床一桌数凳,别无他物。
一位身披袈裟、慈眉善目、长耳垂须的大和尚,早已等候多时,正是东林寺主持慧海。
知客僧带上房门,让主持方丈安静会友,不受外界打扰。
方桌之上,三杯香茶白雾缭绕,慧海已知明日要来,微笑着合十点头:“阿弥陀佛,岳师弟、明檀越,老衲有礼了。”
岳飞面露温暖,拱手作揖:“师兄安好。”
北宋时,武林出了“南有六铉,北有周同”两位高人,还是结拜兄弟。
慧海是六铉大师的弟子,岳飞则是周同的爱徒,两人自以师兄弟相称。
当年一家仨口的西行之旅中,在大理,岳楚和儿子有幸见着了六铉大师,明日却不得见,一直引以为憾,此次见了慧海,也算一段因果。
他不伦不类地双手合十:“明日见过大师。”
“坐!请用茶!”慧海一双慧眼如炬,似看透了人心,当然更是看破了红尘,颇具高僧风范。
三人一起落座,明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虽然不知茶,但也感觉唇齿留香。
这对师兄弟见面,也不客套寒暄,便直入主题。
慧海一声叹息:“师弟,要上路了?”
岳飞坦承:“正是,此来跟师兄诀别。”
慧海双眼一瞪:“可有遗憾?”
岳飞面色无改:“虽死无憾。”
慧海语重心长:“当世之人,只享生前富贵,那管身后骂名。师弟,国家亏你,官家负你,你便就此遁去,做个闲云野鹤,亦无损流芳后世,何苦求死哉?”
明日听得眼睛一亮,知道这位高僧也在劝说大英雄不要赴死。
岳飞平静如初:“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正如师兄所言,世人贪图生前,不顾身后。我若逃遁苟活,跟世人有何区别?恩师训我‘救民于水火’,老母教我‘尽忠报国’,时刻不敢忘。飞一人生死,于国于民,何其小也。若能警醒后人,报国救民,又何其大也。人皆有一死,愿以我血洗腥膻……”
明日压抑着内心的震动和感动,以比在佛祖面前虔诚百倍的心,聆听着这位为了国家、人民奉献了一切的大英雄,最真实的心声——愿以我血洗腥膻!
岳飞声音转而低沉,眼露忏悔:“有道是慈不掌兵,当年刚刚成军时,我为了树立权威,也有错杀、误杀、不该杀之罪。死在我手上的冤魂,历历可数。而今,我纵是不该死,也是该死了。”
明日再次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岳飞,一个勇于面对自己的过错、一个敢于自我批判的真正英雄。
慧海的胡须微微颤动,双手合十:“岳檀越,业障轮回,前因后果,死后皆空,愿你早得超渡。”
岳飞一低头,亦改了称呼:“多谢大师福言。”
明日老老实实地当了一回听众,忽见慧海转向自己:“听闻明檀越来自未来,老衲想讨教几个问题……”
明日“啊”地一声,显得措手不及,便见岳飞有些歉意、又有些赧颜地冲自己一笑:“贤弟勿须担心,我师兄最可信赖。”
“大师尽管问,在下知无不答。”明日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想到了当年老郎主临终之前对自己的问话,忽然想通了一个环节。
那就是:当今之世,知道自己来自未来的人,绝非仅仅张三疯、宗印和岳飞三个,因为人皆有密友至交,这么一个惊天秘密,会忍不住跟最相信的人吐露的。
老郎主一定是通过这样的管道,获悉了自己的出身秘密。
那么,赵构小儿会不会也得到这样的情报呢?这可是一个极大的变数,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盗梦大计的实施?
明日的心头掠过一个阴影,脸色凝重起来,好似对慧海的提问很是重视,其实大和尚所问的,不外是其他人都关心的几个问题:朝代更迭、世情变化、万象更新……
不过,相比较他人,慧海有所准备,问的较为详细。
明日尽自己所知,做了回答,可谓一谈跨千年。
岳飞也做了一回听客,神情澄净,心如止水。
慧海是大智慧的高僧,一点即通,最后感慨万千:“听君一席话,胜读千年书。今人莫笑古人痴,须臾后人笑今人。相较历史长河,我等不过蝼蚁,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明日也沉浸在千年的回忆中,喃喃道:“我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一番长谈,已近两个时辰过去了,岳飞和明日起身告辞。
在方丈室的门口,岳飞洒脱道:“师兄,来世再会!”
“死去活来,便是来世,师弟保重。明檀越,善哉善哉……”慧海语打机锋,似有深意地看了明日一眼。
那一眼,令明日有被看透的感觉,好像大和尚已猜到他有个计划,不会让岳飞真的赴死,只是假死耳。
可不是,明日来自未来,可称来世之人。
若是岳飞死去活来,也成了来世之人。
两个来世之人的相遇,或许,这才是明日穿越时空、坠入这时代的最大因果。
天色已不早,知客僧很有眼色,早将上完香的岳夫人和岳楚请到了另一间静室喝茶。
四人会合,便离开东林寺,返回岳家市。
又到了赤松林,岳飞忽然让岳楚带岳夫人先走一步,他和明日在此略作盘桓。
看着二女去远,明日还以为大英雄有什么重要之事,要交代自己,却见他挽起袍脚,摩拳擦掌:“贤弟,陪愚兄打一场。此后,愚兄可能再无动手的机会……”
第三百三十九章 惊天破
明日和岳飞的交手已不止一次,几乎横跨他穿越后的生涯。
早在十年前的孙村之役,他第一次见到心目中的大英雄,并在教尊小姨的控制下,跟岳飞有过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以教尊小姨的落败告终。
去年圣军伐宋的无指山之役,已成长为绝顶战将的他,跟大英雄展开了巅峰对决,使出浑身解数,依旧被打落山头。
而今,两人的心境相当,都是功败垂成,壮志未酬,只是岳飞心已死,明日依然有梦。
他看着空怀绝世战技、并曾拥有天下第一铁师的大英雄,在走入自己人的冤狱之前,最渴望的,却是梦回金戈铁马的沙场,心头一痛,肃然警立:“五哥,你想怎么打,小弟都全力奉陪!”
岳飞双目闪着光芒:“贤弟,你已领教过岳家枪、岳氏散手,今日,愚兄便让你见识一下岳家拳!”
明日早闻岳家拳乃是军拳,较岳氏散手更易学,比江湖拳术更具实战性,加入过岳家军的圣军战士也习得此拳,颇为狠辣,却不知大英雄会使出何等效果?
至于明日的拳脚功夫,一向不怎么样。
他没受过正经的武术训练,穿越到这时代后,在实战的磨砺下,融入了女真人的角觝和后世的截拳道、空手道、拳击等技击记忆,更像是个散打高手。
当然,他最大的倚仗还是“日月曌”和街舞身法,一招鲜,吃遍天。
岳飞并没有马上动手,气势忽地一变,犹如一根丈八铁枪,插在地上,隐有宗师风范,朗声道:“愚兄年少从军,百战余生,以敌我之血,浸淫出了一枪一拳。岳家拳源自岳家枪,脱枪为拳,名曰心意,以心行意,以拳行枪。两军阵前,退则败,进则胜,兼敌我混杂,不适合腾挪跳跃,故岳家拳有进无退,一步一拳,取直少圆,逢闪必进,逢顾必打,可称不退拳。我岳家军锐意进取,百折不回,便是退,也是以进为退,有如此拳。明日看拳!”
话音没落,岳飞战气陡起,身如铁枪,双脚错步上前,硕大的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打向明日的脑袋。
“来的好!”明日的战气喷薄而发,受到岳飞“有进无退”的激励,生平第一次抛开了小娇妻所传的保命要诀——“打不过便逃”,亦只进不退,力贯于掌,硬生生接了大英雄这一拳。
一股摧枯拉朽的暗劲从岳飞的拳尖送入他的掌心,也就是两人的战气相当,换了其他人,只怕已经手臂尽碎。
饶是如此,明日也是浑身一震,心口有挨了一重锤之感,未及喘口气,岳飞的拳势开了,疾风暴雨一般地打来,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捶打五尺,一步一捶。手到身也到,破敌如吹草。一丈不为远,近打一寸间。远用手,加脚踢,近用肘,再加膝。上打咽喉,下打阴,左右两肘并中心。去如闪,进如电,迎如风,断似箭,风起日月不见面……”
明日已不敢再硬接,只能靠着日月曌和猴子身法百般应付,勉强没后退一步。
同时,他心有所动,大英雄似乎在言传身教,将岳家拳的精髓传授自己。
这是明日和岳飞的第三次交手,虽然远没有前两次的惊险,但激烈程度却是最大的,毕竟是贴身肉搏。
两人都是绝顶战将的境界,收发随心,周围的松树纹丝不动,只听“噼噼啪啪”的拳掌交击之声不绝,仅仅惊飞了近处的几只鸟雀。
一轮急攻之后,岳飞忽地跳开,面不改色心不跳,明日已是气喘吁吁,后背已湿了,高下立判。
岳飞颔首:“贤弟,你的身法不错,几可立于不败之地,然失之被动,跟你的性格极像。”
可不是,明日一直是被动性的人生,挣扎、徘徊在宋金之间、杀与不杀之间,优柔寡断,只在形势所逼和身边人的推动下,才迈到今天的高度。
反映在武学成就上,他也曾是个被动型高手,遇弱不强,遇强不弱,少有打得对手抬不起头的风光时刻。
被大英雄一针见血地挑明弱点,明日赧颜笑道:“五哥见解极是,小弟本来就是惫懒之人。”
岳飞油生感叹:“愚兄大半生征战沙场,从来是主动出击,不愿后退一步,也是性格使然,失之于转圜,才刚而易折,落的如此结局……”
明日忍不住为大英雄辩解:“五哥,我泱泱中华,缺的便是志刚性坚之士,才落的山河破碎、骨肉离分。若是有更多五哥这样的人出现,何愁南北不统一、天下不太平?如画的江山,是铮铮的骨头撑起来的!五哥,你才是华夏民族的真正脊梁,既为脊梁,岂能弯折?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是天道不公、小人当道……”
岳飞闻此言,脊背一挺,哈哈大笑:“贤弟,每每听你之言,总是令人振奋。上天并无不公,让愚兄遇到你,便是最大的幸运,多长了千年的见识。你我继续论拳,军中用拳不同于江湖拳法。武林中人,讲究武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但沙场之上,两军厮杀,不进即死,不败即输。故岳家拳出手必杀,绝不心慈手软,要做到心毒手毒,挡我者,非你死,便我死,再看拳!”
岳飞的语气一厉,眼神也变得无比犀利,仿佛将明日视为大敌,不死不休,又是一轮拳打脚踢,下手毒辣,招招致命!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当初楚月传给明日的保命要诀第二诀,便是个“狠”字,和岳家拳的“毒”字,殊途同归。
本已落入下风的明日,却无法将大英雄当作死敌来战,硬吃了几拳,便招架不住,不得不步步后退。
岳飞继续诵念口诀:“天下英雄气,无毒不丈夫。心毒称上策,手毒方胜人。心毒如狸捕鼠,眼毒如鹰见兔,手毒如虎扑羊……”
此时的明日,虽不至于“不进即死”,却几无还手之力,已呈“不败即输”之局。
他的战气业已无法控制自如,全力抵挡着岳飞的步步必杀,手脚的余劲导入地面,冲击着临近的松树,震得松针、松果扑簌直落。
两人的气劲相冲,形成一道气罩,那如雨的松针、如雹的松果自然弹开,一丝不沾身。
占尽上风的岳飞再次跳开,脸色微红。
明日则是脸红脖子粗,日月诀早已运转至极限,拼命调息。
岳飞嘉许:“岳家军上下,能挡住我两道拳的,也只有杨再兴和云儿。还有第三道拳,却是外人没见过的。常人皆道岳家拳是心意拳,但人之心意,总有弱点,趋生避死、趋利避害,乃是本能反应。一旦遇到大敌,难免会弱了一口气,生出怯意。是以,愚兄苦思弥补这个缺陷,终于在去年北伐后有所成,惜乎未及普及全军。这第三道拳,由心意而形意,好比野兽互搏,不死不休,愚兄命之‘形意拳’,贤弟且看……”
“形意拳?”明日在后世虽然没习过武,但饱受武侠小说、武打电影的熏陶,知道有形意拳这个拳种,难道竟是大英雄开创?
便见岳飞身形一变,手脚比划,演示起来。
他先是提膀直立,沉肩含胸,酝蓄内劲。接着头梗颈竖,收颔敛喉,刚柔相济。而后垂掌护心,掩护气海,攻守兼备……
明日见大英雄其状甚是笨拙,却动静如电,收发似箭,仿佛一头凶猛的熊罴咆哮山林……
而明日的气场感应,也好似真的突进了一头疯罴,令他毛骨悚然,蓄起十二分的戒备!
还好,岳飞缓缓收势:“这是熊踞之形,我观贤弟独步天下的身法,颇具猴跳之形。可见人之武艺极致,便是兽形。熊踞、狮跳、马奔、虎剪、猫扑、鸡蹬、燕巧、鹰拿、鹤步、鹑撞、龙变,加上贤弟的猴跳,刚好凑足十二象形,这岳家拳算是全了,我已传于云儿、雷儿几兄弟,可遗泽后世。但有一招,是我一身所学的精粹,威力最大,却不愿再传几个小儿,以免他们将来像其爹一样,为帝王猜忌,欲为一介草民而不允……”
明日听到大英雄的舔犊之情,想到被金人为质的儿子,不由唏嘘:“五哥,愿我们的子孙后代,都做个普通人为好……”
岳飞语气一转:“但若国家有难,匹夫亦当挺身而出。贤弟,这一招若就此埋没,岂不可惜,愚兄便传于你。”
明日这才明白,大英雄跟自己切磋武艺,梦回沙场是虚,传授绝学是实,仍是以国惟念,愈发崇敬感动,正色一躬:“小弟敢不从命!”
岳飞身形再动,便动边说:“飞有一枪,叫做划破生死薄!亦有一拳,叫做轰破阴阳路!枪即是拳,拳亦是枪,两招便是一招。只进不退,只攻不守,枪破生死,拳破阴阳,不破阎罗终不还!这一招,便叫做‘破’,明日看‘破’……”
第三百四十章 破风
随着岳飞杀气冲天的一声“破”!
明日的气场感应到空前的危机,仿佛突然置身于一个浩大残酷的战场,四面八方的瘆人嘶吼回荡耳畔,铺天盖地的死亡阴影扑入脑海,倒映在他视网膜上,是勇往直前的一拳、有来无回的一“枪”,扑向他的面门……
大英雄的这一招——“破”,跟李师师的“入世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入世剑”是李师师重入人世的顿悟,凝聚了世间险恶、红尘万毒,任何人只要沾一下,便灰飞烟灭。
“破”则是岳飞身经百战、横扫千军的领悟,荟集了人间修罗场——战场的最惨烈、最血腥杀意,将敌人打落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明日从未有这一刻的恐怖感觉,身在人间,却似下了地狱,他体内外的战气磅礴激荡,瞳孔瞬间放大,心脏狂跳,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激发出最大的潜力!
“杀——”他一声厉吼,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旋转的大风车,最强招“天地九曌”已全力施出,惟如此,才能接下这“破”阴阳、“破”生死的一招!
只听“轰”的一声,明日高速旋转的身形戛然而止,好似一块遭受重击的大石,狠狠地摔落在地,陷出一个人形之坑,激起一团尘埃。
他可以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暗劲,导过四肢百骸,从后背透出,被大地消融,显然,大英雄是刻意透劲而出,若非如此,只怕自己已粉身碎骨。
这便是“破”的威力了,比起大老婆的入世剑,简直是炮弹和子弹的差别。
明日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已是头发散乱,身上沾满了灰尘、松针、枯草,狼狈万状。
“贤弟可好?”岳飞气定神闲地站在对面,双臂下垂,战气未收,似乎随时还可再来一“破”。
明日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苦笑道:“还好还好!五哥神勇,小弟望尘莫及。”
他绝非恭维,本以为自己已是站在绝顶的寥寥之人,今日领教了大英雄的绝学,才知一山更有一山高,学无止境、武道无涯。
岳飞亦称赞道:“贤弟的这一绝招攻守兼备,也算当世罕见。只是愚兄的‘破’,堪称攻势造极,可破天下守势,贤弟吃亏在此。”
明日心有所悟:“小弟受教了,果然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岳飞大叹:“说的好,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此言如此直白,却一语道破真谛。贤弟,记住口诀:眼破千人毒,手破万山恶,心破人间苦……”
明日凝神倾听,记下了这段并不长的口诀,又背了一遍,以示无误。
岳飞这才满意:“愚兄再演示一遍‘破’,看好了……”
明日吓得激灵一下,生怕再挨一下,还好,大英雄这次没向他出手,将目标转向了一株茁壮挺拔的赤松。
他忙定睛看去,但见那枪拳合一的“破”,不疾不徐,举重若轻,落在了桔红色的鳞裂主干上,却无刚才将明日轰趴下的气势,波澜不惊,不要说松枝晃动,竟连松针也不落下一根。
明日在脑海中,已将口诀和招式印证完毕,正对大英雄的收发随心感到钦佩,蓦地感觉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那株赤松的伞状树冠“轰”地炸裂,无数松针以炸点为圆心,呈水平线,向四面八方的天空激射而去。
头顶的“嗖、嗖”之声不绝,仿若万箭齐发,明日只觉头皮凉飕飕的,分明感觉,那每一根几厘米长的松针,都灌注了岳飞的一丝战气,若是自己置身其中,只怕要重演小商河万箭穿心的一幕。
仿佛证明似的,几只被惊飞的鸟雀蹿入了针雨中,没有任何挣扎的,便坠落在地,浑身血淋淋的,全被松针透体而过。
此时,岳飞的拳头仍旧停在松干上,而且,浑身的战气暴涨,拳势不绝,激射的松针从树冠向下蔓延。
也亏这株赤松高达二十余米,若是那种低矮的松树,地面上的人一定受到波及。
饶是如此,临近树上的松鼠也遭了殃,几只毛茸茸、血淋淋的小东西落在了明日的脚下。
更多感知到危险的松鼠亡命地跑下松树,在地面乱蹿。
这不像大英雄的所作所为,来的时候,他还劝说明日不要杀生呢。
明日的气场与岳飞暴涨的战气交感,仿佛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的鏖战核心,远胜刚才。
如果说,之前的那一“破”,只是破开了鬼门关,看到了地狱的一角。
那么,现在的这一“破”,则是掀破了整座地狱,将无数只恶鬼冤魂释放出来,弥漫人间。
此刻的赤松林,依然风景如画,但在明日的感应下,已是万鬼肆虐、群魔乱舞的无间地狱。
此刻的岳飞,就是一个杀神,毁天灭地的杀神!
无论是天上飞的、树上爬的、地上跑的、地底钻的,发出各般哀鸣,纷纷向外逃逸,远离这道磅礴杀气的漩涡中心。
而处于暴风眼中的明日,反而安然无恙,只是气场的感应,令他心惊胆战,又无比震撼,大英雄的“破”招,竟然恐怖如斯,若真是在战场上使出来,方圆十丈之内,绝无生理。
这还只是拳招,若是枪招,威力更要翻倍。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达到这样高的境界?他满心羡慕,忽然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大英雄的战气怎么只放不收啊?便是海量的战气,这般有去无回,也会油尽灯枯的!
没错!大英雄的气场一直在向四周逸散,明日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形,而且绝对不愿经历第二次。
因为这是所有武人的噩梦——散功!
去年岳家军北伐的堰城之役,为了擒拿金兀术、改变历史的走向,明日不惜破了“不妄杀女真一人”的誓言,大开杀戒,战至脱力、真气耗尽,结果散功。
往事不堪回首,若非如此,杨再兴未必会死。
但此刻的岳飞,却是将毕生功力凝聚一击,并就此散尽。
这绝非寻常人的积德行善、散尽家财可以比拟。
每一个武者,取得今日的成就,都是自幼练起,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苦砺寒暑、受尽磨难,流血流汗、打生打死,再加上各般机缘,乃至自身的感悟,经过十数年、数十年的努力,才得来的。
千金散尽还复来,但武者一旦散功,就几无恢复的机会,只因人生怎可重来?
像明日这样的绝处逢生,从被动型高手转为绝顶战将,乃是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大机缘。
失去过后再拥有,明日更加珍惜这身功力的来之不易,而大英雄却是主动散功,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五哥,住手啊!”明日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岳飞的双臂,便感觉他浑身一震,蓦地仰天长啸,好似虎落平阳的最后挣扎,又带着英雄末路的不甘和遗憾,直冲云霄。
随着这一声长啸,岳飞最后的战气发散出去,归于天地之间,那株赤松已光秃秃的,再无一丝松针。
满山上下,万兽齐喑。
却有一声悠悠的佛偈出自东林寺,应是慧海主持。
另一声长长的吟叹发自山中,不知是哪位隐居在此的世外高人,中华大地,果然藏龙卧虎。
两位高人,都感应到了岳飞的散功,唏嘘相和。
一切恢复了平静,地狱之门关上了,明日感觉抱住的大英雄,已是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不由悲怆万分:“五哥,你这是何苦?何苦来着……”
岳飞转过头,面带解脱和放松,语气平静:“飞这身功力,不欲货于帝王家,只求尽忠报国,而今不能上阵杀敌,留之何用?再则到了行在,也省的小人担心,各般禁锢加身,死的不痛快……”
“大帅!”明日痛哭失声,扑通跪倒在即便变成了常人、依旧是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脚下,心头的痛惜和悲愤无以复加。
痛惜他可以一拳轰破阴阳路,却轰不破自己的阴阳!
悲愤他可以一枪划破生死薄,却划不破自己的生死!
活着的他,为天下黎民挡住北来的腥风血雨。
死后的他,为后世子孙树起不朽的灵魂丰碑。
中华民族何其有幸,拥有这样一位直面生死、逆风而行的英雄。
苍天又何其残忍,将最大的不幸降在英雄的身上。
大帅,既然你将“破”传给了我,明日便是打破阎罗殿,也要在生死薄上销去你的名字……
第三百四十一章 破茧威龙
明日、岳飞和先行一步的岳夫人、岳楚在山顶会合,姑嫂俩难免询问方才的异状是怎么回事?
岳飞淡淡作答,跟妹夫切磋武艺而已,动静大了点。
明日默契地点头附和,自是不愿姑嫂俩担心。
也亏岳飞一向功力内敛,平时与常人无异,如今散了功,岳楚也感应不出来。
只是他虽然尚能大步如飞,但已气息不匀,额头冒汗,只能以切磋后的体力剧耗做掩饰。
明日也刻意地做出粗喘流汗之态,总算蒙混过关。
四人回到了岳家市,已是傍晚,霞光万道,满山映红。
岳飞看到这般美景,眼露流连,心中所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欣赏庐山夕照了。
岳家市的上空炊烟缭绕,有一些人家却没有开伙,门户大开,内里狼藉,自是分了银两离开的族人。
正所谓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
留下来的,都是最可信赖的岳氏亲族。
岳飞一家跟这些风雨同舟的亲族吃了晚饭,才返回江州城。
这一夜,无人早早入睡,岳府上下,充满了依依难舍的气氛,便是三岁的孩子,也从大人的表情中,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或许,这是岳飞跟家人团聚的最后一夜。
明日更是难以成眠,怀着激动的心情,放飞小雪,下达了“大圣二号令”。
此令一出,在“一号令”下已经打火预热的盗梦大计,如同一架精密的巨型机器,开始了全面启动,所有环节好似一道道环环相扣的齿轮,同步运转起来。
海州的那座封闭宅院里,李师师、玉僧儿和一干憋久的大理乐工,终于小鸟出了笼,组成演出团,秘密前往朐山口。
在大圣府待命已久的艾里孙、牛文、陈矩、君不见凤,沙都卫一行,也赶到朐山口,加入演出团,众人一起坐上大海船,悄然驶向杭州湾。
与此同时,君不见凤联络的数十名武林高手,从四面八方,潜往临安。
陈矩牵头的江淮红巾儿,则向长江一线运动,意在牵制镇江府的张俊及麾下大军。
海州圣军则按兵不动,楚月坐镇留守,文有马绉,武有忽里赤、魏胜,确保无后顾之忧。
各地的秘士网,则处于最高警戒状态,监视各方势力的一举一动。
宋金两国的谈判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赵构小儿向金兀术奴颜乞和的卖国条款,自然瞒不过明日的耳目。
一如后世的卖国协议,主要是割地赔款。
其一:宋金以淮河为界。
金国不仅收回了第一次和议时还宋的中原之地(黄河以南),更得到了大片在战场上得不到的土地,包括岳家军收复的唐、邓、商等州,吴氏兄弟收复的陕西州县,包括军事要塞和尚原。
其二,宋每年向金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跟第一次和议一致。
还有一个附加条款,对已经向金称臣的赵构而言,简直是赤条条的羞辱:“不许以无罪去首相。”
首相便是秦桧,此乃金兀术送给汉奸奴才的一份大礼,令赵构这个江南“臣”皇帝,失去了对宰相的任免权。
这也算是开了封建王朝的一个特列,形成帝权和相权的两权分立,却又绝非相对民主的君主立宪制,只是令南宋这个畸形的小王朝,变成了一个双头怪。
相比第一次和议,第二次和议是在去年岳家军北伐的空前大捷基础上达成的,因而尤显悲哀和屈辱。
但是,与第一次和议的朝野同忾、群情汹汹相比,如今的宋廷,尽在赵构和秦桧的掌控之下,投降派得势,趋炎附势之徒横行,忠义正直之士遭驱,尤其是在主战大将岳飞和韩世忠被罢黜之后,可谓一片黑暗,几无反对之声。
不过,还是有有骨气的士大夫激愤嘲讽:“向者战败而求和,今则战胜而求和矣。向者战败而弃地,今则战胜而弃地矣!”
在百般羞辱之中,赵构小儿唯一的遮羞布是:金人同意归还宋徽宗的梓宫棺骨,并放回其生母韦太后。
至于其兄——北宋的末代皇帝赵桓,赵构无意迎还,金国也不打算放,而是继续扣押,作为钳制南宋的砝码。
还有一人,便是赵构口口声声最爱、并将中宫虚位以待的发妻邢皇后,他在谈判中提也不提,毕竟那些广为流传的秽书,已令他这个天子夫君丢尽了脸面。
只是,这个无情无义之徒却不知道,那个从未享受过一天皇后待遇的可怜女子,已于两年前,病死在五国城了……
宋金第二次和议,史称绍兴和议,其最大的后果就是:造成南北长期分裂的事实,再无挽回。
而分裂国家和民族的罪人,不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更将铸成铁像、永久地跪在青山忠骨的脚下,接受后世子孙的唾骂。
只可惜,跪像中少了最该下跪的罪魁祸首——国贼赵构,此是后话。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岳府门口,岳飞跟家人告别。
一群妇孺青幼,满眼的眷念和不舍,面前的男子,已不是国家的栋梁,却是全家的顶梁柱,若是他不在了,这个家还能撑得下去吗?
岳飞慈祥而深情的目光,一一扫过自己即将再也看不到的熟悉面孔,千言万语只化作三个字:“都回吧!”
“相公……”岳夫人眼圈发红,忍不住唤了一声。
“珍重!”岳飞最后看了一眼此生挚爱,便毅然决然地翻身上马,不顾而去。
在他的身后,孩子们终于哭叫起来:“爹爹……翁翁……”
岳飞没有回头,一双虎目,已蓄满了泪水,迎着光明的曙光,奔向着自己的不归地——漆黑如夜的临安。
一行共七骑,除了周宏和耶律驴粪这两位忠心耿耿的亲随,还有岳雲、岳雷小哥俩,以及明日和岳楚俩口子。
按诏令,岳雲必须随父回朝对质,而明日已告知岳飞,岳雲也是凶多吉少,岳飞才带上了次子岳雷,总得有个亲人收尸吧。
明日坚持随行,要将岳飞送到临安城外,明面的理由,是陪大英雄走上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其实,他的目的地也是临安,和李师师领衔的演出团汇合,盗梦大计的重头大戏即将上演,总导演怎能缺席?
明日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的理由,是担心大英雄路上的安全。
按说,岳飞虽然散了功,但有长子岳雲这个青出于蓝尚未胜于蓝的绝顶战将在侧,两名亲随周宏和耶律驴粪也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悍将,而且处于宋境腹地,赵构小儿又设好了冤狱等着他,路上理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过,明日收到密报,有数量不明的金军探子,渗透进两淮地域,越过了长江,目标竟指向江州往临安的一线,似乎冲岳飞来的。
如果明日不打算阻止大英雄赴死,就没有这层担心了,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或许岳飞死在金人的手上,倒不失一个合适的结局,至少比死在自己人手中强。
但是有了偷天换日的盗梦大计,岳飞就不会死,也不能死。
好在明日早有安排,十八亲随和两组圣军战士,早已乔装改扮,潜伏在江州周围,随时候命,以备不测。
此番上路,这九十名圣军精锐自是潜行左右,暗中探路,一有风吹草动,明日就会提前知悉。
他还真不信了,在这议和当前的紧要关头,金人竟敢在宋境之内轻举妄动,截杀岳飞?
从江州到临安,沿途多为江南水乡,路况复杂,速度最快的金牌御递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也要七天。
岳飞一行昼行夜宿,怎么也要半月时间。
第五日傍晚,一行人来到一处叫做黑风岭的地界,四野荒芜,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的驿舍可以投宿。
此时,已有一名江上巡检官在此落脚,听驿官说岳少保到来,急忙从唯一的大屋内搬出来,另有一间厢房,让岳楚这位女客入住,驿舍再无余房。
岳飞见附近没有人烟,就让巡检官在门房暂宿。
夜阑更深,大屋内的灯烛依旧未灭,岳飞、明日和岳楚三人环坐,周宏和耶律驴粪靠在门侧,岳雲和岳雷哥俩立于左右。
各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距离临安越近,气氛越压抑。
周宏终于忍不住,拉着耶律驴粪,一起上前,陈请岳帅中止前进。
岳雲和岳雷见状,亦跟着恳求父亲不要去临安。
就连岳楚,也加入到劝说的行列。
众人低声密语,皆言此去凶多吉少,不如返回江州。
唯有明日,默默旁观,他同时感应到,那名巡检官似感好奇,悄悄来到了屋外,从窗缝中窥见了这一幕。
面对众人的劝说,岳飞正襟危坐,不为所动,坦荡荡地连回三声:“只得前迈!”
明日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
他一直想知道,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便预知自己死后会名垂千古、万世流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灵魂的真正宁静,还是悲哀?
他现在知道了,是浩然正气,至死不堕!
蓦地,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铁哨声,明日脸色大变……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战狼
那三长两短的铁哨声,是圣军的最高警报,意指出现了无法抵挡的敌人,只能拼死一战。
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被明日带在身边的九十名部下,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最强铁士,无论弓射骑术,抑或近身接战,均是一等一的好手。
或许他们的单兵战力尚不及一流的武林高手、沙场战将,但整体战力极其强大,既有日月阴阳阵和连珠小圆阵的多重战术,还配备了火龙出水、烟火弹、擒龙网等圣军独有的军器。
无论是十八亲随,还是两组圣军,每一个战斗单位,足以对抗数十倍之敌,也能钳制一名绝世高手或绝顶战将。
明日带上这些精锐中的精锐,本是为了对付赵构身边的秘密高手,绝没想到他们在这个荒郊野外,竟然遇上了劲敌。
就在这时,从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了三长两短的铁哨声。
明日忽地站起来,更加震惊。
虽然距离太远,气场无法产生感应,但并不妨碍他做出判断,三组部下,已有两组发出最高警报,敌人的来头非同小可,只能是冲着岳飞来的!
有这等实力的敌人,只能是金人!
明日大意了,没将过江的金军探子当回事,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暗探,肩负着截杀南宋第一将的使命,而且是在不知道岳飞已经散功的前提下,并且身边还有长子岳雲,这自然不是什么秘密,秦桧可以轻易地送出情报。
也就是说,敌人已有把握对付两名绝顶战将,才敢出手,只怕早已潜伏在此,摸清了地形,算准了动手的时机。
最大的变数,应是他们没想到明日也陪在岳飞身边,还带了一批圣军精锐。
即便如此,岳飞这边依旧只有两名绝顶战将——明日和岳雲,实力其实比敌人预计的还弱,因为明日和岳雲再怎么强,又怎及散功前的岳飞?
而唯一可以改变力量对比的,就是明日手下的这批儿郎,若是被敌人提前消灭,后果不堪设想……
屋内的众人皆感觉不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明日,他却不及解释,当机立断地取出银哨,吹响了召集令。
他也顾不得隐藏形迹了,要将部下都召集到跟前,集中所有力量,保护大英雄。
就算历史的走向不容改变,岳飞不应该死在此时此地,但明日又怎敢赌这个结果?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若是不尽人事,更如何对抗天命?
吹毕银哨,明日便不由分说吩咐起来:“周宏、驴粪兄弟守住驿舍门口,云儿去后院守卫,除非是我带进来的人,其余格杀勿论!小月,快去把驿官请来,让杂役们自己躲好。还有外面的那位巡检,赶快找藏身之处,以免枪箭无眼,误伤了性命……”
在此过程中,岳飞一直安坐不动,亦不发一言,表情淡然,任由明日发号施令。
见主心骨如此,众人对明日又是服气的,当即领命而去。
窗外的巡检官倒是硬气,扬声道:“岳相公,下官也会些武艺,可有效力之处?”
岳飞这才开口:“不劳阁下,还请避避风头。”
巡检官这才躬身一礼:“岳相公小心!下官去了。”
说话间,从两个告警方向传来几声巨响,明日心中有数,那是火龙出水的爆炸声。
很快,驿舍外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却是来自三个方向,哨声不绝,自是明日的手下。
岳楚也将脸色刷白的驿官请来了,明日不及问话,让他留在屋中等候,又特别叮嘱岳楚,万不可离开五哥左右。
岳楚不免有些疑惑,难道百万军中来去自如的五哥,还需要人保护?不过夫君既然如此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明日提着一只灯笼,奔出驿舍大门,迎接集结而来的部下,在他的身后,驿舍的所有灯烛皆灭,以免敌暗我明。
最先赶到的是十八亲随,他们尚未接敌,人员齐整。
但随后而来的两组圣军,就相当惨烈了,几乎人人挂彩,一组损失了九人,另一组竟折了一多半。
明日二话不说,将剩余的五十多个儿郎带进驿舍,一面为伤者紧急包扎,一面抓紧时间布置防御阵地。
为了方便行动,十八亲随和两组圣军皆是宋军打扮,看得周宏和耶律驴粪一愣一愣的,姑爷竟能调动官兵?
在迅速布防的过程中,明日已跟两名组长了解了情况,果然不容乐观。
两组圣军,本来处于岳飞一行的一前一后,负责探路和殿后,入夜之后,亦驻扎在驿舍的前后方位,负责外围警戒。
谁知,布下的岗哨,皆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了,示警的机关也被破坏,直到敌人到了近前,倚马歇息的兄弟才发觉。
幸亏皆是马不卸鞍、人不解甲,两组及时摆出日月阴阳阵,这才阻挡了敌人疾如风、猛如虎的偷袭,不至于被一锅端。
然而,当敌人转为了明攻,战士们才感觉到更大的压力。
两组圣军虽然扮成宋军,皆身披两重甲加背甲的三重防护,且人马护甲皆涂上豆油,若是寻常箭矢,沾身即滑,很难受伤,但敌人所射的却是从未见过的怪箭。
撤回来的战士中箭者不在少数,明日亲眼见识了这种怪箭,刚从儿郎的身上拔出,兀自带血沾肉,箭镞极尖极细,再加上两只跟箭镞等长的小钢爪,有点像三刃叉。
两只小钢爪可增加着力点,哪怕是涂油的重甲,又不至于滑落,而且是活动的,可向后反弹。
如此一来,箭镞便可透甲而入,反向的钢爪又变成了倒钩,极难拔出,这怪箭竟是专破三重甲的利器,当然,也是对付武林高手和沙场战将的有效武器。
由于天黑,敌人皆着夜行衣,看不清具体数目,又呈环形攻势,圣军携带的最强武器——火龙出水,派不上用场。
而敌人在怪箭的掩射下,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攻到近前的敌人,皆两人一组,一个握标枪,一个拿狼牙棒,极其凶悍,单兵战力并不亚于圣军铁士。
这样的战斗组合,顿时令明日泛起了一个久违的记忆,那还是十年前,他反出挞懒军团时,岳父派出追杀他的刺客三人组。
除了怪箭不同于狼牙箭,又或者说,更像升级版的狼牙箭,这样的组合,分明指向金军一个久未露面的秘密编制——狼牙队!
明日几乎以为这个编制已在金军中撤销了,至少,他后来回归挞懒军团时,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现在看来,狼牙队不仅没有消失,而且还壮大了,可以形成建制,发起集群进攻,这样的待遇,也只有大宋第一将——岳飞,才有资格“享受”。
难怪那批过江的金军探子,圣军秘士无法探明数量,只因他们是精于猎杀的“狼牙”,才有这等隐匿行踪的手段。
也难怪圣军最精锐的小组,在他们的几番冲击之下,就伤亡惨重,若非明日及时发出召集令,若非依靠火龙出水轰出一条路,只怕已全组尽没。
明日大致掌握了敌情,又统计了部下所余箭矢、火龙出水等消耗性军器的数量,进行针对性的布防,并让岳雲和周宏、耶律驴粪一并协作,这才些许放心,回到大屋。
那驿官听到外面调兵遣将的声音,晓得来了援兵,心定不少,正坐陪岳飞说话,见明日进来,表情一愕,慌忙起身。
原来明日已不同于刚才的随从打扮,全身披挂,身背大弓,特制的箭袋中装满了利箭,杀气腾腾,尽显大将之风。
那张大弓,豁然是岳飞拉断弓弦的西夏大弓,被明日令军匠修好,让十八亲随带上,此刻终于有用武之地。
岳飞见大弓已被修好,微微一叹,并没有说什么。
守在边上的岳楚见夫君如临大敌的模样,一张俏脸愈发凝重。
明日和颜悦色,跟驿官仔细询问了周围地形,方圆数十里内,只有东面的黑风岭堪称易守难攻,然而距离太远。
看起来,只好在驿舍坚守,同时向外求援了。
明日自忖,只要把消息送出去,让就近的南宋官衙得知有人截杀大英雄,理当派兵来救,毕竟岳飞虚职仍在,又是奉诏回朝,要是出了事,地方官员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即便官兵不来,圣军秘士也可召集本地的武林人士,前来相救,只要声势一起,金人除非真打算不议和了,否则只有退却。
主意已定,明日再次吹响银哨,却是召唤在附近野树上栖息的的小翠,准备派它送信。
须臾,夜空中忽然传来几声“啾、啾”的凄叫,直往驿舍的院中而下。
明日脸色剧变,嗖地蹿了出去,一把接住坠落的小翠,又奔回大屋。
借着暗淡的烛光,只见小翠青羽凌乱,带着血迹,一只翅膀耷拉着,已经不能飞了,显然在空中经过了一番搏斗。
能伤到几无天敌的海青儿,只能是它的同类了,而有资格拥有海青儿的金人,也只能是女真的王族大将。
明日终于失去了镇定,便听外面远远地传来一声豪笑,是相当熟悉的东北腔:“哈哈,不是冤家不聚首。某家不欲生平最敬佩之敌死于昏君奸臣之手,特来送岳飞上路,没想到明日竖子也在此处,岂非天意乎?”
第三百四十三章 杀破狼
这一下,便是岳飞也为之动容,外面发声之人,不是自己多年的老对手、如今的大金第一人——兀术又是谁?
在北伐战场上,被岳家军打得落花流水、仓皇不敢南顾的金兀术,如今竟然深入宋境,要送岳飞上路,徒令人嗟叹:此一时彼一时也!
明日不由想到,那么大好的局面被赵构小儿生生葬送,心头的旧恨顿被勾起,一时咬牙切齿。
岳飞的面上则现出一丝悔意,自己若是不散功,大可冲出驿舍,跟老对手痛快地打一场,便是战死当场,诚如其所言,也好过死于昏君奸臣之手。
“金兀术,既是天意!可敢出来,你我决一死战?”明日如雷般的声音,以驿舍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滚去,除了是激将法,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一个阴恻恻的尖笑声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嘿嘿!表妹夫,别动小心思了,方圆几十里内,已无活口,没人可以帮你通风报信。你想战,我倒是可以陪你,都元帅是不屑出手的!”
明日的脸色一白,果然是冤家路窄,自己的一生之敌达凯也来了。
可想而知,金兀术敢以大金都元帅之尊,越境而来,除了狼牙队尽出,也有大批金国高手随行,隐藏在外面的包围圈中。
以明日对金兀术的了解,这位大金第一猛将虽以“乏谋而粗勇”出名,其实从不行险冒进。
因此,即便岳飞一行中,多出了明日这个绝顶战将和一批圣军战士,金兀术依旧充满自信地叫阵,这充分说明,他对大金的头号敌人——岳飞,势在必得,所动用的力量,已考虑了各种变数。
或许金兀术真想送给岳飞战死沙场的武将荣耀,又或许,他对那对卖国的君臣并不放心,要岳飞死在眼前才相信。
这完全出乎明日意料的一战,不见任何史载,是没有成功、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被历史湮没?
明日已顾不得考虑这些了,因为金兀术已发出了最后通牒:“岳飞,某家敬你是英雄好汉,只要你走出驿舍,束手就擒,便放过你身边所有人,包括明日!某家给你半柱香考虑,时辰一到,便发起强攻,那时就片瓦无存、无人幸免了。”
岳飞闻言,不由看了明日一眼,颇为意动,既然左右是死,若以自己一命换取众人之命,岂不划算?
不过,明日一句话就打消了大英雄的念头,大声道:“五哥,你若死在此地,千年之后,或许再无那个令后人自强不息、爱国救民的伟大英灵了!”
岳飞眼露愧疚和坚忍,皱眉思索起来。
这便是岳飞之所以是岳飞的伟大之处,亦是悲壮之处。
他既已不惜己身、决意赴死,当然知道会连累身边人,尤其是亲如兄弟的张宪和爱之深、教之严的长子岳雲,都极可能陪着自己死于卖国君臣的屠刀之下,他也只能听之任之。
一代英雄,如此坦然走向悲怆不公的命运归宿,同时忍受着内心的巨大煎熬,这是何等钢铁的意志?
一如在火海中获得永生的邱少云,古往今来,为国捐躯的烈士,其实都是最热爱生命的真正猛士。
惟如此,他们才能忍受常人无法理解的生理痛苦和心灵痛苦,这是那些贪生怕死之徒、汉奸卖国贼们,所无法想象的伟大人格。
人类,亦因为这些伟人的存在,才真正称之为“人”!
边上的岳楚,见夫君说出一番古怪的话,五哥便听懂了,满心狐疑,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之间,好似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岳飞终于正视面前的难关,参与决策:“贤弟,可有把握单人杀出去?”
明日没有多做解释,缓缓摇头:“若是我和云儿同时往外冲,或许能有一人杀出去。”
这等于承认了金兀术拥有将驿舍一网打尽的实力,也是否定了单人突围、向求援之策。
因为众人中,只有明日和岳雲是绝顶战将,若两人都离开,留下来的岳飞,生命便无保障,岳楚充其量是个一流高手,能自保就不错了。
而群龙无首的圣军战士,肯定坚持不到援军来到的时候。
岳飞沉声道:“那么,便向黑风岭方向突围吧。”
是的,英雄所见略同,明日被金兀术绝了求援之想,也只有这条生路可走,但这条生路,是要用死亡趟出来的。
驿舍距黑风岭有三十里之遥,金兀术自然也能看出,这是岳飞一行突围的最好去处,一定会在沿线重点设伏。
至于其他方向,皆是旷野,正是狼牙队最擅长的夜袭猎杀地形,便是突围出去,也跑不远。
不管怎么说,多亏金兀术所给的半柱香时间,足以让明日做出针对性的布置。
他当即将十八亲随的头领、两名组长、周宏、耶律驴粪和岳雲召至大屋,如此这般吩咐一通。
众人都是身经百战之士,晓得形势严峻,齐齐应一声,分头而去,做好突围的准备。
最后,明日又将岳楚拉到一边,在她耳边嘀咕几句,事已至此,岳飞的真实情况,无法再瞒她。
听到五哥散功,岳楚满脸震惊地看了仍淡定而坐的岳飞一眼,几乎就要脱口诘问。
明日忙摇头制止了她,这才交代最重要的任务,护卫岳飞突围。
本来,这个任务岳雲最合适,但小将军要作为突围的前锋,杀出一条血路。
明日只能让岳楚率领十八亲随,贴身保护岳飞的安全,而两组圣军和周宏、耶律驴粪,则是趟路的死士。
至于明日自己,则有更艰巨的任务,转移敌人的注意力,吸引敌人的有生力量,最大限度减轻突围的阻力。
岳楚对五哥的关注,又转到夫君的身上,不无担忧地抓住他的手:“他爹,你行不行?”
明日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娘子怎能说夫君不行?为夫当然行的!”
是的,到了这个关头,他便是不行也行了,大英雄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早已不知不觉地感染了他。
生不愧于天,死不怍于人,这才是轰轰烈烈的一生!
半柱香未到,驿舍的大门忽然开了,一个绝不伟岸的身影,抱着一堆物件,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两名圣军战士在门上挑起了两只大灯笼,仿佛一对火红的大眼,照亮了沉沉的黑夜。
明日抱着满满的几袋箭站到灯笼照耀的最亮处,哗啦丢在脚下,脖子一梗,发出刺破夜空的叫嚣:“兀术你大爷!海州明日在此,要拿岳飞,便从老子的尸首上踏过!你手下的‘狼牙’呢?有种来咬我啊!一起来啊!老子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一夫当关,万狼莫开!撒耶格辣……”
他又用女真话乱骂一通,一面骂,一面不慌不忙地擎起西夏大弓,又自背上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转而唱起歌来,是被他传开的那首后世说唱:“一人我饮酒醉,醉把那佳人成双对。两眼是独相随,只求他日能双归……”
简直是视敌若无物,又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对面的黑暗中终于有了反应,传来一片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阵阵斥骂声。
来的好!明日收缩的眼眸露出一丝得色,他故意狂态毕露,就是要激怒敌人,冲自己来。
他歌声不止,更故意扯着喉咙,拉长了唱:“一生征战何人陪?谁是谁非谁相随——”
与此同时,明日周身的气场与周围的天地产生交感,水落石出地映射着各般异物的运动轨迹……
蓦地,嗖嗖声如雨点般地蔓延过来,无数的小点,像地狱的阴魂,突入气场,向他扑来。
那是升级版的狼牙箭,要将他万箭穿心!
此时,无论是隐身于黑暗中的金国高手,还是藏身驿舍的岳楚和岳雲姑侄,都看清了无比恐怖的一幕:雨点般的利箭从天而降,几乎遮蔽了灯笼的光亮,将明日笼罩,那样的密度,便是他施展那名扬天下的避箭身法,只怕也难逃一劫!
“他爹!”岳楚花容失色,骇然惊呼。
显然,敌人打算一上来便干掉明日,一举摧毁让岳飞一行的斗志。
就在那一瞬间,明日嗖地一箭射出,竟避也不避,抡起了大弓,伴随着惊天的一喝:“破!”
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那即将把他吞没的漫天箭幕,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气罩激荡反弹,以更快的速度,呈水平线,向来的方向激射回去。
此时,一大批骑马的黑影,已出现在光亮的边缘,敌人正是想踏着明日的尸首,冲入驿舍。
却见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好似在疾驰中撞上了横在虚空中的南墙,噗地定在原地,而他胯下的坐骑,兀自向前冲。
一团血花从那个头目的脸上绽开,锋利的箭尖从他的后脑透出,贯入后面同伙的目中,正是明日射出的那一箭,竟然一箭双杀,有如神助!
不过,这神来一箭马上被忽视了。
只见那冲出黑暗的百余骑黑衣人,如遭浪打般齐齐载下马来,连带马儿也惨嘶倒地,人马的身上皆插满了乱箭,正是被明日反弹回去的箭幕!
驿舍中传出难以置信的欢呼声,岳楚更是喜极欲泣。
与之相反,黑暗中是一片的惊呼和马嘶声,那是后面的敌人强行勒马掉头,停止冲锋的声音,都被明日的神奇一击吓坏了。
这一击,正是岳飞才传授给明日的毕生绝招:只进不退、只攻不守、枪破生死、拳破阴阳、不破阎罗终不还的“破”!
明日有如战神般地立在原地,仰天狂笑:“兀术,老子这一招,叫‘杀破狼’!”
第三百四十四章 霹雳情
星月无光,黑暗中一片死寂。
唯一有动静的地方,是在光亮的边沿,那一片死伤狼藉的黑衣人和倒地不起的马匹,成为“杀破狼”的最好注释。
驿舍门口的灯笼光打在明日的后背上,拖出一道斜长斜长的影子,至少这一刻,他的身影是伟大的。
敌人显然被他的“一夫当关”吓住了,暂时停止了进攻。
金兀术没有再出声,达凯也没有出声,包括暗藏在黑暗中的其他金国高手,都默默掂量着自己对上明日这一击的后果。
出自岳飞的“破”,其威力已是绝顶战将的巅峰,便是极渴望跟明日一战的达凯,自忖也接不下这惊人的一招。
敌人沉寂了,却不是明日想要的,他要吸引敌人的有生力量,尽可能减轻岳飞等人突围的压力。
“尔等听好,我明日曾发下毒誓,今生绝不妄杀女真一人!但尔等越境侵犯,自是该杀。趁早退去,否则老子便大开杀戒,一个不留!”明日说着,再次吼了起来,“戎马一生为了谁?能爱几回恨几回?败帝王我斗苍天,夺得皇位以成仙。豪情万丈天地间,续写另类帝皇篇……”
他战气充沛的洪亮嗓音,回荡在漆黑的夜空中,冲击着地面每一个人的耳膜,乃至心灵。
那一个个铿锵有力的文字,从他的嘴里有节奏地迸出,是那么的豪气冲天,而敌人战马的惨嘶,成为最完美的伴奏。
这一段歌词,可谓他变成齐天大圣后的真实写照,无比贴切。
这一刻的他,站在灯光的最亮处,如同站在历史舞台的中央,耀眼无双……
驿舍的院中,准备突围的众人,皆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杀出去,斗天斗地斗帝王。
岳飞和岳雷同坐一骑,明日做出这样的安排,可让人以为岳飞在保护从未上过战场的次子,从而避免跟敌人交手,遮掩他散功的真相。
“红尘事我已斩断,久经战场人心乱。”岳飞对明日的歌词亦有感触,从离开江州府宅、踏上不归路的那一刻起,他已似乎斩断了红尘往事,但此刻重历战场,心依旧乱了。
小将军岳雲手持一杆捣马突枪,无比怀念那留在江州府宅的一对铁锥枪,本以为再也用不上它们了,哪想到还能遇此恶战。
说真的,岳雲竟有些感谢金兀术,更被姑父的歌词所激励:“当年扬名又立万,这一战我无遗憾!”
金人则对明日长夜当歌的猖狂又惊又怒,在他们看来,岳飞一行真的打算死守了。
明日便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块巨石,重若千钧、坚若钢铁,若要杀进驿舍,必须先搬开这块拦路石才行。
当然,形成包围圈的金人,也可避开明日这个点,从其他方向展开强攻。
但坐镇驿舍的,却是令百万金军闻风丧胆的岳爷爷,便是金兀术,此番带来了金国的最精锐力量和大批高手,形成绝对的优势,考虑了各种变数,依旧不得不顾忌岳飞的存在。
只是,金兀术没有想到,首先给他制造麻烦的,还是那个跟金国纠缠不清、既抗金又反宋的明日小子。
明日的儿子尚在上京为质,但以金兀术的骄傲,是不屑用这等下作手段威胁对手的。
况且,他此番倾力而出,若是连站在明处、独身一人的明日都收拾不了,又遑论拿下武艺更高的岳飞了。
然而,金兀术更没有想到,明日已是岳飞一行的最强战力了。
“不可放箭,轮番冲骑,拿下明日!”金兀术咬牙下达了命令,自是忌惮了那招可反弹箭雨的“杀破狼”。
明日听到对面的马蹄声再起,正中下怀,回荡夜空的语调忽而婉转,仿佛情人私语:“相思,我愁断肠。眼中,我泪两行。我多年为君一统天下,戎马把名扬——”
最后的一句再次激昂,却是唱出了两边主帅岳飞和金兀术的心声,为族国多年征战,天下未统,只余泪两行。
敌人不敢放箭,则轮到西夏大弓大显身手了。
明日一心二用,弯弓搭箭,瞄准了前方,气场感应着冲过来的百余骑敌人,不等对方进入光亮的范围,便深吸一口气,将箭头一仰,居然瞄也不瞄,拉弓就射,一箭刚离弦,另一箭已上弦,将那雕翎箭连珠儿射了出去!
箭打出头鸟,一名挥舞着狼牙棒的黑衣人,刚冲进光亮的边缘,便被一箭穿胸,一头从马上倒栽下来,紧随其后的同伙亦纷纷坠马。
“烟雨,我平凡事。此生,我怀大志。为了佳人回眸一笑,我立下这毒誓……”明日单手如飞,在背上的箭袋和身前的大弓之间来回切换,歌声、弦声、箭声、马嘶声、惨叫声相和,构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沙场乐章。
“九连环?十八罗汉?不可能……”黑暗中的金国高手都是识货的,惊呼四起。
“九连环”乃是连珠箭的最高境界,一气射出九箭。
而“十八罗汉”更是传说中的化境,左右开弓,射出十八箭。
明日却一直是左手持弓,右手放箭,射出的更不止十八箭了,便是金军中最强的神射手也望尘莫及。
“大神现世?教尊附体……”看到这一幕的金人,不约而同地想到明日曾经的一个尊崇身份。
明日所射的,当然不是正宗的连珠箭,却是他拥有大天地、大阴阳的战气之后,所练就的不考虑命中率、只求数量的乱箭。
背上的特制箭袋可装三十六枝箭,是普通箭袋的三倍,也就是说,他可以一气射出三十六箭。
他称之为“三十六星宿”,其实只是个唬人的噱头,在战场的作用并不大,因为只要有足够的士卒,便可施放乱箭。
但此刻他只有一人,以此阻击敌人的冲骑,顿收奇效。
“给我冲!退者斩!”金兀术一声怒吼,稳住军心,打定主意要以部下的性命消耗明日的箭矢。
明日的箭袋转眼空了,他动作飞快,弯腰抓起脚下的一袋箭,坐进了背上的大箭袋中,一起身,大批的敌骑已冲出了黑暗,却学乖了,呈扇面冲锋。
对明日的差别却是不大,又是一通乱箭,嘴里也加快了语速:“百花,我出芬芳。回首,我曲流殇。我回眸沧海一曲忧伤,感触莉花香……”
又一袋箭射完,越来越多的敌骑扑入了亮光中,手中闪着寒光的标枪,均指向明日,有如枪阵,越来越近。
冲天的杀气令明日更加斗志昂扬,再换一袋箭,嘶厉的歌词随箭而出:“将军出征人在外,归来之日谁还在?兄弟把酒论豪迈,驰骋疆场我求一败……”
敌我双方,均见识了闻所未闻的一战,明日且歌且射,一人乱箭,阻敌于驿舍之前,豪气直冲云霄,便是对他欲除之而后快的金兀术和达凯之流,亦不由不为之折服。
在明日的前方,一波波冲锋的狼牙队成扇面倒下,失去主人的坐骑则凌乱驻突,成为后续冲锋的障碍。
“放箭!清路!”金兀术再次发出残酷的命令。
箭雨再次降临,却不靠近明日,只落在他面前的开阔地带,那些无主的战马,躺在地上的伤兵,都被射成了刺猬。
甚至连冲在最前的一圈敌骑,也被殃及池鱼,死在自己人的箭下。
明日则利用这个空隙,将最后一袋箭装了大箭袋,用悲叹的歌声为死者送行:“情易过,义难断,多少英魂化云烟。风化雨,雨起弦,挥舞霸刀亿万年……”
下一句未起,杀红眼了的敌骑便再次冲上来,那声嘶力竭的喊杀声,几乎掩盖了明日的歌声。
不止声音被掩,明日的视线一暗,好像光亮的范围受到了侵蚀和压缩,无边的黑暗向自己的方向延伸过来,
原来,比之前多出数倍的黑衣人发起了冲锋,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嘚嘚,声势惊人。
显然,金兀术已失去了耐性,要以数量的绝对优势,让明日葬身于铁蹄洪流之中。
明日不惊反喜,等的就是这一刻,嗖嗖嗖射完剩下的箭,歌声如旧,进入了尾声:“梦里,谁独相思?为何要寻一相知。梦外,我望明日,只为一人此心痴!”
歌毕收弓,他面对如云的铁骑,如猬的枪林,屹立如山,任那大地震动,空气波动。
明日的双眸收缩,蓦地仰天长啸,发出突围的信号:“破——”
第三百四十五章 赴汤蹈火
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破”,明日的双手迎风一甩,如意棍横空出世,再次施展大英雄的盖世绝学。
岳飞此招,本有两个名目,分别叫做一枪划破生死薄、一拳轰破阴阳路。
明日则结合自身的特点,做了演化。
刚才反弹箭雨、远距离杀敌的一招,他称之为“杀破狼”。
而此番以棍出招,跟敌人短兵相接,才真正体现了“破”的威力。
明日此时置身的是一个真实残酷的战场,四面八方的杀气冲击着他的气场,铺天盖地的死亡阴影近在咫尺,足以激发出他全部的潜能。
他全身的战气沸腾,有如排山倒海,涌向唯一的宣泄口,手中的如意棍。
这一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棍,带着岳飞日月可昭的正气、带着明日初心不改的执着,直欲捅破无边的黑夜、捅破无语的苍天、捅破人世间的一切不公。
这一棍,可称之为“破天公”,惟天不公,我才破之!
同一时间,那无限接近的万丛枪猬,眼看要将明日刺成筛子蜂窝。
那滚滚而来的铁蹄洪流,则要将他践踏成血泥肉酱。
然而,那一个个满脸狰狞、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本以为要结束自己的噩梦了,却忽然惊觉,一个更大的噩梦降临了。
他们听不见自己的喊杀声,却听得见厉鬼的哭号。
他们看不见眼前的敌人,却看得见血沥的冤魂。
不!那是同伴的哭号、那是同伴的冤魂。
那一根貌不惊人、节节环扣、粗细不匀的金属棍,仿佛破天裂地而出,掀起了一道死亡的风暴。
一棍之下,冲在最前的黑衣人一片人仰马翻。
最先中棍者,有如遭到几百斤的重锤猛击,身体凹陷,口喷鲜血,向后倒飞。
这些倒飞者本身,又变成了几百斤的重锤,砸向同伴,所过之处,摧枯拉朽,骨碎肢裂,血肉横飞,有如人间地狱、修罗杀场!
“破天公”,破的是天道不公,只因苍天若是无道,举世皆是地狱……
几乎同时,在明日的后方响起轰天价几声巨响,半个夜空都亮了,那是火龙出水的爆炸声和火光。
驿舍后院的一面墙轰然倒坍,数十骑冲了出去,岳飞等人的突围行动展开了。
一道道火龙出水划破前方的黑暗,生生撕破敌人的包围圈,向东方延伸。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明日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一圈人马之尸,层层叠叠,惨不忍睹,顾不得惊叹这一招的近距离杀伤力,他钉在原地的双脚终于动了。
明日动若脱兔,疾若闪电,几个跳纵,跃到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前,翻身上鞍,抖缰打马,迎向前锋受阻的大批敌骑,又一招“破天公”,又一圈敌尸倒飞而去……
明日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敌人,只知道自己杀的越多,突围的同伴压力越少。
此刻的金兀术,面临两难的抉择。
明日小子的个人战力一再攀升,已达到恐怖的地步,跟他打造的圣军一样,有着令人不愿与之为敌的威慑。
眼前,或许是一举解决这个心腹大患的最好时机。
但还有另一个心腹大患——岳飞,正向外突围。
以金兀术手下这批堪称金国最强的阵容,也只能围剿其一才有胜算。
是舍岳飞而取明日,还是舍明日而逐岳飞?
放走岳飞,尚有内奸秦桧设好的陷阱,可以置其于死地。
放过明日,也有他的儿子在上京为质,可以作为钳制。
金兀术的内心激烈的斗争着……
黑暗的大地上,厮杀声、爆炸声不绝,两处亮光的距离越拉越开,金人的包围圈一分为二,渐有被扯破之势。
明日歇斯底里地再吼一声“破”,手中的如意棍作势打出,周围的敌骑齐刷刷倒退,空出了一大圈,只留下满地的死尸,已无人再敢上前。
狼牙队的士卒并不畏死,却害怕自己变成敌人的武器,去杀伤同伴。
这个明日,不愧是当年的春猎大会三甲、曾经的教尊大神,如此战力,简直天下无匹。
死在他手的黑衣人,不止是狼牙士,还有都元帅麾下的悍将、萨满教的高手,群狼战术已无济于事,似乎只有大金国几位最顶尖的战将和高手联手,才能机会拿下他。
可是都元帅为何没有动静?
两害相权取其轻,金兀术终于以对奸臣的一贯鄙视和不放心,咬牙发出了命令:“点火,全体追杀岳飞!”
这可能是金兀术此生做出的最大失误的决断,若是他下令全力绞杀明日,哪怕明日再强,今晚也当命丧此地。
而失去明日主持的盗梦大计,难免分崩离析。
尤其是痛失夫君的李师师和玉僧儿,又如何唱完那出偷天换日的大戏?
一旦无法处置赵构,岳飞必死无疑。
金兀术错失了一举解决两个心腹大患的唯一时机,命运的天平,还是倒向了好人一边。
无数火把点亮起来,照的黑夜如昼,形成一道火海,向东滚滚涌去。
金人既然追击突围的岳飞等人,便不用隐于黑暗,照的越亮越好,好教对方无所遁形。
而明日一人一骑,有如一块突出海中的礁岩,岿然不动,敌骑自动地分流而过,再不敢触其锋锐。
其实明日已是强弩之末,便是源自大天地、大日月的战气,像这般毫无喘息的打法,也有枯竭的一刻。
他双手握棍,依旧保持着随时出手的强者姿态,实则大脑眩晕,眼冒金星,心中直呼侥幸。
如果刚才,敌人再发起几轮冲锋,或者像金兀术、达凯这等级别的高手出马,他焉有命在?
明日拼命调息着,尽快积聚战气,眼见身边已无敌骑,便跳下马来,三下五除二,换上一具敌尸的夜行衣,裹上黑头巾,又顺手抹了把鲜血在脸上,自是施展他最拿手的掉包计。
变成黑衣人的明日,手持一杆标枪,拍马去追“大部队”,但见马蹄如雷,火把如海,至少也有上万骑。
这么多数量的金人渗入宋境,官府竟无觉察,可想而知,自从主战的岳飞、韩世忠被夺兵权后,东南大军的情报系统在张俊的手中已崩坏殆尽。
明日不动声色地干掉一个落后的黑衣人,抓起他的火把,融入了火海之中。
只听得前方的爆炸声渐渐变稀,这批圣军不过数十骑,携带的火龙出水有限,总有用尽的时候。
唯一安慰明日的是,从声音的距离判断,岳飞等人已将追兵甩在了身后,只要在被赶上之前,抵达黑风岭,就有了跟敌人周旋的余地。
蓦地,又响起几声爆炸,却不是火龙出水的那种脆响,而是极闷极沉的轰响,明日很清楚部下没有这样的武器,那么,只能是敌人提前布下的暗手。
火海一阵躁动,仿佛一道涟漪传递过来,周围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地打马加速,坐实了明日的担心。
明日也立刻加速,他的骑术早已今非昔比,如风般地越过一个个挥棒舞枪的黑衣人。
他一口气冲出了七、八里,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都说着几乎相同的话:“岳爷爷逃不掉了……拿下岳爷爷了……”
这时代,能被敌人尊为“爷爷”的英雄只有一个——岳飞岳爷爷!
明日大惊,难道大英雄竟被捉住了,但见人声汇集的那处,火光冲天,仿佛地狱烈火从九幽腾起,肆虐人间。
他心中一急,直接用标枪在马臀上划了一道口子,坐骑一声惨嘶,吃痛之下,撒蹄狂奔。
金军一向爱马如命,明日的举动,引起侧面一名黑衣人的怀疑,那厮一挥狼牙棒,催骑靠过来,一面用女真话喝问:“你是哪部分的?”
明日已懒得掩护身份,直接用汉语呵斥一声:“不想死的,滚远点!”
两人的对答,并未引起周围“同伴”的太多注意,因为他们炽热的目光,都落在了前方,再没有什么荣誉,比亲身参与了追杀岳爷爷一役,更值得骄傲了。
偏偏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愣是往明日的枪口上撞,哇哇大叫:“兀那汉儿,莫非是宋人谍子?”
两骑瞬间一个交错,明日轻巧地将枪头向狼牙棒上一磕,借力一转,顿时绷了出去,快若闪电,正中这厮的胸口,将他挑落马下。
这一下,周围的黑衣人才被惊动了,纷纷勒马查看。
“明日爷爷在此!”明日正是要制造混乱,一声怒吼,“破——天——公!”
第三百四十六章 飓风营救
明日以枪为棍,“破天公”有如中流击水,将一圈敌骑打飞出去,砸倒了更多的敌人……
顷刻之间,以他为中心,肢体、兵器、火把在空中横飞,随着火把纷纷落地熄灭,原本均匀明亮的火海,出现了一个不小的暗影。
明日则趁着灯下黑,又一头混进了敌骑之中。
那张西夏大弓背在身上太醒目了,早被他挂在了鞍下。
体内激荡的战气却没有收敛,他无惧被敌人中的高手发觉,巴不得他们撞上自己的枪口。
金人只知明日爷爷又杀了进来,却看不到他的影子,但那令人发指、杀伤力巨大的“破天公”却忽辄左右,带来更多的死亡,产生更多的暗影,一时间草木皆兵,愈发混乱。
明日制造混乱的目的,一是减轻突围同伴的压力,二是趁乱搜寻金兀术的位置,来个擒贼先擒王。
他这是做好了岳飞被擒的最坏打算,欲采取交换人质的对策。
然而,金兀术却没有出声弹压乱局,前方的杀声越发震耳。
明日将气场释放到最广范围,也没有感应到目标气息,包括达凯的气息,这不奇怪,武者一旦达到绝世高手或绝顶战将的境界,都可以敛气收息,返璞归真。
而岳雲和岳楚的气息清晰可辨,姑侄俩正在跟敌人全力厮杀。
明日略略心定,战斗如此激烈,大英雄应该还没有落在敌人之手,否则,双方已无打下去的意义。
而金兀术也可能到了第一线,无暇顾及身后的混乱。
明日很快接近了火光冲天的交战之处,才发现那是一圈在壕沟中燃烧的熊熊大火,形成了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包围圈。
原来刚才闷响的爆炸声,炸出了一道环形的壕沟,将岳飞等人围住,马儿见火受惊,难免驻足不前,就给了敌人完成合围的机会。
明日这才收敛战气,把自己当作了奇兵,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只见一批手持长刀的黑衣人正在吆喝督战,那三人一组的狼牙队,则按兵器分类集结,展开有序的攻势。
弓手集于外围,一枝枝专破重甲和杀伤高手的怪箭,嗖嗖地射向火圈之内。
标枪手则向里突进,到了距离壕沟十来步的位置,便将锋利的标枪投进了火圈,跟怪箭形成双重的杀伤,而后打马回撤,换一批标枪手。
最里面的一层,皆是使重兵器的黑衣人,他们密密匝匝地高举周身铁刺的狼牙棒,跃跃欲试,已做好随时冲锋的准备。
形势可谓千钧一发,姑且不论怪箭和标枪的双重打击会造成多大的杀伤,一旦狼牙棒的铁桶阵发起最后的合拢冲锋,火圈里的人除非上天入地,否则必死无遗。
明日的眼睛都红了,若是岳飞尚未散功,一定不会让敌人如此猖狂。
如今只剩小将军岳雲独力支撑,岳楚、周宏、耶律驴粪所起的作用有限。
而敌人迟迟没有发起总攻,应是忌惮岳爷爷的存在,尽可能以箭矢、标枪的远距离攻击,消耗这位绝顶战将的功力,若非如此,只怕早已攻了进去。
但事实却是,明日已成了被围者的唯一救星,必须立刻冲进去跟同伴们会合。
他顾不得擒贼先擒王了,大英雄的生死才是第一位的。
明日不动声色,混进了标枪手之中,向里突进,眼看到了投射标枪的位置,正欲暴起发难,蓦地听到先长后短的铁哨声,这是圣军突围的信号。
他的身形一滞,改变了主意,暂留暗处,伺机而动。
便见十几个硕大的黑影从火圈中飞出,扑向四面八方。
包围的敌骑大哗,箭雨枪林齐齐招呼上去,明日一眼看清,那些黑影皆是同伴的坐骑,浑身插满了利箭和标枪,形同大刺猬,早已死去多时。
显然,它们刚才是作为防御的肉盾,现在则成了突围的掩护。
接着两声响亮的爆炸,东面的包围圈被轰开了一道缺口,血雨和碎肉横飞,这是火龙出水的巨大威力。
可惜,若是多来几发,在敌人如此密集的阵形下,杀伤更大,应是最后的两支火龙出水了。
缺口处的火圈中,冲出了十几个黑影,这才是真正突围的人马。
为首的小将人为血人、马为血马,手持两根狼牙棒,开山一般地向前猛冲,不是岳雲是谁?
好小子,将敌人的狼牙棒当作了铁锥枪来使,以万夫不当之勇,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居中一骑,正是轻装的岳飞与岳雷父子,两人皆手持长枪,前后格箭。
大英雄虽然散功,但武艺招式仍在,只要不对上功力深厚的劲敌,谁也看不出他已成了常人。
明日看到跟随岳雲冲锋的,正是仅余的十八亲随,那两组圣军儿郎,几乎一个不剩。
而在岳飞父子身边护卫的,只有岳楚、周宏和耶律驴粪三骑,三人连马,皆有中箭,还好不是要害部位,不影响行动
那怪箭不易拔出,三人是带箭作战。
此时突围者已杀入了包围圈中,短兵相接,敌我混杂,最具威胁的弓矢失去了用武之地。
火海动荡,在漆黑的大地上掀起了红色的波浪。
明日继续混在敌骑之中,快速向同伴们接近,紧张地观察着,斟酌一个对突围最有帮助的时机。
到了这等决定性的关头,金兀术却一直未现身,自是防着隐身暗处的明日。
但这厮显然不会沉默,四处响起督战亲兵的吆喝:“都元帅有令,杀敌一人,官升一级!拿下岳飞,不论死活,封王封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敌人越发疯狂,层层叠叠地围上了岳飞等人,便是以岳雲的万夫莫敌,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虽然皆是小伤,但累计起来,便是铁人也要趴下。
跟岳雲并肩作战的十八亲随,只剩十人左右,乃最强悍的圣军战士,加上日月阴阳阵的团队战力,像一把巨型的镰刀,为岳雲分担两翼的压力。
岳楚和周宏、耶律驴粪,则环护着居中的岳飞、岳雷父子,作为殿后。
两位最忠心的亲随,皆手持铁枪,交相掩护,干脆利落地干掉每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岳楚的一柄长剑,每一次落下,便带起一泼鲜血,将突到近前的敌人杀死……
明日强忍着揪心的感觉,跟突围同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继续观望,同时小心地释放气场,监视就近的范围。
既然展开突围了,他就要等待敌人最强战力的出现。
或许金兀术不敢露面,但达凯之流的顶尖高手,一定会杀出来,他们才是最强的对手。
果不其然,在一片黑压压的狼牙队中,好几道澎湃的杀气像水底的暗流,从各个方位,扑向岳飞等人。
明日眼眸收缩,感应到了高手的气息,其中一人,已达绝世高手的境界,而且是相当熟悉的阴柔之气,不是自己的一生之敌——达凯又是谁?
其方位,正指向殿后的岳楚三人。
岳楚三个加起来,也不是达凯的对手。
无论是否最佳时机,明日都必须出手了,不能置臭丫头的安危不顾。
他一咬牙,手中标枪一抖,钻入前方的敌骑中。
那些疯狂涌向接战方向的黑衣人,身不由己地闪开,让出一条路来。
明日的脸色忽地一变,因为又有四个境界相当的气息出现了,一个去拦打前锋的岳雲,另三个则从一左一右,杀向居中的岳飞父子。
拦阻岳雲的气息相当霸烈,明日也非常熟悉,乃是他遍寻不得的金兀术。
而杀向岳飞的三道气息,一个刚猛,两个毒辣,皆相当陌生。
显然,金兀术是倾力一击,不留余地了。
而岳飞的阵营,不过明日和岳雲两名绝顶战将,敌人同境界的高手,呈以五敌二之局,其他次流的高手,尚未计内。
这还是在敌人未知岳飞散功的情况下,以三名绝世高手招呼这位大宋第一将,可谓算无遗策。
明日方寸大乱,敌人的三个攻击点,自己只有一个人。
金兀术对上岳雲,双方旗鼓相当,只是拦截而已。
达凯对上岳楚、周宏、耶律驴粪,足以击杀一二,亦是为了牵制三人,让他们无暇回助岳飞。
而那三名绝世高手对上岳飞,乃是绝杀之局,便是明日杀过去,也无把握保全大英雄。
敌人显然已将隐身暗处的明日算计在内,即便他去救岳飞也不得成功。
自己该怎么办?他可以不管岳雲,但岳飞和岳楚该救哪一个?
明日的气场映射出五道气息的运动轨迹,其他人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刻不容缓,瞬息生死!
他终于动了,却既没有救岳飞,也没有救岳楚,而是杀向了拦截岳雲的金兀术。
第三百四十七章 暗夜逐仇
这是明日逼不得已的唯一选择,也是此前的初衷:擒贼先擒王,从而挟制敌人。
他自信和岳雲联手,可以拿下活的金兀术,而前提是,岳飞和岳楚能熬到那一刻,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明日其动如风、其侵如火,自马背上高高弹起,先将标枪灌注战气,投向达凯,以期阻延这厮的速度,再抽出如意棍,施展自己的最强招——攻守兼备的“天地九曌”。
这几个动作,明日一气呵成,身棍合一,整个人变成了一个风火轮,急旋向前,直接滚过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死亡轨道,直指金兀术的方向。
当明日暴起时,战气已无法掩饰,敌我双方的高手都暴露在彼此的气场感应下。
身经百战的岳雲立刻晓得了明日的意图,精神大振,不退反进,脱离圣军儿郎的阵势掩护,杀向敌人的首脑。
金兀术似已觉察到危险,猛然停止了前进,连气息也收敛起来,泯然于黑压压的血色战潮中,但怎逃得过明日的火眼金睛?
明日牢牢锁定目标的位置,借着天地九曌的最后一旋,打碎了身下的无数脑壳,同时跃到了金兀术的上空,在一道道惊骇的目光中,一声暴喝:“破——”
这是明日第一次将自己的绝招和大英雄的绝招连起来施展,拥有最强防守力的“日月曌”和最强攻击力的“破”,一经结合,堪称最坚的盾与最利的矛的统一体。
天下谁能当之?无人可当!
明日虽然想捉活的,但先将金兀术打残也是可以的。
再加上地面的岳雲业已杀到,和明日形成二对一的优势,金兀术看似囊中之物了,谁知横变再起。
“小子,你上当了!”伴随着狂笑声,金兀术黑头巾下的那张脸露了出来,虎目狰狞,寸胡沥血,挂满了得意,毫无陷入绝境的仓皇。
这是明日在此役中看到金兀术的唯一一眼,因为在其周围的黑衣人,至少几十上百,飞蝗一般,不计生死地跃向空中的明日、扑向地面的岳雲!
他们竟然皆是一流高手,似乎学了什么隐匿气息的秘术,足以令气场感应敏锐的绝世高手、绝顶战将无从察觉。
原来,这批高手死士才是金兀术的真正底牌,是他训练出来专门对付顶级高手的王牌,比狼牙队更具威胁。
明日惊觉不妙,却已迟了了,全力施出的“破天公”已无法收手,势不可挡地轰下去。
而岳雲的两根狼牙棒也同时杀到,两个绝顶战将的一击,可谓惊天动地,“噗嗤咔嚓”,各般声音响起,好似开了乐坊一般。
接着是红的白的紫的青的,各般颜色飞溅,又似开了染铺一般。
那上百名高手死士,甘心做了金兀术的肉盾,让他从容逃逸。
金兀术拦截岳雲的目的,似乎仅仅为了吸引明日的注意力而已。
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
同理,明日也猜到了敌人的算盘,虽然为时已晚,他一招未老,就凌空一个倒翻,大喝一声:“云儿,回救你爹!”
然而,这些高手死士,岂像狼牙队那般容易摆脱,踩着同伴的尸体,身如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
各类长短兵器、暗器齐飞,形成从一圈从空中到地面的铜墙铁壁,将明日、岳雲跟身后的岳飞等人阻隔开来。
明日的视线受阻,气场却感应到岳飞和岳楚的身边,也冒出了大量的一流高手。
金兀术此役,只怕已动用了金国暗藏的所有实力,跟明日伐宋的闪电战有异曲同工之效,只为对付岳飞一人,这代价也太大了。
圣军秘士的情报工作有误,竟然没有丝毫的反馈,金兀术秘密训练了这样一批死士。
更令明日惊怒交加的是,原本冲向岳楚三人的达凯,亦加入了围杀岳飞的行列,形成四名绝世高手对上散功的岳飞一人之局。
这是必杀的死局,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解开。
“破——”明日的眼睛红了,声嘶力竭地狂吼一声,顾不得刚刚连施两大绝招,祭出了反弹箭雨的“杀破狼”!
这一招,是将扑上来的高手死士当作箭矢了,明日已被逼至绝境,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但见那一圈包围明日和岳雲的、不断增厚的铜墙铁壁,瞬间坍塌成凌乱的个体,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气罩激荡反弹,呈水平线,流星雨般地倒飞激射回去。
明日将自己也当成了流星,夹在四散的敌人身体和兵器中,射向了陷于死亡漩涡的岳飞父子。
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步之遥,若是往常,明日几个呼吸间便可跨过,但此刻的他,却连一口气也来不及换,即便如此,也来不及了。
但见那批数量同样上百的高手死士,缠住了保护岳飞父子的十八亲随。
而以达凯为首的四名绝世高手,已从各个方位扑到了岳飞的近前,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即便岳飞尚未散功,也无法打破这个死局。
半空中的明日,眼露绝望,和大英雄的二十步之距,已是咫尺天涯,即将阴阳两隔。
他的大脑一阵眩晕,这是战气枯竭的征兆。
那种久违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明日只能在胸中咆哮:“金兀术!岳飞要是死了,老子便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五哥!”、“爹爹……”岳楚和岳雲姑侄也感觉不妙,发出凄厉的嘶呼,却是鞭长莫及。
在熊熊火光照耀下的岳飞,一手安抚身前的岳雷,一手持枪,那依旧伟岸的身体挺拔如枪,坦然迎接近在眼前的死亡,毫不变色,反倒面露一丝微笑。
或许,他第一次感谢自己的生平大敌,送给了自己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武者荣耀……
且慢,有人不答应!
绝望发狠的明日,忽然感觉大英雄的马前,有气息急剧攀升,分明是绝世高手的境界,这还不够,气息继续暴涨,已然超越鼎盛时期的岳飞……
他的眼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若是金兀术的手下,达凯四人已足够杀岳飞,犯不着添上一个如此之重的筹码。
如此高人,世间罕有,似乎只有武当张三疯和传说中的少林癫僧,才能达到绝世高手的巅峰。
不管怎样,对于绝境中的岳飞一行来说,出现新的变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阿——弥——陀——佛——”这个突然杀出的高人宣了一声佛号,一字一动,身形如电,仿佛分身为四,已跟围杀岳飞的四个绝世高手分别对了一招。
其中三个皆闷哼一声,口喷鲜血,滚落一干高手死士中,便匿了气息,显然受伤不轻,已无力再战。
唯有达凯,兀自不退,仗着大水法的绝招,飘忽旋转,转而杀向只剩八九人的十八亲随,欲要破了日月阴阳阵。
又惊又喜的明日,获得了性命还珍贵的喘息之机,以棍点过一堆敌人的脑袋,落入核心战圈。
那位同样黑衣人打扮、一脸血污的高人,已护在岳飞父子的马前,明日放下心来,一声厉啸,再次挥出“破天公”,打向达凯,解救手下儿郎。
达凯终究尝到了明日饱含恨意的这一招,以大水法的飘逸身法,也被扫中,“噗”地喷出一口老血,遁入了战群之中。
穷寇莫追,虽然明日很想就此解决了这个一生之敌,也只能遗憾地放过他,又是一记“杀破狼”,打飞了最近的一圈敌人。
这当儿,岳雲已杀了回来,岳楚、周宏和耶律驴粪也聚到了明日身边,剩余的十八亲随更是士气高涨,日月阴阳阵牢牢地护住同伴。
此刻不突围,更待何时?明日顾不得向那位神秘高人致谢,将身上所有的烟火弹都甩了出去。
只听“砰砰”炸响,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升起,四处弥漫扩散,伴随着明日雷鸣般的咆哮:“挡我者死!逆我者亡……”
得了空前助力的岳飞一行,势如破竹,一路冲到了黑风岭下,当即弃马上山。
岳雲、周宏、耶律驴粪率领十八亲随,头前开路,岳楚和神秘高人护在岳飞和岳雷左右,明日一人殿后,那浩浩荡荡的火海就此阻于山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登山。
或许,金兀术还暗藏了什么后手,但眼见明日锐不可当,又不知打哪冒出一位高深至极的世外高人,再加上一直未出手的岳飞,也只有望山长叹了。
山顶之上,寒风呼啸,但对逃出生天的岳飞一行来说,却是如此的温暖。
一番搜检之后,几名浑身浴血的亲随点亮了火把,只见众人尽皆挂彩,身上没插怪箭的没有几人。
唯一毫发无伤的岳飞带着次子岳雷,熟练地为众人检查疗伤。
明日这才得以跟神秘高人相见,缓步上前,深深一揖:“多谢大师出手相救,请问法号?”
他的心中已有猜想,高人口宣佛号,显然是佛门中人,不是少林寺的癫僧,就是东林寺的慧海,当世似乎只有这两位高僧,才有超越岳飞的卓绝身手。
当然大理还有一位,不过距离实在太远,可能性微乎其微。
自上得山来,一直立于一块突岩、俯视山下的高人,转过身来,一双朗目在满面血污和黑色夜幕中熠熠生辉。
他并不答话,而是摘下黑头巾,一头浓发披下来,再除去身上的黑衣。
并非秃头,应该是假发吧?明日这般想着,注意到高人只使右手,看起来有些别扭,却又特别麻利,而那左臂直直垂落,好像派不上用场似的。
随着黑衣除下,露出里面的百衲衣,“叮咚”脆响,一根断成两截的铁棍从高人的左袖中落下。
明日“啊也”一声,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
第三百四十八章 传奇
高人抬起右袖一擦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英挺沧桑的面庞,左袖虚飘,右手单掌“合十”,冲明日行礼:“明施主,善哉善哉。”
明日兀自有些接受不了:“原来是长老,你怎地变得如此厉害?你听到我给你的传言了?”
这位长老,不是跟他有半师之谊的独臂行者武二是谁?
明日疑惑的是,武行者虽然是他的半个老师,身手不过接近绝世高手的境界,怎会一下子迈入巅峰,难道有什么奇遇?
不管怎样,他早已不抱希望的盗梦大计最后一块拼图,在最意想不到的关头出现了。
武行者微笑:“武二武二,小五有难,小九召唤,大名府畔。如此轰动,某怎会听不到?”
明日立刻明白了,武行者听到那个传言之后,却没有来海州见他,只是有自己的主见,直接潜伏在岳飞的身边,暗中保护,可见当年的结义情深。
他又想起一节,脱口问:“在庐山上的另一位高人,莫非也是长老?”
他说的是岳飞在赤松林散功时,有两位高人感应到了,发出感叹,一个是慧海主持,另一个应是武行者了。
这才合理,中华大地,再怎么藏龙卧虎,世外高人也寥若晨星,岂能随处可见。
武行者黯然一叹:“某那兄弟,脾气执拗,二十年没有更改。为了狗皇帝如此牺牲,值得么?”
明日眼睛一亮:“长老,我找你来,正是请你劝说岳帅,不去临安送死。”
是的,经历了今晚横变迭出、无比惊魄的一战,明日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乐观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盗梦大计,几乎夭折于金兀术之手。
天知道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险恶和变数,在等着他?
武行者出现的太及时了,不仅一举扭转了今晚一战的局面,若是能说服岳飞去了死志,那便是皆大欢喜了。
武行者未及答话,便见一个身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颤声叫道:“武兄,是你?真的是你……”
“小五,多年未见,你大出息了。”武行者用单手抱住岳飞,已是满脸激动。
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兄弟,紧密相拥,落下英雄泪。
正在疗伤的其他人,见这位天降奇兵不仅跟明日相熟,更是岳飞的故人,皆感欣慰。
岳楚是见过武行者的,跟明日想到一块了,眼露期冀。
岳飞忽然惊呼:“武兄,你受伤了,怎地如此发虚?”
明日一惊,不作考虑地上前,将右掌抵住武行者后背,输入一道柔和的气息,查看他有无内伤。
一查之下,明日大惊失色,武行者的体内空空荡荡,毫无一丝真气,跟普通人无异。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松开手:“长老,难道你也……散功了?”
岳飞是过来人,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一如明日此前的痛惜和悲怆:“武兄,你这是何苦?犯不着为小五一个将死之人,牺牲若此……”
明日也恍然大悟,难怪武行者可以攀至绝世高手的巅峰境界。
原来他乔装成黑衣人,藏于敌中,一直隐忍不发,直至金兀术的底牌尽出,才毅然而出。
只是以他的功力,根本无法抵挡四个绝世高手的联手夹击,换了其他人,只怕难免退缩,但他却做出了最壮烈的选择,不惜散功,利用全身功力的最后一击,才能以一敌四,吓退了敌人……
明日一阵后怕,这等于唱了一出空城计。
想来,在刚才最危险的关头,岳飞一直镇定自若,金兀术一定以为他事先知道有个世外高人隐身在侧,不需要亲自出手。
却不知岳飞和武行者都只剩下了空架子,这才唬住了金兀术,只能说,天不亡英雄。
看着眼前的两位男子,一个为国家不惜己身,一个为兄弟两肋插刀,无愧“忠义”,顶天立地,明日的眼角滚下了两行热泪。
他退后一步,哽咽道:“五哥!长老!我明日何其有幸,见证了如此传奇……”
只是这段传奇,注定不见史册。
武行者定定地看着岳飞,蓦地厉声问:“小五,当年小九欠某一命。今日你又欠某一命。某只有一个要求,你给我好好活着,能否做到?”
明日抬起一双泪眼,为之动容。
当年白虎山一役,武行者从宋江的魔掌救出了韩九儿,为此丢了一条手臂。
今夜一战,他又从金兀术的手中救下了岳飞,又为此散功。
等于岳飞夫妻二人的性命,都是这位梁山义兄拼着性命救的,这份恩情,可谓比海还深。
山顶上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老兄弟身上,无论是岳楚姑侄,还是周宏和耶律驴粪,皆满怀希望。
虽然除了明日和岳楚,谁也不知道武行者口中的小九是谁。
谁也无法说服的岳飞,能否在这位故人的劝说下,改变初衷,不再赴死?
岳飞刚毅的国字脸一阵抽搐,眼露痛苦和挣扎,这些天来,无论是爱妻的柔情还是儿子、部下的苦劝,都没有改变他的死志。
但此刻,面对二十余年不见、情义不改的义兄,他终于犹豫了。
岳飞终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缓缓放开义兄,大声道:“云儿、雷儿,快过来拜见你们武伯伯!”
岳雷赶紧儿扶着浑身是伤的大哥过来,给武行者磕头:“小侄岳雲\/岳雷,见过武伯伯!”
“虎父无犬子!小将军岳雲的大名,某久仰了……”武行者哈哈大笑,忽然张口喷出一泼鲜血,向后便倒。
“长老!”明日惊呼一声,一把扶住武行者,以掌心抵住他的后背,输气查看,骇然发现他心脉已绝,无力回天。
显然,若是普通的散功,武行者当性命无忧,偏偏他还跟四个绝世高手对了一招,固然伤了对方,但同样受到了气劲反弹,伤及心脉。
偏偏他又要震慑敌人,保持强者气势,一路狂奔,终至油尽灯枯,生机尽去,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奇迹。
岳飞上前扶住义兄,见明日绝望的表情,已知不妙,痛心疾首:“武兄,是小五害了你!小五害了你啊……”
武行者面白如纸,进入弥留状态,看着岳飞,声音微弱:“家兄弟,一世人……你给我好好活着,来世再做兄弟……”
继而,武行者又转向明日,猛地瞪大双眼,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发出最后的吼声:“小子,当你见证了太多的传奇,你便是传奇!”
武行者呼出最后一口气,就此一动不动,这声惊天动地的吼声回荡在山顶上、夜空中,回荡在千年的时空之中。
“家兄弟,来世见!”岳飞嘶吼一声,泪流满面,小心翼翼地合上武行者的双眼,缓缓跪下来,为这位二十余年未见、一见却成永别的老兄弟送行。
“长老,你走好!”明日也哭着跪倒,送半个师傅最后一程。
岳雲兄弟压根就没起身,哭喊着:“武伯伯走好!”
山顶上的所有人都跪下来,哭成一团,要是没有武行者的奇兵杀出,只怕没一个人能活下来,这位独臂高人,等于他们的再生父母。
山下的敌人,并不知山上的变故,那火海潮水般地退却隐去。
天亮之后,一名黑衣人上山,送来了明日遗失在战场上的大弓。
金兀术将这张射杀无数手下的西夏大弓,送回明日手中,以示和解。
如此恐怖的对手,若是杀不死,也只有讲和了,就如他无法灭掉南宋,走能走上和议之路。
踏上归途的金兀术,在过江之际,留恋地看了一下江南的美景,或许,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驻足这片沃土了。
这一刻,金兀术和心中最敬佩的对手岳飞一样,都充满了壮志未酬的遗憾。
他的耳边,回响着明日让手下捎来的警告:“此事就此揭过,若敢迁怒我儿,老子或许灭不了金国,但教上京变成一片焦土的本事,还是有的!”
黑风岭上,大批的圣军秘士赶到,昨晚的火海大战,自是惊动了外围的百姓,传到了各方眼线的耳中。
圣军秘士最先抵达,带来了最好的医师、金疮药和各类应急品。
大圣爷要是出了事,这可是天大的责任。
明日没有责备部下的情报不力,只是默默地陪在大英雄的身边,武行者之死,并没有改变岳飞赴死的意志,众人只待休整半日,便要继续向临安进发。
“大圣哥哥,那位长老的遗体安葬何处?”一名部下过来请示。
“贤弟,武兄的后事,就拜托于你了。”岳飞的眼睛红红的,兀自沉浸在悲伤之中。
“五哥放心,我一定安排好。”明日沉吟着走到山崖边,下意识地避开了岳飞。
武行者临死前,并无提及后事,按明日的想法,将这位重情重义的汉子和他的爱人葬在一处最是合适,可惜不知潘金莲的坟墓在哪。
似乎将武行者葬在海州白虎山的好汉茔也不错,让他跟一干结义兄弟聚首。
难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明日隐隐感觉,武行者之死的意义不仅止此。
这堪称他坠入这时代以来最险恶的一战,在历史上从未听说过,也没有类似的传说,《西游记》中倒是有个黑风岭,但完全是不同的情节。
怎么能让武行者的死,更有意义呢?
明日的脑中灵光一闪,找到了这位梁山英雄的最好归宿,招手让那名部下过来,低声吩咐:“在山下的战场上找支胳膊,给长老凑个全尸,将他秘密运往临安,葬于钱塘门外的山脚下,坟前种两棵橘子树,作为标记。”
第三百四十九章 武林志
十日之后,大宋绍兴十一年十月初八,晨雾蔼蔼,临安府西北的钱塘门外,千里送君的明日夫妻,和岳飞等人就此告别。
“妹子,珍重。贤弟,你我就此别过!”岳飞没有多言,只是用一转身的不顾而去,表达如铁的决心。
此时,天刚蒙蒙亮,美丽的杭州城仿佛一位贪睡的女娘,慵懒娇娆。
她包山距河,南北长峙,东西收缩,形如腰鼓,又称腰鼓城。
外城左临钱塘江、右傍西湖,北有京杭大运河,呈三面环水之势,计有十三门,东城七门,西城四门,南北各有一门,另有五座水门。
内城便是建于凤凰山上的皇城。
最著名的的西湖则是三面环山,东面临城,令杭州形成山包水、水抱城的旖旎风光,有天堂之美。
临安本地人有谚语:东门菜,西门鱼,南门柴,北门米。
说的的东门外为平地,适合种菜。西门外是湖,盛产鱼类。南门外多山,可去砍柴。北门外是运河,乃是漕运要道。
钱塘门位于西城,临近西湖,因此,路上大都是早起卖鱼的渔夫。
而岳飞在临安城内的府邸,便距钱塘门不远。
城门刚开,一排打着哈欠的守卒,缩着脖子搂着枪,站在门侧,冷眼检视着进城的人流。
自从去年圣军攻破临安后,宋廷便采取了御敌于阔土的长线防卫之策,以三支大军,在江南构筑了三道海陆防线。
临安城的守备则是外松内紧,大量的兵营环护皇城,由赵构最亲信的杨沂中统领。
岳飞挑这个点入城,自是不愿被人认出,他手牵马缰,昂首阔步,走入宛若巨兽之口的城门。
岳雲、周宏和耶律驴粪各自牵马,亦步亦趋,一如战场上的一往无前。
只有十六岁的岳雷,一步一回首,留恋地看着身后的小姑和姑父。
明日目送着岳飞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洞中,这才一拉身边岳楚的手:“他娘,陪我去个地方。”
夫妻俩皆作江湖人打扮,俨然一对年轻侠侣,两匹坐骑寄在了西湖边的一家客栈。
岳楚担心五哥,忧心忡忡,被明日牵了半天手才反应过来,羞得甩开他的手:“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老夫老妻的,怕什么?”明日面上笑嘻嘻的,其实何尝不是心事重重,只有借爱人缓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
随着岳飞的进入临安,赵构和秦桧这对卖国君臣,已到了图穷匕见的翻脸关头,而明日的盗梦大计,也到了揭开封盖的最后阶段。
不多时,夫妻俩来到西湖畔北山的山麓,地段荒僻,寂静无人,岳楚站在两棵新种的橘子树前,迷惑道:“这是……”
明日一反此前的嬉皮笑脸,脸色一肃:“这是武长老的长眠之地,也是五哥的假葬之处。”
虽是假葬,埋的却是真英雄。
岳楚立刻明了,娇躯微颤,冲双橘盈盈一拜,又对夫君郑重道:“他爹,五哥生死,便托付你了。”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明日豪言铮铮。
说来百密终有一疏,他设计了自以为完美的盗梦大计,惟独遗漏了大英雄的“身后”安排。
直到那一场意想不到的黑风岭恶战,还有更意想不到的武行者半路杀出和壮烈牺牲,才令他蓦然警醒,不再盲目乐观,更弥补了此前的疏漏。
冥冥之中的天意,仿佛已随着盗梦大计的展开,而发生了某种偏转,偏向了明日这一方。
武行者的死,或许可以看作上天的一个启示。
明日捕捉到了这个天机,决定将武行者安葬于此,作为岳飞假死的替身。
他在穿越前对大英雄的认知,主要来自《说岳》和偶尔看到的史闻。
关于岳飞的身后事,他只记得隗顺冒死将岳飞尸首背到城外掩埋,直到被宋孝宗平反后,才改葬到闻名遐迩的栖霞山岳王庙。
既然要接受后人的顶礼膜拜,就不能给个空坟,或随便以某具尸骨代替。
武行者作为岳飞的结义兄弟,又是同样被后人崇拜的打虎英雄武松之原型,当得起后世子孙的拜祭,这便是明日为武行者找到的最好归宿。
至于隗顺将岳飞尸首背出了哪个门,明日实在没有印象,但按常理推断,肯定是就近出城。
明日对临安的地理早已了然于胸,大理寺也在钱塘门附近,隗顺为避人耳目,只能走此门。
而种上两棵橘子树,则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大吉大利,一切顺利。
于是,不知是历史的惊人巧合,还是盗梦大计真的影响了历史,后世关于隗顺移尸的史载,一如明日所做的安排。
夫妻俩回到客栈,天已大亮,西湖的游人多起来。
此时虽已入冬,地处江南的杭州依旧气温怡人,暖风吹熏,一副太平盛世的光景。
明日和岳楚在房内盘桓了一个时辰,再出来时,已变成了一个华服难掩粗豪的大胡子和一位相貌普通的锦裙少妇,正是两人扮熟的单员外夫妇。
夫妻俩避开小二的视线,上了一架驴力敞口游车,说了目的地,便扬长而去。
留在客栈的坐骑和行囊,自有圣军秘士代为处置。
车夫响亮地甩着鞭儿,游车沿着城外的青石大道向北,嘚嘚而行。
岳楚换了装,又被明日一番插科打诨,渐渐驱散胸中阴郁,这才有心情欣赏西湖的风光。
这一段的城墙依湖蜿蜒,形势多曲,故称九曲城。
沿途多佛寺、楼台、园囿,不仅有昭庆寺、望湖楼、灵隐寺,还有著名的断桥。
路上已是游人如织,香客如云,小商小贩叫卖着各般特产,好一派热闹景象,不愧是杭州的风情繁华之地。
明日第一次来临安,是为了扶持秦桧东山再起,第二次来临安,乃是为了杀赵构,这是第三次来,则是为了救岳飞。
回顾这一条人生之线,他自己也觉有种荒谬的宿命感,但愿下一次来,他是作为南宋的隐君,视察自己的领地。
就在明日的畅想未来中,游车东折至临安之北的余杭门进城,此门也叫北关,又称武林门。
之所以叫武林门,是因为此门夹在城外的大武林山和城内的小武林山之间。
西湖的三面群山总称“武林山”,大武林山则是其中的灵隐山。
进武林门往南,有一座小山,高仅三丈,方圆不过百步,便是小武林山,也是明日夫妻的目的地。
一进城,越发热闹,但见人来人往,市井百态,街市鼎盛,不乏帝都气象。
只是这临安的城市格局,太过秀气,怎么也比不上故都开封的雄伟。
前方行人太多,游车慢了下来,车夫用杭州话嘀咕着什么,好像埋怨某人某事。
明日见车速还赶不上步行,便叫停下车,问明了小武林山的方向,豪爽地赏了一两银子作为车钱。
天降财神,车夫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离去。
夫妻二人走在人流之中,耳边是吴侬软语和各地口音的官话混杂,身边萦绕着各色小食的香味,时不时有脂粉香飘过,随处可见美貌的小娘子和小妮子。
杭州出美女,果然不是盖的。
明日当着岳楚的面,自是目不斜视,不敢多看。
忽然,他听到一个耳熟的名字,不由驻足。
岳楚也有所感,跟着停下来。
却是从一个坐满茶客的茶摊上,传来说话人抑扬顿挫的独有声音:“话说那黑风怪将黑风岭下变成一片火海,八十里内无活口,死尸盈野,惨烈无比。他正在猖狂肆虐,一个神人从天而降,发出炸雷般的吼声——‘破天宫’,那火海随之熄灭,黑风怪也被收服。列位,此事就发生在十日之前,绝无虚言……”
夫妻俩相视一眼,皆觉好笑。
明日没想到自己的“破天公”被传成了“破天宫”,再联想到《西游记》真有个黑风怪,心中一叹,黑风岭一战,终究变成了传说。
远远地看到一座小山,便是小武林山了,夫妻俩想加快步伐,却发现越走越挤,原来人群都聚在了山下,几乎都是男子,士庶皆有,翘首以盼。
其中几个精装汉子,皆身穿绣白虎的黑衣,正是明日的目标之一、王继先的手下。
明日和岳楚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五十章 十月围城
眼前的一幕,和后世追星族对偶像的围聚,何其相似。
也确实如此,因为小武林山上住的,正是轰传一个多月的李师师重出盛演团。
盛名之下无虚士,艳名之下有绝色。
经过“溪云乍起日沉阁”的前期造势,慢说一干北宋遗老和南宋新贵望眼欲穿,江南的寻常百姓更是街传巷闻、津津乐道。
因此,盛演团一抵临安,便有风声放了出去:李师师来了!天下第一神仙女、风流花魁飞将军来了……
于是乎,小武林山周围,便成了临安城的最新景点,每日里人山人海,多少狂蜂浪蝶在此徜徉,希望一睹天下第一名妓的芳容。
刚才车夫嘀咕的便是此事。
奈何,李师师一行自从住进了小武林山上的道观,除了负责采买的跟班,其他人一概不露面。
倒有消息放出来,近日将公布盛演的地点和时间,还有售票事宜。
“售票”这个词,对这时代的人来说,是完全陌生和新鲜的,自然也是明日的“首创”,把盛演当作后世的巨星演唱会来运作。
宋人看演出,无论是在勾栏或茶酒楼,都是消费的附属品,没有专门收钱的。
便是靠嘴吃饭的说话人,也是在开讲中途,凭听客的心情赏钱,哪有售票之说。
明日也考虑到时代背景,将门票起个名字——“功德票”,意思是观众不是买票,而是捐功德、建道观,自然容易被接受。
其实,人心思贱,若是不要钱的东西,再好也不会珍惜。反而花费越贵的东西,便是狗屎也是香的。
后世的演唱会,最便宜和最贵的门票最好卖,便是这个道理。
现代人和古代人的心理,在很多方面,并无多大区别。
夫妻俩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慢慢地往前挤,幸亏岳楚易容后姿色平庸,否则难免有不长眼的登徒子意图揩油,徒生事端。
明日的气场早已笼罩这片区域,很快发现几个二、三流的高手混在人群中,不用说,是各方势力前来打探的。
不多时,夫妻俩挤到了人群的最前,便见沿着山脚,每隔十步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桩,一条粗粗的红绳沿着木桩向远处拉伸,形成一道防护栏。
绳后,一个个劲装挎刀的趟子手一字排开,虎视眈眈地盯着拥挤的人群。
一杆绣着“赵不衰”三字的红布镖旗,猎猎飘扬,绳外的围观者,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这便是明日专门聘请的“安保”公司——赵不衰镖局。
这个名号却有些来历,当年赵构被金军追击,仓皇南渡,行至杭州附近的萧山时,一位好汉率众前来护驾。
赵构问好汉姓名,获悉此人叫“赵不衰”,大喜道:“符兆如此,吾无忧矣。”
这位好汉得了御口亲批,便开了一家镖局,扯起大旗,行走江南,畅行无阻,试问,谁敢劫“赵不衰”的镖,触皇上的霉头?因此越做越大。
明日花费重金,请这家镖局担任盛演团的保镖,自是无人敢动,便是黑虎社的那帮人,也只能干瞪眼。
夫妻俩站到防护栏的进出口,招手喊来一个统领趟子手的镖师,对他出示了一块铜牌。
那镖师当即挥手放行。
看到有人进去,围观者鼓噪起来,镖师一翻白眼,呵斥道:“那员外有通行牌,你们有吗?老子认牌不认人!”
夫妻俩走在上山的小径上,周围松竹丛丛,花卉妍丽,跟刚才的喧嚣杂乱形成鲜明的对比,好一个闹中取静的净土。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明日摇头晃脑,拽起了斯文。
“大姐确是天仙下凡,俺等庸脂俗粉比不上的。”岳楚难得酸溜溜地吃起干醋。
“娘子,为夫说的是我俩啊,神仙眷侣么。”明日忍不住又牵起她的手。
“蜜口滑舌的……”岳楚脸一羞,虽是平庸姿色,也别有一番情致。
“娘子,你怎么知道我口里有蜜啊,要不要尝尝?”明日见左右无人,大着胆子把嘴凑上去。
“不得非礼!不得非礼……”岳楚左支右绌,却如何是臭小子的对手?
明日眼看就要得口,忽听得一声冷笑:“小淫贼,青天白日的,竟敢调戏良家女子?”
“谁?”明日一惊,什么人欺近至此,自己竟一无所觉。
便见一位头戴白纱帷帽、白裙飘飘的佳人自一丛翠竹后转出,正是万众望穿秋水、不得一睹的李师师。
原来刚才明日释放气场,她有所感应,以为来个厉害人物,便出来查看,正好撞破了小贼的好事。
“原来是大……”明日正想调笑一番,却怕泄露天机,忙唱个肥喏,“李大家安好!”
“李大家万福。”岳楚也配合默契,难为情地敛衽一礼,回过头来,一脚踩在小贼的脚背上,叫他害自己丢丑。
明日尚未来得及呼痛,耳朵便被李师师拧住:“整团人都在等你拿话,你还有心情打情骂俏?快快进观。”
小武林山上的道观,供的是太乙真人,名曰武林观,本是个香火不旺的小观,仅有一名老道带个道童,被明日许了一大笔功德钱,让盛演团顺利入住。
明日看中此处,不仅因为喜欢这个名字,更是因为武林观距离大理寺和岳飞府都不远,有什么事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当然,他在岳飞府和大理寺的周围,早已布下众多暗桩,并且在宋廷的各个关键部门,都有眼线。
多年经营的圣军秘士,在年初的伐宋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攻克临安之役,除了渗透进禁卫军的秘士网遭到破坏,其他的网络,大多完好。
可以说,此刻的杭州城内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明日的耳目。
观内的一间暗房内,明日召开了第一次前敌会议,而战场,就是整个临安。
这间暗房是专门为牛文准备的,他自从住进来后,就没出去过,吃喝拉撒,都由专人负责。
不仅因为牛文是重点保护对象,也因为他的举手投足,说话口吻,完全是帝王的架势,实在不能见人。
房间空间局促,没地摆放桌椅,众人便入乡随俗,一个坐着一个蒲团开会,显得不伦不类。
明日和岳楚、李师师、玉僧儿三位娘子坐一堆,艾里孙、陈矩、君不见凤与沙都卫簇拥着牛文坐一堆。
“惊天魔盗团”齐了,先商量演出的相关事宜。
演出地点早已定好,就在武林门和钱塘门之间的一座湖心岛,距离断桥不远。
明日挑选这个地点,也是经过精心考虑的。
这场演出的目的,就为了引蛇出洞,吸引赵构上钩,除了李师师这个香饵,地点也很重要,一定要让这厮觉得放心、安心。
小岛距离盛演团的驻地武林观比较近,行程合理,不会令人怀疑,但它距离大理寺也不远,万一有什么变故,需要明日两头跑,也来得及。
其次是地形,小岛相当平整,易于探查,让赵构小儿不至于担心有什么机关陷阱。
再从地理上看,小岛离岸很近,易于救援,而且只要在岸上部署兵马,湖上再有水军包围,形成双重保险,可谓插翅难飞。
当然对明日来说,压根不需要飞出去,只等赵构小儿自己送上门来。
众人重点讨论的是演出时间,明日最为头疼,因为他压根不记得岳飞死于何时。
总之,演出时间绝不能超出岳飞的死亡节点,否则盗梦大计就失去了意义。
岳飞现已回到临安,圣军在宋廷中的眼线,仍未探得岳飞入狱受审的时间,赵构和秦桧一直讳莫如深。
不过,按明日的判断,这对卖国君臣一定害怕夜长梦多,会对大英雄尽快动手的。
问题是,盛演团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吊观众的胃口。
众人商讨决定,既然暂时掌握不了宋廷迫害岳帅的节奏,先按自己的节拍来,定下第一场演出的时间,打响第一炮,反正后面还有两场,有足够的缓冲余地。
明日看着正在掰黄历的艾里孙和陈矩,大手一挥:“别挑了,首演就定在十月十三日吧,我看这日子挺好,谐音‘使岳要生’,多吉利!”
众人大眼瞪小眼,还有这样挑日子的?
第三百五十一章 树大招风
消息下午就放了出去,李师师重出盛演第一场,定于十三日晚酉戌之交(相当于后世的十九点),在临近断桥的湖心岛,盛重上演。
这一下,整个临安如同一壶烧到九十九度的水,加上了最后一度,呼地沸腾了!
一面比“赵不衰”镖旗至少大上十倍的红旗,在小武林山的入口处扯起,左右双杆拉平,不用担心风吹旗卷,以醒目的白色大字,注明演出的相关事宜。
明日是借鉴了后世的巨幅广告牌,令人制作了这面大旗,最醒目的是模仿对联的广告语。
两排竖文分列左右:“神仙女重出盛演,飞将军绝版风采。”
横批:“今生不容错过。”
那一个个挤得脸红脖子粗、亢奋不已的围观者,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仰头观阅,那架势,比每年参加科举的士子看发榜还上心。
有识字者大声念出来:“一等功德票,一两金子,仅限百人,位于最前排。二等功德票,十两银子,位于次排。三等功德票,五两银子……”
念到最后,便是最低的站票,也要一两银子。
并且由于湖心岛面积有限,出于安全考虑,上岛观众总数不超过一万人。
这人数也是明日特意控制,毕竟要演三场,要是一下子把观众的热情耗光,后面出现冷场就不好看了。
南渡之后,修养生息至今,临安的总人口已达二百万之众,乃当时的第一大城市,一万张门票远不足以满足观赏需求。
人群大哗,却是被票价所惊。
按宋时货币折算制,一两金等于二十两银,一两银等于四贯钱。
有心人一算,若是功德票全部售出,一场下来,至少折合五万两白银,三场便是十五万两。
不过也非全部落入明日的口袋,刨去各项成本支出,净收入十万两还是有的。
这是什么概念?北宋的最高岁入为七千万贯,南宋在江南安定未久,岁入勉强达到四千万贯,也就是一千万两白银。
李师师重出盛演的门票总收入,已相当于南宋岁入的百分之一,实在是惊人。
当然前提是,要把门票全卖出去。
明日敢将票价定高,既是有着后世运作巨星演唱会的经验,也是针对了赵构的心理,档次越高,对这厮的吸引力越大。
但他也不能太脱离群众了,毕竟扩大影响、拉抬人气,还是要靠民间的力量。
所以,红旗告示的最下方,还有一段特别说明:为回馈临安百姓,将在湖心岛搭起一座高楼,作为盛演舞台,届时,无票者可在岸边和断桥上,免费欣赏李师师的歌舞……
这样的距离,虽然看不清楚舞台上的人,但可以欣赏到灯光效果,而独有的扩音设备也可以让岸上的人都听清,也不算对不起买不起票的观众。
这则消息,风一般地传遍临安的大街小巷,乃至江南各地。
明日还嫌不够热闹,又令人制作了一批小幌子,挂在各个酒楼茶肆的门口,类似于后世的海报。
一时间,临安的大小客栈爆满,各地的富商大户云集,只为一睹天下第一名妓的绝版风采。
距离首演日期仅有五天,搭台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几名大理乐工提前进驻湖心岛,监督着一干匠人日夜赶工。
这时代的演出场地,自然不像后世那般申请报批、手续繁杂,只需交钱便可。
湖心岛不是私人产业,属于朝廷,使用前要缴纳税金,圣军秘士早已打点好。
售票日期则定在十月十日,午后。
是时,十几张铺着红布的售票台,在小武林山的出入口,摆成一个环形。
售票员则是一家临安老字号银铺的伙计,票款清点完毕后,也将存入该铺,给盛演团出具可以提现的票据便可。
门票也是银铺所出的票据,按颜色分为几等,加盖暗码和李师师的私章,作为防伪标记,确保在检票时,不会出现假票。
后世的演唱会,主办方最爱的是黄牛,最怕的是假票。
和银铺的合作,自然也是明日的主意,既省去了售票的人手,门票又安全可靠。
赵不衰镖局的所有镖师和趟子手,再加上外请的帮手,共有五百名“保安”,负责维持现场秩序。
然而,相对于人群的密度,保安的数量还是有点杯水车薪了。
当天,聚在小武林山下的购票者达数万之众,人声鼎沸,水泄不通,很容易发生踩踏事故。
在山上压阵观望的明日,不禁捏了一把汗,有些后悔只顾轰动效应,没有分散售票点。
不过,情况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混乱。
原来在开票之前,来了一队官兵,帮忙维持秩序。
那上千绯红色战袍在人群中拉出一道道亮眼的警戒线,原本骚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排起了一条条长龙。
这倒出乎明日的预料,盛演团此来,没有搭上任何朝廷关系,完全是民间背景,官府出面协助,可谓罕见。
看起来,朝廷对于这场演出,不仅乐见其成,甚至是推波助澜。
明日开始以为是那些仰慕李师师的朝中老粉丝暗中相助,待看清那些官兵竟然都配着禁卫军的标识,不由诧异,难道是赵构的授意,否则,谁能调动天子嫡系?
小王八蛋这么快就上钩了,派手下前来护花,向李师师示好?未必,只怕另有动机。
明日忽然意识到,自己导演的这一出大戏,在某种程度上,正合了赵构小儿的心意。
毕竟,迫害岳飞这样名动天下的爱国大将,一定会引发舆论的强烈反弹,赵构巴不得有一件事,可以转移臣民的注意力。
等到这厮明白,这一出大戏的目标竟是他自己,那才叫“精彩”呢……
明日制定严格的售票规矩:不接受预定,不分贵贱,只能现场购票,而且每人限购五张。
那些自持身份的权贵富商,也只有派下人排队购票。
饶是如此,首演的门票,还是在两炷香之内,就被抢购一空。
那一天的盛况,可谓空前,即便后世巨星演唱会的抢票热度,亦不过如此。
开完票后,不少没抢到票的豪客,花费重金求票,一等票竟然炒到了十两黄金一张。
票房大热,一场演出就成功了一半。
明日没时间庆祝,又去湖心岛验收舞台,准备明后天的彩排。
但见小岛的中央,一座高高的彩楼平地而起,舞美和音响都已就位,这是三面四方舞台,高大的背景墙对着三潭映月的方向。
台下的座位业已摆好,有如八卦阵,匠人正在进行收尾工程。
陪同验收的是两名幻师,他俩的幻术表演才是真正的压轴戏,要将机关和舞台完美融合,不露丝毫破绽。
一路验收下来,三人相当满意,一名幻师提议:“此楼要在岛上矗立好久,理应有个名字。”
明日脱口而出:“就叫楼外楼吧。”
他一边忙着演出事宜,一边时刻关注岳飞府和朝廷的动静。
岳飞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不理外界之事,默默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其间有位岳家军旧部,又冒着巨大的风险从鄂州赶来,向故帅通报了王雕儿诬告之事,恳请岳飞上奏自辩。
岳飞只是淡淡道:“使天有目,必不使忠臣陷不义。万一不幸,亦何所逃?”
天有眼,令天下皆知大英雄的忠义。
没眼的是赵构,一心要置这位忠臣于死地,却不知上天已将一道绞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头,其实是系在他手,而非明日之手。
惊天魔盗团的其他人也都没有闲着。
玉僧儿悄然放出风声,说自己回了临安,要观摩李师师前辈的退隐演出,以吸引王继先的注意。
艾里孙接管了临安秘士网,做好在此扎根的准备。
君不见凤则带着岳楚,和数十名潜入临安的武林高手一一碰面,做好最坏的准备——劫狱。
陈矩和沙都卫一起,悄悄接触临安朝中和军中的忠义之士,都是基层分子,作为将来掌控大局培养力量……
盗梦大计的各个环节齐头并进,不能有一个掉链子。
就在紧锣密鼓、分秒必争的空隙中,明日于十二日夜,易容成一个猥琐的商人,悄然离开武林观,进入了东城的一家不上档次的勾栏。
他在一个以龟公身份掩饰的秘士接引下,来到一间位于角落的香阁前,推门而入,里面并无香喷喷的小姐,而是两个大老爷们。
明日双手抱拳,微微一笑:“方监察、隗狱座,明日有礼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白蛇传
大宋绍兴十一年、大金皇统元年,冬,十月十三日。
从一大早开始,偌大的杭州城内外,便处于一股春的躁动之中。
虽然此时江南的气候,依旧温暖如春,但最大的原因,却是今晚万众期待的李师师首演,即将拉开大幕。
精明的大小商贩,早已嗅到了浓浓的商机,从演出地点一公布,就在湖心岛的周边岸堤和断桥上划线搭棚,抢占好地段。
尤其是前两日,盛演团开始彩排,丝竹之声隐隐不绝,吸引了好多游客和看客围聚,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提前开张。
那些反应慢的、去得迟的商贩,只能懊悔万分,在冷僻处摆摊了。
就连临近的寺庙也跟着沾光,香火较往日旺盛好多。
今日没有彩排,盛演团上下,都在武林观养精蓄锐,准备迎接今晚的演出。
湖心岛上只留了一队趟子手巡逻,保护舞台。
环岛围了一圈渔网,既防止有逃票者偷渡上岛,又避免观众落水。
上岛的通道是今晚启用的三座浮桥,让观众从断桥和岸堤三个方向分流,检票入场。
经验丰富的明白,不仅命人在岛上搭建了一圈简易茅厕,解决上万人的排泄问题;还请了几个郎中携带应急药物,在现场坐镇,做好医护工作。
岛上还有一批流动摊位,向观众贩卖饮食,这些摊贩自然要交入场费,相当于后世的赞助商了。
总之,明日在后世的演艺策划才能,此次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一干大理乐工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令两位识货的大老婆、二老婆爱煞了他。
昨晚,明日秘会了方庭实和隗顺两位义士后,一直深谈到后半夜,才送走他俩。
他自己则没有离开勾栏,独自留在香阁中,将就过夜。
明日带着临考前的紧张,又被烟花之地的不雅之声不时骚扰,草草睡了一两个时辰,便早早醒来,梳理出门。
他一出勾栏,顿被满城的躁动所感染。
但见街上已是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卖早餐小点的食铺分外热闹。
就连脂粉店也早早开门营业,那些漂亮的小娘子、水灵的小妮子进进出出,要把自己打扮好,晚上去看大戏。
茶摊上皆坐满了茶客,或高谈阔论,或听说话人说书,讲的皆是东京旧事、师师故闻,无人再关心国家大事。
明日捧着一块王婆婆肉饼,边吃边出了城,往西湖边溜达。
好家伙,城外更是热闹。
卖鱼桥下,一艘艘装满货物的小船,正摇出去,给各个摊位供货。
一个个大商小贩,则打仗一般,忙着整理货摊。
最热闹的,自是临近湖心岛的一段岸堤和断桥,无数自带椅凳的民众,携家带口,呼朋唤友,见缝插针地沿湖占座,是打算在此坐一天,直到晚上演出开始。
那架势,后世的春运也不过如此。
明日欣赏着自己一手缔造的盛会,心中充满了成就感,施施然返回武林观,山下明显比往日安静多了,聚集者也少了好多。
毕竟,李师师今晚就要和临安观众正式见面,再神秘的面纱,也将撩开。
不过,有资格随意撩开李师师面纱的,自是非明日这个夫君莫属。
身为这场大戏的总导演,也有义务调整好头号女主角的状态。
他依旧是猥琐商人的模样,避开众人的目光,溜进了大老婆所住的静室,但觉暗香涌动,清幽脱俗,比起昨晚所睡的庸俗香阁,简直天壤之别。
李师师依旧一袭白裙,头戴帷帽,正在蒲团上打坐,明日一进来,她便有感应,头也没回,淡淡道:“东主你来了,帮我放松一下。”
敢情,见惯大场面的李大小姐,也有怯场的时候。
明日同样需要放松,走到李师师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香肩上,笑嘻嘻道:“李大家想怎么放松?是按摩哩、还是画眉哩?”
这明明是夫妻间的闺房之乐,哪里是东主对客卿的口吻?
不知是昨晚在勾栏里过夜的缘故,抑或是受到外头躁动的感染,他的心亦有点蠢蠢欲动。
不曾想,李师师顺手一带,将明日推倒在蒲团上,她则凌空倒翻,再落下时,已骑在了他的腰上,掀起面纱,露出那张祸国殃民的面孔,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猥琐的夫君:“小杀才,听说你昨晚去逛勾栏了?”
明日舒服地享受着被佳人骑的美妙滋味,懒散地辩解:“娘子,为夫是去办正事。”
“办正事?哼!一夜未归,有没有顺道办私事?”李师师妙目流转,大有酸意。
她可是当年的勾栏行首,小贼还敢在那种地方流连忘返,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明日见大老婆的吃醋之态娇媚可人,愈发心痒,忍不住挑逗:“眼前放着天仙般的娘子,便是要办私事,也不会找别人啊?”
“是么?”李师师一甩头,帷帽飞到一边,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下来,衬着一尘不染的白裙,美得惊心动魄。
明日一阵惊喜:“娘子,你竟染了发?”
李师师红唇一嘟:“还不是为了今晚的首演?奴奴好看么?”
“好看,好看上天了……”明日几乎看痴了,青丝如瀑的大老婆,真的变成一位二八佳人,将含苞待放的鲜嫩和笑傲群芳的娇艳浑为一体,又仿佛集天仙和妖精于一身。
想那许仙初见白娘子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李师师眼波荡漾,腻声道:“郎君,你陪奴奴好好放松一下……”
看着骑在身上、宽衣解带的大老婆,明日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砸晕了,又隐隐觉得不妥,下意识问:“娘子,你不怕违背了你们姐妹的约定?”
当初四美团圆,可是定了攻守同盟,等明日完成盗梦大计之后,再举行成婚大礼,才可同房。
此刻李师师身为大姐,带头破了规矩,玉僧儿和岳楚就在附近,万一撞破,可不要大计在即、后院起火啊?
李师师柔情似水、热辣如火,白蛇一样地缠在他的身上:“奴奴需要彻底的放松,才能上台演戏,我们这是办公事!”
“办公事?那是应该!”明日过了心坎,意乱情迷,再无顾忌,手忙脚乱地扯去衣衫。
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还有一只猫儿在叫春,这可是冬天啊。
静室内,已是春色无边……
半个时辰之后,当了一回许仙的明日,神清气爽地出了静室,便见艾里孙鬼头鬼脑地站在一棵松树旁,好似放哨似的,一见他出了门,便迎过来。
“啥事?”明日有些尴尬,不知道这小子在门外站了多久。
艾里孙却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低声道:“哥哥,就在一早,岳雲小将军被带到大理寺对证了。”
明日的眼皮一跳,恁巧!
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李师师首演之日,那对卖国君臣开始动手了,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明日反倒如释重负。
动手就好,命运的轮盘一旦转动,想停也停不下来,显然,接下来他们就要对大英雄收网了。
哼哼,老子也要对你们收网了……
中午,盛演团上下在斋堂会食,餐后顺便召开动员大会,为今晚的首演鼓舞打气。
明日又变成了大胡子单员外,以东主和总导演的身份,正要站起来发表讲话,却见艾里孙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在门外冲他使劲使眼色。
又发生什么事了?明日只好跟坐在身边的大老婆告罪一声,出去见艾里孙。
李师师便顶替了夫君的角色,款款而起,一掀帷帽,露出了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绝色真容。
大理乐工到了临安,才知李大家便是当年名满天下的李师师,但直到此刻,才真正看到了她的脸,一时满屋轰动。
就在屋内的惊叹声中,门外的艾里孙向明日报告了一件重要之事:刚刚收到朝中的线报,秦桧在政事堂召见了殿帅杨沂中,却没有露面,只派值班官员交给杨沂中一份堂牒,并传了一句话——“要活的岳飞来”……
第三百五十三章 守法公民
“你大爷!”明日低低地咒骂一声,终于确认,这不是历史的巧合,而是命运的必然。
原来,他之所以无法掌握赵构和秦桧迫害岳飞的节奏,只因为他们在跟随他的节拍。
也就是说,明日精心策划的李师师复出盛演,所掀起的巨大声势,刚好被这对卖国贼所利用,成为陷害忠良的绝佳掩护。
在李师师首演的同一天,将岳飞父子下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配合”了。
一共三场演出,按明日的计划,跨度最少也要一个月,成为临安舆论的焦点,又极大减轻了审判官员的压力。
这是上天又一次对他的戏弄和嘲笑吗?
明日冷笑,历史绝不会重演,命运必将逆转,无道的贼老天,你就等着迎接老子反嘲和怒火吧!
他当即对艾里孙吩咐一通,便立刻回房,飞快地换了一副面孔和一身行头,急吼吼地下了小武林山,直奔岳飞府。
秦桧传给杨沂中的话——“要活的岳飞来”,其言下之意,令明日无法不担心。
如今,除了明日和岳楚,再加上慧海大师,无人晓得岳飞已经散功。
秦桧让杨沂中去办此事,显然是担心这位金国主子的心腹大患反抗。
岳飞虽然罢职,但虚衔仍在,岂是像岳雲那般可以随意传唤?
若是翻脸去拿,以岳飞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盖世武功,便是单枪匹马,谁又能拿住?
而朝中诸将,具有和岳飞一战之力的,除了韩世忠,便是杨沂中了。
韩世忠也已罢职,他和岳飞意气相投,又怎会出这个力?不把岳飞放跑了才怪。
也只有对赵构忠心不贰的杨沂中,是办此事的最好人选,他和岳飞平级,私交不错,又执掌殿前兵马,万一撕破脸,也不至于让岳飞逃掉。
明日担心的正是杨沂中动用武力硬拿,误伤了大英雄性命,就悔之莫及了。
即便按历史所载,岳飞不会死在这个节点上,他又怎敢置之不理?
明日改作了江湖人打扮,李师师的复出盛演自然也吸引了大量的武林人士,他的装束一点也不扎眼,在早已摸熟的杭州城中穿街过巷,以最快时间赶到了岳飞府。
虽是第一次来,但明日对府内的环境了如指掌,轻捷地翻墙而入,隐身于中庭的一间杂物厢房中,一旦有变,便出手阻止。
岳飞既已散功,岳雲又关进了大理寺,以周宏和耶律驴粪的功力,自然发现不了明日。
临安岳飞府比江州岳府要气派不少,毕竟在天子脚下,文武百官的府邸要合体制,岳飞乃执政级高官,不可太过寒酸,甚至还请了几名仆役婢女。
正当午后,一墙之隔的街上,喧嚣热闹,而岳府却是一片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简陋的院内,井井有条,打扫得很是清洁,证明大英雄依旧保持着平常之心,没有丝毫的自暴自弃。
明日来得匆忙,但几样秘密武器一向随身携带的,他抓了一大把烟火弹在手上,银哨含在口中。
艾里孙已经下令潜伏在附近的秘士,一旦听到大圣哥哥的信号,立即展开接应。
明日自信,任杨沂中带来了千军万马,也动不了大英雄分毫。
没想到,杨沂中没带一兵一卒,坐着轿子一个人来了,叫开门,让仆役往里通报。
岳飞笑呵呵地出来迎接:“十哥,所来何事?”
原来,南渡后,南宋诸将为团结一心、减少摩擦,在赵构的默许下,结为兄弟,杨沂中比岳飞大一岁,排行第十,岳飞排在十三。
杨沂中本性不坏,只是愚忠于赵构,支吾一声:“无事,来看看十三哥。”
“我看十哥此来,意思不好吧?”岳飞心如明镜,不待杨沂中回答,便抽身回屋。
杨沂中尴尬地站在原地,让仆役将堂牒送给岳飞。
须臾,一个小婢捧出一杯茶来,请客人饮用。
杨沂中踌躇难决,观察着屋里的动静,生怕岳飞看了堂牒之后,含愤下毒,害自己性命。
他转念一想,自己不带兵马,独身前来,故作坦荡,以十三哥的为人性格,绝不会做出如此阴事,自己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沂中身材魁梧,却机敏沉鸷,能读书、知兵法,虽不如岳飞、韩世忠那般独镇一方,但由一偏裨升至殿前禁卫军的统帅,人称殿帅,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当即一咬牙,端起茶,仰脖一饮而尽。
岳飞随后出来,面露感动:“此茶无毒,今日方见十哥乃真兄弟,我随你往!”
杨沂中如释重负,对这位年纪小过自己的十三哥,一向敬佩,好意提醒:“此去小心,若受折难,可上奏自辩。”
岳飞对自己的命运已洞若观火,语重心长道:“皇天后土,可表飞心耳!”
就在岳飞跟着杨沂中准备出门之际,一个少年从屋中奔出来,哭叫:“爹爹别走!”
正是岳雷,周宏和耶律驴粪跟在后面,拉着他不放,皆眼眶发红。
然而,岳飞只是略略驻足,便不顾而去。
“大帅保重!”周宏和耶律驴粪扑通跪倒,嘶声大叫,目送岳飞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明日,强压心头的激荡,在岳飞乘轿前往大理寺的同时,亦翻墙而出,从另一条路,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他再次撒开双腿,将轻功施展至极致,也顾不得惊世骇俗了。
好在近日城内江湖人不少,不乏莽撞之举,民众已见怪不怪,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今晚的李师师首演上。
明日狂奔到大理寺附近,一头钻进一处暗桩的房子,逗留了一小会,再出来时,已变成了一个皂衣狱吏,径直往那一对石狮森然拱户的大门走去。
大理寺不比岳飞府,尤其是今天,戒备森严,他便是逾墙而入,也很难不被发现。
当然,以他如今的战力,便是公然闯进去,也可全身而退。
但他来的目的不是闹事,而是暗中保护岳飞。
这件大事,明日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惟有亲自出马。
但见两排单手按刀的侍卫肃立两侧,如临大敌,皆太阳穴隆起,一看便是高手,警惕地看着明日,其中一人喝道:“咄!可有禁牌?”
禁牌乃是出入大理寺监牢的凭证,此刻在衙门口就检查,自是冲着岳飞来的。
毕竟将要“迎接”的是一位执政级的高官,又是武功盖世的名将,这阵仗其实小了,还有更厉害的暗手藏在后面。
明日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面木牌,顺利进入大理寺,多亏昨晚跟方庭实和隗顺见面,才有了滴水不漏的伪装。
也亏秦桧三世筹谋此事已久,又担心泄露风声,从王继先的黑虎社暗中调集了大批亡命之徒,充作狱吏和侍卫,以防岳飞父子越狱或者有江湖义士前来劫狱。
否则,明日这张普普通通的生面孔,未必这么容易混进来。
他一进门,便将气场小心翼翼地释放出去,不敢映射范围过广,以免暴露真正实力。
在门内的各道墙侧,明日皆感应到密集的气息,也不知藏了多少刀斧手。
其中一流高手不少,还有几名绝顶高手,却没有绝世高手,或许跟明日一样,收敛了气息。
杀机浓浓,这帮宋廷鹰犬显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岳飞反抗,便蜂拥而上,当场格杀。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明日按隗顺的提示,目不斜视,快步找到了他的公事房。
但见一班狱吏正紧张地或站或坐,见一个生面孔过来,都有些意外。
还好隗顺在,冲明日一招手:“许大,有你这个高手跟着,我等心里才踏实。”
其余狱吏恍然,以为是黑虎社那边的高手,给他们压阵来了。
自从被明日化身的秦桧二世打压,多年未得提拔的隗顺,熬也熬成了狱吏的小头目,自是无人怀疑。
“来了!岳相公来了……”一名年轻的狱吏一溜烟跑进来通报,满脸是汗,声音发颤。
隗顺左右扫了一眼,徐徐道:“呆会儿,我等只管按上面的意思去办,谅岳相公不至于跟我等小人物为难。”
同样多年没有升迁的方庭实,在御史台也有了一定根基,正是在他的运作下,收押岳飞的任务落在了隗顺的头上。
众人齐应:“我等听隗头的。”
“走!”隗顺瞥了明日一眼,一马当先,出了公事房。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夏伯阳
明日板着脸,默默跟上了隗顺,却听得身后响起“叮叮铛铛”的金属碰撞声,回头一看,心中一颤。
原来两名健壮的狱吏,正吃力地抬着一副乌黑无光的镣铐,无论是链条还是铐圈,皆粗的吓人,一看便是特制的,看那质地和重量,应是稀罕的陨铁。
最刺眼的,却是铁链上两个锋利的带卡弯钩,分明是用来锁琵琶骨的,这副镣铐,显然是专门对付武艺高强的囚犯。
明日自忖,若是自己戴上了这副镣铐,也没把握挣脱,只有戴着它强行突关,到外面找人帮忙,才能卸下镣铐。
他知道,自己最不愿面对、又不得不接受的一幕,即将发生,那就是:大英雄入狱后,免不了受刑和各种折磨,而自己只能眼睁睁地旁观,除非岳飞有性命之忧。
这是岳飞的劫难,也是明日的劫难,他必须以极大的毅力克制自己,不要冲动,以免误了大计。
此时的岳飞,正端坐在一间四面垂帘的小厢房中,房内甚是简陋,仅一案一椅,光线昏暗,一盏小油灯闪着微光,反令空间更显逼仄,令人油生压力。
这便是明日当年化身秦桧南归时,曾领教过的下堂威。
岳飞一袭长袍、头戴方巾,儒雅如士子,他虽然散功,但铁血百战中磨练出来的敏锐感官还在,对一路进来的浓浓杀气早有所觉,依旧面色淡然,安如泰山。
片刻之后,一阵“叮铛”乱响,几名狱吏走了进来,手持镣铐。
为首一人正是隗顺,前趋行礼:“这里不是相公坐处,后面有中丞,请相公略来照对数事。按中丞吩咐,先上镣铐,小人得罪了。”
中丞便是御史台台长,现任御史中丞何铸,为三个月前弹劾岳飞的主要官员之一。
何铸视昔日的老台长、今日的大宰相秦桧为榜样,多次附和弹劾其政敌,深得信用,却又秉性廉洁,算是秦党中的异类。
按宋代体制,大理寺是国家的最高审判机构,御史台则相当于国家的最高监察机构,若是朝廷大员犯法,通常由御史台和大理寺会审。
秦桧此次迫害岳飞,是奉了赵构的旨意,特设诏狱,即“承诏置推”的罕见大狱。
两大司法机构的头子御史中丞何铸和大理卿周三畏被委任为正、副主审官,在大理寺设置“制勘院”,审理此案。
此时,谁都看出岳飞处境不妙,若仅仅是对证,以他的身份,何须上铐?
两名抬镣铐的狱吏紧张得浑身发抖,惟恐杀敌不眨眼的岳大帅不堪屈辱,一怒之下,暴起伤人。
夹在其中的明日,感应到垂帘后的杀气已至一个临界点,随时可能爆发,就取决于大英雄的态度了。
明日其实巴不得爆发,就有理由劫走岳飞了,但他心中只是一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岳飞微微一笑,一语惊人:“飞已自行散功,与普通人无异,怕是受不起这重铐?”
隗顺“啊”的一声,垂帘外也是一片惊呼,皆难以置信。
一代名将,自废武功,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飞快远去,自是监听者去汇报这个最新情况了。
俄而,一名青衣小吏匆匆而至,捧着一个银盒,却是负责探查武者身体的狱医。
“相公,多有得罪。”狱医说着,从盒中拿出几支细细长长的银针,隔着衣服在岳飞的身上扎下去,进行“银针探气”。
岳飞坐着不动,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狱医如此施行一番,方直起腰,眼露悲叹,大声宣布:“岳少保武功已失!”
随着此话传出,明日感觉那浓浓的杀气悄然隐去,四周的叹气声不绝,还有刀兵收拢的声音。
即便是黑虎社的亡命之徒,也对岳飞不得不服,对武者来说,一身功力等若第二条性命,谁敢丢了性命?
隗顺压抑着不忍的声音:“相公请随我来。”
岳飞长身而起,忍不住感慨一声:“飞与国家宣力,今日到此,何也?”
这是自从大英雄预知自己的结局以来,明日第一次听到他对命运的不公发出斥问。
何也?奸臣无耻、昏君无德、苍天无道也!
虽然不用上铐了,狱吏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将岳飞夹在中间,带着他拐入了一间独辟的囚房。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明日豁然看到了两个血人,正是岳家军两员威震敌胆的虎将——张宪和岳雲。
只是此刻,他俩身上沾染的不再是敌人的血,而是自己的血。
两人皆披头散发,戴着厚重冰冷的铁枷锁,琵琶骨被锁,光脚重铐,身上的衣衫都变成了条条褴褛,遍体鳞伤,几无完肤,惨不忍睹,显然刚刚经过严刑拷打。
突然看到岳飞进来,张宪和岳雲眼露希望,一起呻吟着叫道:“大帅……”、“爹爹……”
在战场上,岳飞是他们的主心骨。
而在这阴暗潮湿的囚牢里,岳飞已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只是,岳飞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又如何救爱将、爱子?
他眼露痛苦,浑身颤抖,以极大的意志克制着自己,悲愤道:“张贤弟,愚兄连累你了。云儿,爹对不起你……”
张宪和岳雲挣扎着跪下,从布满血痂的嘴里迸出几个字:“无怨……无悔……”
看着眼前凄绝惨烈的一幕,明日五内如焚,一口气直冲咽喉,恨不得立刻擎起如意棍,将这罪恶的囚牢打得稀巴烂,带着岳飞三人杀出去。
隗顺有所感觉,忙咳嗽一声,提醒明日不可冲动行事。
这时,一名面色阴险的胥吏带着笔墨纸砚进来,既知岳飞武功尽失,连个没牙老虎都不算,趾高气扬道:“汝观今世乌有大臣系狱而生者?趣具成案,吾为汝书!”
原来,主审官故意让岳飞看到部下和儿子的惨状,以此威吓,想迫使岳飞自诬认罪。
然而,岳飞却不答一语,只是对胥吏怒目而视,一股睥睨万军的气势油然而生,虎死尚且不倒威,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乎?
那胥吏吓得噤若寒蝉,两腿发软,几欲跪倒,连滚带爬地倒退而出。
明日终于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要救的,自不只大英雄一人,也包含张宪和岳雲。
他以自己的性命发誓,绝不会让杨再兴之死的悲剧再次重演!
岳飞被带到了“制勘院”的勘讯室内,两张大案后,分别坐着正主审何铸和副主审周三畏,两边各站着几名御史台和大理寺的陪审人员,方庭实亦在列。
混在狱吏中的明日,冷冷地扫了一眼正副主审。
何铸面容清瘦,目光锋利地瞪着岳飞,果然有特务头子的风范。
而周三畏却没有审判长的威严,显得畏畏缩缩,不敢跟岳飞正视,一副怕事之态。
岳飞看着这两位代表着大宋律法的最高官员,想到拷打的不成人形的爱将、爱子,再也不能自已,指天划地,想要指责对方,却又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蓦地,一名狱吏厉声呼喝:“叉手正立!”
听到这对囚犯的呵斥,岳飞才反应过来,自己已非十万大军的统帅,而是一个身陷囹圄的阶下囚。
即便在内心已看透了昏君的国贼面目,但他毕竟忠于这个国家,也不能不尊重国家的律法。
岳飞压抑着激愤的感情,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叉手肃立,以沉默表达无声的抗议。
何铸居高临下,森然喝问:“岳飞,尔可知罪?”
岳飞抬起不屈的头颅:“飞何罪之有?”
何铸一拍惊堂木:“谋反之罪,尔部将王俊告发矣!”
“是吗?”岳飞忽然猛地转身,把众人吓了一跳,大宋第一将之威,哪怕废了武功,也令人惊骇。
却见岳飞解开衣带,一抖长袍,露出了宽厚雄健的背部,所有的目光聚焦其上,无不动容。
但见岳飞肌腱突起的古铜色后背上,布满了刀疤箭痕,触目惊心,其间嵌着四个深入肤理的大字——“尽忠报国”,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瞳孔和心灵!
这是明日第二次看到这四个字,在此刻此地,也更加理解了大英雄倾尽此生、报效国家的壮烈情怀和无畏精神。
他的眼睛湿润了,这一次他没有掩饰,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何铸缓缓站了起来:“将岳相公带下去,押后再审!”
第三百五十五章 年鉴计划
明日跟着隗顺,和几名狱吏一起,将岳飞送至一间单人的囚房,里面还算清洁,不是那种一排栅栏隔开的污浊囚监。
如此“优待”,自因为岳飞乃是赵构降旨的诏狱要犯,乃重中之重,单独收押,既防止串供,又易于看管。
而那批黑虎社高手充当的狱吏和侍卫也没有散去,即便不用担心散功后的岳飞越狱,也要预防民间义士劫狱。
这倒便宜了明日,大理寺狱吏和黑虎社那边,皆以为他是对方的人,否则,隗顺再神通广大,也无法自圆其说。
岳飞入狱第一天,虽有李师师首演这件事作为掩护,但大理寺上下依旧如临大敌,只进不出,通宵警戒。
明日自不能例外,也不想例外,和隗顺等狱吏守在岳飞囚房外,反倒心安。
只有一点,他一手策划的大戏,不仅无法参与,也无法亲眼目睹了。
是夜,星月生辉,东风送暖,杭州城万人空巷,无论官商士绅,还是草民百姓,都集中到了西湖边,欣赏天下第一名妓的复出盛演。
而明日,则蹲在囚房外走廊的台阶上,吃着隗顺带给他的“公膳廊餐”,也就是后世的工作餐。
他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一边竖耳倾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歌声,在心中推算着李师师演到了什么环节、在唱什么歌?
不能亲眼见证自己的劳动成果,实在是令人遗憾啊。
这便是人生,当你付出巨大努力、终于到了可以享受成果的时候,却发现,你应该得到的,却被无情地剥夺了。
明日付出的和被剥夺的,远远比不上一墙之隔的大英雄,但这一刻,他和他的心境是相通的。
大帅,此刻的你,在想什么,可曾感到一丝后悔?
一夜无事,次日上午,明日随着隗顺换班离开,一出大理寺,便听得满大街都在议论着昨晚的首演,一个个贩夫走卒、茶客闲汉,皆眉飞色舞、有如亲见地谈着李师师的歌、舞、乐……还有她的色。
其实,真正看到李师师姿色的,只有持票上岛的一万观众,即便他们,也只在压轴戏的“柜中生人”环节,看到她的真容,而且时间极短。
这也是明日的设计,让李师师在整台大戏的大部分时间里,皆佩面纱出场,令观众雾里看花,吊足了胃口,这个悬念,直到临近落幕时才揭开。
当李师师从幻师的柜中走出,不仅遮脸的面纱消失,连身上的衣裙也变成了一袭天竺女子的性感舞裙,露出雪白的粉肩和纤腰,在充满异域风情的动感音乐中,跳起了火辣之极、令人血脉贲张的印度肚皮舞……
那一刻,全场为之沸腾。
谁也想不到,成名已二十年的天下第一名妓,不仅身材保持完美,连五官也没有丝毫减色,还是那么地倾城倾国倾天下,简直就是一个不老的妖精、青春永驻的仙子……
这如梦如幻、宛若仙境的美景,活色生香、侵魂蚀魄的神仙娇女,很快被徐徐降下的大幕遮挡。
首演就此结束,令所有的观众意犹未尽,千呼万唤着李师师的名字,迟迟不愿离去。
这当然是明日想要的效果,即便看过第一场演出的人,也还想着看第二场,再睹李大小姐惊鸿一现的绝代姿容,更别说那些只听其声、不见其人的岸上观众,还有连听也不到、藏于深宫的那一位。
而首演的诸多细节,第二天便传遍了杭州城的各个角落,为后面的两场造起更大的声势。
可以相信,下一场的一等票,一定不止炒到十两黄金一张了。
跟隗顺分手的明日,乐熏熏地走在满耳是“李师师”的大街上,享受这迟来的成就感。
他又发现,竟无人谈论岳飞下狱的事,看起来,朝廷将消息封锁的很好,自己是不是该捅出去,让赵构小儿和秦桧三世焦头烂额一通呢?
蓦地,前面的一座酒楼上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道:“好诗!好诗啊……”
有人附和:“昨晚赏完师师盛演,咏诗做赋者不少,惟此首上佳。”
明日听明白了,原来是一干文人骚客看了首演,附庸风雅,写诗助兴。
也是,如此盛会,李师师又曾是青楼业的行首,裙下之臣无数,岂能没有风月相和?
他上了心,下意识凝聚耳力,只听又一人念了起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好一首《师师赋》,通篇未提李大家一字,却意境悠远,以景喻人,绝!妙绝……”
明日目瞪口呆,什么话,这不是自己从小熟读的《题临安邸》吗?怎么跟大老婆扯在了一起,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啊。
且慢,盛演团住在小武林山上,城外还有个大武林山和总武林山,可不是“山外青山”的真实写照吗?
湖心岛上的舞台被自己随口命名“楼外楼”,也有了出处。
“西湖歌舞几时休”,写的是盛演在西湖上举行,而且不止一场。
“暖风熏得游人醉”,正应了这时节临安的气候,并非后世理解的春暖花开。
“直把杭州作汴州”,就更贴切了,李师师本是开封最繁盛时期的代表人物,此刻来到了临安演出,让江南民众一圆京华春梦,正是梦回汴京的隐喻。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明日将这首千古绝唱,还原了最初的立意,而源头竟是他一手策划出的事件。
李师师的复出盛演,如此轰动,又发生在岳飞冤狱期间,可在后世没有任何记载,这确实难以理喻。
明日现在明白了,自己在这时代留下的痕迹,除了吻合历史和传说的部分之外,并没有被完全抹去,而是以另一种解读,出现在后人的视野中。
那么,自己的盗梦大计,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在历史上一定有蛛丝马迹的,若是能找到的话,就可以先知先觉了。
明日一阵激动,在脑海里回溯起关于这一段历史的记忆碎片……怎一个“乱”字了得,根本毫无头绪。
他感觉自己再想下去,脑袋一定会爆炸了,只有放弃,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当然是成功的,一定会成功的……”
明日进了另一处暗桩的所在,变回了大胡子单员外,回到了武林观。
山下聚集的人群,又多了起来,明日明显感应到,混在人群中的高手,比以前多了。
不用说,大老婆昨晚的露一小脸,吸引了更多大人物的注意,想打她注意的家伙不少。
明日反而高兴,躲在深宫中的小王八蛋,应该也有了更大的兴趣了吧。
“惊天魔盗团”再次在牛文的暗房中召开了密会,首演的巨大成功,让各人都兴奋不已,七嘴八舌,议论着临安民众的热烈反响。
除了岳楚,她将明日拉到一边,紧张地询问五哥和侄儿入狱后的境况。
明日自然拣好的说,以免她担心。
昨晚的唯一主角——李师师,一脸平淡,却不无幽怨地睨了明日一眼,在自己那么重要的时刻,小贼竟然缺席了,令她不免感到失落。
明日也不用听取昨晚的汇报,在街上都听出耳茧了,脸色一正,将自己发现宋廷随着盛演团起舞的情况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推演。
这一推演,明日发现一个不妙之处,若是赵构一直跟着盛演团的节拍走,借以掩护,那他一定会在第三场演出之前,秘密处死岳飞。
既成事实之后,再行宣布此案,纵使民愤沸腾,也是马后炮。
而明日原本的预计,赵构是在第三场才会被引出皇宫看演出,那时即便偷天换日,将这厮取代,也已迟了。
针对这个新情况,众人一番谈论,提出两个对策,让明日定夺。
其一,是将赵构在第二场演出时就引出来,那时换掉他,盗梦大计便非常从容。
其二,则是令赵构无法借盛演团的势,那便将岳飞蒙冤入狱的消息散布出去,制造舆论压力,让主审衙门只能按正常流程走。
明日沉吟起来,第一策的难度不小,没有绝对的把握。
第二策就简单多了,宣传造势,一向是他的擅长。
明日想到那位似乎被岳飞感动的正主审何铸,发话道:“先观望一下。总之,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三百五十六章 江南黑夜
开完会,众人散去,明日留下来,正要和形同坐牢的牛文谈谈心,以免憋坏了他,却见艾里孙又匆匆转回:“哥哥,山下有人求见你。”
明日一呆,自从盛演团入住武林观以来,每日里持拜帖求见李师师的各方人士络绎不绝,皆有来头,但一概遭到回绝,倒也无人敢硬闯。
一来“赵不衰”镖局请动了几位绝顶高手坐镇,二来李师师曾是太上皇的女人,谁敢乱来?
不过,有人求见明日,倒是头一遭,他疑惑地问:“是谁?”
艾里孙脸色古怪:“是秦桧的婆娘,王氏,乔装改扮,孤身前来,自承是单员外的姨表亲。”
明日“啊”地一声,浑没想到冒出了这一节。
当年从大理返回,他来到临安扶持秦桧再起,用的便是王氏姨兄弟“单员外”的名义,当然那时的形象并不是大胡子。
天下同名同姓者多,王氏单单凭一个姓氏,就敢找上门来,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如今的她,可是堂堂的宰相夫人,大可前呼后拥地露面,偏偏神神秘秘来见,一定有原因的。
自到了临安后,明日一直避免跟秦桧三世和王婆娘碰上。
固然因为他无论怎么易容,都没有信心瞒过王婆娘那双利眼;也因为他和这对汉奸夫妇的关系实在复杂,为免小不忍则乱大谋,打算换掉赵构之后,再收拾他俩。
没想到王婆娘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她到底有何目的、嗅出了什么气息?
这个时代,最了解明日的女子,除了楚月和岳楚,就是王氏了,他的几次人生转折,都跟这婆娘有关。
明日的脸色数变,一时想索性干掉王氏,以绝后患;一时又担心引发连锁反应,让自己倾注的心血付诸东流。
“哥哥,见还是不见?”艾里孙察言观色,摸不准明日和王氏之间有何隐情,毕竟他曾当过一阵的秦桧。
“见!怕她怎地?将她带上山来。”明日一咬牙,见了才能知己知彼,若是不见,天知道产生什么变数,搞不好坏了整个盗梦大计。
一间偏僻的静室中,两个注定纠缠不清、又互为对手的男女见面了。
早已徐娘半老的王氏,虽是普通夫人的装扮,但举手投足之间,贵气毕显,毕竟是当朝宰相的夫人。
“这位小娘子,单某只是好奇,但印象中,没有你这个姨表亲啊?”明日不卑不亢,自信自己的扮相绝无问题,掩饰的声音也无问题。
“小冤家,你便是化成灰,老娘也认得你!”王婆娘这一开口,哪有半点宰相夫人的风范,分明是跟老相好私会的怨妇。
“小娘子,这是哪里话?单某听不明白。”明日不为所动,却暗暗心惊,压下蹿起的杀意。
谁知王氏居然扑通跪倒,软语哀求起来:“大圣爷,不管你有何惊天图谋,念在你我做过夫妻的情分上,饶贱妾一命……”
此情此景,委实怪异,这是南宋的地盘,王氏的夫君秦桧一人之下、权倾朝野,却要向藏头遮尾、连真身都不敢暴露的明日下跪求饶。
或许,这婆娘获悉了黑风岭一战的真实情况,连最大的靠山、倾巢而出的金兀术都杀不死明日,而不得不选择和解。
以她和明日的过往恩怨,他若要杀她,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保护她?
又或许,她真的嗅出了什么,几经权衡之下,才做出了这个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
在自己貌似最强大的时刻,却向身处险境、所图正处于关键时刻的对手投降,还有比这更显诚意吗?
明日看着跪在自己脚下、尽显卑微的王婆娘,脸色阴晴不定,拳头一紧一松,半晌才叹口气:“起来说话……”
没人知道明日和王氏到底说了什么,或者,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明日终于了却了坠入这时代后、跨度最长的一段因果。
接着,他便离开了武林观,再也没有出现,至少,没有以大胡子单员外的身份出现。
而那个混入大理寺的许大,则继续当值换班,谁也没有发现破绽。
明日不再理会已上轨道的演出事宜,住进了新地方,掩饰新身份,每日里两点一线,一面守护着大英雄,一面观望着案情的发展。
主审官何铸见识了岳飞自行散功、以明心志的壮烈,看到了他为国家戎马一生、伤痕累累的身躯,更见证了他背刺“尽忠报国”、矢志不悔的意志,不由不受到感召、收起严酷的面孔。
何铸终于悔悟了,自己弹劾和迫害的,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忠良、炽血丹心的大将,不忍心再干这丧尽天理的勾当,第二天便去见了秦桧,力辩岳飞的无辜。
秦桧没想到自己的亲信居然反水,一时张口结舌,难以对答,没奈何交了底:“此上意也!”
这厮抬出了赵构,本以为何铸会屈服。
谁知幡然醒悟的何铸仍不退让,坚持道:“铸岂区区为一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
案件就此拖延下来,明日似乎看到了这世间还有公理,继续观望。
而岳飞被收押的消息,终究纸包不住火,即便明日不捅破,也有人传了出去。
恰逢李师师的“再演”开始售票,吸引了大半的舆论,但民间为岳飞打抱不平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赵构和秦桧没辙了,只好将岳飞“逮系诏狱”之案,公开“榜示朝野”,又对何铸的忤逆上意、拖延不决分外恼火。
如此一拖便是一个多月。
明日适时了“拉”了这对卖国君臣一把,李师师复出盛演第二场,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晚,再次在湖心岛举行。
借接着舆论转移的时机,宋廷发布提升何铸为执政大臣的新命,看似嘉奖,实则是将他调离诏狱主审官的岗位,以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构小儿没有出现在“再演”现场,估计他也没这个心情。
明日正好轮值夜班,又一次错过了演出。
他在傍晚的时候走向大理寺,一路上,落叶纷飞,黄灿灿,好美,像秋天,将繁华的京师,装扮得格外俏媚。
天上下起了毛毛雨,风吹的冷飕飕,开始降温了,令这座江南之城,终于有了冬的气氛。
明日的心也有点冷。
接替何铸的是万俟卨,乃秦桧的忠实走狗,一条放出去不咬人不回的疯狗。
今天白天,走马上任的万俟卨,便不负主子厚望,会同周三畏审讯岳飞,将王俊的诬告状摆出来,喝问:“国家有何亏负,汝三人却要反背?”
岳飞和曾在荆湖北路做官的万俟卨有过交集,晓得其是个阴毒小人,一向鄙视,没想到今日落在此人的手里,大义凛然地回答:“对天盟誓,吾无负于国家。汝等既掌正法,且不可损陷忠臣。吾到冥府,与汝等面对不休。”
万俟卨冷笑说:“相公既不反,记得游天竺日,壁上留题曰,‘寒门何载富贵’乎?”
周三畏随声附和:“既出此题,岂不是要反也!”
岳飞见他俩沆瀣一气,颠倒黑白,肆意诬陷,不由长叹一声:“吾知既落国贼之手,使吾为国忠心,一旦都休!”
万俟卨恼羞成怒,当即下令大刑伺候。
在何铸主审时从未受刑的岳飞,终于体会到真正坐牢的滋味。
他合上双眼,任凭狱卒百般拷打,始终沉默不语,也决不呻吟呼喊。
明日默默地站在单人囚房的门口,看着铁栅栏内浑身是血、已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大英雄,心尖颤缩,牙关紧咬,拼命压抑着打烂这一切的冲动。
也亏明日白天不当值,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下去。
他想起后世打入敌人内部的革命者,面对同志受到严刑拷问的惨状,还能不动声色,那是多么强大的毅力。
而像岳飞这样任敌拷打、坚贞不屈的革命者,又是何等钢铁般的意志?
接下来的日子,在隗顺的安排下,明日不再值白班,避开岳飞受刑的场面,以免自己发疯暴起。
疯狗万俟卨,几乎每天都要拷问岳飞,将各般惨酷之极的刑具,加在这位盖世英雄的身上。
这么做的惟一目的,就是逼岳飞受不了大刑,求解脱地自诬认罪。
但是,岳飞如同一块沉默的巨石,任刀斧开凿,岿然不动;又似蔑视着一群疯狗,撕咬着自己的身体,一声不吭,决不自诬。
每次用刑之后,隗顺和几位正义的狱吏,偷偷摸摸,给予岳飞竭尽所能的照顾和护理。
即便这些看惯各种刑伤的狱吏,最后都看不下去了,对岳飞每一次的护理,都是拷问心灵的煎熬。
而强忍痛楚、避免呻吟出声的岳飞,还能微笑着向他们点头,以示感激。
值夜班的明日,遭受了此生最大和最长的一段煎熬。
每一夜,他都觉得是那么漫长。
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
他有能力阻止这一切、有能力救出岳飞,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英雄受尽折磨、日益不成人形。
岳飞还能熬下去,明日却快要熬不下去了。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这将是大英雄伟大悲壮的一生中,命运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第三百五十七章 触不可及
圆满完成“再演”的盛演团上下,都在等待着明日的指示,确定“绝演”也就是最后一场演出的时间。
整个临安也在等待着李师师的告别演出,虽然还未开始售票,坊间却已流传,一等票将炒到百两黄金一张。
如此天价,欣赏天下第一名妓即将远离红尘的最后风采,也值了。
明日同样在等待,等待人民的觉醒,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大英雄,而不是依靠他这个穿越者。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注定不可能出现的奇迹,但他依然期待,期待这个时代,向他证明,一个忠于国家、忠于民族的英雄,是绝不会被人民抛弃和遗忘的,哪怕是奸贼当道、暗无天日。
明日没有失望,人民没有遗忘。
是时,岳飞入狱,朝野皆知其冤,但在赵构的独夫淫威下、秦桧的一手遮天中,能说上话的大臣皆遭驱逐,剩下的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要么是明哲保身之辈。
便是良心未泯之士,也只是企盼岳飞像韩世忠一样,有惊无险地过关,最多受点惩戒了事。
然而,随着岳飞的久关不放、在狱中受刑的消息点点渗出、逐渐发酵,越传越广,直至江南尽闻,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皇帝对这位功高盖世、又个性倔强的忠臣良将,动了杀机。
正义的呼声首先来自民间。
福建布衣范瞪之挺身而出,愤而上书:“胡虏未灭,飞之力尚能载定,岂可令将帅相屠,自为逆贼报仇哉!”
结果,范瞪之被判流放。
临安布衣刘允升上书为岳飞鸣冤,竟被关入大狱,惨遭杀害。
在如此高压杀威之下,依旧有奋不顾身的勇士,试图营救岳飞。
汾州进士智浃冒死上书辩岳飞之冤,被流放袁州折磨而死。
其中地位最高的,当属齐安郡王赵士褭,他身为皇叔,可谓德高望重,直接入宫向赵构进谏:“中原未靖,祸及忠义,是忘二圣,不欲复中原也。臣以全家百口保飞无他!”
铁心杀岳飞而后快的赵构小儿,将这位族叔逐出了临安府。
还有跟岳飞肝胆相照的韩世忠,在连遭秦桧迫害、已无职无权的情况下,依旧无畏受到牵连,亲自前去诘问秦桧:“岳帅缘何下狱?”
秦桧冷冷回答:“飞子雲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韩世忠艴然变色,怒愤道:“相公!‘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莫须有”三字,自此传入民间,成为冤狱的代名词。
明日更收到线报,一批为岳飞不平的江南豪侠,自发集结,欲行劫狱,这当然不行。
他已为此网络了数十名武林高手,真要劫狱,也轮不到这些二三流高手,其心可嘉,但不能白白送死,还会妨碍了盗梦大计。
明日忙通过君不见凤,及时阻止了这一异动。
最有机会营救岳飞的,则是参加诏狱审理的大理寺官员——薛仁辅、何彦猷、李若朴等人,以岳飞无罪,与万俟卨据理力争,却均遭罢官处分……
身在狱中的岳飞,从狱吏的口中听到了这些消息,一方面深深地感激和欣慰,另一方面又不忍连累这些义士。
于是,他决然绝食,以求速死,这也是他对命运的最后抗争。
然而,赵构和秦桧在没有罗列到充分的罪状之前,却不愿岳飞就此死去,以免被民间非议、在历史上留下骂名。
只是他们万万想不到,即便掌握了国家喉舌,肆意诬蔑岳飞、以“莫须有”迫害他,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历史从来不是由胜利者书写,而是由人民书写的。
自从这对卖国贼走上分裂国家和民族的罪恶道路之后,就注定遗臭万年!
万俟卨生怕岳飞绝食而死、被主子怪罪,不敢再严刑逼供,便将与案情毫无牵连的岳雷抓来,以“入侍看觑”的名义,和岳飞关在一起。
十六岁的岳雷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父亲,时隔仅月余,那么强壮健康的父亲,已是形销骨立,遍体鳞伤,少年心如刀绞,放声大哭。
在次子的陪伴和照料下,岳飞稍进饮食,也只是稍微延缓死神接近的脚步而已。
明日见大英雄的生机日渐枯萎,又痛又急,眼看年关将至,若是再拖下去,便是赵构不杀岳飞,岳飞也命不久矣。
他利用值晚班的机会,试着激发大英雄的生机,故意在囚房外大声道:“我平生以岳飞为忠臣,故伏侍甚谨,不敢少慢,今乃逆臣耳!”
岳飞听到了,让岳雷请问缘故。
明日一针见血:“君臣不可疑,疑则为乱,故君疑臣则诛,臣疑君则反。若臣疑于君而不反,复为君疑而诛之;若君疑于臣而不诛,则复疑于君而必反。君今疑臣矣,故送下棘寺,岂有复出之理!死固无疑矣。少保若不死,出狱,则复疑于君,安得不反!反既明甚,此所以为逆臣也。”
岳飞闻言,如梦初醒,自己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抗争到底,而不是消极求死,堕了一腔正气。
岳飞精神一振,让儿子将自己扶起,展开让他写供词的状纸,提笔写下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后人见字泣叹:千秋英烈,尽忠报国,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明日情知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逼赵构和秦桧走到最后一步。
于是,他的一道密令传至武林观,定下了绝演的时间:十二月二十八日。
这是明日综合了各方面的考量,定下的最合适日期。
太早的话,万俟卨罗织不出什么罪状。
太晚了的话,赵构一定不会答应,这小儿一定想过个踏踏实实的好年。
如此一来,明日只给了赵构两天的选择时间:大年二十九或除夕。
他判断,赵构绝不会在“绝演”之前对大英雄下毒手,因为杭州城聚集了太多想看李师师告别演出的民众,一旦消息泄露,产生民变,后果不堪想象。
至于赵构来不来绝演现场,明日就没有绝对把握了,总之,他已做好了劫狱的最坏打算。
李师师复出盛演的最后一场“绝演”,终于开票了。
午后,小武林山下,已有两次售票经验的老字号银铺,铺开了三十张售票台,分为黄、赤、青、白、黑五种颜色,分别对应五等票,并在台前插同色的镖旗,让购票者一目了然,有效分流,不至于拥挤不堪。
饶是如此,有人从两天前就开始排队,到了开票前夜,就聚集了万人。
很多人带了被褥,以抗夜间严寒,再次上演了后世春运购票的奇观。
只是,后世的春运购票,是为了回家。
而在售票台前提前排队的绝大部分人,是为财而来。
只有一小部分,是真心为了看演出、是真正为李师师痴狂的拥趸,也就是后世的粉丝。
原来盛演门票一直保持原价,限定在一万张,远远供不应求,到了市面上,转手就翻个十倍百倍。
当年迷恋李师师的那帮北宋遗老,以及附庸风雅的一班南宋新贵,为求得好票,毫不在乎一掷千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如是。
也亏明日提前做了防伪识别,否则,只怕临安早已假票泛滥了。
在开票现场维持秩序的赵不衰镖局上下,看着四周黑压压、乱嘈嘈、越聚越多的人流,远超前两次,至少有十万之众,一个个心中直打鼓,无比企盼救星的出现。
在人群后远远旁观的明日,依旧是许大的模样,他白日轮休,过来看个热闹,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近乎疯狂的人群,同样心中嘀咕。
只见不少为排队、插队争执吵架、乃至动手的,人手明显不足的趟子手和镖师压下这头,那头又起,忙得焦头烂额,眼看场面有失控的趋势。
这还未到开票时辰,一旦开售,岂不天下大乱?
当然,明日也有针对这种情况的预案,只能押后开票、分散售票点了。
还好,救星及时出现。
但见一条绯红色的长流滚滚而来,正是帮忙维持秩序的禁卫军,这一次的数量已超过前两次,至少有几千人马。
那数千绯红色的战袍在人群中长驱直入,秩序随即企稳。
明日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那些禁卫军官兵吆喝不绝,竟然驱散了排队的人群。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难道小王八蛋要取缔这次演出?
第三百五十八章 惊天十二小时
且慢!禁卫军官兵赶开排队的民众,居然自己排了上去,很快占据了黄、赤、青的一、二、三等售票台,只留下四等票和站票的白、黑售票台。
外围的人群大哗,皆看出来了,敢情,这些官兵也是来买票的。
民不与官斗,谁敢跟兵争?
那些辛辛苦苦提前排队的民众,敢怒不敢言,其中反应快的,赶紧加入黑白售票台前的队列。
按湖心岛的座位规划,最接近楼外楼的前三等票大约五千张,即便被官兵全买去,也还剩五千张留给普通观众,不至于引发骚乱,只是位置差点。
坐镇武林观的陈矩见机极快,立刻下令,将趟子手和镖师全拉到黑白两处维持秩序,虽说场面还是很乱,但管理集中,又有禁卫军在旁压阵,怎么出不了大叉子。
售票准时开始,强行占队的禁卫军官兵,倒没有强买强卖,也没有坏了一人限购一张的规矩,很有秩序地排队买票。
一万张票很快售完,现场聚集的十万人潮,慢慢散去。
而杭州城内的各个角落,又掀起了新的抢票风潮。
但禁卫军买光的前三等票,并没有流入市面。
以往权贵看不上的四等票和站票,则变成了香馍馍,身价暴涨。
因为疯传前三等票,为皇宫大内所用,不仅后宫妃嫔要来看李师师绝演,就连当今圣上,也可能驾临现场,与民同乐。
能够皇帝同看一台戏,这是何等的荣耀?
是以,那四等票和站票都变成了身份的象征,在市面上不知过了几手,价格翻了多少倍。
只是这些喧嚣,已跟武林观无关了。
而明日那颗悬着的心落地了,售票倒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赵构终于上钩了。
一口气买五千张票,如此阵势,绝非微服私访,便是后宫妃嫔也没有这个待遇,只能是小王八蛋亲临,为做足防范措施,才包了半场观众席。
与民同乐是假,赵构来看李师师的绝演,最大的原因,只能是为了一睹老爹曾宠幸过的女人,到底是否风采依旧、是否真如传言那般永葆青春?
要知道,当年北宋未亡、赵构为康王时,便是出名的花花太岁,时人称之:“康王目光如炬,好色如父,侍婢多死者。”
即小王八蛋玩弄女性致死,可谓极其残暴。
如今做了皇帝,赵构虽然失去了生育能力,但色心却毫无减退,得了王继先的春药调理,御女无度,江南共闻。
连他的贴身内侍冯益都承认:“我皇似上皇。”
太上皇宋徽宗以能生育著名,赵构在这一点自无乃父之风,相似之处,是在对女色的贪得无厌上。
当年在开封,赵构一定久闻李师师的艳名,却未必敢见,毕竟是老爹的女人。
而今已无人限制他,若非汉人讲究礼义廉耻,只怕他早已将李师师召入宫去。
即便不敢染指,看一眼也是好的。
命运的轮盘开始加速,皇帝急,太监更急。
毕竟,对于这样一个将自身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之上的卖国皇帝,奸佞可以被包容,无能不会被原谅。
深体上意的万俟卨,加快了炮制岳飞罪证的速度,对于逼岳飞自诬已死了心,只能搜罗旁证了。
他发动御史台和大理寺的所有力量,千方百计,掘地三尺,最终也只给岳飞定了三条“莫须有”的罪名。
第一条,岳飞和岳雲分别写“谘目”给王贵和张宪,策动他们谋反。至于物证“谘目”,被说成王贵和张宪“当时焚烧了当”,完全是口说无凭。
第二条,淮西之役,岳飞“拥重兵”而“逗留不进”,“坐观胜负”,自是颠倒黑白,纯属诬陷。
第三条,岳飞曾说“官家又不修德”,又曾“自言与太祖俱以三十岁为节度使”,定为“指斥乘舆”的弥天大罪。
而人证——岳飞部将董先被迫赴大理寺作旁证时,却证明岳飞无“比并太祖”之言。
最关键的是,这三条所谓的罪状,跟岳飞冤狱的源头——王雕儿诬告信,毫无半点关联。
这也说明万俟卨竭尽全力、绞尽脑汁,也没罗织出岳飞谋反的丝毫证据。
这个铁的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岳飞的无辜和近乎完美的一生。
便是万俟卨也忧心忡忡,坦言:“惧无辞以竟其狱。”
然而,对于一个丧心病狂的卖国皇帝而言,杀人还需要正当的理由吗?便是祖宗誓不杀大臣和士子的盟约,也无法阻止他的杀心。
李师师绝演的当天,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冬阳高照,湖光潋滟。
临安处处是忙年的热闹景象,西湖边更是人满为患,围绕着湖心岛,形成一个空前的年市。
一座座瓦子、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夹道罗列,关扑、货药、买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夹杂其间,到处是提前占位的无票观众、采买年货的百姓和拜佛祈福的香客。
原本晚上才开启的观众通道——三座浮桥,提前启用,一队队禁卫军官兵上岛,取代了赵不衰镖局的“安保”任务,并在岛上做地毯式的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几乎同一时间,实在拖不下去的万俟卨匆匆上奏,提出将岳飞处斩刑,张宪处绞刑,岳雲处徒刑,秦桧也无异议。
但赵构却惟恐斩草不除根,小将军岳雲的战力不亚于其父,在岳家军的号召力亦仅次于其父,若是留活口,赵构岂能安睡?
他当即下旨:“岳飞特赐死。张宪、岳雲并依军法施行,令杨沂中监斩,仍多差兵将防护,明日执行。”
不知怎地,赵构听到自己口授的“明日”二字,眼皮跳动了一下,很想收回来,然而君无戏言,怎好改口。
明日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一直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经营大半年的盗梦大计,终于到了梦想揭开的最后关头。
赵构小儿,既然你连让大英雄过个新年的良心都没有,那么,你就再也看不到大年初一的阳光了!
逆转历史和命运的时钟,开始了倒计时,明日这一天的行程,几乎精确到了每一秒。
盗梦大计的所有环节,开始了收网。
艾里孙亲自挂帅的临安秘士网,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监视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的动态。
君不见凤和岳楚领衔的数十名武林高手,分布于大理寺周围,蓄势待发。
牛文扮成了盛演团的一个伶人,掩饰他的帝王之态,跟随在李师师左右。
陈矩和沙都卫坐镇武林观,作为指挥枢纽。
因为主帅明日,已充当先锋,杀向了第一线。
中午时分,和湖心岛遥遥相对的三潭映月岸边,一艘艘五颜六色的画舫争奇斗艳,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妩媚女子招手迎客,一个个浮浪子弟徜徉其中。
李师师复出盛演,受益最大的行业,莫过于临安的青楼业。
那些仰慕天下第一名妓的风流雅士,只能远远看到、听到她的绝代风姿,却不能近亵,只能寻找替代品。
于是,西湖边的活动勾栏便火起来,最火的,当属在绍兴便出名的妙艺坊,因为该坊诞生过一个江南花魁——玉僧儿。
可惜她后来遭权贵逼迫,销声匿迹了。
此时,妙艺坊的一间上等座舱,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老鸨杜三娘亲自作陪的一个客人,竟是个女子。
此女一身良家装扮,却难掩绝色,为杜三娘斟了一杯酒:“干娘,感谢你当年的照顾,僧儿才逃出虎口。”
原来此女正是玉僧儿。
厚厚脂粉都遮不住满脸皱纹的杜三娘,唏嘘道:“女儿,难得你还惦记老身,这些年过得可好?”
玉僧儿笑道:“还可,僧儿嫁于一员外为妾,他很疼我……”
“小僧儿,王某也很疼你哉。当年你要是不跑,这荣华富贵少不了!”随着油腔滑调的一声,一个锦袍簪花、满脸轻浮的中年汉子,一头闯进舱来。
玉僧儿惊得敛衽而起,花容失色:“王继先,你怎会到此?干娘,这是为何?”
杜三娘也站了起来:“女儿,休怪老身无情,实在是王大官人爱煞了你,听闻你来了临安,便跟老身打探,欲和你一圆旧梦。”
王继先哈哈大笑:“什么旧梦新梦的,王某看了两场李花魁的盛演,看得动火,找小僧儿出火来了,都是花魁么。嘿嘿,这回看你往哪逃?”
杜三娘讪笑道:“老身就不打扰王大官人的雅兴了,女儿,你从了王大官人,可是攀了高枝,恭喜恭喜……”
玉僧儿见杜三娘出了舱,关上门,吓得一步步后退,高声叫道:“青天白日的!竟敢欺负良人女子,你就不怕王法么?”
王继先双眼闪着淫光,步步紧逼:“别叫了,外面都是我的人。爷姓王,爷就是王法……”
第三百五十九章 刺杀据点
玉僧儿退无可退,靠在舱壁上,忽然扑哧一笑,百媚横生:“王大官人,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折了腰?”
王继先色迷心窍,见玉僧儿态度大变,还以为她开了窍,大喜道:“小僧儿,王某为你闪舌折腰,心甘情愿……”
他说着,动作麻利地褪了裤儿,露出丑陋的下身,就要扑上去。
却听得“啪”地一声脆响,这厮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随即响起更大的惨叫声,却是前面那话儿,杵到了舱板上,那般滋味,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玉僧儿笑的更开心了,娇声道:“王大官人,你怎么如此急色,连块舱板都不放过?”
“你这贱人,胆敢暗算于我?”王继先晓得着了道儿,又惊又怒,就要忍痛爬起来。
“啪”的又一声脆响,他再次惨叫,撅起的屁股塌了下去,上面已多了两道红色的血痕。
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空中弹跳着,握在一个人的手中。
王继先感觉后面那两下,力道透入骨髓,钻心一般的疼痛,更惊恐地感觉前面最要紧的部位,似乎折了,杀猪一般地惨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
谁知,他带来的一班手下,连个屁响都没有。
岸上倒很是热闹,笙歌鼎沸,不时响起炮竹和二踢脚的炸响,年节将至,顽童们最爱放鞭炮。
王继先的手下都是黑虎社的高手,却被人悄无声息地制住,他情知遇到了高手中的高手,眼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立刻很光棍地求饶起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咦?你不是说自己就是王法么?这也太没王法了吧?”伴随着一个半是好笑半是调侃的声音,一双穿着皂靴的大脚站到了王继先的脸前。
王继先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好汉,小的跟当今圣上关系匪浅,你要官,便得官。你要财,便得财……”
来人一声冷哼:“老子知道你是谁!我想要你的命,如何?”
“啊?”王继先吓得缩成一团,怕死之极。
“夫君,这厮欺负奴奴,你要为奴奴做主啊。”玉僧儿带着香风扑进来人的怀里,半真半假地嗔怨。
来人竟是玉僧儿的丈夫,那个什么员外?王继先不敢相信地抬脸去看,正看到一张大胡子的粗犷面孔,穿着锦衣华服,像个十足的暴发户。
这个大胡子,不是明日是谁?他和玉僧儿夫妻俩设套收网,收进了盗梦大计的第一个猎物。
“你大爷!还敢看?”明日吹胡子瞪眼,又是一竹竿抽在王继先的屁股蛋上,力道更大,使他直挺挺地趴好。
“哎呦!”王继先被打在一个地方,疼在前后两个部位,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转而向玉僧儿求饶,“玉生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
“我的娘子,你也敢冒犯?该打……”明日一口气连抽了十几下,打得王继先的屁股血肉模糊,疼得直翻白眼,几乎叫不出声来,这才解气。
玉僧儿见这光棍装死,从桌上拿起装盐和辣椒粉的瓶子,全部洒在了他的伤口上,果然最狠女人心。
王继先立刻活过来,一面嚎叫、一面满地打滚,丑态不堪之极,正是泼皮本色。
明日一脚踏住这厮,鄙夷道:“泼贼,你再撒泼,信不信老子一脚送你上西天?”
王继先不敢装了,强忍剧痛,苦眉歪眼:“好汉、玉生,只要饶我一命,你们要什么,但凡小的有的,尽予所取!”
“哦?这可是你说的。”明日弯下腰来,跟王继先脸对脸:“王医师,你看我是谁?”
王继先想看又不敢看,期期艾艾道:“声音有些耳熟,实在看不出好汉是谁?”
明日哈哈一笑:“说起来,你还是我们夫妻的媒人。我姓明,虽然不姓王,但我说的话,也是王法。”
还真是的,明日和玉僧儿第一次结缘,便是拜王继先所赐,让明日英雄救美。
而缘分再续,也是托王继先追捕玉僧儿的福,让明日来了一出“千里送京娘”。
玉僧儿俏脸一红,羞啐一口:“什么媒人?是僧儿命苦,逃离狼窝,又落入虎口才对……”
看这夫妻俩打情骂俏,王继先打破头也想不出其中关节,但对方姓明,又说出如此嚣张霸气的话,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相符,惊恐地问:“好汉是明……大圣爷?”
盗梦大计到了收官阶段,明日已无隐瞒的必要,掏出一粒五彩晶莹的药丸:“我便是明日,这一粒‘十全大补丸’,专门为王医师调制,你吃了它,在六个时辰之内,乖乖听话,便给你解药。否则,你懂的……”
如果说,王继先开始尚抱着一丝侥幸,至此彻底死心,明日是谁呀,差点灭了南宋、连金人都不敢触霉头的齐天大圣。
想到年初圣军攻破临安之战,正是自己及时救驾,才保住了赵构的性命,现在又惹了玉僧儿,若是被明日迁怒,他几条小命也不够杀的。
王继先可谓识时务的“俊杰”,毫不犹豫地地一口吃掉药丸,入口甜中带腥、腥中带苦、苦中带辣,也不知混了多少味毒药,他是识货的,晓得明日所言不虚。
明日这才松开脚:“起来,自己拾掇一下,有事交你去办……”
下午,本已戒备森严的大理寺,忽然又来了一批黑虎社的高手,由王继先亲自带队,和万俟卨见了面,只说奉了圣上旨意,加大监狱的防卫,以防有人劫狱。
正提心吊胆的万俟卨求之不得,将这批新来的高手分布于岳飞、岳雲和张宪的囚房周围。
几乎同时,大批的禁卫军出城,在湖心岛周围的岸堤和断桥拉开一道道防线,勒令商贩停止营业,民众许出不许进。
当然,晚上看李师师绝演的观众,可以凭票入内,但要接受搜身检查。
而白天留下来的无票观众,也要被搜检。
一艘艘水军的巡逻船,也开进了西湖,将所有的游船、画舫都驱离湖心岛水域,形成一圈纵深极广的水上防线。
甚至在城墙上,从钱塘门至武林门沿线,一队队御前兵马密布,旌旗招展,刀兵林立。
这如临大敌的阵仗,坐实了这些天的传言:今晚,当今圣上要御驾亲临,观赏天下第一名妓的告别演出。
想那李师师的传奇一生,竟然和北宋、南宋的父子两个皇帝产生了交集,此夜过后,必当传为佳话,千古流传。
人约黄昏后,通往湖心岛的三座浮桥,提前对入场观众开放了。
那些持着四等票和站票的各色人等,皆锦袍绣裙,裘披绒帽,做足了御寒措施,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他们一个个带着莫大的骄傲和荣耀,经过数道关卡的严格检查,才得以走上浮桥。
任你是名门贵妇,还是未出阁的千金娇女,也要接受大内侍卫的仔细搜身,方才得以通过。
如此周密的防护,可谓滴水不漏,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而明日这只大苍蝇,早已混在盛演团的队伍中,在下午就上岛了。
上岛之前,他押着王继先,带着君不见凤和岳楚领衔的数十名武林高手,扮成黑虎社的高手,混进大理寺,悄然控制了岳飞、岳雲和张宪的囚房。
而大理寺外,圣军的各处暗桩均集结了全副武装的秘士,严阵以待,随时可以里应外合。
如此,即便湖心岛这边出了什么意外,或是万俟卨要提前暗害大英雄,明日都不用担心了,才可踏踏实实地参与盗梦大计的压轴大戏。
大后天就是新年,无论城墙上还是湖边的树上,都挂起了一盏盏崭新的大灯笼,此刻皆已点亮,映在湖面上,颇有后世的万家灯火之美。
当普通观众进场差不多的时候,一条长长的火龙从南出现,顺着湖边的大道延伸过来。
远近围观的民众一阵骚动,接着成片成片地跪倒。
明日隐在湖心岛最高点——楼外楼的舞台背景中,手举千里镜,望向那个方向,眼眸收缩,正主儿出现了,引蛇出洞环节,圆满成功!
第三百六十章 霸王别姬
在禁卫军的夹道护送下,在无数民众的沿途跪拜中,浩浩荡荡、挂满宫灯的圣驾车队,径直来到了湖心岛的三座浮桥前,分成三路上岛。
一路花团锦簇,莺声笑语,香风飘远,自是后宫妃嫔。
一路老少混杂,态度倨傲,举止随意,则是皇亲国戚。
一路小心谨慎,亦步亦趋,不敢逾越,皆为朝中大臣。
秦桧夫妇自然在列,居于大臣队伍之首,只是权势熏天的秦宰相似有些心神不宁,陪在身侧的王氏笑的有点勉强。
张俊也来了,跟随在秦桧夫妇之后,左顾右盼,志得意满,他深体上意,祸害了两位主战大将,已成武将第一人。
一个贪生怕死之辈,爬到这地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构的亲信大将杨沂中不在其中,他执掌临安大军,为今晚出宫的圣上护驾,职责重大,分身不得。
还有个王继先,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行的却是诡事,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好与重臣为伍,倒是幸运,否则,他那坐不得的屁股,又要遭罪。
当然,他也巴不得不来,今晚的临安,一定会出事,而且是大事!天大的事儿……
最后踏上浮桥的,是个被一干大内侍卫和宦官前后簇拥的黄袍小儿,正是那龟缩已久、轻易不敢出宫的赵构。
城上、岸上、桥上、湖上、岛上的无数官兵和民众,山呼万岁,尘嚣天地。
在数十万臣民的欢呼声中,赵构昂首阔步,颇为意气风发。
宋金和议即将签订,憎恶之极的逆臣岳飞处死在即,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然,杀死岳飞后,他将要面临一轮可想而知的舆论压力,总有些不识抬举的愚夫、迂士想要借此博名。
是以,今晚朕更要好好放松一番。
不管怎样,这江南半壁,今年才三十五岁的朕,将坐得很稳、坐得很久……
月上柳梢头,十二月二十八日夜,酉戌之交。
轰动江南的李师师复出盛演最后一场“绝演”,正式拉开了大幕。
“哧——哧——”楼外楼上方的夜空中,绽开了一簇一簇的烟花,湖光掩映,绚烂无比。
明日悄然混入站票的观众群中,第一次欣赏到自己一手策划的大戏公演。
“叮咚、叮咚”的流水声潺潺而出,高大的背景墙水天一色,融入夜空,仿佛空中楼阁。
舞台上喷出七彩四射的烟火冰雾,五位身着青色鳞裙的妙龄舞姬,在雾中翩翩隐现,长袖如浪,腰扭似蛇……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一个宛若天籁的女声清唱凭空而起,带着幽怨和痴情,仿佛穿越千年时空,踏浪而来。
无论是岛上的观众,还是岸上的听众,抑或是道道防线的官兵,皆心旌摇曳。
如此直白的唱词,竟有如此隽永的意境,也只有李大家才能演绎得出。
这首歌,是前两场演出没有的曲目,作为最后一场的开场曲,令人对下面的节目更加充满期待。
那窃窃私语般的歌声,仿佛飘在每个人的耳边、流淌在每个人的心中:“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啊,断肠也无怨……”
悠扬的音乐缓缓响起,冰雾渐消,舞姬渐隐,舞台渐暗,一道淡淡的柔光从上方打下来,落在一个冉冉升起的人影上。
那人影白裙飘飘,面垂轻纱,仪态万千,如仙如魅、如泣如诉:“雨心碎,风流泪哎。梦缠绵,情悠远哎。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
随着“火焰”的唱出,一团耀眼的火焰从舞台上腾起,一闪而逝,照着白色的人影,透出薄裙内的曼妙体态,一览无遗;亦打在蒙面的轻纱上,透出那清丽绝伦的五官,惊如天人……
纵是惊鸿一瞥,那惊艳之极的瞬间,仍停留在视网膜上,便是明日,也看得心神荡漾,大老婆真是迷死人不偿命啊。
当然,他精挑细选的这首后世名曲“千年等一回”,也极是应景,唱的是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就发生在西湖边,临安民众怎能不产生共鸣?
台下一片喘息和惊叹,所有男人皆血脉贲张,所有女子皆满心向往。
大半人站了起来,前面的想要看得更仔细,后面的怕被挡了视线。
鼓点乍起,打动人心。
白影扭舞,妖娆动感。
富有节奏的歌声仿佛自九天而下:“千年等一回,等许郎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全场为之沸腾,唱词简单易记,曲调朗朗上口。
在李师师的反复演唱下,在炽热气氛的带动下,不分男女老少,仿佛受到了集体催眠,下意识地跟着唱起来:“千年等一回,等许郎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这一刻,她就是绝对的主角,没人记得还有个皇帝坐在台下。
甚至连赵构自己,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摇头晃脑地哼了起来……
明日看着、听着眼前后世演唱会才有的全场大合唱,波及岸上的观众,至少十万人同声共唱,回荡在宽广的湖面上,飘散在夜空中,蔚为壮观。
那种梦回千年之感,令他不知不觉,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
直到李师师一曲唱罢,消失在台央,观众们才如梦初醒,意犹未尽,拭泪的不在少数。
有人迷惑地问:“李大家唱的许郎是谁?”
又有人羡慕道:“这个许郎,被李大家如此爱恋,妒杀人也。”
明日哑然失笑,李师师唱的真是他。
因为他改名许大,混进了大理寺狱吏之中,她便有意无意改了歌词,将“等一回”改成了“等许郎”,乃是出于女子的小心思。
趁着曲目的间歇,自有见多识广的,要哗众取宠,大声道:“孤陋寡闻了吧?在说话人的话本中,前朝有《白蛇记》,我朝有《西湖三塔记》,讲的都是白蛇化身为白衣娘娘,爱上了凡人。李大家穿白裙、跳蛇舞,唱的一定是这出戏,许郎便是那凡人的姓氏……”
临安人皆知《西湖三塔记》,一个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日则听得心中一动,总不成,白娘子和许仙的传说,也落在自己的身上?
你大爷!这也忒吓人了……
这时,舞台上的灯光大亮,两个头裹介帻如笼巾、穿着绯宽衫勒帛的伶人走出来,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作为串场。
伶人甲从怀里掏出一枚肉饼大的铜钱,对着夜空做眺望状。
伶人乙好奇问:“这是作甚?”
甲故弄玄虚:“吾有一技,能从钱眼里上观天象,下观星宿。”
乙不信:“你且相一相,台下坐着什么星?”
甲便煞有介事,对着台下照起来,落在了赵构身上,忽然一丢铜钱,磕头如捣蒜:“了不得也!吾看到了一颗帝星,再造大宋,昌盛万年。”
这个马屁拍的好,赵构很是受用,身边的文武跟着一片颂扬之声。
乙道:“再看再看……”
甲爬起,又举起铜钱,这回落在了秦桧身上,又叫了一声:“啊也!吾看到了一颗相星,辅佐明君,长治久安。”
秦桧不由捻起胡须,微微自得,边上的马屁精自是一通阿谀。
却有煞风景的,四等票和站票的观众中,不知谁吆喝了一声:“秦相公是细作!”
周围一片窃笑之声,公道自在人心。
乙忙打岔:“帝星、相星有了,那么将星何在?”
甲再举起铜钱照起来,落在了张俊身上。
这个庸将忙挺起腰杆,准备迎接这个美誉。
谁知伶人甲半说啊,晌不说话。
乙催促道:“你倒是看见了什么星?”
甲为难道:“不见星,但见一个大银球在钱眼儿里坐。”
张俊爱财如命,天下皆知,他最著名的一事,便是家中银两太多,怕被贼偷,遂将每一千两银子铸成一个大银球,名曰“莫奈何”,意思是谁也偷不了。
伶人的声音在效果极佳的扩音设备中,传遍湖面和岸上,十万人一起哄笑,声势惊人。
张俊又黑又厚的“铁”脸儿也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红的,却见皇帝也跟着笑,哪敢发作,只得一阵讪笑,掩饰尴尬。
还好,丝竹之声再起,轻纱蒙面的李师师再次登台……
不知不觉,夜色已阑,“绝演”接近尾声,上十万临安民众如醉如痴,兀自不觉。
当一个红漆立柜抬上了舞台,观众们才意识到,这已是最后一个节目,李师师将在这个压轴戏中,揭开神秘的面纱,在即将远离的红尘俗世中,留下她刹那的芳华。
除了一等票座位上以赵构为首的王公大臣,几乎所有的观众都站起来,岛上、岸上发出海啸一般的不舍声浪,准备迎接天下第一名妓的最后一演……
第三百六十一章 猫鼠游戏
首先出场的,是一位身着奇装异服的幻师,用充满感伤的声音,煽情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千年等一回,终成绝响。今夕过后,尘世再无师师……”
“师师别走……师师留下来……”台下一片求肯之声,不少男女已是泪流满面。
幻师感同身受地叹口气,语气一扬:“曲终人散之前,列位一定极想掀开李大家的面纱,尽赏仙容,想否?想否?”
“想……极想……”台下为之一振,哄然响应。
幻师一脸的神秘:“好!鄙人就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不过,若是简单地掀开李大家的面纱,未免失礼和不敬。鄙人将采用一个神奇的手段,让李大家的面纱自动消失。你们说,好否?好否?”
这套流程,是前两场走惯的,观众们的回答也很溜:“好……极好……”
满场鼓噪,渐入狂热。
二等票区的后宫妃嫔、皇亲国戚,浑然不顾身份,或手舞足蹈,或放声尖叫。
便是位于三等票区、负责保护圣驾的几千大内侍卫,也受到了感染,几乎忘了自己的职责。
而以赵构为首的一干王公大臣,勉强没有站立跟呼,但一个个皆兴奋得脸红脖子粗,依稀回到了少年轻狂的时光。
这等集体催眠的场面,在后世已成为一种营销的手段,身为策划人的明日深谙其术,这时代的观众,如何能自持?
这场策划半年的惊世大戏,是盗梦大计的核心所在,只为了一个目标——坐在台下的赵构小儿。
至此,揭开的不仅是李师师的面纱,更是这场大戏的最后面纱。
明日终于要露出狰狞的面目,跟不可改变的历史、不可抗拒的命运、不可违背的上天,展开另一层面的终极一战!
这一战,他输不起、不能输、也绝不可能输!
只听幻师话锋一转,加了一个前两场未有的环节:“今夕不仅是李大家绝演,更是群星闪耀的盛会,因为在座的皆是贵人、皆是天上下凡的星宿。是以,鄙人想请出一位贵人中的贵人,上台做个见证,一起掀开李大家的面纱。这位贵人中的贵人,你们说,谁哉?谁哉?”
这个话术,堪比后世传销的洗脑,岸上、岛上的观众齐声高呼:“皇上……圣上……”
一等票区的王公大臣,终于跟着叫起来,张俊叫的最卖力,皇帝在此,再贵也没有他贵啊。
万众之中,独有两人保持清醒。
一人是在岸边高棚中瞭望四周、把持全局的杨沂中,眉头一皱,直觉不妥,忙唤过一名亲兵,命他速速传令大内侍卫都统,阻止圣上登台。
另一人则是坐在秦桧身后的王氏,她一直冷眼旁观,看着身前忘乎所以的夫君,欲言又止,终于没有提醒。
绝演即将落幕的喧腾,阻碍了声音的传递,而灯语、旗语这等调动兵马的手段,又说不清楚。
杨沂中的那名亲兵只能挤过密集的人群,跑过浮桥,堪堪找到了大内侍卫都统,传达了殿帅的指令,却已迟了。
此时的赵构,已在万众欢呼中,施施然地迈上了舞台,是啊,贵人中的贵人,舍我其谁?
再说,禁卫军和大内侍卫早已将湖心岛包括舞台,篦子一般地搜了几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况且盛演团上下,不得携带兵器上岛,也没有高手,除了李师师会点三脚猫的剑术,她表演剑舞时,用的只是木剑。
最要紧的是,可以近距离一睹天下第一名妓的绝世姿容,体会当年老爹被她迷住的滋味,这个资格,除了朕还有谁?
岛上、岸上鸦雀无声,站在台上的,可是当今圣上,虽然同在临安,却哪有机会看到天颜?
一则圣驾所过之处,民众皆下跪低头,不敢仰视。
二则圣上出行,皆乘车坐轿,便是想看也看不到。
此刻,至少岛上的五千观众,真真开了眼,可以尽情地看皇帝,这等荣耀,可以讲给子孙后代听的。
大内侍卫都统见圣上到了台上,哪敢阻止,只得到了台下守着,但也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赵构这一上台,幻师当然镇不住场子,正主儿出马了。
李师师从另一侧翩翩上台,薄裙轻纱,莲步轻移,到了赵构面前,盈盈一福,娇声婉转,只当不知面前是皇帝:“官人万福,有相师批师师一生,将遇两位贵人,今个应了。”
这话中有话,另一位贵人,自是赵构他爹、已仙去的太上皇宋徽宗了。
赵构亦当不知,免得败了自己的兴头。
他尚未见到真容,单是近距离听到李师师的声音,嗅到她的体香,便魂为之消,丝毫摆不出皇帝的架子,也不能摆,因为严格算起来,李师师算是他的庶母。
赵构拱拱手:“李大家有礼,未知让吾如何见证?”
“见证”谐音“见朕”,他却不知自己一语成谶,真要见另一个“朕”了。
“官人不着急,且看幻师如何?”李师师一声轻笑,把个赵构的骨头都笑酥了。
幻师自无李师师的气魄,先对赵构大礼参拜,才敢说话:“请官人检查一下,这立柜空否?”
赵构情知李师师便是在柜里更衣、除面纱,却见幻师打开了柜门,里面不见一物,便上前好奇地乱敲一通,点头道:“空也。”
幻师便道:“烦请李大家进柜。”
李师师坦然而进,却往里一缩,空出一侧,冲赵构招招手:“奴奴一个人好怕,请官人进来陪我。”
赵构一呆,却没想到还有这一节,下意识地抬起脚步,却又顿住,当皇帝的疑心病最重,让他贸然进入一个狭小的空间,难免踟蹰。
台下的观众们都看呆了,只觉圣上太有福气了,可以跟李师师孤男寡女共处一柜,她还要在里面更衣,如此香艳的好事,怎么不落到自己头上?
这自然是男人的想法,女子则是另一般想法: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李师师一样,连天子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两个天子!
“官人,还不进来?”李师师撒娇般地一扭腰肢,吐气如兰,吹起面纱的下角。
赵构看到她露出那白嫩如玉、精致绝伦的尖下巴,气血翻腾,脑袋一热,中魔似的,径直走了进去。
岸上的杨沂中终于感觉不对劲,趁着观众难得的安静,顾不得煞风景,或惊了圣驾,运足丹田气,从湖面上传声过去:“陛下万乘之尊,不可涉险!”
却听“喀嚓”一声,杨沂中的声音被一轰天价雷声掩盖,但见柜门已关,舞台上电闪雷鸣,忽明忽暗,光怪陆离,如降临。
这般景象,在前两场皆有,观众们已习以为常。
杨沂中想到圣上和李师师单独处于狭密之处,若有不测,自己罪该万死。
他一时急了,卸下盔甲,使出轻身功夫,跃下高棚,横冲直撞,分开人群,向湖心岛奔去,拼着被圣上责怪,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刚上浮桥,只听雷声隐去,遥遥望见幻师的手慢慢拉开柜门,不由放缓脚步,事已至此,急也无用,但愿自己是多余担心,只要圣上无事便好。
岸上的观众虽然远得看不清舞台,但跟岛上观众的心情一般无二,皆翘首以盼。
蓦地灯光大亮,柜门打开,岛上的万人无不目瞪口呆,一片大哗。
原来柜子里,只剩下李师师一人,面纱倒是摘了,却没有换上前两场的天竺舞裙。
这倒其次,最要紧的是,原本跟她一起进柜的皇帝,竟然不见了。
突然冒出这么个插曲,那些无关的岛上观众,反而求之不得。
尤其是男人,皆贪婪地看着李师师那张如梦如幻、蛊惑众生的绝色面庞,心中只盼这一刻拖得越长越好。
而一干王公大臣,则面面相觑,都是人精儿,虽然这幻戏很新奇,造个悬念出来,但那个失踪的人,却是当今天子!
这盛演团、这李师师,也忒大胆了,竟敢拿皇帝开玩笑。
话又说回来,也只有李师师有这样的胆子,毕竟曾是太上皇的女人,便是当今圣上,也礼让三分。
只听幻师惊呼一声:“哎呀,那位官人呢?”
李师师款款而出,一脸疑惑,楚楚可怜:“奴奴怎知?只觉一阵风儿刮过,官人便不见了。”
却见幻师吃惊地指着柜中:“啊也!原来官人他……他……”
随着幻师的一惊一乍,观众们的目光落在柜中,原来李师师出来后,里面还有一堆盘在一起的粗绳子,皆迷惑不解。
李师师一甩长袖:“你快说啊,他到底怎样了?”
话音没落,便见一人跃上舞台,手中长剑直指幻师,厉喝:“妖人,快将圣上变回来!”
第三百六十二章 挡不住的奇迹
此人正是杨沂中,对赵构最忠心的大将,眼见圣上消失在立柜中,心中不祥之感愈演愈烈,遂不顾一切地冲上舞台。
他还算清醒,没有拿剑指向具有太上皇背景的李师师,只是针对幻师。
秦桧也反应过来,冲到台下叫唤:“杨殿帅淡定,李大家别演啦,惊扰了圣驾,你我皆担当不起。”
李师师却挡在了杨沂中的剑前,青丝如瀑,明眸秋波,淡淡地与他对视,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非凡气度。
杨沂中心头一凝,竟然不敢面对这张毫无人间烟火气的倾世容颜,眼睛一垂,手中剑也跟着垂了下去。
李师师清音飘荡,远及湖岸:“师师游历人间,与两朝天子结缘,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以理解?你说别演就别演了,且问此间十万人答不答应。你们说,演还是不演?”
横变迭生,岛上、岸上的上十万观众只觉这出大戏,临到尾声,越发精彩,亦幻亦真、戏梦人生。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再加上对这位信用奸臣、陷害忠良的昏君皆有怨言,巴不得圣驾出点事才好,便此刻一股脑爆发出来:“演……演下去……必须演……”
这声浪、这气势,远超此前,可见民心所向。
杨沂中的心头咯噔一下,想到次日便要杀害岳飞,自己还要监斩张宪、岳雲,最怕百姓生事,不由后退一步,放软语气:“李大家请演,让圣上快快出现。”
李师师仿佛有意拖延时间一般,慢悠悠道:“这位好汉,提剑于侧,谁敢演啊?”
台下的秦桧见机转圜,忙提着嗓子叫唤:“杨殿帅,你且下来,让李大家将圣上变回来是真。”
杨沂中没奈何,跳下舞台,跟秦桧并作一处,又瞪了没有及时阻止圣上登台的大内侍卫都统一眼,低声吩咐他,将岛上的侍卫全调过来,将舞台团团围住,不得放走一人!
就在大内侍卫暗中调度的当儿,台上的李师师,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吟唱起来,且歌且舞:“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休——羞——”
李师师亲自演绎的这首“师师赋”,扣人心弦,却在末了批了两个长长的“xiu”字,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一下子敲醒了临安民众。
天下人皆知,赵构为了跟金人议和,安守江南半壁,不惜抛弃了祖宗之地。
台下的王公大臣,也是醉生梦死,沉迷于江南温柔乡,哪还有收复故土之心?
而矢志“还我河山”的岳飞大帅,却身陷囹圄,这世间,还有公理正义吗?
上十万观众、数万官兵,除了那些没心没肺的权贵,都被李师师的“xiu”字问住了,皆面有惭色……
一场娱乐人间的大戏,到了最后的一幕,忽然变成了拷问心灵的法会,可谓充满了戏剧性。
李师师自是有意拖延,为明日和玉僧儿在后台的“偷天换日”争取时间。
她歌停舞罢,才对幻师发问:“那位官人莫非时光流转,去了汴京一游?
幻师刚刚吃了杨沂中一吓,心中难免哆嗦,但事先得了单员外的指示,又有李师师做靠山,遂腰杆一直,大着胆子演下去。
他作了一揖:“回李大家,这位官人乃帝星下界,应该是回天上了。”
台下顿时一片嗡嗡之声,幻师这话,可好可歹。
往好了说,皇帝本是天子,上天乃天经地义,那是神仙归位了。
往歹了说,皇帝归天就是驾崩,等于咒赵构死。
一干王公大臣听了这大胆之极的话,却无以反驳,谁敢质疑圣上不是天上的帝星下凡啊?
那些后宫妃嫔忽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若是圣上真的归天了,她们可就失去了依靠,一时乱作一团,有哭有闹:“还我皇上……快把官家带下来……”
李师师只当没听见,按部就班地和幻师唱双簧:“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这堆绳子又作何解释?”
幻师恭敬地回道:“此是仙人留下的通天绳,那位官人虽是帝星下界,毕竟是肉身凡胎,可凭此物上天。”
李师师摇头:“这绳子可上天?诳人吧……”
“李大家不信?一试便知。”幻师说着,将绳子的一头从柜中拎了出来。
此时,台下的观众都被这一问一答吸引住了,却见那软软的粗麻绳好似一条长蛇,垂在幻师的手中,显然是真绳子,都不相信它能通天。
然而,异事出现了,那幻师将绳头顺手往上一抛,那条长绳,就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一般,垂在舞台的上空,自个儿越升越高,好像活物一般。
全场大哗,皆仰头观望,便是那些哭哭啼啼的后宫妃嫔,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几乎忘记圣上失踪这档事了。
杨沂中虽觉其中必有蹊跷,却除了观望和等待,别无他法。
只见绳子的最上头隐入夜空,已无法用肉眼看清,直到柜子里的绳子全部脱离地面,最下头垂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才停止上升,悬空而立,没有半点落下的样子。
岛上的观众都看得呆了,窃窃私语。
而岸上的民众虽看不清,但从双方的对答中猜出了大概,议论纷纷。
这等幻戏,比起前两场李师师的柜中更衣,高明了不知多少倍,原来最精彩的环节,竟在这里。
李师师像个俏皮的少女,围着绳子转了一圈,用手荡了荡下面的绳头,轻笑一声:“它通天了?”
幻师十分肯定地回答:“然也!”
李师师又问:“那么,奴奴可以爬上天,去把官人找回吗?”
幻师煞有介事:“倒是可以,只是李大家须要小心,天上有天兵天将,凡人私闯天庭,一旦被发现,会被当场杀死。”
“是吗?奴奴好怕怕哦?”李师师轻抚自己的胸口,楚楚可怜地转向观众,“你们说,奴奴是去,还是不去?”
这一套程序和说辞,都是明日精心编排过的,相当于后世电话诈骗的话术,牵着受骗者的鼻子走,由不得不上钩。
“去……自然要去……”这一下,台下热闹起来,叫得最起劲的,却是那班王公大臣,这可是表现忠心的好时机,反正又不是自己上天。
杨沂中冷眼旁观,要看李师师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罢了罢了,官人因我不见,奴奴拼着一死,也要上天走一遭,把他找回来!”李师师说着,轻盈地向上一纵,已抓住了绳子,顺势荡了一圈,姿势优美之极
“好……好……”台下一片击掌叫好之声,尽把圣上遗忘了。
说也奇了,那粗绳明明是软的,但李师师攀在上面,竟不曲不弯,好似跳“竹竿舞”。
这“竹竿舞”也是这次复出盛演中的重头戏,却是明日受后世的“钢管舞”启发,教了李师师,以她的柔软身段、动人体态,跳起来,是男人都要流鼻血。
“奴奴去也!”李师师娇喝一声,向上攀爬,衣袂飘飘,直欲成仙而去。
岛上观众皆看得心动神驰,又觉难以置信,凡人飞升,不过如此。
而岸上的民众隐隐看到一个白点越爬越高,逐渐和夜幕、星光融为一体,无不叹为观止,简直是匪夷所思。
舞台下的杨沂中眼看着李师师消失在高高的夜空中,真似上天一般,以他的目力,愣没看出什么破绽,心中骇然,越发感觉不妙。
就在所有人仰着脖子、紧张地望着李师师的消失位置之际,那“通天”的绳子突然一晃,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如同被人斩断。
岛上观众看得真切,一片惊呼之声,完全入了戏。
有眼尖的人嚷道:“天上落下物件了!”
幻师眼疾手快,一手接住,竟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青丝飘飘,五官如画,不是李师师是谁?
紧接着,从空中又落下了断裂的女体,惨不忍睹。
一代名妓、绝世尤物竟被碎尸,那些天兵天将真的不知道怜香惜玉啊。
后面的观众还好,前面的观众看得最真切,受到的视觉冲击最大。
后宫妃嫔比赛似地尖叫起来,一班王公大臣吓得浑身发抖。
所谓悲剧,就是将最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明日导演了一出极具戏剧冲突的压轴大戏,为“偷天换日”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杨沂中差点又要冲上舞台,他才不相信李师师会死,只担心她玩个“死遁”之术。
秦桧三世浸淫官场多年,观察力更胜一筹,一把拉住杨沂中:“杨殿帅,别急,这只是幻戏的小把戏。”
果然,幻师手忙脚乱将碎尸连同绳子送入立柜,关上柜门,转过身来,双目紧闭,神神叨叨,说出一句怪异的咒语:“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一声雷响,一道闪电划过晴朗的夜空,柜门开了,绽出霞光万道,团团白雾从中涌出,仿佛真的连通了天界。
那滚滚白雾好似流云飞淌,迅速覆盖了整个舞台,并溢下来,令整座楼外楼宛如人间仙境、天上琼阁。
便是岸上的民众,也看清了这一神奇景象。
仙音缭绕中,完好无缺的李师师,笑吟吟地扶着一脸茫然的赵构缓缓而出,两人的半身隐在雾中,仿佛天仙下凡。
她富有磁性的清音传遍整个西湖:“幸不辱命,奴奴找回了圣上!”
幻师第一个带头跪下,诚惶诚恐地大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岛内外的十余万军民,俱被这有如神迹的一幕所震撼,更对从“天上返回”的圣上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敬畏,齐刷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沂中和秦桧跪在最前,口中山呼万岁,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怎么圣上的脸有些发白?
盗梦大计的最关键一环——偷天换日,大功告成!
第三百六十三章 奸臣
持续一个多时辰的李师师绝演,徐徐落下帷幕。
难道从此以后,尘世间再难看到这位神仙女子的芳踪?
岛上、岸上的上十万民众,痴痴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迟迟不愿离去。
压轴戏的一波三折、峰潮迭起,注定要成为今后相当一段时间的话题。
至于当了一回人肉道具、令臣下担惊受怕的圣上,对李师师并无责怪之意,还下旨厚赏盛演团。
为了护送圣驾回宫、不得不揣起疑心的杨沂中,一面麾部开路,一面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途中,圣上又下一道旨意,令张俊前往大理寺,监督万俟卨和周三畏值夜,以防狱中生变。
而杨沂中的不祥预感终于应验了,圣上一回到宫中,便觉身体不适,急召王继先进宫诊治。
似乎,圣上在柜中失踪的期间,遭到了什么暗算,只是他自己没有发觉而已。
护主心切的杨沂中,当即调集一部兵马,去将盛演团所在的小武林山围住,在事态明朗之前,不可放走一人。
他自己则率大队人马,镇守皇城,圣上龙体忽恙,明儿又是杀岳飞的日子,很难说两者之间没有什么联系。
禁卫军上下,如临大敌,但凡进出皇城者,不分尊卑,都严加盘查。
进入午夜的临安城,一派安详静谧,百万居民已进入了甜乡,貌似风平浪静,黑处却有暗流涌动。
王继先坐着马车匆匆而至,虽然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在此非常时刻,也受到了严格的搜查。
车上还有他的两名女弟子,作为助手,这是惯例,毕竟深入宫闱,男子多不方便。
他们携带的物件皆是药品医具,并无可疑,守卫告一声罪,便挥手放行。
此时,被一部禁卫军团团包围的小武林山,并无异动,盛演团都回到了武林观,并无一人走脱。
当然未必,只是走脱的人,没被发觉而已。
几乎同一时间,大理寺“制勘院”的勘讯室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似乎在连夜审讯某犯。
而大摇大摆地坐在大案之后的,竟是一名狱吏。
而犯人一般跪在堂下的,竟是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两大头子、也就是岳飞冤狱的正副主审——万俟卨和周三畏,皆鼻青眼肿,一看没少吃苦头。
边上还有一位灰头土脸、显然经过一番厮打的黑面武将,倒是硬气,昂然不跪,只是怒目瞪着坐在大案后的狱吏。
这位模样呆木的狱吏,不是打入敌人内部的许大——明日又是谁?
完成偷天换日环节的惊天魔盗团,并没有闲着。
艾里孙亲率的临安秘士,全体动员,分布于临安各个角落,一旦发生异变,便四处纵火,制造混乱。
当然这个最坏情况,几乎不会出现,只是有备无患而已。
而君不见凤和玉僧儿,则跟随王继先入宫,为初步植脸的“圣上”牛文,展开后续治疗,做到尽善尽美。
君不见凤就不出宫了,将留在牛文身边,扮作宫女,贴身保护。
还有补充了新血的十八亲随,也执行完一个任务,来临安会合。
明日的工作就更忙了,他要回到大理寺,完成拯救岳飞的最后一步,同时对一干大奸小丑,进行最后的审判。
最闲的是陈矩和沙都卫,在武林观陪着今晚的大功臣李师师,吸引杨沂中的注意力。
还有补充了新血的十八亲随,也执行完一个任务,来临安会合。
“咄!你是何人?胆敢拘押朝廷命官!俊乃堂堂枢密,一品大员,岂容折辱?”张俊死鸭子嘴硬,虚张声势,为自己壮胆。
万俟卨和周三畏自是认得这位名叫许大的狱吏,但是,他当然不叫许大,一定有另外的身份。
张俊所接的那道旨意,自是明日授意牛文,让这厮自投罗网。
此刻的大理寺,尽在明日的控制之下。
岳楚和数十名武林高手假扮的黑虎社众,以及今天赶到的十八亲随,在隗顺等正直狱吏的配合下,已将一干朝廷鹰犬一网打尽,关入大牢。
不得不说,先行控制了王继先这只城狐社鼠,是明日的一着妙棋,在几个环节派上了大用场。
明日本想过河拆桥,现在发现,留着这厮小命比杀了他更好。
“我是谁?别问我谁,先看看他是谁?”明日冷笑一声,打个响指。
两名扮作狱卒的亲随,拖进一条麻袋,从中倒出一个烂泥般的人,伴随着一股怪异的香味。
此人没穿外袍,身上只剩单薄的黄绸中衣,头上裹着一个黑色头套,双手被绳子绑在背后,倒在地上蠕动着、呻吟着,有气无力地叫唤着:“来人哪……救驾……救驾……”
一听到这个声音,不止张俊浑身剧震,跪在地上的万俟卨和周三畏也发起抖来,这个声音、这个语气,难道是……
张俊惊疑不定,上下打量着此人,从对方的身体特征印证心中的猜测。
他终于确认,扑通跪下,爬了过去,抱住对方的大腿,哀嚎一声:“陛下!是你么?你怎会到此……”
那人仿佛打了一剂强心针,提高了声调:“张爱卿!你在这里,快快救驾!朕遭歹人暗算……”
原来此人正是在舞台上被明日施了掉包计、换了脸的赵构。
万俟卨和周三畏争先恐后地跪爬过去,表功一般地叫道:“微臣万俟卨……微臣周三畏……叩见陛下……”
赵构更加激动,挣扎着坐起来:“万爱卿、周爱卿,你们也在,快将朕头上的套子取下,湿哒哒的,好不难受……”
三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去,又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起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明日,对这位不知何方神圣的“狱吏”,真正地产生了无法遏止的恐惧。
如果说,对方仅仅是控制了大理寺,还不足为惧,毕竟身处重重设防的京师,只要消息走露,自有人相救。
但对方竟然连皇帝都捉来了,说明他不仅吃了吞天胆,更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抑或幕后有个更大的黑手……
张俊的黑脸竟然有些白了,似乎想到了某个可怕的后果,嘶声道:“这位好汉,你想要什么?只要放了圣上,下官一切照办。”
他已无刚才的硬气,却不忘显示自己的忠心,反正是慷国家之慨。
赵构虽然看不见屋中情形,却立刻听出了不妙,惊叫道:“是谁?是谁捉了朕!李师师和你是一伙的?你们把朕骗上戏台,诳进柜中,绑到此处,到底有何图谋……”
这番话,没看演出的万俟卨和周三畏固然听不明白,在现场的张俊也听糊涂了,圣上明明已回宫,怎么跟李师师扯上干系,莫非受惊过度,思维混乱了?
明日并不马上点破,他很享受这一刻,有种将历史、命运全踩在脚下的快感,痛快淋漓的快感!
赵构小儿,现在还有谁来救你?
曾经保住你江山、保住你小命的那个人,就被你关在不远的囚房里。
他才是你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而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
除了大英雄,你所倚仗的,就是你眼前的这帮奸臣了。
哦,还有秦桧和王氏那对狗男女,不过他俩才不在乎你的死活,因为他们的主子是金人,不过如今,已经换成老子了。
否则,大可将这对狗男女也绑过来,嘿嘿,那就凑齐了后世岳王庙前的跪像了,而且是活跪像。
让你们这些小丑跪在活岳飞的脚下,那才叫一个爽……
明日想到此节,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
他的笑声,对张俊、万俟卨和周三畏三个来说,相当陌生,但听在赵构耳里,就像一个炸雷,响在头顶。
这厮浑身哆嗦着,发出女人一般的尖叫:“你是……你是……明日……”
“明日”二字,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摧毁了张俊三个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盘桓在三人心头的疑问迎刃而解,也只有明日,才有这个胆量、才有这个能力、才有这个实力,将当今圣上像狗一样地拖进来。
“大圣爷饶命……饶命啊……”万俟卨和周三畏当即舍了皇帝不顾,转身冲明日磕头求饶。
张俊还顾忌颜面,依旧跪在赵构的跟前,但他的后背好似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的,哭丧着脸,嘴巴抽搐着,想开口求饶却又难以启齿。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东京审判
明日不置可否,又打了一个响指,另两名亲随也拖进一条麻袋,倒出一个死狗也似的家伙。
这厮身着宋军将领战袍,一看就非善类,却又做出一副可怜样,伏在地上不敢起来,狡诈的双眼乱转,想搞清楚眼前状况。
明日没理会这个小爬虫,继续问张俊三个:“你们再看他又是谁?”
万俟卨和周三畏大眼瞪小眼,并不认得。
张俊则有些眼熟,不太确定道:“莫不是……王俊?”
那人却很认得他,叫道:“张枢密!末将正是王俊,怎地把我抓来?”
“王俊……王雕儿?”万俟卨和周三畏也反应过来,虽不认得人,但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原来这厮正是岳飞冤狱的源头——诬告张宪的王雕儿,十八亲随所执行的任务,便是去鄂州军中抓他。
善恶到头终有报!
人犯到齐,明日便要开始正义的审判。
这是一场并不迟来的审判,堪比法国大革命中处死路易十六的世纪审判,只是它注定是一场不见史册、甚至连这时代的人也毫不知情的秘密审判。
进入勘讯室的亲随,皆是黑风岭一战的幸存者,忠诚度经历了生死考验,绝不会泄露分毫。
新补充的亲随则在室外警戒,禁止任何人接近,包括三夫人岳楚。
“啪”的一声,明日猛地一拍惊堂木,吓得堂下五贼浑身一哆嗦。
站在大案两旁的亲随厉声呼喝:“叉手正立!”
这一幕,正是岳飞入狱时的写照。
大英雄所遭受的折辱,明日要同样地还给这些奸贼。
万俟卨和周三畏一对软骨头,立刻乖乖地爬起来站好。
张俊迟疑了一下,也站起来,卑微地叉手立正。
那王雕儿在麻袋中憋久了,手脚不麻利,站得很是狼狈。
惟独赵构却赖在地上不起来,带着哭音道:“朕是一国之尊,明日你不能如此对朕……”
“圣上……”王雕儿听到身边的蒙头男子竟是皇帝,正与有荣焉、心有戚戚,再听到“明日”二字,顿时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又趴下了。
天下只有一个明日。
王俊身为岳家军的一员,当然晓得明日率部参与过去年的北伐,还有三相公岳楚跟明日的关系。
这些事体,本是诬陷岳飞勾结外人、意图谋反的极好证据,但秦相公却选择了无视,显然对这位齐天大圣忌惮之极。
为虎作伥的他,落在连宋金都不放在眼里的明日之手,岂有善果?
明日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摆出审判官的姿态,威喝一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今夜老子便要替天行道!尔等人犯,可知本官为何要抓你们到此?”
五贼中的四贼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大圣爷?
按常理,明日拿下赵构最好理解:是为了推翻南宋,自己当皇帝。
张俊大着胆子道:“回大圣爷,卑职实在不知。”
明日自然要这些奸贼死的明白,不死的也要明白,又是一拍惊堂木:“尔等丧尽天良,陷害忠良,罪该万死,可曾知罪?”
这话仿佛一道闪电,打在五贼的心上。
既为奸贼,都是人精儿,跟他们五人都有关的被陷害的忠良,除了岳飞,还能是谁?
赵构是个昏君,却是个聪明又清醒的昏君,一点即通,竟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被绑不能动,只能激动地摇着蒙头的脑袋:“朕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再说,朕杀岳飞,是为了两国休兵,为了江山社稷。朕不服!朕无罪……”
一个分裂国家和民族的汉奸,居然自认为卖国有理,还能振振有词,这种奸佞奇葩,也算是中华民族的特产,各个时代皆有。
但这些数典忘祖之徒,不论如何得势,终将成为跳梁小丑,被钉在历史和民族的耻辱柱上,任后人唾骂。
万俟卨和周三畏见机极快,扑通跪下。
万俟卨抢先道:“大圣爷,下官知罪,却是奉令行事,得秦相公授意……”
这厮嘴里说知罪,却把责任向上推,只差没有推到赵构身上了。
周三畏更是滑脱:“下官只是辅助勘讯,并无出力……”
明日这个法官,自没耐心听他们狡辩,也不会跟他们辩驳,因为这帮奸贼,并不缺乏是非公理的认知,缺的只是良心而已。
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好一个奉令行事,好一个并无出力。岳帅父子和张宪将军,被打得死去活来,这也跟你们无关?你们做过了什么,老子统统还给你们!”
明日说着,再打了一个响指,几名亲随应声而入,抬进来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炉,还有一排挂满了各种刑具的铁架,上面血迹斑斑,都是刑讯时留下的。
看到这些无比熟悉的刑具,万俟卨和周三畏魂儿去了一半,捣蒜一般地冲明日磕头:“大圣爷饶命!饶命啊……”
明日自从岳飞入狱后,在心中压抑到现在的那团火,终于可以肆意爆发了。
他面露狰狞:“你大爷!给老子使劲磕,谁他娘的磕的不好,就大刑伺候!”
一听此言,万俟卨和周三畏顿时比赛也似,使劲磕起来,“咚咚咚”……甚是响亮。
曾经残酷拷问岳飞的万俟卨,自知罪孽深重,磕得最卖力,只望明日平了心头之火,免去那些酷刑的惩罚。
张俊和王雕儿这二“俊”,也犹豫着,是不是要加入磕头的行列。
赵构听着那不绝的磕头声,心惊肉跳,身子一下一下地缩着,不敢想明日会怎样对待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明日看着二贼磕得头破血流,连白色的额骨都露了出来,这才满意:“可以了,站起来吧。”
二贼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血流满面,也不敢擦拭。
明日冷酷的目光往边上一扫,二俊的心头均咯噔一下。
王雕儿首先吓软了腿,忽地跪下:“大圣爷,我也磕……”
明日却一挥手,法外开恩:“不要你磕,站一边看戏去!”
“啊?”王雕儿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却被狱吏往旁一拽,忙不迭贴墙站好。
是的,对策划了李师师绝演大戏的明日而言,今晚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如此好戏,他本想让岳飞、岳雲和张宪一起欣赏的,那才叫大仇得报、正义得伸、大快人心!
可是,他不能不考虑他们身为宋人的感情,也未必能接受他将要对赵构所施的惩罚,只好自个儿偷着乐了。
此时,远处的梆声已敲过了三更,接下来的后半夜,注定是某些人至死难忘、永铭在心的“美好”时光。
明日的视线落在张俊的黑脸上,不无讽刺:“张枢密,我早就听说,你是个大大的忠臣啊。”
张俊哪敢正视,不知明日怎样处置自己,心中直打鼓。
明日戏谑道:“大忠臣,你还不将你的陛下除下头套?”
张俊犹豫了一下,自忖陷害岳飞一事,大可推给秦桧和圣上,而且岳飞在狱中受刑,亦跟自己无关,说不定明日会对自己网开一面。
他忙点头哈腰:“卑职遵命。”
赵构想到明日小贼几番要杀自己,这一回只怕绝无幸理。
他再听到张俊的卑谀语气,复想到无指山之役时,只有岳飞及时出现救驾,终于产生一丝悔意,又心中一动,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叫道:“明日!朕不杀岳飞就是,让他官复原职……不!让他执掌全国兵马,想抗金便抗金……”
明日早已看够了赵构小儿的懦弱自私、两面三刀,报以冷笑:“你现在才明白,也不嫌太迟了?张俊,别磨蹭,摘下头套!”
张俊的手落在赵构的头套之上,只觉满是油腻,异香似是由此而来,他正等着圣上把话讲完,被明日一喝,吓得用力一提。
“啊——”赵构发出凄厉的惨叫。
本来,头套贴在脸上,除了湿哒哒的,也没有其他不舒服。
现在被张俊一摘,好似脸皮被揭去一般,疼得钻心,赵构下意识地想要用双手去捂,却被绑住,只能不停跳脚,惨叫连连。
而其他四贼,都像见了鬼似的,一边惊恐地望向赵构,一边向后退缩。
便是追随明日滚过血雨尸堆的几名亲随,也都眼露骇异。
因为此时的赵构,真的像头鬼,一头活鬼……
第三百六十五章 我们这种叛徒
但见赵构脱离头套的那张脸,在灯烛的照耀下,亮闪闪、红艳艳的,好似浓墨重彩的一幅画、极其恐怖的画!
亮的是一层油,红的是一层肉。
那层肉堆砌的五官轮廓依稀,面皮已然不在,只剩下血淋淋的皮下组织,一条条的红色肌理隐隐抽动,既瘆人又吓人,活脱脱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明日早已见怪不怪,心知肚明。
在楼外楼后台植脸时,赵构被灌了麻沸散,昏迷过去,不会觉得疼。
当玉僧儿剥下他的脸皮后,涂上一层秘制油脂,既止血镇痛、又养阴生肌,醒来后的感觉只是黏糊糊、凉飕飕的。
当年被高益恭植脸替死的挞懒,也是经过这般处理,足足养了大半年,才缓慢长好新皮、恢复正常面貌。
明日当然不会给赵构恢复容颜的机会,那层油脂粘在头套和他的皮下组织之间,被张俊一揭,带走了大半,自是剧痛难忍。
不过对这厮来说,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赵构看着周围人的神色,感觉不妙,强忍疼痛地嘶叫:“朕怎么了……明日!你将朕怎么了……”
“朕?”明日残忍地一笑,打碎赵构的最后希望,“你现在已不是‘朕’了,另一个‘朕’正在皇宫里,顶着你的脸皮,收拾你的烂摊子呢……”
这番话,有如晴天霹雳,打在赵构的头顶,也击在其余四贼的心上,其中蕴含的意思,足以令他们恨不得撕去耳朵,当作没有听见。
张俊的黑脸彻底白了,第一个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回宫的圣上,竟是另一个人!如此惊天的阴谋,可恨自己执掌全国兵权,竟无丝毫察觉。
“朕的脸皮?朕的脸……张爱卿……快告诉朕!朕的脸怎么了……”赵构已经顾不得另一个“朕”了,只关心现在的自己。
他的尖叫声回荡在明亮而阴森的勘讯室中,那血汪汪的脸上瞪着白花花的眼珠子,所流露出的恐惧之态,看得周围人更加恐怖。
张俊不敢直视地扑通跪下,哀嚎道:“陛下!你的脸没了……脸没啦……”
万俟卨和周三畏也再次跪下,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贴墙而立的王雕儿,胆魂俱丧,浑身打晃,要不是被狱吏挟着胳膊,也要跪倒。
“明日小贼!你逆上作乱,残害天子,必不得好死……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赵构发出绝望的诅咒,显出久违的勇气,一头冲向大案,欲跟明日拼个你死我活,却被狱吏一脚踹趴下。
“你大爷,老子就是要逆天而行!”明日森严的声音传入五贼的耳中,开始宣判,“赵构,你身为天子,待民如仇、侍敌如父,背叛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理当处死,明日问斩!”
已经绝望的赵构,听到自己的死刑判决,还是瑟瑟发抖起来,骨子里的懦弱再次升起,顾不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求苟活,哭号道:“大圣爷!饶朕……饶罪臣一死……饶我一条狗命吧……”
明日鄙夷地看着这个对金人自称“臣构”,如今又对他自称“罪臣”的无耻汉奸,不予理会,转向另几贼:“至于尔等,知晓了这个大秘密,你们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活下去吗?”
“大圣爷饶命……饶命啊……”万俟卨和周三畏又是连连磕头,便是一直硬撑着的张俊也是一通猛磕。
王雕儿自是不敢例外,拼命挣脱了狱吏,也跟着磕头求饶。
明日的眼珠一转,语气一转:“倒也不是没有商量余地,保守一个秘密的最好办法,除了死人,就是将这个秘密变成你我共同的秘密,尔等觉得如何?”
张俊几个眼露希望,连连点头。
明日虽然很想杀光这些败类,但考虑到盗梦大计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也只有留下几个祸害了。
但前提是,这几个祸害再也不能祸害他人,被他彻底地控制住。
像王继先那样用药物控制,或者像秦桧三世那样通过王婆娘控制,明日都觉得太小儿科了,毕竟赵构被替代的天大秘密,王继先和秦桧三世并不知情。
堂下几贼,明日决定用一种彻底摧毁他们意志的残酷方法,实施精神控制,如此才能一劳永逸,让他们将这个秘密永远保守下去,保守至死。
“既然尔等同意了,那就证明给我看吧,都给我站起来……”明日咧嘴笑了,他的笑脸在灯烛和火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就像一个魔鬼。
有时候,对付魔鬼的最好方法,就是将自己也变成一个魔鬼。
跪下的四贼又爬了起来,身上早已沾满了灰尘,狼狈万状。
便是趴在地上的赵构也想起身,相比较心灵的巨大冲击,没皮的脸上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明日眼眸收缩:“万俟卨、周三畏,去将赵构按住,除下裤子!”
“啊?”二贼吓了一跳,却不敢不从,忙过去按住赵构,不敢看他的脸,扒下他的裤子……
赵构预感不妙,一边挣扎,一边哀求:“万俟爱卿、周爱卿,快快住手……张爱卿救我……”
明日又看向张俊:“大忠臣,证明你忠心的时候到了,跟你的陛下唱一出后庭花吧,给我们欣赏欣赏……”
“大圣爷……”张俊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如浸冰窟,几欲昏倒。
万俟卨和周三畏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气和惶恐。
是啊,身为臣子,竟将皇帝爆菊了,还有比这个证明“忠诚”的更好方法吗?大圣爷想出的这个手段,果然够绝!简直是逆绝伦常、惨绝人寰!
“小贼安敢……”赵构听到自己将要蒙上男人的最大耻辱,拼命地挣扎反抗起来,却被两个“忠臣”按得死死的。
明日见张俊踟蹰不决,语气一厉:“张驴日,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你想陪赵构死,我成全你!”
他有意提及张俊的一段不堪往事,刺激他带好这个头。
边上却有一人,充满谄媚地插话:“大圣爷,他不来,小人来……”
却是王雕儿,不放过这个保命的绝好机会。
明日眼睛一瞪:“滚蛋,轮不到你!驴日的张俊,你来不来?”
“卑职……来!”张俊一脸的悲壮,颇有壮士赴死的凛然之姿,站在赵构的后面,哀告,“陛下,臣对不住了!你就当……被驴日了吧……”
“张爱卿,你敢……张俊!张铁山……禽兽!畜牲……朕要将你碎尸万段……诛你九族……啊……”君臣逆伦的丑剧上演了,赵构在张俊的身下发出恶毒的咒骂,渐渐变成了呻吟和哭泣……
明日继续点兵点将:“万俟爱卿,轮到你表现忠心了……”
万俟卨痛心疾首地上前:“陛下,你也当……臣是头驴吧……”
第三头驴是周三畏,就在赵构的呻吟哀泣中,明日和三大“忠臣”拥有了共同的秘密,再也不担心他们泄露了。
至于王雕儿,明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以看死人般的眼神,看着这个冤狱的罪恶源头:“冤有头,债有主,王俊,因为你的诬告,张宪将军被判斩首,所以,你替他上法场吧。”
“啊……”看了一回好戏的王雕儿,没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这个结局,当即瘫倒在地,身下湿了一片,冒出阵阵恶臭,吓得失禁了。
明日再看向趴在地上、披头散发、奇形丑状的赵构,毫不留情地做出终审判决:“赵构,我本可饶你一命……”
此言一出,那三贼都吓了一跳,可怜巴巴地瞅向明日,此刻,他们比谁都巴望赵构死去,以毁灭逆上僭君的罪证。
否则,一旦他们刚刚对赵构所做之事泄露出去,那真的是株连九族都算轻了。
还好,明日接下来的话,让三贼彻底放宽心:“然而,你实在是不可饶恕。便是秦桧、万俟卨之流,也觉得岳雲罪不至死,你偏要杀他。所以,天亮后,你将替岳雲死,这也算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了……”
“小贼!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朕去冥府等着你……还有你们这些天杀的叛逆……哈哈哈……”经受了人生最大打击和刺激的赵构,失心疯地狂笑起来。
明日不为所动,吩咐三贼:“等下将他俩的舌头割了,以免在法场上乱说话。岳雲和张宪都受了不少刑,他俩的身上也不能少了,脸上更要处理好,让人认不出本来面目。还有,他俩的后背要钉上钢条,不能弯下,既然替英雄去死,怎么也要有点英雄气概……”
“喏……”张俊三贼同声唱喏,眼睛都红了,只要自己能活命,再疯狂、再残忍的事,他们都干得出来。
明日不愿再看下去,走出已被污秽充斥的勘讯室,站在后半夜朗朗的星空下,长长地吸一口清寒洁净的空气,驱尽胸中的污浊,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 逆转未来
大宋绍兴十一年、大金皇统元年,腊月二十九日,小除夕,按宋代民俗,家家户户置酒宴,亲朋往来拜访,又称“别岁”。
往年充满喜庆的“别岁”,对今年的临安民众来说,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和伤感悲痛。
伤感的是,轰动江南半年、惊艳京师两月的天下第一神仙女李师师,圆满结束了复出盛演,一大早就率团离去,一代绝世佳人,就此飘渺尘世,留下绵绵惆怅。
悲痛的是,刚刚送别了李师师,一个巨大的噩耗,以飞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杭州内外:那位尽忠报国、为收复旧河山毕生奋斗的岳飞大帅,被圣上赐死于大理寺风波亭!
这时代的大理寺,其实并无风波亭,是明日在《说岳》的影响下,产生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便在噩耗中,加上了这个后世闻名的地点。
而后,随着岳飞的平反昭雪,为了纪念这位英雄,杭州城内,才建起了风波亭,成为明日穿越时空的又一个暗证,此是后话。
伴随这一噩耗的,是朝廷发布的岳飞罪状,以榜文告示天下,将这位一心为国的民族英雄,诬蔑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叛臣。
然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公道自在人心。
全城大恸,两百万临安百姓,无不垂泪涕泣,一片愁云惨淡,将年节的气氛一扫而空。
皇城根下的子民不敢直接骂昏君,只有骂奸臣,便是三尺小儿,亦知唾弃秦桧。
为防止民变,杨沂中下令驻扎行在的御前大军全体出动,沿街布岗,戒备森严,各城门更是重兵设防,许出不许进。
原本包围小武林山的那支人马,则在凌晨就撤回。
因为王继先进宫一番诊治,圣上龙体好转,传旨杨沂中不可为难李师师一行,去留随意。
王继先诊治完毕,先行离开,留下两名女弟子,为圣上继续调理。
宫内波澜不惊,宫外暗潮翻涌。
因为今日午时,岳雲和张宪将在临安闹市口公开问斩。
愤怒而悲痛的民众向闹市口聚集,与往日看罪犯被斩首示众的欢闹不同,数十万百姓默默无语,步履沉重,便是孩童也懂事地紧抿小嘴,不蹦不跳。
从大理寺至闹市口之间的街道,布满两边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脸上写满悲怆。
坐镇于监斩台上的杨沂中,全身披挂,面色严峻,惟恐生出不测。
在敲打在人心上的鸣锣声中,大批如狼似虎的劲卒驱骑开道,两驾囚车辘辘驶来,载着两名披戴重镣、锁骨被穿、血迹斑斑、披头散发、面目全非的死囚。
以往迎接这些死囚的,往往是围观者的鄙视怒骂和漫天的烂菜根子。
但今日,夹道的民众一波波跪下,哭喊着:“小将军走好……张将军走好……”
不时有激愤的民众端酒上前,想喂他俩喝上路酒,尽被军卒拦下。
当囚车驶入闹市口的刑场,四面八方的民众被如临大敌的官兵,用锋利的刀枪隔得远远的。
杨沂中远远地看到张俊跟在囚车后面,一脸的紧张,心中诧异,这位老上司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圣上并未令他监斩,怎地也跟来了?
两名死囚被押上刑台,虽然被侩子手压跪在地,但不屈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看到两位跟随岳帅出生入死的岳家军猛将如此惨状,闹市口周围的数万民众齐刷刷跪下,失声痛哭,为英雄送行。
杨沂中焦灼地等着问斩之时的到来,这是圣上的旨意。
原来古代的斩刑也分轻重,体现在时辰上。
古人迷信,认为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犯人在其他时刻被斩,还可化鬼投胎,若是午时三刻开刀,便魂飞魄散。
可见赵构小儿的心思之毒,想让岳雲和张宪连鬼也没得做。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毒心用在了自己的身上,正是最好的报应。
跪在刑台上的赵构,扭着脖子,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瞪着监斩台上的杨沂中,张着舌头被割的嘴,发出“呃呃”之声,指望这位最亲信的爱将能看出端倪,救自己一命。
同坐在监斩台上的张俊,则是紧张到了极点,忙跟杨沂中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说话间,午时三刻已到,杨沂中迫不及待地下令开斩。
侩子手手起刀落,南宋小朝廷的国家首脑,在自己心腹大将的监斩下,掉了脑袋,时年三十五,结束了丑恶而短暂的一生。
这一刻,不知道赵构的心中,是不是充满了悔恨?
明日不知道,此刻的他,背着大英雄,站在闹市口不远的一个角落,从满街跪倒、视线无阻的恸哭人群上方,亲眼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刻,不为历史所知的历史性一刻!
他确认了赵构死去的事实,确认了历史和命运已被自己彻底逆转,这才转身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伏在明日背上、虚弱无力的岳飞,看着祸害自己的两大元凶授首,默默无语,这一刻,他也是心情复杂、感慨万分吧。
他俩所去的方向,并非岳飞府,而是武林观。
离开临安的盛演团,只是大理乐工,李师师并未离开,而是换了一个身份,变成筹建太乙宫的施主。
武林观供的是太乙真人,明日曾许了一笔功德钱,又从李师师复出盛演的门票收入中拨出巨款,准备扩建武林观,并改名为太乙宫。
扩建后的太乙宫,将成为临安秘士网的总部,由艾里孙坐镇,再和宫里搭上线,作为皇家道观,方便和牛文的联络。
这便是明日的长远布局。
赵构已死,牛文入主宋廷,秦桧和张俊两大文武首席,王继先这一暗势力,皆被明日掌控,除了执掌御前大军的杨沂中,临安已无任何威胁。
此时,岳楚、岳雷、周宏和耶律驴粪,以及被救出的岳雲和张宪,都已到了武林观。
一路上,明日和岳飞陷入民众哀悼的海洋中,那一张张悲愤的泪脸、对奸臣的诅咒,深深触动着他俩的心灵。
明日胸潮起伏,他很想大声宣告:“善良的人们,岳帅没死,岳雲、张宪也没死!他们也不会沉冤许久,你们可以看到昭雪的那一天。还有,他们的爱国精神将被后世子孙永远铭记,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座丰碑……”
他同样感觉到背上岳飞的激动,心中涌上好多话,再也憋不住:“五哥,岳飞已死,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你听听这满城的哭声,都是哀悼你和云儿、张宪的冤死,连三岁小儿都在哭你。为了这些爱戴你的黎民百姓,你也要好好活着……”
自出了那间囚房,就一直没有开口的岳飞,终于道出了几个字:“贤弟,辛苦你了……”
明日再也忍不住,流下喜悦的泪水。
至此,盗梦大计的最后一环——瞒天过海,功德圆满。
明日终于从历史和命运的魔掌中,盗出了岳飞的性命!
民众对英雄的悼念,并没有停止。
在朝廷的威压下,江南百姓敢怒不敢言,却用自己的方式悼念岳飞三人。
这一年的新年,对联大都无字,以示对昏君奸臣无声的控诉。
各地商贩,无人卖鞭炮,也无人买鞭炮,过了一个分外冷清的新年。
但是家家户户皆焚香于户外,一连三日,曰“上天香”,祈祷岳飞、岳雲和张宪三位英魂上天堂。
在遥远的北国,金廷上下得知了“岳爷爷”的死讯,个个欢天喜地,酌酒相庆。
被金人扣押的宋使洪皓,目睹此情此景,心如刀割,饮泣吞声。
而宋廷中,除了圣上“赵构”和张俊、万俟卨、周三畏三贼心中有数,余者一概不知情。
圣上对杨沂中监斩岳雲、张宪,稳定行在局势大加赞赏,特赐改名杨存中,笼络其心。
但民间还是有一条传言流出,说那大圣爷明日使出神通,与李师师内外策应,救出了岳飞三人的性命……
不过此流言,皆被时人以为是百姓的美好期望,不予当真。
自以为完成了金国主子密令的秦桧,得意忘形,令一干文人歌功颂德。
在一干文丑的阿谀吹捧中,一位年仅十六岁的诗坛奇才写下这样的诗句:“拄杖无边处处过,粉围红绕奈春何。阊门昨日看不足,今日娄门花更多。蜂蝶萧骚草露漫,小家篱落闭荒寒。欲知国色天香句,须是倚阑烧烛看。”
此诗藏扣“明日”,“国色”自是李师师,“天香”暗指岳飞,道出了当时正直士子的心声。
然千年已降,后人只记住“国色天香”这个成语。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一个好人
明日没想这么快离开临安,尚有不少善后的事宜等他定夺。
比如临安秘士网和黑虎社的整合工作。
又如陈矩、沙都卫渗入朝廷和官军的的安排。
而且玉僧儿仍在皇宫,为牛文的植脸做后续巩固。
乃至王氏、秦桧、张俊这些被他控制的棋子,怎么利用……
现在的明日,可以说握了一手好牌,反而不知道怎么出了。
他也没时间出了,因为大英雄的情况不容乐观。
岳飞、岳雲和张宪三人秘密住进了武林观,请了临安最好的医师诊治。
岳雲和张宪恢复的很好,他俩武功未废,又年轻,虽然在狱中饱受折磨,内伤不轻,但经过针对性的治疗,已无大碍,再调理几月,便可生龙活虎。
岳飞就不同了,他经历了散功、严刑拷打、绝食,还有精神上的决死之念,如此累积起来,几至生机奄奄。
到了武林观后,岳飞虚弱之极,连沐浴、梳洗都由次子岳雷服侍,明日又请人帮他打理了在狱中蓬乱浓长的发须。
一直未蓄须的岳飞,生平第一次留起了时兴的三绺髯,又穿上了他喜欢的儒袍,却消瘦如竹,就如一个弱不禁风的文人,看得明日等人心酸不已。
已不用任何易容,外人也认不出他就是名震天下的岳帅。
几名民间神医和牛文派来的御医,相继看了岳飞,都说伤及心脉、病入膏肓,没法治了,即便用各种珍药续命,也时日无多。
明日懵了,岳楚哭了,夫妻俩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瞒过历史、骗过命运的盗梦大计成功了,却依然救不下五哥的性命?
岳飞却坦然以对,一如他坦然走进大理寺的牢笼:“贤弟,愚兄已很知足了,带我回家!”
“好!我们回家!”明日含泪答应,当机立断,将临安的事务交给陈矩主持,自己和李师师、岳楚夫妻三个,带上岳飞,急返江州。
按死鬼赵构的“遗诏”,杀害岳飞、岳雲和张宪后,他们的家属将被流放岭南和福建,家业籍没入官,还特别吩咐:“多差得力人兵,防送前去,不得一并上路。”
不过牛文顶替了这厮,在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下,既不能宣告岳飞三人无罪,也不好收回这道成命。
只有明日出马,通过王氏和张俊暗中运作,对这道诏令阳奉阴违,并未真正执行。
所以,岳飞的家人尚在江州“待罪”。
由于岳飞的身体经不起马背颠簸,坐车又太慢,明日便一咬牙,将大英雄背在身后,衬以软垫和兜带,自己施展轻功,来个千里马拉松长跑。
李师师和岳楚二女则携带一应饮食、药物,策马随行,保驾护航。
四人两骑,风驰电掣地奔出了临安城,正是大年初三,西湖边看不到什么游人,民众仍沉浸在对岳飞三人的哀思之中。
这一路日夜兼程,沿途的秘士轮番接应,李师师和岳楚换乘了好几匹马。
明日更是挑战体能的极限,一直没有放下岳飞,一跑到底。
如此马不停蹄,人不歇脚,经过短短的五日,四人于大年初九的清晨,赶到了江州地界。
眼看江州城在望,风尘仆仆、瘦了一圈的明日,再也坚持不住,嘶声叫道:“他娘,快来帮我!”
二女同声答应,翻身下马。
岳楚接住了五哥,李师师扶住了夫君。
明日浑身一轻,眼前一黑,便瘫倒在李师师香软的怀抱里。
他在隐隐的念佛声中徐徐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静室里,灯影绰绰,窗外漆黑,竟已夜了,这一觉睡得好足。
明日以为自己身处江州岳府的佛堂,首先想到的就是大英雄,脱口叫道:“五哥怎样了?”
“五哥很好。”门帘掀起,一阵香风吹入,进来的是一袭白裙、轻纱遮脸的李师师。
明日的鼻子连抽几下,嗅到的不仅是大老婆的体香,更是诱人的饭香,端到他脸前的,是一钵白里透红的米饭:“东林佛饭?我们到了东林寺?”
李师师坐在榻边,一面喂他吃饭,一面回答:“是哩,阿嫂带五哥来见慧海主持,佛法无边,或可创造奇迹。”
“没错!”明日眼露希望,几口吃完佛饭,精神大好,跳下榻,就让李师师带他去看岳飞的病情。
外面是东林寺后院,清幽静谧,香客不得进入,僧人也罕至,自是慧海的安排。
岳飞躺在另一间静室中,岳夫人和岳楚陪在左右,经过慧海的运功救治,他的气色好了许多,正在沉睡。
岳夫人见明日进来,眼圈一红,就要挽裙下跪,唬得明日忙将她拦住:“阿嫂,小弟受不起。”
“大圣,你的大恩大德,妾身和岳家永世不忘!”岳夫人还是感激不尽。
岳楚听得不自在,嘟着小嘴:“阿嫂,这是哪里话?他也是俺们老岳家人,救五哥是天经地义。”
明日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五哥现在怎样了?慧海大师怎么说?”
“我们出去说话。”岳夫人和明日到了门外,才浮起忧色,“大师说,他为拙夫渡气导穴,也只延长一些存活时日,仍是无力回天。惟有彻底激活拙夫枯萎的经脉,才有一线生机。”
明日当然不会放过哪怕一线的希望,急急追问:“大师可曾说,用什么方法激活五哥的经脉?”
岳夫人盈盈欲泣:“大师言心死则身死,心活则身活。拙夫的意志远超常人,素以力挽狂澜为己任,此前一心求死,也比一般人难以转圜。故要重焕拙夫生机,必先激发他的斗志……”
“激发斗志?”明日若有所思,眼睛逐渐亮起来。
或许,天意真的站在他这一边了。
这是上天对他逆天而行、拯救大英雄的奖赏吧,竟然和他下一步夺回儿子的计划殊途同归。
本来,明日打算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将江南整合完毕,再好好筹划夺子大计,谋定而后动。
但大英雄的生机,已不容拖延。
既然时不我待,老子便不谋划了,携盗梦大计成功之威,一鼓作气,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实现岳飞曾发下的、也是自己对他发下的誓言: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
顺便,将儿子也夺回来,这他娘的,才是好人有好报的天道!
岳夫人看到明日的表情,猜到他有了计较,化悲为喜,当即敛衽一福:“妾身先谢过大圣了。”
明日面露毅然,低声道:“阿嫂!还是那句话,我明日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定不负所托!”
第三百六十八章 风云再起
次日一早,明日一行便向慧海告辞。
岳飞已能站立行走,看着自己的生平至交,心有所动:“师兄,上次告别时,你说‘死去活来,便是来世’,原来早已看破天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上次跟师弟与明檀越一席长谈,受益颇深,再送你们一句话……”慧海双手合十,语重心长道,“吾等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临了才发现,人生最曼妙之处,乃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吾等曾如此追求尘世的成功,临了才知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两位来世之人,且行且珍重,善哉善哉。”
明日和岳飞皆醍醐灌顶,各有所悟,不约而同地颔首合十,肃然应道:“弟子受教了!”
站在不远处的三女看着这一幕,岳楚傻乎乎问:“阿嫂、大姐,五哥和明日干嘛行僧礼,不会要出家吧?”
岳夫人和李师师为之莞尔,忍不住打趣她。
一个说:“楚丫头如此担心,只好嫁鸡随鸡,也出家咯。”
另一个道:“三妹,我是女道士,你再做个尼姑,我们一家就齐全了。”
岳楚跺脚羞啐:“都没正经,欺负小妹……”
三女有意无意的笑闹,无形中冲淡了岳飞生机渺茫的忧伤氛围。
五人离开了东林寺,岳飞没走几步,便直冒虚汗,明日忙背起他,大步流星,竟将三女甩在了身后。
他感觉,这一趟背着大英雄奔行千里,自己的武功又有精进。
不觉到了赤松林,岳飞感慨万千:“上一次我背人,这一次人背我,世事难料,造物弄人啊。”
明日则记起了岳飞的散功,唏嘘道:“五哥,要不是你传我‘破’的绝招,黑风岭一役,生死难料。”
岳飞捋须微笑:“天意乎?”
是的,这一破,不仅破了金兀术的最强精锐,更破了赵构和秦桧杀害岳飞的阴谋、破了不可逆转的命运,而表面的历史,依旧沿着原先的轨迹运行。
但明日接下来的行动,却可能捅破这层历史表象的薄膜。
他恰到好处地挑露心迹:“五哥,还记得你说的‘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吗?”
岳飞单薄的身躯一震:“贤弟何出此言?”
明日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背着大英雄,缓步走在阳光斑斓的林中,享受这生命的美好,悠悠道出自己的心声:“大师说的好,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我是未来之人,不欠这个世界的,也不欠这个时代的。如果非要说欠,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欠我的才对。所以,我一定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五哥,让我们一起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何?”
岳飞听懂了明日的言下之意,语带激动:“贤弟,可以吗?愚兄可以吗?我还有这个时间吗?”
明日感觉到大英雄消失已久的斗志正在燃起,振奋道:“有何不可以?事在人为,五哥,让我们一起跟时间赛跑!”
说着,他再次撒开双腿,狂奔起来,将刚刚走近的三女又拉下好远。
明日实现了自己上次祭奠姚太夫人时暗许的承诺,将她的儿子带了回来。
岳母墓前,有大量新鲜程度不一的祭品和一堆堆烧过的纸灰,显然是近些天留下的,应该不止岳氏亲族来此祭奠,还有崇敬岳飞的民众自发上坟。
明日远远地看到岳家市的上方,挂起了一道道白幡,那是引魂幡,岳氏族人无惧昏君奸臣的遮天恶焰,哀悼三位冤死的英灵。
岳飞夫妇和明日一家拜祭了岳母,没有去岳家市看望族人,岳飞已“死”,就让他永远活在黎民百姓的心中吧。
甚至连留在江州的岳飞家人,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岳夫人和岳雲之妻巩氏。
岳飞和岳夫人商议之后,决定一家人还是随官差押送,流放岭南,等待冤狱昭雪的那天,这也是对岳氏子孙的一种磨砺和鞭策。
明日见大英雄执意如此,也不好劝解,便派出一队圣军乔装改扮,暗中护送,并令沿途的秘士,多加照应。
于是,刚刚团聚的岳飞夫妇,再度分开。
本来,岳飞是打算用最后的时日陪伴家人,一并上路,却为明日所激,再次追寻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收复旧河山”。
虽然他的体力、精力已连一个普通人都比不上,但“尽忠报国”的精神,依旧燃烧在他受尽折磨的身躯内。
一日之后,鄂州大军驻地,明日背着岳飞,没让任何人随行,就这么出现在营门外。
此时尚是年关,但整个鄂州城毫无一丝过节气氛,路上民众相见,皆摇头叹息,或默默垂泪,自是哀悼岳飞。
这座原岳家军的大本营更是惨淡,两名站岗的小校无精打采,营内的将士衣甲不整,萎靡不振,无人操练,形同一盘散沙。
这还是那支威武雄壮、横扫天下的岳家军吗?明日看得无比痛心,对已做了无头鬼的赵构,又升起彻骨之恨。
“贤弟,快放我下来!”更加痛心的是岳飞,眼见自己一手打造的铁军沦落至此,他那日渐流逝的生机忽然凝聚,身上竟有了一些力气。
明日的气场当即有所感应,心中一喜,忙放大英雄下来。
“贤弟,陪我走进去,无论如何,不可扶我!”岳飞面无表情,因瘦削而变大的一对虎目,扫向这些不争气的旧部,不怒而威的大将之风,就这么不经意流露出来。
明日再次看到了心目中打不垮的大英雄,满眼崇敬,大声应道:“遵命!”
站岗的小校注意到了这两个奇怪的汉子,一个是长髯文士,瘦骨嶙峋,仿佛风吹即倒;另一个是仆从打扮,相貌普通,却有赳赳武夫之气。
见这两人径直往营门走来,小校顿时记起自己的职责,打起精神,其中一个大喝一声:“咄!来者止步,军营要地,不得擅入!”
昂首在前的岳飞,冷冷一瞥,并不停步。
那一眼之下,两名小校分明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压,差点就要跪倒,如此气势,只有故帅才有,此人却是个弱不禁风的文人。
到底是岳家军战士,虽然因为故帅的被害无心值守,但骨子里的精气神仍在,见对方不听警告,横冲直闯,当即作势抽刀,上前拦截。
“挡我路者,打出去!”岳飞一声吩咐,他治军甚严,若是以往,两名小校不挨顿重板才怪。
“喏——”明日声起拳落,将两名刀未出鞘的小校打飞出去。
第三百六十九章 精忠报国
营门口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临近的一些将士,他们眼见一对主仆打飞了守卫,悍然闯将进来,简直若无旁人。
岳家军自成军以来,何尝被人这般轻视?岳帅刚死,就被人欺到头上了?
“狂徒安敢?”这些将士顿生同仇敌忾之心,吆喝着冲上来,要将这对胆大妄为的主仆绳之于法。
岳飞视若无物,不疾不徐,轻车熟路,往一个方向直行。
明日则见猎心喜,大叫:“来的好!”
他跟在大英雄的左右,有进无退,一步一拳,逢闪必进,逢顾必打,正是岳家军锐意进取,百折不回的不退拳——岳家拳。
“扑腾、扑腾”……但见两人的前后,一个个扑上来的将士人仰马翻,要么被击飞,要么被打倒,无人能挡住岳飞前进的方向。
这还是明日手下留情,否则这些将士不手断腿折才怪。
“有人闯营……竟会使我岳家拳……是个高手……快取兵器……”声浪一波波传递出去,越来越多的将士扑上来,有些人更挥舞刀枪。
岳飞语气一厉:“勿须留情!天下英雄气,无毒不丈夫。心毒称上策,手毒方胜人……”
“喏——”明日大声应和,依旧赤手空拳,身形却有了变化,或熊踞狮跳、或马奔虎剪、或猫扑鸡蹬、或燕巧鹰拿、或鹤步鹑撞、或龙变猴跳,使出岳家拳的升级版——由心意而形意的形意拳!
这一下声势更大,明日不再留情,出手必伤人,他知道,大英雄是要以此激起旧部的血性,凝聚涣散的军心。
但见两人的周围,腾起团团尘雾,留下一道长长的黄龙,以及一个个倒地呻吟的将士,动静如此之大,整个大本营都惊动了。
明日的强悍完全出乎将士们的预料,他们才发现,一窝蜂的散兵拦截,绝非此人对手,还有那一直未出手的文士,危道直行,毫不变色,看起来更是深藏不露。
“接敌……接敌……”更大的声浪扩散出去,将士们已将这对主仆当成了大敌,摆出迎战的阵形,层层合围上来。
自黑风岭一战以来,明日在临安压抑的情绪,此刻终于有机会爆发出来,一把抢过一名战士的大枪,用枪尾将他击飞出去,顺势来个横扫千军,打倒一片,更刻意激怒这些将士,仰天长啸:“岳飞已死,岳家军无人矣!”
四周咆哮顿起:“胆敢辱我岳家军……为大帅报仇,杀了他们……”
显然,明日已被岳家军将士当成了假想敌,将对昏君奸臣的怒火发泄到他的身上!
明日看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心中满意之极,这头睡狮终于被自己刺醒了,这还不够,还要再刺得更深一点,狂吼一声:“来啊!岳飞在天上看着你们,看你们这帮窝囊废,是如何为他报仇的……”
“杀!杀……”无数将士热血沸腾,前赴后继地扑上来,要将这对主仆碾碎。
远处更传来马嘶声,岳家军天下无双的铁骑也出动了。
明日一杆大枪舞得水泄不通,牢牢地护住大英雄和自己,带着一具具倒飞的身体和团团的尘土,一往无前,无人能挡。
奔腾的马蹄声在正对面停了下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收兵,停攻!”
岳家军一向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虽然将士们皆充满了不甘和愤怒,还是停止了进攻,躺在地上的受伤同袍也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明日和岳飞缓缓步出了硝烟,从容如旧,对数万将士和铁骑枪林的包围视而不见,继续前行,像在自家庭院散步。
挡在前方的,正是以王贵为首的一干岳家军骁将。
明日将枪尖朝天,一面跟着大英雄的步伐节奏,一面瞪着前方这些熟悉的面孔:王贵、徐庆、牛皋、董先……
岳飞依旧面无表情,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令人不敢正视。
诸将皆生出凛然生畏的熟悉之感,却又感迷惑,这个瘦弱的文士,竟有如此威压,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见这对主仆缓缓走来,虽然身在千军万马之中,却挟百万军中任我纵横之威,锐不可当。
已成为鄂州大军统帅的王贵,不由垂下眼皮,双手抱拳:“两位义士,闯我大营,所为何故?”
岳飞不答,明日冷哼一声,大枪一抖:“老子替岳帅教训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儿郎!挡我路者,打出去!”
王贵尚未答话,边上的徐庆怒了:“放肆!给我拿下!”
跟在诸将身后的,正是岳家军最精锐的背嵬军,也就是岳飞曾经的亲军,号令最严,齐刷刷挺起大枪,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雷霆出击。
“不可!”黑炭头牛皋忙拦阻,这主仆二人带给他的有种天然的亲近,令他直觉不可与之为敌。
王贵迟迟未发声,看着越走越近的主仆,周围的数万将士则看向他,他死死盯着瘦弱文士沉毅而陌生的脸,眼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大手缓缓地举起,颤声下令:“让路!”
前方的铁骑如潮水般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的一条路来。
明日和岳飞缓缓走入铁骑枪丛夹道的狭路中,在路的尽头,高高的点将台豁然在望,那就是岳飞的目的地。
背嵬军上下,一道道注目礼落在文士瘦削如竹、昂然如山的身上,眼中皆有迷惑、有亲切、有激动……隐隐将他和一个伟岸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大帅若不死,便是如此的气势吧?
明日胸潮激荡,一个声音几欲振喉而出,极想告诉这些热血儿郎,岳帅没死!走在你们眼前的,便是岳帅!
他不能自已,满腹话语,终于化为一首高亢的歌曲,冲出了喉咙……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朝……”
第三百七十章 还我河山
明日以这首后世闻名、荡气回肠的《精忠报国》,唱出了大英雄壮志未酬的遗憾、唱出了岳家军将士报国无门的憋屈、更唱出了中华民族的苦难悲壮和自强不息!
而岳飞那不屈的头颅、不弯的脊梁、不回的脚步,还有那鼓荡天地的一身正气,正是这首歌的现实写照。
明日融进了歌中,回首自己坠入这时代的峥嵘岁月,怀着一腔热血,坚守信念和追逐梦想,历尽坎坷,百战余生……
岳飞也融进了歌中,终于回到了吹角连营的梦醒之地,看到了同生共死的手足同袍,再次踏上矢志无悔的铁血征途……
每一位岳家军将士都融进了歌中,那颓废的心志、弥散的精神、失落的信念逐渐地凝聚、汇集……
明日越唱越激动,眼泪挥洒,唾沫飞溅,恨不得真的化身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一棍擎天北斗寒,横扫澄宇万里埃!
那激奋的歌声回荡在鄂州大营的上空,一遍又一遍,深深地打动了每一位将士的心灵,一个个随军家属闻声走出营房,惊讶地望向点将台的方向。
有顽童抓着母亲的手问:“是岳爷爷回来了么?”
岳家军的子弟,也称岳飞为“岳爷爷”,却跟金人的畏称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敬爱。
母亲抹着眼泪,哄骗着孩子:“是!是岳爷爷回来了!是大圣爷将他救了出来……”
有时候,谎言就是真理,这对母子的美好企盼,的确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刚刚的剑拔弩张和所有的敌意,都烟消云散,岳飞所过之处,一个个将士翻身下马,斗志昂扬,和着明日的歌声,发出气壮山河的一声喊——“叻”!
在万众一心的呐喊声中,岳飞和明日踏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所有的将士都抬起了脸,灿烂的朝阳打在这对主仆的脸上,是那么的光芒万丈。
明日忽然明白,自己是注定要光芒万丈的,因为他站在一个太阳的身边,一个照耀整个民族、照耀千秋万代的太阳!
他的双手用力在脸上一搓,露出了真容。
台上的将士一阵骚动,向前涌来,纷纷叫道:“是大圣爷!是大圣哥哥……”
“狗屁的大圣爷!明日你个王八蛋……”却有一人破口大骂,除了牛皋还会有谁?他扑到台前,用手指着明日的鼻子,“你不是很能耐么?为什么不救大帅……你为什么不救他……呜呜……”
牛皋说着,一屁股坐倒,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立刻传染出去,一排排的将士眼泪直落,低头抽泣,范围越来越广,直至整个大营,乃至鄂州全城,都笼罩在一片哭声中。
这是无数军民对三位英魂的追思,代表的是天下人心!
赵构小儿,我真不该杀了你,真该让你好好看一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明日的心中再起涌起揭开真相的冲动,但他不能,只能强忍泪水,一声大喝:“都别哭!大帅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确实去救大帅了,并且,刚从临安回来……”
他的最后一句话,好似一道惊雷,击在众将士的心上,每个人都抬起泪脸,怀着希望看向明日。
明日的心头涌动千言万语,恨不得一股脑倒出来,却不知先从哪一头说起。
但他必须说,不仅说给台下的将士听,更是说给身边的大英雄听,甚至不顾时间逻辑的错乱和道破天机的危险。
“你们知道吗?我此生最崇拜的英雄,就是岳飞大帅,从我儿时,就知道他的名字。回到一个英雄驰骋的时代,去拯救英雄,是我此生最大的梦想。但是,当我真的见到了大帅,我才知道,他不是我记忆中只知愚忠、宁死也要精忠报国的那个大英雄,他也食人间烟火,也有七情六欲,甚至喜欢名誉这种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他叫岳飞!这就够了!曾经有个一心为国、阻敌于国门之外的大忠臣,却被昏君凌迟处死,还被那些受蒙蔽的百姓吃了肉。也曾经有一个横刀立马、立下盖世功劳的大将军,为民请命,却蒙冤入狱,被毒打至死。我不喜欢这样的结局,我梦想着改变这样结局,哪怕原先的结局由我来背负!所以,我去了临安……”明日讲到这里,使劲抽了一下鼻涕,声音嘶哑,“对不起,我没能救出大帅,但我救出了他!”
明日说着一指身边的大英雄,让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最该聚焦的人身上。
岳飞的身子分明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听了明日的心声,而深受感动?还是因为走了他出狱以来最长的一段路,虚弱的身子骨快要坚持不住?
明日不敢再多讲,语气再度高亢:“这位义士跟大帅同在狱中受苦,大帅留下了遗书,让他带给你们!大帅的遗言是,见字如见人!”
岳飞颤抖的双手,将一袭沾血的狱衣递给明日。
明日迎风一展,一幅由狱衣改制的大旗飘扬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上面是用鲜血写下的四个大字。
并非岳家军将士耳熟能详的“尽忠报国”,而是更激励人心的另外四字。
“还我河山!”台下的将士大声念了出来,三军轰然下跪,端的见字如见人。
原来,这便是后世作为岳王庙匾额的岳飞手书,有后人对比笔迹的差异,考证四字为伪作,其实却是大英雄在极其虚弱的情形下写下的真迹。
众将士膜视着大帅的遗书,个个热泪盈眶,声浪越来越大,直冲九霄:“还我河山!还我河山……”
明日趁势一声大喝:“众儿郎,这是大帅未竟的遗愿!我海州圣军即将誓师北伐,愿加入者,扎起红头巾,随我打到黄龙府、收复旧河山……”
台下一片撕裂战袍的声音,牛皋哇哇大叫:“兄弟们,为了大帅,这鸟官军不做也罢!”
鄂州大营,绯红色的宋军战袍被红色汪洋的红头巾所取代。
岳飞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已是泪流满面。
第三百七十一章 英雄不死(大结局)
明日带走了鄂州大军的三分之二兵力,八万人马,留下王贵和以水军为主的两万将士,以应付宋廷,并保护数十万军眷。
这支由岳家军主力组成的红巾军,以明日为主帅,岳飞为军师,越过大江,浩浩荡荡,杀向中原。
与此同时,海州圣军的主力,也是八万铁骑,在楚月和魏胜的率领下,誓师北伐,风驰电掣,席卷齐魏。
两路大军高举“还我河山”的义旗,喊着“缴械不杀”的口号,一东一西,遥相呼应,齐头并进,势如破竹,直逼开封,重演当年金军东西两路南下、会师于北宋京师的故事。
宋金两国大震,金兀术飞书秦桧,斥责宋人败盟;又去信海州,以完颜明亮相挟。
秦桧捧信上朝,请求圣上讨伐逆贼,断其后路。
一直在后宫养病的圣上,对朝政毫不上心,懒懒回应:“按两国协议,北人归北,鄂州官兵脱离军籍,北归中原,便是金国内部事务,海州也划属金境,他们内乱,干卿甚事?”
留守海州的忽里赤,以明日早已写好之信回复金兀术:“敢伤我儿一根毫毛,定教尔灭族覆国!”
中原百姓正沉浸在岳飞冤死的噩耗中,忽有大军南来,驱除鞑虏,民心大振,无不夹道欢迎,争相运送粮草。
两河义军更是活跃,树起“还我河山”的义旗,有如星星之火,燎遍中原。
两路大军会师,曾经并肩作战、又曾手足相残的岳家军和圣军,就此真正地融为一体,号称“红军”,自是出自明日的后世情结。
红军将士在城内百姓的接应下,一鼓作气,收复了开封府,继续北进。
过河之日,两岸百姓欢呼震天,明日为之感奋,在部下的起哄鼓噪下,再次赋歌一曲,告慰中原父老……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
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英雄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二月二,龙抬头,春雨连绵。
红军打到了燕京城下,兵力不减反增,已达三十万之众,士气如虹,兵不血刃,攻占了这座脱离母亲怀抱已久的华北古城。
进城之日,楚月泣不成声,缅怀当年举事身死的两位哥哥和族人。
二月八日,红军出关,无数汉儿竞相来投,金军望风而降。
二月二十八日,五十万大军直抵金国龙脉所在地——黄龙府,与金兀术统领的二十万金军主力展开决战。
是日,岳飞登上高高的帅台,以五色旗指挥五路兵马。
明日率领红军一路,亲为先锋。
楚月、岳楚、李师师三位夫人亲手擂鼓,振奋各军。
是役,惊天动地,大地沃血,金军精锐尽歼于此,金兀术大哭而逃。
牛皋浴血奋战,身负重伤,大笑而亡。
岳飞以虚弱之躯,久站不歇,见黄龙城破、爱将战死,心情起伏,激昂大喝:“拿酒来!某今日要与诸君痛饮!”
各军汇聚帅台之下,明日命人抬来早已备好的得胜酒,分与众将士。
近二十年未沾酒的岳飞连干三碗,手起碗碎,仰天长啸:“这一战我无遗憾,从此再无岳家军!”
岳家军旧部对这位用兵如神的军师早有猜想,此刻见岳飞真情流露,故态毕现,再无怀疑,齐齐跪倒,喜极而泣,山呼:“参见大帅!”
然而,岳飞却屹立不倒,一动不动。
明日大惊,跃上高台,才发现这位受尽磨难的绝代名将、民族英雄,在大志终酬的巅峰时刻,含笑而逝。
“大帅走好……”明日扑通下跪,三军恸哭。
岳家军诸将护送岳飞遗体回乡。
明日则擦干眼泪,指挥红军主力兵临上京城下,威逼金人交回儿子。
城门洞开,无敌应战,只出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已十岁的完颜明亮牵着达凯的手,远远看见父母,当即甩开达凯,跑上来,口呼:“爹!娘!额娘!大娘……”
楚月和岳楚扑上前,早已哭成了泪人,抱着儿子不放,看个不够,惟恐他受苦遭罪。
和这个儿子第一次见面的李师师,被完颜明亮喊得亲热,忍不住掀开面纱,亲亲他的小脸。
完颜明亮崇拜地看向父亲:“爹爹,你真厉害,把天下最美的女子都娶回了家。”
明日爱怜地揉着儿子的小脑袋,感觉他不仅个头长高了,也更加懂事了:“亮儿,跟爹爹回家,等你长大,也帮你娶天下最美的女子。”
完颜明亮却摇摇头:“爹爹,孩儿不回家,要留在这里,将来凭自己的本事,做自己想做的事。”
“啊?”夫妻四人大惊,忙上下检查,惟恐完颜明亮被金人下毒或在体内设了某种禁制,才不得不如此说。
此时达凯已到近前,明日厉声责问:“尔等对我儿做了什么手脚,他竟不愿回家了。”
达凯一脸平静:“我这大外甥有自己的主见,你这当爹的,也不能硬逼他回去吧?”
李师师冲明日摇摇头,示意儿子的体内正常。
明日则想到另一点,儿子一定被达凯这厮洗脑了,眼露杀机:“达凯,你我新仇旧恨,现在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不曾想,完颜明亮却拦在了两人之间,脆声道:“爹爹,表舅对我很好,郎主待我也好。我是你的儿子,将来自然要做超越你的大事。若是留在爹娘身边,只怕消磨了意志。爹爹,三位娘,郎主说了,答应你们的任何条件,只求保留关外的祖地……”
明日的脸色阴晴不定,没想到儿子竟有如此志向,但宋金的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又如何超越老爹?
罢罢,大英雄圆了平生之志,终成英魂;儿子看起来很好,金人又已服软。
自己北伐的目的都已实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总不成真的灭了大金,改变历史?
他语气一柔:“亮儿,爹可以暂时答应你留下,哪天你在上京玩腻了,便要回家。”
完颜明亮见父亲语气松动,欢呼雀跃:“爹爹真好,孩儿会不时回家看看的,听说我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姐姐,怎舍得不回去?”
二月二十九日,明日和金主完颜合刺签订城下之盟,在明面上,维持了宋金绍兴和议的条款,并且金人答应归还宋徽宗梓宫和韦太后。
而暗中的协议,就是秘密了。
同年八月,韦太后归宋,抵达临安,已经坐稳御座的圣上牛文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赵构的亲娘,还有一个赵构的同父异母妹妹柔福帝姬,是仅有的两个能看出他破绽的人。
经过陈矩的暗中运作,韦太后一回临安就得了眼疾,看人不清。而柔福帝姬被指证为冒充金枝玉叶的假货,杖杀而死。
当然,明日又施了掉包计,并未真的杀死这位可怜的女子。
这便是南宋的一大怪现象,假作真时真亦假。一君一相均是假货,而真货却被诬陷。
下一个新年,海州大地,鞭炮声声辞旧岁,桃符万户换新春。
大圣府内,四位夫人得知亮儿将要回家过年,欢天喜地地围在一堆包饺子。
明日也想凑个热闹,尚未进屋,便听到四个老婆在谈自己,不由驻足偷听。
只听大老婆李师师问:“姐妹们,小贼想跟你们亲热时,都怎么说?”
三老婆岳楚最实在:“大姐,臭小子缠俺时,会说‘打昏你’……”
接着,她便讲了“打昏你”的典故,众女皆笑。
二老婆玉僧儿则摸着隆起的肚皮:“那个臭不要脸的,老是说什么‘非为色也,是为后也’,现在我大着肚子了,他还不放过……”
“果然是臭不要脸的!”众女同声唾弃。
小老婆楚月脸红红道:“老小子跟我会说,‘以礼相待’,就是‘以周公之礼相待’,实在是个淫贼……”
众人同仇敌忾:“淫贼!大淫贼!”
最后轮到李师师:“这小杀才跟我说的是‘办公事’,我呸!哪有这么多公事要办……”
明日听得满脸灿烂,忙掉头就溜,没走几步,忽然感觉一道浩瀚磅礴的气息锁住自己,竟是生平未有的大敌。
他大惊失色,自己已是绝顶战将的巅峰境界,竟然还有人高过自己,来者是何方高人、是敌是友?
明日本待招呼大老婆李师师,一起相迎,夫妻联手,自然不惧,却听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送至耳边:“贤弟勿须紧张,故人相见。”
话音没落,两个人影飘然落在明日身前。
明日听那声音,已是为之一震,此刻看到这一对熟悉的身影,顿时浑身颤抖,热泪盈眶,张口结舌,话都不利落了:“是……是……五……”
来者一男一女,皆身穿道袍。
男子伟岸如山,浓眉长髯,一脸浩然。女子风姿绰约,容貌清丽,不可方物。
男道士打个稽首,微笑道:“贫道王重阳,这是某的道侣韩九儿。”
“啊……啊……”明日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惊讶得无以名状,连“啊”两声,嘴巴都合不拢了。
恢复真容的岳夫人韩九儿抿嘴一笑,明艳照人:“大圣,托你厚福,外子亡故之后,重回阳世,所以改名王重阳。”
明日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知怎么称呼了:“五哥……王道长……阿嫂……过年了!快进家吃饺子……”
王重阳摇摇头:“愚兄只是来看看故人,一圆因果。贫道告辞!”
武功尽复、更上一层楼的大英雄,携手爱妻,一纵不见。
明日忙大叫:“小弟怎么找你们?”
一声悠悠渐远:“终南山下,活死人墓……”
当晚,大圣府灯火通明,合家团圆,明日兀自魂不守舍。
跟两位姐姐嬉笑打闹半天的完颜明亮,凑到了父亲身边,又神秘又骄傲地耳语:“爹爹,表舅说了,要辅佐孩儿当皇帝。”
明日吓一跳,回过神来:“不成的,下一任郎主,是完颜亮,你一定会失败!”
完颜明亮露出狡黠的笑容:“孩儿知道啊,所以让表舅暗中除掉了他,现在整个大金国,只有孩儿一个完颜亮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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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结语:“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历时十八年,这本大宋终于完本了,是真的完本了,虽然才一百多万字,但写出了明日心中的大英雄,一个真实的民族之魂。明日帮岳飞圆了梦,也帮自己圆了梦,还帮天下所有喜爱、崇敬英雄的朋友圆了梦。今天是2016年12月29日(阳历),历史记载岳飞死于1141年12月29日(阴历),在相同的日期里,在大宋这本书里,岳飞没有死,英雄不死!”
明日新书《核尸灭世录》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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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尸灭世录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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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尸灭世录精彩章节试读
默认卷第一章父子行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孤独地走在一条宽广的马路上,走的小心翼翼,好像走错一步就会踩到地雷似的,在积满灰尘的路面上,尽可能走在被风吹开的地方,避免留下脚印。
两个身影不时经过横在路上的一辆辆废弃轿车,布满灰尘的车身已看不出本来的色彩,唯一相同的是青苔一般的灰褐色锈斑,证明它们停在这里有相当年头了。
所有车的油箱盖都被弄开,里面比黄金还贵的汽油早没了,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因为现在的黄金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有些车的车窗都已破碎,还有几辆是撞在一起,可想而知,当年发生过怎样的混乱。
马路两边的建筑物一片灰败,店面的招牌都残破不堪,树木呈现半枯萎的蔫黄,很有点秋天的肃杀光景,但事实上,现在是夏季。
四周看不到一个人、乃至任何一个移动的物体,偶有风吹过,卷起一团团尘土和一片片枯叶,显示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城市角落。
大的身影停下来,小的身影跟着停下,两人停在两辆破车的中间,起到掩体的作用,前后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外界。
当一大一小静止下来,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因为两人的身上穿着几乎相同的服装,灰色的工装背带裤、灰色的面罩头套帽,各背着一个瘪瘪的灰色背包,跟灰色的环境融为一体。
是的,这是一个灰色的世界,触目所及,都是灰蒙蒙的单调色彩,甚至连天空也是灰色的,好像是早晨或者傍晚的样子。
大人低下头,看看腕上的全自动机械手表,中午12点。
接着,他的目光上移,瞄一眼佩在胳膊上的核辐射测量计,读数正常。
做完这两个习惯成自然的下意识举动,他像一个正在减肥的人看到自己的体重得到控制似的,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的视线才落在身前小人的身上,头套中仅露出的双眼,闪过一丝心疼和柔情,轻声问:“儿子,饿了吧?”
身高才及父亲腰部的小家伙,面罩上方的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着,没有说话,只是懂事地点点头。
他从胸口的工作口袋里摸索出一块压缩饼干,小心地揭开包装纸,掀开儿子的面罩下沿,往他的小嘴里塞了一大口,自己又咬了一小口,才小心地将它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这是父子俩一天的口粮,如果今天没有收获的话。
他细细地咀嚼着略带霉味的压缩饼干,让它和唾液充分搅拌,慢慢地流下喉咙,化在胃中……所产生的满足感,已是他所剩无几的人生乐趣之一。
他打量着眼前一群灰色的建筑群,心中盘算着要不要进入这片陌生的小区掘荒。
蓦地,眼角的余光扫到几个移动的黑点,他如临大敌,一把将儿子按趴下,像一对久经训练的士兵,就地一滚,已滚入了一辆破车的车底。
父子俩头并头,与父亲眼中的紧张有所不同,小家伙的大眼睛流露出兴奋,似乎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当然不是游戏!
那几个黑点不可能是和父子俩一样的掘荒者,敢于如此毫无遮掩、成群出没的只能是……
掘荒者极少结伴出行,便是父子或兄弟也罕有同行,以免发掘的物资不够分的。
在这个食物奇缺的世界,人类之间的亲情早已淡漠如水,这个比喻也不太恰当,因为洁净的水远比亲情更加金贵。
曾几何时,人类视若无物的空气、阳光、水和泥土四大自然元素,成了真正的无价之宝。
他严厉地瞪了儿子一眼,从右侧的裤兜里慢慢掏出一支泛着油光的黑色手枪,熟练地按压机锤、拉栓上膛,使它处于随时射击的状态。
虽然子弹非常宝贵,但没有命宝贵。
枪是老式的五四手枪,弹匣里装着八发子弹,不是一般的子弹,而是能够在体内撕裂骨肉、造成巨大创伤的空尖弹。
这支五四手枪和八发空尖弹,是他最值钱的家当,够父子俩吃半年的。
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从牙缝里省下来,一枪一弹,一点一点地在黑市上兑换的。
若是子弹打完,他的右小腿上还绑着一把多功能军刀,是父子俩最后的生命保障。
当他做完临战准备的工作后,几对踟蹰的光脚已出现在车底的视野中。
这句话有语病,但“踟躇”是他能找到可以形容“他们”行走特点的最好词汇,而且,“他们”不能算人,确切地说,曾经是人。
几对光脚漫无目的、大摇大摆地从两辆破车边经过,距离如此之近,近的他可以看清腿脚上缀满的大疱小疱,全是水灵灵的疱,鸡蛋清似地挂着,非常的吓人和非常的恶心,并可以闻到隐隐的腥臭……
儿子显然被吓到了,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挨着父亲,却不敢闭上双眼,因为父亲早就强迫性地教导他:当危险降临时,绝不能像鸵鸟似地将头埋进沙中、自欺欺人,而要勇敢地面对。
他不得不这样训练只有七岁的儿子,事实上,这样的训练在两年前就开始了。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只能用近乎残忍的方式,来表达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
父子俩像看到猎人的猎物一样,缩在车底,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手中冰冷的枪,并不能带来多少的安全感,他的脑海里不由冒出上世纪某位大科学家的预言、关于人类未来的预言。
这位致力于探索宇宙终极秘密的大科学家曾说:“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用什么武器,但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战用的肯定是木棍和石头。”
他知道这位大科学家错了,错得非常离谱,因为人类第四次世界大战的武器不是木棍和石头,而是牙齿和舌头。
想起那些血淋淋的牙齿和舌头,即便他已看多了这样的场面,即便眼球都已麻木了,但他的心灵还是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