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人间一场醉》 第一章 被送 民国二年,况家大院儿。 正厅灯火通明的亮光打在蒋音书已经哭花了的脸上。 她跪在地上等候况夫人做主。 “你说你是被拐来的,并非自愿签了卖身契,可这卖身契上有手印儿,你怎么解释?” “回夫人,我是润城蒋氏药铺的二女儿,我不知道今天何日,十月初八那天我上街帮我爹采买,中途被人打昏,之后我醒来就是在这里。” 蒋音书十八岁,是个沉稳的性子,尽量冷静顾着规矩讲话。 可惜况夫人听后,那张年迈却不失精致妆容的面上毫无波澜。 周围的管家,丫鬟和小厮屏息凝神的听着,不敢贸然开口揣摩况夫人的心意。 能进况家做事是多少人削尖儿了脑袋也想进来的。 满京都望去,况家大院儿的名声在佣人们当中都是好的。 眼下看,蒋音书是药铺家的孩子,到算不得非要卖身做丫鬟,可也算不得富人家。 这时,门口厚重的挡风门帘被掀开,一个小厮疾步走到况夫人身边低语:“二少爷来了。” 况夫人那双凌厉的丹凤眼闪了闪,目光却没有从蒋音书脸上移开。 蒋音书注意到了,也提高了警惕。 随着挡风门帘的再次掀开,一位身着白色云锦长衫的明亮倜傥少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而非小厮。 “夫人。” 况夫人淡笑:“景山,坐。” 况景山礼貌颔首,抖了身上的白色长袍坐下,动作从容。 “刚从延北回来,带了些山参和鹿茸给夫人,请夫人笑纳。” 况夫人笑:“景山有心了,近日身体怎样,延北天冷,你身子骨弱,要让身边人多注意。” 况景山谢况夫人关心,嗓音深沉,言语含蓄礼貌。 蒋音书没有抬头,心中确定这况夫人和这位况少爷不寻常,不像普通母子。 因为她是被收养的,个中滋味她了解。 话过几询,况景山从头到尾没有过问过这里的情况,待他说告别语的时候,况夫人开口了,是对蒋音书说的。 “你说你是药铺的女儿,那么你该懂得医术喽?” 蒋音书心中揣惴,搞不清楚况夫人用意。 “回夫人,我虽然生在药铺,可我并不懂得医术,家里面坐堂的是外祖父。” 她话说到这里,屋子内没有声音了。 她紧接着说道:“不过我会做一些傣药,算偏方,把脉行医是不会的。” 况夫人点头:“无妨,会识药总是有一技之长,景山啊,这丫头给你了,你身体不好,药不离手,身边得有个通晓药理的,这丫头还会偏方,你带回去好好培养,对你有好处。” 蒋音书在震惊中仓皇抬头,继而才看清楚况景山的容貌。 这是个不平凡的男人,最起码从周身的气质上来看是这样。 不温润,也不过分凌厉,却异常沉笃,让人不能忽略。 单论这张雍容俊朗的面庞也是胜过普通人的。 况景山有一双狭长飞扬的眸子,见到蒋音书看他,他也低眸扫视了蒋音书一眼。 蒋音书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况夫人:“夫人我……” “那景山就在此谢过夫人了。” 况景山开口打断蒋音书的辩解。 况夫人也看向蒋音书道:“你现在是二少爷的人,我坐不了主。” 第二章 忐忑 蒋音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门。 她整个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况景山那两名随从驾着走在游廊上。 京都天气冷冽,比不得润城气候温暖。 就这么一路,蒋音书的脸蛋儿已经被风吹的刺痛难耐。 快到况景山居住院落时,碰巧几个小厮抬着一席草帘子从偏门出来。 大家见到况景山时远远低头打招呼,接着匆匆走了。 蒋音书原本没多想,只是看见草帘子下面裸露出来一双青紫斑痕的脚掌时被吓了一跳。 她是个还算稳当的性子,这会儿接连刺激也端不住了,整个人吓得脸色苍白,身体抖动的厉害。 况景山侧身驻足,那张脸在柱子旁边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害怕?” 蒋音书害怕,她被打晕带到远离家乡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清楚。 本以为可以讲清楚道理,可眼下不知怎得就被况夫人送给这位况二爷了。 “我并不是自愿卖身到这里来做丫鬟的,我的家也不在这里,我是被人陷害的,您行行好,放我了行吗,我可以给您赎身的钱,我真的不是来这里做丫鬟的。” 况景山看着不远处离去的小厮淡笑。 “这世上并不是你说出来一些话别人就要相信。” 蒋音书没有咂摸明白况景山这句话的意思,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杏仁眼,不算大,却很亮,细看里面像有溪水流过一样。 况景山没回头摆手,两名随从便直接驾着蒋音书离开了。 她被带到一间屋子内,随从直接退出从外面关上了门。 这一夜都没有人来过问她,她就这么在凳子上坐了一夜。 翌日,日上三竿,门再次被打开,蒋音书利落起身走了过去。 “我要见况夫人,或者况二爷。” 来人叫灵雨,况景山院子里的管事,是个年纪和蒋音书一样大的姑娘。 她看都没看蒋音书一眼,眼色吩咐后面的丫鬟上前。 蒋音书警惕后退:“你们干什么?” 几个丫鬟面无表情开始解蒋音书夹袄上面的盘扣,被蒋音书大力推开了。 “我要见况夫人,我不是这里的丫鬟,做什么要脱我衣裳?” 她使了蛮力,把一个丫鬟推到在地,灵雨的脸子当场就拉下了。 接着在蒋音书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灵雨挥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蒋音书脸上。 “到了这里,一切听我的吩咐,还敢撒野,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多日的劳顿,蒋音书食米未进,又靠了这么一宿,早也没了力气。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颊也没等再抬头,人便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入眼还是灵雨那张不善的面孔。 见到蒋音书醒了,灵雨愤愤放下了手里的什么东西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况景山便走了进来。 不同于那日他还有颜色的面孔,这会儿他的面孔冷冰冰的。 眼神中布满了探究而显得格外深邃。 蒋音书被打晕再醒来时得知到了京都没哭,和老妈子讲理想要面见况夫人也没哭。 包括被况景山带到这儿又被灵雨扇了一巴掌还没哭,可这会儿不知怎得眼泪在眼圈儿就止不住了。 第三章 答应 灵雨还有一直跟随况景山的那两名随从见到蒋音书要哭,眼神里都是轻蔑。 蒋音书见状,硬生生憋着眼泪开口。 “我真的是被打晕卖过来的,我不是自愿的,我有家,我会给您钱,求求您放我回家好吗,我可以给您写欠条。” 话语内容是乞求,但她语气不是,最起码听上去不可怜,只是在讲道理。 那三人听完不但没表现同情,眼神里的轻蔑越发明显。 连况景山的表情都变了,没了方才的探究,恢复如常的平静。 “你家住哪?” 蒋音书见况景山肯回话,激动的起身:“润城,蒋氏药铺,在漳泉街八十七号。” 她说完话就见那两名随从迅速低头,还有灵雨瞪的眼珠子快要飞出来了,以及况景山面不改色的斜倪她,眼角浮着流气。 蒋音书诧异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半个肩膀露了出来,还有那水粉色的小胸兜。 她吓得连头缩到被子里,顾不得其他人什么眼光,眼泪是再也止不住了。 可她刚哭没多久,探头愤恨的辱骂:“你们欺人太甚!” 屋子里除了坐在她床边的况景山再无他人。 况景山像是没听到她辱骂一样,斜靠在床的另一边仰眸看她,像在看个小丑。 蒋音书受到他眼神的羞辱,联想况夫人不分情况将她送给况景山。 她被利用了! 她用被子裹紧自己身体义正言辞道:“我真的是被打晕带到这里的,您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查证,我没有必要骗人,或者您觉得我的身份可疑,可以让我离开的,不用留我在这里的。” 况景山笑笑,那双狭长的眸子中布满了不可名状的内容。 “我相信。” 蒋音书狐疑:“您真相信?” 况景山点头。 蒋音书大喜:“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我可以走了吗,那钱我日后会寄给您,不会少您的。” 况景山起身走到地上的小火炉旁边坐下,背对着她。 “你想要现在走吗?你生病了还没好利索。” 蒋音书感觉身上除了酸痛并没有异常,没经历过那事儿,她也晓得她是安全的。 “我现在走,谢谢您给我看病,我回去之后给您一并把钱寄过来。” 她还想借点钱,从京都到润城路途遥远,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要求提的太多怕他反悔。 况景山这时起身:“既然是这样,那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伟岸背影,蒋音书云里雾里有些不敢相信。 床角是一身儿新衣裳,一件水蓝色薄夹袄和一条棉裙。 她原来的那身儿衣裳折腾这么多天,早也不能见人了。 况景山没有食言,蒋音书由灵雨带着直接到了门口,一辆马车停在这里。 蒋音书上车之后才发现,况景山坐在里面。 她狐疑看他,灵雨在后面催促:“赶紧进去,别灌风吹到二爷。” 马车启程的时候蒋音书问况景山:“您是要送我吗?” 况景山一直闭眼,这会儿听到她说话睁眼了,那眼中浮笑,有些孟浪之相。 蒋音书的心“咯噔”就跳了,两只小手儿紧张的攥在身侧。 第四章 选个墓碑位置 况景山饶有兴致看她,轻轻在一旁座位上拍拍手,示意她坐过去。 蒋音书大惊失色:“您不想送我走?” 她的样子太认真,以至于况景山眼里那点戏谑的笑意全没了。 况景山重新阖眼,车厢内再度安静,蒋音书在心中猜测各种可能。 可她除了等候,也做不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马车开始剧烈颠簸,蒋音书朝外面看了一眼,已经远离街道,到了泥泞山路。 若要送她也可以坐火车,她没坐过,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京都,走山路未尝不可。 但她不敢相信况景山跟她非亲非故怎么会舟车劳顿送她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况景山睁眼让她下车。 这里算是荒郊野岭,蒋音书心中打鼓。 况夫人看着厉害,最起码还能听进去蒋音书说话。 况景山话少的可怜,蒋音书根本猜不出来他的想法。 论看眼色,揣摩心思,蒋音书是在行的。 因为她被收养,从小寄人篱下练就的本事。 况景山下车后走在前面,蒋音书跟着他,那两名随从跟在蒋音书身后。 山里的夜格外漆黑静谧,唯有北风冷飕飕跟刀子一样在耳边呼啸。 蒋音书现在甚至不敢开口过问,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 可她越走发现越不对劲,因为漆黑之处依稀开始出现一座座泛着银光的墓碑! 是坟地! 蒋音书的腿开始飘了,在即将踉跄倒地之时,那两名随从利落的架起了她,带着她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他们在一排排没有刻字的墓碑前面停下,况景山也回头看着她。 此刻况景山那张俊朗的轮廓陷在黑暗里无比冷戾,完全不复之前的倜傥样子。 “上前挑个地方。” 蒋音书脸色惨白看他:“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都说了我是被……” “行了!” 其中一名随从不屑开口:“已经留你两天,算是恩惠了,二爷开恩赏你个全尸,不必遭受那些个皮肉之苦,还不赶紧从实招来,做戏还没完了,讨人厌。” 随从语气骄纵又厌恶,像是在对待一个恶心人的物件儿一般。 蒋音书联想到那日草帘子下面的双脚,再抬头看向况景山的时候是深深的惧怕。 没人在乎她的死活,况夫人顺手给个人让况景山处置,是不愿意沾手也好,是顺水人情也罢。 具体原因她不清楚,但她这条命是不值钱的。 她现在也明白过来,况景山压根没相信她说的话。 借着随从手上的微弱灯光,蒋音书颤抖身体抬头看向况景山。 “为什么非要我死?” 随从冷哼:“死不悔改。” 况景山这时拿出一支烟放在嘴边,没有点燃,好笑的看她。 “你这般卖力出演,可见对她的忠心不一般,我怎能留你?” 是了,蒋音书猜的没错,就是因为况夫人。 她拼命摇头,心中想过千万句解释的话语,又觉得没有用,摇了半天她满脸泪痕。 “那要怎样做你才能相信我和她没关系,才能放了我?” 第五章 活了 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随从见况景山不言语便道。 “这里风大,二爷回去吧,切莫跟这种人再啰嗦。” 大概蒋音书给他们的印象除了死不悔改,还有厚颜无耻,被人家戳破了阴谋,还死犟。 况景山在这时点燃了手中的香烟轻吸了一口后瞟她。 “若让你留在我身边,通房和丫鬟,你选择做哪个?” 蒋音书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丫鬟。” 保命要紧,做丫鬟未尝不可,日后再巡个机会逃走便是。 三个人听她这话都笑了,两个随从依旧笑的轻蔑,况景山则是笑的意味不明。 “那就做通房。” 况景山话落,除了蒋音书愣了,两名随从也楞了。 “二爷?” 况景山摆手示意他俩停嘴,朝着蒋音书脚下扔了还亮着火星的烟头。 “愿意吗?” 蒋音书脸蛋儿白的吓人,她皮肤本就很白,受了惊吓,现在一点血色都没有。 尤其配上周围的环境,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女鬼出没呢。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不同意。 她知道自己完了,陷入况夫人和况景山莫名其妙的关系里面,不是讲道理能行得通的。 她猜不透况景山用意,也搞不清楚现在形势,若是轻易答应,她着实做不到。 爱说话的随从语气不善催促她:“快点说话,别浪费时间。” 蒋音书低头哭了。 她毫无办法,也害怕,可她不能同意,尽管不甘心这样去死,可她不能同意。 她有心爱的人,答应了况景山不管成不成,那都是违背誓言。 若是为了保命和况景山在一起,那她以后也许也活不下去了。 这种绝望束缚着蒋音书的心,好比溺水的人。 爱说话的随从又厌恶的催促了她一遍,况景山也高高在上的看着她。 良久,蒋音书低着头,轻轻摇了摇脑袋:“那你们杀了我吧。” 她话落,两名随从面露惊讶之色。 况景山表情捉摸不透,但眼底显然也流露出些许惊讶。 蒋音书蹲在地上深深的埋首哭泣,哭她自己死的不明不白。 她是被蒋氏夫妇收养的,她生的不明不白,到死了也是这样,她的一生怎么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没了。 过了一会儿,没等她哭完,那名爱说话的随从声音在她脑顶响起。 “起来,别嚎了。” 蒋音书哆哆嗦嗦抬头,泪眼模糊中已经不见况景山的身影。 她莫名其妙的又被带回到车里。 她活了? 马车行驶的一路,况景山依旧在车里闭着眼睛。 蒋音书经历了这样一场惊吓,深知况景山不是个简单的人。 况夫人和况景山之间怕不是关系不好那么简单。 她不敢再多说话,只能静观其变,她甚至也不敢去看况景山。 灵雨在府里看见蒋音书又跟着回来也大吃一惊。 爱说话的随从让灵雨带蒋音书回去,依旧是那间屋子。 蒋音书被带走后,屋子内所有她用过的东西早已被丫鬟处理掉了,现下到处是崭新的。 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边,绝望和后怕一股脑涌上心头。 第六章 被整 这一夜蒋音书同样未睡。 她不在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会被放了,那样想太天真。 晨起天还没亮,灵雨又进来了。 让蒋音书起来干活,洗衣裳。 蒋音书站在原地看灵雨,心里琢磨这是同意自己当丫鬟了。 可惜她到了洗衣房,眼见满地堆积成山的衣裳着实被惊到了。 她眼神犹豫看灵雨,灵雨便直接发话。 “都是你的,慢慢洗,不着急,可是你不能偷懒,不能停,洗完我再给你安排别的活。” 这话说的,这些衣服蒋音书怕是洗三天也洗不完。 可是蒋音书没反驳,撸了袖子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洗衣裳。 挨了灵雨一巴掌,又被况景山带着参观坟地,蒋音书现在也老实了。 洗了几个时辰后,陆续有丫鬟和小厮开始过来做活。 因为蒋音书穿的衣裳和丫鬟不同,大家摸不准该不该跟蒋音书打招呼,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有几个丫鬟也准备坐下开始洗衣裳的时候,一个丫鬟过来带灵雨的吩咐,说这些衣裳都是蒋音书一个人的活儿。 大家都明白这是蒋音书被整了,可惜没人会替她说话。 灵雨是景山苑的管事,除了主子,所有人都要听灵雨的。 蒋音书虽然是被收养的,但养父母蒋氏夫妇对她不错。 她和他们的亲生儿女一样可以念书学习,家务活也做,却不会这样多。 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来给蒋音书送饭,蒋音书只洗了几十件衣裳。 小丫鬟瞄了数量后,直接把装有一块窝头和咸菜疙瘩的饭碗给打碎了,窝头和咸菜疙瘩也滚到了地上。 蒋音书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灵雨过来了,瞟了一眼盆里的衣裳厉声道。 “你偷懒,怎么就洗了这几件?” 蒋音书摇头诚恳回答:“我没偷懒,我一直在洗,我会加快速度的。” 灵雨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条鞭子,扬手打在蒋音书身上:“还敢狡辩!” 其实灵雨长的个头不高,没有蒋音书高。 蒋音书是个稍微高挑一点的个子,而灵雨是很小巧的。 但灵雨力气大,那日一巴掌把蒋音书扇晕,到现在蒋音书脸上还有印子。 眼下这一鞭子更是直接把蒋音书抽倒在地。 爱说话的随从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拦下了灵雨的第二鞭。 “别给人抽坏了,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这话示意灵雨朝不远处张望。 等蒋音书缓过疼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走远了。 一个老妈子走过来扶起蒋音书默不作声带着她离开。 灵雨那一鞭子抽的不轻,蒋音书现在半边腿火辣辣的。 不出所料,老妈子带着蒋音书见到了况夫人。 况夫人的长相很凌厉,有旧派大家闺秀的端庄,也有新派女性的飒爽利落,尤其是那双吊稍的丹凤眼,里里外外透着精明。 见到蒋音书站着稍微费力,况夫人示意老妈子给蒋音书搬了把椅子。 可蒋音书没坐,尽量的站直身体。 她不是况夫人的人,也不是况景山的人,她就想回家而已,也不接受谁的好。 第七章 试探 况夫人手里拿着景泰蓝钵子笑了笑,她没看蒋音书,依旧偏头喂鱼。 “没看出来,蒋小姐是个有骨气的。” 蒋音书没言语,静等况夫人下句话。 况夫人也不急,悠哉喂鱼,过了好半晌才将钵子放下擦了擦手。 她再开口语气比方才善了一些,嘴角也有点笑意。 “还是个能沉得住气的,是个干大事的人啊。” 蒋音书这会儿回话了:“夫人谬赞,小女担当不起。” 况夫人坐下轻笑,伸手佛茶杯。 “担得起,坟地都镇不住蒋小姐,可见蒋小姐勇胆过人。” 况夫人的高帽子不吝啬,蒋音书却不接。 没人知道她那会儿的绝望,她以为她会死的。 在况夫人口中竟然这般轻松,可见她蒋音书的命是真的不值钱。 况夫人放下茶杯稍微正色:“润城到京都距离不近,蒋小姐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碰到了人口贩子才会到了这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蒋音书微微垂眸:“家里有父母,外祖父,哥哥,妹妹。” 她回避了为什么会被稀里糊涂卖到这里来的问题。 况夫人也没追问,而是微微叹口气。 “前朝殁了,如今世道太乱,蒋小姐在家里的时候可有想过将来的出路?” 念书的人多了,能被用的很少。 尤其是女子,左不过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了却一生。 蒋音书听的出来况夫人这是要许诺好处。 她想逃走,况景山不给机会,况夫人这里未尝不可试试。 况夫人见她不语便继续开口。 “我们况家百年经商,家大业大,人多了矛盾也多,想必你也听说了,景山并非是我亲生的,他虽然身体不好,性子却极深,跟我这个当母亲的心总是隔着,我也关心他啊。” 这个情况蒋音书不晓得,算是证实她猜测不错。 可她真没看出来况景山的身体哪里不好。 单看身形,况景山的身材是伟岸的,轮廓挺拔,也没有病态。 况夫人接着说:“我以前也总想在景山身边多派些人照顾他,可他总是不放心,辜负了我的一番好意,如今看来,蒋小姐能平安待在景山身边,我这颗心也算稍微放松了不少。” 蒋音书这下明白那些墓碑上为什么没有名字了。 这况夫人在况景山身边安插多少人,况景山就要了多少人的命。 蒋音书在坟地千钧一发之际,求死的那句话救了她,让况景山有些相信她是无辜的,所以才带了回来。 可况景山似乎还不能确定,所以蒋音书依旧没有好日子过,灵雨也才敢肆无忌惮的故意欺负人。 况夫人这番话,显然已经把蒋音书当成她的人了。 “夫人想让我怎么做?” 况夫人把话说的明白,蒋音书也不拐弯抹角。 她只想回家,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当然她不会谋财害命,也不会违背良心。 况夫人似乎很满意蒋音书的直爽,抬眼笑出了眼角不易察觉的皱纹。 “待在他身边就好,替我好好照顾他,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第八章 私心 蒋音书回景山苑的一路心思哀凉。 况夫人在试探她,故而什么也不允诺,也不布置任务,就这样让她待在况景山身边。 可蒋音书耗不起。 在况景山身边有危险,也遭罪,一个不小心,她的命就没了。 坟地的事情她越想越后怕,也忘不了况景山那时候的表情,他不是开玩笑。 她想这些出了神,在穿过游廊的时候居然听到轻轻的啜泣声音。 人最怕自己吓自己。 她脑子里前一秒还浮现那些墓碑,现在就听到了啜泣。 饶是京都天气飒冷,就这么一两秒功夫,蒋音书在原地驻足出了满身的薄汗。 她壮着胆子四下看看,在拱月门另一侧看到一截浅绿色衣衫。 是况府里丫鬟穿的衣裳。 各房管事的,譬如灵雨穿的和普通丫鬟不一样,普通丫鬟都是浅绿色夹袄和裤子。 蒋音书这才敢喘了大气。 她轻轻挪动几步,见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年纪小的丫鬟坐在那里哭。 “你怎么了?” 蒋音书声音很轻,可还是吓到了小丫鬟。 小丫鬟肩膀一震惊慌起身,看见蒋音书大约觉得不认识,警惕又唯诺的抹眼泪儿点头行礼。 因为蒋音书穿的不是丫鬟衣裳,小丫鬟不敢怠慢。 蒋音书摆摆手:“我也是丫鬟,你不必这样,我听见你哭了,你,还好吧?” 小丫鬟好奇看蒋音书:“你也是丫鬟?哪房的?你衣裳怎么跟我不一样?” 这小丫鬟还有心思关心这些,看来哭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蒋音书笑笑回复她。 “景山苑的。” 小丫鬟吃惊还有点怀疑:“你是新来的管事?” 她见过灵雨。 蒋音书摇头:“不是,我是普通丫鬟,刚来的,还没来得及领衣裳。” 小丫鬟安了心,肩膀耷拉下来,垂头丧气的又准备坐在地上。 蒋音书其实有私心。 在景山苑,没有人和她说话,她想要打探更多的消息,最起码知道几个门在哪才能有机会逃走。 方才是老妈子给她指路,不然她都不知道景山苑怎么走。 她走到小丫鬟身边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哭呀?你是哪房的?” “大少爷房里的,我昨晚犯了错误,今天管事罚了我月钱,我本来就没有钱去看郎中,他一下子扣掉我五分。” 丫鬟小厮一月五块大洋,在各个宅门府里来说算是高价钱了。 他们大约有家要养,供父母吃穿,弟弟妹妹上学堂,这样看五块大洋着实不多,扣了五分更是紧巴巴的。 蒋音书稍微一顿问了句:“你生病了吗?” 小丫鬟点头,她的脚趾入冬生泡,有脓包,脚后跟儿生癣,刺痒难耐。 昨晚她就是因为脚掌太过痒痛,所以插空去门外脱鞋处理。 碰巧大少爷在这个时候叫她,这才落下这顿罚。 蒋音书不会把脉行医,但她看到过很多临床病症,像是基本上的头疼脑热疾病,她也能找出来原理后,对症下药。 “能让我看看你的脚吗,我虽不是大夫,但我知道一些用药,兴许能帮上你。” 第九章 目地 小丫鬟没有过多忌惮,这个时候有人能帮上她就是雪中送炭。 蒋音书看过后庆幸自己能治。 “你这不是冻疮,而是感染了脏东西,你去买些黄藤和芦荟捣烂取汁涂在脚上就能好,破了伤口的话一定要注意清洁,否则很容易像这样感染。” 她说的有些简单,小丫鬟不太敢相信,眼中却又透着强烈的期待。 蒋音书安慰她:“若你不信,可以去问问药房里的伙计,你不必花钱,只问他们这两味药的药效,他们就会告诉你。” 小丫鬟喜出望外,也有些不好意思。 蒋音书笑笑,讲了自己从小生长在药铺的原因,所以多少知道一些药理。 “你抓紧时间去吧,也不好再耽搁下去,早日治好你也舒服。” 脚上长这些东西是顶磨人的,又痛又痒,刺得人心乱糟糟的。 小丫鬟欢喜问蒋音书名字:“治好了我一定要去感谢你。” 其实这算是有目地的接近,蒋音书多少有点脸红。 可若真的能帮了小丫鬟,也算是两全其美。 “我叫蒋音书,你叫我音书就行。” 小丫鬟笑着点头:“音书,我记住了,我叫红秋,你也记住我的名字。” 蒋音书也微笑点头:“红秋,我也记住了。” “音书,你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蒋音书不好意思笑笑:“谢谢,你也挺好看的,对了,你要是去找我的时候就悄悄的,免得让管事的发现咱们麻烦。” 红秋点头:“放心吧,我注意着呢。” 这是蒋音书时隔多日第一次微笑,被眼前淳朴的红秋所感染。 也有点难姐难妹的意思,苦难不同,也都是难。 可她的笑容落在不远处况景山眼中倒是挺刺眼的。 爱说话的随从名字叫长新,和蒋音书年纪一样大。 “二爷,还是把她处理掉吧,她若是真被拐卖来的还有心思在这里笑啊。” 不爱说话的随从叫长君,是长新的哥哥,大长新两岁。 “二爷,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您不能拿您自己的性命冒险。” 况夫人安插在况景山身边的人,也不是没有成功过,只不过况景山命大,活到现在。 他沉沉的盯着不远处还在和红秋说笑的蒋音书对长新道。 “带她一起出门,去九曲巷。” 京都的九曲巷是出了名儿的艳街,京里的爷几乎没有不光顾的。 蒋音书回到景山苑的时候灵雨面无表情带她回房间。 “这是新衣裳,二爷待会儿带你出门,你换上。” 蒋音书没多言,一双美丽的杏仁眼盯着灵雨。 灵雨来了脾气:“有意见?” 蒋音书摇头,语气平平:“等你出去我再换。” 灵雨愤愤又嫌恶的剐了蒋音书一眼离开了。 蒋音书一下子瘫坐在床边,腿上被灵雨一鞭子打出血印子,又折腾这样久,她疼的抽搐那阵是过去了,这会儿有些麻,也不吃力。 她被况夫人的人光明正大带走,况景山一定知道。 那么今晚这趟出门很有可能比昨晚要凶险,也很有可能会让她命丧当晚。 第十章 你懂我意思 蒋音书可惜刚刚结交的红秋还没用上。 罢了,算是做了件善事。 红秋的脚能好起来,以后也不会做活被罚钱。 这样看,蒋音书这条命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撕开了身上穿的这件裙子的裙摆给大腿捆了捆。 这里没有药,跟这些人要也不会给。 她索性把伤口给勒紧,免得影响走路。 新衣裳是湖蓝色绸缎夹袄和长裙,料子细滑,触手柔软。 她失神的笑,这是她这辈子穿的最好的一套衣裳。 夹袄的盘扣上还镶嵌了珍珠,闪着莹润的光芒。 和况景山那个人一样,他的存在就是让人无法忽略的,自身带着光芒。 可这个自带光芒的男人视人命如草芥,还是说名门富家里的人都是这样呢。 灵雨见到蒋音书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怔楞,不过转瞬也就没了。 况夫人派来的人,长得好看是主要条件,其他也不差,才能活到现在。 蒋音书去到大门口后见到是汽车,心中骤然发凉。 她想过跳马车,没想过跳汽车。 她也没坐过汽车,也害怕。 长君面无表情给她开车门,况景山已经在车里阖眼养神。 和之前不同,今日的况景山穿的是西装。 一身儒雅长袍的时候会显得况景山沉稳内敛。 而西装则是显得他格外英挺。 说实话,蒋音书真的没看出来况景山身体哪里不好。 也有可能是况夫人和况景山心知肚明的事情,非要找个借口放在那里。 蒋音书没有多做打量,上车坐到况景山身旁。 她和况景山隔着很远的距离,在车子启动之后,她犹豫的开了口。 “二爷,今天况夫人叫了我。” 前面开车的是长君,副驾驶坐的是长新。 蒋音书这句话刚落,长新直接打断她:“别打扰二爷休息,别说话。” 换做前几次,蒋音书也就忍了,可今日不同,她预感到了真正的危险。 她怕她再不表达,她真的没机会了。 “我不,我要讲明白我和况夫人没有关系,你若真担心我害你,完全可以把我扔掉,任由我自生自灭,我不想回去,更不想掺和在你和况夫人的斗争之间,我不是她安排的人,也不想做她安排的人。” 她的情绪很激动,整张脸对着况景山,胸腔也在呼哧呼哧穿着粗气。 长新和长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况景山在这个时候睁眼了。 他很平静的看着蒋音书,那双狭长飞扬的眸子里面漆黑无边。 其实况景山也是丹凤眼,可他的眼睛大,瞳仁乌黑,会让人忽略他不明显的双眼皮。 “那你做我安排的人怎么样?” 蒋音书没明白他的话,有些迟钝的皱了眉头。 况景山却突然露出来一个微笑,挺温和的,还顺势握住她放在座位上握紧的小手儿。 “你不愿意做她的,可以做我的,你懂我的意思。” 当他温热的手掌覆盖在蒋音书手背的上的时候,蒋音书如同被什么东西咬了一般的惊慌。 她想要快速抽手被况景山一把抓紧。 况景山一个用力,蒋音书连人带手撞到了他怀里。 第十一章 来新人了 这是蒋音书第一次近距离看况景山。 不得不承认,况景山有副极具诱惑力的好皮相,脸上的皮肤几乎连毛孔都看不见,好像细滑如丝。 他眯眼打量蒋音书,眼角眉梢浮现笑意,也充满了风流邪气。 没成想蒋音书的眼泪就这样在他略微诧异的表情中流了下来。 两行清泪随着车窗外斑驳而过的亮光异常明显。 她害怕。 况景山当即沉脸,语气嘲讽同时掐住了蒋音书的小下巴。 “不是不怕死吗?” 蒋音书也因为他这句话更加确定她想的没错,今晚她有去无回。 “我不能不明不白的死。” 她硬逼着她自己对上况景山眼神,可正在颤抖的浓密睫毛出卖了她的胆怯。 况景山轻笑,眼中看不清楚情绪,握紧蒋音书下巴的手指不知道何时放松了力度,改成轻轻抚摸。 蒋音书的身体在这个时候抖动的厉害,眼泪大颗滚落。 外人眼里看,完全是少爷在调情,姑娘在梨花带雨的欲拒还迎。 蒋音书想要再度开口,况景山先一步食指压在她唇瓣上。 “为我做事不比为她做事得到的东西少,你求生欲望如此强烈,更应该懂得审时度势。” 他能看得出来蒋音书并非出自名门,也没经历过刻意培养。 况夫人以往派过的人多种多样,身上总会留有可以察觉出来的微小痕迹。 蒋音书身上没有这些特质,又的确是况夫人跟以往一样光明正大送来的。 大概是况夫人得来不易寻到的,况景山也想看看蒋音书的本事。 蒋音书望着况景山这张铁面冰冷的面庞,心中已然是遽落千丈。 “那你到底需要我怎样证明才能相信我的清白,才会放我回家?” 况景山指尖停留,望着蒋音书布满泪痕的脸颊。 “好好考虑我的上一句话,记住,考虑清楚后,我要你明确的回答。” 蒋音书百口莫辩。 况景山认准她是况夫人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隐忍痛楚低了头。 而况景山把这视作她的思考,也随手放了她。 再次坐回到座位上的蒋音书一句话也没有,始终低头沉思对策。 到九曲巷的时候,长君低声提醒。 九曲巷被称之为艳街,是因为整条巷子住满了京里有名的“艳花活儿。” 戏院、妓院、烟馆、酒楼、茶楼聚齐的一条街,里面都是荤的。 就是互通的,方便各位爷吃喝玩乐。 况景山今儿来的这家叫“天宝戏院。” 一楼是戏台,二楼往上是包厢,到处装潢着水红色纱帐,包厢里都有烟榻。 况景山刚下车,戏院大门口的跑堂咧开嘴笑的灿烂,低头哈腰恭迎况景山。 长新掏出一块大洋打赏跑堂的,跑堂的大声喊了句。 “谢况二爷赏!” 最后一字拉了长音儿,喊得里面都能听到,仿佛也是为了给里面的人听的。 蒋音书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入眼的奢靡豪华装饰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不张扬的看了看,除了这大门,一眼能望到其他三个方向都有小门。 待他们上到二楼后,况景山刚推门,包厢内便传出一个戏谑声音。 “二爷来晚了啊,呦,怪不得来晚了,来新人了啊!” 邢子佩是邢家大名鼎鼎的三少爷。 邢三少长了一双妖艳的桃花眼,油头粉面的,说起话来也有意思。 看见蒋音书跟在况景山身后,邢子佩异常兴奋。 第十二章 小白兔 况景山经常会带着况夫人送来的人给大家观赏。 蒋音书的出现距离她的上一任隔了有段时间。 大家又有的玩儿,自然兴奋。 况景山没言语径直往里面走,蒋音书也准备跟上,被邢子佩拦住了。 “怎么称呼啊?” 他贴的蒋音书有些近,蒋音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幽香,不知道是什么香料,太香了。 她当即大步后退和他拉开距离,这一退便退到了门外。 不只邢子佩怔楞,包厢内坐在麻将桌旁边的肖占东见状也出现怔楞。 肖占东长相纨绔,透着明目张胆的轻佻相,肖家排行老五,人称肖五爷。 和况景山还有邢子佩是好友,三人曾经一同去英国留过学。 邢子佩吊着嗓子调侃:“呦,冰清玉洁啊,小白兔啊?” 肖占东也来了兴致,起身瞟一眼况景山。 后者淡然甩了外套坐在烟榻上喝茶。 肖占东便移步了。 蒋音书身体哆嗦的厉害。 这里的环境让她不安,眼前的两个公子哥儿让她不安。 肖占东绕着蒋音书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儿打量。 “不错啊,有意思,还真是小白兔儿。” 小白兔是他们口中形容“生瓜蛋子”的话。 况夫人以为况景山风流成性,很少安排看起来是小白兔的人。 就是说身子都是小白兔,但长相还有做派都不是小白兔。 像蒋音书这种表现如此仓皇的,他们俩也是第一次见。 肖占东看着蒋音书的脸笑了笑,挥手一嗓子。 “来人,把我小银镖拿来。” 邢子佩眯着桃花眼坏笑。 “兴致不错,今儿怎么押?” 肖占东转头看况景山:“你说,东西是你的,你定。” 况景山没回复,反倒拿着茶杯吹气,漫不经心抬眼瞟蒋音书。 佣人在这个时候经过蒋音书身边端进来两个小盘子。 银晃晃的小银飞镖整齐的排列在盘内。 小银飞镖看起来很贵重,也很精致。 蒋音书盯着飞镖,脑子里面回荡的却是方才肖占东的那句话。 她只是个东西? 况景山轻微咳嗽一声吸引蒋音书思绪。 “要不你定?” 蒋音书闻言,身形再度瑟缩,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他们怎么玩儿,可对她不利是事实,甚至让她想到那天看见的青紫瘢痕的脚掌。 她一双杏仁眼透着绝望和隐忍,顿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想让我怎么做?” 邢子佩和肖占东没再说话。 况景山像是大功告成放下茶杯,但同时脸色暗了许多。 “你承认了?” 蒋音书摇头:“你说让我帮你做事,我答应。” 况景山了然轻轻点头:“所以你还是不承认,但却答应可以帮我做事?” 蒋音书点头惹的况景山阴恻恻一笑,那双漆黑的眸子凉薄的扫过她的脸庞。 这多矛盾,死不承认,好像是被他屈打成招的。 包厢内没有声音,静止了短暂的两分钟后,况景山对肖占东道。 “我出两根小黄鱼,押无血白骨。” 邢子佩兴奋:“嚯,小白兔很值钱吗?” 况景山斜斜靠在一侧:“那倒不是,很久没见五爷的手艺了。” 肖占东是玩镖的好手。 无血白骨是镖过皮肉不能流血,还要直接掉块厚度正好的皮肉,露出来皮肉下面的白色骨头。 第十三章 女人招你惹你了 无血白骨考验执镖人功夫,被执镖的人并不会感到太过剧烈的疼痛。 只是掉了的这块皮肉再长出来后,新的也不会饱满如初,印子是个坑洼凹陷的形状。 若只有一两个伤口还好,全身都是的话,看上去非常难看。 蒋音书不懂这些,但听这名字,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她依旧站在门口不可置信看况景山。 她都同意了,况景山还是不肯放过她。 由此可见,她更不能被屈打成招,因为承认了况景山也不会留她。 长新和长君得到况景山命令,从门外推蒋音书进门并抓住了她。 蒋音书的精神和身体都是恍惚的,也是冰凉的。 肖占东满脸邪气问况景山:“你挑位置啊。” 况景山轻摇头:“你们挑吧,我随意。” 邢子佩打量蒋音书:“脸上吧,仗着自己是女人长了张漂亮脸蛋就干歹毒的事情,五爷,挑脸上。” “女人招你惹你了?” 一个清润声音回怼了邢子佩的言论,接着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汪增庆一袭天青色长衫照亮了包厢。 就像一盏明灯,与这包厢内各种奢靡装饰格格不入,也略显突兀。 蒋音书的眼泪在这个时候终于流了下来。 屋子里面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包括刚进门的汪增庆也有些好奇打量蒋音书。 因为蒋音书就看着他流眼泪。 他倒是不尴尬,却面带诧异。 “这是这么话儿说的,我们认识?” 蒋音书意识到自己失态,可惜没来得及解释,邢子佩直接扬手摔了桌子上面的茶杯。 “不认识能看着你流眼泪?汪先生大名受人敬仰,手长到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看看是什么人就结交,哪天害了你,害了我们所有人你都不知道!” 他一通乱喊,惹的汪增庆同时也暗了脸色。 汪增庆长相带有书生气息,并不是青涩那种,气质蛮沉稳的。 “那你还不躲我远点,免得被我牵连。” 邢子佩气到语结:“你!” 接着他风风火火夺门而出,留下包厢内所有人沉脸凝思。 况景山眯眼扫视被长新和长君按在地上的蒋音书。 汪增庆则像个没事人一样解了白色毛围巾坐下喝茶。 肖占东把玩指尖的小银飞镖调侃。 “瞧你,两人一见面就吵,不见面还想。” 汪增庆淡笑不言语,肖占东略微仰头盯着小银飞镖的光亮又问。 “先生真认识她?” 况景山闻言也移动了目光看汪增庆。 蒋音书以为自己给这位汪增庆造成了麻烦赶忙开了口。 “我不认识……啊!” 她的话没有说完,肖占东已经出了手。 只不过不是无血白骨,而是嫣红刺目。 小银飞镖划破蒋音书的侧脖颈直接钉在她身后的木质墙板上,还滴滴答答流着她的血。 肖占东笑笑回头看况景山。 “手生了。” 况景山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长君长新先把蒋音书带走。 “省钱了。” 他利落起身离开烟榻坐到汪增庆对面。 “冯美淑送的,阿庆以为如何?” 冯美淑是况夫人闺名,在几个好友面前,况景山都这样称呼况夫人。 汪增庆抿了茶说:“不像。” 况景山笑笑,狭长的眼角浮现一条有味道的纹路。 “怎么讲?” 汪增庆掠下茶杯轻笑:“这一看就是小白兔嘛,换口味了?” 汪增庆为人正直,和三位少爷一样出国留学相识,可家里却不如这三位少爷显赫,只是寻常人家,在大学任教。 故而他不荒唐,也少品评,很少能听到他嘴里说出来这些话。 第十四章 未遂 蒋音书被长君和长新带出来后没有包扎伤口,就在门外候着。 因为不知道况景山稍后是什么意思。 肖占东这一镖只是划破皮肉,却很疼。 蒋音书身心的颤抖并没有因为这会儿短暂离开而放松。 她要想办法了。 再这样下去,她今晚必死无疑。 她脸色煞白和长君开口:“我想去解手。” 长君未说话,长新先一步警告她。 “老实点,别找事儿,憋着。” 蒋音书不从:“你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也能憋住吗?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了结我?” 长新还想说话,长君思量:“我带她去,你在这里守着。” 长新愤愤瞪她气的扭头,让蒋音书想到灵雨。 况景山看上去是个沉稳的,可身边人除了长君,其他人都像吃火药长大的一样。 戏院的包厢内都有单独供给客人的洗手间,下人们和流客则需要到后院儿。 蒋音书往后院儿走的一路都在四处观察。 院落里来往人少,墙角四周摆放着工具和木头。 她能做的就是用蛮力打晕长君,她也不会别的功夫。 到茅厕门口的时候,长君冷脸叮嘱她别耍花样儿。 她顺从点头捂着脖子进去了。 这一进让她发现另外的出路。 墙上有一扇大窗户,还透着缝隙。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见窗户距离地面有些高。 她平日里性格安静,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所以身手体力都不行。 可这地面广阔,象征自由。 她闭眼下了决心一猛子跳了下去。 预想当中脚掌的疼痛没有出现,反倒是觉得周身软软的。 长新的一句二爷在这时响起,让蒋音书陷入绝望。 她正好跳进了况景山的怀里,而况景山也是正好在这里等她的。 她甚至能感受到况景山身上的温热,还有方才经过包厢内熏染的檀香味儿。 长君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二爷,车备好了。” 况景山好笑的看着绝望失神的蒋音书:“不下来吗?” 她还真没下来,而是流着眼泪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是她来况家大院这么几天,问的最多的一句话。 她无能为力,所以才不停的追问可能主宰她命运的人,想要一个结果。 况景山没言语。 蒋音书在这个时候挣扎的厉害。 况景山一松手,她立刻跪在地上哭的涕泗横流。 “我求求您了,真的求您放了我吧,我要回家,您可以派人押送我,听听我家里人怎么说,听听我街坊怎么说,他们都可以证明我清白啊,难道你一定要屈打成招吗?” 况景山沉眸看她脖子上的血迹。 她则是一遍遍不停磕头,额头上也很快破了皮,双眼里布满真诚和无可奈何的恐慌。 她的逃,在况景山预想当中。 可这把戏已经有过数不尽的前车之鉴演练,叫他怎能轻易相信。 蒋音书除了眼神和以往那些人不同之外,几乎没什么是值得况景山再度考察的原因。 蒋音书其实谈不上多漂亮,不是惊艳四方的类型,皮肤倒是白皙如玉,长相顶多算是温婉清秀的。 唯独这双杏仁眼特别点,里面时刻透着无辜的纯澈,像娟娟溪水流过。 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第十五章 哪里伤了 灵雨见到蒋音书又跟着回来,吃惊的几乎嘴里能塞下一块窝头。 她小声儿又气愤问长新。 “怎么搞的?” 长新冷嗤:“谁知道,就会哭,还笨。” 他指蒋音书跳窗户的事情。 蒋音书是闭着眼睛跳下来的,可他看得清楚,况景山差点被砸了个踉跄倒地。 那么高的地方,跳之前也不看看,窗户下面明明有搪脚的地方,完全可以顺下来。 她倒好,闭着眼睛从天而降,再过健壮的人也扛不住这硬生生的一击。 不过在灵雨理解起来那笨肯定就是装的,是个厉害角色。 这况夫人派来的怎么会是个笨的。 不同上次,况景山吩咐灵雨现在叫大夫。 他人也没走,翘腿安静坐在房间的圆桌旁边喝茶。 大夫看见蒋音书的伤时吓了一跳。 因为二爷对下人好,景山苑从来没人受过这么多伤。 况景山礼貌和大夫说:“劳烦您了。” 大夫颔首鞠躬:“二爷客气了。” 其实况景山待人彬彬有礼,是非常绅士的,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个草芥人命的主儿。 大夫给蒋音书包扎了颈部和额头,看见她裙摆血迹的时候,蒋音书难为情小声开口。 “能再给我些药吗?” 屋子里人多,她总不好把裙子掀开给大夫看伤口。 经过这许久的折腾,她的腿伤指不定坏成什么样子。 况景山在这时漫不经心问了句:“哪里还有伤?” 蒋音书看了灵雨一眼没说话。 灵雨脸上也没半点歉疚。 “回二爷,我打的,她干活偷懒。” 况景山了然放下茶杯,语气平常。 “那都出去,让大夫诊治,这些日子就先不用安排她做活了。” 他说的正常也轻巧,可屋子内除了大夫所有人都面露惊色。 灵雨和长新想要说什么,长君示意他俩先按照况景山吩咐做。 屋子内随着三人的退出安静不少。 大夫准备给蒋音书看腿的时候,蒋音书拒绝了。 她半低头看况景山,又抓紧了她自己的裙子,尽显别扭。 大夫搞不懂这里面的关系,弄的也尴尬站在原地。 虽说女子腿不能随便看,可这都变了法,眼下是民国了。 而且受了伤,哪里还能顾得了那么多呢。 况景山微抬下颚轻笑,那股子风流相又流露了些。 “不是之前还答应了吗?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他明明是个沉笃的人,说话声音也是。 可在蒋音书听来,这句话怎么就充满了轻薄。 她答应为他做事,就是权宜之计,哪怕真做,也不包括出卖她自己。 大夫还在,她又不好辩解太多,故而她就低着头不说话。 大夫为难回头看况景山,况景山起身。 “都是皮外伤,那劳烦您留些药吧。” 这最好不过,大夫也不想继续尴尬下去。 况景山送走大夫后去而复返。 蒋音书就老老实实的坐在床边儿和他对视。 他给她看了大夫,说明她这会儿不会死。 她要想办法和他谈条件,先让他打消要她命的念头。 没成想况景山几步走过来,直接坐到她身旁。 她吓坏了,那张有些消瘦的鹅蛋脸一瞬间苍白泛青。 第十六章 那是事实 蒋音书性格稳当,并不代表胆子大,也不代表见识多。 只不过她从小习惯了安静,不给别人添麻烦,故而发生什么才不会声张。 况景山打量她半晌,低眸拿了大夫留下的药膏看。 “上药吧,先处理伤口。” 蒋音书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裙腰处。 “多谢二爷,我稍后自己来,您可以先说事情。” 况景山看着药膏轻笑:“我的事情……” 他的嗓音很沉,低低的。 他平时说话语调不高,语速还慢。 尤其是轻声说话的时候,听上去总让人感觉话里有话。 譬如眼下,蒋音书全身毛孔都颤栗的打着精神准备对抗。 况景山慢慢抬眸看她,两人相隔不过一人距离。 “说说你想说的,她找你去做什么?” 蒋音书盼望的正题终于来了。 她如实回答,讲明况夫人试探性收买。 和在况夫人那里作为一名无用之人相比,况景山把她当敌人。 况景山是危险的,她不能撒谎。 况景山平静看她:“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她的要求,说不准她可以帮助你回家?” 蒋音书回答:“我不想,我也不想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我如果那样做,也根本没有机会回家。” 因为等不到那时候,况景山就会杀了她。 况景山轻笑,她倒是个聪明的。 “是怎么认识汪先生的?” 蒋音书一顿,想起来戏院那一出儿。 “我不认识他。” 她话落,况景山眨眼功夫出手扯掉她裙摆一角。 布条破碎的撕拉声儿响彻房间,格外刺耳。 蒋音书反应过来的时候,况景山手掌已经覆盖她大腿的伤口处。 犹如攀爬的蛇蝎,让蒋音书害怕到身体都僵住了。 况景山声音变冷,整张面庞透着冷戾。 “你看着他哭是所有人都看见的,这你还要狡辩,让我如何信你之前所讲?” 蒋音书疯了似的摇头,眼泪奔涌而出。 “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我没有说谎,只是刚巧在那个时候流了眼泪,我真的不认识他,他是你的朋友,你应该了解。” 她当时看着汪增庆哭,眼中分明流露异样,那是事实。 可她没办法解释这一幕,只能咬死不承认。 况景山脸色沉了,像一块低温的寒冰。 “蒋小姐毫无底线,也毫无信用,一点诚意都没有,连我感兴趣的演技你现在都演不好了,枉费我留了你这些天。” “我……啊!” 况景山手指直接按在她伤患处,伤口顿时鲜血四溢。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最好老实说,这是你活命的最后机会。” 蒋音书疼的额头渗出汗水,可她还是只顾着摇头。 “我真的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 她喃喃的重复,像幼崽的声音。 “我怎么说你也没信过,现在又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在你眼里看我怎样做都是可疑的,那还让我说什么呢? 二爷,其实你并不想伤及无辜的对不对? 说明你对我还是存有疑虑的,既然你不想错杀无辜,为何不去我家里派个人找找打探,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蒋音书斗胆说了这些话,其实她本来想说“你就是想给自己找借口杀人。” 可转念一想,那样说不准会惹恼况景山。 第十七章 微弱的期盼 她这番话在况景山听来就是耍了滑头。 为了活命,这个女人没有底线。 这是况景山认定的。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妥协,也不提条件,到真符合了况夫人交给她的任务。 灵雨在这个时候敲门。 “二爷,有访客。” 蒋音书一颗心终于放下,眼泪在况景山离去后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此刻全身的伤痛也比不过她内心的绝望。 人活着,就活个希望,想着以后的日子,才有个盼头。 最起码对蒋音书来说是这样。 况景山意外接下来几天没有出现。 灵雨也没有来逼迫蒋音书干活,还派了丫鬟按时给蒋音书送饭。 蒋音书等同被圈禁,她也不能出去。 皮肉伤口慢慢结痂,京都下起了一场大雪。 润城的雪花又薄又湿,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而京都的雪花儿又大又厚,砸在地上还有声音,很快妆点了外面的院子。 丫鬟来送饭的时候蒋音书问了日子。 竟然十月末了。 她十月初八被打晕,而后过着这许久担惊受怕又稀里糊涂的日子,竟也就这么过来了。 她又含蓄问了况景山去处,丫鬟也如实告之。 “二爷去了外地,都走了好久了。” 蒋音书听后心里其实报着点微弱的希望,他是不是去润城了? 不管况景山是想给他杀人找借口也好,还是真的不想滥杀无辜也罢。 只要他想要一个真相的话,那蒋音书就有救了。 她还有一种感觉,偏向后者。 尽管况景山使尽威胁手腕,但她宁愿相信这是个讲理的人,最起码她现在还活着。 冬月初六,京都的大雪连着下了三天没停。 晚夕灵雨进来,面无表情给了蒋音书一身儿新衣裳。 “换上,待会儿二爷带你出去。” 象牙白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儿,漂亮极了。 灵雨还命丫鬟给蒋音书梳了一条慵懒的麻花辫。 蒋音书是鹅蛋脸,她没有刘海,一条麻花辫在脑后,露出光滑的前额,整个人看起来到有点像刚出水的白珍珠,清新明亮。 可惜她面上没有表情,因为心中惧怕。 况景山又要带她出去,也没回来和她对峙,她心中期望况景山能去润城调查的幻想似乎正在落空。 想起来上一次出去被肖占东当玩物扔飞镖,这次等她的不知道是什么。 灵雨带着丫鬟护送蒋音书出门,穿过很多游廊,在距离人声喧哗的不远处停下。 多日未见的况景山一袭深咖色长衫,脖子上围了一条洁白的狐狸毛围巾。 他总是很沉笃,即便透着风流相的时候也是给人坐怀不乱的感觉。 倒是会叫旁人莫名奇妙的想要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灵雨恭敬点头:“二爷,人带来了。” 况景山移眼,却没看蒋音书先行迈了步。 蒋音书的心沉了,他这态度真不像是去调查过的。 她伴着锣鼓阵阵的声音跟在况景山身后,很快看见了同样多日未见的况夫人。 况夫人的打扮很低调,头上的发饰简洁不张扬,眼角眉梢的精明也减弱不少。 众人见到况景山,纷纷和他打招呼。 坐在最前排的一位老妇人笑着伸手。 “景山快过来,怎么才来呢?” 况景山笑的温和:“孙儿恭祝祖母生辰快乐,福寿安康。” 第十八章 难姐难妹 况老夫人很喜欢况景山,看着他笑的合不拢嘴。 不停的过问他最近怎么样,忙生意的同时千万要注意保养自己身体。 况景山笑着回答让她放心,还说了两句俏皮话逗老夫人乐。 突然间老夫人看见站在况景山身后的蒋音书,神色一怔。 “这是?” 随着她的话,所有人也注意到了蒋音书。 况景山淡笑:“夫人送给我的,让她来照料我的身体。” 况夫人和况景山这些年明争暗斗的事情大家多少都有耳闻。 只是没人会去蹚浑水,要顾着自保。 可老夫人不是。 她喜欢况景山,讨厌况夫人。 以前几次三番她话里话外都是要让况夫人注意,要是况景山有事,她会让况夫人好看。 况老爷看见老夫人拉下脸后帮忙解释。 “美淑是好心,景山身体不好,又没有成亲,身边需要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关心着呢。” 老夫人冷哼:“管好自己儿子再去管别人吧。” 冯美淑儿子是大少爷,况景山大哥,况景年。 和况景山等人的风流子弟不同。 况景年是出了名的败家子儿,不只是吃喝玩乐败家,主要是做生意赔钱。 没有能力,干啥啥不行,脾气还特别暴躁,经常做些荒唐事情。 对于这些,况老爷眼不见为净,平日里也都是冯美淑在督导。 因为况景年成了家,有两个大胖小子。 在况老爷和老夫人眼里最起码传宗接代算是完成了,其他的只能希望况景年自求多福。 冯美淑的脸色自然不怎么好看,可她不能做什么,只是顺手让况景年十岁的大儿子去到老夫人身边。 老人家心软,看见软糯的曾孙围绕,什么烦恼也都暂时放下了,一行人这才落了座。 蒋音书站在况景山身后,望着乌泱泱的人群。 这样的富贵人家也没什么好,个个勾心斗角。 她想不明白况景山带自己来这里的目地是为了给老夫人看吗? 她思索的功夫,和站在况景年身后的红秋对上了眼神。 红秋眼神带着浓烈的不解。 蒋音书脸颊瞬间发热,这等于被红秋发现了她的谎言。 她踟躇半晌对灵雨说:“我去解手。” 灵雨恶狠狠瞪她,况景山在这时回头:“去吧,知道路吗?” 蒋音书受宠若惊点点头。 况景山奇怪的也没给安排人跟着她。 蒋音书估摸况家大院戒备森严,况景山也知道她逃不出去。 在茅厕旁边,红秋不久后跟了过来。 “你不是丫鬟,为什么要骗我?” 红秋有些委屈。 蒋音书内疚解释:“那几天我是丫鬟,我做洗衣裳的活,其实现在也是,事情很复杂,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你的脚好了吗?” 红秋点头:“那我们不能做朋友了是吗?” “当然可以做朋友,我们是一样的。” 蒋音书了解这种阶级之分带给人的自卑感。 她都没什么阶级,只是个被收养的就比别人矮了一头,更何况是红秋将她视为主子那一级别。 “红秋,没能对你说实话我很抱歉,但我没有恶意,我其实并不是这里的人,只是一场误会而已,但我很愿意和你做朋友。” 第十九章 不好的预感 红秋看着蒋音书,沉默了几秒钟。 “我愿意相信你,音书,你治好了我的脚,就冲这点,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蒋音书微笑:“谢谢你,红秋。” “不客气,你说你不是这里的人,那你不是被买来的?” “我不是自愿被买来的,我想要回家。” “难怪你看起来跟我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红秋憨憨乐着:“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就跟我们不一样,那你想好怎么走了吗?大院儿戒备森严,没有原因是出不去的。” 蒋音书没想好,甚至都不明白今晚的用意和等待她的危险是什么。 没等俩人过多交谈,不远处响起了巨大的叫喊声。 “快,封锁所有路口和大门,一定要找到。” 蒋音书闻声肝颤,她还没有跑呢,这就来追了? 思量间,管家已经带着小厮和家丁分几路跑开了。 红秋吓得说话仓皇:“音书,这,这不会是追你的吧?” 蒋音书费解摇头:“不是,别怕。” 管家名字叫庄守业,四十岁出头。 看见红秋和蒋音书并排战列,他满脸警惕严肃。 “你们是谁,哪房的,不在戏园伺候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这时候他认出了红秋,仔细瞅了一眼:“大少爷房里的红秋?” 红秋连连点头,管家又打量蒋音书。 蒋音书来到况府那天面见况夫人的要求就是跟管家提的,所以他也认出了蒋音书。 “你们俩回戏园,老夫人的东西丢了,开始严加盘查,不管什么身份都聚集在戏园。” 蒋音书和红秋点头,没时间多说便跟在小厮后面往戏园走。 走一半的时候红秋突然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还连带着蒋音书一起摔在地上。 走在前面的小厮皱眉回头。 “搞什么,不看路吗?赶紧起来。” 红秋自责的快哭了:“没事吧音书,有没有摔疼啊?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蒋音书赶紧摇头:“没关系的,我没事,你呢,有没有摔疼?” 女子之间的友谊有时候来的奇妙也迅速。 就像红秋和蒋音书,再次因为难姐难妹的处境而加近了感情。 小厮带着她们回到戏园的时候,台上的戏早已经停了,所有人面露不悦却不敢言语。 灵雨看到蒋音书回来,没有好眼色的瞪她一眼。 其实她看蒋音书就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蒋音书也习惯了。 不只是灵雨,景山苑的所有人看蒋音书都没有好脸。 红秋问了身旁丫鬟出了什么事。 原来是总统府送给况老夫人的玉丢了。 总统夫人亲自送来的,况老夫人及其喜欢。 是一枚金鱼衔币的帝王绿,胜在雕工精巧,秀气玲珑。 况老夫人好东西多,却独对这枚玉爱不释手。 人群中分等级被排查搜身,况老夫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威。 寻常物件,碰见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拿了,主子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她喜欢的都敢偷,不严查的话,况府岂非反了天。 蒋音书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觉得什么地方很反常,可又说不上来。 她动作幅度很小的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并没有发现异常。 管家带着的小丫鬟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便大方等待被搜身。 第二十章 一石二鸟 丫鬟搜查完蒋音书后对着管家摇头。 管家示意丫鬟去搜下一个。 灵雨脸色当即颇为讶异,似乎有些费解为什么没有从蒋音书身上搜出东西。 蒋音书注意到了。 就在所有人被搜查到一半的时候,小厮跑过来禀报找到了那块玉。 在不远处长廊旁边的雪堆里面找到的。 正是方才蒋音书去过的那条长廊。 她闻言一双杏仁眼盯着灵雨,看似无喜无怒,实则有种能洞彻人心的光亮。 大概因为她的瞳仁太过纯澈,所以给人这种感觉。 可灵雨脸不红心不跳的回视蒋音书,理直气壮的样子。 所有人经过虚惊一场过后,台上好戏接着开唱。 只是人们的心情还是不免受到了影响。 蒋音书绷着脸想不明白况景山让灵雨陷害自己的用意。 光明正大的不给况夫人面子?然后还能不用沾手了结了自己? 会不会太麻烦? 他了结过无数人生命,那些墓碑里躺着的都是。 要人命,不用这样麻烦,对况夫人也造不成什么根本性的伤害,手段有些幼稚。 这时,况景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走到她身边。 长新催促她:“回去了。” 老夫人早已经离开去调查此事,剩下的眷属们自娱自乐。 蒋音书在经过红秋身边的时候,红秋猛然跟她眨了眨眼睛。 让她一下子想到了那一摔。 回景山苑之后,况景山跟着蒋音书回房,房间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长新给况景山上了茶后守在门口,况景山优雅的坐着。 “不想说点什么?” 蒋音书这会儿是有些委屈的。 之前的打骂威胁她都能忍受,可今天这事被发现就是侮辱。 “该说点什么的不是我。” 她语气平静,话语却尖刻。 况景山闻言表情微妙,倒是看不出来太大的变化。 这件事情是灵雨擅作主张放在蒋音书新衣裳里面的。 目地就是要给况景山制造一个光明正大甩掉蒋音书的机会。 这样况夫人也找不出借口,老夫人看见了还会更加厌恶况夫人。 算是一石二鸟。 灵雨知道况景山不愿滥杀无辜,可她不能看着存在一点可能性的危险威胁到况景山生命。 如果一直找不到证据,就要一直留着蒋音书的命。 外一,蒋音书真有什么本事迷惑住况景山,到那时候就晚了。 况景山了解灵雨的性子,灵雨是为他好。 灵雨、长君、长新自小跟在他身边,是可以随时为了他付出生命的人。 不过今儿蒋音书这一招,让况景山有了惊艳的印象。 他挺想知道蒋音书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处理的。 毕竟她表现出来的样子一直很被动。 “原来蒋小姐不止会演戏,洞察力也惊人,会功夫吗?” 长新探明玉佩着地的位置和长廊距离很远,而小厮汇报蒋音书一路没有离开过长廊。 这么点小细节容易被忽略。 蒋音书抬头看他,似乎又见到了他随意拿人命取乐的样子。 像去坟地,被扔飞镖的时候一样。 “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她的表情异常冷酷,透着憎恨的绝望。 况景山轻轻淡笑。 “不是你说的我不会滥杀无辜。” 这话在蒋音书听来着实可笑。 他干的就是屈打成招的事情。 蒋音书不相信那些墓碑中埋着的就没有枉死的人。 第二十一章 也许可以帮帮忙 况景山又问了她一遍是怎么处理玉佩的。 蒋音书始终沉默不语。 红秋帮了她,她不能出卖红秋。 况景山没恼起身:“很好,蒋小姐想要给我看看你的本事,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他撂下这么句听起来温顺却又具备杀伤力的话语离去。 蒋音书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人啊,为什么总听不得真话呢。 就像她从小跟蒋清彤说过的话语一样,她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可蒋清彤却从来不肯相信。 翌日清晨,丫鬟说况景山又走了。 况景山打理很多生意,平时很忙,在京都的日子屈指可数。 让蒋音书意外的是灵雨并没有吩咐她干活,还让丫鬟带话说她可以在府中随意走动。 她吃了早饭后,在府里逛了一圈儿。 认清了每个别院,都有谁居住,也认清了所有大门。 况家大院儿实在太大,蒋音书把所有地方看过一遍之后,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其实她想要去看看红秋,顺便问问昨天的事情。 但身边小丫鬟是灵雨的人。 她回景山苑的时候路过厨房,闻到一股子香味儿。 这么多天,蒋音书根本没什么胃口吃饭,每天只不过是吃点保证不饿死罢了。 这香味儿不出所料该是“奶汤鱼。” 她吃过的好东西不多,对奶汤鱼记忆尤深是因为就吃过一次。 药铺生意一般,家里面三个孩子都要上学,生活并不富裕。 哥哥出门求学的那天带着她去馆子里吃的,所以她记忆深刻。 丫鬟见她驻足给她普及。 “这里是给老夫人做饭的厨房,各房人多,大都是在自己宅院儿吃,省时省力。” 若要是一间厨房出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可是要耗费不少时间。 蒋音书了然点头,厨房里恰巧几个端着饭菜的丫鬟出来了。 “老夫人最爱这道菜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昨儿那么高兴的日子也没吃什么,今早又吐了。” 丫鬟们看见蒋音书,昨儿见了也都记住她是什么人便和她轻声打了招呼。 蒋音书礼貌回应,心思却停留在丫鬟的那句话上。 老夫人有病? 况景山有啥病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老夫人有病倒是可以帮帮忙。 她到现在非常后悔没有跟着祖父多学习些医药知识。 若她精医博学,远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畏手畏脚。 她很小的时候想学,祖父却不教,说是没有女孩子学医的。 她笑着问丫鬟老夫人的情况。 丫鬟们没多心。 “休息不好,吃不进去温补的东西,经常想吃凉的,也不敢多吃,起夜很多次,偶尔胸闷盗汗。” “瞧过大夫了吗?” “瞧了,老夫人喝不惯那些苦药,见效也慢。” 蒋音书不会把脉,却耳濡目染能记住这些病症,也能记住病症之后祖父给人开的药方。 但这不算是有把握的事情,她不敢妄下定论。 丫鬟见她没下文,也只当是寻常的问候准备走,蒋音书突然看见食盘上的小碟子。 “这是什么?” 丫鬟说是白椒粉,老夫人口味偏重,餐餐喜欢加白椒粉和辣油才能吃下去一些。 根据丫鬟说的情况,蒋音书判定老夫人是胃火重,但她不是十分有把握。 可若要是餐餐吃这些,那没有胃火也吃出来了。 “老夫人年岁大了,饮食该以清淡为主,吃这些怕是会加重老夫人病情的。” 第二十二章 打算 丫鬟们说大夫也这样说,可惜被老夫人撵走了。 蒋音书笑笑便不再多说话和她们告了别。 下午的时候,她去找灵雨问问可不可以用厨房。 灵雨冷脸:“做什么?” 蒋音书说:“做吃的。” 灵雨不善的笑着。 蒋音书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不再整日一副黛玉葬花的模样等着回家,这会儿还有心情做吃的。 她不阻拦,最好让蒋音书原形毕露才好。 本来灵雨还准备给蒋音书下毒直接毒死。 长君说二爷有令让蒋音书现在活着,不许灵雨轻举妄动。 蒋音书去到厨房时,所有人都不敢和她说话,她只能自己忙活。 她初步断定老夫人是胃火过盛。 年迈的身体肯定各方面都有些毛病,要慢慢调养,先要把火给泄了。 她准备了酸枣冬瓜绿豆糕。 全部蒸熟,冬瓜和酸枣晾凉后包裹绿豆,外面还撒了一层桂花。 以前很多富贵人家得了这个毛病,有些女眷嫌弃汤药苦,祖父都给她们推荐这个糕点。 有些富贵太太怕自家厨子做不好,祖父就让蒋音书母亲做,也能赚一份钱。 蒋音书也跟着做,自然就会。 老夫人听人禀报的时候颇为惊讶,其实她根本没记住蒋音书是谁。 丫鬟说是二爷身边伺候的,她才记起了模糊的印象,也提起了兴趣。 蒋音书的长相是会讨长辈喜欢的那一种,端庄秀气。 老夫人坐在塌上:“你叫什么?” 蒋音书恭敬颔首:“回老夫人,我叫蒋音书。” 老夫人点头:“嗯,名字还可以,她们说你来送糕点,是景山叫你来的?” 蒋音书一瞬间踟躇后点了头。 老夫人笑的开心:“景山最好,总是记挂我身体,你待在景山身边可要好好照顾她,伺候的好了我们况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老夫人没把蒋音书当成况景山正配,说话自然没有多客气。 丫鬟这时从蒋音书手中接过食盒给老夫人看了看。 老夫人瞧着挺有食欲的,冬瓜颜色也好看,透着清凉她就想吃一口。 没成想她吃了一个还没等说话就吃了第二个。 周围人见此情景都跟着高兴,再看蒋音书的时候脸色也都柔和不少。 最后老夫人竟然把盘子里的全部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蒋音书怕她会一下子吃很多,故而就没做多少。 从蒋音书进来到现在,老夫人的脸色才算是真的开了颜,也吩咐丫鬟给蒋音书赐坐。 方才蒋音书就一直站在地中央。 蒋音书坐下后心里也高兴。 这是打动老夫人的第一步。 她其实有想过要不要现在就跟老夫人说明白,请老夫人做主。 可看这位老夫人也不是善茬儿,她不想冒失的弄巧成拙。 这次既然有了好了的开端,那么她一定要沉住气,不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老夫人和她闲聊,问她还会做什么。 蒋音书说了几样祛除胃火的菜,但没有跟老夫人说明功效。 丫鬟提醒了她,老夫人怕是讨厌就医的。 老夫人笑说景山有口福了。 蒋音书顺势接道:“老夫人您喜欢,我天天给您做了送来。” 老夫人点头淡然说:“那就有劳了。” 她把蒋音书做菜当成了要上位当主母的手段,所以态度一瞬间变回原本的高傲。 蒋音书不顾这些,先让老夫人吃开心,也帮忙给她祛祛胃火。 第二十三章 什么话 做菜的事情成了定局,蒋音书准备告辞的时候,丫鬟跑来通报况夫人来了。 老夫人的脸一瞬间降如寒冰。 “她来做什么?” 蒋音书心中胆颤,况夫人来的太过凑巧。 老夫人看蒋音书怔楞说:“你先留下,在一旁坐着。” 她不愿意单独见况夫人。 况夫人优雅露面,身后跟着的丫鬟拿了好些礼品。 “给母亲请安了。” 老夫人面无表情:“坐吧。” 况夫人微笑从容坐下后,转头看向蒋音书。 “蒋小姐也在啊。” 蒋音书礼貌起身刚要打招呼,老夫人开口说。 “景山孝顺,让音书来给我送吃食,我这胃口多亏了音书送来的点心吃了些,难为了景山的孝心,在外奔波忙生意,在内还想着我,景山啊,最孝顺喽。” 况夫人闻言依旧淡笑点头配合。 “是,景山孝顺,我也时常担心他的身体,前些日子他从延北回来还给我带了补品,我……” 老夫人不耐烦打断:“有这么个榜样就应该知道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过依我看啊,景年这辈子也就那样了,驴子怎么教也成不了骏马,他能平安不惹事情,我们况家就算烧了高香。” 这话老夫人说的很露骨,蒋音书垂眸想要尽量掩埋自己存在感。 不过况夫人特别能沉得住气。 “老夫人说的是。” 老夫人瞟那些丫鬟捧着的礼盒:“这些是什么?” 况夫人回复:“阿胶,胶东刚送来的,老爷让我给您送来。” “搁那吧,没什么事儿你们也回吧,我乏了。” 她留蒋音书也是为了捻人走的时候让况夫人不必那么尴尬,可惜没多大用。 临出门的时候,老夫人又在身后叮嘱蒋音书要好好照顾况景山。 蒋音书只能恭敬点了头。 出门走出一段距离,况夫人的人示意蒋音书上前。 蒋音书心中沉重。 况夫人屏退左右和蒋音书站在一座拱桥上。 “看见了吧,为人媳不好做,好心也会被当成路肝肺。” 蒋音书不说话,况夫人回头看着她笑。 “可既是人媳,就要尽心维护,老人家还能有多少日子呢,在她开心的时候让她开心一些,在我看来这算是最大的孝顺。” 这才是况夫人,说着话,都会让人觉得周身冷飕飕的。 “况景山不放你,我不放你,就算老夫人同意给你做主,你认为你能活着出去吗?” 况夫人此话落,那双吊稍的丹凤眼凌厉如刺,甚至眼中带着不屑的嘲讽。 蒋音书此刻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脆弱。 原来连她的想法况夫人都了如指掌,这太可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呢?您有更多人选,而我什么都不会,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能为您做什么?您挑我并不划算,我很有可能会破坏您的计划。” 况夫人嗤笑,仿佛在嘲笑蒋音书的天真。 “蒋小姐想多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只要负责待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便好,也不用你刻意做什么,就像你现在这样,最起码你还活着不是吗?” 这叫什么话,难不成她蒋音书早应该没有命吗? 第二十四章 最后通牒 蒋音书知道况景山能留她到现在就是因为还没确定她身份,或者是对她身份背后有过多的期望。 可况夫人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蒋音书听后心中布满冰凉。 况夫人眺望远处:“景山是我妹妹的孩子,也是老爷的孩子,冲哪方面我都不会要他命。 可他却一直误会我害了她母亲对我耿耿于怀。 孩子到底是孩子,我不会和孩子一般见识。 我有我的孩子,属于我孩子的东西只要他不碰,他永远是况家的二少爷。” 她转身拉住蒋音书的手。 “蒋小姐放心,真到了用你的那一天,我可以答应不会让你做违背你自己意愿的事情,还会送你回家,乃至你的下半生,我都会给你一个妥善的安排。” 蒋音书不回复她,她就接着说。 “只要你答应,那一天就不会远了,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相比上一次她的试探,这次她说的很诚恳。 只是在蒋音书听来这份诚恳让人恐慌和害怕。 “若是我不答应呢?” 况夫人轻轻抽离自己的手转身,面色刮过一阵寒风。 “你活不了,不是我不让你活,他也不会让,你是我送给他的人,身上烙了印,他不会信你。” 蒋音书垂了羽睫,感觉胸口一阵钝痛。 况夫人拿捏恰到好处,的确,现在蒋音书无论怎样解释,况景山都不相信。 况夫人没有转身,背对蒋音书。 “润城靠海,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希望以后有机会蒋小姐能带着我去润城的海边走走,也能带着我去漳泉街逛逛,我还没出过京都,不知道那街里有何特色。” 蒋音书瞪大了瞳孔:“你什么意思?” 况夫人转身直视她:“看蒋小姐怎么做选择,不是你告诉我你家里的地址吗?我派人去看了看,觉得不错。” 她顺势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相片给蒋音书。 那是蒋音书多日未见的父母,还有妹妹蒋清彤。 一家人笑的和谐温暖,没人因为她的失踪而影响生活。 蒋音书眼眶红了。 “你会让我杀了他吗?” 况夫人回答的笃定。 “不会,我答应你,动手的事情绝对不会交给你做。” 况夫人见她未下决心接着说。 “这是我找你的第二次,可以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事不过三,我等候蒋小姐的明智选择。” 况夫人临走时候还大度的将照片留给蒋音书聊作思念。 她硬生生把蒋音书逼迫到如此境地,丝毫没有转圜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蒋音书每天过得恍惚,也没时间去找红秋了解那日玉佩的事情。 因为答应了老夫人,她每天都做些吃食给老夫人送去。 老夫人对于蒋音书印象还不错。 十二月初的时候,况景山回来了。 从前他的出现行踪不定,而今晚的归来却出了响动。 院落里隐约听见嘻哈笑声儿,夹杂男女。 蒋音书心中正在翻腾,丫鬟跑来叫蒋音书。 “二爷吩咐让你去做些吃的,他要招待客人。” 蒋音书顺从起身往厨房去。 想必这些日子她做吃食给老夫人,况景山肯定知道。 她问了丫鬟一共几人,好准备恰当的吃食。 丫鬟说共六人。 蒋音书以前在家都会帮助母亲做饭,她母亲会的多,她学的也就多,手艺还不错。 况景山几人不是老夫人,蒋音书不用特意准备的太过清淡。 菌菇白菜鲜虾汤,脆皮山药,红油羊肉,笋干烧鸡,香芋排骨,鲜椒黄瓜丝。 她做的算不得什么固有菜系,看见现有的食材也就按照以前方法照葫芦画瓢,重在调味儿呗。 第二十五章 你依然不老实 她又听见有女声,也用心准备了两道甜点。 枣栗糕和桂花薄脆。 枣栗糕费点时间,让她有借口让丫鬟端了其他的菜送去,而她在这里等着火候。 丫鬟走后,她坐在小板凳上托腮观火。 没过多久,况景山不知道何时立于门边。 她回神起身,礼貌站着。 况景山手中拿了根香烟面色浮笑走近。 他的沉稳让他有一种特殊魅力,不论他笑或者是怒,你都猜不透他真正用意,这会让你有些莫名其妙的无措。 他轻轻吸一口香烟,眼睛瞟蒸锅。 “还要做什么?” “枣栗糕。” “手艺不错。” “谢谢。” 况景山转头昵她。 这就是蒋音书,她明明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却不卑不亢。 其实你也能看得出来她怕得要死,可她就愣是在那里端着。 况景山转头吐出一口烟:“想打老夫人的主意?” 蒋音书点头:“没打成。” 她到老实。 况景山点头:“所以准备接受冯美淑提出来的条件吗?” 蒋音书不可置信的怔楞在原地。 她目光有惊喜也有疑虑望着他。 他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为什么还不相信她呢。 蒋音书想过很多次,以况夫人了如指掌的洞察力,能让况夫人如此费功夫对付的况景山一定也不一般。 可蒋音书就是不明白明明一切很简单的事情,为何况景山就是不去相信。 她有些怀疑况景山可能早就知道她是无辜的。 她害怕自己已经成为况夫人和况景山之间一时兴起较量输赢的牺牲品。 毕竟这些权贵不拿人命当回事儿。 况景山走几步闻到锅里散发出来的枣香气。 “按照你一贯的说辞,该是到了这个步骤,我问你几个疑点,你若能说明白,我可以考虑给你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或许会去润城调查,怎么样?” 他难得如此正式,蒋音书心中涌动。 可试过前几次,她又有点儿心灰意冷。 不晓得是不是况景山以他立场挖的陷阱。 “我同意。” 况景山在她面前坐下,就是她方才坐的小板凳,他把脚离着炉火近了些。 “坐下来。” 小板凳位置有限,他已经占据一半的距离。 蒋音书摇头:“我站着就好。” 况景山不说话了,自顾自看着炉火抽烟。 一蓬蓬烟雾缭绕中蒋音书再三踟躇坐了下去。 况景山扔掉烟头的刹那转头,视线正对蒋音书。 “为什么看着汪先生哭?你要说实话,因为我不瞎。” 蒋音书压根没想到他还记着。 她有些紧张想要低头,况景山一只胳膊穿过她身后的腰间将她揽到他面前,视线沉灼的审视她。 蒋音书出现惊天慌张,不停的挣扎。 况景山收紧力度:“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四目相对,况景山格外沉稳,漆黑的瞳仁有无限的定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况景山几次三番吓唬蒋音书,也表明想要她的命,但她对于况景山和况夫人当中,更偏向况景山会留她命。 况夫人看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是藏着卑劣的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况景山见蒋音书还不开口,另一只手刹那间顺着另一侧环上她腰身将她圈在怀里,笑的温和。 “我让步了,看你的诚意。” 蒋音书没和男人接触过,眼下这样的动作让她全身僵硬,委屈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他像我哥哥。” 况景山面无表情打量她,半晌,他冷嗤。 “你依然不老实。” 他眨眼间抽手起身,蒋音书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哭的伤心,顾不得况景山相信与否,低着头没起来。 第二十六章 好方法 她看着汪增庆哭的时候是看心上人的表情,绝对不是看哥哥。 况景山背对着蒋音书:“我不滥杀无辜,也不姑息。” 他几乎是眨眼间利落持枪,蒋音书泪眼朦胧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喃喃的说着。 “我是被收养的。” 况景山微微拧眉,所以她哥哥是她心上人? 蒋音书控制不住颤抖呜咽,显得况景山异常冷酷。 他缓缓收枪,因为门外这时走来两抹身影。 “我说我不认识吧,看你把人姑娘吓的。” 汪增庆站在邢子佩身旁担忧的望着蒋音书,还拿胳膊肘拐了邢子佩。 “去给人家扶起来,地上凉。” 邢子佩老大的不愿意看了一眼况景山。 后者淡然皖着袖皖:“这是要消食吗?” 汪增庆前进几步迈入厨房,没等说话就闻到了枣栗糕的味道。 “就知道还有好吃的。” 邢子佩这时已经走到了蒋音书身边,可蒋音书不用他扶。 邢子佩颇为不满的硬是给她拽了起来。 “要不是看你做的菜好吃,我才懒得扶你。” 这是蒋音书第一次见枪,她真的吓坏了。 不过这么久她锻炼出来个好处。 一次次涨了新见识,一次次被吓之后承受力也就越来越强。 她顾着哭,汪增庆走几步到她身前。 “这糕何时好,我们可都等不及了。” 蒋音书想收住眼泪,可就是收不住,还惧色的看了况景山一眼。 邢子佩眯着桃花眼闻了枣栗糕的味道笑。 “我最喜欢这味道,小白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蒋音书说不上来眼前邢子佩哪里怪异。 直到看见汪增庆看邢子佩的眼神时,再联想到那日邢子佩莫名其妙的怒火。 她瞬间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眼泪也硬生生憋回去一些。 她不歧视这种感情,只不过她没见识过。 她颔首低声说:“已经好了,我这就起锅。” 枣栗糕的香气随着打开的盖子一下子溢满了整间厨房。 邢子佩像个小花猫一样眯眼凑近,汪增庆赶忙拉他。 “有热气,往后面站。” 邢子佩笑嘻嘻瞧他,丝毫没有那日将拔弩张的样子。 蒋音书看愣了,一手拿着一只筷子傻呆呆的站在旁边。 邢子佩表情刁蛮催促她:“快点给我拿出来啊,小白兔。” 她傻呆呆点头,又觉得自己连连失态过意不去,晶莹剔透的耳朵迅速渡上一层红晕,连着脸蛋儿也是。 可她拿枣栗糕的动作有条不紊,并没有显示出来任何慌乱。 就像她明明每天过得担惊受怕,看上去却总是云淡风轻的。 邢子佩迫不及待端着盘子吃了一口,烫的他不停抽气。 汪增庆拉他坐下:“就在这里吃,慢点吃。” 他转头看况景山:“蒋小姐手艺好,我们近水楼台,不回去了。” 汪增庆说话含蓄,实则是屋内还有两位陪同肖占东和况景山的女士。 混杂着香粉味道和烟草味道的屋子内烟雾缭绕,不如这里清静。 况景山轻笑坐到一旁稍微高点的马凳上:“这是个好方法。” 邢子佩瞧了一眼还在红着脸蛋儿担惊受怕的蒋音书,赶紧催促她。 “还不给你家二爷来块枣栗糕?” 第二十七章 他的房间 偌大的厨房有了人气加上没有散去的蒸汽热闹着呢。 蒋音书也应汪增庆和邢子佩的要求端着枣栗糕坐下。 她又给他们做了一道水晶萝卜汤。 汪增庆礼貌夸赞蒋音书几句,邢子佩都不在生气,反倒桃花眼儿泛光在蒋音书脸上来回打量。 弄的蒋音书拘谨的要命。 她低头安静吃着枣栗糕,还没有从方才况景山拔枪的画面里走出来。 心里还惦记着况景山要问的问题还有什么,也在思量要不要和他摊牌讲明况夫人的计谋。 她感觉况夫人是那种兔死狗烹的人。 她知晓况夫人作孽,她还能活命吗。 而况景山并未要求她去杀害况夫人,还对她有怀疑。 她不具备知晓况景山秘密的权利,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是安全的。 四个人吃到一半的时候,丫鬟来禀报肖占东寻他们回去。 邢子佩冲况景山摇摇头。 “二爷回去,我和阿庆在这里跟小白兔玩儿。” 他一口一个小白兔,每次叫都会让蒋音书想到那天场面,也不自在。 况景山轻笑摇头:“我不回去。” 他接着转头看蒋音书:“吃好了吗?” 蒋音书心惊胆战,但还是稳稳当当起身站直身体放下了盘子。 “嗯。” 短暂的闲逸不能说明什么,她的心还是提着。 况景山淡然起身,掸了身上西装马甲的轻微褶皱。 “不陪他们玩儿,我们走。” 邢子佩想要起身调侃说些什么,汪增庆拉他坐下笑着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进入腊月,京都天气冷的冻人,一出门,睫毛立刻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况景山走在蒋音书前面沉沉开口:“消消食走走。” 其实他不说这句话,蒋音书也不敢擅自离开,总归要跟在他身后。 况景山问她老夫人身体怎么样,饮食怎么样。 她全部照实回答。 况景山在她前方突然驻足回头,漆黑的眸子隐藏在夜色里。 “所以你是真的通晓药理的?” 蒋音书点头:“很少。” “那么玉佩呢?” 蒋音书心思微动。 “我发现了,就给扔了。” 况景山没说话,蒋音书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良久,况景山说:“回吧,不早了。” 蒋音书一头雾水,不甘心想要问他会不会派人去润城,又觉得自己撒了谎没有立场。 她有些矛盾,觉得该找红秋问清楚。 若是红秋同意,蒋音书准备对况景山实话实说。 让她接下来没想到的是况景山带着她并未回到她的房间,而是到了况景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大,从外观上来看是这样,蒋音书也没进去过。 她站在门口犹豫,况景山头也没回。 “不是想当丫鬟吗,身上的伤也好了,难不成想吃白饭?” 蒋音书的身份连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况景山现在能给个痛快话固然好。 灵雨看见蒋音书跟进来,眼睛瞪得像驼铃。 “二爷,她来做什么?” 况景山让灵雨给蒋音书拿床被子睡在床榻下守夜。 灵雨当场就说不行。 “她身份不清不楚,不能近二爷的身。” 长新和长君闻言也立刻进来,用行动跟况景山表示抗议。 三人虽然话多,他们是真的关心况景山。 可况景山坚持,三人没办法。 他的房间大,三人商量今晚都守在偏房,就看看蒋音书能做什么。 他们估摸着况景山这又是拿自己当诱饵。 从前况夫人派的人大都是被况景山的温柔深情所打动,做起了当况家二少奶奶的春秋大梦。 还有一些被况景山给予更多的钱财所打动,给钱的同时况景山还负责将她们安全送走,送到况夫人这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至于那些墓碑里面躺着的还有蒋音书那日见到的,那都还算是有骨气的,也可以叫做不识抬举的。 所以蒋音书目前表现啥也不要,反其道而行之才格外突出。 况景山睡得晚,灵雨给了蒋音书一床被子也守在正房。 而况景山在另一侧偏房也是他的书房里正在忙。 蒋音书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灵雨让她做什么她做什么。 子时更声过了,墙角的大钟也报了时。 灵雨出现些许困意,脑袋时不时晃动,蒋音书却异常清醒。 况景山在这个时候出来让灵雨去睡。 灵雨下意识转身走,猛地反应过来蒋音书还在,又硬生生瞪了那已经睁不太开的眼睛。 “老实点。” 她虽然对蒋音书态度恶劣,但蒋音书并不记恨她,当然也不想搭理她。 况景山换了一身白色丝绸睡衣上床后,蒋音书小心翼翼的窝在塌下。 她没和男人共处一室过夜过,心里异常紧张,也不敢睡。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况景山的声音在床上响起。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 他的沉笃声音在这静谧的黑夜里响起,不但不突兀,反倒多了异样的归属感。 蒋音书轻声回答:“嗯,好。” 她的声音很轻,还有点像小孩子说话的奶音儿。 况景山又问她:“那你是怎么被卖到这里来的?” 这问题况夫人也问过,蒋音书不说。 况景山见她沉默轻声询问:“怎么?” 蒋音书声音透着凄凉:“我不知道,我出门被打晕了,接着就在这里。” 况景山沉默着。 蒋音书接着说:“我想回家查明白。” “有猜想到的人选吗?” “有。” “是谁?” 蒋音书又不说话了。 这是她的事情,她不想跟况景山说,不想跟任何人说。 她踟躇了半晌开口。 “玉佩的事情,或许我可以过几天告诉你,当然你愿意相信的话。” “恐怕过几天你也问不出来什么。” 蒋音书一瞬间惊讶,他什么意思? 况景山好像翻了身:“睡吧。” 蒋音书哪里还能睡着。 况景山问了汪增庆事情,甚至要开枪。 玉佩的事情她撒了谎,况景山又这样说。 她开始回想当天的事情,红秋的那一摔着实稀奇。 然而最稀奇的还不只是这个动作。 而是红秋是怎么知道玉佩在蒋音书身上的? 毕竟是蒋音书自己都没发现的事儿。 想到这里,蒋音书觉得有什么东西很可怕,也有些淡淡的忧伤。 她思考这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蒙蒙阖眼。 况景山却在这个时候咳嗽的厉害,直接把她吵醒了。 蒋音书利落爬起来跪在床边儿观察。 “二爷,您没事吧?” 第二十八章 想学哪个 况景山咳的脸色涨红,跟蒋音书摆摆手扭过身不让她看。 多日以来蒋音书都没有发现况景山有什么毛病。 现下看像是肺病,但不能确定,也有可能是呼吸病。 偏房那三人听见声音立马飞奔进来,不由分说的行动着。 灵雨拿水,长君拿药。 长新粗鲁的把蒋音书扒拉到一旁,还差点把她推到。 况景山吃了药后,长君拍他后脊顺气他才减少咳嗽的次数,不过脸色还是涨红的。 灵雨给他后背垫了两个靠枕让他半躺。 “二爷,我在这儿守着,你现在不能躺。” 况景山望着窗户:“天还没亮,你们去睡吧,吃过药就好了。” 长君担忧观察况景山眼神后点点头,带着灵雨和长新再度退出房间。 蒋音书始终静静站在不远处。 况景山像是不好意思的笑了。 “打扰你睡觉了。” 蒋音书摇摇头。 她感觉况景山很矛盾。 他一面从最开始展示凶神恶煞般的狠辣,一面又露出来他平日里彬彬有礼的样子。 况景山这会儿脸上好很多,仰着头不知道看哪里问蒋音书。 “能看出来我得的什么病吗?” 蒋音书很老实再次摇头,把她的猜测说了出来。 况景山扭头冲她淡笑,也拍拍床榻示意她回来。 “是肺病,现在没确认是不是肺痨,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他说完眼中分明夹杂了点戏谑,好像在故意吓唬蒋音书似的。 蒋音书没犹豫回到床榻下裹着被子坐着。 “肺痨不是这样咳嗽的,你肯定不是。” 况景山笑出了声音。 “我都忘了你是个真正的大夫呢,你喜欢学医吗,为什么不好好学呢?” 蒋音书声音低沉。 “想学,祖父不肯教,平日里只观察到用药和临床反应,算不得大夫,药房伙计也懂这些。” 况景山望着她的脑顶。 “那你想学中医还是西医?” 西医蒋音书没想过,因为她没接触过,中医她想学的。 她说出想法,况景山则说:“我这病西医治疗见成效可能快一些,你想学西医吗?” 蒋音书有些糊涂,他得病跟自己学中医还是西医有什么关系? 她分不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所以她又沉默了。 况景山自顾微微喘息:“中医和西医各有好处,药理本质想通,治疗方法不同,见效便不同,都可以治病救人,只不过我们国家现在处于落后中,西医的引进相对来说不如意,药品也贵重,若你想学未尝不可试试。”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蒋音书回头诧异看他。 而他也正好看着蒋音书。 昏暗的房间内还闪着微弱的光亮,打在两人脸上其实看不太清楚表情,唯独两人的眼神很亮。 况景山的声音再次平缓响起:“想学吗?” 蒋音书却回答一句:“什么条件?” 况景山半晌没出声音,随后转过头。 “我累了,你也回你房间休息去。” 她莫名其妙被带来守夜,又莫名其妙被撵走,着实让她揣摩不透况景山心思。 晨起的朝阳已经露出一片灿烂,整片天空都是红彤彤的,映衬院落里堆积四处的积雪上都浮上了一层薄薄的颜色。 她沿着回廊往房间走,远远的看见红秋在她房间门口徘徊。 红秋看见她的时候满脸的惊喜。 “音书,我等了你好久,你去哪了?” 蒋音书没回答反问道:“这么早等我,有事儿吗?” 红秋左右看看,紧张兮兮面露难色。 “音书,我家里来信了,我弟弟生病了,所以我想请你帮帮我。” 蒋音书这一夜的疑虑还没有得到证实,她有些犹豫。 “你弟弟不在这里,我也出不去,我能帮什么?” 红秋要哭,急的眼泪在眼圈儿。 “音书,你,你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 蒋音书没注意到自己语气稍稍有问题。 看红秋这样,她意识到自己有些极端,毕竟事情还没弄清楚。 而且若不是红秋那天扔掉了玉佩,她蒋音书现在是何去何从呢。 “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玉佩的事情?” 红秋一抹脸:“绿竹告诉我的。” 绿竹是灵雨派给蒋音书的小丫鬟。 “她?” 红秋急促点头:“我们俩是一个村儿的,一起进的况家大院儿,因为分配开来,大少爷和二少爷这边不和睦,所以我们俩平日里几乎不联系,联系也是偷偷的,不敢让人发现。” 前些日子红秋脚受伤的时候找过绿竹借钱。 后来绿竹凑到钱后,红秋讲了蒋音书帮忙的事情。 绿竹对红秋说了蒋音书身份,红秋当时是诧异的。 可蒋音书治好她的病,她心存感激,绿竹也就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她。 红秋的父亲是耍杂耍的,红秋也会。 她一身的技术活儿,包括手上的。 那日蒋音书找她和她讲明身份,她们就还是朋友。 可也没等红秋和蒋音书说玉佩的事情管家就来了。 红秋轻而易举能神不知鬼不觉从蒋音书身上拿走玉佩,也可以利用腕力扔的很远给她们自己避嫌。 蒋音书听到这里也才明白为什么况景山几次三番问玉佩的问题,还问她会不会功夫。 “对不起红秋,我误会你了,你帮了我,我实在太不应该了。” 红秋眼泪流了出来:“我不怪你音书,你是好人。” “来,快进去,外面冷。” 红秋进门后不停打量蒋音书的卧房。 “音书,二少爷对你很好是不是?你的房间好漂亮啊。” 蒋音书没回复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说。 她倒了热水:“你等很久了吗,快喝点热水,外面冷。” 红秋的兴奋显然还没过去,接过水杯,双眼闪烁光彩。 “音书,你刚才是从二少爷房间里回来的吗?” 蒋音书看着她:“你弟弟生了什么病?你需要我怎么帮忙?” 红秋这才言归正传:“是骨折,在家做活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已经找了接骨的大夫,也开了药,可是总也不见成效,我爹来信又让我想办法借钱,可我哪有啊,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音书,你能不能帮忙开个药方,我让我爹给我弟弟用你开的药,你都治好了我的脚,你的药一定管用。” 骨头接好了按理说恢复起来不会太难。 “病症呢?肿胀疼痛还是什么?有破损的伤口吗?” “破损伤口没有,就是肿的厉害。” 这种病症需要大夫实际看到,摸到才能下定论。 全凭红秋这样说,蒋音书根本叫不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估摸应该是骨膜发炎。 “红秋,我没看到你弟弟,不知道给的药方对不对,我可以写给你,但你要嘱咐你家里人拿去给大夫看过后再决定用不用。 钱的事情我就无能为力,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很抱歉,还是要靠你自己想办法。” 红秋一听,面露些许难色,勉强撑起笑意。 “没关系音书,你能给药方已经算是帮我了。” 蒋音书点点头转身去写了两张方子。 小麻药跌打接骨散、四叶接骨续筋散。 她再三叮嘱红秋要拿给大夫看看再定夺。 人命关天,药不可以随便用。 第二十九章 矫揉造作 红秋离开后,蒋音书有些困意便睡了。 中午绿竹来吵醒她说老夫人叫她和二爷一起去吃午饭。 蒋音书恍恍惚惚问绿竹:“我需要做几个菜?” “不用您做啊,老夫人请您陪着二爷去吃饭的。” 比起来动手做些什么,这样让蒋音书不自在,因为她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忧心忡忡的起来,绿竹瞧着她的衣裳犯难。 她的衣裳就灵雨给的那么两身,一身还被况景山给撕坏了。 仅有的一身她方才穿着睡着了,现在全是褶皱。 绿竹说这样穿着怕是不好,老夫人会觉得有失礼数。 蒋音书也跟着低头犯难的时候,况景山走了进来。 他可能是要说什么,在看到蒋音书的衣裳后让绿竹去拿衣服。 奇怪是他接下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之前灵雨拿的两套衣裳,蒋音书以为是给自己的糖衣炮弹。 因为剪裁合身,应该是量身定做的。 眼下看见绿竹带着佣人拿了好些衣裳过来的时候她有点懵。 她站在衣裳面前观看,这些衣裳太好看了。 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催促。 “快点换,二爷还等着呢,这些衣裳以后都是你的,你以后慢慢看,要是不够,西厢房还有,我回头叫人都给你送过来。” 时间久了,蒋音书知道灵雨说话就是这个口气,便礼貌和她道谢。 “不必了,谢谢。” 灵雨调侃笑话她:“不客气,我还要谢谢你,因为你的身形和上一个一样,我还省了不少功夫要去给你做新衣裳,你来的那天应该见过那位呀,没有印象吗?” 蒋音书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灵雨接着道:“那位不识好歹又爱慕虚荣,衣裳做好之后,她每一件都试了个遍,不过衣裳太多,她就是试试,还没来得及穿出去,人就没了,所以都是干净的,你放心穿。” 蒋音书好悬踉跄倒地,幸而绿竹扶住了她。 况景山远远见到蒋音书一张煞白脸过来时说了句。 “吃过饭再回来休息。” 他以为是蒋音书昨晚没睡的原因。 其实他也没睡,才会导致清晨的咳嗽,他这病不能经常熬夜。 走到一半的路程,况景山发现蒋音书很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若你实在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不用非得跟过去。” 撂下这句话后况景山自顾走了。 长新路过蒋音书身边时候还冷哼了一声。 “不识抬举,矫揉造作。” 蒋音书满脑子都是那双青紫瘢痕的脚掌,好像那些脚掌踩在她身上一样让她全身如针刺。 可老夫人那里她得罪不起,已经经营这么久,就这样放弃她并不甘心。 长新还真说对了,她都已经穿了这么多天,现在较真儿还真是“矫揉造作。” 她小跑跟上况景山,况景山没再搭理她。 她和况景山到达正厅的时候,正厅内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老夫人看见况景山就高兴。 “总算来了,开饭吧,景然等你好久了。” 况景然是况老爷胞弟的大公子。 老夫人最喜欢的孙子辈里就是况景山和况景然了。 不同于况景山的沉稳。 况景然气质张扬,有种咄咄逼人的凌厉感。 和况景山一样也是大眼睛,很明显的双眼皮,肤色偏白皙一些,很是俊美。 况家的人都不丑,包括那天蒋音书在戏园见到的那些。 所有人移动到餐厅的时候,况景然注意到蒋音书。 “二爷订婚了?” 他和况景山一样大年龄,所以从来不叫二哥。 老夫人笑笑:“音书是照顾景山的,音书做菜手艺可好呢,景山每天都让她来给我做吃食,景山孝顺着呢。” 老夫人把蒋音书的功劳归结在况景山身上,还不忘像况景然炫耀况景山的孝顺。 况景然讨好似的叫屈:“祖母这是不让我吃饭,让我领罚呀。” 大概他这副样子深的老夫人欢心,老夫人拉着他坐下。 “舍不得呢,好不容易来一次哪能饿着你,对了,音书啊,你现在去做两个你的拿手菜给三少爷尝尝。” 况景然虽然和况景山年纪一样大,却晚几天,也因为其父是弟,所以排行况家老三。 蒋音书原本也没坐下,这场合她本来就没分清楚她自己是干什么的。 她刚要起步,况景山和况景然同时开口。 “不必了。” “不必了。” 两人彼此对视,眼神无波澜,面色还带笑,倒是老夫人有些讶异。 况景然笑说:“不必麻烦,改日有机会再品尝,别折腾了,我是来陪祖母说话的。” 况景山示意蒋音书坐下。 “还不快谢谢三爷的体谅?” 蒋音书只得顺从行了礼:“多谢三爷。” 她乖巧的样子深得老夫人的心,不过到底是个买来的,身份不清不楚,要是个名门闺秀就好了。 蒋音书坐下后还低头小口扒拉饭粒。 人家祖孙三人气氛愉快。 况景然的性子比况景山开朗。 老夫人过生日那次蒋音书听到过况景山说笑话,其实算不得很好笑,蛮温馨的。 他沉笃的气质和面孔说起玩笑来会给他增添不少人气儿。 而眼前的况景然说起笑话来,几乎逗的老夫人没怎么吃饭,光顾着笑了。 蒋音书思绪乱飞的时候,况景然突然跟她说了话。 “音书觉得呢?” 蒋音书突然被点名,脑子一片空白。 捧着碗呆呆的看况景然,脸颊上很快飞上一层尴尬的红晕。 况景然好笑的看她:“竟是我说的太过无趣,惹的你没听吗?” 蒋音书慌慌张张放下碗,刚要开口解释,况景山先一步开了口。 “我昨晚发病,音书照顾我一夜没有休息。” 老夫人连忙担忧问:“怎么?又咳嗽了?你又熬夜了还是着凉了?” 况景山宽慰老夫人:“大概变天的原因。”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没了,布满愁思伤神。 “唉,实在不行,你就去看看那西医吧,能治好你比什么都强。” 原本气氛还算愉快的饭局因为况景山说了病情后收敛不少。 吃完饭的时候,况景山让蒋音书自己回景山苑,他要给况景然安排住处。 况景然跟着他的父亲不住在京都,住在距离京都不远的徐城。 他在徐成督军座下任总参谋长,除了督军就是他最大。 督军和他父亲交好,这差事也是个闲差。 蒋音书和他行礼告别的时候,况景然突然伸出手来。 “你好,音书,我们重新正式认识一下,说不准以后可以做朋友。” 蒋音书念过学堂,学过新式教育和礼仪。 可她没和其他男人握过手,而且况景山还在。 老实的蒋音书大概真把她自己代入况景山附属品的人设里面去了。 她不止站在原地别扭,又不太敢去看况景山,像是在询问意见。 况景然见状自己收回手笑的轻佻。 “二爷家教很严啊。” 况景山似乎心情不错的笑笑对蒋音书道:“回去吧。” 她带着绿竹回景山苑途中,绿竹开了句玩笑。 “蒋小姐,我头一次见到二爷这样笑,二爷肯定很喜欢你。” 蒋音书当即驻足看绿竹:“你别胡说,我和你一样,都是丫鬟,我没有非分之心。” 绿竹以为正常人听了这话都应该是心花怒放的,这个蒋音书真怪。 回房间的蒋音书没有睡意,呆呆的依靠床边失神。 她不敢全然相信红秋和绿竹,所以就要小心翼翼的说话。 这时,她看见镜子里面自己身上的衣裳,又觉得全身不舒服。 她想找灵雨去要她原来的衣裳,又觉得灵雨不会给。 索性她自己烧了水,先把自己身上穿的还有前几天穿的那两套给洗了,放在炉子边上烤。 接着她又烧水准备洗澡。 蒋音书是个很爱干净的姑娘,可以不美,但要干净。 热水有放松的效果,蒋音书这一泡澡竟然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隐约闻到了烟味儿,吓得她以为衣裳烧着了。 她哗啦啦在澡盆里面转身看见况景山就坐在炉子边儿的小板凳上。 她惊慌的叫出声响,况景山背对着她也开了口。 “醒了?” 她慌乱拽了一旁的浴巾在水中围住自己身子警惕看着他背影。 “二爷怎么在这儿?” 况景山没回头,拿着小木棍扒拉她晾晒的衣裳,像是在帮衣裳翻面。 “这些衣裳是新的,没人碰过,新衣裳去做了,还要等几天。” 蒋音书一惊,握住毛巾的手指松松紧紧。 况景山起身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出来换衣裳吧,水凉了会生病。” 关门的咯吱声催促了蒋音书的泪水。 这是失踪以来她听到除了红秋说话之外最有温度的一句话。 还是况景山说的。 这么点小事情他居然知道,还特意跑过来告诉她,又给她做了新衣服。 是不是真的说明况景山并不是个坏人? 那他为什么不去她家调查,为什么不放了她呢? 蒋音书心中矛盾着在浴桶里面站直身体准备出来,不远处突然有响动。 她惊恐转头,况景然居然站在离她不远处。 她没来得及反应况景然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巴。 “不许叫,你现在可没穿衣服,来人了你说不清楚。” 况景然狠戾又戏谑的看她。 蒋音书甚至能感觉自己身体快要贴在他的身体上。 她很识相眨巴眼睛,况景然也松了手。 蒋音书像个兔子一样呲溜蹲回桶里露个脑袋,哆哆嗦嗦问。 “你,你你要干什么?” 况景然觉得她有趣,就站在木桶旁边也蹲下来和她面对面。 她想后退,况景然出手抓住她后脖颈给她定在原位。 “跑什么,我比他先来的,我都看半天了。” 蒋音书是个老实孩子,一听这话,眼神中表现出浓浓的羞辱和绝望。 那岂不是全看见了? 况景然见她这幅表情颇为得意,像是在回应:是的,我全看见了。 不过在看见蒋音书眼泪如泉涌流出来之后,他装腔作势的给她抹了眼泪。 “骗你的,我刚来,什么也没看见,否则他在这里许久,早发现我了。” 蒋音书眼珠子红红的还叽里咕噜乱动惹的况景然笑出声,弯弯的嘴角,有点痞气。 “怕啥?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不过是个通房的,我跟他要了他也会给我。” 蒋音书气愤涨红了脸:“你!” 况景然眯眼打量她:“呦,看来还是小白兔呢?” 他说话间往前凑近了些,嗅着蒋音书身上沐浴的香气。 “他没要你?” 他距离太近,蒋音书因为害怕脚下湿滑一下子跌坐在浴桶里。 差点连着况景然也要大头烖下来的时候,已经出去的况景山突然破门而入。 他身后跟着长新和长君还有灵雨。 蒋音书又羞又怕,哭的乱七八糟,恨不得脑袋钻到水里。 她觉得她完了,这等于被况景山当场捉了奸,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灵雨那三人表情震天吃惊,同时也有鄙夷。 况景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悠哉抱胸。 “干嘛大惊小怪的,我帮你试验她的忠诚。” 况景山挑眉:“哦,你这帮我可不领情,而且我不喜欢。” 况景然无所谓耸耸肩:“那算喽。” 这种场合在他们俩轻松几句话当中揭过去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况景山脱了自己的长袍走到浴桶前一横,直接将湿哒哒的蒋音书裹紧抱在怀里,全程没露出半点缝隙。 蒋音书全身颤抖的厉害,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紧紧的埋首在况景山怀里。 临出门的时候,况景山抱着蒋音书驻足。 长新随手一飞,一根细如银针的东西划过况景然脑顶。 他没有受伤,只是细看墙上的针状物体上携带了一根头发,仅有一根。 这是况景山对况景然擅自帮忙回赠的报酬。 况景山把蒋音书抱回他的房间放在床上,吩咐灵雨去拿干净毛巾和衣服。 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蒋音书抽泣着跟他解释。 “二爷,我……” 况景山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跟着坐在她身旁。 “我知道。” 他深沉的三个字让蒋音书在一瞬间泪崩。 没有想过这个一直在误会她,要她命的人居然给了她信任。 在她受了天大委屈的时候,信任是唯一最好用的宽慰剂。 况景山看着她哭,搭在腿上的一只手似乎想要动动,灵雨在这个时候敲了门。 况景山接过毛巾和衣裳让灵雨出去接着走到床前。 “擦擦换衣裳,别着凉了。” 他说完话走到偏房关上了门。 蒋音书像个泪娃娃一样眼泪止不住,又不敢耽误太久,利落的换上了衣服。 她放缓了情绪在书房门口轻轻扣门,况景山让她进去。 书房装饰风雅,布满了成堆成山的书籍,尤其况景山周围地上,杂乱无章的散落好些。 况景山没抬头动笔写着。 “去端饭进来。” 她听命点头出去,把心里的话暂时压下。 灵雨在门口动作不善把餐盘给她扭头走了。 是四菜一汤,摆盘精致。 她小心翼翼再次端饭菜进去的时候,况景山抬头示意她放在不远处八仙桌上。 “你坐那里吃。” 她诧异站着:“二爷,你不吃吗?” 她都没以为饭菜是给自己的,又当自己是丫鬟了。 况景山低头继续忙着淡淡道:“我吃过了,你吃吧,吃完把这里收拾一下。” 这一会儿蒋音书的鼻子总是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 她安静的吃着,像一只流浪过后误入人家得到温暖的小猫咪。 不敢打扰,不敢出声,又在心中小心翼翼的充斥着温暖。 中午她没怎么吃,一下午泡在水里睡了许久,导致她现在吃了很多。 吃好后,她安静的把餐盘送出去,又回来默不作声的在况景山周围收拾书籍。 她读过的书籍有限,况景山这里的书是她从前没看过的。 有些书名涉及到的意思和她哥哥从前跟她提的一样,维新和革命。 哥哥蒋清言每每提到这些总是慷慨激昂,全身上下都在发光。 蒋清言是个皮肤白皙的清秀少年郎,全身上下都是朝气蓬勃的样子。 再看况景山,只是埋头写着,和蒋清言天差地别。 她到很晚的时候才把所有书籍收拾好。 之后她站在一旁,况景山也刚好在这个时候抬头。 他轻轻晃动肩颈起身:“从今儿起你就在这里,去找灵雨要被子。” 这话要叫正常听来就明白她还是睡在塌下。 可不知是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情给蒋音书造成错觉,她站在原地眼含泪意看况景山。 况景山笑的晦暗:“回去不害怕他再找你?他可是故意的。” 想到况景然,蒋音书全身哆嗦,那个男人太可怕。 饶是她当时身上围裹浴巾,其实没被看见什么,可她想想便觉得这是她人生当中的侮辱。 况景山自顾走出后,她还在原地忸怩。 灵雨已经给况景山铺好床,也在塌下给蒋音书准备了被子。 蒋音书才如释重负,小脸蛋儿又羞红了。 夜里躺下后,蒋音书几次想开口问问况景山是怎么个意思。 可没多久,况景山响起轻微的鼾声。 她没敢打断。 接下来几天,况景山没有出门,整日在书房忙碌,电话响个不停,来往的人也很多。 蒋音书也都在房间里伺候,她想问的话始终没有机会问出口。 十五这天,汪增庆来了,一个人来的。 蒋音书每每看到汪增庆总会想到蒋清言,因为他们都爱穿浅色布料长衫。 气质只像几分,汪增庆比较成熟,那几分像的是浓郁书生气。 而况景山的长衫是绸缎的。 加之他长相俊朗,气质深沉,会掩盖掉周围所有配设,长衫自然也不是普通长衫了。 蒋音书在门口和汪增庆打了招呼,汪增庆冲她笑笑。 “你好,蒋小姐。” 他不会像邢子佩那样叫蒋音书小白兔,蒋音书自在很多。 “您好,汪先生,我去给您上茶。” “有劳了。” 当她端茶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突然响起了况景山和汪增庆的咆哮。 两人平日都是沉稳的,甚至说话不会大声的人难能发出这般厉声叫嚣。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况景山响起压着怒火的声音。 “进来。” 他发现蒋音书了。 可惜蒋音书茶杯还没等放下,汪增庆起身甩了长袍面孔生硬离去。 况景山背对蒋音书,面朝着那面雕花窗牖。 “出去。” 他叫蒋音书进来是为了停止和汪增庆的继续争吵。 蒋音书听清了那句话,里面有肖占东的名字。 次日,肖占东和邢子佩一同出现在景山苑,唯独没有汪增庆。 在看见蒋音书的时候,肖占东笑的轻鄙。 “小白兔手艺不错,今儿给我来点不一样的,吃好了我有赏。” 蒋音书刚要答应,况景山说:“今儿吃锅子,不做别的。” 其实几位爷吃饭,别说是吃锅子,只要是想吃的,天南海北所有的菜系那都可以放到桌上一起吃。 六国饭店的牛扒可以和胡同的爆肚儿一桌,南街的芝麻糕可以和川辣子一桌…… 肖占东向来任性,不论讲究一说,就是这么个吃法儿,只要爷我高兴。 眼下既然是况景山放话,肖占东摇头晃脑的笑笑。 “二爷这是寻到了新宝贝,忘了兄弟情哦。” 况景山淡笑不接他话。 邢子佩也没接,他脸色不太好看,也没调侃蒋音书。 锅子支在餐厅,蒋音书跟着灵雨一起准备退出去的时候,肖占东开口让蒋音书留步。 因为况景山今天没让蒋音书留在这里,方才说的是都下去。 肖占东笑的诡异看况景山。 “小白兔地位升级,还不能坐下一起吃顿饭啦?” 短暂沉默后,况景山如常语气。 “我们吃我们的。” 肖占东轻嗤笑着。 “二爷,没女人我吃不下饭,这你知道啊,光我们吃有什么意思?” 蒋音书双手攥的紧紧的,再一次被冲撞到了那孱弱的自尊。 邢子佩在这时瞬间拍了桌子。 “肖五,什么意思,你丫有劲没劲你?” 肖占东不甘示弱同时拍桌起身。 “怎么,你他妈现在换口味啦,不跟你家那位伉俪情深啊,女人的事情你也要管?” 邢子佩大怒:“肖占东,你脑袋让驴踢了你,你在给我说一遍,你当这是哪啊?” “你说这是哪,你说这趟为什么聚,你说……” “行了!” 况景山嗓音依旧沉沉的。 他抬头看蒋音书,瞳仁中看不清楚情绪。 “坐下一起吃。” 他下了命令,蒋音书就要遵守。 那两位见状也都跟着坐下,只是气氛还是僵的。 况景山举杯:“好久没聚,今儿新到的羊肉让你们尝尝鲜,倒是我准备的不周全,没给你们配备好其他。” 他举杯的动作不正经,虚虚嗒嗒的。 邢子佩沉闷举了酒杯,肖占东也利落举了,但他看向对面蒋音书。 “二爷领酒,你不给面子?” 蒋音书看出来了,这肖占东是拿她撒气的,也许连那日的一镖也有可能事出外因。 否则况景山几次三番要问她为何看着汪增庆流泪。 她还是看了况景山,白皙的指尖触碰酒杯等待况景山意思。 肖占东在这时仰头喝了杯中酒,“啪”的一声放下了酒杯。 “行啊,现在是什么人都敢骑在我肖五的头上拉屎了是吧?二爷,你就是这么拿我当兄弟的?” 邢子佩忍无可忍,朝着肖占东身上扬了他手中的酒,连同酒杯一块扔到肖占东身上。 “你个神经病,你有什么冲我来,跟二爷有什么关系?” 肖占东凶神恶煞瞪了邢子佩。 “冲你,行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挺仗义的啊,那我就不是你们兄弟了吗,我们从小的情义就比不过那个穷酸外来和尚?” 他明明才喝一口,身形却晃荡的厉害,张牙舞爪的。 邢子佩气的额头上出现了青筋。 他还想还口的时候,况景山稳稳起身对蒋音书说:“走。” 他们利落起身离开,餐厅的内的争吵还在继续。 出门的时候天空正好飘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 经过厨房,况景山忽然驻足回头。 “做点吃的?” 他在询问蒋音书意见,还说想吃那日的枣栗糕。 蒋音书听命走在前面去准备,没成想他也跟了进去。 饶是他对下人好,可平日里并未去过厨房。 厨子厨娘看见他时个个拘谨,他倒是礼貌微笑解释。 “打扰你们了啊。” 大家笑呵呵的:“不打扰,不打扰。” 因为准备锅子,厨房里没啥做熟的剩菜。 蒋音书问他炒芦笋,白灼虾,蒜蓉大白菜,香芹汤,行不行。 况景山说好之后在她身后坐下。 她有些不自在。 “这里有油烟,不然您先回去,我做好了端过去。” 况景山撇头幽幽开口:“都一个房间睡觉了。” 蒋音书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这是哪跟哪的话啊。 而况景山却像没说过这话一样,面色无常。 蒋音书利落忙着不再说话,饭菜很快好了。 她和况景山就在这厨房里准备吃饭,坐在一张方桌前。 这是独处的好机会,她想问的话又在胸口徘徊,猛地又意识到时机不对。 况景山在这时开口:“她找你了吗?” 他问况夫人。 蒋音书摇头。 况景山像是准备和她闲话家常的样子。 “那你怎么想?有选择了吗?” 蒋音书放下饭碗,正襟危坐。 “二爷,您是相信我的对吗?” 多日以来,蒋音书观察况景山的狠辣好像和她最开始见到的有些偏差,毕竟况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况景山没表情,优雅的吃饭。 “所以你选择站在我这边儿吗?” 蒋音书的心听到这句话好像被谁打了。 打碎了她刚刚看见的人性微薄光亮。 况景山说:“现在不是你离开的时候,时机到了,我会送你走。” 这是他们这顿饭最后一句交流。 蒋音书一夜未睡,而天快亮的时候况景山又咳嗽了。 那三人没有跑进来,因为这些天他们对蒋音书可能也放松了警惕,或者有别的战术,不住在偏房。 蒋音书找到灵雨拿药的地方,又拿了杯水给况景山。 况景山吃过药后靠在枕头上偏头望她。 “你很喜欢他?” 被收养的,又不知道得罪谁被卖到京都,唯一值得她不顾自己性命也要回去的原因不就是那个她看见别人都会时时刻刻惦念到的心仪情郎吗。 蒋音书一双莹润的眸子定定看况景山。 “嗯。” 况景山以为她不会说。 “他在哪?” “南方。” “哪座城?” “不确定。” 随后她在塌下侧卧睁眼瞭望,他在塌上偏头沉思。 直到天大亮,长君来敲门打破这安静。 蒋音书爬起来开门,长君进来说邢子佩和肖占东在雪地里醒了。 第三十章 微妙 况景山闻言没什么表情:“叫人去伺候。” 长君一眼能看出来况景山没有休息好,他冷飕飕看了蒋音书一眼。 况景山微微咳嗽拉回长君视线。 “给汪先生打电话,让他去海关总署接人。” 长君的离去让房间再度陷入沉静。 况景山躺下背对蒋音书。 “我要休息,你出去。” 蒋音书听吩咐利落退出,事实上她早也想出来透透气。 通过昨天况景山的话,蒋音书意识到自己并未处在安全领域。 她还是应该做点什么。 命运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滋味儿不好受,她心惊胆战。 况夫人这些天没找她,应该是听说她和况景山拉近了关系,况夫人巴不得如此。 蒋音书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厨房。 老夫人多日吃蒋音书的食物已经吃上了瘾,几次问蒋音书怎么手艺这样好。 眼下瞧着蒋音书做来的一桌子菜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这孩子,做这么多,我一个人哪里能吃得过来,辛苦你了,音书。” 蒋音书乖巧笑着。 “您吃的开心便好,其实音书斗胆瞒了您,您之所以吃的胃口好并不是因为我手艺好,而是因为这些都是药膳。 我见过丫鬟端着您以前的吃食,也听说了您的身体。 所以音书斗胆瞒着您这样准备,望老夫人责罚。” 她说的诚恳,态度也是。 不过老夫人听完她的话抬头直视她,且没有说话。 老太太七十岁,仍旧矍铄,双目炯炯有神透着睿智。 半晌,她面色不改紧绷。 “所以你来做菜并非是景山的吩咐是吗?” 蒋音书沉重的点了点头。 老夫人面色稍微沉了些。 “所以你今天做这么多菜是单单为了赔礼还是……” “祖母!” 老夫人的话被风风火火进门的况景然声音打断,也硬生生截断了蒋音书即将脱口而出的回复。 老夫人看见况景然时脸上露出了点淡淡的笑容。 “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 似乎老夫人很喜欢在况景然面前撒娇,对待况景山时则更多是心疼。 况景然大笑盯着桌子。 “是啊,我就猜到祖母是我福星,我饿了一上午,一来您这儿就有口福,这也太丰盛了。” 老夫人命丫鬟拿碗筷,瞟了蒋音书一眼。 “音书做的,她手艺好,说这些是药膳。” 况景然表情浮夸赞赏。 “是吗,怪不得我看祖母您近日气色不错,药膳的功劳吧?音书,这些我能吃吗?” 蒋音书这半天身子都是僵硬的,因为况景然坐在她旁边。 她脑中不断交织都是那日两人的样子。 而且况景然的出现也打乱了她原本和老夫人和盘托出的计划。 她没把握有外人在场她说出来的话老夫人还会不会信,尤其是况景然这根搅屎棍。 她堪堪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能。” 况景然痞痞的笑着。 “那日没机会尝,今天我可是有光明正大的机会喽。” 他说这话飘着音儿。 蒋音书双手在自己腿前攥的紧紧的。 她始终也没问况景山那日况景然的行径是为了什么,她估计是和况景山有关,和她无关,所以她不多嘴。 可今儿这情况,她是不是要真留在这里,以后还会被牵扯到和况景然的什么事情里? 她非常害怕。 这里的一切杂乱又阴险,她不想待在这里。 她沉沉的喘息,像是做好了决定的样子刚要开口,况景然以不为人知的速度塞到她手中一张字条。 显然况景然有备而来。 老夫人看蒋音书。 “音书,你有话要说是吗?” 不难看出来蒋音书面色不好看。 老夫人人精似的,早猜到蒋音书有所求,但猜不透所求什么。 况景然夹了一块山药放在嘴边儿也看蒋音书。 “呦,我来的不凑巧吗?耽误蒋小姐和祖母说悄悄话了?” 他说完这话,脸色突变,紧急的放下了筷子。 “莫不是二爷身体出现问题了?” 老夫人一听涉及到况景山身体,所有怀疑神经都存在了,跟着紧张起来。 蒋音书不得已顺着他的话接。 “没有,没有,二爷就是最近休息不好,现在已经睡了。” 老夫人一颗心还是悬着,说话语气也不像方才那样威严。 “音书啊,你做的这些药膳我都领情,我不可能怪你,你这是为我好,有你在景山身边照顾我放心不少,我是感谢你的。” 老夫人以为蒋音书吭哧半天说不出来的话,是想用况景山的病来解除她自己擅自做药膳的罚。 蒋音书笑笑低头,趁着老夫人哀伤无心时扭头。 况景然恰好就回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午饭结束,蒋音书在回廊打开字条,竟是一张空白纸。 她百思不得其解时,绿竹突然肚子疼痛,说要去厕所。 况景然的身影在绿竹离开后出现,紧贴在蒋音书身后。 “别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勾引我可说不过去。” 他带着蒋音书走近园子的假山后面才放开她。 蒋音书双眼赤红。 “绿竹是你的人?” 况景然无所谓摊手。 “非也,她是巴豆的人,你不要那么紧张,放轻松。” 若说况景山的深沉让人无处遁逃,这况景然的玩世不恭就是他无孔不入的挡箭牌。 蒋音书和他保持距离。 “你干嘛给我空白纸条?” 况景然笑着想要上前,蒋音书连连后退。 他无奈笑着:“我给你有字的你也不会按照上面的要求做啊。” 何况,有字就有把柄,平白招惹事端。 蒋音书老实不说话,不想和他扯皮。 况景然斜靠在假山旁歪头打量蒋音书。 “想逃跑,跟我合作,我帮你,比祖母有用。” 蒋音书惊讶。 况景然好笑看她。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问题太幼稚,因为……” 他说这话慢慢起身朝蒋音书迈步,没有距离蒋音书太近的地方便停下了。 “因为没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敛了面孔,收了跋扈,异常认真。 蒋音书感觉距离安全便没有后退,也在和他对视。 “我不想合作,我只想回家。” 她多怕这是第二个况夫人或者况景山,她要被这些人搅疯了。 况景然轻嗤:“你当真以为知晓了某些秘密之后就能安然无恙的回去吗?没命你也要回去?” 他摇摇头又逼近蒋音书一步,眼神凌厉俯视。 “小白兔,别那样天真,不管因为什么,你已经深陷泥潭,除了想办法自救,也要看看周围的环境允不允许,你知道你能活到现在因为什么吗?” 蒋音书不肯说话。 况景然双手突然间抓住她肩膀。 “就因为你不是真正的杀手,因为你不是这里的人,也因为你的蠢笨,不为钱财美色所动。” 蒋音书大力挣脱,眼泪夺眶而出。 “那我应该怎么做?把我自己变成杀手?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贪财贪色,然后在被人处理灭口吗?” 她并非不懂这些。 这大院儿里的人,包括那些丫鬟小厮,乃至况景山好友,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况景然被她吼的,起码有一两秒是惊愕的。 蒋音书意识到自己情绪崩溃,仓皇又带气的抹了脸。 “我不会和你合作,我如此蠢笨,请三爷寻个聪明的去。” 她说完话走的飞快,扔掉况景然一个人望着她背影。 蒋音书极少这样歇斯底里或者耍性子,大概与况景然态度有关。 她太讨厌这个男人。 绿竹因为吃了巴豆一直没能离开茅厕。 蒋音书跟其他小厮要了药给绿竹送去吃下,才勉强把绿竹扶回景山苑。 她很愧疚,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夜里,况景山咳嗽的厉害,几乎没办法躺下。 蒋音书也没办法睡,跪在床上给他捋顺后脊。 上次况景山补了一白天的觉又吃过药后好很多。 老夫人也说过况景山这病忌讳劳累和熬夜,一定要休息好。 蒋音书很好奇况景山今儿怎么如此严重。 她给况景山按了许久后,况景山让她歇会儿。 “你出去睡,我夜里还要咳嗽。” 蒋音书窝在塌下没动地方。 其实她心中偏向况景山的原因也跟他无时无刻体现的关心有关。 他对待所有人都不错,这些日子蒋音书也看见了。 “二爷,您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我们谈谈吧。” 她的任何动作都瞒不过况景山,包括今天去老夫人那里,那不如来一次开诚布公。 况景山微微喘息转过头看她。 温和光线下,蒋音书的脸庞轮廓更加柔和,只是表情有些倔强。 况景山若有所思转过头。 “若说什么都不让你做,你会不会相信?” 蒋音书陷入沉思。 况景山身体缓慢往后靠。 “她让你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做,是要等待合适时机启用你,你不肯答应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我可以保证不让你做任何事情,不违背你自己良心,过不了多久会送你回家,你同意吗?” “您不会让我去帮助您杀人?” 况景山笑笑:“你杀不了她,就如你也杀不了我一样。” “既然你们都清楚我根本做不成什么,为什么不放我走呢?” 蒋音书情绪有些激动,说这句话的时候趴在塌上,双臂搭在况景山床边儿。 况景山俯眸看她,蒋音书此刻就像一只求生的麋鹿。 她是无辜的,这谁都知道,可就是不放了她,她很无措。 况景山沉沉开口。 “你有仔细想过况景然说的话吗?” 蒋音书身体一下子没了支撑,下巴无意间要磕到床沿上的时候,况景山伸手垫在下面。 两滴清泪滴在况景山手掌,蒋音书哭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结果,无论她的身份到底是好人坏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需要有这么个人处在这个位置上,而她恰好出现。 况夫人看中蒋音书的无辜,想利用这点。 而蒋音书和况景山能做到不伤害任何人的办法就是将计就计。 若蒋音书现在离开,况夫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灭口,再安排新的人。 对于况景山没什么损失,蒋音书的命就没了。 她本就无辜,更不能因此丢了性命。 蒋音书无声哭了很久后抬头望况景山。 “二爷,对不起,我从前误会了您。” 况景山抽回垫在她下巴处的手掌。 “扯平了,我对你也不怎么好。” 因为之前没有调查清楚。 蒋音书抹了眼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相片递给况景山。 况景山接过后看看。 “他们很安全,你放心照顾好你自己,咳咳咳。” “二爷。” 蒋音书本能反应爬上了床给他拍后脊,伸手一扯,竟把况景山的丝绸睡衣扯露半个肩膀。 她当即窘迫跳下床背对况景山。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况景山笑出了声儿。 “看来你要是图谋不轨还真有可能成真。” 蒋音书脸埋进膝盖,烧红了耳根。 因为况景山一直咳嗽,蒋音书也没办法睡觉。 开诚布公是有效果的。 蒋音书放开胆子问了他的病情。 况景山的肺里长了个东西,西医叫肿瘤。 他在英国偷偷手术过一次,这次又长了出来。 上次手术全家人特别是老夫人知道后提心吊胆。 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况景山冒险,所以寻了名医选择中医治疗。 老夫人不相信西医,对此非常坚持。 而况景山问过西医后,西医也建议试试中医。 他这病,平时不劳累、不熬夜就不会咳嗽,算是控制还不错的。 这在中医里面也不算是小病,不是简单看出病症开点药方就没事的,需要把脉观察,蒋音书不会。 她轻轻叹息,况景山问她怎么了。 蒋音书说:“要是我精通医术说不定可以帮您找到解决的办法,可现在我不会。” “这没什么难,你想学现在也不晚。” 蒋音书有些茫然:“现在?” “对啊,现在,有一颗进步学习的心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你想学中医还是西医?” 这话上次况景山就问过。 蒋音书转头问了他关于西医的事情。 况景山虽然不懂太多,可久病成医。 “中西医都有各自优点,分工不同,见效不同,若是两者都会,我想搭配治疗会更有效果,这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他得这病的时候中西医都请了,两方互相探讨斟酌,彼此对对方医术都有强烈向往。 况景山当时见状便资助了这些医生互学。 “你可以想一下,这对你未来有帮助,如果你想学我可以送你去,且不会让你等太久。” 况景山话语从容有定力,似乎开启了蒋音书心中掩埋很久甚至她自己都未曾确定拥有过的幻想大门。 她一瞬怔滞,深陷思绪。 她也可以出去求学吗? 在润城女子中学毕了业,她原本也有机会考大学。 但家里经济有限,且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背对况景山,良久没有说话。 况景山注视她脑顶轻声道没关系。 “这事情看你意愿,现在想不通就先放下,日后再说。” 蒋音书知道这是况景山体谅,她跟着转移话题告诉给他玉佩的事情。 况景山听完丝毫没有意外。 “我知道。” 蒋音书很惊讶:“您知道?” “知道,你要记住我们之间约定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这个红秋。” 蒋音书点头,这个她晓得。 况景山眼皮稍微有些倦。 “睡吧,趁现在我没咳嗽。” 蒋音书闻言不敢再打扰,给他掖好被子,自己也窝到了塌下。 这是蒋音书失踪许久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看似她除了相信况景山也没别的路可走,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也想去相信况景山。 人都有气场,况景山沉稳从容,是容易让人相信的。 次日中午,蒋音书去给老夫人送餐的时候,况景山也跟去了。 老夫人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回。 “音书啊,以后不用天天麻烦给我做药膳,我叫了大夫,也开始喝药,我的身体啊,我有数。” 况景山听后惊喜,老夫人的贴身丫鬟接茬。 “亏得二爷和蒋小姐用心,老夫人不想叫你们惦记,今早儿叫了大夫过来。” 老夫人倔强,上了年纪苦药汤子早就喝腻了,时不时任性,可她体会蒋音书用心良苦。 “音书啊,多抽些时间照顾景山,把他身体照顾好了我才放心,明白吗?” 这话意有所指,在场人听后都跟着面带笑意。 蒋音书一开始没多想,看到这些人眼神后脸颊片刻蹿红。 她的面皮太薄。 况景山则是垂眸喝茶,俨然像是在悄然配合回避的模样。 老夫人又跟着嘱咐况景山几句才作罢。 蒋音书回去后还是每天给老夫人做药膳,照常让人送去。 临近年关,况家大院十分忙碌。 蒋音书和况景山达成协议后,景山苑的人,尤其是灵雨不再针对她,不过态度也还那样。 蒋音书不当回事儿,还是做她力所能及的活儿。 腊月二十这天夜里,蒋音书和况景山刚睡下,电话便响个不停。 大院儿所有人都知道蒋音书住在况景山房间,做戏做全套,况景山没让蒋音书再回去,睡在屋内的另一处偏房。 毕竟景山苑里的人也不是全都干净的。 偏房很暖和,床上铺了好几层软软的棉被。 况景山接了电话后匆匆出门,不出一个小时很快又回来了,还带着汪增庆和两位年轻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异常倜傥英俊,一双鹰眸犀利又沉着,气势逼人。 况景山吩咐蒋音书带灵雨去给大家准备点饭菜送过来,不要响动太大。 况景山很少这样细细嘱咐,故而蒋音书格外小心稳妥。 灵雨出奇也很配合,两人一起在厨房忙活着。 蒋音书做了四个简单炒菜和六碗肉丝面,还有两笼晚上她包好了的蒸饺。 京都天冷,她包好了蒸饺能冻住,她准备明儿一早蒸的。 灵雨问她怎么多做了两碗面。 蒋音书便让灵雨帮忙把这两碗给长新和长君。 “我给他们未必会要,天气冷,你让他们喝点带汤的也暖和。” 灵雨表情刹那间踟躇看她。 蒋音书也没多说话转过身继续忙活去了。 所有饭菜摆在书房后,那位非常英俊的年轻人鹰眸在蒋音书和况景山脸上晃了几圈儿,随后摇摇头玩味的看着况景山微笑。 “二爷到底是君子,做什么要慢吞吞的,认准了的要抓紧下手,否则就晚喽,等着后悔吧哦。” 他说完话身子跟没骨头一样侧倒在椅子上。 况景山并不恼火,淡笑从书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日方长。” 年轻人斜斜瞟况景山,大约觉得况景山的反应无趣,起身招呼他身后的另一位年轻人坐下。 “胡邦,先吃饭,尝尝二爷这里的手艺。” 汪增庆这时接话:“蒋小姐手艺不是一般的好,毕少帅快尝尝。” 毕良野,兰城少帅,今年十八岁,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他笑嘻嘻看汪增庆又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蒋音书。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可别骗我,我可是会做饭的人。” 他先喝了一口汤,点点头觉得不错才又吃了一口面。 况景山和汪增庆都盯着他,想知道这位诡计刁钻的少帅如何评价。 结果人家主仆俩吃的那个起劲儿,根本没工夫搭理况景山和汪增庆。 况景山微笑摆摆手示意蒋音书和灵雨出去。 毕良野这才抬头冲蒋音书比划一个大拇指。 能得到毕良野赞赏的人不多,蒋音书算一个。 她们俩出门后长君和长新已经吃完了面赶过来伺候。 况景山会见任何人包括谈生意的时候,只有长君和长新在身边。 长新是个骄傲的,他不看蒋音书。 长君和蒋音书道了谢。 蒋音书礼貌受着,不多推诿。 她不会一辈子在这里,和这里的人以后也不会有交集,做到本分就好。 她回偏房后静静坐着没换衣裳,怕况景山那边有什么吩咐。 临近年关,这些日子况景山的门客非常多。 蒋音书每天和灵雨忙活着准备招待客人的东西,丝毫不敢怠慢。 况景山是个非常讲究的人。 来了客人,准备什么样子的点心和饭菜,茶水乃至摆盘,灵雨都要一一嘱咐大家。 今晚儿事情突然,蒋音书更是要打起精神。 偏房有个小钟表,时针在一点钟报时的时候,主卧内的电话响起了。 没多大一会儿,长君来敲门说况景山吩咐让蒋音书接电话。 “不出意外应该是肖五爷打来的,你说二爷睡下了。” 蒋音书见识过肖占东和况景山还有邢子佩的吵架态度,也听见了汪增庆那日和况景山的谈话。 她微轻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 肖占东语气不善:“小白兔?让你家二爷接电话。” 蒋音书声音仍旧很轻。 “二爷睡下了。” 肖占东似乎不相信:“睡下了?” 蒋音书嗯了一声,肖占东很快挂断了。 况景山在这时开门,吩咐长君立刻连夜送毕良野出去。 毕良野临走时顺应汪增庆和蒋音书礼貌道别的话语。 “蒋小姐手艺真的不错,希望日后有多多机会切磋。” 蒋音书也慎重礼貌道别。 这是个英俊到让任何人都能过目不忘的男人,不是个简单的。 随后蒋音书和灵雨收拾好书房内碗碟,一场深夜风波终于归于平静。 三点钟的时候况景山还不准备睡觉。 蒋音书劝了几句:“二爷,还不休息吗?” 况景山坐在书桌前面的楠木椅上有些疲态。 “睡不踏实就要醒,等忙完再说。” 蒋音书不明白。 况景山告诉她天亮后肖占东就会来。 事实上肖占东现在就在门外。 碍着多年情义,碍着各方势力没有进来。 今晚毕良野翘了他一批烟土,重伤了他的人。 他挖地三尺也要把毕良野抓出来。 毕良野是兰城督军毕淳海独子,出了名的土匪少帅。 看见谁的东西好就用计谋抢,不然就上手,狡猾的狠。 在京圈儿,和毕淳海有交集的人不少,密切的当属况景山和殷甫辰。 殷甫辰是刚上任不久的财政部总长,不管闲事的人。 肖占东有密探看见毕良野和汪增庆在一起,所以他才直奔况景山这里来。 且肖占东对于汪增庆这种出身低微,却全身充满进步的人士一向没有好感。 在英国,也是况景山先和汪增庆交好,然后是邢子佩,最后才是肖占东。 上一次肖占东的哥哥扣押了一批不明货物还有些刺头学生。 是汪增庆带头调和,利用了况景山和邢子佩交情对肖占东施压。 这口气,肖占东始终没有出去。 包括对待蒋音书那一镖其实就是借助蒋音书莫名其妙的泪水给况景山提醒,汪增庆身份有问题。 况景山是商人,从来不在肖占东面前表明支持哪方派系,却独独为汪增庆码牌。 而肖占东父亲还有兄长全部任职北洋政府,包括他的政治立场也是如此。 他们三人是发小儿,他不希望因为局势而影响到友情,所以等到了天亮。 况景山也早早让蒋音书准备早饭等候。 两人到算得上默契十足。 肖占东进来的时候没客气,接过灵雨手中的粥开始喝,一口塞下一个小笼包。 他肚子里有食了,才慢慢放下碗懒散往椅背后面靠着。 况景山慢条斯理吃着不看他,两人就这样僵持许久。 还是肖占东先开口:“为什么?” 况景山这才抬头:“今儿打牌吗?” 他既然已经揽下这事儿,就要消除肖占东心中的一些积怨。 人和货他给不了肖占东,损失却可以弥补。 良久,肖占东轻笑,满脸的跋扈相有些扭曲,在压制怒火。 “值得吗?” 况景山不回答,又问了一遍打不打牌。 邢子佩和汪增庆是一个小时之后到的。 看见蒋音书时邢子佩嚷嚷着让她去做枣栗糕。 四人的牌局从上午打到中午。 仅两三个小时,况景山和汪增庆输给肖占东十万块。 汪增庆的钱自然是由况景山承包,可肖占东非要每把让汪增庆点火才肯胡牌。 邢子佩有些看不惯这样的气氛,在蒋音书进来换茶时调侃。 “小白兔最近变漂亮了,有没有把我们二爷伺候好?看你这样子到底谁伺候谁啊?” 蒋音书哪里能听的了这些,倒茶的手颤抖着,茶水洒了好多。 汪增庆看了邢子佩一眼,邢子佩便有些娇嗔的闭了嘴。 这时,肖占东歪着脑袋瞧蒋音书。 “是吗,我看看……” 他伸出去的胳膊刚要拽蒋音书,况景山先他一步搂蒋音书入怀。 “这是我的,你们不能看。” 况景山说起话来总是很慢,却有威严,又不会让人太过尴尬。 肖占东停在空中的手晃了晃。 “二爷如今变了,终于有了上心的东西,而且还不少呢。” 况景山看了一眼怀中瑟瑟发抖的蒋音书,温柔跟她咬耳朵。 “抱紧我。” 旁人看来很是恩爱。 蒋音书知道这是况景山权宜之计,头皮一硬趴在况景山怀里。 邢子佩见状笑着:“有心就是好事儿,管他什么多少。” 其余三人顺着他的话不着痕迹配合也笑,苦了的是蒋音书。 她不想发抖,又忍不住,也不敢实实在在坐在况景山腿上。 况景山身上有很好闻的皂角香味,正在顺着彼此身上的热气蒸腾。 蒋音书觉得自己全身都要炸了,双手汗津津的,侧脸也是。 有些汗甚至蹭到况景山侧脸上。 她窘迫的想要躲,可一动,就发现不对劲。 这种别扭的尴尬姿势维持没多久,况景山推牌抱起蒋音书。 “不打了。” 今天的牌局本就不是为了怡情,他的离去没人拒绝。 从牌室出来,他一路抱着蒋音书。 佣人们看见的时候眼睛差点惊掉了。 蒋音书说了一次让他放下来,他没有照做,让蒋音书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目地也不敢催促。 回到房间后,况景山放下蒋音书没说什么直接走到书房去了。 蒋音书一头雾水,顶个大红脸蛋儿不安的坐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况景山出来后换好了衣裳面色如常。 “你去换衣裳,咱们出门。” 蒋音书在完全懵懵的情况下按照他吩咐照做,把想问的一些话给咽下了。 毕竟有点儿尴尬。 好在两人不是第一次接触,总不好在把尴尬再拿出来说道。 他们出来时,长君禀报那三人也走了。 “三少没要您的钱。” 邢子佩和汪增庆的关系,自然轮不到况景山出钱。 可况景山让长君吩咐人把钱送去。 这是他况景山的选择,不论汪增庆和邢子佩什么关系。 接下来况景山带蒋音书去了西医诊所,见了他的主治医师,路维。 路维是美国人,在英国读书时和况景山相识。 这间豪华诊所就是路维开的,当然也有况景山的资助。 路维见到蒋音书时表情先是很惊讶,转瞬恢复如常。 蒋音书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和他礼貌打了招呼。 况景山让路维带着蒋音书参观这里,他自己则是留在路维办公室。 他在帮助给蒋音书普及西医,蒋音书心中非常感激,识趣跟着路维医生离开了。 路维带她看了每一个科室,也包括一些手术器材还有各种药品。 因为蒋音书并非专业医生,路维的讲解并没有深入,却足够让蒋音书产生了兴趣。 “蒋小姐,现在是民国,大量需要人才的时候,不论中外都是,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们会成为同行。” 蒋音书看过这里和听到路维讲解后,她很激动。 一种难以表达的情感在她心口徘徊。 像是要冲破皮肉,寻找空气肆意呼吸。 她对医学是有兴趣的。 如她从前偷听那些药理一样,心中有无限渴望想要挖掘和了解。 回办公室的途中路维被护士叫走说来了急诊病人。 蒋音书很识相说自己回去找况景山。 她走路的步子有些飘,很急。 想把心中那团火构造出来的想法告诉给况景山,也想感谢他。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门把手,门里面便传出来况景山和一个女人爽朗的笑声。 蒋音书手指一顿后当即收缩。 况景山难能发出这般豪爽笑出声儿,应该非常开心。 路维再次忙完回来的时候发现蒋音书自己坐在走廊长椅上。 他有些好奇,但没有上前,而是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没多大一会儿,蒋音书看见声音的主人和况景山还有路维一起从办公室出来。 这是个漂亮的女人,还有些英气,也有着大家闺秀的范儿。 漂亮女人没看蒋音书,微笑着和况景山还有路维说些什么,然后走了。 连她经过蒋音书身边时也没有多看,好像蒋音书根本不存在一样。 在蒋音书嗅着她离去还残留的香水味道中况景山走过来。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怎的,蒋音书那股子兴奋劲头好像一下冷却了。 她礼貌点头:“多谢二爷,路维医生给我讲了许多,我很受用,我会好好思考的。” 况景山转头看看路维,路维无辜耸耸肩膀。 况景山没什么表情:“那我们回吧。” 从医院出来的一路,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他俩的话本来就很少,可眼下的气氛还是莫名其妙有点怪的。 蒋音书透过车窗望街道,这是她第一次看京都的繁华。 前几次出来都是夜里,她也没心情看。 临近年关,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而忙碌。 算起来她失踪接近三个月了。 不知道家里人今年怎么过,哥哥会不会回去,会不会问起她下落,母亲会不会做她喜欢的糯米红豆包。 这么想着,她的瞳仁不聚焦有些闪烁,也有些雾气蒙蒙的。 况景山注意到了。 他撇头朝他那一侧窗外也望着什么,突然间看到路边儿摊有卖糯米红豆包的。 他吩咐长君停车,自己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长君和长新相互对视,又同时看了一眼还在后车座发呆的蒋音书。 长新说:“我下去。” 蒋音书知道车停,知道况景山下车,可没人叫她。 那她不充机灵,一动也没动坐着,跟个雕塑一样。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红豆香味儿直冲蒋音书鼻子。 她万分惊讶转头,见到红豆包时眼神中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况景山没上车,先把红豆包伸手递给她。 “趁热吃。” 蒋音书瞳仁收缩,眼眶迅速红了,喉咙口哽咽。 况景山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大家一起趁热吃。” 长新手里拿着和长君的份儿,俩人已经吃上了,红豆香味儿弥漫了整个车厢。 蒋音书点点头,为着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失态有些别扭。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谢谢二爷。” 长新嘴里还塞着红豆包吐字不太清楚嘟囔了一句。 “别辜负二爷一片好心,拉个脸子吓唬人。” 蒋音书没听清:“什么?” 况景山一个眼神,长新眼珠子转了转哼了一声继续吃红豆包去了。 蒋音书猜测长新这是抱怨她,她也不好说什么。 况景山站在车下左右望了望。 “咱们今儿在外面吃,正好逛逛怎样?” 他在询问蒋音书意见,长新鼓囊腮帮子乐呵呵赞同。 “好!” 况景山对他们好,对谁都好,所以谁都没有理由对况景山不好。 况景山的气质看上去并非温润柔弱,是非常沉笃的。 或者说像被供奉的神龛,他的存在就有一定分量。 尤其是他平日里没有表情看人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有魔力,能将人定在原地。 不过现在的况景山是面色浮笑的,气质立马温柔许多。 蒋音书捧着红豆包笑着点头:“谢谢二爷。” 况景山说:“那快吃,吃完咱们下来溜溜。” 他话落,蒋音书的表情还有身体却在一瞬间定格。 况景山顺着她视线转身望了望。 还没等他回过头来张口问,蒋音书一把扔掉热气腾腾的红豆包砸在况景山身上飞奔了出去。 新书《你比山河远阔》 第一章想我了吗 颖城的六月天气潮湿炎热。 战火后人们很快重新回归于生活,忙着吃喝拉撒。 黎安身穿丝质睡衣在阳台躺椅上靠着,遥望她根本看不见的那片烟火地儿。 保姆小声叫她告知午饭好了。 黎安仿若没听见一样,身体连动都没动,也没给保姆任何回应。 周颐年昨天从北平回来,没有来看她,不知道睡在哪里。 好像对于一个情人来说,见面了才有情分,能维持那点曾经因为肉体衍生出来的一切。 尽管黎安并不想这样想,可她又控制不住只能去认可这种关系。 保姆是土生土长的颖城人,一口温顺的吴侬软语小声劝着。 “小姐啊,多少吃点东西的呀,白天喝酒对侬胃不好的伐。” 黎安这才转头想要对保姆笑笑给个安慰,却看见周颐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叫人分不清楚喜怒,只是眼神稍显冷淡的撇了一眼黎安手中的酒杯,在想要和黎安对视的时候,黎安轻松转过脑袋没给他机会。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保姆感觉到屋内气氛的凝滞,匆忙走到门口同周颐年打招呼,“先生,侬回来伐。” 周颐年沉声嗯着,“去把饭菜送上来。” 若是前两年,黎安接下来会佯装生气的样子做给周颐年看,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回来了不回家。 周颐年呢会沉得住气笑笑,什么都不说,然后漫不经心在适当的时候勾引黎安主动上钩。 他不会说服软的话或者哄人的话,也不会感觉到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从头到尾,好像只是黎安一个人的独角戏。 生气,疯闹,被哄,和好,最后陷入漫无目地的空虚,继续周而复始下去。 这会儿亦是,周颐年脱掉西装,露出贲张性感的上身进了浴室。 再出来的时候保姆已经将饭菜摆好退了出去。 黎安还在躺椅上饮酒。 周颐年瞧了一眼黎安的后脑,穿着浴袍站在她身后,好看宽挺的身影笼罩着她。 “要打仗了,不过租界是安全的。” 他说话的声音低醇,通过他的胸腔不重的震动在黎安的后脑处轻轻触击。 黎安往前倾身淡淡嗯着。 周颐年伸手触碰黎安的脸颊将她固定回原地,黎安便没有继续动,任由他触碰着。 这就是他哄人的方式,他不可能说什么,唯有动作。 他接着绕身坐到黎安身旁挤在躺椅上。 黎安不能看不到他,甚至首先注意到是他脸上的憔悴。 那憔悴很细,滋长在周颐年英俊雍容的面颊上不容易被轻易发现。 他将黎安抱在怀里,凑近面颊,好像是要亲吻她。 黎安见状当即动作幅度很小的避开了他,他便顺势改成和黎安贴着额头。 气息交替间,黎安从他身上嗅到属于她自己的沐浴露芳香。 她轻轻抬眸,心好像归属似的突兀软了一下,长久的习惯记忆涌上心头。 周颐年闭上眼睛,修长张力的睫毛似有若无打在黎安的睫毛上交颤。 房间就这样陷入冗长的沉默。 黎安觉察身体坐姿不舒服的时候想要起来,周颐年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仁很亮,是深深的琥珀色,像深海中的宝石,有层层海水罩着,宝石的亮光不但没被氤氲,反倒更加陈厚灼华,“安安,你想我了吗?” 第二章身边有佳人 黎安的大脑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想了。 周颐年却笑的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冷。 “吃醋了?” 黎安有些烦躁挣脱开他的怀抱。 “你想多了。” 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也不想跟周颐年沟通,更不想吵架,那样会很累,也没有意义,她只想要安静。 可惜她前脚刚刚迈进屋子,周颐年的身影随之而来将她推到墙壁上。 黎安的后脊撞击墙壁发出不小的声音。 周颐年仿若没有察觉一般用力掐住黎安的下巴,霸道又沉笃的抛出他的命令。 “说你想我!” “我说过了。”黎安面无表情回复。 “重新说,我要听你的心里话!” 周颐年发火的时候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叫人看出来,他的逼射是磅礴的,磅礴中藏匿万箭的那种。 黎安不说,甚至不去看他,眼神倔强透过周颐年脸庞投向别处。 周颐年身上透着低压毫不犹豫直接将人扔上了床。 黎安当即疯了似的挣扎,尤其想到周颐年前几天可能在别的女人身上驰骋,她委屈又愤恨的别扭着。 周颐年并没有怜香惜玉,他最见不得黎安这幅作死的样子,让他有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想要好好的折磨黎安,折磨到让她求饶,最后化作心甘情愿的索取。 绸缎床单被周颐年撕坏了,黎安的衣裳也坏了,华丽丽的碎片从空中飞舞一阵子又落到地上,房间内都是两人撕扯间发出的剧烈喘息。 不过最终他们没做成。 黎安有种视死如归的抵抗让周颐年放过了她。 她眼中的倔强是周颐年最不愿意看到的眼神,像没有开刃的利器,尽管不刮骨剔肉,却会让他心中钝痛,尤其配上黎安的哭泣,他到底没再做什么,当然也没有继续待下去。 房间门摔的震天响,周颐年走了。 黎安对周颐年没有管辖权,因为他有家,黎安算个局外人。 周颐年的太太是他一年前娶的,不在颖城,在北平,是个深宅女人。 在颖城出席场合的时候人们自动将黎安当成周颐年的太太。 周颐年没有承认也没有拒绝。 他总是嘴角微笑,携一抹意味不明的礼貌。 从前黎安很渴望这种社交,可当她发现事与愿违的时候,她由最初的愤怒变成如今的自嘲。 三年如一日的生活,黎安累了。 周颐年从这天走后两天没回来,直到两天过后,周颐年的随身司机老刘打来电话让黎安盛装陪同周颐年出席一场金融晚会。 黎安说不去,老刘说不可以。 周颐年三十二岁,老刘才三十,自小跟在周颐年身边,长的有点着急,至今未娶,便是老刘。 场面上的事情黎安从来都不会让周颐年难堪,更别提她如今的身份是情人。 黎安也只能自嘲的这么想着,事实上这一年她每天都在自嘲和讽刺。 晚上六点,老刘的车子准时停在公寓门口,车里没有周颐年。 老刘为黎安打开车门,“周先生在宴会地点等您。” 地点在保德酒店,黎安熟门熟路,酒店门口到大厅一路金光耀眼。 可当她进去后,遥遥望见一身笔挺西装的周颐年身旁居然有位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