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登场》 第一章 走错路 都说人倒霉起来，喝水都会塞牙缝。 别人是不知道，但赵原觉得，这话搁现在的自己身上，真是太特么精准！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先是昨晚莫名其妙跟老婆吵了一架，再是干活的时候差点受伤。 接着就是现在，好不容易上了公交车，自己却鬼使神差开错了路。 你问什么路，阴间的路！ 此时此刻，赵原正咬紧牙关，缩在公交车车头的座椅上。 他浑身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大气都不敢出。 这条路，这辆车，赵原不知道开了多少年，从没出过问题。 偏偏今天，烈日悬空，赵原正被车上的冷气吹得舒服的时候，他眼睛一花，忽然觉得眼前的桥好像出现了重影。 “诶？”赵原一愣，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又只有一座桥了。 心底笑自己小题大做，赵原像过去的每次一样，微微踩下油门，开上了桥。 过了桥后，赵原的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那座桥似乎是什么界限，外面天色突然阴沉得像是入夜，太阳早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无踪。 就连车外那条他本该闭着眼都能认识的路，都变了模样。 原本的柏油马路变成了泥泞的黄泥土路，两旁庄稼也没了踪影，此时正野草依依，分外荒芜。 路上多了很多行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在路灯下慢吞吞行走。 然而，只多看一眼，赵原就觉察出了这里的异样，让他下意识踩了刹车！ 乡下的夏天正是蚊虫肆意生长的季节，昏暗的路灯下却空无一物。 灯光落在那些行人的脸上，映照出他们毫无血色、白到诡异，却又无比模糊的面容。 “死......死人？” 不不不！死人怎么会走路？ 突然，赵原的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车厢中的冷气就像冰冷的毒蛇，沿着他的手脚，瞬间钻到了他的骨子里！ 会动，但不是死人。 突然消失的太阳、陌生的黄泥土路、死白的人脸......赵原一个激灵，掏出兜里的手机看去。 果然，一点信号都没有。 “是鬼！外面的是鬼！” 赵原下意识扑到车窗边，拉上窗帘，回头喊道。 他听家里的老人说过，阴阳两界偶尔会有重合的地方，若时机不对，就有可能上错桥、走错路。 刚才的眼花分明就是他看错了地方，一下子把车开上阴桥了！ 车上一共就三个人，他和乘客王林，还有一个看上去面生的年轻人。 赵原往王林那边看去，果然，他早就在车座上怕得浑身僵硬，脸色惨白，抖着手指着车外那些模糊的人影，哆哆嗦嗦道：“他们是......是......” 刚才他本昏昏欲睡，被赵原紧急刹车的颠簸震醒，睁眼就被诡异的景色和鬼影吓坏了。 现在听到赵原喊的话，更是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外面的“路人”已经注意到这辆突然出现在路上的公交车，并逐渐围拢过来。 赵原坐在车头，更是明显。 赵原在这条路上开了多年，王林早就跟他认识。 见他吓得不敢动弹，赵原不能见死不救，只能壮着胆子把他拉到车尾，把所有窗帘拉上，才敢浅浅松一口气：“你不要命了，快躲起来！” 于是他们和另一个年轻乘客，都躲在了车尾，眼睁睁看着那些鬼好奇接近公交车。 “啊，他们......”若不是赵原手快堵住了他的嘴，王林就要含着哭腔尖叫出声了：“闭嘴！你想把他们都叫上来吗？” 尖叫被堵在了喉咙，王林手脚软成面团，抖着身体凑近赵原和另一个乘客，崩溃道：“老赵，我明明什么都没干，为什么会这样啊？” 连个鬼字都不敢宣之于口。 赵原僵硬的手掌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我们应该是不小心走上了阴路。我这辈子只听说过鬼，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帅气，眉目亲和，正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去。 哎，一看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初出茅庐，能管什么用！ 恐惧让赵原的眼睛控制不住地乱转，恰在这时，王林脖子上戴的玉观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赵原扑到王林面前，压着声音问：“老王，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这观音是你妈给你从佛寺里求的，还开过光？” “是......是......”王林这时哪还想得起这些，只记得点头了。 赵原咬了咬牙，一把扯下王林脖子上的红绳，把玉观音握在手心里。 王林僵着身体，不敢出声。 另一个年轻人似乎是个傻大胆，还在往外面看。 赵原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恨声骂道：“看什么看！怎么没吓死你？” 年轻人被他的巴掌拍得回头，竟是分外冷静，他看了赵原和王林一眼，指着车门道：“他们要上来了。” 赵原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上了阴桥的车似乎没了阻碍，那些“路人”已经一脚穿过车门，进了车厢。 倒吸一口凉气，赵原下意识把瘫软在座的王林塞给年轻人，如临大敌：“你、你照顾老王！” 年轻人定定看他，随手把王林摆在座位上。 一个没胆，一个无知，只能全靠自己了。赵原压住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死死瞪着往他们走来的“路人”。 越是接近，他越能看清他们的长相，脸色雪白，眼珠暗沉如黑水，看到赵原他们，唇边还咧开僵化的笑容。 车厢里没人说话，也没有声音，这一时的安静，就像绷紧的弦，只在爆发的边缘。 赵原的心都要凉透了，可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还想试一试。 他挡在其他两人身前，抖着声强自喝道：“站住！你们、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我们......我们只是走错路，不是故意的.......只要你们放过我们，等我们回去，一定会给你们多多烧祭品......” 但赵原的话没起任何作用，鬼们充耳不闻，还是离他们越来越近。 竟是不能沟通，赵原握了握掌心那早已被他的汗浸湿的玉观音，咬了咬牙。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用尽仅存的力气，玉观音往距离他们最近的鬼身上落去！ 玉观音与带头鬼相触的瞬间，一道流光闪过，让那些鬼都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也只有一步。 下一瞬，玉观音就穿过带头鬼的身体，“咚”地一声落在了车厢的地上。 而那些接着向他们走来的鬼，安然无恙。 “啊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终于崩溃，王林尖叫，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身边的年轻人挡在自己身前！ 强撑许久的赵原顾不上这些，他失去了希望和动力，倒在了座位上。 赵原从没想过自己的命会交代在这样的地方。 早知道就不该跟老婆吵嘴了，昨儿也不该因孩子没考好罚他：“老婆，孩儿，我对不起你们啊——” 就在赵原觉得他们死定了的时候，那些踩上玉观音的鬼却在此时停了下来。 王林的尖叫登时含在了喉咙里，他的腿软成面条，带着哼哼唧唧的哭腔：“小伙子，你救救我！救救我们！” 原来，那些停下动作的鬼都将目光放在了三人中的年轻人身上，王林以为他被它们看上了！ “你......你就跟它们、跟它们去吧！”鼻涕眼泪混了满脸，王林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寒至极：“挣扎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放心，如果能回去，我一定给你做三天三夜的水陆道场！” 命悬一线，王林只想活下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多么绝情。 那年轻人眯起眼眸，垂首看着扒在座位上的王林，轻声问道：“你让我去送死，然后——救你？” 那拉长的声音中，满是讽刺。 那些挤在车头的鬼似乎很久没听到满含生气的声音，皆都驻足，死板的脸上甚至看出点兴味来。 年轻人暗暗瞪了他们一眼，接着问王林：“如果你忘了的话，容我提醒你。” “你上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自己气不过就赖在我头上，骂骂咧咧，说我是没教养的杂种。如果不是司机来劝，更难听话你早说出口了吧？” “所以是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我会救你？” “就凭你刚才把我拉到身前，企图用我挡灾？” 第二章 上对桥 年轻人的问话，王林又气又急，却答不上来：“对不起，我、我......” 崩溃被这个变故打断，稍稍恢复过来的赵原视线小心避开鬼们，抹了把脸叹道：“老王，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可现在多说无益，他们眼前的鬼在满足听完一场后，再度往他们来了！ 不论赵原还是王林，被这么盯着，死亡一步步接近，心底都凉透了。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强光出现，即使赵原半阖着眼睛，也被这道光刺激得落泪。 朦胧的泪水中，赵原看到年轻人甩开王林的手站了起来。 他眸色沉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里持一把发光的短木剑，剑上的光顺着剑尖，指向他们面前的鬼。 “我无意伤害你们，阴阳两隔，各行其道。我们会原路返回，而你们，退！” 赵原忙胡乱擦去眼眶里的眼泪，年轻人一拿出木剑，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鬼脸上竟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他们看向赵原和王林，又不甘心地看一眼年轻人，才一刻也不敢多留，转身穿过车门离开了车厢。 一转眼，公交车厢就和来时一样，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那个救了他们的年轻人已经收起那把赵原看来无比敬畏的短木剑，转身对他道：“活人不能在这里多呆，你快开车，我们要尽快离开！” 他的眼眸看向赵原的时候，赵原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中，尽是沉重以及别的他怎么也无法看透的情绪。 赵原愣愣地听着他的话，直到手摸到冰冷的椅背才回过了神，费力撑起身子：“好！我开，我开！” 王林在彻底抓狂的边缘被拽了回来，他呆呆转动脑袋：“他们、他们竟然走了......” 赵原苦笑叹息，没想到王林看起来人高马大，胆子却小。 他只能提醒道：“别抖了，那些‘人’都退了。” 见王林还迷糊，年轻人冷冷看一眼，才顺着赵原的话说道：“我们也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林看看赵原，又看看年轻人，终于意识到车厢里已经恢复了原样。 赵原指着年轻人，对他点点头。 刚才的木剑和光，他们全看在眼里，王林当然明白是年轻人救了他们。 此时，他也终于想起之前自己的怠慢，以及在鬼接近时将对方拽到身前代表什么。 一瞬间，王林的心又提了起来，整个人缩得更紧，只希望年轻人再也不会注意到自己。 赵原也顾不上他脑补了些什么，他回到车头，话音中还带着恐惧，道：“可、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年轻人轻声一笑，安抚他：“原路返回即可。” 全然没了刚才的端重凛然，让赵原几乎以为，刚才那盛大光芒中的年轻人，是他的错觉。 赵原踩上油门，将公交车启动转向。 年轻人就站在他身边，车的前方是一座桥，而桥前面似乎没有路。 赵原紧紧握住方向盘，轻声问道：“小伙子，还接着开吗？” 年轻人颔首，没有丝毫的迟疑：“往前开，不要停。”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置于胸前阴阳交握：“无量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落在赵原耳中，只觉得无比清晰，就连他们眼前的桥都比方才明亮许多。 这是真的有救了！赵原精神亢奋，用最大的力气踩上油门往桥上开去。 公交车开上桥的瞬间，他们的面前豁然开朗，昏暗的天色褪去，太阳重新出现。 “哗——”顾不得其他，赵原拉开窗帘，把窗户打开。 没了遮挡，夏日炙热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炎热的风从他的臂弯间吹过，还有那轮胎碾过水泥路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告诉赵原，他们劫后余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呜呜呜——活了活了！”把车停在路边，赵原喜极而泣，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点火。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看向救了他们的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说话，唇角挂着笑容，脸上却没有变化，静静坐在窗边看外面不时掠过的景色。 赵原没有找他套近乎，边开车边若有所思。 车一到站，王林就要畏缩着越过年轻人下车，许是过意不去，还朝着他的方向点头道：“这次多谢你了，我、我到站了......” 谁知原本沉默冷淡的年轻人此时长腿一伸，转头看向了他：“别急着走，你刚才把我当替死鬼的仇我还没报呢！” “你说什么？”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王林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右手跟断了一样：“啊——好痛——”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年轻人的身上，恍然如一尊神像。 然而，神像的唇角却满是冷意：“这是你的报应！不拿别人的命当命，只会有苦果！” 临下车时，年轻人对赵原微一颔首，才往站外走去。 赵原没想到他会报复王林，但心知这无可厚非，如果这年轻人没本事，岂不是会真被王林当了挡灾鬼？ 收拾好心情，他才发现年轻人已经走远了，赵原忙迈开步子。 赵原跟在后面，眼见着年轻人的脚程就要把自己落下，忙喊住他道：“小伙子，你等等！” 年轻人停下脚步，转头看赵原：“大叔，你还有事？” 赵原快步走到他身边，搓了搓手，问道：“小伙子，我看你眼生，你也是我们这的人？” “你住在哪里？你救了我一命，我得谢谢你啊。” 年轻人并不在意，摇了摇头道：“不用，举手之劳罢了。” 眼见着他又要走，赵原忙拦在他身前，把准备多时的话说出了口：“哎，别走别走，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年轻人这才停下脚步，听赵原把话说完：“小伙子，不瞒你说，我这几天可是倒霉！” 跟家里老婆孩子吵架、跟老板吵架，不是摔跤就是被砸东西，真是干啥啥不顺。 今天竟然还走错了路，让赵原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犯到了什么才走了这么些天的霉运。 他看这年轻人不一般，虽然冷着脸，但也能出手助人，就厚着脸皮跟了上来：“你能不能给我算算，我最近是不是八字不顺哪？” 听他说完这几天的经历，年轻人才认真仔细地打量他几眼，说道：“我不擅长算卦。” 年轻人的话让赵原失望地叹了口气，想着也对，自己今天能靠着他脱险已经是侥幸了，怎么可能遇到个人就能解决他身上的问题呢？ 赵原为人沉稳，苦笑一声还是感谢道：“哦，那、那是我想多了，今天还是多亏你的救护，打扰你了。” 知道年轻人不愿透露姓名和住处，赵原也没多呆，又谢了几次，才打算回家。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年轻人清朗的声音：“我叫程羲和。你是沾染了阴气，往一周前路过的坟地送份祭品香烛，连送三天，身上的阴气就会消散的。” 赵原心中大喜，刚要谢他，才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第三章 鬼打墙 夏日入夜，蝉鸣逐渐远去，蛙叫隐藏在田间地头，汇入晚间的热浪，被带有暑气的微风卷出去很远。 当那道强自镇定的女声响起时，程羲和知道，他又入了那个熟悉的梦。 “刚才你和那个女子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为何要骗我？” “这些年的相濡以沫，难道都是假的吗？” 梦中的自己心头痛得滴血，却只能硬起心肠回答：“是，我和你成婚，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你。” 程羲和看不到对面之人的长相，但他知道，他的回答之后，梦中女子的眼中，彻底失去了光彩，她一生都从未如此失望过。 她的声音沙哑又痛苦，让程羲和也随之颤抖，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如此，我们和离吧！” “你我之间，有如此钗......”发间莹润的玉钗被她一把扔在地上，四分五裂。 声音逐渐模糊，他知道，这是梦要醒的前兆。 程羲和从没有在梦中有过回应，今天不知怎的，他抬起双手想为那个明灭的身影拭泪：“对不起，我......” 就在他即将触碰对方脸颊的瞬间，大门外传来重重的砸门声，人影远去、梦境倏然破碎。 程羲和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他呆呆地坐了一会，环顾老旧的房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太山。 他摸着脖子上红色的细绳，这个梦从他小的时候戴上玉佩之后才出现的。 只是从十几年前离开太山之后，这个女人和这些话已经多年没梦到，他还以为不会再做了。 据爷爷说，这枚玉佩是程家先祖留下来的。也不知是哪位先祖辜负了梦中的女子，以致这么多年了，那份思念、那份刻骨铭心的痛苦还萦绕在玉佩之中挥之不去。 许是他刚回太山，下午又走错了阴路，疲惫之下，才勾起了回忆，做了这个梦吧。 就在程羲和胡乱猜测时，“啪啪啪——”外边的砸门声更重。 程羲和皱眉，程家所在的太山山脚，本就不大住人，附近的胡叔胡婶也不会这么冒失。 会是谁，大晚上还这么扰人？ 遂起身，往院门走去。 刘峰是附近的村民，这天下午刚参加完亲戚的葬礼，因为一些事耽搁，回来的时候就晚了些。 他想着从太山这块抄近路回去，结果不知怎的，走着走着这近路越来越长，而且周围无风无声，静得让人害怕。 太山脚下又没有人烟，刘峰一下子迷失了方向，只有一点月光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映出浅浅的人影。 刘峰一下子就想到了三个字，鬼打墙。 就在脑中浮现这几个字的时候，刘峰在地上的影子突然变成了两个！ 种种迹象吓得他毛骨悚然，急忙往前面跑去。 在他要绝望的时候，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栋亮着灯光的房子，简直宛如从天而降的救星！ 刘峰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疯了一般跑到房子的大门前重重砸起来。他的身体不断颤抖，甚至能感受到身后突然吹起的风里有什么就要附身上来...... “吱呀”一声，门真的在他面前打开。 一张亲和帅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黝黑的眼眸微眯，似乎在仔细打量刘峰。 刘峰愣了愣，随即陷入狂喜：“小兄弟，有鬼，救命啊！” 太山还能有鬼？程羲和眉毛一挑，挡住刘峰想要挤进门的动作：“抱歉，这里只有我一个，我不喜欢让陌生人进来。” 刘峰打了个冷战，随即愤怒道：“这时候还讲这些？小兄弟，你没感觉我后面的风越来越冷了吗？求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让我进去吧！” “风？” 程羲和伸出右手，月光倾泻下来，将这只手映照得如同一尊白玉雕像。几息之后，他把刘峰往自己身后一扯，嘱咐他：“关上门，等我来敲才能打开。” 说完，就走出大门，迎向夜风来的方向。 刘峰的脑子里此时已经吓得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唯唯听从程羲和的话关上大门，缓缓瘫软在地，被汗浸湿的后背在门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程羲和才回来：“是我，开门。” 刘峰颤巍巍把门打开一条细缝，看见是程羲和才出声：“小兄弟，你刚才.....” 才说了几个字后，他就发现外面的风竟然真的已经停了，刚才让他不寒而栗的感觉也彻底消失了！ 他身上正在冒汗，却不再是冰凉的虚汗，而是炎热的温度带来的汗水！ 刘峰看向程羲和的眼神登时就不一样了：“小伙子，小伙子！你是高人？” 程羲和叹着气笑了笑，今天怎么白天晚上遇到的都是这么冒失的人？ 他没有回答刘峰的问题，只是对他道：“我已经问明白了，她并不是想伤害你。你的钱包掉了，她想提醒你，谁知你越跑越远，她不得其法，才让你以为是要被附身。” 他的手指了指外面树下站着的人影，在刘峰眼中却是什么都没有。 与程羲和天生就有阴阳眼不同的是，这个世界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他们是无法看见或者听见鬼的。但是某些人在某些特殊时刻可以感知到鬼，例如与鬼八字相合，例如阴气太重。 刘峰就属于后者，他刚参加了亲戚的葬礼，身上不自觉沾染了阴气，再加上今天是阴月阴日，因而无意中就察觉到了鬼的存在。 “她让我带你去找钱包。” 刘峰其实根本不敢再去来的地方，但是程羲和的姿态太过坦然，毫无惧怕之色。这也让他胆子大了很多，迷迷糊糊就跟在他的身后往来的路走去。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来到一条小路旁，一个褐色钱包正躺在碧绿的草地上。 刘峰如梦初醒，赶紧上前把钱包捡了回来，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今天的经历真是太过神奇了，他被鬼追，竟是因为那个鬼好心提醒他丢了钱包。 别人如果对他这么说，恐怕都要被他唾弃，故事编得太假。 见他呆愣愣的，程羲和无奈摇头，看这里离邻村挺近，只能送佛送到西：“算了，你是隔壁刘村的吧？我送你一程好了。” 第四章 老祖宗复活 夏天的夜晚，天空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际，若不说刚才的遭遇，刘峰倒真觉得这是一副难得的好风景了。 又走了几分钟，树叶随着微风轻柔摇摆，刘村的灯光出现在眼前，光芒柔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终于到家，刘峰激动极了：“小兄弟，这就是我家，你看那栋房子......”一转头，身边的人却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地月光透过云层散落下来。 轻柔的月色下，程羲和在小路上走着。 在他身后，慢慢显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正是之前追着刘峰的女鬼。 程羲和不以为意，她还是这么好心，每次他回家晚了，都是她陪在他身边，免得他被其他阴物骚扰。 这是他一直怀念的过去。 程羲和对她笑笑，轻声问道：“朵奶奶，你还不想投胎吗？” 女鬼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年纪其实比程羲和的爷爷都大。鬼留在阳间的时间越长，消耗的阴气就越多。 她的名字连自己都不记得了，程羲和只从爷爷口中知道有个朵字，因此一直称呼她为朵奶奶。 她生前是附近村庄的姑娘，嫁了个和善高大的丈夫，本以为一家人可以平静安稳地过完一辈子。 却没想到，战争打响，丈夫应征入伍，从此再没有回来。 朵奶奶极爱她的丈夫，即使没孩子也没有改嫁，等了他一辈子。就算死后化鬼，依然没有投胎。 太山有程家大墓震慑，鬼类向来不敢接近，只有朵奶奶性格憨直，是唯一一个敢在这附近闲逛的鬼。 果然，朵奶奶挠挠脑袋，嘿嘿笑了一声：“我等的人还没回来呢，就不投胎了吧？” 她是个老鬼，本该是这世间最为阴寒的存在。然而，月光之下，她的笑容与怀念却是如此纯粹。 程羲和心中叹息，指尖凝出一道灵力注入朵奶奶体内，为她稳固魂魄：“现在是我继承程家，爷爷既然对您有过承诺，如今自然由我来践行。” “朵奶奶，如果你想投胎，可以来找我。” “任何时间都可以。” 朵奶奶轻抚他的头顶，就如程羲和还年少一样。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消失，留下一句话落在耳边：“好啊，如果我想通了，会来找小羲和的。” 看着朵奶奶离开，程羲和抬头，程家小院就在前面。房子里亮着灯，儿时的家中会有父母在等待，而现在，里面已经空了。 程羲和随意找了棵树坐下，看向小院后那座隐于夜色中的太山。 他会回到程家，除了某些他不愿再想的原因，就是为了继承程家守护太山、守护太山大墓的责任。 如今，他已经回来几天，是时候该上山看看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希望自己能在太山，看守着大墓，度过平静的一生。 * 谁知第二天，程羲和就明白什么叫命运弄人，什么叫事与愿违。 平静？平静个屁！ 程羲和想起这两个字，都要给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进入大墓的第一天，他不过不小心将血沾在了主墓室的门上，墓里的老祖宗，就真的复活了！ 那道据说从未开启的主室石门，正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轰——”程羲和僵着身体，不敢回头。石、石门，开、开了？ 他不惧鬼神，但如果诈尸，这里面可是自家老祖宗，那他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尊、尊驾，您是活人还是......？” 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仿若金玉相击：“我也想知道！” 程羲和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看上去不过二十年纪，气质清冷，眉如远山，肤白如雪，红唇更像是雪中那点殷红，活脱脱一个画中的古典美人。 这样一个月华般清越的女人，正眯着一双璀璨双眸，似乎要看透他的心。 可就算再美，这人也是从大墓的主墓室里出来的！ 程羲和下意识往法剑摸去，但女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下一瞬，她就无声无息将程羲和压到石门上，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摸上他颈间的脉搏，不用程羲和怀疑，也许下一刻，她的手就可以拧断他的脖子。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在女人与她身后的石床上来回，过了许久，程羲和终于出声：“老祖宗，您真的活了！” 祖先手札里说的竟然是真的！大墓里的祖宗真的活了！ “我根本没有孩子，谁是你祖宗？”刚复活的祖宗打量程羲和和大墓，似乎正在疑惑他和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程羲和甩去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缩在她掌下，细细观察她身上的呼吸脉搏以及生气，终于确认眼前的女人真是个活人。 他轻声解释道：“老祖宗......您恐怕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五百年后了。” “五百年后？”老祖宗擒在程羲和颈间的手一紧，窒息感立刻从喉间传来。“说清楚！” “疼疼疼！我说我说，我是您丈夫义妹的第二十二世孙程羲和，我家世代受您丈夫所托看守大墓！” 程羲和本意是想打感情牌，没想到老祖宗在听到“丈夫”两字，眼神更加森冷：“叶骄阳？他在哪？” 呵！刚复活的人根本听不进人话！ 他不得不大声重复：“老祖宗！叶骄阳早就死了，现在已经是五百年后了！” “我们程家受叶骄阳所托，世代看守大墓，等着您复活！” 这座为了复活老祖宗而建的大墓，简洁空旷，程羲和的声音不断在期间盘旋。 他的话终于将陷入混乱的老祖宗唤回了心神，她松开气劲，对程羲和沉声道：“说清楚！” 看她安静下来，程羲和不由松了口气，至少这位老祖宗不是什么动辄大开杀戒的人。 接着，他将祖先手札里记载的事以及祖先义兄的遗言都详细地告知。 据祖先手札记载，程家第一代家主程言为报答义兄的救命之恩，受他的嘱托，世代守护大墓。 大墓里面躺着的人正是程言义兄的妻子，他对她有所亏欠，于是在大墓里设下复活大阵，期望多年以后妻子可以复活。 五百年来，程家子孙世代守护大墓，但里面的老祖宗根本没有复活的迹象，他们几乎以为这是程家先祖的妄想了。 但没想到的是，程羲和成年后进入大墓的第一日，老祖宗竟然真的复活了！ 第五章 谢雁回 死亡、亏欠、大墓、复活，面对这些，老祖宗久久无法回神。 眼见着刚复活的老祖宗陷入呆滞，程羲和鼓起勇气，想将脖子上看起来纤细白皙，实则坚硬如铁的手掌推开。 却没想到老祖宗眉峰一拧，下意识五指成爪刺入他的皮肤。 “啊！”程羲和来不及解释，只能以手抵挡。只是颈间的皮肤脆弱，很快渗出血色。 “哎哎哎！老祖宗别！”大墓除了复活祖宗，另一个作用就是护卫程家之人。 程羲和的话音刚落，老祖宗就已回过神来，卸掉了手上的力气。 然而为时已晚，还未等她说话，大墓已经晃动起来“轰——”。 尘土灰簌簌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墓中灵气不断往程羲和背上的木剑汇聚。 这把木剑是程家最重要的家传宝物，只有拥有它，才能打开太山上的这座大墓。 因而，它成了每任家主的武器，以此驱邪除鬼。 多年下来，木剑承载的灵力和功德越来越多，久而久之，竟成了一把真正的护身法器。 灵气越聚越多，原本黯淡无光的木剑渐渐光芒大盛，从淡到浓，几乎照耀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它迅速飞到到程羲和的身前，粗钝的剑身在灵气的包裹下锐意万千，剑尖直指老祖宗！ 见势不好，千钧一发之际，程羲和推开身边的女人，伸手紧紧握住木剑：“阿木，你添什么乱！她是我们老祖宗，不能伤害她！” 程羲和是木剑的剑主，木剑到底不敢伤他，只是恨恨地对老祖宗转了转剑身，才回到他的身边。 好在程羲和一回程家，就让木剑融了他的指尖血认主，木剑的听话让他大大舒了口气。 摸了摸剑柄上日月星辰的花纹，程羲和轻声道：“这就对了嘛。哎，如果你真伤了老祖宗，我现在穷得很，从哪找钱买药给她疗伤啊？”玄门传承失落已久，谁知道复活的死人疗伤会需要哪些珍贵灵药呢？ 程羲和如今囊中羞涩，哪里能负担的起。 听到他是为着这个原因才阻止，在木剑出现就一直没有动作的老祖宗侧了侧头，森然的眸光依然落在剑身之上：“这些花纹......这把剑分明是叶骄阳所制，你是从何得来？” 老祖宗一出声，程羲和才意识到刚才跟木剑的话全部都落在她的耳朵里。 他掩唇轻咳道：“啊......老祖宗，这把木剑，是先祖程言义兄给我们留下的大阵钥匙。” 程言的义兄，就是老祖宗的夫君，名唤叶骄阳。他正是太山大墓的建造者，他的遗愿就是希望程家可以为他守护这座大墓。 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夫君复活之后，这位老祖宗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程羲和自然不敢让他就这样呆在大墓里，毕竟手札里还有一条，要以老祖宗为先，让程家后人好好照顾老祖宗呢！ 待程羲和带着老祖宗回到程家稍显破旧的小院里，他才想起件事来。 “老祖宗，请问您的名字是？” 老祖宗看一眼战战兢兢的程羲和，声音依然冷淡：“谢雁回。” “谢雁回？！” 程羲和睁大双眸，眼神亮得惊人。 只要学过玄门历史的人，就没有不知谢雁回这个名字的。 据说她天赋惊人，为人端正，出身当时最为顶尖的承天宗却从不以势压人。五百年前天地浩劫，谢雁回更是以身为引，最后本命剑断，她也与邪教魔头同归于尽，挽救华夏于万一。 程羲和正陶醉于自家祖宗是传说中的大能，却立刻被老祖宗谢雁回本人一句“胡言乱语”打断。 “什、什么？” 谢雁回眉头紧皱：“当年我确有与灭天教主决战之意，但临行前我被叶骄阳杀了。” 叶骄阳？那不就是程家先祖的义兄，老祖宗的夫君？ 所以先祖手札上所说的亏欠，是指老祖义兄杀了谢雁回？ “他不仅骗了我，还杀了我！” 程羲和一个歪栽，合着他想象中情深义重的先祖义兄，是真的在弥补他的过错？ 啊啊啊啊——程羲和抱着脑袋哀嚎，这么一尊大佛，为啥偏偏就在他继承大墓的时候复活了？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懒得看蹲在地上懊丧的程羲和，谢雁回在堂屋端坐，正声道：“程羲和。” 程羲和勉强抬头看她：“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看你说的那本手札。” 面对这突然冒出来，武力值又强过自己不知多少倍的老祖宗，程羲和不敢违抗，只能回房将手札恭敬送到谢雁回的手上。 好在先祖写下的手札时间与谢雁回是同一个时代，不需要他为她诵读解释。 趁着谢雁回看手札的时间，程羲和走到院子里，拨通了姑姑梁雅君的视频通话。 自从知道程羲和要回太山守墓，一直期望他能继承梁家的奶奶梁白凤就彻底断绝了对他资金支持。 不论程羲和如何解释，梁白凤都难以理解。她不明白以程羲和的天赋，为何要执着于这座早已无人在意的大墓。 可程羲和心知，他要回太山程家，并不仅仅是因为这座大墓。 然而，奶奶明知他回程家的真正原因，却总是三缄其口。 最后，两个固执的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以激烈的争吵，程羲和离家读大学为结局。 然而现在老祖宗真的复活了，虽然奶奶严厉，但这样重要的消息肯定要通知家里。 这一消息震得人一脸呆滞，好半晌，梁雅君才回过神：“真的活了？！” “哎是啊。”程羲和瞥一眼在堂屋里的谢雁回，即使面对陌生又简陋的环境，她依然正襟危坐，毫无嫌弃之态。 “还活蹦乱跳的，你看。”他侧着手机，透过窗户，让梁雅君能通过摄像头看到谢雁回真正的样子。 大墓祖宗复活的消息震惊程度果然非比寻常，没一会，好几年没跟程羲和说过话的奶奶也出现在镜头前。 让程羲和都狠狠愣了愣：“奶奶......” 雪白的头发丝毫不减梁白凤的风采，只要是见过她的人，皆能想像她年轻时，定然是个艳丽的美人。 越是看清堂屋中人的模样，梁白凤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梁雅君怕两人刚见面就吵起来，忙问道：“羲和，你有什么想法？” 第六章 软肋与威胁 程羲和心中轻叹，又看一眼梁白凤，迟疑道：“我......我想请老祖宗住到别处，这里毕竟年久失修了。其他的，还请姑姑找些老道的人来，帮助老祖宗适应新的生活。” 他的话让梁白凤眼珠子微微一动，嗤笑道：“那你呢？你跟我争了这么多年，现在真的回到太山，却要放手不管？” 她的话说完，三人却都沉默了。 片刻后，程羲和才压住心中涌动，轻声道：“老祖宗复活的消息若泄露，势必引来多方关注乃至觊觎。奶奶，您知道的，我——无法承担这份责任。” 梁雅君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见梁白凤没再发话，她对着程羲和安抚道：“姑姑知道了，羲和你辛苦几天，我会尽快派人过来。” 谢雁回虽是程家大墓中的老祖宗，但才刚复活，心性脾气她们都不了解，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自家人吵归吵，闹归闹，这个时候让程羲和待在谢雁回身边，她们谁都不会放心。 果然如此。 程羲和唇角弯了弯，奶奶虽然对他有气，但还是疼爱他的。 就在程羲和松口气，与姑姑奶奶为谢雁回的去处做好安排的时候，忽然，他只觉汗毛直立，背后有一道力量向他袭来！ 可程羲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已再一次贴在了他的颈间。 “你做什么，放开羲和！” 都不用想，程羲和就知道这么对他的人是谁，他示意姑姑奶奶稍安勿躁，脸上堆足了笑：“老祖宗别生气，是我哪里又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就很微妙。 显然谢雁回不是傻子，她的手指瞬间收紧，等到程羲和憋得脸庞紫涨才微微松开。 她看向程羲和和视频里满目担忧的两个女人，冷冷一笑，朝着程羲和道：“你要丢弃我。” 这话说的，就算是真的也不能承认啊。 程羲和连忙摇头否认道：“怎么会呢？先祖手札上要求程家后人一切以您为先，我哪敢弃老祖宗于不顾？” 谢雁回脸上的笑更冷了：“你要把我交予别人，这难道就是你口中的以我为先？” 一句话就点破他的心虚之处，程羲和瞬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梁雅君见状，忙喊道：“老祖宗，我是羲和的姑姑，这位是羲和的奶奶，有话您可以和我们说。羲和还是个孩子，请您不要为难他。” 而梁白凤则更加直接：“老祖宗......谢姑娘，放了羲和。您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说出来。” 看了眼梁白凤，谢雁回又环顾一周不大的程家小院，问道：“这里虽然破落，但你们似乎并不简单。” 现代技术发达，即使是修士，也无法透过手机视频，看出对方的实力。 但梁白凤和梁雅君并非常人，就算隔着摄像头，谢雁回也一眼就能看出她们身上的不同寻常。 梁雅君的注意力都在谢雁回手下的程羲和身上，梁白凤则不动声色，谦道：“您过誉了，梁程两家不过混口饭吃。” 不理会她们的谦逊，谢雁回踢了踢程羲和道：“我死于叶骄阳之手，他安排的人我本就不大放心，更何况是你们。” “那您想怎么做？” 程羲和收敛脸上的表情，嫌弃地看一眼在她手下敛息屏气、尽量减少存在感的程羲和，道：“他是你们的软肋，那就让他给我当一段时间的人质吧！”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恰诀，口中念诵成咒，一个呼吸间，程羲和只觉得丹田似乎沉重许多，他沉住气细细感受，丹田中竟多了一条锁链。 若有似无的锁链从他的丹田延伸而出，终点正是谢雁回的胸口。 孙子在自己面前被人下咒，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直到这时，向来面无表情的梁白凤脸上才有了变化，恼怒到气急败坏：“竟然给羲和下同命咒！谢雁回，你欺人太甚！” 谢雁回并不在乎她的怒气，右手放开程羲和。 程羲和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剧烈咳嗽。 谢雁回无事发生般回到堂屋，拿起手札，只留下一句话：“只要我无恙，他自然无事。” 若施咒者身死，不出一日，中咒者也会随之而亡。同生共死，这就是同命咒的全部意义。 玄门传承失落，梁白凤只在史书中偶然见过同命咒，没想到这突然复活的老祖宗竟然会以这道咒语威胁。 谢雁回果然是五百年前顶尖宗门的弟子，一个视频电话而已，就摸清了程羲和是程梁两家的弱点。 有了同命咒，梁白凤只能同意让程羲和留在她身边。 一番兵荒马乱过去，想安排老祖宗，却被左右命运的程羲和才顺好了气，苦笑着安抚起姑姑奶奶：“你们不用担心，老祖宗虽然手段......激烈了些，但我相信她不是什么恶人。” “可你......” 知道姑姑要说什么，程羲和与之前又换了一番说辞：“您放心，我虽然实力不济，但也不会差哪去的。” 许久，他才关掉视频，坐在谢雁回对面发呆。 原来这就是造化弄人，他越逃避什么，就越会被推向什么。 谢雁回见他失魂落魄，毕竟是小辈，也不想让他觉得生活无望，难得安慰道：“你放心，只要你听话，待我身体复原，我会为你解咒。” 这熟练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老祖宗以前是不是当过承天宗的老师？ 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程羲和长叹一声趴在桌上，破罐子破摔道：“希望您能记住今天的话。” 程羲和知道，答应谢雁回后的日子肯定会与他回太山的目的背道而驰。 但能怎么办呢？毕竟她是老祖宗，更何况，他的命还在她手里捏着呢！ 他预想中平静的日子啊，才过了几天，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好在程羲和是个乐观的人，至少大多时候是。 那日过后，程羲和就刻意忘记了同命咒一事，彻底忙了起来。 托姑姑给谢雁回办理身份证，给她安排房间、买些生活用品。 忙点好，忙起来后希望谢雁回就能忘记他是梁家的软肋了。 程羲和心中瑟缩，十分庆幸谢雁回果真如传说中一样，芝兰玉树光明磊落，不算那个同命咒，并没有将杀身之仇迁怒于他这个小辈。 只是在谢雁回注意到他名字的时候，程羲和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程羲和？” “是。” “羲和与骄阳，你们之名同义。” 此时此刻的程羲和只想穿越回二十三年前，告诉父母，他不想叫程羲和，他要改名程月亮！ 第七章 缺一不可 程羲和还小的时候，曾经想过若自己穿越古代，需要做些什么。 结果轮到长大，自己没穿越，自家老祖宗倒真“穿越”到了五百年后的现代。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五百年后，可不就跟穿越一样么？ 所以古人复活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呢？ 在老祖宗以为程宅被入侵，差点粉碎突然发声的电视机后，程羲和终于有了答案： 要好好学习，没有常识和知识，在这世上真的是寸步难行啊...... 他把谢雁回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看待，张罗起买教材、教授世界认知和生活常识，希望这些能让谢雁回更好的融入社会。 自然了，程羲和私心里更期望这花花现代世界能够迷住谢雁回的眼睛，让他彻底忘记丈夫叶骄阳的杀身之仇，最好能在学成之后赶紧离开程家，不然他就真的永远没有平静日子了。 填鸭式“教育”之下，谢雁回果然不负几百年前的盛名，博闻强识，没一个月就将简体字以及现代电子产品的使用逻辑摸了个大概。 就是数理化不大好，但也没办法，要一个古人尤其还是玄门的前辈立刻接受力学光学拉格朗日还很遥远。 只是在谢雁回被他教会如何进行网络搜索的时候，程羲和希望他尽早离开程家的愿望很快就落了空。 把电脑交给谢雁回，程羲和小心看了她一眼，就赶紧躲进厨房做饭。 没过多久，地面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让太山都无法抑制地抖动时，程羲和撑住墙壁，让自己不至于被这股灵力掀倒在地。 无奈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早在谢雁回复活的第一天，程羲和就细查过与谢雁回相关的历史。 在历史记载中，五百年前，是她带着玄门高手，与灭天教主同归于尽，挽救了华夏大地覆灭的命运。大战之后，华夏灭亡之命被改，但一场大战，天地间灵力高深者多在此时陨落。 谢雁回树所在的承天宗，是五百年前的玄门之首，在大战后的记载，更是只余“承天宗尽承天之名，宗门弟子尽出，拯救玄门修士与天下百姓，后断绝传承”短短一行。 而叶骄阳，则从未在书上出现过。 这些都与谢雁回被夫君所杀的实际情况完全不同。 千头万绪理不清，对谢雁回来说，是被杀之后一瞬的复活；对这个世界而言，却已是五百年的白驹过隙。 现在的谢雁回，除了太山的程家大墓，一无所有。没了父亲，没有了待她如亲女的师父，没有了和乐长大的宗门和朋友，甚至连她深深恨着的人，都找不到了...... 程羲和深深叹息，几乎都要可怜起谢雁回来。 谁会在被丈夫杀了后，又因为所谓的弥补亏欠而复活后不怨？ 谁会在复活后，发现自己的宗门断绝传承，自己的亲朋消逝人间时不恨？ 然而，现在发怒的正是自家老祖宗，程羲和避无可避，只得小心翼翼走到院子里。 一到她的身边，眼尖的程羲和立时发现了不对。 谢雁回的身上正不断出现一道道裂痕，就像完美的瓷器徘徊于碎裂的边缘。 程羲和一惊，赶忙上前扶住谢雁回：“老祖宗，您怎么了？” 谢雁回淡漠的眸子落在程羲和的身上，下一刻，像是极力忍耐之后，她才转开了目光，伸手指着大墓方向：“带我去大墓。” 太山少有人烟，程羲和很快扶着谢雁回进了墓中。 大墓中，谢雁回盘膝而坐，冥思入定。 没一会儿，在程羲和眼中，太山上的灵气，就如水流汇聚成海，不断谢雁回方向涌去。 他百无聊赖，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将注意力放在谢雁回的身上。 按照老祖宗此前透露的口风，她死的时候是三十左右，而她现在的长相，看起来竟然比程羲和这个正宗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小。 程羲和磨了磨牙，高低得跟老祖宗要来保养方子当利息，自己怎么也不能白白被威胁一回！ 几小时之后，谢雁回身上的裂痕才渐渐消失，她睁开双眼，从入定中醒来。 程羲和赶忙凑到身前，看着谢雁回脸上苍白的神色，踌躇一瞬问道：“老祖宗，您刚才是怎么了？” 这副真诚关怀的模样，丝毫没有趁着谢雁回身体虚弱，动手逃脱的意思。 他有这个觉悟，谢雁回十分满意。 她理了理身上的衣物，才道：“方才妄动灵力，勾起了体内的隐患。” 哪里是妄动灵力，分明了解历史之后的盛怒。 不过程羲和哪敢戳破他的说法，谢雁回身为自家祖宗，虽然才复活没多久，收拾自己一个小辈却绰绰有余。 “那来大墓，是因为对您的身体有好处吗？” 谢雁回淡淡点头，所说的话却让他百感交集：“我也是刚刚发现的。我的身体还很虚弱，恐不能离开大墓太远太久。而且，若要恢复全部功力，还需找到我的本命剑。在这之前，只能靠着大墓里的阵法和灵药一点点调养。” 又瞥一眼程羲和，哼声道：“你我同命，恐怕是没那么早能甩开我了。” 今时今日，两人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被她提醒，程羲和脸上有瞬间的扭曲，立刻明白，他想让谢雁回赶紧离开程家是不可能了。 不由在心里苦了脸，传说中五百年前就失踪的剑，怎么找啊？ “可是传说中，您的本命剑不是在战场上......断了失踪了吗？难道那剑也是假的？”程羲和轻声问。 谢雁回眉目不动，摇头道：“不，应是真的。本命剑本该随心而动，我试过多次它都没有出现，想来确实是断了。”她没说出口的是，在她死之前，本命剑分明就在她身边。 因此，五百年前，本命剑应是被她的夫君叶骄阳得了去，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与灭天教主决战的战场上。 就在程羲和被这话说得心中紧张时，她又道：“但我方才入定，却察觉到本命剑若有似无的回应。” 所以接下来，在给老祖宗找药之外，还要帮老祖宗找本命剑？ 知道他在想什么，谢雁回接着道：“不，还需要积攒功德。” 她毕竟是违背天命而复活，肉身神魂还是有些被五百年后的世界排斥，需要功德加深与这里的联系。 丹药、功德、本命剑，缺一不可。 第八章 发黑的护身符 一时间，程羲和十分后悔，觉得当时不顾奶奶阻拦执意要回太山的自己肯定是被谁魂穿了！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大麻烦！ 抱怨归抱怨，撂挑子程羲和是不敢的。 况且，程羲和虽不知道谢雁回与先祖的义兄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希望自己所做的事，能够消解她对他的恨。 毕竟前尘往事已成烟云，只有忘记那些伤害，她才能真正融入现在的世界。 程羲和只能绞尽脑汁，为老祖宗的恢复而努力！ 他将所需的药材以及本命剑的事都告诉姑姑和奶奶，至于老祖宗的存在，他们决定暂时隐瞒下来。 怀璧其罪，谢雁回这个虚弱大能复活的消息若传扬出去，不知会引得多少玄门之人觊觎。 程羲和想解开同命咒，离开谢雁回，只有让她尽快恢复。 而剩下的功德，只能由谢雁回本人，和程羲和这个被她下了同命咒的人，一起努力了。 如今，一切以谢雁回的需要为先。 * 夏日正是金银花的花季，这天程羲和约了胡婶一起去太山南面采摘制作花茶。 太山属于程家，因为大墓的关系，很少有人居住。 除了程羲和住的小院，就只有距离几百米的地方有一户姓胡的人家，是程家祖上的远房亲戚。 胡叔胡婶就是胡家的人，胡婶是胡叔的妻子，两人是地道的农民，多年来以种地卖菜为生。 他们育有一子，孩子在外地上学之后就把家安在了工作所在的城市。 程羲和儿时一直随父母住在太山，胡婶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刚回太山没多久，衣服水电还好说，但吃食上面，就算种菜也没有速成的，因而一直都是请胡婶把菜送到家里。 程羲和能想起去摘金银花，也是因为胡婶来家里提起了才让他有这个念头。 金银花就是忍冬，有清热解毒之效，喜欢充足的日光照晒。 太山南面日照充足，从山脚望去，一大片金银相间的花争相绽放，远远走过去，一阵浅浅的花香随着风拂过他们的鼻尖。 程羲和站在这片小小的花海面前，深深吸气，顿觉心旷神怡：“每一次花开都是这么美，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种的这片金银花。” 胡婶将摘下的花蕾放在背着的背篓里，抬头看一眼正被花丛所迷的程羲和，笑道： “羲和，小时候的事你怎么忘了？这片金银花是你爷爷播种的啊。” 原来这片金银花，是在程羲和三四岁时候才种下的。他那时岁数小，是个肆意哭笑的娃娃。喜欢的时候大声笑，不喜欢的时候放声哭。 有一次，小小的程羲和在胡婶家喝了加糖的金银花茶，觉得特别喜欢，就吵着闹着要买金银花。 胡婶家就只有那一小包，若要买，可能就要跑到省城去。 那时候哪有现在便捷的物流啊？还是他的奶奶梁白凤回梁家带了一大包花茶，程羲和才放弃了哭闹。 他的爷爷宠溺她，见不得自家孙儿不开心，于是才在这里播下了一片种子。 胡婶一掌拍在程羲和的背上：“哪里晓得你现在就忘了。” 程羲和不好意思地挠头：“爷爷从没跟我说过这些嘛，我只记得突然就有一年带我来这里看花了。” 两人说说笑笑，谈起程羲和祖辈的往事都觉得分外亲切。 只是在说到爷爷的特殊能力时，胡婶支吾了一会，问道：“羲和，你现在，是不是和你爷爷一样了？” 通阴阳之事，在看守大墓之外，还会帮助别人解决某些与阴间相关的问题。 胡婶是太山大墓的知情者之一，程羲和既然决定为了老祖宗尽快恢复身体而做阴阳生意，自然也不会瞒着她和胡叔，于是开诚布公答道：“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确实继承了爷爷奶奶的能力。” 胡婶毕竟是普通人，程羲和恐她害怕，又安慰道：“您不用担心，但凡我带回来的，不论是人还是鬼，我都会负责约束他们。” 转念又道：“如果您害怕，以后我自己去您家拿菜，您看成吗？” 见程羲和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胡婶忙否认：“你想岔了，我不是怕这个。我是听刘村的人说你帮了他，就想着问问。” “我、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眉峰一挑，程羲和舒了一口气，胡叔胡婶称得上是自己的亲人了，他自然不希望他们会因此疏远自己：“您说。” 胡婶把背篓放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拉着程羲和一起坐在石头上。 她从兜里取出一个护身符，递到程羲和面前：“你看看这个。” 护身符叠成方形，用红纸包裹，一根红绳穿过其中一角，红绳颜色已经发暗，想来已经被人佩戴了许久。 护身符两个角上本来分别写了“程”、“梁”二字，只是现在护身符上面出现了黑色的印记，让两个字几乎都要无法辨别了。 “这符是你爷爷奶奶多年前合力制作的，我和你胡叔一人一枚，说是可以护我们二十年平安。” 护身符的作用是驱邪免灾，如今护身符却发黑，“这道符是为您挡灾了。” 胡婶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让护身符变黑。” 程羲和将护身符恢复原状，问道：“近来您去过什么地方？” 将护身符收在手心，胡婶的眼中浮现悲伤：“我有个远房姑姑前段时间去世了，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消息，所以去探望了她的家人。那天晚上回来，我就发现护身符出了问题。” “我知道你从小就本事好，想请你去看看。但我跟你胡叔没多少积蓄，怕、怕请不起你。羲和，你看、你看分期，或者我以后给你送菜都不要钱成不？” 在胡婶家买菜，她本就算是半卖半送，怎好还不给钱？ 程羲和忙安抚她，道：“哎哎您是自家人，怎么能这么外道？顶多，以后请胡叔多多指导我种菜技巧嘛。” 见胡婶还要推辞，程羲和赶紧转移话题：“您跟那位远房姑姑关系很好吗？我看您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顾着担忧她家受难。” 第九章 小小的“意外” 胡婶果然转走了心思，她腼腆笑笑，说道：“我姑姑以前资助我读书，后来因为我在学习上实在没有天分，才放弃的。她虽然为人严肃了些，却一生积德行善，是个十足的好人。” “她的儿子儿媳耳濡目染，也是很善良的人，可我去了她家一次护身符就出问题。从前你爷爷还在的时候，我也知道新丧的鬼魂如果留恋家里不去，时间一久就会出乱子，所以才担忧他们会出事。” “原来如此，”程羲和沉吟道：“既然这家人算是您的恩人，那我就是去帮助亲戚了。” “我从小也算在您家混着长大的，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呢？” 不过在去之前，还是要做些准备。 据胡婶说，她的这家亲戚是不信鬼神的，所以不好大大咧咧说是去看鬼神之事。 程羲和想了想，请胡婶给那家亲戚打了个电话，就说家里有个孩子临毕业错过招聘，想去她那走个后门。 胡婶本也想一起去，但却被程羲和阻止了：“我是打着面试的名义去的，人太多了不好，您在家里等我消息就行。” 知道这件事后的谢雁回：“我也要去？” 讨好地斟杯花茶放到谢雁回的面前，程羲和脸上堆起笑容：“老祖宗，我这是第一次给人看事，没您在旁边监督指点，我一个人怎么能行呢？” “无法看事就没有收入，您之前也看过灵药的价格，动辄十几二十万啊。虽然有姑姑和奶奶在，但我们也不能全靠她们呀。” “更何况，您不还需要攒功德，才能让天道不再排斥您吗？我们接单看事，既帮了人攒了功德，又能让手头宽裕些，何乐而不为呢？” 程羲和一说起灵药和功德，谢雁回登时没了声音。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五百年前随性潇洒，从未被金钱难倒过的谢雁回，现在也不得不为今后的收入考虑。 而且，程羲和说得对，她确实该为自己积攒功德了。 打点好这些，程羲和又做了份简历，准备第二天和谢雁回出门。 什么监督指点？如果可以，如果没有这个死而复生的老祖宗，程羲和根本不想再钻到玄门这个行当里面去。 但既然下了这个决心，自己又被施了同命咒，不论如何，他总要迈出第一步的。 更重要的是，程羲和腹诽，他看了前几日谢雁回炸厨房的风采之后，怕她在他不在的时候再度起了兴致。 是的，对其他知识一点就通的谢雁回，是个厨房杀手！ 总共就剩了一套锅铲，不能再被谢雁回祸祸没了。 好在谢雁回没有读心术，如果知道他的心声，说不定剩下的锅碗也无法保住。 不过翌日，他们出门之前，还是发生了点“意外”。 他们本是约好了早上九点出发，三伏天本就热，再加上近来没一点风，因此程羲和干脆穿了套短裤汗衫准备出门。 谁知，正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谢雁回从房间出来，一看到他，呆了许久，下一瞬立刻转身，喝道：“你这是什么打扮？” 程羲和吓了一跳，牙膏沫子落在手上：“老祖宗，怎么了？” 谢雁回绷着脸，侧身指着程羲和白得发光的小腿声音发沉：“羲和，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啊？”程羲和张了张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短裤，再看了眼谢雁回穿的长袖t恤，几秒后呆呆道：“所以老祖宗您一直穿长袖长裤，不是因为冰肌玉骨什么的......?” 怪不得，他原本以为谢雁回是因为天赋异禀从不畏热。哦吼，原来是老旧思想作祟。 程羲和无奈地笑笑，清了清口才道：“咳咳，老祖宗，如今时代不同了，我们普通人拥有了很多自由，衣着就是其中之一。短衣短裤在现在，是十分正常的。等会我们去市区，您还能见到更多更暴露的呢。” 又提醒道：“昨晚我看的电视剧里，不还有女孩子穿吊带露胳膊么？” 谢雁回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然后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 而后，拂袖而去。 程羲和看着她僵直的后背，吃吃笑了两声。这位让他无奈的老祖宗这些日子，属实是因为五百年后的“规矩”而吃了不少瘪。 小小的插曲不值一提，胡婶的亲戚家住在太明郊区，他们需坐公交车出行。 自谢雁回复活以来，她一直呆在太山，既是因为她的身体限制，也是因为她对现代一无所知。 因而，在她见到车辆不用人力灵力驱动，只是需要司机转动几下方向盘之后，也不由陷入了沉思。 公交车上乘客嘈杂气味不佳，程羲和怕谢雁回不满，偷偷看她一眼，结果看到老祖宗眼中满是惊异地看着司机，似乎对驾驶车辆十分感兴趣。 程羲和缩了缩头，赶紧假装一无所知，转头看起了风景。毕竟他真的很怕老祖宗在对汽车感兴趣之后，提出要买车。 养活老祖宗加寻找本命剑，真的已经很贵了！谁也别想让他额外出钱！ 谁能想到当今玄门之首，修士联盟的梁家大少爷竟然是个铁公鸡。 这于程羲和来说，当真是有点冤枉。他不过是因为读了凡人大学，被奶奶断了资金，才养成爱钱的性子罢了。 世间爱财之人不知凡几，他又没有因此谋财害命，怎么能说是铁公鸡呢？ 胡婶的亲戚家住在太明市郊区的一处别墅区，这里依山傍水，天青气朗，显然是风水先生口中典型的聚财养生之地。 别墅区十分安静，一幢幢精致别墅散落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中，置身其中恍如远离了所有的都市喧嚣，宁静幽远的感受令人神驰。 其间偶尔来往的行人也都衣着简洁精细，神情轻松安然，遇到程羲和和谢雁回两个陌生人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 夏日上午的阳光惶惶撒下，衬得这片地方光华千秋。 然而在程羲和和谢雁回眼中，却并非如此。 按照胡婶说给的地址，他们来到其中一栋别墅面前，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第十章 天灵道体 只见这栋别墅彻底笼罩在阴沉的鬼气之中，几乎全部被遮蔽。 鬼类惧怕阳光，还能用鬼气在夏日烈阳之下还能将一栋别墅紧紧包裹的，只有厉鬼。 程羲和皱眉，看一眼谢雁回，指着阴气聚集之处道：“老祖宗，您看那！” 谢雁回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回，又将眸光落在程羲和身上，压低声音：“你是......天灵道体？” “诶？您看出来了？” 所谓天灵道体，一出生不用修炼即可吞吐灵气，不用开眼即可见妖鬼，不用燃符就可与鬼神沟通，生来就与世间灵物亲近，是玄门最为难得的体质之一。 这也是程羲和的奶奶梁白凤一心想让他继承梁家的原因，既是因为他天赋极高，也是因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有他站得足够高，那些心思叵测的人才不敢觊觎。 程羲和却并不在乎这些，于他而言，他一心想的就是脱离与玄门的关系。 再度忏悔自己回太山惹上老祖宗的一意孤行，程羲和道：“据爷爷奶奶说，似乎是前世功德。” 谢雁回没有多说什么，只指尖一点灵光落在程羲和身上，让他的体质隐藏得更深一些。 程羲和两眼放光，对她微微躬身：“多谢老祖宗。” 谢雁回似乎不惯这种感谢，只昂着头道：“不过是怕你引来麻烦。” 他麻烦还能有老祖宗这个死又复活的玄门前辈麻烦？ 厚着脸皮嘿嘿笑了两声，程羲和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别墅的鬼气之上：“居然是厉鬼！” 他的眼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身形都有些迟疑。 没想到胡婶进入厉鬼的地盘，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更没想到的是，按照胡婶的说法，里面还有其他活人接待过她。 这样的认知让程羲和久久无法回神，与他遇过的厉鬼相比，太过奇异。 谢雁回看出程羲和的迟疑，问道：“怎的，怕了？” 程羲和被她的声音惊醒，顿了顿摇头道：“不是，只是觉得这个厉鬼有点奇怪。” 甩去心中的疑惑，程羲和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 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问道：“请问你们是？” 程羲和微笑：“我叫程羲和，这位是我表姐，我跟周阿姨约好上午来面试。” 中年女子约莫是这家的保姆，想了想忙开门让他们进去：“原来是你们，请进请进。” 她将两人带进屋坐下，在他们面前分别放了杯水，解释道：“你们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丽华姐还在休息。你们稍微等一等，我上去说一声。” 程羲和点点头：“麻烦你了。” 保姆去了二楼，留下程羲和和谢雁回打量别墅内的陈设布置。 与一般布置的奢华人家不同，这家的别墅内部文雅精巧不乏舒适，柔和清新不落俗套，除了一些简单的装饰，家具多以实用为主，显得自然轻松、休闲质朴。 与此同时，别墅内部到处都充斥着厉鬼的鬼气。 但奇异的是，不论是身为人类的保姆，还是别墅的家具摆设上，都被包裹了一层薄膜隔绝鬼气，这层薄膜与鬼气却同出一源。 程羲和和谢雁回一进入别墅，一道鬼气如同触手般来到他们面前，仔细“观察”了他们一番。谢雁回微微皱眉，挥手压制但并未使用灵力将鬼气打散。 鬼气有一瞬间的退缩，在发现两人没有恶意也并未拒绝之后，才给他们也包裹上一层与保姆身上相同的薄膜。 程羲和终于明白这里的奇异之感来源于何处，一般的厉鬼只知恶念与杀戮，是没有意识的，只有一些有了机缘的才能恢复清醒。 而这里的厉鬼鬼气却被指挥着，能判断，甚至在保护活人。 这个别墅里住着一个厉鬼，一个保护着别墅里所有人的厉鬼。 确认了这个事实，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端起茶水慢慢喝着。 他们约见的人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很久，几分钟之后，楼梯上就传来声音。 程羲和抬头一看，是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中年女子，她年约五十，长相端庄，眉宇间噙着忧愁之色，耳侧别着一朵小白花。 这朵白花，应是刚经历丧事没多久，遵守古时孝期守丧规定而戴。 中年女子就是程羲和他们要见的主人之一，周丽华。 与刚才的保姆一样，她的身上也被厉鬼包裹了一层薄膜，只是不同的是她身上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程羲和和谢雁回再次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的猜测。 她对他们点头致意，动作优雅地坐在两人面前，才道：“羲和是吗？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 程羲和回忆了一下毕业前同学面试时的神态举止，边将简历递给周丽华，边殷勤道：“周阿姨好，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周丽华将简历拿在手里，看一眼谢雁回：“胡姐只说了你要来，她是......？” 胡婶给周丽华打电话时根本不知道谢雁回也会跟着来，因此就有了她这一问。 不过程羲和早想好了应对之法，脸上浮起些微害羞之色，回答：“这是我表姐谢雁回，我家里人怕我不好意思，所以才让表姐陪着来的。” “你好。”老祖宗勉为其难，对她点了点头。 周丽华轻轻颔首，刚毕业、没接触过社会的小伙子，家里人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她没有多说其他，细细看了程羲和的简历，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跟胡姐说过，只是给你一个面试机会，但真正想要入职，还是得看你自己身的硬性条件。” 从这话就可以看出周丽华是个外圆内方的人，既照顾亲戚关系，又不会为此失了自己的原则。 如果有这样一个老板，也是一件好事。 但自己恐怕要生活在老祖宗谢雁回严厉的阴影之下很久，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程羲和瞥一眼在旁品茶的谢雁回，嘴角的笑容更加真诚了：“胡婶早就告诉过我，能有现在这个机会已经很好了，就算不成功也是我的问题。” 第十一章 厉鬼求助（一） 他这样的诚恳，很快博得周丽华的好感：“你怎么毕业的时候没去找工作，反而等到了现在？” 程羲和很镇定，解释道：“是毕业的时候家里发生了点事，有个长辈突然生病没人照顾，正好那时我回家，因此就没有去找工作。现在那位长辈身体已经恢复了，胡婶又跟我们说起您，所以我就想来试试。” 谢雁回听他提起长辈生病的时候，挑了挑眉。 “你的成绩很好，几乎都是全优。”周丽华边说边在简历的学习成绩一栏划下一道痕迹：“我要招聘的这个岗位是我的工作生活助理。我近来感觉自己身体大不如前，因此想着找个特别助理，既要协助我的公司工作，又要帮我打理一些生活琐事。我怕以你的学历和成绩，在我这大材小用了。” 这些问题都在程羲和的预料之内，他早已准备好答案：“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听胡婶说周阿姨和您的丈夫都是白手起家、特别敬业的人，能跟在你们身边既是工作又是学习，对我来说怎么能是大材小用呢？” 这些话说得不乏吹捧，周到又熨帖，果然让周丽华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不过这个职位还需要兼任生活助理，这一点还需要我老公同意。今天他不在，可能还需要你再来一趟。下次面试通过之后，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程羲和立刻“笑逐颜开”，感激道：“好的，谢谢周阿姨。到时候，您按简历上的电话联系我就成。” 又叙了几句家常对话，面试完成，程羲和和谢雁回不好多待，于是起身告辞。 只是临走前，程羲和看着别墅里的鬼气，虽然呈保护之态，但鬼气易使人体阴阳失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又想到周丽华身上时不时显现的死气，以及胡婶对这家人的担忧。 他从包里取出两个护身符，郑重放在周丽华的手上：“周阿姨，这是胡婶特意给你们求的，她说之前来看你们的时候觉得你们脸色不好，她做不了别的，只能为你们求两个护身符。” 这还是胡婶从自己发黑的护身符上想到的，既然程羲和爷爷奶奶的护身符能为她挡掉一劫，那程羲和的当然也可以。 至于保姆，本就不是被针对的主要对象，且刚才进门的时候，程羲和已经设法去掉了她身上沾染的鬼气，不会有什么大碍。 周丽华是从不信这些的，但这是胡婶的好意。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她捧着两枚折叠的护身符，又想起去世的婆婆，喉头哽咽片刻，道：“这么多年我们都没帮过胡姐什么，她却这么想着我们，实在是、实在是......” 程羲和缓缓摇头：“胡婶说，您家婆婆对她是一辈子的恩情，这护身符算不得什么。”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许就是这个道理。正是因为周丽华婆婆对胡婶的资助，才有今天程羲和进入这里的后续。 话音落下，别墅里的鬼气一阵涌动，将周丽华包裹得更深、更紧。 目送周丽华回去休息，程羲和和谢雁回两人离开别墅。 寻了一棵老树的阴影站定，两人远远看着别墅上方透出的鬼气，程羲和问：“老祖宗，您可以察觉那个厉鬼真正的藏身之处吗？” 谢雁回的目光深远，定定落在别墅某处：“在周丽华卧室隔壁房间的一张照片上。” 不过，她又朝他看了一眼冷不丁道：“何必多想这些，你收了她就是。阴阳殊途，但有鬼类，就该送入地府。” 被这森冷的话意吓了一跳，怕她当下就要动手，程羲和赶紧拽住谢雁回。 为她解释新时代的规则：“老祖宗，现在这样行事是万万不可的。” “从五百年前那场浩劫以来，世间灵气渐少，鬼类妖物大多难成气候。而且如今是和谐社会，我们玄门修士也要学会与普通鬼类和睦相处。如无必要，不可随便对他们出手，否则必会功德大损。” “而且您也看出来了吧？她身上的执念太深以致无法消除，现在根本不能进入轮回。” “老祖宗，鬼由人而来，他们本就有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权利。除了厉鬼恶鬼，今后您可千万不能乱来。” 程羲和好说歹说，才让谢雁回明白了新社会的行事逻辑。 确认谢雁回没当下出手的意思，程羲和才接着说起自己的猜测：“之前胡婶说她的远房姑姑，也就是周阿姨的婆婆最近刚去世，而这个厉鬼毫无害人之心，甚至是在保护他们。我想，它就是胡婶的姑姑。” 谢雁回想的则远不止这些：“这个厉鬼明明有隔绝鬼气的能力，却让胡婶身上的护身符变黑。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在向外求助。说明还有别的人类或者鬼物躲在暗处，要对这家人不利。” 程羲和赞同：“周阿姨身上有别于厉鬼的死气也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他又有些迟疑：“厉鬼虽强大，但成鬼没多久恐怕是用一腔爱护之心在撑，只能保护别墅一个地方，不能轻易离开。周阿姨和她的丈夫更有可能会在别墅以外的地方遇到危险。” 谢雁回轻哼一声，指节敲了敲程羲和的头，道：“哼！你给的护身符难道是摆设不成？” 那两道护身符还是谢雁回嫌弃胡婶的太过简单，转而指点程羲和重新制作而成的。 果然，程羲和只敢在背着谢雁回吐吐舌头，不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周丽华与丈夫高牧风出门上班。 程羲和之前所说的这对夫妇两人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也并不全是恭维之词。 多年来，夫妻二人矜矜业业，各自管理一个公司，相互扶持互为支撑，是太明商界有名的伉俪。 周丽华最近身体都不大好，高牧风先送她去公司。 下车时，早上尚算凉爽的风吹在周丽华的身上，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看着丈夫脸上遮掩不住的黑眼圈，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程羲和说的那句“她说之前来看你们的时候，觉得你们脸色不好”。 第十二章 厉鬼求助（二） 周丽华叹息一声，按了按心口，再是不信鬼神，最后还是对丈夫的担忧占了上风。 她取出其中一枚护身符，放在高牧风的手上。 “老婆，这是什么？”高牧风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周丽华笑笑，说道：“胡姐特意给我们求的护身符，我们不要辜负了。” 高牧风无奈摇头：“你怎么也信起这个了？”说是这么说，倒也没把护身符扔掉。 周丽华沉默一瞬，垂眸道：“牧风，妈就这么没了，小妍又一直在国外，我身边就只剩下你了。” 想起去世没多久的母亲，高牧风也沉默下来。他又素来跟老婆亲密，自然是把护身符收进钱包。 无声地拍拍她的肩膀，高牧风勉强笑了一声，道：“你已经为此病了一场，我也很伤心。但是丽华，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的。” 好在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周丽华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对高牧风点头：“我知道。” 他们夫妻与母亲的感情都很好，现在母亲骤然去世，两人都很难过。 周丽华能这样承诺，让高牧风欣慰许多，他嘱咐道：“记得让保安守好门，如果他们再来闹事，你就告诉我或者直接报警。我已经找好人了，等教训了他们，以后就不会再这样了。” 高牧风嘴里的他们，说的却是周丽华的兄弟周立白和周立横。 两家早已断了亲，周家兄弟却时不时找借口到他们的公司生事。上次更是借着他母亲的葬礼差点让周丽华受伤，这才有高牧风如今的嘱托。 周丽华的眸色一暗，自己所谓的兄弟和父母多年的所作所为几乎让她作呕。她点了点头，道：“你也要小心。” 这段日子公司积了不少工作，等高牧风有时间停下休息的时候，窗外已是华灯灿烂，月色高悬了。 手机上也有几条未读短信，都是周丽华让他注意身体早点回家的。 时间将近八点，想到家里老婆一向要等到自己回去才吃晚饭，高牧风赶忙收好文件，离开办公室。 晚上有司机来接，高牧风打开车门坐进后座，先给周丽华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正要回家，然后嘱咐司机开得快一点。 高牧风放下手机，把车窗打开透气的时候，突然感觉腰间的钱包有点硌。他想了想，取出钱包，才发现是因为周丽华早上给的护身符有点厚。 想起妻子当时郑重担忧的神色，他既心疼又满足，手里转着护身符把玩了一会。 想着过段时间，安排一趟旅行带妻子去国外看看孩子，让两人都可以高兴一些。 家里没有供神的传统，高牧风也从不信这些，好奇心驱使之下，他打开了被红纸包着的护身符，发现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陌生又奇异的花纹。 这些花纹的脉络四散又凝结，看起来像是某些汉字的变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手指拂过花纹时，竟然有这张黄纸隐隐在发热的感觉。 高牧风不死心地试了几次，依然如此。 就在这时，车辆轮胎碾过公路上的一块石头，高牧风的身体被颠簸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竟一眼瞥到车前面竟然站着一个人影。而司机却视而不见，没有任何减速地继续往前开！ “小心，前面有人！” “什么人？”司机被吓得一抖，但动作还是没变。 仓促间，高牧风不自觉地捏紧手里的护身符。 眼看车辆离前面的人影越来越近，高牧风急了，一下子扑上去，拽住司机的手改变了车辆行驶的方向。 这样大力的拉扯，车辆彻底失控，“怦”的一声车尾往反方向摆动，直接冲到了路旁的绿化带路灯上，安全气囊弹出来，两人的身体重重砸向车座。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车后一辆满载着粗粝钢筋的大卡车以不寻常的速度疾驰而来。 一根钢筋恰巧此时从卡车上掉落下来，在惯性的作用下，从高牧风的脸侧刮过直直插在安全气囊上。 被擦破了皮，高牧风登时满脸是血，司机忙解开安全带扶着他下车。 两人想起刚刚的死里逃生，浑身发冷。 扶高牧风远离绿化带后，司机一下子瘫软在地，手还在剧烈颤抖，他白着脸对高牧风道：“高总，刚才......” 高牧风脸色发沉，问道：“刚才车前面站的人，你真的没看到？” 司机听到他提起有人，更加害怕了：“没、没有。” 夜色中两人一时都无从说起，高牧风的心思几经变幻，最后对司机说道：“打电话报警吧。” 司机赶紧回神，抖着手打交警电话。 高牧风则在给周丽华报平安之后，捂着脸坐在地上一遍遍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此时还算劫后余生，他的心里烦乱万千，却怎么也没想出个头绪。 就在他换手动作的时候，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定睛看去，高牧风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沾了一手的纸灰：“这是......之前的护身符？” 可刚刚并没有火，就算那根钢筋直插过来，也只是扎破了安全气囊而已。护身符一直被他捏在手里，又为什么会化成灰？明明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灼烧感。 忽然，高牧风浑身一颤，想到自己正是摸了护身符之后才看到人影的。如果不是避免撞上前面的人影而把车辆转向，那么那根钢筋恐怕会直接插入他的脑袋！ 这时，高牧风终于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十几分钟之后，焦急万分的周丽华终于赶到。 看到高牧风满脸是血，周丽华的脸色一下子苍白无比。 她奔到高牧风身前，抖着手找出家里带来的纱布贴在他的脸上：“牧风，你没事吧？”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昏厥。 高牧风忙扶了她一把，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你别急！我只是脸上被蹭出血了，过几天就会好的。” 周丽华回过神来，慌乱地查看了高牧风的全身，确定只有脸上掉了一块皮肉，才蓦然放松了神经，红着眼：“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我...该怎么办啊？” 第十三章 厉鬼求助（三） 紧紧搂住妻子发软的身体，高牧风舒出一口气，张开手让她看手上的纸灰：“这是你给我的护身符留下的，丽华，我想看看你的。” 丈夫出乎意料的话让周丽华一震，她定定看了一眼纸灰，才从车里取出自己的护身符。 晚上昏黄的路灯站立在公路两旁，灯光照在周丽华和高牧风夫妻二人的手上，手心那枚原本鲜红的朱砂之色此时已是褪色般苍白。 “这枚护身符，我没拆过，也没动过。”周丽华彷徨许久，才道。 而后，两人在对方的眼中同时看到了万分的惊骇。 如果没有这两枚护身符，他们二人，是不是已经“意外身亡”了？ 周高二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之时，程羲和正按照原定的计划在胡婶家学习炒花茶。 金银花早已洗净晾干，放在锅中慢慢翻炒，直至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炒完鲜花之后，又在锅里放入茶叶，两者混合，用锅的余温慢慢烘焙。 程羲和嘴角噙着轻松的笑，看着胡婶往锅里增添茶叶。 胡婶却忧心忡忡，问他：“羲和，他们真的会找你吗？” 程羲和把头靠在胡婶的肩上，撒娇道：“您要相信我嘛，毕竟我的天赋可是玄门数一数二的。而且我有预感，他们就快找来了。” 摸了摸他漆黑的头发，胡婶被逗笑：“好好好，我们小羲和这么厉害，婶当然相信你。” 恰在此时，程羲和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胡婶凑过去一看号码：“......3528，是丽华！” 程羲和志得意满，下巴抬得高高的：“您看，这不就来了？” 胡婶点点头，担心又欣慰地笑。 程羲和和谢雁回再次来到别墅的时候，别墅内部的鬼气已不如上次来时蓬勃，反而展现出了一种难以为继的暮气，就连涌动都是缓慢而拖沓的。 叹息一声，程羲和指尖凝出一道灵力，打入鬼气中，果然瞬间就被吞噬。 终于等到两人，周丽华和高牧风连忙迎他们进门。 不是他们不想直接去太山，而是现在除了别墅内，两人但凡出门必定出现意外。 因而这时除了高牧风脸上包着伤口，周丽华的右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是在高牧风之后也发生了“意外”。 夫妻二人都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这些所谓的意外一多也就不是意外了。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应是中了某些人的招。 四人坐在沙发上，高周夫妇心急如焚，在给他们泡完茶后，忙取出护身符给程羲和查看异样。 周丽华并不知道谢雁回的不寻常之处，眼睛只紧紧落在程羲和脸上：“羲和，胡姐说这两枚护身符是你做的，你把它们给我们，除了胡姐所求之外，是不是也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出了什么？” 程羲和接过朱砂暗淡，黄纸发黑的护身符，以指在上面轻触感知：“胡婶来过你们家之后她的护身符就失效了，显然是因为别墅里面有危险之物。” 他倾身弹去高牧风肩上的晦气，对周丽华道：“而我在您和高叔叔身上，看到了死气。”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周丽华和高牧风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明明是大白天却打了个冷战。他们确实不信鬼神传说，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死气”二字还是能听懂的。 更何况，前一天高牧风刚经历过生死大劫。如果不是运气好，或者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佩戴的护身符，他早就横死当场了。 “死气？”周丽华死死抓住高牧风的手臂，呢喃重复。 谢雁回出声，点了点他们：“你们还能活到现在，一是因为本就福泽深厚，二是因为这里有个厉鬼在保护你们。” 如果说刚才周丽华和高牧风的害怕还有余地的话，那“厉鬼”二字一出，他们简直都要被吓疯，即使谢雁回说的是保护。 来自恐怖的未知生物的保护，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 高牧风的牙关咬得死紧，两颊紧绷，好半天才抖着声音问道：“这位是......” 程羲和接口：“我表姐姓谢。” “这位谢小姐，请问这位厉......是何方神圣，它、它为什么要保护我们？”说完吞了吞口水，极力压制身上的颤抖。 谢雁回却突然眉头一皱，正要出口斥责高牧风不孝。 还好被程羲和及时拉住，高牧风和周丽华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以此指摘他们，实在是不通情理。“表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看了一眼犹如惊弓之鸟的周高夫妇，谢雁回咽下嘴里的话，从沙发上起身：“随我来。” 谢雁回和程羲和明明才是第二次来他们家，却已经熟门熟路，反客为主带着周高二人来二楼尽头最大的房间，扬起下巴指着眼前紧闭的实木房门道：“她就在这里，是你们开门，还是由羲和破开？” 周丽华和高牧风却在门前出了神。 在谢雁回一步步带着他们接近这个房间的时候，他们就有了猜想。 而当他们的脚步真正停留在这里时，夫妻二人的眼眶却不禁濡湿了。 因为这个房间，是刚刚去世没多久，高牧风的母亲，周丽华的婆婆，白娟的房间。 他们最敬爱的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厉鬼。 泪顺着高牧风的脸颊落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抖着手找了许久，还是一只冰凉的手代他取出钥匙，他抬起头，是他同样泪流满面的妻子。 近乡而情怯，触景又生情。 因母亲逝去而产生的悲伤促使他们锁上了这道门，而如今“咔哒”一声，母亲即使去世依然也要保护他们的心又让他们慢慢打开了这道关上的房门。 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阴冷之气吹来，却在到达他们身前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退回原本隐藏的位置。 房间里所有的布置，与老人生前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动。 谢雁回指着床头柜，轻叹一声，道：“她一直在这里。” 第十四章 厉鬼求助（四） 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老人七八十的年纪，个儿不高，衣着朴素，头上虽满是白发，脸上也长满了皱纹，但看得出精神矍铄、气质怡然，手里提着一根手杖，身后是一道彩虹，阳光洒在她的满头银发上，神采奕奕。 这张照片是几年前，全家难得出游，路上雨后出现了彩虹，白娟本不喜欢拍照，被孙女缠得没办法才拍了一张。 如今，她依然腼腆地微微笑着，透过照片看着他们，也看着这个世界。 高牧风和周丽华踉跄跪倒在照片面前，失神喊道：“妈——妈妈——” 然而照片并没有异动，谢雁回对他们解释：“她为了保护你们和这栋别墅，几乎耗尽了所有力量。如今是强弩之末，已经没有回答你们的力气了。” 程羲和扶起神情恍惚的夫妻俩，走到照片面前道：“白奶奶，我是羲和。现在有我和表姐保护高叔叔和周阿姨，您可以收起鬼气了。” 一缕无力凝实的鬼气“凑到”他面前，许久，别墅多日笼罩的阴寒之气不断往这个房间收束撤回。经过高牧风和周丽华时，他们只感觉的一阵冰冷滑过。 将照片留在原地不再打扰，四人重新在客厅中坐定。 安抚过周高夫妻的情绪，程羲和问：“你们身上的死气，多半是被人下了恶咒，你们有什么仇人吗？” 这种恶咒一下，被下咒的人会在特定时间内灾祸横生。 虽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种恶咒以施咒人的功德为代价，但是有些走阴私之道的邪道修士会将这种报应转移出去，所以往往防不胜防，是玄门早就禁止的咒术。 “仇人？”周高夫妻面面相觑，下一刻，他们脸色大变。 谢雁回敲了敲桌角，提醒道：“想到了？” 周丽华沉沉闭上眼睛，声音中却是无限复杂的情绪，怒极反笑：“哈哈哈——是我的兄弟，他们要杀了我们！” 高牧风和周丽华身上的死气渐浓，已容不得他们过多考虑。 怕在太山鞭长莫及，程羲和和谢雁回决定守株待兔，在别墅住下。 厉鬼收起鬼气之后，这栋别墅就成了与别处一样，是最为平常安静的地方，这样的伪装正适合请君入瓮。 程羲和和谢雁回还以夫妻俩助理的身份陪着去了几趟公司，有他们保驾护航，就算有意外，也都轻松解决。 这让高周夫妻心中暗暗服气，对事情的解决也有了信心。 几日后的周末，他们等待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这些天都是程羲和和谢雁回两人陪着周高夫妻分别休息。 这晚也是一样，夜深之后，已是中年人的高牧风早已抵不住困意沉沉入睡。 身为保镖以及夜猫子的程羲和则还在刷群聊和看八卦新闻。 除了家人、老祖宗，以程羲和开朗的性子，从小到大当然也交了些朋友。 看了女明星杨若淳拍戏时突然坠马的新闻，程羲和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正要搜索一下，就见大学同学杨若望在宿舍群里说：“也不知淳姐什么时候能好，我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怪不得会觉得眼熟，杨若淳是杨若望的堂姐，他们学的是营销管理专业，杨若望毕业之后就去给她当了助理。 程羲和想了想，在群里留下一句：“如果真有不对劲的地方，若望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 他们宿舍一共四个同学，大学四年里也曾不小心看过程羲和的能力，所以这话说出去并未被奚落，反而让杨若望谢了又谢，又说了些圈内传闻让他们八卦。 热热闹闹地聊完之后，程羲和见夜色已深，决定关了手机准备睡觉。 他放下手机的刹那，别墅内部的温度骤降。程羲和漠然抬头，看向窗外某处。 之前即使厉鬼的鬼气包裹着别墅，他们也是被母亲白娟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因而除了在白娟的房间，高牧风从未感受过鬼气。 突如其来的降温把他从睡梦中冻醒，高牧风摸了摸手臂上的汗毛，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扯着薄被往他身边的程羲和盖去，嘴里嘟囔着：“羲和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冷着了，我给你找床厚被子。” 说着，手在眼睛上揉了揉，就要从床上起身。 一只温热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冷热相叠，让他一僵，突然想到他们近来等待的人。 高牧风猛地睁开眼睛，程羲和食指点在他的眼前，轻轻摇头，无声道：“他们来了，您不要说话。” 窗外月色皎洁，小花园种的树在微风吹动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些天的平安无事，几乎让高牧风忘记了头上悬着的刀。被悚然一惊，高牧风吓出一声冷汗，这样寂静的夜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程羲和带着高牧风打开房门，就见谢雁回和周丽华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他们。 谢雁回看都不看她，黑着脸径直带头往楼下客厅走去。 啧啧啧，居然还没消气，程羲和腹诽。 原来一开始他提出两人分别跟着周丽华和高牧风时，谢雁回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未这么纡尊降贵，随意与人共处一室过。 这个傲娇劲儿，程羲和都想问问她，跟叶骄阳成亲之后是不是也分房睡的？ 当然，他如果真把这话问出口，不说别的，恼羞成怒的老祖宗肯定要把他教训一顿。 最后没办法，程羲和还是用前些天张刚发过来的药价单子解决了问题。 谁让老祖宗现在急需赚钱呢？ 四人来到客厅，程羲和点上一支生犀香，等待在别墅外观察的恶鬼的到来，进入他们布置的陷阱。 五分钟后，别墅的温度再降，恶鬼踏入别墅。 如果说鬼有气味的话，普通鬼的味道就是最容易沾上的纸灰之味，厉鬼的味道是冰雪气息。 而今天到来的恶鬼，一进入别墅，就有一股带着血气的水腥味和灼烧味直冲他们的鼻子，让第一次感受这些的高牧风和周丽华几要作呕。 第十五章 厉鬼求助（五） 程羲和见状，在他们身上贴了个闭气符。他们是今晚的诱饵，如果这时候就倒下，可不是什么好事。 “水腥味，居然有水鬼。”程羲和奇怪，问谢雁回道：“水鬼是被束缚在水中的地缚灵，表姐，水鬼不是不能离开死亡的水域吗？” 谢雁回原本懒得跟他说话，但现在程羲和都低头讨教了，她身为长辈气也该消了，于是点头道：“一般而言确实如此，但你看这个。” 她指着窗外一条若隐若现的灰线：“这是绑在水鬼脖子上的绳索。有这个，说明她已经被收服成为邪修的伥鬼，自然可以离开水域。” “而且，她已经沾过人命了。” 两个恶鬼从二楼找起，找了一会意识到二楼没人，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一楼大厅。他们从走廊往下一看，发现大厅里开着灯，高牧风和周丽华各占据沙发一侧看书。 身为现代人类，别说是深夜看书，就是通宵看书那都是常见。 因此，水鬼没有多加怀疑，立刻从楼上跃下来到客厅。 周丽华眼睁睁看着一只恶鬼从二楼飘下来，落到距离他们五六米的地方。 两只鬼一男一女，落在周丽华身前的是一个长发女水鬼。 不断有黑色的液体从她身上涌出，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那水鬼歪了歪脑袋，黑色纠缠如海藻的长发挡住了脸，让人无法看清她的长相。 但周丽华却觉得她的目光若有实质一般冰寒湿滑，长长的头发在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黑水，浑身阴冷可怖。 之前几天，周丽华已被程羲和“科普”过，厉鬼是普通鬼因执念难消，绝望而化厉；恶鬼却是主动作恶沾染血气而成。 现在她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恶鬼，想起程羲和的嘱咐，周丽华不敢做别的，只能死死抓住手里的书，一动也不敢动。 水鬼在确认了沙发上坐着的是高牧风和周丽华夫妻之后，朝着二楼叫了一声。 鬼声尖利刺耳，就如黑暗直击周丽华的心头，她吓得面无人色，只有紧紧抓住抱枕才能让自己停止颤抖，才不至于泄露自己早已察觉他们到来的事实。 随着水鬼的叫声，二楼很快飘下来另一道浑身发黑的鬼影，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灼烧过后的崎岖纹路，离他们越近，越能闻到一种蛋白质被火燎之后留下的怪异气味。 这是个被烧死的恶鬼，他的脖子后面同样悬着一根灰色的线，延伸到别墅外的某个地方。 两鬼来到周丽华和高牧风面前，水鬼身上的黑水淅沥沥流下来，头发无限延长结成一股绳；烧死鬼伸出骨瘦嶙峋的鬼手，猩红的指甲锋利如刀刃。 一左一右就要往沙发上的两人袭去。 就在这时，一把木剑凭空突然出现在周丽华手中，她素手执剑，轻轻一挥，轻易割断水鬼诡异的长发。 水鬼被她出其不意的手段震慑，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被断时，水鬼的因断发而清晰可见的五官瞬间淌下血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周丽华。她嘶声低吼，眼珠子瞪得快突出来：“你不是周丽华，你是谁？” 一把撕掉身上的纸人，以木剑指着水鬼，程羲和冷笑一声：“哈哈，我是你程爷爷！” 原来就在刚才，趁着水鬼转身召唤烧死鬼的时候，程羲和与谢雁回已经跟周丽华和高牧风换了位置。 知道自己被骗，水鬼尖叫一声，舌头一下伸长，嘴里吐出一股黑水形成水柱击向程羲和。 程羲和挽个剑花，在身前形成屏障挡住黑水。 水鬼毕竟是沾过人命与血气的恶鬼，不是一个剑花就可轻易抵挡的。黑水流淌在地上，渐渐没过程羲和脚上的鞋子。 程羲和感到脚上一凉，原本气定神闲的他顿时一阵反胃，气不打一出来：“啊！我刚买的新鞋。” 他手忙脚乱把鞋踢掉，给双脚贴了两张符心里才舒服些。 他一向喜欢干净整洁，连老祖宗的大墓都要打扫干净才能放心。 现在新买没几天的鞋子被水鬼的脏水一淹，以后肯定是不能再穿了。这双鞋还是程羲和上次赚钱之后，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来才买的。 真是又花了钱又被恶心，程羲和顿时有种崩溃之感，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再也懒得装高人气度，一瞬间将什么剑七式和老祖宗所授都抛诸脑后，拿着木剑胡乱往女鬼身上刺去。 乱拳打死老师傅，木剑是程家供奉多年功德凝结而成的法器，即使程羲和使用起来毫无章法，那也不是水鬼这种修为尚浅的恶鬼可以抵挡的。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无法招架，转头想再次呼唤同伴，却发现烧死鬼早就被扮成高牧风的谢雁回踩在脚下，连叫都叫不出来。 谢雁回冷冷瞥她一眼，对程羲和道：“动作快点。” 程羲和看到水鬼还想找帮手，自己还被老祖宗嫌慢，登时暴跳如雷：“废了我的鞋我还能让你找人帮忙，你看我像不像冤大头？” 木剑脱手，剑柄袭击水鬼的背部。在女鬼倒下的刹那，程羲和冲上去一脚踩在她的头上，同时一剑钉在她的腰腹之间。 水鬼登时惨叫连连，阴气四溢。她想伸手拔掉木剑，却在碰到木剑的瞬间如热油入水，发出滋滋的响声，原本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被燃烧得卷曲。 周丽华和高牧风拿着程羲和给的隐身符，躲在一边看他们二人收拾恶鬼。 他们原先看程羲和面试时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与他们讲述阴间之事时也是引经据典毫无倨傲之色，就以为他是那种传说中十分正统超然的修士。 哪里想到，容貌帅气亲和，身材高瘦的他打起鬼来这么凶残。 夫妻二人看程羲和狂虐水鬼，一时之间觉得原本别墅内阴冷粘腻的气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周丽华想了想，还是挪开了身体，不敢碰到程羲和的脚。 谢雁回扔出一张定身符，符箓无风自动，落在烧死鬼身上之后闪了闪，烧死鬼即刻没法动作。 第十六章 厉鬼求助（六） 她上前拦住盛怒中还在收拾水鬼的程羲和，提醒他：“羲和，我们还有问题要问。” 程羲和停止动作，鼓着脸一下子泄了气。 他看都不看地上的两个恶鬼一眼，把自己扔在沙发上。 那双已经被脏水彻底损坏的鞋子就“陈尸”附近，程羲和表示现在很心累，不想动，老祖宗您自便。 因为一双鞋，就耍起这样的小孩子脾气。 谢雁回失笑，无奈摇头，不过自复活以来，她已经几次经历没钱的难处，倒也没责备程羲和什么。 谢雁回把木剑抽了出来，居高临下，问两个恶鬼，谁在驱使他们。 烧死鬼浑身一抖，看着气势卓然的谢雁回心生恐惧，但想到主人以往的手段，顿时梗着脖子不说话。水鬼有样学样，想闭上嘴巴。 谢雁回嘴角一扯：“若不然，我还把你们交给羲和？” 程羲和皮笑肉不笑，对着水鬼呲牙。 “就算是恶鬼，被人役使也并非好事。只要你们说出幕后主使，今日过后，我帮你们从那邪修身上解脱，如何？” 木剑对鬼身造成的痛苦传遍水鬼的全身，她看着地上被程羲和砍得零碎的长发，目光细细在谢雁回清越的身姿上徘徊，许久，闭了闭眼，咬牙道：“役使我们的人叫李有道，我知道，他收了别人一大笔钱，要杀了周丽华和高牧风两个人！” 烧死鬼的眼中闪现惊骇之色，似乎在谴责水鬼的背叛。 痛苦中，水鬼冷冷一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真把李有道当主人？” 瘫在沙发上的程羲和一听到一大笔钱却立马来劲，直起身问水鬼：“你们平常怎么联系那个李有道？” 水鬼立刻知道这是个对她有利的交易：“如果能把李有道引来，你们能否找人超度我，减轻我身上的罪孽？” 被李有道驱使的杀戮中，她早已厌倦，就算要下地府受刑也好过跟在李有道身边。现在，是她仅能抓住的机会。 这就相当于犯人用自己知道的利于查案的消息，来交换减刑。 程羲和想了想，回答她：“可以。”如果因水鬼的消息，可以将陷害周丽华和高牧风的人一网打尽，使他们不再作恶，这本身就是功德。给水鬼超度，有何不可？ 在被李有道役使之前，水鬼也算为祸一方的角色，一句可以自然无法取信于她。 程羲和三指朝天，立下誓言，水鬼才真的相信。 不过作为牵制，他将一道符贴在水鬼的脸上，玩笑似的道：“如果你骗了我，这道符会爆哦。” 女鬼撇了撇嘴，指尖绕过脖子后的灰线，将一道带着猩红之色的鬼气附在灰线之上：“李有道和那两个客户约定，事成之后他们要当场验货，才算真正成交，等会他们就会过来。” 两个客户。 周丽华容色冰冷，低头沉默了一会，沉声问道：“那两个客户，是不是姓周？” 水鬼没有惊讶周丽华的猜测，点头。 就如同违法犯罪多是在熟悉的人之间发生一样，他们这行接到的生意，亦是多与亲朋好友相关。 高牧风内心深深叹息，只能将周丽华紧紧搂在怀里。 凌晨两点，太明城郊的别墅区早就是一片寂静，洁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在树上，像给树叶和大地镀上了一层银辉。 带着一点热意的微风吹过小区内的竹林，响起一片沙沙的声音。路灯在地上照出昏黄的色彩，远处偶尔有只野猫，留下一小片黑色的阴影。 这时，别墅区的西南角突然冒出三个人影，吓得草丛里的野猫飞速逃窜，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为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身道袍，束着发髻下巴上蓄着短须，一双狭长的眼睛在脸上不断转动；两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跟在他身后，满脸横肉，眼神狠厉，正是水鬼烧死鬼的幕后主使——李有道和周丽华的两个兄弟，周立横与周立和。 “大师，这儿这么安静，我们的事真成了？” 李有道抚了抚须，轻蔑地看一眼问话的周立横：“你以为我们是要杀猪吗，要嚎得十里八乡都知道？夜行阴事，越安静说明办得越好。” 有了李有道这个解释，周氏兄弟油腻的脸上忙挤出讨好的笑容：“您说得对，是我们孤陋寡闻了！” 两人的吹捧让李有道有些飘飘然，眼中闪现得意。 他喜好享受，不耐那些朝九晚五的工作，于是跟一个修士学了手段，先是在湘省替一些为富不仁的人下恶咒赚钱，渐渐害了不少人命，但同时也小有名气。 只是后来被修士联盟发现，双方斗法，李有道遭到反噬逃到了浙省。 本以为他会隐姓埋名、苟延残喘了此残生，却没想到遇到了贵人东山再起。 这是他在浙省恢复后接的第一单，自然万分上心，才亲自踏足险地。 三人大摇大摆来到高周夫妇所住的别墅门前，周氏兄弟兴奋异常，使出浑身力气踹在大门上，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原来是门根本没关，周立横哈哈大笑，说：“看来他们还给我们留门了！” 李有道点头，知道这事已经办得八九不离十。于是跟在周氏兄弟后面，悠悠然进了别墅大门。 进入别墅大厅，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丽华和高牧风衣着凌乱昏迷躺在地上。即使已经昏迷，周丽华神情间依然带着恐惧，被扔在脏乱不堪的地上。 水鬼和烧死鬼垂手站立在他们身旁，恭敬等着他们的到来。 周氏兄弟看到高周二人胸前的起伏，明显还活着，面容不由扭曲一瞬，对李有道说道：“李大师，咱们之前谈好的条件，可是弄死这俩人啊。您刚才不是说事已经成了吗？” 李有道也是不解，忙问二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鬼和烧死鬼对视片刻，烧死鬼率先撇开眼。 水鬼支支吾吾半天，才道：“这两人身上功德深厚，我们实在是没法杀了他们，就连弄昏也是费了我们好大的力气。” 第十七章 厉鬼求助（七） 三人来之前早就在眼睛上擦过牛眼泪，自然是可以看到鬼影，听到鬼声的。 一听水鬼的解释，他们悚然一惊，竟然连两个沾了人命的恶鬼都没法杀他们？ 李有道忙走进周高二人身上细看，才发现两人即使存身恶鬼充满血气的鬼气之下，也有隐隐的功德金光在身上闪烁流淌。 随意杀害身负功德之人是有因果的，轻则被夺算纪，重则天雷加身。李有道本就在湘省被修士联盟的人围剿并因此修为反噬，当然不想再留下隐患被天道所忌。 但想到贵人的嘱咐，他又不敢放弃这单生意。 于是李有道眼珠子转了转，他知道会有因果，但周氏兄弟可不知道这事。 脸上挤出笑容，他抚了抚须对周氏兄弟道：“两位，如今这情况我也没办法了。我早就说过，我的手上是不能沾血的。” 周氏兄弟被他的话激得满脸通红，正要反驳。 李有道却突然话锋一转，提了个建议，道：“不如由你们动手，我让两鬼为你们掩盖并破坏现场如何？警方那边不信鬼神之说，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为表我的歉意，原先谈好的价格，我退一半给你们。” 知道要由自己动手，周立横与周立和本来还踌躇，他们再阴毒狠辣，人命却没有亲手害过。 但在听到李有道开出的退还一半价格之后又大喜过望，毕竟他们为了杀周丽华和高牧风夺他们的遗产，几乎动用了手上所有的资金。 而现在只要他们动动手，不仅不会被抓，钱还可以省一半，再加上高周二人的家产，对他们来说可真是天大的诱惑。 在周氏兄弟眼里，这样的好事岂有不应之理，两人连忙去厨房找刀。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周丽华恰恰在此时清醒过来。 看到李有道，又看到自己狼狈躺在地上，立刻大声问：“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周氏兄弟听到喊声，提着刀从厨房出来，月光透过窗台落在刀上，反射出寒冷的光芒。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和丈夫已经是他们的案板肉，这有什么难懂的？ 周丽华破口大骂：“真的是你们，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周立横狞笑，蹲下身，锋利的刀口在周丽华脸上划过，激起她一阵颤抖，嘶嘶笑道：“我的好妹妹，有李大师在，你可做不了鬼了。” 周立横话中包含的意思让周丽华目眦欲裂，慌乱之间发现自己的腿脚还能动作，想也没想就狠狠往周立横让小腿上踹去。 这股力道让周立横差点摔倒，还是周立和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在这时候出丑。 本该应该在自己手下苟且偷生的人，居然还要欺到他头上。 周立横狠狠在周丽华脸上打了一巴掌，冷笑：“本来呢，我还想看在兄妹的情面上，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没想到你给脸不要脸！” 他比周丽华大不了几岁，中年男子全部的力气集中在手掌上，很快周丽华脸上就肿得老高。 但如果会轻易认输，周丽华和高牧风也不会有今天的身家，她一口口水吐在周立横的脸上：“真是可笑！你们是为了遗产能够杀妹妹妹夫的人，居然还跟我讲起兄妹情面了？” 言者有心听者有意。 一旁气急败坏的周立和一脚踹在周丽华的腰腹，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去。 嘴里还漫无边际地骂着：“贱人！你从生出来就是给我们兄弟干活的！别以为嫁人生孩子就翅膀硬了，你永远是我们的奴才，你的东西也永远属于我们！” 又一脚踢在昏迷的高牧风身上：“看看你选的人，就算你被打死，他现在也看不到了。不过你放心，等解决了你，我们等会就送他下去跟你团聚，还有你那个好女儿，”周立和眼中是刻骨的阴毒和嗜血：“等她回来奔丧，我也会送她下去让你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恶毒与残忍，周丽华被拽得头皮撕裂，血瞬间涌出来，流了满地。 绝望而无助，却没人能够救他们。 痛苦中，周丽华沉沉闭上眼睛，她撕心裂肺地大喊：“老天爷，我们做错了什么！” 这是一个注定无眠而混乱的夜晚。 就在周氏兄弟发泄完毕，手持菜刀砍向周丽华的时候，原本被水鬼鬼气弥漫的别墅里传来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就像发生了地动一样摇晃得人几乎无法站立。 周氏兄弟忙扔掉菜刀，用尽力气抓住楼梯扶手才没有掀翻在地。 头顶的吊灯随着晃动落下来，水晶玻璃砸得满地都是。 一股浓重的鬼气从二楼白娟的照片里喷涌出来，直冲到他们面前将他们绑住扔在地上，就连有修为的李有道也差点被压制。 鬼气阴寒深重，顷刻间将整栋别墅紧紧包裹起来，黑色的雾气中，一个老人的身影缓缓出现，但是这个身影却浅淡得几乎要消散。 老人正是已经去世的白娟，她的双眼直直落在周氏兄弟身上，惨白的脸上慢慢出现笑容：“我容忍了你们这么多年，没想到只是养大了你们的野心。也罢！” 凌厉的鬼气凝结在她掌中：“终归是我太心软了，你们这种人，还是早点死比较好！” 话音落下，厉鬼鬼气缠上周立横与周立和，即使他们力气再大，也抵不过厉鬼，没多久，他们就被掰开了嘴巴，一缕缕的鬼气从中进入，由喉咙入腹，将他们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两人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哀叫求饶不休。 就在白娟要下手杀了他们的时候，一旁的“周丽华”和“高牧风”恢复本来面目，原来周丽华是程羲和假扮，高牧风则是被控制的烧死鬼，而原先与李有道对话的烧死鬼才是谢雁回。 程羲和修为远不及谢雁回，只有她假扮鬼类，李有道才可能相信。 事实证明，招不在新，有用就行。一招请君入瓮，终于将李有道这帮人一扫而空。 李有道看到白娟身上若隐若现的功德金光与厉鬼鬼气时，本以为自己今天要找到的人终于出现。 第十八章 厉鬼求助（八） 但程羲和和谢雁回的出现却给了他重重一击，两人刚才的伪装毫无破绽，轻易就骗过了他。 李有道见势不妙，立时判断自己无法抵抗。他迅速斩断自己与水鬼和烧死鬼身上的联系。 一把铜钱剑斩向程羲和，这把铜钱剑由最好的五帝钱、最坚韧的红线编制，本是难得的辟邪挡煞之法器。 然而到了李有道手中，却是满身戾气，混杂着无数冤魂残余，往程羲和袭来。 程羲和持木剑，横手格挡，调用所有灵气注入木剑斜刺。恰在此时，李有道突然放手，脚踏天罡迅速退身，飞快地逃出了别墅。 竟是丢弃法器，不战而逃了！ 李有道逃出生天，却没有注意到谢雁回透过窗户看向他的眼中微浅的笑容。 程羲和赤手拎起周立横和周立和兄弟，把他们扔在一边，对着白娟喊道：“白奶奶，您不要杀了他们！一旦动手，您就没有回头路了！” 白娟被鬼气包围簇拥站在半空，鬼体四肢僵硬，她早已不知道程羲和所说的白奶奶和回头路是什么，只记得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嘶吼着：“他们要杀了我的孩子们，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眨眼间别墅里阴风大作，白娟挥着鬼气卷起地上的刀往周氏兄弟身上扎去。 轻轻叹息一声，程羲和扔出两道符箓将刀击碎。 一直隐身在角落的高牧风和周丽华扔掉隐身符，奔到白娟面前，大声呼喊：“妈！您看看我们，我们没事，我们在这儿啊！” 这是她一直保护着的孩子的声音。 白娟僵硬的表情一顿，翻涌的鬼气立刻也停止动作，她的喉头哽咽着，不敢相信他们还有能够对话的一日。 她伸手想要摸摸自己的孩子，却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死了，手瞬间垂了下去。 如果说，之前白娟对别墅里人的保护是出于执念的本能，那么现在就是她见到执念之源短暂的清醒。 白娟已是强弩之末，程羲和不希望这样一个一辈子行善积德的老人落下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今晚就是最后可以拯救她的机会！ 程羲和看准时机，指间夹住早已准备好的渡恶符射向白娟。 他们的局并不仅仅是为抓住水鬼的幕后指使而设，更是为了引白娟现身。她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如果再不化解身上的恶念，就真的没有拯救的希望了！ 按照玄门自古流传的法子，想要度化厉鬼，必须先斩其恶念，再化其执念，方能使其回归普通的阴魂之身。 这是玄门人人都知道的流程，然而天裂之后五百年来，并没多少人能能成功。 原因在于度化恶鬼的第一步就很难做到。从上古传下来的渡恶符，已经随着一代代玄术人才的消失，效果也逐渐鸡肋起来，从古时可让厉鬼消除大半恶念，变成如今的只能使他们保持短时间的清醒。 果然，渡恶符落在白娟身上，也只是让她的恶念稍减，有了片刻的平静。 几分钟之后，渡恶符无火自焚，白娟的眼眸又渐渐被猩红恶念占领。 这是白娟执念太深，普通渡恶符根本无法抵抗的征兆。 意识与杀戮之念在白娟的心中翻涌，她不断挣扎，眼看又要失去理智。 刹那间，程羲和的瞳仁倏然紧缩，他曾经经历过的，又要再度发生了吗？ 这时候，程羲和死乞白赖也要把谢雁回请来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她本来袖手旁观程羲和会如何度化恶鬼，在看到他手上的渡恶符时却眉头紧紧皱起。 从复活看过历史记载以来，谢雁回早已做好时移世易，玄术式微的准备。 但这张渡恶符却让她真正意识到，五百年的时光，也许真的让许多东西消散在了历史的车辙之下。 谢雁回内心瞬间有些无力，她轻轻叹息一声，在程羲和呆愣的目光中取过他手里另一张渡恶符，提笔在上面勾画几下，牵引灵力在黄纸之上修补缺失的符纹，两指一点，灵气通过朱砂的沟通入符。 灵气进入黄纸之后，渡恶符就像破碎多年的琉璃，历经多年终于在谢雁回笔下回归完整。 见到老祖宗的动作，程羲和身形一滞，忙两指并拢，学着谢雁回的笔法，在她身旁轻声叫好。 谢雁回闭了闭眼睛，以灵力为引，将渡恶符打入白娟的眉心。 下一瞬，白娟眼中涌动的猩红恶念刹那消散，鬼气也立刻平静下来，她落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厉鬼化厉的根基在于她的执念，因此除非将白娟打得魂飞魄散，否则，只有消除执念，才能让白娟从厉鬼的命运中挣脱。 通过白娟刚才的嘶吼，他们已经知道她的执念在于拯救自己的孩子。 那么，只有让她再次经历成为厉鬼的那一刻，看到这些凶手的下场，看到她的孩子已经可以自救，才能破而后立，消除她的执念。 时光无法倒流，程羲和和谢雁回选择为白娟筑梦。 谢雁回虽然能动用一部分功力，但毕竟是修为有损的脆皮。 因而，入梦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拥有可以沟通世间有灵万物的天灵道体的程羲和身上，他是最佳的入梦人选。 两人盘膝相对，谢雁回指尖凝出一道灵力的辉光，点在程羲和的眉心，嘱咐他：“白娟清醒之后，这道灵力会指引你从她的梦里出来。” 程羲和此时已经有了心情开玩笑，嘻嘻问道：“如果我失败了，表姐会救我吗？” 谢雁回的眉眼一动，手指弯曲，狠狠在他头上敲个暴栗，冷着声：“确实会救，不过会罚你回去把刚买的那沓纸练完。” 程羲和因为字写得难看，天天被老祖宗压着练字，前些日子刚买了五百张的白纸用来练习。 就程羲和时时偷懒的性子，全部写完要到猴年马月啊？ 老祖宗被程羲和用穷和药威胁得多了，自然也开始找他的漏洞。 这下戳到他的痛点，程羲和只能气呼呼地闭上眼睛。 他们两人就像是手术台上主刀的医生，用轻松玩笑来排解紧张情绪。 第十九章 厉鬼求助（九） 高牧风和周丽华身为家属哪敢打扰，只得握住对方的手，默默给予勇气，大气也不敢出。 程羲和抓住白娟苍白的手掌，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中间蒸腾而起，这是他在引着白娟入梦。 他身为筑梦者，白娟的一生，如同一幅画作，缓缓展开在程羲和的面前。 白娟的童年，是那个时代很多农村女人的缩影。 家里重男轻女，因为她是女孩，父母就肆意打骂，她的兄弟更是把她当玩意当下人，从没有人真正的爱护和呵护过她。 从她有记忆起，就一个人睡在厨房的门板上，早上鸡鸣就要给全家人做饭，自己只能找些他们吃剩不要的填肚子，然后就是没有一刻停歇的劳作打扫。直到深夜，她给家人打完洗脚水，她的一天才算结束。 白娟不是没有反抗过，但是只要稍有让她的家人不满的地方，她就会被毒打。乡下人家的藤编用的材料是那种带刺的韧藤，一鞭子抽上去，点点血色随即就会涌出皮肤，绵密而剧痛。 有一年冬天，她甚至被他们扔进结冰的湖里，如果不是好心人路过救了她，白娟早就死了。 就这样，白娟被打怕了，她不敢再反抗，不敢再挣脱身上的枷锁。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绝望而痛苦，白娟或许会变成一个麻木的空壳，灵魂逐渐泯灭于苦难之中，然而造化弄人，她又被给予了一点点希望。 二十岁那年，白娟被卖给邻省一个哑巴做老婆。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地狱，麻木的白娟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而生活，成了一个人口买家的妻子。 那些年，买人的地方都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买来的媳妇不管什么性子，一定要先打一段时间，只有把她们打服，才会好好跟着“丈夫们”过日子。 所以，流程都是一样的。 打骂关地窖之后，她绝望的顺从换来了哑巴施舍般的“善待”，甚至偶尔还能给她一颗糖吃。 但苦水里长大的白娟怎么会被这种表象蒙蔽？她只有把真正的自己掩埋起来，才会麻痹生活麻痹现实，才能活下去。 或许是苦尽甘来，又或者老天也看不过去她所受的苦难，白娟人生的转机在于这段“婚姻”给她带来的孩子。 两年后，她怀孕了，生了一个男孩。 有了所谓的香火，还是个健康没有任何缺陷的男孩。哑巴高兴坏了，甚至兴奋地跳起来亲了她两口。 看着哑巴溢于言表的扬眉吐气，白娟也只是擦了擦脸上臭烘烘的口水，转头给孩子换尿布。 挨打挨饿，再加上时不时的施舍，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白娟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激起她死气沉沉内心的波澜。 然而，在她看到邻居殴打买来的姑娘时，下意识的愤怒和痛恨告诉她：不是的，她没有忘记，她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妥协而已。 白娟强装镇定，笑着去劝解邻居的“家事”，从而分开了这对“夫妻”。 就在这时，她被哑巴一把扯了回去，哑巴对邻居讨好的笑，然后七手八脚地比划着“骂”白娟多管闲事，明明是那个姑娘想逃跑才挨打的，她上去劝解就是坏了邻居家的正事。 哑巴比划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孩子牧风就站在他们身边。 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们，看着这世间最可笑的畸形家庭，看着他的父亲将这些恐怖的罪恶颠倒黑白。 那时的白娟如遭雷击，好似一道晴天霹雳重重砸在她的心头。 她的孩子，居然会有这样残忍的父亲，会有这样恶心的亲人。 买人卖人，殴打虐待乃至致死，在他们眼里，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竟然是最平常的事。 在这样的环境成长出来的孩子，耳濡目染，会成为怎样的人呢？另一个买人的哑巴吗？ 白娟可以忍受加诸于她身上的一切痛苦，却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成为恶臭的烂泥！ 那天晚上，哑巴被她哄着喝了酒醉醺醺躺在床上，她带着牧风在村外的大河旁站了很久。 她跟牧风说，要玩一个游戏。 牧风那时只有五六岁，小小的站在她手边还没她的大腿高。他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问要玩什么游戏。 白娟蹲下身，轻轻抚摸他头顶的碎发，声音在夏日的夜色里，却如同冬日寒冷又飘忽的风，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消散：“你不是一直怪妈妈不让你下水游泳吗？妈妈今天就让你玩好不好？” 这是牧风一直以来的愿望，同村的小伙伴都可以玩水，就他被爸妈看得紧。 他高兴地蹦起来，拽住白娟的手：“真的吗？” 儿童灼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传到白娟的手中，让她晃神。 她甩了甩头，抛去心中杂陈的五味：“妈妈想了一个好办法，你游泳的时候在你身上绑根绳子，这样就不会溺水了。” 听到母亲有办法让自己玩水，牧风很高兴。 他是个老实又可爱的孩子，他拍着小手，让白娟将一根绳索绑在他身上，没有注意她凄楚的神色。但即使看到了，他也不会多想。 牧风太小了，不懂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复杂。 也不懂心如死灰的人，是多么绝望和痛苦。 “妈妈快一点！” 白娟在他身上刚绑好绳子，牧风就扑通跳下去游得开心。 没有母亲的规劝与呼唤，他越游越远：“真的好好玩啊，哈哈哈。”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是如此突兀。 毕竟是小孩子，没过一会就觉得身上没了力气，他浮在水上大声往岸边喊：“妈妈，我没力气了！你拉我回去吧！” 然而，喊了好几声，那个僵直站在岸边的身影，却没有回应他。 夜色浓重，牧风越来越慌，竟在水中挣扎着扯起了绳子，眼见着自己越来越往水底沉去。 那一晚，谁都不知道白娟做了什么。高牧风只记得，许久之后，母亲终于在自己快要溺水时把他来回了岸上。 而那时的白娟，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 第二十章 厉鬼求助（十） 回去的路上，小小的高牧风抱怨着母亲的笨拙。 白娟的眼珠子木木地看着他，张了张嘴，问他：“因为我笨，所以你也会打我吗？” 生了牧风的这些年，哑巴虽然对她好了一些，但他因为生理缺陷时常被人看不起，所以常常一回家就会找借口把气撒在白娟身上。 牧风涨红了脸，大声道：“妈妈以前说过不能打人，这是不对的！” 温柔的月辉之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会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是了，白娟想起来了，有一次挨打之后，牧风心疼她，过来给她擦眼泪。她将自己年幼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告诉过他。 原来，这些一直被他记在心里。 每个人都有他们活着的意义，只有她，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如果这个孩子从不曾出现，从不曾于深夜中依偎在她身旁，从不曾在她痛苦时给她安慰。 她不会知道，自己竟活得如此脆弱而辛苦。 是这个孩子，救了她，也惊醒了她。 他是她彼时昏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她愿意倾尽一切去保护自己的孩子，亦是踏出寻找人生意义的第一步。 因为牧风的话，白娟的人生好像重新找到了目标。以前只是活着，现在，至少、至少她要让她的孩子可以正常长大！ 两个月后，哑巴不慎被火烧死。 白娟带着孩子，离开山村到太明讨生活。 他们乞讨过，住过桥洞，盖过纸板，甚至跟野狗抢过食。 生活这样艰难，他们衣衫褴褛，白娟几乎都要后悔，但懂事的牧风依然体贴母亲的辛劳，从不喊一声累，也从未有过任性的时候。 好在，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生活一点一点好了起来，渐渐租得起房，吃得起肉了。 时光荏苒，二十年过去，高牧风和周丽华结婚时，白娟看着眼前的璧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苦尽甘来。 周丽华虽然敏感，却是个温和善良的好孩子。只是，白娟在周丽华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身影。 同样是重男轻女，同样是被家人吸血。 不同的是，周丽华比她运气好，遇到了资助她的好心人让她上了学，认识了高牧风脱离了家庭。 然而来自原生家庭的烙印，就像附骨之蛆，是最难以去除的。 白娟用的是一场大火，周丽华却没有这个机会。 她只能时时遭受来自吸血鬼兄弟的骚扰，然而在白娟提出给他们些教训时，又本能地退缩。 白娟不会怪她，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下意识保护自己的龟壳，因为她和那时白娟一样，也被打怕了。 好在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大，周丽华在社会的熏陶下也不断强硬起来，周立横与周立和能得逞的机会越来越少。 磕磕绊绊、却也热闹温馨的晚年时光，如同大河随着时间流淌，匆匆而过。 死期来临之时，白娟躺在病床上满足地看着儿子和儿媳，内心毫无遗憾，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但如果一切都是这么平顺，那么从古至今就不会有无数人在被命运捉弄时发出“命运弄人”的感慨。 就在白娟闭眼的那天晚上，周立横与周立和趁着大家手忙脚乱无暇顾及，闯到她的家里大呼大喝，甚至因为几句口角就拽着周丽华的头发往墙上撞！ 自知道周丽华童年的遭遇起，白娟就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女儿。有好东西，先紧着她挑；有好衣服，也是第一个给她买。 周丽华与白娟一样，从未得到过父母真正的爱。在感受过白娟对她的好之后，是真正把她当母亲来尊敬和依赖的。 但是白娟好不容易呵护成长的女儿，却被他们毫无尊严拖在地上！ 那一刻，白娟觉得自己虽然变成了鬼，但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真正地碎了。 无数残暴凶狠的血色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只想把这些欺负她孩子的人踏平撕碎。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都一点不透。 阴阳两隔，就在周丽华被打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有个鬼在他们身边撕心裂肺地大喊：“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伤害？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却保不住我的孩子？” 她震天嘶吼着，恶念不断侵蚀她的身体，鬼气逐渐弥漫不断在鬼体中缭绕穿梭，血色漫上她的眼睛，仿佛下一刻就会陷入无尽深渊。 毋庸置疑，白娟就要化为厉鬼了。 她将获得无上的鬼力，以她岌岌可危的理智和意识为代价。 就在此时，一直被动挨打的周丽华突然挣开眼睛，锐利地看向折磨她的人。 她的双手一使劲，立刻给周立横来了个过肩摔，然后捏起拳头重重砸在周立横与周立和的面门上。直砸得他们鼻血狂流，跪在地上求饶。 化厉进程被这一突变打断，白娟呆呆地看着周丽华。 这个周丽华似乎能够看到白娟，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虽然脚踩在周氏兄弟的脑袋上，但她立刻整了整仪容，脸上绽出笑容：“妈妈，我们长大了，已经有了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也希望能够保护你。” 白娟傻傻地看着眼前被自己当作女儿看待的周丽华，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堵着无数话，想说却不能说，泪水逐渐模糊了眼睛。 周丽华一脚踢开周氏兄弟，上前抓住白娟的手。 白娟一惊，自从化鬼之后，她本能就知道阴阳相隔，太靠近活人会使他们体内阴阳失衡。 她想收回手，却被周丽华紧紧握住。 周丽华把白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清澈而笃定：“您看，我们已经学会保护自己，希望您也能放下挂碍，有美好幸福的来生。” 孩子终会长大的，身为父母，在人生最后的旅程中，最重要的一课，是要学会放手，为自己，也是为了他们。 愣怔地，白娟的泪涌出眼眶，一点点没过身上的黑气化作白烟。 这一瞬间，她身上的厉鬼执念彻底消散，重新成为这世间最为普通的鬼。 第二十一章 厉鬼求助（十一） 别墅众人惊奇看着眼前厉鬼度化的异象，寂静无声一时无语。 过了许久，程羲和眉间白光微闪，“唔”一声捂着头醒来，他微微一笑，对高牧风和周丽华道：“不辱使命。” 刚刚才看过儿童时期的牧风，他的眼神分外慈爱。 确认母亲变回了普通鬼，以后还能投胎有来生，高牧风和周丽华瘫软在地。 别墅内早在入夜后就燃起生犀香，“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今晚就是他们与母亲的最后一面，自此别后，再无来期。 夫妻两人趴在白娟身边，呜呜地哭。 程羲和站起身，走到早就被绑在地上的周立横与周立和身边，唇角勾起弧度，然后重重在他们的膝盖骨上踹了一脚。 周氏兄弟痛得在地上打滚，色厉内荏道：“我们是避着监控来的，别人都看不到鬼，今晚的事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你这样我可以告你人身伤害！” 程羲和裂开嘴，蹲下身，轻轻勾起绑住他们的绳子，面上笑嘻嘻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十足的冰冷：“你们不会真信了那个李有道的话吧？哈哈，以为警方没人会查这种事？” 周立和立刻反应过来，满面惊骇。周立横扭动的身形一滞，“你、你......”吓得话都成不了句。 程羲和歪着头，露出天真的神态，凑到两人身边，轻声道：“我给你们剧透一下好不好啊？” 他剔了剔指甲里的尘土：“我呢，就是那种一直被骂不学无术的玄三代。别的不好说，玄门和警方合作的事，可是我亲眼见证的，谁让我姑姑就是这一任的修士联盟轮值主任呢？” “我保证，你们的后半辈子，都会在牢里被好好招待的。” 周氏兄弟被他的话惊得难以回神，谢雁回却眼神一厉，扯了程羲和的手臂，道：“律法自有公正判决，如此威胁的私刑实不可取。” 哎，威胁人的时候忘记身边还跟着一个真在墓里埋了五百年的老古董。谁让程羲和知道自己一个人无法搞定，只能拖着这位老祖宗跟着来呢？ 这世界真是公平，有利就必会有弊。 他掩唇轻咳一声，转头在谢雁回的耳边悄声讨好：“嘿嘿嘿，老祖宗，我就是说说而已。他们会被重判是真的，但好好招待就是说出来吓唬他们的。” 程羲和站得太近了些，灼热的呼吸浅浅喷在谢雁回的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谢雁回退后一步，瞥了眼程羲和唇角的笑靥，只得无奈地瞪他一眼。 除了逃脱的李有道，主谋被擒，白娟的执念也已化解，这个案子算告一段落。 征求过高牧风和周丽华的同意后，程羲和摆坛召请鬼差。 请来的阴差是个高瘦的男子：“我乃太明阴差，此地何人召请，所为何事？” 阴差是地府正直，程羲和也没了刚才的跳脱，老老实实将案情禀报给他。 自进入现代以来，地府进行人性化改革之后，不再强迫执念太深无法轮回的鬼入地府。但阴差身负监督之责，因而理论上，白娟化厉，还是他们监督不利的锅。 阴差挠了挠脑袋，程羲和这算得上协助他们办事了。 在知道他和谢雁回还抓了两个恶鬼之后更是大为惊讶，没想到这两人的修为着实不一般。 程羲和年少时就能把阴差打得满山头逃窜，天赋能不好吗？ 更遑论是五百年前，玄门之首的道子谢雁回了。 因而，在用锁链将恶鬼锁上之后，阴差想了想，给程羲和留了个号码，让他以后若再遇上恶鬼和厉鬼，可以电话联系。 这又是一件让谢雁回乃至高牧风和周丽华都惊异的事。 原来，不仅是玄门，就连地府也随着时代的更新，在拥抱科技。这位阴差的手机就是最近的成果，除了阴间网络，还能供阴差们与阳间的修士们联络。 人生就是不断拾起，又不断失去的过程。 白娟这个人生的曲目，也终于到了要曲终人散的时候。 看着眼前满脸不舍的儿子儿媳，白娟的心也在不断颤抖。 她想再抱抱高牧风和周丽华，抱抱这两个多年来爱着她、又依赖她的孩子，却又恐他们受自己的鬼气影响，不由自主就看向了程羲和。 程羲和正好奇地府的手机号码是以什么原理生成，却突然感受到一道清凌凌的目光，他转头看去，是站在他们面前手足无措的白娟。 了然地笑笑，程羲和道：“白奶奶放心，有我在呢。” 有了他的话，白娟终于放下杂念，最后一次张开手，将高牧风和周丽华紧紧抱在怀里。 白娟已经是度化后的普通鬼，又兼阴差们看管不力才让她化厉，因此阴差看在这些的份上没有给她上锁链。 拥抱过后，她跟在阴差的身后，出了别墅。 就在她踏出别墅门槛之前，白娟慢慢回头，最后看一眼这个自己努力半生才有的家，最后顾一眼自己泪如雨下的孩子们。 她张了张嘴，对程羲和无声说了一句：“别告诉他们。” 一被度化，她就知道刚才梦里的人是程羲和。 而她，并不希望程羲和将自己不堪的过去让她的孩子们知道。 现在，就让他们认为她是一个反抗命运的母亲，会有美好的未来，这样就很好。 程羲和想，别告诉他们什么呢？ 是别告诉他们，她曾经受过的苦？ 还是别告诉他们，她曾经为了自己和孩子杀过一个买人的哑巴？ 亦或者，是在那条依然没有停歇的大河边，她曾想过带着高牧风一死了之？ 程羲和的满腹疑问，终究在白娟恳求的眼神中没有问出口。 片刻后，他对白娟深深点头，做出承诺。 白娟彻底心安，随着阴差的指引离开，留下潸然泪下的高牧风和周丽华。 程羲和虽然以前就听姑姑说过阴间这些年发展迅速，但是回过神看到阴差留下的手机号码还是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鬼神这些古老的传说中不变的存在，竟也开始拥抱现代科技了。 他们走后，他愣愣站了许久。 第二十二章 李有道的贵人 直到谢雁回的声音传入耳里，程羲和才反应过来。 “在想什么？” 程羲和歪歪头，嘿嘿笑道：“我想起来忘跟阴差说，请他缓一天再带水鬼去受审了，我们还没给她超度呢。” 原来是这事，若是五百年前，谢雁回定是要说给阴差发个传信符什么的。 然而，现在连地府都迈入了现代化流程，老祖宗自然也要跟着学会以现代思维来处理。 于是，她想了想，道：“手机好似可以发短信，你给她发就是了。” 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程羲和呆呆的，好半天才说话：“老祖宗好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阴差带走了恶鬼和白娟没多久，警察也前来带走周氏兄弟。 第二天，程羲和在谢雁回指点下，起坛给水鬼做了超度道场。 下午，他就穿着周丽华特意给他买的新鞋，拿着他们给的支票，和谢雁回乐颠颠回了太山。 高牧风和周丽华好大方，如果不用给谢雁回这个老祖宗买药，给的钱够他们吃一年的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有道在意识到高牧风和周丽华请来的人深不可测时，当机立断，斩断了他和两恶鬼之间的联系，从别墅中逃脱。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道微光随着谢雁回的动作落在李有道背上。 李有道以为自己是壮士断腕英明果断，却没想到这是程羲和和谢雁回早早商量好的计策。 高氏兄弟是普通人所以无碍，但李有道这个可以驱使恶鬼的邪修对于度化厉鬼来说却是个变数。 于是，两人商量假意放走他，实则在程羲和以木剑抵挡时，已经由谢雁回在他身上悄无声息贴了一张追踪符。 李有道在路上奔逃许久，天边晨曦慢慢升起的时候，才停歇下来。 胡乱擦着脸上的汗，他躲在路边许久，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彻底放松，一屁股坐在地上。 毕竟不间断地跑了几个小时，李有道躺在地上喘息好一会才平息下来，抖着手摸出身上的手机，按下一个号码：“喂，贵人......” “事成了吗？” “没、没有。” “发生了什么？” “高家夫妇请来一对男女，他们深不可测，我打不过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只知道男的二十出头，长相端正；女的也是差不多年纪，浑身气势令人恐惧。” 这一回，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出声。 就在李有道以为自己会被完全放弃时，电话里传来另一道声音：“我们知道了，你回来吧，还有另一个任务等着你，就当将功赎罪了。”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干！” 对面很快就挂断了电话，李有道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尘土。 他本就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遇到的他们，贵人可以轻易恢复他的修为，背后肯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手段。 如今他众叛亲离、孤立无援，自然不能放弃这棵供他攀附的大树。 距离李有道几公里的地方，几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正朝他的方向驶来。 清晨的阳光温柔落在路上，路边野草的叶子上缓缓挤出几滴露珠，却在车辆驶过带起风中，露出落在地上，渗入地里。 领头车辆里面坐着几个人，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道发光的符箓，对车里的其他人道：“光芒越盛，说明李有道就在前面，大家不要放松警惕。” “收到！”“收到！” 也有刚出师门没多久的小年轻好奇，问持符的女人：“李姐，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这个李有道的消息，这回是谁给的信息，这么准？” 被喊李姐的女人全神贯注观察追踪符的情况，没有理他。 小年轻身边坐着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让他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上前面座椅：“没看到那符上面的梁字吗？当然是我们修盟的梁主任了！” 一进入太山地界，谢雁回的虚弱姿态就有些无法遮掩，她蹒跚几步，抓住程羲和的双手才让自己站稳。 本来因为又完成一单生意而无比兴奋的程羲和一愣，忙上前扶住她：“老祖宗，您又不舒服了？” 谢雁回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深呼吸道：“嗯，羲和，扶我去大墓。”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滋养，谢雁回早已不像初初复活时那样虚弱。只是她在别墅制恶鬼、定白娟、补符箓，使用的灵力过多，且离开太山的时间远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因而谢雁回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十分萎靡。 她唇色发白，呼吸急促，皮肤上再次出现隐隐的裂纹，体内的灵力也不受控制地混乱冲撞。 这么多天以来，老祖宗表现出的傲娇淡然几乎让程羲和下意识忘记，她还是个修为有损，本命剑断的伤患。 他嘴里责怪着老祖宗的任性：“您怎么没早说啊......” 但话没说完，又想起是自己整天在她面前哭穷，又是没钱买药又是没钱悬赏本命剑的。 老祖宗这么配合他，他又有什么立场来怪她？ 程羲和的呼吸一滞，急忙带着谢雁回进大墓修养，羞愧致歉：“老祖宗，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老在您面前提花钱和攒功德的事。” 谢雁回盘膝坐在大墓最中心的地方，这是叶骄阳设置的复活大阵的阵眼，如今成了维持她生命的地方。 她感受到程羲和的歉意，只觉得他虽然因为一路走来被保护得太好而经常有不成熟的念头，但实则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 有错即改，即使内心不忿，也只是撒撒小脾气，从未真正胡搅蛮缠过。 当年的承天宗，她的师弟师妹们，何尝不是如此心性呢？ 这样可怜兮兮认错的程羲和反倒激起了谢雁回身为长辈的爱护之心，她轻触他的头顶，温声道：“不必自责，这其中亦有我自己急功近利的原因。” 一句话让程羲和惊讶许久，原来在冷漠骄傲之外，古董老祖宗谢雁回竟也有这么通情达理的一面。 第二十三章 刘峰上门 又因她摸自己头发的样子像好几年不理自己的奶奶，而她的面容却还十分年轻，让程羲和不知怎的有一瞬间的好笑与害羞，他脸上红红的，借口下山为老祖宗取饮食，急忙离开了大墓。 有一种人，不论别人对他如何严厉苛刻，他都能游刃有余、从容应对，还能时不时寻个空档阴阳怪气对方一番。 但恰恰也是这类人，若是遇上对他轻声细语、包容和善的，他反而会惊慌失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程羲和就是这种人。 自从那天谢雁回对他软声说了话之后，他就不知该拿这个老祖宗怎么办了。 于是他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殷勤来伺候“病中”的谢雁回，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直把她弄得烦不胜烦，发话让他除了一日送一次饮食，其他时间在山下家里休息即可。 就这样，谢雁回在大墓修养闭关，程羲和则被赶回了程家小院。 好几天后，直到谢雁回的身体恢复过来，他才放心很多。 这一放松，同样经了劳心劳力的程羲和，第二天早上就难免起得晚了一些，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算起来，他回程家还没几天，院后地里撒的菜种都来不及发芽，所以这段时间，他和谢雁回吃的东西全靠购买。 他打开大门，准备去找邻居胡叔胡婶买些菜，却在门口发现一个身影。 “你不就是那晚丢钱包那个人？” 刘峰一听到他的声音，赶忙从地上蹦起来：“哎，小兄弟，是我！” 说着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那天我都吓懵了，什么都没说你就走了。前些日子太忙，我今天是特地感谢你来的。” 袋子里透出点蔬菜的绿色，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想来是刘峰一大早从地里摘的。 程羲和满意地点头，看谢雁回的房间没有动静，才把他带进堂屋倒了杯茶：“你这种情况应是参加葬礼，身上附了些阴气，这几天多晒太阳，夜间不要出门，少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就行。” 见他一下就说出自己那天的经历，刘峰满心佩服：“你的本事不一般啊。这里我记得是程大爷家，你住在这，那你是程大爷的......” 程羲和的父母资质不佳，并未继承家传的玄术法门，因而太山当地流传的依然是他爷爷程云收鬼的名声。 “我是他的孙子，程羲和。” 刘峰打量他几眼，叹道：“原来是你，我以前只听说过程大爷，没想到你承了他的衣钵。” “那、那以后，如果我再遇到这种事，是不是也可以来找你？” 程羲和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最近缺钱，再接这些事就要收费了。” 虽说老祖宗需要的药材，可以依靠姑姑和奶奶那边寻找购买，但他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老祖宗终归是要离开的，以后的日子，程羲和依然得靠自己。 “这是应该的！”刘峰笑呵呵地点头：“你这么厉害，我一定把你的名声传出去。” 刘峰是个实诚的人，在程羲和与梁家两位长辈对着谢雁回开出的灵药单子还没头绪的时候，就传来了一个消息。 他家亲戚的孩子出了点奇怪的事，希望程羲和能去看看。 程羲和边将刘峰带进院子，边问：“什么奇怪的事？” 刘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堂屋的八仙桌旁正坐着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 “这里不是你一个人住啊？她是......” 想起之前自己要把刘峰拒之门外，程羲和不由扶额，目光炯炯看着谢雁回，道： “咳咳，她是我表姐。” 自家姑姑从小就被奶奶选为梁家继承人，在玉州梁家呆的时间远远多于太山程家，太山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有几个孩子。 况且，这么孤男寡女住下去，迟早要引起附近村民的注意，还不如现在就将这些通过刘峰传出去。 谢雁回翻书的手指一顿，转头看向程羲和，在他可怜兮兮的神色中垂下眼眸，明白他的意思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表姐比我厉害，家里人怕我一个人住太山遇到危险，所以让她来保护我。” 老祖宗难得顺着他，心中舒了口气，程羲和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亲戚的孩子出了点问题。” 既然是姐弟，刘峰没有多想，应和他的话道：“瞧我，年纪大了就说一句忘一句。是这样的，这几天，我亲戚家的一个孩子老是自言自语，在学校还总跟老师同学起冲突。” 程羲和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会不会是孩子在学校受欺负，出现了心理问题？” “啊？”没想到程羲和会往这个方向考虑，刘峰无意识地挠了挠耳朵： “可他们说家里的猫也一惊一乍，还经常对孩子的房间哈气。不是都说猫这种动物有灵性吗？孩子眼睛干净，我就想着这孩子是不是也跟我之前似的，因为参加葬礼撞了阴气。” 玄门确有猫能通灵之说，程羲和点头道：“确实有这种可能。事关孩子，若是乌龙事件，大不了不收你们的钱就是了。” 刘峰忙摆手：“这事本就因他们的疑心而起，怎会这么对你，你能去已经是他们的福气了。” 确认了这趟一定会有金额入账，程羲和脸上露出微笑，道：“那行，我们准备一下，明天你带我们去亲戚家吧。” 待刘峰千恩万谢出了程家小院，一直坐在桌旁看书的谢雁回才抬头看向唇角噙笑的程羲和：“竟这么快就答应？” 程羲和这才收起笑脸，道：“孩童易受惊吓，我这也是好心嘛。难道不该吗，老祖宗？” 当然是应该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刘峰如约前来，谢雁回从房门里出来。看到程羲和用布包裹的木剑，只是瞥了一眼，并未说话。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刘峰亲戚所在的富华小区。 富华小区位于太山所在的太明市的繁华地段，四通八达，地势平坦，本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第二十四章 小学生（一） 然而现在，小区的东南角打破了平衡，即使日头猛烈，也时时透出阴气涌动。 程羲和与谢雁回对视一眼，确认对方也都看到了那股阴气。 他指着东南角一栋高楼，对一旁等待的刘峰道：“还好你寻了我们过来，过不了几天，这鬼怕不是要化为厉鬼了。” 刘峰眼中瞳仁刹那紧缩，他分明没有说过地址，程羲和手指之地正是他亲戚的家！而“厉鬼”二字，更是让他的心脏激烈跳动。 刘峰白了脸，忙问道：“程兄弟，还有办法吗？我表妹一家可是从来行善积德，怎么会......” 挥了挥手，程羲和笑笑，安抚他：“正是因为他们行善积德，所以我们今天才来了这里。” 刘峰一愣，看到他眼中的势在必得，心中才好过许多。 刘峰按了门铃后，来开门的是个面容温婉的女子，刘峰叫了声表妹。李玲秀身后跟着个老实忠厚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张刚。 夫妻两人一边侧身请他们入内，一边打量程羲和和谢雁回，脸上透出点怀疑，似乎没想到刘峰说的人会这么年轻，而且气质昂藏，要说是社会精英他们都会信。 李玲秀和张刚本不信鬼神，若不是家里的孩子突然行迹诡谲，再加上刘峰极力推荐，根本不会想到要与这行当的人打交道。因此，他们心中的怀疑，一不小心就显露了出来。 刘峰介绍道：“这就是我说的程家传人，程羲和先生和他的表姐谢小姐。” 李玲秀客气地道：“久仰，我家的事就麻烦你们了。” 谢雁回不为所动，进入房子后就选了个角落靠在墙上看他们交谈。 程羲和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问道：“我可以把整套房子都看一遍吗？” 张刚忙点头，将家里的房间全都打开，供程羲和观察。 刘峰拉着表妹李玲秀走到一边，低声道：“你们态度尊重一些，刚刚我们一到小区门口，这二位就看出你家的位置了，我可从没告诉过他们！” 李玲秀被刘峰的态度感染，心中隐隐有了期待，眼神不由自主紧紧跟着程羲和的背影移动。 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不算多大，刘峰所说的猫胆子小，躲在夫妻二人的卧室不敢出来。程羲和逗了它一会儿，很快就察看完毕。 他指了指其中一间房，问道：“你们儿子去哪了？” 夫妻两人紧握的手一颤，李玲秀下意识转头看向刘峰，刘峰也是满脸惊讶地摇头。 心中一紧，李玲秀讷讷答道：“今天学校有课，小成上学去了。” 张刚迟疑一刻，终究没有忍住疑惑：“程先生，您怎么知道我们家孩子是儿子的？” 程羲和接过他递来的茶，轻声笑道：“孩子书桌上不是放着照片呢？更何况，他的房间布置也很明显啊。” 夫妻二人原本被刘峰搞得紧张兮兮，却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不由觉得啼笑皆非。然而转念一想，却意识到，这正是程羲和的坦诚之处。 换作旁人，巴不得他们越恐慌越好，这样才能趁机好好敲他们大赚一笔。 这么想着，心里开始隐隐明白，为何这样一个年轻人，会被精明的刘峰如此尊敬。 程羲和再次微笑，知道自己的言行已经获得对方信任。以他从前在姑姑身边的经验，这种涉及孩子的事，没有父母配合，往往事倍功半。 按住内心的焦急，李玲秀说起李成这些日子的不正常：“我隐约记得小成那样是从一周前参加我姑姑的葬礼后开始的，经常自言自语，跟我们说话时常走神。家里一向亲近他的咪咪，更是一刻都不敢凑到他面前。” “前天半夜，我口渴到厨房倒水，路过他的卧室，见门没关好就想着去给他盖盖被子。却没想到听到他在房间里说话，商量第二天教训什么人。我吓了一跳，以为孩子跟社会上的小混混纠缠在一起。结果进去之后，什么人都没有，他的电脑手机都在书房，那他到底是跟谁说话呢？” “我问小成问了很久，他却只是冷漠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李玲秀脸色苍白，回忆起前天的事，不由打了个冷战。不知是因为当夜的诡异，还是因为孩子的冷漠。“从那以后，我一想到这件事就浑身发冷。” 程羲和了解了经过，要来小成的八字测算，又转头问谢雁回：“老、咳咳，表姐，我现在能否开始？” 谢雁回淡着眉眼看他：“随你。” 刘峰年幼时曾见过程羲和的祖父设坛请将，以为程羲和身为他的传人，自不会有大的差别。 却没想到他只是从身旁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张随意画了扭曲线条的黄纸。刘峰脸颊的肉一抖，话脱口而出：“小兄弟，不该先设坛吗？” 程羲和手中的符箓无火自燃，让在场的人，除谢雁回外直看呆了去。 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浅浅的影子，他转头对刘峰解释道：“水无常形，法无常法，我与我祖父不同。更何况，那个鬼如今并不在这里。” 轻描淡写间，黄纸本是巴掌大小，按常理几秒就该烧完。然而火光却越来越大，刺目得几乎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突然，屋内无端起了一阵风，火光也忽闪起来，黄纸在这阵风的托举下悬空飞起。 这般情形，让刘峰三人震惊万分，更是令李玲秀和张刚紧抱在一起。 “此符名叫显阴符，乃是我梁家独门绝学。显阴一燃，不论何种鬼魅和阴气，都会显露无疑。”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符箓光芒大盛，这套房子的所有门窗“怦”地一声全部关闭，只余张成的卧室大开，袒露在众人面前。 此时在刘峰他们眼中，世界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外面已是一片黑暗，而在符箓燃烧火光的照耀下，房子里纤毫毕现。 只除了张成的卧室，几乎要被躁动不安的黑雾笼罩，不断有黑色的气体从其中涌出，化作丝缕企图缠上在场的众人，却在接触人体的前一刻化为齑粉消失。 第二十五章 小学生（二） 趁着几人被这一手震得说不出话的当口，程羲和赶忙对谢雁回咧嘴尴尬笑笑，得来她含着嘲讽的一眼。 程羲和不好意思垂头，默默嘀咕：“不就是失手把门窗全关了嘛，老祖宗忒小气。” 原来程羲和从上大学后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刚才门窗全关并非他实力惊人，而是不小心失手了。 张刚睁大了眼睛，抖着手指着张成的房间：“那些黑气，是、是什么？” 程羲和起身，来到门前捏诀念咒：“这就是具象化的阴气。平常之人阴阳平衡，即使身怀阴气，也不会浓稠涌动到如此地步。只有鬼，而且是快化厉的鬼才会产生这么阴寒的阴气。” 他接着对李玲秀道：“你近来时时感到寒冷，并不是因为后怕，而是那天晚上被阴气沾染了。” 她和张刚都在这套房子里生活，却只有她沾染了阴气。 李玲秀浑身一颤，突然想到什么：“那天我问的不是小成？是那个......是那个......”她的心里七上八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鬼”字。 程羲和伸手在符箓中召出一朵火光，手一指落在李玲秀身上消失：“是它也不是它。我方才为你们的孩子测过八字，他的命格本该妖鬼不近，只有得他自愿，才会引得阴气入侵。” 十几分钟后，房间里的风再起，火光逐渐暗淡，黄纸也在火光中渐渐燃尽，化作飞灰一点点掉落在地上。 外面重新恢复光亮，一切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世界。 儿子宁愿让鬼附身也不愿意面对父母的事实，让李玲秀和张刚失魂落魄。他被阴气包围，又让夫妻二人担忧。 程羲和安抚道：“你们不用担心，他们之间八字相合，倒不会有大的损伤。只是阴阳相隔，就算再有缘，这么发展下去，张成终归会被阴气侵蚀。更何况，那个鬼处于化厉边缘，更添不确定性。” “它应是一直跟在张成身边，所以我们要尽快赶到学校去。” 确认房子里的阴气已经全部散去，程羲和和谢雁回就立刻随李玲秀和张刚前往张成所在的学校。 至于刘峰，则在收了一张程羲和的护身符后回了刘村的家里，他毕竟前些日子才沾染过阴气，不宜再触碰这些。 他们乘坐的是李玲秀和张刚的私人汽车，只是在去的路上，谢雁回罕见地发问：“羲和，这车与我们刚刚乘坐的公交车有何不同？” 其实之前在高家别墅的时候她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此时的程羲和正在空调的吹拂下盘算这单子成了之后是能赚多少，是不是该给家里换个好点的家电，没多想，就答道：“啊？我也不太清楚，大约就是驱动方式和载人数量不同吧。哦还有考驾照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开公交车所需要驾照要求更加严格一些。” “什么是驾照？”谢羲和摸摸车座上的皮质，与公交车上的塑料座椅完全不一样。 程羲和挠挠头发，想了想：“驾照就是我们为了行驶车辆，通过考试之后向政府申请的证件，我也有。”歪首问她：“表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目光一落在谢雁回那张清妍的脸上，看到她眸中从未见过的热切，突然意识到她这是对汽车真的起了兴趣，不然一向冷谈的谢雁回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程羲和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不得不提醒她：“表姐，以我们现在的资金状况，恐怕得先给您买药......” 她固然可以指使梁白凤和梁雅君奉上金钱，可若真这么做了，她就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谢雁回了。 好在这话只是惹得谢雁回瞪了他一眼，并没有遭到反驳。老祖宗再次深刻认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穷人的事实。 还是见识过程羲和本事之后，因为忧心孩子而存了讨好心思的张刚开口接道：“程先生和谢小姐需要买药么？我认识个医药公司的朋友，倒是可以请他帮忙。” 默默回避谢雁回的眼睛，程羲和顺势回答：“好啊，我们需要的药有些特殊，到时候一定来找张先生。” 张成今年刚刚12岁，就读于太明小学六年级。从富华小区到太明小区，大约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太明市颇为富裕，太明小学也是占地颇广，再加上名声在外，年年学生来往不绝。 因此四人一站到校门口，就有一股生气扑面。此时还未下课，除了教室里偶尔传出的朗读之声，校园里十分安静。 这只是夫妻二人的感受，而在程羲和和谢雁回眼中，太明小学却完全不同。生气中混杂着阴气，本该向外扩散却不知为何被紧紧限制。 李玲秀和张刚心急地走在前面，去寻孩子。 程羲和和谢雁回则换了一个方向，往学校的西北角走去。 小学西北角是片小花园，养了一些好活的花草以及一株大柳树。学校绿化做得不错，这里一片绿意虫鸣鸟叫。 只是越往里走，这些声音越少。到了柳树之下，终于是彻底的寂静无音。 柳树在夏日热风中无声舞动枝条，程羲和托着下巴慢慢道：“表姐，我好像没跟您说过，五百年前浩劫之后，鬼类妖物难成气候。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修为这么深厚的妖呢。” 无视柳树的异常，谢雁回冷哼：“你想与我说你力有未逮？” 程羲和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嘿嘿嘿，表姐，到时候如果不行的话，还得麻烦您老人家救我。” 谢雁回看着李玲秀和张刚越走越近，轻嗤一声：“我并未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有了老祖宗的保证，程羲和得逞地笑笑：“哎，谢谢表姐！” 张成虽是男孩，却长得像母亲李玲秀，面容秀气，他还没长开，满是稚气，身材高挑相对较瘦。 本是依赖父母的年纪，此时走在他们身边，异样的安静和疏离。 在程羲和点明自己的孩子被附身之后，李玲秀夫妻再见到张成，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才知道他们对孩子的关心还远远不够。 第二十六章 小学生（三） “程先生，这就是我们儿子、张成。” “小成，这是程羲和哥哥和他的表姐，我们带他们来看你。” 这两句介绍，好似打破了某种平衡，柳条的舞动不再安静，而是在风中带起了沙沙作响，甚至隐隐有隆隆雷声的趋势。 程羲和眼中眸光一凝，将一片柳叶夹在指尖，声音轻浅而冷漠：“我一向不爱赶尽杀绝，但你再这么挑衅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李玲秀惊慌地看了圈四周：“程先生，您这是......？” 柳树应声平静，程羲和欣慰地点头，才对李玲秀道：“无事。不过等会无论发生什么，还请你们不要惊慌。” 张刚紧紧抓住他给的护身符，将李玲秀揽在怀里：“是是是，我们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张成站在他们身边，听到程羲和的话怔了一怔，眼中有一瞬间的疑惑与慌乱，却又立刻强自平静，不跑也不闹，只是眼神不断在程羲和与老柳树之间来回。 这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还挺可爱，让程羲和嘟囔一句：“啧啧，没想到还挺倔。” 他将木剑上的棉布取下，“嗡——”地一声剑音轻鸣瞬时传入在场众人的耳朵，而后随着程羲和将木剑插在地上，剑鸣才渐渐消失。 与剑鸣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对所处位置之外的一切感知。如果说之前这里只是没有声音的话，那么此时，这里已彻底寂静与外界隔绝，正是程羲和利用木剑设下的结界。 “我们行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这话既是对李玲秀二人所说，也是在提醒柳树和张成。 张成的头发被结界灵气波动带起风吹拂，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又有了变化，身体不由一抖，迟疑片刻，才冷着脸问：“你们找我做什么？” “她在你身上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感觉越来越冷了？” 稚气未脱的张成立刻警觉，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另一边，李玲秀满是担忧，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张刚死死拉住手臂。“玲秀！” 谢雁回靠在老柳树树干上只撩了撩眼皮，静看他们的举动。 程羲和则挑了眉头，以迅雷之势指尖点在男孩身前。 张成迷乱片刻，不自觉就被眼前的灵力漩涡吸引，无知无觉走到程羲和身边。他定定看着前方，眼睛像是蒙上一层阴影。 程羲和素白的手指在他额心轻轻一点，下一刻，一道黑气不断涌出。 李玲秀和张刚倒抽一口凉气，因为这道黑气与之前他们在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黑气从张成额间透出，逸散须臾后重又凝结成团，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要从程羲和身边逃离。 程羲和抬手就是一张符纸抛出去，符纸在空中飞速涨大，迅速将黑气包裹其中。黑气还不死心，在里面横冲直撞，不断发出哀鸣。 这宛如魔幻一样的场景让李玲秀和张刚瑟瑟发抖。 哀鸣传入张成的耳中，他立刻清醒过来，冲着程羲和大喊：“不要，不要伤害她！” 程羲和将裹住黑气的符纸召到手中，轻声道：“我可以不伤害她，但你要说清楚，为什么她会附身在你身上。” 十岁出头的男孩身高差着他两个头，脸上浮现委屈和伤心，又在李玲秀和张刚身上看了很久。 最后，张成才带着哭音说道：“我在学校受欺负，告诉爸爸妈妈，他们都不信我。绒绒都是为了帮我。” 他的鼻子红红的，眼里蓄起了泪：“这学期，我们学校转学来了个叫钱华的男生，他在班里很受欢迎。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我不顺眼，总是撕我的作业，还联合同学孤立我讽刺我。” “每天，我只能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谁都不敢跟我说话，就连以前的同学都不理我了。” 泪水沿着脸颊落下，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仿佛打在李玲秀和张刚的心上：“我告诉爸爸妈妈他欺负我，他们给老师打电话，老师说、老师说他只是开玩笑，是小事，让我大方一点就好了。” “爸爸妈妈他们陪我来学校，钱华就表现得对我特别好。但是他们一走，钱华就会嘲笑我骂我。我说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这个结果。” 张成抽着鼻子，满眼是泪，他握紧了拳头，对着面前几个成年人嘶哑大喊：“后来，他们就不相信我了！他们说我是在撒谎，说我无理取闹。我想转学，他们又说这个学校是最好的，转了就没这么好的成绩了。” 低着头，张成扑簌簌流泪：“参加完姑婆葬礼的第二天，钱华和几个同学把我堵在这里，我很害怕。是绒绒突然出现，帮我赶跑了他们。” 李玲秀听了张成的话，只觉得心里揪着疼，捂着嘴痛哭出声。 从生下来，张成就是十分乖巧的孩子，她和丈夫张刚是既欣慰又满足。可是从十岁以后，也许是青春期来临，张成也有了不听话的时候，偶尔也会跟着同学去疯玩。 所以当张成说自己被欺负时，她和张刚第一时间是担忧，因为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夫妻二人马上就去跟老师了解学校发生的事。在老师口中，这些都是男孩们的小打小闹，很快就会过去。 钱华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很有礼貌。而后老师又给两人看了张成的成绩，一直十分优秀。 身体没有外伤，成绩一直很稳定，同学看起来也很和善，还有老师一再的“宽慰”。 世有狼来了的故事，几次下来，他们内心的天平渐渐转移给了别人。 甚至猜测是因为青春期叛逆的缘故，孩子希望用这种方式引起家长的关注。 “小成，我们......” 张成后退一步，避开了李玲秀：“哥哥，绒绒附到我身上，只是为了帮我教训钱华，求求你不要杀了她。” “她在你身边，会对你的身体产生极大的损害。而且，她就要化厉了。” 不过，看了看身边悲伤不能自抑的李玲秀，再看眼前满是希冀的张成，程羲和叹息，将符纸中的小女鬼放了出来。 第二十七章 小学生（四） 木剑结界中可以照见万物，黑气好不容易从符纸里脱身，立刻变幻成它的真正模样－一个圆圆脸蛋的小女鬼。 她很不服气：“不要求他，他要收了我，就是坏人！” 所以说，带孩子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活计。程羲和切了一声：“啧啧，小鬼头。” 不过，他们这次来，是为了让小女鬼好好离开张成，强迫之下易生怨念，更何况这个叫绒绒的小女鬼本就处于化为厉鬼的边缘，受不得刺激。 程羲和只得好声好气地道：“小朋友，你可能是想岔了，我说的收了你，是想让你去地府投胎。人生重新开始，不是好事吗？” 谁知，这句平常的劝说却正好踩中绒绒的痛点。她的脸上登时充满黑雾，眼中浮现深刻的恨意：“我才不要爸爸妈妈，你、你这个坏人！” “而且我走了，他们再欺负小成怎么办，没有人会帮他！” 小女鬼身上的恶念越来越多，重新化作黑气，就要向程羲和袭来。 哎！今天的程羲和光是叹气了。他在手中幻化出一道灵力汇成的鞭子，根据他从小跟在姑姑身边学习的经验，这种丧失理智的鬼类，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打服，才能真正交流。 就在灵鞭与黑气对撞的瞬间，苍老的柳树身上窜出一道清光，再度将黑气包裹起来。灵鞭与清光相碰，柳树微微一震，落下无数叶子。 看到柳树妖的灵体，程羲和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能一直忍着不出来呢。” 未化人形的妖类无法口吐人言，他们的“语言”常人无法听懂。好在现场几个人中，谢雁回修为高深，程羲和天灵道体，天生可与妖类沟通。 柳树妖说道：“两位高人，绒绒现在心绪不稳，可否容老朽为她说话？” 谢雁回从清光出现，就站在了程羲和身前，微微颔首：“可。” 柳树妖的声音苍老而沉闷，它将绒绒的遭遇一一道来。 太阳底下，又哪里来的新鲜事呢？ 绒绒之所以对程羲和说的投胎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她与张成遭遇了相似的事情，甚至更加恶劣可怖。 若说张成是被欺凌的开始阶段，那么绒绒的生活经历，早就将她打入了深渊。 从她出生起，她的父母总是吵架，家里的瓶瓶罐罐往往被砸个遍。如果止步于此，各自离婚也就罢了。 然而这对父母因爱生恨，爱没有了，恨却纠缠着他们，死也不想放过对方。 绒绒就是在这种阴影下长大的，她见惯了家里的吵架、扭打，父母双方把她视为伤害对方的工具，好时极度溺爱，恨时冷漠如冰。 久而久之，绒绒养成了敏感的性格。 但是，命运没有就此放过她。她的性子沉默寡言，总是被同学取笑排挤，因为成绩不好，老师从不关心，就算身上带着青紫回家，父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求遍了认识的所有人，没人来救她。 极度压抑之下，绒绒从家里的阳台一跃而下。 “我的树身庞大，有些枝干越过围墙落在外面。她每次回家都要路过这里，兴许是把我当作了树洞，来倾诉自己心里的苦闷。” “慢慢地，我就记住了这个女孩。那时候，她好几天没来了，我修为不够，尚无法化形行走，只能焦急等待。谁知，等来的，却只有一个无意识的魂魄。” “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她害怕活着，她的执念不想投胎，因此在鬼差收魂时，即使没有意识，也逃了出来。” “我收留了她，直到张成在这里受欺负，绒绒才在刺激之下清醒过来。” 收回灵鞭，程羲和道：“她的遭遇确实令人心疼。但我相信，经过这件事，李玲秀他们应该会明白怎么做。且阴阳有别，张成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绒绒不可能一直呆在他身边的。” “即使是你，以妖身收容鬼类，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 一道灵气注入小女鬼的体内，绒绒身上的戾气稍散，满是血色的眼眸逐渐清醒。听着程羲和的话，失神跌坐在柳树上。 李玲秀和张刚早已紧紧搂住他们的儿子，程羲和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问张成：“张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绒绒心绪不稳，如果一直和你在一起，无人消除她身上的戾气，恐怕过几天就要化为厉鬼。你听过传说吧？厉鬼被心中恶念占领，从此只知嗜血杀戮，再也不会有意识了。” “张成，你希望她变成这样吗？” 张成挣开父母的手，蹲在绒绒身边，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水光，自己却哽咽起来：“绒绒这么好，我想她高兴，不想她变成厉鬼。” 柳树妖松了一口气，立刻对程羲和道：“多谢程道友，”那道清光一分为二，慢慢飘到程羲和和谢雁回面前：“我知道绒绒的恶念难消，老朽愿以半生修为相助！” 程羲和摆了摆手：“我不需要这些，如今所做的事不过是顺应天时。” 解决了张成和柳树妖，最后就剩下绒绒本鬼，结界中所有生物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刚才是被戾气控制失去了理智，清醒过来的绒绒还是那个敏感的女孩，她瑟缩一瞬，才讷讷道：“活着太苦了，我不想投胎......” 程羲和温柔了眉眼，摸摸绒绒柔软的头发：“我们不会强迫你，会等你想通，好吗？” 冥冥之中自有应誓，这是他对绒绒的承诺。 从有记忆以来，除了柳树妖和张成，绒绒从未得到过别人的温柔。程羲和的温言细语让她一愣，不由自主看向柳树妖——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柳树妖笑着对她点头，所有枝叶都在欢快作响。 跟着程羲和和谢雁回化解执念，这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路。 过了许久，绒绒才缓缓点头：“我跟你们走。” 能如此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属实是皆大欢喜，毕竟程羲和并不是真想对小朋友动手。 第二十八章 小学生（五） 程羲和取出一个青色的玉瓶，沁着淡淡的阴凉：“进来吧，我带你回去。” 绒绒依依不舍从柳树妖身上飘出，对柳树妖道：“谢谢老树爷爷的照顾，我走了。”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两百多年的柳树在小小的孩子眼里几乎是顶破天地，一条柳枝落在绒绒青白的手臂上，缓缓拂了拂。 绒绒再看一眼柳树，才往玉瓶飞来，只是在路过李玲秀和张刚时，想了想，寒声道：“你们如果对小成哥哥不好，我还会再来的，我说到做到！” 又对张成道：“小成哥哥，如果以后你过得不好......”说着想起自己以后是跟着程羲和，于是朝他看去。 程羲和能怎么办呢？钱是他要赚来养老祖宗的，事是他要接的，只好应和点头。 绒绒终于露出点笑：“如果你以后过得不好，可以来找程哥哥帮忙。” 她这么惦记他，张成破涕为笑：“你放心，我一定努力长大，好好照顾自己！” 今天发生了这许多事，李玲秀和张刚给张成请了假，打算家人之间开诚布公，好好地谈一谈；了解对方的困难与苦楚，知道他们的误会与错误，有错则改，无错也当理解。 未来也许还会有许多磕磕绊绊，但经过这件事，相信他们会吸取教训。 李玲秀和张刚带着程羲和谢雁回以及玉瓶中的绒绒走到校门，本打算送他们回去，但被程羲和拒绝了，只好转而送出学校。 双方正要在门口道别，斜下里走出一个与张成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容貌帅气，只是眼睛过于灵活，不断打量着程羲和和谢雁回，话却是对着李玲秀一家人说的：“叔叔阿姨，你们来学校接张成吗？” 语气温软，笑容和气，如果这人不叫钱华的话，当真让人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会私下欺凌别人的孩子。 玉瓶里的绒绒一听到这个声音，立时躁动不安，就要冲出来将这个小小年纪就学会虚伪造作的人打一顿。 更别提张成这个直接受害人，他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就想把手从父母怀中抽出，毕竟他有太多因为钱华而不被信任的经验了。 好在这次，李玲秀和张刚没有把张成推开。 程羲和轻轻拍了拍玉瓶，温声道：“乖一些。” 而后走到钱华面前，居高临下：“你是钱华？我是张成的哥哥，听他提起过你。” 钱华唇角勾起一瞬却又放下，努力平息心里的雀跃，话里透出点委屈：“他是不是又说我欺负人了？哥哥，我真的没有，你可以问叔叔阿姨，而且他们看过教室监控的，我都没碰过他。” 钱华是个非常狡猾的孩子，这样类似于反追踪的法子早就被他熟悉起来，再加上有人护着，一直得意于自己的谨慎。 因而，他从没想过，除了技术信息手段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鬼神的存在。摄像头外的事情，早已被柳树妖全部记录下来了。 程羲和洒然一笑，指尖在钱华额头上一点。 钱华眼前突然一黑，顿觉身上有泰山之重，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眉目亲和的程羲和高高在上看着自己。 一道符纸在他手上无火自燃，钱华眼里程羲和的笑容却同恶鬼一样，他翘起唇角，像是说着世间最为平常的事情：“举头三尺有神明，钱华，这是我对你下的咒：从今往后，你若心生恶念，必遭血光！” “血光”二字话音落下，钱华的身体瞬间恢复自由。 天空上同时传来一道清雷之声，好似是在承认程羲和的誓言。 钱华脸颊肌肉抖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笑容加深，程羲和道：“你会知道的。” 第六感告诉钱华，眼前这些人会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钱华不敢再说话，只想转身回学校找老师。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门牙刚好磕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登时血流了满地。 在场的人中，没人会去扶他。程羲和满意地颔首，双手却作投降状：“忘了告诉你，现在，监控拍不到哦。” 一直很少动作的谢雁回此时也来到钱华面前，掐诀念咒。程羲和好奇道：“表姐，你也要下咒？” 谢雁回没有看他，只是淡声道：“给你善后。”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间修为高深之人不知凡几，程羲和虽然立咒，保不齐会被别人看破。 谢雁回所做的，正是以高深法门掩盖钱华身上的诅咒气息，禁止他将此事告知别人，避免被人解咒。 她这样好心，令程羲和又惊又喜：“哎呀，谢谢表姐！” 程羲和“恐吓”钱华时，有个人却坐立难安。 钱方淮是张成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同时也是钱华的堂哥。 他一直知道，从转学后，钱华就开始带头欺负张成。 他也说了钱华几次，但这个堂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早就被爷爷奶奶宠的无法无天。钱方淮的话，就从没被他放在眼里过。 好在钱华懂得掩饰，即使欺负人，也挑的没人的角落进行。 没办法制止肆无忌惮的堂弟，又不希望这事暴露，钱方淮只能牺牲张成了。 又没有监控，又未影响成绩，张成父母又是极为信任他。 这些小小的欺负看起来根本没多大伤害，对钱方淮来说，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今天不知怎的，钱方淮从到学校上课开始，总是心神不宁，张成父母的到来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以往每一次都没事，更何况这次张成父母根本没说什么。 钱方淮狠狠甩头，打消心里不知为何出现的恐惧。 同事见他神情恍惚，以为是身体不舒服，给他倒了杯水劝道：“钱老师，我看你脸色不好，喝杯水休息一下吧。” 钱方淮接过同事递来的水，勉强笑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谢谢你。” 清凉的矿泉水从口腔划入喉咙，让他浑身舒服地喟叹，果然好受很多。 第二十九章 小学生（六） 喝完水，钱方淮深深呼出一口气，正打算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却被窗外出现的一点亮光吸引。 钱方淮皱眉，走到窗边细看：“什么东西？” 没想到亮光越来越近，最后竟然直接飞速形成一股光团往钱方淮袭来。 心脏砰砰跳动，钱方淮吓得大喊一声仰倒在地：“火！火！” 燃烧的光团没有任何停留，直冲入他的胸口，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同事急忙奔到他面前：“钱老师，什么火？” 钱方淮慌乱地拍向自己的胸口，却发现刚才自己眼前的异常，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真的是幻觉？ “你会为你做的恶，付出代价。” 钱方淮呆呆地躺在那里，办公室除了他和同事，根本没有别人。 如果刚才的火是幻觉，那么这道声音，又是从哪来的？ 这天积累的疲惫和恐惧终于在钱方淮心里爆发，他粗暴地推开同事，崩溃大喊：“什么人，滚出来，滚出来！” 钱方淮的眼中充血，神情凶恶，同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急忙去找保安。他们是太明最好的学校之一，如果出现疯子，传出去好看不好听。 程羲和和谢雁回不急着回去，在与张成和他父母道别后，两人并肩在马路上慢慢走着。 太明市的道路两旁种了许多观赏树木，现在正值盛夏，知了之声不绝于耳。 “羲和，什么是校园霸凌，为何张成那孩子会如此绝望？” 一辆辆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程羲和叹息：“老祖宗，你们承天宗每个师父收的徒弟多吗？” 谢雁回摇头：“三五数之间，不多。” “那就是了，现在孩子们在学校学习，与以前的师徒传承完全不同。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会进入学校班级的集体生活，想要融入集体，是需要迎合一些人的。” “如果遭遇集体中强势者的凌辱，没有师长帮助改善或者脱离环境，再加上他们还很小，尚未学会如何开解自己，就会陷入情绪与自我怀疑的死胡同。” “对孩童来说，成人眼中的小事都能是他们心里的塌天大事，更何况是难以逃离的欺凌。” 谢雁回消化着程羲和的解释，想到临走时钱华惊恐的目光，又问：“与人诅咒有违天道，你会损失不少功德，值得吗？” 程羲和哈哈大笑，神情间满是骄傲自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一点功德就能换一个孩子平安长大，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我还有大好年华，这点功德很快就能补回来的。” 夏日阳光热烈，落在程羲和的脸上，这种耀眼的自信，让谢雁回想起记忆中的叶骄阳，一样的自信，同样的自得。 笑声中，玉瓶里的绒绒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太明小学隔一条街就是一个大超市，两人好不容易来趟市区，除了收鬼之外，自然不能空手而回。 这日虽不是周末，但前来采购的人依然不少。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衣食住行样样皆有，程羲和和谢雁回混在人群里慢慢挑选。 生鲜区摆满了大冰柜，一走进就可以感受到特有的清凉。 程羲和捏了捏李玲秀给的红包，对谢雁回晃晃：“表姐有什么要吃的吗？” 又问小女鬼绒绒：“还有你？” 青玉瓶是姑姑梁君雅送给程羲和的礼物，对鬼类有平心静气之效，正适合此时的绒绒。 她呆在玉瓶中听到程羲和的话，不由张了张嘴，眼睛亮亮的：“我也可以吃东西？” 自她死后，除了头一个月还会有些水果香花，她已经很久没被供奉过了，以至于现在听到吃，几乎都要想不起生前食物的味道了。 程羲和边翻看冰柜里的食材，边答道：“那是当然，只要经过我手，你可以吃任何食物。” 绒绒眼巴巴地趴在青玉瓶口，又看他几眼，才羞涩地说：“想吃红烧肉和鸡蛋面，我好久没吃了。” 看谢雁回没回他，程羲和又问：“表姐？” 谢雁回沉吟一会，指着程羲和手边包装的肉块问他：“这是什么？” “牛排，就是牛肉。” 她修长的手指在冰柜玻璃上轻轻划动，半晌收回。 清冷的眼眸竟生出了一丝丝自我怀疑，她转开视线，看向别处：“你做主吧。” 程羲和偷笑，带着她们往鲜肉区走。 玄术界传承自太清道德天尊，老子正是道德天尊在人间的化身，故不吃牛肉是玄门弟子的戒律之一。 而刚才谢雁回偏偏就指了牛排来问，这不是暴露了她对现世依然无知么？ 老祖宗是相当傲娇的人，闹了这样一个笑话，自然不好意思起来。 程羲和拿了三个小蛋糕，给谢雁回看的时候还调侃了一句：“没事，牛奶鸡蛋我们是可以吃的。” 不过调侃归调侃，正事还是要做的。除了挑选食物，程羲和一路开始给她讲解什么是超市，什么是手机支付，讲这些在如今的随处可见，这亦会是谢雁回成为现代人之后生活中的一部分。 “可老宅没有冰箱。”老祖宗一句反杀。 “咳咳咳、咳咳咳.....”程羲和的侃侃而谈差点被口水呛死，扶在货架上才尴尬说道：“我们多赚几单，就能有了......” 小气的老祖宗！ 程羲和在心里恨恨吐槽。 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他又指了指蚊香：“这是驱蚊的，太山那里蚊虫多，我们买一盒吧。” 谢雁回挑眉，不以为然：“何必买这些？我知道一个药方，配成香囊可保方圆百尺没有虫蚁敢近。” 居然还有这种方子，程羲和好奇：“劳您说说？” “龟甲一钱，三七两钱......” 程羲和掏出手机，对着方子一项项查过去，等到谢雁回说完，他额头上的汗也冒了头。 将查询页面递到她面前，哼哼嗤嗤道：“表姐，给您看看价钱。” 一二三四，四个零，再看蚊香上的标价，老祖宗陷入迷之沉默。 “真贵啊。”一分钱难倒老祖宗，程羲和不禁感慨。 第三十章 小学生（七） 窝在玉瓶里看戏的绒绒看了页面后，也不由跟着发出声音：“好贵哦。” 结束这场快乐又尴尬的采购之行，程羲和和谢雁回回到太山的时候已是傍晚。 饭是绝不能交给老祖宗来做的，绒绒才十岁，鬼龄一年不到更是帮不上忙，只剩下程羲和一个人进厨房忙活。 面粉加水揉成面团，然后用擀面杖一遍遍地擀出薄厚均匀的面片，再切成半厘米宽，就是今晚主食面条。 炒好糖色，加入五花肉块，撒上调料在锅里炖上半个小时，就是红烧肉。 煎上三个荷包蛋，再汆上几颗小青菜。 一碗面上红色的肉，金黄的蛋，碧绿的菜，混合食物浓郁的香气，一摆上桌，就让绒绒看得目不转睛：“好香啊。” 程羲和帮她和谢雁回把筷子摆上，对她点头：“喜欢就多吃一些。” 绒绒得到许可，立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 她小口小口秀气但着急地咬着，酱汁沾在唇边都来不及擦掉。眉眼轻轻弯起，就像天上初生的月亮：“真好吃。” 三人都没有吃饭时聊天的习惯，很快，几碗面就被他们解决掉。 绒绒满足的摸摸肚子，惊喜地发现从死了之后再也没满足的肚子竟然生出了饱腹感，她高兴极了：“哥哥、姐姐，我能吃饱了？” 微微弯唇，程羲和手掌轻柔抚上她的眼睛，附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嗯，以后都能吃饱了。” 带着笑容，绒绒慢慢闭上眼睛，身体也缓缓从椅子往下滑。程羲和一召，将她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在学校您一直没说什么，我以为您不喜欢她呢。这回多谢老祖宗了。” 原来，程羲和所做的食物虽然可以让鬼类吃饱，但并没有驱除戾气的效果。 是谢雁回教了，程羲和才学会的。现在绒绒的昏迷，正是驱除戾气之效在发挥作用。 “有些师弟师妹入门时，比她还小。” 程羲和的呼吸一滞，蓦然想到她在承天宗的师弟妹们，早已在五百年前就陨落了。 “老祖宗......” 说完，谢雁回回了房间学习，留下程羲和抱着绒绒愣愣地坐在原地。 绒绒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她发现自己埋在程羲和的怀里，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抚在她的背上。 就像她在电视上看过的一样，爸爸妈妈怀抱着珍宝，他们的手一下一下拍打着孩子。 泪水化作阴气，绒绒蹭了蹭程羲和的手臂。 程羲和感受着手上有别于鬼体的湿意，他没有戳破，只是捏了捏绒绒通红的耳朵，轻声道：“睡吧。” 果然是阴阳有别了，原来鬼的眼泪，是如此冰冷。 就这样，绒绒在程家老宅里安顿下来。 姑姑梁君雅有一个女儿叫梁宛，再加上姑父的侄子夏望飞。程羲和从十岁开始就跟他们住在一起，因而，他也算有过一些带孩子的经验。 正好赶上老祖宗谢雁回发现程羲和画符时，那一手书法极为难看，于是布置了一些作业，他干脆拉着绒绒一道学习。 绒绒乖巧听话，在旁边认真地看，还给程羲和捏手。 谢雁回没有阻止，讲解过笔锋要点之后就出了房门。 程羲和趴在桌上练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把谢雁回布置的量写完，一抬头发现只有绒绒在身边，疑惑问道：“绒绒，老祖宗呢？” 绒绒正在描红，听到他的问话，回道：“老祖宗好像去厨房了。” 程羲和那点子因为练字而产生的昏沉全被吓醒，赶紧往厨房跑去。 好在虚惊一场，过了几分钟，他才拍着心口回房。 绒绒好奇地问：“羲和哥哥，老祖宗不能去厨房吗？” 那日依偎在程羲和怀里睡了一觉之后，绒绒跟他亲近许多，也逐渐展现出好奇的天性。 见程羲和一回到太山就喊谢雁回老祖宗，绒绒没有多问，也一道跟着这么叫。 “哎，你不懂，”程羲和摇头晃脑，瘫坐在椅子上：“老祖宗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厨艺上咳咳——不太行。我们就剩这一副厨具了，她再炸完，大家就要喝西北风啦！” 用手擦去绒绒脸颊不小心蹭上的墨点，程羲和嘱咐她：“你也帮哥哥看着点老祖宗。” “嗯！”绒绒重重点头。 谢雁回修为高深，为人冷淡，绒绒其实本能地有些怕她。但因为是程羲和说的话，她愿意听从。 一周后，张成托李玲秀打来电话。 “程哥哥！那个钱华，他从受伤之后就一直没来学校，听说就要休学了！”即使隔着手机，张成声音里的激动和兴奋依然清晰可闻。 看来是钱华怕自己对别人动太多恶念，干脆把自己关在了家里。程羲和惬意地拿着手机：“算他还有自知之明。” “还有！我的班主任钱老师，他被发现在以前的学校纵容同学互相打架、霸凌，甚至有个学生还因此出现心理问题退学了。” 据说钱方淮就是怕事情闹大，才从临省辞职来的太明。这个学生的家长也是来这边办事，无意中发现钱方淮的踪迹，才把这件事情捅到学校。 校方一调查，才知道他买通前同事帮他在背景调查的时候说好话，欺瞒面试官。 这个丑闻一被爆出，钱方淮的学生家长人人自危，认为钱方淮就是喜欢看孩童受苦来满足自己阴暗心理的人，共同向校方提起抗议，要求开除钱方淮这样一个没有职业道德的老师。 张成紧紧抓住手机，手心里都是汗：“程哥哥，这也是你在帮我吗？” 绒绒坐在程羲和的身边，专心听他们对话。 程羲和笑笑，对张成道：“既是我在帮你，也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张成，人贵自重，正是因为你对不公说不，反抗那些压迫，才有我的出现啊。” 他摸了摸绒绒柔软的发顶：“真正帮助你的，是你自己，还有你的朋友。” 透明的泪珠顺着手机屏幕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许久之后，张成才道：“谢谢程哥哥，谢谢谢姐姐。” 第三十一章 小学生（八） 怕他走了弯路，程羲和又道：“至于学校里那些因为钱华孤立你的人，你也不用太过怨恨。他们的心比你弱小，多半是受了威胁，如果来找你道歉，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试着接受他们。” 擦了脸，张成应道：“我知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劝过了张成，程羲和就要挂断电话，谁知他还有事没说：“程哥哥别挂，我还有件事！” “什么事？” “过几天就是绒绒的生日了，我能带爸爸妈妈来看她吗？她从来没有过过生日，我答应要给她买蛋糕的。” “生日？”程羲和收手机的手一顿，看向已经开始练字的绒绒，过了一会，他才回复张成：“当然可以，等会我把地址发给你妈妈。” 掐指算了算绒绒的八字，果然生日就在五天后。 程羲和问绒绒：“绒绒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绒绒不好意思地低头：“我、我也不知道，以前我不过生日的。小成哥哥说生日要吃生日蛋糕，所以我才想要蛋糕的。” 她十岁而亡，未成鬼修，鬼身外貌就会永远定格这个年纪。 清瘦矮小的身体站在程羲和面前，越发气质清秀腼腆。 程羲和摩挲着下巴，找来谢雁回：“老祖宗，绒绒生日快到了，我们带她去商场里买几身衣服怎么样？正好您也去看看。” 谢雁回很像现代的宅男宅女，从复活以来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程羲和只能多多找机会让她一起出去。 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嘴硬但心软的老祖宗还能如何呢？当然是答应啦。 三人约好绒绒生日的前一天去买衣服。 只是那天清晨，程羲和这里却出了一点小纰漏。 既然要去商场玩，鬼身怎么能够痛快？ 他本是想用黄纸剪个纸人，用来给绒绒附身。没想到，长年没剪手艺不精，抖了一下出了点差错。 绒绒一附身，一米五的身体直接缩水成一米不到的小娃娃。胖嘟嘟的脸蛋，红红的嘴唇，圆圆的眼睛，浑身都肉肉的，长开双手也只能抱住程羲和的小腿，打眼看上去轮廓甚至有几分程羲和的影子。 “啊这......”程羲和有些心虚，家里最后一张黄纸被自己剪成这样：“要不我去胡叔家问问他们有多的黄纸没？” 绒绒看着镜子里小娃娃样子的自己，戳了戳脸颊上软乎乎的肉，却特别喜欢特别高兴：“好可爱！羲和哥哥，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程羲和把小小的绒绒举在身前，回头问等着出门的谢雁回：“老祖宗，可爱吧？” 谢雁回心里冷哼，却没有反驳，只是道：“若再不出门，天就要黑了。” 程羲和带着绒绒跟在她后面，偷偷跟她说道：“不否认就是承认！啧啧啧，绒绒瞧见没，像老祖宗这么傲娇以后是没朋友的！” 银岳商场坐落于市中心，是太明近年新建的商区，主打时尚品味，吸引了许多年轻人来这里游玩。 谢雁回虽然是程羲和的老祖宗，但外表青葱水嫩，与刚大学毕业的程羲和站一起，带着绒绒，莫名像出来逛街的一家三口。 他们前面也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夫妻两人托着孩子的手臂用力，将他的身体在两人间荡起。 绒绒从没玩过这种游戏，当下羡慕极了，于是学着前面的孩子去拉程羲和的手。 只是轮到谢雁回时，她的动作顿了一顿。她虽怕谢雁回，但这些日子跟程羲和和谢雁回生活在一起，敏感的绒绒早已察觉，老祖宗其人，面上冷淡，但实则待人宽厚。 于是她小心翼翼把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塞入谢雁回素白手掌之中，又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只是皱了下眉头，并没有反对，才安下心来。 程羲和和谢雁回，一人一手牵着绒绒。小小的绒绒依偎在他们中间，扯他们一下，两人就会同时把她提起，在半空中前后荡漾，假装是在荡秋千。 很无趣的游戏，但绒绒很喜欢。从她出生起，从未有人带她玩这么过。 她第一次像这世间最平凡的孩子一样，咯咯笑得开心，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商场各处，引来很多人的瞩目。 他们对这小小生灵的兴奋，报以最为温柔和善的笑容。 第二天是绒绒生日的正日子，张成和李玲秀因为不熟悉地方，程羲和接了电话之后去给他们带路。 绒绒在院子里百无聊赖，正要打开电视，却发现谢雁回进了厨房。 想起程羲和对她厨艺的嫌弃，以及对最后一套厨具的担忧，绒绒心一惊，忙跟着谢雁回看看她要干什么。 果不其然，老祖宗谢雁回是挑程羲和出去的机会，想要再次挑战自己的厨艺。 “老祖宗，羲和哥哥说不让您进厨房的......”绒绒阻止的时候还有些犹豫。 谢雁回不在意地挥手，将油倒入尚未擦干的铁锅里：“别听他的，我就试试。” 谁知油加热遇水，油花迅速迸溅开来，在整洁的灶台留下不少油点。 若是平常人，看到这种“热烈气氛”，肯定是第一时间收手。 但在场的两个，一个是才十岁的小鬼，一个是修为不低的玄门修士，滚烫的油花对她们毫无影响。 谢雁回皱紧眉头，眼睛紧紧落在锅底，企图看清楚，明明自己与程羲和炒菜的步骤一样，为何会是大相径庭的结果。 油越来越热，锅底开始泛起烧红色，一股黑烟从锅里升起。 绒绒越想越急，对无法弯成羲和哥哥嘱咐的担忧超过对谢雁回的害怕。 她身形变幻化作黑色的阴气，瞬间弥漫在厨房，将谢雁回手下的锅也包裹其中，很快不再燃烧。 绒绒的声音弱弱的：“老祖宗，羲和哥哥快回来了！” 绒绒一副把程羲和的话奉为圭臬的样子，谢雁回眯了眯眼，哼了一声，一挥手在她脸上点了好几个墨点才罢休。 程羲和带着张成一家人进门的时候，绒绒正苦着脸坐在台阶下面。 第三十二章 小学生（九） 从来程宅起，绒绒很少会有这种表现，更何况今天是她的生日。程羲和忙问：“绒绒这是怎么了？” “哥哥，绒绒在哪？”张成跟着她身边，听到程羲和跟绒绒说话，环顾程家小院，却没有任何发现。 自家院里大门一关就可隔绝别人的目光，因而用不上使用木剑结界。程羲和取出一支生犀香点燃插入香炉。 几分钟后，张成和李玲秀、张刚就在程羲和身侧发现了绒绒的身影。 这时候才发现张成他们，绒绒捧着脸，不好意思地躲在程羲和身边。 指尖抬起绒绒的小脸蛋，程羲和在墨点上擦了擦，发现是灵力凝成，弯唇笑了笑问道：“绒绒怎么得罪表姐了？”在人前程羲和对谢雁回的称呼又换成了表姐。 绒绒瘪了瘪嘴，一指厨房，机灵地也跟着换了叫法：“谢姐姐进厨房想做菜。” 程羲和掩唇轻笑，边请李玲秀一家坐下，边指尖凝出灵力在绒绒脸上轻点几下，才感慨道：“表姐真是人菜瘾大啊。” 生日的时候当然要漂漂亮亮，消除墨点后，绒绒才笑逐颜开。 她的性格已经开朗很多，像个小主人一样，给张成一家倒茶。就连谢雁回来到堂屋，绒绒也只是慢了半拍，轻声喊她：“谢姐姐，小成哥哥来给我过生日啦！” 张成把精美的两层蛋糕摆在面前时，绒绒眼中满是惊喜：“小成哥哥！” 欢快地帮她插上蜡烛，李玲秀和张刚分别点燃蜡烛，示意她：“绒绒快许愿。” 生前从未有人珍惜她的出生，死后的第一个生日却有这么多人围绕在她的身边，只为让她开心。 绒绒看看笑得温柔的张成一家三口，看看笑得慈和的程羲和，以及虽然面无表情，但也给面子站在身边的谢雁回，吸了吸鼻子，默默许下愿望，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两个孩子举着塑料刀叉按人数一个一个分蛋糕，李玲秀悄悄走到程羲和的身边，问道：“程先生，我给绒绒带了些纸钱和纸元宝，您看用得上吗？” 接过张成递过来的蛋糕，程羲和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纸钱皆用最好的黄表纸开凿，显然是花了些心思才买到的，遂点头道：“自然，等会我画个地方，你烧给绒绒就行了。” 李玲秀感激一笑，加入分蛋糕的队伍。 这时候的程家小院，没有人鬼之分，只有这世界上最单纯的快乐。 这厢他们吃着甜腻的蛋糕，那边纸钱燃烧的青烟缓缓升起，谁又说人鬼无法共存呢？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下午，绒绒送张成出门。载着一家人的汽车慢慢远去，绒绒站在门槛处看了很久。 程羲和和谢雁回并肩而立，看着绒绒自兴奋转为寥落的身影。 谢雁回开口：“我以为，你会告诉他们，张成之所以遇到绒绒，是因为两人有过夫妇之缘。” 缓缓摇头，程羲和怜惜地看着绒绒小小的背影：“既然已经错过，又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扰呢？往后，张成自有他的缘分，而绒绒也会走向自己的路。” 他招了招手，绒绒走到他面前：“羲和哥哥。” 程羲和抚上她的发顶，问道：“这几日是黄道吉日，若去地府，来生多半能投好胎。绒绒，你现在愿意去投胎了吗？” 绒绒看看他，又看看双手背在身后的谢雁回，喃喃道：“哥哥，我一定要投胎吗？我害怕、害怕新爸爸和妈妈也不喜欢我.....我想跟在哥哥和老祖宗身边，一直看院子打扫卫生也没关系的。” 程羲和把她瘦小的身体揽在怀里，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傻孩子，当鬼终究还是太冷了。我希望你能摒弃过去的记忆，重获新生。” “叮当！”谢雁回将不知从哪找到的几枚铜钱扔在地上，指着上面形成的卦象道：“你的来生会有对你很好的父母，即使如此，还想一直当鬼，不愿意投胎吗？” 他们的问题，绒绒没有回答。 晚上，她怯生生站在程羲和房门前，欲言又止。 程羲和叹息一声，点点绒绒的鼻子，把她带进房间：“怎么了，不舒服吗？” 纤长的睫毛抖了抖，绒绒握住程羲和修长的双手，迟疑片刻，才问：“羲和哥哥，你的父母对你好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啊？” 明白绒绒的踌躇，程羲和从衣柜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盘膝坐在床上，打开木盒招呼绒绒来看：“你看，我爸妈长这样。” 木盒里是一沓老旧的照片，有老人的，有两个女孩的，也有年轻夫妻和孩子的。绒绒探头过去，看到的是一家三口对着镜头腼腆而温和的笑容。 程羲和指着照片上的夫妻，回忆道：“这是我爸，他叫程放；这是我妈，她叫刘然。” 绒绒细嫩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描绘着上面的轮廓：“他们对哥哥好吗？” 十岁本该是少年的年纪，程羲和将绒绒揽到身边时却只觉得她太过瘦弱。 “自然是很好了。我爸是个普通人，除了看守家里的大墓，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不会什么高深的教导，也没赚过大钱，但他出门的时候，却总记得我念叨的小零食，惦记我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 “那妈妈呢？”绒绒的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 “我妈啊，”说着，程羲和笑了笑：“她对我很严格的。我字写得不好她会唠叨我，我偷懒不想上学她会批评我。” 捧着绒绒软乎乎的手掌，程羲和慢慢在她脸颊轻抚：“可我调皮捣蛋蹭破衣服，她会学着缝。我生病的时候，她也会这样紧紧抱着我，安慰我。” 脸颊上的温暖让绒绒一愣，程羲和所描述的生活更是让她出神。 夏日的夜里，太山上的虫鸣蛙叫浅浅穿进院子，浅浅的月光穿过窗户落在房间的空地上。 还有程羲和温柔的声音：“绒绒，下一世，你会有很好的父母，很幸福的生活。” 绒绒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可是哥哥，我好害怕。” 第三十三章 小学生（十） 程羲和拍着她的背，慢慢哄着她：“哥哥保证，以后会经常去看你好不好？如果他们对你不好，哥哥就把你抢过来！” “啊！”绒绒错愕地抬头，鼻子红红的：“可、可以这样吗？” 程羲和承诺：“当然可以这样，我们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许变！” 绒绒既然决定去地府，那么自然宜早不宜迟。第二天晚上，程羲和就在院里设下召请阴差的神坛。 这个神坛是为绒绒而设。 因此，清香鲜花水果，香炉桌案蜡烛，程羲和都布置得一丝不苟。 怕阴差会忽视，他还请出凝结程家数代功德的木剑供在案上。 “一炷真香通信去，上圣高真降福来。” 程羲和步踏天罡，手捏法决，诵念长篇祷词，起坛召请。 院外已是一片浓稠的黑色，常日里的虫鸣也在此时销声匿迹。 随着程羲和一声“恭望圣慈”，整个程家小院温度竟猛地降了好几度，就连程羲和这个主法者都不由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谢雁回带着绒绒负手站在旁边，心知这是阴差降临的前兆。 果然，程家院中缓缓聚起一阵灰气，一道空灵却威严的声音从中传来：“我乃太明市阴差之首，此地何人召请，所为何事？” 阴差能够现身，那就是成功了第一步，更何况程羲和运气十分不错，竟然请到了太明阴差的头头。 程羲和忙抱拳躬身，施礼道：“阴差大人，是这样的，”他指了指身边的绒绒：“我乃玄门修士，绒绒是我受主家所托带走的阴魂，如今她的执念已经全部消除。也已明白其中利害，愿意随您前往地府投胎。” “执念，绒绒？”听到这些，院中的灰气一阵聚散，从中走出一个劲瘦的身影。 程羲和定睛一看，竟是个年约三十，神情严肃的女阴差。就是不知怎的，让他感觉有点眼熟。 阴差走到绒绒面前打量了一会，摸着下巴点头道：“我知道你，一年前那个小姑娘。” 她显然知道绒绒生前的事情，程羲和不欲让她提起，上前道：“是，经我们劝导，她愿意去投胎了。” 阴差了然，没有接着原先的话题。 自己的地头有玄门修士愿意替地府劝服阴魂，对她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 阴差正要勉励眼前这个男孩一番，只是看到他时狠狠地愣了一会。 程羲和今天穿着浅绿色t恤和牛仔裤，容貌俊帅，肤色白皙，一双微微带笑的眼眸镶嵌其上，令人一见就生了好感。 正是这双带笑的眼睛，让阴差看了很久。 久到程羲和都产生了疑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您这是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阴差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你父母是不是叫程放和刘然？” 她骤然提起父母的名字，程羲和蓦地抬头，迟疑道：“是，您是......？”刚才那份熟悉感，又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阴差的威严瞬间破功：“靠！真的是你！” 她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我就是那个在收你父母魂时，被你误会然后被十岁的你追得满山头乱窜，最后被上司救了才没有魂飞魄散的阴差——赵冉！” 程羲和平日虽然跳脱，实则小心谨慎，竟然也有捅娄子的时候？谢雁回不由好奇看戏。 阴差赵冉...... 赵冉生前是一名刑警，十二年前因公殉职之后，被地府赋予阴差之责，负责太山及附近地区的收魂引魂工作。 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收一对因车祸丧生的夫妇魂魄。 那时地府极缺人手，赵冉初入阴差行当，连规矩都没怎么熟悉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正好那日她忘了穿制服，想着就算没有制服，难道还有鬼对阴差不敬不成？ 天道一定是个打脸爱好者，赵冉前脚这么想，后脚就被这对夫妇的儿子误认为是摄取魂魄的邪道，被他用符箓打得满山逃窜。 如果不是她的上司和男孩的亲人到场，她都有可能成为，地府第一位因为没穿制服而被活人小男孩打得魂飞魄散的阴差了！ 程羲和不好意思地挠头，满是歉意道：“阴差大人，真是对不住，我那时年纪小，还请您大人大量。后来我还给您烧了很多纸钱和元宝，您没收到吗？” 谁知说了这话之后，阴差赵冉脸上更添一分怒气：“呵呵！你不提这个我还忘了！你知道当时你烧纸钱的时候我在干嘛吗？我正在做调岗面试，那些元宝一烧，噼里啪啦都往我的面试官头上砸！” “就因为这样，我被传了多少年的贿赂失败！” “啊！”这下程羲和是真的慌了，他今后还要在太山过日子，收魂驱鬼，哪一样都要跟阴差打交道？ 结果，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阴差就与自己有过节。 慌乱之下，程羲和不由自主看向自己的长辈——谢雁回。 感情是吃瓜又吃到了自己头上，谢雁回心中叹了口气，负手上前对赵冉道：“赵阴差，那些都是羲和年幼不知事时犯下的错，如今他已长大知错，不知是否还有补救之法？” 五百年来，太山地界少有阴魂往来，这事程家知道，负责人世轮回的地府怎会不可能察觉？ 赵冉如今已是太明阴差之首，自然听说过此地和程家的特殊之处。 更何况现在的谢雁回和程羲和这两个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如今这样发作，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发泄怒气，同时彰显阴差的威严罢了。 赵冉的眼珠子转了转，哼了一声才道：“我这么说可不是为了什么补偿。不过你既然提了，我倒也却之不恭。你们既然要在太明地头上做阴阳生意，我希望我有需要时你们能帮上一手。” 原来是来讨情的，谢雁回点了点头，看一眼程羲和。 程羲和舒了一口气，凑到赵冉面前道：“这是自然的，我们吃这行饭，您也算我们的半个上级，但有吩咐，莫敢不从啊。” “是不是，赵姐？” 第三十四章 再无叶骄阳 “赵姐”一词，是那时程羲和被奶奶抓着给赵冉道歉时说的话，他此时再拿出来，垂着手老老实实站在赵冉面前，让赵冉这个在地府沉浮多年的老手唏嘘，当真是往事难追。 从前那个因为父母骤然去世而伤心绝望的小男孩，如今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赵冉也不是什么恶人恶鬼，她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且程羲和的示弱她也看在眼里。 还能怎么办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斤斤计较，只会显得她小器。 轻嗤一声，赵冉在他的后脑勺一拍，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如此也算另类的不打不相识，在烧了几盆准备好的元宝之后，赵冉带走了绒绒。 赵冉和绒绒一离开，程家小院的气温再度回升。 程羲和定定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才转头对谢雁回道谢：“刚才多谢老祖宗解围。” 谢雁回转身回房，只留下一句：“你那时不过十岁，骤逢父母之丧，可以理解。” 没想到向来骄傲的谢雁回竟然会安慰他，这位老祖宗实在是嘴硬心软，程羲和不禁笑了笑。 随着赵冉走出程家小院许久，绒绒才停下脚步回望太山方向。 她的身高还不到赵冉的手肘，却已是在厉鬼边缘徘徊过的鬼魂了，赵冉心中不由一叹，问道：“你还想看什么人吗？我可以带你去。” 那些心有执念的鬼留恋人间，多年来她已见过不知多少了。 绒绒一脸茫然，过了许久，才道：“阴差大人，我想去看老树爷爷，可以吗？” “自然可以。” 阴魂赶路不用像人类一样需要交通工具，没几分钟，他们就到了太明小学的小花园。 柳树妖的枝条正随着夏日微风起舞，看到绒绒和阴差，忙打招呼：“见过阴差大人。” 赵冉对它点点头，走到一边，将相处的空间交给绒绒和柳树妖。 “老树爷爷！”绒绒长开双手，扑倒柳树枝干上，尽全力给它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到阴差，柳树妖明白绒绒这是要去投胎了，它自然很是高兴，自己护着的孩子能够走向美好的未来：“绒绒要走了吗？” 绒绒蹭了蹭树皮，点头道：“嗯，我要去投胎了，所以来跟老树爷爷道别。” 柳树妖的枝丫轻轻颤动，摸上她柔软的脸颊，空中传来老树的喟叹：“你好好去，一切都会好的。” “我知道，谢谢老树爷爷。” 如果没有柳树妖，绒绒的命运会怎么样呢？ 也许她会在不断游荡中醒来，化为厉鬼去报复她的父母。 是柳树妖和张成的事绊住了她，同时也拯救了她。 * 第二天，太明市另一侧的一个老旧小区内，一对夫妻正在小区的绿化带扭打在一起。 “孙立安，我当时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如果不是你，绒绒就不会死！” “哈哈！你以为没有我，绒绒就会没事？你怎么不照照镜子，难道平常打她少了？” “我是打过她，但她死前打她的明明就是你！” “你、你个泼妇......” 小区的邻居对两人指指点点，围观着习以为常的戏码。 “哎，有这样的父母，绒绒走了也好。” “是啊，绒绒这么安静的孩子，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爹妈呢？” 人群的后面，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 这对男女正是程羲和和谢雁回。 程羲和指尖凝出灵力，正要往扭打的男女方向点去，却在半路被谢雁回拦了下来。 蹙了眉头，程羲和疑惑看着身侧的人：“老祖宗，为什么？”这样无可救药的父母，为何要阻止他下咒？ 谢雁回长身玉立，眼神幽远：“之前你给霸凌的老师和学生下咒，本就已经耗费自身功德，但救人一命胜过万千，因而我没有阻止。” “而这对父母以及其他相关的人，本就报应已近，此时下咒，你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泄愤。” “羲和，不论五百年前亦或现在，这都不是我等玄门修士应为之事。” 冷漠和隐忍在程羲和的眼中交织不去，最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冷冷地看了那对扭打的人影一眼，才转身离开。 谢雁回叹息一声，她住在程家这些日子也算看出来了，程羲和性子稳重中带着跳脱，但行事不知是受了谁的影响，认为只要结果正确，手段如何浑不在意。 以前是怎样的，谢雁回管不着，如今程羲和既然是自己的小辈，她自然要好好管教，避免他误入歧途。 最后看一眼还在扭打的闹剧，谢雁回追着程羲和的身影而去。 那对在花坛里撒泼打滚的夫妻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没功夫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不知为何，半个月后两人竟双双溺毙在太明郊外的水库。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谢雁回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家里从绒绒去地府之后，程羲和又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他不想回去感受那份冷清，正好今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于是坐了车去市集。 对于身后缀着的谢雁回，倒也没有阻止。 经过谢雁回的话，程羲和早就知道自己肆意下诅咒的行为确有不妥之处，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恼怒。 老祖宗不是不让他把气发泄在绒绒父母身上吗？行，那就由她自己来承担好了。 也许是这些日子的相处，让气头上的程羲和早就忘了什么同命咒。 程羲和和谢雁回一前一后，在市集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啾啾啾！”一群小鸡被关在商家的竹笼里，挤挤挨挨叫个不停。 程羲和蹲在小鸡的笼前，伸手轻轻抚摸小鸡们身上软乎乎的绒毛，小鸡黄色的尖嘴啄在他的手心，让人发痒。 谢雁回见状，无奈摇头，问老板：“老板，小鸡怎么卖？” “五块一只。” “来十只。” 上次张成家给的红包，除了留作生活费和存起来买药的，程羲和按照一人一半分给了谢雁回。所以，现在的她也算不上是身无分文，五十块还是能拿出来的。 老板取出一只小笼子，把谢雁回挑好的小鸡放进去，正要递给她时，半路伸过来另一只手，将笼子提走。老板的动作一顿，看向谢雁回。 谢雁回将钱放在他的手上，摇头：“没事，这是我弟弟。” 程羲和转开脸，几百岁的老祖宗，迁就一下晚辈怎么了？ 回到程家小院，果然一室冷清。 程羲和垂着头把小鸡放在院子里，小鸡们一落地，蹿得到处跑。 眼角一抽，程羲和连忙把叽叽喳喳的小鸡抓回笼子。 谢雁回转头掩唇，对程羲和道：“我去趟山上。” 哼了一声，程羲和脸上映出薄红，算是回答。 在他对着院子考虑圈块地给小鸡活动的时候，谢雁回拖着几根竹子回来了。 “要做什么？”忍耐不住好奇，程羲和出声询问。 “给小鸡们做个围栏，这样它们就不会到处跑了，到时候我们也好喂食。” 谢雁回坐在院子里，用一把小刀将竹子劈成长长的竹片，错落交织，不一会一个竹围栏的底部就完成了。 明白这是老祖宗给自己的台阶，程羲和也不好再拿乔。 他凑到谢雁回身边，好奇地问：“老祖宗以前门派里也养鸡吗？连这都会？” 浑身一僵，谢雁回的呼吸滞了片刻，才回他：“在市井生活时学的。” “市井？” 谢雁回手上的动作不停，回道：“嗯，承天宗规矩，修行有成之后需在凡间隐姓埋名生活十年。那时叶骄阳和你一样喜欢养些家禽，我特意学的。” 在她进入市井生活的第三个月，就因为救人，与一个男子有了肌肤之亲。 那时候的男女大防甚嚣尘上，如果谢雁回不与之成婚，不知道要被指点多久。 谢雁回本也对姻缘之事不大在意，但既然凡尘历练，婚事也是其中之一。 于是，谢雁回干脆就嫁给这个男子为妻。就这样，她成了叶骄阳的妻子。 这还是谢雁回在复活之后，第一次如此平和地提起叶骄阳。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此时的程羲和怕又触了老祖宗逆鳞，哪敢再说什么，只好在她身边打打下手。 谢雁回看了眼蹲在身旁的程羲和，蓦然有了时光倒流的错觉。 曾几何时，她和叶骄阳，也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 这段婚姻始于阴差阳错，但婚后的生活却是意料之外的和谐。 她与骄阳，一个从未有过凡间生活，一个老实又笨拙，却在磕磕绊绊的生活中咂摸出了相濡以沫的滋味。 就像无意间播下的花种，天生地养，不知不觉，已成花海。 然而就在五年后，他们温柔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 那日，她外出提前回家，不小心听到叶骄阳与一个陌生女子的对话。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什么遇险什么英雄救美，根本就是他们安排的一出戏。 叶骄阳是魔教灭天教主的手下，接近她不仅是为了监视她，更是为了毁她的道行。而这几年夫妻间的种种，不过是叶骄阳为她演的戏罢了。 谢雁回恨极了这样的叶骄阳，更恨极了将感情给予叶骄阳的自己！从那以后，她彻底与叶骄阳决裂，就此回了承天宗。 五年之后，玄门查出魔教教主要灭世的消息。谢雁回那时已是玄门的中流砥柱，自然成为与魔教对战的首选。 她到底对叶骄阳还存着一点感情，希望他能离开魔教悬崖勒马。 只是没想到，就是这次见面，叶骄阳趁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杀了她。 她带着对叶骄阳的不解和痛恨死去，醒来却发现自己被他复活，而那个杀了她又复活她他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她以为自己的死是叶骄阳与灭天教的阴谋，却不妨有了新生。 所以，叶骄阳，为什么要杀了她！又为什么要复活她？！ 隐瞒和欺骗，追逐又放弃，而所谓的亏欠，自己就像一个猎物，好似永远也无法逃脱他的掌心。 谢雁回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眸中寒光涌动，灵气不断在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此时，程羲和清朗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哇，您这么快就做好了？” 是了，如今已是五百年后。 这里，也再无叶骄阳。 * 老祖宗不知为何这些天都待在大墓，最近又没什么生意，在练完规定的大字之后，程羲和没事可干。 索性拿起手机打开玄门app，在网上冲起了浪。 进入新时代后，政府成立修士管理委员会，但并非所有宗门、玄门世家都愿意加入。于是，修士联盟应运而生。 修士联盟是在野的修士们进学习凡人社会后，由梁家、明微门等正派名门汇聚玄术界顶尖力量成立的联盟组织，旨在帮助普通修士融入社会生活。 本就同属玄门，因此修士联盟和修士管理委员会在一般事务上，皆是共同进退。 进入互联网时代，联盟和修管会联合开发了玄门app等便捷软件。 玄门论坛正是app的功能之一，在这上面，修士们可以讨论功法，切磋见解；交易法器符箓，互通有无。 甚至有专门板块供人发布玄门任务和接单，在上面接单并解决的修士就可获得相应的报酬。程羲和之前寻本命剑的帖子，正是发布于此。 论坛上对接单的修士资格并没有限制，但受普通社会影响，发布任务的人往往更信任已经考取玄门修士资格证的人。 修士资格证是由修管会和联盟联合考核发放，是对修士拥有一定修为的认证。 程羲和的天赋和修为多年来早已被见过的前辈们认可，这倒无需担心，但是从论坛的交流来看，有了资格证才算有了在上面接单的基础，而这个修士资格证他却没有。 这也不能怪程羲和，他一生下来就显露出罕见的资质，不是在学习家传玄术就是被姑姑和奶奶带着见识玄门奇景，十几岁后更是喜爱上学校教授的知识，一举投入政史地物理化的海洋。 梁家程家不在乎这些散修们用以背书的证件，他从高中毕业后一心远离玄门，也根本没想着去考这些。 不过好在知道有这个考试的时候，程羲和翻过考试要求，发现都是些熟悉的内容。资格证考试一年一次，只要到时候他去就好。 程羲和登陆之后，先去看了悬赏谢雁回本命承天剑的帖子，除了新添的几条猜测这把剑渊源的回复，和一个月前刚发布时没有区别。 他表示理解，一把五百年前就失踪的剑，哪那么容易找到？ 但这同时也让程羲和有些泄气，看完了自己的帖子，他又在论坛上闲逛。 突然，一个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 【功法交流】《道友们，渡恶符还有学习的必要吗？》 主楼：楼主是家传法术，最近正在学习渡恶符。根据长辈解说，我觉得这个符很鸡肋啊。1、画符所要耗费的灵力是其他符箓的几倍，却只能让厉鬼恶鬼有不到八分钟的清醒，风险收益不对等；2、其所产生的效果，其他符箓也可以替代，例如定身符、隐身符等。 1搂：楼主，别的不说，渡恶符顾名思义，是消除鬼物恶念用的，不是用来定身的。不过第一点确实...... 2楼：我倒是有不同想法。对我们普通修士来说，能让厉鬼半刻的清醒已经很好了，我们不是大能，说不定就要靠着这点时间逃命呢。 3楼：哈哈楼上这话说的，这点逃命时间其他符箓也能给吧？耗费的灵气还更少。 4楼：看出楼主学得痛苦了。 5楼：风险收益......楼主是不是在俗世学的金融？ ...... 15楼：楼主说的这个问题早几年就有讨论了，我还去找了找古籍关于渡恶符的记载。“渡恶符者，化解为渡，恶念尽消乃为渡恶。为上古太清道德天尊所制，后因恶鬼盛行而传于人间。得此符者，鬼类不敢侵。凡厉鬼恶鬼，但受此符，则恶念不生。”再看看现在的渡恶符，别说消除恶鬼厉鬼的全部恶念了，他们没有当下就把符撕着玩都算好的了。玄门道法式微，实在是时也运也命也。 16楼：15楼说得我心有戚戚啊，自从五百年前天地浩劫，无数大能魂飞魄散，好些传承确实都断绝了，如今传下来的渡恶符恐怕已经是残次版了。 ...... 32楼：现在真的没有能使化解厉鬼全部恶念的渡恶符了吗？ ...... 45楼：回复32楼：我活这么大岁数，反正是没见过。如果有，不管多少钱，我一定要第一个买来见识一下！ 46楼：回复45楼：+1 47楼：回复45楼：+1 48楼：回复45楼：+1 第三十五章 画符机 那一日，谢雁回的渡恶符一出手，身为厉鬼的白娟即刻恶念消除陷入昏迷。见识过这出之后，程羲和就明白，帖子里古籍所记载的都是真的。 关掉手机，程羲和回忆那日谢雁回画符的手法、灵气婉转移动的节点。 他想了想，取出黄纸，研好朱砂，根据记忆，将谢雁回画过的渡恶符临摹出来。 这张修改后的渡恶符符成之时，与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渡恶符，程羲和只会感觉细微的风吹过脸颊。 而现在，虽然他的笔触生涩，但渡恶符灵气四溢，隐隐发出金色的光芒。 一看就知道这是一道高深的符箓。 程羲和：一看，这符就很贵的样子...... 他高兴地欣赏了一会，转身将渡恶符贴在了程宅的大门上。 所谓立竿见影，不外如是。第二天晚上，就有了动静。 程羲和那会睡得正香，却不妨大门被拍得振响。他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太阳穴黑着脸，忍着起床气去开门。 没想到，来敲门的是身形瑟缩的朵奶奶。 发现是朵奶奶，程羲和才缓了神色，问道：“是您啊，朵奶奶。您急着寻我，是有事吗？” 朵奶奶本来面容亲和，现在却微微发白，神思都有些不属。 程羲和见她心不在焉，又问了一遍，才将她的心神拉回。 嘴唇抖了抖，朵奶奶才道：“羲和，我是受其他鬼所托，来问问你太山近来是不是出事了？这里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巍峨气势，很多附近鬼力不济的野鬼都心中恐惧，逃得远远的。” 有这样的事？ 程羲和首先怀疑的就是谢雁回。 但就他观察，自谢雁回复活以来，她一直收敛自己的功力，且本就功体有损，因而大墓与以前并无区别。 既然排除了正在闭关的老祖宗，剩下的，就只有此时贴在程宅大门上的渡恶符了。 他和朵奶奶同时将目光落在发出鲜亮朱砂之色的渡恶符上。 朵奶奶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她颤巍巍指着渡恶符，咽了咽口水，才发声问道：“羲和，这是...这是什么？” 声音轻如飘絮，似乎怕惊醒什么。 恶念，并不是恶鬼或者厉鬼专属。 只要是鬼物，只要还存在于世间，那么多多少少都会产生恶念。 只不过在普通鬼类心中，善念是压过恶念的。因此，他们即使在人间游荡，也不会化为厉鬼。 这也是地府改革之后，不再强制不能入轮回的鬼去地府的原因之一，因为不论阴阳，他们就是阴间的“普通人”。 但渡恶符是无差别攻击，是无法确定鬼的种类之后才施用的。因而，程羲和用灵力激发之后，那些普通鬼才会那么害怕。 想通了这一层，程羲和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讪笑：“对不住朵奶奶，这是我胡乱画的符，我揭掉就好了。” 他边说，边赶紧把渡恶符收起来，又道：“劳您回去帮我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朵奶奶被他一糊弄，只能讷讷去了。 然而事已发生，程羲和一道符箓就有如此效果，在太明甚至附近城市鬼类的心里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从那以后，敢出现在太山的鬼就更少了，敢在太明地界犯事的鬼也更少，使得此处阴间治安好了不是一成，连带阴差赵冉都轻松许多。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证明了老祖宗修改过渡恶符的效果，这让程羲和原本就存了很久的赚钱心思又活泛起来。 渡恶符，这将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商机。 而且，他还可以问问谢雁回，有没有其他失传的、较为实用的法器符箓可以量产。 哟呵呵，程羲和感慨，老祖宗可真是一个天然宝藏啊！ 不过，要在玄门app上卖符，首先是要跟联盟和修管会报备的。玄门app面对的是整个玄术界，自然要为所有人负责。 为防止购买的修士被骗，更是怕修士因假货丧命，每一个作为商品的法器和符箓，都须联盟和修管会的相关人员进行验证审核，方可在app上架销售。 怀着对复原版渡恶符万分的信心，程羲和又临摹了一张渡恶符，去镇上的快递站寄给姑姑，请她进行审核。 一切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剩下等谢雁回出关，征得她的同意量产即可。 有这样的激励，程羲和拿出上学时做方案的劲头，干脆做了个企划案出来。 经过大墓复活阵的滋养，谢雁回终于在半个月后恢复身体出关。 知道程羲和的计划，谢雁回并未被他描绘中钱财滚滚来的远景迷惑第一时间就同意这个方案，而是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现在虽然身体恢复了一部分，但符箓难画，渡恶符尤为如此，如何量产？” 寻常修士画符，需要先沐浴焚香，静心调息，布气存神，凝精聚神。一手掐诀，一手执笔念咒。咒毕，调用身上灵气，吹入笔中。 而后执笔蘸朱，神注纸上，急速书符，一气呵成。其间，笔中灵气也随着修士描画，降入符中。 普通修士，若状态不佳，有可能一个月都不一定能画出一张合格的符箓。更何况，是相当于高阶法器的渡恶符了。 那日别墅中，谢雁回能够提笔就改渡恶符，一方面是因她修为本就高深，另一个方面则是因为修改符箓所需的灵力较小。 而现在程羲和所提的方案，都是以可以量产为前提的，可符箓量产，恰恰是最难的环节。 原来是这个问题，程羲和老神在在晃了晃手里的毛笔。 他得意一笑，回答谢雁回：“您不行，还有我啊。嘿嘿，我有个别号，叫画符机。” 随后当着老祖宗的面，程羲和在没有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提笔临摹出一张完整的渡恶符。 虽然上面花纹字样难看了些，但这凛然气息，谢雁回一看就只这是一张最完整、也是最上等的渡恶符。 别人画符是用自己本身的灵力注入其中，天灵道体的不同在于，他们是以自身为媒介，将自然中的灵气导入符箓之中。 修士的灵气有用完之时，但自然中的灵气却是无穷无尽的。 第三十六章 新品上架 此时此刻，即使见多识广、曾是承天宗继承人的谢雁回，也不得不感慨，程羲和的天赋实在是太好了些。 这样一张符，普通修士也许穷尽一生亦无法学会，而他几息之间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画完一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搞符箓批发呢。 也许，这正是：一点灵光便是符，时人枉费墨和硃，上士得之勤秘守，飞仙也只在工夫。 果然没几日，姑姑梁雅君的电话打了过来，复原版的渡恶符已经通过符箓实验室的审批，并给予了高度评价，不日就可以在app上销售了：“我们羲和走的这是什么狗...好运啊。” 梁雅君对程羲和向来爱护，总是像他小时候那样调侃。 程羲和粲然一笑，道：“回头我给你们多寄几张，放着防身。” 视频里的梁雅君一拍手掌，高兴道：“我就说羲和贴心，就小宛那个死孩子，天赋差些也就算了，学业也......”又想着难得视频，这些话抱怨的话不好多说。 “你奶奶也看到这道符了，我看她美得跟什么似的，心里肯定为你高兴。你这么上进，姑姑再多多敲边鼓，相信没多久，你奶奶的气就会消了。” 说的还是程羲和私自回太山的事，梁白凤是个格外固执的人，即使有老祖宗谢雁回这事，也绝不会轻易原谅程羲和。 一语提醒了程羲和，他还有件事要请姑姑帮忙：“姑姑，我想参加下一次的玄门资格考试，奶奶会不会不让我去？” 梁雅君对他玩笑似地皱了皱鼻子：“你奶奶、我妈这个人啊，是任性了些，她是气你不愿意继承梁家，但涉及你自身发展的事是绝不会阻止你的。” “不仅不阻止，你信不信到时候如果成绩好，她还会摆个流水席庆贺？” 这事她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更何况你身上还有同命咒......她现在哪里顾得到这些。” 程羲和闻言默了默，避开同命咒这个话题。 既然已经决定帮助老祖宗，多说这些无益。 他刻意抖了抖身体，歪头夸张了表情：“那到时候还得请您帮着瞒一下，实在不行就说老祖宗有命，我、我走不开！” 十岁之后，程羲和就是梁雅君和丈夫夏泽拉拔长大的。 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有联系，他们就像真正的母子一样，说完了这一头，还有那一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你姑父都嘱咐我问问，相处这么久了，老祖宗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你好不好啊？” 为了尽快恢复功体，在闭关结束之后，谢雁回依然时常去大墓里修炼。 程羲和看一眼大墓方向，道：“老祖宗就是脾气大了些，实际上是个很好的人，这道符就是老祖宗指点下修改的。老实说，我觉得老祖宗的性子跟奶奶有点像呢，傲娇又心软。” “哈哈哈，你这么说，小心你奶奶揍你......” 然而话未说完，一道隐隐的咳嗽声从手机扩音器里传来。 不好，被老太太发现了！ 梁雅君拿手机的手一抖，转头探了探，对疑惑的程羲和道：“是你奶奶回来了，我们下次联系，或者你多给你姑父打电话也行。” “她最近不知道为啥，脾气差得很，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也小心点！” 随后急忙挂断了电话。 唔......姑姑这个畏奶奶如虎的态度，怎么跟他怕老祖宗也有点像？ 姑姑怕奶奶，是因为奶奶是她的母亲；那他怕老祖宗是为啥，难道老祖宗像他妈？ 想到谢雁回那年轻秀美的皮相，程羲和一阵恶寒，赶紧摇了摇头，甩去心中的杂念。 有了姑姑的认证，程羲和放心大胆地在玄门app上放了渡恶符的简介。 “【新品上架】新版渡恶符 商品描述：渡恶符更新版，可消除厉鬼、恶鬼全部恶念；激活后可震慑心有恶念的鬼物，使其不敢近身。 商品认证：修士联盟和修管会符箓认证实验室。 商品价格：100000。 商品数量：10枚。” 以前的渡恶符虽然是玄术界必学符箓，但因为其耗费的灵气巨大，且效果鸡肋，所以都是由修士们自给自足，就这还不一定会用得上。 程羲和这回，是玄门app第一次上架渡恶符。 一石更是激起千层浪，引得许多人围观，问了不少问题。 程羲和挑了三个与商品有关的进行了回复。 问题1：这玩意效果，真跟描述一致？ 答复：卖家实地使用，且经过符箓实验室验证。 问题2：下单后多久能发货？ 答复：三日内。 问题3：买了如果没用，怎么售后？ 答复：如果没用，可进行商品下架申请；也可联系卖家，卖家亲自帮你除鬼。 然而依然有人怀疑程羲和的渡恶符是一种噱头，普通符箓价格最多两万，而这一张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修士提供的渡恶符价格却一下子翻了几番。 很快，这十张渡恶符就销售一空。 不是程羲和短短几句回复获得了认可，而是那些人下单之后纷纷放话要打他的脸。 程羲和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对论坛里的帖子撇了撇嘴：“哎呀不好意思了，就凭老祖宗，你们也打不了脸哪。” 而后被谢雁回一记冷瞪，缩回了头。 谢雁回看他近来乖巧得不像样，也不好下狠心管教，只道：“酒香不怕巷子深，他们用完自会明白其中的玄妙之处。” 程羲和则：app上总共就一个玄门论坛，这巷子能有多深？ 不过谢雁回说的是对的，就算渡恶符有效，但修士们并不是时时都会遇到恶鬼和厉鬼。 而且在app上的东西，第一次销售时须经三个月无人发起下架申请之后，得到的钱才能到账。 半个月后，新版渡恶符有了使用反馈。 那天早晨，程羲和还在洗漱，就听到自己的手机突然叮叮叮响个不停。 他忙擦干手，打开手机，才发现有很多人在@自己。 什么情况，难道自己被打假了？ 程羲和顺着那些人@的地址，才发现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复原版渡恶符的反馈帖，而且是之前在上架时扬言要让程羲和打脸喊得最响的那位所发布的反馈。 第三十七章 囤货居奇 【使用反馈】《新版渡恶符》 主楼：道友们，啊呜呜呜，楼主现在还在哭啊！ 我要给新版渡恶符作者@想叫月亮疯狂道歉！新版渡恶符真的有用，我靠这符救命了啊啊啊啊啊！ 1楼：唉唉唉，楼主别急着哭，先把事儿说完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说新版渡恶符救了你，是怎么个救法？ 2楼：楼主网名看着眼熟，是不是在渡恶符下面第一个留言要打脸那个？ 3楼：回复1楼：+1；回复2楼：是他。 4楼：楼主别哭了，快说快说！ ...... 8楼（楼主）：大家别急，楼主擦完眼泪回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其实我当时收到符就把打脸的事抛诸脑后了，正好接了个收鬼的单子，没想到到了地方，除了我要收的鬼之外，还藏着一个厉鬼。我收鬼的动静把恶鬼吸引了过来，我、我修为不够，没多久就被厉鬼逼到绝境。不怕大家笑话，那会我连遗书的腹稿都打好了。是在翻包寻笔的过程中，才发现被我随手塞到包里的渡恶符。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干脆用最后一点灵气激活了符箓打到厉鬼上，没想到真的管用呜呜呜呜呜！ 道友们，有生之年我居然能亲眼见证厉鬼恶念消除的样子！ 9楼：我的关注点歪了，10万一张的符箓楼主都随便乱塞，好有钱啊...... 10楼：楼主别是那个@想叫月亮请来的托吧？喊打脸喊得最响，结果打的是自己的脸，俗世电视剧最爱玩这一套了。 ...... 15楼（楼主）：回复10楼：道友，我以玄术道心为誓，此事绝无虚假，若撒谎，就让我死于恶鬼之手！ 16楼：哇，好曲折，楼主的誓言好重！ 17楼：10楼的道友也太......楼主都被逼发道心誓了，如果真的是托，我也认了，这个成本够高！ 18楼：回复17楼：+1 ...... 28楼：诸位小友放心，老朽前几日也使用了这道渡恶符，确有如楼主小友所述效果。 29楼：回复28楼：等等，您的网名看着好眼熟...... 30楼：回复29楼：道友没看错，认证写着呢，28楼是明微门乌瑞长老。 31楼：哇哦，符箓实验室认证，明微门长老认可，这新版渡恶符居然是真的！我玄门有救了？ 32楼：还等什么，赶紧问问啥时候再上架啊！@想叫月亮呼唤道友！ 33楼：@想叫月亮呼唤道友！ ...... 70楼：来了来了，感谢各位道友呼唤，能让我来此帖蹭热度。大家不要着急，很快就会再上架第二批的。同时为感谢楼主与乌长老的推广，我会根据原地址再送两位一张渡恶符。 71楼：月亮道友好大方，错亿！ 72楼：回复71楼：+1 有了明微门长老的加持，反馈帖越来越热，很多修士都慕名来参与讨论，猜测新版渡恶符是由哪家补全的。 帖子还适时被论坛管理员加精，飘在了首页。 程羲和去帖子里蹭完热度后，@他的就更多了。 自己的策略奏效，他得意一笑，又上架了十张新版渡恶符，果然个个好评，就连有些宗门大佬都被吸引前来光顾。 谢雁回却对他的销售方式产生了疑问：“我看你画了不少，为何只上架十张？” 一根食指在谢雁回面前晃了晃，程羲和关上电脑，给谢雁回讲解何为现代营销方案：“老祖宗应该知道，什么是物以稀为贵吧？” “我大学学的就是营销管理，想要保有一件商品一个品牌的价格，除了技术的不断更迭之外，最重要的是要调控供需，供不能大于求。这样，新版渡恶符才能保持它的稀缺性。现在一月上架十张已经算多了，若非您恢复身体需要用钱，我巴不得一年只卖十张呢。” 经过他的一番解释，谢雁回大致明白了程羲和所谓的营销策略——搁她复活前生活的年代，这就是囤货居奇。 不过在看到程羲和对着她开的灵药单子下单时，谢雁回嘴里的话就怎么也无法说出口了。他这么做，完全都是为了她。 谢雁回又有何资格，去谴责他的奸商行为呢？ 幸而程羲和没有读心术，否则肯定要与谢雁回大声证明：我是正儿八经营销管理学士，不是奸商！ 有了这一出，程羲和对谢雁回这个能打架、能生财的老祖宗愈发服气，谢雁回也对程羲和的灵活应变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两人相处日渐和谐，让程羲和都快忘了，他还是捏在谢雁回手里的软肋。 可他忘了，不代表没有别人记着。 这一日，谢雁回一大早就去了大墓修炼，程羲和去看了一回厨房。 想到今天就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他又没什么事，干脆出门去买些东西。 华夏大地的农村乡镇，为了交易方便，每个地方每个月都有约定俗成的集日。 有集市的日子，靠近市场的地方总会支起各种小摊，上面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 这时候，十里八乡也会往这些地方汇聚，由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这样的热闹和烟火气，总是令人满足。 程羲和一到市场，就在这些摊子间闲逛。 他一边略过小摊上的东西，一边思踱谢雁回会喜欢哪些。 没一会，程羲和就走到一家米店，被其中一面招牌吸引，上面写着“玉州米”。 根据玄门历史记载，谢雁回所属的承天宗原址应该是在钰州，而钰州正是玉州的古称。 家乡所产的米，应该更合老祖宗的口味吧？ “老板，我看你店里有玉州米的招牌，哪些是啊？” “玉州啊？你等我看看......” 程羲和正等着老板，突然身旁一道细微的风向他袭来。 他下意识闪身躲过，却见一个年纪六七十的老人“哎呦”一声在他身边摔倒。 老人长方脸，脸上满是皱纹，灰白的眉毛下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程羲和微微皱眉，待要说话，却在看到老人的长相时安静下来。 见他如此，约莫是怕他逃跑，老人紧紧抓住程羲和的手臂，大声嚷嚷起来：“啊呀呀！就是你！你撞了人还想跑？” 第三十八章 托付 “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米店旁本来就有不少人，老人这一喊，他们都往这边看来。 老人摔倒发生得太快，根本没人看到经过。围观的人怕惹事被讹上，都在窃窃私语，好奇事情的发展。 程羲和环顾一圈，又看一眼老人才将他扶起，问道：“抱歉大爷，是我刚才走神了。” 老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 于是上下打量了会程羲和，叹了口气道：“我看你也不是啥有钱人，我腿脚不好，你送我回家就成。” “好，我送您回去，您家在哪里？” 围观的人也纷纷替程羲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什么讹钱的戏码。 老人的家，正是程羲和去过的，刘峰所在的刘村。 时值夏日，烈日炎炎，热风拂过，碧莹莹草木都有些恹恹的。 绿树掩映中的刘村位于太山外围，离太山极近，却又不会轻易被大墓中人察觉。 程羲和心中暗暗点头，顺着老人的指引来到刘村村尾的一处房屋。 老人的家是一幢简单的二层小楼，坐北朝南，一开窗，就能看到太山。 若太山有什么动静，住在这里的人定能立刻有所反应。 这里竟然也是一个能够看守太山的好地方。 果然，一进屋子，老人那所谓受伤瘸了的腿脚马上恢复，也不喊痛了。 程羲和也适时收起脸上的愁绪，微微笑着叫出老人的名字：“沈爷爷，您用这种招数把我带来这里，是为什么？” “与奶奶有关吗？” 沈连溪原本佝偻的背慢慢抻直，他眸光闪动，看着程羲和一眨不眨。 原来，程羲和早在看到他的外貌时，就想起自己曾在梁家见过这位老人。 是以，他才会任老人将他往家里带。 震惊过后，沈连溪欣慰地笑出了声，赞道：“不愧是家主的孙子，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只是一面而已，就让你记住了。” 沈连溪长年在外，回梁家的时间并不多，更别说程羲和这个高中毕业后也极少住在梁家大宅的孩子了。 因此，他根本没想到，多年前的一面之缘，会让程羲和记在心里。 “沈爷爷，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家的玄门产业遍布华夏，太山却并无多少价值。这一点，被当做继承人养大的程羲和自然知道。 老人爽朗一笑，解释道：“我是受你奶奶所托，在你离开太山时，看守程家大墓。” 程羲和心中猛然一震，惊愕万分。 在梁家这个执掌玄门多年的庞然大物面前，太山程家几乎不值一提。 因而，程羲和一直以为，奶奶梁白凤是看不起程家固执坚守的守墓之责的。所以她才会多年来阻止程羲和回太山，任由程家荒废。 而现在沈连溪的话却在告诉他，看起来严厉的奶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守护着这里。 是了，如果奶奶真的看不起程家，又怎会嫁给他的爷爷，又怎会让她的孩子、程羲和的父母定居这里呢？ 程羲和苦笑着，感慨自己当真是被恼怒和过去的事蒙蔽了双眼，才没有察觉到奶奶的良苦用心。 见他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沈连溪叹息着摇头。 他重重一拍程羲和的肩膀，劝道：“你奶奶肩上压了很多担子，等你真正长大，你就会明白的。” 程羲和呆呆地站了片刻，才深深吸气收拾好心情：“您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沈连溪起身，往后面走去：“我来带你见一个人。” 小楼布置得十分简朴，除了必要的家电和家具之外，别无一物。 程羲和跟在沈连溪身后拾级而上，一进门，他就发现有道身影正在等待着他。 一个发色雪白，却毫无佝偻之态的老人。 内心的猜测成真，程羲和呼吸一窒，好一会儿，他才张口，低声喊道：“奶奶，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连溪无声离开，并体贴地为梁白凤祖孙两人带上房门，让他们能够独处。 自从高中毕业，除了偶尔的视频，程羲和已经很久没真正见过奶奶了。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即使一副普通的农村老人打扮，但雍容的气度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会用如此迂回的办法把程羲和叫来刘村，想来她也是不想引起别人的关注，所以才会有现在的伪装。 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更何况只是亲人间的龃龉。 梁白凤还没说话，程羲和已经下意识走到她身边，细心铺好坐垫扶她坐下。 心中些微叹息，梁白凤狠狠瞪他一眼，却又借着程羲和手臂的力量坐下，还拍拍身边的椅子。 程羲和乖顺落座，才问道：“奶奶，您回太山怎么不回家，反而隐在刘村，还让沈爷爷把我骗来？” “您来刘村几天了？还住得惯吗？” “我看这里也挺寒酸的，要不我还是送您住太明的市区去......” 程羲和几年没见梁白凤，难免唠叨几分。 梁白凤唇角微弯，满意他没有疏远自己，对她的关怀溢于言表。 而后又看向太山方向，收敛笑意打断程羲和的话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带你离开太山。” 程羲和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我身上有同命咒，而且，老祖宗的身体尚未恢复，还离不开我。” “我在古书上查到了解决同命咒之法。” “可照顾老祖宗是程家的责任......” 梁白凤看向他的眼睛，声音几乎暗沉：“我已经知道你在太山解决的几个案子了。” “一个是快要化厉的鬼，一个已经是厉鬼。羲和，你心中的恐惧我一直知道。所以，你真的心甘情愿呆在谢雁回身边吗？” “难道你就不怕，旧事重演、重蹈覆辙？” 程羲和倏然噤声，因为奶奶说到了他心中最为害怕的东西，他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苦哈哈道：“您不是一直认为，我在此事上太过软弱躲避吗？怎么现在反倒用这个理由来劝我了？” 孙儿的问话让她感慨，梁白凤垂下眼帘，深深叹息。 她强硬多年，乃至不知被多少人认为是刚愎自用之人。这时候为了亲人，也不得不敞开心扉。 第三十九章 梁家金符 “以前，我认为你不该放弃梁家远离玄门，是因为我相信我养大的孩子，即使面对桎梏会恐惧害怕，也不该就此被打倒、彻底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其中。” “我是不满你的逃避，但不代表我愿意看着我的孙子成为威胁我们的砝码！” “谢雁回有句话说得没错，你确实是我的软肋。既是软肋，我又怎能任由你在谢雁回手里受苦？” 梁白凤的手按住程羲和的，她年近古稀，手心的皮肤早已没有年轻时的柔软，却依然炙热温暖。 “我若放任你跟在谢雁回身边行事，羲和，我很怕哪一天，你会就此被恐惧逼疯，而我却不知道。” 从来说一不二的老人在他面前软了身段苦口婆心，程羲和只觉得心底酸涩，眼角发胀。 用力眨去眼中的湿意，程羲和垂首回握住梁白凤的双手，低声道：“我知道，我愿意跟您回去。” 其实不用奶奶说这么多，程羲和也会答应的，毕竟谁都不愿时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却不妨他的回答只是慢了半拍，就勾出奶奶这番话来，让程羲和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过去的几年，是他太过任性，以至于让这个他最敬爱的亲人认为，需要掏心掏肺，才能将他劝回梁家。 程羲和回到程家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渲染出大地一片橙红色彩。 经过休养，近来谢雁回的身体好了很多，这几天修炼后都会回小院住。 程羲和往门内看去，谢雁回正拿着扫把打扫竹编的鸡窝。 她一身t恤长裤，打扮行事也不像刚醒来时那样带着古意。 远远望去，只要不开口，谢雁回已经像个十足的现代女人了。 程羲和一在门外站定，她就听到了动静。 见他许久没进门，她不由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问道：“怎地回来得这么晚，在外面看什么呢？” 提了提手里的写着“玉州米”的袋子，程羲和浅浅一笑：“我买的东西多了点，没按点赶上最近的公交车。” 谢雁回打定主意融入现代，当然不会再把自己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等人伺候的老祖宗。 她上前接过程羲和手里的东西，边和他一起进门，边告诉他：“中午胡婶来送饭，我见你没在就给你留了一份，你热热再吃。” 程羲和指尖一动，暗暗看向谢雁回，从高家回来之后，她好像真的将他当成晚辈在看待。 就连这样的小事，都开始在他身上倾注关怀了。 这时候的谢雁回，几乎让程羲和忍不住发问，既然真把他当晚辈，为什么还要给他下同命咒呢？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程羲和已经知道，抛开叶骄阳，谢雁回是个极为理性的人。 感情归感情，道理归道理，她不会因为认了他是晚辈，就会放弃对他和梁家的牵制。 或许，这是她的丈夫叶骄阳，给她的教训。 察觉程羲和注视的眼神，谢雁回想到他之前的唠叨，立刻说：“莫要再看我，我虽进了厨房，却并未动那些厨具！” 这话让程羲和哭笑不得，叹道：“咳......老祖宗，您这是度君子之腹，我可没有这么想。” 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意，他看一眼门外，随谢雁回一道进门。 因着大墓，除了憨直的朵奶奶和那些毫无灵性的动植物，太山极少有妖鬼或者智慧的生物留居。 所以，夏夜里的太山是十分安宁和谐的。 夜间，褪去炎热携带温暖的风掠过程家小院，带来隐隐的蛙叫虫鸣。 星星缀满天空，月光洒落下来，点起灯火的程家就像夜幕笼罩下太山中的一颗明珠。 晚饭时，程羲和用玉州米做了饭，谢雁回吃得分外满足。 也许是被家乡的米勾起了回忆，谢雁回难得懒散，干脆在院子里置了把椅子，摇着蒲扇扇斜斜歪在上面，欣赏起了五百年后的月色。 程羲和陪着她在院子里坐了会，就露出疲惫之色，道：“老祖宗，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谢雁回见他眼皮都快耷拉下来，点头道：“嗯，你去吧。” 又想到什么，接着道：“莫要再像前几日那样玩手机到深夜，隔日总喊着起不来。” 程羲和的身形凝滞一瞬，原来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说起来的神态也极为平常。 此时的谢雁回手执蒲扇，缓缓放松下来，微微阖上了眼眸。 程羲和骤然想起，这些日子谢雁回对他一直不错。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程羲和浑身一凛，他咬了咬牙，此时万事皆备又怎能反悔？ 深深看向那躺在椅上的纤细身影，程羲和转身打开房间。 关门落锁，他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不一会，鲜红的血珠就从伤口流出。 程羲和一鼓作气，以血指为笔，凝心静气在身前画下一道透明的符箓。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刹那，程羲和的心中微微一动，符成！ 一道透明、甚至连灵气都微乎其微的结界闪现，无声无息将整个程家小院笼罩其中。 结界是程家先祖为保护小院而设置，程羲和是现任家主，自然由他的血开启。 不论从外还是在内，非程家骨血，皆不得见结界！ 结界生成之时，谢雁回平心静气，毫无所觉，甚至因山间吹拂的微风而闭上了眼睛，享受起这难得的清宁。 没有察觉就好，程羲和松了口气，指尖一点灵气渡出，传往梁白凤隐藏的方向。 是的，在他打开结界的时候，奶奶梁白凤已近悄无声息进入程家。 不过一息而已，院中就有了动静。 灵气被梁白凤接收的瞬间，一道金符以无可阻挡之势往谢雁回袭去！ 玄门符箓多用朱砂在黄表纸上画就，高阶符箓符成之时，偶尔会有金光流淌而过，代表着其凝结的深厚灵气。 而金符，就是符箓之中最为珍贵高深的符箓。符成后金光力透纸背，乃至黄表纸都被浸润成金色，故被称为金符。 这道金符是梁家的传家之宝，梁家人均相信，现世修士无人可以阻挡。 透过窗户看到金符，程羲和愣怔片刻，他没想到奶奶连家传的金符都会动用，足可见她对谢雁回的慎重。 第四十章 梁氏独剑 跟据梁白凤从古书上查到的解除之法，他们打算先压制住谢雁回的部分功力，再以梁氏独剑将她打败。 而后，梁白凤会魂魄离体进入谢雁回的肉身，控制她解开和程羲和的同命咒。 计划详实而又完备，只待梁白凤稳住谢雁回。 为了不会再度成为梁白凤的弱点，程羲和将自己隔绝在结界之外，躲在窗后，视线紧紧落在谢雁回身上。 “谁在那里？” 这道被寄予厚望的金符果然强大，即使谢雁回以迅雷之速反应过来，一跃而起的同时掌中甩出一道灵力打向金符的方向。 金符也丝毫不惧灵气的阻拦，直冲谢雁回而去！ 那道金光触及谢雁回手臂的瞬间，她浑身剧烈发颤，一把掩住胸口，不可置信看向怀疑的方向。 夜色下，透明的玻璃和结界将两人相隔，谢雁回对上程羲和闪烁的眼眸。 她微微皱眉：“是你？” 程羲和不敢回答，心虚地转过了头，心中默念他和奶奶不过是想解咒，并不是为了伤害老祖宗。 他们做的事，并不过分。 然而即使程羲和自欺欺人不敢看，外面的动静依然让他心惊肉跳。 他耐不住好奇和心虚，再度往窗外看去，正是梁白凤持剑对上了谢雁回。 金符一落在谢雁回身上，顷刻消失。 生效的刹那，她的功力马上随之被压制，浑身外放的气势也偃旗息鼓。 就是现在！ 梁白凤一剑跃起，直冲谢雁回而来！ 害怕剑法会妨碍身为天灵道体的程羲和发展，梁白凤只教导他学习了剑道最为基础的七式——刺、劈、撩、挂、点、崩、截。 但震慑玄门多年的梁氏独剑却并非凡品。 梁氏独剑，既是剑名，也是剑法。其共分五层，每层只有一剑，是为持静、守柔、内收、凝敛、含藏。 进入现代以来，玄门根据修为将修行分为三个阶段，入门、中阶、高阶。 现存于世的玄门宗派和家族之中，即使是掌门家主，也已经很少有高阶修士出现。 而梁白凤，是其中难得已经摸到高阶门槛的修士，也将梁氏独剑练到了第五层——含藏。 因此，与程羲和毫无章法使用大墓钥匙当剑不同，梁白凤的剑势坚硬锋利，且锐不可当。 她口中念诵剑诀，略显粗糙的手紧紧握在毫无花纹的剑柄，灵气灌注整把剑身。 意识到程羲和参与其中之后，谢雁回虽惊讶，但部分功力因金符而被封印，她无暇顾及其他，只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剑尖刺入身体的刹那，谢雁回猛地抬起眼眸，指尖灵力迸发，以全部力量阻挡其锋锐之芒！ “轰——”小院结界在两人对战的冲击下，结界波纹闪动。 梁氏独剑的第三层，寂静无声的内收一剑竟被谢雁回一指挡下。 梁白凤随即屏住气息，旋身将小院结界之内的所有灵气吸取集中在剑身。 凝敛之剑，是为了更好的爆发。下一瞬，那些被吸收的灵气就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萦绕在梁氏独剑之上。 流淌过的地方留下灵气独有的光芒，以至于梁白凤手中的光芒耀眼得如同爆裂的太阳，让谢雁回这个五百年前的老祖宗，都睁不开眼。 这就是梁白凤所寻找的破绽！ 她兴奋不已，紧随长剑其后，催动灵力飞到谢雁回面前。 在她闭眼的一瞬间，定身符随着长剑上涌动的灵气没入谢雁回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口鲜血从口中溢出，谢雁回的身体随之倒下。 时刻关注她们的程羲和一惊，迫不及待打开结界冲出房门，托住谢雁回的身体，将她重新放回椅中。 他眼中闪烁着焦急或者其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绪，扑到梁白凤面前：“奶奶，老祖宗怎么样了？您还好吗？” 梁白凤长舒一口气，抓住程羲和的手臂稳住身形。 家业由女儿继承，她养尊处优，这还是多年来第一次动用家传剑法，一时有些疲累：“无事，她是被我的灵气震昏过去。等我解开同命咒，她就会醒来。” 两人都没事，让程羲和放下心来。 他把梁白凤扶到另一把椅上，自己也在她们身边坐定，视线同时落在两人身上。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就是他们今日所为的最终目的——解开程羲和身上的同命咒。 程羲和守在身旁，梁白凤念诵离魂咒。 几分钟之后，一道半透明的魂魄从梁白凤的肉身脱离而出，魂魄浑身散发着微光，标志着其乃属于阳间的生魂。 随着梁白凤的动作，一缕冰寒的风略过程羲和：“羲和，如果我一个小时没有出来，你就自己逃命去！” 这代表她已被谢雁回的肉身所困，与她合谋的程羲和只会迎来猛烈的报复。 “可您......”程羲和想要反驳，抬眸却被梁白凤睁大的眼睛阻止。 奶奶向来说一不二，事情已经进行至此，程羲和早已没有说服她的余地和时间了。 他只能垂首：“是，我知道了。” 要控制谢雁回的魂魄，就必须控制她的金丹，因此，梁白凤离魂的目的正是谢雁回的丹田。 一进入其中，她就被谢雁回的丹田惊诧。 自从程羲和留在谢雁回身边，梁白凤就时常从自家孙子的口中了解谢雁回其人。 在他嘴里，谢雁回嘴硬心软，是个理性且坚持原则的长辈。 但梁白凤看到的丹田，却是一片温暖纯白，无垢至真的空间。 丹田之中，生气满满、流水潺潺，无数白云散落空间之内，变化出各种意象，有花鸟、有山水，甚至还有梁白凤眼熟的人影...... 如此令人眼花缭乱，却不觉枯燥烦闷：“这就是五百年前的修士么......”梁白凤不禁呢喃出声。 在现代，只有功力深厚的高阶修士才能在丹田之内生成金丹。 梁白凤自己即使到达了高阶打得门槛，也只能在其中看到金丹若有似无的虚影，一不小心还恐其不慎消散。 但，她抬头看向眼前丹田最中央，悬挂如太阳的浑圆金丹，只觉整颗心都在为这股深厚的力量而颤抖。 如此浑厚，如此迷人...... 第四十一章 一半金丹 但她的孙子程羲和还在外面，等待着她解咒，她所剩的时间不多。 梁白凤只能竭力控制心中的蠢蠢欲动，静息摈弃胡思乱想，开始寻找同命咒所在之地。 谢雁回的丹田看起来分外纯洁，不代表梁白凤在这里会如鱼得水。 一靠近丹田核心的金丹，她就感觉灵魂几乎要被金丹散发的气息灼烧，然而，这阻止不了梁白凤。 随着梁白凤的接近，她逐渐看清金丹内部的构造。 形似球体的金丹之中，似有无数岩浆形状的热流，白色的热气弥漫充斥。 然而奇怪的是，这些热流的活动范围却只有一半，它们被限制在金丹的左边。 当那些岩浆热流到达金丹中央之时，就会被一道透明的墙阻隔。 梁白凤微微睁大眼眸，发现谢雁回的金丹不知为何被分割为两半，一半生机勃勃，一半静谧沉沉，只有几缕白烟缭绕。 “她竟然只有一半金丹！” “一半金丹，就能让她如此强大吗？” 疑惑的思绪漫过她的心田，却又很快就被拂去，毕竟她此行目的并不是为了查探谢雁回隐藏的秘密。 她接着寻找，果然在金丹充满生机的一侧有了发现。 透过金丹外围的隔膜，可以看到里面隐隐透出一条锁链。 那条锁链不断往外延伸，正是朝着程羲和所在的方向。 梁白凤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将锁链抓在手里。 触碰锁链的刹那，一股熟悉的血脉气息传递到她的魂体，与她同源。 “同命咒！” 梁白凤兴奋得魂魄都在轻颤，她迫不及待将心中背诵了千百遍的咒语念出：“伏以拜请解咒，心举清香口诵经，念得心内体外皆安宁。同命解，解同命，一切联接皆化尘。” 这个解法和咒语，是在程羲和被下同命咒那天起，梁白凤翻阅无数道术史载找出来的。 只要控制谢雁回的魂魄，代替她左右金丹，就可令咒语发挥作用。 可话音落下，梁白凤等了好一会，意料中的动静却丝毫没有出现。 心底几乎被油然而生的恐惧侵蚀，她不敢深想其中的含义，只能再念一遍：“伏以拜请解咒，心举清香口诵经，念得心内体外皆安宁。同命解，解同命，一切联接皆化尘！”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依然什么都没有！ 几要灭顶的恐慌和不祥，在梁白凤的心中蔓延。 终于，她隐隐的害怕成真了—— 一道清浅的声音在梁白凤耳边响起：“没用的，你控制不了我，也代替不了我。” 寒气争先恐后钻入她的魂魄，梁白凤浑身僵硬，好半天才转过了身。 “你的魂魄不是被我压制吗？怎么会苏醒？” 她的身边，谢雁回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出现，正看向梁白凤此前关注的方向——她的金丹。 谢雁回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叹息，指着那一半毫无生气的金丹：“我分裂金丹之时，魂魄也随之分离过。是以，你所用金符和定身符，只能困住我一半的魂魄。” 而另一半，正好生生站在梁白凤面前。 梁白凤眉峰大皱，以最快的速度想要远离谢雁回，却似被一股无法捉摸的力量困在原地。 分裂金丹约莫是隐秘私事，谢雁回没有多说，而是眸色转深，看向脸色苍白的梁白凤：“我以为，你们是真心遵守程家先祖的诺言。” 此时此刻，梁白凤真切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完全失败，她失了意气，颓唐却又祈求道：“谢雁回，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还请你看在程家五百年看守大墓的份上，放过羲和！”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好的未来，不该陪我命丧此地！” 谢雁回上下打量梁白凤，她的魂魄与肉身并无差别，都是一样的精神矍铄。 但在知道自己失败后，她虽然强撑着站在谢雁回面前，心境却已全面溃败。 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谢雁回不动声色，指尖倏然落在梁白凤的心口：“丹田不宜多呆，你随我出去再说。” 梁白凤和谢雁回斗法对峙之时，程羲和正守在她们的肉身身边时刻观察。 程羲和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他自然不会按照梁白凤此前说的，一个小时后就逃跑。 但在等待了五十多分钟依然没有动静后，程羲和的心也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要动手在谢雁回额心灵台处试探的时候，谢雁回睁开了眼睛，镇定沉稳，仿佛平静无波的湖面。 程羲和被她无情无绪的双眸看得一愣，继而想起他和祖母所做的事，一下子结结巴巴道：“老、老祖宗，您醒、醒了，呵呵......” 谢雁回并无回应，直到程羲和被看得浑身汗毛直立之后，她才转开眸光，指着同样苏醒的梁白凤道：“魂魄频繁变动易损身体，你好好看顾。” 此话一出，程羲和又惊又怕，急忙转身察看梁白凤的身体：“奶奶，您还好吗？” 靠在孙儿的怀里，梁白凤缓缓摇头，安抚他道：“我没事，只是......解咒这事，我们失败了。” 程羲和细细观察奶奶，见她除了有些虚弱外并没有生命之忧，才松了口气，自嘲道：“解不了就解不了吧，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又想起谢雁回还在，忙改变话音：“更何况，我觉得跟在老祖宗身边也不错......” 这孩子可能是属变色龙的，知道失败就又开始奉承自己。 谢雁回怎会不明白他的讨好，狠狠瞪了程羲和一眼，才靠在椅上看他们对话。 待两人都安静下来，她才敛神问出自己的困惑：“我以为，此前我们已经达成一致。” 程羲和按照程家先祖的手札，帮助她恢复功体适应新社会，并以同命咒承诺，只要她融入新世界，就会放他离开。 “如今，你们为何要反悔？”甚至冒着魂魄不得回返的危险。 谢雁回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是个理智而坦诚的人，于是将心中疑惑直白阐释。 她的脸上满是对他们的不解。这些日子以来，联手解决鬼类之案，教授程羲和渡恶之符，两人明明相处得不错，程羲和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就连进入她丹田的梁白凤，都未对她动过杀心。 所以，她是真的不懂，程羲和与梁白凤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四十二章 道心有隙 “咳咳、咳咳——” 略微沉重的呼吸牵引起五脏六腑间的痒意，梁白凤掩住心口轻咳出声，拉回了程羲和的注意力。 他叹息一声，俯身在梁白凤后背轻拍。 平缓呼吸之后，梁白凤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谢雁回身上，缓缓开口：“虽然复活了你，但叶骄阳与你有杀身之仇，程家又为他所用。” “所以，我怕羲和跟在你身边久了，若有一日他冒犯了你，你会想起往日仇怨，赶尽杀绝。” 即使谢雁回在玄门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使有程家先祖的手札嘱托，但毕竟时隔五百年，谁也不知道，真正的谢雁回是什么样的人。 她能用程羲和的性命威胁，梁白凤又怎会轻易相信她？ 说白了，谢雁回被旁人仰望的地位和赞美，在梁白凤身上，并不起所用。 她尚未取信于他们，梁白凤自然不敢拿自己孙儿的命来赌。 外貌一老一少，实际年龄也确实大相径庭的两个女人随意躺在不远的躺椅上，却是在用生命对峙。 程羲和本以为奶奶说的话，会让谢雁回恼怒。 毕竟这段时间她教了他许多，此时依然不被信任，只会显得他们欲壑难填。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完梁白凤的话后，谢雁回并未生气，反而垂首思索起来。 她用同命咒，即程羲和的命来制约梁家，而梁白凤却无阻止她的力量。 不由沉吟：“原来你们怕的是没有对我的同等制约......” 她将梁白凤和程羲和的反应收入眼中，点头赞同：“此事确实不公平。” 当初她在大墓中复活苏醒，确实是万分惊讶，再加上心里恨着叶骄阳，这才会失了理智办下这等与人积怨之事。 程羲和和梁白凤皆对她的利落承认有些瞠目，还未说话，就听到谢雁回问他：“那你们想要如何解决呢？” 武力偷袭刚才已经试过，连梁白凤都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是初出茅庐的程羲和了。 不论真假，既然谢雁回愿意主动提出，就代表着他们还有希望。 梁白凤按住程羲和微凉的手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柔温和：“我希望，您能解开羲和身上的同命咒。” 果然，就如程羲和此前预料的一样，下一刻，谢雁回就否决了她的请求：“这个我却是不能答应。我尚需你梁家和羲和的帮助，不能就此让他离开。” 程羲和表现出来的心性与天赋，都是谢雁回融入世界所急需的。 偷袭失败后，梁白凤与程羲和就对解咒不抱希望了，谢雁回的回答不过是意料之内。 程羲和脸上露出苦笑，摇头道：“除了这个，我们没有别的要求。” 这事，就在这里陷入了死胡同。 正当程羲和垂头丧气的时候，谢雁回默然片刻，目光灼灼看向他们：“我虽不会让羲和离开，但只要梁家不背叛，我就保证不伤害他，如何？” “这......”梁白凤语气迟疑，不知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见她反应，谢雁回了然笑笑，三指并拢、朝天为誓：“我谢雁回愿以道心为引，在此立下誓言：今后，只要梁家无害于我，我绝不伤害程羲和分毫。” “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这是在用魂飞魄散的陨落为代价，换取梁程两家的忠心了。 可她的誓言只解决了一件事，还有一件盘旋在程羲和心头多年，却无法言说之事，让他无法解脱。 因此，面对她的道心誓，程羲和举棋不定，迟疑地看向梁白凤，不知怎么办才好。 接收到孙子的踌躇，梁白凤心中叹息，张嘴就要说话。 谢雁回却似看透两人的所有心思一般，她没有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在梁白凤出声之前，她端坐起身，秀致红唇微微勾起，素白纤细的食指落在程羲和的面前，轻声道：“道心誓不够的话，我还有别的砝码，例如羲和的枷锁。” “若他能跟在我身边，就有可能打破他心中桎梏，如何？” 她的话音未落，程羲和与梁白凤的心间已被掀起惊涛骇浪，他们谁都没有透露过，谢雁回怎么会知道程羲和道心有隙的？ 将他们的难以置信尽收眼底，谢雁回收敛容色从容起身，眸光落在小院之外：“这不是很明显吗？在高家别墅，我就看出来了。” 程羲和虽然天赋卓绝，道心之上却有道缝隙。 因为他心有桎梏，似乎很害怕鬼陨落在他手，是以不敢对恶鬼厉鬼下重手。 那天在高家，他对吊死鬼和烧死鬼虽招招气势惊人，却又处处手下留情。 谢雁回收回目光，复又看入程羲和眼眸深处，其中有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恶念可以用符箓消除，执念生于人心却源源不断，与鬼对战必然会有伤亡，这是谁都无法扭转的事实。” 程羲和往日含笑的眼眸此时早已失去了光彩，他呆呆地听着谢雁回的话：“就因为无法解决，我才选择了逃避。” “羲和，我不知你经历，然而你之恐惧却并非逃避就可解决。” 她的目光紧紧抓住程羲和的眼睛，告诉他：“我愿对你倾囊相授。当你学会了我教你的符箓心法，当你越来越强大时，或许哪一日，你不再以使他们魂飞魄散的办法，就可将那些厉鬼恶鬼收服。程羲和，你是否愿与我赌一把？” 即使曾经死于爱人之手，即使面对一无所知的世界，谢雁回依然笃定而又自信。 这样的谢雁回，让程羲和不由想起她画下的渡恶符。 一个随手的修改，就可以令无数修士束手无策的厉鬼消除恶念。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长有力，然而他少年时最敬爱的老师，就是在这双手上魂飞魄散。 现在，谢雁回告诉他，只要变强，就可能有新的出路。 他无法忍受再有好人善鬼死于己手，更怕未来哪一日，这双手会沾上亲人之血，他所爱的人在自己手中陨落...... 那么，他心底最恐惧的未来，最害怕的那些场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程羲和，你愿意跟着这个程家守护五百年的老祖宗，赌上自己的命运吗？ 他定定看向郑重以待的谢雁回，陷入沉思。 第四十三章 鬼者，归也 在知道程羲和是天灵道体之时，他的父母是非常兴奋和激动的。 那时小小的程羲和不懂，为何爸爸妈妈突然就这么高兴了。 他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天真的眸子满是不解：“爸爸妈妈好开心啊。” 当时，他的父亲程放蹲身与他平视，粗糙的大掌拂过程羲和稚嫩脸颊，笑得温柔：“是的，爸爸很高兴，高兴羲和能做到爸爸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话被幼年程羲和记在了心里，由此有了憧憬，长大后想做一个让他的父亲骄傲的孩子。 而毕业后，程羲和却抛弃玄门道术，回到了太山，想要在这里了此一生。 程羲和扪心自问，他是真的愿意一事无成地埋葬自己吗？ 不是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他。 即使心里被扣上枷锁，程羲和还是不甘心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辆走上阴路的公交车上出手相救。 老师魂飞魄散的画面与父亲满含期待的笑容不断在他眼前掠过，在程羲和心中升起无限惶惑。 程羲和不由看向自己最亲近依赖的人，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双泪意盈盈的眼睛，以及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期待。 梁白凤心中激荡，眼中蓄泪，对他缓缓点头。 这一瞬间，程羲和只觉得有一股热气直冲他的眼睛和脑门，而后浑身骤然放松下来。 他对梁白凤笑了笑，起身站在谢雁回身边，弓腰抱拳，颔首为礼：“如此，羲和就麻烦老祖宗了。” 这是承诺，也是交易。 从此以后，梁程两家会协助谢雁回在新世界存活下来，而她，则会为程羲和摆脱枷锁而保驾护航。 太山的夏夜依然宁静，程家小院的结界和开启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关闭。 双方的灵气交织之中，谢雁回与梁白凤单手相握，立下契约：“吾以道心为誓言，以天地见证，与汝签订契约，终之不破。若有违背，天雷加身！” 天边隐隐雷光闪动，天道之下，谢雁回与梁程两家的约定成立。 这雷既是天道为誓言降下的背书，又像在程羲和的道心缝隙上落下浅浅印记，他纠结多年的心，也在此时开始放下了。 只希望，一切顺利。 所有的误会解开之后，程家小院的气氛却马上变得尴尬起来。 程羲和狼狈地挠挠头，毕竟他和奶奶刚偷袭过老祖宗，现在一和解，他连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 只好漫无边际指着天边将将挡住月亮的乌云道：“哎呀呀，我还以为那是立誓天雷，原来是真的要下雨了，老祖宗，我们......” 这样绞尽脑汁活跃气氛的程羲和让谢雁回觉得好笑，她摆摆手宽慰眼前这个无措的孩子：“既然立誓，我自会尊重我们之间的关系。今晚之事，就此翻篇。” “羲和，你不用顾忌我会再度恼羞成怒。”说完又指点他道：“送你祖母去休息吧，她折腾了一夜，又入了我的丹田，会有些许不适。” 随后，她起身回房，将空间留给程羲和与梁白凤。 程羲和转头，看到的是谢雁回纤细却又无比挺拔的身影。 她复活以来，恼怒过，悲伤过，甚至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过。 但今晚，是谢雁回第一次如此豁达而体贴，让程羲和这个心思九曲十八拐的人都一时哑口无言。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叶骄阳会爱她至此，即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愿意设下大阵复活她的原因了。 这一瞬间，程羲和福至心灵，也许所谓的叶骄阳杀害谢雁回之事另有隐情。 因为他不相信，程家先祖的恩人、谢雁回曾经的爱人，会对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起了杀心。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耳边响起奶奶梁白凤带着惊叹的声音：“史书上说谢雁回光风霁月，我原本以为是史家因承天宗救世而给的溢美之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真的，如此真诚而坦然。 梁白凤在程家小院住了几日，身体修养之后，就到了要离开的日子。 一来，梁家还需要她回去坐镇，二来，就算谢雁回开口翻篇，强弱对比之间，梁白凤还是有些怕她会吃心，想起那日偷袭之事。 所以，很快就有梁家派的司机开车来接。 这些天程羲和老实得很，他乖巧地送梁白凤上车，还将买来的山货往后备箱塞：“您回去一定要再修养一段时间。不要大喜大悲，如果真的有人惹了您，就让姑姑动手，您可千万不能动怒......” 絮絮叨叨嘱咐着，就连谢雁回站在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在程羲和伸手前，一只白润如同美玉的手替他关上车门，接着将那张金符放进梁白凤的手里。 谢雁回面无表情，眼中也没有波澜：“没有下一次。” 除了复活那日，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威压之势。 怕两人又起冲突，程羲和心中倏然一紧，赶忙站到谢雁回和梁白凤中间。 他嬉皮笑脸的，把那份絮叨转移到了谢雁回身上，似乎知道她对自己格外包容：“老祖宗，我想起市区有家老字号叫暮春来，以前我爸妈带我去那里吃过饭。我前些日子还看到了......” 背后的双手一个劲地甩，催着司机赶紧开车走人。 梁白凤微微一笑，对上谢雁回被他闹得颇为无奈的眼眸，颔首道别。 半小时后，车已开出太山不少距离。 梁白凤指尖轻敲膝盖，对司机道：“小孙，前面改道往南，我们上小路。” “是，家主。” 不多时，车停在距离太山不远的一个墓园之外。 梁白凤下车站定，在墓园前远远望去，就能看到太山在眼前伫立。 “固执的程家，就连墓都要建在这里。”她失笑摇头，举步踏入。 程氏一族除了看守太山大墓，就是在乡间游走，为凡人百姓解决因鬼类引起的小麻烦，从未大富大贵过。 因此，程氏墓地也布置得十分简单，不过两条十字相交的小道，几棵生长得旺盛的茶树而已。 鬼者，归也。程家行玄门之道，知阴阳之事，当然不在乎什么死后哀荣。历代葬入墓地的程氏族人，只有一道石碑，一处坟墓。 第四十四章 赵原上门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梁白凤漫不经心走到两座最新的墓前，一座写着“夫程放、妻刘然之墓”，另一座写着“夫程云、妻梁白凤之墓”，因梁白凤尚在阳世，她的名字被描上红色的朱砂，以示区分。 随意挑个位置在两座墓间坐下，梁白凤伸手摸过在夏日依然冰凉的石碑。 她的面容向来冷淡，此时眼眸却涌出怀念：“我很想你们，也不知你们投胎了没有。” 越是亲近之人，越是因为亲缘因果，无法卜算预知亲人的状况。 程云和程放夫妻生前功德不少，因此，梁白凤只大概知道即使死了他们也会过得不错，能投个好胎。但具体如何，却是无法知晓的。 亲族前路，非高阶修士，不可卜筮。 而她这个惯来刚强的人，也只有在这里，她的丈夫与孩子埋骨之地，才能些微露出心底的脆弱来。 “老头子、小放、然儿，你们说，我就这样把羲和留在谢雁回身边，对他是福还是祸呢？” 然而阴阳殊途，并没有人能回答她。 许久后，梁白凤才长舒一口气，摸出手机拨通电话：“喂，是雅君吗？” 梁雅君焦急的声音从中传出：“妈！您那边怎么样，需要我过去吗？” 梁白凤并未多说，只告诉她：“上次羲和所说的药单子，你吩咐手下尽快找来吧。” 其他都不好说，尽快让谢雁回恢复功体总是对的。 * 程羲和并不知道自家奶奶去了哪里。 送奶奶离开太山之后，他就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讨好补偿谢雁回上面。 第二天，他就带着谢雁回去了趟暮春来。 程羲和是会做饭，但也没到美味无敌的地步，两人也需要改善口味。 他们吃饭的时候，正好赶上隔壁汽车4s店开业，里面的店员遇到吃完饭的程羲和和谢雁回，热情邀请他们去试驾。 程羲和本想拒绝，但一听到今天开业试驾有小礼物赠送，立刻就答应下来。 店员带着他们在附近几条路上逛了几圈，车型流畅，运行平稳，就连抱着本是贪小便宜心态的程羲和都对这辆车赞不绝口，更何况是再次体验风驰电掣之感觉的谢雁回了。 回家的路上，谢雁回问程羲和：“若要开刚才那辆车，也是需要驾照吗？” 知道老祖宗在想什么，点点头，程羲和道：“您要考驾照么？可以的，等您学完高中课程即可。” 程羲和却忘了，谢雁回是从五百年前复活的古人，学习语文历史尚可，到了生理化这三门就简直如同是在看天书。 看着他云淡风轻、平淡如常的神色，谢雁回立刻知道自己的开车之日，恐怕要遥遥无期了。 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程羲和察觉老祖宗那几天态度更加冷淡了。 程羲和无奈地挠挠头，心知她是在为自己回复考驾照的事而懊恼。 这时候的谢雁回就跟一个要不到玩具的小孩子似的，好玩得很。 他想了想，和胡叔从镇上买了两辆电动车回来。 谢雁回似闲庭信步，绕着电动车走了一圈，问道：“这是什么？自行车？” 胡叔以为她还在气头上，对程羲和挤了挤眼睛，把车停在门口就回了家：“小谢连这都没见过啊？是电动车，等会让羲和带着你骑，很容易的。” 程羲和对胡叔道了谢，转而对谢雁回道：“这个也算自行车吧，电动自行车，不需要用人力蹬。” 边说边坐到其中一辆座位，指着两边把手道：“左边控制速度，右边控制行止，中间那把钥匙就是开关。” “只要我们遵守交通规则，不需要像汽车一样需要驾照才能行驶。” 果然很简单，几分钟不到，谢雁回就学会了如何驾驶小电驴。虽然不明显，脸上也终于见了笑容。 谢雁回满意点头，在程羲和的赞美声中独自开出了不少路。 带着热意的风在她耳边吹过，终于让她心情舒畅不少。 正当她打算掉头回家时，斜下里跑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问道：“小姑娘，附近是不是有个叫程羲和的人，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男人的称呼让谢雁回眉心一皱，不过听说他是找程羲和的，谢雁回看了他几眼，才淡声道：“一直往前走。” “哎，太谢谢了！”许是太高兴了，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谢雁回回到程家小院时，男人已经找到程羲和了：“小伙子，原来你住在这，可是让我好找！” 原来，这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就是程羲和此前在公交车上遇到的赵原。 程羲和一听这话头，就知道是有生意上门，立刻带着赵原进门。 谢雁回也默契停好车，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公交车事件后，赵原按照程羲和教的办法，连续给之前路过的坟头送祭品。果然三天之后，身上的霉运就消失无踪。 家人见他平安，也是非常高兴，赵原炫耀的被人从阴路相救就难免传了出去。 没多久，他的一个亲戚听说了，就跟赵原打听程羲和其人。 赵原问了才知道，是亲戚家的孩子似乎跟他是一样的症状，短期内频繁受伤，但去医院检查医生又说身体完全正常。 亲戚正怀疑，就听别人提起赵原阴路脱险的故事，所以才想起找玄门修士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门道。 即使无法彻底解决，知道原因也是好的。 所以，才有了赵原打听程羲和住处这一出。 先是绒绒，再是张成，程羲和不禁奇怪，太明市怎么有这么多孩子出问题。 自从和谢雁回解开误会之后，程羲和总有种感觉，他的枷锁真的有了出口，因而对生活都积极起来，迫切希望自己能够赶快变强。 见她没有反对，程羲和当下答应下来，带着程家木剑出发。 赵原的亲戚在隔壁桐镇，他们到达的时候已近傍晚。 夕阳余晖之下，天边升起柔和的晚霞，红红的霞光像彩缎一样披散开来，铺在地面和林间，迎接着夜晚的到来。 不多久，赵原亲戚家所住的别墅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第四十五章 说来听听 这栋别墅里住着的，是个三代同堂之家。 赵原说的那个孩子，前些年原本跟着父母在省会安城上学。 但因为父母皆忙于事业，对他少了管教，怕这孩子跟社会上的小流氓混上，干脆让他回老家桐镇上学，正好也疏解家里老人的思孙之情。 这些介绍都是平常，不过其中一句话却引起了身后两人的注意。 赵原说，他的亲戚家姓钱。 姓钱的孩子、频繁受伤、血光之灾...... 程羲和微微睁大眼眸，转头看向谢雁回，正对上她同样看过来的眼睛，和扬起的眉尾。 眉心一皱，程羲和扯住赵原，轻声探问：“你所说的孩子，之前是不是在太明小学上学？” 赵原悚然一惊，阴路上他已经见识过程羲和的厉害，但不知道他高深到这个地步了。 仅听他几句闲话，就能测出孩子的就学之地？ 可他此前不是说不擅长算卦吗？骗他的不成？ 心里存了疑惑，赵原结结巴巴答道：“是......好像是在太明小学。” 并以一种奇异的，看待非人的目光看着程羲和。 见他被自己吓得不轻，程羲和一下子笑开了，摆手把话圆了回来：“我是看钱家的住处，想来财力不俗，那肯定会为孩子选择太明最好的学校。” 既避开了张成的事，又讲了个合情合理的推论，这才让赵原心中的震惊平息。 在知道赵原的亲戚是钱华和钱方淮家之后，程羲和就没了心思，他落后几步靠在谢雁回身边，低低问道：“老祖宗，我们是不是该回去？” 他们又不是真的缺钱，而且去给这么个家族看事，不缺德就不错了，难道还能积攒功德？ 谢雁回这些天被程羲和围着讨好，对他的接近本有些烦不胜烦，但看他嫉恶如仇，心中倒暗暗一笑。 干脆发挥“来都来了”大法，答道：“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程羲和怔了怔，正要感慨老祖宗融入世界太快，连他都有点赶不上的时候，谢雁回就接了下一句：“来之前，我给此行算了一卦，我们会有重要收获。” “啧啧啧——”程羲和摇头晃脑看向钱家装修得花里胡哨，让人毫无好感的别墅，嘟囔道：“这么个破地方，能有什么收获啊......” 不过如今他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了，毕竟经过偷袭之事后，他对谢雁回是又敬又怕，还带着点格外的心虚，这段时间是不敢挑战老祖宗的权威了。 他们进入钱家大门的时候，就发现客厅里正坐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颓废靠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 中年夫妻看起来就是寻常人模样，只是两人面相皆带着刻薄，非有福之貌。 赵原介绍道：“这是钱容，这是他老婆孙玉珍。” 又指着一旁的年轻人：“他是他们的侄子，钱方淮。”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程羲和程大师，和他的表姐谢小姐。” 钱方淮，正是张成和钱华的班主任。 程羲和脸上堆起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打个招呼：“各位好啊。” 然后就自来熟一般，勾勾唇角拉着谢雁回坐在沙发上。 如果不是老祖宗谢雁回的一卦，程羲和连这家的门都不想踏入。 身为真正的下咒人和掩盖者，他们当然知道钱华所谓的中邪是怎么来的。 但今天是谢雁回要来，程羲和就按照流程开始演戏，问道：“把你们知道的，都说来听听。” 一看他行事倨傲，钱容眉头大皱，和谁赌气般靠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 显然他不信鬼神，对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态度有些意见，更是对父母胡乱请人的恼怒。 赵原则惊讶与程羲和突然转变的态度，但不知怎的，他下意识不敢打断，只能尴尬地看看这个，瞟瞟这个。 还是眼皮红肿的钱华母亲孙玉珍，勉强对程羲和两人笑笑。 她虽也对鬼神之事半信半疑，但这些日子儿子的异常让她心力交瘁，此时也不免像无头苍蝇乱撞。 更何况程羲和与谢雁回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外表极为出色，坐在那都令人赏心悦目。 不由也让孙玉珍的心放下一分。 她擦了擦眼角，将这些日子的事一一告知：“好像是从小华在学校摔了一跤那天开始的，不知怎的这孩子突然开始一惊一乍。” “我们原先以为是被人欺负了，可打听之后又觉得不是。” “随时随地都能绊倒，有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他都可能会摔一跤，破皮出血都成了常事。” 有一次，钱华的头甚至还磕到了桌角玻璃，满脸是血，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把他们夫妻吓得不清。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孙玉珍起先想到的是儿子是不是得了什么罕见的疑难杂症。可几轮检查下来，什么病都没有，纯粹是他不小心摔的。 这样惶恐没有希望的日子谁能顶得住，更何况钱华才十岁出头？ 又一次受伤之后，钱华就像疯了一样，在家里大喊大叫，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整个钱家都束手无策，也只能先给孩子办了休学。 可钱容固执，他认为是国内的医术不够，计划带着钱华去国外看看。 没想到家里老人听说了赵原的事，笃定钱华是在哪惹了脏东西，就开始托关系找人，找那些据说能见鬼的人。 程羲和与谢雁回，却并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他们看赵原是乡下人，自然相信自己能找到更好的。 只不过看过几波之后，依然无效，他们才又想起程羲和这个赵原口中神乎其神的小伙子来。 孙玉珍为难地看二楼一眼，踌躇片刻后，才道：“其实......现在就有位道长正在楼上给小华看事。我听说，这种事讲究一事不烦二主。我们原本就是预先和赵哥说了一下，没想到他今天就带你们过来了” 坐在他们身边的赵原则又是尴尬，又是抱歉。 他被程羲和救过一命，本是想着热心带门生意，没想到钱家轻视他们，好心办了坏事，到现在倒怠慢程羲和与谢雁回了。 第四十六章 洪大师 一旁的谢雁回没有说话，只垂首喝起了茶，把这些留给程羲和应付。 程羲和状似爽朗一笑，全然没了刚才的倨傲，他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还宽慰他们道：“没什么，救人无所谓先后。我就在这里等着，如果前边那位道长把事办成了，我也可以放心。” 竟是意料之外的通情达理，就连缩在一旁的钱方淮也不由看了他一眼。 钱容更是刮目相看，程羲和现在的样子，倒真像听了他们的困难后对孩子起了怜悯之心。 他虽然不信阴阳，但看到关心自己儿子的人，心里也不免放松下来。 因此，钱容也不由对程羲和点头道：“多谢程......先生。” 程羲和太过年轻，那声大师他实在喊不出来。 他哪里知道，“罪魁祸首”就在他们眼前。 谢雁回撩了撩眼皮，冷眼看程羲和与钱家人周旋，心底嗤笑。 这钱家，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和气有礼，但他们会放任孩子肆意欺凌别人，家长不好好劝阻教育也就罢了，钱方淮甚至还会为之遮掩。 这样的人家，能好到哪里去？ 难为程羲和在知道钱家底细之后，还能与之虚以委蛇。 谢雁回眼中闪过笑意，倒有再一次认识程羲和之感。 转头却看到他在无人的角度，调皮地对她眨了眨眼。 得，还是那个程羲和，这么不禁夸。 谢雁回心中失笑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约莫是孙玉珍提到的道长看完下来了。 所有人转头看去，果然是一对老人带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下来。他们边下楼，边说着话。 两个老人愁眉苦脸，正是钱华的祖父母，钱老头和钱老太。 两个男人，老的那个国字脸，一双小眼睛透出精光，小的则憨厚许多，年纪看起来比程羲和还小，但神情间却带着不一样的执着。 他们正是钱家请来的所谓道长，洪云和他的徒弟兰怀仁。 在客厅站定，洪云人如其名，声音洪亮，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话：“我看，你家孩子是被厉鬼缠上了。” 嘴里说着厉鬼，洪云却不问其中缘由，只紧盯着钱老头和钱老太的反应。 钱老头平日最心疼小孙子，这句话把他吓得不轻，想也没想一把箍住洪云的手臂，浑身哆嗦：“洪大师，那、那怎么办啊？我家小华，会不会被这厉鬼害......？” 死这一字，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 钱老太也不遑多让，当下红了眼眶，跌坐在沙发上喊心口痛，念叨着：“那方淮这老师当得好好的就被开除了，是不是也是被这鬼连累的？小华、方淮啊——我家积德行善，怎么就惹上了这鬼？” “钱大师，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洪云也不安慰，只缓缓摸过络腮胡，看他们发作。 身边的徒弟兰怀仁倒似见不得这种场面，上前道：“两位老人放心，有我师父在呢！” 钱老头老太果然吃这套，马上围在洪云面前：“是是是，洪大师，您说该怎么办？” 听到积德行善这四个字，程羲和脸上的笑容更深，凑到谢雁回身边，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侧的碎发：“老祖宗，我看这家人完全没得到教训。您说的重要收获，不会是要让我解除钱华身上的诅咒吧？” 谢雁回看一眼洪云和他徒弟，拍开程羲和过分接近的肩膀，摇头道：“我从未如此心软。” 另一边，洪云心中显然对钱家老人的态度十分满意，但碍于还有其他人在，他摆足了架子。 只见他在客厅中央站定，环顾一圈，目光略过钱华父母忧心却犹带质疑的面容，在程羲和与谢雁回身上顿了一顿。 他大概以为两个年轻人是钱家刚赶回来的孩子，没说什么，只沉吟道：“钱老先生、老太太不要心急。老朽并非会弃人于不顾之人，只是——” 声音拉长，却迟迟不说下文。 钱老头心急问道：“洪大师，您尽管说，桐镇这地头，还没有我钱家办不到的事！” 洪云眼睛亮了亮，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叹道：“厉鬼难除，我需集结手下所有阴兵才行。但近来，我手头有些紧。” 余下的话不用多说，钱家人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洪大师，您就说还需要什么？我马上让我儿子去准备！” 钱容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刚要张口，却被钱老头一眼就瞪了回来。 钱老头极为固执，钱容知道就算自己开口，也是没用的。 更何况，他抬头看向楼上儿子复又紧闭的房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程羲和冷眼旁观，这样拙劣的把戏，以钱家人能够发家的精明，本该是不会相信的。 但洪云这个骗子抓住了他们担心钱华以致病急乱投医的心理，先是在敲开钱华房门之后就将钱容和孙玉珍这两个年轻些的赶下楼，老人执拗，更容易偏听偏信，这样他才好下手。 再是在房间里，当着钱老头的面，用手段测出未知的红色液体，以此恐吓。 最后，就是利用厉鬼之说，夸大钱华这个孩子今后的厄运，让钱家人心绪起伏不定，更添一分恐惧。 这时候，再由他来提出解决办法，钱家人尤其是张扬了一辈子的钱老头，自然深信不疑。 能设计得环环相扣，当然是因为，早在来钱家之前，洪云就打听过钱家了。 看着钱老头在恭维过他之后，就开始老神在在把全家人喊指挥得团团转，洪云咧开嘴笑，对着徒弟点头。 兰怀仁接收到师父的指示，再次上前安抚他们：“你们不要着急，我师父功力深厚，一定能战胜厉鬼，让孩子恢复的！” 钱老太感激得热泪盈眶：“洪大师的恩德，我们没齿难忘！” 程羲和与谢雁回知道钱华问题的原委，自然清楚洪云是在骗人。 只是看着他们，一方演得入戏，一方奉为圭臬，又想到自己刚才的作态，程羲和不免“噗嗤”笑出了声。 这笑声，如同在滚锅热油点入一滴清水，瞬间让钱家别墅安静下来。 洪云察觉气氛不对，他早就看突然出现的程羲和与谢雁回不耐烦了，现在又来这一出，不由恼怒问道：“这两人是谁？谁让他在这泼皮赖脸的？” 第四十七章 比试 “钱老先生，我作法的时候不喜欢被无关者观看，请他们出去！” 作势起身，做出一副钱家不答应要求，他就立刻离开的样子。 钱老头夫妇早就被他之前的又惊又吓收服，当下就要出声赶人。 还是赵原见势不对，急得抓耳挠腮，怒气冲冲把钱老头拉到一边解释：“表叔！程先生就是之前救过我的大师！你特意让我帮你请来，现在怎么能没说几句话就让人走？” 而且，还是把他们赶走。 赵原做人老实，有恩必还，可从没想过要这么对待恩人。 钱老头一愣，迟疑看他，赵原是亲戚中难得的实诚人，他说的话钱老头倒还相信几分。 眼看意料中的赶人还没发生，洪云脸上更加端肃，朝程羲和怒喝道：“你们到底是谁？！” 钱老头怕他生气，忙回道：“是、是亲戚......” 可洪云眼尖，早就看到程羲和背后背着的长条布包。他立刻明白，里面是把木剑。 现代社会，能背一把木剑出门的，不是像他一样靠嘴皮子捞偏门吃饭的，就是真正的玄门修士。 洪云虽然是用办法骗了钱家人，但他其实有点微末感知，知道钱华身上是不同寻常的。 因此，他笃定钱华确实是受阴物所害，只是不知其中就里罢了，所说的纠集阴兵也是骗他们的说法。 从头到尾，半真半假，当下也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等钱家人之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带着徒弟逃之夭夭了。 基于此，洪云仔细观察程羲和，他很年轻，很自信，姿态也很松弛，但却对钱华身上的危机毫无所觉。 身边的女人除了漂亮点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肯定就是他们行当惯用的搭子，用美色把主顾迷得五迷三道之后，配合手段，什么要求都会被答应。 这两人，是他的同行。 洪云如此想道，并在心里大笑了一场，笑程羲和与谢雁回并不知道，他洪云其实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毕竟他真的能感知阴物的存在。 如果程羲和知道，洪云将所有玄门道术都归类为阴鬼手段，肯定要狠狠嘲讽他的无知。 而现在他只大摇大摆坐在椅上，毫不在乎钱家因他和谢雁回而起的混乱，甚至还有闲心给谢雁回再倒一杯茶。 判断完他们的来路，洪云脸上怒色更甚，眼中寒光闪烁，对钱老头发难：“我玄门规矩，一事不请二主。如今，有他们没我，有我就没他们！” “钱老先生，你来选择吧。”这是拿钱华来威胁钱家人了。 他身边的徒弟则比他更生气，似是受了奇耻大辱：“请了我们，怎么能还带来这两个人？钱老先生，你们这是看不起我们吗？” 如果只是钱家人被骗，程羲和是无所谓的，他巴不得这些无德无行之人被骗个倾家荡产。 但现在还有赵原在，他是个极为赤诚的人，若程羲和“落荒而逃”，指不定以后赵原就会信上洪云这种骗子了。 程羲和不忍，且老祖宗没提离开，那她之前所说的收获定然还没到手。 更何况，程羲和并不喜欢成为被赶走那个，不论程家梁家，都没这个规矩！ 程羲和笑吟吟抬头，与洪云狠辣的目光对上，爽朗道：“如今我们已经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 洪云以玄门修士身份行骗，那他索性用玄门章程办事。 “玄门另有规章，如果两方人凑巧遇到一处，可以比试。既如此，我们一分高下如何？” 洪云从走上行骗的道路开始，仗着自己感知阴物的一点天赋和揣摩人心，向来过得顺风顺水。 不妨今天还会遇到程羲和，见他一脸傲然，洪云冷笑，笃定程羲和是被他激起了好胜之心。 也罢，他今天就好好教训这初出茅庐的两人。洪云倒想看看，是他这个经风历雨的手段强，还是这两个年轻人强！ “好，比就比！只希望你到时候，别输得太难看！” 连钱华都没见到，就和洪云这看起来极为老成的对上，赵原被双方的对峙吓了一跳。 但他一转头，程羲和就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无碍，就连安静的谢雁回，都十分气定神闲，连带着赵原也安心下来。 甚至起了心思，想再看一回程羲和在阴路上发威的样子。 洪云唇角下沉，冷冷看程羲和一眼：“你是晚辈，我也不占你便宜。想比什么，你来挑。” 程羲和也没客气：“让我选啊？那我们就比请阴兵吧。” 钱家人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但他们有求于人，好不容易遇上个靠谱的大师，家里孩子还等着救命，怎么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干脆也不阻止，按照洪云的嘱咐，派人出去采买需要的物件。 程羲和选得这么快，让洪云心中不由点头，但凡筛选，第一选择肯定是对他最有利的，也会是最熟悉的方法。 洪云哂笑，程羲和这个同行果然伶俐。但，这不代表他就会赢过自己。 毕竟是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混出的“成功”，就连那些看惯了经书图文的道士，都不一定能看破他的骗术。 他还装出慎重对待的样子，对身边的徒弟嘱咐道：“怀仁，一会记得给师父助阵！” “是！”兰怀仁极为兴奋，脸上一扫憨厚，看起来意气风发极了：“我早就想见识您请阴兵的样子了！” 方式让程羲和先选，接下来的作法，洪云打的是先声夺人的主意，当然当仁不让是他先来。 很快，钱家就按照吩咐，把需要的物品准备好了。 香花水果、香炉旗帜，甚至还买了一个简易搭建的祭坛。 与程羲和召请阴差赵冉的时候，也就差一把程家家传的法剑。 祭坛中央，供奉的是一块清润温软、水头极佳的美玉，也是由钱家提供，一看就极为珍贵。 显然，在“治好”钱华之后，这美玉会成为洪云的囊中之物。 见此场景，程羲和指尖轻点，洪云身上并无灵性也并非玄门中人，但他肯定看过几本道书，研究过基本的科仪斋醮。 他轻笑出声，对谢雁回道：“老祖宗，我看他还挺有板有眼的。” 第四十八章 一场好戏 谢雁回容色不变，点头道：“也算有些天赋吧，可惜此人心思，不在正途。” 洪云还真能见鬼？可别墅之中并无他口中所说的厉鬼。 自己于相面一途不通，程羲和不由好奇，问道：“老祖宗，那洪云的天赋与我相比如何？” 谢雁回静静瞥了他几眼，才勉为其难伸出小指，点在距离指甲盖顶端仅两毫米的地方。 老祖宗如此一本正经的幽默，让谢雁回这个日常活跃气氛的都差点笑抽过去。 这边动静很快引得洪云不忿，他咬了咬牙关，举步走上祭坛。 形随身动，带起洪云身上不知从哪找来的法衣翩飞。 他的步法虽也有规律，却和玄门常用的七星罡步、禹步三步九迹完全不同。 程羲和猜测，洪云大约是没学过玄门步法，或者即使学了也记不住，于是自创了个看起来颇为神秘的来行骗。 果然，他一有动静，钱老头老太眼中的目光就更加专注，神情也越发激动，恨不能断了这比试，当场就请洪云开坛驱除厉鬼。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洪云念诵的，令钱容都差点如痴如醉的咒语，也并非召请阴兵的召神咒，反而是召谴土地山神的安土地神咒。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各安方位，备守坛（家）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护法神王，保卫诵经。皈依大道，元亨利贞。” 东拼西凑，矫揉造作，竟成了有名的大师。 此景此人，不禁让复活没多久的谢雁回深深叹息。 装模作样将青词念诵完毕，洪云像是被什么突然附体一半，骤然浑身一抖怒目圆睁，一举抽出徒弟怀里紧抱着的铜钱剑，往东南墙角喝道：“众将何在？还不快集中在我麾下！” 铜钱剑被握在他手中，一下刺出，后又收回。接着，洪云欣慰赞叹状，对墙角恭敬点头：“钟将军，没想到今天您来，这里真是蓬荜生辉。” “您不知道，适才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此大放厥词，因而我才无奈请诸位上来帮忙的......” 洪云把刚才和程羲和的话，一一复述。 这样有来有往，仿佛别墅墙角真的列着一队阴兵，正蓄势待发。 这场好戏令人入神，不仅钱老头和钱老太，就连此前最坚定的钱容，都有些动摇。 演得入戏的洪云分神观察钱家人的动静，唇角不由勾起，他做这行多年，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当然有些识人之名。 一看到钱老头，他就知道这是个固执的一家之主，只要收服他，其他人都不在话下。 因此，和“阴兵”的对话一结束，洪云片刻也没耽误，直直来到钱老头面前，喝道： “你谋害孩童还不足兴，竟连老人都不放过！还好有钟将军提点，否则我还发现不了你在钱老身上动了手脚！” “阴兵行事，鬼煞退散！” 说完，洪云握紧手上的铜钱剑，围着钱老头踏步，边走边还挽出几个剑花。 剑加法衣，自然生风。那股风刮过钱老头的脸颊，风带着洪云袖子里早就藏好的冰块散出的冷意，直把钱老头凉得睁不开眼。 一见有了反应，洪云得意扫一眼程羲和，俯身来到钱老头身后，用力在他背上点了三下。 半分钟不到，钱老头就哀哀大叫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好痛啊啊啊啊——” 钱家其他人还以为是出事，都往钱老头这边看来，钱容更快，已经跑到了他身边。 但还没人把话问出口，钱老头的喊声就低了下来，原本佝偻的腰也一下子挺直了，奇道：“天哪，我的腰，你们看我的腰！” 钱老头腰疼多年，从没找到根治办法，没想到洪云一出手，就给治好了！ 这下子，就连钱容都要对他深信不疑了。 眼见钱家人激动起来，兰怀仁得意极了，头昂得极高：“程先生，如果你不想败得太惨，就赶紧走吧。你不是我师父的对手。” 程羲和懒得理会，谢雁回也只虚虚看他一眼，与程羲和点评道：“他倒确实都懂一些，三个穴位皆能暂时麻痹腰间损伤。” 洪云将钱家人的震惊与赞叹尽收眼底，又比划几下意为送走阴兵，才收势走下祭坛挑衅程羲和：“程小先生，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程羲和并不接话，只点头慢慢走上祭坛。 与洪云大张旗鼓，又是焚香又是祭词不同。 在洪云看来，程羲和只是取过香案上的黄表纸，用朱砂在纸上随意画了几道扭曲的红线，而后捏诀，想都没想，一段咒语流畅念出：“如来顺吾，神鬼可停廖。如若不顺吾，山石皆崩裂。念动真言决，天罡速现形，破军闻吾令，神鬼摄电形。” 当那张黄表纸无火自燃的时候，洪云也吃了一惊。 但又想到这种把戏简单得很，他从业多年从未踢到过铁板，也没遇过什么真本事的人，更何况是程羲和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 他怎么可能这么倒霉？洪云说服自己。 兰怀仁则看得一脸震惊，结结巴巴道：“师、师父.......这个程、程羲和，是不是也有真本事......” 惹来洪云怒火中烧：“问什么问！这种时候，你怎么还长他人志气？” 洪云怎么不气？ 他们谁演得好就能吃下钱家这冤大头，现在正是比试的关键时刻，没想到自己徒弟先怕了。 但就在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整个钱家别墅骤然冰寒起来。 这种冷几乎要冻到人的骨子里，让这时的洪云心底终于闪过一瞬的恐惧。 但时机已经太晚了，他骑虎难下，如果现在就逃走，以后就没法在道上混了。 更何况、更何况，世间即使有鬼，洪云也从没遇过真正的玄门弟子，那些什么捉鬼法术不过都是骗人的！ 那边洪云还在自欺欺人，这边在程羲和与谢雁回眼中，随着温度极速下降，钱家别墅已被黑色的鬼气占领。 “我乃本地阴差，此地何人召请，所为何事？” “阴差您好，在下程羲和。”程羲和笑笑，迎了上去。 第四十九章 铁公鸡属性 程羲和在这时候请阴兵，当然不只是为了和洪云斗气比试。 他不过是前段时间在玄门app的论坛上看到个帖子，帖子里提到阴间嘉奖，上面就有赵冉的名字。 程羲和想恭喜赵冉，但如果只发个短信那就太简陋了。 正好他见程家要起坛，干脆可以趁这个机会省了起坛的钱。于是就选了比试召阴兵，实则是为了请阴差。 来的是赵冉手下的一位清瘦阴差。 他早从赵冉口中听说过程羲和，对他点头道：“程先生，我是阴差周和简。赵队有事在忙，因而谴了我过来。你有什么事吗？” 原来是这样，程羲和赶忙将刚才特意赶出来的元宝分成两堆，以香火点燃，一份是给赵冉的，一份则是烧给这周和简。 “嘿嘿，我这不是听说赵姐受了嘉奖吗？所以想给她贺一贺，没想到她是大忙人。那就烦请周阴差带给她了。” 嗯，他已经受过教训，不会再随意烧元宝给赵冉了，不然再砸一回面试官，他怕自己会被赵冉打死。 程羲和是天灵道体，他所做食物可以被鬼食用，做出来的元宝也比一般阴肆成色更好。火苗一将纸元宝吞噬，金灿灿的元宝就出现在周和简手中。 就是替上司走一趟而已，没想到还能收份礼，周和简不由受宠若惊：“哈哈原来是这样，这好说，我一定给你带到，保准赵队会高兴！” 虽然只能听到程羲和在说话，但钱家人也能大致猜到意思，与洪云之前演的戏也不遑多让了。 他们不由满头雾水，难道钱家真的走大运请到两位大师了不成，一个能召阴兵，一个能请阴差？ 可什么嘉奖什么赵姐的，这真是和阴差沟通的语言？ 钱老头看向洪云，他刚才可是念诵焚烧了一份青词的，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 就连他身边的钱容，心中也升起疑惑重重。 在场中人，除了两位当事人，只有谢雁回能他们在说什么。 听到程羲和闹这一出，就是为了借用钱家的祭坛给赵冉送礼。谢雁回不禁扶额轻叹，这孩子，还真是铁公鸡属性。 洪云则更加笃定程羲和是在胡言乱语了。什么地府嘉奖，简直异想天开。 这些肯定是程羲和为了在钱家敲一笔编的，只不过他不像自己是老江湖，编出的词让人啼笑皆非而已。 自己请阴兵，程羲和就请阴差，让钱家人以为他和地府阴差关系好，以此压上自己一头。 然而，洪云看向越发往自己靠近的钱老头老太，满意一笑，程羲和这是弄巧成拙了。 就连刚才让洪云惊讶的无火自燃之术，也被他连带怀疑是放了什么化学试剂。 难道是赵原帮忙？程羲和与谢雁回分明就是他带进门的，刚才还和程羲和窃窃私语。 飞得越高跌得越重，洪云愉快靠在沙发上，他在等待最佳的时机，到那时戳破程羲和的骗术，才能取得最大的效果。 自古以来，华夏大地上骗术多是由家族、师徒传承。经过多年的筛选，流传下来的多无比逼真，非传人根本看不出其中隐秘。洪云就是其中一员。 认定了心中的想法，他丝毫不在乎程羲和的“虚张声势”，反而放松下来，状似慈爱大度地看着程羲和说话。 就连兰怀仁想上去嘲讽，都被他拦在身边：“做什么打扰人家，这戏我还没看够呢！” 程羲和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的想法，等烧完元宝，他才看一眼洪云，对阴差道：“那人是个骗子，以为我在装腔作势。” 周和简收钱手软，此时十分活泼，接口道：“哦？那要不要我帮忙？” 程羲和眼眸亮亮的，俯身在周和简耳边说了几句，边说周和简边点头。 洪云不信程羲和会请阴差是真的，但赵原却是相信的，毕竟他真的上错过阴路。 但这样任人围观也不是办法，赵原想着不能再这么下去，于是大着胆子把程羲和拉到一边问道：“哎，程小兄弟，你好歹给我们解释解释你是在干什么！不然你看，我表叔都站那洪大师身边了！” 程羲和没多说，只神秘一笑：“你等着看就行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别墅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奇怪的是，这风阴翳冰冷，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但别墅中的物品，却没有任何移动！ 只有钱老头，在风中再次大叫起来：“啊啊啊啊！我的腰，我的腰好痛——” 而洪云，则猝不及防被这风卷到了空中打滚，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洪云刚才只是小打小闹，程羲和现在这个阵仗，在场还有谁敢不信？ 一直缩在旁边从没说过话的钱方淮更是被吓得尖叫，这让他想起在太明小学看到的那道火光：“啊——鬼！是鬼！把他们赶走，快把他们赶走——” 吓得钱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经过学校的事，钱方淮的性格变得分外脆弱，一有动静就心惊肉跳。 今天让他呆在别墅，本也是钱老头想顺便给这个大孙子看看，没想到却是先受到了惊吓。 而原本义愤填膺的兰怀仁，则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突然他被惊醒一般，眼眸转向程羲和，像是要将他吞噬。 程羲和的手一挥，阴风停歇，挣扎的洪云被砸在地上。 他头晕目眩，好半天才看清程羲和所在的方向，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小先生，今天是我技不如人，败于你手。多谢你的指教！”还对他认定的阴差所在方向拱了拱手。 说完就强撑起身体，拉着发呆的兰怀仁用尽浑身力气，逃离了钱家别墅。 当然要跑，不跑他就要被程羲和这个真货戳穿了！ “多谢周阴差帮忙。” “好说好说，举手之劳。” 程羲和恭敬送阴差离开，钱家人则是看着他两眼放光，本能地惧怕，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钱老头好不容易缓过劲，就迫不及待扑到程羲和身边：“程大师救救我，救救我家小孙子！” 懒懒看他，程羲和才开口：“年老多病本就正常，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吗？至于你家小孙子——” “现在，就带我们去见他吧。” 第五十章 再见钱华 自从把自己关在房间，钱华就见不得一点光亮。 把门打开的瞬间，走廊的灯光落入，才将这几乎分隔的两个世界连接。 钱华还醒着，他缩在床头，大气也不敢出。 程羲和根本不想顺着他，大咧咧开灯，一瞬间，钱华和整个房间都被照亮，分毫毕现。 钱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又惊又怒，一把掀起被子藏在里面，喊声从其中传来：“关灯、我说关灯——” 可没人照做。 程羲和是不理会，而钱家人则是碍于他不敢理会，生怕一个怠慢程羲和就会转身走人。 钱家富有，钱老头老太又宠溺小孙子，钱华的房间是整个别墅里最大的。 布置显然也是按照钱华的心意来的，里面书桌电脑游戏区一应俱全，还有一柜子的书，全是刑事案件和推理小说。 程羲和暗暗点头，难怪钱华会躲避摄像头这种反侦察的操作。 还好他年纪尚小，手段稚嫩，若就让他这么肆无忌惮长大，以后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程大师，刚才那洪云说我孙子是被厉鬼缠上作祟是真的吗？您、您能不能除了这恶鬼，我家小华才十二岁啊——”显然是被洪云此前的话吓怕了。 房间中气氛凝滞，程羲和摆摆手，示意程家人稍安勿躁，他自有办法。 视线掠过，程羲和唇角勾起，钱家人的急迫与被子中钱华止不住的抖动仿佛是和谐的旋律。 他轻轻一笑，坐在床边，然后一把拉下被子，和钱华的脸相对！ “啊——”钱华的尖叫声刹那传遍别墅！ 他怎么会忘记程羲和？一切都是从程羲和见他那天开始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钱华想要告诉家人所有真相的时候，喉咙就像是被堵上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那时开始，钱华就知道，程羲和说的下咒都是真的。 他只能把自己藏起来，想要躲避厄运。可不管怎么藏，那些厄运依然如影随形。 现在，罪魁祸首出现在他面前，还成了钱家的座上宾。 这一瞬间，钱华以为自己的命真的到头了：“你、你是来杀我的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饶了我吧——” 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告饶。 到了这时，钱家人才看出不寻常来：“怎么回事？” 钱华竟像认识程羲和，这怎么可能？ 可惜，不会有人解开他们的疑惑。 程羲和垂首，漠然看向被钱家人护在身后依然磕头不止的钱华：“钱华身上，并没有什么厉鬼。一切都是他此前所为的报应，你们被连累，也是报应。” 钱老头被吓得不敢动弹，磕磕巴巴道：“程大师、程大师，我们钱家一向积德行善......” “积德哈哈哈哈——”程羲和被他的话笑得前俯后仰，待笑够了，才收敛容色，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这些话只能骗骗别人，你们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很少有人知道，钱家的发家并不干净，这其中沾着不知多少人的血泪。 可现在，这些都被程羲和道破。 此时此刻，钱家人才恐慌起来，程羲和身上的气势无比骇人，他们瞬间明白，他根本不是来给他们解决问题的。 只有孙玉珍这个涉入不深的，不懂程羲和话中深意。 她一心顾念落在儿子钱华身上，见其他家人都不敢说话，她只能大着胆子和钱华跪在一起：“程大师，求您看在小华还小的份上饶他一命吧！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我都愿意带他去赎罪！” “大师，我只有这一个孩子，求您，求您给条出路吧！” 连日的疲惫和恐惧让她的嘶哑难听，但却难得落进了程羲和的心里。 他心头微动，对钱华道：“我知道，你这个年纪，为恶多半没有惩罚，所以我才会出手。不过，我并不禁止常人有改过向善之心。” 说到这里，程羲和看一眼谢雁回，她并不反对他所说的话：“哪一日，钱华心中善压过恶，开始学会行善，哪一日，他身上的诅咒就会解开。” 说完这些，此事完结，程羲和与谢雁回不想在钱家多呆，当下就准备离开。 钱家人还想阻拦，程羲和冷冷一笑：“现在只是一个可以改过的诅咒，你们如果再拦，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到被阴风裹到屋顶的洪云，以及还躲在房间瑟瑟发抖的钱华，钱家人顿时没了心气。 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脚程极快，走出钱家许久，赵原才赶上了他们。 “程兄弟，等等我，等等我！”在钱家见识后，赵原也不敢叫程羲和一个小字了。 程羲和挑眉道：“赵叔，我们认识路，你不用送的。”赵原是个好人，程羲和并不迁怒于他。 赵原挠挠脑袋，愁眉苦脸道：“唉，我不是要送你，我就是想问问、想问问——” 看他这样子，程羲和就知道赵原想问的是什么：“你想问钱家人曾经做过什么，是吗？” “唉！”赵原再次叹气：“是啊，我一直以为他们家是不错的。” “你大概不知道，钱华在学校联合其他学生霸凌别人，让那孩子差点有轻生的念头。” “而钱家人，不仅不阻止不教育，还让那个钱方淮包庇他。” “如果不是有人阻止，钱华手上恐怕就要沾上人命了......” 程羲和的身边，谢雁回补充道：“钱家三代身上皆缠绕怨气，定然是因为他们做过不少恶事。” 赵原骇然：“竟然是这样！” 又感慨：“那他们也隐藏得太好了，我们从来都没听到风声。说起来，就连钱方淮被开除、钱华休学这些事，如果不是表叔他们告诉我，我也一点都不知道，他们瞒得真是密不透风。” “程兄弟，真是对不住，我还找你给这种人家看事。这、这对你的修行不会有坏处吧？” 程羲和和暖一笑，安慰道：“没事，这种小事不会妨碍我。见人危难而救助，这是你的善，也并不会因此减少。” 走错阴路时，赵原都愿意为司机和陌生的程羲和挺身而出，现在会为亲戚求助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他并不知内情。 倒还有件事忘了做，程羲和取出一张护身符放在赵原手心，嘱咐道：“刚才在别墅里，钱家人被阴风包裹，会倒一段时间的霉，你还是少和他们接触。” “或者，干脆和他们断绝往来吧。” 第五十一章 孤单的身影 谢雁回与程羲和并肩而立，行动间，她的衣角擦过程羲和的手臂，带来些微的痒意。 程羲和一愣，这才想起她之前的话，不好意思道：“老......咳咳、表姐，你前面说的收获，找到了没？” 谢雁回眼眸望向远方，夕阳尚未全落，落在她的身上，带起一股炙热：“尚未完全。不过，按你步骤行事即可，不用在意我。” 这就是不愿告诉他其中关窍了，程羲和鼓了鼓脸颊，只好不再问。 和老祖宗住这么些天，程羲和总能隔段时间摸清一点她的性情。 谢雁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她想说的自然会说，如果程羲和不依不饶追着问，说不定还会招来一顿训斥和惩罚。 程羲和暗地里吐舌，这现在还讨好着老祖宗呢，可不能一朝回到解放前。 被洪云一路拽着回到落脚的地方，兰怀仁才回过神来。 兰怀仁生于农村，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对他虽然要求严格，但因学识眼界的限制，能教他的并不多。 他从小学习不好，对未来也没什么目标。总以为，他的一生也会跟父母一样，庸庸碌碌，虽一事无成但也算安稳。 然而，有件事改变了兰怀仁。 那时，他在学习上没天赋，但玩起来却胆子极大，馊主意百出。 某天晚上，兰怀仁玩在兴头上，被伙伴一激，和他们一起跑到了附近村民家的坟地上比试胆气。 他们约定，谁在那里呆的时间久，谁就是老大。 兰怀仁被激起好胜心，早就忘了父母让他回家的嘱咐，誓要呆上一整晚给他们看看。 那是一个秋夜，寒气早已降临。一阵小风吹过，就在兰怀仁的手臂上激起无数鸡皮疙瘩。 这种地方从不会有路灯，安静又空荡的夜色中，只有秋日仅存的几只蚂蚱在懒洋洋地鸣叫。 还有就是天上的月亮，撒下一片惨白的月光。 坟地、死亡、阴森......没多久，兰怀仁的心头就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 他哪里还有来时的气壮，下意识拔腿就跑，想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但不知怎么的，不论兰怀仁怎么走，他都找不到原路。 就在脑子翻转昏旋，夜色如浓墨般紧紧裹住兰怀仁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一道手电筒照射的光！ 兰怀仁不敢置信地揉眼，发现一个拿着手电筒的男人正挡在他面前。 男人似乎在害怕什么，但没有放弃他，反而一把抓住兰怀仁的手臂，带着他离开了兰怀仁一直无法逃离的地方。 兰怀仁已经不记得那时的自己跟着男人跑了多久，他只记得当时他问过那个好心男人，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男人没有回答，只凝重着眉眼教训他赶紧回家，就远远地走了。 从此，兰怀仁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他。 但他虽然恐惧，依然牢牢抓住他手臂的身姿却留在了兰怀仁心里，让他开始憧憬，想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这事之后，兰怀仁从各种渠道查阅书籍和资料，他发现，他在坟地里遇到的现象和书上描述的“鬼打墙”很像。 这个发现极大地激起了他的兴趣，兰怀仁想学书里所说的道术，想用这个赚钱！ 眼见儿子看起了这些在他们眼里神神叨叨的书，兰怀仁的父母当然不愿意。 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兰怀仁就是不回头。 家里还有别的孩子嗷嗷待哺，父母也没办法，只能放任兰怀仁出去闯荡。 兰怀仁今年才十八岁，为学本事，他已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 但那些人，要么是假的，要么看不上他。 洪云是唯一一个兰怀仁认定真正有本事，又愿意收他为徒的人。 而现在，钱家一行，洪云却被程羲和打得落花流水！ 兰怀仁怎能任自己看好的师父被打败，一到住处，他就清醒过来，红着眼对洪云道：“师父，我们怎么能这么跑了？那人有阴差，您还有阴兵呢，怎么着也该比试一番啊！” 本就气馁的洪云被他的话一说，越发面红耳赤，发现兰怀仁还要再劝，洪云索性破罐子破摔：“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我根本不会请阴兵，也不会什么道法！” “我就是偶尔能察觉鬼气而已，其他什么都不懂！” 洪云的话响彻房间，兰怀仁坐在一旁，四肢发麻，瞪着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完这些，洪云干脆接着开诚布公，对他道：“怀仁啊，你看就算我不会请阴兵捉鬼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赚钱？” “钱家这事是我们运气不好，回头我们到邻省就好了。我也是看你机灵不懈，才收你为徒的啊。”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走，知道吗？” 也就是说，他以前夸兰怀仁的，什么别具慧眼、颖悟绝伦，都是假的。他所谓的天赋，也根本不知是不是真的！ 洪云的话让兰怀仁更加崩溃了，他紧紧盯着洪云的眼睛，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王八蛋你个骗子！” 骂了还不够，他仗着年轻，又把洪云推倒在地上：“哎呦哎呦——” 兰怀仁胡乱收拾行李，心里越想越气，一脚踩在洪云的小腿上：“把之前我给你的钱还给我！” 痛楚之下，洪云眼珠子乱转，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那个......我都花光了......” 兰怀仁恨得好几个拳头揍在洪云脸上，直把他打得血流满面，然后带着行李就跑。 离开洪云之后，兰怀仁站在十字路口，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走向哪里。 夕阳最后一线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同时，兰怀仁猛然想起钱家别墅中，程羲和那双骄傲又笃定的眼眸。 对！他是要学真道法的人，洪云不行那他就找新的。 那个程羲和，不就是他找了很久的，有真本事的人吗？ 为表歉意，赵原邀请程羲和与谢雁回去他家吃饭。 待他们回到程家小院门前时，时间已经是深夜了。 太山附近一片寂静，银白的月光散落，地上皆是模糊的影子。 程家小院前，正跪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第五十二章 所谓收获 谢雁回止住脚步，程羲和走近一看，发现竟然是那个骗子洪云带在身边的徒弟，兰怀仁。 他不禁疑惑，难道洪云恶向胆边生，派他来报复不成？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哪有报复人会像这个兰怀仁一样，提着行李包，跪在他门前的？ 轻咳一声，程羲和上前问他：“你不是跟你师父跑了吗？来我家干嘛？” 兰怀仁在程家门前跪了许久，终于看到程羲和与谢雁回，不由欣喜万分。 谁知跪得太久，腿早就麻了，他一跤跌回地上，好一会才稳住身形，一瘸一拐走到程羲和面前，低声道：“程先生，我想拜你为师，我想跟着你学本事......” 竟然是为着这个？自己的魅力难道这么大了？ 程羲和的心里颇有种美滋滋的得意，但这种要求，他可不会胡乱答应。 他笑了一笑，问道：“你不是还有师父吗？就是那个洪云。” 提到洪云，兰怀仁顿时觉得难以启齿：“洪云就是个骗子，我之前是被他骗了。直到今天看了您施法我才知道，真正会道法的人是不会跟洪云一样，虚张声势却色厉内荏的。” 这话倒说得算真心了，程羲和轻声一叹，告诉他：“他有心骗人，被骗不是你的错。但我的道法是家传的，不传外人也不收徒，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说着，他打开大门，请谢雁回先进去。 兰怀仁却不甘心，大步挡在程羲和的面前，几乎是口不择言：“你说家传！我、我可以拜你做干爹，或者爷爷也行，只要你能教我道法，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程羲和失笑，指尖一道定身符直射而出，下一刻就贴到了兰怀仁的胸口。 被贴上定身符的瞬间，兰怀仁浑身失去力气，四肢都被困在牢笼，丝毫都动弹不得。 可当大门被关上的刹那，定身符就像钱家那道被程羲和拿在手里的黄表纸一样，无火自燃。 这样一出手就能让人无法动作的道法，却让兰怀仁再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神秘，也更加坚定了他拜师的决心。 因此第二天，当程羲和打开大门的时候，发现兰怀仁再度跪在了外面。 “你怎么就说不通呢？”程羲和嘀咕，都有点头疼了。 “小伙子，我昨晚就说过了，程家不收外姓弟子的，你不要再跪了。” 兰怀仁眼中的坚持都快溢出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从程家到梁家，再到大学，程羲和的生活环境算不上单纯，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死缠烂打又赶不走的人。 他看得出兰怀仁这孩子才成年没多久，也不是什么坏人，因此，就更不能下重手了。 哎！好烦！ 兰怀仁在程家门外跪了多久，程羲和就苦恼了多久，直烦得他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向谢雁回求助：“老祖宗，您有法子没？” 他出去看事的首要目的是给老祖宗攒功德，怎么能只让他一个人心烦呢？ 谢雁回没说什么，程羲和求助的第二天，她就来到了兰怀仁面前。 她站在兰怀仁身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兰怀仁都觉得不对，抬头也开始看她。 不论是在钱家别墅还是程家小院，谢雁回都是跟在程羲和身边，沉默寡言，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而且，她看起来更加年轻，如果不是程羲和叫她表姐，兰怀仁都以为她是和自己同龄的小妹妹。 程羲和说了，程家不收外姓弟子。 因此，兰怀仁理所当然认为，谢雁回只是跟着程羲和身边的助手，甚至是和他一样，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她现在这么看他，也不过是好奇而已。 就在兰怀仁考虑是否能求谢雁回给程羲和敲敲边鼓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你想学玄门道法，是为了什么？” 原来是要问这个。兰怀仁直起身子，朗声答道：“我想长本事，想变得厉害！” 谢雁回秀美的脸上无情无绪，眼中却穆色沉沉：“除此之外，就无其他想法？” 兰怀仁心一惊。 他当然有更多的目标，他还想在学会法术后赚大钱，他还想当人上人！ 但见得人多了，兰怀仁知道，这些隐秘心思是不该说出口的，它们只适合藏在心里，在他偶然憧憬畅享时，翻出来慢慢咀嚼。 然而，他不说，谢雁回却早已看透，她点破了他的幻想：“其实，你更想用道法牟利。” 她定定看向兰怀仁顷刻间慌乱的眼眸：“兰怀仁，你的心不定不诚，并未做好成为玄门弟子的准备。” “去吧，莫要吊死在玄门这棵树上。能过平凡人的一生，未必不是幸福。” 跪了这么长时间，谢雁回几句话就想让他放弃？ 兰怀仁被说得恼怒，冷笑着转开眼眸，道：“呵，我想拜的师父是程羲和，你有什么权利替他拒绝我？” “哦，是吗？”谢雁回笑笑，显露出比程羲和更强的气势。 她什么动作都没有，兰怀仁却发现自己身上像扛了巨石一般，下一瞬就被压趴在地上：“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兰怀仁反应过来，谢雁回是比程羲和更加厉害的人。 正当他想开口再求的时候，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边传来的是谢雁回越加冷淡却直白的声音：“入我玄门，你还不够格。” 接连被两个人拒绝，兰怀仁不禁恼羞成怒，早忘了程羲和才是他的目标，气急败坏：“用不着说这些借口，我不是没见过玄门的人！你不过是嫌弃我没有天赋，也没有财力上供罢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活动，心中恨意蚀骨：“我会让你知道，你错看了我！” 程羲和与谢雁回不行，还会有别人！ 兰怀仁相信自己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到时候，他要让他们刮目相看，要让他们后悔莫及，没有收他为徒！ 直到兰怀仁的身影消失，程羲和才从门后出来。 昨晚求完谢雁回，他就反应过来，老祖宗此前所说的收获，大概指的就是兰怀仁。 第五十三章 相亲 但他就这么被赶走了，又令程羲和疑惑：“老祖宗，您不是说这收获重要吗？怎么就让他走了？” 谢雁回没有看他，只在树下选了个位置坐下：“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想入我承天宗，他得先完成历练。” 克服求财求权之心，就是成为承天宗弟子的第一步。 一听到谢雁回竟然是真的打算收徒，程羲和马上叫嚷起来：“老祖宗，您也忒偏心了！” “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你都不说收我为徒，凭啥见兰怀仁一面就起这个心思啊？我不服！” 谢雁回轻飘飘瞥他一眼：“你是程梁两家的孩子，怎好意思入其他宗门？况即使兰怀仁，也还需看后效。” 若兰怀仁历练不成，照样不能入承天宗。 因为白天的抱怨，程羲和有点不好意思，晚上吃完饭就回房休息。 反正闲来无事，他开着电视拿出手机刷了起来。 现在时间还早，更何况现代年轻人大多是属夜猫子的，程羲和的同学也一样，宿舍群不断闪烁着小红点，是他们在闲聊。 程羲和打开宿舍群，发现杨若望正在说话。 杨若望：“兄弟们，国内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没？” 白杨：“你不是整天跟着堂姐，不是拍戏就是跑通告吗？怎么有时间出去玩了？” 宁羽：“对啊，还老跟我们抱怨淳姐人红是非多来着。” 杨若望：“别提啦。自从淳姐上次坠马住院，外伤恢复，但精神头一直不大好。所以结束了之前的拍摄计划后，淳姐就没再接戏而是在家休养。因此我打算趁着这段时间给我和她安排个旅行，散散心之类的。” 宁羽：“这样啊，病人身体刚好的时候确实容易烦闷，带她出去走走也好。我看羲和家那块就不错，羲和说他住的村里风景很好，要不你们去那？” 杨若望：“唉？是啊，我和淳姐都挺喜欢爬山看水的，羲和@大太阳在不在？” 程羲和：“在的，对不住若望，这段时间我恐怕不能招待你们。” 白杨：“怎么了？我们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是近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杨若望：“是啊，如果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们直说的。” 大学四年，他们四个人住在一个宿舍，是除了家人以外，在一起生活时间最长的人了。 程羲和一句话，就让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关心当下就让程羲和唉声叹气：“哎，我家来了个祖宗，我怕若望和淳姐受伤来着。” 杨若望：“哈哈哈我们去不了没什么，不过竟然还有治得住你，还让你烦恼的人吗？” ...... 他们的聊天熟悉而又放松，丝毫不会因程羲和的拒绝，就生了间隙。 都是体贴别人的人，明白毕业之后就身不由己了。 因为杨若望在影视圈，谈着谈着就说起了电视剧的角色。 程羲和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他翻过身，干脆用语音说道：“我是很喜欢彦茴......” 谢雁回饭后则在竹椅上躺了好一会，直到夜深之后，风寒凉起来，她才起身回房。 只是在路过程羲和窗口时，里面传来的话，让她浑身僵硬，愣在了原地。 羲和喜欢.....她？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第二天，谢雁回并未提起昨晚听到的话，她还是那个严肃但包容的老祖宗。 当然，这只是表象，实则在她心里，早就因为程羲和那句“喜欢”而翻江倒海。 程羲和是自己的晚辈后人，谢雁回对他自然没有非分之想。 只是，同样也是因为程羲和是她的晚辈，谢雁回无论如何也难以无视两人的辈分，开诚布公地拒绝他。 因此，这事只得在她的外表泰然，实则慌乱中拖了下来。 几日后，周丽华打电话过来请他们过去吃饭，说是家里孩子回国，想要感谢他们。 程羲和的话让谢雁回着实纠结了几天，除了叶骄阳，她在感情上没有其他经历，却留下了刻入骨髓的印记。 思来想去，也只有与他保持适当距离这一方式可行。 这种饭局已经是阴阳之事以外的人情往来，谢雁回正好可以不用与程羲和同行，因而她果断拒绝了。 程羲和在周丽华和胡婶的热情催促之下，一个人去了高家别墅。 这一去就是一天。到了下午晚饭时分，程羲和还没有回来。 从谢雁回复活以来，两人几乎都是同行同止，有过不和，但也都很快会压制脾气。 这样一个人呆着，还是第一回。 不知不觉地，谢雁回来到程宅门口的树下，往大路的方向看去。 恰在此时，胡婶提着竹篮过来，对谢雁回道：“小谢，羲和给我打电话，说要晚点回，让我给你送饭来。” 去高家吃饭要这么久，且羲和为什么没告诉她？ 谢雁回疑惑，问道：“羲和为何不联系我？” 这也让胡婶奇怪，说道：“羲和说他已经给你发短信了，只是你一直没回他。” 谢雁回一愣，从房里拿来手机，才发现上面程羲和发给他的信息。 他说高牧风和周丽华夫妻要留他吃完饭，他盛情难却，今天会回来得晚一些。 平常除了偶尔上网看玄门交流，就是看书，很少看手机，因而谢雁回才没有注意到这条短信。 胡婶跟着她进了堂屋，把篮子里的饭菜摆放在饭桌上。 谢雁回虽然不跟他们谈笑，但每次遇到也是温文有礼，两人又有程羲和这个共同的亲戚，胡婶干脆顺着刚才的话，跟她聊起了天：“小谢，你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才让羲和一个人去高家啊？” 说着，还眨了眨眼睛，露出打趣了然的微笑。 对面的谢雁回却是完全在状况外，她收起手机，疑惑地问：“什么想法？” 胡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把筷子塞进谢雁回的手里，解释道：“羲和整天窝在太山，都接触不到好的女孩子。这次是高姐实在喜欢他，所以我俩才安排羲和跟她女儿相亲啊。” 相亲，谢雁回听到这两个字就皱起了眉头。 她当然知道相亲是什么，就算在她以前生活的年代，媒人撮合男女双方，也是要引两人相看的。 只是明明程羲和前几日才说喜欢她，现在却被安排相亲，这对他是不是不大好？ 羲和会不高兴的吧？ 第五十四章 久违的孤独 心中思绪起伏，谢雁回在忐忑中用完了餐。 阳光随着日落隐去，月华初上，微风吹拂着太山上的树林，继而树叶在枝头荡漾，形成一股树浪。 鸟儿在月色中归巢时，山间夜虫之鸣响起，这一日的夜色来临了。 晚间八点的时候，程羲和才坐着一辆低调的银色汽车回到了程宅。 与谢雁回猜测的完全相反，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眸光璀璨，脸上洋溢着笑容，转头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女孩，问她：“高妍，你要不要来我家喝杯茶？” 女孩脸庞光洁白皙、线条温润，五官立体秀美，完美继承了高牧风与周丽华长相上所有的优点，正是程羲和今天的相亲对象，高妍。 她看了眼天色，柔和笑道：“现在太晚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回家，这茶留着下次再喝吧。” 程羲和同样报以和善，赞同道：“好，下次我再请你。” 汽车再度启动，他挥手与高妍道别，待到车开上公路后，才转身走向程宅大门。 程羲和这时才看到大门已经打开，想来是老祖宗知道他回来，特意为他开的门。 唇角的笑意更甚，程羲和不期然想到，老祖宗的性子是越来越好了。 一进院子，就看到谢雁回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碗谷子正在喂竹围栏里抢食的小鸡。 程羲和忙上前打招呼：“老祖宗，您还没休息？” 谢雁回正待回应，却有人比她更早一步：“羲和啊，你回来了！” 原来是胡婶。 她一听到附近有人开车，就知道是程羲和回来了，心急之下赶紧过来打听消息。 她看了一眼肃着张脸的谢雁回，斟酌着这事是羲和的感情私事，不好让谢雁回掺和，于是扯着程羲和走到墙边，问道：“怎么样，见到人了吗？喜不喜欢？” 程羲和一到高家，见到周丽华和女儿高妍拘谨的态度，就知道了这饭局安排的真正意思。 知道这是胡婶的好意，他对这种事倒并不排斥，只当多个朋友。 程羲和按住胡婶激动的手，道：“唔......我觉得她人还不错，当朋友应该挺好。至于喜欢，这得看以后。” 这话不算拒绝，但对他来说已是给予很高的评价了。 胡婶知道程羲和虽然面上看着万事不过心，但实则在人际交往方面十分小心谨慎，因而对他的话很是满意。 送走嘀嘀咕咕的胡婶，程羲和洗漱过后，就回了房间。 玄门修士既修习玄术，也修身心，故而胡婶的一举一动都没有漏过谢雁回的眼睛。 更何况程羲和也没有瞒着谢雁回的意思，他和胡婶的对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朵。 而谢雁回却对他们的话，懵懵懂懂的，甚至有些震惊。 从她复活以来，谢雁回对现世的学习多集中在科学人文以及玄门发展知识，她尚不明白现代年轻人对感情的大方与洒脱。 而她的震惊更在于，程羲和可以前脚刚说喜欢自己，后脚就可以与人相亲，这、这转变也太过快速，让谢雁回这个实际意义上的老古董都看不懂了。 不过谢雁回不敢戳破这些，难道让她告诉程羲和，老祖宗偷听到他喜欢自己不成？ 只是当她回到房间，看到床头程羲和早晨插上的野花时，心中不由动了动。 自她在大墓中苏醒，程羲和就在她的身边，虽然偶尔吵闹，但不可否认地，他一直是谢雁回现代生活的引路人。 而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会有亲密的爱人，会有自己的生活，不再时刻呆在自己身侧。 不知怎的，谢雁回竟久违地感觉到了孤独。 不过，好在她要面对的事情不少，时间并没给谢雁回考虑的余地，因为梁家根据她的药单搜集的灵药，适时送到了程家小院。 但他们近来一波三折惯了，因此当程羲和发现买不到炼药炉的时候，竟然不觉得奇怪。 谢雁回开的药方是五百年前承天宗所传下来的，在当时这些材料或许易得，但时移世迁，他们能凑够药材已是托梁家是玄门之首的福了。 因而，在程羲和试图在玄门app悬赏买炼药炉却发现没人回应时，他也只是笑了笑。干脆关闭玄门app，打开某宝某鱼试试运气。 可这些地方上也只有炼丹炉，从未出现符合谢雁回要求的药炉。 原因很简单，与渡恶符一样，这样的法器，早已在时间流逝中失传，如今的玄术界也无人再能炼制了。 然而在看到某宝根据搜索栏关键词给的匹配结果时，程羲和彻底没了主意，他看着谢雁回欲言又止。 谢雁回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摇头道：“我会炼药已是极限，但确实是不会炼制法器。” “咳咳，”程羲和以手掩唇，轻咳两下，道：“老祖宗，我不是想让您炼器。您之前所说炼药炉的要求：可控温控火，能够让人时时添水添药、燃烧不熄，我想了想，您看。” 说着，他的唇角轻轻翘起，想笑又不敢笑，憋了口气问道：“您看，家里的电磁炉如何？” 古老思想与现代科技的碰撞，在谢雁回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们开始了科学炼制灵药的第一步——买个大功率的电磁炉。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药材在电磁感应原理的加热下，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温度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以急火催出药性，又以慢火融合药材中析出的灵性精华。待到丹药成熟，香气从锅盖底下微微飘出。 谢雁回便关掉电磁炉，取来一罐山泉水绕着锅抛洒降温。 这一步完成之后，只见锅盖被里面溢出的水汽顶开，露出底部二十枚葡萄大小、晶莹剔透的九转还灵丹。 这一枚小小的丹药，就可恢复谢雁回身上大半的灵气。 一闻到香味，程羲和就凑过头来。 丹药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木之香，还带着浅浅的甘甜，让人一闻就心旷神怡，隐有胃口大开之像。 程羲和咽了咽口水，好香。谁能相信啊，他们竟然真的用电磁炉和汤锅把灵药炼成了！ 服用九转还灵丹之后，谢雁回的身体终于有了阶段性的恢复。 至少不用再跟以前似的，去市区住几天还得在大墓里闭关一段时间才能好转。 现在的老祖宗，起码可以出去一个月，范围也从太明市扩大到了整个华东南部。 第五十五章 魏铮和牡丹庄园 热烈的阳光透过层层云彩，照射着大地，也让每座山川都苏醒了过来。 轻柔的风抚动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样的微风中，草地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逐渐蒸发。 一夜的梦境纷纷扰扰，以至于第二天清晨时，程羲和赖在床上不大想起。 当程羲和正翻身，打算睡个回笼觉时，“叮铃铃——”程宅的门铃响了。 可真是稀奇事，自从给这个院子翻修安装门铃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真的按响。 看了眼手机，才七点。 程羲和皱眉，起身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是一辆打理得极为干净的汽车和一个男人。 男人年约四十，身材健硕。虽然眼角有道浅浅的疤痕，但并不影响周正长相的观感，反而给人一种充满经历的安全感。 见程羲和前来开门，男人有礼地点头，问道：“请问这里是程羲和先生和谢雁回小姐的住处吗？” 看来这人来前早已调查过他们，程羲和也不隐瞒，答道：“我就是程羲和，阁下是？” 男人的眉峰一扬，似乎惊讶于他如此年轻。 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确认他说的话无误之后，才从车里取出一张请柬，递到程羲和的手中：“我叫魏铮，我的主人近来有一单生意，报酬丰厚，想邀请您和谢小姐过去。” 程羲和接过请柬，发现上面的地址是闽州，位于邻省，倒确实属于老祖宗可以活动的范围。 “请问你的主人是？且我寂寂无名，你们在邻省，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和我表姐的？” 面对他的两个疑问，魏铮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只道：“不费吹灰之力度化高家厉鬼之事，早已在玄门传开。您说自己和谢小姐没什么名声，实在是过谦了。” 说完这些，魏铮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回到驾驶座，又道：“若您和谢小姐能按时前来，我和我的主人定当欢欣之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汽车启动，离开了太山。 隐于大门后的谢雁回，这时才现身。 程羲和将请柬举到她面前，问道：“老祖宗，我们去不去？” 谢雁回将请柬拿到手中，手指在字迹上划动，答非所问：“这道请柬上附有妖气，我竟觉得很熟悉。” 老祖宗从不妄言。 程羲和心里咀嚼着谢雁回的回答，惊讶道：“这世上竟还有您认识的妖怪，那得多老啊？” 他没大没小的话，让谢雁回瞪了他一眼。 瞪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只好拂袖拿着请柬回房去了。 留下一句：“这几日好好练字，回头我要检查！” 程羲和吐了吐舌头，顿时觉得老祖宗有些喜怒无常了。 一周后，程羲和与谢雁回按照请柬上的时间与地址，准时来到闽州城郊的一处庄园。 他们沿着庄园外墙种植的花草走到门口，之前来送请柬的魏铮已等在那里。 魏铮一如之前的彬彬有礼，一看到他们，就躬身致意道：“两位终于到了，请随我来。” 这是一处占地面积极大，草木繁盛，花意盎然的庄园。 一进入其中，就有一股满含草木沁心的灵气扑面而来。 庄园的每一个地方都种了植物，其中以牡丹为多。 绕过一段小路，他们来到庄园的最中心，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小型牡丹花海。有一株大红牡丹开得极盛极艳，最为引人注目。 但不知为何，牡丹的艳丽却让程羲和的心中升起一股烦忧。 殷红的血色，总让他有一种生命在不断流逝之感。 谢雁回察觉他的异常，轻声叹息，确认了他的不安：“这是天道的规则，盛极而衰，没有人能逃过，即使是妖类也一样。” 魏铮没有听到谢雁回的话，只以为程羲和是喟叹于这片花海的美丽，骄傲介绍道：“程先生真有眼光，这些花是我的主人用全部心血打理的。” 怜悯地看了一眼魏铮，程羲和打起精神，对他微笑点头。 不多时，他们就跟着魏铮来到一栋房子前。 与被牡丹花海妆点得富丽堂皇的庄园格格不入的是，这栋房子不论内外，都布置得十分朴素。 走入房子，客厅的餐桌旁早已坐满了人，只有两把椅子还空着，显然其他人已全部到齐，就等着程羲和与谢雁回了。 众人一见到他们，大厅里就响起了窃窃私语。 魏铮说起高家厉鬼的时候，程羲和只是怀疑对方神通广大，说自己扬名也是为了抬举他。 然而，此时轻声话语中厉鬼、保护家人等词传入程羲和的耳中，这才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真的已经被张扬出去。 要问张扬的人是谁？程羲和心中黑线，除了他那虽然严肃，却有着炫耀这爱好的奶奶，没有别人。 好在经历了许多事，天塌下来还有谢雁回这个老祖宗顶着，他早已平淡处之。 两人眉目不动，只随着魏铮的指示入座。 环顾餐厅里的所有人，魏铮满意地点头，拍了拍手，对他们道：“在下魏铮，代表我的主人花赏客先生欢迎各位来到牡丹园。主人身体不适，不克前来，诸位都是高人，还望海涵。” 众人停下交谈，安静地听魏铮说话。 只有谢雁回，虽垂首坐在程羲和的身边，但在听到花赏客这个名字的时候，睫毛一颤，慢慢挺直腰身。 程羲和则不动声色地打量餐厅里坐着的人，发现受邀而来的都是玄门数一数二的高手。 里面有明微门的弟子丛周、泾阳宗的长老李云旗与其弟子李凌风，以及云岭山的弟子和一些叫得上名号的散修，再加上他这个梁家传人和谢雁回，倒真应了魏铮的话，在座的人半数以上都是当世高手。 “主人请诸位前来，是有一项委托，事成之后，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财产酬谢，包括这个充满灵气的庄园。” 怪不得，别人隐藏都来不及，花赏客却大咧咧地将牡丹园的灵气暴露在他们面前，原来这里就是给他们的“钩子”。 别的还好说，在座的玄门人士多是别人求着他们，所以一般不缺钱财，但这处庄园就不一样了。 一进来，他们就已经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气远超过其他地方，是一处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佳修炼之地，若放到玄门app上交易，恐怕人人都要趋之若鹜。 第五十六章 丛周和李云旗 现场众人立刻骚动起来，有心急的云岭山弟子已经对魏铮提出疑问：“到底是什么委托？” 云岭山是玄门中少有除符箓、剑法拳法之外还传承体术的门派，这个弟子国字脸，身材高大声音粗犷，没多少耐心，十分符合外界对云岭山的“刻板印象”。 魏铮笑得不卑不亢，不因被打断而恼怒，说道：“陈群先生莫着急，我家主人嘱咐过，完成任务的人选修为品性缺一不可，因而设置了两道关卡，第一个过关的才可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 也就是说，在完成任务之前，在座诸修士还需竞争任务资格。 泾阳宗长老李云旗年近七十，老谋深算，听到这个条件后只是捋了捋胡子，眼中平静无波。 明微门弟子丛周则冷笑起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道：“呵呵，这个花赏客倒是会故弄玄虚。” 泾阳宗素来与明微门不和，李云旗身边的李凌风听到丛周的冷哼，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丛道友，你既然觉得花赏客先生故弄玄虚，不如现在就离开这里？如此，我们也好少个竞争者。” 徒弟说话，李云旗也一副老好人模样开口：“是啊，丛小友，现在走也不晚。” 玄门达者为先，只要实力足够，不同辈分的人都可进行切磋竞争。 因而李云旗说的话，并未有人觉得他倚老卖老，反而得到不少人的赞同点头。 丛周的话被他噎在了嗓子眼，明微门是与梁家并列的顶尖宗门，他刚才的言语不过因为平常趾高气扬惯了。 却没想到被李云旗抓住了把柄，泾阳宗在玄门并不比他的师门逊色，是以他现在还得罪不起。 丛周心中暗道：现在不行，以后可不一定，等着瞧吧！ 他愤愤不平，但因为此次明微门只来了他一个，即使招摇也不得不收敛许多。当然，这不代表他要咽下这口气。 看了一圈餐厅众人的神色，丛周将目光落在了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身上。 明微门弟子广布华夏，高家厉鬼之事一出，他们就接到了消息。 但那又如何？明微门立派多年，那些玄门底层对程谢二人惊为天人，而在明微门弟子的看来，他们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散修罢了。 丛周眯起眼睛，扬了扬下巴，指着程羲和与谢雁回嗤笑道：“他们这种无名小卒都可以参加，我为何要走？” 没想到，这话说完之后，李云旗竟大笑起来。 丛周更是被他的笑声弄得更加摸不着头脑，干脆转头，懒得理他。 谢雁回定力十足，这场争执从开始到结束，都在闭目养神。 莫名被拖入这场争执的程羲和则以手托腮，往李云旗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李云旗似乎知道什么。 下一瞬，李云旗与他眼神相触的时候，诙谐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李凌风坐在李云旗身边，也会心一笑，对程羲和友好点头。 果然，李云旗师徒都认识他，甚至可能知道他是梁家的人。 魏铮是个聪明人，安静等他们结束争论，才再度说话。 “主人设置的两关皆为幻境，打破幻境即可通关。” 程羲和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无法破幻，会如何？” 丛周却在此时轻蔑地看着他，道：“与人竞争，怎可路还未行就先泄气？可见你们什么都不懂。” 这是他的轻视，也是他的挑衅，怎知程羲和根本不把这话放在心里。 所以说，人还是要多读书。 制定方案之前，了解一切项目先决条件是最基本的要求。丛周太过自大，迟早要在这上面跌跟头。 魏铮略过丛周，对程羲和点头，道：“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如果陷入幻境无法脱身，那么十日后诸位会自行清醒脱离幻境，于身体和修为都无碍。” 凡人十日不吃不喝可能会死，但对于修士来说，十日是最基本的考验。如果连这都过不了，不如趁早回家卖红薯。 “我的主人会在第一位破关的时候出现。若无法破关，也不会让诸位空手而归的。” 随着这道声音，魏铮和庄园的建筑全部消失，他们眼前出现一片花海。 空中传来一道与魏铮截然不同，却更加清润的声音：“花海之中，只有五朵才是真正的幻境，请诸位谨慎选择。” 程羲和顿了顿，抬首对着天空道：“我和我表姐是一道来的，可否进一朵花？” 那道清润之声沉默片刻，道：“可以。” 丛周离他们不远，冷笑道：“他们两个人同行，我们却都只有一个，这也算公平？” 这话让逡巡在花海的众人脚步一顿，看向丛周。 空中的声音依然平和，反问道：“诸位随身所带的符箓、独家法器亦是有多有少，为了公平，不如全都取下来？” 这下子，谁也不敢说多说什么了。 “在场众人，若有想要结成队伍的，我也并不反对。” 丛周今天第二次被驳斥，这让向来跋扈的他顿时怒火中烧。要不是他看不破这场花海的真身，早就闹将起来。 而现在，他的目标——这座庄园还未到手，他只能忍住怒意静默下来，走入花海。 花海之中只有五朵花是正确的，那代表其他错误的花里面都是危机重重。 很快，那些心急又掉以轻心的修士就用实际遭遇，告诉他们错误的花里有什么。 有的一接触花瓣，就被花中突然长开的大口，吞入其中。 有的一靠近根部，就被花化作的藤蔓紧紧绑住，难以逃脱。 有的则会在对方面前化作他们心中最想得到的东西，高阶功法、法器，甚至美人财富，引诱着修士们触碰捕获。 没过几分钟，花海中的人就少了一半。 程羲和与谢雁回以不变应万变，站在花海之外观看那些耐不住的人如何落入陷阱。 跟他们一样的还有李云旗和李凌风。 李云旗悠闲地看了片刻，就往程羲和的方向走来，路过谢雁回时看了她一眼，倒没有多说什么。 看到谢雁回，他就察觉对方气势深不见底，却又不知为何隐隐泄露。但以程羲和的身份，身边有这种高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故而他无意招惹。 站定在身边，李云旗对程羲和道：“小羲和？” 李云旗果然认识自己。 程羲和身在玄门执牛耳的梁家，识人是必备的功课，因此轻而易举就认出李云旗和丛周。但自从他上了高中以后，学业繁重，甚少在人前现身，很少有玄门中人认识他。 因此，他疑惑问道：“您认识我？” 李云旗双目带笑，胡子随着嘴角翘起，道：“我跟你奶奶是老朋友，你从小到大考了什么学校学了什么符箓，我可经常被你奶奶秀一脸。” “最近那厉鬼被你度化的事，她第一个就是跟我透露的。” 李凌风见师父过来，笑着摇头跟在他身后道：“梁奶奶来我们泾阳宗好几次，都跟我提起过你，久仰大名程羲和，我叫李凌风。” “李前辈、李道友，让两位见笑了。” 程羲和顿时心中扶额，难以想象奶奶冷着一张脸，对朋友们胡吹海侃的场面。 奶奶，这不符合您严肃老古板的人设啊！ 第五十七章 第一关 程羲和不好意思地笑笑，漫不经心看着丛周小心翼翼在花海中逡巡，问李云旗道：“李长老，您特意在这时候找我们，不是只为了跟我吐槽奶奶的吧？” 双手闲适地背在身后，李云旗昂首笑得悠然，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我来寻你们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尽全力不要让丛周拿到这个任务。” 身形一顿，程羲和看向李云旗，疑惑道：“我自会尽力，只是为什么？您跟他有过节？” 李云旗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这时才显露一宗长老的气势：“我与丛周没仇。而是明微门，你不觉得这些年明微门扩张得太快了吗？玄门现在能够各宗制衡就很好，我不希望明微门得到这个庄园后再上层楼一家独大。” “我和你奶奶相识多年，也知道你姑姑是什么人。让你们梁家得到，总好过让明微门占了便宜。” 李凌风接过师父的话头，也说道：“我们还收到消息，修联追踪的李有道已经逃脱。他背后似有一股势力，在接应他。” 李云旗的声音越来越轻：“灭天教覆灭之后，玄门就曾有过百年的争夺混战。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破坏起来可是很容易的。” 不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以程羲和的身份都不能对明微门发表看法。 不过关于任务，却是可以的，毕竟这本来就是他们来此地的目的。 他想了想，指着谢雁回介绍道：“李长老，这是我的表姐谢雁回，我们会努力的。” “谢雁回”三个字让李云旗的动作一滞，继而幽幽道：“怎么这么自大，敢取这个名字？” 与谢雁回对视片刻，程羲和神秘一笑，两人一同走入花海。 花海之中云蒸霞蔚，花儿们争奇斗艳竞相开放，朵朵鲜花如同起舞的少女，不知哪的一阵风吹来，花儿们在枝头摇曳生姿。 程羲和与谢雁回围绕着绚丽夺目的花丛走了一圈，不禁感慨道：“这位花赏客真是修为了得，设置的幻境连我这个天灵道体的眼睛都无法勘破。每一朵花在细枝末节处都无比真实，可真是应了他的名字，花之赏客。” 身边的谢雁回深深看了隐藏在花丛中艳丽的牡丹一眼，道：“确实如此，若不是修为高深，也无法独占这处灵气深厚的庄园了。” 其他人已经用自己的经历筛选了这花海幻境，剩下的就只能靠在场修士们的运气了。 程羲和环视花海片刻，根据眼缘选了其中一朵颜色最艳花型最饱满的牡丹。 两人伸出右手，指尖在大红如丝绒般的花瓣上轻触。 霎时，他们眼前的花海如河流般逐渐远去，没一会就消失无踪。 他们身边的场景不断变幻，继而出现一条长河，河水在两人面前倾泻而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清润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请闭上眼睛。” 不多久，河水流淌的声音散去，空间里安静下来。 接着是一阵鸟儿轻快的鸣叫声传入他们的耳朵，微风带着青草气息，让人神清气爽。 程羲和不由睁开眼睛，一处农家小院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程羲和简直就要笑出声来，因为这处宅院，分明就是他们现在住的程家。 他笑嘻嘻对谢雁回道：“老祖宗，之前魏铮说得那么神秘，我还以为这幻境会是如何绝伦，没想到就这？花赏客真是您认识的妖怪？” “羲和，花赏客绝不是胡闹之人，你莫要掉以轻心。” 这话说得，好似她对花赏客的了解不浅，程羲和正要发问，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刚才谢雁回的话，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慢慢转头，发现他的身边早已没了谢雁回的身影，视线下移，程羲和只看到一只白色小奶猫正昂头蹲在地上。 程羲和吓了一跳，被惊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老、老祖宗？” 说完这话，只见小奶猫点了点头，验证他的猜想。 小奶猫浑身都是白色，脸圆圆的，瞳仁是少见的浅绿色，眼睛睁得圆圆的，专注地看着程羲和。 程羲和的心陷入极限拉扯，一时觉得小猫可爱极了，一时觉得自己心虚起来。 因为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在小猫脸上看出了表情——跟谢雁回一样端严！ 旋即，谢雁回清越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里响起：“我自进入幻境，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同时小猫举起手掌在程羲和小腿上点了一下，道：“你的身体也变小了。” 被小猫的动作萌得晕头转向一会之后，程羲和发现自己的身形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手脚短促，身上穿着棉布衬衫，就连声音也变成了嫩生生的童音。 他又在谢雁回变成的小奶猫身上看了许久，悟道：“原来我们变回了我四岁的时候。因为您，啊不是，因为一一就是我四岁时捡回家的。所以，这里是十八年前的程家。” 那时候爷爷刚离世一年，奶奶因为玄门事杂，大多数时间都要在梁家顶门立户，她的父母又要种田上班。 四岁的程羲和一个人孤单，某天看到路边有只小野猫，觉得好玩就给捡了回来，取名为一一，谢雁回正是被变成了他刚捡到的小猫。 听了他的解释，谢雁回体贴地没问程羲和为何她没见过一一，只是点了点小猫脑袋，道：“我们现在的身份都与程家有关，看来幻境的核心就在这里，我们进去吧。” 程羲和却有片刻的踌躇，十八年前，这个小院里只住着他和父母三人。 现在身处幻境，不知里面又有什么人在等他。 即使他早已与父母的意外身亡和解，但近乡情怯，不代表他不思念他们。 许久之后，程羲和才收拾好心情，迈着小短腿往小院大门走去。 这时候，幻境的“恶意”真切地摆在了他们面前，比四岁小男孩还要腿短的，是谢雁回变成的小猫。 程羲和只是跑了几步，谢雁回就跟不上了。 老祖宗的窘境让程羲和偷笑片刻，他清了清喉咙，才走到谢雁回身边，蹲下与她打商量：“老祖宗，您看我抱着您，啊不、我抱着一一进去成吗？” 谢雁回着实有些无奈，但也答应下来。 探身抱起小猫，程羲和细嫩的手掌摸上小猫软乎乎的绒毛，心里却觉得自己抱了个定时炸弹。 因为他怕老祖宗脸上过意不去，恼羞成怒！ 第五十八章 父母 在外面的时候看不出来，一进入小院，明显的差异让他们很容易就区分。 他们身处的地方，并不是他们现实中生活的年代，而是程羲和判断的十八年前。 院落的地上还没有铺上地砖，老旧的电线也裸露在黄白色的墙上。 更别提那些家用电器之类的便捷设施了，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大多还未普及到乡下。 此时的程家小院，到处都可见陈旧和简朴。 其实梁白凤提过修整程家小院，但都被程羲和的祖父拒绝了。 程家之责在于看守太山大墓，并不需要精致的院落撑门面。 程羲和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推开堂屋虚掩的门，发黑的木门随之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在唤醒整个程家。 厨房的矮凳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摘菜，她鹅蛋脸，面容秀气，眼睛微微带笑让人见之可亲，与程羲和有五六分的相似。 听到推门的声音，她从厨房走出。 虽然已经鼓足了勇气，程羲和在看到母亲刘然时，还是呆了一呆，嘴里不由呢喃：“妈妈——” 刘然却眉头一皱，一把将手里的菜放在桌上，指着程羲和怀里的“小奶猫”，生气道：“羲和，你不好好做作业，怎么还捡只猫回来？” 刘然和丈夫程放十分看重儿子的教育，因而四岁就开始让他学习一些基础知识。 程羲和对童年的印象不深，早已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妈妈。 他斟酌片刻，眼眸一垂，嘴一嘟，可怜兮兮道：“我看小猫可怜才捡回来的，以后一定不让妈妈辛苦。” 刘然眉间皱得更深了，儿子聪明好动，平日里活泼任性起来谁都制不住，今天居然这么乖，难道是闯了什么祸？ 想了想，刘然问道：“幼儿园布置的作业写完了吗？” 程羲和哪里想得起来，只能支支吾吾不敢看母亲。 一看他这样子，刘然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去儿子的房间拿了书包，查看之下果然发现作业没做，刘然的脸瞬间黑了。 不写作业却出去玩，还有什么可辩的？ 程羲和放下“小奶猫”，熟门熟路走到母亲身边，摊开手，说道：“我错了，妈妈打我吧。” 刘然并未因为他的乖巧认错而放轻力道，打完之后，儿子的小手没一会就红肿起来。 程羲和的眼角一下子就红了，却并不是因为痛。 而是在十岁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这是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离母亲这么近，即使他知道这是幻境，即使这是假的，内心也对花赏客充满感激。 无论这次任务如何，至少这一刻，对他来说，是幸福而奢侈的。 儿子从小就倔强，被打的时候也从未哭过。这还是第一次因为打手板而红了眼眶，刘然一见他眼中的水光，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强装镇定，梗着喉咙对程羲和道：“既然捡了小猫，就要好好养着，毕竟是一条生命。” 程羲和抬头，看到母亲眼中的无措与温柔，不禁揉了揉眼睛，破涕为笑。 此时的他并不想什么任务，只想与父母多相处那么一刻。 程羲和擦干眼泪，黏黏糊糊凑到母亲身边，声音嫩嫩的，帮她摘菜摆碗。 刘然瞪了他一眼，又笑了一声，手指戳了他的脑门，叹道：“你啊，就知道哄人，让我罚也不是，爱也不是。” 嘿嘿笑着，程羲和厚着脸皮抓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乖乖的，妈妈不要讨厌我。” 刘然的手一顿，轻轻在程羲和柔软的发顶拍了一下，道：“怎么会呢？” 傍晚时分，夜幕随着落日降临的时候，程羲和的父亲程放骑着老旧的自行车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用大嗓门咋咋呼呼地喊儿子的小名：“我的小太阳，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过来。” 因为程放和刘然都希望孩子像太阳一样耀眼，于是就为他取名羲和。 程羲和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父亲，而后握紧拳头，才止住心中随之而起的澎湃激动。 他迎到程放面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爸爸，你带了什么给我？” 程放神神秘秘地从车篮里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映出浅浅的、诱人的红色。 接过袋子打开，程羲和发现里面一种红色的野果。 这种野果口感不错，酸酸甜甜伴着一股鲜花的香气很是好吃。但因为喜欢湿润的环境，常常长在河堤内侧，很难采摘。 现在，父亲却摘了一大碗给他。 程羲和捧着来之不易的果子，狠狠压住心脏激烈地跳动，才张开手臂扑进父亲的怀里，声音暗哑：“谢谢爸爸，我好喜欢这个。不过河堤那里很危险，爸爸以后不要去了。” 程放揽住儿子的后背，听到他的话，大为惊奇，对站在身边的妻子道：“哎呀，羲和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这么懂事？” 惹来刘然一个手肘撞向他的手臂，吐槽他：“儿子懂事还不好啊？” 说着，把程羲和小小的身子拉到桌边坐下：“菜都要凉了，还不来吃饭！” 家里刘然的话最管用，她一说，父子二人皆是摸着后脑勺，看着她直笑。 饭后，夫妻二人一个打扫卫生，一个收拾小院。 程羲和则趁着他们的放松，抱着谢雁回变成的小猫躲到自己的房间。 野果早就被母亲装在大碗里，晶亮红莹，放在他的床头。 嘴角露出甜蜜的微笑，程羲和把碗推到谢雁回面前，对他道：“老祖宗，您也尝尝这个，确实很好吃。” 他看起来正直极了，绝口不提是想看小猫吃东西可爱的样子。 谢雁回没有察觉他的心思。 她除了厨艺不佳爱炸厨房以外，并没有什么挑食的毛病，于是低头叼了一个果子放进嘴里。 一入口，野果独有的清新和香甜就在口中炸开，甜美的味道让谢雁回闲适地眯起了眼。 小奶猫咬着果子，吃得开心，看起来真的萌极了。 程羲和坐在他面前，眼中神采渐渐迷乱。 下一刻，他竟伸手在奶猫毛茸茸的后背抚摸起来。 声音娇嫩嫩地，带着孩童的稚气：“你好可爱啊，我好喜欢你。爷爷不见了，我叫你一一，以后你陪着我好不好？” 谢雁回的眼神变幻莫测，最后化为锐利，昂首看向程羲和瞳仁的深处，只有一个小男孩正甜甜笑着。 果然，他已经开始被幻境所迷惑了。 第五十九章 特殊的夜话 迷失于此，虽然不会对程羲和产生伤害，但却与他们破除幻境的目的背道而驰。 谢雁回叹了口气，奶猫的爪子尚未修剪，她伸出细小而锋利的指甲，狠下心在程羲和稚嫩的手背重重一划，留下几道血痕。 小小的程羲和吃痛，张嘴震惊看着身前举着爪子的小奶猫。 谢雁回沉声喝道：“羲和，醒醒，你父母早就去世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振聋发聩，像是振振雷声不断敲击程羲和的心脏，让他的心湖载承载浮，不再宁静。 许久之后，他的眼睛才逐渐聚焦，恢复清明。 程羲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以手背掩住双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叹息道：“花赏客不愧是老祖宗认识的妖怪，不知不觉就能勘破人心，不动声色就能让人沉迷。” 他低头看着地面，只是垂首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水光划过。 谢雁回明白他心中的伤感，解释道：“这个幻境是以人心之欲而成。” 说着，她转过了头，当作没发现程羲和的泪，道：“你在这里毫无防备，不可久留。当务之急是找出破绽离开这里。” “可怎么才能破除这个幻境呢？这里明明跟以前一样啊。” 程羲和呢喃着，透过窗户看向院中正在打扫的父亲。 突然之间，他的眼眸一顿，从程放的身影转向大门方向。 如果说这个家有哪里与以前不一样，那就只有...... 程羲和无意识地握住谢雁回的小猫掌，兴奋道：“老祖宗，我知道如何破阵了！” 扬起小猫脑袋，谢雁回疑惑：“嗯？如何破？” 激动过后，程羲和的声音又低下来：“老祖宗，我想跟爸爸妈妈再住一夜，成吗？” 谢雁回眸色深深，看着他。 程羲和撇过脸，不欲她看到自己的软弱。 这样的孩子气让人谢雁回颇为好笑，感慨他还是个留恋父母之爱的孩子。 但又怎么样呢？程羲和自小失去父母，十几年再未见过。 她怎能苛责这样的他？自己教养的后辈，只有宠着呗！ 索性他们这趟，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 谢雁回遂点头道：“就依你。” 晚上到了睡觉的时间，程羲和就像个真正任性的孩子一样，嚷嚷着要跟父母一起睡。 当刘然想要拒绝的时候，他就用红肿的手放在他们面前，可怜兮兮地看着父母。 母亲为难地按着额头，看了几眼站在旁边微笑的父亲，才答应了他，同意了程羲和这小小的肆意。 谢雁回怕他会再度陷入幻境的陷阱，提出可以将她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 洗漱过后，程羲和就以小奶猫离人会害怕为由，将谢雁回带入了父母的卧室。 随后，他赤手赤脚，挤入父母之间。 刘然和程放一左一右，躺在程羲和的身边。 他满足地喟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父母的，一只轻柔，一只粗糙。 没多久，程羲和就迷迷糊糊地对父母说道：“爸爸妈妈晚安。” 慢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程羲和睡觉不老实，没一会就睡得四仰八叉。 轻轻一笑，程放点了点他挺拔的鼻尖，体贴为他盖好被子，与刘然靠在床头说话。 “我刚才忘了问你，今天羲和的手怎么肿了？” 刘然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满目温柔地为他拂去落在眼上的头发，放轻了声音回他：“他今天没好好写作业，我给打了手板。” 程放虽然天资不好，但他和刘然从小受到父母的严格要求，知道学习是一个人能够独立生存的根基，因而在这方面从不对儿子宠溺无度，赞同说道：“这样啊，那羲和确实该教训。” 却惹得刘然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可是我怕......” 眉头一皱，程放握住妻子纤细的手，问道：“怎么了？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刘然摇了摇头，回握丈夫的手掌，才道：“今天羲和还哭了。你说，我这样打他，他会不会记恨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程放轻声笑道：“他知道你是为他好，不会记恨你的，你是他妈妈啊。” 刘然瞪了他一眼，声音几近于无，叹道：“当年胎停，经过那事，孩子才能活过来。那时我不知道多高兴，但我总怕羲和知道之后，不认我这个母亲。” “哎！”程放屈起手指，像惩罚儿子一样在刘然额上轻弹一下，惹来她再一次的瞪眼，才笑着道：“你真是杞人忧天。我问你，羲和一身血肉是否来自我们？” 刘然垂下眼皮，没有反驳。 程放再接再厉：“既然如此，你就是她的母亲，我就是她的父亲，这是无可置疑的。” 缓缓嘘出一口气，刘然靠在程放的肩上，细声道：“是我钻牛角尖了。” 蹭了蹭妻子细腻的皮肤，程放叹息：“不是你的错，你是母亲，十月怀胎全在于你，你只是比我更怕失去我们的孩子罢了。” 这是一对夫妻之间最寻常，也是最为特殊的夜话。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睡在身边的儿子呼吸停了一停，以及桌上那只猫立得直直的、一动不动的耳朵。 太山的清晨，树木被微风摇醒，林中泥土夹杂着清新的味道，安静地蔓延着不为人知的浅绿。 阳光透过浅浅的雾气，落入山谷，落入山林，落入程家小院卧室的窗台。 刘然和程放尚在熟睡的时候，桌上的小奶猫就睁开了眼睛。 谢雁回沉稳清寒的声音传入大床上正闭着眼睛的小男孩脑海之中，道：“羲和，再不走我们就走不了了。” 男孩细密的睫毛一颤，睁开眼睛，呆呆地看了屋顶片刻，才从母亲的臂弯中起身。 昨晚父母口中，他出生时的曲折与刻意被他们隐瞒的某些事，让他心中存了不少疑惑的震惊。 但此时的程羲和不再想这些，他只是最后看一眼正在睡梦中的父母，张了张嘴，无声说道：“爸爸妈妈，我以后会好好生活的，你们不要担心。” 说完，他撇开眼，带着小奶猫离开了房间。 程羲和抱着谢雁回的奶猫身体打开大门，来到他们一开始出现的地方，程宅大门口的树下。 他放下手里的奶猫，手摸上树木粗糙的外皮，对谢雁回道：“老祖宗，这里就是幻境的破绽。” 第六十章 乘虚而入 谢雁回踱着步子绕树走了一圈也没看出问题，问道：“你如何得知？” 树皮的棱角几乎要刺痛他细嫩的皮肤，程羲和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随着风飞舞：“一看到爸妈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个幻境是根据我十八年前的记忆生成。” “但大约因为我那时年纪太小，记忆并没有那么清晰，因此又拼接了我成年后的经历才能建立完整的幻境。” 碧绿的树叶落在他的手掌之中，他的声音在这处幻境的天地中越发飘渺寂寥：“这棵树，是我爸妈离世的前一年，一家人一起种的，不该存在于十八年前。” 随着“哗——”的声音，树木在一人一猫面前倒下。 “羲和！羲和，你要去哪——” 远远的，刘然和程放的呼唤传入程羲和的耳中。 他垂下头，任水汽模糊自己的双眼，却终究没有回头。 再像也罢，他们都是假的。 他的父母，早就在多年前随阴差前往地府了。 随着树木的倒下，身边的风景不断变幻、转瞬即逝。 没多久，他们周围的空气出现水纹般的波动。 水纹晕散开来，下一瞬，他们出现在一片平整的空地上。 程羲和与谢雁回不由对视，在对方的眼睛中，他们发现两人都已变回原来的身形。 片刻后谢雁回先一步转开目光，因为他再度想起程羲和之前说的喜欢，又想到幻境中他还抱过自己，即使当时她是一只奶猫，但心中依然升起异样的感受。 程羲和却以为老祖宗是不好意思了，毕竟她这个辈分，被幻境变成一只猫，还被他这个曾曾曾了不知多少辈的孙子揣过。 没有气急败坏，都算老祖宗脾气温和了。 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问，率先过关这种本来该高兴的时刻，他们之间的气氛竟然尴尬起来。 好在没过多久，两人默默无言的时候，空地上陆续出现了别人的身影，打破了这份安静。 在程羲和谢雁回之后出现的，是明微门的丛周。 他一出现在此地，就发现程羲和和谢雁回比自己来得都早，立刻愤愤不平起来，朝空中喝问道：“他们是不是钻了什么空子，怎么可能比我们都快？” 程羲和的思绪尚未完全从幻境中摆脱，斜眼看到丛周满是戾气的表情，声音慵懒却一针见血：“丛先生，花先生身为庄园主人都未对破境方式做出规定，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难不成是因为排在我们后面，抹不开面子？” 拙劣的挑衅让他更不耐烦，他冷冷一笑：“还有下一关呢！你大可以留着骂人的力气，显露自己真正的实力！” 丛周本就看不起他们，再加上程羲和不留情面的反唇相讥，顿时怒从心中起，取出法器要与他斗法一番。 只是他的手一动，法器就同时被两股力量击落在地。 程羲和的眼眸一转，不动声色看向两股力量的来源之处，分别是空地上方和刚落在空地上的李凌风。 李云旗也对丛周怒目而视，只不过他是长辈，若这时候出手，难免落得个欺凌晚辈的名声。 空地上方的力量自不用说，正是幻境主人。 花赏客举办这次比试是为了选取任务者，自然不肯候选人把力气用在私斗上。 程羲和看一眼丛周就知道他虽然修为不错，但色厉内荏，远不是自己的对手。 然而不动手就有人替他出头，这种好心还是要感谢他们的。 他微微一笑，对空中和李云旗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空中再度响起那道清润的声音，只是这回带上了冷冽的寒意：“丛先生，如果不想再比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出去。” 丛周双手握得死紧，目眦欲裂，眼睛死死盯在程羲和谢雁回与李云旗师徒的身上。 他是明微门掌门之子，从小到大，还从未在一天中被人下过这么多次面子！ 但是几分钟后，他就放松了手掌，连起伏不定的胸口都平稳下来，就此恢复平静。 甚至还笑了一声，道：“刚才都是我脾气太急，见笑了。” 前倨而后恭，他的这种态度，却让李云旗心下一冷，明白此人气量狭小，因为几句嘴仗官司，就跟他们结下仇了。 他正暗暗思量，向来对这种人际交往不感兴趣的谢雁回和不爱吃亏的程羲和，此时却撩着眼皮看了丛周一眼，异口同声说道：“惺惺作态。” 就连他的徒弟李凌风，也跟着暗暗点头。 丛周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冻结，而后狠狠转开了目光。 又过半小时，空地上又出现几个人，这代表五朵花中幻境已经全部被破，第二关的候选人均已到齐。 空地的中央出现一道向上的阶梯，远远看去，尽头是一道透着金光的大门。 程羲和登时笑了，朗声道：“这个阶梯和门，别是花先生看了《天堂之路》这部电影抄来的吧？” 清润的声音回以笑声，道：“程先生好眼光。” 说完，才转而开始介绍下面的关卡：“此为第二关，不论是谁，第一个到达金门的人就是胜者。” 有了第一关的教训，这次其他人不再鲁莽，都等着第一个吃螃蟹踏上阶梯的人。 程羲和百无聊赖，无所谓地耸耸肩，对谢雁回道：“表姐，我们走吧。” 谢雁回点头，与他默契地迈出第一步。 作为第二关的阶梯果然不简单，两人一站上石砖，身后的竞争者连同他们所在的空地全都消失不见，还有一股狂风从侧面袭来。 如果不是程羲和反应迅速，恐怕就要被风从石阶上吹翻下去！ 他忙取出两张定身符贴在他和谢雁回身上，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耳中被呼啸的狂风充斥，听不到周围任何声音。 狂风中，谢雁回碰了碰程羲和的手，以魂魄传音至他的脑海里：“沉下心境，不要为外物所迷。” 程羲和照着他的话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心跳呼吸。 渐渐地，风平息下来。 程羲和睁开眼，忙问谢雁回是怎么回事。 谢雁回道：“这条阶梯除了会自动生成幻象之外，还会将人心之中的胡思乱想反映出来。” 程羲和拍了拍后脑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刚才，我想着如果被风吹落在地会不会破除幻境来着。” “这阶梯热爱乘虚而入啊！” 第六十一章 乔蝉衣 恢复平静之后，两人再度迈出第二步。 这一次是身材妖娆的红衣美女，在他们身边翩翩起舞。 红绡学舞腰肢软，旋织舞衣宫样染。 千般娇姿，万般变化，若仙若魔，似水的精灵仿佛从梦境中走来。 她踏着碎步飞快地旋转，红色的水袖随身飘荡，在空中定格，如梦似幻。 美人艳丽的脸庞慢慢回转，柔情似水，继而对着他们挑逗般地眨眼。 如斯美丽。 程羲和按住自己的心口，脱口而出：“老祖宗，我可没想美女！” 眼睛一瞪，谢雁回瞥了一眼他的作态，才道：“这是阶梯自己生成。” 阶梯之上，不知何处远远传来丝竹之声。 优美的音律中，红衣女子舞姿婆娑如轻灵的蝴蝶在花丛中跃动。 如此绝美的舞姿让人一饱眼福，程羲和不禁鼓起掌来，感慨道：“那位花赏客，审美真是不俗！” 谢雁回没有理会他的欣赏，拉了程羲和一把，迈出了第三步。 踏上第三阶的刹那，一股沉重的黑暗袭来。 黑暗中，程羲和看不见谢雁回的身影，也失去了方向，逐渐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隐约看到自己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脑海中的昏沉让他被吸引，朝着光芒出现的方向走去。 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发光的地方是一道门。 程羲和心想，那位花赏客真的很喜欢《天堂之路》，看来这里就是第二关的幻境了。 老祖宗不知被带到了什么地方，程羲和只能随着指引走入大门。 这道门仿佛是一层界限，走过门的瞬间，程羲和被迫闭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一双粗糙但有力的手抱在怀里。 身边有个声音轻柔的女人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试探着擦拭他的脸颊。 程羲和费力半睁开眼睛，一张清美秀致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问他：“吵着你了？” 他潜意识地摇头，然后彻底昏迷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是一个下午。 程羲和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且身型再次变成了孩子。 他不禁心中懊恼，自己最近犯了什么不成？怎么两个幻境都爱让他扮演孩童，他跟孩子已经有缘到这种地步了？ 这一次变幻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瘦骨嶙峋的男孩。 他的身上被换上了一件宽大但干净的衣裳，是他在书中曾看过的古代农人的短打样式。 似乎是不想打扰他的休息，屋子里没人，很安静。 程羲和将过长的衣袖粗粗卷了几下，利落地从床上起身打开了房门。 这次他所在的地方又是一个小院。 只是与程家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古代版的农家院落。 屋顶盖着茅草，地上是夯实的泥土，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 此时是深秋时节，树上枝叶发黄，被秋风一吹，摇摇晃晃掉落在地上。 树下摆放着一张石桌几条板凳，一个女人坐在石桌旁正一针一线缝补衣物。 她应该就是昏迷前与程羲和说话的女人。 程羲和慢慢朝她走去，幻境之中的小男孩没有灵力，他的脚步声很快被专心织补的女人听见。 女人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头，一看到程羲和就露出和煦的笑容。 一探手将程羲和拉到膝前，边整理他的衣服，边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你的衣服还需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做好。” 程羲和现在的身体大约才六七岁，声音因喉咙干燥而嘶哑，问道：“什么衣服？” 女人手上的针线一顿，赶紧倒了杯水递到程羲和手中。 她以为程羲和误会了自己的举动，忙开解道：“你不要害怕，我们虽然买了你，但只是想让你做我们的儿子，并不是要让你当使唤的长工。” 指尖轻点瓷杯粗糙的边沿，程羲和眸光湛然，问道：“我被卖给了你们？” “哎。”女人叹息一声，摸了摸程羲和头顶枯黄的头发，道：“来了这里，以前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从女人的话中，程羲和才知道，女人名叫乔蝉衣，与丈夫多年没有生养，在逛市集的时候遇到有人卖孩子。 被卖的孩子虽然身形瘦弱，但精致的五官已然可见长大后不俗的容貌。 那些围观者垂涎的眼神让乔蝉衣起了恻隐之心，买下了这个男孩。 这个被她买来的男孩，就是程羲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这年头穷人的孩子命如草芥，男孩连名字都没有，只随口叫小栓。 乔蝉衣刚才急于解释，就是怕小栓到了新环境不适应，可哪知小栓的身体里早已换了个芯子。 有了乔蝉衣的解释，程羲和思踱谢雁回曾经说过的话，阶梯会根据人心生成幻境，也可以自己凭空变幻。 那现在这个幻境，是有根据的吗？ 如果有记忆支撑，那么只有读取老祖宗的经历才可能成立。 毕竟程羲和是现代人，只曾经在电视和书籍上看过出土的文物，并没有古代的生活经历，无法生成这几可乱真的幻象。 如此推论下来，当务之急他需要找到老祖宗，才能知道破阵的关键在哪里。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乔蝉衣咬断丝线，拉着程羲和进屋试衣服。 看着小栓换上新衣后红润几分的脸色，她脸上的笑容不由更加温柔了。 “嗯，很好看，小栓喜欢吗？” 程羲和点头，乔蝉衣的手艺很好，程羲和身上的每一处都被衣服包裹得恰到好处。 得到了他的肯定，乔蝉衣又问他喜欢吃什么，等会就要做饭，她马上就可以做出来让他尝尝。 怕露出破绽，扰乱幻境，程羲和选了最不会出错的答案，只说喜欢甜的。 乔蝉衣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掌高兴道：“迁哥也喜欢甜的，我给你们做红糖糕好不好？” 忍耐住询问迁哥是谁的心思，程羲和表现得如同一个初来乍到、腼腆害羞的男孩，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的时候，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中，一个长相疏朗坚毅的男人走进小院。 看到坐在树下的程羲和，男人的脚步停了停，对他点头，才转身往厨房走去。 一刻后，男人和乔蝉衣从厨房端着饭菜出来。 乔蝉衣拉着男人走到程羲和面前，对他说道：“迁哥，你看小栓穿这身衣服，是不是很好看？” 第六十二章 叶骄阳与叶迁 这个被乔蝉衣称呼为迁哥的男人表情毫无变动，程羲和轻易就可以看出来，他对小栓的到来远没有乔蝉衣来得高兴。 但他又迁就自己的妻子，于是顺着她的话点头道：“嗯，好看。” 乔蝉衣满足的微笑，拉着男人对程羲和温声说道：“小栓，迁哥、我，还有你，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站在程羲和面前，明明是对着一个买来的孩子，竟让程羲和生出一种乔蝉衣是面试者对着他这个考官的局促感。 乔蝉衣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期盼，这些都表明，她是一个善良、十分希望拥有孩子的女人。 心中叹息，程羲和只能点头。 他实在没法抵抗一个如斯温柔的女子的殷切，况且以他现在的身量和体质，确实需要有个地方栖身，以图破局。 晚饭过后，乔蝉衣兴致勃勃取来梳子给程羲和梳头，还问他：“小栓喜欢梳什么发式？” 程羲和现在这个身体不仅瘦弱，且发质枯黄，手臂上还留有未消肿的痕迹。 不论现代还是古时，这个样子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乔蝉衣透露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他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仅家境贫寒，且不受父母善待。 程羲和柔顺道：“我都喜欢。” 乔蝉衣笑笑，选了个她觉得衬小栓的发带。 梳着梳着，她又觉得小栓这名字不好听，像是父母随意喊的，让男人再取一个。 男人从出现一直都沉默寡言，乔蝉衣这么做也是希望能够促进程羲和和丈夫熟悉起来。 这时已是夜幕降临，满月挂在天上，在院落这方小小的天地撒下银辉。 仰头凝视月亮片刻，男人道：“带他回家那天太阳正好，不如就叫他骄阳吧？” 乔蝉衣很是满意，以日为名，是对养子美好未来的期盼，也是对他永远灿烂的想望。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对男人的崇拜：“你叫叶迁，那小栓就是叶骄阳了，正正好。” 程羲和却如遭雷击，狠狠愣在原地。 骄阳这个名字一出，他就知道自己扮演的是谁了。 让他真正惊讶的是叶迁，他知道叶骄阳是邪教中人，但不论历史记载，还是老祖宗谢雁回，都没告诉他，自家叶骄阳老祖是灭天教教主的养子啊！ 别是这破幻境忽悠人的吧？ 不管程羲和对幻境有什么猜测，现阶段他身体弱小且人生地不熟，只能在这户人家住了下来。 叶迁虽然冷淡，但乔蝉衣是个真正善良又灵巧的人。 程羲和住下没几天，她就忙进忙出为程羲和添置了许多东西，看起来是真的要将他当儿子养。 而程羲和也在她殷殷期盼、楚楚可怜的眼眸中改口喊了爹娘。 毕竟对方中有叶迁，一个杀人如麻喜怒无常的灭世者。 一个幻境罢了，喊一喊又不会少块肉。程羲和如是想。 几天过后，家里有人敲门。 程羲和打开门，发现是个身材圆润的大娘带着一个与小栓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来串门。 女孩身形不高，面容普通，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落在程羲和身上，里面的情绪却复杂极了，有刹那的激动，又有激动过后的探究...... 乔蝉衣在屋子里问：“骄阳，是谁来了？” 女孩瞬间紧缩的瞳孔让程羲和一怔，听到乔蝉衣问了第二遍才反应过来：“是一位大娘和她的孩子，我不认识。” 乔蝉衣擦了手，看到大娘就露出微笑，道：“原来是刘嫂子来了。” 刘嫂子本来将注意力落在程羲和身上，一见乔蝉衣出来就点头对她道：“小叶家的，听说你家添丁，我来看看你们。” 乔蝉衣把刘嫂子和女孩迎到屋里落座，让程羲和坐在身边，对他们道：“本来这几天就想带骄阳去各家认认亲戚，但你知道我的，给骄阳的东西没置办好，就干脆晚几日，没想到刘嫂子你倒是先来了。” “嗨！”刘嫂子爽朗地摆摆手，又把程羲和拉到身前上下打量，好在目光和善，并不惹人反感。 她对乔蝉衣道：“孩子是叫骄阳？我们两家住这么近，哪里还用你们专门拜访？”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红纸包，里面是一对细细的银镯子，这在古代农家来说已是相当丰厚的见面礼。 乔蝉衣没有推辞，放在程羲和手里嘱咐他收好。 这就算正式见了面，认了亲。 乔蝉衣又为程羲和介绍了刘嫂子的女儿刘丫头，还给两人一包糖，打发他们去院子里玩。 本就初来乍到，程羲和怕过多举止引起幻境异动，不敢轻易露出马脚，于是只能带着刘丫头在院子里玩。 他把糖塞到女孩的怀里，就坐在靠近窗台的位置，侧耳细听屋里乔蝉衣和刘嫂子说话。 然而屋里的声音还没听到，刘丫头在他耳边轻声喊的一句“羲和”差点让她从凳子上摔下来。 程羲和傻傻地看着女孩，过来好一会，他在试探地喊了个“老”，又赶紧捂住嘴，仔细查看周围没人，才做了个口型：“老祖宗？” 刘丫头老祖宗式冷着脸点头承认后，程羲和才确认眼前真的是谢雁回。 哎呀呀，他家这几乎无所不能的老祖宗终于现身了！ 震惊之余，程羲和赶忙把自己现在的身份以及叶骄阳的养父就是叶迁，告诉他。 “老祖宗，这个地方应是根据您的记忆经历创建的幻境，所以、所以叶骄阳真的是叶迁的养子吗？” 谢雁回的眸色深深，过了片刻才点头。 程羲和则被深深震撼了，这五百年前的关系真是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啊。 也是有了这个信息，程羲和才猜测当年叶骄阳为何要杀了谢雁回之后才能再复活他。 恐怕当年叶骄阳也被叶迁监视着，他就算想救自己的妻子，也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保谢雁回于万全。 不过，这都是程羲和的猜测。 当年的真相和叶骄阳的想法到底是什么，而他在杀了老祖宗设下复活大阵之后，又去了哪里呢？ 程羲和看向谢雁回，在积攒功德和找到本命剑外，她恐怕也很想找她的丈夫问个清楚。 叶骄阳啊，当他对他的妻子出手时，是不是无比痛苦呢？ 第六十三章 邪教头子 厘清这些关系，程羲和按住心里泛起的五味杂陈，问谢雁回道：“那老祖宗，我们该如何打破幻境呢？” 谢雁回坐在她对面，答非所问道：“叶骄阳曾经告诉过我，他的母亲是因为父亲的疯狂而死。” “花赏客的幻境可以窥探人心，第一关用思念父母之欲来迷惑你。那么这一关的幻境就是恐惧，我的恐惧。” 程羲和一时无言，许久之后才问：“这个幻境是叶骄阳的过去，那您的恐惧是什么呢？与叶骄阳的过去有关吗？” 谢雁回和叶骄阳是承天剑承认的夫妻，谢雁回更曾经用半块金丹相赠，他们气运共享、生息互通。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能让幻境展现连她都不从知晓的叶骄阳的过去。 抬头望向天空，谢雁回没有回答，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时时拿来问自己：她与叶骄阳有关的恐惧，又是什么呢？她的内心深处，又替叶骄阳在恐惧着什么？ 带着这些疑问，两人在幻境的村庄里住了下来。 虽然还没有找出破境的关键，但时间节点他们已经知晓，那就是叶骄阳的母亲乔蝉衣死亡的时刻。 只有那个关键时刻的到来，他们才能看清楚，幻境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古代的乡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段日子里，程羲和的生活在乔蝉衣的照料下不断充实起来。 身上的红肿伤疤逐渐褪去，脸色红润，人也精神许多。 他扮演的叶骄阳，确实成了乔蝉衣和叶迁的儿子。 果然如乔蝉衣对刘嫂子所说，程羲和被夫妻两人领着，拜见了所有的亲戚，有了一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的房间。 乔蝉衣每天都会教他看书识字，一点点了解他的口味和喜好，并且在细微处多加照顾。 看到叶迁和程羲和的生疏，她还会在闲时带着儿子去给田里的叶迁送水送饭。 就这样，一年下来，程羲和的身体在乔蝉衣精心的喂养下逐渐丰润起来，还长高了不少。 这一天，叶迁去山里打猎，乔蝉衣拉着他丈量身形。 看到量尺上的变化，乔蝉衣道：“哎呀，我们骄阳长高了！” 还拉着他跟自己对比，笑着说：“这样看来，骄阳以后一定长得比娘高多了。” 她念念叨叨的，打开箱笼准备裁布给他做衣裳。 找齐了衣料，乔蝉衣发现儿子还在屋里，忙催着他出门玩一会，用她的话说就是：“孩子在这个年纪就该疯玩，成天跟着我关屋子里干什么？” 关心他能否穿暖，关心他可否吃饱，关心他是否过得高兴，关心他否会被欺负。 种种迹象都表明，乔蝉衣和叶迁是真的将叶骄阳当作亲生儿子在教养。 同时，这也符合叶骄阳豁出性命也要阻止叶迁灭世的动机，证实了程羲和和谢雁回的判断。 乔蝉衣在叶迁与叶骄阳的生命中，是至关重要的人。 只是，这样的内情让程羲和更加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里是幻境，是假的。 但这些相处的日夜，却像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一样，终究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透过窗户，程羲和对着乔蝉衣忙碌的身影怔怔地呆了一会，才走出篱笆小院。 他在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假的，不要沉溺，不要怜悯。 出了小院，村头一群孩子聚在一起玩耍，“刘丫头”谢雁回正坐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程羲和上前在她身边坐下。 住在这儿的一年来，程羲和的各种小游戏小故事早已把村里的孩子们收买得服服帖帖。 他们一见到他过来，就叽叽喳喳围着他说话，与无人问津的谢雁回状况截然相反。 有个用红色头绳扎两个小辫的女娃娃立刻扑进程羲和的怀里，揉搓着眼睛哭唧唧道：“骄阳哥哥，刚才二牛哥吓唬我们！” 程羲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问道：“怎么回事？说说。” 叫二牛的小男孩赶忙过来，解释道：“骄阳哥哥，我就是听我爹说邻县有人被吸干了血死了很凄惨，不是故意说来吓人的。” 笑了笑，程羲和哄了两人道歉和好，又教了个游戏，把孩子们打发上旁边玩。 做完这些，程羲和才转头问谢雁回，道：“老祖宗，刚才二牛说的那件事，是不是叶迁做的？” 谢雁回点头，道：“几年前，叶迁外出打猎，于一处隐秘的山洞里捡了门邪术功法，需以人血为引。现在，应该就是他刚开始动手的时候。” 程羲和的心一沉，叹道：“我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他日夜生活在乔蝉衣和叶迁身边，只知道他是个老实冷淡的农人猎户。 虽然心里明白叶迁未来会成为邪教头子，但如此警惕的情况下，对他做的这些竟还是毫无所觉。 摇了摇头，谢雁回安慰他：“这不怪你，毕竟你现在没法修炼，而叶迁伪装得太好了。” 程羲和若有所思，问她：“这是不是代表叶骄阳说的，乔蝉衣要死了？” 他这么想着，头颅慢慢低垂下来，目光落在地面上。 谢雁回面容一冷，小手在程羲和的头顶重重一拍，喝道：“羲和，回神！不要被幻境同化！” 她的声音如一道凛冽清泉，让程羲和眼中的迷茫缓缓褪去，许久，他才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你要明白，幻境里的时间是五百年前，这里的人早就转世轮回了；就算是真正的叶骄阳，也没有救下乔蝉衣。” 程羲和沉默了，不知所措地接受了谢雁回所说的现实。 他嗫嚅道：“是，我错了......” 松了一口气，谢雁回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近期小心一些，如果当年我得到的消息无误，让叶迁彻底入魔灭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叶迁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下午。 他走之前说的是去打猎，回来的时候也确实扛了一具野猪的尸体。 但这次不知是匆忙还是大意，向来灵巧的叶迁受伤了，手臂上出现了几道血痕。 乔蝉衣十分心疼，拉着叶迁去上药包扎，嘴里还抱怨丈夫不会照顾自己。 面对妻子表面责备实则心疼的埋怨，叶迁嘴角勾起笑容，安静地听着。 程羲和尽儿子的职责，在旁边为他们倒水，小心看了几遍，才确认叶迁手上的伤口并不是被野兽所伤。 分明是人类指甲嵌入他的皮肤，才能留下的痕迹。 这表明，又有人被吸干了血，死在了叶迁的手下。 第六十四章 天道降下惩罚 一年来，程羲和作为叶骄阳生活在这个家里。 在与谢雁回确认叶迁开始杀人之前，他对这个家庭，感受到的都是乔蝉衣的温柔，以及叶迁的老实稳重。 虽然他不爱说话，甚至偶尔还会让程羲和察觉到他对他的不喜。 但叶迁却愿意为了乔蝉衣而养着叶骄阳，就因为两人没有生养，乔蝉衣希望有个孩子。 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如此残忍的手段。 程羲和曾经问过谢雁回，叶迁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 谢雁回告诉他，叶迁幼年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村人见他们母子无依无靠，母亲又貌美，起了好色之心。 谁料叶迁的母亲贞烈，竟一头碰死在家里，留下叶迁成为孤儿。 好在他被远房亲戚收养，才能平安长大。 但这也造成他童年时期受尽别人的欺凌，在他内心埋下了报复的种子。 然而命运没有就此善待他，等到叶迁第一次成亲时，他的妻子见他没有出息，甚至勾搭了外人被他发现。 从此，叶迁希望自己不断强大起来，因而才会在捡到邪修功法时如获至宝，没想到却走了歧路。 “这么说来，叶迁不就是被邪功坑了吗？” 谢雁回锐利地看他一眼，眸色深深，道：“羲和，早在叶迁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可以废掉邪功，虽然会被反噬，但对性命无忧。人的一生中都会面对无数的诱惑，有的人心定而神宁，有的人心驰而神往。叶迁走的路，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一天，在程羲和真正看到叶迁手上的伤口之后，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爱护妻子的男人，早已走上了成魔之路。 他知道以后可能为千夫所指，可能会妻离子散，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在他心里，对变强的欲望远远超过了其他选项。 那叶骄阳所说乔蝉衣之死又是因为什么，将在何时来临呢？ “哎呀，你别乱动，药都涂到衣服上了！” 就算抱怨起来，乔蝉衣依然轻声细语，温柔至极。 程羲和看着她，只觉得心里泛起苦涩，仿佛细针插入心脏，痛虽浅却不断蔓延。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叶骄阳的母亲，早已死在了五百年前。 谢雁回说叶迁近期就会出事，没想到一语中的。 半个月后的夜里，天气闷热，没有一丝凉风。 天上堆积起层层乌云占据夜空，不一会，乌云就像一块帷幕一样黑压压下沉。 突然，哗哗下起了倾盆大雨。 随后，一道道闪电划破天空，向大地劈来，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 这当口，乔蝉衣和程羲和却发现叶迁不见了。 叶迁从来稳重有担当，不论何时出门都会知会家人一声。 乔蝉衣顿时心慌意乱，连伞都没打就冲出门去寻，程羲和不得不跟在她身后。 两人找了很久，最后是在村外的山顶上找到的叶迁。 而这个地方，雷声赫赫响彻云霄，几乎要震颤大地，伴随着闪电刺目猛烈的威势，远不是其他地方可比。 叶迁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他唇边挂着血迹，站在山顶中央，仰头狠狠瞪着天空中飞跃涌动的乌云。 乔蝉衣见到叶迁受伤就要冲上去，程羲和与不知何时出现的谢雁回忙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你不能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雷劈在叶迁身上！ 一时间，头发焦枯的味道传入他们的鼻腔，而叶迁也被天雷劈得浑身漆黑摇摇欲坠。 乔蝉衣万分心焦，急切之下，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了两人的拉扯，扑到叶迁身边。 “迁哥，你怎么了？迁哥！迁哥！” 叶迁在她的呼唤声中费力睁开眼睛，发现扶住他的竟然是乔蝉衣！ 忐忑的叶迁顿时目眦欲裂，混乱中看到乔蝉衣身后的程羲和和谢雁回。 他一把将乔蝉衣推开，对两人大喊：“下一道天雷就要来了，快把她带走！” 谢雁回抿紧了嘴，定定地看着叶迁，随后他当机立断，一记手刀砍在乔蝉衣的脖颈处！ 他的身体还不到十岁，本没有多大的力气，好在乔蝉衣身体纤弱，手刀之下，很快就昏了过去。 叶迁担忧的目光中，程羲和和谢雁回一人一边，迅速架起乔蝉衣离开了山顶。 两人现在都是孩童身形，跑了许久身边又带着个成年女子，到山脚的时候差不多已是力竭。 正好那里有个村人建的歇脚茶棚，他们只能在这里休息片刻。 程羲和一边急促地喘息，边问谢雁回：“老、老祖宗，叶迁为何为引来天雷？他让我们带乔禅衣走，为什么自己要留下来？” 谢雁回抬头，看着天边一道道照亮夜空的闪电，声音几乎要被雷声掩盖：“因为叶迁杀人手段过于残忍，天道降下惩罚要收回他的性命。但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尚留一线变化。叶迁迎战天雷，就是为了这一线变化之中的一线生机。” “若能渡过雷劫，他就能在天道惩罚中活下来。” 乔蝉衣就躺在他们身后，眼角挂着一滴泪珠。 程羲和看着她，轻声问道：“这就是叶迁的疯狂吗？所以，叶骄阳所说的母亲之死，就是今天吗？” 谢雁回转开头，却道：“是。” 低下头，程羲和沉默下来，为叶骄阳，也是为乔蝉衣。 他抱腿坐在乔蝉衣的身边，感受到她虽然浸湿却温暖的身体，喃喃道：“能带走她就好，至少乔蝉衣能活下来了。” 幻境之中的二人既没有灵力也不会玄术，因而没有发现，两人的身后，躺在地上的乔蝉衣睫毛轻颤，听到天道惩罚时呼吸一滞。 她起身时，两人毫无察觉。 乔蝉衣深深吸气，推开还在恢复体力的程羲和和谢雁回，再度往山顶冲去！ “娘！”“乔蝉衣！” 两人大惊，急忙跟在她身后追去。 乔蝉衣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灵巧而迅疾地穿梭在山林之间，将程羲和和谢雁回远远落在了后面。 等他们又一次到达山顶的时候，见到的只有乔蝉衣浑身瘫软趴在叶迁身上，不断有血从她嘴里喷涌出来。 程羲和的心头一震，忙上前扶住乔蝉衣。 他抖着手摸索在乔蝉衣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飘忽而无力，分明是心脉已断之相！ 乔蝉衣已经奄奄一息，眼睛微微开阖，嘴里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骄阳，帮我，照顾、照顾你爹......” 第六十五章 母亲 乔蝉衣抬起手臂，手指颤巍巍触碰程羲和，亦或是她的孩子，叶骄阳的脸颊：“还有，骄阳，对不起......我不能再做你的母亲了......你一定要、要好好长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彻底嘶哑，无法再发出声音。 程羲和却知道，她的眼眸看向的地方，正是叶迁。 不知怎的，程羲和忘了这是幻境，也忘了自己不是叶骄阳，他似乎真的成了乔蝉衣的养子。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许下承诺：“好，我会照顾......爹，也会让我自己，好好长大。” 因为叶迁引来的天雷，乃天道惩罚。 于天雷之下断绝心脉之人，魂魄也会随之化为齑粉，乔蝉衣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程羲和的诺言似乎发挥了作用，乔蝉衣唇角微微勾起，眼皮也随之落下。 可就在她即将断绝呼吸的瞬间，不远处昏迷的叶迁却在这时醒了过来！ “蝉衣、蝉衣！” 叶迁浑身血污，想是受伤极重。 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这时叶迁的眼中只剩下他气若游丝的妻子。 用尽所有的力气才爬到乔蝉衣的身边，叶迁再次带着万般柔情，将乔蝉衣抱进了怀里。 他的泪漫出眼眶，沿着脸颊落在乔蝉衣的手上：“那是天雷。蝉衣，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能这么傻啊？” 他的哭声凄厉，是那么痛苦而绝望，就连恨了他五百年的谢雁回都转过了头，想看清前世这个灭天教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痛苦又与旁人有何不同。 叶迁悲凉的哭声中，乔蝉衣最后一次睁大眼眸，似是要将叶迁的身影深深映刻在心里。 她想伸手触碰他，但手抬到半途就难以为继，落回地上。 呼吸停止，胸膛也再无起伏。 乔蝉衣就这样死了，死于天雷，死于为她心爱的丈夫拦住魂飞魄散的命运。 随着呼吸的消失，她的身体发生着变化，逐渐褪去血色，抹上无比苍白的颜色。 “蝉衣！不要死！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死！”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再回应叶迁了。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错的是我，为什么死的会是蝉衣！” “贼老天！贼老天......” 可又如何呢？那个鲜活而又温柔的乔蝉衣，不会回来了。 程羲和站在他们身边，定定地看着这一切。 叶迁丧失理智的咒骂声中，程羲和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害她的人不是老天！是你，叶迁！是你害死了她！” 他的话让叶迁悚然一惊，抬头看入程羲和的眼眸，那里有无比深刻的怨愤和绝望：“是......是我？”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害死蝉衣的，是我吗？” “是我吗？！！！” 接下来的三天，叶迁不眠不休，抱着乔蝉衣的尸体坐在村外山顶上，不论谁来劝都没用。 村里人都在传说，叶迁已经疯了。 程羲和与谢雁回根本不想管他，但他们受制于幻境需要破解，不得不时时关注。 时间很快就来到第四天，程羲和来找谢雁回再去一回村外大山。 他是不在乎叶迁，却不忍乔蝉衣的尸体，就这样陪他待在那里。 天雷那日的大雨，再加上三日来的暴晒，乔蝉衣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腐烂的气息。 谢雁回跟在程羲和身侧，抬眸看向他略显冷峻的神情眉眼。 她沉吟片刻，问他：“羲和，你好像很在意乔蝉衣，为何？” 程羲和愣了一回，才低低道：“老祖宗，我也不知道。也许......” 他的眸光扫过路旁新生的树苗，郁郁葱葱，高耸的大树为其挡风遮雨：“也许，是因为她总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刘然和乔蝉衣，她们虽然一个严厉，一个温柔，但她们倾注在孩子身上的爱，是一样的真挚与纯粹。 这样的人，怎能不吸引十岁就失去母亲的程羲和呢？ 谢雁回蓦然想起第一个幻境中的刘然，和她自以为严厉不留情面的教育，在程羲和眼里，定然是他无限怀念，却早已无法回首的过去。 心中叹息一声，谢雁回安抚地拍拍程羲和的肩膀，陪他一起上山。 村外大山的山顶，即使秋风已起带起吹落的枯叶在空中盘旋，但整座大山本该依然带着许多绿意。 但叶迁引来的天雷之后，山顶部分的草木早已失去生命力，萎靡地躺倒在路边，匍匐在地上。 越往上走，草木从枯黄变得焦黑，直至一片荒芜。 天雷轰鸣之下，山顶顶部被砸出一片凹陷的空地。 空地之上，是叶迁抱着乔蝉衣的尸身，一动不动的身影。 程羲和目露冷意，面无表情走到叶迁身边。 他也不说话，只伸出双手，就要把乔蝉衣从叶迁手中带走。 这一下，叶迁似被惊醒，再度将乔蝉衣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咆哮：“混账，你要干什么！” “别动蝉衣，给我滚！” 保护怀中之人的身体，是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 叶迁想推开程羲和，但他被天雷劈落的伤口还未痊愈，再加上几天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竟连个孩子的力气都比不上，反被程羲和推倒在地。 程羲和不再理他，只自顾自展开带来的布匹，和谢雁回一起，把乔蝉衣的尸身裹上。 他太过专注，并未注意到伸手叶迁的神情。 不知这时的叶迁想了什么，也许是几日前的天雷，也许是个乔蝉衣相依相偎的岁月。 顷刻间，难以言喻的绝望占领他的眼眸！ 叶迁嘴角抖动，鼻翼轻颤，嘴里呢喃着：“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弥漫出一股不祥的黑气，暴动而凛冽，是入魔之相！ 谢雁回悚然一惊，幻境未破，他们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就在叶迁袭向程羲和的刹那，谢雁回飞身挡在他身前，伸手死死握住叶迁的手臂：“住手，你不能杀他！” 血从眼中落下，顺着面颊落在地上，叶迁绽开几乎空白的笑容：“哦？我倒想听听为什么不能杀。” 不知哪来的力气，谢雁回稚嫩的手腕竟能让入魔的叶迁走近他们分毫。 第六十六章 幻境破绽 谢雁回这具身体童稚却泠然的声音传到叶迁的耳边：“乔蝉衣希望叶骄阳能好好长大，你已经害死了她，难道还要违背她的遗愿？” 叶迁当时昏迷，并不知道乔蝉衣曾经说过什么。 但他了解妻子甚深，明白依她善良的性子，确实会留下这样的遗言。 大山山顶，矮小的女童挡在程羲和面前，和高大男子对峙，但眉宇之间丝毫不见惧色。 程羲和看着他们，又回头看向乔蝉衣，她的尸身已经开始破败，原本温润的皮肤腐坏，引来蝇虫环绕。 他伸手为她擦去面容沾上的尘土，低沉的声音在这里格外凄凉：“叶迁，我不在乎你会如何。但我不忍，不忍她就这样——曝尸荒野。” 乔蝉衣的话最终还是发挥了作用，叶迁没有再动手。 而是拿着他们带来的工具，跟着程羲和与谢雁回在山里选了个风景最好的山阳之处，靠仅存魔气支撑身体，为乔蝉衣挖墓安葬。 就因为乔蝉衣提过，她很喜欢太阳照下来，温暖的感觉。 他们小心翼翼将尸身放进墓坑，然后填土掩埋，拖来一块木头立碑，就是一座乡间常见的新坟。 默不作声做完这些，叶迁才又在乔蝉衣的墓前跪了很久，才跟在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身后下山。 回村的路上，每个见到叶迁的人都目露异样，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有好奇的孩子想凑近，皆被惊慌的父母驱赶。 就连谢雁回这个“刘丫头”，也被气喘吁吁赶来的刘嫂子拽回了家。 原来，他们也注意到了四天前那不同寻常的天雷。 村人是愚昧而恐惧的，没几天，叶迁克亲克妻的流言就传播开来。 “是真的吗？” “当然是了！我跟你说啊，我有个亲戚在邻镇，早前还跟他做过几年邻居。” “听说他小时候就克死了父母！”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在来我们村前，他还娶过老婆，生了一个女儿。听说他老婆死相很不好，女儿也丢了！” “现在连蝉衣都没了，他这不就是刑克之命吗？” “那、那骄阳跟在他身边不就危险了？” “哎？这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把孩子带走？你敢吗？” “我还听说件事，前些天他小时候住过的村子那里，死了好几个人。那死相着实凄惨，你们说会不会是......” 天雷、刑克......即使最善心的村人，也不敢接近叶迁和叶骄阳。 他们的声音几乎没有掩饰，但叶迁却没有反应，只拽着程羲和走路。 听了一路的流言蜚语，程羲和终于回到家里，那个不再有乔蝉衣的家。 一踏入房门，叶迁就开始翻箱倒柜，打包细软，看着倒像在收拾行李。 程羲和皱眉不解：“叶迁，你在干什么？” 叶迁不看，只将包袱找出来抖开，低声道：“我做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我要离开这里！” 说着又想起乔蝉衣的遗言，问程羲和：“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程羲和难以想象，之前，叶迁对乔蝉衣表现得那么深情；而现在她尸骨未寒，他竟然说走就走！ 但程羲和又一转念，叶迁修炼魔功杀人饮血之时就该想到会为家人带来厄运，但他也并未在乎过啊。 说什么深情厚意？从始至终，叶迁就是这么一个人。 程羲和如果是真的叶骄阳，当然不想跟他走。 但叶迁是幻境的核心，他不能就此断了跟他的关系。 所以，他很快答应下来。 却是找不到机会联系谢雁回，因为从他答应开始，叶迁一刻也不放松地紧盯着他，怕他走漏消息。 不过程羲和运气不错，就在他们离开前，刘嫂子带着谢雁回进了门。 她不是不怕村里的传言，但孩子在家撒泼打滚砸锅摔碗，而她自己则与乔蝉衣关系最好。 别人害怕被叶迁连累，刘嫂子却还念着与乔蝉衣的感情，带着女儿亦步亦趋，敲响了叶家的大门。 叶迁显然也明白刘嫂子在想什么，他实力尚不足，还不到与村民撕破脸的时候，因此只能迎了她们进门。 只是他现在风声鹤唳，在谢雁回顺势拉走程羲和的时候，还狠狠瞪了他一眼，语含威胁：“骄阳，不该说的话，别说！” 程羲和面色不动，敷衍点头。 谢雁回这才将程羲和拉到一角，问道：“叶迁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离开这里？” 前世她毕竟了解过叶迁的生平，模糊知道他的动向。 程羲和点头：“是，他怕修炼魔功杀人的事会被其他人发现。老祖宗，我们该怎么办？” 谢雁回微微一怔，下意识回他：“这事之后，叶迁会更加依赖魔功，更会成为邪教教主，你当然不该跟他走！” 言犹在耳，陡然间，谢雁回的心头突然落下重重一击！ 她明白了！这个幻境是根据拥有她半颗金丹的叶骄阳的记忆生成，她明白自己的恐惧和幻境的破绽是什么了！ 谢雁回慢慢闭上眼睛，与叶骄阳生活的点点滴滴再度掠过心头。 在她心里，始终为叶骄阳留存着一席之地。 不论谢雁回怎么否认也好，她和骄阳分开的几年中，她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她的丈夫不是叶迁的养子，没有为叶迁效命，那么他们之间，是否就不再有欺骗，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命运？ 因此，谢雁回内心最恐惧的，是见证叶骄阳成为邪教门徒的经历！ 所以，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幻境的破绽不在别处。幻境的破绽，就是她自己！ 因为五百年前叶骄阳的过去，根本没有她这样一个童年玩伴和他一起经历动荡。 尚不足十岁的叶骄阳，一直是孤独面对这一切的！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但谢雁回的心底止不住的濡湿了，她看向眼前程羲和的身影。 可当她正要解释时，叶迁已经应付完刘嫂，来唤：“骄阳。” 示意他该跟随自己离开了。 谢雁回神情冷漠再度挡在谢雁回身前，转身时低声告诉他：“我就是幻境破绽，快杀了我！” “啊？！！！”突然接收这个信息，程羲和被吓了一跳，怎么突然间老祖宗就成破绽了？ 那边的叶迁见她动作，许是认为叶骄阳背叛了他，他眼中再度涌出血红之色，入魔之态再现。 第六十七章 获胜 突然，叶迁像疯了一样抓起手边的锄头，往谢雁回和程羲和砸来！ “羲和，还不快动手！” 程羲和没时间多想，一把将匕首捅进谢雁回的心脏。 这匕首是他偶然在溪边捡到的，为了防备叶迁才一直藏在怀里，没想到现在会用在谢雁回身上。 “噗——” 锋利的刀刃破棉布衣裳，几乎是毫无阻碍刺入谢雁回的身体。 下一秒，血色喷涌而出，溅到程羲和的手上，沿着匕首滑落。 谢雁回的身体顷刻软了下来，程羲和下意识伸手去接，才没让她跌落在地。 她看着叶迁，唇角勾起笑容。 谢雁回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但叶迁却在她眼里看出了笑容的含义。 她在告诉他：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带走他！ 这个笑容却也印入程羲和的心里，莫名出现的恐慌压住他的心脏。 程羲和一把推开叶迁的手臂，把谢雁回的身体抱得更紧：“老祖宗，谢雁回！您还活着吗？你说话啊！” 可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谢雁回没有回应。 怀中的身体，早就没有气息了。 程羲和低头，当那惨白面容映入眼帘的瞬间，只觉心在此刻冻结成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会听从她的话？如果她死了，他该怎么办？ 这一刻，程羲和早已忘了这里不过是幻境，早忘了花赏客所说的话。 慌乱与绝望中，他紧紧闭上眼睛，像一只濒死的鸟儿，坠入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这是他即将再被幻境同化的征兆。 好在谢雁回的解题思路没有错误，在程羲和被同化前，幻境开始坍塌了。 明明无风，房顶上的茅草却被陡然掀起，脚下的土地片片分裂......就连成魔的叶迁，他手中凿下的锄头，也在触及程羲和额头的瞬间消失无踪。 风流云散，碎片们分散又融合，最后团结在一起，化成一条闪烁着无比耀眼的金光的长河。 程羲和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再度睁开眼睛，前面是一个人影和那道花赏客留下的金门。 他呢喃着：“老祖宗......” 似乎还沉浸在幻境带来的痛苦难以自拔，谢雁回失笑，一巴掌拍在程羲和背上，将他拍醒。 “羲和，回神了。我没死，你也活得好好的。” 又指了他们身后出现的身影道：“李长老他们也出幻境了，我们快走！” 游移不定的眼眸在触及谢雁回时才恢复神采，程羲和滞了片刻，才长舒一口气，跟在谢雁回的身后，一举走入金门。 这道金门就是阵眼，他们踏入的瞬间，不论阶梯还是金光尽皆散去，眼前变回了进入幻境前的大厅，他们依然坐在椅上。 而其他进入第二关的人，则还趴在长桌之上，神态不变呼吸规律，显然还在幻境中沉浮。 这是真的走出幻境了，程羲和确认老祖宗完好后松口气，不好意思笑道：“嘿嘿，我意志不坚，差点拖累表姐了。” 他们的身边，李云旗和李凌风师徒俩随之醒来。 听他这么说只当程羲和在谦虚，李云旗叹道：“我说小羲和，过分自谦可会显得虚伪哟。” 那道清润声音也道：“是极。谢雁回......小姐、程羲和先生，恭喜你们拔得头筹，获取任务资格。” 李云旗含笑点头，来到他们身边：“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羲和，你果然和你祖母说得一样优秀。” “等我回去，我就把这里的事告诉白凤，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一听提起他奶奶，程羲和顿时没了脾气，他耷拉了眉眼道：“李长老，您如实告诉奶奶就好，可不要夸张。我就怕奶奶宣扬得谁都知道，哎！” 李云旗笑呵呵点头，保证不乱说。 这样的亲人，可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幻境决出第一，竞争就已结束。 其他三组包括丛周尚陷入幻境不可自拔，待苏醒后，就会被花赏客送出庄园。 没了其他事，李云旗师徒自然也是要走的，程羲和与谢雁回礼貌相送。 庄园的路上，李凌风站在程羲和身边，有事问他：“程道友，你会参加下一次的修士资格证考试吗？我听说你还没有证书。” 但他也听说程羲和已经开始接单看事，那么势必会需要这个证书的。 果然，程羲和点头答道：“我会去。” 知道他会参加，李凌风高兴地拍了一掌，笑道：“那真是巧了，我也会前去考试。届时说不定我们还能同台比试，我对你的身法很感兴趣，到时候我一定好好跟你讨教。” 李云旗飒爽李凌风稳重，程羲和也对他们很有好感：“这是我的荣幸了，我很期待下次的见面。” 离开时路过他们进门看到的花园，艳丽的花朵摇曳，花香扑了他们满身，不由勾起了李凌风的诗兴：“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街西紫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唔......” 念到最后却是忘词了，让李云旗的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 还好这里还有别人，谢雁回看了李凌风一眼，接口道：“无人起就月中看。” 她这一接诗让李凌风惊喜万分，热情夸赞谢雁回：“谢小姐好文采啊。”一副终于找到同道中人的样子。 谢雁回微微颔首，算作回答。 实则她也不懂诗，会吟诵这一首，不过是儿时听到师叔祖的妻子念来，偶然记住罢了。 李云旗师徒是自己开车来的，把他们送到门口，程羲和与谢雁回才随魏铮返回庄园。 车一开出庄园，李凌风就和师父说起他们：“实力深厚，却又不骄矜自傲，真是有趣的人啊。师父，您说是不是？”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掠过，李云旗摸了把胡子，点头道：“那可不？白凤教出来的嘛。” 李凌风了然笑了一回，才说起谢雁回。 因她接上了他的诗，李凌风不由对她另眼相看几分：“那位谢雁回小姐，听程羲和是叫她表姐，但我怎么从没听梁奶奶提起她？而且她看起来也无甚灵力，让她跟在程羲和身边，不像梁奶奶会做的安排啊。” 第六十八章 老祖宗的朋友 谁知，李凌风不过是好奇嘀咕一句，李云旗却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气道：“你小子，真是不知道让我骂你什么好？”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个谢雁回，可不像表现得那简单。” 李凌风十分惊讶：“难道是深藏不露？” 李云旗皱眉，许久后才摇头道：“我却也看不透她。” 轻轻一笑，李凌风道：“难得还有师父看不透的人。” 说完耳边风在涌动，知道师父又要打人了，李凌风立刻举手高声道：“哎呀师父别打，我还在开车呢！” 李云旗这才气得收回手掌，感慨道：“不要以为有别人夸赞奉承，就觉得自己是真的站在顶端。世间道法万千，不论是你，甚至是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李凌风默了一会才道：“多谢师父教诲。” 李云旗没有回他，他正透过窗，看外面的风景。不过脸上对自家徒弟的骄傲一闪而过，有进取心却又不执着于得失，他一直很满意。 送走师徒二人，魏铮告诉程羲和与谢雁回：“两位，我的主人想见你们。” 庄园占地极大，除了他们去过的房子和花海，还有很多两人没见过的地方。 花赏客的住处是一个栋极为偏僻的小楼，曲径通幽处分花拂柳。 小楼的周围，是一片比之此前更大的牡丹花园，红光映照，似有水意流淌。 只不过无端地，会让人觉得这些花有萎靡之色。 谢雁回轻声一叹，道：“羲和，你渡些灵气给它们吧。” 程羲和是天灵道体，他的灵气能极大滋养这些盛极将衰的牡丹。 魏铮不知他们的做法有什么意义，但本能知道这是谢雁回的怜悯：“多谢两位贵客，这边请。” 他把两人送到小楼门口后随即止步：“主人就在楼内，他不喜人多，因而我不得入内。请两位自行上去即可。” 小楼的一层入内就是客厅，显然，花赏客是在楼上。 他们走过客厅，这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却有一股湿润的潮气挥之不去。 没多久，两人就拾级而上，来到二楼仅有的卧室门前。 谢雁回停顿片刻，却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请进。” 程羲和看一眼谢雁回，想起她说起妖气似曾相识，老祖宗大概是近乡情怯了。 他推开卧室门，里面有道人影正背对他们，坐在窗前的摇椅上。 听到声音，男人转头对两人笑着点头：“你们来了，请坐。” 这是个极为美丽的男人，他身材颀长，生得眉目如画，一双凤眸流光溢彩，无端给人一种妩媚之感。 可这种妩媚，并不破坏他的美丽，反而和男人的英朗相结合，成就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魅力。 就连程羲和这个见惯帅哥美女的，都忍不住要赞叹他的瑰丽。 这个男人，就是那道清润声音的主人，花赏客。 从进门到现在，谢雁回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与她相处久了，程羲和早就察觉她和花赏客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他干脆也同样闭嘴，安静坐在谢雁回的身边。 花赏客微微弯起眼睛，对谢雁回道：“谢雁回。” “一开始，我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与你同名的后辈。雁回，五百年前的浩劫之后，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谢雁回一直看他的眼眸垂下，低声道：“我知妖生命悠长，但确未想过，还能有再见你的一日。” 虽多年没见，两人还残存些默契，他们心照不宣略过谢雁回复活的问题，提起了过去。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花赏客轻声叹息，道：“那年我和你分开后就入山修炼，浩劫时被长辈保护得很好，因此我后来修炼有成在人间游走，过得还算不错。” 谢雁回喉头微微一动，沉默片刻，问道：“那你姑姑......” 花赏客看她许久，才道：“姑姑她老人家，已在浩劫中陨落了。” 花赏客的姑姑是谢雁回师叔祖的妻子。 谢雁回的师叔祖于早年陨落，留下妻子独活人间。 妖的生命太长，因此每隔十年，姑姑都会回到承天宗与师叔祖的居所小住一段时日。 有一年，她禁不住花赏客哀求，把他带到了承天宗。 谢雁回正是在那时和花赏客相识的，后来他们还曾联手杀过邪修，因此，花赏客算得上是她难得的宗外友人了。 朋友多年再见，说起故人总是格外感伤，因此花赏客及时转移话题，说起他举办这个小型比试的原因：“我想请你们保护一个人。” 程羲和的目光从窗外整洁的庄园转向满身气势的花赏客：“您这个活了五百年的大妖，居然还要我们帮忙？” 花赏客笑了笑，没有回答。 谢雁回则使劲在谢雁回的手臂上一拍，恨铁不成钢道：“刚才花园中的暮气，你就没看出来吗？” 知道自己疏忽说了不该说的，但老祖宗这话也太强人所难了，程羲和哇哇叫嚷道：“老祖宗好歹给条活路吧！我是能感知那牡丹不大正常，但哪里能像您看得这么清楚啊？” 他喊得夸张，让谢雁回沉默半晌。 以往几次，程羲和都是凭借体质天赋表现得太好，让她都快忘了，他还是个初入玄门道法，尚且稚嫩的孩子了。 看来，以后的日子她还得敦促程羲和好好学习，就从他不会的望气开始。 花赏客有些惊讶于一向端正的谢雁回会和程羲和打闹，不过他有求于人不好追根究底，于是答道：“小友说得没错，我算得上妖中长者。但......” 他撩起裤子露出小腿上的皮肤化为原形——牡丹。 这是一节牡丹花枝的根部，却不像平常花木一样生机盎然，而是已经开始枯朽，即使水汽湿润，却只能徘徊在外，无法入内。 程羲和刚才渡入的灵气环绕，确实能让花赏客更好过些：“多谢小友刚才出手。” “即使是妖也是会死的，我的寿命即将终了。我现在还能救她，以后却是不能。” 魏铮尊花赏客为主，他有武力却没有灵力。 所以，花赏客才会想到用比试的办法挑选合适人选，以庄园财产换那个他在意的人，此生平安。 第六十九章 特殊的煞气 花赏客笑得极为欣慰，眼角皱纹一闪而过：“我想，也许是天道看我心诚，才把你们送到我面前。” 和玄门差不多，妖族在浩劫之后，能成妖长久的极为稀少，花赏客能有五百多年的寿命已是极为难得。 多年间，他经历无数族人故旧的逝去。因此，在见到谢雁回时才会那么惊喜。 能在死前见一回好友，当真是幸事，是天道的眷顾。 看着行将木就的花赏客，谢雁回蓦然想起自己复活之初的孤独和难以置信，点头赞同他的想法。 不过，在场之中还有个年轻人，程羲和不希望他们一味沉湎于过去，提醒道：“花前辈，能让我们见见您说的那个人吗？” 花赏客从怀念中脱离，这是当然。 魏铮再次出现，带他们离开庄园，开车前往市中心。 到了一栋写字楼下，车才停了下来。 程羲和看到logo愣了愣，念道：“赏客花木有限公司。” 魏铮去停车，花赏客带着程羲和与谢雁回从容进入公司。 前台看到他就堆满笑容打招呼，他也是含笑点头回应。 待进入电梯，花赏客才对他们解释道：“几年前我看人类商界有趣，于是也学着开了一家。” “若赚了，就给妖族的小辈们发些零花钱。他们如果想要入世，我也会资助一番。” 这不过是妖中同族的互助之情，程羲和却听得两眼放光，他怎么就没遇到这么好的族中长辈呢？随随便便就给发钱花诶！ 看一眼谢雁回，他顿时泄气，给老祖宗买药找剑的，没把他掏空就不错了！ 程羲和扼腕，当下就想拜花赏客为干亲，却在谢雁回睁大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不多时，电梯门打开，他们到达大楼的顶层，花赏客的办公室。 电梯外，有个容貌清秀的女助理已经恭敬等在那里：“花总、两位好。” 女人很干练，不失礼貌地招呼完，就自觉跟在花赏客身后说起工作：“国际花木协会有份邀请函，请您参加下周的珍稀花木展览会。” “与萧氏集团的前期洽谈已经完成，请问您近期可否与他们总经理会面？” ...... 花赏客也认真倾听她的报告，待她说完才指示道：“萧氏的事请你汇总一份备忘录给我，余下的请副总代我出面签约。展览会的话，请营销经理前去参加。” “是。” 谢雁回的目光则在见到助理的瞬间，停滞片刻。 进入办公室坐定，花赏客才为双方介绍：“这两位是我请来的朋友，谢雁回、程羲和。” “这是我的助理，顾歆慈。” “歆慈，这段时间我有急事要忙，请帮我推掉近期所有的工作。” 他的话让顾歆慈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过她没问原因，只在给他们上过茶后体贴地关上了门。 这是个聪明的人，急事两字，就让她体贴地给他们留下相处空间。 碧绿的茶叶在澄黄茶汤中沉浮，雾气漫过人的眼睛。 这定然是杯好茶，谢雁回的手在茶杯上拂过，才端起细细品茗。 程羲和性情粗疏又抠门，除了胡婶给的金银花茶，程家小院就没出现过一片茶叶。 察觉到老祖宗嫌弃，程羲和呵呵笑了几声，蒙混过去。 花赏客假装没看到他们的眉眼官司，低头饮茶。 香润的茶汤滑过喉咙，谢雁回才看了眼门外，问道：“那位顾歆慈，就是你要保护的人么？” 花赏客点头，问道：“雁回，你能在她身上看出什么？” 谢雁回垂眸而笑：“赏客，你这是在考我？” 花赏客随即摇头，却在看到程羲和时迟疑了一会。 谢雁回撩眼看他，定定道：“我本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何况，羲和是我倚重的晚辈。你之言，尽管说。” 程羲和眉开眼笑，装模作样在他们面前拱手。 倒让花赏客喟叹：“雁回还是这么爱护小辈。” 接着解释他的问话：“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灵力难以为继之象。” 说来说去，本质还是怕谢雁回不行，无法完成他的嘱托。 程羲和虽然吊儿郎当，但花赏客眼下看不起的是自家老祖宗，登时恼怒，却被谢雁回按住他的左手压制下来。 她自然知道花赏客的意思，也理解他会试探的原因。 若是心中至要之人，是如何慎重都不为过的。 谢雁回并不恼，告诉他：“是否可行，也得我看了才知。” 即使身有缺陷，她依然不卑不亢，不见半分怯弱。 不由让花赏客后悔起刚才的怀疑：“抱歉，我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我......” 谢雁回打断他的话，毫不在乎般摇头，深深看他：“我知道，你很看重她。” 被她点破，花赏客愣在那里。 谢雁回接着指了指门外，告诉他：“她身上带有一股特殊的煞气。这煞气在身上久了，会让她的精神逐步萎靡，最后陷入疯癫而亡。”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煞气另有作用：“身亡之日，就是煞气最重之时。顾歆慈满身功德，煞气和魂魄功德相激，极有可能让她化为厉鬼。” “赏客，我说得对吗？” 花赏客叹息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程羲和却对他尚不服气，皮笑肉不笑道：“毕竟五百年没见，正常。” 这是在嘲讽花赏客对朋友的定位，毫无信任。 谢雁回却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她初初复生，花赏客会怀疑她的能力，也在情理之中。 在场都是心性成熟的人，很快就将这事翻篇。 花赏客转而说起顾歆慈身上发生的事：“我第一次在歆慈身上发现煞气是在五年前，也帮着除过。但每隔一段时间，那煞气就会再度出现，以我的功力，竟束手无策。” 他不是没请过玄门修士，但均不知这煞气的来源与原因。 “我本想将歆慈带在身边时时看顾，但今年以来，我发现我的原形开始不断衰败，就不得不为她寻找保护者。” 对人类来说，妖的生命是极为悠长的。 但相应的，他们寿终之时的衰败也极为迅速。多则三五年，少则几个月，妖就会在不断衰弱中彻底消亡。 第七十章 承天剑 妖死后不会和人类一样变成鬼，而是会神魂消散反哺天地。 可以这么说，妖的寿命就是用轮回换来的。 因此，花赏客需要寻找一个功力深厚，足以在煞气开始影响顾歆慈时，能毫不犹豫出手的保护者。 在见到谢雁回这个认识多年，难得再见的朋友时，花赏客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接着道：“只要雁回和程小先生愿意保护歆慈，除了此前所说庄园和财产，我另有酬谢。”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程羲和登时两眼放光，兴奋问道：“花前辈，是什么？” 都是五百年的超级大妖了，能让花赏客特意提出的东西，定然是件值钱的珍宝。 花赏客的目光落在谢雁回身上，手中一阵寒光闪烁，让程羲和不由闭上眼睛。 再睁眼，一截断裂的剑身出现在花赏客手中，寒意凛冽，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然而，这断剑却让程羲和莫名熟悉。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边原本气息圆融冷静自持的谢雁回却大惊失色，起身直冲花赏客面前：“承天剑！” 这、这竟然就是承天剑？ 他在玄门app上的悬赏发布了那么久都没有消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其中一块剑碎被花赏客收藏。 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花赏客对他们点头。 他曾随姑姑拜访过承天宗，也知道谢雁回的本命剑是承天剑。 但因此剑特殊，乃是承天宗老祖所留，赋予每代道子持有的传承之剑，谢雁回平日极少动用，花赏客并无机会得以见识。 因此，花赏客得到这段剑碎时只觉它深不可测，但从没想过这就是传说中救世的承天剑。 但前段时间，剑碎总有细微颤动，他还以为是其修养多年对别的碎片有了反应。 “想来是它察觉主人复活，才有了回应。” 从谢雁回与程羲和踏入花赏客的庄园那一刻起，剑碎就无时无刻不想往谢雁回身上飞去。这时，他才明白，它的主人是谢雁回，这剑碎就是承天剑的一部分。 “现在，它应该物归原主了。” 谢雁回从花赏客的手中接过剑碎，当她指尖触及的刹那，剑碎上的光芒收敛，温顺而平和。 谢雁回只觉心中被压制的郁气一舒，难得轻松，于是缓缓闭上眼睛感受与本命剑的共鸣，她喟叹道：“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 回到她手上的剑碎分外活泼，颤动着迫不及待就想回到谢雁回的丹田。 谢雁回笑笑，道：“乖，如今不是时候，你还得再等等。”旋即流光闪过，剑碎消失，只在她的手腕留下一截小小的印记。 收好剑碎，谢雁回朝着花赏客感激一笑：“赏客，你于我有大恩。” 惊诧过后，程羲和也是满面笑容，他可没想到会有这个收获，少找一块剑碎可是能大大省钱的！ 这个认知让他眉开眼笑：“花前辈真是高义薄云、扶危济困啊！”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花赏客此时最迫切的问题回报。 谢雁回许下承诺：“不论你将来如何，我一定保护好顾歆慈。”接着眸光微沉，看向程羲和。 程羲和脸上的笑意未散，老祖宗还和他有协议呢，当然也答应下来：“自然，梁家也会倾力协助老祖宗。” 有了他们的承诺，花赏客骤然放松，笑道：“原来程小先生是梁家人，难怪幻境之中实力不俗。” 他们说完，注意力自然放在了如今的主要目标——顾歆慈之上。 谢雁回坐回椅中，凝神看向花赏客，说道：“要好好保护顾歆慈，就必须知道某些事。” 听出她话中意有所指，花赏客失笑道：“雁回，你依然是如此敏锐。” 程羲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马上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他对故事一向很感兴趣，恨不能摸把瓜子边听边磕。 花赏客看着他们，想起在那个承天宗姑父住过的院落，他姑姑曾经说过的话：“赏客，我们与人类，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可后来，他还是跟一个人类女人产生了纠葛，有了无法斩断的缘分。 花赏客刚化形那年，曾救过一个人类女孩。 女孩天真稚嫩，花赏客在救她时受了点小伤，就让她哭得不能自已，小心翼翼捧着花赏客掌心的红痣：“大哥哥，你没事吧？我、我叫秋词，等我长大，一定会报答你的！” 世界之大，她是人类，他是妖族，有这一面已是，缘分，恐怕很难再遇到了。 小姑娘的异想天开让花赏客很想笑，但她的泪珠又让他有些不忍，于是道：“嗯，我等着你的报答。”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在女孩成年之后，两人真的相遇了。 那时的花赏客已立刻家中长辈庇护，选了泰州凤凰山修筑洞府，还因为顺手救过在山中迷路的人类，被不知情的奉为山神。 凤凰山上有座尼姑庵，某天有个女子前来拜佛，却与家人失散在山中迷路。 正逢花赏客出门赏景，就化身一只松鼠在前边引路，带着女子出了凤凰山。 这名女子，叫秦秋词，正是花赏客多年前救过的女孩。 只不过，现在的他们，皆不知对方是谁，以后他们之间会产生怎样的纠葛。 这年的秦秋词已然出嫁，回到家中，她就把这件奇事告诉了丈夫白志平：“夫君，你说这松鼠，是不是就是那山神呢？” 白志平脸上空白一瞬，才又笑道：“兴许是吧，我也听说在凤凰山上迷路的人，会得到山神的眷顾和帮助。” “娘子，你的运气很是不错呢。” 这之后的几日，秦秋词突然发现本不太关心她的丈夫，突然开始变得无微不至，对她格外关心。 这样的变化，几乎让她有些恐惧。 可她受到的多年闺训以夫为天，又让她下意识不敢多想。 时间很快来到一旬之后，那天白志平主动提起带秦秋词去庵堂参拜，一向不在意这些的他也一起前往。 秦秋词更加疑惑：“主持说不让男子进庵。” 白志平笑得温文尔雅，那笑容中却又似掺杂了别的东西，他道：“进不去那就在马车里等你。秋词，我不愿你再迷路，为了你，我愿意等。” 第七十一章 赏客牡丹 那笑容太过真挚，让从未被如此对待的秦秋词受宠若惊，万分甜蜜地答应下来。 可那天从尼姑庵出来，她再一次迷路了。 秦秋词晃了晃混沌的脑袋，她只记得出来时和夫君一起坐上马车。 她昨夜睡得不好，坐在马车上不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陌生的小溪边。 秦秋词的第一反应是夫君白志平出事了：“夫君！夫君！白志平，你在哪里？” “白志平！”“白志平！” 可她在山里喊了很久，都无人回应。 秦秋词只能起身寻路，想回家看看，兴许白志平已经回去了。 可她站定的刹那，耳边一阵小风掠过，秦秋词就发现一条彩蛇正竖起蛇头对她虎视眈眈！ 蛇口大张，露出尖利的獠牙，显然把秦秋词当成了猎物！ 秦秋词从小就怕蛇虫鼠蚁，在凤凰山走了这么多路已是心力交瘁，现在彩蛇一现，让她惊得发出尖叫：“啊——蛇——蛇——” 惊慌失措之下跌倒在地，手擦过地面，产生几道血痕。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闪现，一手将就彩色抓在手心，骂道：“小彩，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能随意吓凡人！” 教训完后脸上又涌出笑容，看向秦秋词，语带歉意道：“姑娘对不住，小彩是我的宠物，它不过是贪玩爱吓唬人，并非真的要吃你，你莫要介意。” 这样凭空出现，肯定不是平常人。 更何况，男人生得实在太美，又在山野出现，让她不由就想起少年时看过的话本鬼谈。 惊慌之下，秦秋词也忘了平日的规矩，壮起胆子大喝：“你、你是谁？是人是鬼？” 男人正是花赏客，他被秦秋词的话逗笑，道：“都不是。” 提点她：“你还记得上次在山里迷路吗？就是我带你出去的。我不是人也非鬼，虽然附近很多人叫我山神。但我叫花赏客，只是个花妖而已。” 花赏客以为秦秋词会再次被他惊吓，谁知她听了，只是话中带着疑惑：“赏客，你是牡丹花吗？” “嗯？你知道的还不少。”说着，他指尖落出一点荧光落在她的手上，几息过去，秦秋词的手完好如初。 他做这些的时候，秦秋词却直愣愣地站着，目光发直落在花赏客掌心的红痣上。 这一瞬间，儿时的记忆飞涌而来，秦秋词脱口而出：“花赏客，你是不是在......” 可她的话还没问出，无数道裹挟着黑气的冷箭突然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花赏客眉峰一皱，揽住秦秋词的腰间闪身躲过，长箭失去目标，深深扎入他们身后的巨石。 可追击者也不是凡人，没多久，他们就被堵在没有前路的山角。 黑衣人邪气滔天，站在花赏客和秦秋词的面前，蓄势待发。 直到这时，秦秋词才看清领头持弓的男人，竟然是她的丈夫——白志平！ 她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待自己，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用怀疑，肯定是白志平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而身边的花赏客只以为，秦秋词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怕了。 他不由将她揽得更紧，沉声问道：“你们如此相待，意欲何为？” 白志平状似温和地笑笑，朗声道：“一直听闻凤凰山山神神通广大，鄙人慕名已久，想请您去我府上做客几日。” 先是冷箭，再是追击，却冠以请客，这样的说辞让花赏客冷笑：“若我说我不想去，你能奈我何？” 妖族中人性格执拗，不想做的事从来无人能勉强，为保守秘密被敌人逼死也不开尊口的妖族也不是没出现过！ 白志平却是有恃无恐，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伸手在秦秋词一指道：“我知道你们妖吃软不吃硬，但她呢？你忍心看着她陪着你死？” 他不杀伯仁，伯仁怎可因他而死？ 花赏客看一眼怀中娇美软弱的女人，眼前男人要抓的人是他，秦秋词是被他拖累了。 他孑然一身从不欠人人情，当然也不希望别人被他连累致死。 他安慰秦秋词：“对不住，今日累你受惊。” 怀里的女人却已泪眼婆娑，不断摇头说不出话来。 无奈之下，花赏客只能束手就擒。 白志平有备而来，很快就封了他的妖力。 知道回了白府，秦秋词身上的噤声咒才被白志平解开。 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早在两人成婚前，她的丈夫白志平就入了邪道。 白志平前些日子突然的温柔就是装出来骗她的。 白志平想在邪教之中占有一席之地，就需用奇物去讨好上峰。 此前听说了秦秋词的奇遇，就察觉事情不凡，果然查证之下，发现她的身上有妖气。正与城中凤凰山上有山神的传闻合上了。 花赏客，就是白志平想要献给上峰的宝物。 白志平嘴角上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勾起秦秋词的下巴，摩挲她光滑的脸颊，低声道：“花赏客能两次现身救你，定然对你有些好感。” 所以，他才会瞒着秦秋词，利用她，引出花赏客。 明白来龙去脉，秦秋词的身体止不住发抖。 但片刻之后，她就稳住身体，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看着丈夫：“夫君，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为你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但你为什么、为什么从未告诉过我？你将我当成什么？” 她看起来十分伤心，却又止不住一眼一眼地望向眼前与她最亲密的人。 见她如此，白志平认为妻子平日柔顺惯了，这次也和以前一样，不过是顺势撒个娇而已。 两人已经成婚，秦秋词的娘家又相隔太远，除了白府，她又能去哪里呢？ 秦秋词是他的笼中鸟，是不会离开自己的。 他是如此的有恃无恐，毫不在乎被当做诱饵和人质的妻子会有怎样的想法。 白志平眼中闪过得意，这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道：“好好好！这次是我错了，我发誓定然没有下一次！” 却没有发现，他怀中的秦秋词需要死死咬住下唇，才不会痛哭出声。 第七十二章 勾引 秦秋词的顺从让白志平十分满意，不算安慰的安抚之后，他就着手拷问花赏客。 除了抓住有山神之名的花赏客，将他献给上级之外，白志平还听说每个妖怪在成年的时候，会炼化喉间横骨，如此才能通人语。 而那根横骨，若经过合适的锻造，会成为世间难得一见的锋利法器。 白志平正是想在上峰赶来之前，将花赏客的横骨截留下来。 但几天过去，不论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花赏客被打得伤痕累累，却依然紧闭嘴巴，一字不发。 白志平却并不着急，他在这花妖面前封住秦秋词就是算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转身就回了夫妻两人的正房，对妻子道：“秋词，那花妖不肯吐口，先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到底是怎么个帮法。 但他已认定花赏客对秦秋词有好感，秦秋词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言下之意，是让她去勾引花赏客，套出他横骨的下落。 被当作诱饵已经让作为妻子的秦秋词心灰意冷，但她这时候才算真正眼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时竟愣住了。 原来，在白志平的心里，只有他自己是最重要的。 妻子又如何？必要的时候依然不过是块垫脚石。 秦秋词的呆愣在白志平眼里就是无声的拒绝，他眼睛一厉沉了面容道：“妻从夫命，我有所令，你就该有所从，这是你该做的事！” “秋词，不要逼我休了你！” 在这个时代，被休的女人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秦秋词在他面前垂首：“是，我会好好做的。” 当夜，她就被投入花赏客所在的地牢。 一见他还活着，秦秋词就长舒了一口气。 她带着泪意逡巡过去，才发现虽然或者，花赏客满身伤口，手掩在胸口，想是伤及肺腑。 此时还未体会过人类狡猾的花赏客没想到，白志平连这个信用都没有，不过几天，秦秋词就被关了进来。 但她至少没受伤，花赏客笑了笑，拖着身体坐在她身边，安慰道：“嘿嘿，你别看我身上都是血。我是花妖，不过是折根树枝，掉几片叶子的事，很快就能恢复的。” 但此话一出，秦秋词的泪却夺眶而出：“花赏客，我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了你。” 花赏客忙摆手：“该说这个的是我，如果没有我，你该好生在家过日子才是。” 可他哪里知道，秦秋词话中的连累，真正的含义。 她在地牢呆了三天，也无微不至照顾了花赏客三天。撕破身上的绸缎裙摆为他包扎，用唯一的清水为他清洗伤口。 秦秋词做这些的时候，无比的专注又执着，让花赏客欣慰极了，至少他救了一个好人。 几乎让他心动的好姑娘。 可就在那天的晚上，花赏客的世界天翻地覆。 浓重的夜色令人昏昏欲睡，再度清醒之后，花赏客靠在墙上就要沉入梦乡。 就在这昏沉之间，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赏客，你的横骨收在哪里？”是秦秋词。 花赏客脱口而出：“横骨收在......” 这时，他伤口抽痛清醒过来：“秋词，你怎会知道横骨？你想要我的横骨？” 她是凡人，知道妖族之事本就不寻常。 更加上面对花赏客的问题，秦秋词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听人说的......” 可他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你听谁说的？” 花赏客脑中不断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事。凤凰山的诱饵，白志平的追击...... 秦秋词是白志平的人质，却为何能完好呆在这里？ 这时候，花赏客被她迷惑的脑子开始转动，他终于意识到，秦秋词是白志平的人！ 他被激怒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说！你是不是白志平的手下？” 如同那日他们被逼到山角，而这次不同的，是秦秋词一步步被花赏客逼到了墙角。 眼看眼前之人猜测的越来越准，手上的力量也让她承受不住，秦秋词高声朝外大喊：“来人，来人！他疯了，放我出去！” 此情此景，花赏客的猜测已经被证实了。 他不可置信后退，几乎是跌落在地：“你、你真是白志平的人！” 秦秋词毕竟是白府主母，她一喊马上就有侍卫来开门，并把花赏客打翻在地。 牢门再度上锁，她才收敛神色，眸光沉沉看着颓废躺在地上的男人：“你猜得没错，我不仅是白志平的人，我还是他的——妻子。” 说完，秦秋词才挺直腰背，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地道。 花赏客愣了很久，只觉得她的话环绕在地牢里，挥之不去。 花赏客想，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什么迷路什么威胁，不过是白志平和秦秋词夫妇对他演的一场戏。 目的，不过是要抓住他这个所谓的山神罢了。 就这样坏了白志平的谋算，秦秋词本极为忐忑。 谁知白志平虽有些不愉，却并未动怒。 秦秋词怔愣片刻，大着胆子相问，才知道她勾引花赏客虽未成功，但她的忠贞却取悦了白志平。 花赏客如此温柔俊逸，她却丝毫没有被吸引，反而时刻谨记任务。 秦秋词哭笑不得，却不得不再度靠入白志平的怀里，娇弱道：“夫君，其实我在地牢里好怕......” 竟似有了夫妻之间，感情升温的样子。 第二日晚上，他们夫妻独处，秦秋词趁着白志平还因她而志得意满，一杯接一杯地劝酒，直至他坚持不住，醉倒席间。 站在他面前，秦秋词深吸一口气，试探地推了推白志平的手臂：“夫君？夫君？” 白志平却只嘟囔几句，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不用多想，秦秋词马上从他怀中摸出一把黑得浓重，却比平常铁器更重的钥匙。 地牢是由白志平亲手布置，可以隔绝灵力。 但他生性多疑，因此设了一把总钥匙，让地牢只能由他一人掌控。 之前秦秋词顺从白志平的指令去勾引花赏客，既是为了迷惑他取得他的信任，也是为了观察地牢的位置和布局。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得眼前的钥匙。 至于什么动心，秦秋词苦笑，这早已不是她能在意的东西了。 第七十三章 一饮一啄 明白白志平不会醉太久，在他清醒前，秦秋词迅速找到隐藏在假山内部地牢的窗户。 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把钥匙扔了进去。 白志平太过自信也太过疏忽，他只记得防备有灵力和修士和妖族，却没想到一个最柔弱的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老天，请保佑花赏客能顺利逃脱。” 最后看一眼地牢方向，秦秋词才返回卧房守在白志平身边。 她必须保证花赏客逃离期间白志平不会发现，这样也可以防止守卫来找他。 果然，花赏客顺利发现了钥匙，此时的地牢没有带着邪气的箭矢，灵锁也被他打开。 即使花赏客没有灵力，但他尚有武功，对付白府这些白志平收留的三教九流，并不是难事。 如秦秋词所愿，花赏客逃出生天。 他逃离白府没多久，白志平就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就这样被花赏客逃跑，白志平怒火中烧，一下子就明白花赏客的帮手是谁！ 在他酒醉时能近他身的，只有秦秋词。 白志平“啪！”一巴掌打在秦秋词脸上，怒极反笑：“好啊！真好！看来你还是对那个妖精动情了！” 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身体拖在地上，白志平眼中满是恶意：“秦秋词，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妻子吗？” 秦秋词冷笑，血顺着下巴落下，她努力撑起身子：“不顾我的意愿，拿我当诱饵的时候，你当我是妻子吗？” 从此，秦秋词因为坏了白志平的事，被他怀恨在心，日夜折磨。 一年后，白志平看上了别的女子，间已经腻烦惩罚秦秋词，于是毒死了她。 秦秋词被毒死那天，正是花赏客出关前来寻白志平报仇的时候。 他亲眼见证，秦秋词被白志平逼迫喝下一杯毒酒，彻底了断性命。 那时的秦秋词已是满身脏污，她临死前躺在地上，眼眸微微睁大看着房梁上的花赏客，眼球上，倒映出他的身影。 但她，没有出声，反而含笑闭上了眼睛。 而看着秦秋词赴死的花赏客，只认为是她死前一杯毒酒损伤喉咙，无法出声而已。 但这样一个曾令他动过心，却也恨极了的女人真的死了，却令花赏客心绪起伏难以平静。 再加上他发现白志平的修为又有所上涨，他没有把握将之彻底打败，是以花赏客选择离开白府再度回山中闭关。 几年后的一日，花赏客重又出关，却又一次在一条小河边遇到个人类遇险。 理智上花赏客知道他这个被人类伤透心的妖不该出手，可看着那个挣扎中也不放弃的女人，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秦秋词临死前看着他的样子。 待花赏客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手救了那个人类。 谁知，命运好像在跟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花赏客救下的人类，正是当年被秦秋词送走的陪嫁丫环小蝶。 她一看到花赏客，就惊叫起来：“掌心红痣......花公子！花公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花赏客皱眉仔细看她，却并不认识。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姓花？” 眼前人承认他姓花，小蝶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刹那泪水模糊了眼睛：“小姐.......花公子，我家小姐叫秦秋词。” 从小蝶嘴里，花赏客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了被秦秋词刻意隐下的真相。 从凤凰山的相遇开始，秦秋词根本就不知道她自己是白志平的诱饵。 在白府地牢，她也并非真的要勾引花赏客。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 小蝶的回忆中，花赏客蓦然想起那把地牢之中突然出现的钥匙！ 原本他想不明白的事，也在此时有了轮廓。 花赏客的心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告诉我？甚至死前看到我，她都不出声？” 小蝶哭得眼睛红肿，许久才抽抽噎噎道：“因为小姐说，是她的出现才害您被白志平抓获，救您是为了弥补。她怕您知道真相，会再入险地。” “而且，”小蝶指着花赏客手心的红痣：“您曾在小姐幼年救过她一命，她所做之事，也是为了报恩。” 此时，花赏客终于回忆起自己曾救过一个女孩，她的模样、她的名字他早已忘记，却只记得她捧着他手，信誓旦旦要报答他的样子。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秦秋词的誓言，终于成真了。 却留下明白一切的花赏客，又哭又笑，几乎疯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答！”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下山历练的谢雁回。 一个有仇要报，一个年轻气盛，两人一拍即合。 调查之后，他们才知道，白志平之所以要抓花赏客，是因为他加入邪教，要收集妖鬼给邪教教主叶迁炼化力量。 有了承天宗道子的相助，花赏客很快打败白志平，在那个他毒死秦秋词的房间，杀了他。 从那以后，两人分开，知道庄园竞争之前都再未见过，花赏客也走向了自己的路。 风起云涌也好，平静无波也罢，花赏客在这世间沉浮了五百多年。 他一直以为，他和秦秋词的缘分已经终结了。 虽然为她寻过很多灵物做过许多法事，但花赏客从未想过去寻秦秋词的来世。 毕竟他曾眼睁睁看着她被毒死，花赏客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秦秋词的新生，而他也没脸再见秦秋词。 然而时间进入现代，就在这间他打发时光开的公司里，某一日，花赏客遇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来面试的、和煦有礼的女人。 见到顾歆慈的第一面，花赏客就知道她是秦秋词的转世，过往的记忆随意翻涌而出。 他明白自己不该，但却总是忍不住关注她。 这一关注，就让花赏客发现了顾歆慈身上的煞气，才有了如今的发展。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花赏客终于说完了全部故事。 茶汤雾气氤氲之中，谢雁回难得叹息一声：“难怪当年你对白志平恨意甚深。你能与她再度相遇，可见缘分未尽，是你欠了秦秋词。” 花赏客惨笑，却又带着感激：“至少，天道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第七十四章 望气 即使隔着几堵墙，谢雁回仍然迅速捕捉到了顾歆慈所在的方向，沉吟道： “赏客，以我所想，我们应当再梳理一遍自去除煞气，到煞气再生这段时间，顾歆慈身上发生过什么亦或见过什么人。” 花赏客要说话，谢雁回摆手解释：“我并非质疑你能力不足，而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角度。让我和羲和去看，或许会有不同发现。” 倒让花赏客彻底平静下来，沉思之后点头。 确定之后，三人出了花赏客的办公室。 一听开门声响，顾歆慈已经敏锐察觉并在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她一出现，谢雁回眼中就有璀璨流光闪过，然后顾歆慈就闭上眼睛直挺挺站在他们面前。 一点灵气都没用，就能让人意识昏沉定住身形。 程羲和一惊，看来那贵得要死的九转还灵丹还真是有效，老祖宗又要展示新技能了。 他专注的模样被谢雁回看在眼里，她当然记得自己对梁白凤与程羲和的承诺，会对他倾囊相授，只要他愿意学，她就会教。 谢雁回指了指自己的而眼睛，告诉他：“我的眼球之中，请宗门师兄刻了两个困阵。只要我一激发，就可困人于无形。我于阵法一道不通，你若有意，以后我可将困阵拓下来给你研究。” 又有新东西可学，程羲和眉开眼笑：“好，多谢老祖宗！” 花赏客能活五百年，当然比他看得更多，不由赞叹道：“难怪你能成为宗门道子和承天剑主，在眼睛之中刻下法阵，一旦失败就会终身失明。你却敢信任这位师兄，也敢对自己下手。” 程羲和这才明白谢雁回对她自己有多苛刻：“老祖宗......” 谢雁回无所谓般摇头道：“一双眼而已，不值什么。” 轻松自在，仿佛这双眼睛不是她的。 花赏客看一眼程羲和，两人皆苦笑，对这种执着的人真是说不通啊。 “伏以拜请退煞咒，手举清香口念经，念得上界下方都清静，人难离，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不怕流年和关煞，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结界之中，谢雁回手握阴阳心香奉上，面对顾歆慈念咒。 “令”字落下的瞬间，她的右手在空中画出一个“灵”字。 而后几乎是立刻的，“灵”字化为灵气将顾歆慈包裹其中，并逐渐将她周围的红色煞气吞噬殆尽。 片刻后，顾歆慈晃了晃头，才发现眼前三人正看着自己。 她想起自己晃神，不好意思地笑笑，对花赏客道：“花总，您之前说的事我已经根据您的安排推掉了，备忘录也已发到您的邮箱。”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将工作完成，且丝毫没有抱怨，顾歆慈果然十分干练。 花赏客点头夸赞道：“你做得很好。那我先回去，有事电话联系即可。” “是，花总和两位客人慢走。” 顾歆慈并不打探他们的关系，将他们送上电梯后就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花赏客给了她不少权力，说是助理，实则是另一个副总，在花赏客不在公司期间，皆是她在监督。 返回庄园之后，三人密切关注顾歆慈的动向。 她在他们离开后，正常上班开会、处理公事，就算下班回家，也只是做饭喂猫休息，期间仅接过一个电话，是她家里人打来的。 顾歆慈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也没有心怀不轨的人接近她。 但即使是这样，当时间来到第二天下午夕阳落山的刹那，那股红色的煞气又一次出现，飘散在顾歆慈的身边，与此前他们见过的，一模一样。 煞气出现的瞬间，只见顾歆慈突然意识昏沉一阵却又恢复过来。 这回事一个五百年的大妖和两个修士时刻监视，却还是让这煞气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现了。 花赏客的眼中有迷茫闪过，告诉他们：“此前我也做过这样的实验，我排除了灵力、所有可疑的人员和地点，没有任何头绪。” 面对这种状况，谢雁回也在思索，程羲和只得起身为他们倒茶。 温暖的茶汤顺着喉咙流入胸腹，谢雁回问花赏客:“既然排除了外人，那你是否检查过顾歆慈本人？” 花赏客点头：“自然查过，是我亲自看的，并未发现问题所在。” 谢雁回却接着问：“顾歆慈的五脏骨骼和魂魄，你也看了吗？” 花赏客大惊：“你是说......” 谢雁回点头道：“你排除所有可能影响顾歆慈的因素，那么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不是吗？” 她的推测让花赏客心急万分，咬牙道：“雁回，请你救救歆慈！若这煞气真是由她体内而来，定然会将她侵蚀！” 谢雁回示意他稍安勿躁，道：“我虽恢复了灵气，但魂魄尚若。” 在花赏客骇然前，她接着道：“好在我虽不行，但还有一人能替我一试。” 排除了花赏客这个将死的花妖和谢雁回，还能有谁？ 程羲和挑眉，指着自己：“我？” 谢雁回含笑看他，点头确认。 可程羲和却迟疑道：“老祖宗，我确实能离魂，但我只会普通离魂术，还不能用魂魄做什么。” 花赏客已明了谢雁回所说的话，道：“雁回教了不就会了吗？” 谢雁回教他的哪一次不是好东西？说不定还能震慑一回玄门。 果然，程羲和一听又有新东西可学，顿时凑近谢雁回，惊喜问道：“老祖宗您说吧，想要我做啥？” 谢雁回对他的赖皮性子颇为无奈，转头喝下茶水后才道：“我会教你如何用魂魄望气。” 程羲和兴高采烈：“多谢老祖宗！” 花赏客却在看着谢雁回和晚辈相处，有这样一个保护者，想来顾歆慈没有他的未来，也一定能过得很好。 除了人类赖以存活的生气、修士修炼所用的灵气之外，这个世界还存在着阴阳两气、鬼气、煞气、功德金光、官气等多种气息，每一种气息都有各自的颜色。 然而气息虽多，凡人和中低阶的修士却几乎不能分辨。 低等修士能用修炼来吸收灵气，是依靠祖上传下来的功法，而非自己辨别筛选。 第七十五章 聚煞符 修士们需要勤学苦练，无比熟练之后，才能察觉一地灵气如何。 而分辨鬼气煞气等，则更多靠的是对危险的直觉。 至于程羲和能看到灵气和鬼气，靠的是天灵道体带来的天赋，再多就无法察觉了。 就连花赏客，也是成了大妖，才能看出顾歆慈身上的异常。 望气法的作用，就是将这些气息以心眼辨别。 谢雁回教程羲和望气，可以令他开拓眼界，看透世间所有气息。 “将意识纳入你的神魂，而后打开魂魄的眼睛，亦即你之心眼。将灵气渡至心眼之中，如此你就可看到世间所有的气息。” 谢雁回如金玉相击的声音中，程羲和一一照做将心眼打开。 而后，他面前的东西都彻底变了模样。 世界不再清晰分明，而是由数之不尽的气团组成。 程羲和看向眼前的两人，谢雁回正被灵气与功德金光包围，而花赏客，则是浅碧色的草木清气。 只是这清气，却飘摇着将要消散，这大约就是谢雁回此前所说的——暮气。 叹息着闭上心眼，程羲和躬身对谢雁回道谢：“不负老祖宗所望。” 谢雁回满意点头。 程羲和如此意气风发，倒令花赏客这个进入最后阶段的花妖感慨：“能得雁回青眼，你果然不是常人。” 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降临，夏日晚风中，天边星子闪烁，如同无数银珠，将深黑色的夜幕妆点。 顾歆慈所住的房子，是花赏客公司租来给员工当宿舍的。 助理的地位不低，因此花赏客特意选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给顾歆慈。 听着他的解说，程羲和不禁腹诽花赏客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弥补顾歆慈的机会。 可花赏客越是这样，往往越适得其反：“花前辈这么看重顾小姐，难怪她工作起来兢兢业业。” “可是，”程羲和停顿片刻才看他：“可顾小姐给您公司创造的价值无可估量，绝不是一间宿舍和高薪就能回馈的。这样一来，您欠她的就更多了吧？” 花赏客没有说话，却是垂眸默认。他与秦秋词、顾歆慈之间，早已无法算清了。 谢雁回不虞朋友难堪，拽了拽程羲和的手臂。 他这才想起说了不该说的，讪讪闭嘴。 接下来，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不惊动旁人进入顾歆慈的房子，对他们三人来说都不是难事。 花赏客对顾歆慈十分细心，特意请谢雁回查看确认她的穿着合适之后，才和他们一道进入她的卧室。 顾歆慈为人沉稳，故而睡觉也很规矩，双手交握在腹间，躺在床上沉睡。 确认周围和顾歆慈的状态后，谢雁回沉声道：“羲和，开始吧。” 随即程羲和念诵离魂咒，魂魄离体。 生魂的几乎没有重量，不消一分钟，他就顺着耳朵进入了顾歆慈的身体。 从生理上来说，心脏跃动规律，气血充足，顾歆慈的身体十分健康。 但他进入其中，可不是只为了看这个的。 程羲和平心静气，在一道血管上站定，按照谢雁回教授的望气之法，开始观察顾歆慈的五脏六腑。 他从头顶看到脚底，又开始观察她的四肢，顾歆慈的体内虽然涌动着煞气，但好在她身怀功德金光，这些煞气并不能伤害她。 就在程羲和来到小腿的时候，他才停顿下来。他发现，这里的气息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程羲和双指一拢，将更多灵气渡入眼眸，登时他看清楚了，这里的煞气竟然比所有地方都浓重！ 程羲和靠近观察，发现顾歆慈的小腿与膝盖的缝隙间竟隐埋了一道黄表纸。 这种黄表纸他太熟悉了，这是一道符箓！ 他还想再度靠近，但这道符箓似乎能察觉人的接近，在程羲和靠近的一瞬涌出更多煞气，似是被人控制。 程羲和一惊，在被发现前及时后退。 他远远将符箓露在外边的部分记住，才退出顾歆慈的身体还魂。 魂魄归体会引起眩晕，谢雁回在旁耐心等待他的恢复。 花赏客却等不得，他心急万分，催促问道：“羲和，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 程羲和按揉太阳穴忍住难受，说出自己的发现：“我找到原因了！顾歆慈的腿骨被人埋了一道符，因此才会不断有煞气产生。” “而且这符还被人控制，我怕打草惊蛇，所以才退了出来。” 花赏客悚然一惊，顾歆慈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他竟从没发现。若没有谢雁回与程羲和的到来，他是不是又要眼睁睁看着...... 谢雁回忽略他的自责，此时他们需要的保持冷静，接过话头问程羲和道：“你是否记得那道符？” 程羲和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只记住了露出来的一部分，其他地方埋得太深，我看不到。” 程羲和安慰他：“无妨，你只要将记得的画出来便好。” 花赏客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过来，让魏铮为程羲和寻来纸笔。 没多久，他就凭记忆将符箓的一部分画了出来。 谢雁回接过程羲和手中的纸笔，沉吟几分，就提笔将缺失的部分补齐，递给花赏客与程羲和，问道：“你们能否认出这道符？” 花赏客和程羲和自然不知，一起摇头。 那就是了，玄门失落已久，很多东西都已失传，这聚煞符不过是其中极小的部分罢了。 “这就是聚煞符。” 所谓聚煞符，顾名思义，就是将煞气纳入符中。既能清理一地的煞气，却又容易让人收集煞气。 此符有利有弊，就连谢雁回也是在承天宗藏经阁查到的。 那些记录聚煞符的前辈们，几乎在每一次提及时，都要提醒后辈谨慎使用。 聚煞符会在玄门失传，并不定是坏事。 其实在看到顾歆慈之时，谢雁回就有了这个猜测，程羲和的所见不过是将她的猜测证实而已。 花赏客脸色不好，谢雁回不禁摇头，安抚道：“我知道浩劫之后不论玄门还是妖族都失传了很多东西，你无法看出也在情理。” “莫要气馁，重要的是以后。” 花赏客惨笑：“是，我知道。”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摆在他们面前，花赏客功力消散，谢雁回魂魄不稳，而唯一能进入顾歆慈体内的程羲和又功力不足。 他们该怎么在不惊动埋符人的情况下，将这道符取出销毁呢？ 第七十六章 白志平转世 能不露声色将聚煞符埋入顾歆慈体内，且能时刻控制的人，不用怀疑，他定然会留有后手。 花赏客的第一目标是拯救顾歆慈的性命，他们自然不能随意对待。 一切，需以顾歆慈为先。 为今之计，他们要做的，只能是先解决那个能控制聚煞符的幕后之人。 但这个人会是谁，又在哪呢？ 这时，花赏客手心一动，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歆慈曾经与我说起过！” 有次公司团建，向来积极的她却没有参加。花赏客禁不住好奇就将疑惑问出，那时他才知道顾歆慈曾出过车祸，腿部做过手术，是不能做剧烈运动的。 “会不会是那时候？” 这确实是个方向，于是花赏客当下就吩咐魏铮，调查顾歆慈车祸后所住的医院以及她的主治医生。 资料很快送到他们案前。 魏铮没有灵力，花赏客不便出门，而他也信不过别人，故而只能由谢雁回与程羲和出发前去。 顾歆慈就医的医院在邻市，魏铮开车很快就将他们送达。 他使了些手段，为他们在医院骨科挂了个号，诊治医生正是顾歆慈曾经的主治大夫余宁。 预约的时间很快到达，谢雁回与程羲和相携进入，发现这个余宁是个女医生。 余宁外貌清秀，神情严肃，眼神却极为干净。 她一见到他们，就道：“你们是谁看诊，是哪里不适？”示意就诊的人入座。 程羲和坐在凳子上，弱了声音回答：“医生，是我。我的膝盖有点疼。” 余宁点头，来到他面前，弯腰卷起他的裤腿，一点点按压程羲和的膝盖，让他描述疼痛。 程羲和的身体十分健康，余宁检查的当然不是他本人，而是用替身符伪装出来的病体。 余宁对着他沉吟片刻，才道：“我估摸着是骨头磨损过度了，不过需要你去拍个片子才能确认。” 于是给程羲和开了张ct单子，让谢雁回陪他去，还嘱咐他们：“你肯定之前跑跳太多，以后可不能剧烈运动了，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能养好身体。” 十分耐心，足可见医德不错。 两人一出诊室，就来到同层的楼道门后，魏铮正等在那里：“怎么样，能看出什么吗？” 程羲和是离余宁最近的人，他率先摇头道：“我并没看出问题。” 谢雁回在他身边点头，赞同他的话：“我亦是如此。” 余宁是顾歆慈的主治医生，也是她手术的主刀，竟然没有问题！ 那顾歆慈身上煞气的症结，到底是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楼道门外走过的一个男人吸引了谢雁回的注意，他穿着余宁同款的白大褂，头发理得很短，长相平平却看起来极为精明。 谢雁回眼眸半眯：“白志平......” 那个路过的医生，竟然是秦秋词往世的丈夫白志平的转世！ 毕竟是死于她和花赏客手上的人，他们因果纠缠，谢雁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谁。 认出他是谁之后，谢雁回就有了第二个发现。 这个白志平身上似乎隐藏着一股气息，极轻极浅让她无法看出是什么，但却能令谢雁回十分不适。 白志平的转世出现在秦秋词转世就医的医院，这不能不让他们多想。 怕顾此失彼，程羲和与魏铮对视一眼，魏铮会意推开楼道门往男人追去。 他们需要搞清楚，这个男人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魏铮走后，程羲和不敢说话，他们谁都没想到，花赏客与白志平秦秋词之间的纠葛，竟还未结束，且似乎背后隐藏着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十分钟后魏铮终于回来，他的脸色发沉，片刻也不耽误，气喘吁吁跑回楼道：“那人，那人叫陈贺，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他跟顾歆慈的主治大夫余宁医生是同一个办公室的！” 这一瞬间，程羲和在谢雁回眼中看到了确认，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陈贺才是他们真正要调查的目标！ 这家医院极为忙碌，再来个假挂号就不合适了。 程羲和祭出几张高阶隐身符，随时跟在陈贺身边监视。 这陈贺似乎有些修为，但却不足以看破他的隐身。 隐身服还是之前偷袭谢雁回不成之后，梁白凤留给程羲和防身所用。他拿出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身为被偷袭的对象，谢雁回看到符时并无异色，随手就用。 从那天起，两人就跟在陈贺身边。 医生的工作是极为忙碌的，早六晚八，手机还好全天候开机时刻关注消息，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但他们的收入却与繁忙沉重的工作不成正比，即使成了主治医生，工资依然不高。 然而和余宁住着老破小不一样的是，陈贺买的房子却是好地段的大平层。 根据魏铮查到的消息，陈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境贫寒，就连读书都是靠着奖学金才能完成学业。 而他现在的工资也不高，也没有什么副业，那他是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房子？ 意识到这个问题，谢雁回与程羲和更加关注陈贺的动向。 七天后的手术台上，他们终于有了发现。 谢雁回与程羲和看到，陈贺会在他主刀的手术台上给病人做手脚，他在病人的骨缝之间埋入了一张聚煞符，与顾歆慈身上的一模一样。 被他埋符的病人同样满身功德。 看来这就是陈贺的筛选标准，功德深厚的凡人。 但顾歆慈明明不是他负责的，为何也会受此害？ 这个问题在他们第二次找余宁“看病”时得到了答案。 程羲和状若随意对余宁道：“余医生，您的医术真好，之前从您这开了药后，我就好多了。” “不瞒您说，我是被熟人介绍来的，她叫顾歆慈，她出车祸后颇受您照顾。我这次来，她还让我给您带好。” 余宁的脸上依然严肃，也想起了顾歆慈：“顾歆慈......是不是那个为救个孩子才出车祸的病人？” 提起她，余宁这才隐隐有了笑模样：“我当不起她的夸赞，手术那天我状态不好，还是陈医生替我主刀的。” 第七十七章 入邪 至此，他们已将事情的经过调查清楚。 陈贺在替刀的过程中发现顾歆慈功德深厚，于是就趁机对她下手。 这种事最好捉贼捉脏，必须在当场将陈贺拿获才行。 花赏客看着窗外的牡丹沉吟：“让我好好想想......” 怕陈贺利用煞气，对被埋符的病人不利，谢雁回和花赏客打算先将他们保护起来。 这时候就到了程羲和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浑身一凛，起身道：“我会联系姑姑！” 利用失传符箓，谋害功德深厚之人。这件事分明是件大案，必须报知修士联盟和修管会。因此，由程羲和与梁雅君沟通，无疑是最好的。 这日，又是陈贺为病人做手术的日子。 陈贺边在角落清点器械和药物，边听手术室的护士们说话。 护士甲：“我听住院部的小杜说，这个病人脾气很好，竟然托家里人给她们带好吃的。” 护士乙：“我也听说了，说是来看他的也很多。他好像是个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资助过很多贫困学生。一听说他生病就都赶过来探望，送钱送东西什么的。” 护士甲：“做了一辈子的好事，这样的人真是难得啊。” 护士乙：“希望这次手术能够顺利，让老人家晚年过得好一些。陈医生，您说是吧？” 陈贺点头：“是啊。”这世间和这个老人一样满身功德的人，确实不多。 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之后，就到了手术时间。 即使戴了口罩，陈贺温柔的神情也依稀可见。打麻药前，他安慰着老人：“钟老先生，您放轻松，很快就会好的。” 老人应对得体，回道：“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麻药顺着针头进入他的身体，不多久病人就陷入沉睡。 确认过后，陈贺握着手术刀无比专注，他根据画好的部位，刀划入皮肉很快就有血喷涌出来。 身边的护士顿了一顿，马上反应过来，拿棉花将涌出的血擦干净。 清理之后，陈贺想也不想避开血管找到骨头位置，利用他多年的学习与经验，在老人的两截断骨上钉上钉子，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因为太过专心，他的额头都在冒汗。 好在，一切都和手术前护士祈祷的那样顺利，两个小时顺利完成。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只有缝合了。 可就在这时，原本眼眸片刻不离的陈贺突然直起身，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 当黄纸在手术室燃烧殆尽时，手术室里却鸦雀无声。因为这是一张能够屏蔽人类感知的定身符。 陈贺冷漠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取出另一张黄纸符箓，这张符箓比之定身符轻薄很多，就要将它往病人的腿骨上放。 就在陈贺碰到病人的前一秒，他从未想过的变故发生！ 一直昏迷的老人骤然苏醒，并箍住他的手臂不肯放松：“陈医生，你要对我做什么？” 陈贺悚然想要脱身，可下一刻，他只见眼前一阵火光闪过，他已动弹不得：“你们是谁，想怎么样？” 他分明燃烧了定身符，他们这些人应该昏迷才对，为什么今天会失效？ 刚才的手术仿佛没有对“病人”造成伤害，他从容起身，捏住从陈贺手里夺过来的聚煞符，笑道：“这个，你该问这道符啊。我们就是根据它追来的。”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陈贺明白这是自己做的事已经暴露，瞬间闭紧了嘴巴。 “老人”说完，护士和协助的医生全都恢复动作，除了陈贺。 为首护士从身上扯下一张纸人，登时身形变换，恢复本来模样，一个一米八几的中年男人！ 同时，年老的病人也恢复外貌，是伪装的程羲和，他正对陈贺呵呵地笑。 原来，这就是花赏客与谢雁回商量的结果，在手术台上将陈贺抓个现行。 程羲和假扮病人，护士和其他医生则是梁雅君请来的警察。 不论人妖亦或是鬼，欲望总是源源不断，因此有了修管会和警方联合行动，这些专管玄门阴事的警察就是成果。 为首警察郑方收好特制的微型摄像头，边指示手下将陈贺控制起来，边笑道：“程先生小小年纪办事周全利落，不仅一点不露馅不说，剪纸人的技术也是上佳。梁主任推荐的人果然不一般。” 为保万无一失，这回的纸人其实是谢雁回炼制的。 但她不想扬名，于是只能由程羲和受了这夸赞。 他们加紧收拾，门外，花赏客和谢雁回早就等在那里。 可事情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简单，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陈贺突然暴起！ 他五指成爪，直往离他最近的年轻警察心脏抓去，煞气在他掌中流动，年轻警察闪避不及顿时被他打倒在地：“啊！” 程羲和眉峰紧皱，没想到梁家的定身符都没法对付陈贺。 好在他反应迅速，想到手里还有张程羲和补齐的聚煞符。 他指尖灵气凝聚，往符中渡去将符箓激活。 聚煞符激活的刹那，白光笼罩整个手术室，不到十秒，就将陈贺裹挟的煞气吸收殆尽。 可与此同时，陈贺也没闲着，他锁定程羲和为目标，体内运转周天，将煞气凝结成球握在手心，只待给程羲和重重一击。 幸运的是，陈贺不知道程羲和还有帮手。 门外的谢雁回和花赏客察觉不对进门，惊诧万分：“他入邪了！” 原来，早在他被程羲和困住的时候，陈贺就利用体内早就备好以防万一的，凝炼着煞气隐藏在心脏深处的药丸震碎五脏又重组。 置之死地而后生，陈贺与煞气融合彻底入邪道，迅速提升修为破了程羲和的定身符。 花赏客敛容，身上射出无数花枝，将暴露在煞气里的警察们保护起来，并加重结界彻底隔离手术室，避免沾染过邪道的煞气外泄。 做完这些，他才转头吐出一口血来。 谢雁回则在陈贺的煞气触及程羲和前为他挡住了攻势。 可她自己就没那么幸运，炼化的煞气印上谢雁回的手腕，“呲啦”一声，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手术室。 第七十八章 无法愈合 谢雁回对这样的痛苦无动于衷，她趁着陈贺对她的冷静惊骇之时，一掌落在他的心口。 让他浑身血液翻江倒海，气息紊乱！ 程羲和知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又惊又怒涨红了脸，随即抽出短木剑，引阴阳两气互相融合后包裹剑身，一把刺在陈贺的身上。 “敢伤我......表姐，你找死！” 木剑不愧凝结程家数代功德，程羲和这一刺，就像清水落入油锅，滋作响。 陈贺的伤口，也冒出红白相间的烟来。 眼见自己就要被擒，陈贺张狂大笑：“我不会给你们羞辱我的机会！” 他一狠心，右手压住丹田将全部煞气灌注其中！ “不好，陈贺要自爆！”谢雁回率先反应过来。 没时间多想，她的掌力和程羲和的木剑同时到达。 木剑刺入陈贺丹田，而谢雁回则按在陈贺的丹田上，在他自爆前，掌中灌注所有灵力，将其丹田震碎！ 与此同时，花赏客的花枝布满整个手术室，将陈贺的肉身完全包裹，撕得粉碎！ 而后，他将所有煞气吸纳入体。 这时，警察们才放松下来，缓缓起身，程羲和着默然扶住谢雁回的背部。 唯有花赏客，只身站在灰烬之中。 前世，白志平就是他所杀，这一世，陈贺在此折在他的手里。 也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才被那个最年轻的警察打破：“刚才真是惊险。就是可惜，让这陈贺就这样死了。” 修盟主任梁雅君请修管会的警察来，本是为了抓住陈贺之后好好审问的。 他的聚煞符是哪来的，是否有同党是幕后后手，这些都是未知。 只是没想到，陈贺会对自己这么狠，会有如今这个结局。 郑方式带他的师父，叹息一声一掌拍在年轻警察的后脑勺上，道：“虽然没法从他嘴里知道更多，但那阻止这样的人再作恶已经很好，不要贪心！” 严格又真挚，说得年轻警察摸着头憨笑。 花赏客早就被赶来的魏铮迎回房车休息，程羲和则在检查谢雁回被煞气留下的伤口。 谢雁回自从吃了九转还灵丹后，体内灵气就恢复了大半，一般的小伤根本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但现在，她手腕上的伤口却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老祖宗是替自己手上，程羲和不禁心急问道：“老祖宗，这是怎么回事？这伤无法愈合吗？” 谢雁回却神色如常，只是告诉他：“陈贺的煞气会直接作用与魂魄。我金丹未恢复魂魄不稳，因而那煞气留下的伤口是难以恢复的。” 程羲和呼吸一滞，却并没说话。 这时，谢雁回才看出他不高兴，她反应过来，安慰程羲和道：“如今的我虽比不上完好之时，但落在我身还是比你受伤，好上许多的。” 她的话并未让程羲和心安理得，他抿了看向别处，好一会才低声问道：“老祖宗，您的丹田之中，为何只有半颗金丹？” 说完又想起奶奶梁白凤的叮嘱，这种事大概是老祖宗的隐私，他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 程曦和愣了愣，也觉得自己这是越界，道：“算了算了，我不该问的，您不要说！” 而谢雁回却已经在回答他了：“我把另外半颗金丹，送给叶骄阳了。” 在她和叶骄阳成婚的第三年，那时她还稚嫩，只以为封住灵力的叶骄阳是最普通的凡人。 谢雁回希望在历练结束后带叶骄阳回宗门，和他长相厮守。 在确认他有意后，谢雁回才想了这个办法，以自己的半颗金丹相赠，助叶骄阳成为一个修士。 听到这个原因，程羲和越发自责了，剩下的时间他都不敢说话，只专心给其他人包扎疗伤。 修管会的警察离开前，他们将所有信息集合在一起讨论。 陈贺所用的聚煞符、自爆办法在玄门早已失传，绝不是陈贺这种等级的修士能够自行摸索出来的，他的背后肯定还有别人。 他们汇总之后，将这些通报修士联盟和修管局，提请关注。 这一日，又是一间手术室。 不过，这次手术室里只有花赏客和谢雁回，以及已然昏睡躺在床上的顾歆慈。 医生和护士们做好前期工作，割开顾歆慈腿部的皮肤。 花赏客和谢雁回留下出现在此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取出她身上的聚煞符。 花赏客走近一步，却在举起右手时，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明白，经了陈贺手术室一回，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做什么了。 花赏客，已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不由看向身边的人——谢雁回。 谢雁回明白他眼中无声的请求，举步上前，以灵气包裹右手，指尖深入顾歆慈的骨头缝隙。 就在指尖触碰符箓的瞬间，飞速将之抽出。 聚煞符在被抽出时，顾歆慈的四肢同时抽搐起来。 但好在有谢雁回的灵气滋养着她的肉身，很快，顾歆慈就平静下来。 做完这些后，花赏客和谢雁回才退出手术室，将空间还给医生与护士，为病床上的人缝合。 花赏客则一眼也不眨地看着手术室的玻璃。 一个小时后，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对他们点头：“一切顺利，只要好好休息，她就会恢复的。” 到了此时此刻，花赏客才彻底放松，拄着拐杖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走廊墙上，静谧而笑。 其他人则会由修士联盟和修士管理委员会安排进行医治。 好在功德高深的人稀有，陈贺控制的人并不多。 花赏客已近弥留，谢雁回虽然面上不显留恋，但她也不会就此离开。 因此，她和程羲和这段时间就留在庄园之中陪着花赏客。 确认顾歆慈安全后，花赏客回到卧室休息，谢雁回则坐在客厅，直直看向她朋友所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才收回眼神，端起茶几上的杯子一饮而下。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直到小楼客厅再度响起脚步声的时候，谢雁回才被惊醒一般转过头来。 发现是程羲和提着个纸袋子，从外面回来了。 “羲和，你去哪了？” 第七十九章 妖的死亡 程羲和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道：“我去买了条丝巾。” 谢雁回不由奇怪：“你为何会买这个？” 丝巾多为女子所用，突然她想到什么：“是送给高妍吗？” 老祖宗竟然还记得高妍这个人，他还以为她从不在乎旁人呢。 程羲和笑笑，指着谢雁回手腕的伤口，摇头道：“我和高妍就是谈得来的朋友，怎会买丝巾送她？是您的伤口，虽说无法愈合，但老是这样露出来，我怕会感染。” 其实修士的身体虽不如精钢坚硬，但也不像凡人一样脆弱。 然而这到底是他的好意，谢雁回看程羲和如此执着，神情间也没有丝毫的暧昧，约莫确实是他对长辈的孝敬。 这些日子两人同行，谢雁回也已摸清楚了，之前她听到的所谓喜欢，大概是她有所误会。 是以，她没说什么，任程羲和来打理。 程羲和取出丝巾，丝巾颜色极浅，显然是根据谢雁回平日的穿衣风格细心挑选的。 丝巾极为柔软轻盈，掠过腕间皮肤的时候，如同一阵清风拂过，又像柔和的水流，一不小心就会滑落。 以至于程羲和都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才在谢雁回白得发光的手上系上个完美的蝴蝶结。 他的审美上佳，这条丝巾缠绕在她手上，宛如一幅色彩细腻的画。 谢雁回看着眼前专心的程羲和，他垂首的样子，不知怎的让她想起了叶骄阳，让她有了新的想法。 于是，她打破了安静，问他：“羲和，你程家先祖与叶骄阳，真是义兄妹关系么？” 程羲和抬头，奇怪谢雁回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答道：“肯定是啊，不论手札，还是祖先流传下来的嘱托都是这么说的。” “老祖宗，您问这个做什么？” 谢雁回瞥他一眼，沉吟道：“我观你长得有些像叶骄阳，因为怀疑你是他的后代。” 这都什么跟什么？！ 程羲和顿时恼羞成怒，耳朵涨得通红，气得都结巴了：“怎么、怎么可能？我、我们程家以忠诚良善传家，我家祖先绝不会是这个人品！” 他的脑子快速转动，很快就理清了反驳的逻辑：“老祖宗！如果程家先祖真与叶骄阳有染，又怎会让后人给情敌守五百年的墓！她又不是傻子！” 简直义愤填膺，怒气勃发，却又不能对面前说话的老祖宗动手，程羲和恼怒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谢雁回却似并不在意他的怒意，只冷静雍容坐着，恍然大悟般点头赞同：“你之分析殊为有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说错了话，抱歉。” 此话一出，程羲和却更气了。 但老祖宗如此谦和，有错当场就认还会道歉。程羲和也没了生气的理由，只能自己闷着。 好一会，他们都没再说话。 程羲和确认丝巾不会对伤口造成伤害后，才抬头看到谢雁回眼眸璀璨，忍着笑意的神情。 突然，他福至心灵，意识到她刚才这一出，并不是为了质疑程家祖先，而是在逗他、开解他。 心潮起伏间，程羲和有点感动，在谢雁回面前低头：“老祖宗，您......” 谢雁回低低叹息一声，伸手在他的发顶拍了拍，劝慰他：“羲和，我受伤并非你之错。” 程羲和抬头，看入她无比慈爱的眼眸，却是在反驳：“如果我更厉害些，就不会让那个陈贺冲破定身符。这样，您就不会受难以愈合的伤。” “您会遇到这些，就是我的过错。” 他表面活泼又大方，平日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总将某些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 谢雁回心中有些唏嘘，她摇头问他：“依你所说，反而是你受我连累才对。” 如果她不复活，程羲和根本不会来到这里，也就不会遇到后面的事，不是吗？ 这一问让他沉默下来，因为程羲和无法反驳。 谢雁回再次喟叹，程羲和这个孩子啊，就是心思太多太敏锐了：“羲和，你的老师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运，请你不要把什么都归咎于自己。” “人生贵在豁达，我们互勉吧。” 这句话似乎有了一点作用，接下来的时间程羲和虽然没再对谢雁回说些什么，但好歹不是一副“都是我的错”的样子了。 而谢雁回的朋友花赏客，也到了真正弥留的时刻。 夕阳西下之时，花赏客常呆的小厅里，魏铮、谢雁回和程羲和都陪在他身边。 他默默转头看向窗外，谢雁回明白他在想什么：“魏铮，去取一盆水来。” 数道灵气顺着她的手指落在水上，创造出一枚水镜。 花赏客往水镜中看去，正是顾歆慈的身影。 此时的她还在病房中休息，笑容柔和，正和身边来看望她的同事说话。 花赏客笑了笑，脸上因灵力消散而露出的苍老血管都扭曲起来，声音已是极为嘶哑。 他费力对谢雁回点头：“雁回，我很感激你，不论是五百年前，还是现在。” 五百年前，花赏客在谢雁回的协助下杀了白志平为秦秋词报仇；而如今，也是她和程羲和帮他保护了顾歆慈。 他透过窗户看向天空，感叹道：“天道是眷顾我的。” “至少在我死前，让我能再次见到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让我知道我关心的人已经平安，一直关爱我的人也在我身边。” 过去的岁月，花赏客遇过险、享过福，拥有的比他的前辈后生都多。 “这一世，我没有白来，也不负此生了。” 再见，再也不见。 呢喃细语中，花赏客停止了呼吸。 和生命的最初一样，他的肉身逐渐消失，化为一株参天般的牡丹花树，然后枯萎、消散。 庄园里所有的牡丹花也变回花瓣，落在地上时消失不见。 花赏客所化的灵气围绕他们转了一圈后，才飞向窗外，飞向天空，飞向华夏的每一寸土地。 这就是一个妖的死亡，他们并无来世，而是重新变回灵气，反哺天地。 与此同时，刚送走同事的顾歆慈突然心脏抽痛。 她摸向心口，可这痛转瞬即逝，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第八十章 物是人非 几个月后，顾歆慈身体恢复，回到公司上班。 可她到达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却被告知老总换人了。 新老总同样是个很美的男人，他叫容玉树，对顾歆慈说：“我和你们花总是好朋友，他要去远行，因此将公司托给我照顾。” “顾小姐放心，花总已经嘱咐过我了，你的一切职位和工作范围都不会有变动的。” 顾歆慈很疑惑，花赏客从未说过远行，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了。 她离开办公室前，容玉树突然想起什么，喊住顾歆慈道：“顾小姐等等。” 顾歆慈回头：“容总有什么吩咐？” 容玉树并没什么交代，他只是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她的手心：“这是花赏客留给你的。” 这玉佩一看就知道是珍贵之物，顾歆慈本不该收，但他说是花赏客留给她的。 下意识地，顾歆慈将玉佩握进了手里。 顾歆慈不知道，这枚玉佩是由一个花妖的横骨炼成。 妖族传统，将横骨送给爱人，是为定情。 可不会有人将这些告诉顾歆慈的，因为横骨的主人，早已不在了。 容玉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浅浅皱眉，叹息着：“难怪前辈们总说：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 花赏客陨落之后，魏铮带着谢雁回与程羲和来到庄园内的藏书阁。 魏铮告诉他们：“主人生前嘱咐过我，他听闻谢小姐在寻承天剑和一个五百年前的人。他没有别的办法相助，但这里的藏书阁说不定会有记载。” 由此，花赏客请魏铮带他们来这里。 这里的藏书阁，是花赏客在浩劫多年之后，感慨世间很多妖族而宗门断绝。 于是，他建了此阁，到处搜罗各门各派的传承书籍与记载，就是为了保留他们在世界生存过的印记。 花赏客在学识上有限，藏书阁里的大多没有看过，只待将这些送给有缘人。 而谢雁回和程羲和，就是藏书阁的有缘人。 花赏客是谢雁回真正的朋友，即使是他在求助，也没有忘记友人的困境，并为之付出自己的所有。 这片珍贵的心意被谢雁回收拢心间，程羲和则轻轻一叹，跟在他们身后进入藏书楼。 “吱呀——”即使维护得再好，这幢古老的书楼依然在他们走入的时候，发出了木材摩擦的声音。 走在楼梯上，魏铮对他们笑了笑：“不用在意，老楼就是这样的，等来年修缮过后就好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书楼的顶层，玄门历史记载所在的地方。 指出他们要寻书籍的所在位置之后，魏铮就轻声走下了楼梯，将空间彻底留给了谢雁回与程羲和。 进退有据，安然有礼，完全没有因花赏客的逝去，就忘记他交托的任务与职责。 可魏铮跟在花赏客身边长大，心中真的会如此平静吗？ 沉思中，谢雁回按住程羲和的肩膀，指着书架上的书对他道：“羲和，你从这边找起吧。” 程羲和猝然回神，明白自己险些又要钻入牛角尖。 他深深叹息，才对谢雁回笑笑，道：“好。” 将注意力转回到古籍上面，程羲和小心翻看起来。 藏书楼里瞬间没了声音，阳光从半开的木窗外倾泻进来，只有他和谢雁回浅浅的呼吸，在其中交错。 很快，程羲和就找到了五百年前关于玄门与邪教教主叶迁最后一战的记载。 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眉毛越皱越深，到最后几乎难以解开。 程羲和不由出声：“老祖宗，我好像找到了......” 谢雁回一惊，刹那抬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就站在那里，与看向她的程羲和相对而立，却不敢向前一步。 因为从程羲和的眼中，她看到了震惊、疑惑，甚至还有，怜悯。 想到书里的记载，程羲和不敢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谢雁回才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书。 在谢雁回复活没多久，程羲和就在网上查过关于她的记载。 按照玄门主流历史，五百年前，是谢雁回与邪教教主叶迁同归于尽，挽救华夏于万一。 而与玄门主流记载不同的是，在花赏客搜罗的史书里，五百年前的救世之战中，拿着谢雁回的本命剑，与灭天教主决战的，是一个男人！ 据当时的这本记载所属宗门的老祖所说，他的记载之所以与外界不同，是因为他当时有一门法器，可以勘破世上所有伪装。 按照他的记载，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伪装成谢雁回，拿着本命剑与邪教教主叶迁对决，随后两人一同力竭而亡，本命剑也随之而断，消失在战场。 谢雁回当然还记得与叶骄阳分离五年之后，再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早已是物是人非，他和叶骄阳也不是刚成婚时的天真模样。 此前半年，玄门收到消息，灭天教主即将灭世，谢雁回是当时玄门修为、天赋最高者，与叶迁对决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离开叶骄阳的那些年，被欺骗的愤懑怨怼随着时间慢慢消失，但那份因欺骗而生的感情却扎根在谢雁回的心里久久无法忘怀。 谢雁回也曾对自己在感情上的软弱感到羞耻，但无论如何，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她和叶骄阳相处五年的日日夜夜，都是虚情假意。 那个温暖过她的男人，那个陪伴着她的叶骄阳，真的是假的吗？ 离开叶骄阳的五年来，夜深人静之时，谢雁回常常面对着心底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她就像一个浑身被穿满了丝线的木偶，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举一动，全都来自那个早已离去的男人。 谢雁回不断关注着叶骄阳的消息，知道他还在灭天教，知道他总是因为心慈手软而不得叶迁的欢心。 面对这样真实的叶骄阳，她既欢喜又怨恨着。 叶迁即将灭世的消息，让谢雁回打开了等了不知多久的心门。 终于，在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驱使之下，她找到了叶骄阳，希望他能离开灭天教。 因为，私心里，她并不希望再与叶骄阳为敌。 第八十一章 好好活下去 却没想到，两人五年后的见面，没有思念，没有期盼，有的只有叶骄阳的虚与委蛇，以及他在谢雁回毫无防备时的杀招。 “居然是你，怎么？还想再被我骗一次？” “我这次来，不是想说这些。” “哦？那你想说什么？” “叶迁要灭世之事，你知晓吗？” “我知不知道，与你何干？” “叶骄阳，不要说气话。你不是恶人，我希望你能离开灭天教。与他们在一起，你迟早万劫不复。” “哈哈哈，谢雁回，原来，你真的爱着我！” 她被这句话所震慑，眼神瞬间游移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剧痛袭来，一把短刀送进了她的心脏。 谢雁回瞬间睁大了眼睛，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上一刻还在说爱的男人，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慌乱而急促的呼吸中，叶骄阳一如当初轻暖的手掩上她的眼睛：“我曾告诉你，我娘因为我爹发疯而死。我没告诉你的是，叶迁就是我爹。身为他的儿子，我怎能放下他不管呢？” 谢雁回曾经以为，身为叶迁之子，叶骄阳杀她又复活她，不过是一次玩弄，又或者是另一次欺骗。 前世种种，已然让她不敢再做他想。 而现在，她手上握着的史书，书上的记载，彻底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叶骄阳确实没有放下叶迁不管，他选择的路，是与他要灭世的父亲，同归于尽。 谢雁回心中五味杂陈，久久无法说话。 程羲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几眼，迟疑片刻，才轻声说道：“老祖宗，我有个猜测，您愿意听吗？” 眼前的人呆呆地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转向程羲和，叹息一般地闭了闭眼：“你说吧。” “老祖宗，玄门公认的史书曾经记载，五百年前的大战后，天地间几乎所有灵力高深的修士都消散于人间。如果您那时还活着，应该也会如此吧？” “是，我们那时猜测叶迁的灭世之举，是聚集世间所有灵气为他所用，既壮大他自己，又绝了别人的路。大战后种种，应天道为维持平衡不得已而为之。” “而如今，书上记载与魔教教主决战的是个男人，再结合您的复活。我想，那个与灭天教主对战的人就是叶骄阳，只有他有机会拿到您的本命剑。” “而他杀了您，恐怕正是为了代替您与叶迁对决，为了让您能在浩劫中活下来。即使，他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魂飞魄散。” 这样的猜测，让谢雁回有些不知所措，隔了许久，她才喃喃出声：“......魂飞魄散吗？” 谢雁回的本命剑名唤承天剑，却并不仅仅是她的本命剑，而是承天宗世代相传的法剑，若是没有被承天剑认可之人，是无法拿起的。 而她与叶骄阳两人一起生活时，叶骄阳曾经无意中拿起过承天剑，承天剑没有任何异常。 这是她会喜欢上叶骄阳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受到了承天剑的认可，代表着他真正的品行是无可挑剔的。 五百年前天地间灵气茁然，修士的生命远比普通人要长。 那时她尚以为叶骄阳是个凡人，因而曾想要剥离自己的一半金丹送给叶骄阳，以期望两人能够白首偕老。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她期待中的白首，却终究并未到来。 因为不久之后，两人决裂，就此分离。 谢雁回可以确定的是，在她继承承天剑以来，只有叶骄阳曾拿起过这把剑，以至于让她有了两人是天生一对的想望。 现在藏书楼的记载，证明了这一点。 他与叶骄阳当真是一对璧人，只是，这段感情，从未有人说出口。 甚至，在她为自己无法遏制感情而羞耻的时候，叶骄阳已经决定为了她的生命，而选择了魂飞魄散。 意识到这些的刹那，那些无法言明的思念像决堤一般溢了出来：“骄阳......我的，骄阳......” 谢雁回踉跄着，失神地跌倒在地上。 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叶骄阳以自己的生生世世为代价，只为给她换一个活着的机会。 可是，叶骄阳为什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独活于世呢？ 对她来说，五百年后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宗门，没有亲人，没有夫君。 这是一个，没有叶骄阳的世界啊！ 谢雁回的眼底渐渐湿润，身体也慢慢颤抖起来。 用尽所有力气恨着的人，实际却是为自己付出最多的人。 更何况，当叶骄阳知道自己的父亲要灭绝天道，以这片土地上的性命为代价陪葬。 以他的为人，除了想要保护谢雁回，更多的也是为了保护她生存的世界吧？ 所谓大义灭亲，正是因为叶迁和乔蝉衣抚养了叶骄阳，他才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万劫不复，做下不可饶恕的事。 这样的老祖宗，太可怜了。 程羲和只觉得，自家那位叶骄阳祖先虽然爱谢雁回入骨，可也真是个一意孤行的狠人。 眼见谢雁回被他的猜测打击得失态，他忙上前将他扶起，胡言乱语劝解道：“老祖宗，叶骄阳、叶骄阳定然希望您能好好活下去的......” 好好活下去。 谢雁回苦笑，是了，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好好活下去。 他确实应该尽快恢复身体，找到本命剑。 毕竟，承天剑已经是这世间唯一与叶骄阳有关系的东西了。 叶骄阳是个肆意爽朗的男子，大约也希望她能高兴地活着。 她不可辜负，也，不敢辜负。 过了几天，魏铮离开庄园，花赏客早已给他安排好了去处。 在梁雅君派人接手庄园后，程羲和和谢雁回就返回了太山。 得到一处灵气极佳的庄园，却失去了多年前的朋友，对他们来说，这一趟出行，也不知算福还是祸。 回到太山之后，程羲和被花赏客之死触动，谢雁回心中也不断回转着叶骄阳死亡的真相以及失去好友的悲伤，两人的心情都不算太好。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过几天，谢雁回就振作起来。 甚至在看到程羲和精神萎靡后，还承担起喂养家禽，为后院蔬菜浇水施肥的责任。 第八十二章 日与月同处一片天空 程羲和就这样默默看着，他至今被困在老师之死中无法摆脱，而谢雁回却如此轻易就能走出痛苦，让他觉得嫉妒，进而也产生了为叶骄阳不满的想法。 叶骄阳放弃了轮回，魂飞魄散，竟不值得让谢雁回多痛苦几日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不去，程羲和忍不住钻起了牛角尖。 这时候的程羲和，早忘了谢雁回曾劝他豁达的话。 日落月升，月亮如弯钩挂在天上，给黑漆漆的夜晚带来一丝光亮。 吃过晚饭，程羲和搬了把竹椅，躺在上面，双目无神直直地看着天上的新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新月时，月亮仅露出一弯月牙，就像程羲和心中永远缺失的一角。 这些日子以来，程羲和不论是白日还是夜晚，都这样懒懒的。 谢雁回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浅淡银色的月光正洒在她的身上，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他知道程羲和在想什么，心中叹息一声，坐到他的身边。 谢雁回面色柔和，想了想，开解程羲和道：“你之前不想做玄门弟子，我可以理解你，害怕死亡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程羲和听了她的话，并不看她，而是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扯了嘴角。 人生中的第一次，他和别人说起当年之事。 道：“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真正的魂飞魄散。十多年前，爸妈去世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多难过。因为我从小就知道人死后会成为鬼，死了之后还有未来，他们会有轮回，会有新的人生。” “但魂飞魄散却是不同的。魂飞魄散代表的是彻底消散于人间，更何况那个曾对我毫无保留的老师，是消散在我手中。老祖宗，你们以前，也会这样吗？” 谢雁回怜悯地看着他，似叹息似咏叹，问道：“羲和，你知道承天宗的由来吗？” 他当然知道，自从谢雁回复活以来，他早已看过多遍承天宗的历史：“知道，书上说是上古神明有感天地之间会有大劫，故而创立承天宗，是为成为承天支柱。” 而五百年前，承天宗也确实为这片土地，牺牲了所有。 略一颔首，谢雁回的声音渐渐深远：“是的，承天宗就是天地而创。承天老祖年轻时曾无意中触摸天道，感知未来，会有倾覆天下的大灾，所以才传下道统。” 因此，每一个承天宗弟子入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宗门师长的教导，为天下存亡、为天道存续而修炼。 承天宗千年历史中，有无数弟子奔波于华夏土地，即使魂飞魄散也毫无怨言。 因为，早在他们入门之初，就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这是他们的承诺，也是他们的宿命。 “我的师叔、大师兄，都是在与恶鬼的对战中魄消魂散的。” 谢雁回的目光看着他，如此温柔，像是透过他看着那些几百年前已经消失的亲人们：“羲和，时间会帮助你，你的悲伤，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慢慢远离你。将来，你会习惯的。” 程羲和转头看她，谢雁回对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是向来的从容与安然。 这却让程羲和瞬间怒火中烧，生命的逝去与魂魄的消失，怎可如谢雁回般云淡风轻？ 她明明刚知道叶骄阳死去的真相，却如此平静。 程家为她守墓五百年，复活的竟是这样一个人，程家值得吗？叶骄阳又值得吗？ 一刹那，程羲和的心中满是愤懑，好似有一团火撞击着他的五脏六腑难以发泄。 于是，他全然忘记了祖先要善待谢雁回的嘱托，恶向胆边生，带着满满的恶意，声音比寒冰还冷，问谢雁回：“那么叶骄阳呢？老祖宗，您也习惯了吗？” 此话一出，谢雁回温柔的眉眼瞬间凝滞。 一时间，程家小院鸦雀无声。 许久，谢雁回的目光才慢慢落在程羲和锐利的瞳孔，在其中，她看到了挣扎与痛苦，还有无可发泄的愤怒。 苦笑一声，谢雁回伸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发顶，缓缓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骄阳都是我的丈夫，他被我放在心里从未变过。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其实很想随他而去。对于骄阳，我承认自己是自私的。” “但你知道，我不能死。我的现在是骄阳拿着命拿着未来换来的，所以我只能打起精神面对。羲和，我知道你是为骄阳不平。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实现骄阳愿望的办法——向前看、好好活下去，活得开心活得有意义。” “然而向前看，不代表我就会忘记过去忘记骄阳。我的过去，有痛苦，可也存在着无数美好的回忆。就像我跟骄阳在一起的五年，难道就因为他曾经欺骗于我，就要否认那五年所有的生活吗？” “我们曾经的生活虽然平淡如水，却又温暖如风。这样的日子让我时时怀念，因为那时候的每时每刻都有快乐的记忆。五百年前，从我知道骄阳骗了我，之后的几年时光，都认为这些在一起的日子全部都是龌龊。” “但自从明白骄阳死亡的真相后，我再也无法为了恨骄阳而自欺欺人了。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也许有着欺骗和隐瞒，但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些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的柔软都不是假的。” “想通了这些，我不再排斥想起这些，也不再会对过去的岁月避而不谈。” “羲和，不要钻牛角尖，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要跟我一样，花了五百年的时光，把时间浪费在恨和恐惧上。” 她这样说，程羲和顿时明白谢雁回看出了自己因为叶骄阳，而对她产生的怒意。 而她非但不恼，反而还来安慰他。 这让程羲和的内心愧疚起来，脸上也随之起了红晕。 是啊，那些故人早已离谢雁回远去，一味的伤怀又有什么用呢？ 他下意识地看了谢雁回一眼，耐不住心里的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说了句“老祖宗，我困了”，就捂着脸跑回了房间，留下谢雁回站在院里。 谢雁回失笑地摇头，躺到程羲和忘记搬回去的竹椅上，独自看着天上与五百年前没有差别的月亮。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日与月同处一片天空，她看着月亮，就是看着骄阳。 第八十三章 承天剑碎回归 程羲和躺在床上，却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为自己的无礼，为谢雁回的宽厚。 他没想通，刚才自己怎么就像中了邪一样，去嘲讽谢雁回呢？ 不论她对叶骄阳的死伤心与否，事实上，她的感情与他根本没有干系。 即使谢雁回真的轻易忘记叶骄阳，即使程家五百年的守护不被看在眼里，他难道还能杀了谢雁回不成？ 就算谢雁回还未找到本命剑，以程羲和这点微末修为，根本不是老祖宗的对手啊。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程羲和沉沉陷入梦境，希望谢雁回过几天就会忘记这件事。 当老祖宗，这点大度应该会有的吧？ 果然，程羲和猜对了。 谢雁回只当他是受了花赏客之死和前世叶骄阳所为的刺激，需要安抚，因而对当日的话再未多言。 时间很快来到她炼化本命剑碎片的日子。 程羲和则因自己的质疑心存羞愧，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来到大墓核心——复活阵法的中心，全心全意为老祖宗护法。 在复活之初，谢雁回就发现她和本命承天剑之间还存在若有似无的联系，若召唤，那些剑碎是会回应她的。 但五百年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本命剑不仅与她分离，且又在与叶迁决战时断剑。 因此，到了今天，它能做的只有回应谢雁回的呼唤，却是无法回归她的丹田。 而谢雁回现在要做的，就是修复与承天剑的本命联系，将剑碎重新纳回丹田。 两人在大墓坐定，谢雁回告诉程羲和：“接下来，我需将体内灵气渡给剑碎，让它再度淬炼，激发承天剑与我之间的本命联系。” 这其实算得上是一次新的本命剑认主了。 “羲和，你要做的就是时刻观察四周，不要让任何事情打扰我。” “是！老祖宗！” 明了自己要做的事后，程羲和严肃点头，坐在阵心外围，平心静气观察周围、记录谢雁回的一举一动。 谢雁回缓缓舒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意识神魂沉入丹田。 一瞬间，纯白澄澈的丹田之中，风起云涌！ 谢雁回盘膝在地，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但却在下一刻，无数灵气从她的关窍不断漏出，却又在即将离开阵心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捕捉，落入谢雁回的右掌之上。 不多时，由凝白气体形成的一个白球出现她的手心，缓缓漂浮，却被谢雁回死死掌控！ 丝巾旁的印记消失，剑碎缓缓出现在她面前。 谢雁回睁眼，五指收拢，手里的灵气受到挤压，随即源源不断进入剑碎。 她的灵力何等深厚，那些无法及时进入的则与那股无形之力碰撞，令透明的灵气都出现小小的波纹。 一开始，离开五百年，断裂的剑碎虽还对谢雁回的气息熟悉，但面对如此庞大的灵气，它依然有着恐惧和排斥。 应激之下，剑碎裂口产生了一层薄薄的结界，将那些灵气拒之门外。 但谢雁回并不气馁，她只是屏住气息，再接再厉。 随着灵气越来越多，剑碎也逐渐开始习惯被灵气冲刷，结界不知不觉就消失无踪，灵气开始进入剑碎。 这样循环往复的动作，谢雁回坚持了三天。 三天后，仅担任护法工作的程羲和都开始疲惫不堪，后背也开始濡湿。 身为剑主的谢雁她的回负担更重，虽也脸色苍白，握住灵气球的右手开始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睛却丝毫没有疲态，反而坐得更直，一刻也不敢放松。 这个过程太久了，久到程羲和几乎怀疑他们做的事是否无法成功。 但老祖宗不放手，程羲和也不敢有异议，他只能忍住怀疑，照旧护法。 终于，一个小时后，剑碎之上光芒大绽，灵气氤氲生出各种意象，清新之气弥漫整座大墓。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剑碎像是重新活了一遍，一跃而起围绕着谢雁回欢快地转起了圈。 谢雁回微微而笑，伸出手来。 心随意动，承天剑剑碎会意，在她的手心停留。 这种触感和亲密让她怀念和喟叹：“承天，你终于回来了。”虽然只有一部分。 剑碎在她手上轻轻震动，能回主人之后，它当然也兴奋极了。 卸下功力在一旁围观的程羲和也松了一口气，上前道：“恭喜老祖宗，恭喜承天剑回归！” 剑碎“看”了男主一眼，谢雁回对它道：“这是程羲和，是我的小辈。” 剑碎对他十分友善，身上飞出一点灵光落在程羲和的脸上，让他浑身疲惫都顷刻消去。 这是承天剑送给他的见面礼。 让程羲和不禁笑了，垂首道：“多谢您的好意。” 谢雁回摇头失笑：“它对你倒是不错。” 见识到传世之剑的神奇，程羲和哈哈之乐：“承天剑回归是大喜事，老祖宗，这回我请您吃饭吧！” 一顿饭而已，铁公鸡程羲和喊得豪气十足。 至此，谢雁回服用了九转还灵丹，融合了第一枚承天剑碎。 她的身体与灵力恢复大半，虽因金丹和剑碎缺失，修为并未完全恢复。 但她的活动范围至少不再受太山大墓限制，从今往后，她想去哪去哪，只需在魂魄不稳时回大墓修养即可。 * 程羲和在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自从承天剑第一枚剑碎回归后，他的老祖宗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找到了叶骄阳杀谢雁回又复活她的真相，日子开始变得有盼头起来。 就连谢雁回这个从墓里出来的老古董，都越发显露对新世界的好奇了。 悠闲的半个月中，程家小院后面播下的菜种生根发芽，两人还一起去找胡叔讨教如何施肥，让青菜长得更高些。 到了赶集的日子，谢雁回一改宅女属性，还随程羲和一道去赶集，感受了一把人间烟火。 直让程羲和惊呼难得与神奇。 这一日，两人外出回来，刚进程宅大门，程羲和的手机就响了。 他快步把手里买的东西放进屋子，才接起电话：“喂？” 电话是姑姑梁雅君打来的。 “羲和，你姑父下周就要去庆安交流了！” 第八十四章 姑父夏泽 庆安市与太明接壤，是太明的邻居。 程羲和一喜，他也以及很久没见过姑父了。 虽然平常也会视频聊天，但哪里比得上亲眼相见呢？ “我跟他说了，让他来看看你，所以打电话问问，老祖宗......谢小姐方不方便？” 梁白凤回去后，就将她和程羲和合力偷袭失败，却反而和谢雁回签下协议的事告诉梁雅君。 因此，她对谢雁回的存在，是尊敬的，却也带着思虑犹疑。 梁雅君的丈夫、程羲和的姑父名叫夏泽，今年四十八岁，而且是个普通人。 十岁后，程羲和是姑姑姑父带大的，他怎会舍得让他奔波？ 因而，在征得谢雁回同意后，程羲和兴奋道：“姑姑就不要让姑父来回跑了，到时候我从太山去看他！” 细细看了镜头里云淡风轻的谢雁回一眼，梁雅君才欣慰点头道：“好好好，知道你孝顺，醒来吧？” “你姑父前段时间刚发的工资，你记得好好敲他一笔，让他带你吃点好的！” 程羲和被她逗笑，带着撒娇的味道：“您也不怕这么说，姑父会吃醋。” 梁雅君眼睛一瞪：“他不敢！” 她的电话挂断没几分钟，下一个铃声就想起来了。 程羲和一看，是姑父夏泽打来的。 他抿着嘴笑，对看过来的谢雁回道：“您看吧，夫妻默契。” 点开通话键，果然夏泽随和的声音传来：“羲和，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们约定下周就去夏泽交流的大学去看他。 知道这是程羲和的好意，夏泽没有拒绝。 倒是谢雁回这，程羲和挂断电话后，才问道：“老祖宗，您真的要去？” “嗯。”谢雁回点头，道：“承天宗以前也有学堂，但现在的大学却只在电视与书上看过，我略有好奇，是以想去看看。” 连大学都开始了解，老祖宗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心中这样感慨着，时间很快到了下周的周一。 程羲和与谢雁回收拾几件行李，从太明出发。 安庆大学距离安庆市中心不远，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校门口。 怕谢雁回因陌生而厌烦，路上，程羲和开始介绍自家姑父。 夏泽是社会学博士，被玉州大学聘为社会学院的教授。这次来安庆交流，也是来教授社会学的。 “姑父为人温文尔雅、随和有礼，一直很爱护我们，您见了一定会喜欢他的。” 他们走在安庆大学的主路上，路旁林荫闪动，一路走过很多学生。 他们好像个个都充满了青春活力，眸色天真，穿着五花八门。 但不约而同都将注意力放在了程羲和与谢雁回身上。 如此目光灼灼，不由让谢雁回奇怪，问道：“他们，为何一直看着我们？” 才毕业没多久，程羲和可太了解了。 他习以为常，靠在谢雁回的耳边低声道：“嘿嘿，那是因为老祖宗和我都太好看了，他们喜欢。” 在五百年后的现在，表达喜爱就是如此直白。 这个回答让谢雁回失笑，却也觉得有趣。 因此，她试着对路边看过来的女生点头回应：“你好。” 却让那个女生脸都红透了，丢下一句“你好”，风也似的跑开。 见女生如此反应，程羲和上下打量谢雁回一回，状若苦恼，贱兮兮道：“哎呀，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想到如今，您比倒我还受女生欢迎了。” 谢雁回瞪他：“连这都要比。” 他们一路插科打诨，很快就根据地址来到夏泽的办公室。 来开门的是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容貌周正，鼻梁很高，气质十分稳重。 夏泽坐在不远处，正抬头看着程羲和笑。 他起身带他们进门，并介绍道：“这位是安庆大学给我安排的助教，霍正禾。” “小霍，这是我外甥程羲和，和他的表姐谢雁回。” “你们好。”霍正禾对他们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为人周到，见是亲人难得聚首，马上识趣道：“夏教授，我想起在天枢楼还有书没拿，我出去一下。” 夏泽果然眼眸一亮，道：“好，你去吧。” 只是，当霍正禾出门之时，谢雁回却对他说道：“他的大限将至，你该多陪陪他。” 这声音很轻，夏泽与程羲和听到了却仿若未闻。 霍正禾呆了一呆，下意识道谢：“多谢提醒。”才为他们带上办公室大门。 夏泽在梁家生活了几十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对谢雁回致意：“多谢谢小姐一言。” 他的妻子是梁雅君，丈母娘是梁白凤，谢雁回比她们眼力只高不低。 他知道，对她们这些人而言，也许一句话就能救人一生。 除了和程羲和叙旧之外，夏泽对谢雁回十分恭敬，不光是因为妻子梁雅君已经对他详细说过谢雁回的传说，更因为她方才不求回报的一言。 同样的，谢雁回也待他颇为礼遇。 收拾完东西，夏泽就带着两人出发去早就打听好的地方吃饭。 霍正禾回到办公室时，这里已经空了。 他愣了愣，这时才想起自己根本没跟他们说起过家里的病人，那位谢小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交通高峰马上就要到了，霍正禾没有多想，一到时间就开车前往医院。 * 深夜，淮海路的最后一站，18路公交末班车准时在站牌停下。 年轻女孩林叶子拖着疲惫的步伐，独自下车。 深夜的末班车没有其他乘客，路灯下林叶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这里虽然是终点站，但离她家还有一段距离。 为了省钱，林叶子都是走着回去的。 这一天也是一样，一想到家里等着的人，女孩振奋了精神看一眼手里提的水果，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特意买的新鲜水果，姥姥一定喜欢。 只是这条她走惯了的路，今天却突然奇怪起来。 林叶子直觉身上毛骨悚然，手臂上的寒毛直立，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 因为，她听到了身后不知哪里出现的脚步声！ 林叶子慢慢歪头，用眼角余光看去，她的背后，正跟着一个黑色人影！ 第八十五章 调剂 空荡的街道，只有他们。 而这道黑影，距离她越来越近。 林叶子强迫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这道黑影正紧追不舍，昏暗的路灯下，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正看着她！ 林叶子差点腿一软，心脏陡然狂跳，脸色发青。 头上的汗珠争先恐后冒出，她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顿时闪过各种看过的新闻。 什么女子夜跑却被杀害在公园，什么男子走夜路被杀分尸...... 再也无法压制，林叶子尖叫一声，喘着粗气越跑越快，就连手里的袋子破了，水果落了满地也没有察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后面的黑影却依然紧追不舍。 就在她感觉身后的人伸手就能抓住她，自己就要被追上之时。 那个看身形应是个健壮男人的黑影，突然摔倒在地！ 甚至是平地摔，左脚扮右脚的平地摔！ 黑影似乎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惹恼，立刻从地上起身，但起身后，他迈出的第一步又跌了一跤！ 一跤、两跤、三跤......如果不知道人看了，可能以为这个黑衣男人是在演练杂技。 就连林叶子这个恐慌的猎物，都被这幅奇景看得呆了呆，直到她想起自己被跟踪，才飞一般地跑回了家。 照理说被吓了这一遭，林叶子应该休息几天，至少跟公司请个假。 但她还有家要养，一请假就没了全勤，在坐了几天出租确认安全之后。 即使还是很怕，林叶子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走夜路。 然而此后几人，她再次被跟踪，那个黑影也一度摔得惨烈。 到了这个地步，林叶子知道自己再是恐惧警局，也不得不报警了。 她怀疑自己是被不怀好意的人跟踪，但谁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报警，她被跟踪的地方根本没有摄像头。 警察也算负责，陪着她走了几次，那个黑影似乎又不敢出来了。 因此，他们查不出是谁，也只能做个记录，让林叶子回家等消息。 可林叶子知道，那个跟踪她的黑影变态一直都在。 没办法，她只能请邻居照顾姥姥，自己在市区闺蜜白露家借助一段时间。 林叶子一边怕，一边唉声叹气：“小露，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 白露却是听得兴趣满满。 她从小就喜欢研究神秘文化，一听到黑影变态的连环摔跤就觉得不正常。 “你想啊，平地摔跤就算了，还连着摔，你不觉得这很不寻常吗？” 白露这一说，林叶子更害怕了。 可一直逃避也不行，白露沉吟一番，对林叶子道：“不如我替你找靠谱的人看看？” 她前段时间网上冲浪，刚知道有个玄门app可以下单，跃跃欲试呢。 林叶子直觉拒绝：“白露，我不想......” 白露笑着瞪她一眼，食指戳了戳她皮肤细腻的脑门：“小叶子，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想省那两块钱吗？” “你放心，我早就对传说中的玄门好奇了。这次的钱我来出！” “而且，我这也是想保护你嘛。” 虽然两人家境相差极大，但她们一起长大，从来没有隔阂过。 林叶子家里出事，是白露陪着她走出伤心阴影。 白露高考复读，是就读本地大学的林叶子陪她度过压力最大的一年。 她的好意，林叶子怎能拒绝，她不由眼底湿润：“小白，有你真好......” “嘿嘿。”白露昂首一笑，道：“感激的话不用说。小叶子你以后暴富不要忘了我就成！” “苟富贵，勿相忘啊！” “哈哈哈哈哈好！” 她的逗趣令林叶子哈哈大笑，轻轻一掌拍在白露的手臂，暂时忘却了忧愁。 陪着夏泽吃过饭后，程羲和与谢雁回就在他住的酒店各开了一间房住下。 晚上程羲和正百无聊赖刷手机，突然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玄门app提醒，附近新出了个单子。 “安庆市新单：走夜路遇到跟踪，但变态却连续摔跤。下单人希望有人能解惑，并解决此事。” 这个单子评级是e，是价格最低也是最轻松的了。 玄门app的工作人员根据求助人描述，预先对他们所求之事进行危险与收益评估，根据轻重缓急，分为abcde五种类型。 竟然是同城的，程羲和眼疾手快就把单子接下了。 姑父夏泽还有课要上，有会要开，也不用他们时时陪着，当然可以接个单子调剂一下了。 点完确认，程羲和就乐颠颠给谢雁回发信息，告诉她明天他们的新行程。 夏泽也很赞同，程羲和一周都呆在安庆，他也怕两人会无聊，现在有单子正好。 两个女孩这边，白露一看单子这么快就被人接下，先是惊讶，又是兴奋：“小叶子，快准备准备，你明天请个假，我跟接单的人约在万耀那边见面！” 林叶子没想到会这么快，赶忙照做了。 第二天，她们按时到达约定地点的咖啡馆。 因为时间太早，店里还没人，只有一对出色的男女坐在窗边。 从她们一进门，就往门口看过来。 两个女孩不由面面相觑。 林叶子不由迟疑：“他们好像看起来不像啊。” 但咖啡馆里此时又确实没别人，白露鼓了鼓脸：“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她径直上前，对他们说道：“天空下着雨，却没伞。” 两人中的年轻男人眼中露出笑意，接道：“地上有条河，正有船。” 原来，怕有人冒充坏事，单子被修士接了之后玄门app系统会自动生成暗号，供双方核对。 年轻男人伸手，与白露交握：“你们好，我是程羲和，这是我的表姐谢雁回。” 这两人竟然真的修士，林叶子和白露皆是一震。 入座后，白露爽朗一笑，道：“你们太年轻也太好看了，我们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林叶子则羞涩中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刚才路上堵车了，让你们久等。” 很有礼貌，既没因为程羲和与谢雁回外貌上的年轻而轻视他们，又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格。 两人都是心思恪纯的好姑娘，让程羲和与谢雁回初见就有了好感。 第八十六章 女鬼救人 白露大方又会来事，一坐下就为几人点了店里的招牌咖啡：“这家的咖啡是这一带口碑最好的，两位请尝尝。” 按她的想法，如今生活节奏极快，就算是玄门弟子，应该也能接受这种饮品。 但她哪里想到，谢雁回是个刚出土没多久的老古董。 程羲和对这种苦味习以为常，尝了一口还道：“确实不错。” 谢雁回也端起杯子浅浅呷了一口，却在下一刻就皱了眉头再未碰过。 程羲和见了，转头偷笑一会才对林叶子和白露道：“请你们先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林叶子点头，将那几天发生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一周前的晚上，我下夜班回家。” “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在跟踪。” “我想跑，可对方追得很紧。就在我要被抓到的时候，那个变态突然摔倒了，还连摔好几跤！” “好几天都是这样！我大着胆子仔细观察过，那个变态摔倒的时候没绊到任何东西，却像突然被人踹了几脚一样。” “每次这个时候，总让我毛骨悚然。你们能懂吗？就是冻到骨子里的冷，什么取暖方法都没用的那种！” 一旁的白露连连点头，接口道：“那天小叶子来我家的时候，脸白得都快撅过去了。她遇到这事是在晚上，但这大夏天的，就算是深夜也不会冷成这样啊。” “不瞒你们说，我看过一些道法书。书上说，阴气鬼气都会让人这样。” “我家小叶子不是随便乱说的人，这里面肯定有点不正常的。” 对面的程羲和见谢雁回不喜欢咖啡，抬手叫来服务员道：“请再来一杯少糖奶茶。” 说完后，才转头开始观察林叶子。 她面容白皙，带着淡淡愁色。眉宇间虽然惶恐，但神智清明言语逻辑清晰，不像被事情吓得胡思乱想的样子。 虽然林叶子身上并没有鬼气，但按照她们的描述，那个地方确实不寻常。只是，这鬼似乎是在帮这林叶子？ 但这些都是程羲和的猜测，他不好轻率就下结论。 待看到谢雁回喝下奶茶，眉目明显舒展开后，程羲和才提出初步方案。 “我们先按你原先的路径，把路再走一遍吧。” “啊？”林叶子还没急，白露比她更快反应过来：“那你们在场，那个、那个鬼是不是就不敢出来了？” 程羲和浅浅一笑，道：“我们自有办法。” 白露顿时手舞足蹈，她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没想到就要见识到真的了。 她一把拽住林叶子的手臂，对程羲和与谢雁回道：“哎呀呀，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还有小叶子！” 连带着林叶子也失笑，手臂上的温暖倒让她心头阴霾也褪去不少，压低声音纠正她：“小白，这次明明是你出钱。” 把原本喜笑颜开的白露惹得柳眉倒竖，转而紧紧搂住她的肩膀：“我们两个，还分你我吗？回头我再教训你，哼！” 两人的相处，格外亲厚。 倒让她们对面的程羲和想起家里的妹妹，提醒自己得寻空给她打个电话。 这日晚上，林叶子又一次从18路公交的末班车上走下。 她按照习惯走在淮海路上，一副胆小模样，不时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下车前，程羲和说过他们会跟在她身边。但她走在路上，身边却什么人都没有。 而现在，林叶子看着空荡荡的路面，控制不住地害怕起来，就连两腿都颤抖得厉害。 她还记得不能暴露的约定，嘴里只能无声喊着：“程先生、谢小姐、小白，你们在哪？” “小白，你在哪？” 好在，她的朋友没有让她等待。下一刻，一股肌肤相贴的温暖从小指传来。 林叶子下意识低头看去，她能感受到有只手正在握住她的，她眼中却是空无一物。 她惊得呆了一瞬，但她在那只轻软小手的小指上摸到了一只尾戒。 林叶子骤然放松，因为这是几年前，她打了好几个月零工，攒钱给她的朋友白露买的生日礼物。 确认她就在身边，林叶子心里平静很多，专心走路也不再东张西望。 时间过得很快，没多久，那个变态男人就又一次出现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林叶子身上，一刻也不肯放松。 照以前几次一样，林叶子这次跑得也很快。 可再快，那个变态依然没被甩开。 几分钟后，变态就近在咫尺！ 就在变态终于就要得逞，脸上露出垂涎已久的笑的下一刻！ 此前的变故再度发生，那个变态像是被人踹了好几脚。 以前几回，变态被连环摔几次之后就会逃跑。 但这次却不一样了，这次他好像更惨了：“啊——是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可没人会听他的话。 变态脸上似被人接连揍了几拳，肿得老高。腿好像被踹得折了，他只能躺在地上抱着膝盖，任鼻血直流。 林叶子目瞪口呆看着，就连那熟悉的恐惧阴冷出现时，也没让她第一时间回过神来。 好在，她胆小的性子很快回归。 林叶子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大喊：“程先生、谢小姐，好冷！那股阴冷又出现了！” 实际上，在她清醒之前，程羲和与谢雁回，还有白露就已经发现了真相。 位于淮海路拐角的地方，一直站着这个女鬼。 她一看到变态现身跟在林叶子身后，就怒气满头，上去就是一个回旋踢和过肩摔被他打倒在地！ 一拳接着一拳落在变脸上，边打还边骂：“狗屁王八蛋！你还屡教不改！好，我今天就打到你改为之！” “狗日的！你知不知道你扰了老娘亲近？如果有下次，你只会更惨！” 变态男人被这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前几回他都侥幸以为那些摔跤不过是自己运气不好。 但现在，他却不敢这么想了。 他虽听不到女鬼的声音，但却察觉这次明显比以前打得更加厉害了。 对方是只自己打不过的鬼，他只能求饶：“好汉！大侠！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饶了我吧！我发誓、我发誓我下次再也不跟踪她了！” 第八十七章 叫我阿姨 许久，变态被打得浑身不剩一块好皮，女鬼才停手，最后还踢了变态一脚。 又确认林叶子毫发无损之后，她转身就要离开。 程羲和与谢雁回及时揭开身上的隐身符，忙喊住她：“这位女士，请您留步，我们有事相问！” 女鬼一惊，她是个暴脾气，一看三人是突然出现的，怒道：“你们是谁，刚才怎么没见？” “难道你们在监视我？” 她是个方圆脸，一双极黑的眉毛精神又帅气，此时正皱得极深，狠狠瞪着他们。 许是想了些平日阴差对她嘱咐过鬼魂不该轻易干涉阳间之事的规定。 女鬼更加生气了：“那男的每天等在这跟踪这小姑娘，就是个变态！难道他不该被打？” 眼见着她就要上来打一架了，白露捧着生犀香，忙扯过林叶子上前打圆场：“姐姐您别误会，我们不是在监视您！” 她把事全揽在了自己头上，指了指身边的林叶子：“我朋友小叶子被人跟踪，又莫名其妙被救了。” 又指着程羲和与谢雁回道：“我很好奇救人不留名的是谁，所以才请他们来帮我解惑的！” 生犀香的烟气漫过女鬼，林叶子才悚然一惊，看到了不远处叉腰瞪着他们的女鬼。 她虽然很害怕，但也跟着解释：“姐、姐姐，我就是想找救我的人，道谢。” 原来如此，女鬼见她们说得真心，也柔和了眉眼，摆手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是被那王八蛋打扰才出手的。” “而且我也不想我的地盘出事，你们不用谢我。” 说完，连挽留的余地都不给他们，女鬼的身影就消失无踪。 为善不让人知，好一个利落飒爽的女鬼！ 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鬼，林叶子那股害怕也在此时淡去，手紧紧握拳上前一步追着她消失的方向道：“姐姐——” 但夏日微风，也只给她带来女鬼的一句嘱咐：“照顾好自己，希望下次不用我出手了！” 留下林叶子怅然若失，她身边的白露则十分感慨：“施恩不望报，出手利落又干净，真是我辈楷模啊。” 谢雁回对程羲和点头，程羲和转身对林叶子道：“我们已经查到那女鬼所在的地方，林小姐，你要去吗？” 林叶子的手握得更紧，坚定点头：“嗯，我想去看看。” 把变态送到警局，第二天徬晚，他们就来到了距淮海路不到百米的——烈士公园。 此时夜幕将临，公园里早已没人，只留下夏虫顺时鸣叫。 谢雁回与程羲和，带着林叶子和白露来到这里。 程羲和告诉林白二人：“这里就是昨晚那女鬼所住的地方。” 林叶子和白露环顾她们所在位置，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烈士公园，顾名思义就是围绕烈士陵园所建的公园。 这里草木繁盛，布局讲究，是给那些为家国为百姓牺牲的烈士所筑建的死后纪念之地。 林叶子和白露的周围，就是一块块墓碑，上面有刻着“烈士某某某之墓的”，也有久远年代的无名之碑...... 无声向人们诉说着，那些波澜壮阔的过去。 而他们要找的人，正斜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茶树下。 从几人进入公园，女鬼就已经察觉了。 他们一接近，女鬼就抱怨道：“不是说过了吗？让你们不要来找我，我喜欢清净。” 说着又挥手，让他们赶紧走。 程羲和笑笑不接话，他接了单子就得按要求办事，事没办完怎能先走呢？ 是谢雁回先开了口：“陶香茹，为善不言是好事。但天道给予的缘分还是莫要拒绝，顺其自然即可。” 他们已经找到了她的墓，自然也知道了陶香茹的名字和职业，她生前是个警察，怪不得身手极好。 陶香茹一愣，眯起眼看了谢雁回一会儿，职业本能告诉她，眼前这对男女，特别是这个女人，很不寻常。 不知她想了什么，片刻后，陶香茹像是被劝服：“说吧，你们找我什么事？” 林叶子和白露已经猜出谢雁回是在跟女鬼姐姐说话，但苦于看不到其人，只能默默着急。 程羲和笑着摇头，为她们点燃生犀香，待烟雾逐渐弥漫，她们才看清树下陶香茹的身影。 两人登时像被老师抽到背书的小学生一样，挺直腰背站在她面前：“陶姐姐好！” 白露胆子奇大，即使身处陵园，眼前正有个女鬼，她也丝毫没有惧色。 按她的话说，陶姐姐虽然是鬼，但却是个好鬼。 而且这里所埋的都是烈士，这个世界上若论保护，还有谁能比得过这些烈士们？ 这里，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忙拉着有些发抖的林叶子，一路小跑道陶香茹面前，开始自我介绍。 “姐姐，她林叶子，我是白露。那边是程羲和先生与谢雁回小姐。” “原来您住在这！昨晚您跑得太快啦，让我们好找。” 陶香茹状若恼怒，狠狠看她一眼，唾弃道：“叫什么姐，叫我阿姨！我的年纪恐怕比你们父母都大！” 这时有道人影巡过公园，是这里的管理员，亦出身玄门。 程羲和遥遥对他点头致意，对方远远朝这里看了一眼就离开，没多说什么。 有热情的白露在场，沟通变得容易。 他们就知道，陶香茹在牺牲时就被阴差告知前往阴间投个好胎。 但她想等她的丈夫，所以才留在了这里。 近来她丈夫身体虚弱，她不好接近，才会在晚间无聊时到附近走走。 她即使这样发现林叶子被变态跟踪的。 和陶香茹生前办公的案子相比，阻止那变态不过极微小之事。 在她的观念里，实在用不着特意来道谢。 没想到，林叶子竟然会找来玄门的人，让她不现身说清也不行了。 可林叶子和白露并不这么想。 林叶子虽然胆气弱还怕鬼，但她是切切实实被陶香茹救了好几次的。 她们从小就被教过要知恩图报，不是吗？ 取出白天跑了好几个地方准备好的东西，程羲和就地为陶香茹办了个小型道场为她祭祀。 檀香的烟气中，林叶子带着白露对她深深鞠躬。 第八十八章 失踪 陶香茹脾气虽暴躁，却是再好不过的人。 他们离开前，她还嘱咐林叶子：“我看你总是晚上出门，胆子这么小可不行。还是该学点防身术，身体壮了胆子也就大了。” 这样子不知怎的让林叶子想起家里殷殷嘱托的姥姥，一瞬间，她心中满涨着勇气。 趁着生犀香没有烧完，林叶子转身一把抱住了陶香茹：“好，我一定听陶阿姨的话！” 直把陶香茹闹得脸红，嘀咕着：“现在的孩子怎么这样了？说抱就抱的......” 事情圆满解决，时间也很快到了夏泽要回玉州的时候。 这天，他又找了家好吃的饭店，要带程羲和与谢雁回一起去。 两人第二次漫步在安庆大学的校园里，没想到又遇到了那个之前红着脸跑开的女生。 这次，她更主动了些，主动跟谢雁回与程羲和打招呼：“你们好。” 谢雁回与程羲和礼貌点头，也道：“你好，你们学校很漂亮。” 没想到，这样一句普通的话又让她兴奋起来，迫不及待跑到朋友身边分享起来。 连一开始预备问他们名字的事，都忘在了脑后。 逗得程羲和哈哈大笑，就连谢雁回，也勾起唇角，对懊恼又怯生生看过来的女生道：“我叫谢雁回，他是程羲和。” 让人家羞得脖子都红了：“我叫、我叫南糖，很高兴认识你们。” 程羲和见谢雁回对她这么和缓，不由好奇道：“老祖宗喜欢这姑娘？” 谢雁回点头：“她让我想起在宗门的日子，那些师姐师弟们，虽活泼好动，却总是一派天真。” 承天宗收徒不限年纪，因而也有很小就入宗门的。 要学道术功法，总要先会识字明理。 因此，那些小小年纪就入承天宗的弟子们，入宗之后总要在宗门学堂待过一回。 这么多孩子在一起，除了玩在一起，还经常打架。 程羲和的眼睛一亮，奇道：“您也会跟他们打架？” 谢雁回点头：“我那时不通情窍，谁来惹我皆无好下场，因而同辈弟子们都怕我。” 程羲和没问何为情窍，又是如何通的，他只是觑谢雁回一眼，偷笑道：“嗯，那他们确实该怕老祖宗您。” 夏泽是老饕，选的地方三人都很满意，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难得的是食材都很接地气。 人轻松了，话也就说得多了些。 酒过三巡之后，他就不顾程羲和暗中阻拦，挤进了谢雁回身边的位置。 却是趁着酒劲为他带大的孩子说好话。 他大着舌头，含在嘴里的话让人有些听不清：“唔......谢小姐、老祖宗！我、我就要走了，想请您、请您对羲和好点儿......” “这孩子，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总让我和雅君很心疼。” “这些年、这些年，他跟在我们身边，都没啥叛逆的时候。小宛和望飞我还放心，可羲和现在离开了，我最担心的就是他。” 他的担忧太过明显，令谢雁回都不禁动容：“夏先生莫忧，我与梁白凤有过约定，也有道心誓约束，我不会违背承诺的。” “噢！”夏泽这才稀里糊涂想起还有梁家和谢雁回的约定，放心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程羲和有些触动，上前扶起夏泽劝道：“姑父，我送您回去。” 夏泽晕乎乎看向他，颤巍巍伸手拍着程羲和的肩膀：“羲和！你要好好听老祖宗的话——” 让程羲和都哭笑不得。 但夏泽还没说完，就被一通电话铃声打断，酒醒了小半人却还是懵的：“谁、谁的电话？” 电话是夏泽的。 “喂？”夏泽嫌电话听不清，干脆开了外放。 对面打电话的，是他们认识的霍正禾，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喂，夏教授！那位谢雁回小姐是不是跟您在一起？” 夏泽的酒不醒也要醒来，他揉着太阳穴，见谢雁回与程羲和没有反对，才答道：“是，请问有事？” 霍正禾的父亲霍远山在医院失踪了一天一夜，他发动所有力量寻找，却没一点消息。 慌乱中，霍正禾想起程羲和与谢雁回来找夏泽时，程羲和对他的提醒，让他多陪陪亲人。 也算病急乱投医，到处乱撞的霍正禾第一时间就猜到谢雁回不是一般人。 “夏教授，我想请谢小姐帮我寻回父亲，一切费用都好说！” 夏泽知道霍正禾的父亲患阿兹海默，近来还查出的癌症晚期病势加重，一失踪人人心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当然想答应，于是祈求地看着谢雁回：“谢小姐......” 就连他身边的程羲和，也正看着她。 能帮当然要帮，程羲和点头问道：“霍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很快，三人就到达霍正禾所在的警局。 一见面，他就满是歉意：“对不起各位，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赶来。” 夏泽看他满头是汗，安慰道：“没关系，找你父亲要紧，先带我们进去吧。” 三人随霍正禾一起进了房间。 霍远山就是这个警局退休的老警察，因此为了找他，局长特意给他们开了个专用的会议室。 主导寻人的警察叫卫山海，霍正禾喊他叔叔，是霍远山以前的同事。 之所以同意霍正禾把谢雁回等人请来，是他看这孩子急得不成样子，干脆让他把人找来求个心安。 但实际上，卫山海并不信鬼神因果之说。 因此，看到他们，他也只是打了个招呼，转而就按照自己的经验接着调查。 霍远山是昨晚深夜失踪的。 护士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查房时。她看到霍远山呆坐在床上不动，就上前询问。 原来霍远山是做了噩梦。护士安慰过他，看他重新躺回床上，才离开病房。 可第二次查房的时候，护士就发现霍远山不见了！ 医院被闹了个人仰马翻，查了监控才知道，第一次查房不久后，他就悄悄出了医院。 即使得病意识不清，霍远山的职业病还发挥作用，让他躲开了监控，在医院门口就不见踪影。 第八十九章 望气寻人 霍正禾痛心疾首：“我爸爸本来就有阿兹海默，最近又查出肝癌，必须时刻在医院观察。现在消失这么久，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不回家拿衣服就好了！” 说到这里，程羲和三人更加理解他的焦急。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打开，进来一个年轻些的警察。 他一看到跟在霍正禾身边的人就没好气：“霍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些人都是骗人的，你怎么就说不通呢？” 被人当面这么说，谢雁回程羲和都没反应，夏泽是愣了一下，最恼的是把他们请来的霍正禾，他是请人来帮忙的，哪能还没开始就被泼冷水？ 一旁的方山海眼疾手快拉住霍正禾，他叹了口气喝道：“小杜，你少说几句！是我同意正禾请人的，你有话对我说！” 被叫小杜的警察，看了他一会儿，才迟疑道：“师父......” 夏泽见场面有点混乱，开始充分发挥好人的优势。一面抓住小杜的手臂，一面笑呵呵道：“哎呀，杜警官，我来跟您谈谈。我呢是来安庆大学交流的夏泽夏教授......” 谈着谈着就把他带出了会议室，一顿沟通。 再回来时，小杜脸色依然不好，但好歹不冲他们乱说话。 夏泽坐回程羲和身边，调皮地对他眨了眨眼，程羲和笑笑，和姑父拱手：“您出马，一个顶俩！” 谢雁回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还在思索寻人之法，却在看到角落突然出现的人影时眸光一顿。 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程羲和会意，转头跟霍正禾道：“我和表姐需要单独商量，走开一会。” 霍正禾虽紧张，但如今是他有求于人，当然不敢阻拦。 外面已是夜深人静，晚上的警局远没有白天热闹，会议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 谢雁回与程羲和走到尽头，才对跟来的人影说道：“赵阴差。” “赵姐，您怎么来了？是找我们有事？” 原来，来人正是太明阴差之首，赵冉。 赵冉抬起下巴指了指会议室，道：“霍远山是我师父。” 言下之意，她也是来帮霍正禾找霍远山的，只是霍正禾不知道罢了。 听赵冉说完，两人才知道，除了明面上霍远山的亲生儿子霍正禾，赵冉还安排了几个鬼轮流看着他。 但谁知，刚好是昨天晚上，轮值的鬼一个疏忽，就让霍远山跑出了医院，到现在都没消息。 赵冉一听说这事就立刻赶了过来，没想到会和他们在警局遇到：“没想到我们还有这个缘分。” 她来前已经和安庆本地的阴差通过气，请他们帮忙。 但安庆鬼成气候的少，恐怕没那么快找到。 赵冉也很着急：“两位可有什么办法？” 程羲和在这方面经历的少，没什么主意，不由看向了谢雁回。 谢雁回接收到他眼中的询问，提醒道：“霍远山是赵阴差的师父，且在警局也很得人心，如此，他定然功德深厚。” 没一会，程羲和恍然大悟：“功德......用望气法可寻回霍远山！” 见他一点就通，谢雁回含笑点头。 霍远山失踪刚超过二十四小时，应该还无法出省。 于是，回到办公室，程羲和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施展望气法。 意识被他纳入神魂，继而打开心眼，以灵气充盈。 一瞬间，程羲和眼前的世界完全不同。 而方山海和小杜眼中的程羲和也变了模样，他们只看到他不说又不懂，却在几秒之间，一道纯白的流光在程羲和的眼球中闪过。 如果不是霍正禾与小杜也看到了异象，方山海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程羲和一点点察看整个安庆以及周围几个城市，很快就将其中功德金光最盛的地方，都一一标记起来。 分别请方山海和赵冉按地图找人。 赵冉很快就出发，方山海本是将信将疑，刚才程羲和眼中那道光着实把他镇住了，因而也着手安排。 霍正禾则被夏泽按在位置上等待：“小霍，你还是别出去，在这里等消息才是最快的。不然我们还得操心你的安全！” 程羲和使劲给谢雁回使眼色。 看他作态，又兼霍正禾失魂落魄，谢雁回想了想开解道：“霍先生，我虽于面相一道不精。但看照片，霍远山先生不是横死之相，你放心就是。” 面对这不似安慰的安慰，霍正禾苦笑一回，才道：“多谢您。” 但脸上愁苦之色哪那么容易散去？他母亲早逝，如今就剩父亲一个亲人了。 屏气凝神，所有人都在等待消息。 一小时后，方山海面前的手机终于响起。 他似被惊醒，慌神片刻才迫不及待将手机抓在手里：“喂，小杜！” 电话那边，是小杜难以置信却又确信无疑的声音：“师父，我们找到霍老了，他在、他在老城区天奇路临街的房子前面！” “就是那个程、程先生最后标记的地方！” 刹那间，方山海看向程羲和的眼神，无比震惊。 若说刚才眼睛闪光是骗人的把戏，那现在，又该怎么解释？ 确实也没人跟他解释，霍正禾一听到小杜的话，就十万火急随程羲和与谢雁回出发。 很快，他们就来到天奇路那栋临街的房子。 霍远山穿着医院发的病号服，正坐在房子前的花坛边。 他正襟危坐，不错眼地看着。 到了这时，霍正禾再也不用忍耐，他红了眼扑到了父亲面前：“爸爸！爸爸！爸爸！” 这三声“爸爸”，把他一天一夜的担忧都诉尽了。 “爸！您怎么能跑这么远？如果找不到你，该让我怎么办啊......” 他又埋怨了父亲几句，可最后，终归还是化为劫后余生的眼泪，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无声哭了一会，霍正禾扶住老人的手臂，劝道：“太晚了，我带您回医院吧。这回您可不能再......” 可仿佛是受病情影响，这时的霍远山只漠然道：“小伙子，你认错人就算了，咋还要带我走呢！” 他看向霍正禾的眼神，是全然的陌生。 第九十章 遗憾 霍正禾的声音顿时被噎在了喉咙里，他梗了片刻，才祈求地看向程羲和与谢雁回。 谢雁回看霍远山一眼，对霍正禾道：“稍待一会吧。” 霍正禾有些踌躇，但他正是靠着他们才找到父亲，因而格外信任。 他想了想，感激道：“两位的大恩，我无以为报，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你们一定要开口。” 承诺之后，他转身请其他警察回去，自己则留在这里，等着他们。 三个年轻人排排坐，陪霍远山待在花坛边。 这时已经是深夜，因为是老城区，即使临街，也没有车辆开过。 星空的灿烂笼罩着一切，让人感受到这夏日黑夜中那深深的安宁。 霍正禾见他们不走，也只是鼓起脸颊，坐在一边不说话。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此时，谢雁回捡起脚边的小树枝，指尖一点。 瞬时树枝上出现一点灵光，灵灵如同夏夜中飞舞的萤火虫。 这点灵光很快就吸引了满目震惊的霍远山注意：“霍远山，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霍远山眼中只有那一点散发着清洌气息的光面，注意力开始集中：“我不知道......” 霍正禾也被这一手吓到，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臂，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将这场对话打断。 谢雁回开好了头，程羲和哪敢让她劳累，迅速接过了话头开始问话：“霍远山，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对你有什么特别的？” 夏风吹起老人花白的头发，霍远山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我、我昨晚做了噩梦，想起一件答应过别人的事没办。” “这件事我放在心里很久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觉得来到这里，就会有线索。但这些没用，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天，除了被人误会是疯子，什么也不记得。” 程羲和将灵光引到霍正禾面前，照亮他凝重的脸庞，以及那时刻带着担忧的眼眸，问道：“霍远山，现在你能想起这是谁来吗？” 霍远山上下打量了很久，才犹豫道：“正禾？” 霍正禾深深点头：“爸爸，是我！您终于想起来了！” 霍远山如梦初醒，他只觉脑袋昏沉，下意识按揉太阳穴：“正禾，我怎么来这了？这两位又是谁？” 霍正禾刚要回答，灵光带来的短暂清醒却在此时消失，霍远山的眼中又迷乱起来。 他疑惑着：“你们是谁？为什么坐在我身边？” 霍正禾浑身一颤，转头看谢雁回，眼中满是疑问。 这一次，谢雁回没有点头：“他是因衰老才得此病，我亦爱莫能助。” 最后，只能由她出手，让霍远山昏睡过去，至少舒服做个美梦。 凌晨时分，三人才将他送回所在医院，让照管的医生护士都大大松了口气。 霍远山住的病房是这一层尽头的单人间，隔壁住着个小男孩，由一个年轻女人照顾。 霍正禾担心重蹈覆辙，干脆跟学校请了长假照顾父亲。 他还请程羲和与谢雁回留下，他认为能让他父亲惦记多年的事肯定不小，他想请两人帮他查清，不让他的父亲晚年遗憾。 为这个，霍正禾还请教了夏泽，在玄门app上下单，指名请程羲和与谢雁回接单。 他如此有诚意，程羲和与谢雁回自然同意。 但现阶段，霍远山病情反复，时常不记得自己和身边的人是谁。 因此，他们只能等待，找准时机才能展开调查。 这一天，夏泽就要离开安庆返回玉州。 他也惦记霍家的事，嘱咐程羲和道：“羲和，你能帮就帮吧，这也是功德一件。而且，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程羲和跟在他身边，眉峰一挑，笑嘻嘻吐槽姑父：“知道知道！您就是被姑姑救的，您自己就是姑姑的意外之喜嘛！” 直让夏泽挂不住脸，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他们没等几天，霍远山就真正清醒过来。 霍远山病房的隔壁是个男孩，那天他在走廊上摔了一跤。 他还很小，痛得哭了几声，照顾他的女人急忙跑来抱起他：“怎么样，摔着没？” 男孩乖巧地喊姑姑，摇头说自己没事。 孩子的哭声惊醒了正在沉睡的霍远山：“有孩子、有孩子在哭？” 霍正禾扶起他，解释道：“是隔壁那个男孩，我刚去看了，就是跌了一跤，医生说没事。” 霍远山点头欣慰：“没摔着就好，那孩子难得能下床走动。” 他身边的霍正禾却是突然反应过来，着急忙慌跑出去，没多久就带进来两个青年男女。 他喜出望外：“请两位看看，我爸是不是清醒了？” 霍远山此时神智清明，当然是清醒的：“这两位是？” 霍正禾为他介绍：“这是谢雁回小姐，他是程羲和先生。爸，您前几天走失，就是他们帮我找到您的。” 原来是这样，霍远山对他们致意：“麻烦两位了。” 霍正禾按捺不住焦急，直接问道：“那天，您去了老城区天奇路临街的房子。” “爸，我想着知道，您为何会这么记挂那个地方？” 面对儿子的问题，霍远山环顾眼前等待答案的三人，心中思绪翻涌，感慨万千。 “我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因为那栋房子发生了件由我经手的案子，多年未破，成了我的执念。” 多年前，霍远山还没退休，还是刑队的破案骨干。 某天，他接到报案，天奇路有家夫妇瓦斯中毒身亡。 有群众反映，说看到有陌生人进出过受害夫妇的房子，于是队里派了他去调查。 霍远山到达的时候，刚好遇到那对夫妇的母亲带着他们的女儿赶来现场。 那时对保护儿童心理的理念不深，他们不小心让女孩看到了她父母死去的惨状。 “啊——” 女孩不到十岁，此时却爆发了无与伦比的力气，冲破所有人的阻挡，跪在了父母面前。 那哭声，绝望而绵长，尖利而嘶哑，任任何人听到，都不忍看她。 从此，女孩的哭声，在霍远山的心上，刻上了一道无比深刻的痕迹。 第九十一章 阴阳联合 因为那哭声，霍远山一点点在案发的房子里摸索。 除了受害者夫妇身上明显被人打出来的伤口，他还发现门后把手上有半枚指纹。 最终，这个案子正式被立为谋杀案。 可找到那半枚指纹也没用，他们没能在系统中比对到相似的，那时也没有监控，邻居所说的陌生人也不见踪影。 线索就断在那里，案子也成了悬案。 后来，老人也带着他们的女儿离开了那里。 霍远山在职的那些年，从未忘记定时进行指纹比对，但依然没有进展。 这种悬案本是寻常，警局的档案库里不见得就少。 但随着霍远山的年纪渐老，女孩的哭声却越发频繁在他的梦里响起，连绵不绝，成了他的心病。 他的手按在儿子年轻却厚实的手背上，苦笑道：“那个女孩只比你小几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能在我和你母亲的庇护下平安长大，而那个女孩却从此失去父母。” “无法为她找到杀害父母的凶手，我心从此难安。” 原来，事情的原委竟是这样。 霍正禾长叹一声，看向面前的男女：“请问两位，能否为我爸想想办法？” 平常的手段已经用尽，但玄门的还没试过，不是吗？ 程羲和没说别的，只道：“我们已经接了你的单子，不论成功与否，一定会全力以赴。” “先让我们看看当时的调查资料吧。” 经过上次寻人，方山海已经对程羲和与谢雁回彻底服气。 霍正禾开口相求，他听说是这个案子也没有异议，反而拼着违反规定的风险调出了卷宗让人送了过来。 在方山海送来的档案里，他们查到了老人和女孩的名字——唐文秀和林安宁。 根据这些信息，方山海和小杜帮着查到了她们的现居地。 她们搬到了新城区，没有离开安庆。 除了这些，档案里的信息与霍远山说的没有差别。 既然如此，他们就转变方向，从受害者夫妇的女儿林安宁身上找起。 第二日清晨，程羲和与谢雁回依据手中的地址，出发前往新城区的天桃小区。 天桃小区早在新城区初立就已建设，到了现在也算是个老旧小区了。 小区位于淮海路尽头，不禁让程羲和摇头道：“怎么又是淮海路？我们跟这地界有缘吗？” 谢雁回没有回答他，只是在走入昏暗的楼梯间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程羲和注意到，问道：“老祖宗，您怎么了？是有什么发现？” 谢雁回微微皱眉，却道：“没什么。” 等程羲和看到他们要找的人，就会知道她这是为什么而惊讶了。 夏日清晨的微风拂过，草坪上的露珠顺着叶子滑落下来。 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窗外穿了进来，天光逐渐占据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给老旧的房门也涂上了一层金色。 时间尚早，这套老房子里的人还在睡觉。 “笃笃笃——” 唐文秀年老觉轻，一听到敲门声就醒了过来。 她起身清醒片刻，打开房门时瞥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装裱过的钢笔后，才打开了门。 “你们是？” 唐文秀面前的，是一对好看的男女，正是程羲和与谢雁回。 “你们找谁？” 程羲和对老人微微躬身，道：“唐奶奶好，我是程羲和，这是我的表姐谢雁回。我们是来找您和您孙女林安宁的。” 这时，北边的卧室门正好打开，走出个穿着睡衣的女孩。 女孩一副被吵醒还迷糊的模样，揉着眼睛问老人：“姥姥，这大早上的，是谁啊？” 程羲和却是愣着看谢雁回，谢雁回依然平静，对他道：“是她无误。” 程羲和这才心中一叹，目光越过唐文秀，和女孩子打招呼：“林叶子，我们又见面了。” 这个女孩原来就是林叶子，更是他们要查的林安宁。 林叶子对他们的到来又惊又喜，把两人迎进门倒完茶后才问道：“程先生、谢小姐，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还是说陶阿姨那边出问题了？” 说完后她才想起自己没把陶香茹之事告诉姥姥，林叶子只能对程羲和眨了眨眼，希望他别说漏嘴。 程羲和与谢雁回本就不是因陶香茹而来，自然不会。 他摇头否认，深深看向眼前的老人和女孩，声音放得极轻：“我们是为了你父母的案子而来。” 到了这时，林叶子才从他们嘴里知道，原来这些年，除了她和姥姥，还有别人一直记挂这件案子。 林叶子一下子消沉下来，郁郁道：“我知道，警方和霍老先生都已经尽力了。” “这么多年都没办法找到凶手，你们来又有什么用呢？” 从父母被杀的那年起，她早已被燃起希望后的失望折磨得一蹶不振。 因此，当程羲和说出再调查时，林叶子才会潜意识否决提议。 但在否决的时刻，程羲和与谢雁回又让她想起他们能看到陶雁回。 程羲和紧紧盯住林叶子的眼睛，确定道：“以前只有阳间力量，现在，我们想试试阴阳联合。” 林叶子还没反应过来，一直没说话的唐文秀老人此时歪头：“你们说的阴阳联合是什么？” 她看出孙女和两人认识，又抓住林叶子问道：“叶子，不准瞒我！” 程羲和与谢雁回默契地没有做声，把对话的空间让给老人。 没办法，林叶子只能将自己遇到变态，和白露一起求助并找到陶香茹的事说了出来。 唐文秀重重叹了口气，既叹孙女的懂事，又叹自己的无能为力：“我老了......” 林叶子一慌，忙贴近她的手臂：“不是的姥姥，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我只是不想让您担心。” 唐文秀摸摸她的头发，终究没多说什么。 好一会，林叶子才接着刚才的问题：“程先生、谢小姐，你们想出办法了是不是？” 程羲和点头，却没有一味让她兴奋：“你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们商量的办法，得实施了才知道是否有用。” 但经过陶香茹一事，林叶子对他们是万分感谢和信任的：“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行!” 第九十二章 当年 让程羲和与谢雁回都颇为无奈，只能请老人多多安抚。 唐文秀也心存感激：“我会的，多谢你们为这个案子奔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们真正该感谢的，应该是霍远山和霍正禾两位先生。” 林叶子想得没错，程羲和与谢雁回决定动用阴阳两界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方山海调来的卷宗和霍远山曾经的笔记里都记载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那就是，当年林叶子家的邻居曾经说过，看到有个陌生人进过她家大门。 再结合林氏夫妇身上的伤势，他们基本确定，那个陌生人就是凶手。 阳间警察之所以没找到凶手，是因为那时没有监控没有凶手的照片。 而根据邻居记忆所画出来的画像，也只是非常模糊的轮廓而已。 但这事到了阴间却是大大不同，首先，鬼的记忆力就远比活人深刻。 留在安庆的鬼这些年去投胎的要少，因此他们都将关注放在了鬼身上。 赵冉和安庆阴差关系很好，她将这事一说，安庆阴差就遍地撒网，没几天竟真的找到了见到那人的鬼！ 画像画了三天，那个鬼把能记住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得出的画像比警方的要详细得多。 这是个外貌极为普通毫无特色的男人，难怪当年的邻居会不记得了。 由霍正禾出面，他们把画像交给了方山海，在警方人脸系统里对比出人选范围。 然后再由程羲和与谢雁回亲自去看，对他们施展望气法。 这男人害过两条性命，不论阴阳，这都是大罪。别说功德了，身上不带煞气都是好的。 因此，当他们隐身，站在距离安庆有大半个华夏距离的某个乡镇郊区的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时，他们知道，自己找到了凶手！ 那张由鬼画出的人像没有失误，这个凶手名叫李易学，长着一张极易让人忽略的脸。 李易学的身上，不时有煞气涌动。 不是顾歆慈那种被人埋下因而趋离体外的煞气，这煞气与他浑然一体，是由李易学心底而生，不论作何手段，都无法去除。 就在刚刚，李易学帮一个老人推轮椅，一点功德金光落在他身上，却立马泯灭无踪。 这就是天道给他的报应之一。 煞气让李易学变成了漏风的筛子，不论他做多少好事，都无法弥补。 很快安庆警方出动，把人带回了警局。 李易学看着是个普通老实人的样子，但实则性格非常坚韧强硬，不论警方如何审问，一句真正有用的话也没有吐口。 谋害两条人命却能在警方追捕下潜逃十几年的，当然不可小觑。 对这种人不能硬来，只能攻心。 第二天，程羲和带着林叶子来到警局，谢雁回与方山海早已等在那里。 程羲和嘱咐她：“你要记住，到时候不能太激动。” 林叶子紧紧拽住白露的衣袖，她重重点头。 多年的等待即将就有接过，她反而非常平静。 “嘟嘟嘟——”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其中一个警察起身去开门，他与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就转而关门离开。 留下李易学和另一个警察相对。 “啪！啪！啪！”这时，李易学的对面，审讯室的墙上的玻璃被敲响了。 李易学下意识抬头去看，玻璃在此时变得透明，一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外面，与他对视。 这时，他耳边传来警察的声音：“这姑娘就是当年那对夫妇的女儿，她那时叫林安宁。” 一看到林叶子，李易学不知不觉，眼中的泪就落了下来。 他的嘴里呢喃着：“是你，是你！当年那个女孩儿——” 方山海调查过，李易学逃过追捕的这些年，在家乡名声很好。他会这样，除了伪装外，恐怕也是心存愧疚。 林叶子就是他最该忏悔的对象。 现在看，果然如此。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场景。 怕她害怕，林叶子是在白露的陪同下来到审讯室外的。 她一看到李易学，就认出这个人是谁了。她记得很清楚，父母被杀前几天，她见过这个人。 当年林叶子的父母开了一家早餐铺子，铺子生意很好。 林叶子不上学的时候，经常跟着父母在店里玩。 某天，她看到门外有个年轻男人在乞讨。小小的林叶子从没见过面黄肌瘦的人，她很善良，求着母亲帮他。 林叶子的母亲很宠爱女儿，也看出男人的难处，于是顺着女儿的心意给他塞了好几个热乎的包子。 那是林叶子第一次主动帮助别人，男人捧着包子狼吞虎咽的画面，一直被她记在心里。 而此时，想起这些的她却哭得不能自己：“是不是我？是不是我的好心害死了爸爸妈妈？” 她从没想过，害死父母的人，会是她救过的人。 不能让她钻牛角尖！ 白露心一紧，在她耳边喝道：“小叶子，你不要胡思乱想！” “你不可能控制别人的行为！你这么说，只会让伯父伯母更加伤心！” 林叶子惶惑的眼眸对上白露坚定的眼睛，许久，她才脱力般倒入白露的怀里。 最终，这次没有对话的见面，打开了李易学的嘴，他说清了当年案件的所有原委。 那年，李易学家里老母亲重病，不得不从偏远乡村来安庆打工。 可他没有防人之心，落地的第一天就被骗光了钱。 李易学走投无路，不得已流落街头乞讨。 被林叶子的母亲送包子的时候，他不小心从蒸笼蒸汽的缝隙里，看到了抽屉里的钱。 对他来说，很多的钱。 林叶子父母做的包子远近闻名，每天的生意都很好，因此抽屉里总是放着很多零钱。 家里母亲还等着钱救命，对李易学来说，钱太重要了。 “别人都可以骗我的钱，我为什么不能抢他们的？”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那陡然出现的贪心蛊惑了他，李易学恶向胆边生，对这些钱起了念头。 当日，包子卖完后，他就尾随林叶子三人到了他们家楼下。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很快，李易学就摸清了林家的具体地址。 他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良心未泯，李易学挑了个林叶子住在外婆家的日子动手。 第九十三章 私心 那天下午，李易学以偶然在楼道相遇还包子钱为由，进了林家的大门。 知恩图报的人设，他演得太逼真了，让林家夫妇很快就放松了戒备。 李易学喝着林叶子母亲给的早餐小饮料，在他们交谈到最开心的时候，暴起将两人打伤陷入昏迷。 他在家里做惯了农活，跟人抢水抢地都是常事，因此速度很快。 他还用最快的速度，将林家所有找得到的现金和值钱东西都洗劫一空。 为了尽量拖延时间，李易学关上了所有的门窗，伪装成一家子都不在家的样子。 可他太紧张了，完全忘记了林叶子母亲之前无意中提起过，她家厨房正在煮东西。 等林家邻居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林家夫妻已经瓦斯中毒身亡。 李易学抢了钱后，就坐长途客运逃离安庆回了老家。 凭着这笔钱，他治好了母亲的病，甚至做了几年生意后，有了一笔积蓄。 人一旦放松下来，往事就会接踵而来。 那时候，李易学的心里也想起了那对曾对他有恩，却被他抢劫的夫妻。 虽然纠结，但还是隐姓埋名回到安庆。 这时，李易学才发现林家夫妇早在被抢当日，就中毒身亡了。 自己亲手杀了人！ 这个认知，让李易学自责，但他知道一旦这事被捅出去，自己一定会坐牢的。 对法律的恐惧让他再度连夜逃离安庆，从此再未在这片土地踏足。 而现在，安庆公安局的审讯室，隔着那道透明的玻璃，李易学浑身颤抖跪倒在林叶子，亦是当年那个执意求母亲对他伸出援手的孩子面前。 他吐露了所有经过，将一切说清。 这些年压在李易学心头的沉重如巨石的愧疚，也终于露出些微的缝隙，为他带来片刻轻松。 因为他面对的，是最初看到他落魄，不求回报给了他善意，却被他还得家破人亡的孩子。 至此，李易学的心里防线终于破碎。 他蜷缩着跪在地上，祈求着这个孩子的原谅：“孩子、孩子！不要怪我！”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需要那笔钱。而且，这些年，我都在赎罪。” “我做过很多很多好事！你原谅我好不好，好不好？......” 林叶子气得浑身发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担忧的白露急忙上前把她揽进怀里。 握住了她的手，林叶子才有了些微的力气。 她死死盯着李易学的眼睛，唇边是丝丝冷笑：“你害死我父母，为什么却对别人赎罪？” 人生的第一次，林叶子如此犀利：“你的赎罪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的心，根本不是对我愧疚！” 麦克风如实将林叶子的话传达到审讯室，李易学多年自欺欺人为自己建筑的高墙，终于垮塌。 他涕泗横流，失神趴在地上，却不再哭喊。 白露扶着林叶子走出房间，一看到程羲和与谢雁回陪着的老人，她才扑进老人怀里大哭起来。 她已经长大多年了，即使哭，声音也没了儿时刺耳的尖锐，变成了一种格外的安寂与伤怀。 老人默默流泪，拍抚着她的后背：“孩子，一定是你父母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们。” 待她们发泄，方山海才拿着报告过来，道：“指纹也比对上了。现在，证据和口供都有了。” 林叶子用手背擦去眼泪，声音低哑：“方警官，那个李易学会被判刑吗？我听说很久没破的案子会有什么追诉期，会不会、会不会......” 方山海忙告诉她：“不要多想，这个案子肯定会由检察院提起公诉的。” “法律会给你父母一个公道！” “这话原不该从我的嘴里说出口。但即使不是死刑，李易学的晚年也大约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是吗......”林叶子的心里五味杂陈，翻来覆去咀嚼着他的话。 唐文秀摩挲她细白的手心，转头对在场诸人道：“辛苦您了，也感谢大家为这事奔波，我们无以为报。” 说着，她深深鞠躬，被程羲和强势阻止，劝了好一会儿。 而林叶子则对程羲和与谢雁回提出，想去看看霍远山。 霍正禾接到他们电话的时候，霍远山正清醒：“是谁打来的？” 霍正禾收好手机，默然片刻才道：“是程先生打的，他说已经抓住那个李易学的。” “他当年受林家救助，却恩将仇报觊觎他们的钱，把人打到昏迷之后逃离，却没想到瓦斯没关，才造成了惨案。” 听到案情终于查清，霍远山有瞬间的放松。 可在霍正禾将案情说给他听的时候，他只觉心都被揪成一团，老泪纵横。 林家夫妻在救人时，恐怕从没想过会因此招惹杀身之祸。 霍正禾沉沉一叹，为他擦去已然浑浊的泪水：“爸，那个林家小姑娘想来见见您，您要见她吗？” 时间过去这么久才将这个案子侦破，霍远山始终对她心存愧疚，他本不愿意相见的。 但他环顾身边那些维持自己生命的仪器，他的命途即将走到尽头，错过这次就会，也许就永远见不着了。 终究，霍远山的私心占了上风。 他想看一眼，自己惦记多年的孩子，是不是长大了？ 唐文秀不舒服，白露留下照顾她。 林叶子在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陪同下，来到霍远山所住的医院。 虽然是她自己的请求，但近乡而情切，当林叶子真正站在那不大得病房前时，她还是愣怔了十分钟后，才轻声敲响的病房门。 来开门的是霍正禾，他知道眼前的女孩是谁，点头道：“你们来了，请进。” 两人此前从未见过。 可现在，他们因为同一个人的存在，相会的第一面，不用介绍不用示意，就知道对方是谁。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羁绊与缘分？ 林叶子对霍正禾深深鞠了一躬，才走进病房。 程羲和与谢雁回停在门外，霍正禾转身出门时，嘱咐林叶子道：“我就在门外，如果有事，你马上叫我。” 他一如第一次见到程谢两人时那么体贴，不用多说就把独处的空间让给了林叶子和霍远山。 第九十四章 头七 林叶子进门的时候，霍远山正坐在病床上。 他一看到林叶子，先是呆呆地看了一会，而后意识到什么，脸上才费劲露出笑容。 病魔让他的身体快速衰败，瘦骨嶙峋。即使笑，也是满脸沟壑。 如果不是知道眼前的老人是尽忠职守的警察，林叶子恐怕又要被吓一回。 直到林叶子在床前坐下，霍远山才轻声开口：“对不起，孩子。我、我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林叶子垂首摇头，却是伸手握住了霍远山的双手。 这双手皱纹纵横交错，不知承载了多少岁月的沉淀和痕迹，和她以前见到的，截然不同。 “霍伯伯，是您帮了我们。应该是由我说谢谢才是。” 她当然是记得霍远山的。 那年的事情太过震撼，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里，林叶子都在心里一遍遍地拆解回忆。 当年，霍远山在注意到林叶子哭时，第一时间用风衣包住了她的头。 他告诉她不要怕，并带她离开了现场。 “霍伯伯，谢谢您！如果没有您，就不会有我的余生。” 霍远山满眼是泪，他握住林叶子炙热的双手不敢放开：“这是、是我的责任。” 霍正禾透过窗户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和泪，红着眼转头对程羲和与谢雁回道：“多谢两位鼎力相助，app上的费用我等会就打出。” 程羲和满意点头，又指点他：“除了我们，赵冉也有帮忙，你不要忘了祭祀她。” 霍正禾既惊且喜：“原来赵姐现在是......” 之前，程羲和曾跟他提过，此次寻人阴差和他们治下的鬼提供了很大帮助。 程羲和笑笑，食指点点唇珠：“嘘——天机莫要泄露。” 他和谢雁回没有就此离开，送佛送到西，他们会留下来等待最后时刻。 接下来的日子，林叶子好像成了霍远山的另一个孩子。 除了上班和陪姥姥唐文秀之外，就是来医院替换霍正禾，看护霍远山。 最后，病床上的霍远山，一手抓着儿子霍正禾，一手握住林叶子，在他们温柔的眼泪中，含笑而逝。 他一生破过数不清的案子，为人尽心职守，共事的朋友、教过的孩子都是好人。 就连心里最为惦念的事，也在程羲和与谢雁回的帮助下解决。 霍正禾也已长大独立。因此，霍远山走的时候，只有欣慰，不留遗憾。 病房外，赵冉带着陶香茹等在那里。 闭上眼后，霍正禾与林叶子看不到的地方，霍远山的魂魄缓缓从肉身升起。 他惊讶地看了一回自己的魂体，才穿过门看到赵冉和陶香茹。 成为阴魂的霍远山似乎在摆脱病弱肉身后，恢复了开朗。 他的脸上露出爽朗笑容，张开双臂给了陶香茹大大的拥抱。 直让身边的徒弟赵冉，无奈摇头：“啧啧啧，还是这么黏糊！” 原来，陶香茹等待的人，正是她的丈夫霍远山，她就是霍正禾早逝的母亲。 霍远山从医院失踪那天，她也一直在外寻找，确认找到人之后才安心。 只是，没让程羲和与谢雁回见到，因此他们并不知道。 赵冉还是那个傲娇的阴差，但安庆一趟，程羲和与谢雁回对她的帮助着实太多了，她很感激。 程羲和与谢雁回这时也明白，为何太明鬼之间总流传赵冉极好功德的传闻，恐怕也是为了她的亲人和师父师母了。 赵冉对他们点头道：“以后若有用得找我的地方，你们尽管提。” 一地阴差之首的真心相助，程羲和与谢雁回当然不会推辞。 看着霍正禾与林叶子的眼泪，霍远山即使成了鬼也被他们牵念。 反而是做鬼多年，豁达很多的陶香茹在他耳边嘀咕：“原来你记挂的小姑娘就是小叶子啊，我还救过她呢！” 但绝口不提，她被林叶子拥抱时，脸红的事。 “说起来，我还挺喜欢她的。老霍！要不我们收她当干女儿吧？” “反正程先生与谢小姐都在，让她看见我们不是难事。” 霍正禾的伤感被她这一突发奇想搅得哭笑不得，可转念之间又觉得有点心动，不自觉就看向眼前的男女。 程羲和尚在考虑，谢雁回就出言拒绝了陶香茹：“不行，你做不得林叶子义母。” 陶香茹颇不服气，她眉头皱得极紧，问道：“为什么不行？难道是因为鬼不能收活人当干女儿吗？” 谢雁回的目光落在她和霍远山的脸上，唇边微微露笑，有一股神秘之感：“霍正禾与她另有缘分，不可为兄妹。” 陶香茹一愣，正要接着问是什么缘分，却被及时反应过来的霍远山凑到耳边嘀咕几句后，才恍然大悟。 此时，死亡带给他们的阴影终于一扫而空。 夫妻两人都很高兴。他们开心儿子将来会有人陪伴，也欣慰亏欠的孩子会有人代他们弥补。 程羲和与谢雁回觉得待七天后的葬礼结束，就返回太明。 霍家如今只剩下霍正禾。 葬礼虽然依霍远山遗言要求从简，但报丧定殡仪馆等手续还很繁琐。 林叶子主动帮他打理琐事，没有一声怨言和辛苦。 时间很快来到七天后，霍远山的头七。 他生前的战友、同事以及很多他帮过的人，都来吊唁。 这些人皆面露哀戚，安慰着霍正禾。 霍正禾虽然伤心，但到底平复不少，应对得宜。 唐文秀是在白露的搀扶下来的，她深深吸气，颤巍巍上前，在霍远山身前放上一朵白花后，才来到霍正禾面前。 “霍小先生，请节哀。” 霍正禾躬身答礼：“劳您来一趟，请这边坐。” 唐文秀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捧出个由棉布手帕包裹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这是你爸爸以前给我的，现在，我想还给你。” 霍正禾疑惑着接过，打开手帕，发现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 钢笔被保存得极好，即使过来很多年，依然黑得发亮，就连上面因他儿时淘气留下的划痕，也还存在着。 “当年，你爸爸来我家调查，他把这支笔给了我。他对我保证，一定会破案。” 第九十五章 莫寒松 这支钢笔是霍远山成为刑警破获第一个案件时，他师父送他的礼物。 除了霍正禾玩过一次，一直被霍远山珍藏很多年都没拿出来过。 霍正禾还以为是搬家时丢了，遗憾了很久。 没想到，是被霍远山送给了受害者的家属。 父母是双警，霍正禾儿时是跟着老人生活的，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长大后，母亲陶香茹牺牲，父亲霍远山又因年纪渐长而患有老年痴呆。 因此，霍正禾几乎没有机会，来了解父母们真正的青春岁月。 而现在，他捧着这支无比珍贵的钢笔，才能从其中窥见一丝父亲年轻时的风采和经历。 泪水落在手上，霍正禾哽咽道：“多谢、多谢您......” 唐文秀叹息一声，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 晚上，霍正禾与林叶子一起守在灵堂，程羲和与谢雁回则坐在角落打坐。 这时已是深夜，白天轮番应付让他们已经疲惫不堪，只能强打起精神。 但不知哪来一阵极为细微的风拂过，让两人昏昏欲睡。 霍正禾缓缓闭上眼睛，但意识尚还清醒。 因为虽然无法掀开眼皮，但他还是能感觉此时有几个人进入灵堂，停留在他面前。 霍正禾本该害怕，但现在的他却是一喜。 因为有程羲和与谢雁回替他撑起的底气，霍正禾只想着是不是因为今天就是传说中的头七归煞之夜，所以故去的人来看望阳世亲人。 是不是他的父亲来看他了？ 霍正禾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时，有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要强迫自己，这样就很好。” 是赵冉的声音，如同他少年时，赵冉偶尔来家里做客那样温柔。 霍正禾果然平息下来，安静而听话。 接着，是霍远山，他告诉霍正禾：“正禾，我们就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少吃外卖、多锻炼身体。” 而接下来，霍正禾竟听到了去世许久的，母亲陶香茹的声音：“也要好好照顾小叶子，不然，我可是会教训你的！” “小叶子，你也给我硬气一点！” 妈妈竟然也在？ 霍正禾一喜，呢喃着：“爸爸，妈妈！”醒了过来。 可眼前已经没有了他们，只有同时清醒过来，正担忧看向他的林叶子。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霍远山和陶香茹都是有功德的阴魂，地府自有特定流程。 当晚，赵冉就送两人去往地府。 程羲和与谢雁回则谢绝了霍正禾和林叶子的相送，买了去太明的高铁票，去车站候车。 谢雁回也才第二次坐高铁，对这些新世纪的交通工具还很新奇，不错眼地看着。 他们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个女人走到身边道：“两位道友，我的上司有事，想请两位谈谈。” 女人一脸精明，一双眼睛倒极为正派。 程羲和认识这个女人，就在一天前，他在霍远山的葬礼上见过她。 他看了谢雁回，见她没反对，才起身随女人来到高铁站派出所的一个小房间。 一个精瘦的男人，正背对着门，等待他们。 女人把他们送进门，就关门离开。 男人也在这时转过了身，看向他们。 这个男人，他们同样在霍远山的葬礼上见过。 他是霍远山曾经的战友，叫莫寒松。 但刚才女人称呼他们为道友，显然，莫寒松如今是玄门中人。 “莫寒松，莫先生。” 莫寒松笑笑，对程羲和与谢雁回点头，夸了一句：“程道友记性很好，两位请坐。” 谢雁回一如既往不出声，把和人应对这种事打发给程羲和。 程羲和对莫寒松的夸赞不为所动，开门见山道：“莫道友在这里找我们，是有何事？” 他的不卑不亢让莫寒松满意，他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些：“我和老霍是战友。” “听正禾说，是你们仗义出手，我很感激你们对老霍的帮助。” “对我们这类人来说，能在生前解决惦记的案子，是莫大的欣慰。” 原来是为这个。 程羲和道：“我们也是受霍正禾先生的雇佣，倒不值您特意来谢。” 莫寒松摇头道：“程道友谦虚了。无论如何，你们所做的事，足以让一个好警察安息，这就足够了。” 他还远远看见阴差带着霍远山夫妻安心离开，这些都是程羲和为霍远山带来的。 “我作为他的战友，无比欣慰。” 莫寒松虽然离开凡人警察系统多年，但还是无比怀念着过去的人和事。 莫寒松现在就职于修管会治下的修真警察部门，修管会又受政府领导。 因此，莫寒松既是警察又是修士，所主管的案件也多属于横跨阴阳两界，会引起阳间凡人震动的案子。 与程羲和与谢雁回所接的事，多少会有重合的地方。 就比如顾歆慈煞气一事，郑方他们，就是梁雅君和莫寒松他们联系之后，受指派去帮助程羲和的。 因此，当莫寒松离开时，递给程羲和一张名片，告诉他以后有繁难的话可以随时联系他时，谢雁回并没有反对。 她对程羲和点头，示意他接下名片。 莫寒松观察入微，一瞬间就看出两人之中以谢雁回为先。 他随即取出另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放入谢雁回的手中。 不由让程羲和腹诽，莫寒松这人倒很有眼力见。 难怪不仅能做修管会里的领导，还能左右逢源，与修盟梁雅君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不过多门关系多条路，程羲和当然不会决绝。 两人再坐回候车厅时，周围已经少了很多人，去太明是最后一班的高铁。 程羲和边把玩手里的名片，边吐槽道：“那个莫寒松很会察言观色嘛。” “一开始明明没把老祖宗放在眼里，看出我对您的尊敬后才不动声色改变了态度。” “这才是能在体制内如鱼得水的人物啊，跟修盟的人还是很不一样的。” 修士联盟和修管会的圆滑不同，还是带着我行我素的肆意自我。 谢雁回想说的却不是莫寒松，她看向程羲和脸上的笑容，低声道：“羲和，若你按照当初所愿远离玄门，就不会有如今开阔的天地了。” 第九十六章 明微门 程羲和一怔，不自在道：“老祖宗，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谢雁回并未被他的话打断：“我知道，你并不喜欢那样如同死水一般的日子。” 对她的定论，程羲和没有反驳。 “羲和，希望回去后，你能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谈谈你那位老师，可好？” 程羲和依然沉默着，但谢雁回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之所以会在此时说起这个，是因为谢雁回对霍远山之事有些感触。 “我近来看书，觉得里面有几句话说得很对。” “爱的反面是恨，幸福与悲伤相对。悲伤是爱的代价，你有多少悲伤，就代表你曾经拥有过多少爱。” “羲和，你的天地是如此广阔，不要和我的五百年前一样，眼中只余恨，只剩下悲。” “希望这些话，你我能够共勉。” *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却说在花赏客的牡丹园竞争失败后，丛周被魏铮好生送出庄园，返回明微门。 自己竟然争不过程羲和与谢雁回两个无名小卒，丛周一回宗门，就摆着张脸，谁都不理。 直到他被他的父亲，也就是明微门现任门主丛追鸿召见时，他才抱怨道：“爸，你一定要给我报仇！” 言谈之间，他只说遇到了最近流传很广，解决高家厉鬼的那对男女。 还把失败的责任推给别人，认为是泾阳宗李云旗和庄园主人花赏客护着，才让程羲和赢过了自己。 丛追鸿明显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听丛周说完，他就冷下了脸：“你走之前信誓旦旦说一个人就可成事，连我给你派的长老都拒绝同行。”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就是，你失败了，那座庄园落到了个无名小卒手里，对吗？” 丛周喉头一噎，迅速垂下头来，知道丛追鸿生气了。 这时他不能反驳，否则只会换来严厉几倍的惩罚：“是......我太自大，太刚愎自用。” 丛追鸿冷笑：“那就下去受罚。” 丛周在这样的父亲面前不敢嚣张，唯唯诺诺退出后，才恼怒起来。 对着前来探望他的同辈们发脾气：“看什么看？看我被骂得多惨吗？” 但当戒律堂的人出现时，他又不敢说话了，因为戒律堂，是丛追鸿亲信中的亲信。 丛周离开后，房间角落才走出一个人影，是明微门戒律堂首座长老乌瑞。 “我让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乌瑞垂首禀报：“我已经查出来了，那个程羲和是太明市太山人，梁白凤的丈夫也是太山人。” “她有个很久没露面的孙子，应该就是这个程羲和。” 所以，花赏客留下的牡丹园现在归了梁家。 “而我前后收到的两张渡恶符，也是来自太山。很明显，这也是那位程羲和的手笔。” 丛追鸿面无表情，手上的毛笔却顷刻变成木屑：“哼，梁家程羲和！” “接着说！” 乌瑞的脸垂得更低：“我查过程羲和的渡恶符，应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最完整的符箓了。” 玄门人才研究多年都无法复原的东西，名不见经传的程羲和却轻而易举做到。 乌瑞问丛追鸿：“门主，即使他是玄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可能性又有几成？”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怀疑过跟在程羲和身边的谢雁回。 丛追鸿眼中闪过狠辣：“天赋是很重要，但却无法凭空跨越历史的鸿沟。” “玉州梁家，要么是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宝藏，要么是有不出世的高手加入，才让他们有了如今的情势。” 在明面上，明微门是与玉州梁家齐平的玄门正宗。 但谁都知道，自梁白凤任家主，带领玄门成立修士联盟，梁家都是隐隐压明微门一头的。 因此，不论是宝藏还是高人，这对富于野心，想要登顶玄门的明微门来说，都不是好事。 丛追鸿沉吟片刻道：“必须找点事来拖住梁家。乌瑞，你有没有办法？” 乌瑞咧嘴一笑，提醒道：“门主，想要玄门之主位置的又不是只有咱们明微门，不还有个云岭山么？” 丛追鸿恍然大悟：“是了，姚鹤与梁白凤不对付很多年了。” 只要他们稍加挑拨，说不定会有意外效果。 几天后，丛追鸿拜访云岭山。 一宗门主到访，姚鹤自然给面子，亲自到山下相迎：“丛门主来访，我云岭山蓬荜生辉啊。” 丛追鸿是以送门下弟子交流的名义到云岭山的，对姚鹤的客气很是满意：“姚宗主客气，玄门谁人不知，云岭山的风景可是数一数二的。” “我这是沾了这些交流弟子们的光了。” 一路上，两人的交流一直维持在客气有礼的状态。 直到丛追鸿探寻似的说起程羲和这出身梁家的孩子。 “姚老兄，梁家这新一代可是不容小觑，我们两宗不努力是不行了。” 姚鹤显然已经会意，却是面上还笑呵呵的，没有接话，反而开始给他介绍起景点来。 待其他人离开，两人进入待客的茶室，姚鹤才打开话题：“丛门主，你刚才所说程羲和，是什么意思？” 丛追鸿笑眯眯喝下一杯茶后，才跟他解释起花赏客庄园以及新版渡恶符等事。 “不瞒你说，我猜梁家肯定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独吞好处。” 言下之意，梁家就此一家独大，他们两宗可能永远也赶不上了。 玄门但凡消息灵通一些的，都知道姚鹤与梁白凤多年不睦。 丛追鸿是在暗示姚鹤，再这样发展下去，云岭山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姚鹤对他的话并不轻信，但他没有泄露半分，只迟疑道：“梁家是修盟之首，就算壮大，也不会打压别宗的。” 这是在委婉拒绝丛追鸿合作的邀请。 听话听音，丛追鸿精明至此，当然不会纠缠，当即点到即止。 他的目的是挑拨关系，本也不是真来寻求合作的。 很快，丛追鸿离开茶室，云岭山长老张世才现身：“宗主。” 姚鹤慢慢吞下茶汤，问道：“你说，刚才丛追鸿所说，是真是假？” 第九十七章 玉州梁家 张世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才道：“我得到的消息与他说的基本吻合。” “梁家有了变动并因此壮大是真，但以此打压其他宗门应该并不会。” “哦？”姚鹤疑惑：“这么笃定？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张世将茶一饮而尽：“一来，梁家没有理由打压其他宗门，这对他们来说并无好处。” “玄门说出去威风凛凛，但实际总共二十万不到，就算加上修管会，都还没一个凡人小镇人多。这么个状况，把别家压死，对梁家有害无利。” “二来，”张世瞥一眼被蒸汽迷了双眼的姚鹤，叹道：“梁白凤也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姚鹤目露不解：“你倒是了解她。” 几个字，立刻勾起张世这姚鹤多年手下的吐槽欲：“当年您和那个女人都要踩到梁白凤头上了，事后她都没动那人一个手指头，对您更是连个巴掌都没有。” “梁白凤这等心胸，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果然，这话一出，姚鹤马上心虚瞪他一眼，却也没有反驳。 权力之事，争归争抢归抢，但这只是玄门内部的小打小闹。 姚鹤还是明事理的，不会为所谓的利益刻意挑起宗门战争。 丛追鸿此行很可疑，他要去提醒梁白凤才行。 一定要与人合作的话，他为什么不挑个最好的？ 梁家位于玉州之西，灵气氤氲之地。 梁氏先祖在此地勘探住所，建了一个占地不小的庄园，庄园内修筑小型建筑群，以供梁家后人繁衍生息。 梁白凤自丈夫程云死后，就搬到了建筑群的西侧小楼，潜心修炼。 这日晚饭之后，她按照日常习惯来书房看书。 就在梁白凤翻开书本第一页时，一道耀眼的符箓从窗外突然射入！ 她不动声色，等到符箓近在眼前时，才骤然伸出两指将其阻挡在身前。 符箓一角大咧咧写着个“姚”字。 梁白凤冷哼一声，一把将符箓甩到对面白墙之上：“跳梁小丑，装神弄鬼！” 空中传来一声“啧”，墙上的符箓无火自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这灰没有就此落地亦或散入空中，反而在墙上凝成一个老者身影，正是云岭山宗主姚鹤。 姚鹤当然不是亲身前来，这是他结合凡人视频技术，对传信符进行的改造。 改造后的传信符，可以在即时交流的同时看到对方当时的状态。 只是人影非常逼真，时常被人误会是真人。 梁白凤懒得看他在自己面前显摆，自顾自看书。 她了解姚鹤，他是忍耐不了多久的，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自己说明来意。 姚鹤坐在云岭山自家的卧室里，早没了一宗宗主在外边正襟危坐的风采。 他吊儿郎当歪坐着喝茶，满足感叹一声好茶后才问梁白凤：“怎么？就不问我，突然联系你是不是有着急的事？” 梁白凤目光匀速掠过书上的文字，淡淡接口：“你想说，自然会说。” 这态度，竟让姚鹤颇为怀念：“你还是这个脾气，吃软不吃硬。” 调侃完，他们才进入正题。 姚鹤一秒变换脸色，摆出宗主的威严，紧紧盯住梁白凤的脸，冷静道：“我听说梁家近来实力大涨。渡恶符、牡丹庄园，还有你那横空出世的孙子程羲和。” 他的目光锐利得摄人：“白凤，梁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得到了功法宝物？” 梁家执玄门牛耳多年，一举一动都被人时刻关注。 梁白凤知道，这些消息迟早会被有心人联系起来。 她也不否认，反问姚鹤：“你对我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姚鹤缓和脸色，呵呵笑了两声：“玄门不是你梁家独有，我们不如合作？你给我云岭山分一杯羹如何？” 这件事干系谢雁回，梁白凤当然不会就此同意。 她相信，以谢雁回的实力，被出卖后恼怒之下灭掉梁家也不在话下。 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有着协议，程羲和还与谢雁回有同命咒。 但，姚鹤此人爱好追根究底，她也不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拒绝。 梁白凤想了想，此时终于抬起脸与姚鹤对视，脸上也微微露出骄傲：“以我梁家实力，即使为人觊觎，也不到需要合作的时候。” “若真有宗门要挑战梁家，大可大大方方前来，我梁家大门从不会因此关闭！” 至于姚鹤，她冷笑一声道：“当年梁家和云岭山不是没有过合作，但结果可是被你亲手摧毁的。什么样的自信，让你认为我会愿意再来一次？” 姚鹤当下被她说得恼怒。 张世用这事调侃他时，还能当作是玩笑。 但被多年前的当事人骤然提及，姚鹤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被激道：“呵呵，你不要以为我就很乐意！” “我不过是看明微门的丛追鸿来挑拨，记挂旧情，特意来提醒你罢了。” 姚鹤对梁白凤心有愧疚，激将法果然好用，这就试出是明微门的动作。 梁白凤沉吟片刻，眸色正直：“那就多谢你的提醒，我会好好考虑的。” 姚鹤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转变态度，还想再说几句，可下一刻梁白凤就挥手撤去了传信符。 他马上明白自己这是被激将套话了，气得站起来直骂：“可恶，又被她摆一道！” 张世这时就不敢说话，只能腹诽。 也不看看梁白凤是什么人。当年梁家其实低云岭山一头，被身为未婚夫的姚鹤背叛，梁白凤都敢干脆利落解决婚约。 几十年间，梁家在她的带领下蒸蒸日上，还把姚鹤压得死死的。 却说梁白凤对着散去灰烬的白墙看了很久，才把梁雅君叫到书房，把刚才的事说了。 她提醒女儿：“你多注意明微门的动向。” 梁雅君点头，复又迟疑：“羲和与谢雁回已经开始看事。复活这种事虽然匪夷所思，但迟早会有暴露的一日。怀璧其罪，到时候不知会如何。” 梁白凤在女儿面前才露出真正的笑容，她极为骄傲：“梁程两家有这个能力护住羲和与谢雁回！” “更何况，就算真到那一日，光谢雁回一个人都够那些觊觎者喝一壶的！” 谁知道一个五百年的老祖宗，会有多大的破坏力呢？ “我是不是要提点羲和，让他加强防范？” 梁白凤点头：“也好，小心无坏事。” 第九十八章 怪事 从安庆返回太山后，程羲和与谢雁回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 这日，程羲和照旧去太明市区采买日常用品，走前顺便去胡婶家问问她有没有要带的。 到了她家才知道，胡婶的老毛病犯了，此时正靠在椅子上捶腰。 程羲和急忙上前：“胡婶，您怎么了？” 胡婶笑着叹了口气，道：“哎，羲和正好你来了。” “你胡叔不在家，赶上我腰脱犯了。家里就剩一帖药，我想请你帮我去医院取药。” 程羲和皱眉道：“好，我这就去。您先去床上歇着！” 程羲和把她扶回房间，还请了谢雁回过来：“还请表姐看顾胡婶。” 自复活以来，他们就受胡叔胡婶照顾颇多，谢雁回没有拒绝，只嘱咐道：“早些回来。” “好！” 用最快的时间将清单上的东西买齐，程羲和就来到太明医院。 太明医院算得上是整个华东最好的医院之一，因此不论什么时候，都是热闹繁忙的。 医院随处可见焦急的人们，以及忙碌在病房穿梭的医生与护士。 程羲和来前已为胡婶挂好了号，很快就开始叫号。 胡婶敢让程羲和来，是因为她和医生本就认识，早就打好招呼，按照以前的记录开药即可。 很快就进入取药流程，程羲和下楼去药房等待。 进电梯时，他遇到了两个护士，见他眉目清朗还多看了好几眼。 电梯老旧，启动起来很慢，以至于站在程羲和身前的护士都开始头挨头，嘀咕说起了小话。 程羲和并不是爱偷听的人，但此时此地，他的听力着实太好，那些窃窃私语毫无阻碍地落入程羲和的耳朵。 护士甲搓了好几下手臂，才喟叹道：“现在终于不冷了!” 护士乙对她的说法觉得奇怪：“这大夏天的，就算开空调，也不会冷啊。” 护士甲看一眼程羲和，见他注意力始终放在手机上，才凑近护士乙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们住院部刚转来一个孩子，你知道吗？” “就前天阵仗挺大那个？” “对对对！这孩子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就得了癌症。” 护士乙也跟着叹息：“哎！但这些事其实你也见得多了吧？不稀奇啊。” 护士甲碰了碰她的手臂，接着道：“当然不是奇在这个地方。我说不好，总之是照顾这孩子的人，也就是他姑姑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仿佛是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护士甲清凌凌打了个寒战：“那个姑姑总是一惊一乍不说，她还会在病房里贴符！” “啊！”护士乙以手掩唇，发出惊呼。她们从医，和生死之事打交道，对这些门道总是十分敏感。 护士甲接着道：“一开始她其实贴得很隐蔽。我也是在检查仪器的时候，在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的。” “我那会傻乎乎的没多想，还把那符揭下来问孩子的姑姑。她脸色当下就不好了，一把夺过符箓就跑了。” “昨天，护士长就过来警告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护士甲按住心口，安抚依然狂跳的心脏：“你说，这是不是怪事？” “真是倒霉，我怎么就被分配到这孩子？现在我去病房，总感觉特别害怕。” 护士乙也渗得慌，给她出主意：“你能不能跟主任说说？” 护士甲摇头苦笑：“我提过，没用的。给那孩子转院的人好像跟院长认识，谁管我们这些小员工的死活啊？” 见她们怕得厉害，程羲和干脆打开心眼察看整个医院。 太明医院人来人往，气息虽然混杂，但其中并无恶鬼与厉鬼的猩红鬼气，就连煞气都没有。 护士甲大约是被病人家属的行为惊吓，脑补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电梯终于到达药房楼层。 程羲和失笑，走出电梯前对她们道：“如果真的害怕，你可以中午时去屋顶晒晒太阳，鬼属阴怕阳气。” 不论真假，这也算给她们心理安慰。 没等两个护士反应，他就走出了电梯。 取完药，程羲和就如常来到公交车站等车，距离下一辆还有十分钟，他找了个地方坐下。 就在他开始琢磨明微门企图联合云岭山压制梁家之事时，公交站不远处跑来个瘦弱的长发男人。 似乎是跑了一路，长发男人一到公交站就跑到人群前，大声喊道：“我中邪了，求大家救救我！” “我真的中邪了，求大家救救我！”一骨碌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长发男人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双混浊的眼睛无神看着前方，浑身不断抖动。 他的样子，即使没有中邪，也并不正常。 围观众人都害怕得闪到一边，但多数没有跑开，反而商量起来。 “这人好像真的不太正常，我们要不要报警？” “对对对！有困难，找警察！” 本该对中邪这种事最敏锐的程羲和却只看了一眼长发男人，就无动于衷转头。 甚至在他开始控制不住横冲直撞时，灵活躲开，上了按时前来的公交车。 他一上车，车外的长发男人还无法回神，他似乎惊讶于程羲和的冷漠，难以置信地看着窗户，与程羲和的眼睛对上。 程羲和的脸更加冷漠，只对他挑了挑眉，转头就往空座上去。 回到太山，谢雁回对他身上沾染的无根鬼气并未多说。 而是径直拿过程羲和手里的袋子，勉为其难给胡婶贴上了药贴。 甚至大发善心，为胡婶做了套推拿，手法十分熟练。 程羲和也没有多说，只是对谢雁回的纡尊降贵十分惊奇：“表姐，您还会这个？” 谢雁回瞥他一眼，道：“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以前在宗门时，为师父也推拿过。” 听她提起承天宗，程羲和更不敢说话了，只与胡婶一起感谢老祖宗的辛劳。 当晚，他们如往常一样，在程家小院里乘凉。 月亮高悬天空，洁白无瑕，那一缕月光在夜空中翻新闪烁，澈如银河。 这样的夜晚，总是令人起些思绪。 程羲和看了眼闭目养神的谢雁回，想起她在安庆高铁站说的话。 他几乎有种冲动，将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将两人都从沉默中惊醒。 第九十九章 高妍 程羲和心一紧，又迅速放松。 他接起电话，来电的是高牧风和周丽华的女儿，高妍：“高妍？” 原来，高家新公司开张，过几天有个剪彩典礼。 高妍打过来，是代父母邀请程羲和与谢雁回去参加仪式的。 能与程羲和出门看事已是极限，谢雁回不耐烦这种热闹，拒绝前往。 程羲和学的是管理，对这些倒挺感兴趣，于是答应高妍的邀请。 三天后，他按照请柬上的时间地点到达太明万沙酒店。 万沙酒店算是太明的头一份，今天，高家财大气粗包下了整个酒店，门口还安排了好几个门童保安迎接客人。 程羲和没买车，照例坐着公交车来。 因此，当他一路走到万沙酒店大门前时，就被等在那的其中一个保安拦了下来。 程羲和连车都没有，穿的西装也不是名牌。 这个地方的多属富贵眼，保安更是其中一员：“先生，今天是高氏集团分公司开业典礼，酒店被高氏集团包下，没有请柬是不能入内的。” 程羲和没多想：“请柬啊？我找找。” 找了许久，他才发现请柬丢了，保安的眼神就更加不善了。 他虽然态度不佳，但本也是正常流程，程羲和没多说什么。 可是，正当程羲和拿出手机要给高妍打电话时，另一个开着豪车，同样忘带请柬的男人，却被这个保安恭敬请入了酒店。 这就是保安的不对了，于他于人，有着两套标准。 时间还早，程羲和干脆留下治治这双富贵眼。 他电话也不打了，皱眉问道：“你说没有请柬我不能进酒店，为什么他却可以？” 保安轻蔑一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程羲和道：“那位先生是杜海公司的总助，经常出入我们酒店，他当然能进。” 杜海总助正好此时接过泊车送回的钥匙，听到保安的话后，得意看程羲和一眼，带着些微的挑衅：“有请柬就赶紧找，别为难人家工作人员。” 程羲和莫名很想笑，觉得这两人挺符合小说里的炮灰形象。 他这才拨通高妍的电话：“高妍吗？” “嗯，我还在楼下。请柬丢了，我被拦在外面没法进。” 电话里，高妍当即就表示来接程羲和。 没多久，程羲和就在保安震惊的眼神中，和高妍一起进入酒店。 几分钟后，大堂经理对保安道：“小陈，你跟我来。接下来的工作让张杰替你一下。” 唔，他也算用自己的行动造福别人，至少接下来的日子，万沙酒店没人敢随便看不起别人了。 高妍是个聪明人，刚才的情形还有什么看不出的。 一到没人的地方，她就歉意道：“抱歉羲和，是我的疏忽，怠慢你了。” 程羲和则道：“其实也是因为我丢请柬在先。而且，” 他抱臂在胸，对高妍眨眼调皮道：“我也想试试被狗眼看人低是什么样子。” 说得高妍也跟着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挺孩子气的。” 进入大厅时，那个被保安放进来的杜海总助正要找人说话。 一转头，他就看到程羲和与高妍说笑着站在一起。 高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男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只有他自己在心里翻江倒海，程羲和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肤浅势利的人，从来无法进入他的眼睛。 高妍对程羲和的到来很热情，一到会场就带他却跟高牧风与周丽华见面。 高家夫妻很客气：“羲和，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不要拘束，就当是来这玩的。” 说完，周丽华还对高妍使眼色。 高妍会意，紧接着就带程羲和去见那些长辈们。 那些长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一见高妍面有红晕，带着个年轻男孩来拜见，还有什么猜不着的。 他们迅速转变态度，目光暧昧：“程先生人才俊秀，我们小妍还挺有眼光的。” 在高牧风夫妻面前就更放开了：“你们什么时候让我们喝小妍的喜酒啊哈哈哈哈——” 他们的猜测，高家三人没有解释，反而默认般看向程羲和。 这是在给他暗示，只要他同意，就可以成为高家的女婿。 程羲和这才回过神来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接话，而是轻触高妍的手臂，道：“高妍，我们谈谈？” 高妍一愣，和他来到无人的楼梯间。 程羲和其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暧昧，喜欢与不喜欢，他不喜欢给别人错觉。 “高妍，感谢你和叔叔阿姨对我的抬爱。但现在，我的心思还不在这些地方。” “我对你是朋友之间的好感。如果我做过或者说过什么让你误解，是我的不对。” 这是对高妍刚才的示好，最直接的拒绝。 见他如此，高妍有些失落，转身靠在墙上很久才回转。 她的眼角红了一片，却已是整理好情绪。 她狠狠瞪程羲和一眼，没忍住一拳轻捶他胸口：“程羲和，我好歹是个女孩子，你也不委婉点！” 话虽愤怒，脸上却露出点笑意：“我们之前聊天那么合拍，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真是让我泄气！” 程羲和见她没真的生气，不由舒了一口气：“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耽误你。” “哼！”高妍昂首哼了一声，却依然挽住他的手臂，不容拒绝道：“就算你拒绝我，今天也得接着陪我。” “身为朋友，你不会连当我的男伴都要拒绝吧？”十分的傲娇。 程羲和竟从她身上看出点谢雁回的影子，他失笑道：“莫敢不从。” 说开之后两人就返回了酒会大厅，高妍对时刻关注他们的高牧风与周丽华摇头。 高家夫妻有点失望，但他们很快就恢复过来，开始招呼朋友。 看高妍与程羲和过来，他们对待程羲和依然和善，还为他介绍道：“羲和，这位是立勤集团的老总温建羽。” 温建羽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容轮廓如刀削斧刻，是个气质侵略性十足的男人。 虽然看起来亦正亦邪，也没啥功德，但身上也没甚作恶的煞气。 程羲微微一愣，才从容点头道：“温总好。” 第一百章 温建羽到访 温建羽爽朗一笑，道：“我和贤伉俪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高妍。这位是......” 高牧风接着介绍：“这是程羲和，是我家小辈，温总见笑了。” 温建羽看了程羲和好几眼，才伸手与他虚虚一握。 接下来，按照预定的流程，高牧风和周丽华轮流上台发言、剪彩，宣布新公司的成立。 可这期间，程羲和却始终觉得有道目光在看着自己。 他抓住对方的目光直视回去，发现下意识转头的人，正是温建羽。 程羲和眯了眯眼，虽没戳破对方的行为，但却警觉起来，悄悄在身上施了一道护身符。 第二日清晨，阳光准时洒落，程家小院在公鸡打鸣中醒来。 “铃铃铃——”九点整，有人按响门铃。 程羲和正在收拾碗筷，赶忙擦着手去开门，边说边嘀咕：“胡婶身体刚好点就来送菜？我得好好说说她......” 可大门打开，他看到却不是胡婶，而是那个在高家剪彩典礼上认识的温建羽。 程羲和心中一凛，他长身玉立挡在门前，态度十分冷淡：“温总，您来我家，是有事？” 谢雁回边打扫院子，边注意两人的对话。 她清楚，程羲和为人虽性格跳脱，但不会无缘无故怠慢他人。 温建羽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淡漠，自顾自道：“程先生，我是经高先生和周女士介绍，才知道你家地址的。” 言下之意，他来程家并非无缘无故，是高家给程羲和带来的生意。 程羲和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一番才让开一条路。 有高家的话在，他倒不好真将人拒之门外。 连杯水都懒得倒，等温建羽坐下，程羲和就开门见山道：“说吧，你有什么事找我？” 目光掠过程羲和与坐在一旁的谢雁回，温建羽沉吟片刻才道：“有件事我想请两位帮忙。” “我家亲戚搬家时，在新家遇到有鬼作祟，我想请你们......” 今天的程羲和格外暴躁，温建羽话还没说完，他就摆手打断，戳破温建羽的伪装：“温总，您想让人帮忙，总该实话实说吧？” 温建羽愣怔：“程先生什么意思？” 程羲和冷笑一声，对他的装模作样不屑一顾：“我不愿在酒店点破，是因为我敬重高叔叔和周阿姨。” “你能追到我家，可见也是真有难事。可为何还要如此试探？” 温建羽肃然，眼眸瞬间瞪大，明白程羲和说的是什么：“你知道......” 程羲和轻哼：“我早看出来了，你和那个公交车站说自己中邪的男人是一伙的！” 他是天灵道体，一眼看穿两人身上的无根鬼气。 无根鬼气乃是修士从鬼类身上截取的气息，非鬼类主动施予，故而没有来处，名唤无根。 温建羽身上的鬼气几近于无，应该是他想掩盖，但修为不到家的缘故。 手段迂回遮遮掩掩，用假事求助，不知目的为何，实在有失真诚。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 因此，程羲和才会这么生气。 他心中冷笑，温建羽身上虽然不见煞气，但一看就知道这也不是个好人。 程羲和是看在高家正直的份上才让他进门，可他嘴里却没一句真话！ “你走吧！恕我程家无法接待了！” 温建羽当人上人久了，虽没什么大恶，但他被捧惯了，很久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时收到程羲和的闭门羹，他不由有些恼怒。 温建羽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额上暴起青筋，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来找你，是看得起你们。程羲和，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他随即出手，出其不意甩出一道定身符紧紧贴在程羲和身上！ 定身符上金色的流光闪动，明显是一张高阶符箓。 就算被定住，程羲和也不会示弱：“温建羽，你有这个身手还要求助，可见你惹的麻烦比你自己的手段更加厉害。” “呵呵，你现在就算打败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代表你依然要独自面对你打不过的人！” 这边两人闹得厉害，八仙桌的另一边的谢雁回却在专心致志翻阅玄门app上功法交流的帖子。 上面有修士在讨论云岭山宗主姚鹤新近改良的传信符，可以看到双方的神态情绪，比电话视频真实许多。 谢雁回很感兴趣。 但她的安静却引起了温建羽的注意。 他本要出手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程羲和，但此时看到谢雁回坐在一边，却无比从容悠然。 温建羽本以为谢雁回是依附程羲和的花瓶，然而此情此景，程羲和被他一招制敌的情况下，谢雁回却没有丝毫动容。 这让他瞬间想起，高家所说，为他们解决事情的程羲和与谢雁回两人，而非程羲和一个！ 显然，温建羽刚才是看走眼了，眼前的谢雁回并不简单。 猛然一睁眼，温建羽再度出手，这次是却是对着谢雁回。 定身符他只带了一张，这时只能靠他的擒拿术好身手了。 眼见着谢雁回就要被打扰，程羲和怕惹她生气，忙收起玩乐心思。 指尖一点灵火落在定身符上，温暖的火光中符箓飞速燃烧，程羲和破符。 不给温建羽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温建羽即将触及谢雁回手腕丝巾的手臂重重点了两下。 “啊！”温建羽只觉手臂一麻，随即双腿膝盖又迎来两下重击，他连站立都无法维持。 温建羽踉跄着跪倒在地，抱住麻痹的手臂，脸上满是怒气，怒喝：“混账，你耍我！” “闭嘴！”程羲和比他声音更大，他都没骂温建羽偷袭谢雁回呢：“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技不如人又有求于人，温建羽再生气，也只能收起傲气：“不要！” “你们怎么对我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们能接下这个单子！” 他并未自己求饶，而是说出真实诉求：“我想求你们救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 孩子...... 程羲和这才缓了神色，在温建羽手臂另点一穴缓解他身上的麻痹之感。 谢雁回也收起手机，下巴微抬，示意温建羽接着说。 第一百零一章 被恶鬼追杀的孩子 “过去的几个月，我的......朋友和她的孩子被一个恶鬼骚扰追杀。我听说高家的事就是 你们解决的，希望你们能帮我除去那恶鬼。” 程羲和觉得奇怪：“你一出手就是高阶定身符，可见修为财力也算不俗。就算是恶鬼， 对你来说，制止他并带着朋友和孩子远远逃开也不是难事。为何还要跟我们求助？” 温建羽苦笑，颓丧般坐在椅子上：“那恶鬼背后有邪道支持，我封过他一次，但他很快 就破封而出，且手段更加恶劣。” “这次也是，就算被我关押起来，但我能察觉，那恶鬼很快就要出来了。” “我的朋友和孩子与那恶鬼有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他如同附骨之蛆，很快就会找到他 们!” 温建羽的脸色越说越不好，无法保护他的朋友，着实对他的打击不小。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尽力寻求有能力之人的帮助。不瞒两位，我虽有定身符，那也 只是祖上传下的，到了我这一代，实则已久不在玄门。” “我此前遇到太多的骗子，因而才想着试试你们的真才实学。” 这才安排个手下假意染上鬼气向程羲和求助。 谁知程羲和竟然视而不见，他只能自己来了。 结果就是现在，温建羽试出了两人的真本事，但也得罪了他们。 “我知道我所做的事不地道，两位有气尽可在我身上撒，但请不要放弃我的朋友！” 这却也不能只怪温建羽一人，就连程羲和与谢雁回都和洪云这种骗子比试过。 谢雁回还在考虑，程羲和凑在她耳边嘀咕。 这让温建羽更心急，他不由提高声音道：“两位，如果能接单，我愿意出市场价的十倍!” 十倍诶！程羲和顿时心动，他也不恼了：“表姐，我们接吧！” 听到是孩子需要救助时，谢雁回就有意帮忙了。 承天宗以扶危济困为己任，并不因时代更迭而改变。 她瞪一眼程羲和才道：“可以，我们等会就随你出发。” 取了程家木剑，两人就随温建羽前往太明医院。 太明医院住院部的顶楼，是一层vip单人病房。 程羲和与谢雁回一出电梯，就察觉此地正有道道清浅的流光闪过。 引导日月星三光之力，洁净污秽之地。这里应是被温建羽贴了三光符。 程羲和已经反应过来，温建羽朋友的孩子，和他来替胡婶取药那天护士嘴里的，是同 一个人。 他们要保护的，是一个被癌症折磨，还被一个恶鬼追杀的孩童。 走廊尽头，三人进入房间，展韵已经等在那里。 而展韵和孩子展行舟，程羲和与谢雁回都认识，他们在安庆的医院打过照面。 安庆时他们就住在霍远山隔壁，霍远山还曾因展行舟的哭声而清醒过来。 展行舟正在睡觉，展韵请他们在外边的小客厅坐下。 展韵十分惊讶：“两位怎会在这里？” 温建羽意识到他们认识，他抓住展韵的手腕，疑惑道：“展韵，怎么回事？你与程先生 谢小姐认识？” 展韵抿了抿唇，轻轻拂去他的手掌，才道：“嗯，我们在安庆医院时见过。” 温建羽愣了愣，不自在地摸过她触碰过的地方。 他恍然大悟，难怪那几天风平浪静，原以为是因为恶鬼被他震慑，没想到是因为有程羲和与谢雁回在。 “可能，是因为我们有缘。” “这位是程羲和先生，和谢雁回小姐。” 展韵对温建羽有点不言而喻的冷淡，但对程羲和与谢雁回却很有礼貌：“麻烦两位了。” 温建羽还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他转头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展韵脸色一白，下意识伸手去扶：“温建羽，你怎么了？” 温建羽心中一暖，擦去唇角的血迹安慰她道：“我没大事。” 此时，展韵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迅速放开双手。 对两人之间的纠葛不予置喙，温建羽说是朋友，那谢雁回就真当两人是朋友。 一点灵光落在温建羽身上，让他胸口舒畅一些，谢雁回道：“你的定身符被那恶鬼破了。” 温建羽点头：“是，他已经跑了。” 小客厅和病房之间隔着一道门，门上有个玻璃小窗。 透过小窗，他们能看到展行舟正沉沉睡去。 没时间多想了，展行舟的病情是不能受惊吓的，他们必须把恶鬼拦在医院之外！ 思索片刻，程羲和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主动出击吧。” 温建羽此前封印过恶鬼，是追踪的好助手，自然要一起前往。 他们本想留谢雁回保护展韵和展行舟，但恶鬼背后有人无法捉摸，且程羲和与温建羽 的修为尚浅，谢雁回不放心就让他们这么出发。 她想了想，闭上眼睛。 只有程羲和能看到，她身上缓缓浮现一道浅淡身影，是谢雁回的魂魄。 程羲和已经知道，谢雁回因金丹之故，魂魄一分为二。 现在出现的，正是她的一半魂魄。 程羲和这几个月可不是白和老祖宗一块生活的，他明白谢雁回要做什么，马上在背包 里翻找起来。 可今天不巧，他忘带剪好的纸人了。 只磨磨蹭蹭拿出一张小小的，剪成小猫形状的黄纸。 他不好意思道:“咳咳咳，表姐——我、我现在只有这个了......” 虽然剪成了小猫，但并不耽误使用，老祖宗在幻境里反正也当过小猫嘛。 谢雁回有些无奈，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回去再和你算账。” 程羲和缩了缩头，却又很快恢复过来，乐颠颠把谢雁回附身变成的小猫一一扛上肩头。 手状似无意拂过“猫”背。 今朝有猫今朝摸，其他的，等回去再说咯。 两人一猫转身离开病房时，展韵的脚步随着他们的身影迈出却又立刻缩回。 她想喊住温建羽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 谢雁回不理会她的纠结，魂魄分离怎么也算不上好过，干脆坐沙发上闭目养神。 展韵不敢打扰，她给谢雁回倒了杯茶：“不打扰谢小姐休息，我就在里面，您有事叫我就行。” 谢雁回点头。 第一百零二章 恶鬼展弦 展韵进入病房，小行舟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依然沉睡着。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轻轻触碰孩子稚嫩却苍白已久的脸颊。 她已经忘了，上次行舟顶着红扑扑的小脸扑进自己怀里是什么时候了。 行舟在与病魔战斗，温建羽在为他们奔波，而她却只能在这里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展韵将脸埋进手掌，无声哭了起来。 许久，谢雁回才收回眼神，心中浅浅叹息，展行舟没多少时间了。 程羲和随温建羽到达恶鬼被封的地方时，已经是深夜。 这是安庆与太明交界的霞山上。 霞山的夜安静得可怕，狭长的月光落入山峦，婆娑晃动的树影诉说着一天的繁忙。这片山就像一道黑色的屏障，让这里的土地更添几分神秘。 霞山山势起伏不定，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一小时后终于来到靠近山顶的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 庙宇倾颓，殿柱歪斜，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这破庙占地不小，定然香火鼎盛过。 而现在庙宇的墙壁上却布满蜘蛛网，瓦片剥落，青苔蔓延，只有一条刚踩出的小径在荒草中穿过，一片荒凉。 荒草之中，有一处猩红鬼气最盛地方，那里存放着一口大缸。 大缸已经四分五裂，但裂口却是崭新的，显然那恶鬼没有逃离多久。 温建羽泄气：“果然被他跑了。” 程羲和弯腰拾起大缸碎片，端详鬼气片刻后闭上眼。 他的心眼随之打开，从霞山俯瞰整个安庆和太明。 温建羽所料没错，那恶鬼就算破符而出，也不会放过展韵和展行舟。 程羲和指着太明医院方向，面无表情：“他正往医院去。” 温建羽悚然一惊：“我们赶紧回去！” 他虽然知道程羲和与谢雁回之间，谢雁回才是做主的那个，但并未真正见过她的实力。 程羲和看了他一眼，收起刚才的冷漠，安慰道：“不用怕，我已经通知了朋友。” 他所说的朋友不是谢雁回，而是太明阴差之首赵冉。 自从谢雁回为阻止陈贺的聚煞符而受伤不愈之后，程羲和心有余悸。 他总不敢让谢雁回再这样直面危险，为他阻挡伤害。 因此，在到霞山之前，他就和赵冉通好了气。 边往回赶，程羲和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谢雁回却是恨恨用猫爪在他的耳边划出一道清浅血痕，作为惩罚。 “嘶——”程羲和抬头看到是她，不敢发作，只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表姐别生气，我刚才急着找赵姐，就忘了告诉你嘛。” 从认识以来，程羲和第一次露出调皮性情，温建羽却没心情多看，因为他关注担忧的人并不在这里。 太明市同辉大道与紫阳街相交的十字路口。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踪影，只剩下一盏盏路灯孤独地伫立，看起来颇显冷清之色。 即使有人路过，却也看不见的角落，赵冉正带着手下阴差周和简，按照程羲和所说方位等待恶鬼的到来。 师父霍远山和师母陶香茹都去了阴间，赵冉身上功德的压力少了大半，由此对手下人也放宽很多，今晚是难得在正常工作之外出外勤。 周和简为人灵活变通，就算这个时候也不放过拍上司马屁的机会：“队长，我听说那恶鬼不是我们太明的，您这都愿意出来，可真是尽职尽责。” “我上次遇到那个程羲和，他不仅大方还周到体贴，据说来头也不小。您的交友真是广阔，都横跨阴阳两界了.......” 明的暗的、长的短的，周和简夸起来真是滔滔不绝。 赵冉无奈掏掏耳朵，低声道：“少废话，问问其他人布置好了没？” 她特意跟上司无常借的锁链，可别随意给她浪费了！ 周和简收放自如，被赵冉打断也面色如常，侧首对耳边的对讲机道：“你们布置得怎么样？” 对讲机有几秒延迟，不过很快对面就传来声音：“已经完成，就等队长吩咐了。” 赵冉面沉如水：“严阵以待，别给我出差错。” “是。” 无常锁链可以无限延长，他们在同辉大道的主路口都安排了人手。 无人的街道，昏黄的灯光突然一阵闪烁，一股可以冷到人骨子的风在这里盘旋。 如果这时有人开了阴眼，就会发现有一道漆黑的鬼影，正站在路灯下。 血顺着他的身体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化为一点猩红色鬼气。 恶鬼抬头，脸上血肉模糊，浑身没有一块好皮。所有的关节呈现不正常的扭曲，还能看到丝丝白骨从中露出。 死亡为他摈弃了肉体的痛苦，但他的外貌却永远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 恶鬼早已丧失正常的思考，他只想杀掉展韵和展行舟，嘴里还在不断念叨：“都是他们害了我。如果不是他们，我还活得好好的！” “一定要杀了他们！挫骨扬灰！我要把他们的四肢都撕碎，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吃掉五脏六腑！哈哈哈哈——” 多念叨一分，恶鬼的眼睛就越睁大一分。 他的手里正抓着一丝红色温暖的气息，正是他与展韵展行舟连接的血脉，他就是由此确定追踪的方向。 就在这时，空旷的街上一辆汽车飞速行驶而过，很快超过了恶鬼的速度。 他就是出车祸死的，一见有车比自己更快，恶鬼心中的恼恨更甚。 一道不知哪来的风就像一把硬剑刺入轮胎，汽车控制不住倾斜撞在路边花坛上：“啊——” 下一秒，打开的安全气囊救了司机的命。 没想到他比自己运气好，恶鬼不服还要再度出手，却被脑中的声音制止：“展弦，赶紧去医院，别在这浪费时间！杀了展韵和展行舟之后，你想制造多大的车祸都行！” 有了声音的承诺，恶鬼展弦才压制怒火，往太明医院赶去。 但当他到达下一个路口，迎面却差点扑在由几条锁链结成的大网上！ 在触及之前，他根本没看到这里有网，现在却突然出现，显然就是为他准备的。 第一百零三章 不可小觑 锁链威势赫赫，散发着令展弦胆寒的气息。 手臂触碰的瞬间，大网上的阴气如同一道剧烈的电流，把展弦电得落在地上翻滚。 血水随着他的翻滚湮湿地面又很快恢复干燥，那因车头挤压而碎裂的头骨随着他的动作而痛苦粉碎，脑浆子流了一地。 展弦的脸更加狰狞，气急败坏大喊：“谁在埋伏？谁让你们来的，是不是展韵和她的姘头？” 锁链大网的另一头，赵冉的身影缓缓出现。 她悬于半空，居高临下看着他，不动声色道：“大胆恶鬼！我乃太明阴差，并不认识你说的展韵。” “你是从哪来的，竟然敢来我的地盘生事？” 展弦从化为恶鬼之后就人人惧怕，被温建羽两次封印本来就气急败坏。 现在又被无常锁链所伤，他只觉怒火在胸中翻腾，本就狰狞的五官挤成一团。 面庞涨成紫红色，他的手臂疯狂挥舞，似乎要将眼前不论是人还是阴差的，都吞噬殆尽！ 他是车祸死亡，猩红鬼气里永远带着燃烧的汽油味，从展弦手里放出，和锁链碰撞时，发出滋滋的响声。 勃发的怒意以及幕后之人的加成，展弦几乎所向披靡。 很快，周和简及其他几个阴差就被恶鬼鬼气打伤。 赵冉见状，知道这恶鬼不可小觑，不由腹诽程羲和，不说则已，一说就给她找个大麻烦。 但她并不是临战脱逃的人，赵冉浑身一凛，以最快的速度将周和简他们扔出：“快走，让程羲和快来！” 周和简几人离开后，赵冉更加谨慎，她收回所有锁链。 无常锁链虽是阴间之物，上面附着了千万年的阴气，但也凝聚了数不清的人间正气。 拧成一股绳的锁链横亘在展弦面前阻拦他的脚步。 展弦对赵冉虎视眈眈，却再度被无常锁链所摄不敢上前，两人就这样对峙起来。 阴冷的风吹拂而过，他们相持的时间没多久，就有一道符箓从展弦心脏飞出，直往赵冉而来。 符箓上的血腥气，即使赵冉都觉得心惊，她毫不怀疑地相信，只要一被这道符箓贴上，自己的修为定然不保：“煞气！” 惊险之间，赵冉飞速后退，也不自觉放开了对锁链的控制。 就在这时，程羲和从斜下里飞出挡在赵冉身前，他的身上贴满了护身符，却在那道聚煞符落下的瞬间化为齑粉，甚至他的手臂也被烧焦了一块。 温建羽见状，协助赵冉紧紧拉住锁链。 手臂传来剧痛，程羲和皱眉，指尖灵气落入伤口才好了很多。 他立刻对赵冉道：“赵姐，把锁链结成口袋，我来收了他！” 展弦如此惧怕无常锁链，一面阻挡不行，那就给他来个扑蝶式，四周都是锁链，看他怎么逃！ “知道！”赵冉会意，口中念诀，锁链重新组网，收拢成类似捞鱼的圆网。 程羲和从她手中接过，蹲在他肩上的小猫谢雁回不断将灵力渡给他。 不多时，程羲和只觉得浑身坚实有力，仿佛蕴藏着无限爆发的力量。 他双手执网，狠狠往展弦身上罩去，带起的风几乎要将其他人吹走。 待风过，温建羽走近一看，发现展弦已经被困在网中，锁链上的正气正在灼烧他身上弥漫的鬼气。 程羲和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味道，只觉得燃烧的恶鬼鬼气恶心至极，让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败于人手又被锁链压制，展弦在网中死去活来：“别让我出去！不然我一定让你们生不如死！” “展韵，你果然是个荡妇，勾勾手指就有这么多人给你卖命......” 他把一切问题都归结在展韵身上，用不啻于世间最恶毒的语言来辱骂她。 如果不是有锁链阻隔，温建羽眼中的痛恨几乎可以把他撕碎。 好一会，展弦才消停下来，气若游丝伏在网中。 程羲和想了想，指尖射出一道渡恶符，落在恶鬼身上，展弦很快就连动弹都没有了。 几人见状，才算松了一口气，看来展弦确实被他们打败。 赵冉绕着网观察了一圈，才道：“我去看看。” 在场四人中，她是最熟悉无常锁链的，这个责任当然由她来担。 但温建羽此时却心神不宁，展弦在他手下已经逃过两次。 然而，他出声阻止之前，天边一缕细微的光芒出现，启明星升起，天就要亮了。 无常锁链毕竟是阴物，在白天对鬼的震慑会大打折扣，赵冉必须尽快将展弦转移。 程羲和与肩上的谢雁回讨论片刻，赞同下来。 在赵冉走近锁链时，他们的目光一刻也不偏离展弦的身影。 赵冉右掌大张，锁链从地上升起落回她的手心。 网中蓄势待发的人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千钧一发之际，展弦身上突然浮现一个人影，程羲和与谢雁回大惊：“李有道！” 就是这一惊，李有道手里扔出好几道聚煞符！ 李有道不愧是从修盟追捕中逃脱的邪修，和他的符比起来，陈贺的聚煞符就像小打小闹一般。 附在纸人身上的谢雁回只有一半魂魄，于此只能张开灵力形成结界，将程羲和三人收拢其中。 这一保护，就切断了赵冉和锁链的联系。 李有道一把扯起展弦，脸上青筋四起，他却猖狂大笑：“原来是我的老对手，真是有缘！” “下回，我一定来找你们好好切磋！” 扔下威胁，一人一鬼逃之夭夭。 几人被结界外的煞气包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脱。 程羲和深深皱眉，现在的李有道比之前见到的，更加深不可测了。 在高家时，李有道几乎是刚打照面就逃跑，像只惊弓之鸟。 而现在，面对他们这边几乎多了一倍的力量，李有道不仅能隐身瞒过他们，还能在打过一场后有余力逃脱。 李有道的实力远比他们初见时要强得多，再联系此前李云旗告诉他的，李有道在修盟追捕下逃脱。 可见他背后之人不可小觑。 同样拥有聚煞符，甚至和陈贺的出现，也存在逃不脱的关系。 不论这些人目的为何，他知道，如果让这样邪修为祸人间，后果将不堪设想。 程羲和沉住气，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当前发生的事一定要告诉姑姑和奶奶。 第一百零四章 反社会人格 虽然没抓住展弦，但好在阻止了他前往太明医院，结果并不算太坏。 温建羽理了理衣服，感激道：“多谢赵阴差，以及两位救命之恩。” 刚才那种情势，如果没有他们，那他和展韵以及小行舟一定会命丧展弦之手。 程羲和拱手为礼：“多谢赵姐仗义，没想到那恶鬼来头不小。” 抛开了和他的往日恩怨，赵冉风度十足：“我是阴差，恶鬼为祸阴阳两界，追索恶鬼是我的职责。而且我和安庆阴差也有些交情，帮他们就是帮我自己。” 还提醒程羲和三人：“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我看那恶鬼来势汹汹，肯定不会轻易罢手。如果有事，小程记得及时通知我，这段日子我会时刻准备。” 霍远山之事后，她对程羲和与谢雁回总是非常通情达理。 看她如此，谢雁回心中一叹，暗暗点头道：“那就多谢赵阴差了。” 她一发话，赵冉倒觉得受宠若惊。 以她生前当了多年刑警的直觉，第一面时赵冉就觉得谢雁回不是寻常修士。 但事隔阴阳，她既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多管闲事，因此对谢雁回总是远远观望。 恰好，除了程羲和，谢雁回对谁都很冷淡，倒很符合赵冉的猜测。 赵冉没想到谢雁回会谢她，不知怎的，她竟然有种被师长嘉奖的感觉：“请不用多礼。” 回城隍庙时，赵冉脸上还带着笑，另一个阴差还奇怪：“队长，我们好像没帮上忙，你怎么还高兴呢？” 让周和简一眼瞪回：“队长开心还要你批准啊？你少管！” 及至后来赵冉知道谢雁回的真实身份之后，才察觉她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多么睿智。 谢雁回何止是不一般啊？这老祖宗让她给她跪下磕头都可以！ 赵冉走后，谢雁回才支撑不住露出力竭之态，她的魂魄离开纸人：“我在医院等你们。” 留下猫儿状的纸人孤零零挂在程羲和的念头，他伸手轻轻抚摸。 程羲和没有说话，只漫无边际地想着，要不干脆去找只小猫的魂魄来附身吧，他还真挺想一一的。 两个小时后，四人再次在病房外的客厅坐定。 谢雁回的心眼肉眼全部打开，一旦医院有异动，就会察觉。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接着做之前的事，了解事件的全貌。 两人愿意帮助温建羽阻挡恶鬼，是看在他和展韵身上没有煞气，以及展行舟身体虚弱的份上。 但接下来的事，则需在充分了解所有信息之后，才能做出合理的应对。 程羲和看向坐立难安的展韵，问道：“展小姐，你和展弦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致他死后都要联合邪道来追杀你们？” 这件事无法由温建羽代劳，只能让展韵来说。 她露出苦笑，面上是一片惨淡：“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的目光转向病房，透过窗户看着医疗仪器监护之下的小行舟，自从来了太明，他已经昏迷很久了。 “那个恶鬼展弦，是我的哥哥，也是行舟的生父。” 展弦其人，在她有意识以来，就是贪婪恶毒甚至冷血的。他不仅挥霍无度，还经常打骂父母。 年少时，他认为是妹妹展韵夺走了父母家人所有的关注，还想引导年仅五岁的妹妹溺水身亡。 是展家父母发现了他行迹，才把展韵救了回来。 也是从那时，他们才确定展弦就是书上所说，天生的反社会人格。 但这件事后，展弦似乎认识到杀人夺命会损害他的利益。 因而虽然家里依然鸡飞狗跳，但好歹他再没做过要人命的事。 好不容易等到他成年，快被折腾疯的展家父母随即提出分家，想用钱买断所谓的血缘，让展从此远离他们的生活。 展弦很精明，他太了解父母的想法，给出的条件是要展家的全部家产。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那时他刚成年，还不具备抢夺的能力，父母对他还能弹压几分。 最后，双方达成协议，父母分给展弦一半家产，从此和他断绝关系，展弦不用赡养父母，但也不能再来骚扰他们和妹妹。 展弦考虑之后，答应了所有的条件。 展家父母和展韵都松了一口气，没多久就搬家。 他们以为可以就此了结这段孽缘，谁知那只是展弦的以退为进。 和父母妹妹的拉锯之中，他学会了伪装，做出一副被父母亏待的受害者之态在亲戚间周旋，很快就摸清了新地址。 并时不时上门骚扰，给一家人带来无数麻烦。 展弦吃到了甜头，从那之后，他明白伪装的而重要性，虽然有时依然无法控制自己，但他很快凭此娶了第一任妻子。 但对他这样的天生恶人来说，伪装是不会持久的。 婚后没多久，展弦就暴露了真面目，家暴虐待，妻子绝望之下跳楼身亡。 只留下三个月的儿子，嗷嗷待哺。 展弦是没有感情的，他视儿子为累赘，但又不想真的扔了惹人非议，于是就将还是婴儿的儿子扔给了父母和妹妹展韵照顾。 展家父母和展韵虽然多年受展弦欺压，但他们终归心善，孩子这么小，他们怎么忍心就这样让他在门外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收养了这个孩子，并为之取名为行舟，展行舟。 几年后，展家父母去世。 展弦人心不足，又盯上了他们留给展韵的房子，和她打起官司。 庆幸的是，展韵那时已经参加工作，在哥哥多年折磨下也算有了些手段。 她请了最好的律师，又有父母的遗嘱在手，展弦纠缠几年都没成功。 就在展韵抚养外甥，准备和展弦打持久战时，展弦突然出车祸死了。 那时的展韵竟然不敢置信，她不敢告诉别人，自己的哥哥死了，她不仅没有丝毫的伤心，反而有了重获新生之感。 那天，展韵坐在父母留给她的，此时却只有她和行舟相依为命的房子里，无声哭泣。 她以为自己和小行舟会迎来新生，可命运却不放过他们。 一年后，小行舟突然在幼儿园晕倒，被查出了白血病。 展韵的亲人只剩下行舟，她不敢放弃，强撑着第一时间进行骨髓配对。 可她自己的不行，别人的更是配不上。 第一百零五章 一个安稳 展韵觉得，她的天，从此塌了。 更可怕的是，命运的苦难远远没有结束。 展弦认为是展韵的诅咒害死了他，不知怎的死后化为厉鬼，要来报复她和行舟。 展韵机敏，再加上刚成为恶鬼的展弦还手生，她几次躲过他的攻击。 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和行舟迟早会落在展弦的手里，他们的办法只有逃。 可茫茫华夏，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就在这种情况下，展韵遇到了温建羽，她和他达成交易，由温建羽来保护他们。 温建羽祖上是赶尸人，但因为后代天赋不佳逐渐远离玄门，只留下几道还算高阶的符箓。 温建羽胆子极大，第一次时出其不意将展弦封印。 但展弦背后有人操纵，没多久就破封而出。 而他再次将展弦封在霞山上时，恰好因行舟病情加重，温建羽干脆把他和展韵转来在血液科有更深造诣的太明医院。 他在太明有生意，以前和高家就有过往来，没多久就从小道听说了高家的事，才打上了程羲和与谢雁回的主意。 至于展韵和温建羽的交易是什么，两人都不想多说。 谢雁回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多少猜出点端倪。 不过是乘虚而入，你情我愿这点情事。 但看温建羽现在比谁都担心的样子，大约他在和展韵的相处中，是动了真心。 而展韵，却有些摇摆不定。 所谓看破不说破，别人的感情如何不该由旁人置喙，谢雁回选择保持缄默。 这时，病房里传来“咔哒”一声，门随之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原本的虎头虎脑瘦得可怜，正一手揉眼一手费力推开房门：“姑姑，温叔叔......” 太明医院的血液科确实高明，小行舟在安庆市能下床都属难得，到了这里就连精神都好了很多。 孩子终于醒了，展韵和温建羽大喜。 展韵将他抱过来揽在怀里：“行舟，这位是程羲和叔叔，这位是谢雁回阿姨。他们是姑姑和温叔叔的朋友，是来看你的。” 她把展行舟教得很好，小小的身体依偎在展韵怀里，他腼腆一笑：“程叔叔好，谢姨姨好，谢谢你们来看我。” 却在看到程羲和露出的手心时一愣，稚嫩的小手指着他道：“程叔叔，你受伤了？” 是刚才被李有道放出的煞气所伤，程羲和随意摆手道：“没什么，过一会就没事的。” 这点小伤他懒得放在眼里，很快就会在灵气滋养下恢复的。 但小行舟却抿了抿嘴，多少带着点责怪：“程叔叔，你这样不对。姑姑说，受伤不医治的话，会对身体很不好的。” 小行舟能下床走动已经让她很高兴了，展韵对程羲和不好意思笑笑。 但她并不阻止，她相信自己养的孩子。 程羲和看其他人都屏息等待，自己倒没多说什么。 小行舟扭着身体下了沙发，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是找到了抽屉里备用的纱布和胶带：“我想给程叔叔包扎。” 展韵祈求的眼神中，程羲和颔首：“好。” 都说久病成良医，展行舟小小年纪，却已见惯医护人员治伤的手法，耳濡目染下学会了。 展韵的眼眶通红，转头不敢看他。 温建羽也叹息一声，按住她颤抖的双手，这次，展韵没有拒绝。 程羲和身为天灵道体，是天生的修士。他早已见惯阴阳，对生死也已看淡。 此时他很平静，摸摸小行舟的脑袋，夸了一句：“谢谢行舟，你的手法很好。” 听他一夸，小行舟羞涩道：“我是跟以前医院的叔叔学的，他也夸我了。” “等我病好了，我也想当医生。叔叔说，当医生可以治病救人，这样姑姑和温叔叔就不用天天担心我啦。” 没想到小行舟的心意是这样的单纯而温厚，展韵的泪不其然落在温建羽手上，她再次张开手臂，将小行舟抱进怀里。 到了这时，程羲和的心中才蓦然涌现出些微的伤感。 他自诩看透生死，可人类再是有来生，那也是新的人生，对今生的亲人来说，来世的孩子早已是另一个人了。 这个孩子会离开这里，他此时的一切梦想和他惦念的人都会从此消散在他的记忆之中。 他虽会转世，但对他的亲人们来说，却是永别。 即使是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程羲和想起前段时间他去给父母爷爷扫墓，他在他们的墓前发现了花束和香灰。 会去祭奠他们的还能有谁？ 定然是和他有着同样思念的奶奶。即使知道亲人已身赴地府，也依然止不住心底涌现的怀念。 想通这些，程羲和决定，至少要在小行舟生前最后的时光，给他一个安稳。 这就更需要他们集中精力，来对付展弦和李有道了。 展韵带着小行舟去吃药，留下温建羽三人商定策略。 等待恶鬼到来的日子温建羽早就过够了，他不想展韵和小行舟再惶惶不可终日。 这不仅对他们不利，对小行舟的病情更加不好。 他们想尽快解决展弦，只能引蛇出洞。 今天，他们从展弦身上看到了李有道的魂魄，他还能从其心脏飞出符箓，可见这一人一鬼是紧密联系的，需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才行。 理清这些，程羲和着手通知阴阳两界的力量，毕竟他手里还捏着赵冉的手机号码，以及莫寒松的名片呢！ 他又不是什么固执的傻瓜。 恶鬼邪修为祸人间，人人得而诛之，能群殴绝不单打独斗！ 赵冉手里握有那晚对战时截留的展弦的鬼气，她是阴差，利用鬼气寻鬼是她的强项。 电话很快拨通，程羲和说明意思，赵冉答应得很干脆。 果然，一周后赵冉就传来消息，她找到了展弦躲藏的地方，太明市一个即将拆迁的小区。 文富小区地处偏阴，因为拆迁的关系，这里的住户早就搬迁干净，因此，整个小区几乎一个人也没有。 更奇的是，文富小区外围有个天然的微型阵法可以遮掩鬼气，让这个地方成了太明鬼类热衷聚集的地方。 只是这些天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鬼却都躲着这里走。 如果不是赵冉吩咐，当值的阴差路过时多看了几眼，也不会发现是里面躲了个恶鬼，气息让其他鬼害怕的缘故。 第一百零六章 守株待兔 第二天，万事俱备之后，程羲和将一个结结实实的小背包塞进温建羽手里。 温建羽疑惑：“这是......” “你要留下保护展韵和小行舟，这是给你的装备。” 温建羽没想到他行事如此周全，打开背包拉链后更是惊讶地抬头，几乎说不出话来。 “程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温家虽已久不在玄门，但到底最基本的传承还在。 就算再无知，温建羽也能看出背包中的符箓之多价值之高。 寻常修士一周都难画一张符，程羲和却轻易就把这些给了自己，实在是太过厚待他们了。 展韵也道：“我听说画符极为损耗精力，程先生还是把这包带上吧。” 程羲和勾唇一笑，抬手指了指他背后和木剑一起背着的旅行包。 旅行包比他给温建羽的大一倍，程羲和却道：“嘿嘿，这里面更多，都是我利用这周画 的。” 程羲和确实有良善之心，但他还是以保护自己和谢雁回为先的。 按照他的本意，他确实会和老祖宗一起抓住展弦和李有道，让展韵与小行舟不再生活 在恐慌之中。 但他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尽心。 给温建羽的符箓，其实是谢雁回盯着他画的。 程羲和的话一出，温建羽心中震撼更甚，想起自己之前对他们的挑衅。 还好当时的程羲和与谢雁回没有跟他一般见识。 温建羽与展韵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庆幸与后怕：“两位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 不知当时设计小区的建筑师是怎么想的，文富小区多数房子坐南朝北，绿化种的也以槐树居多。 槐树本就属阴，是阴鬼最喜欢栖身的地方。 文富小区地处偏阴，又加上槐树疯长，导致常年光照不足。 决定拆迁，居民搬走后，这里更是成为太明阴鬼聚集之地。 程羲和、谢雁回与赵冉到达文富小区门外时，阴差、修盟的修士以及赶来的修管会警察已经悄无声息将这里团团围住。 这么大动作本该动静不小，但这些天程羲和充分发挥印符机属性，每个人几道隐身符下来，布置完全时也没让恶鬼展弦和李有道有所察觉。 隐身进入小区，根据推算，展弦和李有道就藏身在小区北面小楼的四层。 谢雁回照例是附身小猫模样，站在程羲和的肩头。 几人到达门口时，她轻声道：“小心，这里有结界。” 程羲和点头，取出破界符，示意赵冉退后。 灵气指引下，破界符直直往他们面前的门上飞去，却在距离大门一公分的地方停下。 显然，这就是谢雁回所说的结界。 灵气沿着黄表纸上的朱砂慢慢浸透，最后破界符无火自燃，而那层透明的结界也倏然破碎。 “哗啦——”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两人一鬼顺利进入目标所在地。 大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房门被人推开，无数灰尘争先恐后涌出。 这里寂静又空荡。 老房子里的窗帘没有拉开，即使是正午最热的时候，太阳光线也只能勉强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射进来，为屋子更添一丝暗淡。 这里的世界，与外面的天空格格不入。 房子里的家具早就搬空了，客厅只有四周各自摆了一方条案，上面放着一个个陶罐。 谢雁回环顾一圈，猫儿圆圆的脸上皱起眼上的皮毛：“太过顺利必有反常，你们顾好自己！” 程羲和与赵冉同时点头，他们一进入房子时就察觉到了。 仿佛是在回应谢雁回的话，连一分钟都没到，“咔哒”一声，他们刚才打开的房门无风自动。 森寒的煞气逐渐冒头，另一道结界在他们眼前生成！ 程羲和心中一凛，指尖飞速扔出破界符，符箓飞到半空就被一股力量截下，化为灰烬。 赵冉身为阴差，也算见多识广，她冷笑一声：“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话音落下，李有道的身影幽幽出现，脸上是反常的和煦笑容：“你们眼光不差，但怎么就没看出我是在守株待兔呢？” “你们不会以为，经过上次失败，我还会坐以待毙吧？” 程羲和从进入小区就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黄表纸被他握在手中：“你做了什么？” 脸上的和煦瞬间化为狰狞，李有道冷笑：“我做了什么？你们看了不就知道了！” 长臂一挥，条案上的陶罐全部被打破，从中升腾出七八个鬼影。 他们身上都是猩红鬼气，浑身散发着恶臭，每一个竟然都是恶鬼！ 仿佛不是对决，而是展示自己的收藏，李有道指着这些恶鬼：“他们可都是我的贵人为我准备的。” “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们见识见识！” 他的眼中泛着诡异的光，口中念诵咒语：“去吧！为我所用！” 一声令下，鬼气翻涌，恶鬼们顷刻发动对程羲和几人的攻击。 同时，小区外围冒出无数阴气，袭击包围此地的修士和阴差们。 阴气交缠这煞气，幽厉而强横，让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帮助老房子里的人。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李有道引蛇出洞，现在小区里能与他和恶鬼交手的，只有这里的两人一鬼。 赵冉审时度势，最先反应过来：“x的，这么狡猾！” 反身就祭出手中的无常锁链。 回阴间的一周以来，她都在复盘十字路口和展弦的对决。 明白分开的几条锁链虽然能震慑恶鬼，但对李有道却是威力不足。 于是赵冉干脆请上司无常将锁链进行改造，几条合成一股。 现在，她手里的无常锁链，是从未有过的粗壮！ 上面的正气，无论哪个恶鬼厉鬼都不敢接近。 不消片刻，李有道手下的恶鬼就将房子团团围住。 赵冉哼了一声，以鞭法挥动锁链，凛然正气和阴气顷刻弥漫整个房子。 但李有道明显也是有备而来，恶鬼在他的提醒下早就聊到会有这一出。 因此在赵冉锁链飞舞时，他们躲得更快，让她不由愕然。 程羲和见状，一把从背包里把东西掏了出来，差不多几十张渡恶符被他一手撒了出去，雪花般飞舞。 第一百零七章 大错特错 然而向来无往不利的这招，在今天却失效了。 在被渡恶符贴上前，那些恶鬼就以难以捉摸的速度化为鬼气消失，而后又在另一个方位凝结。 一番对战下来，双方都没有进展。 赵冉的无常锁链与程羲和的渡恶符让恶鬼们不敢近身，但恶鬼们的变化莫测，也让他们无法抓捕。 反而是恶鬼一方，因李有道的存在而隐隐占了上风。 这样下去不行。 程羲和肩上的谢雁回张目俯瞰全局，赵冉与羲和再各自为战下去迟早会力竭，他们必须改变策略。 当机立断，谢雁回马上给赵冉与程羲和传音道：“你们需要合力！” 赵冉用无常锁链将恶鬼们围住，限定范围让他们无法逃脱后，程羲和再使用渡恶符才能发挥作用。 两人会意，很快改变招式。 但在这之前，还需要对付李有道。 程羲和与谢雁回配合默契，飞速一道渡恶符甩到李有道的身上。 恶鬼们身法太快，刚才渡恶符没能发挥作用。 所以，李有道对这道符箓的认知还停留在老印象——耗费修士心血却只能有细微作用的符箓，早该被淘汰了。 他的笑里满含恶意：“鸡肋！” 这个认知让他满心快意，因而在渡恶符即将贴上时，他只用一张护身符在周身打造结界。 在他看来，绰绰有余了。 但李有道大错特错。 这张渡恶符不仅是谢雁回改良之后的版本，而且其背后还被程羲和加了一张定身符。 程羲和笑了起来：“可见人不能跟不上时代啊。” 实际上，李有道在湘省因害命被修盟发现后，就被取消了玄门app的账号，他当然就不知道之后渡恶符被改良的事了。 所谓信息差异，就是如此。 果然，没多久，渡恶符就以无可阻挡之势打破李有道的结界，贴到了他的身上。 李有道脸上的笑容未褪，浑身却已经无法动弹了。 但这道符的作用不仅限于此。 渡恶符上附着谢雁回的灵力，这些灵力顺着李有道和恶鬼们的联系，毫无阻碍落入恶鬼身上。 虽然不多，但足够是使他们的动作开始迟缓起来。 程羲和与谢雁回紧盯着房子里的变化。 待确认所有恶鬼都受李有道影响，谢雁回的魂魄脱离纸猫，以手为剑，一掌斩断他和恶鬼的联系！ 与此同时，赵冉的锁链丛中飞出，像一条长蛇般无限延长顷刻间把整个楼层都包围。 威势赫赫的正气虎视眈眈，那些被断开联系的恶鬼再也无法逃离这里。 接下来，就看程羲和的了。 与刚才漫天飞舞又落下不同，程羲和扔出包里所有的符箓，打算来个真正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诶嘿，就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 不论渡恶符、去煞符、定身符，无数符箓往恶鬼身上贴去。 “这是什么！”因为无常锁链，恶鬼们无论化为阴气还是隐藏身形，都逃离不出这套房子。 没多久，就一个个双目无神，被定在了空中。 赵冉见状，没有丝毫迟疑就动作利落，用锁链像串烤串一样将恶鬼们锁起来。 “啊——”恶鬼身上的猩红鬼气一触及锁链，就疼得嚎叫。 赵冉厌恶皱眉，伸手把他们团吧团吧收进阴间特制的布袋子里，边收还边嫌弃：“这么多恶鬼，看着还真有点恶心。” 程羲和在一旁心有戚戚点头，认同她的说法：“脏。” 有了幕后之人加持的李有道不是一张符箓可以解决的。 赵冉收走恶鬼后，他身上的符箓就消失无踪，生魂微光剧烈颤动。 李有道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可恶！” 可惜，还有个谢雁回时刻在关注着他。 见他动静，谢雁回调动全部灵力，将李有道拦在身前。 他们都是生魂，是灵力与邪气的对决。 只见李有道浑身散发混浊之光，而谢雁回却是无比璀璨清冽。 两股力量冲击，将整栋房子都震得晃了许久。 谢雁回的灵力很快压过李有道，缠住他的四肢。 灵力就像一把剑，从李有道的头顶灌入，结结实实在他的丹田搅动，几乎让李有道爆体而亡。 李有道口中逸散出大量阴煞之气，整个失去了原先的力气，往后一倒。 两人一鬼喘着气，室内只剩下李有道在谢雁回镇压之下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他们缠住李有道和手下恶鬼的时候，太明郊外一处废弃的厂房内。 因为早早荒废，这里荒芜偏僻，杂草丛生。此时却迎来了不一般的热闹。 好些道门打扮的男女，结队在这里找着什么。 为首的沉稳男修手持一张追踪符，上面灵气荡漾，正是谢雁回所处。 一接近厂房，护身符上光芒大绽，让男修呼吸一滞，兴奋道：“找到了，就在这里！” 根据追踪符指示的方向，他们很快找到厂房中最深处的房间。 与厂房其他地方凌乱荒废不同，这个房间十分干净整洁。明显是有人特意打扫过。 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上面躺着个年约三十的男人，虽也是修士打扮，却浑身灵气与煞气纠缠，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玄门中人。 有修士飞速拿出照片比对，一时十分激动：“找到了，这就是李有道的肉身！” 不敢耽搁，为首的男修拿起手机就把找到李有道的消息告诉了文富小区外面的修士。 在谢雁回切断李有道和恶鬼的联系后，攻击他们的阴气就偃旗息鼓。 修士和阴差们现在只作戒备，沟通消息。 听到电话里的话，带头的郑方双眉终于舒展，手里准备多时的报信符射进房子：“赵阴差、两位道友，李有道的肉身找到了！” 原来，他们也并非真正被李有道困住，而是以此迷惑，放松他的警惕。 早在李有道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程羲和这两人一鬼身上时，小区外围的修士和阴差们早就一分为二，一部分在此牵制阴气，一部分去找李有道肉身的隐藏之地。 这时，瘫软在老房子里的李有道才露出真正的恐惧：“你们没中计！”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被抓也还有退路，因为他们没拿住自己的肉身。 而现在，他的肉身却被找到了！ 第一百零八章 引蛇出洞 阴差之所以能发现文富小区的异常，其实是李有道有意为之，他的目的就是把全部火力都吸引过来。 谁知，程羲和几人根本没落入陷阱，反而是将计就计，暗地里找到他的命门——李有道的肉身。 就在他扼腕之时，程羲和双指并拢，灵力从指尖疾射而出封住了李有道生魂的七窍。 刚才谢雁回冒险用生魂切断李有道与恶鬼联系的时候，程羲和隐约听到她魂魄与煞气触碰时发出的声音。 可以想见，谢雁回手腕上因煞气而生的伤口，会因今天的对战而再度加深。 想到此处，程羲和只觉心中冒出一股无名怒火无处发泄，下手也更狠。 没一会儿，李有道的生魂就再也无法感知自己肉身。 七窍不解，即使再近的距离，李有道的魂魄也无法归体。 如此，时间一长，他就可能断绝回归肉身的可能。 魂魄无法回归肉身，就是死亡。 可就算到了这时，李有道依然不服气。 他精神肉眼可见地委顿下来，嘴上说的话却丝毫不让：“你们抓住我也没用，只要展弦在，我就还有机会！” “他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天生恶人，死时怀着极大怨气而亡才成的恶鬼！哈哈哈哈哈，早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将他炼化了！” “而你们可知，展弦现在去了哪里呢？哈哈哈哈哈——” 李有道几乎疯癫的笑声中，程羲和与谢雁回微微皱眉，李有道的话中透露了他们不知道的新情况。 两人都不精卜筮，展弦也非赵冉治下之鬼，因此，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由死后怨气而生。 这样的恶鬼，即使用上渡恶度，也困不了多久。 他们为温建羽那边做的准备，从原本的充分，登时充满了不确定性。 程羲和看一眼谢雁回，道：“老祖宗，我们得回去！” 谢雁回点头：“好，我们尽快。” 赵冉则把手上的恶鬼送去阴间，避免他们逃脱节外生枝。 李有道则交给郑方他们看守。 他的谋算被他们破除，文富小区的天然结界也被打破，恶鬼留下的煞气不多时就要冲破限制，因此修士们不得不留下消除煞气再说。 李有道会走上邪路不是没有原因的，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嘲笑他们：“看吧，就算打败我又如何？你们也不会好过的！” 程羲和此时早已怒火中烧，立马反唇相讥：“反派死于话多，我们还得多谢你刚才的告知，现在才能事情不可收拾前返回啊！” 一句话，就把李有道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理会李有道的搅混水，赵冉的身影逐渐淡去：“你们小心，我他们送到地府就回来。” 距离太山不到二十公里的一间农村民房之中，温建羽和展韵坐在椅子上等待，小行舟躺在他们身边，沉沉睡去。 他们面对的是未知的恐惧，展韵非常焦虑。 但现在不能着急，展韵只能白着脸，一直望向门外。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外面夕阳霞光褪去，夜幕笼罩天空的时候。 他们等待的鬼，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终于来了。 民房之内，白日阳光留下的温暖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猩红鬼气漫天。 一分钟而已，这里已经天翻地覆，从普通的农家瞬间变成极阴之地。 就算没有生犀香和牛眼泪，温建羽和展韵也知道，是已经化为极恶之鬼展弦的到来，才带来了这些变化。 一道高大却瘦骨嶙峋的身影出现在房中，比之温建羽之前所见更加阴森也更加诡异。 展弦混浊的眼眸看向展韵和小行舟，带着无限恶意：“让我好找，原来你们在这里！” 在展弦的意识里，展韵是他的奴隶，展行舟是他的孩子。 他死了，那他们也不该活着。 不论生死，他展弦，就该死这两人存在的唯一意义，怎么能够反抗？ 李有道答应过展弦，他会协助他杀了他们，然后再把他们做成伥鬼，这样，展韵和展行舟就永远不敢逃脱了。 展弦森冷一笑，脸上的腐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展韵，我记得你小时候总念叨做好人好事。” “哈哈哈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你放心，只要你落在我手里，我一定不会亏待你！我会让你——” 他的声音拉得戏谑，却尽显狠毒和凶恶：“我会让你双手沾满血腥的！” 目光掠过温建羽和展韵身后的展行舟，就像看着案板上的肉：“就从展行舟开始，如何？” 脸白得如同一张纸，冷汗把额头和鬓发都浸得湿透。 因怒气与恐惧齐发，展韵的双眼沁出点点泪花，贝齿紧咬的下唇渗出一缕血痕。 即使被他压迫多年，展韵依然气得说不出话来，为展弦的狠毒，也为他的无耻！ 温建羽心中一叹，炙热的手按住展韵颤抖的手腕，冷声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展弦，你妄为兄长，妄为父亲！” 展弦步步走近他们，无所谓笑道：“哈哈哈孩子？不就是我一哆嗦的事吗，和射墙上有什么区别？” “我没生他没养过他，展行舟算什么我儿子？” “他非但不是我儿子，反而是我的仇人！如果不是那两个老不死的把遗产分给展韵和展行舟，我也不会什么都拿不到！”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我也不会气得开车超速车祸身亡。一切的错，都是展韵和展行舟造成的——” 嘶喊之中，展弦鬼脸更加扭曲，五官狰狞地挤成一团。 温建羽的保护者都不在，展弦肆无忌惮放出无数鬼气袭向他们。 温建羽反应很快，懒腰将展韵抱起飞速往旁边跑去。 但他身后的展行舟却被落在了原地，瞬间被展弦的鬼气包围。 展弦冷笑一声，嘴角抽搐：“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危险来临，你还不是选择对你最重要的？” 温建羽怀中的展韵终于出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情无义？” 这时，展弦才看到展行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裁剪精良的纸人落下地上。 展弦大怒：“你们敢骗我？！” 第一百零九章 真言 温建羽抱紧展韵，为她挡住几乎无孔不入的鬼气。 一道如同金玉相击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你猜对了。” 谢雁回秀美的身影缓缓出现，温建羽和展韵就是他们为引展弦现身而设的诱饵。 另一半生魂已经回归，站在展弦面前的，是回魂后完整的谢雁回。 她此时气势外放，惊得空中的鬼气都缓了一瞬。 另一道爽朗的声音也同时出现，吐槽展弦：“怎么的？只准你和李有道请君入瓮、州官放火，不准我们点灯吗？你们果然不要脸！” 只有魂魄可以压缩空间赶路，所以与谢雁回一同回来的，是程羲和的生魂。 两人一唱一和，展弦顿时恼羞成怒，鬼气化为无比凌厉鞭朝他们抽来！ 可几鞭过去，都被他们堪堪躲过。 展弦气急，神识不断呼唤：“李有道，快来帮我！” “李有道！”“李有道！” “该死的，你死哪去了？” 不论他喊多少次，李有道都没有回应。 展弦终于发现，在他和展韵对峙的时候，他和李有道之间的联系早就断了。 展弦虽恶却不蠢，当看到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身手时，他就知道，失去李有道的自己是打不过他们的。 也就是说，他要杀展韵的执念再也可能无法实现了！ 数不清的怒气几乎要冲破他的脑门，血气占领整个眼球，这样的认知让展弦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的身体像是漏成筛子，所有鬼气在民房中横冲直撞。 展弦这是恶向胆边生，即使代价是魂飞魄散，也要杀了展韵：“我要让你们陪葬！” 看出他的意图，温建羽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一刻也不敢停歇，手中甩出数道渡恶符。 然而，这渡恶符即使落在展弦身上，也只是一息作用，而后就化为灰烬。 他太过惊骇，因此森寒鬼气到来时都没发现。是展韵，下意识挡在了他身前。 好在，鬼气并没有真正落下，谢雁回的灵气来得及时，挡住了展弦。 但她毕竟本命剑断，修为尚未完全恢复，此时只能与展弦相持。 谢雁回让程羲和对付李有道，就是为了避免让他对上恶鬼。 但没想到李有道这么不济，程羲和也不顾她的阻拦以生魂来到这里。 谢雁回想了想，一边以灵气凝成结界阻挡，一边对程羲和道：“羲和，带展韵和温建羽揍，展弦由我解决！” 但谢雁回却没发现，就在说话时，她手腕的丝巾脱落，让程羲和再度看到了她受伤那难以愈合的伤口。 还有温建羽恐惧的神情，以及展韵眼中的泪水。 不除去展弦，恐怕温建羽和展韵这辈子都会难安了。 看着谢雁回的伤口，程羲和只觉自己的心在不断往下沉。他有无限纠结，却无法找到出口。 程羲和看向自己的双手，曾有一度他很害怕自己的亲友会和老师一样死于己手。 但现在，看顾他许久的老祖宗正历艰难，难道他就要因此袖手旁观吗？ 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和伤于己手，又有什么分别？ 程羲和扪心自问，他原本远离玄门的初衷，到底是为了亲人，还是为了自己？ 无数想法在心中掠过，也越发让他坚定。 谢雁回震惊的眼眸中，程羲和沉沉转开身形，咬出指尖之血。 血气倏然散落四周。 程羲和指尖凝聚灵力，引血气在空中画出一道五雷符。 登时，天边清雷阵阵。 程羲和双目圆睁，将悬于半空的五雷符推向展弦。 一瞬间，民房内雷声大作！ 桶粗的闪电如同金光划过他们面前，横飞的闪光像金龙直从夜空中穿梭而来，把展弦鬼身撞得七零八落，残缺不全！ “啊！啊——该死的，你做了什么？” 天雷加身，展弦痛极嚎叫，想要指挥鬼气反抗，却在片刻间就被天雷捕捉吞噬，留下的只有一缕细细的白烟。 而后，又一道闪亮的圆弧从云间一路奔下，霎时，一齐砸在展弦的头上！ 杂烟弥漫间，展弦恐惧的嚎叫中，他的魂魄片片撕裂消散。 支离破碎，魂飞魄散。 这个几乎纠缠她一生，变成鬼也不放过她的哥哥终于真正“死”了。 展韵见证了展弦鬼影消失的全过程，片刻之后，她才如梦初醒，愣愣落下泪来。 温建羽心中酸软，张开双手将她再度抱进怀里，小心翼翼。 这一次，展韵没有拒绝，而是蹭了蹭他的肩膀，缓缓回抱，让温建羽怔了许久。 画下五雷符后，程羲和沉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 谢雁回激荡，却也不免叹息。她拍了拍程羲和的肩膀道：“回肉身去吧。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程羲和看着她，弯腰捡起落在地上丝巾，为谢雁回系好后才消失回魂：“好。” 生魂回到肉身，程羲和才发现郑方把他带到了太明的警局，一个较为隐蔽的会议室。 郑方正在审问李有道。 即使败于人手，李有道依然得意洋洋，嘴却闭得死紧。 他是邪道，穷困是吃过数不清的苦，为钱财杀过不少的人，摸爬滚打惯了，郑方这种警察的审问手段在他身上根本不起效用。 既然生魂无法回归肉身，怎么都是一个死，李有道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这副样子，倒让一身正气的郑方一时束手无策。 程羲和垂头看手，又望向被数道符箓包围的李有道。 他面无表情，却再度割开方才放血引来天雷的手。 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程羲和冲到李有道的魂魄面前。 以血手为笔，在李有道身上写下九个字。 血液落在生魂之上，字成之时李有道只觉无比痛苦，大叫道：“程羲和，你要干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此时的程羲和没有往日的开朗与和善，眼中只余阴翳和汹涌的力量：“你不是无所谓吗？九字真言而已，你怕什么？”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是为道门九字真言。 李有道收鬼抢厉鬼，早就在煞气鬼气中浸润，九字真言集世间所有正道，一落下，他的魂魄就传来连绵不断的剧痛，几乎撕裂整个神魂！ 第一百一十章 招认 “啊——啊——你这是屈打成招——”李有道哀嚎着。 程羲和咧着嘴，讥笑：“是啊，你现在是阶下囚，又能拿我怎样呢？” “你、你.......”李有道哀号，又痛又怒。 郑方在程羲和动作时就被惊了一回，也觉得这一手折磨邪道的手段太过狠辣。 他看向李有道，他已经在真言的折磨下，浑身发烫，指甲缝里都是挠出的皮肉。 但他转念又想起被李有道追杀的展韵和展行舟，还有高家那对差点“意外”身亡的夫妻。 现在，让李有道受些他曾施予的痛苦，又有何不可？ 且程羲和是他们的人，如果郑方此时阻止，只会让李有道看来笑话。 因而，郑方选择袖手旁观，这也是他出于本心的选择。 他会成为修管会的警察，本身就有着对邪道恶鬼深恶痛绝之心。 刚才没有折磨李有道，不过是碍于警察的身份不能进行拷打把罢了。 程羲和所做的事，还让他少了很多心理负担。 撇去纷繁思绪，见李有道逐渐屈服于真言带来的痛苦，郑方趁机问道：“李有道，你为什么会答应展弦帮他除去展韵和展行舟？你和他达成什么条件？” 真言之下，李有道所有的关节开始撕裂，他上气不接下气，白沫子堆到嘴边，脸色惨白，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脑子里翻转昏旋，李有道再也坚持不住：“我说，我说——” “是贵人给我的任务，他们给了我很多钱，让我厉害的恶鬼！” “展弦是难得的天生恶鬼，我为了收服他，才答应帮他杀了展韵和他儿子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郑方一听就皱起了眉：“那高家呢？你去高家，不只是谋害高牧风和周丽华，还有别的目的？” 李有道蜷缩在地上，颤巍巍点头：“是，白娟是身负功德的厉鬼，也是贵人让我收服的目标。” 郑方再问：“他们让你收恶鬼和厉鬼，有什么目的？” 李有道还在打滚，但他绞尽脑汁，这个问题却是无法回答的：“我、我不知道......” 郑方连问好几遍，皆是如此，可见李有道没有撒谎。 “李有道，你说的贵人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联系的？” 十指拖过地面，指甲在李有道企图抓握地面时翻起，只留下数道血痕，以及血肉模糊的指尖：“我不知道、不知道贵人是谁。我是在被修盟追捕时贵人出手相救才和他认识的，但我从没看清过他的脸。” “我们联系、联系都是靠一个手机号......” 郑方将号码记下，当然，警方电话过去的时候，对方早就销号了，李有道提供的线索断在了这里。 郑方收起手机，看一眼程羲和。 程羲和漠然却也明白他的意思，端起面前的茶一把泼在李有道生魂上。 血遇水而散，真言带来的痛苦才彻底消失。 郑方微微叹息，对程羲和道：“今天多谢程道友了。” 此时的程羲和依然没有往日的跳脱，平淡冷漠的表情，没有一丝弧度的嘴角。 明明刚才折磨的是李有道，然而此时眼睛中有着无尽悲哀的，却是程羲和。 不再说话，他转身离开警局。 太山脚下的程家小院，展韵和温建羽正在等待谢雁回把小行舟带来。 展弦已经被抓，展韵心中的恐惧终于消散了八成，此时虽还残留着惊慌之色，但脸上总归有了放松的神采。 而温建羽的情绪却完全与她相反，因为没了别人的威胁，他在害怕，展韵就要带着小行舟离开他了。 虽然刚才面对展弦时，展韵下意识推开了他。可温建羽不敢置信。 他们的开始并不美好，他在怕，他怕展韵会为了离开他而否认那其中饱含的情愫。 而现在，他们打败了展弦，就要接回小行舟了。 温建羽也没了拖延时间的借口，只能鼓足勇气把问题问出了口：“展韵，恢复安全后，我们就要分手了是不是？” 展韵被这话问得一愣，转头看他，却看到了温建羽紧紧抓住椅背那隐隐颤抖的手，和那双翻涌着无限情绪的双眼。 她有些叹息，眼前这个人，也许初见并不美好，但不代表她会就此将他们之间的所有都否定。 展韵柔和了眉眼，露出多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手按上温建羽潮湿的手心，带来无比的温暖：“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难道还想跑了？” 温建羽呆呆地看她，似乎还理不清她话中的含义。 许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带着无数欣喜，一把将眼前眉目含情的女人，搂进怀里。 温建羽从小就被教育，凡事都要习惯掠夺和占有，从来没人教过他，如何获得温情。 他对展韵的一见钟情，就是因为偶然间看到她扶起展行舟为他擦汗，没有责骂和打压，脸上尽是温柔。 温建羽，也想要这份温柔。 皇天不负有心人，现在，这个温暖的人，正安心待在了他的怀里。 谢雁回把小行舟丛大墓抱下来，一进门就察觉两人间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照例不多说，只把孩子放进温建羽的怀里。 她抿起嘴角默了默，才道：“好好待他，他的时间，不多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谢雁回将这事说出口的时候，展韵泪睫于盈。 她知道无法改变什么，但还是问谢雁回：“谢小姐，你们这么厉害，真的没有办法救行舟吗？” 谢雁回看向她被泪水浸润的眼眸：“只有那些邪法可为他续命，你愿意带他走上歧路吗？” 不愿意的，展韵当然不愿意。她的孩子，会一直堂堂正正在世间生存。 温建羽怀里的小行舟恰在此时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医院：“姑姑，这是哪里啊？” 展韵看谢雁回，谢雁回点头，微笑告诉他：“这是羲和哥哥和我的......家。” “这里有很多植物和小动物，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所以请你来做客。” 虽经大墓滋养，但小行舟的脸色依然苍白，对谢雁回虚弱而腼腆地笑：“谢谢姐姐。”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后的时光 “啾啾啾——”外面传来小鸡鸣叫，让小行舟惊喜。 温建羽看出他的期待，就将他顶在肩上，去院子里看颠颠跑动的小鸡崽子。 看着一大一小走到门外，展韵才垂首低声道：“谢小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此时求人，除了为小行舟，不会有别事。 谢雁回看了她很久，才点头道：“你说吧。” 从程家小院出来时，小行舟已经缩在展韵的怀里昏睡过去。 但他的脸上却是笑着的，他确实很喜欢这里。 温建羽边开车，边问展韵：“你刚才......和谢小姐说了什么？” 展韵沉默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我向她，为行舟讨了一日的命。” 闻言，温建羽也安静下来不敢多问。 小行舟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论展韵要做什么，他能做的，唯有陪伴。 因其路之艰，所以走到哪里都让人钦佩；又因其志之坚，所以停在哪里都教人心碎。 展韵待小行舟之心，这世间没人能够置喙。 * 很快，谢雁回预言的时间，来临。 生死看似距离我们很远，但当它真的向我们走近时，我们束手无策。 太明的清晨，空气清新，阳光灿烂却并不炙热。 展韵画了个妆，遮去脸上因忧心而起的苍白和黑眼圈。 她在小行舟的病床前站定，取出一张黄表纸画就的符箓贴在他身上。 很快符箓隐去，小行舟睁开眼眸醒来。 因为病痛，他本在睡眠中都微微蹙眉。 但这一次苏醒，他却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无比的轻快。 小行舟脸上满是惊喜：“姑姑，我好像、好像不痛了！” 展韵含笑点头，看着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又像只活泼的兔子跳下了床。 一脸的新奇和兴奋：“哇哇哇，我居然好啦！” 噔噔噔跑到小客厅推醒沙发上的温建羽：“温叔叔，你看我、快看我，我好啦，我不痛 啦！” 温建羽本能地看向展韵，得来的是展韵的确认。 离开程家小院前，展韵请谢雁回把自己的功德剥离身体，做成了这张符。 以功德为损耗，在符上施展祝由术，就可以将小行舟身上的病痛转移到符上。 这就是之前展韵所说的，为小行舟求得一日生命，这一天中，他的身体会无比健康强壮。 展韵想带小行舟去很多他一直想去，却因病发而来不及去的地方。 他们的第一站，是太明的游乐场。 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处都洋溢着人们的欢笑。许多孩子在广场中央追逐着， 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小行舟的胆子很大，他最想坐的就是过山车。 温建羽考虑展韵可能不敢坐，本想由自己陪着小行舟的。 但展韵怎么可能放过陪伴小行舟的时间呢？ 两个大人坐在两边，小行舟呆在他们中间。 过山车上坡下道，期间带来的失重惊险又刺激，直让小行舟兴奋给尖叫。 而一直被温建羽关注的展韵也没有丝毫恐惧。 她到这时才知道，再害怕也罢，有亲爱的人在身边，才是抚平恐惧的良药。 从过山车下来，小行舟迫不及待找别的项目。 展韵却扑入温建羽的怀里落泪：“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怕过山车了。” 因为这里，承载过她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温建羽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轻声道：“我知道，我都明白。” 小行舟跑转头时，发现两人抱在了一起。 他对上温建羽温和的目光，不由露笑，细白的手指刮着脸颊道：“姑姑和温叔叔，羞羞脸。” 丝毫没有其他孩子，面对妈妈被人抢走的恐慌与失落。 太过懂事啊，总是让人难受。 温建羽心中有瞬间的钝痛，却只能打起精神对着他笑，把展韵抱得更紧。 玩了一上午，从游乐园出来后，小行舟提出想跟展韵拍照。 原来，他刚才看到游乐园里面好多父母都抱着孩子，留下开心的回忆。 展韵以前也很喜欢带着父母和他留影，但自从小行舟生病，他们就很少这样了。 展韵当然答应，他们找了家影楼，选了最好的摄影师，利落交钱。 展韵今天给小行舟打扮得一身崭新，都不用换上影楼的衣服，修修头发就是个帅气男孩的模样。 就在摄影师对准展韵和小行舟拍下第一张照片时，他扯了扯展韵的手指，凑到她耳边红着脸道：“姑姑，能不能把温叔叔也拍进来啊？” 孩童呼出来的温热气息，把展韵的脸也染得更加温柔了，她当然赞同。 小行舟嘿嘿一笑，跳下椅子就把温建羽拉到了身后和展韵站在一起。 他又紧张又羞涩，不敢看温建羽：“姑姑姑父，我们一起拍全家福！” 也许是从电视里看来的，把温建羽闹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拘谨地站在他们身边 他和展韵一直对小行舟说两人是朋友关系，却没想到他人小鬼大，早就看出来了。 这张照片里的三人或许都有些不自在，但却是最温柔的记录了。 晚餐是在展韵为小行舟精心挑选的饭店里吃的。 小行舟吃了很久的健康餐，现在终于能吃到喜欢的食物，高兴的笑声洒落餐厅。 没人怪他打扰别人的清静时光，反而所有人都报以和善的微笑，为这世间小小生命的欢喜而开心。 充实而满足的天就这样过去，展韵和温建羽带小行舟返回医院。 他被姑姑抱在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哇，姑姑你看，那边花坛里的小花好美呀！” 展韵也很高兴：“等会姑姑给你买束花，就放在窗边好不好？” 小行舟笑着拍手：“好，我好喜欢花。” 果然，把他放回病房，展韵嘱咐温建羽带着他洗漱，自己就红着眼出去买花了。 看她离开，小行舟浅浅松了口气。他还很小，此时脸上的神情却有了成人的悲喜。 正好被温建羽看到，不由问：“行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行舟摇头：“没有呀，我可好了！” 两人去卫生间洗漱，照顾他这么久，温建羽也算熟门熟路，将牙膏挤在牙刷放在小行舟的手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真和残忍 小行舟接过后，没有立刻开始刷牙，反而是踮起脚尖拿起洗手台上温建羽的。 小手用足力气，也为温建羽挤上牙膏。 温建羽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酸软一片，轻轻拂过眼前孩子细软的头发。 小行舟笑着垂首，声音几近于无：“我知道，我就要死啦。谢谢温叔叔，照顾了我这么久。” 他的聪明远超一般的孩子，垂死的身体怎么会突然好呢？定然是姑姑求人，做了什么。 温建羽长长叹了口气，并不反驳。 小行舟抬头，眼眸亮晶晶的，又是一副天真孩童的样子。 他直勾勾看着温建羽：“温叔叔，你很喜欢我姑姑，是不是？” 面对被病痛催生长大的小行舟，温建羽不会骗他：“是的，我对你姑姑，一见钟情。” 小行舟并不明确知道一见钟情的含义，温建羽回答他喜欢展韵，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软乎乎靠在温建羽的腿上：“真好。温叔叔你以后好好照顾姑姑，不要欺负她好不好？” 温建羽有些惶恐，却又被数不清的感情胀满，让他只能蹲下身与小行舟齐平对视。 他对着小行舟，许以承诺，立下誓言：“好，我答应你。” 小行舟欣喜地欢呼一声扑进他的怀里，高兴极了：“温叔叔，如果你和姑姑是我的爸爸妈妈就好了。” 可一说完又觉得不对，自己反驳起来：“不行。我偷偷听护士阿姨说，失去孩子的爸爸妈妈会很伤心。” “我不要你们做爸爸妈妈，这样你们就不会难过啦！” 好天真的话，却有许多对他自己的残忍。 明明那么想要父母，为了他爱的姑姑和叔叔，小行舟却只能忍痛抛弃这种念头。 这一刻，温建羽终于把小行舟抱进了怀里。 只有如此，这个懂事的孩子才不会知道，他的温叔叔正在落泪。 为这小小孩童的爱人之心。 原来，爱也可以让人如此痛苦。 温建羽真切地感受到，今晚过后，小行舟就要走了。 一小时后，展韵捧着个满手花束回来。 面对两张满是笑意的脸庞，展韵感知着体内骤然涌出的痛意，也笑开了花。 祝由术其实算是一种替命之法，施了祝由术之后，就可由旁人替病人承担痛苦。 谢雁回也是看在相识一场、展韵苦苦哀求的份上，让展韵以功德替代自身。 而现在她的功德耗尽，因祝由术转移的病痛自然出现在展韵身上。 可她甘之如饴。 * 李有道被郑方他们带走，此次案件的经过也会由他们和修士联合报告给修盟与修管会的高层。 小行舟也被展韵和温建羽接走，恶鬼之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身为被委托人之一程羲和，突然就放松下来。 往日接踵而来的阴阳案子也像特意选好了时间，都骤然停歇。 这些日子清闲得，都令程羲和有些不知所措。 平静了几天，程羲和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忧郁伤感起来。 他像是一下子卸下了所有的力气与想法，整天懒洋洋的。 虽然与人说话也会有问有答，但却经常走神，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面对谢雁回的关注，也时时躲避她眼中的试探。 谢雁回放任他自己折腾了几天，半个月后的晚饭，她才拦住要去洗碗的程羲和。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不用洗了羲和，我要带你出门。” 程羲和本能想要拒绝，却在她坚定无可辩驳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对老祖宗的执着，他从来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程羲和没想到的是，谢雁回对太明已经这么熟悉了。 她算好了时间，两人赶上了最后一班去市区的公交车。 程羲和跟在谢雁回的身后又转了几个路口，两人才来到一家名为666号的便利店门口。 这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便利店也没了白日的热闹，只有偶尔几个人进出。 里面有两个店员，一个理货，一个结账，都很安静。 谢雁回带着程羲和进门，也不买东西，径直往便利店墙角简易屏风后的一个饮料机走去。 店员没有阻拦，反而是在发现他们的目标之后，对两人点了点头。 饮料机前，程羲和才问出了他的疑惑：“表姐，我们要去哪里？” 谢雁回取出一枚硬币，上面发出幽幽流光。 她将硬币放进程羲和的手心，道：“进去你就知道了。” 程羲和有片刻的迟疑，但今天的谢雁回太过神秘，眼中却存着很多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让他不禁起了探寻之心。 程羲和看了她好一会，才将硬币放入投币口。 饮料机里并没有饮料甚至没有通电，但硬币投入的瞬间，“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投币口发出一阵幽光，谢雁回抓住程羲和的右手，带他走进光中。 这光芒由淡及深，最后耀眼得让程羲和闭上了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他们刚才所处的便利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建筑。 一座庙宇，匾额上写着“城隍庙”。 这里竟是太明城隍庙。 程羲和只听老人听过，却从未来过这里。 传说太明城隍庙是为纪念太明历史上的知名人物建立，随着历史发展，还换过几任城隍。 原本坐落在太明南区，前瞰翻滚的太江，后倚人流熙攘的南市。 庙内雕梁画栋，黄瓦红墙，气势宏伟。 但多年前，不知为何城隍庙却突然消失，不论人们如何寻找，都再也没有踪迹。 却没想到，会是被保存在便利店的结界里。 谢雁回告诉他：“是赵冉告诉我，城隍庙所处之地的。” 现代城隍庙只管辖阴间之事，而程羲和近日关心纠结的人就在这里。 门口，阴差周和简正等在那里。 他很机灵，一照面就看出程羲和的情绪不对，也不多话，只道：“见过两位道友，是找队长让我等在此地，带你们进殿的。” 谢雁回明了，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周和简打开庙门，带他们走入城隍庙。 太明城隍庙由一正殿一后殿两侧殿组成，正殿本是摆放城隍及手下官员的位置。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初见叶骄阳 但因现代地府业务整合，很多地方都取消了城隍职位，太明同样如此。 因此，此时正殿上的塑像，其实是阎王像。 谢雁回带着程羲和恭敬行礼，为香案添上一份贡品。 做完这些，他们才跟随周和简前往目的地。 城隍庙后殿，外面是一层坚硬却隐藏得极好的结界，防守也较为严密。 两人一鬼停在门外，周和简边开窗边说道：“阴阳两道，这里其实本非两位能停留的地方，我也不该带你们过来。” “但你们对太明阴间有大恩，赵队长让我破例，为你们开窗。” 说完，就识趣退下。 程羲和明白，谢雁回带他来此地的目的，就在这后殿的房间之内。 谢雁回没有催促，只静静等在一旁。 许久，程羲和才鼓起勇气往里看。 原本该摆放城隍夫人等塑像的后殿也被改造，现在这里是一处压缩的广阔空间。 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只要其中的鬼魂有所求，这里就会按照他的意愿出现他所需的东西。 谢雁回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感：“阴差收鬼之后，就会把他们带到城隍庙。待头七归煞后，就会带去阴间。” 这个后殿房间，是专门开辟出来给丰功懿德之人停留的。 这算是给他们的优待，只要待在这个房间里，几乎什么要求都可以被实现。 小行舟就在这里。 去世的前一周，小行舟同意捐献器官和遗体，救活了五人，让一人重获光明。 听到小行舟，程羲和一惊，目光忙往房间里寻找。 果然，在左边不远处找到了他的身影。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享受，行舟正和两个老人坐在一起。 “赵冉怜行舟幼年夭折，因此委托他们看护行舟。” 小行舟也很乖巧，坐在两人中间，听他们说话，偶尔接过一人递过来的糕点放进嘴里。 他明明是个孩子，却远比很多人来得通透成熟。 程羲和就此沉默下来。 看完后，谢雁回与程羲和走出城隍庙。 离开便利店前，她还记得给店员少了两个纸元宝，被他们不住感谢。 此时夜已深沉，路边的灯光像飞远的萤火虫，忽闪忽闪般亮起，整个城市犹如笼罩在幻梦之中。 太明随之陷入沉睡，安静地躺在大地的怀抱之中。 他们沿着路散步，并不着急回家。 谢雁回任程羲和陷入沉思难以自拔，也并不催促。 时间好似过去很久，街上连一个行人车辆都都没有之后，程羲和才沉郁开口：“老祖宗，纠结于将恶鬼魂飞魄散的我很懦弱，是不是？” 路灯微弱的光亮和月亮撒下的银光纠缠，却让谢雁回看向他的眼神更加温柔。 她的嘴角向上牵起温暖的弧度，柔顺的长发在微风中荡漾。 谢雁回慢慢点头，却也摇头：“这确实是你的弱点，但这何尝又不是你的善。羲和，不要害怕它。” 程羲和苦笑：“我怎会不怕呢？一个一出手就会丧失心气的人，有什么能力继承梁家？” 谢雁回转头，看入他干涩眼眸的深处：“羲和，你杀展弦并非违背天道，反而是在拯救苍生。展行舟和展韵就是苍生之一，不是吗？” 她的话是如此无情，但却又蕴含无限怜悯：“即使将来真的会有亲人命丧你手，那死在你手里，也会比死在别人面前更好。” 谢雁回笃定的话散入风里：“以往我虽时常不给你好脸色，那不过是想好好教导的。” “实则，我对你的信心甚至超过了对我自己。” “因为我相信，只要你越来越强大，你也会把你的亲人保护的越好，不是吗？” 而重生在现代的谢雁回，独立世间，即使她有心，但她想爱护的人又在哪里呢？ 程羲和杀了展弦，给了小行舟最后的美好时光，让他拥有了未来。 程羲和先是木然站着，当看到谢雁回眼中难以消去的羡慕时，才陡然想起，自己所拥有的，比这个老祖宗多太多。 这样的谢雁回都为着融入现代而努力，他拥有更多摆脱桎梏的信心，又有何不可？ 夏夜之风拂过路旁小湖，也似抚平了程羲和的心湖，让他的心境逐渐平复下来：“多谢老祖宗，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困难之地，退缩是最简单的办法，却也是最难以解决问题的办法。 若想真正丛痛苦中解脱，唯有迎难而上。 生也好死也罢，一切在于自己的选择。 宽慰过程羲和后，他们又在路上走了很久，知道凌晨时分，才回到程家休息。 也许是难得熬夜的关系，闭上眼没多久，谢雁回就入梦了。 她梦到了前世第一次见到叶骄阳的场景。 十八岁那年，谢雁回的道法学有所成，遵照承天宗惯例，下山游历体会凡间。 她没有像师兄师姐们一样早有规划，只随意找了个市井村庄落脚。 这个村就叫靠山村，村中之人虽偶有小恶但民风尚算纯朴。 在被私下议论小半个月后，谢雁回用余下的钱买了个篱笆小院住了下来。 这天，谢雁回收拾好换下的衣物，随大流去河边洗衣服。 她虽然是修士，但下山历练本就是为了体会凡人生活，因此，所有的琐事谢雁回都得自己来。 经过半个多约的磨合，村里的姑娘婶子们看她做事正派，也渐渐开始和谢雁回交谈说话，说得兴起时还会指点她如何清洗衣裤。 但在承天宗久了，谢雁回手生，等她回过神来时，身边的人早就洗完走光，只剩下她一个了。 面对这个情况，谢雁回只能摇头笑自己笨拙了。 而在这时，兴许是四下无人，给了别人可以搭话的错觉。 一个相貌平常，神情猥琐的男人快步走到谢雁回的身边，意图和她搭话：“谢姑娘，洗衣服呢？我看你洗得辛苦，不如我去让家里丫环来帮你？” “谢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颇有好感。” ....... 啰哩啰嗦，毫无情理。 就连他说到要来她家提亲时，谢雁回都懒得理他。 但这个猥琐男人，却把这当成了羞涩的默认，一步步走得更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吃面 谢雁回心中冷然，却站在那里，冷眼旁观这个男人还会做什么。 就在他越来越近，就要碰到谢雁回脸颊的时候，一个俊朗的男人路过小河边，看到他们。 猥琐男人还想动手动脚，俊朗男子看出不对，闪身挡在两人中间，倒让即将出手的谢雁回挑了挑眉，收回手中灵力。 猥琐男人见他坏了自己的好事，随即恼羞成怒，在小河边大骂：“哪里来的杂碎，敢来打扰爷的好事？” 即使这种情况，俊朗男子依然有礼，他冷着长脸，拱手道：“在下叶骄阳，而你，做的也不是好事。” 不卑不亢又俊朗守礼，一句话几个动作就将眼前的男人比成烂泥。 猥琐男人被现实打击，就想用武力强迫。 他学了腿脚功夫，一抬腿就往叶骄阳膝盖上踢。 但往日无往不利的招式，在今天却是遇到了铁板。 叶骄阳身形灵活，一转身就躲过了他的攻击，让猥琐男人差点摔倒在河里。 猥琐男人知道叶骄阳不好惹，眼珠子微微转动，突然一把把谢雁回推向叶骄阳，自己则在两人抱成一团时飞速逃离现场。 一切不过是谢雁回顺势而为，她被扑倒在叶骄阳的怀里，听到他的心跳声。 越来越快，频率不断加速。 原本不将这段历练放在心上的谢雁回觉得，这凡人生活竟然开始有趣起来了。 “姑娘......”温软的身体偎在怀中，叶骄阳浑身僵硬。 可他话没说，手还未收回，远处就有村人往这走来，看到的正是两人相拥而抱的情境。 村人大惊，看周围没人才松口气。 他急忙把叶骄阳带离小河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叶兄弟，你和她......” 村人的话让叶骄阳转头看向河边的谢雁回，脸上缓缓升起红晕，又惊又羞。 已经经历过这段回忆的谢雁回知道，两人在这有了肌肤之亲，这是村人在催叶骄阳娶了她。 眼角泪水划过，谢雁回从梦中醒来。 这就是她和叶骄阳的初见。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叶骄阳以为她没有反抗之力因而英雄救美。 谢雁回其实本无其他想法，她想的是给他些钱财一走了之。 但叶骄阳被村人带来求亲，不知怎的，那时的谢雁回只觉得红着脸又有些扭捏的他分 外合她的眼缘。 约莫这就是见色起意，谢雁回顺水推舟嫁给了叶骄阳。 其实私心里，她也一直很想体会父母之间的感情。 她的母亲甚至愿意为她的父亲而死。 那时的谢雁回虽已开情窍，但于爱情两个字，她却依然不懂。 那一刻，她想试试，想走一走父母曾经走过的路。 谢雁回没有想到的是，她获得的，远比付出多太多。 因回来得晚，程羲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扒着头发起身，发现谢雁回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昨晚的事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程羲和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于是殷勤问道：“老祖宗，中午您想吃什么？” 谢雁回看他恢复，才道：“想吃面。” 她和叶骄阳婚后的第一餐，就是煮的面。 “好嘞，我去做。” 谁知，程羲和翻遍了厨房，也没发现面条，就连面粉都没了。 这回是没法省钱了，他只能提议：“不如去镇上长街拐角那家去吃吧，胡叔上次回来说很不错。” 谢雁回点头，她只是想吃面而已，并不在意在哪吃。 两人到达胡叔所在的面店时已是下午两点，接近打烊时分，店里也没其他人。 面店没有名字，占地也很小，总共就摆了四张桌子。 程羲和与谢雁回在其中一张坐下，看着墙上的菜单选了自己喜欢的口味。 老板干活利索，热腾腾的面条很快就端上了桌，深深吸气，就能闻到鲜美的香气。 清清的汤里一份细细的面条，上面堆着足料的浇头，再配上几颗碧绿的小油菜。 汤清味美面条劲道。 程羲和一尝就笑开了眉眼，对谢雁回叹道：“果然好吃。” 谢雁回点头，却不知怎的有点食不知味。 程羲和当然看出她的奇怪之处，但没有戳破，也许是昨晚的事让她有些感触吧。 两人吃到一半，老板都开始擦桌子时，店里走进来个小和尚。 十五六岁的样子，面上一派张扬，看起来应是个还未受戒的小沙弥。 “老板，来碗面。” 老板本打算等程羲和与谢雁回吃完就收摊的，但一看进来的是个小和尚，他母亲信了一辈子的佛，他自己也跟着耳濡目染，因为没有拒绝。 他指了指墙上因有些年头而泛黄的菜单道：“我这里能做的都在这里，小师父想吃什么？” 小和尚名叫林灵素，法名慧莲。 他将菜单一眼看到底，就道：“那就来碗大排虾仁鸡蛋三合一的吧。” 把老板说得发愣：“小师父，佛家弟子好像不能吃荤腥......” 慧莲被说得恼了，脸上登时变换出一副流氓相，他恶狠狠瞪老板一眼：“我吃什么还要你管？你废什么话，做不做？不做我就走！” 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老板也不想得罪谁，只能忍着气去后厨准备。 程羲和围观了他们一会，见谢雁回没有反应，也就安静吃面看手机。 慧莲选了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老板不在，他的神情又回复温柔，丝毫没有之前吓唬人的狠辣。 程羲和这才看出，他刚才的恼怒完全是装出来的。 看他还小，头上也没戒疤，大概也是瞒着师父师兄出来打牙祭的孩子。 程羲和摇头失笑，就算有修佛入道之心，清规戒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且坚持的。 还好还好，玄门至少在吃上没那么多禁忌。 谢雁回一看程羲和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出息。” 程羲和哈哈一笑，吃了口面掩饰：“食色，性也。” 慧莲坐的位置和谢雁回就隔着半米的过道，面一上桌，他就狼吞虎咽起来，像是馋了很久。 谢雁回完全不受他影响，依然慢斯条理。 程羲和看看这个又围观那个，还不时在宿舍群吐槽几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向佛之心 慧莲吃完一整块大排，夹起荷包蛋就要送进嘴里的时候，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住了他的。 一抬头，发现竟然是隔壁桌的女人。 吃饭被打断，慧莲是真的生气了。 他双眉倒竖，眼里都快喷出火来：“干嘛？你也想多管闲事？” 他是出家人，每次出门打牙祭总会遇到这种爱管闲事成天说教的人物，早习惯了。 凶狠起来也驾轻就熟。 谢雁回当然不会被他吓到，在慧莲发现自己力气比不过她，负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后才坐回位置。 慧莲没想到，她闹这一出真就是为了阻止他吃面，不由嘟囔：“简直神经病。” 拿起筷子就想接着夹鸡蛋。 就在这时，谢雁回清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再吃了。再下一筷，你就回不去师门了。” 慧莲诧异侧头，却只看到谢雁回专心吃面的侧脸。 这都什么跟什么。 慧莲皱眉，完全不知道谢雁回这么说的意图，又或者她就是个疯子？ 但这一闹，他的好心情是完全没了，只能掏出钱往桌上一拍就走人，今天算他倒霉。 一直没打扰他们的程羲和则在奇怪，老祖宗竟然会管这种事？ 他丝毫不怀疑谢雁回话中的真假，只问道：“表姐，那小和尚真会像你说的那样吗？” 把顺滑的面条送入口中，谢雁回点头。 程羲和奇怪道：“佛家和我玄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您怎么还会熟悉佛家之事的？” 完全没有道理啊，就算她是五百年前承天宗弟子，也不该通晓佛学吧？难道谢雁回是全方位的天才？ 我去，这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谢雁回一看程羲和脸上闪过的纠结就知道他脑补了些乱七八糟的。 筷子轻点桌面，她垂下眸子道：“我母亲是佛家俗家弟子，算是佛修。我对佛气有感知也并非怪异之事。” 原来是这样。 程羲和哑然，谢雁回这个玄门之首的道子，竟然还是佛修之女，真是难得啊。 他不知道的是，谢雁回不仅是佛道修士结合所生之女，还是他们最为钟爱的孩子。 她生而知之，出生时父母就在她的身边放了个锦囊，里面是她的父亲挨家挨户讨来的吉祥米，作用仅仅是为她祈福，护佑她的平安。 也许，就是因为她被所有人钟爱，才能顺利成长，成长为即使面对陌生人，也愿意付出悲悯的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慧莲生着气从面店出来，本还想去外边找点吃的。 却发现一过午，街上的摊子店面基本都关了，偶尔零星还营业的他又看不上。 除了一块大排，这次出来竟然什么都没吃着。 慧莲越想越气，可眼看天要晚了，他只能垂头丧气回了寺院。 思源寺位于太山所在小镇另一头的山上，历史悠久，香火从未断绝。 因此，思源寺一直都有传承，慧莲就是寺中第四十八代弟子。 只是他口腹之欲极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墙逃出去吃荤饮腥，让收养他的师父静明颇为恼怒和心烦。 今天，静明又被其他弟子告知，慧莲逃了早课跑寺外去了。 慧莲是静明收养的孩子，从小就聪明，不论经文还是在学校学习，他是一看就会一点就通。 可就是爱吃，不管静明怎么管教，都改不过来。 静明已经宽纵他很多次了，然而下个月就是慧莲要受具足戒的日子，他还是没有定性就这么跑了。 静明开始怀疑，让慧莲入佛门是对还是错。 慧莲不仅是他的弟子，还是他收养的孩子。他这样强迫慧莲遵守清规戒律，会不会为他带来痛苦？ 而这样的慧莲，对佛门来说，是福还是祸呢？ 高大的佛像之下，静明盘膝坐在蒲团上，十分沮丧：“佛祖，慧莲真的能成为我佛家弟子吗？”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把这事交给天意和佛祖来判断。 不顾弟子们的阻拦，慧明在如来大殿里点燃一支檀香：“这是我给慧莲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慧莲在檀香熄灭前回来，他就照常为慧莲授具足戒。 如果慧莲在香灭后回，那就让他从此做个普通人吧。 弟子们都知道，慧莲经常回来晚，因此这回静明真的是在下决心了。 在檀香还剩半公分的时候，慧莲回了思源院。 他像往常一样跪在佛像前认错，却没听到意料中，和往日一样的，师父的教训。 慧莲奇怪，偷觑一眼，看到静明泄气后的叹息：“慧莲，你总是认错却不改，今天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再没有下一回了。” “是......是，弟子知道了。” 慧莲观他不像以前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有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安静。 慧莲心脏一紧，只觉得师父的话不像是恼怒下的气话，反而像真的！ 他忙去问师兄们，才知道自己今天好险回来早了半小时。 不然就真的和面店那个女人所说一样，他但凡再多下一筷子，就要被逐出师门了！ 慧莲跪在蒲团上愣了很久：“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让终归放心不下弟子被罚，还是来看他一眼的静明察觉，问道：“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慧莲不敢隐瞒，忙将面店发生的事告诉师父。 静明瞬间明白，慧莲口中的女人不是一般人，她是看出了慧莲与佛家的缘分，在点拨他。 静明深深叹息，他看着眼前才十五岁的孩子，坐下与慧莲平视：“慧莲，入佛门守清规，这些都不是儿戏。师父希望，你是真的拥有向佛之心。” “往日我们略总过不谈，我希望你今后能够不再破戒。” “若有违背，就是你被逐出师门之时。” 慧莲心中一凛，知道师父的话没有一丝水分，他给予的是真正的，最后一次机会。 慧莲叹息一声，俯身长跪：“师父，弟子谨记。” 静明起身站在他身前：“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这句话。” * 第一枚承天剑碎回归之后，谢雁回身体恢复很多。 太山大墓的复活阵法也有了减弱之势，对周围的震慑不再如多年来的强烈。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还归之地 因此，不知不觉间，太山上多了些看程羲和与谢雁回没有阻止，而定居在此的灵性动物。 而太明的鬼虽还是不敢在太山附近居住，但在朵奶奶的带领下，至少有胆子大些的鬼愿意路过了。 这一日微雨过后的清晨，夏日难得凉爽的风带来花的芳香。 雨幕过后，仿若一切都是新的。 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歌声，时轻时响、若隐若现。 “啾——啾——”可不知怎的，其中掺杂了微弱的哀鸣。 谢雁回微微蹙眉，循着声音出门。 程家小院后门的竹林里，她看到是一只幼鸟正在哭泣。 谢雁回慢慢走近。 幼鸟的前面是一只母鸟，浑身羽毛被雨水淋透，只是早已经气绝。 原来，幼鸟是在为母亲的死亡而伤心。 死亡的分离总会让人有些触动，谢雁回心中微叹，上前道：“莫哭。” 她粗通鸟语，伸手捧起母鸟，来到近旁的水洼为它洗干净羽毛。 又在地势稍高的地方，为其垒起一座小坟埋葬。 幼鸟懵懵懂懂跟在她身边，却不懂她做这些的原因：“你为什么要把我妈妈埋起来？” 对动物而言，天为碑地为墓，它们会为亲人的逝去而伤心，但并不会有埋葬纪念的习性。 它不知什么是畏惧，站在谢雁回的肩头看着她收拢泥土。 谢雁回轻轻拂过它后背的绒毛，道：“按照人类的规矩，为逝者埋葬，是为了避免它们的尸体遭受风吹雨打和践踏分离，这是对它们的尊重。” “以后，你若思念母亲，也有还归之地。” 幼鸟很聪明，它听懂了，谢雁回刚才其实是替它在做。 它张开翅膀，理了理身上的毛发，道：“谢谢你，我以后会找你报恩的。” 谢雁回失笑，顶着幼鸟起身去洗手，道：“这是我应为之事，不需要你报答。” 幼鸟却歪了歪头，一派天真和直白：“你说得不对。我听那个程家人类说过，有恩必报才是好人。报恩，也是我的责任。” 小小的鸟儿就站在她耳边，微风吹过时，谢雁回还能察觉它细细绒毛带来的痒意。 可爱极了。 谢雁回笑了笑，道：“也是，你说的有理。” 它小小年纪就有报恩之心，既如此，谢雁回也不会辜负：“我名谢雁回，你叫什么名字？” 这却难倒了幼鸟，它道：“鸟类到离开巢穴时才会由母亲起名的，我妈妈没来得及给我名字。” 原来如此。 谢雁回沉吟一会，侧首含笑：“我们人类虽也时常由父母赐名，但也不拘于此。就由我给你起名，如何？” 幼鸟听说过恩同再造，谢雁回为它埋葬母亲，是它的恩人，由她取名实在是件好事。 它小小的脚尖在她肩头蹦了几下，高兴道：“好呀好呀！” “我想你母亲定然希望你一生顺遂开心，就叫你熙悦如何？” 一世光明灿烂，心悦神怡。 “熙悦，熙悦！哈哈哈，我很喜欢！” 这只刚刚拥有名字的鸟儿很是雀跃，兴奋地飞上天空，为谢雁回跳了一场鸟族独有的舞蹈。 谢雁回看得认真，也很给面子地鼓掌。 她看出熙悦有些修炼天赋，指点道：“我知道有个地方，你去那里修炼吧。待成妖修得人形，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她所说的福地，正是花赏客留下的牡丹庄园。 “谢谢你，谢雁回。”一双稚嫩的翅膀交叠的胸腹，熙悦对她行礼告别。 然后，展翅飞翔，第一次独自离开了巢穴。 谢雁回离开小院没多久，程羲和就醒来了。 他发现谢雁回不在，就找了过来，却不妨看到了这一幕。 重生以来，因为隔着五百年的时光，因为隔着叶骄阳的生命，其实谢雁回很少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 此时，她是笑得如此轻松和愉悦，这其中，没有前尘往事的纠缠，只有纯粹而美丽。 因为，这是由她对众生所爱而露出的笑。 程羲和突然能够体会，叶骄阳为何即使会魂飞魄散，也要换谢雁回活下来了。 因为他不忍，因为他爱着如此纯真的谢雁回，他不希望这份纯粹，消散人间。 也对。 程羲和漫无边际想着，就连他看谢雁回都觉得她越来越美了，更何况是与她朝夕相对的叶骄阳呢？ 程羲和顺手摸摸耳垂，却在触及之时突然愣在了原地。 他只觉心中冒出一股热气，让他浑身战栗。血液顺着血管飞速流淌，汇入心脏，带来乱了节奏的跃动。 他在那站了很久，才结束发愣，开始思考：为什么，他会觉得谢雁回越来越美？ 当今社会，资讯发达。 不论是电视杂志，还是亲见真人，他遇过的美人多了，但从未有人带给他这种感觉。 而且是在每天都见面的情况下。 一般来说，不都是越相处越看到她的缺陷，从而彻底祛魅吗？ 程羲和用力甩头，他不敢深想，逃也似地回了程家小院，一整天都不敢都看谢雁回一眼。 晚上入睡时，他又做梦了。 这回的梦境与以前的好像不同，没了那个梦中女声和他凄婉怨愤的决裂。 而是一个，属于他的......婚礼？ 梦中的程羲和不知道新娘的名字，但他却觉得，无比真实。 * 靠山村。草长莺飞，万物舒展。 冬去春来之际，靠山村的村民脱下厚重的冬衣，沐浴在温暖却略带清寒的阳光之下。 这一年的春天，靠山村来了一个在此地落脚的年轻人，才二十岁，长得俊逸，正是梦中的程羲和。 这一日，是程羲和的婚礼。 “好小子，恭喜恭喜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娶媳妇了，这运气也太好了！”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哈哈哈哈！” “对对对，还有儿女双全！” 村民纯朴，即使程羲和才在村里住了两个月，娶亲的日子，也纷纷前来帮忙道贺。 他们围着他，高兴地说着吉祥话。 还有活泼些的年轻人，凑到程羲和的耳边，笑嘻嘻对他道：“大哥，我听说新娘子又能干又漂亮，你有福了。” 新娘子是程羲和半月前在河边救的一个女子，因为不小心触碰了她的身体，两人相拥时被村人看见，程羲和不得不娶她为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梦中洞房 好在虽然这场婚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身为新郎官的程羲和并没有露出不耐之色，反而腼腆地对村人们笑笑，拱手感谢：“多谢各位，在下准备了些薄酒，望大家不要嫌弃。” 丝毫没有匆忙定下婚事的龃龉与局促，十分大方。 村人也在程羲和的招呼中纷纷入座，推杯换盏，酒意憨浓，没多久，程羲和的这处小院就随着他们的说话声而热闹起来。 天行万物，黄昏时刻正是阴阳交替之际，酒宴才吃得差不多了，村人各自使了眼色，带着暧昧的笑意与程羲和道别。 自然是因为黄昏为礼，这场婚礼仪式到了最重要的程序——洞房花烛之夜。 没多久，小院里就剩下程羲和一个人，还有一个一直等在洞房中的新娘。 程羲和长身玉立，一袭红衣，发髻用红色的发带绑起，黄昏时刻橘红的阳光映照在他脸上，透出一片浅浅的绯红。 他在洞房门前站了好一会，深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在木门上轻敲两下，才打开了房门。 他所娶的新娘正在这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色。红色的家具，结成绣球花的红带，洞房布置成了红色的海洋。 东侧供桌上燃着一对红烛，旁边放在几盘枣子、花生。 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在开始昏暗的洞房中，撒下一片明亮。 火光映照中，一道浅浅的呼吸在洞房中响起。 程羲和慢慢看向坐在床侧的新娘，盖头上缀着的珍珠在红烛照耀下反射出浅浅的氤氲光芒。随着新娘的呼吸，珍珠轻轻晃动，小心而忐忑，犹如这间房子中尚算陌生的两个人。 他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眼前自己的新娘。 等了许久，就在新娘都要以为程羲和不会说话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姑娘，那天我救你时，并不知碰过你的手臂就要娶你。是村人告诉我，如果我不娶你的话，你会被人非议不知多久，我才不得已去你家提亲的。” “我知道我们对彼此而言都是陌生人，今晚你就好好休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这些，程羲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道：“如果你有喜欢的人，过个一年半载，我们就和离，到时候我可以为你作证。” 他轻声说完，等了片刻，考虑新娘应该理解了他的意思，才转身要离开这间屋子。 在程羲和的手碰到木门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转头，不妨看见新娘已经自己揭了盖头站在他的身后，一把扯住程羲和的手臂，拉着他走到床沿，将他按坐在床边。 新娘比程羲和小两岁，才将将十八，力气自然没有大到程羲和无法反抗的地步。 只是，程羲和看着新娘纤细的皓腕，如此瘦弱，怕自己轻轻一动手，会不小心伤害到她。 于是，他只得顺着新娘的动作，安静地坐在床边，不敢看她，却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程羲和才二十岁，在他之前的生涯中，都是跟随父亲走南闯北。 就连婚礼和洞房，也都是道听途说。 即使此前已经做好准备，知道眼前的不是普通人，这时却也有些手足无措。 而与他相对的，是他所娶的妻子，丝毫不在意所谓的规矩与仪态。 让他觉得惊讶，却又有种意料之外的洒脱。 新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床上的盖头，重新为自己戴上。 她轻轻垂首，盖头上的珍珠擦过程羲和的脸颊，声音清脆而灵秀：“揭盖头呀。” 程羲和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只能一句一动，连称都没有拿，慢慢伸手把盖头轻轻掀起。 这时候的他才真正见到了村人口中的美人。 半月前的匆匆一见，程羲和的注意力全在扮演救人男子的形象，因而只对新娘有秀丽的印象。 而现在，新娘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挽做发髻，秀雅绝俗中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脸颊浅浅涂了一层胭脂，更显顾盼生姿，明眸善睐。 眼波流转间，她眉峰轻蹙，目光灼灼看向他。 这一眼，却仿佛看进了程羲和的眼睛深处，让他的心也瞬间随之激烈地跳动起来。 新娘洒然一笑，坐在他身边边卸掉钗环，将长发垂直披散下来，边对因她的动作而身体僵直的程羲和道：“我没有什么心上人，以后我会跟你好好过日子的，成亲太麻烦了。而且，” 她的发尾轻轻扫过程羲和的手背，在他心底引起一股战栗：“你今天如果出洞房的话，信不信明天全村都是风言风语？” 程羲和极力按住自己想要颤抖的双手，木讷地道：“对不住，是我天真了，没想过这些。” 他的呆滞让新娘有些好笑，眉毛都懒得皱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越过程羲和在床上躺下，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如此为我着想，是我该感谢你才是。” 洞房里除了身下的床，没有其他可以栖身的地方。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程羲和才磨磨蹭蹭地躺在新娘身边不敢动作。 半刻后，心中一片空白的他听到一声叹息，然后一股香软的重量翻身坐在了他的腰腹之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程羲和瞬间浑身僵直。 新娘坐在程羲和的身上，眸色深深，居高临下看着他。 而后，她捧住程羲和的脸颊，低下身，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鼻尖轻触呼吸相闻。 她灿然的眼眸看入他的眼睛深处，似乎也看进了他的心里，声音模糊而暧昧：“洞房花烛夜，你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可等了许久，她只看到程羲和的睫毛在不断颤抖，却始终没有说话。 新娘以为他是真的不想，到底是脸皮薄的女孩子，她刚才强装的勇气也顷刻间泄了开去。 她的脸涨得通红，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却没想到，就在她要离开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新娘的手臂，清朗的男声在她耳边呢喃：“娘子，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未喝交杯酒。” 没喝交杯酒就急着洞房，新娘脸上的羞涩更甚了。 一个轻暖的吻落在她红红的脸上，程羲和展手将她揽进怀里：“不过我想，明天喝也还来得及。” 第一百一十八章 帝王气 这个梦里，程羲和扮演的是新郎。 这居然还是个他不怀好意，却又被新娘撩拨得难以自制的剧本。 可为什么新娘的样子却是老祖宗谢雁回啊啊啊啊啊啊！！！！！ 醒来后，程羲和就抱着脑袋埋被子里无声大喊：卧槽！卧槽！这绝对是天道给他的报应！ 其实就是因为这些日子自己对谢雁回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会做这种婚礼洞房的梦，是吧？是吧？ 还好他在梦中两人真正洞房前醒来，不然程羲和以后还怎么见谢雁回？他以后怎么喊她老祖宗？ 龌龊，实在是太龌龊了！ 程羲和恨不得打死自己！ 只是从此，他该怎么面对那个让自己动心的长辈呢？ 再也没人比程羲和清楚，谢雁回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叶骄阳一个。 一想到这个，程羲和苦笑，这就是命啊。 也许，他能做的，就是好好隐藏这份心动，回归到后辈的位置。 这场梦之后，程羲和就更加不好意思面对谢雁回了。 刚刚明白自己的心境却又清醒，这必然是场失败的暗恋。 通透如程羲和，也不由自主有点失魂落魄。 这和之前因出手让展弦魂飞魄散而颓唐沮丧不同，但其中的区别谢雁回却没有察觉。 程羲和就更不敢说了。 因此，太山的程家小院，两人就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朝着预定的方向前进。 好在，程羲和魂不守舍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一通来自姑姑梁雅君的电话拯救了正神经兮兮陷入自我怀疑的程羲和。 视频的对面，是手拿一张由程羲和发过去，谢雁回炼丹所需药单的梁雅君。 她眉毛皱得死紧，唇角露出细微的皱纹，牵动脸颊的肉微微颤抖。 食指恨恨弹在药单上，发出“啪”的一声：“我的好外甥，我的好羲和，你给姑姑解释解释，这上边写的‘帝王气’是个什么意思？” 谢雁回将药单交给程羲和时，就将上面所列灵药解释过一遍。 因此，程羲和当下就能解答：“老祖宗说过，帝王气就是自华夏皇帝身上取下的气息。” 梁雅君哼了一声，吐槽道：“我当然知道帝王气的含义。” “我想问的是，现代社会早就推翻封建没有皇帝了，你让你姑姑上哪去给她找这个？” 程羲和愕然：“就......没有存货什么的？” 梁雅君都快被他的异想天开气笑了：“你读过玄门历史，试问除了承天宗，还有哪个世家宗门敢跟华夏的皇帝要这个？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被忌惮得不够啊？” “更何况，就算是承天宗，他们也是最对凡间帝室唯恐避之不及的！” 自己竟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程羲和听得双目发直。 事关谢雁回的身体，自己的纠结小心思随即被他抛诸脑后。 程羲和忙找到谢雁回，低声道：“老祖宗，您药单上的药梁家那边无法凑齐。” 将梁雅君所说的原因复述了一遍。 谢雁回闻言一愣，这些是她炼制补心丹补齐金丹所需之药，缺一不可。 她的目光往大墓方向看去，沉吟片刻，谢雁回道：“我们承天宗确实回避凡间帝室，从不与当朝皇帝产生联系。但从前，我曾误打误撞认识个由皇帝所化的僵尸。” “他叫李百川，不知是否还‘活着’。如果他能‘活’到现在，倒是可能找到帝王气这味药。”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一般人死后，无论是否愿意，魂魄都会离开肉身，进入阴间成为鬼魂。 但僵尸却并非如此，他们因某些原因，即使死亡，魂魄也无法离开身体。 时间久了，他们还残留魂魄意识，尸身失去活性却不腐坏，故而被称为僵尸。 谢雁回认识那个叫李百川的皇帝僵尸是五百年前。 如果他还存世，不懈修炼，现在应该已经是个飞僵。 飞僵顾名思义，就是会飞的僵尸。这种僵尸极其厉害，不仅不惧阳光和刀剑，还会使用法术，外表看起来已经与普通人无异，一般的修士是无法将其降服的。 峰回路转，没想到竟然有解决办法，程羲和满面惊喜：“老祖宗之前是在哪见到李百川的？我请姑姑马上安排人手去找！” “我是在闻州地界遇到他的，不过只记得五百年前的地名与路线，如今叫什么、地势如何却是不知了。” 说起这个，程羲和飒然而笑，大手一挥道：“没事，我们可以联系史学家找出五百年前的地图，应该就能找到对应的地点了。” 要不怎么说要多读书呢？这不就用上了吗？ 梁家也很快就传来消息，他们根据谢雁回提供的线索请历史研究者找到五百年的地方，本来想预先探个底。 但那座山上不知怎的排斥修士的进入，让他们都束手无策。 现如今，只能由谢雁回这个当事人亲身前往了。 当然，向来同行同止的程羲和也会和她一起去。 那座帝陵位于闻州地界的凤叶山上，因设置特殊，从未被勘探出来。 在修建之陵墓前，根据李百川所供养的风水师寻龙望势，凤叶山乘风聚气、曲折起伏、如画如火，乃是实实在在的干龙所结之吉地。 那时的李百川憧憬着，葬入此地的自己能让他的王朝可以连绵不绝，生生不息。 当然，多年前的风水师们说的也不算错，确实是不息。 只不过，是成为僵尸的这种“不息”罢了。 如今的凤叶山默默无闻，不过是闻州人民生存的普通土地。 倒也有些异闻，当地人偶然会传说进入山里的人很容易迷路，还曾遇到过鬼打墙，都劝外地人不要入山。 谢雁回猜测，李百川还在这里，这大概也是他做的手脚。 凤叶山下有个凤叶村，依照梁雅君提供的地址，程羲和与谢雁回很快就到达村口。 凤叶村不大，一面临水，房屋沿河修建，错落有致。 住在这里的村民世代倚山而居，山脚下有大片农田，各色的夏日蔬果盈盈挂在枝头，收获颇丰。 因梁家已经事先有过联系，程羲和与谢雁回到达时，有个年约五十的老人早已等在村口。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耽误时间 “请问两位是否就是程羲和先生与谢雁回小姐？” “我们就是，您是？” 老人是农人淳朴的长相，笑容和煦，对他们点头：“我是凤叶村的村长叶朴。” “欢迎，之前来的几位已经嘱咐过我了，让我带两位进山，并好好照顾你们。” “那就麻烦您了。”赞叹一回姑姑的行事周到，程羲和与谢雁回跟在村长身后，进入凤叶村。 他们来到凤叶村的时间已是黄昏时分，日落西山、晚霞片片，炊烟缭绕中让这个村庄显得宁静又安然。 时间已经不早了，村长年纪不小，提议道：“晚上山里危险，又有野兽什么的，你们先住下休整，等明天再说吧。” 五百年过去，谢雁回不知道李百川变成什么样子，确实不好贸然闯入，于是和程羲和答应下来。 待到第二天两人准备完毕，等村长一起出发时，却又被他拦住了。 “哎哎哎！两位先别急！” 村长懊恼地拍自己半是白发的脑袋，道：“我忘了告诉你们了，来凤叶山是不能马上就进山的。” “我之前也和你们的朋友通过气。我们村里有规矩的，要想进凤叶山，需要沐浴熏香三天，才能启程进山。” 程羲和觉得奇怪，问道：“竟然还有这规矩？这又是从哪来的？我们不知道啊。” 村长傻眼，忙道：“凤叶山上有山神，我们世代在这里繁衍，可不能冒犯。我告诉过你们的朋友，他们没说吗？” 程羲和一愣，姑姑不可能不说这个，忙打开手机，才发现姑姑写在了最后一条，是他粗心大意没有发现。 一时懊恼：“这么耽误时间！” 谢雁回却答应下来：“无事，我们再住几天即可，一切按照凤叶村的规矩来。” 村长见她通情达理，满意离去，招呼家人准备沐浴熏香所需的物品。 程羲和却问道：“老祖宗，这里真的有山神？还是说，这山神其实就是......” 谢雁回点头：“一到村口，我就看出凤叶村被极但的僵尸气息保护，你不也有所察觉吗？” “我们若硬闯，不仅会惹怒村民，还可能惊动李百川关闭入口。” “我不知李百川如今实力如何，但他若成就飞僵之身，以他如今的实力，我们是无法抗衡的。” “我们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没想到一向骄傲的老祖宗竟然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不如别人，程羲和有些惊讶。 又在心底失笑，谢雁回似乎也从未表露傲世天下的意思，只不过实力摆在那里，是他下意识这么想罢了。 越接近她，程羲和越能感受，谢雁回其实十分通情达理，只不过因她时常表露理性思维，将其掩盖了而已。 “如此，那我们就在这里住几天吧，凤叶村的风景也不错。” 但村庄的夜晚却并不平静，入夜之后，本是安眠的时候，却远远传来诵经摇铃的声音。 程羲和好奇，问了村长才知道是村头一户姓孙的人家正在做道场。 谢雁回已经回房休息，反正闲来无事，程羲和干脆循着声音来到孙家门前。 孙家门外站了不少村民，也是和他一样前来凑热闹的。 程羲和找了个看起来和善的中年女人问道：“大婶，他们为啥做法事啊？” 他和谢雁回都是村长带着进村的，大婶远远见过，没多想就道：“还能为啥，闹鬼了呗！” 大婶身边的老人一惊，忙道：“哎呀，你小点声，小心孙家人听了不高兴找人来骂你。” 大婶双眉倒竖：“事就是这个事，咋还不让说了？” 话虽这么说，声音却小了下去。 程羲和举目往门里望去，孙家摆了个不算小的祭坛。 但主法的修士应该是个半吊子，科仪程序皆对，身上却毫无灵气，根本看不到鬼魂。 孙家也确实有鬼，在看清主法修士的实力后，她就安然处之，淡淡的鬼气依然将整个孙家院落包裹其中。 第二天，趁着和村长儿子叶璋混熟了，程羲和开始打听孙家的事。 从叶璋嘴里知道，昨晚的法事过后，孙家依然不平静，怪异之事经常发生。 “我听说昨晚法事做完之后，孙家老太太起夜时还是看到个鬼影站在院子里，直给吓得屁滚尿流。今天就发起了高烧，把他们一家人都折腾得够呛！” 所以，孙家人在昨晚的法事之后，决定接着做另一场——点龙穴，给祖宗迁坟。 因此，当村长带着程羲和与谢雁回去凤叶山外围察看地形时，正好与孙家一行遇上。 昨晚的惊吓闹得人心惶惶，孙家的几个壮年男女全都跟着主法修士一起上了山。 他们满面惊慌和担忧，跟在主法修士身后窃窃私语，并不时吹捧：“大师，您就说要定在哪里，我们一定没有异议！” “是啊大师，我们家可全靠您了......” 谢雁回早就看出孙家上空的鬼气，但她也能感知到，这些鬼气极为平静根本没有恶意，因此并不打算多管。 但他们打算在凤叶山上点龙穴，却让谢雁回皱眉。 她在程羲和耳边低语几句，程羲和点头道：“我知道了。” 程羲和眼眸幽宁，看向带头的孙老头和主法修士，提点道：“凤叶山上不宜点穴，若扰此地清静，易遭报应。” 村长也烦了好几天，村里每家都多少有点亲戚关系，村长是老好人，正不知道怎么劝呢。 一听程羲和这么说，忙帮腔道：“是啊，村里规矩，我们是不能打扰山神的！” 孙家仗着有钱本就看不上村长，更兼被家里乱七八糟的怪事烦着。 一听他们这么说，当下就觉得是被恐吓了。 李老头气得胡子乱翘，骂道：“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狗屁山神，我老头子活这么大年纪，可从来没见过！” “就算迁坟，我们用的也是自己的地，谁也找不出错来！” 他身边的主法修士则轻蔑看程羲和一眼，仗着比他看起来年纪大，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看点堪舆之术就出来装腔。” 第一百二十章 山神 白衣结髻，十足的高人模样。 说出的话却又极其市侩：“你这野路子是哪来的，还想在我面前骗人不成？” 程羲和没忍住笑了一声，难怪人都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什么祖坟风水能影响家族传承？不过是那些骗子编来忽悠人钱的。 除了极少数的天命，祖地风水根本不会牵连家族，不论是好是坏。 不说别的，就看华夏上下五千年的帝王，他们所选的埋身之地哪个不是风水上佳的？不还是该灭国就灭国，该离散就离散吗？ 真正能让一个家族能健康延续的，永远是人的德行与家风。 但程羲和看孙家人，他们身上几乎找不到功德金光，反而能看到为恶生成的煞气。 他们怎么会懂家风是什么？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去做的，因为这与他们的行事方式相悖，会让他们损失一直以来的利益。 因此，程羲和与谢雁回不再多说，闪身让他们接着看穴。 倒是一旁的叶朴看出两人身上的不同寻常，甚至比之前来的修士更加高深。 “两位......是不是在看出了什么？” 谢雁回没有答话，只转头往山上看去。 程羲和放肆一笑，道：“你想阻止他们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孙家可不算好人，他们中好几个身上都带有煞气与怨气，真要把祖坟迁到这山上，你猜你们那个山神会不会动怒？” 村长刚见到他们时，曾依据被阻止进山的梁家所派修士判断程羲和与谢雁回应与他们差不离。 没想到，他只猜对了一半。 眼前两人确实是修士，但却不是普通修士，他们的眼光可比梁家派的人狠辣多了。 村长浑身颤了颤，苦笑道：“是我眼拙，看轻两位了。” 程羲和与谢雁回这样不可捉摸，他深知凤叶山的异常迟早会被他们发现，干脆告诉他们沐浴三天才能入山的真相。 靠山吃山，村长年轻时除了种地，还会进山采摘野物拿去市场上卖钱。 某天进山，他大意之下被一只野兽盯上，差点死在那里。 他运气好，被一旁突然冒出的一根树枝救了下来。 受惊昏倒在大树下，意识昏沉的梦里，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说话。 梦里的声音略有干涩，带着古怪的生疏：“叶朴小子，我很烦被进山的人打扰，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那个声音告诉村长，让他以后把好凤叶山的入口。 如果有陌生人想入山，就要先在村里沐浴熏香三日。如果能做到，他就保佑凤叶村从此不会有旱涝之灾。 那时凤叶村旁的河流经常在雨季发大水，将村里的农田淹没，导致收成不佳。 村长半信半疑照做，没想到梦里声音所说的都成了真的！ 凤叶村成了远近闻名的风调雨顺之地。 村里人也自发开始维护陌生人停留三日规矩，而凤叶山也开始有了山神、鬼打墙等让人心生敬畏的传说。 等村长说完，程羲和啧了一声：“这人派头还不小呢。” 谢雁回了然，在他耳边轻声道：“李百川性情如此，帝王之尊，设下这些规矩实则是怕被扰了清静。” 程羲和的耳朵却因她的接近而渐渐红了。 谢雁回没有注意，她正在问村长：“叶村长，除了凤叶村的村民，听过这个规矩的，是不是大多打了退堂鼓？” “即使沐浴熏香三日后还想进山的，也会被‘山神’设置的障碍拒绝进入。” “因而，这些年能入山的陌生人几乎没有。” 村长点头，却也更加惊讶她对山神行事的熟悉。 他想问个明白，却又不敢，毕竟这些修士们掌握着对于凡人来说未知的力量。 这边收拾好心情的程羲和却在偷笑，谢雁回经常说话一鸣惊人，如今也不过道破些真实情况罢了。 该，让他一开始还想瞒着他们！ 就在三人谈话时，一道细微的流光从山上掠过，谢雁回眼皮一撩看向山顶。 一直笼罩凤叶山的那股僵尸之气缓缓涌动，似乎在观察他们。 看来他们的到来，李百川已经了然于心。 回村的路上，谢雁回嘱咐程羲和：“李百川能护佑整个凤叶山，可见修为之强大。我们进山时要小心，你可别像梁家那些修士那样被吓走。” 程羲和看她一眼，刻意恢复以往的调皮：“不是有您在吗，我怕什么？” 惹来谢雁回的瞪眼。 程羲和顿觉心脏漏跳一拍，不敢回视。 谢雁回只以为他是为自己的话而心虚，没有多想。 进山的前一晚，孙家吵吵嚷嚷，是在为迁穴而准备。 程羲和一问才知道，他们迁坟的日子竟然就定在接下来的几天。 两人站在离孙家不远的地方，隐在看热闹的人群之后。 孙家院子的中间，站在一个身形矮小，面黄肌瘦的女人。 她浑身鬼气，显然是个女鬼，一直停留在孙家的女鬼。 女鬼遥遥对上程羲和的目光，程羲和咧开嘴，手指一旁无人的角落，对她点头。 女鬼会意，在两人离开人群的时候，跟上他们的脚步。 两人一鬼来到大槐树下，女鬼马上道：“没想到你们能看到我，找我有事？” 程羲和点头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留在孙家，他们要收的那个鬼就是你吧？” 女鬼一靠近他们，就能感觉程羲和隐隐带有的灵气，对他们也起了畏惧之心。 但他们举止和气，她又打不过，只能静下心来，告诉他们原委。 女鬼是孙家小辈的媳妇，但从她嫁入孙家开始，就常年被公婆磋磨，乃至最后患病而亡。 她死后确实有怨气，但却没有作乱之心。 会留在孙家，是因为女鬼担心她留下的孩子会被孙家人虐待。 女鬼脸上划过惶恐，忙向他们解释：“我之前就跟本地负责的阴差申请过，是经过地府同意才留下的。” 她也不是主动作乱，那个半吊子修士是她小叔子的朋友，他察觉到鬼气又没法看到女鬼，所以才闹着要做法事和迁坟这一出。 而孙家流传出的什么倒霉遇鬼的事，要么是他们自己出意外，要么是他们心虚整天臆想出来的，跟女鬼无关。 第一百二十一章 山神发怒 程羲和以心眼俯瞰凤叶村，确实没有女鬼骚扰活人的痕迹。 恐怕就算她敢，那山上的李百川也不会容许。 他沉吟片刻，暗示道：“你留在这里没关系，但还需谨慎，不要冒犯活人和凤叶山上那位。” 女鬼没想到他们这么好说话，忙不迭答应，还有些为难地请求道：“两位高人，如果你们遇到阴差，还劳烦你们帮我解释解释。” “让他们不要被那个半桶水修士误导，我真的没有作乱。” 程羲和对安分守己的鬼都不错，见谢雁回没有反对，当下就取出手机将信息发了出去。 他认识并关心亲近的阴差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冉。 很巧，赵冉此时正好在凤叶山所在城市的城隍庙办事聚餐。 她看到信息时唇角微微抽动，顿时有些无奈。 招待她的阴差看出：“赵队长，是有事？” 是自己许诺程羲和会帮忙的，赵冉自嘲笑了笑。 毕竟算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赵冉眼中露出点得意，将凤叶村女鬼的事告诉了本地阴差。 本地阴差奇怪：“是谁给你的消息？”且把他们当地的事传给赵冉，却不直接告诉他们。 赵冉微微含笑，道：“是我认识的玄门晚辈无意中发现的，他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才想着让我转达。” 本地阴差恍然大悟，直夸赵冉的晚辈善良稳重。 当然，只有程羲和面前的谢雁回知道，他会选择发短信给赵冉，根本就是为了省起坛请阴差的钱。 但这种小心思，不足为外人道。 时间很快来到第四天，沐浴熏香三天的流程完成，程羲和与谢雁回在村长叶朴的带领下进入凤叶山。 孙家陪同那个半吊子的主法修士入山，进行第二次点龙穴。 修士本就对凤叶山感兴趣，沐浴熏香早就做过了。 村长眼看着阻止不了，只能寄希望山里那位大人会给他们些惩罚。 孙家自诩凤叶村第一家，早就看不上村长，得意洋洋从他们身边走过。 时不时还瞪几眼程羲和，就因为他两天前的警告。 程羲和笑得眉飞色舞，靠近谢雁回悄着声问她：“老祖宗，若惹恼李百川，会有什么后果？” 谢雁回看一眼僵尸之气逐渐露出一条小路的凤叶山，淡声道：“若按五百年前的性子，他可能会直接杀人。” “但依村长如今所说，看来李百川已经戒了这种习惯。但他为人气量不大，通常当场就会报还。” 果然，谢雁回说完之后的半小时后，他们所在位置的西面就传来动静。 “啊啊啊啊——救命——” “大师，有鬼！真的有鬼——” “鬼个屁！我们明明是惹了山神发怒！” 孙家人和那个修士像是被一股莫名出现的力量从半山腰扔了下来，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去。 期间他们撞上不少杂草树木，身上不断添上不大不小的伤口。 还有个弱的，被枯树根一绊就摔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在他们身后，一道泉水追着下来，在空中洋洋洒洒落下，几人顿成落汤鸡。 而离他们不远的村长、程羲和与谢雁回却浑身干爽，一点事都没有。 半吊子修士毛骨悚然，吓得不轻。 他哪里还敢多呆，当下就回村收拾行李落荒而逃：“妖孽，这是妖孽！” 孙家众人终于知道他们所为就是冒犯，齐齐跪在地上求饶：“山神大人恕罪！我们知道错了，这就下山，以后再也不敢了！” 额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谁也不敢作假。 许久，那些泉水才慢慢褪去，空中传来一声不可错认的：“滚！” “啊啊啊山神大人真的显灵了——” 被这么一吓，孙家从此偃旗息鼓，遇到再奇怪的事也不敢找修士来。 行事倒算温和了几分，偶尔甚至还会做点好事。 女鬼留下的孩子也没人胆敢虐待。 总的来说，李百川所做的，也算给他自己积福了。 凤叶山山势连绵，蜂腰鹤膝，这里草木茂盛，群花绽放，风景着实不错。 凤叶山的帝陵和太山大墓有很大不同。 太山大墓对妖鬼有震慑之用，在谢雁回复活前，就连有灵性的动物都不敢接近太山。 而凤叶山外边看起来却和普通高山无异，因此即使是修为不俗的修士，如果没有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提醒，都只当这里是个景色秀丽的寻常地。 倒真是埋葬个被毒死皇帝的好地方。 入山不多久，他们就到达半山腰。 村长在地上仔细逡巡，果然发现了一条特殊的白线。 他微微弯腰道：“两位，我只被允许走到这里，前面的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由你们自己前往了。” 程羲和点头，走出几步，目送他下山。 谢雁回虽然五百年前来过这里，但却是误打误撞进入的，也不知道真正的大路在哪，只得两人摸索前进。 但他们一路走来都没有被阻拦，可见李百川应是允许他们入山的。 沿着白线往前，谢雁回发现两棵异常高大的矮松。 她举手示意程羲和停步，自己则来到矮松前。 谢雁回闭上眼睛，感受这里细微的灵气波动，顺着来源来到矮松后边。 那里有个凹陷，就是帝陵的锁眼了。 程羲和也看到，就要上去察看，却被谢雁回阻止：“让我来。” 时移世易，她不知道五百年后的李百川性情会有什么变化。 身为长辈，怎么能让程羲和冲在她面前冒险？ 程羲和如果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恐怕要吐血，如今的他哪里还想当谢雁回的晚辈？ 掌心团成小球的灵气被送进锁眼，谢雁回沉住气，声音随着灵气一道往陵中蔓延：“李百川，我按照约定回来了。” 虽然，已经晚了很多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轰隆——”山体之中传来震动声响。 汉白玉板从泥土中出现，山体震动中在他们面前缓缓咧开一条缝。 然后这条缝越来越大，到足够一个人进入的距离，震动才停歇下来。 裂缝下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显然，李百川这是在告诉他们，他同意他们入陵。 第一百二十二章 陛下的条件 沿着通道，谢雁回与程羲和走入陵墓。 在他们身后，汉白玉板重又关闭，恢复成无人出现过的样子。 帝陵即帝王长眠之地，因此，这座陵墓就是按照李百川生前的宫廷而建的。 除了选址在环境优美、土地肥沃之地外，帝陵由墓道、墓室和墓穴三个部分组成。 他们现在所站的长长的甬道，就是帝陵的墓道。 “当年我会进入这里，是因为我追杀为祸人间的妖兽而力竭，偶然之下发现这里有股特殊的灵气，寻来休息。” “没想到，会发现这座历史上没有记载的帝陵。” 因为当时这座陵墓已在李百川控制之下，谢雁回是误打误撞进入的。 所以，谢雁回虽然不清楚外面的正路，但一道墓中，就找回了他们要前往的方向。 随着他们的走入，一路数道石门依次打开，墓道两侧是一个个小型墓室，摆放着各色陪葬品，甚至还有殉葬之人的棺木。 这个帝陵布局严谨精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代表着皇权的尊严和威势。 然后，皇权被打败的多年后，这里除了大一些宏伟一些，和普通坟墓又有什么不同呢？ 即使陪葬了无数器物乃至生命，这里依然是死后的世界，安静有序却无比空旷，早无生机了。 石门开启，是在欢迎故人的到来。 当他们站在主墓室前时，门却没依序打开，仿佛是因为里面的“人”在赌气，一定要人哄着请求，才能勉为其难出来见上一面。 谢雁回失笑，让程羲和站在身后，自己举步来到门前，在石门上轻敲几下，道：“陛下，虽然晚了五百年，但我总归是来了，还请您见我一面。” 她的声音在陵墓中回荡，“轰——”主墓室打开，让他们可以一览其中风采。 主墓室类似皇帝生前所居宫殿，因此布置格局也没什么不同，前厅后寝，各色雕花桌椅，不一而足。 旁边还放着一排陶俑，显然是按照此后皇帝的宫人的样子烧制的。 近千年过去，不论桌椅还是陶俑，即使保存得宜，有些也已风化。 只有墓室最中间的巨大棺椁保存完好。 这是用当年最稀有石料打造的，取九九归一之数，一共九层。 最里面这层，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金丝楠木。只要他们凑近，依然还能闻到其中散发的幽幽木料香气。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坐在棺椁之上，听到两人的脚步声，缓缓转头看向他们。 男人面容三十许，看起来清瘦文雅气度非常，漆黑的眼睛将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身影倒映在虹膜上。 他的眉目一动，眼波流转，开口说出的话却是与他的长相相反，不仅毫无清雅，反而直白又粗俗：“谢雁回，你也知道过了去五百年？这算狗屁的按照约定啊？” 谢雁回笑笑，并不意外他的恼怒，也不放在心上。 她走到一边，指了指睁着一双好奇眸子的程羲和到：“陛下，这是我的小辈，程羲和。” “见过李......陛下。” 听他喊陛下，李百川才勉为其难点头：“不用多礼。” 五百年的时光仿佛没带来什么隔阂，李百川的言行也代表着这点。 谢雁回收下他的好意，坐在没有一丝灰尘的石椅，抬眸看向李百川，道：“当年我离开后，本想依约定待你尸毒随修炼消失后再来看你，那时我会带你去承天宗。” 但没想到，没多久事情就急转直下，承天宗消散世间，谢雁回的打算也再没了实现的机会。 此话一出，李百川也沉默下来。 那时谢雁回和他在墓中相识，她离开前虽然留下修炼功法，但又怕李百川心性暴烈，修炼有成后出去寻人报仇，为祸人间。 因此在陵墓之外设下结界，限制他的行动范围。 当年的李百川功力尚低，自然被修为远高于她的结界所困。 但接下来，他也从谢雁回怕他无聊恼怒而留下的水镜里看到外界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猜到了，谢雁回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如今李百川这么问，不是责怪她不守约定，而是奇怪原本死去的人，为何会重回世间。 谢雁回有片刻的沉默，才看一眼程羲和，低下声音道：“全赖后辈功德。我是死后复活，有违天道，难以为外人道。” 她这么说，李百川也不深究，问起她此行的目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现在找来这里，不仅仅为了和我叙旧的吧？” “有所求？” 说他直白，还真的直白。 安静围观他们对话的程羲和眼角一抽，难为老祖宗能跟这样的人交流。 谢雁回点头：“我复活后发现身体有损，需要炼制丹药进行复原，而丹药的原材料中，有一味是帝王气。” 李百川挑眉，这才跳下棺木来到谢雁回身前，缓缓绕着她走了一圈。 时移世易，现在的两人状态换了个个，李百川的功力在谢雁回之上。 以眼确认，没多久他就看出她所说的“有损”实则是金丹有异。 虽然没有看出金丹损在何处，但已经比当世玄门高手的实力高了太多。 李百川摩挲着下巴沉吟：“我们也算朋友。虽然你当年限制了我出墓，但临行前却给我留下修炼功法，还给我传递了我急需的消息。” “可以说，若没你谢雁回，就没我李百川的今日。” “你算是对我有恩，我理应报答。” “但是——”李百川的话锋一转，脸上邪气骤现，缓缓靠近谢雁回，让她和程羲和同时皱眉：“我即将渡劫跳出三界之外，并不在乎这些。” 真的不在乎这些就不会说这许多了，程羲和冷着脸出声：“您想要什么？” 李百川欣慰看他一眼，直身勾起唇角：“我可以给你们帝王气，但需要你们给我办成几件事才行。” 不愧是皇帝出身，就算是朋友也要为难一番，谢雁回眉目不动：“什么条件，你说吧。” 李百川往一旁走了几步，举步看向凤叶村的方向：“第一件事。我偶尔观察那些村民使用的电脑和网络很有趣，我想在墓里安装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依然无异 “第二件则是，我清静惯了，虽然立下三日才能进山的规矩，但还是不时有人打扰。所以，我想让你们跟阴阳两界主管此地的人或鬼商量，此地除了凤叶村民，非必要不让人鬼妖进入。” 程羲和没想到李百川所提的要求，这么......现代。 第一个简单，只需要他通知梁家，掩人耳目在这里安装个铁塔，拉几条网线送台电脑进来就行，或许还要带几本教科书。 但第二个要求就有点高了，但也不是不能办。若办好了，兴许还能让玄门时刻监控李百川这个不稳定因素。 程羲和思量一番，回道：“可以，这两件事就由我来办。” 李百川面露赞赏之色，对谢雁回道：“谢雁回，你这后辈确实不一般，难怪你能复活。” 得来谢雁回轻睨的一眼：“过奖，你的后代也不差，出了不少皇帝呢。” 刚好戳人痛处，让李百川一噎，瞪了她好几回才平息下来。 倒让程羲和心中暗笑。 李百川哼了一声才一跃跳回棺上，盘膝而坐。 淡淡尸气环绕在李百川周围，前边看到的他太过生动，以至于程羲和差点都忘了，李百川现在是个僵尸，一个修炼千年的飞僵。 但尸气很快散去，李百川四肢上突然升腾出一股极为细微的金色气息。 这股气息正是，即使死去多年，还依然留存在他身上的帝王气。 再睁开眼眸时，李百川的瞳孔已是一片死白，眼球转动却毫无生机，掠过程羲和与谢雁回身上，只让他们感觉到一种僵硬的死气。 以手为刃，李百川毫不迟疑在金色气息上一斩一推，帝王气登时就来到两人面前。 程羲和取出早就准备的玉瓶，将气息收入瓶中：“多谢陛下。” 他们的目的达到，李百川也不想多留，当下就起身道：“事做完了，你们也该走了。” 但心中依然念着朋友一场，还是送了谢雁回一程，走出主墓室，和他们并肩站在墓道上。 也并非李百川无情，他能感觉自己渡劫升阶的契机即将来临，不仅需要自身专心修炼，谢雁回他们留在这里也易被他的劫数连累。 更何况，待他成功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谢雁回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真心道：“李百川，我心依然与五百年前无异，愿你走正道，愿你修炼有成。” 到了此刻，两人才有朋友相处的真正模样，李百川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死了五百年都能复活之人的祝福，这可不多见。 没想到，在走出墓门前，谢雁回又问：“李百川，你还想找到皇后的转世，杀了她吗？” 李百川被问得一愣，马上又吹胡子瞪眼的恼怒：“早就不想了！” 气得长袖一挥，墓门开启，一招就把他们送到墓外。 越想越气，紧接着还打出两道尸气落在谢雁回与程羲和的头上。 谢雁回摇头失笑，玉手一扇，尸气消散。 程羲和呵呵直笑：“老祖宗，这位陛下确实如您所说，有点小气。” 惹得墓中传来一声大喝：“你们还不走？等着我赶人吗？” 晚上他们还是住在村长家，院中竹椅上，谢雁回抬头看月，心里想的是过去的岁月。 程羲和则按照她的吩咐联系了赵冉，来到当地城隍庙城隍的面前。 现代以来多数城隍职位被撤去，但数量少并不代表没有，闻州就是极少数被当地城隍主管的地方。 巍峨惶惶的阎王塑像下，程羲和躬身拜见：“见过城隍大人。” 城隍抚过长须，脸上露笑，赞了一声道：“刚才我们还听赵冉提起她的玄门后辈，你这就来了。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您谬赞了。” “你来求见我，所为何事啊？” 程羲和神情越发恭敬，他提起凤叶山帝陵之事，说出李百川第二个要求：“那位陛下想让本地阴差看守鬼物的行踪，禁止他们进入凤叶山。” 地府改革之后，不仅允许无害的鬼在阳间停留，而且一般不限制他们的行踪。 程羲和提出的要求，不在城隍的管辖范围。 看出他的为难，程羲和手一翻，一堆金光灿璨、成色上佳的元宝出现在庙中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两鬼的注意力。 这是出于程羲和这个天灵道体的元宝，对他们有极大的吸引力。 而后，程羲和的眼睛才直直看向城隍，意有所指道：“大人，那位陛下如今已是飞僵了。” 飞僵千年修炼，可不是一州城隍这种级别可以对付的：“他的脾气很是不好。我这次去就阻止了差点发生的祸事。” “您想，如果因鬼打扰而让他生气闹事，连累您被地府责备，岂不是得不偿失？” 威逼利诱，金元加大棒之下，城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我知道了，多谢你好意提醒，我会吩咐下去的。” 得到满意的答复，程羲和才告辞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赵冉笑笑，对城隍道：“小辈无礼，劳您多担待。” 其实她也就是面上解释一句，实际上心里正惊讶于程羲和的谋定而后动，甚至为他的不卑不亢而高兴。 城隍边收元宝，边看向程羲和离开的方向，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此子非池中之物。” 回太山之后，程羲和就和姑姑梁雅君通气，安排安装网络和阻挡玄门修士的人往凤叶上去。 他对李百川本人很感兴趣，可查阅史书，却发现上面对他的记载很少。 李百川的生平竟然只占了几页的位置，他在位十年，功绩平平无奇也就算了，甚至还有昏聩庸碌的名声。 程羲和记得谢雁回提过李百川是被毒死的，但书上并没记载，可见她还知道些别的。 “老祖宗，李百川是个怎样的人？” 夏夜的程家小院里，两人各搬了把竹椅乘凉，谢雁回清越的嗓音中，她说起李百川的故事。 李百川的父亲只有他一个皇子，因此少年登基后的他前半生是无比的坦途，后半生的开始也因为他父亲打下的基础极为平稳。 但饱暖思淫欲，朝事平稳不代表后宫也是平静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李百川的过去 李百川和皇后刘婉是由先帝指婚，盲婚哑嫁的。因此，他并不喜欢这个妻子。 一开始，他们还趁着新鲜相敬如宾，也算相处和谐。 但随着李百川登基，后宫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将心偏移给了青梅竹马的贵妃赵悦悦。 老天赏脸的风调雨顺、臣民齐心的家国太平，外族虎视眈眈却还不足以和华夏抗衡，给他带来了自己是千古一帝的错觉。 李百川开始昏庸度日贪图享受，乃至容忍赵贵妃的家族卖官鬻爵、贪污搜刮。 一国皇帝沦落至此，朝野哗然。 皇后刘婉虽和李百川不睦，但她却是个相当尽责的人。 即使怀着身孕，她也在这种情况下不顾身边宫人的阻拦，去劝诫李百川关心朝事，整顿风气。 但没想到，也许是恼羞成怒，也许是被皇后比下去的隐秘羞耻，劝诫的结局是李百川在怒意勃发中动手，皇后因此流产。 然而不知怎的，苏醒过后的刘婉却没有吵闹，更没有寻常妇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伤心之外她很平静，甚至变得更加大度贤惠，对原本看不上的赵贵妃也仅是循循善诱而已。 李百川对于那个逝去的孩子与难免悲伤的刘婉，一开始也是愧疚的。 但时间一久，那些歉意就在他的刻意遗忘下消失无踪。 又兼赵贵妃的枕头风不断吹过，很快李百川就故态复萌。 在登基十年之时，赵贵妃终于生下皇子，李百川有了废掉刘婉改立赵悦悦的念头。 他沉浸在赵悦悦打造的美梦里，不知道这个后宫早就是刘婉的天下。 她的顺从，不过是她的卧薪尝胆。 李百川的废立之意一经表露，刘婉就先下手为强，将他毒死在赵贵妃的宫里！ 李百川死后，刘婉立他宠信过的宫女所生之子李信为皇帝。 李信在出生时，曾经被赵贵妃忌惮，差点借由李百川的手除去。 是刘婉把他保下来，一直养在冷宫，由她亲自教养。 他还年幼，母亲早逝，登基之后，刘婉顺理成章成了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刘婉和李信先后统治李百川留下的国家，政通人和、岁和时丰，颇受天下臣民的爱戴。 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子，联手推动了的王朝中兴。 刘婉也成为华夏历史上被赞颂的贤后，死后更是被李信另建一陵，独自埋葬。 野史记载，这是刘婉在毒死李百川后依然心中怨恨，因此不愿和丈夫埋在一起。 但李信为她建陵的举动，是在历史长河中称颂，刘婉虽没有帝名却有帝实。 而后世对李百川的评价则是：还好他死得早，不然王朝迟早断送在他手里。 当年谢雁回离开陵墓后，就去找了史书送给李百川。 他因此失落很久，要求谢雁回帮他找出刘婉的转世。 谢雁回知道他想做什么，当然没同意。 反正那时李百川被结界限制，也根本无法离开陵墓。 程羲和听得双目发直，兴奋评价道：“刘婉也太厉害了！” 不仅当断则断，而且她很有政治嗅觉，动手的时机也找得很好。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在报复过李百川后也没有迁怒，还能扶持他的儿子李信上位。 刘婉对李信定然是很好的，不然这个皇帝也不会冒着被天下非议的风险，为这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建造陵墓。 程羲和拊掌笑道：“难怪老祖宗提起李百川的后代皇帝时，他会不高兴！” 因为那些都是和他有着杀身之仇的皇后教养的孩子的后人，李百川甚至在赵贵妃的影响下曾想置李信于死地。 月华落在谢雁回的脸上，与雪白的肌肤相遇，带来莹莹光辉。 她含笑点头：“确实如此。李百川对刘婉这个杀了他的妻子得到‘贤’字殊为不忿。” “若他真找到刘婉转世并动手，”她望向天空：“定然马上会被天道所忌，天雷加身！” 谢雁回此前将李百川困在陵墓，也是为了救他。 蓦然，本在出神的程羲和对上谢雁回黑白分明的眼睛，两人一同想起另一个死于天雷之下的女子，瞬间收敛心神。 * 深夜，程羲和的卧室。 这里是程家小院最大的卧室，也是历任家主的房间。 世事变迁，不论住的房子如何变化，程家家主一直住在这里，守着此处。 深深吸气，程羲和口中念起法诀，伸出右手贴在那面空白的墙上。 几分钟后，白墙终于有了动静，一道道如同水面波纹的痕迹出现在其上。 没多久，波纹散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扇清漆木门。原来，这里被程家先祖们施了一道高阶隐藏术。 许是被施了术法的缘故，历经五百年，木门依然崭新如初。 木门虽新，程羲和却不敢随意对待，他小心翼翼推开将之推开。 木门后面是道石阶，沿着石阶往下，是一条不算短的地道。 地道两旁燃着烛火，从未变过，与程羲和幼年时所见也毫无不同。 虽然不知道灯盏里装的是什么，但烛火终年不熄，想来用的是古时长明灯的材料。 地道的尽头，是个二十平米见方的房间。 里面布置极尽简单，只有一张供桌和一把供人看守的长椅。 程羲和取出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弯身行礼。 这里，就是程家的祠堂。 除了燃香，祠堂里没有牌位，供桌上只有一把承受了程家五百年香火的木剑。 这把木剑是程家最重要的家传宝物，只有拥有它，才能打开太山大墓。 它是程家每任家主的武器，以此驱邪除鬼，乃至成为一把真正的护身法器。 一看到它，程羲和就会想起幼年被父母带下来，第一次见到木剑时感受到的信息。 他摸了摸胸口隐藏的玉佩，这也是家里传下来的灵器，初见他就飞到他身上，再也没有离身。 有了这枚玉佩，程羲和的天灵道体才能被掩盖，除了谢雁回看出之外，玄门还没人能看出他的特殊体质。 木剑的旁边放着一个铁盒，里面就是程家先祖留下的叮嘱后人看守谢雁回的手札。 里面的文字太过熟悉，不用打开程羲和就能复诵，手札的第一句便是：“程言受人之托，看守太山大墓。”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朵奶奶求助 程羲和缓缓拂过铁盒，先祖程言是叶骄阳的义妹，深受其救命大恩。 严格来说，谢雁回就是她的嫂子。 不知道先祖们若活着，在知道他对谢雁回动心后，会不会气得破口大骂他不孝不悌，根本没脸做程家人！ 这一刻，这个隐秘无人的空间里，程羲和终于敞开心扉，颓然坐在椅子上，深深叹息。 “感情之事，并不由我控制啊。” “不是吗？当年的叶骄阳不也如此吗？” 可祠堂里，并没人能够回应他。 * 这日晚上，程羲和正打算上床休息，却听到大门外传来拍门的声音。 “啪啪啪！羲和、程羲和——你在不在？” 他忙起身去开门，却发现敲门的是朵奶奶。 她形容慌乱，神思不属，双颊微微颤抖，被浓重的焦虑占据心扉。 一看到程羲和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朵奶奶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急切道：“羲和，你能不能帮我救一个人？” “只要你帮我救他，我、我什么愿意代价都可以付的！”即使慌张，憨厚的她也依然言辞恳切真挚。 这是从小看着他伴着他长大的朵奶奶，程羲和更本没有办法拒绝。 他按住朵奶奶胡乱摆动的双臂，低声道：“朵奶奶别急，我找表姐一道去。” 此时的时间接近凌晨，但听说是朵奶奶求助，谢雁回没有拒绝，和他们一起出了门。 朵奶奶带他们来的地方距离太山不远，也是个远离村落聚居的小院。 朵奶奶除了外出寻找丈夫和闲逛，就和人住在这里。 受伤的人是朵奶奶的多年老友，他名叫项恒，五十左右的年纪，国字脸，一看就是老实稳重的长相。 就连朵奶奶，也不知道项恒真正的出身和来历。 两人一鬼到达时，项恒已经面无人色骨瘦如柴，全身无力间虚弱不堪，就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眼看已经去了半条命。 项恒早年濒死时被朵奶奶所救，因此留在太明。 也是因为他，朵奶奶才能长留阳间，却可以维持憨厚本性，没有因所寻之人茫茫无踪而生出过分的执念和恶念。 每隔一段时间，项恒就会陪着朵奶奶外出寻人。 项恒这次会受伤，也是因为和朵奶奶去某地时，偶然被上古留下的阵法所伤。 这个阵法有其奇异之处，项恒被伤的地方从受伤开始就流血不止，用了很多法子，都没成功。 他是修士，道法无法救治，也曾冒险去过医院，可依然失败。 这时，勉力从内疚情绪中脱身的朵奶奶想起了程羲和，所以才漏夜去程家小院求救。 朵奶奶诉说原委的声音中，程羲和与谢雁回上前察看项恒的伤势。 那阵法之所以被项恒认定是上古传下，是因为以他的阅历也从没见过，更遑论二十出头的程羲和了。 好在他们还有谢雁回，一看到伤口，谢雁回就蹙起双眉，眼眸一瞬不瞬落在项恒身上。 许久，她才沉沉出声：“这位项恒眼力不错，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吸血阵法。” 五百年前，这种阵法一般用在大能洞府，防御外敌骚扰入侵。 到了现在，应是大能骤然陨落，洞府无人承继，阵法被时间和地势掩埋无人发现。 没想到会被来寻人的朵奶奶和项恒遇到。 除了有缘之人，谢雁回是无法看出所有人的命运的，项恒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是朵奶奶的朋友，也算是程羲和的长辈。 谢雁回对着眼中微露祈求的程羲和点头：“不论成败与否，我都会尽我所能救他。” 程羲和松了口气，又问：“那您知道该怎么解吗？” 幸好谢雁回以前生活的年代还有关于这种吸血阵的解法。 这种阵法之所以会无限吸取人血，是因为生物一旦触及，阵法就会分类出无数小阵附着在大阵制造的伤口之上。 这些小阵被施了吸血之术，只有将俯身之人的血吸取殆尽，才会枯萎脱落。 既然被大能用来保护洞府，万事留一线，当然有能克制小阵的东西。 要想拔出项恒伤口上的小阵，必须用某物将小阵吸引聚拢，然后出手狠绝，一举将其消灭。 朵奶奶愣愣问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除了血液，小阵最喜欢的是长在地府的槐树叶。” 地府，程羲和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赵冉。 她今天不当值，到达小院的时候脸上惺忪之态还未褪去。 声音里都是被扰了清梦的懊恼：“小子，你怎么回事？我是说你可以找我帮忙，但没说我会随叫随到！” 实在是嘴硬心软，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一刻也没耽搁赶来了。 程羲和一脸感激：“对不住了赵姐，实在是要命的事。” 听了他们解释，赵冉才大咧咧坐下道：“地府少有植物。据我知道的，只有罚恶司的度善判官栽种成功了。” “那我们马上去地府找他！” 赵冉拦住焦急的朵奶奶，道：“但有个问题，度判官为人虽正直却吝啬，想让他送出东西是很难的，必须有足够的宝物交换才行。” 赵冉只是个阴差，朵奶奶也仅是个老鬼，身无长物。 谢雁回想了想，道：“由我前去吧。” 赵冉眼眸一亮，飞速凑到她身边：“你有宝物？” 程羲和一手插入她们中间：“表姐，我跟您一起去。” 赵冉引路，朵奶奶就留下来照顾项恒。 这时，一直无法说话的项恒终于攒足力气道：“谢小姐，如果判官所需的东西太过珍贵，还请你不要答应。” “我不希望我的命，是由别人无比珍视的宝物换来的。” 难怪朵奶奶能和项恒相处多年，他一出声，就让人明了他的心性。 程羲和就是怕谢雁回会如此，当下答应：“我会注意的。” 谢雁回却是没有回答。 商量完后，离魂咒下，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魂魄缓缓离开肉身。 阴间和阳世处于不同的空间，地府位于阴间，阴间却是无处不在的。 因此，进入地府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闭上眼睛，他们在心中默念。 待再度睁开眼眸的时候，眼前的情景早已不是朵奶奶的农家小院，而是一条宽阔的土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地府判官 路上铺以黄土，一不小心就带起尘土飞扬。 道路两旁种着火红色的花朵，大批大批开着花朵，其红若血，其橙似火，仿若接引鬼魂们进入地府。 不断有阴差押送鬼魂路过，他们早已失去生气，满面死气，即使脸上透出红晕，也是僵硬的。 这条路就是大名鼎鼎的黄泉路，那些花也就是指引阴魂进入地府的接引之花——彼岸花。 赵冉对路过的阴差稍一点头，转而告诉程羲和与谢雁回：“他们不喜吵闹，羲和安静一些。” 谢雁回点头，程羲和却低声嘟囔一句：“什么嘛，就只警告我？我真这么没眼色？” 让听到的赵冉没忍住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拍：“不准在背后嘀咕我！” 鬼魂一旦走上黄泉路，心中就会逐渐浮现生前的无数回忆，或悲或喜。 因此，那些走在他们面前的鬼魂僵硬的脸上不时出现纠结与忍耐。 好在，程羲和与谢雁回是生魂，不需要受此折磨。 很快，在赵冉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两扇大门前，门后是高耸的城楼，不断有鬼兵鬼将巡逻察看。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个牌匾，上书“丰都鬼城”。 其上散发出无上的阴气，一接近就让他们打了个寒颤，就连谢雁回也不例外。 赵冉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传说牌匾上的字是第一任地府之主泰山府君所写，上面的阴气浩瀚如海，所以阴魂首次直视时往往会如大山加身。” “你们的反应已经很是轻松了。” 城门外站着两个青衣鬼兵，他们一近前就看出程羲和与谢雁回是生魂，伸手阻拦道：“这位阴差，他们是生魂？” 赵冉也不慌，上前取出两枚金光灿灿的元宝放在他们手里道：“是的两位，他们前来求见罚恶司的度善判官，此前我已报备了。” 拿人手软，鬼兵闻言，其中一个鬼兵手中马上出现一个册子，他飞速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果然写了赵冉、程羲和与谢雁回三人，他们求见的对象度善也已同意接见了。 实则现代地府极为开明，不仅会跟随阳间研发通讯工具，只要原因正当，也是允许修士们的魂魄进入鬼城的。 赵冉之所以一开始就给钱，不过是简化流程，让他们进入得更快而已。 她在前边应对，程羲和在和谢雁回嘀嘀咕咕传音，笑嘻嘻：“没看到赵姐看起来正直无比，贿赂起鬼来也毫不手软嘿嘿。” “不知道霍老先生有没有投胎，下次我给他烧制的时候说说这事。” 不过程羲和又想到，赵冉和自己再见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给她提供助力，她为人刚直为阴差却是不失为一种圆滑。 今天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怪不得赵冉要嘱咐他，这顽皮模样让谢雁回都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不过是赵冉的变通，无伤大雅。 他们很快就被放进鬼城。 地府之中常年被阴森鬼气笼罩，举目望去，一片灰蒙色彩。 与阳间一样，这里也有太阳，或者叫太阴。 但它落下的光却是冷然的、灰色的，没有任何生机的。 可以说，不论是鬼魂还是鬼仙们，在这里生活久了，一个个也会变得漠然冷淡，维持本性的极少。 即使与他鬼之间还有交流，却也早无活人之间的活泼生气。 但这种情况除了刚入鬼城的新鬼，却没多少鬼在意，因为这一切都是潜移默化的。 少了强烈的情绪，也会少很多烦恼，并不一定会坏事。 而赵冉就是穿梭阴阳，却依然保持自我的阴差，也难怪谢雁回一见她就这么尊重。 来之前赵冉就已托人问过，度判官今天在家休息，因此他们直接前往他的府邸。 “在下赵冉，携阳世两位修士求见度判官。” 很快，他们就被鬼吏带到花厅。 花厅上方首座，坐着一个年约中年的男人。 男人长得很是魁梧，方盘脸，下巴上蓄了短须，一双眼睛在晦暗中闪着亮光，使人觉得粗犷又精明。 显然，这就是他们今天求见的人，地府罚恶司判官度善。 三人躬身为礼：“见过度判官。” 度善微微一笑，点头道：“无需多礼，诸位请坐。” 接着就对赵冉道：“赵阴差，我听闻你所辖之地近年很是太平，做得不错。” 赵冉连忙起身，抱拳道：“判官谬赞，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短暂的寒暄流程过后，度善才指了指程羲和谢雁回为她：“他们是修士？” 赵冉：“是！”又对程羲和点头。 程羲和收到暗示，脸上十足恭敬：“不瞒您说，我们是玄门梁家的弟子。” 这些年阴阳两界互通消息也算频繁，度善一听他是梁家的果然态度也和煦一些，问道：“听闻梁家神通广大，你们还有何事会有求于我？” 程羲和叹息一声，道：“再是神通也有难为之事，更何况梁家只是玄门一员而已。” “我们此次前来，是朋友受伤，想求您所种的槐树叶一用。” 度善看他们一眼，先是细细观察程羲和，确认他的修为尚可，于度善来说却是尚低。 但程羲和身边的谢雁回，却似身上笼罩一层薄纱，即使他是判官，也无法透过这层朦胧看出她的底细。 度善登时就来了兴趣，如今的地府以他们四位判官为首，他都看不出修为的人，定然很有趣。 兴许对他来说，还能有利可图呢。 他们是自由交易，并不违背天道给地府制定的法则。 于是，度善满意一笑，亲自带他们来到府中槐园。 说起这槐园的由来：“万年前天道完善，上古神灵们功德圆满离开此方世界。” 他们离去时，带走了地府大半的植物。 神灵远道而来，目的只为协助制定世界法则，协助天道降生。 对他们而言，停留在玄黄世界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瞬，他们离开自然会把带来的东西再搬走。 而五百年前浩劫之后，天道变动整合地府，这里的植物更是完全没了踪迹，除了那接引的彼岸花。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血肉 槐园不大，总共种了九棵槐树，生长得十分茂盛，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与槐园之外寸草不生的情景格格不入。 因阴气的缘故，槐树叶比阳间的还多着一层灰扑扑的颜色，与之相对的，是地面暗红色的泥土。 度善槐园中的槐树，是天道整合之后除彼岸花外第一次生出的植物，可见其珍贵。 度善双手负在身后，从容带他们走入槐园，漫不经心道：“你们知道，我是用什么供养这些槐树的吗？” 赵冉和程羲和都看不出所以然来：“不知。” 谢雁回的目光掠过身边的槐树，她蹲下身捻起地上红泥凑近鼻子闻了闻：“若我所猜无误，用的是你的血。” 赵冉与程羲和心中凛然，度善传闻很是吝啬，没想到养起槐树来却这么大方，不惜以自身血液来养育。 程羲和是活人，赵冉是引鬼魂穿梭阴阳的阴差。 他们哪里知道判官这种被天道任命的地仙的苦。 他们有血有肉，却被天道限制长留阴间。在工作之余，也只能用这些方式消遣。 而度善的吝啬和痴迷种槐，也皆来源于此。 程羲和不动声色问道：“我们需要槐树叶，您想让我们用什么交换。” 度善边沉吟，边摸过下巴上的短须，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是看向谢雁回的，颇有些贼兮兮的风采。 程羲和皱眉，明白他是对谢雁回有了心思，闪身挡在她面前：“大人。” 度善不愉，谴责道：“若无诚意，你们可以现在就可以离开！” 说着，就挥手要把他们赶出槐园。 谢雁回浅浅一叹，捏了捏程羲和的肩膀，才拨开他，道：“度判官，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度善忍不住笑了一声：“可见你比他们聪明多了。”丝毫不在意程羲和脸上出现的恼怒。 他垂首凑近谢雁回身边，微动着鼻子深深吸气：“我有一技，可以闻出人鬼身上的奇异之处。我虽看不出你的修为，但却能闻出你的一身血肉，不寻常。” 果然是判官，拥有的不仅是敏锐的直觉，还有旁人无法理解的技能。 他说得没错。 程羲和一听，更加焦急，因为他对度善所说的，一无所知。 事关谢雁回，他早已失去从容沉稳，也不顾度善在场，当下传音问道：“老祖宗，怎么回事？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雁回安抚着解释：“我之前就对你说过，我的出生来自佛道修士的结合。” 在她拜入承天宗的第一天，她的师父就告诉过她，她天然就能让人平心静气。 再加上承天宗所传心法主生主救，她的血肉更是能让阴间之鬼舒缓万分，为其驱散地府的阴冷。 谢雁回之所以不到二十就能成为承天宗的继承人，也有五百年前各色恶鬼对她血肉无比觊觎的缘故。 到了后来她能隐藏体质之后，这些觊觎才逐渐消失。 没想到，度善初初一见，就能闻出她的不同。 程羲和不禁暗骂：“度善鼻子这么灵还当什么判官？他应该当警犬！” 度善满脸是笑，打断两人暗地里的交流：“赵阴差，两位修士，你们想得如何？” 赵冉无权替他们决定，只担忧看一眼两人。 谢雁回按住怒火中烧的程羲和，点头道：“血肉而已，我给你就是。” 在几人还没回神的时候，谢雁回两指为剑，灵气漫过指尖，在上面裹出一道锋锐利刃。 手起剑落，一滴血落在地上，迅速被槐树遒劲弯曲的树根迫不及待将这滴血吸收。 这一剑，深可见骨。 当程羲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肉离开谢雁回的手臂，看着那血湮没在槐园的红泥之中，融为一体。 他的拳头握得死紧，当割下的肉落入度善之手时他才竭力放开，默不作声为谢雁回系好手上的丝巾。 程羲和想要变强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眼中的哀戚令人心惊，谢雁回对他笑了笑，安慰道：“我没事的。” 程羲和一丝不苟打理丝巾，并不理会她的话，让谢雁回微微一叹。 与外在开朗不同，某些时候的程羲和总是执拗的。 赵冉默默看着这一切，度善则眉开眼笑：“真是爽快人，这生意做得愉快！” 他取出一个晶莹剔透，雕琢着花草的玉盒，小心翼翼将割下的肉放入其中。 将玉盒收入怀中，他才兴冲冲摘了十来片槐树叶放在赵冉手中：“拿着。” 还两眼放光，上半身探向谢雁回：“谢修士，以后你若缺什么而我又有的，尽可以来寻我交换！” 程羲和倏然转头，脸上的冷漠几乎成冰，声音暗哑：“没有下一次！” 他的眼中涌动着无数情绪，竟然见多识广的度善都有些震撼。 谢雁回深知他的无力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道：“羲和，我们不要耽搁，项恒还等着呢。” 赵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论救的是谁，经此一事，她越发佩服谢雁回的为人了。 程羲和有这样的人调教，前途不可限量。 农家小院中，两人一还魂，项恒就看出谢雁回身上的不同。 她的脸色苍白了些，手上的丝巾也换了种系法。 项恒看向程羲和手中的槐树叶，心中一紧，急切问道：“你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两个当事人，却都没有说话。 谢雁回是觉得这事没有说破的必要，而程羲和则还在赌气自己的没用。 还是朵奶奶把他叫到一旁：“羲和，请你告诉我吧。” 过了好一会，程羲和才压低声音道：“是用......表姐的血肉换的。” 此话一出，项恒震撼无极，“咳咳咳——” 胸膛剧烈起伏间，没忍住斜身吐出一口血来：“哇！” 他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不要！我一世清白从未有亏于人，怎能让人付出如此深重？” 说着就要下床，把他们赶出小院。 程羲和有些不知所措，谢雁回用血肉换槐树叶他于心不忍，现在却又被项恒拒绝，他总有种谢雁回被辜负的感觉，更加不高兴。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失败 但不用他喊停，谢雁回没给任何人机会，她的脸比谁都冷，眸色沉沉落在项恒身上：“木已成舟，你反对也已晚了！怎的，还想让我的血肉白费？” 项恒被她陡然拔高的气势所摄，浑身抖了抖，看着谢雁回的眼睛发愣：“我没有......” 他没想到，他会被眼前这个看起来青春貌美的小辈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所有人都被镇住，谢雁回满意点头。 这才软下神情和态度，对项恒与朵奶奶道：“有你在，朵......阿朵才能维持心性。她在羲和幼年时看护过他，算是对我们有恩。” “如此情意，我用血肉来还报，算不得委屈。你安然接受即可，若觉亏欠，以后寻机报答也并非不行。” 谢雁回从不说谎，程羲和不妨她还是为了自己，内心更加酸软。 朵奶奶不由越发感激，若不是程羲和及时阻止，她就要给谢雁回跪下五体投地了：“谢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 躺在床上的项恒更是落下了泪，他从前孤苦无依，本对人生已不抱希望。 没想到，却遇到了朵奶奶，遇到了程羲和与谢雁回，老天终究没有太苛待自己。 小院被一层灵气阻隔与外界相连的气息，谢雁回施法，程羲和与朵奶奶护法。 来自阴间的还带着新鲜阴气的槐树叶被谢雁回手中的灵气裹挟，压缩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五指并拢成掌，谢雁回往项恒一推，槐树叶迅速被打入血肉模糊的伤口，贴合于皮肤之下。 不消一分钟，伤口内的槐树叶散发出绿叶清气，开始将吸血小阵吸引过去。 立竿见影，项恒的脸色顿时有了一丝血色，伤口也开始逐渐愈合。 可就在几人的脸上挂起笑容时，槐树叶清气之外，另有一股凛然气息弥漫而出。 一触及这股气息，吸血小阵随即四散而去，再度埋入项恒体内！ 项恒刚刚恢复的脸色极速灰败下来，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吸血小阵的拒绝带来反噬，谢雁回收回灵气，唇角却溢出血色，被着急的程羲和伸手扶住。 朵奶奶和程羲和心焦之至：“表姐/谢小姐，你怎么了？” 谢雁回喘息一声，虚弱靠在程羲和的身上，欲言又止。 项恒缓下喘息，脸上的凄苦却是一扫而空，无畏笑道：“没事，谢小姐尽管说，我扛得住。” 白着脸，谢雁回才道：“我......失败了。” 她没想到，五百年过去，很多事情都有了极大差异。 地府新生的槐树是承判官这地仙血液和法力而生，与五百年前的天生地养完全不同，早已无法吸引吸血小阵。 她以五百年前的公式，来解今天的题目，怎会有正确的答案？ 也就是说，项恒没几天好活了。 然而，他这个即将迎接死亡的当事人却笑得极为坦然：“也许死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一语成谶，没想到当真浪费谢小姐的血肉，让您受我连累了。” 此情此景，谢雁回与程羲和皆是无言以对，只有朵奶奶转过头擦了把眼泪，笑道：“也是，你成鬼也还是可以跟我呆在一起的嘛。” 项恒点头，哀求看着谢雁回，没有打破朵奶奶的期待。 他们的预料没错，从地府回来的第三天，项恒就到了弥留之际。 项恒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也逐渐发冷僵硬；他的皮肤变得枯黄，眼中的光芒开始散去。 但他并不惧怕死亡，反而眉目含笑，隐隐有了解脱的轻松、坦然赴死的洒脱。 在生命最后的时候，项恒断断续续说起他坎坷的一生。 话音中，他的呼吸节奏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因艰难而耗费精力。 朵奶奶怜他辛苦，想阻止：“莫急，等你离魂也可以说啊。” 项恒带着歉意看她一眼，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朵奶奶微微一愣，终于明白他所指，许久她才揉了揉通红的眼眶，对程羲和与谢雁回道：“你们也请留下吧。” 总得有真正活着的人知道，项恒的生命经历过什么，得到又或者失去了什么。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项恒早年其实是明微门弟子。 不仅是弟子，他还是明微门现任宗主丛追鸿的师弟，天赋绝佳深受师长们喜爱。 在从明微门逃离前，项恒甚至已经成为宗门确立的继承人。 他虽是孤儿，却从小被师长善待，因而养成了单纯和善的性情。 而丛追鸿资质虽低他一筹，但心思缜密，性格稳重，十分得项恒和宗门众人的信任。 没想到的是，在确认继承人的第二年，明微门的至宝就被人盗走。 有门下弟子指认是项恒所为，为了不被诟病袒护，项恒被戒律堂下狱拷问。 那时的项恒不知是丛追鸿设计陷害，在他假意援手暗地里助他逃离戒律堂明显要置他死地的刑罚时，还很高兴。 当项恒看到追杀自己的人中，领头邀功的是格外熟悉的，丛追鸿的身影时。 他才明白，一切都是丛追鸿窃取明微门继承资格的谋算。 好在，项恒往日不懈的修练没有辜负她，他的修为让他从宗门追杀中逃出生天。 带着那个丛追鸿亲手塞入他怀中的宝物，隐姓埋名在乡间流浪。 可他从未在凡人中生活过，总有几次会暴露行踪。 一次追杀的濒死之际，他被外出寻人的朵奶奶救下。 为了报恩，也为了生存，他项恒从此住在了太明。 太明有程梁两家镇守，明微门再是跋扈，也会在这里收敛几分，才让他安稳过了十年。 那宝物是明微门自祖上传下的，青龙神的半颗金丹。 在华夏传说中，青龙掌少阳、四季之春，是上古神只。 丛追鸿之所以用这个来陷害项恒，是因为这是明微门的镇派之宝，传说中可以成仙的宝物。被他带走，自然是要长年追击。 这样的宝物阴差阳错到了项恒的手里，多年间他不再对明微门抱有希望后，曾想用来提升功力。 谁知世事难料，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过去与未来 怕引来觊觎，项恒并没有把龙丹藏在太明，而是收在距离太明上千里长河市的一座山顶。 在那里，有项恒找到的天然结界和他驯服的妖兽，隔绝他人对龙丹的贪念。 白光闪过，一把看起来最为普通的钥匙出现在他颤抖的手里。 项恒把它递到朵奶奶面前，虚弱一笑：“这把钥匙可以开启结界，让那妖兽臣服。” “阿朵，感谢你多年的陪伴和救命之恩，我想把它留给你。” 朵奶奶伸手将钥匙握紧手心，一滴泪落在项恒的手背，却又眨眼间化为阴气：“好，我收下。” 两人相伴多年，项恒早明了她做事总是大大咧咧，嘱咐道：“你要小心。如果想要这半颗龙丹，一定要尽快去拿。” “我死后，龙丹上被我施下的隐藏术会随之失效。明微门和丛追鸿从未放弃追踪我和龙丹的去向，他们一定会发现踪迹的！” 朵奶奶胡乱擦掉眼泪，握紧钥匙：“你好好去，别再操心了。我比你在这里‘活’得久，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项恒费力看向程羲和与谢雁回，待他们点头，才呼出最后一口气。 闭上了眼睛。 气息断绝的刹那，小院被浓重的阴气，赵冉的身影缓缓出现。 她的手里拿着一页白纸，上面写满文字，是记录项恒生平的生死簿。 “项恒其人，生年共五十五。少为明微门弟子，后被陷害脱离宗门隐于乡间。然其虽逢大变心性却不改，常助人为乐事。故积累功德，着太明阴差之首赵冉，恭敬引领。” 众人注视之中，一道灰色的魂魄从项恒肉身脱体而出，却只呆呆站在他们面前。 毫无神采，无比虚弱，甚至比朵奶奶都不如。 原来，那法阵所吸取的不仅是人的血液，更还有人的精气。 精气深藏魂魄之中，项恒的魂魄因此支离破碎。 如果能仔细看，就会发现项恒的整个魂魄上面不断蔓延出裂痕。 就算谢雁回与程羲和试图联手以灵气弥补，赵冉用阴气缓解，都无法阻隔裂痕的诞生。 赵冉深深叹息，生死簿化为巨大的纸张将项恒的魂魄包裹起来。 她告知他们：“我必须马上把项恒带回地府，用阴气滋养他的神魂。只是，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 表面看起来最开朗的，却也是最执着的，朵奶奶苦笑：“只要还能救，就有希望吧？” 就如同她即使死了多年，也不放弃寻找丈夫的踪迹一样。 只要还有希望，只要没有目睹最后的时刻，她就绝不会停止等待！ 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陪伴下，朵奶奶送别项恒和赵冉：“阴差大人，请您帮我照顾好他。” “这是自然，他功德斐然，受天道敬重，自然也受我敬重。” 项恒虽然在太明生活十年，但因时常要外出陪朵奶奶寻人，再加上他有意避开村人，因此到了此时，除了他们几个，竟无人能来参加葬礼。 项恒是修士，葬礼已经是最为简易的流程。 程羲和只好请胡叔胡婶帮忙买了墓地，自己担任举哀和摔盆的孝子身份，还烧了很多元宝给在地府照顾项恒的阴差鬼吏们。 也算是让他阳间的人生，有个正式的完结。 项恒的魂魄已经前往地府，也就没有头七归煞。 葬礼的第三天凌晨，程羲和与谢雁回送他的骨灰入墓时，朵奶奶的魂体出现在他们身边。 她看着那道写着“项恒之墓”的墓碑看来很久，才道：“羲和，我想去找那半颗龙丹。” 她与项恒相伴多年，深知他对龙丹的执着。 朵奶奶想要寻来做个念想，且不希望它落入明微门和丛追鸿的手里。 项恒太恨丛追鸿了，他几乎是项恒生命一切悲剧的开端。 如果为丛追鸿做了嫁衣，他恐怕连死都不会安生！ 但按照项恒所说，他藏龙丹的地方危机重重，朵奶奶修为低微，只能委托程羲和与谢雁回和她一道去。 而委托的报酬，是朵奶奶凝炼多年的一团阴气。 用在活人身上就可以伪装成鬼魂，几乎无人能够察觉，算是个小法宝。 就算没有报酬，程羲和也会答应。 无他，结合之前姑姑梁雅君给他们的信息，明微门蠢蠢欲动，他也不希望他们能够获得龙丹夺得助力。 但看朵奶奶一双执着不弃的眼睛，程羲和只好手下阴气：“有您这个朋友，我想项恒也不虚来人世一遭了。” 两人身上有同命咒，谢雁回当然也会和程羲和一起去，她给的理由是：“我只听说过传说，确也挺想见识一回龙丹有何神奇之处。” 终归是他们的体贴与善意，朵奶奶有些感动：“那就麻烦你们了。” 这次极有可能会遇上明微门，甚至还有其他宗门。 因而在出发前，他们必须做些准备。 谢雁回去太山大墓呆了几天，用程羲和的话来说，就是“给老祖宗充一下电。” 程羲和负责采买所需物品，沉心画符、清理法器，还委托胡叔胡婶帮忙看家喂鸡。 胡婶知道他们又要出门时，感慨道：“你们如今和你祖父母也差不多了，老是出门，在家都呆不住几天。” 程羲和笑笑：“玄门这行嘛，就是这样的。” 可胡婶下一句话却差点没让他噎死：“这样可不好，你总往外跑，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慌得程羲和无措半晌，才想起把胡婶胖胖的身体往门外推：“哎呀呀，我想起还有些东西还没收拾，天晚了，您该回家做饭了，可不能饿着我胡叔啊！” 胡婶还觉得奇怪：“现在怎么一提结婚就害羞啊？之前和高妍相亲的时候，你不是挺大方吗？” 程羲和看一眼太山，支支吾吾带上大门：“就是......就是......我还小嘛......” 呵呵！他哪里小，他的心明明大得很！ 送走絮叨的护身，程羲和才叹了一口气，迎向山间小道上，谢雁回的身影。 第二天，程羲和与谢雁回离开程家小院，来到和朵奶奶约好的路口。 第一百三十章 阿朵 做了这么多年的鬼，即使再没天赋，白天出行朵奶奶还是可以的，只不过需要多准备一把伞。 “嘭”的一声程羲和撑起黑伞，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身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缓缓出现。 朵奶奶点头，又对程羲和笑笑，道：“出发吧。” 龙丹位于长河市的一座山顶，而长河地属湖省，距离太明有上千公里的路程。 现代社会，若玄门弟子想要御剑，事先需得和修盟与修管会申请，因为难免会被卫星活着雷达等设备发现。 他们并不想透露此行的消息，且朵奶奶的魂魄也不适合御剑飞行。 因此，他们选择了由太明乘坐高铁，到达湖省之后再转为长途客车。 由此，谢雁回就和朵奶奶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 火车上，朵奶奶百无聊赖，对谢雁回发问：“谢小姐......雁回，你为何叫我阿朵啊？” 谢雁回看程羲和，程羲和忍笑转过了头，让她自己解决。 谢雁回这么叫她，自然是因为就实际年龄而言，朵奶奶根本就是她的晚辈，奶奶这种称呼她实在喊不出口。 但这事又不能说，于是谢雁回想了想，道：“叫阿朵是因为......好听。” 朵奶奶以前从未注意过这点，都是由着旁人随意称呼，如今她一说，果然也觉得阿朵很好听。 她笑得开心，手肘捅了捅一旁看得开心的程羲和道：“就这么决定了，羲和以后也得叫我阿朵！” 程羲和被她的憨直，和谢雁回眼中的笑意闹得无奈，只能道：“行吧......阿朵。” 他们这边和谐友爱，却不知其他地方风起云涌。 就在程羲和与谢雁回和朵奶奶笑得悠然时，明微门山门之内，丛追鸿有了动作。 一缕飘渺轻烟自香炉中漫漫而出，香炉的后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正是明微门的掌门丛追鸿。 他正在打坐修炼，盘膝闭目，灵气运转周天，走过周身大穴。 突然，丛追鸿只觉得神魂之中有道极为细小的灵光一闪而过，他微一皱眉，神魂当即追着灵光飞去。 当香炉中的香燃尽时，丛追鸿才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他拿起手边的电话拨通，沉声道：“马上来见我。” 电话那头的乌瑞：“是！” 五分钟不到，乌瑞就出现在丛追鸿面前：“掌门！” 丛追鸿点头，也不解释，只发布命令：“我察觉龙丹的踪迹，你集结手下弟子，出发去寻！” 乌瑞是他的心腹，也从不需要丛追鸿的解释，当下拱手垂首：“是，属下遵命！” 却正好被来寻父亲的丛周听到，他顾不上思考，随即跑到他们面前：“爸、乌长老，让我带人去吧！” 上次让明微门错失花赏客的牡丹庄园，丛周颇受丛追鸿的冷落，还让其他弟子看了笑话，他急于弥补错误。 丛追鸿上下打量了他很久，才道：“可以。” “但此行你一定要审时度势，一切以夺取龙丹为要，不能再捅娄子！若有错失，可谁都保不了你。” “爸，这次我一定听话。” 而让人意外的是，除了明微门，最快得到消息的竟然是慧莲所在的思源寺。 就在丛追鸿的神魂追索灵光的时候，巨大佛像下的静明同时从打坐中惊醒。 他的祖上和青龙神有着三日的缘分，项恒隐藏术消失的刹那，他也感知到了那半颗龙丹的存在。 檀香的渺渺白烟之中，静明在佛前跪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叫来慧莲道：“慧莲，为师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自从被谢雁回和师父警告后，慧莲沉定心性要入佛门，因此这段时间都在和口腹之欲对抗。 如今静明这一说，正好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慧莲有些兴奋，问道：“师父请说！” “我要你和你几个师兄连夜出发，前往湖省长河市的奢山山顶，那里有半颗青龙龙丹。你们的任务，就是将那半颗龙丹取来。” 竟是寻宝？ 慧莲的脑中顿时闪过看过的电影和小说，挠了挠光头上冒出的青茬，嘀咕道：“不对啊师父。我看那些佛祖传下的佛经，都在告诉我们修行应心外无物，您怎么能对宝物感兴趣？” 这问题让静明一愣，他并不深想，反而是恼怒地拍了下慧莲的后脑勺，骂道：“你懂什么！我让你们去找龙丹，是对振兴佛门有益！” “那隐藏术消失，就代表龙丹已无主。取无主之物，佛祖怎会怪罪？” 慧莲被打得嗷嗷叫，上蹿下跳：“好吧好吧，师父别打！我听您的还不行吗？” 却没想到慧莲所说才是对的，心外无物，舍与求不过是人之一念，此时静明对宝物的欲望大过了修行之念，是以着相了。 却说程羲和那边，他正深刻体会一把，什么叫做冤家路窄。 因为当他和谢雁回朵奶奶到达奢山山脚下时，正好遇到明微门的丛周一行。 狭路相逢，丛周只要一想到自己之前是败于程羲和与谢雁回之手，就满心怒火：“程羲和！” 他五官狰狞挤成一团，心里那股火气就像火球一样在胸膛里乱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在这！” “呵，上次跟着个什么谢雁回，现在身边又多了个女人。怎么，你还没断奶？” 程羲和才不会惯着他，冷笑一声：“呵，败者犬吠。” 丛周整个脸登时涨成不正常的紫红色，一下子窜上了天灵盖：“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不过是仗着梁家势大，迷惑了花赏客才得到那牡丹园罢了，算什么赢？” 失败让他怒火攻心，张口就是没有凭据的污蔑。 不怀好意的目光掠过谢雁回和朵奶奶：“淫乱污秽！” “这次我带足了人手，识相的话你就给我滚！” 会在奢山遇到程羲和与谢雁回，丛周就明了他们是和丛追鸿一样，也是察觉到了龙丹的存在。 因而一出口，就想靠着喝骂赶跑眼前的三人。 这并非是丛周一味恼怒，他被父亲警告，自然不敢如在牡丹园一样无脑冲动。 第一百三十一章 鞭尸 如今不过是种激将的策略罢了。 若能恫吓他们，岂不比到了龙丹暴露的地方再争夺好？ 可惜，程羲和与谢雁回都不接茬。 而懵懂的朵奶奶还在问：“羲和，这人是谁啊？” 程羲和眉峰微挑，回道：“明微门掌门丛追鸿之子，丛周。” 因为项恒的缘故，朵奶奶本来就对丛追鸿没好印象。 现在听到丛周满嘴污言秽语，更是没有好感。 她轻蔑看他一眼，就转身打算和程羲和谢雁回一起上山。 连小小女鬼都敢看不起他，丛周顿时忘了什么先激将后兵戎的谋算，展臂拦住他们的脚步：“奢山宝物是我们的！想要入山，除非你们能将我们打败！” 他身后的明微门弟子也献媚帮腔：“不过几只蚂蚁，让我们踩踩就完事，丛师兄也太给他们脸面了。” 按照玄门的规则，若几方竞争同一法宝或任务，可以公平对决。 但如今没有其他宗门在场，明微门连脸面都不顾，是要人多势众，以大欺小了。 上次失利之后，丛周被丛追鸿训斥许久，心里就恨上了梁家和程羲和。 没想到奢山一行，有了瞌睡就来了枕头。 现在这么好的一雪前耻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怕还会有其他宗门前来，为保证明微门能独占龙丹，丛周打算速战速决。 他对付程羲和，其中两位弟子对付谢雁回和朵奶奶，而其他人则随机应变。 丛周带足了法器和符箓，他一出手就是一张飞向程羲和的定身符。 程羲和反应迅速，闪过符箓后冷然而笑，抽出后背上的程家木剑。 莹白的灵气充斥木剑，裹胁着无数气势挥向丛周。 除了基础剑法，程羲和从未学过其他剑招，此时用剑，速度已胜过其他一切。 无招胜有招，木剑变得无比锋利，当下就在丛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刻的伤口！ 丛周心下更恨了，他大喝一声：“还杵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沙浦是他的师弟，一听他的声音沉下脸来，眸色沉郁盯在谢雁回秀致的脸上：“不知死活！” 他的武器是一把短刀，因心法之故，灵气外露时如同红色的火焰将短刀包裹。 沙浦将短刀舞得虎虎生风，风带着一股无比炙热的气息攻向谢雁回。 承天剑断，剑碎只炼化一块，谢雁回还未恢复所有功力，目前能发挥的也只有两成。 但这不代表她会被明微门的普通弟子吓住。 脚尖轻点指尖，身体的轻盈带起她一跃而起将沙浦的热风踩在脚下，并扭转方向利用风势无声无息靠近他。 在沙浦挥刀时，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不过蚍蜉撼树。” 就算最落魄的时候，她也从未把这种人当作对手。 双方战斗不绝，但沙浦落了下风，其他人很快就看出其中不对，一窝放跑来牵制谢雁回。 刀剑棍法齐出，企图来个乱拳打死老师傅。 另一个弟子田冲见朵奶奶落单，就是他出手的时候！ 他看出对方是阴魂，一出手就是一张渡恶符，这张渡恶符却是出自程羲和之手。 程羲和一愣，到了此时才被激怒：“你们简直无耻小人！” 见他如此，丛周无比快意，嘲讽她：“没想到吧？你当初得意洋洋送给乌瑞的渡恶符，现在会被用来对付你！” “程羲和，这就是你得意的代价，这是你的报应！” 程羲和之怒当然不像丛周那样暴跳如雷的外露，他脸上浮现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哦，原来如此。”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我画的符，那就来尝尝其他符吧！” 他放下背包，张手从里面掏出一叠三光符。 这是他在太明医院看到温建羽使用之后感兴趣，请谢雁回指导后学会的。 明微门虽是修盟中的正派，但有些功法不知为何带有晦暗色彩，因此极为忌惮光洁之力。 三光符就是极好的能够克制明微门下弟子的符箓。 在知道可能会遇上他们后，程羲和就特意为明微门准备好了。 果然，灵气激活符箓，随着程羲和的指引，见缝插针贴在这些弟子们身上后。 不论是丛周还是其他人，动作都迟缓下来。 程羲和也乘机把朵奶奶拉回身边，谢雁回也在牵制其他弟子之外，有了余力。 就在他们可以一举打败他们的时候，本还平静的朵奶奶却突然浑身颤抖，满是不可置信。 程羲和一惊，忙扶住她：“朵奶奶，你怎么了？” 朵奶奶眼中浮现无限恨意，低低道：“他们找到了项恒的墓，将他刨坟鞭尸了......” 就是怕有意外，她才留下半数阴气保护项恒之墓，没想到却让她感知到了如此痛苦的一幕。 原来，一看到他们，丛周就给明微门发了消息。 太明的明微弟子很快就依据程羲和这些天的行踪，找到了项恒的墓地。 朵奶奶留下的阴气平和宁静，只为保护墓地不受风雨侵袭。 她没想到的是，人心会恶毒至此。明微门弟子有心破坏，很快就把坟茔捣得粉碎。 项恒还未开始腐烂的尸体，更是被他们拖出来泄愤鞭笞。 虽然修士并不看重身后之事，但这无异于是最大的羞辱。 项恒被明微门逼迫，隐姓埋名几十年，即使死亡，他们竟然也不放过他吗？ 人心，为何人心会是这样？ 一瞬间，朵奶奶的思绪找不到出口，恶念丛生，不断有猩红阴气在她身周出现。 丛周抱拳看戏，狞笑道：“看哪，她快失去清明，变成厉鬼了呢！” 三光符的作用发挥过后，明微门弟子的行动也快要恢复，谢雁回出手牵制，却只能相持不下了。 她一道灵气打在丛周脸上，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她对谢雁回喊了一声：“羲和，不要管我，阿朵要紧！” 现在的情况，程羲和也只顾得上朵奶奶这边。 渡恶符从他手中射出，突破阴气阻碍，终于贴在了朵奶奶身上。 她是多年老鬼，阴寒之至，被渡恶符一激，挣扎远比高家白娟那种初生的新鬼来得猛烈。 第一百三十二章 毁了钥匙 两行血泪落下，朵奶奶死死盯着程羲和的眼睛。质问着：“为什么要阻止我？他们毁了项恒的墓，我要报仇！” “项恒，项恒！他是我的朋友！” 可若为报仇，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那个承载如此深重感情的项恒，又会愿意自己的朋友付出这种代价吗？ 不，他不能放任朵奶奶成为厉鬼：“朵奶奶、阿朵，你清醒一点，项恒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 挣扎之中，朵奶奶手中的钥匙落地。 可程羲和已顾不上其他，谢雁回还在勉力应对，他必须尽快让朵奶奶平静下来。 打出更多的渡恶符，她的魂魄动作终于开始迟滞，双目微微阖上。 程羲和见机取出玉瓶，将她平息下来的魂魄收入瓶中，好一会，那股猩红鬼气才逐渐消散。 这代表他成功阻止了朵奶奶的化厉。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程羲和一口气还未舒出，耳边就传来田冲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转头，赫然看到田冲手心里的钥匙！ 钥匙由纯铜打造，因项恒的悉心保存依然黄澄澄的。 这正是项恒送给朵奶奶的那把钥匙。 慌乱兼焦急的冲击之下，程羲和的眼神泄露了钥匙的重要性。 那边的丛周让其他弟子挡在自己身前，从谢雁回的攻击中脱身，一把将钥匙拽在手里：“程羲和，你这么着急，这钥匙一定很重要！” 突然，他看向山顶，十分笃定：“这一定是取得龙丹的钥匙！” 谢雁回也是一惊，时不我待，她将全部聚在手中一掌打在沙浦背上。 承天宗道子的一掌，即使此时还不是她的全盛时期，也不是明微门区区一个弟子可以承受的。 灵气入心，五脏六腑都随之紊乱，沙浦随即踉跄后退，嘴里吐出浓重的血来。 其他弟子也被她的杀招震慑，攻势也迟疑开来。 这正是机会，谢雁回一个跃身回到程羲和身边，看着玉瓶道：“怎么样？” 程羲和胸口的气这才吐出大半：“无碍，修养几天就可恢复，就是钥匙......” 落在了丛周手里。 玉瓶带来的清洌让朵奶奶清醒，她一眼就看明白如今的情况。 她的一生，有过幽怨有过执着的等待，但却从未如今天一样决断过：“羲和，毁了钥匙！” 这是一场争夺龙丹的竞赛。 朵奶奶再清楚不过，丛追鸿乃至整个明微门，都是项恒的仇人，是他一生流离的缔造者。 就算她和程羲和与谢雁回无法得到龙丹，拿到龙丹的人，也绝不能是丛追鸿！ 朵奶奶低沉却充满怨恨的声音中，程羲和与谢雁回对视，并点头。 没有任何迟疑，灵气同时自木剑和指尖疾射而出，落在发光的钥匙上。 钥匙无法承受灵气，被灵气挤压揉捏，而后“砰——”的一声化为铜粉。 丛周晚了一步：“都给我上，今天我要让他们离不开这里！” 没有朵奶奶作为威胁，他们终究落了下乘。 程羲和甩出背包，黄表纸画就的符箓就像冬日的雪片，在半空纷纷扬扬落下。 他勾起唇角：“今天，我就拿你们做个实验。” “狗日的，你要做什么？” 程羲和没有回答，只催动所有护身符围绕在明微门弟子周围，轻舞飞扬间生成两堵纸墙。 一面朝内，一面朝外，逐渐摆成一个困阵。 而后，他的灵气注入其中，由点及面，从一张到一片，所有护身符都被激活。 一瞬间，奢山上所有的明微门弟子都被困在其中。 内不得出，外不得进。 程家木剑伸展变成一把极大的剑，程羲和带着谢雁回走上木剑，道：“表姐，我们走！” 到达半山腰时，他们才从木剑上下来。 因为上面山势危险，就连半空都不时有项恒设下的陷阱，已经不适合御剑了。 几个小时后，他们一行，两人一鬼才到达山顶。 长河山顶丝毫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可怖，反而是一处风景优美之地。 也许，项恒对龙丹确实寄予了此生厚望，才为它选了这么个藏身之所。 山顶绿树错落有致，奇石点缀期间。 而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不小的湖泊。 此时正当中午，碧绿的湖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当一阵风吹过，湖面的波光荡漾开去，绽出层层波纹。 湖面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今日的好天气。 除了水边金黄色的芦苇随风摇摆，这里一片安静。 龙丹，就藏在这片湖泊的下面。 朵奶奶在玉瓶之中看向湖泊，她呆了片刻才道：“终于到了。” 可就当他们靠近湖泊时，一道无形的力量却将他们推拒，直到后退几米才消失。 程羲和歪了歪头，放出一点灵气试探。 果然，灵气落在他们刚才所站位置的时候，湖泊上方出现一道透明的结界，将整个湖面都笼罩期间。 这应该就是项恒在某地发现，特意挪来的天然阵法。 自己擅长解阵，程羲和看向谢雁回：“表姐，怎么办？” 谢雁回沉吟，没有回答。 看到这结界，她就明白项恒特意将之挪到此地的原因。 这个阵之所以会被项恒看中，是因为其中的八卦方位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动，且是随机的，极难预测。 项恒恐怕也是耗费多年的精力，才把它破解，并用所学的奇门遁甲之术从中提炼出一把钥匙。 只有将那把钥匙放进结界，上面才会显露出入口。 但现在，钥匙已经被毁了。 朵奶奶知道是因为她的决定才造成如今局面，她瑟缩片刻，支吾道：“得不到龙丹也......也没什么。只要我们守在这里，不让明微门那些人接近就行了吧？”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这不过是她自我安慰的话。 满打满算，他们一共三个人。而那个困阵最多只能困住明微门弟子两天，很快他们就会叫来更多人。 双拳难敌四手，他们的胜算几乎没有。 龙丹曾属于明微门，丛追鸿更是师出有名。而他们所帮的项恒，说到底明面上还担着个明微门叛徒的污点，程羲和更是连梁家都不敢叫来参与其中为他们撑腰。 此事唯有速战速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妖兽舍坚 一人一鬼还在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做时，谢雁回已经围着湖泊走完一圈，判断了结界的强度。 她眉尾扬起，对程羲和与朵奶奶道：“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程羲和精神一振，急忙问：“什么办法？” 谢雁回下巴抬高，指着湖面道：“项恒的解法应该是精细且不破坏的结界的，但如今我们没了钥匙，此道不通。” “但如果一力降十会，我们干脆粉碎结界呢？” 就算梁白凤来，也不会想到这一层，因为这种办法所需要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 而一片剑碎回归的谢雁回虽然无法在攻击他人时发挥全部功力，但用来打破结界，却是正好。 朵奶奶没想到谢雁回提出的办法是这种暴力法子，几乎结巴得说不出话来：“啊......这、这算解法吗？” 但现在他们已入穷巷，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朵奶奶游移的眼神看向程羲和，在他眼中看到了信任和坚定，才道：“好，我们听你的。” 谢雁回带着他们来到结界灵气最为薄弱的地方，也就是湖边生长的芦苇处。 与别处不同，这里不时氤氲出一丝水汽。 凝聚所有力量握在手中，谢雁回沉眉敛目，一掌劈下！ 刹那间，透明的结界就像无色玻璃般片片碎裂，在阳光中折射各色光彩。 整个奢山随之震动，湖面平静也被打破，湖水伴着浪花生出无数涟漪。 结界破碎，湖面隐隐透出灵气。 他们这才察觉，此时的湖中散发出两道气息，一道是妖气，另一道虽也接近妖气却更加圣洁。 青龙是兽类神只，算是妖族的祖先，因此和妖气有相通之处。 接下来，他们要应对的就是项恒所说的护宝妖兽了。 这么大动静，它肯定会出来察看，他们等待它的现身。 程羲和边关注被困阵困住的明微门弟子，边静下心来注视整片湖泊。 不多时，他们所料无误，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湖泊再度生波。 “哗啦”一声，奢山湖面窜出一个长条的身影。 随后，一股令人作呕的湖水和软体动物混杂的腥气扑面而来。 项恒所说的妖兽，原来是条已经开始修炼，却还没化形成妖的蛇。 这是条蟒蛇，身体却比一般蟒蛇大得多。 碗口粗的柱状蛇身，铁皮一般的鳞片，还有亮如两盏小灯的眼睛。 呼出一口湖水，这条蛇像沉眠中被打扰了好睡，眼中睡意尚浓，困惑地看了一眼，再看动手的谢雁回，才有些恍然。 明白是他们破坏了结界：“我乃守护此地的舍坚。你们打破结界已是越界，趁我还没生气，赶紧走！” 说着，湖中凭空生出一阵巨风，朝他们吹来，要将他们赶出奢山山顶。 但朵奶奶是鬼，程羲和与谢雁回定力十足，这股妖风对他们并无影响。 舍坚这才惊讶，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来奢山有什么目的？” 朵奶奶示意程羲和两人稍安勿躁，上前一步解释道：“我叫......阿朵，这两位是程羲和与谢雁回。” “我是项恒的好朋友，是他来告诉我，这里有龙丹的。” 舍坚打量她几眼，又问道：“既然来找龙丹，找项恒要来钥匙即可，打碎结界做什么？” “对了，项恒怎么没来？” 它的眼中布满恶意：“你们不会是，没有钥匙吧？” 果然，朵奶奶垂首，伤心道：“项恒已经死了，钥匙也损坏了。” 没想到，她一说完，舍坚兴奋异常，直起身哈哈哈大笑：“哎哟，我早知道了！” 项恒一死，他们间的守护契约随之消散，舍坚恢复自由，也一直在等下一任拥有钥匙的人出现。 如今这一问，不过是为了确认消息：“嘿嘿，没想到你们这么没用！” “既然钥匙已毁，那我也不用再屈服于人，龙丹就是我的了！” “哈哈哈哈——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滚！” 谢雁回面无表情审视它，程羲和也形容冷漠：“龙丹被项恒送给了她，你不能据为己有。” 舍坚反唇相讥：“我看守龙丹多年，没有钥匙的人我不认。现在，龙丹被我看守就是我的了！” 说着，更加猛烈的风刮向程羲和三人。 狂风呼啸而过，程羲和几人安全，奢山山顶却无数石头滚落，树木被懒腰斩断。 没办法，无法说服，那就只能把它打服为止了！ 之所以会一而再地动手，是因为舍坚没看出程羲和与谢雁回的特殊，只看出朵奶奶修为不济，就以为他们也差不了多少，有恃无恐。 它目光灼灼，直起身最后一次警告：“我再说一次，滚！” 程羲和根本懒得看它：“休想！” 蛇信舔过下巴，舍坚冷冷一笑：“还是小孩子啊，初生牛犊不怕虎，今天就让我来教训你们！” 它的肉身极速延长，坚硬如铁的尾巴像一条粗壮的鞭子，飞速往他们甩来，快得几乎令人只看得到残影。 朵奶奶魂体轻盈随风而起，程羲和与谢雁回也闪得极快，让舍坚的尾巴扑了个空。 尾巴甩在他们身后的石头和树木上，石头粉碎，树木被连根拔起扑在地上。 没有商量一句，程羲和与谢雁回就联手应对。 程羲和手执木剑，谢雁回以灵气为剑，齐齐砍向蛇尾。 然而，舍坚的蛇尾就像他们所见的一样坚硬。 凝结程家五百年功德的木剑砍下去，蛇尾毫发无损；而以承天宗心法化成的灵气之剑下，蛇尾的皮肤上也只留下一道浅痕。 舍坚笑得更加猖狂了：“自不量力！现在我可不会再给机会让你们逃跑了！” 一旁的朵奶奶见状，她咬牙分散魂体，一时间，奢山山顶到处都是她的身影。 舍坚还没彻底化妖，尚未到能真正分辨鬼魂的程度。 但它不会承认，嘴里依然骂骂咧咧：“雕虫小技，看我一招打散你们。” 尾巴随即四甩，将朵奶奶化出的身影打得一个个消失。 但它没想到的是，当它的注意力被朵奶奶完全吸引的时候，谢雁回已悄无声息来到它的身后。 她和程羲和一道，前后夹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赋神通 两道灵力落在舍坚的身上，即使无法穿透它坚硬的肉身，舍坚受到的冲击却无法避免。 它被这些力量拖拽，“扑通”一声扑落在水里。 湖泊之中水花四溅，湖水被程羲和与谢雁回的灵力一点，沉如重石，砸在舍坚的脸上。 登时，舍坚就被纷扬的水滴砸得晕头转向。 它更加恼怒，嘴里尽是辱骂：“狗x的，你们尽使些阴谋诡计！” 蛇尾甩动得更加激烈，湖水在它的愤怒中极速生成一个漩涡：“......天运顾我，赐我千斤！” 是千斤咒！ 使用千斤咒者，会被加以原身重量的千倍。 程羲和皱眉，猜测道：“老祖宗，舍坚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朵奶奶焦急问：“什么什么？它要做什么？” 谢雁回对程羲和点头：“它应是企图压垮奢山，想要将我们压死！” 如此，龙丹就会落入它手。 这样下去不行，然而千斤咒成已无可更改。 突然，程羲和脑中灵光一闪：“千斤咒是按照它的重量来的，那我们改变它的体重行不？” 朵奶奶还在迷惑，这方谢雁回已似心有灵犀般对他颔首了：“好想法。” 又对朵奶奶道：“阿朵，保护好自己。” 朵奶奶一惊：“啊？啊！我会的，你们也要小心！” 刹那间，朵奶奶的魂体消失，躲入风中。 而程羲和与谢雁回则御剑飞到舍坚所在地的上空，同时伸手射出灵气，两道灵气拧成一股绳索。 山体明显的震动中，灵气神索突破舍坚的反抗绑在了它身上：“可恶，你们要做什么？” 程羲和呵呵笑了一声：“你猜！” 舍坚可猜不到。下一刻，满脸愤恨的它已经被绳索提起。 它的体重和程谢两人施予的力量平衡相对，再是体重的千倍，对山的影响也没这么大了。 看它一脸震惊懵懂，程羲和乐得哈哈大笑：“我就说嘛，你们这些妖真的应该多读书！” 否则，就不会不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了。 舍坚气得快要吐血，凝聚所有力量挣开灵气绳索。 它的扭动带起奢山的颤抖，但千斤咒也随之消失。 甩开绳索的瞬间，它的肉身迅速抽长变大，即使最小的鳞片也足有程羲和的一半身高有余。 巨大的蛇头晃动，舍坚的两只眼睛红得似一双灯笼，落在程羲和的脸上满是嘲讽：“今天，我要让你们知道我真正的厉害！” 程羲和心中一惊，半场开香槟果然要不得，现在果然被打脸了：“这是......它的天赋？” 刚才，舍坚以为程羲和三人不过无名小卒，随随便便就可以应付过去，因此留了一手。 眼前的巨大化肉身，才是它的天赋神通。 天道是公平的，妖族以非人之身出生，死后也不能化魂轮回。 于是，它们被给予了一定的补偿，那就是长寿与天赋神通。 鼻子喷出腥臭的气息，朝程羲和与谢雁回张开大嘴。 程羲和很快想明白其中症结，连忙取出几张护身符贴在身上。 做完这些，他对谢雁回点头：“老祖宗，我准备好了。” 谢雁回看他一眼，给了回应：“好。” 她其实并不知道程羲和要做什么、有无把握。 但多日的相处告诉谢雁回，程羲和从不做会令她担心的事，她相信他的行动。 脸上露出惊慌之色，程羲和来不及躲避的样子，就被张开的蛇口吞入腹中。 粘腻的液体滴落湖面，带起无数涟漪，舍坚的牙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 吞下程羲和让舍坚志得意满极了，它得意得张牙舞爪：“嘿嘿，解决了他，就可以解决你们了！” 这个你们，当然是指谢雁回和朵奶奶。 等她们也被它吃掉，舍坚就可以轻轻松松找到龙丹：“龙丹，终归还是我的！” “项恒，你让我给你看守龙丹这么多年，死前却连最后一面也不来见我！” 谢雁回边以灵气抵御，边听着它的嘀咕。 奇异的，她竟然在其中听出一股撒娇和不忿的味道。 谢雁回暗暗称奇，问朵奶奶道：“阿朵，你此前可曾听项恒说起过这个舍坚？” 朵奶奶边随着谢雁回的身影躲避，边回忆道：“说起过一次。项恒说，他收服过一条蛇妖。这蛇妖太过骄傲放肆，实则却很聪明，若能好好调教，说不定是个好苗子。” 谢雁回颔首，反身一道灵气从手中射出，打在舍坚的脑门上。 舍坚气得哇哇大叫：“可恶！” 它没有被怒意冲昏头脑，反而随即就看准时机再度张开巨口。 可它的嘴还没张到一半时，谢雁回再度将一股力量打在舍坚身上，让它踉跄一回。 “我杀了你！”这回舍坚是真的生气了。 但眼前的谢雁回却微微一笑，就此收手：“舍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舍坚恨极了这种云淡风轻的样子：“别废话，我什么都没听到！” 可话虽出口，它的耳边却适时传来一道声音，循声看去，这声音所在的地方竟然是它的蛇腹。 原来，程羲和之所以选择束手被舍坚吞下，就是有着这个打算。 他在身上贴了好几张最高阶的护身符，一被舍坚吞入就沿着它的脖子滚进其蛇肚子里。 舍坚的唾液带有腐蚀性，一些连带的树叶很快就化为液体。 好在身上的护身符坚强，一道流光过去，只有符外围有些焦黑，程羲和完好无损。 他在蛇腹中站稳，按照原定想法往内部走去。 程羲和的目标，是找到舍坚的心脏。 心为五脏之首，找到舍坚的心脏，就是拿住了它的弱点。 程羲和曾在生物课上背过蛇的解剖图，很快就找到了它的心脏。 这是个巨大的器官，带着炙热的温度和远超常人的跃动。 听到谢雁回和朵奶奶提起项恒时，舍坚的心脏跳得更快。 程羲和停在心脏之下，时机成熟，他立刻就传音给谢雁回：“老祖宗，我找到舍坚的心脏了！” 接下来就是舍坚在谢雁回的提醒下，注意到肚子里传来的程羲和的声音：“哈哈，你好啊舍坚，我还没死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内丹心法 舍坚大怒：“王八蛋，你们骗我！” 心脏处涌出无数粘液，却被程羲和灵活的身影躲过。 程羲和冷笑：“没用的，我的护身符当今世上无能破，更何况你不过是条还没化形的蛇妖！” 这道护身符是谢雁回指导，程羲和画就，两人联手制成。 承天宗道子和天灵道体的合作，不是谁都能堪破的。 舍坚也学着他冷笑一声：“不过几道护身符，就算现在不能破，但天长日久，我迟早连你一起消化掉！” 一人一蛇对骂之间，朵奶奶眨了眨眼，插嘴提醒道：“舍坚，你可能等不到羲和消化了。羲和现在就可以刺破你的心脏啊——” 不知什么时候能成功的腐蚀消化，当然比不上当下的死亡的威胁来的大。 毫无疑问，这一局，舍坚输了。 它赌气沉入湖中，激起湖水四溢漫过湖边大树，恨恨问道：“说吧，什么条件你才愿意出来？” 谢雁回走到它身前，看着舍坚的眼睛：“带我们找到龙丹，而后陪在阿朵身边。” 项恒与舍坚的契约，就是它帮助项恒守护龙丹，项恒助它成妖。 谢雁回所说，就是为了完成项恒的心愿，既是历练它，也是为朵奶奶寻一个扼制恶念的对象。 舍坚十分不忿，但它审时度势，此时只能答应：“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们。” 它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谢雁回身边的朵奶奶身上：“你就是阿朵？我听项恒提起过你。” 朵奶奶动容，眨去眼角闪过的泪光：“舍坚，我......也曾听项恒说过你。现在，你先把羲和放出来吧。” 早已死去的项恒，却同时牵连了一个老鬼和一条蛇的心念。 舍坚心中又气又叹，才将程羲和从肚子吐出来，还要说一句：“算你命大！” 随后机遵照承诺，化为一条细细的小蛇，飞到朵奶奶面前缠在她的手腕上。 却丝毫未提立誓成约一事。 谢雁回察觉它的小心思，但并不多话。 龙丹埋在奢山湖底，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最近的进入时间要等到晚上，几人只能在山顶等待夜幕的降临。 朵奶奶和舍坚躲在一边说话，说起他们共同认识的项恒。 朵奶奶：“小舍，项恒以前都说过我什么啊？” 舍坚口气不屑，道：“还能说什么？他说他觉得你挺笨的，需要他守在身边才能放行！” 又嘀嘀咕咕：“他这么好心，怎么不觉得我要保护！切，厚此薄彼！” 此时的舍坚竟有些絮叨，让朵奶奶有些怀念：“以后，就由我陪着你吧。我会完成项恒的承诺的。” 舍坚抬起眼眸看她一回，朵奶奶的真诚令它心中一动：“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谢雁回并不打扰他们的交流，只和一旁的程羲和坐在一起。 她几口吃掉手里的面包，对程羲和道：“羲和，我观你方才显露的功力，已然有了模样。现在正是教你修炼内丹的好时机。” 学会之后，程羲和就可内外兼修了。 程羲和既惊讶，又兴奋：“多谢......老祖宗！” 谢雁回微笑颔首，她一向很满意程羲和的学习效率。 一抬手，她在程羲和的额心灵台处打入一道灵气，灵台除了存储灵力之外，还容纳了人类的灵魂。 程羲和随之闭上眼睛，心眼打开。 一道玉简缓缓出现在程羲和的灵台之中，玉简最中间写着：“内丹心法。” 似是察觉到程羲和已经开始阅读，玉简紧接着就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对该心法的简单描述。 “内丹心法乃承天宗自上古传承的法门，举凡承天弟子，必须修炼，凝炼丹田内丹。方可摈弃外道邪物吸引，强化自身，触及天道。” 玉简还很贴心，等程羲和阅读完后，上面出现几个字：“请问是否开始学习？” 搞得就像个学习软件。 这时，谢雁回的声音出现，肯定了程羲和的猜测：“这是我根据网上那些软件制作的，能让你学起来更加方便。” 程羲和心中暗喜，原来谢雁回与现代已经融合得如此深了。 他唇角露出甜蜜的笑，沉下心学习。 光芒闪过，玉简化为一本线装书本，页页打开。 “内丹修心之法：正心，惩忿窒欲，正心诚意，净除胸腹间魑魅魍魉：贪财好色、邪僻奸狡、胡思乱量。” “修炼之后需每日清晨静坐寂定，绝虑澄心，凝神思道，无内外想。勤学不坠，而后内丹就可大成。” 对程羲和来说，最大的障碍就是上面所说：胡思乱量。 散魂于己手的老师、想爱而不敢爱的谢雁回......凡此种种，皆是他的桎梏。 程羲和静下气息，承诺道：“老祖宗，我一定会好好正己，逐步改善。” 玉简还被谢雁回注入了回复功能：“修炼内丹非朝夕就可成事，心急易败，你可慢慢来，稳扎稳打即可。” 就像真的和承天宗的祖师们对话一样。 程羲和俯首：“是。”沉沉闭上眼睛，随功法的指引运转灵气，意识逐渐集中。 当他清醒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此时天边早已挂起月亮，月光落在湖上，波光粼粼却又静意绵绵。 除了白日被舍坚恼怒下斩断的树木和推倒的山石，这里的夜色给人一种净涤身心的感觉。 谢雁回还守在他身边，见他苏醒，就问道：“感受如何？” 程羲和双眸带笑：“很好，循序渐进。” 谢雁回闻言点头，赞道：“你很合适这个功法，以后按照这个进度修炼即可。” 那边的舍坚已经迫不及待，叫嚷着：“你们在说什么呢？” 尾巴尖指着湖心，告诉他们：“快看，就要来了！” 半小时后，正是夜半子时，项恒设定的时间到了。 到了此时，他们才看出，奢山的月色与外界的不同之处。 月光落到半空——湖水的上方时，会集成一束进入湖中。 这束月光所指的方向，就是龙丹所藏之地。 “我们入湖！”舍坚欢呼一声，不用人催促，随即跳入湖中。 它是一条蛇，一进入湖泊，就如鱼得水。蛇尾随着湖水的荡漾摆动，带起涟漪散去出很远。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守株待兔 程羲和与谢雁回、朵奶奶在身上贴了护身符后，也随舍坚进入湖中。 这个湖泊虽然位于奢山山顶，却仿佛深不见底。 穹空的湖面上，白云卧游；而湖面之下却并不平静，碧波荡漾，不时有鱼虾在他们身边穿梭而过。 月光落下时被湖面阻碍产生了折角，当程羲和三人听到动静时，舍坚已率先找到月光和湖底沙石会相触的地方。 他们加紧速度，随着趋势和角度，也来到月光即将到来的湖底，一起屏息等待。 很快，那束银色的皎洁月光落入湖底泥沙，进入沙石缝隙的刹那，泥沙褪去。 他们眼前出现一块一米见方的石板，只容一人通过的大小。 舍坚兴奋地用蛇尾搬开石板，没有迟疑就要熟门熟路进入其中。 “慢着！”谢雁回一手拦在它身前。 “干嘛？还磨叽什么？”临阵等待，舍坚不耐烦。 谢雁回挑眉，看了一眼舍坚的眼睛，她的眸中有警告也有试探：“入内后，你不可有小动作！” 舍坚说是妖兽，但按照妖族的算法，它此时还没化妖，也就尚未成年，还是个未成年妖怪。 一听她的话，脸上就挂不住，心性显露对谢雁回做了个鬼脸：“知道了，真是啰嗦！” 说完才率先游入石板下的楼梯。 这块石板就是隔绝密室和湖底的结界，石板之上，湖水潺潺，石板之下，密室干爽。 沿着楼梯十阶后，路就不再往下，而是转了个方向才往前延伸。 程羲和三个也跟在舍坚的身后进入，前面延伸而去的，是一条灯光昏暗的甬道。 舍坚的蛇头往前指去，道：“喏，龙丹就在那里。” 朵奶奶嗅闻过甬道前方的气息，才点头道：“和钥匙上的一样。” 确认后，几人才往前走去。 舍坚撇了撇嘴：“啧啧啧，你们根本不相信我。” 却没想到马上就被程羲和点破了：“你想要全部信任？好啊，和之前项恒所做的一样，与我们发下道心誓即可，你敢不敢？” 舍坚蛇头一缩，登时不说话了。 它已为项恒守了多年奢山湖，还未想好未来是个怎样的过法，虽说让它陪在朵奶奶身边，但最终如何尚是变数。 既然是变数，它为何又来一道誓言来困住自己？ 通道的尽头是个房间，中间点着一盏长明灯，因他们的到来，火焰微微摇晃，带起地上的影子摇曳。 靠墙的地方设了红木桌案，桌案上放了一方香炉，旁边是一盒供人上香的檀香。 舍坚指了指香炉前的黑木盒子，道：“龙丹就在这里面。” 他们没有马上拿过盒子，而是每人都取了三支檀香点燃，躬身为礼，将其恭敬插入香炉，和以前的项恒做的一样。 到了这个时候，舍坚才相信他们与项恒是朋友。即使要取宝，也愿意付出尊重。 行完礼数，几人才看向朵奶奶。 朵奶奶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黑木盒拿在手里。 黑木盒整个漆黑，隐隐透出一股清气，但上面花纹雕琢得十分精致，边沿圆润，显然已经被人把玩过很多回了。 素手纤细，在黑木盒的映衬下格外引人注目。 黑木盒打开的瞬间，那股清气更加浓烈，也更沁人心脾。 舍坚陶醉般呼吸，感叹道：“上古神只的内丹啊，就是不一样！” 边说着，边目露渴望，落在黑木盒上。 朵奶奶失笑摇头，转身避开它的视线，来到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面前。 程羲和好奇端详黑木盒中，用绸缎垫着的半颗龙丹。 与人类修士凝结的内丹是金色的不同，青龙龙丹是半透明的，即使没有光的照耀，依然流光溢彩。 从上古至今，不论何地，它就静静躺在那里。 但今天却有些不同，当谢雁回接近时，龙丹竟朝她动了动。 朵奶奶一惊：“这龙丹......好像在亲近雁回？” 程羲和心中一动，看向谢雁回波澜不惊的脸色，但没说什么。 此时不是探究的时候，山脚下明微门弟子虎视眈眈，困阵时限过去就会出来找茬。 最稳妥的办法，他们要尽快离开奢山才行。 朵奶奶收起龙丹，和其他人转身离开湖底密室，小心复原石板。 这里由项恒打造，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他们很快从湖底游出回到岸上，就在他们取另一条山道离开奢山时，湖边突然跳出几个人影！ 是丛周还有几个明微门弟子：“哟，不枉我们等了半夜，你们终于出来了！” 这次还多了一个中年男人，年过四十，一双眼睛却依然年轻，鼻梁上挂了副没有镜片的眼镜，十足儒雅随和的气质。 男人一看到程羲和就和煦而笑，朝着他略微点头：“程小友，我们终于见面了。” “论坛里与你交流之后，我就想见你一面，看来今日时机不错，正好让我们会面。” 原来，他就是在玄门app上为程羲和的渡恶符背书的，明微门戒律堂首座长老乌瑞。 在明微门弟子被困在奢山脚下后，因丛追鸿嘱咐，一直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的乌瑞见弟子们久没动静，因而追上来才发现他们被困。 他身上带了不少法宝，由此解开了程羲和设下的困阵。 在了解程羲和他们的意图之后，乌瑞猜测他们有找到龙丹的办法。 于是打算来个守株待兔，获渔翁之利。由此，明微门一行埋伏在了奢山湖边。 果然，当启明星消失，天边出现鱼肚白，奢山上的晨光落下时，程羲和他们从湖底现身。 乌瑞状若无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龙丹果然神异，连气息都这么清新。” 又拱手对他们行礼：“若无小友，我就没有再见龙丹的一日了。” 他此时表现得还很温和讲理：“龙丹乃是我明微门至宝，当年被叛徒盗走，感谢各位此时助我们寻回。” “若能现在就归还我明微门，我们丛掌门定会给予重谢！” 明明是陷害项恒，到他的嘴里就成了被叛徒盗宝。 朵奶奶怒急攻心，当下开口就要骂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和尚出手 她被程羲和拦住，冷笑问道：“哦，真是这样吗？乌长老所说的盗走，不会是被拿来陷害前任宗门继承人吧？” “龙丹早就被你们那位丛掌门亲手‘送出’，那么如今的明微门又是哪门子的龙丹之主？” 一看乌瑞此时脸色，程羲和不问也知道，他就是当年陷害项恒盗宝的参与者之一，也难怪会成为能够保护丛追鸿儿子的心腹。 果然，程羲和的话一出，乌瑞神情大变，也不和善了，也不劝说了。 而是目光深沉，取出他的武器金刚环直直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道：“我原想跟贤侄好好讨教，没想到你却不给机会！” 不给程羲和几人任何反应时间，乌瑞随即出手。 程羲和抽出木剑接住乌瑞的攻势，金刚环与木剑对拼间火花四溅。 终究是晚辈，程羲和手中的木剑无法承受金刚环中的灵力，几乎折断。 谢雁回眼皮一撩，一掌拍在程羲和的背上，有了她的助力，程羲和才及时收回木剑。 由此判断，乌瑞的功力恐怕比在场所有的明微门弟子加起来都强。 对上他，他们能赢的几率不大，但奢山山顶已经被明微门包围，他们不得不应对。 “羲和！”谢雁回看向程羲和。 程羲和微微颔首，随后两人双手相握成为一体。 在乌瑞用金刚环放出第二招时，两人联手将其接住，并死死将其握在手上，与乌瑞的灵气互为拉扯。 乌瑞后面的丛周跃跃欲试，他身为掌门之子，怎会就这样躲在别人身后？ “乌长老，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他大喝一声，飞身向前。 可就在这时，奢山另一条的山道上跑来几个光头和尚：“快看，这里有人！” 为首的和尚只有十五岁，一看到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长相，就惊呼出声：“是你们？” 这小和尚就是慧莲。 他们和乌瑞之间流淌的锐利灵气让慧莲一惊，来不及想其他的，他就扔出手中的金刚降魔杵撞向乌瑞的金刚环。 之前说过，明微门因功法之故忌惮三光符，那么有着驱魔法力的佛门降魔杵，他们就更怕了。 “砰——”降魔杵撞向金刚环的瞬间，乌瑞踉跄后退，以手掩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丛周目眦欲裂，大骂：“王八蛋，你竟然偷袭！” 慧莲笑得张扬：“我们彼此彼此。”上前和其他师兄们扶住从对峙中脱身的程羲和与谢雁回。 乌瑞果然是一宗长老，他很沉得住气，只冷笑一回，马上就收回金刚环。 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阵盘，扔向程羲和与慧莲他们，冰冷道：“不交出龙丹就不准走！” 所谓年轻气盛，就是程羲和他们还未反驳，慧莲就恼怒起来：“你谁啊，说给就给？” 乌瑞：“我明微门乃龙丹之主！” 慧莲才不管这个，他本身就是被师父派来找龙丹的。 于是他胡搅蛮缠道：“啊呸！如果龙丹是你们的，我听说这种宝物都有灵性，你们喊一声，看它应不应啊？” 乌瑞的脸色肉眼可见黑了一层，慧莲再接再厉：“我看你们分明是觉得抢不过我们了，就开始造谣！” 慧莲气人的功夫实在上佳，没几句乌瑞就装不了平静，以掌指天扔出一道符箓：“今天谁也不准离开奢山！” 这道符，就是明微门的信号符，他是在叫人来帮他们。 “呀呀个呸的我就说你们不要脸......”慧莲又要往前冲，却被程羲和与谢雁回拦住。 他们两人刚才在和乌瑞的对峙中受伤，现阶段还打不过他，只能等他们伤好之后再议。 谢雁回面无表情看乌瑞一眼，取出一张黄表纸，咬破指尖以血画符，生生在奢山湖上造出一个结界。 “入湖底！”她的命令下，连带着思源寺的弟子们，一起进入湖中。 好在除晚上的月光外，正午时分的阳光也能打开湖底密室。 乌瑞没想到谢雁回还有这一手，他惊讶之至，直觉知道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玄门博学修士。 于是，莫名其妙和明微门对战之后，慧莲们就这样稀里糊涂，跟着程羲和谢雁回和带着舍坚的朵奶奶一起进入湖底。 这是他的胆大，也是谢雁回的善缘。 进入湖底后，慧莲才有闲心和师兄们打量起这方密室。 程羲和与谢雁回、朵奶奶抱拳躬身：“多谢几位师父相救。” 慧莲摆手：“举手之劳嘛，没啥。更何况，你们也帮过我。” 慧莲的大师兄慧缘侧首，这才问道：“慧莲，你和他们原来相识吗？” 他们还以为慧莲仅是看不上明微门仗势欺人的做派，出手相助而已。 慧莲不好意思笑笑，手挡在嘴边：“大师兄，活着的这两位，就是之前指点我及时回寺的唔......恩人。” 到了这时，双方才正式见礼，介绍自己的身份。 “各位师父，你们来奢山，有何目的？” 都到这时候了，慧缘也不瞒着：“我们也是来找龙丹的。” 一个“也”字就表露慧缘会做人，他是在说，他们早已看出几人的目的，却依然在竞争之外倾心相救。 程羲和会意颔首，还让朵奶奶说清龙丹的来龙去脉。 他的目的，自然是打消慧莲一行夺宝的念头。 但这是师命不好随意违背，慧缘和慧莲皆沉默下来。 程羲和见状，再加一码，开口背诵：“众生念念在虚妄之相上分别执着，故名曰妄念，言其逐于妄相而起念也。” “或难知是假，任复念念不停，使虚妄相于心纷扰，故名曰妄念，言其虚妄之相随念而起也......” 这本经书在佛门失传已久，但今天在程羲和口中，慧莲几人却听到了后半段！ 慧莲兴奋得脸都红了：“你怎么会背这个？” 程羲和没有回答，只道：“你们若不夺龙丹，待我们回去，就把这本经书的孤本送给思源寺，如何？” 要问程羲和会背佛经的原因，却是某种程度上的歪打正着。 他在知道谢雁回的母亲出身佛门之后，想要粗浅了解佛家，就请表妹梁宛找了几本经书来看。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明微门后手 程羲和背诵的，正是梁宛特意扫描过来的几页。 慧莲聪明，一听就知道这是师父静明经常念叨，却可惜丢失的经典。 “师兄，你们怎么看？” 慧缘出声：“这本佛经比之龙丹也不相上下，要不，我们先联系师父吧？” 慧莲点头，这次由他带队，自然是他打电话给静明：“师父，是我。” 那头静明正在佛前打理贡品：“怎么样？龙丹有消息了？” 慧莲：“不仅龙丹有消息，我还知道您念叨十来年的佛经的消息。” 静明一愣，伸手接住差点落在地上的水果：“什么？” 慧莲将龙丹的归属和梁家藏有佛经的事都说了。 并劝静明：“师父，都说龙丹能助人成仙，但从古至今，真的有人能飞升吗？恐怕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性吧？” “那本被您惦念多年的佛经，重要性难道比不过这虚无缥缈的龙丹吗？” 静明凭本能动作才将撤换下的水果归置在旁后，他才泄气般跌坐在蒲团上：“我所料没错，你的悟性远在我之上。” 慧莲不好意思地环顾一回在场诸人：“那也是您教得好啦。” 静明摇头笑了笑，看着佛像虔诚下拜，才道：“那你们就好好保护程先生谢小姐，助他们取得龙丹吧。” 这就是同意了。 至此，双方达成协议，慧莲方放弃争夺龙丹，协助程羲和他们离开奢山。 而程羲和则会在离开奢山后奉上佛经。 他们本意其实也不愿争夺龙丹，出来一趟还能有此收获，慧莲和慧缘脸上满是笑意。 谢雁回见他们高兴，也道：“我也知道些不知有无失传的佛家经典，待回去后可以默下来给你们看看。” 不论是否失传，这都是她的心意。 慧莲和他的师兄们更加高兴，戒备周围保存力量准备对付外面明微门弟子时，也更加有动力了。 其他没伤的人则在休息之外，等待主心骨程羲和与谢雁回的伤势恢复。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预测程谢恢复完好时，乌瑞请的援手也已经到达，这就需要他们再想对策来应对。 所有人冥思苦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程羲和的眼神游移，一不小心就看到了慧莲手里握着的手机。 这时，他灵机一动：“我知道了！” 他不能请梁家长辈，慧莲也不会叫来静明，明微门肆无忌惮，他们却不能将争夺升级成门派大战。 但叫来别的什么人，怎么就不行呢？ 舍坚扭动的蛇头一愣，忙探出朵奶奶的手腕，急切问：“你知道什么了？赶紧说啊。” 程羲和没有回答，却是唇角勾起笑容，拿出他自己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键盘上轻点，速度之快都要有残影。 十分钟过去，玄门app的论坛上就出现了一个帖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寻宝迷踪】《关于我找到传说中的龙丹，却无力取出这件事》 主楼：大家好，就如标题中所说那样，楼主发现了传说中的龙丹，奈何修为低微无力取出，因此愿意将发现地点告诉玄门中的所有人，待大家协力取出后公平竞争。不知是否可行？ 1楼：卧槽！龙丹！卧槽！传说中能让人成仙的龙丹！ 2楼：啊啊啊啊啊当然可行，楼主赶紧说地址，我马上收拾行李就去！ 3楼：收拾什么行李？楼主快说在哪，我现在就御剑去！ 4楼：快快快，楼主快说地点，我们一定帮你取出龙丹，确定是可以公平竞争对吧？ 5楼：楼主快说地点！楼主快说地点！楼主快说地点！（回声无数次！） ...... 73楼：现在都没回复，我怎么感觉有点假，这帖子发出来是骗人的吧？ 74楼：别说，看着还真的有点像。 ...... 88楼：回复73楼：敢拿龙丹说事，真要是骗人的，不管发帖者住哪，我一定打上门！ 89楼：诶？楼主id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卖渡恶符那位？ ...... 99楼（楼主）：抱歉各位，刚才大家太热情，楼主的app崩了一小会。龙丹发现的地址为：湖省长河市奢山山顶。楼主静候大家的到来。 100楼：回复99楼：还真是详细地址，好，我就在附近，马上就来！ 101楼：回复100楼：+1 102楼：回复100楼：+1 103楼：回复100楼：+1 一时间跟帖无数，还被管理员加精飘红放在了版面头条。 而幸运的是，在乌瑞叫来的帮手到达之前，谢雁回与程羲和的伤势恢复过来。 这其中的空档，正是时机。 第二天清晨，他们走出密室来到岸边，再度和乌瑞丛周对峙。 乌瑞：“终于舍得出来了。” 程羲和看一眼站在他身边的丛周：“那是当然，毕竟我做不来躲长辈身后的巨婴。” 丛周脸涨得通红，欲上前和他们理论，却被乌瑞拦在一旁：“不要被人挑拨。” 乌瑞一看到他们，就知道程羲和与谢雁回已经好全，打算他的后手来前脱身。 他冷冷一笑：“我不会就这么放你们走的。” 随即他执金刚环在手，将所有灵力灌注其中，欺身往前飞去！ 慧莲适时扔出降魔杵，与乌瑞一样，众人也集齐所有灵力，全部渡在降魔杵上。 对上降魔杵天然能克制金刚环，但谢雁回金丹不全、本命剑碎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而其他人的功力则远低于乌瑞。 因此，他们虽然占着相克的便利，也只能维持对峙局面，无法再进一步了。 就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时，山道上出现个从容窈窕的身影。 待她走得近了，他们才看清，这是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女人。 她面无表情，却直直走到乌瑞和丛周身边：“我来了。你们怎么连这么些人都解决不了？” 乌瑞眼角一抽，边注意谢雁回的动向，边道：“夏长老，先帮我解决他们再说！” 这位乌瑞口中的夏长老，正是丛周的母亲，却不是掌门丛追鸿的妻子。 她在明微门的地位，仅次于丛追鸿，就连程羲和都知道她的名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釜底抽薪 都说明微门长老夏明，一生所爱除了修炼唯有权力。 因此，她不惜委身于丛追鸿，在生下儿子丛周交换了足够的利益和地位后，就对孩子不闻不问。 就算是这次现身，也不过是丛追鸿的要求。 对于这个连抛弃自己都丝毫不掩饰的母亲，一看到夏明出现，丛周就浑身不自在。 但夏明根本懒得看他的态度，这却让丛周更恨了。 夏明的眼中闪过寒光，手边一动，一把长刀出现，连任何停顿都没有。 心随意动，长刀旋即砍在慧莲的降魔杵上。 即使夏明是愿意用身体来交换利益的女人，但这不代表她是柔弱的。 正相反，夏明功力深厚甚至远在乌瑞之上，降魔杵在长刀落下的瞬间差点被砍断！ 慧莲见势不妙，忙将降魔杵收回。 夏明冷笑，长袖一挥，身边出现一道虚影，正是她收服的老鬼小贾：“去，替我解决他们。” 这却不能不令他们警惕，谢雁回没有迟疑，一闪身来到夏明面前：“就让我来会会你！” 其他人也随着她的变换找到自己的位置，程羲和对付老鬼小贾，慧莲对峙乌瑞，慧缘对付丛周，剩下的朵奶奶和思源寺弟子则和明微门弟子缠斗在一起。 夏明身法诡谲，手下的小贾也是变幻莫测。 谢雁回虽然还能靠着五百年前的经验勉力支撑，但却不时被夏明逼退几步。 而程羲和这边情况原本还好一些，他没多久就看出小贾身上的破绽，却在甩出渡恶符即将制服对方时停滞一瞬。 战场上的一瞬是可能决定生死的，小贾当然察觉并在下一刻就甩掉渡恶符欺身来到程羲和面前。 其他人也各有掣肘，可以说程羲和与谢雁回一方摇摇欲坠。 慧莲天赋虽高，却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不由就有些沉不住气，抱怨道：“程羲和，怎么还没好？” 程羲和趁机看一眼天色，道：“就快了，你再撑一会儿！” 乌瑞不愧能侍奉丛追鸿多年，马上就从这两句话里反应过来他们肯定做了什么，他提醒夏明：“夏长老，快刀斩乱麻！” 然而，当他说这句话时，就已经晚了。 就在乌瑞话音落地的时候，“叮叮叮——”所有明微门中人的手机都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舍坚擦了擦额头：“还好我在奢山住了些年头，不然昨晚这些明微门的信号还真不好屏蔽。” 有个修为低，躲在一旁的明微门弟子没忍住看一眼手机，随即有了让他目瞪口呆的发现，他在玄门app的论坛上看到了程羲和发的帖子！ “两位长老，程羲和、程羲和他公布了龙丹在这里！” 就在小弟子吓得面无人色时，山道上传来声音。 第一批被程羲和引来的玄门修士，已经到达奢山的半山腰了。 程羲和迎风而立，面上尽是嘲讽的笑：“接着打呀两位长老，打得过我们，但你们打得过整个玄门吗？”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扬起尾音，玄门修士很快就来到山顶，看到的却是双方混战，不由疑惑。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第一波来的吗？龙丹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就开始打擂台了？” 有眼尖的认识明微门的，皱眉沉吟：“我看不像，你看，那边那些人好像是明微门......” “我看着，怎么像明微门以大欺......” 有反应快的马上堵住他的嘴：“管住嘴，别惹麻烦！” 他们是程羲和发帖引来的，他反应最快，当即先下手为强，拱手道：“诸位容禀。” 程羲和先是道歉，说明发帖并非要共享龙丹，反而是无奈之下的求助。 龙丹本属于朵奶奶，明微门起意无端夺宝，他们有生命之危，于是才只能借发帖之由向各位玄门修士求助。 “原来是这样吗？明微门真是......？” “呵呵，我师父倒确实被明微门伤过。” “那就这样让我们白跑一趟啊？” 明微门这边也不敢动作了，夏明不耐这种场合，冷着脸不说话。 乌瑞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冷笑道：“大家别听他胡说，龙丹本就属于我明微门！” 正中下怀，程羲和立马发问：“既如此，你明微门有什么证据？” 乌瑞一噎，明微门祖上夺得龙丹之举也并不光彩，因而此后就立下门规：龙丹乃明微门不传之密，当然不会留下证据。 而当年项恒被陷害背叛，后来还被逐出师门，明微门也只说他偷盗宗门至宝，丝毫不敢提及龙丹。 这些年，明微门即使搜寻项恒的踪迹，也是私下进行的。 乌瑞不说话，正是程羲和的时机，他沉声道：“他没有，我们有！” 安排好的舍坚此时出场，他从朵奶奶的手腕落下，眼中闪过一道流光。 流光在湖面上落下一块光幕，放出当年它和项恒立下看守龙丹契约时的视频。 可以看出，当时的龙丹认项恒为主，所生清气也自觉裹在项恒的身上。 这段视频本是留给舍坚交给妖族长辈，以此证明他们的交易的，却没想到用在了此时。 有擅长相面的修士看出朵奶奶与项恒之间的不寻常：“这位......女士，你和那位龙丹原主，是什么关系？” 朵奶奶实话实说：“我和项恒是朋友，他前些日子去世前往地府，就把龙丹留给了我。” 程羲和与谢雁回则是她委托，一起前来寻宝的修士。 一切都合情合理。 乌瑞却是找出了破绽：“项恒是我明微门的叛徒，他的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 程羲和浓眉一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非也非也！” “不论项恒早年所为是真还是假，被关押被废掉修为紧接着又被驱逐出宗门，都代表他已经受尽惩罚，罪责相抵。此后种种，不论项恒有何机缘，也与明微门无关了，你们双方应各行其道才是。” “怎么能看上项恒的好东西就来抢？这样，明微门和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程羲和可是能凭实力考上首都大学的人，不论逻辑还是感情，明显他的说服力远超明微门一方。 第一百四十章 梁雅君 众目睽睽之下，明微门不可能在明面上与整个玄门为敌。 乌瑞眼中布满血丝，他满含威胁的眼眸落在程羲和与谢雁回身上，许久才带着明微门的所有人离开。 程羲和大大松了口气，身形摇晃，要不是身后有谢雁回支撑，他几乎站不住。 他抹了把脸，代表湖边的己方对后来的修士们深深鞠躬：“多谢诸位说了公道话，否则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还承诺：“还请各位留下联系方式，待我们回家，会马上安排给你们各寄两张渡恶符，以此感谢诸位的义举。” 这时，山道边的修士们才想起，程羲和是app上销售渡恶符的那位。 原本有些不满的修士此时也没了抱怨，除了看场戏外，他们本也没什么损失，更何况以后会有两张渡恶符弥补，皆满意离开。 明微门和被帖子吸引的修士们离开后，程羲和与慧莲他们选择依然留在奢山。 刚才的对战虽然没让他们受伤，但体力不足，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而现在，奢山受所有玄门修士关注，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了。 舍坚看着他们相携坐在一旁休息，慧莲还取出包里收着的面包分给各人。 它此时和之前一样，化作手环挂在朵奶奶的手上。 口中默念咒语，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地方，舍坚的蛇尾变成头发丝粗细。 无声无息延长，缠绕在朵奶奶手里捧着的黑木盒上。 原来，舍坚之前的而顺服不过是它的伪装，就是为了让他们替它赶走夺宝的苍蝇。 现在，众人无力看顾，正是时机。 舍坚的蛇尾迫不及待一拽，下一刻就将放着龙丹的黑木盒圈进怀里。 可比它的逃离动作更快的，是朵奶奶的眼睛。 舍坚一动，她就明白它要做什么。 “可恶，你竟然骗我！”朵奶奶难得动怒。 她因差点化厉，修为上涨很多，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朵奶奶在舍坚眼中不过一个修为低下的女鬼，它根本没有防备。 满是阴气的骷髅白手抓住蛇身，朵奶奶出身农家，专挑舍坚的七寸打：“我让你偷东西！我让你偷！” 舍坚再是厉害，也是未化妖的未成年妖修，登时被朵奶奶打得嗷嗷叫：“哇哇哇！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东西了！” 七寸被握于鬼手，整条蛇身也不得不软化下来。 其他人在知道舍坚所为目的后，皆选择了冷眼旁观，谢雁回也是如此。 等到舍坚浑身无力，被朵奶奶拽着扔到地上时，谢雁回才来到它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它。 “舍坚，你的承诺需有制约才行。” 她的话说完，一道无形的锁链出现在朵奶奶和舍坚之间。 锁链的这头深入它的心脏，锁链的那头则被握在朵奶奶手里。 如此，舍坚才能听命于朵奶奶。 舍坚早就没了力气，对谢雁回所做的，除了弹了弹尾巴尖，根本无力阻止。 朵奶奶也不像之前那么温柔了，她抽抽嘴角，两指捻起舍坚细小的肉身：“我要你和项恒那样，立道心誓！” 她原是看舍坚孤身守宝多年，不忍过多约束，这时才明白项恒所说“太过骄傲放肆”是什么意思，该有的教训真是一样都不能少！ 天边隐隐的天雷响起，道心誓成。 待休息过后，他们各自留下联络方式，程羲和一行才和慧莲道别，回到太山。 * 奢山事后，明微门那些弟子因没能取得龙丹，一回宗门就被丛追鸿训斥下了戒律堂。 就连身为戒律堂长老的乌瑞都不好过。 丛追鸿手掌他们的身家性命，弟子们不敢怪罪掌门，就把苗头对准了程羲和。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玄门app的论坛上关于他们的消息层出不穷。 条条桩桩，都在说程羲和设计抢夺明微门的宝物。 即使有当时去了奢山的修士发帖给程羲和澄清，也很快被明微门弟子的帖子湮没了。 梁家能执玄门牛耳，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发展下去。 他们也不是好惹的，在与程羲和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立刻派出手下修士和明微门针锋相对。 明微门说龙丹属于他们，梁家就让他们拿出证据。 明微门的弟子们一旦支吾，就被梁家抓住机会放出舍坚曾经在奢山上放过的视频。 更何况，在场的还有佛门与其他人作证。 梁家将明微门的气焰打压下去后，终于，出来澄清的玄门修士的帖子有了关注度。 他们慢慢跟帖说明当日的情况，偶尔还放出当时拍下的照片，来佐证梁家的话。 一番热闹下来，论坛里的风波才平息下来。 但此时的梁雅君已经注意到，明微门对程羲和有了敌意。 她必须为他引开明微门的注意才行，该用什么方式呢？ 这时，手下的电话进来：“主任，凤叶山的铁塔设备已经准备好了，是否按时出发？” 梁雅君的眼眸一亮：“按时进山！” 放下手机，她就找到了梁白凤：“妈，明微门对羲和不怀好意，我想了法子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您看是否可行？” 第二天，梁雅君就和安装铁塔的工人一道出发，前往凤叶山。 沐浴熏香三日后，那道暗示帝陵所在的白线前，孤身入山的梁雅君求见：“修士联盟轮值主任梁雅君求见陛下！” “轰隆隆——”和谢雁回他们的流程相似，李百川放她入了陵墓。 他在墓中一处花厅见梁雅君：“无事不登三宝殿，梁主任来见我，所为何事？” 梁雅君站得笔直，不卑不亢：“我并非有意打扰陛下，而是羲和有了危险。我来，是想和您做笔交易。” 又是交易，李百川邪邪一笑，他先是和谢雁回与程羲和交易，现在又轮到眼前这个女人要和他做交易。 李百川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道：“说来听听。” 梁雅君这才将明微门对程羲和的敌视简略说了几句：“我想暴露您的存在，为羲和转移注意力。” 怕他恼怒，梁雅君马上接着道：“自然，我并不会让那些对您感兴趣的人真的打扰到您。” 第一百四十一章 新的热闹 因为梁家会将凤叶山守得密不透风，不过是透出些飞僵存世的消息。 在转移明微门对程羲和关注之外，还能用此事覆盖谢雁回复活之事，误导其他人认为梁家与程羲和的进步，可能是来自李百川。 李百川当了多年皇帝，略一思索就明白其中的关窍，他双臂抱胸，挑眉问道：“那么，你给我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梁雅君抬首而笑，来凤叶山之前，她已将问题的答案准备好了。 她想起程羲和说过，李百川对他皇后的转世曾颇为执着：“若您还想寻您曾迫切追寻过的人，我们梁家愿意全力协助！” 这句话像句绕口令，却让李百川眼皮一撩，在她的脸上看来很久，才道：“好，这个交易还算合理。” 于是，玄门论坛争论几天又好不容易平息之后，又有了新的热闹。 【新闻时分】《号外号外，某地发现飞僵，修炼千年以上的飞僵！》 【知识科普】《我们来谈谈，飞僵是怎样一种介于鬼和神之间的生物》 【消息爆料】《我才不做标题党，那个飞僵就在闻州地界的凤叶山上》 ...... 一波波好奇的修士去凤叶山察看，却连凤叶村都没进，就被全力守在那里的梁家人打了回来。 这种反应，也坐实了消息的准确性。 听说，就连泾阳宗长老李云旗也耐不住新奇，前往梁家打听消息。 飞僵这阵风刮得太大，梁雅君的目标明微门也终于开始关注。 修士们对李百川越来越感兴趣，论坛上的帖子一个接一个，梁家也终于到了给回复的时候。 修盟轮值主任是玄门权威，论坛给这个职位单独开了一个版块。 【修士联盟轮值主任·梁雅君】《关于近期飞僵一事的答复与说明》 主楼：各位修士好，我是修士联盟轮值主任梁雅君。今日，我特意上线，就是为了将发现飞僵一事做个详细说明。 之所以会发现这位飞僵，是由于一次在闻州的网络安装。因安装铁塔难免噪声，那位飞僵被这些声音惊醒，他按照古时习惯给予惩罚。 安装工人中有和玄门相关的家属察觉问题，就将这事报给了修盟，由此我们才察觉这位的存在。 经修盟了解，这位飞僵名叫李百川，是某朝的一位帝王，因陵墓机缘魂魄困于肉身，又得前人相助，才修炼而成。 修盟之所以拦住前去求见的修士，并非高层动念独占飞僵，而是为了保护修士们。 以下两段视频可以证明： 视频一：帝陵外最坚厚的石头因李百川而炸毁； 视频二：凤叶山爆炸后现状； 李百川能安然度过五百年前的浩劫，其修为实不是当今修士可以阻挡。 因此，我在此提倡，请各位不要贸然前往凤叶山。修盟能与李百川和平相处已殊为不易，没必要将其发展成我玄门的敌人。 多谢各位合作！（说明完） 梁雅君的帖声声循理，融情于义，简直是篇完美的作文。 不论是哪个宗门还是世家，即使再对李百川有觊觎之心，也只能偃旗息鼓，否则若招致李百川的怒火，产生无法承受的后果，那就几乎是整个玄门的仇人了。 至于那些还没打消的念头，还过不了梁家和修盟这一关。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移花接木之外，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这亦是梁雅君的手段，一个消息、一篇说明，轻描淡写间，消弭剑拔弩张的硝烟。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明微门所图太大，大到这样的手段并不能让他们回头。 却说论坛两次热闹之前，明微门掌门居所内室，乌瑞和丛周垂首站在丛追鸿面前。 室内一片寂静，“啪——”窗帘被外面的风掀起一角。 许久，丛追鸿才开口：“龙丹呢？没找到？” 如果夺得龙丹，他们早来献宝了。 丛周看来眼乌瑞，头低得更低。乌瑞心中一叹，轻声道：“是，龙丹已经被程羲和取走，我们失败了。” 而且还是在众玄门修士的见证下获得，至少现阶段，明微门不能打上门去把龙丹抢来。 乌瑞的话已足够，丛追鸿冷哼一声，心底知道不能全怪他们，但还是忍耐不住：“丛周给我出去！” 丛周一抖，如梦初醒般抬头，愣了好一会才唯唯诺诺离开内室。 出门时正好遇到了夏明，他的母亲。 应付父亲的怒火已是疲惫至极，更何况是这个从未看护过他的母亲。 丛周冷淡道：“见过夏长老。” 夏明也漠然点头：“嗯。” 没有关怀，没有安慰，这对畸形的母子错身而过。 走出半路，丛周才回头看向来处，那栋房子里有分明有他的父母，而他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孤儿。 丛周出现没有打扰夏明的步调，她停在门前敲门。 “进来。” 夏明是丛追鸿叫来的，和乌瑞一起被留下细问奢山上的具体情况。 乌瑞和夏明将所见所闻分别复述，没多大差别。 对于失去的龙丹，乌瑞大着胆子劝丛追鸿：“掌门，龙丹只是传说能助人成仙，但从未有成功案例。” “往日龙丹还在门中的时候，除了能让人提升些修为，也没别的用处，更何况提升的也有限。就算失去龙丹，也不是大事。” 以前他们对项恒紧追不放，更多的是怕他跳出来影响丛追鸿主导明微门的正当性。 乌瑞说完，丛追鸿的怒火才稍见平息。 而夏明则提起了另一件事：“掌门，以我的眼力，那个梁家的程羲和有些不对劲。” 丛追鸿专心看她：“什么不对劲？你细说。” 夏明面无表情，对发现梁家继承人弱点一事没有丝毫的骄纵和得意，说出的话却在他们心中掀起风浪。 她像在说世间最平常的事：“我的役鬼小贾与程羲和对过一回，他本来是有机会打败乃至杀了小贾的。” “但按小贾所说，就在它即将魂飞魄散之时，程羲和似乎承受不住一般马上收手，甚至出现害怕的情绪，这才让小贾有了反击的机会。” 丛追鸿思索道：“夏明，你是小贾的主人，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青龙魂魄 香炉中的烟雾漫过鼻尖，夏明眼中暮色沉沉：“那程羲和天赋心性皆是上佳，但这就是他唯一的弱点——他怕有鬼死于他之手，即使在自身有着生命危险的情况下。” “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还需找机会验证，或许将来我们还能借此除掉他。” 丛追鸿沉思，梁家之所以能站在玄门顶端多年，就是从梁白凤开始，她和梁雅君这母女俩从不掉链子。 如果他们能趁机除去程羲和，断绝梁家最好的传承，不失为一种另辟蹊径。 厘清其中利弊，丛追鸿点头赞同，又问乌瑞道：“那程羲和是不是还没有修士资格证？” 乌瑞一愣，不知丛追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他虽疑惑却并未提出疑问。 乌瑞记性上佳，回忆近十年来资格证的发放名单，道：“是的，他还没考取证件。” 丛追鸿点头：“我观程羲和几次看事梁家都没有插手，显然他不欲倚靠梁家。他想单打独斗，这资格证就显得重要了。” “既如此，我猜这次考试程羲和应该会去。” “夏明，你想试探程羲和，就趁这次机会吧。” 夏明垂首：“是，属下遵命。” 两人退出门外时，夏明叫住乌瑞：“乌瑞，我和你一道走。” “好。” “听说程羲和后来还给你寄过一张渡恶符，能否给我，我想找找线索。” “当然可以，都是为了掌门。” 丛追鸿看着房门关上，这时窗外突然飞进来一道传信符。 他呼吸一滞，旋即倾身取下，迫不及待将其打开。 阅完传信符上所写，丛追鸿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志得意满。 奢山事后，程羲和与谢雁回带着朵奶奶和舍坚回到太明。 因此前耗费太多精力，谢雁回去大墓修养，程羲和则在家休息。 两天后，待谢雁回回到程家小院时，家里空荡荡的，程羲和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就去后院给那些半大的蔬菜浇水，浇完回到堂屋才发现程羲和一手背在身后，正站在门槛上看她。 他的眼中似有无数纠结而难明的情绪一闪而过，谢雁回没有抓住。 她微微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问道：“羲和，你方才去哪了，我回来怎么没看到你？” 她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奇怪，因为每次出墓，程羲和都会等着她。 程羲和笑笑走进堂屋，先道：“我跟姑姑解释，安排人去给思源寺送佛经了；还去镇上把那些符寄给奢山上留下联系方式的修士了。” 谢雁回欣慰：“你想得很周到。” 而后，程羲和收敛神色，仔细看了眼四周，才小心从背后捧出一个东西放在谢雁回面前的八仙桌上。 正是放着龙丹的黑木盒。带着圣洁的清气顿时弥漫在堂屋之中。 谢雁回眉间若蹙，问道：“龙丹不是让阿朵带走了吗，怎么又在你手里？” 程羲和贼贼一笑，道：“我跟朵奶奶讨的。” 素白修长的手指挑开黑木盒，龙丹正安静躺在其中，谢雁回挑眉：“阿朵说要留着龙丹做个念想，她怎么愿意给你？” 程羲和在她身旁坐下，与谢雁回一同看向微微闪过流光的龙丹：“老祖宗还想瞒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奢山时，龙丹就曾表露过对谢雁回的亲近，而谢雁回也对龙丹也有不一样的感觉。 联系她缺失的半块金丹，程羲和看向谢雁回的眼眸，态度严肃：“老祖宗，这半颗龙丹是不是正好能补上你的金丹？” 谢雁回失笑，程羲和太聪明，连这都看出来了：“你猜得不错。” 程羲和马上咧开嘴，得意于自己能猜中谢雁回心中所想，又道：“所以我今天去找朵奶奶，跟她要了龙丹。” 他当然没提及谢雁回缺失半块金丹的事，只说她需要龙丹来修复身体。 朵奶奶一直很感激她愿意用血肉换取地府槐树叶之举，即使没能救回项恒。 但这份救人之心，朵奶奶一直铭记在心。 一听程羲和解释，她当下就决定把龙丹送给谢雁回。 豁达大方的样子还让舍坚愤愤不平，然后又被朵奶奶好一顿教训。 但谢雁回还有疑惑：“那她想念项恒时，又该如何呢？” 那龙丹本就是朵奶奶用来留念项恒的。 程羲和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还带起一丝调侃的神采：“朵奶奶说，反正龙丹以后就在您身上了。她如果想项恒了，多来看看您就行。” 天真又纯粹的想法，让谢雁回不由也笑出了声，她终于把黑木盒拿在手里：“如此，你们的心意我就却之不恭了。” 从始至终，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不仅有朵奶奶的知恩，也有程羲和对她的体贴入微。 程羲和为她柔美的笑容呆了片刻，才如梦初醒般结巴道：“没、没啥.......” 又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不大气，十分不好意思，直接跑出了堂屋，让谢雁回掩唇笑了一回：“还是这么孩子气。” 当夜，太山大墓阵法核心之中，除了两个人影，这里依然空旷。 照例是程羲和在一边护法，谢雁回坐在大阵中心，她的面前则放着黑木盒。 空气流转中，些微的风打开木盒。 从灵台透体而出的灵气瞬间围绕谢雁回，在她周围化作一层薄薄的雾气。 而后，灵气探出一角化为一只手抓起龙丹，随后就将其吞噬进入谢雁回的丹田。 她闭上眼睛，以心眼察看，用灵气引导龙丹沿着奇经八脉最终进入丹田最核心的地方——金丹所在之地。 然而，就在最后一步前，龙丹却在谢雁回的半颗金丹前停滞不动了。 谢雁回歪了歪头，魂魄在丹田中现身来到龙丹面前检查。 恰是这一刻，龙丹内响起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小姑娘，你想让我代替你的半颗金丹？” 谢雁回一惊，收敛气息问道：“您是......青龙？” 龙丹围绕着她的魂魄转了一圈，上下晃动：“是，也不是。” “我是青龙在龙丹中留下的一缕魂魄，我在等待有缘人的到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用解的丝巾 “你能令我苏醒，可见，你就是我的有缘人。” 谢雁回边消化他的话，边说起自己：“多年前，我为我的丈夫给出了半颗金丹。在这复活大阵的五百年间，曾经替代半颗金丹的丹药逐渐失去效用，为了恢复身体，我需要再一次将这半颗金丹补回。” 原先，她的想法是依据原药方再次练出替代的丹药来。但龙丹明显是最好的选择，朵奶奶愿意给，她也就欣然接受。 时间已过去五百年，即使能凑齐药方，其实谢雁回也并无把握能再炼一枚补齐金丹的丹药。 因此，龙丹的出现，对她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青龙魂魄没有质疑她的解释，只是在巡视过谢雁回的丹田金丹后道：“我确实比任何丹药都适合你。” 由他确认这个想法，谢雁回不由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全部舒出，龙丹又接着道：“我之所以和你说有缘，是因为我的本体在陨落前曾算到你会将我带到该去的地方。” “因此，就算这半枚龙丹能让你的身体恢复过来，但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还望你做好准备。” 青龙的话让她沉默了一会，才勉力笑道：“既然是天注定，恐怕我也无力反抗，不如顺天而行。” 就算前路艰险她也不会抱怨，即使是注定，但归根结底，做出选择的人，依然是她自己，不是吗？ 龙丹闪烁着莹光，笑道：“顺天又逆天，还是你通透。希望我们以后能够合作愉快。” 随即，龙丹飞向谢雁回的半颗金丹缺失之处，与另一半相合，融为一体。 两者贴合的地方，那层原有的透明的界限逐渐消去，金丹内部宛若岩浆的热流淌过，在其中循环往复。 到了这一刻，谢雁回的金丹终于恢复完整，即使半是金色，半是透明。 她的身体随之一震，灵气流淌过每一寸肌肤和筋骨，彻底恢复过来。 功力也恢复了三分之一，如果此时明微门的乌瑞和夏明再来挑衅，两人联手都不一定会是谢雁回的对手。 谢雁回睁开眼睛，面前是程羲和担忧的脸庞，她对他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看她如此放松，程羲和就知道补丹成功了：“我什么都没做，这不值什么！恭喜老祖宗身体恢复！” 谢雁回此前为煞气所伤的、以及被割的血肉也修复完全，程羲和下意识想为她解开丝巾。 谢雁回却移开手臂，道：“不用解。” 程羲和疑惑：“怎么了？” 谢雁回笑得含蓄：“就这么系着吧，丝巾很好看，我很喜欢。” 心知这只是老祖宗单纯的夸赞，程羲和却克制不住地受宠若惊，心脏跳跃如同小鹿乱撞，回家的路上一眼都不敢看向谢雁回。 身体完全恢复的第一件事，谢雁回提出，要去承天宗的故地看看。 早在她复活之初，谢雁回就曾对比过现代和古代的地图，找出了承天宗在当今地图上的位置。 只是，碍于她还虚弱且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才不敢有此想法。 而现在，谢雁回有了半颗龙丹修复身体，也做好了沧海桑田的心理准备。 她问程羲和：“羲和，你愿意和我一道前往吗？” 说完，又觉得承天宗和梁程梁家都没多大关系：“不去也没事的。” 程羲和心中跳脚，他怎会容许错过与她有关的事：“去去去！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承天宗了，您这次所说正合我意！” 情绪稍显激烈，让谢雁回不由侧目，程羲和怕被她察觉，才按耐下来。 承天宗位于如今的鄂省玉州姜霞市，自古此地神仙传说盛行，诗书传世，名篇赞颂。 因此，这里旅游资源丰富，是现在的旅游旺地。 火车上，程羲和与谢雁回买的座位正好和一个前往姜霞市的旅行团相邻。 一路听导游介绍姜霞市的传说，程羲和不由好奇：“表姐，她说的就是承天宗的传说吧？承天宗真的出过飞升的前辈？” 五百年前的浩劫造成玄门失落，因而到了今天，即使是最核心的玄门高层和弟子，有时候也分不清某些传说的真假。 谢雁回摇头，叹息道：“承天宗，乃至整个世界的原生人类，虽有成神保护此方世界的，但从未有过飞升之举。” 本方世界的天道法则尚未发展完全时，曾吸引一群外界神祇来协助天道的补全和诞生，承天宗的立派祖师就是其中之一。 这不是入侵，而是一种公平交易。 神祇们给予帮助，但天道法则完整时，就会给出现相应的回报。 而世间留下的神与仙的传说，大多都是外来神祇们还未离开本方世界时被凡人看到踪迹后，臆想附会出来的。 天道完善之后，神祇们离开这个世界，除了由原生人类担任的本地小神，例如地府判官城隍等，这世间早就没有神了。 传说中的仙，更是从未出现过。 让导游口中所说的飞升，就更不可能了。 本方世界是小千世界，资源本就有限，根本承受不住修士飞升会掠夺带走的灵气。 程羲和恍然大悟，却又有了新的问题：“原来如此。但如今玄门各派所谓的求神......？” “以前那些外来神祇们刚在世间留下道统时，确实会根据修士符箓笺表给予回应和力量。而他们离开后，给予回应的其实是天道运行所赐。” 这个世界的真相，竟然是如此。 程羲和蓦然有种先进地区派支教老师，前往落后地区扶贫的既视感。 他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听斜对面的乘客说起在姜霞市某山自杀就可成仙的传闻。 程羲和没忍住：“无稽之谈！” 一路上，他们蹭着旅游团的节目，程羲和偶尔也好奇提出些问题寥解无趣，时间很快度过，到达玉州姜霞市，承天宗故地的所在。 一下火车，他们就看到大厅里悬挂的大幅海报：“天上玉京，人间姜霞。” 谢雁回唇角微动，姜霞的旅游似乎很火。 第一百四十四章 承天宗故地 只是，当两人在酒店安顿，下午一起前往承天宗故地，如今的飞云山时，程羲和与谢雁回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姜霞市的飞云山景区是远近闻名的风景优美之地，因此，不论淡季还是旺季，皆是一派繁荣景象。 这里红男绿女，熙熙攘攘，歌舞升平。 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身高上稍显弱势的人，都只能看到旁人的后脑勺，而非是传说中的美景。 他们知道成了景区的飞云山会有不少人，但看着眼前几乎挤成一团的游客，这也太热闹了些！ 还没走到门前，谢雁回就好几次被心急的大爷大妈们推到了一边。 程羲和冷汗直冒，低声提议：“表姐，人实在太多了，不如我们晚上再来？” 谢雁回没说，但他还是能察觉她悄悄松了口气，现代人旅游的热情，她实在无福消受：“好，我们凌晨时分来吧。” 程羲和暗笑，可见她是被游客的热情惊吓了一番，还把时间定在了十二点之后。 这个时间段，哪个景区都不会有客人的。 夜中时分的飞云山，扣人心弦的音乐停止，五彩缤纷的灯光散去，山上繁华的夜景也随之停歇。 只剩下月华下绿树摇曳的安静，以及宁静中偶尔由风带来的蝉鸣。 程羲和与谢雁回贴上隐身符，进入飞云山。 贴了隐身符，连门票钱都省了，程羲和十分满意。 他们站在飞云山前，看向夜色暗影中的承天宗故地。 谢雁回率先走上山道，虫鸣袅袅，她的声音在夜幕中也格外怀念与温软：“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五百年前的承天宗是玄门第一宗门，传承久远弟子众多，当然不是一座小小的飞云山就能承载。 在飞云山形成前，这里有着九座大山。进入山门后有一条近天路，那九座山就是由近天路连接起来的。 每座山都代表了承天宗其中的一脉传承，剑修、刀修、丹修等，弟子们在各脉所属的山头生活修炼。 勤学不坠，从未懈怠。若遇瓶颈，还会邀请别脉的弟子前来参详交流。 谢雁回眼中有无限璀璨，她指着飞云山附近的一座小石包道：“以前这里叫鸿鹄，传承剑脉，我未成道子时，就住在这里。” 成了道子，她才搬离鸿鹄，和师门长老住在一起。 而如今，除了他们脚下的近天路，谢雁回提起的这些，全都没有了。 夜风拂来，道旁的林间响起沙沙声，仿佛还有别人在喃喃细语，回应着她的思念。 五百年前天地浩劫，玄门苟延残喘，承天宗也为救世而亡。 仿佛是为了哀悼，承天宗所在之地也在地动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九座山峰，或挤压合并，或分裂出一道峡谷。 沧海桑田，现在这里，早已没了五百年前的风采了。 而今，近天路的尽头是座平台，这也是当年地动将山峰拦腰折断的结果。 后来这里被前人重新发现，趁着地利在上面修建书院。 书院的两边，还分别修建了关帝庙和孔庙。 那些来飞云山旅游的人们，除了贪看自然风光，恐怕更多的就是来这里参拜这两座庙的，或求学业或求财富。 谢雁回在书院所在的平台上站定，忽然有些沉郁，当真是物是人非了，这里难道就没有承天宗曾存在过的痕迹吗？ 程羲和明了她的想法，他不希望谢雁回沉浸在这样的思绪里，随手指着一旁的树道：“老祖宗，我们去那坐坐吧。” 却是他这一指，让谢雁回看到了藏于树根，被攀缘的藤蔓掩埋其中的一块石头。 谢雁回狠狠一愣：“这是......” 程羲和不知她发现了什么：“老祖宗，您怎么了？” 谢雁回没有回答，她径直来到树下，扒开藤蔓和交错的树根，露出下面的石头。 没有犹豫，也顾不上脏污，谢雁回探手在石头的底部来回摸索。 程羲和明白她可能是找到了什么，默契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为谢雁回打光。 一分钟没到，谢雁回脸上露出惊喜，摸索也随之停止，她用力把石头搬离树根滚到另一边：“羲和，来照这里。” 程羲和听话过去。被黑夜笼罩的飞云山上，这块石头在手机稍显微弱的灯光下却有别样的风采。 因为灯光照射的地方，这块石头上有着很多痕迹。 它们似乎是剑痕，沿着这些轮廓，仔细看，赫然就是一个粗糙的“道”字！ 程羲和的瞳孔倏然放大，他看向已经弯腰摸向这些剑痕的谢雁回。 指尖沿着剑痕描摹，谢雁回不自觉唇角露笑：“这些，是我以前练剑时留下的。” 从学剑的第一天开始，谢雁回每日都会在山上练剑，从未有过缺席。 这块石头原连接着山体，只是较为突出。 久而久之，她就在石头上刻出无数痕迹。 非谢雁回刻意，这些痕迹却天然形成了一个道字。 因而除了天赋性情之外，宗门长老都看好她，认为她是命定的继承人。 谢雁回想到复活在五百年后的自己，如今承天宗只剩下她一个，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预言的实现，她不由苦笑。 一旁的程羲和想安慰她，然而谢雁回的过去他从未参与，她也很少提及过去的经历，是以他根本无从安慰起。 当程羲和正在苦恼的时候，山道上突然跑过一个瘦弱的身影，鬼鬼祟祟，一路躲藏。 程羲和奇怪，难道像他们一样漏夜进门赏景的人难道还不少？ 几分钟后，那人跑来的方向出现几道灯光，是景区保安正晃着手电筒找人：“小伙子，你在哪？” “小伙子，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也不要你补门票，就是想送你回家！” “就是啊，我跟你说，这里什么自杀成仙的传说都是假的，你可不要想不开，一定要相信科学啊！” 夏风吹来，把他们的声音带出很远。 原来，刚才那人就是听信成仙的传闻，来飞云山自杀的。 谢雁回脸上的笑容消散，程羲和也不忍，于是往拿人跑掉的方向扔出一块石头：“啪！”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克亲预言 “在那边！”声音马上吸引了保安的注意力，朝那边追去。 程羲和不禁有些唏嘘：“有些人真是奇怪，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竟然就可以放弃生命。” 谢雁回看着保安追去的方向，道：“人与人的经历不同，因而他们所要的也是不同的。” “有些人自杀，是因为无法承受屈辱虐待，自杀对他们而言是解脱，尚且情有可原。” “然而某些人的自杀却是满足贪欲的武器。这种人即使下了地府，也有惩罚在等着他们。” 月在中天，时间尚早，他们干脆在飞云山上各处都逛逛。 飞云山旁有座小峰，是由原来的两座山峰挤压在一起的，仿若双生。 当两人到达小峰时，发现保安们正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边走还边跟对讲机那头的人通报：“哎——让救援队的人别来了，改让收尸队的上来！” 原来他们阻止不及，那人自杀成功了。 保安们看不见的身后，有个阴差正手拿锁链，身边站着个毫无意识的鬼魂，亦步亦趋被锁链带着下山。 保安们很快往山下走去，阴差却落后一大截子，到程羲和与谢雁回面前才停下。 原来不是她走得慢，是她看出程羲和身上的灵气，知道他们能看到她。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晚上还来这里？” 程羲和清了清嗓子，答道：“阴差大人好，我们是玄门弟子，看书上说这里可能是五百年前的承天宗遗址。我们很感兴趣，才想着来看看。” “谁知白天人太多，我们没挤过那些叔叔阿姨们，只能晚上来了。” 阴差点头，算是认同他的说法，只是还有警告：“地府崔判官有令，不论阴差修士，皆不可随意破坏飞云山！” 这当然是好事，程羲和与谢雁回忙点头。 阴差没有否认这里是承天宗的故地，显然这个消息也早被地府某些人知道了。 毕竟当年那场浩劫地府虽也被波及，但并不像阳间是主战场。 因此，地府的传承和记载也远比阳间来得齐全。 叶骄阳已经魂飞魄散无法转世了，程羲和环顾飞云山，突然想起件事，说不定哪天他可以再去趟地府。 确认一下承天宗弟子是否真的在浩劫中全部陨落，万一阳世记载有误呢？ 阴差不知道程羲和心中闪过的想法，见他们还算有礼，就转身带着锁链上的鬼魂离开。 在走之前，她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们晚上进来，肯定没买门票吧？记得明天去把门票钱补了！” “看你们初犯，这次我不怪罪，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原来这位阴差生前是位公务员，遵守规则是她的职业病。 她的话让漫天思绪中的程羲和傻了眼，也让谢雁回偷笑。 他们离开后，整个飞云山景区又只剩下程羲和与谢雁回两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天上的明明是同一个月亮，而这个世界，早已换了人间。 这场景总感觉有点悲伤，程羲和主动打破沉默：“老祖宗怎么不说话？是因为......想起了过去吗？” “是啊。”谢雁回此时有着不同于以往的多愁善感：“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人，很多事。” 程羲和心中叹息，道：“老祖宗能和我说说您父母的事吗？之前听您提起，我很感兴趣，想多了解了解。” 实则既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是想借机了解谢雁回的过去。 谢雁回今天很温柔，也愿意顺着程羲和的意思，说起从前。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的父亲谢长锋是承天宗弟子，而我的母亲简明珠则是佛门俗家弟子。” 谢雁回生而记事，时至今日，她还能清晰记得，她的父母结合于她的父亲下山历练时期。 简明珠早年就被她的师父预言，她会为爱而亡。 然而简明珠是个随性洒脱的性子，不仅没把这话听进去，也从没放在心上。 对于她而言，为了所谓的预言去压制心中所爱，远比死亡来得痛苦。 或许，这就是她虽与佛有缘，却只能做俗家弟子的原因。 而谢长锋，却是在两人成婚之后，才知道自己会与亲人命格相斥。他是孤儿，从前并不知这一点。 而那天，在他的妻子面前，他看着师父的传信符，却被告知他若和亲人生活在一起，以后必会克妻克子。 这是他感情正浓的爱人啊，谢长锋胆怯了。 他想劝简明珠离开他，却反而被她打了一顿。 那时的简明珠眼中满是恼怒，却是格外的生动：“我告诉你谢长锋，就算知道命运又如何？我甘之如饴！” 因为她只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谢长锋，仅此而已！ 简明珠的反应让谢长锋满心感动，但依然策划着离开妻子。 谁知，他预想的离开时机还没准备，简明珠就告诉了他一个，宛若在谢长锋耳边炸雷的消息。 简明珠，怀孕了！ 两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简明珠的师门是佛门，且远在几千里之外。 这种情况下，谢长锋迟疑了，他怎能让自己的妻子独自怀孕生子？ 他只能暂时打消离开的念头。 而且，虽然嘴上不说，谢长锋其实比谁都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为了祈求那个即将出生的生命的平安，谢长锋按照古书中所写，每次出门都会从不同人家讨来三粒米收在简明珠绣制的锦囊之中。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谢长锋和简明珠为他们的女儿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谢雁回。 这枚满含父母祈望的锦囊，在之后谢雁回出生之时，被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但谁都没想到，谢长锋师父季贤预言的时间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谢雁回还没满月，谢长锋外出遇到入魔的妖兽不敌，被外出寻夫的简明珠发现。 她只身救援。 最后，简明珠为救谢长锋而死，谢长锋因妻子的逝去走火入魔，却奄奄一息活了下来。 每个承天宗弟子都会在宗门留下一盏命灯，谢长锋的师父察觉他遇险，随即赶来。 他面对的，是濒死的谢长锋和尚襁褓中的婴儿谢雁回。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情窍已开 没时间多想，季贤安葬好简明珠之后，就把谢长锋带回承天宗闭关。 至于谢雁回，因谢长锋的克亲体质，季贤无法带她一同回宗。 他只能将谢雁回寄放在同村和谢长锋简明珠相熟的人家，留下足够的钱财才离开。 但因为当时谢长锋接连内丹暴动，几乎垂死，季贤救徒心切，来不及告诉宗门谢雁回的存在，就进入洞府闭关，一闭就是三年。 所以，谢雁回这三年的生活从未有承天宗弟子看顾。 平心而论，当时情况危急，季贤所做的已经是最周全的准备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人心易变，他给谢雁回养父母的钱，获得的从一开始的满心感激，短短三年而已，就变成了他们迫切甩开谢雁回，独占钱财的贪婪。 当谢长锋恢复清醒，不顾师父的阻拦就要出宗寻找女儿。 他刚走上山门，就发现山道上迎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竟是他师叔的徒弟，他的师妹带着个女孩回来。 而这个女孩，几乎和简明珠长得一模一样，正是谢长锋从襁褓就离开他，三年未见的女儿。 原来，世间自有因果。 谢长锋的师妹春落梅在外游历时，路过谢长锋曾住的村庄。 她遇到谢雁回，看她有些修炼天赋，且心性上佳，即使被欺凌也从不气急败坏，因此从她的养父母手中讨了回来，收她为徒。 养父母本就看谢雁回不顺眼，春落梅的请求正合他们的意。 没想到，她看上的徒弟，正是自家师兄的女儿。 谢长锋不可能放任小小的谢雁回，再回到那个伤害她、欺负她的村庄。 即使后来查出她情窍未开，都不知道还能否修炼，他也要让女儿呆在他能看顾的地方。 人生第一次，谢长锋长跪在季贤面前，请求谢雁回能留在承天宗。 他自己则退守后山藏经阁，那里有立派祖师留下的结界，当世无人能破，可以隔绝一切影响，这样谢雁回就不会因他的命格而死了。 季贤答应了谢长锋的请求。 从此，谢雁回与她的父亲都生活在承天宗，却不得相见。 但其实，谢雁回并非无知无觉。 她六岁那年，因宗门课程设置，需要弟子亲自去藏经阁取书。 谢雁回到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就连守阁人都不在。 她按计划取书，却在离开前发现守阁人的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而那几个字的字迹，谢雁回很熟悉，和她随身携带的锦囊里红纸条上写的字很像。 那红纸条上，是她父亲亲手为她写下的名字——谢雁回。 而现在，藏经阁中，谢雁回看到了同样的笔触。 她当时只觉心中有些异样，胀胀的闷闷的，找不到出口，却不知是什么情绪。 待她从藏经阁出来时，发现师父春落梅已经等在外面，似面有焦急但当着她的面又不好发作。 于是，只能俯身将谢雁回抱起，飞速远离藏经阁的结界。 谢雁回趴在春落梅的肩头，落下的泪湿透了师父的衣服。 春落梅一愣，问道：“雁回怎么了？是在藏经阁里受伤了？”说着就要为她检查身体。 谢雁回脸颊蹭过她的手臂，摇头：“师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过，我刚刚看到了，爹爹在藏经阁里，他不愿意出来见我。” 她其实并无伤心，亦或怨恨父母的情绪。 但就是这样，她却无端落泪了。 春落梅欣慰地笑笑，拍着她稚嫩的后背，道：“没事的，你只是情窍已开罢了。” 那些让谢雁回疑惑不解的情绪，不过是她多年积累，对亲人的思念。 她和师父约定，不告诉父亲谢长锋她已经知道他尚在人世，且就在承天宗藏经阁的事。 就让谢长锋这个苦心孤诣的父亲，依然因无知而没有这份烦恼。 春落梅叹息着将谢雁回揽进怀里，感慨极了：“雁回，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领悟力绝佳，可就是太过自苦了。” 面上满是稚气的谢雁回却摇头：“我不觉得苦。” 从此，她逐渐长成拥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虽有些慢热，却赤诚重情。 谢雁回之所以会在和叶骄阳相处时真正爱上他，也是因为他们两人曾遇到过和谢雁回父母一样的情况。 面对同样暴起的妖兽，那时的叶骄阳身上并无灵力，却做了和简明珠一样的选择，为自己的伴侣挡住来自妖兽的攻击。 只是，他们比谢长锋和简明珠的运气都好，叶骄阳平安活了下来，谢雁回也看到了他的心。 在知道自己是被这样的叶骄阳欺骗，午夜梦回之时，谢雁回曾无数次辗转反侧，那时，她认为叶骄阳的选择是假的。 不过是在调查过她父母的经历后，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而到了复活后的现在，谢雁回才明白那时的叶骄阳不过是套着一层虚伪的外壳，内里却是无人得见的，炙热的心。 谢雁回和她父母选择的人，都没有错。 父母的言行与经历，对孩子的影响往往才是最大的。 即使几乎从未和他们相处过，谢雁回也传承了谢长锋与简明珠对待爱情的方式。 坦诚热情，毫不迟疑。 四周悠悠与幽幽，唯剩将息的虫鸣偶尔露出一声。 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也模糊开去。月亮西斜，飞云山的夜色渐渐深了。 程羲和颇有些懊悔让谢雁回想起父母，不仅是因为这是段伤心事，恐怕在谢长锋魂飞魄散前，也不知道女儿早就知道他为她所做的牺牲。 还因为，这又让谢雁回想起了叶骄阳。 他眨了眨眼，起身道：“时间太晚了，老祖宗，我们回去吧。如果您以后还想这里，我们可以再来。” 回到太明后，程羲和还沉浸在谢雁回的过去之中。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做，又该走向何处。 叶骄阳已成过去，却仿佛天边之月，永远留在了谢雁回的心里。 谢雁回太执着了，如果她永远无法爱上别人，那程羲和自己，是否该就此离开？ 还是要一直一后辈之名，守在她身边？ 程羲和不知道，他的未来该如何选择。 第一百四十七章 资格证考试（一） 好在老天没有给他太多纠结的时间。 程羲和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姑姑梁雅君的信息就发了过来，提醒他修士资格证的考试时间。 “既然决定了就好好考，如果没考好你奶奶得第一个收拾你！” 坐在一旁的谢雁回听了，好奇问道：“你不是毕业了吗，怎的还要考试？” “咳咳！”程羲和轻咳，解释道：“老祖宗不要怕，不是学业考试！” 惹来谢雁回恼怒地瞪他一眼，自从知道现代学生自小学开始要经历无数次考试后，她就对现代教育体系有了深深的敬畏之心。 程羲和收回四散的思绪，将现代玄门也需要进行修士资格证考试的事情娓娓道来。 修士资格证由修管会和修盟联合考核发放，是对修士能力的认证，也是对玄门修士在外行走的背书。 只要有这个证件，修士不仅可以凭证接单看事，而且不论到哪里，都可寻求修盟和修管会的帮助。 而谢雁回还有寻找承天剑碎片和积累功德的任务，有了资格证后也会方便很多。 修士资格证考试一年一次，每次考试时长一共一周。 一般情况下，修盟和修管会会将考试和结夏安居、精进修为的法会放在一起。 故而，考试的前两周为结夏安居之法会，由各派掌门长老或修盟修管会高层讲法授课。 不论与会者是否是考生，只要有意愿报名，都可参加学习。 即使最普通的底层修士，他都能在这期间有所长进。 而第三周才是资格证正式考试，考试共有三门，分为笔试、技能试以及沟通阴阳。 笔试是考验修士对玄门知识的熟练程度，目的是强化记载维护传承。 技能试则是要保证每个通过资格证考试的修士，都有个说得过去的能力，能够在世间安身立命。 而所谓的沟通阴阳，实际就是收鬼，这是从以前保留下来的传统项目。 这次资格证的主考官就是程羲和的姑姑梁雅君，因此她才会在第一时间发消息。 其他的，云岭山姚鹤是副主考，李云旗约莫会去送考。 明微门倒是识趣，知道此前奢山上的冲突让他们近来名声不好，因此没派长老去参与主持，只去两个弟子报名参考。 谢雁回越听越感兴趣，她原本以为这个考试与以前的度牒类似。 没想到听下来却更像五百年前的玄门大会，众派云集一地，尽可交流功法切磋技艺。 听她这么说，程羲和笑了笑，贼兮兮问道：“现在考试还没截止，要不我把您也给报上？” 说完，只见谢雁回浑身一僵：“我去成什么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这怕考试的样子，倒有种难得的稚气。程羲和不由偷笑出声。 自谢雁回开始在他的敦促下学习教科书上的知识，虽然她嘴上没说，但程羲和能看出，谢雁回对于她感兴趣之外的东西，都有些痛恨。 尤其是资格证考试第一关的笔试，想都不要想老祖宗会去报名！ 时间很快来到结夏安居的前一天，程羲和与谢雁回按照考试委员会通知的地点，来到原属于花赏客的牡丹园。 花赏客陨落之后，程羲和与谢雁回离开，魏铮也去了花赏客为他安排好的地方，这个庄园就被梁家派人接手。 梁家是玄门第一世家，掌握的灵秀之地不少，牡丹园虽珍贵但也并非缺不得。 正逢资格证考试需要重新选址，梁雅君干脆做主，将这个庄园拿来给修盟用。 从这届开始，修士资格证考试都会在这里进行。 以后每逢考试时节，不论什么出生的修士，只要不是邪修，都可报名入园学习或考试，算是梁家给玄门带来的福利。 这是梁雅君身为修盟轮值主任，收拢人心的手段之一。 梁家树大招风，若手里拿着太多好东西却从不分享，时间久了势必会惹了众怒。 牡丹园大门前，程羲和淡然笑道：“姑姑真是老谋深算。” 说着又转了话锋：“难怪姑父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他什么时候，也能修炼出这种揣摩人心的手段呢？ 这话却是被正好站在门口的李云旗听到，他哈哈笑了一声：“你可别让你姑姑听去，不然可没好果子吃。” “两位小友，又见面了。” “李长老。”谢雁回点头示意 程羲和赔笑：“见过李长老。那您可千万为我保密，别让姑姑知道了。” 抱拳行礼之后，两人才上前签到。 程羲和当然没给谢雁回报名考试，只是法会却还是可以来看看的 程羲和长身玉立，站在李云旗：“之前听李凌风说他也会来考试，您是来送考的吧，怎么站在这里？” 李云旗对谢雁回颔首回礼，才道：“我闲来无事，干脆接了修盟的委托，在门口坐镇维持秩序。” 不论是否参加考试，庄园都需要预先报名方能进入，而没有经过报名的修士是不可入内的。 修盟请李云旗坐镇此地，那些忘记报名或者不敢用真名企图进园的一看，也就不敢蒙混来搅混水了。 “凌风随我来得早些，他已经进去安顿了。” “我这边还有不少人要接待，”确认完信息，李云旗大手一挥：“你们先跟着接引修士去办理入住吧。” 程羲和与谢雁回也听话告辞。 在接引修士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到达考试委员会安排的宿舍。 修盟于考前在庄园一角建了栋九层的高楼，充当宿舍，给所有参会参考的修士居住。 高楼的设计师显然是用了心的，虽然是临时修建，建筑风格却并不突兀，反而和牡丹园原本的风采一致，阳光照耀下，越发增光添彩。 接引修士将门牌放在两人手里，他很忙，嘱咐几句就先行离开，让程羲和与谢雁回自行上楼。 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九楼，两间相邻。 程羲和摸出门牌上的钥匙打开房门没多久，对面的房门也打开了，走出个高挑的身影，正是李云旗的徒弟李凌风。 他爽朗一笑：“道友果然来了。”转头看到谢雁回，忙又见礼：“见过谢道友。”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资格证考试（二） 颇有程羲和面对李云旗的尊重。 程羲和了然笑笑，李凌风背后有李云旗，大约也能模糊猜度出谢雁回的不寻常。 谢雁回点头：“李道友有礼。” 李凌风十分友善，一见面就透露了消息：“听说此次考题由梁主任亲自监督设置，不知道程道友有无信心？” 程羲和唇角潇洒一勾，拍了拍胸脯道：“这是肯定的，不然我也不敢来啊，李道友肯定也是这样吧？” 李凌风被他捧得一笑，道：“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不怪我一眼就喜欢道友，原来你是我的知己。” 转而又凑近问谢雁回：“谢道友也参加考试吗？” 谢雁回脸色一凝，连话都不说了。 程羲和忍住笑意，对李凌风道：“唔......我表姐还不到考试的时候。” 李凌风奇怪，按他师父所说，谢雁回极可能深不可测，现在就连程羲和都来参考了，怎么她还不是时候？ 莫非那些梁家人对她有比程羲和更高的要求不成？ 梁家怎么可能在这些方面对谢雁回有要求？他们连提都不敢提，一切不过谢雁回自己的选择。 但谢雁回已经冷脸，李凌风也不敢再问了。 就在这略带尴尬的气氛里，李凌风隔壁的房门也打开，走出三个年轻男人来。 程羲和一看，竟是明微门的丛周和另一个弟子沙浦，以及一个外貌和丛周有些相似，但比他更年轻些的男人。 年轻些的男人名叫徐宜，是丛追鸿的外甥，丛周的表弟。 他也是出身世家，只是徐家多年来没甚出息，近年更是开始走下坡路。 因而徐宜此次跟丛周来，也是打算借着这次考试和这位表哥联络感情借此加入明微门。 丛周和沙浦两人一看见程羲和与谢雁回，脸上皆是不耐烦，但他们并没多说，径直回了隔壁各自的住处。 只有跟在他们身后的睡眼惺忪的徐宜，除不耐之外更有恼怒。 徐宜嚣张惯了，也不顾眼前是谁，骂骂咧咧：“吵什么吵！散修就是没开化，保持安静懂不懂？” 言语间尽是对底层修士的歧视和不满。 李凌风不在乎这个，只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而程羲和脸上的笑意则尽数化为冰冷，他祖父就是散修，他爹更是连修士都不是，但难道就可随意辱骂吗？ 他的眼眸落在徐宜的脸颊：“我们修士本就与凡人不同。如果你不想听到别人的声音，应该自己贴上隔音符，而非随意要求别人顺你的心意行事。” “玄门之中，不论去哪里，都没这个道理！” 徐宜从小受尽家中溺爱，从来都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反驳他！ 徐宜恼羞成怒，就要愤然驳斥，却在看到自程羲和背后现身的谢雁回时，哑口无言：“你说个狗......狗......” 在他眼中，是不期然看到了一个月华般清越的美人。谢雁回清凌凌抬眸，徐宜只觉脊背突然窜上一股热气，似乎自己的一生都被她收入眼中！ 太美太清，徐宜登时惊为天人，连句整话都说不了：“下次、下次别再、再这样了！” 前倨而后恭，程羲和哪里看不出徐宜似对谢雁回有意，但他此时的身份，并没有立场说这些。 他只能按住心思，各自回房摆放行李。 第二天，结夏安居法会开课。 没有台上领导讲话这些虚礼，结夏安居是直接进入课程的。 因报名参会的修士，从最基础的散修到名门子弟皆有，修为学识等水平参差不齐。 所以，法会课程并不一味讲究高深与冷僻。 而是设置了道法、科仪、历史等分门别类，由浅入深，照顾所有参会修士的需求。 课程表在开课的第一天就发放到位，随修士们挑选感兴趣的课程来听，若觉得不合适，也不拘退场。 梁雅君是修盟轮值主任，这次首课讲师自然由她担任，程羲和与谢雁回也第一时间到场倾听。 但她所授道法早已在谢雁回心中滚瓜烂熟，课至一半，就有些无趣了。 谢雁回靠在程羲和耳边道：“我出去走走。” 程羲和点头。 谢雁回随即朝讲台上的梁雅君微微点头，示意要离开讲堂，让坐在梁雅君身边的姚鹤挑眉侧目。 就连和梁家有相争迹象的明微门弟子都没提前退场，没想到和程羲和一起来的谢雁回会先走。 但出乎姚鹤意料的是，梁雅君在回应谢雁回后并无其他反应，而是接着讲授道法。 梁雅君若知道姚鹤的想法，一定会嗤之以鼻。 废话！给她十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质疑谢雁回的做法，毕竟连她妈都打不过这位老祖宗！ 而另一边的徐宜一抬头，就看到谢雁回往门口走去。 他瞅了眼丛周和梁雅君，想了想，也追着谢雁回的方向离开。 谢雁回漫步在这座牡丹园中，有些怀念。 这里给了梁家后已经做了不少的改造，修建了住宿楼，收拾了不必要的花园，建了些以后会用到的擂台等，如今已是专供修盟使用的考点了。 花赏客建的藏书楼还在，梁家人搬走因失传而无人能够解密的，又补充些平实的经书之后，将其开放给了参会参考的修士。 前往藏书楼的路上，谢雁回路过花赏客曾住过的小楼。 在听程羲和说起花赏客的一生后，梁家给予了花赏客尊重，将他住过的小楼保留了下来。 现在的小楼，明明修建在各种建筑之中，却有一种不一样的安静。 她的朋友已经魂归天地了。 谢雁回看了好一会儿，才往藏书楼走去。 梁雅君难得授课，看守藏书楼的修士也趁着空档去了讲堂。 因此当谢雁回来到藏书楼时，这里并没有别人。 再一次走上楼梯时，已经没有之前老旧木材发出的“吱呀”声。 当谢雁回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停在了藏书楼的顶楼，她曾经找到关于叶骄阳记载的地方。 谢雁回失笑，果然她心里想着什么就会来什么。 她环顾几座书架一周，干脆随意取了本书，坐在一旁的椅上翻看。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资格证考试（三） 阳光透过窗户，洋洋洒洒落在地上。 牡丹园灵气充裕，虽是夏日，这阳光却并不炎热。 程羲和拿的书，是一本落款为宁为真所著的《论现代地府》，这本书中详细分析了天道整合之后地府设置。 现代地府由天道降下法旨统领，除天道之外，职位最高的就是四大判官了。 四大判官各执一部分生死簿，分别负责赏善、罚恶、阴律、查察四司，其中查察司的崔钰居于四位判官之首。 判官之下，还有各级阴将统领鬼兵，守卫地府的安全。 他们这些地府高阶官职，是天道设下的神位，与人一样有肉身和魂魄。 但和五百年前不同的是，现代以来天道限制了地府神祇的活动范围。阴间与人世并不相通，这些鬼神们已无法随意进入阳间。 他们只有在阳间祈求或天道放行之下，方能进入人间，大多时候也只能是入梦。 书中还简略讲解了现代阴间的勾魂流程。 当人顺天濒死之时，生死簿会自动生成复印件送达收魂的阴差处，阴差勾魂后会将之送到城隍庙汇总，然后才会送入地府依善恶审判。 最后，天道才会给出处置措施。 这些都和五百年前截然不同，谢雁回越读越有兴味，不由沉浸其中。 当她专心看书时，楼梯间走上来个鬼祟的身影，一看谢雁回坐在床边，这人不禁露出笑容，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猥琐。 正是丛周那位表弟，徐宜。 当他进入藏书楼时，谢雁回就察觉到了，但藏书楼不禁人入，她也就并不在意和关注，只接着翻开下一页看书。 徐宜站在书架前，斜眼觑谢雁回没有反应。 他向来是自得于自己的外貌和气质的，见谢雁回如此，只觉得她肯定是对自己有好感，因此才不在意他打扰了她的清静。 于是，他做出潇洒之态，随手拿了本书坐在谢雁回对面。 可徐宜就不是好学的人，书还没翻几页，他就盯着直往谢雁回的脸上看。 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在谢雁回身上游移不定，嘴角也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举止轻佻，让人不由升起厌恶。 即使真的无知无觉，对面坐着这么个鄙陋的人，谢雁回也不能放任他眼神的侵犯。 她倏然抬头，冷着脸问道：“阁下因何，如此看我？” 徐宜这才发现他已经把谢雁回看得不自在，可他放肆惯了，即使在让自己心动的人面前也不想他的失礼。 他梗了梗脖子，道：“抱歉，应是我看书时思考，入迷了。” 谢雁回看了眼手上的书，书名是《内丹》，应是本论述修炼内丹理论的书。 她不欲和这样的人过多接触，没多说，换了一个地方坐。 可徐宜不认为自己的热情让别人不适，只认为这是她的欲擒故纵。 于是，他紧追不舍，也随着谢雁回动作，又一次坐在了她的对面。 为了激起谢雁回的兴趣，还没话找话：“我观这本书内丹写得并不好。” “当今社会，由修炼内丹而得道的修士从未有过。就算玄门顶尖的梁白凤，听说体内的金丹都还没影呢！” “所以，内丹修炼早该放弃，我们的外丹之道本就优于内丹。” “谢道友，你觉得呢？” 一番所谓的宏论，把内丹贬得一文不值。 他这么说，既是说出自己的看法，也是想在谢雁回面前展露自己的博学，吸引她的注意。 他的目的确实成功了，不过确实引来了谢雁回的不赞同。 她既有修炼法门，也有金丹。 当然知道如今玄门之况，不过是功法遗失，传承失落的缘故。 谢雁回没忍住，反驳道：“自上古神明传下道统之始，从来提倡内外兼修。内丹是修士的根本，外丹是不可或缺的辅助。” “若只重外丹，则只会拥有依赖外物的虚壳。如同那些建筑在流沙之上的房子，哪天一阵狂风吹来地基散落，这栋房子也会随之垮塌。” 徐宜本以为谢雁回连资格证都没考，不过是个貌美的女子。 他没想到她还会有这个见识，而且他还隐约有种感觉，谢雁回明了的，可能是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谢雁回的话，让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若要修炼，万不可太过依赖外丹，历史上食丹而亡的，也大有人在。” 说完结语就转身离开，连看都没看徐宜一眼。 徐宜看着谢雁回离开的背影，纤细窈窕凹凸有致，再加上她刚才的博学，更加心折了。 一开始，他只是被外貌所迷，现在他是看上了谢雁回整个人！ 如果能把她娶回家，什么明微门他都看不上了。 也许在有了谢雁回的未来，他徐家会在他的带领下，成为比梁家更厉害的世家！ 到时候，他根本不用讨好丛周！ 无度的贪婪在此时从心中滋生，不消片刻就占据了徐宜的身心。 徐宜知道，他对谢雁回势在必得！ 对于他的想法，如果程羲和在场，就会提议他撒泡尿照照自己，就这个条件，也敢觊觎他的老祖宗？ 谢雁回回到讲堂时正好下课，她默契等程羲和同行。 当程羲和笑着在她身边站定时，却正好遇到了丛周沙浦和徐宜。 徐宜不在乎旁人看法，再接再厉上前和谢雁回答道：“谢道友，刚才听了你的看法我茅塞顿开。明天你是否有时间，不如我们再去藏书楼，我也好再能跟你讨论。” 首课刚散，讲堂门口现在还站着不少人，对他们一行关注颇多。 有去过奢山顶的修士认出了程羲和、谢雁回和丛周，当下就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哎你看！这不就是奢山上的几位？他们竟然会在这里遇上！” “所谓冤家路窄嘛。” “你猜他们会不会打起来？毕竟明微门从奢山撤出的时候，我看他们脸色都不好。” “我看悬。” 修士资格证是玄门难得的盛事，很多修士都会自觉维护。 于是他们干脆站在附近，如果两方吵起来，也有人能劝架。 谢雁回虽不爱面子，但也不愿成为旁人议论的中心，不想引起更多的注意。 第一百五十章 资格证考试（四） 能和徐宜待在藏书楼已是她的极限，她只能忍住不耐烦，谨慎道：“不了，我学识浅薄，徐道友用不着讨教。法会上卧虎藏龙，你该找真正道法高深的人学习才是。” 旋即不给别人猜测的空间，随程羲和离开。 某些享受了无限溺爱和吹捧的人，脑回路是不大正常的。 他的自傲让他接受不了别人对他的拒绝，于是就将问题转移到他人的头上 在徐宜看来，分明是谢雁回对他有意，只是碍于程羲和在身边，不得不这么说而已。 毕竟她面对的是他徐宜，他相信，没人可以抵抗他的魅力！ 当他看到除了不住一个房间，程羲和与谢雁回时常同行同止，徐宜更加嫉妒了。 他找到丛周，明微门弟子走遍华夏，总会有不少消息：“表哥，那位谢雁回，你可知道她和程羲和的关系？” 丛周正在清点符箓，听到问话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据说是程羲和的表姐，但不论梁家和程家，都没这个女儿，估计应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这个关系让徐宜更加不满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有姐弟之名，程羲和与她太亲近了！” 什么有利，什么就会成为徐宜的工具。现在，所谓的姐弟之名就成了应该分隔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鸿沟。 丛周早就看出他对谢雁回的兴趣，更何况还有白日那一出。 他唇角勾笑却有迅速收敛，挑拨道：“确实如此，既有姐弟之名，就该守姐弟之隔。更何况程羲和此人的人品实在不好，如果那位谢道友跟了他，那可算得上真正的暴殄天物。” 他答应父亲不惹事，可没说不让别人惹事啊。 程羲和就是徐宜眼里的情敌，他被丛周的话说得心花怒放，兴致勃勃道：“表哥，听你话音，你对程羲和有过了解？快告诉我他做过什么。” 丛周找了把椅子坐下，手指摸索着下巴，叹息道：“这话说起来可太长了。” 于是，他将奢山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后，告诉了徐宜。 在他的话里，明微门是被盗至宝的受害者，程羲和是明微门叛徒的同伙。 他们不仅没有对明微门有愧疚之心，甚至还在夺宝的过程中陷害明微门，致使丛周他们在玄门论坛遭到了好一阵子的非议。 就连他的父亲丛追鸿，如今有修士偶然议论起来，也说他是非不分、狡诈贪婪。 徐宜边听边点头道：“原来他竟是这么诡计多端的人，难为表哥和舅舅了。” 一点都没有怀疑丛周的话，就开始和他一起批判男主。 又或者并不是没有怀疑，而是徐宜总会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 其实奢山上的事不小，徐宜再是不学无术，也早在玄门论坛看过明微门和梁家弟子相争的帖子。 但他当然更愿意听取丛周的说辞，因为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更有利。 看一眼徐宜脸上的愤恨，丛周鼓励道：“表弟，你如果真看上那谢雁回，就大胆追求。你为人坦荡家世也是上佳，且又有女怕缠郎一说。” “只要多花些时间，还不手到擒来？” 徐宜一喜，眉开眼笑：“表哥也这么想？” 于是第二天，当谢雁回再一次在授课途中走出讲堂时，有人给她送来一束花。 “谢道友，这是你的花。” 芬芳扑鼻、娇艳欲滴、殷红似火，是一束玫瑰。 复活了一段时间，正在努力融合现代世界的谢雁回当然明白送人红玫瑰的意义。 她挑了挑眉，问向来人：“谁让你送来的？” “松阳徐家的徐宜，徐道友。” 一听这个名字，谢雁回的神色骤然疏冷，她从讲堂的窗户往内看去。 徐宜并未听课，而是微微侧首，正分心关注着他们。 不论是五百年前，还是复活后的现在，谢雁回都从不看轻人的情意和追求。 但徐宜对她的兴趣不过见色起意，谢雁回对这种人没有好印象。 她想了想，对送花的人道：“我不接受别人送花，你扔掉吧？” 送花的愣在原地，递花的动作都有些滑稽了。 他为难道：“啊？不接受吗？那我、我只能退钱了......” 他才刚出师，本想趁机赚个外快，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尴尬的情况。 徐宜给了他不少跑腿费，也早被他花掉了，此时竟然还要退钱，可真正是出师不利啊！ 谢雁回的眼眸更冷，她不想听他絮叨，干脆拿过眼前人手里的玫瑰花，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就毫无留恋离开。 讲堂之中，徐宜和程羲和都看到了她的反应。 徐宜当然是生气，他的心意就这么被扔了，可见谢雁回不是那种随意送点小玩意就可以追求的女人。 而程羲和却是特别满意。 他就知道，以谢雁回的眼光，怎么可能会看上徐宜这种人？ 但他转念一想，谢雁回喜欢的是叶骄阳这种心思深沉苦心孤诣的男人。 那别说徐宜了，恐怕和叶骄阳天差地别的自己，她也不会看在眼里吧？ 不过是一秒的转念而已，程羲和的心绪就转为沮丧。 扔花事件的后续，就是徐宜满心不愉地找到谢雁回道：“谢道友，那些花是我的心意，你怎么能随便就扔了？” 谢雁回没给他好脸色，只道：“我不喜欢。” 徐宜忍住怒意，问道：“那你喜欢什么？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可以为你找来。” 其他人都在上课，他们所在的位置也很少有人路过。 谢雁回很直白，道：“并非是花之过，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被人当面拒绝，徐宜一噎，瞬间有些恼羞成怒：“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他看上的女人，心里怎么能有别人？ 这种人，越是理会，只会让他越来劲。 谢雁回不想答，转身就要走。 徐宜却不放弃，一骨碌跑到她面前：“难道你喜欢程羲和？” 瞳孔微微收缩，谢雁回的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与你无关！” 追求不成就要往对方头上泼脏水，实乃无耻至极！ 谢雁回一掌拍开徐宜拦住她的手臂，只轻轻一下，却带了不一般的力道。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资格证考试（五） 但正在气头上的徐宜并没察觉，不仅被拒绝，还被人嗤之以鼻，这还是他人生中这么没脸！ 然而，博学多才又美丽无匹的女人可不好找，谢雁回就像他家中珍藏却不敢外露的高阶法器一样珍贵。 于是再一次地，徐宜把一切的问题都归在了程羲和身上。 女人慕强，只要能赢过程羲和，她自然会把心放在他身上。 自古美人配英雄，人们只在乎谁夺得了美人，又有谁会在乎美人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徐宜素来张扬，又兼丛周推波助澜，这件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于是到了中午时分，李凌风与程羲和、谢雁回一起吃饭时，试探地说起了徐宜送花的事。 “这事同学之间传得沸沸扬扬，那位徐宜还不愿放弃的样子。” “我还听说他为人不好。谢道友，如果你对他无意，还是要早做打算。” 这种感情纠葛，对女孩子来说，总是不大好听。 谢雁回正在思索是不是找个时间打徐宜一顿，就是顾忌梁雅君主持法会和考试，才没动手。或者等考完之后，在徐宜回程的路上教训他一回？ 现在听李凌风都这么说了，她收起心思接着吃饭，道：“多谢李道友，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程羲和也感谢道：“多谢李道友提醒。” 他正暗暗为谢雁回的拒绝而高兴，但他比李凌风想得更远。 程羲和知道谢雁回喜欢清静，徐宜这样不顾眼色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下，她的忍耐很快就会到达极限。 谁都不知道谢雁回会在之后做出什么，他必须在她一总爆发前阻止徐宜。 为舒缓她的情绪、转移她的注意力，程羲和起身去取来谢雁回的菜：“表姐，我听说这次法会请了好几个大师傅，你尝尝这菜正不正宗？” 谢雁回现在也能大致摸清程羲和的想法，她夹起菜尝了尝，道：“不错。”心情也确实好上很多。 就连背后那灼灼的目光，也可以让她忽略过去了。 食堂的另一角，徐宜正紧紧盯着他们，看着谢雁回对程羲和笑，心中对程羲和更加憎恶。 饭后，谢雁回先回房休息，李凌风去寻师父，程羲和打算去趟藏书楼。 谁知，路刚走到一半，前面就出现徐宜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缠完谢雁回后，又来堵他，这人真是不知尊重与边界为何物。 程羲和形容冷淡，问道：“徐道友，请问有事？” 徐宜冷哼一声，警告他：“你叫雁回表姐，那你们就是姐弟，不论如何也不该像现在一样亲近。” 连道友、小姐这样的称呼都不叫了，徐宜这是彻底将谢雁回当做了他的囊中之物！ 程羲和唇角浮起冷笑：“这似乎不是徐道友该管的事。” 程羲和与谢雁回之间，除了他单相思外根本没有别的。 但就算有什么，也不该由徐宜这个像牛皮糖一样的外人来置喙！ 徐宜顿时脸黑：“程羲和，雁回美丽绝伦，又博学思辨，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她！” “我喜欢她，也势必会得到她的心。我劝你趁早滚蛋，免得到时候难堪。” 因丛周有意隐瞒，徐宜并不知道程羲和的身份，只认为他是个无名散修。 程羲和也意识到了，徐宜到现在还想着用身份家世压人。 这时，他们的周围已经聚起不少看热闹的修士。 一听徐宜口风，多数修士脸上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所谓莫欺少年穷，况且玄门修炼看重机缘、心性和资质，家世能够为修士锦上添花却不是能决定修士命运的根本。 一时间他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这徐宜......是不是没读过几本书？” 有年纪大的长者拂过胡子，感叹道：“本末倒置，恐怕走不长远啊。” 徐宜修为不到家，听不到这些几乎无声的疑问和感慨。 但程羲和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并由衷笑出了声。 玄门之中，丛周和徐宜之流，终归只是少数。 徐宜看他油盐不进，终于破防，使出杀手锏。 “怎么，你程羲和是什么大好人吗？” “奢山之上偷龙丹，和女鬼有染，用诡计陷害名门修士，你敢说这些事都没做过？”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丛周告诉他的，看来这个徐宜也成了明微门手上的一杆枪。 程羲和脸上的笑意更深。 徐宜自己人云亦云，不代表别人也是傻子，更何况在场就有亲历过奢山之事的。 程羲和一派正气，站在人群之中，将神情恼怒形容猥琐的徐宜完全比了下去。 “奢山之事早有公论，大家不要听信这位徐道友的谣言。” 他将所有的来龙去脉都捋了一遍。 丛项恒发现宝物因身死而留给朋友，程羲和与谢雁回接受委托前往奢山寻宝。 明微门觊觎被驱逐弟子的东西而前来抢夺，双方才发生冲突。 到生死危难之际，程羲和不得已用帖子在论坛吸引修士们的注意，他们才逃出生天，明微门无功而返。 “大家去看论坛，上面有很多修士的澄清帖，这些都是做不得假的。” “我原先很少提起这些，本是想着清者自清，却没想到得来的却是徐道友的无端污蔑！” 程羲和不卑不亢站在他们面前，正义凛然的样子几乎让徐宜没有容身之地。 他那比一切怨恨更加锋利的目光，好像要射进程羲和的五脏六腑：“程羲和你果然巧舌如簧，大家不要被他骗了！” 周围修士有反驳他的：“我看过当时论坛里的视频，他们确实有证据啊......” 但盛怒之下，徐宜根本听不进这些话，他高声盖过修士们的声音，大喝道：“姑且不谈明微门的冲突！” “我听说奢山上对战的主力实际是谢道友，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共同委托？” “程羲和，你太无耻了，不仅颠倒黑白，还总是躲在女人身后，却在抢功时比谁都积极！” “奢山上是这样，这里也是如此，总是巴着雁回寸步不离！” “是怕大家看清，你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资格证考试（六） 对于徐宜这种还沉浸在家族荣光的封建古董而言，团队协作这种现代知识，他们是不屑去了解的，程羲和也没义务给他支教。 程羲和浓眉微弯，眸光璀璨，笑得得意又生动，轻声道：“我就喜欢这样，表姐也愿意包容我。” 他状若天真地歪头看徐宜，带着调皮的恶意道：“你也可以啊，怎么，是不想吗？” 这样一副徐宜眼中小人得志的模样，反而让徐宜这个嚣张的气得够呛。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白一阵黑一阵，看向程羲和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程羲和与谢雁回也不是今天才来庄园的，他对谢雁回的尊重，只要不瞎的都看在眼里。 而现在，他就连被徐宜骂是吃软饭都不在乎。 这样百无禁忌的年轻人，让一旁的修士都觉得好玩。 有人又想起他在玄门论坛上卖的渡恶符。 徐宜为人冲动看不出来，但在场的修士可不是蠢的。 一道渡恶符，就够别人学一辈子的，更何况他也许深藏不露，还有别的手段，是旁人无法得知的。 程羲和正是因为有着安身之技，才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又有人私下议论：“我原来就觉得这徐家快不行了。现在一看这位，那可真是绝路啊。” “哎是啊，我辈需得勤学不辍，最不济也该谦逊平和，方不致连累宗门家族啊。” 两句话说完，身边的修士都心有戚戚。 这次说的声音大了些，终于被徐宜听入耳中。 他气不过，当下就破口大骂：“你们不过一丘之貉，没想到还抱成团了！” 气得径直离开，完全忘了是他自己拦住程羲和找茬的。 程羲和失笑，徐宜这样的竟然还想当他或者叶骄阳的对手？笑话！ 他躬身为礼，道：“多谢诸位维护。” 修士们忙摆手道：“当不上道友多礼，实在是徐宜这几天上蹿下跳，我们看着也挺烦的。” 这是法会，又不是什么言情偶像剧，追求戏码看一回还觉得新鲜，被拒绝后还死缠烂打就令人心生不适了。 还有几个上来讨教符法的：“程道友，上次奢山之事后你给我寄的渡恶符真是好用。不知你是怎么画符的，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下？” 边说边拉着他和往住处去，这是难免的交际，程羲和笑笑也就跟上他们的脚步，就当多认识几个朋友。 在他们没注意的地方，梁雅君、李云旗和姚鹤正远远关注这场热闹。 李云旗看得津津有味，姚鹤默不作声，身为姑姑的梁雅君则先是扶额叹息却又突然陷入沉思。 李云旗笑得豁达，感慨道：“梁家，后继有人啊。” 梁雅君眼眸一动，答道：“您过奖了，凌风小友比羲和也不差啊。” 这话让另一边的姚鹤当下就结束沉默，唾弃道：“我说雅君，你可不要跟你母亲学，好就是好，没得这么虚伪推辞做什么？” 梁雅君却是看着程羲和走在修士之中的身影，无奈苦笑。 晚上，夜幕降临，热闹了一天的牡丹庄园也随之安静下来。 夜空之中，群星灿烂，月色皎洁，代表着明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谢雁回懒得和这些年龄还没她零头大的修士们交际，吃完晚饭就躲回了房间。 程羲和刚从讨教符法的修士那回来，手机却又响了。 程羲和一看，得，又是个他不得不赴约的人。 牡丹庄园的西北一角，这里还未完全修缮，因此拉了条幅并不对修士们开放。 此时，西北角的灯光还未打开，昏暗的黑夜之中，除了偶尔的虫鸣，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程羲和坐了好一会都没等到来人，只好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游戏激昂的音乐，和刀剑劈砍的配音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一会，程羲和的身后才响起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程羲和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落在屏幕的游戏上，嘴里却道：“哎呀梁大忙人，你可迟到了，是谁绊住了你啊？” “让我猜猜，是那个云岭山的姚鹤又拉着你打听奶奶和梁家的布局，对不对？” 后面的身影上前一步，走到程羲和身边坐下后才摇头道：“你现在虽然住得远，但知道的事还不少嘛，羲和？” 身影的主人，正是程羲和的亲姑姑，梁雅君。 程羲和这才从游戏画面中抬头，他晃了晃手机，嘿嘿笑道：“论坛上讨论的，我看了不少。” “姑姑，你们对姚鹤与云岭山是个什么看法？” 梁雅君在他后脑勺惩罚似地轻轻一拍，道：“我和你奶奶都觉得姚鹤为人尚可，他们即使发力也是与梁家良性竞争，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羲和赞同点头，道：“那麻烦的，就剩下明微门了。” 说起明微门，梁雅君提醒他：“那徐宜和明微门关系不小，你给我收敛些！” “你这次来这里的目的是考试，不是来跟人吵架的，不要因那徐宜的挑衅就忘了自己的目标。” 显然是知道他白日和徐宜的一番龃龉了。 在自家姑姑面前，程羲和吐了吐舌头，带着十足的孩子气：“我知道啦！” “我就是看徐宜老是缠着老祖宗，怕她到时候发作起来不好收场，也是怕您难做嘛。” 想法倒是很贴心。 但梁雅君却看着他摇头：“你刚才还说知道！看看你现在，心思还这么重，哪里还像有心考试的样子？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别回头考砸了，连累我被你奶奶一顿啐。”说着，还故意抖了抖身体。 可见，程羲和善用孩童动作来求原谅，是跟谁学的。 考试这事，程羲和可不容置疑，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您放心！我来前已经把能找到的典籍都看了一遍，肯定能过！” “如果真过不了，我就随您惩罚，怎么样？”还转头，小狗狗似的看着梁雅君。 仿佛在问，我这么可爱，您当时候真能罚得下去？ 这孩子！ 梁雅君好笑地推开他的脸，啧啧两声道：“还真是自大。” 不过程羲和从没在考试这种事上让她操过心，她也不多说，该怎么备考，他自己远比她要来得清楚。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资格证考试（七） 最后，就是梁雅君今天与程羲和见面的主要目的。 这是她极少有的，犹豫的时刻，因为接下来的话，梁雅君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她的目光落在草地上，眉毛时而舒展时而紧皱，抿着嘴踌躇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却让程羲和觉得稀奇了，自家姑姑从来都是利落爽朗，今天怎么迟疑起来？ 他不由问道：“姑姑，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连对我都不能说吗？” 远处，月光洒落，花圃中的绿叶反衬着月光吸引了好几只小虫。 梁雅君恢复平静，才低声将心中思虑许久的事问了出来：“羲和，你对老祖宗谢雁回......是什么感觉？” 程羲和的心脏有瞬间的紧缩，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看向姑姑。 一转头，他就对上的梁雅君的目光，她正紧盯着程羲和不放，时刻关注他的反应。 程羲和没时间多想，本能问道：“姑姑问这个干嘛？” 梁雅君却是长长叹息，唯有苦笑，程羲和的反应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如果他对谢雁回只是普通晚辈对长辈的感情，他就会立刻回答。 而现在，程羲和却在用反问来转移话题。 梁雅君自己养大的孩子，她太了解了。 目光沉沉，梁雅君看入程羲和的眼眸。 程羲和的瞳孔收缩一瞬又迅速游移，他耐不住这种目光，率先转头道：“您在看什么呢？” 梁雅君的声音低沉下来，毫无平日的意气风发，只有为人父母才有的担忧。 “羲和，你的感情我从不干涉。你十岁就失去了父母，我总想着要多给你些自由，让你顺其自然。” “但是在这个庄园里，我看到了、看到了你望向谢雁回的眼神。” “羲和，当你遥望的对象是谢雁回时，我身为长辈和过来人，不得不出来说句话。” 程羲和不敢看她，只觉心中压着的石头，现在赤裸裸出现在他面前：“您想说什么？” 梁雅君抬头望向天空，晚上无云，可以清晰看到天边闪烁的星子。 她告诉程羲和：“如果谢雁回只是个复活的长辈，反正没有血缘关系，就算你奶奶会大发雷霆，我也不在乎你跟她之间会有什么。” 不过是个现代，且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罢了。 “但是，你要明白。谢雁回不仅是谢雁回，她的身上还背负着魂飞魄散的叶骄阳！她的人生，背负着她往日爱人所有的期望！” “就算谢雁回为人再豁达也好，那和她在一起的你，也能做到吗？” 面对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有的未来，梁雅君心绪低落下来。 年纪越小的时候反而是感情越纯粹之时，她怕程羲和以后会吃苦。 程羲和强颜欢笑看向她：“您说的这些是想多了。就算我对她......” “她教我护我，老祖宗却是真的将我当晚辈看待，您说的也不会发生。” 梁雅君起身，垂首看向程羲和：“我由衷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比起和传奇人物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她这个为人父母的，只希望孩子能平安一生。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程羲和目送梁雅君离开，自己却在原地坐了很久。 姑姑说得没错，自从发觉他对谢雁回动心，他自己也扪心自问许久，但却一直没有答案。 程羲和不该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这次考试结束后，也该到他做出决定的时候。 当断不断，不论对他，还是对谢雁回，都不是好事。 被程羲和嘲讽得没脸，差点又气疯的徐宜一直没放弃关注他的动向。 这天晚上，他发现程羲和走出住处，就远远跟在他身后来到庄园中尚未开放的西北角。 怕程羲和会察觉自己的踪迹，徐宜这次躲得很远。 他隐藏在夜色之中，忍住怒意等了很久，才发现把程羲和约出来的人，竟然是此次的主考官，修盟轮值主任——梁雅君！ 为怕冒犯，玄门法会和考试时，大家均会收起护身灵气，就连梁雅君这种级别的也不例外。 因此，两人都没发现徐宜的存在。 徐宜的眼神很好，他能看见两人坐得很近。梁雅君对程羲和显然很亲近，还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们交谈了很久，梁雅君才先离开，而程羲和出来时脸色却不大好。 徐宜总是不惮以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程羲和，他见到这一场会面，心里立刻编织出一场大戏。 戏的名字当然是：修盟主任出轨鲜肉，年轻鲜肉献身获利了。 一时间，徐宜得意极了。一想到程羲和被曝光后被谢雁回唾弃，被其他修士看不起的画面，徐宜就乐得心花怒放。 徐宜洋洋得意地回到住处，丛周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又有事发生。 他似笑非笑问道：“表弟，你怎么这么高兴，捡到高阶法器了不成？” 徐宜兴奋得两颊通红，他也不藏掖，当下就把刚才看到的和自己猜测的告诉了丛周。 丛周越听越觉得有趣，考试前他就被丛追鸿叫去。 丛追鸿特意嘱咐他，让他专心考试。程羲和那边，他会让夏明安排，让丛周不要插手。 丛周在父亲面前一向老实，当然不会忤逆他的决定。 但他对夏明这个给予他生命却从不看他一眼的人心有厌恶，就想在她的布局之外玩上一手，一箭几雕，就算失败，责任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丛周不喜欢失败，但仅有的两次却都是败于程羲和之手，说是对他有深仇大恨也不为过。 他知道程羲和与梁雅君之间的关系，但不介意借用不知情的徐宜的手段，先给程羲和添点堵。 于是，丛周顺着徐宜的话提醒道：“他们在考前相见，你觉得会是为了什么？” “修士资格证被称为玄门第一考试，不是没有原因的。” “哈！我知道了！”徐宜如获至宝，感觉自己抓住了程羲和的大把柄：“他们是要考前透题！” 只要一想到待程羲和背后做的事被曝光，他就有机可乘，徐宜不由笑出了声。 第一百五十四章 资格证考试（八） 接下来几天的法会，徐宜除了暗地里传播程羲和的绯闻，注意力一直放在他与谢雁回身上。 谢雁回不想与他有所冲突，她若出手，被人看出复活端倪的话，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时常呆在考委会安排的住处，一部手机一部电脑，足够她探索五百年后的世界了。 徐宜等不到她的现身，就只能把全部心力寄托在程羲和身上，破绽嘛，他永远不嫌多。 谢雁回不耐烦徐宜这种人，程羲和难道就可以无限容忍吗？ 当然不会。 于是这日，从食堂出来，程羲和一个转身就拦住状若无意跟在他身后的徐宜的脚步。 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开口：“说吧，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徐宜愣在原地，一反应过来就心虚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除了那日走狗屎运在庄园角落看到梁雅君与程羲和外，其他时间徐宜的跟踪和打听技巧格外的拙劣。 不少认识他与程羲和的修士也早就发现了，有不怕事的在一边指出：“可别装了，都当我们看不到呀？” 一到上课，徐宜就挑程羲和身边的位置坐。如果别人不让，他就借势轰人。就连吃饭，都不放过靠近程羲和的机会。 都这么明显了，别人都还注意不到的话，那可真是瞎子了。 程羲和抱胸：“徐宜，你到底想干什么？一次说清楚，我懒得跟你耗着。” 徐宜传播的那些事范围还远不到预期，因此，他自觉还不是说破的时候。 于是，徐宜梗了梗脖子，道：“没什么，我就是看不上你程羲和！你根本不够格做修士，我要把你赶走！”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原以为不过年轻修士间争风吃醋，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徐宜竟如此无理取闹。 一时间，大家对他的印象更差了。 面对周围这些不善的目光，徐宜只能咬牙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极力忍耐。 他相信，等到他们知道程羲和与梁雅君的真相，就会后悔今天对他的轻视！ 仗势欺人、奔走钻营的跳梁小丑，根本另有其人！ 谢雁回的目光落在徐宜涨红的脸上，他觊觎谢雁回，现在更是盯上了自己。 不论怎样，两人迟早要对上。 捡日不如择日，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不如来个公论。 程羲和朗声开口：“既然你看不上我，认为我不配待在玄门。那不如我们现在就比一场，看看到底是谁更强。” 徐宜看程羲和眼中毫无迟疑之色，也曾听闻他和谢雁回解决高家厉鬼的事，虽然在他看来一切功劳都归属谢雁回。 但现在，面对眼前如此笃定的人，徐宜迟疑了。 现实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李云旗原本正吃着饭远远地看戏，这时候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拨开人群道：“你们要切磋？” “好事啊，法会本就不禁修士进行交流切磋。” “正好！委员会要找人去新修的擂台上试试，我看你俩就正好嘛。” 说完就转身带路，往擂台走去。 这回，徐宜骑虎难下，不去也得去了。 李云旗背后的李凌风则摇头轻叹，师父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李云旗路过程羲和身边，正好对他眨了眨眼，程羲和微微点头。 这场“切磋”已不可避免，李凌风知道这里牵涉着谢雁回，她有权知道，于是就给她发了信息。 当谢雁回赶到的时候，程羲和与徐宜已经在擂台上站定。 程羲和持程家木剑，而徐宜的武器，竟然是一把法尺。 不算程羲和的实力，一看到徐宜手中的法尺，谢雁回就知道他必输无疑。 不是用法尺作本命武器不好，相反，法尺很好。 但就是太好了，需要使用者自身纯真无垢、严正清明方能发挥法尺的作用，否则极易被反噬。 而擂台上这个徐宜，从她见到他开始，所表露的就只有贪婪好色、冲动恶毒。 尺者，衡量天地人间。这样的人，怎配用法尺？ 修士们所说的法尺即天蓬尺，四棱方形，四面都刻有符咒。 法尺多为桃木制，或铁制。徐宜手中的法尺带有暗红，挥动间还隐隐散出一股香气，正是桃木所制。 在玄门，法尺最大的作用，是镇坛驱邪。 对战时，若用灵气控制法尺以正气来压制对手，只要对战之人心智不坚，多深的功力都难以发挥。 只要利用得当，可以说法尺是修士手中的利器。 而现在的问题在于，使用法尺的是恬不知耻的徐宜，他面对的人，则是程羲和。 徐宜心术不正，法尺势必难以发挥，对程羲和根本构不成威胁。 谢雁回笑笑，眯起眼看着擂台上的“切磋”。 风拂过，吹起程羲和的短发。他在擂台站定，浑身放松执剑在手，夏日阳光之下，一双眼眸神采奕奕。 他平心静气看着徐宜，却没有任何动作，谋定而后动，以待他进攻的到来。 徐宜本来对程羲和还有忌惮之心，但丛周的洗脑外加对自身的肯定之下，这份忌惮也很快消失无踪。 虽然刚才被他的坚定动摇心境，但那天晚上程羲和与梁雅君的见面，又让徐宜一心一意相信，程羲和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罢了。 见他不说话，徐宜扯了扯脸颊，讥讽一笑：“怎么，怕了？” 程羲和摇头：“不怕。” 徐宜脸上的肉都在抖动，越发狰狞：“今天，就让你见识我的厉害！” 程羲和没忍住，笑了笑道：“好啊。” 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根本不是徒有其表之人会有的态度。 徐宜直觉有些慌乱，但这是临战，已不容他多想。 不再出声，徐宜手握法尺，灵气在体内运转而后漫至法尺之上。 法尺一被激发，辉光一闪，就将那道灵气落在程羲和的头上，顺着徐宜的心意要将他压制。 程羲和只在爷爷和奶奶的法坛上看过法尺镇邪，还是第一次见到以法尺为武器的，就没忍住多看了一会。 徐宜以为他是怕了，心下暗松一口气，嘲讽道：“程羲和，你可以趁早求饶的，这时也不会输得难看！”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资格证考试（九） 程羲和眉峰一挑，并未回应。 只在法尺激发的灵气即将压制到他眼前时，他剑尖一挑往徐宜的灵气上一挥，举重若轻。 这一剑劈看似轻巧，但因他是第一次应对法尺，并不熟悉，于是程羲和用上了十成的灵气。 所以，在他的木剑触及灵气的瞬间，那层混合着法尺正气与徐宜灵气的气息当即紊乱流散！ 不论徐宜如何催动补救，都无法挽回，那些气息就像从未出现过！ 驱散正气之后，程羲和的剑势并未停止，而是带起更强势的剑锋往徐宜袭去。 剑风呼啸撞向徐宜，徐宜没防备，一下就被撞飞落在擂台的结界上。 不用怀疑，如果没有这层结界，他早就被甩出去了。 程羲和这一招是在众人瞩目下使出的，修士们纷纷叫好：“哇塞，这剑招看似轻盈实则威势十足啊！” “这什么剑法，以前怎么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多了。” 台下的李云旗满意点头，李凌风看一眼身边眸光璀璨的谢雁回道：“谢道友，程道友此等发挥真是令人震撼啊，我以后要想追赶他，看起来是难了。” 谢雁回含蓄一笑，道：“多谢道友夸赞。不过李道友，也请你不要妄自菲薄。不同之人会有不同之道，你观他道弘毅，焉知你道内里乾坤。” 李凌风尚不完全明白，只道：“受教了。” 李云旗却是定定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以示感谢她的点拨。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命运，不必强求，也不用逃避。上苍给了程羲和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却也给他带来至重的枷锁。 李凌风羡慕之时，恐怕只看到了其中的好处。却不知，他自己拥有的，也不比别人少，只是他还没意识到而已。 李云旗向她行礼正是为此。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不论前世今生，谢雁回一直对这人间有着一份悲悯之心。 撞在结界上的瞬间，徐宜的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个位置。但他追求的女人还在台下看着他，他不想放弃！ 徐宜咽下虚弱的呼吸撑起身体，手往背包里一摸，朝着程羲和扔出大把符箓。 擂台上，朱砂画就的黄表纸漫天飞舞，几乎要迷了台下所有人的眼睛。 徐家人怕他遇险，于是来前几乎给徐宜带上了徐家所有的符箓，却没想到会被他用在跟人争风吃醋上！ 程羲和略一歪头，闪身避过飞扬的符箓。 但他并不用符反击，而是朝空中一跃而起后，看清徐宜的位置。 脚尖一点，程羲和来到徐宜身后，抬起剑尖点在徐宜脖子的大动脉上：“徐宜，你输了！” 赢得毫无悬念。 只是两招而已，徐宜无法收回法尺的正气，携带的符箓也耗尽，他浑身失去力气屈膝跪在台上，目眦欲裂：“啊——程羲和——” 食指在面前一晃，程羲和清浅一笑：“徐道友，我是说过我比不上表姐，但我也从未说过我很差啊——” “从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认为的，可不是我误导哦。” 似是而非的解释像是给徐宜重重一击，气得他垂头吐出一口血来！ 他一转头，就能看到谢雁回站在擂台下，将两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徐宜一经失败就无地自容，用法尺撑起身体拍开结界，一瘸一拐地跑了。 李云旗瞥一眼他的去向，就看向程羲和道：“小友剑法着实不赖！” 又道：“这一场切磋大家见证，也证明擂台建得不错，不日就可投入使用。我会让考委会酌情给你和徐宜准备份谢礼的。” 程羲和失笑，他分明是想看热闹，再通过徐宜给明微门添堵，只是自己也愿意罢了。 没其他“切磋”可看，其他修士们也一哄而散。 程羲和下台走到谢雁回身边：“表姐。” 谢雁回和他一起回住处，并肩而行：“你刚才的一剑殊为轻灵，看来修炼内丹之后你更加松弛，也有了自己的剑道之风，这是好事。” 刚才的比试到底消耗体力，程羲和微有喘息，笑道：“都是表姐教导得好。” 却说徐宜那边，他输了切磋自觉没面子，就灰溜溜跑回了住处。 可他心高气傲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败，怎能服气？ 一回房，就气急败坏开始扔东西撒气。 他隔壁的丛周听到，就敲门进来，他看到房间混乱，不由问：“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那个程羲和！”徐宜边骂边把刚才的比试都说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却还没学会自我反思，只一味去骂让他难受的人：“我想明白了，他是专挑我没有准备的时候挑衅，肯定是事先有了预谋，才让我输了这一场！” 丛周唇角微扬，装作专心听取他的牢骚和愤怒，他并不质疑徐宜，只提醒道：“你还捏着程羲和的把柄，有什么可怕的？” 徐宜一听，果然振作起来，东西也不扔了，还专门照镜子打理衣物，一刻也不耽误就出了门。 不是所有人都清高自许，就算没多少人喜欢徐宜，但他大手笔砸钱，总会有人来听他说话，然后将其中意味深长之语传播开去。 与此同时，玄门论坛也热闹起来。 【盛事点评】《出来了，结夏安居法会的第一场切磋！》 楼主：大家好，楼主此次参加法会和资格证考试，有幸见证法会的第一场切磋，特此发帖分享！ 听说这场切磋的原因，是松阳徐家的徐宜道友整天缠着太明市的程羲和道友，惹得人不耐烦，于是当即发出切磋邀请。 姑且不论徐道友的缠人举动观感如何，但这场切磋却着实让楼主大开眼界！ 视频1：徐宜动用法尺 视频2：程羲和持剑反击 视频2：徐宜飞出符箓，程羲和跃空直击徐宜后背 楼主本来以为能见识到用法尺为武器的就够新奇了，没想到程道友的剑法却更令人大饱眼福！ 他的剑法分明轻盈灵秀却没有招式，但所出剑锋又锐利无比，一往无前之间有万夫不挡之势。分明难以预测，却威势惶惶。 我玄门竟还有这样的修士，大饱眼福啊大饱眼福！ 第一百五十六章 资格证考试（十） 视频中，程羲和的剑招一气呵成，行云如流水。 他的名字早在解决高家厉鬼时，就为部分修士所知。 因此，帖子下面有些跟帖的修士就好奇起来，程羲和如此天赋为何不去学玄门传下的正统剑法。 就算他没拜入那些大门派，学不了高深剑法，但那些基础剑法可是很好找的。 于是，也有些人在猜测，他可能是有更深的原因。 不过，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猜测和事实相去不远。 抛开这些猜度不谈，在这个帖子以及徐宜不遗余力的绯闻传播下，程羲和这个名字更加出名了。 修士们私下的议论也更多，更有些宗门长老起了收徒的兴致，只是碍于他和梁雅君的“私情”，尚在观望。 徐宜走后，丛周就叫来沙浦。从徐宜身上，他找到了灵感。 沙浦就是被夏明派来验证她此前对程羲和猜测的弟子。 丛周眼眸微眯，皮笑肉不笑：“程羲和与徐宜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我们或许可以在他们身上做文章。” 沙浦有些迟疑，道：“师兄，师父派我来考试，只嘱咐我做两件事，您说的这个......” “且，徐宜不是您表弟吗？” 一被质疑，徐宜当下就冷下了脸：“什么狗屁表弟，你看我爸在乎过他妈和他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不是看明微门近年势头好，他们怎么会凑上来？” 复又得意一笑：“而且我保证，我让你做的事绝对不会妨碍夏明计划的实施。” 看他万分肯定的样子，经奢山一事的惩罚，沙浦也是立功心切：“好，那我就听师兄的！” 丛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凑到耳边：“等考试结束后......” 法会的最后一天，就是参考修士的考前准备时间。 程羲和听完最后一节课才走出讲堂，路上遇到其他修士。 这本是这段时间最平常的事，但不知为何，程羲和总感觉好些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带着无数探究的味道。 程羲和摸了摸下巴，难道他们也都看了论坛上那个切磋帖子？ 李凌风在他身后出来，这几天谢雁回不常出房间，都是他俩约着一起去吃饭的。 饭桌上，李凌风优雅用饭，程羲和有些好奇，随口问道：“李道友，你比我大五岁，怎么现在才来考试？” 不论此前花赏客给他们的幻境考验，还是这两周的相处，程羲和都觉得以李凌风的实力，早该考取修士资格证了。 李凌风的筷子一听，脸上有些愁苦：“哎，师命难违啊——” 原来，李云旗看上去开朗从容处事明达，对李凌风这个养子兼唯一的弟子却要求严格。 不让李云旗满意，他是绝不允许李凌风出师的。李凌风也是到了今年得到了他的认可，才来考证。 程羲和恍然大悟：“李长老私下里竟是这个性子。” 李凌风飒然一笑，表示理解：“事件道法万千，我们身在其中又何其渺小？严师出高徒，师父也不过希望我能成才罢了。” 这何尝又不是梁白凤对程羲和的期望？ 程羲和点头：“也是，还是李道友通透。” 第二天就是修士资格证的第一场考试了，前往考场的路上，一些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却进入了李凌风的耳朵。 “王道友，那个程羲和的事你听说了吗？” “诶你也知道了？” “那可不？我都有些担心考试结果能否公平了。你想想，我们复习好几年，结果被这种人走了后门，那不得呕死？” “是啊是啊，想起来都糟心。我现在就希望这事是别人乱讲来搞我们心态的......” 从听到这些话开始，李凌风皱紧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看离考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李凌风赶忙拦住相熟的修士，问道：“老周，现在在传的程羲和的事到底怎么一回事？” 好在这位老周是他的真朋友，问了才知道，程羲和竟被造谣和梁雅君有染。 这次考试说不定由梁雅君将题目全透给程羲和了！ “放他x的狗屁！”正直的李凌风没忍住骂了句娘。 老周好奇：“怎么，你知道内幕？” “梁主任怎么可能跟程羲和有染？她明明是程羲和的......” “是程羲和的谁？亲戚？难不成还是亲妈？”老周追问。 李凌风及时住口，程羲和在外行走并不使用梁家之名，他不知道该不该透露他和梁雅君之间的关系：“你别问了，反正我保证不是谣言中的那种关系！” 做这样的事分明得不偿失，以程羲和的学历和天赋，根本用不着透题。 传播谣言的人，其心可诛！ “你知道从哪传出的这话吗？” 老周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私下里很多人都在传。” 李凌风按了按太阳穴，这都什么破事？而他要不要管呢？ 但第一场考试就在眼前，程羲和又跟他不在一个考场，李凌风只能先考完再说。 此时此刻，在五百年的现代社会复活的谢雁回体验了一把，现代家长为孩子送考的新奇体验，刚挥手将程羲和送进了考场。 第一场考试考的是笔试，全程下来一共五个小时。 她百无聊赖，于是找了个小花园旁的长椅坐下，呼吸其中的新鲜灵气。 即使是夏日最炙热的阳光，落入牡丹园后也变得柔和温暖。 微风袭来，花园中央的牡丹花丛徐徐荡漾，艳红的花朵娇艳欲滴，如同红蝶飞舞。 自花赏客去后，这里少了他的暮气却也没了花妖带来的生机。 这些牡丹花即使艳丽，也没有因花赏客而生的惊心动魄的瑰丽了。 花赏客虽为本体妖娆的花妖，却总有颗想当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心。 谢雁回有些怀念地笑了，如果花赏客知道她用娇艳来形容他的花，定然要不高兴了。 就在这时，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个窈窕的身影：“老祖宗。” 是敲响考试钟声之后，就出来散步的梁雅君。这种考试，有她在场盯着，总是会给考生们带来无形的压力。 第一百五十七章 资格证考试（十一） 梁雅君没掩饰她的行踪，谢雁回也早就察觉她的到来：“梁......雅君。” 她的称呼让梁雅君笑了笑，不以为意。 见谢雁回的目光一直落在牡丹花丛上，梁雅君心领神会道：“老祖宗对我将庄园用作法会和考试，可有不满？” 谢雁回摇头：“物尽其用罢了，并无。” 心底舒了口气，梁雅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您满意就好。其实用庄园造福玄门，除了给底层修士提供上佳的灵气修炼之所，对您也有好处。” “造福修士，也正是为您积德，可以让您更好融入当今世界。” 没想到还有着这一层考量，梁雅君此举可谓是一举多得了，难怪担任修盟轮值主任以来，几乎无人反对她的决策。 谢雁回颔首：“多谢。”对比梁白凤，谢雁回觉得梁雅君行事甚至比之更稳重也更周全。 细水长流间不经意就能俘获人心，心智坚定又有与人周旋之能。 只要给她时间，梁雅君一定会成长到令人惊讶的高度。 而梁雅君这边，她并不知道谢雁回对她做出了如此高的评价。 因不能在谢雁回面前戳破程羲和喜欢上她的事，梁雅君只能按下焦虑，道：“老祖宗......还请您好好对羲和。” 程羲和十岁来到她身边，不仅是梁雅君和夏泽夫妻养育着他，多年相处，更是程羲和在滋养着他们。 梁雅君自从知道程羲和要留在谢雁回身边，其实是既担心又兴奋的。 她害怕谢雁回会伤害程羲和，却又兴奋谢雁回极可能为他带来更好的、更加光明的未来。 谢雁回终于看她一眼，从梁雅君的眼中，她看到了隐隐透露的慌乱：“你放心，既然我和你母亲有交易，我就一定会遵守的。更何况羲和其人，很好。” 她明白，面对着她的梁雅君，不是什么玄门之首，也不是什么梁家家主。 现在的梁雅君，不过是个担忧孩子的母亲。 终归，梁雅君还是不敢透露程羲和的心意，谢雁回离开前，她短暂却又极快地看了谢雁回一眼。 而在谢雁回眼中，这是她对程羲和前路的关心。 这边谢雁回去了藏书楼，在小花园独坐的人换成了梁雅君。 “嘟——嘟——嘟——”她接起电话：“喂，阿泽？” 电话是夏泽打来的：“怎么样？你见过那位了吗？” 梁雅君叹息道：“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又能说什么呢？只能请她好好对羲和罢了，其他的，我怕说多了对他们都不好。” 电话那头的夏泽也满心郁气：“羲和从小都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种事！” 不言自明，这对夫妻都在为程羲和可能面对的情伤而担心。 深深吸一口气，梁雅君的目光落在草地上，嘱咐道：“你可不要在妈面前说漏嘴！” 夏泽马上道：“我当然不会！” 却又转而提起：“哎雅君，你说......如果到时候他们真在一起了，咱妈反对怎么办？” 梁雅君迟疑道：“不会吧？妈最疼羲和了。”而且她根本打不过谢雁回。 说到此处，夏泽原本儒雅却陡然提高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怎么就不会？当年我俩不也废了老大劲才取得咱妈的谅解吗？” 可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然而，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情况和他们却是天差地别，两人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雅君只能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真有这一天，程羲和怎么想她就怎么帮。 当年她都能成功，她养大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让她的孩子拥有最好的，没什么不对。 话分两头，却说程羲和随大流准时进入考场。 程羲和一在座位上坐定，四周就随着他的动作升起一层透明的结界。 结界升起，座位周围属于他的空间也扩大五倍。 这是考委会为每个考生准备的，他们可以在疲惫的时候或站或卧，一旁的小桌上还提供了食物和饮用水，能为他们带来很好的舒适度。 但去过江南贡院参观的程羲和，却深刻怀疑是以前的考委会成员看了那些科举考场，学了来改良而成的。 桌上白光闪过，考试卷子出现，一道清朗温和的女声传来：“本届修士资格证考试第一场笔试，开始！” 程羲和马上收敛心思，看向试卷。 一审题，程羲和就笑出了声，好在结界也能隔绝声音不致干扰其他人。 大部分题目都不难，不过是问些例如上古时期传下道统第一人、内丹派和外丹派的区别等问题。 在程羲和看来简直小菜一碟，他一落笔就是精确的答案。 考官台上能将下面考生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纵观全场，一部分考生回答得很顺利，小部分则没写几道题就开始抓耳挠腮。 里面就有个修士是云岭山的，姚鹤看在眼里，不禁皱眉道：“是不是题目太难了？” 另一个考委会成员，也是一门长老随即反驳：“姚掌门，资格证考试本就是测试修士学习成果的，现在难度适中正正好。若太简单，就是对玄门不利了。” “而且也只是看起来难罢了，只要他们好好学过，一般的题就都能答。” 他还指着程羲和道：“您看，那位小修士答得就很好嘛。” 其他人也随着他的指引看向程羲和的答卷，皆满意点头。 姚鹤落了一眼就转过了头，但却不能不承认程羲和的优秀，早已把他的弟子比了下去。 也让他有了痴心妄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对不起梁白凤，程羲和是不是就是他的孙辈了？ 可惜啊，他们都已迟暮，而人生也没有如果。 所有考题程羲和一气呵成，出结界一看，他发现李凌风也考完交卷了：“李道友，考得如何？” 李凌风没有隐瞒：“有几题没见过，我干脆放弃了。不过以我的分，定然能过。你呢？” 程羲和无所谓笑笑：“我应该能过。” 李凌风瞥他一眼道：“谦虚了，我知道你肯定能过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资格证考试（十二） 之前一场切磋之后，原本紧迫盯人的徐宜就开始回避程羲和与谢雁回。 即使意外遇到，也会当即闪避，再也不敢接近和挑衅他们。 当程羲和与李凌风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徐宜正好离他们不远，甚至在路过两人时还道：“是啊，说不定还能得满分呢！” 语气竟然比程羲和与李凌风两人加起来都肯定。 这什么情况？徐宜的转变让其他差不多时间出来的修士也惊讶极了。 难不成他这样一反常态，是听说了程羲和与修盟轮值主任的传闻，想要讨好他？ 然而，徐宜面前的程羲和却没有感知到他所谓的讨好，他只觉得，徐宜看向他的眼中，似乎酝酿着他无法看清的情绪。 在那疑似的讨好和热切之外，还有别的。 但往深里，程羲和就看不出来了，如今考试要紧，只好不理会他。 李凌风也觉得徐宜奇怪，但到底没出什么事，他只能和程羲和一道回住处。 他想着谢雁回肯定也已经回去等他们了，于是道：“程道友，我师父之前带了些我泾阳宗的特产，特意嘱咐我要我给你们。” “结果我给忘了。我听说谢道友喜欢吃美食，说不定里面有她喜爱的。” 其实，喜欢品尝美食的人是程羲和。 但谢雁回在平常直白的理性之外，只要程羲和不胡搅蛮缠，她皆照顾他的喜好，每次都愿意陪他品味。 程羲和并不解释，反而暗暗享受这种误会：“好呀，多谢你和李长老想着我们。” 回到住处，谢雁回果然已经回来了。 李凌风见两人神色正常，明白他们对修士们暗地里流传的事都被蒙在鼓里。 他想了想才道：“程道友，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多修士都在传你和梁主任的事？” 谢雁回捏着糕点的手一顿，看向程羲和。 程羲和则微微皱眉：“不知道，他们说我和姑姑什么事？” 如果是稀松平常的，李凌风根本不会如此慎重在他们面前提出来。 “他们在传，你和梁主任......有染，并借此提前知道了考题。” “传播谣言的人显然不知道你和梁主任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这谣言的目的，但我能看出是冲着你和梁主任来的，你要小心。” 看一眼谢雁回，坚硬的酥糖在手中捏得粉碎，程羲和扯了扯唇角第一时间把消息发给梁雅君。 一段文字打完，他就已恢复平静，道：“李道友，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他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谣言的背后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谢雁回和他对视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的猜测——徐宜。 明微门和丛周早知道他是梁家人，造这种谣言对程羲和而言并不会有什么伤害。 而这次法会与考试，和程羲和有着龃龉的，就剩下徐宜了。 第二天没有安排考试，是资格证第一场笔试出成绩的时候。 按照考委会的指示，参考的修士们都集中在讲堂等待，一些参加完法会还没离开的也来看热闹。 到了这个时候，程羲和才明白那些修士们看向他时，眼中的异样是什么。 是质疑，是鄙夷，是满心对出卖自己换取利益之人的不屑。 “你们说，这次的第一名是谁？” “还能是谁？不就最近风言风语那位？” “我可不信啥传闻，这里面可有泾阳宗的李凌风和明微门的丛周，两人呼声都挺高嘞。” “等一会就出成绩了，你们现在还猜，有啥意义？” 果然，一刻钟后，讲堂前方的大屏幕就放出了各位考生的成绩。 第一名的，正是很多人猜测的程羲和，他不仅是第一，还是唯一的一位满分修士！ “卧槽！真的是他？” “连李凌风都差了两分......” “天道要灭我玄门不成？这种人都能当主......”差点说漏嘴，最后一个“任”字被身边的修士堵在了喉咙里。 身正不怕影子斜，程羲和当然不在乎这些议论。 但讲堂中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有些冲动的已经开始攻击梁雅君了。 谢雁回沉住气，程羲和却越听越觉得有趣，拊掌而笑：“有趣，真的有趣！” 他们身边的李凌风却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他为人耿直把程羲和当成真正的朋友，怎能容忍他被污蔑成这样？ 李凌风随即来到讨论得最热烈的徐宜处，他们正说起程羲和与梁雅君月下私会的事。 李凌风朗声道：“你们乱说什么？程道友和梁主任绝不可能是这种关系，他是梁主任的外甥！” 程羲和之所以会姓程，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和姑姑分别随了父母的姓罢了。 李凌风的话一出，徐宜脸上的惊愕肉眼可见浮现，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他确实没想到程羲和与梁雅君的真实关系是这样，然而反正已经把他们得罪了，那不如干脆得罪到底！ 徐宜自觉他也有明微门和舅舅丛追鸿做靠山，不比程羲和差多少。 于是，徐宜硬着头皮道：“是外甥啊？那就更可能会透题走后门了，不是吗？” 而且谣言中的质疑和判断，还更加符合逻辑了。 程羲和与梁雅君亲缘如此相近，他之所以能考满分，就是靠着和梁雅君在考前见面拿到了考题。 怀疑他作弊，都是众人的合理猜测了！ 徐宜得意，脸上笑意更浓，和周围的修士讨论起更新后的说辞。现在，就看程羲和是不是心虚了。 毕竟笔试满分，确实从未在修士资格证考试上出现过。 台下的动静太大，很快被考委会的工作人员察觉，忙派人去通知考官们。 梁雅君此前已被程羲和告知关于她的谣言，现在倒并不惊讶，从容带着所有考委会成员来到讲堂台上坐定。 “我听说，有人怀疑我作弊透题，才使得本届考试出了满分。” “我想问问，大家为何会有这种怀疑？” 有胆大的修士道：“我们听说您和您外甥程羲和在考前一天曾见过面，而且笔试满分是从未有过的，所以才会有异议。” 两条结合，如果真有作弊，倒确实令人怀疑。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资格证考试（十三） 但笔试试卷是由试题组编写设置，编好之后即用符封印，在考前任何人都不能动。 即使梁雅君身为修门轮值主任和主考官，也不能例外。 考委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调出视频和留影，修盟的摄像头可以勘破所有隐身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从客观上解除了梁雅君与程羲和的嫌疑。 但修士们的愤怒，哪里那么容易平息？ 好在从收到程羲和的信息开始，梁雅君已经想好了对策。 她沉吟一番，才道：“我知道这些证据虽然没有瑕疵，且说得过去。” 梁雅君没有在谢雁回面前的担忧，也并无面对程羲和时的爽朗，现在的她是一个全然的政治动物。 有人正不屑一顾，有人还是懵懵懂懂，也有人有了期待...... 气度浑然，虚怀若谷且循循善诱，她的目光巡视过整个讲堂，所有人表情都被她尽收眼底。 “但我也知道，各位中不是所有人都会信服。” “因此，我决定让羲和用备用卷再考一次，就在这里、大家的监督之下考，如何？” 她的眸光落在程羲和身上，程羲和只能无奈同意：“我没意见。”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姑姑眼里的警告，如果不敢考有的是惩罚在等他。 程羲和其实并不紧张，却还是嘀咕道：“明明是徐宜传播谣言，怎么事还是落我头上？姑姑真是，在姑父的包容下气性越来越大了......” 谢雁回和李凌风见他丝毫没有慌乱，就知道问题不大，也就心境平和看他应对。 其实在设置修士资格证考试的开始几年，都是只有一张试卷的，也从没出过问题。 只是修盟当时的轮值主任在凡人社会进修，发现学生考试作弊竟十分频繁，于是将防范作弊的办法也学了来。 为有备无患，他和试题组编出了一份备用卷。当时正逢程羲和的爷爷和父母接连过世，梁家人没有参与编卷。 主任和每一个参与编卷的试题组成员立过道心誓，现在也都过得不错，说明他们之中并无人透题。 除了编题者，也没人知道里面的考题是什么，因为这些年备用卷并没有被启用。 万众瞩目，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讲台一边的程羲和身上。 没有之前考试的空间，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桌子，程羲和就这样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进行考试。 为照顾修为不佳的修士，现场还设了好几个机位对着程羲和，将他所有的神情状态在讲堂的大屏幕上播放。 好在考委会还愿意做人，怕程羲和分心，在他周围设下一道隔绝外音的结界。 “卧槽！这回考试值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我也是啊，听说之前奢山上的也是这位程道友，我咋有种见证传奇修士成长历程的感觉？” “怎么？他题都没做，你就开始相信他是清白的了！” “非也非也，我本来就没怀疑他，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梁主任啊！” 程羲和面上轻松实则严阵以待，对每一道题目都很慎重。 每做出一道题，讲堂大屏幕都会将题目完整放出，让大家可以实时监督。 这一看，有些人就看出了点门道。 备用卷的好些题目都有些刁钻，其中更是有道关于承天老祖的题，让修士们看了均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羲和读完题目时也有些惊讶，想着出题人还真是个人才，连这种题目都敢出。 但这不代表，会难倒经过高考题海并战胜所有考生的程羲和啊。 这道难倒了在场几乎所有修士的题目是，问上古天悦纪年五千零一十八年八月十五，承天老祖干了什么。 “这什么狗屁问题？我博览玄门史书，十分确定里面从没提过这事！” “这真的是备用卷吗？当时的试题组是不是在开玩笑？” 十分庆幸的是，程羲和正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在一本凡人的神话游记《天不语》上看过，里面有篇文章讲的是有个知秋的奇人在那一天于渤海边和渤海海妖作战，抓了海妖为民除害。 这个知秋，就是承天老祖的名字。 承天老祖的名字自然会被玄门铭记，只不过从来没有修士把他和凡人之书中的主角联系在一起。 另外还有个佐证，那就是知秋所用的剑，按书中描述正是承天剑。 所以，当程羲和肯定却轻松地写下知秋做过的事时，结界外的修士们都惊奇万分，不知他是从哪得出的这个答案。 这都是因为，玄门虽然拥抱现代化，但多数修士依然醉心道法，凡人书籍看得并不多，所以无法判定程羲和的答案是对还是错。 就连几位考官也很惊讶，这题目太过稀奇，谁也不知道答案。 好在有个当时在课题组的冯长老正好是此次考委会成员，道：“程羲和写的是对的。” “我没想到，还真能有人做出来。” 姚鹤脸一沉，当下就要他给出解释：“说清楚，你们当时编题，到底是怎么想的？” 冯长老忙将题意解释了，思路和程羲和一模一样。 他状若憨厚笑了两声，道：“哎呀梁会长，姚宗主！当时我们根本没想到这备用卷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哪！” 所以编题的时候，就放飞了自我。 这承天老祖的题目是另一位试题组成员散修杨景所写。他为人喜好读书，除了典籍，连凡人经典也有涉猎，此题还是他多年的心得呢。 当年将题目放入备用卷时，他还曾惋惜过，如此新颖有趣的考题几乎没机会能得见天日。 因为玄门有各种手段监控考场，且一旦修士被发现作弊就终身不允许再进入资格证考试，严重的还会被废除功力逐出玄门，所有还真的没人敢作弊。 没想到谣言漩涡中的程羲和给了他们机会，编题的杨景在之前备用卷要启用时还兴奋了一把，让冯长老一定要将现场状况记录下来，带回去给他回味。 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李云旗打断冯长老不着调的得意，道：“你们就偷笑吧，还好是能应付你们的程羲和上场。” 第一百六十章 资格证考试（十四） 要是换作是他徒弟，就因为他们的放飞而考试失败的话，他一定会打上门去给徒弟报仇的！ 姚鹤看一眼李云旗，没想到他嘴上严厉，内里对李凌风却着实不错。 冯长老脸颊一抽，忙道：“几位容我说明啊！” “这道题一般人确实是做不出来的。既如此，那就是集体削分，并不影响实际排名。而且若真做出此题，也是种展现实力的方式，如此一来也就称不上废题了。” “一时技痒，嘿嘿嘿，请大家见谅。我保证，我们以后不会再出这种试题了！” 这时候，不仅是姚鹤和李云旗，还有从程羲和上台再考就沉默至今的梁雅君都目光灼灼看他，异口同声：“没有下一次！” 台下暗暗关注考官动向的徐宜听到这些，终于承认自己与程羲和的对比，结果就是他的全面溃败。 他羞愧得无地自容，踉跄几步走出讲堂，从此都躲着别人，再也不敢闹事了。 丛周见到他逃离，忿忿不平：“没用的东西！” 这样都没能打倒程羲和，丛周十分扼腕，只觉得心里的恨意更深了：“难道，他就真的没有弱点吗？” 夏明给程羲和安排的两件事，又是什么？ 做完备用卷，程羲和平静下台。阅卷官判定，讲堂大屏幕显示他最后的得分：第二个满分！ 这一刻，程羲和用无可辩驳的能力，证明了他和梁雅君之间的清白。 “竟然又是满分，真不愧是主任的外甥啊。” “诶？梁家有这么厉害的年轻修士，怎么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家族秘辛？或者怕树大招风？” 顷刻间，无数猜测在修士之中回转。 以前不过是低调，没想到却被某些人当成了好欺负。现在，可算是踢到铁板了吧？ 李凌风站在程羲和身边，拱手道：“程道友，你这学识真是令人佩服！” 程羲和摆了摆手：“李道友不用如此，这次倒真的是运气好，那些试题再来几次我恐怕脑细胞都要死一批了。” 谢雁回瞥了他一眼笑道：“确实不错。” 倒让还想再谦虚的程羲和，不再推拒来自别人的夸奖。 修士们围观了当事人，又围着考官们开始讨论考题，誓要将那些刁钻古怪的试题搞个清楚，倒比前两周的法会更加热烈。 程羲和与谢雁回李凌风好容易才挤出讲堂。 回住处的路上，他们身后却追上来个女修，她仪容清秀，性格有些憨厚。 “几位道友，程道友！” 程羲和讶异，与谢雁回同时停下脚步，问道：“这位道友何事？” 女修和程羲和差不多的年纪，兴奋得脸颊都红了：“程道友，我就是想问问、问问你是怎么想到那道关于承天老祖的题目的。” 她的目光太过执着和热烈，可以想见如果没得到答案，她也许会一直问下去。 “这个啊，是因为我在《天不语》这本书上看到的。大家觉得惊奇，不过是因为少读凡人书籍罢了......” 他从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敝帚自珍，一股脑把自己的解题思路说了出来。 奇怪的是，女修似乎比一般的修士更加激动，她十分亢奋：“程道友，多谢你！谢你对承天宗如此关注，对承天老祖如此仔细！” 谢雁回站在程羲和身边，却对她似乎有种模糊的熟悉感，但她又明白，五百年后复活的自己是不可能认识这个小姑娘的。 李凌风觉得好笑，道：“姑娘，程道友关注承天宗，你高兴什么？” 似有无数话语藏于心中，却不得抒发，女修脸上的红晕从脸颊涨了满脸，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很喜欢承天宗！对！没想到还有这么细心的修士，遇到同好就难免高兴了些！” 说得倒也合情合理，于是双方互相介绍，他们才知道女修名叫伍游，来自湘省青花寨。 她还大胆地要了程羲和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如果遇到问题，想跟他讨教。 程羲和也是难得遇到对承天宗如此感兴趣的，他想着若是能成为朋友，伍游肯定会和谢雁回谈得来，就将号码给了她。 伍游开开心心地捧着手机离开，李凌风不禁道：“她倒是很容易满足。” 程羲和转头，却察觉谢雁回一直在看她，眼中还闪过怀念，不由吃醋问道：“表姐，您看什么呢？” 谢雁回觉得他语气奇怪，看了程羲和一眼才道：“没事，就是觉得这姑娘有些熟悉。” 熟悉？程羲和想起她接到花赏客的请柬时也是如此：“难道这人也是个老妖？” 谢雁回瞪他一眼，摇头道：“不是。” 李凌风则在一旁大笑：“程道友，你也太异想天开了，那伍游年纪挺小的，而且是个人类！” 资格证开始的第三天，就是技能试了。 技能试和笔试不同。在技能试时，每个参考修士都可以选择自己熟悉的项目来考。 但因为玄门即使失落已久，但流出下来的功法法器不说浩如烟海，也绝不在少数，又有不少难易参差。 因此，选了技能大项之后，每个修士还得进行具体项目的盲选，类似凡人社会的转盘，转到哪个，哪个就是修士的考试题目。 程羲和与李凌风选的都是画符。 李凌风已选出了所考的符箓是五雷符，有些难度，但还在李凌风的能力范围。 紧接着，程羲和也上去选题。十指修长的手掌握住把柄，程羲和一挥，轮盘开始转动。 经过第一场的笔试，程羲和早已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一上台，大家都自觉停止交谈，想知道他会摇到什么。 转盘极速转动，又开始缓下速度，最后指针停留在一处极为暗淡的位置，上面还有一个黑点。 负责检查转盘的考官眯了眯眼上前察看，他的声音却在许久之后才在大厅中砸响：“酆都、酆都大帝符？” 怎么可能？ 此时，就算是坐镇台上的梁雅君也无比震怒！因为此符当世早已无人能画，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第一百六十一章 资格证考试（十五） 到了这个时候，梁雅君也明白过来，分明是有人在针对程羲和，不是徐宜那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而是其他隐藏得更深的人！ 是谁？明微门？姚鹤？又或者暗地里嫉妒梁家的人？ 人群之中，丛周和沙浦适时露出惊讶，心底却在发笑。 原来，这就是夏明为试探程羲和所安排的第一件事。 她在研究过乌瑞给的渡恶符后发现，那符笔触圆融一笔画就，不是旁人代笔就是程羲和天赋异禀，于是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她找到一个和她关系极好的修士瑞平，再辅以利诱才完成了这一节的布置。这位瑞平是考委会成员，负责的就是第二试的选题。 他在转盘上做了手脚，不论程羲和如何转动，都会让他选择最难的那批符箓。 但他没想到的是，转出来的会是酆都大帝符。 瑞平心中暗笑，他都快忘了转盘上还有这道符了，可见程羲和的气运确实差了些。 瑞平从容起身，来到所有主考官面前，解释道：“各位莫急，这道符其实从第一届资格证考试开始就写在了转盘之上。只是天道眷顾，此题从没被选中过。” 毕竟，用转盘选题，气运也是考核标准之一。 “现在被转出来，大约是那位程小友运气太差了些。” 他不解释还好，一出来解释就被梁雅君抓住了破绽，酆都大帝符不论在地府还是阳间都极其重要。 此符出现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天道看重选中此题的修士。 而到了这人的嘴里，这种可能性完全被否定了。 这代表着什么？有人在转盘上做过手脚，只是手段隐蔽，他们都没有发现！ 梁雅君目光沉沉，在瑞平身上看了很久，才道：“还是该由我们几位主考检查过转盘才行。” 瑞平点头，摆手示意：“是极，几位请。”神态从容，丝毫没有犹豫。 也确实如同瑞平表现的那样，梁雅君和姚鹤等都没有看出转盘上有何问题。 纵观历史，所有能画出酆都大帝符的人都是在天道感应之下完成的。 此符太过重要，所以即使在看气运进行选题的情况下，也从未出现过。 现代以来，不论哪个高阶修士都已无法画出完整的酆都大帝符。 而若普通弟子要画此符，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丹田会受重创，从此被废了修为的也不是没有过。 因而理论上，资格证考试即使出现酆都大帝符，也可以由考委会决定让修士重选考题。 但，难就难在这里。 程羲和刚刚经历绯闻风波，虽然已经澄清。 然而他一场考试就被怀疑成绩有假，这次考委会又特意给他第二次选题的机会，恐怕又会将他拉入舆论的漩涡。 这种情况下，从来深谋远虑的梁雅君也拿不定主意，她在程羲和身上深深看了一眼，又和姚鹤商量几句，征求考委会所有成员的意见后，决定让程羲和自己选。 就算他选择推拒酆都大帝符，这是羲和的选择，梁雅君也愿意和他一同承担可能出现的后果！ 就当他们梁家人红是非多，程羲和清者自清！ 这是他自己的前途，谢雁回眨了眨眼道：“羲和，我不能干涉你的未来，需要你自己来选。” 程羲和默然许久，才道：“那就画吧。我还从没画过这道符，很想试试。” 实际上，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冥冥中程羲和有种感觉，他若画完这道符，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只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程羲和只得隐下不谈。 他的选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雅君压着担忧和考委会商议了很久，决定放宽条件，让程羲和今日准备一天，第二天再考。 考一张当世以无人能画出的符，给这么个聊胜于无的优待，也不会有人议论。 晚上，嘱咐过程羲和好好休息后，谢雁回就回房静坐、凝思神道，为明天的到来做准备。 她并非不想教程羲和更多，而是就连她也从未画出酆都大帝符。而所谓的画符要点，早在教授他渡恶符时，程羲和已经心领神会了。 谢雁回和满目担忧的李凌风走后，程羲和就看到了手机上梁雅君发过来的消息。 她把她对瑞平的怀疑说了，这一场分明是针对程羲和的阳谋。 “羲和，你选择画符，是怎么想的？” 他向来会审时度势，怎会不知画符失败的后果？不仅会受伤，旁人恐会议论程羲和虚张声势，毫无自知之明。 键盘上的手指一顿，好一会程羲和才深吸一口气，告诉梁雅君：“姑姑，如果我说我有种预感，我能画出此符，你相信吗？” 手机那头的梁雅君迟疑很久：“我怕......你的感应也是那些人的陷阱。” 程羲和笑笑：“是陷阱也罢！这是我的选择，我不愿在此事上怯懦。” 从容有度，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这样的风华不禁让梁雅君随之微微而笑。 罢了，这时候胡思乱想不是好事。 剩下的，她只能嘱咐程羲和：“明天一旦发现问题，你一定要放手！我梁家执玄门牛耳多年，不在乎这点议论！” 就算其他修士不满意，暗地里的人推波助澜又如何？她可不在乎！ 程羲和笑了笑：“好，谢谢姑姑。”真可爱啊，谁都不在乎，却只在乎家人的姑姑。 他关掉手机，推开窗户看向外边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所以，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老天并没有回答他。 隔壁练完功，也正在看天的谢雁回给了他一个理性推测的答案：“大概率会失败，几乎不可能成功。我其实也难以想象，你能在其中获得什么。” 也不知道，天道为何会这样安排。 程羲和不过是想借这句呢喃平息心中隐隐的慌乱，却没谢雁回的直白噎了好一会。 他难得撒了个娇，道：“我这是迎难而上，老祖宗也不安慰我一下。” 谢雁回挑眉而笑，转头看他：“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的安慰有用吗？” 无人听到的心底，程羲和在回答她：“当然是有用的，来自倾慕之人的善意，会比谁都让我开心。” 可惜，程羲和不敢说出口。 第一百六十二章 资格证考试（十六） 关上窗户，程羲和不敢想其他的，早早入睡。 这夜，不论是庄园内的参考修士，还是庄园外惦念亦或关注他的人们，皆都五味杂陈。 庄园的修士都没睡好，他们各自聚在一起，有嘀咕程羲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也有说他自视太高自不量力的。 倒是程羲和答应冒危险画符的目的达成，再没人敢质疑梁家在考试上做手脚，为他保驾护航。 毕竟，哪会有人作弊给作到死胡同的？ 考委会给程羲和的考试时间安排在资格证考试的第四天，这天下午，修士们的技能试不论是否选了符箓，都早早来到考场。 符箓考试依然安排在最大的讲堂大厅，考委会考虑修士们的关注度，特意把程羲和的考试安排在了最后一场，所有修士的技能试结束之后。 程羲和在谢雁回与李凌风的陪同下按时到达考场，还是比其他人晚上许多。 他到时，还有修士的考试尚未结束。 有的抽到熟练的符箓，很快就通过了，也有的抽到了晦涩之符难得修士抓耳挠腮，难以在规定时间完成，一下来就“嗷呜”一声蹲在角落开始自我怀疑。 李凌风也已顺利通过技能试，很快所有人的考试都完成，就只剩下程羲和的了。 下午的阳光照射着屋外的长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大厅已经安静下来，几乎鸦雀无声。所有人敛息凝神，等待见证即将到来的故事。 台上的大屏幕放出酆都大帝符的照片，因为在现在，此符不仅没人能画，就连真符也没了。 工作人员在考场中央搬来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放着黄表纸和朱砂笔。 书桌左右各放了两个小几，小几上有鲜花、香炉、净手盆等物，是怕程羲和有画符前需焚香净手这些步骤而准备的。 毕竟修士们看这道符，就如同高山仰止，没人会质疑考委会此时对程羲和的贴心。 和酆都大帝符相比，这些小事算得上什么？ 程羲和熟门熟路上前，举步走到书桌前。 他站定的刹那，一道流光在他周围闪过，一堵半透明的结界升起，既是保护程羲和不会被外界干扰，也是保护其他修士不会被符所伤。 以前，程羲和都是随手拿笔往纸上画的。 但环顾一圈台上考委会的考官们，以及那些快要趴在结界上的修士们。 程羲和也不好辜负他们的期望，勉为其难点上降真香，仔仔细细净手，才站回桌前。 这一番下来还真有唬人的效果，让考官们都不由点头。 只有知晓他习惯的梁雅君与程羲和心中无奈叹息，这时候还有心情玩这些！ 谢雁回张了张嘴，无声警告：“不准再闹！” 程羲和对她歪头一笑，才收敛气息认真相待。 酆都大帝在传说中阴间地府主宰地狱，是玄黄世界最古老的神祇之一，为天下鬼魂之宗。 凡生生之类，死后均入地府，其魂皆隶属于酆都大帝管辖。 “酆都北阴大帝炎帝大庭氏，讳庆甲。天下鬼神之宗，治罗酆山，三千年而一替。” 从上古流传至今的酆都大帝符，就是修士上给大帝的笺表，是沟通人间修士与大帝的桥梁。 一旦符成，就代表修士可以从大帝手上借力。 酆都大帝之力，就算是世间最厉害的恶鬼，也无从抵抗。 自然了，从外来神灵离开本方世界后，酆都大帝符的借力者就从酆都大帝换成了天道。 根据记载，五百年前的天地浩劫之前，华夏大地也唯有承天宗还有修士能画出该符，浩劫之后就无人能再画了。 如果不是在最后一张酆都大帝符消失前，凭着现代科技——相机将其影像留下，恐怕如今很多修士都会以为，这道符不过是人为臆想的传说。 越是郑重，程羲和神情越是平静，外人看来还带着点风淡云轻。 考官台上的梁雅君也是心中虽紧张不已，但面上却不露怯。 修士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怀疑成功的可能性，但又忍不住开始幻想，真正画出的酆都大帝符该是什么样子。 李云旗难得沉默下来，眼睛直直落在程羲和身上。 姚鹤则看一眼梁雅君，叹息道：“雅君啊，你现在的样子，倒有些像你母亲。” 梁白凤是修士联盟的建立者，当年她在位时，从来都是举重若轻的。 到了此时，梁雅君的脸上才有了笑意：“我们是母女，相像也是应该的。” “既如此，你又怎么敢让小羲和对上此符呢？”梁白凤可不是这么冒进的人。 这话其实昨晚梁白凤已经问过她一遍，面对母亲少年时的两位好友，梁雅君的话里也带上几分真心。 她压低声音，只有姚鹤与李云旗能听见：“两位前辈，非我胆大，而是拦不住。” “这是羲和自己的意愿。毕竟孩子大了我们也不能一味保护，不经磨砺又怎能成才？” 李云旗点头，赞同她的意思。 姚鹤心中轻叹，他想起第一见到梁雅君的时候，她跟在梁白凤身后怯生生的不敢出来。 而现在，她也有育儿经可谈了。 姚鹤按住思绪，接着关注程羲和。 结界关闭之前，谢雁回曾传音给程羲和：“羲和，我和你姑姑想的一样。酆都大帝符非同小可，若你坚持不住，一定要及时放弃！” 程羲和对她和梁雅君点头，无声承诺。 现在，到了真正画符的时刻！ 以前，程羲和的符箓都是一笔画就。 但当他看过酆都大帝符的照片后就知道，他的一笔是绝对完不成此符的。 因为这道符实在太过复杂，光其中笔画，程羲和昨天就记了很久，以致在梦里都是符箓的模样。 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定，闭上眼睛平心静气，舒缓呼吸，让所有意识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当程羲和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如海，人们见了，几乎要以为他眼内的世界，要比外面的世界深邃得多，也幽远得多。 右手修长的五指捏住笔杆，笔蘸朱砂，程羲和提笔，缓缓落在黄表纸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资格证考试（十七）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大厅里依然寂静无声。 程羲和也细细感受身上以及外界的变化，发现什么都没有。 竟然如此顺利？ 在场修士中，不论喜不喜欢程羲和的，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而台上的主考官们，和结界外面的谢雁回却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们不敢泄气，从始至终都在关注程羲和的安全。 程羲和再度凝聚心神，笔尖朱砂在黄表纸上落下第二笔。 刹那间，风起云涌—— 当他的朱砂笔触及黄表纸的瞬间，保护程羲和的结界之内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这风不算很大，带着股阴寒的气息，似从毫无生机之地而来。 程羲和的短发被风吹动，黄表纸也掀起一角，被他及时压住。 奇怪的是，这风还能透过结界，蔓延至整个大厅，带起其他修士的衣角拂动，让他们心生寒意。 “我了个去，这什么风这么冷？” “李道友，我这有张暖身符你要不要？” “这寒意像能进人骨子里，这风恐怕是从地府来的......” 修士们的胡乱猜测中，梁雅君他们知道，画酆都大帝符的难处来了。 这阴寒之风是最轻微的，程羲和面对的阻碍只会越来越大！ 程羲和左手按住黄标纸，右手落下第三笔。 不过一瞬，结界中就狂风大作，净水的手泼了满地，香炉早已消失无踪，撕裂后的花瓣漫天飞舞。 像有一双无形却强有力的手，摇晃着程羲和，掀起满天尘埃。 程羲和差点抵抗不住，只能按住笔纸，用千斤咒将自己定在椅子上。 结界外的修士也不好过，他们很快就被波及，好在风比结界内小了不少，护身结界一开就安全了。 狂风之中，程羲和舒出一口气，又深深吸气，加快速度落下第四笔。 落笔的半途中，天边传来几声惊心动魄的雷鸣，轰隆隆。 声音大到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轰——”一声劈雷，带着火光的闪电落到考场附近的草地上，地面都被劈得焦黑。 即使如此，程羲和也没被吓住，咬牙坚持完成了第四笔。 行到此处，不论以前对程羲和是什么看法，在场的修士们面对他，也只剩下佩服。 不管这道酆都大帝符能不能完成，他能坚持到第四笔，足以证明程羲和的优秀了。 以前的修士就算敢挑战，也从未有能超过两笔的。 看着结界里，在狂风雷鸣中坚定而坐的程羲和，李凌风担忧之下有了憧憬：“我哪天也能到程道友的境界呢？” 他身边的谢雁回，则对程羲和的表现十分满意。 台上，姚鹤轻轻一叹：“雅君，你家羲和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而梁雅局却依然在担忧中沉默，她远比别人要清楚程羲和的好胜心。 她怕到时，程羲和只会迎难而上，无法做到及时止损。 程羲和运转灵气恢复体力，很快就提笔画下第五笔。 笔尖弯曲回收的那一刻，考场大厅的屋顶凭空生出一朵乌云。 乌云之中蕴藏的天雷直直砸在程羲和面前的书桌上，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就连李云旗都担忧地飞到台下的结界前！ 程羲和的反应是最快的，早在天雷砸下的瞬间，他就抓起朱砂笔和黄表纸闪道一旁。 下一秒，桌椅化为灰烬！ 这似乎是天道的恫吓，它在告诉程羲和，再画下去的危险难以预计。 这时候的程羲和似乎彻底安宁下来，他做出怕怕的样子，还拍了拍心脏。 却抬头，似乎透过屋顶看向上面的天空，呢喃道：“你不让我画，我偏要画！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朝我使！” 气焰嚣张的样子简直不可一世，竟然连跟天道都敢夸下海口，结界前的李云旗都快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 梁雅君闻言皱眉，她需要握紧扶手才能压制自己下去将程羲和的耳朵拧上几回的冲动。 谢雁回紧张的同时倒被程羲和的话说得失笑半晌，他的脾气算是彻底被激出来了。 身为宠爱晚辈的老祖宗，她能做的，也只有时刻关注程羲和的小命，让他不至于现在就被天道收走。 况且，他们身上还有着同命咒，程羲和亡她也活不了。 没有桌案，程羲和把纸敞在自己面前，就像在墙上作画一样。 第六笔的时候，半空的雷云同时落下两道天雷齐发，追着程羲和而去。 今天的程羲和满身气运，他的神识在这一刻笼罩结界，在雷云闪过火星时就发现了问题。 程羲和用尽力气平地跃起，两道天雷劈歪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四面随之开裂就连结界外也无法幸免，围观修士们飞速推后空出一圈。 李云旗和飞身下台的梁雅君、姚鹤联手，在修士们面前设下一层厚厚的保护结界，地面开裂才停歇下来。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羲和的手上，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扰自己见证历史的时刻！ 因为，这张画有酆都大帝符的黄表纸上，就只剩下第七笔，也就是最后一笔了。 这是天地浩劫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如果程羲和真能完成，那他就是玄门五百年来当之无愧的符箓第一人！ 程羲和站在结界中，又是狂风又是天雷，再是光风霁月，他此时的状态也算不上好。 灰头土脸的，脸上都是灰尘，头发里还夹杂着很多小石头，就连裤脚也被天雷劈开了一半。 然而，现在的他才是最令人心折的时候，程羲和的气质在此时显得无比卓然和锐利。 人们一打眼看上去，他一点都不像个刚被天道阻止并收拾一番的潦倒人类，反而像一把即将一往无前的利剑！ 谢雁回看着这样的程羲和，深感梁白凤的做法是对的，程羲和未来定能成为一个杰出的剑修。 第七笔。 程羲和的手刚刚将朱砂笔提起，都还没落下，无数阴气就在结界中生出，凝结成一手和他一同握住笔。 相对拉扯，相持不下，导致程羲和根本无法落笔。 程羲和咬紧牙关将笔握在手里，咬紧牙关和阴气之手对峙。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大片大片的汗浸湿后背。 第一百六十四章 资格证考试（十八） 这个画面落在结界之外的李凌风眼里，只觉有极深的吸引力。 让他心跳加速、耳膜鼓胀，魂魄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催促他，在鞭策他进入程羲和的结界之中！ 李凌风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但心知此时不是自己上场的时候，只能忍住这股自神魂激荡而出的冲动，压制自己。 但是，当他看到程羲和手中，黄表纸上的数条朱砂笔迹时，他本能知道这最后一笔该如何落下、该落在何处。 不知不觉间，他眼前的画面和屏幕上的酆都大帝符照片重合了...... 程羲和手里那道似乎无法完成的符箓，似乎对他有极大的吸引力，且在无限变大。 到了这个时候，李凌风的戒心也消失无踪，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帮助程羲和完成酆都大帝符！ 他走出结界，来到程羲和所在的结界前，却发现自己被挡在了外面。 此时的李凌风双目发直，眼中只有符箓，他使劲拍在结界上，大喊：“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全场哗然。 李云旗察觉他的状态不对，忙上前拉住李凌风道：“凌风，你添什么乱？跟我回去！” 李凌风却不想走，他站在李云旗面前，和他相对：“不，我不能走！” 结界内外，程羲和与李凌风都陷入对峙，可谓殊途同归。 李云旗长眉倒竖：“你待在这要干什么？” 李凌风的声音穿透结界：“师父，我觉得我能帮他画完这道符。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没事的！” 其实他并不知道画完符会如何，只能骗一回师父。 自到他身边开始，李凌风还从没这么忤逆过李云旗。 李云旗看出他的执着几近疯癫，知道不放他进去是不行了。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只能赌，赌天道既厚爱着程羲和，也眷顾了李凌风。 阻挡者变成协助者，李云旗无奈，强行打开结界让李凌风进去。 并在其他考官上来阻止前，李云旗转身挡住他们的脚步：“若有变故，一切由我承担！” 进入结界后，李凌风迅速在浓郁的阴气中找到程羲和的身影，他奔到他身边低声道：“程羲和，我来帮你！” 说完就伸手握住他的，两人同握一支笔，带起的力道终于胜过那阴气之手。 他们握笔即将落在黄表纸的时刻，半空乌云之中再度劈下两道天雷，这次，程羲和与李凌风都没有躲！ 天雷加身，让两人都不由晃了晃，笔上朱砂滴落在字面上。 他们深深吸气，同时用力将笔落在那滴朱砂所在的位置，婉转延伸画出酆都大帝符的最后一笔！ 此时的程羲和与李凌风，短发根根竖在头上发尾焦黑，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皮肤被雷电灼烧还能闻到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他们的身上几乎被阴气包裹，而他们笔下添上最后一笔的酆都大帝符却开始隐隐发出光芒。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光越来越盛，耀眼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结界内的阴气在这光芒之下开始消散，最终最后一笔完成！ 朱砂笔收势之下，酆都大帝符光芒大绽，力透黄表纸背，光芒包裹住整道符箓。 看着他们，梁雅君不敢眨眼：“这是酆都大帝......金符！” “哗啦——”她的话音落下，程羲和与李凌风面前的结界破碎，阴气和天雷消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程羲和与李凌风脱力跪倒在地上，唯有金符还悬在他们面前。 结界在她手下破碎，谢雁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飞速跑到他们身边为两人检查身体。 心眼察看之下，谢雁回发现两人虽有皮肉伤，但身上气息比之之前更加圆融，灵气也更菁纯。 她才松口气，将位置让给紧急上来的考官们。路过梁雅君时，她才道：“无事，且他们经历此劫功力都有所提升。” 谢雁回的感觉没错，程羲和能察觉到当他的灵气渡入酆都大帝符时丹田内隐隐有了异样的动静。 李凌风也能察觉，身上的灵气越发充盈，功力也有了突破。 而在场的其他修士却还回不过神来，除了考官的脚步声，大厅里静得就像一潭水，时间仿佛就在这里停滞。 从谢雁回口中知道无事后，梁雅君才真正放松。 但紧张之后的骤然放松却让她说不出话来，这就像一场幻梦。她站在程羲和与李凌风身边看了很久，也不敢上前检查他们是否成功了。 好在现场还有别人，在确定两人无大碍后，姚鹤和李云旗联手鉴定那张酆都大帝金符：“酆都大帝金符完整......准确无误！” 不仅画出了酆都大帝符，而且还是一张金符！ 此话一出，大厅中的安静一扫而空！呼喊声、笑闹声响成一片，门口、窗口全都挤满了人。 人人都在不可思议，现场一片嘈杂鼎沸。 “我的老天爷啊，真的成了。真的成了！真的成了？” “啊啊啊道友，烦你掐我一把，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金符啊，是金符啊，老夫这辈子值了！！！” “这两位道友，他们、他们不会是神仙转世吧？” ...... 酆都大帝符成，毋庸置疑，程羲和与李凌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角落里，同样震惊后的徐宜几乎无地自容，此时的他只想把之前一再挑衅程羲和的自己宰了！ 而无人关注的地方，丛周和沙浦既震惊又阴郁，他们立刻走到屋外，分别给丛追鸿和夏明发消息。 明微门中，丛追鸿和夏明看着两人的消息若有所思。 夏明挑眉，淡漠道：“梁家有了程羲和这个继承人，我们明微门真的赶上他们吗？” 就算是丛追鸿和她，也没有这种气运和天赋吧？ 丛追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转头看向屋外，也许，他们走另一条路的契机，就要到了。 他的目标，不该是小小的梁家，也不该被局限于玄门。 在修士们反应过来前，谢雁回和考委会工作人员一起带着程羲和与李凌风回了住处。 等其他人琢磨过来时，考场大厅里已经没了几人的踪影。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资格证考试（十九） 出了这一场大喜事，考官们皆眉开眼笑，就连那位给转盘做手脚的瑞平也上来恭喜：“后继有人啊，梁主任、李长老，实在是恭喜！” 梁雅君和李云旗对视一眼，推辞道：“过奖过奖，不过小孩子胡闹。” 敷衍几句随即就离开，其他人明白这是去看程羲和与李凌风了，份属人之常情。 没过多久，原本只有程羲和谢雁回和李凌风的房间，却时不时有人打扰。 谢雁回平常是不管这种交际的，但此时却气势惊人，脸上冰冷之极。 她一站在那些心存讨好的修士面前，用淡漠的眼眸一看，这些人登时都不敢说话了。 也有厚着脸皮扛住谢雁回的无声拒绝，想往里闯的，谢雁回指尖一点，把他们连同一起带来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砰——”房门毫不留情在他们面前关上！ 被扔出去的修士自觉没了面子，抱怨道：“啧啧啧，画出道金符就翻脸不认人了还。” 被住在旁边，此时出来看热闹的修士逮住好一顿嘲讽：“你都不顾念自己的到来会耽误他们的伤势了，谢道友为何还得顾虑你的面子？” “人家生气，很奇怪吗？” 被扔出去的修士一噎，不敢再说别的，灰溜溜跑了。 徐宜看到托其他修士带给程羲和的东西被带了回来，顿觉做贼心虚。 所有人散去之后许久，房门才再一次被敲响。 这次，谢雁回很平静，道：“请进。” 门外的李云旗看了梁雅君一眼，他和梁雅君到楼下时就听说谢雁回赶人的举动了。 而现在，他们并未表露身份，谢雁回却允许他们进门。 是谢雁回无心，还是她的灵气已经能在整座楼修士皆在情况下，却可以分辨出他们的到来了？ 对于他无声的疑问，梁雅君没有解答，只略一点头开门进入。 梁雅君和李云旗进门的时候，谢雁回正在倒茶，程羲和与李凌风正瘫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谢雁回将泛出香气的茶汤放在他们面前，道：“就等你们了。” 确定李凌风没事，李云旗也放下了心，有了探究的心思，问道：“谢......道友所说，在等我做什么？” 谢雁回呼吸着茶香，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才道：“我等你们来，自然是要带你们一起为他二人检查身体，并助他们尽快恢复。” “你们的心思，如果没亲眼见证，就会心存担忧，不是吗？” 李云旗浑身一震，惊讶于她对他判断的准确。 他的双眼泄露了心思，谢雁回从容一笑，道：“关心则乱，这很容易猜的。” 程羲和所消耗的灵气是最多的，看起来也是状态最糟糕的。 但因为之前谢雁回已传授他修炼内丹的法门，因而情况反而更好些。 所以，他们先从李凌风开始。 梁雅君和李云旗分别坐在李凌风两侧，闭上眼握住他的手腕，程羲和则坐在他背后，三人同时为他送入灵气。 灵气进入身体，随着血液循环，在其中运转周天。 李凌风的呼吸很快平和起来，被天雷灼烧的皮肤也一点点恢复平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和以前无异。 但这一过程中，谢雁回却察觉李凌风的恢复虽不断，却时快时慢。 她打开心眼，察看他体内的灵气运转状况。 谢雁回发现，李凌风浑身经脉虽都已经打通，但却有几个地方有所滞塞，灵气通过的速度远比其他位置来得慢。 因此，灵气在李凌风体内无法发挥最大效率运转。 她看了看梁雅君，梁雅君在谢雁回察看之时就猜出她做什么。 梁雅局点头，道：“您放心，李长老和凌风皆可信，您想做什么就做吧。” 李凌风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谢雁回抬眸，以从未有过的严肃看向李云旗：“我可以帮李云旗冲破几个滞塞穴道，你们是否愿意？” 李凌风当然希望她能帮助自己，只要冲破滞塞，这次画下金符所带来的提升就能再上一层楼。 而李云旗在高兴之外却心生疑惑，他能看出谢雁回的不寻常。 但却没想到她会是如此高深的修士，随便一手就能帮助李凌风吗？ 李云旗迟疑一会，问道：“谢道友就不怕我们见过你的手段后，心生贪婪，有了觊觎之心吗？” 谢雁回傲然一笑：“你们不敢！” 李云旗脸上的表情扭曲一瞬，问道：“你说我胆小？” 谢雁回摇头，解释道：“你们心中敬畏天道，对别人也怀抱善意，自然不敢也不会觊觎于我。” 一句话说得又周全又妥帖，让以为老祖宗只会直接阐述的梁雅君刮目相看，就连他们身后沙发上的程羲和都不由笑出了声。 果然，听到这话的李云旗心中熨帖，道：“如此，就麻烦您了。” 李凌风长长呼吸，也道：“程道友，你的恩情我铭感五内。” 谢雁回含笑点头，提醒道：“话虽如此，届时你身上会十分痛苦。” 李凌风一笑，道：“修炼之道必经苦痛，我早已做好准备。” “心性颇佳。”谢雁回夸赞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谢雁回凝神静气，牵引李云旗梁雅君和自己的灵气进入李凌风体内，不断冲刷那几个滞塞的穴道。 这就像溪水日日流过河道卵石，一般本该日复一日，但谢雁回把时间缩短到了这一刻之中。 这是一种逆天之行，缩短时间势必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逆天，本就需要付出代价。 李凌风只觉得，他的四肢百骸都在被刀割、被火燎，头上冒出的汗几乎将他的头发打得湿透。 痛苦中，他身上的奇经八脉都在颤抖着。 牙关已随着李凌风的紧咬而冒出了血丝，但他口中却没喊一句痛。 渡完灵气的李云旗看了心疼，忙伸手为他擦汗，李云旗勉力笑了笑：“师父，我没事。” 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刻钟终于过去，痛楚骤然停歇，李凌风随即陷入昏迷。 但从此，他体内的灵气运转畅通，成功稳固在中阶以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资格证考试（二十） 李云旗大大舒了口气，拱手弯腰，郑重相待：“多谢谢道友，多谢雅君！” 不仅是感激谢雁回帮助了他徒弟，也是在感谢她们愿意相信自己。 她这个年纪就能拥有此等能力，若显露于外，不知会引来多少垂涎。 谢雁回摆了摆手，她不会自信到认为人不会改变，也不会自傲她永远不会看错别人。 但她相信自己，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梁雅君提起的心放心，劝慰道：“李叔，雁回、雁回是好人，您受着就行。” 话虽如此，眼中却盛着淡淡的请求，希望李云旗不要再追究谢雁回的身份。 李云旗心领神会，点头道：“好。” 却已经十分确定，谢雁回身份是极为特殊的，乃至可能凌驾于整个梁家之上！ 而之前猜测的程羲和的保镖，是他李云旗眼界太小了。 李凌风昏睡过去，就轮到程羲和了。 照例是同样的位置，三人将灵气送入他的体内。 不需要打通穴道关节，程羲和很快就恢复过来。 但他们能察觉到，程羲和的丹田之中发生了变化。 程羲和眼眸微微睁大，转头和谢雁回对视片刻，道：“就是你猜的那样。” 谢雁回一喜，立刻打开心眼看向他的丹田，果然在其中发现一道浑圆的影子。 正是程羲和金丹初生，所形成的虚影！ 梁雅君和李云旗看到时，差点大喊出声！ 食指点在唇珠上，程羲和示意他们噤声：“虚——莫要惊讶。” 程羲和小小年纪，竟可以和他祖母梁白凤比肩，成为踏入高阶门槛的修士了。 李云旗登时生出无数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就是那被他们拍在沙滩上的前浪啊。” 正好李凌风苏醒过来，他不知道什么令李云旗如此感触，却和程羲和一道吃吃地笑：“每一代人都需踩于前人之肩才能前行。师父，没有你们，哪来的我们？” 李云旗眼角有泪，欣慰看他们，这两个他关心的孩子，以后定然前途不可限量。 谢雁回，则只能是他仰望的高山了。只是她到底是谁呢？ 五百年前的浩劫之后，世上人类的寿命已无法超过两百。 斜眼虎看起来如此年轻，却有如此见地和修为，难道是什么深山高修的徒弟不成？ 李云旗在心里胡乱猜测却没问出口，他知道当谢雁回愿意的时候，自然会让他知道答案。 三人的灵气滋养之后，程羲和与李凌风基本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第五日，大约是为让考生休息，兼准备接下来的项目，考委会没有安排考试。 那些愿意真心交好的修士们，选择在这一天来看望程羲和与李凌风。 他们见两人和考前无异，就以为是梁雅君和李云旗的功劳，连番夸赞：“梁主任和李长老真是功力深厚、令人敬服。” 谢雁回看一眼他们，程羲和与李凌风才默认将贡献记在了两人的身上。 李凌风已经被师父嘱咐过，即使对谢雁回再好奇，也不要去探究，只需知道她对他们没有恶意就够了。 谢雁回这次帮了李凌风大忙，他们暂时无法回馈于她，对她的能力守口如瓶还是可以做到的。 来探望的修士到了下午拆散，李凌风回房睡觉，程羲和精神比他好些，由谢雁回陪着他在庄园散步。 他们漫无目的，却正好走到原属花赏客住处的小楼外停下。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程羲和看着空下来的花圃叹息。 难怪玄门先辈们总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 昨日一场生死经历，竟让他有些恍如隔世。 程羲和有些忧郁：“上次来时，这里还是牡丹花团锦簇，一片热闹，现在却什么都没了。” “老祖宗，您说，花赏客会去哪里呢？魂飞魄散之后，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 谢雁回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远方，沉默许久后才回答：“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师父。” “她说，妖和人都是一样的，魂飞魄散回归天地就会变成世界的本元。从此，风雨是他，山石是他。” 这时，不知哪里吹来几片花瓣，谢雁回伸手将之拢在掌心：“落入我们手里的花也会是他。他们确实消散于人间，却也化作世间的一切，在陪伴我们。” 她看着手中之花，程羲和却在看她，知道她是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慰着他：“谢谢您，我知道了。”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没多久，远处就走来个削肩细腰的身影，是此前跟程羲和讨教过的伍游。 她刚才去程羲和住处，想给他送点恢复灵气的丹药，却发现房中没人。 问了其他修士，才知道程羲和来了这里，于是追了过来。 一近前，伍游就发现谢雁回也在，她人已到身前，礼貌问候：“谢道友好。” 谢雁回点头还礼。 “程道友，你身体如何？如果不嫌弃的话，我这有些丹药兴许会对你有好处。” 程羲和这才知道她是来送药的，并不拂她好意，接过丹药：“我已经好了很多，不过我想有了伍道友的药，我一定会好得更快。” 伍游惊喜，忙把丹药塞程羲和手里，道：“我很佩服程道友能画出酆都大帝符，明天的考试请你加油！” 说完也不多打扰，随即就离开。 程羲和与谢雁回面面相觑，这两天见多了来套近乎求事的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毫无所求、真正单纯关心程羲和身体的。 谢雁回也对伍游有些好感，只觉得那股莫名出现的熟悉感更重了，难道是因为伍游有些像她的同门吗？那像谁呢？ 与此同时，玄门论坛正在讨论昨天那场画符考试。 【盛事点评】《我郑重宣布，本届符箓考试是修士资格证考试设立以来，最有看点的考试！》 主楼：首先，题目中的结论不容反驳！ 接下来，就容我为大家慢慢道来。 大家也都知道了，技能试都需要考生进行转盘抽签，但本届不知怎的，就出了个抽中酆都大帝符的人才！（特此声明，此处人才并非嘲讽，而是真心夸赞！）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资格证考试（二十一） 酆都大帝符啊，楼主只听说过却从没见过的符，就这么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修士抽了出来。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那小修士竟然决定就考这道符！ 不得不说，此人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考前，楼主和朋友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因为画符陨落！ 但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是艺高人胆大，小修士用七笔就画完酆都大帝符。 第一笔没事，第二三笔狂风大作，第四五六笔降天雷！ 到了第七笔，那小修士怎么也画不下去了，没想到却加入个泾阳宗的李凌风，两人一起画就酆都大帝符，好险没被天雷劈死！ 但他们终究成功，令酆都大帝符再现人世！我玄门，人才济济。 所以，大家明白我为何不容反驳了吗？ 1楼：本来想进来骂一嘴的，看完后觉得应该抽自己一嘴巴！ 2楼：我师父就是本届考委会的成员，这事我昨天就听说了。他老人家围观全程，一个电话过来就开骂！ 3楼：回复2楼：楼上，你师父为啥骂你？ 4楼：回复3楼：还能为啥？他师父肯定是看了画符的修士心有不甘，觉得自家徒弟差了人家一万倍（偷笑）。 5楼：回复4楼：还真让道友猜准了，不过我师父还给我透了点消息...... 6楼：楼上别卖关子，赶紧说！ 7楼：对啊，赶紧的！ ...... 18楼：别急嘛。我师父说，这张酆都大帝符不仅圆满画就，而且是一道难得的金符！你们想想，金符诶那得珍贵成什么样子？但画符的程羲和与李凌风——对，这是俩人的名字——商量后，决定把金符献给整个玄门。 梁主任做主，昭告玄门，由修盟带走金符代为收藏。她发道心誓承诺，这道符一定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19楼：卧槽，真是大方啊！ 20楼：靠，我怎么就没参加这次考试呢？简直错亿！ 21楼：我要是能拜这两位修士为师就好了...... 22楼：回复21楼：你可别让人笑话了，那程羲和才二十出头，就算李凌风也不到三十。看你资料，你给人当爹都有余了。 23楼：楼上不能这么说，所谓达者为先，怎么能只论年纪呢？ ...... 43楼：这楼都歪哪去了？要我说，前两试我们是没得看了，第三试干嘛不开个直播啊？这样就不必眼巴巴等人开帖子了！ 44楼：对啊，直播直播！ 45楼：直播直播直播直播（回声无数次！） ...... 修盟收起金符之举，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即使有一小撮打着盘算，也被梁雅君的权威压了下去。 这个帖子一出，很快就有好几个要求直播资格证考试第三试的帖子飘了上来。 里面的理由很充分，既然玄门选择拥抱现代化，那就不如彻底一些。而且开了直播，还能激励正在学习的年轻修士奋发向上，何乐而不为？ 姚鹤笨拙地捧着手机在论坛上刷帖，看了一会，他不由问道：“什么是直播？” 李云旗此时正好在他的办公室，听了直发笑：“哎哟哟，我说姚大宗主，你不是搞了个能看人的传信符出来吗，怎么连直播都不知道了？还真是老土。” 他笑得大声，姚鹤的怒气一下子就被挑了起来：“你知道就说啊！” 李云旗一噎：“电视上放的不都是吗？”却也没回答出个所以然来。 姚鹤的怒意稍平，反过来嘲笑他：“老李，你也不过是自许开明，不还是不明就里吗？” 两人的对话被李云旗电话里头的梁白凤从头听到尾。 原来，李云旗就是特意来姚鹤这里和梁白凤通电话的，就为了在他面前炫耀自家徒弟与梁白凤的孙子。 三人一起长大，从小就爱比较，比修为比前程比徒弟，李云旗当然不放过这次让姚鹤惭愧的机会。 电话那边的梁白凤冷着脸唾弃他们：“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嫌幼稚！” 姚鹤贼贼一笑，看了眼屏幕上的梁白凤才道：“白凤，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梁白凤大方承认：“我确实不知，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他们的年华逐渐老去，本就比年轻人多了往日的经验却缺乏拥抱未来的可能，这是生命的规律，也是人之常情。既无法反抗，何不坦然接受？ 他们身为修士，就该更加明白其中的道理，又何必为此吃心？ 姚鹤反唇相讥：“你有好女儿好孙辈，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梁白凤瞪他一眼：“算了，和你说不通。”啪嗒就挂断了电话。 但她刚才的话，姚鹤和李云旗其实还是听进去了的，两人对视一笑。 姚鹤叹息道：“我们三人之中，终归还是白凤更加通透，也走得更远。” 李云旗装模作样绕着他转了一圈，笑道：“可惜什么？你原本是有机会和白凤一同走的，可惜啊，是你自己移情，自己放弃的。” 这话直戳心肺，姚鹤更加恼怒了。但他反应迅速，眼珠子转了转，挖苦李云旗：“呵呵，那也比你这个从来都没机会的好！” 把李云旗气得够呛，哼了一声就离开办公室。 这一把两人间的对决，因提起往事，两败俱伤。 * 第三试安排在第六天，于玄门万众瞩目下到来。 考场内外，有无数人都在关注程羲和与李凌风。 玄门论坛的工作人员还响应号召，加班加点在论坛上开了直播版块，引来那些无缘考试的修士们纷纷留言。 “我有罪，我以前还整天骂玄门论坛不好用来着......” “直播都有了！” “第三试！第三试！我想了好几天！” “啊啊啊啊我要看程羲和与李凌风！” “肯定会有程羲和的，毕竟他是我们梁主任的外甥嘛。” “楼上阴阳怪气什么？大家关注他是因为他不仅画出酆都大帝符，还拿了第一试的第一！” “对呀，你倒不是谁亲戚，画张差不多的符出来呀！” “哎呀别吵了，为这种人不值当的，大家还是专心看直播，时间快到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资格证考试（二十二） 就连修真大学，都在这天特意调课，空出来专门给来进修学习的年轻修士们同步观看，算是共襄盛事。 修真大学由玄门的修盟和修管会联合建立，在这里不问修士出身，只要资质足够心性不坏，有玄门众人推荐就可进入学习。 毕竟玄门加起来也没多少人，年轻修士就少了，这里说是大学，其实规格大概也只赶得上凡人社会的一个学院大小。 即使修管会和政府设立了警察部门，但因为主流社会并不提倡宣扬鬼神，是以玄门和凡人互通消息并不频繁。 普通凡人虽有资质能自行领悟某些道法，却无法和玄门联系，也无法进入修真大学学习。 程羲和与谢雁回之前遇到的兰怀仁就是如此，否则即使不能拜入玄门某个宗门，也可以请人引荐，进入这里学习的。 梁宛和夏望飞到达多媒体教室的时候，里面早就坐满了人。 梁宛和夏望飞今年刚二十，比程羲和小两岁。 梁宛就是梁雅君和夏泽的女儿，夏望飞则是夏泽的侄子，因某些原因，从小就归梁雅君和夏泽抚养。 两个人皆是容貌出色，性格外放，一坐下，身边就有认识的同学道：“梁宛，听说那个程羲和是梁主任的外甥，那他不就是你表哥。” “对诶，你表哥这次可真是大出风头啊，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 “过誉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间有空，有机会我一定安排。”梁宛矜持承认，其实内心对同学夸赞程羲和的话兴奋至极。 昨晚还拉着夏望飞唠叨半天。 现在看她冷静自持的样子，夏望飞不由失笑，道：“快看，羲和哥考试就要开始了。” 资格证第三试为沟通阴阳，考试顺序由抽签决定，李凌风抽到的时间比程羲和早很多。 擂台上，他拿去法器，竟是一条长鞭。 难怪李凌风平常不怎么背包提袋，原来这长鞭不用时都是缩小环在他的手腕成为装饰用的手环。 当长鞭抽出被李凌风握在手里的时候，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灵活飞舞，别出机杼。 抡缠背扫挂劈拐，技法结合身法，简直如同神龙摆尾，鞭稍直攻对面鬼的面门，快似闪电，急若流星。 作为考题的鬼根本无力躲开，在长鞭袭来的时候，他只能大喊：“我输了我输了！” 长鞭在距离此鬼半公分时堪堪停下，李凌风及时收回长鞭没有丝毫停顿，简直挥洒自如：“承让。” 他剑眉星目、风度翩翩又坦然自若，挥洒鞭法时若行云流水，这样的李凌风怎能不让他人心折？ 他一下台，就有不少修士在他耳边恭喜夸赞，满是溢美之词：“李道友好鞭法，这么快就通过考试了！” “李道友，恭喜恭喜！” 李凌风含蓄表示：“是我运气好。” 即使这些修士夸得再狠，李凌风的心境除了适当高兴外，十分沉稳。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有现在的实力，靠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师父和谢雁回。 甚至程羲和也无意推了一把，如果没有他画下酆都大帝符的前六笔，李凌风又怎么感知到第七笔的脉络？ 能来参加考试的修士多少都做过准备，因此大部分修士的三试都过得很快，要么没多久就完成收鬼，要么在出手后就意识到修为的不足，及时退场认输。 因此，很快就轮到了程羲和。 当他看到自己要考试的地方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因为那正是他和徐宜对战的擂台。 程羲和远远瞥一眼和考官们站在一起的李云旗，得来他骄傲上扬的下巴。 擂台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都是等着围观程羲和考试的修士。 程羲和与谢雁回拨开人群，谢雁回在台下停步，程羲和对她一笑后飞身上台。 他在擂台站定，结界升起，程羲和的三试正式开始。 站在台上，程羲和环视一圈，每个擂台都是修士对战一鬼，每一个能参与这场考试鬼的实力皆算不俗。 按照考试规则，这场比试并不是真的让修士将鬼打成重伤或魂飞魄散，而是点到即止，将其打败无力反抗即可。 毕竟考试名为沟通阴阳，鬼若死了，还怎么让人沟通？ 现代社会已不能对鬼类随意打杀，且这些能来做考题的，都是和玄门交好的鬼。 结界升起没多久，程羲和面前就凭空出现一道鬼气，鬼气中缓缓凝结一个身影。 这是个外貌看上去三十左右的男鬼，长得周正，一双眼睛生得清和。 他一看到男主就笑了，问道：“小娃娃，你就是程羲和？” 程羲和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能点头：“见过前辈，晚辈程羲和。” 男鬼不着急和他比试，反而主动聊起了天，程羲和毫无资格证考试经验的也只能暂时陪着。 得到程羲和的承认，男鬼眼眸一亮：“听说你是雅君的外甥，那你就是程云和白凤的孙子了？” 此话一出，程羲和倒真的惊讶了。因为，知道他奶奶梁白凤的人确实很多，但清楚他爷爷叫程云的，可就不多了。 看到程羲和脸上明晃晃的讶异，男鬼一笑道：“你好，我叫段子博。” “你不用惊讶，我是你祖父母的朋友，不仅知道你爷爷是谁，你父亲出生的时候，我还曾抱过他呢。” “就连你母亲，也是我捡到送给你祖父母养育的。” 只是没想到，程放和刘然后来会成为父亲，还有了程羲和这个孩子。 程羲和看出段子博脸上的怀念，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他：“多谢您好心怜悯，让我母亲活了下来。” 程羲和的母亲幼年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大雪的荒郊野岭，如果不是段子博好心，早就被冻死了。 可以说，没有段子博，就没有程羲和的今天。 有了程羲和的回应，老鬼段子博似乎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他告诉程羲和，他之所以和他的祖父母相识，是因为当时的他们救了即将化厉的他。 段子博为了回报，也帮过程云和梁白凤几次，一来二去就成了好友。 第一百六十九章 资格证考试（二十三） 就连资格证考试最初设立的几年，第三试所需之鬼都是段子博帮忙张罗的。 只是后来，段子博修炼遇到瓶颈需要闭关，就少出来了。 没想到，一出关他就听说程放和程云刘然都已去世，心生无数感慨：“你祖母还好吗？” 程羲和带着敬意：“感谢您的关心，我祖母身体很好。待考试后我就告诉她老人家，您已苏醒。” 段子博爽朗一笑：“那就多谢你啦。” 他功力深厚，早在说话前就屏蔽了两人的对话，除了程羲和就只剩谢雁回这个非同一般的修士能听到。 台下其他修士还以为，这一人一鬼还没开打，是在揣摩对方的实力：“这就是高手对决的新姿势吗？” 说得谢雁回唇角微微翘起，笑了。 李凌风注意她的表情，不由问道：“谢道友，程道友和那老鬼在干什么？” 谢雁回挑眉道：“那鬼是羲和长辈的朋友，他们是在聊天。” 李凌风恍然大悟，失笑道：“程道友总是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却也极少有掉链子的时候。 因着人多，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李凌风看谢雁回脸上的笑容，就知道她对程羲和是极为满意的。 监考官的台上，也只有姚鹤、李云旗和梁雅君这三个功力深厚的能察觉。姚鹤端着张脸道：“胡闹。” 却也没有阻止，毕竟谁也没规定考前不能聊几句啊。 聊完了天，就该开始真正的考试了。 段子博郑重看着程羲和，道：“羲和小娃娃，虽然我认识你们一家子，也挺喜欢你的，但你可别有什么我会手下留情的希望哦。” 程羲和心下感慨，没想到段子博这老鬼看着年纪挺大，性格倒很坦诚，擂台上连这个话都敢说。 也难怪祖父母愿意与他相交。程羲和暗暗点头，回道：“前辈，就算您愿意高抬贵手，我也不敢收下您的好意，我还怕回去挨祖母的打呢！” 段子博想了想，笑道：“别说，白凤还真是这么个人！” 梁白凤表面严厉却光风霁月，一生堂堂正正。如果程羲和真的敢走后门，她肯定是比任何人都生气的那个！ 说完不给程羲和任何反应的时间，段子博已经出手。 他的鬼气极速扩大，登时就占领了整个擂台，即使程羲和睁着眼睛，眼前也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芒。 这却是正好了。 程羲和在落下酆都大帝符第七笔的时候，经历过这种场景有了经验，段子博的鬼气也远比不上天道降下的阴气。 他拔出背后木剑执剑在前，木剑一个鬼气触碰就发出了擂台上唯一的光。 而这光虽微弱却连绵不绝，随着木剑的挥动，逐渐扩大乃至足以和台上的鬼气抗衡。 年纪轻轻就有了这等手段，段子博没忍住赞了一声：“好小子！” 旋即收敛阴气，魂魄飞身朝程羲和出手！ 他是不知道存世多少年的老鬼，自从见过程羲和的祖父程云使用这把木剑后就惦记上了。 闭关这些年，段子博冥思苦想，还真被他也造了把剑出来。 段子博一挥，鬼气凝结，他的掌中也出现一把剑，比程羲和的木剑要长得多。 他傲然而笑，道：“小子，我也学了剑法，就让我来会会程云和雅君的孙子！” 这是他独创的阴剑，程羲和严阵以待。 因是鬼魂的缘故，剑势加持下，段子博身法飘逸。 拨摆斩带束领拂，格抱腕挽切遥击。 鬼气蔓延，阴剑之上燃起阴火，不过一眨眼的瞬间，就由淡转浓。 段子博明明是阴寒森冷的鬼，但他手执长剑携烈烈鬼火，简直剑势惶惶几乎无法阻挡。 程羲和一惊，他没想到段子博会有这样的实力。 随即剑出抵抗，木剑与长剑相拼，火花四溅，力道之大让一人一鬼的手都麻人，没多久就各自后退了一步。 段子博很满意：“你虽没练梁氏独剑，但天赋不低，连你我都能对上，可见我这些年的修炼路子是对了！” 程羲和有些感慨，段子博这何止是找对路子，他自己琢磨都能这么厉害，领悟力定然是绝佳的。 段子博的剑法就和他的人一样坦然干脆，第一剑未成，第二剑就直往程羲和的丹田而来。 程羲和看在眼里，刹那就沉腰躲过长剑，脚尖一点飞身落在段子博的身后。 趁他来不及回头的时候，木剑刺出！ 段子博得意笑了，因为鬼和人是不一样，他根本不需要回头。 后脑变成脸庞，身形转换间，段子博的长剑就挡住了程羲和的攻击。 当程羲和与段子博在擂台上转腾挪移，激烈对战的时候，明微门的夏明正起坛做法。 手捻檀香，夏明静立天地之间，口念牵机诀：“天地玄宗，万物本根；光修万劫，证吾神通。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诵持万遍，身有牵机！” 所谓牵机诀，只要有该鬼的鬼气，就可以短暂控制鬼类，为她所用，且事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是夏明多年炼鬼的独门心得。 早在资格证考试之前，她就通过路子获得了所有三试所用之鬼的鬼气。 在知道程羲和面对的鬼是段子博时，夏明就将他的鬼气找了出来。 用牵机诀控制段子博，资格证考试上有那么多考官，本是有可能察觉的。 但因为那座牡丹庄园刚出了张酆都大帝符，此时又因考试之故聚集了很多阴鬼。 因此，阴阳混杂之下，根本无人能发现。 牵机诀发挥作用之时，段子博正与程羲和相持不下，但这样的相持却让他越挫越勇满是斗志。 就在段子博另一手指捏合鬼气，想从另一方向给予程羲和一击时，眼前的画面莫名扭曲。 段子博一愣，眼中的神采随之消失，剑势动作也顿时变换风格，飘逸的剑法也刁钻起来，全往程羲和的痛处袭来！ 一开始程羲和只以为这是段子博的对战策略，他尚能扛住他的攻击。 但越是战到后面，程羲和就察觉出不对了。 段子博原本颇有章法的剑术开始凌乱，在飘逸和刁钻古怪之间摇摆不定，且竟有一心想置程羲和于死地的趋势。 这根本不像段子博的风格！ 第一百七十章 资格证考试（二十四） 一边接招，程羲和一边努力观察。 但他的分心似乎让段子博找到破绽，带来更加猛烈的攻击。 到了最后，段子博竟然在没有任何防守的情况下，集全部鬼气在阴剑之上，全力刺向程羲和的额间灵台！ 时至此时，段子博明显不过的杀意再也遮掩不住。 程羲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令擂台上的段子博迷失了本性。 然而飞舞的剑光和飞速闪避的身影之间，程羲和明白，面对段子博的疯狂和狠招，只有出手撕碎段子博，让他魂飞魄散，自己才能活下来取胜。 但，程羲和做不到！ 姑且不算段子博对他母亲的恩德，他也早已无法如此对人待鬼了。他的心神完全被迷失的段子博占据，程羲和已想不到其他。 最后，他只能用所有灵在周身凝结成结界，消极等待段子博的剑锋。 擂台的结界是透明的，其中发生的情况能被所有人看到，论坛的直播下面更是吵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这个真的是考试，不是杀人？” “这不对啊，前边别人的考试我们也看了，没这么疯狂吧？” “是不是出问题了？考委会的人不都在现场吗，就没人看出问题？” 自然不是，考官们很快发现程羲和与段子博之间的对战存在问题，梁雅君和姚鹤最先飞下台，李云旗也直接冲了过来。 不过他们的动作都没时刻关注擂台的谢雁回快。 就在段子博的最后一剑到达程羲和面门之前，谢雁回一掌破开结界抓住段子博的手臂。 碎裂的结界碎片撒了满地后消失无踪，逸散出无数灵气的手掌握在段子拨的手臂上，瞬间出现焦糊之色。 谢雁回的手拉住段子博的同时，他却似入梦清醒，停了所有动作站在那里。 看看程羲和，又看看手臂上素白手腕的主人谢雁回：“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了？” 段子博停手的时间，正是夏明解除掌控他的牵机诀的时间。 她的目的是试探程羲和的能力，并不是真的要在资格证考试上制造血案。 看到谢雁回上台，段子博停手时，梁雅君知道程羲和安全后就缓下了动作。 而姚鹤这个副主考比梁雅君还生气，一上擂台他就满身怒意，朝着程羲和骂道：“程羲和，你刚才在干什么？连反抗和求救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简直是一副长辈对自家孩子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程羲和心知自己不反抗是因为当时段子博和老师的样子重合了，他的恐惧故态复萌出不了手，只能心虚接受所有人的批评。 他张了张嘴，心里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给姚鹤、给所有修士们的解释只有一句：“我若反抗，段子博会死。” 鬼者，人之所归也。而鬼死，却再无归处。他不忍。 让姚鹤又气又满心酸软，只能转向段子博这个始作俑者发泄：“老段你都老鬼了，都这个修为了，居然还会被恶念反噬控制，还差点害了这孩子，你亏不亏心？” 段子博刚才失控的样子，面上看和被恶念控制如出一辙，这在阴鬼中并不少见。 虽然从未在段子博身上发生过，但若有，也并不奇怪。 被姚鹤一骂，回过神来的段子博才知道自己失控之下做了什么，他还没找出自己突然失控的原因，也只能认同姚鹤的说法，道：“是我修为不到家，让羲和受我连累吃苦了。” 还好程羲和手下留情，不然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梁雅君沉默皱眉，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这件事有很值得商榷的地方，根本不像个意外。 一试时，程羲和就被谣言质疑作弊，二试抽到了世间最难的符箓之一，三试更是遇上对战之鬼失控。 如果这些是意外，那程羲和遇到的意外也太多了些。 梁雅君俯瞰全场，暗自搜索却没有发现问题，只能按下怀疑把这事先放在了心里。 她决定在考试结束后，派人好好调查，幕后是否有人在针对羲或针对梁家，亦或兼而有之。 修士们窃窃私语，三试现场一片嘈杂，谢雁回和李凌风带着程羲和离开，李云旗全程陪同。 梁雅君和姚鹤留在考场监考，刚才的意外不能再次出现，需要他们时刻监控现场。 论坛的直播留言中，很多人也在猜测段子博会失控的原因。 多数修士和姚鹤的想法一致，都认为是段子博存世多年，不小心被恶念控制的缘故。 而有些人则认为是程羲和临战怯场，被段子博吓怕了。此话一出，引来更多反驳。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程羲和最后已经明白段子博的失控和他自己的最佳应对之策。 程羲和清楚，要与段子博对抗，势必会让他魂飞魄散。这种情况下选择的消极对待，反而是保了段子博一“命”。 留言的修士振聋发聩：“你认为心慈手软，可，这难道不是程羲和的善吗？” 是啊，失控之鬼就该杀吗？恐怕就是因为善，才让程羲和无法出手吧？ 被考委会确认安全的段子博亦步亦趋跟在程羲和身边，走了一路，他也明了很多事情，道：“羲和，我想我还得谢你手下留情。” 看一眼一旁保持沉默的谢雁回，程羲和苦笑，道：“前辈，我只能说，我并非全是为了您。” 恐怕还受了别人的影响，段子博有些明白。 把他送回住处后，见程羲和无事，他才道：“你好好休息。” 好承诺他：“即使不全是为了我，但你的所为也救了我。将来若有需要，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段子博对谢雁回和李云旗师徒示意，离开了程羲和的房间。 他还得回去跟考委会解释，别的不好说，复盘对战之时的情况和一篇书面报告是免不了的，就连阴差都可能来问他的话。 一想到这些，段子博边愧疚差点伤了老友的孙辈，边又生出无数烦恼，嘴里嘀咕着：“哎，早知道就该听白凤的话了。” 原来，早在他自觉修为不稳需要闭关之前，梁白凤和程云就曾警告过段子博。 第一百七十一章 资格证考试（二十五） 他以鬼身存世的时间已经快到极限，应该慎重对待自己的修为了。现在，就是段子博不慎造成的后果。 “不听朋友言，吃亏在眼前啊。” 段子博寻思着，自己得找个时间，好好跟梁白凤道歉了。 处理完程羲和的事，三试接着进行，有议论鬼类的，也有和梁雅君一样觉得意外过多的，所有人皆心思各异。 姚鹤在安抚各方慌乱之后，却想起方才谢雁回为救程羲和而出手打破结界的举动。 那个和史书上与邪教教主对决的谢雁回同名的女孩，指尖一点灵光就可粉碎擂台结界，她的身手似乎并不寻常？ 姚鹤直直看向擂台，却无声无息设下隔音结界：“雅君，听说那谢雁回是羲和的表姐。我知道她并非你的孩子，难道是你家亲戚之女？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梁雅君明白，是谢雁回为救程羲和心急露出的破绽被姚鹤看出了问题。 她想了想，才道：“......雁回是我母亲朋友的孙女。她所处的宗门极为特殊，未出师之时，她都是随家人隐居深山。现在大了，才出来走动，跟羲和一起见见世面。” “姚师伯不知道，也不稀奇。” 这个解释倒挺合理，解释了姚鹤所有的疑惑，让他想再问也不好提了，毕竟这年头还待在深山老林的宗门，定然是特殊的。 且梁白凤早年为振兴家业走南闯北，她都能嫁给窝在太明的程云了，会有这样的朋友也在情理之中。 台下看了全程，为程羲和担心一回的伍游站在人群的角落之中。 她慢慢回顾刚才擂台上的经过，对其他并无异样，却只感觉谢雁回打破结界的样子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可是，是在哪里呢？ 伍游在脑子里搜刮了好几遍，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在她即将抓住回忆的尾巴时，考委会那边传来声音：“请八十六号考生伍游做好准备，等待上场！” “请八十六号考生伍游做好准备，等待上场！” 她的思绪被打断，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只能放弃，先去参加考试。 * 资格证考试的第七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是颁布修士资格证通过名单的时候。 所有修士云集讲堂大厅，大厅屏幕上播放获得修士资格证的名单。 除了徐宜没过，李凌风、伍游，乃至丛周沙浦都在名单之上，李凌风还名列第一。 只是奇怪，资格证名单里却没程羲和的名字。 从开始就在找程羲和名字的李凌风是最早发现的，他沉下脸对程羲和道：“羲和放心，如果真没你的名字，就算是拼着资格证不要、打上考委会，我也要给你讨个说法！” 程羲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并非虚情假意，他笑道：“多谢凌风你的仗义直言，主考官就是我姑姑，你放心，她不会让我吃亏的。” 还有谢雁回和李云旗在，程羲和知道自己不会被曲解和慢待。 果然，其他人的名单全部公布之后，大屏幕上又出现了程羲和的名字。 原来，是因为他情况特殊，需要考委会针对他进行特别说明。 由论坛进行直播，整个玄门都可查看。 因鬼类特性，以前三试时也有过鬼失控暴动的例子，因此这样的公布程序是依照先例的，得到了考委会的全部同意。 考官们先点评了程羲和在第三试的举动。 “段子博失控之前，程羲和应对得宜，剑法高超轻盈，游刃有余。” “在知道段子博失控之后，他也马上做出反应进行抵抗。明白他的抵抗会令段子博魂飞魄散后，程羲和敢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放弃反抗。” “如此种种可以看出，程羲和其人机敏灵秀、智慧又不乏善良。” “虽然因特殊情况未能按考试程序成功收鬼，但经考委会一致同意，给予程羲和认定：他完成了三试。” “程羲和的前两试成绩都排在第一，因三试特殊，无法明确排名，所以才为他另立一列，发放修士资格证！” 考委会的声音响彻大厅，在场的所有修士都为他们的公正而鼓掌！ 此前还有人质疑梁雅君没学凡人的回避制度，有亲人在考的情况下应该辞任主考官职务。 但现在，这些疑虑完全没有了，人们只会记得她的公平和公正。 莫寒松也在首都的修管会办公室看了这场直播，他了然一笑：“看吧，我的眼光没错，这程羲和果然不同寻常。” 又想起三试时谢雁回破界的一幕，只怕她也不是啥寻常小姑娘，莫寒松不由苦恼：“啧，现在的年轻人还真难搞。” 他的助理白素雪正坐在一旁整理资料，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就算难搞有刺，也比被磨平棱角，庸庸碌碌来得好。” 年轻人有冲劲，这个世界才有未来。 莫寒松一想也是，转念想起来件事，问道：“素雪，我们是不是还多出一张警方特证还没发放？” 白素雪点头：“嗯，还在我这。” 所谓警方特证，是专门为修管会警察部门制作的，一般发放给有智有谋，能随时为部门提供线索的修士。 在外可以当做一般警察证使用，在内则是修真警察部门的特别顾问。 可以让修士在外行走时，简略很多不必要的步骤。 “你把那张特证找来，找个时间拿给程羲和吧。” 白素雪难得好奇：“部长，您还挺看重这位程羲和？” 莫寒松笑了笑，道：“你也说了，他不是庸碌之辈，这种还是早拉拢为好。” “而且他还是梁白凤的孙子、梁雅君的外甥，修盟和修管会在外是一体，这样的关系今后也需要延续下去，没什么问题的。” 白素雪点头赞同：“我这就去办流程。” 通过名单发布之后，徐宜畏畏缩缩来到丛周面前道别，他三试没过，也不想在待在庄园看人冷眼。 丛周却不在乎这些，他对徐宜更加温和了，还劝慰道：“表弟，这种小事别放在心上，过些日子他们就会忘了的。至于资格证，你来年再考就是。” 第一百七十二章 热烈庆祝 徐宜感觉丛周的笑里似乎有别的情绪，但他看起来光明磊落，明微门也还不是他能随意得罪的。 撇去心中对丛周此前鼓动他的怀疑，徐宜不敢节外生枝，收下丛周的“好意”就离开了庄园。 资格证通过名单公布后，修士们互换过联系方式，就各自离去，这栋供居住的大楼里也越来越冷清。 李凌风也被李云旗带走，经了二试，他需要回泾阳宗闭关，以稳固修为。 梁雅君还需在牡丹留上一周，处理考试流程审查、庄园修建等事宜。 从和奶奶梁白凤闹掰，程羲和去首都读大学，他就很久没和姑姑一起住过了。 于是他请求女主留下，让他能多陪梁雅君几天，谢雁回很喜欢牡丹园，对梁雅君的观感也极佳，自然同意了。 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参考修士们差不多走光，就剩下些工作人员。 程羲和与谢雁回难得享受清静，来到藏书楼看书。 他们刚进门，就发现里面坐着个只比程羲和年纪稍大一点的修士，却并非之前看守藏书楼的修士。 程羲和认出他是姚鹤的徒弟：“卢瑞，卢道友？” 卢瑞抬头：“原来是程道友和谢道友。” 程羲和在考试上大出风头，他当然认识。 程羲和细心拂去椅上的灰尘，让谢雁回先落座，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没回宗门吗？” 卢瑞老实憨厚，从不会拐弯抹角，程羲和问，他就诚实答道：“师父不满我以最后一名通过考试，要求我留下为修盟工作，看守这里的藏书楼三年，并且将这些书都看全，才让回宗门。” 他苦恼得直挠头：“是我太笨给宗门丢脸，才让师父生气的。”却丝毫没有对姚鹤惩罚他的不满。 谢雁回在躲徐宜的时候也算逛遍了整座庄园，难免就会遇到过卢瑞。 他总是躲在无人的角落，或专心背书，或演练道法，虽然大多时候都是笨拙的。 但他每次皆心无旁骛，都会有所进益，即使这进步在外人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在谢雁回看来，能够专心致志其实也是一种天赋。 一生只做一件事，只要能坚持下来给予时间，这样的人总会成为精通的大家。 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想法同频，他安慰道：“我想姚宗主也是希望你成才。” 卢瑞迟疑：“真是这样吗？可师父他对我总是......” 每次姚鹤见他，总是要批评好一会，挑剔这个不满那个。卢瑞一直认为姚鹤是不满意他的，不然为何总是对他没好话呢？ 其实，老一辈人总是这样的，他们感情内敛，总是很少夸赞晚辈。但实际生活中，却也总是在为他们的孩子、后辈在默默付出着。 谢雁回摇头，道：“你该想想，如果你师父真的那么不满你，那为何要收你为徒？难道收徒之前，他就不知你的资质如何吗？” 这话让卢瑞似悟非悟：“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程羲和端来两杯茶，对谢雁回作口型：“嘿嘿，他还得想想。” 得来谢雁回警告的一瞥：“别闹。” 她对卢瑞说出自己的观察：“你虽无领悟力，但持之以恒也不是常人能拥有的品质，这本就是极为难得的。” “姚宗主一定是看出这点，才收你为徒。” 程羲和帮腔，道：“卢道友，你说自己差，但不也努力通过考试了吗？你和我同过三关，难道觉得考试很简单？” 卢瑞呆呆看着两人：“是哦......” 谢雁回再接再厉：“我有一位师兄和你境况相似，最后他成了剑术高手。” 竟然会有这么厉害的榜样？卢瑞心情大振，兴奋问道：“真有这样的道友？谢道友，我能去拜访你师兄，讨教心得吗？” 她说师兄的例子不过是想提点卢瑞，却没想到他会提出见面，默了几秒，谢雁回才道：“他已经过世了。” 程羲和的心一紧，忙转移话题：“卢道友，你师父真让你在三年里把藏书楼的书看完？” 他们说话的时候，姚鹤就站在门外，本是在离开前来看卢瑞一眼，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对话。 这让他对谢雁回有了新的认识。程羲和他是知道的，梁白凤和梁雅君一起教出来的孩子，品性能差到哪去？ 但这个第一次见的谢雁回，却让姚鹤会心一笑。他感觉，能教导出谢雁回的人定然是很通达智慧的人，不然他们完全可以放任卢瑞的苦恼不管。 姚鹤隔着门看向藏书楼内三人，终究还是去了对谢雁回与梁家关系的探究之心。 有时候，难得糊涂，也许并非坏事。 既然是留下来陪梁雅君的，她忙工作的时候，他们就休息。 下午，程羲和在夕阳中睡醒，谢雁回就来寻他：“我听卢瑞说，庄园附近有家特色酒店，饭菜做得不错。你喜欢吃美食，不如我和你一起去？” 正好梁雅君也结束工作来找了过来，听到谢雁回的话也帮腔道：“我也听说了，一起去尝尝也不错。” 程羲和脸上还带着没收拾好的睡意，眼前这两人的神态总让他觉得奇怪：“姑姑和老祖宗怎么说到一块去了？” 梁雅君眼睛一瞪：“有啥奇怪的？我们女人间有共同话题很正常！” “你少废话，去不去给个准话！” 程羲和默默想：姑姑您还真敢说啊！你俩那能是正常女人吗？ 可惜，这话他不敢当两人面说。 不忍拂了谢雁回的好意，程羲和换了身衣服就和她们一起出发。 她们一个是自己亲姑姑，一个是和自己有同命咒的老祖宗，还能真的害他不成？ 一小时后，他们就到达卢瑞所说的酒店，服务员很热情，一路引着程羲和三人。 整个餐厅似乎都被梁雅君包下了，除了他们三个，就没别的客人。 梁雅君和谢雁回一到餐厅，就寻了个位置坐下，留程羲和站在那里盯着墙上的大红横幅发愣。 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程羲和通过玄门修士资格证考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夜班火车 程羲和看得眼角直抽抽。 谢雁回适时转开脸，梁雅君闷笑过后才拉着程羲和在身边坐下。 她清了清喉咙，道：“别看了，后边还有不少流程等着呢。” 程羲和已经明白过来这是谁的主意，头都大了：“竟然还有流程？” 梁雅君没有回答，却不由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女儿梁宛打来的，视频的那一头，梁白凤夏泽梁宛夏望飞都在。 原来这天正赶上梁宛和夏望飞放假回家，他们在学校不仅看了资格证考试的直播，还浏览了很多和程羲和有关的帖子，心里特别骄傲。 梁宛还发现明微门弟子在论坛里暗搓搓污蔑程羲和，在网上跟他们大战三百回合！ 一回到家，他们就发现梁白凤正在准备给程羲和开流水席。 梁宛和夏望飞赶紧拦住，说服梁白凤换成他们特意给程羲和策划的庆祝晚餐。 手机里，梁宛拉着夏望飞笑得得意又骄傲，跟程羲和邀功：“哥你高兴不？还是我们的晚宴好吧？不然就让姥姥弄成流水席啦！” 这时候，酒店工作人员已经推着蛋糕，准备开始围着程羲和唱跳了。 程羲和看一眼心虚的谢雁回和梁雅君，满头黑线：“那就多谢你们的策划了。” 至少没在人多的地方搞这种庆祝让他社死，包了酒店餐厅，社死也只在家人面前。 就当是彩衣娱亲，程羲和已经很满足了。 令人如坐针毡的唱跳过后，程羲和被哄着切蛋糕，他先分给了谢雁回和梁雅君。 还嘱咐道：“老祖宗尝尝，我以前就听说这家的甜点很出名。” 谢雁回从善如流，细细品尝他递过来的蛋糕。 她没察觉，看着程羲和与家人互动的自己正眉目微弯。 只觉得这一家子虽组合奇特，却总透着别样的温暖，就连她这个空荡了五百年的心，都被此时的温暖填满了。 吃着吃着，梁宛和夏望飞就说起程羲和在他们学校有很多粉丝：“哥哥啊，我们同学托我问你一些问题......” 两张年轻的笑脸挤在手机前，几乎要把屏幕占满。 程羲和喝了点酒，脸上红红的。 酒意让他放纵不少，忽略奶奶梁白凤不赞同的目光，程羲和笑道；“你问，我想答就答。” “好嘞！”夏望飞马上就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梁宛手心。 不过都是些简单的问题，例如问程羲和的身高、专业、喜欢的电影音乐等。 还有些专心学业的，问的是他擅长的法器符箓咒语。 程羲和都给答了，只有最后一问时，他迟疑了片刻。 最后的问题，问的是程羲和有没有喜欢的对象。 程羲和脸上半红半白，喝尽杯中酒，才道：“无可奉告！” 却让梁雅君和夏泽有些心惊肉跳，看他虽又喝一杯却更平静后才没露出异样。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酒量最好的梁雅君送程羲和与谢雁回回庄园休息。 出了住宿楼，梁白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雅君，你做得对。” 没将程羲和受人针对的怀疑传扬出去，现在他们没有证据，要避免被人认为是梁家仗势欺人。 梁雅君笑笑：“我当修盟主任这些年，揣测人心也都习惯了。” 但老母亲难得夸人，她也欣然接受：“我会让人好好去查的。” 梁白凤点头：“嗯，你做你的。” 又问：“羲和的玉佩......没有暴露吧？特别是谢雁回，她没看到吧？” 梁雅君皱眉，羲和体质特殊她是早知道的，但为何会问起谢雁回：“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谢雁回与羲和的玉佩有问题？” 她只记得玉佩是和大阵钥匙的木剑一起受程家供养，但祖上从未说明玉佩的来历。 程羲和幼年时体质被家人察觉，就用上了这枚玉佩。 梁白凤顿了一顿，却是没有回答：“没什么，你别多问。”说完就挂了电话。 梁雅君知道母亲瞒着她一些事，但她知道母亲辛苦不愿戳破这些，也就不再问下去。 玉州梁家，梁白凤正在擦拭着丈夫和儿子儿媳的牌位。 只有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她不再年轻的脸上才浮现愁容，叹息：“老头子，我到底该不该说？又该什么时候说呢？” 从程羲和出生那天起，她心里就压着的事因谢雁回的复活又翻涌出来，让雷厉风行一辈子的梁白凤犹豫万分，拿不定主意。 可是，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梁白凤只想让那个时间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让她的孙儿自由的时间，能更多一点。 一周的陪伴很快过去，程羲和与谢雁回和梁雅君道别。 他们离开前还去看了幼鸟熙悦，它被梁雅君安排在庄园一角，用结界隔开。 这些日子它都在闭关，所以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知。 程羲和与谢雁回去看的时候，熙悦还没出关，但从它巢穴上的灵气可以看出，它进步不少。 他们没打扰它的修炼，买票乘火车回了太明。 因为赶上了学生暑假，他们只买到夜班车。 夜深之后，火车行驶的规律声音令人昏昏欲睡，程羲和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谢雁回感觉火车里空调开得低了些，起身给程羲和盖上一件外套。 她只记得不要让程羲和着凉，却完全忘了，程羲和已入高阶修士门槛，是不受这些条件影响的。 坐回位置时，谢雁回眼角看到身后有鬼影在车上掠过，她动作顿了顿，没有理会。 一开始，谢雁回以为不过是个偶然。 但当路过他们身边的鬼越来越多，带来的鬼气波动引起其他乘客不适，冷得都打了好几个喷嚏时，她就不这么认为了。 谢雁回冷着脸起身，来到车厢连接的无人之处，手一伸，一双看起来是姐弟的小鬼就被她拦在身前：“你们出现在此，有何目的？” 她刚才的忍耐给了这些鬼错觉，还以为谢雁回跟她那张脸一样人畜无害。 没想到，她一出手，两个小鬼就定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徐宜之死（一） 小鬼们目瞪口呆，浑身发抖。 谢雁回催促：“还不快说？不然莫怪我不客气！”说着指尖出现一道符箓。 年长的女鬼一个激灵，立刻道：“别别别，我说，我说！” 原来，修士资格证考试不仅算玄门盛事，也为鬼界所知。 程羲和与李凌风画出酆都大帝符的事也传入阳间鬼群之中。 酆都大帝符，即使望文生义，都该知道此符对鬼的意义。 震惊之外，鬼们还非常恐惧。 于是，在那些老鬼的敦促下，小鬼们才赶来火车上，企图记住程羲和的模样，避免以后一不小心得罪了他，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谢雁回一听就明白，这两个小鬼不过是老鬼们骗来的探子，憨憨傻傻的还没心机，她解开定身符让他们离开。 但这些鬼，也需要警告。 五分钟后，此地几乎所有鬼皆关注的火车上，有道清脆朗然的声音响起，直冲他们耳边：“要看羲和可以，但只能停在火车外，不能影响活人！” “找个会画像或拍照的鬼来，记录下来回去传阅即可！” 不论老鬼小鬼，皆是浑身一凛，明白不仅程羲和，就连他身边看起来毫无灵气的谢雁回，也不好惹。 程羲和轻轻捏住盖在身上的衣服，依然闭上眼睛，唇角却忍不住勾起笑意。 他明白，谢雁回虽然冷脸居多，但实则善良，也很爱护他。 可也就是因为，这种爱护是长辈对晚辈的，是姐姐对弟弟的，让程羲和气馁。 此时已回到梁家的梁雅君很快接到消息，将这事告诉了梁白凤，笑道：“谢姑娘对羲和倒真是不错。” 梁白凤翻书的手一顿，才道：“是啊......” 两人却又各有心事。 梁白凤是对今后谢雁回知道程羲和真实身份的担忧，梁雅君则是为程羲和与谢雁回之间的感情而心存顾虑。 某种程度上说，母女二人也算殊途同归了。 *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的钟表调回到一周前，徐宜离开牡丹庄园的时候。 他没能通过资格证考试，又被程羲和的表现打击甚深，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徐宜没有选择速度更快的飞机和高铁，而是坐上了长途客车，他需要借着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大巴上，徐宜在位置上辗转，因为空调温度开得高，乘客微微冒汗，车内气味并不是那么好闻。 徐宜坐了许久，才开始适应大巴的颠簸和憋闷。 车上，有些人在打电话，有些人在看书，窗外的风景不断掠过，这也让徐宜想起很多儿时的事。 就他本身而言，徐宜的天赋其实不能算差。 小时候启蒙学习道术时，徐宜是时常受老师们夸奖的，身为孩童的他也很喜欢修炼的感觉，并从中获得了满足。 但不论学习什么，越是深入越是可能遇到瓶颈与困难，到了这时，很多人都会选择退缩。 成人尚且如何，更遑论孩子？徐宜就是其中之一。 这本是正常的，只要父母长辈把握好度，在孩子遇到难关时适时鼓励、帮助他度过，那他就不会再惧怕艰难，也不会再轻易畏缩。 然而徐家却不一样，在徐宜退却之时，他们非但没有鼓励，反而那些溺爱徐宜的长辈选择无条件赞同他的退缩。 为了维护徐宜的自尊心，他们还将问题怪在老师教授的方法太难的缘故，并不是徐宜的错。 久而久之，徐宜也没了越过修炼上难关的勇气，于是就有了现在外强中干的他。 是的，到了这个时候，徐宜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虚有其表的，以前所有的风光都来自于家族对他的宠爱无度。 经过牡丹庄园里的几次失败，徐宜恨过、埋怨过、懊恼过，但这有什么用呢？ 程羲和让他明白，不论他拥有的法器符箓再多、靠山再厉害，都比不上自己的实力重要。 开始平稳行驶的大巴车上，大脑多年没有转动的徐宜开始考虑自己和徐家的未来。 难道他们真的要把希望寄托在明微门身上？亦或者他们更应该自强自立？ 其实事后，徐宜已经能感觉出来，丛周一再鼓励他对上程羲和，是真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吗？还是说当时的他是丛周手里打压程羲和的一把枪？ 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徐宜摇了摇头，抛开那些胡思乱想。 才发现大巴已经停了，周围竟是一片荒草地，就连身边的乘客和司机都消失无踪，外边的天已经黑了。 徐宜皱眉：“怎么回事？” 心里知道自己已经着了别人的道，猜测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选，徐宜起身打算下车看看。 但还没走两步，前边车门打开走进一个人影。 徐宜眯眼，脸色骤冷：“怎么是你？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来人没有说话，只在徐宜背在后面的手扔出法器前抽出长剑，一招抹了徐宜的脖子！ 剑山灵气隐隐带着晦暗，徐宜死不瞑目，死死盯着来人的脸庞：“是我有眼无珠，竟然没看出你们......你们......” 话没说话，就断了气息。 人影冷冷一笑，一把抓住徐宜从肉身中脱出的魂魄，撕得粉碎！ 转身离开大巴，将车连同徐宜的尸身，一起扔在了野地里。 血从徐宜的尸体上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沿着地面流出车门，继而落在地上，湮出一片红色的土地。 蓝天、荒草、野地，到了第五天，这里才出现活人的身影，进山采药的农民远眺时发现荒地里突然多了辆车。 这座山还没开发，山上根本没有能让车辆通过的路。 农民好奇靠近，先是闻到血液的腥臭，接着才发现前边被血染红的泥地上满是苍蝇蚊虫围绕。 他壮着胆子往大开的大巴里看去，只见靠近车门的地上，正躺着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 “啊——死人啊——”惊叫中，农民什么都顾不上地跑了。 * 电话响起的时候，莫寒松刚从外边回到办公室：“喂？” 打电话的是修真警察分部负责人：“部长，赣省一座山里发现一辆旅游大巴和一具尸体。”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徐宜之死（二） “我们检查后认定这辆车是用道术运送到山上的，死者名叫徐宜。” “我们检测得知他已经魂飞魄散。最重要的是，他尸体上的剑痕，很像......” 莫寒松手一紧：“像谁的？” 电话中人顿了好一会，才道：“很像那位程羲和在资格证考试上所用的剑法。所以，我才打电话给您。” 程羲和是梁雅君的外甥，又因资格证考试在玄门声名鹊起，分部不敢做主，只能请莫寒松前去主持调查。 莫寒松听到嫌疑人身份时，心沉了沉，才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先把资料传过来。” 挂上电话，他就来到助理白素雪的办公室：“素雪，安排郑方集结整个中队，我们出发去趟太明！” 白素雪抬头，太明就是他们此前说起过的程羲和的驻地：“我们要去太明？” 莫寒松绷着脸对她点头。 白素雪心知不是什么好事，开始通知郑方。 莫寒松眸色沉沉看向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也许玄门的局势就要变了：“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啊，破坏起来真是容易......” 分部的张荣刚放下电话，属下就来报：“老大，程羲和与谢雁回已经登上回太明的火车了！” 张荣点头：“知道了。”心中暗暗叹息，这事牵连太广，不好办啊。 * 清晨，程羲和与谢雁回准时拿下行李，准备下火车。 程羲和正和谢雁回讨论：“老祖宗，我看你好像挺喜欢那家酒店的蛋糕，我要不约个课程......” 两人刚在站台上站定，就发现莫寒松带着几个男女等在那里。 身边不断走过普通人，虽然对他们好奇，但因莫寒松几人气势强大，没人敢惹也没人敢停步围观。 一看莫寒松的脸色和阵仗就知道不对劲，程羲和与谢雁回对视一眼，来到他面前。 程羲和笑了笑，问道：“莫部长，您找我们有事？” 莫寒松没笑，对两人点头道：“前几天发生点事可能和两位有关，我想请你们协助调查。” 连行李都不让放就要“协助”的，肯定不是普通调查。 但莫寒松现在是以玄门警察部长的身份来的，这事不小，如果程羲和与谢雁回反抗，无异于授人以柄。 谢雁回对程羲和微微颔首，两人达成默契，拖着行李上了莫寒松的车，一路开到了太明的警局。 下车时，之前认识的郑方帮他们拿东西，程羲和道：“郑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郑方却看了眼莫寒松，不敢答话。 程羲和挑眉也不再说话，和谢雁回一起跟在莫寒松身后。 一进警局，两人就被分开安排，各住一间。莫寒松还算讲道理，检查过后，把行李都还给了他们。 但两人房外的结界都格外复杂，就连修为提升后的程羲和都要废一番功夫。 好在莫寒松虽然警惕谢雁回，却不知她真正的实力，所以当她传音给程羲和时，警局之内并无人能察觉。 “莫寒松把我们带来警局，羲和，你知道原因吗？” 听到谢雁回的传音，程羲和才放松下来，道：“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们就这么被他请来‘做客’，姑姑和奶奶她们应该不久就会知道，到时肯定会来过问的，我们等着就好。” 且程羲和看莫寒松其人，觉得他不像是会无事生非冤枉人的。 他们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谢雁回暂时也没别的办法，决定安分等待莫寒松作出说明。 某些时候，等待是比胡乱动作更好的选择。 程羲和料得没错，他和谢雁回被“请”进太明警局没多久，梁雅君就找到梁白凤。 “妈，莫寒松带走了羲和！” 梁白凤指尖一动，问道：“为什么？” 梁雅君的眉心皱得死紧：“他们怀疑羲和和一起玄门凶杀案有关！” “胡闹！”梁白凤怒从心中起：“羲和绝不是这种人！” “雅君，这里面必有蹊跷！你先和莫寒松联系问清其中始末，看能否安排我们与羲和见上一面！” “是，我马上就去！” “对了，嘱咐莫寒松尽量对谢雁回好一点！”不然若得罪了谢雁回，谁也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梁雅君领命退下，在考试时她就怀疑二试是考官之一的瑞平动了手脚，才让程羲和转出酆都大帝符，而现在又出了这事。 也许，这事可能就和瑞平有关，梁雅君决定在与莫寒松沟通之外，就从瑞平那边查起。 太明警局最隐蔽的会议室，莫寒松的手机响起：“喂，梁主任。” 梁雅君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莫寒松，我要知道你关押羲和与谢雁回的原因。” 莫寒松握着手机叹息，道：“现在案情尚不明了，我不能对你多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发现的尸体叫徐宜，上面的剑痕与程羲和留下的一模一样。这就是我们拘留程羲和与谢雁回的原因。” “梁雅君，我们只能如此。” 听出莫寒松的好意，梁雅君缓缓吐出心中郁气：“那我能否和羲和见一面？” 莫寒松看一眼正忙碌的队员们，转身压低声音道：“不行，你是修盟主任，你出现在此只会影响人心。”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他们的。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他们蒙冤。雅君，还请你相信我的为人。” 两人共事多年，莫寒松算得上是朋友，梁雅君总算放心一些，又想到谢雁回。 她清了清嗓子，嘱咐道：“老莫，不仅是羲和，雁回也请你多照顾。她是......我家亲戚，不该受我们的连累。” 莫寒松心中奇怪她对谢雁回的关照，但现在的重点不是她，他也不放心上，于是道：“我会的。” 放下电话，莫寒松问白素雪：“已经关了三天，程羲和与谢雁回都什么反应？” 白素雪答道：“两人都很安静，除了一开始问过关押他们的原因，后来就没再提别的要求了。” 莫寒松看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若有所思。 如果程羲和是真凶，那心理素质也太好了些，他必须提高戒备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徐宜之死（三） “把程羲和带出来吧，我要......和他说说话。”莫寒松对白素雪道。 其实就是提审，“说话”这个名头不过是给梁雅君面子。 审讯室中心摆放着一张木椅，程羲和被要求坐在上面，他的面前是双手交握，肌肉收紧摆在桌上的莫寒松和郑方。 程羲和从容笑笑：“莫部长、郑队长，最近过得好吗？” 郑方看了眼莫寒松，才对程羲和点头，道：“嗯。” 莫寒松的眼睛直直落在他的脸上，并不招呼，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程羲和丝毫不在乎他的冷淡，直入主题，开口问道：“现在，你们可以谈谈把我和表姐‘请’来警局的原因了么？” 这不是他能答的，郑方垂眸。 莫寒松收回眼眸，道：“大约四五天前，徐宜被发现死于赣省山中的一辆大巴上。” “经过现场勘察，他应该是死于资格证考试结束的第二天，魂魄被撕碎消散；而他的尸体上留下的是你的法剑及剑法的痕迹。” “因此，你是这个案件的第一嫌疑人，谢雁回则极可能是你的帮凶。” 徐宜竟然死了，且连魂魄都没留下？程羲和怔了许久，才略微放松下来。 徐宜纠缠谢雁回、传播他和姑姑的谣言，确实令人厌恶，但却罪不至死。 不论凡人还是修士，生命皆如此脆弱，让程羲和有些叹息。 见他出神，莫寒松抓住机会，问道：“程羲和，你对此有何话说？” 眸子落在他的身上，程羲和淡淡道：“徐宜并非我所杀。” “依你提供的时间，他被杀的一周内，我都陪姑姑住在牡丹园，最多出去吃个饭，我表姐大多时间也是和我在一起，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是有人看准了我们和徐宜之间的龃龉，蓄意陷害我们。” 他说话时，莫寒松不动声色观察程羲和的神情，眼神清明、语气坦然，没有一丝破绽。 想了想，他在郑方耳边说得两句，两人就走出了审讯室。 一出门，郑方就问了出来：“部长，我们不接着审？” 莫寒松摇头：“能杀徐宜的凶手势必不弱，如果真是程羲和二人，那我们必须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带郑方出来就是为了迷惑程羲和，让他觉得莫寒松是相信他的说辞的。 “对待谢雁回也可比照办理。”莫寒松嘱咐刚刚过来的白素雪。 白素雪点头：“我知道了。” 莫寒松完成提审程羲和与谢雁回没多久，另一难题就找上了门。 原来，在徐宜的尸体被发现，并确认身份之后，警方就派人通知了徐家人徐宜的死讯。 不知是谁透的消息，徐家人知道徐宜尸身上的痕迹可能是程羲和留下的后，一家人就闹到了警局。 来的是徐宜的祖父母和母亲，他们都是修士，此时却没了往日修士的洒脱，面对家中唯一孩子的逝去，只剩悲伤与愤怒！ 徐老太和徐母一进门，就开始哀哀哭泣。而徐老头在被带进莫寒松专用的会议室后，就叫嚷起来：“考试前几天的法会，小宜往家里打过电话，那时他就提过程羲和在针对他！” “现在他身上又有程羲和的剑痕，程羲和一定就是凶手！” “你们还查什么？还不快杀了程羲和，为我家小宜报仇！” 说着就要往里闯，试图找到程羲和的身影。 他们很无礼，但主持沟通的郑方怜悯徐家人刚刚丧亲，安抚道：“多谢徐前辈提供的信息。还请你们先回去，我们查到真相一定会告知你们的。” 可往往他们越温和，别人就会抓住这个机会。 郑方的话根本哄不住徐家人，那边徐宜母亲也开始了：“你不要敷衍我们！” “我告诉你，如果你们再不把程羲和带来，我就让我哥哥来教训你们！” 徐宜的母亲就是丛追鸿的妹妹，她嘴里的哥哥自然就是明微门的掌门丛追鸿了。 就在会议室闹成一团的时候，白素雪冷着脸开门进来，一入内，她身上的灵气就将徐家人紧紧缠住！ 她的修为比徐家三人都高得多：“警局重地，请保持安静。” 声音比郑方刚才的还温和，但却令所有人都平静下来，因为徐家人意识到白素雪可不像郑方一样好惹。 他们的识时务让人满意，白素雪点头，柔声道：“这个案子已经由我们部长亲自接手处理，我们保证一定会给徐宜和徐家一个交代” “但——”她的声音转而淡漠：“如果你们还闹下去的话，不仅会扰乱调查，还会拖慢我们的进度，这与你们要给孩子讨公道的目的岂不背道而驰？” 她的话很有道理，且徐家人知道他们是打不过白素雪的，只能忍住气相携离开。 一出警局大门，徐母就给丛追鸿打电话：“喂，哥......” 白素雪把徐家人送走后，莫寒松问起程羲和与谢雁回的状态。 白素雪道：“除了一日三餐，两人都是打坐修炼，非常安分守己。” 莫寒松点头，嘱咐道：“这两人修为不俗，注意关押结界不要出问题。” “我已经吩咐看守的修士注意了。” “你做得很好。”满意白素雪想到他前面的周全，莫寒松又问起其他的：“程羲和之前的说法调查得如何了？还有徐宜近来较为亲近之人？” 白素雪平静道：“派去牡丹园和修盟那边的已经有回应，除了庄园、酒店外，程羲和没去过别的地方，他所说的行程全都有监控可证明。” “而最近和徐宜走得近的只有明微门的丛周和沙浦，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一听前来点名找他的警察问起程羲和与徐宜的矛盾，丛周马上就知无不言，详细说出两人间的争执。 从一开始徐宜对谢雁回有意，到他和程羲和的针锋相对，及至最后发展成对决和一试时徐宜对程羲和的质疑。 丛周说的这些，和警方自其他考生处获得的消息大差不差。 但有个奇怪的地方，白素雪拧了眉头，道：“派去的人说，丛周似乎在言语间有所暗示。” 第一百七十七章 徐宜之死（四） 莫寒松翻阅资料的手一顿，问道：“怎么说？” 白素雪指尖在桌上轻点，道：“丛周透露，程羲和可能对徐宜传播他和梁主任的传言怀恨在心，还‘状若天真’问监控是否可能造假。” 莫寒松看向平静说出“状若天真”四字的白素雪，改变问题方向：“徐宜死时，丛周在干什么？” 白素雪在他身边多年，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道：“已经查过了，丛周那时正好刚回到明微门和他父亲丛追鸿说话，现场有很多证人，看起来并没有嫌疑。” 这是话里有话了，莫寒松干脆放下资料：“素雪，你有话就直说。” 白素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直觉上觉得这位明微门掌门之子并不简单。” “他是在暗示我们，程羲和现在给我们看的行踪是假的，是梁主任在为他遮掩。” “可是部长，有传言，这位丛周与程羲和的矛盾也不小。” 莫寒松点头，赞同她的猜测：“你说的，并非没有可能。” 白素雪是对的，他们对话的第二日，派去修盟的人就发现牡丹园中的某些视频记录被替换了。 他们之前查的，都是被替换后的视频。 牡丹园的摄像头是玄门特制，即使修士使用隐身符也会被记录下来。 且那些被换的视频记录的时间，正好就是程羲和所述他休息的时候。 到了这里，尸体上的剑痕、与徐宜之间的矛盾、被替换的视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程羲和。 然而程羲和的嫌疑越来越大，莫寒松却有了别的怀疑，因为这些正好合了丛周的暗示。 丛周的未卜先知，当真是巧合吗？ 莫寒松的调查动静不小，很快就惊动的修盟中的其他人，姚鹤就是其中之一。 他一开始只知道程羲和与谢雁回被莫寒松带走，姚鹤虽关心，但到底不是自家孩子，他只能远远观望。 姚鹤有个弟子在修盟任职，看管修盟机要室，警方调取监控记录必须通过他。 所以当这个弟子告诉他，警方调取的，程羲和在牡丹园留下的视频记录极可能是假的时，姚鹤就坐不住了。 打给梁白凤的电话一拨通，姚鹤直接问：“白凤，羲和与谢雁回被带走，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知道程羲和与谢雁回被莫寒松看管起来，梁白凤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梁家人都知道她着急，谁也不敢来招惹。 以为他不怀好意，姚鹤的电话瞬间点燃梁白凤的怒火：“不关你的事，别看热闹！” 此话一出，姚鹤也恼了，因为对程羲和的欣赏，以及他和谢雁回对卢瑞的劝慰，姚鹤是真心关心他们的。 但他心知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只能深深吸气，硬生生软下口气，诚恳道：“白凤，我只是关心两个孩子，不是要看你热闹。” “如果真幸灾乐祸，我又何必打这个电话，犯贱找骂不成？” 他的话很快就有效果，多年下来，即使曾经有过不快，姚鹤的人品梁白凤还是有所了解的，他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梁白凤平静下来，歉意道：“抱歉，是我心急了。” 姚鹤受宠若惊，忙道：“没事没事，你慢慢说。” 梁白凤简短说完案情：“现在各方都没好消息，对羲和十分不利。” 姚鹤点头：“你别着急。雅君不便插手是因为她虽是主考却也是羲和的姑姑，她需要避嫌，否则就会受人质疑对羲和有所偏袒。” “但我不一样。” 姚鹤是资格证考试的副主考，程羲和在牡丹园行踪之事正好也是他的主管范围。 他对梁白凤承诺：“你放心，我会好好调查视频记录被调换的事，一定给羲和一个清白！” 梁白凤不知道姚鹤为何如此信任程羲和，但她明白他的话是真心的。 雪中送炭，梁白凤在外人面前的强自镇定终于有了裂口，她有些感动，难得感谢姚鹤：“那就拜托你了。” 有了她的话，姚鹤心中对程羲和的责任感更重了。 在梁白凤这边，经历了几乎一辈子大风大浪的她本不该如此慌乱的，但是她注意到资格证三试时，程羲和差点因段子博的失控而将自己陷入险地。 紧接而来的就是徐宜之死，程羲和一再被针对，让梁白凤的心无法平静。 她自以为能给程羲和更多的自由，却还是无法实现的。 梁白凤看向丈夫和儿子儿媳的牌位，沉沉叹息。 送走来调查的警察，丛周就兴冲冲打开玄门论坛，指尖飞舞，在上面发出一篇帖子。 【消息爆料】《听说了吗？松阳徐宜被杀，嫌疑最大的是程羲和》 楼主：楼主听说的消息，徐宜在资格证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就被杀了，尸体上面还有程羲和的剑痕，修真警察部已经把他关押了！ 1楼：徐宜竟然死了？可程羲和不像会杀人的啊，这时候杀徐宜有啥好处？ 2楼：徐宜死了？程羲和杀的？我是不是打坐打懵了？ 3楼：楼主：回复1楼：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道友，且大家都知道吧？徐宜觊觎程羲和的表姐，程羲和对此很生气，还跟徐宜打了一场不是吗？现在风头过了无人关注徐宜，正好是个时机！ 4楼：楼主好像知道很多内幕的样子...... 5楼：我和程羲和讨论过符法，他为人随和，也不敝帚自珍，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还是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 6楼：是诶。 ...... 12楼：楼主回复5楼：道友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兴许程羲和只是想教训徐宜，没想到着他下手太狠杀了人，于是只能捏碎徐宜的魂魄逃离现场？ 13楼：楼主：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让警察们从尸体上查出了他的剑痕。 14楼：从逻辑上来说，楼主的推测确实说得通。 ...... 20楼：回复14楼：通什么通？这帖子肯定有不少刚参考资格证的修士，大家都见识过程羲和的能力。他能毁了徐宜的魂魄，为何不连尸体也一起毁了？ 21楼：是啊，平心而论，毁尸对我们这些修士来说都不是难事吧？ 22楼：大家真相信能够画出酆都大帝符的程羲和，会在作案后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还让警方查到自己身上？程羲和有这么糊涂？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徐宜之死（五） 丛周越说程羲和是凶手，跟帖修士们提出的破绽就越多。 多到让他恼羞成怒，心急之下差点把电脑都砸了。 好在丛周发作前，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师兄，掌门让你去他那里。” 丛周心惊，忙收拾好自己，赶到丛追鸿的住处。 往日人来人往的掌门居所，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丛追鸿也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 丛周屏住呼吸上前，道：“爸，您找我？” 丛追鸿似乎才收回散漫的神识，眼眸落在儿子的身上看了好一会才道：“你姑姑刚打电话给我，她说了徐宜被杀的事，你知道吗？” 果然是这个。 丛周点头：“嗯，我也在论坛上看到了。” 丛追鸿垂下眼皮，手掌摸索着扶手上精致的花纹：“可我觉得，这事不像是梁家人会做的。” 法会的一场对决，一试的满分重考，程羲和都将徐宜压得死死的，他并无杀徐宜的动机。 丛周勉强笑笑，道：“警方是这么怀疑的，真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丛追鸿抬头，眼中锐利尽显，落在丛周身上时就像一把刮骨钢刀，让他几乎承受不住：“以我的看法，这事反而像是你指使的。丛周，是这样吗？” 他会这么怀疑，是因为丛周的亲传师弟赵雷有一门叫拟合神功，可以模仿当世所存的其他法门！ 而明微门中对程羲和出风头最为忿忿不平的，除了能命令赵雷的丛周，没有别人。 此话一出，丛周就明白丛追鸿猜到了自己做的事。 他站得笔直，也不否认：“爸，我知道您早就想带着我们明微门超过梁家，现在我动手帮您除去梁家最优秀的继承人，是为您分忧啊。” “分忧？哈哈哈——”丛追鸿冷笑几声，眼球中攀爬出血丝，他走到丛周面前，反手就给了丛周一巴掌！ “只会拖后腿的废物！”这一巴掌用尽所有力道，直把丛周打得跌落在地：“爸，我做错了什么？”喉间还隐有腥味。 “不要喊我，我没你这个蠢儿子！狂妄自大，你什么都做错了！” 丛追鸿确实想打压、甚至除去梁家，但他会联动各方，精心布局。 而不是像现在丛周这样，手段粗糙低劣，简直与引火烧身无异。 丛周心一沉，知道自己做的事触了父亲的逆鳞，但也恨他看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然而丛追鸿对他多年教养，丛周只能选择压抑心中的怒火，咽下嘴里的血：“是，是我错了......” 丛追鸿恨铁不成钢瞪他一眼，才转身给乌瑞一个电话：“乌瑞，去把赵雷找来，我有话吩咐。” 丛周退出时，在门口遇到了夏明和沙浦。 夏明一打眼就看到了他脸上丛追鸿留下的巴掌印，虽觉得奇怪但并不打算干涉。 她和丛追鸿早有约定，丛周只是自她肚子里出生，却并非她心甘情愿拥有的孩子。 所以，自丛周去往丛追鸿身边的那一天起，她和丛周就没关系了。 程羲和被莫寒松提审过后，就将得来的消息告诉了谢雁回。 他们等了好几天，都没有被放出去。莫寒松也不让他们跟别人见面，就连此前认识的郑方都尽量避免对他们的交流。 如此，程羲和与谢雁回就知道，应该是莫寒松的调查结果对他们十分不利。 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不能再一味等待了。 程羲和的修为有所不及，只有谢雁回能在无声无息中突破莫寒松设下的结界，走出关押的房间。 她挑了个深夜，走出牢房。 看守他们的警察虽有换班，但为了避免出差错，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神经绷紧久了，就难免有松懈的时候，今晚看守他们的小唐就是如此，他见谢雁回这些天规行矩步，就放松下来。 虽然还睁着眼，却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正当他要进入梦乡时，小唐忽然觉得他的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他本能地回头，对上的竟然是本该关在牢房里的，谢雁回的脸！ 谢雁回再是清美动人，此时也吓了小唐一跳，他的睡意全没了：“你！你怎么能出来？” “你要干什么？你要逃！” 谢雁回摇头笑笑，摆了摆手道：“我若想逃，你是拦不住我的，你去把莫寒松找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小唐一看周围，发现除了眼前的谢雁回，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知道自己拦不住，不论她话中真假，有机会当然赶紧跑，把消息告诉老大！ 莫寒松接到消息的时候，也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谢雁回在没破坏结界的情况下出来了，还让我过去有话要说？” 小唐满头大汗：“是......是的，她是这么说的。” 莫寒松和白素雪对视一眼，随即赶到关押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房间。 程羲和还在房内，谢雁回却已经出来了。 他们到的时候，她正坐在结界外原本属于小唐的椅子上看他们：“你们来了。” 她的笑却让所有人心底一寒，全数戒备！ 双手微微下按，谢雁回道：“莫要紧张，我无意伤害你们。我只是想和莫道友好好说话而已。” 说完，她只等待莫寒松的回复，所有人都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莫寒松身上。 毫无声息就能摆脱警察部设下的大型结界，谢雁回分明可以带着程羲和远走高飞，现在却愿意留下来等莫寒松的到来。 显然，对于她来说，留在警局才是有利的，且众目睽睽，她也没有对莫寒松不利之心。 莫寒松想通这些，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就把谢雁回带到了会议室。 谁也没留，自己和她单独对话。 谢雁回满意他的识时务，一坐下就问道：“莫道友，你们调查得如何了？” 莫寒松就坐在她对面，对她的放松也不奇怪，道：“我们查出牡丹园与程羲和的视频被替换了一部分，所有的证据均指向了他。” 眸中似有流光闪过，谢雁回看一眼他的表情，心领神会，问道：“你似乎有了疑惑？” 到了这时，莫寒松才收起脸上的紧绷，抱胸斜靠在椅背上看向谢雁回。 第一百七十九章 徐宜之死（六） 他冰冷一笑：“我接手警察部多年，办过的案子不知凡几。徐宜此案十分顺利，却也太过顺利。” 似乎所有的证据都早已准备好，只等着他去发现一样。 而刑警出身的莫寒松，最不喜欢的就是被牵着鼻子走。 谢雁回今天能轻易离开结界，也证明了莫寒松一直以来的怀疑。 她有此等手段，若想帮程羲和除去徐宜是轻而易举的事，又何必留下尸体和痕迹等着他们发现？ 谢雁回看出莫寒松对她坦诚，他愿意把这些消息告诉她，看来确实相信他们。 确认莫寒松可信后，谢雁回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和羲和都猜测，徐宜身上的剑痕是别人伪造的，且换掉视频也是对方的手段。” “而且，”谢雁回坐直身体，吐露莫寒松都不知道的事实：“你恐怕不知，二试时羲和之所以会选中酆都大帝符，我一直怀疑是有心人引导的。” 她点出的事让莫寒松皱眉，什么都没再说，他随即起身离开会议室，安排手下再进行一次尸检，谢雁回则安静等待结果。 就在这时，姚鹤电话过来，指定莫寒松去接。 莫寒松听完后，就对白素雪道：“你看好程羲和与谢雁回，我要出去几天。” 白素雪转头看他，道：“以谢雁回的功力，我们恐怕看不住他们。” 莫寒松自信笑笑，道：“你放心，他们还等着我们查案还给他们清白，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的。” 莫寒松的目的地是鲁省昌平山的一栋山间别墅，这一届玄门资格证考委会成员瑞平的住处。 之所以会去这里，是姚鹤给他的电话。姚鹤告诉莫寒松，他在瑞平的别墅里发现了被替换视频的线索。 原来，姚鹤在和梁白凤通完电话之后，就找来告诉他视频被换消息的徒弟，让他回忆徐宜之死被发现前，有哪些人员可能接近视频存放的地方。 他的这个徒弟，之所以能负责看管修盟的机要资料，就是因为他过目不忘。 此次，他也同时担任了资格证考试的材料保管，回忆道：“这样的人不少，比如您、梁主任、陈城组长、瑞平道友.....都去过......” 瑞平这个名字让姚鹤一愣，他不就是负责二试转盘选题的修士吗？ 姚鹤打断徒弟的回忆：“等等！瑞平什么时候去的，去做了什么？” 徒弟想了想道：“当时是考试完结，审核也几乎全部完成，资料要从牡丹园带回修盟的前一天。瑞平说是奉梁主任命令，为保无误，要再清点考生留下的试卷和留影。” “瑞平去的地方就有视频存放处，当时所有结界已经撤下，摄像头也已关闭，所以他也有可能替换。” 姚鹤虽然在考完第二日就回了云岭山，但梁雅君当时分配任务都是经过他的。 考试三审三结之后，从没有让瑞平清点卷子和留影这一项！ 那么瑞平这人就很可疑了。 姚鹤嘱咐徒弟：“除了莫寒松问起，这事你谁都不要透露！”徒弟慎重点头，才挂断电话。 当他赶到鲁省的昌平山时，看到的是比资格证时修为精进不少，容光焕发的瑞平。 姚鹤想了想，怕打草惊蛇，他用最高阶的隐身符留在昌平山，时刻观察瑞平的动向。 许是运气好，一天之后，姚鹤就发现了端倪。 别墅之中，瑞平有个修在地下的密室，就在他开关密室门时，姚鹤从中察觉了一丝带有修盟印记的气息。 来前，他就做足了打断，姚鹤趁瑞平休息的时机，打算按照记忆打开密室进入查看。 可就在姚鹤的手将将摸到密室大门的时候，他的身后突然涌过一股力量，冲出来阻止了姚鹤的动作！ 好不容易有发现还被人阻止，姚鹤大怒，一还手就把人掀翻在地，对方“哎呦”一声响在他耳边。 怕不保险，姚鹤顺着灵气波动抓住来人，身如鹞子飞跃，不一会儿，他就把人带到距离别墅外近百米的一处树洞里，这些天他的隐藏之地。 “你是谁？不说我就杀了你！” 姚鹤隐去身形，却没修饰声音，来人听了惊讶许久，才试探喊道：“你是云岭山的姚鹤姚宗主？” 姚鹤身形一顿，这人认识他，且也在监视瑞平？ 还没想出对方是谁，眼前就有个窈窕的身影出现，竟然是梁雅君的助手，梁家的沐青！ 姚鹤收起隐身符，沉声问道：“怎么在这里？是雅君派你来？” 沐青欲言又止，姚鹤知道她的顾虑，先把他和梁白凤的通话说了，才道：“我发现，瑞平极有可能换了羲和在牡丹园的视频，才让警方怀疑他是杀了徐宜的凶手。” 听到这里，沐青才明白姚鹤是同路人，她舒了口气道：“确实是主任派我来瑞平这里找线索，她怀疑是他在羲和的二试上动了手脚。” 原来梁雅君还有这一层怀疑，姚鹤点头，道：“那你方才之所以阻止我，是不是也发现瑞平的密室有问题？” 沐青点头：“我还以为您是真凶派来保护瑞平，或搅混水的。” 在姚鹤发现密室异常之前，沐青已经跟踪瑞平许久，明确他在密室里放了带有修盟印记的视频，已经将这消息报给了梁雅君，只等她赶过来。 却没想到姚鹤出现，让她误以为证据有可能会被毁，才着急出手的。 姚鹤理解她的担心。不过，既然梁雅君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姚鹤提议：“不妨让见证的人更多一些，毕竟捉贼捉赃，这样才能让那些有心人无话可说！” 沐青浑身一凛：“您说的是......” 姚鹤对她点头一笑，于是就有了他打给莫寒松的那通电话。 莫寒松赶到的时候，梁雅君、姚鹤和沐青已经在瑞平别墅外的隐蔽之地等了一下午。 一刻也没有休息，莫寒松马上进入状态：“姚宗主，你说有能证明程羲和没杀人的证据！” 姚鹤颔首，道：“这里就是瑞平的住处，我们在他的密室里发现了带有修盟印记的视频。” 第一百八十章 徐宜之死（七） 经修盟机要室保存的资料，不论视频还是文字，都会有特殊的编号和印记，就是怕会被随意替换。 那段替换的视频本就是留给警方发现的，所以除一开始瞒过机要室工作人员的眼睛外，后续就“及时”显露出粗糙的造假技术来。 但瑞平没想到的是，他们会发现他将原视频保存在自己的住处！ “我们不敢擅自做主，尤其雅君和沐青，她们一个是程羲和的亲姑姑，一个为雅君工作多年。” “你是主管此案的，就把消息报给了你。” 莫寒松当然明白，姚鹤和梁雅君这个决定是为了坐实这个证据的有效性。 他点头，顺着点出的方向察看，姚鹤与沐青在密室的门上留下了缝隙，莫寒松很快就能看出气息的不同来。 整个别墅都笼罩在瑞平的灵气之下，姚鹤与沐青能避开他的察觉。 但若想动什么，势必会被他发现，所以莫寒松并不怀疑这会是梁家和云岭山联手给瑞平栽赃。 梁雅君问他：“寒松，接下来我们都听你的安排。” 莫寒松若有所思，道：“拿贼拿赃，此事宜早不宜迟。为避免显露消息，我们今天就该把瑞平抓了！” 讨论的重要时刻，梁雅君却半笑不笑，试探道：“听说瑞平交游广阔，和明微门以及很多高阶修士都有交情。寒松，你就不怕抓错人吗？” 莫寒松唇角微勾，直直看向梁雅君，眼中是不容错认的信任：“现在我反正是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如果真抓错人，到时可就靠你们庇护了。” 说得对面皆会心一笑：“定不负莫部长所托。” 最后，他们决定他们三人去抓瑞平时，由沐青进入密室。 因她修炼的独门隐身术，非修为深厚的高阶修士不能发现，因而姚鹤在此前才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第二天清晨，瑞平按时在床上睁开眼时，就觉得卧室中多了几道呼吸。 他浑身戒备，才发现自己的床前坐着三个人，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 三清铃握入手中，瑞平从床上弹起看向来人，看清是梁雅君、姚鹤和莫寒松后才舒出气来。 可气出到一半，他又想起什么，全身肌肉紧绷，将三清铃握得更紧：“三位闯入我家，有何贵干？” 莫寒松站在他面前，展示沐青从密室取出的视频，道：“瑞平，我怀疑你和徐宜被害案有关，要请你协助我们调查，请配合。” 他手里的东西让瑞平惊骇，他想也没想就要逃跑，却没想到自己早被禁锢在原地了。 也是，沐青取视频的时候，就是由莫寒松三人控制住他，否则瑞平早该发现不对的。 姚鹤双手背在身后，冷笑一声劝道：“我劝你别琢磨逃跑。我的修为虽算不上玄门顶尖，但对付你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又指了指梁雅君，道：“我不行，还有她呢。” 梁雅君面上矜持，从容颔首，认同姚鹤的话。 一个是修管会的警察部长，一个是修盟主任，还有一个是云岭山宗主。 有这三个人在场，瑞平就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即使逃了，也会被他们通缉到天涯海角。 瑞平很会揣时度力，帮夏明做手脚时是这样，现在当然也会如此。 他泄气般坐在床沿，问道：“如果我说出事情，你们能否保证我不会被灭口？” 梁雅君双眸微眯，在他脸上看了许久，才道：“我梁雅君愿以道心为引，在此立下誓言：只要瑞平说出真相，今后必以整个梁家的力量，保护瑞平的安全！” “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天边隐隐传来天雷轰鸣，是道心誓的成立。 瑞平这才真正松气，他认真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查案是莫寒松的事，当然由他来发问：“这些视频是从哪来的？又是谁让你把原视频换出来的？” 瑞平已经知道程羲和是梁雅君的外甥了，他不自在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怒色才道：“视频来自修盟的机要资料室，是明微门沙浦和丛周委托我去换的。” 果然是明微门。 虽然事前他们隐有察觉，但这两个名字真正从瑞平嘴里说出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些心惊。 玄门和凡人社会一样，也免不了争权夺利，但这么明目张胆用修士的命来嫁祸另一个修士的，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 梁雅君摆手，示意下面的问题由她来问：“瑞平，资格证二三试的手脚，是不是你做的？” 瑞平咽了口唾沫，谨慎道：“不是。” 梁雅君的眼神一厉，紧紧抓住瑞平话中的破绽：“这么说，二三试确实是被人做了手脚？” 瑞平这才发觉他被梁雅君话中的陷阱摆了一道，这是隐瞒不下去了，他们迟早会查出真相。 他早点坦白，说不定还能争取些东西：“如果我说了，审判我时，能不能不杀我，不要废我的修为？” “可以。”瑞平不是主犯，也并无杀人之心，就算审判也不到这种程度。 莫寒松一口答应下来，安抚瑞平的慌乱：“我会把这笔交易如实上报。” 瑞平确认他说的是真的，才道：“二试是由我动的手，确保程羲和会抽到转盘上最难的那批符箓。”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替自己辩解：“可我真没有害他之心，只以为是替人给程羲和教训！” 莫寒松不需要这些无效信息，提醒道：“那三试呢？” 话噎在嗓子里，瑞平垂下眼眸，低声道：“三试应该也不是意外，但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幕后指挥你的人是谁？” 瑞平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道：“二三试的主使，我立过誓不能说，但你们顺着刚才提过的名字查就会知道她的名字。” 到了这时，瑞平都有些感谢丛周了，如果不是他在夏明之外又插一脚，他还真不一定能将方向明确指向明微门。 莫寒松恍然大悟，看向同样的梁雅君和姚鹤，因为他想起来了，那个沙浦的师父就是号称明微门二把手的夏明。 能让夏明出手的，除了明微门掌门丛追鸿，还能有谁？ 第一百八十一章 徐宜之死（八） 他们皆是凛然。 瑞平和夏明的交易几乎没留下痕迹。他之所以保存那些视频，也正是想以此做证据，作为明微门的把柄勒索一把，或者保命所用的。 可只有程羲和的监控视频和瑞平的口供，却还不足以抓丛周、给夏明定罪。 莫寒松低下头沉思，想起程羲和与谢雁回都提过的剑痕造假之事，看来，这就是接下来查案的方向了。 为了保密，莫寒松委托姚鹤把瑞平带走看护起来，随后就返回太明警局。 一回太明，他就把程羲和放了出来。 从瑞平那里找到的视频足够证明程羲和的清白，徐宜死时他正和谢雁回在牡丹园中散步，也并无离魂等痕迹。 事不宜迟，莫寒松马不停蹄带他们两人去停尸房查看徐宜的尸体。 他带来的法医已经做过特殊处理，能让徐宜的尸体保存在最早发现那一刻的状态。 可就算如此，死后五天才被人发现的徐宜，尸体也早已面目全非。他浑身的皮肤收紧惨白，到处都是腐败，还有被蝇虫啃咬几乎露骨的痕迹。 让被他纠缠过的程羲和与谢雁回，都有些唏嘘，明明前后不到半月，他们见到的徐宜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致命伤在脖子上，程羲和弯腰细细观察上面的伤痕。 据莫寒松手下鉴定，上面伤痕是由一把短木剑留下，程羲和也做出同样的判断：“确实和我的法剑很像。” 莫寒松呼吸一顿，就连程羲和这个本该最熟悉自己法剑的剑主都无法发现其中不同？ 就在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时，程羲和忽然探手在徐宜伤口上截出一段灵气，悬在他手心。 “剑痕虽像，但灵气却很难伪造。这段灵气和我的确实有相同之处，但也有差别。” 程羲和探头：“表姐，您和莫部长能看出来吗？” 莫寒松擅长的是查案和平衡局势，修为不足以支撑他的眼力。 谢雁回打开心眼，发现这段灵气之中，隐隐藏着一股晦暗。 她在记忆中翻找：“这晦暗，我似乎曾见过。” 程羲和提醒：“您在想想，比如奢山......” 谢雁回猝然抬头，看入程羲和的眼眸，低声道：“明微门丛周的师弟，赵雷！” 都是明微门！这个答案和瑞平所说的也对上了。莫寒松知道，他得带人去趟明微门了。 不由苦笑：“这都什么事？不是梁家就是明微门，我就非得得罪个遍！” 听到他压低声音抱怨的谢雁回却颇为不赞同，不由道：“秉公办事而已，何来得罪？若对方觉得你的行事让他不愉，可见是心中有异，不过心虚。心虚之人最畏正气，你怕什么？” 兴许是与程羲和相处久了，谢雁回习惯纠正晚辈的想法，对莫寒松也不知不觉带上了这个脾气。 说完后，她才在程羲和满脸尴尬中反应过来：“抱歉......”却也不知道该抱歉什么。 莫寒松并未生气，他没看谢雁回，耳边却萦绕着她的话。 从古至今，不论凡人还是修士，总会被各种社会潜规则拘束。 但在谢雁回身上，他似乎看不到这种痕迹，莫寒松总感觉她是成长于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的修士。 想起梁雅君提过，谢雁回是梁白凤隐居友人的孙辈。 也许，谢雁回就是因此被保护得太好，才会有刚才的想法。 莫寒松非但没有反驳和嘲讽，反而有些羡慕，羡慕谢雁回不用衡量那些牵连关隘。 他是刑警出身，初心一直都是追求世间的真相和公平，又何尝愿意在各方角逐中沉浮呢？ 他做不到，别人还能怀抱此心，也算好事。 莫寒松奇异地被谢雁回的话安慰，随即清点人手出发前往明微门。 牡丹园的视频和灵气的晦暗这两个发现，一个指向沙浦和他身后的夏明，一个指向丛周和他的师弟。 那么丛追鸿这个掌门有无参与其中呢？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莫只能先去明微门拘捕赵雷和沙浦。 莫寒松带人到达明微门时，丛追鸿已经领着门下弟子等在山门外了，他冷着脸：“莫部长大驾光临，我明微门蓬荜生辉，稀客稀客！” 莫寒松丝毫不在意他的怠慢，严肃拱手道：“好说，丛掌门多礼。” 连门都没让他们进，这算什么礼？莫寒松分明是在嘲讽。 明面上，双方都没有剑拔弩张，但却实实在在是在明微门的山门前对峙上了。 丛追鸿默了半晌，也懒得再客套，直接切入主题，道：“莫部长带这么多人来此，有何贵干？” 这倒合人意，莫寒松也不客气，道：“丛掌门，徐宜案近来有了进展。我们查探之下，发现凶手竟和明微门弟子有关。” “我这次亲自前来，就是希望能说服丛掌门将人交给我，不要让大家为难。” 丛追鸿指尖一动，屏息细看莫寒松，没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许久，他才问道：“莫部长说的是谁？” 莫寒松看了眼丛追鸿身后的丛周，道：“是赵雷。” 丛追鸿心中的紧张平息了一半，转身对弟子道：“去把赵雷带来。” 知道是丛周指使杀了徐宜后，丛追鸿就做好安排，让赵雷替儿子顶罪。 并不是他有多爱护丛周，只是他身为掌门之子，若被抓，无异于将明微门和他的脸面给踩在脚下！ 和事先安排的一样，赵雷一看到莫寒松，就恐惧得浑身战栗跪倒在丛追鸿面前：“掌门，求您饶命！” 丛追鸿一向是热衷表演的，他“痛心疾首”：“赵雷，你说清楚，你为何犯下这等事？” 赵雷跌坐在地，头上尽是虚汗，苦笑道：“丛师兄一再被那个程羲和羞辱，我起了取悦师兄的心思，希望他能看在我忠心有用的份上，给我安排更多的功法和丹药。” “于是我杀了徐宜，策划了这嫁祸案，目的不过是希望程羲和能身败名裂！” 赵雷越说越起劲，还跪行到丛周面前，嚎啕大哭：“丛师兄，我都是为了你！” 丛周站在丛追鸿身边，目光闪烁。 第一百八十二章 徐宜之死（九） 被赵雷这一说，丛周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胡言乱语！你自作主张害了人命，难道还想拖我下水？” 作势就要教训赵雷，被其他人拦住才没有动手。 莫寒松看着他们演戏，瑞平说过，委托他换掉视频的除了沙浦还有丛周。 现在赵雷出首认罪，丛周就能撇得干干净净，毕竟表面上看，丝毫没有他牵涉其中的痕迹。 莫寒松冷静扫过丛追鸿的表情，恐怕他就是想通这一层，才弃卒保车，把赵雷扔了出来。 待丛周在众人阻拦下“冷静”下来，莫寒松才道：“除赵雷外，有个叫沙浦的，我们也要带走，因为他和程羲和的视频被换有关。” 丛追鸿倏然转头，目光沉黑如海，死死盯住莫寒松。 他没想到，沙浦也会被此事连累。 丛追鸿看向身边的丛周，丛周有瞬间的瑟缩。显然，他也想起来，沙浦除了联系瑞平换掉视频之外，还承担着为夏明试探程羲和的任务。 沙浦或许可以狡辩是被赵雷利诱替他打通瑞平换掉视频，但二试的试探又从何而来？ 只要沙浦被莫寒松带走，那夏明主导两试程羲和的事，乃至明微门的真正目的，都有可能暴露。 丛追鸿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缝，他长臂一挥挡在莫寒松面前，道：“你们不能带走沙浦。” 莫寒松挑眉，看来沙浦在此案中才是真正的关键了，那他更不能放过：“我有瑞平口供，不论如何，他就该跟我们走一趟。” 丛追鸿反驳：“沙浦是我明微门嫡脉亲传，只有口供怎能把他带走？若传扬出去，我明微门岂不是任人欺凌？” 一个要带人走，一个要留人，双方的矛盾才真正表露，对峙在明微门的山门之外，一触即发。 就在丛周无比慌乱的时候，莫寒松将明微门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平静一笑道：“丛掌门莫急，我还是有证据的，刚才是心急忘了。” 实则，他不过是想试探试探罢了。 手中灵气凝结成墙，播放一段影像，是瑞平录下的沙浦与他对话的视频，说的就是换掉庄园视频的事。 莫寒松状若无意，歪头问道：“有了这个，我想我们是能带走沙浦的吧？” 口供证据俱全，本该如之前对待赵雷般干脆利落的丛追鸿此时却沉默了。 他陷入了两难，若让莫寒松带走沙浦，整个明微门不久就会迎来梁家的警惕乃至打压，若不让带走他就需反抗莫寒松。 可修真警察部在玄门有着极高的权威，莫寒松行事从来有凭有据颇受修士们爱戴。 丛追鸿此时如果和他打起来，和自绝于玄门无异。 正当两人无声博弈的时候，丛周看向他们，又回头看了眼山门。 他知道，夏明就带着沙浦站在山门之内。本该惶恐的心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丛周又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天是十足的好天气，艳阳高照给世间带来无限光明。 听儿时带他的保姆说，他出生时，也是这样一个阳光高照的天气。 丛周告诉自己，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为了整个宗门，是为了弥补他犯下的错。 丛追鸿与莫寒松的对峙之中，丛周心中叹息，来到两人中间，道：“莫部长错了，我才是你真正该带走的人。” 莫寒松面容一冷：“愿闻其详。” 丛周告诉他，是他指使赵雷杀了徐宜，嫁祸给程羲和，也是他指使沙浦联系瑞平在考试上动手脚、换掉庄园视频，让程羲和遇险的。 一切都是因为丛周嫉妒程羲和修为高，明微门却低梁家一头。 这说法是丛周经过深思熟虑才有的，夏明为人谨慎，一开始就是派沙浦与瑞平联络，传信符也是阅后即焚，能留下她痕迹的证据也早被她消灭了。 瑞平录下的和沙浦对话的视频里，从未提起夏明。 丛周知道，他的说法没有证伪的可能。 莫寒松眼神平静无波，唯有唇边的笑容轻描淡写：“既如此，你有什么证据？” 就算他想认罪，也不是说说就可以的。 丛追鸿没有阻止，丛周的心也沉到谷底，他苦笑，手中灵光闪过，出现一道传信符。 是他安排赵雷杀掉徐宜后，赵雷给他的回信。 丛追鸿听着丛周的话，知道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耐下来。 有丛周承认二试的问题转移注意力，三试时夏明的牵机诀也毫无痕迹，再加上沙浦的配合，就不会暴露夏明以及丛追鸿的杀人之心了。 莫寒松仔细检查传信符，确认是出自赵雷之手，他看一眼山门，才道：“丛周，以你和瑞平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调出酆都大帝符。” 酆都大帝符借用的是无上天力，他们两人最多中阶修士的实力，恐怕连该符的边都摸不着吧？ 丛周这回是真的笑了，他摊了摊手：“莫部长说得没错，我本也只希望程羲和会转到难一些的符箓，给他个教训。能选出酆都大帝符，纯属程羲和自己气运不佳啊。”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关于三试的问题莫寒松连问都不问了，他完全已经推测出丛周和明微门的回应。 他们会说，三试之事不过是瑞平看自己落网，不忿之下推卸责任拉明微门下水的臆想。也根本没人做手脚，莫寒松不信的话完全可以去查。 就连在场的姚鹤与梁雅君、谢雁回都没能察觉其中异样，水过无痕，可见他们也查不出来了。 “既如此，就请赵雷、沙浦和丛周，都随我走一趟吧！” 莫寒松带着三人回了警局，山门的缝隙中，夏明看着丛周上车的背影，若有所思。 核查后，丛周的说法果然和他们拿到的所有证据都对上了。 至于三试上的异常，除了瑞平的口供外，根本没有证据和痕迹，就连段子博本人，也只认为是心境失守造成的意外。 没有证据证明夏明参与其中，也没有痕迹能证明明微门丛追鸿才是真正对程羲和、对梁家起杀心的人。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丛周。莫寒松所有的调查，也只能断在这里。 与姚鹤、梁雅君通气，将结果上报后，修真警察部在玄门公布了丛周的罪名。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徐宜之死（十） 买凶杀害徐宜，陷害程羲和；幕后操纵资格证考试，为难他人。 就算丛周以嫉妒的说法，担了所有罪名，一时之间，明微门也处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消息爆料】《杀害松阳徐宜的真凶终于落网》 楼主：修真警察部最新公布的消息，杀害徐宜的人并不是程羲和，而是明微门的丛周。大家对此有何看法？ 1楼：世事变换太快，是我起猛了吗？之前不是说凶手是程羲和吗，怎么又变丛周了？ 2楼：楼上的是不是闭关了？最近这案子讨论可多了，大家一开始都不信程羲和道友会做这样的事啊。 3楼：回复2楼：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哇。 4楼：说起丛周，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奢山上的事，跟程道友抢法宝的就是他带的人吧？ 5楼：我想起来了，他们好像鞭尸了程道友的朋友...... ...... 9楼：回复4楼：嘿嘿，他们对上的可不止这一件，考试用的牡丹园不就是程道友赢过丛周才得的吗？ 10楼：说起来这丛周确实挺奇怪的。我听我师叔说，之前他追踪厉鬼时遇到丛周被打断，厉鬼逃脱师叔找他要说法，他就跟没事人一样！ 11楼：回复10楼：呵呵，没事人都还算好的，我跟你师叔遇到过同样的事，知道丛周说什么吗？他骂我实力不济！ ...... 26楼：说起来明微门确实不太约束门下弟子，我也听说过很多丛周和明微门弟子们欺负散修的事。 这个帖子下，不断有修士出来爆料，全都算在了丛周和明微门的头上。 可就连丛追鸿也不能否认，这里面的大部分说法都是真的，只是偶尔有些夸张而已。 丛追鸿越往下翻，手里的手机就被握得越紧，就在这时，乌瑞敲响了门：“见过掌门。” 放下手机，丛追鸿闭眼，压制心中怒火问道：“什么事？” 乌瑞迟疑一瞬，才道：“有几个弟子看了论坛上的帖子后闹上了。” 干系宗门安定，却是不能不处理的。丛追鸿赶到现场时，宗门最大的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站着几个男女，形容凄楚神情哀伤，红着眼眶眼角犹有泪痕，一字一句念着玄门论坛上的帖子。 其中一个弟子才十三四岁的样子，眼里还饱含对师门的憧憬：“师父，我不问别的。我只想知道丛周指使弟子鞭尸、放纵厉鬼这两件事，是不是真的？” 小弟子的师父站在他面前，无言以对。 此时骗他又有何意义？这些事有诸多外人见证，就算他现在哄了这个孩子，以后他们找人一对，也会知道真相的。 这几个弟子原本就因丛周的事对丛追鸿和夏明这些掌门长老不满，现在明微门藏污纳垢的现实再一次摆在了他们面前，让他们彻底失望了。 他们会拜入明微门，是希望能在宗门带领之下寻求自己的道。 守五神、从四正，成为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修士。 但现在，他们看明白了，明微门中的很多人似乎并非如此。 眼中涌出泪水，小弟子跪在师父面前，几乎泣血：“请掌门和师父，让我离开宗门吧！”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他做不到大义灭亲，也只能离开这里了。 此话一出，宗门广场刹那间安静下来，无一人敢说话。在危急时刻弃宗门而去，在他们眼中就是落井下石。 人群缓缓让开一条道路，丛周带着乌瑞和夏明来到他们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也是闲庭信步般平和：“你们当真要脱离宗门？” “是！弟子们去意已决！” 丛追鸿面无表情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他的手上出现几道灵气，分别进入这几个弟子的灵台与丹田。 灵气如同刮刀，给他们带来数不清的痛苦：“啊，好痛，好痛——” 到底是自己教过的孩子，师长们不忍，纷纷转过了头，可即使再不忍，那些声音也会直接传入耳中。 周围有胆大的弟子问出疑惑：“掌门，您这是......” 不是在说脱离宗门吗？怎么突然就躺在地上撕心裂肺嚎叫起来了？ 丛追鸿看问话的弟子一眼，又环顾在场的所有人，就像在说世间最平常的事：“他们不是说要脱离宗门吗？” 他的声音越过痛彻心扉的叫声，响彻广场：“明微门规矩，脱离宗门的首要条件就是散尽修为。我成全他们的愿望，自然就要收回宗门对他们的教导！”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将疑惑问出来，也无人敢发出声音，除了地上几个正在被剔除修为的弟子。 到了夕阳西下时，他们的叫声才停歇。动也不动，虚弱不堪躺在地上，除了喉咙中下意识的嘶哑哀鸣，他们已陷入昏迷。 丛追鸿挥手，乌瑞领命，随即派人把这几人扔出门外。 他冷漠如霜，峻冽的目光扫视在场众人：“还有想离宗的，现在都可以站出来，我一道成全！” 一片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许久，丛追鸿才收回目光，让弟子们都回去。 人群散去后，丛追鸿才松了口气，嘱咐乌瑞：“打开库房，宗门上下每人都发一枚稳固灵气的丹药。” 刚才是威逼，现在是利诱，不愧丛追鸿能当明微门的掌门，真是好手段。 他身边的夏明则思绪烦乱，趁着事情解决，试探问道：“掌门，我们是否该安排人手去救丛周？” 丛追鸿奇怪看她：“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你居然还想救他？” 丛周太冲动，他的谋算就是被丛周的任性打乱的，还牵连宗门受人非议。没了丛周，他还少一份累赘。 这样的儿子，有什么必要去救？ 丛追鸿似笑非笑看向夏明：“夏明，你不会开始惦记丛周是你儿子了吧？” 他的脸上满是嘲笑：“你以前把他卖给了我，现在居然还能对他有母子之情？奇也怪哉。” 夏明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为宗门名声着想。” 第一百八十四章 明微门的过去 夏明深知自己不是好人，挖坑埋雷、辜负真心，这些她也是做过的。 但兔子不吃窝边草，她要收拢人心，这些事从未在身边之人试过。 这些年她远离丛周的原因也在于此，只要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她就可以毫不顾忌他的想法。 但如果轻易舍弃亲信和手下，今后谁还会为你办事？ 丛追鸿似乎没有这等顾虑，到了今天，夏明也算真正看清了他的心性。 想要继承人时，他可以以重利和她交易生下丛周，但若丛周成为他的累赘，他也可以毫无留恋地舍弃他！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热烈真挚的父子之情，在此时也消失无踪了。 面对这样的掌门，她也许该早做打算。 夏明心中暗暗嘲笑自己，她自诩重权重利了一辈子，然而事到临头还是心软了一把。 她在因丛周替她顶了操纵程羲和的罪名而难安，完全无法做到丛追鸿的心狠。 夏明想，自己还是太浅薄了，不能忍受来自他人纯粹的好意，尤其这人还是自她肚子里生出的。 她不爱这个她早就舍弃的孩子，但做不到知恩不报。 抓了丛周，拘捕赵雷和沙浦，震慑了明微门，徐宜之死的案子也算告一段落。 莫寒松亲自将程羲和与谢雁回送出警局：“羲和、雁回，多谢你们的配合，我让你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实在抱歉。” 他知道，如果没有他们在灵气之中发现晦暗，明微门极有可能毫发无伤。 谢雁回在莫寒松喊出“雁回”时微微侧首，没有说话。 程羲和掩唇笑了一声，摇头道：“是我们应该感谢莫部长，如果不是你们细心调查，我们的嫌疑哪能洗脱得这么快？” “全赖各位全力以赴！你们今天就要走，我都没时间请大家吃饭，下次来太明一定记得联系我！” “哈哈哈。”郑方终于有了以前见面时的爽朗模样：“小程还挺懂人情世故。好！下次我来太明一定找你当导游！” “一路顺风！” “你们也回去好好休息。” 双方在太明警局前分开，莫寒松带人回帝都，程羲和与雁回则返回太山。 莫寒松和白素雪坐在后座，车辆启动后，程羲和与谢雁回才转身。 看着两人的背影，尤其是谢雁回的，莫寒松突然心生感慨：“我华夏大地真是卧虎藏龙啊。” 前有一朝皇帝修炼而成的飞僵，又有能画出酆都大帝符的程羲和与李凌风。 现在又出了个，小小年纪就能无声无息解开修管会耗费无数心血研制的关押结界的谢雁回。 白素雪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闪过笑意，道：“只要他们对世间怀抱善意，那就是好事了。” “因为，有了他们，就有更多人和我们一起保护这片土地，不是吗？” 莫寒松颔首赞同：“确实，还是你想得明白。” 在太明警局的这段日子，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程羲和与谢雁回拖着行李坐上公交车时，暂停键也同时消失了，这本也是他们从牡丹园回来的行程。 车上空调坏了，所有的窗户都开着。谢雁回正贪看窗外风景，她的身边，程羲和却在看她。 经过这个案子，程羲和做下了决定，不论谢雁回是否会一直爱着叶骄阳，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他都想像现在一样，一直、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在看不到谢雁回的这些天，程羲和从未提起他的心路，但只有他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谢雁回和他时时传音，程羲和都怕自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希望，这种时刻永远不会到来。 * 一路回到太山，他们先遇到了胡婶。 “哎呀呀，羲和、小谢，你们终于回来了！” “怎么比原定的时间晚这么久？我昨天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们打个电话呢！” 原来，他们比原定考完资格证的时间晚了小半个月。 程羲和张臂揽住胡婶的肩膀，笑嘻嘻的：“嘿嘿是我粗心忘记告诉您了！这段时间我们都陪着姑姑呢。” “哦，是雅君啊，那就难怪了，”胡婶点头：“你姑姑姑父把你养大也不容易，你是该好好孝顺他们！” 胡婶一出现，那些玄门大事、宗门纠葛仿佛就此远去，人间烟火刹那到来。 边唠叨家常，边和两人一起进门，胡婶说起院子里的小鸡长大不少，后院程羲和种的菜再过两周就可以采摘了...... 程羲和含笑听她唠叨，就连平日最喜欢清静的谢雁回都没嫌烦。 在太明警局呆了几天，一回到太山，只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无比亲切。 晚上的电脑前，程羲和与谢雁回和梁家所有人聚在一起，用视频开了个小会。 他们复盘了程羲和被陷害杀了徐宜一事。 在场的人都不是外人，已经知道丛周虽顶了所有的罪，但程羲和二三试被为难却是来自夏明的命令。 夏明是明微门的二把手，她的命令自然就是明微门的。 丛周会恨上程羲和有迹可循，但明微门用资格证二三试来试探他的用意和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出声解答的是年纪最大的梁白凤。 “或许，明微门真正要针对的，是我们梁家和整个玄门。” 事关玄门，梁雅君反应最快：“妈，这事怎么说？” 很多修士都已经忘了，在梁家和其他宗门崛起之前的两百年，玄门是由明微门一家独大统治的。 后来，还是因其门下弟子不肖，明微门的势力才跌落下来，从此一蹶不振。 所有修士都匍匐脚下的过去何等风光？ 多年来，明微门上下想的，一直都是重回巅峰，拿回他们认为属于明微门的权力——主宰所有玄门修士、垄断阴阳沟通！ 所以，他们对修盟和修管会的成立从来都是冷眼旁观，还时常对发布的指令阳奉阴违。 而被梁家压制，明微门就更觉丢脸了。 梁家是从最微末的散修发展至今的，祖上为了求生还当过明微门的杂役。 到了后来因无法适应门中跋扈的行事作风，甚至散尽修为也要脱离明微门。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何必当初 当时的梁家先祖还被明微门的长老好一顿冷嘲热讽，认为梁家从此再不得翻身。 哪知，明微门一路没落的过程，就是梁家人筚路蓝缕的历程。 梁氏先祖苦心孤诣振兴家门，到了梁白凤担任家主时，梁家已经正式超过明微门，跻身玄门顶尖行列。 所以，就算现在的明微门恢复过一口气来，他们对梁家主持玄门也是愤愤不平，是在暗中和他们较劲的。 有了这种前情，众人看待丛追鸿针对程羲和之事，就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论承认与否，程羲和都是梁家继承人，且是历代以来资质最为优越的梁氏子弟。 趁他修为还未大成时，打掉他的脊梁，对明微门来说就是最优解。 其他人都没说话，大家都在消化梁白凤所说的事。 只有梁宛感慨：“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玄门才多大啊！真站在所谓的巅峰又有什么意思呢？” 谢雁回赞同：“确实，过分看重名利，于道途无利，甚至有害。” 没想到她会说话，梁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啊对、对......就是、就是您说的这个......”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梁宛的脸一红，忙低头凑到夏望飞身边嘀咕：“望飞，快掐我！” 别是她做梦吧？老祖宗真的认同她的看法吗？是老祖宗诶，是姥姥都打不过的老祖宗诶—— 夏望飞忍住笑意，在她的小臂稳稳一拧：“啊——”梁宛小声痛呼：“好了好了，我知道是真的了！” 梁宛的母亲，担任修盟轮值主任的梁雅君却摇头苦笑。 承天宗自立派以来，都是以救世为己任，他们远离权力，也从未走上歧途。 但梁雅君身为修盟主任却感受更深一些，权力对某些人来说，诱惑比任何事物都大。 尤其是玄门，掌握了灵气的修炼法门，掌握沟通阴阳之法后，只要修士们想，不论金钱美人，都有追随而至的凡人拱手奉上。 这种诱惑，不是谁都能抵抗的。 就连梁雅君自己，也要时时警惕才能不致陷入漩涡与陷阱之中。 而道途这种看起来虚无飘渺的东西，在很多修士心里，也早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家庭小会结束后，梁白凤拨通了姚鹤的电话：“喂，姚鹤。” 姚鹤正在手下张世喝茶，一看到屏幕上的号码就眉开眼笑：“白凤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梁白凤顿了顿，才把话说出口：“当然是为了感谢你对羲和与......雁回的仗义相助，如果没有你，这个案子也不会这么快结束。” 即使他们都知道此案背后涉及的事，还未真正解决。 但姚鹤默契地忽略过去，道：“不值当你专门来谢。而且，”他放轻了声音：“就当是弥补我当年的错吧。” 姚鹤明白，梁白凤看起来拿得起放得下，也从未提起他的辜负。 但在当时，姚鹤破坏的不仅是两人的感情，更是断绝两家联手合作的可能。 梁白凤心中肯定是恨极了自己的，若不然也不会因此十来年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果然，电话这头的梁白凤沉默许久才道：“多大年纪了，你还说这个！” 但到底没有拒绝，算是收下了姚鹤的歉意，两人彻底和解。 最后，她提醒道：“你之前说明微门有压制梁家的心思，我觉得这个猜测不妨再放大一些。梁家对明微门来说，可能还是小了点，你也要当心。” 互道晚安，姚鹤美滋滋收起手机：“嘿嘿，白凤还是挺关心我的嘛——” 对面正给他泡上养生茶的张世又来吐槽了：“宗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徐宜之死案件结束后，明微门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各方人马都将注意力放在了丛追鸿身上。 明微门能在跌落低谷后重新爬回玄门，当然也不是虚的。 丛追鸿在了解玄门对他们的风评之后，就有了些动作。 表面上，现在的明微门不论弟子还是长老，皆是一片老实本分的态度。 丛追鸿发布的一系列指令，他开始限制门下弟子的外出，对外号称吸取丛周的教训，开展宗门风气整顿。 还整理出从前因明微门行事不当而受伤的凡人和修士名单，由长老领弟子亲自去道歉弥补，并给修盟捐献了不少丹药法器，用以资助最弱势的散修。 以上，还不是全部。 丛追鸿甚至还在玄门论坛最热闹的功法交流版块，发布了一份“罪己诏”，说明他对儿子丛周的教养不善，提出今后明微门以及他的改正方向。 情真意切，为过去的事给所有玄门修士道歉。 一系列组合拳下来，让很多厌恶明微门的人都没了话说。 毕竟从证据上来说，徐宜会死完全是由丛周一手造成的。 丛追鸿还无怨无悔替儿子收拾烂摊子，让有些家有逆子的修士甚至共情起他的难处，为他为人父的无奈辩解了几句。 丛追鸿如此能屈能伸，虽然梁家、云岭山和修管会都没有放弃对他的关注，但明微门的风波也确确实实逐渐平息。 不过，这些都是水面上的事。所谓静水流深，就是因为在他们无法看到的地方，某些时钟正在一步步前行。 明微门的掌门居所之中，丛追鸿取出一枚传信符，按照指引，第一次按下上面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丛掌门？” 丛追鸿一凛，他特意换的黑号，对方准确知道他的身份，可见这个号码只给了他一个：“是我，你就是——左护法？” 模糊的笑从话筒中传来：“怎么，你终于愿意和我联系了？” 丛追鸿深深吸气，道：“是，我想明白了。” 此前，他和这位左护法的联络是若有似无的，他们之间也只是暗中的利益往来。 对方要功德厉鬼，丛追鸿就派丛周和门下弟子去阻截，再将厉鬼的踪迹送给他们。 对方派出的修士有时还会因手段不正而被通缉，丛追鸿还会为他们的逃脱提供些便利。 总的来说，这些都是暗地里进行的，丛追鸿的付出也获得了不小的回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幕后灵真教 对方神通广大，为他的修炼提供了不少丹药，也为明微门争夺玄门带来了很多钱财法器。 丛追鸿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收集功德厉鬼的目的，只知道他是灵真教的左护法，为他和明微门带来莫大的好处。 灵真教从未在玄门有过记录，是近二十年才出现的教派，发展迅速。 近来甚至有走到幕前的趋势，暗流涌动中，据说已在凡人之中有了不小的势力。 他们主动找到明微门做交易，丛追鸿也是在看到来人实力后才答应下来。 当时不过是图他们的钱财好处，没想到此消彼长，灵真教会成为明微门的退路。 丛追鸿大致能猜出，灵真教收集厉鬼的所图并不单纯。 但既然他已无力撼动梁家，无法夺回对玄门的控制，都是居于人下，那为何不选一个利益更大的呢？ 玄门受限于自古传下的正道之统，可灵真教不同，他们根本不在乎手段正义与否！ 这却是丛追鸿和明微门现在正需要的，他们不在乎手段，只在乎利益！ 丛追鸿相信，跟随灵真教，他能获得更多。到时，小小的梁家和玄门，又怎么在他眼里？ 左护法十分清楚丛追鸿的想法，这恰恰也是他的目的：“只要丛掌门愿意加深和我们的合作，到时，我给你的，绝不只是玄门。” 有了他的承诺，丛追鸿因丛周被抓而生的郁气一扫而空。 可左护法给他带来的惊喜，并非仅仅一个合作的诺言。 紧接着，左护法就道：“我知道此次明微门为安抚人心所费不少。为欢迎丛掌门正式加入我灵真教，教主决定过几日就会派人送点‘贺礼’为你们弥补损失，也为丛掌门稳固人心。” 此话一出，丛追鸿就彻底下了追随灵真教的决定，投靠他们，真是太对了！ “如此，那就多谢左护法了。” 双方就合作一事达成一致，皆是满意。 又叙了几句别话，左护法问起让丛追鸿失败的导火索：“你说那人叫程羲和？” 这语气不对，丛追鸿一惊，忙问道：“左护法认识他？” 电话那头，左护法点头：“听说过这名字。我手下的李有道就是因他协助警方而被抓的，另有一个陈贺，也是因程羲和插手而死。” “坏了我灵真教的事，又让你们明微门在玄门声名有损，看来此人和背后的梁家都不可小觑啊。” 原来是这样，程羲和与灵真教竟早有“联系”。 丛追鸿冷笑，灵真教收集功德厉鬼，而程羲和与他身边的谢雁回似乎十分爱管闲事。 那么，灵真教迟早会与程羲和、乃至梁家对上，他乘机提议道：“左护法，我们先联手除掉程羲和，如何？” 左护法沉吟，道：“我会考虑。” 听说程羲和还与地府有联络，现在还不是灵真教能暴露的时候，丛追鸿的建议确实应该纳入考量。 * 这一天，程羲和联系莫寒松，他想和丛周见一面。 有些问题，程羲和希望能当面和丛周谈谈。 莫寒松答应了，他理解程羲和的心思。恐怕任何人在知道对方用人命陷害自己时，都会忍不住想见对方。 即使知道口供，知道了来龙去脉，也会希望当面对质。至少，问清一个为什么。 视频打开，丛周坐在一张方桌前面，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气色苍白、胡子拉碴，明明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却显现出一股颓唐的苍老之态。 看到画面中的程羲和，丛周眯了眯眼，冷笑道：“真奇怪，你竟然还能想着来见我。怎么，警方和修盟发布的通报还不够？需要当面羞辱，才能满足你的恨意？” 谢雁回去了大墓，程家小院里只有程羲和。 他低头喝了口水，才道：“说实话，我并不恨你，只是对你有点好奇。” 从始至终，程羲和都没把丛周当成对手过。 丛周挑眉：“你好奇什么？” 程羲和的目光逐渐凌厉，道：“丛周，你出身名门，资质优越又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以说是什么都有了。” “就因为败在我手下，就要杀人陷害我？我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丛周的手掌一动，紧紧叩在桌上，却垂头看也不看程羲和一眼。 程羲和的天真，真是令他嫉妒啊。程羲和还没明白，他要杀程羲和，却根本和他无关的道理。 外人看到丛周的较劲跋扈，都只是表面而已，丛追鸿确实给了丛周这个独子优渥的生活。 但丛周从小没有母亲的眷顾，而唯一拥有的父亲却是个无情重利之人，他必须讨得丛追鸿的欢心，才能真正在明微门生存下去。 否则，丛周时刻都有被舍弃的危机与恐惧。 丛追鸿对于无用的东西从来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抹杀！因为在他看来，无用就是累赘。 两次败于程羲和之手后，丛周就察觉父亲对他越来越冷淡，看向他的目光也愈发冰寒。 长于丛追鸿之手的丛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父亲是在衡量他作为继承人的价值。 在人生的前二十年，丛周是非常自信的。可恰恰是程羲和的出现，打破了丛周为生存修筑的堡垒与护城河。 失去父亲丛追鸿的欢心，丛周势必一无所有！ 所以，打掉程羲和在父亲眼中的高度，对丛周来说就成了最紧急的事。因为于他来说，这是保命之举。 多么可笑啊，没人知道光鲜的外表下，不论明微门还是丛周，皆是千疮百孔。 程羲和虽父母早丧，但他有爱护他的长辈和弟妹，又怎会懂他成长于污泥的困苦？ 丛周陡然抬头，面无表情：“因为我嫉妒你，嫉妒你天资卓绝、嫉妒你自在自由。”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程羲和失笑摇头，但也知道他是不会说真话了。 他想了片刻，问道：“明微门长老夏明，是你的生母吗？” 丛周不妨他会问这个，哑声道：“不是！我没有母亲！” 但程羲和早已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答案，且他也早就知道，丛周出首认罪，本也有替夏明顶罪的意思。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失忆女鬼 他的语气中噙着淡淡的平静，既无嘲讽也无恼怒：“你父亲，明微门掌门丛追鸿已经宣布将你逐出宗门，且断绝和你的父子关系。今后，你好自为之吧。” 杀人偿命，不久的审判之后，丛周就要走上绝路。 画面之中，丛周怔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他被关在这里，一直以来的恐惧——来自父亲的舍弃也终于成真，还不用丛追鸿自己动手亲自抹杀他的存在。 却至少留下了一段时间的生命，也不用再面对父亲的喜怒无常，可以让丛周从容面对死亡。 不得不说，对丛周来说，这是个莫大的讽刺。 “哈哈哈哈哈——”丛周大笑，乃至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程羲和心中长长叹息，到底没有点破他的绝望，关上了视频。 落水狗而已，且还是只身不由己的落水狗，他没有围观的兴致。 晚上又是程羲和主厨，谢雁回出大墓和他一起吃饭。 她咽下嘴里的饭菜，问道：“你可有丛周嘴里问出什么？” 程羲和摇头，为她碗里添上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道：“没有，丛周嘴巴极严，什么消息都不肯透露。” 他的嘴角掀了掀，又道：“不过，他大概还对生母心有眷恋，对丛追鸿断绝关系的举动也很伤心。” 谢雁回把肉送进嘴里，她对这种复杂的家庭关系向来是不懂的。 但程羲和身为被害人，却能感知到丛周那些微妙的心思。 他大约是想通过打压程羲和，让父亲为他骄傲，谁知弄巧成拙，被舍弃和打压的，成了丛周自己。 谢雁回摸摸脸颊，呢喃问道：“爱竟是如此重要吗？可以让人突破为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程羲和心中回答：爱当然是重要的。 就是因为爱，谢长锋甘愿为女儿退守承天宗藏经阁十几年。 就是因为爱，谢雁回愿意远远看着父亲，却从未无理取闹。 也是因为爱，叶骄阳愿意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换取谢雁回的复活。 更是因为爱，他愿意顶着晚辈之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沉溺在谢雁回的眼中！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他们默契不再谈论。 晚饭后，谢雁回收拾碗筷。 经了白日炎热，此时终于有一丝凉风的程家小院大门却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谢雁回微微侧首，道：“是个女鬼，不是阿朵。” 这倒是稀奇了，太山程家在太明阴间也算小有名气。 虽然近来也有鬼会在附近出现，但没想到除了朵奶奶，居然还有鬼能不惧大墓的震慑，敢来敲门。 程羲和马上起身其开门，敲门的是个面容温雅的女鬼。 女鬼不仅外表年轻，鬼龄以程羲和的目力，也就一两年的样子。 这就更奇怪了，程羲和问道：“你是哪位？请问找谁？” 女鬼却迷迷糊糊的，先是看着程羲和发愣，然后在他喊了好几声“小姐”后才如梦初醒。 “我、我是来找.....来找......” 说着说着女鬼又似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手重重往头上捶了好几回，才直身道：“对了！我来找姓程的！” “是、是朵奶奶让我来的！” 程羲和把她从头看到尾，女鬼的鬼生显然过得不好，她没有修为，就连鬼自带的鬼气都几乎没有。 皱了皱眉，程羲和问她：“我就姓程，朵奶奶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啊？”女鬼没想到他还有问题，顿时傻了眼，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答案：“我忘了......” 程羲和扶额叹气，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给舍坚，却发现电话根本打不通。 不过好在舍坚也不算完全不靠谱，程羲和还是发现他给自己发了条信息的，上面是朵奶奶委托舍坚说明的情况。 朵奶奶说，她是在太明郊外遇到的女鬼。女鬼什么都不记得，只记住要找人帮忙。 因为懵懂，女鬼还经常被其他鬼欺负，朵奶奶怜她生存不易，但因为自己已经有计划和舍坚去外地寻人。 于是就指点女鬼来程家，请程羲和帮忙解决女鬼的问题。 程羲和如果联系不上他们，那是因为朵奶奶去的地方没有信号。 这条消息过来的时候，程羲和正在丛周视频，他才没看到。 而舍坚做事粗心，也根本不在乎程羲和有无确认信息，就让女鬼这么找了过来。 程羲和略略迟疑才去和谢雁回说了这事，谢雁回对阿朵还是优容的，收留一个女鬼而已，她并不反对。 于是，程羲和带了女鬼进门。 可不管他们换了多少方式，女鬼除了要找人帮忙外，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程羲和与谢雁回已经定好行程，要离开一段时间，于是他们和女鬼商量：“你在我们家呆几天，先把要帮忙的事想出来。” “等我们回来再帮你办，怎么样？” 程家小院有结界，他们允许女鬼住在太山，也算符合朵奶奶不让人欺负女鬼的请求。 女鬼懵懵懂懂的，但却很有礼貌：“谢谢两位的收留，我一定在这段时间好好想。” 出门前，程羲和还嘱咐胡婶：“我们回家前，您还是不要进院子里。” 胡婶了解里面住了些她不该见的“人”，点头示意明白程羲和的话。 至于程羲和与谢雁回，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赣省昌平山所在的途州市。 再苦不能苦老祖宗，程羲和也不惦记省钱了，一下高铁两人就坐上了出租车。 可当司机听说他们的目的地是昌平山时，不由抖了抖，问道：“两位，两位去那边干什么？” 这时已是夜半时分，除了昏暗的路灯，和偶尔极快驶过的汽车，这条路格外的安静。 路灯照亮的范围之外，一切都是黑漆漆的，安静到司机都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程羲和眨了眨眼，看起来无辜极了：“还能干嘛？我们去野营啊。” 好在高铁站距离昌平山还有一段距离，司机索性边开动车辆边劝这对乘客道：“不是我多嘴啊两位，我劝你们还是别去那了。” 程羲和装听不懂：“为啥？那里环境很差么？” “你这么说也没问题，那边现在确实环境不好。”司机慌兮兮的，压低声音才道：“我告诉你们，昌平山上刚刚死过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为他招魂 “听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都腐烂了，血流了满地，到处都是苍蝇，臭味熏天传出好几里地呢！” “哎，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好像没听说抓到凶手的事，别成悬案吧？” “说起来那辆大巴是怎么上山的？没听说昌平山上的路够开车了啊......” 一说起这事他就收不住，拉里拉杂、道听途说，司机所说真假参半，很多都是以讹传讹的。 比如，在嘀咕完后，司机小心看了眼路况，才又道：“最近我老听人说，昌平山上总有叫声，吓人得很！” 他是暗指人横死之后化为厉鬼，被缚于山中，反正目的就是阻止两人往那边去。 谢雁回转头看着窗外风景，面色不变。 程羲和似笑非笑看司机一眼，声音分外平静和淡漠：“那正好啊，我就想去练练胆量。” 他的话和他的表情，司机握在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抖了起来，挺直的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也不知他脑补了什么，司机突然“啊啊啊——”大叫一声，一踩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吓得浑身直哆嗦：“我我我、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如果刚才冒犯你们，是我不对！” “昌平山我不去了，车钱也不收了！求、求求你们下车吧！” 哦，这是他们当成鬼了？谢雁回略略挑眉，不以为然看程羲和一眼。 程羲和知道自己闹过了头，他对谢雁回讨好一笑，才靠近司机，伸手拍在他露在外边的手臂上：“别自己吓自己，我手是热的！” 唯有活人才有生气，阴鬼身上只有冰寒。 手臂上的热度终于让司机缓了过来，好一会他才转头看向后座的两人，脸色红润、眉目生动，确实没有传说中鬼的恐怖样子：“对、对不住，刚才是我吓狠了。可、可昌平山那边......” 还是不想去昌平山。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程羲和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手探入背包，摸出几张现金塞进司机手里：“三倍，够了吧？” 还拍了拍用布抱过的木剑，道：“你放心，我们去昌平，就是为了解决你害怕的事。” 司机眼眸微微睁大，咬咬牙，把钱攥在手里。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瞬间，身上的冷意褪去，热意从程羲和碰过的手臂蔓延至全身，甚至让他微微冒汗。 车辆重新启动，司机再也不敢说话，只专注路况往目的地开去。 收回灵气，程羲和摇头晃脑凑在谢雁回耳边嘀咕：“老祖宗，怎么出来一趟办事，还得花这么多钱？我还真挺想找徐家人收费的。” 程羲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带来痒意。 谢雁回推开他离得过近的脸，低声道：“徐宜毕竟是受丛周与你之间的积怨连累。你就算去了徐家，他们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不将你打出门就不错了，你竟还想收钱？” 程羲和轻浅一笑，抚过她刚刚摸过的皮肤，唉声叹气：“那就只能吃哑巴亏了......” 一小时后，出租车达到昌平山下，程羲和与谢雁回拎包下车。 他们一关上车门，司机就把油门踩到底，飞速开离这条路！ 程羲和以手遮眼，远眺车辆离开的影子，道：“飞得真低啊！” 昌平山还未开发，他们一路往山上走去，过了路灯照亮的范围后，山上越来越黑，也越来越静。 月光落下，却被树冠拦住了光明，树下只剩幽黑的静谧。 只是这静却掺杂了别的东西，夜幕笼罩下，山仿佛变成了巨兽的影子，埋伏在公路边，似乎蠢蠢欲动就要倾倒下来。 寂静之中，野鸟飞过，扑棱着翅膀带起尖锐的鸣叫。 程羲和撇撇嘴：“呵呵，这就是附近传说的鬼叫声了。” 也是了，莫寒松在这里的监控才散去，近期应是不会有鬼敢在这座山上停留。 好一会，他们才爬到发现徐宜尸体的地方。 找个位置放下行李，两人站定观察，大巴和徐宜的尸身早已被莫寒松安排手下运送下山。 荒地上刚刚冒出的杂草，以及那被血液浸透，而今已发黑的土地。 确认山上没其他人，他们做法也不会被其他修士察觉后，谢雁回才对程羲和点头：“可以开始。” 程羲和颔首，取出一叠纸，荒地没有树的阻挡，月光直落下来，仔细一看他手里的竟是资格证考试一试的试卷，上面还写着徐宜的大名！ 这是来前，程羲和特意跟修盟和梁雅君申请要来的。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来昌平山，也不是什么为了试炼胆量，而是想试试，能否收回徐宜的魂魄，将它们缝补起来。 莫寒松以为魂魄被撕碎就是魂飞魄散，其实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两者并不相同。 魂飞魄散的实质，是魂魄化为齑粉变回世界的本元，而世界本元虽无形，却存在于世间无处不在。 但撕碎的魂魄虽然四分五裂，如果主法者修为足够，所用器物能够引起魂魄的执念，那么，那些魂魄就能被收回修补。 莫寒松之所以不知道两者的区别，是因为这就是浩劫后失传的道法之一。 程羲和也是在谢雁回解说之下才明白的。 徐宜不是什么谦逊有礼的好人，他们都不喜欢他。 但不代表他没有生存下去的权利，也不该因丛周而被杀，乃至经历魂魄碎裂之苦。 所以，在谢雁回说有寻回徐宜魂魄的可能后，程羲和就提出来此为他收魂。 就当为谢雁回积攒与当今世界加深联系的功德了。知道他想的是这个后，谢雁回十分欣慰。 资格证一试的考卷，就是徐宜近阶段最用心的东西了，是最有希望引来魂魄碎片的。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河边野处，庙宇村庄，宫廷牢狱，坟墓山林，虚惊怪异，失落真魂，今请山神，五道游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吾进差役，着意收寻，收魂附体，帮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失魂者徐宜。奉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一百八十九章 缝补魂魄 程羲和长臂一挥，考卷依次铺在地上。 风随之吹起，考卷上明明没东西压着，却在风中纹丝不动。 谢雁回带着程羲和盘膝坐在染血的地上，考卷就在他们面前，念诵招魂咒语。 两人的声音重合，在这寂静的夜中，凡人无法触及的地方，这音色如同音律，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徐宜，归来！”“徐宜，归来！”“徐宜，归来！” 这一次，昌平山上依然风平浪静，就连鸟叫虫鸣都消失无踪了。 程羲和睁眼看了回月亮，见谢雁回还在默念咒语，不由问道：“老祖宗，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毕竟玄门已经五百年无人能补魂了？ 谢雁回掀起眼皮，眉目宁静，琥珀色的瞳仁反映着他的身影：“羲和，莫要分心。” “是！”程羲和答应着，唇角微翘。 他自认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善人，却觉得月色之下，万物惊鸿一瞥中，一心救人的谢雁回，太美。 当招魂咒念到第三遍时，远处每个方向都有无数小风吹向昌平山，带着凡人无法得见的荧光。 这些光，就是徐宜撕碎的魂魄。 天灵道体的敏锐让程羲和很快察觉，他睁开眼眸就发现这些魂魄碎片漂浮如萤火虫，围绕在他们和试卷周围观察着。 谢雁回看一眼它们，有意锻炼程羲和，道：“羲和，你来吧。” 程羲和没有推脱，起身来到这些魂魄碎片面前，举起一张试卷问道：“徐宜，还认得这个吗？你之前准备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张试卷。” 虽然考试没过，但既然能被吸引到这里，徐宜心里肯定还是惦记资格证考试的。 莹光们沉默，任小风在山上回环不定。 过了好一会，才有几个碎片莹光接近试卷，上下跃动，是在“点头”。 有了带头的，其他的碎片也迟疑跟着点头。 程羲和嘴角弯弯，心里为事情的顺利而愉悦：“那还等什么？趁我表姐在这，你们赶紧回来啊！” 边说，程羲和边把试卷扔回地上。触地的瞬间，试卷铺陈的上方出现一道光柱。 程羲和指点它们：“进入其中，我们就能将你们的魂魄缝补起来！” 莹光们围着程羲和与谢雁回“看”了好一会，确认他们没有恶意，才陆续顺着程羲和的指引进入光柱。 光柱将莹光们围拢起来，谢雁回的咒语终于停歇，起身来到光柱边。 两人之间灵气化为丝缕，一道道打进光柱，将其中的魂魄一片片串联缝补。 谢雁回虽不擅女工，但针脚还是平直规整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启明星将起的时候，这一场法事才算完成。 谢雁回微微松气，放下酸胀的手臂。 这时，她的身边出现一张用料上好的帕子，谢雁回侧首，看到的是程羲和含笑的脸庞。 “老祖宗辛苦，擦擦汗吧。” 谢雁回拿过帕子：“嗯，多谢你。”总觉得现在的程羲和待她，特别体贴和细心。 启明星若隐若现，谢雁回在光柱施法，避免里面尚未苏醒的魂魄被阳光伤害。 完成后，她才浑身放松，和程羲和坐在一旁，一边吃早饭，一边迎接昌平山的朝阳。 昌平山比太山高得多，因此，这里的早晨也是别有风采的。 太阳从山头升起，鲜红的朝阳掩映下，阳光自云层落下，仿若金色的瀑布。紧接着，晨雾泛起，乳白的纱把重山间隔。 色彩变换之间，黑夜彻底褪去，大地苏醒。 谢雁回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救人总是能让她打心里高兴。 而程羲和则是因她的高兴而开心，晨初已有暖意的阳光下，两张笑脸莹莹映衬着光芒。 他们在昌平山上等了一天，晚上再度入夜后，那道光柱才消失，徐宜恢复完整的魂魄缓缓睁开眼睛。 徐宜怎么也没想到，苏醒的第一眼看到的会是程羲和与谢雁回！ 悲伤和绝望褪去，场面顿时就有点尴尬了。 但那些魂魄碎片是有记忆的，徐宜知道自己被明微门的赵雷杀害，也记得丛周用他的死亡陷害程羲和。 更记得，是程羲和与谢雁回不计前嫌帮他缝好了魂魄。 他已成鬼，混浊冰冷的泪顺着脸颊落下，徐宜心绪复杂，只能双膝弯曲跪在地上：“两位大恩大德，徐宜无以为报。” 谢雁回摇头，道：“举手之劳而已。” 从骄纵到如今的安静，从有大好未来的修士到如今靠人缝补才能恢复的魂魄，程羲和看了，都觉得徐宜可怜了点。 他上前扶起他，道：“徐宜，以后别再狂妄自大，也别被随意挑拨了，你的魂魄可只能补一次。” “是，我一定反省。” 谢雁回想了想，嘱咐：“缝补之技易引人贪心，还望你莫将补魂之事传扬出去。” 程羲和颔首：“这是为了保护我们，也是在保护你。” 这是当然，徐宜欣然承诺，还道：“如果被人认出，我只说是天道机缘。”理由不错，得到了两人的认可。 补魂完成，就到了徐宜选择的时候。 他面临的选择有两个，一个是留在阳间，一个是去往地府。 若留在阳间，好处是他可以经常见到家人，但若被明微门发现，就可能引来再次的追杀。 去往地府能保证他的安全，却是不能再见徐家人了。 徐宜沉思许久，请求面前的两人：“两位道友，能否让我再见家人一面，再让我去地府？” 这是他爱护家人之心，程羲和与谢雁回当然会成全。 徐家位于松阳郊区的一栋小别墅内，环境算得上清幽秀丽。 徐宜的父亲早逝，自从徐宜死后，他的祖母徐老太也开始缠绵病榻。 而就算警方公布杀害的徐宜的真凶，徐母也因为杀了儿子的是自己的外甥，心生绝望之下形销骨立。 就连心性最刚强的徐老头，一下子也老了很多，经常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所以，当徐宜修复完整的魂魄出现在徐家时，徐老头惊得跌坐在地，徐母号啕大哭。 不敢相信被撕碎魂魄的徐宜，竟然会再度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一百九十章 送别徐宜 徐老太听到哭声颤巍巍下楼，发现日思夜想的孙儿就在眼前，她本十分虚弱，眼泪却簌簌落下，整个人都扑进了徐宜的怀里：“小宜！我的小宜回来了！” 带着阴气的泪水落地，徐宜把他们的状态看在眼里，才叹息带着祖母坐在沙发上。 他要先安抚家人的激动，道：“我是遇上了天道机缘，魂魄才弥合的。但明微门还在，如果他们发现了我，极有可能对你们不利。” 不论是杀人灭口，还是程羲和暗示他的，那些水面之下的事情。 “所以今晚过后，我就要去地府了，你们不要透露我来过。” 徐老头一想就明白了徐宜所说的事，他若留在阳间，也会引来明微门对他的追缉，丛周揽下所有罪名的事，不是谁都没有疑惑的。 “好，虽然爷爷也舍不得你，但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 在程羲和与谢雁回的灵气丝线将魂魄修补的时候，徐宜想清了很多事，他把母亲和祖母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含泪劝道：“爷爷奶奶、妈妈，我走之后，不要执着于我，你们再收养几个孩子吧。” 好好教养他们，也别像在他儿时那样溺爱无度，由这些孩子来继承徐家，不是坏事。 他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从未如此懂事过：“妈妈也别再联系明微门了，舅舅——丛追鸿他们不正常。” 活人炙热的泪落在徐宜的手背，激起一阵朦胧的雾气：“好，好！妈妈都听小宜的......” 徐宜从来没想过，他的死竟然是这种滋味。 死过一场，他的心里再没想过自己，所有的思绪和顾虑都是家人的安全和未来。 徐母哽咽着：“我的孩子，终于、终于长大了——”然而徐宜的成长实在太痛，竟是以死亡为代价。 徐宜离开时，徐家仅剩的三人相携扶持，送他出门。 就像他每次离开家一样，徐宜扬起笑脸，对他们深深鞠躬。谢家人多年对他的爱护，谢他们给了生命。 徐宜转身前行，不敢再听身后压抑的哭声。 直到再也无法感知他们的气息，徐宜才放下绷紧的肩膀。 松阳夜生活丰富，他避开人群，谨慎走在路上，想着最后看一眼熟悉的家乡。 却没想到，会被正好路过的李凌风发现踪迹。 明明修管会的修真警察部已经查证，徐宜的魂魄被撕碎了，这事玄门人尽皆知。 那他为何会在松阳看到他，且魂魄完好？ 徐宜之死闹得太大，李云旗和李凌风师徒一出关就听说了。 怕有什么阴谋，或另生波澜，李凌风隐去身形，一路跟在鬼魂的身后。 徐宜在松阳停留了一夜，他去看了好几个地方，他毕业的学校、喜欢的饭店和酒庄...... 从前以为最稀松平常的地方，如今对他而言，就剩下最后一见了。 最后，他恍恍惚惚走到松阳郊外的另一头时，才看了眼天色，缩地成寸往赣省方向飞去。 李凌风一惊，忙施展遁地术跟上，不致跟丢目标。 徐宜的目的地是赣省昌平山，李凌风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徐宜的死地。 还奇怪，徐宜为何会从松阳来到这座平平无奇的山上。 昌平山半山腰，为给徐宜独处的时间，程羲和与谢雁回依然在这里等待，两人玩手机看书，正在打发时间。 手机看得累了，程羲和抬头眺望远处碧绿的树林让眼睛休息一回，顺便看看远方有无魂魄归来的迹象。 风吹起谢雁回垂下的发丝，让程羲和也心痒痒的，他没话找话：“老祖宗，你就这么放心让徐宜独自回去，他值得我们这么冒险吗？” 谢雁回眼不离书，翻开另一页才道：“无大碍，我有预感，这不是坏事。” 两人安心在昌平山等着徐宜回来，没想到的是，他的身后还跟着别人。 徐宜一落在山上，李凌风见山势平常，没多想也跟着进了山中。 他落地时，正在打坐的程羲和就睁开了眼睛，回头发现谢雁回也在看他：“老祖宗？” 谢雁回侧耳听了片刻，对他点头：“是你想的那位。” 程羲和顿时笑了，起身迎向徐宜和李凌风的方向。 徐宜惊喜，还以为程羲和是来接他的，摆着手道：“哎，程道友，我不是孩子、不需要接的......” 程羲和翻了个白眼：“不要自作多情啊！”说着就越过他。 徐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后面迎风而立的李凌风，脸腾得红了，确实是他想得太多。 李凌风一进山察觉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气息，就放心现身，和程羲和寒暄道：“程道友，竟然是你，近来可好？” 程羲和笑答：“还不错。” 李凌风跟在他身边，往山上走去：“那就好。听说你和谢道友因......徐道友的事被陷害，我出关的时候听说，本想去找莫部长帮忙，谁知还没成行你们的冤屈就洗清了。” “你有此心，我们很感激。” 他们来到两人野营的地方，李凌风与谢雁回见礼，四人围坐在一起。 李凌风看一眼徐宜，才问出心中的疑惑：“徐道友不是魂魄被撕裂了吗，为何又会完好无损和你们在一起？”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可能是个了不得的秘密，话一说完李凌风就有些后悔，忙道：“如果这事不好让外人知晓，两位还是别说了，我不过好奇而已。” 别人需要敷衍，李凌风却不同。 他的师父李云旗是程羲和祖母梁白凤一辈子的好友，李凌风自己则与程羲和联手画出过酆都大帝符。 于他们而言，李凌风实在算不上外人了。 程羲和拦住徐宜，阻止他天道机缘的说法。 在谢雁回赞同的眼眸下，他压低声音，说出了事实：“徐道友是在......表姐的帮助下缝补神魂的。” 李凌风心境泠然，再度明白这是谢雁回的神奇之处，心领神会没有再问。 他的到来，正好赶上他们送别徐宜。 李凌风也心有戚戚，半月前还吵吵闹闹活生生的修士，再见却已是阴阳相隔了。 他长长叹息，道：“徐道友，来生你可以不要再嚣张了，为人处世，还是谦虚些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度假散心（一） 这不过是李凌风美好的寄望。 他们是修士，自然知道鬼魂转世之前都是要喝孟婆汤的，来世的出身性情如何，皆是未知。 但徐宜认真收下了李凌风的意见，道：“多谢李道友教导。” 徐宜懂事很多也讲理很多，来生如何不知道，但他们想，徐宜在投胎前，至少在地府过得不会太差。 天亮前夕，程羲和在昌平山上摆坛召请阴差，李凌风从旁协助。 阵阵阴风中，赵冉的身影出现：“我就知道是你们。” 程羲和嘿嘿笑了几声，凑到赵冉身边道：“赵姐好，这是我的朋友李凌风。那边那个徐宜，就是我想请赵姐带回地府的人。” 他和赵冉说明了徐宜魂魄撕碎又被缝补过，这事他们做得隐秘，还请赵冉不要在阴间传播。 赵冉瞥一眼谢雁回，颔首算是礼数，心知这种多年未现的道法重现人间，多半是因为谢雁回或者是凤叶山那位不出门的飞僵，于是答应下来。 和赵冉离开前，徐宜请程羲和与谢雁回到一边，郑重为资格证考试时他对谢雁回的纠缠、对程羲和的无礼道歉。 他还解释了一句：“谢道友，我为你倾心并非只惊艳于你的外貌，其实还有你渊博的学识和见地。” 但徐宜那时太过自大，只关注谢雁回如何，却从没想过自己配不配得上：“是我太鲁莽，对不住了。” 谢雁回接受了他的歉意，只是道：“无所谓是否相配，我会拒绝你，只是因为我不喜欢。” 徐宜点头，这两天也才从程羲和的眼中看出了端倪，他对两人笑了笑，衷心祝愿：“两位一定会幸福的。” 程羲和心惊肉跳，谢雁回则奇怪他为何会这么说，但徐宜没给他们问话的机会，早已随着赵冉的脚步离开。 李凌风走到两人身边，和他们一起望向徐宜逐渐消失的背影，心下感慨：“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谢雁回正好学过这首，接口道：“陶渊明的《拟挽歌辞》。” 此时，暗淡的月亮还挂在天空，即将被初升的太阳收回所有的光芒。 晨曦之中，谢雁回的眼眸如水般温柔动人，也让昌平山上的另外两人，心中一动。 送走徐宜，李凌风眼珠子一转，顺势提出：“我带两位出去散散心如何？也算安慰你们在这个案子里遭受的无妄之灾。” 程羲和与谢雁回从太山出来才三天，和程家小院里的女鬼约定的时间还早。 程羲和想着，以前他和谢雁回出门，不是办事就是探亲，还没真正带着老祖宗去玩过，于是哄着谢雁回答应下来：“是啊，最近事情太多，是该消解一下了。” 李凌风看这里是赣省，道：“正好，我在这里有位朋友，他看我通过了资格证考试且修为提升，说邀请我去他家中庆祝一回。” 去朋友家？程羲和有些迟疑：“你朋友就请了你一个，现在带上我们，会不会不太好？” 李凌风见谢雁回没意见就拿出了手机，边按下号码边摆手道：“不会，我和这朋友是过命的交情，他欢迎还来不及呢！” 说着电话接通，手机里传来对面爽朗的声音：“凌风？终于记得给我打电话了？说吧，到哪，我去接你。” 李凌风：“现在还不用你来接，不过我还要带两个朋友过去。” 还没说朋友是谁，对面就高兴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照样欢迎！” 李凌风一定很喜欢这位友人，即使挂断电话，他脸上的笑容也没消失：“看吧，我这位朋友很爱热闹。” 程羲和与谢雁回跟着李凌风出发，他朋友在昌平山的临市，出门游玩就用不上道术了，三人干脆坐城际车去。 当天下午到达车站，一到出站口，李凌风就看到个黑瘦的男人举着个牌子。 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李凌风道友莅临指导！”直把他看得满头黑线。 程羲和喷笑出声：“咳咳，李道友，你朋友......确实很爱热闹。” 李凌风赧然，脸上有点挂不住，没忍住给了他一肘子。 谢雁回则看了程羲和一眼，活该，谁让程羲和在不是自己社死的时候就飘上了。 程羲和吐了吐舌，仗着年轻小小撒娇：“好嘛，我不说就是了。” 李凌风迎上去抓住牌子，随意叠了几下：“像什么样子？赶紧收起来！” 黑瘦男人就是他的朋友，一见他到身前就张开双臂给了李凌风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还邀功：“怎么样？这牌子气不气派？我可是从知道你要来就精心设计的。” 李凌风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还是程羲和凑上去道：“做得很好，我们都很喜欢。” 黑瘦男人大笑：“哎呀，还是道友的品味和我对胃口。” 两边互相介绍，李凌风的朋友名叫袁久，在听到程羲和这个名字时挑了挑眉道：“竟然是程道友？” 原来，玄门资格证考试也算受各方瞩目，在阴间妖界乃至凡人知情者中，都有传播度。 袁久还有些后悔：“早知道是你们两位要来，我也给你做一个！” 这回轮到程羲和结巴了，直道：“不用不用，李道友用上就很好了......” 李凌风领谢雁回走在他们前面，笑着和她嘀咕：“哈哈，这就是程道友活该了。” 袁久为人爽朗，很快就与程羲和熟络起来。 只要程羲和想，他可以和任何人成为好友。 袁久是妖，真身是个长臂猿。程羲和好奇：“袁久，那你是怎么和凌风认识的？” 道友来道友去的他也嫌麻烦，就和袁久一起喊凌风。 程羲和知道李云旗带着徒弟去过很多地方，但从没听说他们和哪个妖精交情深厚的。 李凌风在他注意到前，就细心拆开零食，递到谢雁回面前。 听到这个问题，他和袁久相视而笑。他们的认识，还是个挺有趣的故事。 几年前，李凌风在师父李云旗的要求下出门历练，在大雪山上发现了失温的袁久，救了他一命。 第一百九十二章 度假散心（二） 原来，那时候刚成年没多久，他年轻气盛，想的都是探索外面的世界。 可他经验不足，不懂地域不同气候也大相径庭。 他出身热带，仗着自己是妖，惦记着雪山美景，什么都没准备就进了大雪山。 没想到，他的修为不足，大雪山里的严寒可能置他于死地。 袁久的运气太好，遇到了去那里历练的李凌风。 “可以说，没有凌风就没活着的我啦！”袁久拍拍李凌风的肩膀，笑得感激。 袁久就是这么和李凌风认识的，他带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去见家人，也让他认识了自家老爹——袁达。 袁达袁久父子开了家小饭店，主厨是袁达本人。 他喜欢学习不一样的厨艺，手艺上佳，早年还给末代皇帝当过御厨。 袁达为人爽朗，也很喜欢结交朋友，因此很多妖怪和修士都喜欢来袁家打牙祭。 听到这里，程羲和就兴奋起来，他正好喜欢美食，李凌风带他们来袁家简直是正对胃口啊：“凌风，还是你想着我！” 李凌风见谢雁回正优雅将零食放入嘴里，也高兴道：“正是想到这一层，我才邀请你们来袁家玩的。” 袁家父子开的饭店就叫袁家菜，位于城乡交界的地方，交通便利并不拥挤，就算修士和妖修往来频繁也不会引起凡人的关注。 一下车，程羲和就看出其中门道，笑道：“真是个好地方。” 被听到声音出来迎人的袁达听到，直夸：“我就说凌风的好友不一般，小友好眼光！” 双方寒暄相互认识，袁达就热情请他们进院，边走边接过谢雁回手里的行李。 和程家的北方小院不同，袁家院落是典型的南方风格。 四四方方“回”字形的木楼，中间是取光的天井，正对大门的大厅做了前台和会客室。 天井的两边是包间。天气晴朗的时候，天井也会摆上桌椅招待散客。 再往里走，木楼的后边还有一栋小楼，是袁家父子的住处。 为了招待李凌风三人，袁家菜今天特意休息。 来前，袁达就听李凌风说起程羲和好吃，上午就去搜罗了不少好东西来招待他们。 落座后，袁达哈哈一笑：“两位别客气，就跟凌风一样，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成！” 程羲和也很有兴致：“瞧您说的，我们肯定不会客气的嘿嘿，我就等您的好菜啦。” 鲨鱼皮鸡汁羹、鲍鱼烩珍珠菜、蒸鹿尾、红酒炖牛肉、酥皮浓汤......不仅食材难得，而且中西合璧，厨艺精湛。 在知道谢雁回喜欢甜点之后，袁达还专门为她做了两道甜品，桂花糕和草莓蛋糕。 这热情样子，直让袁久装模作样唉声叹气：“哎呦，我爹这是把你们当孩儿，我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被端菜出来的袁达一巴掌呼在后脑勺：“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惦记争宠呢？” 袁久耍宝的样子，让大家都哈哈大笑。 美食美酒在加上一桌子好友，席间热闹，宾主尽欢。 程羲和与李凌风喝了不少袁家自酿的灵酒，谢雁回倒是无人敢劝，只应景喝了几杯。 于是到了第二天天亮时，他们都还呼呼大睡，只有谢雁回按时起身走出客房。 他们所住的地方就是袁家父子在后院的小楼，小楼被结界和前面招待客人的院子隔开。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在结界之内放了一小片热带雨林。 雨林之中充满水汽和湿气，树木高耸入云，茂密的树叶交织在一起，是与太山昌平完全不同的景致。 长臂猿原生于热带雨林，袁家父子虽在赣省定居，但时间久了总会怀念家乡，于是就把老家的一部分风景搬来，放在了结界之中。 他们每天在外做生意，在内则是享受雨林带来的舒心，生活过得相当惬意。 袁达也早已醒了，在其中一棵大树下安了两把摇椅，见谢雁回过来：“谢小友，来这边坐。” 谢雁回顺着他的话坐下，这里果然不错，躺在椅上还能看清半树腰刚冒出头的鲜艳的菌菇。 “小友昨晚睡得可好？”袁达柔声问。 和昨晚的爽朗兴奋不同，今天的袁达很温和。 “袁久安排的房间安静舒适，我睡得很好，多谢。”确实如此，谢雁回说的并不是假话。 袁达颔首：“那我就放心了。” 谢雁回却奇怪，袁达对自己的关心和尊重，似乎超过了一般孩子的朋友？ “吱呀——”“吱呀——”竹制摇椅规律晃动的声音中，谢雁回清朗的声音响起：“你对我，好像太好了。” 袁达知道他过分的热情让她觉得奇怪，解释道：“不瞒小友，我和花赏客前辈是朋友。” 摇椅停歇，谢雁回恍然，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碰到花赏客的旧相识。 袁达年近两百，早年华夏大地被外族侵略，外方玄术邪法也随之入侵，袁达和很多修为不佳的妖怪被波及，不少妖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之中。 是花赏客带领妖族与凡人政府和玄门合作，打败了敌国，救小妖们于水火。 袁达在妖管会有朋友，知道是程羲和与谢雁回联手解决了花赏客最后的心病，也是他们陪在花赏客身边送别的。 他遗憾没能送花赏客最后一程，于是就将程羲和与谢雁回两人当成了恩人：“多谢你们的善。” 摇椅重又晃动，袁达粗糙却旷达的叙述中，谢雁回也想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许久没有说话。 很快，其他人都醒了，袁达也没再提起花赏客。 他接着发挥自己的好厨艺，直让再次吃饱喝足的程羲和摸起肚子：“不行了不行了！袁伯的手艺也太强了，以后我一定要叫家人来品尝！” 袁达脸上的笑更足了，他当然知道程羲和的姑姑是谁：“好小子，今后我‘袁家菜’就靠你宣传了！” 程羲和被酒意带红了脸，豪气冲天：“那是当然！” 他已经做好规划，尤其是姑父夏泽，程羲和的好吃就是被他带出来的，怎么能忘？ 他还和袁达嘀咕起来：“袁伯，你这什么都好，就是这灵酒太强，不适合凡人饮用啊......” 第一百九十三章 度假散心（三） 说着就提议袁达改良灵酒，到时候夏泽再来，那就真是尽善尽美了。 袁达边点头，边笑呵呵看他。 那边袁久已经接完了电话，道：“各位朋友，我给你们安排的节目好了，怎么样，要不要去？” 李凌风有点好奇：“你安排了什么？” 袁久神秘一笑：“是我最近遇到的新奇妖怪，你们人修应该很难见到，所以想着带你们去见识一回。” 虽然他们都是妖，但种族不同的妖之间也是天差地别的。 所以和人类一样，妖对不同族的妖也有着好奇心。 出来散心游玩，能长长见识也不错，程羲和三人当然和袁久一起出了门。 车水马龙，高楼拔地而起。 他们要去的地方十分繁华，位于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段，占了三家店面，招牌上写着“盛遥心里诊所”。 妖竟然开了家诊所？程羲和与李凌风面面相觑，和谢雁回跟在袁久身后进了门。 他们一到，就有个小姑娘迎上来：“欢迎光临我们诊所，请问几位有预约没有？” 袁久点头，道：“嗯，我和你们老板约好的。”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问道：“请问您贵姓？” “我姓袁。” 诊所显然早就安排好了，听到姓袁，小姑娘没再多问，就带着他们往里走，进了一个隐蔽的房间。 给四人上了茶点之后，小姑娘道：“我们老板已经进入治疗流程无法分身，抱歉不能出来见各位。” “她之前已经嘱咐过我，袁先生一来，就直接带你们来这儿。” 说着，她打开室内墙上的一扇小窗，窗外却不是外边商业区繁忙的风景，而是另一个房间。 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人类，女的是则是妖，应该就是小姑娘嘴里那位老板。 她离开前还道：“你们放心，这道小窗我们做过特殊处理，你们说的话不会被这人听到的。” 小姑娘离开后，房间里就剩袁久四人。 说好来长见识，李凌风却开始坐立难安，他踌躇好一会儿，才道：“我们这样，好像是在窥伺别人的隐私。” 李云旗对他的教养从来都是正直的，因此，李凌风当下就要离开房间：“我不想看了。” 却被摇头失笑，早就知道他性情的袁久拦住了：“凌风别着急，你先看那里。” 顺着袁久的手，李凌风看向小窗。 袁久解释道：“你看仔细些，这小窗不仅能对凡人隔绝我们的动静，我们也看不到他的模样和气息的。”是一种双向的屏蔽。 “且我之前就和老板了解过，旁人见证是这场治疗的必经流程，是经过当事人同意的。我们就这么走了，治疗还不能成功呢。” 知道这些，李凌风才勉强放下心来。程羲和与谢雁回倒不在乎这个，对李凌风的刚直也习以为常。 趁着小窗里的男人还沉默不言，程羲和趁机问道：“这老板是什么妖？” 以他的目力，只能看到小窗中的女人被一团氤氲的妖气包裹，原身似乎是只龟？还是贝？ 谢雁回低声道：“她是蜃妖。” 袁久惊喜：“雁回道友好见识啊，蜃妖极为稀有，你竟连这都知道？” 谢雁回微微一僵，察觉到自己过分放松，道：“家里收藏的书上有过记载，我翻了几页。”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人修能知道，也很厉害了。”袁久笑道。 小窗里的女人，也就是这家心理诊所的老板和医生，名叫盛遥，是只蜃妖。 蜃者，小曰蛤蜊，大曰蜃。皆介物，蚌类也。 听说蜃成妖之后，可以吞噬人类的感情。袁久就是好奇怎么个吞噬法，正好遇到李凌风他们，就带着来见识见识。 袁久粗枝大叶不见怀疑，谢雁回索性说得更多一些，反正这些也确实是书上记载过的：“蜃妖传说是蛟属，成妖后美丽至极，能吐气成海市蜃楼，亦能迷惑人心和吞噬人类感情。” 不过不同的蜃妖，擅长也有所不同，而小窗里这位的应该就是吞噬感情了。 结合两人说法，程羲和与李凌风才对今天见到的有了概念。 李凌风弯眸一笑：“雁回真是博学，我们多有不及。” 礼尚往来，程羲和喊他凌风，李凌风自然也更亲近了一层。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凌风总觉得，谢雁回在听到他喊“雁回”时抬眸看了他一眼。 李凌风陷入小小纠结的时候，小窗里的男人也打破沉默，开始说话了。 他之所以会来诊所，是因为他的恋人已经过世两年。 男人的恋人是个记者，两人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原本感情很好，但恋人事业心强，男人难免埋怨。 有埋怨就会有争吵，他们之间的感情却在吵闹中越来越深。 恋人去世前，两人大吵一架闹到了分手。 但分离却带来无数思念，男人知道自己是彻底放不下她了。 痛定思痛，他想改变，于是计划过段时间找她好好谈谈，他想求婚，想和她进入婚姻成为夫妻。 谁知，就在男人做下决定的第二天，传来了恋人去世的消息！ 这两年间，男人在痛苦中辗转反侧，他试过无数方法，却依然无法忘记爱人。 然而逝者已矣，生者却还得活下去。男人心知再沉沦下去，自己只会被痛苦吞噬。 于是，他的家人找到蜃妖，为他除去痛苦。 男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接受了家人的劝解，决定忘记对恋人的思念。 话还未说完，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盛遥却很平静，只低声道：“好，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嘴里念诵经文：“纣绝标帝晨，谅事构重阿......” 她越念，男人的面容越平静，渐渐的泪痕散去，眉间的褶皱也似被抚平开去。 小窗内外的所有或人或妖的都知道，他是在逐渐忘记那些不论悲伤还是幸福的，与恋人有关的感情。 他以后想起对方时，心中只会有道浅淡的印记，证明两人的爱恋曾经存在过。 当然，这不是经文的效果。 从小窗望去，他们可以看到盛遥脸上正落下一滴泪，这就是蜃妖的天赋。 第一百九十四章 度假散心（四） 男人的内心逐渐平静，正是因为这滴泪。 这滴泪，可以洗去生者与死者因眷恋而起的伤悲。 同时，在袁久等人见证的生气融入后，盛遥眨了眨眼将泪收入手中，对小窗外的众人点头。 再睁眼时，男人的眸中已经没有痛苦，他的枷锁也已远去，恢复成那个平淡却又温文尔雅的人。 他微微一笑，接过盛遥递过来的手提包道：“麻烦盛医生了。” 随即，他离开了诊所，心里也再无负担。 男人走后，袁久才带着李凌风等人出现在盛遥身后。 袁久之前会和盛遥认识，是在她被人误会打上门的时候。 盛遥虽是妖，却毫无武力值，差点受伤，还是袁久出手帮忙才免于一灾。 盛遥要报答他的好意，袁久好奇盛遥的天赋，才提出围观她为人诊治的全过程的。 刚才那场特殊的治疗持续许久，接待他们的小姑娘已经下班了，盛遥亲自泡了茶请他们去茶室坐坐。 “茶叶一般，还请诸位不要嫌弃。”盛遥已经融入人类社会，一举一动都带着烟火气。 袁久和她算是朋友，怕李凌风三人误解盛遥被打是因为骗人，道：“你们不要误会，盛遥是考取了人类心理医生资格证的，不是装神弄鬼无证行医。” 来的病人如果是普通心理问题，盛遥就会用心理医生的办法为他们治病。 如果需要使用妖术，她总是在征求患者本人意见之后，才动用蜃妖的天赋。 之前来打人的，就是求助者思恋的对象。 那人本想钓着求助者，谁知对方一夕改变，让他心中空落。 打听了是蜃妖的缘故后，那人气不打一出来，才找了打手过来。 袁久单纯，没忍住感慨道：“对方喜欢自己的时候不珍惜，却在她放弃之时气急败坏，人类的感情还真挺奇怪的。” 盛遥是搞心理咨询和治疗的，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也就笑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袁久既然好奇她的天赋，盛遥索性把能说的都解释了。 她摊开手掌，那滴男人落下的泪凝结成软珠，晶莹剔透，被她拖于掌心。 “凡人放下思念之后的泪，凝聚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沉重的感情。” 使用天赋之后会有损功体需要弥补，因而这滴泪被蜃妖收集，可以用于修炼或者炼制法器。 谢雁回看出盛遥的修为，对程羲和传音道：“她说的无误，确实如此。” 李凌风则好奇：“那些来‘解决问题’的人，都是家属带来的吗？” 盛遥摇头：“不全是，也有自己求来的。” 本人相求的，往往才是最为矛盾和痛苦的。 因为他们既沉沦在对亲人爱人的思念中不可自拔，却又无法忍受其带来的痛苦。 他们求援之时，总会害怕自己的思念会随痛苦的消失而逝去。 然而，没办法，他们想要正常活下去，就必须付出代价。 就在几人想理清这种复杂情感时，诊所里再次响起了敲门声，盛遥心下一惊，忙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个人类男人，三十多岁，带着个女孩，女孩却是只爱笑的猫妖。 其他人没有察觉，谢雁回却在男人进门的瞬间，就看出他是个修炼了妖法的人类。 盛遥面上有点不好意思，道：“这是我朋友和他女儿。” 袁久心领神会，道：“我们就不打扰你招待朋友了，下次再见。” 一刻也没有迟疑，带着李凌风三人离开。 车上，李凌风还奇怪：“怎么就回了？蜃妖这个种族确实很有意思，我还想再跟她讨教呢。” 程羲和已经从袁久和盛遥的身上看出了端倪，失笑道：“你怎么还不懂？我们被盛遥忌惮咯。”谢雁回也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作为在场修为最高的修士，她能看出那个修炼妖法男人的强大。 李凌风更加懵懂了，他都被搞糊涂了：“我们不是聊得很好吗，怎么就被忌惮了？她为何忌惮我们？” 袁久笑着看了程羲和一眼，才问道：“我说凌风哪，你就没有看出盛遥在面对我们时，有些战战兢兢的吗？” 李凌风正直挑眉：“没有。” 他事无不可对人言，从没想过有人或妖会害怕自己。 这一回，连谢雁回都睁着奇怪的眼眸看他，在诊所呆了这么久，他竟然没发现么？ 李凌风被她看得难为情，不自觉为自己的粗线条辩解：“我专注于蜃妖的天赋和人类感情的痛苦，无暇关注其他啊......” 袁久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凌风还是这么大意。” 大概是他们三人身上的灵气太强，盛遥战斗力低但却是十分敏锐的，肯定察觉到了。 她刚被砸店没多久，怕再遇着一回，所有就暗中请了朋友前来助阵兼震慑他们。 那个男人袁久也认识：“他叫时林晚，我在妖管会见过他。” 在妖族，时林晚这个名字也是一段传奇。一开始，时林晚完全是个信奉唯物主义的人类。 然而，老天就似乎热衷于跟这样的人开玩笑。 某一天，时林晚发现家里养的小猫竟然化成了人形！ 从那开始，他才知道，这个世界是拥挤的，除了人类，还存在着很多他从未知晓的智慧生物。 妖管会发现这个被时林晚当做女儿的小猫妖后，就将她带走抚养。 可不久后，时林晚却发现自己不能失去女儿。在其他妖的帮助下，他和妖管会打了好几场官司，才要回了女儿的抚养权。 后来，他更是和帮助他的猫妖结婚，组建了个人与妖，特殊的家庭。 袁久对时林晚那是相当羡慕了：“他的气运太好了，捡来的小猫自己就能化形，老婆还是妖管会第一高手。还在打官司期间发现，他竟然是唯一一个能够跨界修炼妖法的人类！” 家庭虽特殊，却又无比和谐，让袁久只想在这人身上贴个“羡煞旁人”的标签。 盛遥和那位妖管会第一高手是好朋友，大约是因为只有时林晚和女儿在附近，于是接到消息后就赶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记者萧雨彤 袁久看到盛遥在时林晚到来后大大松了口气，大概是真的很怕他们一言不合就动手。 至于后来的不好意思，也许是因为在交流的过程中，她也发现他们并无恶意，感觉自己太过小题大做。 袁久丝毫不为这个误会生气，反而坦率道：“一场误解而已，没什么的。” 他们只是出门长见识，并不执着于和人深入交往。 但袁久所说的自己灵气太强却被李凌风捕捉，他内视自己的灵台和丹田，发现修为上升后气息也变得锐利。 自己不觉得，陌生修士或妖族看了确实容易害怕。 他深深吸气，瞬间收敛灵气，从面上看就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修士。 李凌风没避人，袁久自然有所察觉，不由感叹道：“凌风如今真是鸟枪换炮咯，比以前厉害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程羲和伸头调侃，问道：“怎么？凌风以前很差劲吗？” 李凌风也不恼，承认得特别干脆：“确实。如果我现在再发现袁久昏倒在雪山，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拖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两天了。” “立时缩地成寸，就可带着他离开。” 一本正经的样子，把袁久与程羲和谢雁回都逗笑了。 见谢雁回感兴趣，程羲和为她介绍起了妖管会：“不仅我们玄门会拥抱现代化，妖怪们也会，他们因此成立了妖精管理协会。” 妖精管理协会，简称妖管会，和各方都有联系。 说到这，程羲和看了眼前面负责开车的袁久，传音道：“因为以前有过作乱的记录，妖管会受玄门、地府以及凡人政府一定程度上的监视与制衡。” 妖管会负责居中联络，解决各种妖族成员的事务，例如普通妖修的生存、求学、修炼，又或者融入人类社会等。 袁久还插嘴道：“因为现代以来，幼妖出生率下降很多嘛，妖管会就有决议，一旦发现未成年的小妖就要收入妖管会的育儿部门统一保护，以保证幼妖的成活率。” “之前我不是说，时林晚因女儿被妖管会带走才和他们打官司争抚养权的吗？” 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案子，妖管会才修改了政策，也更加人性化。 不再强制要求幼妖离开抚育的父母身边，换成接受妖管会的育儿指导即可。 对于这个，在凡人社会求学的程羲和颇有感触：“天上不会掉馅饼，所有所谓的人性化，其实都是靠争取而来的。” 这次出行很让人满意，不仅缝补了徐宜的魂魄送他前往地府，还遇到了李凌风，在他的带领下认识了袁家父子和蜃妖。 袁家的小院中，他们再次分别。 李凌风依依不舍，去完成师父李云旗交代的任务，程羲和与谢雁回则回到了太山。 一到家，他们就发现那个女鬼依照约定，老实待在程家小院等着他们回来。 程羲和与谢雁回到的时候，她正笨拙使用不多的鬼力，在给小鸡喂食。 谢雁回对她略微颔首就回了房间，程羲和笑着看了会她喂鸡，才去放行李。 两人将自己打理好，又给胡叔胡婶送了特产，他们才坐在堂屋中，问道：“你想起来要求人帮忙做什么了吗？” 女鬼满脸苦恼地摇头，期期艾艾：“我、我想不起来......” 她自己和他们都不清楚，那就只能向别人求助了。 程羲和想了想，用灵力拍下女鬼的照片，分别发给赵冉和修真警察部的白素雪。 请赵冉查出女鬼的死因和死地，请白素雪联系人类警察查出女鬼身前的身份。 总得等上几天才会有消息，做完这些，程羲和就准备做晚饭。 女鬼知道他帮了自己大忙，自觉不该在程家吃白饭，她有心报答，忙道：“我、我来做吧？” 程羲和没想太多，谢雁回没反对，他就偷了个懒把晚饭交给了女鬼。 谁知，女鬼进厨房前干净整洁，她出来后却和废墟也不差什么了！ 不仅蛋炒得一塌糊涂，莫名成了黑色棉絮状的东西，墙面被烟气熏黑，地上还都是瓷片，因为她把碗打得就剩下一个！ “可恶！你都不会做饭，干嘛还不说？”把程羲和给气得团团转。 女鬼满面歉意：“我不知道......” 她只是想尽己所能帮忙，却忘了完全没有往日的记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饭了。 谢雁回却笑了，道：“看来会炸厨房的也不止我一个。” 炸厨房是当初程羲和偷偷评价她的，谢雁回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这样热闹的日子，谢雁回觉得也很不错。程羲和见她露笑，心里也没忍住涌出一股满足。 饭还是要吃的，笑过之后，谢雁回主动去胡婶家借碗，程羲和收拾厨房打算重新做饭。 程羲和的笑意中，女鬼却突然福至心灵，她愣愣问道：“谢小姐不是你表姐吗？为什么你会对她......” 她的话还未问完，就被程羲和如刀锋利的眼神打断：“闭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这是程羲和第一次在女鬼面前显露怒意，她暗暗吃惊，忙道：“对不住，是我多话了。” 又觉得奇怪，为何她会对这种事如此敏感？难道自己也这么爱过别人不成？ 赵冉的消息很快就发过来，按她查出的，女鬼的死因是一场位于太明市环线高速公路的车祸。 女鬼的车气囊意外失效，两车猛烈相撞，她当场身亡。 女鬼摸了摸后脑勺，道：“应该就是这样。” 鬼在修炼前的样子就是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女鬼表面看上去很正常，实际脑后头发遮住的位置有个大窟窿，是被车座上的钢筋捅入，也正是她的直接死因。 白素雪那边的信息则慢一点，两天后才传过来。 她发了个文档，里面包含了一份简历，女鬼的简历。 女鬼名叫萧雨彤，毕业于首都大学新闻系，竟然还是程羲和的校友。 她毕业后就回到家乡太明，在太明报社就职。 白素雪在知道程羲和调查女鬼身份时，就明白他要查的人并不简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当年的意外 所以，白素雪特意嘱咐太明对接的警察，调来了萧雨彤生前最后负责的稿子和采访，发现她采访了太明的一个女企业家，陈虹。 但因为萧雨彤生前对这个稿子保密，在她死后，她工作的报社也没找到她收集的材料，故而谁也不知道她当时写了什么。 想弄清楚萧雨彤执念的帮忙到底是什么，或许就和这篇她生前慎之又慎的稿子有关。 或许，就是因为她的调查惊动了什么人，才会为她招致了杀身之祸？ 可惜，当年的车祸已经以意外结案，他们无法确认是否被人动了手脚。 所以，程羲和决定，先从陈虹是否与萧雨彤之死有关查起。 又到了考验他们演技的时候了。 陈虹是太明商界有名的商人，她是家中独女，不到三十就继承了家里的产业。 可陈虹并非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她是从最底层的柜员干起的，步步走得扎实，才得到父亲的认可，承担起陈氏企业的职责。 但她为人行事却比她那号称雅商的父亲激进很多，这也为她带来“铁姑娘”的名号，以及巨大收益。 每个周二的中午，是陈虹到最喜欢的餐厅吃饭的时候。 这日，她照常在相熟服务员的的带领下，坐在餐厅风景最好的位置。 今天餐厅生意不错，落座没多久，隔壁桌也来了一对男女。 餐厅空调温度明明开得适宜，陈虹却没由来打了个寒颤。她略一侧首，对守在一旁的服务员道：“请把温度调高一些。” 虽然她的用词很有礼貌，但服务员相熟，知道这位常客发作起来的脾气不是都能承受的，忙点头照做。 她是陈虹，这家小小的餐厅得罪不起。 菜很快上齐，但陈虹刚动筷就被隔壁桌的动静吸引力注意。 因为那对男女说起来一个名字，一个被陈虹刻意遗忘，却依然放在内心深处的名字——萧雨彤。 陈虹呼吸凝滞，全凭着本能才将菜送进嘴里，她垂下眼皮，暗暗调整姿势，让自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隔壁的男女容貌出色，男的眉目亲和，女的则秀丽清美，看上去都是姿态大方的人。 可他们此时说话，却带着鬼祟。 男人似乎被什么难事苦恼：“阿......回，你还记得我们报社的萧雨彤吗？就两年前车祸去世的那个？” 对面的女人筷子一顿，才将菜放进碗里，道：“记得，她年纪轻轻就没了，你还为她可惜许久。” 男人点头叹息：“谁说不是呢，她那会可是我们这批里面最有前途的。谁知世事无常。” 回忆一番过去，男人才进入正题：“我跟你说，我最近觉得，她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女人抬头和他对视，歪头问道：“你说她是被人害的？我见过萧雨彤，她看起来挺温和的，怎么会被杀？你为什么会有这个猜测？” 男人环顾四周，好像才看到邻桌坐着个中年女人，他特意把椅子挪了挪，才低声道：“她很可能是得罪人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我告诉你，我最近被主管压着找出萧雨彤之前所有没做完的报道和案子，发现了一些端倪。她当时正在调查那位陈虹！” “她找到了点东西，这个东西干涉太广，足够那人有杀人动机了！当时我看了很害怕，就把那些都藏起来了！” 女人好奇：“你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男人斜眼看一眼隔壁桌正优雅用餐的女人，摇头道：“现在我不能说，回去我再带你看。你帮我想想，我是不是该把它送给警方......” 讨论完事，男女也很快用完饭，离开了餐厅。 留下听力特别灵敏的陈虹，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不动。 除了那件事，她的名字已经很久没和萧雨彤联系在一起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听到。 自听到那对男女对话就没松开的拳头握得更紧，两年前，陈虹就派人翻遍萧雨彤的住所和工作地点，就连她父母的家都没放过，当时并没找到她要的东西。 没想到会在两年后的今天，被这个陌生男人发现。 不行，她不能让证据落警方手里，不然她就死定了！ 她不仅会失去今天的地位财富，极有可能会被判处死刑！ 陈虹匆匆离开餐厅，一上车就按下一个号码，就连刚闯了个红灯都没意识道。 “喂，虹姐？” 电话一接通，陈虹就厉声问道：“当年你解决萧雨彤时，有没有留下证据？” “您怎么问起这个？当然没有，我做事很干净，警方不也用意外结的案吗？” 得到确认之后，陈虹有瞬间的放松：“那就好。但这事出问题了，当年你没找到的证据，现在出现了！” 对面震惊异常：“啊！竟然、竟然真的有？” 陈虹怒其不争，死死压住心里的怒气，才低声喝道：“还不是你做事不周全！按我听到的说法，那个姓萧的留下的证据很可能置我于死地！” 对方也被陈虹的话吓了一跳，当年所有事他都参与其中，如果被人发现，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对方急于弥补，忙问道：“您是在哪、听谁说的？” 发泄后，陈虹才将餐厅见到的男女和他们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电话里的男人长长吐了口气，道：“虹姐别急，我先派人去查查他们，确定他们所说真伪，我们再决定怎么做。” 餐厅的男女，就是程羲和与谢雁回，将对话说完，他们就回到租住的小区休息。 他们说话时，萧雨彤就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只是陈虹看不到罢了。 她在程羲和与谢雁回按照剧本演戏的时候，就紧盯着陈虹观察：“我觉得她的表情很不正常！” 程羲和赞同，道：“如果你的死真和她有关，那不出几天，就会有结果的。” 果然，第二天，谢雁回发现了异常。 自从入住这里，她的灵气就暗暗将整个小区都笼罩其中。 早上天还没亮，小区里就多了几个陌生人，频繁来去走动，却都没离开小区的范围。 视线更是一直落在他们所住的房子上。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打生桩（一） 为了确认，程羲和还特意出去了一趟，其中一人跟了他一路。 由此，他们可以确定，这些人就是陈虹派来监视他们的。 他们引蛇出洞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时候，就宜打草惊蛇了。 傍晚时分，程羲和与谢雁回相携下楼散步，特意挑了容易藏身的地方走。 边走，他们边说起萧雨彤收集的证据：“这事太大了，我过不了心里这关，还是想把那些东西交给警方。” 谢雁回蹙眉，一副忧心害怕的样子：“我听说那位陈老板生意做得很大，你要小心啊。” 程羲和眼眸游移，好一会才抓住她的双手，道：“让你担心是我的不是，我一定会谨慎的。” 他的手心触及她手背时，谢雁回只觉得程羲和手上的温度热得不像话，但因正在演戏，她没有多想。 很快，这个消息就被报到了陈虹面前。 电话里的男人叫马锐，跟了陈虹足二十年，是她最信任的手下。 马锐的凶恶从不露在表面，相反，他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一般人见过之后都很难记住。 程羲和所在的报社他已经买通人去找了，没发现任何证据。 而因为事情紧急，马锐没能找到机会进入程羲和与谢雁回租住的房子。 因此，他确认那东西不是在房子里，就被程羲和藏了起来。 当务之急的，是：“虹姐，那个程羲和决定要报警了！我们该怎么办？” 当年，陈虹做下那事的时候，就隐隐知道自己没了退路！ 到了如今，她的手上早已沾染了不止一条人命，程曦和又怎会被她看在眼里？ 五脏六腑像是突然冰冷下来，陈虹靠在椅背上，吩咐马锐，声音中却是满含杀意：“抓住程羲和，问出萧雨彤留下的东西。然后按照当年的法子，请大师帮忙做了他！” “是！” 深夜里，所有的活动都停歇下来，除了绿化带偶尔出现的细微的虫鸣，小区里一片安静。 然这安静中，却无端生出一股异样。 没多久，小区昏暗的路灯下突然出现几个人影，他们分成两拨，一拨守在楼下，一拨进入其中一座居民楼。 很快，他们就来到目标门前，确认房子里没有动静后，几人就熟门熟路拿出工具撬开了门。 这些人都是马锐替陈虹搜罗来的三教九流，专门为她干脏事，自然驾轻就熟。 他们放轻了手脚进门，发现客厅里果然没人，趴在卧室门上听到两道呼吸声，才转头对身后的马锐道：“老大，他们就在里面。” 沙发上的萧雨彤早就看到他们到来，她飘进卧室，提醒道：“他们来了！” 程羲和与谢雁回早就准备好了，此时正躺在床上。 两人是第一次演情侣，也是第一次同床，程羲和一开始还特别别扭，很不好意思，被谢雁回瞪了好几眼才平息下来。 在她看来，他们不过是演戏查案，又不是真有染，有什么好纠结的？ 很快，把手转动，卧室门被无声打开，三个男人的身影缓缓靠近床边。 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块厚布，上面被小心浸湿了一定浓度的乙醚，能让人很快陷入昏迷。 正当他们动手往床上人的口鼻压下去的时候，程羲和突然睁开了眼睛。 双方都是一愣，程羲和做出被吓了一跳的模样，高声大喊：“你们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他的声音很大，把身边的谢雁回也“叫醒”了：“怎么回事？” 马锐和手下没防备他们现在就醒，低声喝道：“闭嘴！” 但做戏就要做全套，程羲和他们现在是入侵者惊吓的人，怎么会听呢？ 他边“慌乱”带着谢雁回从床上坐起，边警告道：“我告诉你们，入室抢劫是重罪，只要你们现在就走，我就不追究这事，怎么样？” 一副慌乱之下，为了保命什么都可以答应的样子。 马锐的脸隐在口罩下，忙朝身边两人使眼色：“还等什么？动手！” 就在他们的手刀将将砍在程羲和脖子上时，他突然歪了身子，与谢雁回连滚带爬跳下了床，还把被子掀起胡乱扔向马锐他们：“快跑！” 后有追兵，两人什么都顾不上拿，就往门外逃去。 马锐见状，忙联系楼下接应的接着追，谁是他们虽然守住了出入口，程羲和两人在二楼找到个延伸的屋檐爬了下去，往小区一个隐蔽的缺口跑了。 马锐根本没抓到人，只能在搜索房子后，拿着程羲和与谢雁回留下的手机去和陈虹复命。 就这么让人跑了，陈虹生了大气，在砸掉半边办公室后，才稍稍恢复了理智。 在知道程羲和两人丢了手机，且房子里也没找到东西后，她就开始联络其他人。 陈虹在警局周围安排眼线，又根据两人档案上的信息买通监控，设下埋伏，全方位阻截他们报警的途径。 程羲和那边，则按照一开始的打算，用不多的现金找了家简陋的小旅馆藏了起来。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打算过几天就现身，引发陈虹的焦急之后让她亲自现身抓人。 可刚住进旅馆，萧雨彤却除了问题。 她在那天与程羲和谢雁回逃出门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他们这两天躲避追踪的模样更是让她心惊。 这些似乎刺激萧雨彤回忆起了过去，她的脸上满是茫然和痛苦！ 隔音不佳的旅馆房间里，她的脑子里掠过很多画面。 有死亡时钢筋穿入头骨的痛苦，有躲避某些人的慌乱，有保护手中资料的小心翼翼。 更重要的是，有个场景给萧雨彤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冲击力！ 她举着一张男孩的照片，上面是她的笔迹，写着“生桩”二字！ 这两字触动了萧雨彤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记忆，她的脸色瞬间纠结，大叫起来：“啊——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嘶叫着在地上翻滚，不知不觉，魂体四肢扭曲几乎成结。 程羲和心惊，忙加强结界，彻底隔绝他人的查探。 谢雁回来到萧雨彤身边，一指按住她的动作，灵气顺着指尖渡入萧雨彤的魂魄：“无事，你只是要恢复记忆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打生桩（二） 谢雁回带来的温暖给了萧雨彤力量，她下意识拽住她的手凑在自己脸颊旁，同时将身子蜷起，紧紧缩成虾状。 她想安心合目睡去，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多。 即将陷入昏迷时，萧雨彤猛然睁开眼眸，她的喊叫已经停歇，眼角却流出两条血泪。 抑制不住的哽咽中，谢雁回轻叹一声为她拭泪：“萧雨彤，你想起来了吗？” 萧雨彤看着眼前的谢雁回与程羲和，从地上坐起，许久才点头。 随着她的动作，血泪再度落下，落在地上化为阴气，森冷而又飘渺。 “我是萧雨彤，我想起了一切。” 她能恢复记忆，那就好办了。 谢雁回见她非常虚弱，嘴里清醒却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又送了点灵气，让她沉沉闭眼，困极睡去。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落入房间的时候，萧雨彤才在床上醒来。 程羲和的结界隔绝了阳光对鬼的伤害，她沐浴在很久都没有触碰过的阳光下，将自己的过去缓缓道来。 萧雨彤毕业于首都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她回到家乡入职报社，成了一名记者。 这是萧雨彤一直以来的梦想，因此，从参加工作起，她兢兢业业，不论对上还是待下，都是最好学也最努力的那个。 难得的是，报社人事关系和谐，上司同事都很看重她。 因此，两年前的某天，直管主编将采访太明陈氏集团老总陈虹的任务，交到了他认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萧雨彤。 这是她悲剧的开始，但当时被委以重任的萧雨彤，和自觉爱护下级兼晚辈的主编都不知道。 采访当地最知名的企业家之一，且独自担任长篇报道的第一记者，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 萧雨彤兴奋地接下了这个项目，她积极安排，详细规划和做好前期工作。 那段时间的所有心力都放在了上面，甚至连刚分手的男友都没去挽回。 做好采访大纲时，萧雨彤见和陈虹约好的见面时间还有一周，就趁机去几个陈虹主导修建的知名地点走访。 这本是例行公事，没想到她来到行程中的最后一个地方时，出了点让人一想不到的问题。 那天正是中元节，因为路上堵车，就比预计时间晚了不少。 萧雨彤到达耀扬大厦时已是傍晚时分，大厦上有着微薄的余晖之光，又带点儿近晚的青黛色，静静等待黑夜的降临。 明天已有安排，萧雨彤不想再跑一趟，于是就赶忙趁着天色还未太晚，拍几张好看的照片用在报道上。 谁知不知怎的，那天拍照不太顺利，不是光线不好，就是角度构图不对，她一拍就拍到了日落之后。 萧雨彤也因为对当地不熟，在大厦里迷了路。 也许那时的她潜意识已经知道某些事正在降临，萧雨彤心底无端一颤，忙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大厦去找停在外边的车。 可就在这时，早已空旷无人的大厦里，响起来一道声音：“好痛，好痛！谁来救救我？” “可不可以有人来救救我？呜呜呜——” 这哭声苍凉又悲愤，似有无数冤屈和绝望隐藏其中。 受过高等教育，毕业于国家最高学府，萧雨彤的第一反应是哪家孩子在恶作剧！ 但当她循声看去，却并未在附近找到人。 她看了眼手机，才想起今天是中元节，大部分人都准时下班回家了。 后背莫名蜿蜒而上一段冷意，萧雨彤浑身一颤，忙抓起包跑出了耀扬大厦。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感觉耳边会响起那个孩子的哭声。 也许是因为萧雨彤有个因病早逝的妹妹，她总是对孩童的痛苦特别敏感。 说她愚昧也好，说她迷信也罢，萧雨彤越想越觉得那天的哭声不对劲。 因此，趁着整理陈虹信息材料的时候，她开始关注和耀扬大厦有关的消息。 当你关心一样东西时，身边一切和它有关的东西就会冒出来。 很快，萧雨彤就查到，耀扬大厦修建初期曾出过两个严重事故。 一个是建筑工人从高处不慎跌落坠亡，一个是工地的清洁工不小心进入砂石车被绞死身亡。这两个事故都发生在大庭广众，很多人的见证之下。 大厦才刚打下基础，就事故频发，当然会引来太明警方和政府的调查。 但不知陈虹用了什么手段，事故的结局最后是以意外和罚了一笔巨款结束的。 萧雨彤已经工作好几年了，也大致能猜出里面的弯弯绕绕。 陈家两代生意，能量不小，应该是内部有人。否则换了别人，耀扬大厦早就停工了。 但接下来看到的东西，却让萧雨彤浑身发抖，头皮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 政府派出的调查组离开后，耀扬大厦再没出过事故，哪怕是最轻的擦伤都没有。 可同期差不多的时间，附近居民区却传出一个男孩失踪的消息，而且有监控证明，男孩是在大厦工地附近消失的。 男孩名叫牧知节，他的父母知道失踪地点后，就哭闹着要搜查大厦工地。 作为陈氏的掌舵人，当时的陈虹表现得很从容且深明大义，一副可怜父母失去孩子的样子。 是陈虹出面开放工地，让牧知节的父母和警察带人进去检查。当然，里面什么线索都没有。 可孩子的父母依然不信，一味只说知节在这里失踪，肯定就是工地的问题！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对父母无理取闹，在趁机会讹陈虹一笔。 陈虹也很上道，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他们一笔十万块的补偿。 当时的太明的舆论，都是陈虹被讹了。 明明是家长没看好自己的孩子，才致其失踪的。他们不敢承认责任，就只能赖在陈虹的工地上。 孩童凄厉绵长的哭声催促萧雨彤用采访失踪案的名义，去和牧知节的父母见了一面。 当她来到牧知节家，才发现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待人处事也是很温和有礼的。 萧雨彤看一眼沙发边兀自摆弄玩具的牧家次子，按住心中叹息，才问道：“我想知道，你们当时为什么会执着认为，牧知节的失踪是耀扬大厦和陈虹的问题？” 第一百九十九章 打生桩（三） 她的问题才出口，牧知节的父亲就红了眼眶。 许久，同样双目通红的牧母轻声道：“我知道，我们当时确实是无理取闹了，但萧记者，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从牧知节的父母中，萧雨彤才知道，当时的牧母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的孩子在呼唤自己，说他是被陈虹害的。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们夫妻找不到孩子，又被这个梦境的情绪带累，才把一切的问题都归结在陈虹和工地身上。 牧父在旁默默擦泪，沉重叹息，牧母转开脸，一刻也不敢让次子的身影离开视线。 “后来想起，确实是我们无理取闹了。陈老板二话不说，开放了好几天让我们检查工作，损失不少就连我那么骂她，她都没出声，实在算得上是大好人了。” “后来我们觉得对不住她，还把钱还给了他们。” 萧雨彤从牧知节家出来后，她回头望向牧家的窗口。 这又是一个傍晚，牧家已经亮起了灯，一家人正温馨坐在窗边的餐桌旁吃饭。 儿子失踪的记忆太过痛苦，他们好像已经刻意遗忘，次子出生后，也不再外出找人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与牧知节失踪事件相关的所有人看来，这件事似乎已经彻底翻篇了。 但萧雨彤却想起了那道中元节，落入她耳中的哭声。母子连心，如果牧母那时的梦是真的呢？ 如果那男孩真的被困在耀扬大厦，那他被多年被遗忘，岂不是太惨吗？ 依然炎热的城市晚风中，萧雨彤满头大汗，却有一滴泪不知不觉落在手背。 天性的怜悯和正义感让她坐不住，萧雨彤决定再去一趟耀扬大厦。 第二天，太阳落山后，穿着普通的萧雨彤进入大厦。 萧雨彤进入的时间天已全黑，耀扬大厦是写字楼，里面租设的公司也早就下班。 她运气好，这天晚上大厦里竟没人加班，就连保安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所以，静悄悄的耀扬大厦，极方便萧雨彤的行动。 她回忆中元节那天自己去过的角落，很快找到了听到孩子哭声的地方。 现在大厦里面很安静，萧雨彤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按住心口几乎要跳出的心脏，侧耳倾听，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天是她听错了吗？还是真的有人在恶作剧？ 可萧雨彤不死心，这里关系着一个孩子的命，她不能就此放弃。 她开始喊失踪男孩的名字：“牧知节，中元节那天是不是你在哭？你还在不在？” “牧知节，中元节那天是不是你在哭？你还在不在？” “牧知节，中元节那天是不是你在哭？你还在不在？” 她喊了三遍，却没有任何反应。 到了这个时候，萧雨彤本该确认自己的多疑，该马上离开这里。 可她想起了那天她离开牧家时落下的那滴泪，想起了牧母看向次子陷入思念的眼眸，她的心中又生出无数勇气。 “牧知节！”“牧知节！” 她用尽所有力气喊出这个名字，足足喊了一个多小时。 或许，是萧雨彤从小被阴阳先生判定的，属阴的八字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大厦地下车库里最粗壮的柱子里，有个魂魄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牧知节！”“牧知节！”“牧知节——” 魂魄是个稚气男孩的模样，他直直站在水泥浇灌的柱子里，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他没想到还会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刹那间，这个魂魄回应了萧雨彤的声音：“我就是牧知节，你是谁？” 男孩的声音真的出现了！ 声音蓦然压在喉咙，萧雨彤张了张嘴：“中元节那天，我听到你在呼救！我要去哪里找你？” 这时，萧雨彤丝毫没想过阴阳相隔，她将面对的是怎样可怖的陌生的画面。 她一心所想，就是想知道，这个求救的男孩，是否真是那失踪多年的牧知节。 “姐姐！姐姐！我在地下室停车场的最西边！” 萧雨彤按他所说到达地下停车场，发现这里也很空旷，现在除了几辆积灰的车，什么都没有。 她环顾四周，小心问：“你在哪里？” 男孩的声音顿了顿：“姐姐，我就在你手边的柱子里......” 萧雨彤惊骇，转头死死盯在柱子上，上面用白油漆写了个数字9，她却只觉得整个脊背发凉。 那个一开始，她不敢承认的猜测在此时成真了，牧知节已经死了，呼唤她的是他的鬼魂！ 奇异的，萧雨彤竟然没有丝毫惧怕。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柱子上，沙子的粗粝在她的指尖压出痕迹：“牧知节，你就是牧知节？” “嗯，是我。” “你还记得你父母叫什么，家在哪里吗？”她不敢胡乱认下，需要确认。 可牧知节死时只有五岁，且被镇压多年，能记住名字已是极限了：“我、我忘了......” 萧雨彤抹了把脸上的汗，循循善诱：“别着急，我们慢慢想，你还记得别的吗？” 牧知节的魂魄微微歪头，想了很久才道：“我只记得妈妈胖胖的，爸爸的眉毛上好像有个黑点点。” 牧知节死时是无知的幼童，这些年独自被镇压在此，也无人教导，所以他不知道那不是黑点，那是颗黑痣。 也是由此，萧雨彤正式确认这道柱子里的，确实是牧知节的魂魄。 “牧知节，你不能从里面出来吗？”萧雨彤想帮助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却帮一个魂魄。 好在牧知节虽然年幼，但做鬼后本能地知道，他告诉萧雨彤：“萧姐姐，你找人把我的尸体从这里挖出来带走，我就能离开了。” 原来，就是因为他的尸体被镇压在此，他才不能从耀扬大厦离开。 可要挖尸，就得证明陈虹，或至少是她手下的人做过这事。 可牧知节是魂魄，对凡人而言，萧雨彤完全没有证据。 牧知节也不知道何谓证据，当两人都陷入苦恼时，萧雨彤按在柱子上的手无意识触碰到了他极力向外探出的魂魄。 萧雨彤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只觉得眼前有无数场景直冲她的脑海而来。 第二百章 打生桩（四） 她看到了牧知节记忆最深，也最恐惧的事。 就是这段记忆让萧雨彤知道，牧知节是怎么被抓，又是怎么被打成生桩的。 是的，牧知节是被活生生浇铸在耀扬大厦中的。 几年前的一天，他在小区草地等着小伙伴来玩耍，只记得走来一个很高的男人，然后眼前就突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 牧知节才五岁，还很懵懂，只听到身边有个女声，在说“打生桩”。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这里让他很害怕，只想叫爸爸妈妈来救自己。 但不管他怎么开口，除了额头渗出的汗，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没多久，牧知节就被几个男人抬出了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只能费力睁大眼眸去看。 外面是一片黑的诡异的夜，似乎有人在举办什么仪式，飘来的烟尘呛得他咳嗽。 “咳咳咳——”他的声音很快就引来那些人的关注：“怎么他还醒着？马锐你怎么办事的？” 牧知节听到好几个脚步声朝自己走来，他恐惧得挣扎起来，慌乱之中在那个女人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指甲里也留下了她的皮肤。 “搞什么，快来给我按住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 很快，牧知节的周围一股脑围上来几个男人，重新将他挣脱的绳子绑紧，还捏住他的嘴塞进一颗药：“虹姐，对不住，是我太大意了。” 因为意识模糊，牧知节一直没看清这些人的样子，但刚才被喂药的瞬间，牧知节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而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入梦的萧雨彤看到，在这之后，牧知节的嘴被撬开插入一个铁制漏斗，一勺接着一勺，他被灌入水泥。 痛苦打败了迷药，水泥在幼儿的胃里沉坠下去，再度醒来的牧知节能感觉，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苦叫嚣，想要逃离！ 可他却只能站在那里，活生生成了永远站立的人桩！ 最后，牧知节被插进这根柱子的钢筋之中，肉身和魂魄都被镇压在这里。此后，在他的身上，耀扬大厦成功奠基剪彩，成为陈虹和陈氏集团赫赫扬扬的一笔。 因为陈虹特意寻来的那位修士的咒语，牧知节无法伤害活人，魂魄也无法逃离这里。 可，死前的痛苦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里。 明明只有五岁，正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牧知节却只能身魂都孤寂在耀扬大厦最底层。 再是岁数小，也会心有不甘。 于是，在每年中元节人间阴气最强的时候，牧知节都会呼喊，向人求助。 人海茫茫，对阴气有所感应的人并不多，前几年根本无人听到他的声音。 如果不是碰到正好八字属阴的萧雨彤，牧知节早就放弃了。 同时她还很有好奇心和正义感，这才让他重新燃起希望。 只要还未魂飞魄散，就有希望。 当萧雨彤从牧知节的梦中清醒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那个梦里，她真切感受到了牧知节的痛苦：“知节，你相信姐姐，姐姐一定会救你出去！” 就这样，萧雨彤对着牧知节许下了承诺。 在他之前，她分明没有见过鬼，但萧雨彤对他却没有任何恐惧。 她想，大约是她对牧知节痛苦的感知，早已超越了所谓的胆怯。 根据牧知节的记忆，他们想到了个能证明陈虹是打生桩主谋的办法。 萧雨彤道：“我刚才看到，你挣扎的时候划伤了她的手臂，那时时间紧张没人会想到清理，指甲里应该还保留了她的皮肤组织。” 如果能拿到这块皮肤去做dna检测，就会有结果。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拿到那块留在牧知节尸身上的皮肤组织。 牧知节想了想，道：“姐姐，请你去柱子后边弯个腰好吗？” 萧雨彤照做，随即发现柱子表面出现了惊人的变化。 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上面突然凸起一块，萧雨彤下意识伸手去接。 落在她手心的，是一截指骨，是牧知节的指骨，带着陈虹皮肤的指骨！ 他明明才只有五岁啊，身高都只道萧雨彤的腰间，所以才需要她弯腰。 那些人如何忍得下心？人心，当真恶毒至此么？ 萧雨彤忍着泪收好指骨，和牧知节道别：“我要走了，知节，等姐姐的好消息！” 牧知节依然很高兴：“不管会不会成功，萧姐姐，我都谢谢你！” 因为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说话了，更何况萧雨彤就像他真正的姐姐一样，信任着他、安抚着他。 今天，是牧知节成为生桩以来最高兴的日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萧雨彤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因为萧雨彤出大厦时，被醒来巡逻的保安正好碰上。 保安之前趁没人喝了几杯，趴在监控室睡了一会，才让萧雨彤无声无息摸到了地下室。 他没想到这会了还会有人在大厦：“诶？美女，现在才下班啊？” 萧雨彤一惊，忙装出熟络，顺着他的话道：“哎，加班嘛。” 但保安这会是真的清醒，他看了几眼萧雨彤，迟疑道：“我好像之前没见过你......” 萧雨彤见势不对，忙加快脚步离开：“嘿嘿，我才刚来，您不认识很正常啦。” “我走了，明天见！她”出了大厦门，跑出去许久，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新员工。”保安原是被她的话带进去，可回监控室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去翻了大厦公司报过来的新入职名单，上面贴了照片，并没有和萧雨彤长得像的。 知道不对劲，保安忙去监控里找到萧的样子，把她发给了队长。 保安队长正在吃晚饭，手机振动，他点开信息就看到了保安说的事。 当他看到保安说，一个鬼鬼祟祟女人进入地下停车停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立刻警觉起来。 虽然因为停车场没有监控，他们不知道那个女人在里面干了什么。 保安队长点开保安发过来的监控截图，看到了图中女人的样子。 第二百零一章 打生桩（五） 如果萧雨彤在场的话，就会发现，这个保安队长正是打生桩时，陈虹的助手马锐。 时间很快就到了采访陈虹的日子，出发前，萧雨彤在家照了很久的镜子。 她心知自己的性格，她即将面对的是一个穷凶极恶、不把人命放心上的杀人凶手，必须不断练习表情，才能放松心态在陈虹面前正常应对。 确认无误后，萧雨彤才和报社的摄影师前往陈氏集团，陈虹所在的办公室。 他们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也被早已得到指示的前台顺利带入进行采访的会议室。 萧雨彤如常和摄影师架设摄像机，安排机位。 待这些全部完成，陈虹才掐着时间开门进来。 陈虹年近四十，短发干练，穿着一身名牌西装。 多年的主事经历让她看起来极为沉稳，如果不知道她做过的事，大约只会以为眼前的中年女人只是个有些高傲的上位者而已。 “你们好，我是陈虹。” 她的声音，和牧知节死前听到的女声，一模一样。 萧雨彤的心真正在此时沉到心底，她瞬间紧张起来，还是靠着回忆那截代表着无数痛苦与绝望的指骨，才平静下来。 脸上露出练习无数次的，大方的笑容，萧雨彤大方伸手与陈虹的相握：“陈总，我是萧雨彤，这是我的同事项光。很高兴能认识您。” 人前的陈虹很周到，她与萧雨彤握手后，就邀请两人坐下。 萧雨彤也很快进入流程：“陈总收到我之前发的提纲了吗？” “嗯，我看过了，没什么可改的。” 既然无异议，那他们就可以开始采访了。 萧雨彤刻意遗忘了眼前是个恶贯满盈的凶手，这时候，她的专业素质占了上风。 她设置的提问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精心设计的，既有深度又言之有物。 两人对话，在萧雨彤的引导下，陈虹侃侃而谈，自信酣畅。 两小时的采访过后，陈虹很满意：“难怪你们主编跟我极力推荐你，萧记者果然厉害！” 萧雨彤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文件一滑，脱手落在地上。 她边捡起文件，边不好意思到：“多谢、多谢陈总夸奖......”好像又突然回到了工作没多久、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的形象。 让陈虹也不由失笑：“别紧张，我不会吃人。” 她的姿态，可真像爱护年轻人的长辈啊，可萧雨彤知道，她并不是。 采访正式结束，摄影师和工作人员进来收拾，陈虹含笑看着他们。 趁陈虹注意力被转移的机会，萧雨彤转身，把连同文件一起捡起来的头发放进兜里。 随后，她才放下心转身，脸上堆起了笑，夸赞道：“陈总的人真是训练有素，我恐怕拍马都赶不上。” 收拾完后，陈虹亲自送他们上车：“我很期待能尽快看到稿子以及和你们的再次合作。” “萧记者，你很有潜力。” 萧雨彤礼貌感谢她的夸赞，才和摄影师开车离开。 白天在报社应付工作，晚上回家后，萧雨彤才小心取出那根陈虹的头发，把它和牧知节给的指骨放在一起，还有托人找来的牧母的长发。 她连夜把这些东西送到了检测机构。 三天后的上午，同事把一打快递放在她的工位上：“雨彤，你的快递！” 萧雨彤感谢他的帮忙，待他离开后，她才迫不及待在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 她躲在工位的角落，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打开快递。 里面是一份有关dna检测报告的文件，上面写着，陈虹的头发与牧知节指骨指甲里的皮肤属于同一个人。 而指骨dna的主人，确实是牧母的孩子。 面对这些确认，萧雨彤看着窗外牧家的方向，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她还不想打乱他们平静的生活。 这天分明是个好日子，好消息，萧雨彤也不知道这些能不能算是好消息的信息接踵而来。 她看完报告打开电脑，发现一个朋友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前些日子，她委托对方帮她查陈虹两年比较值得注意的行程。 这位朋友在黑白两道都认识些人，还真让他查出了点有用的。 他发现，陈虹和她的父亲都很迷信，几年前耀扬大厦事故频发的时候，还找道士来看过。 她请来的道士在工地上做过几场法事，被好奇的工人拍下了照片；做完法事后，陈虹还给太明的医院都捐了钱，用于儿科建设。 萧雨彤点开朋友发来的法事照片，很容易就看到陈虹身边站着的男人，正是将牧知节捆绑，给他喂药的男人！ 她深深吸气，根据现有信息，推测出了事件的全貌。 当年耀扬大厦修建之初，出了好几个事故。迷信的陈虹就认为是被邪灵妨碍，找来道士决定打生桩。 因为损失太大，工期不能拖，于是她只能买通太明几个医院儿科的人，紧急在附近抓了个生辰八字合适的孩子，做成生桩浇铸在大厦地下室的柱子里！ 而这个孩子，正是才五岁的牧知节！ 眼前的迷雾似乎在此时全部被拨开，可事件的真相也几乎让萧雨彤不能呼吸。 明明杀了人，杀了一个年幼的生命，陈虹在面对心急如焚几乎绝望的牧家父母时，却依然道貌岸然充当起好心人，给牧家所谓的“人道主义”，收获所有人的赞誉！ 能做出这些的陈虹，是何等冷血，又是何等让人恶心？ 萧雨彤只觉眼眶酸胀至极，却已没有眼泪了。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就是救出牧知节，让陈虹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从楼道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同事：“雨彤，主编找你过去呢！” 萧雨彤呼吸一滞，忙收拾自己，才敲门进入主编的办公室：“主编，您找我。” 报社主编关千帆是她的直属上司，一看到她就问道：“雨彤，你眼睛怎么了？刚刚......哭过？” 萧雨彤忙摇头，勉强笑道：“不是，是虫子不小心飞眼睛里，我揉的。” 关千帆没接着问，只道：“你先坐。” 这是要谈心了，萧雨彤安静等待他下面的话。 第二百零二章 打生桩（六） 果然，关千帆忧心地看她一眼，道：“雨彤，我看你最近有点憔悴，是不是因为采访陈虹，工作量太大，累着了？” 实则是他听说萧雨彤刚分手没多久，怕她情绪不好，只是不好戳人痛处，才有了这么一问。 “要不要我给你几天假，休息一下？” 萧雨彤一愣，忙道：“没有没有，您别担心，就是最近气温变化大，我有点着凉了。谢谢您的好意，我不用放假的。” 关千帆这才放下心，近来天气是不太好：“是这样啊，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有问题，记得来找我。” “好，谢谢您的关心。” 她转身出门前，突然想起一事，道：“主编，过几天我有件事，不知道您能否答应帮忙？” 关千帆的女儿和萧雨彤差不多大，他看她就跟看自己孩子差不多，也不问到底是什么，笑道：“哟说得这么含蓄啊？如果不是我做不到的，我一定帮！” 萧雨彤攥紧垂下的手，心口空荡荡的，她扬起笑意，道：“到时等您看了，再决定帮不帮吧。” 她不敢贸然把证据交给警方，陈虹既然能摆平耀扬大厦施工时的事故，那警局和有关部门内部必然有她的人。 把东西交给警方，就成了敌暗我明，这就会让萧雨彤和牧知节全部陷入被动之地。 如果真的要把dna报告叫出去，那也必须交给地位更高的人。 所以，萧雨彤才会想到关千帆，他是报社主编，年纪大经验多，也更能看清事情发展的方向。 而且，他认识的人，肯定比萧雨彤层级更高，也更多。 萧雨彤确认了下一步如果走下去，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关千帆，要把他拉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 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只有这个一直像老师一样关爱她的人能帮她了。 当晚，萧雨彤就回家把所有材料都汇集在一起，着手叫出去，怕出意外，她还先找了个地方将证据都藏了起来。 因为在这之前，她想把消息告诉牧知节。 牧知节独自在耀扬大厦呆了太久，萧雨彤不忍他总是彷徨无依，想给他一份保持清醒的希望，于是决定几天后再去那里走一趟。 谁知，就是这个决定，让所有一切都戛然而止。 就是这几天，马锐在保安的报告里看到萧雨彤后，心底总莫名冒出一股寒意的直觉。 他是打生桩的直接参与者，也是因此才被陈虹安排看守耀扬大厦的，对地下室的停车库总保有敏感。 本来，他当时就想报告给陈虹，但临时被其他事情耽搁，等他再想起来时将此事上报的时候，萧雨彤已经完成了对她的采访。 陈虹看监控，也认出里面的女人，就是给自己采访的萧记者！ 他们一调查，果然发现萧雨彤最近除了准备采访陈虹外，还另外查了牧知节的失踪案。 陈虹心里的警铃大作，她马上安排马锐监视萧雨彤，在她离开后还分别搜查过她的住处和工作地。 也许是天意，那时正好是萧雨彤把汇总证据隐藏后的两天，所以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在听说萧雨彤做过dna检测后，陈虹蓦然想起她采访自己那天突然文件脱手的事，她沉着脸，用力拽下自己的头发，递给马锐。 “你拿去检测机构，让人比对。” 钱是好东西，陈虹在这种事上一向大方。很快，马锐就买通萧雨彤做检测那家机构的员工进行了比对。 果然发现，萧雨彤提供的样本，正是陈虹和另外两人的。 且萧雨彤拿去的两份陈虹样本里，一份是头发，一份却是嵌在指骨指甲中的干皮组织。 陈虹已经顾不上调查另外两个样本是谁的了。 因为指骨指甲和皮肤，这些关键词让她想起来，打生桩时昏迷的牧知节曾突然清醒，挣扎之下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 她冰冷的手下意识摸上手臂，经过几年的治疗，如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而现在，与这道疤的记忆，却重新在陈虹的脑海里翻涌出来。 她越想越害怕，按照马锐给她的报告，萧雨彤就是认死理的人，陈虹想好好过日子，就不能让她活着！ “马锐，我要你去做了她！” 找不到证据，那就把拥有证据、知道证据去向的人灭口，让证据永远无人找到。 不也是另一种，毁灭证据的方式吗？ 萧雨彤还能想起，她死那天的事。 那天，她特意请假，准备去耀扬大厦。怕像上次那样遇到盘问的保安，她还特意做了伪装。 但谁知车开到半路，她就被迫停了下来。 因为前边发生了车祸，两个车主正在扯皮吵架，这条路是单行道，萧雨彤只能停车等待。 等了许久，交警还是没来，萧雨彤有些不耐烦了，想着下车去劝架。 就在这时，萧雨彤没有注意到，她的左侧正开来一辆装满货物的大卡车。 “唰——”刺耳的刹车声近在耳边，萧雨彤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大卡车像一个庞然巨物般撞在了她的车上，小车玻璃俱碎，被撞得侧翻。 但大卡车似乎无法停下，直有碾压之势。 不知怎的，萧雨彤车上的气囊无法弹出，车辆翻滚中，重力作用下，她先是撞上了车头，又被反作用，后脑撞在车座裸露的钢筋上。 一瞬间而已，剧痛就从大脑蔓延到四肢百骸：“啊——” 死前的最后一刻，萧雨彤看到的，是卡车司机冰冷的笑容。 那时，所有的想法都离她远去，萧雨彤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早点找人帮她把证据交给主编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谁都不知道她留下的东西在哪里了...... 也是因此，萧雨彤死后魂魄苏醒，虽然忘了所有记忆，却依然记得要找人帮忙。 之后，她以魂魄之身徘徊在太明，被其他鬼欺负了两年，才遇到了朵奶奶。 萧雨彤被引去见到了程羲和与谢雁回，才迎来她真正的转机。 第二百零三章 打生桩（七） 时间回到现在，程羲和听完萧雨彤的诉说，心下感慨：“原来，这才是真相。” “打生桩......”谢雁回看她许久，才道：“没想，到了现在，人还能愚昧至此。” 古时凡人面对修桥筑路出现的意外总是束手无策，就将起附会为邪灵作祟，给人带来不祥。 总有邪修觉得在这些无知的凡人身上会有利可图，于是，他们发明了打生桩。 因凡人对阳气的崇拜，生桩的人选往往是年纪幼小的男孩，既为阳又好控制。 根据吉日吉位，邪修们拜天拜地拜四角，在测算过所谓的邪灵位置后，他们就会把生桩捆绑起来。 然后将还活着的男孩撬开嘴，在嘴里插上漏斗，往里灌水泥混凝土。灌好后，在把男孩绑在桥墩、承重柱里，永远直立。 所谓的打生桩，是一种邪术，也只能安慰人心的恐惧，却被那些蒙昧的人奉为圭臬，何其可笑！ “如果真有邪灵，生桩的怨气也只会令邪灵壮大，又怎么将其镇压？” “他们不过是践踏人命，碰一个运气而已！” 谢雁回的话让萧雨彤默默良久，她提出想再去见牧知节一面。 一想到因她之死，牧知节又等了两年，萧雨彤都不敢想这孩子会有多么绝望和痛苦。 程羲和与谢雁回当然同意，且还会隐身和她一起去。 两年过去，物是人非，萧雨彤成鬼，再也不怕会被保安抓住了。 一进入耀扬大厦，就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 这里明显被修士做过布置，例如东边方位上放了一块真品泰山石，前台上面隐蔽处贴了几张镇宅符...... 但不论萧雨彤还是程羲和与谢雁回，皆非邪非恶，自然不会被阻挡。 且他们本身强大，还有高阶隐身符，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很快，两人一鬼就顺利来到地下车库。 这里的方位早就印刻在脑海，萧雨彤迫不及待跑到其中一根水泥柱前，呼唤道：“知节、知节，你在吗？” “知节，是我！是萧姐姐回来找你了......” 可喊了很久，并无人回应。 萧雨彤红着眼，看着他们不知所措：“知节会不会......” 程羲和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闭目打开心眼，发现水泥柱里有道魂魄，只是非常虚弱早已陷入昏迷，所以才无法回应萧雨彤的呼唤。 萧雨彤心急万分，如果牧知节就此消散，那她所做的又有什么意义？ “那我们该怎么办？程先生、谢小姐，你们能救知节吗？” 程羲和挠挠头，他只通晓散鬼之法，也只能些微灵气能让鬼好过一些，但行将消散的，却不知如何救助。 好在，他们身边还跟着谢雁回，在来这里前，她已经想出了办法。 她静静看了眼萧雨彤，轻声道：“羲和，你那里还有多余的地府槐树叶。” 度善给的槐树叶？ 程羲和恍然大悟，慌忙从背包的袋子里取出几片叶子，阴气保存下，槐树叶依然碧绿。 只不过这碧绿之中，隐隐萦绕一丝血色。 那槐树长于地府，本就非比寻常，更何况还是吸收判官的血长大的。 这几片槐树叶鬼气浓厚，对凡人不仅无用且还有害，对虚弱不堪的鬼却是大补之物。 程羲和将叶子放在手心揉捏，叶片化为粉末全数变成混杂一丝丝红色的鬼气。 他将双手捧在身前，轻轻一吹，鬼气就顺着指引进入水泥柱中。 两小时后，柱子里终于传来一道微弱的童声：“唔，好累啊......” 萧雨彤地趴在柱子上，问道：“知节、知节，你终于醒了？” 初初醒来的牧知节还懵懵的，他愣了一下，才问：“你是谁啊？”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萧雨彤有点哽咽，道：“我是......萧雨彤。” “你还记得吗？那个萧姐姐。” 好半天，牧知节才想起这个名字的所有者，他模糊笑了一声，问道：“我又做梦了吗？” “萧姐姐明明不会回来了，可我总会梦到她。” 这话让人心酸，就连向来理性的谢雁回都不由心下叹息。 更何况是为此付出生命的萧雨彤，她的笑中有泪，手小心翼翼探入柱中：“你摸摸，真的是姐姐回来了。” 当眼前真的出现一只惨白的手时，牧知节才入梦初醒，知道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中。 他试探着和萧雨彤的手相触，却只感觉到上面的冰冷。 再是无知，他也明白了，牧知节惊骇：“姐姐，你怎么也变成鬼了？” 萧雨彤顿了顿，柔声道：“你不用管这个。你只要知道姐姐回来了，这次，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有了她的话，牧知节也被激起了意志：“好，我总是相信姐姐的！” 两年前，萧雨彤离开之后，他就一直等着她。可她没有回来，牧知节就以为，萧雨彤因害怕凶手不敢再来，也早把对她的承诺给忘了。 没想到的是，萧雨彤之所以没来，是因为她也死了，且失去了所有记忆。 “姐姐，对不起，之前我误会了你。” 这样单纯的孩子啊，程羲和都不得不有些无奈了。 牧知节生前，一定是被父母教养得极好的。 这种明明可以默契不提、遮掩过去的事，他却一定要在这关头向萧雨彤说清，生怕她会因他而吃亏一般。 萧雨彤也明白这是个好孩子，她整个魂魄都探进柱中，第一次看到了牧知节的肉身和魂体。 他被绑在钢筋上，直挺挺站在那里，死前被灌下水泥，脸色呈灰白色。因是被镇压在此，他无法修炼，就连魂体也保持了生前的矮小。 可以想见，当年牧知节能掰下指骨，耗费了多大的力气。 萧雨彤唇角含笑，弯着的眉眼亲切可人，倾身抱住他：“知节，等姐姐回来。” “好，我等姐姐，会一直一直等。” 就如当年萧雨彤离开前，他说过的那样，不论她能否成功，他都会等在这里。 这厢两鬼在互相安慰，程羲和与谢雁回则观察起来水泥柱所在的停车场。 第二百零四章 打生桩（八） 那邪修为镇压牧知节，在耀扬大厦的地下层画下了一个镇邪阵法。 他们心眼所见，地下室的每道柱子上都写了咒语，然后以涂料画满，写上数字遮住。 如此，只要牧知节的肉身在此，魂魄就永远无法离开尸体。 而他小小的尸体，外面包裹的一层水泥上布满朱砂，正是打生桩留下的痕迹。 程羲和需要死死压住愤怒，才能出声：“陈虹，草菅人命！” 然而谢雁回没让他愤怒多久，她提出阵法的奇怪之处：“牧知节没有怨气且很弱小，别说大厦，连这根柱子都很难产生影响，那邪修为何将他镇压在此？” 能布下这种大型阵法和打生桩的修士，不会看不出来。 眼皮一跳，程羲和震惊：“难道陈虹被骗了？” 谢雁回歪头：“那邪修骗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手里有什么是对方急需的吗？” 离开牧知节，萧雨彤从柱中出来，说出问题的答案：“陈虹手里最多的就是钱，源源不断的钱。” 从打生桩这件事上可知，陈虹极其迷信甚至不惜求助邪法谋害人命，那么只要邪修将其迷惑，岂不是可以利用她谋取更多利益？ 两年前萧雨彤调查陈虹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往华夏各地布局，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陈家的生意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前她只能建一栋耀扬大厦，现在恐怕十栋都不在话下了。 恐陈虹身后的邪修察觉并出手，他们决定出其不意，在陈虹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事情解决。 牧知节不能出事，程羲和给他设下保护结界，所有人返回小旅馆。 做出心急收拾的样子，第二天程羲和与谢雁回就退房离开，快步往警局方向走去。 萧雨彤的修为不足以在太阳下现身，被谢雁回收了起来。 警局南边的十字路口，马锐手下李大勇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天。 这天，他照常无聊地四面查看，转动的眼珠子却突然停顿下来，因为李大勇看到了一双人影。 虽然做过伪装，眼神极好的李大勇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对男女是谁。 他冷冷一笑，随即掏出手机跟了上去。 此时，陈虹叫了马锐，正在陈家吃早饭。 马锐有事商量：“虹姐，我们是不是要请大师过来？” 毕竟这事和打生桩与萧雨彤有关，如果照以前的处理办法，他们这些凡人是做不到的，必须大师出面才行。 陈虹眼睛落在碗里，想了想才道：“我之前和大师通过电话，他曾提及近来遇上了棘手的事，让我们近来先别联系他。” “我们不好打扰，还是先抓住那两人再找吧。” 原来如此，马锐点头。 掐在此时，“铃铃铃——”马锐的手机响了。 他一看号码马上接通，和对面的人说了几句，马锐就挂断电话看向陈虹：“虹姐，榻榻米找到了！” 筷子脱手落在晚上，发出“叮——”的一声。 陈虹沉着脸，却勾起唇角，声音冷漠如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马锐，你亲自抓人，可别再让他们跑了！” 有过一次失误，马锐这回更加卖力谨慎，一听命令就开始打电话，调集所有人去手下所说的位置，自己也急忙赶去。 所以，当程羲和与谢雁回在因堵车，在距离警局一条街的偏僻小巷下车时，两人没走多久，前后就出现几个面相凶恶的大汉，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警局附近的堵车，以及突如其来的清净，当然是陈虹和马锐的手臂。 谢雁回自付演技不佳，只“愣”了一会，就躲到了程羲和的身后。 演戏这回事，她就交给他了。 程羲和心底失笑，面上却是害怕得厉害，硬生生给自己逼出一身汗，颤抖的双手掏出一把小刀，企图吓退眼前这些一看就是穷凶极恶的人。 他回忆了一番刚看过的大学室友堂姐杨若淳演的剧，抖着唇“放狠话”：“你们、你们别过来！” “我告诉你们......我已经通知警察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认定眼前两人是在虚张声势，实则色厉内荏，马锐漫不经心笑了一声道：“我安排在警局的人可没跟我说这事。” 程羲和做出万分的样子，怒喝道：“你们、他们竟然......” 可他话还没说完，马锐就以凡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夺过程羲和手中小刀，一脚踹在程羲和的膝盖。程羲和一个踉跄，单膝跪在地上，立马就把其他人按住。 与此同时，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一把上去勒住谢雁回的脖子！ 马锐满意看了一眼，回头喊道：“看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拿过来！” 程羲和满是血丝的、不甘的眼眸中，手下递来两块手帕，马锐狞笑：“我特意给你们找的，那天晚上没用上的那块。” 说着，示意手下动作利落按住程羲和与谢雁回的口鼻，他们“挣扎”了一番，就顺势昏迷过去。 确认两人昏厥，马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带去老地方！” 程羲和与谢雁回假装昏倒，萧雨彤就藏在他们身边。 他们被伪装成货物放在大卡车后边，萧雨彤发现两人一路被带到了郊外的一处废弃工厂。 一看到工厂的建筑，她就明白是哪里了。 太明化工厂曾经发生过严重的泄露事故，传说污染严重，就算是最落魄的流浪汉也不敢来这里。 却正好成了陈虹“处理私事”的地方。 马锐指挥手下把人搬下车，绑在椅子上，自己却去了厂房深处的房间，由其他人来审问。 刀疤男一脚踢在程羲和的腿骨，立马红肿，却不见他醒来。 “哼，睡得还挺死。”刀疤男挑眉，回头道：“拿两盆冰水来！” 这里显然是他们的据点，很快就有人将他要的东西送来。 两盆冰水下去，程羲和与谢雁回“醒来。”谢雁回依然做出一副害怕至极，不敢说话的样子。 程羲和则按照程序，恐慌大叫：“你们是谁？救命——救命——” 刀疤男笑得嗜血张狂：“你尽管喊，我保证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第二百零五章 打生桩（九） 果然，十几分钟过去，程羲和喊得喉咙嘶哑，也无人来寻。 他“精疲力尽”，虚弱问道：“你是谁？谁指使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抓我们！” 刀疤男一脚踢在程羲和胸上，冷笑道：“快说，萧雨彤留下的资料在哪？” “咳咳——咳咳咳——”程羲和唇角溢出一丝血色，恍然大悟状：“你们是陈虹的人！” “你管我是谁的人？告诉我萧雨彤资料的下落，我说不定能给你们留条命！” 都让他们猜出陈虹其人了，程羲和如果说了资料下落，恐怕才是真的没命。 程羲和皱眉，遵循一个聪明的人设，道：“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见陈虹！” “陈虹——陈虹——只要你出来，我就愿意和你交易！” 被放出的萧雨彤早已找到厂房另一头的小房间内，陈虹和马锐就在那里。 不知为何，马锐直觉今天的事顺利得让他怀疑，劝道：“虹姐，您还是不要出去了。” 不论事情是否能成，不亲自沾血暴露都是最好的。 但此时的陈虹已经被前后几年的事搞没了耐心，她自恃有“大师”的帮助，自己的实力也不小。 因此，她没把马锐的话听进去，而是不顾阻拦现身来到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面前，淡漠道：“我就在这，资料呢？”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她主动出来。而现在，陈虹也确实站在了他们面前。 谢雁回脸上的恐惧迅速消失，平静得仿佛眼前这些威胁从未出现。 程羲和也安静下来，眼睛定定落在陈虹的身上，似乎将她的一生都已看透：“真的是你。所以，也是你杀了牧知节和萧雨彤吗？” 只要找到资料，自己就可以把这一切结束，无人再敢恐吓她。 陈虹还沉浸在即将摆脱烦恼的兴奋里，根本没注意眼前两人情绪的变化，她冷冷一笑，道：“是我又如何？他们不过蝼蚁，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蝼蚁，她身旁的萧雨彤心在滴血。 虽然知道陈虹和她的手下，萧雨彤依然气得破口大骂：“王八蛋、老妖婆，你会遭报应的！” “现在谁是蝼蚁还不知道呢！” 待她发泄，程羲和才道：“你说得对，我看这陈虹确实有点认知障碍。” 自诩掌控一切，实际却被人耍得团团转。 陈虹警觉：“你在和谁说话？” 无人关注的谢雁回浅浅一笑，指尖放出一丝灵气落在萧雨彤身上。 萧雨彤只觉一瞬间，她浑身就充满了力气，当下就冲到陈虹面前，轻轻一吹，森寒冰冷的鬼气落在她的耳朵里：“当然......是我了......” 陈虹被惊得跳了起来，往四周看去：“谁！是谁在这装神弄鬼！”这个女声不是在场的人能发出的。 那些看守在旁的手下面面相觑，就连马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虹姐，您在说什么？” 程羲和没有放过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装神弄鬼的不是你吗？不然你怎会想出打生桩这种恶心至极的办法？” “你！”陈虹被他一噎，太阳穴青筋直冒，恼羞成怒对着马锐喊道：“还等什么？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可现场却没人动作，无人听从她的命令。 因为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马锐只能一眼一眼瞥向程羲和与谢雁回，告诉陈虹，是他们搞的鬼。 陈虹刚才是恼，现在却是真的怕了，她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明明打的是最结实的结，程羲和与谢雁回身上的绳子却在没人解开的情况下自动落下。 谢雁回淡淡看着他们，依然从容而坐。 程羲和则起身托着下巴，微微笑道：“我们是接了萧雨彤的委托而来。” 陈虹一愣，本能地否认道：“不可能！萧雨彤早就死了，她怎么会给什么委托！” 一步一步，程羲和就像代表恐惧和锋利的刀，慢慢走到陈虹面前，缓缓靠近。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脸上白得如同鬼魅，声音飘荡在厂房的每一处：“你不是迷信鬼神吗，难道不知道死后有鬼？” 到了此时，陈虹照样嘴硬反驳：“你胡说，明明大师已经帮我处理了，他不会骗我的！” 明明是在反驳程羲和，却更像在说服她自己。 程羲和阴冷笑了一声，摇头道：“陈虹，你恐怕要失望了。看起来，你的那位大师修为很不好啊。” 他指着萧雨彤所在方位：“你看！” 陈虹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一个脸色比程羲和更白的年轻女人，嘴角以诡异的弧度弯上去，给了她一个僵硬的笑。 “啊——”陈虹被吓得尖叫，慌忙往门口跑去，却被萧雨彤伸脚一拦，再度摔在地上。 门牙掉了半颗，鼻血直流，萧雨彤看得直乐，骂道：“活该！”旋即就拽着领子把陈虹拖了回来。 与牧知节和萧雨彤的遭遇相比，陈虹此时的狼狈算得上什么？ 有程羲和与谢雁回在，多的是让她触碰凡人的办法。 时移世易，状况反转，此时，被定在椅子上，被盘问的人换成了陈虹。 陈虹满面恐慌，成了她的阶下囚。 从知道牧知节被杀的真相开始，萧雨彤每天都想像过这个画面。 然而，今天当她真正见证之后，却只觉得悲凉。她和牧知节本该有大好的未来和前程，却因陈虹对钱权的痴迷而断送。 萧雨彤就是再平静，看到陈虹也恨不能杀了她。 但她知道，这样杀才是真正便宜陈虹。 她要让陈虹得到公正的审判，让她被所有人唾弃，让她看着自己缔造的陈氏帝国跌入尘埃！ 因此，除了吓她几回，此时的萧雨彤守住了底线。更何况她还有别的事要办，牧知节还等她去救。 萧雨彤布满死气的声音在厂房回荡：“陈虹，你当年为什么要打生桩？” 她虽然做过推测，但还是想听作恶者自己说出真相。 陈虹还想做个不屈服的样子，撇开了头。 萧雨彤失笑，一脚把她踹翻，然陈虹“哇”地一声吐出血来，就如同刚才刀疤男对程羲和做的。 第二百零六章 打生桩（十） 与程羲和一起生活久了，谢雁回也不再拘泥于条条框框，转过了头，只当没看到萧雨彤做了什么。 程羲和暗暗对萧雨彤竖了个大拇指，赞她这恶相配合得好。 “陈虹，我劝你还是早点说吧，不然我可不能保证她会对你做什么。”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歪着头做出纯真状，手指摸索着下巴，模样十足的吊儿郎当，却只让陈虹觉得阴沉无比：“或者......我让她也把你灌一肚子水泥，封在这里的柱子里？” 他们、他们竟然连打生桩的细节都知道？ 陈虹心中翻江倒海，心惊肉跳，面色发白，嘴皮子抖了许久才道：“我说！我说......” 当年耀扬大厦修建初期，就出了两条人命，遇到了大问题。 若是旁人，早该在这时就回笼资金止损了。 但偏偏当时的陈虹凭着冲动，在耀扬大厦这个项目赌上了陈家所有的资金。所以，她进不得也退不得。 在压下前期的两次事故后，陈虹在父亲收藏的书里看到了打生桩。 上面所书，某些地方无法修建桥路、房舍，或者建设途中屡出事故，多半是因为开工惊扰了地下的邪灵，因而造成意外，带来不祥，乃至威胁所有人。 陈虹越想越觉得耀扬大厦的工地就是被邪灵侵扰，需要镇邪求安。 她通过家里的人脉，正好找到一个精通打生桩的修士，一拍即合！ 废弃的化工厂中，陈虹眼中闪过恍惚，竟再度沉溺于当年的“英明”，脸上满是骄傲：“哈哈哈，你们什么也不懂，打生桩确实很管用，自从把那男孩埋进大厦，工地就再也没出过事！” 萧雨彤没想到她会愚昧至此，敛容严肃告诉她：“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两年前我就查过。耀扬大厦刚开始修建的时候，你们为了省钱，请的施工队，就算招标也只找报价最低的。” “至于工人的综合素质和以往的工程质量，你们都不在意！” 那个以牧知节为代价的生桩，所谓的有效根本是个笑话。 “分明是你在出事故后，不得不更换管理团队，请了华东质量最高的施工队，才没再出事故。” “这是生桩有效吗？是科学管理的成果！” 一个鬼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谈科学，场面实在有些可笑。 但陈虹却被萧雨彤说得哑口无言，因为这个疑问也曾在她心底一闪而过。 但最终，利益蒙蔽了她的眼睛，让她选择了遗忘。 经年累月的自我催眠下来，被绑在这里的陈虹已经不信，她背负两条人命为代价，信仰的给她带来建设顺利、势力扩张的事是假的。 她疯了一样摇头否认：“胡说、胡说！别以为你随便几句，我就会相信你！”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没死心？ 也是，如果陈虹不是如此执拗，又怎会选择害人命、打生桩这种方式来收割利益呢？ 程羲和坐在一旁，轻笑出声，道：“我观察过耀扬大厦的地点和方位，上面没有任何问题。” “陈虹，你在买下那块地前，难道没做过最基本的调查吗？恐怕也是冲着那里交通便利、人流旺盛才买的吧？” “这样的地你觉得会有问题吗？就算有邪灵，为何却只惩罚你一家呢？邪灵难道还讲理不成？” 就像萧雨彤所说，那两次事故完全是陈家急功近利的后果。打生桩之后再没出过问题，也是因为陈虹吸取了此前的教训，开始小心谨慎起来，跟生桩没有关系。 他笑嘻嘻凑到她耳边：“陈大老板，你被骗了哟......” 被人囚禁，又被打破心里多年的妄想，紧张中陈虹的精神被压迫到了极致，状若疯癫：“不可能，你们在骗我！” “大师帮了我那么多！他帮我爸医好了身体，还帮我拿到了市中心那块地......没有他，就没有我陈氏集团的今天！” 很好，终于勾出了这位神秘的大师。 程羲和再接再厉，循循善诱，声音也柔和很多：“可你也给那位大师提供了不少钱吧？你想想，如今这位大师像不像趴在陈氏头上无法甩脱的水蛭，只会从你们身上吸血？” 陈虹快疯了，只一个劲念叨：“不可能......不可能......” 程羲和见时机已到，唔了一声对谢雁回点头。 冷不丁，谢雁回清朗淡然的女声在空旷的厂房中响起：“陈虹，那个大师是谁？” 陈虹意识混乱，不知是谁在发问，只想结束这一切，她下意识回答：“他叫......” 可喉咙里的名字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她瞪大了眼睛：“大师名叫......” 脸颊的肌肉开始不断抽动，声音却像断在那里的录音带凝滞。 陈虹的胸膛飞速起伏，喉咙间只能发出“嘶”声，下一刻就“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等萧雨彤赶到她面前时，陈虹已经昏厥：“她这是怎么回事？” 程羲和与谢雁回对视片刻，随后审问马锐，发现他也无法说出那邪修的名字，就连相关的情况也说不出口。 微微叹息，谢雁回判断：“他们被人下了禁言咒，只要谈及此人就无法出声。” 既如此，审问就只能进行到这里，程羲和看一眼昏迷的陈虹和马锐，对厂房门口道：“你们出来吧。” 话音一落，厂房门外出现几个人影，身着制服，正是太明警局的警察。 原来，莫寒松上次在太明警局办案才发现这里没有修管会的驻点，就派了两个修士警察进驻太明警局。 在决定引蛇出洞之前，程羲和就联系了他们。 全部的审问过程也由他们记录下来，凡人法律系统会和玄门组成调查组和联合法庭，陈虹和马锐做过的所有事都会成为证据。 解决了陈虹，萧雨彤沉默许久才有些兴奋。 陈虹在警方内部埋的钉子已经被监视起来，虽然他们还无法问出幕后的邪修，但至少，他们可以把牧知节救出来了。 第二百零七章 打生桩（十一） 程羲和联系修管会的警察后，他们就找好了施工队。 但当工头带人来到耀扬大厦的地下车库，看到要挖的地方就骂开了：“警官，你们是不是在玩我？这是大厦的承重柱，怎么能乱挖呢？” “一铲子下去，别人我不知道会怎么样，我肯定是要坐牢的！” 几个凡人警察只接到来大厦挖柱子的命令，却不知道这是承重的柱子，只能立刻跟上司打电话。 程羲和身边的修士警察挂断电话，道：“程道友，施工队在耀扬大厦遇到了困难，工作没法开展。” 萧雨彤立刻与程羲和谢雁回赶了过去，她一到停车场就入柱安抚牧知节。 听说刚才工头话说得不好听，牧知节肯定也知道了，萧雨彤怕他会伤心。 但牧知节很懂事，反而开始安慰她道：“没事的姐姐，就算出不去也没关系，有人记得我就很好啦。”竟是十分满足的模样。 萧雨彤更加心酸了，忙出来对程羲和道：“程先生、谢小姐，你们能不能帮帮知节......” 高达七十米的大厦的承重柱，牧知节抠下一截指骨还好说。 但他的尸骨是在柱子的正中间，想要全部挖出就需要挖断整根柱子，承重柱断了，整栋大厦都要面临岌岌可危的后果。 程羲和也有点苦恼，他就算上了大学，学的也是营销管理，不是建筑学啊。 不知不觉，萧雨彤与程羲和的目光都落在了没出声的谢雁回身上，如果还有谁会有办法的话，那就只剩她了。 谢雁回无奈一笑，道：“若挖断这根柱时，我寻东西代替承重，挖出尸骨后将柱子恢复原样呢？是否可行？” 这是什么样的天方夜谭？大厦的承重柱能替代？挖断了还能恢复原样？ 工头直冷笑：“听你放屁！你们就是想骗我挖柱子，我才不信你说的话！” 凡人警察当然也不信，就算是修管会派来得警察，他们虽也通道法，但从不知玄门有如此能力的人物。 只有程羲和，从始至终都信任谢雁回。 “咳！”他咳嗽一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道：“我祖母是梁白凤，我表姐......师从她老人家，我相信她所说的。” 即使把梁白凤这个上任修盟主任摆在了台前，少对多的情况下，依然需要谢雁回取信于他们。 没有施工队和警察的支持，就算谢雁回能支撑大厦，也找不来人挖啊。 她想了想，取下手腕上的蝴蝶结丝巾。 程羲和伸手接过，他心里一动，知道她要怎么做了。 谢雁回闭上眼睛的瞬间，地下车库突然断电：“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没电了？” “开关在哪，让人去找......” 还没人采取行动，车库里重又亮起了光芒，却不是头顶的电灯，而是谢雁回的身上！ 没错，她正在黑暗中浑身发光！ 而后，这些光芒逐渐内敛集中在她的右手手腕，只见似有一块小碎片从中飞出，落在地上。 碎片凭空变大，几乎和承重柱一样粗壮，在其旁边撑起车库。 随着碎片的变化，那些光芒也越来越大，照亮整个地下车库！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眼前的奇迹消失。 只有谢雁回如寻常般转身，道：“我的剑已接手大厦的重量，你们着手挖柱吧。” 她还想了想，嘱咐道：“我的坚持无法超过一周，还请尽快。” 这回，她完全是靠承天剑的剑碎和自己的灵气在撑，超过七天势必难以为继。 眼看谢雁回口中的剑凭空变出，自她手腕落地变大，不论施工队还是凡人警察都惊得完全呆滞。 如果不是受过科学的教育，他们都想跪地大喊拜见神仙了。 程羲和瞪了他们一眼，扶谢雁回坐下为她渡灵气，承天剑仅一枚剑碎，她现在动用肯定十分耗费修为，他怎能不心疼？ “你们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施工？” 萧雨彤也回过神来，道：“对对对，开始开始！”虽然凡人们根本听不到。 虽说是承重柱，但挖起来并不难，也用不着一周。 到第三天的时候，施工队就将其挖得只剩最中间的几根钢筋，也在里面看到一具童尸，直直站立其中。 这时候，工头也顾不上科学了，不少人吓得腿软，浑身战栗跪在地上：“啊啊啊啊——这位......这位大仙，我们不是有意打扰，您勿怪啊勿怪——” 边磕头，边大喊：“我们真不是有意的！” 程羲和本就因谢雁回脸色不好而担忧，见他们如此作态不由有些恼怒，直把工头推到一旁，叉着腰骂道：“不要封建迷信！所谓的打生桩是邪术，根本没任何作用！我们是要救他，你们求什么饶？” 工头已被吓得期期艾艾，还想反驳：“可是、可是，都说这样可以镇邪灵......” 程羲和双眉倒竖，凑近他双眼，邪邪一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来个邪法？” 右掌手心凝聚灵气，只要工头敢再说一句，他就敢给他个教训！ 他倒确实有点邪灵的架势了，谢雁回莞尔一笑，道：“羲和。” 程羲和一顿，看在她的面上才收回恐吓。 一看他手中的光芒，记忆力极好的工头马上就知道和三天前谢雁回身上的一模一样，他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他不敢再跪，只默默带人给程羲和鞠了一躬，才忍住害怕，战战兢兢和工人一起开始拆钢筋。 一旁被修士警察拉住“科普”几天，开始接受现实的凡人警察默默对程羲和竖起大拇指。 承重柱被完全拆除的时刻，在场所有时刻关注大厦的状况，不久工头电话就响了。 是他们安排在楼顶负责检测大厦变化的：“头，大厦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最轻微的沉降都没有！ 施工队彻底服气了，也相信他们是在救柱子里的孩子，几人联合将牧知节的尸体抱了出来。 “萧姐姐！程哥哥谢姐姐，我出来了！” “是啊，你出来了，真好。” 凡人们无法听到，萧雨彤和牧知节的笑声回荡在地下车库里，满是欢欣。 第二百零八章 打生桩（十二） 谢雁回再度睁开眼眸，脸上略略带着灰败，眼中无情无绪。 她的手一抬，灵气包裹着那些砖头、钢筋、干后的水泥，每一寸从承重柱上剥离的东西。 灵气氤氲中，一瞬间，地下车库如同云蒸霞蔚一般，除了牧知节的尸体，这些全数在其他人的不可置信中回归原位。 在牧知节尸身原本的位置即将被封上之时，程羲和往其中投了一张泰山符。 泰山是自古的封禅之地，因而泰山符往往用来稳固土地和建筑。 当所有动静消失的时候，承重柱恢复原样，和开始时别无二致。 谢雁回心中略定，缓缓舒出一口气，脸色却更不好，精神也更加萎靡了些。 程羲和忙撑住她的后背，给予她力量。 谢雁回正要回头安抚他，却突然觉得自己被一阵金光笼罩，就连身后的程羲和也被浅浅包裹了一层。 这光不如阳光刺眼，没有月光皎洁，也没有星光那般璀璨，却给人无限温柔和亲切。仿佛母亲的双手，世间的一切，都可以在其中得到抚慰。 直到金光消失，谢雁回才睁开眼：“竟然是天降功德。”刚才就是功德金光。 程羲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没想到连我都有。” 谢雁回看他一眼，笑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为我渡入灵气，本该就有你一份。”就连萧雨彤也会有，只不过她已化鬼，有功德也会记在判官的生死簿上。 这是天道给他们此行的奖励，如果任牧知节被埋在这里，他还清醒时当然不会有问题。 可当时间流淌而过，带走他的记忆之后，他因困惑、孤寂和绝望所生的恶念就会将其侵化为恶鬼。 到时，不论凡人还是修士，将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无法想象。 萧雨彤带着程羲和与谢雁回将这一历程打断，当然会有大功德。 不过，他们二人接受这份委托时，倒并未把功德金光放心上，这实在也是意外之喜了。 然而，在程羲和与谢雁回看来天道对他们善举的正向反馈，在工头和其他人，乃至凡人警察的眼里，他们沐浴在天降金光中的模样，可比道观佛寺里的神佛都像真的啊！ 工头嘴里不停呢喃：“神仙......神仙......你们才是神仙吗......” 程羲和心里正将今天的事归位“妇唱夫随”，工头的话真是十足的煞风景。 他咬牙切齿，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闭嘴，都说了不准封建迷信的！” 如果他是真神，当下就会把这些人的记忆全消，省得将来麻烦。 可惜他做不到，只能请两位修士警察善后，按照修真警察部的固定流程，和这些工人签订协议保守秘密。 到了这时，他才有心情耍宝，摇头晃脑的：“要不是不能用爆破符，我还用找他们来？” 爆破符威力不小，但无法精细作业，是不能完全将牧知节的尸身剥离出承重柱的，且其造成的破坏是无法修复的。 好在现在，牧知节已经被他们救了出来，程羲和也解开了邪修对他身魂的镇压，萧雨彤正喜极而泣，紧紧把他揽在怀里。 终归是阴阳殊途，竟也隔开了双方的情绪，凡人们正对着孩童小小的尸身沉默，成了鬼萧雨彤和牧知节已经开始为这难得的自由而兴奋了。 让他们共同沉默的，是地下车库正在进来的一家三口。 在开挖承重柱时，警方就通知了牧家父母，今天尸身挖出，他们也被带了过来——认尸。 进门前，带他们来得警察提议道：“两位，里面恐怕......不大好看，要不要把孩子留在外面，我给你们看着？” 原来，一刻也不让次子离开视线的牧知节父母将次子也带了过来。 里面发生的事情，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定然万分恐怖。 牧母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选择。 牧父往门里看了一眼，里面站着不少人，又看看只到自己大腿的孩子，他眼眶酸胀蹲下和孩子的视线齐平：“知礼，我们要去看哥哥，可能会很恐怖，你如果害怕，可以跟警察叔叔等在这里。” 牧知礼拽住父母的双手，飞快摇头：“我想去看！” 他不是全然无知的孩子，在和父母一起睡觉的夜里，就曾听过母亲在梦里喊出牧知节的名字，带着哭腔和沉重的思念。 家里没有一张哥哥的照片，可他知道，不论爸爸还是妈妈，心里都想着哥哥。 牧知礼也想见见他的哥哥。 牧父点头，狠狠擦去眼角的泪，他们既不敢让知礼离开视线，也想让他记住未曾谋面的兄长，不论美丑，不论是否恐怖。 警察沉沉一叹，终归还是让三人进去。 所有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当他们的脚步声传来时，在场的人自动让开道路。 牧知节的父母带着次子来到已经盖上白布的尸体前，程羲和上前一步，提醒道：“他还是牧知节，你们不要害怕。” 沉默中，牧父牧母点头。程羲和看他们情绪平稳，才一把掀开白布，牧知节的尸体再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浑身挺直如柱，每一处都是灰败的，嘴角还有无法抠干净的水泥，就像一座雕像。 牧父一下子泄去了所有力气，跌倒在地，眼中的泪水不断涌出。分明没有一点声音，却只让人觉得悲凉。 而牧母却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尸身，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当人人都以为她瘦弱的身体无法承受时，牧母疯了般扑在牧知节的尸体上：“知节、牧知节！回家了！” “牧知节！回家了！” “牧知节！回家了！” 在太明的传说中，早夭的孩子需在头七前，由其父母时时呼唤名字。因为怕他们年纪小，忘了回家的路。 牧知节身死何止七天，可牧母身为母亲，还是喊了，她也不过是想带她的孩子回家罢了。 两人的次子，牧知礼懵懂无措地跟着他们哭。 他们的身边，牧知节的魂魄跪在地上，为父母的伤心而感伤和愧疚。 他伸出手，一遍遍想扶起他们，却已做不到了。 阴阳相隔，从未如此明显过。 第二百零九章 打生桩（十三） 萧雨彤也想起家中的父母，只能紧紧抱住牧知节的魂魄：“不要伤心，你爸爸妈妈又有了孩子，以后都会好的。” 牧知节点头，小心翼翼想摸摸母亲的脸，手却再次穿过了她的身体。 唯有一旁的牧知礼，敏锐感觉有道凉气掠过，不知怎的，他轻轻喊了一句：“哥哥？” 牧知礼一愣，眼眸骤然发亮，忙道：“是我，知礼不要怕哥哥！以后，你要好好帮我照顾爸爸妈妈呀。” “嗯。”牧知礼点头，倾身抱住了父母。 终他一生，他都将这句话谨记，完成了对兄长的承诺。 不是所有活人都该见亲人最后一面，至少牧父牧母就是如此，他们只需要知道牧知节早已投胎，如今也找到杀人凶手，告慰他在天之灵即可。 牧知节孤独被镇压在耀扬大厦多年，这样的真相对他们太过残忍了。 将牧家人送走，把牧知节的魂魄收入御品修养，接下来就是找到萧雨彤隐藏的证据了。 萧雨彤搜集的证据，就藏在她生前常去的饭店的卫生间水箱里。 这家店是她精挑细选的老字号，生意一直不错不会轻易关门。萧雨彤当时就是怕自己会出事，所以才有此选择，没想到当真一语成谶了。 当她带着程羲和与谢雁回在饭店前停下时，两人一鬼都不由愣了愣。 他们有些啼笑皆非，实在是因为世事弄人啊。 因为萧雨彤藏证据的店，正是陈虹最喜欢的，也就是她注意到程羲和与谢雁回对话的那家。 此时此刻，他们竟生生品出了一种宿命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过去的两年，陈虹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入这里，却总没想过她害了一条人命都没找到的东西，近在咫尺。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从未缺席。 萧雨彤死前曾想把这些证据送给主编，让真相大白天下，只是没想到证据还没送出，自己就被杀了。 以致到了现在，这些东西才有再见天日的机会。 此前程羲和与谢雁回审问陈虹和马锐，发现他被下了禁言咒。玄门目前尚无解除禁言咒的办法，除了施咒者本人，就连谢雁回也不行。 因而只能另寻途径。 警方搜查了陈家和陈父，在陈虹书房的抽屉深处发现一个号码，保存得极为小心谨慎。 那么，这大概率就是那位“大师”的联系方式了。 做好所有准备，警方特意用陈虹的手机打过去，先是无人接听，紧接着手机里就传来一道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程羲和与谢雁回收到消息后，就明白和陈虹对接的邪修已经知道太明发生的事了，这条线索也断了。 只剩下陈氏集团资金的去向可以调查，可那邪修会选择这种方式，大约也是仗着不易被人发现。 因为那些钱经过了几道手续，再汇往海外，他们鞭长莫及，只能请政府和修管会慢慢清查。 “铃铃铃——”某地一处清静别墅，桌上的手机正响起。 手机的主人刚伸手却别另一个人按住，道：“别接，我刚收到消息，陈虹已经被警方逮捕了！和那个梁家程羲和有关！” 手机主人皱眉，忙取出卡销毁，就连手机都扔进一旁的观赏鱼缸里。 当年打生桩和萧雨彤的车祸都是他们帮陈虹掩盖的痕迹，这也成了后来他们与陈虹合作的把柄。 连带的效果是萧雨彤死后失去记忆，但因派出去的修士是第一次办事，没防备让她跑了。 他们当时正在收拢人类势力，就没顾上找人。 至于这次没去帮陈虹，也是因为他们被其他事耽搁，又发生得太快，陈虹连一点耐心都没有。 没想到，他们竟真败在了这些小失误上！ 机主压住心中恼怒，喷出一口气才道：“办事不利，该罚！” 随即就起身去了内室，里面有个男人正在打坐，机主咽了咽口水，道：“左护法。” 没错，陈虹背后的邪修正是属于灵真教。 “陈虹和马锐都被抓了，这家的资金恐怕要断。” 左护法猝然睁开眼睛，眼中冷意尽显，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虽不愉，但灵真教这些年隐于幕后，所做所图皆属隐秘，发生这种事也并不罕见。 手下没立刻离开，而是迟疑片刻，才道：“据消息说，这事里有那个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身影。” 左护法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一收：“梁家的程羲和？” “是的。” 沉吟许久，左护法才挥手让手下退下，自己找出程羲和的照片。 粗糙的手指画过照片，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明微门提起他们的时候，他只关注程羲和代表的梁家，没想到程羲和本人确如丛追鸿的忌惮，有着不小的力量。 看来，他确实该答应丛追鸿的提议，除去程羲和。 一个月后，警方公布陈虹的罪名，囚禁幼童，迷信邪术，谋害牧知节和萧雨彤两条人。 太明，乃至整个华东商界皆哗然震动，谁都没有想到，身为知名企业家的陈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高家别墅，高妍和父母正看完全部报道。 高牧风迟疑：“这打生桩镇邪灵，真的还是假的？” 因为母亲白娟差点成为厉鬼，他如今对这种阴阳之事总抱有一种敬畏之心。 周丽华失笑，示意女儿说话。 高妍惆怅，自家老爹如今也太小心了，赶忙复述警方的科普：“当然是假的了，我特意找程羲和问过，这篇科普文章还是他帮忙拟定的。” 高牧风这才放下心来，感慨道：“陈虹真是猪油蒙了心。” 高家虽也从商，但高牧风和周丽华两人都是白手起家在社会摸爬滚打混上来的，对生命和钱财权力的感受也更深一些。 有钱赚没命花的事并不少见，可见在赚钱之外，还是该多积德，莫要心存侥幸。 高家人的心理，约莫就是大部分人的看法。 至于那些嗤之以鼻，企图一条道走到黑的，前路会有正义和报应在等着他们。 不过或迟或晚而已，每个人都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未来。 第二百一十章 打生桩（十四） 发布真相的晚上，警方找到了太明报社的主编，萧雨彤曾经的上司，关千帆。 他们给了他一封萧雨彤留下的信。 按萧雨彤自己说的，她那时怕自己出意外，不仅将证据藏了起来，还写下了这封信和证据放在一起。 若真出事，盼着发现证据的有缘人好心，能将证据送到萧雨彤唯一信任能办成此事的关千帆的手里。 只是没想到，警方破获真相后，这封信才到关千帆的手里。 关千帆将信拿在手里，蓦然想起那个去世两年的女孩，他也是看到警方公告，才明白当时萧雨彤的疲惫是因为她在调查陈虹。 她死后，自己还伤心失落许久，不想她还留了封信给他。 仿佛有着预感，关千帆没敢在报社打开，而是回到家做好心理准备之后，才拆开这封信。 在信上，萧雨彤叙述入职以来，关千帆虽身为上司，却如同长辈一样帮助和教导她，也感恩他信任自己给了她大的案子。 萧雨彤说，在陈虹案完结后，想拜关千帆为师。 能有这样的徒弟，他求之不得啊，指尖摸过光滑的白纸，关千帆无意识答道：“当然好啊，你勤奋聪明，还很有毅力，有这么一个徒弟，我求之不得呢。” 可他说完，房子里没人回答，只有夕阳透过玻璃落在关千帆的身上，即使光芒万丈，却终究失去了暖意。 关千帆的心随之一抖，才想起萧雨彤早已去世，只能抹了把脸打起精神看完信的后半截。 最后，萧才说出来事件的全貌，言明自己若有意外，拜托关千帆把证据递交给能办此案的人。 可惜，造化弄人，关千帆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他把萧雨彤当成学生，萧雨彤也像对老师一样信任他。 就连生命的最后，想的都是找人帮忙，将证据送到关千帆的手里。 只是世事无常，她所有的打算都在最后一步前，戛然而止。 关千帆将信小心捧在手里，怅然若失，为自己，也为死在追求正义路上的萧雨彤。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是个和萧雨彤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她见关千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眼角有泪珠无声落下。 女孩一惊，忙问道：“爸，你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关千帆回神，胡乱抹去眼泪，叹息道：“没什么，我正看你师姐留给我的信呢。” 女孩善解人意，并没多问他嘴里的师姐是谁，只坐在身边静静陪伴父亲。 两人看不到的地方，萧雨彤微微含笑，从窗户沿着阴影飞出，落在楼下花坛，程羲和与谢雁回正在程家小院等她回去。 牧知节的尸身从耀扬大厦挖出后，经历了尸检和给陈虹定罪，终于由牧父牧母做主焚化埋葬。 陈虹和马锐落网，直接凶手得到了公正的审判，萧雨彤也见过了家人，他们执念消除将要前往地府。 赵冉就等在程家小院外，给萧雨彤牧知节与程羲和谢雁回最后的相处时间。 到了分别之时，萧雨彤本还迟疑，却被牧知节一句“以后就没有机会啦”点醒。 她请求道：“两位，能不能请你们帮我把东西交给我前男友？” 两年前，萧雨彤就和男友分手了，到了今天她也本不想打扰对方的生活。但有些东西，是她很早以前就想给他的。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不想再错过。 程羲和接过萧雨彤递过来的木盒，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一定会送到他手里。” 萧雨彤释然，道：“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帮助，可惜我和知节都身无长物，没有能够回报你们的东西。” 这却不一定了，谢雁回看了眼天，程羲和似笑非笑道：“有你们带来的天道功德，就足够了。” 萧雨彤一愣，也笑了：“原来如此。” 又道：“谢小姐，我想和程先生单独说几句。”谢雁回当然无不可，带着牧知节去外边见赵冉了。 待程家小院里只剩这一人一鬼，萧雨彤才低声道：“程先生，希望你能和谢小姐能终成眷属。” 这些天，程羲和的为人，他对谢雁回的爱护和关注，她都看在眼里。 她竟是说起这个，程羲和苦笑，他从不敢想会有这么一天，而现在，他连借你吉言这样的话都不敢说。 萧雨彤看出他的踌躇，劝道：“程先生，劝君怜取眼前人，不要像我一样，到了再没机会的时候才后悔。” “勇敢一些吧，不一定是坏的结果。” 可程曦和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冲动的勇敢之后，自己再没有守在谢雁回身边的机会。 最后，他依然没有回答萧雨彤的话，只道：“多谢你的劝解，祝你们一路顺风。”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萧雨彤知道她的话也只能说到这里，她微微颔首：“多谢，再见。” 离开时，赵冉对程羲和与谢雁回颔首，萧雨彤和牧知节一同随她前往地府。一大一小相互扶持，也不算难过。 他们离开后，程羲和与谢雁回根据萧雨彤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她前男友的家，来开门的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程羲和没有察觉，但多了份功德金光的谢雁回五感敏锐，很快就发现萧雨彤的前男友正是那天去找蜃妖的男人。 程羲和狠狠一怔，传音道：“竟然是他？他都痛苦到需要寻求蜃妖的帮助，我们还要把东西给他吗？” 谢雁回沉吟，直到男人对沉默的他们发问：“两位找谁？” 他们终归无法代替他和萧雨彤的选择，程羲和轻轻一叹，上前道：“苏子良先生你好，我们受萧雨彤的委托，为你送来她的遗物。” “请问，你愿意接受吗？” 从蜃妖落泪的那天后，苏子良对过去的这段感情，留下的印象只剩下了模糊的美好。 他心底清楚，自己已经开启新生，不该再接下萧雨彤留给他的东西。 就算知道她是因查案被杀，也不该沉溺于此，因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当苏子良看到程羲和手中捧着的红木盒子，就想起这是他们分手前一年他送给萧雨彤的生日礼物。 第二百一十一章 感情的力量 苏子良选了很久，没想到她一直留着。 于是，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他很想看看，萧雨彤为他留下来什么。 “我愿意，多谢你们走一趟。” 程羲和叹息，将东西放进苏子良的手里。 从小区出来，程羲和低头静了好一会，才问：“老祖宗，如果苏子良重新因思念而陷入痛苦，他会怎么样？” 谢雁回微微垂眸，道：“人之情爱殊为复杂，我也不知他会如何、” 她抬头看天，这片天空和五百年前并无什么区别：“萧雨彤已经前往地府，苏子良什么也无法改变。也许这份思念之痛会随时间隐藏于他的心底，直至他死。” 两人话中的苏子良在关上门后，就打开了红木盒。 木盒中，里面有不少车票。 他和萧雨彤的第一年是异地恋，没想到她保留了那时所有的票据。 还有每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 一件一件摩挲过去，苏子良只觉得心间有什么在涌动，却总也无法突破。 他的指尖流连抚过每一样被萧雨彤精心保存的纪念。 最后木盒的角落，是一个红丝绒盒子。 苏子良心情激荡之下难以控制，手指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两枚素圈戒指。 戒指的内侧，写着szl和xyt，是他们名字的缩写。 他们从不轻易为对方选戒指，是因为两人有过共识，这是缔结婚姻的信物。 原来，虽然吵闹，他们还是心有灵犀的。 心底涌动着什么，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遍布苏子良的四肢百骸。 他瞪着瞪着，几次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咙口涌不出有形的言语来。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戒指上，无声胜有声。 远方的心理诊所，盛遥浑身一颤，被一旁的袁久发觉异常：“盛遥，你怎么了？” 盛遥摇头，取出那滴吞噬了苏子良的思念之泪，那滴泪正在一点点消散，化为世间最常见的水珠，落在地上。 袁久皱眉：“怎么回事？你的泪竟会消失？” 盛遥长长叹息：“是的，因为感情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她带走了苏子良对恋人的思念，而这一刻，他对恋人的爱，重生。 苏子良并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他捧着木盒茫然四顾，想问今天是何年何月，自己是否尚在梦中？这木盒里的东西是真的吗？ 但他仿佛中了魔障，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他的爱人早已离开了他...... 天道把所有人都放在起点，而终点在哪里，是要人去选择的。 而此时此地，苏子良再次选择了，萧雨彤。 * 萧雨彤和牧知节去地府后，程家小院再一次恢复宁静。 程羲和与谢雁回对于她，对于整件事都有些怅然若失，日常间也不由散漫下来。 时间匆匆而过，不久就到了七月中旬。 七月十五，是道家玄门的中元节，佛家又称盂兰盆节。 这一天，凡人要庆贺初秋丰收，放河灯、焚纸钱，祭祀祖先。 而阴间世界，则鬼门大开，以赦令放那些地府尚未投胎的有缘之鬼回乡探亲，是为百鬼夜行。 程家和梁家几百年来以阴阳之事为生，因而依据两家传统，后人们需在这一日走遍所在的城市，为当地的孤魂野鬼们施食，祭祀亡魂，反哺天地。 这么做，也是因为修士们食一方水土，自然要还报一方百姓。 是以，到了这一天，程羲和也打起了精神。 他是在厨房准备饭食的时候，对谢雁回说的，他这一夜可能通宵都要在外面施食，没时间回家了。 谢雁回听了他的解释，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哎？您也去？”谢雁回以前生活的时代，人类与鬼物势不两立，几乎就没有和谐相处的时候，程羲和以为谢雁回不会这么做。 谢雁回如秋风过耳，丝毫不把程羲和的质疑放在心上：“既已进入新社会，入乡随俗，我已明白现在的鬼不会轻易害人，自然也会有所改变。” 随后，指尖凝出一滴冰凉的水滴，弹出落在程羲和的脑门。 此时天气依然炎热，程羲和为施食在厨房里呆了很久，早就热出一脑袋的汗。 清凉的水滴落在他的头上，犹如带来一阵最凉爽、最舒适的风。 唔，他的老祖宗真是体恤后辈。程羲和骄傲又哀怨地想着。 一下午的时间，程羲和都泡在厨房里。 既然是一年一度的中元节，那就要准备得全面一些，总不能一碗白饭就打发人家。 除了固定的酒水之外，程羲和准备了好几个套餐，有肉有蛋，营养均衡，也算色香味俱全了。 晚上，他们带着食篮，以及胡叔胡婶特意送来的元宝纸钱出了门。 受中元节鬼门开百鬼行等传说的影响，入夜后太明市街头的行人越来越少，就算有也是匆匆而过。 从程家小院出发，程羲和和谢雁回用脚一步一步丈量着太明的土地。 华夏土地有着几千年的历史，战争、瘟疫、屠戮、繁荣、和平，每一个人每一个鬼都在这片土地上努力生存。 鬼投胎为人，人死后为鬼，即使阴阳相隔，却都是同一片天空之下的芸芸众生。 他们来到一处公交站台，此时已近凌晨，最后一班公交车也早已开过了。 站牌旁边的位置蹲着一个烧纸的大娘，听到走路的声音忙抬起头，是程羲和和谢雁回两人，停在她的身旁。 大娘揉揉眼睛，看清他们是活人，才后怕地拍了拍胸口，道：“吓我一跳，你们怎么没声没息的？我还以为是......” 谢雁回懒得应对，提着食篮自去摆饭。 程羲和笑笑，道：“是我们不好，对不住。已经这么晚了，您既然害怕，怎么不早回去？” 大娘蹲下身接着烧纸，指着身边尚未烧完的元宝回答他：“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年纪小时没想过，年纪大了想还恩却也时间离散，找不到对象了。就想着，中元节祭孤，也许这些人里面就有我的恩人。” “小伙子，你说是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明心慧性 这一番说得倒有些佛家的慧根了，轮回转世之中，谁都有可能成为你的家人亲友恩人。 而一切有形、有生、有情皆含道。不论僧道还是巫妖鬼魅，虽衣冠有别，但修行之道相同。 因而还报孤野，说不定就能还报在前生后世的亲友身上。 程羲和边跟着谢雁回取出酒水，边对大娘点头，道：“您说的有理。” 就连表情冷淡的谢雁回听了大娘的话，也赞同：“明心慧性，意念通达。” 对于严格的老祖宗来说，这实在是个很高的赞美。怕大娘听不懂她文邹邹的话，程羲和配合翻译：“她夸您行事通透，有慧根。” 让大娘对看他们的眼神，都热切许多。 摆好饭菜，程羲和凝心静气，手指掐诀，诵念法食咒。 “自然天厨食，吾今与加持，一粒变河沙，十万鬼神共。 饥渴永消灭，食之宴瑶池，今将施幽魂，功德不思议。 一切有为鬼，普皆成大冥，拔度三途苦，施如九玄亲。 灵坛受持自，诸天皆赞咏，幽魂升天堂，飞升朝上清。” 咒毕，他们准备的几个套餐一生二，二生四......变成无数飞往聚集在这里的众鬼面前。 孤魂野鬼，是指那些早已断了祭祀，却依然没有投胎的鬼类。 他们各为情衷，一年一年等在人世，待到后人早已将他们遗忘，只有在好心人祭孤的时候吃点饱饭，才好撑过接下来的一年。 饿鬼们埋头苦吃，抢食的画面并不好看，急起来打得掉眼珠子断胳膊腿都是有的。 程羲和尊重他们的生存方式，但不代表不会伤眼睛！赶忙默默退到谢雁回的身旁。 鬼气从大娘身边险险刮过，她从程羲和的咒语里听出点门道：“原来你们夫妻还懂这些，是我失敬了。” 程羲和和谢雁回俱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程羲和有些心虚，忙拉着大娘解释道：“您误会啦，她是我表姐，我们不是夫妻！” 知道自己猜错了，大娘连声道歉：“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却看起来很有默契，我还以为是夫妻呢，是我乱说话了。” 谢雁回站在两人身边，在大娘再次说起夫妻二字时，心中不由停顿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程羲和身上，有只小狗的鬼魂凑过来抢食，他正乘机摸着小狗软乎乎的尾巴，脸上是一片惬意，竟与五百年前的叶骄阳有了瞬间的重合。 心中叹息一声，谢雁回将这些胡思乱想赶出脑海。 大娘的孩子不信鬼神，却怕母亲独自出门危险，于是远远开车跟在她后面。 此时见时间不早，上来道：“妈，现在太晚了，您跟我回去吧，纸钱和元宝都烧完了。” 大娘看一眼地上那些由之前化成为灰烬，双手合十，念了句明年我再来，才坐孩子的车回家了。 鬼也吃饱喝足，此地的施食就算完成。 谢雁回收起碗筷，将食篮递给程羲和时，他正好从小狗柔软的毛发收回手。 阴差阳错，两人温暖的手碰到了一起，让他们皆是一愣，却又都忙不迭分离开去。 这明明不过是很小的差错，原不该被放在心上。 但程羲和心怀隐秘的欣喜之时，谢雁回却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有种怪异的涌动，却又不知这是什么，又从何而来，只能将之忽略。 有了这一出，接下来的路谢雁回就更加沉默了，程羲和想了想，主动道：“老祖宗在想什么？是对刚才那位大娘的话有感触吗？” 在他心里，谢雁回通透智慧，往往能从小事看尽世情。 这回倒是他想岔了，谢雁回想的另有他人：“没有，我只是想起了骄阳。” 程羲和被这名字一噎，复又想起什么，乘机问道：“老祖宗，叶骄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家为报答叶骄阳而守太山大墓五百年，虽有先祖留下的手札，但程羲和并没有探究其人的心思。 在他看来，守墓是程家人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职责，程羲和并不在乎叶骄阳是什么人。 但现在，因为有了谢雁回，程羲和想知道被她惦念的人、为她修建大墓的人，他们的过去，到底是怎么样的。 两人走在路上，随着程羲和清脆的声音，谢雁回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陷入了回忆。 抛开叶骄阳对他身份的隐瞒，谢雁回觉得叶骄阳其实是个很赤诚的人。 他们决裂时，谢雁回扔出去碎在地上的玉钗，曾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说是定情，却发生在两人婚后的第三年。 某天，叶骄阳兴冲冲捧着一块尚未雕琢的玉料送到谢雁回面前：“娘子，这个给你！” 明明满脸是汗，脸上还沾了不少泥，却一点都无法掩盖叶骄阳的兴奋感。 温厚的手掌中，他小心翼翼托着玉料原石，其他面都被普通石材包围，只有一面白如凝脂，晶莹温润，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若拿到外边去卖，恐怕还值不少钱。 但谢雁回下山历练，就是学着最普通凡人的样子生活，因而他们并没那么多钱可以用来买这些珍宝。 她不由好奇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翻箱倒柜找出块帕子把玉料包起来，叶骄阳才道：“村后头山崖那挖的。” 山崖？谢雁回皱了皱眉头，靠山村后只有一处山崖，又高又陡，仿佛被人用巨斧劈开，对凡人而言是十分危险的。 但叶骄阳却丝毫不提他是如何挖玉的，只自顾自笑着将她挂在墙上的剑取下，拔剑出鞘，问道：“我看你不喜欢首饰，给它用来做剑佩怎么样？” 这一回，谢雁回却是真正被他的举动震惊了。 虽然她告诉叶骄阳，这把剑是先祖传家的宝剑，但事实上，这是承天宗道子的信物，也是她的本命剑——承天剑！ 除了掌门和她，从没别人能将这剑拔出，没想到叶骄阳竟然可以。 这代表着，承天剑认可了他的品性，也意味着这块玉料，是叶骄阳真心为谢雁回而寻。 真心，是何其宝贵的东西？ 第二百一十三章 目连戏 谢雁回心中顿觉无限酸楚，她本抱着历练之心缔结这段姻缘，却不知眼前这个男人已将最真挚的心意奉在了她面前。 和叶骄阳生活的三年来，就算谢雁回再是迟钝，也能感觉他对她的细心和温情。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到了今天，谢雁回却只觉得心中有无法捉摸心绪在鼓胀。 让她红了脸，下意识避开叶骄阳清澈的眼眸，不好意思起来。 踌躇许久，她才笨手笨脚抽出玉料下的帕子为叶骄阳擦汗，眼睛眨得飞快：“这剑不用玉佩，但......我想要根玉钗。” 玉料是他送给谢雁回的礼物，当然由她说了算：“好啊，我这就请村头的莫师傅雕去！” “不！”谢雁回拉住他的衣袖：“我想让你雕！” 她从没如此认真过，叶骄阳再是无奈也只能答应下来：“说好了，到时你可不能嫌我雕得丑！” 这是他的心意，她又怎会嫌丑？ 太明街头，此时已是后半夜，白日的喧哗彻底停歇，路上没人没车，除了游荡的鬼魂，四周宁静得无声无息，唯有空气里偶尔飘过黄裱纸的焚烧纸灰味。 程羲和微微垂首，问道：“那后来，叶骄阳学成了吗？” 谢雁回点头，道：“这是自然，除了玉钗，你家供奉大墓钥匙的木剑也是由他打造雕刻的。” 还学得很是不错，她也是靠这一眼认出大墓是叶骄阳的手笔。 除了真实身份，叶骄阳只要答应过她，就会做到，从未食言。 无声无息，谢雁回的眼中盛满了思念，让刚才心底因程羲和而起的异样都消失无踪。 程羲和得了她的答案，见证了她因回忆而起的牵念，逐渐也沉默下来。 他不由懊恼，真真是作死，他明明知道谢雁回对叶骄阳念念不忘，却偏偏要凑上去问这么一回。 不知不觉，两人一路走到了太山的另一头，思源寺所在的山上。 中元节也是佛家的盂兰盆会，思源寺在山路入口搭起法师座和施孤台，正在放焰口。 法师座跟前供着超度地狱鬼魂的地藏王菩萨，施孤台上立着灵牌和招魂幡，下面供奉糕点、瓜果等祭品。 庄严肃穆的音乐中，法师敲响引钟，带领座下众僧诵念各种咒语和真言。 最后，施食将一盘盘面桃子和大米撒向四方，反复三次。 这就是放焰口，经过这套仪程，佛力加持下，食物已能为鬼消受。 台下早已等待许久的鬼魂们，上前将这些食物接住送进嘴里，安静有序，比程羲和与谢雁回一路遇到的要文明多了。 两人到的时候，正赶上尾声。 “......召请，伤亡横死之孤魂等众；饥寒丐者，刑戮囚人，遇水火以伤身，逢虎狼而失命。悬梁服毒，千年怨气沉沉；雷击崖崩，一点惊魂漾漾。呜呼！暮雨青烟寒鹊噪，秋风黄叶乱鸦飞。” 和信众们一起，程羲和与谢雁回微微躬身，同唱《回向偈》，结束仪式。 他们起身时，正好被步下台阶的慧莲发现，他转头和师父静明说了几句。 静明挑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逐渐散去人群中的程羲和与谢雁回：“多谢两位施主。” 并不是所有的玄门中人都会对他们的仪程顶礼，且静明也是感激程羲和当日送经文之举。 师父对他们的印象不错，慧莲高兴地笑了笑，来见他们：“程施主、谢施主，你们怎么有空来我们寺？” 话一说完，就想起两人是玄门修士，大概也和他们差不多：“哦，对了你们也是来施食的吧？” 程羲和颔首：“是，我们一路从家里走过来的。” “日出东来还转东，劝人行善莫行凶......”几人还没聊几句，附近却响起了戏曲之声。 程羲和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们还搭了戏台？” 慧莲解释：“倒不是我们寺里，是有善信说今日放焰口，当配目连戏，才花钱请了戏班来唱的。” “说起来我也没看过呢，两位施主不如和我去凑个热闹？” 程羲和与谢雁回已经走遍太明，对这戏也有些好奇，于是就和慧莲一起去长些见识。 所谓目连戏，就是以目连救母为题材，民间结合孝道之后编纂的劝人向善的剧目。 目连戏演出时，既有脚色行当、唱做念打，又包容各种杂技歌舞和百戏，颇受民间欢迎。 白天演的目连戏是给活人看的，晚上的当然就是给鬼魂们看的。 只是到了现代，相信鬼神之说的凡人越来越少，这种正儿八经的曲目也很少得见了。 看到台上的演员，程羲和笑了，道：“我听说演目连戏的一半都是修士，虽说佛道皆源从天道，但你师父竟愿意让他们在思源寺附近上演，也是难得。” 慧莲笑着应了，道：“大约师父和两位想的一样吧。” 他们是修士，却愿意在放焰口时如心中一般顶礼膜拜，静明允许修士们在寺旁演一回目连戏又有何不可？目连救母的故事本也是佛家传说。 更何况，这里面还另有缘故，慧莲低声道：“请戏班的那位善信极为大方，不仅安排目连戏安抚众鬼，我们放焰口的支出大半也是有他支持的。” 这种情况下，静明也不好意思推脱了。 夜半的戏台上，配合着音乐，演员们正唱得热闹。 但若凡人来看，只会在台下看到一片空荡。 实际上，台下摆放整齐的长条板凳上，坐了不少和他们一样好奇的鬼魂。 现代影视娱乐业虽然发达，但目连戏往往一年一唱，也就是在中元节这一天才会有现场可看。 这些鬼们活着时因忌惮阴气鬼气，往往不敢前来。当了鬼后反而百无禁忌，因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而兴致勃勃。 这时，台上已经演到目连发现母亲在地府受罚，不避艰险进入地府。 鬼魂中有刚经鬼门关从地府回人间探亲的，和身边讨论起剧情来：“这演员扮相好，台词功底也很好，就是对地府的描写不对，现在鬼差们不会这么对鬼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包公杀人（一） 五百年前谢雁回并没机会看过这样的戏曲，现在当然也是好奇的一拨。 慧莲陪着他们看了一会就回寺中休息，程羲和与谢雁回一眼不错看到了最后的散场。 一曲戏终了时，已是凌晨五点，两人慢慢往回走。 谁知他们一转身，迎面却遇上一个有过两面之缘的人——兰怀仁。 谢雁回没说话，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如常转开视线，并肩与程羲和离开。 双方皆错身而过，却似陌生人，待再也看不到兰怀仁的身影，程羲和才替他问了一句：“老祖宗，他的历练还没结束么？” 谢雁回摇了摇头，道：“没有，他的眼中依然有贪婪之色。” 若这贪婪不去，谢雁回永远不会收下兰怀仁。 承天宗弟子可固执，可愤世嫉俗，但却唯独不可贪念泛滥。 因为贪婪，就意味着此人难以满足。一个难以满足的人，又怎会有将自己付出去，拯救天地之心？ 那厢的兰怀仁见两人不仅连招呼都不打，更是连搭理都没有，不由怒火中烧，眼睛如刀子一般射向程羲和与谢雁回离开的方向。 被谢雁回拒绝收徒后，他就气冲冲离开了太明。 也许是因为心里存了一股气，汲汲营营之外，兰怀仁当真意外和个将死的老头学了几手，并因此赚到点小钱。 正好赶上中元节他路过太明，就想着给程羲和与谢雁回看看自己的厉害，所以特意叫了目连戏、资助思源寺在附近放焰口。 他听说佛道不和，就偏偏选了佛家打擂台。 谁知，程羲和与谢雁回不仅没有生气，就连知道叫戏之人的兴趣都没有，遇到他后更是只有淡淡一眼而已。 自己就该如此被无视吗？兰怀仁越想越气，只觉得他做得远远不够。 在未来，他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后悔今日的错过！ 决心一下，兰怀仁眸色转为坚定，取出手机拨通上面的电话：“老仲，你之前说的，我和你一起去！” 此前有人邀请兰怀仁组队，专做刀口舔血、拿命博钱的生意，他本有些犹豫。 但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无视他的态度，让他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兰怀仁提前结清尾款就离开了太明。 但因着敬畏鬼神的缘故，戏班不敢怠慢，依然按照计划排了一台台的戏。 大戏连唱三天，除了头天晚上是特意为中元安排的目连戏，接下来两天都是正常的白日戏码。 正逢胡婶这些日子闲下来，她听程羲和说有戏可看，就来思源寺附近赶浪头。 这一天，台上演的是铡美案。 陈世美进京赶考被皇帝招为驸马，妻子秦香莲上京寻夫，却被忘恩负义的丈夫夜半追杀。 后秦香莲为展昭所救，状告秦香莲停妻再娶，买凶杀妻。既是公主和太后赶至阻拦，包拯还是将陈世美送上了龙头铡。 兰怀仁找这个戏班花了大价钱，演员的演技都非常精湛。 尤其是饰演包拯和陈世美的演员，深刻表现了戏中人物的公正与虚伪，直把观众看得心潮起伏，情绪随着剧情的变化不断攀高。 “......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嗣良心丧逼死韩琪在庙堂！” 到了最后包公将陈世美押送至龙头铡时，台下观众席发出来阵阵叫号声：“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宰了他！” “对，宰了他！” 这本是演戏，开铡也就是做个样子。今天却出了点意外的状况，王朝马汉的演员竟没力气按下铡刀。 包公的演员眼见台下的观众已经议论起来，不时有伸头来看发生了啥的，没忍住自己下来，狠狠压下长刀！ 可谁知，这根本就是一场假戏真做！ “啊——”凄厉的喊叫声中，“陈世美”的头颅滚到台边，从断口喷出来得红色液体瀑布般喷溅而出，四肢抽搐几下却再没了声响。 四溅的血花中，血腥蔓延到整个戏台，本该公正无私的“包公”面目狰狞。 “天啊，杀人了！包公杀人了！” 一开始以为是又一出戏法的观众们尖叫起来，饰演陈世美的演员竟就这么活生生在他们面前被砍了头。 观众们人头攒动，登时像一群乱了秩序的蚂蚁，混乱却找不到方向。 唯有杀人的“包公”站在台上，唇边挂着冷笑，淡漠看着这一切。 这戏，当然再也无法演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看戏被惊的胡婶总无法集中精神。 护身符好好戴在身上，她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戏台杀人的案子太惊悚，她身为亲眼看到的观众，被吓得神思不属很正常。 但这天晚上，胡婶先躺上了床，胡叔边擦头发，边对她道：“老婆，儿子刚给我打电话，公司决定给他加薪呢！他说我们年纪大了，要不要把我们接过去？” 胡叔以为胡婶听到儿子有出息会高兴，谁知她只模糊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就干脆没了声音。 胡叔觉得奇怪，忙往她身上看去，这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此时，胡婶虽还睁着眼睛，却双目发直！ “老婆！老婆！”胡叔喊了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这情况肯定不对劲！胡叔忙给她穿上衣服，给程羲和打电话：“羲和，你胡婶不对劲！” 收取了天降功德，中元节后，谢雁回就去大墓闭关将这些功德吸收。 程羲和不是复活的修士，自然没有这个烦恼，老祖宗不在家，他无趣之下干脆连床得懒得起，整天捧着手机上网。 一接到胡叔的电话，他就赶到了胡家，发现胡婶是被惊魂了。 凡人受到惊吓，会导致魂魄有脱离肉身的迹象，这就是惊魂。 按住鬼门，程羲和深吸一口气，庆幸道：“还好您喊得早，婶还没离魂。” 既是惊魂，就要收惊。程羲和点燃一束香，用香在胡婶头上距约十公分处画符，反复三次。 边画边念咒：“头上青云盖，左边三点金，车动龙转身，斤字斩妖精，耳听雷声响，万吓化灰尘，我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二百一十五章 包公杀人（二） 半小时后，胡婶的眼珠子才重新开始转动，喉间缓缓吐出气息：“唔，头好晕，我是怎么了......” 胡叔赶忙上前扶起她：“你惊魂了，还好有羲和！” 程羲和坐在窗边，帮胡婶盖上薄被，问道：“胡婶，你最近是不是受到了惊吓？” 丈夫满面担忧，程羲和的脸上也没笑容，胡婶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应该是被铡美案那事吓到了。” 程羲和这些天懒怠出门，不是吃就是睡，就算上网也是看电影登玄门论坛。 到了这时，才从胡婶嘴里知道，他与谢雁回看过的戏台，第二天就出了人命案。 因不涉鬼神之事，玄门论坛并没人讨论。 胡婶是受那些血的冲击太大，一时难以接受才差点被惊离魂的。 且这些日子，她脑子里总不受控制地琢磨这案子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杀人。 若是故意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才让那位扮演包公的演员这么残忍？ 她越想，脑海中关于杀人血色的记忆就越发堆积，最后触发了内心深处的惶恐。 程羲和失笑，安抚道：“我在警局认识几个人，回头帮您问问吧。” 他认识的警察，就是莫寒松派来驻守太明的两位修士警察，分别叫白玉奇和刑立达。 刑立达正忙，程羲和找了白玉奇打听，才知道大致的案情。 据那天戏台上扮演包公杀人的凶手邓宁供认，是他安排了一切，亲手杀了陈世美的演员顾武。 在来到太明前，他就换了戏班准备好的铡刀，在台上利用戏曲时机出手。 当时，包括戏班所有的人在内，人人都以为他们是在演再熟悉不过的剧情，接下来就可以谢幕休息。 就连顾武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当锋利、闪烁着寒光的铡刀落下时，无人阻止邓宁的动作，顾武也没有丝毫的反抗。他就这么无比顺利地完成了当众杀人的计划。 程羲和越听越觉得不舒服，追问道：“那邓宁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他和顾武有过龃龉或矛盾？” 白玉奇也叹了口气，道：“正是这一点，我们也在奇怪呢。” 太明警局组织了不少人手进行调查，发现邓宁和顾武平日相处尚可，从没听说什么矛盾。 “这可真是奇了，不管我怎么审问，邓宁就是不开口！我们也烦得狠。” 突然，白玉奇想起程羲和与谢雁回带着他们抓住陈虹，也许他会有办法，忙道：“程道友，如果你想到办法，还请你帮我们一把。” “这是当然。”助警方破案也算好事一件，他能帮的话当然不会推脱。 能够扛住警方一轮轮审问的人，不是苦大仇深，就是穷凶极恶。 时间仓促，程羲和也没想出法子能撬开邓宁的嘴，只能时刻关注这个案子的进展。 回去后，他就把能说的都告诉胡婶，解开心中疑惑，胡婶倒也平息不少。 身体恢复，胡婶就在家里坐不住，照常开三轮车前往镇上的摊位卖菜。 虽说儿子提出要接他们两口子去工作地，但胡婶和胡叔商量，想趁着两人还能干，多攒点养老钱，以后也不至于给儿子带来更大负担。 这日，程羲和看多了手机头昏脑涨，干脆出门散步。 夕阳西下，夏风也开始褪去炎热，变得温柔起来，徐徐拂送带来草木的幽香，让人心旷神怡。 小路上，程羲和遇到了胡婶回家，他刚想和她打个招呼，却发现胡婶的车上竟带有一丝鬼气！ 胡婶身上的护身符是他画的，不说让鬼闻风丧胆，震慑鬼气还是可以的，但现在胡婶的身边却有了鬼气。 那大概率是鬼气的主人有意为之了。 “胡婶，这几天你都去了哪里？” 前些日子是差点惊魂，现在又有鬼气。胡婶不由也苦恼：“没去哪啊，我就去卖个菜！” “我租的摊位，你也知道在哪啊。” 除了菜市场，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会在哪里遇鬼。 反正闲来无事，第二天程羲和干脆和胡婶一起去出摊。 照例是五点从天山出发，五点半，两人就到达了镇上的菜市场。 一到目的地，程羲和就看到市场外边站着个男鬼，男鬼长得不错，但气质隐隐带有油滑，脖子上还有一圈明显的黑色痕迹。 看到胡婶，男鬼就凑到她的摊位前，不是用鬼气踢翻她摆好的菜，就是摔了她的称。 胡婶毫无所知，有程羲和的保护，她怎会疑神疑鬼，只以为是自己手笨粗心。 哪成想，程羲和自结成金丹虚影后，灵气内敛，绝大部分的陌生鬼看到他，都只会以为他不过是个阳气较重的普通人。 戏弄胡婶的鬼，当然也是这个想法。 程羲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胡婶年纪大了腰本来就不好，这男鬼做的却让她频繁弯腰，让程羲和非常不高兴！ 他假装看不到男鬼，帮胡婶摆完菜后，就道：“胡婶，我去旁边看看。” 程羲和能帮她一把，胡婶已经很高兴了，他这么一提，她当然不会反对。 胡婶挥手让他去，且指了指远处一个摊位，告诉程羲和：“对了，那家的河鲜卖得特别好。你昨天一和我说要来，我就跟老板嘱咐了，让他留最新鲜的鱼给你。” 她看着程羲和长大，知道他总喜欢寻觅美食。 程羲和对来自胡婶长辈的宠爱很满足，对男鬼的捣乱就更加不喜了。 他往市场外走去，手似平常一般伸出，像极了小伙子伸懒腰。 然而，凡人们看不到的是，程羲和一把抓住了男鬼的魂体，他正在哇哇大叫：“我x！你能看到我！” “你是谁，怎么能随便抓人......不、抓鬼！” “臭小子，再不放手我就吃了你！我是鬼、是鬼你知道吗？” 约莫是意识到程羲和不一般，他一边骂人，一边还喋喋不休：“你你你......我警告你！我已经打听过阳间的鬼界法律了，就算你是活人也不能随便收鬼！” “你快放开我，否则我就告诉阴差，告你一状！” 第二百一十六章 包公杀人（三） 待程羲和把他拽到市场无人的角落，他依然没有住嘴。 程羲和太阳穴一跳：“给我闭嘴！”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胡婶？” 男鬼还是不回答，且还叫嚣着反问；“你又是谁？我跟着她关你屁事！” 程羲和冷笑：“胡婶是我的亲人，你敢对她出手还得过了我这关！” 他的脸阴沉下来，男鬼都不遑多让：“我警告你，你如果想对她不利，趁早歇了心思。” 被这么威胁，男鬼顿时就被激起了怒气：“呵呵，你谁啊说歇就歇么？” 这鬼油盐不进，程羲和也只好动真格的了，他的手一动，下一瞬一张渡恶符出现被他夹在指尖。 渡恶符出现的瞬间，男鬼只觉浑身发冷，心头似被压了座无比沉重的大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回，他终于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小喽啰，而是有真本事的人了。 男鬼身上开始发抖，起先还能勉强自己保持镇定，可到了后面，整个魂魄都犹如秋风里的落叶一般瑟瑟。 最后，渡恶符带来的压迫终于让男鬼坚持不下去，他投降般扑到程羲和面前，就差跪下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戏弄胡婶了！大师，我找的就是你啊！” 程羲和的手一顿，才收起渡恶符：“把话给我说清楚。” 符一收，男鬼浑身都放松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道：“我死后不想投胎，得到本地阴差的允许后就在这附近游荡，直到我遇到胡婶，发现她被枚护身符保护着。” “就是这样，我才跟在她身边，我想见到那个给她护身符的人。” 说着说着，他还舔着脸凑到程羲和面前：“大师，你这么厉害，她的护身符就是你做的吧？” 程羲和没有回答，只问道：“你找有本事的人做什么？若要申冤，可以找阴差，不该来打扰普通凡人。” 男鬼一噎，浑身抖了抖，才把来龙去脉说全了。 说他有冤，也不能说不对，因为他就是铡美案上被假戏真做的顾武。 他知道杀自己的凶手就是邓宁，除了恨他杀了自己，顾武在死后就跟在邓宁身边，他想知道邓宁到底为什么杀了他。 可警方始终审不出来，顾武也无法得到答案。 警方没有办法，阴差也束手无策，总不能掰开邓宁的脑子，看他在想些什么吧？ 于是，顾武是能剑走偏锋，想请有本事，通晓法术的大师来帮他。 听到这里，程羲和没忍住笑出了声：“异想天开，若玄门手段可以随意破案，那警察系统里早就都是修士了。你以为大家都傻不成？” 顾武被他说得脸一红，有些气馁，毫无刚才的嚣张气焰：“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以前喜欢看小说，里面不有什么把人的魂魄抽出来拷打、做梦的时候离魂审案啥的？这些都是骗人的？” 小说是否骗人，程羲和不知，但顾武说的做梦审案倒给了他一点灵感。 不过鉴于顾武这些天对胡婶的骚扰，程羲和此时可不会随意答应他的事。 他微微撩开眼皮，道：“我接案子是要有报酬的，你若想委托，可是得付得起价钱。” 他一出声，顾武就兴奋起来，程羲和会这么说，就代表他想出了办法！ 顾武早就跟其他鬼打听过，胡婶身上的护身符出自高人之手，虽然那些鬼言语间有些支吾，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对这高人的忌惮！ 他的运气终于好了一回，程羲和肯定就是这个高人！ 顾武的开心溢于言表，他怕错过机会，迫不及待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让您吃亏的！” “大师，您要什么报酬才能接这个委托？” 他边问，边还慌手慌脚地搜遍全身，除了小女儿烧给他的小花，就剩家人祭奠的金元宝了。 顾武小心收好小花，一股脑将所有金元宝递到程羲和面前：“大师，这些够不够？七七还没过，如果这些不够，过几天我家人还会再烧给我的，到时候我再拿来给您！” 谢雁回不在，程羲和干脆接下这事打发时间。 他收下这些元宝，顾武的家人对他不错，制作元宝的手艺精湛，因而成色极好。 程羲和一接到手里，就念咒送给了赵冉，又让顾武惊讶一回。 瞎猫碰上死耗子，他到底找上了啥人，连太明的主管阴差都认识？ 不过，顾武到底没有敢问出口，骚扰胡婶没被程羲和教训已是万幸，他怎么还敢再惹他不快？ 这事需得做些前期准备，两人分开前，程羲和上下扫了顾武一眼，警告道：“身为鬼，一旦沾上血气就再无法回头，希望你能警惕。” 顾武浑身一凛，道：“是......是。” 他之前跟在邓宁身边时，却是想过报复他。只是碍于邓宁身上功德深厚，他无法近身，才没有成功。 没想到程羲和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顾武在那怔怔站了许久，才长长叹息一声，将那些盘旋在心的怨愤再度死死压住。 陪胡婶卖完菜，两人才回了太山，程羲和找出白玉奇的电话打了过去。 “白警官，关于邓宁的杀人动机，我可能有个办法，能不能请你把他的生平资料发给我一份？” 且莫寒松在派他和刑立达来太明前，曾嘱咐过可以把程羲和与谢雁回当自己人看。 而见识过程羲和与谢雁回在陈虹案中的身手，白玉奇对程羲和此时的开口更是求之不得：“好，我马上给你发过去！” 几天后的夜里，程羲和隐身和顾武来到关押邓宁的牢房，夜色浓重，他已经入睡。 “程大师，我们要弄醒他吗？” 程羲和摇头：“不，要的就是他睡着。” 一人一鬼安静等在邓宁床边，半小时后，陷入深度睡眠的邓宁终于喊出了梦中的第一句话：“小如......” 程羲和看了他几眼，才点头对顾武道：“白玉奇给我的资料没错。” 邓宁早年有个女儿叫邓如，幼年时因意外而夭折，他现在喊的正是女儿的名字。 第二百一十七章 包公杀人（四） 邓宁国字脸，长得极为正气，见过他的都很难相信他会杀人。 就近观察过他后，程羲和才明白顾武为何无法对他动手。 因为了杀人而起的血气，邓宁身上还有不少功德，对比顾武，那可真是大相径庭了。 程羲和靠在墙上，目光掠过邓宁和顾武两人，陡然有了疑惑，一般来说功德深厚之人不会轻易与人生怨。 因为行善之人，往往更能体察他人的苦难与心情。 不会是顾武之前做过什么对不起邓宁的事，这才让他钻了牛角尖吧？ 眼为心之窗，程羲和落在顾武身上的眼神也开始不对劲起来。 自从变成鬼，顾武的五感敏锐不少，此时他当然对程羲和的目光有所察觉。 其实被杀之后，其他鬼知道他遭遇的，很多也有这个怀疑，实在是两人功德差距太过巨大。 因此，顾武对这种目光很敏锐，程羲和眸光一动，他就挺直身体，道：“程大师，你是不是在怀疑我以前害过邓宁，才会被杀？他杀我，是我的报应？” 这回轮到程羲和被他噎了，这种想法放在心里还好，一说出口，程羲和就知道自己的荒谬之处了。 他想解释，顾武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程大师，我或许脾气不好、人缘不好，还爱占小便宜，但我发誓！” 食指与中指并拢，顾武对天道立下誓言：“我从没害过别人！若有虚假，就让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凡人听不到的地方，天边隐隐有雷声响起，是天道在认可顾武的誓言。 程羲和如梦初醒，这才发觉自己是被两人的外表影响带偏，邓宁和顾武，一个相貌端正，一个看起来油滑不好相与。 而和顾武的见面之初，他的行事也不甚光明磊落，为寻高人就随意牵连胡婶。 但程羲和打开心眼往顾武身上细看，他身上虽无多少功德，但也没丝毫血气，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程羲和自诩世道的清醒之人，这些年竟被相貌蛊惑。 他在心底对自己冷笑，帮助别人，难道还要看对方是否讨喜不成？ 他如此戴上有色眼镜，事未查清就开始站队，实在太过偏颇了。 程羲和不由叹息，许久才道：“抱歉，是我狭隘了。”目光端正，对顾武深深鞠躬。 他如此正式，倒让顾武受宠若惊，慌乱摆手，结结巴巴道：“啊！啊......没什么，没什么！” 摈弃这些小心思，两人的关注重新回到邓宁身上。 程羲和问顾武：“邓如......顾武，你认识她吗？还有关于她的记忆吗？” 邓如在十几年前就没了，他才有此一问。 “哎！”顾武看一眼床上皱眉的邓宁，叹息着点头：“认识，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她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她出意外的时间，就是我带着她玩之后的第二天。” 顾武一愣，看向程羲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邓宁是因此恨上我的？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要查清什么让邓宁起了杀人之心，程羲和当然不会知道顾武的回忆。 他从顾武此前说的梦中审案得到的灵感，今天带顾武来牢房，就是要带他入邓宁的梦。 演员都是现成的，就由顾武这个科班出身的来演邓如。 当程羲和在顾武身上贴上纸人让他附身时，顾武踌躇道：“程大师，我没演过小女孩如果演不好咋办？” 因外貌之故，顾武演的都是些奸狠虚伪的角色，极少有扮演纯真的机会，小女孩就更没有了。 听他这么说，程羲和挑眉：“这是你的案子，演不好那也是你的问题，我总不能现给你找演员吧？” 顾武的脸微微扭曲，过了一会才深深吸气，开始回忆家里的女儿平日是什么样的。 他临时抱佛脚的时候，程羲和手一挥，在邓宁的牢房里设下结界。 点燃安息香，香烛的烟气缥缈间漫过邓宁的鼻尖，几分钟而已，邓宁睡得更沉了。 正是这个适合，程羲和拽住顾武，往邓宁身上一跃，进入他的梦中。 邓宁的梦，是一片黑色的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块幕布竖立其中，上面播放着很多画面。 画面里，有三四岁小女孩的，有年轻女儿的，还有台上的表演，台下的生活...... 这些，大概就是邓宁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了。 既是入梦，安息香总要烧完的时候，就要抓紧时间。 程羲和对顾武使了使眼色，让他赶紧“换装”。 顾武挠挠头，已经没别的办法了，就算再无奈，他也只能照做。 在此地站定，顾武的魂魄逐渐消失融入纸人之中，下一瞬站在原地的人变成了个女孩。 女孩只有三岁，脸和眼睛都圆圆的，看起来很秀气，和邓宁有着五六分的相像，正是邓宁女儿邓如。 程羲和在胸口一点，也在顾武的眼中消失。 找不到程羲和的身影后，顾武又不由感慨，自己真是找对了人。 他嫩着嗓子喊道：“爸爸！爸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安息香开始发挥作用，梦境中邓宁的思绪逐渐沉寂。 随着顾武模仿邓如的呼唤，那些幕布中的画面也不再流淌，全数变成邓宁把女儿抱在怀里，两张笑脸挤在一处的画面。 这就是有作用了，顾武再接再厉：“爸爸，你在哪？” 画面一顿，幕布晃动，邓宁从中走出，沿着声音的方向寻了过来。 他步履匆匆，同样呼唤着：“小如？小如，是你吗？” 那声音啊，又积极又害怕，让顾武的心都不由有些发颤：“是我......我就在这。” 一看到女儿的身影，邓宁就心急如焚抱住了她：“宝宝，宝宝，爸爸终于见到你了！” 顾武确实是个好演员，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角色，即使眼前是杀了他的凶手。 “邓如”天真地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摸摸邓宁的脸颊：“好奇怪，爸爸老了好多啊，是因为太辛苦了吗？” 邓宁慌忙摇头，道：“不辛苦，能再见到你，爸爸怎么会辛苦呢？” 第二百一十八章 包公杀人（五） “邓如”歪头，眼中流露出质疑：“可、可我听说，爸爸因为杀人被关起来了......” 越说越悲伤，原本清亮的眼眸泪水涟涟，“邓如”吸了吸鼻子：“爸爸为什么要害人？杀人要偿命的呜呜呜——” 豆大的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她的脸哭得红彤彤的，她的哭声不如其他孩子一样高亢尖厉，却让邓宁心头痛得滴血，几乎撕心裂肺。 邓宁只能抱着她，两人一起坐在地上，粗糙的手指轻手轻脚擦起她脸颊上的泪，苦笑道：“没事的，关就关吧，反正爸爸就要死了，等爸爸死，就来陪小如好不好？” “邓如”傻眼，急切问：“你......爸爸为什么会死？还有、还有，你为什么要杀人？” 她的眼眸转了转，哭得更狠了：“爸爸说清楚！” 女儿一哭，邓宁就着急，他忙和她解释原因。 邓如出生的几年，顾武和他们住得近，那时他虽是单身却很喜欢孩子，因此经常来邓家串门陪邓如玩耍，时间久了，邓如对这个顾叔叔也很亲近。 邓如发生意外的前一天，顾武带她出去玩时，邓如想去小区的河边玩耍。 顾武担心不安全，就没同意，但又耐不住邓如的请求，于是在回家的路上，答应第二天再带她去。 可次日，顾武收到戏班消息临时出差去了外地，邓如却始终惦记着这事。 傍晚时分，邓宁夫妻带女儿下楼，邓如像只鸟儿一样欢快。 而邓宁夫妻吵了几句嘴，没发现女儿竟不在自己眼前。他们找了很久，直到发现女儿溺死在河中。 邓宁从没告诉过别人，有时候，他能看到鬼魂。 邓如死后，邓宁看到了她的魂魄，也知道了女儿死亡的真相。 她一直惦记着顾武会带她去小河边玩耍，那天她看到了很像顾武的背影，才追去了河边。 后来，邓如随阴差前往地府投胎。 一开始，邓宁是明白事理的，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根结在于他和妻子的疏忽，是世事阴差阳错，和顾武无关。 但后来，随着越来越自责的妻子和他离婚，逃离这个再没有女儿的家，邓宁也开始无法控制地在别人身上寻找妻女的影子。 他再也无法和其他人发展亲密关系，组建家庭，为人也越发偏激。 邓宁想过自救，他想从行善中找到自己的价值，可他越行善，却越觉得厌恶自己。 无处倾诉、不敢说出，邓宁的心病了，被困在过去。 但和他形成对比的，是顾武的日子却越过越好。顾武明明人缘不好人品一般，却也顺利结婚生子。 时间久了，邓宁也越发无法在女儿之死的事上过去，他开始不承认是自己的疏忽才让女儿发生意外。 他把所有恨意和情绪都发泄在了顾武身上，邓宁告诉自己，他现在的一切都是顾武造成的，顾武配不上幸福的生活！ 顾武的妻子生下二女儿，他在单位炫耀女儿照片的日子，也正是邓宁确诊癌症的时间。 那一天，邓宁对顾武的嫉妒和恨达到了顶峰。 两人多年同事，一起出台演戏的时候本来就多。 在知道要来太明演铡美案后，邓宁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想出了假戏真做的法子，一刀毙命！ 从始至终，邓宁都告诉自己，是顾武害死了他的女儿，他死有余辜。 即使在梦里，他也这么告诉自己的女儿：“爸爸不是杀人，小如，爸爸是在为你报仇啊。” 可惜，他面前的并非女儿，而是被他杀害的顾武！ 邓宁宛若蛊惑的声音回荡在梦境里，顾武一气之下撕掉纸人大喊道：“邓宁，看清楚我是谁！” 怀中的女儿消失，眼前出现顾武，邓宁不敢置信：“我的小如呢？” 顾武冷笑：“小如从没回来过，我也庆幸她不会回来！” “邓宁，你该知道我是真心把小如当我的孩子，绝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顾武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逝，在第一次见到邓如时，就喜欢上这个软乎乎会对他甜笑的小女孩。 有时候他痴心妄想起来，总是会希望老天能赐给他这么一个女儿。 邓如意外身亡那几年，顾武的伤心并不比邓宁来得少。 正是因为明白丧女的痛苦，顾武才可怜邓宁。这些年，他虽然对别人小气，但对邓宁总是带着一分同病相怜的。 所以，在意识到邓宁的消沉之后，顾武会是最为积极帮他张罗亲事的那个。 然而他做了这么多，邓宁不仅迈不过这道坎，如今还要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吗？ 知道对面的人是顾武，邓宁的脸色逐渐冰冷，他也抛开平日老好人的伪装，索性把心中所思全部摊开：“顾武，如果你的孩子也因此而亡，你会怎么样？按你的性格，恐怕会被我更恨吧？” 此话一出，顾宁更怒，如果真因他之故害了小如，他不仅不会反驳，让他死在这里都不会反抗！ 而现在，分明是邓宁不堪自责，于是将所有的责任转嫁到他身上，他又何其无辜？ 顾武没想到，自己的死竟是因邓宁的私心和脆弱而起。 就是因为这样，他的再也无法陪着儿子女儿成长，他的女儿不到周岁就要失去父亲。 失去父亲的孩子，以后会如何？ 这个无声却又振聋发聩，就像扎在顾武心里的一根刺，扎得他的心鲜血直流。 顾武的眼睛也越来越红，表情开始狰狞，口中也语无伦次起来：“所以邓宁，我的孩子，就是你的代价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事来惩罚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恶念随着恨意的加深越聚越多，直至占领顾武的眼睛。 程羲和皱眉现身，渡恶符疾射而出贴在顾武的身上。 那充斥心田的恶意顷刻消失，他也在骤然睁大眼眸后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昏迷。 梦境中，剩下邓宁与程羲和相对。 邓宁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清楚他是来帮顾武的，冷冷一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二百一十九章 阴差收魂（一） 程曦和平静看他，摇头道：“我会把实情告诉警方，但不会对你动手。” “这是你的选择，你愿意承担责任即可。”说完就拽着顾武的魂魄离开邓宁的梦境。 牢房外，顾武的魂魄睁开眼睛，他愣愣地看了一会，才想起身边还站着程羲和：“程大师......” “接下来，你打算留在人间还是去地府？” 顾武长了张嘴，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入邓宁的梦一回，他好像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对比入梦前的恨，现在的顾武像是被谁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魂魄都有些萎靡，程羲和的问题都要在心里想过几遍才能回答。 在知道邓宁将小如之死怪在头上后，顾武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世界，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否真是他的错，才让小如幼年夭折。 程羲和怜他被人所害，又刚知道真相，道：“你也说了，那事发生后邓宁就知道问题的根结不在你，说明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没人会怪你。” “而他后来的疯狂和怨怼，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而是因为他多年不顺而嫉妒你罢了。” 因嫉妒，因脆弱，邓宁把所有的罪都怪在了顾武身上。 可他不知，即使将顾武拉了下来，他自己也无法回到过去的。 “是这样......”顾武恍然，仿佛眼前那层阻挡视线的迷雾在此时散开：“多谢程大师的点拨。” 程羲和摆手：“你也要谨记，以后不要再钻牛角尖。” 这一次有他和渡恶符，以后可不一定有了。 “是，我会记得的。”顾武承诺后，才离开警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程羲和笑了笑，竟发觉自己越来越像谢雁回了。 以前都是她自持老祖宗的身份点拨别人，没想到现在轮到了他。 离开警局前，程羲和给白玉奇留下梦中所有的记录，另嘱咐他安排邓宁去体检。邓宁失去孩子不是不可怜的，但不该将问题栽在别人身上。 一场梦持续了很久，程羲和从警局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谢雁回还没出墓，他也不着急回家，就去菜市场找胡婶。 胡婶今天的菜已经卖得差不多了，看到程羲和出现，知道他最近在帮一个鬼。 胡婶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道：“羲和，事情办完啦？” 程羲和点头：“嗯，完事了。” 胡婶笑，道：“那正好，你叔刚给我发消息，小谢下山了，你去把羊腿买了吧。就前边左转那家，我早看好了，回去我就给小谢烤羊腿。” “你爷爷说过，闭关是件累人的事，得给她补补。” 说是烤给谢雁回的，但胡婶知道，喜欢羊肉的其实的程羲和。 程羲和笑得满足，凑近胡婶身边，道：“好，回去就让她尝尝您的手艺！” 他们回到太山的时候，谢雁回以灵气在指尖凝成一把薄刃，正给板栗剥壳，这板栗当然是胡叔给的。 程羲和一进门，谢雁回就察觉他身上沾了鬼气，问道：“我闭关几日，你可有收获？” 拎了拎手里沉甸甸的袋子，程羲和笑道：“一出关就要考我啊？” 还托着下巴想了一回，道：“唔......若说感悟的话，那就是人不可貌相吧。” 邓宁长得忠厚老实却设计杀人，顾武看起来油滑阴险却是顾家的人，成了邓宁的受害者。 谢雁回没问具体的案情，反而指着程羲和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程羲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高兴道：“这是羊腿！胡婶说等会就过来烤了，我们一起吃！” 说来说去，吃饭皇帝最大，谢雁回失笑，道：“好，顺便也烤一下栗子吧。” * 首都东郊老牌别墅区的一栋房子里，往日安静的地方，此时正进出频繁，时不时还有人窃窃私语。 小区的外边，还挤着不少人影，正是等待第一手消息的记者。 这栋房子正是国内知名富豪桑胜的家，他是首都乃至华夏的名流人士。 因为桑胜的名声极大，因此他最近病危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让关注此事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桑家，也就有了别墅区差点被记者包围的盛况。 但这不是假新闻，此时的桑家不断有人出入，好些都是医生和护士，除了这些人，桑家的工作人员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惹了主家不痛快。 桑家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桑胜的儿子，桑家如今的话事人桑靖远正安静坐着。 他情绪比较沉稳，正在听取为桑胜诊断的医生的意见。 “桑先生，桑老先生的病.......我们也没办法了，是我医术不精，您去找找别人，也许会有效果。” 医生微微鞠躬，低声道：“还望另请高明。” 桑靖远没有说话，只轻声一叹，挥手让人带医生出去。 此前，他已经带着父亲求遍世界名医，皆是束手无策。老爷子念叨落叶归根才回到首都，现在这里的医生给出这个答案，也并不是意外。 比起一般被医生判定没救的家属，桑靖远的情绪似乎镇定过了头，但他是桑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并无人敢质疑他的态度。 就算有人有异议，至多不过是在心里偷偷感慨久病床前无孝子罢了。 更何况，桑家有这么多钱等人继承，对谁都是巨大的诱惑。 纵观华夏历史，为利益反目的亲人比比皆是，到了如今也并非稀奇。 同样这么想的，还有正等在角落的首都阴差李春来，他面容苍白，长得高高瘦瘦。 此时手里拿着一页略微泛黄的纸张，上面简述了桑胜的生平。桑胜今年正好六十，他幼年贫困，成年后下海创业，与人勾心斗角半生，才创下了桑家这么大的家业。 这页纸就是生死簿的一部分，阴差就是按此收魂的。 李春来等在别墅之中，就是等着桑胜按照生死簿预计的时间咽气，好履行职责，勾走他的魂魄。 果然半小时后，别墅的楼梯上响起焦急的脚步声。 桑靖远回头，楼上冲下来的正是照顾桑胜的护士：“桑先生，老先生不好了！” 第二百二十章 阴差收魂（二） 桑靖远浑身一紧，快步来到老爷子的病床前。 桑胜此时已经是濒死之态，气若游丝，双目模糊，他摸索着紧紧抓住桑靖远的双手：“你、你答应过的......答应过的......” 面对父亲的即将离世，桑靖远沉着一张脸却依然稳重，点头道：“我会遵守承诺，说到做到。” 桑胜仿佛得到了人生的所有安慰，舒出了胸腔中所有的气息：“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他的胸膛不再起伏，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消散。 人死如灯灭，桑胜这个纵横华夏商界的老者，死了。 拽住桑靖远的双手失去力气，重重砸在床上。 桑靖远到了此时才微微透露出不忍，他深深吸气转开了脸，狠狠抹了把脸。 这才回头，抖着手为桑胜闭上眼睛。 待做完这些，他环顾病房中所有屏息敛神的人们，叹息道：“请好好为我父亲打理。” 而此时，桑胜尸身上的热气还未全散，桑靖远的悲伤竟已似走完了流程。 李春来当了多年阴差，算得上见多识广，也不由对桑靖远现在的冷静多看了一眼。 他明白，对于亲人和亲情，有些人是不在乎，有些人则是天生情绪内敛，桑靖远看上去倒像前一种，对父母并无多少感情。 可生死簿上所写，桑胜夫妻对桑靖远这个独子的教养从来都是亲力亲为的，他们从未让他孤立无援过。 这对夫妻给了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 在妻子过世后，桑胜更是在儿子身上倾注了所有，大学毕业没几年就让他接手公司，自己从未贪恋过权力。 没想到这样的父亲，养出的是如此冷淡的儿子，对唯一的长辈过世竟连激烈点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不过桑靖远的态度虽奇怪，但这些都不关李春来的事，他是阴差，守在这里看完了戏，就该轮到他工作了。 李春来走到床边，“唰——”手中铁链甩出，上面的钩子轻轻在桑胜的尸身上一钩，其魂魄顿时脱离身体，落在李春来面前。 他用生死簿核对桑胜的鬼气和外貌特征后，问道：“新生之鬼，报上名来。” 骤然变成鬼，桑胜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好半晌才道：“我是......我是桑、桑胜。” 李春来点头，接着问：“籍贯年龄。”桑胜一一都答了，和生死簿上的没有出入。 核对步骤走完，李春来拽了把锁链道：“我乃首都阴差李春来，特此前来带你去往地府。” 边说边带着桑胜往外走去，桑家老先生过世，别墅里乱成一团，不断有人穿过他们的魂体。 李春来说的话，在地府改革后已经对无数人说过了：“你若有冤屈，或想留在阳间，可以和我提出申请，我会为你向地府报告的，经审核无误，基本会同意你的请求。” 也许生前被病魔折磨，死后的桑胜早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他唯唯诺诺点头，眼眸却不由飘向此时正在别墅角落的桑靖远。 他正在给人打电话：“嗯，事情没问题，过几天你就按计划给张家打钱吧。” 桑胜看了他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我并无冤屈，也不想留阳，烦你您送我去地府吧。” 这对父子还真有些奇怪，桑靖远的冷淡，桑胜身为亲自抚养他长大的父亲竟也这么快就接受了。 但李春来勾魂多年，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不要对别人有过多的好奇心。只有这样，他才会尽量减少对人间纠葛的沉溺，从而看淡生死。 因此，他没多问，只淡淡安慰了一句，道：“重新投胎后，你就会忘记此生的一切了。” 桑胜的眼眸微微睁大，才躬身：“多谢大人指点。” 桑胜是李春来这一批收魂名单上的最后一个。 李春来带着桑胜赶去首都城隍庙将其和其他魂魄聚集在一起，因规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马不停蹄带着这些魂魄走过黄泉路，到达酆都鬼城的城门入口。 今儿却是他运气不好了，入城的阴差和鬼魂特别多，李春来在旁都等得有些不耐烦。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守门的阴兵按照顺序一一检查，直让李春来心头冒火，不由催促：“哎哎哎兄弟，我着急带他们去四司，都核对过的，还请快点。” 魂魄一多谁都着急，更何况是已经忙了很久的阴兵了，他瞪了李春来一眼：“如果时间紧迫，下次就早点来！自己没算好时辰，就会催我们！” 李春来被阴兵一噎，才不敢再催。 每个魂魄的生死簿阴兵手上也有一份，他们按名单核对鬼气和姓名。 桑胜排在最后，也许是对地府有着天然的陌生和恐惧。细看之下有些发抖。 李春来奇怪了，桑胜在人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想到到了地府竟然如此胆小。 不过往日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的，他走到桑胜身边，道：“不用怕，就是例行检查，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有了他的安抚，桑胜握紧双拳，才平下气息。 很快就轮到桑胜，阴兵按程序核对，确认是桑胜本人。 就在李春来在出入簿上签字，一行人被放行进入鬼城时，远处走来判官度善的身影。 李春来忙和阴兵上前行礼问安：“见过度大人。” 度善的脸色却很不好，他径直走到桑胜面前指着他道：“他鬼气不对，根本不是桑胜！” 鬼气是鬼的标志，是他们外出时的身份证明。 而现在度善说桑胜的鬼气不对，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桑胜”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甩开锁链就要往黄泉路的来处跑去。 “可恶！”度善清喝，竟还敢当着他的面逃跑？ 他指尖一动，身上阴气化为绳索，倏然就绑在了“桑胜”的身上。 这人显然是个替身，且知晓自己的身份。 度善质疑的眼神落在李春来的身上，李春来不由抖了抖，忙垂首请罪：“度判官，是属下办事不利，被此人蒙蔽！” 第二百二十一章 阴差收魂（三） 度善见他认错态度尚可，道：“还等什么，和我去查察司！”他们把“桑胜”交给了查察司判官崔钰审问。 可即使判官崔钰有万般手段，那替身也想说出真相，却都毫无办法。 因为他们发现，这替身被人下了咒，无法说出关于替身一事的一切，而这咒，身为地府最高神祇的四大判官也束手无策。 事情无法在地府查清，那么就只能从桑家人入手。 这人是桑胜的替身，李春来就是这个案子的第一责任人。 好在判官虽无法进入人间，勾魂的阴差是可以自由来往人间和地府的，事情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但当李春来回到阳间前往桑家时，却发现自己被挡在了桑家别墅门外！ 阴差虽为鬼魂，却不惧阳光，因而即使是白日，他也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桑家所在之地。 但谁知，刚接近桑家外围，距离桑家几米的地方突然蹿出一道透明之墙，上面有流光闪过。 李春来的脚刚踩在这道墙上，浑身就似被灼烧一样，身上的阴气爆裂般涌动，不断往外头散去！ 李春来惊骇，忙收回双脚，这股灼烧感才散去不少，阴气也未再损失。 “呵，原来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远远望着桑家。 能和替身演戏，还设法阻挡他这个阴差进入桑家，没有桑胜继承人桑靖远的配合，根本办不到。 事到如今，李春来已经能确定，这些事都是桑靖远所为。 当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差，现在却连一扇门都进不了，李春来不由有些气馁，无奈只能先回城隍庙。 刚在庙里坐定，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赵冉听说桑胜的案子，特意来安慰他的。 这是地府改革后的第一个替身之案，且还是由四大判官之一亲自发现的，桑胜在人间也算是个名人，因此，这事在地府早就传开了。 赵冉也是在押送鬼魂去往地府，听其他鬼说了一嘴才知道，她是李春来的好友，当然要问候一声。 友人电话的到来，终于让李春来压抑许久的情绪有了出口，他大倒苦水：“冉啊，我真是被桑家这几个玩意骗惨了！” 不仅被骗，还被顶层上司判官大人当面发现了工作疏漏。 “你说说，我的气运是不是太差了？” 说着说着想起赵冉生前是刑警，对查案肯定颇有心得：“对了，你能不能来帮我？查案是你老本行啊！” 可话音一落，电话那头还没传来赵冉的声音，李春来就已想起赵冉最近的忙碌也不下于他。 前些日子太明被发现出了打生桩这样的恶事，阴间地府也开始关注太明和其他地方有无问题。 赵冉身为太明阴差之首，当然是第一个警惕的，不时就要巡视太明留在阳间的群鬼，忙得脚不沾地。 从这个方面来看，两人简直难姐难弟，谁也甭说谁了。 “哎，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帮我就好了。”李春来正冥思苦想，自己认识的人或鬼里，有谁能够具备大能量可助自己一臂之力的。 他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另一头的赵冉倒为他找出个人选：“你莫急，我这边可能有人能帮上忙。” * 这日清晨，程羲和与谢雁回抹开晨露，收获了后院生长的第一波鸡毛菜。 第一次种菜成功，两人都很高兴，买了不少菜，还请了胡叔胡婶来一起吃饭。 儿时总是看着父母播种收获，而如今菜成熟，这程家小院却再无他们的身影。 带着对他们的思念，程羲和没忍住喝了两杯，直到饭后都是醉醺醺的，让谢雁回摇头失笑，却也好生照顾了他一回。 她搬来躺椅，把程羲和放在躺椅上，让夏日初夜的晚风吹散他身上的酒气。 自己则去洗碗，经过这些天的学习，至少她洗碗时，不会再手滑把碗筷砸个干净了。 和叶骄阳一起生活的时候，谢雁回从未在这些事上操过心，如今没了他，她也开始重新面对生活。 她这边正洗着碗，程家小院之中温度骤降，阴气逐渐弥漫。 谢雁回一顿，发现来人是赵冉才略微放松，加快了动作。 赵冉一出现在小院中，就看到程羲和正红着脸，满身酒气躺在椅上，分明眼眸发直无法集中注意力，但还锲而不舍捧着手机努力看清上面的文字。 “哈哈，这孩子！”赵冉不由笑出声来，索性拖过把椅子坐在一旁，欣赏他的酒态。 程羲和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边多了个阴差的魂魄。 他笨手笨脚刷着手机，实在是看不清字了，就干脆打开视频听新闻，听一句还醉醺醺地点评一句。 “据国际消息，乌国和厄国就两国商摩擦达成协议......” “利益输送！” “我国当前世界综合建设难度最高的跨海集群工程于昨日竣工......” “嘿，让小日子再看不起我们！不听话以后修到他们地头上去！” 言语直抒胸臆又酣畅淋漓，着实憨态可掬。 赵冉看够了，才笑着将阴气凝成水滴落在程羲和的额头。 他被冻得一个激灵，酒气消散清醒过来，发现对自己恶作剧的人正是赵冉。 以他的修为，若不是熟悉认可之人，即使酒醉，又怎会容许对方近身？ 程羲和缩了缩脖子，坐起身嘟囔：“赵姐就是喜欢捉弄我。” 说完就去厨房拿了饮料递给赵冉，与谢雁回一起出来坐在一旁，老神在在道：“我知道，赵姐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来找我们，是有事要办？” 赵冉没有立刻回答，她正满足地打开可乐，一饮而尽。 华夏自古传统祭祀，都是供奉的鲜花瓜果和面点，很少人会给阴差送垃圾食品，赵冉也多年没喝过来。 回味了一番可乐的滋味，赵冉才笑了笑，道：“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事找你们。首都阴差遇到件替死之事，他正束手无策。” 她将桑家寻替身为桑胜替死的来龙去脉都说了：“我想请你们去首都帮她查清事实，将桑胜的魂魄捉拿归案。” 第二百二十二章 阴差收魂（四） 一听是去首都，程羲和的精神就是一振，离开了这些日子，他还挺想那里的。 不由就转头去看谢雁回。 谢雁回知道他是在首都上的大学，有不少老师同学还在那里，她微微点头：“如此我们就去吧。” 从古至今，修士遇到能和阴间地府加深联系的事，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谢雁回并非餐风饮露之人，当然不会拒绝。 赵冉要的正是这个答案。 桑家能找到替身，瞒过阴差阴兵的眼睛，直到遇到判官才露馅，且家中布置还能阻挡阴差的进入和查探。 背后之人定然不容小觑，赵冉当然是信任程羲和的，但也怕他独自前往会受伤。 在她心里，一直难以忘记程羲和跪在父母魂魄前凄厉大哭的样子。 赵冉以长辈之心看待他，而有谢雁回跟着去，她就放心多了。 和赵冉约定好出发的时间，晚上，程羲和就在宿舍群透露了要回首都的消息。 “嘿嘿，兄弟们，过几天我就要回首都啦！” 宁羽：“真的？毕业这些日子，我也有点想首都。” 白杨：“哈哈哈，我还以为羲和打定主意会窝在太明呢，没想到还会回首都。” 留在首都，给堂姐杨若淳工作的杨若望是最开心的：“羲和什么时间来，到时候我去接你？” 程羲和：“不用不用，哎，我是去办事，你、你们最好都不要掺和进来。” 能让地府阴差和判官都为难的事，肯定不会简单，程羲和还不想贸然将他的兄弟卷进去。 大学四年同吃同住，他们难免察觉程羲和的与众不同，果然他一说话，他们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宁羽：“懂了，是那方面的事。” 白杨：“哎哟，那羲和岂不是面向华夏了？哈哈哈！” 杨若望了解程羲和说的是什么，知道他是好意，嘱咐道：“行！那我就不去接你了。不过，如果你遇到困难，可别忘了来找我。” “我跟着淳姐混，以淳姐的实力，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忙呢。”言语之间，不由透出几分为堂姐的骄傲。 程羲和调侃道：“我记下了。不过若望还真是，跟淳姐久了，连口气都不一样了。” 宁羽：“就是，牛气轰轰的呢。” 白杨：“哎老天真是不公平，我怎么就没这么个姐姐呢？” 杨若望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淳姐对我真的很好嘛。” 说着说着又说回到程羲和身上：“羲和还说别人，自己的工作不也神神秘秘的？” 程羲和装起了委屈，脸上笑吟吟的：“我这是在保护你们呀，见多了世界的阴暗面，不好。” 这话确实是对的，身为凡人，努力生活，能品味凡俗的幸福，已经胜过世间万千。 按照预订的时间，程羲和与谢雁回出发前往首都，他们在入住酒店后，就根据赵冉提供的电话，拨出号码。 十分钟后，程羲和的房间阴气渐浓，温度极速下降，邀请他们的首都阴差李春来现身。 李春来身材虽清瘦，但双目璀璨，极易在人心中留下印象。 “我乃首都阴差李春来，两位可是太明程羲和与谢雁回？” “正是我们，见过李阴差。” 双方为同一个目的而来，且程羲和与谢雁回还是赵冉请来帮他忙的。 李春来脸上不由露笑，赞道：“高家厉鬼和破获打生桩的事我都有所而闻，两位，久仰大名了。” “您过奖了，我们也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李春来摆了摆手：“莫谦虚，如果是雕虫小技，赵冉也不会为我将你们请来。桑家的事，还请你们勿要藏锋。” 短短几句话，程羲和与谢雁回就摸清眼前这个阴差是直白利落干实事的。 因此，寒暄几句，李春来将事情说了一遍，两人一鬼就按原计划，等到午夜时出酒店夜探桑家。 一进小区，李春来没有感觉，程羲和与谢雁回就同时停下了脚步。 李春来一惊：“怎么，出了什么问题？” 程羲和讶然：“你没发现吗？” 李春来摇头：“发现什么？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程羲和挑了挑眉还想再说，就被谢雁回的传音拦住了话头：“羲和，不是所有人或鬼都与你一样，能在丹田中凝结金丹的。” 这里的异常，非高阶修士或高深鬼修是无法察觉的。 程羲和这种资质的才是少数，而李春来修为不高，无法感知才是正常的。 程羲和颔首，为李春来解释：“我们一进小区，就发现这里藏着一股混沌之气，其中融合了功德血气和阴气，杂乱其间。” “这混沌之气，吸收后可以模仿任何鬼气。”非修为高深者根本无从分辨。 两人和李春来一路走到桑家别墅门前，这里的混沌之气更加浓烈，整个别墅几乎被彻底笼罩。 正是因为这股气息扰乱，李春来和酆都的阴兵才无法察觉桑胜被人替代了。 如果不是入城时，他们意外遇到了度善巡视，桑家的谋划恐怕早就顺利进行下去了。 桑胜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地府对他生平的审判，按照程序也不是由判官进行的。如果没被发现，那个替身就会瞒天过海，一路顶着桑胜之名前去投胎。 而桑靖远其人，恐怕也不是害怕报应的人，他只求父亲能躲过死劫，根本不在乎有何后果。若有，他也只会再请精通邪法的人来抵抗。 这种混沌之气是古代邪修留下的邪术，谢雁回本以为会随着玄门的没落而消失，没想到流传至今。 程羲和冷笑：“俗话讲，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刚被凡人摆一道的李春来也心有戚戚焉：“羲和小友说得没错，邪法往往能在短时间获得极大的利益，就算有天道惩罚和报应，大多也会滞后出现。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总是很有动力保存这些东西。” 还好他们身上的隐身符是谢雁回亲自教授的，暂时不会被桑家背后的人发现。 别墅前，李春来带他们来到自己此前最后站定的地方，道：“上次我走到这，就不能进去了。” 不仅不能进，身上的阴气还被烧了一部分。 第二百二十三章 阴差收魂（五） 谢雁回点头，程羲和蹲下身仔细观察，道：“这里被人下了结界，未经主人同意的都会被阻挡在外。” 凡人会在结界前突然想起还有更加紧迫之事要办，阴差鬼类会被结界灼烧，而修士的话，只要碰上这个结界，恐怕会被撕下一块肉。 程羲和不由冷笑：“看来，这桑家人行事很周全。” 李春来见他们如此反应，就知道此事可能比他想的还不寻常，忙问道：“这个结界，就连两位都不能进入吗？” 谢雁回看一眼程羲和，程羲和摇头道：“我们倒是有进入的办法，一力降十会，直接打破结界即可。” “可这个结界与别墅主人魂魄相连，结界一破就会被他察觉，桑家人恐怕早就对这种可能做好应对准备，也安排了人手看顾，一旦发现就会送桑胜离开。到时，你勾取桑胜的任务依然无法完成。” 程羲和摸了摸下巴，问道：“李阴差，确定要进吗？” 只要不执着于抓获桑胜的魂魄，他们完全可以打破桑家结界长驱直入，就算他不行，谢雁回也一定可以！ 李春来慌忙摆手拒绝，道：“我们当务之急是遵照生死簿将桑胜的魂魄带回地府，恢复原有的秩序，而惩罚桑家人自有天道清算。” 若现在打草惊蛇让桑胜跑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此道不通那就只能用别的办法，谢雁回在这方面帮不上忙，接下来就由程羲和主导。 他想了想，给莫寒松打了个电话：“喂，莫部长，我是程羲和。” 说明全部事情后，程羲和提出请求：“我想请您帮忙调查桑家。” 电话的另一头，莫寒松掐了掐眉头，无奈笑道：“程羲和，你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原来，首都身为华夏重地，确实是修管会关注的重中之重。 可他们费心保护和观察的，都是对华夏举足轻重的领导人，而相对次一级的政商名流就无法分出那么多关注了。 “实在是爱莫能助，不过如果有其他的，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程羲和心知他不会在这种事上骗自己：“那还是谢谢您了。” 李春来只能暂时回城隍庙，程羲和与谢雁回回到酒店休息。 夜晚很快过去，时间也来到第二天早上，宿舍群响起的声音将程羲和从睡梦中唤醒。 他打开手机，是宁羽在抱怨爷爷专制，其他两人正安慰他。 程羲和想起杨若望之前说过的话，迟疑片刻才打开和他的私聊：“若望，你在淳姐身边这么久，如果想打听首都水面下的事，你知道该去找谁吗？” “你等等，让我想想。”此时的杨若望正吃完早饭，捧着手机思考有谁符合程羲和的问题。 这时，杨若淳团队的工作人员来报：“若望，孔欢他又来找淳姐了！” 杨若望顿时什么也想不了了，怒气冲冲：“这个王八蛋！你叫人让他滚，以后见一次赶一次！” 孔欢这个名字之所以会让杨若望这么生气，是因为这人是杨若淳的前男友。 两人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本是挣扎在穷困中的恋人，可不久孔欢就移情别恋，抛弃了和他一起打拼的杨若淳。 若只是如此的话也就罢了，不过让人骂几句感情不专。可孔欢这个烂人，不仅出轨，还把杨若淳的所有积蓄都卷走，差点害得她流落街头被人欺凌！ 后来杨若淳因电影而爆火，靠着投机有了一点名声的孔欢竟恬不知耻还想和她复合。 杨若淳怎会在烂泥坑里跌两回，当然将他赶走了事。 孔欢这人没什么羞耻心，不仅不反省自己，还恼了杨若淳，此后专和她的对手合作。 他本想转型幕后，可也许是老天开眼，几次都没成功，还赔了一大笔钱。 这次更是被狗仔爆料他曾抛弃杨若淳的事，在娱乐圈人人喊打。 孔欢现在来，就是想求杨若淳出面为他澄清的。 高中毕业后，杨若淳来首都上学打拼，年幼的杨若望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年她遭遇了什么。 从新闻里知道孔欢的时候，他简直大怒！ 从最基层的龙套到如今的国内知名女明星，杨若望知道堂姐定然是不容易的，但他没想到她的曾经会有这种遭遇！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淳姐一直是在炫耀峭壁上行走，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杨若望不敢想，只能在孔欢闯进来的时候喝道：“孔欢，你给我滚，谁让你进来的？” 好不容易突破工作人员的阻拦，孔欢怎么可能放过这次机会：“嘿嘿，你就是若淳的弟弟吧？” “别喊这么大声，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就是想见见若淳。” 杨若望气得脸都红了，冷声嘲讽：“谁给你的资格见淳姐？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 两人争吵的声音很快被楼上听到，杨若淳本人身着一双高跟鞋，“啪啪啪”从容自楼梯上下来：“怎么回事？” 黑发如瀑，肤若凝脂，一双含情目水色潋滟，挺翘的鼻下是小巧的红唇，气质性感却又带着一点懵懂。这就是杨若望的堂姐，国内长红多年的一线女星杨若淳。 一看到她出现，孔欢就喜得要疯了：“若淳！若淳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可怜可怜我帮我和那些媒体解释解释吧！” 杨若淳的柳眉轻扬，似乎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事：“孔欢，那些媒体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可澄清的？” 如果她可怜现在的他，那谁来可怜那时被卷走钱后，身无分文的杨若淳自己呢？ 杨若淳不怒反笑，转头道：“若望，让他出去。” 似不经意，杨若淳剔了剔指尖，冰冷笑道：“再让我看见你，我就直接报警，让你再来个头条！” 这个警告很管用，孔欢瑟缩，赶忙逃也似的走了。 当他离开杨若淳的住处许久，才敢停下躲在一棵树后往回望去。 杨若淳的住处位于首都最好的地段之一，环境清幽。 如果当初她愿意接纳他复合的请求，他孔欢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第二百二十四章 阴差收魂（六） 孔欢心中暗恨，如果不是杨若淳小气，总对过去耿耿于怀，他怎么会有今天？一切都是杨若淳造成的，都是她的错！ 无限恶毒在他眼中闪过，孔欢心想，他不好过，怎能就放任罪魁祸首这么逍遥下去？ 孔欢走后，杨若淳才泄气般把自己的身体扔进沙发里。 杨若望张了张嘴，却无从安慰：“淳姐......” 杨若淳扯起嘴角，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没事的。” 这边程羲和见杨若望一直没有回复，就发信息催了催：“若望？” “你还在不在？” 手机收到消息的提示声接连响起，杨若淳知道堂弟要忙：“这些事我早不放在心上，你也整天哭着张脸看我了。你先办你的事去。” “对了，让叔叔婶婶最近少上网！” 她自幼被亲生父母抛弃，是叔叔婶婶收养了的她，杨若望说是她堂弟，却是事实上的亲弟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早早离家的杨若淳早就学会报喜不报忧，所以叔叔婶婶和堂弟并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如果不是狗仔爆料，她也根本不会让若望知道自己往日的遭遇。 因为杨若淳清楚，他们才是真正爱自己的人，若知道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很多苦，只怕会自责他们的无能为力。 好在，一切都已时过境迁。 杨若望看向堂姐的背影，心中叹息，才拿起手机回复程羲和。 刚才的事让他想起一个人，可能可以帮上程羲和。 程羲和忙问道：“那人是谁？” 杨若望：“这人是首都有名的掮客，他游走黑白两道，擅长穿针引线，一定知道很多消息。” 他之所以会知道此人，也是因为之前杨若淳参演电影差点被换角，团队的工作人员为他们推荐了这个掮客，通过他，他们找到了换角的原因。 是资方看好这个项目，想换自己人上去。还是淳姐亲自去找资方大佬谈了几天，才拿下这个项目。 事业也因此更上层楼。 掮客名叫何生，外号鹤中郎，在首都圈子里名声极佳，只要从他手上买到的消息，从无虚假。 听完杨若望的介绍，程羲和就知道这人会对他们有大用场。 与谢雁回和李春来商议后，按照他给的联系方式，程羲和很快和掮客助理搭上线，约好与何生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时间就约在下午，李春来留在酒店，程羲和与谢雁回一起出发。 他们约定的地方是程羲和提出的，是在西城中心地带一处难得幽静的地方，名叫丝竹。 这是一个非常隐蔽的会员制餐厅，一般情况下并不接待散客，餐厅讲究服务质量与客户的感受，需严格审核后才会接纳申请入会的客户。 可以说，在这个地界，有钱也不一定能进丝竹。 但当程羲和与谢雁回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丝竹的老板已经亲自等在门前了。 “哈哈哈羲和，我们又见面了！” 程羲和上前见礼，道：“确实很久没见了。” 老板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热情，他看了谢雁回一眼：“这位美女是？我以前没见过啊。” “这是我表姐，谢雁回。” 谢雁回点头：“你好。” 老板：“原来是羲和表姐，你能一起来，可见是羲和对丝竹的认可！我已经把包厢准备好，两位请进！” 随着老板的指引，两人进入餐厅。 这边程羲和传音谢雁回，解释老板如此热络的原因：“我以前在首都念书时，无意中救过老板。” 老板能在首都开下这么个餐厅，自然不是平常人，他从接到程羲和的电话起，就知道他来丝竹是来办事的。 引了他们进入早早安排的包厢后，老板就道：“你们先休息休息，我去后厨让人把好菜好酒都备上。” 程羲和了然一笑，对他点了点头：“好，就麻烦你了。” 包厢里很快就剩下程羲和与谢雁回两人，好在约见的人没让他们多等。 没多久，就由服务员引着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待程谢两人起身，服务员就自觉带上门离开。 确认包厢里没别人，来人颔首道：“我是何生。” 程羲和道：“我是程羲和，这位是我表姐谢雁回，何先生请坐。” 谢雁回略微见礼，却是一眼看透对面这位何生的真身，她传音道：“羲和，这个掮客何生，是个鹤妖。” 程羲和挑眉，自从他丹田中生成金丹虚影后，就很少无法看透化形的妖了。 可见这位何生，修为不俗，至少是个化形多年的老妖了。 何生不多寒暄，直接说起他们见面的目的：“两位花大价钱请我见面，是想知道什么消息？” 程羲和没有立刻回答，在知道何生是鹤妖后，他越看越举得眼熟，不由试探道：“何先生......认识李容治吗？” 程羲和与谢雁回行走在外向来收敛灵气，因而何生以为他面对的不过是两个普通人，一直都是从容有度的。 但当面前的年轻男人提起李容治这个名字的时候，何生的从容也消失了一半：“你竟知道李容治？” 程羲和笑笑，道“我当然知道，前两天我还看了您演的电影呢。” 还提醒谢雁回：“就是我们一起看的《天下》，李容治演的男主始皇帝。” 谢雁回多看了何生一眼，现在的何生容貌维持在三十许，李容治演始皇时已是六十多，虽然差别不小，但若细看，确实能看出两人有很多相像的地方。 程羲和一句话，就透露了很多信息。不仅认为何生和李容治像，他已经点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有这样的眼力，还能这么容易接受已死之人不仅复活且越来越年轻的人类，不用猜，程羲和与谢雁回应该就是修士。 且还是中阶以上的修士，因为何生并未在他们身上察觉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 心中叹息，何生不由懊恼自己有眼无珠，江山代有人才出，他终究是狭隘了。 但难得被认出，这个不论是李容治还是何生的人还是高兴的，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以为没人记得李容治了，程羲和，你有一双能看透别人的眼睛。” 第二百二十五章 阴差收魂（七） 李容治正是何生的曾用名，他如今已有两百多岁，进入新社会后就融入人类当了几十年的电影演员。 因而他其实是老一辈的影星，著作等身，只是曝光日久，在人类眼里他应当是个年逾百岁、甚至过世的老人，这种情况下的李容治是不能再在人前现身的。 否则，极易被凡人发现他的特殊身份。 因此，李容治从演员这个职业抽身，假死之后恢复青春，改名为何生，混迹于首都娱乐圈的幕后。 程羲和谦虚道：“并非我火眼金睛，而是您以往饰演的角色深入人心。” 这些话一说，何生果然周身都放松下来，但还是有点嘴硬：“就算你这么吹捧我，买消息该给的钱可还是得给。” 话虽如此，但他脸上笑盈盈的，比起刚进来时简直天差地别。 谢雁回靠在椅背，漫不经心听他们说话。程羲和果然如她所想，只要他愿意，可以与任何人成为朋友，这位冷淡的神秘掮客也不例外。 “说吧，你们要咨询什么？”看在程羲和一眼就能认出他是李容治的份上，他决定不为难眼前这个年轻人。 程羲和殷勤为他续茶，道：“我听说首都桑家近来办了丧事，我想知道其中的具体情况。” 何生双眉微皱，奇道：“不就是桑靖远的父亲桑胜过世了么？桑胜是名商，这些消息新闻到处都在报，你不知道？” 程羲和似笑非笑，看入何生疑惑的眼眸：“我当然看过新闻了，可问题正在于此。我怎么听说......有人见过桑胜还活着呢？” 何生惊骇，下意识道：“不可能！我亲自参加了桑胜的葬礼，他明明......明明......” 说着却迟疑起来，语气也无法维持笃定了。 程羲和为谢雁回杯中添上奶茶，了然问道：“您想起了什么？” 何生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边郁郁葱葱的树上，他摸着下巴道：“我听说桑家父子感情一向不错，但桑靖远拿到桑胜骨灰时，确实格外镇定。” 这种镇定，并非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而是一种无所谓，根本不像往日桑靖远流露出的对父亲的尊重与感情。 “被你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 程羲和点头，接着问道：“前辈，若桑家想找人延命，您觉得他们会去找谁？谁又有这个能力？您见多识广，可否为我们参详？” 顺着这个思路，何生哈哈一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朗声道：“算你们来着了，我还真知道！” “如果说首都有谁能办到此事，那一定是灵真教的人！” 灵真教何时出现在华夏已不可考，但何生了解过，这个教派奉灵真仙人为老祖，起先只在民间游走，这些年积累名声后逐渐开始接触各界的名流高层。 有人传说，灵真教里有人能活死人，肉白骨。 何生是妖，虽然从未和灵真教的教徒接触过，但多少知道点其中的门道。 所谓起死回生之术，不是骗人，就是邪法。 何生虽爱财爱名，却也珍惜羽毛，并不想和这些人为伍！ 而现在，如果桑胜真的没死，那就只能是那灵真教左护法动的手脚了。 这位左护法正是那位拥有大能耐的人，传说他手眼通天、多智近神，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事都能办成。 听说，灵真教近来的“生意”又扩张不少。 何生会这么说，就是直指灵真教才是桑胜逃脱阴差勾魂的幕后黑手。 杨若望推荐的人果然没错，程羲和感激道：“多谢您指点。” “我点了几个这里的招牌菜不错，还请前辈不要嫌弃。” “哼！”何生喷出一口气，道：“自然不错，这家餐厅是首都出了名的神秘之地，非要人不得出入，我还从没来过呢，这次是托赖你的邀请了。” 一番交流，何生也直白许多，直接点出程羲和的非比寻常。他身边的谢雁回，何生也无法看透，自然也不是简单的。 何生是个极好的人脉，程羲和要与他有更多联络，就得付出更多诚意。 他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我是现任修盟主任的外甥？” 何生这才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程羲和，恍然大悟：“梁雅君的外甥？也就是梁白凤的孙子？” “怪不得......梁家，后继有人啊。” 程羲和与谢雁回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何生不仅拿了报酬还又搭上了梁家的门路。 这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饭后，他们将何生送到门口。 何生上车前，动作一顿，才道：“那灵真教和左护法不是简单人物，你们若要寻事，可得小心点。” 同在首都圈内，灵真教之所以多年没与何生对上，以前是因为实力不足，而现在则是因双方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灵真教也看不上何生的一亩三分地。 但何生清楚，若真对上，他绝不是灵真教的对手。 他也是有私心的。 现在程羲和与谢雁回这两人年轻人可能与他们对上，何生当然愿意跟着围观一回灵真教的真正实力。 若梁家的人都无法抵抗灵真教，那何生这个独来独往的妖修，也要尽早找到新的出路。 他是掮客，保护天下可不是他的责任。 何生之愿，不过是快乐地游走人间而已。 刚从何生处得到消息，那边委托修管会莫寒松查得近期桑家的动向也有了结果。 白素雪亲自来送的文件，程羲和不由欣喜：“很久没见到白道友，这事怎的还劳您走一趟？” 白素雪微微颔首，和两人问好：“部长已经和我说过你们调查的案子，这些消息至关重要，所以还是我亲自送来为好。” 白素雪送来的档案中，详细记录了桑家这一年的动作。 将在国外求医的桑胜接回国前，桑靖远在桑宅建了个小型医疗室，用的都是国内外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但谁知，桑胜一回国，身体就急转直下。 这也是即使逃脱了阴差勾魂，桑胜也没被带离桑宅的原因。 因为就算桑家富贵顶级，但一时间是很难在桑宅之外复制同一级别的医疗室来维持桑胜的生命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阴差收魂（八） 所以，桑靖远才会选择请人设下结界，拒绝阴差和其他修士的进入，以防被发现其中奥秘。 那天阴差之所以能进入桑宅收魂，正是桑靖远安排的替身局，是他特意为之。 白素雪说完内情，程羲和与谢雁回李春来皆若有所思。 她离开前，还给了他们两个警方特证。有了该证，他们就是修真警察部的顾问，既可以为部门提供线索，也可以要求警方的帮助。在外行走，能够方便很多。 白素雪话中带着歉意，道：“这两个证件本来早就该给你们的。” 但莫寒松决定没多久，就被徐宜之死拖累，后续又要重新报告申请，还添加了谢雁回的，这才拖到了现在。 程羲和与谢雁回接下特证，谢雁回本就需要积攒功德，如此双方互惠的东西，他们当然不会推辞：“多谢白道友。” 倒是谢雁回没想到她也会被算上，毕竟一直以来，她虽对程羲和多有指点，但几乎很少在人前出手，大约是莫寒松看出了她的不同寻常。 将特证放入谢雁回手中的时候，白素雪多看了她几眼。 她明白莫寒松将特证给程羲和的原因，他天赋上佳又占了梁家继承人的身份，发放此证对修管会有利无害。 但同时为谢雁回发放，白素雪就有些不明就里了。然而她是个好下属，虽觉得奇怪，但还是一丝不苟地遵照执行了。 谢雁回敏锐地接收她的疑惑，待白素雪离开后，才洒然一笑：“那莫寒松，收服人心之能不可轻视。” 从白素雪对他们的尊重就可看出，也难怪他能培养这么优秀的下属，带领修真警察部成为玄门不可小觑的力量。 现在有了警方特证，那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请莫寒松帮另一个忙了，伪造他们的关系。 程羲和又着手联系梁雅君提供资金，买下了桑宅附近空置的一栋别墅。 如此大手笔的雷厉风行，让一旁的李春来都暗暗吃惊，实在是程羲和此举太让人震撼了。 李春来生前也当过小官，但从没有过这么大手笔的时候：“程小友。你这、这也太豪富了......” 程羲和含蓄笑笑，道：“托赖父母家族之恩。” 他其实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但若亲人能得别人的褒扬，程羲和的心底却会油然升起一股满足。 在现代复活的谢雁回却宠辱不惊，她是承天宗道子，只要她愿意，让凡间帝室奉上城池都非难事。 谢雁回淡淡提醒：“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万事俱备，他们策划了一个迷局，只欠桑靖远自己进入局中了。 * 桑胜的丧事后，桑宅除了桑靖远点头过的人，且一待待很久的，就连桑靖远的妻子千欣都被嘱咐不能随意邀请别人进入桑宅。 千欣明白内情，知道丈夫的顾虑，当然答应。 他们需要做出和延续往日生活的假象，不能离开桑宅去别的房子住；又因为“丧事”，得做出伤心的样子。 大人可以忍，最多少和朋友往来，但孩子却不行。 桑靖远夫妻育有一子，名叫桑烨，他总不能和父母似的老被关在家里。 不能让别人来，也不能让外人看出他们对桑胜“丧事”的真实态度，那就只能带着孩子在小区里透透气了。 这一天，千欣带着桑烨在小区的中央花园玩耍。 桑烨才五六岁，正是顽皮的年纪，一被放出门，没多久就到处乱跑，把身后跟着的人都甩开了。 当保姆注意到时，桑烨差点撞在花园的假山石上：“啊，小烨！”让她的心脏都吓得差点停跳。 还好，斜下里跑出一个女人，她动作飞快把桑烨搂住，自己却在惯性的作用下手臂被假山石头擦伤。 保姆急忙上前抱住孩子，检查桑烨无恙，才松了口气道：“谢谢您的好心，如果他真撞上这石头，肯定会受伤的！” 可她抬头，却看到女人的手臂渗出血来，保姆一惊，忙道：“请您跟我来，我先给您包扎！” 保姆带着桑烨和女人来到花园的另一头，千欣在那放了桌椅和阳伞，她正坐在伞下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睁开眼，千欣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女人受伤，千欣忙让保姆回家拿药过来。 女人很温柔：“没什么，不过是小伤，我回去用创口贴贴一下就行了。” 但千欣却过意不去，把桑烨揽在怀里，劝道：“可不能这样，都流血了，不先处理会很容易感染的。你放心，我家就在这小区，拿药很快的。” “你救了小烨，好歹让我这个当妈的尽尽心。” 一大一小两人眼巴巴看着她，女人招架不住，只得道：“那......好吧。” 等保姆拿药的空档，千欣介绍了自己和孩子，问起对方：“我在住了挺久，似乎没见过你。” 女人点了点头，道：“我叫谢雁回，和我丈夫刚搬来这里没多久。” 千欣感激笑道：“那你就是刚来就救了小烨，看来是跟我妈有缘了。” 刚才虚惊一场，桑烨正紧紧贴在她们身边。 谢雁回赞同而笑，眼中有光芒飞快闪过，道：“确实有缘。我......不大会交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认识你们。” 她这样子，一看就是内敛羞涩的人，感激之外，千欣不由带上几分怜悯。 不久，保姆就将药箱取了来，千欣细心擦洗过谢雁回手臂上的石子和灰尘，才为她擦伤碘伏包扎起来。 谢雁回看了一眼被收拾得工整的手臂，赞道：“千欣，你手艺真好。” 这句话不期然勾起千欣的感慨：“为了照顾老人，我练过一段时间。” 谢雁回贴心地没问为何照顾老人需要这种手艺，包扎后，她就道：“我刚搬来，家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去打理，就先回去了。” 点到即止，没有任何过分的热情。 “好，伤口记得不要碰水，你多多休息。”千欣目送她回去，却发现谢雁回所说的家，正好是桑家隔壁的别墅。 说有缘还真是有缘。 接下来几天，千欣和谢雁回总会遇到，遇上了就难免会聊天。 一聊，就发现她们很有共同话题，两人都很喜欢制作工艺品，对传统技艺都有独到的见解，说起打理家事更是头头是道。 工艺品和传统技艺都好说，毕竟谢雁回是五百年前复活的人，而打理家事，就归功于她耳机里的白素雪和其他同事了。 总归来说，一段时间以后，两人逐渐熟悉起来。 在谢雁回教了桑烨几手防身术后，千欣看谢雁回更是两眼放光。 时机已至，这天谢雁回打理好家事，邀请千欣带着桑烨一起到她家吃饭。 她延续了善解人意的人设，没有邀请桑靖远，是因为听千欣说过，她的丈夫近来为父亲过世而伤心，总不太愿意出门。 这算是暖房，千欣高兴答应。 按照约好的时间，千欣和桑烨敲响了谢雁回家的大门。别墅里还没佣人保姆，来开门的是谢雁回的“丈夫”程羲和。 千欣能嫁给桑靖远，当然不是简单的女人，她颇具识人之明，从谢雁回身上就看出她受过极为良好的教养。 这次来到程家，更是察觉出这对夫妻的富贵。就连沙发旁小几上随意的一个摆件，都可能价值百万。 更难得的是小夫妻为人不错，甚至还带着单纯，一顿饭，就告诉了千欣，他们是玉州梁家的小辈，来首都的目的是开创自己的事业，想要寻求合作对象。 千欣不由觉得好笑，住着家里买的大别墅，能创出啥自己的事业？ 可也正是如此，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话才更可信。 从那以后，千欣和谢雁回就走得更近了，经常去程家吃饭。 当她掌握足够的信息，调查程羲和与谢雁回的身份无误后，就找到了桑靖远：“靖远，我想请他们来吃顿饭。” 对于妻子的动作，桑靖远一直是了然于心的，沉吟后，并不反对妻子的提议。 隔天，千欣就找到谢雁回，高兴道：“雁回，我和我老公商量了，想请你们夫妻来我家吃顿便饭。” 进入桑家别墅正是他们的目的，谢雁回求之不得。 有了主人的邀请，隐去灵气后的程羲和与谢雁回迈过桑宅外的别墅时，果然没有问题。 他们被桑靖远夫妻热烈欢迎，热情迎进了别墅。 餐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桑靖远负责劝酒，千欣负责照顾他们的喜好，做足了主人的风范。 程羲和与谢雁回从善如流，像对初出茅庐的夫妻，对他们的好客来者不拒。 酒至半憨，清醒的桑靖远擦擦唇角，状若无意道：“我听说，程先生是玉州梁家的人？怎的姓了程？” 程羲和已经微醉，脸上起了红晕，他神秘一笑，道：“嘿嘿，因为我跟着我爷爷姓。” “原来如此，是我无知了。玉州梁家，以售卖古董为业，也有两百多年了吧？我听人说起时总是感叹，梁家后人真是出息，能在这行当多年屹立不倒。” 第二百二十七章 阴差收魂（九） 一听桑靖远的恭维，程羲和就知道他有意向，故意问道：“怎么？桑总也想买点好东西？” 桑靖远摇头，道：“我不想买也不想卖，是想和你们合作。只是苦于一直没有门路，没想到这回在自家小区遇到了你们！” 程羲和当然不会推辞，举起手里的酒杯，道：“整个华夏都敬桑家之名，我若拒绝，岂不是太没眼色？能与您合作我们求之不得，只要您是真心的，一切好说！” 这是已经打成了初步合作的意向，千欣满意看向他们，道：“华夏又有谁不知道梁家呢？我们两家合作平起平坐，一定会顺利愉快的。” 一旁的谢雁回没怎么说话，只笑笑举杯与千欣相碰。 莫寒松提供的消息果然没错，桑家近期花出去大笔现金，急需补充流动资金，否则桑氏集团恐怕就要出问题。 这也是千欣迫不及待带程羲和来见桑靖远的原因。 正是因为心急，才给了程羲和与谢雁回可乘之机。 至于那些钱的去向，不用问，自然是给了那些为桑家设结界、找替身的灵真教教徒了。 谈定合作，程羲和假意兴奋多喝了几杯，没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沉沉睡去。 对于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桑靖远怎会怠慢，索性留两人在客房休息，以示对未来合作人的优待。 谢雁回有些“不好意思”：“哎，羲和这人真是，喝起来也没个节制，让两位见笑了。” 桑靖远满意一笑，这样的人还更好控制：“这有什么，几杯酒而已。” 他将程羲和扶到客房，让谢雁回留下照顾。 门关上的瞬间，谢雁回打开心眼俯瞰整栋别墅，并没有人监视，才传音道：“羲和，可以了。” 床上的程羲和依然闭着眼睛，但床边却突然冒出一股缥缈云烟，最后凝成一道魂魄，正是程羲和。 他的身边还站着谢雁回的魂魄，程羲和是离魂，谢雁回则是分离出一半魂魄，留下另一半的障眼法。 “走吧。” 两人默契穿过客房门，开始查探别墅。 桑靖远夫妻也喝了不少，正在楼上主卧休息。 他们丝毫不怕别墅里的秘密被程羲和两人察觉，正在讨论与梁家合作的可靠性。 “我派人调查过梁家，这一次肯定能帮我们渡过难关的。而且，我也问过骷髅神了，确认是好事。” 到底是自己推荐的人选，千欣还是忐忑，听丈夫这么说，她才放下悬着的心，转而问起别的：“爸爸他.....最近如何了？” 她虽清楚内情，但丧事后桑胜接触的人越少越好，千欣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想起父亲，桑靖远的情绪低沉下来，他狠狠抹了把脸：“我都按照大师所说的做了，爸爸他......还活着，那就说明我们替身的计划算是成了。” “只是，他的身体还没什么起色。” 谢天谢地，李春来是多年阴差，那天虽被结界阻挡在桑宅之外，但他及时收手，桑靖远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父亲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千难万难，接下来的事情，桑靖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桑靖远何尝不想顺其自然，但只要一想到父亲还没享几年清福就离他而去，桑靖远定心底就涌上一股暴怒！ 他还未好好孝顺老人家，绝不容许他就这么死了，就算和地府作对，也不能改变他的心志！ 至于别的，桑靖远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桑家需要桑胜，他更需要父亲！ 千欣微微叹出一口气，倾身抱住她的丈夫，他们的感情向来极好。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无法阻止，她也就只能与桑靖远走这么一遭了。 骷髅神，程羲和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正道玩意，他看向谢雁回，她的眉头也紧紧拢起。 但现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桑胜，两人只能按下怒意接着寻找。 在别墅顶楼最深处的房外，他们发现有几个黑衣人正牢牢守着这里。 程羲和心头一跳，上前在黑衣人的眼前一抹，他们的表情随之呆滞，沉浸在程曦和为他们打造的幻梦里。不论里外发生什么，都无法察觉。 两人穿门进入房间，发现出了几件，什么都没有，更没有桑胜的身影。 可到了这时候，这种被严密守卫的地方不可能是桑靖远的虚张声势，程羲和与谢雁回不约而同打开心眼寻找。 这一回，却是程羲和更快。用心眼也无法看出问题的时候，他就放弃这一方式了。 然而用魂魄之眼查看，这一看，果然就被他发现了蹊跷。 “老祖宗！”程羲和拽了谢雁回的袖子，是以她往角落里的落地镜看去。 谢雁回不解：“这里有什么不同？” 程羲和解释：“这镜子的反光不对劲！我们在这个房间站了有一会了，但不论外边阳光角度如何变换，这反光落地的位置却一直没变过！” “原来如此......”谢雁回沉吟，夸赞道：“羲和很机敏。” 她的夸奖当然让程羲和高兴，他笑了笑，还起了揶揄之心：“如果你愿意好好学我给你的物理书，也能这么快发现的。” 让谢雁回没忍住拍了他的后脑勺一回：“没大没小！” 程羲和迅速闭嘴，脸上却一直笑吟吟的，因为他能感觉，谢雁回嘴上虽这么说，心底却是轻松的。 两人站在镜前，谢雁回闭目细细感知，确认其中确实有活人的气息。 且里面的结界是独立的，并未与任何人有连接。 凡人魂魄脆弱，桑靖远监视大门的结界已是勉强，若再加上这里的，恐怕他父亲还没如何，他自己就要爆体而亡了。 但正因如此，这个结界正可容纳程羲和与谢雁回两人进入。 有力的手探向镜面，镜面如同水面，在程羲和触及的瞬间散开淡淡的波纹，逐渐荡漾而去。 如同一层薄膜，程羲和将其撕开单人进出的大小，与谢雁回先后迈入。 镜子里果然别有洞天，宽敞的房间里摆满了医疗器械，有些程羲和连听都没听过，这里正是桑靖远为桑胜布置的医疗室。 房间的正中央，桑胜正带着氧气罩躺在病床上，被仪器监控着心跳和生命，早已进气多出气少了。 明明用替身逃过了死劫，但这个迟暮的老人依然眼眶凹陷、皮肤枯黄，身体已经逐渐僵硬失去了大部分的机能。 他的呼吸也不再平稳，不仅微弱，且每一次都十分艰难。 程羲和冷笑，桑胜大费周章、耗尽心血留下桑胜的命，却也为他的父亲带来无限痛苦。 不知道他是真心孝顺，还无法接受桑家失去桑胜的照拂。 因着还有幕后之人，照理两人确认桑胜的隐藏之地后就该离开。 但程羲和对桑靖远嘴里的骷髅神还是耿耿于怀，上古神祇早就离开此方世界，现代若有神也该在地府，能在人间称神的，不是大善就是大恶。 可大善者，怎会帮助桑家？ 程羲和看谢雁回一眼，她轻声一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与你心思一样。那骷髅神......是邪法中的邪法。” 他们逛遍整个别墅，终于在花园最隐蔽的角落深处发现一具儿童的骷髅。 难怪千欣宁愿带孩子去小区公共绿化带，也不愿在自家小花园玩耍，恐怕她也是此事的知情人。 头颅是人魂寄居之所，所以那些制作骷髅神的邪修喜欢将孩童的魂魄定死在头骨上，令他们再也无法逃离。 古书《湖海新闻夷坚续志》记载，这所谓骷髅神的“制作”过程，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 那些被用来制作的孩童除了被父母出卖，就是被拐来的。 其后的每一天，孩子的喉咙被香油堵住，所有关节脉络都被钉死，他们被剖开头皮，被人用陈醋自头顶灌注到脚底。这痛惨烈异常，而他们却连呐喊都做不到。 如此进行七七四十九天后，孩童身死，邪修就会收起他们的枯骨，拘留魂魄。 再将骷髅枯骨埋在花园深处，在上面种上蓬草，任根须脉络穿过其头颅头骨，以此逼迫骷髅预报吉凶。 何其残忍，无法逃离枯骨的魂魄，最怕的就是这种折磨。 程羲和与谢雁回所见，正有个七八岁男孩的魂魄依偎在那具骷髅之中。 双拳握得死紧，许久程羲和才上前叫醒男孩：“小朋友，你叫什么？” 男孩微地睁眼，看到眼前的一双男女。 他回神，倏地坐起身，懵懂道：“我也不知道，主人都叫我骷髅神。” “你们是谁，为什么能看见我？主人没说今天有人来请我看事啊。” 程羲和心中叹息，道：“我们不是来看事的。”他和谢雁回盘膝坐在男孩身边：“我叫你崽崽吧，你的主人是谁？” 崽崽眼中有瞬间的萧瑟，他缩了缩脖子，他没有独自应对陌生人的经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程羲和。 程羲和苦笑，指尖一点灵气落在崽崽身上，让他被蓬草根须穿过的痛苦小一些：“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和我们说话也不会被别人知道。” 第二百二十八章 阴差收魂（十） 崽崽还小，再警惕也有限，魂魄察觉桑靖远确实没有动静后，才真正高兴起来：“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我竟然不痛了。你们真的是来救我的吗？” 这样一个小小孩童，谢雁回不愿骗他：“我们来这里，其实是为了解决桑家做的坏事。只要处置了他们，你自然得救。” 两人的对话让程羲和心中的郁气散了些，他牵起嘴角道：“到时，我们就会让阴差带你去往地府。” 崽崽不懂其他，但举凡人类凡兽，死后魂魄脱离身体，天然就知道，地府是自己的归处。 听他这么说，崽崽略有激动：“地府！我知道地府！我想去！” 即使被桑靖远折磨，崽崽的眼眸依然纯粹，如同海底沉睡的珍珠，晶莹剔透，他的笑容依然无邪，脸颊上的酒窝惹人喜爱极了。 谢雁回心中酸软，没忍住垂下了头。 不论五百年前，还是如今，用孩子的生命魂魄为代价的邪法，从来都不可饶恕！ 她的心绪也影响着程羲和，令他不由呼吸一滞，老祖宗......她若能有个孩子，定然是个好母亲。 但现在是在桑家小花园里，程羲和迅速回神，接着问崽崽：“崽崽，你的‘主人’是谁？” 程羲和与谢雁回已经取信于他，崽崽看了眼桑家别墅，道：“是桑靖远。” “真的是他。”程羲和又道：“你知道，他为何要将你制作成骷髅神吗？” 这个问题包含的意义何其残忍，但崽崽却没有怪罪：“我知道，他是为了维持现在的富贵。” 桑胜虽然倾尽所有培养桑靖远，也即使让位给儿子。但谁知虎父犬子，桑靖远不及桑胜多矣。 桑氏在桑靖远带领的前几年就经历了几次破产危机，当时他实在走投无路，才找灵真教的人制作了只骷髅神。以折磨为威胁，让崽崽为他预言。 所以，桑靖远才会有如今的成绩。首都商界对他的投资眼光简直刮目相看。 因为桑靖远总是选择那些不起眼，甚至濒临破产的项目，但往往在他投资后，就会蓬勃发展、起死回生。 这一次，崽崽之所以在桑靖远询问合作时没发现程羲和与谢雁回的问题，是因为两人加起来的实力强悍。 且真话不全说，假话全部说。莫寒松为他们伪造的身份也并非完全是的假，程羲和确实是梁家小辈，在家族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若他真想和人合作古董生意，一定会为对方带来巨大的利益。 崽崽边说边红了眼，他再是天真无邪，也知道桑靖远和灵真教的人是为一己私欲，就夺走了他的生命，将日日痛苦的他困在这里。 “崽崽，你相信我们会带你离开吗？” 崽崽想点头，但却又有几分胆怯，显然他以前不是没生过这个心思，只是早被桑靖远这些人折磨怕了。 程羲和拧眉，将崽崽的手抓在手里，再为他注入一丝灵气，让他的魂魄更加凝实，能坚持得更久：“你再等几天，到时候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 他们不仅帮他消除了痛苦，还让自己的魂魄壮实了不少，崽崽开心极了：“谢谢哥哥姐姐！我相信你们！” 冰冷的泪顺着脸颊落下，带着安心，崽崽才敢将心里翻来覆去不知多少回的思念道出：“我、我好想妈妈，请一定要带我走......” 那泪落在骷髅之上，激起一阵阴气后重又消散，却似一同程羲和与谢雁回的心间，让他们随之也难受几分。 离开前，谢雁回在崽崽身上留下保护咒，若有对战，也不致会波及到他。 记下桑胜和崽崽所在位置，程羲和按照商定的，在桑宅的客房“醒”来。 对于在别人家醉得走不动道，还装得颇不好意思，不住道歉：“哎我高兴起来就控制不住，麻烦桑大哥了。” 他谨记此时的人设，已经开始喊上桑大哥了。 虽是平等合作，但程羲和有喊大哥的心，让桑靖远的满意又多了一层。 他们夫妻亲自送程羲和与谢雁回回家，一出门，桑靖远就迫不及待安排人手，着手和玉州梁家的合作。 程羲和与谢雁回则将事情的全貌通报给了修盟、莫寒松，以及首都阴差李春来，和他们商议如何破局。 要破局，就需找到为桑胜定下替死局、为桑宅设结界的幕后之人，否则，就算解决了桑靖远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但，他们现在对灵真教闻其名不见其人，又该如何找到参与其中的人呢？ 这就是如今所有人的瓶颈，屏幕内外的人一齐陷入了苦恼。 就在这时，李春来的叹息打破了沉默：“哎，那结界确实不是一般的厉害，我忝为阴差，如今竟连桑家都进不去，实在是惭愧。” “可见那幕后的灵真教之人，一定很强悍，我当时也只能在结界上截下一段灵气，可看了这些天，还是无法弄出个所以然来。” 灵气二字让程羲和与莫寒松其他几个现代修士皆是一愣，程羲和忙问道：“李阴差，你拿到的灵气还在吗？” “在、还在。” 谢雁回意识到他们有了头绪，问道：“你觉得那灵气有用？” 莫寒松和梁雅君不约而同，笑道：“确实有用。” 梁雅君不提，莫寒松却在心底生出了疑问，他能看出谢雁回不一般，论理不该不知道这个啊。 谢雁回的疑惑让程羲和一顿，才道：“表姐忘了吗？两百年前有修士根据鬼气追踪术，发明了灵气追踪之法。只要能截到对方的灵气，修为足够时，天涯海角都能将人找到！” 程羲和对她眨眼，谢雁回顿时心领神会，道：“原来是此法，我一时着急，竟忘了。” 心中却对五百年后的玄门有了新的认识，这些年来玄门虽有没落之相，但到底还有才德之士在支撑的。 能追踪到桑家幕后的邪修，那就好说了。 “我们需要兵分两路，一路牵制灵真教，一路在斩断他对桑家结界的控制后，进入桑家找到桑胜和骷髅神，制服桑靖远和他那些手下！” 重中之重的，就是要牵制邪修。梁雅君赶不过来，莫寒松此时也远在外地，李春来此前已经有过试探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剩下的，除了程羲和就只有一个人。 梁家人知道谢雁回的身份，莫李对她虽有疑虑却处于无法看透的阶段。 是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雁回的身上。 她撩起眼皮，一一掠过屏幕中的身影，低低道：“以后若要觊觎我，想想今日！” 话中似有无数未尽之语，让莫寒松几人皆是一凛。 虽然不知道谢雁回说的是什么，但他们约莫也能猜出是和她神秘的身份有关。 谢雁回不过随口一句警告，并未打算让他们承诺什么。 莫寒松却想了想，和白素雪对视一瞬，立下了道心誓，就连李春来都这么做了。 天边雷声隐隐，代表着他们的誓言成立。 “哈哈，谢道友这回信我们了吧？”莫寒松抛开往日的严肃，难得在人前大笑，却格外酣畅淋漓。 谢雁回不由有些感动，不再看他们，却瞧瞧红了脸。 程羲和暗笑，现在的谢雁回竟也染上了他的习惯，只要别人对她好一些，她就会不好意思。 确定由他们追踪邪修后，众人散去，程羲和就要趁着准备的间隙，教授谢雁回追踪灵气之法。 以前都是谢雁回指点程羲和，现在倒是转了个个。 程羲和摸了摸鼻子，轻声道：“老祖宗请坐。”谢雁回没说什么，挑眉照做。 除了鬼气追踪，发明灵气追踪的修士还受迷毂枝传说的影响。 李春来送来的结界灵气悬于眼前，程羲和将其一分为二，食指点在灵气上，将其吸收进神魂，融入自己的体内。 当程羲和的身体彻底吞噬灵气后，他调动自身奇经八脉所有的修为运转周天。 继而将那刚入内的灵气分解，摸清其中的一分一毫。最后程羲和又将这些灵气集中到指尖，有点点微光闪过。 程羲和闭目细细感知，随着灵气朝向相反的方向，果然，他的指尖光芒大盛。 这就是灵气的原主人，灵真教邪修的所在方向了。 谢雁回收敛气息，握住程羲和另一只手感受他体内的灵气运行，头顶微微冒汗。 半小时后，她眼睫一颤，凝神静气，收回双手。 让程羲和都张口结舌：“老祖宗好、好快......” 当年他跟着姑姑学灵气追踪法，用了一上午就被姑姑和奶奶感慨了一番天灵道体带来的天赋。 现在竟轮到他对着谢雁回说不出话来了。 谢雁回笑了笑，摇头叹道：“不要被表面迷惑，你高看我了。” 程羲和学此法时年纪定然很小，对道法灵气都有生涩之处，因此才需要那么长时间。 而修炼多年的谢雁回，早就是在修为上有过造诣，如今学起来自然轻松很多。 若她也跟程羲和一样的年纪来学，所花时间肯定要比他长得多，毕竟不是谁都有这种难得的体质的。现在的谢雁回也不过占了经验之利。 谢雁回如此坦然，让程羲和也羞涩了起来，她好像是第一次承认自己比她强...... 第二百二十九章 阴差收魂（十一） 一切准备就绪，确认那灵真教的邪修还在首都后，为不打草惊蛇，明确大致方向后，除了安排梁家人维持和桑靖远的对接，他们就停止其他动作。 时机来得很快，第二天的晚上，千欣在桑靖远的允许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莫寒松白素雪和李春来带修真警察部的人去桑家门外等待，程羲和与谢雁回则根据灵气追踪术，往邪修所在的方向追去。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邪修所在的位置，是城北最大小区的一栋楼里。 这楼高达二十五层，四户一梯。 看着来来往往的居民，程羲和略微皱眉：“他倒是聪明，找了这么个地方藏身。” 这个小区住了将近十万居民，除非不想干了，谁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将这里清空。 邪修的打算显而易见，一旦发现危险，他就可以趁乱逃脱。 这种情况下，那就只能由程羲和两人隐蔽行事了，消防梯被锁，隐身符带来的灵气波动会引对方察觉。 因此，程羲和与谢雁回着实领教了什么叫华夏密集的人口，当他们坐上电梯时，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了。 有件事他们还不知道，两人防范下灵气虽不会被他人察觉，但因陈贺以及明微门之事，灵真教左护法已经开始关注程羲和与谢雁回。 特别是程羲和，但凡有些地位的教徒，都看过他的照片。 所以当灵真教的邪修杜观照例看一眼，他安装于电梯内摄像头拍过来的画面时。 一开始他并未察觉，只是走出几步后突然觉得画面上的男人竟有些眼熟。 眼珠子转了转，杜观翻出桌上最下边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两张照片，其中之一正是程羲和在修士资格证考试上直播画面的截图！ 鉴于陈贺与李有道等人的下场，杜观马上明白自己遇到他们不会有好事！ 程羲和与谢雁回的电梯越来越接近他所在的楼层，杜观只能另找出路！ 他拿上早就备好的包裹，深深吸气，打开窗户细细感受灵气，确认安全后才跳了下去。 竟然有人跳楼？ 晚上在小区楼下散步休息的居民看到有人从二十楼一跃而下，先是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分钟后“啊——有人跳楼了——”的尖叫声才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响起。 此时的程羲和与谢雁回正好走出电梯。 怎会刚好有人选他们来的时候跳楼？两人立刻就明白是杜观逃走了。 人都跑了，他们也不在乎什么灵气波动了，唰唰在身上贴上隐身符，赶紧从窗户跳下往杜观逃窜的方向追去。 大约是猜出了桑家结界出的问题，杜观边逃边收敛灵气，最后一丝也无。 这种情况下，若只有程羲和一人，确实可能让嫌疑人逃跑。 但此时此刻，程羲和身边还有谢雁回，两人一个有实力一个有脑子，又怎会被这种手段难倒？ 灵气无法追踪之后，谢雁回想到什么，对程羲和道：“羲和，显阴符!” 程羲和默契点头，随即取出一张显阴符点燃。 其实谢雁回话还没说的时候，他也已经想到了。 因为，刚才程羲和就已发现杜观身上的带有不少阴气，大概是杀害孩童制作成骷髅神之类的事做多了沾上的。 显阴符一出，阴气的骤现！ 其中最为瞩目的当然是杜观留下的阴气，朝着东面方向连绵不绝而去。 很快，程羲和与谢雁回就在首都郊外的东山上撵住杜观。 这一晚，东山的夜格外安静。月光如薄纱泄地，树影微微婆娑。 而原本该偶尔传来的兽语虫鸣，也在三人的闯入后，出于本能的恐惧缩入巢穴。 杜观喘着气，被程羲和与谢雁回拦在一棵隐蔽的树下。 树叶“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打破双方因对峙而绷紧的弦。 程羲和先声夺人：“你就是灵真教的教徒？” 杜观明显一愣，让程羲和与谢雁回终于确认，何生给的消息确实无误。 程羲和嘲讽一笑：“为什么你们甘愿帮助桑靖远？就算他愿意付大笔钱财，但你身为修士，该知道行邪术之道终会遭天道的报应！” “即使是生前，也会有天谴！” 杜观冰冷的唇角扯起，反唇相讥：“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整天就知道修炼，眼界早已被限，又怎会明白我们的追求？” “灵真教带给我们更大的利益，只要我们成功，就不会有什么天罚！那些天道的条条框框，终会变成废纸！” “如此，我现在所做的，又算得上什么呢？” “不会受罚？”将杜观的话收进心底，谢雁回歪了歪头：“那李有道呢？他被玄门法庭审判判定畜养恶鬼，杀人未遂，已经被废去全部修为，关在狱中服役。” 杜观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你！岂有此理！” 程羲和不由发笑，谢雁回的话总是能精准触及这些人痛点：“表姐说得没错，李有道这辈子都没有出狱的机会了。这怎么能不算惩罚呢，是吧？” 杜观仿若受了奇耻大辱，面对两人的一唱一和，他只能黑了脸：“呵，如果没有你们和那些警察多事，李有道又怎会失败？天道也根本管不到我们！” 忽然，他的耳朵一动，登时梗直了脖子：“废话少说，要打便打！” 自然是要满足他的愿望，且也不会跟坏人讲究什么一对一的公平，程羲和与谢雁回一起上。 程羲和持木剑，谢雁回的承天剑还不能用，只以自身灵气化为透明的灵气之剑，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挡住杜观的去路。 程羲和没学剑法，但这些日子跟在谢雁回学得多了，他自己也逐渐摸索出一些剑招，身法轻盈，以柔克刚。 而谢雁回用的是承天宗传承的剑法，一板一眼间端严尽显。 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速度极快，剑被舞得密不透风，让杜观眼花缭乱，根本做不出足够的防御。 没多久，身上就多了不少剑痕，有些几可见骨，显而易见，杜观的败势已显。 程羲和一喜，径直追着他动手，恰在此时，谢雁回耳边似传来一道极为隐蔽的喘息。 她一愣，即使一旁无声无风，整座山也在杜观阴气笼罩下连一丝光亮也无，谢雁回还是顺着那道喘息的方向以两指夹住了对方的刀尖。 就在距离程羲和丹田一寸的地方！ 程羲和并不恼怒，只冰冷而笑：“难怪打了几招就溃不成军，原来是想迷惑我们放松警惕！” 杜观直起身，轻蔑看他一眼：“没想到你的运气不错，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你早死在刀下了！” “小白脸，靠着女人吃饭而已！我看那什么资格证考试上的传说，是那些小人看你是梁家子的身份上给你贴金的吧？” 这些污蔑对程羲和根本不会有杀伤力，他反而会与谢雁回联系在一起而高兴。 他并不以为耻，得意地昂首挺胸：“哎呀呀，能吃上软饭、靠着家人也是一门本事！怎么，你是不想吗？” 做出一副仔细端详杜观的样子，他啧啧两声，道：“我知道了，是你长得太丑，不仅没女人看得上你，而且上辈子无德，今生也没能投上好胎！所以，你就只能跟着灵真教在烂泥坑里挣扎了，是不？” 杜观确实其貌不扬，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被人骂丑，程羲和的话一出，他抑制不住的恼羞成怒：“汤佑，动手！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们！” 可惜，杜观没意识到，他说的话根本不可能实现。 就算多了帮手，他们也不是程羲和与谢雁回的对手。 剑气带风，裹挟着灵气在杜观身旁险险落下，程羲和干脆利落斩断杜观对桑家结界的控制。 他边躲过杜观的攻势，边摸出手机给莫寒松打了个电话：“莫部，这王八蛋控制已经斩断，你们可以动手了！” 所有谋划一朝溃败，杜观更加气急败坏：“可恶，贱人！” 程羲和从容关上手机，笑盈盈冲着他摊手：“嘿嘿，你生气也来不及了。” 他的散漫让谢雁回不由啐了一口：“敌人在前不可分心！” 程羲和才站直身体：“知道啦，表姐。” 这个时间的桑家小区，夜幕同样没有放过，月光冷冷落下，即使有一两声蝉鸣，也无人在意，因为这里，也是一片寂静。 莫寒松已经从外地赶了回来，把他拉进这个案子就是好办事，为了不打扰别人，他领着修真警察部的手下在小区外设下了大型结界，确保今晚此地不会有无辜的凡人干扰。 而里面的每户人家，也会在安眠咒的作用下，睡个好觉。 他和李春来带人贴着隐身符，埋伏在桑家门外。 一小时后，手机的铃声让众人一惊，好在这道程羲和特意交代的隐身符还能消去身上的所有物品的声音。 莫寒松按下接听键，就听到程羲和兴奋的声音：“莫部，这王八蛋控制已经斩断，你们可以动手了！” 很好，杜观对结界的联系已被斩断，现在就算打破结界会被桑靖远察觉，但莫寒松他们的包围之下，里面的人也无法带着桑胜离开。 第二百三十章 阴差收魂（十二） 莫寒松对李春来点头，下令：“马上破除结界！” 他们前期大费周章，当然是因为，破界用的是最简单的办法。 那就是，引天雷破结界！ 天雷伴有闪电雷鸣，威势惶惶，对破除邪法最有奇效。 莫寒松取出一张符箓，上面神秘的符文以朱砂画就，最底下的角落分别写了两个李字。 这张符是程羲和跟李凌风求的，由李凌风和李云旗联手所制。 泾阳宗传承雷法几百年，李云旗更是当世能画出五雷符的修为最高的修士。 和李凌风出游时，程羲和厚着脸皮跟他讨了这张符，当时还被谢雁回训了几句实在太过爱财。 但现在，这不就用上了？ 程羲和还跟李凌风都商量过，用了此符之后，天道定会给他们加上功德，物尽其用，人人有份岂不美滋滋？ “轰隆——轰隆——” 乌云笼罩着桑家所在的天空，只有闪电划出一线亮光。 闪电过后，便是轰鸣的雷声，重重地一响，在桑家别墅的上空炸了开来。 拳头粗的天雷砸在桑家结界上，只用了两下，结界就不堪重负，滋滋冒响，下一刻就被震得粉碎！ 桑家大宅内，雷声让桑靖远浑身一抖，他刚想起身去看，就被头颅传来的剧痛扰得在地上打滚哀号：“啊，好痛！” 正跟他汇报的助手一惊，忙跑到他身边，焦急问道：“桑总，您怎么了？” 桑靖远抱紧了头，大喊：“结界——结界破了！” 助手更慌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就是个普通凡人，也是第一接触这种情况。 结界破碎带动他的神经抽动，桑靖远疼得直喘气：“嗬——嗬——把、把我爸爸带走！” 可他自己的状态更加吓人，面无人色，浑身冒汗，助手哪敢轻易离开：“那您怎么办？” 桑靖远着急，勉强撑起身子推他：“我没事，我爸要紧，你、你快去啊！” 踌躇之下，助手这才往顶楼跑去。 可失去杜观把控全局，他们往日的准备也没了用武之地。 当助手和桑靖远找来的其他散修从侧门跑出别墅时，外面早已有人正等着他们的出现。 李春来抱胸冷笑：“你大爷的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 桑家这边找来的人实力不济，没有外物加持根本看不见他。 但莫寒松带来的人却也足够唬住他们了，助手带着桑胜的病床；连连后退：“你们、你们是谁，要对我们干什么？” 莫寒松从人群中走出，将逮捕令展示在他们面前，沉声道：“桑靖远利用邪法助桑胜逃避死劫，拐卖杀害幼童制作骷髅神。修真警察部严令：现在要请你们随我们走一趟！还请不要反抗！” 助手震惊，他只知道老板和通晓阴阳的人有联系，资金也可能不大干净。 但想着这种豪富之家约莫都会有这种门道，却没想到他竟会干出这些事！ 杀人！戏耍阴差！ 助手慌忙松开，双手举起，完全忘记病床上还躺着桑胜，求生欲爆棚的他开始为自己辩护：“长官我冤枉啊，桑靖远干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李春来苍白的鬼脸上露出冷笑：“人才是最会骗人的生物，你有无参与，也得审才知道！” 认出带头的是莫寒松，桑靖远请来的散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级交大的出面，解释道：“莫部长，桑靖远是邀请我们来保护他的父亲，但并没说前来抓捕他的是您。” “我们无知，也不过是混口饭吃，还请您通融。” 他们眼神清明，身上的灵气也极为纯正，修为虽低但丝毫未见混浊，也不支持他们看出桑胜身上的问题。 莫寒松微一点头，道：“只要你们束手就擒不反抗，待事情查清，我就会放你们走。” 他代表的修真警察部在玄门有不低的威望，更何况莫寒松带领手下不惧明微门威胁还给程羲和清白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散修们对视一眼，道：“是的，我们会配合调查。” 一半人手带着他们离开，剩下的随莫寒松与李春来进入桑家大宅，去抓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结界完全破碎后，桑靖远的痛苦才开始平息。 当他擦去眼皮上的汗水，睁开眼看到的却是莫寒松。 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五官都开始狰狞扭曲：“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对我爸做了什么？！！！” 李春来轻蔑瞥他一眼，掀起唇角笑他：“哼！当然是做了你不愿看到的事。” 他这些天被桑胜替身一事搞得憋屈极了，今天可算是找到了机会嘲讽这些贪心的活人！ “你所为定然会被天道记录，轻则被夺算纪，重则遭受天罚！桑靖远，等你死那日，我一定恭候在你身旁！” 放完话，李春来此行的目的完成，他对莫寒松微微躬身，道：“多谢各位相助，我先行一步。” 有了前车之鉴，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将桑胜的魂魄带往地府。 今天的桑靖远来不及抹牛眼泪，他看不到有个阴差刚在自己面前离开，只觉得身边刮起一阵冷到骨子里的风，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莫寒松朝着无人的方向，迷惑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莫寒松看他：“你无需知道。桑靖远，如今你父亲的魂魄已被阴差带走，囚禁的骷髅神也被我们找到。” “你还有什么话说？” 桑靖远哪里还能想到道说话，一听莫寒松所说，他就疯了！ 他痴痴地看着父亲病房所在的方向，不停喘息，但每一口吸入的空气就像冰冷的针锥，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无比痛苦：“不、不可能！我有大师，大师保证我一定会成功的！” “怎么能被你发现？骷髅神、我的骷髅神——” 说着说着，他高声怒吼，犹如一只陷入疯狂的野兽，找不到出口。 莫寒松看他一眼，打破他的幻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时的逃脱不过偶然，犯下罪孽总要受惩罚的。” 他侧首，叹道：“带桑靖远回部门，给我好好审他！” 而首都郊外的山上，两边对战也进入了尾声。 就算有了帮手汤佑，杜观也难敌两人联手，没多久就和汤佑被困在一处山壁下。 程羲和的目光平静却又带着嘲笑，道：“找点投降不好吗？何必遭这些罪。” 一场决斗后，程羲和与谢雁回不过掉下几缕发丝，沾上点点灰尘，杜观与汤佑却惨了。 他们浑身都是伤口，血已经把身上的衣物染黑，汤佑的左臂还无力垂下。 杜观已经无力跪倒在地，还嘴硬，反唇相讥：“要抓就抓！” 程曦和还要再说，谢雁回摇头，提醒他：“羲和，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把他们带回去吧。” “行吧。”程羲和取出莫寒松给的手铐，这手铐经过修士的改造，是专门用来锁玄门人士的。 就在他接近杜观时，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时间久了，程羲和与谢雁回都忘了，灵真教教徒还有个最后一招。 电光火石之间，程羲和察觉杜观身上的气息不对，来不及多想，反身抱住谢雁回闪到一旁：“他要自爆！” 原来，杜观在落败后就暗暗压缩丹田，就只等他们靠近给两人致命一击。 谁知道，程羲和对气息敏锐的体质救了他一命，根本没上当。 然而自爆之势已成，谁都无力阻止，杜观咬咬牙，高声喊道：“汤佑，还不快跑！” 汤佑浑身一凛，最后看他一眼，两人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汤佑利用仅剩的灵力，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汤佑离开没多久，从丹田而始，杜观就像一团烈火，浑身冒起烟来。 最后，猛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如同万雷轰鸣，让整座山都随之颤抖。 他们所在的位置，所有树木都被爆炸的冲击波拦腰斩断，山石也化为齑粉，在夜风中肆意张扬。 当所有声音消失后，谢雁回才轻轻舒了口气，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程羲和，轻声道：“羲和，放开我。” 其实在程羲和提醒杜观要自爆的时候，她也早已反应过来。 但不知怎的，谢雁回就让他抱住了自己。 也许是两人一起生活久了，她已经彻底熟悉程羲和身上的气息，也对他的接近撤下警惕了。 谢雁回还无法相通这种现象是好是坏，那厢程羲和已经红着脸起身了。 将她抱在怀里时，程羲和彻底了解，谢雁回气息清冷却浑身温暖的特质。 程羲和垂首，心虚看一眼手臂，他刚才好像......好像碰到了谢雁回身上最柔软的地方...... 即使谢雁回看起来毫无反应，程羲和却只觉得有一股热流直冲脊背，让他下意识跳开一大步，迎着风让脸上的热意消散一些，才平息气息。 “咳咳咳！对不起，老祖宗，刚才情况焦急，是我冒犯了。” 谢雁回眨了眨眼，刻意忽略刚才两人肌肤相触带来的感觉，她摆手道：“那汤佑已经追不上了，你将他逃离的方向报给莫寒松吧。” 自己则去查看杜观自爆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一章 阴差收魂（十三） 汤佑从杜观身边逃离不久，就听到了身后山上传来的爆炸声。 程羲和他们不会放弃追踪，他不敢停留，一路往首都跑去，直在首都外城绕了两圈，才进入核心商业区。 喧闹了一天的商业区，一点一点地笼罩在夜色中。华灯初上，虽没了白日人声鼎沸的热闹，道旁店铺透出的点点灯光，却也将这里装扮得分外繁荣。 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准时打开，喷出的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不时有人驻足停留，观看一旁的表演。 汤佑用手耙了耙头发，缓下气息确认没有破绽后才举步往商业区最高的云端大厦走去。 云端大厦的下面几层是商场，上面被租给了几个公司，大厅里放了几个牌子，其中有个写着绫臻文化公司的，就是汤佑的目的地。 打开电梯，进入公司大门，汤佑才真正感觉到身体变回自己的，开始浑身发软。 他拖着几乎麻痹的双腿来到总经办门前，什么礼数都忘了，直接开门进去，对着桌旁的人影沉沉道：“左护法，杜观自爆身亡！” 那个被他喊左护法的人面容阴翳冷淡，一听汤佑的话，就停止打坐，掀开眼皮，道：“细说。” 汤佑将手撑在桌边，才站直身体：“杜观为桑家找替身的事被程羲和发现了，我们被他们追踪到绝地，杜观为掩护我们，自爆身亡了。” 杜观算是左护法的心腹，就这么死于程羲和与谢雁回之后。 左护法的眼皮缓缓落下，手却紧握成拳。 好半晌，他才起身来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热闹的人间烟火。 “程羲和、谢雁回......”左护法沉吟出声。 他原本还在犹豫，程羲和是梁家之子，动他定然会让整个玄门震动，灵真教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实属不易，不该轻易出手。 可桑家不是太明陈虹这种小喽啰可比，断了桑家供奉的资金，他们在首都的布置就废了大半！ 窗外，车流缓缓通过，左护法闭上了眼睛。 如今看来，丛追鸿提出解决程羲和时，他就不该犹豫，早废了程羲和，就不会有今日的损失！ 五指倏然放松，左护法睁开眼眸，吩咐汤佑：“调查程羲和所有的关系网，任何经历都不要放过！” 杀了他的心腹，怎能不付出代价？如果轻轻放过，他这个左护法又如何服众？ 程羲和联络莫寒松安排法事，将骷髅神崽崽的魂魄从他的尸骨上解脱。 他们在桑家花园摆了祭坛，除了解魂，还行超度，有修真警察部负责守卫。 因为，在之前的勘察中，莫寒松他们发现这里不仅有崽崽的魂魄，还有被人的阴气，桑靖远所做的，远不止他们表面看到的几件事。 莫寒松请李春来调查过，这些阴气的主人大多已消散世间，显然是被桑靖远或杜观利用之后魂飞魄散了。 这个事实令所有警察都震惊至极，在总部眼皮底下发生了这些事，他们竟毫无所觉，修真警察部难辞其咎。 因而，今天桑家花园里所有的守卫皆冷着一张脸。 莫寒松怜悯这些人再无来世，在救崽崽之外，还安排了超度的法事。即使知道没用，但也是他们的一片心意。 主法由莫寒松安排的修士担当，程曦和看着人将崽崽的骷髅挖出后，才来到一对夫妻面前：“两位，我带你们去见竞思。”崽崽名叫徐竞思。 “会有些恐怖，但你们别怕，他还是那个可爱的孩子。” 他的话让崽崽的父母倏然颤抖，茫然抬头看向一旁做法事所用的祭坛。 徐母哽咽许久，才问道：“程先生，小思、小思他真的已经.......” 程羲和轻叹：“抱歉。” 徐父抱紧妻子，仿佛这样才能给予气自己、给予自己力量，他们相互扶持跟在程羲和的身后。 谢雁回看到他们到来，对收拾停当的警察说了两句，他们点头离开。 走之前，还特意嘱咐直播的镜头转开，给这家人最后的见面一个尊重。 厚重的白布底下，是一副幼童的骨架，刚挖出来时，上面被无数蓬草根须缠绕穿梭得隐隐发黑。 蓬草被谢雁回以灵气斩去，骨架才逐渐恢复。 徐竞思的父母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真的、真的是竞思吗？会不会、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父母之爱呢？当孩子的骨架放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都不敢承认他们的孩子真的已经逝去。 谢雁回忍不住别开了眼，程羲和叹息，指尖一弹，两滴牛眼泪分别落在两人的眼皮上。 徐父徐母立刻就愣住了，因为他们发现身边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这个小人儿啊，身高一如失踪那时，只到他们的腰部，他正泪眼朦胧：“爸爸妈妈，我在这里......” “啊——竞思——”徐父强撑的坚强终于被打碎，他痛哭着跪倒在孩子面前。 而徐母早忘记她的孩子已非活人，她只想迫不及待抱住自己的孩子，却在伸手时，穿过了他的魂魄：“竞思，我、我的竞思......” 徐竞思本能地想扶住父母，却也直白了。 阴阳相隔的此时此地，他只能木然嗫嚅：“我死了......” 两人一鬼的哭声何等伤悲，程羲和与谢雁回能做的也只有设下结界，让他们能痛快发泄一场。 见过了这一面，剩下的就是分离。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由汝自召，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超度咒下，徐竞思的魂魄神情开始舒展，他的脸上不由露笑：“爸爸妈妈别哭，我不痛了。” 因为魂魄被桑靖远折磨多年，导致虚弱不堪，徐竞思必须马上去养魂，即将前往地府。 一旁，李春来来接他。 程羲和指点：“这位负责带竞思去地府的阴差大人。” 徐父徐母忙鞠躬：“见过大人。” 李春来摆手：“不用多礼。” 他将徐竞思抱在怀里，垂眸看了一眼，道：“我乃首都阴差，现带你前往地府。” “徐竞思，再看你父母最后一眼吧。” 徐竞思小小的身体靠在他肩头，伸长了脖子仔细看着眼前的父母，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印在心里。 许久，他才冲他们摆手：“爸爸妈妈，再见，你们要好好的。” 随后，李春来带着徐竞思的身影逐渐散去。 朦胧的眼泪中，徐父徐母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使劲挥手。 这个是时候，他们即使伤心，至少是心安的。 他们终于知道孩子的生死，虽不能再见面，但他已经获得平静，他会有来生。 这已是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最大的安慰。 直到徐竞思和李春来的魂魄完全消失，徐父徐母才转而对程羲和与谢雁回道：“多谢、多谢两位.......” 程羲和心中暗叹，道：“我们没做什么。”说着就让人带他们去休息。 杨若望今天也来了现场，他和电视台的摄影师的认识，正在给人打下手。 办完该做得事，程羲和带谢雁回去见他，三人找了个没人角落的地方聊天。 程羲和相貌亲和，杨若望则是另一个风格，属于憨厚周正的类型。 谢雁回双眸微弯，笑道：“你就是若望？多谢你提供何生的信息，如果没有你，我们也不会抓到幕后之人。” 一上来就被感谢，杨若望登时感到受宠若惊：“没、没什么，举、举手之劳......” 羞得脸都红了，忙瞪了程羲和一眼，让他赶紧给自己解围。 程羲和失笑，知道他这是天性对陌生人的害羞，倒不是对谢雁回有意思。 他狠狠一拍杨若望的肩膀，无奈道：“怎么给淳姐当了这么久的助理，若望见人还是如此支吾，一点都不大方？” “这是我......表姐谢雁回，早就和你提过的。” 杨若望走在他们身边，有了程羲和在中间调节，他的紧张缓解不少：“你不要编排我，我只对善良好看的人结巴。” 不仅说话恢复流畅，还委婉恭维了谢雁回一把。 “哈哈哈，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程羲和搂着他的后背，邀功道：“我跟你说，介绍了何生，你也跟着我们受益了一回，天道肯定会给你加一笔功德的！” 杨若望配合他欢喜：“真的，那就真谢谢你们了。” 说着，三人一起走出桑家大宅，杨若淳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他们远处站着的人群中，那位左护法正隐在最后，注视着程羲和三人的离开，与法事的进行。 改变特征后的汤佑挤到他身边，道：“护法，杨若淳的死对头颜锦有事求见您。” 左护法挑眉，想起看过的与程羲和相关的资料，问道：“杨若淳的堂弟杨若望，是不是程羲和的大学同学？” 汤佑：“是，他们关系一直很好。” 左护法点头：“安排时间，我要见颜锦。” 又道：“通知下面的人好好准备，我要会一会程羲和与他那位表姐！” 第二百三十二章 杨若淳 主法修士的拂尘带起风，让左护法和汤佑都眯了眯眼，才转身离开。 两人的对话并未避讳旁人，但周围之人却恍若未闻。 他们正专注看着高台上的法事，以及记者站在摄像机前报道桑靖远的恶行。 “本台消息，据警方查证，桑氏集团董事长桑靖远可能涉嫌绑架罪、虐待罪、故意杀人罪......” 人群的窃窃私语中，有人感慨：“都说桑靖远投什么都能赚钱，原来是这么个赚钱法！” “是啊，追名逐利乃人之常情，但不能以他人为代价，否则终遭报应。” 见面的地点还是选在他们见何生的地方，那个叫丝竹的会员制餐厅。 程羲和三人进门的时候，老板正在找杨若淳签名。 一看他们进来，老板对谢雁回和杨若望点头：“欢迎各位光临。” 就开始埋怨程羲和道：“羲和，你竟然认识若淳老师，怎么不早带她来呢？” 程羲和耸了耸肩，笑道：“您也没告诉我您是淳姐粉丝啊。” 老板也遗憾地拍着后脑勺，叹道：“倒是我的错了。”说着就转头，脸上是十足的笑容，道：“若淳老师，您想要什么就发话，只要您想吃，我都给您弄来！今天您在我们丝竹的消费全免！” 一副见到偶像，就迫不及待上去讨好的模样。 杨若淳也不推辞，矜持中微微见笑：“多谢你的好意。” 她眉目如画，长相娇憨中多见艳丽之色，眼波荡漾如水，看老板的时候，让他差点以为其中盛满了情意，自己是眼前女子的全部了。 老板呼吸一滞，仿若心口被什么击中，好半晌才心满意足往后厨去了。 没多久，菜全部上齐，服务员贴心关门离开。 杨若淳这才浑身放松，长长舒出一口气，笑得张扬：“哎呀呀，可算是没有其他人了！” 杨若望对她的变脸叹息扶额，程羲和了然一笑，起身给她倒酒，道：“淳姐，你可别在老板面前说漏嘴，不然人家得多伤心啊。” 杨若淳瞥一眼程羲和，哼了一声道：“还不给我介绍你身边的美女？” “淳姐就是爱说笑。若望应该早就告诉你啦，这是我的表姐，谢雁回。” 又对谢雁回道：“表姐，这就是若望的堂姐杨若淳。花赏客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天堂之路》就是淳姐主演的。” 杨若淳是华夏娱乐圈最知名的女演员之一，她属于祖师爷赏饭吃，最为擅长饰演深情的角色。 正是在《天堂之路》饰演了情深不舍的女二，她才有了大红的机会。 这里都是自己人，杨若淳直接释放天性，她对谢雁回很感兴趣。 先是靠着程羲和的肩膀，时不时看她一眼。 在程羲和不自在，将她稍稍拉开后，杨若淳干脆和杨若望换了个位置，自己坐在了谢雁回身边。 她的眼中莹莹似有水光，柔软的胸口压在谢雁回的手臂上，吐气如兰：“雁回真美！” “你有没有兴趣进娱乐圈发展？我的团队可以为你介绍经验丰富的表演老师，保证能让你一炮而红！” “不了，我还是喜欢当普通人。”谢雁回摇头拒绝，神情间却不见任何不耐。 她对外人向来冷淡，程羲和以为谢雁回对杨若淳毫无边界感亲近会恼怒，没想到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程羲和感觉她看着杨若淳竟有些怀念。 怀念？怀念什么？难道老祖宗也成了杨若淳的粉丝？ 程羲和顿时心里发酸，他都没这么靠在谢雁回身上过！ 他忙上去轻轻推开杨若淳，道：“淳姐，我们快吃吧，不吃这些饭菜就要凉了！” “美食怎么能辜负呢？” 杨若望也帮腔，道：“对啊对啊，老板一片心意，姐不吃的话，他可能会伤心的。” 杨若淳挑眉，笑看程羲和一眼，对他的小心思一目了然。 丝竹的饭菜果然不错，一顿饭吃得让人满足。 酒足饭饱之后，杨若望就嘱咐起来：“你们在首都还要呆几天？要不要跟我来玩？” “我带你们去片场探班怎么样？羲和和表姐有喜欢的明星吗？” 程羲和本想答应的，但一看淳姐又凑到了谢雁回身边，他就道：“我们过两天就回去，还有别的事要忙，可能没什么空了，以后再看吧。” “好吧。”杨若望有些失望，但又振奋起来。 离别本就是人生的常态，而且他们常来常往，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他们正在丝竹大门内等着司机把车开来，这时，外边传来女人的尖叫：“你、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不好意思，您不是‘丝竹’的会员，恕我们无法接待。” 女人名叫颜锦，之前都是跟着别的会员顾客来这里吃饭，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还想卖个脸熟就进门，被大堂经理发现，拦在了门外。 颜锦自认被拒绝就是一种羞辱，反正附近没什么人，登时就在门口闹开了：“不要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我是谁，还不放我进去！” 经理在丝竹工作多年，遇到的大部分顾客都是和煦相待的。 但不代表他没遇过难缠的，在首都，一板砖下去都能砸到三个五品官，更何况还只是个明星。 他没把颜锦放在眼里，回头道：“保安，请颜小姐出去！” 此时，正好是杨若淳出来，颜锦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身影：“杨若淳！她怎么能进来？” 说着就要冲过来：“杨若淳，都是你害了我！” 如果她知道，老板刚刚给杨若淳办了终身会员，恐怕会更生气。 那边的杨若淳却对她的怒意无动于衷，表情平淡冷漠，唇角没有一丝弧度。 和她之前的矜持和热情相比，这是个完全不同的杨若淳。 她冷眼旁观，眼中微含讥讽，看着颜锦被保安“请”了出去。 杨若望叹息，怕程羲和与谢雁回会误会，解释道：“你们不要觉得淳姐冷漠。” 颜锦是杨若淳的同班同学，一开始两人关系不错，毕业一起留在首都打拼。 后来，颜锦因接了一个恶毒女配的电视剧本而意外爆红，事业率先有了起色。 人一红，总是会被很多人恭维讨好。 被吹捧得多了，颜锦就忘记了以前的苦日子，觉得此时依然如从前一样待她的杨若淳已不配当她的朋友了。 颜锦既然生了这样的心思，没多久，两人就渐行渐远，往日亲密的友情也随之消散无踪。 即使在片场遇到扮演小角色的杨若淳，颜锦也只会当她是陌生人。 生命中的过客人来人往，杨若淳在被男友孔欢背叛后，也将这些看淡了。 伤心过了没多久，就又开始跑通告，饰演各种或被杀或主动害人的炮灰角色。 整整五年时间，她都在各种剧组辗转，也磨炼出了极为优秀的演技。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五年后的杨若淳被名导看中，饰演《天堂之路》的女配，从此红遍华夏的大江南北。 而当时，颜锦也正好首演电影，却被杨若淳比成了脚下之泥，颜锦由此怀恨在心。 接下来的这么多年，颜锦总是试图和杨若淳比，比作品比角色比商务，但每每都被压上一头。 因为她在大火后就沉迷名利场上的觥筹交错，演技更是退步得厉害，早已比不上几年如一日潜心磨炼自己的杨若淳了。 颜锦闹得最厉害的是上一次，杨若淳推掉的本子被她接下，还放话出去说自己比她有眼光，投了大笔的资金誓要拍出一部影史留名的电影。 不仅如此，她还拉了孔欢做投资。 但谁知，颜锦太过自信，她扮演的女主外形演技根本不符合角色，电影一出就血扑。 不仅是圈内人，一众路人早就看出她和杨若淳对比的心思，这次之后引发了一波极大的讨论，颜锦的路人缘也越来越差。 因此，连她的金主都抛弃了她。往日都是他带颜锦来丝竹，现在只能她独自来了。 颜锦不过生命中微小的涟漪，功成名就的杨若淳早被在乎了。 但杨若望说着说着，却失落起来：“是我太没用了......” 在他和父母无法顾及的地方，淳姐受了太多苦，而他们却束手无策。 程羲和摇了摇头：“别乱想，你好好保护淳姐，以后都是好日子！” * 在回酒店的路上，谢雁回才将疑惑问出：“我们接下来并未安排行程，你怎的对杨若望说没空？” “唔......”程羲和看天看地，就是不想回答问题。 谢雁回低声清喝：“羲和！” 程羲和眨了眨眼，才道：“好吧好吧，我说啦！” “我、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对淳姐特别......包容，我心里不舒服！” 谢雁回恍然大悟，细看程羲和，才在他脸上看出可疑的红晕来。 她低低一笑，道：“你，实在是幼稚。那杨若淳性格与我师父相似，让我有些怀念罢了。” “啊！啊？”程羲和这才知道她的心思，不由更加不好意思了：“是师父啊......” “嗯，连外貌都有几分相像。” 第二百三十三章 鬼市和少年 最后，程羲和犹豫了好一会，才试探着将手放在谢雁回的肩膀上，告诉她：“即使没了承天宗，你还有我，还有梁程两家。” 谢雁回笑了笑，道：“我知道。” 复活了这么久，她也越发习惯现在的日子了。 来首都一趟，怎么能就此回去呢？虽然程羲和对杨若望说还要忙，但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其实是去几个有名的景点游玩。 程羲和先带谢雁回去了故宫，见她对这种皇家建筑兴致不高，就又领她去爬长城。 谢雁回明显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得多，她总是愿意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华夏的美丽风光的。 两人俊男美女，攀登起来精神又矫健，颇为引来了其他游客的瞩目。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主烽火台上，程羲和静立其上，举目远眺。 不远处，就是另一个烽火台，由另一段长城连接。 古人们就是靠着这样的烽火传信，才能保护家园。 谢雁回站在程羲和的身后，与他一同看着这片土地。 初秋的骄阳之下，程羲和自五脏六腑舒出一口浊气：“桑靖远只知求助邪道，殊不知，凡人才是修士的根基。即使没有神祇，没有妖族和鬼魅，他们依然能修建如此鬼斧神工的建筑。” 谢雁回站在他身后，程羲和站得笔直，阳光被他的身体阻拦，阴影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晚饭后，谢雁回以为一天的游玩已经结束，可以回去休息了。 谁知，程羲和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道：“老祖宗，我们晚上再出来一趟，还有好玩的呢！” 出来散心，谢雁回当然随他安排。 子夜时分，程羲和准时敲响房门，带谢雁回来到首都光安门外的一条隐蔽小街。 这里是华夏首善之都，即使是一条小街，也是平整又干净的柏油街道。 夜色中，街道两旁的绿化带宛如两条波平如镜的河流，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延伸开去。 突然，所有的路灯齐齐熄灭，让与程羲和站在街角的谢雁回挑了挑眉。 不过五分钟，这条失去灯光只余月辉的街道突然热闹起来，接连不断在两旁支起摊子。 一盏盏白炽灯亮起，就像两条灯火长龙被点燃。 现在，这条街上，修士、妖族、鬼魅、凡人......什么人都有。 程羲和对谢雁回介绍：“这条街叫琉璃街，但这个时间，它叫‘鬼街’。” 约定俗成的规矩，只要不在这条闹事，来这里的不管是人非人，做什么打扮都可以。 因此，就算是鬼魅和未完全化形的妖族，也只需要做好伪装即可。 来这里交易的不论买家还是商贩，都自觉降低了声音，显得安静又热闹。 久而久之，这里就被称为“鬼市”，每一次开启鬼市的琉璃街，也成了“鬼街”。 这里不仅真的有鬼，而且地形隐蔽，每月只开一次，每次也只从午夜开到凌晨三点就结束。 程羲和边引着谢雁回进入鬼市，边小声道：“当年我执意来首都上大学，不是被奶奶断了生活费吗？” “没钱的时候，我就来这里淘法器，再转手出去，赚个差价。” 能被程羲和看中的，往往非同一般，因而大学四年虽让他养成了抠门的性子，却也并没真的受过苦。 谢雁回看了眼街两旁的摊位，问道：“怎么看？” 承天宗传承多年，自有供养之法，谢雁回从未在这种事上困顿过，因而对此很是陌生。 程羲和看了她一眼，往日端慧从容的老祖宗，如今眼中也难免闪烁着好奇，让他不由有些好笑。 他领着谢雁回停在一个摊位前，指着摊位中间的一块八卦罗盘，传音问道：“老祖宗，你看这罗盘上边是否有灵气？” “有。” 程羲和却摇头，道：“这是假的。你再凝神细看，这八卦罗盘最核心的地方，是空的。” 八卦罗盘中嵌有太极八卦图，八卦的核心则是一把司南。 擅长卜筮的修士会利用灵气驱使司南转动，寻找特定的人或方位。 然而，这个罗盘却是外强中干，外面布满灵气，内里却是空虚。 显然有人刻意为之，给罗盘做的“外包装”。 谢雁回恍然大悟，道：“羲和你的眼力，确实不俗。” 程羲和一笑，满足地收下心上人的夸奖。 逛了一路的鬼街，道旁的摊位上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程羲和问道：“老祖宗有没有想买的，我给你掌掌眼？” 谢雁回物欲不高，不过是跟着看个新鲜开开眼界：“没什么想买的。” 倒是程羲和，在前边的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谢雁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点是摊位中央的一个白玉镇纸。 白玉被雕成古琴形状，玉质淡雅润泽，带着别有情致的风雅。 她用程羲和刚才教的法子去看，发现镇纸表面虽然和一般艺术品无异，内里却有隐隐的莹光流动，正是上好的灵气。 这镇纸不仅可以作为修士的法器，普通用了也对身体有益。 然而，程羲和的目光却又略过镇纸，看向镇纸旁的几枚铜钱。 摊主见他对铜钱感兴趣，忙上来小声介绍：“客人对这组五帝钱感兴趣吗？” “您的眼光真好，这可不是小五帝，而是大五帝钱，是整个鬼市唯一的一组！” 大五帝钱由华夏史上最强大的朝代的流通货币组成，承载了华夏之人最多的期望，确实威力高于小五帝钱。 显而易见这是好东西，摊主直接给开了价：“这个数您看这么样？大五帝钱如今可不好找了！” 但程羲和只漫不经心看着，在听到摊主开了个明显过高的价格后，似笑非笑道：“老板做生意的手段，不错。” 在鬼市上摆摊的哪有不精的？程羲和的话一出，摊主立马就知道他是真正识货的，也不敢漫天要价了，问道：“那您出多少？如果合适的话一切好说！” 程羲和摇头，道：“我非此物之主。” 说着，似随手拿起一旁的白玉镇纸问道：“这镇纸多少钱？” 这回摊主也不敢乱开价了，他细看程羲和脸上的表情，依然漫不经心，对镇纸的兴趣仿佛临时起意。 这不是个可以宰一笔的冤大头，镇纸进价极低，在摊主眼里不过是个雕工精湛的艺术品，又没什么传说加成。 于是摊主试探地说了个进价五倍的数字：“这个价，如何？” 对这枚镇纸的价值来说，这个价格可以说是白送了。 程羲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啊，成交！” 然而，他的最后一个字刚说完，斜下里就突然蹿出个少年，一把抢过程羲和抓在手里的镇纸，道：“这镇纸我要了！” 少年脸庞光洁白皙，身材清瘦，顶着一头短而薄的头发，说着就要推开程羲和，给摊主付钱。 有趣，程羲和刚刚还说鬼市没人闹事，现在闹事的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谢雁回轻笑一声，站一旁看戏。 程羲和皱眉，抓住少年的手腕，道：“小兄弟，这镇纸是我先看中，且已成交的，不可夺人所好啊。” 少年双眉倒竖，胡搅蛮缠道：“你说成交就成交吗？刚才我都看到了，你还没付钱，算什么成交？” 程羲和也不与他多纠缠，道：“既如此，那就让老板决定由谁当他的顾客吧。” 谁知，他们今天真是来着了，不仅遇到了个闹事的少年，摊主也不是好相与的。 摊主别的不行，看人还是可以的，程羲和与这个少年一看就不是恶人，心里的话掂量几分就脱口而出：“两位竞价吧，谁价高我就卖给谁！” 其实刚才程羲和一口应价，摊主就知道自己的价格出得低了，只是碍于鬼市一锤定音的规矩不敢收回。 没想到还有少年这一出，今天真是合该他这个摊主赚钱！ 谢雁回仿佛听了个笑话，传音道：“羲和，你是不是要被宰了？” 程羲和失笑，道：“哎，今儿运气不佳。” 少年同意竞价，程羲和也不拒绝，道：“那就开始吧。” 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初出茅庐，率先给了刚才摊主的双倍，让摊主既兴奋又激动，整个心脏都暗自沸腾。 但程羲和这个老油条怎会败给个孩子呢？鬼市又不是拍卖行，没有条条框框的加价规矩，每次都笑盈盈的，报出一个比少年多一百的数字。 直把少年气了个仰倒，知道自己是被耍了。 他脸上升起了怒气，恨声道：“你玩我！” 趁别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抢过镇纸，将早准备好的钱往摊上一拍，随即就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鬼市！ “哎，你别跑！”摊主本能想抓住他的手臂，但触及少年的瞬间，他回首的眼中妖气骤现，让摊主浑身一个激灵，吓得什么也不敢做了。 几分钟后，摊主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是鬼市了，高声大喊：“卧槽，那孩子抢我东西！” 有修管会派来执勤的修士过来查看，在见到程羲和与谢雁回时愣了愣，才点头：“怎么回事？” 摊主忙将刚才程羲和与少年竞价，却被抢走镇纸的事说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鹤妖 “原来是这样。”修士还在考虑，程羲和就走到他身旁，笑道：“道友莫急，镇纸是我自愿让给那孩子的。且他已经付过钱了，也不算真的抢劫。” 少年付的钱正是一开始摊主给程羲和的报价。 修士看他一眼，道：“你说得也有理。”转而劝摊主道：“既然如此，你就把钱收起来吧。” 说完也不多看，径直走了。 让摊主极为不服气：“不公平！明明这镇纸是我来卖的，怎么他随便几句就走了？” 隔壁与谢雁回一同看戏的摊主却笑开了：“不公什么？你不还是赚钱了吗？” 这个卖镇纸的在鬼市总是坐地起价，有时看顾客不懂行还拿次品冒充，时不时坑几回客人，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隔壁摊主的话一出，摊主喉咙一噎，转头瞪了他一眼，低喝：“多管闲事！” 他是对着隔壁说话，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真正想骂的是程羲和。 程羲和还没说什么，谢雁回却轻轻瞥了摊主一眼，道：“你和我们成交在先，却贪心不足，看和少年竞价有利可图而毁约。怎可怪到我们头上？” 谢雁回并未意识到，明明她全程没有参与，却自然而然将自己与程羲和归为一体。 摊主被说得更加生气了，可他看出程曦和两人和刚才修管会的人认识，且鬼市有相关部门约束，他这种小伎俩也骗不过人去。 再去求助闹事，也不过是得来几声嘲讽。 他嘴里骂咧咧的，却歇了追上去的心思：“狗日的，今天真是晦气！” 谢雁回的声音越发低沉了：“莫要再为恶，否则你的晦气就不止今日！” 摊主一惊，这话让他想起近来办事总吃力不讨好，就连鬼市摆摊也是好几个月没开张了，难道以后都会这样？ 那女的是能预言，还是在诅咒他？ 可当摊主抬头想问时，发现程羲和与谢雁回早已走了。 隔壁摊主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谢雁回说到了点上，嘲道：“我早跟你说过了，能来鬼市的都不是寻常人物，可好，又得罪两个咯——” *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转移到抢了镇纸就跑的少年身上。 一离开鬼市范围，他就利用妖气隐去身形，在居民区的四合院屋顶飞跃，很快就跑到了隔壁城区的胡同深处。 直到确定身后没人追来，他才停下脚步，落在地上。 少年扯了嘴角得意一笑，道：“哼，让你们跟小爷抢东西，也不看看我是谁！” 凌晨时分的胡同原本该是安静无声的，此时他的耳边却传来一道晴朗之声：“哦？你是谁？” 少年下意识接话：“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 话未说完，少年就已反应过来，往四周都看了一遍，低声问道：“谁在那？” 他身旁的房顶跳下两个人，正是刚才在鬼市被他抢了镇纸的男女。 这下，少年再傻也知道这两人不是简单角色了。 他很聪明：“你们是来要镇纸的？” 程羲和与谢雁回点头。 “只要你们立誓不伤害我，我就把镇纸还给你们。” 程羲和笑笑，这少年虽然行事冲动，倒也聪明识时务，他道：“我确实喜欢这枚镇纸，但现在嘛——” 眼中闪过玩味，程羲和的声音拉长：“我比较想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眼珠子咕噜噜直转，显然是不愿意透露名字。 他就想故技重施，道：“你问我的名字啊，我的名字叫......” 突然，他把手里的镇纸砸到程羲和身上，往着胡同口拔腿就跑，妖气萦绕，就要飞身而起！ 程羲和接过镇纸，差点笑弯了腰：“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还真是......” 因为谢雁回双指一甩，少年转身前就有一张符箓牢牢贴在了他身上。 他被定在原地，下半身不变，上半身扭往身后。 谢雁回没把他禁言，所以少年在程羲和的笑声中愣了许久，才不可置信道：“你、你也是修士？” 合着程羲和刚才的聪明白夸了，他只看出程羲和是修士，根本没看出谢雁回也是。 谢雁回微微展眉，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你身上妖气太盛，是只鹤妖。” 少年惊得眼眶子都要落地，结结巴巴：“你竟然、竟然......” 程羲和没忍住上前踢了他一脚，道：“能说的时候就趁早说，不然等我表姐不耐烦，我可就不客气了哦。” “说，你叫什么，为什么要抢我们的镇纸？” “嘶......”少年吃痛，这才道：“我叫、我叫李闲梦。前些日子我贪玩，不小心打破了祖父的镇纸。” “那、那镇纸是他老人家的心爱之物，我不想被骂受罚，就像在祖父他们发现之前买件一样的补上。” 这镇纸是李闲梦找了一个多月才看上的，实在是找了太久没有办法，他才出此下策，从程羲和手中夺物的。 程羲和仔细看他长相，又问：“你祖父是谁？” 这一回，李闲梦沉稳许多，他的瞳仁微微扩散又迅速收缩，几乎无人发现。 但也只是几乎，他的表现根本无法逃过程羲和与谢雁回的眼睛。 李闲梦张嘴，道：“我祖父叫李容治。”本质上说，他并没有撒谎。 这却是巧了，程羲和与谢雁回相视一笑，接口道：“原来是何生。” 李闲梦大骇，脑子里将刚才发生的事全过了一遍，后悔极了。 认识祖父又能看出他真身的人，他今天一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说不定连祖父都无法抱住自己！ 如果不是被谢雁回定在原地，李闲梦都快被自己的脑补吓得跪下：“你们竟然认识......” “啊呜呜呜——两位道友、大能！我、我，求你们饶命！我不是故意的，镇纸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 其实李闲梦妖气淳厚，眼眸清正，一看就不是坏人。 见他吓坏了，谢雁回无奈退了一步，程羲和也失笑道：“好了，别喊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却也不忘警告：“但以后，这种事不可再做！不是谁都会像我们轻轻放过的。” 他们竟然愿意放过自己，李闲梦迫不及待承诺：“是、是！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抢人东西了！” “我们与你祖父有旧，这镇纸你拿去给你祖父换上吧。” 发现定身符落地，自己也能动之后，李闲梦接过程羲和递来的镇纸，感激道：“谢谢！” 他们没有再拦，就代表他可以离开，李闲梦心急加快了脚步。 可刚走到胡同口，身为飞禽妖族的他居然平地摔了一跤。 如同凡人一样摔了个灰头土脸、鼻血直流！ 身后传来程羲和的笑声：“我忘了说了，犯错就要受罚，这是你抢人东西的惩罚！” 李闲梦涨红了脸，手忙脚乱爬起来去看，身后的两人早已没影了。 他想得简单，以为把镇纸换上就不会有问题。 可姑且不论对心爱之物的熟悉程度，还是妖族敏锐的观察力，何生都不会看不出来自己的东西被换过。 所以李闲梦回去没几天，就被何生看出了异常。 因为很简单，何生原本的爱物就是一枚凡玉，而李闲梦带回的，却是一块核心灵气已被勾出的镇纸。 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现在这枚镇纸是一个法器，放妖族乃至玄门都价值不菲。 吓了孙子一回，何生才知道来龙去脉，程羲和与谢雁回在里面掺了一脚。 他想到近来沸沸扬扬的桑靖远入狱，首都的阴间和玄门皆有些震动。 何生何其老道，根据李闲梦的描述，一下就猜出是这两人给他的谢礼，且特意为他勾出了镇纸的灵性。 “果然是玄门世界的孩子，人情世故懂了个通透。” 他感叹着，拿出手机，按照上次联系的号码发了个短信：“镇纸收到，多谢。” 程羲和收到信息的时候微一挑眉，继续收拾行李，他们在首都玩了好几天，是时候准备回太明了。 * 次日的清晨，程羲和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迷瞪着眼接起，是杨若望的电话。 “喂，若望？” 他们本来约好由杨若望送程羲和与谢雁回去车站，但现在电话里的杨若望开口就是道歉。 “对不住啊羲和，我可能不能送你和表姐去车站了。”声音之中带着些焦急和疲惫。 程羲和坐起身，耙了耙头发，道：“你怎么了？慢慢说。” 电话那头，杨若望长叹一声，才道：“哎，淳姐又受伤了！” 原来，昨晚杨若淳受伤，杨若望在医院陪了她一夜，到早上才有时间给程羲和打电话。 一听是这个缘故，程羲和马上起床穿衣，打开手机外放，道：“你别急，我们不着急回太明。你细说说淳姐是怎么受伤的，她现在好些了没？” “淳姐已经醒了，只是我们都吓坏了。” 杨若淳近来接了个电影剧本，与程羲和他们吃完饭的第二天就进了剧组。 她能成为演员，不仅是因为外貌条件合适，还因为杨若淳本身也是个戏痴。 第二百三十五章 留下 所以，在演戏多年后，杨若淳养成了个习惯，一旦沉浸在剧情中，就想不起吃饭来。 正赶上剧组导演也很敬业，在拍了几个大夜后，昨晚的杨若淳就感觉自己眼前发黑，不得不让杨若望给自己找点吃的来。 可谁知，杨若望还没走出几步，杨若淳就昏倒在地上。 如果仅是低血糖也就罢了，杨若淳却正好倒在了道具组戏服箱的一角！ 那角本用铁皮包得圆润，但用久了难免老旧翘起，锋利尖锐的铁皮就正好扎进了她的手臂。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伤口流出，几乎染红了衣服。而杨若淳却呼吸清浅，陷入了昏迷。 这已经是杨若望毕业后，她第二次受伤，他当然吓坏了，忙叫剧组的人送堂姐去医院。 还好，医生检查后说她没事，只是受伤赶上了低血糖，挂了几瓶药后，杨若淳就醒了过来。 只是后来不少媒体听到消息，也赶去了医院，杨若望跟着经纪人忙着应付到早上，才想起还有送程羲和与谢雁回去车站一事。 人没事那就放心了，程羲和安慰道：“没什么，你好好照顾淳姐，我们不用你操心。” 他想了想，和谢雁回商量推迟归期，改签火车票去探望杨若淳，谢雁回亦是赞同。 程羲和就和杨若望要了医院地址，两人很快到达。 这是一家的私人医院，以优越的保密性、高超的医术以及周到的服务态度著称。 所以现在外面虽然等了不少记者，但都识趣，并没人敢生生往里闯。 看到有人进去，也只是看了几眼，就把注意力放回了医院门口。 可惜，有识趣的，就会有不识趣的。 程羲和与谢雁回进入医院，在住院部门口却遇到个帅气，却气质略带油滑的男人。 “我要进去看望杨若淳。” 保安点头，问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男人一顿，才道：“没有。不过我和她关系很好，她看到我一定会高兴的。”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对不起先生，杨小姐的经纪人嘱咐过，除了有预约的，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去。” 没有一丝通融的可能。 孔欢皱眉，在住院部门口张望许久，才失望离开。 只是他转身时，眼中的愁绪还未散，唇角却已勾起，显得扭曲又畸形。 程羲和眨了眨眼，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谢雁回奇怪，问道：“羲和，你在看什么？” 他指着男人的背影，道：“这男的好像是淳姐的前男友孔欢，现在八卦的热门人物。” “近来似乎总能看到他对淳姐穷追的新闻，有人猜他可能对淳姐旧情难忘。” 谢雁回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笑道：“他和杨若淳无缘，再纠缠也是惘然。” 程羲和知道点杨若淳被孔欢抛弃的旧事，有了谢雁回的话，他放下一半的心，对保安报上两人姓名后，进了住院大楼。 两人来到病房时，经纪人不在，杨若淳正苍白着一张脸坐在病床上。 她没受伤的手背还扎着针，另一只手臂已经用纱布包扎好了。 杨若望拿着勺子要给她喂粥，她撇了头拒绝再吃：“我吃不下了！” 愁得杨若望苦着脸，劝道：“我的好姐姐，你说你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昨晚又流了这么多血，不补回来怎么行呢？爸妈不敢打扰你休息，就轰炸我，昨晚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个个都是骂我没照顾好你的！” “姐，他们叮嘱我一定要看着您好好吃饭，否则两老就要追来首都亲自照顾你了！” 杨若望的父母，也就是抚养杨若淳长大的叔叔婶婶，他们身体本来就不好，她哪敢让两人长途跋涉。 于是，在外风光无限的大明星，此时也只能在弟弟的“威胁”下，一口一口将粥吃进了嘴里。 所以，当她看到程羲和与谢雁回的到来时，不由精神一振，直起身理了理头发，道：“客人来了，我等会再吃。” 杨若望一看来的是程羲和，就道：“羲和与表姐都是朋友，不算客人。” 说完，就要接着再喂，让杨若淳娇艳的脸上苦恼更深了。 总觉得她这样子和嘴硬的师父更像了，谢雁回细看杨若淳脸色，道：“淳......淳姐气色不错，吃多了积食对身体也不好。” 杨若望看她笃定，又见粥确实见底，才放下碗去给两人拿饮料：“我现在没心思泡茶，让你们将就了。” 杨若淳则看着谢雁回笑靥如花，道：“哎呀，我就说你们不错！” “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得被若望喂成个胖子，到时候还怎么去拍戏？” 她虽在抱怨，实则却很放松，非常享受来自亲人的关爱。 杨若望显然也知道杨若淳的性子，只瞪了她一眼，并没说话。 程羲和与谢雁回在医院陪这对堂姐弟待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后，他们和两人道别，打算让杨若淳好好休息。 杨若望却暗下眸色，留下他们问程羲和：“羲和，你能不能留在首都一段时间？” 程羲和皱眉侧首，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杨若淳也不知道堂弟会说起这个，不由好奇静听。 杨若望看了她一眼，他这姐姐，看起来精明强干，实则对很多事都不放心上。 他叹息一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近，我不知怎的有一种被重物压在心头的心惊肉跳之感，总害怕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声音低沉下来几乎无法让人听见：“昨晚，淳姐果然就受伤了。所以，我想让你们看看淳姐是不是犯了小人，又或者是被人诅咒了。我总感觉，这事不是意外。” 程羲和有些惊讶，目光流连在杨若望姐弟身上后，又与谢雁回的眼眸对上，谢雁回却轻轻摇头。 沉吟许久，程羲和才道：“我们并未在淳姐和你身上看出异常。” 但他又和谢雁回对视一眼，这一回，谢雁回点头。 而病床上的杨若淳，将两人的默契看在眼里。 “不过你的担心也不能无视，我们会留下，就当给淳姐当保镖了。” 杨若望惊喜：“我还以为你们玄门修士一定要看到迹象什么的，才会愿意给人看事的。” 程羲和笑了笑，道：“人类肉身五感灵敏，其实是所有生物中最为敏锐，也是最能沟通天地的。” “你既然有了这样的预感，且淳姐确实受伤了，我又怎么能无视？” “我们是朋友，留下来帮助排除风险也不是坏事啊。” 当杨若望将话说出口时，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为情，毕竟一张口就要留下他们，兴许还会彻底打乱程羲和定下的所有行程。 因此，当程羲和答应时，乐得杨若望直拍他肩膀：“好兄弟，你的恩情我都记心里了！以后有事你说话，我一定报答！” 程羲和无奈：“你也说是兄弟了，怎么还说这些？就是要麻烦表姐留首都帮衬我们了。” 杨若淳长袖善舞，杨若望会看眼色，他这一说，两人又转而感谢谢雁回。 又是问饮食忌口，又是安排住宿房间，礼数多到面前的谢雁回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正好被时刻关注她的程羲和捕捉，转头偷笑，老祖宗如今的感情，越来越外露了。 他想，这就是她融入世界的证明吧。 既然要做保镖，那就得贴身跟着，程羲和与谢雁回收拾好的行李正好搬去了杨若淳的住处。 这是一栋四层的别墅，除了杨若淳和杨若望，还给经纪人、助理安排了房间，程曦和与谢雁回一来，正好把所有卧室填满。 杨若淳介绍经纪人年月华和助理陶桃给他们认识。 年月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皮肤白皙身材丰满，正是她当年把杨若淳推给名导，才让她能发展到今天。 且年月华为人体贴能干，和杨若淳合作了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 杨若淳短期内出了两个意外，她也不放心。所以，当杨若望提起找人保护堂姐时，年月华没多想就同意了。 但是当她在别墅里见到程羲和谢雁回时，却犹豫了。 年月华皱眉，扯过杨若望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两人如此出色，真是你说的大师？” 能被沉浮娱乐圈几十年的她夸赞，可见她对程羲和与谢雁回的容貌评价极高，也难怪杨若淳第一次见面就想将谢雁回拉入圈内。 杨若望没想到他们还会被容貌带累，失笑着解释道：“他们的本事嘛......年姐知道前些日子桑家的事吗？就是他们办的。” 年月华一惊，问道：“真的？” 他这么一说，年月华心里的疑虑更大了。不是她不信，而是眼前这对男女实在太年轻了。 而她往日见过的高人，不是德高望重就是高傲出尘，看起来这么青春靓丽的还真没有过。 谢雁回对他们的对话没有反应，只拿着手机刷起玄门论坛。 程羲和则了然地叹了口气，嘀咕道：“干这行真是的，脸好看不行，太年轻也不行！” 他可算明白，为什么何生的外貌是四十多岁的稳重模样了，实在是太年少的外貌总是需要多费口舌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杨若望的预感（一） 杨若望还要解释，程羲和对他摆了摆手，笑道：“这事还得我自己来。” 他的右手手心朝天，五指张开，顷刻间别墅里的灵气皆凝聚在他掌中。 程羲和一动，随即一道风从年月华身边掠过，让她惊讶：“什么？” 在场众人除了陶桃和年月华，都是知晓内情的，因此没人回答，只有程羲和侧了侧首，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砰！”“砰！”“砰！”别墅中所有的门窗都在同一时间关上。 这一手，别说是第一次见面的年月华和陶桃了，就连杨若望姐弟俩都吓了一跳，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羲和，你这是......” 程羲和看着他们一笑，再度打了个响指，所有的门窗恢复原样。 他微微转头，问年月华：“年姐，现在你愿意相信了吗？” 年月华在原地呆愣愣站了许久，才突然激动地点头，兴奋极了：“相信，我相信！” 迫不及待吩咐还没回神的陶桃，道：“桃啊，我们以后一定要对程......两位尊重一些，这可是真大师啊！” 杨若淳本来和谢雁回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到程羲和此举，又看一眼身边不以为异的女人。 她会心一笑，道：“还是我们若望运道好，竟然有羲和这样的同学兼朋友。” 严肃的气氛过去，自然到了熟悉的阶段。 杨若望凑趣似的昂起了头，骄傲道：“那可不？我的运气一直很好，不仅有羲和这个大师是朋友，还有你这个大明星是我姐姐！” 说得杨若淳脸上的而笑容更加灿烂了，她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真是的，我都有点嫉妒你的得意了。” 嘴里说着嫉妒，她的眼中却溢出满足，事业顺心、家人平安，这是她努力半生的成果。 因为给过高牧风和周丽华夫妻当过保镖，程羲和与谢雁回多少有了点经验，只要外出，杨若淳身边必定至少有一人跟随在侧。 因为意外受伤，剧组给了杨若淳一周的假。 自觉受伤请假拖了拍摄进度，第二天淳姐伤还未愈合但精神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就去了片场。 为的，是去关心导演演员及其他同事，兼道歉。 这是她向来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当然不会有人反对。 这天，谢雁回留在别墅看守，程羲和与杨若望和助理陶桃陪杨若淳一起去剧组。 杨若淳是女一号，且还刚受了伤，她一到片场，那些休息中的工作人员就围了上来。 “淳姐，你怎么来了？” “诶？淳姐，您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淳姐别站着，先来这里坐。” 不论是否情愿，都过来问候一句。杨若淳笑得得宜，一一回应，道：“医生说伤没事，过几天好了我就能恢复拍戏了。” 有了这句，现场氛围登时放松下来。 杨若望和陶桃都是熟脸，程羲和站他们中间很快就引起别人的注意。 有人看到她身边站了个陌生人，眼中带着探究，笑着问道：“淳姐，这男孩谁啊？难道是您带的后辈？” 这么个盘靓条顺的年轻人，他们第一个想法是演艺圈的新人。 杨若淳看他一眼，摇头道：“这是我弟弟羲和，这次我受伤，家里派他来照顾我的。” 那人一愣，看一眼程羲和，又看一眼杨若望：“是兄弟吗？看起来不太像啊。” 他身边的是本剧的女二，见状推了他一把，道：“你管这么多干嘛，谁说兄弟姐妹就要长得像了？” 又感慨道：“不过虽然不像，但淳姐你这么好看，若望端正，羲和秀气，一家子的基因也太好了吧？” 杨若淳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几分，道：“小云，你顶着这个长相说我家基因太好是不是过分啦？” 这位叫小云的女二，在娱乐圈也颇为知名，外貌秀丽纯美。 短暂的聊天和安抚人心之后，杨若淳又吩咐助理陶桃去酒店订午饭，给剧组加两天的餐，让他们吃得舒心一些。 如此面面俱到，直让程羲和赞叹她会做人。 杨若望看着姐姐游刃有余在剧组应对，他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声音却压低下来：“我还记得以前的淳姐，虽然受了很多苦，却总是大大咧咧的。” “现在她总被人夸长袖善舞，不过是被生活磨砺得久了，才有如今的她。” 程羲和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别胡思乱想！” 杨若望唇角微微一笑，歪头看他一眼，就迎上去扶住杨若淳的手臂，帮她应付剧组其他人。 程羲和看着如此笑意盈盈的杨若望，他说淳姐时何尝说的又不是他自己？ 同样粗心的杨若望也变得如此体贴，他何尝不是长大了呢？ 有了爱人之心，才会促使人的成长。 许久，剧组工作人员散去，导演和副导演下戏，杨若淳去他们办公室，程羲和与杨若望在外等着。 程羲和闭目，打开心眼，意识笼罩整个剧组。 半小时后他们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导演明显比刚才进去前高兴多了，被拖进度的糟心也一扫而空，就连他身边的副导演也一副雀跃模样。 杨若望迎上去：“淳姐和导演谈得很开心？” 杨若淳还没说话，导演就开口道：“诶嘿，若淳说电影宣传期，她要全程跟我们一起路演。” 杨若望知道自家姐姐的性子，她喜欢演戏却不爱参与宣传，以前去得最多的路演也就三场。 现在却答应跟完全程，相当于需要推掉几乎半部戏的时间，可见在愧疚之外，她也很看重这部戏。 杨若望心底叹息，娱乐圈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做不了别的，也只能让堂姐过得舒坦些。 导演陪杨若淳发完陶桃订的套餐才离开，算是压下了他因她意外耽误进度而不快的传言。 所有的事完成，休息室也安静下来，杨若淳才舒口气坐在桌旁，招呼道：“总算发完了！若望、陶桃、羲和，快来吃饭，不然就该凉了！” 她是周全人，当然不会真的委屈自家人。 四人围坐在一起，陶桃订的是首都一家知名的餐厅，昨天就下的订单，今天做出来也很让人满意。 狮子头入口即化、油焖大虾新鲜弹牙、牛肉奶香鲜嫩......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杨若淳咽下嘴里的饭，对程羲和道：“我听若望说你特别喜欢美食，这家是我最喜欢的餐厅，你觉得怎么样？” 程羲和各尝了几口，笑道：“淳姐眼光好，我很喜欢。” 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别人也满意，杨若淳很高兴：“喜欢那就多吃几口，这些天你们因为我的事都累得不轻。” 看一眼陶桃，觉得她脸色白了点：“陶桃，你是不是也累着了？” “若望，下次买药膳给陶桃也带一份。” 陶桃摇头道：“没事的淳姐，我就是刚才跑得急了。” 午饭过后，几人坐了一会就打算回去休息。 陶桃和杨若望去导演组拿资料，程羲和则好奇打量剧组布置，他以前可没机会来这种地方。 杨若淳受伤后，剧组的道具箱都换了新的，每个箱子还用红漆写了个“安”字。 她见程羲和感兴趣，解释道：“这是剧组的老传统，用来求平安的。就是没啥用。” 确实，如果有用，她就不会受伤了。 程羲和颔首：“心是好的，但确实无效。” 两人说话的时候，就连程羲和都没意识到，杨若淳头顶的吊灯所有的钉子都在松动。 一道无源之风在休息室流动，突然，吊灯熄灭，直直往杨若淳的脑袋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程羲和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凝结灵力，阻挡吊灯的落势。 黑暗中，尖锐的破裂声响起，灵力一触及吊灯，程羲和就发现它似有千斤般势如破竹。 没一会，程羲和的灵力就难以为继。这时候也无他法可想，他迅速收回灵气保存实力。 程羲和眉心一皱，飞速来到杨若淳的身边，拦腰将她拖离吊灯范围，自己用身体挡在她身前。 “哗——” 下一秒，吊灯就落在杨若淳刚才所在的位置。碎片四处飞溅，在靠近程羲和的时候才被他身上的结界弹开。 而本该摔得粉碎的吊灯，不仅砸在地上，且还在上面砸出了个坑，地面甚至还因此生出几条裂缝来。 这怎么也不是一个普通吊灯该有的重量。 吊灯砸下的声音很快引来其他人的注意，杨若望和陶桃也飞快赶来，看到她没事才安心：“羲和，还好有你。” 其他人议论纷纷，导演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这已经是剧组的第二次意外了，还都是发生在杨若淳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种“意外”不正常。 程羲和上前查看吊灯，他垂首细思，刚才灵气和吊灯相触时，他能感觉里面有股不属于吊灯的力量。 这股力量深厚沉重，难以化解，几乎要置杨若淳于死地。 杨若望此前的预感，没错。 自己的预感被证实，杨若望本该高兴。 可堂姐又差点受伤，如果这次程羲和不在她身边，以这吊灯砸地的力道，危及生命都有可能。 这种情况下，杨若望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杨若望的预感（二） 杨若望默不作声和陶桃扶了杨若淳上车，一路开回住处。 回到别墅，经纪人年月华已经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谢雁回也正在客厅，所有人坐在一起，让杨若淳细说刚才的感觉。 杨若淳苍白的脸色此时终于有了点血色，她迟疑了一会，才道：“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那吊灯就砸下来了。” 谢雁回仔细看她两眼，又看程羲和，示意他说话。 程羲和摸索着下巴，沉吟道：“事发之前，确实没人任何预兆，就连灵气、阴气都未见波动。”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才道：“吊灯落下时，我和‘他’对了一招，里面有一股我无法探知来源的力量。” 谢雁回脸色一变，冷笑：“显然，这幕后之人有隐藏气息的手段，就连你也无法看透。” 这样的人，可不好对付。 如杨若望所预感的，他们终于确认有人在针对杨若淳。 看来，近期程羲和与谢雁回必须每时每刻都要跟在她身边才行了。 他们说了这么多，杨若望的脸上这才露出苦意，他好不容易压下慌乱，才道：“羲和、表姐，你们一定要救淳姐！”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就红了，心里一直隐藏的恐慌成真，杨若望再是心大，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他宁愿自己受伤，也无法忍受堂姐遭害！ 杨若淳却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复又微微叹息，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放心，我会没事的。” 温柔可亲的模样，不像杨若望的姐姐，倒更像他的母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杨若望儿时本就是她带大的，也正是因此，他才害怕自己无法保护姐姐吧？ 暂时没想出办法发现对方位置，也没有让其现身的办法，他们只能把和杨若淳有过节的人都报给莫寒松，请修真警察部的人去调查。 但杨若淳在圈内十几年，有矛盾的虽不多，但也不少。 除了颜锦孔欢，还有因杨若淳拒绝演出的剧本，后续血扑的；也有因和她竞争角色落败而一直萎靡不振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找不到头绪，只能有程羲和与谢雁回跟在杨若淳身边，好好保护着。 除了演戏，还有商务，因此即使有了一周的假，杨若淳也休息不了几天。 伤势恢复后，她的行程又被排满了。 杨若淳但凡出门就会被媒体发现，就算是拍戏期间也不例外。 因为程羲和与谢雁回这段时间贴身跟着，有些照片里就有了他们的踪影。 八卦媒体总喜欢搞噱头，谢雁回是同性，暂时被他们放过。 而程羲和，就成了他们嘴里的“疑似女明星杨若淳的绯闻对象”。 “石破天惊！疑似杨若淳男友现身！” “热门评论：杨若淳是否也和女星石灵一样，喜欢的是小鲜肉？” 文章一出，不论是媒体还是吃瓜群众，对程羲和其人都更感兴趣了。 程羲和看到这些无中生有的八卦后，第一反应是先去看谢雁回。 确认她没有生气，自己才松了一口气，开始恼怒起来。 “这些媒体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啊？” 杨若望耸肩笑笑，道：“娱乐八卦，这些都是寻常，过段时间就没人关注了。” 杨若淳老神在在，似笑非笑道：“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跟我传绯闻可是很多圈内人求之不得的事。” 这话引起谢雁回的好奇，问道：“为何？” 在她生活的年代，男人尚且好说，最多被人诟病几句风流，但若女人被贴上这种传言恐怕性命堪忧。 她虽开始了解现代社会，但显然知道得还不够多。 年月华为她解释：“娱乐圈就是个名利场，只要能出名，大部分人根本不在乎红黑。” “能跟我们若淳搭上关系，就代表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 关心的人多了，被这种热度吸引而来的通告和资源也就多了。 说着说着，年月华细看程羲和与谢雁回的眉眼，也起了心思，探问道：“两位......大师，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团队啊？” 就连她都觉得现在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看程羲和与谢雁回的样子，他们学习能力不差又有玄门功夫加成，只要稍加包装，肯定会被人趋之若鹜。 年月华都来凑热闹，程羲和没忍住瞪了她一眼，轻哼道：“多谢好意，我和表姐都没这个打算！” 他和谢雁回都不喜欢这种关注度，只要一想到他们以后出门驱邪，身后有可能跟着一群粉丝尖叫哄闹喊“加油”，程羲和就浑身一个激灵，吓出一身冷汗！ 因此，下一次出门时，他就在身上贴上了一张符，即使有媒体或其他人注意到他，也本能不敢接近。 但这符带有的威吓，却不能让那些已经被怒意和嫉妒冲昏头脑的人停下脚步，尤其是对杨若淳别有用心的人。 冤家路窄，杨若淳恢复拍摄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孔欢。 这天，杨若淳和谢雁回去洗手间，杨若望去买饮料，孔欢看四下无人就只朝程羲和冲了过来！ 他把程羲和堵在角落，冷冷问道：“那就是若淳的小男朋友？” 眼神放诞肆意，上下打量：“长相虽然不错，却失之秀气，你用了什么手段，若淳怎么会喜欢上你？” 程羲和知道孔欢这个人，他和颜锦是他们提请莫寒松重点摸查的对象。 没想到现在，他自己找上门来。 程羲和没否认孔欢的“猜测”，得意一笑，道：“那又怎样？只要若淳现在喜欢我就够了。” 孔欢的面容有瞬间的扭曲，神情更冷了：“你能给她什么？你知道她失意时喜欢做什么吗？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性格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配不上若淳！” 程羲和闻言歪头，眼眸定定落在他的脸上，低声道：“这么说，你自认配得上若淳了？那又为什么，没能一直站在她身边呢？” 孔欢被他问得一愣，脸上有瞬间的空白，眼眸中闪过懊悔、恼怒...... 他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只能强撑着心虚，发狠道：“我警告你，离若淳远一点，她只会属于我！否则，别怪我找人收拾你！” 他挺直身体离开，但背影依然止不住地透出狼狈之态。 孔欢心里盘旋着程羲和刚才的问题。 自和他分手，杨若淳多年来也交往过男友，也传过些绯闻，但从没与程羲和似的同进同出过。孔欢就是以此判断与他们相关的传闻是真的。 但这一切都和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孔欢想趁和颜锦合作时重新收服杨若淳，没想到半路遇上程咬金，遇到程羲和这个节外之枝，所以才一下子坐不住找了过来。 但他今天见到程羲和，却结结实实被他反闹得心绪不宁。 让他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计划是否真的能实施，目标又是否真的能达成。 他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幅画面。 一个半明半暗的房间，有个身影隐藏于阴影之下注视着自己。只要一抬头，就有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得他再度垂首，强大却令人害怕。 这是颜锦带他去见的灵真教左护法！ 孔欢呼吸一滞，心中被程羲和勾起的恐慌顿时消散无踪。 有左护法在，他的目的一定会达成！他怎么能被程羲和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吓住！ 这时，杨若淳正好带着谢雁回在拐角路过，孔欢转头看向她的侧脸，再一次坚定对她志在必得的决心。 有了杨若淳，他就能靠她东山再起，他又怎能轻易放弃？ 年月华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后半截孔欢威胁程羲和的样子。 当孔欢离开后，她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直没有说话。 知道杨若淳看见她：“月华，发什么呆呢？” 年月华看一眼程羲和，把刚才孔欢的事说了，低声道：“我总觉得他的态度不对劲。” 谢雁回转头看她，程羲和挑眉，问道：“怎么说？” 年月华道：“孔欢其实之前就来找过若淳几次，虽然要求离谱，但每次都带着心虚和讨好。” “这次却有点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仿佛......仿佛若淳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程羲和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把这个情况报给修真警察部，请他安排人手严密监视孔欢。” 年月华的敏锐让他们的时机选得正好，第二天，孔欢就沉不住气联系上了颜锦。 手机一打通，他就迫不及待问道：“你办的事怎么还没成？” 颜锦的口气也不好：“我已经问过左护法，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再忍几天。” 孔欢忍住胸中怒意，道：“最好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与颜锦的合作。 颜锦负责联络灵真教打压杨若淳，让她可以胜过这个一直压在头顶上的人。 而孔欢的目的，则是趁这个时候嘘寒问暖，重新获得杨若淳的芳心。 这个谋划，两人一拍即合。没想到半路杀出了程羲和，让原本稳操胜券的他们不由也紧张起来。 这才有了催促灵真教一说。 第二百三十八章 杨若望的预感（三） 孔欢的电话一挂断，颜锦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知道孔欢的打算，然而她的目的可不只是让杨若淳受伤消沉一段时间。 有杨若淳一天，就没她颜锦的出头之日，她又怎会容忍杨若淳再活在世上？ 颜锦早就疯了，只有把自己多年的挫折和失败都怪罪在杨若淳这个被她看不起，却后来居上的人身上，她才能说服自己，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 而她引孔欢入局，不过是因为手头短缺一个人请不起灵真教，可没想过真的成全他。 但颜锦的漫天想像还没成真，周围空气中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动手！” 颜锦一惊，忙往四周看去，却并没见到声音的主人：“谁！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只见她的四周空气一阵波动，凭空出现五个身影，其中一人胸前佩戴小型记录仪，沉声对她道：“颜锦，你被捕了！” 如此悄无声息地现身，颜锦先是害怕，她面色发白，嘴巴抖着，指着他们低声发颤：“你们......你们是鬼？” 在意识到他们还有呼吸，且有影子后，她马上反应过来是自己所为被人发现了。 颜锦连连后退，拔腿就跑，却在脚步迈出第一步后就被定在原地无法动作。 因为就在她害怕时，她的身上已经被他们贴上了张定身符。 既然敢在她面前现身，修真警察部的人当然做好了完全准备。 郑方啧啧称奇：“这女人还挺聪明。” 身边的同事轻蔑看她一眼，冷笑道：“可惜没用在正途。” 也是，有才无德之人，并不值得可惜。郑方摆了摆手，道：“带走吧，部长还等着我们把人带回去呢。” 他在颜锦的肩头一拍，又贴上一张隐身符。 于是，被定身禁言的颜锦惊恐地发现，她被人大摇大摆带出家门，路上即使遇到熟人，也都跟没看到她一样。 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她知道自己肯定惹到了不该惹得人。 以她多年的了解，杨若淳还没这种能量，那么，就只剩她那位绯闻男友了。 某种程度来说，颜锦的猜测也不能算错。 一个小时后，她就被带都首都警局大院最里面的一栋小楼里。 这栋三层小楼，从外面看去，不过是最普通的样子。 陈旧的水泥外墙，一直爬到房顶的爬山虎，小楼旁边还种了一棵高大的枫树。 但进入之后，却只会感叹里面别有洞天。与外面规矩的警局不同，一走上小楼的台阶，眼前就变换了模样。 门口出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修士管理委员会修真警察部总部。” 而里面的空间扩大了几倍，大厅中不断有人在忙碌走动。 早有人等在门口，一看到郑方和颜锦，就上来用仪器对着颜锦一顿扫描。 几分钟后，这人才点头，确认道：“是颜锦。”一句废话都没有，就带领颜锦进入审讯室。 很快，所有人都离开，审讯室就留下颜锦一个。 一开始，颜锦以为会有人来审问她，她也做好心理准备，打算问什么都闭紧嘴巴。 可随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的位置不断变换，还是没人来。 颜锦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肯定不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颜锦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忍不住在房间里大喊：“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她的疯狂需要关注，可依然无人回应。 颜锦只能再等，可等到她几乎模糊了时间，这个审讯室里还是只有她孤身一人。 很快就入夜了，审讯室的灯应时点亮，窗户落下黑色的帷幕，灯光昏暗，在这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显得尤为冰冷。 颜锦被绑在审讯椅上，头低垂着，感觉身上的气息逐渐冷了下去，一道冰冷的恐惧逐渐在心底蔓延，像一条寒冰打造的蛇，紧紧缠绕她的心脏。 无声无息的审讯室中，她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已经被所有人遗忘？是不是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里真的是首都警局吗？还是杨若淳那小男友找来扮演的杀手？ 毕竟她就是想让杨若淳死，被同等报复也不奇怪。 她越想越惊恐，只觉得心脏都要窒息：“有人吗？有人在吗？” “求求你们，出来和我说话！” “你们要问什么，我什么都说！只要你们问我！” “对了！对了！杀杨若淳这事是孔欢怂恿我干的，你们把他也抓了吧！” 审讯室中不断回荡她的呼喊，却依然没人出现。 审讯室外，郑方和同事正一眼不错地看着监控转播的画面。 同事问道：“还要再等吗？” 郑方点头道：“就快了。” 时间又过去两个小时，颜锦彻底承受不住，她呼吸急促、大汗淋漓，被恐慌如同黑洞一般吞噬了所有镇定。 她大喊着：“我招！主使者是我，孔欢是我骗来掏钱的，我就是想杀了杨若淳！” “只要有人说话，我什么都告诉你！” 终于，她不知看过多少遍的扩音器里传出了第一道声音：“颜锦，你找的谁杀杨若淳？” 颜锦全身颤抖，她张大嘴巴，想说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手指神经质般陷入皮肤，恐惧如同浪潮般从她的内心涌出，最后皆化成自她嘴里吐出的鲜血！ 看来，她是被人下了禁言咒。 郑方眼皮一颤，抿了抿嘴，这场面似曾相识。他又问道：“你知道，你找的人是怎么对杨若淳动手的吗？” 颜锦的胸口不断起伏，唇角的血迹无人擦拭，却只能摇头：“我、我不知道，只听说他们很厉害......” 她这条线索断在这里，郑方心中叹息，让手下进去救人。 程羲和将莫寒松给的消息告诉杨若淳几人，叹息道：“没想到他们会疯魔至此。” 杨若望握紧拳头：“果然是他们！” 虽然找出了始作俑者，但现在的问题是，颜锦无法告诉他们她找的人是如何操作谋划的，而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后手。 杨若淳的隐患依然存在。 这日，难得没有杨若淳的戏份，她留在家里休息。 在别墅时，总是由谢雁回的神魂意识笼罩别墅，这次也不例外。 她此举让程羲和放松很多，他睡了个懒觉，吃了份早午餐，又在床上躺了个把小时。 觉得有些口渴，程羲和起身去厨房倒水，发现杨若淳的助理陶桃也在。 她正拿着个瓷瓶，往手心倒一种小丸子。 以程羲和的眼光，瓷瓶只有巴掌大，形状独特线条流畅，质地细腻，美观又实用。 而她手上的小丸子，似乎有股药气。 “这是......药？”程羲和细看陶桃的脸色，虽然比一般人苍白一些，但并无病气，就道：“陶姐，我看你身体没问题，怎么吃上药丸了？” 陶桃神色一愣，见是他，笑道：“家里看我出门在外，特意寄过来的。” 程羲和没多想，只是劝道：“是药三分毒，还是不要乱吃的好。” 陶桃点头，有点无奈：“家人的心意，实在拗不过，不过我会注意，没事的。” 每个人与父母家人的相处方式都是独特的，程羲和不好多说，端水离开厨房：“那就好。” 但陶桃脸上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愣怔却让他越想越不对劲，总感觉......总感觉其中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这一思虑就入了神，连迎面走来的杨若望都没看到，两人撞了个满怀，手上的杯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杨若望一惊，忙去找扫把将这些玻璃碎打扫了：“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程羲和下意识回答：“没什么......” 却在看到杨若望的眼眸时，心脏一跳，问道：“若望，你给淳姐和陶桃定的药膳，是不是被那位老医生嘱咐过，吃药膳时不能再吃别的药？” “是啊，怎么了？” “你跟陶姐说过没？” “那当然啊，那位老大夫说了，这药膳是他家传的，药性大，我每次看她们吃的时候都要嘱咐一遍。” 程羲和的心难以抑制地沉了下去，千算万算，谁都没想到会是淳姐最亲近的人出了问题。 因杨若淳在家休息，陶桃就去了工作室处理商务的联系资料。 电话响起时，她正在录入文件：“喂，哪位？” “小陶，是我。我把剧本（三）落在办公室了，你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下。” “好，我知道了淳姐，我马上给你送来。” “那就麻烦你了。” 挂上电话的瞬间，陶桃的双手就将脸死死捂住，没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明白自己的内心早已破败不堪，她有一万个不愿意，去找杨若淳。 可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包，陶桃一低头就看到了包内侧的拉链，那里面有个瓷瓶。 虚弱却又嘲讽地笑了，陶桃起身去杨若淳的办公室拿上资料，开车去她的住处。 当她的脚步踏上别墅的台阶时，陶桃本能地停下脚步，她理了理头发和衣服，确认自己没有异常，才打开门进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杨若望的预感（四） 其他人都不在，只有杨若淳坐在沙发上。她正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才睁开眼眸。 那双似水含情的眼睛落在陶桃的身上，杨若淳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道：“陶桃过来坐。” 陶桃将剧本递给她，杨若淳接过却并不看，反而放在茶几上。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陶桃身上，里面似乎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再是迟钝的人，也该明白杨若淳的态度不对劲。 更何况，面对陶桃她也根本没想过掩饰。 可她眼前之人并不想面对现实，陶桃用力眨了眨眼，问道：“淳姐怎么不看剧本，是我拿错了？” 杨若淳心中一叹，摇头道：“不是，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杨若淳脸上的笑意收起，点头：“我今天特意等你，就是因为这事只有你能帮。” 她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陶桃的心如同激荡的湖水，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只能接着问：“淳姐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杨若淳斜靠在沙发上，眼珠子些微转动，目光虚虚落在地上：“听不懂也没事。陶桃，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陶桃当然记得。 那时她刚刚大学毕业，在一份短暂的工作后，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来到首都求职。 可她的学历不高，简历也不好看，在首都到处碰壁，好几个月过去都没找到工作。 “我还记得，面试那天下了大雨，你没带伞被淋得湿透，见到我的时候都快哭了。” 是啊，陶桃想，那时的她没什么见识，不过是用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投下的这份简历。 收到面试通知时已经是万分震惊，她没想到，最后真的能跟在杨若淳身边。 那时的杨若淳地位已稳，是国内知名女星。 然而，跟在陶桃跟在她身边与她相处，却只觉得杨若淳为人周到善良。 即使陶桃只是一个小小助理，杨若淳却从未忽视过她的感受，实在是个很好的上司和姐姐。 杨若淳又笑了，这次笑意中的情绪逐渐消失：“陶桃，你在我身边工作，快有五年了吧？” “是，上个月刚满五年。” “你觉得，我这些年对你如何？” 陶桃立刻回答：“淳姐对我很好。” 她也曾私下和同学的工作，以及其他明星的助理对比过，谁都没她过得舒坦，就连她的家人说起淳姐，也充满感激。 一抹悲色在眼中闪过，杨若淳声音渐低：“既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她的嘴唇紧闭，眼中蓄起泪水。 杨若淳把陶桃带在身边五年，扪心自问，她虽并没有将陶桃当作家人，但也自认大方体贴。 给予丰厚的报酬，关心她的身体，也从未强迫她做过什么。 杨若淳从没想过，背叛她的会是陶桃。 心底的预感终于成真，面对她的步步紧逼与质问，陶桃溃不成军。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的脸色苍白极了，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陶桃不断呢喃着：“淳姐，我对不起你......” 杨若淳咬牙，一掰她的肩膀：“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陶桃承受不住她和自己内心的拷问，脱离般跪在了杨若淳面前：“淳姐，因为我病了！因为我要死了！只有灵真教才能救我——” 她的声音回荡在别墅之中，让杨若淳也无法回过神来：“什么、什么......” 陶桃的手捧在胸口，几乎喘不上气：“淳姐，你记不记得我半年前请过一个月的假？” “......当然记得，那是你为我工作以来第一次请假。” 杨若淳怕她遇上难事，还问过陶桃原因。 陶桃只说是肺炎需要休息，销假回来后，不论工作和身体都很正常，杨若淳这才放下心。 胸口起伏间，陶桃摇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其实，不是肺炎，而是肺癌。我怕你嫌我晦气，一直没敢告诉你。” 被医生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陶桃觉得天都塌了，她明明还那么年轻，可走遍首都各大医院，都是同样的结果。 医生们告诉她，她的病发现得太晚，已经无力回天了。 原来，陶桃往日忍耐的小毛病，并不是无关痛痒的，而是身体在给她预警，而她却忽视过去。 恐慌之下，医生看她可怜，给了她一个联系人。 就这样，陶桃求助灵真教获得了一瓶灵药，坚持服用后身体竟完全好了，就连几个医生都在感慨她奇迹般地痊愈。 当时的灵真教并没有要求她的回报，但陶桃怎会不知道呢？ 命运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免费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贵的。 可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接受命运的要挟。 果然，半年后，陶桃的预感成真了，灵真教找上她，以灵药为威胁，让她潜伏在杨若淳身边，伺机而动。 即使他们所谓出手，只是在陶桃身上放一张咒符，让她时时影响杨若淳的气运。 但那座吊灯砸下的时候，陶桃就明白，他们真正想做的是置杨若淳于死地。 也许是潜意识，也许是无意间，陶桃在程羲和面前露出了破绽。 她的眼中带着深深的伤痛和无助，仿佛所有力气都已被悲伤吞噬：“淳姐，我不想伤害你，但断了灵药，我就会死啊！” “我只能按照灵真教的指示收下咒符！” 她以为，她能抛弃道德，抛弃往日杨若淳对她的好，彻底当个忘恩负义的人。 可陶桃看低了自己，终究，她还是顾念和杨若淳多年的感情，除了必要的事情，其他时间都在尽量远离她。 这也是近阶段，风平浪静的原因。 心中的悲伤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子，直直插入她的心脏。 陶桃的脸越来越白，也越来越痛苦：“淳姐，我不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 杨若淳深深叹息，转头擦去眼角的泪，落在陶桃身上无力的眼神，几乎让她无地自容。 当她想伸手再摸摸这个往日尽责的女孩时，眼前的陶桃却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啊！” 杨若淳本能接住她滑落的身体：“陶桃！陶桃，你怎么了？” “羲和、雁回！救命，救命！” 其他人终于在别墅中现身，可也无力回天了。 陶桃专注地看着杨若淳，如释重负：“淳姐，其实......其实，我早想过事情会这样了......” “偷来的命......终归是要还的......” 她颤巍巍伸手，里面是一张咒符，还有一张写着灵真教联络方式的纸条。 杨若淳接过，陶桃的手却在下一瞬垂下：“淳姐，对不起......就当是我为你赎罪吧......” 她的呼吸逐渐停止，安息在杨若淳的怀抱之中，生命已不再。 在她离世的那一刻，她的魂魄烟消云散，一切的痛苦与烦恼全都消失，化为虚无。陶桃的重新变回世界的一份子，只有永恒的平静与安宁。 这或许，也正是她想求的。 杨若淳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失去呼吸的人，她明明只想让她说出真相，从未希望她会死。 杨若望忙上前扶起杨若淳，道：“姐，这不是你的错。” 谢雁回按住陶桃的命门，确认她已身亡，且魂魄消散。 “灵真教给的灵药确实能维持她的生命，但陶桃本被下了禁言咒，愧疚之下告诉你真相，是以生命和魂魄为代价破咒的。” 她的话让杨若淳更加失魂落魄，她脱力般后退几步，直到杨若望坚定地抓住她的肩膀。 直到再度看到陶桃的尸体，她才红着眼眶为陶桃闭上眼睛，声音哽咽：“陶桃，我、我不怪你——” 婉转却又凄厉，让其他几人都红了眼眶，转头不敢看她。 随后，程羲和就将陶桃给的和灵真教联络的方式给了莫寒松。 莫寒松定计，想要引蛇出洞。于是安排手下修士找来凡人警察扮演求助者，和电话对面的人约定见面时间。 谁知第二天，他们在约定地点埋伏了一天，对方都没人到场。 莫寒松马上明白，是他们这一边暴露了，蛇太警觉，引蛇之计失败。 灵真教一出手就干脆利落，收尾也这么干净，不由得程羲和冷笑，道：“此道不通，难道我就不会想别的办法吗？” 谢雁回好奇：“什么办法？” 程羲和取出梁家独门显阴符：“显阴符既然可以暴露鬼气和阴煞之气，那我改造一下，不久可以显露被遮掩的灵气了吗？” “只是，我还需要表姐你的帮忙。” 谢雁回不疑有他，她对程羲和的信任早已是谁都比不上了：“我定会尽己所能。” 没有询问，没有疑惑，却格外的郑重严肃。 这让程羲和有点震惊，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别人或许不懂，却被擅长观察演绎的杨若淳看在眼里。 焚香净手、摆开书案，程羲和恭恭敬敬将显阴符放在上面，然后另取一张黄表纸放在显阴符的下方。 程羲和站在谢雁回身后，张开手掌握住她的右手。 后背贴在他胸膛的瞬间，谢雁回浑身僵硬，她已太久没和男人如此接近了。 第二百四十章 杨若望的预感（五） 程羲和无声而笑，安抚道：“放松。” 谢雁回深吸一口气，放松肢体：“好。” 笔蘸朱砂，两人的凝聚所有神识，都将之放在面前的两张黄表纸上。 朱砂沿着两人的动作，在纸上画出痕迹，前面与显阴符的纹路完全一致。 但在最后一笔时，程羲和手中散出灵气，牵引谢雁回的，两人的灵气交融在一起，全被注入道这张新画的符中。 他改变了笔画，谢雁回随着程羲和的手而动，在符的最下边，画出一个圆融的而形状。 收笔的瞬间，清冽的流光闪过，由显阴符改造的显灵符成！ 程羲和长长舒出一口气，捏了捏酸胀的手腕，取出陶桃给的咒符，将显灵符与其放在一起。 两符相触的刹那，里面饱含的灵气宛若两位武林高手，一对上就针锋相对，较量间不断闪烁光芒发出“滋滋”的响声。 这种较量必定会有胜者，最后显灵符压过咒符，咒符被显灵符送上半空，上面气息逐渐显现。 只见有道白线自咒符往别墅外蜿蜒而去，指示着制符者的下落。 莫寒松派来的人早就等在外面，一看到这条白线，他们立刻出发。 白线的另一头，正是位于首都核心商业区云端大厦的绫臻文化公司。 郑方赶到的时候，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好在程羲和与谢雁回联手画就的显灵符敷衍起来并不容易，尚有一丝气息残留。 第二天，莫寒松给程羲和打来电话：“郑方追上来灵真教的尾巴，他们与负责断后的教徒激战，不敌落败，灵真教全数逃走。” “据我调查，灵真教在首都的势力已经全部撤离，近期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灵真教就算想回首都，也得掂量修真警察部和程羲和谢雁回的存在。 因此，杨若淳的安全恢复了。 这段时间，人人都被这些事搞得神经紧绷，有了莫寒松的话，大家难得放松下来。 程羲和也不由心生叹息：“前有桑家，后有淳姐的事，真是一波三折。这灵真教的能量不可小觑。”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从首都逃离的灵真教已经威胁不到他们。 在戒备观察几天后，谢雁回也认同莫寒松的判断。事情已经解决，他们当然开始重新打点行李，返回太明。 杨若淳则趁这最后几天的机会，一个劲安排各种项目来感谢他们。 她请了几天假，好好带两人去首都各地游玩体验、吃新奇隐藏得美食，让程羲和直呼满足。 因为要赶第二天的飞机，他们离开的前夜很早就睡了，热闹许久的别墅也格外安静。 杨若淳姐弟给程羲和与谢雁回准备的特产已经堆在楼下，等待寄出，而程谢两人也安然入睡。 初秋的夜晚，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犹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伴随这已生一丝凉意的晚风，为大地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 如此美好的夜色，却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别墅外，他的手一抬，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悄无声息间就将这栋房子笼罩。 男人的眼中混浊一瞬，他看到沉睡中的谢雁回微微皱眉，却未苏醒，而程羲和则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男人笑得肆意：“主上教的办法果然有用，他们根本无法看破。” “程羲和、谢雁回，接下来就看你们能否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随后，他的身影散去，融入笼罩别墅的力量之中。 * 这天早上，程羲和被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 他揉了揉眼按亮界面，却发现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程羲和一愣，他记得今天要和谢雁回去机场，和杨若望与杨若淳都说好要提早出门，所以改了闹钟。 怎么还是这个时间才响？ 而且就算他没醒，照理杨若望和谢雁回也会来叫他的，怎么这些都没有？ 程羲和不耐地耙了耙头发，掀开被子起床，一起身他才发现所在的地方不对劲。 他竟不在首都杨若淳家，而是在太山的程家小院？ 程羲和更加迷惑了，他完全没有回太明的记忆，到底怎么回事？ 但他又看不出异常来，只能先打开房门出去找人。 此时，谢雁回已经起床洗漱，正拿着捣稻谷喂鸡。 一看到程羲和出来，她的眼眸含着笑意，柔声道：“羲和，你醒了？” 程羲和一惊，只觉得这样的谢雁回似乎有点不一样了，让他的心底有股陌生的感觉。 但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 程羲和只能先按下这个，问道：“老祖宗，我们怎么回到太山了？我明明记得，我们还在淳姐家没出发啊。” 谢雁回睫羽一掀，细看他的脸色，继而抚额苦笑，嗔怪道：“还不都怪你！杨若望和杨若淳送我们去机场，我们到的时间早了些，杨若淳提议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谁知，你不知怎的就喝完了一整瓶的红酒，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不过，醉酒后的程羲和虽意识模糊，但好在还能听懂谢雁回的话，她就按预订的行程，将他带回了太山。 程羲和低头闻了闻身上的气息，果然还残留着酒气。杨若淳选的餐厅约莫不俗，这酒气中隐隐还带着花香。 虽没了记忆，但既然老祖宗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骗他。 程羲和有些恍然：“原来是这样，那是我太莽撞了，嘿嘿。” 又想起谢雁回对现代社会并未全部熟悉：“老祖宗，这次你带我回家，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他不过是关心谢雁回路途中有没有被为难，但谁知她却在听到他的问话后，脸颊可疑地红了。 谢雁回看他一眼，才道：“没有。”转身就回了房间。 程羲和有些奇怪，但谢雁回的老祖宗脾气他早习惯了。 大概是回程时他不小心又“冒犯”了老祖宗吧，谢雁回没多说估计也是不好意思。 她没生气，那就是没事。 只是，程羲和在心中悄悄地想：“雁回......红着脸还怪好看的”。 他的感情难见天日，也只敢在心里喊喊谢雁回的名字了。 回太山后，程羲和如常和谢雁回过着平凡又特殊的日子。 但没几天，那种刚清醒时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因为，他总觉得，谢雁回似乎对自己太亲近了些？ 并非程羲和对谢雁回的事太过风声鹤唳，一惊一乍。 比如现在，谢雁回正给程羲和的碗里夹菜，还道：“你喜欢吃羊肉，我特意请胡婶带回来的。” 程羲和受宠若惊，却在高兴之外，边将肉送进嘴里，边呆呆思索。 自谢雁回这个老祖宗复活，她有过对他如此温存的时刻吗？ 不，根本没有！ 谢雁回虽比常人待他温厚、关爱些，但她一直谨守自己的分寸，程羲和能感受到，她都是用长辈的眼光看待自己的。 虽然近来越来越有与自己同频、同龄的感觉，但却不会亲密到这个地步！ 刹那间，所有的不对劲都出现在程羲和的脑海里：没有记忆、只存在谢雁回口中的醉酒和回程，过分亲近的谢雁回...... 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这里不对劲！他也不对劲！ 程羲和的筷子一顿，抬头看向大门外与太山程宅外一模一样的叔，内心冷笑，这人的手段倒是比花赏客厉害。 可有些秘密，并不是常人可以探知的。 程羲和看向谢雁回，她正吃得香甜：“老祖宗，我们去了首都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该上太山给叶骄阳扫墓了？” 谢雁回的表现很正常，她点头道：“嗯，过几天我们就去。” 可太山大墓虽是叶骄阳所建，程家看守，却是属于谢雁回的。 程羲和叹息，原来眼前这个谢雁回是假的，那日的脸红也并非真实。 大墓因程家看守多年而与程家血脉产生的若有似无的联系，程羲和也感受不到。 他原以为是因为谢雁回的身体逐渐恢复的缘故，没想到却是因这大墓根本就是假的。 这里根本不是太山脚下的程家小院，而是一场幻境。 这个幻境和花赏客布置的类似，能挑动人类内心最想要的东西，进而模拟出来，让人深陷其中，沉迷不可自拔。 但终归还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眼前的“谢雁回”虽长相相同，却完全没有她真正的风骨。 谁能为他建造这处幻境呢？他身在首都，不做他想，就是灵真教那位左护法！ 程羲和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那么破除幻境就有了着落。 他把目光放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人往往对最想要的东西有着敬畏之心，极少会忍心去破坏。 那他若对这个“谢雁回”动手，又会如何呢？ 程羲和找出幻境破绽之时，谢雁回却宛如深陷泥淖。 她一清醒，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杨若淳的别墅里了。 她此时似乎在野外，周围的景色不断掠过，而且自己还不能动。 谢雁回费力观察，才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把剑，挂在一个男人的腰上。 谢雁回皱眉，一觉醒来自己就变成了剑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眼前的画面和感觉是如此清晰和真实，谢雁回还找不到头绪。 第二百四十一章 杨若望的预感（六） 她还没想出是怎么回事来，一个声音就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这个声音，她曾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想起过。 是她的夫君，叶骄阳的声音。 这一刻，谢雁回的思绪彻底停滞，她再也想不起其他，只能被身边这个男人牢牢抓住。 她忘记了复活后的现代生活，也忘了和她日夜相处的程羲和。 此时此刻，谢雁回只想知道叶骄阳在干什么自己又为何会变成剑魂待在他身边。 叶骄阳正在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的声音谢雁回也听过，正是她与叶骄阳决裂前见到的那个女人。 正是女人和叶骄阳的对话，谢雁回才知道了他们这段婚姻的真相。 而现在，叶骄阳叫她：“程言。” 这个名字让谢雁回愣了愣，原来，她就是太山程家的先祖，也是叶骄阳的义妹。 “程言，我的心意已决，你莫要再劝。” 可程言却不听，声音中满是沉痛：“义兄！叶迁的修为已经大成，你即使得了承天剑的认可，对上他也不会有胜算的！” “更何况，你还要冒充谢雁回，到时天下人也只会知道是谢雁回与叶迁决战。” “义兄......你我兄妹多年，我又怎能忍受看着你送命？又怎能忍受你连名字都无法留下？” 叶骄阳停下脚步，谢雁回能感觉，他正在用无比认真而温柔的目光看着程言。 他的手轻抚腰上的承天剑，如同抚摸着谢雁回的手背。 让她有瞬间的喟叹和低落，为程言所说的事实，也为叶骄阳的温柔。 叶骄阳叹息而笑：“程言，能为所爱而死，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了。” 程言似乎被他某种浓烈深沉的感情震惊，叶骄阳笑了，像她儿时那样拍了拍程言的头，道：“你还小，什么都不懂。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就会明白我的心境。” 程言垂首不再说话，叶骄阳珍重将木剑递给她，道：“这是复活大阵的钥匙，我无人能托付，现在，只能交给你了。” 转过头，程言胡乱擦去眼角的泪，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才接下他的嘱托：“义兄，你是我的兄长。即使我还不明白你对她的感情，但你交托之事，我定会谨记在心。” 双方的手在接过木剑时触碰一瞬，却又立刻分离。 叶骄阳微微躬身：“如此，那就多谢吾妹阿言了。” 不再看眼前的女子，他转身离开。 他的手紧紧握住谢雁回依附的承天剑，无声道：“现在，我只剩你了。” 谢雁回心里清楚，此时就是叶骄阳杀死自己之后，和叶迁对决之前。 可她还是想亲口问他，为何他的身边会只剩下承天剑，他又是要去做什么？ 但她无法离开承天剑，似乎也无法出声，只能一直看着叶骄阳。 时光轮转，不知叶骄阳赶了多久的路，才来到那传说中最接近天的天山山顶。 上面已经架起高台，叶迁正盘膝闭目，坐在上面。 察觉熟悉的气息，叶迁睁眼道：“你还是来了，骄阳。” 果然是多年父子，即使叶骄阳伪装成谢雁回，叶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叶骄阳敛眉垂目，微微躬身：“父亲。” 这个时候，他竟还讲究这些虚礼。 叶迁挑眉，低声一笑，问道：“你来干什么？也是来阻止我的？” 叶骄阳点头，声音在这风雪空旷之地却显得无比沉闷：“母亲早已魂飞魄散，您所设大阵，除了吸取天地灵气毁灭世界，是无法复活她的。” 但叶迁若能把他的劝解听进去，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他早已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即使听叶骄阳这么说，也只是随意摇头，道：“是吗？我不信。” 这本就是叶骄阳预料的结果，他太了解他的养父，他对所做过的事从未后悔，除了乔蝉衣之死。 可这唯一的一次懊悔，就算旁人对他说再多的他错了，他又怎会回头？ 叶骄阳已无所谓叶迁信不信了，这个世界有他所爱，亦有他所信和所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叶迁毁灭这里。 他必须阻止叶迁！ 叶迁确实是了解叶骄阳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养子：“那么说，你是一定要背叛我了？” “父亲，我别无他法。” 叶迁举目远眺天色，道：“既然你的背叛无法避免，那就来吧！让我看看，我养大的孩子成长到了何等地步！” 叶迁修为大成之后已经成魔，一出手天上之上就被魔气与邪气占领。 就连那些自天空洋洋洒洒而下的白雪，也被魔气侵染而成黑烬。 冲击中，叶骄阳稳住身形，身法之中似乎带上了承天宗开山踏雪的影子，转腾挪移宛若游动的蛟龙。 但在下一瞬，所有的魔气突然猛烈暴动，如果不是闪躲即使，叶骄阳就会被彻底吞噬！ 不是不惊讶的，叶骄阳以为，和叶迁多年的相依为命，至少还有些情谊，没想到，他一出手就是杀招。 高台上，叶迁俯瞰一切，自然也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不由仰头大笑：“骄阳，没想到你竟认为我会手下留情！哈哈哈哈——” 唇角的笑意冰冷，叶迁看他如同死物：“你背叛了我，就不再是我和蝉衣的孩子，而是我的敌人。你竟还妄想我会对敌人手软？” “骄阳啊，”他依然声声叫着骄阳，却早已没有亲人间的温情：“你就是太心软，才和承天宗那个谢雁回纠缠多年，也因此无法登临世界的巅峰！” 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早已抛弃自己，叶骄阳的心刺痛，他沉重闭上了眼睛：“或许你说的才是对的，你我已是敌人，怎能再以亲人的身份相对？” 叶迁把他当敌人，自己却固持儿子的身份，子对父，又该如何取胜？ 叶骄阳此时能做的，唯有狠下心，忘记过往的一切，以叶迁的方式来对待他！ 他在心里默念：“母亲，对不起......” 再没有犹豫，叶骄阳抬眸反唇相讥：“就算站在世界之巅，获得权力和地位又怎样？叶迁，你真正想要的人，还能真的复生吗？” 他的唇角勾起，目光掠过祭台，比寒冰冷漠，也比天山之雪还要痛彻人心：“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所谓能将魂飞魄散之人复活的办法是假的。” “只有你，因为你没有希望，才执着于抓住这一丝不是希望的念想！” “叶迁，可怜的人是你才对！你不仅害死了乔蝉衣，还让她成为了世界毁灭的导火索！是你将所有的罪孽加诸在乔蝉衣的身上！” “如果她真能复活，恐怕也不愿面对面目全非的你！” 叶迁拥有控制叶骄阳的力量，可知晓过去的叶骄阳，也同样拥有伤害叶迁的能力。 果然，被点破真相的叶迁随即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放肆！胡言乱语！蝉衣爱我至深，我一定能将她复活！” 只要能复活乔蝉衣，他不在乎她是否还会恨他！ 叶迁的面容，终于由从容，变得扭曲而疯狂。 为复活他害死的人，而毁灭整个世界，这难道不讽刺吗？ 就是现在！叶骄阳要的就是他这刹那的分神！ 一瞬而已，腰间的承天剑被叶骄阳拔出，天山所有的灵气都被剑身裹挟，刺向叶迁。 承天剑是上古承天老祖所留，当了不知多少年的玄门第一剑，饱含着承天宗历代弟子的功德和人望。 但当它在叶骄阳手里来到叶迁面门时，还是被他一掌就挡在身侧。 不仅如此，那些灵气一触及叶迁就被魔气捕捉再也无法挣脱，甚至成为反击叶骄阳的力量。 紧握住承天剑，叶骄阳被魔气一击，唇角溢血跌得滚落在地。 他不在意伤痛，想靠着剑撑起身体，却在下一瞬又一次被魔气打倒在地！ 叶迁也终于走下高台，低头看着地上这个也许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骄阳，如果你愿意帮我复活蝉衣，我会放过你。” 叶骄阳的血滴落在黑色的雪地，很快就融为一体：“放过？哈哈！” 这就是他的答复与拒绝，叶骄阳不想成为和叶迁一样的人，成为行尸走肉，麻木地活着。 到了如今，他已做过所有努力，即使死，也死得其所。 只是，叶骄阳不自觉摩挲着承天剑的剑柄：“真是遗憾，不能再见雁回了。希望她，能好好忘了我......” 叶迁已走到他身前，掌中凝聚魔气就要给他最后一击，叶骄阳闭目等待死亡。 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承天剑不仅是一把剑，里面还有着那个他正思念之人的魂魄！ 魔气将将落在叶骄阳心口的瞬间，承天剑以迅雷之势挡在了他身前，承受所有来自叶迁的攻击。 叶迁的力量太强大，一掌而已，承天剑中的谢雁回就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粉碎，奇经八脉也随之寸寸断裂。 不消片刻，她就七窍流血，魂魄几乎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打破幻境的程曦和来到谢雁回的房间，一看到她下巴上的血就知道不妙。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和谢雁回的额头相触，一入梦就看到谢雁回即使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挡在叶骄阳身前的画面。 第二百四十二章 杨若望的预感（七） 在谢雁回魂魄落地前，程羲和飞身接住了她。 模糊的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男人，谢雁回浑身大震：“羲和？程羲和！” 程羲和的脸色很难看，喝道：“谢雁回，这里是幻境，我来带你离开。” 接着，他就抱住她的腰身往“叶骄阳”的身上一跃。 眼前的画面一黑，复又重见光明，谢雁回猛然睁开眼，程羲和也极速后退靠在墙上，回到了现实。 谢雁回张嘴想要说话，却不成想又吐出口血。 “老祖宗！”程羲和忙上前扶起她。 被温暖却有力的双手碰到手臂时，谢雁回感觉有些不自在。但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她马上起身和程羲和出去找杨若淳与杨若望。 就连他们都陷入幻境，杨若淳姐弟的情况定然更差！ 果然，他们很快就在客厅发现了杨若淳和杨若望的踪迹。 他们虚弱被定在红木椅上，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茶。 男人身材中等，气质沉稳中透着邪肆，脸上带着就连谢雁回也无法看清长相的面具。 一见到程羲和与谢雁回，他就温文一笑：“果然是受天道眷顾画出酆都大帝符的人，这么快就从幻境出来了。” 程羲和走到谢雁回身前，冷声问道：“你是谁？做这些有什么目的？” 面具后的男人笑容越来越大，道：“我灵真教几次和你们交手，你不是早就猜出来了吗？” 果然是灵真教，程羲和看他：“你就是灵真教的左护法！” 左护法颔首：“我此行目的，就是想请你和谢雁回去我灵真教做客。”他的手一指杨若淳和杨若望，道：“就用他们交换，如何？” “很公平的交易，只要你们愿意跟我走，我就放了他们。” 但程羲和与谢雁回还没反应，杨若淳就高喊出声：“我去你x的交易！老娘一生没干过一件亏心事，决不会用别人成全自己！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为了让自己和弟弟活命，就让程羲和与谢雁回去送死？杨若淳怎会同意！ 她身边的杨若望也一个劲摇头，程羲和与谢雁回帮他们找出咒符，救了杨若淳，对他们是大恩。 他杨若望虽不是什么人物，但绝做不到恩将仇报！ 左护法略有些惊讶，手一动，两人的声音消失，只能神情焦急看着程羲和与谢雁回。 程羲和眨了眨眼，问道：“灵真教为什么‘邀请’我们？” 左护法缓缓咽下茶汤，对于程羲和与谢雁回，他志在必得。 自大让他透露了很多信息：“你不知道吗？李有道、陈贺、杜观都是我的手下，就连陈虹也是我的‘客人’。” 李有道和陈虹已经被修真警察部关押审判，陈贺与杜观更是在他们的追缉之下自爆身亡。 “我身为他们的上司，自然要适时和你们讨要利息，不然又该如何服众呢？” 谢雁回受伤，如今只能由程羲和来做出决定。 他长身玉立站在左护法面前，飒然而笑：“你又怎知，我不会有别的选择？” 左护法老神在在，自信万无一失，程羲和与谢雁回定然会是他的囊中之物：“哦，我竟不知你还有选择。” 杨若淳和杨若望就像他手上的蚂蚁，只要程羲和一不让他顺心，就能狠狠捏死，程羲和根本阻拦不及。 程羲和却是摇头笑了：“左护法，你们灵真教看轻了我，也看轻了我太山程家！” 他的话音一落，那把由叶骄阳打造的大墓钥匙——程家木剑飞速飞到左护法面前。 左护法扬声大笑：“雕虫小技！”旋即出手阻挡。 可程羲和所做的就是为了引出他的阻挡，当左护法的手碰到木剑的瞬间，木剑周身光芒大绽！ 谢雁回也想起来了，复活的第一天，程羲和就跟她说过，一旦程家人的生命受到真正威胁，程家木剑就能汲取太山大阵的力量来保护他们，不论距离太山有多远。 “阿木，保护杨若淳和杨若望！” 木剑随心而动，下一瞬就在所有人面前消失，化为莹光环绕在他们周围。 程家五百年的累世功德，和历代家主死前注入的修为交织。 即使最初的时候，它们是微末和薄弱的。但到了今天，早已不是区区灵真教一个左护法能够阻挡的！ 左护法被木剑冲击，狠狠撞在墙上，但很快他就咳嗽着爬了起来。 如今情势骤然变化，他有些恼怒，道：“就算他们被这把剑保护又如何？谢雁回被幻境重伤，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程羲和当然已经认识到现在的情况，内心虽有不安，面上却十分镇定：“不劳左护法操心，实力如何，我们打一场就知道了！” 可被他挡在身后的谢雁回何尝不明白，程羲和的体质虽然罕见，修炼也十分认真且进步迅速。 但他到底年纪还小，修为不足以成为眼前这位左护法的对手。 垂下眉眼，谢雁回想了想，抓住程羲和的手臂，沉声道：“羲和，我有办法！” 谢雁回闭目观想承天剑，所有的神识与魂魄在手腕上的剑碎集中，紧接着她的肉身就倒在了地上。 而那剑碎却飞出手腕，变成一把小剑落在程羲和的手边。 这正是刚才幻境给谢雁回的感悟，小剑之中传来她清越如金玉相击的声音：“羲和，执剑！” 程羲和恍惚一瞬，下意识手握剑柄！ 谢雁回本以为承天剑会排斥他，但她的担心并没成真。 那正好！如今他们人剑合一对上左护法，就有了筹码。 承天剑出现的瞬间，左护法就被其气势震慑。 “我竟从未见过此剑！”他不知道这剑的来历，但清楚它不容小觑，恐怕举世未见，不由心中叹息，自己实在掉以轻心小看了他们。 事到如今，也只能沉心应对。 程羲和冷冷看他：“天下之大，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然而，让谢雁回惊讶的是，左护法的气息竟和幻境中的叶迁有一丝相似，也是带着邪气。 但这一丝相似太过细微，还无法让她判断他是叶迁邪法的传承后人，还是因世界邪法的共性而生。谢雁回只能将疑问放在心里，先应付眼前的生死大事。 程羲和与谢雁回联手出击，不需要繁复的剑招，只要灵力汇聚于承天剑碎，直直刺出一剑！ 这一剑，势如破竹！一往无前！ 左护法沉下身体和修为站定应对，当双方力量在客厅中央相撞时，冲击波犹如极速扩散的水面波纹，整栋别墅都随之震动。 一开始，左护法还能与程羲和相持，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的气息也从游刃有余乱了节奏。 而程羲和也在沉稳中微微蹙眉。 两人虽都有灵力难以为继之象，但显然，有了谢雁回的程羲和比左护法的赢面更大。 最后，左护法凝聚所有灵力，狠狠往前一推。 趁程羲和气息紊乱之机，左护法则拼着最后的力气，逃离此地。 “程羲和、谢雁回，今天算我小看你们了！我们后会有期！” 以灵真教做下的恶，恐怕今后，他们势必要不死不休了。 危机解除，程家木剑的保护随即消散，飞回程羲和的手中。 他的脸色，也在木剑的滋养之下好了不少。 承天剑碎化成的小剑消失，谢雁回的魂魄也脱离剑碎回到肉身微微喘气。 杨若望和杨若淳一能动，就急忙跑到他们身边。 再次死里逃生，激动之下，杨若淳一把抱住了程羲和：“羲和！”不断起伏的柔软胸口死压在他身上。 程羲和一愣，不自在地推开杨若淳，转身去扶谢雁回道：“表姐，你没事吧？” 谢雁回抓住他的手臂，摇头道：“我被幻境所伤，兼之刚才化为剑魂，体内气息乱窜。” 她一受伤，就需要回太山大墓利用复活大阵剩余的力量疗伤。 程羲和忙联系莫寒松，派最快的交通工具过来，把他们送回太山。 莫寒松尽力协调了架直升机，约好第二天天一亮就走。 设下最稳固的结界，确认莫寒松派来的人已经将这里团团包围，程羲和这才放松下来。 等谢雁回重又睡去后，他才回到房间。 一回房，杨若淳正等在里面。 程羲和一顿，问道：“事已平息，淳姐怎么不好好休息？是睡不着吗？” 杨若淳瞥一眼门外，确定没人，一反身关上了门，道：“我找你有事。” 程羲和奇怪：“淳姐要做什么？如果要问灵真教的话，我对他们所知也并不多。” 一想起才和他们对决的灵真教左护法，程羲和思绪就往这方向偏去。 待他反应过来时，杨若淳已经几乎贴在了他身上。 两人呼吸相闻，只需轻微一动，距离分毫的鼻尖就要碰在一起！ 实在是靠得太近了，程羲和都能闻到杨若淳身上那若隐若无、细致幽微的香水味。 他僵直的身体，还是能感觉到，杨若淳饱满的胸口正如一枚轻羽蹭过他的手臂。 给程羲和带来无比的柔软，和浑身的战栗。 “淳姐！”程羲和吐出一口气，大惊之下飞速后退，直到碰到床脚才停下来：“淳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百四十三章 风情无限 杨若淳的唇角勾起一抹魅惑，踮着脚尖轻灵走到他身前，弯腰再度凑近程羲和。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红唇微微扫过程羲和脸颊，柔嫩得不可思议。 也让程羲和的心脏在胸中乱撞，脊背猛地蹿上一股火热。 这......这什么情况？这样的杨若淳让程羲和一下子愣在原地。 没有推拒就是没有拒绝，杨若淳知道有戏，随着动作，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在了程羲和身上。 她的年龄比程羲和大上不少，但三十多的女人，正是风情无限的时候。 杨若淳保养得宜，浑身宛若柔弱无骨，只要一碰，就能感受其中的销魂。 这种感觉，也不由让程羲和沉溺，完全忘记该推开眼前这个女人。 吐气如兰间，杨若淳开口：“羲和，你救了我，我想报答你。” 玉州梁家是上百年的大户，杨若淳身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多少也听过名声。 这样的家族出来的孩子，她心知程羲和对钱财并非真正的渴望。 思来想去，杨若淳觉得，只有她这幅曾被许多人觊觎过的身体，那个报答程羲和的救命之恩了。 而且，面对这样的程羲和，谁又能说她会不动心呢？ 程羲和被说得一愣，身子一侧就要逃开。杨若淳的下半身却紧紧贴住他的，紧得几乎密不透风。 让程羲和都红了脸，难耐地转开了头。 杨若淳却笑了，上下动了动，温热的香气喷在他的脸上：“看，你也不是不动心嘛——” 软唇含住程羲和已然红透的耳垂，声音压得低低的：“羲和，我早看出来了，你对谢雁回有意思。” 细细的舌尖往耳朵上一舔，程羲和浑身一抖，杨若淳的笑更加满意：“但她对你无意啊。既如此，何不及时行乐呢？” 她张开小嘴，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唇齿中声音模糊起来：“你放心，我不需要你负责的。” 此时此刻，程羲和的心也止不住随着杨若淳的话，微微一动。 是啊，她说得没错啊。 在灵真教左护法的幻境里，程羲和看到谢雁回会因叶骄阳而轻易被幻境迷惑，即使死也愿意换取叶骄阳的生。 从始至终，谢雁回与叶骄阳都是往对方奔赴而去的，她的这段感情，不论五百年前，还是现在，都无限牵动她的心绪。 这样的感情与生死，程羲和知道，他是无法插入他们之间的。 也许终他一生，谢雁回都无法看到身后默默无言的他，也不会接受他的心意。 那么，他程羲和又为何要给谢雁回守身如玉呢？ 程羲和对自己提出了振聋发聩的问题，也这么劝着自己。 他也慢慢闭上眼睛，不再抵触杨若淳的接近。 终于，她的红唇准确落在程羲和的唇上。 轻软又缠绵，仿佛唇齿间绽放的花朵，可以让所有人沉醉。 可不知怎的，这吻越是激烈，程羲和身上那股与杨若淳相贴而产生的战栗越是开始消散，直至再也没有踪影。 程羲和跳动的心脏，也逐渐恢复正常。 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最后，就连专心亲吻的杨若淳也反应过来。 她的身体虽依然悬在程羲和上方，却不再肌肤相亲了。 杨若淳长长叹息着捧住程羲和清秀的眉眼，四目相对，看入他眼眸的深处。 她的眼睛是如此的璀璨而又深情，一瞬不瞬看着程羲和时，他就是杨若淳所有的天地。 可程羲和的眼角，却缓缓流下了一滴泪，他并不愿知道，这滴泪是因何而生。 再一叹，杨若淳张开双臂，倾身抱住了他，这一次，她是以姐姐的身份和他说话。 她的气息依然温暖，但惑人的情态早已完全消失：“没事的，你只是爱上一个人罢了。” 程羲和任泪水滑下，眼前的人太温柔，让他忍不住埋首在她的怀中。 待他情绪完全平复，杨若淳牵着程羲和到楼下客厅。 她找出瓶红酒，给他也倒了一杯。 程羲和赧然接过，低声道：“让淳姐看笑话了。” 他在为自己无法放下对谢雁回的感情而不好意思。 酒液漾起殷红的色泽，酒香弥漫，散发着成熟的果香和醇厚的酒香，让人无法抗拒。 晃了晃酒杯，杨若淳举杯和程羲和的轻轻一碰，挑眉道：“这算什么笑话？连我都羡慕她，有这么好的人在等着她。” 程羲和笑中发苦，仰头饮尽杯中酒。 这副苦样子，杨若淳劝道：“感情最好不要藏着掖着，待你以后准备好，还是该告诉她。不论是好是坏，至少是个结果。” 一路以来，程羲和听过很多人对他的劝告，这时听到杨若淳的，也只是笑笑没说话。 杨若淳失笑，调皮对他眨了眨眼，顿时风情无限：“如果你放弃她，可以再来找我哦。” 程羲和的身体复又战栗一瞬，又很快平息。 这时候，他想明白了。 身为男人，他确实会被淳姐或其他女人艳丽柔情的表象迷惑。 然而，一旦投入感情，他的心就会彻底接管身体，只会为谢雁回而动。 其他人，只能是其他人。 想通这一层，程羲和都觉得好笑起来，没想到自己面对感情，竟然是这样婆妈的样子。 杨若淳见他如此，又道：“没事的，你只是爱上一个人罢了。” “爱人之心，从不可笑。” 说了这两句话，她回房休息，留下程羲和独坐客厅小酌。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是莫寒松打来的。 “羲和，我想了很久，还是该给你们道歉，是我判断失误，才差点害了你和谢雁回。” 程羲和心中一叹，道：“莫部长别这么想，你当时所说的话，我们所有人都是赞同的。” “就算有错，也是大家的错。且灵真教恐怕在桑家之事被发现时就开始谋划，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总有无法防范的时候。” 有了程羲和的话，莫寒松才安慰些许。挂断电话，他就连夜和梁雅君取得联系。 修士联盟和修士管理委员会再次合作，全国通缉灵真教。 根据程羲和从那位左护法那里获得的消息，李有道、陈贺等人恐怕都和灵真教有关。 那么，灵真教就是在收集和制造有功德的厉鬼、收服恶鬼。 而他们，还不知道灵真教的真正目的。 为今之计，只能尽快抓获灵真教的人，从他们嘴里获得更多消息。 能用到厉鬼和恶鬼的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这就需要玄门和政府都大力关注灵真教的动向。 首都修真警察部的办公室，莫寒松对白素雪和郑方下令：“加大搜寻力度，就算藏在耗子洞，我们也要把灵真教的人找出来！” * 而灵真教这边，他们自从首都撤出，先是往鲁地去。 但在即将到达前，却收到消息，修盟和修管会联合下达了针对灵真教的通缉令。 自灵真教建教之日起，他们采取的都是蛰伏之策，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 汤佑大惊，忙问道：“左护法，我们该怎么办？” 左护法沉思片刻，才道：“既然他们自顾不暇，那我们就不能再往鲁地去了。” 他的眼眸看往南方，道：“我们去鄂省！” 汤佑还是第一次听左护法提起鄂省：“从不知我们还在鄂省有据点，难道是您私下早有安排？” 左护法扬了扬手，道：“不要多问，吩咐其他人出发！” * 次日清晨，莫寒松派来的直升机降落在杨若淳的房子外头。 程羲和扶着谢雁回上飞机，和杨若淳杨若望姐弟道别。 “我们走了，后会有期。” “路上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关机门之前，杨若淳还是没忍住，她对谢雁回道：“雁回，你以后......多看看羲和吧。” 谢雁回以为她是说程羲和太年轻，还不够稳重。 她苍白着脸点头，道：“多谢提点，我会的。” 但心里有些不愉，羲和是她的后辈，她自会照应，哪里需要杨若淳来嘱咐。 难道，她是觉得自己对羲和不够好？ 谢雁回没有意识到，她这种想法，竟有着自己的领地被冒犯的不满，也带着无人知晓的嫉妒。 杨若淳察言观色，一看就知道谢雁回误会了，但她没有解释，只含着深意对程羲和点头才走开。 机翼以无可比拟的速度旋转，直升机腾空而起。 风吹起杨若淳的裙摆和发丝，让她叹息：“真是让人忍不住嫉妒啊。” 她在嫉妒，嫉妒程羲和有他的倾心所爱，嫉妒谢雁回在被细心爱着，而她的，却早已失踪。 待直升机消失在天边，杨若望道：“姐，我们回屋吧。” 杨若淳笑了笑，也罢，人不能总是既要又要，太过贪心。 她有爱护她的家人，也有满意的事业，已经很好了。 爱情这回事啊，总是可遇，却不可求的。 杨若望不知堂姐心底的感慨，一回别墅，他已经在宿舍群里开始吹嘘了。 指尖落在手机键盘上，快得只剩残影。 “我跟你们说，羲和现在老是牛x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谢雁回闭关 杨若望在群里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程羲和协助首都阴差捉死期已至的鬼魂、解救骷髅神、几次救助他和淳姐...... 极力描述程羲和的潇洒和英姿，直把宁羽和白杨说得心潮起伏，只恨当时不能在场。 宁羽：“好啊@大太阳，现在都这么厉害了！” 白杨：“当事人快快快！给我们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要听故事！” 杨若望：“哎哎哎别喊，他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而且羲和表姐受伤了，他现在恐怕也没时间和心情看我们说话。等有空了，会回我们的。” 白杨：“原来是这样啊，那确实该好好休息。@大太阳，需要帮助就跟我们说。” 他们谈论的核心，程羲和与谢雁回还在直升机上。 谢雁回这次的伤不小，时间一久就昏昏欲睡，无意识倒在了程羲和的肩头。 程羲和失笑，是他喜欢上谢雁回却选择不说的，就算她没有回应，责任也全在自己。 他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好好留在谢雁回身边，等待自己能够做出最后决定的那天。 是说出感情，还是将其埋葬，他等着那天的自己到来。 直升机落在太山下的空地上，程羲和与谢雁回一落地就直奔太山大墓，进入复活大阵的阵心。 程羲和扶着谢雁回在中心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大墓果然是专为谢雁回而建，几乎是下一瞬，大墓所有的灵气都往她的身上汇聚而去，也让担忧的程羲和也放下一半的心。 时间很快过去，一天一夜后，谢雁回体内灵气运转一周天后，她才睁开了眼睛。 一直守在阵心之外的程羲和忙上前：“老祖宗，你怎么样？” 谢雁回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她拍拍程羲和的手背道：“外伤已经好了，就是体内有些暗伤没有完全恢复，我恐怕又要闭关一段时日。你先回山下好好休息吧。” 可程羲和怎会就此离开：“不行，我得留下看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谢雁回见他太焦急，安抚道：“你想岔了，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只是想更顺畅些。而且你在这的话我容易分心。” “没事的羲和，一周后你就能见到我了。” 她的劝说下，程羲和才回了程家小院。 一开机，宿舍群消息就叮叮当当响了起来，程羲和看到杨若望对他吹捧，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有人，你们别担心，我已经安全到家了。如果需要帮助，我肯定会开口的。” 除了时刻关注大墓的动静，接连经历桑家和灵真教偷袭的程羲和才狠狠大睡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下午，他才从睡梦中清醒。 一醒，程羲和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大墓上。此时太山大墓灵气平稳，也再无之前全部集中在谢雁回身上的情况，可见她是真的没事了。 “咕噜——”肚子的叫声响起，程羲和这才感觉饥肠辘辘。 他们在首都呆了太久，搜了一圈都没找到能填肚子的，程羲和只能去胡婶家要点吃的。 既然与程羲和他们成了朋友，赵冉上门就不再同以往一样，随意出现在程家院内。 因此，程羲和直到打开大门，才看到收敛阴气正举手要按响门铃的赵冉。 “赵姐可是稀客，您怎么来啦？”程羲和笑笑，忙迎她进堂屋落座。 出自程羲和之手的食物可以为鬼食用，是以，赵冉喝下一口他倒的水后才道：“没什么事，我是听你那胡叔胡婶嘀咕，你在家几日没出门也没甚动静。” “今日顺路，我正好来看看。” 首都阴差李春来在桑家事解决之后，就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抓阴鬼、救骷髅神、对付灵真教......每一件都会耗费无数修士的精神与灵力。 程羲和天赋高，修为也不错，但到底初出茅庐。 赵冉嘴上说没什么，实际就是怕程羲和出事，特意上门来确认他的安全才能放心的。 程羲和挠挠头，叹道：“我倒没什么，就是......表姐受了些伤。” 赵冉没在程家小院中感受到谢雁回的气息，心知她约莫就在大墓。 “需要帮忙吗？如果有用到阴物的地方，尽管开口。” 程羲和感激道：“现在不需要这些，不过，我还是提前谢谢赵姐了。” 赵冉忙碌，心中的疑惑消除，她就起身离开。 只是在走出程家大门前，她想了想，才问道：“羲和，你与那高家女儿高妍，是什么关系？” 她隐约记得，他似乎和高妍，相过亲？ 程羲和挑眉，不知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和高妍是朋友。” 赵冉点头：“我也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 程羲和失笑：“赵姐，您对我还有不能说的？” 赵冉瞪他一眼，道：“我去收魂的时候，遇到高妍和她新交的男友，总觉得那男的有不正常之处。但以我的目力，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如果你或你......表姐见到，也可观察一下，看是否是我多心了。” 这段时间天南地北地跑着，程羲和都不知道高妍交了男朋友，忙道：“好，这事我记着了，多谢赵姐提醒。” 好容易送走赵冉，程羲和直奔胡家，胡婶已经卖菜回来，一看到他就着急忙慌放下手里的活，给程羲和好一顿检查。 见他脸色正常，浑身上下也没伤，才放下心来：“哎呦，羲和你这孩子！这些天都没出门，大门还给关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可把我和你胡叔担心坏了！” 程羲和有些不好意思，道：“嘿嘿，我睡过头了嘛。”摸了摸肚子，又道：“胡婶，你这有吃的没，我可饿坏了。” 胡婶让他做了，忙去厨房张罗吃的。 没几分钟，她就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羊汤递给程羲和：“这汤你喝着，先顺顺胃。” 程羲和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胡婶在灶旁边炒菜边絮叨开来：“这人饿久了，可不能一上来就大吃大喝，会把肚子撑破的！” “等你把这汤慢慢喝完，我这边饭菜也做好了，正好赶上吃刚出锅的。” 她的脸上满是释然的笑，对程羲和，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什么都给想到了。 程羲和怎会不知她的温柔，道：“谢谢胡婶。” 胡婶看他一眼，笑骂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谢的！” 手里的功夫不停，她又说起其他事：“昨天周姐还给我打电话，问你回家了没，说是要请你吃饭。我听她话头，似乎是有事。” 嘱咐程羲和：“回头你吃完饭，记得给人回个电话。” 程羲和颔首：“嗯，我知道了。” 怕程羲和伤了肠胃，这顿饭做得清淡了些。 但当他吃饱喝足要回程家小院时，胡婶又给他装了满登登一大碗的羊肉：“留着晚上当宵夜吃。” “哎！”程羲和心里涌出一股满足，一回家就将羊肉放在了新买的冰箱里。 他见大墓无事，就开始整理院子、打扫鸡圈、去后院摘菜...... 把这些事做完，他又歇了一会，才取出手机开机，开始翻未接来电。 记录里面有梁雅君、莫寒松和周丽华的，前面两位，程羲和都回复了信息让他们放心，若有事，他们自会联系他。 最后一个，程羲和按照号码打给周丽华，响了一声对方就立刻接了起来。 周丽华是周到人，先问的是程羲和：“羲和，这些天你没事吧？我给你打电话，你都关机了。” “周阿姨好，我没什么事，出去工作一趟，一回来就休息了好几天。” 他的话让电话那头的周丽华一凛，程羲和与谢雁回在她家收服恶鬼的样子，想来这种事，确实会十分耗费人的精力。 她不好多问，只道：“我和你高叔叔想请你来我家吃个便饭，我们有事......想请你帮忙。” 说起来，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请人帮忙，却不登门相求，反而还要对方去他们家。 这事若放别人身上，定然会被认为是倨傲不敬，但程羲和了解他们高牧风和周丽华，恐怕不是为情势所迫，也不会有这种请求。 程羲和有心和他们维持良好的关系，当然答应下来：“行，您说个时间，我一定到。” 两天后，按照时间，程羲和准时来到高家别墅门前。 高牧风和周丽华早等在门口，一见到程羲和就热情去请他进门：“羲和来了？快进来！” 他们是特意约程羲和在高妍回家前来的，坐下喝了口茶，程羲和看了眼两人的脸色，就道：“高叔叔、周阿姨，你们有事就说吧。” 高牧风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换上苦恼之色，道：“唉，就是小妍刚交的那个男朋友，我们想、想请你给他相相面。” 又是这人？程羲和一顿，想起赵冉所说的异常，坐直了身体问：“两位是有什么特别的预感么？” 知道他是想岔了，周丽华忙摆手，道：“不是不是！” “我们是听人说起，那人为人似乎有不足之处，怕小妍被骗，所以才想着请你看看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高妍的爱恋（一） 原来，是父母对孩子有了爱人之后，那种常见的心忧。 但有赵冉的话在前，又有他们夫妻所说的传言。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程羲和不能随意对待。 又喝了几杯茶，高妍下班回家才发现程羲和也在，惊喜道：“羲和怎么来了？” 程羲和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我前些日子和表姐去了首都一趟，带了些特产送给你们尝个鲜。” 高妍没多想：“这样啊，谢谢你惦记我们。”他们家做生意，全国各地早见识多回了，难得的是程羲和想着他们。 “正好，家里买了只乳猪，你今晚一定要留我们家吃饭！” 晚餐时分，他们边吃饭边谈笑风生。 “你快尝尝！这可是我昨天特意让人宰杀急冻后送来的，虽然比不上最新鲜的，但也不差什么了。” 程羲和夹了脆皮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嗯，香味足却脆爽不油腻，确实是好菜！” 高妍笑了，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们的交流和谐、性格合拍，都被高牧风和周丽华看在眼里。 还是不由扼腕，这样的两人，竟没能成为一对眷侣。 席间，程羲和仔细观察高妍，发现除了因恋爱而生的眉目春风，她的精神神态都很不错，实在不像受害的样子，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饭后，高妍的手机响起，一看屏幕，她的唇角就酝酿出一朵笑靥，不用想，定然是她男友的电话。 趁着她走开去接电话的功夫，程羲和对高牧风和周丽华道：“叔叔阿姨，我于相面一道不精。但我姑姑派来驻守太明的人正好是这方面的高手，我会请他来给高妍和她男友都看看。” 如此安排也很周全，高家夫妻忙同意了：“真是麻烦你了，羲和。” 高妍接完电话回来，程羲和就似笑非笑问道：“高妍，听说你跟新交的男友感情很好，我还没见过他呢。” 高妍脸颊微红，羞涩道：“他确实不错。他听我提起过你，还说想和你见见呢。” 却是正好，在场四个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周丽华的反应最快，就道：“那小妍和韩师就也请羲和吃个饭。”高牧风也在一旁点头。 高妍的男友叫韩师。 程羲和笑笑，道：“那正好，我最喜欢吃美食了。” 他看向高妍：“我会太明的时间不长，还老往外边跑。高妍，你可给我挑个好吃的地方啊。” 被人请吃饭，他十分大方，一点也没有局促的地方。 高妍当然答应，起身就和男友韩师商量去了。 离开高家前，程羲和对高家夫妻点头，他会安排好一切。 到了和高妍韩师吃饭的日子，谢雁回依然没出大墓，程羲和心里叹了一声出门。 高妍选的饭店是家做融合菜的，老板对各国菜系都有研究，且手艺娴熟精湛，特点是看心情每日更换菜单。 程羲和到达时，高妍和男友已经到了，为两人介绍后，高妍请程羲和入座。 韩师脸上虽有笑容，却笑得有点尴尬。 因为程羲和也认出来了，这个韩师就是高家成立新公司酒会那天，被酒店保安优待，还看不起他的杜海公司总助。 高妍自然注意到韩师的情绪，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低声安慰道：“没事的，羲和是好人，只要诚心认错，他不会揪住不妨的。” 她的话让韩师的不安去掉不少，但还是会时不时看一眼程羲和。 程羲和尽收眼底，他正暗暗确认，韩师身上并无阴气和煞气。 他观察韩师之时，韩师也在高妍的鼓励下开了口，道：“程先生，酒会那天真是对不住，是我太膨胀了。” 他说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些地位就开始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那时，我刚升职没多久，太沾沾自喜，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言语恳切的样子，姿态倒确实很像是在认错。 高妍也在一旁殷切看着程羲和，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韩师。 程羲和笑了一笑，道：“没什么，和我有冲突的是保安，不是你。以后别这么待别人就成。” 把话“说开”后，饭桌上的气氛果然轻松许多。 高妍脸上的笑容甜蜜，她挽着韩师的手臂：“看吧？我就说羲和大度。” 韩师也对程羲和感激笑笑。 很快，菜就上来了，新颖有趣又风味十足，程羲和品尝得开心。 韩师见程羲和满意，又高兴了几分。 高妍夸赞道：“是不是很不错？这家还是韩师特意找人约的。” 程羲和也配合：“确实很有眼光。” 他们吃饭，话题当然不能只留在饭菜上，接下来，程羲和就问起高妍：“我有点好奇，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说起这个，高妍和韩师相视一笑，道：“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和他认识的经过挺有缘的呢。” 这还要从月前，高妍的车深夜抛锚在路上开始说起。 那时她工作还有急事，打了拖车的电话后，即把车放在原地，收拾包去打的。 没想到心急办了坏事，一不小心就崴了脚，就连手机也砸坏了。 正好赶上韩师开车经过，他看高妍坐在地上表情痛苦，就停车问是否需要帮忙，他可以送她去医院。 高妍为人还算警惕，就说不用。 韩师并没有一般人被当成恶人的不满，他只点头然后替她报了警。 这时已是深夜，高妍一个女孩坐在路边总是不安全的。 韩师就选了一个离她有段距离却能看到她的地方，站在监控摄像头下和高妍一起等警车的到来。 这原也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事，但没想到几天后，两人就在杜海公司见了面。 韩师是杜海公司老总的助理，他代表上司接待高妍，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来往。 熟悉之后，韩师寻了个机会给高妍说起当初酒会上的事，真诚地对她认错。 那时酒会上来的人多，高妍的注意力都在公司和程羲和身上，根本不认识韩师，而韩师却记住了这个站在高家夫妻身边的女孩。 高妍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认识我了。” 韩师笑得温文，带着羞赧，道：“是，我很早就想认识你了。” 可高妍抛锚、崴脚都是意外，韩师并不会预知这些事的发生。 而那天，他也没打算告诉高妍，自己的姓名以及对她的认知。 高妍被派去接手和杜海的合作，也是周丽华临时的决定，她很确认，没人干扰母亲。 因此，她马上明白了，韩师说的想认识她，是指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是一种委婉的表白。 她的脸也红了，韩师长相帅气，人也和善，工作上更是条理分明，高妍对他本就很有好感。 于是，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更深的相处之后，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发展迅速。 所以没多久，高妍就带着韩师去见了父母。她觉得，她找到了今生的幸福。 饭后，高妍照例提出送程羲和回太山。 这次，程羲和以还在市区有事为由推了，他们在饭店门口门开，直到韩师的车消失在路口，他才转身返回饭店。 隔了一桌位置的地方，那里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专心吃饭。 男人长相气质皆是不起眼的样子，唯有他气定神闲的动作，昭示着此人不同寻常。 程羲和在他对面坐下，男人放下筷子，拿了张纸巾擦嘴：“大少爷。” 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程曦和忙摆手，道：“哎哎，别这么封建啊。” 安云峰笑笑，再唤了一声：“羲和......道友。” 程羲和这才满意，问道：“安道友，我请你看的人，如何？” 安云峰沉吟，回忆刚才特意路过韩师身边看到的面相道：“此人五官端正、耳高于眉，聪慧有进取心；眼略三白，虽有小恶但大面为人没问题，也算顾家，且财运不错。” 算得上是个良配。 程羲和沉吟点头，招呼服务员再给安云峰上几个招牌菜：“多谢你跑这一趟。” 安云峰笑了笑，道：“应该的，你在这里比较熟悉，今后我代表梁家驻守太明，有些事还需仰赖你呢。” 程羲和摇头，道：“说什么仰赖，你是我奶奶带出来的人，算是我的长辈，帮你就是帮家里人，有事你开口说话就行。” 和安云峰道别，程羲和走出饭店，思考刚刚见到的韩师。 在他和高妍面前，韩师表现得宜，亲切大方，对犯过的错不仅没有回避反而直接承认，面相上也没大问题。 就连程羲和私下打开心眼，看见的韩师的功德罪孽，也没超出常人的程度。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但程羲和还是能从韩师察觉到一种隐蔽的审视。 程羲和想，他如果将这个告诉高妍，她一定会认为韩师是因为她此前喜欢过程羲和，才有这种举动。 但程羲和能感觉到，这种审视中带着忌惮，而这份忌惮，可不像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往日情敌的。 结合赵冉的提醒和高家夫妻听到的传闻，程羲和不敢无视这些，掉以轻心。 毕竟，高家夫妻是世间最爱高妍，且和她因果最深的人。 第二百四十六章 高妍的爱恋（二） 于玄门阴阳来说，父母对子女的心忧和预感，是最为被重视的。 趁高妍不在，程羲和又去了趟高家，将自己的想法以及赵冉关于韩师的看法如实告知。 这一下，高家夫妻更加担心了，原来除了私下传闻之外，竟然连太明的阴差都觉得韩师不寻常。 事到如今，高牧风和周丽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既想用父母之命强令她和韩师分手，又怕如此独断会令女儿伤心。 高牧风和周丽华了解自己的女儿，高妍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但实则是个倔强孩子，如果没有实证，她是不会相信这些说法的。 就算屈从听话分手，也不过是委屈自己，成全父母的安心。 他们爱女儿至深，怎么肯让高妍受这种苦。 为今之计，只能请程羲和多多关注韩师的动向，至少不能让他危害高妍的人身安全。 程羲和赞同这种想法，他想了想，拿出一张自己做的护身符，道：“周阿姨，您找个机会把这个放高妍的随身物品里吧。” 周丽华的心随之一颤，将护身符紧紧拿在手里：“我一定会的！” 晚饭后，趁着高妍洗澡的空档，周丽华蹑手蹑脚进入她的房间，找出女儿的钱包，将护身符放入夹层的照片后面。 放照片的夹层原本只有他们一家人的，而现在，又添上一张高妍和韩师的。 照片中的韩师笑得温雅，却让周丽华皱眉。 她的指尖划过女儿红扑扑的脸庞，又抹上另一张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白娟的眉眼，低低道：“妈，你一定要保佑小妍平安啊。” 在认识程羲和之后，周丽华就知道，那些请过逝家人在天之灵保佑活人，是无稽之谈。 但爱女之心催生了她的茫然与无措，于是下意识的，她就这么做了。 浴室的水声渐渐小了，周丽华忙将钱包恢复原样，一路小跑回到了她和高牧风的卧室。 门一关上，身后丈夫的声音就响起：“怎么样？” 周丽华喘了口气，道：“都办好了。” 夫妻两人相携坐在床边，齐齐叹了口气，周丽华苦笑：“哎，我一辈子也没干过这种事，没想到临了会有这一遭。” 高牧风眸色暗淡，只能搂住她的肩膀，劝道：“小妍是我们的女儿，如果我们都不为她着想，还有谁会为她打算？” 夜色深了，带着担心和愁色，高家夫妻在担忧中睡去。 接下来几天，程羲和有时会贴上隐身符，去韩师的公司和家里走动。 他发现韩师生活十分规律，除正常上下班外，要么是运动看书，要么就是出去和高妍约会。 除了这些，剩下的爱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上网。 谢雁回还在大墓，程羲和不可能时时待在韩师身边监视，他就记住韩师的网络账号，自己也建了几个小号和他互动。 韩师在某博是个粉丝众多的大v，他喜欢建群聊拉人，程羲和就趁开新群时加了进去。 他发现，韩师在这些群聊中，扮演的是格外善解人意的知心善友，群友一旦有困难，他都会主动热心安慰，谁有事相求都愿意帮忙。 毫无实际生活中的锐气和精明，和程羲和与安云峰相面时见到的，完全不同。 这到底是韩师下意识的自我保护，还是伪装之下的另有所图呢？ 程羲和在群里的活泼亲善，让他很快融入其中。时机成熟，他就选了个群里一个活跃好说话的人为目标，刻意接近。 没几天，他就和对方建了私聊，也从他的嘴里知道点消息。 按这人所说，韩师在安慰那些伤心失意的群友之后，会给对方提供一个链接，说这个链接可以彻底解决他们的问题。 程羲和皱眉：“链接里是什么？” 对方也不知道，只知道收获链接的人过段时间就会对韩师感恩戴德。他这个账号，也是这么做出来的，所以这些消息都私下有所传播。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心想事成，如果有，那定然是邪术。 程羲和想起桑家的骷髅神崽崽，不忍再见这样的惨剧，迫切想知道那些链接里的是什么。 于是，程羲和找上一个收到过链接的人，刺探链接到底代表什么。 谁知，韩师出乎意料的警惕，程羲和找上的人早就被他警告过。 这人不仅对链接内容守口如瓶，还把这事告诉了韩师，导致正在对韩师扮演颓废之人的程羲和立刻被踢出了群。 随后，程羲和就从太明警局的白玉奇那里知道，韩师在查小号背后的人。 还好程羲和早有准备，小号的资料做得齐全，韩师就算能查到，得到的消息也是这个小号的主人是一个生活困顿急需改善之人。 所以，他才会在知道传说中的链接后，没能忍住，选择事先打探真伪。 但韩师行事鬼祟，种种迹象都在说明，赵冉的话以及高家夫妻听到的传闻都可能是真的。 程羲和看一眼大墓方向，太山的灵气越发平稳，这代表谢雁回的闭关顺利，就算他不在也不会出问题。 而高妍陷入感情无法自拔，他只能先和高牧风与周丽华商议对策。 因为程羲和的关系，高家近来正好梁家接洽，打算合作建立一加建筑公司接手陈虹名下破产的陈氏集团此前的业务。 杜海公司正也有意联手，这正是高妍和韩师相识相爱的契机。 而现在，这件事也成了他们保护高妍的桥梁。 他们和梁雅君沟通之后，决定让程羲和任职高氏集团和梁家的代表，去和杜海公司的韩师接洽。 实际目的当然是让他从工作中接近韩师，找出证据让高妍接受事实。 他们事先都没通知高妍和韩师，所以当程羲和上任到杜海那天，韩师见到他时，还很是惊讶了一番。 韩师多看了程羲和几眼，道：“羲和，没想到高氏和梁氏派来的代表会是你！” 说着说着，他反应过来，道：“难怪你会和高叔周姨还有阿妍这么亲近。” 言谈间，程羲和听出高妍没把祖母成为厉鬼的事告诉韩师。 那么，也就是说，韩师并不知道程曦和玄门修士这一身份了。 也是，这也算一种家族隐私，韩师只是认识没多久的男友，高妍就算再喜欢他，也还是明事理有分寸的女孩。 程羲和脸上露笑：“我也不过是托家里的福。”边说边和韩师去见杜海公司的老总杜立津。 高妍也在杜立津的办公室，一看到程羲和，先是讶异，后又很快就想明白了，笑道：“羲和，是你。” 杜立津看他们认识，顿时对合作一事放心不少。 因高氏和梁氏两家公司都是实力强劲的合作对象，他不敢呆萌，专门在杜海公司大厦的二十楼专门划了两个空置但设备齐全的办公室，给他们做新公司的前期规划的接洽。 除了韩师，还派了几个行政和助理来打下手，商定新公司成立前驻点就在杜海。 这是给杜海面子，也方便了程羲和接近韩师身边的人。 高牧风和周丽华都是商场上的老手，事情办得正正好。 程羲和点头，和杜立津握了握手：“如此，今后就麻烦杜总了。” 杜立津笑呵呵的，满意程羲和从手中传达的有力，道：“这有什么！以后能有事就找韩师，他会专门负责这一块事务。” 显然，韩师就是杜立津培养的，会派去新公司的负责人。 韩师当即明白杜立津的潜台词，略略兴奋神情却控制得极好，道：“是，杜总，我一定好好工作！” 程羲和虽没正经在公司上过班，但因学校毕业要求，他也是在大厂实习过的。 且他能考上华夏第一学府，自然智商在线。 因此，没过多久，他就对公司事务上手，由安云峰于梁家设在太明的驻点协助，他则自己独立来杜海公司上班。 程羲和面善嘴甜，逢人就笑，很快就和遇到的杜海员工混了个脸熟。 还因为他是合作公司派来的“员工”,因为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还能听到些私下八卦传说。 这天，韩师和高妍出外勤去工地看项目，还对程羲和直言下班后会去约会。 他们都这么说了，程羲和只得做出体贴样子留在杜海，顺便用另一个还在韩师群中存活的小号观察他的动向。 韩师确实小心，即使没在程羲和上一个小号里查出什么，他也当即停了给链接一事。 导致那些不知就里的群友，愤怒之下直骂程羲和：“群规在那摆着，都说了不让乱问，这人真是个搅屎棍！” 程羲和不由扶额无奈，这些人以为他断了他们的财路乃至生路，但他们也不看看自己的气运如何。 就没听过一句话吗？举凡天上掉馅饼的事，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骗子或另有所图！ 可惜，即使程羲和说了，他们也不会听。因为这些人是韩师特意选中的，对生活失去希望、急需救赎，因此而丧失理智之人。 他们只想要钱、要权、要感情，来填满生活的窟窿、内心的空虚，而这些东西背后的风险，只会被他们无视。 第二百四十七章 高妍的爱恋（三） 到了这天中午的饭点，程羲和放下手机准时去吃饭。 杜立津本想给他和高妍在公司食堂安排个小包间，但被他拒绝了。 总是呆在办公室和包间里，程羲和还怎么和杜海的其他人相识、打探消息呢？ 毕竟，食堂可是公司流传八卦最多也最快的地方。 程羲和来的前些天都风平浪静，而今天，事情似乎发生了点变化。 他一到食堂门口，就被个瘦弱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程羲和不过摇晃一回，他看向面前的女人，发现她精神有些恍惚，身上竟隐隐带有诅咒之气。 这咒气十分细微，若非程羲和是天灵道体，恐怕也无法看穿。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程羲和，微微躬身：“对不起，是我没看路。” 说完，就径直跑出了食堂。程羲和眉头一皱，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记住她的长相。 端上打好的饭菜，程羲和选了一张坐满人的桌子旁坐了，边吃边听他们说话。 因为这些人，正在讨论刚刚撞上程羲和的那个女人。 他们放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以为别人都听不到，但实则皆落入了程羲和的耳朵。 原来，刚才那个女人名叫江凤鸣，和韩师一样，本也是杜海总经理助理的候选人之一。 但不知为何在职位晋升的竞争中出了大差错，差点导致一笔大合同失败。 还是韩师力挽狂澜，才没有对公司造成损失。 这件事后，两人的竞争也有了结果，韩师上位总助，而江凤鸣则从此一蹶不振。 杜立津看在往日的面上还留她在杜海上班，但这江凤鸣的工作态度却一日比一日差，每天都是一副精神不好、睡不醒的样子。 久而久之，她这幅样子就惹了众怒。这些人猜测，恐怕过不了多久，江凤鸣就要被开除了。 程羲和听完八卦，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曾是韩师的对手，身上又带有诅咒，看来这个江凤鸣就是他调查韩师的突破口了。 因工作中总是出错，所以，当江凤鸣下班，时间已近晚上九点了。 她来到停车场，按下车钥匙。谁知汽车刚启动几秒，又突然熄火，车头冒出一股黑烟。 显然，她的汽车罢工了。 江凤鸣似乎对这种“意外”习以为常，她自认倒霉，拿着包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走出第一步的时候，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响起一道男声：“江凤鸣，你先别走！” 江凤鸣一愣，转身一看，发现是程羲和。 她认识他，知道程羲和是高梁两家派来的代表，她路过大厅前台时偶尔会看到他和别人聊天。 他还曾帮差点赶不上电梯的江凤鸣打开过门。 江凤鸣在杜海沦落至此，对这些难得的善意总是记忆深刻，因此现在见到程羲和，也不由有些好感，问道：“程先生，你叫我有事？” 程羲和走到她的车边，伸手拍了拍车头，笑道：“我很好奇，为何你对车熄火这事，不仅没想着去修，而且还一点情绪都没有？” 江凤鸣扯了扯嘴角，沉郁的声音响起：“如果你和我一样，一年以来几乎每天都会遇到这种事，也会习惯的。” 程羲和歪头看她一眼，道：“如果我能帮你解决车的事，也请你帮我一个忙，作为交换如何？” 江凤鸣知道，她与程羲和并无交际，为自身安全考虑，对这种奇怪的要求也该拒绝。 但，从那件事以来，已经很久没人愿意和她好好说话了，她想和人有交流，哪怕只有那一点微末真诚。 “可以。”江凤鸣答应了，反正，她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 察觉到她的心情，程羲和施法时就没避讳江凤鸣。 无数灵光从杜海大厦之外穿墙而过，汇聚在他抬起的指尖。 程羲和的食指一点，那些灵光如同一道水流般的细剑，突破那层诅咒之气落入汽车的发动机。 “嗡——嗡——”这个只剩两个人的停车场，终于再度响起汽车启动的声音。 江凤鸣傻了眼，她震惊地看着程羲和从头到尾的动作，站在那里不敢动弹，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江小姐，”程羲和叫醒她：“车修好了你可不能忘记承诺，我现在想去车上坐坐。” 对面这个叫江凤鸣的女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听他指挥，一声一动打开车门。 引她进入副驾后，程羲和坐进主驾启动车辆。 汽车平稳顺畅开除杜海大厦，程羲和眼睛注意路况，对江凤鸣道：“我要带你去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江凤鸣下意识点头，可点到一半又突然反应过来，她就这么让程羲和开车，如果他是坏人，那她该怎么办呢？ 可程羲和刚才显露的神秘法术已经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江凤鸣此时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直觉，程羲和会是那个能救她于水火的人，这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放过！ 人在绝望时往往会抓住所有能触及的希望，这一次，女人的直觉让江凤鸣准确抓到了那根能让她从困顿中脱身。 因为，程羲和确实能解决她的问题。 半小时后，程羲和带着江凤鸣来到太明湖边，他们找了个湖边隐蔽的长椅坐下。 晚上的太明湖，月光如水，伴着湖畔灯光，映照出湖面波光粼粼。 秋初晚间的风缓缓拂过，湖边的垂柳在轻风中摇曳，仿佛是这夜色的伴奏。 程羲和也不主动提醒，知道江凤鸣被湖面跳起的小鱼惊醒。 她转头看向程羲和，主动开口：“你找我，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知道什么？” 月悬于空，湖面上的月光如丝如缕，程羲和安然欣赏着：“我想知道，你的霉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凤鸣一惊：“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程羲和笑笑，眉目舒展，却低声道：“因为我从你身上，察觉到了诅咒的气息。” 江凤鸣身上没有煞气，甚至还略带功德金光，怎么看也不该是被天道诅咒的人。 既然不是天道降下惩罚，那就只能是人为了。 他的话让江凤鸣双目发直，但很快她就相信了程羲和，因为，这也是一年来自己心中的隐忧。 江凤鸣如同再也无法承受般，慢慢弯下腰，将脸埋入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切都开始于我和韩师竞争公司总助这个位置。” 江凤鸣是韩师同校的师姐，两人早在学生时期就认识了。 听说韩师和自己进了同一个公司，江凤鸣还挺照顾他，久而久之，韩师也经常来找她学习讨教。 江凤鸣当时任职杜立津的秘书，时间长了，韩师在杜立津面前也混了个脸熟，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很好学，于是有心把韩师和江凤鸣放一起培养。 她知道这是韩师的能力和机遇，而且自己能为上司引荐人才也不算坏事，所以心里虽有不快也忍了下来，韩师也一直如常待她。 可江凤鸣哪里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紧接着，一切都在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顾及往日情谊，也是为了避嫌，从那以后，江凤鸣开始极力避免和韩师有工作上的冲突。 就算偶有异议，也都是通过他人转达。可她虽如此做了，该来的还是会来。 因当时的总经理助理离职，总助这个职位就空缺下来，杜立津有心提拔新人，江凤鸣和韩师正好就成了总助职位的候选人。 从那以后，两人的针锋相对，已无可避免。 兴许是有了预感，为了这个，韩师还特意找江凤鸣诚恳谈了一回。他说他十分感激她的教导和帮助，指天发誓一定不会成为江凤鸣升职的阻碍。 可誓言落地的没几天，江凤鸣就因工作失误，差点让公司失去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 湖上秋风吹起她鬓角凌乱垂下的发丝，江凤鸣呢喃着：“我明明、明明检查过很多遍，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但就是不知怎么回事，当时两家公司剪彩需要签署的合同金额就是变了个数字！ 还是当时韩顺多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个错误，赶在签署前将正确的合同打了出来才没出问题。 江凤鸣入职时间也不短了，竟然会在这种事上出差错。 从此，她在杜立津眼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她的倒霉之路也就此开启。 像今天这种车辆熄火都是小事，以前还有几次，明明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但就是偏偏，只要江凤鸣一迈脚，就会窜出辆嚣张的摩托车之流。 庆幸的是，江凤鸣反应够快才没出重大事故，但小伤总是避免不了。 而在杜海公司就更别谈了。手里要给老总的文件不是莫名丢失，就是被水泼湿。 因为接连出现这些问题，江凤鸣也很快从总秘被降级到总经办成了一般的行政。 林林总总，这些事汇聚在一起。她是个聪明人，对这些现象必然会有怀疑。 她直觉知道，是韩师在害她，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先留在杜海盯住韩师，试图从中找到他害人的证据。 但谁能想到，她需要的真相还未发现，韩师就已步步高升，先是成为杜海总助，后又交上了富豪女友。 对比自己的境遇，都把江凤鸣折磨得快要发疯！ 第二百四十八章 高妍的爱恋（四） 已经太久太久，江凤鸣无人可以倾诉。 于是到了此刻，她将这些一股脑都倒给了程羲和这个陌生的人。 “不怕你笑话，在杜海，每天活在韩师的阴影下，我太痛苦了，痛到甚至想要杀了韩师再自杀！” 而现在，当程羲和提出诅咒之说后，江凤鸣才真正觉得，她人生的前路终于有了光亮，不再只有绝望。 她迫切地看向程羲和：“程先生，您能帮我解了那个.....那个诅咒吗？” 程羲和沉吟一会，道：“我还在调查韩师，如果贸然解咒，可能会打草惊蛇。” 江凤鸣以为他是在拒绝，那双燃起希望没多久的眸子迅速暗淡下来：“难道我以后只能过这样的日子吗？” 泪落在她的手背，她的声音含着无限的痛楚和嘶哑：“可我、可我实在支持不下去了......” 程羲和知道她误会了，失笑道：“哎——你别哭啊！我不是说不行，而是要解你身上的诅咒，需要个不被施咒人发现的地方才行。” 他摸索着下巴，看一眼天色，起身垂眸看向江凤鸣：“如果你信任我，就跟我来吧！”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江凤鸣当然答应。 两人再上车，依然是程羲和架势，这次却是往太山而去。 没多久，车就停在了程家小院门前，江凤鸣亦步亦趋跟着程羲和下车。 但程羲和却没马上进门，而是在门口停下来，突然开始跟空气对话？ “朵奶奶，您回来了？呵，奢山也在？” 江凤鸣一愣，转头往程羲和的方向看去，他周围并没有别人，那他是在和谁说话？ 但前方的声音还没停，程羲和甚至还伸出手，仿佛有人在他手心放了什么：“好啊，谢谢您还想着我。” 好似真的发生了一场对话，程羲和还转身朝外边摆了摆手：“朵奶奶再见。” 然后，他才接着要带江凤鸣进门，而目睹一切的她却停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因为此时的江凤鸣，正在怀疑是程羲和幻视，还是自己幻听了。 程羲和见她没动静，道：“江小姐，你怎么了？”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江凤鸣是普通人，无奈拍了拍额头，解释道：“是我的长辈去了趟外地，为我带了些小玩意回来。” 他的右手在江凤鸣面前摊开，明明没有东西，却突然之间，程羲和的手上凭空出现一棵树苗？ 这树苗上还隐隐冒着股黑灰之气，无风自动往江凤鸣的身上飘来时，被程羲和的左手即使挡住碾碎。 江凤鸣心中的震惊已经无可言喻，今天，从见到程羲和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赌。 但现在，在程家小院的门前，她的心头正无比火热，因为她真正意识到，有程羲和在，她遇到的事一定能够解决！ 这种笃定的驱使下，江凤鸣加快脚步进入程家小院。 此前，为了方便请本地阴差前来，程羲和已经在家摆了简易祭台，今天正好拿来给江凤鸣解咒。 江凤鸣坐在祭台中央，程羲和点燃一炷香，烟气袅袅顺着夜色往天边飘去。 他的手一抬，程家小院的围墙上一道浅淡的流光闪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是程羲和开启了程宅的保护结界，除了保护程家人，它还能隔绝气息。 现在，不论程羲和对江凤鸣身上的诅咒做了什么，那位施咒之人都不会发现。 所谓的诅咒，实际上就是利用玄门的阴阳术法，将邪气和煞气施加于人身，进而为其招致天道的惩罚。 想要解除诅咒，必须辟邪与退煞并行才可，一般修士很难做到。 之所以说江凤鸣准确抓住了能拯救她的浮木，就是因为别人做不到的，程羲和却可以。 端来一小碗清水，程羲和将朱砂倒入其中，执笔在上面轻轻一蘸。 灰白的笔尖瞬间染上朱砂鲜红的色彩，他沉心静气，对江凤鸣道：“闭上眼睛。” 睫毛一颤，江凤鸣照做。 柔软的笔锋在沾上朱砂后带上了水意温厚，落在脸上时让她清凌凌打了个激灵。 “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 “伏以拜请退煞咒，手举清香口念经，念得上界下方都清静，人难离，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不怕流年和关煞，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而后，程羲和提笔，在江凤鸣的额头轻轻点上一滴朱砂。 一瞬间，凡人无法看到的地方，那滴朱砂仿若点入江凤鸣的心脏，继而漫至全身。 江凤鸣能感觉到，当程羲和手里的笔触及她的脸颊时，自己就不能动弹了。 但她非但没有一丝恐惧，反而觉得那股随之而生的温暖，让她多日来于心底凝结的寒意一扫而空。 而当最后那滴朱砂融入皮肤之后，江凤鸣只觉得那股温暖瞬间由内而外，充斥整个身体。 那些盘旋于她心头、脑海中的重担，竟都消失无踪了。 江凤鸣不由闭上双眼，静静感受这种玄妙的境界。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她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清晨的曙光穿过古老的太山，洒在华夏的每一寸土地。 虫鸣与鸟叫渐次响起，清冽又香甜的空气拂过鼻尖的那一刻，江凤鸣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新生。 她呆愣愣看着天边的朝霞，直到耳边传来程羲和的声音：“江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江凤鸣的目光落在程羲和的脸上，有些无措又有些激动。 许久，她才深深吸气：“我、我觉得我很好，好到好像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别人不一定能明白她的话中之意，但程羲和确实清楚的。 所以，他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想留在杜海的话，我可以帮你和杜立津说清这事。” “但你需要明白，信这种事的并不多。就算杜立津会相信我，其他人也还是会对你有成见的。” 江凤鸣眸中的激动逐渐散去，她也冷静下来，知道程羲和是在委婉劝她离开杜海。 果然，程羲和接着道：“我虽不通相面，但偶尔还是能看出些东西。杜海不是适合你的地方，在其他方向，你会有更好的发展。” 经了昨晚这一遭，虽不通玄门术法，但凭着自己的判断，江凤鸣看清了程羲和的实力。 知道有他在，韩师不会有好下场。 而她，也在有了满含希望的前路后，看开了：“你说得对，我是该离开杜海，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程羲和笑笑，衷心祝愿：“你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 江凤鸣笑得洒脱：“那就借你吉言了。” 程羲和是她的恩人，她相信他的话。 当天，江凤鸣就回杜海提出了辞职。她现在的上司，总经办主任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江凤鸣一提离职，他恨不能敲锣打鼓，当天就把她送走。 连按照惯例把人留一个月交接时间的惯例都不走，和人力资源部门报备之后，他就告诉江凤鸣，给她三天时间完成交付就可以走人。 对于他的迫不及待，江凤鸣满不在乎，只笑笑道：“多谢主任。”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正式离职那天，那些曾远离她的同事也难得对江凤鸣有了笑脸，虚虚和她客套道边几句才走开。 她也不放在心上，有人来和她说话，她就应几句。 没人说话时，就自顾自把个人物品收进纸箱里。待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江凤鸣环顾一圈这呆了好几年的地方，轻声道：“各位，再见。” 也不等人回应，就抱着纸箱往电梯里去。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的人，是程羲和。 江凤鸣惊喜，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道：“程先生。” 程羲和按住开门键，对她点头：“我来送送你。” 江凤鸣感激，和他一起来到公司的停车场。 开车前，江凤鸣突然按下车窗：“程先生等等，你先别走！” 程羲和歪头，问道：“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韩师刚进公司的时候，我有次在楼道碰到他，他似乎在念很奇怪的话。” “神来隔重纸，人来隔座山，千阴弄不出，万阳打不开......” “程先生，我听到的这个，对你有用吗？” 程羲和一听就明白了，这咒是遮掩气息的。他点头，道：“很有用，多谢你的细心。” 目送江凤鸣的车离开，程羲和回到办公室，韩师正在认真工作。 程羲和斜斜靠在椅上，做出休息之状，实际确实打开心眼，一遍遍“扫描”韩师。 许久之后，他才从韩师的背后发现一丝罪孽邪气，顺着这股邪气，程羲和往深里探入，里面的罪孽深重了。 程羲和在心底讥讽一笑，笑自己大意之下被一个凡人蒙蔽。如果谢雁回在身边，一定会看出来吧？ 不过好在，现在看出来也不算晚。 这时，韩师抬头看到程羲和，问道：“羲和，我听人说你刚刚跟江凤鸣在一起。什么时候认识我师姐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他问得似是无意，但眼中的警惕却一闪而过。 第二百四十九章 高妍的爱恋（五） 程羲和心底冷笑，果然韩师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 那正好，他干脆将计就计。 程羲和看了他一眼，微微眯起眼眸，笑道：“我和她在这里认识的，感觉挺聊得来就来往了几次。谁知她最近突然离职，我就想着去送送。” 他转了话音，道：“而且，你也没告诉我你是她师弟啊。” 突然，程羲和又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既然是江凤鸣的师弟，怎么没去送她？” 韩师不提为何不说他和江凤鸣的关系，只苦笑了一回，低低道：“不是我不愿意送她，恐怕她更不愿意见到我，我又何必去招人烦呢？” 他这个情态，简直一副受尽苦楚却忍耐不言、还宽容大度的绿茶样子。 显然，韩师早就将这事跟高妍说过，约莫说的也是美化后的版本。 所以，他身边的高妍见此，不由心生怜惜，拍了拍韩师的肩膀：“别多想，问心无愧即可。” 他们二人都这么说了，程羲和自然要“体贴”的不再问。 于是，他转而对高妍道：“我家新到了批古董，我听周阿姨说你喜欢怀表，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一听到怀表，高妍就忘了因韩师之事而生的郁闷，她很感兴趣，忙道：“好啊，我很想长长见识。” 在她出生时，白娟特意买了一块怀表作为她的满月礼，期望孙女一生都是美好的时光。 那块怀表最终和白娟的骨灰一道埋进了墓里，因此，高妍早就想再买一块了，只是一直没碰到合眼缘的罢了。 她想着，自己不过是跟朋友去买东西，且梁家是玄门世家，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因此就没有邀请韩师一起去。 而高妍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地方，程羲和正歪过头，眼中含着挑衅，得意地看了韩师一眼。 韩师一愣，双眉微皱，但又立刻回复大度雍容的态度。 这是两人男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一开始，韩师以为是程羲和的挑衅，是他自己多心想多了。 但接下来几天下班时，程羲和却都以各种理由和高妍一起离开杜海公司。 不是去梁家在太明的驻点看古董，就是讨论梁高两家的合作细节。 一下子就把韩师这个正牌男友扔在了身后。 韩师对他所为当然不满，但程羲和说得事却梁高两家而言确实重要，韩师实在无法找出分开两人的破绽。 况且，杜海虽是梁高两家的合作对象，但到底没那么深入，韩师身为杜海的员工，只能谨守工作上的界限。 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内，他和高妍只能在杜海公司见面，有时候遇到高妍忙着去看项目，两人还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就算见到，也时常连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就这样，韩师与高妍之间的热烈关系，因程羲和的介入而稍稍冷静下来。 高妍是高牧风和周丽华的独女，是高家继承人，除了感情之外，她还是个拥有极强事业心的女孩，一旦沉迷工作，就容易就将其他抛之脑后。 而且她信任韩师和程羲和的人品，所以，时间被工作和项目填满的高妍并没发现其中异常。 所以，当这天午餐时分，韩师忍不住拉着她去公司天台独处，和她倾诉热恋被泼冷水的苦恼时，高妍还讶异了一回。 高妍不是个感情绝缘体，多想想也就明白了韩师的心思。 她有些歉疚，道：“对不住，我没想到这些，以后我会注意，多把时间放在你身上的。” 但韩师要的可不只是这个，他感受到了程羲和带来的威胁：“阿妍......你能不能和他少来往？” 说出这句话时，韩师又是那副诚恳忍耐的样子，他心知这个要求过分，于是面上满是内疚。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高妍并没被他的表演打动，她当即拒绝：“这怎么能行？我与羲和是朋友！” 不论是私交还是公事，她都不可能答应韩师。 韩师没想到高妍拒绝得这么干脆，心中那股被讶异多时的怒火顿时被点燃。 但想到高妍对他的好，以及她背后代表的财势和荣耀，韩师又只能隐忍下来。 他什么都不说，只目露失望，静静看着高妍。 高妍是真心喜欢韩师的，话一说完也觉得自己不留余地的拒绝给了他难堪。 她上前抓住韩师的手掌，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晃着他的手撒娇投降：“好吧好吧，我怕了你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与羲和保持朋友之间的距离，行不行？” 此话一出，韩师心里的气才顺了些，把她抱进怀里：“这可是你说的呀。” 高妍失笑，埋在他的肩膀点头：“是是是，我说的。” 可惜，高妍不知道的是，这她以为的情人间的水乳交融，不过是韩师想要掌控她人生的手段。 因而，当这天下班时分，程羲和又一次提出和高妍一道走，高妍苦笑一声，道：“我说羲和，工作虽好，你也要给我点和韩师约会的时间哪。” 一旁的韩师含笑听着，心里更加志得意满。他撩起眼皮看了程羲和一眼，才挽着高妍离开。 只这一眼，程羲和就明白，他已彻底激起了韩师的危机感，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一连几天，韩师都和高妍如胶似漆，感情也迅速恢复热恋。这一日，高妍对韩师道：“我爸妈叫你去我家吃饭。” 说完，还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 之前韩师和高妍去过一次高家，他能看出高家夫妻对他这个高妍的新男友态度颇为冷淡。 韩师清楚，因为江凤鸣之事，杜海多少有传信说他忘恩负义的，所以这种冷淡他早有预料。 而现在，高家夫妻居然主动叫他去家里吃饭？韩师顿时觉得，他和高妍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可能。 于是，韩师打扮得大方得体，精心准备了水果，和高妍一起去高家吃饭。 可谁知，两人一进高家大门，就看到程羲和正坐在周丽华身边，而周丽华也一脸慈爱笑意地看着他。 愤怒像一股烈火在胸中肆意，韩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将那险些失控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甚至笑了笑，道：“周阿姨、羲和。” 程羲和见韩师手里提着东西，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哎呀，我来蹭饭竟然连个礼都忘了嘿嘿。” 结果被周丽华一巴掌拍在背上，啐了他一口：“跟叔叔阿姨还提这个！以后再说，我就把你打出去！” 虽赏程羲和一掌，说出的话却是分外慈爱，让他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扶着周丽华入座：“行行行周阿姨，我错了还不成吗？” 这副样子，反正比韩师这个女儿的正牌男友还亲近他们。 韩师面上从容，心却被嫉妒不断啃食，几乎要发疯。 用尽生平所有的力气，他才能维持平静。 到了饭桌上，程羲和宛若是高家的一份子，和他们讨论得热烈极了。 而作为主人的高牧风和周丽华夫妻，也只有在想起与杜海公司的合作时，才和韩师简略说了几句。 如果没有高妍照顾韩师的心情，不断找话题和他交谈，他恐怕就要被冷落下来。 韩师怎会感觉不到？他的心头早已恼怒，高家夫妻今天叫他来，难道就是为了羞辱他吗？ 然而，这种侮辱是不动声色的，甚至明面上，在别人看来还十分客气有礼。 毕竟，高家今天专门为了韩师的口味多做了几道他喜欢的菜，高家夫妻也是特意推掉公司来举办这小小“家宴”的。 因此，就算生气，韩师也只能忍着，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和实力与他们对抗。 饭后坐了一会，韩师到了告辞的时候，高妍送他出门。 高牧风和周丽华都是精明人，做戏做全套，立刻对韩师道：“小韩路上开车小心，下次再来吃饭。” 韩师彬彬有礼鞠躬：“多谢伯父伯母。” 高妍也由此认为，父母对程羲和更熟悉，且因还对女儿男友处于观察的阶段，才有今晚的表现。 她无奈地对着他们皱了皱鼻子，才起身送韩师出门。 不用想也知道，韩师现在的心里会有不快。 所以，在送他去车库的路上，高妍踮起脚尖在韩师脸上送上一吻，道：“不要生气，我父母对你和对羲和的标准是不同的。” 为何不同，当然是因为，高牧风和周丽华是在以未来女婿的要求在审视韩师，而对程羲和，他早已是对他们有恩的晚辈了。 但韩师的心思早已偏了，即使明白高妍所指，心底却嗤之以鼻。 当然了，表面上他还是顺从高妍的：“阿妍，就算为了你，我也会好好表现的！” 一句话就让高妍心花怒放，倾身抱住韩师的手臂，依依道：“韩师，我很期待我们的未来。”韩师也将她搂得更紧。 只是，当韩师的车开出视线范围后，他脸上的温柔与热切迅速冷了下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高家夫妻根本看不上他。 今天说是请他吃饭，却请了别人搅混水，实际是想用程羲和的优秀来打压自己，让他自觉和高妍分开。 第二百五十章 高妍的爱恋（六） 某种程度来说，韩师的想法并没有错。 可他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韩师既然敢出卖自己的气运换取打败江凤鸣，到了程羲和身上，他又怎会气馁。 毕竟，高妍是他触及范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女人，韩师可不会就此放弃。 唇角勾起，韩师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到时，就看这程羲和，能不能承担我的诅咒了！” * 高家别墅。 高妍送韩师出门后，程羲和才对高家夫妻点头。 高牧风和周丽华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任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 待回过神来，周丽华忙说起自己的观察：“那个韩师......背对我们的时候表情很不对。我刚才在厨房门口，他没注意到，他看羲和的眼神，就像要吃人！” 能陷害帮助自己良多的师姐，还和什么诅咒有着理不清的关系，让唯一的女儿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周丽华很担心高妍的安全。 高牧风也担忧，但他比妻子冷静很多，安抚道：“别多想，小妍身上有羲和的护身符，不会有事的。” 夫妻两人齐齐看向程羲和，都想要他一个承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程羲和当然点头。 在知道韩师虽然是普通人，却会用法咒遮掩气息后，程羲和就将事情布置得更加周全。 除了之前由周丽华放进钱包的护身符，他还在高妍身上做了个玄门印记。 一旦高妍遇到危险，程羲和就会收到消息赶去救援。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程羲和轻轻一叹：“这事没经过她同意，我就做了。” 高家夫妻也跟着叹气，谁让女儿感情之路坎坷，这也是他们的无奈之举，只能以后事情解决再跟她道歉了。 用最快的车速到家，一进门，韩师就把所有的窗户和窗帘关上，室内恢复一片漆黑，他才生出一些安全感。 紧接着，他打开电脑点开聊天窗。 韩师：“我想要一个链接，自用。” 对面是个网名叫心想事成的：“你升职后，近来不是一帆风顺么？频繁使用诅咒，对你的气运损害极大。” 电脑的冷光落在韩师的脸上，刻画出冷漠的轮廓：“你不是说那咒语能遮掩气息吗？有人要抢我的女人，难道让我坐以待毙？” 对方失笑：“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花费一条链接？” 韩师沉着脸：“是。”因为高妍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那么简单。 网络对面的人有些无奈，韩师是他们发展下线和敛财的好手，除了该给的报酬和上次的链接，他从没提过其他要求。 现在教中正被通缉，韩师这种人才正该是好好笼络的时候，反正法咒也念了，他身上的煞气根本不会被天道发现。 韩师催促：“快一点，我急用。” 虽有心给链接，但对方察觉他情绪不对，难得直接电话过来：“韩师，你到底怎么了？” 韩师支吾一会儿，才将程羲和对他的挑衅说了，“心想事成”笑笑：“行吧，你和我们合作这么久，这点小忙我还是该帮的。” 他有自信，这事不会被人发现。 可惜，此人没经过首都之事。这链接一事也是干得顺风顺水，因此，他连韩师诅咒之人叫什么都没问，就发了一个链接给他。 蓝色链接在电脑屏幕上，似乎有极大的吸引力，韩师一收到就迫不及待打开。 进入链接，里面是个名为“心想事成”的许愿网站。 不过是些简易图文，网站设置得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但奇怪的是，网站的留言却在不断更新。 不断有人登陆网站，在上面许下最迫切的愿望，当他们的愿望实现后，也会准时来这里还愿。 因此，韩师点开网站，许愿输入栏的下方就有各种心愿留言闪过，有希望丈夫的外遇家破人亡的、有希望背叛自己的情人高位截瘫的、还有许愿自己的朋友破产的...... 这些愿望的下面，无一例外都是他们的还愿，诉说人生自此得救的畅快，让初初点开链接的人不由心头火热，心中的阴暗和寄望翻涌而出。 在网站里，只要你付出足够的金钱，就能许下愿望，保证实现。 韩师身为知情人和“心想事成”的手下自然是有优待的。 不用付钱，他就许下了愿望：这一周内程羲和必然意外身亡。 在网站输入栏愿望，还有个步骤需要许愿人亲自完成，那就是需要取韩师和程羲和的头发一起烧了，再让程羲和吃下去。 韩师拿着从程羲和位置上捡到的头发，想了个办法。 这天高妍正好不在，韩师与程羲和出外勤去工地看项目。 到了午饭时分，韩师就道：“羲和，我想起这附近有家家常菜馆做得不错，你跟我一起去吧。” 仿佛他们曾经那些暗流涌动全都不存在一样，程羲和当然从善如流。 一听到有好吃的，他就和韩师一道出发，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家很小的饭馆，菜上到一半，韩师就发现壶里没茶水，也没服务员可招呼。 他笑了笑，主动拿着壶去后厨换了壶茶，回来时还先给程羲和倒了一杯。 韩师将杯子推到程羲和面前，问道：“羲和，你和伯父伯母还有高妍，是怎么认识的？” 以他对高妍的观察，似乎不是与程羲和从小认识的。 程羲和似笑非笑：“你问这个干嘛？” 韩师面上十分坦诚，道：“自然是为了阿妍。我看伯父伯母很喜欢你的样子，也想学着讨好他们。” 程羲和不免在心中暗暗叹息，如果韩师表里如一，未必不是高妍的良配，可惜了。 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程羲和喝下茶水，根据韩师的问题说了些旁人都知道的消息。 例如胡婶和高牧风的母亲白娟是亲戚，他因胡婶的牵线而认识高家人，丝毫没提白娟化为厉鬼的事。 韩师认真听程羲和说话，只是在对面之人终于咽下茶水后，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这诅咒如何发挥了。程羲和，一周之内必死！ 他等着程羲和意外身亡的消息！ 借着吃菜的动作，韩师掩去唇角的讥讽之色。 接下来一周时间，韩师都在密切地关注程羲和，可他的状况却是......风平浪静？ 每一天，韩师都能看到程羲和充满干劲到杜海公司上班，又安全地下班。 难道那条链接失效了？ 第一时间，韩师问责“心想事成”，但对方检查后，确实没发现问题：“你确定让那人喝了你的茶？” 韩师本就心乱如麻，被他这一问，对自己的记忆也没了自信，开始怀疑当时程羲和喝下的茶是自己拿错了。 他决定再试一次，这次，韩师选择在杜海公司进行。 这天，高妍在高氏开会，趁程羲和去洗手间，其他助手去总经办的功夫，办公室除了韩师就没其他人。 韩师迅速动作，倒掉程羲和杯中的水，换成他早准备好的。 可惜韩师不知道，他所有的动作，都被贴上隐身符和高妍和程羲和看在眼里。 高妍愣怔地在那里站了很久，之前程羲和找到她说韩师会对他不利时，她还不信。 但现在韩式的举动，让她的心志彻底动摇：“羲和，韩师......为什么要换你的水？” 程羲和看她一眼，轻声道：“他是在对我下诅咒。” 高妍浑身一颤，看看程谢，又飞速转头看向韩师，本能问道：“他要诅咒你什么？” 程羲和冷冷一笑，看着韩师熟练回到自己的办公位：“韩师诅咒我，七日之内意外身亡！” 高家自从经了白娟化厉一事认识了程羲和，连带着他身后的玄门和梁家也有了解。 高妍明白，此时的程羲和再认真不过！ 所以，她才被他的话惊得直往后退，直到撞到墙壁才不得不停下来，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诅咒你？” 程羲和将他与高牧风周丽华联手演戏的事，跟高妍说了。 “我们成功让韩师认为我对他有了威胁，因此，他要除去让他有危机感的人！” 程羲和低低一叹，问道：“高妍，你还记得江凤鸣吗？” 高妍道：“记得，他是韩师的师姐，还和竞争过总助位置。”转而突然反应过来：“难道她也是......？” 程羲和颔首：“显然，韩师当时还有点良心，好歹没为了升职要江凤鸣的命。” 也是，一个杜海公司总助的位置，又怎么能和高妍以及她背后代表的利益相比。 感情上，高妍并不想相信程羲和的话。 但理智让她明白，她该信任程羲和。因为就凭刚才韩师偷偷换水的行径，她就该看出韩师的不正常。 她的身体颤抖地沿着墙面滑落，高妍以手掩面，好半天她的声音才从指间透出：“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阻止他呢？” 程羲和看着她叹息：“高妍，斩草要除根。韩师身后定然还站着其他人，只有一起找出来，你的安全才能真正保证。” 泪水顺着指间滴落在地，是高妍在为自己的感情无声痛哭。 都是为情所苦，怎能不算同病相怜呢？ 程羲和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高妍瘦弱的肩膀，说出那句杨若淳曾安慰他的话：“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爱上一个人罢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高妍的爱恋（七） 待高妍的情绪平和一些，程羲和才问道：“那么高妍，你愿意和我一起，找出韩师背后的人吗？” 即使不为自己，为了父母，高妍也不能拒绝。 痛定思痛之下，她答应了程羲和的要求。 接下来的日子，那杯带着诅咒的水依然无效，韩师越来越急，就连情绪都受到了影响。 甚至，他还因高妍和程羲和外出谈业务，中午一起吃了个饭，而和高妍大吵一架。 吵完之后，韩师就知道是自己心态出了问题，忙找高妍道歉，解释自己是被之前高家夫妻对他的态度影响。 他颓丧地在高妍面前垂下了头：“阿妍，我......我怕你因此而放弃我。” 一瞬间，高妍的眼眶红了，她摇头道：“韩师，你应该相信我，相信我们的感情。难道，你就对我们的感情这么没信心吗？” 韩师当然没信心，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职位是怎么得来的，也明白在高妍面前的自己不过是扮演着温文尔雅的君子。 而现在，他骑虎难下，也只能用否认来回答：“不！我当然相信我们的感情！” “只不过，我也是因这份感情而患得患失罢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的偈语一念完，高妍就笑了：“没想到，你也会因感情之事而多愁善感。” 这件事之后，韩师更加心急了，他将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心想事成”，请他亲自来太明查清诅咒无法生效的原因。 否则，他就罢工！ 链接网站的百分之八十客户都是韩师带来的，此话一出，“心想事成”也只能赶了过来。 “心想事成”真名张觉，乃是灵真教教徒，一下火车他就看到韩师绷着一张脸等在出站口。 张觉心中警觉，往查看前后，确定没有危险才上前，对韩师抱怨道：“你这也太大胆了！” 韩师接过他手上的行李，傲然一笑：“你怕什么？我都确认过了，那些玄门警察根本没查到网站和你我的头上。” 因韩师的一再催促，张觉决定当晚就和他一起去程羲和的公寓。 自从确定和高牧风与周丽华演这一场戏，程羲和就在太明市区租了套房子。 韩师和张觉去的，正是这里。 夜幕降临，夜色将所有的喧嚣和纷扰包裹，唯有月光静静洒在窗台之上。 凌晨时分，韩师和张觉出现在微风小区的东南角。 两人没有立刻走动，张觉观察了一会儿，道：“此地藏风聚气，又建于财位之上，能住这里的人定然非富即贵。” 说着看了眼韩师阴沉的脸色，张觉低低笑了一声，难怪他现在这么着急。 自己的女人身边平白出现一个财力雄厚且对她有意的，恐怕是很多男人的噩梦，尤其是韩师这种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 张觉拍了拍他的肩膀，许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办成这事！” 从他加入灵真教接下这份工作开始，张觉就从未失手过。远程操作不行，他就不信亲自前来还是不行！ 韩师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也安心了一些，两人一路按照程羲和的地址，摸到了他所住房子的门口。 确定房中只有一道规律的呼吸声，张觉在锁上一点，大门随即打开，两人进入。 一进门就是客厅，简单摆放着沙发和电视等必要的家具。 韩师环顾这套房子，可算布置得极为简单。 韩师想了想，觉得也是，程羲和是个大男人，就算有钱，恐怕也少有为房子添置点缀小物品的情趣。 不多耽搁，卧室根本没锁，两人轻而易举就来到程羲和的窗前。 柔软的大床上，程羲和舒展着身体，安静的面孔睡得十分惬意。 张觉冷笑，手一甩，在他的身上甩上一张昏睡符，然后对韩师道：“你站在他床头。” 韩师照做，张觉就开始念咒，将两人身上的生气从体内唤出交缠在一起，把程羲和的命运绑在了韩师的身上。 然后，他引着韩师身上的煞气进入程羲和体内，不论魂魄和肉身，程羲和皆被这股煞气包裹得密不透风。 韩师虽然只看到张觉双手结印，看不到生气和煞气，但以他的聪明，他早注意到了，在张觉第二次将手指向程羲和后，程羲和的脸色飞速灰败了一层！ 伴随着额头微微冒出的汗，张觉收回功力。 韩师急切问道：“大师，怎么样了？” 张觉得意笑道：“放心，这次肯定能成！不出三天，我保证他会按你心意出事！” 韩师细看他的笃定，才放下心来道：“希望如此。”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完成，当然不能多待，离开卧室就要离开。 可当他们打开卧室门的瞬间，竟发现外面客厅正亮着灯！ 而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正坐着四个人好整以暇喝着饮料，对韩师和张觉的出现丝毫没有惊讶。 这四个人，正是韩羲和与高妍，以及太明警局的白玉奇和刑立达。 韩师和张觉一惊，忙回身往卧室里看去，床上哪里还有程羲和的身影，不过剩一张巴掌大的纸人而已。 韩师最先反应过来，喊道：“阿妍，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妍脸色发白，握紧手里的可乐，仿佛之后上面的凉意才能为她带来镇定和清醒。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沉沉落在韩师的眸中：“我来这里，当然是想看看你来程羲和家是做什么的。” 唇角勾起弧度，高妍问道：“所以韩师，你来这里又是为何呢？” 韩师的喉咙结结实实被噎住了，事情这么明显，他知道自己再辩解也没用。 他没有回答，只一步步走到张觉身后，低声道：“大师，你要帮我！”希望能靠张觉的力量逃离。 他们两人是绑在一起的。韩师靠张觉和网站获利，张觉靠韩师完成灵真教分配的任务。 所以，在还没意识到程羲和实力的当下，张觉点头道：“那是当然！” 说完，他的手一伸，就往客厅坐着的四人身上扔下四道定身符，这是为着出门在外，早就备好的。 事先有了准备，这定身符别说程羲和了，就连白玉奇和刑立达两人都不放在眼里。 定身符在触及他们身体前一寸时，就有数道光芒闪过，光芒过后，这符早已被护身结界撕得粉碎。 趁张觉和韩师为此大惊失色的功夫，刑立达反手射出两道同样的护身符贴在他们身上。 顿时，两人动弹不得。 张觉慌乱身体却被彻底禁锢，不由大喊：“竟然有这等实力，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刑立达站在他面前，他身材高大颇有居高临下形成压迫的气势：“说！你们背后还有谁在主使？” 一个专门做许愿和诅咒的网站，不是张觉和韩师两个人就能搭建运营的。 张觉眼睛一睁，忙闭口不答。 刑立达挑了挑眉，回头看一眼程羲和，道：“程道友，麻烦你了。” 张觉和韩师还没弄清他话中的含义，只见程羲和已轻轻点头，口中念诵。 “伏以拜请退煞咒，手举清香口念经，念得上界下方都清静，人难离，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不怕流年和关煞，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以程羲和如今的修为，他甚至不用点香画符，咒一出口，张觉就觉得浑身都痛了起来。 咒语入身，他身上所有的肌肉都随之抖动，无边的痛苦传遍四肢百骸。 由五脏六腑传达至表层，毛细血管在咒语的裹胁下破裂，导致他的皮肤充血。 远远看去，这时的张觉就像一个血人。 那个所谓的许愿网站，说是许愿，实则以诅咒居多。 为人诅咒久了，不论人类还是妖族，身上的气运也会随之消失。 气运是天道给予世间生物天然的保护，气运消失就代表着这样的人极易被煞气和邪气侵蚀。 如今的张觉已是满身皆煞，可以说，这些煞气就是他此前修炼的根本。 程羲和给张觉除煞，就相当于斩断张觉的手脚，他当然无比痛苦。 刑立达的口气柔和下来，还带上浅浅的笑意：“快招吧，还能少受点苦。” 这招对张觉很快就有了效果，没多久他就吐了口。 张觉是灵真教教徒，在加入教中的第三年接获上级的命令用网站许愿的方法敛收钱财。 人在绝望之时，往往不在乎所采取的方式是否对己对人有害，也愿意付出大笔的金钱，为着私心，他们还会极力隐瞒通过网站实现的愿望。 因此，除了这一回，这个网站一直经营得很顺利。 这就是张觉知道的所有信息，他只是灵真教中最普通的教徒而已，无法接触更深层次的消息。 也是因此，他没被下禁言咒，毕竟进入现代以来，玄门修士的修为提升不易，这些资源都是被用在刀刃上的。 果然是灵真教，刑立达满意点头，转而问韩师：“你呢？又为什么和他做这些事？” 韩师转开眼珠子，死死闭紧嘴巴。 他不想回答，但身边还有个张觉，他为了拜托程羲和的退煞咒，忙道：“我知道，我来说！” 第二百五十二章 高妍的爱恋（八） 张觉冷冷一笑：“你们别看韩师表面上文质彬彬，其实他才是天生的恶人啊！” “韩师最喜欢的，就是扮演救世主玩弄人心。这样，不仅满足了他被感激的虚荣，还能让他时时观赏那些受诅咒之人的痛苦。” “他连对自己帮助良多的师姐都可以下手，更遑论别人了。” 韩师眼眸游移着，忽而和一直看他的高妍对上，他愣了愣，眼中闪过慌乱，忙转移视线不再看他。 他这个凡人，倒是比张觉这个修士拥有更强的心理防线。 问完这些，刑立达和白玉奇带走韩师和张觉，他们自会把这件案子报给莫寒松，再联合政府的信息部门核查，看全国范围内是否还有类似的网站。 他们一走，高妍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委顿下来，沉入沙发之中。 程羲和暗暗叹息，起身对她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高妍抬头看他的时候，程羲和才看清，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 晶莹的泪光中，高妍的声音满是压抑：“羲和，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我今天......不想回家。” 高妍不愿，现在就回去面对父母。 高牧风和周丽华为人父母，在知道女儿受此一伤后肯定会担忧，着急来宽慰她。 高妍只要一想到自己人父母操碎了心，就觉得没脸见他们。 所以，难得一次，她想逃避了。 程羲和却摇头，道：“高叔叔和周阿姨不会在意的。”这对为保护女儿不受伤的父母，又怎会在乎这些。 高妍闭上眼睛，纤细的手腕压住双眸，泪沿着眼角慢慢滑落：“可是，我会在意啊......” 程羲和心中一震，许久才道：“好，你今晚就住这吧。” 他也不可能放任正虚弱的高妍一个人呆在这套房子，程羲和想了想，把冰箱里所有的啤酒饮料都拿出来，带高妍来到屋顶。 一坐下，高妍就给自己胡乱灌了两瓶啤酒，意识也逐渐朦胧起来。 程羲和则坐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喝着饮料。 高妍酒量一般，没多久就东倒西歪。 她见程羲和气定神闲，瞬间嫉妒起来，往他的手里塞一瓶啤酒，道：“你也喝！” 程羲和笑笑，打开易拉罐，往嘴里倒了一口，道：“我喜欢品酒，不喜欢醉酒。” 高妍登时恼了，趁着酒劲，她不再维持平日的爽朗和稳重，开始朝程羲和发起了脾气。 “韩师、韩师的事......一开始你都不告诉我，还跟我爸妈演戏骗我！这些！难道都不值得你陪我醉一场吗？” 程羲和垂眸，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醉了大半的女孩：“当然可以，但，你想要的仅仅是醉一场吗？” 高妍被问得愣了愣，心中浮现韩师的身影，却又被迅速扫去。她呼吸清浅，靠近程羲和，几乎压在他身上，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想要别的呢？” 程羲和不想戳破她伪装出的坚强与放肆，转头喝酒不答。 高妍伸手，掰正程羲和的脸，他们对视着，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交织缠绵：“你说啊，怎么不说了？” 程羲和却依然不动，因为他知道，高妍不过是借酒装疯罢了。 那双平日清亮的眼眸，此时迷离得过分，她的脸也离程羲和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可就在双唇相触的刹那，高妍停下了动作的。 她的泪缓缓落下，滴入程羲和的脖颈。程羲和叹息，转开头，却是第一次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高妍明白，再是借酒装疯，她也无法亲吻程羲和。 因为，她确实已经不喜欢他了，不喜欢，那么她的心就永远无法亲近他。 心做不到，身体自然也做不到。 耳边传来程羲和温柔至极的声音，他告诉她：“不要怕，时间会治愈一切。现在这些刻骨铭心的痛苦追究是会褪色的，到了那时你再回头看，也不过是促使你成长的力量。” 高妍的下巴压在他的肩头，苦笑道：“希望如此......” 两人就这么在屋顶呆了一整晚，天亮时程羲和陪着高妍看日出。 太阳初升之时，霞光漫天，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将天边点亮，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出万道金光。 大醉清醒后的高妍，只觉得自己发泄一场好了很多，此时也随着这喷薄而出的太阳渐渐苏醒。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为她带来隐隐的金光，高妍呢喃着：“羲和，谢谢你。” 程羲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高妍，虽然你比我年长几岁，但其实有点像我的妹妹，我帮你是应该的。” 他开高妍的车送她回家，高牧风和周丽华夫妻早等在门口，一看女儿回来，就迫不及待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高牧风对程羲和点头以示谢意，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不需要客套。 * 太明的另一头，太山大墓。 此时，谢雁回的闭关已经到了将要结束的时候。 所有灵气汇聚在灵台之中，金丹运转逐渐圆融，只需将最后游离在外的灵气填入，此次闭关就算圆满完成。 可偏偏，就是在这最后一步出了差错！ 这样的金丹运转会带起很多过去的回忆，谢雁回不过无意中瞥一眼，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灵真教左护法的幻境之中，她作为剑魂，为了叶骄阳去阻挡叶迁的那一刻。 而此时，谢雁回微微睁大眼眸，这一次，她能感觉到，那个她想倾身去救的男人......竟变成了程羲和！ 大惊之下，谢雁回气息紊乱，就连金丹也受了影响，有和龙丹分离之象。 谢雁回只能抛开刚才的胡思乱想，静下心境集中灵气把她的金丹和龙丹复又捏合在一起。 此非易事，她耗费了一天一夜才算完成。 待谢雁回再次睁开眼时，整个太山和大墓仿佛都意识到了刚才的危机，失了鸟雀虫鸣，就连风都不敢拂动林木，真是非同一般的安静。 到了现在，谢雁回也不得不正视刚才的意外了。 在事关自己命途的时刻想到程羲和，恐怕是她早已将他放在了心上。 且不是长辈对晚辈之间的记挂，而是男女主之间的惦念，否则，他何以能替代叶骄阳？ 可想到了这一点又能如何呢？ 谢雁回并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她该怎么做。早在五百年前，她就已经有了丈夫。叶骄阳虽已陨落，但她的命是因而他复活，她又怎能移情，喜欢上别人？ 难道，是因为复活后的自己太孤独了吗？竟对一个晚辈后人动了心。 谢雁回环顾这存在了五百年的大墓，这里太安静，安静得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她只能这么劝自己，她不过是因为太过寂寞，才会有这种念头。 待她见过现代的更多人和事，就会好起来的。 这么想着，谢雁回起身离开大墓。 可事情真会如谢雁回想的一样发展吗？ 她与程羲和之间有一道锁链牵就的同命咒，他们同进同出亲近非常。 他们分享过身世，共渡过痛苦。 就算认识了再多人，程羲和也永远是谢雁回在现代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也是最亲密的人。这是再怎么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此时的谢雁回并没想到这一层，又或者，是她在刻意忽略。 一回程家小院，谢雁回就发现小院中空落落的，程羲和不在。 正遇到胡婶开门进来喂鸡，她一看到谢雁回，就笑道：“诶，小谢你怎么回来了？羲和跟我说你出差了，还要再等几天才回呢。” 算了算时间，程羲和说的应该是谢雁回闭关前预估的出关时间。 谢雁回点了点头，道：“事情提前办完，我就回来了。”又顿了顿，才问道：“胡婶，羲和......怎么不在家？” 程羲和只有不住太山时，才回拜托胡婶喂鸡和打理后院种植的蔬菜。 胡婶边将碗里的粮食往鸡圈洒去，边道：“丽华请羲和去高家帮忙，他就去了。他取钱还嘱咐过我呢，如果你回来得早就和你说一声，他没几天就会回家了。” 说着说着，心里却嘀咕起来，羲和这出门还得和谢雁回报备行踪的样子，怎么这么像自家老头子？ 谢雁回举目往高家的方向望了望，没多说什么。 可当几天的时间过去后，程羲和依然没有回太山。 谢雁回坐在廊下，静听太山的声音。 这里有秋风渐起之声，有鸟儿振翅高飞之声，也有家禽争夺食物之声。 可就是没有那道，她期待的声音。 无可否认，谢雁回觉得此时的自己很烦闷，而烦闷的是什么，她当然清楚。 内心的躁动既然无法制止，她索性顺心而为，利用同命咒锁定程羲和的位置。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 倒不是程羲和不愿意回太山，他是被事情耽搁了。 莫寒松收到刑立达和白玉奇关于许愿网站的报告后，就派人顺着线索调查。 好在没有其他网站，修真警察部的人很快捣毁了网站服务器所在的窝点，也找出了历年的受害人名单，太明就有几个。 第二百五十三章 前女友 程羲和拿着顾问的证件，且刑白忙得四脚朝天，他就顺手接了个受害人的资料，去给人解咒。 可他却犯了和张觉一样的错。 程羲和大意了，接资料时没想着看一眼受害人的姓名和具体情况。 所以，当他站在受害人地址所在的门前，打开文件夹看到里面写的名字时，顿觉有些啼笑皆非。 迟疑了一会，程羲和走到一旁的消防通道，拨通刑立达的电话：“立达，你现在有空没？” 电话那头的刑立达声音极轻：“正开会呢，羲和有啥事？” 程羲和顿了顿，问道：“白玉奇也在开会吗？” “是啊，哎，最近人仰马翻的。对了，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你忙吧。” 那头的刑立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程羲和为何会打这个电话。 而挂断电话的程羲和也平白生出些苦恼，只得深吸一口气，来到受害人的门前。 “笃笃笃——”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年纪与程羲和相当，容貌精致，肌肤温润，一双红唇格外令人瞩目。 看到程羲和，女人明显愣了许久，才道：“程羲和？你来我家做什么？” 是的，程羲和与她认识。 女人名叫孟画屏，是程羲和在大学时的前女友。 心中浅浅翻了个白眼，知道她是不会让自己进门了，确定楼道没人，程羲和干脆开口道：“孟......小姐，我接到消息，你此前被下咒迷惑过，我是来帮你解咒的。” 孟画屏皱眉，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她与程羲和交往了两年时间，不说对他的情况一清二楚，也算是了解他。 在她的记忆里，程羲和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普通人，跟玄门根本没关系。 而现在，他竟和她说起来咒语迷惑？ 孟画屏没忍住瞪了他几眼，失望至极：“程羲和，我没想到你会成为骗子！” 说着，反身“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门关上之后，孟画屏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背叛过程羲和，并不想在今后的人生里与他有过多的接触，因为这只会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曾做过的事。 不过程羲和说的下咒也太可笑了，她不说是最精明的人，但也不是傻子，又怎会随便被人下咒？ 此时，门外出现几道人声，又很快消失。 孟画屏失笑摇头：“终究还是，物是人非啊。” 一门之隔的程羲和几乎也笑出了声，孟画屏不让他进门之举，正中他下怀。 这下子，他就有机会回去和刑立达白玉奇商量，换个人来劝她了。 大不了，他再多帮刑白二人多干点活就是。 程羲和抖了抖腿，思绪乱飞地想着，一转身，却发现程羲和正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 他惊喜万分，全然没了刚才的烦恼，两人明明只离了几步而已，程羲和依然用最快的速度挨到谢雁回的身边，高兴道：“老祖宗你醒了，身体都回复了吗？怎么来了这里？” 完全将孟画屏这前女友抛在脑后，一连问了谢雁回好些问题。 他没想到的是，谢雁回并未像往日一样敷衍过去，而是认真看他，颔首道：“嗯，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在太山家里没看到你，所以来看看。” 两人都没意识到，谢雁回以“家里”称呼程家小院。 程羲和已经沉浸在窃喜之中，他能感觉到，谢雁回这是在惦记着他。 他和谢雁回走出孟画屏所住的小区，在手机上将刚刚发生的情况告诉刑立达和白玉奇，言明自己实在没办法了。 这当然不算真话，实则是程羲和也不想再见孟画屏，现在的他，只想陪在谢雁回身边。 一回到程家小院，程羲和就开始忙碌起谢雁回的饮食起居，完全没了前些日子在杜海公司展现出的精英气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漫不经心的小修士。 谢雁回见他忙忙碌碌，在程羲和再一次进厨房前拦住了他：“羲和，坐。” 程羲和照她的话做了，反应过来谢雁回是有话问他：“老祖宗，你有事问我？” 谢雁回坐在他对面，脸上无甚表情：“你和那个女人似乎认识？她是什么人，与你有何关系？” 程羲和一顿，遂憨憨一笑，道：“啊，你说孟画屏啊，我们以前不过是大学同学。” 谢雁回眼中光芒一闪，道：“你看，我只说‘那个女人’，你就知道说的是她，可见你与她之间并非仅仅是同学而已吧？” 程羲和与孟画屏，定然曾经发生过些事。而谢雁回，正不受控制地想要探索程羲和的过去。 程羲和狠狠一愣，老祖宗这回一出关，心思竟更加敏锐了？ 知道自己瞒不过，谢雁回就算现在不知，以后也会知晓。 而且她现在这个穷追不舍的样子，在他眼中，不知怎的竟觉得有点子像吃醋。 这个想法，顿时让他心头火热。且私心里，程羲和也不想瞒着她。 于是，他将自己和孟画屏的过去，完完整整告诉了谢雁回。 这个在他眼中，永远不会和孟画屏成为同类的人！ 大学时期，因梁白凤不赞同程羲和拒绝继承梁家、就读凡人大学，就断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的供养，就连姑姑姑父也被她严令禁止资助程羲和。 程羲和也倔强，日常生活除了去鬼市捡漏以外，就只能兼职勤工俭学。 程羲和知道，祖母并非真的要虐待他，她只是希望他能服软回归玄门。 但他不想，至少当时的程羲和不想，因心中桎梏，他极力想当个普通人。 于是，程羲和的大学生活，就过得略微拮据了些。 但拮据的生活并不损他的外貌，甚至还因生活清苦，让程羲和带上了点忧郁气质。 于是入学时，程羲和的气质和长相就在学校的女生中引起了轰动。 那年的孟画屏还是个虚荣心颇强的小女生，她长得很是不错，所以难免被人将她与程羲和凑一对。 程羲和在新生中那么有人气，而自己又被传言与他登对，这为孟画屏带来极大的满足，她也因此开始追求程羲和。 “说来好笑，我那会还......情窦初开，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有个殷勤美丽的女孩一直围绕在身边，程羲和也难免动了心。 自己本就有意，再加上同学的撮合，他和孟画屏顺理成章成了男女朋友。 程羲和自来向往父母之间相处的温柔与安宁，可与孟画屏在一起后的日子，与他的想像完全不同。 他发现，优越的家境并没有给他带来心态的松弛，孟画屏反而更喜欢奢华。 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还喜欢和人攀比，比首饰比化妆比衣服...... 到了最后，就连程羲和这个男朋友，也被她时时拎出来和人对比。 这个时候，那种找到优秀男友的虚荣已经褪去，孟画屏也反应过来，程羲和很穷。 除了体贴和温柔，他什么也不能带给她。 情尽了，缘自然也就散了，孟画屏开始主动找程羲和吵架。 她总说，自己找程羲和时他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的路上，根本没时间陪她。 其实她与程羲和都明白，这些不过是借口，孟画屏是在嫌弃程羲和没钱没势，没法成为她炫耀的资本。 感情到了这个地步，程羲和也厌倦了这段关系。 可当他还在琢磨该怎么跟孟画屏提出分手时，就在某日下班时分，在校门口看到她从一辆豪车上下来。 两人对峙，孟画屏丝毫没有愧疚，她也不瞒着程羲和，开豪车的男的就是她家里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孟家父母一直希望女儿能找个门当户对的。 明明是她做错了，孟画屏却在两人对上时，极力控诉程羲和耽误了她的青春。 从前的羞涩可爱，变成此时的贪婪与虚伪。 程羲和已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正的孟画屏，深深失望之后，他选择和她分手。 可本以为彻底从他记忆中抹去的人，没想到到了现在他们还会见面，于是就有了那日程羲和被孟画屏关在门外之事。 听完程羲和的叙述，谢雁回莫名觉得心里发酸，却寻不出这种酸意的缘由。 “所以，你今日表现，是因为还惦记她？” 程羲和大惊，忙否认，头摇得都快成拨浪鼓了：“老祖宗我冤啊，她都这么对我了我怎么还会想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低声道：“就是吧，跟大吵一架的人见面，且这人还成了我不得不帮的对象，总归是有些尴尬的。” 谢雁回这才点头，看他一脸忐忑，还以为他在认为她会对这个过去不满。 所以她想了想，伸手在程羲和肩上轻轻一拍，安慰道：“那孟画屏以家财外物识人，是她的不智；在你之外另寻他人，是她的不信。” “羲和，你不必为此不适。你资质优越，品性上佳，总会遇到与你心意相通之人的。” 这话是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而这个女人，是谢雁回。 程羲和瞬间手脚都不知道把手脚往哪里摆，因为他从谢雁回口中听到了如此认真的夸赞。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受害人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程羲和脸上浮起羞涩：“我......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到了这会，谢雁回才发现程羲和已经不再“您”啊“您”的了，不知何时，他们之间已经是你我相称了。 她的心中一顿，没忍住瞪了他一眼，道：“莫要妄自菲薄！” 程羲和看她，秋日的阳光落在谢雁回的身上，熠熠生辉。 而她的眼眸流转，似有无限的心绪，这样的谢雁回太美，美得程羲和都想冲动地将她拥入怀中。 兴许是因为对他动了心的缘故，谢雁回对他的关注就多了些。而此时，她恰恰看到了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竟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但她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不能问出口的，只得回避走开。 太明警局这边，刑立达和白玉奇好容易搞定手头上的网站受害人，就接到程羲和送回的资料，不由无奈。 不过，这案子若无程羲和，他们两人根本没这立功的机会。这点小事，他们当然不会抱怨。 既然程羲和说，这位叫孟画屏的受害人很抗拒被下咒这个说法，那就由最温和的白玉奇去联系她。 谁知，孟画屏的电话一打通，前面明明聊得不错，但当他一提及解咒，对面就立刻挂断电话，丝毫不带犹豫的。 白玉奇苦了脸：“看来国内的反诈教育做得确实不错......” 第二天，他又去了其公司给孟画屏提供的房子，发现她不在。 再加上警局因上面某位大佬贪污被抓的事，紧锣密鼓安排整顿，连刑立达和白玉奇都不能幸免。 电话中，白玉奇直与程羲和倒苦水：“程道友哇，我好惨！再这么拖下去，到了老大规定的截止时间，我们就只能去她公司强制给她解咒了！” 可强迫凡人总归容易生怨：“你足智多谋，有啥办法没？” 程羲和摸了摸脸，道：“我帮你们想想，但你也知道，我当时就被她拒之门外......” 他可不敢对白玉奇承诺，生怕自己被忙得昏天黑地的他们抓壮丁。 而另一边，孟画屏之所以没在家，是因为她去了未婚夫丁义乔的家里。 这个丁义乔，当然不是大学时被程羲和撞见的那位。 她与程羲和分手后，确实和那人交往了一段时间，那人的脾气太过乖戾，没多久就和孟画屏分开了。 现在这位未婚夫，不仅和孟画屏门当户对，且性情柔和，对她极是温柔小意，简直是她以及父母的完美对象。 孟画屏进门时，丁义乔正在做烛光晚餐，一听到开门声音，他就笑盈盈过来接过她的包：“今天怎么来晚了？” 孟画屏叹了口气，道：“临下班的时候被派了个项目，就来晚了，对不住。” 丁义乔搂了搂她的背，笑道：“我们之间说什么对不住，正好今天的菜复杂，我也做得慢了点，时间凑得正巧呢。” 孟画屏家境不错，自身财运也是上佳，毕业后就在家人的运作下入职了大公司，被派驻到太明。 她住的房子就是公司提供的，也是在此期间认识了丁义乔，并和他陷入了热恋。 两人吃饭时，孟画屏说起最近同事被电话诈骗的事，丁义乔直呼不可思议：“一个电话就能把钱转走？现在这些骗子真的太猖狂了。” 孟画屏笑了笑，道：“其实我也接到过类似的电话，那人说我被下咒了，他是修士，可以来帮我解咒。” 她满脸无奈：“现在的骗子不知是怎么想的，都什么年头了，竟还用这么老套的招数来吓唬人。” “我太懂这些套路了，他们就是利用人对未知的恐惧，先用这类说法唬住你，然后再从你身上捞钱。我又不是什么傻子，怎么会被骗？” 孟画屏早就把程羲和出现的事抛在脑后，这个话题也不过是作为情侣间聊天的谈资。 然而，当她抬头给丁义乔夹菜时，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正常：“义乔，你怎么了？” 丁义乔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我还在想你同事被骗这事，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心里不舒服，你可注意别在人面前说起这些。” 孟画屏笑他过分小心谨慎，道：“放心，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懂的，我也只是和你说说罢了。” 只是刚才丁义乔瞬间的表情变化却被她记在了心里，明明一开始她说起同事被诈骗时，他并未有所触动。 那么，就是下咒解咒之说了？没想到他还真对这些有想法。 饭后，两人又腻歪了一会，趁着气氛正好，丁义乔取来几张纸递给孟画屏：“画屏，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孟画屏接过，才看清这是一份关于婚后财产的协议。 协议上约定，他们婚后若有谁因病或意外身亡，就会将所有财产留给对方。 寻常未婚的夫妻，并不会有这种协议，许是怕她误会，丁义乔忙解释道：“我起草这份协议，并不是为了侵吞你们孟家的财产。相反，我是为了把我的钱，都留给你。” “咳咳——”情绪急起来，他轻咳几声，等孟画屏上前扶住他，在他后背顺气，丁义乔的呼吸才恢复规律。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们丁家的男人几乎都活不过四十，这不是假话，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我本只想签我那一份，但夫妻之间的感情是相互的，若只有我的而没你的，岂不是对你的不尊重？” 所以，才有了他们眼前的这份协议。 如此祈求的姿态，让孟画屏一下子就心软下来，以致忽略了其中所有的风险，只觉得手里的几张纸，代表了丁义乔对她无比沉重的情谊。 孟画屏的眼眸流连在丁义乔和协议之间，本想立刻答应，却不知怎的突然浑身激起一股冷意，心底冒出一道声音，警告她：“不能签！这协议不能签！” 她想落笔，却被心中那道声音阻止，孟画屏简直心乱如麻。 此时，手机响起的铃声救了她，孟画屏飞速接起：“喂？你说什么？” 她放下手机，看了眼丁义乔，低声道：“义乔，公司有事要我回去。你放心，这份协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着就在他脸上落下一吻，起身收拾手包，赶去公司。 去公司的路上，秋夜带着凉意的晚风透过车窗，吹拂着孟画屏的脸颊。 那些她无法意识到的风险都在此时回笼。 丁义乔给的协议正静静躺在她的包里，可这根本不是正常婚姻该有的样子。 握紧方向盘，孟画屏愣愣地想。 丁义乔说他可能早亡，才会起床这份协议，但人生无常，万一是她先出了意外呢？ 孟画屏回忆刚才的状态，隐约还能感觉，之前她是被一股强烈的力量引导和裹胁着去签字。 如果不是及时醒来，恐怕她早签下这份会让她后悔莫及的协议了！ 当怀疑产生的时候，信任也就烟消云散。此时，孟画屏对丁义乔、对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孟画屏出去的门一关上，丁义乔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盯着门看了很久，才打开手机找出链接。 点进链接，发现网站还在的时候，丁义乔才轻舒心中郁气。 看来孟画屏是真的因为工作才突然离开的，并没有察觉异样。 当时他们都快分手了，这链接都能让孟画屏和他定下婚约，那么现在这个协议，自然也能成功。 过去成功的经验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导致丁义乔在危险来临时，丧失了判断危机的直觉。 殊不知，这个网站本就是莫寒松他们留着钓鱼用的。 当丁义乔登陆网站的瞬间，修真警察部就捕捉到信息，当即吩咐人手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莫寒松的人还没调查清楚，孟画屏已经发现了更多问题。 当她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司提供的宿舍时，不经意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盒子，其中放了些名牌首饰和香水。 这个盒子，往日到被她忽略过去，而现在看在孟画屏眼里，却是再刺眼不过。 这个盒子里装的都是丁义乔送给她的礼物，分明是她两个月前收拾出来要还给他的。 因为那时她抓到丁义乔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她想和丁义乔分手。 可为何，她会原谅他，甚至还和他订婚呢？ 孟画屏心急，不断在脑海里思索两个月前的记忆，可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她只得丁义乔得知她要分手后大哭大闹，对着她指天发誓再也不会跟别的女人有过界的举动。 然后，她就恋爱起来，就连他的求婚都同意了。 到了现在，孟画屏感觉很不可思议，她那时就像被下了降头、被迷惑一样！ 这个想法一出，她就将之与见到程羲和时他说过的话联系起来。 程羲和说过什么来着？孟画屏回忆得头都疼起来。 对！他说：“我接到消息，你此前被下咒迷惑过，我是来帮你解咒的。” 是谁给他的消息，她被下的又是什么咒？程羲和说的真的是在骗她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祖宗登场 疑心本就易生暗鬼，更何况这疑心本就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孟画屏对自己接近丁义乔后所做的事生出了恐惧，而她，并不愿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 于是，她又一次想到了分手。 但她和丁义乔已经订婚，孟丁两家举办过盛大的仪式，孟画屏的父母为人保守，对丁义乔也很看好。 所以，在孟画屏透了点想分手的口风时，他们就极力反对：“什么？你想和义乔分手？我们不同意！” “画屏！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没一点定性？我都不想说得难听。” “今天看上这个，明天恋上那个。可你想没想过自己？画屏，我实话跟你说吧，以你的条件，以后根本找不到比义乔更好的男人！” “女儿，你还想折腾我们多久？” 没想到父母竟如此认可丁义乔，乃至甩出断了家里对她的资金来威胁孟画屏不要轻举妄动。 孟画屏遇到了与程羲和大学时同样的状况，可她又与程羲和不同。 她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花钱也大手大脚，根本不能失去家里的助力。 此道不通，那就只能找别的办法来说服家人，可到底该怎么办呢？ 孟画屏想到了第一个对她提出解咒之说的程羲和，可一来她不知道程羲和住哪，二来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程羲和也不愿意帮她吧？ 好在，孟画屏知道家里长辈和玄门有联系，找他要来玄门app，迫不及待在上面下了单子。 “太明市新单：疑似被人下咒迷惑，对过往的记忆有缺失之处。下单人希望有人能帮她确认是否真被下咒，若被下咒，则请为其解咒。” 界面上显示出“下单成功”四个字后，孟画屏就急切等待被接单的消息。 她顶着压力请了两天假呆在家中，期间丁义乔电话过来邀她出去玩丝毫不提催促她签署协议之事。 殷殷切切，温柔得让孟画屏毛骨悚然，她当下就以工作为由给拒了。 孟画屏怕现在这个状态的自己会在丁义乔面前露馅。 若迷惑为真，一旦露出端倪就会引起丁义乔的怀疑。若迷惑为假，平白破坏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些可能，让孟画屏不得不多想。 * 孟画屏陷入天人交战的时候，程家小院里的程羲和正洗了水果，捧到谢雁回面前一同分享。 “叮——”玄门app的消息声响起，程羲和拿起手机。 “咦？疑似被人下咒迷惑？最近被迷惑的人这么多？难道灵真教的势力又扩张了？” 谢雁回见他好奇，就道：“你若感兴趣，就接下此单，我们一起去看看。” 反正就在太明，如果真是灵真教所为，那他们也不算白拿了莫寒松顾问的证件。 谢雁回有意，程曦和自然莫敢不从。 双方约在太明的一家茶楼见面。程羲和与谢雁回先到，他正帮她选茶叶呢，抬头就看到孟画屏正脸色难看站在他们面前。 两人的脸色让谢雁回挑了挑眉，道：“山上山下山中人。” 孟画屏的脸上更冷了，许久才松开牙关，答道：“河间河中河下魂。” 啼笑皆非，程羲和颇有冤家路窄之感，问她：“你要不要找别人？我可以重新把你的单子挂上去。” 虽然他没说，但孟画屏还是能听出程羲和话中之意，他是在嘲讽她此前不知好歹。 他上门解咒她不愿意，却在app上下单，结果碰上的还是他。 程羲和起身就要走，身边的谢雁回却伸手在他手臂一拍：“羲和。” 程羲和这才撇了撇嘴，坐在位置上。 孟画屏在看到他时就已经后悔了，本也动了心思。 但见他如此，又横生逆反之心，冷笑道：“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话虽说得阴阳怪气，但她心中其实已经开始相信，她这位前男友是真的玄门弟子了。 看他现在的傲慢，定然已经今非昔比、飞黄腾达了。 而她却被未婚夫所害，孟画屏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程羲和看她一眼，又看谢雁回，才道：“表姐，随你做主吧，我是为了你攒功德才留下的。” 谢雁回之所以拉着他留下，是因为她好奇孟画屏这个前女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且承天宗向来有救无类，并不因对方私德有亏，就认为她该受到谋害。 “孟姑娘，你在下单时说过往记忆似有缺失，能否和我们说说你感觉奇怪的地方？” 求人救命总是要把姿态放得低些，孟画屏尽量忽略程羲和，说起与丁义乔的过去。 两人的相识起于丁义乔对她的一次帮助，发现住同一个小区后，联系就多了起来。 联系一多，了解就多，在他们认识的两个月后，丁义乔就和孟画屏告白了。 人前送玫瑰，人后送各种她喜欢的珠宝首饰，很快就讨了孟画屏的欢心，正式交往。 但是时间没过多久，孟画屏就不小心看到丁义乔在某软件上跟别的女人聊得火热，她明明决心分手，却鬼使神差原谅了他，并答应了他的求婚。 孟画屏脸色凝重：“这并非我本愿，但我却都做了，而且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少之又少。以前我从未有过怀疑，但这两天却总觉得心惊肉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 “我有个姑姑嫁给了修士，她以前和我说过玄门修士可能对这种情况有办法，我才想到下单。” 程曦和在旁，越听越觉得好玩，难免起了嘲讽之心：“哟他跟女人聊几句，你就要分手吗？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无所谓呢。” 当年两人分手时，孟画屏可是口口声声说程羲和耽误了她的青春，她会移情别恋是正当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程羲和！你......”孟画屏被他说得没脸，但如今自己有求于人，也只能忍气吞声。 谢雁回已经从程羲和处知晓两人的过去，也理解了他态度的来源。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雁回转头看他柔声道：“羲和。” 程羲和才抿了嘴，转头不再说了。 他如此温顺，让孟画屏不由瞪大了双眼，什么时候，程羲和这么听别人的话了？ 刚才程羲和喊谢雁回表姐，表姐这个身份就这么管用吗？ 孟画屏对两人的关系满心疑问，却也不敢问出口。 安抚完身边的男人，谢雁回对孟画屏点头，确认她的判断：“并不是附身。不过，羲和此前确实收到消息，你是被人下咒了，你如今的感受是准确的。” 大约是“心想事成”网站被取缔，咒语有了疏漏开始暴露，才让她有所察觉。 “那么，除了解咒之外，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孟画屏的眸中蒙上一层阴翳，她垂首许久，才低声道：“我......我想知道，丁义乔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从没对不起他。” 这次，程羲和学乖了，他没有对孟画屏说，而是与谢雁回传音道：“看她现在我还觉得蛮好笑的呢。她当初背叛我时，我不也什么都做吗？可见对有些人来说，他们对不起、谋害别人，皆是因心中恶念，而并非对方的错处。” 说得连带着谢雁回都笑了笑，但她又奇怪，今日的他吐槽之欲也太过旺盛。 “我看对她反应如此激烈，难道对孟姑娘余情未了？” 问出这话时，谢雁回可以感觉心里并不舒服，但皆被她淡淡拂去。 程羲和一惊，这下子是彻底不敢吐槽了，他忙着解释呢：“谢雁回......老祖宗！你、你别乱说啊，我就是对孟画屏的双标不顺眼！” 心也乱了，今天他之所以如此，其实就是怕谢雁回以为他和孟画屏之间还有什么。 没想到，自己表现过犹不及，反而真让她误会了，实在得不偿失。 好说歹说，他才让谢雁回将关注的焦点放在孟画屏身上。 程羲和取出莫寒松给的修真警察顾问证，摆在她面前，道：“如果你还有怀疑，这是我们的证件，放在俗世也是通用的。” 到了这时，就算有过疑心也早已去除了，孟画屏忙摆手，态度更加软和道：“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我相信你们！” “谢小姐、程......羲和，能不能求那么先给我解咒？我不想再这么心慌下去了。” 会产生这种慌乱，是因为她被下的咒是一切以丁义乔的意愿为先。 而待孟画屏有了清醒的意识，就与这道咒产生了矛盾。矛盾拉扯之下，体内生气不稳。 如此，才有了孟画屏如今的心慌意乱。 谢雁回满意她的识时务，让她一道和他们回程家小院。 程宅祭坛之上，谢雁回站在一侧，由程羲和来进行解咒。 程羲和站在孟画屏面前，山风吹拂青烟袅袅，他看向眼前这战战兢兢的女人。 曾几何时，他是非常恨孟画屏的。 因为她的移情，让初初经历感情的程羲和差点对爱情丧失了所有的向往。 而如今，这个女人却脆弱得可怜，需要祈求他与谢雁回，才能好好活下去。 这又怎能不算一种物是人非呢？ 冥冥之中，程羲和了悟，他现在确实在可怜孟画屏，但并非因为他对往日的感情还有想法。 是因为，他早已不在乎过去，而孟画屏此时的身份也不再是背叛他的前女友，而是受困的众生。 他为凡人张目、为他们解除痛苦，需要对方是和没有道德瑕疵的圣人吗？ 只有圣人才有资格得救吗？ 不！并不需要！ 程羲和闭上眼睛，同时念诵辟邪和退煞咒。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正在疯狂而有序的运转、 不仅如此吗，太山所在范围内所有的灵气都在往程羲和的身上汇聚而来！ 程羲和这是要进阶了！ 谢雁回惊喜万分，忙直身引大墓灵气进入他的体内，为他助一臂之力。 程羲和的意识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他睁眼时，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只有丹田之内的金丹虚影逐渐有了凝实之像，尽力为他提供光芒。 而程家祖上传下的，那枚能够遮掩他的天灵道体的玉佩正悬于他的身前。 “咦，你怎么在这？” 程羲和想伸手抓住玉佩，却在下一瞬被它裹挟进入梦中，一个无比纷乱却又暗藏许多过去的梦。 在梦里，程羲和成了一个被父母卖掉的孩子，他被收养没几年却又经历养母的魂飞魄散。 小小的他只能抓住养父这根救命稻草，却成了邪教教徒。 后来，他被他的父亲派去勾引一个女人，即使婚礼是假的，她却成了他唯一的妻子。 他爱上了她，也爱上了妻子为他带来的平静的生活。 然而，谎言终是要戳破的，没几年，他的父亲就要求他杀了他的妻子。 迫于压力，他和义妹演了一场戏，让妻子知道这段婚姻的真相，也让她彻底离开了他。 而后，父亲越来越疯魔，乃至为了复活养母，竟要以整个世界为代价。 妻子来找他时，他看到了妻子与父亲对上的命运，所以他杀了妻子，却又修建了复活阵，将她放入其中，请来义妹为他的妻子守护，期待她能复活的那日。 妻子的宗门很快发现门下弟子的死亡，他被妻子的师父，也是他的岳丈抓入宗门。 在了解他的意图后，宗门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教他如何使用妻子的本命剑，也让他成了妻子的同门。 最后，他上了战场，与他的父亲对峙于青云之上。 索性，就算魂飞魄散，结局也是好的，他的父亲被镇压，天地恢复了平静。 只是即使那些宗门中人也一同逝去，还有一人没有忘记他的存在。 他的义妹找遍战场，终于找到一枚玉佩，是往日他与妻子的定情信物。 她将玉佩带回家，和那个复活妻子的大墓一起供奉。 时间过了很久，那些散落在华夏大地的魂魄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一点一点回归到这枚玉佩上。 终于，当义妹后人的妻子即将流掉一个死胎时，他这个藏在玉佩中支离破碎的魂魄，有了转世之机。 晨光落在程羲和的脸上，仿佛为他带来金色的光芒。 他缓缓睁开眼睛，谢雁回眸中的兴奋与欢欣几乎满溢：“羲和，你醒了？” 程羲和一愣，本能道：“雁回，你怎么不喊我骄阳了？” 另一个祖宗，正式登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