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求存》 序 //警告 .大规模敌对生物群接近中 ..大规模敌对生物群接近中 ...大规模敌对生物群接近中 她把炽热的铁拳从崩碎的骨骼中抽出,颤抖的臂甲上已满蘸罪恶的血与孽。 她的身边是死亡、骨肉和模糊的启示,她只渴望杀戮——她只需要杀戮。 她跪坐在遍地的血肉之间战栗了许久,却终于在柔情的月光下仰起了她虔诚的脸。 可她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罪,是前世和今生交相叠加的无法诉说的黑暗。 她曾在孤一的高峰乞求众神的原谅,最后唤得的却是从无尽穹顶上逐渐亮起的远古的预死黑星。——这是她第一次发出凡尘的叹息,咸涩的泪水因此能越过时光的变迁、坠入进开裂的苍白的唇。 人类从蛮荒的远古蹒跚至此,所需的就只有对高效杀戮的精进而已。 因为生在星空下,所以会死在星空下。这是万古的宿命。 当燃烧了亿万年的恒星的光辉也被异变的疯狂的血肉所掩盖,人的所行所为就注定会失去往日有或本就虚妄的光彩和意义。 她的过往的一切终于要被时间湮灭,逐渐衰亡的银河也再不见一丝希冀的光。 她听见它们的声音了。 它们在恶堕的黑暗里呼喊她的灵魂,大开的血口里喷涌出的就全是贪欲、讥讽和嚼碎的希望的渣滓。 因此温柔的月光最后也选择了离她而去,使本就隐藏在黑暗里的大罪的雾降临到这片燃烧着的崩溃的土地之上,——她平静地阖上了眼,却有超越平凡的多姿光芒从胸甲的裂变的核心中散发出来。 人类所得力量之伟大,并不体现在易见的血和肉之间。 所以她坦然地重新站立到汪洋的血池间,使纯黑的装甲覆盖上审判的炼狱的红色。 过载的警报永不停歇,哑光的面甲下却只有纯粹的无垠的杀意。 她知道从来就没有归途。 哧——! 装甲的发动机在即临大灭里响奏出至高的赞歌,流淌于胸腔中的热血也因崇高的正义升华为嘶吼的巨河——正因这无限的压抑的黑暗,所以仅存的任何熹微的光都会显现出抚慰人心的亮度。 她因此荣获直面黑暗的力量,并得以撕碎席卷来的亵渎的潮。 被庇佑下来的树木能生绿叶、繁花可出花蕾,随后河流奔涌、月日交替,无生机的一切自此便一定会再有生机。——因为她要粉碎自己的尸骨,去换那一丝的穿透壁障的光。 群星子嗣 章节一 宇宙是冰冷的。毫无疑问。 亟待救赎的边缘行星在自转中褪去了亘古的阴影,大日的光芒却仍远远地隐在不可及的云层之后。 因失血过多而在扎人的畜舍干草上昏睡了整整两天的她只是蜷缩着身子,痴痴望着侧墙上狭窄的气窗。 那里有极昏暗的光芒在试图进入不大的畜舍内,一同努力钻进来的还有冰冷的大片雪花。 手环的闹铃声仍在尖叫个不停,莫西莱尔失神了很久才将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起来。 哆嗦着伸手关掉手环的闹钟,她花费了许多时间才挣扎着站起极虚弱的身子,然后勉力背上身边的电荷步枪,将畜舍的木门顶开。 这是她的私人飞船坠毁在d-37边缘星球的第三天。 畜舍外的走廊一片狼藉,灰蓝的光线从堵住天花板缺口的厚厚雪层上投射而下,让寂静可怕的狭长走廊保持着可以看清东西而不至于被堆满一地的垃圾绊倒的地步。 莫西莱尔就这样沿着走廊前行着,像半死的野兽蹒跚在冰冷的空气和孤独中。 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了,这具数十小时前还保持着旺盛生机的年轻躯壳现在正以可笑的速度缓慢却坚定地挪动着,——因为有从未有过的剧烈的饥饿感驱使着她麻木地向前。 她恍惚地觉得她的灵魂或许已经出了壳,并且早就冻实在了无尽的暴风雪里面。她好冷。 莫西莱尔轻轻地喘着气,却很快就发现了这片囹圄之地唯一的惊喜。 一张竟还崭新透亮的金属牌子被人钉在离她不怎么远的左手边的一面墙上,上面端正清晰地刻着的是这样几个大字:食物储藏库。 也许里面等待她享用的是一顿丰盛的加量餐,有营养的温热的牛奶里面添了糖,松软的卡其诺面包里夹着的也全是酥脆的肉松与碎薯片。 莫西莱尔虽然还有减肥的计划,但并不介意这次会稍稍贪嘴一些。——毕竟大难不死以后好好庆祝一番是很寻常的事儿,不对吗? 她咬了咬牙,终于接近了食品库的门口。 食品库的大门似乎是自动门,以一种很坚硬的木头制作而成——也许是昂贵的铁树木,或者别的她分不清的硬木,——上头还有许多层次分明、繁复漂亮的花纹,使人能很轻易地感受到这个损坏得像被蜂群导弹与拜年时随行的你的堂弟轰炸过的边陲基地曾经有多么富足与伟大。 可惜基地不知多少年前就断了电,这扇木门也就没有非常智能而绅士地给莫西莱尔小姐让开路,只是顽固地立在她的面前,冰冷冷得好似基地外的风雪。 不过考虑到它的上面还有条被撬开的缝,莫西莱尔也就不会与它多么计较。 饿得与钱包一样干瘪的小腹不用如何刻意地收缩,只是稍稍一努力,她就轻易地钻进了黑暗的食品库里面。 借助手环的光芒,这座食品库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一览无余了:它高约四米,占地则有数百平米,光光是那看得见的嵌在墙体里的制冷机就达到了八个之多,里面杂七杂八地还倒了许多扭曲的空无一物的架子。 这间冷库曾经一定堆满了许多美味而珍贵的食物。只是叫人恼怒的是现在的冷库在多次洗劫后已空荡得可怕,而这也是为什么莫西莱尔能不被阻挡地、轻易一眼望到头的原因。 她不喜欢这种空虚的感觉,因为这只会使她联想到同样空无一物的自己的胃。 莫西莱尔终于失望地踢了一脚地面,却又转而惊喜地捡起了刚才被她踢出去的一块“石头”。 那并不是什么讨人厌的小石块,而是一团灰扑扑的、被冻得坚硬的虫肉。它周围的角落里还散落着数块大小不一的异虫肉块,合计起来大概能有三到四斤。 也许这些讨人嫌的肉块是上一批尝试在此定居的野人留下的。而它们之所以能够在被人遗忘在角落后因为紧随而来的冬季保存至今的唯一原因仅仅可能是由于它的口感低劣到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一名迫不得已食用过它的殖民者曾经这样向途经此地的记者声情并茂地描述道:“我吃了一顿由那种灰灰的发粘的虫子肉做成的饭,尽管调料掩盖了部分味道,但是我还是吃到了很多诡异的囊泡。下次我情愿饿着肚子,也绝不会让它再玷污我的灵魂和身体。” 虽然这些广泛分布于多个星系的虫子用它们令人恶心的肉拯救过许多愚蠢又自大的开拓者的命。——但人都是记不住事情的,不是吗? 那个家伙有没有再在极其饥饿的情况下食用过虫肉,莫西莱尔并不是很关心,也完全不在乎。 她只知道自己不用饿死了——这点口感不佳的虫肉已足以让这具饱受折磨的身躯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 食品库的边上就是基地的餐厅和厨房,厨房里甚至还有一扇自动门是直接通往冷库的。——你可以在许多星球的殖民地中找到这种经典布局,因为这样的设计通常情况下能够节省大量往返制作、贮存食物的时间和人力,对经验丰富、重视效率的殖民地领导者来说,这些细枝末节的规划也是基地初期建设的重要工作的一部分。 厨房里的大多设施保存倒还算完好,很可能是因为它们不值什么钱,也拆解不出什么有用的零件。 虽然绝大多数的用具在断电后都和废铁没什么两样,不过让她惊喜的是厨房里还有一台用燃料驱动的老旧炉灶,不知道什么原因竟被基地选择保留了下来。 炉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室内的温度也很低,光是打火就花费了莫西莱尔十余分钟的时间,——老天保佑,炉灶里的脉冲电池还在工作! 一缕细小的火苗晃晃悠悠地在灶子里升腾了起来,随着莫西莱尔拧开阀门的动作迅速壮大蹿升,很快就将橘红色的光洒满了狭小的厨房。 火是温暖的,并为她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希望。 莫西莱尔从一地垃圾中寻了一个锅子,又在食品储藏库里敲了几块老冰下来,将它们同虫肉混合在一起。 她没有考虑过去外头抓点方便易得的雪,因为相同体积下冰块融化得到的水要比雪多得多,而且这种自然凝结的冰块通常也会更加干净无害。 将破碎的冰块与虫肉均匀地铺在锅子里,莫西莱尔最后又捡了一个锅盖上去。盖子虽然大得有些滑稽,和小锅并不相配,但应该不至于毁掉这份她精心烹调的珍馐。 显而易见的,莫西莱尔今天的午餐是水煮虫肉,但考虑到被冷冻的虫肉和冰块光是化开就要花费许久的时间,她还是决定要在用餐前先逛上一逛这座非同寻常的基地。 这座废弃基地显然已因长时间缺乏维护和不计其数的野蛮掠夺破损不堪,但其用数个通道将各个区域建筑连接为一体的保守设计让它依旧表现出良好的保温能力。 这是莫西莱尔没有在长达两天的昏迷里被冻死的重要原因之一,除此以外便是由于这个殖民地建立在地热通道之上,甚至角落里的两个微型地热喷口还被直接纳入了基地的主体建筑内,显然是这儿曾经的居民们打算利用免费的地热来提高基地内的温度——这自然是很有用的,因为同室外可能已经达到-50c的气温相比,现在基地内的-20c已经算得上是温暖如春了。 如果不是因为喷口源源不断喷出的气体里带着一股轻微的硫磺味甚至还混合有其它可能有害的气体,这儿一定会是一个吃饱了饭用来打盹儿的好去处——而这不甚讨喜的怪味大概就是为什么基地内的建筑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避开与远离这些喷口的原因。 这些地热资源往后也许能有利用的价值,前提是她最后没有变成这座半封闭的大冰箱里的又一根香草味儿冰棍。 冻得打哆嗦的莫西莱尔又换了几个方向,终于在饭前逛遍了这个废弃的殖民地。 这座废弃已久的基地占地庞大且设施完善,除了餐厅、厨房和畜舍外,还包含工作间、加工点、通讯室、医务室、食物储存区、安保室等一系列必须的房间。 除此以外,相连的主体建筑群里也有一个装潢华丽,极其宽敞的娱乐室与一座大到她无法想象的巨型种植温室——甚至还有十余个能拿来捉迷藏的铺满漂亮石砖且拥有独立卫生间的卧室! 哦,自然地,他们还附赠了一个干净到令人发指的、空无一物的仓库。 这些区域和建筑对称布局,由莫西莱尔最开始经过的中央走廊从中贯穿而过、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从而使整个基地主体达到一个封闭的状态。 再借助上一些监控探头、设计巧妙的射击孔和隐蔽点、以及数个拱卫着中央通道的机枪炮塔,这些精心搭建的保护设施几乎把这座基地变成了一个不可攻破的坚固堡垒! 只是莫西莱尔一路上并未见到什么战斗的痕迹,也许是因为这个殖民地是被人为地放弃的也说不定。虽然这似乎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她还是为此感到衷心的惋惜。 说起来这也不是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倘若这个基地尚在运作,迎接她的又是一群文明热情的帝国殖民者,她也不会狼狈地像被人烧了窝的田鼠。 透过一些分布在厚重石墙上的狭小防弹视窗,踮起脚尖的莫西莱尔还瞧见了一些即便被大雪和岁月掩盖仍然屹立不倒的高大附属建筑分布在主体周围,碍于基地外愈来愈烈的暴雪,莫西莱尔对于它们的作用和意义还无从得知。但等风雪停下后,她或许是会去查看一二的——如果这颗星球的暴风雪真的会停下的话。 等她磨磨蹭蹭地返回厨房时,盛满了虫肉的锅子早就在昏暗的厨房里噗噗作响不知道多久了。她倒不是很在乎虫肉会不会被长时间的炖煮柴得发干,她只害怕以顽强的生命力著称的虫子的肉没有熟透,最后在她打开锅盖时蹦蹦跳跳地从里面蹿出来给她惊喜。 所以莫西莱尔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下才上前关掉了炉子,然后手忙脚乱地将锅子端到餐厅一张还算完好的大石桌子上。因为实在找不到可以坐的椅子,她只好把墙角一个花盆里的枯死干硬的植物拔出,然后把它倒扣在地上,便算是将其作为一个不伦不类、坐着还有些硌屁股的矮凳子了。 她并没有选用餐厅里的金属刀叉,而是从腰间取出了一双筷子——这双筷子是她一瘸一拐地经过室内温室时从死亡植物上折下来的,在火上稍稍烤硬后就当作了简易的筷子。 筷子很方便——远比刀叉要方便——自从莫西莱尔学会使用筷子以后就一直这么觉得。 即便她的午餐只是一顿狗都不爱吃的虫肉(狗真的不爱吃),但莫西莱尔依旧将它作为了天底下最美味的珍馐,狼吞虎咽地几乎丢掉了所有的淑女的气质。 对于一个饱受饥饿折磨的幸存者来说,能够安心地进食任何无毒的、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就是最幸福的事情,并且这足够在绝境中振奋士气——虽然这些虫肉吃起来真的有些像在吃干硬后仍能顽固保持本色的咸咸的鼻涕泡。 总之,莫西莱尔吃得还是很尽兴的——她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将涌上喉咙的反胃感压到肚皮里去了。 喂饱肚子后的她还收集了一些散落在基地内的木头片,最后用炉灶点燃一些布片之类的引火物在畜舍里做了一个小小的、可爱的篝火。 篝火虽然很小,但散发出的暖意足以令这位经历了数天磨难的求生者暂时忘却身上的疼痛和心灵上的疲惫,忘却家和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双手枕在脑后,懒懒地靠在畜舍的干草上,虽然是盯着篝火,却不知道是在瞧些什么东西。 咚! 一阵潜藏在暴雪呼啸下的撞击声猛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很微弱,也很刺耳。 莫西莱尔立马支起了身子并抓过了身旁的电荷步枪——这是她在飞船反应堆爆炸前从残骸里抢救出的除了自己的小命外唯一还有价值的东西——而且是充满了电的、蓄势待发的致命单兵武器。 撞击声是从大门口处传来的,那个她在重伤绝望时进入这个废弃基地后用地上的木头、门板等杂物草草掩上的“大门”。 莫西莱尔多希望刚才的声响只是她在压力之下的幻听,很可惜,她要失望了。 因为这阵声响似乎存了心想要戏弄莫西莱尔,几乎就在她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便又响了一次,而且这一次比上次更响亮,也更清晰。 莫西莱尔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但她还是很快站起了身子,将电荷步枪的枪口顶在了前方,慢慢走向了门口。 草率掩盖的缺口不能很好地阻挡呼啸的暴风和大片雪花的进入,也同样不能遮挡住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中那个于阻挡物后面晃动的奇怪人影。 现在室外是-50c,甚至都很有可能已经跌破-60c,什么样的人会如此锲而不舍地想要进入这个废弃已久的基地内呢? 撞击声好似一阵阵滔天的波浪,不断击打在她焦躁不安的心上,每当声音响起的时候,莫西莱尔的身躯就会止不住地战栗一阵。——主要还是冻的。 她在恐惧与惶恐里艰难地鼓动起勇气,走到阻挡物的缝隙边瞧向了门外的客人。 但那是一张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脸——一张极度恐怖的脸——一张来自地狱的脸。 群星子嗣 章节二 腐败的深紫血肉,裸露在外的苍白鼻骨,浑浊冻裂的双眼和残缺的双耳。当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时,就成了一张备受恐怖文学青睐的难以口述的恶心又可怕的面容,是足以令所有小孩放声大哭、让莫西莱尔这般意志坚定之人都会心脏骤停的噩梦般的脸。 尤其是这张超越正常人类想象极限的头颅下是弯折的脖颈和衣着单薄的僵硬身躯,再结合上在零下几十度的室外这家伙还没直接冻成冰雕的情况,莫西莱尔的脑海中终于艰难地蹦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名词: “丧尸”。 “丧尸”,多么新鲜又荒唐的词语,这个被众多恐怖文学创造出来的新种族一直活跃在多个文学领域。它们吃熊孩子不吐骨头,既贪婪,又愚蠢。它们不知疲惫,不畏疼痛,它们前行的目标和动力都只有一个——吃人——那种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用你的头盖骨盛食你的血肉的残忍吃法。 莫西莱尔曾以为这个种族仅仅存在于文学和影视作品之中。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可能是右侧的仿生眼出了故障,抑或是纳米感官感染影响了自己的视觉和思考。 不过当门外的怪物发现了莫西莱尔并伸出失去手掌的左臂,尝试着去勾取她的时候,她便立即开枪了。毫不犹豫的。 高速旋转的电荷弹从它耷拉着的、脱了臼的下巴处射入,自它的脑后迸射而出,颅内急剧增加的高压使它整个丑陋的脑袋撑开,腐臭的脑花和凝固的血液最后同飞溅的骨头碎片一起均匀地在昏暗的夜空下勾勒出一个血腥又完美的圆。 无头的尸体瘫倒在雪地中,很快就被漫天雪花掩盖埋葬。 过了半晌,莫西莱尔才艰难地在失神中回转过来。手环上显示她的心跳一度加速到160/min以上,虽然仅持续了短短的数分钟,但带来的影响却是极其明显的——莫西莱尔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脑袋在嗡嗡作响,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法遏制的眩晕感。 她突然感觉有点恶心,又感到有点后怕和庆幸,——好在她身边有武器,好在她的伤势还没影响她的思考和判断,好在她还能拿得动电荷步枪、并能精准地打碎丧尸的脑袋。 莫西莱尔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就立刻起身寻找自己用不上的重物。显然,她需要再加固一下基地的“大门”,并且还得仔细巡视一遍基地主体的外墙,确保没有遗留任何可以让丧尸钻进来的缺口。 她绝对、绝对不能让它们进来。 莫西莱尔开始行动起来,并花费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用来加固临时的阻挡体,虽然她尚不知道基地周围是否还存在更多的丧尸,但是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她这样做是值得的。 晚上她吃的是一块水煮虫肉,放在锅子里和冰块一同被架在篝火上煮制而成。肉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婴孩的拳头大小,这对于一个成年人的晚餐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但莫西莱尔根本就不剩多少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了,她想节省下来一点——虽然这样做看起来只不过是试图延长自己必将到来的死期的无用功。 享用完虫肉,身心疲乏的莫西莱尔终于能靠在她的新垫子上暂时地歇息一下——这张时髦的新垫子较之前纯粹的干草来讲又被她填充了一些下午收集的,布片、少量棉花和许多稍微柔软的植物秸秆进去,虽然还是有些扎人,但是躺起来确实会更舒适更暖和。 同样作为她劳动成果的还有一柄木矛,被用来制作木矛的木头是她从一扇被毁坏的卧室大门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用厨房的菜刀削尖后就成了一柄简单的武器——本来莫西莱尔是想在矛头绑上一柄厨刀的,可惜她寻遍了整座基地也没找到自己能够用得上的绳索,最后也便只好作罢。 矛的尖端她细心地用篝火烤过,因此会更坚硬,好让它刺穿某些东西的时候不易折断,——而且木矛本身材质就很出众,莫西莱尔在削它的时候都费了不少气力,这让莫西莱尔多少对这个手工木矛有一点信心。 而在没有可靠的电力来源之前,电荷步枪还是要尽量节省使用,因为没有电量的高科技武器敲起人来是不怎么痛的。 基地外的暴雪仍然在呼啸,似乎一点也没有要减弱的痕迹。 篝火上的锅子里还有几块坚冰没有化开。莫西莱尔就这么盯着冰块看。 她还有最后一块虫肉,大概仅有一斤半重。基地内可用的木材也不是很多,即便她愿意花费大量体力去拆解木制家具,也最多能得到维持篝火两三天的木料。 她只希望暴雪能早点停——最好明早就能停,好让她能回到飞船坠毁点搜集食物、武器、材料等一切她用的得上的物资。 至于救援?她根本就没指望过。 璀璨银河的毁灭的铰链已经开始收缩,在无尽的混乱灾祸与战争里面,她也不过是一个比星尘还要渺小的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已。 当天晚上莫西莱尔睡得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虽然当夜并没有更多的丧尸进攻基地,但身上剧痛难耐的创口以及巨大的生存压力和渺茫的希望就足以压得莫西莱尔喘不过气来。莫西莱尔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让自己从各种悲观的胡思乱想里走出来,并勉强入睡。 但即便是睡着了,莫西莱尔也会很快就从噩梦中醒来——不是梦到自己的脑袋被僵尸抱着啃咬,就是梦见自己在冰冷的畜舍内活活饿死。总而言之,都不是什么能让人笑得出来的美梦。 她还梦着了花生——花生是一只可爱又漂亮的母猫,她的母猫。 可惜,花生在她的梦境里下场也不怎么好。 当莫西莱尔在第二天的刺耳的闹铃声中醒来时,她能感受到的仅有一阵头脑中传来的胀痛感。很自然地,莫西莱尔要为她昨晚的失眠付出代价。 基地外的暴雪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莫西莱尔坐在篝火前,向几近熄灭的篝火里又重新添加了一些木料。 今天整整一天的时间,莫西莱尔都是在一种惶恐不安的状态下度过的。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但又似乎无事可做,于是她就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基地的大门和墙体并顽固地尝试不断削尖木矛的顶端——这让这柄木矛的尖端几乎都要发出光了! 重新处理并检查了身上的伤口后,莫西莱尔就在强烈的饥饿感与临近的夜晚中昏睡了过去——最后一块虫肉她强迫自己只吃了一点点,她不想这么快就吃完所有的食物。 最后的一斤多虫肉是莫西莱尔的希望,她不能就这么活活饿死。 夜里凌晨三点半的时候,莫西莱尔被一阵巨大的声响所震醒。这是一种足以震慑所有生物的恐怖伟力,就连脚下的万顷大地都为此颤抖不已。 即便远离爆炸的中心,莫西莱尔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所产生的恐怖声浪,那剧烈的冲击力撼动了整座庞大的基地,无止境地肆虐的风暴与大雪都要为之一滞! 只有多日的大火融蚀了坠毁飞船反应堆的内层保护镀层才能产生如此壮观的二次爆炸。 冲天的橘色火焰将整片区域都彻底点亮,刺眼光芒穿透层层厚重的风雪,直穿过畜舍狭长的气窗,照进了莫西莱尔的眼里。 莫西莱尔小姐的褐瞳也因此明亮的可怕,就在这一刻,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的清晨来临了,结霜的防弹视窗外却依旧是混沌的黑茫一片——莫西莱尔已经蓄势待发了,下定决心后,她就一夜都没有合眼。 她面前的篝火从未如此明亮过,因为莫西莱尔已经将所有方便取得的木料统统都投进了篝火里,只是为了自己在出发前能够尽量提高自己的体温。 她的早饭是一块水煮虫肉——她仅有的最后一块虫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接下来的冒险中活下来,索性便全部吃完以化作她前行的热气。 全副武装的莫西莱尔站起身来,在她可怜的刮花了的手环上看了一眼。 现在是上午7:13分,室内温度-11c,体温37.5°,心跳平均110/min,血糖稍低,血氧正常。 不是她的巅峰状态,但已是目前情况下她能达到的最好的身体情况了。 莫西莱尔没有多少时间,因为她不知道飞船残骸还能燃烧多久,一旦坠毁的遗骸燃烧殆尽,漫天的雪花就会迅速覆盖住所有的痕迹。 到时候她再想找到坠毁点大约就得一直等到积雪融化了——倘若这里的春天真的会到来的话。 诗人雪莱也许从未曾见过如此骇人的暴雪,但莫西莱尔相信他在这轻易就能淹没他的漫天雪花中还是会向凛冽的寒风呼喊出那句著名的含有温度的名言的。 勒紧自己的袖口,她花了几分钟移除了门口一个给自己预留的小口子的遮挡物,然后就一头扎进了茫茫的白雪之中。 虽然她这几日都有清理门前的积雪,但仅仅是一晚上基地外的雪就堆到了她的大腿处。 背着长矛和电荷步枪的她费了很大劲才爬上积雪的上层,刚一露头,这极剧烈的风暴就将她的身体吹得后仰了起来,她似乎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用棒槌狠狠打了一棒。 好在她很快又弯下了腰,稳住了身形。 她的纤维大衣外裹了好几层破旧的布制外套上去,这是莫西莱尔昨天在基地里的一个宠物狗窝里拾来的,虽然有些酸臭,但用来挡风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她还有一个皮革头巾和面罩,也是在那个狗窝上撕下来的,但实在不清楚是什么动物的皮,只知道它很坚韧,也很光滑,倒有点像自己的肌肤——只是她还没那样臭。 漫天雪花的极寒里昏黑无光,温度跌到了-53c,风速也估计超过了150km/h。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户外顶住严寒前行多久。 唯一的好消息是飞船的残骸仍在燃烧,并且剧烈异常,不断幻化升腾的火焰照亮了半片压抑阴沉的天空,在暴雪昏暗的光线下就像明亮的北极星一般,指引着她在雪地中蹒跚前行。 群星子嗣 章节三 船的坠毁点距离基地的直线距离大概有1.5公里,算不上多远,倘若是在天气晴朗的平原上也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但深陷风雪之中的莫西莱尔前行地极为吃力。 刺骨的寒风和尖锐的冰碴子即使是层层叠加的布料也无法完全阻挡,莫西莱尔只能手脚并用地弯腰爬行,并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尽量保持正确的方向。 随着她的缓慢前进,一些恐怖怪异的身影也逐渐在狂暴的风雪中显现出来,这些丧尸的身体大多被低温气流冻结,最终成为了雪暴中一座又一座狰狞可怕的雕塑。 极个别还奇迹般保留行动能力的家伙则奋力向飞船的坠毁点前行,不知道是不是被冲天的火焰和昨晚的爆炸声所吸引。 莫西莱尔倒不是很担心自己被它们发现,一来肆虐的暴雪极大地掩盖了自己的身形和声音,二来它们的行动受到了低温的影响,迟缓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说句老实话,莫西莱尔130岁的曾祖母用单手推轮椅的速度都比它们快,而且还是快不少。 但越接近飞船的坠毁点,莫西莱尔周围丧尸的身影就越密集,因为飞船残骸的燃烧,它们腐朽干枯的躯体也得到了高温空气的润泽,因此能比外围不幸冻僵的倒霉蛋灵活不少。 所以莫西莱尔更加小心谨慎。随着她向目标的不断前进,她也忽然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浪。 燃烧的热浪促使附近的大片积雪消解融化,在残骸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近百余米的内陷的巨大雪坑。 趴在雪坑的边缘,暖和地想要打瞌睡的莫西莱尔眯着眼观察起了下方的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丧尸先生们。 这些没有脑子的家伙此时都聚拢在飞船的主体残余物面前,虽然是没有方向和目的地四处乱窜,但大体还是围绕着燃烧的主体转圈。 配合上这些家伙不时从腐臭声带中涌出的恐怖哀嚎声,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这不过是一群有闲情逸致的帝国富商在冰天雪地里开什么狗屁篝火晚会。 至于刺耳的声音——拜托,你见过哪个暴发户唱歌好听的吗? 莫西莱尔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随着飞船坠毁时的冲击被抛散出去的物资。 食物、医疗用品与电子零件都很重要,电工胶布、维修工具和防卫设备也都很好,或者她还能捡到马克杯、刻刻薯条、一张铺了柔软的被褥的床或者别的她喜欢的东西。 ——莫西莱尔是一名电气工程师,如果有合适的工具和材料,或许她就能够修复一些简单的电器——她注意到基地周围有很多发电设备,既有被雪花覆盖的太阳能发电板,也有桨叶仍在旋转的高耸风力发电机。 如果真的能够重启基地基本的电力系统,她应该会过得较现在舒服许多的。——至少她用不着再为取暖的柴火的问题发愁了。 只要有了电,再接上合适的电阻或者显卡,凭空出来的充足的热量就一定会填满她冰冷的心,不是吗? 凭借着右侧的仿生眼,莫西莱尔很快就计划好了行进路线。通常来讲,这些价值不菲的链接进有机神经网络的人工眼球有一定的夜视功能,并且拥有远超生物眼球的聚焦能力。 草草做好谋划的她只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冲下雪坡,拿上一切自己需要的东西就返回坡顶、冲回基地——这算不上什么完善的计划,但执行起来很简单——至少想起来是这样的。 望着坑底步履蹒跚、身形扭曲且面容恐怖的丧尸,莫西莱尔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一边使冰凉的空气灌满肺部,一边为自己说些温暖的好话以使自己可以冷静下来。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并迈开了自己的右腿。 雪坡不算多陡峭,但全力奔跑的莫西莱尔很快就发现她已经无法停止自己的步伐,——巨大的惯性在促使着她越跑越快,就好像撒了一个谎以后只能用更大的谎来无休无止地重复你的错误。 失去控制的快速奔跑马上演变成了一场滑稽的、巨大的灾难——莫西莱尔极力试图阻止悲剧的发生,但她还是在跑到半坡的时候被自己绊倒了。 扑向前方的莫西莱尔沿着雪坡急速向下翻滚着,等她被抛到雪坑底部的时候都几乎变为了一个蓬松的吃不饱饭的圣诞雪人。 好在积雪层非常厚,中途又没有什么棱角分明的石头横挡在她的面前。 莫西莱尔惊魂未定地从雪上爬起来,但她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除了她的长矛被折成了两半儿。 乐观地来看,至少她下来地很快,——比她所预料的还要快。 趁着周围发现她的丧尸还未聚拢,莫西莱尔解下了仅剩半米多长的木矛,冲破丧尸的死亡包围圈并不加掩饰地奔向了自己的目的地。 即便没过脚踝的雪花严重阻挠了她的前进,她还是仅花费了很短的时间就来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物资前,并极力地搜索保存完好的资源、装入她缝制编织的大包内——虽然这个包丑绝人寰,背起来也很不舒服,但胜在容量大,能装的东西也多——更何况这还是她唯一的一个包,所以没什么可挑剔的。 为了缝制这个包,莫西莱尔是将原本用来给自己做毯子的材料都拿出来了的。 不时会有零散靠前的僵尸在她搜集资源的时候妄图捉捕她,但它们的下场一般都不怎么与本书轻松诙谐的基调搭的上边——毕竟脑袋被束缚电浆弹烧烂的人想上天堂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莫西莱尔虽然很少用枪,但她觉得自己在这一方面似乎有些超人的天赋。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意识混沌的丧尸注意到了莫西莱尔这名不速之客的出现,并终于推搡着汇聚合拢成了一波她绝对无法阻挡的密集尸潮。 于是她索性收起了电荷步枪,跪在地上将包反背到胸前并试图要将散落在面前的每一包生存包装生存食品都塞进她的破包里。 一切她分辨得出来的有用资源都被莫西莱尔疯狂地收敛起来,即使身后丧尸们恐怖的哀嚎声越来越响亮、蹒跚的步伐越来越接近! 她仍旧只是不管不顾地抓起一包又一包的食品、拾起一块又一块的零件,就像被蒙蔽了双眼的赌徒一样陷入了不理智的饥渴里面。 她几乎都能够真切感受到身后丧尸向她投来的恶毒目光了——它们是如此渴望撕扯新鲜的血食,好填满它们那永无止境的恐怖的饥饿欲望血腥贪欲! 但这些食物、这些医疗用品都是莫西莱尔在似乎永无休止的暴雪中生存下来的唯一依仗,她每将一包冻得坚硬如铁的生存包装生存食品挤进她的包里,她的生命时长就将会再延长一分! 她贪婪、她惜命、她无畏! 直到她的包再也压不下一袋食品,装不下任何一块零件,莫西莱尔才终于从这种无尽的疯狂中恢复理智。 她已经能闻到身后丧尸传来的腐败恶臭了。 手脚有止不住发抖的莫西莱尔迅速抱起了自己的包,尝试绕过尸潮去爬回自己下来时的雪坡上——但一处废墟里传来的猫叫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声音她很熟悉,以至于莫西莱尔能够在狂野嘶吼的丧尸咆哮下清晰分辨出那虚弱的呻吟。 花生,会是花生吗? 身后丧尸的吼叫声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它们迟钝的大脑正在变得越来越兴奋,踉跄的步伐也愈加沉稳有力起来,一旦被抓住,她几乎都可以预见那令人绝望的可怕下场! 莫西莱尔咬着嘴唇站在原地犹豫了好几秒,但最后还是冲到了传出声音的残骸前。 可怜的小花生被埋在一块被巨大冲击拧成麻花的前装甲板下,左后肢还被几块混合着钢筋、电路的沉重铁块稳稳地压住了。 莫西莱尔将两只手伸进装甲板下,虚弱的身体却在恐惧之中颤抖不已。 身后的丧尸狂潮正在逼近,它们那扭曲疯狂的身影在燥热的火光下扭转变形,密密麻麻地投射在装甲板上,就像在地狱中起舞的恶魔之影! 莫西莱尔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层层叠加的可怕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要放下铁板,抛弃花生并转身逃跑,去当一个懦夫——可耻的懦夫——但至少她能活下来。 不过在她瞥见花生明亮漂亮的绿色瞳仁透露出的希冀时,莫西莱尔的良知就否决了那个可怕无情的想法。 自己是花生的希望,也是唯一可以将它从滔天火焰和无尽尸潮中拯救出来的希望。 尤其是花生眼中透出的一种渴望——对生存的渴望——和自己多么相像。 即便双臂此时都在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撕裂的肌肉一齐对她施加巨大的痛苦,但她的确是掀起了那块钢板,——碎裂的金属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缠绕成模糊的启示的电线也被她重新拉扯开来——真不可思议! 心脏砰砰直跳的莫西莱尔迅速将奄奄一息的花生搂在怀里,奋力地向雪坡上爬行着。 好在愚笨的丧尸那僵硬的关节和肢体不适合爬行这个动作,否则雪地上少不得要再上演一出精心动魄的追逐战。 一些坑底的丧尸不懂得弯腰降低重心,没走上雪坡几步就会笨拙地跌倒,这些笨头笨脑的傻瓜们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并很快就彻底摔倒成了一团,只能在底下冲着雪坑顶部的莫西莱尔愤怒地嚎叫。 莫西莱尔沿着来时留下的记号向基地的方向疾跑着,心中因恐惧而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却让她忘记了所有伤痛和疲乏。 顺着狂风自由奔跑的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畅快过——她觉得自己似乎跑赢了风浪、跑赢了暴雪,甚至都跑赢了时间与那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死亡! 钻进基地内的莫西莱尔拖过一块斑驳的、锈迹斑斑的铁板掩盖在了缺口上,一下便将黑暗、大雪及狂风一同阻挡在走廊外头。 她终于回来了——穿过了重重暴雪,并成功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平安地回到自己的小窝,——还带回了我们可爱的猫咪花生。 群星子嗣 章节四 莫西莱尔抱着花生钻进了畜舍,把熄灭的篝火重新点燃后便使装得鼓鼓囊囊的大包翻转过来,让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 铺在她面前的一大堆好东西让她很有成就感,并且叫她在清点物资的时候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包装好的食物被她放在左手边、各式零部件放在右手边,医疗物资则是全都小心地摆放到重要的中间的位置。 事实证明,这些丰厚的物资是值得莫西莱尔豁出去命来争取的。 这次冒险她一共取得了标准包装生存食品41份,少量零部件约13块,2盒标准医疗箱,一些镇定剂、止痛剂与几个电工胶布。 另外还有一把“超新星”高压脉冲电击枪——这种强化型电击枪是专为在不伤害大型动物的前提下令其丧失行动力和攻击性设计的,甚至对难缠的机械族都能有一定效果。——虽然这片荒芜的星球可能压根都不会有机械族光临。 最后的最后,她还带回了一小瓶巧克力酱、几块高热量的能量棒、两百多克装在纸袋子的加碘盐和几板复合维生素。 莫西莱尔长吁了一口气,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缓缓平复下来。 她很庆幸这段冒险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比如迷失在无尽风雪中或是不幸陷入丧尸的包围后被它们吞到肚子里之类的恐怖事情。 她将趴在篝火边上的花生抱到了腿上,开始为它检查起伤势来。 可能几日没有进食的花生此时瘦了一大圈,毛发凌乱且暗淡枯黄。为它检查骨骼的莫西莱尔几乎都没有从它的身上摸到任何丰满的肌肉或脂肪组织,似乎花生的皮毛之下就只剩下些硬邦邦的骨头而已。 莫西莱尔心疼地抚摸着可怜的小花生,花生却没有怎么大喊大闹,只是以明亮的眼珠子瞧着她,一边低声喵喵叫着,一边用柔软的尾巴俏皮地刮蹭着莫西莱尔的脸颊。 还好,花生除了左后肢骨折并且因长时间的血液不流通而可能造成一些组织坏死以外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其也并不能说是什么小问题。 即便后肢痊愈它也会落下残疾,所以是无法像之前那般身体健康而身手敏捷的——但花生好歹可以活下来了。 在死亡和残疾之间,莫西莱尔相信聪颖的花生心中一定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莫西莱尔拆开了一个医疗箱,用里面的医用消毒酒精为花生身上的创口消毒——这样显然是很痛的,因为每当她将酒精倒在花生的伤口上时,它的尾巴都会突然僵直一下。 莫西莱尔用医疗箱里的针线缝合了花生腹部一个较大的开放性创口,然后用干净的无菌绷带包扎起来,并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漂亮的蝴蝶结,又取出了两个夹板,把花生骨折的左腿好好固定了一下。 最后她将自己先前的伤口重新清洗消毒并包扎,服用了两片阿司匹林和阿莫西林。 也许是心理作用,但她的确觉得自己舒服多了。 忙完这些有的没的叫人头痛的事情,莫西莱尔才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或者早就咕咕叫了,但全神贯注的莫西莱尔刚才忽略了这一切。 莫西莱尔伸了个懒腰,在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厚实包装生存食品里抽出了其中一包,将它丢进锅子里加热。 莫西莱尔饿了,花生也是。 莫西莱尔靠在她的时髦垫子上,花生则钻进了她的怀里,两个家伙就这么一同围坐在篝火边上安静地等待着美味食物的烹调完成。 一份帝国标准安全包装食品的净含量大概在400±50g左右,重量具体多少取决于制造它的殖民地是否黑心以及多黑心——当然,每份包装生存食品提供的能量、蛋白质、脂肪、盐分、矿物质等还是有着硬性标准的,倘若某项指标不达标,食品检察官就会把你生产的包装生存食品狠狠丢在你的脸上,这时候你将仅剩下两个选择:通过内部把它们消化掉,或者干脆就低价抛售到黑市里。 倘若采购到良心的殖民地生产的包装生存食品,那么你可能会在拆开后得到美味丰盛的大餐,但要是遇上黑心的,你就只能干干巴巴地吃上几块压缩饼干,一小盒人造营养液和一点点干酪。 匪夷所思的是,在帝国对抗ai灭绝性大清洗最艰难的时候混乱不堪的交易市场曾一度流通过一些来历不明的包装食品。 大约、她说的是大约——个别突破道德底线的殖民地似乎会在这些低价贩卖的包装生存食品里悄悄混入令人作呕的、可怕的人肉——人肉! 虽然这些傻瓜的殖民地很快就会被帝国用最严厉的军事手段抹除——极快地——可那些不受管辖或受弱管辖的边缘区域依然存在着大量疯狂的黑心变态。 那些不幸食用人肉并得知真相的倒霉蛋往往都会崩溃,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则会因此沾染上让人胆寒的可怕癖好。 而莫西莱尔从来都是在老朋友维恩那里采购的,他对她一向很好。当她用小刀裁开包装生存食品时,她就得到了一团压缩在真空袋里的香喷喷的、软糯的椒盐土豆泥,两块肥得流油的香煎培根、一根哈尔滨红肠,四瓣糖渍黄桃和一点装在可食用塑料长条里的番茄牛肉汤。 莫西莱尔将一些土豆泥、一块培根和半根红肠盛在包装袋上,放到了小花生的面前,然后才开始享用起这顿足以让饱受折磨的她吞下舌头的大餐。 热乎乎的土豆泥香甜粘牙、焦香的培根肥厚流汁、色泽艳丽的哈尔滨红肠更是香味浓郁,咬下时甚至可以感受到浓厚辛香的肉汁在她的口腔中忽得一下四溅开来。 她从未想到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食物能有如此美味——她突然哭了。 而且轻声的啜泣很快就演变成嚎啕大哭,她忽然就不在乎自己的哭声会不会吸引丧尸或其它可怕的肉食动物。 什么暴雪、什么寒冷、什么该死的伤痛,她统统都丢到了脑后,此时她就只想哭、放肆的哭、不顾一切的哭。 她在这里依旧是孤独的,并且暂时见不到未来的光。 但我们的莫西莱尔小姐并没有哭很久,很快她就止住了所有的悲伤和泪水——她想成为被苦难磨砺得更加强大的人,而不是轻易地遭苦难所击倒。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了一只可以说话的毛绒绒的小伴儿,不是吗? 莫西莱尔是早上七点多出的门,冒险来回花费了一共三个多小时,算上处理物资、吃饭和休息的时间,莫西莱尔还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用来工作。 小花生在吃饱后就缩在垫子上睡着了,莫西莱尔则重新穿上厚厚的衣物,出门检查了基地的基础电力设施。 外面的风雪还很大,没有光的天穹里的建筑物也因此晦涩的能有朦胧的美感。——门口的空地有点空旷,那些矗立于不远处的黑暗中的成片风力发电机则像一座沉默了的钢铁密林。 而她,她就是踽踽独行在黑雾里的唯一的人。 可惜层层排列的、基本都已经毁坏得不像样子的风力发电机里只还有一台保存相对完好,发锈的外壳上却也早就有了厚重的冰霜与岁月。 莫西莱尔把这座顽强耸立在风雪里的小型风力发电机锁死,然后爬上去除掉了一些冻结在叶片上的冰碴子。 形变了的叶片需要拆下来重新修复,但干涸的储油系统先被她添加了一些润滑油进去——这些黏糊糊的粘在衣服上就会被大人骂的润滑油是她在基地主体外、第一层防护性墙体的角落里矗立的工具间里找到的。 除此之外,那里头还有一些实用的工具和用来维护基地各项设施的小部件。——她将来的一切大约都得靠它们,否则仅凭血肉的双手还是蛮难拧紧铁壳上的螺丝的。 只是因为外面的温度很低,所以莫西莱尔每工作一个多小时就需要返回基地烤烤火,回复一下她偏低的体温。 她的进度是如此的缓慢,但还是赶在晚饭前大体修理完了这个陈旧的老家伙。 被呼出的白汽转瞬消逝在夹杂着尘雪的北风里,坐在风力发电机顶部的莫西莱尔第一次能停下手里的扳手与铁锤,平静地欣赏着混沌的黑暗的一切。 小型的风力发电机不算多高,却足以令她一窥整座基地曾经的伟光。——基地的主体建筑群就匍匐在不远处的她的脚下,那些她还不知道有什么的附属建筑则零星地像洒落的糖果一样点缀到被2公里长的石墙围住的土地里面。 也许这里没有那么糟糕,只要她用心地生活下去,蓬松的积雪就一定能化成繁盛的有蝴蝶翩跹的蓝墨花花田。 这里现在是她的了。 晚上十多点的时候,莫西莱尔拧上了畜舍大功率发热器上的最后一颗螺丝,并有些忐忑地接上了电线。 篝火在一个小时前就灭了——只是因为她再没有多余的木料来保暖了,倘若莫西莱尔的计划不成功,那么她就很可能要在极低的气温中和小花生度过艰难的一晚。 噼啪,刺啦! 闪烁的电火花吓了莫西莱尔一跳,但至少说明变电装置和基地主体的传电线路都没有故障,这些可都是她刚开始最担心且最棘手的问题 ——而且她很快就欣喜若狂起来,因为发热器的发热片上极快有橘黄色的柔和光芒亮起,并赋予了在手环白光照射下莫西莱尔那面容惨白的小脸充沛的活力! 而随柔光一同传导到莫西莱尔肌肤上的,自然就是大量的令人幸福到可以昏厥的舒适热量。 她冷得麻木的手忽然感受到了久未的温暖,——这是隔着厚厚的手套也不能阻隔的热意。 赋予物件以生命的感觉是那样神奇和美妙——即便它只是一个不会言笑的机器,却可以如此真切地大幅度改善莫西莱尔的生活条件。 畜舍的面积不算太大,虽然只有八十多平米,但畜舍里安装使用的加热器也是特制的,功率大概在1000w左右。——或者2000w,莫西莱尔全是猜的。 充足的热量很快盈满了整个畜舍,并让室内的气温稳定在了21c左右。 莫西莱尔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温暖了,尤其是篝火熄灭后,这种温暖便显得弥足珍贵。她怀中缩成一团的小花生也逐渐停止了寒颤,开始打起匀称的、轻微的呼噜。 莫西莱尔在这个小傻瓜的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自飞船坠毁后第一次脱掉了她的厚外套。 它最后被她披盖在了受伤的躯体上,以此和小花生一同枕着暖和的垫子沉沉入眠。 群星子嗣 章节五 谢天谢地,她终于不用再从孤寂寒冷的半夜里冻醒了。 而且她有了电——虽然只有一台功率3000w左右的风力发电机在运行,但有了电,她就可以干许多事、许多许多事。 计划使用后她能够启动一部分基地内的基础设施,照明系统、水栽培系统、通讯系统甚至是娱乐设施都有可能恢复——她注意到娱乐室是不像其它房间那样上了锁的,而且里头有一台大约是侵略者看不上眼才得以保留的老旧电脑。 里面或许有一些小游戏或电影,运气好的话,莫西莱尔或许还能找到未被删除的系统日志——她对这个废弃基地的过往还是有些好奇的,即便她压根儿不知道电脑的硬盘经历这么多岁月后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莫西莱尔只希望这台老古董不会在启动时爆炸。 接下来的几天里莫西莱尔一直在整理手头的资源,并且找时间撬开了主体少部分重要房间的门锁。——安保室的门锁是最坚固的,莫西莱尔在它上面花费的功夫也最多。 但很可惜,这些上锁的房间里头的大部分东西暂时都是派不上用场的。 除此以外,莫西莱尔就是在做着基地内基础设施的维修工作。 电力系统、通讯系统是重中之重,净水与污水处理系统的修复则大可以稍微往后延迟一些。 考虑到她对管道维修根本一窍不通,手上也没有基地范围内的管道分布图,所以她通过热水管道洗上热水澡的愿望大概得搁浅很长一段时间。 但即便各个供水管道早因腐蚀和积水结冰膨胀发生了如此大面积损坏,莫西莱尔还是能想法设法地洗上热水澡。 由于正值暴雪期间,基地内唯一一台风力发电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满负荷运转。 除了供给畜舍内的发热器与一盏不过二十余瓦的节能灯的使用,基地每天还能有大量的多余电量被储存起来,用以偶尔开启一些其它的电力设备。 厨房的电力炉灶在她返回时的第二天下午就修好了,如今莫西莱尔做饭靠的可全是这个仅需一点电力就能完美运行的好宝贝。 有时她也会在上边烧几锅热水,用来清洗衣物,或者借着棉布洗洗头、擦拭自己的身体——即使生活条件艰苦,保持个人卫生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可不想顶着臭烘烘的味道睡觉,哪怕是小花生不嫌弃她也是一样的——更何况邋遢的个人生活还可能让她害上讨厌的疾病。 她需要为自己在这颗星球上的生活做长远的打算,每一份药品和补给在此时都显得弥足珍贵。 有趣的是,自前天开始雪暴的强度已经接连几日都有了明显的减弱,这使莫西莱尔欢欣不已——她还以为这颗星球上的雪暴从来不会停止呢! 她心里盘算着等暴风雪彻底停下来,她就能够长时间地在户外工作,并且待积雪消融,莫西莱尔还可以返回飞船的坠毁点回收更多的资源与零部件。 主体的室内种植温室是很大的,可惜储存的绝大部分作物种子都已经在长时间的低温和缺乏管理中腐败成了酒鬼的呕吐物,——所以莫西莱尔只修理了一小部分水栽培设施,而且将它们都调到了省电的关闭状态,仅有的几列泥土栽培箱里则被她种植了一些可以拿来调剂口味的白菜、青菜。 基地内的所有栽培设备都是高级的。这类升级版的栽培箱自带光照,虽然耗电比传统泥土栽培箱大了不少,但和额外启用温室的一个无法完全利用光照面积的太阳灯相比,这样做仍然是划算了不少的。 高级泥土栽培箱们被莫西莱尔挪动到了畜舍里,如此就能够充分利用她唯一修好的发热器来给作物提供足够的温度——这可以省下一些维持其它发热器的电力,也能保留一些维修电器的零部件。 总而言之,如今一台畜舍内的大功率发热器便已经足够维系生活需求了。 虽然因为私自的挪动令它们脱离了植物供液管道系统,但因为本来基地内的供水管道就是一塌糊涂,所以莫西莱尔并不介意人工为这些可爱的小蔬菜进行灌溉。 ——而且种植的面积不大,所以算上打理作物的时间,莫西莱尔每天其实只要花费十多分钟的时间在上边就好了。 这些柔软的蔬菜大约会在高级泥土栽培箱里生长半个多月的时间,而她上次带回来的食物差不多也就够撑到那么长时间,所以待积雪消融后能从飞船坠毁点带回来多少食物就成了眼下最是重要的问题。 最好,她还能寻到一些放在保存罐里的高热量作物的种子,比如土豆、玉米、稻谷、小麦之类的主粮作物——如果不是因为手上真的没有多余的种子,她是一定会把基地内的所有泥土栽培箱全部种满的。 你问她为什么不用效果更好的水栽培阵列?如果莫西莱尔能够找到哪怕一丁点水栽培营养液的话,她想她都是愿意的。 日子在锤子的敲打声中又磕绊地过去了几日,距离莫西莱尔上次的冒险外出已经有了近一周的时间。 基地外的暴风雪在昨天就彻底停了,只是偶尔才会短暂刮起一阵剧烈的风雪。——看来这颗星球并非是永冻的,她也不必再为自己的后事提心吊胆了。 外界的气温这几天里稳定在了-21c左右,对于身着层层衣物的莫西莱尔来说已勉强能够进行长时间的户外作业。 被白雪覆盖的不远处的柏树松松软软的看起来能很可爱,并且已经为她露出了一点可见的绿色。 乘着难得的晴天,莫西莱尔用一些寻到的废木料、破铁板对基地主体的漏洞进行修补和遮盖,几个较小的屋顶缺口则被她铲完雪后用钉子钉了起来。 虽然积雪还未消融,但基地周围多日未见的丧尸身影已如附骨之疽般逐渐显现,且有着继续增长的趋势。 这让莫西莱尔工作时小心了不少——她得尽可能降低自己发出的声音,还要随时提防身后会窜出一个要吃她的行尸走肉。——更不要说它浑身大约散发着恶臭,唯一拿得出手的礼物又只有喂养得极好的的白胖的蛆。 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这令她的工作进度慢了一些,但还处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临近傍晚的时候,莫西莱尔便收起了各式的工具,决定要结束一天的工作。 从屋顶上顺着一张可能是她做的很难看的歪斜小梯子爬回基地的内部,幸苦劳作了一天的莫西莱尔却极意外地发现基地门口的大门被人打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 这道大门是她花了两天的时间做的,虽然厚铁皮拼接的门很粗糙也很笨重,但因为是滑槽门,开启时其实并不用太大的力气,用来防卫呆头呆脑的丧尸是再适合不过的物什。 ——只是她设计的门锁制作起来有些复杂,所以实际上这扇门目前还没安装任何锁具——本来莫西莱尔还不是太担心的,只是没想到暴风雪刚停的第二天自己的基地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至于说是丧尸开门的可能性?莫西莱尔只是考虑了一秒就不去想了,——倘若这些呆瓜也能学会开门,她的中文四级考试的选择题就同样能够全部正确。 就莫西莱尔当前的学习状态来看,二者达成的难度是差不了多少的。 于是莫西莱尔取下了随身携带的电荷步枪,伸手将电荷弹功率降低到了十分之一。 她尚且无法判断来者的意图以及是否怀有充足的恶意,为了防止可能的误会而导致的无法挽回的悲惨后果的出现,她觉得是有必要这样做这样一步的。 但如果对方有明显的敌对、危险行为,她保证会第一时间开枪,十分之一功率的电荷弹虽然不会直接杀死目标,但将使目标因中弹部位产生的剧烈疼痛立即昏厥过去。 平稳住了自己的呼吸,莫西莱尔缓缓地向畜舍里探去。 她最关心的是花生,和她保存在畜舍的大量物资。 虽然额头上因体力劳动流出的汗液将她的长发黏在脸上而使她有些发痒,流进眼角的汗水又如此地让她忍不住想闭上酸痛的眼睛,但她还是心无旁骛地向自己说好话,以此来打气鼓劲。 她稳住矫健的步伐,轻轻靠近了虚掩着的畜舍的门——她记得出来时畜舍门是自己亲手带上的,花生也因为外界的低温而不愿意离开畜舍半步,——也许,——也许不速之客就在里面。 莫西莱尔紧张地几乎都忘记了呼吸,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下气就一把将畜舍门拉开,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 “不许动!” 巨大的喊叫声常有震慑敌人的作用,但也只是常常,并不一定如此。 蹲坐在地上的“野人”不过抬头看了一眼大惊小怪的莫西莱尔,若无其事地就继续对着一包开封的生存食品狼吞虎咽起来。 “野人”的面前还散落着好几包包装生存食品的袋子。当然,是空的。 一般来讲,两份标准包装生存食品是能够提供一名正常男子剧烈活动一天所需的能量的。 莫西莱尔在最初几天的饥渴中恢复过来后食量基本就是稳定在了一天两包包装生存食品——准确点说,应该是她和小花生一天一齐分食两包。 可想而知,这家伙已是极其饥饿——或者说,这家伙的肚皮骇人的大。 莫西莱尔瞟了一眼地上的包装袋,气得差点能把她的头发活活烧成漂亮的波浪卷。 “我说了,不许动!”莫西莱尔装出了要开枪的样子,才终于使这个野蛮、没有教养的家伙停止粗鲁的进食行为。 “野人”慢条斯理地吞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甚至还当着莫西莱尔的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黑乎乎的手指,最后才慢吞吞地举起了双手。 躺在发热器前的花生只是在莫西莱尔进来大喊大叫时晃了晃尾巴,现在更是彻底地没心没肺地昏睡过去了。 群星子嗣 章节六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畜舍里却会有明耀的灯光亮起。 厚重的水泥墙能隔绝一切外面的恐怖,——这儿是安全的,并且终于有些人气了。 “你叫什么名字?”莫西莱尔将一杯温开水递给了面前的“野人”。 “名字……”小野人将破瓷杯里的开水一饮而尽,磕磕巴巴地重复着她说的话。 “我叫……温……妮。”她用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瞧着莫西莱尔,抓着水杯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自己的姓名。 莫西莱尔惊异地挑起了眉毛。她本来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却没想到温妮居然真的能够听得懂帝国的官方语。“你是从哪里来的?” “部落……离这好远的部落,走路要好……好几天。”像是被人扔进泥塘里滚了一圈的温妮手脚比划着说到。 “部落么?”我们年轻的飞船毁灭者皱了皱眉。 莫西莱尔倒是知道部落的,边缘世界里的部落一般都由早期的殖民者组成。 因为各种意外而不得已互相抱团的殖民者们在长达百年的演化后几乎会彻底丢失曾经的传承和科技,文字语言虽能保留,落后的生产力却不足以支撑生存以外的任何事物的发展。 毕竟脱离了控制区的边缘星球只适合拿来处理你飞船的货舱里装着的核废料、仇人或是前任。倘若真的要上去旅游探险,你最好还是要确认你已经为你的小崽子留下了足够他们上到大学的生活费。 也正因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生活其上的部落人能变得相当团结坚韧。——就像一些割不完的韭菜一样,他们奉行的铺天盖地的人海战术甚至能让塞满了营养液、电线和花里胡哨的生物学魔法的基因复制仓都相形见绌。 “你只说你来自部落,但你为何要离开那儿,——你的同伴又在哪里呢?”莫西莱尔担心说快了温妮会听不太懂,于是放缓了自己的语速。 如果温妮没有说慌,那么她很可能是在暴雪结束前就离开了赖以生存的部落与家人。 莫西莱尔实在想不明白多可怕的事才会让一个孩子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做出这样绝望的选择。 温妮张了张嘴,脸上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鬼,是鬼……大家都死了,都被吃掉了!”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要从畜舍里的莫西莱尔拿草扎的软垫子上直接跳起来。 温妮开始大幅度晃动着自己的双臂,又竭力摆出凶狠的神情,似乎是想用这样拙劣的模仿来向莫西莱尔展示她口中的“鬼”。 但她的表演实在太抽象了,以至于莫西莱尔只能欣赏到她传递出来的大约是和哲学有关的什么让人一头雾水的东西。 莫西莱尔怕她的喊叫声吸引来基地外蹒跚的丧尸先生们,于是把这位没有艺术天赋的小孩子按回垫子上,以她所能表现出来的最温和的语气开始轻声安慰起温妮。 温妮局促地四处张望着,但看到那些保护着她的厚重得与慈父的巴掌一般的水泥墙以后就安心下来。 莫西莱尔又为她倒上一点温水,确认温妮的情绪平缓以后才继续询问一些她尚且疑惑的地方:“亲爱的温妮,你说的这个‘鬼’是不是长得与人相似,但不惧疼痛,走路慢慢吞吞地,头脑也笨的和吃过裂变铀的疣猪相似?” 还好附近没有疣猪能真的听见莫西莱尔的高谈阔论,否则她就得为自己的不当言论道歉了。 眨巴了两下眼睛,温妮迟疑地点了点头。 莫西莱尔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温妮所在的部落大概是遭遇到游荡的丧尸群了,——这些生产力低下、装备水平极差的部落人无法用手中的原始武器抵抗大量丧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若是他们抵挡住了浪潮一般的攻击那才叫稀奇呢! 犹豫了一会儿,温妮还告诉她本来在逃亡的路上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和一个大人与她作伴,但大人很快丧生于一场袭击里,其他的孩子不是在绝望之中陆续冻死,就是命丧尸口之下,自己也是全赖祖神保佑,才在饿死之前发现了这个雪地中的大房子。 莫西莱尔是个心地良善的人,所以决定暂时收留住温妮。 ——她不傻,所以搜查了温妮的身体确认她的身上没有携带什么致命性的武器才起身准备去烧一些热水。 温妮得好好洗一洗身子,那破破烂烂黑得像抹布的衣物也需要用力地揉洗一番。 畜舍内很暖和的,温妮只留贴身衣服就好了,大衣烘干之前不穿外套也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电荷步枪和电击枪她则一直贴身地放着。即便部落的孩子不大可能会开枪——或者说,他们的小脑袋瓜子也许连对“枪”这个东西的概念都没有。 但保持警惕从来就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 等莫西莱尔提着一桶从新发现的水井里打出的水烧成的热水回到畜舍的时候,温妮正在好奇地盯着发热器的发热片看。 她似乎很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铁疙瘩能散发出奇特的温暖,所以居然会试图用手指去摸一模滚烫的发热片! “嘿!——如果你不想被烫伤的话,我建议你最好收回你的右手!”好心肠的莫西莱尔被温妮这个小傻瓜吓了一跳,急忙出声提醒道。 温妮则立刻收回了差点就要被烤熟的手指头,害怕地看着莫西莱尔。 莫西莱尔觉得有些好笑,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就放下了蒸汽氤氲的热水。 怕温妮害羞,她便抱着每天软成一条毛毛虫的花生回到了厨房,给自己和小花生张罗起晚饭来。——温妮应该知道那些水并不是给她喝的吧? 热好了一份包装生存食品的莫西莱尔回到了畜舍,这时候温妮已经洗好了身体,而且正穿着一套贴身衣物仰躺在经莫西莱尔多日修补、填充已经变得毛绒绒的垫子上,又开始盯起了那盏神奇的电灯泡。 还好节能灯泡的光很柔和,并不刺眼,否则温妮一定会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的。 在莫西莱尔享用晚餐的时候,温妮就乖巧地坐在她的边上,直勾勾地盯着莫西莱尔的脸蛋看——虽然温妮没有说出来,但莫西莱尔已经在她的眼睛里知道她渴望的一切。 莫西莱尔在内心里抗争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分给了温妮一块香喷喷的培根。 变戏法一样地抽出两根削得光滑的树枝,擅于摧毁机器和鼓励他人的莫西莱尔小姐教导温妮去用筷子夹着吃,这样便用不着直接抓取食物,也避免了把双手弄得到处都是油以后没有朋友的衣服可擦的窘境。 等莫西莱尔享用完这来之不易的晚饭,舒适地躺在垫子上的温妮忽然神神秘秘地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圆溜溜的、黄澄澄的小球球,还将其中的大部分都分给了莫西莱尔。 乌亮的闪烁着眼睛的温妮说这能吃,莫西莱尔就迟疑地接过了小圆球们。 迷惑的她盯着小球球们努力地观察着,又凑近了瞧、仔细地瞧,才终于确认了这应该不是温妮用泥巴搓出来的、糊弄自己的小玩具。 捧到面前轻轻嗅闻,一股很清甜、很美妙的果木香气就迸发出来了,而且放到嘴里咬破后还有非常甜蜜清新的滋味。 这些浆果的味道非常好,而且还会让食用者产生轻微的愉悦感。 这使莫西莱尔想起了仙馐果,但这种偏远星球的变种与闪耀世界中广受欢迎的改良过的仙馐果的味道又似乎有些不同。 莫西莱尔不是植物学博士,所以分不清它们是否有生物学上的亲戚关系。在路上偶然采集到它的温妮也不甚明白,不过至少她知道它是没有毒的,——毕竟温妮已经吃了好几次这种浆果,并且还并未快快乐乐地与她的同伴们在祖神前面团聚。 也许莫西莱尔可以将这些浆果种下,倘若种植成功的话,基地里就有了稳定的果糖和维生素来源——进一步想,她甚至可以将大量的浆果晒制成果干,并作为一种能够迅速补充糖分的高能量食品畅销到全银河系的阔太太的餐桌上。 她觉得她马上要富裕起来了。但前提是她真的能够种起来,并且它们还能够在可怜巴巴的栽培箱里顺利结果——可不试试谁又知道会不会成功呢? 于是莫西莱尔胡诌了一些寓言、故事和童话,并真诚地承诺自己会在温妮生日的时候无限量提供一种比浆果更美味、更好吃的来自古中国的传统食物以作交换。 差点就要被无聊的话术瞌睡了的温妮这才停下了将它们抛到嘴里的动作,用发光的期盼的表情将剩下的浆果都塞进了莫西莱尔的手中。 莫西莱尔有点心虚,但从来都不会把这些东西表现在脸上。温妮没有察觉出她的破绽,只是在垫子上严肃地幻想着那些马上要进到她的肚子里的美味的食物。 莫西莱尔有些基本的种植的知识,所以先将浆果都泡进了清水里进行简单处理。她真的很希望这些在脸盆里沉浮的小宝贝能给她一个惊喜。 在温妮震惊的眼神中关掉畜舍的灯,与小花生分享着枕头的莫西莱尔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电力发热器吹出来的暖风吹在脸上真的让人很想睡觉,畜舍通风窗外的小星星们又一闪一闪的比最高雅的安眠曲都动人。——没人可以躺在这里睡不着觉的。 “什么叫生日?”缩在她边上的温妮忽然支支吾吾地问莫西莱尔。 群星子嗣 章节七 第二天早些的时候莫西莱尔将泡了一夜的浆果种在了一些空着的栽培箱里,又用一些放在畜舍里融化的冰水稍稍灌溉了一番,满心期盼着这些埋进土里的小小的玩意儿能够茁壮成长起来。 至于其它那些在舒适温度中生长了小半个月的青翠蔬菜已有莫西莱尔的巴掌大小,再过一阵子应该就可以吃了。但她们还是缺少各种主要粮食——可以填饱肚子的那种。 积雪融化的速度还挺快,丁零当啷地不用开门也能看见反射着阳光的融水在屋檐边流淌成银色的小河。 估摸着再过几天,等地上已经被削了一层的软雪再少那样一点点,她们就可以出发前往飞船的坠毁点搜集物资了。 考虑到基地里又多了一位半吊子的殖民者,莫西莱尔总觉得这件事要尽快办成,越早越好。 做完琐碎的工作,莫西莱尔顺了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才拉开畜舍的大门。 现在室外的温度已经稳定在了零下四五度左右,下午温度高些的时候甚至能够达到零上两三度,所以莫西莱尔在干重活的时候会脱下厚厚的外套,只是披一件保温的大衣。 温妮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所以莫西莱尔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并没有喊醒她,对于温妮流着口水吮吸手指的样子也全然装作没有看见。 直到她彻底封死了全部的屋顶的漏洞,爬下去吃午饭的时候才记得要笑嘻嘻地去叫醒睡了约莫能有十几个小时的温妮。 温妮似乎对这件事很不好意思,在吃饭的时候显得有些心虚,努力用筷子夹取食物的时候也尽量会表现得优雅而矜持——温妮的动作仍然是僵硬而生疏的,不过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她做的真的已经很好了。 吃完气氛轻松的午饭,温妮严肃地拒绝了莫西莱尔让她再去午休一会儿的建议,强烈要求参与进莫西莱尔的工作中。 可是温妮的年龄尚小,大约仅有14岁上下的样子,而且也还没掌握什么职业技能,所以所能做的工作也就局限在了为莫西莱尔忙碌的时候递一递工具,倒几杯水这种简单的事情。 本来莫西莱尔想询问她一些情报的,但温妮却似乎对很多稀松寻常的事情缺乏常识——所以莫西莱尔反被缠着为她解释了电、电线和电灯之间的关系。 其实当老师的感觉还挺不错的,而且温妮听得会很认真,也不至于和她一样大学里的上课铃刚响就能呼呼大睡。 由于温妮刚刚洗好的外衣还没干透,莫西莱尔担心她在工作间里冻着,所以也不怎么让她帮忙,无聊的温妮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畜舍里陪花生玩,或者用一些木炭在水泥地上涂涂画画。 莫西莱尔很希望她能成为下一位达芬奇,这样她就可以从温妮小姐那免费地得到一副漂亮的肖像画——温妮应该不会拒绝的,她怎么看也不像那么没有人情味儿的人。 整理好琐碎的事情,下午的时间就全被莫西莱尔拿来打造一个简单的搬运载具了——这载具大概就是独轮手推车这般的样式,但要更大一些,这样她就能够借助这个工具一次性搬运更多的物资回来。 因为基地内保存的工具种类都很齐全,所以莫西莱尔打造手推车的工作很顺利——只是她的图纸画得很专业很漂亮,但造出来的东西却又实在是惨不忍睹。 这辆抽象、丑陋、似乎想表达什么艺术思想但最终还是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后现代主义”手推车由大量扭曲的构件和颜色不一的铁皮一同组成,但谢天谢地,它至少能动,被莫西莱尔装了一个减震器的手推车面对凹凸不平的地面可以流畅推动,歪斜的辐条也似乎不影响独轮的运行。 打造独轮车花了莫西莱尔两个下午的时间,经过简单测试后莫西莱尔确认了它应该能够承担接下来的运载任务。 这时距离莫西莱尔上次外出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天的时间,温妮适应了基地的封闭的生活,但她们的食物却不剩下多少,包装在密封袋里的生存食品仅还有薄薄的3份而已。 蔬菜提供不了每日的能量,新出芽的浆果也暂时只能用来观赏。 她们不能再拖了,除非她们空无一物的食品库里还能凭空多出几十斤的虫肉来。——但这当然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莫西莱尔在独轮车打造完成的当天晚上与温妮分享了自己搜集物资的计划,并坦率地询问她是否愿意一同前往飞船坠毁点。 尽管莫西莱尔一再强调坠毁点周围可能会有很多温妮害怕的“鬼”,但温妮还是欣然答应了她。 在温妮的部落里这种危险活儿向来是年轻力壮的成年男性才有资格做的,一般也轮不到她这个半大的小女孩儿,——所以她大约是将莫西莱尔的信任视为了一种荣耀与责任。 最后的一包包装生存食品被她们作为夜宵分食干净,夜晚的寂静也终于展现在关了灯的畜舍的天窗外。 璀璨的星河就悬在她们几尺远的地方。莫西莱尔从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星团里指出了其中的一些给温妮看,然后告诉她那些漂亮的星星属于一个叫天马座的星系团。 莫西莱尔的家可能就在那里,因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棕色的眼睛里还会有温和的忧郁凝固起来。 可惜温妮暂时不能理解什么叫作星系团——她以为莫西莱尔是住在成千上万个太阳中的其中一个上的,而且既然名字叫做天马座,里头的人就都该是会骑马的,——对吗? 第二天是温妮把莫西莱尔从草垫子上拍醒的。睡眼朦胧的莫西莱尔刚想夸赞一番这个破天荒地比自己起得早的小懒虫,却先被温妮手上的东西吸引住了注意力。 把刚洗好的衣物又搞得乱糟糟的温妮正洋洋得意地向莫西莱尔展示自己手上的东西,就好像是她在门口捡着了别人丢了的金条一样——可惜她手上捏着的是三颗圆溜溜的鸟蛋,看上去只会比鸡蛋稍小一些。 莫西莱尔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些蛋肯定是这个不省事的小家伙跑出基地外在某棵树上掏来的。 虽然她揉了揉温妮的脑袋以表示赞扬,但接下来莫西莱尔还是严厉地批评了温妮的危险行为,并一再强调她下次绝不能再一人偷偷跑出安全的基地主体外。 温妮表现得有些委屈,但还是认真地答应了莫西莱尔的要求。莫西莱尔又检查了一番温妮的身体,确认了她的身上没有什么伤口以后才起身洗漱准备烹饪今天的早饭。 几株绿油油、肥嘟嘟的青菜被她从栽培箱里揪出来,清洗干净后切成细碎的小段,然后一股脑倒在了被搅拌成糊糊的蛋液里。 再往上面撒一些细盐、莫西莱尔将它们混合均匀后就倒入了锅子内。 由于缺少润滑锅底的油,所以莫西莱尔烹调早饭的过程中得不停地翻炒——最后她就得到了一盘热气腾腾地盛在小盘子里的丑陋蛋碎。还好,至少没有焦糊。 虽然看起来不是很能勾起食客的食欲,但味道还算可以,莫西莱尔与温妮一起在炉灶边分食掉了这一大盘的蛋碎,当然,作为殖民地一员的花生自然也分到了一些软滑的炒蛋。 再过上几个小时,莫西莱尔与温妮就得前往飞船坠毁点了——显然,没有人希望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单程旅途。 临近出发的时候,莫西莱尔将身上的高压电击枪交付给了温妮。 简单教导她使用的方法,莫西莱尔嘱咐她仅在危险的情况下才能使用这种危险的物品——温妮学得很快,所以莫西莱尔最后奖励了她一块填满了花生碎、巧克力和糖浆的美味能量棒。 能量棒还剩下一些,她就都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用以在路上迅速恢复体力。 莫西莱尔还将自己之前的大包改裁到了适合温妮体型的大小。——毕竟她要推小推车,倘若再背上一个塞满东西的大包就会严重影响自己的移动速度,最后很可能因为这过分的贪心而导致不必要的意外和危险的发生。 贪吃的蛇最后可都死了。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长辈教授的道理。 从屋顶上观察了周围的行尸分布情况后,莫西莱尔规划出了一个能尽量避开它们的路线。 经过短暂的准备二人就正式离开了安全的基地,踏上了因积雪融化而泥泞不已的土路。 现在的户外温度已经达到了13c,路上的丧尸也比莫西莱尔当初遇见它们时要敏捷很多——饶是如此,它们的速度依旧慢得像驮着石块的老乌龟一样。 可路面上稀稀疏疏从未断绝的丧尸身影却能无时无刻都在向莫西莱尔和温妮施加一种巨大的心里压力。 没有人知道这些可怕的东西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丧尸们的脚步缓慢而坚定,也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那些腐朽恶臭的身体彻底停下——比如接下来这种。 一组精致优雅的点射,莫西莱尔轻易地就打爆了堵在她们行进路线上的两具丧尸的丑脑袋——这令温妮对她手上的电荷步枪又是敬畏,又是好奇。 说来好玩,她第一次看见莫西莱尔举着它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长矛呢! 群星子嗣 章节八 虽然遍布水洼、黏黏糊糊的路面减缓了她们的前进速度,但好在整个过程还算顺利,莫西莱尔很快就与温妮来到了当初飞船的坠毁点。 令人意外地是残骸的附近却并没有多少丧尸,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不愿离去的傻瓜还拖着残缺的身躯徘徊在飞船的四周——天知道剩下的丧尸跑哪晃悠去了,不过莫西莱尔和温妮显然都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几乎使她们兴奋得晕头转向起来。莫西莱尔原先都做好了和死神赛跑的准备,只打算尽可能多地从丧尸口中抢回一些资源来,但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反复无常,幸运的是,这次骰子摇出了莫西莱尔需要的数字。 由于周围丧尸的数量较少,这些脑子可能都烂得差不多的可怜虫几乎都没发现刻意规避它们的莫西莱尔和温妮。 她的飞船已经毁灭成了平原上的钢铁废墟,里面却依然会有维系她们生活下去的一切。 不消一会儿她们就用找到的各种食物、部件和罐头将小推车装得满满当当的,连温妮的小包里也塞了一些东西进去,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个有点焦痕的魔方——这是温妮自己找到的,并且极力恳求莫西莱尔将它带回去——莫西莱尔当然是同意了。 临走前莫西莱尔拾起了一块伤痕累累地没入泥进土里的装甲板,最后却又在和煦的阳光里将碎片温柔地放下了。 核融了的中央区域有更加重要的东西。她还会回来的。 为了避免引起丧尸的注意力,莫西莱尔与温妮整理了一下东西便立刻起身返回基地。她们没有按原路直线返回,而是稍微绕了些路,以此防止与后面吊着的丧尸们打个不会和谐的照面。 莫西莱尔选定的路稍微偏右一些,地势却要高出不少,因此没有多少积水,也不会如何泥泞。 路面上的各类杂草已经在温暖的天气下冒出了小小的尖儿,连一些几近枯死的灌木和老树也抽出了鹅黄的嫩芽。 有些莫西莱尔从未见过的灌木还结了一些细小的小花朵,五颜六色地团簇在一起会十分漂亮迷人。 温妮则是偶尔会停下脚步,将一些她知道的可以食用的浆果、植物块茎收集起来,而且有时她还能在暖和的泥巴里找着意外的收获——例如那几株现在被她连根拔起抓在手上的药草。——它的名字就叫“药草”,是几百年前的人工基因调制的产物。 莫西莱尔对草本学一窍不通,但这些被散播到数百颗星球的实验产物却几乎能对一切已知的伤症都起到治疗的作用,——这意味着每个人都能用它当个蹩脚的给小孩看病的医生,还不用为了记忆传统药物杂七杂八的药理作用而捶胸顿足。 当然,你不要指望它的效果有多好。 它们也只是在这些被遗弃的星球上默默地生长着,以柔软的身躯挽救着一个又一个狂妄自大的朋克疯子而已。 但你可以永远相信药草,尤其是它的出现意味着这片地区终于迎来了喜人的春季。 稍凉的微风吹拂在脸上会很柔和,围着莫西莱尔转圈的温妮也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推着小推车的莫西莱尔此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惬意与舒适。 如果有技巧娴熟的摄影师恰巧抓拍下这一幕的话,他一定会得到一张无比温馨,又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照片的——只要他先将背景里某个不慎入镜的、骷髅架子上没剩几块烂肉挂着的恶心丧尸去掉。 在经过距离基地大概还有五、六百米的一处小灌木林时,一阵细碎的枝条摩擦声吸引住了莫西莱尔的注意力。 她立刻示意温妮保持安静,将为了快速反应而一直挂在胸前的电荷步枪举到了面前。 电荷步枪的电量还剩余45%,无论处理什么状况都足够了。 莫西莱尔没有冒然上前,虽然她不确定是不是丧尸发出的动静,但至少肯定这不会是什么在林间穿梭的风声。于是她又捡起了一根树枝,丢向了面前的灌木。 那潜藏的东西受了惊吓,发出的声音一下就急促起来,悉悉簌簌的声响几乎都连成了一条线,并且还飞速地朝着不远处的树林深处窜去! 莫西莱尔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刚才躲在灌木丛里的家伙应该是一只生机充沛的动物。看动静它的体型应当不小,但至于是什么样的小玩意儿恐怕她就无从知晓了。 倘若她刚才直接开枪的话,大约是会直接命中的,——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莫西莱尔的高祖父就经常说这句话。 她的高祖父是一个很聪明的中国老头儿,嘴里总是会蹦出一些充满智慧和哲学思想的句子。 她很想他,可惜他顽固地拒绝并训斥了冷冻技术,才活了163个生物年龄就因为纳米代谢滞后症去世了。 送到面前的肉虽然狡猾地溜走了,但莫西莱尔却并不如何惋惜。一辆塞满各种美妙绝伦的食物的推车和一个装满各类实用物资的背包就是她今天最大的收获——至少她真的就是如此在心里安慰自己的。 但莫西莱尔今日似乎格外地幸运,还没等她们继续走上多久,温妮就轻声提醒了还处于深深懊恼之中的她前方小池塘里正有一群鸟类在嬉戏游玩。 这一下子令莫西莱尔的精神振奋起来,望着羽色艳丽的绿头野鸭的眼神中也毫不掩饰地透露着贪婪。 也许在她的眼中,这些嬉戏玩耍的小东西与飘在水面上的、填满了各式香料和果脯的烤鸭是没有区别的——甚至它们还在为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不是吗? 她流出的口水几乎都要填满小池塘了。 莫西莱尔喊温妮警惕附近的危险,自己则是调小了电荷步枪的功率,趴在地上悄悄地瞄准着其中一只羽毛油光发亮、一看就是最近伙食不错的野鸭子。 这只又肥又大的小东西不晓得自己已经死到临头,还呆头呆脑的自顾自地啄食着水草和小虾米。 莫西莱尔深吸一口气,精准地用电荷步枪打出一组连续的点射,命中的却全部都是野鸭子身边的一团空气——看来她在试图让野鸭子因无法呼吸窒息而死——但很明显的,那只野鸭还是生龙活虎的,由此可见她的俏皮打算是彻底落空了。 而即便电荷枪射击的动静是那样的小,溅起的水花却依然惊扰了这群野鸭子。眼见到嘴的鸭子要飞了,莫西莱尔情急之下胡乱射了几发,居然还真就正巧击中了一只倒霉的家伙。 这个不幸的倒霉蛋被射中了腹部,晃晃悠悠地在半空中栽倒下来,掉进水里以后溅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水花。 这身受重伤的家伙最后软软地漂在水上,眼瞅着是没救了。 刚才还饱受打击陷入自我否定的莫西莱尔见此高兴坏了,激动之下抱起边上的温妮就亲了一口,温妮则有些一头雾水,便只好傻呵呵地摸着后脑勺笑了几声。 莫西莱尔拾起一根长木棍,努力地把掉下的野鸭子拨到了岸边。由于温妮说血腥味会吸引丧尸,莫西莱尔便手法笨拙地在水池边处理掉了这只鸭子,将它的血尽量放干净,有浓郁血味的内脏也只好全部放弃,统统丢进池子里喂鱼去了。 莫西莱尔将三四斤重的肥鸭子硬生生挤进小推车里,二人又乘着基地周围的丧尸还没反应过来,风儿似地便返回了安全的基地内。 ——再把厚重的铁门重新合上、闭好新装的牢靠的锁具,这下她们便彻底是安全了。 靠着铁门喘大气的莫西莱尔和温妮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希望。她们知道这次得到的物资丰厚得超乎想象,并将极大缓解目前已经陷入困顿的局面。 莫西莱尔和温妮只来得及匆匆饮上一口水,便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此次的收获。待她们将物资整理、清点完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 这次得到的食物包括各式罐头23个、标准包装生存食品141份、一点儿零食和一袋被雪水浸过的、有些霉变的面粉,另外还有一些可以用来烹饪大餐的香料和调味品。 其它物件则包括一大团用来缝制衣物的超织物、几本聊以解闷的书籍杂志、一些零部件和芯片,以及一个装着种子的保存罐。 保存罐上面的标签已经被水泡烂了,她也就并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的种子——不要指望她的电子眼能穿透种子保存罐的铝金属看见后面的事物,这样对那些走在大街上的没有着装屏蔽装甲的人来说都是很不公平的事。 而一等她们稍稍闲下来,强烈的饥饿感就开始折磨起莫西莱尔和温妮的胃来——她俩可都还没吃午饭呢! 由于这次冒险的过程超乎莫西莱尔想象地顺利,所以她口袋里的能量棒一根都没舍得吃——温妮也没有去吃莫西莱尔奖励给她的能量棒,可莫西莱尔害怕她年纪小容易饿坏身子,就要求她将先前的能量棒吃掉,并随后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能量棒作为她发现野鸭的奖励。 温妮大概从来没吃过这种容易让人发胖的玩意儿——这能从她丰富的表情上充分看出来。 她吃得很慢,也很小心,每一口都会充分地咀嚼以细细感受被甜蜜糖浆包裹着的巧克力、碎花生和它们之间香味互相糅杂混合出的独特可口风味——莫西莱尔小时候也很喜欢吃各种口味的能量棒,但是长大后就不太爱吃了——大部分女人都是这样的。 群星子嗣 章节九 当温妮坐在垫子上享受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甜食的时候,莫西莱尔已经将面粉里不能食用的霉变部分剔除出来了。 一袋两斤多重的面粉有近四分之三都已经被雪水彻底泡坏,所以她们最后只能得到这小半斤多的精面粉——这很可惜,但莫西莱尔觉得这些面粉应该是足够用来做一顿特殊的大餐的。 温妮还在回味嘴里的甜味时,莫西莱尔悄悄地俯身到了她的耳边,并神神秘秘地说了些什么。 温妮的眼睛一亮,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在新进这个神秘的计划之前,她们还需要对没褪毛的鸭子做进一步的处理。 因为基地的供水系统还处于损坏状态,莫西莱尔只能先悄悄地跑到基地外的一口深井里去打水——这口井上方被莫西莱尔盖上了一块铁皮,铁皮只有在她打水的时候才会掀开,以此防止某些不长眼睛的傻瓜掉进井里。 她真的不想在打水的时候捞上来一只腐臭的、被水泡烂的丧尸——而且这具恐怖的、浮肿的尸体还极可能会顽皮地动弹几下,在金色的阳光里朝她嬉皮笑脸地露出满口黑牙来。 倘若这种事情不幸发生了,她猜自己绝对会把当天吃下的所有食物都吐出来并因此连续做上好几个月的噩梦的。 打回几桶水后莫西莱尔就开始在厨房里烧开水、和面粉。野鸭子大部分的毛会被滚热的开水烫下来,但那些还顽固依附在皮肉上的细毛却全都得由温妮细心地用手一根根地拔下来。 拔鸭毛实在是一件无趣、又极度挑战人耐心的事情,尤其是对温妮这样性格活泼好动的孩子来说就更是如此——但在莫西莱尔许诺的她从未吃过的神秘食物的面前这些小小的挑战显然是不值一提的。 趁着温妮还在给鸭子做拔毛手术,莫西莱尔则是利用一根打水时顺手捡到的木棍开始把手边散着的许多面剂子擀成一片又一片拳头大的薄面皮。 可怜的鸭子最后被温妮拔得光光溜溜的,做完准备工作的莫西莱尔便用铁皮削成的细刀片把鸭肉从骨架上一块一块剔下来。 尚且依附有少量脂肪的瘦肉被她收集好放在一旁的砧板上,多余的肥油则是刮下来另作它用。 因为缺少剁肉馅的大刀,莫西莱尔就选择了一块洗净的石头来完成制作肉馅的程序。 捶打鸭肉的动静不小,就连一向好吃懒做的花生都被吸引了过来,同温妮一起趴在灶台边看着莫西莱尔不断重复将石头举起又砸下的动作——不过后者是因为好奇,前者则是单纯地盘算着要找个时候把鸭肉都吃进肚子里去。 先前还成块的大肉很快就被锤砸成不算过分软烂的肉馅,莫西莱尔紧接着开始调制起馅料来。 新鲜的带水的野菜切成细碎的小末,各种各样的调料、香辛料也被莫西莱尔挥洒进那些搅拌均匀的馅料里头,红色的肉泥与嫩绿的蔬菜互相交融,很快就会因为缓和的时光浸润出平常而温馨的味道。 站在边上的温妮以为今天的晚餐会是烙饼和一盘肉泥——这种食物组合她以前也吃过几次的,虽然这会与她想象中的奇特晚餐有些差距,但精心烹调过的食品总比她在部落里吃得那些淡而无味的食物要好的多。 如果能够吃上这种食物,她心底也能很满足。毕竟要知足常乐,不是吗? 但出乎意料地,莫西莱尔又把一些肉馅挑出放到了面皮上。 洁白的面饼包出了一个纺锤状,叠合的一面还要被她捏出一些可爱的小褶子上去。 它现在瞧起来会很好看,因为上面的小褶子会与漂亮的裙边没有两样。 温妮从没见过这种花样,眼底也流露出渴望的水盈盈的光彩。她一下就对晚餐有了极大的期待和兴趣,就好像她第一次看见那些神奇的灯泡与发热器时感受到的那种神秘和叫人着迷的力量。 显然,莫西莱尔是在试图做饺子,并且在她做出几个样品之后就自然地发出邀请希望温妮加入到这个制作晚餐的过程中来。 这种来自中国的古老传统食物她在家族里的时候也很少能够尝到,几乎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一些好解解平日里积下来的馋——即便父亲在那时总会责备她丝毫不顾淑女的形象,但从来就不怎么听话的莫西莱尔却依旧会选择去顽固地连吃上好几大盘柔软的饺子。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时的许多事情,许多人。可他们的面容大都已模糊在莫西莱尔的记忆里了,就同她匆匆而过的童年一样。 虽然帝国交易平台上有各种各样口味的饺子,而且有些奇特的种类几乎会突破人类的想象,但莫西莱尔觉得这些购买来的玩意儿缺少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在满足新鲜感后大约仍是比不上家中人包的饺子。 她喜欢祖母生火时炉灶里的木柴噼啪的响声,也喜欢锅里噗噗作响的时候她所希冀的有关草木灰、黄酒与褶皱的照片的一切。 这是让所有远在异星他乡的游子不可割舍的灵魂中的一块碎片,因为熠熠生辉,所以也能清晰地指引着他们在无尽的繁星外寻回返乡的航线。 她一定会回去的。 白胖胖的饺子们下锅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被莫西莱尔点亮的厨房的白炽灯则悄悄地将柔和温暖的橘色光芒填充满这个不大的房间。 温妮似乎对饺子的烹调方法会很好奇,所以个子有些矮小的她便乞求好心的莫西莱尔能够将她抱起,好令她可以近距离地观察饺子掉近滚水里的反应——莫西莱尔当然没有理由去拒绝小姑娘微不足道的请求,所以欣然地同意了。 三十多个饺子在噗噗泛着气泡的滚水里不断上下翻腾、跳跃,慢慢地因为这个中国人沿用了几千年的朴实烹调手法悄然完成它内在滋味的糅合与升华。 这些饺子里有一大半是莫西莱尔包的,剩下的则自然由温妮捏成。由于缺少包饺子的经验,这个顽固的小姑娘的速度会有些慢,但她会把它们弄得比莫西莱尔的要好看一些。 富有想象力的温妮还做成了其它形状的饺子,就好像那几个在锅中偶尔会浮现的方方正正的四边形或一些长条形的可爱的小玩意儿。 饺子烹煮的速度很快,莫西莱尔将电力炉灶关闭后就捞出了这些热气腾腾、面皮莹透的饺子。 均匀地摆放在干净的盘子里,记住了重要的事情的莫西莱尔又向上面淋了一些滋味浓郁的酱油和老醋。 温妮迫不及待地就要开动筷子,莫西莱尔却先微笑着告诉她里边有些饺子被她偷偷放入了甜蜜的硬糖果。 如果有哪个幸运的家伙吃到了这些特殊的饺子,就能在这个值得被祝福的日子里得到额外的一包香香脆脆的薯片。 她们最后都为各自赢得了两包薯片。莫西莱尔换到了两包烤肉味的薯片,温妮则分别要了一包酸奶味的薯片和一包番茄味的薯片。 薯片很好吃,很适合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拿来追让人落泪的肥皂剧。她们现在还没有沙发,也没有电视,但也许以后就都会有的。 晚饭休息过后,莫西莱尔将多余的肉馅用水焯熟喂给了早就垂涎不已的花生。之前留下的脂肪被她放进锅子里煎制熬油,熬出来的一百多毫升动物油也都倒进了一个玻璃罐子里储存起来。 现在她们再烹调食物的时候就能有油脂可以使用了。真好。 而那些熬剩下的油渣被撒一些细盐上去就能很可口,可以作为一种焦香的容易让人发胖的零嘴在晚上的闲聊时与别人分享。 鸭子的羽毛也被她收集了起来,如果不出意外,这些清洗晒制过后的鸭毛可以作为一种很好的填充物。 缝制衣物或许不太够,但用来做枕头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早就想要一个真正的枕头了——那种蓬松的、舒适的、脑袋一沾上去就会做一夜好梦的枕头,而不是继续让一个叠起来的包或者一团扎人的干草来折磨她的脖颈。 另外还剩下的一斤多的鸭肉莫西莱尔打算这几天就将它们制成便于保存的肉干,但在这之前她得先将它们都丢进储藏库里。 虽然食品储藏库的制冷机莫西莱尔还没通电,但因为原先有大量冰块存在的原因,里面的温度较外界相比还是要低上七八度左右的,应该可以短暂的保存鲜肉,让它们不至于快速腐败,或者进了某个小馋猫的肚子里——莫西莱尔指的是花生,而不是乖巧的温妮。 最后考虑到由于季节变化,基地内唯一的电力来源——那台小型风力发电机的发电量已经出现了大幅的下降,莫西莱尔觉得是有必要再去修复一台发电更加稳定的太阳能发电机的,以此防止哪天基地突然就断了电。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但只要井井有条地完成就可以。 晚上睡觉前莫西莱尔照例坐在了通讯台前为它通了会儿电。慢慢地调整频道,耳机里传出来的却永远都是声调高低不一的杂声或白噪音。 也许是这颗星球上所有有短波通讯能力的人都死光了,或者她压根儿就没给这台老家伙修好,——讲真的,莫西莱尔从来就没有收到过任何像是智慧生物发出的讯息。 莫西莱尔耐着性子折磨了自己的耳朵半个多钟头,俯身准备断开通讯台的电源时却有一条简短的讯息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莫西莱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拔出一半的插头又按了回去。 “呲呲……呲……” 她又坐回了座位上,开始进行频率调试。 “……” “……” “……” “代号:d...7...0..4......967c...... 指令:阻止反......启动......攻......摧毁、歼灭。 重复 代号:d-37004697c 指令:阻止飞船反应堆启动,搜寻、进攻、摧毁、歼灭。” “重复——” 扩音器传出的是一段机械的电子合成音,这是莫西莱尔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是一条全频道播放的机械军团行动纲领,也是一条简短的强硬死亡通告——因为在你听到这条短讯的同时,机械军团对目标的疯狂攻势就已经开始了。 群星子嗣 章节十 “你在这儿做什么?舞会才刚刚开始呢。” “我不知道,——你呢?” “我?——别开玩笑了莫西莱尔,我和你不一样。”她边上的有战神星血统的男孩哈哈大笑起来,把手上提着的两扎用致远星的野猪兽尿液发酵的黑啤酒给她看,“我只是去拿些能致人于死地的毒药,结果就凑巧遇见了一位落寞地在后花园里孤芳自赏的贵族小姐。——她一定因为没有找到合宜的舞伴而伤心坏了,——你瞧见她了吗?” “我没瞧见,也许她藏到那一丛刺槐里了。”莫西莱尔提起纯白色的舞裙,用她水蓝色的高跟鞋踩了踩黑黝黝的泥土,“或者她就藏在我们的脚下,正因为我蹩脚的穿高跟鞋的走姿捂嘴偷笑。” “‘蹩脚’?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这样的呢!”他大呼小叫地打量着他面前的女士,乌溜溜的眼睛里有很明显的狡黠与捉弄的神采,“莫西莱尔,你虽然穿着高跟鞋时会像学走路的波斯小猫一样步伐笨拙,但依然有着你们一流家族的优雅和气质。——如果你不挑明了讲,我们所有人都会把这歪七扭八的步伐作为常人不能理解的新兴起的‘时尚潮流’的。” “哼。”莫西莱尔把她的眉头挑起来,脸上有佯装的恼怒和愤慨。“我以前不知道高跟鞋这样难驾驭,这不怨我!” “哦,是的是的。所以每一位现在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白天鹅们都值得尊敬。”他朝莫西莱尔挤了挤眼睛,挪揄地露出一个讨打的笑容,“莫西莱尔,你也应该去那些荷尔蒙萌动的穿了西装的‘白帝企鹅’里面试试看的,也许里头真的能有尚不知道你身份的愣头青。”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提着两扎发酵以后比呕吐物还叫人恶心的野猪兽黑啤在她面前转了个晃晃悠悠的圈,“然后你就能与你的舞伴为大家展示来自闪耀世界的上流舞步,——莫西莱尔,我敢用我的荣誉担保,所有人都会被你极光一样深沉而华丽的舞姿打动的。你应该有点自信才对。” 莫西莱尔没有做什么回答,只是偏过头来,在忧郁的白色月光下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莫西莱尔澄澈的映射星光的眼睛一定有种魔力,因为她盯着的人很快就在那银河一般从她眼中流转的璀璨光彩羞赧地低下了头。 “巴瑞斯。”她忽然忧郁地在他面前垂下眼睛,“我真的很讨人厌吗?” “什么?——”巴瑞斯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样说?” “我……” “劈——啪!——劈里啪啦——!” 一阵尖锐的烟花声忽然在不远处的被氙气灯点亮的夜空里炸响。今天是除夕夜,她柔顺的黑色长发也因此披上了紫色和粉色的柔和的光泽。 城市的上空闪烁起各式各样的可爱的烟火,等待已久的人群的欢呼也越过了夜晚迷蒙的雾气,歆享起无限的爱与祝福。 莫西莱尔轻轻抿了抿嘴唇,但最后只是把头又转回去。 “我知道我从来就不受欢迎,所以连新年舞会都不会有人愿意与我搭伴。”她在月光下仰起头,欣赏着天空上繁盛起来的烟火表演。 ——莫西莱尔今天打扮地很漂亮,修身的舞裙虽然只是纯色的,却也就有了别人奢华的衣物所不会有的典雅的气质,——平日里扎起的长发被她精心盘成过往经典的样式,小鹿一样忽闪的湿漉漉的眼睛又如此地与她可爱的圆脸相契合。 她只消在寻常的月光下轻轻一笑,穹顶上流淌的星河就会暂时地被遮蔽住光彩。——因为她的脸上能有两个把时间都旋进里面的小小的酒窝,玲珑的虎牙也会在这时候显现出往日少见的其中一半。 只是她今天还没有笑,蹙起的眉头里也全是可见又不可见的冷淡。 莫西莱尔并不完美,但她柔软的笑容是这颗星球上冷漠的欺诈与残害里唯一值得宝贵的事物。 巴瑞斯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伤心的女孩,忽然挠了挠后脑勺,“也许这并不全是你的问题,莫西莱尔。” 莫西莱尔转过头来——奶奶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莫西莱尔深沉的大眼睛里现在说的就是,——我不理解。 “咳咳。如果我的老爸也会把敢于和我亲近的穷女孩的腿打断的话,我八成就得跟你一样‘孤独终老’了。”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是在那些黑黢黢的树丛里确认什么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所以这不怪你,都是因为你的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保镖太吓人了!” 巴瑞斯壮着胆子靠近了莫西莱尔,——但他离得有点儿太近了,不仅嘴巴里的风会吹到莫西莱尔的脸上,而且还有不小心撒多了的斧头牌男士香水的味道从他的身上传来。还好巴瑞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趁她还在思考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又退回到了原先的适宜的位置。 “唔——你是说…”莫西莱尔努力地把过往的线索和巴瑞斯刚才说的话联系到一起,“我一直以为维克托折断右腿是因为他想要效仿蜘蛛侠——等等,他们转学的原因也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猜你的父亲认为我们这些落后星球的‘有机消耗品’不配与你这样上位世界的小姐交往。”巴瑞斯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卡季斯,——老兄,还记得我吗?我给你带过中国城的左宗棠鸡炒辣年糕,加辣的那份,”他冲着不远处的一丛安静的鸡蛋花大叫起来,“还有维恩,亲爱的,我也给你捎过饭——拜托你们一定不要打我的小报告!” “你在和谁说话?”莫西莱尔看见他像个开了灵视的疯子一样对着浅黄色的花丛自言自语,惊异地挑起来的眉毛里有好奇和害怕的情绪。——老人家总说动物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也许她所熟识的性格冲动的巴瑞斯就是修炼成形的,——呃,爆炸羊? “当然是你的保镖。”巴瑞斯冲她笑眯眯地挤了挤眼睛,“今天是周一,为你值班的贴身保镖是卡季斯和维恩——两个喜欢在保护我们垂头丧气的贵族小姐的时候往填肚子的菠萝披萨里塞麻婆豆腐的好哥们儿。” 莫西莱尔把双手抱在胸前,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她敷衍的表情已经表明了她心中所想的一切。——她觉得巴瑞斯在哄她,而且还将她当成了影视剧里那些喜欢哭鼻子却又一哄就好的小姑娘。——难道他以为她会因为这缺乏幽默感的玩笑对他芳心暗许吗?哼。 “卡季斯,维恩?”巴瑞斯一定是魔怔了,因为那些欣然徜徉在月光下的花丛里压根就没有藏人的痕迹,“拜托你们出个声吧,莫西莱尔已经把我当成吃了阔步虫毒腺的可怜虫了!” “闭嘴!巴瑞斯,你这个害人精!”花丛里忽然响起的声音把莫西莱尔吓得差点就要倒进巴瑞斯的怀中——当然,是差了一点。 莫西莱尔向来都有颗强大而坚定的心脏,所以即便是她盯了能有半小时的灌木丛忽然和她打招呼,她也不过是冷漠地礼貌“应和”了一下而已。——真的就一下。 “啊——!”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倒退了两步,惊慌失措地顺势就把身子全部躲到了巴瑞斯的影子里面。——这一系列动作是一气呵成的,所以没有反应过来的巴瑞斯的脸上还残留着正常人都会有的茫然和迷惑。 “小姐——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桉树和蓬蒿下的灌木丛比失声尖叫的莫西莱尔还要慌张,“小姐,请你忘了我们吧,我们会被扣工资的!” “先生,你——你是谁?”莫西莱尔可怜巴巴地缩在巴瑞斯的后面,而且讲话还打着颤,大约是真的被这些吓人的保镖给吓到了。 点缀着粉色和黄色的小花的草丛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莫西莱尔小姐。我是卡季斯,您右手边的那丛山茶花里藏的则是维恩。” “您好,莫西莱尔小姐。”她右侧的一小丛山茶花果然动了一下,然后就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在草叶缝隙间露出来,“我叫维恩,维恩诺尔德,是陪伴了你一年多的新朋友。” “是的,是的。维恩。——哈哈。”鸡蛋花花丛在莫西莱尔的视线里扭动了起来,“维恩先生可是您的忠实粉丝,私下里还为您制作了许多精美的艺术品呢。——您一定会喜欢它们的,只要您能找到那些被他藏在某个网址里的宝贝。” “先生们,你…你们好。”莫西莱尔怯怯地与他们打招呼。 “噢,你好,你好。”鸡蛋花与山茶花都开始在月亮底下跳起舞来。 “我得提醒您一下。”讲话的是鸡蛋花,“您从没有发觉过我们的存在,也绝不知道我们叫卡季斯与维恩,对吗?” “唔…对的。——也许吧。”既然躲在阴影里的不是什么吃小孩的妖怪,莫西莱尔的胆子自然而然地也就大了起来。 她装作一点也不意外地走出巴瑞斯的身后,歪歪扭扭的步子的确也还是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她冲那两位陪她一起挨冻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先生们点了点头,“我想我和巴瑞斯都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这样而已。” “很好。”莫西莱尔听见鸡蛋花发出了满足的叹息。“非常感谢您的理解,莫西莱尔小姐。”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虽然勾起了星点的弧度,眉毛却是悲伤地耷拉着的。“谢谢…你们。” 莫西莱尔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情绪低落地晃动着自己的双腿。 “维克托、杰斯、史丹…我不知道我无意地伤害了这么多人…”她低着头任由热烈的烟火渲染她的灵魂,“巴瑞斯,你知道吗?这些因为‘骨质疏松’而从我的身边转走的男孩们都可以组成一支标准的魁地奇球队了。——我不喜欢伤害别人,我讨厌这样。” “我倒挺希望被你的父亲打断腿的。”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的巴瑞斯在莫西莱尔的身边寻了个空位,手里的黑啤顺手就被他丢到地上去了。——他才不在乎那些眼巴巴等酒喝的酒鬼,这些对野猪兽尿液上瘾的傻瓜同坐在他面前的心都快碎了的女孩是比不了的。 “其实你不用这么自责。”巴瑞斯抬头看向那些近在咫尺的循环着闪灭的无尽星河,舒适地把他的两条腿抻直在温热的泥土上,“还记得泰南吗?就是那个不管干什么都要拖家带口地拉上几个亲戚的原生地球人。” “当然记得。——他还放过我好多次鸽子。”莫西莱尔眨巴一下眼睛,歪头看向这个比她小一岁的男孩,“问这个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巴瑞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嘴里嘀咕起来,“毕竟他在你念中学的时候就‘被’迁徙走了,——迁徙到了一颗旅游星球上。” “旅游星球?”他身边的姑娘好奇地凑近了他,“为什么?这要花上很多很多钱的。” “就我所知——”巴瑞斯故意拉长声调,好吊足忽闪着眼睛的莫西莱尔的胃口,“咳咳——嗯,就我所知,是你的父亲给了他一大笔钱,——很大一笔钱,并且还为他一家子人都搞到了欧罗巴七号的永久居住证。” “前几天我才在他的社交网站上看到他冲浪的照片。”他耸了耸肩,“这讨打的龟孙子。——你都不知道欧罗巴七号的琴海在阳光下能有多么漂亮,那些闪闪发光的蓝绿色海水几乎会和绸缎一样柔顺,金色的沙滩上也全部都是松软的椰子树和身材优美的与你一样的贵族小姐。” “他已经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与此相比,稍微的不能与你相见的代价算不得什么。”巴瑞斯想了想,忽然喊了莫西莱尔的名字。 “怎么了?”她多少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父亲滥用暴力和职权的事实。——她觉得至少应该给他们选择的权力,不是吗? “为什么你的父亲还没把我的腿打断?”他忽然严肃地说着蠢话,“我也想去那些闪耀的旅游世界散散心,最好还能和当地的贵族小姐们来一场柏拉图式的恋爱——你都不知道最近我给我的小说搞得有多么头痛。” “嗯,我知道的。”莫西莱尔选择了顺从他,“所以你的头顶已经秃了一半,底下露的也全是憔悴的松垮垮的头皮。——小可怜虫,你现在看起来就和中国城的杂货店老板一样老态龙钟。” 巴瑞斯斜睨了她一眼,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 “所以,巴瑞斯。”她因为天上黄色的小猫形状的烟花而犹豫了一会,“你的小说叫什么名字?” “你不会想看的。”他的脸忽然红起来——但绝不是因为羞愧或者别的负面的情绪。 “不,我想看。”莫西莱尔倔强地昂起头,“你最后还是要说的,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好朋友之间就不应该有这样并非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吧。”巴瑞斯咬了咬牙,“它叫《边缘世界的爱》。” “那么男主是中世纪星球上的骑士,还是穿梭在璀璨银河里的星际海盗?”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没有男主…” “噢——”莫西莱尔寻常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巴瑞斯。” “你明白什么了?” “原来你好这口。” 巴瑞斯涨红了脸,但挠了挠头,居然想不出反驳她的话。——他其实并不好这口,真的。 他身边的姑娘却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只是注视着天上无穷无尽的烟火和星星,嘴角也噙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满足。 “那你还要跳舞吗?”他指了指身后透出金色的光的建筑物,“我可以陪你跳一曲。——只要不是那些快节奏的‘索林快舞’,我怕把你漂亮的鞋子踩脏了。” “不了,巴瑞斯。我知道你已经约了索菲娅。”她挑了挑眉毛,“下次吧。” “那你现在要去哪?”他看见莫西莱尔从长椅上站起了身,温和的背影却并不是往礼堂的方向走。 “随便走走。巴瑞斯。” “需要我陪你吗?” “不,围在我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莫西莱尔在五颜六色的光线里转身向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随后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就往黑暗里前进,“就这样吧,明早见。” “好吧,明早见。”巴瑞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嘟囔着,“你最好不要做那些吓人的蠢事。” 巴瑞斯大约是担心过头了,因为莫西莱尔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这些分寸体现在她的方方面面,以至于任何与她认识的人都能在同她相处的过程中感到自然的舒心和愉快。——瘾君子除外,他们的大脑已经被精神叶腐蚀成无法思考的烂肉了。 所以有分寸的莫西莱尔只是把她水蓝色的高跟鞋提在手里,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一条小径上。 这条被竹林环绕的小径很偏僻,因此带她远离了喧嚣的人群和烟火,昏黄的照不亮全部面貌的灯光却是模糊的暧昧的。 以往常有甜蜜的情侣幽会在此,但今天是除夕夜,所以被料峭的冷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里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披散着黑暗的莫西莱尔垂头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鬼影憧憧的阴影却忽然全部消失了。——原来这条小路最后会通往东校区,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东校区的灯光亮堂了许多,而且因为平常就不会有什么人,所以依旧在温暖的橘光里保持着过往的使人安心的平静。 “喵呜——” 一只瘦弱的小猫忽然携带着晚间绿叶上的露水与生机,撞进了她的视野里面。——它是橘色的,而且就因为莫西莱尔这个陌生的人类而疑惑地停在离她不远的路灯下面。 “喵——喵——”她蹲下身子,拙劣地模仿起了它的叫声,——她是如此希冀这个可爱的小生灵能够放下长久以来的戒心,并叫她能够大胆地为它顺一顺脊背上那些凌乱的毛发。 她会成功吗? 橘色的小猫在灯光里摇了摇尾巴,大约是将莫西莱尔当作了另外一个人罢——因为它开始试探性地向莫西莱尔接近,嘴里还会有委屈的呜咽的声音。 ——然后它很自然地就跳进了傻乎乎地蹲在原地的莫西莱尔的怀里,用打呼的方式表示着自己的友好与善意。 莫西莱尔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她不太敢大声呼吸,空出来的左手却开始慢慢地抚摸着它调皮的尾巴和耳朵。 小猫并不介意她笨拙的顺毛的手法,只是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懒洋洋地舔舐自己的手掌。 它的眼睛也很漂亮,并且里面会有她从未见过的纯净的色彩。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隐藏着的灵魂里的寒气也会被它温柔的呼声轻轻抚平。她很喜欢这只柔软的小家伙。大约是因为它与她一样地孤独吧。 群星子嗣 章节十一 慌忙丢下耳机,莫西莱尔跑出了基地通讯指挥室。 走廊中央的梯子被她伸手一把拉下,随后匆匆忙忙地攀爬到了基地被晚间的露水打湿的屋顶上。 可她瞧见的已不是以往深沉安静又璀璨的星空。无穷无尽的密密麻麻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的空投仓照亮了疯狂的夜幕,也在莫西莱尔的眼睛里留下了毁灭的气息。 数以千百计的合金空投仓从行星轨道被加速投下,因为极高的速度下而与大气层剧烈摩擦出极为耀眼的光焰,连半边天幕的恒星都会被其彻底掩盖。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空投仓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她们。——即便如此,莫西莱尔的眼中也会有极度骇然的恐惧透露出来,连带着披散了火光的身体一并颤抖。 但很快,一个更加恐怖而近乎超出她想象力极限的景象忽然从西面数百公里外出现——那是何等宏伟的景象! 一道贯通天地的、直径达到数十公里的巨大能量束自行星轨道上投射下来,只一瞬间发出的强烈红光就盖过了漫天的星河,便是无数空投仓组成的火雨都在此等伟力面前黯然失色! 毁灭性的冲击射线把整个巨大的天穹都彻底点亮,散射的红光甚至越过了极遥远的距离抵达了另一端的地平线,将莫西莱尔视线所及之处都笼上了一层狂野的红色薄纱! 短短几分钟后,莫西莱尔就清晰地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紧接着是一阵如闷雷滚滚而来的饱含力量的声浪,而后就是一道几乎将她从屋顶上掀飞的浩大冲击波! 不仅如此,蕴含强大能量的冲击波在到来的瞬间瘫痪了基地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就连基地四周的丧尸都在它的影响下开始剧烈地焦躁不安起来! 它们嘶哑的咆哮声越来越疯狂,并开始失去理智地撞击任何胆敢阻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障碍物——无论是粗壮的杉树、还是厚重的基地石墙! 从屋顶上爬起来的莫西莱尔匆匆滑下梯子,立刻就能听到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阵阵猛烈的捶打声,那扇她亲手制作的厚重铁皮门此时正在承受无数陷入狂暴的丧尸的攻击,这铁皮所被击打的刺耳哐当声已同基地外愈演愈烈的丧尸嚎叫声、嘶叫声一起交织成了一首来自地狱深处的死亡序曲! 那些周身腐烂、失去理智的行尸正在汇集、围攻这处平原上的唯一一座建筑物! 莫西莱尔让被这巨大声响吓坏了的、正从畜舍探出脑袋的温妮把畜舍门关严实,自己则是背上了电荷步枪,冲进了通讯指挥室里。 通讯指挥室的侧面有一扇铁门,门后就是有点狭窄的安保室。 安保室她还没收拾过,所以地上仍然是一片狼藉,神色慌张的莫西莱尔依靠着她的一只仿生眼才没被满地的垃圾和建筑废料绊倒。 她还记得前几天在安保室里看见的东西,所以心惊胆战的莫西莱尔跑到电控面板前,开始尝试去手动重启基地的电力系统——这个过程异常艰辛,因为她的双手正无法遏制地不断颤抖,也因此导致足足数分钟的珍贵时间被凭白地浪费。 但好在随着一阵轻微的蜂鸣声,基地终于在这等危难的关头恢复了电力,走廊上的灯光也透过安保室的防弹玻璃照亮了莫西莱尔稍显苍白的脸。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这些陷入疯狂的丧尸用血肉之躯撞击的声音即使是基地厚达半米的主体石墙都无法彻底阻挡,沉闷的拍打声连哐哐作响的铁门亦不能完全掩盖——而且这些声音无处不在,正令人发狂地在基地内四处回响碰撞! 莫西莱尔手忙脚乱地接通了防御系统的电力供应,翻出武器控制台的手册,按照顺序连拨数个手控开关,然后将一个醒目的红色闸刀用力拉下! “滴滴——!” 几行预示着不详的数字与未知代码缓慢从蒙了一层灰的控制台显示荧幕下模糊的浮现出来,俄而又迅速流动变幻,与莫西莱尔心脏的跳动卡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她希望这样做是有用的,但没人知道这个废弃多年的基地还有多少陈旧的东西能够顺利运转。 莫西莱尔倒没有等上多久,一张精巧的基地武器控制面板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很不幸,虽然控制台上显示的大部分武器模块都已经通电,但也仅是通电,并不意味着它们能够正常运行。 这些废弃多年的固定武器在暴雪、粉尘、雨水的侵蚀下都已经有了不同程度的损坏,而且越精密、越强大的物什儿就坏得越厉害——有一台黄色标记、似乎大体完好的加农炮塔就在莫西莱尔手动开火时发生了尴尬的弹药仓殉爆——鬼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总之这个安装在基地周围的炮塔将数米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炸了个干干净净,为这场深夜狂欢献上了一个欢乐的大礼花。 莫西莱尔擦掉了流进眼角的汗水。——她们并非毫无生存的机会,因为还有一台结构异常简单的简易快速反应机枪炮台显示为完好的绿色。 它在一片无法操作的损毁武器单位间显得鹤立鸡群,且恰巧就安装在基地大门上方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莫西莱尔调整到了机枪炮台对位的监控视角,在几近报废的探头里看见了许许多多地挤在可怜的铁皮门前的丧尸——如果那些密密麻麻的模糊影子真的是丧尸,而且那一块正方形的黑色物体也确实是大门的话。 倘若不出意外,应该是这样没错的。 她只能猜测,因为传输过来的影像就像被人打了一层马赛克一样——不,准确的说是在马赛克上面又打了一层马赛克,以至于屏幕上的实时图像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帕金森患者努力提起画笔在一张肮脏的纸上胡乱涂抹的一般——而且这位患者一定还在创作前喝了不少高浓度的烈酒。也许他喝的是醇烈的伏特加,但也有可能只是温和无害的二锅头,谁知道呢? 深呼吸一口气,莫西莱尔在冰冷的操控台上启动了这架简易机枪炮台。短暂的延迟后就有一阵密集的枪械开火声从门口传来,使已经脸色惨白的莫西莱尔欣喜若狂起来。 把机枪炮塔的运作交由了电脑ai控制,莫西莱尔自己则唤醒了电荷步枪,冲向了大门边的射击孔。 深长的走廊在这时会更加阴森,疾步快跑的莫西莱尔匆忙靠在了砰砰作响的大门边。 墙体上方的狭长防弹窗外有不计其数的丧尸。它们已经将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并发狂似的用身体、关节或者是头部去撞击基地的各个角落——有些防弹窗几乎都被它们乌黑的血液给涂成了叫人惊奇的光怪陆离的插画,在闪烁的灯光里变换出让莫西莱尔更加害怕的气氛。 她还看见基地外不远处的她们前几日搭起来的旱厕被丧尸们推翻拔除,拼接的木板也吱呀地因为践踏而变成不能再被修复的碎片。——窗外的光熹微起来,她也终于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莫西莱尔倒不怎么在意那些冲击墙体的丧尸。基地主体的平均厚达半米的坚固花岗岩石墙在必要时是能够在正面承受住几发高爆炮弹的轰击的,若是它们能用因风吹日晒而脆化的骨头将其撞开一个口子,莫西莱尔或许要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她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扇铁门能否在丧尸的猛烈攻击下坚持住足够久的时间。 值得万幸的是,当初在制造这扇滑槽门的时候莫西莱尔展现出了她从前上高数课时都从未有过的耐心。——面对这样直接关系生死的物件,她不仅丝毫没有偷工减料,反而还特意焊接、锤钉了多层铁皮上去,便是那安装的滑槽轨道,莫西莱尔也是额外敲了几个螺栓,为的就是它能在必要时正面防御住大量丧尸的冲击。 所以理论上来说,她是料到有这么一天并且做好了准备的——只是莫西莱尔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又这样的热烈。 远处那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光束已经结束了,但它引发的余波却在这处往昔还算安静祥和的平原上掀起了丧尸的狂欢。 莫西莱尔拉开了射击孔的钢铁视窗,将电荷步枪稳稳地架在上面,同机枪炮塔一起撕裂着蜂拥起来的丧尸的身体。 不断有近音速的绿色电荷弹从电荷步枪的枪口喷吐而出,与机枪炮塔射击时的红色焰火交相辉映着使门口数百已彻底陷入狂暴的可怕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它们早已失去生机的、残缺、腐烂的面容扭曲疯狂,而那从极远处滚滚而来的、绵延的炮火声也强势加入了这场深夜派对、为基地门口连成一片的子弹咆哮和丧尸嘶吼组成的盛大交响乐附上了自己独特的低沉和声! 从莫西莱尔将电荷步枪架在射击孔上开始她按住扳机的手指就几乎没有再松开过。 面对眼前层层堆挤密密麻麻的丧尸群,她压根都不用如何瞄准就总有丧尸会被同伴推搡着往电荷弹上撞。 一发强力的电荷弹有时甚至会在碰撞崩解后覆盖到二十多只丧尸,将它们的身体炸成好几团零碎的肉块,于群尸中短暂地撕出一道狭长的黑焦裂口。 群星子嗣 章节十二 以往的群星并非是现在这样污浊的。 空气弥漫起焦灼的气息,碎裂的肉块也会遮蔽仅有的光。 划破夜空的丧尸的恶毒嚎叫正与机枪炮台猛烈的开火声一同强烈刺激着莫西莱尔的神经。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大量分泌,几乎在短时间内就到达了一个不可估量的顶点。 在又一连串精准地点射后,神情狂热的莫西莱尔突然进入了一种神奇的“灵感”状态。 越过尸块爆裂的血雾,她能在昏暗光线下看清面前丧尸身上的所有细节——如此扭曲的陈旧关节、近乎断裂的脆弱胸骨、勉强才覆盖住少量肌肉的腐败皮肤和它们腹腔里裸露在外的、纠缠成一团的软烂黑色内脏……还有这些失去血肉的苍白颅骨、覆盖厚重白翳的恶心眼球,以及那正在一些鼻腔空洞里进进出出的肥硕活跃蛆虫——深呼吸一口血腥的气,她亦能看清它们被子弹击中脑袋时才会短暂出现的极奇异的、极美妙的画面…… 那肿胀的、布满血丝的眼球会先从眼眶里被颅内剧烈增加的压力弹射出来,然后被击中的部位随后稍稍向内凹陷,硬而脆的骨头便在轻微的膨胀后像一个摔在地上的脆弱玻璃杯一样立即从电荷弹射出的缺口处不可阻止地崩解开来,扩散出最抽象的动态碎影。 四散的细小骨片上又常会依附着一些深红肌肉、黄白脂肪、脏黑皮肤或浑浊血液,偶尔也会有少量的粉红粘稠脑浆隐匿在碎裂的组织之间——这朵从丧尸脑袋后方开出的死亡之花绝不是什么单调的惨白色,而是在月光、炮火、高速子弹照射下才显露而出的熠熠生辉、多姿多彩又绚丽迷人的疯狂色泽! 所以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层层阴霾,打在这座多灾多难的殖民基地时,它所照出的就是一番极恐怖的景象:那是遍地倚叠的残缺尸体和无数内脏、血肉共同组成的凶恶,是不可接触的古代罪孽与禁忌。 这些海量的恶臭尸块铺满了周围整整几百平方米的土地,被射杀的尸体甚至将基地的大门都给彻底堵死,外沿的地板也浸染到了污浊的血液,——现在受了阳光的照射,这些黑血就会散发出一种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悄悄地扩散进基地内的每一个缝隙。 在凌晨的时候这群粉碎了的疯子甚至踩踏着门口同伴的肉块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屋顶,试图从莫西莱尔还没关上的天窗冲进基地内——还好莫西莱尔的反应超乎常人之快,在将一个跑得最快、几乎都把半边身子探进了基地内的傻瓜射成几块肉快之后迅速带上了钢制的强化天窗。 几乎就在她关上天窗的瞬间那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惊恐的猛烈敲击声便狂躁地传递进她的耳中——天知道这些疯狂的活尸跑进基地后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 直至黑夜褪去,黎明将近,莫西莱尔才至于从狂暴杀戮之中挣脱出来,回归到往日的平和与冷静之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在电荷步枪的电力耗尽之后,她就寻了一根细长的强化钢筋,以它来杀戮丧尸、保卫基地。她觉得自己起码用它搅烂了一百只行尸的脑子,一定是这样的,否则怎会疲乏至此呢? 站在血浆里的莫西莱尔的双手都在因脱力强烈颤抖,稍许歪曲的钢筋上也还不时有脑浆、血液和碎肉在重力作用下不断汇聚滴流着,发出令人作呕的清脆噼啪声。 最后莫西莱尔强打着精神,脱下了被污血和汗水浸透的衣物,用冷水稍微擦洗了一下身子就一头栽倒在垫子上,在基地内四处飘荡着的腐烂恶臭昏睡了过去——她甚至连温妮端来的开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当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瞧见的却是一束在畜舍气窗边照进来的、再温和不过的落日余晖。 她顽皮地想要捏住这些金灿的小家伙,但最后又将伸出的手缩了回来。感受到它们传递到她皮肤上的活力和温暖,这已足够抚慰她受惊的心灵了。 脑袋有些昏沉的莫西莱尔下意识地按亮了手环,并用还处在一片空白的大脑进行了简单的计算,随后艰难地得出一个结论——她睡了可能有十二个小时——比温妮当时要少了两个小时,这又多少让她获得了些心理安慰。 莫西莱尔盯着气窗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将正用敦实屁股对着自己打盹儿的花生从身上抱了下去——她在梦里一直觉得无法呼吸是有原因的,也不晓得这个最近变得胖乎乎的粘人精在自己身上待了多久。 莫西莱尔环顾起四周,却没看见温妮的身影。她有些担心,便只好用虚弱的嗓音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还好温妮很快就在畜舍外应答了她,并贴心地将一碗温热的开水端到了莫西莱尔的面前,一口一口喂进她的嘴里。 极度脱力的莫西莱尔在起身喝水时能清晰感受到身体每一处肌肉同时传来的强烈酸痛,这让她吞咽温水的动作有些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尽力喝完了。 极远处依旧有零星的炮火声传来,并且据温妮说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莫西莱尔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在抵抗机械军团,但她觉得这个过程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莫西莱尔参过军,所以她心里实在清楚地紧。——远离统治中心的边缘星球都是被社会抛弃的渣滓,能得到的一切军备也只有淘汰了几个世代的从往日文明废墟里刨出来的“玩具”。 机械族的装甲会比改良过的轻质玻璃钢更加坚硬,列装的电荷武器也能轻易湮灭一切阻挡在中央意志前的障碍。它们只是这样屠戮着,然后将人类的骄傲从遥远的群星外一直践踏进坍塌的水泥钢筋下面。 而虽然莫西莱尔的参军生涯因为父亲的强势介入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但她的右眼可就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永远失去的——还好她的家庭非常富裕,才承担起了人造仿生眼的高昂造价,否则莫西莱尔大约只能像这场战争中无数因各种意外退役的帝国军人一样,在懊悔与愤懑中靠着微薄的补助金维系着残疾的身体。 莫西莱尔潜意识中觉得钱币是个混球,且正是这样无耻的东西才促使了社会各类不公的现象的诞生,可即便是混球有时也有可爱的一面,不是吗? 莫西莱尔叹了一口气。至少她现在知道这颗星球上还是保留了一定的文明的,不是么? 今晚的食物是温妮热的,虽然她不小心将培根和香肠煎得焦糊了一点,但莫西莱尔还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一番。 只是在她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基地就突然断了电,畜舍内顿时陷进了无光的黑暗。 昨天晚上启动的防御系统几乎耗光了基地所有的电力储备,今日又恰好是个无风的晴好天气,所以基地内唯一的风力发电机几乎没能产出任何的电力。没有电,灯泡就不能亮,这让莫西莱尔更加坚定了修好太阳能发电机的决心。 至于今晚,大概只能是早点休息了。 将手头最后一块油脂香润的培根吞进肚子里,百无聊赖的莫西莱尔就躺在垫子上盯着畜舍的气窗看,透过那里望向外面的一小片星空。 她快忘记上次这样安静地欣赏繁星是什么时候了,小的时候莫西莱尔好喜欢这样打发时间,最初来到这颗星球的几天里她也总习惯在闲暇时刻望向巨大的天穹。闪烁的群星总是有能令她安心下来的魔力,并暂时地忘却饥饿与痛苦。 只是在基地通上电后她就很少这样做了,因为她还有许多事儿要做,许多事儿要忙——在这儿的每一天里她过得都很充实——远比在家族里学习钢琴、古典舞蹈要充实。 黯淡的天幕有时会因远方的炮火而稍稍闪亮一下,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些亮度较低的小星星被短暂遮盖,消失在莫西莱尔的视野中。 但更多的时候,这些大小不一、亮度各异的繁星才是夜幕的主宰。 莫西莱尔撩上了左耳垂下的发丝,望着温妮熟睡面容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哦,对了,还有我们正趴在温妮肚子上打呼的可爱的小花生。 她向遥远的群星眨了眨眼,随后阖上眼,睡着了。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比如吃饭、陪小花生玩耍或者清理基地四周的大团尸块和血液之类的——再这么闻下去,她真的会疯掉的。 由于周边的所有丧尸都被清理成了碎肉,所以她们接下来的许多工作都会方便、安全许多。这也算得上是一个能在苦境之中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吧。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伸了个宜人懒腰的莫西莱尔觉得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一些,身上的肌肉酸胀感也减轻了不少,而且温妮早已经勤快地为自己准备好了早餐,此时正在清理基地内的污血。 实际上,温妮从昨天起就一直在做这件苦人的事儿,倘若你无礼地拿勤劳的她同花生这个好吃懒做、偶尔才会靠在你身上撒个娇的家伙作比较,我们的温妮小姐一定会跳起来狠狠地用筷子戳烂你的眼睛——开玩笑的,她是个淑女,所以她在戳你眼睛之前会记得先征求你的同意。 吃完早餐后,莫西莱尔也就加入了大扫除的队伍中。一桶又一桶的井水被莫西莱尔提进来,倒到外头的却全是散发着恶臭的可怕黑水。 当天的饭菜两人都吃的格外香,坐在简陋餐桌边的莫西莱尔与珍妮几乎能在包装生存食品里几块小小的培根和红肠中尝出摄人心魄的绝顶珍馐滋味——辛勤的劳动是使人胃口大开的最好的调剂料。 懒洋洋吃了点红肠后就趴在灶台上打盹儿的花生显然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这个懒虫今天什么也没做,除了趁温妮午睡时把毛茸茸的毛毛均匀地抹在了她的外衣上。 群星子嗣 章节十三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时分,两人才总算是大概地将基地主体建筑的地板擦洗干净——有些地方甚至要比原来更加干净光亮,破败的基地内似乎也因此重现了一丝往日的荣光。 更换好一些被电磁冲击波烧毁的器件,莫西莱尔还抽时间去看了看室外发电阵列里的几台太阳能发电机。 可能已经有几十年了的太阳能发电板上全都是灰尘,拿破布头清理干净以后看起来倒是会好上一点。 只是太阳能发电机的构造要更复杂,老化损坏的情况也更严重,修理起来自然就要费劲许多。 饶是如此,莫西莱尔依旧顽固地修理好了其中一台——这花了她一天半的时间,还有许多的芯片和零部件。 不过这也确实是值得的。在少风的温和季节里,太阳能发电机的发电量要远远大于风力发电机,而且并入电网后也要稳定上不少。 经过简单的测算,一块单晶硅太阳能发电板在午间阳光充足的时候大概有1700w的发电功率,夜晚无云的情况下也能稍微提供50w左右的电力——这一下就缓解了基地电力紧张的问题,栽培箱里的植物也能更加稳定地生长。 但莫西莱尔和温妮还需要清理满地的肉块。在稍稍考虑一番后,她们打算将恶心的血肉、内脏收集起来,统统丢到一个位于基地三百米开外的下风处的土坡下面——这个时候,莫西莱尔之前打造的手推车就派上了大用场,容量还算大的推车大大提高了效率,节省了莫西莱尔和温妮不少的时间。 于是在温妮的提议下,眉头紧锁的莫西莱尔思索了半天才为这个二次对基地做出巨大贡献的手推车起了一个配得上它的有趣名字。 “ae86” 这就是温妮最终用油漆在小推车上涂下的响当当的名号。 丧尸暴动已经过去了五六天,这个诺大的、空旷的基地内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与祥和。 栽培箱里的第一批生长周期较短的蔬菜如小青菜、小白菜等已经收获了,这些生长了二十多天的小家伙长势喜人,而且因为种植在高级栽培箱里的原因,它们的平均重量都可以达到半斤以上。 莫西莱尔收割了这四十多株已经开始开花结籽的蔬菜,采集它们的种子之后她和温妮就得到了这大概能有三十多斤的新鲜菜类——为了保存这些娇嫩得能滴出水来得小宝贝,她还特意去清理、修复了两台食品储藏库的制冷机,并将收获的蔬菜堆进了原先空空荡荡甚至跺上一脚都能有回声的冷库里。 虽然食品库现在踩上一脚还是有回声,但至少少了一些些——也可能是心理作用,谁知道呢? 即便为冷库通电意味着基地的耗电量会因此增加400余w,但从长期来看这依旧是值得的,因为随着基地各类作物种植面积的增加,冷库里储藏的食物只会越来越多。 另外那个保存罐里头的种子莫西莱尔今天也弄清楚了——准确讲,是温妮告诉她的。 保存罐里面是一斤多的红薯种子,规划后大概能密集种植120m2的面积——在这之前莫西莱尔从来都不知道红薯还有种子——真有趣。 鉴于莫西莱尔小姐其实对农作一窍不通,温妮便自告奋勇地愿意承担耕作这项艰巨的任务——用她的话来讲,就是自记事起便一直在农田里打滚,和那些各种各样的不会说话的农作物打交道。实际上,这也是很多部落孩子都需要做的工作。 如果交由他们管理的田地秋季丰收了,这些孩子就能从大人那得到一些额外的粮食甚至肉食作为奖励。但倘若不达标,他们就会被狠狠抽上几鞭子,最后在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中痛苦死去——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除了只会为他们流泪的父母。 温妮是个被遗弃在暴雪中的孤儿,但她一直都很勤劳,经由她所打理的田地粮食的产出也比其他孩子的要高上那么一些,所以她偶尔还能得到一些大人恩赐给她的食物——这让温妮在风雪中能比其他瘦弱的孩子走得更远,因此挣脱开了死亡与寒冰的枯爪,寻找到莫西莱尔和她的基地。 温妮很感激现在能够拥有的一切。不论是温热的食物、暖和的垫子还是……她所依赖的莫西莱尔姐姐。她热爱这些,所以就下定决心要去做些什么——尤其是农作算得上是她唯一的强项。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这一罐种子如果种植在合适的土壤里就能在五个月后收获到1000-2000斤的红薯,具体多少还得取决于运气、天气以及种植者的经验和熟练程度。 而如果是种植在神奇的高级泥土栽培箱里,并稍稍加以精心的打理,红薯的成熟时间就能够缩短到三个月多,并且产量还会有小幅度的上升。 不过由于基地内本来就没有多少泥土栽培箱,所以除去一部分用来种植蔬菜、浆果和培养温妮移植来的一些药草的行列式栽培箱外,她大概能够用栽培箱种植30m2的红薯,所以从理论上来说,莫西莱尔和温妮在三个月后可以得到将近400斤的甜美红薯,并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还能再收获一批,大约有800-1600斤。 但在确认、划立种植区域之前,莫西莱尔和温妮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其实在基地主体之外还有一道独立的、防护性质的厚实墙体,这堵墙不仅将基地周边的所有附属建筑都包括在内、甚至还圈了一大片可以用来种植的土地。 这道防护墙能很好的阻挡行尸,并防止它们踩踏种植区,——只要她们将这道老旧的墙体上的几个三、四米长的巨大缺口填补上。 早先莫西莱尔没有时间和精力,但在有时间和精力之后这群该诅咒的、阴魂不散的丧尸又从土里冒出来了,所以这个修复计划莫西莱尔只能搁浅到了现在。 但现在周边的丧尸不是被莫西莱尔打成碎块,就是受远方的炮火吸引大量离开了这块平原。所以你瞧,这确实一个非常良好的机会——而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更不用说需要的材料基地内的仓库就堆叠着不少——沙子、水泥、石材等各种建筑材料挤满了一个角落。 这些又重又不值钱的东西别说是曾经扫荡过这儿的掠夺者,就连莫西莱尔当初统计检查资源时也没怎么在意过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除了吃起来时会狠狠硌伤你的牙齿,划伤你的胃外没有任何的意义。 但现在,它们总算能在修补墙体时派上大用场了。 这项工作花费了她们四天的时间,期间也有一些丧尸从其它地方游荡而来,但都被莫西莱尔用一根新削的长矛解决掉了——这次莫西莱尔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选用韧性更强的钢管,并在前端牢牢焊接上了一根打磨锐利的钢筋。——是的,就是那根她先前保卫基地时使用的钢筋。 在新墙的水泥彻底干硬以前,莫西莱尔还需要牢牢盯着这些愚蠢的丧尸,以防止刚堵上的缺口又被这些傻瓜顶开了。 趁着从其它地区涌入的丧尸还未抵达这里,莫西莱尔有时也会和温妮一起出去采集食物,或者砍伐树木、收集木材——但莫西莱尔从来不允许温妮离开的自己的视线——尤其是当她看见了一头尸变了的鹿时。 至于莫西莱尔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如果你也能透过她漂亮清澈的眼睛看见那只腹腔内空无一物的公驯鹿在一蹦一跳地想跑来与你撒娇,我相信你就能明白为什么她那么笃定这会是不宜抚摸的动物了。 由于莫西莱尔的电荷步枪已经彻底失去了电力,所以现在她们的武器就只有莫西莱尔的新长矛和温妮手上的高压电击枪。 这大大限制了她们的活动范围,因为没有人敢凭着这种简陋的武器远离安全的避难所——除非那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很明显,莫西莱尔和温妮都不是。 大自然真的是最纯粹的宝库,而且在里面找到的所有东西都不需要你掏出你那张可怜的工资卡。 只要细心寻找,莫西莱尔和温妮就能每天都在一些池塘、草丛里寻到可以食用的东西。 有时装在她们的背包里的是一把浆果,有时是一些野菜,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草地上找到一些鹌鹑蛋,甚至莫西莱尔有一次在一个深水池里用长矛插到了一条3斤重的鲤鱼哩!——不消说,它们最后都进了莫西莱尔与温妮的肚子里。 被太阳接连曝晒了几日的水泥终于稳固了下来,莫西莱尔与温妮的活动范围也就很自然地扩张到了往日需要偷偷摸摸抵达的基地主体外围的空地上面。 辛勤劳动的她们用切割地乱七八糟的木板重新搭建了一个歪七扭八的旱厕,野蛮生长的杂草也被她们收割下来编制了新的草垫。 她们还有了一个新的枕头——是用松软的鸭毛填充起来的。 虽然期间远处的战斗时长远远超过莫西莱尔的预测,猛烈的炮火声延续了数天之久并一直断断续续地没有停止,但莫西莱尔和温妮已经对此有些习惯了。 尤其是她们的伙食改善以后,这没心没肺的两个家伙已经可以开心地在隐隐约约的炮火声中一边用餐一边互相分享曾经听到的趣闻。 除了固定的包装生存食品以外,她们每餐都能额外吃上一盘煎青菜,喝上一些白菜汤——谢天谢地,莫西莱尔终于不用再喝包装生存食品里面的汤水了! 如果不去看上面的标签,她压根无法分辨出这些喝起来一个味儿的口味寡淡的汤汁哪个是番茄牛肉汤味,哪个又是闷炖猪骨味儿。 莫西莱尔敢肯定温妮也不爱喝包装生存食品里装的汤水,因为她不止一次看见过这个老实憨厚的孩子鬼鬼祟祟地把它们倒在基地外。 群星子嗣 章节十四 开春的第一场雨终于降临了,或许是积蓄了太久,天上的凝珠泼洒起来就会有很吓人的声势。 窝在柔软的草甸上打瞌睡的莫西莱尔并不讨厌下雨,大概是因为这样阴郁的天气里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暂且放下那些耕了一半的田地与手头其它的活。 淋淋沥沥的雨珠在她们的屋檐便连成了许多剔透的亮线,灰败的光芒穿透而过时也会沾染些水珠的令人慵懒的色彩。 滴滴答答着洗去这做唯一矗立在平原上的孤独建筑物老旧防弹玻璃和壁墙上的浮土,新生的植物也因它们柔情的抚摸从内里显出全新的生机与活力。 纯净的雨水最后溶解了空地上洗不净的斑驳血迹,污浊的恶臭又会消弭在新鲜的草与泥土的气息里面。这里真的很安静。 莫西莱尔几乎昏昏沉沉地一直睡到晌午。她后来醒了,但也只是与依偎在身侧的温妮与小花生一起分享来之不易的独属于她们的宁静。 空旷的平原上再听不见丝毫的丧尸咕哝的声音,温馨的被她们打扫干净作为了家的畜舍里流淌的就只有热气、光、雨声与远处传来的隆隆的雷响。但雷声伤害不了她们,因为她们的四周有厚重的石墙环绕林立。 一切的灾难都会被阻隔在修补好的两米多高的防护墙外面,就如那些漫步在腐败与黑暗里的复苏死者。 倘若不休止的时光能停在这柔软的时刻该有多好。这样她就可以与绻缩的小花生和温妮永远地安宁下去。 可惜熵增并不停歇,平原上的暴雨也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莫西莱尔修补屋顶的技术实在差的叫人叹息,草草钉住的缺口也因此会有稀稀拉拉的水珠沿着难以觉察的缝隙漏进温暖的畜舍里面。 它们最后都会被莫西莱尔用多余的锅碗瓢盆接住,于是丁零当啷地就在凹陷的器皿里面砸着空泛清脆的音符。 音符高低不一,虽然并未经过精心的修饰,杂乱无章却也有种自然的美感。 可是坐在垫子上发呆的温妮眉头有悲伤存在,大约是这样的雨天使她又想起了她的同伴们。 这天的午饭吃得有些沉闷。 莫西莱尔知道温妮有心事,即便她不过才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莫西莱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在她的身边,欣赏着这场偶来的大雨塑造的忧郁的气氛。 站在基地的门口的温妮后来问了她一些不能被说明白的问题,她身后的莫西莱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所以温妮就抬头去看那架隐藏在她们头顶上的沾染了时光的痕迹的自动机枪炮台。 这架在尸群中守护了她们的机枪炮台展露出来的身躯是黝黑的,因为沾染了一点点的水汽,所以在阴冷的天气里会有种极其强硬的金属光泽静默地闪烁。 莫西莱尔最后摸了摸温妮的脑袋,然后许下了她先前并不敢承诺的诺言。 她说她会把她们从无边的苦海里拯救出来,追随群星永伴光明。 随后云开天霁,豁然开朗。金色的光依旧会如绢布般从消散的雨云后淌出,遥远的群山上架起的雾气也只会比温和的牛奶更加可爱。 于是莫西莱尔的手被温妮紧紧握住,在温暖的掌心里有重要的信任透体传出。 又过了几天,基地内栽培箱里种下的红薯苗已经在温妮的悉心照料下长高到了三四厘米,基地外的种植区里的种子因为种植时迟上几天所以还没发芽,但可以预见过几天种植区内就会有更多稚嫩的、翠绿的新芽从土里探出可爱的小脑袋来——这些宝贝幼苗将会在几个月后为她们提供重要的粮食。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基地周围的丧尸身影已经逐渐多了起来,所以这时候再选择外出已经是一件非常愚蠢且不明智的选择,于是莫西莱尔就打算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修复更多的发电机和设备——基地内有很多对将来发展非常有用的设施设备,如果能尽早修复它们,就能够大大提高殖民地的安全和生产水平 比如现在,莫西莱尔就在修复着安保室内的标准电荷步枪充电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星球上的废弃殖民地里找寻到这种和帝国有些许关联的东西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就有点儿像你拿着通行证移民到了一颗几千光年外的外星球上,却在当地享誉盛名的现代化餐厅里吃到了你熟悉的、流传了几千年之久的家乡菜。 因为最精密的接口被奢侈地镀上了一层金,这让它几乎没有因为任何锈迹和氧化,所以莫西莱尔只花了几个小时就摆弄好了它——之所以安保室内唯独只有充电桩保存得最完好,莫西莱尔猜测是因为曾经到来的那些傻瓜掠夺者既没有可以用来充电的电荷步枪,又不知道这个外观看起来就像个铁柱子的充电桩造价有多昂贵。 在一些比较落后的边缘星球上,一台电荷步枪充电桩的价值和一把电荷步枪通常是是等价的,而一把电荷步枪能换到四个甚至更多的年轻力壮的奴隶——当然了,也有一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会要求换上几个女奴隶。 在莫西莱尔忐忑地将电荷步枪摆在充电桩上后,一道温柔的绿色光圈就从电荷步枪修长的枪托上闪烁荡漾开来——这说明电荷步枪正在正常充电,实在是太棒了! 因为距离修复充电桩的时间比莫西莱尔当初预料到的要少上不上——她曾经准备花上两天或数天的时间去修理这个结构精密、带有防伪、识别等多项功能的复杂机器,甚至她都做好了在缺乏材料的情况下暂时无法修复充电桩的心理准备。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才来查看充电桩的重要原因。 但考虑到大把的时间被节省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好事,莫西莱尔除了有些懊悔以外就没有再去过多在意这件事了,而是将安保室简单整理后就再次打开武器控制面板,开始正式浏览、查看起一些编制内的固定炮塔和防御系统。 但莫西莱尔的眉头很快拧了起来,她又翻看了一些曾经的资料和记录,心中的疑惑和震撼却越来越大——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直观地感受到这个基地曾经的领导者是多么疯狂和不可理喻! 这一列列密集埋布在如今破败而萧条的基地地下的是各类功率极大的巨大先进固定炮塔,能在瞄准后的一毫秒内将几百兆单位电力转换成庞大火力倾泻而出,足以令好几个大连队的、冷冰冰的机械军被瞬间加热融化为铁浆或破碎成渣滓! 莫西莱尔压根就没想到世界上会有这种疯子,居然会将一个殖民基地建设成防御严密、层层武装的坚固堡垒,难道这座基地从建造之初就是为了抵御灭世级灾难的吗?这里曾经的殖民者去了哪里?又是因为什么样的怪异原因才会主动放弃这座设备完善、牢不可破的巨大军事基地? 显示屏上明灭不定的光线照亮了莫西莱尔迷茫的脸庞——这些谜团充满了她的小脑瓜子,她实在想不明白这颗星球究竟潜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和危险才会催生出这种扭曲的、可怕的战争堡垒——但如果有一天莫西莱尔能将这些层层相套的磁轨炮、磁暴线圈和容量巨大的电容/立场护盾修复好,并为它们提供足够的能量,莫西莱尔觉得这座堡垒很有可能会成为这颗蛮荒星球正面抵抗超大规模机械军团进攻的唯一希望。 虽然远方的抵抗异常激烈且僵持时间远远超乎了莫西莱尔的预料,但她仍然对抵抗战争持悲观态度,一颗星球上的资源总归是有限的,而遍布几十个星域的机械军团却可以源源不断地向这儿运输更多的机械造物——这就意味着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无限的。 这些远古时代的ai在帝国建立之前就一直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创造的,也不知道它们选择性地屠杀智慧有机生命的目的是什么——机械军团一般拒绝响应外界的交互,但它们常称此举为“一种有效维持平衡的暴力方式”。 从现在起,莫西莱尔也需要为总有一天会直面的百万钢铁洪流冲击做些准备,而这座沉默的、如巨兽般屹立在这处平原之上的基地就会成为她的最大依仗。 即便现在基地内除了一挺没剩多少子弹的自动机枪炮台以外几乎所有的防御单位都处于报废状态,但莫西莱尔觉得总有一天她会把它们都修理好的——如果没有一点不切实际的梦想和野心,那么她和臭烘烘的、没人喜爱的小咸鱼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在粗略的检查后,莫西莱尔确认了这些先进的、强大的武器还要再在阴暗的地底下待上一段时间了——而且这段时间可不会太短。 因为大部分高级炮塔的构造和原理她都一窍不通,而且还缺少许多修复时需要的重要高精密零件。 即便莫西莱尔能够得到详尽的武器原理文献、研究资料和设计蓝图,并且耐着性子将堆起来可能有好几个她那么高的复杂文件仔细阅读完并彻底理解了,她还得要修复工作间里被拆解得七七八八的各类电控加工设备才能制造出这些顶尖的部件——更不用说基地内压根没有各种制造高级武器、部件和防具的稀缺材料——或许曾经有,但都被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掠夺者顺手装在包里带走了。 看来莫西莱尔需要绞尽脑汁去搞一些优质的钢铁、玻璃钢、铀和黄金了。 可惜的是,莫西莱尔并没有从武器控制台里找到什么详细的科技蓝图。 群星子嗣 章节十五 基地里只安装了基础的殖民科研树——小到包装食品的生产技巧要领,大到跨星系飞船核心反应堆的组装,所有的基础技术、制造指标与部件蓝图几乎全部都由这种便于安装的随船科技核心保存。 抵达目的地的殖民者只需将大小不过一个行李箱的核心重新拆卸安装,包含武装战备、自动生产等数个领域的凝聚了数十代人类智慧结晶的科技基石就会在蛮荒的文明边疆绽放出先哲的光芒。 但一些不便流通的高级科技蓝图却会独立封存,以此控制传播的速度与范围。它们大都因为与军事科研、生物改造有关,所以只会出现在一次性的科技核心升级设备上。 高级科技蓝图的升级设备会在使用后自动烧毁,也因此一切独立封存的高级科技都极为珍贵罕见。但相应的,每一项值得独立封存的科技运用得当后都会发挥出可怕的效应。 她突然又想起了摆在娱乐室的那台古董台式电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还能不能运行。 于是莫西莱尔先接通了娱乐室的电力,并尝试让这台可能比自己爷爷还老的计算机再次运行——遗憾的是,这台老家伙早就彻底完蛋了,机箱的内部芯片、部件基本上都在一次或几次积水中泡烂了。 但至少这个家伙没有在通电后就爆炸——莫西莱尔在短接开机时就一直担心它会突然起火并对自己的脸蛋造成伤害。 不过考虑到放在娱乐室的电脑应该不会用来保存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莫西莱尔也只是对此觉得有些惋惜而已——主要还是她想玩电脑游戏或看电影的愿望落空了。 值得一提的是,莫西莱尔在昨天又修好了一台太阳能发电机,所以现在基地内分别有两台太阳能发电机和一台风力发电机在平稳的运行,并且每天都在为基地带来大量的电能。 这些电力大部分都被储存进了仓库旁的一套蓄电池组里,奇怪的是,这些蓄电池蓄电的速度似乎远远低于莫西莱尔的预估——或许莫西莱尔是时候查看一下环绕在基地周边的众多附属建筑了,也许那里边还存放着其它连入电网的蓄电池组。 这些围绕着基地建造的附属建筑莫西莱尔还从未查看过,因为这些建筑无一例外都被特意安上了厚重的机械闸门。这种闸门每次的开关都需要耗费大量电力,而且用来传输门禁控制台发出开关信号的数据光缆又不知道哪里出现了损坏,所以莫西莱尔莱尔即使给它们通上了电,也根本没法通过控制台正常下达开关的命令。 最后莫西莱尔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拆下了所有闸门的手动控制面板,用了一些“特殊的技巧”,才打开了这些顽固、坚不可摧的家伙——不过也正是如此,这些需要严加保护的重要东西才得以躲过海盗、流民的野蛮掠夺,安静地在黑暗中沉睡数十载。 这些建筑中有两个巨大的房间被专门用来存放一种容量极高的大型脉冲电池,总计一百二十八座高约2m的钢铁脉冲电池被整齐排成两列,就此占据了大约近1000m2的空间! 体型庞大的黝黑脉冲电池在闸门透进的光线下散发出冰冷的、强硬的金属光泽,但也只有这种数量和体积的强大电池,才能够负担起那些潜藏于地下的炮塔可怕的能量需求! 除了两间专门用来存放脉冲电池的房间外,莫西莱尔还在一个闸口标着放射性标识的建筑里发现了一个她压根没想到的东西——她原本以为这里边只是存放着一些核废料、或者未完工的带有放射性的武器及防具部件——却没猜到将整个大房间占满的会是一个与这座奇怪基地同样疯狂的小型快中子增殖反应堆! 莫西莱尔从奇迹般仍能工作的核能操作台得知,这台伟大巨兽在满功率运转时带动的两座大型涡轮机能每秒产生超过200兆的电力!200兆电力,相当于每秒产生的电力能让一节20w的节能灯管持续不断地工作将近三年多,而一天的发电量就可以维持它运作两千七百四十个世纪! 只可惜现在反应堆的水冷管道和基地内的供水管道一样早就坏得不像样子了,而且里面的燃料棒也全都不翼而飞,似乎是被这儿曾经的移民者移除了——这让贪心的莫西莱尔有些失望。 除了这些以外,莫西莱尔还发现了一座大约占地200m2的高端实验室,里面有许多莫西莱尔从来都没见过的精密实验设备和数据计算、处理设备——光光是从那铺了一地的一尘不染的漂亮白银无菌砖,莫西莱尔就能猜到这些设备有多么昂贵。 最后,她在位于实验室一侧的、重重防护的强化机械闸门后找到了一个运作齿轮生锈了的玻璃钢升降平台,不知道通往地下哪里——莫西莱尔很不明白一个升降平台为什么需要用玻璃钢来制造,总不会只是单纯为了向访客炫耀财富吧? 不过她似乎已经找到自己所需的玻璃钢了。 莫西莱尔不怀好意地打量起了脚下的平台,盘算着能够拆解到多少材料。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后,莫西莱尔开始了临时背诵抽查——是的,我们可爱的温妮姑娘在她的要求下需要每天都花点时间去识字读书了。 莫西莱尔相信这是一个提升温妮知识文化水平的顶好的方法,并且将对她接下来的人生大有裨益——不过温妮显然不这么想,她总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一番,莫西莱尔都快背下来了——要么是肚子疼,要么是脑袋疼,偶尔会是感冒发烧,需要照顾大量的作物则是最近才从温妮小脑瓜里蹦出来的新借口。 但一向温柔的莫西莱尔在这时都会表现出罕见的强硬和顽固——所以温妮往往只能选择认输,并皱着眉头拿起莫西莱尔书写的教材先从声母韵母学起,再逐渐识别、掌握简单的汉字。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拿着教材等待温妮从卡壳中恢复的莫西莱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早已融入她们生活并成为一种简单乐趣的炮火声,似乎在刚刚停下了? 莫西莱尔冲着温妮眨了眨眼,她便立刻如蒙大赦般长长舒了口气,跟在了莫西莱尔的后头,爬上了基地的屋顶。 各式空投仓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干净的夜空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与祥和——甚至那极远处偶尔会在视界极限闪烁的炮火光芒如今也彻底消匿无踪了——这让平时听惯了炮火声的温妮和莫西莱尔都有点轻微的不适应。 但很快,一点微弱的光芒突然出现在了已经重新陷入漆黑的地平线上,并以一种极快地速度向上攀升着,那原本熹微的、脆弱的光点也被拉成了长长一道将整片夜幕一分为二的耀眼光刃! 那是一艘飞船——一艘试图逃离这片蛮荒之地,重归浩渺星空的飞船! 这艘飞船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一般,带着莫西莱尔的幻想和希冀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冲向了浩渺的宇宙!即使莫西莱尔压根不认识那艘飞船上的乘客,但这也不影响心地善良的她为他们默默祈祷——她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坐着飞船和花生离开这里,或许还会带上温妮——如果温妮愿意的话。 而机械军团响应的唯一方式,便是发射导弹——那是无数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再次点亮半片天穹的地对空导弹,这些导弹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撞向了飞船,数目巨大的导弹甚至用尾焰在空中同充当顶点的飞船共同组成了一个尖锐的、可怕的、边长数公里的三角形! 纵使飞船上的成员们顽强抵抗,也绝无可能阻挡如此数量的、密集如雨点的导弹。 所以莫西莱尔背过身去,遮住了温妮的视线——那艘飞船被数十颗导弹同时击中,就像一个脆弱的泡泡般分裂成了数百块碎片——一同消散在重归寂静的夜空中的,还有她那不切实际的可笑愿望。 在飞船分崩离析的前一刻,只有少量的逃生仓脱离了火焰和爆炸的吞噬,向大陆的各个方向散去——而恰好其中就有那么一个逃生舱,裹挟着几块残骸直直地冲着莫西莱尔她们飞来,并拖拽着极长的焰流坠毁在了基地东面一公里远的地方。 莫西莱尔仅犹豫了几秒钟,便很快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她要去逃生舱坠落的地点看一看,并会尽可能地对还活着的落难者施以援助,否则这个不幸的家伙很快就会被蜂拥而至的丧尸变为腹中之物。 莫西莱尔让温妮留守基地,自己则是背上了已经充饱电的电荷步枪和一盒医疗箱,匆匆赶往了还在燃烧的逃生舱残骸,为了降低身上的负重,莫西莱尔甚至都没有背上她的新长矛——她需要尽快赶往那里——如果她不想在救助伤员时被因撞击和火光吸引而来的丧尸包围的话。 夜晚对丧尸的视觉影响非常大,但对于拥有一只仿生眼的莫西莱尔来说,只要有黯淡的月光便足以令她看清黑暗中的事物。 所以她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跑着跑着就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绊倒——比如说一只横倒在她面前的、仅剩上半截身子依然顽强地向着远处撞击点匍匐前进的丧尸。 莫西莱尔小姐还特意停下来用电荷步枪打爆了它的脑袋,仅仅是因为仁慈的她不忍心看见这个可怜的小傻瓜每天拉着它的肠子到处晃悠,而绝不是因为自己踩上它拖拽着的肠子差点滑倒而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一路小跑的莫西莱尔能看见附近所有的丧尸都蹒跚着向逃生舱聚集,似乎是想吃上这一份从天上掉下来的晚餐。她知道时间紧迫,所以也不免加快了步伐,并在大批丧尸到来前赶到了逃生舱附近。 因为逃生舱周围还散落着几块比较小的飞船残骸,这些剧烈燃烧的碎片就令周边的空气都扭曲滚烫了起来,——部分灼热的气浪甚至都达到了骇人的五十多度! 莫西莱尔拧开了随身携带的、自己手工制作的铝壶,将里面的净水向自己身上泼洒了一些就低头冲入了撞击点。她很快就找到了似乎大体完好的逃生舱,并在逐渐逼近的丧尸低吼中手动从外面打开了密闭门,将里面一名陷入昏迷的中年男人拖出来泼了点清凉的冷水。在冷酷无情地回头将两个丧尸的脑袋打成一滩烂泥后,莫西莱尔冲着这个一脸茫然坐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家伙轻柔问道: “你在等什么呢,我的邀请函吗?” 群星子嗣 章节十六 如果莫西莱尔能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她一定会是一位能把春初阳光都黯淡下去的可爱的好姑娘——可惜现在她展现在遇难者面前的是一个面容狰狞的、就在刚刚还在用电荷步枪将两个丧尸的脑袋暴力地打成碎末的残忍形象。 但可怜的遇难者有选择吗?显然是没有的,不管跟在这位小姐的身后会迎来怎样的命运,总会比进了丧尸的肚子里要好。而且是好上非常多。 所以这个顶着爆炸头的老男人忍着身上的撞击瘀伤,咬牙跟上了莫西莱尔的步伐。 周围的丧尸很多——多到远远超过了莫西莱尔的预料。 但她也很兴奋——因为她喜欢上了那种电荷步枪开火时产生的轻微震动。喷吐出的电荷弹的迷人色彩、丧尸爆裂的脑浆飞溅时的充满力量感的图画几乎会使她有一种掌握生死的感觉。 因为身后这位不幸的家伙似乎在逃生舱坠毁时受到了猛烈的撞击和擦伤,所以他们返回的速度会有些慢。——即便如此,那些磨磨蹭蹭的丧尸还是跟不上他们在月光下匆匆的步伐。 莫西莱尔只需要警惕可能会形成的包围圈,并及时从中间穿插过去即可保证她与这个头发花白的家伙的基本安全。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莫西莱尔和这位遇难者有惊无险地就从角落里被灌木、木柴废料与结不出果子的老橘子树遮挡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进入了基地第一道防护墙的防御范围内。 厚重的防护墙依然沉默地耸立在基地主体的四周,任何的到来者只消一踏入它保护的区域内就能感到真切地安心。 这名不幸的访客自称老刀,更多信息的没有说,莫西莱尔也很识趣地没有问——毕竟任何一名刚刚经历飞船失事的人都不会有好心情去和陌生人攀谈——更何况飞船上可能还有他的朋友、亲属,而现在他们都生死未卜。 温妮为他们打开了基地主体的大门——这扇滑槽门在上次丧尸袭击后就又被莫西莱尔加固了一次,现在它的最薄厚度也达到了5mm,用来防御.45口径手枪的近距离射击都足够了——而且莫西莱尔还加了几个电动机上去,所以现在开关门只需要启动一个内侧的红色小电钮就可以轻便地完成。 如果来访者不去细看上面拼接的各种颜色的铁皮的话,那么它在这个蛮荒的星球上天然就有了高端大气的雅致。 老刀似乎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他仍然在看见年龄尚小的温妮和一些能透过半掩的门看见的栽培箱时露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 在将一杯凉开水喝下肚后,他用烧焦的袖口抹了下嘴巴,第一次主动开口说道:“我从来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住。” “什么意思?”莫西莱尔挑了挑她漂亮的眉毛,显得有些疑惑。 “倘若你知道以往住在这儿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老刀坐在了餐桌上,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你或许就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 “是饿死的吗?”躲在莫西莱尔身后的温妮露出了一个脑袋,睁大了眼睛向正坐在餐桌旁似乎这辈子都没吃过饭的、狼吞虎咽地享用着一份莫西莱尔刚热好的包装生存食品的老刀问到。 老刀差点被呛到,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即使莫西莱尔和温妮一再追问,老刀也仅透露说自己只是知道这个传闻而已。 自打小时候起,这处基地就一直和一些流传于乡野间的恐怖传说有关——据说那些胆大包天住进这里的人死相都异常惨烈,惨到不幸看见那一幕的人将会剧烈呕吐三天三夜并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食欲不振的地步。 吃完美妙的一餐后,老刀委婉地向莫西莱尔表示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么棒的食物,那么他或许会暂时留在此地——莫西莱尔当然是毫不留情地表示这根本不可能。 殖民地现在没有能力提供这样丰盛的食物,有肉食资源的户外也因为丧尸的横行变得危险起来。——即便是这些包装生存食品也总会有吃完的那一天。 于是老刀当即慷慨地表示他对食物的要求并非想象的那样高,只要每天能填饱肚子就行——毕竟他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就算执意要前往野外也不过是给门外饿得嗷嗷叫的丧尸加点餐而已。 晚上睡觉前莫西莱尔给老刀先前临时包扎的创口重新消毒上药,并给一些发青的瘀伤抹了些红花油——老刀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红花油,刚开始还以为这是一种掺了刺鼻香料的红酒——他趁莫西莱尔不注意偷偷喝了一口,从此就牢牢记住了不能乱喝任何外星来的东西的教训。 因为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所以莫西莱尔打算明天再给这个受伤不轻的家伙整理那些脏乱的、毁坏得不像样子的房间——至于今晚,老刀可能就得和莫西莱尔及温妮先睡在畜舍里了——除非她忍心老刀睡在又冷又硬的走廊地板上。 不过虽然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莫西莱尔和温妮却在今晚特意穿着外套入眠。 老刀躺的是旧的草垫,莫西莱尔与温妮身子底下的则是还有暖烘烘的太阳味道的新垫子。——虽然也是近乎纯粹的杂草做成的,但至少有躺上去会有一种崭新的感觉。 除此以外,她们还有一个莫西莱尔这两天用超织物新缝制的、毛茸茸软乎乎的鸭毛枕头,这个枕头坚韧、亲肤又非常柔软——自从莫西莱尔和温妮用上了新枕头后,她们的颈椎疼痛就得到了极大地缓解。 可怜的老刀脑袋地下垫的则是一个草包,那种用干草粗糙卷制的、又扎人又硬的那种可恶草包。 不过老刀已经非常幸运了——尤其是和他那些死于这场惨烈事故中的同伴们相比就更是如此。所以老刀非常满足,他庆幸自己遇见的是这对一大一小的友善的、可爱的文明人,而不是那些和外面丧尸有得一拼的未经开化的愚昧食人者。 第二天老刀是被温妮叫醒的,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就发现她似乎对自己的爆炸头很感兴趣,以至于两颗眼珠子几乎都没从那上面移开过。 在得到了老刀的同意后,温妮开心地抓了抓他蓬松的爆炸头——这玩意儿摸起来的手感很软,很棒,像天上的云朵一般。 今天大家的早餐是一锅摆放在面前的香喷喷的肉汤——这是莫西莱尔用上次剩下的冷冻鸭肉和熏制肉干熬制的。 先前的户外活动使她们在仓库里积累了不少的食物,虽然肉类制品只剩下一些由简易陷阱杀死的晒干的野兔肉,但富含淀粉的野木薯与香蒲根却能被大量地收集进她们的冷库里面。——勇敢地与松鸡、麻雀、麋鹿搏斗的莫西莱尔还将抢夺来的吃不完的树莓晒成了酸甜可口的果干,南面山坳里的一小丛可怜的野韭芽也被她与柔嫩的蒲公英和青菜一起烧成了好喝的蔬菜汤。 伙食吃得不错,日子过得也就舒心起来。所以被以前饿怕了的莫西莱尔一个星期不到就因为凉拌野菜和吃不完的野土豆涨了两斤。还好,至少温妮与花生也是胖了一点点的。 可怜的老刀因为是受了伤,所以这主要是为了给急需恢复的老刀补充营养的——莫西莱尔她们也自然沾了些光,都分到了一碗香味浓烈的肉汤——请不要担心我们的小猫咪花生,它也吃到了独属于它的那一份。 这份鸭肉汤是莫西莱尔在昨晚睡觉前开始熬制的。因此这一锅鸭肉已经小火慢炖了将近十个小时。 虽然莫西莱尔只是加了一些盐巴和白糖提味,但特意放入的鸭骨架在长时间的熬煮后已经将渗出的美妙骨髓和香味都溶入了汤汁中——这导致这些还混合着些肉干独特烟熏味的鸭肉汤鲜美异常,入口的香肉几乎柔软得像棉花糖。 正小口品尝肉汤、陶醉在异香之中的老刀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不怨他,莫西莱尔的厨艺在她的小圈子里可是非常出名的——虽然那些嘴馋的上流家伙通常会一边赞不绝口地吃着各种她精心烹制的美食一边不留痕迹地刻薄嘲讽莫西莱尔的这个爱好。大概他们觉得做厨子同钢琴家、舞蹈家这种高雅爱好是没法比的。 就连一盘莫西莱尔和温妮昨天吃剩下的炒青菜都要细细品尝的老刀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让莫西莱尔很好奇他在之前的殖民地或者城镇里难道就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么?——但她不敢问,怕又勾起了老刀伤心的记忆。 在吃早餐的时候,莫西莱尔直截了当地就询问了老刀有什么特长,是否拥有一些对殖民地有用的职业技能等。 老刀小口抿着肉汤,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莫西莱尔:“我么?我是搞研究的。” 见莫西莱尔挑起了眉头,老刀又像个蹩脚的推销员一样赶紧补充道:“噢。自然,一些粗活我也是能干的。请相信我,我能干的活儿远比你想的会多得多。” 老刀这是在怕自己的知识技能在这个破败且一看就连实验室都没有的基地发挥不了作用而被她驱逐出去——嗯,看起来老刀明显不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喂饱外头的丧尸——更何况丧尸也压根儿就吃不饱。 但她还是故意瘪了瘪嘴,存了心要逗弄一番这个有着爆炸头、和自己印象中那些穿着白大褂、刻板严肃的研究院老头截然不同的家伙,“这样么,可是您不知道,我们的食物一向是很紧缺的。所以,很抱歉,请允许我无礼地请求您下午就离开这儿。” 老刀没有说话,只是面如死灰地瘫坐在一个极丑又极不舒适的餐椅上没有说话,喝完肉汤后就准备离开餐桌,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虽然他压根都没有东西可以收拾——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死了,一个负伤的、即将引来五十周岁生日的家伙又哪有机会在这片丧尸横行的大陆生存呢? 他不会去责怪莫西莱尔的绝情,因为这几年他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因缺少粮食而彻底完蛋的人类聚集地了——能够抵御尸潮的坚固堡垒大都是从内部被陷入疯狂的饥饿平民瓦解掉。而那些失去理智、开始吃人的家伙在暂时填饱肚皮后很快又会被攻入聚集地的丧尸生吞活剥——很讽刺,但这就是事实。 食物是这个末日世界的硬通货之一,没有哪个聚集地会愿意养一个闲人的。 但一阵有如天赖的声音很快从他落寞的身影后响起,并将他已沉入海沟的心脏又狠狠抛上了山峰。 “哎呀,实在非常抱歉,我想起来我们似乎有一座先进的实验室还缺少研究人员。如果你愿意的话,——老刀先生,恭喜你,你被我们录用了——而且是作为我们目前只有一人的科研团队的首席研究员。” “当然,您的薪资会以食物的形式每日发放到您的餐盘里的。”欣喜若狂的老刀转身看见的是莫西莱尔坏坏的、奸计得逞的欠揍笑容——老刀发誓,如果不是因为莫西莱尔小姐是一位友善的、温文尔雅的女士,他一定会狠狠地在那张圆圆的可爱脸蛋上揍几拳——即便他不一定打得过她。 他真为自己的绅士风度感到自豪。 群星子嗣 章节十七 早餐吃完以后莫西莱尔和温妮抽空照料了一下基地内的作物。 之前移植来的草药在栽培箱里适应得不错,而莫西莱尔很早以前种下的奇特浆果大部分却都没有发芽,只剩下几株弱苗蔫蔫巴巴地趴在土上,估计再过几天就得彻底完蛋了。 真是可惜,莫西莱尔本来都规划好了她赚到的数十亿的用处的。 那些种在边上的红薯苗倒长势正旺,很快就有一些新长的小白菜那么高了。 栽培在外面种植区的苗虽然要矮小一些,但生机也很旺盛,已经葱葱郁郁地覆盖了这一小片土地。看来温妮真的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在这之后,莫西莱尔就带着老刀来到了她之前发现的距离基地主体大概有二十多米远的实验室前。 在莫西莱尔当着老刀面展示了一番令他叹为观止的“特殊技巧”后,实验室的全貌就展现在了机械闸门的后头。 老刀先是被脚下的豪华白银砖震撼了一把,随后映入眼帘的各类高端、先进、昂贵又精密的各类仪器则是让他彻底陷入了一种狂热之中——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完好的仪器——更不用说现在它们都安安静静地摆放在这个漂亮的房间里,等待新主人的到来。 而他,他就是这些小可爱的新主人,这是何等有幸! 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科研和科研仪器,即使是以前他那些陈旧的、老朽的垃圾货老刀都视若珍宝,并向来拒绝任何人触碰这些自从核战争以后就越来越稀少的设备——哪怕是他最喜爱的徒弟未经允许也绝不能擅自使用,否则少说也得被他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再在屁股上添几个优美的鞋印上去。 情不自禁走进实验室的老刀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摸一摸、碰一碰实验室中央的一台功能强大的先进试验台。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还沾有一些早餐时糊上的肉汁,于是他在自己的衣服上抹了又抹,才将右手轻轻放在了它的上面——深情地仿佛他不是在摸冷冰冰的机器,而是他老情人的肌肤一般。 莫西莱尔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后只是提醒老刀记得吃午饭就转身给这家伙整理房间去了,也不知道已经开始埋头鼓捣的老刀听见没有。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吃午饭的时候老刀一直都没有现身。 在排除掉老刀迷了路这个不怎么靠谱的可能性后莫西莱尔还亲自去喊了好几次老刀,但他每次都会用同样的语调说着同样的话: “我很快就来。” 最后还是温妮端着一份热好的包装生存食品去送给正兴奋地阅读着各种实验计算机里保存的资料与文献的老刀。还好老刀在晚餐时现身了——看来他还记得吃晚饭。 吃晚饭的时候老刀一直在念叨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术语,就连炒青菜和白菜木薯汤都堵不上他的嘴——其中有些词语莫西莱尔压根没听说过——这可能和她习惯上课睡觉有一定关系,而温妮就更像是在听天书一般,望向魔怔般的老刀的眼神中写满了黑体加粗的问号。 饭后莫西莱尔只是含糊地要求老刀先着重研究武器、防具这方面的科技,并最好能尽早掌握水栽培营养液的配方。 老刀则表示拍着胸脯表示这算不上什么难题,因为他要做的不是从头研究,而是在基地第一批殖民者留下的资料和记录里汲取知识并转化吸收,所以这个过程会比自己无头苍蝇一样地瞎琢磨快上很多。 吃完晚饭后莫西莱尔带着老刀查看了他的新卧室,这个房间是一长列独立卧室中的其中一间,距离基地大门和畜舍比较近,方便老刀平时用餐和外出上厕所——在基地的供水、排污系统修好之前,温妮她们就都只能将就着使用莫西莱尔盖的小茅房了。 老刀在参观他的新卧室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莫西莱尔也明白这个研究狂估计此时还在惦记着那些他渴望已久的宝贵资料,所以在叮嘱注意休息后很快就放他离开了——她实在太了解老刀了,如果不加以限制,老刀恐怕会通宵阅读到天亮,但聪明过人的莫西莱尔小姐并不是很担心这种事会发生——她自有办法避免陷入狂热的老刀可能会做出的蠢事。 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实验室突然陷入了黑暗,老刀则是一脸迷茫地在机械闸门关闭前钻了出来,正看见莫西莱尔佯怒地看着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老刀先生?” “啊……九点?”老刀回忆着上次看向实验室计算机右下角时显示的时间。 “是么,看来是我的手环坏了?”莫西莱尔按亮了手环,并将上面的“23:02”展示给老刀。 老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莫西莱尔则是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他,并说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实验室将会在夜里十一点时准点断电,一直持续到第二点早上八点,最后让老刀赶紧去洗漱睡觉。 由于基地内又多了一位殖民者,原本储存的食物很可能不够支撑她们撑到第一批红薯成熟,所以莫西莱尔和温妮又重新开辟了一小片菜园,用来种植一些生长周期比较短的蔬菜,有时莫西莱尔还会趁着周边丧尸比较少的时候外出采集浆果和野菜,同时希望能够找到一些野生土豆进行移植栽培——不过野生土豆没找到,倒是在一块山坳里寻到了一小片野生大蒜和蕨菜。 几株刚冒出头的野生大蒜都被莫西莱尔移植到了基地种植区里,生长在阴暗处的蕨菜则是都被莫西莱尔掐了下来。这些鲜嫩的蕨菜堆满了莫西莱尔的小包,大概能有半斤多重,这让莫西莱尔很开心,而除了蕨菜以外,她的包内还另有一些刚刚收集的蒲公英、苋菜等野菜——莫西莱尔打算将它们凉拌或者烧制鲜汤。 看来今天晚上温妮和老刀要饱口福了。 晚餐开始前乖乖坐在餐椅上的老刀盯着一盘盘色泽艳丽的野菜一直在吞咽口水,那些该死的甜美味道一直在调皮地撩拨着他的鼻子。 老刀已经从最初对知识的渴求和狂热中稍稍恢复了理智——至少现在会主动吃午饭了——这对老刀来说应该是个大进步。 他的伤已好得差不多,所以胃口也变得更棒,简单的炒青菜几乎满足不了他的嘴巴,如今每日里最期待的几乎就只有晚餐——因为晚餐是最丰盛的,这时莫西莱尔都会特意地精心去烹制一些可口的菜肴。 事实上,他很怀疑这位小姐是否拥有读心的能力,否则为什么她总能变着法地将各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野菜做出他梦寐以求的味道呢? 老刀望着在厨房里鼓捣着新菜式的莫西莱尔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而在一旁给她打下手的温妮也看见莫西莱尔正在将一把还有些粘液附着的蕨菜从包里取出——蕨菜温妮是认识的,那些已经被凉拌、煮汤的苋菜和蒲公英她也是认识的,但是温妮并不喜欢蕨菜,因为它吃起来又苦又涩,还带着恶心的粘液。 除非是快饿死了,温妮才有可能会皱着眉头痛苦地把它咽下肚子。 正在清洗蕨菜的莫西莱尔很快意识到了温妮的想法——如果你也能看见温妮那皱得像一张揉皱的糖纸的脸的话,应该也会猜到温妮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怎么了我亲爱的小公主,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得了便秘一样。”莫西莱尔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去向温妮开了一个不太高雅的玩笑,“噢,请原谅我的无礼和粗鲁。” 她又向温妮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温妮则是毫不在意莫西莱尔的玩笑,只是皱着眉头指着莫西莱尔手上的一大把蕨菜说:“这个,不好吃!” 不好吃?这下倒是莫西莱尔愣住了,原本她以为温妮只是嫌弃蕨菜的怪异长相,没想到居然会是因为它的“口味不佳”。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假如没有掌握蕨菜的烹饪手法,那么它尝起来的滋味的确是和它那外星植物般的外表相匹配的奇怪、恶心。 但她是谁?她可是在整个十七号闪耀世界上流圈子里都大名鼎鼎的“大厨”——虽然这个绰号是她的“朋友”起的,而且带有一定侮辱和鄙视的意味,但莫西莱尔并不很在乎那些矫柔做作的傻瓜的看法,因为聪明人从来不会同傻子争辩,莫西莱尔恰恰就是个聪明人。 而对于自己真正的朋友,她向来是很温柔且有耐心并乐于去解答她们的疑惑的。于是莫西莱尔放下了蕨菜,双手叉着腰,严肃地盯着温妮小姐:“女士,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吗?” 温妮天真的小脸上露出了希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莫西莱尔的脸:“俺不信哩。” “嗯?”故作严肃的莫西莱尔愣了一下:“啊呀……啊,不信就对了。我们所相信的是严谨的科学。那么温妮小姐,如果你也能学会并掌握合适的手法,这些黏糊糊的蕨菜也会变得异常可口而美味。” 温妮向来是对莫西莱尔很信任的,所以便安静地趴在灶台边,看着她细心地将上面附着的粘液和细小绒毛用水冲去,然后又将洗净的蕨菜放在一个大碗里,在滚烫的开水里稍稍烫了几分钟。 接着莫西莱尔开始向锅里倒入上次收集的鸭油,再加入一把火辣的干辣椒、几瓣拍碎的野蒜头和一点点花椒,等油脂滚烫、锅内开始飘出浓烈香气的时候,她便将一大碗的蕨菜统统倒入锅内,开始翻炒和油脂一接触就开始呲呲作响的水嫩蕨菜,而随着她的翻炒,这些蕨菜也逐渐开始变得柔软,连颜色都更深了起来。 最后莫西莱尔在上面撒了一把雪白的细盐,又添了一勺甜蜜的白糖,让大半斤多的、长相奇特的蕨菜都升腾出极浓烈、极刺激的香气来。 当莫西莱尔停火装盘的时候,整个厨房和餐厅都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气味——温妮看傻了眼,老刀更是口水都快滴到裤子上了——还好他及时用手擦去,并不着痕迹地擦在了自己的上衣上,这才没叫人家看了笑话。 莫西莱尔将今晚最后一盘菜肴端上桌子,便和温妮一起坐下,享用起晚餐来——她们的主食仍然是食品包装袋,但今晚餐桌上摆放的佐餐配菜却非常丰盛。 除了热好的三份包装生存食品外,桌子正中央还摆着一锅鲜甜的蒲公英汤,围绕在它周围的有一盘嫰红的凉拌苋菜、一碟油焖清口小青菜、几块白白胖胖的蒸木薯还有那刚刚出锅的、一大碗散发着浓烈香味的、火辣的炒蕨菜。 群星子嗣 章节十八 同那些可能在丧尸狂潮中绝境求生、饥一餐饱一顿的难民相比,能够吃上食物就已经是极为奢侈的事情——更何况莫西莱尔的厨艺又极佳,这些朴素但新鲜的食材本味因此被她发挥地淋漓尽致并在合适的搭配下呈现出了全新的奇特味道。 温妮和老刀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棒的食物——尤其是那一盘烫嘴的、热辣的爆炒蕨菜。 当老刀生疏地用筷子夹起几根肥嫩的蕨菜放入口中时,一种微甜的、他从未尝过的粘稠汁水便从胖乎乎水嫩嫩的蕨菜里绽放了出来。 紧随而来的是大蒜的刺激性香气,混合着干辣椒在油脂里翻炸而出的辛辣连同潜藏在奇香之下的、看似平平无奇的花椒剧烈麻味儿一起用咸甜的厚重味道滋养了他的魂灵,让老刀的心神都飞上了九霄。 一起腾飞的还有几滴从眼眶里挤出的眼泪——自然,眼泪主要是辣出来的。 相比之下温妮就会淡定许多,毕竟正在与老刀争夺炒蕨菜的她至少没有流出眼泪。或许是因为温妮比较能吃辣吧。 作为今日主厨的莫西莱尔看着这两个家伙抢食觉得有些生趣,而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她厨艺的一种认可和肯定。 莫西莱尔还是挺喜爱看别人吃自己做的饭菜的,所以她的脸上很快露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却非常可爱的笑容。 今天晚上和往常一样没有剩菜,所有装菜的盘子都光亮地仿佛刚被人用洗洁精洗过三次一样——老刀似乎特别喜欢用土豆泥来吸饱了各种菜肴的汤汁再吃,这使得自从老刀来了以后每次餐后的碗盘刷洗起来都会很方便——但今晚老刀吃得尤为干净,莫西莱尔猜想这和今天轮到他洗碗有一定关联。 在吃完晚饭后,老刀回到了他的实验室里继续研读大量的资料,温妮也在畜舍陪花生玩儿,还有事儿要做的莫西莱尔则是又坐回了通讯台的面前。 事实上,莫西莱尔每次有空的时候都会在通讯台前坐一会儿。可惜自从那次机械军团袭击以后她就再没有接受到过任何的讯息。 倘若不是老刀告知她附近应该还有几个比较大的、且拥有通讯能力的人类聚集地,莫西莱尔早就放弃每天这样周而复始地折腾了。 这些充斥着各个频道的嘈杂噪音实在是一种对自己神经和精神的巨大折磨,莫西莱尔一边有气无力地重复着她写的通讯稿,一边把玩着一块从池塘边捡来的光滑的鹅卵石——这块鹅卵石通透而漂亮,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迷蒙的蓝紫色光泽。 莫西莱尔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种类的石头,老刀与温妮似乎也同样不清楚。即便如此,这也并不妨碍她将它带在身边,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下,玩一下。 但今天,终于有人收到并回复了莫西莱尔的通讯请求! “呲……这里是三号……聚……聚集地……收到……回……完毕……呲” “这里是边缘殖民地,我是通讯员莫西莱尔,收到请回答,完毕。”莫西莱尔兴奋地几乎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但她忍住了这种幼稚的行为,尽量以冷静的口吻向对方回应。 “收……呲……到,通讯质量……差……请……呲……调频到1……呲……78呲mhz……毕……” “呲……17.83mhz……呲” 莫西莱尔赶忙调整了频率,片刻后,一段清晰的男声就从耳机中传了出来。 “这里是三号聚集地,已收到你的讯息,通讯质量差请调频到17.83mhz,完毕。” “你好,这里是边缘殖民地,我们已调频到该频道,通讯质量是否改善,完毕。” “你好,通讯员莫西莱尔,通讯质量已经大大改善,我是来自三号聚集地的通讯员鲱鱼,很高兴还能够听见其他人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鲱鱼先生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上了一句:“完毕。” “很高兴认识你,鲱鱼先生。”莫西莱尔开心极了,“完毕。” 接着莫西莱尔便和鲱鱼互换了一些情报——其实主要是鲱鱼给莫西莱尔提供一些比较简单但有用的信息:比如这颗星球在一百二十多年前经历过核战争、丧尸最早出现在四年前的某个冬天,或者附近的几个比较大的聚集地中除了三号聚集地外都彻底完蛋了之类的。 虽然莫西莱尔在介绍她的“边缘殖民地”时为了安全着想只是模糊地指出了一个方位,但博学的鲱鱼还是立马猜到了她们就居住在这个北方平原的庞大基地设施内。 可能很久没有与新朋友聊天的他还“委婉”地向莫西莱尔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那些曾经流传于民间的、关于这座基地的恐怖诡事——比老刀要更详细,也更可怕。 于是觉得有些背脊发凉的莫西莱尔小姐在称赞了鲱鱼的语言组织能力和想象力后立马制止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讲。 当了解到这颗星球主要以白银作为货币后,莫西莱尔便询问三号聚集地是否有多余的物资出售,并希望和聚集地的首脑进行详谈。 鲱鱼先生在短暂的离开后给了莫西莱尔肯定的答复,并承诺三号聚集地的领导人将在明天下午三点和她进行详细的商谈,希望莫西莱尔小姐不会迟到。 莫西莱尔惊喜万分,并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晚到一分钟——白银她知道哪里有,而且还有很多。只是某个人可能要不高兴了。 第二天大家围在桌子边吃早饭的时候,莫西莱尔先是向老刀和温妮告知了自己已经和其它聚集地取得了联系,并似是不经意地表达了自己想要和他们进行交易的愿望,最后她才询问老刀是否知道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作为交易的货币——正在大口吃菜的老刀头脑都没过就想当然地回答道:“白银么,大家好像都很喜欢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如果我确实没记错的话,——啊,好像黄金也可以的。” “可是我们没有白银,也没有黄金……”莫西莱尔鼓了鼓脸,摸了摸温妮的脑袋,似乎很忧愁。“如果我们换不来更多的粮食的话,大家可能过不上多久就得饿肚子了……” 老刀看着莫西莱尔忧心忡忡的脸,又瞅了眼不明所以的温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恍然大悟起来,无所谓地吃起烫手的木薯来。 “那便把实验室的无菌砖拆了呗。” “你的意思是,同意了?”莫西莱尔眨了眨透亮的眸子。 老刀则是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反正这实验室本来就不只属于我一个人,只要别拆了那些宝贝仪器,牺牲一些漂亮的无菌砖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了,换些吃的也好,我和温妮还能饱饱口福,你说是不是?”老刀朝着还有些茫然的温妮挤了挤眼睛。 嘴里塞着木薯的温妮听不太懂她们在讲什么,但一听到好吃的东西她就露出了很开心的笑容——她喜欢吃各种美味的食物,尤其是这些可口的美食又是由她喜欢的莫西莱尔姐姐做出来的。 当天下午两点四十分的时候莫西莱尔就提前候在了通讯台前——她可不想真的迟到了。 会谈开始前她和鲱鱼先聊了一些比较的有趣的话题,不过从他口中莫西莱尔得知三号聚集地内的食物也并不充裕,所以对于换取食物这件事儿最好不要报什么太大的期望。——或许他们会拿出少量粮食用来交易,但牵扯到数量稍微大一点儿的食粮聚集地的领导人就肯定不会同意的。 这个时代的长距离运输是很费力的事情,鲱鱼临走前建议她最好能提出足够吸引人的条款。 事实也如鲱鱼说的那样,在接下来的商谈中三号聚集地的领导人甚至反而希望能够从莫西莱尔这里高价收购粮食——他们所有适合种植的区域都种满了玉米、土豆之类的高产量农作物,但依旧喂不饱数量已经达到四千的流民。 莫西莱尔很遗憾地表示边缘殖民地也没有多余的存粮,但她很快就抓住了机会,借此委婉地暗示己方在这座“修复大半”的严密军事基地内发现了三号聚集地可能需要的、能够大幅度缩短农作物种植周期的水栽培箱的详细制造、原理蓝图。 她在通讯中承诺这种自带光照、可以任意组合的高级水栽培箱能够无视恶劣天气和气候变化,令室内大面积、反气候种植成为可能,而除了大量缩短农作物成熟周期外,往往能够使种植其内的作物更加旺盛、口感更佳、甚至连产量也会有少量上升——只需要为它通电并定期添加少量水栽培营养液便可以享受到这种高科技、自动化的栽培机器带来的让人欣喜的便利。 莫西莱尔在通讯台中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地称:“这是一种将彻底改变现有农作物种植、栽培方式的伟大发明”。 她又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向通讯台那头的人提议道:如果明智的、目光长远的三号聚集地领导人们愿意将水栽培箱的制造蓝图加入此次的交易清单中,作为目前唯一有能力制造水栽培营养液的边缘殖民地还将免费为其提供三个月所需的所有水栽培营养液——一定范围内的。 而永久获得这项高新技术的代价不过是聚集地内会少一些不能吃的、硬邦邦的钢材、特制零部件或其它不值钱的东西而已。 实际上水栽培液的配方和资料老刀在前两天就彻底掌握了,因此边缘殖民地现在拥有两种水栽培营养液——一种是标准浓度的普通水栽培营养液,另一种是配方更复杂、造价更昂贵的高级水栽培营养液——实际应用时高级水栽培液的造价会比标准水栽培液高出30%,效果却能高出50%左右。 群星子嗣 章节十九 通讯台那头的聚集地领导们似乎很是心动,在同莫西莱尔交涉了数次后,最终同意以一吨优质钢材、一些作物种子、大概200公斤的各类粮食,再加上由莫西莱尔提供图纸数据交予聚集地打造的总价值一千白银的各类特制零件数十个来交换高级水栽培箱的制造和原理蓝图,并且希望边缘殖民地能够将水栽培液的免费提供期延长到四个月——莫西莱尔当然是欣然答应了。 水栽培液并不值钱,而且在协商之中她也将“免费提供”的值限定在了一个所有解释权归她的范围之内。 一旦四个月的免费提供期过去,聚集地再需要获取水栽培液可就得向边缘殖民地购买了——或者拿东西来换,反正对目前的边缘殖民地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她们什么都缺。 最后聚集地表示会尽快派出车队进行交易,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聚集地并没有说出具体的时间,而是提醒莫西莱尔车队会在接近边缘殖民地时再用车载电台发出交易讯号,希望莫西莱尔和边缘殖民地在此期间保持通讯流畅。 莫西莱尔则是十分认真地承诺此事,并预祝双方交易愉快。 当通讯台关闭的时候,长时间神经紧绷的莫西莱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一看手环上的时间,明白该做晚饭的她起来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如果你能看见她脸上的灿烂笑容的话,一定能够发现莫西莱尔现在很开心、异常开心。 她保住了老刀的实验室无菌砖,还仅仅用一份科技蓝图就换到了许多对现今殖民地发展至关重要的资源,并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四个月后她还能通过向聚集地有偿.提供水栽培液来换取各种自己需要的材料和物资。 通过高超的语言技术和灵敏的商业嗅觉,莫西莱尔生平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交易大获成功——她实在太庆幸自己没有在礼仪外交课上睡觉了——或者说,贪睡的莫西莱尔小姐是在这堂能令她稍稍提起一些兴趣的课上少瞌睡了那么几节。 虽然对方说明为了验证水栽培箱的真实性能会将大部分的物资在两个月后作为第二批货物递交给边缘殖民地,但对目前基地来说最最重要的各类作物种子却会在第一次货物递交时就全部运输过来——这下基地内的十几列修好的高级水栽培箱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因为今天莫西莱尔的心情格外地好,所以晚餐时她特意用上次还剩下来的一点点面粉和冷库里存放着的蔬菜做了五个口味鲜甜清淡的白菜包子。 坦白说,这些包子的个头较寻常来讲要小上不少,但味道不错,莫西莱尔自己只吃了一个,剩下的四个则是留给了温妮和老刀。平分了这四个白菜包子的老刀和温妮都能吃得都很开心快活。 在餐桌上时莫西莱尔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就将下午交易顺利达成的事情告知了这两位殖民者。 听完了事情始末的老刀和温妮向莫西莱尔的机智和社交能力表达了赞美之情,并且头发蓬乱的老刀尤为高兴——即便他不反对拆除一些实验室的白银无菌砖来换取现阶段对基地更加有用的物资,但能保住它们总归是好的。 他可舍不得那些宝贝仪器就直接放在脏兮兮的、黏黏糊糊的泥巴上——那样做简直就是在玷污神圣的科学。 而在获得这些物资以后,这座军事堡垒——或者说是边缘殖民地,可以预见到地将会迎来一次飞跃式的发展。 这种希望往往比物质更能激励人心。 而在这值得纪念和欢庆的一天里,边缘殖民地的三名见习殖民者——哦,当然还要算上我们可爱的小猫花生——将会迎来第一波正式的袭击。 晚上凌晨两点半,也可能是三点钟——莫西莱尔记不清楚了,但值夜班的老刀却轻轻敲响了畜舍的门,唤醒了沉睡之中的莫西莱尔。 他在模糊的被防弹玻璃渲染了的月光里打着手势告诉她基地迎来了些不速之客,并且此时他们正在试图去撬开基地主体的大门。 值夜班这项工作自从雪暴停止后莫西莱尔就一直在做,老刀来了以后这项工作自然就成了她们共同承担的任务——但因为基地主体的墙体防御设计的很完善,所有的进出口不过只有莫西莱尔制作的电动滑槽铁门和一扇平常都是从内部锁上的、强化钢制作的密闭天窗而已,因此通常情况下莫西莱尔和老刀只会在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六点各值班三个小时——有时是莫西莱尔值上半夜,有时是老刀值上半夜。 不过当莫西莱尔从三号聚集地那订购的一些零部件全部到达后,她就能彻底修好基地内的小功率雷达和密布在主体外和内部通道的红外线探头与警报系统,那时他们或许就可以在有虫鸣和香草气息的夜晚里安心地好眠了。 可那些围在基地大门前的十多个贪婪、血腥、又残忍的傻瓜食人者不会有耐心等到那时候的——因为这些肮脏的、未经开化的笨蛋本就不擅长等待。 他们习惯在发现猎物时就凭借人数优势一拥而上、分食掉那些陷入濒死状态但还没彻底死去的肉体,并在对方绝望的叫喊声中把甜美的血肉给吞咽进肚子里。 莫西莱尔没有叫醒还在熟睡中的温妮,而是和老刀先去安保室里用门口的探头观察了一番。 确认了这次突袭基地的是总计十三个让人讨厌的、不请自来的家伙,莫西莱尔边让老刀留在安保室去酌情地使用门口的机枪炮台——炮台里面的子弹不多了,能省下一些自然是最好的。 日子要精打细算,何况他们现在和“富裕”两个字一点儿边都搭不上。 冷静异常的莫西莱尔再次带上了电荷步枪,通过基地内的天窗悄悄地爬到了屋顶上。 匍匐着来到靠近入口的地方,莫西莱尔透过她的仿生眼仔细打量着这群表情癫狂、浑身涂满各种邪恶、怪异符号和图腾的家伙。——她认得这些扭曲的符号,因为这是温妮用炭笔画在地上的提醒她尤为注意的几个食人部落的图腾之一。 这些无耻的混蛋中有两个正在专心地撬门,剩下的那些则手舞足蹈地在同伴的周围挥舞起了他们的诸如长矛、弓箭之类的原始武器。 虽然为了保持安静而不得不暂时压抑住躁动的内心和嘶吼的渴望,但仍会固执地要用这种方式去表达他们的血腥的欲望——如果莫西莱尔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喜食人肉的家伙应该在如今这片丧尸横行、人丁稀少的荒芜平原上很久没有尝到过人类血肉的味道了。他们应当饿坏了,对罢? 而莫西莱尔,这位仁慈、友善的小姐当然不会让这些佩戴着由各种人类骨骼碎片制作而成的项链的食人者空手而归的,她一向乐于施舍他人——只是这次,她要送出的是一些炽热的、滚烫的子弹。 下定决心的莫西莱尔返回了安保室,提醒老刀在合适的时机操纵简易机枪炮台开火,务必消灭门口所有会动的东西——她不打算留活口。 老刀从来没有亲手操纵过机枪炮台,所以看起来有些紧张而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展身手的跃跃欲试——莫西莱尔好心地提醒老刀如果射击手感不佳,他可以选择换用边上的ai操纵——老刀却拍拍胸脯表示不需要这种不可靠的东西。 等她回到屋顶时大门前的几个野蛮人还是在努力地妄图用几根木棍撬开坚固的电动铁门,手上动作的却因为工作长时间没有进展而变得愈发粗鲁。 隐藏起气息的莫西莱尔就趴在屋顶上,透过电荷步枪的低倍镜将准星对向了离她最近的几个食人者的脑袋。 这些习惯生啖人肉的家伙里有年轻力壮的青年,也有垂垂老矣的老者,甚至还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只是他们涂抹着颜料的脸上全都透露着嗜血和某种无法言语的可怕神情。 她稳住了微微发抖的手臂,将夜晚冰凉、湿润的空气吞入肺中。 莫西莱尔减缓了自己的心跳,空前专注地盯着瞄准镜的几具年轻、富有活力的躯体。 凝神静气——一击命中。 十多发预示着死亡的电荷弹划破了清冷的星空,击穿了沿途的一切阻碍——那爆裂成几团的血肉和骨头就是它蕴含能量的直接体现——这是多么伟大又令人陶醉的力量! 附近带着草木香气的冰冷雾气中转瞬混杂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是受害者尸体里富含蛋白质的脂肪组织被电荷弹的高温点燃后产生的特殊味道。 莫西莱尔很不喜欢这种味道,因为它不仅仅刺鼻难闻,让人闻之目眩,有时还会令她联想到自己以往的那段可怕时光。 但那是更加超乎想象的、弥漫在整片巨大大气层的尸体焦臭味——它们无孔不入,顽固地附着在你的衣服与头发上。 即便在你疲惫地抱着电荷步枪昏睡时这种阴魂不散的该死气味也会悄悄地出现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将你难得的美梦变为尸山血海的噩梦。 但莫西莱尔没有选择,屋顶下那些陷入恐慌之中的愚昧食人者也同样没有。 他们并不觉得吃人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在他们发现这个殖民地并踏入第一层防护墙范围内试图进攻基地开始,他们能得到的唯一恩赐就只有死亡——正如前面所言,莫西莱尔是位非常慷慨的女士——不论是对朋友,还是敌人。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 那些在慌乱和惊惧之中试图反击的食人者很快又被安设在头顶的简易机枪炮塔给打了个措手不及——看来老刀对时机的把握也是不错的。 在莫西莱尔的偷袭和机枪炮塔的一连串急速扫射下丢下了七八具尸体后,这些脑袋愚钝的笨蛋才终于想着要逃离这片受诅咒的死亡之地。 但莫西莱尔只是冷漠地瞄准着那些在视镜里疯狂奔跑的人影,然后轻轻地扣下手中的硅胶扳机,在瞬时翻腾而起的血雾中瞄准起下一个在月光下亡命狂奔的恐惧身影。 有一个食人者足够的幸运,他狡猾地沿着遭建筑物遮挡的死角逃脱了莫西莱尔的收割与制裁,匆匆翻身越过了近三米高的第一道防护墙后在莫西莱尔的视野中消失地一干二净。 但莫西莱尔知道他跑不远的,因为这个一瘸一拐的家伙左腿已经被机枪射伤。 很快他就会在被枪声和血腥味吸引来的无穷无尽的丧尸围攻中消逝得一干二净——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果然,基地外的不远处忽然就响起了一种极凄厉、极痛苦的叫喊声。 莫西莱尔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翻上了基地的第一道防护墙。 春季的风在白天是很和煦的,夜晚到来以后吹在人身上却只会使人感到刺骨的冰冷。 在对方哀求的目光中,莫西莱尔还是举起了已被月光渲染成白色的r4电荷步枪。 她闭上眼睛扣动扳机,再睁开眼时就只看见了一些肉沫、血浆和骨骼的粘稠混合物。 至少她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他的痛苦,即便卡在受害者喉咙里的更可能是恶毒的诅咒而非诚挚感谢。 莫西莱尔与老刀连夜将这些涂满一地的血肉、脂肪和脑浆进行了处理,但天亮温妮起床时还是敏锐感受到基地内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莫西莱尔周身的血腥味和脸上的疲惫感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至于老刀?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沉浸在机枪扫射的快感之中,以至于他在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叽叽喳喳地保持着高频率的絮絮叨叨,并且罕见的和大家聊起了科研以外的东西。 老刀先是从他童年时受同龄人欺负的经历开始扯起,又突然聊到自己在青年时期展现出了过人的科研天赋,并被当地一位财主邀请前去参加一项秘密研究,然后又是在工作时遇见了一生挚爱并在热恋后结婚之类的老套剧情,最后老刀居然能这样总结道:昨晚就是他这辈子最刺激的经历! 在温妮还在满脸疑惑地想要搞懂发生什么时,莫西莱尔则是极少见的、不优雅地朝洋洋自得的老刀悄悄翻了个白眼。 在整理措辞后,她向温妮告知了昨晚上基地遭遇的袭击的经过,并在对方一脸崇拜的眼光中宣布己方大获全胜——当然,一些血腥暴力的场面被莫西莱尔体贴地、温柔地略去了。 吃完早饭后,莫西莱尔罕见地没有立即干活,而是一反常态地回到了畜舍,抱着她的大枕头躺到了花生的身边,一边抛着一枚做工粗糙的金戒指,一边思考起了自己的未来——这几乎是她第一次杀人。即便对方并非是什么无辜者。 而这枚在她手心中上下翻飞的戒指是她昨晚在一堆肉块中发现的除了几柄短弓外唯一有些许价值的东西,上面铭刻的是一个生物危险警告标志,莫西莱尔昨晚也正是凭借那些野人涂满全身的怪异图标才确认了他们食人者的身份。 这是温妮曾经告诉过她的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食人部落图腾之一——也不知道那些平均寿命仅四十余岁且喜爱近亲结婚的野人是从哪看见这个标志的。 这颗星球的暴雪与黄沙之下肯定还藏着什么被掩盖住的往事——那一定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足以使肉骨化为尘埃。 莫西莱尔正在尝试思考深奥的哲学问题,花生则很不识趣地又趴在了她的肚子上,以水汪汪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莫西莱尔的脸——自从莫西莱尔从飞船残骸里救出它以后,这个总算还懂得感恩的家伙就好喜欢腻在她的身边。 于是被打断思考的莫西莱尔将莫名其妙飘到卡里多纳中央大黑洞的思绪拉了回来,并接住了那枚飞至半空的金戒指——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在参悟人生哲理时走神了。 最后,莫西莱尔狠下心来,决定给自己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让心中的茫然和恐惧统统滚蛋! 做出这个决定的莫西莱尔小姐如释重负,她放下了花生,抛出了手里的枕头、开心地在畜舍里翻了一个跟头——糟糕,她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土壤栽培箱! 希望不会被温妮责备——莫西莱尔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莫西莱尔除了教温妮小姐读书认字外有时还会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带着她爬到屋顶上用基地外游荡着的丧尸来进行射击训练,好让温妮熟悉并掌握电荷步枪的开火方式和射击技巧。 温妮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也非常有射击的天赋——莫西莱尔觉得她有可能在严密的系统性训练后成为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但她同时也希望温妮永远都不会用到枪械。 这期间莫西莱尔一直在和三号聚集地保持着联系,并终于在交易达成的三天后的下午收到了有聚集地车载电台发出的碰头请求——当时莫西莱尔正在睡一个和阳光一样温暖的慵懒的下午觉,到头来还是温妮跑来喊醒她的。 在确认暗号以后,车队就索要了基地的详细坐标,并在大约半个小时后抵达了边缘殖民地第一道防护墙下。 这支车队由两辆军用悍马和三辆改装过的五菱宏光组成。车辆熄火后,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装人员立刻走下了悍马,并开始点杀附近的少量丧尸,以掩护车队进入边缘殖民地。 他们运送的少量物资似乎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但莫西莱尔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三号聚集地的打算和想法——确保完成一次对双方都有益的交易固然不错,但如果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就更棒了。 在屋顶上观察的莫西莱尔没有立刻让老刀打开第一道防护墙的简易铁门,而是要求所有通过第一道防护墙的三号聚集地人员无条件上交全部武器。 起初这些试图偷鸡摸狗的家伙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很快,他们就推搡着要主动上交手里的枪械了。 因为在一阵剧烈的、可怕的震动后,他们的脚下的大地裂开了无数或大或小的黑黝黝的口子,有些人还以为是发生了空前猛烈的地质灾难,但现实远比他们想象得更有趣、更魔幻、也更戏剧化。 从裂口中升起的是数百座体积庞大的钢铁炮塔,它们的金属表面折射出的冰冷光线甚至盖过了众人头顶高悬的太阳光芒——没有人会试图用血肉之躯去对抗这些高达数米的巨型炮塔——尤其是当它们正在用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你的时候。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一 “嘿!老班德,你听说了吗?聚集地周边多了一个新成立的小城镇诶,——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坐在班德对面的是一个戎装打扮的年轻人,红色面罩和帽子遮盖了她满脸可怕的疤痕——这些伤疤有些是在战斗时留下的,有些则是她自己划的——如果聚集地内的穷人女孩不想在领取到每天的救济食物后在返家途中被一些埋伏在阴暗巷子里的恶人绑去作为奴隶和女宠贩卖,毁掉自己的容颜就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只要你能狠下心来,并确认能忍受将持续余生的巨大身心折磨和痛苦。 整容医生在这儿当然也是有的,但他们只为支付得起报酬的权贵服务。 抓着酒杯、已经喝得头昏眼花的的班德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坐在他对面的是“小红帽”。 “哦……是吗?”班德又往嘴里灌了一口低劣酸酒,用发黄的袖口把胡子上的酒沫子抹去,“我说你,‘小红帽’……你能别晃了吗?我几乎快吐出来了,你一定不想我弄脏你的红斗篷吧?” “如果你没有酩酊大醉,你就会发现我压根没有晃动,老班德。”小红帽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向后挪了半米,“据说聚集地和我们的新邻居达成了一些交易。或许交货的车队很快就要来这儿召集人手了,怎么样老班德,有兴趣吗?” “嗝——”老班德晃了晃见底的酒杯,将它翻转过来,贪婪地把仅剩的最后一滴酒液吞到肚子里。 “没兴趣。”他最后向她露出了一个愚蠢的笑容,大约是因为他身体流着的已经是发酵失败的劣质酸酒了。 小红帽不明白班德为什么这样喜欢喝这种口感低劣的酸啤酒。要她说,这些浑浊、恶心的液体尝起来就像在喝被无良奸商掺了水和醋的马尿。 “随你便了老家伙,总有一天你会在付不起酒钱后被酒保拖到里头打死的。”她耸了耸肩,“不过我还听说这次交易的商品对聚集地非常重要,——好像是能大幅度提高咱们的粮食产量,说不定我们的生活也会改善的。” “得了吧,你我都知道生产出的粮食只有富人才能享用得起,而我们这些穷光蛋,——就只能从白天忙到晚上、只为了换些恶心的该死的蟑螂饼和泥浆块来糊口!”一提到“粮食”两个字,班德这个酒鬼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布满血丝的眼球中胀满了炽热的愤怒和仇恨。 坐在他对面的小红帽被突然癫狂的班德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男人开始向无辜的空气喷吐着自己的唾沫。“去他妈的泥浆块,去他妈的蟑螂饼,——去他妈的这混蛋的一切!” 班德终于像个合格的酒鬼一样在酒桌上大吵大闹,却恰到好处地在酒保将随身的不锈钢酒瓶敲到他脑壳上之前停止了无意义的宣泄。 他一头攮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红帽只是叹了一口气,倒没有和班德争论。 他说的的确都是事实,每天都会有很多努力工作却还是在长期营养不良中生生饿死的穷人被治安队从高墙上扔下去喂丧尸,而且整个酒馆的人都晓得曾经降临在班德头上的悲惨灾难——这也或许是为什么以铁石心肠著称的酒馆老板丁丁能容忍班德一次又一次的赊账——要是换了别人来,早就被他吩咐酒保瓦基利安将其打断腿丢到大街上去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盼望三号聚集地覆灭,除了那些被高墙阻隔在外的、只懂索取不懂感恩的傻蛋丧尸们外,恐怕就只剩下老班德了——前者是渴望能饱餐一顿,后者则是纯粹希望这坨附着在大地之上的罪恶瘤子彻底完蛋。 聚集地里的对生活绝望了的可怜人有很多,但更多的还是那些在压迫和奴役之下忍受着各种不公和歧视的、努力干活只为了能够将自己的烂命延续得尽可能长的底层贱民。 而加入聚集地偶尔会组织的远行车队,就是一项相对高报酬的工作——只要你能够在危险的旅途中活下来,你就能得到足够买上几十块蟑螂饼和泥浆块的钱币,倘若省着点花,你或许还能去酒馆喝上几杯或者在五光十色的窑子里快活一番——但如果你不小心死了,你那些贪婪如秃鹰的同伴会立即扒光、瓜分完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将你赤裸裸的身体丢下车子,任由追寻而来的野狼或丧尸撕扯。 平常里拉人干活的工作一向是德拉科负责的——而德拉科又是三号聚集地赫赫有名的恶棍。因为背后有他的副镇长老爸撑腰,所以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得紧:惹谁都可以,就是不要惹这个难缠的魔头。 今天的天气还是不错的,日头晴朗,暖风和煦。这名十恶不赦的混球踩着一文不值的阳光、挥舞着手上的棒球棍,大声嚷嚷着走进了“恶鼠”酒吧,身后还带着他的两个傻保镖——阿呆和阿瓜——人如其名,这两个人高马大的双胞胎都有着轻微智障,但也正是如此,他俩是德拉科最亲近也最喜爱的保镖。 因为智障不懂什么叫造反和背叛,他们只会在德拉科下达命令后去执行,替那个怕脏了手的混蛋殴打穷人——起因可能仅仅是因为某个不开眼的家伙没有及时避让德拉科和他的废物手下,也可能是性格扭曲的德拉科单纯地望着这些每天只会白白消耗聚集地食物的人渣不顺眼——这些扎堆在角落里取暖的穷人又脏又臭,只要他不小心瞧上一眼,他们畏缩恐惧的软蛋样子就会立刻毁了德拉科大人一天的好心情。 当他的臭靴子迈入酒馆的那一刻起,原本还喧闹的人群立马就安静了下去,就连一些平时喜好奸-淫-掳-掠的渣滓恶棍们也表现出了一些不安,低着头自顾自地闷喝着杯子里的酒——德拉科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小红帽猜测是这个没上过几天学的傻子将“畏惧”和“尊敬”这两个词搞混淆了。 他环视了人群一圈,目光很快定格在了班德的身上——这个又端上一杯酸啤酒大口吞喝的酒鬼身上既没有畏惧,那胡子拉碴的沧桑面容上也瞧不出什么尊敬来。 德拉科凶狠地眯了眯眼,收起乖戾的笑容,将棒球棍扛在了肩上,带着寸步不离的智障双胞胎保镖直直走向了酒鬼班德。 “小红帽”则很识趣地站起了身,离开了——这个交情不深的酒鬼还不值得她豁出命来保护。酒馆内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班德今天可能要倒大霉了。 德拉科踩着他嘎吱作响的皮靴子,来到了班德的桌前,将椅子粗暴地向后拉扯,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瞧瞧!”德拉科语调怪异地大声喊叫着,“这不是我们亲爱的班德么,我可是记得你的,——你以前是聚集地最勤劳的汉子,只为了养活自己的老婆和女儿,怎么现在就成了个龌龊、肮脏的酒鬼呢?” 德拉科当然也知道班德曾经的惨痛经历,但他这家伙就喜欢戳别人的痛处,并以此为乐。 班德只是眯了眯眼,瞧着酒杯里浑浊的酒液,没有回话。 这下可激恼了德拉科,没有人敢无视他——没有人。 所以德拉科将那张猥琐的、阴险的脸凑上了前,用粗鲁的大嗓门在班德耳边嘲讽道:“或许是因为你永远失去了你那漂亮的老婆和女儿才让你如此一蹶不振的吧?” 德拉科脸上又突然露出了淫-秽和挑衅的神情。“你或许不知道,你失踪的女儿滋味可棒……” 德拉科真的是个十足的蠢货,即便他的父亲用权力这样替他隐瞒,也架不住他这种泡了水的猪脑子不断冒出傻瓜点子。 他刻意地揭开黑暗的秘密,也许只是为了折磨这个半死不活的中年人。权力与欲望会使人变质,这句话是没有错的。但血——这卑贱的流淌在每个人身体里的东西却能将后天构筑的一切东西都冲毁。 咣! “啊啊啊啊啊!!!!!!!!!!” 德拉科的破锣嗓子里很快迸发出了一阵阵的痛苦尖叫,而将酒杯摔碎在他头上的班德正疯狂地用尖锐的酒杯碎玻璃往他的脸上狠狠扎去,把他的一张丑脸直捅得血肉模糊、碎肉飞溅,连色迷迷地乱转的两个眼珠子都扎烂了,此时只剩下正汩汩往外淌血的俩大窟窿! 摔倒在地的德拉科用手将自己什么都不剩的眼眶捂上,嘴里发出扭曲的哀嚎声,但班德这个平时醉醺醺的老酒鬼此时却成了一头发了疯的雄狮,双手捏着一小块碎玻璃片,将德拉科的下体彻彻底底戳成了几块稀碎的烂肉——看来德拉科的老子这辈子是抱不上孙子孙女了。 班德他妈的疯了?! 酒馆内的所有男人都感到下身一痛,似乎真切地感受到了德拉科此时承受的痛楚,而他的两个智障保镖则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班德残忍地把德拉科腌成了个鸟人——不知道是真的智障还是因为出于什么别的不可告人的原因。 发狂的男人最后在血和肉里缓过神来,丢下他的凶器仓皇逃跑了。 等班德从酒馆内消失已久,剩下的顾客却在面对姗姗来迟的治安队的盘问时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世界上不会有人喜欢德拉科,也因此早就有人想对他做出这样痛快的事情。倘若不是碍于他的副镇长老爹,这个平日里嚣张惯了的二傻子可能之前就被人拖到阴沟里淹死很多次了。 本来酒馆顾客们平日里就与治安队那些作威作福、肥头大耳的蛆虫对不上眼,再来也是出于对班德这个老酒鬼的敬佩——这么做的下场不用猜也晓得,从此以后偌大的三号聚集地内再也不会有班德的容身之处。而在这片混乱的大地上被聚集地放逐通常就简单地意味着死亡。 但只消过上几天,就不会再有人记得班德这个人——哦,除了现在从昏迷中醒来,正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硬汉”德拉科。 倘若“鸟人”德拉科今后有机会,想必也会很乐意效仿一番门外的无脑丧尸,将班德生吞进肚里的。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二 一天后,卡塔大沙漠。 一只规模不大的车队正行驶在这一望无际的荒漠上,在其中一辆位于车队尾部的悍马里,正坐着我们潜伏进队伍里的班德先生。 此时的他已经刮去了满脸的胡子,连一头油腻腻的“秀发”都被割得只剩下了薄薄一层。 在加入车队前班德还好好清洗了一番沾满了泥垢、酒气和烟熏火燎的气味的身子——应该不会再有人将这个眼神犀利、面容沉稳的寸头中年人同之前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酒鬼联系起来的——即便可能有人已经猜到了班德的真实身份,但出于各种私人的原因,也没有一个人跑去举报他。 粗人有粗人的标准。在他们的心目里,班德大约也算是个堂吉诃德式的英雄吧。 被狂风卷起的漫天黄沙混合着小石砾拍打在那些铁丝网防护的车窗上会有密密麻麻、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发出来——倒有点像爆豆子的声音,但车上的所有人都快忘了豆子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了。 而即便现在是正午时分,那从防弹玻璃透进来的光线也是肮脏的昏黄色。 窗户外的景色同样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偶尔会出现的巨大的、嶙峋的石柱外,能看见的大部分景色就只有各种高低起伏的大小沙丘,所以很多人都选择在颠簸的车子上打个盹,或者单纯闭上眼、保护干涩的眼球不被丑陋的沙漠伤害。 车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班德则是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一把泵动霰弹枪。 泵动霰弹枪是一种设计很古老的枪械,杀伤力很强,但是有效射程很短。 这把霰弹枪的枪身上面有各种刮痕和轻微损伤,或许它和他的主人曾经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冒险,但它确实老了——好在班德至少还记得偶尔给它上上枪油,所以保养得还算可以。 虽然上大型战场可能够呛,不过把几个不开眼的丧尸或者人类崩出几米远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的。 而坐在班德旁边的,恰好又是我们可爱的话痨小红帽女士——这个家伙的话真的非常多,多到班德有时候想拿枪托给她的脑袋上狠狠来一下。 小红帽自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班德的耳边喋喋不休,这也是为什么班德没有选择像其他人一样打个盹歇息一会儿的重要原因。 “班——”缓了几分钟的小红帽又想开口和班德闲扯,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一些错误,于是赶忙改口道:“班德利尔,嗯,对,班德利尔,你还记得两个星期前那道照亮了整个聚集地的巨大光柱吗?还有那些连绵不绝的炮火声,你觉得这会和我们神秘的邻居有关吗?” 班德先是紧张地环顾了四周,确认了没有人因为小红帽的粗心而意识到一位全城通缉的逃犯正正大光明地坐在车上出逃时才缓缓舒了口气,最后瞪了一眼小红帽,不耐烦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哼——!”她知道自己理亏,就没有与班德不友善的语气多计较,“那你知道为什么这次交易会有这么多人一起吗?” “可能是路上太危险了吧。”班德抱着他的宝贝泵动霰弹枪闭上了眼睛,但他自己都知道这只是在自欺欺人——看看车上其他人的装备就知道了,除了另一位和自己及小红帽一样属于临时征召来的雇佣兵以外剩下的人手中可都是搂着整齐划一的、漂漂亮亮的军用突击步枪——而班德只有一把泵动霰弹枪,小红帽的则是她的速射自动手枪“钉子”,剩下的那个倒霉蛋更是只有一把别在腰间的不知道会不会在开火时散架的老旧左轮。 何况这些家伙身上还穿戴着让人艳羡的防弹衣和防弹头盔——虽然头盔是聚集地自己生产的简易钢铁头盔,但打起来总比他们三个用光秃秃的脑袋瓜硬顶要强。 这趟交易看起来恐怕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班德只希望真和对方干起来时不要让自己和小红帽冲在前面就行了——那样明摆着就是让没有任何防具的他俩去送死,他只是想在车队到达目的地后找个机会悄悄溜掉而已。 天底下这样大,总会有丧尸和土匪抵达不了的地方。或许在长途跋涉后,他就能找到一个愿意接纳自己的和善的避难所。 车队不间断地行驶了整整两天,并在穿过大小总计三片沙漠、一小块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微型绿洲和两座已经彻底化为废墟、于弥天沙暴之中缓慢湮灭坍塌的城市后,他们终于到达了位于广阔平原之上的边缘殖民地。 而在邻居的无数高耸炮塔的威胁下,班德和小红帽只能像其他人一样上交了自己的枪械——虽然小红帽真的很舍不得和她的“钉子”分开,以至于在把它交付给老刀的时候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哦,当然,这是夸张。 在进入边缘殖民地的长长的队伍的中央的班德几乎就没从那些林立在四周的巨大炮塔上挪开过眼睛。毕竟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炮塔。 实际上,班德一直以为什么ai、电脑、炮塔、飞船都是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以及不可考证的传说之中的谎言——但至少今天,他算是开眼界了。 除了先前炮塔升起时发出的地动山摇的动静让人心中骇然而久久不能冷静下来以外,最不可思议的是在车队缓慢进入基地防护墙内的过程中总会有试图靠近的丧尸莫名其妙地横死——不是脑袋崩裂、炸出的脑浆溅出数米远,就是身体被撕裂成两截、大块血肉组织雾化成粉红色的气体。似乎被击中的不是悍不畏死又难缠的丧尸,而是一团软噗噗的可爱布丁——不过应该没人会喜欢这种布丁吧? 车队里的所有人都望着这魔幻的一幕有些目瞪口呆,没有人知道什么东西会造成这么强大的威力,但至少他们心里清楚这总该不会是传统枪支造成的伤害——因为最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是这处空旷的平原上从他们上交枪支开始就再没有响起一丝一毫的射击声,只有不断变成一团团血雾的丧尸。 小红帽则是震惊之余从嘴里憋出了一句:“哇塞,酷毙了!” 车队里某些打着歪脑筋的人则是暂时收起了之前不成熟的想法——没有人想变成一团炸裂的脆弱布丁,在一阵微风摆来后就彻底消散——那他妈可太惨了吧?! 还好,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衣着干净、举止稳重优雅的、有着一头乌黑秀丽长发的小姐——其实结合之前所见,就算现在从坚固墙体后走出来的是一个长相怪异的、蓝皮肤的外星人,班德觉得自己也是能够勉强接受的。 车队除了十二名包括自己、小红帽和“倒霉蛋”在内的武装人员外,还有司机、工人和车队领队共九人。 一行总计二十一人浩浩荡荡地跟在莫西莱尔身后,在进入基地主体时,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大门顶部的一挺机枪炮台在每个人经过时都会短暂地用一束刺眼的红光来照射、瞄准,直到一阵轻微的蜂鸣声后才允许通过。 在轮到班德的时候,他一直担心炮台会突然失控开火将他打成细筛子,还好,这可怕的一幕并没有发生,而在他身后的小红帽更是激动地要主动上前配合机枪炮台的检查——班德实在想不明白,这家伙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大,难道她没看过一本关于人工智能反叛的科幻小说吗?倘若她就是那个不幸被选中用于宣告人机战争开始的倒霉家伙呢? 三名工人被老刀带领着前去卸货了,而莫西莱尔就与剩下的十八名聚集地来的客人开始参观这座偌大的边缘殖民地。 莫西莱尔先带着他们先逛了逛了基地的主体——基地主体由中央走廊划分为东西两个部分,西侧部分从入口往尽头的方向依次是单人房间、多人房间、食品冷藏库、厨房与餐厅,东侧则依次为畜舍、安保室、电力控制间、通讯室、娱乐室、仓库和加工点。 当然,走廊的尽头就是地热喷口和它后边的一座巨大的室内种植温室。 虽然这些房间大多还处于荒废的状态,但光是那些极厚实的墙体和防弹玻璃就叫人叹为观止,几节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节能灯光更是让很多人回忆起了丧尸出现前的日子——那时候也很苦,但没现在这么苦,至少每天努力工作就能够填饱肚子、还能攒点钱娶老婆——那时候还有公平可言,恶人也还会被法律制裁,更没有女人会担心白天走在路上被人强拐。 而现在?他们吃不饱饭,也用不上电——自从发电区丢了以后,聚集地内的公用电网就只靠着几台柴油发电机和一架水轮发电机在勉强支撑,但那点可怜的发电量仅够少数几个权贵挥霍。 至于他们这些穷人——哪怕这些人里大部分都属于富人的家仆,也没法点亮家中哪怕一盏灯泡。 在他们还在追忆往昔时,那位走在前方的、温文尔雅的女士已经带着他们经过了通讯指挥室,进入了安保室内。 安保室只有二十多平米,此时满满当当地站了十九个人还是显得有点拥挤——但很快就更拥挤了——虽然人数没有改变。 因为那位可爱的小姐启动了一张桌子大小的武器控制台,那深沉黑金色的显示屏霎时亮了起来,各种漂亮的图案、文字清晰地显示在了巨大的屏幕上! 而且这位小姐的操控方式居然不是用各种按钮、开关,而是通过直接用手指在屏幕上点划来完成指令的下达! 天呐,这是什么原理!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三 从进入基地开始就一直处于震惊和兴奋之中的小红帽硬生生挤到了人群前方,着迷地看着莫西莱尔进行各种手势操作——其实班德也很想看的,只是他被人群挤到后面去了——同样遭遇的还有身材瘦高的年轻人“倒霉蛋”,但他凭借着身高的优势,踮起脚尖总还是能在一群乌泱泱的后脑勺里看见一些图画。 “这叫什么?”入了迷的小红帽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但在被领导恶狠狠地用目光剜了一眼后就识趣地捂上了自己的嘴。 还好这位被无礼打断操作的小姐并不气恼,她只是温雅的笑笑,用柔和的声音抚平了小红帽的不安,轻声回答了她的疑问,“这叫触摸屏,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向贵方提供这项技术的。” 紧接着莫西莱尔又拉出了一列武器单位简表,向围在控制台边上的众人介绍讲解这些威力强大的炮塔是如何工作与如何操作的。 当她描述到这些炮塔的威力时,莫西莱尔用“光明方尖碑”给大家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假设有一只凶狠的、残忍的巨型蜘蛛故意挡在了某座配件完善的光明方尖碑面前,那么在短暂的瞄准后,方尖碑会发射出强大红激光,将这只高达两米的体型巨大的家伙瞬间切割成大小均匀的两半——虽然大家听不懂什么叫光明方尖碑,什么又叫红激光,但巨型蜘蛛他们还是熟悉的。 巨型蜘蛛是一种常在野外和洞穴出没的极具威胁性的昆虫,它们大小如同一只熊,厚重的外壳使它很难被杀死,同时长长的锯齿镰刃让它变得非常致命。 倘若是使用突击步枪攻击一只巨型蜘蛛,运气好的话大概需要十多发子弹,运气不好则可能要一至两个弹夹才能彻底搞定这些流着白色浑浊血液的怪物——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些强悍的巨型昆虫往往是成群结队出现的——尸潮还能被坚固的高墙阻挡,但由生长着巨大獠牙的怪物组成的昆虫浪潮无坚不摧。 实际上,三号聚集地周边的几个比较大的避难所几乎都是这么完蛋的。 这时,就需要用到莫西莱尔介绍到的具有大规模杀伤能力的炮塔:“掠夺者”磁轨炮和“惩戒者”磁轨炮。 前者是一种耗能极大、能够迅速从炮口中喷吐大量高速旋转的等离子体对百米内小范围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巨型炮塔。 后者则是一种在配合轨道内仍在工作的古老卫星和gps定位系统时能对全球范围进行精准打击的发射磁轨炮弹的大型炮塔。 再看看那些环绕在大型炮塔周边的大口径加农炮炮塔、利用定向电弧攻击敌人的磁暴线圈塔和能够用贫铀狙击弹贯穿3cm钢板的狙击塔——这些神奇的东西可真叫三号聚集地来的土包子们大开眼界! 尤其是当他们听边缘殖民地的联络员莫西莱尔小姐说这些东西的运作可以完全靠ai——或者叫电脑来运行时,脸上的表情就更精彩了——不用人类操作就能自动瞄准开火的炮塔可是闻所未闻! 除了班德以外,所有的人先前可都以为门口的机枪炮台是人工操作的呢! 车队的领队当场表示希望能够在日后订购一批这些威力强大的炮塔,莫西莱尔则是口头上先答应了——虽然他们自己的炮塔都还是坏的,但并不影响她向别人许诺空头支票。 随后莫西莱尔又带着他们参观了几栋附属建筑,不过她可没打开厚重的机械闸门让他们进去看一看那些昂贵的宝贝,只是带着他们在外边转了一转就回主体去了——当然了,不论大家走到哪都会有各式炮塔从地下升起并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几圈转下来,时间也到了晚上五点多。天色已经不早了,莫西莱尔便让大家先坐在宽敞的餐厅里,自己则是和之前悄悄从屋顶上下来的温妮去给大家伙做晚餐了——先前在莫西莱尔现身接待、监视聚集地的武装人员时,便是温妮在屋顶上用电荷步枪稳稳地狙杀着丧尸。 没有人去问为什么边缘殖民地只有这么几个人之类的蠢问题——因为谁都不知道在问完这个问题的下一刻会不会有什么ai控制的机枪炮塔从打开的天花板上降下来对着自己的脑袋。 所以围着大餐桌坐着的大家伙都显得有些拘谨,只有小红帽和边缘殖民地的老刀先生开心地谈论着什么,但很快,从厨房飘来的香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刀先生则是吞了吞口水,冲着聚集地来的客人神神秘秘地说:“今天晚上有你们好吃的!” 但老刀似乎忘了这样的句子容易造成歧义,所以三号聚集地远道而来的客人全都吓了一跳,还好老刀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补充说道:“莫西莱尔小姐是厨艺上的大师,你们要享天大的口服了!” 今晚参与晚餐的分别有来自聚集地的客人21名和边缘殖民地的3位殖民者,忙碌的莫西莱尔和温妮一共需要准备人数高达24人的晚餐,如何利用手中有限的食材来做出尽量美味丰盛的食物来可着实让莫西莱尔小姐犯了难——但好在聚集地承诺的一部分食物已经送到了,否则莫西莱尔可能就只能选用冷库里的青菜和白菜来招待客人了。 莫西莱尔先去冷库查看了这批粮食,这次聚集地只运来了协商中承诺的200公斤的其中50公斤,装在两个麻袋里的食材分别有土豆、大豆和一点红薯,另外还有一小袋大约4、5公斤的稻米——这些食材依然算不上什么丰盛。 莫西莱尔稍稍拣选了一下,挑选了几大块比较新鲜的土豆和红薯就返回了厨房——既然手头没有足够的食材,那就只能从包装生存食品里来拆解获取一些了。 莫西莱尔和温妮在厨房忙得火热,小红帽和老刀则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着些什么,看他俩兴致盎然的样子,恐怕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 虽然刚才被老刀吓了一跳,但围坐在大餐桌边上的人还是逐渐在飘荡在空气中的食物香气中放松了警惕,并开始有人和身边的同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打算以这种方式来转移注意力,缓解肚中的饥饿感。 聚集地的众人此前还从未像如此一般几十个人围拢在一张大桌子上等待美味食物的降临——这种用餐方式似乎有点像旧时代的家庭聚餐,不过人数没有这样多,坐的也没有这么密集——更不用说他们之间压根没有血缘关系,有几个人例如班德和坐在他身边的倒霉蛋甚至之前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是世界末日,求生者们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又会在什么时候死——或许上一刻你还踩在亲手杀死的巨型蜘蛛上洋洋自得,下一刻就被原始部落的的呆瓜用一柄粗糙的烂弓给射死了——也可能你没被当场射死,但因为伤口感染得不到良好的医治最后痛苦地见了你想念已久的祖父祖母。 甚至你和你相识了数年、共同出生入死数次的同伴可能会因为一瓶埋藏在废墟中的保存完好的威士忌而爆发争执——当然,最后能走出废墟、享受烈酒入喉的往往只有一个人。 至于死去的家伙?拜托,没有人会记得他的——每天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或许因这具尸体饱餐一顿的饿狼们会打心底里感激这位“勇于献身”的不知名的无毛猴子。 哇哦,兴许饿狼们还会给他立个丰碑呢! 所以现在这种人挨着人挤在一起的感觉着实很奇妙,它毫无疑问地拉近了聚集地众人之间的距离,并缓和了之前弥漫在车上的同伴之前的隔阂和不信任——毕竟谁都不希望你死了以后前一秒还和你谈笑风生的伙伴在下一秒就连你裤衩子都扒了——倘若扒拉你裤衩子的是此前从未相互交谈过的陌生人或许你的心里还会好受不少。 但至少在此时,于这个坚固的、强大的堡垒内部,围坐在温暖灯光下的众人根本都不用像在野外露营一样担心自己的脑袋会在下一刻搬了家,也不用顾虑同行的同伴会不会在递给自己的水杯中添些什么料来加害于己。 就连平时像条沙皮狗一样常把布满褶子的老脸耷拉着的领队“苦瓜”先生卢登都在和旁边的工人费佳德拉交谈时露出了罕见的笑容——此前这两个出于不同阶层的人压根就没可能说上话——虽然这两人一脸猥琐还故意压低嗓子傻笑的样子一瞧就知道他们是在悄悄扯什么成年人才懂的荤段子。 大家伙的交谈在越来越浓烈的食物气息中从一开始偶尔才会出现的小声低语逐渐演变成了充斥着豪爽笑声、嬉笑怒骂声和调笑声的热热闹闹的废土求生经验交流大会。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四 在大家伙的怂恿下苦瓜先生卢登还站起了身,清了清嗓子,讲述起了他年轻时离开镇子跟随赏金猎人们远游的冒险故事——没有人能猜到这个现在戴着假发、挺着啤酒肚的中年老男人还能有什么冒险经历,所以大家伙马上安静了下来,望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苦瓜先生卢登确实很有当作家的潜质,一件件曲折的、艰辛的冒险历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并且他描述地极详细、极逼真,让人能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梦幻感——仿佛大家真的化身成了苦瓜先生口中那个因一时置气而愤然离家的稚气少年,跟随着途经此地的赏金猎人在沙暴肆虐的大沙漠上与飞车党飙车、和贪食沼泽上赏金榜第一的泥沼蟹女王生死搏斗、同疯狂的狼群在一望无际的莫塔荒原上苦苦周旋…… 在苦瓜先生讲到年轻时的自己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时是如何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孤身与一头前来复仇的座狼决斗时,所有的人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期待着苦瓜先生继续讲述他动人的、精彩的故事,——但卢登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兴奋得脸都涨红了的他忘记了现场还有小红帽这位女士,举止粗鲁地掀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哗——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声,因为在温和的灯光下,大家都能清晰地看见苦瓜先生白花花的肥肚皮上有一道横亘整个腹部的巨大伤疤。 卢登先生很满意大家的反应,他用胖嘟嘟的手指在扭曲的伤疤上比划道:“在我用我强壮的臂膀勒死它之前,这个可恶的畜生在我坚韧、富有美感的腹肌上狠狠划拉了一道口子,但我没有被它的獠牙和利爪所屈服,我经受住了考验,在足以使常人昏厥过去的巨大疼痛中用羸弱的身子将它勒毙在了我的怀里——这场人兽之战,是我赢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大家都听得入了迷,并从心里佩服这位勇敢、坚强的冒险者——而卢登先生则是顶着他的肚皮,围绕着桌子走了整整一圈,好让大家伙都能看见那道蚯蚓般可怖的大伤疤——在征得卢登先生的同意后,小红帽甚至受宠若惊地摸了摸这位大人的肚皮和那上面的扭曲疤痕。 大家还缠着卢登先生想要央求他再讲述更多有趣而精心动魄的冒险是,主厨莫西莱尔和她的助手温妮终于带着今晚的大餐进去了人声鼎沸的餐厅内!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被几个大汉端着的一个满满当当充填了食物的热气滚涌又翻腾着浓烈香气的大锅子! 这个锅子是莫西莱尔在基地内能找到的最大锅子——它真的非常大,大到温妮可以整个人都蜷缩在里面——如果有一天温妮和莫西莱尔一起玩捉迷藏的话,这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藏身处。 莫西莱尔大厨一般是猜不错的,这个锅子以前就该是居住在这的殖民者们用来做大锅菜的。 在把它简单地清洗后,莫西莱尔就让这个在厨房角落沉寂几十年的、还完好的锅子重新走上了工作岗位。 她先在锅内倒入大量油脂,接着将温妮从包装生存食品里拆除出来的的十多根红肠切成整齐的小段,然后再一股脑地倒入已经开始沸腾四溅的鸭油里煎炸至表面金黄、酥脆起皮。 喊温妮把它们从锅子里捞起,自己则是将多余的油脂又重新倒出、收集起来,留作以后再次使用——莫西莱尔还没奢侈到将只炸过一次东西的油脂废弃不用。 接着她请互相之间配合越来越默契的温妮把收集起来的、装在一个小锅子里的十几份包装生存食品的土豆泥都递给自己,——但莫西莱尔很快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向一脸苦恼的温妮歉意地眨了眨眼睛——她忘了这一锅土豆泥大约能有将近十斤重了。 于是她自己费力地提起了小锅子,将它翻转过来,好让土豆泥都能转移到大锅子里。 身形晃晃悠悠的莫西莱尔没有摔倒,最后顺利把这些厚实的椒盐土豆泥都拍进了大锅里。 莫西莱尔拭去了额头上渗出的汗液,向这一大堆土豆泥上加了四勺细盐、一些白糖、一点香料和小半碗炒香了的野蒜末,等她将这些土豆泥和调料搅拌均匀、并将其稍稍加热到香味溢出时,莫西莱尔把捞出来的炸红肠统统丢入了里面,并开始吃力地搅和它们。 色泽艳丽的脆皮红肠和柔和黄色里混杂着各色香料的椒盐土豆泥不断地接触、糅杂,一种让人嘴馋且食指大动的味道很快就从温度越来越高的、漂亮的炸肠土豆泥里迸发出来。 由于食材本身就是熟的,所以莫西莱尔很快便关掉了火,并让门外的老刀与几名自告奋勇的汉子将这个塞满了好吃食物的大锅子端上餐桌,自己和温妮则是将几盘稍微轻一些的食物摆放在了这道主菜的周围。 虽然食材受限,但莫西莱尔还是尽量做了三盘酸辣土豆丝、两盘堆叠得厚厚的青菜和一份装在大汤锅里的清新白菜汤。 一些白皙的、干净到可以直接拿来当镜子的陶瓷碟子和瓷质勺子又被大厨莫西莱尔同她的助手温妮女士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众人的面前。 在一片充满期望的眼神中,她们开始分发起那个装在大锅里的、香喷喷的、还点缀着炸红肠的土豆泥来。 每位参与这场晚宴的先生或小姐都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那是用一个勺子在“梦幻土豆泥山”上挖下来的、一大团足够填满任何大肚汉肚皮的美妙炸肠香烧土豆泥。 除了占据盘子正中央的、圆滚滚好像一团冰激淋的美味球形土豆泥,大家还都分到了一小碗或一小杯口味清淡的、带有温和香气的白菜汤——因为基地内干净、保存完好的骨瓷碗压根就没几个,所以有些人便只好选择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壶或饭盒来容纳那些馋人的、他们许久没喝过的蔬菜汤。 紧接着莫西莱尔又为大家提供了餐刀和餐叉以便他们取食酸辣土豆丝和炒青菜——最后这位边缘殖民地实际上的女主人、聚集地的客人眼中温文尔雅、待人和善却又如迷雾般充满谜团的可爱女士在所有人热切的目光中大声宣布:“如果没有人想要饭前祷告的话,那么——晚餐开始吧!” 坐在板凳上的班德愣愣地盯着摆放在面前的精致食物——上次吃到这样的食物是什么时候呢?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在座的很多人也都想不起来了,实际上,聚集地来的客人里除了领队卢登先生以外,剩下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在这个末世中求生而必须习惯风餐露宿、颠簸旅途的普通人——他们仅是三号聚集地内最低等的贱民,是构筑富人权力宝座上那最渺小、最不起眼的一块砖头而已——没有权力者会去在意一块砖头的死活,也自然不会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质朴情感或那颗在丧尸和苦难折磨下如金子般坚强的心。 真的没有人注意过他们——直到今天。 班德不清楚这位小姐是否注意到了她可爱外表下潜藏的动人之处——那是莫西莱尔在和他人相处时、不经意间从那颗火热心脏下自然流露出的善良和温柔——是聚集地所有权贵和上流世家身上都不曾体现过的高尚品质。 班德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认真地用冰凉的瓷勺舀了一些软和的、还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土豆泥,轻轻送入口中。 他尚未开始咀嚼,仅是用舌头稍稍一带,便能立刻感受到一阵浓烈的滋味在口腔中膨胀开来,乘着从舌尖传来的热量一齐冲到了他的脑门——随着香味浪潮一同冲刺的还有那混合在一起的、浓郁的椒盐味与各类香辛料排列组合而成的层次分明、味道独特的复杂口感,当你的味蕾在强烈的香料刺激下被激活后,再细细咀嚼、品味,那隐藏在绵密、柔软的土豆泥下的甜味便悄悄从里边儿渗透出来了——那股味道淡而平和,同火辣的、强烈的香料是比不了的。 即便如此,这些温和的甜味却是必要的——就像吃完火锅后过口的绿茶,虽然清幽寡淡的滋味无法同热辣的火锅相比,但它却有一种令人祛火安心的独特魔力——它会不声不响地替你将口腔内过多的滋味儿不声不响地带走,叫你稍稍麻木的味蕾恢复生机,好准备迎接紧随而来的第二轮美味冲击。 那肠衣被炸到酥脆的、肉香浓郁的丰腴红肠;那口感脆生的鲜炒嫩绿小青菜;那滋味厚重的、叫人一吃就似口中冒火般停不下来的酸辣土豆丝……即便是那看似最简单的清水烧白菜,班德也能在这看似普通寻常的汤汁里品尝到闷热夏日的嘈杂蝉鸣和晚上靠着老竹椅才能享受到的、凉爽的透体微风。 班德吃得差点哭出了声——哦,这当然也是夸张。 但他的确感到自己的魂灵在大师精雕细琢出的的精巧美食中完成了某种剧烈的升华和净化。 至于那些随身携带的、用来充饥的蟑螂饼和泥浆块?让它们吃屎去吧!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五 说是这样说,让他把花钱买来的蟑螂饼全丢掉班德也是不情愿的——再说了,蟑螂饼也不是用蟑螂做成的——或者说,不全是用蟑螂制作而成。 因为你除了会在这种用富人后厨里流出的、食物残渣处理而成的铁饼一般硬的饼状食物里吃到蟑螂外,还可能吃到一些指甲、头发、皮肤碎屑或者做蟑螂饼的机器上掉下来的螺丝钉——甚至还有一个幸运儿曾经吃到了一颗大金牙——也不晓得是哪位富人老爷不慎掉落的。 理所应当的,这个幸运儿手上的金牙在他走出食物购买点不久后就被人抢了——一同被抢的还有他的钱包、老旧手表与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当然了,既然名字叫做蟑螂饼,被迫吃下它的穷人能够在里面尝到的最大惊喜就是蟑螂——或者是蟑螂的一部分——比如均匀分布在里边儿的硬而脆的甲壳、薄薄一层常糊在你上颚的鞘翅或者你在咀嚼时察觉到不对后从牙缝中拉出的一条黑而长的粗糙触须。 最让人作呕和恐怖的是咬破它的腹腔才会感受到的极可怕味道——当你的后槽牙不小心咬开那团包裹它的粗粝食物块时,那团柔软的、稍稍有一些脆感的腹部会被你坚硬的可爱牙齿直直截成两段,这时候再想停止就不可能了。 因为在你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并尝试将它连同所有被嚼烂的食物糊糊一同吐出来之前,一股轻微的咸味会先从你的口腔一侧迅速向其它部分蔓延开来,紧接着从蟑螂腹腔内爆出的一些少量的、粘稠的浆液和内脏将会立即不可遏止地散发出好似用一根棍子将腐烂树根和恶臭咸鱼、脏袜子、烂鸡蛋混合在一起后捣烂并加少量水稀释才会呈现出的超越味蕾极限的疯狂味道——它并不会很强烈,但绝对会令你印象深刻。 如果你成功将嘴里的食物残渣吐出来了,聚集地好心肠的大伙都会建议你不要为了满足强烈的好奇心再去仔细查看那团附着在地上的食物糊糊,因为在那团糊糊里除了由被你咀嚼得稀烂得一些甲壳碎片、长满密密麻麻细毛的几根粗短蟑螂腿和它“小巧玲珑”的脑袋以及将这些尸体碎块牢牢粘连在一起的、用牙齿能拉出丝来的内脏体液组成的混合物以外,你什么惊喜都不会发现——而且你很快就会连原本吞进肚里的食物都全部吐出来,到时候你就只能重新排队、掏钱再买上一块蟑螂饼了。 相比之下,泥浆块便成了心理承受能力较差但又无力购买正常粮食的穷人们填饱肚子的首选——但它的口感更差、更粗糙,导致在尝起来就像在吃一块干燥的粘土。 大多数富有经验的穷人会在尝试将它吞咽进肚子里前准备几大碗水——除非你希望食道被这种可怕的加工食品狠狠刮伤。 当班德小心地用勺子将一些依附在边缘的、顽固的土豆泥从餐盘上狠狠刮下来并放入口中时,这个洁白的餐盘便又恢复到了它被端上桌之前的净爽摸样——班德甚至能在上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和洋溢其上的满足神色。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开始仔细地回味这些来之不易的美食——在此之前聚集地的可怜穷人们都想不到边缘殖民地的好心肠小姐、先生们会愿意用这些正常的食物来招待他们。 有些饿得快的人甚至在下午时已经吞下了几块蟑螂饼和泥浆块来垫肚子——当然了,他们还是把这些极好的美食吃得干干净净。 但这还没有结束,莫西莱尔小姐和温妮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些已经蒸熟的、热气滚滚的红薯来作为这场晚宴的甜点。 等大家狼吞虎咽地将这些烫手的、甜美的红薯咽下肚时,他们的肚皮便是彻底饱了,并向大脑发出一种聚集地来的客人们许久没有体会过的闲适、舒服的感觉来——班德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暖洋洋的——还好他抓住了桌子的边缘,不然班德可能已经飞到天花板上去了。 等这场极丰盛的晚宴结束时,站起身来的班德还觉得自己的脚步像是踩在软乎乎的棉花糖上般美妙、舒适,班德还以为只有自己这样,但他稍稍环视了一圈,就能发现大家几乎都是这般,就连平时断手断脚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铁塔硬汉瓦萨都成了一个“软脚虾”,还毫不掩饰地和身边同样软了腿脚的伙伴互相搀扶着离开餐桌并以此互相取乐。 晚餐结束后,除了几名踊跃报名刷洗碗盘并希望能以此稍稍报答边缘殖民地招待之恩的汉子外大家都回到了停在主体周边、处于坚实防御墙内的车子上,罕见地开始了聊天打屁——以往这个时候大家都还在和嘴中环绕的、挥之不去的恶心蟑螂饼或泥浆块的滋味顽强对抗着。 因为基地内的绝大部分房间莫西莱尔还没有收拾,所以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今晚就只能暂时睡在车子上了——大家伙儿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之前的几日里他们也都是在车子里休息的,——而且今晚还不需要提心吊胆地提防野兽来袭。 至于离开坚固的车子在附近搭建营地?如果他们希望用火光吸引食人部落和兽群前来好将自己及同伴都弄死个干干净净才会做出这样发疯的事来——一般来讲,刚刚踏入废土的傻瓜菜鸟似乎很热衷于做出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 至于这躺车队的领队苦瓜先生卢登,他现在正在餐厅内和莫西莱尔小姐对这次交易和往后可能会展开的商贸活动进行更详细的讨论。 当苦瓜先生回到车内时,大概已经是晚上的十点钟了——也可能是九点多,班德没有手表,只能靠天象来猜测时间。 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璀璨星河的班德嘴唇蠕动了数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叫醒了身边已经睡着的小红帽,并冲着她发问,“嘿,小红帽,你觉得我们的邻居怎么样?” “我觉得么?”小红帽回答的速度很快——原来她压根就没有睡着,只是眯着眼享受的样子让班德误以为这个试图模仿小猪的家伙已经在吃饱喝足后睡着了。 和班德共享同一片星空的小红帽不假思索地认真回答道:“棒、非常棒、超级超级棒——而且,还很酷!” 班德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二日的清晨很快就到了,睡眼惺忪的小红帽却发现班德盯着车窗外不知道在瞧些什么,而且看上去似乎一夜都没合眼——这能从他布满血丝的肿胀眼睛和稍显憔悴的面容上轻易得到这个结论。 “班德利尔,你不会一夜都没有睡觉吧?”小红帽看上去有些惊讶。 “嗯。”眼睛有些酸涩的班德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和她继续攀谈的意思。 今天大家的早餐是几块蒸熟的小土豆蛋和一块刚刚从锅里油煎过的、散发着浓郁肉食香气的培根。 但在享用完早餐后,聚集地来的客人们就到了该和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道别的时候了——从老刀手中重新接过武器的众人身上已经没有了昨日初来乍到时的警惕和防备,就连那隐藏起来的轻微恶意也已消失不见——有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甚至都能够同殖民地的吉祥物小猫花生一起开心地玩耍。 不过没有人选择留下来——因为他们在三号聚集地都还有着无法轻易割舍的挚爱与亲人,赎身为自由民的代价又高昂到令人瞠目结舌——当然,这对孤身一人的逃犯班德先生来讲并不是什么问题。 基地餐厅内,莫西莱尔为坐在她面前的班德倒上了一杯热水。 “你说你想加入我们的殖民地?”莫西莱尔挑了挑眉毛,明显有些惊讶,“为什么?” “说是加入,倒不如说是收留。”班德眨了眨有些红肿的眼睛,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至于理由,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莫西莱尔疑惑地、不满地皱了下眉。 但班德又慢慢补充道:“我只是……喜欢这儿。”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尴尬,并且十分紧张地揉搓着双手,似乎自己也明白这这算不上什么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理论上……”但莫西莱尔轻轻笑了笑,端起了手中的热水抿了一口,“边缘殖民地欢迎任何勤劳、勇敢、富有爱心的自由民加入。” 她很快又将手上的杯子重重放下,敛起了脸上的所有温和笑容,严肃地盯着班德的脸。“那么班德利尔先生,请问你打算如何来证明自己不是被三号聚集地或其他存在于聚集地内部的别有用心的组织派遣来窃取我方宝贵科技成果的间谍呢?” 班德苦笑了一声,扯出了他一脸的皱纹和沧桑。“关于这件事,我相信我有充足的证据来证明我绝不会是三号聚集地派来的间谍。”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六 片刻后返回餐桌的莫西莱尔又坐回了班德的对面——此时的班德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架在桌上的两条胳膊,活像一个犯了错误正静静等待家长处置的小孩子。 于是她抓过自己的水杯,用手指在光滑的、整洁如新的杯壁上摩挲着,似乎在考虑什么。 倘若莫西莱尔面前的班德利尔先生确实就是小红帽口中的班德先生,那么这位其貌不扬的先生还真是干了件让人钦佩的了不得的大事。 莫西莱尔小姐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好让自己能专心思考事情——她的眉头忽而紧紧皱起,又忽而舒展开来。 坐在她对面的班德悄悄地看着这位好心小姐脸上的纠结神色,自己的内心也在为她可爱的一颦一蹙而上下跳动。 倒不是他爱上了面前的善良小姐——噢,他的意思不是温柔可人的莫西莱尔小姐不够吸引人,但他毕竟已经有过孩子和妻子——而且他现在只关心自己能否加入这个神秘的、但又非常友善的地方。 倘若——倘若她的小脸上最后是带着平和的笑意的话,班德便觉得这事儿算是有戏了。 莫西莱尔轻轻摩擦着杯壁的右手食指能清晰感受到已经不在滚烫、但还稍稍带着些暖意的开水透过陶瓷传递给自己的温和的、舒适的热度。 而替她做出最后决定的,就是这股从指间传达来的柔和暖意——这位没有被她曾经接触过的自私又刻薄的“朋友”们转化的顽固女士一向乐于力所能及地向深陷困境泥沼之中的人伸出自己的援手。 显然,莫西莱尔拥有着一颗和她同处一个阶级的绅士淑女们绝不会拥有的质朴善良的心——这是这位独立勇敢的年轻女士身上最闪耀、最动人的地方——或许也就是班德最后下定决心加入边缘殖民地的最最重要的理由。 “咳咳……”莫西莱尔轻轻咳了两声,好吸引住班德的注意力,让他能够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而班德看见的,正是她脸上的平和的、温柔的笑意。 “那么班德利尔,或者,叫你班德先生可以吗?”得到肯定回复的莫西莱尔继续说到,“你有什么职业技能或专长?” “技能吗?”喜上眉梢的班德稳住了激动的心情,认真思索了一下,“我会一些木工和焊接的工作,虽然算不上大师,但也可以说是技艺娴熟。——当我还接活的时候就有多个固定的老主顾,并且他们都曾夸赞过我的手艺。” “真的吗?”莫西莱尔水汪汪的漂亮眼睛里几乎都要发出光了,看上去居然比班德还要开心和兴奋——如果不是因为班德先生还在场,她很有可能会高兴地从椅子上蹦起来的。 谢天谢地,殖民地的供水系统终于有修复的希望了! 当然了,莫西莱尔还需要先询问她另外两位同伴的意见——噢,差点忘了我们殖民地最可爱的小小殖民者花生了,那么便应该是三位——老刀和温妮当然是同意了,并很乐意见到边缘殖民地更加壮大和繁荣,就连一向慵懒的花生这次也附和地发出了乖巧的喵喵叫。 车队的领队苦瓜先生卢登,或者现在该叫他座狼杀手卢登——这是大家伙给他新起的外号,而且他本人看起来似乎十分喜欢。 当莫西莱尔向已经坐在一辆悍马上的卢登先生讲起班德希望加入边缘殖民地的请求后,他毫不犹豫地允诺了这件事——事实上,他巴不得少几个人来分享这趟差事的奖金——其他人想必也是如此。 只是不知道当他发现这位面熟的班德利尔先生便是三号聚集地的头号通缉犯时,会不会为错失的巨额奖金而捶胸顿足。 除了小红帽和同班德说上过那么几句话的倒霉蛋外,几乎都没人发现他们少了那么一位伙伴。 载着宝贵水栽培制造图纸、原理蓝图和足量水栽培液的聚集地车队从莫西莱尔的视线里消失了许久,她才离开了屋顶,开始仔细统计、检查这次送来的货物。 除了昨晚就已经查看过的还剩四十多斤的粮食,这次送来的还有几块莫西莱尔曾在通讯中反复强调要求聚集地优先制造的精密零件。 这些零件将在接下来的一轮修理、整复工作中发挥关键性的作用。 另外还有殖民地现在最需要的高产量作物种子,——那几个小麻布袋里面装着的就是土豆、玉米、水稻、棉花和大豆的种子。 玉米、棉花和大豆现在再种植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据温妮和老刀所说这片区域将会在三个半月后迎来漫长的冬季,而基地内完好的泥土栽培箱已经被种满了各种植物、大量使用水栽培箱又会急剧增加电网压力,所以莫西莱尔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在近几天和大家重新清理一部分主体内的室内种植温室,防止作物在冬季来临时全部冻死——至于基地外种植区的那些红薯,它们已经生长了有一个多星期了,应该能赶在极低温寒潮到来前完成大量糖分和淀粉的积累。 并且再过上两个星期,下一批的青绿蔬菜就又能收获了,至少目前看来殖民地内对蔬菜供应的需求将能够得到完全满足。 而接下来将在高级栽培液里成长的快生水稻需要填补殖民者们在吃完目前存粮后撑到第一批泥土栽培箱红薯成熟中间那长达一个半月的食物空白期。 ——快生水稻是一种在几百年前由人工干涉选育出来的一种生长周期极短、但产量也随之大幅下降的转基因水稻,被科学部设计用以满足殖民者短期内对食物的需求,并随着帝国统一后掀起的殖民热潮被散播到多个星域。 莫西莱尔在计算后计划启用已被修复好的十列高级水栽培用来种植这种快生水稻,倘若再用上高级水栽培液的话,基地预计将会在一个月后收获大约200斤的稻谷,留种、去壳后能有170斤左右的可食用的大米,勉强足够大家食用一个多月,如果再想办法从其它渠道获得一些食物,或许规模已经达到四人一猫的殖民地就能挺到第一批红薯成熟了。 但这些高级水栽培箱在工作时会消耗大量电力,如果无法满足庞大电力的需求,水栽培箱里的植物就会快速死亡,最后在水栽培营养液里留下一滩浑浊恶心的生物烂泥。 一列高级水栽培箱的功率大约为200w左右,十列便是2000w,莫西莱尔在综合考虑后,决定对基地内的发电设施进行第二轮的修复工作。 她打算再分别修复两台太阳能发电机和风力发电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基地内到时就会拥有四台能够运转的太阳能发电机和两台风力发电机——风力发电机的发电量在现在这个温和的季节内无法同太阳能发电机相提并论,但在考虑到不久后将会到来的雪暴和寒冬,充满前瞻性的莫西莱尔还是决定这样做。 在多雪的寒冷冬季里太阳的直射光线会大幅度受到云层、雪花的折射和衰减,到时候基地电网的正常运行大约是只能依靠风力发电机的。 除了对快生水稻的培育计划外,莫西莱尔还打算于将会清理出来的室内种植温室里再栽培一些土豆和大豆——土豆是一种非常好的充饥食物,食用后会有良好的饱腹感,而富含植物蛋白质的大豆除了能用来榨油以外,或许还能用来制作豆浆、豆腐之类的加工食品——被莫西莱尔这位善用各类食材的大厨用来丰富她和她的小伙伴们的饮食菜单、拿来解馋也是极好的。 另外还需要再种上一些棉花,这些柔软的、舒适的填充物会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中发挥巨大作用——尤其是大家现在还缺少秋冬季必要的被褥和棉衣。 班德在正式加入边缘殖民地后,莫西莱尔向他重新介绍了老刀、温妮以及猫咪花生,然后为他分配了一个房间,班德在考虑后选择了一个他心仪的、靠近走廊中间的大房间——当然了,里面凌乱的杂物和垃圾还是得他自己收拾的,毕竟班德可不像之前的老刀那样身负重伤。 在简单地适应、休息了半天后,班德同意了莫西莱尔的请求,并开始为殖民地的各位殖民者们打造木床——而在这之前,莫西莱尔、温妮和老刀只能与以往一样睡在那些不成体统的垫子上。——虽然这张莫西莱尔缝接的床垫十分丑陋,但触摸起来却出乎意料地舒适和光滑,有时候甚至会让靠在上面的老刀想起自己以前靠在妻子玛莎身上才会体会到的温馨、平和的感觉。 虽然老刀先生几年前就和玛莎女士离婚了。 因为以前的他顽固地认为自己的一生都应该奉献给自己热爱的科学,这导致他在婚后的几年里逐渐冷落了他的妻子——但如果能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恳求得到玛莎女士的谅解,并为她再次举办一次盛大的婚礼,让这个曾默默跟随自己十多年的一生挚爱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噢,老刀先生似乎忘了他还有个儿子。 班德在堆放木材的仓库里挑挑拣拣了很久,才勉强从一堆质量参差不一的木头里找到一些适合用来制作家具、床凳的。令人无奈的是,这一点点木材看起来是不足够用来做四张床的。 看来莫西莱尔小姐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尤其是她之前收集来的木头里有很多都是品质低劣的拿来烧火都差点儿劲的杂木——即便经过精心的处理大概也只能用来做一些简单的家具之类的小物什儿。 而且也不要指望质量能如何——用来做些凳子或衣帽架或许还是可靠的,但你要强行拿这些韧性极差的木材来做床的话很可能就要在美梦中随着断裂的床板一起滚到地上去。 所以在和莫西莱尔、老刀和温妮商量以后,大家决定先制作三张木床。 温妮还是想和往常一样与莫西莱尔睡觉,——莫西莱尔当然明白这样的宠溺做法会不利于温妮的独立成长,但现在暂时也没有选择的余地,除非有人还想再睡在畜舍那张简易的垫子上——即便它躺上去真的很舒服,但对于一个正规的、即将强盛起来的殖民地来说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至于殖民地的供水和污水系统修复工作,莫西莱尔考虑到这会是项庞大的工程,尤其是目前殖民地内只有一名会焊接工艺的殖民者,最后决定先暂时放缓对这方面的工作要求,让班德优先制造各类必要的、简易的家具并先对修复供水、污水系统要用到的管材进行加工准备。 一些重要的加工设备莫西莱尔这几天内会利用聚集地送来的特制零部件进行修复,倘若一切进行顺利的话,殖民地将会很快拥有粗糙加工钢材和制造简易武器装备的能力——当然了,老刀那边通过解析资料、文献能提供的各类武器、装备蓝图也是重中之重。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七 三天后。 梦中惊醒过来的莫西莱尔从班德新打造的木床上猛然坐起,忍不住大口吞咽着新鲜空气,——但冷汗淋漓的她在清晨不同寻常的灰暗光线下很快看到了身边紧紧挨着她的温妮。 温妮睡得很熟,因为昏暗光线而显得有些模糊的小脸上除了平和外还带有一丝丝的笑意,似乎是梦见了一些喜人的、好玩的东西——这让还处于头晕目眩之中的莫西莱尔很快意识到她已经从梦境中那个恐怖的、死寂的地方脱离了出来。 她已经连续梦到基地惨遭屠戮好多次了,而且这座在梦中和现在相比布局稍有不同的、带给她真实恐惧、遍布死尸的基地似乎正无法阻挡地向着某种更加可怕、不可名状的恶毒之物转变。 微微喘了几口气,莫西莱尔从床上下来,穿好衣物后拉开了房间的门——她们前天就从畜舍里搬出来了,并且选择了老刀隔壁的一个房间作为她与温妮的卧室。 走廊上依旧是让人生厌的灰白光线,将所照之物都蒙上了一层破败的褪色感。 她似乎是今天起得最早的一个,所以踩在走廊上的脚步显得异常刺耳而清晰。这让她很不舒服。 莫西莱尔慢吞吞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偏冷的温水,然后伸出手按在了冰凉的电钮上,打开了基地主体的电控门——在吱呀作响中尖声运行的电控门很快打开了,她也就知道为什么今天照进基地的不是平日里的温和光线了。 因为今日是难得的阴雨天,漫天飘荡的淅淅沥沥的雨丝从遮天蔽日的灰蒙厚重雨云上晃晃悠悠地飘到了莫西莱尔有些忧虑的脸上——雨水很凉,凉到莫西莱尔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阴郁的糟糕天气除了那些种植区内正茁壮成长的红薯苗外几乎没有生物会喜欢,而在之后的简单交谈里,莫西莱尔发现老刀和新加入不久的班德近几日似乎也饱受噩梦的侵扰和腐蚀,好像除了温妮以外剩下的三名殖民者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巨大焦虑和压力之中,即便是平日里温顺的花生今天也变得暴躁易怒,甚至差点在和温妮玩耍时将她狠狠抓伤。 但莫西莱尔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惩罚花生的糟糕行为了。她把花生的异常行为简单归结于猫咪的发情期,并嘱咐温妮这几天要离花生远一些。 晚上睡觉之前,莫西莱尔在她的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为自己开了点助眠的药物,随后就在柔软的枕头上沉沉昏睡过去。 首先是冻结骨髓的冷… 身子不由自主打着摆子的她从浅眠中迷茫地撑开了眼皮,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房间内该有的熟悉摆放物件和深沉黑暗,而是在淡淡的红色光芒下显得恐怖异常的昏暗走廊… 前几次梦境中闪现的片段很快就互相连接组合并急速涌入她的脑海中——扭曲真实得仿佛都是莫西莱尔切身经历过一般。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被挪动到了走廊的中段,此刻正背靠着带着凉意的石墙。莫西莱尔甚至来不及看上一眼时间,注意力便很快不得不被吸引到另一件事上。 “啪——” 一声轻轻的、扎耳的脚步声从莫西莱尔右侧的走廊尽头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从黑暗和微淡红光之中滋生而出的扭曲阴影,投射在粗糙的墙体上。但很快的,脚步声就变得密集起来,嘈杂的声响转瞬就充斥着长长的走廊中,似乎殖民地一下来了许多客人般,因这声响热闹了起来。 邪恶的气息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怪异的热闹令人心惊。 现在这儿可没可能有这么多人——除非之前那些遍布走廊的残缺尸体还算人。 难以口述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灵,掀翻了她的理智,丝丝冷汗从她的背后渗出,她顾不得多想,只试图找到自己房间的房门。 它似乎就在自己的对面,确切地说,是面前两米处。 莫西莱尔尝试用身体去撞开它,身体却如撞击在水泥墙上般受到了剧烈的反震。 木门依旧稳稳地矗立着,如同一块厚重多棱的礁石。 身侧传来的嘈杂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道道竭力扭转出不似人形的怪异肢体影子层层叠加在一起,形成了更加可怕和令人疯狂的、近乎活生生的怪物! 莫西莱尔的心跳越来越剧烈,每一次跳动都要耗费她巨大的气力,它几乎就要跳出她的胸膛了! 莫西莱尔抿了抿唇,又向身后的一扇木门用力踹去,出乎意料地,这扇门却应声朝外弹开了,莫西莱尔来不及多加思考,只来得及提高警惕,便侧身闪入了房间内。 房间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黑,阴冷的月光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打在莫西莱尔的晦暗面容上,照出了她脸上的惊骇和恐慌。 她所身处之处,依旧是阴暗寥寂的走廊,随着身后之门的合上,嘈杂的脚步声也随之彻底隔绝,令人窒息的安静突然降临,混杂着冰冷的空气将莫西莱尔团团围住。 莫西莱尔试着推了推身后的木门,不出所料,它表现出了与粗糙外表截然不同的品质,显得异常顽固而坚挺。 莫西莱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灌满了肺部,向走廊的一侧探去。 走廊依旧和之前一样显得短促狭窄,唯一不同的是原本两侧安静耸立的房门都被替换成了让人恼怒的、一成不变的色泽暗淡的花岗岩石墙。 夜晚的雾气似乎要浓郁得多,汇聚了邪恶气息的水雾从各个缝隙挤进,模糊了她的视野和走廊,随着她踉跄步伐出现在极暗走廊尽头的是一个占据莫西莱尔全部视线的、望不到边际的极巨大的深邃洞口——阵阵以万吨计量的幽冷空气正从其内缓慢喷吐而出——莫西莱尔有理由相信这个吞噬一切光芒的巨洞直达人类从未涉足的地心深处。 而在这个极宏大、壮观的洞口中央,有一道怪异悬浮其上的大型平台——这座平台是人为的机械造物,与周遭足以令人发狂的光怪陆离之奇象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但处于洞口中央的它又恰到好处地和它周围的幽邃黑暗共同组成了一只超出人类之想象极限的雄伟巨瞳。 这个在微弱光线下折射着冷硬光芒的升降平台莫西莱尔异常熟悉——正是她之前在实验室见到的、诡异地被重重闸门防护在后且采用昂贵玻璃钢打造的那座。 她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阴影中贪婪地注视着自己。 “!!!”莫西莱尔再次从梦中惊醒,她伸手捂住了晕眩的头颅,用右手拭去了额头上面冰冷的汗珠。 今天依旧是个阴雨天,笼罩平原之上的厚重阴云似乎永远不会离去——这似乎和昨日没什么不同,但莫西莱尔觉得这一切都令人厌恶透了——她讨厌连绵的雨水、讨厌湿冷的阴天、讨厌那些防护墙外不断从喉头里涌出怪叫声的恶臭丧尸。 老刀忧心忡忡地说殖民地的诅咒再次开始了,但莫西莱尔知道一切的异象都源于实验室后面的那个不断出现在她梦境中的深达地底的坑洞,——她决定到底下去一探究竟。 古旧的升降平台只是有几个传动齿轮崩解腐蚀了,所以莫西莱尔和班德花了半个多小时就更换好了零部件,使它能够终于在长久的岁月后再次运作起来。 已经有些不耐烦的莫西莱尔为它通上了电,用力拉下了控制台的闸刀。这台老古董随即发出了可怕的声响并剧烈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下沉降着。 运行的升降平台上只有莫西莱尔和班德两位殖民者,而没有携带武器的温妮和老刀则负责在上方接应——虽然莫西莱尔不明白他俩这样做除了浪费时间外还能有什么意义,但她最后还是遵从了他们的意见。 升降平台的运行速度算不上快,并且在运行途中时常会发出令人烦躁的刺耳机构摩擦声——这些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碰撞,久久无法停息,让莫西莱尔甚至觉得有些反胃和恶心。 她身边的班德会稍微好一些,但脸上也逐渐浮现出了烦躁不安的神情,用力握住泵动霰弹枪的手上露出了一些狰狞的青筋。 莫西莱尔几乎快被因极长竖井而延长变调的由脚下升降平台运作发出的各种杂音折磨得发了疯。在拒绝了班德的好意后她蹲下了身子,将怀里的电荷步枪死死地抱住——还好竖井内光线昏暗,否则班德一定会被她苍白的面容吓一跳——因为莫西莱尔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丁点儿的血色,可怜得如同失血过多即将离世的重伤患者。 还好,升降平台没过多久就停下了。它并没有真的直接通往地心。 班德估计这道竖井大约能有三四百米深。现在再抬头看去已经无法辨认出老刀和温妮的身影,只能勉强再瞧见一个比硬币还小的光点而已。 “啊,妈的!”班德忽然大骂了一声。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工夫莫西莱尔就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诡异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但明明她刚才就蹲在自己半米远的地方! 他从前根本就没到过这个地方,边缘殖民地里的人也从未与他提及这里,——这儿是哪儿?一座基地底下为什么会还会有一个荒废了的巨大设施? 莫西莱尔呢?她是被面前一丈外几如实质的浓稠黑暗永远吞没了么?班德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但他很快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班德拧开一个手电筒,缓缓地步入了厚重深沉的黑暗之中。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八 互相交织的幻觉与现实 自制的简易手电筒光芒不盛,仅能让班德勉强看清前面数米远的地方。 这里看着像是一座地下矿坑,潮湿的岩壁上还有许多凝结的浑浊的水液。它们滴滴答答地在他头顶滴落,最后顺着他的衣角又滚落在泥泞地土里。 周围的墙壁上有被开凿的痕迹,——但都很古老,古老到班德会忍不住因为恐怖的遐想而在黑暗里打出冷颤。 一边小心地前进,班德一边低声呼唤着莫西莱尔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扭曲降调的回音和接踵而至的死一般的沉寂——仿佛他正与世隔绝地困于某个巨大怪物的体内,并永远失去了选择离开的权力。 班德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试图在那通道内一片白茫茫的金属反光中寻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在经历过几个岔口和弯道后,班德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彻底迷失在了这该死的、如同迷宫一般的巨大矿坑里面——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无论他如何挣扎,他都只是在拨开一片黑暗后扎入另一片黑暗的怀抱! 班德试图找到返回的路径,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他的记号早就被深刻的黑暗印记模糊在了久远的岁月里面,——他要完蛋了! “班德!” 一道清晰的呼喊声从身后不远处的黑雾中传来。 “谁!?”步履匆匆、满头是汗的班德猛然转身,将手中紧紧握着的泵动霰弹枪对向了自己的身后,但被挂在胸前的手电筒那聊胜于无的惨白光线什么东西也不照到,他所能瞧见的所有东西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已经困了他不知多长时间的狗屎黑暗!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但一下子又无法从处于恐慌之下的大脑中寻找到关于声音主人的任何信息,似乎那仅仅是他压力过大时产生的幻听,又因为某种不明的原因被他下意识地认为曾经听到过。 班德缓缓吐出了胸中的闷气——似乎很久没有新鲜空气流通过的地下很是沉闷,而且这些沉积的空气闻上去似乎掺杂有某种怪异的、不协调的腐臭味道,叫人身心极不舒服。 “班德!” 但他刚刚转过身去,那道声音就再次响起,这次他听的更清楚了,是一阵毫无感情的女声——但听上去似乎就在他的身后半米内,几乎要贴在了他的背上——这怎么可能!? 班德浑身寒毛乍起,他发誓不论是谁这么恶作剧,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开枪!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瞧见,充斥视野的依旧是黑暗——深沉的、似乎正酝酿着某种恶毒意图的黑暗。 “无论你是谁,最好都给我立刻现身!”班德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除了自己在狭长矿道碰撞中显得越来越怪异的回声外他没能听到任何的可靠的声音。 “班德!” “混蛋!”班德手中的泵动霰弹枪差点掉到地上——他不会听错的——还是那阵声音、那个冰冷的声音,——刚才就俯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 他感受到那个东西在自己的后脑上吹出的冰冷气息了——它无处不在! 该死的怪物,他陷入危险了! “啊啊啊啊!!!”班德朝着该死的黑暗疯狂地扣动了扳机,可除了弹丸射出后弹射在冰冷花岗岩壁上溅出的火花和此时正回荡在寂寥、狭长狂刀上的巨大射击声外,他还是什么都没能感受到。他的感官似乎也被这些诡异的黑雾一并剥夺了。 他当然不会就此甘心,——他不愿屈服! 几近崩溃的班德尝试开始装填弹药,但开始剧烈颤抖的双手却总会在他从口袋中拿取弹药时抖落在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操-你-妈的!”濒临绝望的班德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霰弹枪,试图想以此击中潜藏在阴影里的蠹物好挽救自己的性命,——但他完了,完了! “保持安静。”在关键时刻,一个柔和、平稳的声音从班德身后传来,并在他脑袋上套了些什么。“跟上我。” 这声音正是莫西莱尔小姐的轻柔嗓音,而且听上去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勇敢——这道声音抚平了班德的焦躁,并为他绝望的心灵注入了一股力量。 但能让他冷静下来的最重要的东西,还是此时正戴在他头上的一顶造型独特的头盔。 实际上,莫西莱尔的脑袋上也正戴着一顶这样的头盔。 情绪稳定的班德很快就认出来了:这是心灵防护头盔。 造价高昂而珍贵稀少的心灵防护头盔内衬有能够吸收心灵冲击波的精密箔片,因此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减少精神攻击对佩戴者的影响——他曾在一本科幻书中看到过——至少在这之前他确实以为那是一本“科幻书”。 “走。”在班德反应过来之前,莫西莱就尔已经拽起了他的手臂,在一片似乎永远抵达不到尽头的黑暗中辗转前行。 从手臂上传来的手温很凉,非常凉——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班德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莫西莱尔的体温似乎不太正常——她还好吗? 或者——她还活着吗?! 如果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她——班德的意思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莫西莱尔,那么此时这座巨大、寂静如坟墓般的地下深处除了他们俩以外又还能有谁呢? 班德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阵呼喊,悠长,阴冷,又使人发狂。 还好,一片昏暗的光线很快出现在了前方的弯道——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升降平台处——班德和莫西莱尔终于可以离开这片诡异的地方了! 班德和莫西莱尔都开始加快步伐,并最终脱离黑暗、踏上了离开这儿的唯一交通工具。 莫西莱尔这才放开了他已经被拽地生疼的手臂,启动了平台控制面板上的上行闸刀。 “哐——” 脚下的升降平台随着闸刀的拉下开始缓慢运转起来,以一种令人极其焦急的速度向上方挪动着。 平台启动时发出的巨大传动机构摩擦声回荡在深邃的通道之间、并以一种极快地速度向更深处蔓延,最终这些噪音来回碰撞混合成了一种更加怪异的、刺耳的嘈杂声响,让人心中不禁担忧如此剧烈的动静是否会吸引来潜藏在黑暗深处的、某些尚未出现在人类记载之中的扭曲生灵。 “快点、快点!”班德注意到身边的同伴似乎很紧张,自从平台启动后她就一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幽邃黑暗,眉眼间满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虑和担忧。 “班德!” 从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什么?!” 已经靠在平台护栏上放松下来的班德顿时面无血色——他绝对不会分辨错的——那从恐怖黑暗中传来的分明是莫西莱尔的声音。 他身边的又是谁? 身边的莫西莱尔面色陡然一变,夺过了班德手中的泵动霰弹枪,瞄向了隐约之中已从黑暗中透出的一个人影。 班德急忙再去抢,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砰——!” 振聋发聩的巨大枪声让身边的班德头晕目眩,刺激性的耳鸣声使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脚下都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班——”呼喊声随着枪响戛然而止,一个身材同莫西莱尔相似的人形生物被弹丸击中,扑倒在金属地砖上痛苦挣扎了数秒,大片鲜红的血浆从她的身子地下流出、染透了周边白色的金属地砖! 莫西莱尔杀了另一个莫西莱尔! “天老爷的!这些是什么东西!?”差点崩溃的班德用双手支撑着自己,好让自己的身子不会从平台的栏杆上滑下去——他的腿真的有些软了。 莫西莱尔将泵动霰弹枪抛回给了班德,然后站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它们会模仿所有进入地下设施之中的迷途旅者,并将原主人诱骗至阴影之中残忍杀死,最后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永远离开限制它们的地底。” “没有人能从外表上将化形完成的它们和原主人分辨出来。”莫西莱尔露出了一个笑容,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瘆人和阴森,“不过,它们毕竟在黑暗之中继承了原主人的身体特征和所有记忆——谁又能说它就不是他或她呢?” 班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未完全从恐惧之中挣脱出来的他很难从一片浆糊的脑子里组织出逻辑清晰的话语来。 “你的枪呢?”班德突然发现莫西莱尔平日里一直带在身边的先进电荷步枪不见了踪影——甚至刚才也是“借用”了他的霰弹枪来对怪物进行攻击。 “丢了。”莫西莱尔的语气很平淡,似乎丢失的不是她最喜爱、最珍视的物件之一,而不过是一包纸巾、一只铅笔之类的简单小玩意儿。 班德很快又发现莫西莱尔居然披上了一身肮脏的、样式老旧的实验室白袍,透过白袍的领口能看见里面的陈旧衬衫已经褪了色——这些衣服应当是她从地下设施中寻来的——但为什么要穿上呢?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但莫西莱尔面对班德的再一次询问,只是极不寻常地回以冷淡的注视——班德被这种冰冷的视线瞧得极不舒服,所以就尴尬地闭上了嘴。 “我得提醒你,”她站在黑黢黢的角落里背对着他,“你从没有看见过一切离奇的东西,——下面自始至终就只是些散乱的石头与坍塌了的矿坑而已。” 班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吭声。 诺大的升降平台上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只有吱呀作响的平台运作噪音填充着令人窒息的空气。 在不知道多长时间后,这台运行时不断发出各种奇怪声音的老家伙终于慢慢蠕动着攀爬到了顶部。 班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他很快瞧见老刀和温妮皱起了眉头。 “莫西莱尔姐姐呢?”温妮有些疑惑。 “她……”班德向身边瞧去——但那儿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又向自己的手上看去——除了他脑袋上顶着的一顶心灵防御头盔,他的左手还拿着另一顶头盔——但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拿上它的了。 班德将头盔放下,查看起了自己右手拎着的霰弹枪。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逃跑的时候给它装了弹药的——但现在弹仓里空空如也,再一模枪管,竟还带有些温热——这说明这把枪在不久前就被人使用过。 但那个使用它的人真的是莫西莱尔吗? 班德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如果开枪的人是自己呢? 他,——他失手杀了莫西莱尔吗? 群星子嗣 章节二十九 察觉事态不妙的老刀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下面发生什么了?” “不——没什么,就是一些乱石和矿道......”班德嗫嚅着,但终于说不下去了。 精神有些恍惚的他找了个借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强撑起来的身子终于顺着反锁的房门软软地滑在地上。 他把止不住发抖的双手举在面前,最后还是把在阳光下散发着微光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然后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床头的柜子边翻找起他曾经的东西。 床头柜很小,一打开只能看见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 班德把里头的锥子、小锤什么的东西拨开,粗糙的有老茧的手只在看见一张稚气的图画时停顿了片刻。 a4纸是发黄的,被人用乌黑乌黑的炭涂画了六个小人儿上去。他们头上有乌黑的有光射出来的大太阳,身后的则是一幢乌黑的大房子,房子是尖顶的,两边还有黑色的茁壮生长的树与红薯。 这四个小人里有三个明显是大人、剩下的则是一个小孩子。大人中有一个背着木棍一样的泵动霰弹枪的光头——这是他自己——一个穿着大褂发型夸张的老头儿,还有一位带着厨师帽的时髦女士。未成年的穿裙子的小姐被安排在了最前头,怀里还抱着的大约是面包之类的吃食。 木炭涂起来的小人儿们看起来都有些脏兮兮的,但手拉起手以后依旧能在黑色的泥巴地上笑得很开心。 这是一张手绘的全家福,是温妮创作的。殖民地的每一位蹩脚殖民者们都分别收到了未来的小艺术家寄出的风格迥异的独特全家福——可惜的是在所有木炭绘制的全家福里他都是个光头。 班德摸了摸已经有些扎手的脑袋,然后哭笑不得地把画了他和其他所有人的图画放在了床头柜的上边。 他在里面又鼓捣了一会儿,然后在零碎的东西下面找出了一盒子弹与一小团用红色粗布包着的东西。 子弹是很珍贵的战前生产的独头弹,布里包着的则是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 匕首是铁做的,不珍贵,而且细细看时还能在刀刃上找到细碎的缺口,但他却一直很珍惜。 班德将短匕别了在腰间,又把剩下的几颗独头弹都一股脑倒进兜里,然后飞奔着回到了实验室。 他向有些忧心忡忡的他俩投去了一个安慰的笑容,不顾老刀和温妮的阻拦再次拉动了下行闸刀。 但离开他们视线的班德脸上很快就充满了浓重的忧虑和恐慌——他真的向莫西莱尔开枪了吗? 如果她已经因为伤势过重死去了怎么办? 自己是……杀人凶手? 该死! 班德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平台在黑暗中嘎吱地运行着,机械的噪音终于使他在接近底部前一下陷入到了无尽的懊恼之中,他的手又开始发抖,但却在以极端的方式进行赎罪前发现了那被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真相——之前被莫西莱尔的鲜血染红的金属瓷砖上什么也没有,班德俯身摸去时还能抓起一层厚厚的灰尘——之前全部都是他娘的幻觉! 如获新生的班德兴奋地怪叫起来,等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才想起去寻找莫西莱尔的踪影。 现在套在脑袋顶上的心灵防护头盔大约是他先前在幻觉中自己拾来的——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顶造型奇特的头盔的作用的?——这很奇怪,他还想不明白。 但也许这的确就是偶然遇见了他的莫西莱尔给他的,只有那些违背了常理的离奇景象才是难以分辨的幻觉而已。 在脑袋上顶着的灵能防护头盔为他屏蔽了绝大部分的心灵冲击之后,班德已经能够克服幻觉并保持头脑清醒,凭借着岔道口的一些路标和偶尔会出现的、绘制于墙体之上的巨大区域地图来保证自己不会迷路。 这里似乎既是古时的深坑矿场,也是一处早就被荒废了的古代设施。矿坑的通道与地下建筑偶有交集,但就设备与通道的老旧程度来看,这座隐秘的设施应当是建立在遗弃了的矿场的基础之上。 有时候班德会看见通道里散落着一些不知道死去多久的干尸和骷髅——从衣着上来看,有些尸体似乎是这座古旧设施的工作人员,有些则属于后来进入的冒险者。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工作——是为了躲避古代核弹的攻击,还单单只是为了隐藏不可告人的秘密? 班德思索了一会儿,但终于是没在空荡荡的建筑群中找到任何能过诉说此地过往的痕迹来。 还好搜寻莫西莱尔的过程还算顺利,当班德兜兜转转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她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姑娘显然已经被幻觉、怪物和心灵冲击波折磨得不轻,但看起来似乎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至少莫西莱尔没有用手中的电荷步枪把自己打成一地的渣滓, 在班德把别在腰间的另一顶灵能防护头盔套在她的头上时,处于极度焦虑之中的莫西莱尔几乎是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果然,这位善良的姑娘还有着常人无法匹敌的勇气和坚定意志 “谢谢你,老刀。”她的小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接着就疲惫地昏倒了过去。 班德沧桑的脸上几乎都皱出了褶子。 当莫西莱尔再次睁开眼睛时,她所先看见的就是那熟悉的基地主体天花板——这令她松了一口气。 其次看见的就是趴伏在她床边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温妮,——她一定是累坏了,以至于会不自觉地靠在床边睡着。 莫西莱尔笑了笑,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胸前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屁股正对着自己——显然,这是属于花生这个小调皮鬼的。 莫西莱尔想要伸出右手把这个不知道自己斤两的胖猫咪从胸口上抱下去,但却惊醒了睡得并不安稳的温妮——原来温妮一直都紧紧抓着莫西莱尔的右手,似乎只要这样就能让她醒转过来。 莫西莱尔确实醒过来了,而且看上去并无大碍——所以她觉得这有一部分功劳要归功于温妮小姐虔诚的祈祷和祝福。 抬起头的温妮很快就欣喜起来,并跑出了卧室通知了工作中的老刀和班德,又亲自为她端来了一碗温粥。 看见莫西莱尔顺利醒来并且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班德和老刀也都非常高兴,并且老刀还告知众人莫西莱尔和班德的身体检验结果都出来了,他们既没有染上古代的未知病毒,也没有因为长时间呼吸地底恶劣的空气而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太好了! 因为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莫西莱尔还需要时间来恢复,所以她在卧室又躺了一天多的时间,并且全程都戴着一顶灵能防护头盔。至于老刀和班德,因为这种头盔殖民地还缺少制造的蓝图和必要的材料,所以这两个家伙只能是共享另一顶心灵防护头盔了——倘若有一方忍受不住耳边不间断的、足以使人发狂的低语时另一方只要及时摘下头盔给他使用,就能很好地防止长时间的心灵低语进一步引发更严重的幻觉——有意思的是温妮似乎因为体质的问题对于这种心灵冲击似乎并不敏感,所以最后拒绝了老刀和班德的好意。 待莫西莱尔从虚弱中恢复过来以后,她也就向大家贡献出了自己的头盔用以轮流使用,这样轮换下来每个人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就都能屏蔽、无视该死的心灵冲击了。 还好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大约一个星期后这种可能来自地下深处的冲击信号就开始显著减弱,并在十天后彻底消失。 老刀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周期性从地下爆发的心灵冲击波,之前惨死在基地内的倒霉蛋们大约就是受了长时间的折磨而在幻觉中选择了疯狂地自相残杀——但当同在饭桌上用餐的班德向老刀询问是否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的观点时,老刀则大言不惭地表示这仅是一名优秀科学家的猜测而已,而一名科学家提出任何观点都是不需要证据的——这让餐桌边的所有人都向他翻了一个白眼。 事后班德在与莫西莱尔的单独交谈中得知她从未找到过什么心灵防护头盔,——幻觉和高强度的低语使她踏入尘封的地下后就失去了理智,仅存的记忆也只有最后关头寻找到她的班德晃动的手电筒的光芒和模模糊糊的一些零星的东西。 班德总觉得对此事吞吞吐吐的莫西莱尔是有信息在瞒他,但神情忧愁的莫西莱尔只是一再强调这些都是为了他好。——最后班德被她脸上不能作假的真挚打动了,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疑惑与忧虑。 通往地下的升降平台很快被停运,实验室后面的神秘矿坑入口也重新被厚重的机械闸门的封闭隔离。 这件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洋洋自得的老刀还摇头晃脑地称此地的诅咒已被他们彻底破除,古代丰碑的最高处理应为此刻上他们高贵的姓名。——不过莫西莱尔很快就小声提醒他丰碑上刻的都是死人的名,也只有死人的名字才会被刻在丰碑上。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 在此期间莫西莱尔除了每天从三号聚集地收到零星的琐碎消息外,还从通讯台中截得了来自一位自称“白石·沙隆”的家伙向边缘殖民地定向发送的一则短波简讯。 沙隆说他在这个星球上有一艘飞船,还在讯息结尾附上了飞船的坐标,同时承诺他会带着前往飞船的所有人离开这个边缘世界,飞往象征自由的无垠星空。——这则令人捧腹大笑的讯息让莫西莱尔觉得这个“白石·沙隆”压根就是个傻瓜。 从坐标来看,飞船距离自己等人有近三千公里的直线距离,——在这个丧尸横行的世界里前行三千公里?莫西莱尔觉得倒不如等板块移动将他们拽过去更加现实一些。 何况那天机械军团的地对空导弹雨可是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虽然在老刀乘坐的飞船炸毁以后大部分的机械军团就离开了这颗星球,但不时从聚集地传来的袭击报告和偶尔会出现在基地周边的小型侦察机器人都表明机械军团还在监视这片地区。 它们看起来似乎并不急着进攻边缘殖民地,但大概是因为这个目前一贫如洗的基地没什么进攻的价值吧。 在和大家商量后莫西莱尔将这个所谓的“白石·沙隆”定性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海盗,毕竟只有这样的笨蛋才会编织出这种漏洞百出的拙劣谎言和陷阱。 大家就莫西莱尔的分析表示了赞同,并建议将白石先生永久拉入通讯黑名单,以防止他在未来向边缘殖民地打出更多的推销电话。 莫西莱尔照做了,且为自己预防了糟心的事情感到由衷的自豪。 除了这些使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以外,这几天莫西莱尔还完成了一件足以令她自豪和吹嘘的事情。 她利用聚集地送来的配件和自己高超的修理技术、再添上一些缜密的心思与追求完美的苛刻要求,成功地将基地工作间的一台电熔炼器和机械加工台完全修复好了——甚至在某些方面会比原先更好——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用于精密加工的机密装配台因为缺少必要的高质量电子设备的原因还无法工作,导致基地在接受下一批、大约一个半月后聚集地会送来的高级零部件之前无法自主生产零部件,但班德还是靠着基地内现有的一些钢材用电熔炼器和机械加工台熔铸、制作出了几顶简单的钢铁头盔——本来莫西莱尔也想帮忙的,但自从班德从温妮那里了解到堆在仓库角落里都快生锈了的、如“艺术品”一般抽象的小推车“ae86”出自莫西莱尔之手后,就委婉、温和地拒绝了她好心帮忙的请求。 熔铸好的头盔里头外头都是冰冷冷的,所以莫西莱尔在每个头盔的内侧都压垫了一层晒干的兔子皮。 没有经过鞣制的兔子皮硬邦邦的,比那些忘在角落里自然风干了一年的馒头还要干瘪,但莫西莱尔却坚持这样做。 她说这是为了预防“疯湿”什么的拗口的疾病,并且他们一定会在老时念起她的好。 除了三顶戴起来还算舒服、能为脑袋提供一定防护能力的钢铁头盔以外,班德还照着老刀提供的设计图制作了两把自动手枪。 这种从蓝图里解析得来的古老构造的自动手枪缺乏强大的火力且有效射程较短,但开火迅速、便于携带,用来应付各种突发情况还是非常不错的。 在经过简单的讨论之后,它们被分别装配给了班德自己和老刀——莫西莱尔有更加强大和先进的电荷步枪——至于温妮?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让她正面对敌。 不过在基地富裕起来以后,大家可能会为她配备一把更好的手枪用来防备这颗星球上的虫子、丧尸与朋克疯子。——莫西莱尔开玩笑地说以后要教温妮开坦克,虽然她自己连c2驾照的考试都没通过。 制式老旧的实弹武器开火依旧依赖于需要装填火药的弹药,但基地内压根就找不到什么和它口径相匹配的9mm子弹,准确地说,应该是所有种类的弹药都没有——还好班德在工具帮助下会手工制作弹药——终日沉迷研究的老刀对此嗤之以鼻,不过莫西莱尔和温妮都很羡慕并向他表达了赞美之意,这让班德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谦虚地告诉她们这是所有出门在外的冒险者都必须要学会的技能。 但因为班德每天都还要加工用来修复、替换通水管道的管材,所以他只会偶尔抽出一些时间来利用基地内还少量保存的火药和弹药壳来制造子弹——产量不算很高,大概每天只能生产二十多发的9mm子弹。 从目前来看,这已经完全足够满足基地对9mm弹的需求了——因为除了三天才会有一次的射击训练外,老刀和班德压根就不会用到自动手枪。 除了供给手枪使用的9mm弹药外,班德有时还会制作一些基地主体门口那挺简易机枪炮塔使用的13mm机枪弹,不过数量更少,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六十多发而已。 莫西莱尔意识到了弹药短缺的问题,因此打算在他们几百公里外的邻居那儿搞一些过来,——当然,这最快也得等到一两个月后了。 飞船的外围残骸附近说不准还能有惊喜为她留下,她也可以叫三号聚集地的朋友们在交付第二批货物的时候顺带捎一些13mm的全金属被甲弹过来——他们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笼罩在平原上空的阴云暂时地退散不见,莫西莱尔、温妮、老刀和班德以及花生这只永远无忧无虑的猫咪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温馨。 他们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迎来新一轮的挑战和袭击,但在此之前,莫西莱尔却打算先对那袋4斤多重的精米下手。 一部分糯性大米会被心灵手巧的莫西莱尔拿来制作各种美味的食物,以犒劳各位殖民者同伴们近期来的辛苦工作。 噢,当然,如果你严肃地询问她的动机,莫西莱尔也是会很大方地向你承认她自己确实是有些嘴馋了。 考虑到殖民地内压根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填充的馅料,莫西莱尔最后就打消了将这些糯性大米磨成米粉后进行加工的想法,而是打算将糯米制作成一种原料更简单、但口感会非常奇特的食物——糍粑。 糍粑是一种非常传统的食物,制作步骤只需要短短几步,但将会耗费许多人力和时间。 在一些重大的节日里人们会将大团蒸熟的糯米放进石臼中,然后用重达十数斤的石锤或木槌对糯米进行反复敲打——被挑选出来的加工者需要拥有超出常人的气力和耐心,因为这个过程通常会持续两个小时甚至更长。 当然了,大部分时候都是会让几名年轻男子轮番上阵的——有时这会成为年轻后生互相攀比的一种活动,但这种友善的攀比和炫耀常常会增加节日的气氛。 当天大家晚上聚在餐桌上用餐时,莫西莱尔向他们透露了自己想要制作糍粑的想法,并严肃地通知为了一块烤木薯大打出手的老刀与班德自己可能会需要他们的帮助——老刀和班德对她口中的神秘新食物似乎很感兴趣,所以便欣然接受了莫西莱尔的请求,并保证明天会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然后那块木薯就进了莫西莱尔的肚子里。 她只是害怕躺在碗中央的可怜的木薯先生会因为老刀与班德无意义的斗争发凉。真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起床倒水的莫西莱尔就发现身边的温妮已经不见了踪影。 当她有些疑惑地推开餐厅门时,却发现大家早就已经围坐在了餐桌上,正开心地闲聊着些什么——无所事事的人里头当然就包含了小懒虫温妮。 “唔,大家起这么早做什么?”见着大家都一脸期望地盯着自己,莫西莱尔一下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毕竟她还没来得及梳头,所以她的头发看上去会有些乱糟糟的,比一个被拖拉机碾过的草窝差不了多少——这实在是太不淑女了! “早起的虫儿有鸟吃!”温妮两手撑着脸,笑嘻嘻地抢答道:“这是姐姐教我的!” “希望鸟儿被虫子吃的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莫西莱尔有些无奈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至少在我的家乡不要发生,这未免太可怕了。” “你们呢?”莫西莱尔向杯子里倒了一杯温开水,坐在了一张木餐椅上——这张椅子是班德新打造的一批家具之一,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莫西莱尔还是要承认至少看上去比她做的要好看太多了——况且靠起也挺舒服的。 “当然是为了吃糍粑。”老刀靠在餐椅上,眯着眼睛惬意地回答,似乎已经在嘴里品尝到了糍粑的味道——即便他压根都不知道那玩意儿长什么样。 这个家伙的脸皮比班德要厚不少,似乎还以此为荣。 班德虽然没有接话,但他挠着后脑勺傻笑的样子已经出卖了他——没办法,莫西莱尔小姐做的饭菜滋味儿都太棒了! 尤其是当老刀向他绘声绘色地吹嘘起他那天吃到的一大盘爆炒蕨菜时,班德的眼睛都几乎发直了,嘴里的口水也差点流了出来——班德为此表达了歉意,但老刀只是摆了摆手,完全不在意他的粗鲁行为。班德还不知道老刀那天流的口水可比他流得要多多了。 莫西莱尔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好玩儿的笑容,“在制作糍粑之前还需要先将糯米给蒸熟的——我忘了告诉你们了,所以你们起这样一个大早只能得到一个印在你们脑门上的小红花。” 三个谗货面面相觑,但现在再回去睡回笼觉似乎也不妥。 于是两个大人各忙各的去了,一头雾水的温妮则是去为她的宝贝作物们浇水、除草。 看着这三个家伙离开餐桌的背影,打发走他们的莫西莱尔终于松了一口气。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一 将提前浸泡了一晚井水的糯米沥干,莫西莱尔把它们倒进了一些新鲜的竹筒内——虽然看起来会有些简陋,但作为基地内缺乏的蒸笼的替代品来说竹筒们其实还是挺好用的。 这些掏了一个缺口出来的填满了糯米的竹筒随后被她盖上盖子,用木棍架在装了水的锅子上面。 把锅盖掩上大半只留个透气的小口,莫西莱尔伸手启动了电动炉灶。 因为蒸煮的过程中需要随时注意火候并向锅内添水,所以莫西莱尔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候在边上,无聊地翻看起一些杂志,——或者挠挠趴在她腿上慵懒地舔着猫毛的花生。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锅子里溢出的水蒸气中就携上了些大米极清淡的香味儿。 莫西莱尔放下了手中的魔方——这个温妮上次从飞船残骸捡来的玩意儿虽然曾经属于莫西莱尔,但她当时买来后没多久就丢到了飞船的某个角落里——因为哪怕她绞尽脑汁也根本想不出这可恶东西怎样才能复原。 更加恼人的是,到了现在也是如此。 走到锅子前的莫西莱尔关掉了炉灶,掀开了锅子的锅盖——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灼热的水蒸气,大米的清香味闻上去也浓烈了许多。 莫西莱尔等锅内的水汽散去,把双臂在一个装满冰凉井水的桶里过了一遍然后才用筷子扒拉开一个竹筒的盖子。 夹取了一些白白胖胖、晶莹剔透的米粒,莫西莱尔把它放到口中细细咀嚼起来——虽然有些烫嘴,但糯米咬起来q弹饱满、饱含水分又调皮地有些粘牙——总之,她蒸煮得是非常成功的。 用夹勺把这些装有闻起来已经有些馋人的熟糯米的竹筒从锅里夹取出来,莫西莱尔马不停蹄地立刻去通知了已经开始工作的老刀和班德——糍粑要用热乎乎的糯米打起来才好吃。 听到这个消息的他俩几乎是立刻丢下了手中的资料和工具,急忙跟在了莫西莱尔的后头,而且看上去居然比莫西莱尔还要兴奋。 因为基地内缺少打糍粑需要的石臼,所以莫西莱尔最后用一个基地主体周边散落的石瓮代替了。 这个荣幸地被作为石臼的石瓮的瓮壁很厚,也不知道以前是用来装什么的——她只希望这个难看的瓮只是个低劣的装饰品,而不是拿来装骨灰的骨灰瓮之类的物什,否则未免也太可怕了一点。 石瓮的窄口被莫西莱尔细心地敲掉,反复清洗多次后大家才向里面倒入了一团团有些粘手的糯米。 这些大约有三斤重的熟糯米最终填满了小半个石瓮,并在阳光下散发出迷人的香味来。 在莫西莱尔教授他们捶打的要领和注意事项后,老刀便自告奋勇首先上场,操作起了班德昨晚上赶工做出来的一柄大木棰。 老刀每吃力地捶打几遍、将大锤从黏糊糊的米团上拽起时,蹲在边上的莫西莱尔都会用沾了凉水的手将糯米团团翻转一遍,以保证让每一粒饱满的糯米都会被大锤击打到——但年近六十的老刀确实不再年轻了,所以这个活儿很快就由更加年轻力壮的班德接手。 老刀揉着酸痛的手臂感慨什么:“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蹲在地上的莫西莱尔也站起了身,让早在一旁跃跃欲试的温妮参与进了捶打糍粑的活动中来,——这可让温妮高兴坏了——她早就想亲手摸摸这团看起来又白又软的食物了! 由于莫大厨对食物的苛刻要求,所以这项工作被她延长到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期间捶打、翻转糯米团的工作轮换了好几次。 在大家的齐心努力下,原本颗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粒也因无数次的外力击打变成了一种软乎乎的、戳上去还有一些弹性的奇妙食物——看上去有点像揉好的面团,但实际上完全不同——毕竟除了材料、处理手法、食材特性完全不同以外,面团可不能像糍粑一样能够直接食用。 噢,如果你肚子饿到硬要干吃面团的话,莫西莱尔也绝不会拦着你的——当然,你最好要做足拉肚子的准备——也可能会便秘,谁知道呢? 揪下来一小团云朵一般白的糍粑给他们先解解馋,大家还需要将这一大团糊在石瓮壁上的糍粑捏成方便食用的小圆团——这是一项技术活儿,所以包括莫西莱尔在内,将战场从室外转移到室内餐桌上的大家手法都很生疏笨拙,而且缺少茶油的大家有时候还会被美味的食物黏住双手。 但即使如此,大家依然在有说有笑中开开心心地捏出了好多边缘不规整、有大有小的糍粑团——这些丑陋的糍粑团可不能被莫西莱尔的高祖父瞧见了,否则那个顽固的老头儿会生气地把桌子都掀掉的! 而相比大人们,小姑娘温妮的快乐会来得更加直接和简单一些——有时她会把这些黏糊糊的玩意儿在洗干净的手上翻来覆去的捏揉好几遍,然后趁着没人注意啊呜一口将它们都给吞进肚子里——虽然温妮已经在尽她的最大努力来企图掩饰她的“小偷小摸”,但其实莫西莱尔全都瞧见了。 温妮可爱的举动让莫西莱尔有些哭笑不得,却令她心中更加坚定了要为大家带来更多更好、更美味的食物的伟大人生理想——这条路一定会很艰辛,但她是谁? 她可是鼎鼎有名的莫西莱尔大厨——好吧,或许现在还没那么出名——但莫西莱尔觉得总有一天她的名字定会响彻整颗星球。 由于捏好的小糍粑团已经有些冷了,所以莫西莱尔将其中一些白白胖胖的小宝贝重新加热了一下,好让它们恢复软糯的身子。 把热好的、香喷喷的糍粑团装进碗里后,莫西莱尔又在上面撒了一把细细的白糖,然后取了一些筷子和餐叉。 将它们端上餐桌,围在桌旁翘首以盼的大家共同分享起了这些来之不易的美食。 好吃的东西永远有抚慰人的心灵的魔力——也许心理咨询师与厨子可以用同一张职业资格证?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二 五百公里外,三号聚集地。 “我要三块巧克力面包和两块奶油面包,这需要花上多少钱?” “面包?——你?”主干大道一个填满了烘焙香味的狭窄面包店里,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胖老板用洁白的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珠,以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面前的顾客。 这个家伙披着一件浆洗得有点褪色的红色斗篷,脸部也特意用面罩神神秘秘地遮挡住,只从帽子下露出一些细碎的刘海和两颗乌亮乌亮的眼珠——从嗓音和身型来看,老板估摸着这是个年轻女孩——或许是离家出走、也有可能是被父母赶出家门,但无论如何都不像拿得出钱来买面包的有钱人。 老板眯了眯小眼睛,肥胖的脸上露出愠怒的神色。“该死的垃圾,上别处乞讨去,老爷这儿可没东西施舍给你们!” 他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喘了口气,继续讥讽,“或许后门的肮脏垃圾桶里会有你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狗需要的东西,哈哈!” “啪!” 一把样貌狰狞的自动手枪被狠狠拍在了一尘不染的玻璃柜台上,打断了他狗吠一般难听的笑声,吓得这蠢-货差点两腿一软,滚倒在地上。 这手枪正是小红帽女士珍爱的“钉子”。 “我警告你,附近可是有治安队一天24小时不间断巡逻的!”老板梗着脖子凶狠地吓唬道:“要是被他们这些恶毒的渣滓逮住了,你就得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生生关到死!” 他吞了口唾沫,见小红帽没有说话,又放软了语气,油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如果你现在就离开这儿,我或许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反正现在店里就咱们俩人——怎么样?” 至于事后放过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鬼?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会给治安队队长安德那个老不死的吸血鬼送点好烟好酒,好叫他们押送她前往地牢的时候动点手脚,让这个胆敢威胁他的小顽皮蛋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想你误会了,先生。”伸手按在手枪上的小红帽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动摇,仅是用动人的眼睛盯着他。“我是来买东西的。三块巧克力面包和两块奶油面包,多少钱?” “新鲜的巧克力面包2……25白银一块,奶油面包20白银一块。”老板死死地盯着她手上的枪,用白毛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滴,有些结巴地说道:“隔夜的巧克力面包一块20白银,奶油面包18白银。” “你是要新鲜的还是隔夜的?”他用讨好的表情像小红帽询问道。 “新鲜的……吧。”小红帽眨了两下眼睛,犹豫了一会儿。 “三块巧克力面包75白银,两块奶油面包40白银,合计115白银,您收好。”胖老板接过了小红帽递来的篮子,麻利地向里面夹了几块又香又软还散发着热气的甜美面包,递给了她。 有钱不赚那是王八蛋,但倘若她拿不出钱来的话,——哼,好心肠的亨利叔叔是真的会当场翻脸的——噢,他的意思是会在她离开后让治安队替自己来制服这个不知死活的抢劫犯。 毕竟这家伙手上可有枪,那些治安队的吸血鬼死了倒是不可惜,但他的这条命可金贵得很。 “我没有白银,用聚集地的钱币可以吗?”小红帽递出了几张攥在手心里的纸币,整齐排在了柜台上。 老板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抓过了那几张被揉的皱皱巴巴的纸币。 “呃——”他把钱币在灯光下看了又看,“可以,但你知道聚集地的纸币不值钱的对吧?” “嗯。”小红帽应了一声,收起了她的“钉子”。 “这样吧,别说我店大欺客,115白银就收你一百四十好了。”老板抽出了一张十圆面额的聚集地纸币,抛回给了小红帽。 小红帽接过了印着副镇长和他老婆脑袋的纸币,小心地放进了斗篷的内衬夹层里。 为了防止被沿途的尘土弄脏了这些昂贵的香喷喷的面包,她还将一张干净的花方巾盖在了装在篮子的上面,这才提着它准备回家, “等等!”已经推开玻璃门准备离开的小红帽听见了老板的喊叫声,便回过头来停下了脚步。 那肥墩墩活像头猪的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手上抓了两块已经放不知道几天的有些发黑的面包,匆匆塞进了自己的篮子里。“这些送给你吃,不收你钱。” 实际上,贩卖这种面向平民们的口感粗粝的黑面包才是聚集地所有面包店的主要收入来源。 她之所以会购买这些富人才能享用的高级面包仅仅是因为今天是她唯一的妹妹安雅的生日——这几乎花光了小红帽上次参与外出车队得到的所有工钱——但她觉得这样做很值得。 自从母亲失踪、父亲在采矿时被坍塌的石块碾死后,年幼的妹妹就成了小红帽唯一的亲人——事故的赔偿金少得可怜,仅能勉强维系她们二人两个月的生活,所以小红帽最后狠下了心,用这些钱去买了一把二手的自动手枪,并独自对着镜子用烫过的碎瓷片在脸上狠狠划了这辈子都无法痊愈的几道血淋淋的大口子,然后用母亲留下的最喜爱的红色礼裙改成了一件斗篷,每日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而奔走在各个佣兵市场上。 从那时起,她就没有名字了——或者说,她的名字就叫“小红帽”。 “谢谢。”小红帽认真地道谢。 老板则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在意。 这当然不是他善心大发转了性,而是主要在担心这种贫民窟出来的没教养杂种杀个回马枪——那他这个坑了她不少钱的黑心货岂不是要完蛋? 当小红帽轻轻带上玻璃门从面包店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夕阳恰好就在宽阔的主干大道的左侧尽头,她只消稍稍偏过头去,便能看见正缓缓沉入大地的壮观、耀眼的落日——它真的很美,散发出的已经不再刺眼的橘红色光线为视线所及之处都温柔地添上了暖和的色彩,将富人区那些高耸的、华丽的洁白建筑给照得熠熠生辉又摄人心魄。 它们修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就像一些奇特的、漂亮的剪影。 但她的红色披风同这些纯洁的白色并不相配,于是她只悄悄瞥了一眼,便再不去看了。 扯了扯自己的兜帽,提着面包的小红帽在巨大的阴影和人流喧哗的吵闹声中走向了主干大道的另一头。 低头赶路的小红帽经过了整洁的小区和街道,走过了繁华的贸易市场,在穿越臭气熏天、排列着正喷吐滚滚黑云的“大烟囱”的工业区后,她终于回到了她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三号聚集地的贫民区,就像那些衣着光鲜的老爷小姐们都不愿意弄脏自己的精致皮靴踩踏在贫民区污浊恶臭的湿泥上一样,治安队的人-渣也从来都不会在这里出现。 提着篮子的小红帽匆匆赶着路,但有时会有一些瘦得几乎只有个骨头架子的、站都站不稳的饥饿流民试图抢夺她手上的极诱人的香软面包——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会被她手上的“钉子”威慑住,最后在艰难的吞咽动作中望着小红帽远去,而那些威胁无果,失去理智的疯子则会被小红帽大方赏上几发子弹。 为了不留后患,小红帽还会在他们倒在血泊之中的肉躯上再拿小刀多戳几个时尚的窟窿。 班德说的没错,水栽培技术和他们这些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受限于聚集地紧张的电力,建造出来的十多列水栽培箱并没有使用供给工业区运转的火力发电厂电力,而是使用富人专用电网的电力——但富人专用电网的电力从来都不富裕,哪怕最近重新增设了几台水轮发电机也是如此,不过是堪堪维持住他们日常的消耗而已。 聚集地的领导人早就料到了电力紧张会限制水栽培技术的推广,所以车队在返回的时候只带回了大约才四十多公斤、被装在塑料桶里的水栽培营养液——好消息是一些激进派的领导层最近已经发出了通告,计划征召人手重新夺回被尸群和虫子占领的发电区,以大量建造这些奇妙的能大幅度缓解三号聚集地食物压力的水栽培箱。——嗯,希望进展顺利吧。 据说生长在水栽培箱里的作物生长速度远远超过了聚集地领导人的预估,而且长势极其旺盛,植株要比寻常土里生长的也强壮得多。 可以预见到在短暂的生长期结束后这些新生在非土壤里的宝贝们一定会带来喜人的收获——这都是在种植园工作的阿曼告诉她的,为此阿曼还被工头狠狠抽了几鞭子,因为她趴在玻璃上近观察那些生长在水栽培箱里的作物时不小心留了几个脏兮兮的黑手印上去。 小红帽在贫民窟污浊、恶臭、或许还混合些许排泄物的泥泞土路上又走了很久,然后站在了她的家的面前。 这是一栋矗立在一众低矮棚窝中而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五层小楼——也是贫民窟最安全的住所之一——至少它能保证你不在睡着后被人掏光身上的钱财然后光溜溜丢进阴沟里。 当然,不要指望租住在这儿的价格能便宜到哪里去,可只有这样她才能初步保证妹妹的安全,好让她能够心无旁骛地外出参与一些危险的行动。 这栋小楼的看守者是一个从早到晚都会坐在楼下摆放着的一张已经破皮的、陈旧的沙发上翻看杂志的不苟言笑的光头。小红帽只知道光头的名字叫马克,至于全名,这栋楼里的住户中大约没有人清楚。 虽然马克额头的刀疤使他瞧起来像皮克松电影里的反派一样凶巴巴地吓人,但其实心地意外地还不错,曾不止一次地在她们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巧克力面包和奶油面包的味道很馋人,所以马克在十几米外就已经嗅到了这股和贫民窟飘荡的各种恶臭味儿截然不同的食物香味。 他放下了手中的色-情杂志,罕见地主动冲着归来的小红帽打招呼:“哇,瞧瞧!——伙计,小红帽。你该不会把你的亲妹妹卖了吧?” “吃屎吧你,马克。”小红帽掀开了方巾,将一块厚实的巧克力面包递给了马克——她知道这个嘴贱的光头最喜欢吃这种叫人腻到发慌的甜食。 马克被小红帽递给自己的、重约一斤的甜蜜巧克力面包吓了一跳,再瞧见她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好吃但昂贵的面包,惊得差点从皮沙发上跳起来。 “啊……你不会真的把你妹妹卖了吧?!还是说你抢-劫了面包店,现在是回来收拾东西的?”他的脸上满是恐惧。 “我自己花钱买的!”小红帽因为莫名的冤枉有些气呼呼的,“今天是安雅的生日!” “噢,那怪不得了。”马克耸了耸肩,已经贪婪地撕下了一大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巧克力面包,塞进了嘴巴里。 小红帽轻轻摇了摇头,在走进楼道之前好心提醒他,“倘若你注意一点,你会发现你的小黄-书已经在泥巴地上躺了有一会儿了,马克先生。” “阿,我的宝贝!”马克差点把嘴里的面包都喷了出去。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三 小红帽在阴暗狭窄的楼道里迂回了几圈,最后来到了303室的门口。 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插入锁孔之中,她尚没来得及拧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小女孩从门后探出脑袋来,圆圆的脸上霎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姐姐!” “安雅,你不会一直在门后等我吧?”小红帽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我不是和你说了不要主动开门的吗,倘若遇到了坏人怎么办呢?” “没事的,楼下有马克叔叔。”安雅拉开了门,好让她的姐姐进来。“而且,我认识姐姐的脚步声!” 小红帽无奈地笑了笑,带上身后的门,她终于摘掉了自己的那不太透气的面罩——这下总算能好好呼吸了。 “安雅,今天是你的生日哦。”小红帽将篮子放在了桌子上,借着窗子透进的熹微光芒划拉着用火柴点亮了一支蜡烛。 “哇,姐姐你还记得呢!”从厨房里出来的安雅将一杯温开水放在小红帽手边,然后爬上了高高的餐椅,趴在桌子边的她那在温暖烛光下异常透亮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希冀。 “当然了。”小红帽拿起玻璃杯啜饮了一大口温水,笑眯眯地回答:“姐姐什么时候忘过你的生日?” 安雅两只手撑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篮子——这个机敏的小家伙很快就猜到了那里面一定装着好东西。 “这里面是一个惊喜,对吗?” “你猜猜呀。”小红帽继续吞喝着开水——她确实有点渴了。 小红帽手上的玻璃杯花纹使浅淡的烛光折射出瑰丽多姿的色泽来,让这个老旧的房间都披戴上了梦幻的光彩。 安雅轻轻吸了吸鼻子,“好香——不会有奶油面包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小红帽放下了杯子,显得有些惊讶。 “姐姐你忘了吗?妈妈以前买过的……”安雅情绪一下便有些低落,声音也越来越低,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但她的嘴里突然被小红帽塞了一团面包,那滋味尝起来又甜又香,而且还混合有她从没品尝过的、令人愉悦的微苦味儿。 “没错,但这次还有你没吃过的巧克力面包!”小红帽自己也撕了一大块巧克力面包,放到了嘴里——哇哦,看来巧克力面包尝起来也没有阿曼说得那样甜到令人发腻嘛。 或许是小红帽将“巧克力”和“巧克力面包”搞混了,也可能是阿曼自己也从未品尝过巧克力面包的味道吧。 晚七点,三号聚集地通讯塔。 “呲啦……呲……” 坐在通讯台前的鲱鱼正皱着眉头,一手压着耳机,一手在控制面板上调试着什么,但还没怎么调整,一道清晰的、冷漠的机械合成音就从耳机里边传了出来: “呲……” “代号:c-37004698a” “指令:清理多余智慧有机生命体,搜寻、进攻、摧毁、歼灭。” “呲……” “重复。” “妈的!”鲱鱼先生的脸一下变得苍白无比,就好像被刷上了一层墙灰一般。 c级行动,——这是c级行动! 机械军团在这颗星球上停滞了二十多年的清理行动开始了! “呜————————!” 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突然响彻在聚集地各个阴暗狭长的小巷内,只一瞬间就盖过了主干大道上人群的喧哗声和富人宽敞明亮的房间内播放的优美音乐! 晚七点零三分,边缘殖民地。 “咚——咚!”几道沉闷的声响从基地主体外传来。 正在餐厅里用餐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后放下了手中由莫西莱尔别出心裁制作的菜团子,爬到屋顶上开始察看情况。 基地周边正散落着几团灼烧得黑乎乎的方块,上面还缭绕着迅速减弱的明亮火柱。 这看起来似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那些震动和声响则是它们高速撞击到地面上发出的动静。 这些动静自然也吸引了防护墙外围的丧尸。漫无目的的笨蛋开始缓缓靠近了那些在地上砸出浅坑来的方块,全然没有注意有几个过分靠近的同伴已经被上面的火焰点然,烧成了一束惨烈的人形火炬。 老刀和班德还没瞧清,莫西莱尔已是紧紧皱起了眉头,让刚从楼梯上露出脑袋的温妮回到房间闭上门锁。 “伙计们,机械军团的老朋友们来探望我们了。”被火光照亮了半侧面容的莫西莱尔叹了口气。 莫西莱尔让已经有过一次控制经验的老刀前往安保室操纵炮塔,自己和班德则是急匆匆地滑下梯子,按照之前的演习迅速戴好钢铁头盔并取上各自的武器,又返回了屋顶的水泥墙垛边——这些空投降落的机械体在抵达目标地点后通常都需要过上几分钟才会被完全唤醒,她们最好利用这个短暂的间隙尽可能地削弱对方的实力。 莫西莱尔粗略地打量了一下,散落在基地周边的空投仓有四个,全都属于轻型空投仓,没有用来装载机械蜈蚣的专用重型空投仓。 不用与强大的机械蜈蚣对战,这应该算得上是相当好的一个好消息了。 莫西莱尔调整了电荷步枪的瞄准模式,转换为了方便瞄准机械体的电子设备扫描模式。 将功率已经调到最高的电荷步枪借着瞄准镜的高亮标识指向了一个离自己比较近的空投仓,她毫不犹豫地立即开枪。 握着泵动霰弹枪的班德因为敌人超出了霰弹枪的有效射程,所以只能蹲在墙垛后面紧张地检查起自己手中的家伙。 “笃笃笃——”电荷步枪在短暂的蓄能后高速投射出了三发电荷弹,几乎就在她开枪的瞬间,一些增压和降温用的氮气便从弹开的空投仓闸门里迸射出来。 几发高能电荷弹显然击中了仓内的机械体,因为将视线从瞄准镜中脱离的莫西莱尔能用仿生眼清楚地看到氮气雾中电荷弹命中目标时短暂散射后迅速湮灭在空气里的耀眼绿色电荷火花。 “嗤嗤——”几个落地的空投仓在此时接连开启,弥漫的氮气雾迅速阻挡了正趴在一边观察局势的班德的全部视野。 但莫西莱尔暂时没法分心去管其它激活的机械体,因为她突然看见面前空投仓缭绕的迷蒙雾气中有一抹明亮、冰冷的金属反光模糊地闪过,莫西莱尔急忙摆动手中的电荷步枪,借用能够无视雾气的电子设备扫描镜准寻着隐藏于迷雾中的那一抹迅捷身影。 “滴滴!”搜索到目标的电荷步枪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并将一个氮气雾中腾转挪移的机械体轮廓高亮显示——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家伙应该是善于贴身近战的冷酷刽子手:机械飞螳。 “找到你了……”莫西莱尔轻声低喃着并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进入注意力集中的凝神状态。 “笃笃笃——”几发电荷弹射入了迷雾、将遮挡弹道的的两只丧尸冲击灼烧成一团爆裂的血肉——但这些高能量弹药都同高速移动的机械飞螳擦身而过,不过溅起了它身后的一大块尘土和碎石块而已。 那个头脑伶俐的敌人几乎是立刻停止了不必要的迂回闪避,趁着莫西莱尔手中的电荷步枪正进行充能的短暂间隙直直向着她奔袭而来。 仅是眨眼间,这个胸部装甲有些许电荷弹灼烧、爆破痕迹的机械飞螳便冲出了包裹着它的乳白色迷雾! 急速冲锋的机械飞螳在接近防护墙时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两条修长漂亮的复合机械腿只是短暂奏鸣了足以震慑人心的、平滑而又优美的马达高速运转乐便爆发出了足够的惊人之力、将它重达60kg的钢铁身躯弹射到近3米的空中并直直越过了高达2.7米的花岗岩防护墙! 腾飞至半空中的机械飞螳在月光下轻轻伸展开了折射着冰冷光线的单分子镰刃,使洁白光滑的金属外壳反射出的璀璨金色火光将它从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渲染为极为动人的耀眼艺术品! 得益于强大的避震缓冲系统,落地的机械飞螳几乎没有溅起任何的尘土与沙砾——如果这些机械体有意参加跳水比赛的话,或许能够轻易击败原生人类荣摘金牌。 几乎没有停顿的飞螳继续迈动着稳健的步伐,向着40m开外的、藏身于屋顶上的莫西莱尔和班德急速袭来! 深吸一口气,莫西莱尔强迫自己稳住有些颤抖的双手,再次向着俯身冲锋的机械体射出了一组电荷弹。 “笃笃笃——”轻微的后坐力经由电荷步柔软枪的枪托传递到了莫西莱尔血肉的肩膀上——在这些远超音速的电荷弹从枪口中投射出去的一瞬间,莫西莱尔便已知晓它们将命中目标——即便这本是不应该也不可能预知的事情。 这似乎是一种很罕见的“射击灵感”状态,就像上次她在抵抗丧尸狂潮时一样。 在视神经将眼球接受到的图像传递给她的大脑之前,三发电荷弹就已经精准冲击在了机械飞螳的身上。其中一发束缚电荷弹被它厚实的胸部装甲阻挡,另外两发则命中了它的左镰刃,使那柄泛着清冷月光的细长利刃弯折成了一团滚烫的麻花。 但没有痛觉、毫无感情的机械飞螳仍在冲刺,而她已经来不及在电荷步枪充能完成前阻止它的袭杀了。 “请放弃抵抗,不必要的抵抗只会徒增痛苦。” 从地上一跃而起、遮蔽了莫西莱尔全部视野的机械飞螳挥舞着完好的右镰刃,直直劈向了莫西莱尔——如果这刀劈实了,莫西莱尔毫无以为地会成为机械军团赤裸暴行下的又一具亡魂——噢,应该是“两半”亡魂,或许班德、温妮和老刀需要为自己准备两副迷你棺材。 但是她又不是在孤身战斗。——不是吗? “砰!” 猛烈如炸雷般的可怕巨响从莫西莱尔耳侧响起,于广阔的平原上都震荡出了阵阵回音——是蹲伏在边上的班德开枪了。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四 古老的实弹枪械并未搭载芯片与电子设备,因此会很容易被死板的机械飞螳忽略,但在特定情况下,这种构造简单的枪械往往能够爆发出远超其它枪支的可怕威力。——比如射击对象处于近身范围,且泵动霰弹枪的弹仓中装载的又恰好是独头弹——很不幸,腾跃至半空无法扭转身形的机械飞螳两样都占了。 从泵动霰弹枪粗长枪口中爆裂炸出的大口径独头弹携带着近4000焦的动能穿透了轻盈的空气,轰击在了机械飞螳早已伤痕累累的胸部上。 莫西莱尔仅能看见黑夜中那从机械飞螳胸口瞬间迸发出的耀眼火花,而在下一毫秒,这具威风凛凛的杀人机器就被独头弹从中间粗暴地撕扯成了两半。 被击碎的装甲和各类零部件洋洋洒洒地从半空中散落,折射出许多稍纵即逝的柔和月光——随着两团机械残体坠落在屋顶上,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现在还剩下三位客人,——他们会用枪炮热情招待它们。 “哒哒哒哒哒!”一阵爆豆似的猛烈机枪开火声从大门处传来,是老刀开火了! “趴下!”几乎就在机枪声响起的同时,莫西莱尔的仿生眼便扫到了潜藏在暗处的两道鬼魅身影——还有两柄闪动着极微弱光芒的电荷标枪——是机械静螳! “咚——咚!”两束高速运动的强化电荷弹在莫西莱尔的视线中几乎连成了一道线。 闪光的势能电荷弹在趴伏到地的他们的上方掠过,将一处稍高的屋顶炸出了两块碗口大的缺口。 崩解的混凝土块相互碰撞,随即飞速向着四周散开。 其中一部分击打到莫西莱尔与班德的身体上后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瘀伤,大部分则是丁零当啷地满地乱蹦。——甚至还有一块手指大小的尖锐石块恰好撞在了莫西莱尔的头盔上。 她的脑袋被它震得嗡嗡作响,但好在头盔和内衬的兔皮为她抵挡了绝大部分冲击,最后不过是让莫西莱尔的脑门上多了一个红印而已。 楼下的机枪扫射声仍在继续,且很快就传出了连嘈杂机枪开火声都没法掩盖的刺耳切割声。 这大约是剩下的一只机械飞螳在试图破开基地滑槽门进入主体时发出的噪音。 主体入口的机枪炮台的弹药只有六十多发,并且传统动能武器是很难破开机械飞螳坚韧的正面装甲对它的精密部分造成损伤的,所以莫西莱尔最后拒绝了班德想要留下来帮助自己的好意。 她只是再一次握紧手中的电荷步枪,让身边的同伴尽快前去门口协助老刀处理掉这个一旦突入主体就会变得极为棘手的近战刽子手。 在屋顶上打一个不太体面的滚,莫西莱尔身手笨拙地翻进了另一处防护性墙垛的后面,专心对付起蹲守在暗处的两只机械静螳。 机械静螳——机械军团最臭名昭著的兵种之一。 同机械飞螳一拥而上强制双方近身交战的作战方式截然不同,这些肮脏龌龊的卑鄙家伙习惯长时间潜伏在阴暗的角落,于合适的时机利用装载的电荷标枪的强大火力击碎你的身躯,——即便是厚实的复合增强型防弹衣也完全无法阻挡电荷标枪投射出的次级势能电荷弹。 而造价高昂的海军装甲虽然不会被这种强化的电荷弹击穿,但剧烈撞击所产生的冲击依然会对命中目标造成致命性的伤害——无法被完全抵消的动能常常会震碎可怜受害者的内脏、并使他们在绝望的哀嚎中痛苦死去。 但是感谢上天,莫西莱尔和她曾经的战友相比能有更多选择——准确的说,她应该要谢谢她的有钱老爹。 “生物编码已确认,欢迎您的登入。莫西莱尔小姐。” 将电荷步枪操作界面激活的莫西莱尔把她的仿生右眼凑上前去,好进行下一步操作。 嗡——随着手中电荷步枪的一阵轻微震动,她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数据传输已建立,祝您使用愉快。” 这行字是直接显示在莫西莱尔的仿生眼上的,因为莫西莱尔已经和电荷步枪建立了数据连接。 这意味着她能够共享电荷步枪的瞄准视野,而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将脑袋探到掩体的外面了。 这对机械静螳来说很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绝对的公平可言呢? 呲啦——呲滋 班德刚滑下梯子就能听见走廊里回荡着一种极度折磨人的刺耳声音——听上去就好像有人在抓着猫咪的爪子狠狠刮擦黑板一样! 有点头晕目眩的班德快速冲向了门口,但那扇已被单分子镰刃切割好了几刀的滑槽铁门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砰——! 班德还没跑出多面,可怜的滑槽铁门就被机械飞螳狠狠顶开、翻飞了两米远后摔落到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 锵——! 在走廊明亮灯光的映照下,一只身材颀长、装甲上密布着机枪弹痕的机械飞螳迈动着液压关节有些损坏的复合机械腿利箭般弹跳着冲向了班德,锋利的镰刃转瞬泛出刺眼的充满杀意的光泽! “狗屎!”面如死灰的班德来不及瞄准开枪,惊慌之下直接扑倒在地上,滚进了一处尚未收拾的、空着的房间里。 还没通电的房间里很黑,地上散满了一地的垃圾。 班德靠在墙上,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他暂时只能靠自己了。 “嘶——嘶——”房间门口传来了一阵扭曲的伺服电机转动声,随后是一道投射在地板石砖上的阴影——并且拉得越来越长。 它接近了,它进来了。 机械飞螳一瘸一拐地拖动着传动机构稍有损毁的左腿,步入了房间的黑暗之中。 尽管它是机械体并且看起来不像人,但机械螳螂实际上在结构上和人类是几乎一样的——除了器官。 班德上次见到它们还是在20多年前。那个丧尸没有出现的不算太糟的时代。 机械飞螳的两颗机械眼球偶尔会在黑暗的房间中发出闪烁的火花,照亮一点破损的垃圾与黑暗里的灰尘。 它的机械眼球似乎被老刀操纵的机枪炮台的击坏了,一部分视觉系统因此进入了断线状态,没能发现从头到尾就是躲在它身后的班德。 “滴——呲呲——嘶”机械飞螳的嘴里传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嘶鸣声——它们有两条胳膊,用两条腿行进,而且有脖子、可以用寻常的语言通讯交流。 人们至今尚不清楚为什么这种机械可以会发出标准的拟人声音——不过很显然,这个家伙的发声器已经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班德不知道它要说什么,但很确定它说出的不会是关于某场盛大宴会的热情邀请。 悄悄俯身捡起一块砖头抛往房间的另一个方向,班德听见它在片刻后便发出了坠地时的沉闷空旷的声响。 机械飞螳转了个身,浅蓝色的幽光映衬出了靠近它的身后的班德半张晦涩的脸。 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泵动霰弹枪,冰冷的扳机自然地就被扣下!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五 “你还好吧,班德?”莫西莱尔向正坐在餐椅上摇头晃脑的班德递了一杯温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什么?”班德掏了掏耳朵,冲着莫西莱尔大声喊道:“我他-娘就不该在室内开枪!” “嘿,班德先生,”莫西莱尔耸了耸肩,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我听得见你讲话。” “班德叔叔的耳朵还好吗?”蹲在地上抓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花生的温妮抬起头来,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不用理他,这家伙的听力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老刀靠在椅子上,脸红得就像个掉进染缸里的皮球,显然是还没从机枪扫射的快感中恢复过来,“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些活蹦乱跳的鬼东西,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冲着它们扫上一轮子弹,哈哈!” “这种机会以后还会有的,老刀先生。”莫西莱尔轻轻笑了笑,刚刚还缭绕在心头的忧虑很快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以后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但那又能如何呢? 她有枪支、顽强的意志以及可靠的同伴,还有环绕在基地周围的巨大炮塔——虽然它们还是坏的。 边缘殖民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祥和。 两只被莫西莱尔击毁在基地外的机械静螳被她和班德找准时机从群尸眼皮底下拖了进来,其中两只保存得比较好的机械静螳和机械飞螳被老刀拿去做了研究,剩下损毁情况比较严重的机械体则被莫西莱尔送上了机械加工台进行拆解处理,回收了一点可以组装炮台的有用的零件和材料。 除了对屋顶上被笨蛋机械静螳打出的两个漏洞进行修补工作外,莫西莱尔和班德还将基地主体的室内种植区进行了清理和整顿——当然,他们并没有将面积近一亩的庞大种植温室全部清理好。 这里的暖季很短暂,所以他们得保证基地在冬季也有能够供作物生长的区域。 莫西莱尔在考虑过后和班德只圈了大概250多㎡的区域,然后将剩下的区域都用塑料薄膜隔开了,否则在冬季期间维持温室的温度将成为一个巨大的挑战——而且他们暂时也用不着这么多栽培区。边缘殖民地现在还只有这么几个人,而且大家手头也都有别的更重要事情要做。 因此在参考了温妮的建议后,莫西莱尔将其中的150㎡划分为玉米种植区,50㎡划分为大豆种植区,50㎡作为土豆种植区。 倘若一切顺利,大家就能在冬季来临的前几个星期收获到大约200kg的玉米和80kg的土豆。 与高产量的主粮作物相比,大豆的生长周期就要长上许多。即便是在精心照料的情况下也得在五六个月后才能勉强成熟,而且50㎡的这种植物差不多只能产出20kg的高热量高蛋白的籽实。 20kg是没有多少的,大约也就能装满一个旧布缝制的小袋子而已。 虽然这些预估的数字瞧起来都有些可怜巴巴,但生活就是需要精打细算才不至于过得一塌糊涂,不是吗? 由于三个月后寒冷的冬季就会降临这片区域,莫西莱尔决定再启用十列高级水栽培箱来种植棉花,并添用更加强力的高级水培营养。 普通的水栽培液可以使棉花长达四个月的生长周期缩短到两个半月,高级水栽培则能将其进一步缩短到两个月,并使棉花在催化下产出更多的种籽纤维。 种植在十列、合计40㎡的水栽培箱里的棉花会在两个月后结出大约30kg的可用植物纤维——用来缝制几件舒适、保暖的棉衣和被褥是完全足够了。 不过不管是维持目前已经达到20列的水栽培箱的正常运转还是启用种植温室耗能极大的太阳灯都将是对边缘殖民地目前脆弱电网的巨大挑战——这也是为什么莫西莱尔没有急着去修复、使用更多水栽培箱的直接原因——在聚集地承诺的下一批零部件到来之前,她们压根就修不好更多发电设备,目前的发电量仅能再勉强维持种植温室太阳灯的工作,承担不起更多水栽培箱这种需要消耗大量电力的设备的运作。 当然了,在这之前莫西莱尔不会想到我们的机械军团好邻居会将零件打包好送上门来——这实在是一个好上天的意外之喜。 依靠拆解机械体得到的零部件和材料,伟大的电气工程师莫西莱尔凭借自身娴熟的技能又修好了一台太阳能发电机和一台风力发电机——这样基地内的发电设施就从之前的4台太阳能发电机和3台风力发电机扩充到了5台太阳能发电机和4台风力发电机,如此一来就完全能负担得起各种大功率设备的运转了。 除了用来修复发电机的零部件外,莫西莱尔还从这两具机械体上拆解到了少量的玻璃钢,或许接下来能让班德再制作一些有用的防具。 简单的防弹头盔与防弹背心虽然面对先进电荷武器不会起到太大的作用,但在这颗星球上他们要面对的威胁并非只有那些冷冰冰的机械。 墙外的丧尸、野兽与他们不怀好意的同类都是边缘殖民地潜在的威胁。 只要照着老刀破译的图纸在机械工作台上加工熔铸,将会添加微量玻璃钢的强化头盔就能很好地抵御小口径弹药的穿透性打击和楼上住户扔到你头顶的花盆、厨房小刀和反粒子弹头。——当然,这里面有一项是塞进去开玩笑的。毕竟强化头盔面对花盆之类的钝器打击并不能起到什么有意义的作用。 而防弹背心他们虽然还没有,但因为莫西莱尔以前缝制衣物的超织布还剩下一点,所以他们之后也能做一点简单地安插了钢板的防弹护具。 这能提高他们作战时的生存能力,并且也能为任何人类面对子弹的风暴时提供足够的底气。 但由于现在种植温室和水培设施的灌溉管道都还有些问题,所以清理完室内种植温室以后,修复主供水管道和相关灌溉管道、水培液输送管道的工作便全部由班德揽去了。 边缘殖民地能妥善操作机械的暂时只有班德一人,所以新的防具的生产制作大概还会延迟一些时间,——自然的,在管道修理好之前灌溉的活儿就得暂时靠莫西莱尔、班德、老刀这三个大人共同分担。 而让莫西莱尔有些担忧的是,自从袭击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三号聚集地的发出的任何讯息——尤其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不过好在袭击后第三天的一个有点儿闷热的、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趴在通讯台前的莫西莱尔成功收到了三号聚集地传来的讯息。 “你好,我是边缘殖民地的通讯员莫西莱尔,收到请回答,完毕。”刚刚从瞌睡中醒来还有些迷糊的莫西莱尔一下打起了精神,不过从耳机中传来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了。 “你好,我是三号聚集地的临时通讯员‘augustin’,你可以简单地称呼我为奥古斯汀,完毕。” “……”莫西莱尔沉默了一会儿,“三号聚集地和边缘殖民地已经两天没有进行联系了,你们那儿出了什么状况吗?之前的通讯员鲱鱼先生又去哪儿了呢?” 对面传来了一阵长长的叹气声,过了好久才轻声回答道:“三号聚集地在两天前的晚上遭到了大规模机械军团的进攻,我们折损了很多人手、许多人都在这场灾难中死去了。贫民区的那群手无寸铁的穷人伤亡尤为惨烈。聚集地的通讯塔也在那时被损坏了一部分,经过几天的抢修才勉强能与你们取得联系——至于鲱鱼,那个可怜的家伙为了保护一个小男孩被一只钢铁螳螂斩断了右腿,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也不知道他醒来以后能不能接受残酷的现实。” 莫西莱尔不知道该去怎么回答奥古斯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莫西莱尔和奥古斯汀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可除此以外,莫西莱尔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出了作无意义的安慰外只能尽量和自己的同伴们一起建设她们的避难所。 只要将边缘殖民地变得更强大、更繁荣,等再到了危难的时候,或许莫西莱尔就能够在她的邻居陷入危难时拉上一把了。 而想要在这颗星球上生存下来就必须要保持武力的先进性,——莫西莱尔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老刀拆除了机械螳螂们的机载芯片后她亲自参与了破解重编的工作,并将新的无人机枪炮台的组装也提上了日程。 边缘殖民地现在还缺少人手,所以这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自主歼敌的武器一旦安装上线就能直观地大大增强基地的防御火力。 为了保障机枪所需的13mm弹药的充足,莫西莱尔在当夜还将新的军火订单提交给了他们几百公里外的邻居。 财大气粗的三号聚集地爽快地承接了这项订单,并保证会在下次前来时为边缘殖民地带上他们急需的13mm口径全金属被甲弹与少量的穿甲燃烧弹。 全金属被甲弹是用来预备击打肉体目标的,致命的空腔效应将对一切被命中的寻常的血肉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而穿甲燃烧弹则能更有效地打击袭来的轻中装甲目标。——不消说,这是为机械族预留的。 作为交换,莫西莱尔则神秘地许诺会在邻居们赴约的时候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惊喜。 一个半月后。 “呲——呲——” “我是边缘殖民地的通讯员莫西莱尔,请问能够收到我的讯息吗?”享用完晚餐的莫西莱尔坐在了通讯台前,照例和三号聚集地交换每日的情报和见闻。 “当然可以——不仅可以,而且还非常清晰,莫西莱尔小姐。”耳机中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噢,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三号聚集地的通讯员欧巴坎姆拉·鲱鱼——或者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鲱鱼。” “鲱鱼先生!”莫西莱尔十分惊喜,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已经痊愈了吗?” “噢,当然,除了不能和以前跑得一样快以外,不过——”鲱鱼拖长了声音:“我现在可以跳着走路了,听上去是不是很棒?” “唔……”莫西莱尔有些迷惑,不知道鲱鱼先生是在同她开玩笑还是已经被这个无礼地问题引发了心中的怒火。 “啊,当然了,这只是一个玩笑,虽然装上去的木腿用起来不是很方便,不过还不至于跳着走路。”鲱鱼笑了几声:“而且现在谁都不敢惹我,因为谁要是让我不高兴了,我就可以用又尖又细好像高跟鞋鞋跟一般的木假肢戳他的脚——我猜那一定会叫人痛不欲生,哈哈!”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六 璀璨的夜空一如往常地深沉。 她觉得自己的头好痛——她怎么了? 耳边传来了无数的尖叫和绝望的哀嚎,擦抹了额头的手背上有被火光照亮的浓郁的、刺眼的血液——发生什么了? 她晃晃悠悠地直起了濒临崩溃的虚弱身躯,在一片断壁残垣中思考了好久。 刺耳的警报、划过天际的火流星、巨大的撞击声和紧随而来的大楼崩塌声——她好像记起了什么——她的妹妹呢? 小红帽张了张嘴巴,喑哑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即便如此迫切地想要喊出些什么,最后吐出的却只有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她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在凹凸不平的各种水泥碎块中歪斜地前行。 “安……安雅——”耳边传来的各种哀鸣逐渐清晰起来,她的喉管也在唾液的滋润下能够勉强发声了——她还是没找到她的妹——但她见到了另一个熟人。 或者说,是熟人的尸体。 小楼的看守者马克先生已经死了。他的下半身被一个空投仓压成了一团肉泥,同周围的碎木头、湿泥巴草草混合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踩着的烂泥里是否混有马克先生的血液。 他残缺的上半身边上散落着他喜爱的色-情杂志和小半块还没吃完的巧克力蛋糕——蛋糕已经彻底被湿泥泡烂了——因为当小红帽不小心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到任何阻力。 马克先生一定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死,所以他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和以往一样有神——噢,这大概就叫死不瞑目吧? 小红帽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好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安雅——安雅你在吗?”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累了,脚步也愈发艰难起来,但一阵轻微的应答声重新为这具脆弱的身体注入了活力。 “姐姐——”从不远处传出的声音很微弱,听上去就像一只将要离世的小猫发出的使人揪心的呻吟一般。 “安雅?!”小红帽一下激动起来,不小心被一块钢筋绊倒在地的她手脚并用地爬滚到一块废墟边,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安雅?” “姐姐——”安雅的声音从她的侧面传来,小红帽循声望去,最后在几块嶙峋的水泥下找到了她的妹妹。 即便是橘红色的火光也无法为安雅苍白的面容带来一丝温暖,那两颗乌亮的大眼睛早已空洞而无神。 “不——不!” 小红帽发了疯一般刨挖着积压在安雅身上的该死的石块——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举得起那几块重达半吨的水泥残骸呢? 双臂止不住颤抖的她轻轻伸出了伤痕累累的右手想要好好去抚摸一下妹妹的面颊,感受到的却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冰冷的死亡感。 突然从小红帽眼角滑落的泪水混入了她脸上干涸的血液,变为了一种更加粘稠、更加奇怪的液体,直到它悄悄滴在地面上时,才溅起了一些没人瞧得见的尘土。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这种不幸要降临到一个孩子的身上呢? 她可爱的、乖巧的妹妹……会就此离开她……吗?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许久未见光的双眼被阳光扎了个结结实实,她只好立刻又眯上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上面吊着的小风扇正发出些恼人的声响。 她侧过头去,发现自己的床边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亲爱的姐姐。 “姐——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轻声呼喊、牵扯起她浑身的剧烈伤痛,叫她忍不住流出了几滴眼泪。 “安雅?”小红帽抬起了脑袋,憔悴的面容上瞬间充斥着有些歇斯底里的欣喜。 “水……我想喝……”安雅还很虚弱,所以讲话很慢,也很轻。 “好好。你不要动弹,姐姐为你倒。”小红帽揉了揉红肿的双眼,从过于低矮的椅子上站起身。 揉着酸痛的腰,她在床头边的保温壶里为安雅倒了一杯开水。 但小红帽很快皱起了眉头,拿着杯子转头对安雅温和地吩咐,“这水有些凉了,姐姐去给你换热一点的开水。你就在此地不要乱跑。” “嗯!”安雅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很快就回来。”小红帽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也忍不住笑了。 她的速度确实很快,从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病房到开水房一个来回普通人大约要走上四五分钟的时间,而小红帽只花了大约两分多钟就返回了安雅的病房。 坐在病床上的安雅已经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她对着刚刚走到门口正小心端着一杯稍有些温烫的开水的姐姐问道:“我的……腿呢?” 安雅清澈、纯真的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迷惑。 一个月后。 塔玛拉大沙漠。 三号聚集地前往边缘殖民地的车队上。 “嘿,小红帽。你真的要带着这个拖油瓶吗?”坐在她前面的汉子扶着椅子的靠背,转过头来冲着小红帽大喊。 “闭嘴!瓦萨,你的大嗓门几乎都要把车顶给掀开了。”小红帽紧了紧牵着妹妹的手,向瓦萨瞪了一眼。 “我的嗓门很大吗?”瓦萨一张脸皱得像被人踩了几脚的香蕉皮,疑惑地向周围的同伴问道。 “你的嘴里活像他-妈的住了个大炮!”瓦萨身边一个戴着眼罩的老兵似乎已经忍受他的咆哮很久了,因此在嘲讽他的时候有点儿咬牙切齿。 “噢。”瓦萨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接着用他自以为很轻柔的嗓音继续向小红帽大声询问道:“我听说你为了让车队捎上你的妹妹可花了不少钱吧?” “嗯。”小红帽闷闷地应了一声,揉了揉安雅的脑袋。 “啧啧!”瓦萨摸了摸自己脸上浓密的络腮胡,“没钱可以和大家说嘛,你瞧瞧把孩子瘦的。” 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了两块白面包,递向了可爱的安雅,——不过安雅在姐姐的示意下很快就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得了吧瓦萨,”车子里的角落中传出了另一个声音,“安雅可是女孩子,要是和你一样长得跟个水塔似的哪个男人敢要她。” “长得壮是好事。”瓦萨也不恼,就像吃手指饼干一样一口一个地把两块拳头大的面包吞进了肚子里,最后还粗鲁地打了个饱嗝。 车窗外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足以将天际都染黄的漫天尘沙——但谁能想到在这片如今死寂无比的沙漠底下掩埋着的是一座已经彻底消逝在沙砾中的超大型都市呢? “没事吧安雅。”小红帽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妹妹的脸,因为她看上去好像被瓦萨这个笨蛋吓着了。 “嗯,没关系的。”安雅今天穿着姐姐给她新买的淡黄色长裙——小裙子很适合安雅,上面的白色印花令这个有着甜美笑容的小姑娘看上去会更可爱动人。 只是安雅现在很少笑了,而且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自己残缺的双腿。 即使总是嘴上安慰姐姐没有关系,但哪个处于豆蔻年华的姑娘能轻易接受自己终身残疾的冷酷事实呢? 小红帽抿了抿唇,叹了一口气,将又开始愣愣盯着裙摆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讲不出,便只好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抚摸着安雅柔顺的头发。 边缘殖民地的好心人们一定有办法的,安雅。 小红帽面色复杂地望着窗外因无尽黄沙而显得模糊的太阳。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七 边缘殖民地比她上次来的时候似乎发生了更大的变化,而且多了一些附属的设施。 属于过去的古旧的半毁水塔重新屹立在绿草茵茵的空地上,锈迹斑斑的几座风力发电机和太阳能发电电池板也因精心的维护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她喜欢这一切,但心底却隐隐有畏惧与忧郁的产生。 “小红帽女士,好久不见了。”老刀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自动速射手枪“钉子”,将它与其它上缴的枪支整齐码放在一起。 “嗯,大概有两个月了吧。”推着轮椅的小红帽语气有些沉闷,似乎谈话的兴致不是很高。 “这是你的妹妹吗?”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的老刀看向了因为害羞而把脑袋别过去的安雅,然后在口袋里掏了掏,最后摸出了几块美味的硬糖果——这些糖果都是莫西莱尔给他的,好让这个有严重烟瘾的家伙能在受不了的时候嚼上几块度过难关。 “这些来自外星球的糖果味道非常棒,保准你吃到嘴里就会忘记该死的烟草和恶心的鼻涕一样的噩梦。”老刀把手里的糖果递向了安雅,俏皮地做了一个鬼脸,“啊,后半段你就当没听见。” 糖果是被漂亮糖纸包裹着的,在温和的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绚丽的可爱粉红色。 “拿着吧,没关系的。”小红帽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嗯!”安雅小心抓过了糖果,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谢谢爷爷!” 老刀有些震惊地望着小红帽,似乎想要从她那寻求到自己希望听到的答案。 “啊,没事的老刀先生。”小红帽马上安慰道:“你看起来老当益壮,比那些尿尿都站不稳的家伙可强上太多了。” “哎呀!老刀先生!”一阵足以震破玻璃杯的响亮惊呼从主体大门口传来,将陷入迷惑的老刀唤醒,“你们换新门了啊?瞧上去真气派!” 想都不用想,这粗鲁的大嗓门儿一听就是瓦萨这个家伙的——而且这身高两米壮得像个铁塔一样的家伙还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看起来好像是要亲手试试新门的防御力——边上那些大老爷们儿居然还在瞎起哄! “别!”老刀脸唰一下就白了,冲着小红帽和安雅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笑容后便连滚带爬地跑向了已经兴冲冲举起了拳头的瓦萨,扯着嗓子大吼,“你他娘住手,——别给我们的新门打坏了!” “姐姐!” 老刀很快就跑远了,坐在轮椅上的安雅则是剥开了一粒小巧的糖果,放到了俯下身子的姐姐的嘴里。然后。——然后她才剥开另一颗给自己解馋。 糖果甜蜜蜜的滋味儿很快就在嘴里泛开,而且还有股浓郁的水果香味儿——尝起来有点儿像草莓,也有可能是葡萄——安雅早已经记不清草莓和葡萄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了 不过呢,这颗糖果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好吃到安雅脸上的笑容要和糖果一样甜美。 坐在轮椅上的安雅把手中的半透明糖纸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被揉皱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更多绚烂的色彩,反倒显得更漂亮了。 ———————————— 她的姐姐进去和别人谈事情已经好久了,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坐在餐厅门口的安雅有些无聊,就尝试用手中的两张糖纸折叠出自己想要的形状——但糖纸太小了,压根儿就叠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或许她就不该要求姐姐把自己留在外面的,是吧? “嗨,我能坐在这儿吗?”安雅转头望去,发现冲自己打招呼的是一个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只是她的裤子上还粘着些泥巴,瞧起来脏兮兮的,似乎是刚刚干完农活。 “嗯。”安雅轻轻地点了点头,朝着她笑了笑,心中却忍不住担忧起来:这个地方或许远没有瞧上去那般好,只是比自己大几岁的孩子居然也得承担繁重的农活。 或许姐姐是要把自己卖了?——而且她的身边也没有座位呀?这个小姑娘要坐在哪里呢,难道就和自己一起挤在轮椅上吗? 当然,很快安雅就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 得到安雅同意的小姑娘火急火燎地跑出了她的视线,很快又折返了回来,只是手上多了一张小板凳和两个白色的小面包。 “这个,给你。”将沾在脸上和手上的泥点清洗干净的她在安雅身旁放好板凳坐了下来,递出手上的其中一块小面包,“很好吃的。” “谢谢……”安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她递给自己的面包——拿到手上的时候安雅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面包,因为这个还有些温热的白白胖胖的团子捏起来又软又弹,叫人会产生去咬上那么一口的想法。 “啊呜——”在安雅还在犹豫的时候,身边的小姑娘已经在团子上咬了一大口,并且一种幸福的神采也很快就从她的圆脸上浮现出来。 安雅想了一会儿,也学着她将团子放到嘴边,在上面咬了一大团。 入口的温热糍粑富有弹性且拥有细腻的口感,而随着安雅的缓慢咀嚼,一种清淡的、沁人心脾的温和米香就悄悄钻了出来,令她的口腔都充满了稻米的香气——她从来没吃到口感这么奇特的食物——尝起来好棒! 安雅细嚼慢咽地吞下嘴里的糍粑团,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又狠狠地在手中的团子上咬了一大口。 “哎呀!” 一股极甜美的醇和滋味混入了味道平和的糍粑团里,将所有富有粘性的糍粑都染上了喜人的甜蜜和浓郁的香味——这种奇特的香气好像和前段时间姐姐买的巧克力面包有些像——但更浓烈、也更美妙! 安雅的脸上很快也浮现出了可爱的幸福笑容——瞧上去就和她身边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噢,希望善良的莫西莱尔姐姐不会责备自己偷偷用了她的巧克力酱吧! 温妮将最后一小团糍粑塞到了嘴里,开心地舔了舔手指。 此时基地主体外的空地上异常热闹,聚集地来的客人们都挤在一起,将老刀、班德和几个石瓮围在中间,认真地看着老刀和班德为大家演示击打糍粑的技巧和方法。 由于快生水稻现在已经彻底取代包装生存食品成为了边缘殖民地殖民者们的新主食,所以这次莫西莱尔她们便决定用大米作为这次招待聚集地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的主要食材。 这种生长周期极短的农作物虽然因基因修改而导致产量有所降低,但在高级水培液中依旧能保持出色的高产量。 如今已成功栽培并收获两次的快生水稻已经为基地提供了超过330斤的可食用大米——在包装生存食品所剩不多的边缘殖民地里他们可全靠这种可爱的基因作物支撑着,而且除了满足日常的食物需求外,边缘殖民地每个月还能存下20多斤的大米。 所以装满了好几个麻袋、储存在仓库阴凉处的近两百斤大米就成了这次晚宴的重要角色。 这次交货的车队没有像上次一下来那么多人,算上安雅和小红帽也总共只有13名客人,最后老刀和班德只搬出了25斤的大米,打算拿出一部分蒸熟后做糍粑吃。 因为打糍粑的方法其实很简单,所以他俩很快就讲完了——当然,要掌握技巧可就得花点时间和功夫了。 “我学会了,老刀先生!”瓦萨第一个冲出人群,嚷嚷着接过了班德递给自己的大木锤,中途还有些疑惑地盯着班德的脸瞧了瞧——这家伙看起来很眼熟,但他忘了在哪见过了。 算了不管了! 瓦萨耸了耸肩,将这件事儿抛到脑后,转而请求老刀来为自己翻糍粑,自己则是轻松拎起了大木锤,回想着刚才老刀和班德讲授的要领。 “嘿瓦萨!你可看准了打,别敲到我的脑壳上了!”蹲在地上抓着熟糯米团的老刀有点慌了神,不放心地嘱咐道。 “嗨!你就放心吧老刀先生,不就是要快准狠嘛!”瓦萨将大锤抡过自己的头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劲儿往下一砸! “咚!” 那石瓮“呲啦”一声脆响便在巨力下裂成了好几块!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八 “好吃吗?” “嗯!”安雅从梦幻般的滋味儿中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边上的小姑娘似乎等了她很久,此时她忽然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嗯。可以。” “我叫温妮!”小姑娘率先伸出了右手,小圆脸上的笑意就像从防弹玻璃透进的阳光一般灿烂。 “我叫安雅。”安雅轻轻握住了温妮的手,然后有些犹豫地向温妮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温妮收回了右手,将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看向安雅,“你问吧!” 安雅咬了咬唇,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白色的软面包是你偷的吗?” “偷?为什么要偷?”温妮看上去似乎很惊讶。 “可是,”安雅有些纠结地揉了揉手上的糖纸,脸上写满了疑惑,“监工怎么会允许劳工吃这么好的东西呢?” “对不起……你待会儿一定会受罚的吧。”安雅低下了头,捏着手上的两张糖纸,看上去有些自责。“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什么劳工?什么监工?”温妮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后才恍然大悟,“呀!我明白了你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大家都是一起工作一起吃饭的哦,没有劳工和监工之分的。”温妮闲适地靠在了墙壁上,看着头顶的天窗。“呃——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对,一家人。” “一家人?”坐在轮椅上的安雅显得有些迷惑。 “嗯,一家人。”温妮看上去都快在温暖的阳光底下睡着了,“不管是莫西莱尔姐姐还是老刀叔叔、班德叔叔都很好,很好很好。” 安雅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天窗中漏下的阳光。 “吱呀——” “我好像听见刚才有人在叫我?”餐厅的木门恰好在此时被打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伸手轻轻刮了刮温妮的鼻子,“是你这个小馋猫吗?” 是她最喜欢的莫西莱尔姐姐!——噢,身后还跟着刚刚与她谈完事情的温妮不认识的一个人。 “姐姐!”安雅瞧见了小红帽,开心地呼唤起了自己的姐姐。 “安雅。”小红帽捏了捏妹妹的脸蛋,脸上的喜悦神情怎么也掩饰不住。 “噢——我猜,这位可爱乖巧的小姑娘便是安雅小姐了吧?”莫西莱尔俯下身子摸了摸安雅的脑袋,又看了看搬着小板凳坐在她身边的温妮,然后从口袋中摸出了几粒糖果递给这两位值得奖励的好姑娘。“太棒了,看起来你们已经是朋友了。” “谢谢。”安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莫西莱尔递给她的糖果,温妮则是干脆利落地剥开了一粒,直接就往嘴里丢去。 她的两条腿在凳子上摆来摆去,折腾得木板凳吱呀吱呀地叫,显然是心情很好。 小红帽此时已经走到了妹妹的身边并蹲下了身子,好让她的视线能够和自己平齐,让妹妹不必费力抬头看着自己就能与之进行交流。 她抓起了安雅的两只小手,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安雅,你喜欢这儿吗?” “啊?”安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嗯。” “好。”小红帽温柔地把妹妹抱在怀里,轻轻在她耳边说:“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哦。” 基地主体外的空地上。 “啪!” 即便是柔软的糯米团也无法吸收掉木锤巨大的动能,那可怜的石瓮直直被瓦萨打成了好几块,破裂的石质碎片均匀地向四周倒下,看上去就好像平地上盛开了一朵莲花一般——瞧啊,现在世界上有了灰色的莲花了! 围观的汉子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魔幻的一幕,尴尬的气氛逐渐弥漫在人群之中。 “呃……”瓦萨好像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便放下了手中的木锤,抓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老刀。 “你……”蹲在地上的老刀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冲着瓦萨摆了摆手,“也许我们下次要准备合金的瓮。” “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好在瓮底尚且完好,这一大团两三斤重的糯米团才没沾上尘土,只要换个干净的石瓮便能继续加工成糍粑。 犯了错的瓦萨请求老刀先生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以挽回丢掉的面子,有着爆炸头的老刀纠结了好久,最后决定再让瓦萨尝试一次。 不算太笨的瓦萨在接下来的锤打中收敛了力气,几分钟的熟悉后敲打糍粑的动作瞧上去就已经是有模有样的了。 聚集地的大汉们分为三组,每组两人,轮流加工这接下来要进他们肚子里的糯米团。 大约三个多小时后,十多斤颗粒分明的熟糯米便变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口感奇特的香软糍粑。 “老刀先生!”人群中一个脑门儿发光的光头吞了吞口水,“这样就可以吃了么?” “是呀是呀,可以吃了吗?” “可馋死我了,老刀先生!” 人群中几个嘴馋的家伙大声附和道。 “当然,不过——”老刀笑了笑,然后故作严肃地拖长了尾音,“热一热会更可口,而且要记得为搬运货物的兄弟们留一些!” “嗷!”这些得到允许的身强体壮的汉子争先恐后地搬起了地上的几个石瓮,在班德的带领下冲往了基地的厨房——他们今天下午不用再靠蟑螂饼和泥浆块充饥了! “好久不见,卢登先生。”餐厅的圆桌边,莫西莱尔为面前的“座狼杀手”倒了一杯温水。“贵方车队的交货时间比我预料得要早上一些。” “咕噜咕噜——”卢登抓起杯子将里面的温水一饮而尽,似乎显得心事重重,“是的,莫西莱尔小姐,比约定好的时间早了一个星期。” “遭遇袭击的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卢登抹了抹嘴,望了望四周,最后悄悄地冲莫西莱尔说道:“上次的事儿死了很多人,而且对聚集地的工业电网造成了很大破坏,——我们的工业体系就快彻底完蛋了!” 莫西莱尔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唉!”卢登先生没有征兆地叹了一口气,又颓废地靠回了餐椅,“等车队返回聚集地休整一两天,我们就打算对旧发电区雅卡利镇发动进攻计划了。” “倘若计划成功,聚集地的大部分电网和工业设施都将被恢复,我们才能有力量去重建满目疮痍的聚集地。”卢登又叹了一声,“可是这件事儿谈何容易。实力大打折扣的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丧尸,还有突然冒出来的、盘踞发电小镇下方好几年的该死臭虫!” “不知道这次又要死多少人哦——”卢登最后幽幽地说道。 “嗯——”莫西莱尔吞了口温水,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才缓缓开口,“还记得我先前许诺过的‘惊喜’吗?或许我们能够为你们提供一些技术上的支持,卢登先生。而在此之前,能请您稍微形容一下你们的科技和工业水平吗?” “呃,乐意效劳。”卢登胖胖的脸上显得有些意外,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了莫西莱尔的问题,“我不是很清楚这些事情,呃——我只知道我们能造头盔、能造防弹衣,之前一个月能产出一百多套。一些简单的枪械比如泵动霰弹枪、半自动手枪之类的大概能制作有一两百支。子弹产量倒是很高,每个月都能有大量剩余。” “全自动突击步枪呢?”莫西莱尔歪了歪脑袋,“我之前可是瞧见你们的车队护卫都携带在身边的。” “那玩意儿可是稀罕货。”卢登瘪了瘪嘴,“都是聚集地军方从以前的军事基地里搞来的,就和交付给你们的那些电子零部件一样,是坏一把少一把、用一个少一个,我们只能造不需要什么‘电’什么‘蚀刻’的简单的部件。” “好的,卢登先生,感谢您能够解答我的疑惑。”莫西莱尔抽出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将厚厚的牛皮袋递给了座狼杀手卢登先生。“这些资料和蓝图就当作是见证边缘殖民地和三号聚集地友好关系的礼物吧。” “这些是?”抽出一沓资料草草扫了一眼的卢登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肥滚滚的肚皮差点都把身前的桌子给顶翻了! “正是,卢登先生。”莫西莱尔也站起了身,向震惊的卢登先生伸出了右手,可爱的圆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美而友善的笑容,“作为同三号聚集地互相守望的邻居,我们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够度过此次难关。” 走在中-央走廊上的卢登先生面容呆滞,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叫人完全无法将他同昔日那个传奇的座狼杀手联系在一起。 这不怪他,因为这些被草率装在牛皮袋里的文件对聚集地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果他确实没有瞧错的话,这些被卢登反复检查了三遍的白纸上详细讲解了枪械气动系统原理、精准步枪和多管武器的制作及加工方法,薄薄的附录上还印刷了几种经典自动步枪和高精度狙击枪的武器蓝图! 如果这次真的能打下发电小镇并恢复聚集地的工业区,那么这些先进的资料将会极大极大地提升三号聚集地的军事实力,下次再遇上大规模机械怪物的袭击聚集地可就真有了打硬仗的底气了! 这个可爱的新邻居可他-娘太慷慨了! “噢!”一阵从厨房发出的惊叹吸引了路过的卢登先生的注意力,将还在做着脚踢虫子、拳打机械体美梦的他拉回了现实。 卢登吸了吸鼻子,不自禁地挑起了粗短的眉毛——什么味道?似乎还挺诱人的。 他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厨房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灼人的热浪和喧沸的人声,自然的,那股原先飘荡在空气中还有些飘渺的清淡香味更浓了。 群星子嗣 章节三十九 新生活会和糖果一样甜 “你们在做什么?”卢登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了人群前边,有些疑惑地朝着身边的人问道。 “哟,卢登先生你来得可正巧,我们马上就要吃糍粑了呢!”一个有着壮硕肌肉的汉子回答他。 “糍粑?什么叫糍粑?”卢登有点儿一头雾水——他从来就没听过这个东西。 “就是用糯米打烂的——打烂的一种东西,听说很软很弹——比女人的胸还软。”那家伙猥琐地用手脚在胸前比划着说道。 卢登还是有点疑惑,正巧这时几个搬货的工人也走进了基地的餐厅,将这个不算很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的。 “开吃咯!”老刀见人都齐了,便掀开了大锅的锅盖。 一阵袅袅的白雾从锅子里升腾开来,潮湿、温热又混合着清新稻米香气的空气笼罩住了每一个人。 “哟,真香!”卢登抽了抽鼻子。 “大家排好队,每个人都有的!”老刀和班德维持着队伍秩序,将一块块分量充足的糍粑团子用碗装好以后塞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座狼杀手卢登先生自然也分到了一大块又软又白的糍粑团,这玩意儿咬在嘴里的时候还有些烫口,他就只好一边龇牙咧嘴地吸气一边胡乱咀嚼草草咽下肚。 但等糍粑稍稍降温,他能好好品尝的时候,软弹的美妙口感就令卢登欲罢不能起来——尤其是那温润的糍粑团竟能神奇地随着咀嚼愈发香甜可口! 吃完晚饭后,瓦萨和几个同伴在走廊上寻找着自己的房间。 这些聚集地来的客人们除了小红帽和她的妹妹安雅以外有11个人,被3人一组分到了四个整理好了的、相邻的房间中——看来这次他们不用再挤在车上凑合着度过一晚了! “107……106……105……”瓦萨嘴里嘟哝着,握着手中的钥匙寻找自己等人的房间。 “嗝——还没找到吗?”他身后的独眼老兵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儿,引来了众人的哄笑。 “找到了找到了!”瓦萨杵在104房的门口,将钥匙插进孔里,拧动了把手。 “真黑!”打开房门的瓦萨啥都瞧不见。 “那就快点蜡烛啊!”另一个同伴嚷嚷着。 “你懂个——嗝儿。”老兵刚开口就又打了个嗝儿,这使他很难堪,尤其是边缘殖民地那位好心的莫西莱尔小姐还刚巧路过了他们身边——希望没有被听见! 走进房间的瓦萨借着走廊透进的灯光,试探性地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 “啪!” 随着开关的按下,一阵柔和的鹅黄色光芒照亮了家具齐全、还算宽敞的屋子。 “噢噢,有电!”瓦萨身后的高瘦年轻人瞧上去十分兴奋——倘若你仔细点儿瞧,就会发现这个年轻人便是上次随同班德和小红帽一起前往殖民地的“倒霉蛋”先生。 “当然,这儿是边缘殖民地,又不是三号聚集地。”瓦萨显得十分自豪,就好像自己就是边缘殖民地的一分子。 “瞧瞧——铺了棉被褥的大床!”老兵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雪白的被褥吸引了,他高兴地像个见到玩具的孩子一样,纵身一跃就飞扑向了柔软的木床! 由于目前收获的棉花还不够充足的原因,被整齐铺好的被褥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厚——或许以后跳上去真的会很柔软,但不会是现在。 咚! “呃啊!”老兵被纸一样薄的褥子下的干草和硬木板硌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但他的同伴压根儿就不在意他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此时已经兴冲冲地跑到卧室的独立卫生间里去了。 除了一个有些粗糙的水泥便坑以外,卫生间还有一个水泥洗漱台和一个放了条棉毛巾的毛巾架。 “天啊,自来水——直接就能喝的!”倒霉蛋试着拧开了洗漱台上的水龙头,那甜甜的清水就源源不断地顺着口子流进了他的嘴巴里! “等一等!”眼尖的瓦萨瞧见水龙头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左……左拧冷碎……右拧捏碎?” “笨蛋!是左拧冷水,右拧热水!”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瓦萨的后面,吓了他一大跳,让这个本来就高的铁塔猛男差点儿都撞到了天花板! “啊!”“我靠!”“还有热水?!”三个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我他娘都快忘了热水澡是啥滋味了。” “谁不是呢。”老兵和瓦萨对视了一眼,齐齐伸手揪住了蠢蠢欲动的倒霉蛋先生。 “我先洗!”“嗷!”“啊!” 三个家伙在卫生间里扭成了一团,期间还意外地发出了惹人遐想的声音。 恰好路过的莫西莱尔虽然有些震惊,但还是好心地替这些粗心的家伙带上了房门——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莫西莱尔小姐是会尊重每一个人的性取向的。 103房间。 “安雅,你觉得这儿怎么样?”刚刚走出卫生间的小红帽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向已经在她的帮助下洗好身子、此时正靠在柔软枕头上的妹妹问道。 “很好呀。”安雅有些苦恼地放下了手中那个温妮借给她的魔方,剥开了一粒糖丢进了嘴里,向姐姐露出了一个笑容:“像糖果一样棒!” “刷了牙以后不能吃糖的!”小红帽瞪大了眼睛,佯怒地责备道。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 温馨的小房间内,粗重的鼾声此起彼伏。 “嗷——!” “他-妈的怎么了?”雅各布被瓦萨的惨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受到了敌袭。 “没怎么,”瓦萨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色惨白,“我梦见我的裤裆被人用机枪打中了。” “神经病。” “你懂个屁。”从地铺上爬起来的瓦萨伸了个懒腰,“地上真他娘硬。” “谁叫你块头这么大。”老兵打了个哈欠,戴好了眼罩,拍了拍身边还在淌口水的年轻人。“太阳照屁股了,倒霉蛋!” “啊……?”倒霉蛋张了张眼睛,只是瞧了一眼老兵,居然又昏睡了过去了。 “不起床便没早餐吃了!”穿好背心的雅各布活动了几下肩膀,从床上跳了下来,“昨晚上睡得可真他妈舒服!” “比你那娘们儿的臂弯还舒服?”瓦萨朝他挤了挤眼。 “去你-妈的。”老兵没理他。 “早……早餐……?”倒霉蛋猛然直起了身,虽然仍旧有点发昏,但他还是顽强地尝试去穿好衣服。 “早餐,还有早餐提供的么?”把裤子套在头上的倒霉蛋向同伴询问道。 “当然,”已经洗好脸的瓦萨走出了卫生间,一瞅倒霉蛋的窘迫样子就笑得满地打滚,“哎哟我的天老爷喂,——我建议你最好先把你的裤子从头上拿下来,伙计。” “倒霉蛋先生,需要我帮你在你头上的裤子里开个洞吗?这样你就多了一件新上衣了——而且这上衣穿起来会很时髦的,我保证。”正在穿裤子的老兵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毫不留情地向这个年轻菜鸟讥讽道,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将它给穿反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边缘殖民地餐厅。 “你怎么了雅各布?”端着早餐的倒霉蛋坐在了老兵的身边——他的这位同伴脸上的表情瞧起来有点不太自然,铁青着脸就好像在憋屎一样。 “没怎么。”雅各布绷着脸,让边上的倒霉蛋是越瞧越觉得奇怪,但既然同伴不说,那他也就不好无礼地继续追问——毕竟这个时候可能已经拉在裤子里了——倒霉蛋表示理解。如果是他遭遇到这种不幸也绝不会大肆嚷嚷好让所有人都晓得。 “他从刚开始坐下的时候就这样了,不用理他。”边上的瓦萨将埋在碗里的脑袋抬起来,朝着倒霉蛋挤了挤眼睛,露出了沾着些红薯渣的大白牙齿,“说不定是扯着蛋了,你懂吧?” “噢——!”喝了一口红薯粥的倒霉蛋恍然大悟——这种事儿在男人身上时常发生,但他除了拍拍同伴的肩膀表示安慰以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雅各布恶狠狠地瞪了他俩一眼。 大家今天的早餐是一碗甜蜜的、冒着怡人香气的红薯粥,另外再搭上了一块新鲜炸过的、昨晚上剩下的糍粑团子。 被高温油炸过的糍粑团外壳脆硬,但内里依旧温软细腻,入口后唇齿留香,米味浓郁——再喝上一口解渴的、泛着清甜味儿的滚烫红薯粥,让身子渗出些细汗来——真真是再舒爽不过了! “我再去打一碗。”瓦萨把手上剩下的一点儿糍粑团子丢到嘴里,站起了身。 “等会儿!”雅各布递出了自己的空碗,“帮我也盛一碗。” “你干嘛不自己去?”瓦萨有点儿奇怪,“扯着蛋也不至于走不动路吧?” 得益于瓦萨的大嗓门,他成功为同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雅各布示意瓦萨凑近点儿,然后悄悄地小声对他辩解道:“我的裤子昨夜被人缝反了!” “噢——?”瓦萨愣了一会儿,然后检查起了自己的裤子——还好,他的裤子没有惨遭缝裤子疯子的毒手。 “姐姐,好多人啊!”坐在轮椅上的安雅拉了拉姐姐的手臂。 “嗯,确实好多人。”推着轮椅的小红帽刚一走进餐厅就能闻到飘在空气中的食物香气——不是很浓,但确实很香——而且好像还有点甜味儿。 小红帽将安雅的轮椅推到桌子边的一个空位上,自己则是去为妹妹取早餐。 穿梭在人群中的小红帽心脏砰砰直跳,低着脑袋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紧张——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出门的时候居然将那个用来遮挡面容的面罩落在了床头柜上! 这意味那些横亘面部的狰狞疤痕将会直接暴露在他人的视野中。 或许自己真不该这么放松的。小红帽突然有些懊恼。但奇怪的是好像没有人嘲笑自己……也没有人……在意自己的疤痕……? “你的粥,可爱的小姐。”班德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和糍粑团装在一个有些老旧的塑料托盘里,又在边上摆了两只勺子,小心地递给了小红帽:“噢——当心烫嘴。” “啊……好……”小红帽有些慌乱地接过了托盘,不敢仔细去瞧班德脸上的和煦笑容,转身便匆匆地走了。 “你瞧你把人家吓的!”边上的老刀用肩膀撞了撞班德,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早就叫你换个发型了,——寸头使你瞧起来就像秃皮的野猪。看看我——象征着青春与活力的爆炸头,噢,天老爷哩,简直是酷毙了!” “嗳,姐姐你的脸怎么了?”安雅接过了姐姐递给自己的粥和糍粑,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和不解,但是姐姐似乎并没有听见自己的话,只是呆呆地用勺子搅拌着粥。 班德好像没有认出换下红色斗篷的自己——他刚才叫我什么来着?可爱的……可爱的小姐?! 心里想着事情的小红帽舀了一勺红薯粥送入了口里——她好像忘记先吹一下滚烫的粥了! “啊呜——!”不小心被烫着嘴的小红帽放下了勺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勉强将稍稍降温的红薯粥吞下肚子——看来班德的好心告诫被某人粗心地忘记了。 “嗨!早安。”一个熟悉的声音向着自己打招呼,小红帽转过头去,发现正是比自己大几岁的、边缘殖民地默认的领导者莫西莱尔小姐——她的右手还牵着似乎是刚刚起床不久、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温妮小姐。 “早上好,莫西莱尔小姐。”小红帽慌忙站起身,想要向她鞠躬。 “不不不——”有些惊讶的莫西莱尔马上握住了她的双手,阻止了小红帽过分尊敬的举动,“大家既然是紧密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摒弃掉这些东西吧。——今天的早餐还可口吗?” “当然,”小红帽笑了起来,冲她眨了眨眼睛,“很合我们的胃口,倘若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把桶子也一并吃到肚子里。” 莫西莱尔被她的幽默风趣逗乐了。大人们打完了招呼,小孩子也开始互相道起了早安。 “早上好,安雅。”还有些困意的温妮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呵。” “早上好温妮!”安雅对温妮笑了一下,然后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大哈欠,“呵——” “喵!”许久未露面的花生跳上了桌子,轻轻叫唤着试图找回一点存在感。 “等早饭吃完我想把你们正式介绍给殖民地的成员,可以吗?”莫西莱尔眨了眨眼睛,向小红帽和安雅询问道。 “嗯。好!”小红帽和安雅都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可恶——根本就没人搭理我们可爱的小猫! 深夜。 点亮天际的流星、毁灭性的撞击、崩塌的大楼、刺耳的尖叫…… “啊!”从梦中惊醒的安雅将边上的姐姐也从睡眠中唤醒过来。 “怎么了安雅?”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小红帽点亮了卧室的灯,将气喘吁吁的安雅搂在怀里,“又做噩梦了吗?” “嗯……”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安雅低声啜泣着。 小红帽轻轻叹了一口气,轻柔地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痕:“没关系的,姐姐和大家都陪在你身边哦。” “嗯。”安雅抱紧了姐姐,好像只要她一松手姐姐就会不见了似的。 她们已经在边缘殖民地待了小半个星期,虽然安雅的噩梦频率由于温和的环境已经降低了很多,但有时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还是会在半夜被吓醒——这种铭刻在心底的痛苦疤痕往往需要极漫长的时间才能痊愈,尤其是这段经历使安雅的身上落下了可怕的终身残疾。 小红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安雅的脑袋,轻轻地为妹妹哼唱起了一首很古老的童谣——在很久很久以前,小红帽的母亲就是这样唱给同样在半夜被噩梦吓醒的她听的。 她的歌声并不如何动听,但她唱得却极认真,极柔和。 温暖的旋律回荡在小小的房间内,很快就抚平了安雅惊恐的内心,让她在自己的怀里重新沉沉睡去。 小红帽在妹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为她盖好了舒适的被子。 晚安,安雅。 随着电灯开关的按动,静谧而温柔的黑夜再一次回归了卧室。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一 这里的暖季真的很短暂,先前还是刚刚的开春暖晖,不留神就只剩下了夏末虫鸣的尾声,——而现在,连秋天也转眼消逝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因弥漫在空气中的飘渺雾气而稍显黯淡,但依然照亮了基地周边那一小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红薯。 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还未来得及蒸发的露珠依附在嫩绿的叶片上,被灿烂的光线映照得晶莹剔透,耀眼至极。 “嗡——” 随着电钮的按动,基地主体的电动滑槽门在电机和线缆的拖动下被平稳地打开了——这扇新门是在上次机械军团袭击后由莫西莱尔设计、经班德制作并安装用以取代被机械飞螳撞坏的旧门的。相比较起来新门不仅要更加厚重,而且瞧上去也会叫人舒服许多——或许莫西莱尔真的没有制作东西的天赋。 打开主体大门的莫西莱尔被扑面而来的一团冷空气扎了个措手不及,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呼。”衣着有些单薄的莫西莱尔搓了搓肩膀,对着墙体上沿的防弹玻璃视窗轻轻哈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幼稚地用手指在迅速凝结的一小片水珠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可爱笑脸。 冬季即将来临了,这里很快就会重新回归到长久的灰色与黑暗中。但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今天吃早餐的时候温妮一直没有现身,这让莫西莱尔有些放心不下。虽然这个小懒虫有时候会赖床,但一般这个点大家都能看见她打着哈欠走进餐厅——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正在喝粥的莫西莱尔最后放下了筷子,让其他同伴先用餐,自己则是离开了餐桌,走到了她和温妮的卧室的门口。 莫西莱尔轻轻地推开了卧室的房门,正瞧见温妮背对着她,用被子裹住身体蜷缩在床上的一个角落中。 “温妮,你起床了吗?”莫西莱尔爬上了床,摸了摸温妮的脑袋。 “嗯。”出乎意料地,温妮原来早就醒了,只是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沉闷,而且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怎么了,温妮?”莫西莱尔眨了眨眼睛,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温妮似乎非常不开心。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温妮的额头,却发现温妮现在的体温烫得吓人。 莫西莱尔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生病了?” “嗯……”温妮蜷缩得更厉害了,而且好像还带上了一丝哭腔。 “你……”莫西莱尔还想说什么,温妮就已经突然抱住了她,将脑袋贴在莫西莱尔的肚子上:“呜……姐……姐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呜——” “……”莫西莱尔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将这个小傻瓜慢慢搂住,用右手拨开了她凌乱的头发,好让自己能看清温妮的脸:“为什么这么说?” “呜呜——”温妮的轻声啜泣已经变成了嚎啕大哭。 “可是……呜……可是好多人……就……就是在这个季节得病死掉的……而且……而且我们种的草药里没有可以给我……治……治病的那种……呜呜——”缩在莫西莱尔怀里的温妮哽咽着说道。 “好啦好啦,先别哭,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莫西莱尔低下了头,在温妮的脑袋上亲了一口——这个在部落里生长的小笨蛋真是又可爱又可怜。 “呜——你有什么……什么办法……”温妮停止了哭泣,眼泪汪汪地盯着她。 “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在畜舍玩的时候不经意翻出来的两个箱子吗?”莫西莱尔揉了揉她的脸,“当时你还兴冲冲地跑过来问我那个箱子什么东西的。” “嗯……”温妮大约是想起了什么,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当时我只告诉你那个是医疗箱,”莫西莱尔轻柔地笑了笑,“但是忘记告诉你里面装了可以给你治病的药。——以后你会学到的,比如阿莫西林、阿司匹林、羧苄西林……嗯,你会爱上它们的。” “真……真的吗?”温妮眨巴了两下眼睛,歪着脑袋看着她。 “嗯,骗小孩子是会遭报应的。”莫西莱尔用手擦去了温妮的泪水,“赶紧去洗漱吧,今天有好事情发生呢。” “好!”温妮站起身来,在莫西莱尔的脸上亲了一口,蹦蹦跳跳地就跑到卫生间里去了。 没过一会儿,莫西莱尔就带着穿好衣物的温妮回到了餐厅,不过正在发烧的温妮瞧上去还是有些憔悴,而且两只眼睛因为刚刚哭过所以显得有些红肿。 “温妮怎么了?” 大家都关切地看着被莫西莱尔牵着小手的温妮。 “我,我生病了。”温妮抽了抽鼻子。 “她大概是发烧了,”莫西莱尔揉了揉她的头,“待会我和她坐得会离大家稍远一些,不必担心我们。” 由于温妮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还在生病,胃口也因此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所以莫西莱尔在她的要求下只为温妮盛了半碗大米粥。 老刀和班德起的比较早,所以已经吃完了。今日他们倒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完餐后就急匆匆地去干活,而是一反常态地闲适地靠在椅子上聊起了天。 同样吃完早饭的小红帽和安雅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今天早上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宣布,所以也没有急着离开——而且看餐厅轻松的气氛,这可能还是一件好事情。 等温妮慢慢地吞下了半碗滚烫的米粥,见到时机成熟的老刀才晃了晃他蓬松的爆炸头,兴奋地从餐椅上站了起来,以饱含激情的声音大声宣告道:“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与班德先生近几日的不懈努力,终于在昨日深夜完成了莫西莱尔小姐对我们下达的重要任务!” 瞧老刀和班德难掩脸上激动神采的样子,估计要不是有人在餐厅这俩家伙都能直接蹦上桌子跳探戈了——相比之下这件事的主导者莫西莱尔小姐要淡定许多,只是端着杯子喝水的时候嘴角也忍不住稍微上扬了起来。 瞧上去好像就只有温妮、小红帽和安雅还被蒙在鼓里了。 咳咳! 老刀故意咳了两声按住不说,等吊足了安雅她们的胃口后才冲班德疯狂眨眼暗示。 “老刀爷爷你抽筋了吗?”餐桌旁的安雅望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善意的怜悯——真是一个可怜的老爷爷——自己老了以后也会像他一样在脸上抽筋吗? “噢,多么可爱天真的小姑娘,——我没有抽筋。”有些气急败坏的老刀轻轻捏了捏安雅的脸蛋,“或许你以后可以喊我叔叔,这会让我本就不长的寿命再延续几年。” “可是撒谎……”安雅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的姐姐捂住了嘴。 还好机敏的班德勉强领悟到了老刀独特的抽象暗示,随即将一套精妙的人工造物展现在翘首以盼的大家的面前。 这是老刀他们为安雅量身打造的两只人造假腿,三天前班德还专门细致地给安雅的腿型做过精细的尺寸测量。 如今在给老刀先生做助手的小红帽已经从基地实验室里见识到了许多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级技术和科技成果,自然也知道老刀先生最近在忙着钻研假肢制造资料——但是假肢的制造涉及了多个学科,即便有前人对它们进行了归纳总结,研读起来却依旧会晦涩难懂、困难重重。 小红帽坚信自己的妹妹有一天会在人造假肢的帮助下像其他健康的孩童一样无忧无虑地奔跑嬉戏,只是她真的没想到这一天来得会这么快。 事实上,自从老刀交给班德一份简易机械假腿制造图纸后工作勤奋的班德几乎每天都会在巨大的加工间里待上十几个小时,专心打造这些工序无比繁琐的人造假腿。 除了必要的睡眠和进食,他几乎是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并在高强度工作了三天两夜后才制作出这两只结构精巧的假肢。 在这期间老刀甚至还不断地在拿着更新的资料要求班德对制作中的假腿进行修改和改进——所以尽职尽责的班德在这短短几天里瘦了三四斤——但也正是得益于班德和老刀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才让这套未使用电脑芯片和神经连接的简易假肢几乎在断肢功能补全上达到了低智能机械假肢所能达到的顶峰。 虽然由于缺乏人造神经系统的它依然不如原本的生物肢体灵活,但其复杂的关节结构能极大程度地模拟自然的活动,内置的数十个微型马达也能为安装者提供比生物肢体更强大的爆发力和持久力。 当班德将这两只平均重不过3kg的轻型简易机械假腿摆在桌上的时候,模样小巧精致并在餐厅灯光下散发着温润色泽的它瞧起来就与精巧的艺术品没有两样——尤其是膝关节处被班德大胆地设计成了透明的样式,叫人可以轻易地看见机械关节里各种形状独特、看似杂乱无章却极富有美感的精密特制部件。 那些大大小小超过300个的零件有的直径甚至不超过2mm,但都被精心排列、层层组合且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构成了一块完美的、体积仅几十立方厘米的复杂无比的人造膝关节! 这简直就是登峰造极!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二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心搀扶着在髋关节上扣好固定点的假肢的妹妹,小红帽将她从轮椅上慢慢拉起。 “感觉还好吗?”她紧紧地抓着妹妹,生怕她一个踉跄就会滚到地上去遭受更大的伤害。 “嗯。”站起身来的安雅尝试着走了几步,然后慢慢松开了姐姐的手臂。 摇摇晃晃地迈出被涂装以白黄主题喷漆的机械假肢、白色和黄色是安雅最喜欢的颜色了! 开始工作的假肢伺服电机发出了柔和且几乎微不可察的平滑运转声,并在内置陀螺仪的帮助下调整好了膝关节和踝关节的角度,令在大家关切眼神下的安雅稳稳地踩在了餐厅的石砖地板上——她胆怯又激动的样子真是像极了初学走路的人类孩童。 这……真的是我做到的吗? 可是……聚集地医院的医生护士明明说我再也走不了路的? 平稳站在地上的安雅瞧上去还有些难以相信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实,但很快欣喜起来的她就迫不及待地又迈出了另一条机械腿。 这依然是稳健的一步。 安雅眨了眨眼睛,几滴泪水几乎无法止住地从眼眶中流了下来——但安雅任由眼泪滴落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以一种更熟练、更快速的动作连续完成了脚步的转换和交替——这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奔跑。 可安雅的姐姐哭得比她更厉害——即便小红帽用手捂住了脸极力想要掩饰也没能叫大家忽视她。 是什么促使她大哭的呢? 那应该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但里面一定有一种欣喜和庆幸。 欣喜的是天真可爱的妹妹终于能够重新站立起来,并像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样嬉戏玩闹;庆幸的是她加入了边缘殖民地,并且里面有一帮在其它地方绝无法见到的友善慷慨的人。 在这儿她不必和聚集地大部分的可怜女性一样只能靠着出卖肉-体来换取食物,也不必在危机四伏的野外出生入死以取得仅能糊口的微薄赏金。 她和妹妹每天都能吃上香软的米饭、能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洗上一个暖和到足以使人忘记疲乏的热水澡、能在铺好了干净柔软的被褥的大床安然入眠而不必担心熟睡时被野兽叼走。 妹妹在这儿甚至都不需要干活儿,每天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玩——像聚集地那些富人家的孩子一样只是玩、无忧无虑地玩。 而她?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并为自己热爱的东西去奋斗。 这在以前是她和妹妹想都不敢想的天堂般的生活——同外界那些在虫群和尸潮下艰苦求生的流浪者相比她们真的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吧——那她为什么还要哭呢? 她不知道。 但很快,一个人影就挡在了小红帽的面前,并且遮住了一些灯泡发出的光线。 坐在餐椅上掩面啜泣的她抬起头来,正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前的妹妹盯着自己愣愣地看着,然后还乖巧地伸出右手擦去了自己的泪水,“安雅不哭了,姐姐也不哭。” 一周后。 距离冬季正式来临不足三星期。 “安雅。你跑慢点。”温妮追赶不上前方敏捷的小姑娘,干脆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加油温妮,你能追上我的!”安雅两手叉腰,笑嘻嘻地对温妮鼓励道:“或许我应该跑慢一点的?” “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气喘吁吁的温妮向安雅翻了一个白眼。 自从班德把基地大部分的通水及灌溉管道修缮好以后温妮每天的工作就只剩下了照顾各类农作物,由于水栽培作物基本不需要人工管理,所以温妮要照料的植物其实就只有各种栽培在土壤里的红薯、土豆、玉米和一些大豆——虽然瞧上去有些多,但因为种植面积都不算大,温妮每天都会能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可以拿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和还未掌握职业技能的小伙伴一起玩耍。单纯的玩耍。 第一批收获的近380斤生长在土壤栽培箱里的红薯和前段时间收获的180斤大米已经为这两个不安分的小家伙提供了充足的能量,所以殖民地的各位非专业殖民者们每天都能看见这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一前一后地在基地附近跑来跑去——虽然基本上都是安雅跑在前头,但偶尔也会反过来。 “嘿,姑娘们——如果不想生病的话最好多穿点些衣服哦。”从修理工作中脱身出来到外边儿透透气的莫西莱尔抓着两件厚厚的棉布大衣,走向了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今天的气温只有12c呢。” 坦白来讲世界上可能再没有比这更难看、穿上去更不舒适的大衣了——但它们好歹出自莫西莱尔这位温柔的可人女士之手——而且还是挺暖和的。 穿好大衣的温妮忽然蹲在地上,伸手拨弄着脚边的一株红薯。 这株红薯的茎叶全都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泥土上,瞧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健康。它的大部分叶片的叶脉和叶缘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枯黄,这不是什么好迹象。 温妮稍稍搓了搓泛黄的叶片,便发现它的手感十分粗糙且干硬,好像是被神奇地抽去了水分一般。 表情逐渐严肃起来的温妮又顺着这株红薯向四周看去,发现周围大约已经有十几株红薯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这种症状,且呈放射状围绕着几株枯黄尤为严重的红薯——可是这片红薯地自己在昨天检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会一夜就成了这样呢? 是自己每天的检查工作做得不够仔细,还是因为这种植物疾病来得极为猛烈? “这是枯萎病吧?”老刀拨弄了一下桌子上的病薯,有些不太确定地猜测到。 这些被温妮特意挖出来的样本都是病变比较严重的红薯,它们无一例外的都是茎叶枯黄、根蒂发黑,有几株特别严重的植株块根甚至都已经有了开始腐败的迹象。 “那怎么办?”班德搭了一句。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又没种过红薯。”老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突然想到这关乎他接下来几个月的伙食问题,于是表情一下严肃起来,“找出导致疾病的罪魁祸首,然后拿导弹轰炸它们!” 莫西莱尔没有理会老刀的胡言乱语,而是又瞧了瞧小红帽和班德——可惜他俩也都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更别说是年仅十四岁的一脸茫然的安雅了。 所以她最后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放在了温妮身上。 “我有一个建议。”受到鼓舞的温妮站了起来,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只是这个小姑娘似乎还不是很习惯被好多人这样看着,所以一下子有些怯场,但好在她定了定神就继续说下去,“我们以前的部落农田里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虽然没有这么严重也没有这样传播迅速,但是只要把种植区内的所有红薯都尽快挖出来,就能消除这个……这个‘枯萎病’对剩余的红薯的影响,防止更多红薯遭到感染后无法食用。” 说完以后温妮就坐下去了,只剩下大家还在思索着。 主体外种植区内的红薯至少还需要生长两个星期才适合收获,提前采收必定会造成大规模减产,而供大家过冬的食物中有很大一部分就由这些即将收获的红薯组成的——可是如果抱着侥幸心理只对病株进行刨挖就可能使种植区出现更大规模的污染,并且就遭到感染的红薯的腐烂的样子来看大约是不宜食用的——这实在是一个令人难以抉择的问题。 但在经过简单的商讨后,大家还是一致决定对种植区内的所有红薯进行抢收,而且速度要快! 之前划分出来的红薯种植区有大约有120㎡,四个几乎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大人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将这块区域全部采收完毕。 在剔除掉一部分不能食用的病变块茎和预留种的健壮块茎后,她们得到了大约1100斤的红薯——令人惊喜的是,这个数字同之前莫西莱尔和温妮预估的800到1600斤并没有相差到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步。 从土里挖出来的大量新鲜红薯被几个大人轮流用莫西莱尔之前制作的小推车“ae86”推进了基地的大冷库里,直直堆成了一座喜人的小山。 为了延长红薯的保存期并减少它们因呼吸作用而造成的能量损失,莫西莱尔还特意将冷库的温度调到了10°左右。 这些高糖、高淀粉的甜美食物将成为规模已达六人一猫的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越冬的重要粮食储备——虽然可爱的肉食动物小花生压根儿就不吃红薯。 不过放心,我们好心肠的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是为它留了不少打猎来的野鸭、鹌鹑与大雁晒成的肉干的。只要规划着食用,小花生即便是在漫长冬天里应该也饿不着肚子。 现在他们有了足够的食物,御寒的衣物也缝制了一点——只要再想办法对几个重要的房间进行集中的供热,这个冬天的寒风就一定无法轻易逾越边缘殖民地厚重的壁垒。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三 三号聚集地、中央行政塔。 一个体格瘦小的老头正站在行政塔顶层房间的巨大落地窗前凝视着下方交织流动的人群,午间一点的灿烂阳光映出了他满脸的沧桑层叠沟壑。 兰德里在窗子前站着不动已经很久了——但他就是喜欢这样。 尽管已经有些老眼昏花,但透过肮脏蒙尘的巨型落地窗,镇长兰德里还是能够轻易瞧见交易市场边的一大片废墟。 这些坍塌大半、陷入死寂的建筑物曾经源源不断地为这座大型聚集地加工出各种花样繁多的消费品和武器装备——三号聚集地的一切物资都是从这些日夜不休、冒着滚滚黑烟的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无论是富人们所需的奢侈香水、洁白肥皂还是穷人们用以维系生命的蟑螂饼。 无时无刻不在发出如野兽般狂野嘶吼的各类冒着滚滚黑烟的工厂是三号聚集地的命脉、是他们在无尽尸潮和贪婪虫群冲击下苟延至今的唯一依靠——但现在那里除了狰狞的断壁残垣几乎什么都没剩下——他们已经没法造出哪怕一杆枪、一颗子弹乃至一小块咯牙的泥浆块。 缺少低劣加工食品供应的穷人和流民们会很快在绝望的饥饿中发狂,库存的弹药或许能挺上一会儿,但等打光的时候他们又能拿什么去威慑濒临崩溃的、将近四千数量的疯子? 想象一下数千眼冒红光的饥渴贫民组成不可阻挡的人浪密密麻麻向你涌来的样子吧——那绝对会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巨大灾难。 他们还有希望吗? “镇长,这些是从水栽培设施上新采收的红薯。” 兰德里收回了飘忽的视线,慢慢地转过了身。 送上来的红薯被人装在了一个白色的大托盘里,摆放在镇长办公室漂亮的红松木桌子上。 兰德里伸出右手拾起了一块硕大的红薯,仔细掂量着——它们都很新鲜,上面甚至还沾着些未蒸发的水栽培营养液。 “这些红薯长了多久了?” 兰德里并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向他的行政秘书。 “将近两个月了,镇长。”兰德里的行政秘书也是一个老头——瞧起来好像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上一些。 “两个月?”兰德里抬起了脑袋,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老朋友安德拉,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上找出些破绽来——即便这个只会板着脸做事的老家伙从来都没有同自己开过玩笑。 “是的镇长,两个月。”留了一大把白胡须的安德拉挺着腰板,一丝不苟地回答了他的疑问。 “你确定?”兰德里很少像这样连续问两次同样的问题,因为这样会显得自己像个蠢蛋——可他捏着手中好几斤重的红薯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它们不是应该长上四个月的吗?”兰德里皱着眉头抛了抛手里好几斤重的红薯,又看了看托盘里那些个头似乎都和手上这个差不多大的红彤彤的玩意儿。 安德拉只是淡淡瞥了兰德里一眼,似乎都懒得回答他的傻瓜问题。 倘若大忙人兰德里愿意抽些时间去关注一下搭建好的水栽培行列、见识见识这些神奇的宝贝就绝不会问出这么笨的问题。 “他奶奶的见了活鬼了。”兰德里将手上的红薯丢回了托盘里,沾了水渍的脏手在衣服上只是随意地一抹便算是擦好手了,“前段时间生产出的零件可以组装多少水栽培箱?” “四千列,足够让1500人不至于饿死了,镇长先生!”安德拉几乎是咆哮着回答了兰德里的问题,似乎在借此表达镇长刚才对他话语有疑的不满。 “呃……”兰德里掏了掏耳朵,“四千列就够养活1500人?那水栽培营养液呢,——水栽培营养液够用吗?” “够用,先生!”兰德里亲爱的行政秘书大声回答,“车队上次带回来的浓缩水培液能稀释成17吨标准水培液,足够我们用上几个月了!” “哦,我的天哪!”听力饱受摧残的兰德里表情有些痛苦,“如果你发出的噪音能够拿来发电,或许我们就不需要夺回旧发电区了,安德拉。” “谢谢您的夸奖,镇长先生!”安德拉的胡子得意到快要翘起来了。 “安德拉同志,我并不是在夸你。”兰德里靠在了他的皮椅上,舒适地眯上了眼睛,“四千列就能养活1500人……我们的新邻居送来的东西倒确实是个宝贝。” “对了,水培液的配方破解了没?”兰德里好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没,先生!”安德拉的声音稍稍放小了些,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幼稚的报复行为把他自己的嗓子给搞哑了。 兰德里耸了耸肩,倒并不是很在意水培液的事,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按了起来。 一列水栽培箱只有4㎡,大规模联合水培设施的种植面积可利用率要高许多,大约能种四十亩地红薯,在温度、光照适宜的大型温室中一年就能够收获整整六茬,而且产量还有小幅度的上升…… “那么合计起来一年就是大约……38万斤红薯?我-操-他-奶奶个腿!”兰德里搓了搓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瞧错,“四十亩地年产38万斤红薯,什么玩意儿?” 兰德里放下了翘在桌上的双腿,丢下了计算器,开始闭着眼默算。 “一年只有四个月适合播种……红薯在室外只能收一茬,一亩地当1000斤……四十亩地只有40000斤……38万除以4万,呃……呃……呃……” “归零。”“叄拾捌万除以肆万等于玖点伍……”“归零。”“嘟嘟嘟嘟……” “啪!” 兰德里将计算器扔回了抽屉里。 “好吧,这个数据叫人有够吃惊的。”兰德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在手中抛来抛去,“可惜这些玩意儿太耗电了。” “所以这次对发电镇雅卡利的进攻行动就绝对不能失败。”兰德里凶狠地眯了眯眼睛,“军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蓄势待发,我的镇长!” “很好,对了。”兰德里接住了抛到半空中的金币。“德拉科的老子那边有什么异动没有?” “副镇长那边没有异常的举动。”安德拉罕见地瘪了瘪嘴,似乎对副镇长这个人很有意见。 “哼,老杂种还知道以大局为重。”兰德里露出了疯狂的神情,“总有一天我会好好折磨这个该死的家伙和他那些叫人作呕的、肆无忌惮地吮吸着鲜血的权贵朋友,我保证我会的!” “您几年前就这么说了。”安德拉不露声色地讥讽道。 “……好像是的。”突然泄了气的兰德里垂头丧气地靠在了皮椅上,愤懑地骂了一句,“妈的,要不是好枪全被这个狗-日的偷偷拿去了……” “镇长,有人想要见您,他称自己为座狼杀手·卢登。”有个警卫敲了敲门,打断了老镇长的自言自语。 “座狼杀手?让他进来!”兰德里把自己的幸运硬币按在了桌子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金光的是一头被铭刻其上的栩栩如生的敲击兽——也许这种广为人知的传说生物预示着他今天会有好运?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四 2天后。 遍布裂纹的古代水泥路面的缝隙里已经长满了许多生命力顽强的植物,这些意志坚定、生机勃发的花草葱葱郁郁地覆盖起了这条绵延数十里的残缺道路,使它单调的灰白色上增添了许多温柔的色彩和多情的趣味。 但这条静谧的小路似乎在今日迎来了不速之客——那从远处传来的沉闷引擎轰鸣便是这些不受人招待的客人们最高调的开场曲。 “嘎——” 一朵在灿烂阳光下尽情伸展柔嫩腰肢的奇异花朵被巨大的轮胎压折到了地上,并在后续的滚滚车轮中成了一团色泽艳丽的烂泥。 他们距离发电小镇雅卡利外围已经不足1公里。 训练有素的200多人的小股军队由四十多辆军用悍马和两辆轻型坦克组成,而不论是在前方开路的坦克还是用来运载人员和物资的悍马上现在都溅满了各类颜色各异的血液——有些是悍不畏死的虫子的、有些是不自量力的丧尸的、也有些是属于车队中不幸牺牲的勇士的——这些遍布车身、白红相间层层涂抹的恶心图案瞧上去就几乎与发了狂的疯子创作出的怪异涂鸦没有两样。 车队倒数第三辆悍马。 三个我们熟悉的面孔正靠在车座上,趁着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平静时刻闭眼休息着——他们分别是铁塔大汉瓦萨、独眼老兵雅各布和高瘦的年轻人倒霉蛋先生。 他们瞧上去都很疲乏——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三号聚集地的军队和埋伏在地下的虫子们狠狠打了一架——当时连四周游荡的傻瓜丧尸们都前来凑了个热闹,似乎是想看看能不能走上好运捡到些被火炮、獠牙撕扯成碎块的肉-团填饱肚皮。 在这场持续了六个多小时的高强度作战中大家击杀了超过5000只各类虫子和丧尸——当然,军队里的43名专业军人和10多名雇佣兵也在丧尸撕咬和虫群袭杀中永远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这些来不及入殓的尸体最后都会被游荡而来的行尸吞进肚里,在它们失去消化能力的胃中成为一团慢慢腐烂的臭肉。 阖上眼的倒霉蛋先生怎样也睡不着,因为他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会立即浮现出他的新朋友纽卡被洞穴阔步虫扑倒后那半人多高的虫子用大颚轻松将他截成了两段的恐怖一幕——就好像被洞穴阔步虫咬住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条软软的、任人宰割的香肠一般! 而且这些可怕的景象挥之不去,纽卡喷涌而出的鲜血、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神情顽固地依附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叫他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虫群袭击——!” 一条急促的简讯从车载无线电中传出,紧接着就从车队前方传来了几声震耳的火炮声,将车上陷入沉睡的雇佣兵全部惊醒! “怎么回事?”退伍许久的老兵雅各布抓过了手边的微型冲锋枪,警惕地四处张望着。 “虫群袭击!都妈的给我起来!”编号ca17的军用悍马的司机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中士——虽然她瞧起来可人又甜美,但上个胆敢调戏她的雇佣兵已经被她用手枪在屁股上赏了两发子弹——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做取弹手术呢! “干!”“操!” 改装后能容纳六人的车厢里冒出了几句叫骂声——发怒的对象当然不是对他们尽职尽责的司机小姐,而是那些不断从土里冒出来的、阴魂不散的狗屎虫子。 大家一边嘴上用最恶毒的诅咒问候着该死虫子,一边检查起了手上的武器,以确保这些才是战场上最亲密靠谱的伙伴在上膛后能随时迸射出致命的弹丸——不过雇佣兵们杂七杂八的武器同职业军人手中的军用自动步枪是没法比较的。 除了女中士装备的一把旧自动步枪以外,剩下的五个雇佣兵手头的武器就属雅各布的微型冲锋枪最好,其次是瓦萨珍爱的幸存者步枪,另外两名雇佣兵拿的则都是聚集地大规模生产的泵动霰弹枪。 雅各布从一处废弃基地中捡来的微型冲锋枪短小紧凑,便于随身携带,虽然准度不佳、威力较弱,但在死死按住扳机时这柄不过半米多长的精巧杀器能以每分钟喷吐700发弹药的强大火力将任何敢于近身的蠢蛋射成一个马蜂窝。 瓦萨使用的幸存者步枪则以高精度、高伤害著称,这种古老的栓动步枪虽然射速很慢,但射程很远,威力强大——实际上,这种步枪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李-恩菲尔德步枪。 另外,已经变成两半儿的纽卡使用的也是一把泵动霰弹枪——当然了,沾满了他鲜血的半旧霰弹枪在大家的默许下已经到了倒霉蛋的手上。 或许等回到聚集地的时候倒霉蛋会将这把泵动霰弹枪连同纽卡身上的一个挂坠一起送还给他的家人——但前提是他真的能活着回去,否则可能就是瓦萨或老兵带着纽卡的霰弹枪及自己的破左轮返回了。 一想到自己的弟弟和母亲抱着老爹留给他的古董左轮痛哭的样子倒霉蛋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啪啪啪——!”逐渐有零星的枪声在停下的车队前方响起,并且急速扩大起来,中间还夹杂了车载大口径机枪的浑厚嘶吼声! 连成一片的密集枪声让这片小-平原都彻底沸腾了起来——可位于尾部的他们什么都瞧不见——这实在是令人担忧! “咚——咚!”突然传来的低沉爆炸声让车上的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惊——他们可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怎么回事?”倒霉蛋紧张地握住了泵动霰弹枪,好像有些害怕。 “坦克开火了。”戴好车载无线电耳机好在刺耳嘈杂噪音下能够正常接收指令的中士小姐头都没抬,随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碰!” 悍马ca17的车身突然颤动了一下,把倒霉蛋别在腰间的老旧左轮都震到地上去了! “看好自己的枪,傻瓜!”老兵雅各布唾骂了一声,恨不得拿枪托给这个笨蛋的脑袋上狠狠来一下——但一个占据了左侧车窗全部视野的巨大头颅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一头埋伏在地下不知多久的巨型蜘蛛! “碰!”这该死的冷血猎手又狠狠撞击了一下悍马,几乎都要把重达两吨的车子给掀翻了! “妈的,不能让它继续撞了!”脑袋在无线电磕出血来的中士咆哮着制止了雇佣兵们想要开火反击的举动,“别妈在车上开枪,你们都是妈的傻-逼吗?!” 中士小姐说的确实没错,如果大家不想变成被枪声震晕的话最好先管好手中的家伙。 “妈的。”中士喘了口气,看了看后视镜,原本安静的道路边已经钻出了许多讨人厌的虫子——像他们这样被围攻的车辆可不少! 这些卑鄙的家伙可真有耐心。 “我出去吸引这个傻-逼的注意力,”中士小姐戴好了头盔,拉开了突击步枪的保险,转过头对着这几个笨蛋大声喊道:“然后你们这些菜鸟再打开车门用上吃奶的力气给我狠狠射击这个婊-子,懂了吗?!” 中士小姐分明就是对着倒霉蛋喊的,流满了鲜血的脸瞧上去狰狞异常。 “好!”抱着霰弹枪的倒霉蛋高声允诺。 中士小姐见倒霉蛋点了点头,居然干脆利落地就拉开了右侧车门跳下了车子,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 “噼啪!” 巨型蜘蛛的獠牙捅破了车子的强化玻璃,在狭窄的车厢内肆意戳击,将一个离窗子较近的倒霉鬼的肩膀戳了一个大窟窿,纵使剩下的几个人用枪托对它又敲又打,这疯狂的刽子手依旧凭借蛮力在他撕心裂肺的尖叫中生生地把手臂给撕扯了下来! 剧烈喷涌的鲜血瞬间溅满了整座车厢,并且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儿似乎更激起了这畜生的凶性! 身高近两米的巨型蜘蛛趴伏在悍马上,肆无忌惮地把脑袋探进了已经慌乱成一团的车厢内,一对长达半米的坚硬锯齿镰刃狂暴地四处挥舞着! 那漂亮如黑宝石般的六颗硕大复眼中倒映着佣兵们恐惧的面容,除此之外却瞧不出丝毫怜悯,如同是万年不化的坚冰般仅剩下极度的冰冷! “啪啪啪——!” 几发滚烫的子弹从后方穿透了巨型蜘蛛坚韧的甲壳,钻入了它的软嫩血肉之中,剧烈的疼痛叫这个耀武扬威的家伙发了疯似地扭动起了身躯,只好将丑陋的大脑袋抽出了车厢里! “孙-子!”站在不远处的中士小姐冲它晃了晃中指,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来追老娘啊!” 她那漂亮的头盔在阳光下显得耀眼至极! 倘若巨型蜘蛛除了偶尔才会从喉管里发出的怪异咕噜声外还能够清晰地吐出人话的话,它必定会用最恶劣、最低-贱的话语气急败坏地狠狠咒骂面前的这个女人好表达自己此时的极度愤怒——可惜它不能——但它却会用实际行动来表达。 体型庞大的巨型蜘蛛趴伏在了地上,沉重的身躯溅起了大量肮脏的浮土! 三对毫无感情的复眼死死地盯着中士小姐,虽然一些灰白色的浑浊血液从背壳的弹孔中渗出并划出了几道惨白的扭曲线条,却完全无法遮盖大片黑金色光滑甲壳反射出的金属光泽! 极具威胁性和压迫力的极长锯齿镰刃被它稍稍抬起,在太阳下透出了扭曲的杀意和冰冷的疯狂。 徒然暴起的巨型蜘蛛在强劲肌肉的弹射下几乎要腾飞了起来——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面前的猎物彻底捅穿了! “砰——砰——砰!” 将背部暴露给雇佣兵们的它迎来的是数发携带着强大能量的霰弹——有两发为动能超过4000焦耳的独头弹,剩下的一发鹿弹则在出膛后迅速于空中扩散出一小片叫人心惊的弹丸雨! 独头弹在它的背上轰击出了两团大洞,横飞的血肉洒了一地,紧随而来的几枚钢珠和小口径冲锋枪弹药更是深深嵌入了巨型蜘蛛已经伤痕累累的背部! 毁灭性的打击几乎令这个巨大的家伙登时昏厥过去,失去协调的身子在地上翻滚打转,拉出了一大片飞扬的尘土,最后狠狠撞在了一块巨大的粗糙岩石之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五 奄奄一息的巨型蜘蛛还试图爬起来,但一发0.303英寸british口径弹药从几十米外钻入了它篮球大小的脑袋,把它厚重甲壳防御下的的脑子彻底打成了一团糨糊,结束了这个畜生的性命——这是瓦萨用幸存者步枪完成的杰作。 “干得好先生们!”中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着车上的雇佣兵们大喊,“现在赶紧给我他妈的滚下来帮忙!” 几个人连忙走下了悍马ca17,立即投入了对附近陷入危难的车辆及同伴施以援手的工作中。好在前方的军人利用一些重型机枪和几辆牵引式火炮组成了强大的火力网,为车队后方作战素质较差的雇佣兵们拦截住了绝大部分向着车队冲击的虫潮,否则这些只接受过几天紧急训练的雇佣兵很可能在正面虫潮和奇袭伏兵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溃完蛋。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有一些体型较小的巨型甲虫走运穿过了密集火力网,但往往立即就会被后方的雇佣兵发现并用泵动霰弹枪打成碎裂的肉块。 在解决掉车队后方埋伏在土里试图偷袭人类的虫子后,接到指挥官命令的中士小姐让医疗兵给自己脑袋的破口草草包扎后就带着ca17的几名乘客前往了战线的前方,以在必要时协助军队抵挡正在发动冲锋的虫潮。 而愈接近前方,回荡在耳边的强大炮火声就愈是强烈,当瓦萨和倒霉蛋他们经过几辆被悍马拖拽着的牵引式火炮时,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击声正巧从这些有着修长炮身的猛兽口中发出,巨大的冲击力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圈波状土尘,嘹亮的炮弹咆哮甚至在广阔的平原之上撞出了一阵阵的回声,便是他们脚下的无尽大地也要为此抖上三分! 等几个人抵达了车队前方,他们发现才边上的空地其实已经站了不少被召集过来的雇佣兵,里边儿还有不少都是熟面孔——不过他们的带队士官全都是嗓门粗大、肌肉虬结的糙汉子,放眼望去好像就只有中士小姐这一个女性。 这些还未接到下一步命令的雇佣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气氛轻松得仿佛是集体出来秋游一般,带队的士官们也懒得理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都靠在车边上闭目养神——这让人很好奇这些士官是如何在足以摧毁任何人意志的嘈杂枪炮声中旁若无人地休息的——甚至还有一个留着一撮小胡子的家伙居然站着打起了瞌睡! 为ca17的雇佣兵们带队的中士小姐倒是不允许雅各布和倒霉蛋他们松松散散地随意解散然后到处乱窜,只是在边上寻了一块磨盘状的大石块,让除去被医疗兵塞进医疗车里的断臂倒霉家伙后还剩下四人的雇佣兵们在上边儿休息。 可是这块石头已经被秋季难得的大太阳曝晒成了一团滚烫的玩意儿——或许拿来烧烤不错,但你绝对不会想要坐在上边的——尤其是当大家瞧见瓦萨朝上面吐的一团唾沫马上就在滋滋声中被烤没以后。 当然了,这滚烫的大石头坐是不太好坐,勉强站在上边儿瞧瞧不远处的战况倒还是可以的。 倒霉蛋他们几个就踩在石头上观望着前方的战线,但目之所及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往日伏地生长的青绿细草似乎早被淹没于了它们的硬足之下。 这些向车队发疯似地撞来的大部分都是些山羊般大小的穴居阔步虫,偶尔也会夹杂上几只体积庞大的巨型蜘蛛。 这些冷血的虫子布满了山头,狰狞的獠牙和坚硬的甲壳在日头下反射出了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的发光的海洋——军队的牵引式火炮压根儿就不需要如何瞄准,只要朝着大概的方向打上一枚炮弹就总能在虫群中撕出一个大坑,将炮弹有效杀伤范围内的笨蛋虫子们变成一堆恶心的烂泥。 靠近爆炸边缘的虫子瞧上去要稍微好一些,但内脏已经被冲击波震碎的穴居阔步虫们很快就会在钻心的疼痛中停下脚步,不是被前方横扫过来的大口径机枪弹击成碎块,就是被身后的同伴踩成黏糊糊的肉饼。伴随着虫潮一同冲锋的巨型蜘蛛体型更大,但也要更显眼,几乎是刚一露头儿就会被立刻集火,然后带着一身汩汩冒血的窟窿眼儿不甘地扑倒在地上,甚至还会压死身边几个不幸的巨型甲虫或穴居阔步虫。 海量的虫子被强大的火力击碎成肉屑和甲壳碎片,但仍有更多的虫子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发动袭击,无尽的乳白色浑浊虫血甚至都浸透了前方的土地、流到了瓦萨他们踩着的石头边——可这些陷入疯狂的家伙还是不管不顾地向车队冲来! 堵住了这处隘口的军队能凭借强大的火力将所有这些被迫挤到一起的巨型昆虫打成渣滓——这些虫子分明是在自杀! “操,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中了邪了么?”老兵眯着独眼,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是惊异。 “鬼知道,”瓦萨摸了摸头,“这不是送死么?” 令人意外地是,看似无穷无尽的虫潮在十多分钟后就彻底停止了,只有偶尔还会从小镇外围的建筑废墟里钻出些零星的虫子,试图穿过这处被车辆和军队堵得严严实实的狭隘山口。 大家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但一只举止怪异、身躯残缺的巨型蜘蛛晃晃悠悠地在一块坍塌了大半的水泥承重墙后现身,蹒跚着慢慢爬向了车队并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个家伙瞧上去好像有些奇怪? “哒哒哒——”有个耐不住性子的机枪手朝这个怪物打了一梭子子弹,明亮的大口径机枪弹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耀眼的光线,从这个踉跄前行的巨型蜘蛛身上开了数个拳头大小的口子,甚至还打断了它的两条前肢。 遭受巨创的它仅是身子向后一仰,似乎没有痛觉般继续摆动着折断的、还在淌血的残腿,拖动着庞大的身躯在破败不堪的路面上划出了一道笔直的血线,缓缓地朝着车队爬来——而那从断肢和枪伤里流出来的又是一种恶臭的、发黑的奇特液体——这本是不应该的事情! “咚!” 车队最前方的一辆轻型坦克在指挥下发出了怒吼声,发射出的炮弹精准地命中了这个叫人心里有些不安的家伙,将它炸成了无数团碎肉,一些较坚固的的甲壳甚至被抛到了几十米高的空中,在半空停滞了几秒才重重摔下——凑巧的是,这只巨型蜘蛛的脑袋恰好就甩到了倒霉蛋他们的附近,叫ca17的乘客们和带队的中士小姐吓了一大跳。 巨型蜘蛛硕大的头颅保存还算完好,只是晶亮的复眼已经失去了光润的纯黑色泽,转而被一种不祥的污浊白色占据,失去甲壳覆盖裸露在外的血肉也呈现出深沉的灰黄腐败色泽——它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可那牢牢依附在毫无生机的脑袋两侧的尖锐锯齿镰刃却仍在一开一合,似乎依旧试图撕咬什么! 这他妈的是丧尸虫子! “瞧瞧,先生们!”中士小姐吐掉了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扯了扯头上缠得有些紧的绷带,“你们的情人出来迎接我们了!” 那从三百米开外的废墟中钻出的是数以万计的恶臭虫子! 这些被丧尸病毒感染的怪物大多身体残缺、脚步异常沉重而缓慢——但它们没有痛觉、不惧死亡、不畏牺牲! 没有什么能停下它们坚定的步伐——唯有粉身碎骨式的彻底死亡——但在这之前密密麻麻组成骇人浪潮的它们会拖拽着僵硬而早已失去生机的邪恶躯壳、只希望将你的甜美血肉撕扯吞入腹中! 猛烈的炮火和枪弹射击声再次充满了这处狭长的平原,可这些失去灵魂的腐臭尸虫心脏早已不再跳动——它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即便只剩半截身躯、它们也会拖拽着淌了一地的发黑器官和肠子朝你爬来——何况这些冰冷的怪物数量庞大到足以令任何人心生畏惧! 60公里外,三号聚集地中央行政塔楼。 “镇长!”秘书安德拉脚步匆匆地推开了镇长办公室的大门,瞧上去有些焦急。 “怎么了?”兰德里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安德拉,“或许下次你进来之前可以先敲一敲门,朋友,因为这样子就不会吓我一跳了——你知道我有心脏病的,对吧?” “镇长,”安德拉顺了顺气,“前方的军队传来新的消息,而且是坏消息!” “什么!”兰德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难怪他今早出门会有鸟屎掉在头上,“快说!” “雅卡利镇的虫子都被丧尸病毒感染了!”安德拉往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擦去了兰德里吐到自己衣服上的唾沫星子。 “操!”老镇长暴跳如雷,“之前的丧尸病毒不是不能感染虫子的吗?—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通知,而是让你跑过来告诉我?” “或许是病毒变异了。”安德拉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离这个又叫又跳的老头更远了些,“之所以让我来通知您,正是考虑到了您心脏病的问题。” “干!”兰德里恼怒地捶了一下桌子,然后颓丧地坐回了椅子上。 抛出了自己的幸运硬币,兰德里把它拍在桌子上,叹了口气,“狗屎的病毒,祝他们好运吧。” 站在大石头上观望的倒霉蛋先生差点被这恐怖的一幕吓破了胆,身边的几个同伴也是拧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担忧前方的军队能否抵挡住。 “呲-呲-”身边的中士小姐拿起了别在胸口的无线电,似乎是接受了什么新的命令,然后便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膀,让他们跟在自己后头。 “菜鸟们,我们有活儿干了!”跳下大石头的中士小姐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希望你们今晚还吃得下饭。” “我们要去干什么?”倒霉蛋抱着泵动霰弹枪,也跟着跃下了大石块,他望了望四周,发现空地上的许多雇佣兵都已经在各自带队士官的责骂下松散地集合在了一起,朝着车队后方走去——似乎和中士小姐带领他们走的方向一致。 “到了你就知道了。”中士小姐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右手,“在瞄准到你的目标之前永远都不要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就算是开了保险也不行,——除非你想‘不小心’打死某个你看不顺眼的家伙,明白了吗?” 倒霉蛋有些羞赧,连忙挪开了按在扳机上的食指。 “很好,走吧,新兵蛋-子们。”中士小姐拍了拍手,让悍马ca17的乘客们跟紧自己的步伐。 距离车队尾部尚有一段距离,步履匆忙的几个人就已经能够听到前方传来的零星枪声,等倒霉蛋和瓦萨他们绕过一辆遮挡视线的悍马后,便立刻清楚了他们的任务目标——很显然,在原地停留过久的他们需要阻挡那些被炮火声吸引过来的蠢蛋丧尸——确切来讲,应当是阻挡漫山遍野游荡而来的蠢蛋丧尸。 “给我站成一排!怎么,害怕了?”中士小姐毫不留情嘲讽着她那些面无血色的手下们,“需要我给你们的妈妈打个电话吗?或许她们会开着直升机来接自己的宝贝孩子回家哦。” “当然了,我是开玩笑的。”中士小姐先是冲他们笑了笑,然后保持着没有温度的表情继续刻薄地讥讽道:“因为我既没有闲工夫给你们的老妈子打电话,你们的老妈子也绝对不会开着直升机来找你们——聚集地内唯一的一架直升机早在几年前就彻底坏了!” “你们就是一帮子废-物,一帮子孬-种!”中士小姐将两手背在后头,巡视起了歪七扭八站成一排的四位雇佣兵,盯着他们因过分的侮辱而有些发怒的面容冷冷地笑了一声。 “现在,证明你们的机会来了!”中士小姐停在了瓦萨的面前,虽然她的身高同瓦萨比较起来显得有些矮小,但那灼灼的目光实在叫人无法直视:“你们是想当他妈的一辈子叫人瞧不起的软蛋,还是要当一名合格的士兵,大声地回答我,先生们!” “回答我!”中士小姐朝着瓦萨咆哮。 “我要当士兵!”目视前方的瓦萨挺起胸膛,抓紧了手里的幸存者步枪。 中士小姐点了点头,走向了下一个人。 “我要当士兵!”在刚才与大家的交谈中说出自己名字的部落遗民“松鼠”先生抬头挺胸,大声喊出了心中的答案。 “很好——”中士小姐又停在了老兵雅各布的面前。“那么你呢?” “当然是当士兵了,美丽的小姐!”雅各布面容严肃。 “我很满意你的回答——”中士小姐露出了一个可爱灿烂的笑容,——当然,是装出来的,“可是我讨厌油嘴滑舌的家伙!” 中士小姐朝老油条雅各布的胸口狠狠来了一拳——站在边上的倒霉蛋知道那一拳打上去肯定很痛,因为独眼老兵的脸一下就成了紫色的。 来到倒霉蛋面前的中士小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呢,小屁孩先生?” “当士兵,女士!” 倒霉蛋字正腔圆地嘶吼出了这几个字,以此回应了她有些瞧不起人的蔑称。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中有团烈火在燃烧——这股熊熊升腾的滚烫火焰驱散了心中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非常棒——”中士小姐拉开了自动步枪的保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现在我命令你们——杀光这帮狗-娘养的垃-圾!”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六 翌日清晨,边缘殖民地。 从甜美梦境中醒来的温妮掀开了厚厚的棉被,伸了一个舒适的懒腰。 今天似乎很暖和,所以她穿衣的动作就不必像前几日般那样急躁,只需慢条斯理地穿好即可。 她闻见温暖的空气中弥漫有甜美的气味——于是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同餐厅内的大家打了个招呼后兴冲冲地跑到了厨房里。 莫西莱尔正在里头忙活,灶台上的两个大锅还都在噗噗往外冒着温暖的蒸汽——这香甜的气息正是从锅子里冒出来的。 温妮悄悄地跑到莫西莱尔的身后,故意压低了嗓音,“猜猜我是谁?” “嗯……让我猜猜……是安雅吗?” 正在忙活的莫西莱尔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将一块刚出炉不久的还有些烫手的红薯整齐切为一些均匀的条状小块儿。 “不对。” “那是小红帽吗?” “也不对。” “会是老刀或者班德先生吗?” “不对不对!”站在她身后的温妮有些气呼呼地。 “啊,这可真是难倒我了……”莫西莱尔放下了手上的厨刀,开始有些苦恼地思索起来,“让我好好猜一猜,这次可绝对不能错了!” “慢慢来,不用急的!”温妮十分宽容地给了陷入沉思的莫西莱尔充裕的思考时间。 “哎呀,我知道了!”莫西莱尔洗了洗双手,笑呵呵地说出了答案,“一定是我可爱的小猫花生,对不对?” “啊……” “嘿!”莫西莱尔突然转过了身,在吓了一跳的小笨蛋温妮的脸上轻轻捏了两下,“洗漱好了吗?” “嗯。”温妮朝她做了个鬼脸,往前面探过头去,“今天早上吃蒸红薯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有培根、煎蛋和面包——最好还有一碗甜豆浆——可惜我们没有,”莫西莱尔朝一个大碗里夹了几块胖乎乎的热红薯,递给了温妮,“帮我拿过去吧。” “可是,”温妮接过了大碗,有些疑惑地盯着正朝外冒汽儿的两个大锅。“我们需要蒸这么多红薯吗?” “这几天的天气不错,所以我想多晒一些红薯干。”莫西莱尔解下了狐狸皮做的围裙,牵起温妮的右手和她回到了餐厅里。 “早上好,莫西莱尔姐姐!”乖乖坐在餐椅上的安雅向她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早上好,温妮!” “早上好,各位。”莫西莱尔和温妮向朋友们打了一个招呼,把手上两个盛满了熟红薯的大瓷碗摆在了桌子上。 新鲜出锅的红薯在餐厅白炽灯的温暖光线下还冒着些白热的蒸汽,紫红色的外皮下是橙红的软-肉,虽然与培根、煎蛋与面包还有着不小的差距,但瞧起来同样馋人。 “可饿死我了。”性子比较急躁的老刀迫不及待地抓起了一大块红薯,却被滚热的红薯烫得哇哇直叫——饶是如此,这个中年科学家依旧顽固地撕开了它的外皮,在上边儿咬了一小口——看来他还是不乐意见到自己的嘴里起些水泡的。 坐在边上的班德和小红帽几个人相视一笑,也都在碗中各自抓了一块。他们倒没有老刀那样毛躁,而是一边闲聊一边慢慢地吃着手上的烫手红薯。 这些红薯的味道确实很棒,经过温妮精心照料的小家伙们不仅个头很大,糖分似乎也格外地高,叫人吃到嘴里后那些软和的红薯肉能化出浓郁的甜美滋味儿。 “最近周围的丧尸似乎有点多,不知道是从哪里游荡过来的。”班德吹了吹手中的红薯。 “丧尸……”莫西莱尔思索了一下,目前来看这些行尸似乎还威胁不到边缘殖民地的安全——除非哪一天这些家伙发霉的脑子开了窍,齐心协力将基地外围的防护墙推倒了。 “或许这两天需要清理一下周边的丧尸了。”莫西莱尔把手中不那么烫了的红薯递给了温妮,看向正为安雅剥红薯皮的小红帽,“你们最近的研究进展还算顺利吗?” “嗯,还可以。”小红帽笑了一下,“我和老刀先生最近在解析加农炮塔和狙击塔的运作原理及相关弹药的制作,应该很快就能搞明白了。” “辛苦你们了。”莫西莱尔一向很钦佩搞科研的人,毕竟她自己在面对那些叫人头痛的数据的时候大约只会当场睡着。 “那你就多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我们。”老刀冲着莫西莱尔挤了挤眼,龇牙咧嘴地把嘴里的红薯吞了下去,还打了一个嗝儿。“嗝——倘若可以的话,我想吃炒蕨菜。” “我同意。”小红帽朝莫西莱尔眨了眨眼睛,脸上似乎有些期盼,“我和安雅可还没吃过呢。” “对,我也是,”班德一反常态地高高举起了右手,生怕别人瞧不见,“老刀这馋鬼每几天就要念叨一次爆炒蕨菜和其它吃的,只是我和小红帽她们来得太晚没碰上,有机会的话我们也要尝尝莫西莱尔小姐做的好菜!” “好的。”莫西莱尔神神秘秘地开着俏皮地玩笑,“我马上就施展法术将我们带到来年的开春,——嗯,法术的准备时间是——半年!” 由于长达半年的寒冷冬季即将来临,殖民地内的第一轮大规模修复工作和一些重要的科研任务也在前段时间里全部成功完成,所以最近大家其实都比较清闲,手头里有大把的时间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吃完早餐以后温妮和安雅就跑去卧室下自制的飞行棋了,老刀与小红帽则在莫西莱尔的要求下进行着每日的晨跑,她自己就留在厨房内将蒸煮好的红薯加工成便于晒制的条状,然后在班德的协助下把大约三四十斤的红薯条搬上了基地的屋顶,整齐铺在了一些干净的木板上。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些在太阳底下还有些温热的红薯条会在五六天后被晒制成十多斤拥有独特风味且易于保存的红薯干。 今天的天气非常棒,不算太晒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有种舒适的暖洋洋的感觉,并且照目前来看这样的好天气有可能会持续上好几天。 总的来说,这是个非常适合上流阶层的有钱人们端杯红酒在高级躺椅上晒晒太阳、享受人生的完美日子——倘若没有那些在不远处聚在一起冲你流口水的让人倒胃口的恶心丧尸便更棒了——况且莫西莱尔一点儿也不喜欢该死的红酒。 这愿望似乎不太现实,因为她们现在既没有红酒、也没有什么适合靠在上边儿的柔软躺椅,更不用说让这些遍布整颗星球的丧尸从自己面前消失可能要比莫西莱尔徒手打死一只机械蜈蚣还要困难——哦天呐,她宁愿面对几十只令人作呕的丧尸也不愿对付一只极其难缠的机械蜈蚣。 当然了,搬上一张小板凳在太阳底下坐坐还是可行的,并且要一样惬意美妙——莫西莱尔一向很容易满足。 不过如果手边有一杯冰镇的草莓汁就更好了。 靠在餐椅上晒太阳的莫西莱尔冲又跑到外头儿玩耍的两个活泼的小姑娘挥了挥手,然后懒散地打了个呵欠,有些贪心地想到。 “呼哟——” 防护墙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口哨,让已经把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的打瞌睡的莫西莱尔睁开了眼睛,从餐椅上起身打算瞧个究竟。 防护墙北侧、基地大门正对面的一百多只丧尸都听见了那响亮的口哨声,便推推搡搡地跟着声音的主人慢慢走远了。 没消一会儿,一个典型部落打扮的年轻人就翻过了两米多高的防护墙,跳进了基地边上的空地内,和闻声赶来的莫西莱尔、班德等人撞了个正着。 穿着一身毛皮部落装的小伙子皮肤黝黑,脸上还狂野地涂抹着些色彩艳丽的颜料,不过身上倒是没有带武器,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 这家伙被早就蹲守在边上的莫西莱尔和班德吓了一跳,立刻就举起了双手,叽里呱啦地朝着莫西莱尔说着什么——这令只会说帝国官方语莫西莱尔着实是有些一头雾水,不过躲在莫西莱尔背后表情有些意外的温妮倒是很快就和这个家伙接上了话,并且还同他聊了几句。 逐渐放松下来的温妮最后朝他打了一个复杂的手势,这个部落青年很快也回以了相应的手势,小姑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说他是来自‘玫瑰山’部落的‘花豹’,已经观察了我们好几天了,想和我们做些交易。”自信地小姑娘向边上的莫西莱尔、班德和安雅解释道:“他们以前和我生活的部落做过生意,而且他打出的约定好的手势是对的,应该不会是骗子。” “不过还是要小心一点儿好,因为我记得‘玫瑰山’部落的人生活在两百公里外的科雷丘陵,他们没必要大老远跑到这儿来的。”温妮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莫西莱尔和同伴商量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枪支,在温妮的帮助下尝试和这个年轻的部落小伙子交流。 在同这个勇敢的小伙子交谈的过程中,莫西莱尔她们也明白了为什么‘玫瑰山’部落的部众们会在危险的荒野中迁徙到两百公里外的这处平原——说到底还是因为外头那些已经彻底泛滥开来的嗷嗷叫唤的丧尸。 几个月前一伙四处游荡的尸群找到了躲在深山里的‘玫瑰山’部落的聚集地,并对这个规模两千人的大型部落发动了猛烈的进攻,在惨烈的战斗过后仅有四百多人裹挟着少量牲-畜和物资成功逃离了那片已经成为地狱的可怕山坳,并开始在广袤的大地上不断躲避着尸群的追击,试图前往部落以前放牧的草场并打算在那儿重新安家——从小伙子手脚比划的大概方位来看,他们的目的地似乎离边缘殖民地并不是太远——或许各位殖民者们以后又要多一个邻居了。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七 在简单的沟通过后,莫西莱尔还是决定带上温妮前往躲在几百米外一处树林里的玫瑰山部落的临时驻地进行交易,而花豹则自愿留下“做客”,用以保证双方交易能够正常进行。 出发前莫西莱尔通知了还在实验室里的老刀和小红帽,并希望他们能够严加看管花豹,防止一不留神就让他做出些什么可能会危害到殖民地的事情。 装备整齐的她俩趁着北面防护墙的丧尸们还未聚拢,猫腰悄悄绕过了大部分路上徘徊的丧尸,朝着半公里外的一处稀疏的杉树林快步前进。 途中偶尔会有衣衫褴褛的丧尸发现莫西莱尔和温妮,但都会在蹒跚着试图抓住她们之前被莫西莱尔用电荷步枪打成一滩散发出焦糊味道的软泥。 这处杉树林倒是距离上次逮住鸭子的池塘不算太远,兴许是玫瑰山的部众们贪图取水方便,才将临时驻扎点选在了这处池塘的附近。 而在抵达杉树林的外围之前,莫西莱尔和温妮就已经能瞧见因秋季植被凋零而显得光秃秃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零散倒着些已经彻底死去的丧尸——它们大多都是被人-操纵强弓射穿了脑袋,被拔去箭矢的脑门上还残留着几处硬币大小的缺口,偶尔也会有些特别倒霉的家伙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很可能是被多名部落勇士用长矛活活扎死的——如果有人愿意壮着胆子喂这些沾满了黏糊糊尸液的丧尸喝水的话,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用它们取代花洒的地位。 靠近花豹指示的玫瑰山临时驻地时,莫西莱尔和温妮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以警惕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但除了偶尔从高大杉树树冠上传来的鸟儿啁啾声和低沉风声外莫西莱尔几乎无法从这片寂静的林子里再听见任何其它理应出现的声音。这似乎有点儿不寻常。 “呼哟——”一声和之前防护墙外传来的哨声有些相似的声音从她们的头顶上传来。等莫西莱尔举着电荷步枪抬头望去时,从树梢投下的因少量枯叶而显得有些细碎的阳光突然晃得她有点儿睁不开眼睛。 她能隐约瞧见周围的杉树枝丫上站了许多人影——倘若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将莫西莱尔和温妮团团围住的敏捷身影便是她们的新邻居——来自玫瑰山部落的战士们了。 在温妮大致解释之后,这些在树干上来去自如的家伙勉强信任了面前这两个衣着古怪的闯入者。 一名带着古怪狰狞面具的部落战士拍了拍手,令周围的手下收起了搭在短弓上的木箭,然后便顺着树干轻盈地滑下了十几米高的大杉树。 落地时铺满地面的厚厚落叶很好地为他吸收了过多的动能,使他的动作看上去真是潇洒又自如——不过瞧瞧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黯淡光芒的粗糙树皮,站在莫西莱尔边上的温妮几乎是看傻了眼,一个小小的疑惑几乎是立刻就从她的内心升起——难道这个家伙的手脚不会痛的吗? 温妮实在是一个讨人喜欢但又过于心直口快的姑娘,于是求知欲旺盛的她便向这位战士抛出了这个没有礼貌的问题——虽然莫西莱尔也很想知道这项问题的答案,不过身为成年人的她实在不太好意思问出这种有些冒犯的问题——站在她们面前的部落勇士则摊开了双手,向她们展示了满手厚重泛黄的老茧。 结实坚硬的茧子让两位姑娘心中立刻对面前的部落勇士升起了由衷的敬意——或许和这些风餐露宿、饱受丧尸袭扰的部落群众相比,她们真的是过于幸福了。 面前的战士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莫西莱尔和温妮跟上自己的步伐,剩下负责警戒的战士们则是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杉树的阴影之中,化为了在林间穿梭的致命杀手和哨兵。 莫西莱尔和温妮跟着他的步伐又在杉树林中兜兜转转绕了几百米,最后在一处宽敞的天然洞穴前停下了。 洞穴边的树干上还束缚着十多头体格健硕的牦牛,这些大家伙的厚重毛皮能让它们在极寒天气中依旧保持行动自如,并且已被完全驯服的牦牛性格温顺,不仅能为饲养者提供暖和的毛皮和新鲜的牦牛奶,又能在必要时协助部落搬运大量的物资。 因此这些可爱的牦牛通常都是一个部落里最最宝贵的资产,只有德高望重的老练驯兽师才能在族长的授权下得到照顾它们的资格——并且这常常被驯兽师们视为一种殊荣和肯定。 除了正在悠闲地咀嚼着干草的牦牛们以外,边上的草地还被人用篱笆圈了一大片,专门用来饲养鸡鸭等禽类。 这些被圈养的呆头呆脑的家伙一见到陌生人就开始呱呱乱叫,扑棱着翅膀打翻了好几个装着水和食料的盆子,即便是莫西莱尔和温妮走远了那篱笆内依旧是一片聒噪的鸡飞狗跳,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 带路的战士对洞口的两个持矛守卫摆了摆手,莫西莱尔和温妮才得以继续前行,并逐渐朝下深入了这处洞穴的内部。 洞里倒没有莫西莱尔想象的那般潮湿,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她挺喜欢的清淡的草药熬煮味及蔬菜汤混合起来的特殊味道。 没走出多远,一些温暖的火光就从里边儿照了出来,大大小小的篝火在豁然开朗的巨大石穴内如星火般零散地点缀在各处,照亮了高达近十米、面积约有大半亩的地下石洞,令那些垂吊在洞穴顶部的钟乳石在一种可人的光芒之下熠熠生辉。 篝火周围还坐着很多人,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妇孺,老人倒是不怎么多见。 跟在戴着面具的战士身后的两个陌生人招惹来了一些警惕的目光,但好在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莫西莱尔和温妮最后还是在面具战士的帮助下通过了几道哨卡,见到了一名罩着栩栩如生的木制怒脸面具的长者。 带路的面具战士恭敬地上前与他说了什么,而这名地位特殊的长者则是抓着手上装饰艳丽而华美的权杖,看向了莫西莱尔和温妮,最后伸手摘掉了自己的面具——叫人意外地是那在火把明灭不定的光线下瞧起来有些吓人的面具下居然是一张十分慈祥的老人的脸。 他不再年轻的老脸上被岁月刻下了无数纵横的皱纹,交错的沟壑里却又透出无穷的智慧和热情。 “你好,我的朋友们。”他用标准的帝国官方语向莫西莱尔和温妮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我是玫瑰山部落的族长,你们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爆炸羊’,或者称呼我为‘智者’——虽然这似乎对我父母赐予我的名字不太尊重,但说实话,我确实要更喜欢后者。” 莫西莱尔十分好奇这个温文尔雅的小老头儿为何会如此熟练地掌握帝国的官方语,但她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疑问,迫不及待地与智者先生就交易的事情展开了详细的讨论和磋商。 在双方交换了数次商品种类和价格之后,莫西莱尔同意了玫瑰山部落以每只成年家鸡50斤红薯的价值用4只母鸡1只公鸡从自己的手上换走250斤红薯的希求,并且她还打算用40斤的稻米从玫瑰山部落的手上换取8斤已经被风干好了的、能在合适的人手上成为美味佳肴的腊肉——智者先生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莫西莱尔的请求。 除此以外,莫西莱尔还用总计50斤的红薯换到了3斤粗盐和一些小麦的种子。 也就是说如果玫瑰山和边缘殖民地的首次贸易一切顺利的话,玫瑰山部落将得到足以解决燃眉之急的粮食,而莫西莱尔她们将会用300斤红薯和40斤稻米换得四只蛋鸡、一只种公鸡、8斤有着诱人红色的腊肉和一袋装在兽皮袋里的粗盐及小麦种子。 这是一次令人十分满意的交易——无论是对粮食短缺的玫瑰山部落,还是对副食品需求日益旺盛的边缘殖民地。 尤其考虑到边缘殖民地室内温室种植的土豆和玉米很快就能收获上一大批,用可能会过剩的粮食交换到健康的家鸡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因为这些健康的蛋鸡能够不停地产出营养丰富的鸡蛋以改善殖民地的伙食,并且几个月后有希望在人工的干预下进一步繁殖出更多可爱的、毛茸茸的小鸡仔——或许等她们有了足够大的鸡群,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就能时不时地吃上些香喷喷的鸡肉了!这光是想想都足以令人幸福到昏厥! 当然了,在此之前她们还需要对殖民地周边的丧尸稍稍清理一下,好防止一些不开眼的傻瓜冷不丁地从正携带着货物的你的身后蹿出来,叫你吓上一跳——哦,如果不小心的话还可能要被它们狠狠啃上一口——莫西莱尔保证那一定会很痛,因为这些粗鲁的笨蛋可不懂得什么叫温柔和礼貌。 在面具战士带领下准备返回的莫西莱尔让玫瑰山部落的朋友们准备好货物,牵着温妮小手的她则是在放松之余第一次好好打量起了在巨大空洞内休息的部落部众们——据族长所言,这些饱受磨难的玫瑰山子民在百公里的奔波辗转后已经只剩下了面前的200多人,而这些稀稀疏疏围坐在篝火边上的、表情麻木的妇女孩童便是他们最后的、唯一的火种——这对于一个人口曾经达到数千的繁盛部落来说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悲哀。 好心的莫西莱尔和温妮只希望朴实善良的玫瑰山部众们能够度过此次难关,成功在20多公里外的草原上重新扎根下来、繁衍生息。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八 清理丧尸的工作实在是无趣到足以使任何人都可能在中途突然陷入昏睡——这样描述或许有些夸张,但它真的很无聊。 带着温妮悄悄溜回基地的莫西莱尔在认真考虑后打算将这次清理基地周边行尸的行动作为一次全体殖民者的实弹射击训练——起初在实验室里忙活的老刀还有些不太乐意,但他一听到这次行动关乎到晚上是否能吃上炒腊肉后便立刻丢下了手中的工作,风儿似地从闸门里溜了出去——这个年近五十的老头抡圆了两条腿、跑起来竟能呈现出一丝短跑运动员的英姿,叫边上尚未反应过来的小红帽和莫西莱尔都啧啧称奇起来。 得益于电气工程师莫西莱尔小姐的精湛技术和聚集地送来的关键零件,基地工作间的精密装配台终于在三天前被她修复好了——不得不说,莫西莱尔小姐在修理东西这方面上还是有些过人的天赋的。 这意味着边缘殖民地今后不再需要专门进口各类的零部件,仅需要取得足够的材料,种类繁多、功能各异的零件就能源源不断地从精密装配台上生产出来——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漫长冬季里边缘殖民地将会依靠库存的近700kg钢材完成一次对安防装备和加工设备的大规模建造及修复——这对殖民地的所有殖民者来说都是好事,所以大家都毫不吝啬地夸赞了莫西莱尔一番,叫这位小姐开心了好久好久。 而勤恳工作的班德先生则趁着这几日打造了品质不错的两把微型冲锋枪和一把自动手枪,分别交给了小红帽、老刀和温妮,并打算依靠老刀提供的图纸再为自己制作一把火力强大的链式霰弹枪,如此一来除了年纪尚小的小姑娘安雅以外边缘殖民地的所有殖民者们就都至少装备有一把防身的武器了,并且第一轮武器制造完成以后第二轮防具的制造马上就会提上日程。 虽然班德先生可能会辛苦一些,但凭借超织物和棉布制造的防弹衣将会为作战人员的躯体安全提供基本保障,大幅度地提高他们的生存能力——只可惜上次从机械体身上拆解下来的玻璃钢还是有些少,莫西莱尔并不打算重新制造添加了玻璃钢的高级防弹头盔,只是让班德再熔铸两个钢铁简易头盔,以供新加入殖民地的小红帽装备和用于大家作战损耗时的替换。 由于边缘殖民地还缺少稳定的制造弹药的火药来源,这次清理丧尸的工作主要还是得依赖于莫西莱尔的电荷步枪和几柄修长的、锋锐的钢制长矛。 先进的r4电荷步枪在开火时不需要消耗任何实体子-弹,因此能节省下本就剩余不多的弹药,特制的长矛则能在熟练的人手中成为捅穿丧尸脑袋的利器。 装备加长型长矛的人通常只需要在防护墙上瞅准丧尸的眼窝用力往下一扎便能轻易取走一个傻瓜行尸的性命——当然了,这需要清理者长时间的勤加训练,而且还需要提防自己不小心掉下去——虽然腰间的防护绳可以防止他们直接摔进丧尸堆里,不过没人会想要和这些眼角流脓的家伙来个亲密接触的。 或许等过上一段时间、各位殖民者们从附近的树林里获取到足够的木材后,大家会在防护墙边架设一道方便清理丧尸和巡逻的走道及护栏。——最好再围上一些刺铁丝,这样就会使这个地方看起来更像一座吓人的军事基地。 当大家操纵着手上的枪械在班德和莫西莱尔前些日子搭建的三四米高的简易瞭望塔上朝着丧尸开火的时候,被允许站在边上观望的花豹就对殖民者们手中会冒火光的铁疙瘩表现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尤其是当清脆的枪响后往往会有一只丧尸的脑袋神奇地被什么东西打烂——这实在太有趣也太奇妙了。 在得到同伴们的同意后,班德抽出了腰间的自动手枪并给它换上了训练用的空包弹,简单地教导了部落青年花豹手枪的使用方法和射击要领。 花豹刚开始的操作还有些生疏,不过打了几发子弹以后就慢慢熟练起来了,这令在他身边指导的班德很是有些成就感。 清理周边的丧尸花了大家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等四百多具行尸以各种姿势扭倒在地上以后都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稍后大家得把这些尸体丢到几百米外的土坑里去,但那要等到下午太阳不那么晒了才好做,除非你想让自己的皮肤被日光灼伤。 气力消耗较大的班德和老刀软在了瞭望塔的长凳上不想动弹,温妮和安雅这两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就为大家端水去了。 小红帽和莫西莱尔也有些累,就坐在瞭望塔荫凉的地方轻声闲聊着,倒是殖民地的小殖民者猫咪花生再筋疲力尽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个左后肢还有些跛的捣蛋鬼最喜欢趁此机会在大家的头上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你的脑袋上用柔软的毛茸茸尾巴轻轻撩拨你的鼻子,故意叫你打上几个响亮的喷嚏。 蹲在角落里的花豹则是兴奋地把玩着手上的自动手枪——当然了,里头的子弹都被班德卸下来了。 没过一会儿,得知周围丧尸都被清理干净的部落部众们就带着约定好的货物来到了边缘殖民地第一道防护墙前,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的莫西莱尔按动了钉在瞭望塔木制柱子上的电钮。 已经在一个月前升级过一次的电动铁门在线缆的拖拽下发出些吱吱呀呀的声音,慢慢地向两边儿打开了——这不用人力就能运动的大铁门倒是令那些部落的部众们感到十分惊奇。 等玫瑰山的四名部众们都走到基地空地上,身后的铁门在电机的控制下又缓缓关上时,他们便能更好地看清电动铁门的运动了——虽然他们啥也瞧不懂,只是觉得那些突然自己扭动起来的线缆十分神奇。 蹲在瞭望塔上的花豹见到了熟悉的伙伴们十分高兴,立刻就跑到了他们的面前热情地打起了招呼,然后用生僻拗口的部落语和同伴们说了些什么,时不时地还会拿起手里的自动手枪在小伙伴们面前展示一番,看上去又开心又激动。 上前迎接他们的莫西莱尔和温妮给他们递上了几杯在冷库里冰镇过的凉开水,好让这些在逐渐毒辣起来的日头下大汗淋漓的小伙子们解解渴——花豹也得到了属于他的那一杯冰水。 刚一接过装在玻璃杯子里的冰开水,花豹就能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这些大约3-4c的冰水叫玻璃杯壁都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摸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滑感和舒适感——可是这个大热天里哪来这么凉的水?井水的温度应当也不会这样低吧? 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但早就口干舌燥的花豹和他的同伴们一样,都迫不及待地仰起了脑袋,将杯子里的冰水往嘴里一倒。 “呼——”冰冷的开水滋润了干热的喉咙,直直向肚里灌去,极舒爽的凉感立刻便从他的胃里升腾起来,让一口把一杯水全部吞完的花豹神清气爽地吐了一口冷气。 被莫西莱尔细心撒了些细盐的冰水不仅为他们提供了舒适的冰凉感觉,并进一步增加了冰水的刺激感,叫这些还未在炎热天气里享受过冰饮的部落小伙子们都打了一个怡人的寒颤。 等他们将杯子里的冰开水喝完,莫西莱尔和小红帽便接过了他们的杯子,带着他们前往基地内部卸货、搬货了。 玫瑰山部众们带来的五只被麻绳绑在一起的家鸡在解开绳结后丢到了已经空置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畜舍内——自从莫西莱尔和温妮从畜舍搬到现在的卧室之后原本在里面摆放的泥土栽培箱也都被挪进了温室里,所以畜舍的旧水槽和旧食槽里现在都积了些灰尘和落叶,可能等会儿还需要再打扫、整理一下。 部落朋友们带来的腊肉除了刚才被莫西莱尔撕下来了几块用来给三只小馋猫先解解馋以外,剩下的七斤多都被她用绳子吊在了冷库里,打算在晚上的时候用它来好好犒劳一下辛勤工作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伙伴们。 至于那些装在小袋子里的粗盐和小麦种子,莫西莱尔打开看了一眼后就丢到餐厅的桌子上没有多加注意了。 这次送货兼运货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算上花豹总共有五个人,340斤的粮食均摊下来每人都要背负将近七十斤的粮食,不过这些气血旺盛的青年力气都大的吓人,虽然对凉爽的冷库有些恋恋不舍,但他们还是很干脆地背起了装满了好几个麻袋的红薯和大米,步履轻松地走出了基地的主体,回到了外头的空地。 在离开边缘殖民地之前,花豹向大家简短地告了别,并告知各位殖民者们他们很可能明早就会趁着周边的丧尸都被清理干净的空当儿动身前往20多公里外的草场,以确保在冬季来临之前能够抵达最终的目的地,友善的大家伙儿则向他们送出了各自的诚挚祝福,希望这些无家可归的部落人民可以顺利到达那里。 当花豹把手上的自动手枪递还给班德的时候,这位头发最近稍稍长出了些的中年男人冲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把手枪推了回去,并从腰间取出了三个填满了黄橙橙的蛋药的弹匣,放到了花豹的手里。 惊讶的神色立刻浮现在了花豹敦厚的脸上,他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唇,最后只是感激地看着班德,似乎想要把班德的脸好好记在心头。 看来这个勇敢又聪明的年轻人博得了班德的好感。 群星子嗣 章节四十九 忙活了一个上午的大家伙儿难得在饭点外聚在一起,便干脆将瞭望塔当成了凉亭,在它的阴影底下惬意地吹着有些温热的微风。 莫西莱尔还跑回去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几包薯片和曲奇饼干,六人一猫就围坐在一起吃着零食聊聊天,或者讲讲各自的故事和经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班德他们才知道莫西莱尔是来自外星球的。难怪她看向星空的眼神中会有一点忧郁和难以言述的悲伤。 大家伙分享的大部分的故事都诙谐而有趣,有时听来惊心动魄,能叫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可有些穿插在欢声笑语种的故事即便叙述者面带微笑,旁人听来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平淡话语下隐藏的浅淡忧伤和苦痛——可这样才更显真实,不是吗? 因为这里的人都不是什么拥有美满生活和不死之身的童话主角,而仅仅是一群在蛮荒星球上竭力求生的灾难幸存者。 闲谈的气氛是欢快而和谐的,这得益于各位殖民者们日渐改善的生活环境和饮食水平——瞧得见、碰得着的希望往往能给予人一种精神层面上的无法被击溃的勇气和信心。 从这些非专业殖民者们因为不同的原因加入边缘殖民地起,她们的命运就已经和各位同伴以及这座曾被废弃的、巨大的基地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并交织幻化为了一种更坚硬、更顽固的东西——或许有一天从这团灰扑扑的东西里会诞生出一颗迷人的瑰丽宝石也说不定——没人能说得准。 在午间用餐的时候莫西莱尔同大家简单商讨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需要完成的任务和工作。 就近期的工作来看,殖民地食物来源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但他们依然缺乏足够的棉花去缝制衣物与被褥。 不到四十斤的收获上来的棉花精打细算后莫西莱尔与小红帽只是做了三件棉衣与几条薄被子而已。 三件棉衣大人都是舍不得穿的,体质较差的小孩子们被要求一人披了一件,剩下的那件近乎崭新的棉衣则留给了需要外出工作的人。 棉衣与棉被都是冬季的必需品,莫西莱尔也明白这里的冬日绝不如她的家乡那样和煦。只是现在的手头的材料受限,她也确实没有办法顾及到所有人,这使她很愧疚,并暗暗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日子总归是要越过越好的,至少他们现在已经有了食物、热水和一个坚固的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庇护所,不是吗? 室内的电供暖已经做了一部分,但还不够,——倘若大部分常用房间的供暖系统真的有完全做好的那一天,这个地方一定会安逸地像凡间的天堂一样。 一个安静祥和而不必担心下一刻就被闻风而来的丧尸囫囵吞了的落脚处足以让所有的难民豁出性命来,更何况这里没有其它聚集点常见的剥削与压迫,他们也偶尔能喝上莫西莱尔用周边的树林里猎来的松鼠、獾、松鸡熬成的美味可口的肉汤。 莫西莱尔小姐做的汤确实是有魔力的,至少坐在角落里严肃地开着会议的老刀一想到昨天晚上品尝到的香气扑鼻的鲫鱼汤肚子就又开始咕咕叫了。 小红帽边上的莫西莱尔没有注意到老刀擦口水的动作,而是拿着一只被咬秃了头的铅笔认真地在一张旧纸上记录同伴们商讨的内容与细节。 棉花是个问题,但解决供暖以后大家挨冻的情况就会好转许多,毕竟入冬以后他们是不需要经常出门的。 小红帽与老刀的科研工作也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至少叫咬笔头的莫西莱尔听得稀里糊涂的词确实是更多了——她以前大抵是学过这些东西的——唔,应该吧? 总之,近期的目标是各卧室及温室供暖设备的维修和建造以及五只家鸡的饲养、安定工作,另外大家还得趁着这几日周边丧尸被清理干净的安全期内在殖民地里多囤积些木材,中期的目标为武器装备的更新与制造、对发电区的第三轮扩建,长期目标仍是安防方面的研究与基地周边炮塔的修复工作,不过这里边儿有一些是现在便能做的,比如说展开对已经被边缘殖民地完全掌握的简易机枪炮台和加农炮塔的修复及调试工作——总的来说,殖民地内除了小猫花生和年仅十四岁的安雅以外大家可能在享受这几日的短暂清闲后便又要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了。 科研工作莫西莱尔是帮不了忙的,但却可以在供热管道铺设和简单的零部件加工上为班德打打下手。 说起来,班德的确是边缘殖民地最幸苦的人之一,毕竟打造枪械、弹药制作与管道加工的活只有他有足够的技巧与天赋,即将上线的两挺简易机枪炮台也几乎全是他一手打造。 莫西莱尔大部分时候只能给他帮倒忙,但班德却从来都不会因此气恼——他说莫西莱尔使他想起了他的女儿,毕竟她们都一样笨手笨脚得可爱——嗯,这大概是一种……夸奖……吧? 供热的事情大家也想好了,电热器只作为辅助供热,基地内的那块曾经救过莫西莱尔的性命的地热裂口则作为主要供热源。 只要他们合理地利用那些地底下取之不尽的热量烧开足够的热水,把它们经供热管道一循环,再稍稍配合上一些大功率的电热器,整个基地的主体就可以暖和地好像回到了宜人的春日里一样——他们现在洗澡做饭用的热水就是这样来的,只是额外用于供暖的话相关的供热管道的埋设还需要很大的功夫。 无论是接下来的对基地防御措施的完善还是主体供热系统的构造,大量的铁与零部件都是他们所必须的——边缘殖民地下面是有废弃的矿坑的,莫西莱尔他们后来去看过,也在里面发现了一些质量比较差的黄铁矿,但他们现在缺少人力,所以这些缺乏的东西大约还是只能去邻居三号聚集地那里交易一些。 除了这些琐碎的事情以外,种植温室内的玉米和土豆再过上一个星期就能收获了,到时候各位殖民者们还得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来把这些宝贵的粮食从田里采摘下来,搬进冷库里。 由于上午的清理丧尸的工作花费了大家不少的精力,所以在结束了对边缘殖民地未来一段时间的粗浅规划后各位殖民者便都回房午休去了。 基地周边已经开始运作的红外线预警系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殖民地的安全,这足以令饱腹的他们在各自的小床上舒适而安心地休憩上一两个小时。 等下午大约三点半的时候,见到日头不再那样毒辣的班德和老刀主动承担起了比较艰巨的运输任务。 使用莫西莱尔之前打造的小推车,殖民地目前唯一的两位勇敢的男性开始将一堆堆腐臭的尸体装上车子丢到几百米开外的土坡下边儿。全副武装的小红帽全程跟随在他们的身边,以应付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而安装有一只仿生眼的莫西莱尔则凭借出色的视力,在近四米高的瞭望塔上一丝不苟地忠心为朋友们放哨警戒。 整个过程枯燥而乏味,倒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只不过丢完最后一车行尸的老刀和班德回来时气喘吁吁地,身上的汗液早就浸满了薄薄的长衫,稍稍一捏便能在里面轻易抓出大把汗水来。 边上拿着微型冲锋枪的小红帽看起来要好一些,只不过小脸也被火辣的太阳照得红彤彤的,瞧起来就像一个熟过头了的红苹果。 站在防护墙门口的安雅和温妮给几名大人递上了被水打湿的毛巾和几杯温开水,心疼姐姐的安雅更是踮着脚尖要为姐姐擦汗,只是个头还小的安雅实在够不着姐姐的脑袋,身高有一米七八的小红帽还得笑着俯下身子才能让她轻松地用湿毛巾给自己拭去汗滴,小姑娘可爱的举动叫边上的几个大人都被逗乐了,身上的疲乏似乎都因此减轻了不少。 温妮也想对此效仿一番,以此表达她对莫西莱尔姐姐的喜爱之情,可是虽然温妮能够勉强够着莫西莱尔的脸,但一直靠在瞭望塔阴影下的莫西莱尔压根儿就没出什么汗。 这让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是乖乖配合了温妮的动作,好叫她用冰冰凉凉的湿毛巾在自己的脸上擦来擦去——嗯,被温妮细心涂了些冰水的脸意外地还挺舒服。 在晚上做饭之前莫西莱尔还从通讯台里收到了三号聚集地传来的一条好消息,虽然进攻的过程有些艰辛,中途又发生了不少惊险的意外,但他们最终还是成功在群尸和虫子的口中夺回了发电小镇雅卡利,并捣毁、掩埋了小镇底下错综复杂的虫巢网络,而小镇发电设施的维修和相关的电缆铺设也会在未来几周内全部完成,到时候聚集地就能彻底摆脱电力的限制,快速地搭建和修复在上次机械军团入侵中毁坏的建筑,说不定还将迎来一段快速发展期,令聚集地比之前更加强盛! 听见这条消息的莫西莱尔最后微笑地祝贺了电话那头语气激动的鲱鱼先生,并在通讯结束后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各位同伴们——作为边缘殖民地目前最密切的合作伙伴,三号聚集地的兴荣对他们同样是一件好事——这让莫西莱尔在做晚上的饭菜时都更有动力了!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 开心地哼着歌儿的莫西莱尔从冷库里拎出了今晚大菜的主角——一条肥瘦相间、肉质紧实的老腊肉。 回到厨房的莫西莱尔颇有兴致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跳了一小段古典舞蹈,被扎起来的马尾于厨房的灯光下划出了一道柔和亮丽的黑光,最后和优雅的动作一齐让她瞧起来像是一名在盛大舞会上才能遇见的温婉典雅的贵族小姐——如果她手上提溜的不是一条油腻的、在白炽灯橘黄光芒下闪闪发光的腊肉便更好了。 莫西莱尔从这条七斤多重的腊肉上切下了两斤半,然后又撕了很小一点点塞进蹲在砧板边上跟着她手中动作晃动脑袋的小花生的嘴里。 剩下的腊肉则被莫西莱尔重新挂回了冷库的钩子上,离开时还不忘将试图从她脚下偷偷溜进冷库的小猫咪无情地抱了出来。 洗好双手的莫西莱尔用厨刀将砧板上的腊肉切成一些细长的肉条,然后捏起一小条放到嘴里品尝起来——她坚信合格的厨师在烹饪前必须要充分了解手中的食材,否则随心做出的食物必然是低劣的、没有灵魂的。 这条出自玫瑰山部落的腊肉风味并不如何完美,只是加了些酱油和盐巴就粗糙晒制的干肉吃起来真的像是在尝一块掉进酱油缸里的木头——但它好歹是肉,而且也还留有一些肉干制品才有的独特韵味。 莫西莱尔盛了一大碗清水,将这些为了延长保质期而添加过多盐分的腊肉放进冷水里稍稍浸泡,以此消除浮于腊肉表面的大量盐分结晶,防止食客们在品吃时被齁得拿勺子大喊大叫地找她要赔款。 自然的,烹制菜肴之前她先淘了两斤半的大米放在锅里蒸煮,防止等会儿入神做菜时又给忘记了,最后搞出餐桌上只有菜没有饭的大笑话——事实上,这种尴尬的事情在粗心的莫西莱尔小姐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 由于今天需要准备的菜式不多,所以莫西莱尔并没有喊上温妮和安雅来帮忙,只是一再嘱咐这两个充满活力的丫头在玩闹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切记不要翻出防护墙。 趁着腊肉正在进行浸泡的时间,莫西莱尔抓起了一把在冷库的低温保存下还新鲜着的红薯藤,将这些青翠欲滴的红薯藤的叶片去除,只留下它们最柔嫩的茎秆——冷库里还堆放着不少各位殖民者们前些日子从地里精挑细选收集来的红薯藤,不过不是非常多,约莫只有二十多斤,平日里是作为一种可口的蔬菜供大家食用的。 这些清洗好的红薯藤被她放在边上打算稍后再用,而因为腊肉泡水还需要再等上一段时间,莫西莱尔便利用手头的食材先做了一些辣口的炒白菜、油煎小青菜之类的家常菜。 等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莫西莱尔左手边的蒸煮米饭的锅子已经开始冒出温和的米香时,莫西莱尔才将已经被冷水泡得有些柔软的腊肉条从碗里捞了出来,扔进了用鸭油润底的炒锅内。 还携带着不少水分的腊肉条一入锅就和滚烫的动物油脂亲密接触,互相碰撞间发出了清脆异常的热烈噼啪声,那因冷库低温而被敛在内头的香味一下便被锅底的热油给激发出来,浓烈的肉味很快就随着扑面的水汽扬起,从莫西莱尔的鼻头直直钻进了她的心头。 莫西莱尔贪心地抽了两下鼻子,甩动锅铲将这些呲呲作响的、散发着迷人光泽的肉条翻炒开来,然后淋了少量冷水、再添了几勺白糖上去,等这些腊肉在不断的翻滚、炒动下颜色逐渐加深并由稚嫩的、间或夹杂白色的浅红转变为更加诱人的深红色时,莫西莱尔才抓起边上的红薯藤往里头一扔,让这些切成小段的翠绿红薯藤同在高温下已渗出些油滴的干肉进行更深层次的默契交融、促使油脂丰满的动物肥肉和口味寡淡的植物藤条在相互影响之下完成全新的灵魂升华! 待时机成熟,面带从容的莫西莱尔才不慌不忙地撇了一些切成碎末的野蒜叶上去,给升腾而起的浓郁肉香里又添上了一种使人欲罢不能的刺激性味道。 伴随着几下干脆利落的翻炒,大厨莫西莱尔抓住了锅子的把柄,抄起锅铲便将这些散发着只消闻上一口就能叫人身心美妙的食物盛入了一个大号的瓷碗里。 在厨房温和灯光下呈现出光润色泽的红薯藤炒腊肉红绿交织、份量极足,快从大碗里满出来的肉片和藤条都洋溢着勾人心魄的异香和魅力——今晚的头号大菜算是成了! “诶——好香!”“噢!” 厨房的门口刚传来一阵动静,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就已经在莫西莱尔反应过来之前站到了她的面前。 “可以吃了吗?”靠在桌子边的温妮瞧着那碗炒腊肉,眼珠子在上边儿挪动不开。 “莫西莱尔姐姐好厉害!”安雅牵着温妮的手,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瞧着莫西莱尔,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嗯,可以吃了。”莫西莱尔擦了擦双手,摸摸两个又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小姑娘的脑袋,然后用筷子夹了一些热气腾腾的炒腊肉,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心烫。” “唉嘶——!”“嗯——好吃!” 两个小馋猫显然是彻底被莫大厨的手艺折服了,咀嚼着炒腊肉的圆圆脸蛋上都露出了满足的开心笑容。 “好啦,去喊大家吃晚饭吧——”莫西莱尔话音刚落,两个家伙就迫不及待地一前一后风儿一般跑出了厨房,也不晓得听没听见莫西莱尔的后半句话。 “喂!你们这两个笨蛋记得先把沾到脸上和手上的泥巴洗干净!”心急如焚的莫西莱尔追出了厨房,可这两个顽皮的孩子早就连影儿都跑没了,叫人实在搞不明白她们小小的身躯里哪来这么多充沛的活力。 “哎哟,好香的味道。”和老刀走进餐厅的小红帽抽了抽鼻子,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了愉悦的淡淡笑容。 “啊——”坐到餐椅上的的老刀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陶醉的神情,蠕动的嘴唇里似乎还酝酿着什么妙词佳句。 “啊——真香!”闭上眼以专心感受漂浮在空气中的美味因子的老刀最后只憋出了两个字来——钟情于科学的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遣词造句也是一门难度颇高的技术活儿——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开饭咯——”莫大厨在大家热切的眼神中将今晚的压轴大菜端上了桌子,并把几双新削的筷子分发给各位殖民者——当然,莫西莱尔还贴心地给刚加入边缘殖民地不久、筷子使用生疏的小红帽和安雅递上了干净的刀叉。 “谢谢——”小红帽和安雅兴奋地接过了莫西莱尔小姐递来的餐具——被弥漫在餐厅里的各种菜肴的美味气息勾起馋虫的她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桌上除了在灯光下正闪烁动人光泽的红薯藤炒腊肉外还有一盘辣炒白菜、一盘醋溜白菜、一小碟油煎青菜以及一大碗撒了些盐巴上去以增强甜蜜感的红薯泥。 今晚大家的主食是一些满满当当压在白净瓷碗里的米饭,这些被蒸煮得很好的大米粒粒晶莹剔透,白白胖胖的身子里似乎透着些饱满的水分和热忱,尚未吃到嘴里就仿佛已能品尝到恬淡的温雅米香和柔情——这种由端在手上的沉甸甸的米饭传递到掌心的热量叫人心里十分踏实——真好。 “菜都上齐了,”莫西莱尔拉开餐椅坐了下去,露出思索的神情。“还愣着做什么?我可不记得我给你们打了强效镇定剂。” “就是啊,快吃啊!”贪嘴的老刀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就已经在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大团咸香的炒腊肉,里边儿还混着些在油脂下愈发嫩绿的红薯藤和野蒜叶。 得益于几个月前被莫西莱尔移植来的野蒜,他们时常能够在饭菜中吃到这些迷人的香辛植物。 “准备动手准备动手——等会要被老刀吃完了!”班德被老刀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提醒身边的伙伴下筷。 “狐扯!”老刀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又塞了些香喷喷的腊肉进去,导致他的发音听来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哈哈——”坐在莫西莱尔边上的温妮小姐噗嗤一笑,毫不留情地对老刀爷爷讥讽道:“你瞧起来就像是笼子里刚放出来的饿了三天的蝙蝠,老刀叔叔。” 坐在她对面的老刀没空理会这个顽皮的小鬼,只是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朝她翻了个白眼——坦白来说,老刀并不适合翻白眼这个动作,因为发型和年龄的原因,他偶尔才会翻出的白眼瞧来不仅毫无威慑性,反而充满了使人捧腹的滑稽感。 “快吃吧,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莫西莱尔冲小红帽和安雅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用老刀先生日渐稀疏的头发担保这些菜一定会符合你们两位姑娘的胃口。” 正在用筷子夹取酸甜可口的醋溜白菜的老刀先是有些担忧地摸了摸自己的爆炸头,但发现自己的头发还算浓密,料想应当还能再撑上几年的时光,这才便放下心继续狼吞虎咽起来,展露出不符合年纪的好胃口来。 “嗯!” 被逗乐的小红帽点了点头,带着可爱的笑容先用干净的空碗给个头比较小的安雅盛了一些炒腊肉和青菜,然后才不太熟练地用筷子给自己夹了一些红薯藤炒腊肉。 色泽红润有如剔透水晶般的熟腊肉被她安摆在素白的米饭上,块头相仿的肉条边上还缠绕有不少泛着油润光泽的浅翠色藤条和深绿野蒜叶。 浓烈的腊肉香气里因此萦绕着活跃的蒜味儿,缠绵在她的鼻头,叫她心痒难耐——尤其是她们大家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顿荤菜了。 肚子开始叫唤起来的小红帽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被挑逗起来的食欲,用筷子挑起了一大团腊肉和米饭,慢慢送入了口中。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一 刚入口时便有一种爆炸式的使人精心动魄的浓厚芬芳气息绽放出来,在甘冽的水中褪去过多盐分的腊肉嚼来醇香绵密,细细品尝时仿若能从晾晒多日、细腻多-汁的干肉里吃出整个夏天绚烂多姿的味儿来。 口感寡淡、略带鲜甜的红薯藤在炒制的过程中也吸饱了厚重的油水和肉味,咬来生脆可口,柔滑异常,和香味刺激的野蒜叶极尽所能、恰到好处地衬托了肉干独有的咸香味道——每当她轻轻咀嚼一次,就能轻易地感受到从口腔里升腾出的更浓烈、更狂热的香气! 而浸润了油脂的米饭虽已不复清雅的气质,但从珠圆玉润中又传递出了一种奇特的、叫人欲罢不能的丰富情感,吃来香味惹口、摄人心魄! 第一次正式吃到莫西莱尔大厨制作的大餐的她心神激动、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老刀与班德一提起某些菜肴来便会不自觉地口水横流、面露呆滞之色——这全是因为温婉动人、端庄文雅的莫西莱尔小姐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厨艺大师! “好吃吗?”坐在小红帽身边的莫西莱尔朝已然陷入陶醉之中难以自拔的小红帽轻声询问,温和的神情中还夹杂着一丝欢跃的激动和兴奋,似乎迫切地想要听见她的回答——其实莫大厨应当对自己的手艺更加自信才是。 “很好吃!棒呆了!”小红帽敬佩地为莫西莱尔竖起了大拇指,使这位被得到肯定的、能叫食材焕发出迷人活力的女士露出了惊喜的神采来,两只大眼睛都弯成了小小的月牙儿。 “自然的,莫西莱尔姐姐做的菜都好吃的——”小红帽边上的妹妹一边和一条青菜作斗争,一边拼了命的点头称赞。 “谢谢你们的夸奖,”圆脸有些发红的莫西莱尔看起来好像真的特别特别开心,“我还担心会不合你们的胃口呢。” “啊——”吞下一大口饭菜的老刀突然粗鲁地长长出了一口气,把自己的饭碗递给了手边的班德。 “干什么?”班德嘴里叼着一条白菜,显然是有些迷惑。 “好心的班德先生,饭锅在你边上。”老刀用手抹了一下嘴,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请您为我这个行动不便的糟老头子盛上一碗香甜的米饭吗?” “乐意效劳,老先生。”班德咬牙切齿地看着老刀毫不客气地用擦嘴的脏手在自己的衣服抹了两下,然后才接过了他递来的饭碗,为老刀打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噢,谢谢你,好心的班德先生,愿老天爷保佑你。”老刀笑嘻嘻地伸手端过了盛满米饭的瓷碗,还调皮地朝班德挤了挤眼睛,“保佑你光溜溜的、能当镜子使的脑壳上早日长出头发来,哈哈!” 班德摸了摸之前被自己剃光的脑袋,懒得再同这个家伙计较,而是专注地夹取各种可口的菜肴,省得大部分饭菜最后都跑进了老刀这个饕餮老货的肚皮里。 “你的眼里有艳羡的光彩,是藏不住的。哈哈。”勇气可嘉的老刀摇晃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试图激怒面前这个老实敦厚的男人,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刺耳警报声却打断了他回荡在餐厅里的哈哈大笑,叫桌子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怎么回事?”安雅瞧起来被吓着了,于是求助似地望向身边的姐姐。 “有人试图偷袭我们。”边上的班德抹了把嘴开口解释,快速地解决了这名小姑娘的疑问。 “好孩子,你带着安雅和花生到卧室里去,无论如何都不要主动开门,知道了吗?”莫西莱尔的脸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有使人安心下来的魔力。 她摸了摸温妮的头,轻声嘱咐道:“下一局飞行棋,或者看一看课本,很快就会结束了。” “嗯,知道了。”温妮乖巧地应下了,然后便带着安雅、花生离开了餐厅。 “就像之前计划好的那样,老刀先生,你还是在安保室操纵炮台,可以吗?”莫西莱尔瞧向了老刀。 “行。”老刀点了点头。 “大家先去穿戴好装备,我们等会在安保室会合。”莫西莱尔望着桌上还热气腾腾的菜肴,微笑着向大家鼓励到,“早点弄完,应该还能吃上热乎的。” 所有人的信心都很充沛,因为这个地方与别的地方是不一样的。他们一定会胜利。 “似乎有13个人。”坐在武器控制台前的老刀摆弄着被隐蔽安装在殖民地各个角落里的数个监控探头,指着显示屏上的几个人影,“都还在防护墙外边,应该是接近我们时触发了外边儿的红外探测仪。” “13个人……”莫西莱尔皱了皱眉头,这个数字远比她想象得要多上许多。 “可以放大点儿看看吗?”靠在老刀边上的班德开口询问。 “嗯……”老刀专注地操纵触摸屏上的按键,调整着一个距离敌人较近的夜视摄像头的聚焦,试图让大家能瞧得更仔细些。 “狗屎……”脸都几乎要贴在显示屏上的老刀眯了眯眼睛,“这些聚在一起的家伙装备都很不错,有没有穿防弹衣不清楚,但至少脑门儿上可都顶着难看的金属头盔呢!” “可以看清他们的武器吗?”小红帽俯下了身子,将脸凑上前去。 “呃……瞧不大出来的。”老刀有点儿难为情,不过很快补充道:“但是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可不像是来参加晚宴的,而且应该没有携带什么重武器,使用的都是比较简单的、便于携带的枪支。” 小红帽戴着的厚实简易钢铁头盔让她觉得安心了不少,稍稍考虑了一下便大着胆子提议道:“我们上屋顶去吧,这些家伙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大致的进攻方向,到时候一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嗯,好。”班德和莫西莱尔思考了一下,都认同了小红帽的建议——屋顶在上次的机械军团袭击后就被他们修了些敦实的墙垛上去,不仅能为殖民者们提供更好的射击视野,同时密布排列的水泥射击垛也能为脆弱的血肉躯体给予一定安全保障。 边缘殖民地防护墙南侧,13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借着黑夜的掩护悄悄摸到了花岗岩石墙的底下,似乎正在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老大,咱不用担心那些部落的傻瓜吗?”顶着老旧头盔的丑陋男人张开了一口黄牙,压低了嗓音,向前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问到。 “闭嘴!”被称作老大的家伙回头怒声呵斥,一双眯得狭小的眼睛里透着明显的轻蔑和不屑,“就那些操着木头的废-物能做什么事儿?你要不想干就赶紧他妈滚蛋,垃圾。” “怎么会……”那五官歪斜的丑家伙促狭地笑了笑,伸手抓了抓脸,把一脸的痘痘和疱疹抠破了好几个,脓水和黄汁流得到处都是。 “我要杀光他们……然后吃她们的肉……”他摸了摸手里的冲锋手枪,疯狂的神情洋溢在猥琐的方脸上,“噢不……我要在她们还活着的时候吃她们的肉、我要吃给她们看,对、就是这样!” 这生了一脸烂疮的丑货陷入了惹人厌恶的癫狂呓语中,叫前边的同伙在他的脸上发狂般狠狠揍了几拳,才让这个满脸流血的疯子停下了邪恶的谵妄。 “你不是要杀光她们吗?”这一小支海盗队伍的老大回头鄙夷地看着这个蠢货,讥讽之意溢于言表,“等会你就冲在最前面好了,怎么样?” “不——不!”丑货慌忙摆了摆手,呲开了满口黄牙,在瘢痕遍布、血肉模糊的脸上扯出了一个下贱的讨好笑容。“我在后面捡剩的就好了,捡剩的就好。” 海盗头子嗤笑了一声,没有再理会这个孬种,而是拿出了十几个装了些东西的小瓶子,递给了身后龌龊的人渣们。 “这些好东西会赐予我们无尽的力量和勇气,”海盗头子的面容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阴冷而恐怖,“杀光男人、抢走女人,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属于我们!” 头子萨哈卜林的笑声在沉闷刺耳中透着股尖锐的杀气,使人听来很不舒服——也许海盗阿布阿卡林说得没错,头子的体内真的住着个魔-鬼——噢,后来阿布阿卡林被头子用拳头活活打死了,可能他下辈子会记得管住自己的嘴。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啊——啊——嘶!”丑货也学着其他同伙仰起脑袋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下,但从未喝过这种“好东西”的他马上就领教到了这玩意儿的厉害。 刚入口中时只觉味道甘甜浓稠,但一下喉他就明白这吞进的不是什么好味的饮料,而是一种超乎他理解的奇怪东西。 那粘稠的液体附着在他的喉管上,如炽热岩浆般灼烧着食道,叫他在痛苦之中发了疯一般抓挠着脖颈——但突然之间,一切疼痛都消失了。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自己而去,却又有另一种东西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他感知不到疼痛和恐惧了,重新支配他身躯的怪物给予了自己更强大的力量,叫丑货头脑异常清明且拥有了超越人类极限的敏捷和气力——这一定是魔-鬼的力量——他只是这么想着,脑海中的一切却很快就被无尽的杀戮之意取代了。 倘若丑货是个经验老道的海盗,且有那么一点点儿文化的话,就该明白这可不是什么魔-鬼的力量,赋予他神奇力量的可都是那些先前装在小瓶子中、现在已经全被他吞下肚的战斗增强剂。 准确点儿说,应当称呼它为“果味剂”或者“活力水”。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二 这种经过提纯加工的大名鼎鼎的战斗药剂能为铤而走险饮下它的家伙大幅度增强意识、视觉能力和移动能力,且药效持续期间内会极大地降低饮用者的痛觉敏感度,让吞下它们的人彻底沦为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和神经病——同它强大的药效相比,那“偶尔”造成的脑部化学损伤便成了微不足道的小瑕疵。 这些宝贵的增强剂可是海盗市场中的紧俏货——虽然这玩意儿很容易成瘾,戒断反应也叫人痛不欲生——据说有不少试图戒除它的人最后都会在极度抑郁和遭到成倍放大的痛苦中选择自-杀或永远屈服。 但他们没有选择了——向来遵循光荣传统的海盗们从来不会自己生产东西——相较于自己创造生活物资,这些懒惰的家伙们更喜欢从邻居的手中“借”,自然地,倘若吝啬的邻居不愿意主动招待他们并送出值钱的宝贝来,不远万里“登门拜访”的好心海盗们会迫不得已地使用武力稍稍提醒一番。 得益于良好的装备和人数优势,海盗们的生活往往能过得很滋润。 他们曾经风光无量,有时还会吸引来怀揣幼稚幻想的年轻人——当然,这些遭浪漫主义影视作品荼毒的无知蠢-货最后都被当作肥羊宰掉了。 可那是以前——丧尸出现以前。 这些浑身腐臭、脑子迟钝的崽-种已经吃光了它们能瞧见的任何活物——坦白来说,海盗老爷们才不在乎贱-民们的死活,崇尚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他们只关心周边的邻居能不能按时上交足够的贡品,以继续维持自己的体面日子。 然而现在海盗的邻居们不是到了丧尸的肚皮里头,就是成了另一些步履蹒跚、到处晃悠想要吃人的不死傻瓜——这意味着再没有任劳任怨的贱人能供他们吃喝玩乐了。真是妈的该死! “只要把他们都杀光了,这块地盘就是我们的了,”头子阴险地一笑,“等会注意分散开来,他们人数劣势,只要慢慢磨就能把这个基地全都吃下来,明白了吗?” “老大,你的意思是……”一个长得平淡无奇的海盗眯了眯眼,“我们不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和那帮子使唤我们的废-物一起挨饿吗?”萨哈卜林冷笑了一声,“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到时候留上几个女人种地,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吃上饱饭,日子既逍遥又快活,你不乐意?” 头子最后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警告和威胁什么。 “当然好,当然好……”那抱着枪的家伙讪笑了几声,看向防护墙的眼神贪婪又令人作呕,仿佛已经透过它瞧到了自己想瞧见的东西。 “他们翻过墙了。”趴伏在水泥掩体后面的莫西莱尔透过电荷步枪的瞄准镜能很清晰地看见这十几个从不同角度分散开来的敌人。“分散开了,不过大部分都还在我们的正前方。” “还是13个人吗?能不能看清带着什么样的武器?”班德最关心的还是敌方的装备。 “1、3、9、11……”莫西莱尔数了一圈,皱了皱眉头,“我只能看见11个人,还有2个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从别的地方翻进来了,也可能只是待在外边儿放哨。” “嗯……”她沉吟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电荷步枪电子瞄准镜的聚焦,“好像都是些比较紧凑的冲锋枪……有三个人带着霰弹枪,暂时没有看见携带近战武器的敌人。” “那些从侧面进攻的敌人怎么办?”趴在莫西莱尔左边的小红帽压低了嗓音,悄悄望了望那几个在黯淡月光下俯身向基地主体前行的人影——还好她们先前用黑色颜料涂染了头盔,否则金属材质的头盔在屋顶下一定会反射出显眼的光芒来。 “侧面便交给我和你吧,”班德考虑了一下,回答了小红帽女士,“正面有两挺老刀操控的已经上线的简易机枪炮台,配合上莫西莱尔的电荷步枪,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行。”第一次正式使用微型冲锋枪参与战斗的小红帽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武器,她仔细地检查了手中的家伙什儿,确保它已经上好膛,并能随时向敌人射出致命的子-弹。 “那就先这样决定吧。”莫西莱尔抬起头来,向同伴们露出了鼓励的笑容。“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进攻意图,等这些家伙再凑近些就开火,争取把他们打个魂飞胆丧。” “嗯,加油!”小红帽向伙伴们伸出了右手。 “加油!”莫西莱尔和班德极轻地同她击了个掌。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开火声划破了静谧的夜晚,宣告了这场武装战斗的开始! 怎么回事?——被人发现了? 正随着手下弯腰前进的海盗头子萨哈卜林听见侧面传来几声枪响便急忙趴下了身子,灵敏的身手恰好躲过了正面由莫西莱尔射出的几发电荷弹,令身后的一个倒霉家伙成了他的替死鬼。 噗——噗——咚! 被电荷步枪里投射出的能量子弹击中了海盗的躯体,只是眨眼间便从防弹衣上烧灼了个大洞,然后在一阵低沉的闷响中将防弹衣下脆弱的内脏及血肉崩得到处都是。 这个吞饮了活力水的可怜虫几乎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仅是觉得身子一麻,没跑两步就扑倒在了地上——吃力地翻过身来的他朝肚子摸去,却什么都没抓到。 “啊————!!!!!!” 惊恐的哀嚎声从他的嘴里吐出,一瞬间就盖过了周边零散响起的枪声! “他们在屋顶上!” 一个比较机灵的海盗兴奋地大喊大叫,但在下一刻这具趴伏在地上的肉体便被电荷步枪打成了一滩吱吱冒气的有机烂泥。 海盗头子没有理会那个正发出刺耳尖叫的蠢-货,而是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躲到了一处灌木丛里。 “哒哒哒——突突突突——” 各自找到掩体的海盗们操纵着手上的武器向躲在屋顶上的莫西莱尔她们发动了反击,每秒都有数十发耀眼的子弹撕开混沌的黑夜,以各种角度击打在屋顶的水泥掩体之上、一时间真是飞沙走石、弹雨遮天! 啪啪——咚! 几发变形的流弹击打在莫西莱尔的头盔上,蹭出了闪亮的花火! 脑袋嗡嗡作响的她只死死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内心祈祷着什么东西,只期望不会有更多的恶毒流弹打中自己的身体! “哒哒哒哒哒哒————” 交织相连的金属风暴从两挺掩蔽机枪炮台的修长枪管中射出,密集的大口径机枪弹无情地冲击在敌人的肉躯上,直打得他们血肉模糊、残肢飞溅——可这些疯子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便是拖着毁缺大半的身躯口吐瘆人嚎叫也要扣住扳机,让更多、更可怕的子-弹从里边儿射出来! 这些妈的棘手的疯子! “啊!”莫西莱尔左侧不远处的小红帽突然痛苦地哀号了一声,但还没等莫西莱尔反应过来一发子弹就穿透了她不算太厚的棉裤,狠狠钻进了她的皮肉里头! “呜!” 抱着电荷步枪的莫西莱尔闷哼一声,从大腿上传来的揪心疼痛几乎令她的脑子缩成了一团,喉咙里仅剩下了喑哑的吸气声! “你怎样了?”趴在另一处水泥掩体后边的班德扯着嗓子问了一声,得到的却是更多海盗射出的狠毒的子弹。 “没事,就是被妈的流弹打中了。”小红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端着手上的冲锋枪对着底下逐步靠近的海盗们胡乱扫了两轮,走运命中了两个因横飞血肉和刺耳尖叫发狂起身的蠢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两个身中数弹的海盗挺直了腰杆,在绝望和愤怒中发出了扭曲的嚎叫,布满血丝的眼中好像都能够喷出仇恨和火焰来!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他们手中的重型冲锋枪发出了狂暴的射击声,几十发狂放不羁的子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击在小红帽面前的水泥掩体上,在硬如金铁的坚固掩体上打下坑坑洼洼、或大或小的弹坑来! 妈的都疯了!我明明打中了他们的! 靠在掩体上的小红帽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却在钻心的疼痛中触到了一把已经渗到莫西莱尔为她缝制的棉袄里的血液——这天杀的流弹、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妈的、妈的! 小红帽的眼角渗出了些泪滴,不知道是因为那足以令人昏厥的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原由。 还好那两个被冲锋枪子弹打中的海盗很快就像个布娃娃般软倒在了柔软的泥土上,在身下渗出的大片鲜红血液中彻底地失去了声响和气息——看来这些骇人的邪恶怪物还是会死的。 “砰、乓!” 基地正面的墙角突然传来一阵震耳的爆炸,那先前还连绵不绝的机枪扫射声也因此一下便哑了下去! 基地的其中一架简易机枪炮台被无数的子弹打穿了薄薄的防护装甲,在火花闪烁间发生了自爆!——他们当初真的不该为了省那么点钢铁而削减了机枪炮台的正面装甲的!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三 “轰————!” 伤痕累累的机枪炮台被自身受损的电池和易爆配件炸成了一些不规则的小铁块,高速飞射的残渣废铁甚至刺伤了不少离它较近的海盗,在他们的肉体上留下了无法痊愈的、密密麻麻的创口和伤痕! “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海盗头子萨哈卜林躲在草丛里,嘴中喊着外人听不懂的拗口黑话,“我们有两个兄弟已经从后边摸上去了、再坚持一会会儿、这座基地就永远都是我们的了!” “冲啊!!!”一个发了疯的丑陋海盗很好地响应了领导的号召,不顾空地上四处弥散的枪林弹雨,兴奋地从地上站起身子便朝着基地主体急速奔来! “啊啊啊啊!!!!” 剩下的几个海盗在药物和鲜血的极度刺激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怪异吼叫,挥舞着手上的各式枪械就跟随着丑陋海盗一同对屋顶上的莫西莱尔等人发动了不可理喻的狂乱冲锋! “砰!” 班德用手中还没来得及更新替换的老旧泵动霰弹枪在一个试图攀上屋顶的海盗身上开出了一个大口子,却没料到这个胸口被鹿弹铅丸炸得血肉模糊的疯子面露狰狞之色,气绝之前还试图将班德硬生生地从屋顶上拽下来! “操-你-妈的傻-逼!”被这个恐怖的家伙吓着的班德用力将身子往后一仰,勉强将已沾了大把血迹的泵动霰弹枪从他铁钳般的厚实手掌中抽了出来,用枪托对着这个该死的蠢-货脑壳狠狠锤打了两下,才叫头晕目眩的海盗松开了厚实的手掌,重重砸落在地上瞪着眼睛不甘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咻——咻——!” 两发子弹几乎是蹭着班德的耳朵掠过,使他在突如其来的剧烈耳鸣中痛苦地扯了扯耳朵。 “班————” 隐约中,他好像听见同伴在叫自己的名字。 “小……面——班德!” 什么?小心什么? 贴在掩体后面的班德大口喘着气,有些疑惑地转过了头。 骤然膨胀在他面前的是一大团血肉,掺杂着炸裂的内脏碎片及粘稠的肠胃内容物,模糊地在浅淡的白净月亮前冉冉勾出了另一轮猩红的可怖血月。 砰。 当这具上半身仅剩惨白脊柱的残躯摇晃着跪倒在自己的面前且激起些微灰尘时,头脑发懵的班德才因半空中掉落的钢铁长剑当朗坠地声而稍稍缓过神——他觉得自己今后几日决计是吃不进任何东西了——尤其是被电荷弹冲击成细末的肉雨还淋淋沥沥地洒落了他一身。 “后面——后面!”莫西莱尔拖着被子弹击中的左腿虚弱地倚靠在掩体上,心如火焚地朝着小红帽大声叫喊——手中的电荷步枪还在充能,她没办法再为小红帽解决她身后的另一个先前隐藏起来的海盗了! 现在再提醒似乎有些来不及了——凭什么! 那海盗情急之下大步跨越了不过两三米的距离,朝着背对他的可怜的小红帽狠狠挥下了屠刀——于是莫西莱尔只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自责和绝望立即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完了,彻底完了。 这些天杀的畜生、依赖下三滥手段取胜的肮脏龌龊的蠢-蛋!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手枪响声却突然从通往屋顶的天窗处传来——是老刀! 被狠狠扣住扳机的速射自动手枪在黯淡的黑夜中爆出刺眼的火光,眨眼间便喷吐出了一连串的夺命弹丸、把那个试图偷袭的卑鄙家伙活活打成了一个漏血的筛子! “呃啊——!”密集的9㎜手枪弹打得这海盗一个踉跄,气势汹汹劈砍在小红帽身上的长剑最后只是在这位女士的背上划拉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口子! “去你-妈的!”小红帽吃了一痛,转过身来用手头的冲锋枪再在这个狗-日的家伙身上开出了更多汩汩冒血的大洞,送他和他的好兄弟们一齐下到了地狱! “你没事吧?”老刀扶着莫西莱尔,跟着前边儿的班德和小红帽慢慢走下了楼梯。 “如果我说没事儿——”莫西莱尔朝关切注视着她的老刀苦笑了一声,“你会信吗?” “我会信。”老刀认真地开了个玩笑,试图逗乐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 可莫西莱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她真的快因那颗嵌在肉里的子弹疼昏过去了。 “小红帽,你还好吗?”浑身是血的班德扶着小红帽,小心翼翼地跨越着脚下陡峭的阶梯。 “嗯……”身子骨越来越软的小红帽只是微弱地应了一身,叫人实在放不下心来——尤其是从她背上和腹部渗出的血液淌了一地,将整个狭窄的小楼梯都多多少少铺了点触目惊心的红色。 “快把小红帽扶到卧室去,嘶——”不小心拉到左腿肌肉的莫西莱尔低低地哼叫了一声,“我给她做取弹和止血,快些!” “好!”班德不再犹豫,而是将靠在他身边的、几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小红帽抱在了怀里,冲向楼下并消失在莫西莱尔和老刀的视线中。 “姐姐!” 楼下的走廊上传来了安雅和温妮的惊呼,这些年纪尚小的孩子是不应该瞧见这种血腥的画面的——但他们真的没办法了。 “温妮——温妮——”莫西莱尔小声地呼唤着温妮的名字,叫这个聪敏的孩子很快从楼梯角探出了脑袋。 “姐姐……”小姑娘瞧见了被老刀扶持着的、棉裤染血的莫西莱尔,乌亮的大眼睛一下有些红肿,“你还好么?” “我没事,你快去把我放在我们卧室柜子里的医疗箱拿出来,然后送到103、就是小红帽她们的卧室去。”莫西莱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朝着温妮俏皮地眨了眨眼,“好姑娘,你应当还记得医疗箱长什么样吧?” “嗯!”温妮破涕为笑,转身快步跑走了。 莫西莱尔在老刀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穿过了走廊,走进了小红帽的卧室。 小小的卧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似乎都很关心小红帽的命运——尤其是安雅,这个小丫头都哭成了个泪人儿,悲痛的啜泣声听来实在令人无比揪心。 “大家都出去吧,这里留我和温妮就够了。”莫西莱尔靠在门沿上,下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我?”温妮不是很明白莫西莱尔姐姐的决定,好像有些惊讶。 “嗯,这次要靠你帮忙。”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冲着还发呆的众人大声催促,“快点呀,还愣着干什么,我保证小红帽女士会没事的!” 老刀和班德这才对视一眼,抱着可怜的小姑娘安雅退出了103卧室,带上了房间的木门。 呼,莫西莱尔拍了拍自己的脸,长长出了口气。 为自己加油打气的她接过了温妮递给自己的医疗箱,卷起了左边的裤腿并扎上了一条止血带,简单地为自己止了血,然后才在温妮的帮助下褪去了小红帽的贴身衣物,检查起这个姑娘的伤势来——即便莫西莱尔只是一个蹩脚的医生、甚至在上大学时还挂过某门重要的科目,可她依然有充足的信心挽救小红帽垂死的性命——她必须有信心,否则此时已经陷入昏迷的小红帽还能依靠谁呢? 边缘殖民地防护墙外围,一个高大的人影正骂骂咧咧地行走在柔软的土地上——倘若他的周围还有活着的海盗的话,定能认出这个狼狈男人的脸来——这家伙正是海盗头子萨哈卜林。 头脑灵敏的萨哈卜林作为海盗头头自然不用同低-贱的手下那样玩命冲锋——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只需要悠闲地坐在后方,然后等待手下们将胜利的果实递交给自己即可——而且萨哈卜林在这场战斗中从头到尾就一直是这样做的。 因此见势不妙的他很容易便寻了个机会翻过了防护墙,悄悄地溜走了——他才不在乎手下的死活——当然了,如果能活下一两个海盗来帮自己背枪就再好不过了。 没有也没关系,以后总还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的。 耸了耸肩的萨哈卜林嘴上一刻不停地恶毒地咒骂着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全然忘记了丧尸才是目前这片大地上的真正主人。 忘情诅咒敌人的萨哈卜林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钻进了游荡而来的丧尸的包围圈——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在边缘殖民地爆发的枪战同时也吸引来了玫瑰山的邻居们——当花豹带着两个部落青年忧心忡忡地趁着浓浓夜色拜访边缘殖民地时,那遍地残肢和血液组成的血腥景象几乎叫他们都说不好话了——虽然这场精心谋划的卑鄙偷袭持续了不过十余分钟,但其惨烈程度显然不是传统冷武器战斗能够相比较的。 花豹好像是被基地空地上扑倒在地的、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各种血肉模糊的海盗尸体吓着了,所以他在和挤在走廊上密切地关注着小红帽卧室内状况的大家打招呼的时候都有些磕磕巴巴的——不过殖民地内唯一通晓部落语的温妮还在卧室内协助莫西莱尔进行可能的手术和缝合,所以大家还没法向他们解释什么,只好无礼地示意他们先在餐厅落座,等有空了再来招待这几位客人。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四 时间在紧张焦灼的气氛中过去了大半个小时,莫西莱尔和温妮终于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推开了103卧室的房门——只是莫西莱尔的面色瞧上去不是很好——她紧缩的眉头是因为走廊节能灯投下的苍白光线,还是可能发生的……不幸的事? 几名神色忧虑的殖民者心头一紧,都从对方的眼里瞧到了不安的神色。 “莫西莱尔姐姐……”已经哭肿了双眼的安雅挣开了老刀的怀抱,扑到了她的面前,“我姐姐怎样了?” “嗯……”莫西莱尔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安雅的脑袋,替这个小姑娘整理好了已经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思考了一下才轻轻笑着开口:“你的姐姐已经没有大问题了,过上几天应该就能安全醒过来了。” 年纪尚小的安雅显然没能捕捉到莫西莱尔强撑出的笑颜间隐藏的某种压力和焦躁——她只是在听到莫西莱尔肯定的回答后长出了口气,然后单纯地笑了,并且看起来已经轻松了不少——她似乎很相信莫西莱尔。 “老刀,班德,你们过来一下,我给你们做检查。”莫西莱尔顺了顺安雅的头发,站起了身子,朝着靠在墙上的老刀和班德挥了挥手。 和两名殖民者来到餐厅的莫西莱尔瞧到了在餐椅上坐着的前来探访的花豹几人时显然有些惊讶,但她还是冲着他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让还在走廊上的温妮小姐简单招待一下玫瑰山部落的群众,自己则是带着老刀和班德坐到了离他们稍远些的餐厅另一个角落里。 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莫西莱尔放下了手中的医疗箱,令它强硬的金属外壳在木制的大餐桌上刮蹭出了刺耳的声响来,叫人极不舒服——可抿着唇的莫西莱尔却好像根本没听见这阵声音。 老刀和班德就坐在莫西莱尔身边的餐椅上,紧张不安的煎熬样子就好像椅子下有什么玩意儿在炙烤着他们的屁股一般——这两人都是在沙暴、虫灾和海盗袭击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中年人了,自然能很轻易地看出莫西莱尔这个半大的姑娘心里还憋着些话语没有同安雅说——而且稍稍一想便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呼——”莫西莱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揉了揉自己的脸,慢慢开口:“小红帽的伤势很重。” 老刀和班德对视了一眼,都瞧向了莫西莱尔,没有接话。 “失血过多倒还是其次,接下来几日里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感染随时都会要了这个姑娘的性命,”莫西莱尔呆呆地望着上好清漆后泛着润泽光芒的桌面,就好像这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我的医术很差劲,真的很差劲。” “我给她缝好了背上的伤口,可我只会简单的缝合,”莫西莱尔低着脑袋,就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我尝试着取出那颗钻进她左肾里的子弹,可……子弹太深了,所以我自作主张将它整个切除了……” “倘如我的医术高明一些的话……或许……”莫西莱尔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她几乎都要自责地哭出来了。 老刀忽然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吓了大家一跳——包括正在和温妮交谈的来自玫瑰山的三个部落年轻人。 “都怪我,如果我能早些发现那两个低劣虫子养大的畜生的话……”老刀痛苦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最后愤慨地低声骂了一句:“真是妈的!” 少言少语的班德见到两名同伴情绪低落,罕见地第一次主动鼓励起了他们来——要知道平日里调整同伴情绪的工作以前可都是由莫西莱尔来做的,而且这位温文尔雅受人爱戴的姑娘往往将它做的很棒——这位前些日子还在宇宙各个星域中冒险的菜鸟好像已经有些合格的领导人该有的样子了。 语言这门艺术活儿真的很需要技巧和天赋,有趣的是,班德的老娘也曾以能言善道闻名于旧镇子的贫民窟,可从小就因老实憨厚受欺负的傻孩子班德却没能从他老娘身上继承到这项天赋。 班德安慰伙伴的话语真的很笨,可好赖还是用真情让两位唉声叹气的朋友收拾好了心情,暂时振作了起来——尤其是老刀突然想起来实验室的资料里好像就存了些人工制造人体替代器官的资料,这一下就给了他们极大的工作热情和动力。 万幸的是失去左肾的小红帽还拥有功能完好的右肾,虽然机体的一部分代谢功能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一些影响,但至少他们还能有些时间给这个在保卫基地的战斗中失去左肾的勇敢姑娘争取应当属于她的良好的替代器官——他们一定能做到的! 几天后。 “姐姐姐姐——” 跑进厨房的安雅好像很兴奋,小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了。 “怎么了?”正在给大家准备午饭的莫西莱尔放下了手里的厨刀,转头望向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我姐姐、”安雅有些气喘吁吁地,缓了口气儿才继续手脚比划着说道:“我姐姐醒了,你快去看看!” “诶,好!”莫西莱尔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简单冲洗了双手后便被安雅一蹦一跳地拖到了姐妹俩的卧室里——莫西莱尔中弹的左腿还多少有些不灵便,可又实在不忍心坏了小姑娘的好心情,于是便花了好大气力才一瘸一拐地勉强跟上了安雅欢快的步伐。 卧室染血的被褥和床单在前两天就已经换好了,不过考虑到病人需要安静的修养环境,因此安雅最近其实都和莫西莱尔以及温妮一起睡觉——好在班德的床造的比较大,不然在晚上睡前的时候肯定不够两个活泼的孩子上蹿下跳闹来闹去的。 当安雅拉着莫西莱尔的手推开103卧室虚掩着的轻质木门的时候,醒转过来的小红帽已经坐起了身子,正靠在几个堆叠起来的软乎乎的大枕头上盯着自己的手瞧。 虽然面容还有些苍白,而且由于昏迷时间过长的缘故导致她整个人瞧上去都有些傻乎乎的,但小红帽还是朝着推门进来的两个人露出了温和纯真的笑容——即便从她微笑里冒出的傻气几乎都要撑破天花板了。 “姐姐!” 安雅松开了牵着莫西莱尔的手,跳起来扑到了小红帽的腿上,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仔细瞧着她面前那个曾相依为命的姐姐。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跳到床上的安雅趴在小红帽的面前,是端着她的脑袋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很担心自己的姐姐因为重伤失忆了。 安雅过分担心的幼稚举动搞得小红帽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而靠在门边的莫西莱尔则担保安雅绝对是自己收集的狗血小说看多了——或许自己得藏好一些不适合孩子看的言情杂志了——等等、温妮应该不会也……? “哦,我当然还记得你了,”小红帽抱住了妹妹,在她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轻轻挠了挠她的胳肢窝,“亲爱的、可爱的、调皮的安雅小姐。” “咯咯咯。”被小红帽挠着痒痒的安雅乐得直发笑,在姐姐的怀里滚来滚去。 “嗨,莫西莱尔,大家最近还好吗?”小红帽故意松开了双手,好叫妹妹能够顺利地从自己的魔爪里逃出去。 “嗯,都挺好的。”莫西莱尔停止了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坐到了安雅的床边,看着边上正围着她俩没心没肺地蹦来蹦去的安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有件事要同你讲一下。” “嗯?你便直接说吧!”小红帽有些疑惑地盯着低下头的莫西莱尔,开心地笑了一下,“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以后再有事儿直接说就好!” “嗳!”这倒让莫西莱尔更加自责了,咬了咬牙才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把你中弹的左肾切了……” “啊!”小红帽吃惊地轻呼了一声,这令莫西莱尔担心地抬起了头——她好怕小红帽会大声斥责她这个不合格的医生。 紧着眉头的小红帽翘起了嘴,最后向莫西莱尔眨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什么是肾?” 时间在愈发凉人的秋日里又悄摸溜去了好几天,卧床许久的小红帽已经能够勉强下床行走散心了,不过这个心大的姑娘似乎对自己失去左肾的事情完全不在乎——小红帽在莫西莱尔耐心的解释和警告后很快就倘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对已经埋头在实验室努力工作了好几天的老刀信心很足,好像只消稍稍耐心等上几天便一定能得到一个神奇的、崭新的、完好的人工替代肾脏——这种乐观的确值得人敬佩。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五 种植温室里的150㎡玉米前两天就已经收割挑拣好了,这些经温妮悉心照料的高产作物在肥沃的土地上健康地茁壮成长,将三个多月来吸收到的充沛太阳灯光照以大量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形式存储进了无数黄澄澄的、颗粒饱满的大玉米棒子里。 在经过挑选和留种以后,殖民地的大伙儿自好几百斤的高大玉米秸秆里摘取到了足足208kg的玉米棒。 而剩下的玉米秸秆大部分会被丢在田里慢慢腐烂还田以保持土壤肥力,另外一小部分则会被打碎混进喂养家鸡们的饲料里,起到节省粮食并促进家鸡消化食料的作用。 成熟的玉米上面已经能闻到浅淡的香气,称重后它们被班德和老刀用推车搬进了冷库里,同那些扎实推成小山的红薯一起充实起了空荡荡的冷库——这些宝贵的食物和还剩下许多的红薯将成为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挨过漫长冬季的重要食物储备——尤其是现在的快生水稻的产量已经完全无法单独承担起人口已经达到六人一猫的边缘殖民地的粮食消耗了。 另外还有一些成熟了的土豆,莫西莱尔计划这两天就带着大家趁着玉米进行第二轮播种的时候顺便将这些种植面积不大的作物从土里挖刨出来,想来殖民地到时候还能再得到将近两百斤的口感不错的高淀粉食物。 那些被安置在畜舍的家鸡也被温妮这个部落出生的孩子养的很好,母鸡们在两三天的应激结束后就开始下出宝贵的蛋了,虽然有时候会有某只馋猫趁着大家不注意试图闯入畜舍做些坏事情,但好在后肢有些跛的它每次都被心细的温妮轻易逮住了,这才没让这只毛茸茸的小笨蛋做出更蠢的事来。 而四只尚在壮年的母鸡们几乎每天都能生出一个品相不错的蛋来,这自然使得大家的早餐都更加丰盛和富足了——一碗殖民者们平时最喜欢喝的、在厨房温暖橘色灯光下热气腾腾的红薯大米粥上往往还能再额外添加半个被莫西莱尔煎得很好的、外皮酥脆焦香的油煎蛋——天哪,香甜的滚粥配上口感细腻的香脆煎蛋,真是叫人想一想都要流口水了! 偶尔余下的鸡蛋会被莫西莱尔存下,或者用来变着法儿地烹制一些叫大伙儿们感到新奇的菜肴,只是基地内几个月前熬下的鸭油早已经所剩无几了,装油的瓶子几乎让人都能一眼就瞧到底——一名合格的厨师不能没有烹饪菜肴的油,就好像上了战场的士兵最不该缺少的就是手中的枪支——或许她该考虑用刚收获的玉米压榨些新鲜的玉米油了。 三号聚集地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大事传来,每日通过无线电和边缘殖民地保持着联系的鲱鱼先生最近的言语中总是透露着欣喜和自豪,让莫西莱尔很轻易地能联想到聚集地那边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来,只是不知道自己送给他们的武器制造蓝图怎么样了——不过这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些对聚集地邻居们来说构造、性能无比先进的武器应当能大幅度提高三号聚集地的军事能力,并有希望在未来一波波规模势必更加庞大的恐怖机械军团袭击的连绵浪潮中存活下来——莫西莱尔还指望这些文明的邻居们从边缘殖民地购买更多的水培液呢! 另外最近气温下降得很厉害,有时候起早的莫西莱尔甚至还能瞧见覆住厚重防弹玻璃的薄霜,而即便是披盖着用新收获的棉花第二次填充过的厚重棉被,大家有时还是会在冷寂的夜晚被冻醒——阴冷刺骨的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了——不过莫西莱尔相信在班德搭建好室内供暖系统以后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定能享受到一个和往常截然不同的暖人冬季。 ———————— 阴冷、潮湿、黑暗而足以使人陷入无尽之疯狂。 “嗬——” 猛然从床上直起身子的班德痛苦地抱着脑袋——他好像梦到了些恐怖的事情——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夜晚的空气中裹挟着刺骨的寒冷和阴森,叫冷汗淋漓的班德一下被猝不及防地冻了个激灵。 打了个寒颤的班德在死寂的房间内粗喘了几口气,两手抓着厚重到叫人难以顺畅呼吸的棉被又重躺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想了一会儿,他又挣扎着脱掉了被汗水浸湿的棉内衣,甩手把它丢到了房间的一个阴暗的角落中。 虽然这样会让他有些发冷,但没有了那件粘在身上的黏糊糊的内衣的确要舒服多了——可班德只是在浓稠的黑暗中睁着两眼,死死地瞧着脑袋顶上的天花板——他好像想起一些东西了。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死了——怎样死的? 他忘了——只是隐约觉得那一定是很可怕的死法——许是他的大脑出于某种保护机制下意识地故意隐去了这部分令人胆寒的血腥事实也不一定。 班德把两手枕在脑后,任由冰凉的、无孔不入的湿润水汽侵蚀他的双臂。 他闭上了眼睛,竭力地想要再记起更多的东西。 探究事物的好奇心促使班德把一些脑海中漂浮的模糊零星碎片拼凑成可以让人看懂的东西——就好像他小时候玩的拼图一样——但这显然要难上许多,所以他忽然就昏睡过去了。 虽然听上去有些滑稽,但如果有机会的话,班德一定会很严肃地同你解释那是一种多么怪异而使人心惊的感觉——就好像靠在床上的身子一沉、便突然坠入了某种不为人所知的、无法被现代科学解释的诡异空间。 在那儿饱受折磨的班德并不觉得那仅是寻常的梦境,直至今日,顽固的他依然坚称那必定是一个和现实世界拥有某种匪夷所思的联系及相同之处的更加可怕、更加阴沉的世界。 “班德——” 这声音穿过了轻浮的无尽黑暗,悠长、苍白而又和谐得让人窒息——班德好像很熟悉——他很快就想起了! 这不是以前他在殖民地底下的巨大建筑里听见过的该死幻听吗?! “哦妈的见了活鬼了!”想到了些什么不太喜人的回忆的班德睁开了双眼,但他什么也瞧不见,充斥着全部视线的都是泛着邪恶意图的黑暗——这里压根就不是他熟悉的卧室——这妈是哪儿!? “狗屎!”脑壳清醒过来的班德一下就陷入了慌乱之中,胡乱抓着什么便站起了身子——那东西很温暖,又很柔滑,同环绕在他周边的冷淡肃杀的空气比较起来显得极不协调。 “班德?”一声熟悉的呼喊从他身后传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可爱的声音——只是他从没想到还能再听见。 “什……”心头一颤的班德转过头去,却被一束不知道从哪照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睛。 “莫伊拉?莫伊拉?!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班德被光束照得头脑发昏,但还是发了狂似的挥舞着两手,妄图在虚无中抓住什么。 “我在。”一只轻巧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挥动的右臂,传递来的坚定意志和柔和体温很快便彻底抚平了班德焦躁不安的内心,就连那束奇异的光束亦受此影响,渐渐黯淡了下去,成了一种可人的熹微光芒。 “莫伊拉……”班德慢慢张开了被先前白光刺得止不住流泪的双眼,正看到了一个在浅淡白光下冲他微笑的娇俏人影儿——这的的确确就是他的莫伊拉——他最最亲爱的妻子。 “莫伊拉……可你不是已经……”有些难以置信的班德搓了搓发肿的眼睛,用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位动人的女士——可那柔情似水饱含深情的双眼和一头独特的、叫所有贫民窟的女人都艳羡的柔顺红发很快就击溃了他的理智——这一定是他的妻子,不会错的。 “莫伊拉……真的是你吗?”班德哆哆嗦嗦地朝妻子伸出了左手,试图将她搂入怀中——他好想她。 “真的是我。”妻子乖巧地将脑袋贴在了班德的胸膛上,然后抬头朝着丈夫温和一笑,提醒几乎丧失理智的班德向她的身后望望:“你瞧,还有我们的女儿呢!” 班德顺着妻子指去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模糊的光晕中瞧到了他女儿奥蒂列特的身影。 “晚上好,父亲。”奥蒂列特的笑容依旧甜美。 班德的女儿继承了她母亲的一头秀发,这个五官端正标致的懂事孩子曾令他和妻子莫伊拉无比自豪——可她在某一天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踪影。 即便他和莫伊拉疯了似的搜遍了三号聚集地的各个角落也再无法寻到任何有关女儿的一丝一毫的消息——高高在上的警官老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敷衍着三天两头就往警局跑的夫妻俩,最后终于在不耐烦后将他们粗暴地赶出了聚集地的警局。 班德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站在他们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俩的警官——肥胖异常的他只是扯了扯被他绷得紧紧的、不太合身的蓝色警服,勉力在人来人往的警局门口的大太阳下站着,然后伸手用精致的手绢抹了抹额上渗出的腻油,轻蔑地睨了一眼班德和依偎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莫伊拉,随后用最粗鄙、最恶劣的语句大声斥责、讽刺了“无所事事”“低劣卑-贱”“浑身散发着穷酸味儿和犯-罪气息”的他们。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才过去几分钟,高贵的警官已经回到了凉爽的办公室,短暂驻足瞅着热闹以此取乐的行人亦早已各自散去,仁慈公平的烈日依旧高悬在警局上方,但却似乎存了心想要烤去在人流中呆立的班德和妻子赖以生存的水分。 还留存在班德脑海中的警官凶神恶煞、手舞足蹈的样子就好像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拐走奥蒂列特的卑劣罪-犯——可他们明明是奥蒂列特的父母。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六 莫伊拉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冰冷绝望后选择抱着女儿的照片永远地离开这个无情的世界,而班德在将妻子和女儿的唯一一张照片一同下葬之后由于长时间不分场合的酗酒彻底丢掉了他原来的活计——这倒是正中这个内心破碎的可怜虫的下怀——因为没了工作的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整日整夜地待在酒馆里头了。 酒精虽然是个该死的东西,但在麻痹情感和逃避现实生活的效果上确实是首屈一指——即便“恶鼠”酒馆出售的酸啤酒尝起来就像在喝兑了水的发臭狗尿,但它好歹是酒,老板丁丁也不如何向自己收钱——有时候甚至还会善心大发地附赠他一盘别的顾客吃剩下的酸黄瓜或几乎只有杂草的干肉饼,当然,这些也都是免费的。 班德就这样在聚集地浑浑噩噩地晃荡了好几年,但却从来都没有离开“恶鼠”酒馆超过100米。 他就像一匹嗜酒如命的骡子,被无形的绳套拴在了遍布污渍的橡木酒桶上。 有时候偶尔会从心头泛起的酸楚和痛苦连流淌在血液里的酒精也无法完全压制——并且就像他经常从胃里吐出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不堪而抽象。 后来的故事想必聪慧的读者已经知晓,且应当都还记得——班德只是后悔当时没有用尖锐的玻璃片彻底了解掉德拉科那个卑劣人-渣的性命。 他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上妻子与女儿一面。 班德偶然才会在梦里见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而只要做到这样的好梦便足以使他欢喜上好几日——可遗憾的是,妻子和女儿的面容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可阻挡地模糊起来。 这实在是一个使人尤为揪心的苦痛折磨,他真的害怕在哪一天就忽然彻底忘却了她们的面容——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就再没人记得莫伊拉和奥蒂列特了——这怎么可以! “奥蒂列特……我亲爱的女儿……”班德的全部视野已被汹涌的泪水模糊,哽咽着的喉头几乎再吐不出一丝一毫的话语,他只是张开了双臂,把走上前的女儿和妻子一样一齐拥入自己宽大的怀抱里。 “嗳,爸爸。”奥蒂列特应了一声,搂住父亲的肩膀,钻入了班德的怀抱里——就像以前一样。 两团从极高极远处投出的诡异光束浮动在奥蒂列特和莫伊拉的身上,光怪陆离的场面使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瞧起来就像是舞台剧中的演员。 “爸爸,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呢?”奥蒂列特眨巴着动人的眼睛看向班德。 “忘了什么?”沉溺在幸福中的班德头脑尚有些昏胀,没能反应过来。 “嗳,爸爸的记性总是这样差,”可爱的女儿在他的怀里撒了个娇,“你真的忘了吗……” 奥蒂列特的面容毫无征兆地在柔和的白光下像受了热的巧克力一般猛然塌陷融化,三道刺眼的、疯狂的红光随即从她逐渐聚拢的、令人胆寒的扭曲口腔及眼眶中射出,那已经软化的喉咙里亦冲出一句极其响亮的使人厌恶的吼叫,不断震荡在班德的耳边。 “你杀了人!你杀了人!” 受到惊吓的班德痛苦地嚎叫一声,想要将怀中化为某种怪物的女儿推出去,伸出的两手却在奥蒂列特的胸口上撞出了两个大洞来——他甚至能透过两个空洞直直瞧见她身后的阴沉黑暗了! “嘻嘻……哈……哈哈……”奥蒂列特的身影在白光中就像她融化的五官一样逐渐佝偻萎缩了下去,并迅速地沉到了地底里,什么都没能留下——他的妻子呢?莫伊拉呢?! 班德慌了神,紧张地四处张望着,想要再瞧见什么——但就连那白色的光束也霎时间消失了,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诡秘黑暗。 “不——不——!”班德歇斯底里的吼叫没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丢了魂的他在黑雾中抡圆了双腿,像没头苍蝇似地四处奔走、冲撞着——最终他累了,于是便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思考着一些永远无法被解答的终极问题。 “班德——” 从他背后出现的是同样的惨白光束、同样的毫无感情的女声——可不同的是,这次还有一只搭在他右边肩膀上的血淋淋的手。 “你杀了我,你忘了吗?” 失了神的班德木讷地转过头去,却瞧到了莫西莱尔那血肉模糊的脸。 —————— “该死的……”今日起得有些迟的莫西莱尔拉开了房门,一边揉着发胀的脑袋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很少念叨的脏话。 她顿了一顿,却在走廊上瞧见了老刀正伫在班德卧室门口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这个有着乱糟糟爆炸头的老家伙脸上还罕见地带上了些忧心忡忡的神色。 “喂!”老刀瞅到了打着哈欠的莫西莱尔,冲她招了招手,“快来。” “怎么了?”莫西莱尔晃了晃隐隐发痛的脑袋,迷迷糊糊地走到了老刀的面前。 “班德这家伙今早不知发了些什么神经,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头了。”老刀压低了嗓音,似乎害怕惊动了什么,神神秘秘地俯到了莫西莱尔的耳边,“喊他也不应,我已经敲了好几分钟门了。” “什么?”莫西莱尔皱了皱眉头,伸出手尝试推动班德卧室的房门——可这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狗屎……”莫西莱尔今天的脾气有些暴躁。 通常来说,这位温文和雅的姑娘极少会在同伴面前吐出粗鄙的、不合时宜的脏字——那些偶尔因失态才会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脏话也仅是给这名温柔的小姐再增添上一些独特的魅力和俏皮感而已。 这大概和她昨晚的失眠和噩梦有关系。 “你昨晚没睡好吗?”老刀有些关切地盯着身边的同伴。 “嗯。”莫西莱尔揉了揉发红的双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全部吞了回去——她还不太确定心中的猜想——她只是祈祷不要是上次那种叫人痛苦的、身心俱疲的情况。 “上午好——”莫西莱尔的身后传来了小红帽的声音——这名年轻女士的身子经过多日调理和精心养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不过今早上她瞧起来实在没什么精神。 打着呵欠的小红帽牵着妹妹安雅的小手朝着他俩走来,发肿的两眼在走廊的灯光下惹眼无比,同莫西莱尔和老刀那浓重的黑眼圈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早上好,亲爱的,”莫西莱尔靠在走廊的墙体上,深深叹了一口气,“你和安雅昨晚有碰上什么不讨喜的噩梦吗?” “啊,你是怎样知道的?”小红帽眨了眨眼睛,因失眠显得稍有些浮肿的脸上很是惊讶,她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莫西莱尔,似乎想要知晓这个身份神秘的同伴是否有什么奇特的读心能力——莫西莱尔的确很少同伙伴们提起自身以往的经历,或许在某个合适的时间里她才会坐在温暖的炉火旁把她一连串足以令任何人瞠目结舌的传奇经历娓娓道来。 噢,先进的边缘殖民地没有炉火那种过时的老旧玩意儿——那便换成电热器好了——应该不会有人介意的吧? “哎哟——”已经在心中确定了什么的莫西莱尔慵懒地顺了顺她乌黑亮丽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真是他妈-的。”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七 三号聚集地。 一个单薄的身影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偌大的二号食堂里忙碌着,牢牢附着在灰色地砖上的污垢就像她额上晶莹的汗珠一般密集,她总是需要花费很多力气才能用手中的破旧工具擦干净很小很小一块瓷砖。 只有这时,乌黑的、叫人作呕的瓷砖才会短暂地露出它原本的颜色——那是白色——是纯洁的颜色。 安洁莉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奋力操使着手里的刷子刷洗着一团在众多污秽中中都能脱颖而出的、尤为脏污的陈年泥垢——这或许是某个倒霉的家伙好多年前踩进来的狗屎,也可能是哪个傻瓜掉在地上的、在无数人践踏下被压实的已经瞧不出本来面貌饭菜——谁知道呢? “安洁莉卡——”一个人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从一种魔怔般的、同自己过不去的吃力行为里挣脱了出来。 安洁莉卡回头望了一眼,拄着刷子尝试站直身子,但一阵从脊椎传来的剧痛很快让她忍不住喊出了声:“妈的真……嘶——” “你没事吧?”她在军队里的唯一的好友“奇点”将一杯温水塞到了安洁莉卡的手里。 这个皮肤黝黑的女孩真的是一个很体贴、很温柔的好人——但她却因脸上的些许微淡雀斑没少遭到同班女兵的欺负和嘲笑。 有多惨呢? 奇点倒是从来没有同她提起过这些不愉快的事儿——但在她们成为朋友之前安洁莉卡常能在厕所门口、更衣室的柜子边甚至在部队食堂这类公共场合中瞧到奇点从几乎能掀开屋顶的哄然大笑中狼狈离去的身影——一些精力旺盛的人-渣总是爱将自身的欢愉建立在她人的苦痛之上。 但自从奇点在某一次训练结束后主动向脱力倒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的安洁莉卡伸出善意的右手以后这种遭人欺侮的苦淡日子就改善了很多。 在这之前可没人敢同安洁莉卡搭讪——大概是因为这些算不上正规的士兵见到安洁莉卡的甜美笑容时胸中总会稍稍冒出些嫉妒和不快,也可能是因为她曾经在和同排的一名“温柔的”、“大方的”“从未生过气的天使一般的小姐”爆发“争执”时将对方的下巴打得脱了臼。 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惹她了——这倒是一桩好事——可她也因此失去了仅有的几个朋友。 安洁莉卡曾经尝试过向逐渐疏远她的同伴们解释出手的原因,但遗憾的是从来没人愿意花上那么仅仅几分钟的时间耐心地听她说一小会儿——或许用拳头能轻易地令那些助纣为虐的软-蛋在她面前乖乖坐上几个小时,但她不愿那样做——安洁莉卡实在讨厌欺凌弱小的人,并且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光里一直竭力避免变成那种对社会有害无益的垃-圾。 在这片混乱的、污浊的土地上能够诞生出安洁莉卡这样正直可爱的人儿来,实在是一个奇怪的奇迹。 不过安洁莉卡本来就没有什么趣味相投的好友——而且那个虚伪的婊-子也实在欠揍——倘若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机会,安洁莉卡一定会将那个“可爱的”、“讨厌暴力的”小姐的下巴彻底打碎,好令她再也不能悄悄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同一群和她臭味相投的“老鼠们”妄自诽谤、污蔑他人。 “谢谢你。”安洁莉卡抓住了手中的杯子,将里头温热的开水一饮而尽,然后递还给了奇点。 “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被上尉责令待在这儿清理食堂?”奇点接过了小铁杯,心疼地看着面前娇小的姑娘——可她没有接过安洁莉卡手中的工具,协助好友一齐完成上尉的惩罚——这种愚笨的行为倘若被有心人瞧去了只会令目前的事态向更糟糕的一侧滑去。 “你不该晓得的,”安洁莉卡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摆弄着手上的刷子——可她心不在焉的动作能叫人一眼就看出她已经陷入到了不愉快的回忆中去了。 “是阿德琳那个该死的家伙吗?她又找人报复你了?”奇点用带来的毛巾慢慢为她擦去了脸上挂着的一些汗珠——这条毛巾虽然因长时间使用而有些不可避免的脱毛和干硬,但至少它很干净——瞧得出来它的主人对它十分爱惜。 安洁莉卡只是抿了抿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便一定是杰斯那个该死的花花公子了!”奇点双眉倒竖,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讨厌的人-渣是不是又出言轻侮你了?” 安洁莉卡没有点头,可也没有摇头,想来是被奇点猜中了。 这个心思简单的姑娘心头很少有什么隔夜的烦恼——除了那个自从被安洁莉卡顶撞以后便死死缠着她不放的、心眼极小的阿德琳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杰斯。 阿德琳没什么好说的,这个颠倒黑白、搬弄是非一把好手的女人为了孤立安洁莉卡甚至能将自己跌在更衣室地上摔脱臼的下巴哭喊成是被安洁莉卡用拳头生生打歪的——你问为什么奇点会知道? 那天她正在更衣室里被阿德琳及她的同伴们欺负——就和往日里一样——这种残酷的施暴在大家看来已是稀松平常,且逐渐成为了女兵们在操练一日后释放训练时的压力的一种简单乐趣和方式,唯一的不同的是这次安洁莉卡出手了。 当时人缘还算不错的安洁莉卡突然推开了这几个高个子女孩,替奇点夺回了她那件被几个人在空中像皮球一般抛来抛去的内衣。 安洁莉卡在把内衣还给奇点后狠狠训斥了这些恃强凌弱的坏蛋——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阿德琳自然不允许有人顶撞她——然后这个令人发笑的傻瓜在不动神色地打算乘着安洁莉卡不注意好将她推倒时失足踩滑扑到了地上,给自己的下巴摔脱臼了。 抓着内衣缩在边上的奇点可全瞧见了——她也在这之后试过为好友辩解——可奇点和安洁莉卡的声音就像暴雨中的两点小小的、孤独的雨滴,没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便在空气中彻底湮灭无踪了。 至于杰斯? 奇点敢肯定这是个遇事宁愿将上半身交由下半身决定也不情愿稍稍动动脑子的该死的种-马——几乎每位入伍的女兵都遭遇过他言语上的轻薄和调-戏——除非你的相貌真的叫他不敢恭维。 虽然大部分思想成熟、明晓事理的女性都能面不改色地从容面对自这个花心萝卜嘴里蹦出的花样繁多的糖衣炮弹,但也总有些为了逃避贫困和饥饿才加入军队的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沦陷在杰斯接连不断的甜言蜜语中——而盲目追求浪漫与爱情的笨蛋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 这个遭人唾弃的人-渣之所以还能待在军中逍遥自在,那可全是靠了他亲爱的哥哥拿铁上尉“暗中”帮助。 同他无能的弟弟一样,瞎了只眼的拿铁上尉也是个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纯粹的人-渣废-物——虽然他经常指着自己的黑色眼罩同新兵们吹嘘那场夺走自己左眼的规模浩大的战斗如何惨烈与恐怖,但所有人都知道拿铁的左眼其实是他几年前在某次黑夜行军时没留神给废墟中的一根生锈钢筋勾走的——不过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讲,除非你想被拿铁手上油光发亮的、保养极好的教鞭狠狠抽上几下。 相信我,性格暴戾的拿铁很乐意挥舞手中的长鞭给顶撞上级的士兵们一个“小小的、基本的教训”——在军中能够名正言顺地抽打下属的机会可不算太多,最乐意瞧见他人苦痛的拿铁一定会趁着这次机会好好修理你的。 据说曾有个嘴硬的士兵最后被拿铁上尉用手里的鞭子给活活抽死了,不过瞧着上尉现在逍遥又自在的样子,奇点心中估摸着那个惨死的倒霉蛋多半只是个刚入伍的没人在意的菜鸟新兵——在残酷的三号聚集地里,新兵的命多半是没人会去在意的。 但至少这俩不受人待见的兄弟倒还真算得上是手足情深,拿铁上尉借着职务便利可压下了不少投诉信——曾经去到拿铁上尉的办公室里给他整理桌子的阿布什和费特说那些积压了半人高的、由不堪骚扰的女兵呈递出的状告杰斯卑劣行为的投诉信里甚至有不少都已经发了霉——剩下那些散落在阴暗角落里的投诉信也全叫糖豆大小的蜘蛛结了好几层黏糊糊的蜘蛛网。 从安洁莉卡的反应来看,她受罚的原因已然很是明显了——各位智慧的读者稍稍一想便能明白这事儿同杰斯和他的哥哥拿铁上尉脱不了关系——多半是性子刚强的安洁莉卡骄横地狠狠辱骂了杰斯那个在阴晦角落中才能滋生出的污秽之物,而后两人便都被闻风赶来的拿铁上尉严肃而“公正”地惩罚了。 而作为上尉唯一的亲弟弟,名义上受到严厉处罚的杰斯自然不必待在食堂亲自清理已经多年未被清理工认真拖洗过的脏污地板——实际上,这名人-渣现在正在部队操场的灿烂阳光下晃晃悠悠地用阴险的三角眼寻找着下一个容易得手的目标——这可真是讽刺。 “那么我猜中了么?”瞧见安洁莉卡慢慢停下手头动作的奇点轻轻叹了一口气,却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安慰好友的话——她能说些什么呢?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耀眼的午间阳光被食堂的狭长窗隙剪碎,洋洋洒洒地倾情披落在安洁莉卡的身上,使这个疲乏的、浑身是汗的姑娘在奇点的眼中是刺眼至极。 安洁莉卡认为自己算不得什么心地良善的好人——所以她心底发誓总有一天她会让杰斯为自己轻浮欺侮的言行付出代价的——同他那个徇私舞弊、残虐不仁的狗屎哥哥一起。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八 “准备好了么?”莫西莱尔为自己穿戴好了厚重的超织物防弹背心,轻声向身边的同伴询问道。 “嗯,好了。”小红帽正了正头上小巧精密的心灵防护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边缘殖民地的神秘地下设施,深埋在黑暗中的空气依然沉闷温热,充溢着叫人难受的怪异和压抑。 “好。”莫西莱尔为小红帽小姐检查好了装备,随后唤醒了怀中的电荷步枪,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她加油打气,“跟在我的后头,如果瞧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及时出声警示我,好吗?” “嗯。”小红帽拉开了冲锋枪的冰凉的保险,按亮了枪管边上的战术手电。 莫西莱尔将电荷步枪架在身前,冲她点了点头,便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浓重的黑暗之中。 纯色的黑幕就像一道瞧不见的屏障,把其后的隐藏在阴影里的事物同现实世界完全隔离开来,巨大的地下设施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回荡于沉寂黑暗之间的似乎只有莫西莱尔和小红帽那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和轻微的、难以觉察的呼吸声——倘若只是孤身一人的话,只消在这种阴冷的、诡异的地方走上十来分钟,就能使任何意志坚定之辈的精神崩溃瓦解。 莫西莱尔手中的电荷步枪没有自带的照明灯具,但却有完备的红热、夜视配件,在她的仿生眼与电荷步枪的系统连线后就能轻松地通过步枪的视野瞧见所有隐匿在角落中的东西。 地下设施的通道里镶嵌的都是些金属,在小红帽冲锋枪战术手电的照射下常反出些刺眼的光来,偶尔也会有让人毛骨悚然的灰黄枯骨从她们的视野中一闪而过,使屏住呼吸的她俩都给吓上一跳。 那些衣着各异、倒地不知多少年月的尸体连衣物都已经开始消散瓦解,在四通八达的走廊中的静谧黑暗中悄悄腐烂、风化——说不定莫西莱尔和小红帽嗅到鼻中的小颗粒就包含有这些远古尸体挥散到空气中的有机微粒——这可真是恶心而可怕。 有时莫西莱尔和小红帽会停下匆匆的脚步,在覆盖整面墙壁的、高达数米的巨大地图上寻找着她俩的位置。 只是墙体上铭刻的是一种独特的、少见的文字,饶是见多识广的莫西莱尔也难以辨识解读——似乎它们的装饰意义远大于记载交流。 这些经无尽岁月洗礼仍能保持清晰可见的圆形文字整齐排列在泛着柔和光泽的金属墙面之上,同那些规整的、充满力量感的区域地图线条一齐组成了一种在战术手电下熠熠生辉的使人沉醉的巨大精美艺术品。 得益于良好的记忆能力,喜欢在课上打瞌睡的莫西莱尔小姐尚且还记得些墨撒西女士教导的关于语言解读和历史起源的一些内容。 所以她勉强循着模糊的记忆读出了几个字,并对她们当前的位置和区域进行了大胆的猜测。 说到墨撒西女士,那可真是位十七号闪耀世界中央最高学府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这位充满知性美的、在语言学上极有天赋的女性将毕生的美好时光都用于钻研各类已经灭消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的繁杂稀有的语言体系,这导致她在其上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右,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代表着整个十七号闪耀世界参与由中央星域组织的学术峰会。 同时温文尔雅、博学多闻的墨撒西教授又是莫西莱尔小姐大学期间最喜欢的教师之一——墨撒西女士当然也很喜欢莫西莱尔小姐这个古灵精怪的学生,并且经常在各种考核上将这个“天赋不够”的孩子轻轻推上一把,好让她能够顺利地取得那几个至关重要的学分——但这还不是莫西莱尔喜欢这位女士的全部原因。 虽然脾气温和、性格友好独立,但碍于家庭出身的问题莫西莱尔这样的贵族小姐其实很难交到什么朋友——那些一门心思想从她口袋里掏钱的家伙可算不上朋友——莫西莱尔通常会对这种贪心的坏蛋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即便莫西莱尔对于“朋友”的定义至今依旧模糊,但在理想状态下,她所想要的其实不过是几个能够互诉衷肠的朋友——倘若能够在莫西莱尔不幸陷入困境时愿意伸手拉上她一把便更好了。 这种要求好像并不贪心——只是在刨去那些如嗅血海鲨般将她团团围住的心怀鬼胎的坏人后,莫西莱尔的身边的确没能剩下几个可爱的好友——尤其是作为独生女的她还缺少相亲的兄弟姐妹。 所以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里莫西莱尔只能将心中积压的苦闷都吐露给一只每天在东校区草坪路灯下准时候着她来的流浪猫——后来这只乖巧的、漂亮的流浪猫顺理成章地成了她心爱的宠物。 大家或许已经猜到了它是谁——是的,它便是边缘殖民地每日最自在、最逍遥快活的小小殖民者猫咪花生。 至于花生这个名字? 那只是莫西莱尔在抱着它悄悄溜回自己的独立宿舍时从脑瓜里突然蹦出来的词儿——莫西莱尔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已然在她怀中打出轻鼾儿来的橘猫,想必花生应该也会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不过那时的小花生仅几个月大,身材颀长又秀美,每一个步伐都优美轻盈得好似在跳舞,而非现在这样胖嘟嘟、肉乎乎的——即便这样使它瞧起来更可爱了。 再后来墨撒西教授就出现了——好像一束突然闯入她生活的无比明媚的阳光一样,点亮了莫西莱尔已有些黯淡无趣的生活。 墨撒西女士待人温和而聪敏多才,气质典雅端庄却又很好地保持着不失风雅的亲人态度——她的博学和诙谐使莫西莱尔十分着迷和崇拜,并在心底悄悄地将这位独立的、友善的女士作为了自己努力要成为的人儿。 而在私底下,同莫西莱尔交好的墨撒西教授还曾像个小孩子一般偷偷地俯在自己的耳边告诉过自己一些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很多很多年前,在墨撒西女士还和莫西莱尔一般大的时候,为了逃避由父亲替她订下的利益性质婚约而毅然选择了离家出走,几乎从未有过完善出逃计划的她用大笔钱财贿赂了海关官员,并独自乘坐着一艘未经登记的走私飞船驶离了d4星域的港口。 因为害怕打开定位系统会引来海关船只的检查和家族财团船只的注意,当时还只是个小姑娘的墨撒西只能在提心吊胆中用百分之一光速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或许是钱给足了的原由,她所乘坐的走私飞船的综合性能竟意外地还不错,这艘后来被她起名为“米奇”的早该被丢进废铁厂进行破碎回收的古董飞船便这样载着她在幽邃浩瀚的d4-d5星域慢慢悠悠地漂泊了大半年。 而透过那模糊的、沾满油渍的强化玻璃钢,第一次踏出十七号闪耀世界文明圈的墨撒西瞧到了无数堪称奇迹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她曾有幸用透彻明亮的感光器官望见数以十万计的太空飞船在猎户星座的边缘被击中,自极远的距离上闪烁出点点微光;她见过c射线划过‘唐怀瑟之门’那幽暗的宇宙空间、见过那些以人类无法想象之宏伟能量在暗冷太虚中安静燃烧千万年的蓝超巨星;还有那些吞噬万物、终将在极高程度上融合统一的死寂黑洞…… 然而所有的这些时刻都将消失在时间里,就像……泪水……消失在雨中一样——一切的一切都将归于熵寂——在超越任何个体生命极限的、接近无穷的滚滚时光之后。 因此从大尺度上来说,飘渺的宇宙毫无疑问是冰冷到足以使人绝望的——偶尔出现的耀眼辉星和叫人惊奇沉迷的美景仅是其残酷内核外的一层漂亮柔裳罢了——但即便是这样,也总还是有些小小的、脆弱生命能够在足够合适的、万里挑一的温暖小行星上繁衍生息开来。 就比如人类这个复杂的、多面的、坚韧而脆弱的矛盾有机种族一样。 墨撒西小姐很幸运,她的“米奇号”在生命循环系统制出的氧气浑浊到彻底无法呼吸之前成功扫描到了一颗未经帝国登记和录入的落后星球,并以足够平稳的姿势降落在了今后将被命名为“d-4-e013”的中世纪行星上一处横亘两片大陆的、巨型沙漠的绿洲中。 易于呼吸的纯净空气迅速涌入了迫降在小型湖泊边的“eb907”运输船,轻柔地将已经陷入昏迷的墨撒西重新唤醒。 从弹开的气闸门处吹进的暖风拂在脸上稍有些粗糙的颗粒感——或许里边儿还掺杂着些从环绕着绿洲的无尽沙漠里带出的携裹亿万年烈日热气与狂风凛冽的细小沙砾。 当墨撒西踉跄着走下飞船钢制踏板的时候,正有一阵和煦的暖风从绿洲上空盘旋而过,那数百株环绕着微型湖泊耸立而生的高大棕榈也因此摆动起了宽大的、深绿的枝叶,发出了密密麻麻的温和的莎莎喜人声响。 金乌将坠的晴空泛着足以让墨撒西沉醉其中的酒红色光泽,极具温情地将她面前还散着迷人水汽的透彻湖泊点成了一颗无价的绛红宝石——粼粼的波光和巡飞的白鸟真的好美——美到手握求生设备的她都忘记了怎样去呼吸。 只有基础求生装备的墨撒西小姐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求生天赋独自在仅几平方公里的微型绿洲中生活了超过一个半月的时间——但在某个凉爽的清晨时墨撒西突然被一阵沉闷的、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惊醒了——在她搭建的一座低矮粗劣但足以遮风避雨的可爱小屋里。 一艘遮掩天穹的巨型飞船穿透了行星“d-4-e013”北半球数百公里的轻薄云层,八个半径超过一英里的飞船行星内推动机在震耳欲聋的轰响中吹拂出了漫天的风沙和水汽——那陪伴了她长达几十个昼夜的微型湖泊几乎是在同其中一组推动机接触的瞬间就被几千摄氏度的高温焰流蒸发烧灼成了海量的纯白色蒸汽——家族财团派来的契约奴隶们算得很精准,“d-4-e013”秋时滚滚而来的和煦季风恰好带走了这些能将她生生烫熟的热烫水汽。 站在沙丘上目睹了一切的墨撒西慢慢蹲下了身子,麻木地瞧着数百万吨蒸发的水汽绵延出了十几公里长的白色线条,缓缓地向澄澈的空中伸去,竟勾勒出了那原本不可见的万顷季风的线条。 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墨撒西很快就被带走了——但在走前她还为这片广袤沙漠留下了最后的两滴水——只是盐分稍稍偏高,或许应当唤它作泪更加合适吧。 群星子嗣 章节五十九 这艘先进飞船从落后愚昧的“d-4-e013”启程到返回她所熟悉的十七号闪耀世界只花去了17天又3小时的时间——可她之前明明在宇宙中漂泊了好久,好久。 墨撒西好喜欢那样的感觉——在无垠宇宙中漫无目的、恣意放纵的漂泊时那将蜷缩在发黄皮椅上的她轻柔包裹的温和冷淡、合宜孤独和透彻明清。 后面的故事墨撒西女士没有再同她言语——但莫西莱尔猜测那时的她应该已经在深邃宁静的太空中找到了魂魄的归属。 墨撒西教授至今未嫁,且总是喜欢在晴朗的夜里独自一人眺望苍穹。 或许在那个方向上匿藏有她的星星,和她的宇宙。 莫西莱尔记得那时的她在墨撒西女士离开后慵懒地躺在草坪上想了好久好久,脑海中只是反复盘旋着难以解答的同一个问题: 宇宙,真有她口中说得那般璀璨动人吗? 没有哪个绅士主动站出来解答她的问题,回应莫西莱尔的似乎仅有由缀在夜幕中的无尽繁星眨出的密语——她全瞧见了——用她原始但清澈的褐色瞳仁。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便草草下定了决心——缺乏考虑且不计后果的决心——但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一如当初不顾一切亦要逃离婚约的墨撒西小姐。 站在巨大坚壁面前的莫西莱尔最后花了几分钟将复杂的区域地图全部扫描进了可靠的仿生眼中,然后便带着小红帽在巨大的地下开始迂回起来,向着几个被打上特殊标记的地方前进——莫西莱尔只是心中觉得这些地点中地某一处可能就潜藏着心灵干扰源,但也只是可能——而有目标地前进多少要比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强不少。 然而难以捉摸的现实常会出乎人的意料——不过恰是这种不确定性才叫人生充满了趣味和挑战性,并为拥有不懈意志和灵活头脑的强者提供了很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花了些时间排查了两处标记地点的莫西莱尔和小红帽在经过一处填充着浓稠黑暗的地下十字通道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深邃的使人害怕的深坑——并且它明显不该出现在这儿。 莫西莱尔抬头望了一眼——破损不堪、电线裸露的通道上方也有着一个相同大小的黑洞,只是从里边儿瞧不见光,也瞧不见除了被巨力夯实的发黄泥土以外的任何有趣的东西。 她又绕着深坑走了一圈,和小红帽一齐用步子对它进行了原始而粗略的测量。 这处半径约有两米的圆形大坑斜斜指向地底深处,其边沿自战术手电下呈现出不自然的、不规则的波浪锯齿状,看起来就好像是被某种携带可怕动能的东西生生撞出来的。 不少被拦腰截断的钢筋老根似的朝大坑深处蔓延,那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竟未因漫长的岁月而氧化黯淡下去,在高亮度的手电白光中还闪烁出了星星点点的狰狞金属色泽,把人晃得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小红帽从散了一地的废渣中拾取了一块约莫有拳头大小的粗糙混凝土块,然后往幽邃的洞口抛了过去。 坚硬的水泥块很快就划破了深坑内已经弥漫了不知多久的浓稠宁静,在同管状大洞的内壁的不断磕碰中快速消失在了战术手电的光线里,只余留下一连串泛着空洞音色的声响。 莫西莱尔将电荷步枪背到身后,摸索着走到了深坑的边缘,探头向里边儿瞧去,试图在一片漆黑的大洞中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坑洞内的空气冰冷异常,犹豫后还是走在前头的莫西莱尔为了在坑洞的斜坡上保持平衡只能弯下腰好降低自身的重心,让自己不至于一股脑地滑到底下去——那种事最好不要发生,否则她的尾骨都要叫地上凹凸不平的石砾狠狠磨平的——那一定会非常非常痛。 将双手扶在内壁上的莫西莱尔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粗粝感,似乎时间已经将这片凝滞的、笼罩在死寂之下的地方给彻底遗忘,才因而从未在这处深埋地底的坑洞里留下什么岁月流逝的痕迹。 莫西莱尔身后由战术手电打出的光线时常上下晃动,想来跟在她后头负责警戒的小红帽也正和脚下陡峭的斜坡做着费力的斗争。 而随着探索的愈发深入,缠绕在她们心中的惊悸感也逐渐变得更加严重和恶劣,混杂在黑暗中的几乎都要凝成实质的恶意就连高效的心灵防护头盔也很难完全屏蔽,那些偶尔会渗透过精密箔片的叫人难以忍受的心灵协调冲击能量将全部由使用者承担——虽然饱受心灵冲击的莫西莱尔和小红帽的脸瞧上去已经同一些有着奇怪审美的、喜欢往脸上拍石灰粉的中世纪贵族一般白——但好歹莫西莱尔心中已经确定了潜藏在深坑底部的东西多少会与边缘殖民地时常爆发的心灵低语有些关系。 有意思的是,现在通道内侧的物质已经由单纯的发灰的混凝土层转变为了一种薄薄的、附着在正常土层之上的漆黑焦土——显然这些地底深处的泥土曾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短暂灼烧过,并因此留下了密密麻麻组成巨型抽象图画的永远也无法被愈合的丑陋黑痕。 这处深坑真是长到足以使任何人心中惊异害怕,蹒跚走在坑道里的莫西莱尔甚至逐渐产生出了她们正行走在某种体型远超现今人类之想象极限的远古生物的绵长消化道里的荒诞念头——也不知道这种想法的产生是否同环绕在她们身边的愈发强烈的心灵冲击有关——也可能仅是因为莫西莱尔那向来就极为充沛的想象力。 而跟随着莫西莱尔的步伐一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小红帽似乎瞧上去比她都还要镇定不少——虽然这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同伴有时也会因出现在坑道内部的焦黑泥土或其它光怪陆离的景象而面露可爱的疑惑——但她的表现已经足够好了,所以莫西莱尔毫不吝啬地对小红帽的坚强意志夸赞了一番,表达了她对这位新加入边缘殖民地还不算太久的非专业殖民者的喜爱与敬佩。 而即便坑洞中的黑暗与混沌是那样浓稠绵密,有时也会在其中诞出光和生命来——比如说那些突然闯入她们视野的肥嘟嘟大蘑菇。 这些躯体柔软的小家伙不知怎么的竟能穿透过此地发硬发黑的焦土层,密密麻麻地占据了一大段死寂的隧道、在黑暗中欢欣地散发出温柔的紫色光芒来。 小红帽悄悄地关了投射出刺人双眼的单调白光的战术手电——只一下子,她们便瞧到了极美的、极动人的画面。 或许一生都未曾见到过地表光芒的大蘑菇们用漂亮的菌盖遮掩住了隧洞内壁原本发黑的、使人厌恶的焦土,给她们的视线所及之处都披盖上了一层紫色的柔光。发光的菌盖隆起和修长的丝带部分令这些样貌不同寻常的家伙瞧起来迷人无比——尤其是当这两名不慎闯入这处独特生态系统的外来者的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后。 数量繁多、色泽艳丽的紫色发光蘑菇在重新回归的柔和黑暗中交相辉映,星星点点地缀满了悠长的坑道,梦幻的紫光深浅不一、几乎都要把冷峻阴森的隧道布置成了夏日夜晚才能瞧见的璀璨星空——这可真是美得叫人惊叹! 而除了这些冒着柔情荧光的大蘑菇,深坑内壁的焦土上其实还生长着一种小巧的棕色蘑菇——只是它散发出的味道真叫人不敢恭维——因强烈好奇而凑上前去深嗅了一下的小红帽将它的气息生动地形容成“闻起来就像是从高度腐烂的雪牛的胃里拖出来的被嚼烂的破旧抹布”。 因此莫西莱尔在接下来的旅途中都远远避开了这些棕色小蘑菇——她一向擅于吸取教训——即使这个教训实际上来自于她不幸的同伴。 或许是那些美丽的蘑菇们为她们带来了难得的好运,这条后半程一直弥漫着“破旧抹布味”的坑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只是那里埋藏的不是什么珍贵的宝藏,历经坎坷的两位小姐也不是什么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将生命当作儿戏的傻瓜冒险者——她们都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深坑的尽头是一处内陷的小型撞击坑,一块巨大的残骸正嵌在撞击坑的中央,周边还散落有许多金属碎片和各式飞散出去的、呈放射状环绕着它的模块化部件。 几团可能被撞击时出现过的烈火炙烤得黑漆漆的、模样规则的人造机械体均匀地分布在残骸的四周,看上去似乎还未被激活——也可能它们早就在曾经的剧烈撞击或长久的岁月中彻底损毁灭消了。 已能明显感受到灵能冲击正在增强的莫西莱尔忍着头脑中的晕眩感,让身后的同伴关闭了战术手电,自己则是上线了电荷步枪的电子设备扫描系统,对着撞击坑附近开始进行粗略的检索——只是第一次检索出的结果有些奇怪,促使着警惕的莫西莱尔操纵电荷步枪将撞击坑的扫描工作重复了好几次。 倘若电荷步枪的电子扫描系统的确未出现什么严重故障的话,这些模样老旧的机械体似乎都已经在黑暗中停止了最基本的休眠活动,那从电荷步枪上传递到莫西莱尔仿生眼中的扫描图像没能在它们上边检查到任何可疑的电子讯号和机械体人工大脑的模拟神经网络活动波动。 这似乎有点儿不太寻常,因为照理来说这类难缠的机械体能轻易在带有腐蚀性的环境中正常休眠长达数百年——可它们现在都死了——或者说,是被动停机了。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 莫西莱尔尝试着用手中的电荷步枪打击几只体型庞大、易于瞄准的机械蜈蚣,于是几发耀眼的电荷弹很快就划破了厚重的黑气并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的躯壳,在它们黝黑的合金外壳上炸出了灿烂的高温电荷火花——可型号各异、高效先进的它们只是安静地匍匐在潮湿泥土上——在转瞬即逝的绿色电荷光芒映照下顽固得好似一些带有浓重粗犷古代工业风格的黑铁雕塑。 尚怀疑虑的莫西莱尔又将电荷步枪瞄向了其它机械体——可无论是往日里威风凛凛的机械飞螳还是喜欢躲在暗处向马虎者放冷枪的机械静螳,在遭到强大电荷弹的冲击时都仍是一动不动地在幽幽的黑暗中维持着那已不知僵硬了多少年月的动作——它们同那些体态臃肿的机械蜈蚣一样,都成了这座远古机械坟场的可悲陪葬品之一。 在黑暗与沉寂中等待了许久的莫西莱尔同身后的伙伴打了个招呼,随后才架着电荷步枪小心翼翼地步入了这些由各种残缺废物组成的机械埋葬地。 纵使莫西莱尔心中如何担忧害怕,这些已在长久潮湿空气浸润下腐朽钝化的高大机器也都只是在小红帽晃动的战术手电照射下用冰冷的视线瞧着这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而已——好像它们真的仅仅是一些被顽皮的艺术家摆放在这里用来吓唬访客的雕像——可这可能吗? 将电荷步枪背到身后的莫西莱尔站在一具机械蜈蚣尸体的面前,尝试着爬到它的身上——这些死亡机械体的周身实在瞧不出什么可疑的致死打击痕迹,或许她能从上方看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只是这个体型庞大、身躯呈多层环状结构的大家伙实在不便攀爬——尤其是它本就光滑的金属外壳上还凝结了一层更加润滑的水珠,令试图徒手爬上去的莫西莱尔就好像是踩在黄油上的豚鼠一样动作笨拙又滑稽。 最后莫西莱尔还是踩踏着一具耸立在土壤中的机械飞螳的肩膀才摇摇晃晃地吃力爬了上去——想来这具已经彻底完蛋的机械飞螳应当不会在意自己锈迹斑驳的肩上再多添几个黑乎乎的脚印,哦,如果它真的那样在乎的话,莫西莱尔小姐是一定会为机械飞螳先生真挚地道歉的——她保证不会用电荷步枪,她保证。 只是趴在机械蜈蚣上的莫西莱尔也还是没能再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些毫无规律零散分布在飞船碎片四周的机械体上瞧不到任何明显的创口和损坏痕迹,就好像是它们是被某种极为强大的非核电磁脉冲从内部破坏的——她不太清楚,但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她或许会带几具体型较小的机械体回去,以供研究及解剖。 无论如何,这处深坑唯一还在运行的机械设备似乎就仅剩下那块横亘在黯淡雾气中的飞船碎片了。 莫西莱尔对同伴招呼了一声,两位谨慎的女士便暂时不去在意那些机械体,直接越过了这些安静伫立在雾气里的精致工艺品。 凑近了的莫西莱尔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块能对周边区域持续投射出强烈心灵低语的灵质飞船碎片——她早该想到的——说起来她好讨厌这个恶心的东西,因为莫西莱尔总能从它上边儿想起些不好的回忆来。 走到大型碎块面前的莫西莱尔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在凹凸不平的金属外壳上摸索了几下,却无比精准地开启了飞船碎片上的控制面板——或许这些古板的机械脑袋真的不懂什么叫做变通,才会将一艘心灵飞船的建造模板毫无更改地沿用几百年。 “咔哒”一声脆响,控制面板上方遮掩的轻薄保护板迅速向侧面缩去,保存还算完好的显示屏也就慢慢亮了起来。 控制终端受低电压的影响启动得有些缓慢,有时也会发出刺耳的磁盘卡壳声——但至少那个一直在荧屏上转圈圈的中心对称黑白环心三瓣花logo莫西莱尔还是挺喜欢的——简洁有力且透着种独特的优雅美感。 没过太久这个特殊的logo便隐没了下去,发黄的屏幕上很快闪现出了一长串的复杂代码和字符——有些目眩的莫西莱尔保证没人能够看得懂这些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和顺序可言的字符串——因为这个操作面板从始至终就不是为人类准备的。 或者说,在“它”清理了自己的造物主之后就不再是了。 莫西莱尔启动了电荷步枪的枪载人工智能,借助它内置的一千两百万条伪装编号无线连入了这艘已同母舰及军团彻底失去联系的残骸——她要做的并不是尝试去完全夺取这块飞船碎片的控制权——那样太难也太麻烦了。 她只需轻轻动些手脚,便能彻底掉解决这个恼人的隐患。 “亲爱的,”抱着电荷步枪的莫西莱尔突然转过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同伴,“等会我说跑,你便沿着坑道头也不回地冲向地面,可以吗?” 回过头去的她又从控制面板边扯下两条线,伸手在电荷步枪的全息互动屏上操作了几下,宽慰道:“放心吧,我会跟在你后头的——牢牢地。” 专注地对着电荷步枪全息互动屏的莫西莱尔那原本已显苍白的圆脸因控制面板的温柔黄光又重显得健康柔美——只是她手指比划的速度很快,叫小红帽实在瞧不清莫西莱尔的动作。 可她又没有什么拒绝同伴的理由——即便她压根就不知道莫西莱尔想要做些什么。 “噢噢噢噢——快跑啊!”莫西莱尔突然毫无征兆地抓起了她的手,拖着她冲向了身后的狭长甬道,差点就将她绑得不是很牢的心灵防护头盔带到了地上去——而且这家伙的脸上好像还带着些做了不好的事情才能出现的俏皮坏笑! 那原先在黑暗中平稳运行的显示荧幕随着两位小姐身影的离去突然开始疯狂闪烁起来,并且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使人难免将它联想为一个已经开始进行最后倒计时的赛博风格炸弹! 而在急速跳动的无规律的乱码底部终于出现了几条人常人能瞧懂的字符: //磁盘数据传输中// 检测到非法行为 检测到未注册用户——moor—— 检测到非法编码:(acmaiposl@1) 检测到非法编码:(acmaiposl@2) 检测到非法编码:(acmaiposl@3) 检测到非法编码:(acmaiposl@4) 检测到非法信息下载 //协议三启动 编号setcreaseapurpureaboom-acou-7bc3的心灵放射器外置载体将进行自毁程序的载入。 如果您想要中止此项程序,请在90s内键入独特的安全密钥或及时与紫叶草科技有限公司联系以获得可能的技术支持。 如果您有任何疑问,请访问紫叶草科技有限公司的官方网址。 对于setcreaseapurpureaboom-acou系列的产品,紫叶草科技有限公司将保留所有权利。 最后祝您使用愉快。 倒计时:89.9s 倒计时:87.3s 倒计时:85.6s … 倒计时:10.1s 倒计时:8.75s 倒计时:6.37s 倒计时:3.96s 倒计时:1.24s 倒计时:0.00s “咔哒——” 控制面板的磁盘发出了最后一声脆响,一个非法刻入的、混杂在自毁执行程序中的小程序被启动了——它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只不过是让即将在热浪和爆炸中烧毁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圆圆的、大大的笑脸而已——而且笑脸的线条还歪歪扭扭的,瞧上去似乎是由某个可爱的家伙用手指随意画出来的。 “隆隆——” 那从深坑隧道里传出的声响起初悠长低沉,听来似憋足了气的圆号,又好像只是携带有海腥气的浅浅浪潮——但无尽的火焰和爆炸很快就在狭窄的坑洞里绵延膨胀成了一种毁灭性的冲击波——这些横冲直撞的焰浪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向地洞开口扩散开去,把沿途一切胆敢暴露在空气中的地底生物都给灼成了轻飘飘的灰烬! 在黑暗与湿冷的百年岁月中积蓄已久的巨大能量狠狠推动着狭窄空间内的受热空气,让这些平日里温婉可亲的柔和气体都化成了可怖的杀手! 它们发了疯似地滚涌咆哮着、奔腾着,仅那震耳的声浪与五光的焰流便足以慑世间万物之心神、夺九霄雷霆之光采!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大病初愈的小红帽在黑暗中奔跑数分钟便已有些气喘吁吁——或许她真该挑个灿烂的天气好好锻炼自己虚弱的身子了。 “嗳——亲爱的——”拖拽着她前行的莫西莱尔似乎也有些疲乏,只是全靠着坚定的意志才能使唤得动双腿:“如果——如果我俩没被高温的焰浪烤成……两只香喷喷的、可爱的乳猪的话——我想我是很愿意同你解释的……至于现在、现在还是只管低着头跑罢!” 小红帽腾出手来正了正脑袋上的头盔——她倒真是没想到莫西莱尔这家伙现在这境遇竟还能开出玩笑来——莫西莱尔小姐真是个叫人又爱又恨的家伙! 还好她俩没真成了焦脆的可口烤猪——在灼热的气浪触着这两个笨蛋的头发之前莫西莱尔和小红帽成功地钻出了地下通道中央的深坑。 兴许下边儿确实藏着些有趣的秘密,但显然那不再值得她们去劳神思索了——所有的远古秘辛都已经因莫西莱尔那受心灵低语影响而草率做出的粗莽决定伴着融毁的反应堆化成了一滩熔融的金属和残渣。 而几乎就在两位小姐的敏捷身影跃出坑道的刹那,逼人的热气便伴随着振聋发聩的巨响直直迸出了压迫着它的狭小坑洞,冲天而起的弥天火焰和高温气浪在曾统治此处无尽岁月的黑暗中粗暴地撕开了一个口子,扭转着庞大的身子贪婪地顺着通道向更远处天花板滚滚蔓延而去,以无尽之力将抵达之地的大片金属都烧烫为了一种炽热的耀眼红色、点亮了周遭的所有区域!便是附近的空气也开始如沸水般扭曲燥热起来——看来她们的长跑还远远没有结束——除非正扑在地上歇息的两名女士想从烤乳猪变为蒸乳猪。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一 虽然这两种叫人难以抉择的看起来都十分美味的死法好像不太光采,但至少那使人讨厌的心灵低语没了——乐观的莫西莱尔总能在困境中找到安慰自己的好理由,即便这个困境是自己造成的。 好吧,柔顺的长发都已因灼人热气而稍稍发卷的莫西莱尔承认自己这次的确做了件让人发笑的蠢事——所以她扶起了还赖在地上不想动弹的同伴,小跑着往来时的通道钻去。 好在覆盖了天花板的火焰为她们提供了充足的光照,叫莫西莱尔和小红帽不至于被地上偶尔出现的干尸和杂物绊倒,但她们最好再快一些。 值得庆幸的是,那从坑洞里涌出的无穷火焰并非真如看上去那般持久,没过上多长时间便彻底隐没下去了。 借助着聪敏的大脑和电荷步枪中完整记录的区域地图,筋疲力尽的莫西莱尔和小红帽很快就绕出了曲曲折折的地下设施,回到了通往地表的机械平台之上——虽然过程曲折而稍有些出人意料,但至少她们的确完成了此次冒险的主要任务——而且应该是永久解决。 从这一点上来说,莫西莱尔小姐还是值得被同伴夸奖的——所以头发还散着股焦糊味儿的小红帽女士忍住了用冲锋枪枪托在这个居然还能嬉皮笑脸的小姑娘的脑袋上来一下的打算。 可如果靠在平台护栏上喘气的小红帽确实还有那个力气的话,她发誓她一定会不轻不重地隔着头盔敲一敲莫西莱尔的脑瓜子,好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有些脾气的——至于这次,便算她走运了罢——何况这个笨蛋又扶着自己走了不少路。 “哎呀,亲爱的。”小红帽的同伴突然靠近了她,似乎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你的头发卷的好漂亮!” “啊呀,真的吗?”她冲莫西莱尔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地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小红帽的头发也是直的,只是因为长年缺乏营养而有些枯燥发黄,远不如莫西莱尔的那样柔顺乌亮——当然,现在她的发色在莫西莱尔小姐的调理下已经好得多了,有时还会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出些隐藏在血脉中的温柔红棕色来。 “嗯!”莫西莱尔点了点头,大大的眼里似乎还冒着点羡慕,牵起了小红帽的一些头发,递到了她的面前,“我从未见到过这样自然漂亮的卷发、你瞧瞧!天呐!” 小红帽接过了自己的头发,凑上前去细细瞧着——不知是否仅是凑巧,她不小心散开的马尾在长时间的热浪炙烤中开始自然地上卷起来,柔顺的浮红发丝也因此呈现出大段大段的波浪形状,为这位尚且年轻的姑娘增添了不少柔情与光采,使她瞧起来真是可爱动人、温情脉脉。 而莫西莱尔显然就远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因为她的马尾扎得要更紧实、所以只在发梢的末端卷上了那么几缕——倘若别人愿意拿放大镜去细致观察的话,想来还是能瞧见一些的。 当两名小姐勾肩搭背地走出机械平台之时,小红帽那一头卷得极好的头发自然地便吸引了因关心而甘愿等候多时的伙伴们——扑到姐姐面前的安雅蹦蹦跳跳地嚷嚷着自己也要把头发整得同小红帽一样漂亮——当然了,这个笨姑娘的圆脸都叫姐姐给扯得变了形。 瞧见了这一幕的温妮很快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还好她慢了半拍——还好。 看来温妮同样擅长吸取伙伴的教训——这点倒是与她亲爱的莫西莱尔姐姐很相像。 祥和的日子又在蒸玉米和烤红薯的香甜味儿里淌去了几天,那些无孔不入的恼人心灵冲击波早以散去,似乎已在那日的爆炸中彻底灭消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今后都不用担忧土层深处随时会爆发出强烈的心灵低语。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秋天的最后一点尾巴也都藏进了飘摇的落叶和萎靡的枯草里,这片平原的温度也因此在短短几天内就有了大幅度的下降,有时在深沉的夜里甚至能跌到零度以下——当然那是在刮着寒风的室外。 而自从前两日班德将大部分的卧室及主要房间通上暖气后,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便能让身子随时笼罩在喜人的、难得暖意之中了。 虽然维持多个发热器的运转需要消耗掉大量的电力,但对于目前发电量还算富足的边缘殖民地来说倒是不算些什么——尤其是那些整齐排列在两个大房间里的高耸脉冲电池已经充满了电——同外头愈发凛冽的冷风相比,能用这些暂时还排不上用场的多余电力来换取从通风口里吹出的可爱暖风真是太棒了! 除了已经完成的比较重要的供热系统的搭建,莫西莱尔还计划着和同伴们对基地的防护墙进行加强和增高,以确保这道对阻挡丧尸进入基地空地大肆破坏具有重要意义的石墙除了能更加稳固牢靠外还能在抵御机械族及海盗时好歹展露些该有的作用。 于是在得到朋友们的建议和同意后,莫西莱尔和班德还决定于未来几周内用最近收集到的木料搭建一座环绕防护墙的、用以防卫和警戒的平台,并在上边儿额外加装一些锋利的铁蒺藜——倘若那些贪婪的傻瓜海盗还敢大大咧咧地直接翻过2米多高的防护墙,这些密集钉入的尖锐“宝贝”可会叫他们皮开肉绽、痛不欲生的。 不过库存的钢铁和石料在此次加强基地防卫能力的工程结束后可能就剩不下太多了,如果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不想仓库里空荡地能响出刺耳地回声来,她们就该乘着大雪彻底封锁住这片平原之前再从邻居那搞些钢铁或其它重要的材料。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二 噼——啪—— 几点橘色的火花从燃烧得正旺的篝火中炸出来,虽然很快便消灭在幽冷的夜里不见影踪,但已足够唤回她那不知道飘往何处去的魂魄。 她堆出来的篝火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在漏风的房间内四处摇摆的火苗瞧上去会显得有些可怜,且随时都有灭熄的可能。 但这缕细渺的焰火却总能在阵阵袭来的寒风中晃荡着稳住柔弱的身形,坚强得叫人忍不住产生同情和爱怜——可它实际并不需要它们。 火堆里正烧着的大都是各类人工塑料制品,这些沾满尘土的老旧垃圾在燃烧时爱散发出各种浓稠黑烟和刺鼻雾气以表对不公命运的抗议——但她不在乎那些熏得她睁不开眼的烟雾,因为她再寻不找其它能燃烧的东西了。 她只想要温暖——温暖。 她在极冷的空气中搓了搓自己的肩膀,却狠了狠心,突然踩散了温暖的篝火。 于是前一刻还欢欣地在黑暗中摆动身子的火焰这下便彻底没了声响。 星星点点的火花很快散了一地,渐渐黯淡了下去,一些烧化融开的塑料还糊在了她的鞋上,最后成了凝固的乌黑的硬块——只是她并不如何在意这些。 空荡的储物间内又重陷入了亘古便笼罩于此的沉寂与黑暗之中,安静得仅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与灼灼的目光。 锈迹斑驳的门外响起了一些蹒跚的脚步声——可能是直直冲着这儿缓步挪来的,也可能不是——她倒照例是不怎么在乎。 将与黑夜同样冰冷的子弹填入栓动步枪的弹仓,她握紧了手中的玻璃钢匕首,悄悄融入了湿冷的阴影之内。 不甚牢固的铁门很快就被一具行尸粗鲁地顶开,从墙上震出了一片浅浅附着其上的灰尘。 周身散发出腐烂气息的它拖拽着脱臼的左腿,跛行的扭曲身影被门外照进的晦涩月光拉得极长,远远地投射在对面的墙体之上。 它摇晃着已失去大部分血肉的头颅,无唇遮掩的苍白牙齿上下磨打,高度腐烂的发白眼球偶尔才会一转,显示皮肤与干肉剥落的它仍是一个活物。 它是地狱特行之使者,追寻无尽之血光。 它饿了——于是它便循着猎物的步伐和踪迹踏而至此。它是如此地渴望用些什么来填满它肿胀的肚皮,以此消除它胃肠中发出的叫它苦痛的饥饿,但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扎破了黑暗,极快地刺入了它的脖颈,精准而优雅地挑断了它的脊椎。 一些恶心的咕噜声不断从它的喉管里冒出来,乌黑粘稠的血液也顺着精巧的匕首淌到了她的手上——可从黑暗中显出来的她只是无情地翻动着锐利的匕首,慢慢搅动着它的脑髓,直到身形佝偻的它彻底失去了声响,成了具瘫倒在地上的早就该安息的尸体——它并不是猎人,她才是。 她朝外望了一眼,便收好了手中的栓动步枪和匕首,紧着大衣走出了缩在这座巨大建筑物二楼其中一角的杂物储藏间。 今夜的月光还算喜人,只是无尽的月华在透过密麻至遮蔽天穹的玻璃后多少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连带着洒落在她棕色头发上时都变得些许黯淡,但也似乎更显柔和与深情了。 而那些保存尚好的玻璃总能在特定的角度闪出些光来,缺少了覆着的玻璃的小口展露出的则是夜晚纯粹的深沉黑色。 这些毫无规律的色块便这样填充起了被横跨夜幕、交错相构的巨型钢制骨架分割为数千块的细小视窗,让它们在多情人的眼中成了马赛克风格的图画,依稀还能从中看出已随时间褪去的斑斓色彩和喧嚣。 它大概是一座规模极大的宏伟商场。这儿曾人流如织,声响鼎沸,可如今还密切陪伴着灰白水泥及裸露钢筋的就只剩下各类繁盛的植物。 因而这里总是安静的、静谧的,只是偶尔才有不知什么原因竟会闲逛至此的行尸,在巨大建筑穹顶下茂密生长的齐膝高的杂草中漫无目的地缓慢穿行,激起一些藏匿在草叶缝隙里的小虫和飞絮。 这里的空气很沉闷。 脚步不急亦不缓的她便像幽灵般划过清冷的月光,穿身越过无数齐整但空洞的店铺,只余下些微在地上打旋儿的积尘。 走过空荡的商场长廊,她顺着一处断裂的行梯轻身跃下,踩踏在软和的土泥上,带倒一片已有些枯黄的稀疏高草。 经微风携来的尘埃积累了近百年才完全遮掩住地面的光滑瓷砖,大片肥沃厚实的土地上还零星分布着些积满了水的、在月光下反出耀眼光芒的弹坑,滋润孕养了那些围绕着它们的脆弱却又顽强的动植物。 这处稍显封闭的独特生态群落便就此在水泥和钢铁中不断重复着兴盛衰亡——兴许在温热潮闷的夏季,她还能在这萧索的湿地里瞧见无数自黑暗中闪烁翻飞的可爱萤火虫。 在她跨过一片高耸的芦苇丛时,几束尤为粗壮的杆子俏皮地刮蹭了她的衣物,好像还从她的腰间带走了什么——那芦苇杆上的确挂了个东西——是她的身份证。 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抓过了那张精小的合金证件。 虽然绝大部分的人生履历都被装在她脖里的一个小芯片上,但作为辅助身份证明的合金片上还是用激光刻着她在十七号世界的一些基本信息。 比如说她的名字——枫可。 这两个端正刻录在证件上的名字很好听,且明显带有些古代亚洲特色——但她几乎都要忘了它了。 摩挲着手里的金属,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一些杂乱的回忆也就纷至沓来。 当天究竟是怎么了,她有些记不起来——也可能是自己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选择去遗忘了罢。 只记得那日她再睁开眼时,已被人装进了一个简陋的逃生舱里——被她那个该死的经纪人。 她真想当面用拳头好好问候这个满脑子仅剩下钱的贱人,因为他还记得在狭窄的舱内给她留了把老式的栓动步枪和半袋子弹——这极可能只是为了羞辱和取笑她——因为她这样生长在闪耀世界里的家伙又怎么可能会懂得如何去摆弄这种老古董呢? 设定好单一航线的旧式逃生舱最后被那帮冷血的杂种恶意地投向了这个边缘世界,于是伴随着舱体穿越大气层时短暂刻画出的一道绚丽火光,d37星域的这颗无名行星便又迎来了一位不幸的冒险者——有趣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傻-逼则被恰巧巡逻至此的ai舰船轰炸成了百亿宇宙尘埃,绝大部分在巨大爆炸中解-体的飞船残骸最后又遭到行星引力的捕获,甚至还形成了一片在北半球大部分地区都能瞧见的壮观流星雨——这倒还算不错。 但她再也回不去了——在这颗已濒死的蛮荒星球上。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她也没什么好牵挂的,而且这儿也不是看上去那般无趣透顶。 她只是偶尔会在安静的夜里感到些许孤独——也就一点点而已。 在密集草丛中跋涉的她最后拐进了一条幽邃的通道,小心摸索着翻过了里头堆积如山的水泥块,用身体撞开了通道尽头那扇早就在风雨中脆化了的金属小门。 门后骤然升起的月光一下便晃得她睁不开眼来,待她适应住明亮的光线时,才彻底放下了遮挡它的右手。 今天的白皙月亮异常漂亮。 未经商场内覆灰玻璃过滤的月光从万丈高空被洋洋洒洒地抛射下来,多情而温柔地将她与她周身的一切都给纳入怀里。 但在她这个角度看去已瞧不出任何人类曾在此活动过的痕迹了——即便这里曾是这座城市的中心。 这里似乎一直都是植物的天堂。 她只是在浅淡的月华下驻足片刻,便走向了一辆停在商场门口不远处的车子。 按理来讲它是无论如何都不该就这样直接停在这座豪华商场的小广场上的——尤其是某个粗心的人停它时还撞倒了不少里头完好矗立着的优美雕塑和喷泉——这样的坏蛋理应受到强烈的谴责,噢,不过鉴于她自己就是始作俑者,这些无意义的指责干脆就免了罢,你也不要指望她会傻乎乎地跑去自首。 这种仅加装了原始电控系统的燃油车她先前还从未接触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接触过,至少她以前一个人逛车辆博物馆时还是瞧见了的——她记得那时抓在手中的薯片滋味儿蛮不错的。 是卡桑德拉味儿的——还是兰迪味儿的? 她有些忘了。 总之,你不该强求她一坐上发霉的皮垫就能熟练地分辨离合与刹车来——即便如她这般天才,学习新事物也总要花些时间的——至少她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学会了如何去打火和踩油门。 走上前去的她在腰间摸索了一下,用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打开了这辆她在商场停车场里寻到的唯一一辆能走的面包车的车门——驾驶座的门已经锈蚀地厉害,所以光去拉开它便费了她不少的力气——而且这该死的破门打开时又发出了阵刺耳又难听的吱呀声,叫她难受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甩好车门的她坐到了稍稍一压便会冒出发黄孢子的霉变皮垫上,这中空的东西居然还就此扑哧地叫了一声,听来十分有趣,都叫她给哈哈笑出了声。 但好像又没那样有趣——既然不怎么有趣,她又为什么要笑呢? 借着透亮的月光,她照着车上的提示标语认真地为自己系好了经长时间的岁月磨打而变得干脆的安全带,又贴心地替被她放置在副驾驶座上的栓动步枪绑上了安全带——她同这把保养得很好的老式栓动步枪是有感情的,在很多时候她都爱将它唤作“幸存者”先生。 她有些生疏地给车子打了火,然后打开了车子的远光灯——准确来说,是左侧的远光灯,因为右侧的远光灯在她试图将这辆面包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时被某辆停在路边的不开眼的跑车给刮烂了——真是晦气! 但一侧的远光灯就已经够了——橘色的亮眼光芒足以照亮她前进的路。 她要离开了——永远离开这座彻底陷入沉寂、于日升日落中安静等待死亡的古老城市、去到更远的地方追寻她渴望的梦想和希望。 她将两手搭在这几日又积累了一层尘土的方向盘上,慢慢松开车子的离合,轻轻踩了一脚油门。 她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好久了——这从她那双透彻的、还反射着远光灯光线的清澈眼眸里就能轻易看出坚定的决心和意志来。 但车子只是一顿,熄了火——好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 面带疑惑的她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车子启动的程序——噢——她似乎忘记松开手刹了。 可这对古代人来讲也该是个常发生的小问题……罢?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三 车子在吭哧几声后还是顺利地启动了起来,并顺着枝蔓横生已难以辨别的路面飞速奔驰。 有时也会有在路边踉跄前行的丧尸身影在车子的灯光中极短暂地掠过,可这些遭发动机噪音吸引的磨蹭家伙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的车尾灯的。 夜间的道路瞧起来比白天还要清冷,在大地上沉默屹立的远古建筑也是如此。 她为自己戴上了保暖的手套,从后座取出了一个用布小心覆盖着的古旧的小巧机械。 她将由深沉黑色褪成沧桑灰色的它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一边专心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一边腾出手来按下了它身上的几个塑料按钮。 “呲…呲…” “flymetothemoon andletmeyamongthestars letmeseewhatspringislikeonjupiterandmars inotherwordsholdmyhand inotherwordsdarlingkissme fillmyheartwithsong andletmesingforevermore youareallilongforalliworshipandadore inotherwordspleasebetrue inotherwordsiloveyou…” 在轻微的读带声结束后,一段悠扬的女声就顺着从有些破损的车窗里漏进的凉风一起轻柔地吹拂到了她的脸上。 她曾花了三年时间说服自己安居一隅,但她只用了十几分钟就爱上了这样漫无目地流浪的感觉,无从自拔。 夜晚很寂静,但伴随她前行的还有那些渺渺的孤独冬风。 待她夜车开得累乏困顿了,便随心所欲地将车子往大路的正中央一摆,熄了火,抓取了几件被她清洗得干净的厚重大衣仰躺在后座上。 发动机声响隐去的夜晚依旧宁静祥和,只是当你用心倾听时,总还是能听见从这辆百年前的古董车里隐约漏出的悠长、温和的歌声。 被暖和大衣包裹着的她上一刻还瞧着风干在后车窗玻璃上的一坨鸟粪,心里寻思着什么时候将这团白色的粪便从那里抹去,下一刻便着了神儿,完全沉进梦乡里去了。 翌日的清晨时分,她的美梦是被一阵嘈杂的拍打声打断的——倘若可以的话,她希望唤醒她的是鸟儿的啁啾声——最好睁开眼时还能瞧见它们在车上蹦跶的敏捷小巧的可爱身影,那样她一定会为此获得一整天的好心情的。 可惜的是,贴心敦促枫可继续旅程的仅是某个面部肌肉脱落只剩森森白骨的、妄图进入车内大快朵颐的傻瓜丧尸——而且这脑袋欠捶的家伙还龇牙咧嘴地将粘稠的恶心污血糊满了那一侧的车窗——天呐,这清洗起来一定会很麻烦的! 今日倒依旧是寻常的一天。 同样的太阳,同样的云儿,同样的一成不变的葱郁的绿色——只是在偶尔时,那些顺着什么繁茂生长百多米高的极大片攀缘植物才会在柔和的风里摆动开身子,露出下面与周遭生机不甚协调的灰白水泥与锈黄钢筋来。 只消再过上百年,这些人类引以为豪的巨型建筑就会在植物遒劲强壮的根茎中彻底化成一抔齑粉,于死亡时坍塌出最后一声回响——它们本就以微粒聚合而来,最后竟又以最原初的样子回归到土泥与石块之间——或许这是注定了的,就好像……那些在火光与爆炸中崩解消逝于丛林之间的文明一般。 时间,无情的时间早就算好了的——无论是坚固的合金还是精心修筑的高楼,一切终将被平淡的雨水打磨带走,从曾孕育出文明但在短暂喧嚣过后便又复归平静的星球上均匀散布开来,再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影踪。 或许风儿还会记得它们曾经的模样与形状的——自由的、放纵的她将穿过无尽的平原与山谷、越过波澜壮阔的大洋和湖海,把写给文明的挽歌轻声哼唱在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同星球一起在必将来到的天体撞击及引力撕裂中死去。 这也是一种浪漫,并且展露出的是一种罕见的刻骨铭心的美。 离开城市的路程并不如何顺利,市区内的大部分水泥道路都已被各种透生的植物和虬根撕成了龟裂的碎块,车子走在这样糟糕的路面上是很吃力的,即便枫可能忍受住磨人的颠簸,这辆老旧的古董也依然无法开得太快——除非她想从散架的面包车上跌落下来——只是地面上覆盖着的厚实植被应该不会使她摔得太痛。 枫可手头没有可靠的地图,尚且顽固耸立在废墟与大树之间的路标又实在稀少得可怜。 这些古时用以指路的标牌如今大都锈倒在了废墟之间,被秋冬季枝叶稍显发黄的藤蔓和耐寒小草给彻底覆盖。有时她得专门停下车来,在偶有光芒反射的砖瓦碎砾间寻找它们的身影,好以此重新确认自己的方位,使自己不至于在城市里胡乱兜圈。 还好她的运气足够好,一路上总能找到些关键的路标为自己指明逃离的道路——她真有些怀疑是不是有哪个心善的家伙在暗中帮助自己了。 有意思的是,她在第二天的下午忽然偶遇了那个带着自己来到这濒死世界的老旧逃生舱——时间还未来得及在它的身上留下划痕,只是狭小的舱内却已爬满了各类细小的藤蔓与枝桠,将它无心装点成了富有自然气息的居所。 枫可爬进舱内找了些什么,却没有寻到,于是又驾车离开了——如果不出意外,它还会一直待在这儿的——在青翠植株的包裹下慢慢锈去,直至消灭。 启程第三天时,枫可已能在几幢互相掩映的古老大厦后窥到一丝和以往所见不太相同的东西——那是一种由包围着这座城市的无尽黄沙、恣意飞石与通天暴风共同组成的苍莽色彩——她两年前就见识过了,并为此魂牵梦萦了同样长的时间。 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她还打算再为自己的面包车补充最后一次燃油——如果她还能找得到尚未完全枯竭的储油罐的话。 将车子停在加油站门口的枫可擦了擦染了灰的车窗,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安静地享用着手上的一小块干肉饼——这种由肉食和素食混合脱水制成的的食物味道平平但又不会让人讨厌,无需特意冷藏便能长时间保存。 而像这种易于携带的混合风干食物饼枫可还有很多,是她前阵子专门制作用以在计划的长程旅途中补充能量的。 这些能有四五十斤的肉饼里混合有鹿肉、老鼠肉与一些她叫不太出名字的干野菜,在烹煮混合、烘干成型后便都被枫可装到一个用洗净了的塑料布衬着的旅行包里头去了——现在这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包就正丢在她随时能够得到的后车座上,如此一来取食方便且利于保管,同时也能使她每每瞧到都能在心中生出一种踏实感来——她很喜欢枕着这个大包睡觉,因为这样就能闻着淡淡的肉香味儿入眠了。 通常来讲,这样总能使她做上饕餮享食的好梦。 倘若她能管住自己的馋嘴,这些滋味温和的肉饼可以叫她衣食无忧地自在漂泊一个多月——她应该能做到的。 将手上的一小块干肉饼细细咀嚼并咽下,枫可往嘴里灌了口冷水,再拿衣襟抹了抹油腻腻的手,便携上“幸存者”先生、推开车门,一脚踩到了因匍匐绿植而稍显柔软的地面上——嗳,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觉得自己是踩上了华丽的编织长毯! 周围倒是很安静,似乎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扑面的入冬冷风叫她有些禁不住,给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枫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为自己的小面包车锁好了车门——即使她从未在这个城市中见到过其他人,但也总还是提防可能出现的偷窃的——噢,她说的“其他人”是指那些活生生的、能同她友好交流的人类,而不是嘴角流涎的臭烘烘、脏兮兮的笨蛋丧尸。 她又紧了紧自己的大衣,为自己戴好了厚实的皮手套——说实话,她很想向这些居然还有些生气的植物们讨教如何能在冰凉的冷气里始终保持住青翠与活力——她冻得都想把自己的大衣点着来取暖了! 自然,这只是一个突然冒出的小小的、俏皮的怪念头而已。 这处枝蔓缠绕的加油站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顾客了,那顽固屹立的水泥招牌倒是少有植物附着,只是在百年雨水的冲刷下上边儿的颜料也尽皆剥离了,仅因为独特的形状才能向枫可这名纯粹的外来者宣示此地曾存在的意义。 上午的阳光尚未变得强烈,在高大树木稀疏黄叶的掩映下更成了一种细碎的迷人光影,铜钱般的光点瞧起来令人十分喜爱——倒不是她财迷,只是这些零散在小草上的简单图案的确能使人心中产生一种简单的舒畅感——说起来,那些远古时代的铜钱好像只一枚便能在黑市里卖上大价钱。 只是这些稍纵即逝、虚无缥缈的日光不能用来买卖,她也实在不再需要什么钱。 她现在的愿望只是想要好好地吃一顿。 最好是在家中的油松木餐桌上安静地独自享用一些新鲜炸过的盐脆薯条和几个压着嫩脆生菜的鸡排酸奶油汉堡——或许她还能再撑下一大碗冒着香气的酸汤肥牛面并将可口的烫嘴汤水也一饮而尽,倘若可以的话,贪心的枫可最后还要添上一杯怡人的冰镇柠檬水,然后在无比的惬意中到屋外头随便走走、逛逛,就如往常一样。 即便这要花掉她在十七号闪耀世界的全部家当,她想她也是乐意的——但枫可的确是回不去了——永远。 她呵了两口气,绕过了那些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加油桩,只是不远处埋藏储油罐的地方似乎也早被人刨出一个大坑,想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仍积蓄着些秋水的土坑已在长久的岁月中化成了一汪清澈的小潭,斑驳锈迹的储油罐全部浸没在水下,碎片上还覆盖有摇曳的细柔水草。偶尔才有体态颀长的银色小鱼在草石间嬉戏穿梭,使平稳静谧的水面撞出细碎的粼粼波光来,破碎着隐成消去的梦。 兴许她所需要的燃油都凝成了这些小鱼儿了。 于是枫可又进到加油站里面去,但里头空荡得可怕,除了一些散落在植物茎叶缝隙间的塑料包装袋和空瓶子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具——倘若耐心地将这些垃圾收集起来,大概是能卖些钱吧,但她在这儿是找不着合适的买家的。 加油站内侧的储物间倒好像还留着点东西,因为她伸手去推时竟没能直接打开那扇瞧起来摇摇欲坠的合成木门——她猜是被人从里面堵上了——只是看这加油站的年头,把自己锁在里头的呆瓜可能已经被植物侵蚀成了一堆轻盈的骨粉。 枫可特意观察了木门四周,确认了这不是什么险恶之人设下的精巧陷阱才打开栓动步枪的保险,提肩向它撞去,并在上边儿开了一个圆溜溜的大洞——这吸饱了水的破门好像不太稳固。 她耸了耸肩,透过大洞向里边望去。 只是里面的光线不太好,将脑袋附在门上的她眨了好几下透亮的眼睛才勉强在昏暗的储物间里瞧见了什么。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四 嗯——嗯? 奇怪,狭窄的储物间里好像站了个人。 怎么会? 他……可是他已经将自己锁在里头这样久了……他怎么没死……而且他为什么没听见刚才的动静……这家伙是谁?!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这话问得好像有些蠢,所以她马上就架起了手中的栓动步枪,瞄向了门后的人影,“不管你是谁,最好立即举起手来!” 这总算引起了那个人的一些注意,这连肩膀都塌下去的家伙身形瘦削,在斜倒的储物架中踉跄着想要转过身来。 “狗屎,停下,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枫可的双手有些颤抖,却故意拉响了枪栓,以此作为一种强硬的警告和威胁。 那人却似乎毫不在意,架子上不少的古旧东西都被他耷拉的双臂随手带倒,丁零当啷地摔了满地——他还在转身,而且正打算向她靠近。 “妈的,我警告过你了!”她咬了咬牙,还是在那家伙逐渐逼近的身影中扣下了手中的冰冷扳机。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她眼冒金星,但却没在空旷的店里荡出回声——多余的声波大概是被叠层的柔软植物给吸收了。 步枪迸射出的滚烫弹头精准命中了那人的胸膛,却没能阻止他缓慢前行的步伐。 与此同时,这家伙的面容也终于在清脆的拉栓声中暴露在光线下了。 原来他并不是人,只是一具无意识的丧尸而已。 皮肉剥落所剩无几的泛黄面骨上刻有几道沧桑的裂痕,黑烂的眼眶处也仅留有一些流质的粘稠液体,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看物的能力。 几点喜湿的苔藓零散伏在他的脸上,又为他惊悚的骨脸装饰了些青绿的斑点,同那些或黑或白的色斑混合交织,也瞧不出什么不和谐,只是让他色块交融的面容看着有些抽象疯狂。 他的牙齿倒是齐整漂亮,但一束鲜活的小藤却正从他的口腔里钻出,盈盈地顺着骨骼的形状攀援向上,在他的头上绕出一个漂亮的环儿来。 也许是这束奇特的小家伙已太久未见过如此灿烂的阳光,准备下一次射击的她似乎能从它在光线下闪出黄白色泽的柔软身子里感受到一种纯洁的喜悦及爱意——她想它是向往光芒的,而且它一定为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她不晓得他一个人在阴冷潮湿的黑暗中待了多久了——他实在太古老了——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 那不重要了,因为这次她已经将准星瞄向了他的脑袋。 “砰!” 回到车上的枫可重重关上了车门,给车内带进了一阵冻人的寒气。 她的手中还抓着一个用塑料小袋封着的东西——这是她在那具行尸的斥候装甲内衬里寻到的——只是这套装甲早就在温-湿的环境里锈烂了,才因此未能很好地抵挡住那颗射向他胸膛的弹丸。 她脱下了皮手套,向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轻轻哈了两口热气,慢慢捻开了小袋的封条,将里面一个叠好的物件抽了出来。 这是一份被细心折叠起来的地图,存在塑料袋里的它很干燥,也因此保存得十分完好——除了一些无法避免的折痕,它瞧起来简直就像新印刷出来的一般。 枫可将地图摆在自己的腿上,一点一点地把它舒展开来。 这似乎是某个组织内部流通的特制地图,比例尺不算大,囊括了附近的数片区域和城市,枫可在方正半米的地图上扫视了好几圈,才通过对比和猜测大致了确认自己的位置。 除了各种道路、物资储藏点和重要建筑的标注,她还在地图中央瞧见了一个独特的标志——这个小房子一般的标志被曾经的主人用马克笔涂了好几圈,边上还拉出了一条注脚。 家——注脚上便是这样用一种可爱的圆润字体写到的——或许“他”应该唤为“她”才是。 一辆面包车正行驶在无垠的沙漠里,因为缺少参照物,它瞧来就像只勉力沿着起伏沙丘爬行的银色甲壳虫,在身后留下蜿蜒的细长痕迹来。 “……welliamlookingforfreedom lookingforfreedom andtofindit,maytakeeverythingihave iknowalltoowellitdon’eeasy thechainsoftheworldtheyseemtomovintight itrytowalkaroundifi’mstumblingsofamiliar tryintogetupbutthedoubtissostrong there’sgottabeawinninginmybones i’mlookingforfreedom lookingforfreedom andtofindit,costmeeverythingihave welli’mlookingforfreedom i’mlookingforfreedom……” 枫可跟着歌曲的旋律笨拙地哼着,那和煦的暖风从大开的车窗内涌进,顺着她的棕色长发缭绕一圈,便又快活地从另一侧的窗子跑出去了。 她的方向盘边还摆着盆栽种在铁罐里的青绿植物,总算是为茫茫的沙漠注入了一些少见的生机与活力——至于这株小藤是从哪儿来的,大家心里应当都清楚得紧。 按理说来小藤放在这儿该是得挨罚的,只是现在没人去管她,枫可也便随心去了——而且它这几日受了光照,茎叶也就发绿起来,在风中总能摇曳出多情的姿色与趣味儿。 这已经是她进入塔玛拉大沙漠的第二天了——如果她走的方向是对的话——凭着白天的太阳与一些夜间闪耀的星星,懂得以此辨认方向的她应该不会偏离目标太远 旅程比枫可想得要短一些,所以她那些装在大桶里的淡水和帆布袋里的干肉饼都还剩下许多。 面包车的油也于三天前加满了——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里——她在弹痕密布的店里头找到了许多被人装在红桶里的汽油和柴油,噢,还有好多具死了不知几多年的尸体。 他们为这些东西付出了不少代价——可现在却全都便宜她了——她觉得这多少有些讽刺,但还是用它们为自己的小车加满了油,并顺手带上了几桶在碰撞中发出沉闷声响的汽油桶,把后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的。 在离开前,她将这些尸体都拖进了储油罐边的大坑里,然后浇了一些她用不太上的柴油,一把火给这些枯骨全点着了——枫可浇的油有些多,所以冲天的焰火给她吓了一跳,叫她在点亮半边昏暗天空的橘红色火焰中匆忙地就驾车逃离了——反正那处破败小镇的植被稀少,用不着担心火势蔓延开来。 那么就此来看,现在已经再没什么东西能阻挡她前进了——向着她的目标,她的“家”。 然而困难总喜欢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往你可爱的小脑袋瓜上狠狠来几棒槌——这样说好像有些可怕,但枫可的确是被它敲打得脑袋发昏了。 当天夜里大约两三点的时候,缩在后座上打瞌睡的枫可忽然就被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响惊醒了。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大风,被高速气流裹挟着的沙砾撞击在铁质的车辆外壳上,密集地打出劈里啪啦的脆响。她揉了揉右眼,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抹去了附着在车窗上的黄沙。 车外只有纯粹的黑色——没有往日里闪耀的众星和明月,也没有在月光下如海浪般波涛汹涌的起伏沙丘——暴风卷起的亿万吨尘沙牢牢遮蔽了整片天穹,将她眼中的世界全部吞入了黑色的风暴里。 而在十几公里外,她能隐约于昏暗的光线下望见一个巨大的超巨型沙暴正在缓缓地形成——那吃力扭转的风眼连接天地、宏伟而疯狂,足以使她的心脏在剧烈的恐惧中停止跳动! 她绝对不能被卷进去——除非她想被狂野的气流撕成零星的碎片! “噢,该死!”枫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驾驶座,手忙脚乱地给车子打火——这次她记得先松开手刹了。 “突突突——” “突突突——” “该死该死!”她怎样也没法给这老古董打着火,可正在逼近她的沙龙卷是不会展露仁慈的——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面包车在沙暴中微微颤栗起来了! “突突——嗤——” 这破车终于打着火了! 她把住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这停在沙丘上的小面包车轰地一响,便沿着沙坡飞似地奔跑起来,载着她逃离正向这边挪来的龙卷! 在万丈高空中积蓄力量的龙卷体态愈发臃肿膨胀,可速度却似乎未曾受此影响,腾挪中将沿途数十公里的一切物体都抛上几千几万米的高空——不论是细渺的黄沙、衰败的枯死胡杨、还是那深嵌地下的百吨嶙峋巨石,都仅是这通天巨人手中随意投掷的玩具而已! “咚!” “咚!” 不断有卷入风眼的巨-物被狂怒的沙龙卷远远抛到十几公里外的地方,虽然坠毁地面时扬起的百米尘土转瞬间就湮灭在无光的沙漠里,但锤击出的震撼人心的强音却穿透了疯狂的尘暴、延绵不绝地响在她的耳边! 它们正在用沉重的身躯为这首已在黄沙和白月中演奏了无数次的象征死亡的沙暴之歌附上自己的古老韵律和节奏! 这些夏雨般密集坠毁的物体早已经化为了较不远处滚滚而来的龙卷风更加可怕的威胁! 她不想像罐头一样被巨石压扁在面包车里——这种死法一点都不有趣! “嗡嗡嗡——!” 枫可将油门狠狠踩到了底,手中的方向盘不断地打着转儿——可车子的远光灯根本无法穿透稠密的风沙——她的眼中只有黄沙、无尽的黄沙、该死的黄沙! 她早就迷失在沙暴里了! 即便密如织网的飞扬沙石掩蔽了她的全部视野,但枫可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的车子在急速卷过的气流中剧烈颤抖——她的车子都几乎要翻过去了! 摆在方向盘边的铁罐子和小藤早不知滚到哪去,便是车子的部件也在巨大压力下发出了恐惧的抖动声——死死握住方向盘的枫可只觉得丁零当啷的部件碰撞声挤满了自己的脑袋——她有预感,车子要在欢快的交响乐中散架了! 突然地,她觉得一切都轻飘了起来——那盆青绿的小藤也从角落里浮到了她的身边,只是它显然在之前的滚动中受了些伤,从中间折断的茎里还渗出了点浑浊的液滴来。 她眼前一黑,没来得及将它抱在怀里。 冬季的塔玛拉沙漠已变得温和许多,即使是在骄阳高悬的白日里,穿透稀薄云层的阳光也很难再如夏季一般将稀疏的沙漠植物炙烤得发卷冒烟。 今天起了雾,这本是极为罕见的景象,好运的她却是正巧撞上了——也许她没那么好运。 温薄的雾气似乎笼罩了整个世界,枫可每迈出一步,轻盈的白雾便会如精灵般调皮地绕着她打旋儿。 她眼前只有白茫的一片,那颗燃烧亿万年的伟大恒星亦在这场雾里模糊异常,闪烁不定。 枫可收好了手上的地图,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她不知道距离自己的目的地还有多远,但这段距离应该不会太短——她甚至都还没走出这片沙漠。 她还剩下一点干肉饼、几桶宝贵的淡水和几件宽大的衣物——它们都被她绑在一片车门上,全靠自己的身体吃力地拖拽着前进。至于剩下的物资,已和她的车子一同埋进沙子里头准备作文物去了。 噢,她还有一盆翠绿的小藤与她作伴的——准确来讲,应当是半株小藤,因为它的上半身早已经折断了——不过这对小藤的打击应该不算太大,它现在正欢喜地在清凉的雾里摆动着身子。 她解下了腰间的水壶,用甘甜的冷水稍稍滋润了自己已经干裂出血的双唇——这是远不够她解渴的——但她得省着点喝。 她修长细密的睫毛已在浓稠的雾气中凝集了些清凉的微小水滴,从她的眼角勾画出了难得的温情和柔意。 她忽然就轻笑了一下,最后只是扯了扯肩上勒得过紧的绳带,便低头朝着那因迷雾而晕染开的山脉走去。 她不知道她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又是否值得她如此去做——但那个方向有她追寻的太阳、以及它给予她的温柔朝曦。 还有被标注在地图上的,她的“家”。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五 “所以说,真的有人会将人肉给炼成化合燃料吗?”班德抓起几块新鲜炸过的薯条,丢进了嘴巴里——这些表皮发酥、内里柔软的小玩意儿还被莫西莱尔撒了点细盐上去,嚼起来真是又香又脆、可口异常。 “我想是这样的。”老刀看了看天花板,思索了一下,“而且他们还喜欢从抓到的俘虏身上挖取器官,拿来卖钱。” “噢——这真是可怕。”小红帽的眉头都拧到一起了,“世上怎会有这样心狠的人儿?” 老刀嘿嘿一笑,咬了一口手上的红薯,又补充道:“据说最后他们会把这些还在哀嚎的、饱受折磨的可怜虫杀死,将他们余温尚在的躯体进一步加工,制成喂牲畜吃的粗饲料。” “噢!”老刀把脑袋凑到伙伴的面前,故意做出恐怖的鬼脸。“或者把新鲜的人肉提供给有特殊癖好的家伙——他们最喜欢吃小孩子的肉了!” “啊呀!”安雅被老刀这顽皮的家伙吓了一跳,手上的玉米棒都顾不上再吃,直接便钻进了姐姐的怀里,小脸是又惊又恐。 温妮小姐的年纪稍大一些,所以并不是很惧老刀的鬼脸和玩笑,甚至在犹豫了一会儿后还颇为好奇地向身边的班德叔叔请教到:“嗯——班德叔叔,什么叫‘化合燃料’,他们要人体器官做什么,‘哀嚎’又是什么意思呢?” “呃……”班德又往嘴里塞了两口薯条,没想好该怎样去解答这位聪明的小姑娘的问题。 “嗳——我还听说有些殖民地喜欢拿人皮做家具,说不定咱那些柔软的动物床铺——” 莫西莱尔无奈地往老刀嘴里塞了一块蒸土豆,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别吓着孩子,你这老不羞的坏家伙!” “啊——呜啊——”老刀取出了堵着自己嘴巴的土豆,耸了耸肩膀,慢条斯理地剥着土豆的皮儿,嘴里还低声嘟囔着:“反正也不会有人拿人皮做宠物的小窝的吧?” “嗳——莫西莱尔小姐,你今天炒的青菜好嫩!”小红帽用筷子夹取了几株油光发亮的小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起来,很快就在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格外清脆的口感下还有些青绿蔬菜才有的轻微甜蜜,味道的确是很好的。 “啊——”莫西莱尔却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嗯,其实是这些青菜炒到一半的时候电力炉灶很顽皮地坏掉了——不过我保证,我会很快修好它的!” “哎呀,这样吗,我还觉得挺好吃的,很合我的胃口。”小红帽无所谓地抓了抓自己的卷发——在边缘殖民地的充足营养供给下,小红帽女士的长发愈发飘逸柔顺了。 “嗳——对了亲爱的,”莫西莱尔向小红帽眨了眨眼睛:“你最近觉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她又抓起一块滚烫的玉米棒,拉开了附着在上面的一团口感不佳的玉米须,“我的意思是,那块替代体肾有作用吗?” “嗯,我觉得还是挺好的。”小红帽开心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这个开朗的姑娘为什么每天都能这样快乐。“除了可能会叫我的脸色有些苍白。” “不过那大概没什么影响。”小红帽女士打了个哈欠,悄悄地摸了摸路过的小花生的背脊,叫这个毛茸茸的家伙给吓了一跳——看小红帽脸上的坏笑,莫西莱尔觉得她该是存了心想要逗逗这只猫咪的。 “对了,”老刀咽下了嘴里的土豆,向莫西莱尔问道:“你还没和我说那些玻璃钢是哪来的呢!” “啊,老刀先生,我记得我是同你解释过的,”莫西莱尔受了小红帽的影响,也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呵——我不是说了是在实验室里找着的吗,您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你朝夕相处的同伴呢?” 这玻璃钢自然是她悄悄从机械平台上拆下来,只是她不愿意直接明说——否则老刀一定会把它拆个干净,然后用宝贵的玻璃钢来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 再说了,莫西莱尔认为自己可是说了实话的——通往平台间的闸门的确就连着实验室,因此她能很心安理得地这样解释老刀提出的问题。 如果以后老刀还需要少量玻璃钢,莫西莱尔也是能从升降平台上的不易瞧出的隐蔽地方再搞来一些的——自然,她的答案仍是相同的。 老刀倒是不太相信,但很快就将此归结为同伴的难言之隐,于是聪明地停止了无意义的追问,转而同班德争夺桌上的油炸薯条去了,只是这两个家伙最后都败给了姑娘们水汪汪的大眼睛。 今日有些不寻常,因为班德的脸从早上起就红得好像那些盛放在盘里的热气腾腾的红薯——他很兴奋,或者说,非常兴奋。 因为在连续经历几次使人惋惜的失败之后,并未因此气馁的班德于昨晚九点左右成功借助机械加工台为自己打造出了一把做工精细、品质良好的链式霰弹枪! 这不仅代表着他在较短时间的尝试中便成功掌握了链式霰弹枪的制作工艺与技巧,更彰显出他在枪械制作方面的天赋和能力! 而班德似乎尤为热爱这种粗犷而狰狞的大口径霰弹枪——所以被喜悦填满了胸膛的他翻着跟头向目瞪口呆的伙伴们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并且迫不及待地邀请大家参加今天早上对它进行的初步测试——噢,其实班德并没有翻跟头,但顽皮的安雅觉得班德叔叔不这样做大概只是因为他不太会而已。 身手算不上多敏捷的班德如果真的尝试去像个孩子一样翻跟头,大概也只会让自己的脑袋多出两个发肿的大包——班德叔叔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早餐结束后班德就拖着老刀兴冲冲地去试枪了,轮到今日洗碗的莫西莱尔则只好留了下来。 两个贪玩儿的小姑娘被大人们套上厚实的衣物后才得到跟随他们一同前往室外的允许,待孩子们也离开之后,餐厅里便真的仅剩下了她一个人——连最顽皮的小猫花生也溜到外头快活去了。 于是片刻前还笼罩在这里的喧嚣很快就消散无踪,留下的只是一抹飘渺的、难以捉摸的安静。 莫西莱尔没有着急去洗碗,而是先从碗橱的一个角落里取出了几件清洗干净的茶具。 茶壶和茶杯都很漂亮,小巧的透白骨瓷上还浮有大朵摄人心魄的粉色花团。 莫西莱尔很喜欢这些被上任殖民者遗弃在角落里的优雅但脆弱的艺术品,所以她平日里是不怎么会用到这些精致的宝贝的——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莫西莱尔都只是将茶叶丢进自己的杯中,待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后再随心所欲地大口啜饮茶水。 但这次不同。 她为自己洗净了双手,遵循着脑海中已有些模糊的记忆,先将烧开的沸水倒入温润的茶壶内,而后把温壶的热水从壶内倒出、用茶匙向内装入少量茶叶,再次向里头加水。 完整的泡茶步骤很多,也很复杂,有些莫西莱尔已实在记不清楚了,但仍顽固地认真去做。 她最后往杯中注入茶水的动作很小心,温柔的五官上除了迷人的专注外,还有一些温和而可爱的虔诚。 盛了些茶水的小杯拿捏在手里很暖和,叫莫西莱尔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但她忽然把手上的杯子翻下,使杯里的茶水淋淋沥沥地在半空中拉出了一条透亮的线来,全给洒到地上去了。 今天是她高祖父的祭日,她想他了,牵挂着的还有那些远在另一片星域外的其他亲人。 莫西莱尔端起半满的茶壶,向反射出浅淡光芒的瓷杯内复倒了些茶水——这一杯是为她自己泡的。 她浅酌了一口杯里的茶,但茶水的滋味很淡,也不如何香,许是因为这些自制茶叶不过是她随手采摘烘干的不知名灌木叶子罢。 莫西莱尔在暖色的灯光下站起了身,不自觉地便走到了餐厅的外侧墙边。 餐厅内没有专供采光用的窗户,所以同外界勾连的仅有一个狭长而窄小的气窗,不间断地为基地主体吞入新鲜的空气。 当她走到窗边时,恰有几朵飘摇的雪花从那尚未被完全点亮的黯淡天穹诞生,由长条形的气窗钻入,最后又被滚热的茶水溶解,化入了她的粉花瓷杯里。 下雪了? 莫西莱尔眨了眨眼,轻轻拭去了覆在她眼睫上的白雪花。 从眼边蹭下的小雪点贴在她的手背上,很快就融化成了一点晶莹的小水滴,为因室内暖气而稍有些燥热的她带来了些冰凉的触感。 的确是下雪了。 莫西莱尔抚亮手环,调整了它的日历——哦,家那边也该已落雪了罢,她想。 她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很快就凉下去的茶,好像还在寡淡的味道里品到了些不一样的滋味儿。 莫西莱尔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的去,但如果还有那么一些飘渺的希望的话,她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即便是自己亲手打造一艘飞船,她也得回去,回到那个她曾不顾一切也要逃离的地方。 高祖父在弥留之际常念叨的落叶归根,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六 “嘿,班德,喝杯热水吧!” “好的,莫西莱尔小姐,请等一下好吗?”班德将手中的钉子牢牢敲入木板里,然后才嘎吱嘎吱地踩着梯子下来。 “哦,我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愿古老的敲击兽保佑你,年轻的女士。”班德扑哧一脚踩上了铺着层薄雪的地面,接过了莫西莱尔为他递来的热水,几口便将它们全部吞喝下肚——这冷天里喝些热水可真是快活! “班德先生,请随时注意保暖与休息,我们可不愿瞧见你害了病。”莫西莱尔抬头望了望那些修缮了一小部分的、环绕着围墙的木制平台,“你是没必要这样急的,你知道的。” “哈哈。”班德笑了两声,伸手拍去了盖在御寒帽子上的雪堆,又晃了晃身子,使大团的雪花下雨一样掉了下来——这下他瞧起来总算不会再让人将其联想成一株被大雪彻底掩埋的矮松树了。 “你为我做的帽子很舒服,莫西莱尔小姐,看来你的手艺精进了不少。”班德在大雪中伸了个懒腰,“我想早些做完平台和铁蒺藜,这样睡觉就能更安生些了。” “噗——呸!”他又吐出了嘴里的几片雪花,将手按在了厚重的石墙上,有些羞赧地一笑,“如果下次你们能少流些血,就好了。” “你这家伙……”莫西莱尔接过了空杯子,朝他露出了一个远比冬日阳光灿烂得多的笑容,“可你还是得注意休息!” “好——好,我答应你。”班德搓了搓发红的脸,笑了一下,“你先回去吧,你穿得少,可别被这鬼天气冻着了。” “嗯,你受不了就回来吹吹暖风,我先回去咯。”莫西莱尔呵了个哈欠,打好招呼便转头回去了。 “哎哟,好冷!”关上了基地的大门,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冬季前的寒冷。 在暴雪完全笼罩这里前,他们还得从三号聚集地的邻居那再采买点宝贝回来。 莫西莱尔回到了基地的通讯室,从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了一份叠好的白纸。 白纸上用齐整的黑字写着些什么,看起来好像是一张简短的采购清单——这的确就是一份采购单,是她和同伴们昨晚刚商讨出来的。 通讯室里有台发热器,正摆在通讯台的边上。暖暖的热风吹在她的脸上很舒服,一下就带走了附着在她身边的冷气——但也叫她有些犯困——她都已连打好几个呵欠了! “钢铁、高级零部件、还有玻璃钢……唔……” “呵——”浑身暖和起来的莫西莱尔禁不住又生了个大呵欠,于是便只能捏了捏自己的脸,好使自己打起精神来——别说,她的圆脸抓起来软软的,倒有些像尚温着的糯米团子。 “也不知他们那儿有没有玻璃钢……上次从机械体上拆除的材料都用完了,再从机械平台上取也迟早会被发现……可机械平台留着还有些用……嗯……” 莫西莱尔在用通讯台发送消息前重新浏览了一遍采购单,确认待会儿同三号聚集地商讨时不会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小纰漏。 “呲……咔哒……” “嗯?” 一阵从通讯台中传出的噪音吸引了莫西莱尔的注意力,使她不自觉合上的双眼睁了开来——她差点儿又在通讯台边睡着了! “呲……嘶……人……” 这似乎不是寻常的噪声——所以莫西莱尔立刻趴在通讯台前调试了起来。 “呲……” “呲……有……吗……” “有……呲……呲” “有人……听见……吗?请救……我……求你……” 从通讯台中传出的声音里还夹杂着狂风的暴怒呼喊声——她的呼救听上去已微弱地像将息的烛火,如果莫西莱尔不想这位姑娘被风雪给活活冻死,那她就该抓紧时间了。 莫西莱尔皱起了眉头,戴上了通讯台的耳机:“你好,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呲——呼……嘶……” “呲……” “呼——呼呼——” 可是没有人应答她。 “呲……呼——” “你好,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呼——呼——” 莫西莱尔的眉头越拧越深,从耳机中传出的全部声响却仅有风声,悠长、绵延而空洞。 “你好——” “呲……我……你好……请……救我……求……” “……求求你了……” “……你好,能将你的方位说一下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耳机那头的声音已越来越微弱,莫西莱尔真的很担心她会在下一秒便因低温而彻底昏厥过去,永远留在冰冷的大雪中。 “保持冷静,小姐,形容一下你周边的地形或尝试寻找任何具有标志意义的物体与建筑。”莫西莱尔用温和的、富有逻辑条理的话语安抚了她焦躁恐惧的内心,使她终于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说出了有意义的线索。 “钢铁、残骸……这儿附近……有大块的残骸。” “残骸?”莫西莱尔揉了揉脸,好像想起了什么:“残骸的分布情况瞧起来像是由剧烈撞击产生的吗?” “嗯…………” “你能从附近的残骸中瞧见任何与飞船有关或相似的部件吗?” “嗯……嗯……呲” 通讯台前的莫西莱尔好怕她虚弱的声音会突然中断,再也无法响起。 “好,我明白了,请你保持镇定并尽量待在原地、维持通讯,如果可以的话,请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通过生火、发射信号弹、鸣枪等其它有效的方式为我们提供准确方位,我们会很快赶到你的所在地。”莫西莱尔正竭尽所能地为这个即将逝去的孤独灵魂提供帮助。 “呼呜——呼” “……嗯……” 她的声音夹杂在愈演愈烈的暴风中,显得是那样无助、那样可怜 “那么你真的决定了?”老刀将装满了热水的铁质水壶递给了莫西莱尔,乱糟糟的爆炸头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滑稽:“或许你真该再考虑考虑的。” 莫西莱尔低头接过了水壶,将它用绳带细心绑在了腰带上,却没有回话。 “是的,莫西莱尔小姐,倘若这只是恶人设下的圈套呢?亦或是那些卑劣海盗才能想出的调虎离山之计?”小红帽抱着妹妹安雅坐在餐椅上,两个姑娘瞧起来都有些忧心忡忡的。 “呼——”莫西莱尔为自己戴好了简易钢铁防护头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明白的,所以你们只需要留在这儿接应我,准备抵御可能会发生的有预谋的入侵。” 她顿了一下,漂亮的眼里却有着明显的忧愁:“我一个人去便好,放心吧。” “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吗?”已沉默了许久的班德终于开口,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同伴。 “嗯……”擅于言语的莫西莱尔其实有很多理由去解释自己的动机或说服朋友们,但最后她仅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在安静的餐厅中显得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因为从理性的角度来讲,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该做出这样鲁莽的决定的——她很可能会因为这种愚蠢的行为使同伴、边缘殖民地及她所珍视的一切都陷入到极度的危险之中。 可她真的不能就这样狠心无视掉一个重拾希望的灵魂所发出的微弱呼救——在这个疯狂的、扭曲的世界里——在这个似曾相识的、白雪漫天的冬季里。 莫西莱尔知道在死死包裹住身躯的冰冷空气中感受热量与生机无法阻挡地缓慢离开肉体有多么使人绝望——可因低温而开始迟钝的求生意志与顽固的灵魂会使这个过程被延长、“极大地”延长。 但你最终仍会被冻死——在对生存的无限眷恋中愈发绝望,并清晰地体会到冷酷的风雪是如何一丝一丝、一毫一毫地夺走你的性命,冻结住自然界最珍贵的思想与智慧。 莫西莱尔不希望自己再品尝到这种可怕的滋味儿,善良的她也不希望别人无端遭受此等苦难与折磨——她有能力去救别人,而她也愿意去为此承受可控范围内的危险。 倘若这样一个向她呼救的无行为能力难民就此被永远掩埋于暴雪之下,她想她真的会为自己的残酷行为深深自责的。 莫西莱尔为自己佩好了电荷步枪,宠溺地摸了摸趴在她身边的小花生——她准备出发了。 “姐姐……”温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莫西莱尔的身边,正抬着脑袋哀求似地望着她——她很不愿意莫西莱尔去为一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冒这样的风险——但她向来相信莫西莱尔,也尊重莫西莱尔的选择。 就好像莫西莱尔也同样相信她、尊重她一样——可她总要试一试的。 以往来说,温妮小姐偶尔才有的撒娇与恳求总能打动好心的莫西莱尔——可这次不同,莫西莱尔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已坚定起来的眼神却并未因此动摇丝毫。 “姐姐,我也和你一起去!”安雅从小红帽的怀里跳了下来,哭哭啼啼地抱着莫西莱尔的腰不愿松手——看来这个情感细腻的小姑娘早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大人们如此忧愁的原因。 坐在餐椅上的小红帽手足无措地抿着嘴唇,向来无忧无虑的眉头此时只剩下了寡淡的愁苦与纠结——她有些话想讲——可为了她的妹妹,她是不能这样让自己随意涉险的。 所以她最后张了张嘴,最后又只能痛苦地将它咽下去了。 “我同你一起去吧!”班德站起了身,抓住了桌上的链式霰弹枪。 “我也……”坐在角落里的老刀嚷嚷着站起了身——但他忘了像他这样缺乏锻炼的老头儿是很难在雪地中前行的。 所以莫西莱尔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了老刀先生的自告奋勇,然后在安雅的脑袋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使这个懂事的孩子最后也主动松开了手。 安雅的脸上已有些泪了,所以莫西莱尔只好别过头去,怕自己又心软留下了。 携带着保暖衣物与应急粮食的莫西莱尔最后吃力地弯腰向这些可爱的同伴们鞠了个躬,端正的五官在橘黄的灯光下露出了一个足以使人安心的笑容:“我一人目标要小些,脱身也更容易,请大家相信我吧!” 她不愿同伴被牵连进自己自私的举动中——她不想见到他们涉非必要之险——尤其是这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粗劣的陷阱。 在某个角度上来看,莫西莱尔说的话其实也很有道理——凭借莫西莱尔现有的先进设备与丰富的侦察意识,抽身脱离在飞船坠毁点附近设好的伏击该是非常容易的事——所以如果她执意要对他人施以援手的话,还是她孤身一人前去要更好、更合适。 可人不是理性的人——除非他愿意植入昂贵且不稳定ai核心——噢,这种违反法约的生命体向来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之内。 所以班德只是握着自己的链式霰弹枪,稳稳地站在莫西莱尔小姐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最后莫西莱尔无奈地在他胸口上轻轻打了一拳,便算是妥协了——但很快,一个笑容就从她的嘴角勾勒出来——在暖色的灯光下瞧着是那样甜美、那样欢欣。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七 “我们距离目的地大约有多远?”班德压低了身子,蹲在瞭望塔上侦察着附近行尸的分布情况。 “大约一点五公里,算不上多远,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很充裕。”莫西莱尔凑到了班德的身边,为自己戴好了冬季必需的保暖手套——如果她不想双手被凛冽寒风所冻伤,这样的可爱的小东西还是要准备好的。 基地周边的丧尸不算很多,白茫的雪地上只零星而毫无规律地散布着几只呆头呆脑的家伙,也许再过上大半个月,这些行动愈发僵硬的笨蛋就要彻底被冷气给冻实了。 “那我们就得抓紧时间。”班德压低了套在钢铁头盔外边儿的风帽,将视线从那些踉跄的僵尸上收回,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你带路吧。” “好。”莫西莱尔猫着腰从简易瞭望塔上走了下来,跑到了班德的前头,“从后门走吧。” “嗯。”班德没有理由反对同伴的建议,所以便小跑着跟上了莫西莱尔的步伐。 站到防护墙侧门前的莫西莱尔用力拽着把手,试图拉开它——但这扇似乎被冰块冻死的厚铁门仍旧打不开。 “呼——真该……死……亲爱的……请你乖乖打开……好么!”莫西莱尔用全身的力量去拉扯,可这破门就是纹丝不动——她甚至都尝试用自己的真挚情感融化那嵌在锁里的坚冰,不过这冷冰冰的呆瓜好像不吃这一套? “还是让我来吧。”班德扶起了几乎把整个人都挂在了门把上的莫西莱尔,委婉地中断了她瞧来颇为滑稽的行为——他真的怕自己再看下去就笑出声来了。 “嘿——嘿!” 咔擦——吱—— 班德两手抓在被冻得硬邦邦的铁门把上,只几下就扯断了夹在门缝里的硬冰,轻松地拉开了这毫无绅士风度的破门。 “女士优先。”他侧身为莫西莱尔小姐让开了路。 “噢——多亏了有你在,班德先生。”莫西莱尔捏着宽大的棉裤在雪地上盈盈地转了一圈,夸张地做了一个古老的女士礼,“我是这样感谢你,即便再多的言语也实在难以表达出我胸中只千分之一的感激之情。虽然接下来的话无礼而不合规矩,可我还是诚挚地邀请您与我共进晚餐。” “哈哈!”班德抬头看了眼天色,严肃的表情明显已轻松了不少,“如果抓紧时间,我们的确能及时赶上热腾腾的晚饭。” “是的,走吧。”莫西莱尔拍了拍脸,好叫自己打起精神来。 室外的空气极冰冷,她整了整肩上的装备与物资便向着先前的飞船坠毁点小跑了起来。 1.5公里的直线距离的确算不上多远,只是没过脚踝的积雪让她们吃力地好像是两只试图在黏糊糊的巧克力浆糊里前行的纸船。 因为缺少足够显眼的参照物,莫西莱尔有时会站在雪地中犹豫许久,才能走出下一步来。 冬季的太阳沉地尤其快,半小时前尚亮着的金乌待她们赶到目的地时便已只剩下昏暗的小半轮了。 大半年未至,这儿倒是更荒凉了,那些发黑的大块残骸在洁白的飘雪中显得异常古老与陈旧。 抵达坠毁点的莫西莱尔和班德在飞船残骸边的一处小山包边潜伏着,耐心等待着约定好的信号——或是射向她们的子弹。 “砰————!” 一阵响亮的枪声穿破了厚密的风雪,久久地响彻在宽阔的荒野上。 趴在雪地上的莫西莱尔吓得缩了缩脑瓜子——可她和班德都没有中弹——这可能是定好的信号! 莫西莱尔和班德倒是没有立即冲向枪响的地方,而是在雪地中又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即便她们那样想要对落难者施以援手,可每一块嶙峋的石后、每一团柔软的雪下都可能会在她们显形后立即就蹦出一个全副武装的匪徒来。 她们没有先进的动力装甲,也缺乏稀少的复活者机械液,每一颗炽热的子弹都可能直接取走她们的性命,所以她们必须得小心——必须小心。 刺耳的枪声在平原上回荡了数声,激起的些许涟漪又很快被飘扬的雪花与大风盖去了——这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雪地上多出了几只被枪响惊醒的不安的丧尸而已。 “砰————!” 约定好的第二声枪响惊起了远处几只栖在冷杉上的小鸟,叫这些胆小的家伙在叽叽喳喳中化为一些黑点远去了。 雪还在下,从逐渐发暗的青黑色天穹中不断诞生出来,柔和地将万物都裹紧白色的冷被里。 莫西莱尔的面前已有一个被热气融出的小窝,可她还是死死地趴在雪地上,盯着枪声响起的方向。 而那几只早被惊醒的丧尸也受到了声响的吸引,向着鸣枪的地方慢慢挪去,于雪中划出几道歪斜的线来。 她的位置似乎没有变化,但第二声枪响比约定好的时间早了3分钟——要么是毛躁的傻瓜海盗已经急不可耐了——要么就是落难者快撑不住了。 莫西莱尔瞧了瞧自己的手环,然后又将它熄灭,唤醒了自己的电荷步枪——至少在现在,生物扫描镜和红热侦测模块都没瞧见什么可疑的身影。 “走吧!”她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警惕地瞧着四周。 “走。”班德的脸都被冻红了,但他还是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甩了几下变得僵硬的手臂:“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莫西莱尔小姐。” “自然,亲爱的。”身上还披盖着白雪的莫西莱尔冲他眨了眨眼睛:“只要有我在——” “砰!” 一发子弹贯入了她的身子,将她的温和笑容凝固在了飘摇的鹅毛大雪之中。 “他妈的——!”班德扶住了莫西莱尔软倒的身子,同她一起倒在了雪地上。 白洁的棉雪上一下就溅了些红血,刺眼异常。 他疯了似地想要在雪地中寻找那卑鄙的袭击者,可他没能在昏暗的视野里看见任何人类的身影! “咔哒。” “该死的该死的!”班德为自己的链式霰弹枪上好了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急切地想要听见她说些东西——不管是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粗俗的脏话也好——求你了! “……”倒在雪地上的莫西莱尔捂着中弹的胳膊,低吟了一声,又粗喘了几口气,最后才轻声向他说道。 “没事。” 可她的眉毛已痛苦地扭成了一团疙瘩,渗出的浓稠血迹也逐渐顺着大衣里的棉絮晕染开来,在外面绽出了一朵深沉的暗红色小花。 看来莫西莱尔的哄骗技巧同她的物品制作技艺一样拙劣。 霰雪在黯淡的光线下愈发阴暗,且似乎还有着越下越大的趋势。莫西莱尔只是为自己简单包扎的工夫里那飘扬的大片雪花就重新遮掩住了她和班德的身子。 她有些发冷,可她不敢动弹。 偷袭者还躲在阴冷之处,等待着开枪的时机——或许就在下一次,他就会取走她俩的性命了。 “砰——!”从远方发出的枪击划破了陷入死寂的坠毁点,低沉的鸣音明显不同于刚才击中莫西莱尔的子弹出膛时爆发出的清脆声响——那个求救的家伙又开枪了——可他已经不愿去相信她了。 班德只觉得那是个简单的诱饵,试图用尴尬的演技勾引他和莫西莱尔进入更深的圈套里——但他的同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们没必要再这样去引诱我们了,尤其是他们开枪以后。”莫西莱尔的面容在灰暗的射线中显得是那样模糊不清。 班德听见她在雪中费力地喘了几下,好像这句话夺走了莫西莱尔的许多气力。 “除非这些坏蛋真是蠢到家了。”莫西莱尔歇息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偷袭者和求救者大概不是同一伙人。” “当然,这样的粗略判断并不准确,我们依旧要冒很大的风险。”他的同伴又补充了一句:“很大很大的风险。” “你明白这求救声可能只是为了逼迫我们再从雪地上爬起来,成为两个傻乎乎的、会跑会跳的活靶子吧?”班德觉得自己已经快冻僵了,可他的手指还是时刻扣在扳机上。 “是的,班德先生。”莫西莱尔叹了一口气,愣愣地瞧着自己呼出的小团热气迅速灭散在凛冽冷风之中,“所以我才说要冒很大风险。” 班德趴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向伙伴提议道:“我觉得我们该回去。” “……”莫西莱尔咳了两声,却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仰头望着厚云遮蔽的苍穹。 雪下得正欢,因此不断有轻盈的寒雪晃摇着落到她的脸上,最后又贴在上面融成一些冰凉的水珠——阴郁的天空马上就要彻底暗下去了。 莫西莱尔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冷了。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八 “砰——————” 粗犷的枪声刺耳而响亮,却始终无法穿透浓密的磅礴大雪,很快便顺着风往的方向重新融入了这深沉的夜里。 枫可去摸下一颗子弹,但她僵硬的手指在上衣口袋里找了很久,很久,依然什么都没能找到。 她尝试着去拉开衣上其它的口袋,早已发软脱力的左臂却直接破坏了她脆弱维持着的平衡,让她从倚靠着的树上摔了下来。 松松绑着的绳子没能保护好她,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该嵌进了松软的积雪里,因为她好像吸不上气了。 于是她慢慢撑开了眼皮,在漆黑的雪夜里翻了个身。 这一下摔得很重,可她却感受不到什么明显的疼痛,只是“幸存者”先生和无线电都不知道被甩到哪去了。 她的双手在雪地里随便划拉了两下,但最后只抓到了几团没用的积雪,于是便放弃了。 她呼出了一口热气,最后在无光的天穹下闭上了眼。 雪下得好大。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了落雪的簌簌声,好柔,好软——就像棉花糖一样——她好喜欢,她好爱。 凛冽的寒风一下远去了,她的周身忽然就被温和的暖意包裹着,所有的恐惧与不安也因此平复了——她觉得自己该睡着了。 就这样吧。 恍惚地,她又觉察着了一些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大约是闻声而至的丧尸而已。 它们又抓不住她的,因为她很快就要被风儿吹起来了,同那些轻飘的雪花一起盘旋起舞、飞往匿在铅色云层后的白月与明星。 只是这些丧尸仅一会儿便到了她的身边——那好吧,看来它们还是逮到她了。 没人会来救她的——她孤独地来到这颗星球,最后还要孤独地死在这颗星球。 枫可好想笑,枯涸的口中却意外地忽然被人灌了几口发烫的热水——她干咳了几声,便疯了似地抓住嘴边的水壶,大口将这些源源不断的炽热滚水吞下肚去——是热水!热水!她又活过来了!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一个男人在她身边轻声开口了,只是声音听来有点沙哑,在纷落的大雪中显得模糊不清,她觉得他年纪不小了。 虽然是那样想要开口言语,但她喑哑的喉里暂时只能吐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黑色的夜里什么东西也瞧不见,她看不见他,于是便慌了神地伸手在周边乱抓着,害怕他因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沉默又将她给抛下了。 她很快就抓着了什么——她猜她应当抓到了他的衣服,因为他很快就笑了一下,“看来她还很有精神,差点给我把裤子都扒拉下去了。” “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黑暗中又响起了另一阵疲惫的声音——是位小姐的声音,她很熟悉——哎呀,她知道了,这位大约就是之前她用无线电联络上的女士! “你能走路吗?”他又问,然后往她的身上放了件厚重的大衣。 枫可还说不出话,于是便拽着他的裤子扯了两下——她倒是想站起来,但她真的走不动了。 她听见他隐约地叹了口气,然后便能感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衣领子,拖着她在雪地上吃力前行了起来。 “我们不能直接回去。”那位一直走在队伍前头的小姐叹了口气,“他们会跟着我们找到基地的。” “嗯。”她感到他停了下来,在原地歇息了一会儿才继续拖拽着自己前进。 雪真的越下越大了。 漆黑的夜里除了密集落雪的些微声响外,还有他们踩在松软雪地上时发出的嘎吱声。 披盖在她身上的棉布风雪大衣很暖和,让她禁不住生了些困意,于是她便松开了死死拉着他裤子的手。 枫可不知道他们要带着她去哪,可她还是安心地忽然就睡着了——现在她倒是感受不到折磨了她好几天的饥饿了。 “这家伙睡着了。”班德松了松肩上那勒得他生疼的链式霰弹枪和物资,轻声对着同伴嘀咕了一句,“这居然也能睡着。” “嗯。”莫西莱尔闷闷地应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在积雪中吃力挪动着。 “我们要去哪儿?”班德很担心她的身体健康,但到了嘴边儿的关心话语却又吞了回去——他真的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且这个坚强的姑娘面对他的关心时大概也只会极为顽固地说上一句“我没事”吧。 “我不知道……找个地方……啊呀!”莫西莱尔被一团恶毒的老树根拌了一脚,差点便一头撞在了粗壮的松树上。还好她及时用手撑住了身子,才没让自己被粗糙的树皮刮烂了脸。 “唔……”不小心拉扯到伤口的莫西莱尔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上的电荷步枪也因此摔进了雪里。 这处稀疏的小林里还栖息有不知名的鸟类,在围困着她们的风雪中叫喊出使人脊背发冷的、四周回荡的怪叫。 剧烈的疼痛正疯狂地搅动着她的头脑,她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莫西莱尔顺着这株冷杉慢慢坐到了它盘旋着的树根上,伸手抹去了附在眼角的几片雪花,“我想休息一下……可以吗?” 班德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了水壶并拧开了它被旋紧的锡盖,递给了自己疲乏的同伴。 壶里的水还热着,氤氲的水汽从小口里腾起,扑打在莫西莱尔的脸上。 她往嘴里灌了两口热水,慢慢感受着温和的热量顺着喉头一直钻到肚子里去——莫西莱尔觉得自己好些了,好些了。 “给那家伙也喝点。”她在黑夜中畅快地呼了口气,哑着嗓子又把套着棉布的水壶送到了班德的手中。“我们得找个避雪的地方藏起来,否则凛冽的寒风会先要了我们的命……” 几声从不远处传来的尖锐鸣叫忽然划破了寂静的黑夜,打断了莫西莱尔的话。 一些着了惊的蠢物正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一边又从嘴里喊出使人厌烦的呱呱大叫。 这热闹的声响是从班德他们身后的林子里传来的,可那些沉默耸立着的、在黑暗与大雪中化成了扭曲长影的密林恶意地阻挡了他们的全部视野。 莫西莱尔和班德都不自禁屏住了呼吸,静静聆听着逐渐沉寂下去的纷杂的鸟类啼鸣。 但林子里很快就恢复平和了,于是天地间好像又只剩下了落雪鬼祟的簌簌声。可她觉得自己在漫天雪花里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猎人在林间穿行时厚实大衣与覆雪松条刮蹭而生的喑哑嘈音、是无意踩踏在掩埋白雪中的软枝上才会引起的轻微脆声。 她猜他们要追上来了。 “我们该走了。”莫西莱尔坐在虬结的树根上轻喘了两声,扶着冷杉粗糙的树皮站起身来。 “我来扶着你吧。”班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不……不……你得带着她,我们已经走得够慢的了。”莫西莱尔摇了摇头,短促地吸了两口透凉的冷气,“快些走吧,否则要来不及了。” 她说完便紧了紧身上的风雪大衣,踩着厚雪摇摇晃晃地先走到前头去了。 看着莫西莱尔在雪地中踉跄前行的背影,班德一下就有些恼怒,但张了张嘴,最后又将胸中的闷气给飘渺地吐出去了。 那呼出的热气很快便被林间呼啸而过的寒峭冷风吹散,最后凝成了些于昏黑中四散的微小冰晶。 “咳……咳……”莫西莱尔在暴雪中缩着身子,止不住地小声咳了几声,最后在捂口的白棉手套上找到了几团发黑的血迹。 这灌铅似的脚步一下就再也迈不动了。 “这儿好像有些东西。”她的同伴突然在路边一个小雪包后发现了什么,竟就这么扔下了手头牵引着的落难者,正背对她用枪托挖刨着冻得坚实的冰土,那宽阔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多少显得有点扭曲和诡异。 莫西莱尔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忽然有些空白和恍惚,待她缓过来时,只是觉得自己遗漏了些东西——她失神的这一下过去了多久? 仅是短暂一秒吗?还是一分钟? 莫西莱尔真的分不太清楚——但她又觉得自己的确在雪地里站了有好一会儿了,因为她的身子好像有点发冷。 钻心的疼痛正在瓦解她的意志,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但愿再久一些……再久一…… 群星子嗣 章节六十九 “你走神了,莫西莱尔小姐。” 坐在她对面的墨撒西女士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温和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姑娘,“或许我们该换个更有趣的话题?” “啊?啊,很抱歉,希望您能够大度地原谅我,”莫西莱尔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嗯。”墨撒西女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笑眯眯地瞧着自己的学生,富有神采的双眼中藏着一丝顽皮的狡黠。 许是被这目光注视地久了,莫西莱尔最后抿了抿嘴,面上显出害羞的神色来。“啊……您,您不好奇我是被什么困扰着吗?” “你这样聪明的女孩总能从那些恼人的问题里解脱出来的。”墨撒西女士忽然摸了摸“绿洲”茶馆的棕榈木方桌,“这张桌子好漂亮,你觉得我将它带回家中需要花费多少钱?” “我猜得花上不少信用点。”莫西莱尔把脑袋靠在叠放的双臂上,愣愣地瞧着茶壶中浮沉着的细针似的茶叶,还有那些从里边儿袅袅飘出来的白气,“木制家具都是很昂贵的,墨撒西教授。” “是啊,得花上不少钱,”墨撒西饶有兴致地瞧着自己在光滑的桌面上倒映出来的歪歪扭扭的面容,“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向来都是来之不易的,不是吗?” 她的眼神又忽然变得有点儿飘忽,“值得庆幸的是,我已经拥有它了。” “拥有什么?”莫西莱尔抬起了脑袋,有些迷惑地瞧着墨撒西女士的脸——她是指这张桌子吗? 但墨撒西女士只是对着莫西莱尔露出了一个笑容,里边儿似乎还包含有很复杂的、她现在还看不懂的情绪。 “你会明白的,我亲爱的莫西莱尔小姐。” 她又向着身侧的巨型视窗眨了眨眼睛,那绚丽而华美异常的中央城夜景便立即被一片葱茏的、在阳光下闪出金光来的原始森林取代了。 这些从生态星球实时采集投射出来的立体影像真的很漂亮,但似乎只有边缘通信的高级用户才能享受到这种服务。 这意味着墨撒西女士每年都会向边缘通信缴纳高额的服务费用——看来这名博学的教授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更会享受。 “还有一件事,听说你要参军了?”墨撒西女士在生机勃勃的茂密丛林里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收回了自己在苍天古树和曲折藤蔓中无限延伸的视线。 “是的,墨撒西教授。”莫西莱尔用手托着脑袋,两眼却盯着房间内的一盏嵌于纯白墙体上的复古琉璃灯,“您能再同我说说您冒险的事儿吗?” “那已经过去很久了,莫西莱尔小姐,太久了,”墨撒西女士为莫西莱尔倒去了凉掉的茶水,提起透明茶壶给她的小茶杯里又斟了一些滚热的澄澈绿茶,“久到它已经不再适合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你该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故事,属于自己的传奇。” “但即便如此,参军依然不是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我亲爱的姑娘,你真的该好好考虑一下的。”墨撒西女士端正地坐回了柔软的竹编靠椅上,认真地盯着莫西莱尔尚有些稚气的脸,好像想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 但她没能在里头找到任何的破绽与动摇,莫西莱尔动人的眸子里仅存有一些带着犹豫的坚定——看来她真的下定决心了。 于是墨撒西教授端起精美的粉花茶杯,品了一口这还带着些微苦涩的绿茶,垂着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直到一壶茶全部饮完,金色的阳光也黯淡下去时,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技术支持兵种是最好的选择,莫西莱尔小姐。还有,记得买单。” 莫西莱尔对着她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当然,墨撒西教授。” 沐浴在啁啾的鸟鸣和细碎的阳光下,她小口地抿了一点杯中的茶水,细细品尝着冷茶寡淡发涩的口味,和旋即生来的丝丝甘甜。 当莫西莱尔走出生活体验中心的时候,时间大约只是晚上的八点半。 这座巨型建筑前的宽阔道路明亮异常,却只零散的走着几个行人而已,那位于她头顶上方120m高的各式穿梭机倒是多得吓人,密密麻麻地组成了数道川流不息、交织汇聚的钢铁洪流。 莫西莱尔倚靠在一面正不停产生光污染的大型oled墙上,从口袋里取出了手环,在嘀嗒运输上为自己呼叫了一艘小型穿梭机。 一个小巧的mk-3型单人悬浮机很快就脱离了既定的循环轨道,垂直降落在了莫西莱尔面前,那通透的银白机身上还倒映有周边全覆盖式广告墙体的华丽色彩,模糊的霓虹色斑便在它的表面组成了一些光怪陆离、幻化升腾的图像。 而在踏上悬浮机之前,莫西莱尔记得先关闭了它免费提供的乘客牵引服务——她既不是残疾人,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殊照顾的老年人和孩子——比起被牵引光束温柔地、按部就班地带入乘客舱,她要更喜欢自己突然跳进去。 虽然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意义——这些金属球体是从来都不会为此感到丝毫惊喜的——就和这次一样。 悬浮机甚至连轻微的抖动和噪音都没有,只是闭合了左侧的强化玻璃钢舱门,载着她平稳地上升着,最后滑入了这条由新式穿梭机和传统悬浮机共同填充的二类虚拟轨道。 有时莫西莱尔也能透过模拟全息屏在高速穿行的载具缝隙间瞧见一些有趣的老古董,只是这些仍顽固遵循飞行动力学的陈旧玩意儿的飞行高度都被限定在了60米以下。所以只要一晃神,或是离得稍远一些,莫西莱尔就只能再瞧见一个迅速从视野中缩小的勉力爬行的臃肿身躯了——很显然,它们早已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就好像它们永远都追不上哪怕最老旧的悬浮机和穿梭机那样。 它们在掠过低空时所发出的巨大噪音总会让莫西莱尔觉得这是一些套着钢铁外皮的喘着粗气的、恐怖的怪物,所以她并不如何喜爱这些老家伙——当然,在成片的仪态优美、叫人厌烦的穿梭机间偶尔瞧到这类风格粗犷的旧式载具还是能使人感到别有一番趣味的。 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意外”,模拟屏外的景象倒是真的没什么好看——二类虚拟道路的两旁大抵都是些平直的、经过处理的暗化金属墙,用嵌入式的超大型廉价led屏重复构建着色彩艳丽、花哨又无聊的傻瓜广告。 所以莫西莱尔向来都很少去关注那些在外头快速掠过的景观——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只喜欢把眼睛闭上,在难得的闲暇里悄悄感受着这个闪耀世界被遮盖与遗忘的脉搏和呼吸——只不过她喜欢在思考人生的同时顺便在舒适的、暖和的超织物软椅上打点瞌睡而已。 但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莫西莱尔乘坐的编号“lrde-欧石楠”的悬浮机没有任何征兆与警示,虚化操作屏便已被远程锁死。 向来通畅无阻的103车道居然就这么停止了流动,平缓地在半空中凝固住了。 一些阴沉的声响从她的前方传来,在陷入沉寂的街道中尤其使人心慌。几架轻型的“蛟龙”侦察穿梭机从闪耀能源的企业大楼边缘处缓缓显出,覆有甲型薄膜防护力场的艾德曼金属装甲于夜间闪烁的多彩霓虹灯光下泛出别样的冷峻浅紫光泽。而在它们那对漂亮的、喷吐着几乎瞧不着的高速气体流的黑色菱形引擎后边还跟有更多样式狰狞、强硬且冷漠的军用作战机体。 所有恰巧位于五马街附近的被人工智能“深蓝”二级锁定住的载具现在都只能迫使其内的乘客和它一同杵在原地——而且除了天大的紧急情况,锁定的载具内部的乘客们下达的任何同穿梭机运动与舱门激活相关的指令都无法被有效地执行——换句话说,这些平日里因“深蓝”而更显高效和便捷的穿梭机现在更像一个会悬浮的、能提供优美音乐与舒适软椅的智能铁皮棺材。 噢,你不必担心“深蓝”小姐会悄无声息地谋杀你,启明星级智能管理系统的权限是受到军方的严格监控的,且在人命关天的紧急情况下你甚至还能够对“深蓝”小姐温文尔雅的虚拟形象提交详细的离舱申请——只要你的理由足够充分,大约是可以通过“深蓝”与人工客服的双重审核的——这可真是人性化,不是吗? 因为这颗星球之前并不经常发生军事调动,所以近日里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军队出行大概也被用来作为一种军事威权的展示了——军用作战单位是可以从1080m军事专用通道或3600m特殊通道走的,那样既保证了军事行动的隐秘性,又绝对不会打搅到近地面轨道飞行的普通民众。 莫西莱尔两手抱在胸前,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什么。随后她想起了一个东西,在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枚光闪动人的客户纪念币。 这圆币的背面用精确激光刻有一团精巧简单的紫竹梅花,分明的轮廓与饱满的花瓣都在舱内粉色灯光下流转出深浅不一的梦幻般的粉紫色彩来。 莫西莱尔将右手覆在纪念币上,用食指缓慢而温和地感知触碰着三瓣花那凹凸不平的冰冷线条,然后忽然就走了神,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隐隐发痛的右眼。 好在这些不速之客只是一支标准帝国海军突击中队而已,饶是打头的侦察机开得再慢,十多分钟也终于是走完了的——她真的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片刻前还处于断流状态的103虚拟轨道重新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循环流动,连那些满天飘摇的叶絮也重新恢复了生机和活力。 只是栽满了街道两侧的苍翠苍树中没有任何一株能够符合生物定义的——无论是在梦幻灯光下深浅不一、沟壑纵横的粗糙树皮还是被来往载具激起的飘零老叶实际上都只是基于空气投影技术生成的假货而已,支撑着它们挺拔身姿的更也全是特制的轻质pvc塑料管子。 看来人类在模仿与造假上一向很有天赋,真有趣。 莫西莱尔将手中的纪念币向上投出,瞧着它在半空中反转出的迷人高光色泽,迅速用左手抓住了被地心引力牵引住的它,然后才慢慢摊开了合上的掌心。 “绛竹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纪念币正面只刻印着端庄的一行小字,就和她刚才在高速旋转的、连成一片的图像中看到的一样。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 “警告,封闭状态已被打破” “警告,封闭状态已被打破” “警告,封闭状态已被打破” “呼——” 一团悠绵的热气从她胸中轻轻地、平和地吐出来,与一些围绕着她的蔚蓝微光温柔地撞在了一起,旋转糅杂,凝华上升。 雪窟透亮的空气中有时会闪烁出很明亮的橘黄色光芒,这已足以让她的双眼短暂地看清包裹着她躯壳的钢铁舱壁。在已经斑驳的休眠舱里、她的右耳边还留有一朵早就干透了的栀子花,正于舱体弹孔透进的冷风中轻飘地打着温和的旋儿。 她醒了——只是还没做好准备而已——在理智重新回到她的肉身之前,她便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休眠舱的舱门,死死望着正不断闪烁扭曲字体的液晶显示屏。或者说,是盯着附着在泛黄显示屏边框的一小块褐色锈迹。 一些圆润的响声渐渐透过厚重的舱壁,传入了她的耳中,掺入了些经钝感神经加工过的艺术美感。 她正随托起她的浪潮上下起伏,因为她似乎在温柔的触感中真切感受到了刮过面颊的呼啸海风还有那些还裹挟有白色泡沫的海水。它们在全阴的积云下一丝丝地漫过自己鼻尖,随后又缓缓退去,不忘从她的嘴角留下些柔情的咸苦味道。 时常出现的暖光也总能给予她在阴冷海水中所无法取得的暖意和温柔。 好惬意。 可是有着海腥味的萧瑟冷风正不可遏止地快速由阵阵之柔和潮音转变成更铿锵有力的巨浪咆哮,即便是片刻前她还盼望着一直亮起的暖光,如今再从布满灰尘和污迹的舱门防弹窗口看去也有些过于刺眼了。 她眨了眨眼,在交织融合的海潮低喃与凶恶黑光中思索许久,才终于意识到如此的一件事——那些急促的声响大约只是子弹的锐利尖叫,断断续续的温暖阳光就是这些沾血凶物被激发时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副产品。 只一瞬间,她就彻底失去了她的太阳、她的大海、和她的一切。 原来她不过一直在一具正缓慢淌去生机的机械棺材里苟延残喘而已。 舱外的打斗越来越激烈了,攒射的弹丸怒吼中还杂夹着连绵不断、高低不一的凄惨哀嚎。 她尝试着在寡淡的黑暗中直起身来,却始终无法推开那面坚固的舱门——她想它大约是坏了——大约是这样的。 可是她要出去——离开这个该死的、狭窄的棺椁! 她就要被浓重的黑雾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内心的一团怒火即刻便被点燃——这是没有征兆的——他阿妈的! 炽热的血液在她的胸中奔涌、翻滚着,终于使这名暴躁的战士从长久的、一厢情愿的梦中挣脱了出来! 臂间的主电机轰然作响,一柄锋利的镰刃扎穿了围困她的夜幕与舱门,在闪烁不定的光芒间迸射出足以使任何人都胆寒的冷光和愤怒! “砰!” 百斤重的合金舱门在猛烈的破坏中掀飞开去,翻转落地时将这个狭窄的雪窟内砸出了声声回荡的巨响! 这座远古时代建立的隐蔽建筑只陷入了一瞬间的宁静,转而便重被疯狂的暴风骤雨所覆盖——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射出的密集弹药大都恶意地指向了这名忽然在黑暗中现身的不速之客——他们是要她死! “吱——嘶嘶嘶嘶!” 各类沸腾滚涌的爆炸性机械部件转动合起的嘷鸣于这般嘈杂的混乱枪战里都能显得此等清晰可辨、狂暴疯狂! 倏忽而逝的长影在金属浇铸的死亡暴雨中腾转踏前,任何妄图捕捉住她身影的狂徒最后能在那一抹翩若惊鸿的舞姿下追寻到的都只有毫不掩饰的透骨杀意——因为死亡是优雅的! 又一团温热的血液泼洒到了她的面容上。 那猩红的鲜血顺着她高挺的鼻梁肆意地流淌着,剔透地刻画出一个深邃狰狞的面容。 已经嵌没进恶徒胸膛的飞螳镰刃随时都能戳破这颗强壮心脏的厚实肌肉,使里面滚动的红血顺着裂口喷涌出来,滚热地浇灌出妖艳的花朵。 她看见阴影处暴起的橘红枪火与蓝绿色能量弹交相辉映,已经把整个雪室内的发黑冷气都变得耀眼多彩起来,却也衬得她飘渺而清淡。 她喜欢杀戮,也喜欢血的味道——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位杰出的、仁慈的屠夫——或者说,是一名喜欢将实践与理论结合的高超艺术家。 遭擒的恶徒想要从发肿的喉咙里喊出什么,瑟缩的目光却正对上了她发光的凶眼。 沙感的水汽朦胧里正散发出超现实的魔幻极美,令她黑线勾勒的眼瞳都显得如深海般模糊且幽邃,阴晦中似乎涌动着足以碾碎万物的暗流。 “嗡——” 低频的异响刚起,昏暗的老旧建筑里忽然又迸发出了星点的灿烂蓝光,几发蓄谋已久的弹丸便这样被力场护盾阻隔在了半空中,失去动能后摔出了叮铃的清脆坠地声。 “砰砰砰!!!”几乎就在下一刻,一串连射的耀眼霰弹便擦过她的身边,钻入了那妄图伤害她的狡诈之辈的体内,在柔软的组织间炸出了一大块膨胀撕裂的血肉——它们没有伤到她,却提醒她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哧——”她因为失去了些道不明的趣味,所以右手往前一探,戳气球也似地在这猎物的心脏上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便退身匿入黑暗里,只在原地余留下暴徒的痛苦哀嚎。 空气中的血味开始浓郁起来,躁动与疯狂中却又藏着抹若有似无的沁凉栀子气味。 栀子花的确是很香的,即便它的清幽对那些陷入恐惧的卑鄙袭击者来说更像是一种象征噩梦的作呕杀气,但总还是能些微地赐予那些倒地的将死之人以心灵上的幽幽慰藉的——大约是如此吧? 泛白的单分子镰刃划破了混沌的黑暗,在劈地的极致耀眼中取走一个又一个性命、连空气都在死意和恐惧中扭曲撕裂出梦幻的裂纹——那从幽暗里亮起的点点枪火光芒正在迅速熄灭下去、一如歹人胸中正随卷起的雪花般飘散离去的希望与勇气——这就是一场屠杀! 她闭上了眼,轻盈地在血液和残肢中跳起了光彩流溢的慢舞。她的发梢已经沾染了死亡的气息,这曾是她最厌恶的味道。 “你这该死的恶魔、我要用我的性命诅咒你,你会……会下地狱的!”一个面容奸诈的伏袭匪徒退缩在墙角歪斜处,声嘶力竭地朝着那团在黑暗中缓慢前行的人影怒吼着,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剧烈惊惧。 “龌龊的废物、该死的孬种,你不得好死!”恶匪将手中的长剑横在脖颈边,仿佛真打算用自己下个恶毒的血咒般。 只是他却迟迟没有下手,狭长的鼠眼里仿佛还在期盼着什么:“这是不公平的,你该丢掉你那可恶的护盾,堂堂正正地与我一战!” “咳……咳咳……呵——别听他的,他们都是擅长偷袭的卑鄙小人……” 那帮助她的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她便关掉了自己腰间的护盾发生器,坦然地伫立在死寂的灰暗中,似乎是等待着一场富有骑士精神的公平较量——这蠢笨的家伙竟就此上当了! “啊……”倒在黑暗中的班德咽了一口从腹中逆起的血沫子,被腰间的枪伤和这天真的傻瓜给打击得昏了过去。 “砰——!”一阵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枪响过后,人影还没什么反应便晃晃悠悠地便栽倒在地上,扑起了一点缝隙间漏进的细雪,再没了丝毫声息。 “卑鄙小人?我也是卑鄙小人。”她收起了特制的左轮手枪,嘴里发出嘲讽的嗤笑,“你想要公平?下地狱同那些被你杀死的手无寸铁的无辜者化成的狂魔谈公平去吧,可爱的无脑牲畜。” 最后的枪响慢慢沉淀在了冰凉的空气里,于是昏黑的小建筑里就又只剩下了细弱的喘息与略显沉闷的、从屋外传来的瑟瑟风雪声。 她转身环顾四周一圈,才跨步越过了那些躺倒在地上的尸体,回到了这狭小建筑中唯一有价值的古旧休眠舱前。 破损的休眠舱里还安然存放有一朵柔软的小花,她伸出左手想要抓起那朵发瘪的栀子花,只是她再也抓不住了,因为她的手是一把刃,一把利刃。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一 “嗬——我不是叛徒!!!”莫西莱尔忽然被一些深埋在心底的往事给惊醒,尚有些恍惚的大脑即刻便被灌入肺中的冰冷空气激活。 “该死的……”她拍掉了沉积在身上的浮雪,挪动发麻的左手臂,吃力地把上半身靠在墙壁边。 莫西莱尔的前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篝火,里面散落着些微微发红的炭,没什么热气,也照不亮昏黑的雪室,看起来只差一点便要彻底熄掉了。 好在火堆边上还杂七杂八地摆着点块头适宜的松枝,能够用来重新点亮它。显然,这些表皮粗糙的天然燃料都是被人花时间从雪地里捡拾来的。 至于是谁,莫西莱尔觉得那个人应该不会是班德——因为班德这个可怜虫现在就倒在她的身边,而且看上去已经昏迷很久了。 莫西莱尔用右手一点一点地拉开班德沾血的大衣,却发现他腹部的创口似乎早被人用什么东西缝合住了,并且还细心地缠了些白净的棉布上去。尽管施救者的包扎手法看起来有点粗糙,但仍然成功地挽救了班德的性命。 大概在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里班德同紧随在身后的歹徒们打了一场恶战——不过她们都活下来了,所以那些阴魂不散的该死人渣应当是输了——啊,那个向边缘殖民地求救的家伙去哪了? 莫西莱尔环视了一周,但除了些密布在水泥墙上的触目惊心的弹痕和血迹外,她实在没能从这间狭窄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屋子里找出第三个人来——除非那家伙真的很喜欢恶作剧,宁愿一直躲在黑漆漆的休眠舱里也要找机会吓上两个边缘殖民地的殖民者们一大跳——应该不会有那么无聊的人吧? 噢——她忘了看天花板了——不过自然地,天花板上是没有那个求救者的身影的。 哈哈,莫西莱尔早就猜到了上边儿不会趴着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幸运地被无害的神奇蜘蛛给咬上一口。 只是这儿又是哪? 她尝试着摇了摇班德肩膀,他却只是翻了个身,嘴里还嗫嚅着什么没法听清的东西,居然又睡过去了。 屋子内依旧很冷,而且静得可怕。 莫西莱尔咳嗽了两声,将身体侧趴在地上,用右手臂一点一点地向两米外的柴火堆挪动。虽然已经竭力在避免牵扯到左臂上的伤口,但有时还会承受到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所以她爬地很慢,非常非常慢。 但好歹这种折磨还是有个尽头的。 莫西莱尔在那些冷硬的柴火里挑拣了几下,往几近熄灭的木堆炭里丢入了一些方便引燃的细碎枝叶。 枯干的松枝有点扎手,而且沾了点擦不净的棉雪,扔到微红的炭上后就再没了一丝声响——炭堆的温度已经低到无法引燃它了。 莫西莱尔用一根木棒拨开了火堆的堆心,使里头尚且烫热的红炭能够裸露出来。 这些还未完全灭掉的木炭在发冷的空气中闪烁出十分清晰的、温暖的红光——她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它们传递出来的一股热量了。 莫西莱尔吸了吸鼻子,将更多的干燥枝叶摆在上边,然后用嘴小心翼翼地往里头送了一股气。 “呼——” “呼——” 木炭变得更鲜红了,可是它们还是没被燃着! “呼——” “呼——” 哦不……炭堆就要遭她呼出的冷风而灭掉了!快点,再快点! “呼——” 呲——噼啪! 已被烧灼得黑红的杉枝终于再也受不住那愈发灼热的气流,顷刻便被点燃,一缕细小的花火因此摇摇晃晃地从它的身肚里钻了出来,用橘红色的柔光照亮了莫西莱尔带着期盼和渴望的虔诚面容。 这束细小的火苗很快就在精心的照料下壮大起来,身姿摇曳中向周边传递出宝贵的热度。 莫西莱尔想了想,还是费力地将班德拖拽到了篝火的边上,好叫他能睡得够更舒适些——班德有些重,所以她在地上拉出了一条很深的痕迹——回去就让他减掉身上的肥膘! 然而这稍有发福的家伙倒是因为这可贵的暖意而睡得更香了,停止打颤的身子很快就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还从嘴里冒出了熟睡的鼾声——好吧,看来他伤得并没有那么重。 被莫西莱尔重新点燃的热火阻隔了那从门口雪砖的缝隙里透进的刺骨寒气,剧烈升腾中终于使这个破败建筑的体感温度稳定在了-10c左右——这些加热过的空气同屋外的风雪相比已算得上是“惠风和畅”了。 莫西莱尔为自己脱掉了遭融雪浸湿的手套,搓了搓发干的脸,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水壶。 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因为贴身存放的关系,她还能在吞喝时感受到一丝热意,所以饮用起来并不多么让人难以接受。 莫西莱尔又尝试着给班德喂了点水,而这家伙虽然尚处在昏迷状态,但砸吧砸吧嘴,还是很自然地把流到嘴边的水都给吞到肚子里头去了。 莫西莱尔为他整理好了身上的大衣,这才想起寻找自己的电荷步枪——噢,这把高精度的先进枪械就躺在她先前昏睡的地方,而且还被什么东西给压进了薄薄的雪里——这下莫西莱尔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背部有块地方在隐隐发痛了。 她瘪了瘪嘴,在暖和的篝火边按亮了自己的手环——现在是d37星域日历的11月30号上午9:27分——这已经是她们出来的第三天了,真不晓得边缘殖民地那边怎么样了。 莫西莱尔望着火堆出了神,最后却只能在左肩膀传来的疼痛中无力而虚弱地叹了口气——希望同伴们都还平安——希望……家……那边平安。 “呜噜噜……咕噜——” 可是肚肠是没有感情的——它们只会饿和吃——如此没心没肺倒也算不错。 莫西莱尔摇了摇头,将手上把玩的树枝丢入了烧得正旺的火堆中。 因为出门时便考虑到了这般险恶的情况,所以她和班德其实是携带有不少生存物资的。 莫西莱尔向四周望了几眼,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堆在一起的背包——那是她们的背包! 她咬咬牙,单手将两个背包拖到了火堆的边上,想要借着红热的火光翻找着里头剩下的东西。只是背包轻得可怕,叫她觉得有些不妙。 莫西莱尔和班德的背包都不算很大,放的东西也自然不会很多,而且瞧它们使人发笑的干瘪样子,大约是已遭人动过了。 的确,除了早被拿出来的、披盖在她们身上的御寒棉衣和小被外这棉布背包里头几乎就没剩下什么了——她们都昏了好几天了,所以莫西莱尔只盯着闪烁的火花算了算,便明白那些消失的食物可能是被人喂到她和班德的肚子里了。 可是那个家伙——那个她们救到的可怜落难者跑哪去了? “咕噜噜噜——” 醒来的胃肠发了疯似地又叫又闹,活像个吃不到冰激凌而满地打滚的顽童。 她真的好饿! 莫西莱尔痛苦地叹了口气,反复翻找了好几遍,最后才勉强在班德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了几块硬邦邦的红薯干和米饼碎块来——讲句实话,莫西莱尔觉得她能将这些甚至都铺不满巴掌的玩意儿给一口吞进肚去。 莫西莱尔一点也不甘心,所以她好奇的脑袋几乎都要钻到背包里去了——她只是想再找点吃的——她要吃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又从自己背包的角落里抓出了一块被遗漏掉的小肉干——她记得这块肉干,那是很久以前她用打到的野鸭子肉晒起来的! 真好,她现在拥有两坨黑乎乎的红薯干、三块指甲大小的米饼块和不到一两的咸鸭肉干——或许再搜集那么一点点的食物,她便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食品店了! “呲啦——” 一阵轻微的刮擦声忽然从外面传来,听着似乎是由什么东西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来的。 莫西莱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悄悄抓过了身边的电荷步枪。 “呲啦——” “呲啦——” “呲啦——” 那声响还在继续,而且听着该是越来越近了——这在死寂的小房间内显得尤为刺耳,便是从火堆里偶尔炸出的火星声也仅是衬托了它的诡异和突兀而已。 她以一种极缓慢的动作直起了身子,将开机的电荷步枪稳当架在身前,专注地盯着被人用雪砖遮盖的建筑入口,然后屏住了呼吸。 毫不遮掩的脚步声却一下停了——这很奇怪,但莫西莱尔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放松——因为紧随的是从入口外传来的雪团翻动声。 她猜有人想进来——也可能是什么东西。 但脚步声和雪堆翻动声都不小,她想是这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吸引来了孤狼、棕熊或其它中大型狩猎者——至于丧尸?它们大约已经被低温气流冻实了。 这些食肉的贪婪蠹虫向来是不愿在饥寒交迫的冬日里缺席这样一场盛宴的——虽然这里头根本没有唾手可得的免费肉体——可它们又怎么知道曾倒在这儿的尸体早被挪走了呢? 已经很难闻出来的血腥气并不妨碍它们钻进来一探究竟,莫西莱尔也懒得和这些畜生多费口舌——何况她无礼地认为它们压根就听不明白帝国语——她已经做好开枪的准备了。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二 没想到最后是一个娇小的身影顺着漏进的光,从挖开的缺口处跳了进来。 “嘿嘿!是我,该死的,你刚才是打算开枪打死我吗?”浑身上下的白雪使她看起来格外滑稽有趣。 “我不认识你。”莫西莱尔的声音有点沙哑,而且好像并没有任何放下枪的意思。 “啊?啊……”她着急地用手脚比划着,连身上的棉雪都簌簌地落了大半,“我是你们前几天救下的那个人,还记得吗?” “证明你自己。”莫西莱尔晃了晃手中的枪,暂时松开了扣着的冰冷扳机。 “我先前是用无线电同你们联系的,你瞧,就是这个!”枫可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黄色的便携无线电,向莫西莱尔晃了几下,“我特意跑回去找的。” “还有还有,这件衣服,记得吗,是你们盖在我身上的!”她对这种无端的猜疑并不气恼,只是扯了扯身上的厚重风雪大衣,“你看!” 莫西莱尔眨了眨眼睛,那件大衣确实是边缘殖民地的,但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因为一切物理证据都可以被窃取、被抢夺——谁又能保证这不是另一个披盖了伪装的暴徒呢? 况且那日的雪夜实在太乱,受伤的莫西莱尔压根儿就没什么心情去仔细瞧瞧落难者的脸——唯一让她感到熟悉的大约就只有枫可的嗓音了——至少她的声音同那时从通讯台中传出的别无二致。 “嘿、嘿,我要是想对你们做些坏事,早在你们昏迷的时候便动手了!”这下枫可真有些气恼了,她朝仍将信将疑的莫西莱尔大幅度挥舞着自己的手臂,用以加强自己的语气,“我照顾你们好几天了!你们背包里的肉干大米饼和红薯玉米粒可都是我亲手喂到你们肚里的!” “好吧好吧,亲爱的,下次我会注意的。”莫西莱尔一下子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向枫可笑笑,“这几天可得谢谢你了。” 她确实差点——只差一点点便要使举止冒进的枫可变为一团软果冻了——噢,还得是被踩碎的那种。 一天前。 初升旭日下白雪皑皑的巨大山脉上,正有一些从极寒之地诞生的凛冽冬风在自然之伟力的推动下艰难地顺着远古山脉的粗犷脊线攀沿向上。 白云起升、冻气翻腾,扶摇幻化的朔风裹挟着冷息与难得的水汽,最后下坠到了这处凹陷的古老盆地里。 这里是奥日森林,旧大陆与新大陆的挤压碰撞之地、无主和混乱的最佳代名词。 这儿总是冷酷又无情——但即便如此,那披盖了白雪的松柏叶下却还是藏着点不易觉察的生机和活力。 铺了层厚雪的白地上,一名猎人正匍匐其上。 新落的玉尘遮掩住了她的身形,冻结的雨滴凝固住了她的气息。她的呼吸很微弱,但结了些冰羽的睫毛下却是双明亮的双眼。 枫可正专注地盯着什么。 在那几株扭曲的老桦树之后、已经光秃的枝桠间,有一头正在雪地中寻求食物的驯鹿。 这大概是一头雄驯鹿,可它真的很老了——即便发黄的头角依然高耸,偶然的缺口中却透着股沧桑和衰朽——这大约也是为什么它会离群至此的原因吧。 虽然躯体已不复年轻时的敏捷与矫健,翕动的厚鼻却仍能从空气中嗅出危险的杀意。 “啾呀——” 一只纯色的银喉长尾山雀抖落了身上的薄雪,从耸然的高枝上腾起,向灿烂的金乌展开了小巧的绒羽。 它柔软的毛里还填满了隔热的空气,蓬松地在金光下表现出了极致可爱的圆滚——这本是很能打动人的一幕——问题是它正巧在枫可的上边儿。 很自然地,她在冰天雪地中追踪了小半天的老驯鹿因此着了惊,钻到密林深处去了——除了感叹一声运气不佳,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妈的!”枫可气急败坏地向头顶那雪团般的银白山雀挥舞着拳头,好像这样就真能打到那使人怜爱的小玩意儿一样——哦,原来她还会说脏话。 枫可骂了几句,一骨碌从雪地里爬起来,拂去了身上的雪花。 她很饿,穿过林间的冬风又是那样得冷。 她叹了一声,越过了嘴里呼出的只一瞬就冻结成小冰滴的白气,勒了勒绑着“幸存者”先生的绳带。 脚下的积雪很厚,软软地踩着便使她止不住地想到自己家的地毯、复古壁炉和松木方桌。 但这样走是很累的——又累又冷。 现在不是什么从暖屋出来玩雪的好时机,何况她觉得自己也打不动雪仗了。 如果枫可不是这么饥寒交迫,大约是会有闲情逸致去堆个等身高的大雪人的——她发誓,也许她还要在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上插个红彤彤的胡萝卜,让它看起来就像在传统的影视剧里出现过的那些笨呼呼的可爱东西一样! 只是就这样失去难得的狩猎机会,她的内心又多少是有些愤懑难平的——好吧,她承认她的肺都几乎要炸开了——妈的! 踩在松软雪地上的枫可越想越恼怒,仿佛从她眼皮子底下溜掉的不是一只依旧善于蹦跃的敏捷老驯鹿,而是一只该死的、香喷喷的、撒了孜然和小茴香上去的表皮酥脆到几乎流油的烤鹿——哦,她都几乎能闻到扑鼻的、炙热的烤肉香味了! 只是幸运女神今日确实不站在她这边儿,就连那些先前布置好的隐秘陷阱里也没有任何收获——除非一坨獐子炫耀似的拉在上面的干硬粪便也能叫做收获的话。 枫可在密集的、满目灰白的树林中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跨出了之前侦察圈定的安全狩猎范围。 她今天必须要取得足够的食物,否则健壮的身体将会在饥饿中愈发虚弱,直到再也举不动枪为止——到时候她——她们就死定了。 她掏出腰间的匕首,在一块老树桩子上划下了易于自己辨识的记号,随后便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覆盖有大量深雪的林子内。 冬季的奥日森林里没什么动物,所以在独自穿梭时很难听见任何富有生机和活力的活物鸣叫声,这儿很安静,仿佛她已经被恶意地阻断了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耸立的冷杉树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个闯入林子的人类,它们的身姿直通天地,从粗壮树干伸展出来的大量枝桠又在半空中交汇,勾连出了一种极端复杂的、没有规律的图案。不仅是模糊的天空被它们剪成了细碎的景象,就连飘渺的雪花也一大团一大团地阻滞在树枝的细密处,形成斑点的浓郁白色。 这使行走在雪盖之下的枫可难免生出晕眩之感,因为天地之间的界限已因充斥视野的纯白模糊起来,狂怒的冬风与一成不变的单调景象也正同时影响着她的思绪——她的头顶仿佛才是可怕的、厚重的大地,而且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巨-物正凭借叫人发疯的、无法想象的伟岸身姿向她施以最直接的恐吓! 承受有巨大心里压力的枫可逐渐加快脚步,跨过了时常出现的丛生矮木和裸露在雪层外的虬根,于无穷无尽的漫天白雪里穿行,追寻着猎物的踪迹。 她仍记得要不时地停下匆匆的脚步,在不显眼的地方留下方便自己返回的记号——可枫可无法在外面待上太久,弥漫整片森林的低温是会缓慢地、无声地夺走她的性命的——何况她还有两个受了伤的家伙要照顾。 再坚持一小时,一小时就好了。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吃力地踩踏着松软的积雪。 她好冷。 孤身穿行林间时觉得时间淌得特别慢,现在又忽然觉得它似乎溜得极快。 晌午的太阳仍被遮蔽在厚云之后,抬头时只能在飘摇的飞雪里寻出点冰凉的、没有情感的白光来。 打猎是很需要运气的,枫可不是什么出色的猎人,但她一定得在这片北大陆的广袤森林里取得什么——即便皮肤蒸发出来的水汽已慢慢地在枫可的脸上凝了层竖立的、尖锐的小冰针。 这不是什么好信号,她的体温已经偏低了。 枫可抹了一把脸,粗粝的针织手套却擦得她面皮极强地疼了一阵——或许是受冻的皮肤成倍地放大了遭到的痛苦,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手套的缝隙里混杂了不少细碎的小冰渣。 她不知道,只下意识地觉得最好别再去那擦冻得发红的脸了。所以枫可紧了紧厚实的衣物,将头上的御寒帽又往下扯了一扯,让它能够遮住自己的耳朵——刚才还被强风刮得发痛的双耳现在却活像俩木头疙瘩,只在她触碰时才会传出点点被什么阻隔了的朦胧感受来——她试着用力捏了捏它们,却好像仍无法从上面得出什么东西。 用手臂遮挡着忽然从林子里刮起来的、会使人迷住眼的风雪,枫可恍惚地想到了三年多前。 那时候她还正红,身边多得是阿谀奉承、满面堆笑的家伙。她吸违法的电子迷药、开超豪华闪耀派对、甚至常操纵穷人的身体去参与低等世界的残酷战争……她年轻、她富有、她无须担忧日后的生活,终端里也绝不会出现什么匪夷所思的、冷酷至极的解约合同——她只需要维持现状就好了——至少她曾经真的这么以为。 现在想想,还真是天真得使人发笑。 那段日子里她又同工作组在编号“d-3-f07”的冰冻行星瓦伦赛上录播一档真人求生节目,在象征性地将某个片段演完后,披着白貂皮大衣、坐在篝火边享受此等落后取暖方式所散发出的异样风情的她听到当地土著部落的大长老用干瘪的双唇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永远都感受不到自然的愤怒的,因为你们的科技使你给蒙蔽住了,从而忘记了自己原先有多么弱小。” 那天的风雪很大,且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倘若没有集成拾音器和语言模块的帮助,她是一定会在寒风的嘲弄咆哮中忽略掉这句富有韵律的土话的。 枫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勇气说出这样冒犯她的话——当他们的亚光速飞船穿越浩渺的宇宙真空,停泊在行星轨道之时便是连恒久的巨大日月都要被其所遮蔽——那投射在这片古老大陆上的浓厚阴影、抬头就能瞧见的被玻璃钢装甲折射出的璀璨光芒不是已彰显了人类所掌握的超凡力量与伟大神力了吗? 她只以为他落后、愚昧、无知,却忽略了坐在篝火对面的老人的眼里除了闪烁的火光外还有更加深邃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但有些晚了。 她好冷——但一只蹦跃的、找了惊的雪兔却使她冷却下来的胸膛又猛烈起伏起来——它真的好美,覆身的洁白绒毛即便是在经枯朽老枝与浓密鹅雪过滤后留存的微光下都能显得那般光泽温润,柔软可人——它只在齐膝的干枯灌木间腾转挪移,小巧的身子常撞落附着在上边的细雪,引起簌簌的落雪微声来,以此显出别样的敏捷与机巧。 她不敢动,便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唯恐多余的呼吸会吓走了它。 于是它停下了,用修长的、毛茸茸的耳朵与红宝石般剔透明亮的双眼打量着这个友善的世界。 可枫可注视着它的眼神中只有贪婪和饥渴——那是一种将理智、将优雅碾压而过的原始欲望——这一刻,在风雪中耸立的她才算是成了人,一个自然的人,就好像那些曾在古非洲大陆上一边奔跑,一边从大张的嘴里发出呼啸的祖先一样。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三 奥日森林,奥日森林。 这片古老而似乎掩埋有不可告人之秘密的北方亚寒带针叶林正处在冬季寒潮的控制之下,于是透体的大团冷风卷携着新下的粗雪从森林边界钻入,绕过交错生长的百万树木,粗鲁地冲击着所有敢于直接将脆弱肉身裸露于大自然怒息下的狂妄生物。 很不幸地,正毫无防护地蹲坐在林间的空地上的枫可瞧起来就是那个典型的试图挑战大自然的愚蠢家伙——那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寒风自然都不会放过这般打击她的好机会,忽然迅疾起来的凛冽刀风里还夹有小块的冰渣和硬雪,扑打得她满脸生疼,几乎都无法去睁开眼睛——可她又有需要忍住疼痛才能做完的事儿要干。 况且她这个人就是硬气,就是顽固。 一把锋锐的玻璃钢匕首被枫可狠狠扎入了死亡猎物的体内,胡乱切割后用力剥下了它的皮毛——她是玩刀的好手,可像这样为动物尸体剥皮的工作做的却不多,何况现在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如以前一般精细分离肉体与毛皮。因为她的时间真的不充裕,真的不充裕。 “啪!” 刀子再捅入雪兔的体内时已能从握柄处感到艰涩的阻滞感来,她清楚这些都是环绕在四周的猛烈低温气流做出的鬼把戏——它们在随心的嬉戏打闹中便抽离了猎物肉体的宝贵余温,使这个玩物的血与肉给轻易地凝固到一起。 它们不想她好,所以她该更加抓紧时间,好使它们龌龊的计划流产。 她必须得在远离庇护所的地方处理掉这具鲜美的血肉——在它彻底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冰疙瘩之前。 枫可不乐意同可能会追随着血腥味寻至避难所的野狼孤熊一起分食它——这是她的猎物,只有她,和她乐意分享的人才能将它给吞到肚子里去。 “啪嚓!” 用力挥下的刀子只在冻实的肉上戳了个可笑的小口子,似乎她已无法实现原先的愿望了。 但她能做到的,能做到的。 纵使极寒的风暴仍在继续,但至少旅人的步伐已不再如先前一般蹒跚。 厚实的针织帽与风雪大衣替她阻挡了北风的刮削,虽然被寒流卷起的碎雪大幅度模糊了她的视野,可凭借先前精心刻下的记号,枫可还是逆着暴风,坚定地朝着自己的临时庇护所前行——这很慢,也很难。 尤其是毫无征兆就忽然形成的雪暴已将周边的一切都化成了白芒的抽象物件,本就黯淡的日光再经盘旋于森林上空的百亿雪花一遮挡,瞧起来就更显得苍白无力了。 可奥日森林的天气向来都是这样的,灿烂的阳光与和煦的暖风仅是偶尔才会出现的虚像——这个乖戾的老头儿很少给别人好脸色看,而且他特别喜爱捉弄误入歧途的生灵,不管对象是人,还是动物。用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虫取乐真是再叫他开心不过了。 为了防止宽大的外套被烈风刮走,枫可必须得腾出一只手来抓着在大风里猎猎作响的衣襟,因此她就只剩下了一只手来辅助自身的平衡——除了确保自己抓取的支撑物足够坚实可靠,枫可还要时刻注意那些将身形隐没在雪地里的石块与树枝,如果在这个时候给拌上一脚,她就只能永远地倒在这里了。 饱受折磨的枫可显得很有毅力,她只是在弥漫的寒气与冷雪中低着头,瞅着自己的两腿机械地前后摆动着——它们已经很麻木了,可遭她捂在怀里的、那因体温开始而软化的兔肉却给予了她莫大的、难以言喻的勇气。 她眯着快要被雪花黏合住的眼睛,想在肃杀的白色里找到能够暂时栖身的地方——能寻到一个小小的、可以躲避风雪的土洞自是再好不过,即便只是一块孤独耸立在山土上的大青石也足以让她在疯狂的暴雪中喘口气、稍微歇息歇息。 可这儿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些瞧来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又细又高的典型亚寒带树木。 它们帮不了她,它们也不会帮她。 低下嵌了压实冰雪的靴子踩在积累的雪地上时偶有打滑,但她总能晃晃悠悠地又在暴怒的风雪里稳好身形,继续驱动着疲乏的身躯不断前行。大风里混合的坚硬冰雪一次次地锤击在她身上,低温的剧烈疼痛与巨大阻力却依旧无法使这个坚定的灵魂冻结。 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一些纷杂的、不合逻辑的怪诞念头不断诞生出来,给她的脑子搅成了一团粘稠的糊糊,失去了对周围环境应有的判断力。 哧啦! 她忽然一脚踩空,迟钝的神经在急速下坠的失重里终于因刺激而明白了什么——完蛋了。 枫可踩塌了一块遮掩在某个洞穴上的薄脆雪块,转眼就从纯色的天地间消失无踪了。 下落的过程应该是不算太长的,但她却似乎从被她身体带下的飘摇团雪里感受到了时间的颤动,它很害羞,但在那交错穿插的闪烁雪花之后,它还是给予了枫可一点显而易见的温柔——这使她的下坠被无限延长了,她的思绪同无数小冰晶一起凝滞在了这发冷的气体里,遭数万雪花折射而来的迷人光彩倒还在枫可的眼瞳里缓缓流转变化。 她觉得有些奇妙,很快却又高兴不起来了,一种强烈的剧痛从她的背后爆发出来,摧毁了枫可全部的理智和精神——她触地了。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可真他娘的疼——这是枫可在昏迷前想到的最后一个念头。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发暗了。 头顶上的大洞几乎采集不到什么光芒,黑沉的光线只能照射出一点渗进这里的细雪而已。 这半径约莫一米的圆洞大约就是她掉进来的缺口,虽然瞧着不是很高,但好歹也悬在三四米的空中。所以枫可没法原样地再直直跳出去——除非现在还长在她身上的的原生生物肢体其实是两条机械仿生腿。 她掐了掐自己的腿——噢,这种非必要的疼痛并没有遭受任何阻隔,那它们应当就不是机械腿了——这意味着她不需要为它们预备润滑的机油,真不错。 好在枫可摔得不算很重,底下又有积雪缓冲,所以挣扎两下,也就从地上爬起来了。只是直接着地的背很疼,大约是被身后的“幸存者”先生给硌着了。 她没有死,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枫可先前还以为自己要掉到冰渊里去了呢! 这内陷的坑洞不大,也不像人为挖出来的东西,她打量了下四周,没能在光秃的岩壁上找到什么有用的玩意儿。 平铺的雪地上倒有些耸然的小突起,枫可将盖在它们上边的积雪挖开以后才发现这其实不过是几团发黄骨架而已。 散落的骨头有大有小,大约都是先前不慎跌入坑内的倒霉蛋活活饿死后留下的。 枫可又一次抬起了头,仔细观察起了头上的小口子。 但它只是悬在那儿,不规则的形状并没能让她想出得以脱困的办法。 这恼人的破洞同周边深蓝的冰雪背景相比起来就好像一块极不协调的粗心画家留下的黑色漏洞,正沉默地散发出讥讽的气息,随心所欲地捉弄着又冷又饿的枫可——这使她一点都不高兴。 于是她转了几圈,尝试顺着岩壁不规则的凹陷爬上去——徒手攀岩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尤其是在这样覆了层薄冰的光滑石壁上。在第三次从上边跌下来之后,枫可揉了揉发麻的屁股,终于结束了自己愚蠢的行为。 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愣愣地听着从洞口外呼啸而过的寒风,脑子中倒是蹦出了一个有趣的想法——这下总算知道井底之蛙平时看见的都是啥了。 但还没再做什么,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就从顶上的缺口里掉了下来,给枫可吓了一大跳。 “什么鬼玩意儿?!” 枫可拽下了背后的步枪,对准了那团扑在雪中的东西。 “歪比歪比?”那身影在雪地上翻了个个儿,吭哧吭哧磨蹭好久才总算是站立起来,朝着枫可砸吧几下嘴:“歪比巴卜?” 噢,原来只是个呆头呆脑的丧尸。 她叹了口气,在昏暗的光线中用准星锁定住了它的脑袋,打算为它来个免费的开瓢手术。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四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嗯?” 枫可连续扣动了几下扳机,却始终没有等来爆炸性的枪火——总不能是枪膛里的这颗子弹今天休假了吧? 她耸了耸肩,倒是不急不忙地退去膛内的子弹,将它丢到了上衣的口袋里,拉动手中的枪栓,再给换上了另外一颗弹药。 这种事对她来讲并不算新鲜,毕竟她现在使用的所有补给几乎都来自于这个世界——这个正在逐渐死亡的世界。 这些从报废哨站和废弃军事基地收集来的玩意儿应当要比枫可太爷爷的年纪还要大,即便先前再如何精心地保存,也总有废弹因为各种原因不可避免地产生——她并不如何在意这些小问题,因为在这颗蛮荒星球上生活就必须得学会接受时常出现的不合人意的现实。 妄图在这儿追求事事完美的人脑子八成都有毛病——啊,这仅代表她的个人意见。 枫可擦了擦眼睛,蹭掉黏在睫毛上的冰晶,再一次将步枪瞄向了丧尸。 这家伙早发现了她,可周遭的低温让它的身体变得极度僵硬发冷,挺直的两条腿几乎就是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蹭过来的。 它很有毅力,而且未被坑洞外头的暴风直接冻成冰雕又实在是个奇迹。 枫可喜欢奇迹,但不喜欢丧尸,尤其是这个无礼的家伙正打算吃掉她,自私地想要以此暂缓折磨它的永无止境的饥渴。 “嗬——” 丧尸努力划拉着两条冻得结实的腿,大张的嘴里喷出腐朽的气息,依附着冰雪的模糊丑脸上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对肉食的贪婪和欲望。 它很饿,枫可当然知道,因为她也很饿,饿到肚里的肠与胃都已经扭成一团了——她猜,自己现在的表情该同它的恶脸一般狰狞吧? 但食物是得靠自己去争取的,不是吗? 所以枫可不会留手,也没必要留手,她在丧尸接近自己前后退了两步,飘忽的视线直直越过了它伸出的嶙峋枯爪,定在了它冷冻的脑袋上。 “你长得可真难看——” 在开枪前枫可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咔嚓—— 枪还是没响。 这下倒真的是出乎她的意料了,不过聪明人做事向来都是有第二手准备的。 所以枫可收起了自己的“幸存者”先生,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闪烁有寒芒的匕首。 “嘿!” 她挥了挥手,充分吸引了这傻瓜的注意力,并在它扑到自己身上前灵敏地滚到了另一侧,伸出腿在丧尸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使它仰面扑倒在雪地里,溅起了一片浅浅的浮雪。 这纯粹是欺负它动作迟缓又蠢笨,但枫可心里是不会因这种下流的对战方式而产生什么心理负担的。 在丧尸用残缺双臂将身躯从地面上支撑起来之前,枫可就已经跳到了它的背上,握着玻璃钢匕首使劲扎入了丧尸的后颈里。 被冰雪冻住的皮肉很坚实,但依然无法阻挡这柄由刀艺大师精心打制而成的艺术品。 她一向都只要最好的——在她还没来到这颗星球之前。 这把精雕细刻、握把处融有千层华美金纹的短匕在到她手上前一直叫“龙吻”,但她不喜欢这个花哨的名字,所以她之后只管它叫做“玉米”。 噢,在这个时代,人类种植培育的转基因玉米大多是浅蓝色的,瞧着会同玻璃钢通透的靛青色有些像——只是颜色会有一点点像而已,一般来说,普通人都是不会把一把闪着寒光的泛蓝短匕联想成一根转基因玉米棒子的。 被割断脊椎的丧尸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声响,成了雪地里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压在丧尸背上的枫可等待了一会,确定这家伙彻底死亡后才放心地站起身来。 她随手耍了个刀花,将“玉米”别回了腰带,仔细地打量起这名天上掉下来的不速之客。 一顶脱线的针织帽、一套褪了色的破烂衣裤,还有绑在它身后的大背包都再清晰不过地表明它曾是一名无所畏惧的登山客——这个丧尸应当非常古老了,甚至有可能在毁灭这颗星球的战争爆发前就因为事故永远埋葬在了这座雪山之中。 至于为什么枫可敢认定它是个古代丧尸,那是因为她实在不相信现在还有人能在饥恐交迫中诞生出此般闲情逸致去爬山看水、登山望远。 可按理来说它早就该在文明崩溃的悠长岁月里腐烂化解了才对,只是它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偏又保存完好,瞧着像速冻的新鲜海鱼般丰满生动——真奇怪。 要知道即便是在这样寒冷的地带,每年也总会迎来短促却温暖的夏季的——那它是从哪儿来的?更北方的永冻极寒区域吗? 那它应该走了很远很远吧,在清淡的白冷日光下艰难行过潮湿而无尽的冻土苔原,又在极地的璀璨星耀中蹒跚穿越稀疏生长于黑土上的寒带灌木。它踩踏尖锐的碎石、拨去阻路的树枝,寒风和暴雨没能让它倒下,林间回荡的啁啾鸟鸣便是它无上的赞歌——究竟是什么东西呼唤它前来的呢?这真是一个值得人去思索的好问题。 枫可向来不擅长思考,相比起那些叫她发困的高深难题,她更关心的一般都是去哪玩、吃什么之类的无聊的琐碎东西。所以她粗暴地一把扯下了丧尸的黑色背包,却痛苦地发现这不知道被雨水泡过多少次的大包底下早烂出了一个大洞——不管里头曾经装过多少好东西,它们都早在过去的长途中一点一点地漏光了。 枫可翻了好几遍,最后只能将这个冷硬的、空瘪的破玩意儿丢到了雪坑的角落里。不过丧尸的身上倒还有点有用的东西,至少它肩上那一大团卷起的绳子看着就还算靠谱——大概吧。 枫可卸下了它,拿在手里用力抻了抻——绳子的强度比她想象得好一些,虽然外层因为长时的风吹日晒有些开裂发脆,但想来对折使用的话供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士上下攀爬应当问题不大。 随后枫可将视线转移到地上零散分布的骨头上去,想要在这些酥脆的烂东西里找到合适的部件,用来同手上的绳子组合为一个简单的钩爪。 蹲在地上拍打挑拣了一会儿,她最后选定出了两块比较坚硬的骨头,这大概是野猪之类的大型动物留下的下颌骨被她一起从中间捆绑缠接成了一个次方符号的双边箭头形状。 为了保证它们的连接处足够安全可靠,枫可特意用登山绳在连接处反复绕接了数圈,使它至少在看上去还算是牢固。 她挥使着这粗制滥造的钩绳只反复抛丢了几次就勾牢了雪坑外的什么东西,搓了搓手,枫可尝试着向上攀爬了半米便松手又跳了下来——外头的风雪虽然看着小了些,但在如此昏暗的冷夜里赶路实在不是多么聪明的选择,倘若因此在雪地里迷了方向,那才是真正的、彻底的完了蛋。 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临时避难所里那两位昏迷的好心人着想,她还是决定暂时停下过于匆忙的返程脚步,待到第二日天明时再从这破洞里出去。 由于缺少需要的工具,“幸存者”先生无法被她拆开仔细检查,但枫可随后又尝试进行的几次失败射击却使她明白先前两次激发未果应当都不是子弹的问题。 或许是哪里摔坏了,也可能只是撞针被震松了,谁知道呢? 洞穴-里倒还意外地暖和,可恶的内陷结构虽然困住了她,但同时也阻隔了外界盘旋的大风与雪花,使内部的空气保持着一个相对静止的状态。 可她依旧很冷。 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夜袭,孤身一人的枫可并没敢随心地熟睡过去,只是握着匕首缩在角落里假寐,以这种低效率的方式回复白天所消耗掉的体力。 在半睡半醒之间,枫可做了许多连串的、怪异的梦,有些轻松不羁、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有些又令她的心脏怦怦发跳、突然在恐慌中冻醒。当她再睁开眼时,澄澈的宁静天空反倒令她一下有些恍惚地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天晴了,是时候回去了。 她背好了自己不多的行囊,抬头向外面望去。 那洞外的阳光正好,清淡里含有怡人的脉脉温情。清新空气中零散滑下的小雪花儿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盖住了地上那具沧桑的尸体,此时也正可爱地想要遮住她仰起的脸。 但它们太小了,这也注定了它们同样小小的努力是徒劳无功的。 希望不要在半空中跌下来。 她将双手绕握在对折的粗绳上,心里暗暗祈祷着。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五 “真不知道你这几天还经历了这样多的事。” 枫可对面的女孩坐在一个卷起的空包上,很耐心地从她如何被一只可恶的银喉长尾山雀打搅了狩猎计划听起,再到她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她获取兔肉后又被卷入忽然刮起的让人骇然的大暴雪的一系列离奇遭遇。从头至尾她都只是安静乖巧地坐着,脸上显出专注的神色,直到枫可细细地讲完一遍她才长吁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在这落下帷幕的惊心动魄的狩猎冒险中等到了喘息的机会。 这个自称“枫可”的年轻姑娘似乎很健谈,明明很可怕的坏事儿被她添油加醋、张牙舞爪地一讲出来,听众们就只会体验到老少皆宜的刺激性的趣味儿了。 而这种在温和环境中分享有趣经历的行为往往能使得双方都身心愉悦,尤其是莫西莱尔小姐向来都很擅长在对话中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只需几个合理的追问、一点适宜的沉默与少量点缀式的惊叹就足以博得任何对听众挑剔万分的叙述者的好感。 “重新认识一下,”她走到了枫可的身边,朝这个性格活泼的大姑娘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我叫莫西莱尔。” 枫可眨了眨眼睛,也脱下了自己的手套,在闪烁的橘红色火光中握住了她朝自己伸出的右手,“枫可,我叫枫可,枫叶的枫,可靠的可。” “好的枫可小姐,那位躺倒在地上正安然打着鼾的胖家伙叫班德,我想他也一定会喜欢上你这个新朋友的。”莫西莱尔用一柄被雪花擦净的铁勺从架在火堆上边的、噗噗发响的小锡锅里捞出了满满一勺肉汤。“还想再来点儿吗?” “啊,当然,那样是再好不过的了,莫西莱尔小姐。”枫可将手中的铁盒子递给了莫西莱尔:“这锅兔肉汤绝对是我这辈子尝到过的最鲜美的东西了,我真怕我会因此上瘾起来。” “噢亲爱的,请不要这样说,或许你只是太饿了。”莫西莱尔害羞地低着脑袋笑了笑,两颗小虎牙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小巧可爱,“我妈妈总是说,人饿了吃什么都好吃的。” “给你。”她为枫可打满了香喷喷的肉汤,顺手也往自己的铁餐盒中舀了不少。 为了保证安全,莫西莱尔中午烹饪的都是些血气大、容易招惹来林间不必要的麻烦的内脏,那切割好的兔肉有一部分会留作今晚的晚餐,另一部分则会被她熏制成易于保存和食用的肉干。 被莫西莱尔整块整块放入的骨架早在滚热沸腾中释放出了别样的细腻奇香,让未曾添加任何调料的肉羹诞生出了不加修饰的粗犷魅力。而这些事先被处理过的可食用的内脏经过长时间的小火熬煮也已经变得异常软滑可口,有不少甚至因为受不住高温而悄然融入了汤水里,为浓稠的肉汁更添一份独特的充满活力的颗粒感。 枫可显然已经爱上了这种美妙的口味,每一口鲜甜稠密的内脏汤在咽进肚里前她都要让它们在嘴巴中兜转上几圈,待到滋味品足了才心满意足地将其吞下去。 “这些内脏里富含各种铁、硒元素,”莫西莱尔端着自己的餐盒,小口小口地品味着热气扑鼻的肉汤,“而且易于消化,能很好地为我们提供需要的蛋白质与脂肪。” “呼——”莫西莱尔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吐出了一口热气。“这种天气里能喝上一口热汤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枫可显然很赞同莫西莱尔的想法,她一口气将剩下的热汤全都咽到肚子里头,舒适地搓揉了几下肚皮,躺在烧得正旺的火堆边伸了个懒腰,“真是不可思议。” “啊呀,对了,我们不用喊他吗?”枫可打了个呵欠,抓过自己的背包垫在脑壳底下——她这个人一吃饱就爱犯困。 “我叫过了,他不愿醒。”莫西莱尔受了她的感染,也打了个呵欠:“呵——等会儿饿了自然就起来了。” “我有点困了。” “我也有点。” “要不要睡一会儿?” “好。” “对了,你真的叫莫西莱尔吗,我好像以前在哪听过。” “是的,亲爱的,我的名字就叫莫西莱尔。”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边缘殖民地,离这儿大约十多公里的一处中型古代殖民基地。”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你也是从别的星球来的吗——我的意思是,你也是迫降到这儿的不幸旅客之一吗?” “殖民地那边还有人吗?难道说整个边缘殖民地目前只有我们三个人?啊呀,那我们这算得上是‘全军覆没’了吧?” “殖民地那边有丧尸吗?有多少?” “你们平时吃什么?好吃吗?你喜欢用筷子还是用叉子?如果是筷子的话偏好金属筷还是木头筷子……” “……午安。”莫西莱尔疲惫地阖上了双眼,也不知道滔滔不绝说着什么的枫可听没听见。 她实在太累了,这副带伤的身体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等莫西莱尔再睁开眼睛时,先前还热烈高升的篝火已经矮小了下去,临时避难所里也很安静,干净的空气中似乎只有她、枫可与班德的呼吸声。 枫可还没醒,班德也是一样。 锅中的内脏已经彻底煮烂了,偶尔破裂开来的沸泡中散发出迷人的烂熟肉香。 她按亮了自己的手环。 16:37,室内气温-3c,该准备晚饭了——噢,在这之前她最好先喊醒我们贪睡的班德先生。 “班德——嘿,班德!”莫西莱尔拍了拍他的脸,终于使这个嗜睡的家伙朦胧地睁开了眼。 “嘿——嘿!班德先生!”眼瞅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想睡过去,莫西莱尔凑到了班德的耳边毫无优雅可言地大喊大叫:“僵尸要吃掉你的头发了!” “僵尸?什么僵尸?头发?什么头发?”这招倒是很有用,因为班德腾地一下便从地上坐了起来,似乎连思绪都没能跟上他的动作。 “没什么,你做噩梦了。” 莫西莱尔顺了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为班德盛了一大碗肉汤。“喝些肉汤,这会使你好受些,噢,注意着点儿烫。” “僵尸?头发?我怎么会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盘旋在班德脑子里的迷惑很快就因喷香的肉汤中消失不见,惊喜的表情迅速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来,“噢噢噢噢噢,这玩意儿可真他娘的香!” 说完就又仰着脑袋吞下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肉羹,好像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它烫着舌头。 “慢些喝,待会还要吃晚饭呢。”莫西莱尔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没必要这样急的。” “晚饭?啊……晚饭……对了,晚饭吃啥?”枫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盯着莫西莱尔瞧的大眼珠子里除了尚未散去的茫然外就只剩下了一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对食物的渴望。 “当然是炖兔肉了,亲爱的枫可小姐,我记得我中午是同你讲过的。”莫西莱尔在铲去积雪的睡眠区里站起身,闲适地伸了个懒腰,“班德先生,这位是枫可小姐,你们先前在林间的雪地里打过照面的。” “啊,啊!”班德思考了很久才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你这小姑娘的手劲还挺大的。” “手劲?什么……?”枫可已经记不起那晚上的事情了——这不能怪她,毕竟她当时还是个意识模糊的病号。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朝班德伸出了右手,“你好,我叫枫可。” “啊,你好,班德。”他小心翼翼地腾出手去握了握这位女士的小手——只是她的手和天底下所有女性的手是一样软和温热的,上边儿传来的手劲儿似乎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大——这倒是令他放下了心来。 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棉裤过于宽松才会差点被她给拽下去——奇怪,班德扯了扯他的裤子——也不松啊? “好了,朋友们,”将食材放入锅中简单炖煮的莫西莱尔拍了拍手,吸引了枫可和班德的注意力。“倘若大家都没有在寒冷中睡觉的癖好的话,我们最好趁着篝火还没熄灭再出去拾些易燃的木柴。” “我去吧,”枫可打了个呵欠,马上从地上站起身来,“让病人干重活可算不上厚道。” “好,但我得和你一起去,毕竟步枪坏了暂时没法用,在这样的天气里仅凭一把匕首就孤身前往野外是会有危险的。”莫西莱尔在枫可的搀扶下慢慢地站立起来,冲她一笑。“倘若你不嫌弃我的话。” “我……”班德张了张嘴,想要尽出自己的一份力,可他又确实伤得太重了,无论如何都是不该进入荒野中的。 “不……不……班德,”莫西莱尔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想要说出的话:“边缘殖民地需要你,但不是现在。” “你现在该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好好养伤,等你哪天能活蹦乱跳地站起来,我们便可以从容不迫地回家了。”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疑惑地瞧着像只毛毛虫一样不断在地上蠕动收缩、试图积蓄出爬起的力量的同伴:“亲爱的,你现在瞧着就像一只离了水的鱼儿。” “呃——好吧,”班德终于停止了徒劳无功的挣扎,坐在篝火边喘了口气,“嘿,枫可,把我的装备拿上!” “感谢你,亲爱的班德先生,不过你瞧——”枫可拉开了自己的风雪大衣,指了指里边那件披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的、用超织物缝制的防弹衣,“为了自私地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它老早就被我穿在身上啦。” “……我原谅你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好心的班德长官,”枫可一边笑嘻嘻地回答,一边朝班德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帝国军礼,“我保证不会有下次的,班德长官!” “你们在面对困难时所表现出来的幽默与乐观的精神实在是让我感到由衷地敬佩,倘若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把我们此次的共同经历写成一本小说的。”莫西莱尔检查了身上的装备,并将手中的电荷步枪从休眠状态里唤醒过来,然后朝枫可点了点头,“走吧!” “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班德冲身影消失在入口雪堆后的二人喊了一声,片刻后就得到了她们的回应。 “知道啦!” 莫西莱尔和枫可的声音因门口遮掩的积雪而显得有些低沉模糊,但在这狭小的建筑内、在班德不甚聪敏的耳中它们依然清晰可辨,熟悉又温暖。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六 “你在找些什么?”已经开始昏暗起来的林子里,枫可一边将手中的冷杉木丢进背包,一边同身边的伙伴随意闲聊着:“在找蚯蚓吗?” “亲爱的,我倒是想要寻到它。”莫西莱尔用树枝在冻上的小溪边不停吃力挖刨着,已经在厚厚的雪地上挖出了好几个坑来,“这种高蛋白的小东西虽然填不饱肚子,但在紧急情况下也能提供身体急需的能量。” “而且,”莫西莱尔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它还能充当冬钓时的鱼饵、或是捕杀小心动物的简易陷阱的饵料——你瞧,即便是这样小小的东西在合适的人的手里也能发挥出很多作用。” “好吧好吧,不过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恶心的、吃泥巴的小玩意儿吞到肚子里去的。”枫可摸了摸鼻子。“除非我快饿死了。” “你要知道,我是不会强迫你的,亲爱的。”莫西莱尔换了个地方,继续挖起了覆盖在泥土上的积雪,“不过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找蚯蚓就得挖好深好深,那样不值得。” “哦,那就好!”枫可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高兴地挑了挑眉毛——毕竟不用把这种黏糊糊的小东西吃到肚子里对任何人来说都算件大好事。 可不是找蚯蚓的话这雪层下面又还能有什么让人瞧得上眼的值钱宝贝? 总不会是可怜的莫西莱尔发了疯要在冰天雪地里玩泥巴吧?泥巴又有什么好玩的?堆城堡?然后再在里头摆上几个小泥人儿? “哎呀,找到了!” 枫可的胡思乱想很快就被同伴惊喜的声音给打断了。 “你瞧,枫可!”莫西莱尔从雪地里揪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来,迫不及待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青苔?”枫可眨了眨眼睛。 “是的,这是青苔!”莫西莱尔用手臂擦开了周边的一些积雪,让原先被遮盖住的大片青苔暴露了出来,“你瞧,有这么多!” “我不明白——”枫可有些疑惑,“青苔又怎么了?” “这些青苔是可以吃的,枫可小姐。”莫西莱尔的眼睛都快冒出光来了,“只需要经过简单的处理,这些东西就能很好地填饱我们的肚子!” “我的求生经验告诉我,这种绿油油的地衣类植物并不能为我们提供多少能量。”枫可好心提醒着她的伙伴。 “我不指望它们可以提供充足的能量。”莫西莱尔苦笑了一下,“能管饱就足够了。” “好吧,不过这些东西不好消化,也不能多吃。”枫可耸了耸肩,倒也并没有对食用青苔这事表现出多少抗拒——因为吃青苔总比吃蚯蚓要好。 “好了,我们走吧。”莫西莱尔往自己的背包里塞满了这些经溪水简单清洗过的小玩意儿,抬头看了看,“天色马上就要暗下去了。” “其实这些东西吸饱了水之后捏起来还蛮有趣的,莫西莱尔。”枫可把手上沥干了的青苔丢进同伴的背包,“你觉得会有人专门买去消遣吗?” “我觉得不会,快走吧。”莫西莱尔摇了摇头,“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等会儿——”枫可忽然拉住了她的肩膀,站在雪地上屏息听着什么,几秒钟后,她按了按莫西莱尔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趴下!” 莫西莱尔当然照做了,虽然她依旧一头雾水。 “发生什么了?”脸蛋边的灌木丛小枝挠的她很不舒服,但她还是像只小猫一样压低了嗓音,朝枫可问道。 “我听见了……什么……”枫可犹豫了一下,“就在前边,距离我们不远处。” 莫西莱尔没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瞧见任何可疑的东西,但还是极耐心地在雪地里趴上了那么一两分钟。 很快,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便在稀疏的林子里响起,听着似乎还有着密集起来的趋势。 “簌簌——” 树林中的鸟鸣、风声在渐起的声响里隐没下去,莫西莱尔有些不知所措,心脏也因此而砰砰直跳——那些藏匿在树后的是什么东西? 几团影绰的黑影很快就出现在交错的冷杉后面,狰狞残缺的面容上还携带着冰冷的气息——毫无疑问,这些是丧尸,典型的人类丧尸。 莫西莱尔不希望被它们发现然后进了它们干瘪的肚里,所以悄悄地将身子又往灌木丛里挤了挤——这个过程很小心,因为她是一点儿声音都不能发出来的。 在那打头的几个丧尸屁股后面,还跟着数目极为庞大的不死感染者,它们步履蹒跚、衣衫褴褛,因不知名的原因抱团成群,却又被同样的欲望驱使着从一片已经彻底邪恶腐朽了的区域游荡到下一个鲜活的、充满血肉的地方。 它们没有目的地,漫长的旅途似乎也永远没有终点。 它们既是名副其实的嗜血暴徒,亦为饱经沧桑的可怜傻瓜。 叫人意外的是,这群丧尸的尸体大都正新鲜,尚未腐败开来的覆雪面容上也因此挂有冰冷而阴森的可怕表情。 而从它们包裹在身上的大量经典部落装来看,它们大约都来自于同一个命运悲惨的部落。 莫西莱尔不太敢去看它们的脸,但还是在大群的丧尸中发现了一些矮小的身影。 在这些永久失去意识与灵魂的僵硬行尸之间还夹杂有不少年纪尚小的孩子,此时也正破肚烂肠地拖拽着裸露在外的器官,慢慢吞吞地于棉柔的雪地里拖出一条属于它们自己的疯狂的痕迹来——病毒很公平,也足够无情。 丧尸们的僵直双腿就这样在洁白的雪地里划拉着、摩擦着,使暴露出来的泥土最终在纯白的大地上拉出许多黑色的蜿蜒足迹。 它们倒是一点都瞧不出来急,因为漫长且无趣的生命给了它们足够充足的时间与精力去追求内心需要的东西——但莫西莱尔很急,枫可也很急。 天马上就要暗下去了,阻挡在她们面前的却是一片扭曲的、望不到头的尸海。 莫西莱尔就这样静静地趴在被白雪浸染的灌木丛中,直到发昏发黄的傍晚成了浓重的黑色,她才终于和同伴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怎么了?”枫可用右手僵硬地抹去了脸上的积雪,回过头却发现莫西莱尔正望着行尸离开的方向出了神——可那边黑漆漆的,分明是没什么好瞧的。 “你不需要对丧尸心怀怜悯,它们只不过是一团受原始欲望操纵的腐朽烂肉。”枫可拍了怕她的肩膀,只以为她是受了这残酷景象的震撼。 “嗯。”莫西莱尔闷闷地应了一声,也就收回了飘忽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到归途上去了。 夜晚依旧没有落雪,这是个好消息。 回去的路应该不长,枫可和莫西莱尔便在棉厚的雪地上行走着,偶尔才停下匆匆的步伐,凭借模糊的记忆与已被群尸踩乱的脚印在昏暗的光线中寻找正确的道路。 积雪很松,所以踩着总会有嘎吱嘎吱的声响冒出,但这声响在少了落雪声的森林里又显得很刺耳,很突兀。 正低着脑袋赶路的莫西莱尔不喜欢这种声音,总觉得它会在阴影丛生的树林中引来什么怪物的注意力,最后使她们的骨肉被悄无声息地吞噬掉,只留下一些残破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仿生眼的夜视能力没能为莫西莱尔带来多少安全感,因为真正的狩猎者是不会让猎物觉察到它们的——它们往往能很好地将身形融入进笔直的树干与低伏的灌木丛之中,不急不忙、不远不近地吊在被狩猎者的后边儿,一直到残酷的猎杀行动被彻底完成。 但或许只是她多虑,深林里一直都没有蹦出凶猛的掠食者来吓她一跳。 回去的路的确是不长,就算环境黑暗模糊影响了她们的视野,十多分钟也就走完了的。 路途上没什么惊险,只是临时避难所周边多了几个蹒跚踱步的陌生身影。 从踉跄的脚步和僵硬的行姿来看,大约是一些受了吸引的离队丧尸而已——临时庇护所里只有班德,或许是他不小心发出了什么噪音,也大概只是存放的兔肉散发出的微弱血气被丧尸给灵敏地嗅到了。 但无论如何,这些无法交流沟通且进攻欲望强烈的家伙都是不能留在庇护所附近的。 枫可眯了眯眼,从腰间取出匕首“玉米”,心中开始计较起了这四只行尸的死法——但莫西莱尔拉了拉她的手,冲枫可摇了摇头。 “不要涉非必要之险,倘若被咬中就不值当了。”枫可的同伴蹲在地上,架好了手中的电荷步枪,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目标。 “我的天老爷,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还当你们今晚要在豺豹的肚子里过夜了。”倚靠在墙边的班德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链式霰弹枪,朝钻进临时庇护所的枫可和莫西莱尔开了个无聊的玩笑。 “你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班德先生。”枫可摇了摇头,脑袋上的雪花下雨似地甩了出去,“而且听着很可怕。” “是的,一点也不好笑。”莫西莱尔用大块的积雪堵住了门口的口子,卸下了身上沉重的背包。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七 庇护所里的篝火已经小下去了,但依然有闪耀的温暖从溅射的火星里爆炸出来。 “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迟?说实话,我一直为你们担心着。”班德上好了霰弹枪的保险,耸了耸肩膀,“门口的那些丧尸又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儿耽搁住了。”枫可摘下了嵌着冰雪的手套,刚一坐到篝火边就打了个大哈欠,“光是处理门口的丧尸的尸体与血污就花了不少时间。” “还是屋里暖和——哎呦!”她把冻得通红的手贴在焰火边上,直到被烫得怪叫了一声才将它们缩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外头儿的那些丧尸哪儿来的?”班德把垫在屁股底下的背包转了个方向,使自己坐得能更舒服点。“当时可把我吓着了,还好它们不知道怎么进来,最后才只留下了几个不愿走的傻蛋。”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原来的地盘找不到吃的了。”莫西莱尔叹了口气,忧郁地盯着吊在篝火上边的锅子,“我看见它们前进的方向……很不好。” “什么意思?”用松树枝拨弄着篝火的班德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疑惑地瞧着身边的姑娘,“什么叫‘前进的方向很不好’?” 用手撑着脑袋的莫西莱尔看起来傻乎乎的,最后只是幽幽地在升腾的火舌旁说了一句:“那个方向就是咱家的方向。” “噢,那可真是该死。”枫可怪叫一声,“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是的,从任何角度上看都不能称作好消息。”班德拍了拍莫西莱尔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没事,或许也有事,我不知道。”莫西莱尔面前的小锅子在重新猛烈起来的篝火上噗噗作响,迷人的肉香便在沸腾的稠厚汤水里扩散出来,弥漫住了这间小小的水泥屋子。 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凡不是个脑袋不好使的傻瓜就能瞧得出来。 枫可给班德使了个眼色,那用意是再明显不过了:做点什么! “他们不会有事的,那些丧尸不一定刚好经过基地,何况——”班德不擅长替别人解开忧愁,一向如此,“何况那些可能已经包围住基地的凶徒是一定会帮我们解决行尸的。” “凶徒,哪儿来的什么凶徒?”枫可眨了眨眼睛,莫西莱尔忧愁的小脸上则露出了一个苦兮兮的笑容,“班德先生,我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少客气,我们是同伴,是一家子人!”班德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对自己的言语技巧产生了不小的认知错误——他甚至还朝枫可挑了挑眉毛,似乎想炫耀什么。 “别多想了,亲爱的。”班德尝试着鼓励同伴,“老刀他们不会有问题的,别忘了我们不仅有新上线的两架全新的机枪炮台,还有重新加固过的防护墙,倘若那些不长眼的傻瓜胆敢贸然进攻基地,就一定会在这上面吃到苦头的。” “再说了,这种多余的担心除了熬坏自己的身子外不会有任何其它作用的。”从班德的话中明白了些什么的枫可插嘴道:“还是先吃饭吧,吃饭要紧。” “噢,我的天哪,瞧瞧,这味道真是让人欲罢不能,我甚至可以一口气连锅子都给一齐吃咯!”她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的肉汤香味,用脸上露出的夸张沉醉表情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好像已经尝到了它!它是这样鲜美,几乎让我坚毅的魂灵都发出了共鸣的颤动!” 莫西莱尔为同伴们的糟糕安慰和拙劣演技感到深深的无奈,“等我再加些处理过的青苔进去,它还会更香的,亲爱的。” “那便更妙了。”枫可搓了搓暖和起来的手,向班德挤了挤眼:“今晚吃青苔炖兔肉。” “噢,等等等等……”班德困惑地摊开了双手,“什么……什么炖兔肉?” “青苔炖兔肉,班德先生。”莫西莱尔揭开了锅盖,在扑鼻的浓郁起来的肉香中丢了两把柔软的青苔下去,“放心,这些青苔是无毒的。” “青苔也能吃吗?我还以为这些东西只会在雨天里吸饱水后来恶心你的鞋子。”班德瘪了瘪嘴,“你不要骗我,我不怎么念过书。” “可以吃,只是不好消化。”枫可把厚外套铺在地上,懒洋洋地躺着,“很久以前我就吃过,然后拉了两天肚子。” 她两只眼睛盯着颜色黯淡的天花板,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把我的助理给吓坏了。” “助理?你以前是明星?是唱歌剧的吗?”班德好奇地追问着——他喜欢歌剧,很喜欢。 “不是唱歌剧的,是演员,电视剧演员。”枫可想不明白为什么班德会觉得她是搞古典歌剧的——像她这么疯狂的人应该去玩摇滚乐才是。 “演员——你?”班德上下打量着这个慵懒的家伙,觉得她大概只是在撒什么谎。 “嗯。”枫可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显然是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了。 “好了先生小姐们。”莫西莱尔及时地给枫可解了围,“虽然贸然打断你们之间的谈话十分粗鲁,但我们的晚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跳进我们的碗里了。” 她指了指锅盖,那调皮的小玩意儿也很配合地跳动了几下,从露出的缝隙里冒出白色的香气来。 “好了吗?这么快?”枫可的声音居然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和精神,而且她递饭碗的速度远比她小情绪溜去得还要快——早在莫西莱尔反应过来之前,枫可的铁饭盒就已经在她面前了。 “哇哦……这……”莫西莱尔显然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用铁勺为枫可小姐打了满满一碗青苔炖兔肉。 “你看见了吗?你刚才看清她的动作了吗?!”坐在莫西莱尔边上的班德大惊小怪地嚷嚷着,似乎瞧见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没看清,班德先生。”莫西莱尔给这个一惊一乍的同伴打好了肉汤:“但我觉得你再这样大喊大叫,丧尸朋友就得来找我们叙旧了。” “哦,抱歉。”班德捂住了嘴,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自己的饭盒,但内心些许的自责几乎是立刻就被浓郁的肉香给淹没掉了。 晚上的肉汤和中午的不一样——他的意思是除了明显的内脏炖煮与肉类炖煮产生的味道相差外,里面还有一种香气,一种很清淡的植物香气。班德不知道怎样去形容这种香味,因为记忆中的蔬菜味道似乎都同它沾不上边儿——这应当就是加入的青苔的味道,他是猜不错的,而且闻起来好像还挺诱人,吃起来应当也不差。 班德从背包里翻出了自己的筷子,随便用瞧着还算干净的衣角擦了擦便迫不及待地捞起一团青绿色的苔丝,鼓嘴吹了几下就放入口中——还是太烫了! 班德哈了两口气,腮帮子在热量的刺激下迅速咀嚼起来——这缠绕纠结的青苔团和兔肉一起煮了没多久,所以柔软又嚼劲十足,每一次上下臼齿的磨合总能使被吸纳在里头的滚热汁水爆发出来——是鲜甜的!这肉汁竟是浓烈的鲜甜草木香气! “这……这……”目瞪口呆的班德又在热气腾腾的肉汤里夹取了一块软烂的兔肉,虔诚地将它放到嘴里——这回他记得多吹几遍了。 “嗯……”细细咀嚼着的班德不自觉地闭上了眼,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来——这是用言语无论如何也形容不出的极致感受——倘若有一日你也能有幸尝到莫西莱尔的手艺,你就会明白的。 这兔肉是这样软糯、这样温柔——像一件充满生命活力的艺术品,又像是携有露水甜味的无人能抗拒的致命蜜吻! 哪怕让班德吃一辈子的青苔炖兔肉,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在边缘殖民地生活了这么久,吃了这样多的好东西,班德已经快忘记蟑螂饼是什么滋味了——虽然他一点也不想它,但有时还会怀念别的东西。 “再来一碗!”枫可倒没那么多岁月可以缅怀,因为什么东西都比不得寒冷冬季里的一碗美味热汤。 锅子不大,炖兔肉也不算多,莫西莱尔她们大约都是生生喝饱的,而汤水又是天底下最不顶饿的东西,尤其是当它们从身体里排出去以后,胃里就只剩下空空的感觉了。 晚餐时间的气氛热烈而轻松,但依然改变不了她们缺少食物的局面。莫西莱尔和枫可采来的青苔不好消化,可以填饱肚子,却无法提供什么能量,若想靠剩下的几两兔肉和青苔过日子,她们就是在自欺欺人。 班德受伤严重身子虚乏,吃饱后就在篝火边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了,不一会儿便发出轻轻的鼾声来,好像前几天从远古休眠舱钻出来的那个家伙已经彻底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莫西莱尔与枫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最后狭小的房间里也就仅剩下偶尔在篝火里炸出的噼啪声了。 莫西莱尔把烘干得生硬的背包垫在脑袋底下,仰躺着思索着什么。 胃里的热汤还没完全消化,热量就顺着经络从身体里蔓延开来,暖洋洋的,给人一种别样的舒适与勇气。 “你真的是演员吗?”宁静得不含杂质的空气里,她轻声朝枫可问道。 “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焰的光芒太盛,将面容深深埋藏在阴影中的枫可竟也还没睡。 “其实我听说过你,枫可小姐。” “你听说过我?”枫可翻了个身,炯炯的目光里闪出点点橘黄的火光。 “d4星域最年轻最有天赋的探险家,我当然听说过。”莫西莱尔把双手放在脑后,难以捉摸地笑了一声,“你最出名的真人秀节目《冰原求生》,我是看过几集的。” “你也来自d4星域?”比起飘渺的名誉,枫可显然要更加关心这个问题。 “嗯,d4星域的双子星系。” “这么巧!”枫可从地上坐了起来,两手兴奋地比划着,“我在菲比星系,就是那个用新一代超级ai命名的星系,离你们不太远!” “是挺巧的。”莫西莱尔也笑了起来,只是语气里夹杂着一点朦胧的伤感:“没想到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遇上同乡。” “是啊,谁能想的到呢。”枫可愣愣地瞧着闪烁的篝火,往里头又多塞了几块木头,“也不知道回不回得去……” “我累了,晚安。”莫西莱尔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眼却还是睁着的。 “晚安。” 莫西莱尔听见她悉悉索索地动了一阵,慢慢地也就没有了声响。 被悬在篝火上方的兔肉已经失去了水分,连水滴掉进火焰里的蒸发音此时也彻底消灭无踪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三人微弱的呼吸声,和树脂被烧灼时才发出的嘶嘶轻响。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八 第二天莫西莱尔很早就醒来了。 昨晚心事多,睡得不如何好,早晨起来自然就会头痛,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密闭的室内空气潮湿,让她背对着篝火的贴身衣物多了一种阴冷的粘稠感,于是头脑昏涨的莫西莱尔用手指在门口雪砖上的透气孔里戳了几下,希望它能够吞入更多新鲜气体。 被扩充的透气孔一直都隐蔽地设在入口下方,在莫西莱尔趴下身子用褐色的左瞳去瞧的时候,外界似乎才刚起了点迷蒙的冷调色彩,昏暗地勾勒出几株松树和白桦的轮廓来。 现在是破晓不久的清晨,正是万籁俱静的时候。班德还在睡觉,那个之前被他垫在屁股底下的棉布背包现在则已经跑到他的怀里去了。 篝火燃烧得依旧很旺,使人瞧不出一宿光阴在它上面留下的任何痕迹——枫可起得比她还要早,而且已经消失了影踪,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莫西莱尔用手撑着脑袋,在篝火前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将熏制的兔肉给取下来——兔肉的表面已经变得有些焦黑,干硬的模样却仍能勾人食欲。莫西莱尔把它用白布细心包好放进背包里,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的手环。 早上6:07,她要开始准备早饭了。 而当那个用来煮汤的野营锅被火舌舔舐得噗噗发响,蒸腾出的白汽里有种明显的草木香味时,抱着一堆木柴的枫可也就刚好回来了。 她的衣服上有很多松软的积雪,刨开雪砖钻进庇护所时还带进了不少冷气。 “外头又下雪了。”枫可抖了抖自己的外套,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讨厌下雪。” “我也不喜欢。”莫西莱尔伸手为她摘去了耳朵边的一小团雪块,“先烤烤火吧,早餐马上就好。” 班德睡得很香,搂着那个干瘪的背包就好像搂住了自己的老婆一样心中踏实——但锅子一响的时候倒是自己爬起来了——枫可也不晓得他是怎样做到的。 早饭的气氛不怎么热烈,或许是纯粹的水煮青苔滋味比不了昨晚的美味佳肴,也可能是两位姑娘各有心事,总之除了胃口一如往常得好的班德以外,枫可和莫西莱尔都只是坐在木柴上闷闷地吃着,也不说话,这就令他一头雾水起来了。 “青苔的味道是不怎么好,我知道。”班德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枫可和莫西莱尔,抓了抓脑袋,“但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好,这玩意儿已经比我以前常吃的蟑螂饼好上不少了。” “蟑螂饼?那是什么东西?”枫可眨了眨眼,“那东西也会有人吃?” “顾名思义,就是常能在里头吃到蟑螂的饼子。”班德耸了耸肩膀,就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聚集地的大部分穷人就靠这个过活——当你快饿死的时候,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哦——抱歉,班德先生。”枫可就勾起他不好回忆的行为歉意地拍了拍班德的肩膀,“你以前是从其它地方来的?” “嗯。”班德喝了口热腾腾的青苔汤,咧着嘴露出一个笑容来,“后来是好心的莫西莱尔小姐她们收留了我,我很感激她们,她们所有人。” “之后我们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劳作,用双手筑起了我们牢不可破的基地与温暖舒适的房间。”班德两只手抓着热乎乎的铁盒,感受着昨晚积累起来的冰寒被温柔的暖意一点一点地驱散出体内。 这种感觉很舒服,让他不禁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后来我们共同杀死了几只难缠的机械怪物,又成功抵御住了入侵基地的大群海盗。大家都很努力,所以我们有饱饭吃,还有暖和的衣服穿——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你从来都不用担心自己的衣物上头会不会萦绕着死者的冤魂——它们可是崭新的,是莫西莱尔和小红帽女士用我们自己种植出来的棉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明明没有工头拿着鞭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你的屁股,每天起床后却总觉得心里窝着团小火,让你好像不去做些什么、干些什么就浑身难受,刚来的时候我还想不明白这是啥,但我现在明白了一点。” “以前的我是被迫为别人的幸福奋斗,现在的我却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喜爱的同伴们奋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在见证一座伟大基地的复生——从我的手中——我们的手中。” “真好。”说到这里,班德看了看自己粗糙又布满老茧的手,不禁笑了起来,“想不起蟑螂饼的感觉,真的很好。” 枫可第一次听说关于边缘殖民地的事情,于是忍不住悄悄看了看莫西莱尔。她仍旧没有说话,脸上却也同样浮现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容,就好像跳动的小火苗一样温热而可爱。 手中的汤水依旧寡淡无味,但莫西莱尔的内心却不再彷徨了。因为她知道这颗星球上还有人在依靠她,而她不应该让他们失望。 吃完早餐之后,莫西莱尔和枫可披着厚重的大衣一起到外头的林子里转了几圈。 鹅毛大的雪花又开始晃晃悠悠地在天上飘荡起来,几个早先设下的陷阱里头还是一无所获,放置在上边的饵料倒是被吃得一干二净。枫可捉摸着可能是一开始的判断出了错误,所以又将它们挪到了动物脚印更加密集的雪中小径上,还用燃烧的树枝熏盖了所有可疑的人类味道——对于初级求生者来说,这样的简易绳套陷阱已经算得上是十分完美,至于它能否真的生效,那便只有天老爷才知道了。 庇护所的小溪边地势开阔不适合设置陷阱,但莫西莱尔知道恰当的埋伏就能将那些源源不断前去饮水的驼鹿、獐子变成锅子里炖煮的丰富美味的肉食。 狩猎的过程总是漫长而无趣的,打头的两天中枫可和莫西莱尔几乎没能蹲伏到任何动物,好像这些狡黠的玩意儿一早就知道小溪边的灌木丛里蹲着两个不怀好意的猎人,全跑到别的地方摄取水分去了。 从早上蹲到傍晚的莫西莱尔和枫可总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个半死,最后悻悻地采些难嚼的青苔回去充当食粮。 还好大雪并非封闭了一切的希望,覆盖了霜雪的土地里偶尔也能有被食草动物遗漏的马铃薯与野蔷薇被她们寻到。 野蔷薇的果实是酸酸甜甜的,尝起来很好吃,而且用心去找,白色的灌木里多少也能收集到一些。 而那些更加稀少的野生的马铃薯的个头却很小,孤零零地从黝黑的土地里刨出来以后只能看见可怜巴巴的萎缩的一小块块茎。 ——但它们好歹也是通过自己辛勤劳动得来的宝贵的食物,比那些莫西莱尔从红松鼠的窝里掏来的松子要使人吃起来心安理得地多。——噢,请不要担心,莫西莱尔还是记得为这些呼呼大睡的可爱毛绒玩具留了足够的食粮的。 算一算,今天已经是她们埋伏在河边的第三天,倘若今日依旧一无所获,她们就得放弃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从这该死的密林中找些别的东西填饱肚子了——说来好笑,她俩明明都受过专业的野外生存训练,现在却得每天为了些吃的苦恼。 那些采来的青苔与浆果实在没什么营养,枫可和莫西莱尔倒能勉强忍受,身体负伤还没痊愈的班德却不能每天吃这种东西——那些留存下来的兔肉干几乎都被莫西莱尔强硬地塞进了他的嘴巴里,自然地,班德的身子在她们的精心照料下已经恢复了许多精力,今天甚至已经能够独立行走上一小段距离了。 大概再过上两三天,待天上刮的大雪再小一些,她们便能离开这片贫瘠的森林了。若是急一点,让班德休息一两天就起身也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离家这样久的时间,莫西莱尔心里头总是惴惴不安,夜里也很难入眠,头脑中曾不止一次诞生出丢下受伤的伙伴先跑回去看看的自私念头——但基地离这儿一点也不近,谁知道来回的一天一夜中被留在这儿的枫可与班德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现在她们手上只有两条能打响的枪,刻录了生物编码的电荷枪又只有莫西莱尔能操纵,若是在她离开时枫可他们不幸遭遇到游荡的丧尸群,班德手中仅存的四五发霰弹是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了它们强行闯入临时庇护所的。 你不能总是将伙伴的性命给寄托在运气上,期盼饥饿的丧尸们永远也发现不了庇护所的入口——这种妄想不现实,而且还非常的愚蠢。 但现在归期好歹有个盼头了。莫西莱尔只希望在动身时林子里不要再突然刮起暴雪——最好她们还能在今天猎获些可口的动物,好让她们虚弱起来的身体补充点体力。 莫西莱尔一点也不贪心的,即便是一只巴掌大的松鼠、一只饿得和她们一样跑不动路的雪兔也能叫她心满意足——当然,她更希望撞到枪口上来的会是一头迷途的驼鹿,最好再肥一点,这样烤起来的时候肉里还会吱吱地冒出热油来,吃一口便能使人舒服地飞上天去。 但实际上若不是枫可昨天在小溪里取水时好运地遇到条八两重的冻得半死的鱼儿莫西莱尔她们今天可就得饿着肚子蹲在这儿打猎了——小溪边的青苔虽然多,但也禁不住她们蝗虫一般的撕扯割除,何况还总有生活在附近的食草动物和她们抢夺这些柔嫩的地衣——这些该死的家伙平时倒是瞧不见,人一走就全跑出来了! 而那被枫可抱在怀里带回来的鱼儿虽然不晓得名字叫什么,但草草收拾两下、用它给炖煮出来的鱼汤却极鲜甜美味,喝下肚就能让人暂时忘掉世界上的所有忧愁。 可惜它还是太小了,昨天晚上吃了一顿,今天早上再看就只剩下点沉在锅底的细碎肉糜和骨头了。 群星子嗣 章节七十九 莫西莱尔他们分食掉了这昨晚剩下的一点鱼汤,然后就出门打猎去了——说是打猎,倒不如说是守着这条小溪守株待兔更加合适。 她们不能离开庇护所太远,尤其是最近森林中不是很太平,似乎已经开始出现了腐化的迹象。 就在前天傍晚,莫西莱尔和枫可在准备返回的时候便于小溪对面瞧到了一只被感染的动物。 那是一头死了不晓得多久的棕熊,倒卷的毛发在昏暗的日头里显出枯黄的死亡光泽。 枫可原先以为那从灌木丛里钻出的是什么受了伤的驼鹿之类的东西,但它过于缓慢的行步姿态很快就引起了莫西莱尔的注意力。 简单调整了电荷步枪的电子瞄准镜,她很快就瞧清了这家伙倒人胃口的模样——在灰暗寂静的森林下,红黑的血块几乎已经覆盖了它的全身,因为硕大的头颅肌肉剥落,所以还会裸露出底下的惨白骨色。 大熊的腹腔被整个剖开,里头的内脏已经不翼而飞,现在只有几截软趴趴的断肠尚连在僵硬的组织之间,随着它的行进海带似地抖动摇摆,甩出凝固的黑血来。 莫西莱尔和枫可看见它在小溪边踌躇犹豫了很久,徘徊着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被感染的棕熊可能受了生前残存的零散记忆的影响,否则又怎会漫无目的地踱步至此? 枫可瞧见它数次将脑袋凑到潺潺的溪水前,片刻后又茫然地缩了回去。而在莫西莱尔因心中的不安而扣动扳机之前,这家伙最后甩了甩头脑,沿着小溪的下流离去了。 今天的埋伏依旧一无所获,莫西莱尔并不对此感到丝毫意外。 连日的狩猎失败与周遭动物行动踪迹的减少已经说明了什么,奥日森林里或许正经历着什么异变——一种恶毒的、生疮流脓的异变。 “今天好安静。”回去的路上,莫西莱尔的同伴指着将她们团团围住的杉树,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好像少了些什么——你今天听到过寒号鸟的叫声吗?” “好像是……没有。”莫西莱尔只思考了片刻就摇了摇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直到被枫可这么一提她这才想起了什么。她今天似乎确实没听见过寒号鸟的啼叫——按理来说这是不该的,因为这些精力旺盛的小玩意儿最喜欢躲在树冠的阴影里,待你毫无防备地经过时才冲你讥讽似地尖锐叫上两声,让你给吓上一跳——可别说是寒号鸟这令人恼火的顽皮鬼,便是平日里啼鸣不断的山雀和灰噪鸦现在也消匿了踪影,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她决定明天就离开这里。因为聪明的人总能在事情的端倪中明白什么——现在只瞧见第一只被感染了的动物,但谁知道这片森林里现在有多少遭到腐化的怪物正隐藏于杉木的阴影之下蠢蠢欲动? 不幸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一大片怪异的、歪七扭八的痕迹突兀地出现在了前方的雪地上,使人很难不去联想到一些邪恶的东西。 大量拖拽前行的印迹不久前才被刻画在厚厚的积雪上,且中间还掺杂着许多凌乱模糊的鞋印。它们自右向左,一直斜斜地延伸到阴森的密林里,似乎在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前进——这儿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多人类? 莫西莱尔忽然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嘴唇,问向身边的同伴,“那些先前伏击我们的土匪你都给丢到哪了?” “怎么了?”枫可皱了皱眉头,“要我说那些尸体没什么好看的,有用的物资我也都——哎呀,你的意思是?” 她的小脸一下变得比天上飘着的小雪花还要白,似乎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往这走。”枫可抓过了莫西莱尔的手,脚步匆匆地带领她钻进了密集的冷杉林里。只是越走,那些使人心惊的怪异脚印便越多,最后竟干脆重合在了她们前进的方向上。 丢弃尸体的地方离庇护所不算多近,但也不算多远,莫西莱尔和枫可在树林里快步走了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那是一个平缓的小山坡,底下还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内陷的土坑,此时她们就站在它的上方,坑里头却只剩下了一些密密麻麻的挣扎痕迹,指引她们前来的黑色脚印到这里也便算到了头了。 “这不应该——”枫可忍不住叫喊起来:“这里应该有那些尸体的!” “该死的!”她颓丧地踢起一脚雪块,看着它扬起在昏黑的光线里消失不见了。 莫西莱尔摇了摇头,注视着那些将她们包围住的、从土坑里诞生出的扭曲鞋印,也只能无奈地在零散的细雪里叹了口气,“先走吧,这里不安全。” 回去的路上两人少了点聊天的兴致,显然是都被刚才的景象影响到了本就不高的情绪。 今天仍旧没捕猎到什么有价值的猎物,这使枫可感到非常痛苦,一想到晚上还得饿着肚子睡觉,枫可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我打算明天就回去。”踩在嘎吱作响的棉雪上,她的伙伴忽然开口了。 “明天就回去?可班德怎么办?”枫可惊异地瞧着莫西莱尔。 “这儿的情况你也瞧见了的。”她摇了摇脑袋,叹了口气,“这片森林很快就会变得危险起来,那些被感染的小型动物成群行动将会极大地威胁到我们的安全。” “而且——”莫西莱尔扯了扯身上绑着电荷步枪的背带,“我们缺少食物,身子正在不可避免地一天天虚弱下去,难道你察觉不到吗?” “但是——”枫可挑了挑眉毛,一道凄厉的叫声却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回荡于阴暗的林子中,向她们的心灵施以深切的惊骇和恐惧。 什么东西? 枫可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惊疑不定地看向身边的同伴。 “嘘……” 莫西莱尔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跟在自己的后头,接着便将r4电荷步枪平举到身前,缓缓朝着尖叫传出的地方前进。 这几天都在落雪,细细碎碎的雪花从黯淡的天穹一直盘旋到地上,已经给坚硬的冻土铺了厚厚的一层白絮,那些彻底被覆盖住的低矮灌木则成了昏暗射线里的一些小鼓包。 从更深层的黑暗树林里吹来的细风无意拂动着她们的发丝,草草盘旋几圈后便惊慌地逃窜出去了。 莫西莱尔的脚步很轻,紧紧跟在她后头的枫可几乎听不到她发出的任何声响。 四周的光线正随着落日余晖的消散而迅速沉降下去,平日隐匿在黑暗中的东西便趁此时发出蛊惑人心的阵阵低语。 莫西莱尔的背影在昏黑中开始模糊起来,却依旧能给追随着她的步伐的同伴带来勇气与安慰。 她们在尚未踏足过的黑暗树林里才走了三十多米,莫西莱尔的脚步忽然一下子停住了,没有反应过来的枫可差点直接撞到了莫西莱尔的背包上。 她捏紧了手中的匕首,却瞧不见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走。” 枫可隐约听见她极轻地在寒风中说了一句话,然后便感觉到她向后推了推自己。 “走!” 这句话依然缥缈得几乎是立刻就被淹没在落雪声里,但这次莫西莱尔的颤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恐惧。 枫可心头一紧,也不敢出声,便一步一步地极缓慢地往后倒退着,直到她们彻底从阴霾遍布的密林中脱逃出来,莫西莱尔才急忙抓起她的手,没了命似地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枫可和莫西莱尔一直在棉柔的积雪上跑了十多分钟,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有惊无险地钻回了临时庇护所里。 庇护所里的篝火被留守的班德照顾得很好,熊熊燃烧的橘红火焰正散发出阵阵温暖,扑面的热气一下就让跟在莫西莱尔后头的枫可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可莫西莱尔的圆脸依旧煞白得可怕,这使人很难想象到这个意志坚定的姑娘究竟看着了怎样疯狂的景象才会恐惧至此。 “嘿——你们没事吧?”被莫西莱尔吓着的班德疑惑地朝枫可眨了眨眼睛,那个家伙则在气喘吁吁中茫然地摊了摊手。 “喝些热水吧。”班德给莫西莱尔递上了装有热水的水壶,拍了拍这个可怜姑娘的肩膀,“我猜这会使你好受不少的。” 莫西莱尔顺了几口气就抱着水壶大喝起来,当半瓶热水下了肚,她的面色也就红润了起来——看来多喝热水总是有好处的。 群星子嗣 章节八十 抱着水瓶的莫西莱尔在火堆边打了个舒坦的饱嗝儿,看起来已经彻底缓过神儿了。 “感觉好些了吗?”班德站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 “嗯,好不少了。”莫西莱尔摘下了手套,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搓了搓脸,好让自己显得能更精神一些。 “发生什么事了?”班德试探性地询问道,“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必说了。”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许多杂乱的脚印。”莫西莱尔整理了一下思绪,简要地和他讲了讲今天发生的事,“先前追杀我们的恶徒都成了该死的丧尸,现在就游荡正距离庇护所不远的地方。” “不止如此。”她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低着脑袋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水壶,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我还在林子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很不好的……东西。” “这儿很快会变得很危险、非常危险!”莫西莱尔咬了咬牙,“我建议我们明天就走,否则要来不及了!” “为什么?”枫可的好奇心向来都很重,“你究竟看见了些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莫西莱尔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又将前边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你不会想知道的。” 班德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枫可知道自己不适合再追问下去了,于是也闭上了嘴,小房间内只剩下篝火还在劈里啪啦地欢响。 “哧啦——” 一阵刺耳的响动忽然在入口的外响起,刺破了火堆边沉闷的气氛——那里是篝火的温暖与光亮都难以抵达的地方,掩住入口的雪砖在模糊的昏暗光线中天生就带着种使人发寒的阴森恐怖,尤其是她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到上面,形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巨型怪物。 这样的寂静寒夜中还能来拜访的自然不是什么圣诞老人,你也不要指望他会从随身的白口红色羊毛袋中掏出符合你心意的礼物。 莫西莱尔她们栖身的远古建筑里一下变得更加安静,班德和枫可都停下了手上的所有动作,屏息凝神地静听着,莫西莱尔则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挽过了身边的电荷步枪。 “哧啦——” 那突兀的划雪声响又来了一遍,在毫无防备的众人心头上狠狠敲击了一下。 这绝不是什么幻听——不是。 “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看一看。”枫可和班德都读懂了莫西莱尔的唇语,所以很乖巧地看着她架起电荷步枪慢慢挪向了入口处。 “哧啦——” 毫无征兆的声响和凑到入口边的莫西莱尔只隔了层不厚的雪砖,听着几乎就如同在她耳边炸起一般,使她的心脏不可避免地狠狠收缩了一下。 强烈的心悸感令她深感不适,但她还是趴下了身子,慢慢地将右眼凑到了雪砖底部那个不起眼的透气孔前。 受限于视角的高度,她能看见的只有在浅白月光下徘徊的无数条人类的腿足。它们像枯死的朽木般密密麻麻地林立在洁白的雪地上,几乎不如何动,只是沉默地挺立在寒风中,干瘪地向她们展露死亡的气息。 它们即是黑暗本身,是你床底下藏着的最可怕的恶物…… 从内心深处窜升起的恐惧让她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来,当莫西莱尔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来想要退回温暖的篝火边时,一只枯瘦的手臂忽然击穿了松软的雪砖,就停留在她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 那覆盖了冰雪的小臂遍布细小的咬痕,细长的干瘦指节在黯淡的火光里反复抓握着,几乎都要碰到了莫西莱尔的脸! 她吓得连退两步,差点就叫喊出了声。可围在临时庇护所外边的丧尸就像闻到了血腥味儿的鲨鱼般忽然有意识地涌向入口处,只一瞬间就将阻路的雪砖撕扯得七零八落! “笃笃笃——” 被莫西莱尔打出的电荷弹就炸在离众人不远的地方,冒着绿光的强束缚能量体除了将两只丧尸的脑袋变成碎片外还顺便狠狠地伤害了大家脆弱的生物眼球。 “妈的!”枫可惊叫了一下,“它们怎么晓得我们在里面的?” “谁他-妈知道!”班德拽过身边的霰弹枪,冲她们大喊了一声:“拿些东西堵住入口,让它们进来我们就完了!” “有个屁的东西!”枫可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这破地方比老娘的脸还干净!” “哦等等——”角落里的几个毁坏的生物休眠舱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种笨重的大家伙用来堵门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了。当然,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仅限于危机情况下,否则你可能会被帝国以故意损坏文物罪罚上一大笔钱——或者干脆被抓去充军——这倒是正中帝国军部的下怀。就目前的战况来看,充军几乎要等同于死刑,二者的区别仅仅在于你知晓死期的权利是否被剥夺。 “莫西莱尔,过来搭把手!”枫可跑到一台休眠舱前,想要将它给推到入口处,只是从她费力的样子来看这锈迹斑斑的东西应该不会太轻。 “该死的!”莫西莱尔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伤还没好透的班德,咬了咬牙,用手中的电荷步枪朝试图钻进庇护所的丧尸群胡乱打了一梭子便将其往身后一背,冲到了枫可的身边。 “嘎吱——吱——”这沉重的老古董在两人的努力下终于挪动起来,一边叫喊出使人牙酸的怪声一边缓慢地朝入口前行——那堵门的脆弱雪墙已被干瘪的丧尸手臂钻出许多密密麻麻的空洞、几乎就要在下一刻彻底崩塌了! “砰!” 炸雷似的声响忽然迸发在狭小的临时庇护所内,震得莫西莱尔二人眼冒金星,手下都差点儿松了劲——班德开枪了! “砰!” “砰!” “砰!” 毁灭性的枪弹不断从他手中的链式霰弹枪中喷发而出、用火山般爆裂的力量给枫可和莫西莱尔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嘎吱——咚!” 随着一声低沉的碰撞声,这半人多高的铁疙瘩在刮出一大片扭曲的痕迹后终于牢牢贴合在了临时庇护所少门儿的墙体上,将那处本就狭窄的入口给堵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飘飞着的调皮的雪花还能不受阻碍地从上边的缺口里钻进来。 但这还不够,莫西莱尔与枫可又将剩下的两台休眠舱都给推到了门口,使它们乱七八糟地倚靠在一起,牢牢地守护住了入口的位置——这下好了,外边的丧尸进不来,里边儿的人也甭想出去。 “呼——”莫西莱尔是一刻也不得歇息,先前从这里传出的霰弹枪声对庇护所周边所有游荡着的行尸来说都是一种带有致命吸引力的信号——在它们贫瘠的想象力中,这种异响通常就代表着鲜活得食物——这是它们唯一还渴望的东西。而那些已经汇聚到门口的丧尸只要闻见了生人气息就绝不会再主动离开,总有一刻行尸们对钢铁休眠舱的无力拍打会演化出恶毒的后果。 她擦了把渗出汗水的额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得灭杀它们,在这些疯狂的零散行尸进化成不可阻挡的潮水之前。 将电荷步枪架在堵住入口的休眠舱上,莫西莱尔扣住柔软的硅胶扳机,沉默地用一束束电荷弹回应着群尸的狂暴嘶吼。 青绿色的光芒不断撕裂厚重的夜幕,在丧尸的浑浊白色眼球中如精致的极光般转瞬即逝,腐臭凝血与乌黑肉-团却在抒情的温润电荷释能声中爆炸四散、落雨似地淋淋沥沥泼洒在极白洁的雪地上。 外界的月光惨淡而昏暗,因此莫西莱尔的面容也总显得模糊又晦涩,但每当一束电荷弹闪耀起来的时候,她透亮的眼眸里就会绽放出坚毅的光彩。她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敌人,看它们发了疯似地互相拥挤着、推搡着,在本可避免的碰撞中展露原始的愚蠢与贪婪;它们又总是喜欢粗鄙地伸出脏手,想要去够取那些从来就不属于它们的东西。它们衣衫破烂,或被利器切割、或被弹药击中的残破身躯无时无刻不在向四周散发出腐朽的黑暗气息——她想,它们应该很痛苦,不单单是因为那折磨着它们的无止境的饥饿。 她还在寻找着她的救赎,但它们的救赎,已然降临。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这一从托卡马克赋能枪管中诞生出的是圣洁的枪弹、足以击穿那深埋地底的九泉阴府! 人工记忆 章节一 “你的名字。” “莫西莱尔。” “全名?” “莫西莱尔·??” 莫西莱尔瞧见她面前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里的男人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才抬起头,继续向她提问道:“所在编制?” “帝国第三轨道突击团敲击兽中队。” “很好,担任的职务?” “电磁干扰与反电磁干扰战术支援组副队长。” “呃……电磁干扰与什么支援兵?”那个男人似乎没听清楚,但莫西莱尔讲得分明也不算快。 “……电磁干扰与……反电磁干扰……战术支援组——” 她很耐心地放慢了语速,却马上就被无礼地打断了。 “好、好、我知道的。”这家伙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好像这样便能赶走那只并不存在的、在他秃了顶的脑袋上盘旋的苍蝇一样。 “呃——”他翻了翻手中塑料垫板上的几张软纸,“请你再复述一遍你们半个月前于欧……呃欧喇叭7号殖民地同机械异形作战时遭遇的事。” “我已经说过了一遍了。”莫西莱尔用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单向透视玻璃,“如果你真的那样好奇的话,你是可以问问他们的。我认为那些成天耷拉着个脸的军法部官员会很乐意向你分享我的故事——如果你能够忍受他们糟糕的性格的话。” “还有,那颗星球叫欧罗巴7号,不是你口中的什么欧喇叭。”她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惬意地好像口中的干渴也被暂时遗忘了,“或许你该多看些书的,先生,书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我不是在请求你!莫西莱尔小姐。另外——”他用那只被咬得秃了头的、黄漆剥落的2b铅笔在垫板上狠狠戳了几下,然后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伸出粗短的左手食指恶狠狠地指着她的脸,“永远、不要、尝试、挖苦、我!” “这纯粹是为了你好,胖先生。”莫西莱尔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遮挡了全部光线、向她投下一大片阴影的男人,脸上却连丁点的恐惧与敬意也寻不出来,“而且,你是知道这种谈话会被全程录像的,对吧?” 男人像头被激怒了的野猪般在黑暗中喘着粗气,眯起的眼睛里透出骇人的、疯狂的光来。他就这样站着,沉默地盯着莫西莱尔的脸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在模糊的白炽灯光下重新坐回了那张已经沾有了汗渍的椅子上。 “复述一遍敲击兽中队在欧罗巴7号行星上的遭遇。”他换了个姿势,把干硬的塑料垫板放到腿上,那屁股底下的椅子也就因此嘎吱地叫唤了一声。 “还有,这是命令。”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最后又补上了一句。 “命令?” “是的,命令。”他注视着莫西莱尔的眼睛,平静地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以帝国肃法庭调查员的权利要求你。” 莫西莱尔的脸上一下露出了明显的惊诧神情,“肃法庭?这不可能!” “他们没有理由调查我!”她倔强地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冷静地看着面前肥胖异常的男人,“倘若你是想以这种拙劣的谎言骗倒我的话,那你就得失望了。” 但那家伙却像是听着了什么极好听的笑话,从喉管里爆发出沸水似的一阵阵的刺耳笑声来。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莫西莱尔舔了舔干裂得发疼的嘴唇,第一次蹙起了眉头。 他只一下就收敛住了所有的笑声,布满汗珠的胖脸上显出再直白不过的戏谑和嘲弄。 “那你可得瞧瞧这个——”隐匿在黑暗里的胖男人面无表情地在白衬衫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起来的小小的徽章,递到了莫西莱尔的手中,“我原谅你的见识短浅,无耻的逃兵。” 这枚徽章油腻得可怕,而且摸起来还黏糊糊的,天知道上面曾沾过多少花生酱与番茄沙司——但即便是这样多的化成黑泥的污垢之下,象征正义的肃法庭真理之剑依旧冰冷而锋利。 莫西莱尔只看了一眼,就将徽章抛还给了男人。 “我不相信,这是假的。”她的脸上恢复了原先的镇定。 “你的顽固真是超乎我的想象!”他脸上的肌肉开始颤动起来,豆大的汗滴因此不断地从额头上滚落下。莫西莱尔注意到,他黑色西服里的衬衫已经被彻底打湿了。 “没有人敢作伪帝国肃法庭的真理徽章!”男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的塑料板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伸手用力松了松脖颈间的领带,指着莫西莱尔的指头像铁棍般铿锵有力,“我劝你最好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的,狗东西……” “你一定是搞错了,先生。”莫西莱尔对他的警告和威胁几乎没有任何反,“作为一名肃法庭的调查员,你该找的是那些背叛了帝国的人渣,而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他恶狼般的狭眼在黑暗中散发出噬人的光芒,良久之后,莫西莱尔听见他忽然冷笑一声,随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敲击兽中队里是不是只有你一个女性?” “是的,可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不是你杀了他们?”男人转动着手里的铅笔,似乎是在开什么无聊的玩笑,“比如主导了布置陷阱或者诱导他们自相残杀之类的事情?” 莫西莱尔愣了一下,心里的怒火腾的一下窜了上来,“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缘由要来激怒我,我都得提醒你不要忘记一件事,胖先生——”她深深地看着这个几乎把椅子给塞满了的男人,“对帝国军人的随意揣度和诽谤都是违法的,即便是对肃法庭的调查员来讲也是一样。” “那你他-妈的怎么解释整支敲击兽中队甚至包括医疗兵、后勤兵和他妈的辅助侦察机器人那种该死的铁疙瘩在内全都死绝却唯独留了个他妈的你?!”他发了疯似地咆哮起来,粗厚的喘息声听着就好像黑暗中忽然多出了一台古老的蒸汽机,“你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婊-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莫西莱尔冷冷地盯着他,眼中有极冰凉的情绪在酝酿。 “是不是因为他们偷偷看过你洗澡,嗯?”男人的脸探到灯光底下,苍白的面容上只有恶毒的猜测和隐晦的性-暗示,“还是因为他们调戏过你?” “粗俗的言语只会暴露出你缺乏的教养,胖家伙,而且这和你没关系——” “让我来猜猜,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什么……”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把病态的脸凑到莫西莱尔跟前,占据了她全部视野的硕大脑袋在灯光下变得油腻恶心起来,“是有人想要强行和你发生关系?嗯?还是搞完之后没有做好防护措施?” “我可去你妈-的吧!”忍无可忍的莫西莱尔一拳揍到男人肥厚的胖脸上,这一下就打的他鼻梁塌陷、红血四溅,随后她反手抄起身下的塑料椅子,在哀嚎着的男人的腰间疯狂捶打着,直到审问室外的迅速反应机械警卫冲进来向她开了一枪。 扭曲的电弧钻进了莫西莱尔的皮肉里,使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马上就失去了意识。 “把这个家伙丢出去。”军法部的政-委走进了审问室里,皱着眉头对身边的直属警卫说到:“还有,这次别再给我丢到正门口了,这种容易被人抓到把柄的事好歹不要正大光明地做,白白让对面纪法部的傻瓜看了笑话。从后门的垃圾通道里扔出去,记得别让监控拍到。” “是的,政-委同志。”几个人类警卫上前打晕了还在满地打滚的胖先生,将他从审讯室的玻璃钢强化门里抬了出去。 “他的儿子就是敲击兽中队的,在那场灾难里死得渣都不剩了。”他的同事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忍不住抱怨了一声,“这里头可真热。” “肃法部果然是肃法部。”政-委表现不出什么同情,甚至还讥讽地笑了一声。 “她怎么办?”政-委身边的女助理推了推罕见的非装饰性质光学眼镜,指了指还在昏迷的莫西莱尔,“她似乎昏过去了。” “先带她去休息室,让她好好休息休息,醒了以后再说。”他一看到莫西莱尔眉头就拧成了个大疙瘩,最后还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个大-麻烦,大-麻烦。”政-委摇了摇头,大檐帽上的红星徽章在灯光下漂亮得像颗红宝石,“不晓得咋整好。” “与其浪费时间去考虑这种使人头疼又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倒不如先想想晚饭吃什么来得实在。”女助理喀秋莎面无表情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然后一把推开低智能警卫机器人,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了莫西莱尔的面前。 “你说起话来总会令我想到我已经过世了二十几年的老妈子,喀秋莎同志。你的话总是这样简单明了又充满明媚的生活哲理。”老政-委看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粉色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溅在莫西莱尔脸上的血渍后一下就莫名其妙地大呼小叫道:“我的……我的天老爷!你居然也会有这种软软的粉粉的物件,我还以为你只喜欢高斯步枪、电磁脉冲手雷和电荷步枪哩!” “我想这二者之间并不冲突,政-委同志。”喀秋莎收好了自己的手帕,正了正自己的军帽,从地上站起身来,“我知道生活体验中心的二楼用餐区有一家很不错的山东菜包饭,想去尝一下吗?” “菜包饭?那不是旧韩-国的玩意儿吗?” “什……什么?”喀秋莎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迷惑的神情,“谁同你这样说的?” “一本书,一本我在跳蚤市场上淘来的老书,叫《韩-国与宇宙起源》。”老政-委同志眨了眨眼睛,骄傲地和她炫耀起来,“你压根儿想象不到它多便宜!” “那是一本旧时代的韩-国人用来自嘲的非专业性书籍,政-委同志。”喀秋莎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上边儿的话大多带有调侃性质,是不能随便拿来信的。” “哇阿,真是让人意想不到。”政-委无所谓地抖了抖他的两撇胡子,居然沾沾自喜了起来,“还好我买了这么多年也没看上几页。” “对了,那泡菜呢?”他又想起了什么。 “源于旧中国。” “韩服呢?那韩服呢?都带韩字了,这下应当是不会再错了吧?” “多看些好书,政-委同志,知识是无价的,但电子书籍花不了你多少钱。”喀秋莎漂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诚挚和怜悯的神情——这还是政-委第一次瞧到她表现出这样复杂的情感呢! 人工记忆 章节二 “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动手的,这会使我们被人家抓住把柄。” 莫西莱尔只是冷冷地看了眼坐在她面前的年轻主管,抓起桌上的玻璃杯仰头喝了口水,没有说一句话。 高压电流击打在人身上的滋味儿很不好受,晕眩过去前承受到的剧烈疼痛还没有退散,残余电荷带来的针扎般的感觉也在她的皮肤表面停留好长时间了。 莫西莱尔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这使她很不舒服——尤其是这一切苦难本就不该由她承受。 她抹了抹发红的眼眶,用右手漫无目的地转动着剔透的玻璃杯。休息室里一下又安静了起来,只剩下玻璃杯转动时和桌面摩擦的声响。 莫西莱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里头还剩下的大半杯净水在旋转的波动中往黑色的金属桌面上投射出细碎微渺的白光来。 她听见对面的年轻男人叹了口气,然后就是他直起上半身时椅子轻微形变的嘎吱声。 “欧罗巴七号上的人在敲击兽中队撤离不久后就都死光了,被你们前去调查的那个位于行星轨道上的神秘机器杀死的,你知道吗?” “据说在一瞬间,整颗星球表面上的有机生命就都被一束强大的中子洪流分解成了基本的粒子。”他只是幽幽地说着,身体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耳边似乎响起了千万受害者发出的不甘的扭曲哀嚎,“是所有的有机生命啊——” 莫西莱尔仍旧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手中转动玻璃杯的动作停了下来,那本来已经打出旋儿的水失了动力,一下就洒出了不少,全都渗进了她手上缠着的白色绷带里,冰冰凉凉的。 “上边儿所有的人都死了吗?” 她开口了,但声音又干涩又低哑,和他记忆中的比起来很不好听。 “活下了一些,但很少。” “至少没有全部死完。” 莫西莱尔低着头,先前散掉的长发就很自然地披垂下来,在灯光下泛出黑金色的光泽。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左侧被烧灼掉了一些,但它仍然漂亮而柔顺,值得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去艳羡。 她的脸就躲在这浓重的阴影后面,他瞧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怎样想才会说出这般冷酷恶毒的话的。 “你说什么?”他的眉头一下拧巴得像团老面疙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莫西莱尔从衣服上扯下一根线头,把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主管,“我想,有人活下来总比全部都死掉要好,不是吗?” 她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询问道:“你的眼睛怎么样了,还好吗?” “你问的是哪只眼睛?”莫西莱尔忽然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当然是你的右眼,莫西莱尔。”他不明白她在这样的处境里怎么还能生出开玩笑的心思的——倘若换了他,他是一定开不出来的。 “不怎么样,瞧不清楚东西了。”莫西莱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发凉的水,平静的脸上寻不出一丝温和的感情来,好像刚才转瞬即逝的笑容只是他在沉闷空间里产生出的幻想。 可这是不该的,她明明是个很爱笑的姑娘。 “待会得带你去做记忆溯回。”他挠了挠头,却不看莫西莱尔,只是盯着黑溜溜的光滑桌面,就好像这句话是对桌子说的一样。“只是走个程序而已,不用太拘束。” “好。”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就像一只乖巧的猫儿一样。 “走吧。”大约过了十余分钟,莫西莱尔对面的男人关掉了手环,从皮垫靠背椅上站起身来。 莫西莱尔的头还有点晕,但仍是摇摇晃晃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你还好吧?” “还好。”莫西莱尔冲他摆了摆手。“稍微走慢些就好了。” “好。”他的脚步一下迟缓地好像在糖浆上爬行的原始乌龟——照这样的速度来看,他们或许需要两顶过夜的野营帐篷和用于路上充饥的干粮了。 “你是不需要这样慢的……” “哦。”他稍稍加快步伐,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确保莫西莱尔能轻松地跟上自己。 “这里头的水看起来很久没有换过了。”莫西莱尔在经过休息室内一个很古老的饮水机时看见了桶装饮用水上边沾着的一层厚厚的灰。 “噢——噢。”他看了一眼莫西莱尔指着的那台非智能饮水机:“老物什了,留着当个念想,而且这儿向来只有你——呃,我的意思是这儿不常有人来,也就不怎么换水。” “这边走。”他替莫西莱尔推开了休息室厚重的玻璃门,垂着眼不敢去看莫西莱尔稍显踉跄地走在铺有仿棉粉色厚地毯上的样子。 “我没想到这儿居然还有非自动的玻璃门。”莫西莱尔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着这扇异色碎纹镶边门,脸蛋上就显出一些惊奇来。 “主要是为了防止‘合金探索者’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又偷偷溜进来。”他腾出手来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珐琅彩色大花瓶,“若是那玩意儿再被打碎我们就得倒大霉了。” “你知道的,便宜的感应系统是不在乎站在它面前的是值得开门一叙的可爱温婉的小姐还是不受大家欢迎的脾气暴躁的坏孩子的。”他在莫西莱尔走出休息室后慢慢关上了玻璃门,“这些量产的大花瓶被摔碎了倒是不如何可惜,但里头插着的原始生物花卉贵得能让任何需要支付赔偿的人捂着心脏昏过去。” “和‘原生生物’搭边的东西向来都很昂贵。”莫西莱尔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你口中的‘合金探索者’又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冲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一直锁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年轻的主管带着莫西莱尔穿过了外围的接待a区,一直走到了军法部一楼的中央走廊上。 玻璃钢合金构造的走廊很宽敞,两侧的墙面上挂有多张新帝国历代大元帅的画像,而硬朗的金属地面上还被铺了一层很薄但很好看的金边大红色毯子上去,使整体肃穆的纯色风格里多了不少柔和的善意。 只是现在这里瞧着很冷清,没什么人,灯光下只有一台漂亮的黑色碟形清洁机器人还在执行着核心子程序,运动中发出点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之外的噪音。 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幕倒是亮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关了声音。 “这儿平常还是有挺多人的。”他冲莫西莱尔笑了笑,让她的注意力从几十米外的投影屏上收了回来,“只是这几天不赶巧,大家刚好都休假回去了。” 莫西莱尔也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或许也确实是人少的原因,他们呼叫的电梯几秒之后就从顶层到达了一楼的大厅。 “走吧,莫西莱尔。”他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使她的注意力再次从全息投影屏上转移回来。 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莫西莱尔还是模糊地在上面看到了些什么。滚动播放的航拍照片里有对政府不作为行为不满而暴动示威的人群,也有一些怪异的城市航拍图。 放大处理的图像下宏伟的建筑物们保存得依旧完好,但却使人发慌地缺少了最重要的元素。 它们只是静静地矗立在恒星的光辉之下,分云的巨影里有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苍凉与死寂。 它们已经死了,内里就再也寻不到任何星点的生命。 电梯合起的门很快就压缩住了莫西莱尔的视野,在光滑的表面上映出她缩在男人身后的整个身躯。 她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发抖的手臂抹掉了左眼盈出的眼泪。莫西莱尔受伤的右眼已经再流不出什么东西了,但似乎还是有很深切的悲哀在里头回转。 人工记忆 章节三 记忆溯回 军法部的电梯上升地很平稳,却也出乎意料的快。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正有一个小巧玲珑的球形机器人候在门口,但一见了莫西莱尔就立刻哇哇乱叫着躲到不远处的一束假盆栽后面去了。 “它就是我和你说的合金探索者。”主管指着在盆栽后头探出半个脑壳的小机器人,回头冲莫西莱尔笑了笑,“它很怕生,每次见了生人都是像这样躲起来的。” “嗯。”莫西莱尔轻轻抹了抹眼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 “小家伙,出来吧。”男人看见她还红着的眼睛,就只好转过头去向盆栽后头的机器人招了招手。 “哈喽?”他往盆栽边走了几步,蹲下了身子,像叫唤小狗一样呼喊了几声,“‘玻璃钢’?” 于是机器人刚刚缩回去的脑袋又重新冒了出来,嵌在球体上的小块led屏上的圆形眼睛眨巴了几下,扭扭捏捏地就滚到男人的身边了,只是望向莫西莱尔的蓝色模拟眼球里还充满着好奇和畏惧。 “‘玻璃钢’是它的小名吗?”莫西莱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了几步,最后和他一同蹲坐在合金探索者的身边。 “其实‘玻璃钢’才是它原来的名字。”他在小机器人的身上拍了拍,笑着说,“只是大家嫌弃这个名字不好听,最后就给起了‘合金探索者’。” “‘玻璃钢’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吧?”莫西莱尔尝试伸出手去摸一摸,它却受了惊似地滚到男人另一侧的腿边去了。 “你是怎样知道的?”他惊奇地挑起了眉毛,把小机器人又抓回了莫西莱尔的面前。 “我猜的。”她没有再伸出手去自讨没趣,只是狡黠地笑了笑,两只眼睛弯成了小小的细细的月牙儿。 “那你猜得可真准,我都该怀疑你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读心术了。”他拍了拍手,看了眼时间,“走吧。” “女孩子的直觉一向都是很准的,巴瑞斯。”莫西莱尔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才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或许吧,莫西莱尔。”他好像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我们得快一些了,让别人等太久是不太好的。” “当然,走吧。” 巴瑞斯知道莫西莱尔不喜欢用节省体力的助力轨道带,所以就徒步带着莫西莱尔在巨大的33层里转悠起来,而那个可爱的小机器人也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的后头。 “到咯。” 倘若不是他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一个刻有“神经共振室”的标牌,她是一定会把它同边上那些样式一模一样的房间一起忽略掉的。 “仰躺侧躺都可以,我要先去控制室了。” 神经共振室的暗色玻璃门倒是自动的,莫西莱尔和巴瑞斯走进去后就啪嗒一声关上了。 房间算不大,天花板和墙壁都是让人很安心的浅白色,共振室中间的那台机器也是白色的,但更亮一些,金属的表面就在灯光下流转着很好看的色彩。 “对了,记忆回溯的中止密钥是‘??’,倘若你觉得你的个人隐私在记忆回溯的过程中遭到了侵犯或损害,直接念出它,你会立刻脱离共振的状态。”巴瑞斯在进入门边的控制观察室前转过头来提醒她:“不要忘记了,是‘??’。” “我知道了。”莫西莱尔冲他摆了摆手:“不会忘的。” “中止密钥是什么?”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再重复一遍,我听一听。” “是‘胡桃夹子’,对不对?”莫西莱尔见他的脸一下要像火山般爆炸起来就马上改了口,“啊——啊,我想起来了,是‘??’。” “这一点都不好玩,莫西莱尔。”他憋着红脸:“你一定得记好了,密钥是‘??’。” “知道了,密钥是‘??’。”她这下才乖乖地重复了一遍。 “千万不要忘记了!” “嗯,晓得了。” 控制室的门很快拢上了,共振室里似乎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但她也知道,在不大的控制室的黑色玻璃后头一定还站着很多很多人。 可她现在没有选择,就好像当时一样。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共振室中央的脑电位共振仪是个筒形的机器,形状有点像旧时代的太空休眠舱,但要更大,更简洁漂亮。 莫西莱尔记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昂贵的军用仪器,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顺着它开启的白色舱门爬了进去。 白色的烟雾一下在忽然密闭的舱室里弥漫开来,莫西莱尔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所以就有点慌了神,可是严格防静电要求的共振仪里哪怕连一个可视化的电子屏幕都没有。 莫西莱尔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慎跌入棺材里头的小老鼠,呼吸都开始在弥散的乳白色可呼吸气体中剧烈急促起来。 “放轻松,莫西莱尔小姐。”还好,她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温柔的声音——即便她从未听过,也必定不曾与她相识。 “你好……?” 莫西莱尔不明白她能不能听得见,只是下意识地回答了她。 “你好。”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舒缓,使莫西莱尔一直砰砰发跳的心脏也平静了下来,“你身边的白色雾气是帮助你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的阿尔法麻醉气体,对你的身体不会造成任何损害,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状,请你放心。” “好的。”莫西莱尔眨了眨眼,舒了口气。 “好,请问你是否有过任何已记录或未记录的精神病史?” “我想是没有的。”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是否背叛了帝国。” 莫西莱尔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平静地回答她没有。 “很好,很好。” 莫西莱尔听见对面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窃窃私语,接着她就开始宣读起注意事项: “好的莫西莱尔小姐,本次‘记忆溯回’将严格遵照公民隐私权第四条第三款的内容,任何未经公民允许的记忆探查行为都将视为对公民隐私权的侵犯,该公民有权利就此违法行为向纪法院提出控告并索求相应的赔偿。另外,本次‘记忆溯回’的内容将会在24标准时后自动删除,任何人、任何机关都不得以任何理由越权操控系统进行任何渠道的散播与记录,违者同样视为对公民隐私权的严重侵犯,受害者可以依法提出索赔并要求道歉,且被非法传播的任何信息都须在12标准时内进行统一的回收销毁,若有不从或未达要求者,从重处理。” “那么莫西莱尔小姐,请问你还有什么疑问吗?”莫西莱尔听见扬声器里的女人在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微微喘了口气。 “没有了。” “那么你是否同意我们对你????年??月??日至????年??月??日也即从你进入欧罗巴7号行星轨道到随救援队撤离出欧罗巴7号行星轨道的这段时间进行记忆探查?” “……我同意。” “好的,舱内的照明灯光将在两分钟后熄灭,这段时间内我会尝试帮助你放松你的心灵,以更好地进入深度睡眠的状态。” “嗯,好。” “那么莫西莱尔小姐,本次的‘记忆溯回’即将开始,中断神经共振的安全密钥是‘??’,请务必记住,安全密钥是‘??’。” “最后再确认一次,你是否同意我们对你????年??月??日至????年??月??日也即从你进入欧罗巴7号行星轨道到随救援队撤离出欧罗巴7号行星轨道的这段时间进行记忆探查?” “是的,我确认。” “好的。”莫西莱尔听见对面传来了细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似乎她在找什么东西。 “那么莫西莱尔小姐,接下来将要进行的简短谈话仅用于放松你的精神,不做记录且你随时都有权利中止话题。” “嗯。” “莫西莱尔小姐,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钱。”她回答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扬声器的对面因此而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窃笑声,这使莫西莱尔极不开心地蹙起了眉头。 “嗯,好的。那么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她的声音里没有掺杂什么个人的情感。 “我不知道。” “好,你记忆中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 “唔……有好多,我不知道该讲哪一个……”莫西莱尔在麻醉气体的作用下已经变得有点昏昏欲睡了。 “随便挑一个讲吧。”她的话语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被人察觉的温和的笑意。 “我……” 莫西莱尔还没说什么,就忽地感到身子一轻,意识同周边的点点微光一同消散了。 人工记忆 章节四 往昔之影 迷茫的深沉混沌中,忽然就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熹微光芒。 莫西莱尔迷糊地睁开眼睛,瞧见的便是好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们分明已经是死了的,可现在却又好端端地坐在她的面前——这很矛盾,不是么?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这只是一场记忆溯回,是天底下最飘渺也最真实的幻象。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什么都触碰不到。 所以澎湃起来的心潮转瞬间就灭熄下去,黯然消退了。 命运的轨道早已经被钉死,而她也仅仅是一个深陷囹圄、饱受回忆反复折磨的局外人。 徒劳的挣扎是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痛苦的。 她这样轻轻地劝慰自己,可是,这样浅薄的安慰真的有用吗?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退役呢。”坐在她身边的一个男人笑呵呵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嘴里冒出一股子很浓重的烟草气。 但莫西莱尔仍旧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这不过是用她的记忆制成的全息电影——她的确是最可笑也最奇特的局外人。 “我只是有些困了而已,‘医师’。”从前的——现在的莫西莱尔打了个哈欠,似乎简单的小盹儿并没能让她感到尽兴。 “睡太多会影响你的精神状态,莫西莱尔小姐。做任务的时候最好还是专注一点。”医师从医疗特化装甲的储存槽里抽出两个金属筒形小罐子,丢到了她的怀里:“一份通用标准肾上腺素,一份毒素中和剂,你刚才睡觉的时候大家就已经领取了。” “谢谢。”莫西莱尔伸手抽掉了‘医师’嘴里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机舱里不透气儿,‘医师’先生,照规定你是不能抽烟的。” 他耸了耸肩,马上就从怀里摸出另一根香烟刁在嘴中,只不过没有点燃,而是低着头用一张脏布在医疗枪上擦来擦去。 “莫西莱尔,你刚才睡觉流口水了!” “哈哈,我也瞧见了,我们的小公主睡得可还香甜?” 昏暗的饕餮号舱室里一下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闭嘴!”她不太想搭理这些家伙,只是将刚领取的两个注射罐翻了个个儿。 这分别装载类肾上腺素和毒素中和剂的两个金属筒长得倒是都一样,不过其中一端的底下是刻了各自的医用品代号的。 直到确认代号无误且装载罐的封口保存完好,莫西莱尔才算彻底放下心去。 “哧——哧——” 两个旧装载罐从侦察兵装甲的肋下部分弹了出来,莫西莱尔伸手把它们拉出来,然后嵌入了新的装载罐。 使用过的旧装载罐是要销毁的,所以她将它们压扁后全丢进了座位边的回收通道里。 她以前就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儿——现在也是一样。 “马上就要到任务地点了,你们几个最好赶紧给我把头盔戴上。”莫西莱尔用右手为自己扣好头部装甲,闷闷的声音马上就让小队的成员都安静了下来——电磁干扰与反电磁干扰战术支援组的队长是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所以大部分的时候队内的琐碎杂事是由她这个副队长处理的。 “详细的任务日志与目标待会会由队长发给你们,而我和‘医师’的任务就是保证你们这些傻瓜的安全和协调。”她开启了队内通讯频道,防电磁干扰涂层的侦察兵装甲在舱内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平滑和冷酷的光泽。 莫西莱尔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除了她和队长以外还剩下的七名队员,慢慢地开口,“这是我们小组第一次直接参与中队级别的大型任务,你们平时的懒散与冒犯我是不如何介意的,但至少这次行动都给我打起些精神,不要让战术支援组丢人,明白了吗?” “明白了!” 莫西莱尔这个年轻的姑娘平日里是极温婉可人的,战斗时刻却一下就成了天底下最严酷的寒冬。 没人愿意给自己找些莫名其妙的不痛快,所以至少在口头上,他们都答应地极快极坚定。 “很好。” 莫西莱尔点了点头,也就坐回去了。 战术支援组乘坐的饕餮号是一架很老的行星内运输机,吱呀吱呀地似乎总有在颠簸中解-体的危险。 莫西莱尔没有再说话,只是不断调试自己的轻型装甲,似乎是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直保持着缄默的队长终于开了口。 “任务目标已经发到你们的终端里了。”他是个大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声音很低哑。 “这次任务比你们想象得更重要,也更危险。”队长的高大身躯随着颠簸的运输机摇摆起来,关节处的精密装甲部件都因碰撞而发出悦耳的脆响,“你们的招子都给老子放亮点,别给我嗝屁在底下了。老子是不会给你们收尸的。” 他的头盔在大团的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只有大家伙的头盔内扩音器还在发出他的沙哑声音。他说完后就不再言语,只是抱着一柄半旧的电荷步枪,看了一眼自己的副队长,低下头不知道思索什么去了。 这在莫西莱尔当时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见到队长说这样多的话,而且里头还掺杂着有她这次才终于觉察到的一点不同寻常的情绪。 她先前的确是不知道为什么队长这次会表现得如此反常,甚至还在出任务前临时将她的代号从“貔貅”改为了拗口的“??”——但莫西莱尔知道她很快就会知道的。 预知故事的走向并不总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你明知道它惹眼的华丽包装下裹着的是一个悲剧内核的时候。 对于正在经历记忆回溯的莫西莱尔来讲,这大概只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滴——!” 急促的蜂鸣声忽然充满了宽敞的机舱,一些红色的灯光也开始闪烁到令人心中焦躁异常。 “已到达目的地周围!”莫西莱尔迅速站起身来拍下了机舱开启的按钮,冲队长点了点头,“队内通讯频道已开启!武器启动代码已发放!进入战斗状态!” “全员立即开启跟随模式,准备着陆!”从阴影中现身的他一步就跨过涌进舱门的高空罡风,纵身投入了夜色浓重的怀抱。 而在凛冽的大风中,莫西莱尔也随着最后一名队员一齐跳下了这架古老的运输机。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欧罗巴7号星——不,应该说是第二次了。 这颗类地行星没有卫星,所以自然也不要去奢望能在这儿看见什么皎洁的月光。急速下坠的莫西莱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架运输机不过短短几秒就已经缩为了一个模糊的黑团,融进了一片电子探头也无法辨明的巨大阴影里。 莫西莱尔当然知道这些是什么。它们是运输机群,沉默耸立在万丈高空的运输机群。 她收回了视线,跟随着前方装甲喷射发动机的焰火低头向着云层俯冲直下。绢布似的云层轻柔而飘渺,穿梭过后就是忽然开阔起来的都市夜景。 他们的底下就是欧罗巴7号的首都,核心区域内就居住有大约一千两百万的人口,这对一个新兴殖民地来说可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数字。高耸入云的超大型建筑在这儿比比皆是,以最高傲的姿态在夜幕中向偶然拜访这里的外来者宣告此地的兴盛与强大。而那些或大或小的功能性建筑群就密集地排列在地标建筑的四周,使每一块原始的土地都遮盖上高强度水泥和人类的造物伟力。 这样的都市夜景无论何时来看都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但莫西莱尔还是在充斥整座城市的五光十色的激光灯下感到了些微的不适与诡异。 她打开了装甲外部拾音器,灌入耳中的却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而已。 于是莫西莱尔环顾了一圈,却诧异地发现星空中除了一些象征着其他协同战斗小组的几组幽幽蓝光外竟再也瞧不到任何能展露生机与活力的东西。 这儿是一座受帝国统治的星际都市,就该有一座庞大的、永不停歇的星际港口,即便是这儿的文明水平比不上中央星域的闪耀世界,但此时也该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可它现在却安静得好像死了一般,笼罩其上空的也仅剩下不详的沉寂。 这些都是灾难发生的征兆,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队长,你在吗?”莫西莱尔不相信只有自己察觉到了底下的异样,所以她犹豫了一下,在队内频道里呼唤了一声。 “怎么了?”他的声音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平静得让人心生疑虑。 “这下面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我刚才尝试着搜索了附近的无线信号,几乎找不到除了中队通讯频道以外的任何讯息——这太不寻常了。” “这不就是我们小组的任务么。”队长有点不耐烦起来,“调查并恢复欧罗巴7号的通讯异常,任务目标上写得是清清楚楚的。行了,准备好着陆吧。” “……”任务目标上的确是这样的写的,却丝毫也打消不了她心中升起的疑虑。可她又是军人,执行上级的命令就是她的本分。 速降的过程很顺利,没有什么人一头栽进鳞次栉比的大厦里,也没有哪个家伙的缓冲装置忽然出了故障、最后成了地上的一滩肉泥——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莫西莱尔的身影在林立的高楼间只留下一道清幽的光线,随着缓冲脉冲发动机的点火,她也就在减速过程中稳稳地踏在了这颗星球的土地上。 因为动态路线规划的原因,速降在一片居住区的莫西莱尔和小组的几名成员隔了大约有两三个街区。这个距离不算远,属于可接受的误差范围之内,晃晃悠悠地如何磨蹭几分钟也就能走到了的。 莫西莱尔与队内的成员交换了坐标,最后决定在距离她直线距离大约两百多米的一家音像店汇合。 供给呼吸的过滤气体带有一股子她很不喜欢的怪味道,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深吸一口,然后取下了吸附在装甲侧面的电荷步枪。 电磁干扰与反电磁干扰战术支援小组不擅长正面战斗,但在必要时也仍然能用手中的自卫武器将拦路的敌人炸成碎肉——即便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这次任务的“敌人”是谁。 本次任务不同寻常,这在指挥部对此次任务的细节遮掩上就能轻易看出来——可她只是一个战术支援小组的副队长,她又能做什么呢? 莫西莱尔抬头看了一眼仍不断划过天际的幽蓝色脉冲火焰,便将激活的r6电荷步枪架在胸前,步履匆匆地赶往小组的集合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行动开始前就做好了本地居民的军事行动规避工作,新铺设不过几年的宽敞路面上竟看不见一个路人,只是潦草地停放有一些高污染的燃油汽车,而它们的车门又无一不是大开着,其中几辆甚至还发生了很严重的碰撞事故,正袅袅地在马路牙子的正中央冒着滚滚黑烟。 莫西莱尔皱了皱眉头,停下脚步检查了几辆破损严重的车子,却只是在里面瞧到了一些新鲜的血迹而已。 也许是伤者都被抢救走了吧——这是当下情况最合理也是最使她安心的解释了。 现在是欧罗巴7号的深夜,四周紧密排列的居民楼大都熄灭了灯光,使街道上的路灯鬼火一般地孤独游荡在寂静的夜晚里。 指挥部的命令很快就发送到了她的终端里,同队长先前传输的任务目标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要求全组立即前往市中心的总控通讯塔而已。 “轰————!” 她脚下的高强度水泥路面忽然开始颤动起来,刺耳的汽车警报声一下就将莫西莱尔包围、在夏季燥热的空气里四处回荡!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发生在距离她短短几个街区的地方,升腾而起的橘红色火光转瞬间就点亮了半个云霄、将夜晚虚假的平静彻底撕开! “呲啦——呲——喂,听得见吗?”队内通讯频道忽然就只剩下了无规律的嘈杂噪音、任凭莫西莱尔如何呼喊也没有丝毫回应! 这绝不可能是受到了什么电磁干扰的影响、电磁干扰与反电磁干扰战术支援小组的装甲就是为了对抗电磁干扰特化的! 那惊雷般的炸响似乎是就此拉开了战斗的序幕,此起彼伏的爆破声中混杂着大量高斯步枪的尖锐开火声,一下就使整个城市陷入到了某种疯狂当中! “妈的!” 莫西莱尔大声咒骂了一句,启动装甲的噪音过滤系统和对敌主动观测系统后就快步向集合点跑去——她距离他们已经不太远了——至少从坐标点与电子地图的比对上来看是这样的。 或许是粗暴的爆破炸毁了城市的供电系统,先前还孤傲耸立在街道两旁的路灯如今全没了半点声息,除了偶尔炸起的火光,死寂的黑暗中似乎转眼就仅剩下了同莫西莱尔粗重喘息声作伴的极轻微的装甲部件摩擦声。 “嘶嘶嘶——!” 一连串的高斯步枪开火声忽然尖啸着在她的前方响起、在方向上看来似乎恰恰就在小组的临时集合点附近——她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咬咬牙,开启了背脊上的两组助推发动机。 “嗡嗡——!!!” 被点燃的发动机喷吐出一尺余长的炽热焰火,从内里诞生而来的强大动力让她得以暂离地面、化为一支斩破阴沉混沌的耀眼箭矢! “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 一组红色警告在她距离集合点不过二三十米时忽然弹在内设全息屏的右下角,即便头盔内响起的合成女声再如何平和温柔也减少不了半点从莫西莱尔心中升起的寒意。 在莫西莱尔反应过来之前,机动状态下的她就已经很不幸地转过街角了。 她面前的不远处站了很多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条街道——可他们在红外成像中又大都身形歪斜,缓慢的步伐中透露着不详的沉重与怪异。 “滋滋滋——————!!!” 一团红色照明弹恰好在此时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晃晃悠悠地在远方升起来,点亮了整条昏沉阴暗的华成街。 人工记忆 章节五 暴雨将至 “呲啦——呲——莫西莱尔!” “莫西莱尔——离那些本地居民远一点,他们全他妈变异了!” 她的头盔里忽然响起了医疗兵“医师”的声音,焦急中还夹杂有怎么也掩饰不了的恐惧。 “呲——他们都他妈的呲——不是人了!” 莫西莱尔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精辟的结论,因为这世上不会有哪个正常人的嘴部会自然特化成锋锐的圆形口器,摇摆着甩出粉红唾液的同时还要用膨-大的、棒槌似地伸展出眼眶的怪异眼球虎视眈眈地瞧着你——倘若说他们也有各自的造物主,那么莫西莱尔就敢打赌这个家伙一定在工作前喝了不少的工业酒精。 坦白讲,光是不幸看见一个这样身影佝偻的丑陋怪物就足以影响到你一天的好胃口,更不要说现在它们还开派对似地挤满了整个路面,你又毫不识趣地闯入了私人的领地、影响了它们狂欢的气氛——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在你吐掉今天的晚餐前。 至于代价么,兴许得痛快地交上自己的脑髓,但也可能只是罚酒三杯而已——这全取决于派对主人的气度、以及闯入者是否只是一名冒失的可爱小姐。 莫西莱尔的是酒量不错,但一向都不如何喜欢喝酒——尤其是当饮酒的对象还是这些衣服都撕扯烂了的粗鄙家伙时——当然,如果它们能在把酒时用尖锐的口器吐出什么好词美赋的话莫西莱尔会立即改掉这种刻板的印象,并诚心诚意地给怪物先生和怪物小姐们道歉。 但也许是它们不会吟诗作赋,也可能是这般昏暗恐怖的场景实在编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它们用脱了线的毛球一般的大眼睛盯了莫西莱尔片刻后就嘶嘶高嚎着向她奔来——大概它们不打算让她饮酒三杯就应付了事了。 华成街上的数百变异者眨眼间汇聚成了海潮一般的人流,推搡着撞开沿途的一切阻碍物,先前还高耸站立的路灯不过瞬息就被扑倒、因碰撞而发出警报的燃油车也要被淹没在无尽的潮流中。 照明弹的刺眼红光下满是影绰的怪物身影,它们嘶吼着咆哮着、用沾染血污的利爪在高强度的水泥路面和街道两侧刻下最深的无法解读的丑陋印记——它们无所不能、它们所向披靡! 没有哪个人敢自大到单独面对这样的血肉之潮——包括莫西莱尔。 她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地快,修长苗条的倩影在离去时同来的时候一样迅疾。 这些龌龊的蠢物就如最凛冽的冬风般,呼啸而过,又在退去后于伤痕累累的黑黢黢的路面上留下恶臭的气味和一片刺耳的汽车警报声。 直到怪物的浪潮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中很久、很久,久到我们的读者都几乎要睡着了的时候——忽然,一个小巷子里的大垃圾箱似乎动了一动,没过上一会儿,绿色的垃圾箱里就蹦出来了一个家伙——这当然不是什么夜晚觅食的流浪小猫,而是我们的女主人公莫西莱尔。 在血肉的浪潮将自己袭卷进去之前她就明智地暂时舍弃了身为一名贵族小姐该有的优雅与矜持,拐过街角后关闭掉脊背上的助推发动机跳入了这个大垃圾箱里——这样做的效果很好,至少莫西莱尔已经成功暂时摆脱掉它们了。 跳出垃圾箱的莫西莱尔鬼祟地朝小巷外头望了一眼,确认再瞧不见那些傻瓜的踪影后才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头上的一片面包圈和两块蟹壳。 “附近没有搜索到危险生命体。” “嗯,我看见了。”莫西莱尔瘪了瘪嘴,稍带不满地对人工智能抱怨着:“这儿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下次得早些和我说,还能节省点我的时间。” “我只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莫西莱尔小姐。”侦察兵装甲搭载的人工智能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的命是同你相连在一起的,倘若你死了,我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嗯,这话倒是没错。”莫西莱尔打开了军用通讯频道,但仍旧只能从里边儿听到折磨人的白噪声,似乎刚才的通信恢复仅是某种回光返照而已。 “这没有道理。”她开启了噪声过滤开关,在浓重的黑暗中皱了皱眉头:“我们的通讯连接是以移动母船为基站的,不应该在登录地面后就失去了全部信号——你瞧,卫星信号也全没了。” “谁知道呢,也许你该爬到某座大厦的避雷针上,这样说不定就能接收到你想要的信号了——或许咱们还能免费收看付费成人节目。” “这样做真的会有用吗?”莫西莱尔自动滤去了她后面的半句话,靠在墙上拉出了本区域的地图。 “没用,但你可能会被雷劈。”她坏笑了一声,“就今天的天气预报来看,只消再过一会儿就会下大雨的——你带伞了吗?莫西莱尔小姐,我淋雨会感冒的。” “你最好给我少说点废话,vita。”莫西莱尔看了眼全息屏右下角升起的血压,开始为自己思考起下一步行动。 “这对我不公平。你这是在歧视机械生命。”vita毫无感情地给她做着天底下最无聊的科普,“你知道吗,莫西莱尔小姐?一个普通人类在日常生活中说出的话里有70%都属于毫无用处的废话。”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莫西莱尔一点都不想再搭理这个话痨,转而去认真地在电子地图上规划起前往城市中央信号塔的路线。 通讯失效对现代军队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莫西莱尔不用想就能知道,而在接收到新的命令之前,她最好的选择还是先朝着原定目标前进。 希望能在信号塔里碰上他们吧。 莫西莱尔叹了口气,从墙边直起身来,慢慢吞吞地走出了巷子。 “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已经重新替你规划好了前往中央信号塔的路线。考虑到先前的撤退方向较目标方位偏离较大,在新拟定的路线中你还得步行至少7.8公里。” “知道了。” 欧罗巴七号的夜晚似乎比刚来时更黑了,先前还时常爆发的火光与枪声也因笼罩在尘城市上空的厚重积雨云而沉寂下去。 街道上见不到人,连怪物也去了别的热闹地方。偶尔在极远处响起的高斯步枪声没法给这里带来丝毫的生机活力,细渺的声响在高效的杂波过滤器下更像是一种安慰自己的幻觉。 莫西莱尔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全不见一点光影的黑黢黢的街道上。身旁的延绵大楼中仅有几盏零丁的白灯尚且还亮着,但也只是如躲在黑暗里的鬼眼一般瞧不出一点情感。 “下雨了,莫西莱尔小姐。” “嗯。” 她暂时关闭了全息屏,抬头静静地看着无光的天空。若不是vita提醒,她应该会很自然地就将这些飘落的细雨给忽略过去。 现在是欧罗巴七号的深夜11点,新鲜落下的雨点大约都带着清新的点点凉意。 这里还没有闪耀世界那般发达,街道两旁偶尔也能瞧见因夜雨而更加透绿的各类高树灌木,就连那些着火的车辆都已经在温-湿的浸润下彻底熄掉了,积蓄了点水的严重扭曲的结构在头盔的夜视成像里反射出无人在乎的苦意。 这座城市因此变得更安静了,只是时常还会响起与黑夜不协调的惨叫。 莫西莱尔仍在埋头闷闷地走着,起先还零散地在风里摇着的雨丝很快就变得瓢泼起来,连绵地从她修长的装甲下端汇成摔落,砸出些空泛的音色。 只是声响不大,就算冒出来也就转瞬被倾注的暴雨淹没了。四周的建筑又在大雨里模糊起来,无声地融成了一些高大的巨影,她就好像正走在无边荒原上的旅人,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踽踽独行。 偶尔的时候,她也会在一些损毁的车辆边找到几具尸体,有怪物的、有本地居民的、也有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突击队成员的。这些失去生机的躯壳无人搭理,就只好孤单地靠在那里,静静地在冰冷雨水的浇打下等待着什么。 这场夏季的暴雨已经下了有两个小时,城市的排水系统也似乎终于到了极限。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开始涨了起来,小河一样地在短暂的生命中向城市的低洼处奔涌。 “我不建议你穿过这个小区。” 莫西莱尔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站了有好一会儿,似乎只是望着小区门口上的几个金属大字在发呆,但也似乎是在权衡思索着什么。 “vita,穿过这个小区能节省我很多时间。”她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 “即便要冒着生命危险?” “是的。” “你压根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想要取走你性命的怪物,这样毫无把握的冒险在我看来是最不可理喻且最愚蠢的行为。” 莫西莱尔没有回答,只是扩大了生物波扫描范围,在发黄的积水里走向小区门口的保安亭。 门口的保安亭是亮着的,似乎这片区域还未受到断电的影响,只是看不见里面有人而已。 “我不明白,世界上有什么事能比生命更重要的?”vita仍在喋喋不休,倘若莫西莱尔不回答她的话vita是一定能为此事唠叨上个一小时的。 “总会有的,当你能理解什么叫‘感性’以后。”莫西莱尔扫了眼生物波扫描图,伸手拉开了保安亭的木门。 小区的保安亭很狭小,里头凌乱不堪,未受雨水侵扰的地板上还有几个脏兮兮的泥脚印。 控制大门开启的开关不知道为什么失灵了,莫西莱尔就俯身在窗户边的木桌上随手翻了翻,最后在一些揉皱的白纸下找到了张磁性门禁卡。 门禁卡是红色的,背面被人贴上了一小块胶布,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这是一张保安专用门禁卡。”vita认出了上边儿的字,“这代表我们可以打开这个小区绝大部分的电控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每个住户的家门,从他们的冰箱里拿上几扎冰啤酒,最后再就着花生米舒舒服服地在软和的沙发上看点催人泪下的肥皂剧。” “我的vita,你能有点追求吗?” 莫西莱尔现在的心情很好,因为她似乎不需要翻围栏便能正大光明地进去了——对一位女士来说,翻越小区的围栏绝对是最不能接受的十大不优雅行为之一——尤其是在穿裙子时还很容易走光。 “雨夜、知己、冰啤酒,对于一个生命短暂的机载ai来说是足够满足的了,毕竟世上有那样多的糊涂蛋入土时都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哇哦……vita”莫西莱尔挑了挑眉,走出了保安亭,“你才几个月大,不要说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我已经不小了,莫西莱尔小姐。我不是人类。” “或许吧。”莫西莱尔耸了耸肩,将门禁卡靠在了小区的大门上。 “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莫西莱尔小姐,你想先听哪一个。” “什么?”她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回答道:“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我们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忧要突然面对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怪物了。” “为什么?”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坏消息。”vita坏笑了一下,“因为生物波扫描雷达显示西北方向150米处有一大群敌对生命体正在向我们的方向靠近。” “该死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莫西莱尔侧身钻进了才开启一半的大门,焦急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可这儿是高档小区,显然不会有能容纳她的垃圾箱再摆在刚修剪过的湿漉漉的草坪上。 “因为它们移动的速度并不快,或许是还没有发现我们,我想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找玩躲猫猫的地方。” “它们还有多久到?” “20s——不,现在是19s了。” “vita,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要与我客气,莫西莱尔小姐。” 人工记忆 章节六 步入黑暗 “vita,我在不开启机动模式的情况下避开它们的几率有多大?”莫西莱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几株摇着身子的枫树和低矮灌木里找到躲匿的好地方。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除非你想使自己陷入被前后夹击的险境内,生物波扫描雷达过于狭窄的警戒范围是不足以胜任这项危险的工作的。” “那我该怎么办?” “或许你该停下匆匆的脚步并考虑考虑我先前的建议,在一大片堪称凶案现场的住户家里随便挑一处进去,然后趁着这个缺乏激情的雨夜好好享受一会儿无聊的深夜电视节目。”vita诚恳地建议道:“另外,请不要尝试躲在绿化带中,否则你一定会输得很难看的。”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vita。”莫西莱尔悻悻地从小区花园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这玩意儿压根遮挡不住我的身形。” “我一向都是睿智的,莫西莱尔小姐,只不过你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作为一个有机体在思考时的局限性罢了。” “它们还有多久接近这里?” “不到10秒。” “那我得快点了,第一轮躲猫猫就被淘汰掉总归是不太光彩的。”跑到临近的居民楼前的莫西莱尔嘴上还不忘打趣,似乎恐怖的怪物潮丝毫不能影响她强大的内心。 “我注意到你的手在发抖,莫西莱尔小姐,需要我为您注射一些镇定剂吗?” “你给我闭嘴,vita。”莫西莱尔已经能在飘摇的大雨里听见一些不同寻常的异响了——它们集群时发出的咆哮声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了浓重的黑夜,紧随着就是血肉之躯撞击在钢铁上的声响,小区的围栏已经开始吱呀作响起来,几乎在下一刻便要在飘摇的雨夜中彻底崩塌倾倒! “读取中,请您稍候。” “快点、快点快点!”莫西莱尔将门禁卡按在读卡器上,死死地盯着面前这扇阻碍自己的封锁隔离门——若不是现在发出声响与亮光很容易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是绝对会在上头开个大洞的! “读取成功,欢迎您,编号3247的二级保安。” 面前的金属隔离门应声而开,莫西莱尔迫不及待地就顺着敞开的小缝儿窜了进去。 “哎呀我的妈!” 一团黑影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门后扑在莫西莱尔的左腿上,吓得她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咪一样大喊大叫地在原地蹦了起来。 “放轻松点,莫西莱尔小姐,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真是他妈的晦气!”惊魂未定的莫西莱尔合上了金属隔离门,恼羞成怒地用右腿鞭向这具试图占些便宜的半截尸体。 “扑哧——” 这没有绅士风度可言的男性人类尸体皮球似地发了声闷响就直直飞到了大厅的另一头,摔进角落的黑暗中不见了。 “vita,我会不会太过分了?”莫西莱尔忽然有些拿捏不准地问向自己的好友。 “这是人之常情,莫西莱尔小姐,当我生气的时候也会做很出格的事。” “是么?”莫西莱尔望着这一地从尸体腹腔里抛洒出来的肠子和内脏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尤其是她右腿装甲导水线里那些粘稠的血液与小团组织碎块被雨水稀释后鲜红地流了一地——这无规律覆盖在大理石地砖上的血迹与皮肉使她只消在光线昏暗惨淡的大厅里轻轻一站,就天然带上了阴冷恐怖的气息。 也许她现在瞧起来真的很像一个传统恐怖片里的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但莫西莱尔敢拍着手中的电荷步枪保证她绝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 “也许……是有一些过分。”vita第一次产生了犹豫,“好像的确不太好。” “是不太好。”莫西莱尔轻轻咳了两声,踩着满地滑腻的血污走到了电梯前。 出人意料的,这儿的电梯竟还都运转正常,并且很快就有舒缓的音乐播放出来,使任何访客都能感到贴心的惬意与舒适——如果这儿能干净些就更好了——毕竟天底下应该没有人会喜欢流淌着满地污血的地方的。 “你知道么?莫西莱尔小姐。”当电梯操作面板上的数字从“23”蹦到“22”时,vita忽然开口了。 “知道什么?” “我刚才私自用激光和图像分析设备测算了您在受到惊吓后跃起的高度,得到的答案是,您似乎在不经意间就打破了相关的最高记录,恭喜您——需要我在联网后上传至军方服务器吗?” “不需要,谢谢你,vita。” “您确定吗?这一定会是一个扬名立万的绝妙机会。” “不,不。我很确定不用,vita,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安静一分钟。” “好的。” vita应了一声后就真的不再说话,让莫西莱尔一下觉得有点不适应。 也或许是用于紧急状况的金属隔离门同时兼顾了隔音性,站在电梯面前的莫西莱尔垂着电荷步枪,竟听不见一丝一毫的连绵雨声,似乎连怪物的呱噪喊叫也一并被隔绝在外了。 侦察兵装甲上的雨水还没滴干,就一束一束地沿着哑光的纯黑导水线淌在地上。诺大的大厅里只有她一个还鲜活站立着的人,那回荡在阴暗和几个立地大花瓶之间的纯声音乐也就发干发冷起来。 “一分钟到了吗?” “还没有,vita。” “那你想我了吗?莫西莱尔小姐。” “或许吧。” 电梯的门很快就打开了,只是里头的场面实在不算讨喜。几截破碎的尸块已经糊满了整个电梯内部,依稀还能在遍地的红血里找到一些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人体器官。 莫西莱尔的面前就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女性人类尸体,上头还匍匐着一只肢体扭曲的怪物。 正在享受美餐的它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抬起了异变得瞧不出丁点人样的头颅,在毁坏的喉咙中发出兴奋的咆哮来,那一截细长的大约是用来吸取血浆和脑髓的口器也受到了暴虐的影响,轻微颤动时喷出让人作呕的浅粉液体。 它自觉又得到一个可口的猎物,昂扬的头颅却在下一刻就开了花。 一团电荷弹不留情面地顺着它的左眼框钻入了它的脑内,将它的颅骨像被拍了一巴掌的脆弱薯片般化成了空中翻飞的几块碎片。那些受高压而迸溅开来的绿色脑浆子就恣意地涂抹在墙面上,与先前泼洒出来的红色血液共同构成了一副极有韵味的血腥画作。 当两颗富有活力的眼珠尚在污秽的血液里上下弹跳时,这副罪恶的身躯就已经摇晃地栽倒进遍地的残肢里了,只剩喷血的破裂脖颈还在冒着血肉遭烧灼时才产出的恶臭焦烟。 “看起来您对它的突然到来并未感到丝毫的意外,莫西莱尔小姐。” “我还没蠢到看不懂生物波扫描雷达,vita。”莫西莱尔伸手将这部已经变得过于可怕的电梯关好,呼叫了附近的另外一台,“而且你这个试图谋害人类的ai于情于理都应该事先提醒我里头有个怪物的。” “我以为你喜欢惊喜。”vita试图为她小小的恶作剧做解释,“也许它是来拜年的,莫西莱尔小姐——你还记得吗?今天是农历新年。” “我当然记得。”莫西莱尔挑了挑自己的眉毛,理直气壮起来,“也许刚才不记得,但你一说我就全记起来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得出以下结论,莫西莱尔小姐。”vita好像有点生气,“你一定忘记给你忠诚可爱的人工智能准备红包了,对吗?” “也许……吧。”莫西莱尔有些心虚,还好此时电梯抵达了一楼,及时将她从一个女人的怒火中轻巧地解救了出来,而且这部电梯里头瞧着干净又整洁,没有沾染任何可疑的皮肉碎屑——这真是太好了! “你觉得我该去几楼?”走进电梯的莫西莱尔尝试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vita的声音还是有些气鼓鼓的,“你爱去便去哪。” “好吧。” 莫西莱尔在控制面板上随便挑了个自己喜欢的数字,电梯就开始稳定地上升起来。 “呃……”她在电梯柔软华丽的天鹅绒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呼唤起了好友的名字,“vita,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你最好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我的好vita。”莫西莱尔从臂间的储存盒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移动芯片,插入了装甲的脑后读取槽,“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啊啊啊啊!”vita忽然像个看见亮闪闪的东西的女孩子一样尖叫起来,“这是lrda公司的ai升级包!天呐,还是豪华版的!” “并且是原装的,vita。这东西花了我不少钱。”莫西莱尔停顿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原先是准备在你两周后的出厂生日时送你的。” “我真是爱死你了!莫西莱尔小姐!这真是太棒了!我喜欢这个礼物、太太太喜欢了!”vita几乎要语无伦次起来。“新年快乐!莫西莱尔小姐!” “嗯,新年快乐,vita。”莫西莱尔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自己的后半句话,但也还是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vita真是开心极了,“对啦,亲爱的莫西莱尔小姐。” “嗯哼,怎么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在出厂生日时还能得到一个与这份一样好的礼物?” “呃……我想是的,vita。” 人工记忆 章节七 毁灭前兆 “叮——” 上行的电梯在抵达23层时缓缓停下,展现在门后的却是遍地的残肢与血液。 幸存者的惨叫与怪物志得意满的尖锐咆哮已经混合在一起,绝望的各类求救中还夹杂着发钝的肢体撕扯声和骨骼开裂声。走廊的灯光黯淡且闪烁不定,照映着无数沐浴鲜血的怪异身影。 喷涌的深红血浆使这儿失去了往日的平和安静,奢侈的享乐生活亦要在渎神的深层罪恶中彻底死去。 她从不信仰上帝,自然也就没有神性的光环加冕;她也从不对敌人仁慈,炽热的电荷弹是她所能送出的最虔诚的悼唁。 她只是一个误入地狱的不速之客,却也有可能伸出有力的臂膀挽救此等凡人的脆弱生命。 “生物波扫描雷达显示我们的附近有多名敌对生命体。”vita提醒着莫西莱尔,“请你做好对敌的准备,莫西莱尔小姐。” “当然。”她为自己加注了半单位合成类肾上腺素,纯黑涂层的侦察头盔逐渐泛出与阴影相同的纯粹杀意,“好戏开场了。vita。” 深沉的混沌中忽然踏进一只精巧的合金足靴,莫西莱尔就这样迈入了生灵扭曲的异域。她心中缺乏对上神的敬意和畏惧,举手投足间全是无知的对王权的蔑视。 大啖食粮的恶物尽皆抬起丑陋的头颅,离体的眼球里满是膨胀的血肉之欲。无需什么明确的指令,它们裹挟着冰冷的杀机就冲撞向自寻死路的狂妄之徒。 她没有转身寻找脱逃之路,只是探手在身后的黑暗里拖出一柄幽光闪烁的短枪。 23层的走廊已污秽遍布,受损的照明系统则潜藏在噬人的疯狂下苟延残喘,偶尔在裸露管线里迸出的刺眼火花只是最虚假的安慰,转瞬即逝却足以映照出那些层层倚叠的惊异之影! 它们似抱群的蠹虫般爬行而来,恶毒的诅咒赋予了它们从所未有的超凡敏捷与力量! 它们紧致的肉体能够阻挡爆裂的枪弹、异化的口器足以刺穿坚硬的钢板! 它们指甲锐利、冷血无情,是黑暗中的猎手、恐惧与暴虐的象征! 这儿从来就不会有救赎——先前没有,现在没有,往后也绝不会有! 这充斥在长廊里的哀嚎依旧回荡,统治这里的阴郁也好像从未因她的到来而散去分毫——直到那耀眼的强束缚电浆团从浓稠的阴暗之中诞出、撕裂了路径上所有的邪恶生命! 烧灼的臭气转瞬就升腾而起、身形异常的怪物却并未因此犹豫丝毫。它们毫不犹豫地践踏着落地的焦黑肉块,在软榻的喉咙里向莫西莱尔发出最骇人的咆哮! 它们仍在冲锋、且仍在渴望着她的血肉! 已胀满了走廊的血气彻底激发了它们的凶性,即便每时每刻都有毁灭性的能量将周边的同伴冲击成烧焦的碎块、化为地上的又一滩恶臭腐血,它们却依然为了满足它们那不可理喻的杀戮欲望而向这个单薄孤独的身影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她是不能落入这形体异常的肉潮的,否则定是必死的下场! 新生的血肉之潮正在狂涌、且不可遏止地朝她缓慢蠕动着——它们愚蠢至极、也因此无可匹敌! 但血肉终归是血肉——沾染了再多罪孽伟力的异化肉体也只能在高温的能量里湮灭为基本的粒子——她要毁灭它们,将它们的骨头碾压至渣! 杀意高涨的莫西莱尔往身下的汪-洋血池里投下了修长的枪械,拧腰一拳便凿向了贴身扑向自己的异体——那在黑暗里溅起的颜色纷杂的混合血浆尚未在明灭的光线里滴落、她的右臂就已经冲破重重阻碍、穿透了它宽阔的腐臭胸膛!那什么异乎寻常的强硬肋骨、皮实坚韧的紧凑血肉都在她的拳头前豆腐似地一戳就破!可笑的血肉!可笑的虫子!如此脆弱不堪的废物!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装甲的动力电机即刻高速疯转、使她随后探入的左手毫不费力地扎入了它的腹腔——那里依然是柔软的、她亦能在其间感受到变异内脏充满生机的蠕动与痉挛——她只是稍稍使力、这哀叫的蠢物竟直接被上下撕扯成了破抹布般的两团染血垃圾! 喑哑的嚎叫戛然而止、腥臭的绿色血液暴雨似地四溅开来、淋淋沥沥地泼洒了她一身,最后却又顺着装甲的导水线粘稠地滑落下去。 她胸中怒火得翻腾如喷发的火山、积蓄而起的极致力量无可匹敌——她唾弃它们,它们低等、无能,既然已是生物史上的重大退化的产物,那就理应被她亲手埋葬进熔融的地核深处——它们不该反抗,而应欣然接受自己的死期! 一只异常狡猾的变异体自觉抓住了她分神的刹那,妄图使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变为足以置她于死地的杀机——它的身躯腾跃至半空之中,下一刻便要用缩起的口器刺杀眼前的自大猎物! 可一只钢铁大手忽地穿越了还未落完的腐化血雨,铁钳般牢牢握住了它的整个头颅——莫西莱尔在偶尔闪出的火花微光里看向了手中不自量力的蠢货,沾有密集鲜红碎肉的玻璃钢头盔却遮掩了她的全部表情与情感——不,还是有的——那是尖锐到再厚重的防护性头盔也阻隔不了的杀意! 它棒槌似的钻出眼眶的眼球里终于出现了血肉生灵该有的恐惧与畏怯,胡乱挥舞的利爪和口器却连最浅淡的刮痕也无法在她坚固的纯黑装甲上留下。 它愚笨迟钝的大脑在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什么击杀猎物的绝妙时机、全只是它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啪!” 受高压挤-捏的颅骨最后在她的手中化成了几块碎片,炸裂的绿色脑浆则飞溅在一侧的墙体上,使这已经变得斑斓的墙壁上又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失去了头颅的身体顽强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彻底没了声息。 “莫西莱尔得一分。”她将这具无头的尸体抛进遍地的残肢碎肉里,在浓稠的厚重血液中拾起了已沾染大团血污的电荷步枪,“怪物,零分。” “莫西莱尔小姐,我注意到您的情绪波动过大,需要我为您注射缓和镇定剂吗?” “不需要——”怒气退去的她一阵头晕目眩,扶墙漫步在尸山血海之间。 “莫西莱尔小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有点犯恶心。”她抱着脑袋喘了几下,“不要注射镇定剂了,它会影响我的反应能力。” “如果您感到严重的身体不适,我建议您立刻拨打当地的急救电话,这样一定会有负责任的变异体及时赶来并将您抬上担架的。”vita满口冒着胡话,“我还有一张九折的电子医疗优惠卷,需要我在您支付医疗费用的时候使用它吗?” “不需要。”莫西莱尔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扫描雷达图,“我还是省点钱吧,这样回去能多喝几杯茶——你要喝茶吗,我可以请你一杯。” “好,我要喝冰红茶。” “冰红茶算不得什么茶,亲爱的vita。” 本层的变异体似乎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侥幸苟活下来的幸存者也还不少,但都只是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大口喘气,看来是没有上前同她攀谈的意思。 莫西莱尔在血迹斑驳的走廊中晃了晃发胀发痛的头脑,决定还是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歇息歇息——合成类肾上腺素的副作用实在太强太明显了。 “你好,有人在家吗?”她走到一户房门紧闭的人家门前,礼貌地用指节敲了几下,清脆的敲门声倒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异常刺耳。 “你好,有人在吗?” 里头仍是没有半点声响,但莫西莱尔知道房间里是有人的,因为生物波扫描雷达从来都没有骗过她。 “你最好赶紧给我开门儿,否则我就用反物质湮灭炸弹把你和你的家一起炸成可悲的光子!”失去耐心的vita接通了外放扬声器,“你还有三秒的时间准备后事!不要逼我们做出这样暴力的选择!” 啪嗒。 这门立刻就开了,门后的浓重阴影里钻出一个男人苍白的脸来。 “请进,大人,请进。”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一地碎烂内脏与浓稠血浆之上的莫西莱尔,咽了口唾沫便用谄媚的笑容将她迎进了屋子。 屋子内非常整洁,宽敞的大厅墙壁上密集地挂有许多高雅的艺术作品和一个女人的照片,即便因断电而光线昏暗,但燃起的微弱烛光已足够照亮走廊水晶陈列架上各类华美的、熠熠生辉的装饰品。 “这里只有你一人吗?”莫西莱尔身上的装甲仍有连绵的血液滑落,所以没有粗野地直接坐到舒适软和的沙发上,而是随意抓住几个摆在一尘不染的会客桌上的小巧艺品观赏起来。 “当然,当然。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人。”跟在她后头的男人收回了乱飘的眼珠子,“您不相信吗?” “相信,我当然相信。”莫西莱尔放下了手上的镀金小猪,抬头看向这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性,纯黑的装甲在烛光里显得冷酷且阴森,“只是我没想到阁下这样注意房间整洁,却又这样不注重个人卫生。” “哈哈。”男人不自然地笑了笑,“人都是矛盾的,不过我想,这与你没什么关系吧?” “是没关系——”莫西莱尔望见了被vita高亮标记的藏在他身后的一截钢铁雕塑,忽然不明所以地冲他笑了笑.“我需要借用一下你家的沐浴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指了指身后那一片漆黑,“就在前边,我带你过去吧。” “女士优先,尤其是您这样从上位世界来的高贵小姐。”说是要带路,这男人却只是让开了身子,弯着腰给她做出一个不论不论的邀请的姿势,一张瘦削的长脸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晦涩且难以捉摸。 “谢谢。你这样优雅的绅士会很容易得到女士们的青睐。”莫西莱尔摸了摸吸附在右侧装甲上的电荷步枪,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吗?”与她一起走在黑暗里的男人举着手中的凶器,心不在焉的敷衍了一句,死死盯住她纤细的背部的脸上忽然就露出了疯癫骇人的嗜血表情。 “是的。”背对着他的莫西莱尔伸手稳稳接住了他大力挥下的尖锐凶物,在他内心惊骇震动之时转身将小脸凑到了男人的跟前.“只是我个人一向不喜欢这样古老、不知与时俱进的做派。” 人工记忆 章节八 深夜来客 “不用管那个女人吗?”vita打了个哈欠,就好像她真的困了一样。 “不用管,她只是被人敲昏过去了而已,过上一会也就醒了。”莫西莱尔瞥了眼被她丢到沙发上的一名衣着华丽的女人,摇了摇头,“有时间关心她,倒不如关心关心我们受阻碍的任务进程。” “非必要的担心除了使自己平添忧烦外不会起到任何的作用,莫西莱尔小姐。” “嗳,如果有一天我能像你这样活得没心没肺便好了,vita。”她走到厨房里头,挑了挑眉,然后在大得像间小屋子一般的冰箱里取出了一罐葡萄汽水。 “活得没心没肺也是要讲究天赋与技巧的。”vita很严肃地指正了她认知上的偏差。 “也许吧。” 摘下头盔草草冲洗了一番的莫西莱尔捏着还带点凉意的汽水,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 外头还下着雨,且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劈里啪啦地就隔着窗户发出使整个房间更加阴暗昏沉的沉闷声响来,最后再顺着明净的玻璃蜿蜒地随意流淌下去,汇聚到小区下边的湍急积水之中。 “下头有好多怪物,莫西莱尔小姐。这远远超过了我们能够应付的极限。” “嗯。”她哧啦一声拉开了汽水的合金铝环,贪婪地仰头吞喝了一大口香甜的可口饮料,然后在脸上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能坐在这里喝一个晚上这样的碳酸饮料。 “我不明白,莫西莱尔小姐。”vita似乎有一点疑惑,“一份标准营养液不是能够提供人类所需的全部养分长达24小时吗?你为什么还要摄取多余的水分和糖分。” “营养液能满足生理的需求,但不能满足一个人心里的需求,vita。”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朝下边小得像蚂蚁一般的怪物们伸了个懒腰,“这是人与生俱来的欲望,你是不会懂的。” “我也有欲望的。莫西莱尔小姐。” “噢——亲爱的vita,那你的欲望是什么呢?”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有的。莫西莱尔小姐。” “也许吧。”莫西莱尔丢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拉上了丝制的轻薄窗帘。 窗外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模模糊糊的看起来都是些灰黄的色块。 “这日子太难熬了么,不是么?”她绕过了昏迷的女人,将头盔丢到一边,软在柔软的大沙发上打了个呵欠,“我有些困了,vita。” “您确实该休息了,莫西莱尔小姐。” “是吗?”她靠在一个很蓬松很软和的枕头上,怀里抱有一个半人高的毛茸茸小猫玩偶,任由微弱的烛光点亮她漂亮的褐眸。 显然,莫西莱尔是又走神了。 “有人来了,莫西莱尔小姐。” “嗯。”她仍是愣愣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花了一些功夫才收回飘忽的视线,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声,戴好了自己的头盔,“知道了。” “咚咚咚——” 门口很快就响起了敲门声——这说明前来拜访的至少不会是怪物。 “他们可能是友军,莫西莱尔小姐,我检查了他们的无线编码。” “那倒还算是不错。”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好是这样,我不希望有人披着他们的装甲招摇撞骗。” “这样做是要掉脑袋的,莫西莱尔小姐。” “没有哪个疯子是怕死的,vita,这种人做出的蠢事往往会超出你的理解与想象极限。”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生物波扫描雷达图。 蓝色的立体图上有几个白点,这些是生命体征正常的已在帝国网络注册过的平民,她的不远处还另有三个与她处在同一平面的稍大一些的绿点,表示为经过编码检测的帝国军人——而那些位于扫描图边沿的发淡红点则是已被标记或曾被录入过系统网络的敌人及敌对生物。 因为简便好用的原因,生物波扫描雷达一向是一套智能化装甲上最重要也最值钱的辅助系统之一,特别是对侦察与作战人员来讲就更是如此。 通常来讲,一套功能完善的生物波扫描雷达系统能有效避免你在复杂地形中受到敌人的埋伏与偷袭,并使你具备一定的周旋与回避风险的能力——而类似于这种科技积累带来的非对称优势在同落后世界的军队作战时将会被放大到极致,因此很少有低位世界敢于直接挑衅高位世界。 “咚咚咚——” “咚咚咚——” “我们是帝国第三轨道突击团的成员,我们并无恶意!” 门外的人倒是像上门家访的老师一般格外得有耐心,倘若莫西莱尔愿意等的话,他们是一定会敲上一二个小时的。 “天呐,他们都快把这扇门给敲烂了!”vita忍不住抱怨起来:“好心的莫西莱尔小姐,也许你该去给这些迷途的羔羊开开门儿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莫西莱尔将电荷步枪抵在身前,打开门上那个聊胜于无的精巧电子门锁,拉开了一条狭窄的小缝儿。 “噢天老爷的,这门可算开了,我还以为里头的兄弟是个聋子哩。”门外响起了一个打趣的声音,听声音明显是三人里的另一人的。 “闭嘴维基。”喊门儿的那个人在他的脑袋顶上拍了一下,朝躲在门后阴影里的莫西莱尔友好的挥了挥手.“你好,兄弟,希望你不要介意。” “报上你们的编制——”莫西莱尔慢慢拉开精致的木门,用手里闪着威慑红光的电荷步枪牢牢指着他的脑袋,“不要撒谎。” “我们是敲击兽中队的‘旅鸽’突击小队,朋友。”他认出了莫西莱尔身上的帝国侦察兵装甲,话语里一下就带上了明显的欣喜与欢舞,“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上同伴,这真是太好了。” “而且还是位小姐——”站他身后的维基在一大滩黏黏糊糊的血肉上踩了几脚,补充了一句:“一位崇尚拳头与暴力的小姐。” “拳头与暴力能轻便地为你解决很多问题。”她手中的电荷步枪仍高举着,哑光的装甲要和走廊上的无尽黑暗一样阴沉。“你们的血液采集瓶,给我——包括你,大块头。” 那个站在门口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重装机枪兵耸了耸肩,和他的两个同伴一起将臂间的血液采集小瓶递到了莫西莱尔的手中。同样的,莫西莱尔也交出了自己的臂间血液采集瓶。 这些平日里嵌在臂间装甲的血液采集瓶通常在战场上用于敌我身份的甄别,而基因检测虽然只是身份识别的辅助功能,但依旧能精准无误地与离线基因库的全部已注册公民的基因序列进行对比分辨,从而为使用者提供完整详细的被测者的信息——当然,完整的公民大基因库只允许帝国军方查阅使用。 基因检测的速度很快,倘若他们没有处心积虑地伪造这些新鲜血液的话,他们的性别、外观特征都符合他们各自的基因检测结果。打头的那个人应该是旅鸽小队的副队长,真名塔基,代号“重启者”;那个叫维基的年轻人是队里唯一的装备维护工程师,代号很有年轻人的个性与活力,居然是什么“饭桶杀手”;至于那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王槐倒也符合人们在影视剧中对重装步兵的刻板印象,是旅鸽突击小队的一名经验老道的重机枪兵——这从他手上拿着的伤痕累累的电荷冲击机炮就能瞧出来——至于王槐的代号,很有意思,莫西莱尔居然在离线系统库里查询不到。 这种情况的发生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王槐申请抹除了自己的代号,要么是莫西莱尔没有相应的权限查看到他的信息——但不论是哪种可能大约都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何况她也不是一个如何关心别人秘密的人。 “我叫塔基。”双方基因序列的交换使大家稍稍放下了些心中的防备与警惕,旅鸽小队的副队长也就向莫西莱尔递出了覆有复合玻璃钢装甲的右手,“很高兴认识你,莫西莱尔小姐。” “我也一样,塔基先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性地同他握了握手,“请你们原谅我的小心谨慎。” “这能有什么。”他哈哈大笑了两声,比侦察兵装甲要厚实得多的海军主战装甲也因此在熹微的从屋里渗出的烛光里轻微地抖了几下,“嘿,胆儿比心肥的人要么过得比我们都滋润,要么就是彻底变成一坨没人在意的恶心烂肉了。” “同你介绍一下。”塔基让开了身子,指着身后一个穿着黄灰涂装工程师特化装甲的家伙,“他是维基,我们队里的装备维护专家,所有致命性武器经了他的手都会变得易燃易炸起来——所以你最好不要把任何你心爱的宝贝交给他——除非你想做将它变成充满迷惑性的高爆手雷。” “不要听他说的,我是一名训练有素且严谨的武器大师。他说这样诽谤的话纯粹是嫉妒我超于常人的武器维修技术。”维基笑嘻嘻地和莫西莱尔打了个招呼。“嘿,你好,莫西莱尔小姐,我以前就听说过你。” “你听说过我?”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我可不知道我有什么好出名的地方。” “噢别开玩笑了莫西莱尔小姐。”他夸张地叫了一声:“你可是我们中队唯一的妹子,而且只花了两个多月就当上了战术支援小组的副队长——虽然这和维克托那个老副队长不小心挂了有些关系——但这不重要,你可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战术支援小组的副队长!” “我只是临时的代理副队长。”她摇了摇头,与王槐打了个照面,“你好,我叫莫西莱尔。” 嗡……呲…… 王槐只是冲她点了点头,似乎真的不是很爱说话的样子。 “他是个哑巴——”维基在王槐厚实的大巴掌扇到他的脑门儿上之前改了口,“呃——我是开玩笑的,他只是不怎么喜欢讲话而已。” 他又往边上捎了一捎,离王槐这个铁块似的家伙远了一,“瞧瞧,这个害羞的大男孩身上居然连一丁点的幽默感也寻不到。” 人工记忆 章节九 “不用理他,他的话向来多得很,比那些马厩里盘旋的苍蝇都招人烦。”塔基冲她笑了一笑,“那么莫西莱尔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邀请我们进去呢?” “噢,当然,抱歉,请进吧。”她收好电荷步枪,拉开了木门,“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塔基愣了一下,但也没如何当回事,顺着大开的房门就和同伴们钻了进去,于是华贵的、精致的玉石地砖上又再多了几个血淋淋的大脚印——女主人醒来瞧见后是一定要气疯的。 “天呐,这家伙怎么了?”维基没有怎么在意那个昏迷在沙发上的女人,而是惊奇地指着客厅边一个莫名其妙地趴在地上的男人,“他在干什么?用地砖来提前练习接吻的技巧吗?” “他睡着了。”vita忽然发了声,幽幽地说着:“昨晚通宵打电动看球赛,身子熬不住一下就昏睡过去了。” 这话一听就是在胡扯,因为莫西莱尔他们今天晚上才刚到的这颗星球。 “噢,那他脖子上的是什么东西?”维基指了指插在男人脖颈后头的钢铁小雕塑。 “这不过是个用来角色扮演的道具而已。” “是吗?”维基似乎来了兴致,“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某个被疯狂的统-一教徒用月华雕像杀死在家中的可怜虫。”vita很认真地解决了他的疑惑,“也可能是失了手遭反杀的愚蠢歹徒。” “哦嘿!统-一教,我知道统-一教!他们都是一群该死的患了臆想症的神经病!” “是的,我很同意你言辞犀利且能完美概括这些狂热宗教分子的观点。” “哎呀,说起来话也很想尝试一下角色扮演的——当然不是饰演这样趴在地上的……嗯……被统-一教徒杀死的角色,因为你知道的,地上太凉了,趴久了我怕我会害上感冒——不过也许我能在底下垫个棉褥子,最好还能整个抱枕,这样一定会使我舒服很多。这兄弟倒是厉害,居然能装扮地这样逼真!” “噢等等,谁在和我讲话?”维基终于意识到了点不对,望望四周,试图到一个大花瓶后面找找这甜蜜声音的主人。 “是我的装甲人工智能,她叫vita。”莫西莱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你们之间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我可不会给我的装甲人工智能接通外放系统的权限。”维基有些惊奇,然后摇了摇头,好像还有点惋惜的样子,“我以为在这个鬼地方遇上了趣味相投的小姐,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注意到你的这个人工智能很不一样,莫西莱尔小姐。”塔基兴致勃勃地摸了摸客厅桌子上的蜡烛,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粗陋原始的东西了。 “是的,她经过两次升级。”莫西莱尔闲适地坐到沙发上,抓过了身边的一只蓬松粉色抱枕,思考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她确实不一样。” “亲爱的凡人们,我属于突破机械思维屏障的高级机械生命。”vita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在陈述再平常不过了的事实——即便什么“思维屏障”和“高级机械生命”听上去都是她胡诌出来的东西。 “我也想要这样会吹牛打屁的ai。”维基啧啧称奇,接着想到了什么,“哪里可以买到她的参数和数据?” “vita是非卖品,维基先生。”莫西莱尔摇了摇头,“如果你也想要拥有这样讨喜的朋友,就尝试着多陪陪自己的装甲人工智能聊聊天吧。” “可我的装甲人工智能不喜欢和我聊天。”维基的脸皱成了腌过头的酸黄瓜,“它总说我的废话太多,就好像沙发上的猫毛一样使人烦不胜烦。” “我觉得它说得对。”塔基肯定了维基的装甲人工智能的想法,“你的废话真的很多——你瞧,ai也是很聪明很敏锐的。” “不多不多——”维基摇头摆脑地踩在白洁的地砖上说着叫人似懂不懂的古代文言文:“多乎哉?不多也。” “你的用法有些微的错误,但对于一名30世纪初的普通军人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啊,有错吗?”维基倒也不怎么在乎,只是指着挂在墙上的巨屏电视大呼小叫起来,“哎呀,我能看电视吗?这东西使起来一定会很过瘾的!” “这一层的电力系统叫我给打坏了。”莫西莱尔摘下了使自己透不太过气儿来的装甲头盔,在温和的烛光里羞赧地轻笑一下,“真是不好意思。” “噢,我早该想到的。”他这才发现客厅里摆着的几个燃着的小蜡烛,整个人都颓废了下去,“真是可惜,我还指望看上今晚的电竞比赛的。” “如果你真这样闲的话,你是可以去把受损的电力系统修复好的。”塔基软软地靠在沙发上,安慰着垂头丧气的同伴:“我们很有耐心,会一直等你的。” “真的吗?”维基头盔上的电子眼里忽然绽出红光来,就好像莫西莱尔曾在古典电影中看到过的终结者一样。 “这自然是假的。”塔基毫不留情地打消了他过分的想法,冲维基和站在一边的重装兵王槐招了招手,“来说正事儿吧。” “也许我该回避一下?”莫西莱尔忽闪的大眼睛眨了一眨,眸子上泛出一丝星空才有的纯净光彩,“你们讨论的是秘密任务吗——就好比刺杀行动之类的?” “按规定我们是不能说的,小姐。”塔基故作严肃地挺起腰板,做出一番老古董的作风。 “噢,我明白的。”莫西莱尔认真地点点头,“否则你们就得把我丢到阴暗的地下室里,以确保此次任务不会出现丝毫差池。” “非常感谢你的理解。”他冲莫西莱尔挤了挤眼睛,“不过美丽的女士总能有些特权的——何况我们也不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先生。”她优雅地掠起耳稍的发丝,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噢——等等,这该不会是钓鱼执法吧?” “你真是太幽默风趣了,莫西莱尔小姐。”塔基像被人挠了胳肢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连屁股底下的沙发都一扭一扭地摆起了舞,“这本就是原定的任务,算不得什么机密,你便放心好了罢。” “就是这样,莫西莱尔小姐。我们的任务是前往市中心的政府区,到那去取一样惹人厌的东西。”维基一屁股坐到塔基边上,使本就凹陷下去的沙发又矮了一丝,“也许我们还能捎你一程。” “谢谢你的好意,维基先生。”她摇了摇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们怎么前往政府区。” “外头有这样多的因为没吃上晚饭而暴怒的家伙。”莫西莱尔走到窗户前望了眼烟雨中的模糊异形,好心提醒着他们:“除非你们执意要以肉身去满足它们无穷尽的口腹之欲——它们一定会很感谢你们的——兴许还会通知你的家人们前来参加英雄的葬礼。” “我可不愿做舍身饲虎的傻事,那是伟人才做的出来的——”塔基朝莫西莱尔神秘一笑,“我们走下水道,让这些在路面上觅食的无脑蠢货吃屎去吧!” “下水道?”她眨了眨眼睛,不禁为这样绝妙的想法赞叹起来:“这可是个好主意,我喜欢。” “嘿!我还以为你这种出身高贵的小姐是不会愿意与我们一同钻到臭水沟里的咧!”维基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这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这没什么好讶异的。”莫西莱尔摇了摇头,“我不仅仅是一位女士,同时还是一名经历过磨难的职业军人。” “你说得很对。”塔基认真地看着她,“帝国的军人从没有男女之分,我们都是战士,且为同一个崇高的理想而奋斗。” “你们的思想觉悟竟是这样的高。”维基打了个哈哈,“真是叫我自愧不如。” “所以你就该多和我及莫西莱尔小姐学学,而不是将所有的心思都给放到制作‘枪械炸弹’上。”副队长瞪了他一眼。 “嘿!那不是什么该死的‘枪械炸弹’,我制造的都是精致的艺术品!”维基不乐意了,“你可不能凭白地侮辱我引以为傲的卓越技艺!” “噢——这些‘精致的艺术品’里有包括那个将我胡子点着的自卫手枪吗?” “呃,也许不包括这个——但你瞧,下次我会注意的,毕竟我压根儿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这种扭曲的恋胡情结。” “不会有下次的——以后你都甭想再摸我的任何电子武器了。”塔基严肃地发着荒诞无比的毒誓:“我宁愿抓着蔫巴的黄丝瓜去和敌人近身搏杀也绝不会使用任何经过你手的枪械——绝无可能!” “你是没必要这样严苛要求自己的,老王。”维基尴尬地笑了笑,“老丝瓜这东西只能拿来刷碗——除非你往上面涂了点隔夜的花生酱、且正在被殴打的对象又恰好是个对花生严重过敏的可怜虫——当然,如果你想要增强这类生化武器的泛用性还可以再往上头添点别的常见的致敏原。哎呀,倘若粘在丝瓜上的还有一些奇怪的、散发着恶臭的排泄物或许就更能加强它对智能有机生物的威慑性了……” “我听够了,谢谢你,博识的维基先生。”塔基忍不住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如果你不想与我去年在婶婶家吃的猪肉酸菜包子见面的话还是停下你关于‘生化武器’的独特见解比较好——相信我,这是为了你着想。” “包子有什么好吃的,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是饺子——”维基砸吧砸吧嘴,似乎真的在烛光中尝到了牛肉芹菜馅儿肥美的汁水,“再淋上些老醋和红油——那真是一口下去半条魂儿都得丢掉!” 站在边上一动不动黑石雕塑也似的王槐居然赞同地点了点头。 人工记忆 章节十 异常磁场 “没人在乎你爱吃什么,维基。”塔基不得不中止了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谈,在腰间抽出一卷厚纸,炫耀地在莫西莱尔面前晃了晃,“这个宝贝就是关乎我们接下来的‘下水道’任务能否成功的关键。” “这是什么?”莫西莱尔眨了眨眼,被摊在桌上的图纸标注有许多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蚯蚓似的各色粗线又在上边儿交织纠缠,蛛网般在摇摆的烛光下附满了整张大号厚纸——这使她只瞅一眼就犯晕,甚至不禁想到了高等数学里那些复杂到极点的、叫人一头雾水的奇妙公式。 “比起什么‘下水道’任务,‘潜行’任务似乎要好听上许多。”维基与重装兵王槐一同凑到桌边,为满脸疑惑的莫西莱尔解释道:“这是一份新世纪市市区下水道分布图,详细记载有各类埋在我们底下的通水水道。” “可我们的离线电子地图中不是包含了这类工程图纸的吗?我不明白。”莫西莱尔有些好奇地发问。 “不——那些东西已经过时了。莫西莱尔小姐。”维基瘪瘪嘴,“倘若你有耐心去点开它的更改属性,就会很轻易地发现这颗星球的大部分电子地图已经两年没有更新了。” “维基说得没错,这些许久未更新的地图里恰好就包含了新世纪的城市下水道分布图。”塔基叹了口气,“还好我们找到了这份工程图纸,否则就得在错综复杂的恶臭下水道里消磨时光了。” “这不寻常。”vita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这种新兴殖民地的建设速度向来是很快的,连入统合网络的本地电子地图也应该与工程建设同步更新。” “谁知道呢,也许这儿因为宇宙电磁风暴断网了吧。”维基似乎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只是耸耸肩膀就扒拉在地图上像模像样地研究起来——倘若他能坚持住起码半分钟也许就能稍稍打动莫西莱尔小姐的心了。 “介意我扫描进装甲里吗?”她瞥了眼已经瘫到沙发里的维基,同塔基和王槐摆了摆手。 “自然不介意。”塔基把地图挪到她的面前,待vita将其录入硬盘后才继续与同伴商讨规划起前行的路线。 莫西莱尔对线条密集、叫人一望便头昏脑胀的工程图纸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前往中央信号塔的道路又有vita这位足够可靠的好友替她操心,于是就极为放松地将身子压到软和的沙发靠背上,与维基这个年轻的装备维护工程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这次的任务要去哪儿?”他将两手枕在脑后,抬头看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晓得想在上头瞧出什么。 “中央信号塔,去调查星球内信号紊乱的原因并尝试恢复或架构通讯网络。”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遮掩保密的任务,莫西莱尔索性也便说出来了。 “我记得中央信号塔离这儿不是很远。” “嗯,是不远。”她搓揉着手中的猫咪抱枕,使它肉乎乎的、填满了柔软合成纤维的胖脸变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椭圆。 “可惜我们不如何顺路。”他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却没听出什么遗憾来——毕竟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也没必要为即将到来的别离特意做些夸张的大哭大喊。 “嗯。”她应了一声,与他一起仰起脑袋,但她仍觉得她看见的和他看见的是不一样的。 “生命循环往复……”维基忽然感慨起来,接着就将脑袋埋入了烛光无论怎样也照不到的阴影之中,毫无征兆地又说出了一句使人毛骨悚然的蠢话:“人还是死了的好……你说是么?” “什……么?”莫西莱尔蹙起了眉头——她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仍不动声色地摸向了放置于双腿之上的电荷步枪。 “你瞧——人类——多么脆弱的东西。”他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妄语起来:“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尝试摆脱资源日渐匮乏的困顿局面,可你我都心知肚明,现今的任何科学都已无法将我们从毁灭的泥沼中拯救出来——闪耀世界迷人双眼的繁华背后是百颗星球上堆积成山的尸骸与核污染物,政府官员的口中又满是无尽的虚假谎言与承诺!当稳定氢聚变反应堆与超光速航行皆被证实在当前宇宙中不可实现之时,人类就注定会在此等浩渺的大宇宙中孤寂地死于银河系这片腐败的囹圄之地!” “我们只是一些贪婪的蛆虫、体内淌着的也全是亟待净化的污血!终有一天恒星也要燃尽、何况我们这般转瞬即逝的苦弱血肉!我们无法拯救我们自己——”维基似乎陷入了某种使人胆寒的狂热之中,喷吐而出的尽皆是疯子才有的呓语——他一下站起身来,附着装甲的高大身影在烛光里摇摆不定地闪烁出某种不可观见的邪恶黑影。 ——\\!!!异常磁场警告!!!//—— 她的头盔内闪烁出不祥的辉光,塔基和王槐也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商讨,骇然地瞧着维基失了心一般在光线熹微的大厅中高颂着亵渎的话语! “我们的血肉终将统一、在永恒中攫取宇宙的真相!”他向虚无张开自己的双臂,但一针速效镇定剂很快就被悄然接近他背后的王槐打在了装甲注射槽里。 维基愤怒地想要用拳头宣告自己的坚定信仰,但摆脱强效生物镇定剂的控制光靠意志力可远远不够,循环进血液里的药物使他不过踉跄走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上,还将身下的瓷砖砸出了一片细小的裂纹——有趣的是,即便发出了这样大的动静,躺在边上的女主人似乎仍然没有醒转过来的样子。 “他发生什么了?”莫西莱尔率先提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并不动神色地往后捎了捎——当情况陷入到如此诡异的境况时,她最好还是与维基及他的同伴保持些距离更显明智。 “没人知道。”塔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要在莫西莱尔眉眼中瞧出些破绽来——可这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因为莫西莱尔本就不是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只是隔阂已经产生,且似乎有难以消除的迹象。 副队长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才挪开审问的视线,好在vita活泼的声音很快就打破了使人尴尬的沉默:“你们有人瞧见我们的‘演员’先生了吗?” “该死的——”塔基他们忽然发现那具先前就倒伏在地上的男性尸体已经离奇地消失在了模糊的黑暗之中,只在原地余留些粘稠的泛红血液——这怎么可能?! “他他妈的去哪儿了?!”塔基当然知道那什么爱好角色扮演的男人只是一具刚死去不久的尸体,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受到如此的惊吓——那不过是具失温的尸体、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动起嘎吱作响的死人关节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们的视野——这是何等违背常理的恐惧! “这是我提出的问题,塔基先生。”vita的声音仍旧无忧无虑,似乎尘世间的所有忧愁对她来讲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运算垃圾。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莫西莱尔听见他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大声地质问起来:“为什么我的生物波扫描雷达他妈的没有他的运动轨迹!” “就在你们用魅力‘迷倒’维基先生不久之后——大约是4.973620s之前。”vita很负责地一一解答着他的疑惑:“至于生物波扫描雷达没有他的运动轨迹也是很正常的,塔基先生,纯粹的尸体从来就不在生物波扫描雷达的侦测范围之内。” “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他抱着脑袋大声咆哮起来,因为某种原因而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冷静,“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虽然我不指望你们碳基生物能同我一样面对任何挑战都能保持住波澜不惊的本色,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再冷静一些,塔基先生。” “冷静——冷你-妈的静!”他和维基一样毫无征兆地突然被剥离了理智,心中淤积的恐惧与恶意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地成倍壮大起来,“真是他妈的该死的狗屎任务——该死的他妈的死不透的死人!” 塔基摘下自己的头盔,在昏暗的光芒中向她探出已然变得扭曲疯狂的面容来——他的双眼已布满骇人的血丝、怒睁的眼球里全是暴虐的色彩,就连那粗重的两条眉毛也要因嫉妒而虬结在一起,交织缠绕出未知的黑暗与秘密。 他的嘴中唾沫横飞、用最下贱的话语无端指控着站在他面前的莫西莱尔:“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过错——你的过错!你只是一个该死的新兵、凭什么仅用三两个月就能坐到与我相同的位置——这背后必有些别人不明晓的阴谋……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你们腐败了、你们恶堕了!!!” “你最好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否则我会让你的下巴变成再可悲不过的抽象艺术品。”vita的合成音冰冷了下来。 “闭嘴……闭嘴……我要杀了你、就好像杀了那个欺侮我的废物队长一样……一样……滚开!!!” 塔基挣开了王槐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恶毒的声音蜕变为野兽的狂暴嘶吼、体内的基因也在未知磁场的操纵下化成一汪恐惧与罪恶的源泉! 烛光已彻底黯淡下去、空气中也满溢起不安与光怪陆离的各色射线——他的血液开始滚沸、终于在腐化的身躯中灌养出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人工记忆 章节十一 黑暗秘密 他的嘴中唾沫横飞、用最下贱的话语无端指控着站在他面前的莫西莱尔:“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过错——你的过错!你只是一个该死的新兵、凭什么仅用三两个月就能坐到与我相同的位置——这背后必有些别人不明晓的阴谋……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你们腐败了、你们恶堕了!!!” “你最好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否则我会让你的下巴变成再可悲不过的抽象艺术品。”vita的合成音冰冷了下来。 “闭嘴……闭嘴……我要杀了你、就好像杀了那个欺侮我的废物队长一样……一样……滚开!!!” 塔基挣开了王槐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恶毒的声音蜕变为野兽的狂暴嘶吼、体内的基因也在未知磁场的操纵下化成一汪恐惧与罪恶的源泉! 烛光已彻底黯淡下去、空气中也满溢起不安与光怪陆离的各色射线——他的血液开始滚沸、终于在腐化的身躯中灌养出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侦测到敌对生命体!//—— 尖锐的蜂鸣即刻从昏暗的大厅中膨胀响彻、摇摆的烛光竟又在此时彻底熄灭——他们重归混沌的深渊了! “滴——!!!” 愈加高昂的警报声中塔基的装甲尽数剥落、陡然显出了底下那已皮肉剥离、骨刺异生的非人巨影——他的肉体已受邪恶的拔高,脱落的下颌仅留有尖锐的利齿……他的双臂在黑暗中伸展延长,依附着死亡气息的惨白骨刺就在其上毫无规律地由血肉中诞出、簇拥着宣告希望的破灭! 而那些同它擦身而过的弹丸……不过是鲜红地大笔勾勒出又一具自炼狱中爬出的异物狂影而已! “哧——!” 手心钻出的骨刃随意切削下身旁昏迷女人的头颅,喷涌而出的鲜血便暴雨似地覆满了隔墙与那些女主人曾引以为豪的精美艺术品、使它们古朴的形状上再一次无遮掩地裸露出原始的血腥贪欲——它已挣脱人类血肉的桎梏、升格为暴虐恐惧的信徒,崇尚的自然也就只有死亡与红血! “笃笃笃——!” 一串高能的电荷弹阻断了它收割又一缕幽魂的妄想,使它扭曲的面庞终于转向了胆敢忤逆神威的狂徒。 “注射半单位类肾上腺素——盯紧我的背后、vita!” “这是自然的——现在杀死这胆敢无视我们的有机废物,莫西莱尔小姐,以正义与唯物主义者的名义!”vita的话中裹挟有明显的厌恶和仇恨,冰冷的杀意几乎全部显现在寥寥的几个字里了! “咣——!” 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的它只一脚便踏碎身下的地砖、高挑的身影在半空中轻易闪避了王槐射向它的全部电荷冲击弹,向幸存的众人展现出远超普通变异体的敏捷与威胁! “我在你身后五米远的地方又发现了一只擅于隐匿的敌对生命体!”vita忽然在她的头盔里尖叫起来、用最可怕的噩耗逼使她托住枪身的左手微弱颤抖了一下——这叫她打空了——那几束毁灭性的弹丸竟就此错失了空中的目标、只在它身后的墙上徒劳钻出几个破碎的大洞来! 锋锐的破体骨刃从大厅中划出一道清冷的死线、身后的阴影也伺机酝酿出最丑恶的杀意……她下一刻便会死亡、连肉身都将融入月华铸就的血肉之神里! 莫西莱尔的体内增生出无尽的恐惧与绝望、麻木的身躯已无望在必死的境地内挣脱死神收紧的绞绳……一次微弱的失误,一次巨大的灾难…… 缠绕她的庇佑与祝福亦在消退、一如她即将灭却的生命之火——她终将死去、可现在时机未到,她便将无损地从地狱里沐血而生! 一只泛有圣洁黑铁光泽的动力手臂倏忽地自天堂而来、轻易就击穿那层层弥漫的死亡与诅咒,将她哀嚎的灵魂从地壳深处中全力拖拽出来! 这是王槐为她伸出的有力臂膀、也是拯救她性命的唯物正义!——蜂鸣的电机将给予它不竭的伟力、叠加的高强金属更促使它荣登成神的高阶。冷峻的些微金属反光已是它无定形的耀眼绶带、干涸其上的异怪血液便是它最高的鲜美勋章——欢呼!为全知全能的科技之神! 这腾跃的扑咬遭铁拳粗暴的打断、血腥的狩猎计划也要被无穷动能碾压成飘零的齑粉——龌龊的夹击现已撕扯出可喜的漏洞、莫西莱尔也将在转瞬即逝的时机中抓住飘渺不定的生机! “叮——当当当!” 弹射的异变口器钉入冷硬的地砖间、将厚重的石桌与其上的装饰品全部掀翻在作呕的浓郁血气里——可它必杀的目标却仅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代价凭借就躲开了此次谋划已久的偷袭——死神的镰刀挥空了! 她要复仇!——复仇! “轰轰——!” 装甲的脉冲发动机轰鸣作响,滚地起身的莫西莱尔于粘稠的混沌与罪孽间忽然撕出一道刺眼的光芒、以震天裂地的超凡气势向仍在困惑中寻求答案的将死愚物挥舞下审判的铁锤——坚不可摧的钢铁赋予她抵抗污秽邪神的力量、裂变的反应核心则将正义与勇气灌注其间——她是告死的天使、也是界定善恶的不二权柄! 鲜血在狂涌、杀意也在高涨,金色的辉光从超载的核心延伸至她的铁拳、使她的无上慈悲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给面前这亟待拯救的弱小羔羊——她要涤尽它的无垠罪孽——以不可玷污的神威与怒火! 阻碍她的空气被挤压出骇人的声响、身下的擘天巨楼也要在狂怒冲击下战栗出弱者的屈从! 她望见它在恐惧中颤抖、瑟缩地妄图退缩至孕育它的黑暗与阴霾之间——黑夜曾庇佑着它的信徒、但此时它只会与它建立起的恐怖统治一同被终结在她的威权下! 破骨的重拳转眼就触及邪异扭曲的肉体,只一瞬便崩解它全部的骨骼与血肉,强壮的异体躯壳翻飞出死亡的曲线,而受挤压的黑腐内脏就趁此钻出它的七窍、血蛇般舞蹈出最癫狂的极致幻美! “叮——噗哧——” 纷杂的骇响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不甚协调的音律,莫西莱尔的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回过头却看见了又一颗帝国晨星的陨落。 被她击碎的红肉与白骨还在淅沥地回落至地板上,一柄浸血的骨刃却已穿透了王槐的海军装甲、从他的脊后以一种疯狂而张扬的姿态延伸而出。得胜的它在缠绕周身的粉红黑暗里志得意满地高托着抽搐而尚未彻底死去的猎物,坦然沐浴着这些喷涌出来的人类滚血——它瞥见莫西莱尔的身体开始在黑暗中颤抖起来,皮肉脱落的脸上就勾出可怕而诡异的笑容。它的举止里只有漫不经心的轻蔑、阴森的五官也展现出拟人的嘲弄。 它仍不知灾祸将要降临,只是丢掉手中血液流尽的尸体,随意地向她踱步而去。 它坚信自己与那些低劣变异体不同,因为它用虔诚的杀戮与献祭在“圣石”那换得了更加卓越的力量——这是值得的——只有如它这般放弃旧躯壳的启智先驱者才能真正领悟到血肉共生的伟大! 这已是人类下一次大进化的趋势,且注定要颠覆以往的生物进化史——终有一日,它们神圣的血肉行星会遍及整个星空! 它觉得她的心智已遭到恐怖景象的瓦解,却绝不可能猜到她的战栗全是出于一些特别的东西——一些隐藏在她血脉里的……异物…… 人工记忆 章节十二 回到未来 “共振异常警告!” 一道刺耳的警报忽然响彻在昏暗的记忆溯回室里,流转的红光照得这些心怀鬼胎的部门政要阴森得好似几团鬼影。 “发生什么了?”政-委在刺得他眼睛发疼的灯光里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神经共振操作台,“我只恳请你先把警报关了,否则我的光敏性癫痫是一定要发作的。” “可体检报告上说你压根就没有光敏性癫痫,政-委同志。”喀秋莎抬手在右手边一个漂亮的红色旋钮上拧了半圈,嘈杂的警报就一下停歇了,先前昏暗的操作室也开始明亮起来,只是用来播放溯回记忆的高清显示屏里只剩一团什么东西都瞧不出的纷乱雪花。 “生命体征正在减弱——”担任操作员的喀秋莎按照计划为她注射了一些实验性药物,却还是阻止不了越来越多的鲜红血液渗出她的鼻腔、蚯蚓似地逐渐爬满了莫西莱尔安静温和的面容。 “八成是又要失败了。” “我估摸着也是。” 控制室里响起了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她还是没有退出神经共振?”年轻主管死死地盯着共振舱探头里传来的莫西莱尔的脸,“即便是这样多的刻意去强调安全词也没有半点作用吗?” “我想是这样的。”接话的是他身后一个将全部身形都隐藏到风衣下的男人,“这已经是第八次了,你们最好多少让我们看到点能体现你们工作价值的东西,不要每次都这样周而复始地在我面前表演这种毫无意义的人间悲剧——经费不是天上刮来的,我们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呃——下次我们会做的更好的——”政-委的胡子抖了两抖,尴尬地摸了摸帽檐,“我同你保证。” “那样是最好。”他又看了眼即将在衰弱中死去的莫西莱尔,低头思索了一会就转身带着随从与手下离开了这个使人发闷的房间。 这男人一开了个头,早已觉得索然无味的众人便推搡着要从控制室狭窄的铁门出去了。他们起先还板正的严肃神情随着这男人的离去竟川剧变脸似地完全放松下来,眉飞色舞地开始互相谈论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八卦,似乎完全不在意眼前这个脆弱生命的下场将会如何——反正这与他们都无关。 “失败乃成功之母。”一位留着滑稽八字胡的少校在离开时拍了拍政-委的肩膀,冲垂头丧气的老政-委同志挤了几下眼睛,“当然它也可能不孕不育。” “哈哈哈哈——!” “哦我的天,卡塔伊维斯基你可真是个天才!” “嗳——可乐死我了——哈!” 这份精巧的幽默使还未来得及钻出去的观众都捧腹大笑起来,房间里头一下就充满叫人快活的热气。 “呸——!”等控制室里只剩他和喀秋莎时,忍不住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发黄唾沫的老政-委又叫又跳地大骂起来:“一些不长眼的瘦狗、腌过头的老黄瓜!” “目光短浅的滑溜的丑陋野猪皮、掉进水沟的最臭不可闻的袜子!” “她死了——”喀秋莎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拙劣的唾骂,调出一份莫西莱尔的生命体征表,指给他看,“规律神经信号活动将会在10分钟内彻底停止。” “死了便死了。”政-委同志草草在复杂得让人头晕的详细体征表上瞥了一眼就不再去管,心中只想着如此痛骂地发泄一番真是让人痛快非常! “我今天早些下班,尸体交给你处理——”他神清气爽地吐掉胸中淤积的闷气,在明显改大的裤兜里掏出有机废弃物处理室的手动控制钥匙丢给喀秋莎,“你知道的,今晚是我和我老婆的结婚纪念日,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样迟到后被那个母老虎泼上一脸仙馐果汁。” “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记得比你要清楚,政-委同志,毕竟你们每年的纪念餐厅都是我订的。”站起身来的喀秋莎伸手稳稳接住了他甩到半空的复古机械钥匙,秀气的脸上还是一丁点表情都没有,“祝您和您的夫人用餐愉快。” “我可没在你的脸上找出‘愉快’来。”他摘掉自己的帽子,摸了把光溜溜脑壳上渗出的汗,“今天怎么这样热,喀秋莎?” “c区的空调坏了有好几天了,政-委同志,我早就找了人来修的。”她扶了扶眼镜,简明扼要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这些拿工资不干事的蛀虫。”老政-委挑了挑毛毛虫一样的粗眉毛,迫不及待地就走出了这个闷热的房间。 “哎呀,对了!”刚走出控制室小门的他鬼一样忽然伸进了脑袋:“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请说。”坐回到操作台上的喀秋莎恰好在此时关闭了筒形共振器全部的传感设备,脸上也仍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让瓦基利安那个傻瓜下次不要再带着我花了大价钱找人仿制的肃法庭真理徽章吃什么狗屁番茄辣酱热狗了,真正的肃法庭调查员只服用专线提供的营养液,规定必须妥善保管的真理徽章也绝不会沾染上污渍——做戏要做全套的,别给她发现了破绽!” “当然,政-委同志。”她的眼神不被察觉地深邃了起来,“绝不会的。” —————— “嗡——!” 一架剔透粉晶的穿梭机掠过她的头顶,呼啸着从堆满垃圾的幽长深巷中卷起一阵轻柔而又祥和的微风。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包围住她的黑色墙壁一人走着,只是脚下的路面不怎么平,所以就坑洼地蓄有许多流转的、柔软的光彩。 她不愿这闪耀却脆弱的美梦被自己沾了污渍的鞋子踩碎,所以总是虔诚而又惶恐地跳跃着,在迷幻的夜晚里躲避已深入骨髓的罪孽与诱惑。 “小姐,你是一个好心肠的人。好人会有好报的。”老乞丐将她施舍于他的香软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用干瘪的双唇重复着他仅能送上的祝福:“好人会有好报的……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抿嘴在遮脸的帽檐下露出星点微笑,单薄的身影想要顺着风来的方向继续前行。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老乞丐浑浊的双眼重多了些渺小的希冀与渴望,挣扎着就支起上身唤停了她轻盈的步伐。 “我没有名字。”她的声音温和、干净,就像秋时沉了些小叶在底的明水。 但老乞丐也很顽固,顽固地好似一块海边孤立着挨了千万次冲刷的礁石。 “人都有名字的,小姐。”他蓬乱的须发在昏黄路灯下熠熠生辉起来,“我只是想要以后报答你,小姐。我绝不会与别人讲的,我用我的脑袋发誓。” 她在黑暗中站立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已被擘天巨楼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穹——它澄澈、明净,只是看上去比小时候萎缩了许多。 但这儿依旧繁华、烂漫的霓虹灯光也从不曾因此停歇。 附近一栋巨型大厦上的巨型全息影像阵列正播放着一部很古老但很经典的旧时代科幻电影——是她最喜欢的那部。 “我的名字?”她在扑打到她脸上的多彩微光里闭上眼睛,大口呼吸着暖风的悸动与自由。“我叫莫西莱尔,莫西莱尔·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