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起居注》 第1章 选秀 徐循会入选后宫,实在出于偶然。 徐家家境小康,在选秀的风声传出来时,是有些慌乱的。徐先生特别把徐循和妹妹送到乡下姥姥家里躲避,让风声过了再回来――这些年选秀次数多了,人都有了经验。不论是选宫女还是选宫妃,都不会到汤山那一带的山坳坳里去,那里远而穷,好苗子不多,去了也是白费功夫。倒是徐家一家就在天子脚下居住,进进出出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拉进秀女队里去? 要是选进去了,不论是选作宫妃还是宫女,要再见到父母家人可就难了,运气差一点,三五个月就被一张草席抬出来的,那也不在少数,有的兵士好心些,还把尸首给你拉回来,遇着兵大爷有了什么烦心事,乱葬岗上一丢,家里人根本都还不知道呢,这宫女呀,就变作冤死鬼了。 这么些年下来,除了自忖家中女儿姿色过人,因此生出些痴心妄想的人家以外,但凡和徐家一样疼爱女儿的,真是一听见选秀,便闻之色变,忙不迭将女儿密密实实收藏起来。徐循从六七岁开始,已经躲了两次选秀了,头一回纯属凑热闹,第二回有点当真,这一回家里人是最担心的:她生得不错,家里世代耕读,老爹又是个塾师。也很符合宗人府对秀女的要求――寒门小户、世代清白、才德兼备,上回徐循去了乡下,徐家人被宫里派出来的太监大人他干儿子――少监大人收的小徒弟审贼一样审了半天,最后徐先生给侍监大人塞了有二两银子,这才过关。徐先生和徐师母心疼了足有小半个月,徐循懂事,也跟着心疼。 不过再心疼银子,那也是亲女儿,这回徐先生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散碎银钱预备贿赂上门来查问的小中人,最好能请其帮着说说好话,就不用等侍监大人过来,再还要破费了。要是侍监大人还是亲自过问,那说不得也只能动用特地兑出来的五两银子――这几年选秀多,京里适龄的儿郎,十成里有九成都被慌不择路的女儿家长给说走了,徐家几年来一直在相看留意,都没有看见可心的人选。徐先生已经下定决心,熬过这一次之后,一定给徐循姐妹说上人家,把婚事办了,再不让女儿们遭这份罪。 徐师母就是汤山嫁出来的,也知道在山坳里生活的苦,徐循舅舅来接外甥女的时候,她握着女儿的手,泪眼朦胧地嘱咐了好多话,让她,“在村子里听舅舅的话,听姥姥的话,有点眼色,别光让你舅母一个人忙,看着她忙灶上,你就帮着烧火,看她在炕上绣花,你就帮着捻线,乖啊?” 徐先生在雨花台这十里八乡,其实还算有点文名,家里也有几十亩地,算是个小小的地主,有几口人帮厨服侍。虽还算不上什么主子,但徐家姐妹在家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少上手家事。徐循舅舅摸了摸后脑勺,“姐,你就放心吧,一定不让她们吃苦。孩子姥姥可惦记她们呢,要不你也跟着回去住几天?” 徐师母哪里放得下徐先生和怀里的徐小弟?再不舍,也让徐循姐妹上了舅舅的驴背,小姐妹跟着舅舅到了村口官道边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专走汤山和京城的大车来了,徐循舅舅早给打过招呼,本村一个婶子掀起帘子,把小姐妹接进去,舅舅骑驴在大车边上跟着,走了有三个来时辰,大车放了一批人下来,徐循姐妹骑驴,舅舅和婶子在地上走,慢慢地顺着山路就进了村。 没想到才进村口,迎面就撞见两个穿红衣的公公并七八个面色严肃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妈妈,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手里抱着包裹,一脸的哭相,几个人远远坠在后头,一个中年婶子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这两个人见到徐循,眼睛就是一亮,一个公公问,“这是你们村哪家的闺女?” 徐循舅舅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遇到这么一个涂脂抹粉,说起话来调儿拉得老长、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妖怪,哪里还说得出话?结结巴巴了一阵,才要支吾出几句话来,人家已经不耐烦听他说,转身就去问村长了。村长撇清得很快,“这不是俺们村的,认不得。” 两个公公低声商量了几句,就让徐循下来。“下来走几步,你爹是干什么的?哪里人?” 徐循慌呀,怕得不得了,她想说谎,可谎话哪那么容易就有?徐循舅舅想上来把她抱回去,被村长拦住了,那两个公公又问村长徐循舅舅的来历。 问徐循姐妹,村长可以不说,可问徐循舅舅,他不能不说了。两个公公那都是什么人?人精啊,几句话就把徐循的身世给套出来了。他们嫌徐循妹妹年纪太小了,没要,就是当场就让徐循,“跟我们走吧!” 徐循蹲在地上真不想动,她又怕舅舅和这伙人打起来,又怕舅舅救不了她,这么慌慌张张迷迷糊糊地,就被那几个老妈妈给拉起来,半强迫地扯进了队伍里。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温和的还安慰她,“莫怕,是选妃子,好事呢!再说,不中选,就把你给放回来。你记得家住哪?可别忘了!” 这句话被徐循和她舅舅当作宝贝一样,两个人听着都不挣扎了,徐循舅舅把她妹妹抱在怀里,跟着走了半里路,徐循偷偷地转过头对他们摆摆手,又冲妹妹扮个鬼脸,把她给逗笑了,就自己转过身去,跟着这群人大步地走起来了。 走了没有多久,见到一辆大车,要比她们坐过来的那一辆更大、更牢靠,她们上了车,有人来问姓名出身,徐循就着那人手上的册子看了一眼,上头已经有了几个名字,都是秀才、地主之女,籍贯全在这一带附近。 她听大人说过,这几年京畿一带选秀次数太多,每一次选入宫的女儿越来越少,官府还要到更南边去选。看来,可能是真的在城附近选不到了,这次连村里都没有放过,徐循倒霉,才从雨花台出来,刚好就撞上了这一波。 她想得没有错,这一天大车里被塞进了很多女孩儿,都是当地体面人家的女儿,到了晚上,她们被带到驿站,有热水,有炕睡。 虽然炕上免不得有几个跳蚤,但大多数女孩子都睡得比较香:驿站里烧的是炕,汤山因为耕地不多,秸秆不够,大多数人冬天都只能烧炉子取暖,即使是当地富户,也不例外。 第二天她们就被送回城里去了,进了一个大院子,有人烧水给洗澡,水里放了药――杀跳蚤的,又拿细细的篦子篦头上的虱子,还把她们穿的衣服全收走,包袱也不例外,又发了一色一样的新衣裳,料子特别好,花花绿绿软软滑滑的,徐循只在富人家奶奶身上看过,徐师母也有两条这样的裙子,但不大穿。管事的老姑姑――她让她们喊她马姑姑,管事的马姑姑说,这是贡缎,从苏州来的。 贡缎袄子里絮了厚厚实实的棉花,在春二月穿甚至都有点热,可谁也舍不得脱。这群小姑娘快活起来了,彼此说说笑笑,还互相问着来历,徐循因为不会说汤山土话,被人排挤到了一边。她想找和她舅舅一村的那个女孩儿,可当时上车只顾着哭,也没看清人家的脸,这会再找不着了。 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汤山派的十多个小姑娘都恨不得再不回去了:她们吃得不算很好,菜是温的,清汤寡水,没什么味道。可每道菜里都有肉,鸡肉、鸭肉,还有吃不出的肉――有个胆大的问了马姑姑,马姑姑说那是麂子肉。 徐循家里还是经常吃肉的,她没那么兴奋,主要还是想家。 她们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十多天,天天洗澡,天天拿药水洗头,篦虱子,半个月以后,终于所有人头上都不发痒了,她们被领到一个更大的院子里,由老嬷嬷一个一个地看,看什么徐循也不知道,她猜是看长相、看身高,看脚,看牙齿,还闻她们的口气,听她们说话……哪一点不过关都不行,立刻就会被带走。 汤山派在这一次挑选里全都被涮下去了,当天就领了三两银子,全被人送回家去。徐循一个人抱着她的两件新衣服,被送到另一个院子里和另一群女孩一起住。 她倒是彻底安心了:这里也不像是外头说的那么可怕啊,被打发出去,还有三两银子拿,还管被送回家。给皇上当妃子,听着就和做梦似的,怎么轮得到她?她听说往后还有好多关,这关不刷下来,往后肯定也给刷下来。 徐循就安安分分地在大院子里住了下来,跟着和她一般大小的小姑娘们一起上课,上女红课,上识字课,上宫礼课,课程很松,半天上课半天玩。大院子里经常满是人踢毽子跳百索,几个姑姑心情好的时候,还在一边跟着拍手。徐循一般都不参与,很努力地窝在房间里,希望能快些被打发出去。 不过,想要被打发出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下一轮挑选不知是什么时候,这期间,只有一个女孩因为生病被送走了。其他时候,姑姑们都很和气,几乎从不生气,遇到女孩儿们彼此拌嘴,也就把她们分开而已。 徐循渐渐地也结交到了朋友,一个叫胡善祥的女孩,她从济宁过来,和她一般大,两个人因为都不大愿意在外头野,又都没有什么同乡,彼此就很说得上话。徐循识字,但女红做得不好,胡善祥能刺一朵很漂亮的花,做一个不错的荷包,可不认字。徐循因为老被母亲骂,很乐意向胡善祥学刺绣,胡善祥也喜欢认字,两人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 胡善祥懂得比徐循多一点,比如说她知道现在这是在选太孙的妃嫔,而不是皇上的妃嫔。她还知道她们现在住的就是紫禁城,住在西六宫外头的院子里,等到几次挑选以后,她们很可能就要住进西六宫里去了。 徐循很佩服胡善祥,胡善祥偷偷告诉她――“这都是我们从前那个院子里的姑姑和我说的。” 马姑姑虽然很和气,但可以三两天不说一句话,徐循很羡慕胡善祥有一个健谈的姑姑。 她一直知道,比起太子,皇上更喜欢皇太孙,所以皇太孙时常被皇上带在身边,京城百姓们去看皇帝出巡的时候,有见识的都会指点:皇上后头跟着的就是太孙车驾。但她一直以为皇太孙年纪还很小,太孙太孙嘛,好像这个孙子永远都太小一样,她没想到皇太孙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皇太孙已经十九岁了。 然后就是不断地上课,又并不考试,人心渐渐就浮动起来,很多小姑娘在课上经常走神、说小话。徐循也不想表现得很出众,不过,她因为女红不好,经常被母亲骂,所以女红课不自觉就上得很专心。认字课,她本来就认字,自不必说了。宫礼课很简单,没有人学不会,她也就是随个大流,做得不好不坏。 第二轮挑选的时候,她们脱光了站在老嬷嬷跟前,老嬷嬷从头顶看到脚底,看身上有没有胎记、痣、脓包,还让徐循张开腿,又问她来过天癸没有。 徐循觉得很不舒服,但只能照做,好在屋里外都是女的,这种不舒服也很轻微。 第二轮挑选刷下去更多人,余下的人又被并到一个院子里,这一次只有三十多人了。院子也换了地方,换作了寿昌宫――这一次,院子楼房上有匾额了,不需要胡善祥,徐循也认得出来。 寿昌宫地方很大,因为预防秀女们年小害怕,虽然房间足够,但还是让她们两人一间。徐循很自然就和胡善祥一间屋子,她们有了更多新衣服,而且是来人量身给她们做的。随着天气渐渐变暖,各种新鲜瓜果蔬菜被送进寿昌宫里,合着那花样翻新的宫膳、点心,很多人的脸盘都变圆了。 徐循吃得津津有味,她觉得她马上要被送出宫了,多吃一点就是一点,不过她正在长高,吃多少也没有发胖,倒是个子又窜了一点儿。在这时候她主要担心舅舅没把话送回家里,她被送出宫的时候,爹娘不会来接她。而送她出去的军爷和公公脾气又不好,不愿意把她送到雨花台去,那她就真抓瞎了。 不过这也就是瞎担心,徐循还是很有信心的,她觉得爹娘肯定会在宫外接她,然后一家人抱着哭一哭,她就可以给他们讲宫里的见闻,再把三两银子给爹娘。要是运气好,还能从宫里蹭点糕饼出去,分给弟妹们。 第三轮挑选是随时进行的,隔几天就有人被送出去,有时候是因为闯了祸,大部分时候,秀女们猜不到原因。 徐循有一次夜里醒来,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挺怕,后来发觉是管事的白姑姑,就又好了。白姑姑被她发现了,有点尴尬,她悄声告诉徐循,“别怕,就是来听听你们睡觉的动静。” 她们隔房那个会打呼的小姑娘被送走的时候,徐循一点都不吃惊。 她们在宫里住了整整半年――半年啊,徐循被收进宫里的时候,被发的那件贡缎袄子穿着还嫌大,等她进到长寿宫里被一群陌生人阅看时,那件袄子穿起来已经紧绷绷地不合适了。徐循还想自己给放放线再穿,可白姑姑让她别费事了,转过身就为她安排了一身新衣裳,还有专人来给她们梳妆打扮。 白姑姑似乎很重视这次阅看,还提到了皇上云云,徐循隐约觉得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阅看。 她决心越少说话越好,如果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到办法出丑,也可以出出丑,不过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不敢,有好多次她都想在课堂上表现出愚笨的样子,可是被先生们一看就又孬了,徐循的胆子一直不是很大。 最后一次阅看很平淡,因为看她们的人都在帘子后头,帘子好像经过特别的制作,从里头可以看到外头,但是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们坐下来绣花,被问了一些问题,有个姑娘会弹琴,弹了一支曲子。每个人身上都别了一朵花,花的颜色不太一样――挑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只剩下七个人了。用服饰和首饰,就可以轻松地区分出每个人来。 全都表演完了以后,帘子后头有个苍老的声音问,“太孙觉得怎么样?” 现在几乎所有秀女都知道自己是被选为太孙妃嫔的,对皇太孙肯定都挺好奇,几个小秀女不免抬起头望了望帘子,徐循不敢看,她发觉胡善祥也没有抬头。 皇太孙说,“都是美人。” 他声调平板得很,听起来像在说客气话。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声音了,有人来把秀女们往外带,那个苍老的声音还问,“张氏、王氏以为如何?” 余下的声音,徐循就听不到了。她们被带回了寿昌宫。 翌日,她得知自己被封为太孙婕妤,隔邻的何仙仙被封为太孙昭仪。胡善祥的运气好一点,被封为太孙妃。 徐循终于可以回家了,因为皇宫需要时间来布置太孙的新房,也因为婕妤和昭仪要在太孙妃后入宫。 但当徐师母哭哭啼啼上来抱住徐循的时候,她却没有多少入选的喜悦,心里更多的却还是茫然的心情――她也没做什么呀,莫名其妙的,怎么就入选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憋不住开出来了 转圜一下心情也是好的。 不保证日更哈……有存稿就日更,没存稿就随便更,v后尽量日更(如果有得v的话 话说,大家可以猜下原型人物都是谁。 新文要打卡! 第2章 变化 在徐循入选以后,她的生活自然也发生了许多改变。 第一个改变,就是她虽然回到了徐家,但已经不算是她爹娘的女儿了,起码,她有一半的身份,是皇太孙的女人了。 皇家除了皇后坐定正妻之位以外,好像没有很明确的妾这个定义,婕妤、昭仪从名分上来讲,当然算是皇妾,但因为和天家沾了边,她们的身份可能还要高于一般的官员妻子。起码,雨花台现在是没有什么人敢给徐家脸色看了。而整个徐家,当然也不会有人敢给徐循脸色看。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徐循能够随心所欲――现在她虽然是家里地位最高的一个人,但做任何一件事,都要经过宫中给她派出的教养嬷嬷许可,甚至和家人亲戚相见也不例外。徐循非但再不可能和她的男性亲戚相见(她父亲和她还在襁褓中的亲弟弟除外),就是一般的女性亲戚,因为出身低微,举止不知礼节,也被教养嬷嬷们排除在外。只有初一十五,能和徐循一起吃一顿饭。 是的,她的这些亲戚现在都赶到徐家来了,徐循的舅舅一家人带着姥姥,还有她的堂亲、表亲们,从消息出来的那天起,就拖家带口地住到了徐家。徐家住不下,他们就住到邻居家里――邻居家也根本就没有要房钱的意思。他们自己也急于到徐家来吃饭,把自己的田契送到徐家手里,求徐先生给予庇护,免了他们的赋税。 徐先生是个秀才,他们家的日子其实本来就过得不差。秀才在比较偏远的地方,一般都是深受敬重之辈,就是在天子脚下,也颇受街坊邻居的尊敬。他不需要交赋税,因为是官府廪生,每年还有四两银子、四十八斗谷子的补贴,所以历年来慢慢也置办了一些家业,当然,这点家业和这个功名,只能让他免除自己名下有契纸那份土地的赋税,还不能让他去庇护别人的田土,让他们无需交税。现在徐家身份有了变化,他的远亲近邻,当然都巴望着能让徐先生出面说句话,也好能免去自己的赋税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徐先生抹不开这个面子,再说,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要不是徐师母有见识,管住了徐先生的嘴,说不定整个雨花台的田现在都无需交税。可就是这样,徐家几个叔伯,以及几户紧邻,现在也无需再为每年的赋税发愁了。倒是徐循舅舅一家远在汤山,徐先生是鞭长莫及,不过,他们现在倒也好了,雇了几个佃农,徐循舅舅和舅妈都再无需亲自下田,甚至也不需要自己去看佃户干活,他们的邻居自然会帮着照看土地的。倒是徐循姥姥,三不五时还嚷着要回去村里住住――舍不下她那几头猪。 徐循中选,明面上给徐家带来的赏赐,只有三百两银子,和几匹贡缎。徐家把这三百两银子供起来,没有胡乱花销――在这个年代,其实只有大户人家才会频繁地使用银子,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动用铜钱,银子那是花不出去的――但是说也奇怪,虽然他们家现在有几十口人要吃要喝,但钱箱里的铜钱,很快就满得装不下了,不得不一次次地出去把铜钱兑了银子,而不过是三个月功夫,居然也兑出了有三百两银子之多。 三百两银子,足够在雨花台乡下置办一所宅院了,徐家就正打着这个主意。不过,教养嬷嬷们说,“再有半年,贵人就要出门子了。打墙动土的事,还是等贵人入宫以后再说吧。” 宫里派出四个教养嬷嬷来教导徐循,这些老嬷嬷带了八个宫女,十六个中人,把徐家的两进小院给填了个满满当当,徐家人倒只能住在倒座南房里,徐循待遇好一点,还能住上房。就是徐家的厨房,现在都要尽着嬷嬷们的饭先做,徐家特地到镇上请了两个妇女过来帮厨,不然,徐师母和几个亲戚妇女肯定忙不过来。 不要以为教养嬷嬷们是鸠占鹊巢,徐循的这四个嬷嬷还算好心,因为徐家够住,就没把徐循带走。像是何太孙昭仪,徐循听说,因为她们家地方不大,她只匆匆和家里人见了几面,就被带到一处闲置的宫室中居住了,一家人可能只有逢年过节可以进去探望一下女儿。 这几个教养嬷嬷也把徐循的教育给包圆了,她们要教给徐循的东西,“太多了,一年半载肯定学不完,只好学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徐循本来除了会认几个字,能够帮着徐师母做点家务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特长了,但几个嬷嬷为她挑选了笛子这门乐器,‘好上手,比起琴箫要简单些’,她每天早上起来,要呜呜地吹半个时辰,赵嬷嬷曾在教坊司当差,对于乐器十分精通,她对徐循的进境很不满意,徐循只好痛苦地越发早起,用勤学苦练来取悦赵嬷嬷。 四书五经是不用徐循读的了,一般的杂书,她有空可以看看,钱嬷嬷不管,她的主要工作是教导徐循《女四书》,让她知道身为女子该做的本分。告诉她贞顺贤淑的大道理,让她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又都是为了什么。比如说,伺候君王,是徐循的本分,每当皇太孙到徐循的宫室中来时,徐循应该欢悦而得体地接待他,让皇太孙感到愉快。但徐循又不能眷恋皇太孙的恩宠,当皇太孙走时,她应该平静地送别,而不能轻易地流露出不舍,免得皇太孙怜惜她的心情,过多地将心思摆在后宫,这就是妖媚惑道了。这样的事决不能做,一旦触犯了规矩,轻则被皇后、太子妃娘娘惩戒,重则要贬入冷宫之中。 至于和其余妃嫔争风吃醋、争奇斗艳,更是从根子上就不符合三从四德,是天大的不体面。徐循就是动一动这样的念头都应感到羞耻,她本是寒门小户之女,应选进入后宫,就是为了服侍皇太孙,为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若有别的心思,就是糟蹋了她的这份造化,就对不起他们家现在享有的这无限荣光。 徐循也觉得钱嬷嬷说得对,他们家现在的风光,都是因为皇太孙和皇上的厚爱,她不能再有什么痴心妄想了,她可不是那么不本分的人。 ――其实,她主要还是很害怕‘打入冷宫’这四个字,钱嬷嬷私底下告诉她好些故事,都是不规矩的妃子做了错事,最终败露。这样的故事,一般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这个妃子被打入冷宫。在徐循心里,打入冷宫就代表这个人在这世上消失,再找不到一点痕迹了,因为她从来没听说还有谁能从冷宫里出来的。 她觉得和当宫人一样,当宫妃好像也有点朝不保夕,那些故事里的妃子,有些很恶毒,但有些人好像也就是做些普通的错事,在徐循家里还不够一顿打的呢,在这里,就要被‘打入冷宫、面壁思过’了。 钱嬷嬷好像能看得出她的心思,她告诉徐循,“在宫中,有些事没有道理可讲。.info[]就是皇后娘娘,还有被皇上贬到冷宫里去的呢。告诉你这些事,是让你知道,在宫里,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分。就是得意一时,也不能得罪别人。” 徐师母是她们家里能够经常进来探望徐循的几个人之一,她很听信钱嬷嬷的话,让徐循千万把钱嬷嬷的教导记在心里。“这几位嬷嬷,以后都要做你的导引嬷嬷,她们是绝不会害你的。” 徐循很听娘的话,于是她也很听钱嬷嬷的话。 到了下午,孙嬷嬷给她上课,孙嬷嬷的课是最有趣的。 “今儿我们来画眉。”孙嬷嬷说,“贵人的眉毛生得好,不大修就是柳叶儿的样式,弯弯的,可好看。就是在这一块上有些缺……” 她指着徐循的眉毛让她看,徐循的眉毛角上是微微地缺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咱们在这儿轻轻地补上一笔。”孙嬷嬷拿出铜黛,“来,上回我教了贵人怎么研墨,今儿个贵人自己试试……” 铜黛沾水就有色,但有时色不均匀,还要稍事研磨。一开始画得笨手笨脚的,画多了才有感觉,到第三个月上,她一眼就能看出今天画得好不好,墨色均衡不均衡。 到这时候,孙嬷嬷才告诉她,“这些事以后都是有人去做的,但贵人不能不养成鉴赏的眼光。” 鉴赏的眼光怎么养成的?当然只有自己不断地去学、去画,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审美水平,才能在以后的生活中指导别人,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丽。 徐循不但学画眉,还学上粉、粘花黄、点唇……这些事,本来都不是她这个没出嫁的女儿家该学的,女儿没成亲不能开脸、不梳发髻,只扎两个小丫髻,更不许涂脂抹粉。但徐循是要做太孙婕妤的人,民间的风气,与她不相干。 孙嬷嬷还教她辨识布料、记忆时新的服装款式,品鉴流行的花式梳头,怎么搭配颜色,什么时候该佩什么样的花朵、什么样的首饰……这都是有一定规矩在的,孙嬷嬷要求徐循倒背如流。但有些珍贵的料子,孙嬷嬷自己都没有,徐循只好死记硬背,她年纪小,记性不错,倒还能让孙嬷嬷满意。 到了晚上,李嬷嬷教徐循下棋、打双陆、投壶……各种各样的游戏都教给徐循,有些游戏规则复杂,徐循玩得不好,李嬷嬷便沉下脸来,她要求徐循不但要会赢,而且要会输。 这不是说让徐循懂装不懂,随便一个人和她下她都输得一塌糊涂。李嬷嬷是要徐循在力战之后、棋差一着,而且这一着,还要差得很自然。 “和你一下你就输,皇太孙就觉得没趣儿了。”李嬷嬷说,“但要是和你下从来也赢不了,皇太孙就更觉得没趣儿。太孙觉得没趣儿,不就不常来了吗。” 徐循觉得李嬷嬷说得有道理,但是她最大的问题是只擅长记忆不擅长计算,从围棋到象棋,她目前都还处在能输不能赢的阶段。李嬷嬷说皇太孙棋力很高,这条路,她还走得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不知何时是尽头。 除了博弈游戏以外,李嬷嬷还教徐循行令,如果不是场地有限制,她还想教徐循打秋千,教她打马球。这些都是皇太孙喜欢的运动,徐循虽然不能出宫,但宫里也有的是地方给他们玩这样的游戏。 其实这都是很有趣的游戏,任何一样都很能令人沉迷,但是这么一股脑塞给徐循,徐循就觉得烦恼,四个嬷嬷上的课,倒有三堂她都不太喜欢。不过,比起吹笛子和听人讲道理,玩游戏也还不失为一种放松,徐循相对还是比较喜欢李嬷嬷的。 每旬能有一天休息,就是这一天徐循也必须练习女红,不过,她妈妈和她妹妹可以进来陪她。 徐小妹对于姐姐成为全家人的中心颇有几分妒忌,但总的说来,还是非常崇敬姐姐。徐循也知道,身为她唯一的亲妹妹,徐小妹现在已成十里八乡最炙手可热的待嫁女,就连从前不大瞧得起他们家的赵举人都对他们家另眼相看,想把徐小妹说给他儿子做续弦。这一切变化,可说全是徐循带来的,徐小妹肯定不会太埋怨姐姐。 至于徐师母,她也只能接受女儿即将入宫的现实了,这一阵子见到徐循,她总是眼圈发红,常说,“好在是选妃子,不是选宫女。以后还是有相见一天。” 这是大实话,选了宫妃,逢年过节还是能进去见一面的,选了宫女,一年能不能回家一次还不好说,很多宫女,都是到了五十多岁才被放出宫中的。这一辈子就这样消磨在了宫墙后头。 徐家街坊就有个宫女婆婆,从前在太祖跟前服侍,出宫时都四十多岁了,只能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鳏夫,后来她继子待她也不大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徐循也觉得和她比起来,自己算是相当幸运了。她十分知足,并不敢埋怨上天对她不公。 说实话,这个太孙婕妤带给她们家的好处真的非常不少,她也许应该感谢上天对她的厚爱才对,不过徐循其实也不太高兴,她暗自希望自己能够和最后一批落选的那些人换换,听几个嬷嬷说,这些姑娘回家以后,提亲的媒婆也肯定会踏破门槛,毕竟她们进了终选,得到了天家的肯定,不论是哪户人家,都不会怀疑天家的眼光。不论将来嫁到哪家,这户人家,都会对她们另眼相看的。 比起这些幸福的落选姑娘,徐循的生活就有点没滋没味了。自从她的名分定下来,教养嬷嬷来到徐家以后,徐循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出过徐家后院了。应该说,这一年多来,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屋子,以及这个小小的院子,还有院子上那方小小的天空。 这对徐循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囚禁,她向嬷嬷们求过情,哭过,还拉着母亲来说过情。但嬷嬷们没有一次松口,有一回她求着最和蔼的钱嬷嬷,哭得都睡着了,钱嬷嬷非但没有答应,反而训斥她不守妇道、耐不住寂寞,罚她抄写三遍《女诫》,连帮着说情的徐师母都挨了钱嬷嬷几句训斥。 徐师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就沉下脸来,说,“我女儿不入宫了,她不守妇道,当不了这个太孙婕妤!” 其实这也就是气话,钱嬷嬷当时就说了,“皇上圈了贵人,贵人就是天家的人了,她不守妇道,那也要入宫之后由娘娘们发落。哪有说不入宫,就不入宫的道理。难道太太这是要抗旨吗?” 抗旨是杀头的罪过,徐师母吓得白了脸,不敢和钱嬷嬷顶嘴了。孙嬷嬷笑着拉住她的手,“也不是要关她一辈子,这个怎么说呢?贵府毕竟比较小,外头院子,就有许多男丁。更别说宅子外头了,竟是一街的男人!不让她出去,那是为了她好,要是随意出入,坏了名节,贵人的一辈子可就跟着耽误了……” 一红脸一白脸,到底把徐师母给说服了,徐循藏在母亲怀里,眼泪掉个不停,徐师母也抱着她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嬷嬷们不会害你的,嬷嬷们不让你出去,你就别出去了。” 徐循以后就再也不提出门的事了。 不过,嬷嬷们也不是一味管束着徐循,李嬷嬷和徐循说,“等贵人入了宫就好了,宫里大着那,御花园、太液池,三山两海。您逛上三天三夜都逛不完,有时候还能跟着娘娘们出去礼佛,那也是风景极好的,倒是比在家要强得多了。” 徐循实在是被关得不行了,渐渐的,她甚至开始盼望着早些进宫。 但想早些进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起码这事不由她说了算。她必须得等太孙纳妃以后,才能进宫跟着服侍皇太孙。 选秀结束一年以后,皇太孙成亲了,他成亲那天,徐循也开始收拾行装,她不知道外头的动静,据说太监们开始一趟趟地跑她家,然后又说宫里赏了绸缎和银子,还有些田地和奴婢。 这都是很实惠的赏赐,绸缎能当钱花,银子更别说了,田地都是上好的农田,奴婢是官没的罪户,生生世世都只能为奴。有了这批进项,她家立刻在村子东北角买了一块地动工造了大宅子,全坊人包括里正和住在附近的赵举人,都来参拜宫中赏赐下来的银如意。徐家每天都门庭若市,还好原本寄居在家的亲戚很多,刚好都拉出来接待客人。 至于徐循自己,几个嬷嬷让她准备一个小包袱,“带点家里的念想吧。” 徐师母丢下外头的客人,跑进来抱住女儿哭得眼泪都干了,徐循的爹阴沉着脸,吧嗒着铜烟袋不发一语。徐小弟什么都不懂,看着母亲哭也跟着哭,徐小妹有些艳羡,也有些不舍,拉着徐循的衣角舍不得放手。 徐循和每一个要出嫁的女儿家一样,心都要碎了! 她舍不得呀,她怎么能舍得呢?虽说她也有些盼着进宫,盼着从这牢笼中解脱出来,虽说这一年半以来,她和家里人的接触是越来越少,可爹娘总是她爹她娘,弟妹总是她弟她妹,在徐家,徐循不用担心被打入冷宫,不用去讨谁的喜欢,她怎么能舍得离开家呢? 可再怎么样,她也还是要走。哭过以后,总是要接受现实的。徐师母给她准备了她从小穿过的一件旧衣裳,她爹用的一条教鞭,她自己的几样首饰,还有弟弟妹妹穿过的百衲衣裳…… 这些东西都很轻巧,可揣在徐循怀里是那样沉甸甸的,她就这样揪着这个小包袱,跟在四个导引嬷嬷身后,上了宫中派来接她的马车。在一片鞭炮声中,离开了徐家。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大家都猜到啦,皇太孙等人的原型就是比较纠结的明宣宗一家子 小徐没原型,而且原型也只是原型哈,命运未必要一样的,就是猜个好玩罢了。 总觉得这篇文要扑似的……忐忑不安ing,你们看这收藏也好玩,刚才是213的说。 好啦,新文要打卡捏! 第3章 培训 徐循不是一开始就进入皇太孙宫里生活的。 赵嬷嬷告诉她,天家非常看重正统传承,在太孙妃有孕之前,太孙身边的宫人们,就算得到了太孙的宠信,也都要按时服用避子汤,以免把孩子生在太孙妃前头,给天家的传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太孙妃才刚刚入门,徐循这些皇妾,是要等一段时间才会被接入宫中,这也是为了她们考虑。 她们和宫女不同,是正经采选进来,作为庶妻的,虽然不能和太孙妃的待遇相比,但也受到了呵护。如果和太孙妃一起入门的话,那么每次承宠以后都要服用避子汤,对身体也是相当大的损害,以后很可能就不能给太孙生儿育女,这有悖于选秀的初衷。所以,宫中现在地位最尊崇的张贵妃就做主,把徐循接到西六宫偏僻处的这间宫室里,和何仙仙这个太孙昭仪一起居住,等到时机合适时,再让她们入宫侍奉皇太孙。 徐循对此完全没有所谓,经过几个嬷嬷的教导,她心里已经埋下了对于皇太孙深深的恐惧,总觉得皇太孙是个脾气变幻莫测的凶人,稍一不如意,就会把她发落到冷宫里去。她还巴不得同何仙仙多住一段日子,虽然不能随意走出宫室,但起码要比在家自由一些。 何仙仙和她也是很熟悉的,她已经在宫里孤零零地住了一年,有个人来陪着说话,如何不高兴?虽说两人还要分开上课,住的宫室也不一样,但是有了一点时间,都会邀着在一起说说话、吃点心。 进了宫,赵嬷嬷就开始慢慢地把宫里的人事介绍给她知道,她本身是教坊司出来的,在宫里人面比较熟,说起这些,比别的嬷嬷们更头头是道一些。 在很久很久以前,太祖爷时候,宫里本来有一百多个女官,由皇后娘娘掌管,分为六局一司,宫里大部分事情都由这些女官们安排。不论是什么等级的妃嫔,都不能任意行事,所有需求,都要由尚宫出面,同使者沟通,再和部臣来往。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和宫外直接沟通,得通过尚宫局去交流就对了。不过因为女官本身的教育、培养也存在问题,现在这六局一司的职责,多半是由宦官来充当取代,基本制度依然是不变的。只有司服局下属的司宝,司衣,司饰,司仗,这四司还是由女官担任。除此之外,宫中还存在宣讲女史,定期宣讲仁孝皇后拟定的内训二十篇,后宫妃嫔不论品级高低都必须参与听讲。 别的职责就都由宦官管着,倒没有具体的人事制度,凭着管事主子的高兴,也许尚宫司就多些人当差,也许这个司就裁撤了,以后也不再有这方面的差使。.info[]不过,这些事也不需要徐循这个太孙婕妤去钻研,她是不会有什么机会去管着人的,只需要被人管着就好了。具体什么事该找什么人去办,她的导引嬷嬷自然都知道的。 宫里除了这些宦官和女官之外,还存在广大宫女和中人,有些老宫女颇有威望的,便称为嬷嬷,待遇和赏赐都要比一般宫女为厚。比如徐循的四个嬷嬷,虽然在记载中只是宫女,但宫中人都视为教养嬷嬷、导引嬷嬷,就是皇上的妃嫔身边,也离不得这样的老人。刚入宫的妃嫔,都很需要她们来帮助熟悉情况,以便尽快地融入到宫廷生活中去。至于别的宫女,那就不是徐循需要去关心的了,她有什么不满意,当然随时都可以换人。 后宫中的妃嫔们,现在都由张贵妃管理。这是位出了名贤良淑德的娘娘,当年和仁孝皇后情同姐妹,对待后宫诸妃都是一视同仁,非常仁慈宽厚,对皇太孙的妃嫔们,自然也很是照顾。徐循和何仙仙虽然没事不能出门,但却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冷落。不论是张贵妃还是太子妃,都经常送些时鲜瓜果过来,还有许多太监宫人,往来于柔嘉殿中,给她们量身制衣,为她们置办一些嫁妆。 太孙妃的嫁妆,是皇上特地下旨采办的――徐循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采选秀女时,皇爷曾下令由司天占卜,卜得星气在于山东济宁一带。于是特下济宁采选贤女,太孙妃由于身世清白、才德兼备,命相吉祥富贵,早就被认定为太孙妃的理想人选。在后宫选秀之中,她得到皇爷和张娘娘的特意关注,其后果然被选为太孙妃。 换句话说,人家是带着背景来的,从一开始就和徐循她们这种倒霉蛋不大一样。 因为得到了皇上的看重,太孙妃的嫁妆很显赫,是有专人采办了送到太孙妃娘家,在行礼时运到京城。至于徐循和何仙仙,当然无此待遇,但她们一人也得了很多绸缎和银钱,至于数目那就不知道多少了。张娘娘让人来带话,说是柔嘉殿地处狭小收藏不便,已经都送到太子妃手中,由太子妃为她们收藏。 至于家具之类的,小姑娘还关心不到这个,她们现在拿到手的,主要是各式各样的首饰,还有胭脂水粉等物。 宫中也很快给她们送来了数不胜数的新衣服,徐循曾经只是听孙嬷嬷说的一些材料,现在终于见到了实物,什么妆花缎、织金缎、闪金缎、麒麟绢、缨络罗……现在都化作了徐循的新衣服,从冬到夏的四季衣裳都做得了,她的几个嬷嬷和宫女,都夜以继日地把徐循的衣服,改得更合身一些。又还要留出余地,让她发身长大以后还能穿着。 徐循是十三岁选秀的,正是长高的时候,因为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做活,所以那半年她各自就拔高了不少,在家的那一年就更别说了,几个嬷嬷开了食谱,雨花台一带最大的地主家都未必吃得那么好――雨花台街坊原来都是吃两餐的,徐先生家因为徐循,硬生生给改成了三餐,有时候还外加一顿点心。她今年十四岁过半,个子在同龄人中算是很高挑了,只是看起来还有可能要再长。所以几位嬷嬷改衣服的时候,都给有意识地留出一点褶皱来,这样以后放线改大也方便些。 当然,还有成套的各色首饰,各种生活器具,很多都是徐循和何仙仙闻所未闻的奇物,比如徐循进宫时很快就到了夏天,她屋里有两重的大铜盘,徐循根本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她觉得是烛台,却又不像,还在上头搁了一点杂物,后来人家告诉她,她才知道那是夏天给她固定冰山的。 居移气、养移体,在柔嘉殿住了几个月,徐循渐渐地变得更漂亮了。 首先第一个,她的牙齿变得更白。 徐先生家比较富裕,徐循从小就用青盐擦牙――早上起身以后,以布包裹手指,在牙齿上擦上青盐,然后含漱数次。得益于良好的习惯,徐循的牙齿生得很整齐,和她的街坊邻居比,也比较白。像汤山村里的居民,多半都是咬一根柳枝擦牙,这样到了冬天没有柳枝的时候,说起话来难免就有些气味,牙齿也要黄一些。汤山的那几个女孩,很多都因为这一点下马。 入选秀女以后,她有了牙刷,青玉做的柄,绑的马毛,马毛用旧了,就从后面把线剪开,再栽新的进去。用这种牙刷来沾取青盐,可以刷得更清洁。但在入宫以后,徐循用的已经不是青盐,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药物熬煮的药膏,徐循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常见的药材,金银花、藿香、佩兰……孙嬷嬷告诉她,这里头还有冰片、茯苓、沉香,是从南宋传下的古方,用之可以白齿香口。 冰片、沉香都是很贵重的香料,从前的徐先生家是舍不得轻用的,拿来刷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样刷了几个月的牙以后,徐循的牙齿明显变得更白、更细密,说起话来,嘴里也是香喷喷的味儿。 一般人闭口久了,总是会有些口气,乡下人口一开,凑得近的话,这味儿就令人不大舒服。可自从四个嬷嬷来到徐循身边以后,她就再也不能吃葱蒜这样气味浓重的东西了,再加上饮食总是口味清淡,又给她大量饮用花水,无事不许喝茶,所以徐循现在就是早上起来,也都是吐气如兰,令人愉快。 当然,至于虱子之类的东西,那更是早已经消失了,徐循入选后,连洗头都要用煮过几种香汤的药水洗,用调和过的香油梳头。她的头发本来有些微微地发黄,在一年多的调养以后,已经变得丰厚细密、又黑又亮。进宫之后,嬷嬷们开始给她用一种粘稠而滑溜的香露敷头熏蒸,几个月后,即使不用香油,她的头发也有一股隐约幽香。 一年多没有出门一步,现在她的皮肤又细又白,单从肤色上来说,也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都说大家小姐仿佛天仙化人,这样的夸奖是有道理的,其实论底子,那些落选的汤山姑娘,也未必就比徐循差那许多。但现在的徐循就是再回到汤山小村里,她和那些面色发黄、口气微臭、牙齿黄龋、体态消瘦、姿态畏缩的村姑也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徐循不能很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这些变化,是因为钱财势力,但她的确也感受到了这种区别。人眼向上,她当然也蛮喜欢这种变化的。 因为她是太孙的妃嫔,所以可以精心地打扮自己,服侍她的几个宫女,虽然也是十七八岁年纪,正是美丽的时候,但因为身份上的限制,就只能穿着规制固定的衣裳,用的化妆品也比徐循所用的差了好几个等级。徐循问过她们的出身来历,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些宫女都是前两次选秀挑进来的,其实论出身,她们和徐循也差不多。徐循能成为太孙婕妤,完全是出于运气。 很快,她们进宫已有半年时间了,虽然宫中很大,何仙仙也出去游玩过几次,但徐循的几个嬷嬷管束得很严格,她还是没能去御花园中游玩。 “等贵人正式晋位婕妤以后,有的是时间,”钱嬷嬷说。“宫中还生活着一些皇子皇孙,名分未定时,如果在御花园内撞见了,对于名节也是损害。” 或许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后宫中的宴饮,她们也没份参加,有时到了晚上,御花园内会传来歌舞的声音,和明亮的灯火,甚至还有华美的烟花――柔嘉殿就在御花园边上,但这些热闹,和她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不过,入宫半年以后,徐循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天癸已至,从此后她每个月都要流血,用孙嬷嬷的话来说,“咱们贵人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 是大姑娘了,课程内容也就发生了变化,赵嬷嬷的课放到了晚上,她教完徐循吹笛子,就开始教她吹另一种东西。 课程是从看图开始的,徐循从那些大胆而写意的春画中第一次认识到了男人的身体,明白了周公之礼意味着什么举动,她也知道自己身为太孙的妃嫔,就应该在床笫间也令他得到快乐。 “头几次都会同刀割一样地疼,但贵人可不能指望太孙来服侍你、宽容你。”赵嬷嬷说。“太孙妃和太孙是敌体呢,都尚且要学这些东西,贵人就更不能娇气了。为了您好,您还是得尽快地把该学的都学起来。” 这些课程很艰深,徐循有时候也不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始终都记得母亲的话,这四个嬷嬷以后是她的导引嬷嬷,她们是不会害她的。 所以四个嬷嬷教了徐循什么,徐循就用心地去学。再难她也用勤奋去克服,徐师母和她讲过许多学徒偷艺的故事,那些学徒为了一技之长,要没命地侍奉师父许多年,才能得到允许,从旁学个一鳞半爪,徐循感到她必须珍惜现在的好条件。 有时候得了闲,两个小姑娘也会坐在一起说几句这方面的事,何仙仙的几个嬷嬷,也教导着类似的内容,何仙仙不愿学,她学不会――那些个琴棋书画,她很有天分,可一牵扯到肢体她就笨手笨脚的,越是学不会,越是不愿学。 徐循提到这事也有点害羞,她红着脸,不敢多说什么。 等到她们入宫八个多月,一年新禧的时候,徐循和何仙仙都等到了自己的册封敕令,太孙婕妤用的是银册,无印。有了这个银册,她也算是上了谱了,日后在谱录里,就能留下她的名字。也能作为太孙婕妤,享有固定的俸禄。 像她们这样的庶妻身份,有时行事也比较便宜,徐循自己不知道,但据说她进宫那天,已经有礼部官吏前去迎奉过了。这一次等于是补个礼儿,徐循和何仙仙这天一早收拾了一会,由身边人给穿上了礼服,戴上了全套头面,就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去行册立礼。 作者有话要说:呃,大家都觉得小徐是个柔弱的女子呀 不知道这种性格讨喜不,汗 第4章 册立 册立太孙婕妤,礼比较简单,何仙仙和徐循是分开行礼的,她们在太孙宫中住处不同,所以一进宫就分了开来。徐循被领进了一个院子里,里头已经摆好了一些条案,她也不知都是什么东西。反正就按着前一天过来的那个女史的交代,随着她的吩咐,该起的起,该拜的拜,该说的说。 得益于她在选秀期间所学的宫礼,以及在宫外期间所受的教育,徐循顺利地完成了册立礼,得到了一本镀银册——这一页给她看了一眼,她就又交给尚宫了——从众人的反应来看,她的举止也是典雅庄重、合乎礼仪的。 然后她和何仙仙就又会合起来,去拜见宫中辈分最高,摄领六宫事务的张贵妃娘娘。 徐循现在对宫中的一些人事也比较熟悉了,起码管事的几个妃嫔,她知道得很清楚。这位张贵妃娘娘,出身于河间王府,父亲和皇爷相交莫逆,是皇爷麾下的第一猛将,为皇爷大业战死。长兄承继父志,立下汗马功劳,是皇爷最为重用、最为信任,也最有感情的大将,本人自小被选入宫中,在仁孝皇后去世两年后,册封为贵妃。 因为皇爷和故去仁孝徐皇后感情极深,余下诸妃都无子,也不具备被立为继后的条件,万岁爷亦是发话表明此生再不立后,所以张贵妃娘娘也不能再往上一步了,倒是因为另一个贵妃王贵妃娘娘这几年身体不好,皇上着令她执掌六宫事。张贵妃娘娘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后宫的主人。 她居住在西宫长阳宫中,单独领了一宫,宫中也没有别的妃嫔同住。所以长阳宫里比较清静,只有张贵妃一人在等待她们的到来。——册封太孙婕妤、昭仪,和谁家孙子纳妾也不太一样,礼仪上还是比较慎重的。张贵妃今天穿着常服,这个常服,也不是日常用衣,指的是普通礼仪中穿的礼服。 皇妃常服,是戴花钗凤冠,内着深蓝鞠衣,外穿真红织金绣凤大袖衣,披霞帔,穿红罗裙、红罗褙子。张贵妃虽然生了一张圆脸,但穿着得如此庄重珍贵,也显得不怒而威。徐循和何仙仙在赞礼太监的指引下,再拜数次,算是完了礼,起身束手侍立,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举妄动。 说起来,张贵妃年纪不大,今年也就是三十多岁,倒不像是徐循她们的祖辈,她宁静而威严地受了礼,便露出笑容,让她们都坐下说话。“早起就忙到现在,吃过了吗?喝过了吗?” 徐循知道她在北平行在长大,是皇爷起家的北平功臣之后,所以一开口就是很重的北方口音。她几乎没有听懂,还是何仙仙比较机灵,代表两个人回话,“早起吃了一个饼,喝了一杯水。” “嗯。”张贵妃笑着点了点头,“行大礼呢,忽然要去净房就不好了。” 她吩咐身边的宫女,“让她们一人喝一碗杏仁茶吧,大冷的天,在院子里跪了半天,得吃点热东西。” 又说,“还好这是南边,要是在北边行在,正月的天气,就那样在院子里跪着,肚子里又空空的,回头非得生一场大病不可。” 张贵妃人真的很和气,才几句话,就让两个忐忑不安的小姑娘渐渐放松下来了,徐循也习惯了她的口音,她笑着谢谢张贵妃,“娘娘疼爱妾身们。(..info好看的小说)” 四个嬷嬷都教导她的进退礼仪,和人说话时,要带着笑,自然地看向对方,但又不能死死地瞪着别人的眼睛。从赵嬷嬷开始,四个嬷嬷轮流和徐循说话,有哪一个挑出毛病来了,徐循都要挨上一顿说,现在她已能很自如地把这一套运用出来,刚放松了一点,就把头抬起来了。 张贵妃仔细地打量着徐循,她满意地笑了,“你们两个都生得漂亮,是美人坯子——我自己生得一般,就最爱这样秀气可爱的小姑娘。尤其是徐氏,嗯,很合我的眼缘,当时万岁还嫌你小了呢。我说,现在小,进宫时就不小了,可不是,才两年不到,真成大姑娘了。” 徐循忽然想起选秀时,那个苍老的声音问,‘张氏、王氏以为如何’。 看来,这里的张氏,指的就是张贵妃娘娘了。也就是她的一句好话,让她的一生发生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仙仙也抬起头来,羡慕地望着徐循笑,张贵妃娘娘没有厚此薄彼,她也夸了何仙仙几句,“你也是又端庄又俏丽,嗯,好看着呢。咱们后宫的妃嫔啊,可不能挑选那些刻薄狐媚的长相,就得和你们一样,都是鹅蛋脸儿,看着就有福!” 张贵妃本人的长相的确只能称得上普通,但她保养得很好,细皮嫩肉的,一双眼很有神,神态也极招惹好感。见自己把两个小姑娘夸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又笑着把话题给岔开了,“来,杏仁茶来了,别说话了,快趁热喝吧。” 长阳宫里烧了有暖道,虽然不在暖阁里,但也要比外面暖和得多。徐循和何仙仙穿得本来就多,杏仁茶又烫,两人都喝得脸似石榴,张贵妃看了就更欢喜了,“出一点汗就好。这天气,湿冷湿冷的,容易着凉,以后年纪大了,骨头就疼。” 又说,“哎哟,鞋都湿了!前几天下雨,宫里又涝了,走过来淌着积水了吧?我和万岁说呀,这宫里这样可怎么好住人呢?万岁说,你且耐心等两年,两年后行在修好了,咱们就都住到行在里去。我说,就是现在,万岁不也是半年在行在,半年在家吗?万岁爷也是住惯了行在,不愿挪地方啦……” 杏仁茶滚烫,甜得齁人,还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徐循本来就有点渴,现在更是喝不下去了。她喝了几口,就把碗放下去喝茶,何仙仙倒是一鼓作气,全喝光了。张贵妃就看着她欣慰地笑起来,“现在舒服了点儿吧?——婕妤你不着急,慢慢喝,我和昭仪说话呢,等一会也没事……” 她和何仙仙说,“你们没去过北平,那地儿没得说,天高气爽,地方也大,行在的宫殿,比这里修得大得多了。到了那里,你们就知道行在的好了。现在外头吵着什么不迁都的事,你们在大郎和哥儿跟前,可不准乱说。皇爷是早打定了主意,你们可不能败了他的兴致。” 何仙仙也笑着说,“我们盼着去行在呢,柔嘉殿一到雨天,院子里的水能漫到台阶上头,屋子里湿得不得了……” “可不是吗。”张贵妃高兴得笑着叹了口气,“快啦,不几年就过去了!” 徐循喝了几口水,杏仁茶也凉了一点,她现在喝着觉得好喝了,没有多久,就把杏仁茶喝了个底朝天。(..info无弹窗广告)张贵妃看她喝得香甜,就笑问她,“想不想再喝一碗?” 徐循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钱嬷嬷说了好多次,后宫妃嫔,什么东西没有?在人前决不可贪食,这不符合妃嫔们的修养——可她以前还真没有喝过杏仁茶,这是皇爷和几个内眷,从北边带回来的习惯。这东西甜甜的、香香的、暖暖的,喝到胃里,让她一下就有了精神,也更觉得饿了。 “想……”她红着脸说。 张贵妃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就再喝一碗!” 一高兴,又赏了她一块点心,“吃块糕吧,也别多吃了,你们还要去好几个地方呢。” 徐循也知道不能耽误太久,她赶忙吃了半块糕,又把刚放凉一点的第二碗杏仁茶喝了,就和何仙仙站起来告辞,从长阳宫退了出去。 走到外头,两个小姑娘才活泼起来,手挽着手说悄悄话,何仙仙捅了徐循一下,低声说,“你傻呀,刚才还喝第二碗,回头让嬷嬷们知道了,准说你!” 徐循吐了吐舌头,“我饿得头晕……” 她问何仙仙,“你喝那么快,不觉得烫吗?” “难喝死了……我干脆直往喉咙里倒。”何仙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见前后无人,她张开口给徐循看,“你看,我牙上膛被烫破一层皮!” 两个人就都悄悄地笑了起来,对张贵妃都还是感激的,“还好顶了顶肚子,不然,真饿呢。” 在张贵妃之后,是王贵妃。王贵妃带着韩丽妃住在永华宫里,她这阵子身体不好,卧病不起,是韩丽妃出面接待两个太孙妃嫔,让她们在王贵妃床前行了礼。 韩丽妃是朝鲜人,面若满月,看着也很美丽,只是说话有种古怪的口音。她虽然待她们也很和气,但因为王贵妃卧床不起,并不方便,所以两个妃嫔很快就从永华宫出来,回到了太子居住的春和殿里。 春和殿是太子和太子妃居住的地方,在过去的大半年里,长阳宫和春和殿的使者是经常到柔嘉殿来的,所以虽然还是初次过来,但徐循对春和殿也感觉很亲切。 太子妃张氏,嫁入天家也有二十多年了,她孝顺谨慎、温顺简朴,一向很得皇爷和仁孝皇后的欢心。所生长子,便是如今的皇太孙。就是宫人,私底下都暗自传说,比起体态庞大、身体柔弱的太子,太子妃和皇太孙,才是皇爷和皇后在东宫最看重的人。一般太子尚在,是不会另立太孙的,但皇爷在册立太子后不久,就把太孙的位置给定了下来,就是为了进一步地稳固和提高太孙同太子妃的地位。 已经快到午饭时分了,太子妃屋里不止她一人,身上也都穿了礼服,见到两个小姑娘进来了,太子妃便笑着说,“正好,快行过礼,进去见太孙妃,都见过了,再一起出来吃饭。” 徐循和何仙仙连忙给屋内众人都行了礼,太子妃一个一个地给她们介绍,“这是太子嫔李氏,这是太子昭仪郭氏……”然后又让她们去春和殿附近的太孙居见太孙妃。 太孙居所,实际上就是春和殿后头隔出来的一个几进的小院落。内宫并不很大,除了张贵妃以外,妃嫔们几个人合住一间宫室的很多,春和殿的地方就很局促,太子妃占了一个院子,余下的妃嫔们,几个人住一个院子的很多。太孙的待遇,其实还是不错的。 太孙妃也穿了礼服,在正殿——也就是堂屋等着她们,见到两人进来,她开心地说,“我们有很久没见了。” 虽说张贵妃、太子妃也很重要,但太孙妃才是这个小院的主人,是两人的顶头上司,徐循和何仙仙都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丝不苟地行了参拜大礼。太孙妃也收敛了笑容,把礼行过了,这才站起身子,将她们一把搀扶起来,笑着说,“走了这么久,累了吧?屋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东西也送过来,你们快换个衣服,我们去母妃那里吃饭。” 两个小太监就把徐循、何仙仙给带到了她们自己的房间里。 两个人分享了一个小院子,上房三进像是有人住了,徐循和何仙仙分了东西厢房,同她们在柔嘉殿时候也差不多。不过,柔嘉殿地方偏远,所以占地就比较大,徐循和何仙仙是分了东西偏殿。不像是现在这样,几个人就仿佛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似的。 她们的东西已经都被送到屋子里来了,家具和陈设倒都是新的。孙嬷嬷早已开了衣箱,把徐循中午该穿的衣服,挑到向阳处晒过了。宫人们围着徐循给她换衣服的时候,赵嬷嬷就站在徐循身后,为她拆掉头发上的全套头面,重新梳一个家常梳的小髻,插一根金步摇。钱嬷嬷站在徐循身边,让她把今天上午的事情说一遍,最好是把几个娘娘的说话,都告诉给她知道。 徐循从不觉得这几个嬷嬷越俎代庖,事实上能有人给她做主,她倒比较心安。嬷嬷们既然这么问,她就老老实实地把今天上午的事都说了出来。本以为贪嘴吃会被责怪,没想到几个嬷嬷都笑了,也没有责怪她,只说,“婕妤就是实心眼,这样也挺招人疼的。” 是的,虽然到现在为止,她都还没有见过太孙,但行过册封礼,她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孙婕妤了。昨天晚上,徐循已经把脸给开了,她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大姑娘了。 她很快就换好了衣服,甚至还擦拭了脸上的灰尘,又补了一些粉:这粉,当然也不是一般的粉了,里头碾了贝壳和小珍珠、名贵香料,是很养人的,常用能使肤色白皙嫩滑。孙嬷嬷本来还想给她画画眉毛,但李嬷嬷一直在看着时漏,过了一刻钟,她就立刻提醒徐循出去,“太子妃每天吃饭都是有定数的,这会和太孙妃汇合一起过去,刚好能早到那么一会儿。” 嬷嬷们的动作训练有素、快捷严谨,徐循现在已经可以出门了,她到廊下等何仙仙,何仙仙却又过了一会,才小跑着出来。 “我偷空去了一次净房。”她悄声和徐循说,“憋死了——穿得这么厚,好麻烦,差点没来得及拆头。” 太孙妃身边,显然也有这么一批训练有素的老嬷嬷,徐循和何仙仙到正殿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便服,站在屋中央冲她们亲切地招着手。“都饿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太子妃屋里已经是济济一堂,太孙妃一行人一到,就有点坐不下了,正好,大家到偏殿一间大屋里坐下,太子妃带着太孙妃一桌,太子嫔和太子婕妤们,带着徐循和何仙仙一桌。徐循看见太子妃桌上还有一个空位,心里不免有些好奇,正好太子妃说,“啊,玉女这孩子,又跑到哪去了?” 徐循顿时就明白了:这说的应该就是原本的太孙妃,现在的太孙嫔孙氏了。 这位孙氏的故事,在内宫中也比较出名,头前还在宫外的时候,几个嬷嬷不敢胡乱多说宫里的事,因此是只字未提。入宫以后,四个嬷嬷同何仙仙,陆陆续续都有说些孙氏的故事,所以徐循对她的事,是知之甚详的。 她的父亲在太子妃母亲彭城夫人的家乡任职,彭城夫人很早就为太孙看中了孙氏,当时皇爷说起太孙婚事时,彭城夫人便乘机进言,把当年才只有十岁的孙氏推荐为妃,皇爷看了,也觉得果然好,于是令太子妃收入宫闱之中教养。那一年孙氏才十岁——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没想到孙氏十七岁的时候,皇爷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又令司天监占卜,卜出吉位在济宁附近,这番选秀,是把胡氏给选出来了,孙氏反倒落了空。 她毕竟是为太子妃亲自抚养了七年,无缘无故忽然什么都没了,倒霉都无处说理去。因此太子妃、太子都很怜惜她,连皇爷都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她无需选秀,在太孙妃成礼后三个月,也就是五个月前,便被册立为太孙嫔。徐循和何仙仙居住的那间院子的上房,应该就属于她。 刚才她们给太子妃行礼的时候,太孙嫔并没在一边,太孙妃身边也不见她的踪影。徐循还以为她是有事外出了,没有想到,她好像一直都在太子妃身边陪侍,只是连续两次溜了号。而太子妃竟把太孙妃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她。 后宫之中,诸妃位分隐隐以贵妃为尊,余下的妃位待遇都是平等的,并没有等级差别。而妃位以下,杂置宫嫔,编制没有定数,位分也没有什么差别。严格说来,徐循、何仙仙的太孙婕妤、太孙昭仪,和孙氏这个太孙嫔的地位,是没有上下之分的。 但规矩都是人制定的,起码从太子妃的表现上来看,太孙嫔在太孙宫中的地位,并不会弱于太孙妃多少。 徐循立刻在心里给自己多添了一位顶头上司:太孙嫔。 太子妃正这么说着,宫人们忽然打起了帘子,太孙嫔一低头就跨进了屋子里,她轻声向太子妃请罪,“刚才身上有些不舒服,接连回了几次屋子,倒是耽误了母妃用饭。” 太子妃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连声说,“不妨事,你快坐下吧,别站着站着,肚子倒更痛了。” 这屋里最年轻的太子妃嫔,年纪可能只比徐循大一点,一屋子的人很多都有类似的毛病,大家都能体谅,也就都不说什么,只是端坐着等太子妃发话上饭。 作者有话要说:有名的人生赢家孙氏出场! 谢谢大家的支持xdddddd毕竟,这篇文是有点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啦 第5章 嫁妆 太子妃今天请吃的是一餐便饭,所谓的便饭,就是把各妃嫔和她自己应得的份例菜集中到一起,再上了几瓶宫中私藏的酒,并没有吩咐御厨治宴。 “王贵妃正在病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别给长辈添麻烦。”太子妃笑着说,“大家能坐在一块热热闹闹地吃饭,比什么都强。我也不劝酒了,能喝的都喝一点吧,只不要放量就好了。” 在春和殿里,从三十多岁的太子嫔到十多岁的太子昭仪,大家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做作,却显得很亲切、很放松。听太子妃这样说,大家都应着,“正是,能热闹地说说话,比什么都强呢。这样反而还自在一些。” 说着,就真的和亲戚们吃饭一样,互相议论起了厨子的手艺、酒的好坏,还有最近身边的一些有趣事儿。还有些年纪轻些的妃嫔,隔远给太子妃撒娇,“娘娘,蔬菜总是这几样,吃腻了呢。” “冬日里鲜蔬难得,就不要太挑剔了。”太子妃呵呵笑着,“等开了春就好了,到时候,我和厨房打个招呼,把琳琳的份例菜,都换成素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琳琳嘴巴一翘,“娘娘又欺负我。” 太子虽然身子不太好,但妃嫔却不少,太子妃今天款待的,都是有名有分的妃嫔,至于那些选侍,虽然也伺候过太子,但因为春和殿地方不大,很多还在充任宫女的工作。――太子虽然身份尊贵,但说到住处,实在还不如他的那些藩王亲戚们。这也是几个嬷嬷私底下有时会感慨的话题。 毕竟是在宫里,耳濡目染久了,徐循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宫内的局势,比起从前只是模糊晓得,比起太子,皇上更看重太子妃和太孙这一点,她现在知道得要更仔细一些了。比如说,她知道太子的兄弟汉王,一直都对储位有意,太子受了不少弟弟给的委屈,但未听说有什么反击的举措。她还知道皇上因为一心想要迁都,所以在京城呆的时间并不太长,对皇宫内部,难免有所疏忽,再加上皇宫时常内涝,住起来也着实不舒服。太子和太子妃常年挤在春和殿中,很是不便,但两人都没有对长辈们有所抱怨。 “这就是孝道。”钱嬷嬷乘机教导徐循,“皇爷日理万机,是何等忙碌,对于小节有所疏忽,也是人之常情。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善于体会长辈的烦恼,宁可委屈自己,也不给长辈们添心事,如此孝道,足以做天下人的表率了。” 徐循渐渐地大了,也有点自己的想法,当然,钱嬷嬷说的都是大道理,可她觉得,做人也要有点眼色。陛下分明不大宠爱太子,太子一家人,没事当然不能老往陛下跟前诉说些委屈,这不是招人烦吗?几位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唯恐她学会了什么招人烦的习惯,这个道理,也许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也是很适用的。 她虽然还没有见过太孙,但已经是太孙婕妤了,徐循再傻也知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和她之间,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殿下、娘娘行事这么有谱,她也觉得很安心。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她真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敬佩太子妃娘娘。 等徐循吃完了这顿饭,回去歇着的时候,钱嬷嬷就和她分析,“婕妤、昭仪都是有名分的妃妾,也算是一家人了。新进门,娘娘当然要有所表示。但两位贵人品级不高,太过兴师动众,恐怕你们心里也不安,太孙妃娘娘心里,也会有些想法。所以太子妃娘娘让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但不另外点菜,又热闹、又亲切、又不折腾。两位贵人也和大家熟悉起来了,日后都更和睦了,娘娘的做法,是非常合适的。所谓言传身教,虽然婕妤的身份……娘娘也不会亲自教您,但您还是能从娘娘的做法里,学到不少的。” 孙嬷嬷也说,“春和殿这么大点地方,住着这么多妃嫔,这么久以来,都是熙和安乐,没有传出过什么丑事。太子妃娘娘有了空闲,还要经常到内宫去侍奉王贵妃、张贵妃娘娘,两位贵妃娘娘对太子妃娘娘都只有好话,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人多就易生是非口舌,亲娘去世了,亲爹就容易生出异心。唯有如同太子妃娘娘这般,宽厚大度、谨慎体贴,才能在后宫长久而平安地生活下去,婕妤可要多学着娘娘的好处。日后,您和昭仪、太孙嫔共住在一间院子里,太孙的宠爱,有时难免厚此薄彼。不论婕妤是更得宠,还是不得宠,都要怀抱着平常心,切不可胡乱行事。” 徐循觉得钱嬷嬷、孙嬷嬷说得很有道理。 吃过午饭,各人都回屋里去睡午觉。徐循今天起了个大早,折腾了半天,她睡得十分香甜,过了一个半时辰才被叫起身重新梳洗过了,换了家常衣服。 身为皇家妃嫔,各种礼服当然是少不了的,但实际上谁也不会穿着那么隆重的衣服度过日常生活,平时,宫中女子的衣饰基本都和外头官宦女眷们的差不了太多,只是做工特别精致,用料也比较名贵罢了。据说,从前太祖马皇后在的时候,后宫中的女子,裙长都不及鞋面,有时候,还要穿棉布衣裳,其实比一般人家的女眷,也没好到哪去。 现在徐循当然不必受这个苦了,不过,当时女子的打扮也都差不多,制式确实都比较统一,裙子不是马面裙就是百褶裙,无非褶大褶小褶多褶少,以及料子的差别而已。至于上衣么,长衫、袄子等也就是长短的区别,反正人都得包得严严实实的,没有特别的情况,很少包身,多半都是宽袍大袖。头上,正规场合各有佩戴,私底下一般都戴狄髻、插头面,就是宫中妃嫔也都不会例外的。 现在天气冷,徐循早上穿礼服,在礼服下头就裹着厚厚的棉袄。中午回来,礼服一脱就出去吃饭了,这会睡起来,她换了一件大红遍地金竖领长袄,在外头穿了一件深蓝色银鼠出锋皮袄,戴了灰背卧兔,准备去找何仙仙说话。 卧兔就是昭君套,徐循在家的时候,徐师母有时候出门也戴,她有一副白狐卧兔,上头微有杂色,但徐师母已经非常看重,这还是当年徐先生考上秀才后人家送的大礼,她亲口说过要传给徐小弟的媳妇。这幅白狐卧兔如果拿到市场上,估价应该在二十两银子上下。 至于徐循,她现在戴的灰背卧兔,用的是灰鼠脊背拼制而成,只是这一条灰鼠背应该要价就在五十两银子上下。这在宫中,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起码对徐循来说,就只是家常在院子里走动时候随便穿戴着的。 还没有出门,太孙妃遣人过来,让徐循到前院和她说话,顺便把她身边的管事嬷嬷给带上。 # 徐循自从十三岁应选到现在,长高了不少,也胖了一些,人更是懂事了许多。但总的说来,她今年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刚离开娘家不久,对什么事,都有点懵懵懂懂的,少了人给她做主,她就有点慌。 应选秀女、中选婕妤、家庭教育、入宫深造,这都是有人给她安排、做主的,徐循只要跟着她们就行了。虽然辛苦了点,但她心里安稳,可太孙妃这一句话出来,她有点慌了。 赵钱孙李四个嬷嬷,哪个算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呢? 这四个嬷嬷是一起到她身边来的,当时就没有个主次,也没有谁会做别人的主。徐循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到底哪个嬷嬷算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这管的又是什么事呢? 赵嬷嬷、钱嬷嬷都没在屋里,估计是回自己的住处去歇着了,孙嬷嬷和李嬷嬷刚才正帮她穿衣服,所以现在就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也不看徐循。 徐循慌得手都没地方放,但是太孙妃的人就在跟前,徐循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吧? 她想了一下,索性问来人,“我们宫里,这个上值是怎么上的?” 春和殿是太子妃管,太孙宫就是太孙妃在管理,这种事一般做男人的根本就不会过问。因为各宫人手有别,所以上值的规矩也有细微的区别。来传话的宫人说,“太孙嫔、婕妤、昭仪身边都有四个老姑姑,十六个小侍女,四个小宦官,每天分两班轮换当差。” 也就是说,除了今天的特殊情况以外,日后徐循身边应该是分白班和晚班,每班两个老姑姑,八个侍女和两个宦官。不论她本人有什么意见,只要太孙妃不发话,她身边的人都得这么轮换。 徐循说,“那孙嬷嬷和李嬷嬷和我一道过去吧。” 两个嬷嬷都笑了,孙嬷嬷说,“还是老奴和您走吧。李嬷嬷在屋里有事。” 李嬷嬷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反对的意思,两个嬷嬷,都显得胸有成竹。 徐循这下心定了,她没好气地瞪了两个嬷嬷一眼,跟着传话的宫人去了太孙妃屋里。一路上也不多说话:嬷嬷教导过的,太孙婕妤那是主子,没有和宫人们欢声笑语的道理,尤其是太孙妃身边的宫人,和她更不能太多话,不然,被别人看见了,就觉得徐循这个人很谄媚,久而久之,风评会不好。再说,宫里也不喜欢太多话的女人。 太孙妃在屋里等着她,她也换了一身衣服,因为室内炭火烧得旺,就没有穿皮袄,只是手上套了一个皮手笼子――徐循被几个嬷嬷教导得,已经养成了习惯,首先就去注意那是什么皮,可惜她经验还是浅了点,竟看不出来。 “干嘛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太孙妃笑了,“又出汗了,快把大衣服脱了吧,免得这里出了汗,一出去就着凉。” 她中午是在正堂见的两位妃嫔,现在就坐在东里间了,这里要比正堂暖和一些,是个暖阁子,里头设了两个炉子,火烧得比较旺。徐循一进来头上就有点冒汗,她踌躇着要不要把外衣脱了,所以一时才没动,听太孙妃用从前的口吻和她说话,她也放松下来,给太孙妃行了礼,起来就把皮袄给脱了,卧兔也解下来,太孙妃让她到炕上和自己对着坐。徐循没敢,太孙妃说,“咱们当年和姐妹一样的,现在难道还生分了吗?” 她们两人在长达半年的选秀中,的确走得很近,是很要好的朋友。现在身份变化了,太孙妃变成了嫡妻,徐循成了妾,在一般的家庭里,这就是主仆之别,徐循在太孙妃跟前就只有站着的份。不过好在这是皇家,徐循那起码也是个皇妾,她当然要处处都尊奉太孙妃,但平时也没必要那么讲究。太孙妃再四提携,她也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太孙妃高兴地笑了,她对徐循说,“就是嘛,生生分分的,像什么样子。你中午来的时候,我看你和何仙仙那样亲亲密密的,心里可羡慕了,往常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住着,也很无聊。” 她说得很动情、很自然,看得出来,是发自真心。 徐循一下就活泼起来,“闲着无聊,就多看几本书,多练字嘛!” 太孙妃还只是胡秀女的时候,特别勤勉地认字读书,但毕竟年纪大了,有时候徐循开玩笑一样给她布置点功课,她还要和徐循讨价还价呢。 太孙妃握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久违的亲密,慢慢地回到了两人中间。 “上午见到你的时候呢,毕竟场合也正式,你又是和昭仪一块来的,我也不好厚此薄彼,免得昭仪心里不得劲。”太孙妃说,“以后没事,你随便过来,反正我除了到娘跟前,或者跟着她去内宫中,平时也都没有什么事。” 她又想起来和徐循说,“太孙刚开年就随着陛下去外头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这几天,你们先安顿下来也好。” 陛下非常好动,一年总有半年在外,又喜欢把太孙带在身边,所以太孙是隔三差五地不在。反倒是太子,一般都不会离开京城的。 徐循倒是松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又问太孙妃,“让我把管事嬷嬷带来,是有事要吩咐吗?” 的确是有事要交代,张贵妃把徐循、何仙仙应得的份例私产给了太子妃,因春和殿比较狭小,太子妃就把这些东西原样转交给太孙妃了,太孙妃递给徐循一张单子。“东西我都先给你摆进屋子里去了,你对着,瞧瞧会不会多了、少了。” 徐循本人肯定不管这事儿,她也没空查对这个,她随手就递给孙嬷嬷了,“不少了也就算了,难道还会多出来呀?” “这可不一定,”太孙妃笑着说,“万一何昭仪那里的东西,被错摆到你这里了呢?” 孙嬷嬷一边看一边念给徐循听,“酸枝木家具一套,计有炕桌二、方桌二、棋桌一、抽屉桌一、月牙桌二、罗汉床一、架子床一,大立柜两对,矮柜两对,大箱四个,长凳四、坐墩四、脚凳二、玫瑰椅四。另有鸡翅木椅二把、鸡翅木多宝格两幅、屏风一。瓷瓶两对,玉摆件有玉如意一对,玉桃、玉马……等九件,奇石玩物有寿山石摆件……等七件。瓷盘若干、瓷器皿若干。香炉两个、熏香球两个,纱帐两顶、锦帐两顶,被褥四套、玉席两领。百味合香四匣、银调香具一套,日用杂物一套……” “铜钱三千贯、珍珠一匣、各色宝石一匣、银头面两副、金头面三副,金银杂项首饰四十三件。贡缎四十匹,贡丝四十匹、贡锦四十匹、贡纱四十匹、贡罗四十匹,一年四季应节补子各二十个。” “上等红炭五百斤、黑炭一千斤、各色御田米二百斗,针线杂物一盒。”孙嬷嬷念完了,笑着说,“老奴俱已清点过入库,毫厘无差,果然还多了一个芙蓉石玉树盆景,想是原定了给何昭仪的。” “这个却不是。”太孙妃呵呵地笑了,“是我送给徐循的。” 徐循赶快起来谢赏,太孙妃说,“我们间不用这样虚客气。” 她又和孙嬷嬷说,“今年冬天已经过了一半了,所以炭就只得份例的一半。别的我看着倒都是齐全的,胭脂水粉那样的东西,她们没有预备,你们要是缺什么就和我说,往库里去领就是了。要现在还得用,便等等也好,到三月,新一季的水粉就都送来了。” 孙嬷嬷忙说,“娘娘想得周到。” 太孙妃又叮嘱了几句,“不要害怕麻烦,缺什么只管和我要。” 孙嬷嬷就给徐循使眼色。 徐循本来还想多和太孙妃叙叙旧的,看了孙嬷嬷的眼色,就知道太孙妃还要找何昭仪来说话、叮嘱。她只好站起来告辞,太孙妃果然也不甚留,只让她明早过来说话。 在回去的路上,徐循就和孙嬷嬷说,“好嬷嬷,你们心里明白呢,只管逗我。” 孙嬷嬷在这些衣饰、摆设上是很有眼光的,上头赏下来的这些东西,最值钱的都归她来清点,要是太孙妃为了这事喊人的话,当然是她跟着最合适了。徐循还什么都不清楚呢,嬷嬷们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孙嬷嬷说,“宫里很多事就是这样,底下人的消息传得快。以后您就知道了,和太孙妃殿里的人多来往些,是没有坏处的。” 当然,这来往也要讲究身份,徐循那也只能和太孙妃来往,和宫人打关系的事,还要宫人去做。 徐循嗯了一声,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又惊叹说,“我那个屋子也不大,怎么就有了这么多东西!那些布就要好大一屋子吧,可怎么放得下?” 孙嬷嬷扑哧一声笑出来,“婕妤,这哪里就要放在您眼皮底下才安心呢?肯定是放在太孙宫的库房里。” “那么多人的东西,都混放在一处么?”徐循问。 “都是登记造册,上头贴了您的签儿的,”孙嬷嬷说。“要是丢了,也有人管赔,您不用担心这个。”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了屋子,徐循把太孙妃给她的单子,从孙嬷嬷手上要过来了,她说,“我算算我现在有几两银子的身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步登天啊,一下就身家豪富了。 好比现在一个平民家庭的女孩子忽然走进了自己的更衣室,许多高级定制在等着她,全属于她…… 第6章 身家 徐循从小在徐师母身边,虽说年轻不知世事,但徐师母是个灵醒人,对两个女儿也都很看重,并不像一般的人家,管生不管养。(..info无弹窗广告)她自己虽然不识字,但却很赞成徐先生闲来无事,教导女儿多认几个字。有了空闲,也会把徐循带在身边,让她知道一些外头的事情,免得将来出嫁以后,为婆家嫌弃。 现在虽然没有婆家要求徐循懂得钱财上的事,但她对自己娘家从前的家底,心里还是比较有数的,徐家本来有近百亩良田,平时由佃农耕种,每年交的租子,除了留下来自吃、换柴米油盐肉的以外,都拿到城里米铺去卖。 城里那间米铺和徐先生是老亲,收他们家的米是最实惠的,一石米二钱足纹银子,比别人扛去要足足高了五分,而且不在秤上做手脚,基本就等于不挣钱了。徐先生一年卖两百石米上下,四十两银子的进项是稳稳的。余下养猪养鸡鸭,多半都是交给佃户们用糠喂,他们拿来杀了吃肉而已。 除了田地的进项以外,徐先生每年私塾束修能收个二十两,学生考中了童生,还要来谢老师。有考中秀才的,更是逢年过节都不能断了礼物,虽然没有直接送钱,但这些礼物,省了徐家不少买布、买肉的钱。――徐先生本事还不够大,没能教出个举人,若有教出个举人来,那可了不得,徐家的日子,早就更好过了。 一年六十两的进项,几乎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徐师母人又勤快会营生,虽然徐家身为读书人,不好经商,也不敢去放印子钱。但就靠了这铁打的六十两银子,徐家已经是雨花石一带比较有名的殷实人家了。要知道一般稍差一点的人家,一年的嚼谷也就是十两银子左右,那些佃户就更别说了,在徐先生手下,已算是十分有幸,可就是这样,一年能攒下二两银子,也都非得上好年景不能办到了。 京城一带的上好良田,市价逐年走高,除非是被县太爷之流看上,那估计得用白送一样的价格给出去。不然,一亩三十两银子是绝对有的,这百亩银子,就是三千两的固定资产,一般不是特别败家的子孙,是绝不准变卖的――徐循把田地用银子来折算,只是为了自己计算方便,拿钱都买不到好地的时候多了去了,只要有地,银钱总是能慢慢攒出来的。所以说,银钱那都是浮财,真正说一户人家殷实不殷实,还就是得看他们家的地。 还有徐先生这些年来攒下的体己,也足足有近千两了,徐家有四千两的家底,在京里当然不算什么,可在雨花石镇上,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了。两夫妻又很疼女儿,徐循姐妹出嫁时,估计都可得到两百两银子左右的嫁妆,所以徐先生夫妇并不急于给她说人家,徐循在婚姻市场上红火着呢,绝不愁找不到姑爷的。 徐循今天得到的赏赐呢,首先最昂贵的应该是那几匣宝石、珍珠了,徐循今早也打开看过,匣子并不大,里面装了有二十多颗宝石,有猫儿眼、祖母绿、孔雀绿、金刚石,却都并不很大,多半也就是比黄豆再大一点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实话,在宫里最体现品阶的,可能还是看宝石的大小。猫儿眼比黄豆大一点点,一颗只卖三十两左右,如果有指甲盖大小,一颗就足足要卖二百两了。有时候也是有钱都没地儿去买,倒是南珠毕竟产地就在国内,价钱要稍微便宜一些,徐循得到了一盒满满的米珠,光亮匀净、大小统一,虽然不大,但亦颇为难得。 这两盒珠宝加在一起,价值千两是跑不掉的,孙嬷嬷也认可这个说法。这要比她得的那些头面都贵了,毕竟银头面算上镶嵌的宝石,也就是不到百两的价钱,至于金头面,金子沉,全副加在一起,十两上下也就够瞧的了,这都是给徐循日常佩戴的,打得太沉反而失去意义。金一两不过兑银五两,头面加在一起也就是五百两左右,若再算上徐循在被册封前赏得的杂项首饰和今日又得了的,她所有金银首饰大约价值和珠宝是相抵的,也在千两左右。 这只是她的首饰而已,她的第二个大项是得到的两百匹布料……这是给她裁衣服用的,后宫妃嫔嘛,又不是做丫头的,总要有些自己的家底,难道还都指着一年分下来的那些衣服吗?徐循身边就有两个针线很好的小宫人,从柔嘉殿时期就跟着她了,她们自己给徐循改衣服放衣服都是没问题的,有时候徐循想自己做一件大衣裳,就拿这两百匹布料去寻宫里的绣娘做。 绢帛同田地一样,都是很值钱的,一匹普通织绢在市面上能卖到二钱左右,而缎、锦因为织数多难度大,价格要翻一番。纱罗相应便宜一些,但也要看工艺。好的纱罗,有时比缎、锦都更贵。注意,这说的还是普通织绢,官绢就要比这个价钱贵上数倍,更别说一般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流通的贡物了。不是御赐,一般人是拿不到贡物穿戴的,偶然有贡物流通,卖价往往是民产的十倍左右。二百匹布料,起码能值五百两银子――如果花色齐全,年限也新,那么这个价钱也许还能翻番。 至于补子,这东西织造得更费时,当然也更名贵,但民间从不流通这个。徐循也就没去估算价钱,别看它小,就是那么圆圆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这么一块,据孙嬷嬷说,有时要费二两银子之多呢。 这些都是赏给她用的东西,消耗资产,至于固定资产,那套酸枝木家具少说也得要三百两银子才能下来:不但料好,工也好,而且件数多又齐全。别的零散椅子都不说了,炭本也是很值钱的,但年年要用,徐循也没算,衣服她本有的那些也没算,玉摆件不了解行情,不算。再加上赏给她的三千贯足陌铜钱――合银那就是三千两,徐循才刚进宫,就得了五千五百两银子左右的家底,她的吃穿用度不花钱,全是吃宫里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才是太孙婕妤,才刚刚入宫,连太孙的面都没有见到,她就已经拥有了比徐家几代人辛苦积攒还要多的财富…… 徐循越算越吃惊,李嬷嬷看到她拿着单子站在那里发呆,就笑着说,“婕妤是嫌多了,还是嫌少呀?” “多,太多了。”徐循语无伦次地说,“这多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我……我值得这么多钱吗?” 孙嬷嬷和李嬷嬷都笑了起来,孙嬷嬷说。“一般人家嫁闺女,都给嫁妆呢。咱们天家娶妇,当然自己给置办嫁妆。您这嫁妆还不算丰盛的呢,太孙妃娘娘是赶上了好时候,她的嫁妆光是金子就赏了有三千两,其余珍玩奇物无算,您这点子东西,也就是给您零花的。天下都是皇爷的,给亲亲的嫡长孙子娶婕妤,这点东西,多吗?” 这样一想,徐循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很多了。她站起来摸摸这个盆景,又摸摸那个屏风,新鲜得不得了。两个嬷嬷看着她笑,孙嬷嬷说,“婕妤在别的人跟前,可千万不能露出这个样子。” 徐循似听非听,又摸了一会,就问嬷嬷们,“给我的钱是怎么回事呀,在宫里还能用得着钱吗?” “这就是给您赏人的。”嬷嬷们解释,“金银首饰比较贵重,婕妤还年轻,也要自己佩戴。现在可不能随意赏人,这三千贯铜钱,是预备您打发平时长辈们和太孙派来给您传话的宦官、宫人的,有时候您有什么事想办,手里有点钱也方便些。这都是仁孝皇后慈悲,才作兴出了这样的规矩,要是从前只能拿金银赏人,很不划算。” 徐循立刻就上了心,“这钱是年年有吗?一年大约要赏出去多少?” “只要有体面,年年总能得些。”李嬷嬷笑着说,“是多是少,得看婕妤有多得太孙和长辈们的喜爱,赏出去多少,就得看婕妤自己的性子了。” 说实话,徐循是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到底还是要围绕着太孙展开的,在此之前,虽然她也受了好多服侍太孙的训练,但几年来,她的生活里就没有太孙这个人。 当天晚上,何仙仙跑过来和她说话,把手里的单子拿给徐循看,“我瞧瞧你的,看你都得了什么好东西。” 张贵妃处事公道,徐循和何仙仙所得之物基本是一色一样,只有家具和摆件不大相同,何仙仙欣赏了一下徐循的摆件,又把徐循拉到自己屋里,给她看太孙妃赏的小珊瑚盆景,两个人互相都啧啧赞叹了一番。 说实话,徐循得的那个玉石盆景是要名贵一点,两个人也都看出来好了,但何仙仙也没说什么,还夸奖太孙妃大方,“这两样摆设看来都不便宜呢。” 从前,在宫中发生过一些丑事,徐循和何仙仙都影影绰绰地听说过一点。据说朝中的大人们,还因此上书皇帝,希望其严格规范选秀制度――皇爷从前只是藩王,金戈铁马、南征北战了许多年,后宫中的女人,很多时候是从降将部属里收取的,也有从他国民间挑选出来的。这些妃嫔虽然生得漂亮,但性情暴虐、心胸狭窄,甚至闹出了一件极为不体面的大案。令皇爷十分喜爱的一位朝鲜妃子,少年夭折死于非命。 太子是没有赶上,早在皇爷还未登基时他就已经成亲,太子妃贤良淑德,‘妻贤夫祸少’,把太子后院管得很好。皇爷也以为,太子妃虽然出身于寒门小户,但历经诸多查访、教育,这才采进后宫,这样做是极有好处的。因此徐循和何仙仙、太孙妃这批秀女,都经过认真考察。 心胸狭窄、善于争风吃醋的小姑娘,就是城府再深沉,能比得过观察她们的老宫女、老宦官们吗?因此留下来的这几位,虽然并非十全十美,但也没有人会计较盆景上的这么一点小小区别。就是太孙妃,昔日同吃同住,如今已是嫡庶有别,这样戏剧化的转变,也没能让两个小姑娘心底生出怨气。她们对太孙妃还是很亲近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就起来给太孙妃请安,太孙妃又带着她们到太子妃宫里问了好。三个人回来坐下说话,也说说别后的情况。 太孙妃的生活比较单纯,她实际上一直受到更严格的教育,教育完了就进宫行礼,然后便开始了宫廷生活,执掌起了现在人丁还不大旺盛的太孙宫。今天正好几个人坐在一起,她就把太孙宫的一些规矩,告诉给两人知道。 大体来说,太孙宫的起居是跟着太子东宫的,早上起来吃过饭,等太子从东宫出去了,太孙妃便会到东宫去问安,有时也跟着太子妃到内宫去,给长辈们问好。徐循和何仙仙两人,因为是嫔妾身份,不必每天都过去,人多了害怕太子妃也烦,隔日跟着太孙妃过去就是了。至于太孙嫔,倒是天天都跟着过去的,她是太子妃亲自养育长大的,彼此间情分自然不同寻常。太子妃看她就像是亲女儿一样亲切,所以太孙嫔天天都能过去。这几天她是身上不好,又不舒服了,只好卧床休息,算是个小病号。 至于吃饭,每日妃嫔们的饭菜都是送到屋里的,太子宫有小灶,也能令御厨加开宴席,太孙宫似无此待遇。但太孙妃院子里也有一个屋子,里面有两三座小风炉,可做些小炒、点心之类。太孙妃让两人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就尽管和她说。 作为妃嫔来说,她们的份例当然是怎么都吃不完的,偶然想要用点心,可以直接令人去御膳房索要,不论是原材料还是成品,御膳房都不会推拒,打声招呼就自会送来。但这前提是在她们的份例范围内,比如说徐循的份例里没有熊肉,即使御膳房熊肉堆积如山,没有主管发话,徐循也不能去点这道菜,不然,这就是非分。被长辈们知道了,也许就要落下不是。 不过,徐循本身的份例真的也足够她吃的了,她一天光是猪肉份例就有两斤之多,鲜菜两斤不说,一个月还有五只鸡、五只鸭、五只鹅的份例。余下鲜蔬是随时赏赐,各宫宫主经常都会有赏菜下来,这些菜,按徐循的食量来说根本是吃不完的。 大致上宫里的生活就是这样,请安吃饭睡觉,没有什么别的活动,每个月内宫说内训一次,各宫妃嫔诸往,太孙宫也要参与。别的时候你爱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是太野,也没有什么太多约束。 当然,这是对于徐循这个小婕妤来说的,太孙妃这种正妻忙的事比较多,她要管家,要应承上头,照应下头,总的说来清闲的时间比徐循少一点。像是今天下午她就要和太子妃入宫去伺候王贵妃,这种事现在和徐循是没什么关系的。 大家谈了一会,就快到吃午饭的时分了,虽然意犹未尽,但也只好起身道别。徐循把握机会,低声问太孙妃,“从前我手头没有钱,也没得东西赠送给嬷嬷们。她们鞍前马后,为我忙活了几年,十分辛苦。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赏些钱,又不知道多少合适……” 何仙仙赶忙也竖着耳朵听,太孙妃笑着说,“嗯,是该给点。其实她们也都是财主,你们在外的时候,家里人应该也有打点。我这里的老宫人,随了太子妃娘娘的规矩,按季赏钱十贯,小宫人各有两贯的,也有三贯的。平时有什么看不上眼的首饰,随意赏些,她们也有脸面――在宫里最重就是脸面,你们才刚入宫,能有多少钱?嬷嬷们心里清楚呢,求的也就是这份脸面。” 徐循和何仙仙都哦了一声,等从太子妃那里回去了,午饭前何仙仙就把赏钱给放了――问徐循怎么知道的?两人就当门对面住着,中间只隔了一重院子,这赏钱的动静能瞒得着谁啊? 徐循因为饿,是吃完饭,等嬷嬷们刚好来换班,屋内人到齐了,才把门关了,悄悄地赏的。她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说,“以后也学太孙妃娘娘,每季都贴补贴补嬷嬷们。只是不敢越过太孙妃,对外只说得了十贯吧,私底下再拿五贯,我才能心安呢。” 几个嬷嬷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欣慰地笑了,钱嬷嬷说,“婕妤刚入宫,不知道宫里的情况,手里也是刚有了这么一笔钱,就想乱花了。太孙妃娘娘赏十贯,您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她去,这钱,您赏八贯够了,多的我们也不敢要,能得了脸面,比什么都强。” 徐循有点不好意思,还要争,却被赵嬷嬷给按住了,“您就听嬷嬷们的话吧,咱们可是要处一辈子呢。――以后嬷嬷们年纪大了,还得指望婕妤的娘家照应!” 这句话,徐循是听明白了。往常她还觉得,几个嬷嬷对她掏心掏肺、尽心尽力的好,她无以回报,很有些不安。现在,她的心落到了实处,看着几个嬷嬷,就更觉得亲近,更觉得像是一家人了。也就没有坚持自己的意思,而是比太孙妃减上一等,悄悄地给身边人都放了赏钱。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存稿……快没有了 还想继续看吗,想要日更还是隔日更的节奏啊| 第7章 孙嫔 第二天早上,给太孙妃请了安,太孙妃就带着她、何仙仙去太子宫里。.info[] 太子妃每天早上也都要和妃嫔们见见面的,东宫地方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把关系处好,别叫谁老不开心,一个院子都跟着阴沉。 因为规矩大,和外界接触少,都是很小就进宫了,所以妃嫔们性情也都比较天真,就是偶然拌了嘴,一时半会也都好了。她们最发愁的,还不是宠爱不宠爱,而是日子难以打发。 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头,是内训明确告诫的忌讳,一大群人凑在一起说三道四,那是没有的事,就要嚼舌根,也得要好的姐妹坐在一起,偷偷地嚼。可人也不能靠嚼舌根过一辈子吧,再说,这里吃的喝的都有人送来,太子妃娘娘也公平,平时什么东西,都是按份例给的,就是要嚼舌根,也不知说什么好。除了正月、万寿月以外,宫里又不准推牌九、赌钱,妃嫔们有的爱斗蛐蛐,有的爱打秋千,有的爱踢毽子,有的爱下围棋,有的野一些,爱踢蹴鞠,都是在想方设法地打发自己的时间。 有些妃嫔的年纪同何仙仙、徐循相当,见到新人进来也都很喜爱,在太子妃跟前坐了一会,她们便邀两个人去后院打秋千,徐循和何仙仙想去,又不敢,偷眼看太孙妃。太孙妃笑着说,“没事就去吧,反正地方近,回来吃饭就行了。” 一群人就笑着都出了屋子,太子妃和太孙妃坐在一起说话,太孙妃看了太子妃手里做着的一个针线,知道是给太子做的鞋面,便主动道,“我帮您做几针吧?” 做鞋是很费事的,太子人胖脚大,鞋面要做得特别宽这才合适,太子妃虽然位分尊贵,但还是坚持亲自给夫君做鞋,这么多年来从未间断。听见太孙妃这样说,她也就顺势把鞋面给递过去了,欣慰地笑道,“有时候都忘了,我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太子妃揉着有些酸痛的脖颈,喝了几口茶,笑着说,“听说婕妤和昭仪,昨天都给宫里人放了赏钱?” 四时八节,除了宫里以外,各主子对底下人多少都有些赏赐,这是不成文的惯例。太孙妃点头道,“昨天婕妤先问了我,连数目都问清楚了。后来,好像是昭仪中午放了,也是放了十贯。婕妤放了多少便不大清楚。” “你们年轻的主子,手紧些。”太子妃不禁感慨了一句,“这样也好,简朴一些,皇爷过问起来也不至于触了霉头……这几年国库有些吃紧了,外头风声,也说皇爷大手大脚,你们年纪轻,有时也许爱奢华,在这上头要千万注意,别为大郎招惹麻烦。” 太孙妃连忙低头受教,对长辈的教导很放在心上,“平日一定用心,不会让有心人挑到把柄的。” 太子妃唇边,不禁现出了一个略有些讽刺的微笑,她慢悠悠地道,“有心人自己可比我们奢侈多了,也不必过分小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言辞中自相矛盾的地方,她自嘲地一笑,“这做长兄、长嫂的,命要苦些,底下的弟妹、子女、妃嫔们不懂事,也不能跟着计较,不能往心里去,要好好地教……” “我常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不能为爹、娘分忧。”太孙妃也说了心底话,“这一阵子,朝堂上似乎又有些不利于爹的说法,我听了心里也难受,可面上却不好露出来……” “千万别露出一点痕迹。”太子妃叹了口气,“皇爷还是很宠爱大郎的,这就够了。有大郎在,一些风浪,也不怕什么。” 她心事重重地一笑,便又把话题给转回来了。“婕妤和昭仪,我从选秀起也是一直都有留心,两个人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就是昭仪呢,心眼粗一些,婕妤心细。你没说昭仪赏了多少,她和你赏得一样是吧?嗯,不要往心里去,这不是什么大事。” “昭仪就是那个爽快的性子,没什么心机的。”太孙妃笑着说,“也不差这一两贯。” “哦?可婕妤就只是悄悄地赏了八贯呀。”太子妃说,“孩子们都还小,十三四岁就进了宫廷,自己能有什么想头?都是管事的嬷嬷们给出的主意。婕妤身边的嬷嬷呢,老成,婕妤也听话。昭仪性子粗,没想那么多,她的嬷嬷眼浅些,也爱那两贯钱。这件事,因和你有关,你就别开口了,回头我让安儿去同昭仪身边人说说道理,还是要防微杜渐,什么事都该有个规矩不是?这事小,现在就把昭仪给教会了,以后就闹不出大事来,这也是为她好。” 虽说两宫分开居住,可就是昨天下午的事,太孙妃也不过听身边的宫人说了几嘴巴,都没怎么留心,太子妃却什么都清楚了。――她知道婆婆这是在教她当家,赶忙的把这些道理都给记到心里,恭敬地说,“娘说得是,我以后一定从小处留心。” 太孙妃为人真是温良恭让,再没得挑了。太子妃不禁露出笑容,又说,“玉女今天还没过来?” “前天那事儿忽然来了,她当时回去,就痛得很。本来不想过来,但进新人大家凑在一起,又怕人说她拿大,这就硬撑着过来了,结果回去就躺下,喝了几贴药还起不来,我让她这几天都好好歇着。”太孙妃一五一十地向太子妃禀报,一句坏话也不肯说。“等她好了,再让她和昭仪、婕妤亲近亲近吧。” “都是好孩子,能处得来的。”太子妃欣慰地点了点头,“皇爷也快回来了,大郎的寝殿你要令人去看看,一走就是几个月,整个冬天都不在没有烧火,别漏了火墙,整个屋子都不暖。” 两婆媳又说了几句家常琐事,太子妃见太孙妃偶然盼望窗外一眼,不禁笑了,“去吧,你也去打打秋千,才多大的人,别老拘束着,也该活动活动。” 太孙妃羞红了脸,“娘――这……不尊重。” “你才多大。”太子妃说,“去,别做针线了,你爹还少那一双鞋穿?去吧去吧。” 把太孙妃打发走了,她这才垂下头,又一针一线地绣起了鞋面。 # 这天下午,大家午睡起来,何仙仙就来找徐循说话了,“你怎么还不放赏钱呀?我都放了――” “我放了呀。”徐循说,“就是悄悄放的。” “放了?放了多少呀。”何仙仙立刻打听,“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徐循免不得稍加解释,“……不敢和太孙妃比肩,放了八贯。” 何仙仙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唉声叹气的,很沮丧,“我真傻了,怎么就放了十贯呢!哎!没想明白!” 徐循也不好把自己的做法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知道――她本来还想放十五贯呢,她说,“不要紧的,胡姐姐你还不知道吗,人那么好,怎么会和我们计较。实在不行,你去解释几句也就是了。” 何仙仙垂下头说,“难怪嬷嬷老说我不懂事,我也觉得,我脑子有时候少根弦似的。” 她没说什么就走了,这几天都有点没精打采的:徐循自己不知道,但几个嬷嬷消息灵通,她们说太子妃那儿来了个安姑姑,说了何昭仪身边的导引嬷嬷几句。 宫里最年幼的宫女,就以名字来叫,稍微有些年限,等着日后放出去的,都叫做姑姑。还有些终身都在宫里,预备老后出宫便不嫁人的才叫嬷嬷。这个安姑姑应该就是太子妃娘娘用得很顺手的人了,徐循记下了这个名字。 “宫里什么事都要有分寸、有规矩,这要慢慢的学,没三五年时间哪里能够事事清楚呢,谁都有闹笑话的时候,不大的事,一转眼也就过去了。”赵嬷嬷和徐循说,“过上几天,谁也不会记在心里。” 这说得也比较有道理,但徐循想到这宫里的消息居然能传得这么贼快,就觉得这件事要让人忘记,恐怕很难。除非出上什么大事,把这个事给盖过去了。 何仙仙运气不错,当天下午,内宫还真就传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王贵妃宫里的韩丽妃手底下的宫女,和张贵妃手底下的嬷嬷拌嘴了。 宫女的事,本不该盖过主子的新闻,不过这两个都是贵妃的宫人,不可同日而语,宫里一转眼就没人惦记何仙仙了。徐循听了原委,却觉有些无味,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徐家那条街一天能出三五十件,也就是在静谧的宫里算是个新闻了。 这么几天过去,太孙嫔的身子也好起来了,她跑到徐循屋里,刚好何仙仙也在,三个人就坐下说话。 “我一直有这么个老毛病,疼起来有时都起不来床。”太孙嫔人也很和气,“那天吃饭,本想和你们说几句话的,可就那样坐着,也疼得一身冷汗了。话就少了几句,你们可不要见怪。” 徐循因为知道她的来历,所以把她当了半个主子看待,又怎么会见怪呢?何仙仙正处于低潮期,现在看谁都觉得矮人一头,哪里还会把太孙嫔的话当真,两个人都连说不要紧。太孙嫔和她们互通了名姓,又分别问了来历和家口,得知两人都是本地人,徐循才进宫大半年,她忽然羡慕地道,“唉,真好!我都快十年没回家了……” 太孙嫔生得当然很好看,她小时候就是个美人坯子,据说彭城夫人一眼看到,便以为异。现在更是朱唇皓齿、柳眉杏眼,这一沮丧,让人看了由不得就是一阵怜惜。何仙仙也说,“是啊,我也有快两三年没回家了,从前在外头,一年还能见一次家里人,现在连音信都通不得了……我走的时候,弟弟才刚满月,现在怕都有板凳高啦――” 太孙嫔说,“都是一样的,你看就是太孙妃娘娘,也不能时常见到家人呢。家人送信进来也都是报平安的,说多了,他们也怕我们在宫里不安心。” 徐循想到已有八个月没有回去,渐渐的已经陌生的家,她忽然明白:这一生一世,她都再也回不到那个简单的两进小院里去了。即使她现在有了几千两身家,有了一年也穿不完的好衣服,有了徐师母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好首饰――即使拿这些去换,她也再回不到她的家,这一处地方,永远都只能在她的脑子里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下来,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何仙仙看她哭,自己也哭了,太孙嫔说,“久了就习惯了――” 一边说,眼泪一边也掉下来了,“可是习惯了,也还是不能不想,越久越想家……唉……” 宫里的人哪个不想家呢?身边的小宫人们眼眶都红了,可她们规矩大,在人前不准哭,人后哭也不许放声儿,只有徐循三个人,还能痛快地挤在一起轻轻地抽噎一会儿――但都是受过告诫的,谁也都不敢大声嚎啕,哭了一会儿,就一个接一个地止住了声音。 这么一哭,倒是把几个人的距离给哭没了,等情绪平复过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彼此反而还破涕为笑。徐循说,“哎呀,都哭成花猫啦,快洗把脸,再上点粉吧。” 赵嬷嬷、钱嬷嬷正轮着当值,这里看到哭,那里早就让人预备下热水了,听徐循一说,立刻就端上来。绞的帕子第一个给太孙嫔,第二个给何仙仙,然后才轮到徐循。洗过脸,徐循又把妆奁打开,让太孙嫔挑粉。 太孙嫔一看就笑了,“我知道你们才来,还没得胭脂水粉。别的也罢了,这个粉不大好。这位嬷嬷――” 赵嬷嬷给她行了礼通了姓,太孙嫔说,“你去我屋里和刘嬷嬷说一声,把我平时用的粉取两盒来。” 就在一个院子里,不一会粉就到了,是两个黄铜包金角的扁盒子,太孙嫔开了一个,挑一点出来匀在手上给两人看,“这个是拿紫茉莉花籽儿、滑石混出米粉做的,虽不如铅粉那样白,但白了看得自然得多,用过面脂轻轻上一层就够了,绝不会吃不住的,看来就和没上似的一样好。只是有米粉在内,一季内要用完。” 她用了面脂,果然上了一点,徐循和何仙仙啧啧赞叹,也都用了。太孙嫔笑着说,“这两盒你们一人一盒吧,我那里还有些,够用到新的送来。不然白放着也是扔。” 她这么说,两个人就不好推了,也都十分欢喜:这礼物不名贵,但却十分合意。先后笑着收了,何仙仙的那份当时就让人送了回去,太孙嫔又张罗着下棋,知道两个人都不大会打双陆,还说,“可要学呢,殿下除了斗蛐蛐以外,就爱打双陆。” 她这么不藏私,两人自然更加喜欢,再说几句话,太孙嫔便让她们叫‘玉女姐姐’。“都是姐妹,我位分也不高,娘娘叫得没意思。” 这也是实情,她又热诚,徐循和何仙仙都改了口,和太孙嫔下了一下午七国棋,至晚便尽欢而散。 孙玉女这么和气,太孙宫里的日子就更好过了,徐循每天都是早起请安,有时隔日过去太子宫,有时便回来和何仙仙玩耍,反正在哪里都有在哪里的玩法――这么逍遥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皇太孙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告罄……不知道明天能更新上不……加油啊! 第8章 太孙 皇太孙就像是京城的春天,徐循不是哪天睁开眼,就发觉皇太孙在跟前瞅着自己的――金陵城的春天,从来都来得很缓,很矜持的。 首先露出征兆的是皇太孙居住的正殿,那天早上起来,徐循、何仙仙、孙玉女和太孙妃一道去太子妃那里时,太子妃正和张贵妃娘娘派来的中人说话,“正是,今日才要派人过去查看,火墙一冬没烧,也不知会不会走了烟气。” 因为皇太孙在秋天就随着皇爷去了北方,按行程,一个冬天都不会返回,所以正殿今年冬天就没有烧烟道取暖。一个是为了节省,还有一个,也是因为正殿人手少了,有点照看不过来,要预防火灾的意思。现在皇爷要回来了,张贵妃娘娘就顺带着关心关心皇太孙,问问正殿的烟道给通了没有,若是漏了烟,可是要出事的。 虽然太孙妃算是皇太孙宫中的女主人,但整个皇太孙宫都在春和殿附近,这种事,也是太子妃一手安排。她并不说话,等太子妃送走了张贵妃娘娘身边的传讯中人,才和太子妃商量,“正殿那里,现在就是四个中人在轮班看守,既然已经要开始通烟道了。不妨便把那些个回家过年的中人们都招回来,打扫打扫正殿里的尘灰吧?” 太子妃笑着说,“我也正想这么说,再过十几天,大郎就回来了,现在打扫屋子,换换摆设、被褥,正是时候。” 于是徐循下午和何仙仙一道,相约着到春和殿后花园去闲步的时候,就看到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杂役中人,在几个宫人的带领下打扫正殿,她还能看见夹层被打开了,黑洞洞的烟道口放了炭火,有几个小中人正趴在地上,一步步地爬着,用鼻子仔细地从烟道开始的地方往里去闻味儿。 “这样闻过一遍,是最保险的。”钱嬷嬷今日也想出来走走,便陪在了两个妃嫔身边,她也有些感慨。“我还小的时候,服侍着仁孝皇后,也是一样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闻啊、看啊,一遍不够,我闻过了,小姐妹们再闻一遍,还有第三遍、第四遍,这样烧了一天,只要是闻到一点烟气,那就得找到源头,拆开了重新砌砖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要是一处屋子里闻出了七八处不对,听说盖房子的工匠就要倒霉了,少说也是个流放的罪。” 两个小妃嫔都听得津津有味的,何仙仙还有点吃惊,“原来您服侍过仁孝皇后!” 钱嬷嬷也有点得意,又有点遗憾,“入宫晚,没赶上好时候。我进皇后宫中服侍的时候,娘娘已经病得厉害了。没几年,便升天病故……那是个好人啊,病成那个样子,待下人还是如此温和。看我们跪在地上闻烟都有点不忍心――全是皇爷的主意。皇爷待娘娘,是疼得没话说了。舍不得娘娘受一点的委屈,娘娘去的那一年,都说皇爷老得多了……” 两个小妃嫔都听得怔怔的,钱嬷嬷看了何仙仙一眼,对徐循借题发挥。“这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什么?还不就图着在别人心底留点念想?仁孝皇后虽然去了,可到现在,宫里、宫外,娘家亲眷、服侍过的宫人、太子、汉王、赵王,乃至宫中的妃嫔,就没有不念她的好的。金银珠宝、荣华富贵,这都是虚的,人死灯灭,能在谁口中落个好,可比什么都难得。” 何仙仙和徐循都道,“您说得是,我们一定谨记在心。” 想到仁孝皇后――这光是名字,都让人又敬又爱,好似天人一样完美无缺的娘娘,徐循心里就是一阵懵懵懂懂的向往,若能和仁孝皇后一样……不过,她也明白,虽然两人都姓徐,但仁孝皇后的徐,和她徐循的徐,可全然不是一个徐字。像皇后娘娘那样十全十美的人物,她可比不得。还是安安分分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别去想什么在别人口里落好的事比较实在。 清完烟道,正殿里的火盆就烧起来了,头几天烧得热,过了几天才慢慢地凉下来,和现在初春微冷的天气相适应。又过了几天,太孙宫附近的库房开了,徐循认得认不得的摆设,被鱼贯运进了太孙宫里。太孙妃说,这都是很名贵的东西,摆在空空的屋子里,被谁偷拿走了,将来叨登出来,有人是要掉脑袋的。把这些摆设收起来,也能让看管宫殿的中人们松一口气,也能省下轮班看守宫殿的人手。所以太孙和皇爷一道北巡的时候,只要离开时间超过三个月,就会把宫中的摆设都清点好,装箱收起,等他快回来的时候,再擦洗干净、搬运出来。 徐循觉得太孙妃的做法很是妥当,她自己就想不到这一点。可太孙嫔却在一边得意地说,“这是太孙的主意,大郎一直都是很体贴底下人的。大冷天守空屋子,中人们也不容易。这东西一收,他们也不必时时刻刻都要过来看着了。” 太孙妃也笑着说,“不错,太孙一直都是很心细的。他为人可和气着呢,你们也别害怕,见了面就知道了,他一点都不难伺候。” 徐循和何仙仙对视了一眼,都哦了一声,何仙仙又好奇地说,“太孙殿下――长什么样儿呢?和太子殿下生得像吗?” 其实,到现在为止,她们还没见过太子殿下呢。毕竟是姬妾,也不好在太子殿下跟前露脸。倒是太孙妃,经常侍奉太子、太子妃晚饭,还有太孙嫔,也算是从小被看大的,和太子夫妇都很熟悉。 所以,何仙仙这一问,就问得太孙妃、太孙嫔都是一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太孙嫔扑哧一声,握着嘴笑开了,太孙妃也有点忍俊不禁,眼睛弯弯的,就像是两轮弯月亮。 “这话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了。”她叮嘱何仙仙,“公爹虽然和气,可咱们也不能欺负老实人……你们回去问问嬷嬷们,就知道太孙生得怎么样了。” 太孙嫔也在旁边敲边鼓,她抱着太孙妃的胳膊,亲昵地说,“娘娘,咱们可得给仙仙守密,不然,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她又出名了。” 何仙仙被吓得脸色煞白,太孙妃看了有点忍不得,就没和她开玩笑,而是温言道,“她又没说错话,其实,从轮廓上来说,大郎和公爹是挺像的。” 话虽如此,但何仙仙却还是上了心,三个人从太孙妃屋子里出来,回小院子的时候,她就和太孙嫔一起喁喁私语,说了很久的话,倒是把徐循给落了单。 徐循也无所谓,回到屋子里,她自己去问几个嬷嬷。 两个嬷嬷一听,也笑开了花。 “太孙殿下生得很像皇爷,黝黑健壮、英武非凡。”几个嬷嬷是不会和徐循兜圈圈的,赵嬷嬷说,“太子殿下,那是个大胖子。皇爷为了治他的肥胖,请了好多大夫,总不见效。把他们俩放在一起比,岂不是拿儿子在磕碜老子吗?” 徐循这才明白两个上司遮遮掩掩地在笑什么,想到何仙仙知道真相后的表情,她也跟着笑了。 等到正月快完的时候,分明春天还没过呢,太孙宫里却突然收到了新的赏赐。几个妃嫔,都得到了一些时新的布料――织造司刚刚发明的新花色,还有一些花样翻新的名贵首饰。 这一阵子没有听说西洋、朝鲜有人来朝贡,这些东西,是大内的家底了。徐循估摸着张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她们都好生打扮打扮,迎接宫里的男主人。 不过,既然发了东西,大家免不得也要互相打探打探。太孙妃得的最多,光是各色布料就得了十几匹,首饰也有两三匣,她打开来给徐循她们看,珍珠都有小拇指头肚大,太孙妃让她们各人挑一样走。徐循、何仙仙和孙玉女谁都没动,何仙仙壮着胆子说,“我们哪敢拿娘娘的东西。” 太孙妃有些无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敢不敢的。母妃宫里,有些昭仪、婕妤,看到母妃头上有新首饰,撒娇放赖,当时拔下来试戴的都有呢。你们只管挑吧。” 她把木盒子送到徐循这里,徐循看了看太孙妃,觉得她不像是客气,便小心地挑了一个金玉鱼佩。这是个小小的荷包香佩,上头一个金鱼抱了一个玉鱼儿,两头鱼首尾相连成阴阳鱼,很巧,也不大,在满匣子珠光宝气里,是顶不显眼的了。 有了她做榜样,何仙仙立刻也拿了一朵小小的金莲钗,孙玉女在这个匣子里找不到太小的了,就打开另一个匣子,拿了一对米珠耳环。太孙妃摇着头叹了口气,又拿了两匹布来,让她们挑花色,挑好了就裁下几尺,让她们拿回去做衣服穿。 除了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缂丝以外,太孙妃手里的好东西不少,云锦、蜀锦、洒金罗……都是从前孙嬷嬷口中的,连她也拿不到的好东西。 有了太孙妃在前,几个妃妾的赏赐就有点平淡了,徐循拿的金玉佩,在太孙妃那里不起眼,到她自己的首饰里,就算是中等档次了。孙嬷嬷说,这东西值钱不在料,在工。这个巧思和雕工,才是最值钱的。 至于布料,她们拿到的虽然也是时新的名贵料子,但一样就得了几尺,只够做一身衣服,可没有赏人的余裕。徐循和何仙仙互相看过了得的料子,在身上比过了,徐循喜欢何仙仙的织金妆花袄缎子,何仙仙却觉得这个妆花都是瑞兽,和她在太孙妃那里挑的祥云香花比,就看出不好来了。她要送给徐循,徐循过意不去,硬是也还了她一幅绿缨络裙缎。孙玉女过来,也给她们看了自己得的,张贵妃娘娘倒是没有厚此薄彼,一切按品级行事,三个人得的都差不多。 太孙人还没有回来,春风却已经一阵阵地吹了过来。等到他的车马到城外的那天上午,太孙宫里已经满是他的味道了。许多中人进进出出,最后一次擦洗殿内的家具,把所有一切能拆洗的东西都换了下来,重新铺陈上刚浆洗过半旧不新的褥子、垫子、被子……太子妃派人来看了一次,张贵妃娘娘派人来看了一次,连卧病在床的王贵妃娘娘,都让韩丽妃手下的人来看了一次。徐循被几个嬷嬷关在屋里试妆打扮,一下午都没能出来,等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嬷嬷们又把她脸上的妆全给抹了。“太孙第一天回来,肯定在春和殿用晚饭。您要见上他的面,那起码得是明儿早上了。” 徐循也是有点说不出的害怕,感觉能拖一天就是一天似的,这天不必见面,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屋里吃过晚饭,早早地就要上床睡下。没想到才换了衣服洗过脸,太孙妃那里就来话了:让她和何仙仙一道,过去她的屋子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咯 恬不知耻地要个留言 第9章 初见 太孙妃让过去,时间又不早了,徐循当然不能在这慢条斯理地描眉画脸,让人三催四请。可这会她都要睡了,卸了妆不说,连头发都改成了大辫子,就别说身上穿的百蝶穿花小睡袄了。 何仙仙就站在她屋子门口等着,徐循都快急哭了,一屋子人都有点手足无措,最后还是赵嬷嬷说,“太孙妃让你过去,没准就是说说话儿,不打扮也没什么,就这么去吧。别让娘娘久等了。” 徐循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只好一跺脚,披了一件起夜御寒用的大袄子就和何仙仙一道,走出院子,通过回廊往太孙妃那里过去。何仙仙看了她好几眼,低声问,“你怎么就穿这个呀!” 徐循怯生生地说,“我这不是都要睡了吗……” 何仙仙倒也没特别打扮,就穿着家常的洒金小紫袄,梳了俏皮的单螺髻,耳朵上吊着两颗不大不小的珍珠耳坠,头上插着太子妃给的金莲花钗子,淡红色的裙子,大红色的绣鞋,又俏丽又利索。一听徐循这么说,她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你傻呀――” 可太孙宫又不大,才走了几步,就到太孙妃屋门口了。这会两个人也不好再说小话,只听着里头宫人通传,“两位贵人到了。” 太孙妃带着笑说了一句,“让她们进来吧。” 便有人给她们打起了帘子,徐循和何仙仙低眉顺眼地进了屋子,堂屋里没人,她们被引到了西里间。进去的时候,太孙嫔已经坐在里头了,太孙妃盘坐在炕上,她对面隔了个炕桌,就坐着一个青年男子,徐循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被何仙仙拉了一把,两人都跪了下来,口称“婢妾给殿下请安”。 皇太孙嗯了一声,他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意。“不必行大礼了,都起来吧。” 何仙仙和徐循都站起身来,徐循哪里也不敢看,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有点茫然地想:原来这就是太孙的声音…… 皇太孙的声音挺低的,说话也是不紧不慢,透着沉稳,也透着一股徐循说不清道不明的尊贵。和太孙妃、太子妃甚至是张贵妃娘娘不一样,这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其实每一个都很和气,都让徐循觉得可亲可敬,可皇太孙……徐循听着他的声音,不知怎么就有点害怕。 屋子里一时也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太孙嫔问,“大郎,你老瞧着门口干嘛?” 她和太孙说话,语气亲热而自在,连殿下都不叫,其实是有点失礼的,不过,太孙看来并不介意,他说,“嗯?不是说有两个小贵人吗?还有一个,怎么还没进来?” 徐循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呢――她就一心一意地盯着眼前的那块青石板地,一屋子人突然都笑了起来,就她还搁那迷糊的。 太孙妃就笑着亲自站起身来,走到徐循身边,拉着她的手说,“你抬起头来,给太孙看看……您这是什么眼神,这么漂亮的小闺女,怎么会是仙仙带进来的丫头呢?” 没等太孙回话,她又转过头对徐循说,“你也是的,这打扮的,比一般的小宫人还要朴素,也难怪太孙要认错了。怎么搞的,今儿这么素就过来了,连眉毛都不画一画,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是冷宫里的妃嫔呢。” 徐循眨了眨眼睛,看看何仙仙、看看太孙妃,再看看太孙嫔――太孙嫔都快笑得倒下去了――再怯怯地看了看忍俊不禁的皇太孙,却也只是一瞥,没有看清,她慢慢地才懂得刚才出了什么事。 她穿得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以至于太孙压根就没把她当成自己的妾侍…… 徐循的脸立刻就滚烫滚烫的,自我感觉都能烧熟一壶水了,她又慌又怕,又急于解释,一下有点乱了方寸,还是太孙妃一把攥紧了她的手,捏了捏她,才把她给捏得冷静了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今儿困得慌,刚、刚才都已经睡着了……” 一屋子人又笑了起来,太孙妃却没有笑,她温柔地对徐循点了点头,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没事的。” 这才又提高了声调,笑着说,“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哪有太孙刚回来头一个晚上,自个儿倒比平时都睡得早的道理……” 太孙嫔笑得直揉肚子,连何仙仙都握着嘴偷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倒是太孙说,“这不怨她,次次回来,头一个晚上我都在春和殿里过的,总要过二更才回来。想来,她屋里人也觉得要到明早才能拜见,才没提醒她。” 他冲徐循招了招手,温声说,“别怕,我又不吃人,这么怯生生的做什么?以后和我说话,就和你们孙姐姐一样,怎么舒服怎么说……” 徐循可不敢和太孙来什么‘越说越害羞’,太孙那是什么身份,能给她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已算是天大的恩德了,她要再怕下去,那就有点拿乔了。虽说心还是跳得快冲破喉咙眼,但太孙这么一说,她也就努力地把头给抬了起来,按赵嬷嬷教的礼节,柔和地注视着太孙,眼神尽量不闪烁,也不太逼人。 在成为太孙婕妤两年多以后,她第一次仔细地看明白了太孙的长相。 皇爷、太子,徐循都没有见过,所以她也不知道太孙长得和父亲那边像不像。反正太孙妃说得是没错,太孙浓眉大眼、肤色黝黑,是个很英武又很端正的青年男子。徐循一生见过的男人里,比他长得更好、更有气魄的人可不多见。 虽然他肤色黑,可太孙一点也不凶相,现在他眼睛里含了笑意,看来就更可亲了。徐循的胆子虽然不算大,但一直也不太小,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还觉得刚才的紧张有点可笑:太孙又不是怪物,至于这么害怕吗? 太孙好像也发现了她的放松,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兀那婢女,你是何人,名唤什么?” 他一开口,太孙嫔就又开始笑了,徐循这会机灵起来,倒知道太孙在和她开玩笑,便抿着嘴说,“回殿下,奴婢姓徐名循,非是别人,正是您的太孙婕妤。” 一屋子人又都笑了,太孙说,“你坐吧,别拘束啦。” 又问何仙仙,“刚才你主子喊你仙仙……嗯,我记得还有一个昭仪,是姓何的?何仙仙,好,人如其名,确实飘飘欲仙。” 何仙仙是比徐循瘦一些,走起路来扭扭摆摆的,被太孙一说,是很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被太孙这一夸,何仙仙红了脸,却仍大方道,“谢殿下夸奖。” 太孙说,“你也坐,和我说话,不用殿下不殿下的。你们比我小,都叫我大哥好啦。” 徐循同何仙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犹犹豫豫,低声地叫了一声大哥,太孙应了一声,太孙妃便说。“好了,都认识过啦。下次再见,就是熟人了。再下回见面,那就是亲人啦。” 太孙嫔也说,“大郎是最和气,最疼人的了,以后你们就知道了,跟了这样的男人,是你们的福气呢。” 太孙有点无奈,“哪有你这么夸人的……” 他便不再搭理两个小妃妾了,而是转而对太孙妃说,“这次回来,也带了一些土产,都是皇爷赏赐的牛羊肉干、奶酪以及马奶酒,这些东西你们都是不喜欢的,我也没让他们往库房里搬,直接都分送给先生们了。倒是那些硝制过的牛羊皮可以做靴子和手筒,还是蛮有用的。明日入库以后,你分给她们一些吧,金陵冬天也冷,说不定就穿上了。” 太孙妃点了点头,又和太孙拉了几句家常,太孙便说,“好啦,时候不早,都睡吧。明日早起,一起去给娘请安。” 徐循和何仙仙赶忙站起来给太孙行礼告退,孙玉女就没这么拘束了,同太孙妃搂着脖子亲热地说了几句话,也不搭理太孙,反而在太孙妃的肩窝里白了他一眼,便拉着两个小姑娘一起退出了屋子,又和何仙仙一起快活地取笑了徐循几句,因为时候的确不早,大家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 徐循的糗事,很快也传遍了整个太孙宫,甚至连春和殿那里都有所耳闻,几个平时年纪相仿,比较要好的太子妃妾听说了,都私底下嘲笑、捉弄徐循。不过,谁也没当是什么大事,连几个嬷嬷都显得很无所谓,钱嬷嬷说,“这有什么的,您就放心吧。您是赶上好时候了。太孙的第一批妃妾……可要比春和殿里的昭仪强多了,这里面的道理,您就自己琢磨去吧。只要您不胡闹,好日子稳稳的就在后头呢。” 徐循没事就使劲着琢磨钱嬷嬷这番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又没别的事好做。 太孙和徐循、何仙仙很快也都熟悉了起来,每天晨昏定省的时候他都在太孙妃边上,聊几句家常,这不就一回生二回熟了?何仙仙胆子大,没几天就敢和太孙开玩笑了,徐循没她那么敏捷,说少错少,她一般不太抢话说。 然后……然后没啦,这就是太孙出现,给徐循的生活带来的全部改变:每天早上多了个人要行礼,多了个人一起说几句话。 然后……没啦。 当然,太孙回来了,那肯定就要找人侍寝,这种事即使是徐循也不可能懵懵懂懂。要知道她为了这一天,可不知做了多久的准备。不过她运气不太好,太孙回来的当天她正好在小日子第二天,也所以徐循那天睡得特别早――她根本没觉得有她什么事。 小日子头尾总要七天吧,这后五天里,太孙不是在太孙妃屋里,就是在太孙嫔屋里。他本身也忙得很,经常后半夜才回内院,有时候就在前院睡了,据赵嬷嬷说,回来的头十天,太孙在太孙妃屋里歇了三次,太孙嫔去他屋里歇了四次,基本上这也还是持平的。徐循听着,就和听故事一样。 等太孙回来的第十一天晚上,他把何仙仙喊到前头他屋子里去了――除了太孙妃有特殊待遇,太孙想和她在一处,要自己过去以外,别的妃嫔那都要去太孙的屋子里。 徐循在第十二天还没有什么,到了第十三天,何仙仙又被叫过去一次以后,她开始有点着急了,等到第十四天、十五天(何仙仙又去了一次)、十六天…… 在第十七天,徐循有点绝望了,她觉得自己得做好准备,做个不受宠的太孙婕妤,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上,太子婕妤、婕妤……然后……然后就没了,然后就这么一直到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吉祥的收藏!!!!!!!!! 久等咯 希望下次更新能早点。 猜猜看小徐何时会承宠啊哈哈哈哈。 顺便说,朱瞻基的画像大家可以百度一下看看,的确是蛮黑的,黑大汉(我觉得) 第10章 无宠 无宠怎么办? 这是个很现实也很急迫的问题,起码对徐循来说,无宠,就意味着她每年拿不到多少工资。根据李嬷嬷的解释,这笔钱拿多拿少,在徐循这个等级是没有定数的。 宫中规矩,后妃以下,杂置宫嫔,间以婕妤、昭仪、贵人、美人等人数不等。除了各妃可以拿供奉以外,其余的宫嫔那都是没有固定待遇的。徐循用不着太聪明也知道,受宠的宫嫔那肯定拿得多,不受宠的,虽然不会什么都没有,但当然也不好和别人比了。说不定她一年也就是拿个几百贯意思一下,再惨点的话,可能连几百贯都不会有。 当然,就是冷宫里的妃嫔,一年名分上也还有几十贯的零花钱呢。徐循的担心,是有点过头了,不过,她一年赏嬷嬷们四次,一次八贯,这里就是几乎一百贯的花销了。要是一年拿两百贯零花钱的话,余下一百贯徐循根本就不能用,她得留着打赏一些太孙妃、太子妃身边的头面宫人。她自己是根本落不下什么私房钱的,要想和太孙嫔一样,自己做粉用,或者托人到外头去买点零碎回宫,或者――再想得远一点,托人给家里带点钱的话,一年两百贯哪儿够啊?起码也得四百贯,五百贯才能说得过去。 徐循还没到能和家里互通消息的品级,一时还想不到这么远,不过她听太子宫里的妃嫔们说了几句,听说若以后年限深了,可以派中人往家里递几句话的时候,一次少说也得搭上几尺绢:按这个说法,徐循一年拿的布料,也都消耗不了多久的,除了她刚入宫落下来的嫁妆以外,她想攒钱,可没那么容易。估计要费尽心思,才能勉强做到收支平衡。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宫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反正管吃管住管穿,她是有名分,上过册的,一辈子也不可能被放出去了。就是不攒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宫里还少她一口饭吃?徐循每次算钱算得愁眉不展的时候就这么安慰自己,无宠就无宠,反正日子还不是照样得过? 的确,除了钱以外,有宠没宠,徐循的生活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外头对宫里的生活有很多想象,徐循以前在茶馆听书的时候,也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她是不知道前朝的后宫如何,不过,本朝的后宫,压根就没有这种争宠的事儿。――也不是说本朝的妃嫔,个个都是贤良淑德的淑女典范(首先徐循觉得自己就不是),只是争宠这种事要能争得起来,第一个,起码也得找到争宠的对象吧。 皇爷、太子如何,徐循是不知道,但太孙一直都是很忙碌的。除了每天早上见一面说几句话以外,整个白天,太孙一般都要上课,不上课的时候,他也都在外头,徐循也不知道他要忙些什么,但是太孙不到晚饭以后,是不会回内院住处的。 晚上他回了院子以后,要是想临幸谁,那就派中人来喊她们过去。徐循也有留意过,何仙仙和太孙嫔虽然在太孙心中的地位显然有天壤之别,但在这种事上待遇倒是都十分一致,她们俩都是过去两三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般不在太孙身边过夜。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要争宠,又该怎么争?难道要跑到太孙的住处,对着个空屋子去争? 再说,太孙宫里的事,都是太孙妃在管,太孙好像从来也不过问宫里女眷的生活,有宠没宠,只差在何仙仙隔三差五多见太孙两个时辰而已。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月三百多个时辰,绝大多数时间,还是女人和女人们呆在一起。就是想要炫耀,都没什么好说的。大家还不是一样过生活?除了何仙仙红着脸和她说过几句,“真的疼得不得了”以外,徐循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到了三月内廷开课的时候,徐循真的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无宠一辈子的事实。太孙回来都快一个月了,对她也很和气,但就是没有让她侍寝的意思,看来徐循就是不讨太孙的喜欢,别说徐循了,就连几个嬷嬷,好像都接受了这个结果。一开始徐循向她们打听这无宠妃嫔一年能拿多少钱的时候,钱嬷嬷还数落她,“心里就是不能装事儿,太毛躁。” 可到了这几天,徐循再提起这个话题时,钱嬷嬷就转了口风,“您不用担心这个,太孙宫的钱,那是太孙妃在管。以您和她的情分,怎么会被亏待?您这样第一批妃嫔,有福气呢。和太孙妃一块参选,姐妹一样的交情,再不用担心这个的。以后进来那些姑娘们,要是不得宠,可就有得愁了,还不得绕着太孙妃团团转……” 这话虽然一点也不冠冕堂皇,但却说到了徐循心坎里。太孙妃和她交情如何,小姑娘心里是有数的,她一下就安定了下来,对得不得宠,倒是更不在乎了。反而更为好奇内廷即将开讲的庭训课。 这是仁孝皇后作兴的老规矩了,每月一次开讲内训,宫中诸女眷俱往,连太子妃和太孙妃都要去的,两宫等一大帮姬妾当然也有份。徐循倒不是好奇讲内训都讲什么――她绝不是这么爱学习的人。她就是想见一见宫中的妃嫔,还有就是到内宫里走一走。平时,春和殿和太孙宫的姬妾,是不能随便进内宫的,徐循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是太子妃定下的规矩,除了被册封行礼的那一次以外,徐循还没进过内宫,没逛过御花园呢。 比起遥遥无期的承宠之日,三月二日内训开讲的日子,倒是一眨眼就到了跟前,当天早上,几个嬷嬷都过来帮着徐循打扮,用孙嬷嬷的话说,“您走出去了,那就代表了太孙宫的脸面,在今儿这样的日子里,可千万不能跌了太孙宫的份儿。”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去听讲的,打扮得太招摇惹眼,也不得体。徐循穿了天水碧云纹竖领长袄,搭配着鹅黄花鸟暗纹的马面裙,外套桃红纱地彩绣花鸟纹披风,戴了小小的金丝冠,再戴了两枚珍珠耳扣。孙嬷嬷说,“婕妤这个年纪,大红大绿的压不住,倒是这么穿又轻巧又俏皮,天气有点热了,不戴太多金首饰,珍珠耳扣看着也凉快一点儿。” 徐循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挺好,走去给太孙妃请安的时候,太孙妃也笑着说,“嗯,小循穿天水碧,就是特别雅致好看。” 太孙本来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喝茶,这时候也扭过头来打量了徐循几眼,有几分好奇地问,“今天怎么没上粉啊?” 太孙这个人,虽然黑黑壮壮的,但的确很是和气,徐循现在已不大害怕他了,虽然不多话,但一开口也十分随意,她实话实说,“天热起来了,一会听课,好多人呢,万一出了汗,脸上黏糊糊的,就太不舒服了。” 太孙哑然失笑,想了想,也说,“是,去年大暑那天,有什么事来着,一定要那天行礼,好些中人脸上的粉都有点糊了,一擦就是一条黑道道,怪恶心人的。” 太孙妃说,“你忘了,去年那是祈雨,那天你还中暑了……” 然后太孙就和太孙妃说起了去年京城那场旱灾,徐循和太孙今天的对话份额也就用完了――她说出来以后,心里也有点埋怨自己:怎么和太孙说的,不是贪睡就是糊粉,都是这么恶心的事儿。 不过,话又说回来,徐循今天穿得轻薄,也没上妆,的确是有好处的。听讲内训的正阳宫虽然不小,但要挤下一宫妃嫔也挺困难,太孙宫里这就是四个了,太子宫里二十多个,还都只是有名分的,皇爷那边人到了一大半,还有小半没到,从蒲团来看,看来总有好几十人。这么多人挤在大殿里,才只是孟春天气,都已经够热的了。孙玉女、徐循、何仙仙辈分小,坐在靠近殿门的地儿,还算能吹到风,都觉得有点闷热,那些坐在殿中深处的人有多热,可想而知了。 太孙宫的人到得最早,太孙妃必须坐到前头,她和太子妃、张贵妃娘娘,都有特别的雅座,所以三个小姑娘就挤在最后一排靠偏门的地方坐着,何仙仙找了个能吹到穿堂风的位置,三个人坐在一块,一边贪凉吹风,一边悄悄地咬耳朵,孙玉女给她们介绍从正门陆续进来的妃嫔,“这是韩丽妃娘娘,那是崔惠妃娘娘,啊,小王贤妃娘娘……” 这些娘娘们的年纪还都不大一样,最年轻的好像是韩丽妃娘娘,看来就比她们大了几岁,比较最大的崔惠妃娘娘看来都有五十多岁了,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差了能有两三代。崔惠妃娘娘的腰都有点弯了,韩丽妃娘娘眼角还没一点皱纹呢。 除了仁孝皇后以外,皇爷的妃嫔没人生下子嗣,崔惠妃娘娘自然也不例外,听孙玉女的介绍,她连女儿都没有。今年五十多岁,当然也没宠了,不过,泰半妃嫔对她还是毕恭毕敬。就连张贵妃娘娘,虽然现在总摄六宫事务,却还是对崔惠妃娘娘十分客气,让她紧挨着自己坐了下来。其实论年纪,她还比惠妃娘娘小了能有十多二十岁。 徐循远远地看着,心头不禁就是一动,再仔细地观察一番,她也发现了:虽然年纪大一点的妃嫔,肯定都没宠的,但年轻的婕妤、昭仪,却对和自己名号相当的长辈十分客气尊敬。 当然,内训里也教了宫妃们温良恭俭、和睦相处。这长者为尊也是自然而然的道理,但理说起来都是这么说的,能否做到那是另一回事。徐循本来根本没把这话太当真的,现在看到诸妃嫔居然严格地执行着这条规矩,心里顿时就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无宠,无宠也不要紧吧,熬熬年资,熬老了以后,何仙仙也好,她也罢,大家还不是一样都无宠? 这天回到太孙宫的时候,徐循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她已经做好准备,开展自己的快活的无宠生活了。 不过,也就是这天晚上,太孙屋子里的小中人,来徐循屋里接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大家对于朱元璋的长相有很大误会 事实上他的官方画像真的长得很慈眉善目的,那张很丑的画像是清代搞出来丑化他的啦。想也知道如果真的这么丑又怎会容许写实派画像流传? 还有朱瞻基其实算长得帅了,因为一般天子不可能给你画得尖嘴猴腮,都会美化修饰得比较有肉啦,仔细看眼睛不小的,参看朱元璋和朱厚照的眼睛,我觉得他算浓眉大眼……把那个中年发福的汉子在想象中瘦身到20岁左右的样子,其实长得不错啦。 下次更新……还是不知道啥时候哈哈哈,尽早吧,大家多留言哈! 第11章 侍寝 虽然说平时生活得相当自由,也很少有人管头管脚,但宫里的起居时间那都是有定数的。除非报病正在就医服药,不然每天早上去太孙妃那里请安的时间都是定死了的。所以徐循、何仙仙和孙玉女每天几乎都是前后脚起床,徐循不知道她们觉得如何,她可能年纪也比较小,晚上稍微睡迟一点,第二天就觉得缺觉了,就是睡了午觉都补不回来。再加上她已经做好了永远都不承宠的准备,太孙屋里来人的时候,徐循又是已经卸了妆,进入了收拾收拾洗洗睡了的阶段。 好在这宫规也是人定的,男人们也能体谅女人们要略施打扮的心情,小中人传了话就去屋外等着了。徐循被拉到净房里,当值的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宫人一拥而上,把徐循团团围住,先打了一盆热水来,全身都扒光了拿烫手巾使劲擦一遍――现在这个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徐循隔天就洗一次澡,身上倒是比较干净,正好也没时间冲洗身子了,就这样里里外外地擦了两三遍,孙嬷嬷从外头抱着好几件衣服进来了,徐循平时穿的那些衣服她是一件也没拿。先拿出来的就是一件白绫肚兜,上头拿银线绣了几朵荷花,孙嬷嬷一边给她扣纽绊一边说,“您这个身份,谁也不会小题大做地拿白绫候着,可男人没有不爱这个的,等太孙宠您的时候,拿肚兜儿、亵裤垫着点,太孙见了,就更心疼您了……” 她为徐循准备的亵裤,也是藕荷色短短窄窄的,刚够伸进一只手去摸索。因为天热了,穿了一色的藕荷色衬裙以后,只加了一条妆花缨络纱裙在外头,徐循每天回来,都会给几个嬷嬷报告今儿在太孙妃屋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孙嬷嬷一边为她穿裙子一边就说:“太孙夸了您穿天水碧好看,今晚咱就穿天水碧,讨个好彩头。” 妃嫔侍寝,打扮得一般都要比平时更为华丽,孙嬷嬷反其道而行之,给徐循挑的都是素色衣裳,上身是一件玉色素绸小袄,里子倒是鲜红的,头上没戴冠子,也不包头巾,只给挽了一个一窝丝,上头插了两根金镶猫眼石的簪子,一对小小的金坠子,脖子上戴一个窄窄的金项圈。 这一次她亲自给徐循上妆,薄薄地一层粉,眉毛画成柳叶,嘴唇上两点胭脂倒是上得很红。衬着徐循只是微粉的唇色,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孙嬷嬷打扮完了,徐循自己揽镜自照时,都觉得她和平时比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尤其是唇上那两点红,惊心动魄的。胸前袄子微微支棱出来了一点缝隙,她低头一看,都能看到自己白色的皮肤,和那一层红纱里子之间随着自己的步态分分合合。这种红白对比的感觉,让徐循打从心眼里有点不舒服,又有些口干舌燥的,要说这感觉是为了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再蹬上一双窄窄的红鞋,徐循就算是打扮好了,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刻钟多一点儿。孙玉女、何仙仙被接走的时候,有时候得打扮小半个时辰,所以徐循自我感觉她还算是很利索的。她没带宫女――一个从人都没有,就只是跟着那小中人一起,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没有多久,就到了太孙居住的正殿。 太孙宫的建筑,当然是以正殿为核心的,太孙平时是去到外宫读书,到了晚上回来内宫,就在正殿安歇,正殿后头是太孙妃的屋子,偏院里住了他们三个人。从偏院过来其实也不算远,不过,徐循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完,还好孙嬷嬷没给上浓妆,不然,她还真怕自己出了汗,倒把粉给糊了一脸。第一次侍寝,她其实是有点紧张的,再加上这个小中人又不开口说话,走到正殿外头时,徐循都觉得自己有点脚软了。 正殿当然要比她住的屋子宽敞得多了,堂屋里照旧是没人的,小中人把她带进堂屋,在东里间门口听着,一个宫人进屋去通报,过了一会,她出来给徐循掀起了帘子。 徐循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露出孙嬷嬷让她练习了很久的笑容,她牙白,所以笑起来微微露齿是最好看的――徐循就这样露着牙齿慢慢地走进了屋子。 何仙仙之前和她说过一些侍寝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才被太孙叫去了一次,给徐循讲这个,有点让她事前也了解几分的意思。她过去的时候,太孙一般已经洗过澡了,会在榻上看书,或者是做点闲事。所以徐循没想到她这一走进去,看到的居然会是太孙和一群中人一道,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在斗、蛐、蛐…… 徐循一时都有点无语了,她也不知该怎么反应,想了一下,看一群人都趴得很用心、很安静,便也不出声,而是碎步走到近前,找了个空档蹲下,和太孙一起看着两只过冬的蛐蛐在互相撩拨对方。 一般说来,蛐蛐最多也就是活一百多天,能过春节都算是高寿了。这会都孟春了,还能有两只蛐蛐相斗,算是顶顶了不起的一回事了。也许是因为如此,一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望着那两只小黑虫子有气无力地互相撩拨了一会,太孙轻声说,“看来常胜将军是要赢了。” 果然,其中一只蛐蛐猛地向前一跃,把另一只蛐蛐给驱赶得跳出了盒子,众人异口同声地都叹息了起来,一个小中人拿镊子轻轻地把两只蟋蟀都送回了一旁的竹筒里,又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中人道,“究竟是过了冬,精气神都不如了,也就是勉强斗斗。” 说着,又掀开一旁的棉布包袱,徐循见里头排了二十多只竹筒,不免吓了一跳:这要都斗上一遍,斗完了太孙也就该安歇了。哪还有她什么事啊? 好在他也只是把两个竹筒小心翼翼地插回去放好罢了,太孙稍微一挥手,这些中人就都站起身来,鱼贯退出了屋子。他自己本来盘膝坐在地上呢,也要爬起身,估计是跪久了腿麻,一下还没起来,徐循连忙上去扶了一把,说,“您怎么不在炕上斗呢。这就用不着趴着了么……” 可能是刚才看到太孙这不为人知的一面,她这会倒是不紧张了,太孙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你不懂,趴着比较有意思……再说,这两只都是过冬的老蟋蟀了,不接地气,斗不起来。斗过冬蟋蟀,也是有讲究的,千万不能乱喊乱叫的,过冬了的虫子,那都是风烛残年了,声音一大,不留神能给吓死。” 他拍了拍屁股,在炕边坐了,拿起茶呷了一口――现在看起来,又像是那个沉稳的皇太孙了。徐循站在当地,慢慢地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太孙看了她一眼,说,“你也坐嘛。” 徐循就在太孙身侧坐下来,又有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了。太孙看了直发笑,“我究竟长得有多可怕,我是老鹰吗?把你这个小鸡仔吓得都抖抖索索的了。” 徐循壮着胆子说,“头一回过来,有点生疏……这一回生两回熟嘛,下次就不怕了……” 她其实也挺好奇何仙仙头回过来的表现,不过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去问。 太孙被她说得笑起来。“说你胆大,你又和鸡仔儿似的,说你胆小,你又挺能说的。”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徐循几眼,神态有几分欣赏,“嗯,这么打扮好,你人瘦,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杨柳树,淡淡的,绿绿的,一摇一摆,很雅致。” 徐循赶快记下来,她觉得这会自己应该说点机灵的话,比如说‘殿下喜欢,我以后天天穿给殿下看’云云,但又有点觉得肉麻,想了想,就回话说。“这都是管教嬷嬷给打扮的,您喜欢,她该高兴了。” 太孙被她说得一愣,过了一会才哈哈大笑起来,连屋子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宫女,都忍不住在微微地笑。太孙笑完了,一边握住她的手,一边说,“真是个傻孩子,这话都让人没法回了。” 徐循浑身一下就和被雷劈了一样,有种说不出的酥麻感从太孙的手一直传到了她的头发根儿里,好像连头发都能给电直了似的。她以前也不是没和别人牵过手,但太孙的手……不知怎么说,感觉和别人就是不一样,她的手指都有点麻麻痛痛的,好像忽然间就敏感了起来似的。徐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就跳得很快,孙嬷嬷、赵嬷嬷教导她的那些课程,仿佛长着翅膀似的,都从她心底给飞走了――可又好像一本书,在她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幕都是那么的生动,就是――就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在太孙身上翻开第一页。 徐循虽然冒傻气,但也没那么傻,刚才太孙让她坐,她是挨着太孙坐下的,太孙握着她的手轻轻地一拉,她就扑进了太孙怀里,整张脸都埋进了太孙的胸前。徐循知道太孙和她……那什么的时候,这些宫人是不退出去的,可现在她好希望她们能暂时先出去一阵子,起码没人在一边,也许她还能好受点,不那么紧张。 “嗯……”太孙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他轻轻地抚着徐循的后脑勺,过了一会,便把两根金簪抽出,徐循的头发顿时就散了下来。 她的心跳得和擂鼓似的,迷迷糊糊地,也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声。“大、大哥……” 然后太孙的手就不动了。 再然后,徐循就被推了开来,太孙抓着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脸看了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徐循。 徐循整个人都还呆着呢,太孙这么一问,她就如实回答,“差一点十六……” 她是十三岁进宫选秀的,选秀就有小半年时间,中选后两年入太孙宫,再过十多天就是她的十六岁生日了。 太孙就看着她又叹了口气,他说,“才十五岁呀!” 呃? 徐循眨了眨眼,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太孙看了她几眼,伸出手,把徐循嘴上的胭脂给抹掉了。他的手指擦在徐循唇上,带来了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徐循下意识地张开口,方便太孙行事,一不小心,还舔了他一下。 太孙愣了愣,把手收回去,也舔了舔徐循刚才舔到的地方。徐循的脸都红透了,她望着太孙的动作,不自觉地就照孙嬷嬷教她方式,轻轻地也舔了舔唇。 太孙的眼色就深浓了起来,他慢慢地冲徐循压了过来,去寻找徐循的嘴―― 可徐循的眼睛才一闭上,就感觉到太孙的动作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又叹了口气,有点生气――好像也不是对徐循,不知是对谁――地说,“不行,太小了,十五岁,这不还是个孩子吗?” ……啊? 太孙也没看着徐循,好像是对着空气发火似的,“一般人家的姑娘,养到二十多才出嫁的都有得是。到底怎么想的,才十五岁就给选进来了……” 说起来,太孙大她不少,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多了,何仙仙刚满十八岁,太孙妃十九岁,太孙嫔和太孙是一个年纪的。徐循也的确是太孙后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徐循扇着眼睫,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太孙又转向她,“不行,真的太小了,你一喊我大哥,我就觉得我在干坏事,这都有点下不了手的感觉了――” 他看起来很诚恳,当然,太孙也根本没必要撒谎。 呃……这……徐循想,这都侍寝过了,怎么还是难免无宠的命运啊? 作者有话要说:呃,太孙的口比较轻啊 下一次更新继续飘忽ing哈| 对了,话说,我的确不是很认真的考据党,所以如果有什么错误,尽管回评指出无所谓的, 第12章 赏赐 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太孙在想什么徐循不知道,徐循在想她该怎么办。 她可以试着哭给太孙看看,这会说哭她肯定就能哭出来,连眼皮都不用眨:这算什么事啊,选秀的时候怎么就不嫌她小了呢?人都接进来了,这会儿说小,那什么时候才算大?三年后、四年后? 到时候,后宫里又进了新人,她又是一辈子无宠的命了。徐循觉得自己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什么事都不能顺顺当当的,就非得折腾出点闹心的幺蛾子来不成。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不哭了,太孙本来就看她小,怪可怜的,她一哭岂不是更可怜?就算把太孙给哭上/床了,又有什么用。就算退一万步说,让太孙和自己那什么了,这不等于是逼着太孙来服侍她,哄她开心吗? 徐循记得很清楚,钱嬷嬷教她的那些话也说得很清楚,她进宫就是为了服侍太孙,让太孙开心的。现在太孙不愿意睡她,她逼着太孙和她睡,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她就从太孙怀里退出来,站起来给他行礼,到底还有点气,话说得硬梆梆的。“那我走了。” 太孙着急了,一把又把她拉回来坐着,“你别走啊你——” 说着,就弯下来看徐循的脸色,“生气啦?” 徐循感觉这又是一个哭的机会,这会委屈一点,太孙心里说不定就能对她落下点歉意了。但她脾气就是倔,硬顶着不哭,只是问太孙,“您不喜欢年纪小的,那当时就别选我呗。您不选我,我这会都嫁进赵举人家了……” 太孙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但也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那时候看着你,没觉得小啊。” 说谎,徐循那时候才十三岁,只有更小。徐循刚想回太孙的嘴,忽然就从眼前银杯上,看到了一张人脸的倒影。 不是鬼故事,只是屋角站着的一个宫女,脸被映上去了。 徐循忽然就想起来,这屋里除了她和太孙以外,还是有好几个会喘气的大活人在的,她们虽然不说话,但可不是聋子。 再想想最后一次阅看时候太孙的语气——虽然是几年前的事了,但那么大的事,徐循当然把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想到张贵妃娘娘的话,徐循有点明白了。 感情最后一次选秀,太孙压根就没上心啊……没娶上孙玉女做太孙妃,他正和长辈们闹脾气呢吧…… 当然,这话太孙是绝不会说出来的,徐循也就没有追问,她哦了一声,坐在太孙身边看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太孙又问,“赵举人是谁啊,你们家邻居?” 他话里确实带了几分好奇,徐循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人的,就告诉太孙,“是我们雨花台的大地主,可有钱了。” “多有钱啊?”太孙问。 “雨花台一带三成的地都是他们家的。”徐循说,“又有举人功名,可厉害了。从前我们家还高攀不上他们家呢,不过,我进了最后一次阅看,出去以后肯定身价倍增,听说最后两次阅看被刷下去的姐妹们,都是媒婆盈门,谁家都着急来娶。我要是没中选,说不定也能做赵举人儿子的续弦。” “续弦?”太孙提高的声调,“他从前死过一个?” “说是续弦,也和初娶差不多了。刚过门的时候伤寒去世的,正经给守了三年孝呢。”说起这些乡间八卦,徐循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都说赵家少爷仁义,满了三年孝,说亲的媒婆可多着呢。不过,我中选以后,他们家就说了我妹妹。” 太孙哦了一声,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下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徐循点了点头,忍不住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敢出声儿,仗着太孙把她给遮住了,才做个叹气的样子。不然,在太孙跟前叹气,传出去,要被嬷嬷们责罚的。 “怎么,”太孙看着她,又有点被逗乐了似的,“还惦记着赵家少爷啊?” “那倒不是。”徐循赶忙摇了摇头,这个她还是懂得的,“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呢……就是说着家里的事,有点想家了。(..info)我妹妹现在应该也已经成亲了吧……” 等级不高的妃嫔,是不能和外头互通消息的。太孙婕妤这种身份,除非特别受宠,想要和家里人传消息都是非分。太孙唔了一声,好像也体会到了徐循的心情,他沉默了一会,从桌上取了一个碟子来问徐循,“吃吗?北边带回来的奶干,南边很难买到。” 徐循以前吃过一次北方人卖的酸奶酪,算得能把人牙酸掉了,太孙碟子才一端,她就往后一缩,脸反射性皱起来。“肯定很酸吧。” “不酸,好吃呢。”太孙看徐循将信将疑的,便掰下一块放到她手上,“你们这个品级的,还吃不到呢。” 侍寝无望,徐循破罐子破摔,现在是真的活泼起来了,她瞟了太孙一眼,试探性地把奶干放到唇边上,碰了碰,又舔了一下。 果然,淡淡的酸味后是扑鼻的奶香味,她咬了一小块尝尝,只觉得味道馥郁香浓,就一点点已经能品上好久。徐循不禁叹了口气,赞叹说,“真是好吃,这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啊。” 太孙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才说,“我也不知道。” 他干脆把整盘都端给徐循,“确实是不多,我和祖父去北边的时候看着他们进贡的,统共就拿了一个小箱子。” 徐循一听这么珍贵,吃了一片就不敢再吃了,的确也有点腻味。喝了半杯茶,和太孙说了说闲话,见太孙去看屋角的时漏,她就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太孙好像也松了一口气,“你去吧……好好睡啊。” 徐循就这么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 她屋里的两个嬷嬷当然都没有睡,坐在灯下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见徐循就这么衣衫整洁发鬓油亮地回来了,一看就知道她根本连衣服都没脱过,两个嬷嬷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却先不说什么,而是张罗着让徐循梳洗过了,又吹了蜡烛,三个人坐在油灯底下说话。 徐循把太孙屋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两个嬷嬷,从进去看斗蛐蛐开始,半点都没有保留,等她说完,都过三更了。两个嬷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孙嬷嬷叹了口气,轻声说,“这年岁小不要紧,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太孙看来还是疼您的,您可别往心里去。” 再强打精神,她的语调也是有点沉重,李嬷嬷拿肘子顶了她一下,又说,“这没什么,贵人别往心里去,太孙殿下那绝不是因为您才这么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声调压低了一点,“都说是被那次事儿给吓着了,如今看来,倒是真不假。” 徐循倒的确没有身边这几个嬷嬷失落,一听有故事,精神就来了,连声追问,“什么什么,什么事儿?” “那是在您选秀之前的事了。”孙嬷嬷也没瞒着她的意思,不过,也是把声音放得很低。“太孙殿下那年才十七岁,咱们都还在各处当差呢,没聚在一起服侍贵人。隐约听说,太孙看上了一个宫人子……” 这种事是非常正常的,十七岁的太孙,身边肯定会给安排一两个美貌又温顺的宫女,好像徐循刚才去正殿,太孙屋里也有一个特别会打扮些的宫人在站班。这种事只要有郎情就没有妾不意的,徐循听得很入神,嗯嗯嗯地直应了几声。 “就是看上了,”李嬷嬷看来是比孙嬷嬷清楚些。“十四岁的小姑娘,纤纤巧巧的,我还见过一面。结果……太孙第一次,手生……那一个也不晓人事,不知道该怎么教……竟没放对地方!” 孙嬷嬷倒抽了一口冷气,感觉都替故事里的人疼似的,徐循还有点没听懂,啊了一声,“什么没放对地方?” 两个嬷嬷都拿白眼看徐循,李嬷嬷用嫌弃徐循很笨的语气说,“贵人,人那地方,可不止一个洞啊。” 徐循反射性就拿手去捂屁股,她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自己都觉得有点疼。“这——走旱道啊——” “走旱道也罢了。”李嬷嬷说,“那好歹也是个地方,太孙是压根全错了,给放到上头那不能用的地方去了。姑娘也傻,听说都会疼,生怕坏了太孙的兴致,疼也忍着……到后来,人都晕过去了,血流了能有一床!太孙发现的时候,吓了个半死。” 徐循听着都要痛起来了,孙嬷嬷也有点龇牙咧嘴,李嬷嬷说,“我干侄女儿那时候就在女医署里服侍,再没有假的。后来可怜那小闺女儿,也不知去哪了,太孙怕得还小病了一场。不过,这事儿好像谁也没和太孙明说——贵人你也不好说走嘴了,就是告诉太子妃知道了,太子妃娘娘听说了,让别告诉太孙,过了一阵子,就给打发了两个侍寝宫女过去。你今晚过去应该也见到了,一个福儿,一个喜儿,起码都还懂点事,也大些,有个十七八岁了。我想啊,太孙估计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当是她年纪小吧。黑灯瞎火地挩,迷迷糊糊不知道捅哪儿那也是有的……” 徐循好一阵无语,想想那倒霉催的小宫女,也觉得挺可怜的,李嬷嬷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告诉贵人这件事,是让您知道,这时运来得太早啊,也未必是好事。就好比那小闺女,本来,殿下的第一个女人,说不定到现在都混上个美人了呢?这不是运气来得太早,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人就不知去哪了。这种事不必心急的,您是有名分的人,怕什么晚不晚的,等一等也好嘛!” 徐循最后一点不舒服,也被李嬷嬷给安慰了去,她点了点头,平心静气地说,“我知道啦,没什么的,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嬷嬷,夜深了,咱们都早点睡吧。” 这天晚上,她睡得的确很香。第二天还能按时起来梳洗,眼底下都没有黑圈圈,两个嬷嬷看了,彼此笑一笑,笑容里倒都有几分苦涩。 还没吃早饭呢,太孙屋子里又来人了,这一次,是来给徐循赏东西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种事真有发生过的| 可怜太孙太纯良了,第一次就踢铁板留下了阴影 下次更新……还是不知道何时,飘忽着! 第13章 得福 徐循起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放亮,她、何仙仙和孙玉女,都是卯时初就起身,梳洗后用过早饭了,再上妆去给太孙妃请安。所以早上的时间还算是比较紧凑的,她昨晚睡得不早,今天起来就有点迷迷糊糊,从净房出来,头还一点一点地直打盹儿。 既然是人上人了,衣食起居就没有自己打点的道理,徐循倒不必别人帮她擦牙,她自己拿了青玉牙刷,沾了药水,仔仔细细地把每个牙齿都清洁过了,再拿棉线把牙缝勾过,最后沾了调制的香膏再刷一遍,还要拿牙刷背面刷一遍舌头和牙床,如此一来,不论什么时候一张口,那都是吐气如兰、唇红齿白。 虽然步骤繁琐,但几年下来,这都是做熟了的,徐循在几个嬷嬷的教导下,已经是做得又快又好。擦过牙,她坐在炕边,由两个宫人跪下来,一个捧盆,一个给绞手巾,绞完手巾了,就给徐循递上来。 徐循自己擦了一遍脸,然后有人给她仔仔细细地把脖子、耳后,额头、鬓边,领口这些自己比较容易忽略的部位给揩拭一遍。然后再换了清水,一色一样地再来一遍――第一遍水里是兑了有香膏和胰子的,香喷喷、滑溜溜的,擦过以后,必须再拿清水抹拭一遍,才能洗净。这就算是洗过脸了,接着就有人上来给她梳头。 前朝的宫妃,每天可能花一个多时辰在发型上,但对于本朝的女子来说,反正宫里民间平时从上到下一般都是戴冠的,所有戴冠的女人都用一窝丝一个发型。青楼女子倒是有些梳着宋元时代奇峰突起的发式来招揽客人,不过这种事和本朝后宫暂时还没缘分,如果不戴冠的话,也就只有两三种和一窝丝比较相似的简单发型选择,都不是很难梳理。太孙宫的女儿家,平时大半都梳一窝丝。 一窝丝是颇为简单的发誓,一会儿就给梳好了。有时候家常起居,不戴整幅的头面,就戴一个狄髻,上头插首饰,节日里大家才会戴全副的头面,等到庆典的时候就按规定又有一套礼服和首饰。徐循有时候连狄髻都懒得戴,就戴一个抹额,插戴一两根簪子就行了。她想得开啊,反正也无宠,成天就见这几个人,打扮得再好看也没什么意思。[..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今天也不例外,梳头宫女梅儿问徐循,“婕妤想梳什么发式?”徐循说,“你给我随便挽个髻子,还是插两根发钗就得啦,戴一条珍珠抹额就行了。” 珍珠抹额很快就被挑了出来,是一条窄窄的深绿带子,上头细细密密地缀着米珠,因为是珍珠很小,所以虽然量多,但也不显得招摇,十分朴素。 照着抹额的颜色,孙嬷嬷给徐循挑了一件浅绿色的罗衫,月白色的百褶裙,梅儿梳好头,香儿来给徐循上了粉、画了眉,两颊点了淡淡的胭脂,徐循就进屏风后头去换衣服:在她上妆的当口,已经有人逐一把窗子都支了起来,好让清早的凉风吹进屋子里,给屋子换换空气。 院子里三面屋子,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做同样的事儿,现在,透过窗户,她也能看见何仙仙在对面屋子里坐着和宫女说话了。 换过衣服出来的时候,四个嬷嬷都到齐了,却没和以前一样笑着和徐循问好。孙嬷嬷、李嬷嬷和昨晚不当值的赵嬷嬷、钱嬷嬷凑在堂屋一角低声地说话,四个人的表情都比较严峻,徐循站在里屋,透过挑起的帘子看过去,心里也有点歉疚:后宫里没听说谁能随便换主子的,导引嬷嬷更不会改换门庭。自己得不得宠倒是旱涝保收的,就是几个嬷嬷在同侪跟前,说不定会有些抬不起头来。 就在她要去北屋吃早饭的当口,昨晚来接徐循的小中人,手里拎了个食盒走进了当院,直接就拐进了徐循的屋子,把食盒放到桌上,冲徐循说,“婕妤,这是太孙赏您的牛奶酥。太孙说:既然你吃了好,那就多吃些。” 徐循还算是反应快的了,愣了愣就忙福身行礼,“谢过太孙的赏赐。” 小中人是代太孙来的,自然能受她的礼。送完东西,小中人反过来给徐循行了礼,便退出了屋子。徐循走来把食盒打开了,见里头是一个宫里新烧的五彩碟子,装了满满的都是徐循昨晚吃过的奶酥,堆成了一座小山似的,倒是十分好看。 几个嬷嬷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围上来看个新鲜,徐循一人给了一块,尝了都说好,孙嬷嬷夸奖徐循。“老奴在宫里二十多年了,还没有尝过这种东西,倒是托赖贵人,能尝个新鲜。” 连李嬷嬷、赵嬷嬷和钱嬷嬷都笑开了,李嬷嬷看了看徐循的脸色,压低了声音笑着说,“贵人现在还担心吗?太孙不让您侍寝,可不是不中意您,要我说呀,太孙是顶顶中意您,才怕伤着您了呢。您看,这不是怕您难过,赶着给您送东西吗?” 钱嬷嬷看了李嬷嬷一眼,倒是没有李嬷嬷那么乐观,不过她也安慰徐循,“放心吧,有了这个碟子做护身符,您的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钱嬷嬷这个人说话,一直都是很深奥的,徐循照例有点不懂,却也来不及细问,她透过窗子,见何仙仙已经走往北屋了,便忙坐下来吃早饭。 因为有心事,一桌子四五样点心,徐循只吃了两个龙眼大小的枣泥小馒头,又喝了一碗豆浆,就算是吃过了。在唇上点过胭脂,她出屋子给太孙妃请安,正好撞见了何仙仙。 何仙仙一见她,就冲她挤眼睛,又笑着低声说,“昨晚把太孙服侍得多好啊?今早就得彩头了?大哥赏了你什么呀。” 徐循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只好避重就轻,“看我爱吃奶酥,就把一碟奶酥都赏给我吃了。” 何仙仙一听,笑得前仰后合,都进了太孙妃的院子,还握着嘴,肩膀颤个不住,两个人到了太孙妃那里,给她见过礼。 这几天,太孙嫔又要卧床不起了:她身子不太好,每个月的小日子都真和打仗一样,很是艰难,所以一般是不出来请安的。太孙妃好像也习惯了,一说太孙嫔小日子到了,她就给送医生去给开药。见到何仙仙面上笑意未歇,她吃惊地看了徐循一眼,才和颜悦色地问何仙仙,“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何仙仙就把徐循得赏的事给太孙妃说了,一边说一边捂着嘴巴笑,“您说,小循是不是什么事都特别可乐,特别憨憨的?” 徐循其实看太孙妃的表现,多少也猜出了一点:何仙仙什么都不知道,可太孙妃不一样啊,估计是什么都知道了。刚才看何仙仙在那笑,还以为何仙仙是笑话她倒霉呢,还好何仙仙自己嘴快,把误会给揭开了。 太孙妃脸上的疑惑这才烟消云散,她却没笑,而是叮嘱何仙仙道,“一会太孙来了,这件事可一句话都不要提起。” 何仙仙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应了下来。太孙妃又冲徐循同情地点了点头,说,“你也放宽心,万事有我呢,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徐循心里顿时一暖,她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倒是何仙仙有点莫名其妙了,不过就是这当口,太孙来了。 比起别别扭扭的太孙妃和嬷嬷们,太孙倒是很自然,坐下来和大家招呼过了,便向徐循说,“我今早问了底下人,才知道这奶酥子,是拿最好最上等的牛奶,在阳光下反复暴晒也不知怎么着,又经过好多工序才能做出来的。每年产量极少,市面上根本就没有流通,确实是挺难得的好东西。我这里有的,都赏给你吃吧,明年再得了,还给你。” 徐循赶快站起来谢过太孙,她也觉得很自然:听说了发生在太孙身上的那个故事,心里的最后一点怨气也是烟消云散了。虽然其中有所误会,但是太孙说到底也是为了她好,没必要再抱着这件事不放,倒搞得太孙对不起她一样。 “您给了这样多,那东西又怪腻人的,也不知何时才能吃完呢。”她自然地和太孙拉家常,“没准呀,吃到明年都吃不完。” 太孙看着她,咧嘴一笑,黝黑脸上似乎有些高兴,不过这情绪也就是一闪即逝。又坐了坐说了几句话,他便站起身来,带太孙妃、徐循和何仙仙一道去春和殿请安。 在春和殿请安,无非是说一些家常琐事,这天太子妃有事要去内宫,很早就让她们散了。回到太孙宫,太孙妃把徐循留下来说话。 “昨儿的事,已经有人告诉我了。”太孙妃看来很同情徐循,不住地唉声叹气,倒是比徐循自己还上火。“这也没有办法,好在你都快十六岁了,现在先不提,等过上半年八个月的,我再和殿下好好说说。十五岁还算小,十六七岁就没什么了……你也别着急,宫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太孙心里怜惜你呢,早上我一听说他给你赏了东西,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 徐循还不太懂这里头的因果关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自己这回,算是做了宫里奇事儿的主角了。背地里肯定少不得被别人议论,太孙这么大张旗鼓地赏赐东西,可不是给她撑腰么?起码,人家在说她故事的时候,还得捎带着说一句,‘虽然倒霉催的,年纪太小暂时无宠,可太孙还是顶疼她。难得的好东西,也全赏给她了’…… 太孙是个善心人那。徐循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对这个黑壮黑壮的顶头上司,倒真是多添了一份感激和好感。 太孙妃也是善心人,徐循不能承宠,她比徐循还难过,安抚了她半天,又把话给说通了,“老实告诉你,宫里没有什么秘密的,这件事肯定会流传出去,到时候,也许有些刻薄的人,会在私底下笑话你。你听到了也别难过,也别和她们计较。那都是长辈们的妃妾,和她们拌嘴,有理也成没理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就行了。” 徐循连忙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我明白,绝不会给太孙、太子妃娘娘和您带来麻烦的。” 太孙妃高兴得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你啊,看着懵懵懂懂的,心里可懂事,这个道理,你明白就好了……太孙和我真没白疼你这个小妹妹!” ……结果徐循在进宫好几个月都没承宠以后,和太孙、太孙妃的亲密度,似乎好像还提高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懂的姑娘们,你们这是逼得我明说的节奏啊,那就是尿尿的地方啦,这种惨剧现在都有发生的……以前的春图又画得不清楚,实际上并不奇怪啦。黑灯瞎火的,太孙完全进错地方了…… 顺便说评论里有句话笑死我了:啊,多么痛的领悟――好贴切的用典! 谢谢漫漫扔了一颗地雷 2945774扔了一颗地雷 页眉扔了一颗地雷 挽棠扔了一颗地雷 爱是虐出来的扔了一颗地雷 第14章 敌我 太孙妃说得没错,宫里没有秘密。(..info无弹窗广告)等徐循从太孙妃屋子里回来以后,何仙仙见到徐循,脸上就换了表情,颇有点愧疚的意思,好像她刚不小心踩了徐循一脚一样。等到下午,徐循午睡起来,她来找徐循下棋的时候,觑见周围没什么侍女,就低声对徐循道歉,“你也不说清楚,倒让我在别人跟前,揭你的伤疤了!” 徐循怎么会和何仙仙计较这个,她摆手说,“哎呀,这算什么。” 说着,就把那一小碟牛奶酥给何仙仙端来,“你也尝尝,确实是挺好吃的,一点都不像是北边来的点心。” 北边虽然是皇帝行在,好像也将是新都城的所在,但何仙仙、徐循这些南边的小姑娘,对北边穷困荒凉的印象,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何仙仙在张贵妃跟前不说话,在徐循跟前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倒是比杏仁茶好喝一些,想不到,北边居然也有好东西。” 两个小姑娘就对着下起了象棋,何仙仙的水平要比徐循高,往常两人下棋时,徐循总是输多赢少,今日却是连赢了两盘,徐循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水平有进步,后来看何仙仙观察自己的表情,才明白她是故意让着自己。她倒是又好笑又好气的,捞起一把棋子作势要丢何仙仙,说,“你就闹我吧你。” 何仙仙笑着说,“哪有要闹你的意思,是你棋艺太差了,我想怎么输就怎么输,你都看不出来。”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何仙仙就压低了嗓子,轻声细语地和徐循打听,“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知道,外头传得可玄乎了。说什么,你血也流了有半床……” 一群女人,住在一个地方,不管这地方有多大,那肯定就免不得口舌、是非,如果说和徐循以前住的雨花台一样,差不多每个女人都有个夫君,平时有很多事要做的话,这种蜚短流长可能还能少些。可宫里这个样子,和她们接触最多的异性,不是太孙、太子,而是去掉了那什么和那什么,有时候比女人还女人的残废男人。想要不八卦,难。不过,宫里的八卦,那也是有规矩,有素质的八卦。 徐循、何仙仙这样的主子,是不允许和别宫的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就是平时大家在一起走路,互相也都不能多搭话,不然,一个是僭越,还有一个就是不自重。一般说来,宫里的八卦,那都是从下而上――宫女告诉自己的相好宫女,再往上传递给姑姑们、嬷嬷们,由嬷嬷们传递给主子们,就是一个宫里,徐循也不能和自己屋里的使唤宫女咬耳朵。用赵嬷嬷的话,长此以往,容易‘奴大欺主’。就算是打听消息,也得透过嬷嬷们打听,不然,一旦被别人看见,一个蜚短流长、爱嚼舌根的罪名,肯定是逃不过去的了。 何仙仙肯定也是从她身边的嬷嬷那里得到了消息,她的嬷嬷要和自己宫里的宫女,或者是别宫相好的姑姑、嬷嬷们打听,消息都不知道转了几手了,惊悚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徐循对这种事还是熟悉的,从前在村子里和她姥姥住的时候,谣言能传得更玄乎,村口有黄鼠狼来偷吃了一只鸡,到了村尾那就是黄大仙又来作乱,把一窝小鸡全都给咬死了。 “真流了那么多血,还能起得来床吗?”徐循纠正何仙仙的说法,“反正太孙就是嫌我看着小,别的什么都没说,赏了点吃的就让我回来了。” 何仙仙将信将疑,但却也没有多问。 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的时候,孙玉女好了,能下床了。她也跑来慰问徐循,说法和太孙妃几乎如出一辙,“再过上半年一年,那就是大姑娘了,殿下心里疼你,才会给你赏吃的、赏碟子呢。啧啧,这个新烧的五彩碟,连我都没有,据说是景德镇那里才实验出来的新品,一窑就得了那么几十件,连太孙那里,都是有数的好东西。” 太孙赏了徐循吃的,事后也没人来要食盒和碟子,食盒徐循收起来了,碟子因为比较大,几个嬷嬷就给摆在多宝格里,徐循觉得这摆起来好看,不输给专门烧造出来摆设的盘件,也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被孙玉女一说,才明白嬷嬷们多半也是有用意的。看孙玉女老看那个五彩碟,她就笑着说,“姐姐想要吗?” “想要是想要,可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东西了。太孙那边也是要上谱的,”孙玉女倒是很坦然,爱惜地抚摸了一下盘面,又回来教育徐循,“长辈们赏的东西,是不可以私下互换的,这点你可千万记住,这都是上库谱的东西,你这里丢失了,谱上没记着的话,管库房的人要倒霉的。” 徐循笑着说,“我是说,姐姐想要的话――可以问太孙要嘛,你那里大哥赏的好东西那么多,我这可就一个碟子,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和我抢的。” 孙玉女这才知道徐循在和她开玩笑,她气得狠狠顶了徐循的额角一下,自己也笑起来了,“你太讨厌了,我不要和你好啦――谁说我那里好东西多?我告诉你呀,好东西是有,可都是太子妃娘娘赏的。大哥才没给过我多少东西呢,他自己的好东西,也是上了谱的,随手乱赏人,他也一样有麻烦。” 徐循立刻就忧心忡忡地看向了那个盘子,孙玉女看了就安慰她,“这是两回事,他正经要赏你,那就自然去派人登记入谱了。” 那要赏孙玉女,一样也可以登记入谱啊?徐循还是有点不明白,孙玉女看了,就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平时嘻嘻哈哈的,没什么正形,虽然比徐循大了有五六岁,但看起来就和相差一两岁的姐妹一样的,可这会儿,她看起来倒是有点……徐循也说不清,有点长辈宫妃的意思了。 “其实,你心里多少也明白一点儿的。”孙玉女让徐循靠到她身边,自己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按说嘛,这宫里,除了皇爷,下来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再下来就是太孙……可太子宫那么多口人,都住在春和殿那么丁点大的地方,日子其实不大好过,单单住就住得不太舒服。咱们太孙宫也是一样,一般富人家的妻妾,住得还没那么狭窄呢,日常用度,也不至于就这么一板一眼的,按着规定来办,一点都不敢逾矩。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别人八卦她的时候,徐循心里肯定是不大开心的,现在她来八卦别人,那滋味就不一样了,尤其这事还牵扯到太子、太子妃,小姑娘激动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怎么说呢……” “就是不太受皇爷的待见。”孙玉女倒是把话给徐循说完了,“三个儿子里,皇爷最喜欢的那就是汉王了。前几年汉王才到封地去的,以前几年在这里的时候,太子殿下也好,太孙也罢,没少受他的窝囊气。就是他人现在去了山东,也有的是人为他在皇爷耳边说太子的坏话。皇爷在的时候还好,皇爷一出京,咱们太子宫、太孙宫,就得夹着尾巴做人,稍微有一点出挑的地方,就有有心人给皇爷吹风呢。这赏东西也是一样的,赏得频繁了,大哥就落了个奢侈的名声,撞到皇爷那里总是不好。所以,咱们两宫对妃嫔的教育,一直也都是最严格的。皇爷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谁呢?除了大臣们,那就是妃嫔们了么,平时没事,都不让我们进内宫,就是这个道理,谁知道一不小心又得罪了哪个娘娘?她在皇爷跟前多一句嘴,说不定吃亏的就是太子和太孙呢。” 徐循这才明白了过来,不免叹息道,“这么说,平时太子妃娘娘,还有太孙妃姐姐进内宫的时候――” “都是把心提在嗓子眼底下进去的。”孙玉女撇了撇嘴,有点不忿气似的。“正经的长子嫡孙,在宫里倒和外人似的,行动就是受气,说出去人家都当笑话听呢。可事情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现在我是不用进去了,心里真是松了一口气,以前要进去的时候,每回进去,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在心底打三个滚。就怕行差踏错了,转过头又是麻烦。” 徐循听得一愣一愣的,感叹着说,“我去请安的时候,几个娘娘看着都是好和气的呢……谁知道,心底下就这么计较呢?” “你看到的那都是主位了。”孙玉女笑了,“张贵妃娘娘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位是个好人呢,和我们春和殿,一直都是很亲近的。王贵妃娘娘也没什么好说的,王娘娘身子不好,她也是陛下跟前的老人了,陛下心底惦念她,一直给她抬位置,她本人是一点都不管事。主位年纪都大,对我们都挺好的,是那些就比我们大一丁点儿,正是当红有宠的婕妤呀、昭仪呀、嫔呀,最难伺候了。反正咱们现在还不用进宫,等咱们什么时候要进去活动的时候,我再和你说吧……” 徐循觉得自己真是求知若渴,一边听着孙玉女的话,一边嗯嗯地点着头。孙玉女看她这么听话,自己一边说一边也笑了起来,她摸了摸徐循的额头,忽然很怜惜地说,“哎哟,真是倒霉,可怜见的,下个月初一是张娘娘的生日,也没有十天半个月了。要是这消息传到后宫里去,到时候,你可就成了西洋景儿,人人都争着来看你,也不知我们娇娇的小循,会不会被看得哭起来。” 徐循心想:我才不哭呢,不就是看我吗,爱看就看呗。 她的想法估计是流露到脸上,孙玉女笑得更厉害了,她揽着徐循的脖子,爱怜地说,“大哥真忍得住,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都能不吃……快和我说说,当天晚上他都怎么折腾你了。” 徐循连对着何仙仙都没说实话,对孙玉女那更不会说了。她含糊其辞,“真的没有折腾,就是说了几句话……” 孙玉女和她夹缠了半天,这才走了。徐循转头就把孙玉女的话全告诉了钱嬷嬷,问她,“太孙嫔说得都对吗?” 钱嬷嬷犹豫着说,“这汉王的事,我们知道得也不清楚……不过,别的事,太孙嫔说得挺在理的。” 这也就是说,春和殿的确是不大讨年轻妃嫔们的喜欢了。徐循点了点头,又问钱嬷嬷,“那您说,现在太孙宫里这几个人,有谁是张贵妃娘娘,谁是王贵妃娘娘,谁又像是皇爷的昭仪、婕妤啊?” 对这点,钱嬷嬷的回答却很坚定,“您们都是一批进来的,以后在宫里,都是太孙的潜邸老人。潜邸老人,就该互帮互助,您们中间可没有什么敌我……您就只管放一百个心吧,三个贵人,都不会害您的。” 徐循对钱嬷嬷的话总是听得半懂不懂,但又不知怎么,特别信服。钱嬷嬷这么一说,她就立刻高兴了起来,“那就好,不然啊,我还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呢。我这个人啊,就是特别没心眼子。” “谁要这么说您,谁才没心眼子呢。”钱嬷嬷笑着摸了摸徐循的脸蛋,话锋一转,“不过,就是潜邸老人,也有个亲疏主次……您和别人再好,也不能忘了,太孙妃娘娘那才是您的主子。” 徐循怎么会忘了这点呢?就冲着太孙妃压根没问过那晚情形这一点,她就对她多了几分亲近。 除了这个插曲以外,总的说来,太孙宫的日子还是很和谐的,太子妃方面,对于太孙宫里的新故事好像一无所知,要不是徐循几次过去请安,都被太子的妃嫔们取笑,她还真以为这件太孙宫里的小事,这就只局限于太孙宫里了呢。 不管怎么说,太子妃本人是再没提起这件事了,到了中旬,太孙又随皇爷出去京郊小住,所有人都没份跟去,一直到张娘娘生日那天,宫里都是风平浪静――这也就意味着,太孙破瓜未遂一事,也是张贵妃生日前,宫里最大的八卦了。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额,下次更新……继续飘忽哈哈,估计明天可能会更。 第15章 盛会 徐循的运气还算是好的,如果按孙玉女所说,每回宫中盛事,都是对太子宫、太孙宫两宫妃嫔的一次考验的话,那今年因为皇爷时常不在,王娘娘身子也不大好的关系,宫里的饮宴活动,其实也是减少了很多。(..info)不然,每个月宫里都能有些由头让大家都聚在一块吃酒说话,毕竟,皇爷闲了也是要娱乐的,后宫妃嫔,不就是陪他解闷用的吗? 今年虽然皇爷不在,但一早也是发过话的,张娘娘的生日不可等闲视之。由于仁孝皇后去世以后,宫里什么事都是张娘娘打理,年年张娘娘千秋时,各诰命夫人都要进宫朝贺,论礼仪,只比皇后娘娘低了一档。外命妇们要进宫,内命妇们自然也不能例外。徐循这样的小虾米,自然是没有病假请的,当天一早就收拾停当,穿了常服,被太孙妃领着,去到春和殿与太子妃会合。 张娘娘的生日,算是宫里比较正式的节庆了,太子妃和太孙妃都穿了常服,虽然是暑热的天气,但也是一丝不苟地按礼制披挂了大衫,戴着山峦起伏、沉重而华丽的燕居冠,冠上有宝珠、翠凤、牡丹花、翠云、口圈、蕊头、翠叶,冠后有博鬓、鸾凤、宝钿等等,光是一个燕居冠,看来都非常的富贵,当然,也非常的沉重。太孙妃一路走到春和殿都没戴上,只是让人捧在手头,等到了春和殿里,太子妃娘娘浑身虽然也都装束停当了,但却也是没戴冠。她和太孙妃都穿了真红大袖纱衫,戴深青纱霞帔,穿深青鸾凤云纹鞠衣,衣下是桃红褙子、青袄红裙,玉带、玉圭、大带一样不少,光是衣服看起来就有近十斤重,虽然最外大袖衫是纱制,但是里头实打实还有三层全是罗衣,徐循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汗在滋滋地往外冒。 她和孙玉女、何仙仙品级低,几乎只比宫人高些,所以只穿袄裙就足够了,在质地上也没有严格要求。徐循本人怕热,穿了一身深红纱制方领对襟袄裙,内服深青罗里衣,虽然也比平时多穿了一件,但好歹还算透风,也不沉重,何仙仙和孙玉女也都差不多用一样的穿着,三人都戴狄髻,插戴全副头面,徐循还特地挑了比较精简、轻巧的一幅,仅八件而已,在头上不过是一斤多一点,都是拿小红宝石镶嵌的挑心、顶簪、分心、掩鬓和钗、耳坠,虽说宝石小,但强在这应该是生成一块石头上分解下来的,亮度和透明度都差不多,所以看来也颇为名贵体面。在太孙妃那里,得到了她的许可。 到了春和殿里,几个要进去内宫的妃嫔又要经过太子妃的检阅。太子妃细细地看过了三个妃妾的穿着――其实,根据礼制,几乎所有礼服的颜色都取的是深红、正红等等,款式也就那么几种,怎么搭配都不至于出了格,太子妃看的,还是细节处,衣衫平整不平整,是否遗落了什么零部件……三个人的表现都令她满意,她便嘱咐太孙嫔道,“玉女,一会我们是都要上前去的,你要帮着李才人一道,好好带着你的姐妹们。” 和太孙不同,太子宫里美人众多,不可能全进内宫。这一次进宫,有份进去的就是和太子妃一般年纪,在太子身边也服侍了十多二十年的李才人,还有近年来比较受宠,为太子生育了好几个皇孙、皇孙女的郭才人,同张娘娘侄女,英国公之女,忠武王孙女张才人――和太孙宫里不同,太子宫里是没有嫔的,地位比较高的那都是才人,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至于别的昭仪、婕妤等等,有的还比不上徐循等人,根本就没册封上谱,只是随意一叫而已。 这三个才人的年纪也是有大有小,李才人最大,张才人次之,郭才人最小,生得也最好看,徐循觉得她顶多也就比太孙大了能有六七岁而已。平时在太子妃这里,李才人、张才人都是能够经常见到的,郭才人倒是很少出现,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养胎和生产,到眼下为止,已经给太孙添了有三个小弟弟了。不过,张才人家世硬,李才人也有两个已成年的儿子,在她们跟前,郭才人也是低眉顺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太孙嫔就抱着李才人的手撒娇,“我哪能帮忙啊,不给李娘娘添乱就好了――” 李才人中年发福,身材略胖,看来和气极了,人素来也是最好说话的,她拍了拍太孙嫔的手,笑眯眯地说,“玉女这么懂事,怎会给我添乱?你今日若听话,回来我拣酥油鲍螺给你吃。” 孙玉女伸了伸舌头,笑嘻嘻地说,“我才不吃呢,李姨没安好心,就想把我给喂胖了。” 李才人笑道,“你怎么就这么知道我的心呢?我还真就安了这个心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太子妃笑着说,“好了,时辰不早了,也别开玩笑啦,等回来了,你们开个够呢――这会就先进内宫去吧。” 她看了太孙妃一眼,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把冠给我戴上。” 这两顶冠就算有意做得再轻巧,从端冠宫女的运劲情况来看,起码也有六斤以上,两顶凤冠一压,太子妃和太孙妃的头都是一晃,徐循有几分叹为观止,太孙妃发现她的表情,便对她小声说,“这个还不算最沉了,册封那天,穿的戴的披的,加在一起起码二十多斤。” 戴了这么重的冠,走路想不庄重都不行,两个正妃各自乘舆,带着一群妃妾,慢慢地在泛白的烈日里行走,虽说前有导引后有扈从,还有人给她们撑华盖扇风,但也不过就是凉个意思而已,徐循只觉得汗从衣服底下密密地钻出来,很快就沁湿了一片。从春和殿一路走到张娘娘居住的长阳宫里,冬天不觉得有多远,夏天便觉得一步真是一步,还好天气不算最热,不然徐循简直都觉得自己能热晕过去。 走到长阳宫,她不觉得自己苦了:长阳宫内的空地里,已经密密麻麻排班站满了诰命夫人们,其中一品诰命穿戴的也就比太孙妃、太子妃少了那么一丁点,这么大的太阳,就在烈日底下晒着,等内命妇们到了,这才按班行礼:徐循她们到得还算早,等了一会也都纷纷头晕目眩,可想而知外命妇们在烈日下等到现在,有多痛苦难熬。 没有一会,徐循就热得有点晕了,孙玉女、何仙仙也是脸色发白,太子妃带着太孙妃站在人群最前头,正好就躲进了影子里,也许还没那么热,她们却得在烈日底下干晒着,还要保持仪态,她垂着脸,就眼看着汗一滴滴地落到脚边的青石板上,越看越觉得晕――正是支持不下去时,李才人忽然倾身过来,低声道,“都坚持住,忍着点,现在人越来越多,过一会儿就好了。” 徐循和何仙仙、孙玉女是都有点不懂了:孙玉女再熟悉宫规,没册封的时候也不必来参加这样的仪式。这也是她过门以后,第一次来朝贺贵妃。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李才人居然还冲她们挤了挤眼睛,她人胖怕热,更是一脸的汗,看得三个小姑娘都有些要发笑。张才人也凑过来笑着说,“辈分小,也是有好处的。” 只有郭才人不大理睬三个小字辈,不过是瞟来几眼,便兀自低头咬牙,在那里站班。 庄重场合,也不好交头接耳,大家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头苦挨,不过随着内宫妃嫔渐次来到,徐循等人也就是一退再退:晚辈妃妾,又无品级,当然只能站在人群的尾巴里,没有多久,她们就被导引着站到了回廊屋檐底下的阴凉处,这里终年不见日光,石板都有几分苔滑,要比几步之外凉快得多了。 三个小妃嫔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妃嫔,按品级大小被宫人有序引入宫中,在院子里排班定点站成了队列,徐循心里也很佩服尚礼司的人:这么不大的院子,他们也能巧妙安排,把人一个个有顺序地排成整齐方阵,也是殊为不易的。 又等了一炷香时分,众妃嫔均已来齐,长阳宫正殿门扉本来全都大开,可以看见殿内一个三重的宝座,那宝座本是空的,如今随着女使一声赞礼,众人都拜了下去,徐循连张贵妃的脚都没看见,反正就随着中人和女官的喊话,起来下拜起来下拜,口称‘恭贺娘娘千秋’,如此捣腾了一盏茶功夫,便算是朝贺完了。内外命妇均退到偏殿,领了张娘娘赏赐的冷饮点心,便各自回去――本来还要领宴的,但这么大热的天气,真要穿着全套朝服吃喝半天,谁都要受不了了。因此历年张娘娘千秋,便只是赏赐点心而已,众诰命均为此称颂张娘娘宽容。――做诰命夫人也不大容易。 等徐循一行人回到太孙宫时,所有人――包括随行女使,都已经汗湿重衣,徐循回了屋把衣服换下来以后,孙嬷嬷已经给她在净房预备了热水,她狠狠地泡了半天,方才觉得把身上的污垢给泡掉了,出来重新梳洗过坐着吃了午饭,下午何仙仙来找她,便抱怨道,“还是你的嬷嬷们细心呀,我身边的张嬷嬷,是个糊涂性子,都等我回来了,才去要热水。可那时候茶水房的人忙着支应太孙妃和太孙嫔都来不及呢,哪里轮得到我?我热得忍不住了,到底是拿冷水擦了身才舒坦一些。” 天气虽然热了,但冲冷水澡也不是什么好事,徐循有点无语,“你也太忍不住了吧,仔细别着凉了。” 何仙仙笑着说,“这也没什么的吧,天气这么热,我连里衣都穿不得了,你瞧。” 徐循早都看到了,何仙仙就穿着一件纱衫就跑出来了,连里头的亵衣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她瞪了何仙仙一眼,也有点脸红,“哪有你这么穿着跑出屋的,被哪个中人看到了,你就开心了吧。” 何仙仙嘿嘿地笑起来,“这有什么的,我瞧见春和殿里好几个娘娘也这么穿呢,这会又有谁会来咱们院子里呢。” 两人说了一会话,太孙妃就派人过来提醒她们该打扮了,反正晚上开宴,小辈们又要早到,稍微歇一会就得过去会合,然后往春和殿去。 到了半下午,宫内女眷自己饮宴的时候,就不必穿礼服了,几个小姑娘都穿了纱衣,清清爽爽地又和那些人一起,去了畅音阁,等她们到的时候,正好开始唱头场戏,这回人倒是来得齐,几个主位陪着张娘娘在正堂看戏,太子妃、太孙妃和太子妃身边的张才人都有份过去陪着,李才人带着她们几个小的在偏厅角落里,倒也是临窗坐着,一屋子人都安安静静地看戏:这在后宫中,也算是难得的娱乐了。 因为是贵妃生日,所以肯定要唱祝寿的连本大戏,这里锣鼓喧天,有人看得入神,也有人觉得无趣,徐循是很爱看戏的,正看得得趣时,忽然身边袖子被人一扯,她回头一看时,便见到一个衣衫鲜亮的小姑娘冲自己笑着招手,让她过去。 在宫里,已婚未婚是很好分辨的,皇子、皇女除非成亲,不然一般都不留头梳髻,这姑娘年纪虽小,但看做派和座位,身份却低不了。徐循才一愣,就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这是刘婕妤,喊您过去说话儿……” 虽然都生活在一个宫里,但徐循根本进内宫次数那时屈指可数,她就没听说过刘婕妤是谁,只从她的穿着来推,应该是颇为受宠,她扫了李才人一眼,偏偏李才人好像是个戏痴,看得极为入迷,居然没注意到这边。郭才人倒是看见了,却是似笑非笑,没个表示。 何仙仙也是看得兴高采烈的,浑然不曾留意,只有孙玉女,看得也不是很专心的,一眼瞧见了倒留意过来,徐循连忙给她使眼色,孙玉女怔了怔,看了看宫人,再看看刘婕妤,便露出笑来,起身拉住徐循的手,兴致勃勃地道,“走,咱们过去给刘婕妤请个安。” 作者有话要说:1是的,太孙妃年纪出bug了,我等会去把第一章改掉,谢谢提醒 这篇文我写就是喜欢写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不知道大家是否爱看……斗的话,可能会有,但绝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斗,顶多和办公室斗争一样 和编辑抱怨没动力写,编辑答曰下周入v你就有动力了,所以可能下周二会进v,v后尽量保证日更……v前我也尽量多更新点。 总觉得这篇进v要扑啊otlll麻烦大家给我点信心| 明天继续更新! 第16章 体面 其实从偏厅看戏台,角度已经有点不好了,徐循还以为真正得宠的大拿都在前面几间屋子呢,没想到刘婕妤这么一发话,看做派好像还是个红人,她有心想问孙玉女几句,却也已经来不及了,这屋子就这么大地方,大家都靠窗坐着,这样听戏、看戏都方便,孙玉女拉着她没几步就到了刘婕妤跟前,两个人并肩给刘婕妤行礼,口称万福。 刘婕妤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开口倒是和张娘娘一样,是一口的北腔,徐循也听不出是什么地方的,不过和太孙妃的腔调又有点微微的不一样。皇爷是在北方发家的,现在宫里不流行说官话,都流行带点北腔,会带北腔的人,没面子都有了三分面子。“你怎么也跟过来啦?” 孙玉女笑着说,“好久没见婕妤了,过来和您说说话。” 刘婕妤看来绝不会比孙玉女大多少,她穿着洒金过肩鸾纹纱的袄子,里头透了隐约的青色,那罗衣也是薄得不得了,一看就凉快,且隐约还带了星纹,这是徐循没有见过的两种布料,她只能从常理判断,应该是比较少见和时新的料子,因为孙嬷嬷也没有和她提过这个。头上当然也是戴了狄髻,没戴头面,只是插了三根长短不一的金簪,上头的红宝石都有小指甲盖大,勒了一条额带,额带当中也镶了一枚红宝石,和金簪上头的一看就知道是一对的。单单这行头那就把徐循的行头给压下去了,她的妆容也比徐循要用心得多了,因为天热,徐循只上了一层薄薄的粉,都没描眉画眼,刘婕妤却是上了粉,点了唇,画了眉,看来就显得那样富贵雍容,简直要把孙玉女的气度都给压过去了。 她扫了孙玉女一眼,微微笑了笑,说起话来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我可没叫你过来呀。” 孙玉女的笑容就在唇边僵住了,连徐循都很诧异:她入了宫以后,见谁都是一团和气,还真没见过这种找茬的节奏。 “是婢妾年幼无知,兼且胆小,请姐姐带我过来,免得在娘娘跟前失礼――”她很客气地说,把眼神挪到地面上,不敢和刘婕妤对视,免得又把她给惹恼了。 刘婕妤也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落在徐循面上,就像是一把刮刀,连寒毛都能刮掉。“我也没让你说话吧,你们太孙宫的妃妾,怎么都这么没规矩,长辈没发话,你能开口吗?” 徐循一下就噎住了,她打从心底冒出了一股邪火:这人怎么这样! 从小在市井间长大,说实话,徐循不是那种只会一味受气的小媳妇儿,论品级,刘婕妤和她们一样,都无品级,就有个封号,没准她还比刘婕妤多了个银册,论将来身份,她们这种潜邸老人,以后封妃的希望总是大一点的。论年纪,刘婕妤也就比她们大了几岁,说不准就和孙玉女是一个年纪,要挑三拣四,换做崔娘娘、王娘娘、张娘娘来还差不多,刘婕妤这么做,有点没意思了啊。 她想说话,但想到太子妃娘娘的嘱咐,又硬生生地把话头咽到了肚子里,先去看孙玉女的脸色,孙玉女也有点呆,想了想便拉着徐循跪下了,“她是年纪小,不懂事,娘娘教训得是。” 徐循这一跪,跪得真是委屈极了,她垂着头望着地面,努力地平顺着自己的呼吸,免得又被刘婕妤抓住把柄借题发挥。这边李才人也起身过来,笑着说,“娘娘,今日是贵妃娘娘过寿的大喜日子,几个孩子不懂事,坏了娘娘的兴,是该打,您教训得是。” 这番话倒是说得徐循心里一动:李才人不愧是多年的老妃妾了,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 刘婕妤对李才人倒是没耍横,也许是因为李才人的年纪比她大,也许是因为两人的辈分毕竟还算是接近,她说,“从前听了宫里的故事,还以为她看着有多小,多我见犹怜,今日一看,五大三粗的,哪里小了?只是心智还小吧,和个三岁娃娃似的,竟不懂得人事。” 徐循冤成什么样子了都,但没有李才人示意,她也不敢抬头发话,只是低头做驯顺鹌鹑状,心里早用土话把刘婕妤骂了个臭死。李才人笑着说,“正是呢,毕竟年纪还小,都不懂事,我们还当个孩子来看待的。” 说了这几句,刘婕妤似乎也气平了,似乎也觉得没趣儿了,她的声音里居然又出现了一点笑意,“还是和你说话有趣儿,来,在我身边坐下,我们谈谈天儿。” 她就嘱咐身边的宫人,“这两个丫头,不识礼数,大喜的日子也不计较了,你领出去站半个时辰,便也罢了。” 徐循和孙玉女只好在一屋子人的眼神里走出了偏厅,在宫人的带领下,绕到宫墙下头的边甬道上罚站。 出了院子,一阵凉风吹来,倒是让人精神一爽,比起屋内,这里不论是戏声还是戏台都看得更清楚,人也少些,便不那么闷热了。徐循和孙玉女虽然不能说话,但还是拿眼神互相丢着。比起徐循,孙玉女要镇定得多,她虽然是无辜被牵连,但却心平气和的,丝毫不见气馁。 没有一会儿,领她们过来的宫女便被喊走了,两个小宫人一边走,一边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拿眼睛去看徐循、孙玉女。太孙嫔和太孙婕妤本来还保持平静,等宫人一拐过弯,两个人立刻也聚到了一起,徐循抱歉地说,“都怪我,反而连累你触了霉头。” “瞎说什么。”孙玉女满不在乎地说,“我比你大,当然得护着你,不然,难道还听凭太孙宫的人丢脸吗?” 她瞅了徐循一眼,叹息了一声,“我说她今儿怎么和吃了辣火似的,一张嘴就是一股芥末味儿,看来,是被分派到偏厅来坐,心里不高兴了不说,又瞧见你和她戴了一样的红宝石头面,这不就更上火了?你这纯粹就是倒霉催的,撞枪尖上了。” 徐循压根没想到那一块去,听孙玉女这么一说,又是恍然大悟,又是不可置信。“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为了这个呀?” “官大一级压死人,”孙玉女冲天翻了个白眼,喃喃地说,“没有正经祖婆婆,这么多小祖婆婆也够受的了。她要给我们气受,再没理,我们也得笑着接了呗……谁让她是皇爷的婕妤?” 这倒是的,这做婆婆的再恶,当媳妇的也只有受着。徐循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恨得直磨牙,“要能挑个道理也罢了,连个道理都挑不出来……” 孙玉女还被她逗笑了,“你再磨磨牙,一口牙都能被你咬掉了……好了好了,顺顺气,和她生气,不值当的。” 她左右看了一眼,便附耳在徐循身边,小声地道,“她就是去年才入的宫,汉王从封地献给皇爷的美人……你明白了?” 徐循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什么红宝石,什么不懂礼仪,其实都是借口。说一千道一万,无非就是这位美人的背景和太子爷犯相呗。她也不能说是撞到枪尖上,顶多是最近出了名,又不巧戴了一样的红宝石饰物,就被刘婕妤捉来做了个筏子罢了。 “也是你长得太好了。”孙玉女看徐循明白了,就笑着逗她,“一样是戴簪子,你戴起来,人白石红,红宝石把半边脸都照亮了似的,宝石好看,人也好看,我要是她,看了也生气!” “去你的。”徐循现在和她也很熟络了,她笑着拧了孙玉女一把,孙玉女忙说,“好了好了,罚站呢,严肃点儿。” 徐循还要就连累了她道歉,孙玉女连说,“你要和我说贴心话我们回家说,一年难得看几次戏,专心点。” 的确,这里也说得上是人来人往,被人看见了也是不好,两个人就很严肃地站在一起,并肩探脑袋看戏台。 才看了一会儿,有人来喊了,还是刚才那个回事宫女,“贵妃娘娘请二位贵人过去说话。” 徐循这会才刚得趣呢,还有点恋恋不舍的,连孙玉女都看了好几眼戏台,又冲徐循挤了挤眼睛。两个人都有点明白:张才人在贵妃娘娘边上呢,还能让她们吃亏了?这一去那肯定是得好处的,就算不能看着刘婕妤出丑,起码也能听张娘娘几句好话。只是两个小妃妾,好歹才得了一点空闲可以专心看戏,这会又要分心,两个人也都有点不得劲儿。 果然,两人走进正堂到时候,太子妃、太孙妃都关切地看了过来,张娘娘也笑着投过来一个眼神,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招手道,“都快坐下吧,戏要唱到大折子了。喜庆的好日子,有气也别往心里去,大家一片和气那是最要紧的了,王妹妹你说是不是?” 皇爷宫里起码有三到四个王氏,这位王贤妃娘娘看着也有些年纪了,不过要比张娘娘年轻一些,她微微一扯唇,露出了个半尴不尬的苦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人年纪小,不明白罢了。我又教不动她。” 徐循很安心地坐到了太孙妃边上,太孙妃挽住她的胳膊,轻轻地夹了夹,两人相视一笑:王娘娘说的那个年纪小不懂事的人,反正不是徐循就对了。 太子妃也把孙玉女揽到自己怀里坐了,张娘娘不出声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大家也就真的安安心心地看起了戏。 屋内安静下来了,徐循却不能平静,她毕竟还是第一次进入到这种娘娘环绕的场合,也是有点好奇:和刘婕妤不同,宫里妃位,她多半都还是认识的,毕竟当时曾经去拜见过。此时便装着看戏,一点点地拿眼睛溜过了全场:王贵妃娘娘没来,很正常,她现在已经是病得不大能起身了。吴恭妃娘娘、郭穆妃娘娘、崔惠妃娘娘――还有韩丽妃娘娘…… 徐循心头忽然一动,寻思了好一会儿都拿不准,一时等这一折戏过了,舞台上下了帷幕,有人上来翻跟头说笑话,背后闹哄哄地换场时,她才趁着众人都说说笑笑的机会,低声在太孙妃耳边问道,“姐姐,这韩丽妃娘娘……上午是不是没来啊?” 她这个小小的太孙婕妤,在人群最后一排都注意到了,太孙妃站在第一排的人,能没留意到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和徐循低声说,“一会回去再说。” 徐循就会了意,她也不再开口了,只好奇地看着戏台上的小丑角正捏着鼻子转圈儿,还在心里数着他转了几个圈儿呢,忽然太孙妃推她,徐循猛地回过神来,就看见张贵妃笑着冲她招手,她忙站起身,一边在心底犯着嘀咕,一边乖乖巧巧、规规矩矩地走到张娘娘身边,给她行礼。 等她拜下身又站起来了,张娘娘便笑着说,“多知礼的孩子,长得又清俊,也不枉我一眼看了就喜欢。这几年,越发出脱得水葱儿一般了。” 她笑着看了太子妃一眼,“听说大郎嫌她年纪还太小?可有这事?” “大郎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讲究,”太子妃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笑着说,“其实心里也是疼她的呢,从父皇那里讨来的牛奶酥,全赏了她不说,连好费力气才要来的五彩碗碟,也拆了一个赏她。这会子虽未宠幸,但已经是疼得不行了。” 张娘娘笑着拉徐循,“你在我身边坐下――” 徐循只好挨着张娘娘坐下,和张才人一边一个,把她给傍住了。张娘娘继续说,“喜欢就好,我就想,好东西人人爱啊,这人也一样,我瞧着就挺好的,年纪虽小,我都给厚着脸皮留下了,就怕这好东西漏给了别人,偏不得大郎呢。怎么说,长子嫡孙,吃的用的、玩的使的,可不都得是顶尖上好的?大郎也喜欢,可见我眼光不差了,她确实是个好的。” 又欣赏地拧了拧徐循的脸蛋,“看着真是豆腐一样的脸皮,碰一碰都哆嗦――就是这耳坠不好,宝石小了,瞧着不够精神。” 她敲了敲桌面,“彩儿,我年轻时常戴的那对金镶红宝蝴蝶坠子,可还收着,没赏人呢吧?” 她身边一个不言不语的大宫女,就从柱子边上往前一步,低眉顺眼地说,“回娘娘话,并没赏人,还收着呢。” 张娘娘就又使劲拧了拧徐循的脸蛋,让她都有点发疼了,才笑着说,“回去你姐姐身边坐着吧,好生看戏,以后,常让你姐姐带你进来陪我说说话儿。” 徐循连忙谢过张娘娘恩典,便又走回太孙妃身边坐下了。 一曲戏没唱完,彩儿便把张娘娘的赏赐送到了徐循身边,徐循谢过恩,按宫中规矩,当场就戴上。――这对蝴蝶坠子,光是金怕不就有二两重,红宝石有中指甲盖那么大,辉煌灿烂的,是徐循生平仅见的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小循因祸得福,倒是得了好东西了。 明天希望能继续更新! (看这更新的节奏,说不定下周二还进不了v…… 第17章 春睡 毕竟是张娘娘的生日,有了这么一个插曲,已经够扫兴的了。满屋子妃嫔谁也没有再捉着徐循说事,大家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完了大戏,张娘娘又点了两出小杂剧,令晚上排演,一屋子人便挪移去用晚饭。 如今民间吃饭,席面都是吃一看三,不过宫里平时家宴也就团坐了,到了正经场合反而依然是分餐吃饭。各人按品级依次而坐,自有宫人上餐斟酒,张贵妃举杯一次,众妃嫔即使是在偏厅,也有人示意跟着举杯。一谢皇恩、二谢生恩、三谢宾客盛情,一共举杯三次,这祝酒便算是结束了。至于众妃嫔亦无需饮酒,只略略沾唇就行了。 宫中饮食,自然是尽善尽美,以前在雨花台的时候,徐先生能饮精酒,已经算是很奢侈了。一般给徐家做活的长工,到了农忙的时候,徐家也担粗酒给他们喝,这种粗酒连酒酿都不滤掉,甜甜的淡淡的,徐循也能喝两碗不醉。徐先生自己喝的是酒铺里打的精酒,粗酒酿出来还要滤过、蒸过。这种酒味道比较冲,徐循捏着鼻子喝过几口,觉得有点儿辣。就是这样的酒,一斗要一钱银子,一般农户谁家也不会常喝,徐先生虽然喝得起,但他喝酒不放量,想喝了随时去打,喝个新鲜。徐循以前没少攥着铜板给徐先生打酒,她从来也不偷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爹爱喝这个。 等到徐循中选婕妤以后,徐家有了钱,徐师母就给徐先生买有名气的好酒喝,他们家宴客也用北边买的上好黄米酒,这种酒要贵,一斗两钱银子,徐先生自己私下喝一坛子五钱银子的官造酒。要不是他已有了身份地位,这种酒拿着钱去买都买不到。 本朝人好饮成风,徐循身为婕妤,每日用酒也是有份额的,是她说了自己不喝,内厨房才不送。以前天天送的时候,徐循尝过一点儿,当然精酒那是没得比了,黄米酒也瞠目其后,官造酒和这种内造酒味道有相似之处,但说到轻、醇、香、厚,依然要夸内造酒第一。她不爱喝,主要是一喝就上头,嬷嬷们就是不说,自己也觉得难看。 但今日张娘娘宴客,用的酒又要比她这个小婕妤能喝到得更好了。一沾唇徐循就忍不住咽了一大口――也许是考虑到女眷们的口味,这酒软绵绵、香甜甜、凉沁沁的,带了一点点辣味,一点都不杀口,徐循觉得好喝极了。她巴不得张娘娘多敬几次酒,反正呀,就这么三次,她已经把杯子里的酒全都给喝完了。 吃饭的时候那当然是按品级坐的了,孙玉女看宫人上前给徐循斟酒,就扑哧一笑,悄声和徐循说,“别喝多了――这酒是好,我也爱喝,以后咱们缠着大郎去要,这会儿,仔细酒后失仪。(..info无弹窗广告)” 她这么一说,别说徐循,连何仙仙都把酒杯给放下了。李才人注意到她们小姑娘的动静,便也放下筷子,说道,“今年的金茎露,是酿得特别好。这几年御酒房办差真是精心多了。” 除了太子宫、太孙宫的人以外,还有一些品级低的妃嫔也在偏殿用餐,她们多数年纪也轻,看服色亦不如刘婕妤得宠――这是可以理解的,虽说个个都是美人坯子,但美人坯子之间,也有高下么。所以,态度也一点都不傲慢,听到李才人这样说,便有人笑道,“是,前两年喝,觉得口味都没这么又轻又厚,确实是难免贪杯。可惜就是一年所得也不多,娘娘们一分,咱们就落不着了。” 李才人笑着说,“可不是?好在兰花饮、芙蓉液都是随要随有的,若犯了酒虫,也够搪塞肚肠的了。” 大家说说笑笑,又提起下午的传奇戏曲,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姑娘,艳羡地看着徐循耳朵上的金耳坠子,“真是漂亮,张娘娘手虽松,可这么好的东西,轻易也赏不出来,你今儿倒是得了彩头。” 徐循不介意和年岁大不得多少的同龄人说说笑笑,谈些酒菜上的事,但她十分不想再说今天下午的遭遇了。李才人和孙玉女似乎也是一个态度,见徐循只是笑不回话,两人都很满意,孙玉女便挑头把话题给岔开了,“今天热得很,菜也没心吃了,真盼着快些上槐叶冷淘来吃。” “年轻,贪凉。”郭才人忽然说了一句,“现在不觉得,以后就知道不好了。” 她寡言少语的,神色虽说不上傲慢,但看来也不算可亲,这么一说,孙玉女倒不知如何去回。正好上了菜,也就岔过去了。 和一般人想得不同,宫里酒好、点心好,吃得口味也好,可用料却算不上多么好。尤其徐循京城人氏,平时湖鲜河鲜吃惯了的,进宫以后真是憋得难受:河鲜湖鲜,吃的都是个鲜字。这种东西天冷了还好,天热了腐败坏臭该怎么办?所以宫里吃饭,用鲜鱼鲜虾是很少的,倒是在点心、肉菜上花样繁多,素菜也都做得极为可口,总体还是一句话:功夫菜都做得很神,火候菜基本看不见。这么热的天,上什么燕窝鲍翅,谁爱吃?倒是一些时令小菜比较受欢迎,分量虽不多,可其实胃纳小的,几道菜就足以吃饱,大部分时间都在坐着聊闲篇,也怪无聊的。(..info好看的小说) 等到三十多道菜都上过了,一群人挪移回去看戏,因是看杂剧,又都喝了几杯酒,气氛要活泛得多了,有些年轻的妃嫔,便划拳吃酒,又看戏说笑,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连主屋那边都是笑声频传。 徐循这间屋里,有个活泼的马昭仪牵头,大家行令罚酒吃点心,兼看杂剧。李才人等自然不能不参与进来,也都被灌了些酒,徐循最惨,她今日得了彩头,都来灌她,是长辈也不好辞,足足被灌了有两壶之多,看东西都模糊了,好在还记得孙玉女交代不能酒后失仪,她醉了也就不说话,坐在那硬挺着眨眼睛。众人看了都直笑,也就放过她,自去行乐。 如此到了初更,张娘娘兴尽了先回去,主屋人都散尽了,偏厅里大家越发得趣,只有太子宫、太孙宫的人,被太子妃领回去了。因宫里过了二更是要下千两的,太晚回去,一大堆人进出也不方便。 几个小妃嫔都红了脸,徐循更是醉得半路就开始一边走一边点头,太孙妃没有办法,只好让一个婆子把她先背回去睡了,她自己和太子妃倒是没喝多少,便把婆婆一路伺候回了春和殿,同李才人一道,帮着太子妃卸妆换衣服。 “你们也都乏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太子妃宽厚地说,李才人和太孙妃对视了一眼,都没挪动。李才人道,“今儿婢妾没办好差事,给宫里惹来是非了――” “哎――”太子妃多少也喝了一点,她要比平时放松一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便白了李才人一眼。“和我你还说这话?” 她宽了外衣,也示意两位陪伴,“都坐吧,今儿刘婕妤这事,我心里明白,就是被安排坐到偏厅,心里不得劲。太孙婕妤,不过是她拿来出气的筏子。” 宫里的事,太子妃一般不让太子太过操心,因此她能商量的,也就是李才人、太孙妃这样的近人了。两个人和太子妃说话,也都没什么顾忌,李才人低眉道,“是,孩子好好地坐在那里呢,叫过去就开始发作,话里话外,意思还是大郎有隐疾似的。也难为他们了,咱们这样滴水不漏的,她们还能找到法子来上眼药、吹枕头风。” “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太子妃叹了口气,“只是叫人心里发堵而已……今儿那边厅里怎么回事,你仔细给我说说。” 两个人听完了李才人的复述,都舒展开了眉头:这件事,太子这边挑不出什么理来,刘婕妤就是要鸡蛋里挑骨头,也没什么好说嘴的。如此小事,皇爷压根就不会上心发话,就是被刘婕妤说动了,顶多也就是传令张娘娘处理。这点事,张娘娘几句话就能给挡回去。 “玉女这孩子的确是像个姐姐,”太子妃对孙玉女的表现也很满意,“好在婕妤和昭仪也都听话,都是好孩子。” 太孙妃也含笑说,“确实,今儿要不是她挡着,小循就得受欺负了。如今也好,因祸得福,倒得了那么一对举世难寻的好东西。” 太子妃和李才人都笑了,李才人说,“张娘娘今日也是有点动真火了,这会还不放小丽回来,估摸着又是在说知心话儿了。” 小丽是张才人的小名。 “今天丽妃娘娘,行礼时故意不来,看戏倒来了,摆明给张娘娘没脸。”太子妃看问题,那高度是徐循这个小太孙婕妤能比的吗?“张娘娘也是人嘛,心里能没气吗。要不然,她也犯不着敲打那么一个小小的婕妤。” 韩丽妃是朝鲜贡女,年纪又轻,和一样来自北方的刘婕妤倒是挺合得来的。 “韩娘娘也是的,毕竟是蛮夷女子……”太孙妃委婉地说,“性子野一些,做人做事,都纯凭自己的高兴……” 太子妃微微一笑:太孙妃说话做事,的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连褒贬人都是如此温和,这份气度就不是后天能修炼出来的。 “内宫的事,还是不要多管了。”她说,“这一次太孙婕妤倒是因祸得福,得了张娘娘的看重,既然如此,以后你也常常带她过来,我们一块进去给娘娘请安。” 不论张娘娘是否只是为了置气,就这么随口一提。太孙宫这里自己要先做到位,大领导说了看重谁、喜欢谁,谁肯定就要进入重点培养序列,这种事那都用不着说的了,太孙妃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媳妇自然详细教她。” 教徐循的,当然不是宫礼宫规,而是宫中的一些人事、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这些事,本来是徐循不需要接触的,因为张娘娘一句话,倒成了她的功课了。 太子妃又和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把她们都打发回去歇着了,她自己在灯下等张才人,等到三更都没等到,倒是把太子给等来了。两夫妻坐在灯下说了几句闲话,太子妃轻描淡写地提了提内宫的事,只说,“事并不大,也解决了,只是让你知道而已。” 太子点头不语,见太子妃还做沉思状,便问,“我看着都挺好的,可还有什么余波未了?” 太子妃瞅他一眼,微微地露出苦笑,“张娘娘给的那对坠子,实在是稀世奇珍,我想来想去,自己首饰里也没有能相比的……” 怎么说张娘娘维护的都是太子宫一系的面子,难道还真让她出首饰?徐循一个小婕妤得了赏赐,难道还让她吐出来?太孙妃刚进宫,手里的好东西都是有数的,人人记得住,难道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孙宫给张娘娘孝敬了好东西?这里头的人情,只能是着落到太子宫来还了。太子一听,也陪着太子妃一道苦思冥想,半日方才想到,“我有一个帽坠,不也极大么,虽是蓝宝,但不比红宝差的。且得到以后,因为过于招摇,并未在人前现身。不如把这块给了娘娘,倒是妥当隐秘,娘娘保准喜欢。” 太子妃想了想,也点了点头,“虽还比不过,但也差不多了,娘娘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的。” “娘娘哪里就差这个了。”太子也说了一句,“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有,那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了。” “女人的心思,你不懂。娘娘没儿没女,在这后宫里……”太子妃说,“罢了,这事就这么办吧,明儿你可别忘了多陪陪小丽,都这会了还在内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太子自然满口答应,见太子妃这里无话了,才和她道别,起身出去自己的正殿。太子妃又坐在灯下想了想心事,拿出鞋底纳了几针,不一会有宫人过来低声说,“太子爷召李宫人侍寝。” “噢。”太子妃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又多做了几针,“最近也宠幸了好几次了吧?明日我问了他的意思,若是还喜欢,便唤人来给她铺宫吧……” 月色迷茫,在这和煦清凉的初夏夜风之中,太子妃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好似要把满腔心事都纳进去,而我们的小徐循呢,她今日刚得的红宝耳坠已经被轻手轻脚地取了下来,被坠得发肿流血的耳眼里堵了茶叶梗,趴在床上睡得正香,面上还带了一点残妆,这正是,绿鬟堆枕香云拥,翠被双盘金缕凤――半醉腾腾春睡重。 作者有话要说:这也叫做傻人有傻福吧 写这篇文真是放松啊!!!不知道为啥觉得很治愈,这种吃食啊、用具的讲究啊,鸡零狗碎的琐事啊,真让人觉得心平气和…… 第18章 内幕 因祸得福,忽然间得了体面,以后也能跟着太孙妃进内宫去请安。――徐循虽然还没和太孙那个那个,但在太孙宫中的地位,显然也要比从前啊提高了一点。 这一点提高,还不足以使得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宫规森严,宫人们只有发愁伺候不好主子的,就算是不得宠,也没有谁敢给妃嫔们脸色看。不过,有张娘娘赏赐的耳坠子,太孙赏赐的五彩盘子,徐循这屋里,仿佛也蓬荜生辉了不少。何仙仙过来赏玩的时候,就羡慕得啧啧出声,一边打喷嚏一边说,“这也难怪,你生得这么好,连我看了都喜欢,自然人人都待你好些。” 说实话,在这么一窝一窝的美人坯子里,徐循根本就没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何仙仙这样说,她也不好反驳,只是笑着说,“你都受凉了,还这么活泛,不好好歇着,又到我这里来说话。” 何仙仙这几天是比较倒霉,没得什么彩头不说,因张娘娘生日那天,她贪凉,衣服脱了,换上纱袄便四处乱跑,又吹了过堂风,当晚且也喝了些酒,回来路上夜风一吹,第二日便开始咳嗽,到了今天,不咳嗽了,倒是喷嚏多,和徐循说了几句话,便打了几声喷嚏。 听徐循数落她,何仙仙伸了伸舌头,“一会就去请医婆。” 内宫平日里是不许御医出入的,太孙宫和太子宫虽然在内宫外头,三大殿旁边,但是内殿外殿也分得很清楚,后院一般没有男人进来,妃嫔们得了病,要通过尚宫局把病况描述出来,给外头的良医开药。如此一来,小病经常耽误成大病,所以内宫现在也是有些在良医处受过教育的医婆服役,给宫人们和低等妃嫔们看病,至于贵妃娘娘等人若生了病,那肯定是太医伺候,又和一般人不同了。 徐循自从进宫,还没有生过病,她从小就不是个多病的孩子――在徐循姥姥住的村子里,生病了能不能好,那是听天由命的事。医生开的草药,一多半是没什么效用的,还老贵,有时候不如喝点符水强。雨花台的医生倒是不错,可惜药费依然一样地贵,有些药贵到徐先生这种人家都不能轻易承受的地步,而且这所谓的不错,也就是相对于村子里的大夫而言,得了病能好,一小半归医生,一大半功劳倒是自己的――在这种环境下,多病的孩子一般是很难长大的。不过,从她在嬷嬷们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这些医婆的水平基本也就和村子里的医生差不多,要说比得上一般良医,那也是没有的是。 不过,何仙仙去看医婆,总比自己咳嗽打喷嚏来得好,徐循也没说什么――以她们现在的身份,为了咳嗽去请御医,是有点太大动干戈了。太孙宫里也就是孙玉女,每个月能从太医那里取几副药来煎着吃了,治她的腹痛。 “你要不要戴戴?”她拿起金坠子问何仙仙,“你看,就戴了一会儿,我耳洞坠得这么大。前天还肿了呢,把我给吓得,还好,塞了两天茶叶梗,倒是褪了。” “那是你太娇了,这个虽然也沉,但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何仙仙又打了个喷嚏,“罢了罢了,我回去了,等好了再来试戴。这么大的红宝,虽不是我的,戴起来美美也不错。” 徐循笑着把她送出门去,回来了钱嬷嬷也笑,“太孙昭仪的性子也挺可人疼的,心胸算得上宽广。” 一屋子四个女人,太孙妃不必说了,那是她们的主母,余下孙玉女,半个主母,徐循和何仙仙之间,本来何仙仙还是占了点优势的,现在倒好,徐循也有额外的体面了,倒是何仙仙什么都没有,在太孙跟前也不算是太受宠。一般人再怎么不当回事,心里也总会有点不舒服的吧?何仙仙起码表现得就坦坦荡荡,叫人心里挺佩服的。徐循笑着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这么回事。” 不过,何仙仙也没什么机会表示妒忌了。――在这天来看过徐循以后,第二天回去她就发了烧,正经闹起感冒伤寒了,医婆给开了几贴药都不见好。孙玉女和徐循去看了几次,不能再去了:这件事被太子妃知道以后,她让何仙仙回西六宫原来住的屋子调养,免得伤寒过了人,反倒把健康的孙玉女和徐循给传染了。 孙玉女还好,徐循心里是挺挂念何仙仙的,她们俩选秀时候虽然不怎么熟悉,可进了宫以后,有小半年时间都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是患难之交吧。现在何仙仙被这么送出去以后,她确实也觉得有点孤单。 又过了几天,何仙仙还没好呢,太孙倒是从京郊回来了。当天还好,没什么特别的,见见面说说话,大家就都散了。当晚太孙妃身上可能不好,太孙把孙玉女叫过去了。 第二天徐循去请安的时候,太孙便笑着问她,“哎,你今天怎么没戴张娘娘赏你的耳坠?” 这么说,太孙对这件事是心知肚明的了,徐循不免摸了摸耳朵,才如实回答,“嗯,太沉了,一戴耳朵就坠得疼,还肿呢。” 太孙一下又被她给逗笑了,他说,“我看看?肿着呢?” 徐循只好别过头,撩起云鬓,把耳朵给太孙看,太孙妃和孙玉女都笑得合不拢嘴,太孙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才笑着说,“你是太纤弱了一点,好东西给你你都戴不上,不若献给我戴好了。” 他肯定是在开玩笑,徐循还没回话呢,孙玉女已经打抱不平,“孩子才得了好东西,你就要来抢,坠子给了你,你有耳洞戴吗?大郎真没白生这么大的脸。” 太孙摸了摸耳垂,也笑着说,“也是,我可舍不得刺耳洞,没得把福气给刺破了,那我拿来改作一对扳指也是好的。” 几人说笑了几句,太孙就站起身来,太孙妃把孙玉女和徐循一道带出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现在反正何仙仙也搬出去了,徐循又有体面,也有功课,太孙妃便一视同仁,每天都带徐循去春和殿。 到了春和殿,太子妃早早地已经坐在那里了,身边还陪了李才人、张才人,还有几个太孙的兄弟也在跟前,太孙妃见此,便领着孙玉女和徐循回避到了里屋,大家坐着喝茶说话。 过了一会,听说太子也进来,太孙妃就带着她们从后门出去了。孙玉女若有所思地说,“估计是又出事了。” 太孙妃也叹了口气,“一年到头,太平的日子实在也不太多。” 徐循有些好奇,左右看了看,还没说什么呢,太孙妃就低声说,“肯定是汉王又闹出事来了……反正,不是他,也是他指使了人,不然,太子殿下白日起来了都是直接出去外头,不会回内宫来的。” 孙玉女也补充了一句,“张才人也在,一般都是出事了,她要和贵妃娘娘招呼一声……皇爷最尊重贵妃娘娘了,宫里有什么事,贵妃娘娘说话是最好使的。” 徐循不禁问,“可……太子殿下被为难,一般都是在朝政上吧。这内宫……有什么能难得到他的呀?” 孙玉女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内宫不应干政,不过,这怎么说呢,也总是会有人吹枕头风的嘛。” 徐循顿时就想到刘婕妤了:怪不得她对太孙宫这么不客气,原来是早就公然撕破脸了,人家进宫来,就是为了说太子不是的。 太孙妃好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她摇了摇头,“倒不是你想得那样,刘婕妤不会公然说太子的不是的。不过……” 她还在选择词汇的时候,孙玉女倒是按捺不住,帮太孙妃说穿了,她搓了搓手,道,“皇爷身边也是有人可以公然说太子的不是,而且,十分爱钱的。” 徐循还是有点迷糊,太孙妃看她这样,倒笑了,“皇爷身边的几个太监,虽然职位不太出奇,但倒时常能给陛下参赞些政务。中人们嘛,没了尘根,剩下的也就只有钱了……” 徐循顿时恍然大悟:中人们的确都颇为爱财,说得上是见钱眼开。偷盗库房,是一个常见的问题,也因此,宫内的库谱是归女官登记的。想当然尔,皇爷身边的近人,收了钱以后,肯定知道该如何挑拨皇爷和太子的关系,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适合这么做了,他们可是皇爷的贴身太监…… “不是说,中人、宫人都不许识字的吗。”徐循便嗫嚅说:其实,宫妃按理也都是不许识字的。只是这条规定实在难以贯彻,因为两任皇后都是学识过人,因此,宫妃们也都跟着读书识字,只是除了女四书以外,一般不看学问书,都以杂书话本取乐。 “有些中人也不一样的。”太孙妃只是简单地说。徐循想了想,又问,“那,咱们也能给钱呀……” “钱?咱们没钱。”孙玉女叹了口气,“汉王那是有封地呀,咱们有什么,这点钱压根就不够花的了,日子一直都过得紧紧巴巴的。好东西是有,都在册上呢,难道还能卖了换钱?咱们两宫最缺的,那就是钱了……” 徐循从没想过,天家太子居然还缺钱花,她张大了嘴,有点说不出话来。太孙妃看了倒笑了,她摸了摸徐循的头发,说,“没什么的,短不了咱们的吃穿。告诉你这个,只是让你知道,进了内宫,在中人们跟前得格外当心。这些中人彼此间,不是拜师就是认干亲,自成帮派,关系复杂得很。别看是什么娘娘宫里的,好像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其实,没准那就是刘婕妤跟前红人的亲戚。” 徐循忙飞快地点了点头,“一定谨慎小心。” 孙玉女又添了一句,“其实就是宫人,也得注意着,现在中人和宫女有时候私下认菜户,谁也不知道是怎么配的。所以进了内宫,心里话一句别说,那才叫做真正的步步小心呢。要是一句话没说对,指不定就给人借题发挥,为太子惹来麻烦了。” 徐循已经恨不得一辈子不进内宫了,她打起精神,把每句话都记了下来。三个人凑在一块说了一上午的话,才各自回去休息。 到了晚上,出乎徐循的意料:太孙又派人来喊她过去了。 难道是因为何仙仙不在,太孙嫔又犯肚子疼?她有点迷糊,甚至没什么打扮的劲头,随便穿了一件天水碧的长袍,戴了那两个沉重的金坠子,便和小中人一起,去了正殿。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不进v了| 后天进吧……这几天更新都会很晚…… 第19章 破瓜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徐循进正殿的时候,就没什么忐忑之情了,小中人把她带到西里间门口,徐循伸进头看了看,见太孙靠在窗下竹床上纳凉,便慢慢地踱了进去,要给太孙行礼。“殿下。” 太孙一看是她,就笑开了,他把手里的书卷一合,手向上一抬,免了徐循的礼,“来啦?” 其实徐循觉得今天太孙本来想叫的可能不是她,而是何仙仙,不过何仙仙病了,他又想个人陪,所以就把她给喊上了。她让自己别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盼望:这才刚过了一个多月呢,在太孙这里,她不可能忽然变成个大人的。 “来了。”徐循说,她挨着太孙坐了下来,好奇地看了看太孙手里的书。――太孙闲着没事,当然也会看点杂书的,现在他看的就是《会真记》话本。 太孙也注意到了徐循的眼神,他笑着说,“怎么,你也看过吗?” “刚看了一半,”徐循说,“里头的词儿的确是写得好,班子唱得好听不说,连看着都是这么荡气回肠的。就是张生讨人厌,别的都是极好的。” 太孙乐得哈哈大笑,“张生讨人厌?这话倒是新鲜,你说说,他怎么讨人厌了。” 徐循抽了抽鼻子,不屑地说,“喜欢谁那就该三媒六证上门提亲,哪有这样勾勾搭搭的,末了又不要人家了,还说什么善于补过,呸,我看他就是始乱终弃,负心人一个罢了。” 太孙嗯了一声,也点头说,“张生是不大好,不过,那崔莺莺也不够庄重,真个贞洁女子,哪会搭理张生的勾搭?恐怕红娘才一传信,便就把她开革出去了。” “就是,”徐循也来了兴致,“最该杀就是红娘,这么挑拨小姐,也不想想,若张生不是好人,她家小姐岂不是伤心死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人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也不知她是哪儿来的胆子。” “那要依着你,红娘报信,崔莺莺告诉母亲,红娘被开革出去,张生被驱赶回家。”太孙笑着靠到榻上,看起来要比之前放松一点了。“这就不叫《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了,倒是可以写进你们的《女诫》、《女训》里去。” 徐循一想,也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倒是的,这么一来,故事也就一点趣儿都没有了。总是要三个人都错一点,故事才好看,唱词儿才好听。” 他们现在说的,实际上已经是两本书了,会真记里,崔莺莺也不是相国之女,最后张生亦没有娶她,而是别意另娶。而王实甫编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实际上是曲本,太孙顿了顿,道,“没想到你连会真记都看过,也知道和西厢记之间的沿革。我记得宫里得闲无事,是不准唱西厢记的吧?” 的确,宫里要是平时有小戏,一般是不唱西厢记,倒不是害怕妃嫔们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而是觉得红娘太没规矩,害怕中人、宫女们看了,倒有些想法。 徐循吐了吐舌头,更有点羞涩了,“嬷嬷们是不大喜欢我看话本,会真记是我前几年偷着看的……戏嘛,以前在家的时候,看过几出,还有就是上回张娘娘生日,我们沾光,看了一点。” 说到张娘娘生日,太孙想起来了,他伸手托住徐循耳边一侧的红宝石,道,“哦,这就是你得的彩头吧?今儿怎么戴过来了,不是坠着疼吗。” “您不是想看吗,就戴来了。”徐循说,见太孙面上浮起笑意,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又找补了一句,“再说,以后进宫请安,肯定也要常戴这个,就是坠着疼,那也得练嘛,疼一疼就好了。” 太孙扑哧一声,整个人笑塌在徐循肩上,头埋在她肩上一会儿,才翻过来望着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呢?嗯?除了大实话,你就不会说别的话?” “我也会说好听话呀。”徐循有点不以为然,诚心炫耀似的,她挪了挪,从太孙怀里挪出来了,把稍微散乱了一点的云鬓抿到了脑后,想着嬷嬷们教导的姿势,偏偏头,把自己最好看的侧脸和脖颈摆在了太孙跟前,一手挽着发鬓,一手托着红宝,对太孙飞了个眼色,轻声细语地说,“这都是为殿下打扮的,您……可还中意吗?” 白生生的手指,托着硕大的红宝石,蔻丹点在脖颈上,灯光跃动间,好像连青色的静脉都有了生命,在徐循的脖子上淌成了一条浅色的小溪……太孙的眸色深浓了起来,他轻轻地咽了咽口水,再看了看徐循,却不再维持坐姿了,而是靠回竹床上,叠起脚,放肆而慵懒地上下打量着徐循,从她的头发看到了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又往下看,看到了她的腰臀…… 徐循再怎么大胆,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子,更何况她的胆子也不能算是破天的大。被太孙看着看着,她有点绷不住那股劲儿了。慢慢地就红了脸,“您看什么?” 太孙乐了,“我看你好看,不成吗?” 徐循就把手放下来了,太孙说,“哎呀,我还没看够呢,怎么就把头给转过去了?” 两个人之间,一下就攻守异势了,徐循刚才占据的那么一点点优势,现在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见太孙的手伸了过来,她有点儿慌,想退,又不愿意,只好咬着牙,轻轻地闭着眼,等着太孙的下一步行动。 不过,太孙也没把她怎么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落到了徐循肩膀上,只是把她给揽进怀里而已。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徐循的确有点肿痛的耳垂,便柔声道,“那天在内宫,你受委屈了。” 要不说太孙是个好人呢,因为这事儿,刘婕妤说的那几句话,其实对他也是一种伤害,可太孙就没有迁怒于徐循,现在还反过来安慰她。虽说他的身份这么高,可对徐循却这么好…… 徐循心里也有点感动,她摇头说,“我不委屈,委屈的是孙姐姐。她人可仗义,和我一道挨了训,却没落着好。” “她比你大嘛,那是应该的。”太孙似乎对徐循的表态十分满意,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徐循觉得他笑起来还挺……让人舒服的。“她也受了委屈这不假,不过我们小循也是可怜见的。罚站的时候,心里好受不好受?” 我们小循……徐循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奇怪,当然,她是太孙的皇妾,那肯定是他的人了。不过,这个词就是再名正言顺,也遮盖不掉这还是他们俩第二次单独相处的事实。 徐循努力地压下了心底的怪异感,她摇头说,“没什么不好受的,屋里死了,站出去还凉快一点儿。” 太孙又笑了,他捏了捏徐循的后脖子,有点怜爱地说,“你这丫头真没心眼,我想赏你点什么,你就硬是不给我这个话缝儿?我再问你,你心里好受不好受?” 徐循立刻说,“不好受、不好受,我心里难受极了。” 太孙的嘴一直就是咧着的,他嗯了一声,游目四顾,“嗯――听话,赏你点什么好呢?说说,你想我赏你点什么?” 徐循想了一下,她也不知道太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让她再要个盘子,还是赏点别的,比如说,他的龙种之类的。现在他们俩是挺亲密地靠在一起了,可她还一点也没感觉到太孙……嗯,有时候能硬起来的那个东西。 不过,不论太孙是什么意思,徐循也没觉得自己能全猜出来,她想了想,不知为何,居然冲口而出,说,“要不,您赏我个体面吧?” “什么体面啊?”太孙笑眯眯地问,看来好像觉得徐循口里的话,都是最有趣的。 “何姐姐都病了有一阵子了。”徐循不大敢看太孙,“搬出去都七八天啦,好像病也不见好,宫里的医婆,如今看来是力有未逮了。她面子嫩,怕不好意思提请御医的事……再说,宫里规矩大……我想,要是等绵延成重病,或者坐下根子了再请,那就晚了……” 太孙面上的笑意微微地收敛了去,他睁着眼看了徐循一会,把屋里的气氛看得清醒得多了,才说,“哦,仙仙居然病还没有起色?那这事你怎么不和太孙妃提啊。” “其实她也知道的。”徐循嗫嚅着说,“就是没敢和太子妃娘娘提,我们……我们不都是怕给您惹麻烦吗?” 太孙又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居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体面,就要用在这件事上?”他问徐循。 徐循觉得这的确是个体面了,宫里底层妃嫔生病,一般不请太医,现在何仙仙病情还不算重,就要动用御医了,确实是坏了规矩。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太孙沉吟了一会,便道,“我会和母亲提起的,你别担心,仙仙肯定没事儿。” 他想了想,又放松了下来,捏了捏徐循的后脖子,唇边再挂起了笑,“我还以为,你求的肯定是另一件事呢。” 虽说太孙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是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哪件事,徐循想了一下,说,“我是服侍您的,哪有倒过来的道理。这种事,求您,不就是强人所难了吗。我想让您开心,可不想您不开心……” 太孙唇边就泛起了一丝微笑,也不知是徐循的哪句话戳到他心眼子里了,他突然一个翻身,就把徐循压到了身下,低声说,“嗯,说得好,那我今儿想拿你开心开心,你答应吗?” 徐循吃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她反射性地、求助一样地看了柱子边上的宫人一眼,不过,这个宫人子还是木着一张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还没等她回话呢,太孙便扭头沉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进v, 我会请编辑先帮我开,但是更新得很晚,就更新一章,因为明天作者大会…… 第20章 疼吗 这会儿说了这话,就是傻子都明白怎么回事了,徐循哪能不明白啊?她还在吃惊呢,倒是那两个宫人习以为常似的,连眼皮都不抬,就低垂着头退出了屋子。徐循不敢看太孙,心里直想着自己穿的亵衣亵裤:虽然过来之前也洗了澡,但好像连孙嬷嬷都没怎么当真地给她选衣服,这亵衣裤要是不配套那可怎么整,徐循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了,太孙这辈子临幸过的女人,应该都不至于这么粗糙吧。 这种有的没的事想了一会儿,徐循才回过神来,也不敢看太孙――又忍不住想看,她斗胆抬了眼,果然太孙在看她――这是肯定的事,他的神色也有些奥妙,不像是色.欲熏心那样种的动情,反而有点给自己鼓气的意思,腮帮子还鼓起来了,看到徐循看他,又吐了一口气。 徐循看太孙不动,就去看灯,她眼色递过去了,见太孙还不动,就咬着牙开始,自己给自己解衣服。这些事,孙嬷嬷都是教过她的,现在正是学以致用的时候,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就这么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慢慢地把衣服给解开了,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她又看看太孙,见太孙的眼色有点深浓,手也抬起来了,便不再动:孙嬷嬷说了,这种事,男人有时候喜欢自己来,好像拆粽子似的,一层层皮,自己剥开吃着才有劲儿呢。 可她不动,太孙也就不动。徐循等了一会,几乎把自己的害羞都给等没了,她忍不住就抬起头来埋怨太孙,“大哥你这样瞪着我,我……” 太孙又被她逗笑了,他的紧张好像也消失了一些,“你什么?” 徐循咬着唇不说话了,她一赌气,就把长袄给全揭开了,自己光着钻了出来,身上就穿了一条薄薄的纱裤和一件亵衣,亵衣是白底绣着天青色的海浪,纱裤是桃红色的,挺名贵的贡纱,就是薄得很,遮不住什么,所以外头得穿长袄。(..info好看的小说) 现在,长袄脱了,亵衣且不说了,纱裤包裹着的部分,基本就等于全呈现在太孙跟前,徐循和太孙本来在竹床上,这地方坐着很宽敞,躺下来有些挤,徐循也不管不顾地,就挨着太孙慢慢地躺了下来,把自己的纱裤往上提了一点儿,用孙嬷嬷教她的语气,娇嗔地道,“大哥,您……就光只是看啊?” 太孙的眸色已经深得发黑了,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却又还像是有几分顾虑似的,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徐循看他这优柔寡断的样子,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一翻身要坐起来,“人家不来了!” 太孙被她这一闹,倒是不记得犹豫了,忙摁住她,“怎么这么娇啊,脾气真大――” 一边说,一边手就舍不得离开,上上下下地在徐循粉嫩而白皙的身子上游走了起来,徐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是不好的那种,就是特别奇怪,特别,特别陌生……特别有点痒,好像这些平时也没有多敏感的皮肤,这会儿都一下特别特别地细嫩,太孙指尖的薄茧游到哪里,徐循的哆嗦就跟到哪里……她要出口的回话,都变成了喘息。 都上了手,太孙也就没什么好矫情和犹豫的了,徐循的亵衣很快就被攻陷了,底下隆起了一只手的形状,这种感觉和自己摸自己那是很不一样的。徐循一时间也不记得反应了,只好闭着眼睛使劲地喘气,过了一会儿,觉得太孙的手还在上半身,她就悄悄地把腿给分开了。 太孙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徐循睁开眼,发觉他已经跪在她身前了,一双眼正瞪着纱裤直看呢――都说了,这纱裤很薄,就是为了夏天纳凉用的,徐循怕热,今天过来,里面就没再穿亵裤…… “不许看。”她一下又有点羞涩了,忙伸手去捂着,这一捂,连自己都有点脸红……小姑娘没经过事,比较容易激动,布料已经是濡湿了一块。 这么一个小姑娘,又羞又娇又憨,这么罗衫半解、娇嗔连连的,又是驯顺又是泼辣,又生得好看,就是美女任凭采撷的花丛老手,都要大起心思,更何况太孙经过的女人也不算很多,他神色都变了,慢慢地去拉徐循的手,“不让我看,你分腿干嘛呀?” 徐循也不敢和太孙比力气,只好由着自己的手指被一点点拉开,她又改去捂脸,扭股糖似的,悄声细语地说,“吹……吹了灯吧?” “不吹。”太孙干净利索地就给否决了,“我要仔细看看你。” 徐循觉得自己的脸都能烧起来了,她差点要哭,“你太坏了……我……我讨厌你……” 太孙便要给她盖上小薄毯,“那我不看了。” “别!”徐循恼得呀,别扭了一会,干脆自己把腿儿分开,“这都是您的了……您不嫌丑,爱看那就随便看……” 她自己红着脸,把脸别到了一边,恨不能藏进肩窝里,双手抱着腿这么使劲往外分,太孙可不是眼睛都红了,他还问徐循,“我不止想看看你,还想摸一摸你――你觉得怎么样?” 徐循都要哭了,她抽抽噎噎了半天,憋出了一句,“随……随便你……” 太孙又被她给逗乐了,他一边笑,一边就把指头给放进去了,徐循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疼,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异样的舒服。她象征性地扭了扭,也就由着太孙去摆布了。太孙让她舒服了,她就哼一哼,扭一扭,太孙让她有点疼,她就蹙眉头――太孙肯定是看着她的脸色呢,他体贴得不成样子,徐循稍微一皱眉,太孙就停下来,等徐循舒服了,他就慢慢地再加快节奏,时不时还揉揉别的地方,很快,徐循就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她再顾不得嬷嬷们的教导,一边哼哼,一边就往太孙那边凑。 太孙这时候反而减缓了动作,问徐循,“舒服吗?” 徐循不管不顾只是点头,太孙自言自语地说,“是挺湿的了……” 他就把手指抽了出去,徐循还有点舍不得……她没想那么多,就收缩了一下想把太孙给留住,结果两个人都愣住了,徐循羞得恨不能蜷起来,太孙倒是比她镇定,愣了一下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瓶香油,倒在徐循腿间,一下香气四溢,徐循觉得腿心粘腻腻滑溜溜的,着实有些不舒服,便睁开眼去看太孙。 太孙深吸了一口气,很慎重地和徐循说,“一会觉得疼,千万别忍着,告诉我。” 徐循忽然想到那个可怜的宫人,她又有点同情她,又有点想笑,觉得太孙也不容易,便很严肃地也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太孙就跨到她身上,开始把他的东西,慢慢地放了进来。 他应该是也做过润滑的,所以自己也滑得要命,几次都没对准,就在一堆油里滑开了。几次尝试都不得其门而入,倒是徐循被挑出了几声轻吟。太孙可能越发有点着急,便扶住对准,用了点力气来挑――这下,倒是对准了,可也因为油多,他根本没稳住,胯一滑,这就出溜出去,两个人都是丝毫提防没有,便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徐循痛死了! 说真的,从前她也明白这种事都是很痛的,她就是不知道居然会这么的痛,痛得她简直说不出话来,好像浑身被劈做两半一样,要说小指甲劈到根部的那种痛,和这种都根本没法比,这一阵剧痛把她都给吓着了,好容易回过神来,还想呢:该不会,太孙又错了吧…… 不过太孙一直也没动,多少让她有点机会适应,她一边使劲喘气,一边拼命放松,过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便睁开眼去看太孙。 太孙也正低头看着她,脸上神色莫测的。徐循呆呆地看着他,想到孙嬷嬷的说话:‘您得赶快松劲儿,不然,您太紧,那太孙也不舒服,那地儿他也敏感,也会痛。’ 她也不知道想啥呢,就脱口而出,“你疼吗?” 太孙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他估计也没想到徐循会这么问,居然老实回答,“有点。” 徐循赶快努力放松,一边安慰太孙。“忍忍啊,一会就不疼了。” 太孙还是很吃惊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忽然大笑起来,整个人趴在徐循身上,笑得浑身发颤,笑着笑着――慢慢地居然就笑软下去了。稍微一动,就从徐循身子里滑了出来。 啊? 徐循有点放松――她这会肯定不疼了。有点诧异,也有点失落――这,太孙这也……太、太那什么了吧。 难道…… 第22章 过夜 既然都笑软了,太孙也就没有再征伐徐循的意思,他从枕边胡乱扯了一条枕巾来,就要给徐循擦拭身体。(..info)徐循忙道,“不要啦,多脏啊――” 说着,就从自己的衣衫堆里,捞出了一条菲薄丝滑,洗得干干净净的手绢,上头还连了金三事和一个小荷包。太孙接过来,给徐循擦了一下,见到那上头殷红的血迹,便有点紧张,徐循忙道,“没事,就是一点点血,一会儿就好了,我一点不疼。” 太孙又有点想笑的样子了,他又擦了擦,见没血出来,便把手绢扔到地下,在徐循身边躺了下来,半带着调侃地说,“我发现你这个人,虽然生得娇弱,可心里却是个汉子。” “怎么说?”徐循靠在太孙肩上,这会也还不大想睡,说实话,她现在还是挺疼。 “你这说出来的话,办出来的事,就和个汉子似的,透着豪爽大气,多有担当?”太孙说,“从来都是我安慰别人,在你身上倒好,居然反过来了。” 徐循马上说,“我疼得不行呢,您给我揉揉吧。” 她语气也是有点半真半假的,太孙看了她几眼,又是要当真,又是还有点存疑似的。徐循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太孙的阴影,就不该再怎么开玩笑才对,她就赶紧给太孙道歉,“其实第一次都是这样的,疼一会儿就过去了,您真不必替我担心。” 太孙嗯了一声,这才放松下来,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徐循看他不说话了,便觉得自己也许该走――妃嫔侍寝完了,一般都回自己屋里去的。只是现在导引中人不在,她也拿不准自己怎么办才好。 正不知所措呢,太孙又说话了。 “看来,上回把你叫进来以后,有不少人都和你说过这里头的原委了吧?” 徐循这才想起来:她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整得对太孙的心理阴影非常明白似的。别说太孙了,要是易地而处,就是她的脑袋估计都能发觉出不对来。 “我……”她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好不能承认的。内宫生活是什么样的,太孙那肯定比她了解。“是,这消息传得快嘛……宫里什么都少,就是闲话不会少的。” 太孙沉默了一会,也嗯了一声,失笑道,“和你说话,也挺开心,我们家小循就是实诚。” 他亲昵地把徐循搂在怀里,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徐循有点别扭,但也任凭太孙施为。太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光的脊背,一会过去徐循就有点困了,不过太孙没发话,她也不敢睡,就在那打着盹,过一会,太孙问,“那你说,为什么你只就流了这么一点儿血,同仙仙她们几乎一样呢?”徐循一下什么困意都没了,全飞了,她一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整个身子僵在太孙身上。太孙也没逼她,还是这样慢慢地梳理着她的脊背,过了一会,又说,“干嘛,这事就这么严重吗?连你这个实诚人都是这个模样。” 徐循其实觉得这就是屁大点的事,只是太孙妃和太子妃都有过嘱咐,她当时答应下来了,现在好像就不好再和太孙说明。虽说四下无人,但是,第一,太孙知道了真相,也未必会十分高兴,第二,他知道以后,嘴里要是带出来了,他是没什么,太孙妃和太子妃一问,徐循那就比较尴尬了…… 她一时间有点纠结,估计这点纠结是完全表现在脸上了,因为太孙马上就说,“你放心,这里就我和你,我知道了也就知道了,难道还嫌这事儿不够丢脸,还要到处去说?” 这也在理,徐循想到太孙那晚的表情,心里也是有点软,她瞥了太孙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凑到太孙耳边,低声道,“我说了,你真不告诉别人?” 太孙忍俊不禁,“肯定不告诉别人――这事啊,那就是咱俩之间的小秘密。” 徐循拿白眼看了看太孙,又犹豫了一下,便压低了声音说,“您那会儿,应该是进错地儿了吧……不是说走了后门,是说,您……”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觉得说起来特别地害羞,一想反正太孙也看过了,便张开腿儿,拨给太孙看,“您估计是进到这里了……” 太孙看起来完全被徐循给惊呆了――又禁不住地被她吸引,他居然拿手指想拨动一下,可徐循不给他这个机会,忙躲开了。“别!您干嘛呀,这就是给您看看……不然,用口说我可怎么说呢……”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太孙的表情,忽然间又有点怔住了:太孙脸上倒是欲求居多,好像没看到多少惊讶。 徐循也不知怎么搞的,忽然间福至心灵,她脱口而出,“啊!您是不是已经――已经猜到了?” 太孙撩了她一眼,又把徐循给压到了自己胸前,平平淡淡地说,“你看出来了?” 他又失笑了起来,拧了拧徐循的脸颊,道,“你这丫头,倒也有几分机灵的。” 徐循心里也有点五味杂陈,说不出地有些恼怒,她白了太孙一眼,道,“您都猜到了,那干嘛还要问我?我……我不理你了。” 太孙的眼睛弯了起来,逗徐循,“你不理我,我怎么办?岂不是只好去死了。” “哎――”徐循急了,赶忙去捂太孙的嘴,“可别,您身份这么贵重,怎能如此说话……” 太孙次次都被徐循逗得很乐呵,“好好,那我不死了,我活得久久的。天天让你不理我。” 徐循也知道太孙在和她逗闷子,她沉下脸白了太孙一眼,不说话了。太孙捏了捏她的脸,轻轻的,他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望着天花板说,“这宫里,假话倒是不多,但人人都会说话。要听到这话,也不容易,多大的事,就因为长辈们的担心,人人都瞒着我。太孙太孙,多年的媳妇还有熬成婆的一天,这多年的孙子,要成祖宗,也得靠熬啊。” 这话说得,徐循一时居然怔然无语。她想了想,说,“我……我不和你说假话,以后我不能告诉您的事,我就不说。” 太孙瞅了她一眼,又轻轻地笑了,他再拧了拧徐循的脸蛋,轻轻地说,“好……那以后我和小循在一块的时候,不用使心眼子,就轻松得多了。” 徐循嘿嘿地笑了几声,过了一会,看太孙还不说话,便想要坐起身来。才一动,太孙就把她的背给压住了,“你要去哪儿?” “我回去啊……”徐循说,不禁觉得太孙有点笨。 “回去做什么?”太孙不依不饶地问。 徐循没办法了,只好说,“困了,回去睡觉。” 太孙看了她很久,只是不说话,把徐循都看得发毛了,才扑哧一声笑起来,他把徐循的头压到了自己肩膀上,“困了就再这先睡一会。” 徐循很纠结,睡一会,那睡一会是不是还得起来回去? 可太孙都这么说了,她也不敢违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倒在太孙肩上居然也就打起了盹。睡了一会,感觉到有人在摸她,她扭了几下,慢慢地还没清醒过来呢,就觉得身下一湿一凉,带了香味的手指又伸了进来,再过了一会,太孙也进来了…… 因为徐循还很困,压根就没清醒,这一回她是很放松的,太孙没有遇到多少阻力,整根就到了深处。接下来的进出,他倒是展现了自己老练的一面,徐循很快就又因为另一种原因迷迷糊糊了起来,她连孙嬷嬷的教导都不记得了,半睡半醒间,就只记得自己的舒服,太孙动慢了,她还抗议呢,“你怎么这么坏……快……快一点儿,快一点儿舒服……” 到底是受过教育的,这第二次徐循就熟练得多了,她经验浅,被太孙折腾了一会儿就交代了,过了一会儿,就有点吃不消,好在太孙似乎也没有攒足劲儿非得要折腾她,看她有点难受了,就尽快结束了战斗,倒在徐循身上――这一回,两个人总算是都得到了满足。 徐循喘了好长时间的气,困得不得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清醒过来,她睁开眼,见太孙的眼睛都半合上了,也没敢出声,撑着疲惫的身子就慢慢地往外挪动。可她还没挪到床边呢,太孙就醒了,他问徐循,“你要去哪啊?” 徐循说,“我……我回去啊?” 第二次说这话,徐循有点气弱了:这太孙要是打算休息休息再来一回,这可怎么整? 果然,太孙瞟了她一眼,也没怎么笑,也没怎么不高兴,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今晚不用回去了,你留下来吧。” 留下来过夜? 徐循简直都惊呆了――这,这可是连孙玉女都没有的待遇! 这……枪打出头鸟,这合适吗?徐循有点犹豫,可又显然没法反驳太孙。她也不知会不会惹来太孙妃的不快,更觉得这么做不大合适,可在宫里,没有人能把上门的抬举往外推,那是正儿八经的不识好歹。徐循也没法和太孙顶嘴,她纠结了一会儿,也只能说,“好,那我知道啦。” 太孙点了点头,又闭上眼休息――可徐循还在不屈不挠地往下挪动呢,他只好又睁开眼,有点不耐烦地说,“那你还下去做什么?” 徐循也听出来他的不耐烦了,她只好有点害怕、有点气虚地说,“我……我想去净房啊……” 太孙没办法,又给徐循气乐了,“去吧去吧。” 徐循看他笑了,胆气也壮实了,她又斗胆说,“其实,我还想洗个澡……” 太孙被她气得翻身就坐起来,抬着声音往外喊,“来人啊。” 宫人子很快就进了屋,太孙让她们抬了热水,给两个人都擦过澡,又换了床单,等两个人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躺到床上了,他才问徐循,“这下不折腾了吗?” 让太孙这么问她……徐循都要哭了,赶忙保证,“再不折腾了……” “那就睡觉。”太孙没好气地说。 天气热,徐循没趴在太孙身上,而是卷着被子缩到了床里靠着墙的地方,贪那点沁凉,她乖乖地嗯了一声,果然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第23章 复杂 徐循这天晚上毕竟是累着了,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有点困难,虽然身体也知道这时候该醒了,可就是醒不来,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些响动,这才挣扎着睁开眼。(..info)正好就看到太孙起身的背影,她连忙去揉眼睛,要坐起身来,太孙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继续睡吧,不要紧。” 话虽如此,徐循也不能那么拿大啊,她拍了拍脸颊,把睡意给拍走了,自己也挪到了床边,“没事,我服侍您――” 才一要站起来,就觉得双腿发软:昨晚初经人事,就被折腾了两次,毕竟孩子还小,肯定有点腿软。徐循才站起来差点就是一个踉跄,赶忙又坐了回去,太孙和服侍他的宫人女都看了徐循一眼,太孙暗地掠过了一丝笑意,“都说让你歇着了,别和我虚客气。” 徐循只好不表现自己的贤惠了,她拥被坐在床上,目送着太孙进了净房,过了一会,有人来搀着她下床,把昨晚的衣服给换上了,简单地梳了个小攒髻,首饰还有两样找不到,徐循看了下时间,怕来不及――太孙已经往太孙妃那里去了,就说明她们平时请安的时间快到了。也顾不上寻找,忙就跑到内院去给太孙妃请安。 太孙果然已经坐在了太孙妃身边,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琴桌,正在说话,孙玉女坐在他们下首,百无聊赖地踢蹬着鞋跟,见到徐循来了,便是精神一振,脸上绽开笑来,亲亲热热、别有意味地暧昧笑了,“小循――” 徐循的脸腾地就红透了,羞得手脚都不知放哪好,还是太孙妃厚道,轻责道,“好啦,玉女,小循年纪小,面嫩,你别逗她了。” 她又扭头对徐循温言道,“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必勉强到我这里来立规矩。也别害臊,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咱们做妃嫔的,进宫不就是为了服侍太孙吗?你现在能让大郎高兴,那就是没白娶你,你该高兴才对。” 这话点得太透了,却又无可反驳,徐循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没什么好害羞的,她就站起身子,看了太孙一眼,冲他笑一笑,客客气气地点点头,说,“那……我就先告退了,腿还有点软,坐着不舒服,想回去睡一会儿……” 太孙妃面色一窘,孙玉女扑哧一声,被她逗得合不拢嘴,太孙指着徐循说,“你看看你,让你睡你也不睡,非得回来和你姐姐们撒娇。” 太孙妃还没说话,孙玉女已经揶揄太孙,“这可怪不得小循,她也是循规蹈矩的,没有事先禀报,哪敢不来请安。倒是大郎你太不怜香惜玉啦!头回承宠,居然折腾了一夜,我们小循连坐都坐不住了……” 太孙微微一笑,面上居然大有得色,徐循也不管他们怎么打趣自己了,又请示性地看了太孙妃一眼,见她握着嘴,一边笑,一边冲自己轻轻点头,便退回了自己的屋子,二话不说,在床上倒头就睡,睡了两个时辰,才恢复了精神。知道太孙妃和孙玉女去了太子宫里,便和几个嬷嬷老老实实地把昨晚的事都交代了一遍。 第一次承宠,就能在太孙屋里过夜,这份待遇到目前为止那还是头一份儿。除了和太孙妃在一处的时候,太孙就直接歇在她屋里以外,到目前为止也就是徐循能和他睡在一起了。几个嬷嬷一听说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分得很开,倒是都有些遗憾,徐循嘟囔说,“那么热的天,靠在一起多容易出汗啊?” 今儿个,四个嬷嬷不管轮值不轮值,都来了屋里。听到徐循这么说,钱嬷嬷有点恨铁不成钢,孙嬷嬷倒是很豁达,“这么说也对,好歹啊,您现在可是真正承宠了,也就不必担心啦。” 她对太孙的反应,问得很细,听说第二次太孙没有多久就交代了,倒是十分喜欢,“这就正说明,殿下虽然爱逗您,但心里也是很怜惜您的。您这性子,正投合了殿下的喜欢。” 赵嬷嬷有些好奇,居然和孙嬷嬷唱反调,“也许殿下是被前头那个给吓怕了……” 徐循一听这么说,便欲言又止,几个嬷嬷那是人精,哪能看不出来?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赵嬷嬷便问,“贵人可是和太孙说了些什么?” 徐循虽然觉得,这件事不便张扬――毕竟她不听话的事,完全没必要被太孙妃等人知道,而且太孙看来也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但几个嬷嬷,甚至于说她身边的宫人,其实和她的利益都是非常一致的。在宫里,是谁的奴才,那就一辈子都是谁的奴才,即使被上层调离,若被人知道她有四处出卖消息,或是随意背弃前主,那是很被人看不起的。如果说她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几个嬷嬷肯定不会和她一起等死,就是这点小事,徐循觉得几个嬷嬷也不至于就这么把她给卖了。 “是有这么回事……”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几个嬷嬷围成的人圈里,把这事给低低地说了。又害怕被嬷嬷们数落,便先发制人地承认错误,“违背了娘娘们的教导,是我的不对,当时没挺住,下次不敢了……” 几个嬷嬷互看了几眼,倒是没和徐循想得那样大动干戈、大惊小怪地训斥她。钱嬷嬷想了一下,说道,“这倒没事儿,再怎么说,贵人您的夫主那是太孙。有些事,夫主和主母、长辈之间有了分歧,该怎么办,也不是就有个一定的答案。也得相机行事,既然贵人您觉得能说,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那就说了,也没什么。以殿下的为人,不至于给您反而添了麻烦的。” 赵嬷嬷也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她没说下去,不过,这点态度倒是能给徐循足够的鼓励了,她趁热打铁,继续承认错误,“我、我还请殿下帮仙仙姐请个太医来扶脉,宫里的医婆,我觉得实在是不太顶用。” 这一说,可捅了马蜂窝了,几个嬷嬷都响亮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钱嬷嬷的眉头拧出了几个结。把徐循的好精神给全吓没了,李嬷嬷摇头啧了几声,压低了声音,看来恨不能在徐循身上拧一下,“贵人!您……您……哎!” 徐循左看看、右看看,还不太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末了,还是钱嬷嬷给说破了,您这么搞,不是说太孙妃对昭仪的照顾不够尽心尽力吗?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怎么怠慢昭仪了呢。您要求得和太孙妃求!都不能求到太子妃娘娘跟前,你倒是同太孙说清楚了,可这事要流传了出去,外人都觉得你是在打太孙妃的脸,贵人您真是,平时多灵醒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徐循一听,很有理,也觉得坏了,但她又有点倔强: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件事,闹得这样。太孙妃不愿给太孙添麻烦,不敢请,太孙不知道,不去请。可何仙仙多无辜啊,就因为医婆水平不好,一点病眼看就要耽搁大了,到现在都没好…… “可,可以前我在外头的时候,”她说,“听人说,风寒要好也就是几天的事,十几天都没好,可能就转成肺痨了……” 肺痨,那是会死人的。 几个嬷嬷一下就没话说了,都看着彼此叹气,过了一会,赵嬷嬷说,“贵人心好,我们也不好说什么,这件事,看太孙怎么办的吧。实在不行,您主动找太孙妃娘娘说道说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孙――” 话还没说完,钱嬷嬷顶了她一下,赵嬷嬷就改口说,“就看在您们一起选秀的情分上,太孙妃娘娘也万万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和您离心的。” 徐循其实也觉得,太孙妃绝不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她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 不过,事实证明,几个嬷嬷能想到的事,太孙也不至于想不到。他和徐循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证明了他能想得比徐循更深入得多,居然心甘情愿地答应了要给何仙仙请太医,他就不会让徐循难做。 又过了几天,在晨间请安的时候,太孙问起了何仙仙,“什么病,怎么还没好,有一阵子没看到她了。” 太孙妃就和太孙说了说何仙仙的病程,“也没好,也没坏,老发低烧,现在正静养着呢。” 太孙想了想,皱了皱眉,“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太医给瞧一瞧吧。” 太孙妃微微一惊,显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回头这就让母妃发话。” 徐循这几天还在等太孙开口呢,没想到这事居然在今天就这么发生了,她扳着手指暗地里一算,忽然明白了过来:太孙回来,怎么侍寝一般都是有规律的。都是太孙妃、孙玉女、何仙仙轮着来。除去她占掉的那一天不说,算起来,昨日其实应该是何仙仙侍寝的日子。 都隔了几天了,谁知道这背后的文章?太孙妃和孙玉女看来都完全没多想,送走了太孙,太孙妃就带着她们俩去春和殿请安。才到了春和殿,太孙妃就给太子妃递了个眼色,打发孙玉女和徐循,“去找李才人、张才人说说话吧。” 很明显,她是要和太子妃商量给何仙仙请御医的事了。 徐循心里不免又有点不安了:难道这件事就这么大,大到太孙妃都不能轻易做主的地步了? 第24章 便宜 目送着两个妃妾手拉着手退出了屋子,太子妃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太孙妃思忖了片刻,便起身给太子妃斟茶。 “真是为难的话,还是算了吧。”她轻声细语地说,“太孙怕也就是随口问一句,咱们在内宫的为难,他心里有数儿的。仙仙这样,静养几日怕也就好了,犯不着还要兴师动众地去请御医,给那边借题发挥的机会。” 何仙仙身份低微,虽说是太孙的妃妾,但等级不高,也就比一般的宫人高上那么一点,勉强算个主子。这生得又不是什么大病,伤寒发烧而已,满打满算,出去养病连一个月都没有,这就要请御医了,且不说皇爷,就是宫里的高位妃嫔,知道了怕也不会有多高兴。多年媳妇熬成婆嘛,在内宫里,品级不就是这些特权组成的?连个太孙昭仪都能说请御医就请御医了,她们这些妃嫔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当然,站出来和太孙妃、太子妃拌嘴吵架,指责她们不能御下、过分奢侈的事情也肯定不会发生。明火执仗,在宫里是最不必害怕的事儿了,事情闹出来就肯定会有个结果。不论是皇爷还是张贵妃,都不可能因为这么小小一件事来指责两宫。若是太子才人那还罢了,皇爷对太孙的疼爱,一直是不逊色于对汉王的喜爱的。 太子妃和太孙妃更忌讳的,还是失了‘民心’。刘婕妤这样的人,一个两个还动摇不了大局,若是年轻的得宠妃嫔,有意无意地给皇爷吹些枕头风,天长日久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说不准就再闹起什么风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种事虽然小,但就是因为小,才要防微杜渐,不给汉王那边一点可乘之机。 太孙妃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足见是对于太子妃的忌讳有很深的了解,这使得她多少有几分宽慰,同太孙妃说话的语气,也就更和气了。“要真就是这么一件事那也罢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就是前几天,刘婕妤身上不大好,想请太医来扶脉,却被尚宫局给打了回来,说是她品级还不到那份上呢。皇爷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太孙宫里,孙玉女就享受太医扶脉待遇,刘婕妤品级再怎么低,也比孙玉女高点吧。这摆明了是张贵妃对刘婕妤不满,借尚宫局在收拾她。这种时候,给何仙仙请太医那就有点不合适了。起码来说,也得先通过张贵妃娘娘,不然,恐怕会招惹娘娘的不快。 太孙妃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太孙应该是还不知道这件事――” “都病了这么几天了,怎么忽然问起来?”太子妃叹了口气,“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介意贵妃娘娘生日那天的事。毕竟年纪小,皇爷又宠着他,别看面上不露声色的,心里其实傲气着呢。对景就要给刘婕妤难堪……” 太孙给太子妃出难题,太孙妃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太子妃略带苦涩地叹了一口气,又说,“总归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起他,不能照拂他也就罢了。还要他反过来照拂,受了气往心里藏不说,平日里也要小心翼翼,走一看三……这件事,既然大郎是这个意思,那就凭他去办吧。正好我明日要进内宫,先问过张娘娘,若是娘娘首肯,你便和尚宫局的人打招呼也好。” 太孙妃自无二话,见太子妃眉间有些郁郁不乐,便措辞安慰道,“大哥心慈,和仙仙也是处得很好的。也许就是不忍得她久病不愈还不好请太医开药,并没想那样多,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哥绝不会有埋怨您的意思……” “他是不埋怨,可我这做娘的心里也是自愧。”太子妃叹了口气,又摇头道,“都是不说了。你说得也对,这小病不治,落下了病根也是不好。始终人命关天,为了仙仙的身体,多事都要多事一回了。” 这件事便算是定了下来,太子妃亦不再多谈,反而转问道,“听说,前几日太孙婕妤在太孙那里消磨了一夜?” 太孙妃不禁绽出笑,“是,大郎硬把她给留了一整晚,这丫头很是惶恐,私底下还和我请了罪。我说这有什么,你能把大郎伺候好了,我只有高兴的。男人们在外头成日辛苦,能在内宫里寻得开心,不论是谁那都是极为可喜的,就是一只猫儿狗儿,能让大郎喜欢,我都要另眼相待呢。更何况她也是上谱的婕妤,在我们太孙宫里,没有那么大的规矩。” 太子妃听了这样的话,如何不欣慰?“你能这样想,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瞧你,这一阵子累得,脸色都没前几个月好了。仙仙那边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了?” 徐循一句话就算是表过了关心,可太孙妃这里,她三不五时总要遣人过去问问情况,到医婆那里查看脉案,跟进何仙仙的病情。反正身为主母,在享受了权利的同时,也有这么多义务要尽。太孙妃叹了口气,道,“确实是不太好,烧一直退不下去,您也知道,宫里医婆就是这么三板斧,太孙让请御医,也是好的。(..info)不然,恐怕小病真要耽搁大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太子妃便打发太孙妃去小花园里玩乐,“你也难得松散松散,今日天气没那样热,去打个秋千也好。” 送走了太子妃,她自己在榻上盘腿打坐,才出了一回神,便听得帘子轻响,轻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一路进来。眼抬起来时,太孙嫔已经在她跟前,给她请安了。 “怎么。”太子妃就笑着说,“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进来,你婕妤妹妹呢?” “和她们去后头荡秋千了。”孙玉女说,她犹豫了一下,便慢慢地在脚凳上坐了下来,伏在太子妃膝盖上,软声说,“娘――” 她自小被收入宫闱教养,又是彭城夫人自己看上的外孙媳妇,同太子妃的关系自然密切。从小在太子妃跟前长大,有时私底下也不那么讲究,叫太子妃一声娘,也是常有的事。 现在这么一叫,当然已经是不得体了,但太子妃被她这么一声,心都软下来,也不好再去责怪孙玉女了,她轻轻地抚了抚太孙嫔的头发,和声道,“怎么,大郎宠爱别的妃妾,心里不大好受了吧。” 太孙嫔扭动了一下,把脸藏在太子妃腿里,好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梦呓一样地说,“心里发慌、发虚,有点踩不到底……” 虽说和太孙有十年的情分,但一个何仙仙,才病了几天,太孙就亲自发话,让给她请太医,还有一个徐循,年纪虽小,犯了太孙的忌讳,运气却好,现在有了脸面不说,第二回侍寝,就在太孙那里过了夜…… 太子妃叹了口气,她温存地捏了捏太孙嫔的脖颈,像是在安抚一头不安的猫儿,“你担心什么,内宫中,总是雨露均沾,谁也不能想着独宠的事。大郎疼她们,难道就不疼你了?就算没了大郎,也还有我呢,怎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孙玉女便感激地抬起头来,眼神盈盈,低声道,“还是娘疼我……” “怎么样,这一阵子,在太孙宫那边过得还成吧?”太子妃宠爱地一笑,把孙玉女拉到了自己身边,让她挨着自己坐。“姐姐妹妹的,有谁给你气受不?” 何仙仙出去了,那剩下的也就是太孙妃和徐循,孙玉女摇了摇头,“太孙妃慈善大度,待我细致入微,我们和姐妹一样的,再没有什么龃龉。” 其实,太孙妃和太孙之间的感情,也只能说是平平,现在她论侍寝次数当然是头一份,但要说破了,这也就是因为她的嫡妻身份,本朝对嫡长子一直都是十分看重的,太孙又不傻,也不任性,再怎么样,肯定也得把嫡长子弄出来了,再想别的。真要说起来,相应最特殊、最受宠的,也就只有徐循了。 “至于小循嘛。”太孙嫔想了想,“小白兔似的,憨憨傻傻,可爱得很,别说大郎了,连我都欢喜她。” 太子妃不禁一笑,“哦?真是这么可爱?” “是可爱得很。”太孙嫔也笑了,“只是还比不上我可爱。” 太子妃点了点太孙嫔的额头,“你呀!” 她想了想,又宽慰太孙嫔道,“也别太往心里去了,你知道大郎性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会和你商量的。虽说昭仪、婕妤都是好姑娘,可一下越过你去,那也是没有的事。这么宠她,何尝又不是另有因由呢?” 太孙嫔的眼睛,就像是两眼井,清亮亮波光粼粼,她轻轻地说,“我知道,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她又伏到太子妃身上,在太子妃怀里腻了一会儿,肩头就抽了起来,太子妃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太孙嫔的肩头,温声道,“好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太孙嫔渐渐地止住了抽泣,她抹着眼睛直起身来,勉强一笑。“嗯,哭一会儿,心里好受多了――我这就回去了,躲出来太久,惹人闲话……” 太子妃也不多留,等太孙嫔去了,她又请张才人过来说话――这一阵子,张才人、李才人,经常都带着徐循,和她慢慢地说些宫里的事儿。 张才人对徐循的评价也不低,“是个可人疼的小姑娘,虽实在,但却很灵醒,不是那种迷迷噔噔、漫不经心的人。” 能通过选秀的,资质都不会太差,太子妃点了点头,“明日就算了,再下回,咱们进宫给娘娘请安的时候,就把她也给带上吧。” 张才人笑了,“其实明日也行,您也知道,桃色消息,一直都传得很快的。现在内宫里,肯定已经是出了新闻了。该知道的人,只怕全都知道啦。” 太子妃白了张才人一眼,旋即也掌不住,她笑了起来,“还是缓缓吧,这会就把她带进去,那我们也太沉不住气了。” # 这些台面下的风风雨雨,徐循根本是一无所知,她还是如常到太子宫中请安,和两位才人说些宫里的规矩和讲究,再说说宫里的故事、趣事。这么着过了几天,她听说太医去了何仙仙住的西六宫,又过了几天,听说何仙仙得的压根就不是风寒感冒,而是她也听不懂的什么病。 再过了几天,何仙仙就搬回了太孙宫。 连日的病痛,使得她清减了一些,神色也宁静了许多,从前的那些活泼劲儿,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徐循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正和太孙嫔说话,声音虽虚,但精神还好。 三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何仙仙对生病的日子明显就不想多谈,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呵欠,太孙嫔坐了坐也就站起来走了。徐循也要回去时,何仙仙又给她使眼色,她便慢了一步,搭讪着留在了何仙仙床边,同她笑着说,“自从你走了,小花园里的旱莲花都开啦――” 话没说完,何仙仙就握住她的手,半抬起身子,在她耳边低声说,“小循,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这件事,让我看清好多,别的我也不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徐循很吃惊,又不好多说什么――何仙仙床边就站着有人呢,她口吃了一会,只好期期艾艾地说,“哎,你别担心啦,大哥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你好好养病是正经……” 何仙仙也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就是白问问……你去吧,等我能出门了,再来找你说话。” 徐循就这样纳闷地回了屋子,想了半天,才和钱嬷嬷倾吐自己的疑问,“这事,怎么就叫她给知道了呢?难道私底下,已经传开了?” 才一问出口,见钱嬷嬷的表情,她也明白了过来。徐循心里有点不舒服,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拧着眉头没有说话。钱嬷嬷倒是很淡然,她说,“贵人,您心好那是好事,可帮人您得见情啊……这件事,就得这么办才好。这里头的道理,您以后会明白的。” 徐循想要反驳钱嬷嬷,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想来想去,也只好捏着鼻子,把这个人情给认了下来:暗地里,她觉得太孙倒是有点冤,这件事分明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可听何仙仙的意思,她是只谢自己,对太孙反而平平了。 要不说徐循运气好呢?这回,虽然所有人好像都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又占了一回便宜。 第25章 赏赐 入宫这么久,其实徐循还真是在经常到张才人、李才人屋子里玩耍以后,才感到自己已经渐渐地融入宫廷的。 几个嬷嬷知道得虽然多,但也都是些宫人之间的议论,而且有些事还不爱和她说。徐循对内宫的人际关系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太孙妃虽然和她好,可又是正妃,内训里反复告诫,宫妃之间,最忌闲言碎语、搬弄是非。有些事,太孙妃心里就是清楚,也不好和她们谈论,不然日后她怎么以身作则,去母仪天下? 至于孙玉女,虽然对内宫的事也很了解,但平日里不大谈论这个,她进宫请安次数也不多,这种话题,并不在小姑娘们日常谈论的范围之内。所以徐循虽然在西六宫和太孙宫都快住上大半年了,但对内宫的印象还是非常地模糊。也就是最近,徐循得了张娘娘的提拔,能进内宫去请安了,张才人、李才人对她才热情起来,她平时凑过去请安的时候,也愿意说点内宫的事给她听。要是在以前,她们对徐循这样的小妃嫔,都像是对小孩儿一样,照顾得虽然周到,人虽然和蔼,可多的话却是一句都不说。 太子因为年岁更大的关系,有不少妃嫔美人,但真正上了册的倒都正经是才人名分,不像是太孙身边,还有个太孙嫔。张才人、李才人还有郭才人,都是有名有分的人物了,就是郭才人受宠,这几年连着,不是双身子,就是在带孩子,平时压根没功夫应酬她们。倒是张才人,自己没孩子,李才人,自己孩子大了,平时还挺有空闲的。除了在太子妃娘娘跟前服侍以外,她们闲暇无事,也喜欢聚在一起说话,并不和小妃嫔们一样出去打秋千。徐循也是受了太孙妃的指点,也是自己留了个心眼,比如今天,在后园里打了一会秋千,见孙玉女不知道钻去哪里了,她也就往张才人的屋子里过去了。 张才人和李才人果然正坐在一起捡佛豆――内宫妃嫔,多数都信佛的,得了闲拣豆子念经,也是不错的消遣。见到徐循来了,张才人就挪出一个位置,道,“你也积积福吧。” 李才人笑着说,“她上辈子肯定拣了一辈子的佛豆,这一辈子,很可以不必拣了。” 她在人前很是温婉贤淑,私下倒是满爱开玩笑的,张才人听了,也微微地笑起来,倒是徐循红了脸,道,“李娘娘又打趣我。” 李才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口中却道,“什么牌名上的人,你也娘娘、娘娘地叫。还不快坐吧。” 三个妃嫔就坐在一块儿,默默地拣了一阵佛豆。李才人这才打开了话匣子,“都听说了吧,刘婕妤这几天,又在张娘娘那里触了霉头。” 张才人就是张娘娘的内侄女,这种事肯定都是听说了的,她摇了摇头,也是叹了口气,“其实,这都是细枝末节了,这几天娘娘心里不高兴,主要还是因为,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来的贡物进宫了,皇上发话,珠宝饰物,让王娘娘先挑。” 三宝太监回国那是大事,徐循还没进宫的时候,就听说过三宝太监下西洋的事,她父亲还买过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来的海螺给她们姐妹玩呢。虽然那多半就是假托了一个名头,但可想而知,难得出使一次,肯定得带点好东西回来。不过,她并不知道三宝太监已经又出使西洋了,听了张才人这么说,才晓得人家早都又出使了,而且听意思,这一次肯定也是满载而归。 李才人才要说话,看了徐循的表情,便说,“上回三宝太监大人回来的时候,你还没进宫,西洋可是好地方。那些名贵的香料和宝石,都是从西洋带回来的。三宝大人只怕也是才回来没几天吧――” 张才人点头说,“才刚到,东西还没送进宫呢。就是皇上上回去看王娘娘的时候说起来这件事,王娘娘说,‘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皇爷爷说,‘等开了单子,让张氏送到永华宫,你们先挑吧’。” 能这么绘声绘色,连皇爷的话都复述出来,那肯定又是不知哪个宫人私底下传话了。李才人啧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见徐循还是懵懵懂懂的,便道,“王娘娘没得病之前,是要比张娘娘更得宠一些,现下得了病,更惹人怜爱也是理所当然。就是张娘娘,多年来管理内务多么辛苦,心里肯定是不大得劲了。刘婕妤眼皮浅,还当王娘娘的体面就是她的体面,忙不迭也要去卖弄宠爱,被打回来那也是自找。唉,说来,当年王娘娘让韩娘娘住进永华宫,也算是用心深远,若不然,皇爷也未必能想得起她。” “都是虚热闹。”张才人也叹了口气,“争一口气罢了。姑姑也不是怪王娘娘抢喝头汤,就是觉得皇爷这样做,倒显得她不懂事一般。后宫有了好东西,姑姑避嫌不先挑,余下的,按品级还不是先送到永华宫……” 徐循听得目眩神迷――在她来说,刘婕妤这样当红得宠的妃嫔,已算是很厉害了。可没想到,张才人和李才人说起来,好像压根就没把她当回事似的。反而是久病在床的王娘娘,还有似乎没见多得宠的韩娘娘,更受她们的看重。 张才人说了几句,忽然想到她,还扭脸提点,“高丽贡女,眼皮子都浅,毕竟是外藩女,没受过我们上国的教化。喜欢争风吃醋不说,还爱财货。所以……和汉王也一直都比较亲近,这一阵子,刘婕妤听说老往永华宫请安――王娘娘都病成什么样子了,起不来床了都,怕也不会管这些事。你就晓得这些贡女们,心里都向着谁了。” 徐循连忙点头,唯唯地应了下来。李才人看在眼里,就笑着说,“小循你告诉我,在宫里见了刘婕妤、韩娘娘,该怎么做?” 徐循想了想,见两个长辈妃嫔都看着自己,虽有些紧张,却还是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才人和张才人对视一眼,都微微一笑,李才人说,“不特别客气一点?” 徐循垂下头,扭捏地说,“不想特别客气……咽不下这口气,不让她们挑出我的毛病,也就罢了。” 李才人笑着说,“这就对了,我们行得正,一言一行都依足内训,就是要吹毛求疵,张娘娘也能为我们做主的。咱们不能被人挑出错处,可也不能软得提不起来,让贵妃娘娘想做主都没法儿,那样就太不给春和殿、太孙宫挣脸了。” 徐循也觉得两个长辈就是这个意思,再结合张贵妃娘娘赏她的金耳坠子,这种态度就更明显了,她连忙表态,“一定不给两宫丢人。” 两个长辈顿时都满意地笑了起来。张才人也就没再教育徐循,而是又换了个话题。“听说,行在那面的宫殿,都快盖好了,地儿要比这里大了好几倍。” “那可太好了。”李才人忙说,“前些天下雨,我的院子又涝了个不成,你这里如何?我那屋里水都要满上台阶来了……” 也许就是她的表态发挥了作用,又过了几天,太孙妃特别提前通知她,明日大部队进内宫请安,她也有份。 # 徐循几次进宫,都是先到的长阳宫,这里也算是她在内宫里最熟悉的地方了,虽说有点奇怪,但对长阳宫,她是有几分亲切之情的――这和她对张贵妃娘娘的感情也脱不了干系。虽说张贵妃娘娘赏她金坠子,虽然也不是光看她可爱,而是为了敲打刘婕妤,但不管怎么说,那些夸奖的话,和沉甸甸的名贵饰品,毕竟都使得她对张娘娘有些淡淡的感激之情。这都还没算上张娘娘从选秀时就看重她的老情分呢。 也因此,见到张娘娘时,她除了有些兴奋以外,并不惧怕紧张,请过安便在下首坐了,听凭太子妃和张娘娘唠家常,她自己则游目四顾,打量着长阳宫里的摆设。 她们这次进来,和上回册封拜见又不一样了,张娘娘没有升殿,而是在东里间和她们说话,东里间的摆设要比正殿更丰富,也更家常。基本架构也和徐循屋子里的差不多,靠墙是炕,方便冬日会客,到了冬天,炕上还会加盖暖阁,现在天气还暖和,所以只有几根柱子在炕边围着。靠窗是一张大大的罗汉床,上了黑漆,徐循也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屋当中一张梅花桌,边上一轮绣墩。罗汉床旁边摆了两张圈椅――那些正儿八经的太师椅,在东里间内是看不到的。其余两面墙旁放着顶天的大立柜,这个木头徐循是看出来了的:金丝楠木,一寸木头比金子都更贵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张娘娘屋子里也就是一张缂丝的万寿金凤小屏风特别打眼,其余的摆设也和徐循屋子里的一样,反正都是那些摆件,无非是张娘娘屋子里的摆件用料更名贵而已。徐循只觉得一盘紫水晶葡萄晶莹剔透特别可爱,她盯着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眼神。 太子妃和张娘娘挨得最近,她们也在谈三宝太监从西洋回来的事,因为这算是宫里的大事了。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了许多名贵的木材,包括国内已无法搜求,极好的紫檀木,皇爷下令让这些木头打造的家具就直接运往北平行在,这就又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北平行在的宫殿分配还没确定,起码内宫该怎么安排根本就没个数。张娘娘现在就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尚宫局那面也是一塌糊涂,”她和太子妃抱怨,“让她们去寻宫城图来看,竟不知找哪个衙门。我和皇爷说,这么闹,我可管不了,说不得只好撒手不管,反正,少不了我一处屋子住那就成了。” 太子妃肯定要安慰张娘娘,不过,张娘娘的消极怠工情绪很严重,说了没几句,便挥手道,“算了算了,都是不说了。――嗯,这不是徐――徐――” 徐循一听她提起自己,一看张娘娘的眼神放到自己身上,赶忙站起来说,“小循给娘娘请安。” 说着又要行礼,张娘娘笑着说,“都拜过一次了,干嘛还拜。坐得那么远,我都看不清你了,到我身边来。” 徐循就又挨着坐到了张娘娘身边,张娘娘摩挲着她的肩头,将她细看了一会,便冲张才人道,“你说,她和你宁姑姑生得是不是有几分像?” 张才人尴尬了一会,还没答话,张娘娘就叹了一口气,“我倒是忘了,我进宫的时候,你才几岁呢,你宁姑姑那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你肯定已记不得啦。” 听起来,徐循是长得和张娘娘早夭的妹妹有几分相似。太子妃笑着说,“我说呢,娘娘怎么一见到她就这么喜欢。原来是她好福气,生得面善。” “面善是真,好福气又未必了。天家妃嫔,固然是养尊处优,可也要处处谨言慎行,方能为天下表率。”张娘娘叹了一口气,倒是说了几句大实话。太子妃、太孙妃连张才人、徐循,都忙起身道,“是,谨遵娘娘教诲。” 这倒是把张娘娘给逗笑了,她说,“我是说,有时呀,这后宫妃嫔,倒不如寻常人家的妇人,嬉笑怒骂,都能肆意。心里有什么委屈,还能和家里人抱怨抱怨……咱们既然是天下的表率,有点委屈,不也就只能往心里咽了?” 她把徐循揽在怀里,怜爱地道,“所以我看到她这样憨憨的样子,就打从心里喜欢。憨点好,老天爷就中意憨人呢,憨人有憨福!小循,刚才进来,你看什么看得这么高兴啊?” 徐循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张娘娘眼里,她面上一红,“我看娘娘屋里的摆设,好看得很……” 张娘娘失笑道,“好看吗?” 徐循老老实实地说,“真好看。” “我入宫都十几年了,就是每年按时应分得的赏赐,也有不少,等你到了那时候,你屋里也就好看了。”张娘娘似乎有些自得,又扭头说,“彩儿,索性把我的妆奁开了,给她开开眼。” 她这一说,一屋子女人都有点微微的兴奋:张娘娘入宫起码都有十七八年了,十二年前晋位贵妃,自此以后执掌后宫,她手里的好东西那还能少得了吗?能进妆奁的,那肯定都是稀世奇珍了。――但凡是女人,不爱珠宝的,那都是少数。 彩儿应声而去,不多久,和两个宫人一起,吃力地抬进了一个高达五尺上下,几乎自己就是个小柜子的梳妆盒来。张贵妃对徐循道,“知道这是什么木头吗?” 徐循老实道,“不知道。” 她又抽了抽鼻子,“香香的呢,是西洋香水么?” “是沉香木整个造的。”张贵妃笑着说,太孙妃微微抽了一口气。 张贵妃的唇角又往上翘了一点儿,她弯下腰,亲自启开了妆匣,先翻开最顶上的夹层,露出了一面耀人眼的琉璃镜子,再把底座往外一推,次第就推开了好几层抽屉,别的不说,单是这份巧工,徐循以前就没见过。 但谁也顾不得赞叹这个了,张贵妃这一推,顿时是宝光耀眼,徐循一时竟不能逼视,连太子妃和太孙妃都调开了视线,过了一会儿,徐循眨着眼,禁不住说,“娘娘,这……这首饰的宝光和镜子的光这么一杂糅,我连眼泪都被刺出来啦。” 张贵妃笑出声了,徐循还是第一次在她的笑声中听出了真正的快乐,她说,“你们啊,也是眼浅,都没什么眼福。” 说着,便合上了抽屉。把镜子给按下去了,又从妆奁底部抽出了几个小抽屉,给徐循等人看,“比起上头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但在徐循看来,也颇为可观了,能进常用妆奁的首饰,还能差到哪里去?张贵妃那样说,不过是她自谦罢了。什么猫眼石成套头面,什么珍珠凤钗,什么金镶玉的镯子,什么拔丝的花簪……做工精细也就罢了,那宝石全比她有的要大上好多。她甚至无法估算价钱,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盒首饰出神,完全是看花了眼。 “好看不好看?”张贵妃就问她。 “好看。”徐循用力地点了点头。 “哪样好看?”张贵妃被她逗乐了。 “都好看。”徐循真诚地说。 “哪一件最好看呢?”贵妃娘娘问。 “我挑不出来。”太孙婕妤发自肺腑地回答。 这下,连太子妃都受不了了,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可还没给徐循递眼色呢,张贵妃就冲她摆了摆手。自己兴致勃勃地在首饰盒里挑了半天,挑出了一根花钗来,这花钗是金打的,凤头,凤嘴缀了一个极大的蓝宝石。辉煌灿烂之处,绝不下张贵妃头前赏的红宝耳坠子。 “这个好看吗?”贵妃娘娘说。 “好看!”徐循是真的被迷了眼了,答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张贵妃便把花钗□了徐循发髻里,笑着说,“好看,那就赏给你吧。” ――嗯? ――啊? 徐循过了一会还没反应过来呢,她眨巴着双眼,好久也没闹明白:不就是进宫请安吗?自己怎么又得了好东西了? 第26章 蓝宝 徐循去请安的时候,虽然也着意打扮了一番,但无非也就是耳朵上坠了两个红宝坠子而已,回来的时候,头顶就多了一根精雕细琢的蓝宝凤钗,宫里的女人眼睛都尖,一路回来,徐循一路觉得那些中人、宫女都在看她,眼神带了诧异之色,全往自己头上瞄。她恨不能戴个风帽,把头给捂住了,别出这份风头。 > >长得像早夭的妹妹,就真的这么占便宜?小姑娘一路都有点将信将疑,只是费心琢磨着这事儿,没留神就跟着太子妃、太孙妃一头撞进了屋子里,张才人喊都没喊住,进了屋她才回过神来:都请过安了,还跟进来干什么?自己应该去张才人屋子里,和身份大致相当的长辈们一处才对。 > >徐循连忙要弓身赔罪,可太子妃啼笑皆非地望了她一眼,却是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 > >“才得了赏赐,心里有点发慌吧?”连她的语气都有些淡淡的酸味。但徐循上回得了孙玉女的忠告,却不敢再说什么献给太子妃的话了。她点头说。“是很想不明白。” > >太子妃笑了一下,也摸了摸徐循的脸颊,“算是你有福气,别往心里去,出去玩吧,娘娘赏你那就是你的,好生收着,以后进宫请安戴在头上,也算是为太孙宫挣点面子。” > >虽说语气有点勉强,但态度还是很真诚的,徐循索性也就不多想了:她觉得自己估计是又成了筏子,不过,这种上层之间勾心斗角的事,和她这个小婕妤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 >“那我就告退了。”她站起身给太子妃、太孙妃行了礼,一路还小心翼翼地扶着凤钗,见两个上司没有别的话,转身就退出了屋子,往张才人屋里去了。 > >太子妃、太孙妃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太子妃忽然自己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这才是真有福气呢,说是还情,可兜兜转转,两个好东西都给了她。” > >太孙妃多少也有些意会,她拧了拧眉头,“这蓝宝――” > >“也是底下人孝敬你爹的,”太子妃说,“你爹都没舍得常戴,为了还贵妃娘娘的人情,又献上去了。” > >太孙妃哑口无言了,过了一会,才道,“娘娘心思深啊……” > >要是不愿接春和殿还的人情,当时收了蓝宝,转头赏个东西,指名就给太孙妃、太子妃,又或者干脆就指名给徐循了。不也顶好?要不然更干脆一点,当时就不收,把话说明白了,人情也落到了实处。太孙妃这么说话,是有点拿不准贵妃的心思了。 > >太子妃也能理解,孩子毕竟还小,还需要历练。她微微地摇了摇头,“贵妃娘娘这几天,是有点上火生气了。” > >她叮嘱太孙妃,“等大郎今晚回来了,你让他先到我这里来。” > >太孙妃自然应了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又说,“要不然,还是让小循……” > >太子妃瞥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我和你爹的眼眶还没那么浅。娘娘赏了,那就是她的……她生得像娘娘的妹子――” > >见太孙妃的表情,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不论真像假像,那都是她的福气。以后在太孙宫里,对她不可等闲视之。” > >太孙妃笑着说,“是,一定记在心里。” > >连她都对徐循的运气有点羡慕了,“这丫头,有福呢。没心没肺的实诚人,这么误打误撞机缘巧合的,倒是什么都有了。” > >太子妃只是笑而不语。 > ># > >既然太孙的心理关口,已经因为他自己的傲气和徐循的努力,成功被突破了,那么徐循也就同何仙仙她们一样,开始了自己规律的侍寝生活。头前几天,太孙那是又跟着皇爷出去了――皇爷这个好动的性子,宫里人是最清楚的,一个月只有半个月在家。他一出门就要带上太孙,所以太孙时常也是不在的。 > >等他回来了,还是照旧,先太孙妃,之后是太孙嫔。何仙仙还有点咳嗽得好好将养,接下来那就是徐循了。 > >徐循就特别把自己的蓝宝凤钗戴去给他看,介绍道,“这是张贵妃娘娘赏我的。” > >太孙扳着她的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有意地做出冷漠的样子,道,“早知道了。” > >徐循有点不高兴了,她嘟起嘴说,“那不是您上回说要看红宝耳坠子,埋怨我不给您戴过来的吗?这么沉又这么贵重,要是蹭着了,可不得心疼死。” > >太孙倒是被她给说乐了,原来那张冷漠的面具片片瓦解,他拧了拧徐循的脸蛋,把花钗拔下来,拿在手上看了一下,就作势要用花钗刺徐循,“我真觉得奇怪了,你哪来这么大的福。这么大的蓝宝,我还想要呢,爹也当个宝,倒了几手,现在倒成你的了。” > >徐循扭了几下,也顾不得撒娇了,听太孙露了个话锋,还不赶忙接着问啊,“这――难道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东西?怎么又去张娘娘那了。” > >太孙倒是不愿多谈,他笑了笑,倾身又把蓝宝钗子给徐循插回去了,说道,“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带着好看那就行了。嗯,这要是稍微往前戴一点,蓝宝石能把半边脸都照亮了。” > >在不大出色的光照环境下,宝石的光芒肯定更为夺目,徐循被太孙这么一说,也很是喜欢,既然太孙这么说,她也就不去寻根究底,而是找了面镜子沾沾自喜地欣赏了一会,才偏头问太孙,“这么大的宝石,您拿来能做什么呀――再说了,我还以为,这东西在您这里也不算稀奇。贵妃娘娘有满满一匣子这样的好东西……” > >太孙笑了一下,“这就是在贵妃娘娘那里,也是有数的了。应该是西洋来的好蓝宝,三宝太监的船队从西洋带回来的,这几年几经辗转,才落到你手上吧。” > >“那,这东西值多少钱啊?”徐循听得有点目瞪口呆了。 > >“你觉得值多少钱?”太孙反问说。 > >徐循想了一下,不太肯定,“总得要有……嗯,一万多两银子吧?” > >她这是把自己手里最大的那枚蓝宝石来比着估算了,当时孙嬷嬷说过一句:这黄豆大小的蓝宝,在外头都能卖一百多两。这块宝石有拇指甲盖大小,又厚实圆润,翻个一百多倍也不为多。一万多两,按田地来说,上好良田能买三百多亩,也就是三顷多,这要具体地说能有多大?如果算上良田、中田和夏田的差价的话,一万多两,可以买下徐循姥姥家和邻村两整个村子,连住地带耕地,都还能有剩的。 > >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石头,能买京师附近最繁华地带,两村的地,这个估价她觉得肯定是高了。没想到太孙还是摇了摇头,他很干脆地说,“这东西,没价。你拿着一万多两都买不到。” > >徐循整个人肯定被镇住了啊,她呆呆地望着太孙,太孙也来了谈兴,就给她分析。 > >“蓝宝的产地一般都在天竺,在天竺当地已经很值钱了,而且那里银子贱,倒是绸缎值钱。三宝太监是拿绸缎、茶叶和瓷器,同天竺的土王们换宝石,做得最划算的买卖,你猜是怎么换的?” > >徐循呆呆地摇了摇头,太孙比了个数字,“用五百匹贡缎,五百匹贡纱换了一匣子宝石,里头最大的也能有这么大,最小的也有小拇指盖一多半那么小,一共五十多颗。” > >一千匹贡物,在市面上能卖大约两千多两银子,花色好的话,还能翻倍。用不到五千两银子,来换一盒五十多枚宝石,平均一枚宝石也就是一百多两。这还是把贡物价值给高估了,如果就按成本算,可能比一百两还低了。 > >“回国以后,”太孙又说,“有些按这个行情做买卖的商人,卖过一些宝石,当然他们拿不到这么好的货,顶多就是你这颗成色的七成、八成吧,一枚也能卖到一万多两。你这一枚,可能是当时谁走了大运撞出来的,没做贡物,不过因为太好,也只能上贡,自己肯定不敢戴啊。所以我和你说,一万多两肯定是打不住,但拿出去卖也卖不上价,东西太好了,只配天家戴。这不就层层上贡到爹那里了?爹拿来当然是一文钱没花,你说它一钱不值也可以,说它稀世无价也可以,看你怎么想吧。” > >一边说,他一边托起徐循手上的宝石掂了掂,索性是把话给说破了。“贵妃娘娘赏你红宝,是为了给咱们撑腰。咱们也不能没个表示,正好,这东西新到手,我也就看到爹戴了一次。娘把这蓝宝呈给贵妃娘娘以后,她的确也很是喜欢……她赏给你这个,无非也就是为了表示自己好东西多了去了,压根就不稀罕三宝太监入贡的那批新货色。就是为了赌口气嘛……你瞧啊,这女人真是怪得很,看到宝石,眼睛里就放光,可为了一口气,连宝石都不要了。” > >徐循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明白,在她得到的好处后头,欠了的人情那是有长辈们帮着还呢。 > >对太孙的最后一句话,她多少也有点同感,但却不愿流露出来。倒是知道了这宝石的珍贵以后,徐循有点不敢戴了,赶忙又取下来,虔诚地说,“这么贵重,那可得好好地放起来,别磕了碰了,多可惜呀。” > >太孙笑着说,“眼界真浅,以后……好东西多得是,这个也不算什么了。听说三宝太监入贡的这批珠宝里,最大的金刚石,比这个还更大点。” > >徐循也听得很神往,不过她自知身份,却没有多少期望,只是快乐地道,“凭它多大呢,我有这个就已经顶好了。” > >太孙看了她几眼,见徐循的确一脸的满足,不由哈哈一笑,才道,“既然是你的,就戴起来,舍不得戴,给你也不是你的。” > >徐循嘟嘴说,“贵呢,一会儿……要是刮着了怎么办?” > >太孙便自己把钗子插.进了徐循的发髻里,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这枚硕大的蓝宝石垂在了徐循额头前面,又坏笑了起来。“一会儿什么?一会儿你要干嘛?” > >徐循嘟着嘴,咬着唇白了太孙一眼,不说话了,只是翻着眼睛去看那枚蓝宝石,她露出了天真的笑,一双黑水晶一般的眼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蓝点。 > >太孙的眼色便深浓了起来,他伏在徐循身上,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循,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这一次,不会那么疼了。” > >徐循还能说什么,她还能说不好吗? 第27章 二次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其实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徐循都受过那么多教育了。第一次实战,毕竟有点生涩,也在情理之中。这第二次她就没怎么欲擒故纵地害臊――她明白自己,演戏那从来都是演得不大好的。不害臊,那就真的装不出害臊。 所以,在太孙宽衣解带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把眼神调开,还很好奇地东看西看,倒是把太孙看得有点不自在了。脱了一半,便令人住了手,有点恼羞,还未成怒地说,“你也不帮忙,也不自己动手,在这看什么。” 第二次嘛,太孙就没费事把宫女支出去了,所以他自己无谓宽衣解带,自有人过来帮忙。徐循这边,因为人手不够,所以还是得自己脱。她看得入神了,手脚也是慢了点,被太孙说了,才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去解纽绊,不再打量太孙的身子――平时掩盖在重重衣服下,看不太出来,上回她也没顾得上注意。其实,太孙……该怎么说,那还是挺精壮的。 也许是因为常年和皇爷在外南征北战,太孙身上,肩膀是肩膀,腰是腰,现在脱.光了就看得出来了,稍微一动,身上的肌肉线条纹理分明的,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徐循也不知该怎么说,就像是和太孙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握手那样,光是这样看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从心底泛了开来,好像连皮肤都要比平时敏感得多了,平时不大在乎的凉风,现在吹到身上,就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用句那什么的话来说,小姑娘是看得有点动心了。 虽然两个宫女有点儿碍眼,不过,好在她们也都是受过训练的,脸上一派淡然,徐循尴尬了一会也就适应了。她又偷看了太孙一眼,便把自己的外袍给褪了下来。 这一次过来,肯定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因为戴了蓝宝石的钗子,孙嬷嬷就给预备了一套月白色绣桂花的亵衣亵裤,尺寸小了点,是徐循前几年穿的,现在穿,边沿紧紧的绷着肉,都有点勒出痕了。尤其是亵裤,分明就是足足小了一号,徐循都怕有点崩裂了,现在有机会脱下来,她也很是放松,不然要真崩裂了,她简直无法和太孙解释。该怎么说啊?因为平时比较穷困,衣服穿小了也不能换? 不过,孙嬷嬷也没有说错,这么合体的一身里衣,和平时那些宽敞的亵衣裤比,显然是更能吸引太孙的注意力,徐循本要脱衣,才抬手去扶一扶钗子的功夫,太孙都等不得,直接上手给接管了过去。 两个人没有吹灯拔蜡,徐循在太孙给她解系带的时候,有点体会到太孙那种不自在的心情了。她有点不记得头回两个人怎么开始敦伦的,反正当时都在暗下决心,好像反而没这么不自在了。现在,把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呈现在另一个人的眼光之下,她的确是感到了一种不安。这和身份无关,任何一个人在这样被评判的时候,可能都会有些不自信,都会介意自己的身体,在另一个人眼中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当太孙把亵衣往下解的时候,她嘟着嘴,又有些不安,又有些害臊地多少挽留了一下那片轻薄的布料,见大势已去,还扭了扭身子,低声说,“好亮……好羞呀!” 是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发嗔的,更何况徐循的嗔发得很可爱,很有道理。太孙哈哈一笑,冲宫人们挥了挥手,道,“把蜡烛灭了吧。” 灭了蜡烛,不代表室内就没有光了,毕竟桌上还有一盏小油灯呢,这一盏灯一般是不会熄灭的,免得半夜下床找不着北。所以徐循身上凹凸有致的曲线,还是能清晰地被太孙鉴赏,当然,室内光线昏暗下来以后,小姑娘的紧张情绪也有所缓解,不知不觉间,已经睁开了眼睛,多少带着些好奇地浏览着太孙的身体。 看着看着,太孙还没行动呢,太孙婕妤倒是先出手了,她试探性地捏了捏太孙支在她身侧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太孙,见他双目炯炯地注视着自己,便讪然道,“瞧着软软的,戳一戳,好像还挺硬……” 太孙又是好笑,又是情动,低下头就把徐循的嘴巴给堵住了,他在徐循唇上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你这家伙,太多话了。” 上回两个人那什么的时候,没怎么亲吻,徐循都快忘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她又像是过了电,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太孙的舌头擦到那里,就像是电流蹿到了哪里。他的手指几乎也是一样,徐循都快忘了李嬷嬷教导她的那些学问,只顾着被太孙的行动给牵着走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都没想着留意太孙的愉快,直到太孙的手指滑进了她体内,那些微的刺痛感才让她清醒过来,想到了李嬷嬷的教诲:她进宫来,是为了服侍太孙的,怎么能反过来让太孙服侍她呢? 既然太孙的抚摸能让她愉快,那么反过来自然也是一样的,徐循的回报,获得了太孙积极的反应。她受到肯定,也就更再接再厉了,遵循着李嬷嬷的教导,先从后背开始,一路往下,摸到太孙比较最敏感的地方,上下轻捋了几下,太孙本来就挺坚硬的那地方,就更为精神十足了。 要不说太孙是个好人呢?徐循毕竟是初经人事,他分明已经有点难耐,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却还硬是耐着性子在给她开拓呢,现在被她一刺激,有点忍不住了,提枪要上马之前,还问了一句,“不疼了吧?” 徐循想笑,又怕出上回的事,只好咬着舌尖忍住了,她半眯缝着眼睛,呢喃说,“你就只管进来吧……” 这么一个俏生生的小美人,主动又热情,熟练又生涩,先是偷看,再是偷戳,喋喋不休的,又惹人疼又惹人发笑,到末了还有那么一点儿害羞――最最重要的,是徐循对两人接触的反应,那是瞒不了人的,太孙也能感觉得出来,她确确实实,很喜欢和自己的接触。 男人一般也都不会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虽说天下美色予取予求,有时候霸王硬上弓也不失为一点情趣。但大部分正常的男人,肯定都喜欢和一样有热情的女人一起做这种事。徐循的喜欢,自然更催动了太孙的喜欢,她再这么星眸半眯地呢喃了这么一句,太孙哪还能忍得住?一下就冲进了徐循身体最深的地方。 这一次,的确是没那么疼了――徐循这一阵子在屋子里也没闲着,李嬷嬷照样给她上课。起码,对太孙的尺寸,她已有了充分的准备。两个人都舒服得呻.吟了起来。太孙进出了几下,估计也感觉到徐循准备得挺好的了,便显著地放松了下来,还叹了一口气。 徐循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太孙瞪了她一眼,身下用力,把她顶得出了几声,方道,“你笑什么,你不要时时刻刻都走神儿好不好?” “人家才没……没走神呢。”徐循说,她在心里回想着李嬷嬷教导的诸多学问:和何仙仙不一样,徐循学这些,虽然也害羞,但还是挺认真的。她娘说了,’‘嬷嬷们不会害她’,让她学,那肯定是为了她好。 在这种姿势,能用的估计也就是那一招了。徐循心里想,她练了挺久,也不知学得对不对,现在突然要上手真枪真刀地拼杀了,还有点调整不过来。要不是太孙其实还是戳得她有点不太舒服,徐循都未必有心力去思索这个,这会儿她倒是还能和太孙斗斗嘴,“我、我就是想,您说是自己已经猜到了,其实、其实还是有点怕啊……” 太孙沉默了一下,倒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了,他一边摆布徐循换了个姿势,把枕头塞进她腰下头,一边说,“是有点积习难改,还是挺怕的。” 两个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但很快,又被这运动给吸引了全副的注意力――这种事吧,说得太玄乎那也是吹的,其实就是挺舒服的,至少对徐循来说是这样。太孙和她的尺寸有点不合适,上回她半梦半醒的时候,可能足够放松,所以还挺迷迷糊糊的就开心了。这回,她在舒服以外,也还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酸胀。 不过,既然她是为了服侍太孙才进宫的,她到底有多舒服这也不是重点,徐循回想着李嬷嬷教给她的办法,开始气运丹田,就像是用嘴儿往里吸气一样地用力。太孙的动作忽然间快了起来,他发出了一声介于吃惊和愉悦之间的喊叫,一下就失控了似的,整个人笼罩在徐循上方,也顾不得逗她了,双目紧闭,就像是沉溺在了这感觉里。徐循心里有点吃惊,也有点小小的成就感――看来,太孙很吃这一套啊。 再略微加快了一番速度,她也有点不行了,太孙顶得实在是太用力,她的腰都快散了架,徐循现在已经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了,她是被顶得腰酸背痛的,只盼着这一切快点结束。好在太孙也没坚持多久,在她的绞动下,没多久就塌在了徐循身上。 “重……”徐循禁不住难受地蠕动起来。太孙又闭着眼喘息了一会,这才让了让,把徐循护在自己怀里,一手撑着头,喘息未定地点了点徐循的额头。 “没看出来啊,你――”他先说了一句,可没说完,又改口了。“刚才太使劲了,没顾得上留力,伤到你没有?” 徐循没比较的对象,也不知道太孙这个力气在男人里普遍不普遍,但她的确是觉得有点腿软,腰也酸得很。悄悄瞥一眼时漏,不知不觉,两个人在榻上也消磨了有半个时辰了。就抛开脱衣那些时间,难怪到了最后,她都觉得自己底下有点疼了。 “没事。”她说,不禁打了个呵欠,“就是困了……” 话才出口,徐循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不恰当了:上回人家让她留下来,那是因为刘婕妤。这回她再说困,不是不合适了吗,好像她还想在这儿过夜似的。 “一会儿回去再睡吧。”她很快说,“现在先和您说说话……” 太孙也沉默了一会,像是把徐循的尴尬给看穿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摇摇欲坠的蓝宝凤钗,最终,还是将它拔了出来,随手又把发髻给挑散了,让徐循的长发,散了一肩头,“说话,说什么?” 呃…… 徐循想了一下,就问,“刚才……您舒坦吗?” 一边问,一边有点脸红:这问得也太不害臊了。 连太孙都有点害羞似的,黝黑脸上,露出了可疑的红痕,过了一会他才说,“问这个干嘛,不舒坦,我不会说吗?” 那看来是舒坦的了。徐循点了点头,无以为继,太孙也不说话,徐循看他有点昏昏欲睡的,便起身要走,“那我回去了……” 人才爬起来,腰就被太孙给搂住了,他有点啼笑皆非地把徐循给摁回了床上。“你怎么回事,别人来这里,都巴不得能不走。就你,我没赶你呢,你倒巴不得就走似的。” 徐循嘟嘟囔囔的还要说什么呢,太孙已经没好气地说,“明天再洗澡,现在先睡觉,不许再说话了!” 徐循只好不说话了。一片安静中,两个宫人幽灵一样地上来给放了床帐――她的确也累得慌,合上眼就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写的写完了。 今晚有事要出去回来写豪门哈。 小循采用的高级招数叫做锦鲤吸水,大杀器之一-- 第28章 宠爱 第二天早上,徐循还迷迷糊糊的呢,就觉得在睡梦里太孙又进来了。因为前一天晚上的事儿,她里头还湿着,太孙进得很轻松。倒是她有点不大高兴,扭了扭身子,连眼睛都不愿意挣――还小,正是贪觉的时候。太孙又的确是起得比她要早,再加上昨晚闹腾得迟,徐循确实是困得厉害。 太孙就咬着她的耳朵,和她说了一句,“起床啦,小循。” 一边说,手一边伸到徐循比较敏感的地方,轻轻地掐了一下。 徐循还在那揉眼呢,她有点起床气,被太孙这一闹,虽还不至于迷糊间说什么不敬的话,但也是没好气地吸了一口气,简直是动力全开,想尽快地把太孙给绞出来。不过这倒是正合了太孙的意,徐循过了一会也明白过来了:早上还有很多事要做,谁和你慢慢来,当然是越快越好了。 李嬷嬷说,这男人做这样的事,最畅快那就是开始和结尾,中间进进出出,要是女人不配合,他们甚至都会感到无聊。当然,一般男人也都会尽力把时间拖久些,不论他身边的女人和他是什么关系,谁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让自己的女人失望不是?这啊,就是男人的天性。 这样算,第一次太孙怕她痛,自己也不舒服,没几下就给解放了。第二次早上,那必须得快点儿。第三次昨晚……嗯,时间短也不赖他,是自己太精益求精了,太孙以前好像没有接触过这种功夫,快点也没什么。这第四次嘛,就是现在,效果如何? ――看徐循还能想七想八,也就知道了不是? 不过无论如何,她就是为了在这种事上服侍太孙才进宫的不是?太孙有意照顾她那很好,要是没这个意思,徐循难道还能怪他啊?虽然在心里腹诽太孙的男子气概,是有点不太尊重,不过徐循对自己的想法一直还是很放松的。 她还没彻底醒过来,一直都有点迷迷糊糊的,绞紧了身子研磨了几下,太孙便交代在她身上,他伏下来轻轻地玩弄着徐循的耳垂,又扯着这一点点肉,带着笑意说,“好嘛,都这样了还是睡眼迷蒙的?该打。” 说着,居然真的一巴掌打在徐循的翘屁.股上――刚才她正撅着屁股呢,这个姿势,刚好也方便被打。 徐循这一下是真的被打醒了,她别过头哀怨地瞥了太孙一眼,揉着眼气哼哼地说,“人家昨晚被折腾了那么久,累着呢……这会又被您给打了,一会走不了路没法请安,都赖您!” 太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他亲昵地把徐循给抱起来,让她坐起身脚踏上地才道,“好么,别说我不体贴你。今儿,你就在院子里把澡给泡了,再回去歇着吧,太孙妃那里,不必过去了。” 徐循看了时漏一眼:现在这个时辰,太孙估计是只能稍微冲冲澡就得过去了。没法和徐循一样,泡上老半天。这么说,他对自己的安排,还是很体贴的。 太孙这个人,脾气的确好,徐循又一次认识到:在他们街坊,打媳妇的男人虽不多,可这做媳妇的,哪个不是低眉顺眼地服侍老爷们?有一口饭都要先尽着男人吃,徐师母对徐先生也是这个样,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给徐先生过了目,自己再处置。能和太孙这样,自己洗个澡就要出门,让徐循在他屋里泡澡的,就是在一般百姓里都算是很少数的了。更别说,自己还不是他的正妻,只是个婕妤了。 她也就不好意思再和太孙作了,乖乖地点了点头,对太孙笑道,“大郎真懂得疼人。” 太孙捏了捏她的脸蛋,用了点力,徐循哎哟一声,脸又垮下去了,太孙哈哈一笑,才说,“也不是人人都疼,非得和小循这么可爱的,才疼。” 说着,就起身施施然地去净房了。 # 第二次侍寝,又过夜了…… 徐循在太孙屋子里舒舒服服地拿太孙的份例泡了个澡,用的是太孙专有的澡豆,涂的是太孙专享的脂膏,一身清爽地插着蓝宝钗子往自个院子里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沿路遇到的那些小中人、小宫人,待她的态度,要比从前更殷勤了许多――要说从前不尊敬那是假的,不过,那份尊敬,是职业化的,出于义务而来的。现在表情里的这种殷勤和讨好,更像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羡慕和膜拜…… 虽说也不是没有一点飘飘然,但徐循心里也是有点不安稳:说到受宠,她拍马也赶不上孙玉女。可连孙玉女都没在太孙屋里过夜呢,她连着两回都这么闹,徐循自己都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可太孙都给了这份体面了,她也不能往外推啊。 泡澡出来,已经过了请安的时点了,徐循回屋里的时候,四个嬷嬷果然都在,反正现在一切习惯成自然,屏退了小宫人,她就把在太孙屋子里的事儿都说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几个嬷嬷都安详地听着,对徐循留下过夜的事没有太大的反应。 徐循也就稍微安心了一点儿,她还怕自己不去请安,会给人留下傲慢的印象呢。没想到钱嬷嬷说,“您这一身红红白白的,谁看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这样还往主母跟前凑合,那不是在炫耀吗?上午就别过去前头了,只说累了,先休息一会,下午再过去给太孙妃娘娘赔罪吧。” 徐循一听,也是道理,她心头一松,也就没那么担心了。正好泡了澡出来就没上妆,现在解了头发打成两根大辫子,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别提多舒坦了。就是习惯了这时候醒着,虽然也挺累,但就是睡不着。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何仙仙跑来看她,口中说,“我看看你又被作弄成什么样子了,怎么今早又没过去。” 徐循忙让她坐下来说话,自己也支起了身子,“娘娘没有生气吧?” 何仙仙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看着还挺高兴的,和太孙夸你惹人疼呢。太孙也说,‘小循就是挺惹人疼的’。” 徐循就松了心,望了窗外一眼,又压低了声音说,“那……” 她话还没说完,何仙仙就很了解地说,“没有没有,也是笑呵呵的,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里似的,好像也挺高兴呢。和太孙一块坐了一会,她们两人就去春和殿了。” 这么热的天气,顶着一脸的妆去春和殿,到了那和长辈们没话找话,低眉顺眼地在一边服侍……徐循今日可以不必过去,也觉得很放松,和放假了似的。 何仙仙因为还在休养,和她说了几句话就回去歇着了。徐循吃过午饭,去午睡了一下,起来找太孙妃说话时。太孙妃果然笑眉笑眼的,一点都不介意,还和徐循说,“你别多想了,现在是屋舍小,以后等到了京城,听说人人都能有自己的院子呢,太孙还不是爱在哪个院子里歇就在哪个院子里歇。他是夫主,他要做什么你也只有听命的份呀,我们怎么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太孙妃说话做事,都是这样,又大方又贤惠,让人心里非常舒服。徐循抱着她的手臂蹭了几下,嘿嘿地笑了起来。太孙妃就说,“没事不要蹭着人,多热啊。” “我就要。”徐循说,“你是凤体,多有福分那,给我多蹭蹭,我再多蹭点福气到身上。” “真是傻妞。”太孙妃笑了,“倒不如你先把福气蹭给我点是真的。” 两个人说笑了一会,长日无聊,便把何仙仙、孙玉女喊来,又叫了太孙妃身边的两个宫女做判官,大家玩抛接瓜子儿,谁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到最后纸条最多的那个人,得服侍众人吃西瓜,她自己只能啃瓜皮。 因有这个输赢在,大家都玩得顶认真。反正内宫妃嫔嘛,长夏无聊,还不是有无尽的时间要打发?这就叫做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富贵闲人了。 # 比起在后院享福的女人们,男人们的事要更多些。比如说皇太孙吧,他每天早上都去春和殿找父亲请安,事实上不是出于礼节的需要,而是因为他和他爹是在一起上课的――皇爷在京的时候,太子就上课,皇爷出京了,太子就要监国。不过由于皇爷每次出京都带着孙子,所以皇太孙每回在京的时候,基本他爷爷也在,他就刚好和他爹一起去上课了。有时候连老师都是同一个,父子两个人并排坐着,听先生说治国的道理。 皇帝预备役,文治武功都不能拉下了,课程安排也是五花八门。因为太子体胖,一些武课他是不上的。这么大热的天,太孙午后小憩片刻,就要去校场摔打身子,习练武艺、兵法,事事都不能拉下。――其实,以前对个人武艺这一块,他也没有这么重视。不过后来他叔叔老拿自己的武功做文章,太孙心里也烦那,他索性就赌了一口气,也开始操练自己的身子,并且更加勤学兵法了。 他要学武,有得是好师傅。再加上本来也有点底子,不过小一年功夫,一套太祖长拳打得已经是有模有样,在空地上舞下一套,虎虎生威。虽然汗流浃背,但倒也畅快,踱进门楼里才要拿茶来饮,便见到柱子边上转出一位老者,身边不过一名随从,随随便便地穿了一身麻葛道袍,其打扮,连一般的富家翁都不如。 但太孙立刻就要掀袍下跪,朗声道,“孙儿见过祖父皇帝陛下――” “好啦。”皇爷摆了摆手,有点不耐烦。“天天见面的,还来这一套。” “阿翁。”太孙也就改了称呼,他露齿一笑,“这么大热的天,您过来这里,也不怕被孙儿的汗臭给熏着了。” 皇爷瞅了太孙一眼,唇边噙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儿子、长孙子,老人家的心头肉。皇太孙乃是长子长孙,身份本就贵重,从小聪明伶俐,极得老人家的喜爱。年纪稍长,就时常跟在祖父身边南征北讨,可以说是老人家一手带大的,皇爷虽然老敲打太子,但对这个长孙子,从来都没有一句重话。 “南征北讨,一年洗不得一次澡的日子都过来了,就你一个小家伙,熏得着我吗你?”他倒背着双手,“――今儿午后得闲,睡过起来也是没事,来看看你……功夫有所长进了,刚才那套拳,打得还不错。” 虽说老人家身体也算是硬朗,但谁能热着皇帝啊?太孙伺候着皇爷进了里屋,早有人备了冰,顿时就是一阵阴凉。他还没说话呢,皇爷便一叠声地催他,“快去把身上的汗水擦一擦,这里有冰,湿气重。你身上又是汗,一会一收,把湿气收进去了,着凉呢。” 他乘势就退到净房,稍微擦洗了一把,换了新衣。过去陪着皇爷坐了,见中人们已经上了点心,就让皇爷。皇爷摆手道,“没你那么好胃口,你吃吧――别多吃了,和你父亲那样,我看了也头疼。” 太孙讪讪然一笑,一开口却依然是狼吞虎咽。皇爷看着,眼底一片温存,他时不时和个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地嘱咐太孙,“慢点儿,这又不是在军里,没人和你抢!” 一边说,一边细细地打量着太孙,太孙一个菊花饼还没吃到一半,皇爷便忽然说,“嗯?脖子上怎么有红痕啊?昨晚被谁抓了?” 太孙摸了摸下巴,“噢,是小循没留意带到了的吧?” 皇爷的脸色不免微微一沉,他才要说话,太孙便察言观色,笑着打断了,“说到小循,这丫头可有故事了――运气贼好!才进宫没多久呢,小小年纪,就接连淘换到了两件好东西。您要是没事,那我就给您说说。” 皇爷‘哦?’了一声,脸色稍霁,他宠溺地望着太孙,微笑道,“成啊,那你就给我说说……” 第29章 福运 太孙是什么人物,嘴巧这肯定是起码的。(..info好看的小说)虽说整件事都是听人转述,但说起来就和他自己也在场一样,“就这样,贵妃娘娘把那丫头叫过去,本来想申斥几句,也给刘婕妤出出气的,结果一看,她长得活像是从前夭折了的自家妹子,一下就怜惜疼爱起来了。非但没有惩罚,反而给赏了一对好生稀罕的红宝石坠子,纵宠着她,给她撑腰。” 这说话也是要讲究技巧的,刘婕妤没事找事责罚徐循,张贵妃给刘婕妤没脸的事,在太孙口中,就变成因徐循做得不好,刘婕妤生气了,张贵妃要给刘婕妤出气。这一说,好像皇爷的后宫一片和谐一样,大家都是亲亲爱爱的――以张贵妃和刘婕妤的年龄差来说,姐妹都有点不适合了,应该说,大家都是亲亲爱爱的好姨甥。 皇爷似笑非笑的,听得倒是挺来劲:对他来说,这些后宫里的争斗,就像是小猫小狗打架,只要无伤大雅,看看也没什么。虽说不至于听不懂太孙话里的潜台词,但他们这些男人家,对后院的事,也就是当个笑话来听听,万不至于动情绪的。 “但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小循的不对。”太孙又说,“她年小不懂事,太孙妃心里不安呢。就问到了母亲那里,母亲一听,便觉得贵妃娘娘赏赐得太重了,咱们太孙宫也得回礼。可偏生太孙妃又是新媳妇,不好叫她出东西。想来想去,索性把爹刚得的一枚蓝宝帽坠给夺去了。镶成金钗,献给了娘娘。娘娘当时收了,没说什么,前一阵子,小循第一次进去请安,就又赏给她了。小循懵懵懂懂的,回来和我说,也不知自己凭什么能得这份体面。还不敢要呢,娘娘说,‘我手里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压根就戴不完。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长得好,赏给你的。’您说,她的运气好不好?平白得了两样好东西,连爹都有些流口水,那块蓝宝,可是他的爱物。就这样落到了小妃妾手里,也不好去讨的。只是便宜了她罢,她还压根不知内情,虽做了错事,可没受责罚不说,懵懵懂懂中,居然就这样占尽了好处。” 皇爷不禁失笑道,“这倒是的,你爹还和张氏不同,张氏手宽些,也不在乎这些个,好东西赏人那应该也是常有的事。要从你爹手里抠点东西出来,可比什么都难。” 要不是皇爷对春和殿的供给有限,太子也不至于这么抠门――要说老爷子不爱这个长子吧,那也不至于,可他就是喜欢折腾太子。横看竖看,总能看出些不是来。好比说这些好东西,虽说人人都想要,可就是太子不能去求,太孙去求,那是他小孩子爱新鲜,太子去求,那就是不识大体――整个国家以后都是你的了,还要求这些东西,那就是气魄不够。就是现在,分明手宽的是太子,皇爷就是要颠倒黑白,来栽派太子的不是。 太孙笑了一下,没为他爹说话――老爷子的心,他算是摸透了。自己这个大孙子,越是倾向于亲爹,老人家就越伤心,有点自己不和她好了的意思。“我也这样说,我说张娘娘是真不在乎这个,她给你了你就拿着,别想那么多。您道小循和我说什么?” “说什么?”皇爷也来了兴趣。 “她问我这块蓝宝能值多少钱,一万两银子够不够――稀世奇珍,还拿银子来算钱。”太孙想起来,自己也笑了。“就说一万两,也还是一脸往大了说的样子。这丫头,那是得了好东西还不知道好呢。” 就是皇爷也被逗笑了,他说,“要不叫做傻人有傻福呢?你这个小婕妤,看来,也是个有福运的人。” 他眉宇间对徐循那隐约的不满,早已经消散殆尽了,寻思了一会,又说,“嗯,按你说得来看。心思纯善,好运连连,这个小姑娘,运势很旺啊。” 皇爷一生坎坷,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四子,拨乱反正靖难擎天,到如今身居九五至尊之位,跌宕起伏之处,胜过所有戏文。在靖难途中,多次险死还生,最险的一次,人在阵中已失先机,若非一阵大风,几乎就要落败被擒。他一生几场大战都有大风相助,皇爷也因此自诩洪福齐天,一生人最重福运。孙氏之所以落选太孙妃,就是因为星运卜得吉在山东方位,可孙氏却是彭城人。 太孙对福运这两个字,感觉也很复杂,要说信吧,就是这么虚无缥缈的两个字,闹得从小一块长大的孙氏只能做了太孙嫔。要说不信吧,皇爷一辈子的遭遇明明白白摆在这儿,有些事不用运气,真的难以解释。现在听皇爷这么一讲,也是有点将信将疑:起码来说,徐循的运气,的确是相当不错了。你要客观地来讲,和她一起入宫的何仙仙,本来起点比她还高呢,病上一场,什么都没了,要不是她给说情,现在怎么样还真不知道呢。 “确实,运势是挺旺盛。”他也附和着说,“这就是老天疼憨人了吧。” 想到徐循稚气未脱的一言一语,他也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您别说,她是真没什么心眼子,实在得和石头一样,那个脑袋啊,敲上去都会梆梆响的。” 皇爷和太孙这种人,平时斗心眼斗多了,回到后宫,怎么可能还喜欢搞什么平衡,玩什么权术。在后院里和自己的女人斗心眼子?要知道,他们执掌的是九洲四海,如此辽阔的疆土,要有多少人来管理。这些事都该交给谁来做,整个制度该怎么改进,这些大大小小的国家政事该如何处理……到后院里还来什么微言大义,谁吃得消?任是你再冰雪聪明,再是心较比干多一窍,他们从妃嫔身上索取的也无非就是放松、满足还有子嗣的繁衍。心思简单不要紧,太复杂反而不好。皇爷听太孙这么说,倒是对徐循多了几分喜欢,之前的那点不满,早就消融了去。他说,“这样好,实在、体贴、有福运,这种人就譬如是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都是给人带财带禄带福运的,你和她多亲近,她就更能旺你。她若信佛,那更好了。若不信佛,也可多念诵经书,这都是为你积福积德,回去以后务必叮嘱她,不好轻忽放过了。” 太孙并不信佛,但老人家拳拳之心,如何好违逆?他恭敬地应了下来,“回头就问她去,我看她也信佛呢,手里倒是有好几串佛珠。” “那就更好了。”皇爷龙颜大悦,“连太孙妃、太孙嫔,都让她们敬起来。心诚则灵,这话是再不假的。” 两祖孙一路闲聊到这里,后宫的事也就说得差不多了,太孙用完了点心,便服侍着皇爷去谨身殿忙活那些该忙活的事儿,这些男人的事,也就不消多说了。 # 至于徐循,也开始渐渐享受到了连续两次都能过夜的好处。她自己是没什么感觉,但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来看,现在她屋里的宫人,出去办事那就更顺畅了。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生活,总有些琐事得分出先后,以前人家都默认把徐循这边的要求给排在最后,比如说三个人一起要水,热水就一壶,徐循经常得等。现在,供给了太孙嫔,她屋里就有热水了。何仙仙因为才回来,倒变成了最后一个。 还有一些宫人们自己放饭拿月钱的事,都挺琐细的,现在也是办得更顺畅了。反正,她这个主子有宠,一屋子人都跟着沾光。倒是徐循这边,有宠没宠感觉不大,她和何仙仙还是老样子,从前何仙仙有宠的时候,她如何待徐循的,现在也还是照旧。到了太子宫里,她也还是那个刚入宫的小太孙婕妤,并没有什么地位可言。张娘娘赏的两样东西,除非进宫请安,不然徐循一般不戴出来。 她唯独就是担心自己屋里的几个宫人在外面得意惹事,所以格外和嬷嬷们叮嘱了几次,让她们千万管束住了,几个嬷嬷都笑着让她尽管放心:“咱们屋子里,没有那样轻狂的人。” 期间皇太孙还又出去了一次,等他回来以后,徐循身上的压力就更轻了,先后过去伺候他的何仙仙、孙玉女,都过了夜。其中孙玉女还连续三天晚上在太孙屋里歇着,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没有谁多说什么。 徐循非但没有妒忌,还觉得自己自在得多了。这种别人比她得宠的节奏,她是很习惯的,也能处理得很好,可轮到她比别人得宠的时候,她总觉得有点气弱气虚似的。现在回到了她习惯的步调,徐太孙婕妤还挺满意的。她觉得太孙宫的气氛,也更加祥和了。 很快,这个夏天就到了尾声。等到七月初,三宝太监进贡的那批珍宝,也终于赏赐到了太孙宫里。 第30章 算学 其实徐循在赏赐下来之前,已经见过了三宝太监进贡的好东西――起码,是见过了它的单子。(..info好看的小说) 三宝太监下西洋,是极大的盛事,徐循听说头回下西洋的时候,上码头去看热闹的人,都被挤下去淹死了好几个。也因此,虽然徐循就住在雨花台,三宝太监也是从京城出发,但她根本就没赶上这场热闹。那时候,她也还小呢。 第二次出发的时候,还是从京城走,徐先生和赵举人结伴去了一次,回来都说场面非常盛大,那个船比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就是人也真多。赵举人带上两个管家去的,到了那里,管家被挤散了,倒是两个先生还没失散。等船走了,在港口寻了半天也只找到一个管家,另一个居然就这样再不见人了。抛下孤儿寡母,没了营生好生凄惨,还是徐师母给主持了再嫁,方才不至于流离失所。等到几年以后,那管家才回来,却道自家是被人流裹了上船,后来下船不及,只好在海船上足足做了有两年的苦工,好在吃住全包,倒是攒下一点钱来。在海外也试着拿货回国来卖,颇为挣了一些家事,倒闹得原来那个娘子,又抛了新夫回来和他一起过。在雨花台一带,做了好久的谈资。 再之后几次出海,船就不从京城走了,只是每次回来,雨花台这里的货郎都会相应地多卖一些西洋物事,也不时有听一些传说一般的故事,譬如某人砸锅卖铁随船下西洋做生意,回来后三两年间就成了巨富等等。徐循家里又不是做生意的,听听也就罢了,三宝太监下西洋,对徐循来说也就是这些意义了。倒是进宫了以后,提起这下西洋,大家都挺兴奋的――这三宝太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家下的西洋,你说都走得那么远了,能不带点好东西回来吗? 皇爷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得了好东西,他还能不分着赏给亲人啊?对各地的藩王,要显示天家的恩宠,对三个亲儿子生的那许许多多的亲孙子,要显示皇爷的大度,对后宫妃嫔那还用说吗?皇爷的女人,当然得享用最好的供奉了。三宝太监带回来的各式珍玩,皇爷可能也就是看了看单子,然后大笔一挥,就交给宗人府(藩王)、司宝监(皇子皇孙)和张娘娘(后宫妃嫔)来分了。 徐循陪着太子妃、太孙妃和张才人进宫请安的时候,张娘娘刚得了单子,在那和几个尚宫计算份额呢。太子妃一进门,便笑着说,“是我来得不巧了。” 张娘娘没有叫走,也没有叫起,大家当然都只能按部就班地给她请安。连张才人都不带有什么特权的,张娘娘也没放下单子,而是带着笑意说,“什么不巧啊,我可不明白了。” 三个长辈都是性格稳重的,倒是徐循还稍微活泼一点儿,她看太子妃有点不好接话,就主动笑着说,“这会儿过来,不显得像是和您讨赏来的吗?” 张娘娘就移开眼神,扫了她们一眼,她的唇角微微地向上一翘,说,“你们不过来,难道就不赏你们了?一家人,避讳这么多做什么,都做吧。正好也能帮着我打打算盘。” 一行人就只好依序就坐,徐循得了殊荣,被张娘娘叫到身边搂着,张娘娘把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身上,一边听人报数,一边懒洋洋地拨算盘。 “各色宝石五十六匣,”尚宫局的几个尚宫在看单子,“上等五匣,一匣二十余枚。” 说着,便有人拿了五个匣子过来,张娘娘让太子妃等人都上来帮忙清点,最后点出了,“一百二十三枚上等宝石。” “中等四十匣,一匣三十余枚。”匣子都是一样的,说是中等,是因为这个宝石的大小肯定是比上等的要小很多,相应的也就没有上等那样珍贵少见了。“共一千二百三十六枚。” “下等十一匣,一匣五十余枚,”尚宫掀开匣子看了看,摇头叹道,“都不甚可观,只配镶嵌做个扇坠儿、鞋顶儿罢了。” 张娘娘还是令人把它清点出来,一共是五百多枚下等宝石。然后还有千斤香料,千斤的木材,以及数百匹的新鲜料子,数十斤功效各异的补品。其实论大类也不太多,张娘娘也就是大略清点出来,一共是这许多物事罢了。她一边清点,一边和太子妃谈天,道,“听说这一次又带回麒麟了,真乃四海升平之兆。也不知会否又再大赦天下。” 几年前,三宝太监带回了异兽麒麟,令皇上龙心大悦,当年便大赦天下。这个徐循是知道的,不过她肯定还没亲眼看过这珍贵的瑞兽,这种东西,不是庶民可以随意想看就看的。 也许是见到了徐循脸上的渴望表情,张娘娘笑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们也都没看过呢。那物事可大,牵不进内宫,带我们出城去看,皇爷又嫌麻烦。是以到现在也就是听说而已,倒是他们从海外带回来一对小猫儿是养在了内宫,现在已经长得很大了,可凶,吃的都是血食。你要是不怕脏,改日让人带你去看。” 徐循忙说,“不是瑞兽,那我就不要看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太孙妃说,“小循是怕血洒脏了衣服吧,其实也是没什么好看的,我看过一次,两头猫在吃老鼠,血淋淋,怪怕人的。” 一边说闲话,一边就算出来了,内宫妃嫔,除去藩王那边不是一个系统的不算,从皇爷、太子、太孙这里一条线算下来,皇爷后宫妃嫔一百二十三人,太子这里七人,太孙宫四人。由她们来分张娘娘手里的这些单子。 这时候,有上册没有,那差别就出来了。太孙宫四人全上了册,所以不论多少那必须得分给她们。太子宫里,上谱的其实不带太子妃就四个人,有些格外有脸面的什么太子婕妤啊、昭仪什么的,虽然没上册,但因为给生了皇孙,张娘娘想到就也给算进去了。别的,甭管多得宠,那也不能分。倒是皇爷后宫,张娘娘让尚寝局的人来查了档,把所有有记载的妃嫔宫人都给算上了。不算这些年间陆续去世的,有品级的七十多人,余下五十多人那都是被皇爷临幸过了,但还没身份的宫人子,有一些甚至连铺宫的待遇都还没享受过。不过,毕竟是皇爷的女人了,出宫当然是想也不能想,平时也不必做什么杂活,就按宫人的份例给养着,现在最老的一个宫人,按徐循看到的,都有四十多岁了。 接下来就是做算术题了,别说徐循,也别说太孙妃、张才人,就连张贵妃都被搞得有点头昏脑胀的。这一百三十四个人,大致能分成四档,妃位、上册的嫔妾、没上册的嫔妾、宫人子。其人数,妃位大约二十余人,上册嫔妾三十余人,没上册的十余人,宫人子五十余人。如何把七大类这若干种东西分门别类地分到每个人头上,保证数额大致公平,又体现等级区别,这个算术题比鸡兔同笼可还要难很多。几个尚宫局的姑姑都被绕糊涂了,还是太子妃出马,各色东西先按品级,再按人数,比如说上等宝石,也就是一百多枚,不可能所有人人手一枚,压根不够分的都。所以两个贵妃拿得最多,一人十枚,余下的二十多个妃位平分,嫔妾就没份了。别的东西也按这个规矩,两个贵妃供奉最多,余下是妃位们,其次是上册的、没上册的,宫人子只能分些最大路的货。 就是这么着,也忙了有小半天才把份额大致都分配好了。张贵妃当天一高兴,还留她们一道用午饭,吃吃她的小厨房做的体贴菜。要不是皇爷进宫来瞧她,徐循还真想尝尝看长阳宫的小厨房,这在宫里都是很知名的。据说皇爷有时候特别进宫来看贵妃娘娘,就是因为想吃长阳宫的家常菜了。 不过,皇爷是不会和晚辈妃子见面的,几个妃嫔赶忙都起身回避出去了,只有太子妃和太孙妃留下来拜见皇爷,说了一会话,她俩也就出来带着张才人和徐循回去了。太孙妃偷偷告诉徐循,“皇爷可宠大郎了,大郎的衣食起居都问得十分仔细,我稍有答不上来,他就不太满意,还是娘给我遮掩了过去。” 这实在是挺强人所难的,太孙在家的时间一天也就那么一点点,在外宫干什么,太孙妃也管不到,徐循觉得皇爷好像比太子妃还苛刻,反而是可以做恶婆婆的太子妃,实在是又亲切又能干。帮着贵妃把东西分好了,分得这么公平呢,也一点都不贪功。 她今儿也算是见识到了一些贡物了,虽觉新奇,但老实说,这些贡物也都不十分名贵。徐循在张贵妃跟前不敢放肆,同太子妃、太孙妃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忍不住说,“都说上贡的是好东西,可其实这样看看,也没什么嘛。难道是这一次带回来的好东西不多――已经被我们给买完了?” 太子妃被她逗笑了,她说,“傻样,真正的好东西,在皇爷手里攥着呢。人人都指望这种份例过日子,哪能体现得出皇爷的宠爱来?你瞧着吧,过一阵子,刘婕妤、韩丽妃头上,肯定能多出些好东西来。” 之所以是过一阵子,那是因为这些宝石也要送去镶嵌磨制才能赏人,还有那些木材也得做成家具不是?就是香料也都要调配压制好了再分,妃嫔们是享受终端产品的,原材料给了她们也没用。 果然,下回徐循有份跟去长阳宫的时候,张贵妃的情绪要比头回分东西时好得多了。徐循注意到,比起寻常的金三事,张娘娘身上好像多出了一副猫眼石镶嵌的金多宝水晶镜子,被她珍重拴在了帕子上,就塞在自己的镯子里,这么小小的镜子,辉煌灿烂的,倒是比她一头的首饰都惹人注目。 也许是注意到了徐循的眼神,回了春和殿以后,张才人便对徐循私下解释。“你看,那就是上回太子妃娘娘说的,皇爷手里私下赏出来的好东西了。这么好的东西,皇爷手里也就这些,怎么可能凭着品级来给?不过,这一次皇爷的确是先赏了姑姑,才往王贵妃娘娘那里送了一枚好大的夜明石摆件……” 她有点为张贵妃辩驳的意思,好像在说:贵妃确实是不看重东西本身,只是看重皇爷的心意,皇爷心意到了,东西大小那都是无所谓的事。不过徐循进宫也有一段日子了,她还是明白的,夜明石摆件,那可比不上金多宝猫眼水晶小镜子来得贵重…… 再想想上回太孙给她解释的话,徐循有点明白了,又有点不太明白。她迷迷噔噔的寻思了一会,也就把这些上司长辈们之间的心事给丢开了。 又过了大半个月,估计宝石镶嵌得了,宫里的东西这才陆陆续续地赏了下来,徐循得了一套金头面,七八个单凤钗、花簪还有约指、项圈。香料团成的饼、丸等物一箱,西洋布两匹,红木桌子两张――暂记着,做好了送来。 这是很平常的赏赐,不多也不少,基本就和那天她知道得差不多。徐循清点过了,遗憾于没有什么便于赏人的首饰:眼看一季快到了,她也是有心给四个嬷嬷都赏点随身的金东西。 不过,四个嬷嬷倒是不在乎这个,随着现在徐循进内宫次数的增多,她们花在家长里短的时间也变多了。经常坐下来和徐循唠嗑,说什么,韩丽妃头上又多了什么好东西,刘婕妤手上又多了什么镯子,吕顺妃脖子上又多了一个璎珞云云。徐循也明白她们的意思:后宫这些得宠的妃子,遇见了可要加倍恭敬,再来一个刘婕妤事件,那徐循多冤啊? 就连太子宫里,徐循都看见郭才人和几个没上册的小昭仪手上,很是多了些打眼的首饰。现在,她也渐渐会分辨首饰的名贵程度了。用自身为参照物,徐循很容易就能发现谁带着超品的首饰。她也明白了宫里那些中人、宫女的毒眼神是怎么练出来的,对于懂得看的人来说,带着超品首饰的妃嫔,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这天太孙传召她侍寝的时候,徐循就没把自己打扮成黑夜里的萤火虫,她把新得的头面插戴了起来,难得地打扮得比较隆重。就这样随小众人一道,去了太孙的屋子。 一进屋,就看到太孙对着一桌的首饰发呆――这一桌首饰啊,辉煌灿烂,毫无疑问,那都是皇爷手里给出来的好东西。 第31章 本分 像徐循这样的太孙婕妤,平时吃好喝好,穿得也好,大把时间没地方打发,还有一大堆嬷嬷来照看她的起居,帮她打点衣食。理论上来说,她必须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每隔几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待着太孙的召幸:太孙的宠幸,一般都是来得很有规律的。要是连这种有规律的打扮都不愿意去做,那可就太惫懒了。 徐循一直不是个惫懒的人,今天来见太孙的时候,她也一样打扮得很漂亮。因为天气有点凉意了,她穿了湖蓝过肩云纹罗衫,下头是婀娜多姿的桃红闪金百褶裙,头顶戴了冠,插戴了全副的头面,倒是要比平时都显得慎重一些。 虽说被这一桌子的好东西照花了眼,但徐循的行动还是很从容的,墩身行礼,口称‘婢妾见过殿下’。 身子才蹲了下来,太孙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这么客气干嘛?起来,坐吧。” 徐循就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在太孙身边找了个座位,老老实实地和太孙一起托着腮,望着这一桌子的金银珠宝发呆。 看了一会儿,太孙把眼神调向了徐循,“好看吗?” 徐循的眼珠子里,映着的都是红红黄黄蓝蓝绿绿的珠光宝气呢,她点头说,“这都是好东西,当然好看啦。要是不好看,那也就不叫好东西了不是?” “都是今天才给我送过来的。”太孙说,“我自己也才打开看呢,你就来了。要说你没福运吧,也真说不过去了,没见人和你似的,连眼福都这么饱满。” 徐循又不清楚太孙和皇爷的对话,她有点莫名其妙,呵呵了两声,“这是皇爷赏赐给您的吧?” “嗯。”太孙又打开了一个小匣子给她看。“那都是你们女人用的,这是我用的。” 比起女人,男人用到珠宝首饰的地方毕竟少了许多,所以这个匣子并不太大。但里头东西的成色,那可不是一般地好。徐循觉得,皇爷疼太孙,那是真的疼到骨子里的了。太孙当时还羡慕她得的那个蓝宝凤钗,其实现在来看,完全没有必要,这小匣子里塞了有五个扳指,那都是金镶大宝石的。除此以外,还有金镶宝石纽绊、金项圈、金缨络,更令人绝倒的是,徐循还看到了一个金镶碧玉长命锁。太孙不论如何也过了戴长命锁的年纪了吧? 她当然不会取笑皇爷的眼光了,而是把几个扳指取出来,为太孙一个指头一个,都套上了,笑着说,“我觉得还是镶金刚石的这个好看,不过,说到喜庆,肯定是镶红宝的最好了。” 太孙也把手放在烛光下欣赏了一下,他说了一句大实话,“我黑,戴什么首饰都不好看。这种东西,还是打扮你们姑娘家有意思。我自己就是戴了个意思。” 说着,就把自己的那些扳指都收拾了起来,又问徐循,“你觉得这些物事,哪样好看?” 徐循刚才其实已经很仔细地把这些贵重的宝石饰品都给赏鉴过了一遍,这批首饰,多数都是单品――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一般成套的首饰,对宝石的品质是有要求的,质地和大小最好都比较统一。这种大宝石那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级别,有一枚给镶单品就不错了,整套头面那纯属做梦――其中唯独成对的,就是一对黄玉镶嵌的凤钗,凤尾上的羽毛都是一根一根的,虽然轻巧,但在灯下熠熠生辉,非常醒目。这手工还不算什么了,最难得黄玉天然是有纹理的,一丝丝淡淡的殷红,在其中扭曲游走,恍惚居然也是鸟形,而且十分对称,这就非常名贵值钱了。 其次,还有一根镶了极大的蓝金刚石的顶簪,石头能有大拇指盖那样大,且在烛光下发的是蓝光,又比一般无色的金刚石更可观了。这应当是仅次于黄玉镶凤钗的好东西。一根小红宝密镶的如意人物楼阁金簪,上头遍镶嵌了细碎宝石,红光闪烁、出奇靡丽。又有一朵珠花,用的是极大的珍珠,周围细细密密坠了一圈米珠,大小匀净不说,也有奇特粉色光泽,也是十分打眼。(..info)――总得说来,这八、九样好东西,都是艺术珍品,哪一件都显得十分美丽。 “我觉得都好看。”徐循发自肺腑地说。太孙又看了她一眼,道,“那要你挑一个呢?” 男人拿了好东西回来,肯定是要分给自家女人的,徐循也没有矫情地受宠若惊。不过,说老实话,对这些好东西,现在她也是有点渐渐失去热情了。张贵妃娘娘那样数十年如一日地喜欢名贵宝石,她是不太理解的。在她来看,这种东西,宝石约名贵就越重,越重戴着就越受罪、越打眼,越打眼麻烦就越多……在别人头上看看,拿下来自己试着戴一戴那就够了,非得要搂在自己怀里,也没什么意思。位分不到这地步,拿来了也不敢戴,还不如看着它在别人头上摇摇晃晃的,更赏心悦目一些。 “您随便给就行了。”她很真诚地谦让,“我觉得哪件给我,我都是高攀了。” 太孙失笑说,“你怎么这么妄自菲薄――这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你这么好看,什么好东西给你,都只能衬托你的脸蛋儿,做你的臣子,哪可能压过你去,让你高攀?” 谁不喜欢被人夸啊?尤其是女人,就没有谁不喜欢被夸好看的。况且夸她好看的,还是自己的男人。徐循嘴角不禁一翘,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太孙又说,“你自己挑一件吧。” 徐循却不敢擅作主张,她笼着袖子,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要我说,这些首饰,您该交给太孙妃姐姐,让她来分……起码,也该由她先挑才是。” 尊卑有序,正妃和嫔妾之间,永远有一道跨不过的天堑。徐循的表态,是她对身份的自知。这当然是她这个嫔妾的本分,可一个本分人,之所以能得到很多人的好感,就是因为在很多时候――尤其是诱惑就在眼前的时候,能保持本分,也是很不容易的。 太孙眼神微微一凝,看徐循的眼神倒是多了几分诧异,他沉默了一会,才说,“她按品级,已得了上好的。这是我的体己东西,也不分先后,你赶上了,就是你先挑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徐循也不好再回绝,太大义凛然,容易把太孙搞得下不来台。她是要保持自己的本分,又不是要做太孙的老师,对他说教一篇《内训》、《女诫》。她沉吟了一下,便挑了那朵珠花,递给太孙道,“大哥,你帮我别进去看看,好看不好看。” 这硕大的珍珠,在她手上微微颤动,无风都有宝光大放,映衬着那如玉的白皙小手,比花娇的腼腆微笑。就是不别进发髻里,都已经好看到了十二分啦。 太孙不禁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捏,把徐循脸上捏出了一点嫣红,才慢慢地把珠花取过,为徐循取下了头面,拆掉狄髻,别在里头鬓边。 虽说此时头上金首饰都取了下来,只余一朵珠花,但就是这朵珠花,更显得她恬静温婉,在素淡中,气质更有韵味了。太孙一时,都看得有几分痴了,半晌才道,“怎么就拿了这朵珠花啊?”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徐循滑嫩的脸颊上游走着,闹得她有些心慌意乱:毕竟还年轻,刚刚知道人事,比较不耐撩拨。她的呼吸清浅急促了起来,轻声说,“黄……黄玉对钗,最好,该给太孙妃姐姐。金刚石簪子也好……该给孙姐姐。” 这个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不过,在珠花价值之上的,应该还有那个碎红宝人物楼阁金簪才对。这珠花虽好,但珍珠这东西,‘人老珠黄’,保质期是不长久的,虽然现在好看,但到了十年、二十年以后,一旦黄了,观赏价值可就大大地降低了。 太孙就问,“那个红宝金簪呢?” “那个……”徐循被他的手摸得有点慌乱了,她摁住太孙的手,嗔怪地盯了他一眼,喘匀了气息,才说,“那个可以给何姐姐呀……” 让着太孙妃和太孙嫔,这里头的道理是不消细说的,但现在徐循在太孙宫里,肯定是稳压何仙仙一筹了,单凭贵妃的宠爱,其实就可以和太孙嫔分庭抗礼。太孙虽然没吭气,但表情却明确告诉徐循,她最好解释一下,徐循便随意说,“她比我大,从前又一直很照顾我。我最小,敬着姐姐们,那是应该的。” 就是因为口吻这么随意自然,才显得她的一片至诚。太孙嗯了一声,居然有点感慨,“现在这样想,等到十年以后,你的珠花黄了,她的红宝还闪着的时候,你未必会这样想了。” “到那个时候,您早就赏了更好的下来了。”徐循反而轻轻地啧了一声,有点不耐烦似的,翻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白了太孙一眼。好像在说――‘您怎么这么笨啊’。“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有了更好的,一朵珠花黄了,算什么?” 太孙这下,是真的被徐循给逗笑了,他握着徐循的腰,一个发力,就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让她亲昵地坐在了自己怀里。他低下头,鼻尖亲昵地努着徐循的鼻尖,“说你傻,你还挺精明,这么说,不是迫着我以后要赏些更好的给你?没想到,我们的小循,还挺有心计的,这么早,就为以后开始讨赏了。” 坐在别人腿上,不论对方如何孔武有力,其实都不可能太舒服的。太孙虽然比她高壮,但徐循也怕自己把他的腿给坐麻了,她轻轻地挣扎了几下,脸上已经被太孙特有的那股男人气息,给染上了一层嫣红,“可,可不是?我这个人最有心计了,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太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他的手,已经滑进了徐循敞开的衣襟里,揉捏得她一脸通红。“有人和你这样,把自己的心思给说出来的吗?你这傻妞――” 徐循一边和太孙‘搏斗’,一边望向了床,但太孙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低头在徐循耳边说,“小循,这一次,我们就在椅子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真正的本分,是一种心态啊。 昨天没睡好,今天真难受,缓一下去写豪门。 第32章 内媚 这时候,完善的职前培训,就显示出它的重要性了。徐循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是李嬷嬷教她的可不仅仅是躺着打开腿――李嬷嬷从前在教坊司教的就是那些床笫上的事情,虽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老功夫可没忘,再说,和别的几个嬷嬷不同,她是寡妇身份进宫,怎么说呢,从前也是有过男人的。太孙才一说,徐循就想起来李嬷嬷的嘱咐了,“这男人忙的时候,你得用心服侍,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地做。闲的时候,倒不妨拿捏拿捏,稍微娇嗔矫情一会儿,只要分寸得当,太孙就会更喜欢你了。” 这个嘱咐应该是很有道理的,但徐循也不知道太孙忙不忙――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把这个分寸给拿捏住。她索性就走了最保险的路子,乖乖地点了点头,便去解自己的裙子。 太孙的呼吸一下就粗重了起来,他的手本来已经不太规矩了,现在更是到处作乱。徐循被他捏得浑身发软,连手上都直打哆嗦,她解不开抽带,便迁怒于太孙,“哎!你就不――不能――不能慢点吗!人家这都解不开了……” 太孙的回答很直接,他把徐循的裙子往上一捋,直接就堆到腰际了,纱裤亵裤那好办呀,稍微一扯,结就滑脱了,整个地落到了徐循腿下面,倒把徐循的脚步给束缚住了,让她只能分着双腿坐在太孙腿上――光脱脱的,太孙的衣着还整洁着呢,这么一来,徐循倒是羞得满面通红,她抗议地扭了一下,口中嗫嚅了一句,“干嘛把人家摆弄成这个样子……好像……好像……” 太孙一边解她的亵衣,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好像什么?” 徐循想要脱口而出,却又怕把太孙给逗笑了,她咬着嘴唇不肯说话,反手去胡乱地摸索太孙的衣服,太孙让她稍微站起来一点,再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就都是光的了,起码,腿儿是这样的。太孙的家伙,在徐循腿间蹭了几下,虽然还没进去,也是蹭得乱七八糟湿糊一片。徐循毕竟也是个人,眼睛又有点发直了,太孙在她耳边呢喃了好几句话,怪羞人的,徐循都没听清楚,她光顾着惦念太孙的手和那什么东西了。 她好像也说了几句什么,惹得太孙笑了起来,徐循咬了咬嘴唇,才醒过来,想起了自己说的话。“该是我来服侍您,怎么老是您来服侍我……” 太孙又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咬着她的耳垂,慢慢地厮磨,“喜欢你,就想服侍你啊。” 他挺了挺腰,那东西在徐循身上又一次擦了过去,像是在逗她,又像是不得其门而入,徐循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的腿被衣裙缠成了一块,连站起来都不方便。可再这么折磨下去,她都快羞死了――说不定,她就会说些极不体面的话出来。 当然,嬷嬷也说过,这些事,都是闺房里的乐趣,她还教过徐循应该怎么叫才好,可小姑娘面嫩啊,这屋里还有宫女呢,她实在是放不下这个架子。只好格外主动地,脚尖绷得紧紧的,就这么踮着脚尖半站了起来,反手扶着太孙的肩膀,慢慢地就这么背对着她坐了下去。 这么个健康的、窈窕的、纤弱的、美丽的小姑娘,如此大胆又如此青涩地主动了一把,太孙还有什么好说的?眼睛立刻就烧红了,他勉力按捺着不动,由得徐循的头上的那朵珠花起伏了几下,宝光在高挂的红烛下漾出了阵阵光圈,那重峦叠嶂的凌乱衣衫,在他眼前上下晃动了几下,半露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小姑娘身材不高,和太孙没得比,维持这个姿势还要上下用劲,她得绷着脚尖,本来就很是吃力,再说,还有那么一个坏家伙在她体内作乱呢。 徐循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了,虽然打定主意,这一次要好好伺候太孙,让他坐着享受,但这个姿势她实在是很吃亏,稍微动一动就觉得腰酸、腿软,实在是使不上劲,可又实在是――确实是挺舒服的,让她止不住不动,过一会挺不住了,只好没头没脑一阵乱磨,什么锦鲤吸水,这个位置,绷得腿筋酸疼,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就已经是气喘吁吁的了。 太孙之前那两次,被她无意收拾得狠了,现在看她吃亏,估计也是有点报复的快感,他靠在徐循耳边轻声说,“这回怎么不能耐了啊?” 徐循其实一直都还算是要脸的,她做不出那种撒娇献媚、嗲声嗲气的态度来,但这种时候,从她嘴巴里出来的声音,天然就带了一股嗯嗯哼哼的韵味,就是道家常,都和撒娇似的,仿佛能把人心底的火给勾出来。“那是您……您太能耐了!” 本来就得劲呢,把这话从她嘴里逼出来,太孙就更得劲了,他总算善心大发,把工作给接过去了――搂着徐循动作了几下,也觉得这么坐着实在不方便,索性就抱着她的腰,把她压在了一桌子名贵首饰上,连连动作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怜徐循,胸前压着这么硬得要命的首饰,脚尖又刚够着地,怎么都不好用力,她是又怕把首饰给推落地,又怕自己被划伤了,太孙那边动作又猛,这个姿势,每一次都能挑着她身体里最禁不得碰的那个地方,她的脑袋很快就糊成了一片,只能惊呼,“快来人――” 这一喊,好像她是被恶霸硬上弓的民女一般,太孙更激起性子,也顾不得体贴她了,动作越来越快,徐循只咬牙轻喊了一句,“快来人收走啊!”便嗯哼连连,双眼紧闭,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和前几回相比,也许是这个姿势,特别令她舒服,也许是这敞开的环境和沉默的观众,还是让她有几分羞赧,徐循这回没用上任何技巧,交代得比太孙快得多了。等太孙满足的时候,她都已经软成了一滩稀泥,也不知道是谁把她给扶上床擦过身的。反正,现在没了必须回去过夜的讲究,徐循也就安心由人摆布,迷糊了好一会儿,只因身边一直悉悉索索的,才没睡去,到底是又被太孙给闹醒了。 毕竟是主子嘛,虽然徐循揉眼睛的时候大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伏在枕上等太孙上来――太孙的精力也的确挺旺盛的,刚才和她那什么了以后,自己估计还是走去洗了个澡,又做了点杂事,这会才回来,正站在床边让宫女给他换衣预备就寝呢。 不论什么时候,床里头趴着个活色生香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美人在等他顺便暖.床,总是很让人愉快的一回事,现在天气渐凉,两个人的距离要比前几次近了一点,太孙坐在床榻上以后,也自然有人把锦帐放好掖牢,再合上床门,便是一个独立的天地了,即使院子里已经刮起了秋风,屋内又没烧炕,这样一布置,床上也顿时成了一个朦胧而温暖的小巢。 太孙在床上挪动了几下,借着隐约的烛光,把徐循搂在了怀里,他嗅了嗅徐循的头发,笑道,“好香啊――你想什么呢,和个猫儿似的,一双眼大大的、黑黑的,连动都不动。” 孤枕难眠、罗衾不耐五更寒,这都是有实际理由存在的。徐循平时肯定只能独睡,现在有个暖烘烘的怀抱提供给她,当然觉得挺舒服。在太孙怀里转来转去,找了个两个人都舒服的姿势,这才贴着太孙问,“我在想,您那天给我送了两本佛经来,是做什么啊?” “噢。”太孙想起来说,“不是人人都有吗?皇爷信佛,你们没事也读一读,凑凑热闹就是了。” 徐循松了口气,故意和太孙说笑,“我还以为,您想把我打发去做姑子呢。” 太孙捏了徐循的屁股一下,“做姑子?我又不是唐高宗,可不想和姑子、道姑做这样的事。” 徐循扭了一下,笑嘻嘻地说,“什么事,我可不知道,我是正经人,您别和我说这个。” 她几乎算得上是太孙的小开心果了,太孙又被她给逗笑了,他狠狠地拧了徐循的腰一下,“你就淘吧,总有一天,我一看见你就笑,笑着笑着就不和你做那事了,到时候,你就该哭了。” 一边说,一边不禁又问,“刚才你说,你坐在我腿上,好像什么啊?” 徐循想起来了,她说,“我不和您说了,免得您又说我逗您……” 太孙肯定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啊,“说吧,我肯定不责怪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扭捏了一下,徐循没法儿了,只好附在太孙耳边说,“刚才那姿势……好像……好像你要给我把、把、把尿似的,多不好意思呀!” 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说出来,不知怎地又有点害羞,徐循捂着脸,还等着太孙发笑呢,可没想到,太孙的身子居然僵住了――他贴着徐循的某个部位,又膨胀了起来。徐循一下觉得更羞,脸都烧红了,她也不敢乱动,只是静静地呆在太孙怀里,过了一会,太孙那边好容易消肿了,他才叹了口气,居然有几分疲倦地说,“简直不敢沾你,一沾你,哪回不是要上两三次还想再要,第二天走路都有点发飘。要不是你平时这么宝里宝气的,简直当你是狐狸精转世,专来克我的。” 几个嬷嬷都特地交代过,和太孙在一起的时候,最忌讳的一件事那就是比宠,这是决计不允许的。太孙自己说可以,徐循绝不能接口,当然那种主动问‘我与某某孰美’的事,一旦被人所知,眨眼间就会招来暴风骤雨般的训斥。宫里是真有专管女德、女训的女官的,犯到她们手上,丢自己的脸不说,还会跟着丢太子宫、太孙宫的脸。所以太孙这么一说,徐循就知道自己不能接口问――可她毕竟也是个人啊,她也好奇啊,听太孙的意思,难道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夜也顶多就是一次? “那我下回……”徐循强压着那种蚂蚁啃噬一般的好奇心,嗫嚅着说,“我下回就……” 可想了想,她也不知道有什么能改的,她不就是她啊,也没有刻意勾引太孙什么的呀。分明就是太孙自己把持不住,关她什么事? 太孙估计也发现她那冤屈的表情了,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在徐循额前印了一吻,说道,“睡吧,明儿早上,还有得忙活呢。” 这话不假,徐循第二天早上的确是又忙活了一次,她迷迷糊糊地被太孙给吵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就知道自己非常地困,忙忙的先上了大绝活,没有多久就把太孙服侍得心满意足――等都伺候完了,掀帘子一看,天都还没亮呢。 既然时辰还早,太孙居然还不着急去太孙妃那里,而是拉着徐循起来,看她一边打盹,一边梳妆打扮,甚至还很有兴致地亲自给她梳头插簪。 这女子梳头也是有讲究的,虽然说看似简单,就是戴个狄髻,然后再戴个冠。但是冠上头面如何插戴,那也是门学问。不知道的人,根本都不知道要怎么把簪、钗、宝牌、挑心等物,给插入狄髻上已经织出来的空缺里。而要是没有这个缺口别住,光靠头发的重量的话,那就是把头发一直往下扯,头皮会很疼的。 徐循就是靠这细碎的疼痛来维持清醒,就是这样,也老把眼睛给闭上。倒是太孙兴致勃勃的,拿她当个娃娃似的,从宫人手里捧着的盒子里给她挑,“这个是顶心吧?” 从插入头顶的重量来看,并不是,但谁又能说什么呢? 到最后,太孙插完了,高兴了,嘱咐了一声,便自己站起来直接出去吃早饭了――徐循困得实在是没法伺候他了,只能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首饰,扶着小宫人,几乎是闭着眼横穿了整个院子,回自己屋里去休息:她实在是困得厉害,只觉得脖子重重的,头都抬不起来了。干脆就又行使了现在渐成惯例的潜规则,直接回屋去睡觉了。 等到中午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四个嬷嬷都等着她呢,四个人都是一脸的凝重,徐循看了,吓了一大跳,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出了什么事了?” 钱嬷嬷就把一盒子徐循看着觉得眼熟的首饰拿来给她看,“这些东西……昨晚可没在您头上呢。全是今早从您头上给拆下来的。” 徐循定睛一看,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这会才发现,昨晚那一桌子的首饰,几乎全集中在了这个小盒子里。 第33章 有喜 昨晚桌面上怎么都有八、九件首饰了,再加上徐循自己的那套头面,难怪她觉得头沉呢,刚才回屋那一路,得会是走得早,路上遇到的宫人也不多,不然,估计背后都得被说死了。钗横鬓乱那是一回事,头上和村姑似的展览着各种奇珍异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宫里有时候,也是很讲究品味的,村气一点都被人笑话呢,更别说一头插得和刺猬似的了。 但徐循现在也顾不得计较这个,她赶忙把盒子拿过来,翻了几下,见她昨晚挑出来的前三甲不在里头,方才松了口气――这别的也就罢了,虽然也珍奇,但还算不上举世无双的好东西。前头那黄玉、蓝钻、红宝,论价值,那是可以和她手里那两样相比的,是连太子爷都看在眼里的好东西。 她赶忙就把昨晚的事和嬷嬷们说了,自己也很茫然,“我明明就要了一个珠花,怎么把剩下的五样也全给我了呢……” 太孙宫现在四个人,如果太孙不打算为后来的新人藏藏私的话,九样首饰里,黄玉是一对的,算是八种,一人两种,高低搭配,也是很公平的分配节奏。再说那什么一点,哪怕只给何仙仙一件,给她三件呢,徐循都没这么不安。现在八种首饰,别人一人一种,好么,余下的全给她了。这些好东西,徐循拿着不是高兴,她是感到手上沉甸甸的,烧得慌! 就连几个嬷嬷也有点六神无主了,对视了几眼,孙嬷嬷站起来说,“老奴先告辞回下房去了。” 徐循心里透亮:孙嬷嬷这是要回下房打听消息去――太孙宫屋舍狭小,没有什么多余的房屋给宫人们居住,所有服侍人都在掖庭西北角的下房居住。这会过去,昨晚上夜的宫人估计都回去了,就是中人们也该进宫当差,刚吃过午饭,也是唠嗑扯闲篇的好时候。指不定哪个小中人,就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巴巴地来告诉姑姑们知道了。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说的就是这种事儿。虽说太孙喊人下去,也就没人敢留在屋里,或者说是趴墙跟偷听。但这些服侍人也都有眼睛不是?很多事,就算当时不在,事前事后拿眼睛一扫,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徐循说,“嬷嬷你去吧,下午多受累了。回来当值的时候,等着你的消息。” 送走了孙嬷嬷,三个嬷嬷继续拿首饰在那品鉴呢,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猜不出太孙的用意。钱嬷嬷看徐循坐立不安,便安慰她道,“您不必担心,前回太孙答应了您一件事,可不是办得漂漂亮亮的,一点痕迹没有。您又没做错什么事,他犯得着这么整您吗?太孙是明白人,不会故意把您架在火上烤的。” 徐循一想也是,她一个小小的太孙婕妤,人微言轻的,太孙不喜欢她了,一句话便贬入冷宫,又或者再不见她,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非得赔上这许多首饰来做什么?他手头也没宽裕到这个地步吧。 她索性也就不多想了,请教三位嬷嬷,“在太孙妃姐姐跟前,不好提到这几样首饰吧?” 三位嬷嬷都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钱嬷嬷直接就把首饰盒给锁起来了。“等孙嬷嬷问过一圈回来再说吧,太孙妃不主动提起,您千万别说。不然,这不是在主子跟前显摆么。” 其实,要瞒过太孙妃也挺难的,太孙给她挑首饰、插首饰,那都没避着人啊。在一边服侍的宫人都有两个呢,稍微口风不严密一点,徐循怀疑一天之内太孙妃就能得到风声。不过,主子主动问起是一回事,她自己去显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徐循干脆把珠花也锁起来了,“大哥今天又陪皇爷出门去,也不知何时回来,等他回来了,问过他的意思再说吧。” 几个嬷嬷都点了点头,徐循洗过澡换了衣服,站起来就去陪太孙妃说话了。刚走到正殿门口,就被宫人给拦了下来,“贵人还请先回去吧,现在屋里有人,咱们都得回避。” 在宫里,一般需要避嫌的也就是这么几种情况了:被封赏、被训斥,要不然就是有男丁进来。徐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先告辞回了自己屋子里。正好何仙仙出来,见了她便招呼,“才从太孙妃姐姐那里回来?” 徐循说,“是呀,过去寻她玩呢,可是她那儿有人在,让我回避呢。” 闲着也是闲着,下午没事,太孙的妻妾经常凑在一起,偶然也偷偷地抹一把骨牌,两个人还在檐下站着说话呢,孙玉女吱呀一声推门出来了,“怎么都站在这?正好一起去寻太孙妃玩。” 徐循把情况一说,孙玉女也吃惊了,“没听说内宫有什么动静啊。” 这么说,那肯定就不是封赏或者训斥了。孙玉女说,“也许是娘娘身上不好,让太医进来扶脉吧。”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太孙妃身份尊贵,请个御医也没什么。三人都觉得这说得有道理,便去孙玉女屋子里喝茶吃点心。孙玉女问徐循,“大郎赏的首饰,你拿到了没有?” 徐循一愣,有点不解,孙玉女见了便解释说,“今早送进来,指名一人赏了一样,说是昨儿才送到的。(..info无弹窗广告)昨儿你不是过去吗,既然没你的份,多半是昨晚已经现场就得了吧?” 没想到太孙动作这么快,徐循犹豫了一下,便说,“是,我赶得巧,有眼福,先都看到了。大哥让我挑,我就挑了一件。” 孙玉女和何仙仙都啧啧地说,“说你有福呀,还真是有福。怎么早不到晚不到,我们过去的时候不到,偏偏就是你过去的时候到了?你都在娘娘前头了,娘娘没挑,你先挑。” 要不然,徐循干嘛只敢要个珠花呢?她只是嘻嘻地笑,何仙仙问,“得了什么呀,拿出来看看。” 她便唤人来,“你回去和我们屋子里的嬷嬷说一声,让把我昨儿新得的珠花取来。” 珠花拿来,这边何仙仙和让人回去拿了满镶红宝金钗,孙玉女取了蓝钻金簪,大家比着一看,价值高低一目了然。孙玉女顶了徐循额头好几下,道,“就你会讨巧,倒是选了个珠花,我们还都要承你的情。” “这有什么情可承的,该是姐姐们的,我就是喜欢也不敢抢嘛。”徐循一边说,一边在心底擦了一把冷汗:她反正是完全没说假话。太孙让她挑的时候,她就挑了一个珠花。要是昨天伺候的宫女口不严实四处传去,她也不算理亏。 她赶忙转了话题,“我看看我看看,昨儿看见就喜欢得不行,只是没敢上手瞧。今儿赏到你们手里了,我倒是要试着戴戴。” 说着,众人便都忙忙地试戴起来,孙玉女倒是挺喜欢徐循的珠花,夸徐循好眼力,“虽说珍珠做的,是差了点儿,可这一朵胜在主珠匀净,边珠大小划一。小循戴起来,脸都更有光泽,要是我挑,我指不定也挑这个呢。” 徐循只是笑――赏了的东西那都是上谱的,不可能换,孙玉女那还不得使劲夸啊? 她也不愿意多说自己的珠花,忙把话题给拉开来了,有意又问,“你们说,这蓝金刚石,在外头得卖多少钱啊?” 这可把两个小姑娘给问住了,孙玉女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得卖多少钱啊。这东西在外头都是怎么卖的呢?让货郎挑着四处走么?” 何仙仙犹豫道,“应该不是吧,多半是有个店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了半天,又把嬷嬷们喊来一起猜:都是长年累月在宫里的,谁也不知道外头的事。还是李嬷嬷以前在民间嫁过人,多少在外头走动过,她说,“都是有专门的银楼,拿来石头,四处地送去给太太们看,太太们喜欢了,便拿金出来,银楼贴钱打,就赚这个宝石的钱。”众人喔喔一声,都觉得长了见识。不过李嬷嬷也推说不知道外头这种大宝石的行情,大家胡猜了半日,才各自回去吃晚饭。 徐循等回了自己屋,才问李嬷嬷呢,“您教我这些衣裳首饰的价钱,倒是说得头头是道的。怎么我看两个姐姐身边的嬷嬷,都是真的不懂――” “她们自小在宫里长大,肯定不明白。”李嬷嬷笑着说,“虽说都是姑姑,但来历不同,知道得也不一样。” 徐循哦了一声,想到何仙仙身边的几个嬷嬷,若有所思。“都说我福运好,我看,别的那都不算数,我真正的福运,是有几个好嬷嬷。” 这孩子,如此真诚地这么感慨,哪个嬷嬷听了心里不妥帖?两个嬷嬷都笑了起来,钱嬷嬷说,“贵人别等孙嬷嬷了,正经先吃饭吧。” 可徐循心里有事,实在是吃不下什么东西,随便用了几口,便把饭碗给搁下了,她叹了口气,“刚进宫的时候,觉得这御膳房做的菜啊,五蕴七香的别提多好吃啦。现在再吃,就觉得都是温吞菜,好没滋味。” 御膳房的饭肯定都是大锅做分盘送,不如此,无法满足一百多号妃嫔的用餐需要。这再好的菜,大锅一炒也没味儿了,再是热腾腾地装盘,盖子一闷火候也都过了。虽说用料讲究滋味得当,但吃久了也的确容易生厌。徐循最近,也是渐渐添了这些抱怨。 钱嬷嬷看了徐循一眼,只说,“贵人,您从前在家的时候,也不能这样顿顿见肉吧?就是老爷子、老太太,怕也不能和您一样,山珍海味,只等着您下筷子。” 徐循不过是个太孙婕妤,虽然徐先生沾她的光,得封锦衣卫百户,大小也算是有了个世袭的虚衔和进项,算是官身了。但他们家进项再多能多到哪去?不可能和宫里一样过日子,和徐循一样,一顿饭六菜两汤、四荤二素,不论是荤菜还是素菜,都能时常见到难得名贵的好东西。 钱嬷嬷这一说,徐循唰地一下就红了脸,想说什么,嗫嚅着又说不出口,她心里也是有点自愧:虽然赵嬷嬷时常以《女诫》、《内训》教她,但太孙的宠爱,太孙妃的友爱,还是让她有点飘飘然不知所以,有点儿轻狂了。 这可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别人把她当个角色了,她自己心里该清楚自己是什么成色。徐师母常说一句话:别胡萝卜掉茅坑里,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什么人什么资质,自己心里清楚…… 见徐循又拿起了筷子,钱嬷嬷和李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都不说话了,只是在一边垂手侍立。一屋子人都不说话,等徐循认真吃完了一碗饭,孙嬷嬷也回来了――正好,之前下值的宫女,现在也该回来上夜了,孙嬷嬷也就回来,换班上夜,一点儿都不打眼。 “确实是就得了这么多件。”孙嬷嬷一边给徐循张罗着拆头梳辫子,一边说,“给了太孙妃黄玉对钗,太孙嫔蓝钻金簪,太孙昭仪红宝满镶的钗子……余下确实是都给了您。不过,青儿紫儿都说了,也没人来和她们打听这个。这回私底下都在传太孙妃娘娘的事呢,您也是运气好,这回又躲过了不少口舌是非。” 这可不是运气贼好?不然,徐循这几天还得大费唇舌地在太孙妃跟前讨讨好,和太孙嫔她们解释解释。不过她毕竟也是很八卦的,也顾不得庆幸了,忙追问道,“怎么怎么,太孙妃姐姐是出什么事儿了?” 孙嬷嬷和李嬷嬷、钱嬷嬷对了几个眼神,彼此都清楚了,见徐循还在这追问呢,免不得一笑,“您啊,也不想想,今儿请御医来是为了什么……这么和您说吧,虽然还没有十分准,娘娘未必想往外说,但起码也有八分准了。太孙妃娘娘,这是有喜啦。” 啊?徐循一下惊住了,再想想也觉得挺正常:太孙妃平时侍寝机会那还是独一份的,她侍寝的时间也最久,这都还是慢的了,很多人有福气,一进宫就有了呢。 她也挺为太孙妃高兴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会,连三个嬷嬷都看不下去了,“您笑什么啊?娘娘有喜,您就高兴成这样了,这要等到您自己有了好消息,可怎么着呢?” “这孩子和我有缘。”徐循理直气壮地说,“还在肚子里呢,就给我免去了这么一份麻烦,我可不得高兴高兴?” 想到太孙给她留下的那一盒烫手的金饰,她又有点不明白了:这要是太孙打算多赏太孙嫔,预先赏她,那也罢了,可如今看来,竟是她一人独得,那太孙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贵妃开写以前我和基友说,这本书说不定十几万就完结了。 ……我那时候怎么那么天真啊||| 主要是写得很轻松很可爱很放松啊,一写就不由得话痨了| 第34章 管家 比起太孙婕妤这样的小虾米,太子妃的消息当然更灵通,消息来源,也肯定是更为可靠的。.info[]徐循还在和几个嬷嬷猜来猜去,猜测着太孙妃是否真的有喜的时候。太子妃已经歪在榻上,让小宫人给她轻轻地捶着腿儿,一边听着身边得力的宫女孟姑姑说话。 “按脉象来看,确实是有身了。虽说天癸才慢了七天,但您也知道,这身子好的人,别说是慢七天了,就是慢上一天,那也是征兆。”孟姑姑眉眼间也带上了盈盈的喜气,“果然,掐着日子往前一查,应该就是上个月那几天了,当时,大郎是连着在媳妇屋里歇了有三四个晚上。” 在规范的宫廷里,妃嫔要瞒着有孕的消息,那是不可能的。临幸的日子和小日子,那都是有计数的。天癸晚了就要请人来扶脉,耽误了那还得了?天家的女人,最要紧的就是开枝散叶,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子嗣的纯洁。怀上的日子必须能和尚寝司的记载严密合缝,不然,太孙妃这样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就罢了,一般的小妃嫔,谁知道私下在倒腾什么幺蛾子?再说,有了身孕那是喜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前几个月不张扬,是因为没这个必要,大部分妃嫔也没这个身份,像太孙妃这样,肚子里很可能怀的是嫡长子的,待遇当然不同别人,一经诊出,立刻就报到了太子妃这里,估计张娘娘那里,明日也要得到消息了。 入门也有一年了,传出喜讯,也算是不迟不早。太子妃唇边,亦是挂上了满意的笑容。“昔年就觉得她这个面相,端庄大方、多子多福。看来,我倒是没走眼。” 孟姑姑适时地恭维了一句,“可不是您眼神好?一眼就相中了她?这几年来,奴婢冷眼看着,也是处处都没得挑,光是待玉女儿,说句贴心话,一般的姑娘家,难免拈酸吃醋,两个人就得过不去。可大郎媳妇嘴里真是没她一句不好,这两年待她,怎么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太子妃想到太孙嫔的眼泪,也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口中淡淡地道,“要不她是正妃呢,当主母的,没这个胸襟那怎么行,真不能计较。一旦计较起来,气憋在心里,憋出病来遭罪的那还是自己……” 就是太子妃,那毕竟也还是女人,偶然发发闺怨,亦是人之常情。孟姑姑在一边束手干笑,一句话也不敢接。太孙妃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也就不提此事,转而道。“现在大郎媳妇手里,也有些事儿。她第一胎,总是要安心养养的,不好过于劳累。你说,是让玉女接手呢,还是怎么着?” 孟姑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玉女儿究竟还小呢,也没管过家……” “唔。(..info)”太子妃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还有谁?昭仪?昭仪的身子骨不大好,不能劳累。这不必说了……那个徐,徐什么来着?” 孟姑姑说,“您是说小徐循吧?” 她咂了咂嘴,“说到这小徐循,我还有别的事儿告诉您呢……” 孟姑姑在太孙宫的下人跟前,还有什么事是问不出来的?哪怕就是昨晚上的事,孟姑姑那也是知道得真真儿的,就和在眼前一样,绘声绘色地和太子妃讲了。“一边梳头,一边就给她全往头上插了。小徐循还闭着眼打盹儿呢,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又得了彩头。” 就算是在太子妃跟前,徐循这接二连三的好运,也足够招惹她的注意,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了。她惊讶地道,“什么,总共八样,竟就给了她五样?” 孟姑姑点了点头,“这份宠爱,那可不一般啊。玉女儿是还不知道,若是知道……” “别说玉女了,就是大郎媳妇,一旦知道了,口中不说什么,心里也不能好受的。大郎偏疼玉女,也算是情有可原,毕竟两人一块长大,总有些情分的。现在连后头来的小婕妤都越过她了,总是不好。”太子妃的眉头便拧紧了,“大郎这回,是有些莽撞了。这样偏疼,对她也是不好。” “奴婢先也这样想,后来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孟姑姑徐徐说,“大郎眼睛大,这点小事,不看在眼里,正好昨儿东西才到,又赶上她侍寝了,让她先挑,她又知趣,上上等的不敢拿,孔融让梨般只拿了第四。大郎一高兴,心疼她贤惠,就把剩下的都赏了呗,也算是一碗水端平的意思。他心里装着那都是国家大事,后院的小事何曾挂在心上,还不是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话虽如此。”太子妃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可后院也有后院的规矩,不是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的。这孩子今儿没在内宫?” 听说太孙和皇爷一道出宫了,她方才罢了,“那等着他回来再说吧……婕妤那里,得了首饰,可有四处宣扬?” “那倒没有。”孟姑姑摇头道,“这件事也就只有大郎屋里青儿、紫儿知道,她们两人您也知道,嘴紧得很,别人不问,她们可不会四处搬弄是非。我下午在下房里耽搁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风声。回头上太孙妃那里去,也没发觉什么不对,只听说婕妤得了一朵珠花,别的就没听提。瞧着,不但是青儿紫儿嘴紧,婕妤也不是轻狂人,自然知道轻重。” 太子妃也是宫廷里打滚出来的,听孟姑姑这么一说,整个事情的框架也就水落石出了。她面色稍缓,“总算小徐循是个机灵孩子,看来这事儿也不能赖她,都晓得挑珠花了,便知谨慎。多半,还是大郎脑子又发热了。” 又沉思了片刻,才叹道,“罢了,若没这事,还能让她代管太孙宫。有了这事,再让她管,玉女儿知道了,心里肯定也难受。这孩子有事都往心里藏,有苦也不说,闷在心里,越发憋得体弱多病了。饶是如此,一个月也还要在床上躺个几天呢。” 第二日早上,待太孙妃带了嫔妾们来请安时,其实众人或多或少也都得到了消息,只是都不提而已。倒是太子妃,和颜悦色地同众人说了几句话,便笑着对几位嫔妾道,“现在你们家主母有喜了,她素日多疼你们,你们这几个月呢,也多体贴体贴她。有什么事,宁可直接来和我说了,反正善祥有事也要到我这里来回报的,如今倒是直接跳过她,让她好生养胎的好。” 几位嫔妾顿时都起身给太孙妃行礼贺喜,连李才人、张才人都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握着太孙妃的手,道,“多子多福,这一胎啊,保准是个大胖小子。” 太子妃绯红了脸,到底也有些害羞,等两个才人把太孙嫔她们带出去了,太子妃方才笑着握住太孙妃的手,低声道,“一年,这福气总算来了。你从此可心安了吧?” 太孙妃和太子妃的关系,一直都很良好,她习惯性地要去接太子妃的针线活,太子妃此时哪还让她做这个?忙给搁一边了,太孙妃才笑着说,“您和爹这样疼我,大郎对我也很尊重,唯独就是一直都没有消息,我心里是有点不安,怕自己是个不能生苗的旱地,让大家失望……如今福到了,心里确实舒坦多了。只盼着是个大胖小子呢。” “就是女娃也不要紧。”太子妃却道,她温存地捋了捋太孙妃的脸颊,“会招弟就行了,你们都还年轻呢,心急什么?不论是男是女,那都是我和你爹的第一个第三代,一样是往心眼里疼的。” 婆媳两人说了些贴心话,太子妃又道,“你双身子,不好参拜佛祖,我已想好了。再过上几个月,在大报恩寺打醮做法,给你求子祈福,求个顺产平安符回来给你贴身带了,这就更放心了。” 她色.色都给太孙妃设想好了,太孙妃除了感激,还有什么好说的?太子妃度其神色,见是时候了,便又缓了语气和太孙妃商量。“宫里不能没有个主事的人……” 太孙妃倒是很有觉悟,一听太子妃提起这一茬,便表态道,“仙仙和小循,年纪都还不大,处事还不老道。仙仙身子不好,小循更还是个孩子,我也想和您说呢,宫里的事,不妨让玉女代管,我只安心养胎便罢了。” 太子妃唇边顿时露出了笑容,“那我们是想到一块去了,既然你也这样想,那便这么安排。让孟嬷嬷时不时来你们院子里照看一周,什么事多提提,也就是了。究竟咱们后院能有什么大事呢?她也就是白挂个名头罢了,有什么事,还是咱们春和殿给管起来。” 太孙妃亦微笑道,“媳妇也是这样想的,虽说只是个名头,但没有这么个挂名的人,面子上终究也不好看……” # 太孙嫔管家的事,婆媳三言两语也就定了下来。何仙仙和徐循作为被管理的对象之一,当天下午也就得到了消息,根据孟姑姑的回话,“两位贵人那都和没事人一样,听到了也就答应了一声,就又各自去玩耍了。听婕妤宫里的蓝儿说,婕妤一听说太孙妃有喜,差点没乐坏了……” 徐循屋里的事,随着当时屋里几个宫女的下值,也就有限度地传到了孟姑姑耳朵里。再经孟姑姑一说,连太子妃都被徐循给逗笑了。“这个小丫头片子,直是一片纯善体贴,难怪上上下下,都欢喜她。听说连皇爷都夸她有福运呢……她倒是当得起,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下来,就惹得人疼的。” 太孙妃有喜,背地里太孙婕妤欢天喜地,说出来确实是逗人笑。孟姑姑也做掩口葫芦状,“有福运好哇,能为天家开枝散叶那就更好了,说来,大郎成亲也有一年多了。现在太孙妃开了个好头,底下这些姐姐妹妹的,怕也就接二连三都能传出喜讯了。” 凡是有名分的妃嫔,除非临幸中惹怒了主子,不然那是没有服避子汤的。皇家娶进她们就是为了开枝散叶,怎么可能和自己做对?当然,有些宫女,身份太过低微,来历比较复杂,又或者说清白无法保证的,那倒是有服用避子汤的习惯。至于徐循等人,之所以晚于太孙妃入门,就是为了给太孙妃留出一段独占恩宠的时光,鼓励嫡子最早出世。不过即使如此,也没有为了等太孙妃一个人,不许所有人生孩子的道理。因此徐循等人都是好药膳给调理着身子,易于受孕的日子,向太孙提起,安排侍寝。只是子孙运没到,太孙宫才如此安静而已,现在,太孙妃开了个头,指不定儿子女儿就跟着都来了。太子妃眉眼带笑,“你还真别说,指不定第二个就是她有喜呢。子嗣这种事,那可是最看福运的了――也是这几年,大郎在宫里的时间太短……” 她若有所思地偏过头去,不知怎么,又出起了神。 过了几天,太孙回来了,听说太孙妃有喜,自然好一阵欢喜。只是按规矩他不能先进内宫,依然要到太孙妃这里来请安,好在太孙妃也不是那种会拈酸吃醋的恶婆婆,见他坐立不安,便放他回去和太孙妃一道吃饭。倒是惹得太子问了几声,到了晚上,他才进来陪父母吃茶闲话。 长子都要当爹了,太子不免发发感慨,又训诫了太孙几句,让他好生呵疼太孙妃,因近日无事,也就先出去安歇了。太孙按例本也要告辞的,此时却不曾走,等太子出了宫,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娘,阿翁赏赐给我那些东西里,给您留了点体己,您自戴赏人,都堪用的。” 说着启开看时,却是一枚晶莹透紫、毫无瑕疵的紫晶钗,造型虽简单,但只是宝石成色便可傲人,那份紫,紫得都有点活了,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还有一个金镶祖母绿的戒指,祖母绿硕大无匹毫无瑕疵,太子妃即使身份高贵,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和黄玉、金刚石和红宝比,这祖母绿,那无疑是又要尊贵得多了。 太子得的赏赐,不如太孙得的多,随手赏赏小妃嫔们也就完事了。太子妃口中不说,心里岂能没有一点失落?如今见到这两样珍贵首饰,亦是心潮起伏,一点点酸楚,全为满足取代――男人不给,什么打紧?男人给女人,想得还是均衡,儿子孝敬母亲,那却是挑着最好的先进。当天刚得,当天就把给母亲的两样选出来了,都没过自己女人的眼…… 她的眼眶有点红热了,忙掩饰地伸出手,掠了掠鬓发,手里攥着的帕子,不经意就抹过了眼睛。“你自个留着赏人吧,娘这里也不缺好东西。” 太孙还和母亲客气什么?直接就把盒子放在太子妃身边了,太子妃心潮起伏,本来预备要说的话,一时竟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道。“是了,就是这首饰的事,我还想问你呢。怎么独独赏给你那婕妤五件?倒是把这孩子吓得不轻,这几天都缩在屋里,无事不敢出门一步,原本的活泼,全都被你吓跑啦。” “还有此事?”太孙一扬眉,作出吃惊的样子,但话中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惊异。他想了想,竟是难得地窃笑了一声,方笑道,“此事我有计较的,也不是偏疼她一人,娘只管放心吧。” “我不放心什么?”太子妃故意说。 “我可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的。”太孙和母亲也不玩心计,他哈哈一笑,瞥向屋角时漏,便起身道,“那我也去了,再不回去,宫门要下千两……” 太子妃还能说什么?只好放他回去了。自己也梳洗就寝,睡前又将两枚首饰把玩了半日,方才含笑合眼不提。 太孙这话倒也不假,他刚回来那天是没来得及,第二日便给太孙妃亲自送了首饰,之后几日,孙玉女、何仙仙先后侍寝,一个个都是捧着盒子回来的。消息也传得很快:每个人都又得了好些赏赐。――她高提的一口气,终于渐渐地松弛了下来,却又实在是有些费解。 等到太孙召她侍寝的时候,徐循实在是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去的。 第35章 端平 到了秋后,蛐蛐儿的叫声响亮了,斗蛐蛐也开始了自己宝贵的两个月黄金时段。一年中也就是秋后的这两个月,从宫廷到民间都有人斗蛐蛐,听说就是皇爷,这时候也会看上两场蛐蛐儿打斗。等入了冬,那也就是宫里以及宗室侯门中的那些老少爷们,能组织得起成规模的蛐蛐会了――这都是有钱有闲的铁粉,才能琢磨着把蛐蛐儿养到冬天,都还能有力气相斗。至于到第二年春天还能保留着几十只活蛐蛐来斗的,那就非皇家莫属了,除了皇宫和藩王府里养得起那么一帮子中人,成天啥事也不干,专琢磨着给主子们调鸡弄狗以外,别的谁家也没那份闲心――不是养不起,是没这个心情。 徐循也不知道自己上回围观的斗蛐蛐居然这么高端洋气,今儿进了屋子,看到太孙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瞧蛐蛐儿相斗,她也没那么拘束了。走上前就想蹲下来,大家一起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受宠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上回都没拿正眼看她的几个小中人,这会儿可透着殷勤劲了,蛐蛐儿也不看了,给徐循在太孙身边空了个位置,又特地寻了条矮几子来,让徐循坐着――太孙在那看斗蛐蛐呢,都没敢说话,轻手轻脚的就把她给招待得妥妥帖帖的,徐循冲他们笑着点了点头,他们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凑到了人群后头。 太孙也没搭理徐循,主要就是因为盆子里两头蛐蛐已经斗得很凶了,斗蛐蛐儿,胜负往往只在眨眼间,徐循还没把战况看清楚呢,这两头已经分出了胜负。众人均叹息起来,太孙兴致勃勃地道,“苍背大将军可是战无不胜,这一棹看来是他最好了。” “可不是。”那管着蛐蛐儿的老中人――从服侍上来看,是个侍监了,细声细气地道,“您瞧,这都是斗垮的第三只了,他毫发无伤不说,还是这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只怕再来三只,才能斗倒呢。” 太孙笑道,“这么好的大将军,不能让他累着了。先送回去歇着吧,我们再斗一棹。这样再凑出十二只来,明日和表叔去斗。” 斗蛐蛐儿那也是有规矩的,二十四罐为一棹,按体型大小,先各自捉对厮杀,如此一直淘汰到最后,余下的那一只就是胜者。一般人玩的话,那肯定是各自出一两只,最后凑成一棹。贵公子们一人一棹那也是有的,像太孙这样一个人给先斗了十二棹,然后拿十二个胜者去和表叔斗的,那就硬是只能夸为皇家气象了。徐循插嘴问,“表叔?” “就是祖母的侄子,定国公那一系的。”太孙随口说,“听过吧,景昌叔,也是个玩家,平时差使也不大耽误,得了闲就使劲玩,除了斗蛐蛐,他还斗狗、斗马,就为这事,皇爷没少数落他――表叔年纪小,几乎就是皇爷一手带大的。” 徐循对这事还是清楚的,这位定国公年纪的确不大,他父亲在前头建文年间,那个侄子皇帝当家的时候,早就和皇爷暗通款曲了。靖难中就为皇爷殉身,因为仁孝皇后大哥魏国公是坚定的保皇派,定国公这一系没少受委屈,虽说没把大侄子也给下狱了,但也是寄人篱下,没少受风吹雨打。 就因为这事,仁孝皇后到死都还埋怨大哥一系。现在老牌子魏国公倒是不当红了,都在家老实呆着呢。倒是定国公,才刚一打下京城,就被接到行在去由仁孝皇后亲自抚养,过了两年才放出来开府居住,亲事也是仁孝皇后说的,府邸也是仁孝皇后亲自给置办的。金陵城外莫愁湖,从前是魏国公家的产业,现在倒是定国公家在打理。现在两个国公府彼此间都不大来往的,仁孝皇后在的时候还好一些,不在了更是和陌路人一样,这里头的事,外人那都没法说。 徐循为什么会知道这事儿呢?张才人、李才人和她说宫里事情的时候,特地给她叮嘱过了,有份进宫的这些诰命里,国公夫人那都是不好得罪的。其中尤其不能得罪的就是定国公夫人,因为定国公他年轻啊,夫人可不就更年轻了?定国公飞扬跋扈,骄纵得不得了,那都是被皇爷宠的。仁孝皇后在的时候,连定国公夫人一起宠,是宠出了她的娇骄之气来,要惹着她和她犯相了,还指不定为太子、太孙宫惹来什么样的麻烦呢。 这徐循就有点不懂了,要说牌子硬,英国公摆明了是第一公爵,两个女儿都破例采选入宫,那是多大的面子?英国公夫人入宫的时候,还不是笑眯眯的一脸喜欢,对谁都和气得不得了。后来还是李才人和她明说了:皇爷为人,面冷心热,一生恩怨分明。定国公父亲一辈子都铁了心站在他这个姐夫身边,暗地里送情报收买人心,不知帮了多少,末了还为皇爷大业殉身。皇爷嘴上不说,心里亏欠着定国公呢!三个儿子,没有人敢当面和皇爷犯相顶嘴的,定国公就敢上前揭皇爷的帽子,皇爷就拿他没法。这么个人物,还有谁敢和他较真儿? 也所以,听太孙这么漫不经心地说着和定国公一道斗蛐蛐儿,徐循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太孙看她有点严肃,不免一乐,他站起身来,领着徐循走到卧房,给她倒了杯茶,“赏你的,喝吧。” 徐循也没细看就入口了,一喝进去,差点没给吐出来――这茶白花花、咸滋滋、油乎乎的,还有一股奶腥味,和南方一般家常吃的香煎茶汤,又或者是北方,以及宫里惯吃的茶水,都有极大的不同。也不是说难喝吧,反正风味特别,徐循完全没想到,难免呛咳了几下,又怕把茶给洒出来了,便忙把茶碗给放到了一边。 太孙一如既往,又被她给逗乐了,他说,“稀罕东西呢,从鞑靼运来的茶砖,拿牛奶一道煮开加盐,别提多顶饱了。和你吃的奶酥一样,都是北边进贡的好东西,好心赏你,你倒是吃不来。” 徐循一直都是挺喜欢吃奶制品的,听太孙这一说,忙道,“我刚才不知道嘛,让我细尝尝――这不是还没到十月吗,您怎么就喝上牛奶了?” 鲜奶和鲜奶酪,和奶酥又不一样,保存不容易,宫里规矩,每年冬春二季才是每日都用奶品,太孙想了一下,自己又笑了,“你这还用问吗,肯定是皇爷赏的呗。” 徐循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她在炕边坐下,又抿了几口奶茶,慢慢地也吃出味儿了,“这和奶酥一样,味儿都挺正的,香浓得很呢。您和皇爷北征的时候,也吃这个啊?” “北边冷,”太孙说,“都得和鞑靼人一样,吃肉喝奶,不然身子根本受不住。所以皇爷和北边人吃得是一样样的,没事就爱吃烤肉、喝奶酒,偏偏南边天气湿,这把年纪了,还老憋得一脸的疙瘩,瞧着和年轻人一样样的。” 两人一边喝,一边东拉西扯,太孙又问徐循,“你刚才想什么呢,进屋的时候,那么若有所思的。” 徐循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她不觉白了太孙一眼,说,“怎么什么都要问呢,人家想什么,您也管?” 太孙脾气好,妃嫔这样和他发娇嗔,他不但不恼,还很高兴,徐循也是好奇,便说,“我是在想,大哥您这个斗蛐蛐的癖好,别是跟着定国公学起来的吧?” 太孙倒是吃了一惊,估计是没想到徐循的思维居然发散到了这里,他考虑了一下,说,“也不是,从小时候我大伴抱着我看斗蛐蛐起,就喜欢上了。不过你要说斗得这么凶,那还真是跟着表叔学起来的不假。.info[]这些年秋后我但凡有点闲暇,能出宫走走,几乎都和他泡在一起斗蛐蛐了。” 徐循哦了一声,点头不语。太孙看了她几眼,“怎么问到这个上头了。” 徐循就左右地看了看:屋内伺候着的那两个宫人,远远地贴墙站着,倒未必能听到她说话。她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也有点八卦地说。“我是听说,定国公和汉王可犯相了,一见面就对冲。定国公见天在皇爷跟前,说汉王的不是……” 太孙扇了扇眼睫毛,眼底划过了几丝异彩,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呵呵笑了出来,使劲揉了揉徐循的后脑勺,把一窝丝都给揉松了。“想什么呢,别把因果都颠倒了。表叔再怎么说那也是个人物,至于因为斗蛐蛐儿选边站吗?” 他想了想,又失笑道,“不过,放在他身上也是难说……” 后宫妃嫔,其实是不能对外头的政事胡言乱语的。定国公和汉王都算是天家的亲戚,徐循说这一句话其实也是乍着胆子。现在虽然还好奇,但也不敢往下问了,太孙瞅了她几眼,又说,“不过,你想得也没错,斗蛐蛐,和谁不是斗?就是因为表叔亲近咱们,我才专和他一起――是这个因果才对。”徐循本来也没觉得是别的因果啊,太子是最仁义的,不论两个弟弟怎么不老实,怎么搓摩,从来都不说弟弟们一句坏话。没有名分,却比太子还受宠,几乎等于是第四个儿子的定国公,看不过去了,嚎出来了,按她想,太子心里高兴那也就是人之常情。这么一高兴,两家不就走动得亲近了?太孙就爱找表叔一起斗蛐蛐了……她的话居然被太孙理解成刚才那个幼稚的解释,小姑娘心里也觉得冤呢――她虽然是挺笨,可也没笨到那个地步吧? “我哪有那样想呀。”赶忙为自己叫屈了,“我就和您说得一样啊。因为这样,两家亲近了。难道以您的身份,还要去陪着别人斗蛐蛐儿招揽人心啊?”“你这话又说岔了。”太孙又揉了揉徐循的脑袋,看她杯子空了,又给她倒了一杯满满的咸奶茶。“龙子凤孙就能肆意妄为,一点也不管人和人之间的这门学问了?没这回事。越是身份高,就越得把人和人之间的道道给琢磨透了。” 见徐循一边小口小口地啜着茶,一边瞪着大眼睛,又是好奇,又有些懵懂地看着自己,好像一张白纸,全任他自由挥洒,太孙也就来了谈兴,打开了话匣子。 “花花轿子人抬人,凭什么咱们是被抬的呢,你凭什么让人甘心地抬你,这都是学问。人家不甘心跟着你做事,你就是把自己封破天去,那也是孤家寡人。捧着多大的碗,就得吃多少饭,你想,你手底下多少人啊?” 徐循算了一下,她手底下,四个嬷嬷八个宫女,四个杂使的小中人,足足十六个人。她还没回话呢,太孙已经自己算出来了,“按你的位次,十六个人吧。这还不是从你手上拿钱拿粮,有人帮着你管。你想想,你要自己来管这十六个人,能管得过来吗?” 徐循赶忙飞快地摇了摇头,太孙又说,“那等你以后位次高了,当才人了,以后封妃了,你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就算你是主子,要让她们听你的话做事,是不是还得费一番功夫?” 这是肯定的事了,徐循点了点头,太孙说,“治理天下差不多就是这样子,更棘手的地方,还在于那些大臣可不是奴才,奴才不听话可以打可以骂,你怎么折腾他们都只有受着。大臣就不一样了,随随便便就打打杀杀,人家要和你拼命的,天下都不答应。你不能打、不能骂,手里握着的也就是他们的钱粮,怎么让他们听你的话,由你的意思去做事呢?” 徐循想了一下,很气虚地说,“那就是要和他们处好关系――吧?” 太孙又被她逗乐了,“你对自己的脑子就这么没信心啊――其实,你说得没错,要让他们听你的话,好好地为你办事,你就得好好地待他们。最简单的道理,从来都是颠扑不破的。你怎么好好待人家呢?还不就是给吃给喝,陪玩陪乐?这种待人接物的本事,就连皇爷都落不下,都得见天地琢磨。你想啊,你就管着十几个人呢,还算好了,等你管几百个、几千个人的时候,有些事,你自己随便做,人家心里就犯嘀咕了,就有猜疑了。怎么把这成百上千人给团在一起,怎么把一碗水端平,是门学问呢。” 徐循等了一个晚上,终于等到了这个话锋,她咽了咽口水,嗫嚅了一下,到底还是勇敢地道,“那……您在咱们太孙宫里,也是这么处事的吗?” 说试探吧,这试探得也太直截了当了。说不是试探吧,又的确是在拐着弯儿问首饰的事,太孙说得口干,才给自己倒了杯茶,此时听徐循一说,刚入口的奶茶也呛住了。徐循赶忙起身给他顺气擦嘴,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安顿下来。 太孙顺手就把徐循给揽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语重心长地安慰,“小循啊,人和人之间,总是有一定的规矩在的。坏了规矩,难做的是你,我倒是无所谓,撒手不管也就是了。可你在宫里,成日要和你姐姐们相处――” 徐循急得直冒冷汗,也顾不得礼仪了,赶忙把太孙的话给打断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赏给姐姐们,我心里别提多高兴,前头那几天,我怕得做梦都发抖――” 话刚说了一半,太孙噗得一声,再忍不住,整张脸埋在徐循背上,笑得浑身颤抖,徐循再傻,此时也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她涨红了脸,满不高兴地挣扎了几下,扭头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太孙。等太孙笑完了,才严酷地道,“您逗我!” 太孙才刚歇过劲来,又被她的指责给逗笑了,他抱着徐循又笑了好一会,才直起腰理直气壮地说,“就逗你,怎么了?” 徐循……徐循还真没法拿他怎么。这是她的夫主,她难道还能和太孙吵嘴啊?徐循咬着牙,把委屈给忍下去了,她现在顾不得和太孙插科打诨、撒娇卖嗲,只是执着地问,“那您干嘛那样吓唬我呀,我、我真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两个姐姐找我说话,我都怕、都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解释……” 轻狂点的妃嫔,有了宠爱,得了赏赐,巴不得立刻就插戴起首饰满世界逛去,和徐循这样得了赏反而心虚害怕的,也是独一份了。太孙一手撑在炕桌上,侧着脸看腿上烦恼的小婕妤,眼底一片温存,他说了实话,“我本来也没想赏你这么多,一共也就八样,每人两样,虽说委屈了太孙妃,但她贤惠,必不会在意这个……就知道以你性子,独赐厚赏,必定是战战兢兢的。这几天在皇爷跟前,我可没少献殷勤,末了才给她们又都讨上了赏赐,为的,还不是不让你难做?这一碗水端不平,我是没什么,不怕被洒着,我不是怕小循你在水里泡着难受吗?” 这的确是解答了徐循的很多疑惑:太孙后赏的那些,的确是新讨来得的不假。他本来应该就打算赏给自己两样的,就是不知如何,一夜过去又改了主意。所以这件事才办得这么离奇,先赏了她的,才后补了别人的。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给一时的冲动找补。 问题就是,那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事啊,顶多就是早上那一次把太孙伺候得比较舒服……可,说难听点,要是夹夹那什么地方就能有这样收益的话,那太孙也实在是太好色,太不坚定了吧――这,应该还不至于吧。 她正在这纠结呢,太孙又被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给逗笑了,他轻易地就猜出了徐循的念头,“你是想知道,我怎么又改了主意是吧?” 徐循赶紧死命地上下点头,太孙先还不说,端着看了看徐循脸上的表情,见她实在求知若渴,终于龇牙一笑,附耳道,“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吗?那天晚上,完事后你倒是睡着了,我没睡啊。青儿和我回话说,咱们在桌上……嗯,那什么的时候,你把右半边桌面上的那几样东西,全给沾脏啦……虽说,这擦擦也看不出来,我不说她不说,也没人知道。但我心里可过不去这道坎不是?没办法,只好全赏给你了不是?别人的,那我再去淘呗。” 徐循再怎么想,也实在是不到这上头去,她简直整个人都惊呆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却是已经羞得无话可说,恨不能就钻个地洞现把自己给埋进去。太孙还不放过她呢,在她耳边含笑道,“小循啊,我平时也不爱读书,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就叫做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徐循再忍不住了,她一声发喊,小手攥成了拳头,没头没脑地敲打着太孙的肩膀,整个人都红透了。“我和你说了,不要在桌前不要在桌前,桌上有东西――” 太孙哈哈大笑,轻而易举地把她给钳制住了,一用力,徐循就上了他的肩膀,被他运送到了床边。“好好好,小循说得是,小循说得什么都是,不在桌上,这一次,我们就在床上……” 锦帐落、绸裳解,接下来的事,那也就不消多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孙了不起啊,太孙就不用搞人际关系了?咱们徐循家的那位用血泪告诉您:不但要搞,还要搞好,宫外和定国公搞,宫里和妻妾们搞! 说起来,太孙也算是挺疼小循的,想得这么多,不易啊。 今晚字数将近6k,等于是双更了!钱啊!!!!!!!没有男人我就要钱!!!!!!!!!!!!!!!!!!555555555,好姐妹都谈婚事了,我更处在恨嫁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一直忘记谢谢到哪里了,应该是这样没错,漏了谁说个对不起啊 谢谢读香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0712:59:11 gracia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0818:41:22 kiw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0822:24:21 米米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013:37:53 mim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022:15:13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022:18:14 649887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108:34:30 本杰明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314:42:30 魂止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1323:02:23 阿花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8-1401:12:36 lena2100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407:29:02 lindahe_1112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1413:28:49 第36章 和睦 也许是因为徐循今晚的表现,让太孙大为得意,也许是因为两个人之前的话题,把太孙的兴头给勾起来了。今晚的和谐运动里,敌军的表现特别地勇猛而主动,不以小胜为骄,而是多次主动出击,力求把徐循杀得大败亏输,无还手之力,方才是心满意足。 其实吧,这种事,双方的心思如何,配合度高不高,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身在局中的这两个人却是心知肚明,这种事,配合不配合,体贴不体贴,表现出来那完全就是两种态度。比如说,一般的大家小姐吧,要是面子薄,头几次也没有经验,多半就是仰面朝天任凭摆布了,能从她口中压榨出一点声音,都算是挺了不起的成就。并不是说这就不好了,只是如此一来,男方势必要更为劳心劳力,不然,两个人都不舒服。这就是明显的男方配合女方。 正妻身份高贵,夫君俯就少许也是人之常情。像徐循这样的嫔妾,职务就要求你服侍男人,开枝散叶那都是附加价值了。徐循自己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功课学得认真,也就是因为没有要太孙反过来服侍她的道理。就是第一次,她还想着要照顾太孙的感受呢,两个人几次那什么的时候,都是徐循在配合太孙,一切以让太孙舒服了为主要目的,她自己舒服不舒服,那是另外一回事。舒服了就当挣到,没舒服那就当是常理。 太孙前几次,也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徐循的服侍,可今日他表现得却不一样了。徐循也说不清是哪儿不一样,反正就感觉,除了自己的快感以外,太孙也开始照顾到她了。他的手啊、脸啊,那什么地方啊,动作啊……反正就是这些细节都能感觉得出来,太孙除了自己以外,开始关切徐循的感受。他开始寻找哪个角度让徐循舒服,怎么个频率让两个人都喜欢,或者说让徐循喜欢。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以前嘛,太孙和她那什么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发情的野兽,没头没脑的就是在找个洞,徐循还以为男人兴奋起来都是这样呢。现在呢,她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人做这种事了,自己的需求被人关切着,虽然好像没有前几次那么热切和激烈了,但是这种两个人都在努力使对方愉快的感觉,还挺好的。(..info好看的小说) 她没在计时,但是就觉得这一次,反而比前几次都持续得久,太孙的技巧出乎意料的娴熟,徐循的那点本领,在太孙跟前虽不能说是不值一提,但也决无法和太孙抗衡,到最后她真的是都已经迷迷糊糊,只能任凭太孙摆布了,觉得――觉得下面都有点被磨得红肿发疼了,太孙才结束了战斗,软下来瘫在徐循身上,过了一会,便往旁边让了让,小半边身子还覆盖在徐循身上,大半边滑到一边去,免得徐循呼吸不过来。 他喘息了一会,估计也是从那种晕乎乎的状态里清醒了,便屈起一手,含笑望着徐循,徐循睁开眼,见太孙望着自己,不知为什么,也有点高兴,就觉得和前面几次都不一样,心里暖融融的――怎么说呢,好像和太孙的距离,要比从前更近得多了。 她也傻乎乎地冲太孙笑了一会,这一回,也不觉得他身上的汗水粘腻什么的,很顺畅地就靠上去了。太孙的手也抚上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问,“还要不要去洗澡哇?” 徐循爱干净,其实是想去洗洗的,别的不说,太孙的那什么――龙精啊,干了以后是很难洗掉的。但是她现在又真的是连手指都不想动了,连说起话来都有点气虚呢,“你把我搞得脚指头都动不了了……懒一回,明儿回去洗吧。” 男人谁不喜欢听这种话?太孙自得一笑,又逗弄徐循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哪怕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口中也要说,是因为天气冷了,贸然起来怕我着凉。这么说,才显得体面又贤惠呀,傻姑娘。” 徐循也知道太孙在和她逗闷子,她也有心回一两句俏皮话,可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皮都还是往下耷拉,迷糊中只仿佛听得太孙轻笑了一声,又有一声隐隐约约、轻轻柔柔的‘睡吧’。她就再也坚持不住了,和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双眼一合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睡起来的时候,太孙早都已经走了,徐循看一眼时漏,发现她足足睡晚了一个时辰,面上不由就是一红。赶快下床梳洗穿衣,却见到桌上多了个铁力木包铜的扁盒子,前儿晚上还没有的,今早就放在这里了。 她不免多看了几眼,那宫人也不说话,等伺候好了她,小中人也来带路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就捧上这个小盒子跟在徐循身边。 现在时辰晚了,宫里来来往往都是回事的人,哪一个的眼睛都直往扁盒子上扫,徐循多少有点明白了:太孙的确考虑得很仔细,一碗水端平,这样谁心里都没有怨气,太孙宫里一团和气,对内对外,都是好事。 太孙屋里的服侍宫女,一直都像是没嘴的葫芦,绝不和徐循搭话的。把她送到自己屋子里,回身就走了,从来也不和嬷嬷们扯闲篇。徐循几次看到她送孙玉女和何仙仙回来,一样也是如此。几个嬷嬷也都是习以为常似的,用眼神打个招呼,一句话也不多说。――进宫也快一年了,徐循渐渐地也大了,十六岁多了,不需要嬷嬷们耳提面命地教,自己也能不动声色地从别人的行为里总结出精神了。她觉得,这几个服侍宫女能在太孙屋里安安稳稳地服侍这些年,的确都是很明白的人。 当然,徐循也想力争当个明白人,等宫人一走,她就对四个嬷嬷(现在已成惯例,徐循侍寝回来那个早上,四个嬷嬷都会在)说,“把这个空盒子打开,该挪进去的东西咱们挪进去吧。” 还用得着她交代?孙嬷嬷一早就去开盒子了,一打开她就微微笑起来,“殿下真是疼爱贵人。” 徐循还以为太孙真的又赏给她一盒首饰了,吓了一跳,忙过去看时,却见里头满满一盒,装的都是微微发黄的奶酥。她松了口气,唇边不免又带上了隐隐的笑意,也说不出为什么,好像就觉得是被太孙给调戏了一样,心里有点儿恼,又有点儿喜欢。 她扭身去洗澡了,出来吃了一点儿点心垫巴肚子,重新上了一点妆,这就到了快吃午饭的当口。何仙仙跑进来找她玩,一进屋就说,“可等得我不行,隔着窗户,就看见你那影子在屋里一个劲的转悠,又是忙这又是忙那的,好容易看到窗子支起来,你坐到窗户边上了,我可不就赶着过来了。” 徐循笑着说,“你急什么啊,我这又没金子拣。” 何仙仙冲桌上的扁盒子努了努嘴,“谁说没金子,这不就拣回金子来了?我的可都给你看过了,今儿你得了赏,我难道不要看看啊?” 正说着,宫女紫儿笑着端了一碟奶酥上来了,何仙仙捻了一片,咬了一个小角就搁下了。“也就是你,这些奶味都吃得欢喜。我怎么吃都吃不惯这怪腻人的味儿――怎么,难道大哥就赏了你这个啊?” “可不就是装了一盒子回来呢。”徐循半真半假地说。“说是我爱吃,就赏我这个,你们不爱吃,爱穿戴,就赏首饰了。” 何仙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那我和你换,我要奶酥,我的首饰给你。这些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卖,拿了也就是看看好看。” 徐循一边说,一边过去揭开盒盖,果然里面露出了金光灿烂的一排金饰,除了她得的珠花以外,一共四样,倒是比何仙仙的多了一样,当然,和太孙妃、太孙嫔的那又没得比了。何仙仙看了几眼,啧啧地赞叹了几声,伸手要拿一根小猫眼金簪来看时,徐循想到太孙的话,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可这事也不好解释啊,徐循还没想好怎么说呢,何仙仙就拿起金簪来左右地赏鉴了一番,顺手就插到自己头上去了。揽镜自照了一番,满意道,“你这个猫眼,虽然小,但是透亮,好看。” 说着,□拿布抹了两把,又放回盒子里,拿别的出来试戴,全都戴过了一遍,方才满意住手:这也是惯例。太孙宫里,打从太孙妃起,这些妃嫔互相试戴首饰,都是习以为常的。 徐循已经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看何仙仙一无所觉,满脸自然带笑地回头看着自己,又实在是不好多说什么的。正要干笑着把话题给扯开,帘子一掀,孙玉女也进来了…… 等她也试戴过徐循的首饰,大家一起赏鉴了一番,这个话题,总算被搁下了。徐循想起来问孙玉女,“你不是要帮着管家吗,怎么这会儿有空过来?” 孙玉女满不在乎地道,“哎呀,有孟姑姑在呢,家里本来事就少,现在有什么事我都请孟姑姑做主。她是老姑姑了,可不比我能干呢?” 她和两个人说说笑笑,闹了一番,到放午饭的时候了,才约定下午一起去看太孙妃,倒真是对宫里的事一点也不上心的意思。 到了半下午,大家午觉睡起来了,过去正殿那边,正好赶上张贵妃娘娘给太孙妃送东西――有些名贵的药材,就不入库了,直接送到宫里来,让太孙妃自己收着,这样煎补药的时候也方便些。几个小中人手里捧着黄纸包扎好的一方方药材,正往正殿里走呢,太孙嫔一看,连门都没进,转身就领着两个姐妹回自己屋里了。 “别人双身子的时候,吃食、服药、用香那都是有讲究的,我们旁的姐妹最好是一句话也别多说。就是心里关心她,想她好呢,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个避讳,你们以后也要严格遵行的。”太孙嫔把两个姐妹领回自己屋子里以后,就给她们传授潜规则。“天家最重子嗣,你虽是一片好心了,但若将来出了差池,可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所以以后,和娘娘在一块吃饭,不要劝膳,娘娘口渴了,你别给倒茶,让她贴身宫人去倒,娘娘屋里煎药、喝药,你别在边上杵着。这么着,大家清清静静的,也不知能少了多少口舌呢。” 徐循和何仙仙都齐声应是,孟姑姑在旁听了,不禁面露赞许之色。 第37章 年关 说太孙为人温厚,疼爱徐循,那是有道理的。天气凉下来以后,京城的天气就更湿润了。连续几场雨,宫里又内涝――湿漉漉的谁住着都不舒服,可谁都能屈就,那皇爷是不能屈就的。他宁愿在漠北吹着那彻骨的寒风,也不愿意在江南挨着这湿润的寒气。天气才一冷,就拉着太孙出去游猎了。反正,这些年来,皇爷外出频繁,出京时都是太子监国,从来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他可不就是更喜欢往外跑了? 说是去游猎的,肯定不能带个女人在身边,这一走,谁知道多久回来?太孙才回来了一个月不到,就又要跟着皇爷往外跑了。太孙宫里的女人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得在一起打发日子。太孙费了不少心思,又破了脸向皇爷要了首饰,不就是为了维护这太孙宫里的规矩吗? 只要规矩在,这些性情温厚大方的妃妾们,相处都是十分和睦、十分自在的。规矩所在,每个人的行为分寸都有个尺度,大家心里都安宁,就是有人宠爱多了些、少了些,也不要紧,反正这又不影响待遇。人家得宠那是人家的本事,这是只能羡慕,没有什么好妒忌的。 太孙在的时候,有时候还有点尴尬――地方太小了,一举一动,大家都能收在眼底,可现在太孙一走,几个小姑娘的生活又自在和谐起来了。现在天气渐渐冷了,不比热天,一出门就是一身的汗。每天徐循早上起来,到太孙嫔屋子里,大家说说话,一道去太子妃宫中请安――太孙妃要养胎,早上起来时常也呕吐,所以就免了嫔妾们的请安了,有时候她起得来,也就自己走到太子妃那里,不和她们一块儿。 请过安,和几个长辈们聊聊天、唠唠嗑,这就没什么事了。徐循本来还要被带着进后宫请安的,但因为直系上司太孙妃休保胎假,没有太孙妃带领,太孙宫的人也可以不必经常进内宫了。这也是一条无形的规矩:正妻正妻,那就是一个小家庭的女主人,她疼爱徐循,把徐循带到长辈跟前说说话,讨点脸面,那是她的大度。可她不能过去的时候,徐循这种身份,也就不能到长辈跟前讨好儿了,不然,一旦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这太孙妃是有多不得宠呢,和长辈的关系,还不如一个小太孙婕妤熟悉。 可以不进内宫,当然最好,早上过去坐过以后,在春和殿的后花园玩一会,不是打秋千,就是打陀螺、打双陆,反正除了骨牌只能自己人关起门来偷偷地玩以外,其他娱乐活动是不禁止的,春和殿里,当龄的那些选侍宫人也不少,大家聚在一块就和朋友似的,没有多少上下之分,玩得欢声笑语,可是开心极了。 到了快吃午饭的当口,就回太孙宫吃午饭,天气冷,开始吃锅子了,这种温火膳也没有夏天时候那么败胃口了。吃过午饭小睡一会,徐循往往就起来找太孙妃,有时候孙玉女、何仙仙也过去,四个人坐在一块说说闲话。除了八卦不讲以外,内宫各妃嫔的近况啦,朝中的风向啦,她们隐隐约约也都知道一点,并不会无话可说。 比如说,王贵妃娘娘,今年冬天病得越发重了。皇爷特地让她到汤山别宫去养病,一个殿的韩丽妃娘娘也陪着去了。然后刘婕妤又跟着皇爷出去游猎了,所以今年内宫特别安静,按季发东西的时候也少了口舌是非,崔惠妃等娘娘们没事都陪着贵妃娘娘,大家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太子妃也爱往内宫走。 还有说朝事的,说迁都的事大体是定下来了,行在那边什么都造好了。现在贵妃娘娘每天看着宫室图发愁,和御用监的太监大人、少监大人们一起,每天都在算,内宫多少妃嫔,每人按例是配发多少家具,这里有多少是运过去的,在那里又要新造多少。 “听说,三宝太监从西洋回来,真正带了许多木材,就是给行在用的。”孙玉女的消息也是满灵通的,其实四个人都一样,虽然平时也很少出门,但底下的嬷嬷们听到什么,转头也就告诉他们了。“还说,太子殿下住的东宫,可比现在的春和殿要好得多了,宽敞了好几倍,名儿也改了,就叫做慈庆宫。” 太孙妃颔首道,“我也听说了,咱们就住在慈庆宫后头的偏殿里,到那时候,和母妃就更亲近了。” 徐循倒有点奇怪,她们虽然不能在宫城里随便乱走,但对基本结构还是了解的,宫里什么事都讲究对称,春和殿在中轴线那一面也有一个相对的宫殿,其实应该可以做太孙居所的,不过那边宫殿漏雨,而且是严重漏雨,据说因为是吴王宫留下来的老建筑,整个框架都有问题了,必须拆开重修。皇爷又想着要迁都,才把太孙安排在现在这处小院落里居住。等到了行在那边,什么都大了,为什么不分开住啊?太子也不必那么狭窄了,太孙这边,也很可以不必大家都挤在一个院子里了。 正这样想呢,孙玉女就嘀咕,“大郎不在,都没人说话了。按我说,咱们为什么不住到慈庆宫对面的那处宫殿去?这样大家都宽敞些,倒强似全绑在一块儿,人烟倒是太稠密了点。” 太孙妃笑着说,“我也这样想呢,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大郎回来了,问问他吧。” 一边炕头打盹儿的中年妇人就抬起眼插口,“贵人们不知道,这宫殿分住也是有讲究的。日头是东升西落,东边,那是迎朝阳的好地儿,吸取的都是日月精华,东边主生,是旺盛的吉地,就适合太子殿下、太孙殿下这样的储君,还有皇子们来住。西边呢,秋风肃杀,是萧条的地儿,就适合太后、太妃这些长辈们静静地养老。所以西边就是仁寿宫了,那是将来给太后太妃们养老的地方。” 因为许多众所周知的原因,皇爷的后宫里是没有什么长辈可言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谁顾得上这些个?据说建文庶人在出宫前还放了一把大火,许多人都在里头烧死了。所以,春和殿对面的宫殿一直都空着,小妃嫔们也不知道里头的讲究,现在学会了,均都笑着齐声道,“谢嬷嬷教诲。” 孙玉女又有点好奇地道,“嬷嬷,您是生面孔哇,从前没见着,才入宫不多久呢?” 这位嬷嬷吧,说嬷嬷也有点勉强,三十出头的年纪,虽比她们大,但又比不上一般徐循身边那四十多岁的老嬷嬷们了。一般三十出头,很少有做教养嬷嬷的,但一开口分明又是教育的口气,打扮得也是素净素净的,孙玉女就有点拿不准了,徐循和何仙仙也有点好奇。还是太孙妃笑着说,“这是新进采选进宫的女司药,难怪你们眼生了。她是叔祖周王殿下从封地挑选出来,邀请参选的,从前也曾在王叔府上为王妃、郡主执掌医药,因此都不必参选,直接就进来服侍了。母妃虑着我身子沉,便让她过来服侍。” 司药上来给贵人们问好,仅仅是墩身行礼也便够了。“奴婢南氏见过几位贵人。” 本朝的后宫,等级其实并不分明,不像是前朝,哪个封号是几等,等级森严、礼数周全。除了后、妃有详细的待遇规定以外,以下的宫嫔全都不论品级,一体相待,也没有和外朝一样建立九品制度。按前朝的例子,太孙婕妤、太孙嫔什么的,顶多也就是七品、八品,眼前的司药南氏则是正六品,在宫内也算是高官了。她给徐循等人行礼,她们都要站起来偏身,还要一样给司药还礼,然后再坐下说话。孙玉女笑着说,“您是河南人吧,我听着这口音就有点像是那儿过来的。” “是京城人氏,家里行医,当年就被周王殿下一块带到中都去了,后来又跟着一道去了开封。”南司药说起话来,落落大方,透着那么有见识。“从前在中都的时候,闲着没事也去老皇城逛逛,这点讲究,还是在那儿学来的。” 中都凤阳的老皇城,可以说是本朝最宏伟的未竣工建筑了,也算是一个很著名的笑话,徐循从小儿就听说过这个故事,刘伯温智劝太祖爷定都北平云云,现在想想,应该是皇爷为了迁都放出来的风声。不过定都金陵,这个皇宫的确是没修好,都说填湖没填好,这块地还属龙王爷,到现在宫里一下雨,不是内涝就是漏水,湿答答的特别难受。可就这还不算什么呢,当时太祖爷毛毛躁躁,还想定都凤阳,非得在那四边不靠水患连年的地方给造皇城,没修完,到底觉得不合适,还是给停工了。南司药随便说了一些趣事给她们听,“随周王殿下在老皇城里逛的时候,还能见到那样的殿堂,框架都给打好了,大红木的柱子,气派堂皇,柱子上金漆都给画了呢,偏偏屋瓦就磊了一半,另一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据说就是当年,停工令一下来,二话不说全都撤走了。这些年过去,那没屋瓦的半边,风吹日晒,柱子都褪得不成样子了,有屋瓦那半边,看着还是那么气派。” 她阅历广博,别说几个主子了,连一屋子宫人嬷嬷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徐循听了,回去学给几个嬷嬷们听,嬷嬷们都笑,“是听说了,新晋的南司药,天下都走过一多半了,是个见识极广博的人。” 其实说起来,钱嬷嬷也是女史出身,就是当年转做徐循教养嬷嬷以后,待遇再没转回去而已,她和现如今宫里女官还是有密切联系的,顺嘴就说,“这一次选秀规模小,都在苏杭一带,京城这里还没什么动静。其实听说是能补充进来不少女官,这样也好,从前人手不够,宫里很多事都没什么规矩了。如今正当盛世,什么事都该有规矩气象,想必以后,这规矩就能更严密了。” 徐循眨巴着眼睛,说,“我觉得现在这规矩已经挺严密的了呀――” 钱嬷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孙嬷嬷撇了撇嘴,说,“还严密呢,也是什么事儿都有……” 钱嬷嬷看了她一眼,她也就不往下说了,而是转而道,“到了发作出来的时候,贵人要不知道也难。现在,您就先悠悠闲闲地作养着身子吧,太孙妃娘娘都给开了个好头,您什么时候也能诞育皇嗣,这日子过得才叫美呢。” 从前,几个嬷嬷也不大提起皇嗣的话题,直到太孙妃怀孕以后,口中才常常地带出这些话来。徐循听了,也感到肩上有一些压力,她说,“那我倒也是情愿有呢,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 几个嬷嬷也都叹了口气:太孙这一年内,跟随着好动的皇爷,外出的次数也实在是多了一点。 “对了。”徐循又想起来问,“这南司药这么有来头,怎么就直接到了太孙妃姐姐身边服侍呀,难道真是太子妃姐姐给要来的?” 太子妃,不像是做事这么高调的人吧?女官选拔还没结束呢,就直接给点名要到太孙妃身边,怎么看,都像是汉王系会做的事…… “太孙妃是客气,不愿意张扬。”钱嬷嬷提起太孙妃,素来都是极为赞誉崇敬的。“其实,这人是皇爷问周王殿下要来的。周王殿下编纂《救荒本草》,手底下人才济济,光是医学之士,便成十上百。皇爷一听说太孙妃有了好消息,据说就亲自给周王殿下写信索要了这么一个医婆,直接给送到太孙宫里来了……” 她叹了口气,“这些年,王娘娘病了,张娘娘只管宫事,皇爷跟前一句话也不多说。皇爷又患头风,一痛起来,脾气越发古怪,除了对太孙,还是这样掏心挖肺地疼以外,我看就是对汉王,都没――” 自己宫里人说私话,没这么多忌讳,钱嬷嬷犹豫了一下,就继续说,“都没这么好,更别说是对太子殿下了。春和殿那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最近时常都得了不是,皇爷出去,他还能喘口气。要不是太子妃殿下里外周全着,说不得还要更觉得难受。” 徐循还真没见过处境这么艰难的东宫,想到太子妃忙里忙外的,要操心的事何等之多,也是不由叹了口气。“前头在姐姐屋里,她们还说,觉得内宫如今平静了许多。我想到你们和我说的那些事儿,倒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妃娘娘实是不容易。” “这些话,贵人可没有往外说吧?”钱嬷嬷问,徐循忙摇了摇头,“哪能随便往外说呢,我就按嬷嬷们教的,多数时间,都当自己没嘴儿罢了。” “这便是了。”钱嬷嬷这才安心。“倒不是说姐妹们不值得信任,只是别人屋里的宫女,谁知道是什么成色,有些话被她们拿出去乱传,倒变味儿了――贵人您从前见识得还不算什么呢,毕竟张娘娘生日,人到得还不算太齐,等今年年关,再看热闹罢……唉,也都是可怜人,在皇爷跟前战战兢兢的,怕得是不成样子了,扭过头来,照样地这样喜怒无常地欺负人……” 徐循现在再看刘婕妤,就有点明白她性子怎么那么张扬了。这事说穿了也很明白,徐循跟的是太孙,好日子在后头呢,现在张狂,把以后的福气都给抖搂干净了该怎么好?可刘婕妤服侍的是皇爷,好日子就在当下,现在不张狂,以后哪还有机会得瑟? 也许,就是这一份对未来的不安,使得刘婕妤的脾气特别地古怪吧……徐循现在想来,也是挺同情她的,倒没那么委屈生气了。她叹了口气,“说来也是的,皇爷脾气不好,各宫就更该收敛些了不是。今年年关,别出什么幺蛾子,大家安稳过去,也就罢了吧。” 她的担心和期盼,都是有道理的。若是后宫妃嫔中,有人想找人捶打拿捏一顿出气取乐,找到了太孙宫、太子宫两宫头上,除了她徐循,谁都不合适。拿捏何仙仙,听都没听说过的人,谁知道她是谁啊?拿捏张才人,贵妃娘娘亲侄女儿,有这个胆量吗?拿捏李才人,入宫多少年了,比你还大呢,有这么大脸吗?作为太孙宫里比较出头的一根椽子,徐循是地位低、关注度高、年纪小、资历浅,谁要拿捏太孙、太子,她就是现成的把柄不是?要有麻烦,那也肯定是先落到她头上。 虽说有贵妃娘娘撑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循现在是很真诚地期望着事别来找她,她一想起来,就很头疼。 不过,话虽如此,但该来得还是得来,等太孙回来后不久,宫里就进了腊月,一进腊月,这礼仪就多了,徐循进宫的次数,也一下陡然增多了起来。――换句话说,那就是妃嫔们吹毛求疵、撒疯撒气的黄金时段,也随之来到了。 第38章 挑剔 到了腊月,宫里的活动就多起来了。和外头一样,腊八也吃腊八粥,当然,腊八粥要比外头熬得更精美多了。光是果品就不止八种,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总量比米还多。许多人舍不得用的瓜子仁、核桃碎这些费工的细果,在宫里是和粗果一起大量放置的,并不像是宫外,只把这些细果仁洒在粥面上作为装饰。 并不是说豪富人家就买不起这些东西,只是瓜子仁、核桃碎、红枣片,这都是很费工费事的东西,一个大户人家,光是主子们可能就上百了,下人们就有近千。要熬煮出这么多分量的腊八粥,就不可能过分地讲究,不然,岂不是要上百个下人坐下来加工五天八天的,府邸的正常生活还要不要开展了?这豪富公爵人家和天家最大的区别,就是天家办事,一般都是不怕费人工的,可说是不惜工本,追求的就是体面。 打从十一月开始,司膳监、御膳房和酒醋面局就开始忙活了,一方面他们要制作过年期间需要用到的大量摆盘点心,一方面也要安排人手出来,专程剥这些果肉,瓜子仁要上好的,山核桃碎里不能混了一点点骨头,红枣也是拿大红枣一点点刮出来团成的枣泥团子,杏仁、榛瓤、栗子、松子、山里红、荔枝干、龙眼干、百合、莲子……加上十多种各式谷物,一律是精中选精,处理得尽善尽美,到了腊八当天,子时一过,粥米下锅,早上起来,各妃嫔和宫人们,就能啜饮这滋味浓厚香甜可口的内制腊八粥了。 当然了,皇爷一向是不大吃御膳房进献的桌面的,他的饮食,有小厨房大师傅另做,据说做得比这个还要精致,这就不是徐循等人所能详知的了。反正徐循觉得这种腊八粥已经足够好吃了,一屋子几个妻妾聚在一起的时候,太孙妃还带头,给太孙嫔讲解了一下民间腊八粥的滋味——她入宫多年,这些细节,是早已忘记了。 进了腊八就是年,出嫁的女儿,按例是可以往家里送点年礼的。太孙宫的女人们,家里多数也都被封了官,官儿不大,但是逢年过节朝廷肯定也是有表示的。她们往外赏东西,赏得就不用太贵重,赏金银太招摇了,那赏什么呢?就赏这些内造的东西,内造的胭脂水粉、内造酒、贡缎贡绸,还有就是这种绝对内制的腊八粥。本朝风气,除了外戚和皇亲以外,一般大臣谁是不领这个赏的,腊八当天朝会,能参加的大臣都直接有一份腊八粥做点心赏赐而已。所以这个脸面,在京城来说,也就是外戚独一份儿了。 这时候,胡善祥和孙玉女就很羡慕徐循同何仙仙了,她们都是本地人,往家里赏东西那也方便。孙玉女虽说在太孙心里地位高,但泽被家人方面和她们俩差不多,基本都是父亲被封了一个锦衣卫的小小官,就在徐州当地没有过来。至于太孙妃,她父亲倒是被封了光禄寺卿,但问题是成亲没有多久,这个光禄寺卿又是闲差,在京城赏赐的房屋也不大,而且迁都在即,胡老爷压根就不耐烦把一大家子人都搬到京城,再搬到行在。这一阵子他就是带着新纳的小妾在这里孤身上任,连太孙妃的母亲都没带来。现在年关在即,居然还直接回家过年了,太孙妃是想赏都不知该怎么赏。 虽说如此,但两个前辈倒没有因此对徐循、何仙仙冷眼相待,相反,似乎是为了发泄她们娘家距离远的遗憾,倒都以很大的热情指导她们怎么赏才实惠。“东西摆设那都是上册的,不能赏出去太多,你们物色一两个能做摆设的罐子,粥装少些都不要紧的,最要紧这是内造窑里烧出来的器具,娘家摆起来也好看。” 孙玉女还教她们怎么把两匹绸裹成一匹往外赏,“这都是外头难以见到的好东西。除了酒那是没开封原样送过去的以外,咱们都得想方设法地往里多塞一点,这样家里人才觉得实惠呢。小循你不是有个妹妹吗,成亲了没有?若没有,这身红绸拿去做个嫁衣裳,那是何等体面,过肩蟒纹织金,我虽不知价钱,但肯定是最名贵不过的。” 徐小妹应该是也嫁人了,但也只是应该而已。徐循叹了口气,道,“我进宫的时候刚说定亲事,也不知道行了礼没。” 身在内宫中,和外头那就是两个师姐了,就是太孙妃,也只能偶然和家里互相传递一点消息。太监即使可以随意进出宫闱,但若是和外戚公侯勾勾搭搭,一旦被锦衣卫发觉上报,几乎就是个死字,连带着合家说不定都要没脸面。东宫以降,怎会如此大意?因此个个都是很久也没听到家里的音信,此时徐循一说,都是唉声叹气。太孙妃道,“罢啦,年就在跟前了,咱们不说这些事了。小循,你把你的胭脂水粉多装些送回去,这个样数少不打眼,又实惠呢,以前我做姑娘的时候,别说内造,官造的胭脂一盒都要一两银子。就把你那掏空了也没什么,我这还多得是,你尽管来要。” 孙玉女也拍手道,“不错不错,这个主意好,仙仙你家里可有妹妹,若有,送这个管保她心花怒放。” 大家商量着把红笺给弄出来了,赵嬷嬷也把两个罐子拿来给太孙妃和孙玉女看,太孙妃看了,笑着说,“我看挺好的。” 孙玉女瞅了太孙妃一眼,倒说,“这个不是太贵重吧,别说不如大哥给你的那个五彩大烧盘了,就是一般的红釉罐子好像都比这个难得,除了花点,别的也没什么好的,花花绿绿倒怪俗气的——又爱碎。” 徐循笑了一下,何仙仙倒是说,“就是要这样的好,花花绿绿的,家里人看了才觉得值钱。虽说烧不好,是在范子上有点儿歪的缘故,还有就是配色俗,但真拿红釉赏出去了,人家觉得一个红罐子也没花饰,就立在那里也根本不觉得值钱,明珠投暗,反而不好了。” 一席话说得孙玉女也是点头称是,一时何仙仙那里也挑来了两个罐子,太孙妃令都满满地装了到罐口的腊八粥,徐循让人把罐子搬出去冻一会儿,等粥皮绷出来了,再搬进来。她抓了一把散果,开始给粥面拼点吉祥纹饰。三人看了都笑道,“这个我们都不会的,还是小循心灵手巧。” 这种拿山里红、瓜子仁等碎果拼花样的,还真需要一点技巧,确实不是每个人都会。徐循也有些得意,先给自己的两个罐子,拼了一些花花草草,并岁岁平安的纹饰。又为何仙仙的拼了花草鱼虫图,何仙仙亦是十分喜欢。 把东西赏出去了,孙玉女、何仙仙和徐循就穿上厚斗篷,去春和殿里,做什么呢?拿着盆,把腊八粥到处浇在春和殿后花园的草木上,这是寓意着草木长春的意思,按例是晚辈做的。她们辈分最小,当然义不容辞。浇完一通手脚都冰凉了,赶忙回来烤火,这才和太孙妃一起,把腊八粥给吃了。 吃过腊八粥,每日里就都有一些礼仪和讲究了,等到腊月二十四,祭灶,不过这没有女人的事,外头已经扎起了炮山,每天白天都往天上放花炮,哔哔啵啵的,虽然看不大清楚,但却挺响亮,给寂静的宫廷带来了别样的热闹。宫里一色全换了葫芦景补子的蟒衣,看起来就很有节日气氛了。 腊月三十那就是守岁了,和一般家庭不同,后宫守岁倒是等级分明,皇爷带着太子、太孙在乾清宫正殿高坐,诸位妃嫔则在下首按品级分别就坐,各人单独都有膳桌。这时候的座次严格按辈分等级来排,徐循等三个小字辈敬陪末座,已经必须坐到西里间去了。不过此处因为有暖阁,还比外面更为暖和,倒是便宜了她们。 和一般的皇家宴会不同,除夕宴有正统的一面,体现在有宫廷乐队演奏,基本吃饭也是跟着乐声来的,乐声起,可以住筷子了,过一会等到外头传来“陛下万福万寿”的齐声恭贺,那可以一边附和一边抬起杯子喝了。皇爷祝酒三次,太子祝酒三次,太孙祝酒三次,妃嫔们陪饮九次以后,也不管你吃完没吃完,乐声一变,大家都起身去看杂耍百戏,饿了那就吃点点心鲜果搪肚子,等到过了子时,还有一碗元宵吃的。 今儿人到得齐,将近两百来号人,戏楼也有点不够坐,徐循等人年岁小,肯定是坐在人最多景观最差的房间里。看也看不大清,凑个热闹罢了,徐循得到嬷嬷们的提点,先吃过一碗鸡丝面来的,所以还不是很饿。孙玉女和何仙仙都没吃饱,又觉得腻,不爱吃那些冷点心,只好干坐着瞎熬。——说来可怜,徐循虽然也还算有几分体面,但不是饭点想要吃点热的,还得上太孙妃那儿讨去。整个太孙宫里那都是没有小厨房的,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茶水房里有个小小的风炉而已,管风炉的老张侍监以前还好,现在可是铁面无私,因为风炉可能随时太孙妃要熬药,所以谁也别想借来使,徐循还是跑去找太孙妃,才得了一碗面吃。不过,太孙妃被她提醒了,自己也跟着吃了几口面,要不然,就那点好看多过好吃的御宴,在众目睽睽之下,压根是别想吃饱的。 屋里人多口杂,叽叽喳喳尽是欢声笑语,三个小妃嫔坐在一起,虽说两个饿着肚子,正忙着声讨徐循偷吃鸡丝面的不良行径,但气氛还算是挺愉快的。徐循正在那和她们扯皮呢,“我就是那时候饿了,哪想得那么多。也是你们自己不好,都想到了御宴菜不好吃,也不多吃些儿垫巴垫巴肚子。” 因为品级和年资相近的关系,非常不幸,尽管和刘婕妤发生过冲突,但这回她们还是坐在了一间屋子里,徐循这话一出口,便觉得刘婕妤看了她一眼。她回头去看时,却又没有什么,于是也就不再着意。 孙玉女和何仙仙倒都没注意到这个,孙玉女悄声笑道,“这不是怕发胖吗,我倒是也想吃来着,又不愿意向姐姐借风炉,恐怕耽误她熬药了。” 几人说说笑笑,倒也很快就过了子时,徐循、孙玉女和李才人、张才人等人,因辈分小,倒是占了便宜,可以先到前头去给长辈们拜年。 宫廷里这拜年也是有讲究的,妃嫔们很快都列了队,有妃位的就可安坐受礼,到最后再给皇爷拜年,没妃位的就得在乾清宫外头排队等着,徐循、孙玉女和何仙仙三人,先从皇爷开始,各自三跪九叩行礼道了吉祥——这,才是徐循第一次得见皇爷的天颜。 之前几次宴会,虽然皇爷也有参与,但徐循顶多看到他的一双脚而已,今日行过礼,她才能抬起头来轻轻地打量皇爷一眼,却也不敢多看:皇爷这些年,越发喜怒无常了,谁知道这么多看一眼,会不会惹来什么祸事。 皇爷看着倒不太怕人,虽说不上慈眉善目,但也挺和气的,他受了徐循等人的礼,就从盘子里拿起三封压岁钱,一封一封地递过来。口中道,“都是美人坯子,今年加把劲,借你们太孙妃的喜气,给大郎多添几个胖娃娃!” 给到徐循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徐循的错觉,她觉得皇爷是多看了她几眼。不过,令她松一口气的是,老人家并没有多说什么。 拜过皇爷,就拜张贵妃,张贵妃笑眯眯地,也拿了压岁钱赏她。新年大喜,任何人脸上都是和气的笑容,一圈二十多个妃嫔拜下来,徐循手里的红包都快抱不住了。然后是拜太子、太子妃,太孙和太孙妃。 这也是徐循第一次见到太子,以往她虽然经常过去请安,但太子有在,基本都是要回避的。 她……算是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不大得皇爷的喜欢了,就是用很客气的话说,太子的身形,都算得上是有几分痴肥。要是不客气一点的话……猪这个动物,就是他天然的形容词了。和气宇轩昂的太孙一比,太子爷顿时处处都落了下风。 徐循一下就有点明白了:难怪皇爷不喜欢太子,更喜欢汉王。一国之君,人都不体面…… 不过,太子又要比皇爷更和气了,笑眯眯地把压岁包塞进她们手心,还亲切地道,“新年吉祥、平安康泰!” 太子妃自不必说,也是一样和和气气的,太孙望着自己的皇妾,唇角含笑,却矜持地没说什么,因太孙妃双身子,早回去休息了,他道,“是我的人,我大方点,一个人赏两个。” 开了个玩笑,惹得皇爷笑骂,“连你媳妇的好都贪,亏她还给你怀着儿子呢!” 他对太孙妃的满意,仅从语气里就能读得出来。 从太孙这里拿完红包,她们三人就可以回去吃元宵了,太孙、太孙妃也给太子、皇爷拜了年。太子、太子妃给皇爷及妃嫔拜了年,便都各自退回偏殿去。皇爷那边,一百多个妃嫔,要依次都给他行礼贺新禧,其实也是体力活,徐循等人元宵都吃完了一碗,那边还没完事儿。徐循等得直打盹,却无法先回去,等人到齐了,再互相恭贺新禧,这才各自回去赶快睡觉,结束了这么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日侵晨,才休息两个时辰不到的徐循又被叫醒了,换上大红常服——这也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特地封上了簇新织金的好葫芦景补子,插戴全套头面,吃了一点早饭就和孙玉女、何仙仙会合,去春和殿找太子妃一起参加正旦朝贺。 一宫人在新年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没品级的全穿了大红竖领对襟袄,胸前缀葫芦景补子,下穿红色织金襕裙,头戴棕帽,上插全副头饰,佩抹额。若从背后看去,身量相当的根本认不出谁是谁,除非从首饰来分别。有品级的皇妃都穿着大衫霞帔,下着鞠衣,戴九翟冠,十分威风,也真是十分沉重,就这么说吧,那顶九翟冠,比平时太子妃戴的凤冠还要沉重……太孙妃今日虽然没有缺席朝贺,但却实在是带不了九翟冠了,她和徐循等人一样,也就是戴了黑纱棕帽而已。 因仁孝皇后去世是有一段日子了,后宫中隐隐为两位贵妃为尊,内外命妇这些年来是先拜两位贵妃——不是朝贺,不用朝贺的礼节——然后由两位贵妃率领,去朝贺空置的坤宁宫。这是皇爷亲口定下的规矩,这些年来也都这么过了,就是王贵妃,病得除夕夜都只是出来一会儿的,今日都准时到齐,和张贵妃在长阳宫阶内并肩而坐,内命妇由崔惠妃、吴惠妃为首,太子妃、太孙妃居次,各自按顺序鱼贯而入时,外命妇们已经等候了有一会儿了。大家拜过两位金光闪闪的贵妃,再由贵妃领着,在逼人的寒意中走一段路去坤宁宫对里头供奉的一张真容图行礼。 行过礼,对内宫妃嫔来说事情基本结束,不过外命妇们还要去东宫朝贺太子妃,接下来去朝贺太孙妃,整个大年初一基本都在寒风中不断地走路和下拜——所以说,这诰命夫人也不是好当的。徐循听说,连不想入宫都还要正儿八经地请假,不然是要问罪的。 本来,正月一日起来,应该要‘跌千金’、饮椒柏酒,吃扁食,但早上事情实在多,这些风俗都移到了礼毕后去做。徐循等三人连张才人、李才人,现在倒是没事了,因朝贺太子妃、太孙妃是不需要内命妇参与的,以示和皇后的地位区别,她们虽然算是太孙宫、太子宫里的人,但制度没规定,想参与都没办法。几人便簇拥着太孙妃往回走,孙玉女热心地道,“朝贺东宫,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等她们过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您可以先回去眯一会儿……” 一行人走出坤宁宫没有多久,便有人来唤徐循,道,“是太孙婕妤么。” 徐循压根不知出了什么事,回头一看,却是两个生脸嬷嬷,她茫然道,“正是,敢问两位姑姑是?” 这两个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宫正司的典正。太孙婕妤你昨晚出言无状、行止不端,我们是唤你前去听申的。” 宫正司,也是从前六司一局里留下来的组织,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纠察宫闱、戒令谪罪,不过徐循从不知道她们除了管束宫女子以外,还有权力来管她这个皇妾,她一下就怔住了,扫了太孙妃等人一眼——别说是她,连一帮子停下脚步等她的妃嫔们,看来也都被宫正司的嬷嬷们,惊得说不出话。 “这……”一时间,她有点不知该如何回话了,只好又求助地看了前辈、长辈们一眼。 她还懵懵懂懂的呢,太孙妃眼底已经聚起了丝丝缕缕的怒气,她瞅了坤宁宫一眼,又看了看这两个板着脸神情肃穆的司正,略作沉吟,便把张才人轻轻一推,又拉了孙玉女一把,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唔,年俗写得还挺好玩的…… xdd 小循真可怜,又被抓典型了。 第39章 委屈 徐循还在心底琢磨呢,宫正司不是管宫女的吗?怎么连婕妤都管上了。.info[]她也没等太子妃出面,都没看见张才人从她身后过来,想了想,索性直接说,“我何处言辞失当、举止不端了,我自己竟不知道,若是两位姑姑能有所指教,我自然虚心听从。只是若按份说,我做错事,自有太孙妃娘娘、太子妃娘娘、贵妃娘娘管束,职责所在必须分明,宫正司那是管教宫人的,我有品级在身,去宫正司做什么?”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都说这个小婕妤,性子迷迷糊糊、胆小怯懦,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可这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的。倒是险些就让她们失了先机。 “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典正便换了口气,挤出了一丝笑意来,她压低了声音,同徐循道,“新年大喜,这头一天谁想找事呢?要不是王贵妃娘娘发了话,这事,奴婢们也不会出面的。” 之前她们自称我们,态度毕竟是有几分倨傲,现在改称奴婢,语气都松了下来,却又抬出了王贵妃娘娘。别说徐循呢,连走到她身边的张才人不禁都是一怔:宫中惯例,众妃以贵妃为尊,说起来,王娘娘是有这个地位发话来处理徐循这只小虾米的,但她身子都那样不好了,今日出席新年朝贺,行礼时都还咳嗽了好几次。怎么还这么有闲心,来管束徐循这个小小的太孙婕妤? 不过,抬出王贵妃来,自己倒是不便出面了,张才人本要出口的话,已被吞了下来,她寻思了一下,便笑着按住徐循的肩膀,把她拉到了自己身侧,对两位典正道,“正是新年大喜呢,我们这位小徐循,我可以打包票,就算偶有小过,肯定也就是偶然不谨慎一会儿,万万不至于犯什么大忌讳,这才刚刚朝贺过坤宁宫,正是喜兴的时候,要不,和您二位商量商量,等过了十五,我亲自带她过来宫正司领罚。您二位瞧着如何?” 张才人在宫里,肯定是有额外体面的,两位典正对她,都有额外的好脸,她们的语气更和缓了,态度却还是挺坚定,“这……就这么和您说吧,要不是永华宫里的交代,这大年初一的吉祥日子,咱们也不至于冒昧拦下不是?偏偏永华宫那面把话说得很死。我们也都是听令行事,两头都得罪不起,只能按品级职责听令了――” 话也说得是很明显了,宫正司是两边都不偏帮,不拿徐循也行,张才人最好是把张贵妃给搬出来发话,不然,宫正司也没法对永华宫那头交代。 张才人觉得徐循在身边动了一下,连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往坤宁宫方向瞥了一眼,见孙玉女碎步往这里走来,心底便有了计较,抬高声音,有些不快地道,“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大年初一,什么事不能等到几天后再说了。王娘娘连太孙婕妤的面都没有照过,什么事怎么就犯到她身上了?可别是有人假传圣旨,非得给太孙宫添堵吧!你们也是的,这就不是你们宫正司该承应的差事,娘娘事忙,无意间发落得不对,就该回娘娘去,怎么反而将错就错来拿我们太孙宫的人?” 后宫里是很忌讳口舌争吵的,宫女子在下房拌嘴,没有人会多管束什么,在主子跟前敢抬杠顶嘴,主子脸色一沉,抬出去就许是打死。主子和主子之间,就是再犯相也没有彼此冷言冷语地吵嘴,顶多是笑里藏刀,说几句酸话罢了。像张才人这样,直接和宫正司的人高声大气地说话,很有几分吵架的意思,简直是两三年难得一见的热闹。徐循第一个就惊呆了,她掉转头看着太孙妃等人,又注意到远处从坤宁宫出来的诰命夫人,因她们占了道,都止住了脚步踟蹰不前,不禁是又羞又愧又冤,实在有几分着急上火。就连两位典正,也都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又对视了几眼,嗫嚅着正说不出话来呢,那一班外命妇,已有些走到了近前。 其中一人,从服色看,应是一品夫人,身穿大衫霞帔,头戴翟冠,高昂着头威风非凡,按说外命妇出宫,是要被中人宫女引导簇拥,往春和殿过去的,独独她一人排众而出,看也不看徐循等人,昂然直走到张才人身后,大声道,“太孙妃娘娘,大冷的天,您有身子的人,怎好在外头多站,看您面有不适,可是累着了?还不快找地儿坐下歇一歇呢!” 这话一说出口,两位典正顿时惨然变色,张才人此时反而偃旗息鼓,一扯徐循,和她退到道边。(..info好看的小说)徐循偷眼去看太孙妃,果然见得她秀眉微蹙,双手扶在腹部,银牙微微咬着下唇,似乎实在有几分不适。 “本也想快些回宫里去的,可不是我宫里一个小妹妹,和宫正司不知如何有了首尾,在这等她呢。”她轻声细语地说,“倒是耽搁了你们行路,我且先让一让吧。” 众诰命都向太孙妃行礼问好,闻言连忙谦逊,这位一品夫人轻蔑地瞅了两位典正一眼,说道,“宫正司不是管宫女子的么?纠缠主子们做什么?就有事要传人问话,也该等回了下房再说,坤宁宫前什么地方,连宫正司的人都敢来了。我尝和我们家那位说,这些年,宫里处处都比从前好,就是这宫女子,和从前洪武爷时候比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这回反而是太孙妃调回头来劝她,“表舅母快别这样说了,她们也是奉命行事。大年下的,咱们不说这些话,我看这事不如这样吧,如今始终是新春大喜之日,好赖也让我们太孙婕妤过了上元节再去宫正司说话。不过些须小事,不必坏了大家的兴头――这会儿,想必母妃也该回到春和殿了,诸位夫人们还请开步,勿要为我停留了。” 说话间,也早有机灵的小宫女们,估计是飞跑回太孙宫,把太孙妃平时按份可以乘坐的二人抬小轿子给抬了过来。徐循和孙玉女等人服侍着太孙妃上了轿子。那位一品夫人又拉着太孙妃的手,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归队去了。徐循一行人也就簇拥着太孙妃的暖轿,回了太孙宫。 新春的活动还是挺多的,一行人回了宫中,也是各有各忙,张才人、李才人直接去春和殿服侍太子妃了,太孙妃回了宫里,倒也好了,也要忙着换大衣裳,补妆升殿,孙玉女和何仙仙不免也要在一边帮着张罗,倒是徐循失去了这份兴致,也不愿和她们招呼,闷闷地回了自己屋里,只是在寻思着自己什么时候又‘言语不当、举止不端’了。 新春第一天,是不该落眼泪的,不然一年都得哭个没完。徐循坐在当地,虽说鼻端一直都很酸,但也强忍着没让眼泪往下掉,过了一会,钱嬷嬷估计听到风声,疾步进了里屋,徐循一看到她,委屈劲儿倒上来了,眼泪根本都止不住,和金豆豆似的一颗颗地往下落。钱嬷嬷吓得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连声道,“贵人快别哭了,意头不好!” 徐循吸了吸鼻子,想着进宫以后的种种,真有放声大哭一场的冲动:虽说她一直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受点委屈也觉得不值什么,可说到底,在娘家的时候那也是娇养出来的。现在都做到这个样子了,还要被人欺负,抬了永华宫的金字招牌来压人,她不但委屈,而且还有点怕――永华宫的王贵妃娘娘素来得宠,她的脸面,太孙宫、太子宫都是不能轻易反驳的,就算她也许没做错什么,可王娘娘都发了话,这个错,怕是还要认下来了。 认了错也罢了,还要去宫正司领罚,这不是和宫女一样的待遇了吗。其实挨打、挨骂也都罢了,只要是私底下的都没有什么,可这份屈辱,以后想让人家忘记都难。多新鲜啊?一个主子,去宫正司受罚…… 徐循也说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就是觉得委屈,在钱嬷嬷怀里抽噎了一会儿,钱嬷嬷百般劝慰她才收了眼泪,又慢慢地把事儿说给钱嬷嬷听,钱嬷嬷听了,倒没徐循这么委屈,虽惊讶,却不惧怕,沉思了一会儿,便道,“这估计是不知谁借了王娘娘的名字来恶心两宫呢,您就是个由头。放心吧,听你这么说,这件事,两宫不至于吃大亏的。” 徐循道,“那是,认个错不完了呗,反正吃亏的也就是我――” “贵人。”钱嬷嬷有点无奈了,她又叹又笑,“新年第一天呢,就要太孙宫受宠的婕妤去宫正司领罚,您当自己真有那么招人恨吗?这不能够,这就是冲着太孙宫的脸面来的。指名道姓就是要在这正旦日里,让太孙宫的人触霉头。这口气,太孙妃娘娘看来是不打算咽下去了。您就把心安在肚子里吧,这一次,您可吃不了亏。” “嬷嬷是说――”徐循当时的确没来得及去注意别的,光就注意张才人和两位典正了,这会也是有点懵懵懂懂的。 钱嬷嬷含着笑,肯定地道,“您一说我就明白了,太孙妃娘娘心里明白得很,怕是早吩咐了张才人,这声音一抬,是抬给谁听的?肯定是抬给定国公夫人听的么。这不是她就出面帮着说话了……您等着瞧吧,这件事,肯定还没完呢。就是过了元宵,您去宫正司了,这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 徐循有点明白了,她现在却还是有点不可置信,想了想道,“可,可那么突然,又只有那么一点儿时间,胡姐姐能想得到那么多吗――” “要不然,她是太孙妃,您是婕妤呢?”钱嬷嬷对太孙妃看来是极有信心的,“您就放心吧,太孙宫的脸面,哪是那么容易扫得掉的?――这样,今儿好歹也算是犯了事,看着眼睛红红的又像是哭过,就别过去前头了,咱们在里头跌千金、吃扁食,该怎么乐就怎么乐。别的事您也就别想那么多了……” 她这里说好说歹,把徐循给安抚下来了。那里太孙妃也正在脱衣服:命妇们参拜其实也就是一会会,现在人散了,大礼服也就可以脱下来了。 “一会,烦姑姑到娘那里去,请她往外传话,把御医唤进来给我扶扶脉。”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和孟姑姑商量。“把今天的事儿都说一说,就说我当时在地上站得久了,当时就觉得人有点晕,为了把稳,就是大年初一,都宁可请人来扶扶脉了。” 孟姑姑已经尽知前事,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欣赏地望了太孙妃一眼,却并不多说什么,而是悄然退出了里屋。太孙妃安坐椅内,捂着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还是先洗一把脸再睡吧,粉上得多了,不卸的话,觉得脸上厚厚的和糊墙似的,压根就睡不着……” 第40章 元宵 这大节下的,只要不是诚心故意,谁也不会拌嘴吵架。就是彼此再看不顺眼,正月里见了面也得顶着一张笑脸。这都是有说法的:正月哭,一年雨,正月笑,一年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春月不论如何,都得喜喜兴兴地过去。 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徐循在太孙、太孙妃跟前,表现得就像是没这回事似的,也不请罪,也不诉说自己的委屈。周遭人也就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连何仙仙都不提那天的不快。就这么着,每天都有许多年俗要过。一帮人天天聚在春和殿里傻玩,张贵妃也把她们叫进去几次,看杂剧、看杂耍,咬春,到了正月初八,外头就开始放灯了,足足要到正月十七才会撤灯。元宵节晚上,宫女通宵达旦都不睡觉,身穿白衣,在她们平时无法自由进出的内廷中行走,虽说出不得门,没法真和外头的姑娘们一样,真正到大街上走百病,但也算是宫里难得的放纵举动了。 徐循一帮人都是才进宫没多久的,小时候当然也被母亲带着出门走过百病,徐循还好,住在雨花台毕竟是乡下了,平时出门也自由,走百病就是换个白衣,把附近的街巷走走罢了。徐师母人本分,不大愿意走进京城,何仙仙却是南京城里的住户,她跟随着母亲,一个晚上能从东门走到西门,再绕回来。同太孙妃两个人谈得特别起劲,众人在春和殿承欢时,连张贵妃都听住了。 元宵这节日,和正旦比要随意一些,大家聚在一处看灯取乐也就是了,没有那么多规矩。皇爷今年有兴致,带着太孙出宫去了,太子不耐烦过来,自己和一群老师在外头看灯。太子妃、太孙妃带了一屋子人进宫伺候张贵妃赏灯时,便得了格外的体面,虽说辈分小,但也能集体跟随在张贵妃、崔惠妃身后,簇拥着她们说笑游走,在灯廊中指指点点地看灯取乐。 “这走百病,虽说有趣得紧,但其实年年也都有走丢的。”张贵妃听何仙仙说了些街上的事儿,不免悠然神往,也许是为了平息自己的羡慕之情,她一开口,倒是谈起了走百病的弊端。“我做姑娘的时候,曾和养娘上街走过一次,那时候还小,懵懵懂懂的,看见热闹可不就被分了神,街上人又多。险些就被拐子拐了去,养娘怕得不成,以后再也不得出门了。” 太子妃笑道,“娘娘还能去过一次,我们家那,从前不兴这个,等时兴这个了,我又已经嫁到行在,竟没出门一次。那几年,北平可没心思搞这个。” 张贵妃和她其实年纪相近,说不得也许还比太子妃小了一两岁,闻言捂嘴笑道,“你要是愿意走,现在就扮作个宫女出门走去,悄悄儿的,准保没人知道。” 太子妃道,“我可不敢,万一被拐走了,可怎么说呢?” 说着,众人都发一笑,张贵妃道,“今年我让她们做了些灯谜,和外头一样,也是带彩的。咱们去看看,都是谁拔了头筹。” 本朝宫廷,一直都是鼓励宫女、宫妃读书识字的,宣讲女史除了讲女诫以外,平时还经常开班教授宫女,宫妃身边,也不乏识文断字的老嬷嬷教导,因此虽不说各个都有文采,但一些粗浅的灯谜,倒也都能享受。众人闻言,均欣然道,“咱们也想去猜一猜呢,不知猜中了,娘娘给不给赏赐。” 今晚服侍人少,宫女泰半都去宫中各处转悠了,灯笼光倒是星星点点的,妃嫔们也是一样,都四散开游乐。徐循跟在张贵妃身边,倒没撞见她惧怕的刘婕妤,又或者是韩丽妃等人,她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愿在张娘娘身边奉承,亦步亦趋随着众人一道走到灯廊底下,抬头看见一个灯谜,上书“甜咸苦辣各味俱备”,打的是一个字。这倒是正触动了她的心事,一时不禁便看住了,倒是把张贵妃她们放过,自己站在灯谜底下琢磨了许久,越想越是有自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徐循这才回过神来,见是一白衣宫女,和同伴打闹间无意擦撞,也不多加在意,见那一干宫人惶恐下拜,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们去玩吧,仔细别擦撞到别的贵人是真的。” 她如此和气,宫人们都如释重负,站起来偷着眼将她打量了几眼,倒是面上都有恍然之色,想是认出她来了。当着她的面,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才走了几步,几颗头颅又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又不断回顾:毕竟年纪还小,没什么心机,这样议论人家,人家如何察觉不到? 徐循也问过几个嬷嬷,知道这几天,下房里没少传她的事,对此,她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几分好笑。 失笑摇了摇头,抬头又去琢磨这个灯谜,身后却有人道,“这个灯谜虽浅,却挺有意思的,你猜了个什么字?” 徐循一听是男人声气,倒是吓了一跳,不过这声音十分熟悉,她转头一看,果然太孙正含笑在廊边阴影里看着她,她便笑道,“大哥,你不是随皇爷出宫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逛了逛,皇爷嫌外头人太多了,吵得慌,就先回来了。”太孙直起身子,走到徐循身后,和她一道抬头看向灯笼,笑道,“一条路都是花花绿绿的走马灯笼,你都不看,就呆瞪着这个干巴巴的八角宫灯,猜了有多久啊?别告诉我,猜了能有半个多时辰。” 徐循一听说,忙踮着脚看了一下张贵妃等人的所在,见她们已经走得只剩远远的几个小点了,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怕是有一会儿了,你瞧,贵妃娘娘都走远啦。” “那你猜出来没有呢?”太孙好像被她的愚钝搞得有点无奈。徐循白了他一眼,道,“这还是猜出来了,这打的应该是个口字吧。” “五味缺个酸,稍微一细想就能猜出来了。”太孙点评道,“这样灯谜,你也能想这么久?” “我是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徐循为自己分辨,“可不就想住了?人生五味,这张口尝过了、咽下去了,可不就都过去了?再甜再苦也都有个尽头……唉,我也说不清,就觉得这灯谜作得挺好,作到了我心里去。” 太孙怕没想到她居然想得这么深,他略带惊异地沉默了一会,方道,“没想到我们小循也深得人生三味啊。” 徐循见他认真起来,又怕不喜兴,忙扮了个鬼脸,笑道,“可不是,我就对自己说呢,什么苦的辣的,闭着眼睛一咽,可不就没事了。大不了闹个肚子嘛,拉出去也就不是事了。没什么值得留在肚子里的!” 太孙捧腹道,“去你的,你还是个婕妤呢,说话这么粗。嘴门和屁门一样,什么屎尿都往外说。” “我们可没说啊。”徐循忙分辨道,“你这不是乱栽派嘛,我就说了个拉字……您说我,您自己还不是口没遮拦的……” 太孙扑哧一声,又被她给逗乐了,他笑着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胡说八道了,还不去找你的姐妹们去。” 徐循这一阵子难得和太孙单独在一块,说实话,确实有点依依不舍,看了太孙几眼,见他似乎并不愿跟上,方道,“那、那我去了……” 便提起裙角,碎步快走,往前去寻张贵妃了。 太孙目送着她的背影,望着徐循的两只秀气小脚,在裙下快速地翻飞着,整个人好似一只天鹅,上半身平平稳稳的甚为优雅,连裙角的翻动幅度都不很大,只有一双小脚,鸭蹼似的上下翻着打水,不知为何,徐循人虽都走了,太孙却又被她逗笑了。他靠在柱子边上,目送着徐循的身影,直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方才站直身子,回身道,“阿翁,您身子不舒服,就回去好生歇着吧。” “没有的事。”皇爷抿着唇,不免也自嘲地道,“毕竟老了,从前哪有如此娇气,吃点外食居然还闹肚子……这会儿已经平复了。走,咱们也去寻张氏他们去。” ‘也’? 看来,皇爷估计是听到了自己和小循的对话,老人家一生戎马,到老了还没放下功夫,要遮盖自己的脚步声,是轻而易举的事。 太孙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笑道,“一边赏灯一边过去,不着急嘛,咱们慢慢地过去……” 他略弯下腰,不着痕迹地在手上加了点力气,搀扶住了高大壮实的皇爷,两祖孙依偎在一处,在灯廊里走了几步。皇爷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盏精致的宫灯,便道,“刚才那个婕妤,就是你说过的很有福运的徐氏吧?” “是她。”太孙有些不好意思,“市井出身,谈吐粗俗些,倒是污了您的耳朵。” “她说得对。”皇爷反而说。“她的嘴可没你粗――小姑娘人小了点,长得倒好,资质也好,不但那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对底下人也挺和气,看来,胸襟甚是阔大,果然该她有福运。” 皇爷闹肚子,和一般人又不一样,他要在哪里解决那都是他的权力,当然也自有人服侍。太孙只好先走到廊边等待,他在开腔之前,的确是站了一阵子,也注意到了徐循,以及和那几个宫女间的对话,这才有兴致开腔逗她。只没想到,这一切,原来早也都落入了皇爷眼中。他斟酌着词句,笑道,“就是傻人有傻福吧,偶然说一句聪明点的话,倒又能惹得人另眼相待了。” 皇爷呵呵笑了几声,不知想起了什么,倒是颇为感慨,“乐天知命,便是福运了。这不能叫傻,这才是真聪明……听说正旦那天,不知谁打着永华宫的名头,让宫正司的人把你的妻妾们拦下为难,差点惊动了胡氏的胎气,为的就是要把她带走吧?” 太孙面露迟疑之色,想了想,道,“这,孙儿是真不知道了,就有这事,她们也没和我提起吧?” 皇爷认真看了他几眼,倒是叹道,“连你也来和我打马虎眼?要不是景昌和我说起这事,这件事,你也就这么算了?人家可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啊,大郎,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 定国公一家子的速度可真够快,胆子可真够大的。还在正月里,就已经和皇上告状了……太孙心头如此想,口中却道,“我是真不知道。正月里不说丧气话,就有这事,胡氏、小循也都没和我说的。我看着她们是还和以前一样,没准,是表舅、表舅母有点多心了――” 皇爷哼了一声,“多心?锦衣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就在坤宁宫门口,才参拜完你阿婆的喜容,硬是拦下来了。听说当时还差点吵起来,看到的人,可是一点不少。这一阵子,那些长舌妇走亲访友,少不得都在私底下嚼这个了。” 他忽然又转了怒火,“还说什么诰命夫人,这妇德能做表率吗!明日发我一道旨意,把那些长舌妇的丈夫都申斥一番,让他们管好自家的婆娘!别再伸着鼻子到处乱嗅,东家长西家短的招惹是非!别以为私下说的我就不知道了,天下我不知道的事,恐怕不多!” 永远跟随在他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顿时行了一礼,“皇爷爷说得是,奴婢明日就给您拟上来。” “这倒也罢了。”皇爷居然也就不提此事了,也许是在他看来,此等小事,并无需他太费神儿,他站住了脚,抬头欣赏地望着一个美女花灯,道,“你瞧,这画上的美人,长得像不像咱们见过的色目婆子?” 他不开口,太孙也是决计不会开口的,他忙抛开杂念,专心地端详着那闪耀的洒金宫灯,“孙儿以为……”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元宵节的夜,结束得还没有这样快呢。 第41章 侍膳 皇爷年纪越大,就越像个孩子,凡是孩子,记性都是很强的。.info[]正月二十日之前,没有大事并不办公,等到正月二十一日,他居然还记得要训斥诸多长舌妇的事儿。真是自己口述,司礼监秉笔太监记录――这个秉笔太监,也是内廷中难得识文断字的中人了――交由内阁润色草拟上谕,真要发文训斥诸王公大臣,着令其管好内眷,原话里甚至是点名批评了许多公侯人家。 发一份上谕那不是小事,尤其是指名道姓,那就更不是小事了。皇爷的上谕,这种针对多数群体的,一般都要上邸报。上了邸报以后,起码各地省城衙门都能看得到。被指名道姓批评的长舌妇人家,基本等于是把脸丢到全国了。在这种通信不便的年代,这就相当于告诉全国范围内的大官宦:这家的主妇是事儿妈、长舌女,连皇爷都知道了,且还被惹怒。 这七出之条里,可是有‘口多言’一条的,都长舌成这个样子了,即使没有什么具体的刑罚,可想而知,一般人也是十分不愿意和这种人家结亲的了。谁知道这样的娘,教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儿。你说这皇爷一怒,后果有多严重了吧? 本朝宫廷的规矩,历来是十分严厉的,“内臣宫眷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这块铁牌从太祖爷时候起就一直挂在宫门上了,到现在都还悬在乾清宫往外朝去的两扇宫门上呢。太祖爷时候,内宫宦者压根就不能识字,就是现在,也就只有司礼监的太监们,算是能够认字的了,因为文化水平不高,传谕时还喜欢写白字。比不得妃嫔、宫女们,多有文采斐然者。――徐循从前在两位才人跟前侍候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些这样的笑话。 不过,规矩只是规矩,实则双方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宫墙,很多消息都不能完全阻隔。下房那边当然不可能知道外头司礼监、内阁的消息,但上层人士自有消息来源,这件事又和诰命夫人们有关,所以旨意一到内阁,太子宫、太孙宫里立刻就谈论起了这事。徐循也是透过两位才人知道了一些消息,不过,内廷没有干涉外廷的道理,这事儿,虽然都觉得反应有点过激了,但内眷是没有立场批评、评论,甚至是去劝谏皇爷的。 徐循作为漩涡的中心,一切事情的起因,当然也承受了一点压力,不过过了正月二十以后,年节算是到了尾声。太孙妃和太孙也就都谈了谈这事,中心思想都是一致的:徐循作为一向老实本分的好同志,她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这件事,组织明白错在哪边。徐循可以安心,有什么事,太孙宫组织都会为她做主,春和殿组织,也是她温暖的后盾。 徐循同志也表达了自己对组织的信任和感激,表达了继续为组织效力的迫切愿望,把场面话说过了,她才问了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这说她言语失当、举止不端,究竟是失当在哪,不端在哪呢? 太孙和太孙妃是一起找徐循谈心的,闻言两人对视了一眼,倒是都有点迟疑,太孙妃寻思了一下,道,“宫正司是内宫的衙门了,我们平时和宫正司的人也很少来往,这时候差遣人过去,多少有点招人眼目……” 太孙倒是更直接,“秦桧杀岳飞,用的名目还是莫须有呢,给你安一两个罪名那还不简单。就是生捏硬造,你能说她们污蔑你吗?” 他若有所思地又添了一句,“不过,用的是永华宫王娘娘的招牌,这件事,张娘娘倒不好出面说话了。你去宫正司领罚的时候,看看她们怎么说吧,顺带着,也看看宫正司对你的态度如何。” 徐循有了钱嬷嬷的话打底,对去宫正司也没那么抵触了,本来过了元宵没人发话,她还以为这事完了,自己可以不用过去。可现在听太孙的意思,好像还是要去一次,那去一次就去一次呗,她站起身说,“那没别的事,我现在就过去了?” 太孙妃说,“去吧去吧,换件素净点的衣服,头上首饰摘了两样,到内宫受了什么委屈也好,没受也罢,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回来都细细地和我说就是了。” 她让徐循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拥了她一下,笑道,“这回小循受委屈了,回来以后,让老张侍监给你炖点体己的甜汤吃吃,保准比点心房送来的还好。” 太孙也让徐循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蛋,先说,“你委屈什么,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生出多少是非来?就这一次皇爷这个谕旨,要是发出去了,那些诰命夫人心里肯定把你恨死了。” 见徐循被他吓得双眼圆睁,眼圈儿下被吓出了两抹微红,不由哈哈一笑。太孙妃嗔了他一眼,道,“干嘛吓唬人家。” 有这一句话,也足够徐循明白,太孙是在逗弄她了。小姑娘咬着唇,白了太孙一眼,愀然地垂头撕扯起了衣襟。太孙看了,倒越发有几分心疼,他又拧了拧徐循的脸颊,安慰道,“去吧,你是代我们受委屈呢,傻丫头,我和你姐姐心里都明白的。” 徐循于是就抚着脸蛋,自己到宫正司领罚去了。没过几个时辰就回来了,先去见太孙妃,太孙妃却午睡去了,她肚子越发大了,人也有些没精神。下午经常睡个整下午,就是醒来了,也是靠在床上看闲书,不便见客。徐循才回自己的屋里,正殿的人就来接她了,连衣服也不让换就叫过去:太孙让她侍膳呢。 # 比起侍寝,侍膳是要更有脸面一些的,太孙身为储君之一,吃穿用度的份例肯定都比他的妃嫔们要高级很多。他的饭虽然从御膳房送,但架不住皇爷偏心啊,皇爷的小厨房三天两头就给太孙送体己菜,这都是皇爷默许的。有时候老人家想起来了,高兴了,还给太孙赏菜,太孙婕妤一顿饭是八菜二汤,对徐循来说已算豪华,她连一盘菜都吃不完的,时常让身边的嬷嬷们跟着她吃几口。而太孙屋里就别提了,一顿饭二十多个菜那都是御膳房给送的,皇爷的小厨房给送七八道,点心房再给送七八道点心,甜食房按天给送甜食。反正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别说添徐循一张嘴巴了,就是把妻妾全都叫来,也肯定都是吃不完的。 在宫里,吃饭睡觉的时间那都是有定数的,徐循从宫正司回来就已经挺晚了,现在还真没有多少换衣服的时间,虽然在正月里,但穿着很是素净,宝蓝缎袄就掐了个月牙边,襟上绣了几支梅花,马面裙也就是鹅黄素面,头上一根金钗,是太孙赏的一根小的镶玛瑙的,只有白狐抹额还算是挺打眼。(..info)这么一身素素净净地低头从帘子下面进了屋,越发显得身段窈窕,太孙一眼看过去,都看得呆了一会,才由衷道,“以前觉得,你是穿天水碧最好看,现在瞧着,倒是素色都好,显得你白。” 徐循这个小婕妤吧,身上总有一种懵懵懂懂的感觉,听太孙这一说,便抬头看他,这么轻灵可人的小姑娘,脸上不知怎么地却有一股迷糊劲儿,就是被人夸了,都不和一般人似的羞赧,而是普普通通地说。“是吗,那我以后多穿给您看。” 这就怨不得人想要逗逗她了,太孙想,谁让她受了夸奖也没受宠若惊呢?搞得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不过,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儿问,逗弄徐循的想法,还是得先放一放了,他冲宫人摆了摆手,“传膳吧。” 能在太孙宫里服侍的宫人,哪个没有眼色?几个宫女悄无声息地就退出了屋子。太孙冲徐循招了招手,看着她小猫儿一样,灵巧又娇憨地走过来――这欢喜一个人,连她的步态看来都是可爱的。便不禁把她搂在怀里,才用慰问的语气道,“今儿在宫正司,受委屈了没有?” 徐循这个人说话很实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那种说没有,又泫然欲泣的事情,太孙觉得她是不会做的。所以当她摇头说,“没受什么委屈。”的时候,太孙的心顿时就放了下来。 “都怎么罚你了呢?”他又问,手不知不觉就把徐循的金钗给拔掉了,想打散她的头发梳弄梳弄,可金钗下来,这狄髻还是坚若磐石,还是徐循笑了一声,主动地把狄髻旋了一下,才解下来的,她那一头乌亮的长发,顿时就披散了一肩头。 “就让我看一下仁孝皇后娘娘书写的《女内训》,也没人来教我、数落我,还给我吃点心呢,让我爱看多久都行,想回去就回去,以后也不必再过去了。”徐循说,“我看了一会,觉得挺无聊的,就和两个典正聊天。” “聊什么啊?”要不是有点饿,太孙都要被徐循甜脆的声音给说困了,她这样絮絮叨叨的道家常,听着就让人特别安心,特别地想要合眼好好歇息。 “就聊说我犯了什么事呗,我说我特别好奇,整个腊月都没怎么进内宫,也就是进去过除夕。我除夕时候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了呢,要永华宫娘娘这样提溜我……两个典正一听就笑了,都说,永华宫娘娘病得厉害,哪管事儿呢?宫正司也是认印不认人,谁知道是谁动用了她的印信?还说,让我往除夕晚上和我一个屋的娘娘身上去想。”徐循掰着手指头说。“我说我就奇怪呢,那位娘娘怎么就这么爱为难我,爱下我的脸面,连年都不让我好生过的。典正们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和气一些的陈典正说,‘木秀于林,您是太得张娘娘的宠爱了’。然后,别的她也不肯多说了。” 她圆溜溜的眼珠子直望着太孙,像是两丸黑珍珠,无邪得不成样子。“您说,刘婕妤为什么就看我这么不顺眼,一直要为难我呀?” 可怜见的,虽然已经屡次被牵扯到了风波里,却还是懵懵懂懂,压根不明白太孙宫在这场争斗中所处的位置。这样天真无邪,仅凭一股福运护身,虽说小心谨慎,可也不知能好运多久。太孙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点怜惜,他想了想,说道,“这怎么说呢,这么和你说吧。张娘娘和王娘娘,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爱,一直是有点犯相的。王娘娘病了以后,皇爷有点偏疼,就像是上回,三宝太监呈进来的贡物,皇爷就和张娘娘说了,让王娘娘先挑。张娘娘一听,心里不得劲儿,赏了你好几次贵东西,你领情,我办事,我得和皇爷说呀。我就和皇爷说了,张娘娘心里难受呢,她多年来管理后宫任劳任怨的,也是不易,皇爷虽然没有收回成命,但倒是自己赏了张娘娘好些好东西。一碗水端不平,张娘娘高兴了,王娘娘心里可不就又难受了?有时候,宫里,你帮了一个人,就得得罪另一个人,这种事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看徐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太孙不禁又问了一句,“懂了没有?” 小婕妤忙猛力点头,“懂了、懂了!刘婕妤和永华宫的人亲近,说不定就明白了王娘娘的心思,正旦那天兴风作浪,就是为了……呃――给咱们太孙宫和张娘娘一点颜色看看。” “你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太孙失笑道,“其实,背后还有汉王叔兴风作浪的。刘婕妤家人都在他手上,肯定要听令行事,你当她真的那么有闲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为难你啊?” 堂堂藩王,怎么说都是对皇位有想法的,居然用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在后宫中搬弄是非,太孙想想都觉得好笑。他冷笑了一声,又说。“你胡姐姐要比你明白一些,正旦那日,故意把事情闹大,暗示定国公出面,不就是为了让皇爷知道这事?” 小徐循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这么说,皇爷真是已经知道这回事啦……那封诏谕,也真是为了这件事发的?难怪,宫正司的两位典正,今天对我特别的客气,原来也是看皇爷的脸色做事……” “你这就又不懂了。”太孙不免疼爱地揉了揉徐循的脑袋瓜子,“她们要找你去宫正司,何处不能找?等人散了,你也回了太孙宫再找不行吗?到时候,除非是你胡姐姐去请太子妃,不然你就真得去宫正司了――就是去了,恐怕也都没人知道。在坤宁宫前找,多少双眼睛盯着?稍微闹不好事情就大发了,知道的人就多了,这风声就能吹到皇爷耳朵里了。永华宫那里,却也不是交代不过去,无非就是办差太尽心而已,态度还是好的。宫里的女官那都是心明眼亮之辈,看不出正统谁属?明面上对永华宫是给足了面子,私底下呢,让她们有苦说不出。所以我和你说了,这人心是最要紧的功课,别看底下人位卑职小只能听令行事,其实一个闹不好,上头的主子,是被坑了还不知道呢。” 果然,小婕妤是听得目瞪口呆,她吃吃艾艾地道,“那这样说,两位典正倒又还是好人了――” “怎么,难道你今日对她们特别不客气?”太孙禁不住又是一乐。 “那倒是没有。”徐循连忙说,“我对她们就那样,我想她们无非也是奉命行事,没什么好迁怒的……” 这也不出意料――徐循这个人,就是这么本分实诚。太孙嗯了一声,偏头亲了亲徐循的额头,道,“所以啊,你就是个被人管的婕妤呗,我看你也只能被人管了,要管人,你根本没这个脑子――只怕连你身边那群嬷嬷们,心眼都比你多。” “做您的妃嫔,难道都得心较比干多一窍吗?”徐循眨巴着眼睛,做出了一副不解的样子,太孙看了,打从心底笑出来,他道,“那倒不必,其实呢,和人精打交道打多了,同你这个笨人在一起,我也觉得踏实些。我看你就是要骗我,都骗不过。” 徐循理所当然地道,“您是太孙,储君位分,当然比天下好多人都厉害。别说我了,后宫中能骗得过您的人能有多少啊。” 她又白了太孙一眼,嘀嘀咕咕地说,“再说,我骗您做什么,您不骗我,那都好得很了……” 太孙哈哈大笑,又被她哄得极是开心,他说,“总是这么宝里宝气的,干脆,以后都叫你宝宝算了。” 徐太孙婕妤翻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把自己的不满给表达得淋漓尽致,太孙更开心了,他抱着徐循,“宝宝、宝宝”地叫了好几声,太孙婕妤不大高兴了,“人家今年都十六岁,是个大姑娘了!” 太孙又逗了她一会,才道,“好啦,拉我起来吧,咱们该吃饭去了。” 徐循要拉他,却哪里拉得动,用尽全身力气也难拉动太孙,太孙一用力,她反而被太孙拉在了怀里,小姑娘脸上染了一片红霞,“哎呀,您刚不说要吃饭……” 正说着,太孙的肚子也响了起来,他面上一红,也就不再勉强徐循,站起身和她一道去惯常用膳的西里间。 走了几步,徐循又悄声问,“那……定国公这一状告了,能把刘婕妤给告倒吗……” “这……”太孙微微一怔,“这就得看皇爷的意思了。天下是皇爷的天下,宫廷是皇爷的宫廷。谁能摆布得了他呢?这事会怎么发展,还得看皇爷有没有这个闲心,去惦记着这个事儿吧。” 也许,皇爷是曾有这份闲心的,但时运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过了正月,国事繁忙,因迁都在即,有许多工作要做。二月中,又有个尼姑造反,势头极大,须臾间已经闹出了几城,皇爷很是恼怒,接连诏谕官军搜捕这个叫做唐赛儿的女尼姑,别说什么刘婕妤了,气得连申斥诸诰命夫人的事都给忘了,内阁众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把这份诏谕给压在了公文的最底下,这整件事,到底还是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要说:我叫王宝,你就叫我宝宝吧。 难怪小循不乐意…… 哈哈哈,开玩笑,今天一没留神又话痨了,失礼勿怪啊。 第42章 随驾 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后宫的生活还是很悠闲的。就是汉王,也不能一年到头地寻思着在后宫兴风作浪,恶心太子和太孙不是?其实徐循觉得,刘婕妤也都不过是他的一手闲棋而已。现在她知道汉王的心思了,太孙偶然也会和她说一些外头的事,比如说朝中有些官员,一直在瞪大了眼挑太子的不是,这背后都是谁在支持,现在大家也都能猜到了。 在这一点上,太孙承受的压力就要小很多,一来他还年轻,总是紧紧跟随在皇爷身边,没有什么监国的机会,自然也就不会被人挑毛病了。二来,公允的说,太孙的确也没什么毛病好挑的。高大英武,多次被皇爷夸奖,说是和他生得很像,文治武功都得到了皇爷的肯定。跟皇爷出征的时候打过胜仗,在皇爷身边的时候还要经常和随军大臣们接触,让他们教导治国之道。后宫生活,也是规矩正常,一妻三妾和和睦睦的,太孙宫里从来都没有争风吃醋的丑事,汉王就是要挑毛病,都挑不出什么。 太子那就不太一样了,第一个,形象不太好,确实是比较胖,第二个,身体不太好,不好到什么程度?不好到皇爷十二岁就给当时的皇长孙行了冠礼,在皇太子还健在的时候,就把皇太孙的名分给确定了下来。这都是害怕太子早早去世,朝中又起风云啊……从这点来看,徐循觉得,与其说汉王是输给了太子,倒不如说他是在和太孙的斗争中全面落了下风。 这第三嘛,还有就是太子经常监国,经常要自作主张地办差,自然也就经常受到皇爷的训斥,第四,便是太子又比较好色,春和殿里美人如云。皇爷为了这事也呵斥过他几次,所以这个太子,做得是比较难受的。倒是太孙悠哉悠哉,每次随着皇爷回京了,那就是上上课、练练武,出席一些礼部安排的活动,侍奉一些国事宴会,再就是回到后宫陪伴妻妾们,和她们说说话、逗逗闷子了。 太孙的幸福指数高,太孙宫的幸福指数也比较高。太孙妃现在安心养胎,每天就是早上和太孙聊聊天,也就不说什么了。太孙嫔呢,除了每个月的那几天比较痛苦以外,现在每天都要代表太孙宫去春和殿请安,回来了陪太孙妃说说话,也是忙得有滋有味。徐循和何仙仙因为位分小,去得比较零散,那就更自在了,徐循一到春和殿就扎到两个才人屋子里去,陪她们说说话、做做活,欣赏一些衣料和首饰,也是鸡零狗碎地听一些两宫的琐事。这太子宫和太孙宫,太子和太孙生活的不同,就是她听了两个才人的念叨,再加上太孙偶然和她说的一些事,自己总结出来的。(..info) 张娘娘那里,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徐循也就很少进去请安――今年是迁都年,皇爷又忙于朝事,后宫的事只能由张娘娘、尚宫局出面,和二十四衙门合作办理。不然,用张娘娘的话来说,“推给外廷和中人们,省事是省事了,可到了搬进去的时候,住起来不舒服,再折腾说到底还是费事。宁可我们现在忙碌一些,到了行在啊,那就安耽了。” 也因为如此,太子妃有空都要进去帮助张娘娘,这也是皇爷发过话的:储君正妃,身份无疑要高于普通妃嫔,现在永华宫王娘娘病情越来越重了,压根无法视事。让太子妃来帮助张娘娘,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了,也快到了太孙妃临产的时候――说起来,去年快八月的时候有的胎,不知不觉也就是十个月了。一宫廷的人都很期待,太孙妃的家人,也特地从老家济宁赶来,得到皇爷的特许,进宫探望太孙妃。 能和家里人见面,这赏赐可比多少金银珠宝都来得贴心,孙玉女、徐循、何仙仙都羡慕得不行,徐循在那天甚至都不想呆在太孙宫里,三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拜见过了太孙妃的母亲光禄寺卿胡夫人,三人便结伴溜到太子宫里吃茶说话。说起来这事,张才人顿成众矢之的,被李才人笑着罚了好些苦役才算完:她却是逢年过节,都能和自己母亲见一见面的。 当晚,徐循去陪太孙吃饭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这事儿呢。和太孙说,“虽说我不该讨赏,可要是哪天,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讨了您的欢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那就让我见见家里人’,而是说,“那您就赏我两幅家里人的画像吧,我进宫都两年了,别说家里的事,现在,连爹娘的长相,记得都不那样清楚啦。” 徐循现在是经常有份侍膳的,有时候她过来陪着太孙,两个人也不做什么(次数比较少,太孙毕竟年纪轻轻),就是说说话、吃吃饭。太孙也不要徐循给他夹菜舀汤,这些事都有下人做,他倒是经常给徐循夹些皇爷的体己菜,看徐循吃得眉花眼笑,他自己在碗后面偷偷地笑。说,“看你吃饭这么香,我胃口都大开了。” 徐循听他这样说,自然更用力地享用美食了,她又不是傻的,小厨房做的菜,就是最平常的烧鹿筋,都比大厨房的好吃,能多吃一点,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今天也不例外,说起来啊,小厨房赏过来的菜也都不是什么大菜、硬菜,按太孙的话说,‘都是皇爷爱吃的北方家常菜’,可徐循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连一个炒合菜都特别好吃。今天随便一个韭黄炒蛋吧,要不是徐循害怕一会还要伺候太孙,吃了韭黄嘴里气味不好,她非得多吃几筷子不可。太孙听了徐循的说话,就往她碗里添了一块烧羊肉,说道,“不就是要两幅画像吗?还要做了了不得的事才能讨赏,在你心里,我是有多小气啊?” 太孙闲了无聊,就喜欢和徐循逗闷子、抬杠拌嘴,徐循现在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她嘟着嘴说,“您怎么这么笨啊,这东西固然没什么,可没有大功,哪堵得了别人的嘴嘛。难不成,太孙宫里的姐姐妹妹你都赏两幅画像,那春和殿里的长辈们知道了心里又该怎么想?这要闹腾出去,又是我生事了。” “不就是被内宫为难了几次嘛,瞧我们小循给委屈的。”太孙笑了,背过筷子,拿筷头敲了徐循的额头一下。“安心吃饭吧,等你立了惊天大功,何止赏你画像,我发话,让你娘进来看你都成。” 徐循顿时放下了碗,“惊天大功?”她半信半疑地说,斜着眼睛瞅太孙,“我能立什么惊天大功啊,您就只是骗我吧您……” 太孙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只要你生个大胖小子,皇爷能不知道,能不高兴吗?这一功把皇爷都给惊动了,还不叫惊天大功啊?” 徐循还真没想到这句话能这么解释的,她想了想,也捂着嘴笑了,“是是是,是挺惊天的。那我借大哥的吉言了。” 不过,生孩子还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太孙宫里一妻三妾,到现在也就是太孙妃有了好消息,其余三人,侍寝次数都不少,可就是没有一点动静,这也只能说是缘分还没到吧。――要知道,自从太孙妃有了身孕以后,太子妃可是亲自发话,给她们三人都请了太医,对症下药地开了食补的方子。 # 等到四月中旬,太孙妃屋子里时刻就都有稳婆在守着了,张娘娘也遣人送来了八个奶水充足的乳母,和预备伺候皇子皇女的教养嬷嬷、中人,连着产婆一共二十多个人,严阵以待就等太孙妃发动。快足月那几天,几个嫔妾都不去太孙妃那里请安,就怕打扰了她。 稳婆、乳母、教养嬷嬷、使唤的小中人、小宫女,都是二十四衙门操办着选送,由于后妃都出身寒门,根基不深,和主要服务于皇帝的二十四衙门首领太监很难拉上关系,因此根本不存在买通下人给产妇、皇嗣下黑手的可能。就比如说这乳母吧,每季都有四十名奶口,在司礼监特设的礼仪房内等候内廷的宣召,这四十人里选拔哪几个进宫给张娘娘挑选,张娘娘再挑选哪几个,那都是没数的事,就是有心人要做手脚,也不可能把关节打通到这个地步。――不过,就是规定得这么周全,防范得这么周到了,皇嗣夭折的可能也依然不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孩命贱啊,一场伤寒就能把人给烧死的事可不是屡见不鲜?更别提产妇了,不管准备得再周全,身份再尊贵,每一次生产也都是一脚生、一脚死。太孙宫内的气氛,是喜兴中透着紧张,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是皆大欢喜呢,还是悲剧结局。 不过,太孙妃这一胎还算是挺安稳的了,四月末一天,大中午发动的,生了大约六个时辰,孩子便落了地,虽说是个女孩,但好在母女均安。太子、太子妃乃至皇爷和张娘娘都十分欢喜,纷纷亲自过来探望皇曾孙女,作为皇太孙的嫡长女,她的地位,将来也会高于诸公主之上。 至于太孙妃,今年还年轻,仁孝皇后都是生了两个女儿才有的太子,谁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失望,毕竟那就过分苛求了一点。――不过,因为迁都事忙,皇曾长孙女的出世,皇爷并没发话搞什么官方的庆祝活动,也因为她本人辈分低,典籍无记,礼部亦无奏闻。除了宫里搞了洗三和弥月宴以外,也就没什么多余的动静了。 不过,喜庆的气氛却并不缺乏,恰逢端午节前,虽然天气大暑,但这算是一年中能和春节媲美的大节日了,众女眷也很当一回事,从五月初一就换穿了五毒艾虎补子蟒衣,又忙着在门两边放菖蒲、艾草驱虫,门上挂吊屏,画的是除五毒的故事,屋里也开始熏香,驱五毒,保一年蚊虫不加叮咬:再高贵的去处,也很难保证蚊虫不加滋生,尤其是宫里地势低洼经常积水,蚊子简直是防不胜防。 也就是在这样忙碌而喜庆的节奏中,太孙又要出差了,这一次出去,他要轻车简从先到北京,为皇爷再把北京的各处设施都验收一遍。虽说这都是验收过好几遍了,皇爷本人也去看过,但老人家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明年新禧他到了北京以后,第一次新年大朝那重要性就不必多说了。所以还有大半年,他就把最贴心的大孙子给派出去了,再把把关。――当然,若非太子身体肥硕,天气又热,本来,这是他的活计才对。 这一次出去,太孙要在京城住上好长一段时间了,各处的验收、扫尾,起码都要有两三个月才能完事。这和跟随皇爷出征、游猎不一样,打仗和打猎一般都是不带女人的,巡游呢,皇爷能带,别人一般不带。这种出去办差,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太孙在外还好,回了住处,饮食起居没个女人打理也不像样。皇爷考虑得很仔细,和太孙说起这事的时候,还问他呢,“你想带哪一个,你说吧。” 太孙眼珠子刚开始转呢,皇爷又想起来了,“是了,你宫里那个姓徐的太孙婕妤,不是挺有福运的吗。这一次出去办差,虽说事不大,但关乎新都也是非同小可。有她跟在你身边旺一旺也好,她最近能走得开吗?” 走不开,那无非就是有喜或者有病,徐循健健康康的,这些问题一点都不存在,太孙还能说什么?只好笑着说,“怎么走不开,她一天闲着也是闲着,让她跟我出去走走也好。免得一天到晚和我叨咕着宫里憋闷。” “这也怪不得她。”皇爷对徐循印象好,就很宽容,“这宫里到了夏天,闷热得确实没法呆了,把你打发走了,我也带着你爹去离宫散散。又湿又热的,憋屈!还是咱们北京好,天都高几寸,热起来也是干热,比南京好过得多了。” 太孙呵呵笑,也没说什么。第二天进了太孙宫,和太孙妃提起来,“皇爷又要派我出去办差了,去北京呆三两个月再回来。” 一边说,一边伸手逗弄太孙妃怀里的大女儿,摩挲着她的光头。太孙妃把他的手拍开了,“小孩子卤门没有合拢,不好乱摸头的……路上小心些,别吃生水、生瓜生果。” 太孙唔了一声,就去捏女儿的胖手,“说是可以带一个人跟在身边服侍,你说,让谁去好?” 太孙妃肯定是不会跟去的了,就不说女儿,她出了月子,因贪凉吃了冰西瓜,上吐下泻的,到现在都没休息过来,还病着呢。闻言沉吟了片刻,倒是主动说,“按理,该玉女儿陪着你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平时印象分高就是有好事啊!俺们这是皇爷钦点! 第43章 美差 “按理,该玉女儿陪着你去的。(..info好看的小说)”太孙妃说,“但我病着,宫里离不开她。再说,她每月那个毛病你也知道,跟着你南来北往的折腾也不好……都说小循是你的开心果,我看,就让她跟你去吧。” 太孙妃所言,倒是句句在理,太孙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去春和殿请安的时候,他又和太子妃打了声招呼,太子妃也没有异议,反而道,“也好,她在这里,被人惦记着,行动都要小心,她委屈,我们也替她委屈。能跟你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太孙听母亲这么一说,倒是一怔:他却没想这么多,本来还虑着玉女不能跟着去,以她性子和资历,只因为皇爷偶然的心血来潮,便反而落到小循后头,心里说不定有几分不快。但听母亲这样一提,也觉得在理。徐循毕竟是在刘婕妤跟前挂了号的人,也有去宫正司领罚的事儿做话柄,现在是永华宫病重,刘婕妤的新靠山有点靠不住了,也是被皇爷的态度弄得有点畏缩,所以才安分了几个月,等她缓过这口气来,说不定还会再拿徐循做筏子。 他顿时也就下了决心,“您说得对,现在胡氏病着,玉女也躺在床上。打发她出门的事,少不得又要麻烦娘了。” 太子妃笑着横了太孙一眼,“娘为你操的心,难道还少了么?以往也没见你这么客气。到底是疼婕妤,唯恐她年小不知打点行李,在路上、到了京城后,受什么委屈吧?” 说到辗转,太子妃也是够辗转的了,从嫁入燕王府到现在,从北京到南京,现在又要从南京回北京,来回打了好几次转,对于女眷在路上的一些讲究肯定是很清楚的。太孙也没否认母亲的话,他笑着说,“这孩子小嘛,不太懂事,以前都是姐姐们照看着。现在两个姐姐都不舒服,昭仪您也知道的,那场病以后身子骨一直不算很好,也不能累着,说起来,现在我宫里也就这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了,偏偏还宝里宝气的不靠谱,可不就得您多费心了?” 太子妃倒是脸色一动,“说来,和你爹比,你宫里人可是少了些,平时不觉得,一产育就有点腾挪不开了。今年忙迁都也罢了……明年如有选宫女的,也给你宫里添几个人罢。” 只要是男人,没有人会回绝这种要求的。太孙想了想,却道,“都还是先不着急了,免得叔叔那里又有话说。阿翁不发话,咱们也不求吧。她们平素服侍我也是尽心尽力,没觉得人不够。” “也是,你成天随着皇爷出门,一年在家都没几天。”太子妃想想也笑了。“确实还不着急,真有了好的,你阿翁也忘不了你。这不是,听说又要向朝鲜要女人了。” 本朝后宫,朝鲜女的确堪称一景,除了太子没有爱好以外,从皇爷开始,到各地藩王,都有得到过朝鲜女子赏赐。这些鲜女美貌温柔,素来是很得皇爷欢心的,但太孙对她们却是打从心底有点腻味――朝鲜人眼界浅,从朝鲜入京,一般都要经过山东,汉王虽然人不能无故走出乐安,但整个山东都是他的地界,钱货、财物,对朝鲜人来说都是极厚的赏赐,这些朝鲜女温顺惯了,谁不是听父兄的话做事?也所以,太子这么好色的人都不要鲜女,太孙在这件事上,是和父亲保持一致的,他撇了撇嘴,“就是分给我我也不要,阿翁喜欢,留着自己享用吧。” 太子妃不免呵呵一笑,她说道,“除了你,谁还敢和你阿翁这么说话……在你爹跟前,可别这么大话。” “我心里有数的,娘。”太孙说,“那事儿,我也听说了。” 要不说太孙受宠呢,从小到大,太孙就是被皇爷带在身边长起来的,射一只野兔,皇爷都要高兴得指着他对内阁大臣夸奖上半天,再赏名马、刀枪。太孙做的什么事那都是对的,太子做的什么事嘛,再好也不过就是尚可。这一进一出,差别可就大了,这一阵子,太子就因为监国时一件事,在皇爷看来没有办好,刚受过训斥。在他跟前显摆,可不是嫌皮痒吗? “在你阿翁跟前,适时地也为你爹卖卖好,说说话……”太子妃话说到一半,太子进来了――现在皇爷在京,太子闲工夫多,平时有空也进来找太子妃说说话。 “娘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太孙冲太子妃使了个眼色,“阿翁对爹,就是期望太高了才严厉。有些人现在他都懒得管束了,那才叫打从心底里疏远了呢。” 的确,从近十年前立皇太孙开始,太子宫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这些糟心事,远不及当年的万一。那时候,太子宫的上上下下,才叫如履薄冰呢,太子妃思及此,愁容也就渐渐淡去,她说,“好啦,当着你爹的面,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免得啊,你爹又和我生气,说我生了个好儿子,和他争宠呢。” 太子也笑了。“谁那么小气,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尽和儿子栽派我。” 一家三口坐在一处,说了些外廷的事,太孙对父亲提起自己先去北京的事情,太子已经知道,得知徐循可以随行,他有几分诧异,“怎么不是玉女儿?” 比起皇爷,太子对孙玉女的感情肯定更深厚。毕竟,他的长女,也是太子妃的嫡女出生得就很晚,今年才十岁。在她之前,孙玉女就是太孙宫里唯一的童女了,从小看大,情分自然与众不同。虽说对胡氏,太子也十分满意,但总是有点偏心孙玉女的。 “太孙妃最近生病,宫里离不开玉女管家。”太孙说,“再说,皇爷也说小循有福运,跟着出门,能走得顺点。” 太子不由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罢了,爹让你带小循,你也不必拂了老人家的意思,只是玉女那里,多做点功夫,免得这孩子心里不快。也是可怜见的,虽说命不太好,嘴里却从没一句不好听的。” 得了太子的嘱咐,太孙也就有了令牌似的,回了太孙宫以后,想了想,索性亲自到孙玉女屋子里去,探望正在床上歇着的太孙嫔。 徐循这会儿,也刚得了消息,正坐在太孙妃身边发慌呢。她也不是怕别的,主要是跟随出行,就要照看太孙的衣食起居――说那什么点,徐太孙婕妤自己的衣食起居都要人照看,让她去照看太孙,她怎么能胜任? 当然,还有,小姑娘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雨花台走出一二十里地去的汤山。这一下忽然间要去相隔了一千多里地的北京,又是一个人去的――虽然是侍奉太孙,但在她心里,太孙和她不是一国的就,指不上他来照应自己。毕竟才十六岁,小孩子也还是有点怕。 这些情绪,徐循不用说太孙妃也看得出来,她强忍着笑意,和徐循交代底细,“其实,太孙的衣食起居,自然有他身边的那些大伴、中人照看,平时你们也都是分住两间,说是照看,就是让你时不时地过去陪太孙说说话,有什么不到的地方照应照应而已……又不是说你真就一个人过去了,虽然说,这全副人马带不过去,但起码也能带一个嬷嬷和两个宫女伺候着不是?有你去了,还得带个女官,给你上档呢。不然,孩子出来了,算谁的?” 徐循还真没想到还有孩子这个问题,她忽然意识到――从南京到北京,一个多月的路,两三个月的差事,几乎半年的时间,太孙……就全是她的了? 抛开太孙半路找美女的可能性的话,这半年里,太孙想要那什么的时候,基本上也就……只能找她? 这可……是个很不错的美差啊。徐循赶快在心底算了一下,目前她一个月能承宠两次算是很不错的了,因为太孙经常出门的关系,从破瓜到现在,十个多月了也就是不到二十次……但是太孙本人,一个月内经常是有十到十五次的。跟出去四个月这就是六十次…… 哇,这是一次把几年的份都给伺候全啦! 一明白这一点,她就有点惶恐了,“这……怎么就挑上我了?我前头不是还有人吗,我是说,还有太孙嫔姐姐――” 太孙嫔虽然没有品级,但地位不同寻常,这一点,也是众所周知的潜规矩了。太孙妃看了徐循一眼,见她面上是真有些惶恐,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她一个月得在床上躺七天呢……没法去,仙仙自从那次以后,也挺容易咳嗽的。” 这么说,太孙宫除了她也没人能去了。 徐循丝毫不知前情,还以为真就是这么回事呢,她心头憋紧的那口气一下就松开了,顿时喜笑颜开地道,“那就好,不然,我还怕――” “你怕什么。”太孙妃白了她一眼,“大家都是姐妹,有什么上下尊卑?人家跟得,你就跟不得了?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自轻自贱的,让人看了都为你着急。你这样一脸受气包的样子,到内宫难怪受人欺负呢……从前选秀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她数落了几句,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见徐循只是一味地笑,也是无奈,因又和她商量,“给你带哪个嬷嬷,哪个宫女过去呢?” 徐循身边四个嬷嬷的分工,太孙妃是不知道的,此时一边问一边和徐循商量,徐循也没法下这个决定,末了太孙妃便给徐循挑了孙嬷嬷。“起码还有个人能给你梳头画眉的。” 这么着商议了半日,把各种细节都给定好了,徐循才回去准备。太孙妃靠在榻上眯了一会,便有人来轻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现在走了没有?”太孙妃没有抬眼,只是懒洋洋地问,“屋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得了来人的回话,她想了想,忽然摇头一笑,便又睁开眼,拿起看到一半的书册,继续翻阅了起来。 # 偏院堂屋东里间里,一位老嬷嬷也正小心翼翼地给孙玉女盖薄被,她谨慎地打量着太孙嫔的神色,沉吟了一会,便开口劝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这事儿,您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可不能再干去娘娘跟前哭诉的傻事了。就和刚才在太孙跟前那样,若无其事的才是最好。” 太孙嫔一双眼直瞪着床顶,整张脸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着的,一片煞白,双眼都有点直勾勾的。听老嬷嬷这么一说,她动弹了一下,半晌才微微勾起唇角。“你放心吧,这事儿,没什么好哭的……是我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太孙在她跟前,自然不会把皇爷的话给搬出来,用的理由,还是太孙妃说的那几句现成的。 老嬷嬷松了口气,“这便是了,您只管安心把身体给调养好了,来日方长嘛……” “是啊,来日还长着呢……”太孙嫔支撑着半坐起身子,从几案上端起了药碗,这是刚才熬好,放着凉一会的。 治痛经,都是暖宫的药材,和苦寒下火的药比,暖宫药,味道腥甜,喝进嘴里是另一种恶心。太孙嫔以前总是推三阻四,不愿意喝。今日,她却是毫不犹豫,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第44章 行李 太孙出门,所谓的一切从简,意思是不用太孙仪仗,不走《洪武礼制》里规定的那些繁琐程序,如果指望一切从简就是只带上二三个下人出门,那就太天真了。(..info无弹窗广告)这一次去北京算是比较轻车简从了,一行人也还有那么三四十个。太孙自己就带了能有五六个使唤中人。徐循带了孙嬷嬷和两个小宫女蓝儿、红儿,反正都是太孙妃参谋着给挑出来的。再加上车夫、护卫,马夫等等,反正队伍也是相当壮观了。因为是夏天出门,还可以从运河直上北京,所以一行人是准备从南京城内走到龙江关,在龙江关上船以后直放北京的。 因为在陆上只走短短地一段路,所以行李多带些也没有什么,孙嬷嬷一听说,立刻带着三个嬷嬷,整理出了四个大樟木箱子,几乎把徐循的衣箱全给装走了,连冬天的皮草都带了许多,徐循还说呢,“不必都带去吧,秋天的时候应该就回来了。” 四个嬷嬷异口同声,“贵人,这叫有备无患。” 赵嬷嬷还补充说,“反正今年冬天都得过去的,不如先带过去,您还少点折腾。到时候和宫里人一起过去,可就不知道是怎么运的了。” 徐循一听,也觉得在理,她笑着说,“这么大的衣箱子,装得完吗?若是还有空,把嬷嬷们塞进去,大家一起过去吧。” 嬷嬷们都嗔了徐循几眼,又去忙碌了。对于带孙嬷嬷随身的决定,几个嬷嬷都是坦然接受,没什么不平的。据蓝儿随口提起,余下三个嬷嬷,在下房里还和孙嬷嬷嘀咕了半天呢,不知在说些什么,又把她们叫去,叮嘱、勉励了很久。 等这里箱子快装完了,那边太孙妃还送了两个大箱子,传话说,“这次过去,换季时未必来得及回来,初去北方,胭脂水粉等物该去何处购置都不晓得。我份例里匀了一点,你们也将有的都带上吧,再有,这里有几匹新布,裁些新衣服穿。” 太孙妃对徐循的关心,真是再细致入微不过了。毕竟出门经验少,徐循和嬷嬷们都没想到这点,一时又赶忙去装胭脂水粉和妆奁,嬷嬷们还要拿布料去尚功局司制司裁衣服,却为徐循连忙止住了,道,“能随大哥出门,毕竟是美差,仙仙和玉女姐姐面上没有什么,心里说不准也有些难受,咱们还是不必这么张扬了。这时候拿料子过去,肯定是要插队给做的,内宫里正愁没有我的闲话呢。” 这一次徐循随驾出去,嬷嬷们比她还要兴奋,这些问题似乎还没来得及考虑到呢,一听都说,“贵人说得对,咱们是不该得意忘形。” 徐循还没来得及得意呢,孙嬷嬷一击掌,“那就在出去前多制些亵衣亵裤,这个倒是我们自己就能做的。” 一拨人顿时又忙碌了起来,徐循望着她们团团乱转的身影,感到了无语。 # 本朝出门,看个黄道吉日那是必须的事,每年钦天监都要呈送一本新的万年历上来,为的就是测算每个日子的宜忌。根据黄道吉日和自己的安排,这才定了日子出发。所以在决定出门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从容准备。在出发前三天,太子妃派孟姑姑来,检查了一遍徐循为自己准备的行李,看完了指点徐循,“这些瓶瓶罐罐的,不是不能带,但最好是在箱子里垫些棉絮、麦麸茶叶的小囊也行,不然若是磕了碰了,洒得一箱子都是味道也不好。” 又说,“多带些花露水是再不错的,还有手巾再拿几条,路上得水不易,有时河水也不知干净不干净了,所以手巾多备一些,到了北京再给洗濯,就不愁这个用水的问题了。” 这都是知疼知热的提点,徐循忙谢过孟姑姑,孟姑姑对她也是挺有好感的――一个人如果又实诚又娇憨,从来也不愿意和谁纷争口角,又得过皇爷、张贵妃的夸奖的话,谁对她都会高看几眼的――就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这里什么都是有定数的,积攒得不多,我去给你多要点手巾、袜子来吧。还有,太子妃有几件年轻时的颜色衣裳,几乎没上过身,如今也不穿了,不如都赏了你,你按着身量该放的放该收的收,一路上也多几件新衣穿。” 钱嬷嬷对太子妃的行事一直都是很赞不绝口的,徐循现在也渐渐明白了太子妃的能力,这件事,办得又暖心又不张扬,就是被孙玉女和何仙仙知道了,也不至于泛酸吃醋,可徐循又是实实在在地落了实惠。毕竟是太子妃的衣服嘛,又是拿出来赏人的,料子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果然,太子妃赏了有近二十件衣服,单单是这些衣服就装了能有一个大衣箱,因里面七到八件都是皮草斗篷,还有余下的十一二件是秋日里穿的绸裳缎裙,纱衣罗衣倒是不多,毕竟纱罗单薄,过几次水以后比较容易陈旧,隔上几年就不适合再赏人了。(..info无弹窗广告)论料子全是极上等的,皮草就不说了,徐循的衣柜一下就丰盛了不少,且多出来的还都是最高级面料、顶级私人定制。就是那些绸段,也全是最上等提花织金的料子,典雅中透着尊贵,除了款式老一点以外,竟是无可挑剔。 接下来几天,徐循的嬷嬷们是全情投入全在改衣服,一屋子人忙得不可开交,何仙仙过来找她说话的时候,见是这样,便索性也帮着她们改。她说,“我母亲从前做绣娘的,我针线活还算来得,斗篷不能改,绸衣帮你改几件吧。” 说着,就不由分说穿针引线地做起来,不到两个时辰就给改好了一件,徐循试过了,略觉得有些紧,嬷嬷们也道,“腰线是不是收得太紧了一点?” 何仙仙狐狸一样地笑起来――这姑娘生得也好看,和徐循不同,眼神有点勾人的感觉,自从生病以后,一直比较清瘦,下巴一尖,这俏生生的魅惑感就又出来了。她趴在徐循耳朵边上,悄声说,“大哥就喜欢衣服紧一点的……” 徐循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强忍着羞赧,冲几个嬷嬷说,“没事儿,就是这样也行……” 几个嬷嬷来回看了看两个妃嫔,都会意地笑了起来,也没说什么,就继续收拾行李了。 也许是因为她要随驾的关系,最近太孙倒是没叫她侍寝――这太孙妃和太孙嫔身上不是都还不好吗?何仙仙最近是独占鳌头,接连侍寝了好几天,徐循也有心回报何仙仙哇,就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和大哥在一处的时候,实诚点儿,大哥不喜欢别人和他斗心眼子。” 何仙仙扑哧一声,推了她一把,道,“怎么我才投桃你就要报李?别多想啦,就是帮你一把呗。算得了什么。” “那我也就是和你闲聊嘛。”徐循红着脸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好了好了,都是不说这些了。” 两个小姑娘嫌屋里吵,就走出去站在墙根说话,何仙仙道,“年末就要过去了,你到了那里,瞧瞧太孙宫怎么样,还缺什么,写信回来和我们说,我们这里也好预备着往那里带。” 徐循肯定点头答应啊,两人说着说着就又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太孙嫔屋里的窗门也打开了,孙玉女从窗户里探头出来,笑着说,“你们说什么呢,小循,你屋里那样乱,都到我这里来玩吧。” 她到了最后两天,也没那么疼了,只是还不愿起床,何仙仙和徐循就过去同她谈天说笑,孙玉女也叮嘱徐循,“在路上可要看紧大郎,别让他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宠幸什么村姑野女的。倒不是说咱们小气,就是那些女子,多数粗俗不知礼,带回宫见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糟心啊?” 站在太孙宫妃嫔的大立场来说,不愿进新人肯定是所有妃嫔的心声,徐循笑着说,“我可管不住大哥……不过,我觉得他也未必会做这样的事。” “这可说不准呀。”孙玉女说,“总之,你要小心些,男人急起来,可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大郎我不知道,可我从前在家的时候,街坊里就住着兵户呢,听说了好多不堪的故事,说是在军营里憋不住了,找同袍的都有,难说大郎历次出征,是否也是……” 三个小姑娘都笑起来,徐循捂着嘴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何仙仙都道,“玉女姐姐这么编排大哥,仔细他捶你呢。搞男人、认契弟不都是南蛮子的事,大哥瞧着不像是那样的人。” “你们不说出去,谁知道我编排他。”孙玉女也笑了,冲徐循说,“就是逗你玩儿的,别想太多了。大郎做事很有分寸,不会胡乱拈花惹草的。起码啊,现在是肯定不会。” 本来,因为自己随驾的事,徐循是有点怕和孙玉女在一块的,现在看她自然而然,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一帮子人又说笑了一会,当晚太孙妃让徐循和她一起吃了个饭,算是饯别过了。当晚,有人把箱笼抬走,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徐循就被叫了起来,带着孙嬷嬷和蓝儿、红儿,随着中人们出了太孙宫,东绕西绕的,走到了车马处,车马都备好了,太孙穿着一身便装,站在车前和人说话。见到徐循过来了,就走过来,习惯性地拧了拧她的脸蛋,才笑道,“带女人出门就是麻烦,行李都比以前多,这么一来,车子倒不够用了,你先和我坐几天吧,等上了船就好了。” 徐循其实都还没看过自己的箱笼,她眨巴着眼,懵懵懂懂地道,“多吗?” 太孙白了她一眼,带她绕过车子,“你自己看。” 空地里堆着两处箱笼,想必一处是徐循的,一处就是太孙的了,至于下人们的小箱子,又另外堆放在一处。太孙出去,就带了三个箱子,垒在一起也就完事了。徐循的箱子呢……大大小小的,足有十多个,堆在一起,小山一样高。 徐循说不出话来了,再看看太孙,想了想,便谄媚地一笑,道,“这……殿下,我服侍您上车吧?” 太孙又被她给逗笑了,他装模作样地点着徐循的鼻子,凶了她一下,便抱起她的腰,直接把小婕妤给塞进了车里,也没等人来拿小几凳,自己一翻身,也矫健地跃上车辕,钻进车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早点更新~! 我又不记得上次谢谢到哪里了,漏掉的话请提醒我一声。 晨晰微风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8-1711:40:21 奔跑吧金枪鱼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8-1714:06:2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818:31:15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2112:49:54 coao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8-2115:48:44 兔大米扔了一个浅水炸弹 投掷时间:2013-08-2215:33:52 coao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2223:18:38 紫气东来肉丸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2223:22:38 紫气东来肉丸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2223:23:34 页眉扔了一个地雷 第45章 疼宠 从京城到行在,水陆都是通途,从水路走主要的优点是比较平稳,而且最重要是能少吃点灰,当然,速度相较于一路快马狂奔,在驿站打尖换马那样的走法要慢很多。不过皇太孙的差事又不着急,路途上花多少时间都是规划好的,能在限期内赶到就行了,就是迟一两日也没有什么。如此一来,自然乐得坐船,去的就是京城最主要的港口龙江关。也就是三宝太监几次从南京下西洋时出发的大港口,徐先生去过那里看热闹,险些还被冲散的地方。 从宫城到龙江关,也就是二三十里地,悠着走半天也能到了。徐循上了车以后,先对车内一番左顾右盼,摸索来去,熟悉了以后就开始巴着窗格看外面的景色。这时候玻璃贵,用的是一种特制的竹窗格,里头人能看得见外头,外头人一般是看不见里头的,因为天气炎热,没有蒙纸,所以视野很好。不过车还没走起来,再怎么看都是宫里的景色,看了一会遂也就放弃,又去拨弄车内的冰格。 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路,但炎热天气里,骑马容易中暑,在车里也有一样的风险,所以车内是备了一个大的厚铜盒子,里面放了满满的冰块,往外沁着白气儿,一看就是一股清凉。被徐循捣鼓了一下,也不知怎么闹的,更是白烟大作。太孙靠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有点不耐烦了,便道,“好啦,不要弄了,一会气跑没了,就不凉快了。” 徐循身影一顿,便不动弹了,过了一会,她也软绵绵地靠在另一边窗户上,撑着手望着太孙笑,太孙也冲她咧咧嘴,失笑道,“傻样,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我就瞎高兴呗……”徐循说话总是很逗趣的,“这个冰格好有意思,你说我车里也有吗?这些冰怎么送过来的呢?肯定老费事了吧。” 这些事,太孙这个享受惯了的主子怎么会知道,他说,“你怎么一天到晚都问个不停啊?小脑瓜里有这么多个‘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不觉得难受吗?” 看徐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也就不说了,两个人安静了一会,马车也走了起来,慢慢地往宫门去出去了。徐循才又低声嘀咕,“怎么和箱笼一块走呢,他们走得慢,我们走得快,难道还要我们等他们?” 太孙气得敲了徐循的头一下,说道,“你消停点吧,一年难得出宫一次,看看街景不好吗?” 徐循顿时就和小老鼠似的,趴到窗格上去了。“您说的对,我倒都忘了!其实就是从前在家的时候,也没怎么逛过街呢……” 从宫城出来,四通八达都是大道,所谓的大道,就是宽敞广阔,道边广植树木,但道边的树荫是给行人准备的,车子只能在烈日下走动,从车内看出去,能看到的只是偶然出现的行人而已。若非现在正是各衙门上值的时间,时不时有官员骑马经过,路上几乎无甚可看的,徐循看了一会就泄气了,嘟着嘴道,“都是些穿着官服的大人,没什么好看的。” “本来就没什么好看的,你以为街上还有什么热闹?”太孙失笑说,“要看那样摩肩接踵人山人海的热闹,得乘集会的日子去坊里,这种大街道上是没什么可看的,除了各衙门以外,谁也不会冲着大道开门。” 便一路给徐循介绍,“那是礼部衙门,户部衙门……” 走了一会,车辆拐到了偏路上去,徐循嗯了一声,小猫竖起耳朵一般,趴到窗边看了一下,扭头说,“大哥,我们怎么不和后面一起走了。” 运送箱笼和下人的车辆,都在他们后头,不过现在,太孙车驾是自顾自地拐上了偏路,而其余车辆还在往前行走,目标很明确就是城门,只有几个护卫,跟在了车边上继续骑马。 “不是你说的嘛。”太孙看她吃惊的样子,心里也有一点得意,他伸了个懒腰,靠在窗户边上懒懒地说。“现在过去,我们要等船,何不如让他们先去装船,我们自己四处逛逛,且乐一乐,一会再上船时间也刚好。” 徐循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忙不迭道,“好好好,那、那咱们去哪儿逛啊?” 太孙淡然道,“就这么随便走走,兜兜风,想去哪儿去哪儿呗。” 他态度这么淡淡的,徐循肯定也感觉出来了,她嗯了一声,虽然脸上笑意不减,却不再说话,只是趴在窗边仔细地瞧着街上的景色,现在转到坊内街道,不时有经过一些大户人家门口,各种门钉、门脸都能看得清楚,徐循看得很是入神――不过毕竟太早起,这会儿她估计也有点困,看着看着,头一垂,往里趴在迎枕上,一下就睡了过去。 这也正中太孙下怀,他把窗格推开了一点,惬意地享受着早上还算带了点凉意的风儿,浏览着一闪而过的街景,人脸、树荫、门洞……车轻马良,很快就出了聚宝门。(..info好看的小说) 聚宝门外,山清水秀,一边是山,一边是秦淮河,风景的确是很好的。顺着夯土路往前走上几里路,就有许多香火旺盛的寺庙,城里人要拜佛,一般都往这儿来,远远的还能见到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出了城太孙就把徐循给叫醒了,“还睡?再睡下去,就要上船了。” 徐循揉着眼,半醒不醒地嘟囔,“困嘛――” 太孙就指着窗外给她看,“你看那个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徐循一眼看去,哎呀了一声,“大――大报恩寺!瓷塔?” 自从永乐十年,皇爷亲令建造的大报恩寺开始兴建以后,这座琉璃塔就成了城南的地标,那是宇内独一份的壮观建筑,徐循好说也是城南雨花台长大的,对这份景致当然是极为熟悉。她揉着眼睛先说了一句,“怎么又高了不少哇?还没完工啊?这都建了八年啦!” 说完了才想起来,“嗯?可――可龙江关,是这个方向吗?” 她又扑到窗边,睁大眼睛看了许久,才转头极为不可置信地道,“咱、咱们是要去雨花台――” “反正都是散心,去雨花台走走不好吗?”太孙这时候倒是不大忍心逗她了,他轻轻地抚了抚徐循嫩豆腐一样的脸颊,又踢了踢车门,“马十,让他们快点儿,颠不散爷的。” “哎,爷您坐稳了。”门外顿时传来了精神抖擞的回话,还带了些北边的口音,紧接着,车行一下就加快了起来,顺着路,往雨花台方向轻快地小跑了过去。 出了聚宝门,走上四五里就是雨花台了,究竟能有多少路?不一会就进了街坊,看到了人烟。不过,因为这里有许多寺庙,长年累月过的都是达官贵人的车驾,太孙等人的车马也不算是太招眼,不过是惹来了一些好奇的眼光而已。大部分人,还是自顾自地忙碌着自己的营生。 出了个太孙婕妤以后,徐家在雨花台也算是号人物了,徐府所在地很容易打听,毕竟,才建起来没有多久呢。――只是一入雨花台,徐循连话都不会说了,她死死地趴在窗前,就这么和雕塑似的望着窗外的景色,太孙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不禁大起怜意,他也保持了沉默,由得马车将他们带向了气派的新府邸。 为什么妃嫔家人往往能得赐官?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官身建宅,建制比较高级,不至于坠了皇室亲戚的脸面。徐老爷虽说品级可能还不太高,但徐府也算是气派非凡了,太孙让车停在徐府大门左近,令马十,“去叫门。” 小婕妤一听说,浑身一颤,回头望着太孙时,却早已经是泪痕满面,想来之前已经偷偷哭了有一段时间了。 太孙抹去了她面上还往下滴的眼泪,柔声道,“醒醒鼻涕,别哭得这么难看,时间紧不能进去,和你爹娘在车上说一会话吧。” 说着透窗一看,见马十已经成功敲门进去了,便推门下了车,吩咐几个护卫道,“来个人陪我出去走走。” 雨花台一带,市容还算是繁华的,徐循家附近便是一条买卖街,这时候恰逢早市,估计刚好又赶上小集了,满街的叫卖声热闹非凡,太孙在街上来回逛了两圈,闻见烧饼香,忽然竟有些饿,欲要买来吃,一掏怀里――肯定是没带钱的,只好让护卫买了两个来,咬了一口觉得挺好吃,又让买了一大包,提在手里慢慢地逛回去时,车内隐隐还能见到两个人影,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车下切切地望着车里,手里握着帕子只是擦眼,马十正在一边柔声劝解。 见到太孙回来,马十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妇人浑身一震,望着太孙就要下拜时,太孙摇手道,“不必太招摇了。” 他已知此人必定是徐循的母亲,对她也颇为客气,受了一个万福礼以后,也颔首还了礼,这时徐循父亲也从车里出来,欲要下拜又被马十拦住,到底还是长揖到地。太孙温言道,“不必如此多礼。” 他冲马十点了点头,自己便钻进了车里,其余解释等语便有马十去说了。不片晌马车开始移动,徐循父母依然站在车边上,依依不舍地目注车内,徐循趴在窗边上,居然把窗格给全推抬了起来,哽咽道,“都回去吧,我好着呢,爷和长辈们疼我。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别再挂心了!” 她平时娇憨怯弱,可爱得很,此时说话吩咐,倒很是沉稳,隐隐竟能把父母的主都给做了,徐循父母听说,也都收了泪,努力地做出笑脸来,目送徐循离去,太孙隔了徐循的背看出去,心底都有些恻然。 车行了老远,徐循才慢慢放下窗子,手拿一张帕子捂脸静静抽噎了一会,太孙要劝、要搂,她都只管摇头,过了好一会,方才渐渐收了泪,又掏一张新帕子出来猛擤鼻涕,倒是把车内感伤气氛给一扫而空。太孙心里才是愀然呢,又被她逗得弯起了唇角。 “没事儿了吧?”他故意沉着声音问。 徐循沉默了一会,才使劲点了点头,把帕子团一团丢到车内杂物篓里去了,抬眼冲太孙灿然笑道,“没事了。” 太孙就把手里的一包饼拿给她一个,“还挺好吃的,你也再尝尝民间的味儿。” 说着,随手就开了窗子,把饼包递出去给护卫,“你们也分着尝点儿。” 又想起来,从怀里随手捻了个织金荷花荷包丢出去,“刚才谁给我付的钱,赏他了。” 吩咐完了,一回头,却见徐循看着自己笑,太孙嗯了一声,“怎么了,又哭又笑的。又是什么逗得你这么开心?” 徐循眼睛鼻头都红红的,哭过一场,脸上妆都被擦掉了,越发显得整张脸素净清秀,她咧嘴笑了,“这是我以前当姑娘的时候,早上常吃的芝麻烧饼。进宫以后,有时候也想着这一口。” 倒是凑巧买了她以前的家常味儿了,太孙嘿了一声,“是吗?那你说说,你怎么谢我?” 徐循转了转眼珠子,忽然把烧饼放下来,圈住了太孙的脖子,她望着太孙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很谢大哥,谢得不得了……谢谢大哥为我用心,小循心里感激,可嘴笨,实在是说不出话。” 说着,红润的唇瓣,便在太孙的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脸也就顺势埋到了太孙的肩窝里,伏着不动了。 太孙摸了摸脸颊,不知如何,竟有点说不出话。他当然被许多人亲过,可这一吻到底又有点不寻常,哪里不寻常呢,又说不上来,他抚着徐循的秀发,眼望着车顶,倒是玩味了一会这陌生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一章很甜啊xd 但是今天逢周六,我每个周六心情都不大好,又是姨妈第一天人好难受:( 求安慰! 第46章 亲近 从京城到龙江关其实也就是二三十里的路,又好走,半天时间已经足够赶到了。但要从雨花台绕过去,时间就紧了点。太孙不愿误了时辰,一行人连午饭都没吃,就靠这么个芝麻烧饼顶饱,一路赶到码头时,正好箱笼也都搬运上船了。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虽说是宫眷,但也只能如同大户人家的女眷一般行事了。很可能排场还有所不如,毕竟徐循不是正经主母,此行是以太孙为主,她的名节顺带能保护一下也就保护一下而已。天家码头和官家码头素来是分开的,这里除了工作人员,闲杂人等也进不来,所以连帷帐都没拉,徐循自己带了前面戴面纱的风帽,蓝儿红儿从船上下来,扶着徐循进了里舱以后,太孙和他的护卫们也就上船各自去安顿了。 官府出行一般坐的都是特制的站船,取的就是驿站的站字,这种船用料十足,做工精良。全是在广州特别定制的,已经十分舒适了,但太孙出门,哪能只屈就于官府的站船?坐的是龙江场特地为皇爷出巡督造的一艘黄船,当然,规模没有正规巡幸时那样庞大,是预备皇爷平时出门乘坐着的,但即使如此,这艘船的布局也非常宽敞,要比站船更方便得多,徐循的舱房简直要比她在太孙宫的屋子还大。那十多个箱笼都不需要另行储藏,直接堆在舱房里就行了――当然,一些装着过冬衣物的大箱子,还是被搬到别处去了。 他们半路绕开了一段,别人却是直接就到了码头。徐循上船的时候,她的屋子是已经布置出来了。徐循一进屋就闻到了艾草的香味,她抽了抽鼻子,道,“好重的味儿啊,都有点呛了。” “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孙嬷嬷笑着说,“这船临水,蚊虫最多了,到了晚上,水面上有多少虫子您是不知道,所以每天都得拿艾草里里外外地熏上好几遍,这样即使开了窗子,虫子也爬不进来。” 徐循还真没想到这个,听孙嬷嬷说了,果然见到舱房里各处窗扉都是多加了一层窗纱的,这才笑道,“确实是想得周到。” 见自己屋子里已经摆设停当,连被褥都换了惯睡的,便忙问,“大哥屋里,可有帮着过去收拾?别我们这里都弄得好好的了,他们那里还是一团糟。” “您就放心吧。”孙嬷嬷笑着说,“我也去问过了来着,不过,殿□边带着的那几个小中人,服侍着他大江南北都走过了,差事办得很熟,也不用旁人帮手,自己就把屋子给收拾出来了。咱们还站着聊了一会,等殿下和贵人回来了,才又各自分开的。” 徐循这才放下心来,在窗边坐下了,托着腮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兴奋地说,“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坐过船呢。” 蓝儿、红儿都是农户女,当年被采选进来的时候,就是坐的船,是很有经验的,也因此才能中选陪着徐循一起坐船。至于孙嬷嬷,当年也是跟着皇爷一起南下的,那时候就是坐的黄船,现在自然也不陌生。三个人都扎煞着手,很欣慰、很容忍地看着徐循,徐循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撵她们,“都回去拾掇自个儿的行李吧,嬷嬷年纪大了,蓝儿、红儿,你们多帮她跑跑腿儿,我也正好睡个午觉,歇一会儿。” 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舱房虽然大,但多一个人杵在那也挺奇怪的,毕竟,船行免不得颠簸,长时间直立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再说,徐循短时间内也不会需要什么服侍,蓝儿、红儿和孙嬷嬷商议了一会,也就退下去整理自己的行李了。 人一走,徐循就活跃起来,先在舱内绕了一圈,什么柜子、暗门都打开来看过,连净房都走进去巡视了一圈,直到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才扑到榻上,想想今早和父母的匆匆一晤,心里又和割肉一样地疼。 毕竟是一大早起来,奔波了半日,还没等点心奉上,徐循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船只启航都没赶上,等她揉着眼爬起来,太孙已经在窗边坐了一会了,徐循看清楚他在,忙爬下床,歉然道,“怎么都没人喊我――她们该把我叫起来的!” 蓝儿、红儿两人板着脸在门边立规矩,看来比在徐循跟前要规矩了不知几倍,太孙看了她们一眼,笑道,“是我让她们别出声的,出门在外,没这么多规矩,你累了就多歇一会也好。” 徐循和太孙也比较熟悉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她也没有继续矫情,给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便闪身进了净房。 天气热,虽说床上洗漱不便,可徐循还是擦了擦身子,换过一身衣服,又洗过脸重新上了脂粉,这才走出来同太孙对面坐下,见太孙手里拿着一本书,便道,“你看什么呢,难道连在船上也不能耽误了读书吗?” “就是因为在船上,才有闲心多读点书。”太孙给徐循看了看封页,是《东坡乐府》,徐循看了,笑着说,“哦,这样的书我也爱看的。只要不是那些《女训》、《女诫》,这种杂书,你给我多少本我都能看完。” 太孙一听说,倒是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书道,“你也爱吟诗?” 徐循有些赧然:本朝宫廷虽不禁宫女子识字,但是除了有女诸生之称的仁孝皇后以外,一般的妃嫔闲着没事,不以知书为荣,有了空闲,更多的还是做些女红,打打秋千玩玩游戏,宫廷风气也不鼓励她们吟诗作赋――说实话,大家的文化水平也都没到这一步,多数就是识字罢了,距离出口成章还有很迢远的距离呢。 “吟诗谈不上,就是爱读。”她解释说,“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爹会读些诗词,我在旁边听了,觉得又押韵又好听,后来识字了以后,就从爹的书房里偷些诗词集来读。苏先生的词素来都是喜爱的,还有辛弃疾、陆游,都顶喜欢。” 太孙看了她几眼,才笑道,“你这个小女儿家,不去喜欢‘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倒喜欢辛弃疾、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小循,我觉得你这个小姑娘,心思深得很。” 好多人都对徐循下过评语,但这个心思深真的是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徐循用‘你就别逗我了’的表情看了太孙一眼。太孙说,“你说是不是,平时那样没主意,在你爹娘跟前倒是那么能做主,一句说出来就是一句。看起来娇怯怯的弱不禁风,喜欢的却是慷慨激昂的诗词……我怎么觉得和你越熟悉,越有点看不懂你呢。” 徐循白了太孙一眼,道,“要是人人都能被您一眼看透了,您就不是人,是神仙啦。再说,咱们其实呆在一块的时间也没有多少,说不定船还没到北京呢,你就把我给摸得透透的了。” 太孙摸着下巴,望着徐循笑,“别人都巴不得我一辈子看不透她们,你倒是好,听起来,好像是巴不得被我看透。” 徐循觉得太孙有个很不好的习惯:爱打嘴仗。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却一定要强装出这个意思来逗她。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故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道,“那、那我也不要被您看透了,以后,我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心里想一套……” 见太孙唇边逸出笑意,她又耷拉下脸来,白了太孙一眼,“这样,您就满意了吗?” 太孙微微一怔,片刻后哈哈大笑,“满意、满意,我哪敢不满意,看你那凶狠的样子,我要不满意,你能把我给吃了。” 两个人天南海北地瞎聊了一会,底下人送了点心上来,徐循也找了一本书,两人便一边对着看书聊天,一边吃点心。到了晚上,船靠岸停泊过夜。太孙自然而然,就宿在了徐循屋里。 # 像天家、官家船只出外,其实是相当惬意的,首先,除非天灾,不然很少出事。青纱帐起这样的事,很少发生在官家身上,不论哪家绿林好汉都不会这么不知死活。第二,补给有保障,各地有专用的官家码头可以停泊,每天走的路程也是固定的,日出启航日落泊船补给,不论是淡水还是蔬菜,每日都能新鲜奉上,还随时有现捕的河鲜吃,太孙带的厨子水平当然不能差了,徐循觉得自己走一路吃了一路的鱼,偏偏每种鱼都还鲜得不一样,至于哪种是哪种,又是怎么个做法,她一开始还问问,后来因为太孙也不甚了了,往往还要转问厨子,遂也就放弃了,只管糊涂地吃。 第三嘛,就是船路畅通,在一些险关是不需要排队过滩的,纤夫必须优先拉着官船走,所以一般的商船、客船在这点上根本无法和官船比时效,不过从北京到南京的运河,前朝才刚修缮过,现在还没有这种问题,徐循也就无从去感觉了。 作为皇妾,她还感觉到了跟着太孙外出的好处:在这么漫长而单调的旅途中,岸边的风景是很快就能看厌的,相对狭小的空间和紧凑的行程,更阻止了太孙从事体育锻炼,闲来无事,是和一身臭汗的中人们厮混在一处好呢,还是同娇怯怯的小婕妤厮混在一处好呢?正常人当然都知道怎么选择。不说别的,就说,一样规制的舱房,太孙屋里除了简单陈设以外什么都没有,徐循这里,有她装箱带来的各种生活用品,连熏香炉和香球都没拉下,有两个手脚灵便的宫人,还有一个该安静的时候一句话也不多说,想她活跃的时候又能傻里傻气嘟囔个半天,生得也很好看的小婕妤,太孙会选哪边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头一两天过后,太孙根本就歇在徐循屋子里了,自己的舱房只做储物用,别说侍寝的事了,就说这个一天到晚都腻在一起,就是孙玉女都没享受过吧。太孙妃那就更别提了,和那种早出晚归,一天只在晚上见面的关系比起来,这种待遇,简直是比正头娘子都强。 徐循一边和太孙下棋,一边想:怪道都说这是美差呢,这要是被太孙妃她们知道了…… 虽说大家都很和气,但她还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外出路上的细节是绝对不能和别人分享的,她自己含糊过去不说,蓝儿、红儿还有孙嬷嬷也必须统一口径,一句话都不能乱说。 不过,行程中也不是没有风风雨雨。也许是因为太孙玩得有点太疯了,折腾完徐循,一身是汗的,他也不洗,也不盖被子――嫌热,老是这么光脱脱的就吹着风睡了。船过瓜洲不久,他居然病了,随行的南医婆一扶脉:风寒。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借机猛刷亲密度啊。 头晕得不得了…… 第47章 病中 要说这也是有点疏忽了,一般太孙这种重量级人物出门,都是要带上御医随身服侍的。但从前太孙出门时,多数都是跟着皇爷,那肯定用的就是皇爷的御医了。他自己单独办差时也有按规制给配备大夫,只是一般派不上什么用场。这回呢,因为北京行在已经什么都有了,连太医院都有医生已经过去上差,也不知是谁大意了,竟没安排御医跟随。太孙这一病,要不是有医婆南氏被太孙妃派来跟随徐循,险些就要耽搁了。 普通的伤寒而已,医婆给翻着眼睛看了看,当晚停泊在官家码头以后,中人上岸去买了药,服一帖下去,本来的低烧立刻就被控制住了。太孙也被搬迁回自己屋子里去躺着,他身边四个贴身服侍的中人早就分班当差轮流看顾,这里头根本没有徐循什么事——开玩笑,若是非得要一个皇妾来照顾才成,那还是天家吗?男女有别,刚进门的皇妾,从来都没有照顾过太孙的饮食起居,怎么可能把他伺候得舒心了?要是让这么不专业的人来伺候太孙,太孙还得打从心眼里感动的话,这天家也就不是天家了,连一般的地主老财家庭估计都有不如吧。 所以,就算是徐循再想过去照顾,也没法把手□去,孙嬷嬷和她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要是您伺候得不好,太孙殿下动脾气了,您没脸不说,得了不是的那还是底下的中人们。就是为了自己无事,他们也不会听您调派的,咱们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徐循这个人有个优点,她一直都是很听话的。孙嬷嬷这么说,她一想觉得有礼,也就不跟着瞎掺和了。每天早上起来用过早饭了,过去看看太孙,陪他说说话,或者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两页书,等太孙睡着了,她要么回来自己忙点别的,要么就在窗边看看景色。吃喝拉撒的事绝不多加沾手,顶多就是太孙渴了,给他倒杯水递过去,都不愿喂他,免得自己喂不好,把人喂呛了反而落得不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没成想,就是这样,反而投合了太孙的性子了。 人在病中,最怕什么?怕的还不就是孤独了。像太孙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不舒服了,一句吩咐就有人能给他把问题解决,而且都是多年用惯了的中人,对他的习惯非常了解,连喂杯水,那力道都是轻重得宜。身体上的需求,他一直都是供过于求,基本不缺什么。徐循没上来抢着喂饭喂药的,他反而觉得徐循老实识趣,比较本分——虽然原来就有这样的印象,但现在这种印象反而更加深了。徐循要是着急上火地在他病榻边上守着,有一点动静就上来无微不至的服侍,太孙说不定还觉得有点肉麻恶心,受不了她的献媚劲儿。现在这样表达一下关心,他还觉得挺好的,起码是满足了他病人怕孤独的需求。 睡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那有节奏的翻页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走动声,轻轻的说话声,这些很平常、很琐碎的小事,在病中人的心里就觉得很幸福。这种感觉不分贵贱基本都是一致的,人到了病的时候,图的就是知心人能给倒杯水喝不是? 那些中人们,虽然能侍候太孙,能陪他玩乐甚至是帮他办事,但毕竟和他还不是一家人。只是太孙用得顺手的下人而已,这和自己的女人,在心里天然就是有差别的。虽说徐循只是个妾吧,可那也是有名有分正经上了谱的婕妤,是太孙的自己人,太孙和她处在一块,用不着担心她欺瞒自己,背着自己飞扬跋扈横行霸道,差事办得不好还要文过饰非……和自己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在一处,享受着她的陪伴和照顾,就是一句话不多说,这种心灵上的放松和安慰感,那就不是多少钱,又或者是多少势力能买得到了——也并不是每个太孙的女人,都能让他有这种自己人的感觉的。(..info好看的小说) 睁开眼了,头一转过来,就看到阳光洒进船舱里,窗阴里坐着一个小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葱绿色纱裙,底下露了整洁的白绫裤子,脚摆来摆去的,头埋在书页里……也许是听到动静了,慢慢地把书给放了下来,清秀漂亮的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站起身走过来轻声问,“好受些了没?要不要喝口水?” 一边说,一边顺手就给他掖掖薄被的角…… 太孙就有点赌气、有点撒娇地说,“喉咙还是挺疼的——给我倒杯水。” 徐循就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又拿了一块梨膏糖过来,“喝了水,含口糖吧。烧都退啦,这一两天喉咙就没那样疼了。” 太孙嗯了一声,半坐起来喝了水,毕竟还有点晕,闭着眼也没心思说话,徐循就拿着书坐到他身侧,一边读书,一边拿着美人锤轻轻地给他捶腿——这害风寒的人,有时候全身骨节都是酸疼的,得这样捶着才舒服一点儿。 喝完水,吃过糖,喉咙没那么难受了,某人话就多了。“在读什么啊。” “您带的《东坡乐府》嘛。”徐循也是怕了这个大病号了,太孙平时还挺体贴人的,一病下去就看出娇生惯养的底子来。——他还在总角中时,皇爷就已经取得了天下。和太子、汉王不同,太孙一直都是在娇惯中长大的。身子一不舒服,他就该挑剔了,没人陪觉得寂寞,有人陪吧,不说话觉得太安静了,说话太多又嫌烦。连吃药都是,吃一口糖再吃一口药呢,觉得拖得久,苦得更厉害,让他一口气吞下去吧又嫌苦。底下的那帮中人被挑剔得体无完肤的,还没登上皇位呢,已经有点天威难测喜怒无常的意思了。平时有她陪着,几个中人都乐得躲到一边去,不受这个罪。 太孙虽然不拿这些吃药喝水上的小事来为难她,但是啰嗦起来也十分烦人,逗他说话他喉咙痛,不说话他觉得无聊,又要主动来撩徐循,说几句自己喉咙不舒服了,心情又不好起来。徐循也只能是顺着毛摸,好容易今天起的话头还算不错,徐循赶快自说自话地就给接下去了,“要不,我念几首诗词给您听听?” 太孙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徐循就捡了正在读的江城子,念出来给他听。“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太孙听着就来兴致了,“你打过猎没有?” 作为一个身家清白家风还算是严谨的小姑娘,徐循对这个问题肯定只有一种回答,太孙问了自己也觉得多余,想了想又说,“等到了行在,宫里地方大了,我教你骑马。北京的宫城和南京的可不一样,必须非得骑马坐轿不可,要光靠走路,一天什么事也别想干成了。到时候,等我们出去打猎的时候,把你扮个小中人,一起跟着出去。” 徐循忍不住笑了,“大哥你说这么多话,喉咙不疼吗?” 她语气有点不信,太孙就当真了,“干嘛,以为我逗你玩呢?” 徐循赶忙说,“没呢,哪有,就是我怕我笨,学不会骑马不是?” 太孙这才满意了——其实这种事也就是说说而已,宫禁森严,做妃嫔的除非去皇家园林,不然哪有出宫到处打猎的机会?太孙也就是闲着无聊和徐循逗闷子,徐循不配合,他就不高兴了而已。这病着的大少爷有多难伺候,可见一斑了吧? 说了几句话,太孙不说了,徐循又给他念江城子,念着念着,太孙又作起来。“老坐着不累吗?上来靠着读吧。” 徐循要说‘我不累’,结果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孙继续作。作到她屈服为止,平时不屈服也罢了,现在太孙病着喉咙也不舒服,和她斗嘴的话,说话一多心情只会更差,她只好顺应太孙的要求,靠到他身边去,一边说,“您可别……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太孙把徐循搂在怀里了,就挺心满意足的,他笑了,“你脑袋瓜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呢,这是在外头,要在宫里,我非得告你的状去——继续读啊,怎么不读了?” 还真的就只是规规矩矩地搂着徐循,听她读读诗词就满足了。听着听着,脑袋往徐循肩膀上一搁,沉甸甸地就这么睡了过去,只苦了徐循,被靠得身子都麻了半边也不敢多动。 毕竟只是伤寒而已,几贴药一吃,七天时间一过,太孙又是龙精虎猛了。只是苦了徐循,那天就那样被靠着睡了一个下午,她回去头重脚轻的,第二天居然也发起烧来,过了伤寒。赶快地又要开方调养——不过,太孙病了,她要伺候太孙,她病了,太孙来看看她也就罢了,要反过来伺候她也是没有的事。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只有两个宫女和孙嬷嬷、南医婆做伴。 就这么着,等她病好了,能从舱房出来的时候,北京城也就在望了。当天晚上,黄舟在北京城通惠河码头靠岸,徐循一行人移舟上车,在夜幕中进入了北京皇城。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咯。 要是让这么不专业的人来伺候太孙,太孙还得打从心眼里感动的话,这天家也就不是天家了,连一般的地主老财家庭估计都有不如吧。——这句话是宫女谈往录里也说过差不多的。“民国以来,有好多的人问我,说李莲英值夜,听到老太后在屋里咳嗽,他怕惊动老太后,就跪着爬进了寝宫,给老太后倒碗水喝,使得老太后很感动。那么说老太后不就成了孤寡户了吗?没人答理没人瞧,夜里咳嗽,连碗水全喝不上,那还称什么皇家太后呢?这些胡诌乱的话,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 第48章 同居 要说徐循对北京有什么印象,第一个印象,肯定是北京的干燥。 他们是在夜里进皇城的,直接就住进了紫禁城外的太孙宫――是,说也奇怪,太子宫在东华门里,是正儿八经的紫禁城内建筑物,但太孙宫却是在东华门外,可以说已经出了紫禁城了,算是在东苑里辟出一块地方来给太孙居住。当然,整个东苑、西苑都是包含在皇城内的,一般的百姓那也进不来,这倒是真的。 虽说人在路途中,妾和正妃分不大出来,但现在进了太孙宫。徐循就不敢放肆了,压根就没想歇在正屋里,但太孙过来的时候没说清楚,太孙宫里的家具还没有完全到位呢,只有他居住的外屋和太孙妃居住的正殿有完善的家什,徐循不敢在正殿睡,大家就只好先把太孙妃正殿里的家具搬一部分到偏殿里,这样徐循才能有个住处。 徐循因为伤寒才好,人也觉得有点虚,在船上颠簸够了,踏上地都半天了还觉得在飘,从车里下来就直接歪在那里了。孙嬷嬷和蓝儿、红儿忙里忙外的,太孙身边的几个中人过了一会也过来帮忙,徐循在偏殿的炕上――这个炕还是她们赶着把自己带来的炕褥给铺上了,她才能躺下的――在炕上歪着,听着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忙活,也觉得挺有意思:身为妃嫔,她不能和中人们说说笑笑的,但孙嬷嬷性格开朗、能言善道,为人又热心,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从来都不怕往自个儿身上揽,这一路同船下来,倒是哄得好几个小中人拜了干娘。 过了一会,太孙也进来看她了,见这屋里这么乱,索性把徐循带到自己屋里歇了一晚上。就是这一晚上,徐循也不敢和太孙同屋,免得过了病气,太孙睡在东里间床上,徐循就在西里间炕上对付了一夜。 他们进京时正是盛夏,这时候的南京热得可怕,到晚上即使是门窗大开也没一丝风,就是有冰山解暑,也时常是热得一身大汗。可北京就不一样了,晚上那凉风是一阵一阵的,空气也没那么湿黏黏的,相当干爽宜人,比起船上那种带了水汽的夜风,又是另一种清凉。徐循一晚都很好睡,薄被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第二天一早醒来,只觉得精神十足,伸了个懒腰一摸脸,却感到脸要比平时更干得多了。 年轻小姑娘,有几个是不爱美的?徐循虽说不上大惊失色,但心里也十分介意,和太孙一道用早饭的时候神色都很肃穆,太孙见了,便笑道,“怎么啦,才到北京就不高兴,难道昨晚是土地给你托梦了,让你回南京去不成?” 徐循抚脸严肃道,“一到北京就觉得脸粗了!要是常住下去那还得了,不到一年,只怕都能老十岁。” 太孙这个人也是作死的,现在和徐循在一块,哪里像是个爱照顾人的大哥哥,分明就是个作死的撩骚少年,听徐循一说,就伸手拧了拧她的脸,笑嘻嘻地说,“是粗了一点,这可怎么好哦?” 徐循捂着脸白了他一眼,怒道,“好疼呀,大哥您真讨厌。” 她又新奇地看了眼前的早餐一眼,道,“这就是北边的面点儿了?这个杏仁茶,我在张娘娘那里也喝过的。” “天气热,杏仁茶没什么好喝的。”太孙随手就给她端了一碗面茶,“你喝这个吧。” 徐循看这一团白生生的东西,也不疑有他,咬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却被烫得汤匙都落了,连仪态也顾不上,哇地一口把嘴里的面茶全都呸出来了,犹自觉得舌尖烫得发麻,还是来伺候早饭的马十灵醒,给她端了一杯放凉的过夜茶来,徐循含了一口方好。太孙乐不可支,几乎笑得捶桌,恼得徐循鼓着腮帮子,眼泪汪汪地瞪着他直瞧。 连太孙的大伴王瑾都有点看不过去了,一边上来拾掇徐循制造出的乱摊子,一边婉言规劝太孙道,“大少爷,咱们多大的年纪了,还欺负小姑娘这可不行。眼下是千岁奶奶和大少奶奶不在,若在的话,贵人一状告上去,您要落埋怨呢。” 太孙笑意未歇,拿手指拧了拧徐循的鼻头,笑道,“她敢告我的黑状,我就把她的事儿也给抖落出去,你问问她,她有没有把柄在我手上。” 他毕竟是太孙,要欺负徐循,徐循还有什么办法?较真起来的话,她还要感谢太孙给她这个脸面呢,她感激地用眼神向王瑾表示了一下谢意,便转过头来瞪了太孙好几眼,咽下茶水,吐出舌头道,“你瞧,都烫白了。大哥最坏了,我不搭理你啦。” 说着,饭也不吃,气哼哼地抬脚就出了正殿,回去自己屋里拉着孙嬷嬷发愁,“脸干得都有点快裂开!” 孙嬷嬷就是管梳妆打扮的嘛,她倒是胸有成竹,“贵人是睡前贪懒了吧?快来重新洗把脸,我这带着咱们南京秋冬用的白玉膏呢。北边干,这会儿就该用白玉膏了,到了冬天,燕王府以前都用的是羊油做的脂膏,方子我这里还有,您别乱了方寸……” 这么着,重新洗了脸洗了澡,又上了白玉膏梳妆过了,徐循才要安顿下来好好歇一歇呢,那边马十来传话了。“殿下说,咱们带来的人手少,现在事多,也不麻烦紫禁城里再派人来照看了。让您收拾收拾,带着人一道住过去,这样也多几个人服侍,您也不必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住,多冷清啊。” 住在一块,那是连太孙妃都没有的待遇,就是徐循在船上,也不是和太孙住在一间屋里的。可太孙哪怕早说一个晚上呢,孙嬷嬷她们也不必废这个折腾了。徐循和孙嬷嬷对视了一眼,还没说话呢,马十倒是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般地和徐循说,“咱们家这位爷,就是这个性子,外人看着,稳重大方,其实私下孩子气得很,想到一出就是一出。在京里还好了,毕竟有两重长辈管着,到了外头那就真是无法无天啦,咱们也只能顺着,不能多劝,贵人您就多担待些罢。” 太孙身边常带着的中人,徐循也是渐渐地认全了,有一拨人是专陪着他斗蛐蛐儿的,平时不大出现,跟着太孙里里外外办差做事还兼读书的,以他的大伴王瑾为首,范弘、金英,还有这个小中人马十,都是太孙的心腹。虽说中人嘛,地位低微,但说起来他们一天见太孙的时间,还比她要多很多。所以她对他们一直也都是很客气的,平时见了面也笑着用眼神打打招呼,马十等人也对她颇为客气,虽说交谈不多,但彼此很是友好。在船上又有孙嬷嬷在,一来二去,双方关系倒是挺亲近了起来,马十这番话,是没把徐循当外人看了。 徐循也就打破了妃嫔不大搭理中人的规矩,笑着说,“我知道大哥有时候也是孩子气得很――我们折腾点也没有什么,就是昨儿才刚麻烦你们把家什搬过来,今儿又要折腾着搬回去了,我心里倒是很过意不去。想要请你们吃酒,出门来身上又没带钱。” 没带钱绝不是说假话,徐循手里虽然有三千贯铜钱,但那是很沉重的东西,谁没事也不会搬着钱到处乱走。一般拿来赏赐晚辈和有脸面下人的金银果子,她又的确是没有。不过,马十这些人,身为太孙近臣,没有一个是不蹭钱的,他们在乎的也不是这个实惠――在乎的就是个脸面。徐循对他如此和气,马十觉得面上有光,顿时喜笑颜开,连连说,“当不得您的赏,为您效力那也是应该的。” 孙嬷嬷在一边看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上前道,“那咱们也就忙起来吧,今儿一天,应该能把东西都放齐的。” 太孙吃过饭肯定是出去忙公事了,徐循今儿精神好了点,也帮着一道张罗了一会,便被驱赶到一边自己玩耍去了。孙嬷嬷他们估计是又找了人来帮忙,总之等到中午的时候,徐循就在太孙屋子里用饭了,一边吃饭,一边和孙嬷嬷八卦,“御厨房不是还在南京吗,咱们现在吃的,也不知道是哪儿送来的饭。” 这一点孙嬷嬷倒是知道一点儿,“皇爷时常都在行在住着的,虽然还没全搬过来,但御厨房在这里也有厨子――不过,咱们现在住的地儿离御厨房好远,应当是自己开火做饭,不和大内一起吃了,估计,是把御厨给借来开的火吧。” 她下午去和马十聊天,完了回来又告诉徐循,“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留在这儿的厨子都是当地的大师傅,惯做北方面食,所以的,您今早能吃上面茶……” 她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在北边住过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看着一团糊涂压根不冒热气,其实呀,那是烫嘴热,一般都是冬天早上点着芝麻酱吃的,吃完了浑身都能冒汗。这一准是厨房人数不够,又要做面子,端上来充数的。太孙就特地挑给您吃,真是――” 才要往下说呢,珠帘一挑,太孙进了里屋,“说我什么来着?” 一屋子人忙给他行礼,太孙摆手说,“别这么拘束了,你们这样,我倒是不自在。――是在说我吧,我听到了我的名字啊。” 徐循就坐回去白了他一眼,“您的名字可不叫太孙……孙嬷嬷和我说面茶呢,说您有多坏!” 太孙看她气鼓鼓的,不禁又是一笑,走到徐循身边坐下,扳着徐循道,“舌头还烫着呢?伸出来我看看――” 徐循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因孙嬷嬷还在,不免羞得满面通红,正要说话时,却见孙嬷嬷不言声退出了屋子,蓝儿、红儿早就躲出去了,因只好红着脸,吐出舌头给太孙看,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是还有点痛痛的!” 太孙被她的憨态撩拨得有些情动,低下头便要亲她,一边含糊地说,“好好好,是我不对行不行?明儿带你逛逛皇城,就当作是赔罪了。好不好?” 徐循只当太孙是哄她呢,却也不敢和太孙较真――次次较真的结果基本都是她输,她是真说不过太孙。只好敷衍地说,“好,好,我等着大哥带我逛皇城呢。” 太孙便不再把心思花在说话上了,徐循这一病就病了小半个月,再加上他自己的那十多天,一晃眼就素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还是女人就在跟前却吃不到的一个多月,太孙也的确是有点素狠了,现在徐循好容易才好,就那么对他吐着粉红色的小舌尖,太孙想干什么,难道还需要猜吗? 不过这一次,体谅到徐循才病好,又颠簸了一阵子,太孙也没怎么折腾她,抱到床上用比较平淡的姿势就开始了。不过这种事,做多了以后其实双方都有了默契,徐循的身子也渐渐地习惯了,要比从前驯顺得多,不至于生涩发痛,也更能配合太孙的动作。总的说来,就是她总算是抓住太孙的脉门了,知道太孙在什么时候喜欢什么样的刺激,学会的那些技巧里,有哪些是太孙喜欢的,哪些是太孙觉得过分刺激的,哪些太孙觉得没意思……虽然是比较平淡的姿势,但两个人还是很容易地就找准了节奏,不那么有激情,但是很亲昵很和谐地来了一次以后,太孙还有些不足,可看徐循睡眼朦胧的,也没勉强她的意思。倒是徐循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眼睛,问太孙,“要不然,我……” 太孙扬起一边眉毛,望着徐循等她说下去,徐循就红了脸,张开口把烫着的舌头伸出来挑了几下,吞吞吐吐地说,“我给您……” 太孙本来就有点不满足的,现在更是被挑得一下又起来了,他翻身把徐循压在身子底下,也不怜惜她了,一挺腰又进来了,一边慢慢地折腾徐循,一边推心置腹地说,“傻样,又发宝气了,那样搞,太浪费了。一滴精十滴血,这些种子,要全灌溉到你肚子里,你才能早日……早日怀上大胖小子啊!” 不消说,当晚徐循又被折腾了半夜,第二天根本就没能起得来――不过,太孙忙过了几天以后,倒真的抽出空来,要带她去游览皇城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明天也许休息一天,更新豪门不更新贵妃,具体如何看明天情况吧。 第49章 游览 和南京不同,北京地方大,宫城和皇城那还不是一个概念,一般的老百姓,那是要住到皇城外头去的,能在皇城根住的,都算是达官贵人了。更贫苦一些的老百姓,那是连皇城根都住不起的。不过徐循也不知道外城那都是什么样子,她当天下船的通惠河码头就在皇城边上,直接在车里就进了皇城了。而以她的身份,想要走出皇城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下次出去,估计就是上船回南京的时候了。 所谓的皇城,基本就是套在紫禁城外头的一个大框框,由金水河等作为天然的屏障,所以城墙是不齐全的,没有护城河的地方才建筑着城墙,除非泅水技术过硬,否则要从护城河里泅过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可以说皇城的安全性是很有保证的。在皇城里,紫禁城外,主要是东苑、西苑两个大花园,还有太液池,万岁山这些山水,这是预备帝后等出宫玩耍打猎的所在。东苑里虽不说山峦起伏,但也是有很多可以放马的地方,想要演习骑射也不必专门跑到城外去。 除了这些公共绿化设施以外,皇城里还有很多机构办公地,比如说二十四衙门就都在皇城里上差的,紫禁城里可没有那么多地方给中人们当值――这二十四衙门执掌的东西可不少呢,比如说宝钞局吧,管的就是紫禁城里众人用的手纸。都不说造了,你能想象紫禁城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储藏手纸的吗?能吗能吗?宝钞局在皇城一角就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专门用来藏手纸。以此类推,管柴炭的惜薪司啦,管伶人鼓乐的钟鼓司啦,都在皇城里办公。这也是隔绝内宫外宫,免得有些没有净身的伶人胡乱出入宫禁,给人以可乘之机。 所以说,宫城的防守是非常严密的,一般宫人出入宫闱,在东华门出来要被搜一遍包裹,从宫城到皇城还有一道门,从东华门出来,最近的是东上门,在这儿再被搜一遍,从东上门出来在东安门再被搜一遍包裹,想要夹带东西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把守这几道门的全是亲军京卫里的精锐,和宫人、中人是不许有任何往来的,三道门分别三个统领管理上值,谁也不能把三个关卡都给打通。[..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然要往回走也是一样,包袱里藏着什么压根都是瞒不过去的。 从太孙宫进宫城,也是一样要过东上门和东华门,你想这都远得需要两道门了,就可见这皇城有多大,路途有多遥远了吧。走着去那是不可能的,坐车去太孙又嫌麻烦,最后――反正这皇城里,基本男丁也就进不来了,全是中人的天下,他决定骑马过去。 徐循从前别说骑马了,根本对马都很少接触,马这种贵重的大牲口,不是哪个农家都有蓄养的。一般农家都愿意养骡,因为骡子虽然速度不大好,但负重能力强,而且耐力好,可以骑也可以做活,属于两相宜的牲口。马的话,不是大户人家一般不养来骑的,毕竟马的饲料要精细得多。从前赵举人家里都养的是骡,这就可见一斑了。――其实就是骡,徐循都没骑过,她在外头的时候,不是坐车,就是在地下走路,小小的女孩子,一般没人让她们骑牲口的。 所以太孙就慨然决定,带徐循一起骑马。也就是说,徐循和他坐一匹马,他坐后面,徐循坐前面――也就是说,他们注定又得招摇过市了。 徐循都不知道是第一次骑马的畏惧感更多,还是对将来的担忧更多了。这种共乘一骑的待遇,当然又是史无前例的了。真不知道南京那边要是听说了此事,她的那些姐妹们会是如何的反应。她是暗自希望马十等人看在自己和孙嬷嬷的交情上,不要把这种事当作谈资到处去乱说。 也许是这些恐惧比较更为真实而且迫切,徐循对马的畏惧之心还算是比较淡的,在太孙的鼓励和帮助下,她第一次蹬了马镫,便顺利地翻身骑到了马上,都没用上凳子的帮助――只是胯.下多了一匹活物,她也多少有点惶恐不安,只能僵着身子在那忍耐。不过太孙很快也就坐到了她的后头,而且还挺无耻的把她的马镫给抢走了:这匹马的马鞍并不是非常宽阔,也容不下两幅脚蹬,太孙也不是什么瘦削的人,所以他一上来,徐循基本上就等于是坐到了太孙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对于她的平衡感和大腿力度都是很深的考验,徐循坐了一会就觉得有点腿酸了,只好把体重全压在太孙的腿上,她有点担心把太孙压坏了,还问呢,“这么着您难受不难受啊?” 太孙哪里会在意这么个小姑娘的一点重量,随口说了句,“这有什么。”便催动马儿慢跑了起来,倒是惹得徐循惊呼一声,恨不能把身子全藏在太孙怀里。 这么走了一会儿,他们从太孙宫出去,先到了太庙。 这也是徐循一生第一次见到太庙,一般后宫女子,一生也就能见到几次吧,那都还是很有运气的了――册封皇后、太子妃、太孙妃、亲王妃,都是要来谒庙的,然后……然后就没了。对皇帝来说,一年倒是怎么都要来几次的,比方说生皇长子啦,册立太子啦,这样的时候也要到太庙来祭拜一番。反正就是全国最大的家庙,辉煌盛大之余也很冷清,太孙牵着马远远地让徐循看了一眼也就罢了,再靠近就要下马了,上上下下的实在是比较折腾。 然后在皇城里比较重要的还有社稷坛,这地儿还在修,远远的就被围起来了,在马上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大兴土木。然后是二十四衙门的办公处,这都没什么好看的,太孙主要是带着徐循绕到西边去,西苑因为有太液池,所以是皇家园林最主要的组成部分,说起来是要比东边的大,除了元代的太液池以外,现在刚挖出来的是南海子,一样也算在太液池里,是一池三山,取的是东海三山的典故。 虽然是夏天,但今天天气比较阴,凉风阵阵吹来很是凉快,马儿慢慢地走到太液池边上,因为皇城还没有正式启用,二十四衙门都无人进驻的缘故,整个皇城非常的清静,只有一些工程声音远远从社稷坛方向传来。徐循和太孙沿着太液池边上的石板路慢慢地放马,身后远远地跟着马十他们,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水面,身后是葱茏的花木,有鸟叫,有花香,有凉风,有树荫,还有北边那特别广阔的蓝天和白云,这样的夏天,和南京那闷热潮湿、狭□仄的太孙宫比简直是换了人间了。徐循越走越高兴,简直都不想进宫去了,在池边走了一会,便回头对太孙道,“这儿比南京可好太多啦,人间仙境似的。我前辈子修了多少福,今儿才能被大哥搭着,一道在太液池边上骑马啊!” 太孙含笑摸了摸她的发鬓,“我早和你说了,行在比京城不知好了多少……以后在这儿住惯了,保你一点都不想家。连行在的蔬果都比南边的好吃,今晚让他们宰一个大西瓜你就知道了……” 两人正在说话,后头忽然有人骑马赶来,在马上给太孙行了礼,太孙对他也很客气,颔首还了礼,就给徐循介绍。“这是司礼监的提督太监阮安,早被皇爷派到京城,查看皇城细务可曾完备。” 提督太监可不是小官,位在本司所有太监之上,二十四衙门也就只有二十四个提督太监,虽然官位和别的太监都差不多,但这个分量是不一样的。徐循连忙客气地深深颔首为礼,阮安下马给太孙和徐循磕了头,又翻身上马道,“听说少爷上马来了西苑,奴婢这就急忙赶来了。方才太庙、社稷坛,少爷都已经去过了吧……” 太孙的差事很笼统,来视察里外,总的说来就是过来吹毛求疵精益求精的,很多事他一句话别人就得跟着再改,所以意见很被看重也是很自然的事,对于这些太监啊来说,他们的命运很可能就在太孙随便一句话里决定,阮安肯定是很看重的。太孙对他也很尊重,夸奖了他几句,“昨日已经在太庙看过一圈了,各色都是齐全的,今日在西苑看着,别的都罢了,这南海子修得很好,比上回我陪着皇爷过来时,又多了很多花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新挖的池子,万岁山也很能见人了。” 徐循被他这一说,倒是忽然想起来――是啊,要不是太孙和她指出来,她都根本不知道原来南海那边是新挖的。分明也是花木葱笼,一副兴建多年的感觉。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啊。徐循都不愿意去问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学问了,她可以肯定太孙是不会知道的,他啊,要是能知道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花了多少钱,就已经算是很会当家的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徐循才明白为什么几个嬷嬷对她的嫁妆这么淡定了。天家的钱那根本就好像不是钱呢,她的那点东西,很多吗?和这南海比起来,可真是九牛一毛啦…… 因为骑马的关系,太孙让阮安和他齐头并进方便说话时,阮安也没客气,两匹马靠在一起,慢慢地走向了西华门,从这里可以入宫去宫中游览一番,徐循只顾着东张西望,也没听他们都在说什么。坐久了,她觉得腰臀那儿有点僵硬,便扭了扭调整姿势,没想到这轻轻一扭,反而扭出问题来了。 两个人一道骑马,中间是肯定分不出什么缝隙的,徐循基本就等于是在太孙的大腿上一路坐过来的,因为姿势的关系,她的腿自然分得很开,这么一来……那什么部位肯定也就跟着分了开来,紧贴着太孙的某个部位,也是没办法的事。 刚才那个姿势还没觉得什么,现在扭了扭屁股,徐循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好像是贴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和这东西也不是不熟悉,这么一闹还认不出来是不可能的。当下就有点晕了:这……这个也太……尴尬了吧。 徐循有点没主意了,回过头看了太孙一眼,见他神色自若地和阮安说话,好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儿,倒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正要回过头去呢,没想到太孙瞥了她一眼,唇边露出一个坏笑,也轻轻地挪了一□子,自然得就像是在马上有点累了似的――问题是,他这么一蹭,倒是把自己的那一根东西从徐循的臀.沟里解放了出来,整个戳到了她的大腿根子上。 夏天嘛,大家的衣服都穿得很薄,徐循就穿了一条纱裙,下面是薄如蝉翼的一条罗裤而已,太孙穿的也是轻薄的罗裤,两人身体间的这么几层布料,可压根阻挡不了温度和湿度的传递……徐循都能感觉到太孙的形状―― 这一下,她觉得自己的麻烦可大了去了。 第50章 事故 骑马,有个很好的好处,那就是不但你的身份比一般人高,你的物理位置也要比一般人高。 既然你的身份和位置都很高,一般人没事也不会望向你的羞处,再加上徐循虽然只穿了纱裙,但那好歹也是一条裙子,还是能稍微遮掩一下的,再加上太孙所穿的直身,骑马的时候身前也是堆堆叠叠的,两个人又坐得近,虽然这个阮安就在旁边吧,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徐循胆战心惊地偷瞟了他好几眼,见他的确是一无所知,这才安下心来。 她现在怕的还不是太孙打算对她做什么了,都在一起多久了,什么事没做过?虽说在马上真做吧,想想也有点害怕,但现在太孙肯定也不可能和她把这件事做下去的。徐循现在最介意的就是被别人发现……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就觉得这种事被旁人知道了,光天化日,马背上的――哪怕这不是她的错,她也肯定会羞死过去的。 但是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害羞也就越是敏感,马背上每一个起伏都快把徐循给折磨疯了,因为马鞍地方小,她又没有马镫子踩,基本上就等于是半坐在太孙怀里,浑身都不受力,想要换个姿势都不可能,只好这么干受太孙的折腾――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事,是阮安就在旁边,徐循真怕自己或者太孙脸上表情露出一点端倪,那她以后都不要做人了。 好在天气还是比较热的,就不说他们俩了,阮安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也是脸色绯红,不断地抬手去擦汗,几个人在三大殿外头转了一圈,因为里面的陈设都还没摆好,隔远看看也就罢了,并不用下马。徐循反正昏头昏脑的压根也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是对自己的折腾,偏偏又是隔靴搔痒,而且频率太慢,整个人被撩起到半空,又没法落下来,实在是难受到了极点。她简直都没法把面上的表情给伪装好了,只好假借天热,拿起扇子遮着脸,靠在太孙怀里,借他的身子也挡掉一部分,这才稍微放松安心了下来。.info[]至于太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已经没心思去想了。 好容易转完了三大殿,太孙驻马道,“云散啦,再往下太阳更大了,不如稍事休息,阮安你也回去歇一歇。咱们到傍晚太阳偏西了,再来逛里头吧。” 确实,现在太阳是出来了,气温一下就升高了不少。阮安居然也没有客气,很干净利索地就答应了下来――这回马儿不走了,徐循虽然浑身更为难受,但脑子也是清醒了不少,模模糊糊好像感觉出了什么,羞得双颊更是红得石榴一样。不过阮安和太孙表现得都还满正常的,阮安下马给太孙又请了个安,便回身自己拨马往东边去了。太孙搂着徐循笑道,“走,我们从太液池边上绕回去!” 说着,倒是掉转了马头,放开速度往来处奔驰。这马儿一跑起来,徐循又是新鲜又是慌又是难受,坐,坐不住,可要往前趴在马脖子上又不敢,心慌得想要攀附在太孙身上呢,够不到,再说,靠得越近那个摩擦得就越厉害。经过刚才那么一番折腾,那一处的衣裳都湿透了……这会儿再擦着她的身体一通揉搓,徐循是再忍不住了,双手扳着马鞍的边缘,扇柄往嘴里一送死死咬住,也顾不得被别人看到会怎么着了。 不过还好,奉天殿前面本来就不是别人没事能进来的地方,要不是这里还没完全竣工,不算是真正的皇家大殿,其实连太孙都不能在奉天殿跟前骑马的。所以这一带也算是比较人迹罕至,除了马十他们几个以外,就没有别人了。太孙毫不减速地奔出西华门以后,直奔太液池,池边越发无人了。――徐循却是丝毫都注意不了这些细枝末节,她的视野都开始模糊,神色已经非常涣散了,也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兴奋,反正脑际真是从没这么空白过。.info[]勉强回过头看了太孙一眼――结果,就是这一眼坏了事儿,太孙本来还有点自制力的,还拉着缰绳不让乱跑,被她这么一看,他也动了起来,就着马势一下又一下地主动在徐循腿间摩擦了起来…… 徐循的魂儿都要飞了,嘴里的扇子什么时候掉了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动作,连眼前的景色都看不清了,根本都忘了自己在哪儿。要不是被太孙拦腰一把抱住,她简直能摔下马去。 她是舒服完了,可太孙还欠着火候呢,他还在徐循身后动作的时候,徐循已经是回过神来了,看着身边高速运动的风景,和迅速接近的水面,她那迷迷糊糊的脑子,很勉强地――慢慢地――缓缓地――转了起来。 “啊――”就算是在刚才也没有尖叫出声的太孙婕妤,这回终于失去控制了,她恐惧地尖叫了起来。“救、救命――” 就在她喊叫的当口,太孙的动作越发更剧烈了,整个人都趴在了徐循背上,手一松,马缰都拖地了,马儿被背上的动静惊着了,越发是信马由缰、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直到近了太液池,才猛然刹住了蹄子――可他是良驹能刹住车,徐循和太孙却还是为惯性支使着啊,尖叫声中,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飞了出去…… # 天气热,太液池的水只能说是清凉,不能说是冰凉,池水又深,也没有触底的危险,再加上衣服轻薄,以及做好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徐循在空中虽然慌张,但是落水了以后表现倒是还挺好的――南京毕竟是水乡了,她很小的时候在汤山学过泅水,这种本领,学会了就不会忘的。 从水里浮起来以后,她咳嗽了几声把掉进水里时呛进去的那些水给吐了出来,踩着水左顾右盼了一番,见一个青衣人在身边不远处钻出水面,本来高悬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踩着水游到了太孙身边,喘息着问,“大哥,你没事吧?” 太孙毕竟是没完事就被甩出去了,看起来比徐循还要迷糊一点,缓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徐循把耳朵里的水甩了甩,在水里和太孙对视了几眼,两个人都有点羞,有点窘,她鬼使神差般说了一句,“掉进来也好!不然,身上别处都是干的,就那里湿了一大块,可不知该如何解释。” 一边说,一边想到刚才的荒唐,又是羞得几乎无地自容,又是感到非常好笑――最后都荒唐到被马儿抛到池子里来了!说着说着,不禁就要笑,太孙看她笑了,自己想了想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两个人在水里,你搭着我我搭着你,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要沉下去,连往岸边游去的力气都没了。只有那在太液池边上闲站着的马,似乎是用很鄙视的眼光盯着他们瞧,过了一会,打了个响鼻,摇头摆尾的自己踱到阴影里去吃嫩树叶了。 太孙和徐循渐渐也笑完了,太孙拉着徐循,两个人一前一后游到岸边了,马十他们也赶到了,当下又是吃惊又是惶恐的,连忙把太孙拉上岸不说,又从鞍囊里找出太孙的小披风,把徐循拉上岸来裹着,这回也不说什么共骑了,徐循自己一匹马,有人在前面牵着,太孙也是一样,原来那匹马不敢给骑了,也换了一匹,马十在前面牵着走――不叫跑起来,免得落水后受了风可了不得,就这么走回太孙宫以后,因天气干热,其实衣服头发也都干得差不多了。回了太孙宫以后,孙嬷嬷和蓝儿、红儿也是大吃一惊,连忙烧水安排两个人洗澡。 住在一个屋檐下,净房虽有两个,但浴桶却只有一个――太孙的屋子里平时就他一个人,安排两个浴桶干嘛?所以肯定是太孙先洗,不过某位同志还是挺有怜香惜玉精神的,大手一挥,“一起洗吧,免得后洗的那个容易着凉。” 别人还好,徐循不乐意了――太孙心里想着什么,她可不是清楚得很?刚才……刚才那会儿,他可是没抒发出来。 “您要是要……做那件事,正正经经在屋子里不行吗。”她嘟着嘴说,“这会又要作孽……” 太孙现在估计也是有点心虚――刚才那样是有点太过分了。他好声好气地说,“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你要是着凉了,那多不好?” 软磨硬泡,到底还是把徐循给摆弄进了浴桶,才扳着她的肩膀悄声解释,“再说,一滴精十滴血,该出来的没出来,我憋着不好,你没受着也是浪费……” 反正花言巧语中,到底还是把徐循给说软了,和他又来了一次。太孙这才算是折腾得满意了,抱着徐循去床上睡了一会,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徐循还问呢,“你不是和阮安约好了吗?” “阮安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啊。”太孙扑哧一声笑了,“就是他不明白,打发人过来了,马十他们也懂得怎么回话的。” 他的兴趣显然不在阮安上面,现在种子宣泄进去了,休息过了,脑子清楚了,就又开始调弄徐循,来撩骚了,咬着徐循的耳垂说,“刚才在马上,你回头看我那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晓得你看起来像是什么样子――” 徐循真是羞到家了,她捂着耳朵闹,“不许说不许说……我不要听!” 正说着,手爬到了发髻上,忽然就是一怔,开玩笑的心情一下就全没了,她坐起身仔仔细细地在发髻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再摸了一遍,方才倒抽了一口冷气,变了脸色对太孙说道:“糟了,大哥,张娘娘赏我的蓝宝凤钗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吃吗xd 第51章 喜事 在那个时候,因为男女都是长发,热水也不易轻松获取,洗头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徐循洗头起码需要小半个时辰,鸡蛋、香胰子、花露油、香膏、香露,这都是必备的不说,最关键是连洗头都是要用药汤煮出来洗的。洗完了再晾干,起码都需要一个时辰。一洗头可不得小半天的功夫? 太孙虽然没徐循这么麻烦,但也是挺折腾的,刚才他兴致那么足,肯定没惦记着这一茬了,他毕竟是男人,小节上不大讲究,尽了兴犯了困,便搂着徐循去睡大觉了。也所以,徐循和他虽然落水,但都还没拆发髻呢。 这个蓝宝凤钗,论价值可非同小可,论意义更是不能轻视,张娘娘赏下来的东西,进宫时候是要常常戴着的。现在忽然不见了,徐循可不惊慌呢?赶忙跳下床在床边上仔细地找了一圈,又出去吩咐两个宫女细细地去找了,回来坐在床边,这才对着太孙愁眉苦脸地发呆,看得出来,心情是比较沮丧的。 说起来,今日徐循会戴蓝宝凤钗,还是因为太孙说了一句,“你今儿这一身蓝衣服,戴上那个蓝宝凤钗,岂不是十分相配?”要不然,以她的性子,这些贵重的首饰,平时一般都是不戴的。对这一点,太孙也是心知肚明,他有些心虚,也有些过意不去,拧起眉头,坐起身安慰地说,“不要紧,不就是个死物吗?先找,找不到了算我的。” 算太孙的,怎么算?难道说是太孙给拿走了?这根本一点都不合乎常理啊。徐循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愿意细想,只说,“先找找吧,也许就是落在地上,被人捡去了呢。” 她一边说,一遍意有所指,埋怨般地看了太孙一眼:的确,比起落水的那一下,发钗也很可能是刚才两人纵马疾驰那一段给颠簸下来的。 想到刚才的荒唐,就是太孙也不禁红了脸,不过其实徐循也没有当真指责他的意思。两人交换了几个眼色,又都相对着窃窃地笑了起来,太孙在徐循脸上亲了一下,安慰她道,“多大的事,别心疼了,没了这个,我给你找更好的!” 徐循本来还指望孙嬷嬷能给她把凤钗给找回来呢,听了太孙的语气,也是不由得一怔。太孙看了她的表情,倒失笑道,“傻姑娘,这东西不论是落在水里,还是掉在路上,除非就落在了这屋里,不然肯定是找不回来的。这里面的道理啊,你就慢慢琢磨去吧。” 说着,也就不提这事了,和徐循一起吃了晚饭,孙嬷嬷打了热水来,打发他们各自洗头。 徐循现在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洗头的次序,是先用清水洗濯一遍,然后上香汤药水泡一遍,挑一点儿泡过花露油的香胰子擦一遍,最后再抹上蛋清用温水洗洗地冲一遍――这还不算完呢,最后还要抹了香露,用热手巾包着头再蒸一遍,这都完事了以后呢,才算是洗完了,这才散开头发,拿干布抹拭过一遍以后,用发托托着,高高地托起来晾干。 因为今天落水的关系,孙嬷嬷是又多加了一道香汤药水的工序,蓝儿红儿忙完了太孙又来忙徐循,洗个头而已,倒是把三个下人累得气喘吁吁的,徐循趴在榻上晾头发的时候,看着也很是不忍心,便出言道,“你们下去歇一会吧,我这里不要人使唤。” 太孙这会儿也是忙公事去了,正在那屋里看邸报,和几个深受信任的中人心腹说话,身边环绕着的也都是小中人,有什么事也不必宫女们出面的。蓝儿、红儿犹豫了一下,见孙嬷嬷微微点头,便退出了屋子。徐循也招呼孙嬷嬷,“嬷嬷来我这里坐。” 之前太孙一直都在徐循身边,关于蓝宝凤钗,孙嬷嬷说得不多,现在就两个人独处了,徐循才把自己的疑问吐露了出来,“这要是掉在水里了,可没说的,那准找不到,可若是落在西海子那边的道上……” “这件事,太孙殿下说得对。”孙嬷嬷也是叹了口气,“那条路平时也是人来人往的,不论是谁拾去了,如此贵重的物事,谁会声张呢。这个凤钗拿出去,光是做工就有好几十两银子,就不说用料了。” “可你不是说,外头人也没有谁敢戴这么好的吗?”徐循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好歹挣扎了一下。 “这么大的是不敢戴,可谁说不能把它割成小块的呢?”孙嬷嬷慈爱地瞅了徐循一眼,劝道,“您就别想了,这东西就当是给龙王爷上贡了吧。今儿落水惊了龙王,把这么贵重的宝石贡上去了,准能保得您和殿下都平安康泰,不受龙王的气。” 孙嬷嬷挺会说话的,这一番话,倒是把徐循的心情说得稍微轻快了一点儿――虽说对金银珠宝,现在徐循也是有点看淡了,但想到那枚硕大的蓝宝石可能被人敲成几块去卖,她心里就是一顿不舒服,倒是落入水里更能让她好受一点儿。 “那,以后要是长辈们问起……”徐循到底还是纠结了一会儿。 太孙说话的时候,孙嬷嬷和蓝儿、红儿就在边上,听徐循这么说,孙嬷嬷便笑了。“殿下不是都说了,推给他就是了。再说,宫里好东西多了去了,您这凤钗也就是刚得的时候招眼而已,过了几年,谁还记得呢?说到底,也就是个首饰而已么。”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徐循虽说心里还是有点不快,但到底还是把这事儿放过了。 第二天起来,太孙就不陪她了,一早就出去,说是和阮安越好了,要正儿八经地开始视察社稷坛、太庙里的布置。徐循陪他用过了早饭以后,也就无所事事,因天气炎热,也不愿出太孙宫去东苑玩耍,只是在屋内看书闲坐。 一上午过去了一半的时候,南医婆过来给她请安。――她是有品级的女官,又是太孙妃派在徐循身边照顾她的,徐循对她肯定很客气,不让南医婆给她行墩身礼,而是站起身来,和她行了拉手礼,才让南医婆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问,“司药住得可好?可惜宫人不多,缺乏照应,我让蓝儿、红儿没事就到您那儿照看一番,她们可曾听话?” 南司药笑着说,“不碍事,我平时南来北往的,自己照顾自己也习惯了,她们俩倒是殷勤,下差了回下房之前都过来转转,只是我屋里也没什么要做的。一些洒扫的事儿,这宫里也有杂使婆子可以做的。” 一边说,她一边示意徐循把脉门给她,扶了一会脉,又翻开徐循的眼皮看了看,让她把舌头吐出来瞧过了,方才满意笑道,“应该是没有着凉了,好在天热,不然,落水感了风寒,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宫里没秘密,南司药就住在太孙宫,昨天的事,肯定也是传到了她耳朵里。徐循有点不好意思,羞红了脸并不做声,南司药又望着她笑,“是不是该在档上再给你记一笔啊?” 太孙毕竟不是皇上,这种记档的事也就比较随意了,如果是皇帝临幸的话,这本档是只能由尚仪局的彤史来记的,但不过是太孙出差而已,南司药也就兼着记档了。徐循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南司药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来,在上头拿指甲掐了一道痕。 徐循在她对面斜着眼睛看,那上头是按日期给打了红栅格的,从到了京城那天开始,几乎每个格子里都有指甲掐的痕迹,一页满满被掐了一排的指甲痕。她的脸色不禁更红了几分,南司药看了她一眼,也被她逗笑了,她道,“从前贵人没见过这种侍寝的档吧?” “是没见过。”徐循也有几分好奇,“平时彤史记档了以后,总不会人人都能去查的吧?” “这个肯定是没有的事。”南司药也在南京当了好几个月的五品女官了,对六局一司的事,肯定比徐循和几个嬷嬷都要熟悉,“皇爷的那本帐,除了彤史以外谁也不能翻阅。彤史的嘴巴都严着呢,就是太子爷、太孙的档,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打听的。不过――事儿总是有例外的,有时候太子妃娘娘捎话要看太子的档,她也不拿走,只是问哪一天,这份面子,也没有谁敢不卖给她。有时候彤史要是不在,底下的女史也有掀开档偷偷看一看,私底下传出话来的。” 以此类推,太孙的档管束可能就更松弛了,徐循越听心里越有点发慌,见南司药含笑看着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酝酿了一下,便握住南司药的手,有点为难地道,“那……能不能求司药一件事?要不,您给我记的时候,少记几天成不成?就是跳着记,今儿记过了,明天便别记了……” 南司药望着她笑开来了,她禁不住拿手指头轻轻地点了徐循的额头一下,“贵人可真是实心眼,您和太孙住在一块儿,晚上做那事没有,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您怎么说我怎么记不就是了,怎么还说破了和我商量?您可真是――” 徐循恍然大悟――确实,在南京的时候,太孙召人侍寝是没法瞒过谁去的。起码瞒不过宫人、中人和彤史,喊了谁都得报到尚仪局那里去。可现在人在外地,只能便宜行事了,她还求南司药干嘛,就好像南司药说的一样,侍寝的次数,那还不是她说了算吗? 明白过来以后,她立刻就觉得自己太傻了,前头这几天实在没必要每天都记档,隔天、隔两天记一次不也就尽够了吗?――可刚才南司药都那样说了,她也实在是不好再开口请她涂档了。人家的态度也挺清楚,怎么报是你的事,怎么记,她也还是公事公办,报了就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一回事,为了她涂改档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 可徐循虽然没说话,满脸的欲言又止,满脸的心事是摆在那里的,南司药看在眼里,不禁又被她给逗乐了。她含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盒红印泥,拿指甲蘸了一点儿,看着徐循问,“现在,贵人把前几天的侍寝次数给我讲讲吧?” 徐循这才恍然大悟,喜得眉花眼笑的,想夸南司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急了半天,才说,“这天、这天、这天……” 她比了哪一天,南司药就把哪天的格子给点上一条印泥。恰好点在指甲痕上,把痕迹给盖住了,原有的记载自然被遮盖了过去。至于徐循跳掉的那几天,倒是很容易被看成是偶然的划痕。就这样,徐循把一个多月以来的侍寝档都给查看过改了一遍,自觉改得足够体面了,才长吁了一口气,诚心诚意地谢南司药,“要不是您心思细腻,我根本还想不到这回事呢,您可算是救了我了――” 她今天好像格外笨拙似的,话说出口才觉得不适当,赶忙又要找补,“我也不是说宫里的姐妹们就都爱妒忌,只是――” “只是树大招风嘛。”南司药倒是很明白徐循的心情,她反过来开解徐循,“防微杜渐、忧在未萌。您谨言慎行是再没有错的,也不是说这就是忌惮着谁了。” 徐循便觉得南司药真是非常可亲,见多识广不说,又是如此善解人意,而且还能这样好心地照料她这个小婕妤,使她免去了日后可能的麻烦。她恨不能冲南司药把牙齿都给笑全了,“可惜,我现在单身出来,身上带的东西不多,也都是上了谱的……” 南司药反倒沉下脸,“我帮贵人,难道是冲着那一点赏赐?” 徐循明知她会这么反应,也得这么说不是?听这么一说,忙又和她赔礼,其实南司药也没有真的生气,听徐循说了几句,便语重心长地道。“我一进宫就侍奉太孙妃娘娘,随贵人北上之前,太孙妃娘娘也是慎重叮嘱过我,令我好生照料贵人。既然我答应了下来,这些事,其实都是分内事,咱们其实也都是自己人,贵人也不必谢我。” 徐循竟真不知太孙妃在出门之前,还如此叮嘱了南司药一番。想到太孙妃一直以来对她的种种照顾,一时间也是心潮起伏,“那……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改明儿回了南京,我再去谢姐姐。” # 送走了南司药,太孙也回来吃午饭了,他还带了几封信回来,“刚送到的书信,也有写给你的。都送到王瑾那里,他早上没进来,倒是在我手里嫌打了个转。” 徐循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收到写给自己的信,也有几分新奇。吃过饭忙忙地打开一看――一封信里倒是有好几页纸,原来太孙妃、孙玉女和何仙仙都给她写了信。均都是问好之语,也报了自己的平安,各有些话相问,无非也都是好奇路上见闻等等。徐循兴致勃勃正要回信呢,那边正在看信的太孙嗯了一声,把她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没想到离京了还有喜讯――你的信上写了没有?仙仙有喜了。” 徐循哎呀一声,也是相当吃惊,口中如常说,“她没说呢,可能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吧。这可真是咱们家的喜事!” 说是这么说,她也的确是为何仙仙高兴,可本来一片清净、无忧无虑的心底,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得早! 第52章 驾驶 天高皇帝远,这句话一直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虽然到了明年,行在就要正式改为北京,成为正儿八经的天子驻跸,但起码现在,在北京皇城里,徐循算是享受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好处。 说起来,也是太孙疼她。他虽然没什么空闲,必须要带着阮安把六部官署以及皇城内外的各种建筑都视察一遍,还有一些工程的进度也要跟着跟进,但却并没有让徐循就这样关在太孙宫里的意思,反而是给徐循找了一点事做。 什么事呢?那就是他让身边的几个中人来教徐循和她的宫女们骑马。 北京宫城之大,徐循也是见识过的,南京的宫城和北京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现在住在太孙宫里,平时没事过去的时候还可以坐车,但等后妃们真的搬进宫城以后,车子能进到东上南门就已经不错了,再往里进就有一个夹带东西的问题,再说,徐循品级不够,也没法坐车在宫城里走。 但低等妃嫔们进出宫闱也要有个办法啊,甚至是中人传话送东西,宫女进出办事……平时闲着没事,从东边走到西边也就全当消食儿了,可万一天气不好呢?万一有事呢,万一要走的路途远呢? 根据太孙的说法,皇爷的意思,是让妃嫔们都学会骑马。连勒马石都给准备好了,徐循反正先到了北京,那就先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骑马这不是什么难题,反正在宫里谁也都迈不开脚步跑的,前面肯定得有人牵着,所以你只要能爬上马背坐直了就行。一般来说,入选的妃嫔身体都比较健康,这么点问题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徐循要是随大流去学,估计也就是一两天就算是完事儿了。但现在天高皇帝远啊,又有太孙的命令,所以徐循每天早上傍晚都能出去练习骑马。那会儿天气凉快,也没有什么太阳,不太会晒黑。 这练习骑马,该在哪儿练习呢?现成的东苑西苑,还有连成一片的西海子,里头都还一个主子没有呢。徐循大小也算是半个主子,这么大的场地不给她用,难道就专供中人们吃饱了撑着过去散步? 所以,徐循每天早晚都能骑马上大花园里遛弯儿,享用北京城初秋的凉风与蓝天,过了几天,她骑熟了,小马蹄得得作响,跑到西海沿子的小道上,催着马跑一阵,下来牵着马散一阵,别提多惬意了。有时候太孙有空,也和她一块来,两个人齐头并进,偶然还小小地赛跑一下,虽说太孙总是赢,但能放开来跑,徐循也觉得挺畅快的。 更多的时候,太孙是没什么时间的,因为一般太子、太孙,不监国不办差时,都要闭门读书,除了自己太子宫、太孙宫里的詹事啦,太子少傅、太子少保这样的名誉讲师等以外,一般大臣是随意不能交接的。所以这就造成太孙一旦开始办差,就会有许多人热衷于和他打打关系,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臧否的。太孙在南京的时候很少搭理他们,现在到了北京倒是比以前要忙点。有时候有空闲,他还愿意带着小中人们出宫走走,反正男人嘛,放在公事上和外头的时间多了,陪老婆和小老婆的时间也就少了。 他不来,徐循也不大想他。现在这宫里,没了太孙那就是她最大了,大家都围着她转,这感觉当然挺好的。王瑾、范弘这些追随太孙多年的少监、太监,因为要教她骑马,和她也挺能说得上话的,大家彼此相熟得多了,有说有笑的,有时候倒不像是主从,真有点邻里的意思。 还有蓝儿、红儿甚至是孙嬷嬷,也都跟着她学骑马,徐循怕南医婆无聊,也经常喊她一起。因为南医婆骑术也不错,还挺能教人的。 “全身都放松,就是大腿也放松,松松地使着劲儿,就像是半扎马步,浑身若有若无地粘在马上。”南医婆教她们,“这样马儿跑起来就轻快了,注意马镫千万不能蹬死了,不然惊了马的话,把你甩脱了你就得挂着跟着跑。所以还是要自己腿上稍微用点劲儿,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你自己不使劲,但是又能跟着跑。这样马儿跑起来是最轻松的了。” 徐循现在已经骑得挺好了,倒是两个宫女觉得很累,不过反正她们骑马的机会也不多,就是跟着随便练练而已。孙嬷嬷对骑马有点畏难情绪,在中人们跟前不敢说,晚上回来偷偷地摸徐循的腿,“还好,虽然结实了不少,没那么绵软了,但还没粗太多。” 徐循也没有明说――其实,太孙好像是更喜欢北地那种健美高挑的姑娘,自从她开始骑马以后,身上的线条慢慢地出来了,太孙反倒是更为着迷。(..info)这一阵子,徐循都很少回自己屋里睡:就算是不方便的时候,太孙也喜欢捏捏她的腿儿、手儿,把她抱在怀里亲一亲、香一香什么的。还夸奖徐循呢,“来北边几个月,倒是长高了不少,好样的。” 徐循自己都快忘了,其实她还算是身量没长足的少女。她都有几年没动过个子了,到了北边来反而又长高了一些。太孙这样说,她就告诉太孙,“我和孙嬷嬷也讨论过了,总结下来,大约是吃了面食的关系。” 这两个月,厨房里基本都不给预备米饭的,徐循渐渐地也吃习惯了花式翻新的各种面条和糕点,太孙也说,“说不定真是吃面的关系,要不北方人高大呢。风土一直都是很养人的,住久了,你长高了不说,说不定性子也变得和北边姑娘一样爽朗,那就更好了。” 徐循白了太孙一眼,开玩笑说,“我又不是胡姐姐,哪里就能和她一样爽朗了?――不过我也知道,我自己的性子,不入您的眼……” 太孙和她现在基本上已经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了,徐循在他跟前,也渐渐地少了些拘束,多了些活泼。反正太孙性子好,被她这么说也不生气,还哈哈笑道,“再打趣我,我就不带你打马球了。” 是的,学会骑马后的附加福利,就是和马有关的许多娱乐活动,太孙开始会带她参与了。 但凡是人,没有不喜欢玩的,未来的天子当然也是人。而比起宠幸四肢健全的普通人来说,宠幸不识字的阉人风险是最小的,因为阉人不识字的多,根本也没法在朝政里掺和。和天子玩得再亲密那也就是陪他玩的,再抬举也不至于乱了纲常、乱了章法。所以,太孙身边的那一帮子中人,就算是金英、范弘和大伴王瑾,全都很精通各种游乐。正好又是中人,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凑上徐循一个,大家就是一支马球队,彼此操练起来,就算水平不高,大家也都是乐在其中。 徐循也是年轻,没什么心机,何仙仙怀孕的事,被这么一打岔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就是写信回去给太孙妃请安的时候,给何仙仙也带了恭喜和问平安的信。她的信正好同太孙的请安折子一起,随船南下送往南京。 虽然人不在南京,但南京的消息,还是可以随着回信一直被送来的。因她直接给何仙仙写了信,何仙仙也就单独回信了,信里还解释了几句:之所以没有自己告诉徐循,其实也是觉得这一胎时间还短,再说她自己觉得没有坐稳,其实都不想张扬的。可按规矩办事,一旦月事不对了,尚仪局的人通报太孙宫,太孙妃立刻就让尚宫局给她请了太医。不过就在当天,她有点流血,其实都不知道这一胎能不能保住呢,反正在大家都忙碌着准备北上的时候,何仙仙还得卧床养胎,也是挺郁闷的。 徐循看了,本来的一点不高兴也就烟消云散了。反过来还为何仙仙担心呢,她也没敢和太孙说,同孙嬷嬷提了提,孙嬷嬷倒是挺淡定的,还和徐循说,“这种事其实就是看缘分、看福分。孩子怀得不好了,早几个月毫无征兆地就没了的,大有人在。真要是胎里就不好,保住了,生下来了也容易夭折。” 这确实不假,这时候的孩子,十个里能活五个就挺不错的了,徐循和徐小妹之间隔了有两个弟妹呢,都是还没起名就夭折了的。就这样,徐家还算是不错的了,她邻居家里有连续生了七个都没养过周年的,这都还没算在肚子里就没保住的。 这样一想,徐循也觉得何仙仙是挺无奈的,本来觉得可能保不住吧,还不想声张。结果这样一搞,万一真没保住,大家还都要知道,这种事作为孕妇来讲本来心里也不会太高兴的,闹得众人皆知,益发不舒服了。不过本来制度就是这样,谁也没有办法,因和孙嬷嬷嗟叹了一番,也就放开不管了。 当然,南医婆这边,给她扶脉也是从没有放松过的,三不五时就来扶扶脉什么的,对徐循的小日子也很关注。不过,徐循的小日子一直都挺准的,按时见红,从没有什么意外,出来都几个月了,肚子也还没什么消息。孙嬷嬷都有点嘀咕起来了,还和徐循说呢,找个时间,一起去东苑一株大柳树下拜一拜。 因为皇城里没有寺庙,宫女啊,中人们有了什么心事,也不可能去大报恩寺拜佛许愿啊,所以在南京的时候,宫人之间就有这种风俗,有些老树、井啊,石碑啊,都有受香火祭拜的。一旦有灵验了,私下前去祭拜供奉的人简直络绎不绝。孙嬷嬷虽然没来多久,但居然也懂得有这么一株大柳树了。 进宫这么久,也不能说不受宠吧,起码雨露是一直没断过的,但肚子却一直都没有消息,徐循心里也是有点着急了。听孙嬷嬷这么说了,便答应她一道找个时间,带点鲜花素果过去供奉许愿。不过,最近大家都忙,却要过上一阵子才能抽空了。 忙什么呢?忙的就是帮徐循搬家,太孙要回南京去了,徐循不能再住在正殿里。 太孙回去的主要目的就是再过来一次――说来可笑,但这事就是如此,因为皇爷预备让太子、太孙各走不同的路线,沿路视察到达北京,所以太孙虽然早到了北京,但还是要回去以后再来一次。这一次呢,他屁股背后跟着的就是浩浩荡荡的宫眷群了,他出发以后,宫眷们也就跟着出发了,不过走的路不一样,她们是直走水路过来的,估计还能比太孙先到点。 在她们过来之前,肯定宫里的家具要给置办齐全啊,所以这一阵子库房大开,内宫监、御用监忙得团团乱转,太孙宫这里倒还好点,徐循早就在信里把太孙宫的格局给太孙妃画过去了,太孙妃给她圈了她住的院子,然后家具什么的倒是都按身份给备好了,除了太孙妃住的正殿会特别名贵以外,其余也没什么好坏,徐循按着个人的喜好先布置好了自己的那间,又参谋着帮何仙仙和孙玉女也摆好了她们的屋子,其余有多的就都锁在库房里。这样太孙宫里的陈设,因为有人做主,反倒是最先完事儿的。 这里都弄完了以后,徐循搬回内院去住了,太孙差不多也要动身回京了,回去前一天,他特地把徐循和所有中人――连着孙嬷嬷、蓝儿红儿一起,拉出去打马球,还吩咐了御膳房,就在西苑里用午餐。俨然是要在回家之前,好好地再乐一次了。 作者有话要说:会骑马估计相当于现代的会开车了 小徐比我厉害,我胆小,至今不会开车…… 小徐的喜事该怎么说呢,该有的消息是会有的…… 第53章 甜蜜 北京的秋天和夏天比要更为怡人,天气凉下来了,小风儿吹起来了。在西苑特别圈出来的一块马球场地里,几个小中人已经麻利地挥舞着长杆,把花里胡哨的七宝球打得四处乱转。徐循连看都看不过来了,她之前也开玩笑一般地打过几次马球,知道其中难易,现在见了高手,简直看得是目不暇接的,因转向太孙说,“您要和我这样打,那我倒不如在一边看着,免得我连马都骑不好,还把你们给撞了。” 太孙也是很欣赏地看着这些身穿贴里的小中人们在场地里穿花蝴蝶般来回穿梭的场面,“北边人马球是打得好――不过你可安心了,这么个打法,连我尚且不会呢,咱们也就是拿球胡乱拨着玩吧。” 徐循很好奇,“――我还以为大哥什么都会呢!” 小姑娘对自己的夫主如此仰望,自然是有几分可爱的,太孙不免也笑了一下,“什么都会,我不成了神仙了?打马球对场地和骑术要求都很高的,我虽也跟着皇爷多次出征,但多数时候都在阵中,没时间玩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其实,比起玩马球,徐循还更有兴趣和太孙谈谈天,只是太孙好意,她也不能忤了人家的性子不是?见太孙催马上前,她只好也跟在后头。领着一帮子半生不熟的中人和宫女们,加入了马球的阵营。 虽说在马上击球人人都会,但真的要打起马球来,起码每个骑手都要具备在场上勒马来回奔驰的能力,还有在高速的运动中来回争夺一个并不大的皮球的眼力和手劲,这对于徐循等人来说肯定是挺高的要求了,所以这场比赛也打得不是很正规,大家轮流对着球门拨球打击取乐而已――除了太孙先拔头筹以外,表现最好的居然真是徐循。她力气虽然不大,但拨动球身很懂得使用巧劲儿,没一会儿就有点入门了。 太孙见她这样,越发高兴起来,便安排徐循和他一道,加入那些专业娱乐他的中人中,两人各领一支球队互相抗衡――也不必担心他们的技术太差,基本上,他们的队员就只有一个任务,那便是千方百计地给他们创造射门机会。.info[] 徐循因为不懂,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沟通的,反正她和太孙每个人都击入了好几球,蓝儿、红儿、孙嬷嬷并王瑾等人,就是现成的热情观众,不论谁击入一球都有欢呼声奉上。没有多久,她便玩得满身大汗,却是开心得笑声连连,和场上众人一起大呼小叫,玩得实是不亦乐乎。 不过,到底也不是专业选手,才打了不到半场,徐循便没什么力气了,只好退下来当观众,和众人一起为太孙喝彩助威。太孙又进了数球,方才兴尽而止,同徐循一起去场地附近的起居所梳洗更衣,把午饭开在了西海子边上的亭子里。 当然,按众人的身份,吃饭的地点也有所不同。这些打球的中人们也是辛苦了,自在场地附近的小屋内进餐,范弘、王瑾和孙嬷嬷等人就和他们一起,蓝儿、红儿要倒霉一些,因为贴身宫女不多,便被抓来伺候用膳,等太孙和徐循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才能回去用饭。 在畅快的运动过后,人的精神本来就能得到放松,徐循也是笑口常开的,一边吃一边和太孙赏景聊天,一顿饭吃了有快一个时辰,两人都是谈兴不减,索性遣人收去席面,两人靠在亭边说话儿。徐循缠着太孙给她说说从前来北京的事,太孙笑道,“我也是生在北京的,不应该说来北京,应该说是回北京才对。” 因为皇爷喜欢把他带在身边的关系,两人屈指算来,的确太孙自从十岁以后,一年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呆在行在的,而且比起南京,他显然也更喜欢北京的天气和吃食,徐循也是深有同感,点头道,“确实是,不说别的,就是宫里,这北京的宫里,气氛和南京也不一样。到了北京,才知道天有这样高,风有这样凉快,觉得人在这里都自在得多了,动不动就能笑出声来――” 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了――这样讲,不等于说是觉得南京那边又憋屈又不好,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太孙显然也看出了徐循的不安,他却并不在意,瞅着徐循微微一笑,点头道,“我明白的,南京那边,规矩大,咱们就活在长辈们眼皮底下,不论是阿娘呢,还是阿翁的那些妃嫔们,怎么说都是长辈嘛……有些事,你们不说,我心里也清楚得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徐循嘴唇微动,嗫嚅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说,“只要能帮到您,我们就是受再多的委屈,也都心甘情愿的。” “别说傻话,你们这些娇妻美妾,本来就该好好地在后宫享福的,还指望你们帮我,那我成什么了?”太孙轻斥道――可这轻斥,却斥得徐循心里有点甜。“从前我没多说什么,是因为情况摆在那里,大家都只能将就。现在就不一样了,咱们自己独立出来开宫,个人都有独立的院子了。以后别的地方不敢说,自己的院子里,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没必要憋着忍着。” 见徐循微张着嘴,认真地聆听着自己的说话,禁不住又轻轻地拧了拧她的脸颊,才轻声道,“在我跟前,就更不必想那么多了,明白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大哥不会生气的。虽说都是这后院里也有些规矩不能废,可人心都是歪着长的不是?有规矩,那也能有偏爱嘛,小循你懂不懂大哥的意思?” 徐循的心早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其实这种事,怎么说吧,她没想过太孙会这么直接地用言语来许诺什么,在后宫里,男人的宠爱其实也用不着什么赌咒发誓,喜欢你,那就经常让你侍寝嘛……不喜欢了,失宠了,侍寝的次数不就少了?太孙这话,确实是说到了她心里,让她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还有些迷惑。 刚好,太孙才说了,在他跟前,说话也不必想那么多。徐循便眨巴着眼睛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大哥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个啊……是不是,因为仙仙也有了好消息,怕我心底难受?” 太孙望着她天真可人的容颜,不禁打从心底一笑,他将徐循抱进怀里,喁喁地道,“这是一个,还有一个,大哥这不就要回去了吗?怕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孤独寂寞、胡思乱想。所以,就给你吃枚定心丸……我们小循啊,在大哥心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挂得上号的。就是分别几个月也没什么,别往心里去,啊?” 说实话,徐循也没想到太孙居然这么体贴自己――她和太孙之间,尊卑高下显而易见,只有她去体贴太孙,没有反过来的。要说不感动,那也是假的,她靠在太孙怀里,主动伸手搂着太孙的脖子,低声道,“本来没什么的,你对我这么好,我倒是有点委屈起来了……其实,孩子的事,我还怕你怪我呢,白伺候了你这么久,也没个结果,我都觉得有点没脸见人了。好像是谁都对不起似的……” 太孙不禁放声朗笑,他也扳着徐循的脖子,两人鼻子对着鼻子,嘴对着嘴的这么轻声呢喃,“傻孩子,想要你快点生,那是为你着想。你真当我就这么发疯似的想要子嗣啊?这事儿,随缘吧,有就有了,没有也不着急,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两人细语一番,也算是解开了一个小误会,徐循心里倒是真的舒服了很多,她趴在太孙胸前,梦呓一般地说,“我有时候也有些害怕,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你对我这么好……” “你傻啊。”太孙的表态倒是很坚决的。“怎么就这么妄自菲薄?选秀是多少人参选呢,能把你给选出来了,你还不够好?再说了,你就是不如别人好,又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我们家小循的迷糊样儿。” 说着,轻轻地蹭了蹭徐循的鼻头,情不自禁地就亲了上去。徐循也不顾忌可能经过的中人和宫女子了,想到即将分别的几个月,倒是主动扳着太孙的脖子,把这个吻给加深了。 她难得这么主动,两人又是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的时候,太孙哪里还禁得住撩拨,搂着徐循的后脑勺,翻身就把她给压到了长凳上,还贴心地用手垫着她的脑袋,免得徐循被碰疼了。 两人深吻了一会,身躯也扭动了起来,都觉得有点难耐了。可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徐循还挺有忌讳的,太孙要扳她的腿她都没配合。太孙也是明白她的顾忌,半支起身张望了一下,又俯□道,“放心吧,都走得很远了,看都看不见――这一回,咱们不脱衣服!” 大哥可是马上就要走了…… 徐循一咬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张开腿自己倒是把裙子给撩起来一点儿,太孙哪里还忍得住?两个人捣鼓了片刻,真的没脱衣服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太孙一进来,徐循就差点儿翻了白眼,赶快寻了个香囊咬住了,就这么着忍住了声音,只是从喉咙里被顶得嗯嗯哼哼的,让太孙的动作,也更加激烈了…… # 再舍不得,毕竟归期都定好了,也不可能无故耽搁,太孙到底还是上船回南京去了。徐循遂开始了虽有些孤独,但却也十分自在的独居生活。她借口联系骑马,倒是可以时常出去转转。算是尽情地享受了一把西苑的美景,不过,随着南京来的一波波人,逐渐地把外皇城充塞了起来,徐循的活动范围,也就相应地越发缩小了,一开始还去西苑,后来只能去东苑了。等内宫城也开始往里进人以后,孙嬷嬷便提点了徐循,徐循也就暂时把骑马这个活动,给搁置了下来。 等到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太孙宫里也开始进人了。――太子妃带着太子宫里的一批妃嫔们,按着安排,先一批到了宫城里,顺便地也就把太孙宫的妃嫔给带来了。不过,这一次太孙妃并没跟着来,据说是因为小囡囡病了,太孙妃放心不下。而何仙仙要养胎呢,生产完了才能来,所以这所谓的妃嫔,也就只是孙玉女一个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今天更新还挺甜! 第54章 葡萄 北京和南京比,首先在规模上就更胜一筹,虽说孙玉女等人,也是从通惠河码头下船的,但她们是白天到的,单单是一路上的所见,就已经足够孙玉女赞叹个半天了。(..info)一进太孙宫,也不去看自己的屋子,也不去看屋子里的摆设什么的,拉着徐循就念叨起来了,“这么大!天这么高!风这么干!都说北边冷,我是一点都不觉得,南京这时候,冻得人手上要长冻疮了,可这儿的风吹来,全被斗篷给挡着,手一缩,浑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了。” “那是你穿了厚斗篷。”徐循笑着说,“若是按南京的时序,这会儿咱们都还只能穿绒袍呢,北京这里就都下起雪来了。” “可不是这么说呀。”孙玉女说,“我们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就觉得那些皮袄啊,重个半死,其实也没有多么保暖,挡不住那股刺骨的寒意,手脚一样还是冰冷的。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夹绒、夹棉的袍子轻便,现在来了这里,才觉得皮草好呢,虽说风冷,可斗篷一穿真就全挡住了。” 两个南方小姑娘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徐循说,“还好身边没什么人,不然,不知道该怎么笑话我们没见识呢,这么寻常的知识,也要当事儿来说。” 孙玉女嘟起嘴道,“可别说是寻常呢,咱们南边人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事。我就和你说个笑话吧,我们在船上的时候,我屋里的欧阳嬷嬷,都多大年纪了,还把咱们的皮衣都锁在箱笼里,搁到后头船上去了。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太子妃娘娘身边一群人都拿了皮袄出来穿的时候,我们可傻了眼了。可箱子全堆在一起,就是要拿也不方便呀。后来只好和娘娘说了,请娘娘发话,才把我们的箱子给找出来开了拿衣服。” 她挽着徐循的手臂,又笑了,“我那时候还担心你呢,我同她们说,还没到京城就这么冷了。现在的京城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要是小循只带了夏衣、秋衣,这会儿该发慌啦,也不知道冻着了没有。” 孙玉女是彭城人,和徐循一样,都是江南的姑娘,不知道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的。可徐循离京之前,非但她自己的嬷嬷给收拾了几箱子衣服,连太子妃都给赏了有两箱子呢,里面就有七八件皮草斗篷的。不过徐循现在肯定不好说呀,她就道,“我也是歪打正着了,因当时过来的时候,嬷嬷们就说,明年就要迁都了,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呢,反正船上地方大,不如多带一点过来也好。几乎就把我的四季衣裳都给带全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孙玉女也没太在意徐循的答案,左右打量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走,咱们在宫里绕绕去!在南京的时候,院子那么小!现在到了北京,地方可确实是大得多了。光是咱们太孙宫,就赶上从前的春和殿啦,也不知道现在的太子宫又是什么样子。” “也挺好的,大小倒是和从前差不多。”徐循说,“毕竟是在宫城里,地方还是有限的,比不得咱们在外头,肯定更宽阔一些。” 的确,太孙宫从建制上来说,丝毫不逊色于一般的亲王府第,甚至还犹有过之。整个宫殿群落威严壮美,其实论规模要比太子居住的慈庆宫大了好多,不过这话徐循肯定也不敢和孙玉女直说的。只好含含糊糊地带了一句,孙玉女也不大在意,拉着徐循就开始在太孙宫里浏览了起来。 与其说太孙宫是一个大宫殿,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小的紫禁城,各色监制都是很齐全的,从东安门进来有小角门,可以很方便地进入太孙宫,不过太孙宫的正门是冲着南边开的,名唤重华门。这里徐循、孙玉女等人不跟着太孙也不能随便过去,因为这就相当于一般宫廷里的外宫了,往里走重华殿,那是一般行礼受拜的时候才会启用的正殿,两边偏院安置的是小书房、练武场这些太孙日常起居需要的场所,里头的后殿才是太孙寝宫了。再穿过丽春门,就是太孙妃的住处清河阁了,这条中轴线上的居所, 光是刚说的这些,就和春和殿附近那个委屈的太孙宫要差不多了,徐循其实一直觉得南京的住处根本就是随便一间院落改出来的,她也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不安排她们住到西边和春和殿相对的屋宇里去。结果到了北京,一下矫枉过正,又来了这么一间比东宫还宏伟的太孙宫,反正不论大小,都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中轴线以外,东西两侧各有两条长街,东长街往外是一排库房,内侧还有一间膳房,穿过去就是东苑了,花木扶疏十分美丽。内眷们都可以随时从角门出去游逛的。西长街一排九间小宫——说是宫,不是殿,就是因为每宫都有完整的四面围墙,内有主殿、偏殿,各种建制俱全。按徐循等人的身份待遇来说,这么大的屋子给她们住根本就是浪费。不说别的,就说宫里那一排下房吧,就是把杂使婆子都安排住进去了,那也还绰绰有余呢。 也就是因为这么个全新的安排,使得徐循根本就不敢自己挑住处,还是写信去问了太孙妃,画了图让她给安排的。这九间宫殿在西长街上一字排开,虽说是都差不多吧,但最深处的延春宫相当靠近清和阁,请安都少走几步路,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的。 太孙妃的安排倒是中规中矩的,按年纪往下,延春宫在最里面,那就是最大的孙玉女住,第二间延喜宫给何仙仙住,第三间宜春宫给徐循住以后,余下六间基本都空着。全新的屋子里连家具都没有,看着也怪冷清的。 延春宫、延喜宫里当然是大部分东西都先期被运来陈设好了的,延春宫里一群宫人忙里忙外地在布置,孙玉女和徐循看了一会也就出来,又到延喜宫逛了一下,出来走在西长街上,眼望着一排宫殿过去,正好一阵北风吹过,两个小姑娘都轻轻地打了个寒颤。孙玉女紧了紧斗篷,挽起徐循的手,忽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徐循也跟着她叹了口气,两个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徐循才问,“你做什么唉声叹气的呀?” 孙玉女瞅了她一眼,倒是扑哧一声笑了,“那你又叹什么气呀?” 徐循也笑了,“我不知道,看你叹气了,我跟着你。” 孙玉女拿胳膊肘轻轻地顶了徐循肋骨一下,“你就和我装吧你。” 她看着连绵不绝的屋顶,又叹了口气,倒是自己把谜底给揭破了。“我就不信,你没想着这个……单是这些主宫都还空着六间呢,我们自己的宫里还有偏殿、暖阁。这些地方,总是要有人住的吧。没过几年,只怕里面也就住满人了。” 看到空屋子,想到这些事,十分人之常情。徐循也没有否认孙玉女的意思,垂下头,拿脚尖跐着地也不说话,孙玉女紧了紧搂着徐循的胳膊,过了一会,又轻轻地说,“太孙妃娘娘就不说了,仙仙福气大,怀得早,怎么也算是有结果了。就咱们俩,还是孤孤单单的,连个做伴的小闺女都没有。” 徐循也是打从心底涌起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她也紧了紧和孙玉女挽在一块的胳膊肘,笑着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福气会来的。实在来不了,咱们就和崔惠妃娘娘、张贵妃娘娘一样,彼此做个伴不也顶好。” 不管怎么说,只要太孙能登位,她们这批潜邸旧人一般少说都有个妃位的,就看混得好不好,能到什么位置就是了。后宫封号也是有讲究能看高下的,虽然待遇没什么区别,但要争总是有由头。当然啦,不想争的人,有个妃位,够养老也就行了。皇宫里妃嫔那么多,得宠的终归只有几个,别人难道还不活了?徐循在这事上还是看得很开的,她又说,“再说,就是有了孩子,也没法养在自己跟前,有没有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孙玉女扑哧一声笑了,“你就酸葡萄吧你,吃不着你就说酸了。等你自己有了,你不知多开心呢。” 她顶了徐循一下,徐循也没法否认,只好嘟嘴说,“不然我还就一个劲钻牛角尖,折腾自己,让自己心里难受吗?现在没有,就说葡萄是酸的。吃着了,葡萄就是甜的嘛。” 本朝的皇子皇女,不论哪个妃嫔所出,全都归在皇后名下教养,各级藩王呀,太子呀、太孙呀,后院也都应循此例。子女落地以后,给产妇看上一眼,就抱出去给乳母带了,吃喝拉撒都不用生母操心的,都是皇后给安排场地,六司一局包括二十四衙门给安排人手,皇女七岁、皇子八岁就开蒙了。然后皇女自然有女红课程要上,皇子的情况微妙一点——主要是因为现在这几朝局面安定下来不打仗的时候,各位皇子基本都很大了。至于皇孙什么的,地位毕竟也不是很高,太孙的几个小兄弟都是随便找了几个人来教,皇爷对他们的教育是一点都不上心,所以也不能说还有什么规范。倒是太孙的几个年纪接近的大兄弟,还算是一直在上课的,从八岁开始就和太孙一样也有讲师给他们做经讲。 当然啦,从出阁读书这天开始,皇子就和内廷基本脱离关系,要出去外宫单独自己住了。只有乳母和几个中年宫娥可以跟出去服侍,连妙龄宫人都没法近身的,一直要等到快成亲的时候,才会由皇后做主拨给几个宫女,让她们来教导亲王、皇子等等。这些规矩,以前几个嬷嬷也是很详细地给徐循讲解过的,所以对于她们妃嫔来说,生了孩子,其实也没法朝夕相处,很多时候也会出现母子、母女之间感情淡薄的现象。比如说已去世的常宁公主,据说出嫁前,仁孝皇后让她和生母崔惠妃娘娘多说说话,母女两人相对的时候,常宁公主还怕生呢。 因为有这样的规矩在,所以虽说是酸葡萄心理吧,但也够徐循和孙玉女自我安慰的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刚才的那种失落现在好像又不见了踪影。孙玉女抿着唇一笑,兴致勃勃地拉着徐循又往前赶了。“走!咱们上东苑逛逛去!才下了雪,山上肯定可好看了。我生这么大,还没见过落到地上都不化的雪呢。” 没心没肺,也有没心没肺的好处,孙玉女都这么说了,徐循还有什么心事?她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拉上孙玉女就出去东苑玩儿了。等快到吃晚饭的当口,才回来宫里,那时候,孟姑姑都来过一次了,是太子妃打发她来,看看两个小妃嫔安顿下来没有的。 才到北京就调皮,出去玩耍没赶上这一茬,孙玉女和徐循都有点吐舌头,孙玉女怕生,不回自己宫里,在宜春宫吃了饭,又和徐循说了半宿的话,干脆都一起睡了,说定第二天起来,一道去给太子妃请安。 嫔妾们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的心事,做主母的可就不一样了。太子妃忙活了半天,这才刚歇下呢,就是睡前的这点空档,也都顾不上休息,半靠在床上,还要听孟姑姑汇报工作。“太孙宫那里,安顿得都挺好的。奴婢一间间宫室仔细看过了,摆设得挺得体。没想到,太孙婕妤平时看着迷糊,办起事来还挺干练的。” 太子妃听了,眉眼间的皱痕也舒展了开来,她仿佛不经意地问,“太孙宫那是怎么个布局,现在是如何住的?” 孟姑姑自然形容了一番,她口齿便给,说得比画得还逼真。“西长街那面一字排开是九间偏宫,最北是延春宫,住了玉女儿,离清和阁最近。太孙昭仪您也知道,是到出发前才觉得胎不稳不能来的,延喜宫却是已经给她空出来了,太孙婕妤住第三间宜春宫。” 太子妃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她低声道,“这孩子,的确很实在省事,不枉大郎、大郎媳妇疼她一场。” 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明日起,让她和玉女一块过来,帮着我做点事吧。” 孟姑姑低眉敛目,恭声应了是,又放松下来,笑道,“明儿见了婕妤,可要恭喜她一番,才随驾没多久呢。您一来,她就又得了脸面了。” “脸面都是自己挣的。”太子妃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大郎媳妇自从生了囡囡以后,也是这病那病的,一点都不得安稳。我也是有心让她多歇息一阵子,好好将养身子……” 她沉吟着拖长了尾音,把孟姑姑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不过,这话到底还是没说完,没能下个定论,太子妃就又改了主意,“不过,来日方长呢,还是先看看大郎媳妇恢复得怎么样再说了。” 孟姑姑暗中透了一口凉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是,按我说,您也该仔细保养保养了。这半年,为了迁都的事,您是废了多少精神,才能这么四下周全……” 宫漏三声知半夜,好风凉月满松筠。宫里的夜,从来都有很多故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徐和小孙在这点上也属于难姐难妹了~ 今天更新得比较早! 第55章 低调 这天晚上,徐循睡得还不大好――都下雪了,宫里当然烧了炕,太孙宫这里组织试烧的活动还是徐循提醒衙门里的中人们去办的呢,屋子里暖洋洋的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北方天气干,还得在屋子里放一盆水才没那么燥。可孙玉女因为刚到北京有点害怕,在床.上非得要搂着徐循,把徐循给热得浑身不舒服,好容易睡过去,起来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好像是出了几身的汗,又都蒸干了。 因为她品级不够,不奉诏不能擅入内宫,所以昨天也没去内宫迎接太子妃,现在有孙玉女领着那又不一样了,两个人着急起床梳洗,然后一道上马去内宫给太子妃请安。孙玉女倒是会骑马的,骑术也还可以,两人一道在马上慢慢地往慈庆宫过去的时候,天上飘飘扬扬又下了雪,徐循今日没带兜头的斗篷,只披了一件白狐大氅,头戴了一色的白卧兔儿,都是太子妃给的当年的老衣服,她到手以后稍微改了改上身穿的。今日穿过去,也有让太子妃看看的意思。 虽说下了雪,但风并不大,徐循也没觉得冷,又不想撑伞,反正路也走了一大半了,索性就这么淋着,等两人进了慈庆宫里,雪已经落了一头一脸。孙玉女忙着替她拍掉了一些,徐循自己也抖落了一些,两人便进去给太子妃请安。 内廷往北京搬迁,是反着顺序来的。地位最低的杂使婆子和苦力中人先来一批,把大家什安顿好了,炕烧起来了,摆设给弄好了。这时候中等职司的女官们来一批,在内宫里把办公处所给布置好了,各宫巡查过了,最后低等妃嫔们来一批,宫里也暖上了,人烟也稠密了以后,高等妃嫔们再过来直接进驻,等到她们到了以后,太子和太孙估计也就陆续到了,最后新年大朝皇爷登临新都,迁都的事就算是大体上完事儿了。现在,搬迁的进度就到了低等妃嫔来宫这里。太子妃带了太子宫、太孙宫的所有下人都搬迁过来了不说,内宫里也有一批婕妤啊、美人什么的已经住过来了,同时过来的还有张贵妃等贵妃娘娘的细软,因贵妃娘娘没来,这些事都得太子妃来管,因此慈庆宫里来往回事的女官和中人是络绎不绝,徐循和孙玉女进来的时候,刚下去了一批人,太子妃头顶勒着一条窄窄的镶珠抹额,正和张才人说话呢,见到徐循来了,也很高兴,让她到近前说话。 分别这么久,好容易又看到了长辈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肯定都要欢悦起来的,徐循也是有心露出笑容,打点精神好好地和长辈们问问好说说话。但她起来身上就粘乎乎的,出去受了风冒了雪,当时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进了屋一暖,反而是浑身不舒服,好像雪没拍干净,全化作水气往骨头缝里钻一样,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脸似石榴,面上发烧,有点头重脚轻了。勉强走到太子妃跟前,才行了礼还没说话呢,张才人便道,“哟,怎么了,脸上烧成这个样子,头发也湿漉漉的,难道这么大冷的天,你还出汗了不成?” 众人听说,都是吃了一惊,孙玉女忙道,“哎呀,可能是刚才过来的时候下了雪,扑到身上着凉了。” 她上前试了试徐循的额角,“是烫烫的!” 人都生病了,当然也来不及说什么,太子妃忙命人备了暖轿,把徐循原样送回太孙宫去了,又问得徐循过来的时候随身带了司药南医婆照顾,这才放下心来,遂又令人传话去找医婆不提。 这么折腾了半天,太子妃也是有点无奈,和孙玉女笑道,“这个小循啊,早不病晚不病,我们才来她就病了。我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呢,还想抓你们俩的壮丁,看来她是没戏了,只好揪扯你来帮忙。” 孙玉女和太子妃那是什么关系?两个人早都用不着客气什么了,听太子妃这样说,她便道,“我想着您也是要人来帮忙的,现在这宫里女官可没几个,宫人都只有原来的一半多,地方又要比原来更大了,光是清扫宫殿,一间间地清点家具就是不少的活计,还有张娘娘她们的细软也要好生安置吧?就咱们带来那些人,可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去呢。” 太子妃一拍大腿,“可不是呢?二十四衙门也是忙得脚打屁股蛋,这帮子杀才,有了皇爷做挡箭牌,内宫的事能推就推了,只顾着和六司一局扯皮,我也懒得和他们多说什么了,不帮忙就不帮忙吧,咱们娘几个都辛苦几日,也就把内宫给照料好了――既然小循生病了,那就让她好好休养,别掺和了。(..info好看的小说)你和我一拨儿,张才人和李才人一拨儿,东西六宫咱们各领一半,现在分宫表都出来了……” 孙玉女刚来,就和太子妃一道忙上了,正好,现在内宫里也没有男主子,三大男,皇爷、太子、太孙都还在路上呢。太子妃干脆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住了,徐循还是独个儿在她的宜春宫里养病。因为生病了嘛,也不用进内宫去掺和添乱,反而挺悠闲的。 她这个病,其实说白了就是女孩子体质娇弱,淋雪受寒后有点头疼脑热的而已,一帖药下去再静养几天,也就和没事人一样了。就是徐循比较贪懒,听说内宫忙,便懒得天天冒着寒风过去帮忙,刚好接着装病,缩在自己屋子里罢了。 这几天下了雪正要化,天气十分寒冷,徐循没事就在阁子里躺着,因为孙嬷嬷、蓝儿红儿服侍了几个月都没有休息,十分辛苦,她也是放了三个人几天假。让别的宫女和嬷嬷们轮换着服侍――太孙妃没来,又自己分宫居住了,宜春宫里的事,还不是她说了算? 赵、钱、李三位嬷嬷许久没见徐循了,也是有几分惦念,这几天有了空都往徐循跟前跑,暖阁门一关,说什么话都不怕被人听见,又安静又亲香,徐循就靠在炕上,和她们窃窃私语着别后南京宫殿里的事,一时笑一时叹,别提多自在了。――一别就是好几个月,通信也不方便,她对南京那边的情况,还真有几分好奇。 其实,这几个月也真的出了好几件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便是王娘娘的丧事――王娘娘素来多病,今年开春起病情就更厉害了,今年七月,病情突然恶化,人就这样没了。那时候太孙刚好也是要动身回南,也有赶上王娘娘七七的意思。 “仿的是太祖爷时候,成穆贵妃的例子。连太子爷都跟着披麻戴孝的,”赵嬷嬷很仔细地给徐循描述了一番王娘娘的丧事,“就是办得有点仓促了,赶着下葬以后大家就忙乱着搬来北京,太孙殿下在河上遇风稍微晚了几日,就没赶上。” 徐循对丧事办得有多热闹倒是没多大兴趣,听说以后也就是唯唯而已,人都死了,就是办出花来她反正也不知道,听到王贵妃的阵仗,她也是丝毫都不羡慕。 赵嬷嬷看她这样,也是叹了口气,又道,“贵人是不知道,自从昭献贵妃去世以后,皇爷的性情就越来越急躁了。脾气很不好,从前他还时常去昭献贵妃那里坐坐,现在贵妃都没了――就是这几个月,宫人被打的、罚的,可不老少呢。私下里都传,皇爷头风一犯就要杀人,您说多可怕了吧。” 徐循呀了一声,还没说话呢,赵嬷嬷又说,“这是私下里传的,外头都不知道,您也别乱说――据说这几个月,太孙和太子都没少受气。皇爷一头疼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连太孙都挨了许多次数落……这件事,等您见了太孙,看太孙怎么和您说的吧。太孙不提您也别提,太孙提了,您心里要有个数就是了。” 女人八卦起来那都是没个完的,徐循一面是吃惊,一面也是很兴奋,啧啧了半天,也说,“哎哟,听着是怪怕人的,倒是辛苦大哥忍着了。” 除了这个事以外,别的那就都是太子宫太孙宫里一些小事了,比如说某某太子美人病了啊,某某人又怀了云云。反正这么多人要往北京搬迁,不是什么小工程,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如期出发的很多,要养病的呀、要养胎的呀,林林总总都是理由。徐循一边听赵嬷嬷数着留下来的人名,一边和这里的人名对着,对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哎呀,郭才人不是跟着来了吗,怎么孙姐姐来看我和我说话的时候,没听见她提呢?” 现在两边分宫居住了以后,赵嬷嬷等人的消息,也没有以往那么灵光了,因为宫里的下房总是分区域的,太孙宫独立出来以后,和太子宫的下房不在一个系统里,要打听消息都没那么方便。这事儿赵嬷嬷也不知道,反而是孙嬷嬷休假完回来当差的时候,一撇嘴就给出了答案。“郭才人性子懒散,怎会耐烦和娘娘一道四处奔波办差?刚到京城就病了,娘娘还特特地给请了太医……可御医什么都没摸出来呢,就只说她是水土不服。郭才人也不管,反正就说是病了,见天只在自己的院子里住着,好吃好喝地只管要。娘娘也懒得管她,就当没这个人似的,要什么给什么,只当供着个菩萨罢了,也免得再这当口再添事儿了。” 徐循这种真病,属于自己运气不好,错过了领导给的进步机会。郭才人这种假病,那就纯粹是态度问题了,徐循都被镇得有点说不出话了,想了半天才说,“这,这也行啊?” 赵嬷嬷说,“其实您以前就能瞧出来了,郭才人和太子妃娘娘是不大合得来。” “郭才人不太爱说话,性子是冷了点。”徐循想起几次和郭才人接触时候她的表现,也是点了点头,“就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有胆量――”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赵嬷嬷也是叹了口气,“所以说呢,这地方才一大,才从南京出来,那边院子里就不清静了。咱们独立出来住也好,您这一病,我觉得也挺强的,有时候,多说多错,多做也是多错,您就安心慢慢养病啊,我看也挺好的。” 徐循偷偷地笑了,“我可没想这么多,我就觉得,我这人糊涂。办差肯定是办不好的,与其献丑,倒不如在家歇着呢,嬷嬷你说是不是?” 赵嬷嬷呵呵地笑了,“是,是。可您还没明白奴婢的意思――奴婢的意思是说,以后没事,您就少进内宫玩耍吧。咱们前阵子有点太招眼了,这一阵子低调一点,没坏处的。” 徐循有点迷惑了,看着赵嬷嬷,还想等她进一步说明呢,赵嬷嬷却只是做弥勒佛状,笑而不语。 不论如何,嬷嬷们那总是不会害她的。就像是养育皇子皇女的乳母,只有比生母更加用心一样――生母没了一个孩子,还能再生,可乳母没了这个孩子,就少却了飞黄腾达的晋身阶了。既然赵嬷嬷都这样说了,一边的钱嬷嬷似乎也做赞同状。徐循也就下了决定:冬日,本来就该休养生息,自己跟着太孙,也是折腾了一个夏天了。这个秋冬,就乖乖地在太孙宫里养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低调的人有福气哇。 第56章 动情 以徐循的身份来说,想要做事,她得花费心机,想要偷懒那还不简单?最忙的那十几天她是真病着,等她好了以后,内宫也没那么忙了,张娘娘也到了北京。(..info好看的小说)她的船队,几乎是把剩余的内眷和宫人都携带过来了,还有很多别的宦官之类的,也陆陆续续地入编使用。如此一来,连太子妃都没那么忙碌,孙玉女更是早就卸了差事,回太孙宫居住。 从前徐循一个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伺候得她一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可现在太孙宫里有两个人,又多了许多宫女太监,事情就有讲究了。军中所谓两人成伍,现在人都到齐了,规矩该立起来了,那么很自然就需要有一个管事的人。这个人除了照管主子们的衣食起居以外,还要把太孙宫里的宫人、中人的起居和规矩给抓牢了,把各处的规矩给立起来规定好了。总的说来,就是把原来应该太孙妃做的工作,给承担起来。 徐循刚病过,虽然现在是痊愈了,但成天还是没精打采的,南医婆扶了脉,说是这下半年来走了远路,本来就有点水土不服,又病过一次,元气有点亏损了,整个冬天最好是都能静养着。这个当家作主的差事,天经地义就落到了孙玉女头上,而且这一次,连孟姑姑都没过来了――一个,是两宫现在距离比较远了,她来回也不方便。还有一个,徐循和孙玉女那分量毕竟也不重,东宫那忙着呢,孟姑姑也很多事做的,也没空天天过来。 虽说人还是那些人,但场地变了,有些规矩也需要调整一下,比如说现在门多了,各处角门什么时候锁啊,上夜的宫女该怎么安排啊。还有太孙宫有了独立的膳房了,下人们何时吃饭啊,虽是小事,但也得花费心机去协调,才能又体面又便当。孙玉女这一阵子就忙着这些事了,还有得了空也要去东宫请安问好――至于内宫,现在倒是都很少过去了,冬天冷,路又远,从太孙宫过去得进出三重门,就是骑马都很折腾。 也就是因为现在请安变得有点麻烦了,徐循的悄然消失,也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很快就要进腊月,皇爷已经悄然抵京,太子、太孙的车驾,快要从两条路线一起进北京了,明年的新年大朝,肯定也要比什么大朝都更隆重,当然内宫也要有规模相应的朝贺活动,新宫殿,总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徐循这种小虾米,出现不出现的,还会有谁注意啊? 至于徐循呢,虽然不好再出门去东苑了,但现在有了宜春宫这么一个大院子做她的地盘。自己一人独享正殿,就已经住不完了。两旁偏殿做了库房,她的那些家底被运过来以后直接就进了偏殿,没去太孙宫的大库房。闲着没事儿,她就进去清点一下自己的家底,欣赏一下她到手后还没看全的绸缎锦绣,和几个嬷嬷下下棋,偶然也学点功课――学海无涯,很多功夫是耽搁不下的,比如说,即使太孙不在,有些――呃,风流的功课,她还得继续努力不是?还有现在场地大了,可以打马球了,李嬷嬷也和徐循说一些马球、蹴鞠、捶丸的事儿。其中马球因为场地不易找,她没练习,此外蹴鞠和捶丸都是名正言顺地问人要了用具来研究的,对外只说是活动筋骨,在院子里散闷用的。 蹴鞠这个不必说了,反正就是踢球呗,属于男人比较喜欢的游戏,据孙嬷嬷说,太孙跟随皇爷在外的时候,很着迷于蹴鞠,一得闲就要出去踢。就为了这事,还和自己的老师闹过生分,结过仇呢。徐循也就是了解了解,免得当啦啦队的时候都不知道在欣赏什么。其实在这三样对场地要求高的运动里,捶丸还是比较适合于女生的,站定在野外击球入窝,属于比较文雅,对抗性不强的运动。所以徐循即使是在院子里也玩得挺开心的,她对这种持棍击球类运动都特别有天赋,连马球也是,准头特别好,一挥棒就是一个准儿。(捶丸可当后世高尔夫球看,基本就是一种运动) 当然啦,还是根据孙嬷嬷说的,太孙的捶丸玩得也很精绝,徐循这个水准到了他跟前,只有被虐菜的份――依然又是孙嬷嬷说的,这三种运动,太孙都玩得是炉火纯青的,水准一点也不输当世高手。 孙嬷嬷和徐循这样说的时候,是在和她夸耀太孙的能耐来着,可徐循却听出问题了。“可大哥亲口和我说,他的马球打的就不如那天那些中人们好的。” 孙嬷嬷都乐出声了,“贵人,您还听不出来吗?殿下那天是哄您呢!那帮子中人就是被他一手教出来的……他不这样说,全队里就您一个人打得那么磕磕绊绊的话,您还能玩得那么开心吗?” 徐循一听,可不是全愣住了,再回头一想,脸都红透了,吃吃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几个嬷嬷对视了一眼,都抿着唇偷笑,李嬷嬷按着徐循的肩膀说,“这也是殿下疼惜贵人的一份心意,贵人就当作不知道便行了。” 太孙的体贴,有时候真是让人再想不到的,徐循站在院子里,越想当日太孙的一言一行,心底越有说不出的滋味,脸上也就越红,不知为什么,竟有点不敢和几个嬷嬷们对视,双唇翕动,嗫嚅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支吾了半日,倒质疑起孙嬷嬷来了,“这些事,嬷嬷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啊?别……别是哄我的吧?” 几个嬷嬷又都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笑容却冲着的是孙嬷嬷。徐循拄着捶丸用的球杖,倒是被她们给笑得摸不着头脑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孙嬷嬷非但没笑,强自镇定的面上还有一丝羞红,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嬷嬷?” 孙嬷嬷左看右看,也没给徐循一个答案呢,搭讪着倒是走开了。徐循完全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了屋里,钱嬷嬷才和她说,“孙嬷嬷和殿□边的王瑾,做了对食啦。您说太孙殿下的事,她知道得清楚不清楚吧。” 徐循闻言,大吃一惊――王瑾那可是太孙的大伴啊,太孙保父一般的存在,对太孙的事当然是清楚得不得了啦。可问题还不是这个,他们上京的时候,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照面机会不少,她可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啊。而且,而且这太孙的大伴,地位那可是非凡,孙嬷嬷要是他的对食,徐循怎么能一直都不知道呢?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她特真诚地就问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上北京路上的事,您也知道,中人命苦,一辈子都孤苦伶仃的。就是能够出宫,在外头置办宅邸这事儿一旦闹出来,肯定也要获罪的。可不就都是在宫女子里找了?”钱嬷嬷倒是镇定自若得很。.info[]“王瑾今年也四十多岁了,年轻时候眼光高,看不上这些事,现在年老了,也图个有人说话。一来二去,两人可不就搭上话了?” 徐循这时候再回头一想,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时候孙嬷嬷对同船的小中人特别照顾,说不定也是有一些别样目的的。――不这么照顾,怎么能和王瑾多接触呢?当然,也可能是她就为了表示一下友好,王瑾有心,这就留意上她了…… 她迷糊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见钱嬷嬷淡淡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就又问了一句,“那你们三个,是早就有了对食,还是――”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别说钱嬷嬷等三人都有了多年的菜户了,就连蓝儿、红儿,也都有了对食,孙嬷嬷那也是从前的对食没了,这才空出来的,只是从前徐循没问,因此才丝毫都不知道而已。 “这种事虽然天家不许,但其实私底下也是大行其道,大家面上装着不知道罢了。”钱嬷嬷叮嘱徐循,“太祖爷的时候,若是闹出来了大家都得没命,因此也就养成习惯,对外概不声张。您知道了也就罢了,在主子们跟前,别提这事儿。” 徐循肯定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就是想想还是觉得很离奇,自己很是嗟叹了一番,想和孙玉女谈论,又忍住了不提。 不过,总的来看,有王瑾这个大伴做孙嬷嬷的菜户,对徐循那当然是顶好的事了。徐循想想,说不定自己在这几个月里,就得了王瑾许多好处呢,只是她可能都不知道罢了。她也是暗下决心,有空也要对王瑾表示表示,怎么说自己都从他口中得到了很多太孙的喜好,这些信息,有时候是拿着钱也不知道上哪买的不是。 朝中有人好办事,她原来还隐约担心一件事――随驾这几个月,太孙对她频繁的宠爱要是传扬出去了,恐怕姐妹们心里会对她有意见。现在,这自然顺理成章也就不是问题了。徐循和孙嬷嬷提起的时候,孙嬷嬷还笑了,“我早就嘱咐过他了,我说呢,别看贵人面上迷糊,其实心里灵醒着呢。不过,这事儿您就放心吧,您为人这么好,太孙身边那几个有脸面的中人,都对您夸奖有加,绝不会加油添醋,在别人跟前给您添麻烦的。” 徐循这才放松地舒了一口气,遂安心在宜春宫中闲住,等待着太孙进城的那天。 # 短暂地离开了几个月以后,太孙在十一月里声势浩大地又进了京城,据说外城还有很多庆祝活动,迎接他和太子的到来,但徐循这些后宫妃嫔肯定是无福参与的,甚至太孙入了宫都见不着她的面――他要去祭庙,要去拜仁孝皇后,要去见张娘娘、太子妃……等这些忙完了,天色都泛黑了,太孙直接被已经低调入城有一阵子的皇爷给叫走了。孙玉女特别叫人做的一桌菜,只有她和徐循两人一起吃掉,吃完饭,两个人也就各自都回了住处去。 徐循心里其实也是挺想念太孙的,有许多话想和太孙说,她还惦记着要提一提打马球那天的事,谢谢太孙对她的体贴――可惜,她人小爱困,吃过饭没多久到了睡点儿,不自觉就靠在炕边点着头打盹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赵嬷嬷轻轻地给摇醒了,“贵人,咱们还是正经宽衣回床上睡吧――” 徐循还想说:几点了,大哥也许过来呢。赵嬷嬷这里就说了下一句话,“殿下刚才已经进了宫里,直接去太孙嫔那里了。” 不知怎么,徐循的睡意忽然间就不翼而飞了,她怔了怔,过了一会,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坐起身道,“那咱们就梳洗了正经去睡吧。” 她的神态,赵嬷嬷也是看在眼里的,她也是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非但没按徐循的吩咐去忙活,反而冲几个宫人摆了摆手,挨着徐循坐下了,和颜悦色地道,“贵人要是还不那么想睡呢,嬷嬷今儿,就和您说几句心底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有谢谢霸王票了,我又忘记掉上次谢到哪里了……忘记掉的喊我一声哈! lindahe_1112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1413:28:49 753945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422:34:58 天秤座ovo小乖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423:03:25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423:12:08 清汲茶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423:31:15 咪咪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500:35:12 miniminicats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500:50:06 lena2100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507:06:54 双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509:44:29 花椰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514:45:56 月光如水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523:06:30 晨晰微风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8-1711:40:21 奔跑吧金枪鱼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8-1714:06:2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1818:31:15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2112:49:54 coao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8-2115:48:44 兔大米扔了一个浅水炸弹 投掷时间:2013-08-2215:33:52 coao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2223:18:38 紫气东来肉丸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2223:22:38 紫气东来肉丸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8-2223:23:34 页眉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2315:14:20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2321:25:38 coao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8-2400:00:16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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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其实也有点猜到赵嬷嬷想说什么了,她现在心底的确是有点烦躁,但徐循自己也知道,按《女诫》、《女训》、《女内书》上的道理来讲,她根本就没有烦躁的道理。(..info无弹窗广告)第一,她不是正妃,连正妃都要大度容让,不好妒忌,她算是谁啊,也好去妒忌自己的前辈和半个上司。第二,她刚陪着太孙几个月功夫,把几年的份都给提前享用了,孙玉女却和太孙分别了几个月,才回南京,又赶上王贵妃娘娘的热孝――贵妃娘娘的丧事是按成穆贵妃的待遇来办的,太孙也要为庶祖母服丧。在热孝里,肯定是不能行敦伦之礼的,这么一算,都有小半年功夫了,太孙多宠着太孙嫔,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不是? 但话虽如此,她毕竟也就是个小姑娘,心里毕竟还是有些嘀咕的:没有拦着他去,可一两个月没见了,好歹也先来看看她,和她说几句话…… “其实我心底都明白的。”她也没有和赵嬷嬷装模作样的意思,低声说,“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嬷嬷您就是不说我,我也知道,我不该有什么怨望、妒忌――” “哪个猫儿不偷腥,哪个女儿不拈酸吃醋呢?”赵嬷嬷的态度倒是很开明,比不得钱嬷嬷,一直都是正大光明的态度,徐循在她跟前,可绝不敢这么放松。“这几年和贵人在一个屋檐底下,您是什么脾性,奴婢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也不叫妒忌,您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也不会因此对太孙嫔有什么看法的。”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徐循的肩膀,“该怎么和您说呢?这都是人之常情,以前刚服侍太孙的时候,您心里存着畏惧,太孙只要不打您骂您,您都觉得他好,都觉得快活。可现在,太孙疼您,和您好了,您心里也就有了更多的想法,等太孙把这份好也给了别人,甚至是对别人比对您好的时候,您心里就有点不得劲了。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徐循垂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拿手指甲轻轻地揪着香囊上的小线头。 “这男人啊,和女人不一样。这不一样在哪儿呢?男人有阳根,”赵嬷嬷一下又把话题风马牛不相及地给扯开了,这倒吸引了徐循的兴趣,她禁不住插嘴了。“这我知道啊,嬷嬷――这事,我可比您清楚呢。” 赵嬷嬷一辈子云英未嫁,虽然有了对食,但中人毕竟已经不能当做是男人来看了。徐循这个打趣,打趣得有点刁钻,赵嬷嬷瞪了她一眼,自己也掌不住笑了。她说,“这阳根又叫什么呢?叫做是非根。男人啊,有了这是非根,就是是非人,他本性不是这样也没有用――不论本性如何,只要有这阳根在,心就绝不会老实。没本事的还要出去招蜂引蝶呢,但凡看到个平头正脸的女子,是非根就起来作祟了,自己得不到,也要在心底意淫一番,这是非根才能满意。可太孙殿下没本事吗?太孙殿下的本事太大了,他看上谁得不到呢?现在后宫人少,也就是你们四个,以后历次选秀,人口慢慢充实,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不是说有了新人就不疼您了,只是殿下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受这是非根的影响。” “你瞧,我们女人从一而终,有了一个就能满足不是?还有那些中人,和宫人结成对视以后,也是彼此忠贞,一辈子不肯拆伙。”赵嬷嬷顿了顿,很富有睿智地总结,“这就是因为咱们没有那惹祸的玩意儿,不会被它给抓住了脑袋,就能跟着心走。但凡谁有了那根东西,就是由着它做主了。可太孙可以这样,贵人却不能这样,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进宫是为了给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殿下的宠爱,说白了那就是您开枝散叶的机会。您的心思要放在后代上,而不是舍本逐末,被那根东西牵着走。那东西可没长在您身上,您就是再在意也管不了,再想管,也不能逆了它的天性……哎,这道理,我用言语都没法和您说明白,也只能给您说到这儿啦――” “不必再说了。”徐循的心现在就和外头的雪地一样,她倒抽着凉气,诚心诚意地谢赵嬷嬷。“多亏了嬷嬷,一看我有点着魔了,就把我给拉回来。不然,要是……要是钻了牛角尖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赵嬷嬷便欣慰地一笑,“我就知道,贵人看似娇憨,实则冰雪聪明,该懂的事,您是一点都不会少懂的。” 她把徐循手里的香囊抽了出来――可怜这东西,已经被徐循揉捏得不成样儿了――轻轻地搁到了桌上。“宫里的贵人,都是遴选出来的,没有谁是粗笨的蠢材,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家都睁大眼睛在看、在瞧呢。这心思若是不正了,即使再怎么遮掩,也难免不被人瞧出来。您只有心正了,才能走得端正,贵人记住我这句话就是了,这一阵子,宫里事多。皇爷的脾性是越来越不好了,昭献贵妃又没了,我们几个嬷嬷私底下闲谈起来,都是心惊肉跳的,总觉得这宫里就像是一锅汤,随着皇爷的心意,皇爷一高兴,说不定一会儿就全滚沸了……这几年,咱们还是小心谨慎一点,遇事多忍忍、多想想,没什么坏处的。” “本该就是如此。”徐循的眼睛,清澈、清凉得就像是太液池的水。“我出身寒微,没有半点根基,即使有了殿下的宠爱又如何?殿下宠我,是他的兴致,他宠,我高兴,他不宠,我也没什么好失落的。我本来一无所有,他也不欠我什么,只要能服侍得殿下开心,同姐妹们相处和睦,便算是我这人做得还不算太失败了。” 赵嬷嬷至此,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她极为欣慰地抚了抚徐循的手背,“正是如此……不瞒婕妤说,自从知道殿下带您回了娘家,老奴便有此担心了。所幸婕妤心底本分,不曾得意轻狂。您既能如此想,我等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一条,我虽不大管您和太孙的事,但还有一事要提醒贵人小心:今儿这些话,您心底清楚就好了。在殿下跟前,可不能显露出来,他宠您,自然是想您开心的。” “这我明白,自不会扫殿下的兴。”徐循微微一笑,环住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搓了搓,“这一阵子,我也真是有些被冲昏头脑了,被嬷嬷这么一说,倒是遍体生寒。还好,我身边终究是好人多,自己也还算是能沉得住气,不然……” 赵嬷嬷亦是十分欣慰:小小年纪,乍然得宠,难免飞扬跋扈、四处得罪。太孙婕妤这大半年来,却是处处逢源,这其中固然运道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但婕妤本人沉稳的性格,亦是居功不小。 能跟着这样的主子,底下人就省心得多了。赵嬷嬷遂起身告退,“时辰不早了,贵人也早些安歇吧……” 她起身退出了暖阁,徐循却半晌都没有动弹,侧耳细听着赵嬷嬷吩咐蓝儿、红儿做事。待四周重又安静了下来,她才轻轻地推开了窗子,望着漫天飘飞的雪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说屋内如春天般温暖,但她却如同置身于风雪之中。并非是环境的险恶,让她兴起了这负面的心情,只是――只是今晚赵嬷嬷的一席话,让她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只要男人在宫里,有人失意孤寂的同时,肯定也有人比较开心。孙玉女显然今晚就是比较开心的一个,此时云雨已经过去,她正和太孙偎在一处说些家常话儿。 “上回我见到金英还问呢,”她趴在太孙怀里,口中絮絮叨叨地道,“我说你出门时候,可有好好用药。他说你总不耐烦吃的,这个不爱吃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好?” 太孙对孙玉女,似无对徐循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和居高临下的怜惜,却多了一份多年的熟稔和自在,听孙玉女唠叨自己,他翻了个白眼,孙玉女见了,便拿手指顶着他的额头,说一个字便顶他一下,“你再这样,我到母妃跟前告状去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看着壮,其实身子骨弱得很――” “哎呀,”太孙有点烦了,“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每天吃,行了吧?为了这件事,你能把我给烦死。” 孙玉女白了他一眼,“不是为你好,烦你做什么?” 她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便又放软了身子,趴在太孙身上道,“这一阵子,在皇爷跟前还是小心一点吧。娘和你说了没有?就是你们走后不久,虞美人服侍皇爷时,只是说错了一句话,便被赐了白绫。好像是说到那个什么唐赛儿,虞美人只随口说了一句,‘为一人抓了好多尼姑,真大阵仗’。皇爷便是勃然大怒……” 太孙的脸色也有点阴沉了,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又问道,“是了,你们走的时候,你看着囡囡到底如何。” 这时候的新生儿夭折率是相当高的,两个里养不活一个是很正常的事,但几率虽是如此,可做父亲的却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夭折的那个。孙玉女笑道,“你放心吧,囡囡吉人天相、福大命大,一定能扛过去的。不是信都写来了吗,已是好全了。娘娘留在南京,主要也还是为了看顾仙仙。” 太孙点头不语,孙玉女瞅了他一眼,又嬉笑着说,“我还和小循说呢,现在就剩咱们俩没有了。我是没法子,都没能跟着你跑,她一脸好生养的样子,怎么还没消息?肯定是你躲懒了,没好好地耕耘她那块肥田――说,你有没有冷落我们小循妹妹?冷落咱们太孙妃娘娘的小眼珠子?” 看似说笑,但其实内里的淡淡醋意,还是挺容易分辨出来的。太孙有点兴味盎然,“吃醋啦?” 孙玉女也很坦诚,“难免啊!” 她把头靠上太孙胸膛,轻声道,“不是我心胸狭小……” “我知道,你是心底不牢靠。”太孙握住了孙玉女的手,细细地把玩着玉结一样的指节。“真是多心眼,你觉得我会那么喜新厌旧?没了我,你还有爹和娘呢。哪一个不是和疼亲女儿一样疼你的?” 孙玉女摇了摇头,她面上闪过一丝阴霾,“身份变了,很多事都要跟着变的……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这一次到京以后,若非小循病了,母后也是有意培养一下她管家处事的能力,让她帮着一道处理内宫琐事的。” 需要人手,找几个懂事的小辈帮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太孙有些迷惑。 孙玉女瞅瞅他,又叹了口气,“自从囡囡出生,娘娘的身子不是一直都不大好?现在太孙宫又被分出来单过了,娘娘不能管宫务,又不愿六局一司插手。肯定是要在宫里抬举一个人来管家的……” 这么一说,太子妃的想法倒是昭然若揭了。太孙皱起眉头,“你多想了吧?小循那个迷糊蛋,能管得好家吗?娘怎会做这样的决定。” 疏不间亲,即使是和太孙一道长了这么多年,太孙嫔也绝不会在太孙跟前暗示太子妃的不是,她是以夸为主,“娘做人最重嫡传正统,你也知道,我在内宫里不上不下的,说是嫔吧,和你情分深厚了点。抬举我管家,倒显得太孙妃娘娘有点尴尬了不是?两相比较,肯定不能委屈正朔嘛。” 所以,即使是亲如女儿的孙玉女,也要被打压了不能管家,培养徐循这个位卑职小的太孙婕妤来管,至于孙玉女的心情,那也只能靠后来考虑了。 太孙听得是眉头直皱,却又无可奈何,望着一脸认命的孙玉女,他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爱多心。这事,娘和你提过?还不是你自己瞎猜,让小循过去帮忙,按我看恐怕就是言传身教些管家的事情。以后你们都是独居一宫了,下人渐渐也只会越来越多,那丫头憨傻没心机的,遇事什么主意都没有,总要学些御下的手段吧?哪里就想得这么远去了。按你这么说,她现在病好了吧――” 见太孙嫔点了头,太孙又问,“那她有经常去慈庆宫吗?没有吧?这不就得了,真要提拔她,自然会带话让她天天过去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太孙嫔也不能不点头称是,她还想提一句:虽说是好了,但还需要静养。――但看着太孙的表情,便把话咽到了肚子里。“怕也是我想太多了……都是不说这些事了,睡吧,明儿起来,还有得忙呢――早上记得去看看小循,今儿回来就直接进来了,也不去她那打个转,小妮子知道了怕不好受。你一走就是两个月,她也惦记着你呢。” 太孙呵地一声,“你们女人就是怪,刚还吃醋呢,这就又惦记上她了。我明早真过去看她了,你可不许吃醋啊。” 孙玉女笑着打了他一下,两人遂吹灯就寝。都在枕上躺下了,太孙才翻过身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孙玉女嗯了一声,摆了摆头,“你刚才就弄得我疼了,现在还来……不来了不来了,睡吧!” 二次求欢失败,皇太孙同学只好郁闷地闭上眼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晚了没来得及看徐循,到了晚上,未曾浪费丝毫机会,他直接指名徐循侍寝。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我们的小徐同志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522:36:17 水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608:33:12 冰雨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617:12:50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620:02:55 谢谢霸王票哇! (要是漏掉谁告诉我哟! 第58章 关照 从前在太孙宫的时候,因为距离春和殿很近,太孙经常在春和殿用晚饭,用了晚饭再喊人过来侍寝遂成常态,实际上按宫里的规矩,当晚适合侍寝的女眷,按例是被誊写在膳牌扇的。(..info好看的小说)皇爷点了膳牌以后,妃嫔遂前来陪同用餐等等。当然以太孙辈分,很多事也没那么讲究。今晚叫徐循侍寝,他回来时间又早,徐循打扮了一番就跑到重华殿去寻太孙了。 其实真要比较起来,孙玉女还是显得受宠,因为昨儿太孙是直接去延春宫找她了。不过徐循也在重华殿里住了有好几个月,对此地并不觉得陌生。——现在,她和能进得了重华殿服侍的这些中人,也已经很熟悉了。迎面进去,先一路用含着笑意的眼神和金英、王瑾打了招呼,又和青儿、紫儿点了点头,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侍膳宫人川流不息地往上抬菜,尚食局的典膳也进了屋子。 正规地说,皇室成员三餐都要有人先尝过的。这个尝膳工作也得当着太孙的面进行,不过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经常就不执行了,甚至连御膳房送来的菜也经常是被冷落在一边的,这些温火膳,满足不了太孙的胃口。太孙常在春和殿吃,就是因为春和殿有膳房,能吃上一些体己菜,他在太孙宫自己吃的时候,就会派人去皇爷的小厨房点菜。 当然,这都是南京的事了,现在到了北京,太孙宫距离内宫真是有一段路了,从那处来的菜,这么大冷的天,就算有火温着也早都冷了。但同样太孙宫也有了自己的膳房,徐循、孙玉女最近吃的就都是膳房给做的菜,起码路途还算是近,送来不需要再翻热,虽然是份例菜吧,也不至于不能入口。这一点来说,算是生活质量的小小提高。 “今儿排场好大啊。”她给太孙墩墩身就算是行过礼了,太孙也不计较这个——现在大家都很熟了,熟不拘礼嘛。很多多年的老妃嫔,见到主子了也就是点点头而已——也没等太孙说话,就跑到他边上挨着坐了下来。 “我也这么说呢。”太孙对徐循一笑,两个人一点都没有小别后的生疏,好像太孙就是出去散了个步,两个人不是两个月没见,只是两个时辰没见一样。“膳房那边估计人手也是刚配齐了,这是攒足了劲给我显本领呢,这顿饭菜色倒是够丰富的了。” 和徐循一样,太孙每天也是有份例的,他一天的份例能管徐循一个月的吃食了,什么米啊面啊,奶啊肉啊,要都给用全了,能做出一百多道菜来。.info[]当然平时这些份例,尚膳监并不会全用——多少也就是规定一个意思而已,实际生活中都是不按条例来的。可今儿太孙宫膳房要显本事,菜比平时都多了起码一半,整整摆了能有五张方桌,大菜硬菜就不说了,光是应节的小菜,就有烩羊头、爆羊肚、炸铁脚小雀加鸡子、清蒸牛白、酒糟蚶、糟蟹、炸银鱼、醋溜鲜鲫鱼——全拿红头签子在盘边上糊了名字,徐循一路看过来,一路念,又笑道,“这是把一个月的菜都做上来了吧?” 她语调清脆娇甜,报菜名儿抑扬顿挫,和唱歌似的。太孙听了高兴,便说,“你把这些菜都给我念一遍,看看膳房给做了什么好东西。” 徐循笑道,“我不要念,等我念完了,菜都冷啦——您看着想吃哪一道,我再给你念哪一道吧。” 太孙便直起腰,往桌上扫了一眼——别说,这些菜隔远看去,未必都能认出来是什么。他随手指了一盘,徐循看了念道,“是带油腰子。” 太孙微微一点头,便有人上前,先夹了一份,却是奉给典膳,典膳看了点头,再奉给太孙。如此吃了两口,太孙便失去兴致,挥手道,“把大锅子留下,拼一圆桌菜,余下的撤了赏你们吃吧。” 这才是他平时吃饭的惯例,徐循上前帮着挑出了十多样太孙爱吃的——太孙口味随皇爷,爱吃面、吃辣、吃肉,点心爱吃甜、吃奶,她看着签子,再结合平时的印象,和王瑾一起商量着挑了十多盘子,这里自然有人把方桌撤下换成圆桌,在中间放了个八宝鱼头豆腐大锅子,下面烧了火,浓汤滚滚,看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连典膳也下去领赏用饭了,屋内只余青儿、紫儿并几个中年宫娥服侍时,太孙方才动了兴致,连声道,“温酒来!” 温的有好几种酒,也是一样温在水里,青瓷瓶上挂了红签子。徐循去挑的时候,看到除了御酒房造的金茎露、太禧白以外,还多了两瓶新酒,便笑道,“这个荷花蕊和秋露白,是新酒呀?” “噢,是王瑾在宫外酿出来的,今儿咱们试喝两钟,如好,再让他造。”太孙说,“你各样倒一钟来我喝喝?” 倒酒这个也无需徐循自己动手,自然有人给她倒好了,徐循只端过去给太孙而已,太孙先喝了半杯荷花蕊,剩下半杯就拿在手上,送到徐循唇边了,徐循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太孙笑道,“徐娘娘,小的服侍你可仔细么?” 徐循白了太孙一眼,咽下酒品了一会,才道,“这酒对我来说太醇了。” 果然,太孙还若无其事呢,徐循脸上已经飘起了两团红晕,太孙哈哈一笑,“你平时自己吃饭,不喝酒的?” “我们喝的酒没这个好。”徐循说,“也就是兰花饮、芙蓉液,在外头算是好得不得了了,和这个比也淡。” 太孙唔了一声,“我喝惯了,倒是不觉得多好。就是比别的醇厚些,在鼻子里有点荷花的香味。” 说着,又吃了几筷子菜,徐循侍膳过几次,很有经验了,早舀了小半碗鱼头汤凉着,这时候刚好奉上,太孙开始作了。“浊,撇撇。” 徐循只好把本来也没有几片的油花轻轻地撇到一边,舀了一调羹清汤给太孙,正好就喂进去了。“现在好了吧?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喂……” 两个人一边吃酒,一边谈天,徐循问些回南京路上的事,太孙也问问北京的变化。不知不觉就吃了有快一个时辰,菜没吃多少,酒也没喝多少,多数时间都在聊天了。太孙还和徐循说,“可惜了,王娘娘毕竟还没去多久,不然,教坊司里喊点小唱来弹曲子,更有意思了。” “哪有人家常吃饭还要听小曲的。”徐循现在和太孙说话已经是非常随便了。她拿起一个乳饼塞在太孙口里,“吃你的吧,再娇下去,就该吃粗菜忆苦思甜了。” 粗菜也是本朝御膳的特色,真是就拿油盐炒的苦菜根、红菜头什么的,全是田间地里苦哈哈吃的菜色。这是太祖爷为了警惕子孙,忆苦思甜而定下的铁律。到如今无非是原样拿去倒掉而已,谁也不会真吃。太孙哈哈一笑,咬了一口乳饼,又拿徐循的手放在手心里捏来取乐。 两个人坐在一处说点家常,吃吃菜喝喝酒,因为不是每天见面,所以也很不愁没话题,就像是一般的家人一样,宁馨里又带了一点调情,一点情调。这样的情境肯定是能让人非常放松的,最重要的,是因为朝夕相处了很久,所以那种隐约的陌生感已经完全不见了。要说起来,徐循和太孙相处的时间,还比太孙和孙玉女相处的时间更久呢。虽说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但男女有别,没成亲之前,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虽多,时间却又不长。 当然了,这种相处的风格也是要看人的,有的人就是在一块一辈子,都处不出这种感觉来。反正和徐循在一起,可以说是不乏温情、又不乏激情。太孙也挺喜欢这样的感觉,和她在一块感到什么都能说,比较放松,也不必担心徐循多心生气什么的,当然,更不必担心她到处乱说了。两个人吃完饭还泡茶聊天呢,又假装下棋。——所谓的假装下棋,就是一边在棋盘上落子,一边听徐循说她学骑马的事。 “后来我可以一气从东苑跑到西苑,腰也不酸了。”徐循说得很高兴,“就是练出来了,腿有劲儿可以蹲住了。难怪都说扎马步、扎马步,骑马多了真的练腿劲!” 太孙听着听着,听到腿劲,心头一动,斜着眼望着徐循说,“真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练出来了?我不信。” 小徐一听就动情绪了,“改明儿我骑给你看!” “不用改明儿了。”太孙一把就把徐循给拉到自己身上了,“你就在这儿骑给我看看——我看你能骑多久!” 这所谓的骑,当然不是骑马了。徐循的脸一下都红透了,她嗫嚅了一下,“棋都还没下完呢……” “封盘再下。”太孙果断地做了决定,扬声道,“青儿——” 随着一声应是,帷幕一掀,一张很舒服的床就已经被准备好了。此时夜深人静、红烛高照,寝殿里正是颠鸾倒凤的好时机。徐循的上衣一件件地掉到了腰际,裙子一层层地撩到了腿上,她真的信守承诺,策马由缰,好好地把身底下的某人给驱策了一番…… 在这种事上,男人当然都贪新鲜,但也不是说熟就没有熟的好了。彼此对对方的身体都很熟悉,知道怎么能给对方带来快乐,节奏也合上拍了以后,就有一种同新人相比不能达到的酣畅淋漓般的感觉。两个人喘息着倒到枕头上的时候,彼此都很心满意足。太孙侧头去看徐循,却发现徐循也正情意绵绵地看着他。他心头不禁一软,便伸手将徐循揽进怀里,低声道,“昨晚我回来了,没去找你,你想我不想?” 徐循很自然地说,“想啊。” 她嘟着嘴,伸手一下下地顶着太孙的胸膛,“回来得那么晚……我还想着,昨晚你肯定是要和孙姐姐的,指不定我还能在晚饭前先见你一面呢。没想到你回来得那样晚,直接就进延春宫了。” 这话说得,多贴心啊,又透着思念,又透着懂事大度——不争宠,知道孙玉女离了太孙好几个月了,第一晚也不和她抢。太孙心底就和吃了一碗热牛奶似的,别提多妥帖了。他上下地抚弄着徐循的脊背,道,“是我不对,下回一定争取早回来,早给我们小循看一眼。” 男人在满足以后,肉麻的话都是不要钱的。徐循嗯嗯哼哼,看来也怎么没当真,太孙有点不爽了,拉了她的耳垂一下,又说,“是了,明年你胡姐姐即使过来了,怕也不能管宫务了。她这一向身子都不太好,还是要以将养为主,不能多操劳。” “哦。”徐循自然地说,“那就要多劳烦孙姐姐了。——说起来,也不知仙仙生了没有,这一胎若是小子,家里就有喜事了。” 何仙仙是三月份怀上的,正好现在也到了九个月上头,随时都可能发动生产。太孙被这一说,也觉得有点期待,“可惜,不论是男是女,头一年都不好搬动冒风,怎么说也得过了周岁再往这里带,明年内,还是只能和他的姐姐和小叔叔、小姑姑们做伴。” 这倒是的,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南京的妃嫔很多,比如刘婕妤就是病了,还有太子宫里好几个美人,不是怀孕就是坐月子等等,或者孩子幼小不好搬动,情愿多留一段时间再来的。因没男人在了,现在都居住在内宫里,倒是也挺方便的。 两个人说了点闲话,也就到就寝的时间了,太孙见徐循爬起来去吹灯时,身段窈窕玲珑有致,心念一动,手便捏在了徐循的腰上,“小循,我们不如——” 徐循回过头,脸上一红,看得出来,她也是有点想要的——虽然口中没说什么,但却配合地把腿儿给分开了…… 第二天起来以后,太孙就吩咐王瑾,“搬两坛子秋露白去宜春宫,让婕妤练练酒量。以后你留神瞅着,宜春宫短什么了,只和我说。婕妤人老实,不会要东西,咱们得体恤起来,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了。” 王瑾一哈腰,稳稳地应了一声。“奴婢一定谨遵少爷吩咐,不让老实人吃亏。” 作者有话要说:小徐的表现。 今天好累啊,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622:35:06 我已经疯了2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700:47:28 灬朱顏、卍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702:17:24 十一格格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702:52:50 谢谢几位朋友的地雷! 第59章 嚣张 迁都后的第一个年,肯定是过得很嚣张的。别说前朝新年大朝办得热闹了,连后宫的新年朝贺都办得非常盛大。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今年后宫里来了好几位王妃。 藩王无事一般是不上京的,都只在自己封地附近活动,这一次迁都盛世,前朝也来了好几位藩王。但最是风口浪尖的汉王,虽然也要求上京朝贺,却没被许可。倒是汉王妃来了,赵王和赵王妃也来了,还有代王妃、安王妃等藩王妃腊月里都到了京城。可想而知当然整个腊月的庆祝活动更热闹了几分不说,连次数也增多了。 这么一来,徐循和孙玉女倒也忙了起来――这种老中青三代家庭聚会的活动,青年一代没有人出面肯定是不合适的。太子妃直接把她们俩就当作是太孙妃的代表了。所以虽然位卑职小,但也只能每天坐轿子往内宫赶。参与这些没完没了的洗尘接风活动。 因为很多藩王妃,成亲就藩以后,都是很多年没有探亲的了,连皇太孙成亲都没有回来共襄盛举,这一次肯定想见见太孙宫里的新人,奈何太孙妃又不在,只好把孙玉女和徐循都拉来见面。这长辈见晚辈,肯定也不好空手的,符合品级的首饰怎么也要赏两件。徐循和孙玉女遂得了许多首饰,都不算太名贵,但也直是好东西了。最好的一点,就是藩王妃手里赏出来的,和她们平时得的首饰不一样,上头一般没有刻名。――没刻名,又不太名贵,且还是长辈给的见面礼,按例不登册,拿来赏人是再好不过的了。徐循已经给四个嬷嬷一人留了一枚金簪。其余几个宫女,一年忙活到晚,她预备也给赏一枚金戒指,好歹也让她们防身。 说起来,也就是因为这些王妃们进了京,徐循才又见到了张贵妃。去年一整年的忙碌,使得张贵妃看来憔悴了一点儿,但她的精神头儿还算不错,和王妃们说笑的声音也很响亮。对小辈们,她还是那样亲切,看戏的时候时常把徐循叫到身边挨着坐,正好太子妃也搂着孙玉女,这样她们就不必在偏殿里挨着低等妃嫔们坐了,可以跟在长辈们身边,享受比较好的景色和音色。 不过,徐循有时候还宁愿自己能在偏殿里坐着呢。在张贵妃身边坐,她心里一根弦老是松不下来:这蓝宝凤钗,虽然是被太孙揽到自己头上了。可张娘娘要是问起来,她也的确不知该怎么交代。 此外,座中都是超品诰命,正妃扎堆儿了,给她这个嫔妾的压力也挺大的。她是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倒不如孙玉女挥洒自如了。――好几个娘娘都对孙玉女很感兴趣,时不时就巡梭过一个眼神。孙玉女倒也是镇定自若,没有一点局促。 关注孙玉女的原因,大家心里清楚,面上却都装糊涂,其中还要数汉王妃最直言不讳,某次宴会上,孙玉女随口说了个笑话,她拿手帕掩了嘴,笑得前仰后合的,冲太子妃笑道,“嫂子,不是我说,倒是可惜了的。我是没见着太孙妃,也不知她有多好的人品,心里就为这姑娘可惜。” 这话说得,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了,全看向孙玉女。徐循心里都替孙玉女觉得尴尬,她望着自己的脚尖,也不敢到处乱看,也是丝毫不知孙玉女现在的表情为何。 太子妃的语气也是有点惊讶,不过还是挺礼貌的,她说,“这是怎么说呢,弟妹。” 汉王妃韦氏当然也是个美人了,虽说年纪大了,保养得是极好。看来珠圆玉润,十分和蔼可亲的,被太子妃一提醒,她好像也自知失言似的,握着嘴笑道,“是我失言了,不过,这事儿我也是有所耳闻――昔年在宫里,我可见过胡尚宫几面的。没料到她这么有福气,现在倒多了个当太孙妃的妹妹。” 徐循根本都听不懂,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张贵妃,张贵妃好似根本就不感兴趣,漫不经心地低下头,笑着问徐循,“你今儿怎么没戴我给的那对耳坠子?” 徐循的心现在也立刻跟着吊起来了,她再顾不上注意汉王妃那边了,这里自己故作自然地笑道,“太沉了,坠得耳朵疼……” 张贵妃就疼爱地拧了拧徐循的耳廓,笑道,“要不是怕耽误了你,真想让你进内宫来和我住――可想想,你进来了,心里不知多怨我不说呢,连太孙怕也怨上我了,这方才罢了,日后,多和你几个姐姐一道进来请安吧。住得远了,情分可不能远……” 说着,又问起太孙,“太孙在新住所住得还习惯吗?今年夏天可有受什么委屈,觉得太孙宫有哪里还不够好?” 两人这边闲谈,徐循那边就听不清汉王妃和太子妃的对话了,你来我往也不知说了什么,孙玉女忽然大声道,“皇爷圣明天子,行事自有道理,我心里怎会委屈呢?娘娘这话说得,嫔妾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下倒是把所有人都给惊动了,众人都看过去时,汉王妃却是怡然自得,似乎根本没有听出孙玉女话里的恼火,她慢条斯理地挑剔着橘子上的脉络,反而冲孙玉女温厚一笑,道,“别的事,父皇自然是洞明烛照、运筹帷幄,可这婚事就难说了。远的不说,近的――” 她冲赵王妃努了努嘴,又是一笑,才道,“不过也没什么,横竖无子嘛,天家婚事,还不是以男丁为尊,不喜欢就废――” “弟妹!” “王妃!” 太子妃和张贵妃同时出了声,徐循从未见过太子妃面上如此霜寒,平日里和蔼的脸现在是完全挂了下来。不过,见张娘娘开声,太子妃平静了一下,也就不做声了。 就徐循看来,张贵妃是很不想掺和这滩浑水的,把汉王妃喝收了声,她也不说话了,场面一时,倒有些尴尬。 赵王妃显然也很不舒服,她不比太子妃顾忌多,直接送给汉王妃两枚大白眼,方才温言问徐循,“你是哪家的闺女,和咱们国公爷徐家,可是亲戚不成?” 这明显是问出来转移话题的,徐循忙回道,“我父亲就是寻常塾师,世代住在南京,同国公爷就是同姓的缘分。” 赵王妃便点头向张贵妃道,“现在宫中选秀也好,为咱们宗室子弟们赐婚也罢,多数都有选择这些良家女子的,我看着也很好。我们家大小子将来若是择媳,也求一个这样漂亮懂事的良家女,我就心满意足了。” 大家便把话题说开了,说到明年预定要办的选秀去了。“距离上回选秀,也有四五年了吧,明年不知要不要再选呢……” 好容易散了席,大家便各自回宫去了。徐循有心和孙玉女说几句话,但两人分乘轿子,也没法说。再说孙玉女当晚侍寝,回宫以后直接收拾收拾就走了,徐循只好和当班的钱嬷嬷、孙嬷嬷八卦,她把宫里的事很仔细地和两个嬷嬷说了,叹道,“汉王怎么样,我没见过不敢说,这个汉王妃可是真够讨厌的了。” 两个嬷嬷也是咋舌不已,钱嬷嬷道,“有些话也就是她敢说了,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但凡说一句这样的话,皇爷不大发雷霆才怪。真是惯坏了,这些年,汉王都没见宠了,言行举止还是如此放肆。” “这不是摆明了要挑拨离间吗?”徐循很有几分愤愤,“咱们宫里不得宁日,难道她有好处?这个人真损。” 骂了几句,表明自己高尚的道德水准以后,小徐婕妤开始人性化了,她八卦道,“可汉王妃说的那是什么事啊,什么胡尚宫不胡尚宫的,我可没听明白。” 这四个嬷嬷可以说是各个都身怀绝技,赵嬷嬷料理内务是一把好手,把宫人们料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宫规礼仪方面十分在行;孙嬷嬷在梳妆打扮之外很会搞人际关系,李嬷嬷呢,光是从教坊司带来的功夫,已经足够让徐循受益无穷了,更别提她曾婚配过一段时间,是宫里最接地气的一个,钱嬷嬷则是宫中老人,人情练达不说,宫中典故也知道得很多。所以一说这事,徐循就很自觉地看向了钱嬷嬷。 钱嬷嬷沉吟了片刻,便道,“这事知道的人很多,告诉贵人也没有什么,您心里有数,别在人前露出就行了――太孙妃娘娘是家中幼女,她们家乃是济宁富户,原本有一长女,被选入宫服侍。她聪明伶俐,习字后好读诗书,很得仁孝皇后的喜爱,没有多久就转去当女官了。三十出头,已是尚宫,当时为太孙说亲的时候,本来都定了是如今太孙嫔的。可具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忽然间又要去另选,总之皇爷令司天占卜时,卜得星气在济南一带,皇爷就令人去暗中查访,这些选秀的中人宦官们,就把胡尚宫的幼妹给选上了,言说此女在当地颇有贤名,而且命相大吉,皇爷便令胡尚宫回家教养幼妹。后来选秀的时候,张娘娘和太子妃均暗中查看过,也觉满意,这么着就选定了如今的太孙妃娘娘。” 徐循还真不知道原来她亲身参与过的选秀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她也是听着迷了,不禁就问,“那大哥能愿意吗?” 太孙愿意不愿意,一般底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但孙嬷嬷那不是有个对食吗?这个对食刚好不还是太孙的大伴吗?另两个人就去看孙嬷嬷,孙嬷嬷也没装傻,摇了摇头,啧啧了几声,“肯定不愿意啊,可也不好说什么――他不说还好,顺顺当当地就把孙嫔给收了。若是一说,激起皇爷脾气,孙嫔现在还未必在宫里呢……” 看来,她和王瑾在一块的时候也没少八卦太孙的事儿,这才对此事□心知肚明。徐循却没心思顾忌这个,她皱起眉头,都不知道疑惑什么好了,先想问:皇爷干嘛这么讨厌孙姐姐。后又更好奇胡尚宫的事,“哎哟,这么一说,这个胡尚宫可是个厉害角色,从宫女做到尚宫,好稀奇呢。” 女官怎么说都是有品级的,比起宫女那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富户之女,被选入宫服侍,三十出头,已是尚宫――这简单一句话背后,一个人精形象简直是呼之欲出。再阴谋论一点想想,凭什么皇爷就看不上孙玉女啊?凭什么司天就选到济南啊?凭什么就选了胡善祥啊?要知道胡尚宫可是尚宫诶,六局一司里,最位高权重的也就是尚宫局的尚宫了,她们负责内外传递消息,把内宫需求反馈给外臣知道,也是很有和外臣见面的机会的,要说同司天勾结……这,虽然玄幻点,但也勉强还能成立。 “再厉害,也薄命。”孙嬷嬷也嗟叹道,“妹妹才封了太孙妃没多久呢,山东一带流行瘟疫,染疫没了。这人命真和草纸似得,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见了。” 钱嬷嬷也嗟叹一声,遂和孙嬷嬷说起宫里女官的变迁。 徐循自己咂摸了半晌,见话题变了,也不敢再八卦下去――问几句是人之常情,寻根究底的,钱嬷嬷这个管女德的可要说她了。 她坐在当地,禁不住是又想起了汉王妃的那番话,只觉得这番话里,真是没一句没有深意,没有用意。再往深里想时,不禁便想得痴了。 回过神来,亦暗道汉王妃厉害――就算明知是在挑拨离间又如何?换做自己是太孙嫔,就算明知她没安好心,恐怕也少不得要心气翻滚一番了。 忽然间,她很庆幸自己现在和太孙嫔是分宫住了。小徐婕妤发了个抖,一时也是有点惆怅:可惜了,张娘娘特地点名让她多进宫服侍,不然,这一阵子,要是能不进内宫,那该有多好啊…… 第60章 恼火 很可能是汉王妃在朝的时候,这样的事儿并不少见。所以这番口舌,在宫里根本都没激起个响儿――又或者激起响儿了,徐循却并不知道。现在太孙宫分出来了以后,几个嬷嬷的消息灵通度是等比下降的。顶多也就能做到对太孙宫里的事了如指掌,别的那就不要多想了。 反正,就算是大家各有想法吧,面上肯定也都是装得若无其事的。时近新年,谁也不会把这种丧气的事儿闹大,汉王妃不会,张娘娘不会,太孙宫里的人就更不会扫兴了。徐循估计孙玉女可能比谁都怕这事儿被人继续提起,所以第三四天,她就很恰到好处地“病”了。内宫的种种庆祝活动,她都没法参加。 她不去,徐循就更不想去了。好说原来孙玉女在的时候,太孙宫有人需要出面的时候都是她当仁不让,现在孙玉女不在,出来和汉王妃等对话的就是她小徐循了。但不想去也没有办法,现在宫里就剩她一人了,她不去,谁去? 徐循去看望孙玉女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暖阁里,就是不想动了,她说,“我恨不能也病一场呢,现在想到进宫,浑身的寒毛都炸!” 孙玉女其实也是正好快来事了,确实有点不舒服,拥被坐在炕上,越发显得面色苍白,颇有几分楚楚可怜。听徐循说话,她免不得就是一笑,“都巴不得进宫讨赏呢,谁和你似的这么没出息哇?叫大郎知道了,少不得要笑话你。” 徐循吐吐舌头,“赏?我怕讨来的是打呢,现在见了汉王妃,我都打从心底发怵。你瞧吧,她一句话就把你整成这个样子,我要是撞到她手上了,还不知道怎么地呢。” 她这么大大方方地提起前事,倒显得没异心,孙玉女也是一笑,她反而为太孙妃说话,“别听那个老毒妇瞎说,她就是要在我们太孙宫里下钉子。娘娘入选的事我再清楚不过了,清清白白,丝毫龌蹉没有。胡尚宫再能耐也就是个尚宫而已,入宫都多少年了,家里有没有这个妹妹她还不清楚呢。” 以孙玉女的资历,这番话说出来似乎是可信的。徐循也不敢多问,只好做同情状道,“这话就算是假的,也害人不浅呢。现在被她这样一讲,你倒不好在人前现身了。损人不利己,一点长辈的风范都没有,什么玩意!” 孙玉女哼了一声,倒是来了点同仇敌忾的兴致,“这个就叫苦了?大郎的那两个叔叔,什么妖怪事儿做不出,仗着靖难时候的功劳,从前没就藩的时候,简直是群魔乱舞,不知造了多少事。你是没赶上热闹呢,赶上了你就知道了。那几年,咱们春和殿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就是亲养的媳妇了,咱们春和殿几个字,孙玉女说来真是自然得不得了。徐循听了,心中未免有几分感慨:不管汉王妃说的是真是假,孙玉女的遭遇,确实是很令人同情的。 “我就听说了汉王……”但是这话她当然不会傻得说出口,徐循顺着孙玉女的话就往下八卦。 “赵王也是一样的。”孙玉女对宫廷掌故知道得也不少,尤为可喜的是,消息来源比较上层,可以弥补嬷嬷们的空缺处。“做妖做怪的,从不消停。就现在这个赵王妃,那都是后立的了,从前的赵王妃人也挺好的,就因为和他合不来,他借口无子要废人家不说,还把她的侄子一剑给杀了。” 徐循不禁瞠目结舌,“哪有这样事的!” “可不就是了?”孙玉女也翻了个白眼,“包藏祸心,没一个好东西――就仗着靖难时候的功劳呗。一人都蓄养了好些护卫,谁知道想做什么,只苦了太子爷、太子妃娘娘,受着弟弟们的气,还要给他们说话,别提多委屈了。” 所谓的四世同堂,唯一个忍字,这话实在是不假的。这种大家庭的长子长媳,因为有继承权的关系,所以也要奉养老人照料弟妹,遇到几个精怪的小叔子小姑子,有些委屈也是毫不稀奇。只是徐循万万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也要受这种委屈――而且,还比一般人家要多受许多。她不免和孙玉女一道嗟叹了一番,孙玉女才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也不想去里头,你老实胆小,憨憨的没什么心眼……一进宫又倒霉撞了刘婕妤的枪尖,被两边挑着当斗气的靶子,你心里也是战战兢兢的,这我都明白……” 进宫这么久,徐循和孙玉女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两个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争宠关系,脾气又都不错,现在彼此说话办事也没那么表面,的确是很正常的发展。但,孙玉女也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徐循听了,心里也有点怪怪的:不是说她觉得孙玉女不好,就是这个人吧,为是非所围绕,她是个怕事的人,现在和孙玉女靠拢起来,自己心里不由得就有点没底似的。 “但现在太孙宫必须要有个人出去撑场面,不然,谁知道汉王妃又说什么怪话呢?”孙玉女没留心徐循的沉默,继续给她鼓劲儿。(..info)“从去年开始,皇爷脾气就特别不好,挑三拣四的,太子爷那边也是烦得不行,就是大郎都有点战战兢兢的。这时候咱们在后宫不能给他们添乱、添心事,我之所以装病,也不是闹脾气,就是不想让汉王妃再拿咱们太孙宫自己的事来说事了。你就是再不想去,也要开开心心地过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你要到了汉王妃跟前,肯定是和张娘娘坐在一块儿,你就见机行事呗,张娘娘那么喜欢你,肯定会为你出头的。” 徐循本来心里的确很没底的,被孙玉女这么入情入理地鼓舞下来,倒舒服一点儿了,她思忖了一会,也就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啦,不会给大郎丢人的。” 孙玉女满意地轻轻拥了徐循一下,说,“你这么坐着不累吗?躺上来和我一起靠一会儿吧。这分宫住了,也有不好的地方,以前想找你,打开窗户一看就知道你在忙什么,喊一声过来就行了。现在想找你说话,可没那么容易了,你也不经常来看我。” 太孙宫就她们两个主子,平时白天太孙都是不在的,要是不进内宫的话,她们俩不一起打发时间,彼此也真的都很无聊寂寞。所以其实徐循和孙玉女这一阵子也的确经常一起玩。 这人呢,就挡不住朝夕相处,只要不是互相非常讨厌,熟起来都是有感情的。徐循对孙玉女的感情比较复杂,但也不是说就没有好感,听她这么说,她犹豫了一下,就真的踢了鞋,躺在被子外头,和孙玉女互相搀着靠在了一起。 “那天汉王妃那番话,你别对大郎提起。”孙玉女安静了一会,又道,“你应该也知道了,迁都事多,皇爷现在脾气不好,精神有时也是有点不济了。朝廷里的事,基本都让太子处理,时不时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反正就是烦吧,大郎也得跟着一起烦,咱们后宫里的事就不能让他烦心了,现在太孙妃不在,内宫里受了委屈,你心里不得劲了,回来和我说,咱们一起出主意,该往上捅的,捅到张娘娘那里去,该瞒下来的咱们就一起捂着……和你说句实在话,虽说生了也不能自己养,可这有孩子和没孩子就是不一样,咱们俩呢,现在就得互相依靠,携手共渡难关……” 又做了一会思想工作,徐循也是表了几次忠心,孙玉女方才满意不说了。两个人倒在暖阁上,透过比较名贵的琉璃窗――这东西一间宫殿里也就是一扇了,是营建大报恩寺的副产物――望着外头的宫墙上厚厚的积雪,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徐循才透了一口气,低声道,“刚进宫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感觉,在宫里活着,怎么这么难呢?没事儿还好,大家开心罢了……有了事,却总是……总是坏人得意,好人憋屈。” 孙玉女倒是被她给说笑了,笑了一会儿,“你以为这都和唱大戏似的,一出就是一出?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吧,看谁能得意到最后。现在欺辱咱们的人,日后失意的时候,有得是!” 但到了最后,这笑声又化作了一声酸楚的叹息,孙玉女把脸埋到了徐循脖领子里,徐循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膀拍了几下,孙玉女的脸就在她肩膀上来回蹭了几下,和小猫儿似的稚气,她轻轻地说,“可你说得也对,享多大福就要受多大的罪,在宫里活着,有时候是要比外头更累……” 也许是情绪上来了,她忽然轻轻地抽泣起来,徐循瞪着房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慢慢地拍着孙玉女的肩膀,过了一会,孙玉女自己也就好了,擦着眼睛直起身子,张口要说些什么。 话还没开口呢,徐循就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大哥的。” 孙玉女瞅了她一眼,徐循也一脸无辜地望着她,不知谁先开的头,两个人扑哧一声就都笑了起来,倒是把刚才室内凄清委婉的气氛,一扫而空了。 笑着笑着,孙玉女就挽住了徐循的胳膊,半是夸奖,半是感慨地道,“小徐循,好人呐!怪道你这么讨人喜欢,咱们这宫里,人精子、人尖子多,像你这么样纯的,可没有几个。” 也不知为什么,徐循就是不敢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 在政委太孙嫔那里做过了一些思想工作以后,太孙婕妤得以用比较饱满的精神状态去迎接新年了。腊月三十那天,一大早她就去了太子宫,孙玉女今日却是真不能来了――来事了,在床上躺着呢。 反正一天也就是这些礼节要行,身为太孙婕妤,本来就是辈分最小的那个,今年多了好几个藩王妃,她的位置就更不起眼了,差一点没排到阁子外头去。一整天徐循都循规蹈矩的,吸取去年的教训,一句多的话不敢说,一口多的东西也不敢吃。这么着谨慎戒惧地到了晚上,好歹也没出什么事儿――最爱找事的刘婕妤病了,留在南京呢。年后才上船过来,别的妃嫔,谁也不是那种爱找事的性子。 眼看着快到子时了,徐循也放松了下来,和李才人、张才人坐在一处,看《众神仙庆赏蟠桃宴》,李才人一边嘘寒问暖,抱怨徐循自从迁都以后都不大进太子宫里找她们说话了――和皇爷那边的规矩一样,太子的子嗣,除了郭才人生的那三个小的太子妃没带以外,其余都是由太子妃安排着养大的,现在大了出去外东宫专门给皇子皇孙居住的区域住,李才人就更看不到了。这个年纪的妇女,除了和小辈说说笑笑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追求,徐循陪着两个才人说闲话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她们对徐循的确是颇有一点疼爱的。 徐循也在努力解释呢:地方远,事情多云云。正说着,隐约听得一声脆响――紧跟着,堂屋方向就传来了男性阳刚的怒吼声。 基本上,现在外头坐着的男人也就是天家那些了,皇爷、太子、太孙,还有几个藩王。徐循很熟悉太孙的声音,知道这绝不是她大哥在怒吼。又听得声音有几分苍老,她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大年夜的吼人,一般人不会这么没眼色吧……十有八-九,是皇爷又恼火起来了? 可又有谁这么没脑子,会在年夜里惹到皇爷呢? 随着这一声怒吼,东西几间开殿蓦地都沉寂了下来,刚才还热热闹闹嗑瓜子看戏的妃嫔们,现在一个个都噤若寒蝉,互相拿眼神说话,耳朵也都竖起来去捕捉正殿的动静。徐循当然也不能免俗了,她年轻,耳力还好,确实是隐约听到了一些人说话的声音。正在那纳闷又兴奋地猜测着怎么回事呢,脚步声轻轻地就往偏殿来了。 “太孙婕妤徐氏可有?”一个老中人出现在了偏殿之中,很和气地问。 一屋子人顿时就又都看向了徐循。 徐循咽了咽口水,慢慢地站起来了,还没说话呢,老中人冲她一弯眼睛,很客气地道。“皇爷有旨,请您跟老奴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徐的除夕夜大冒险啊 皇爷喊她过去干嘛呢 谢谢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823:02:50 11594233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908:27:03 的地雷! 第61章 龙威 皇、皇、皇皇皇皇皇皇爷? 徐循整个人都不好了,皇爷? 除了去年新年那一次以外,徐循根本就没见过皇爷了。她听到的多数都是皇爷的传说……这些传说对她现在的心情可是没有半点帮助。 都说皇爷脾气喜怒无常的,所以猜测皇爷为什么喊她过去也没什么意义。徐循在脑海里发狂似的一遍遍过着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低调着呢!总体说来,入宫一年多以来她都低调着呢,除了倒霉被刘婕妤挑出来一两次以外,她平时恨不能把头塞进屁股里做人,皇爷就是要挑刺怕都挑不出来吧。 话虽如此,可徐循心里还是慌,还是没底啊。这一路走得是脸色惨白,要不是还有点定力,失魂落魄之下说不定都得吓摔了。 带她的老中人估计也是看出来了,眼看快到正殿了,他忽然住了脚步,冲徐循温和地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姑娘不必担心,里头没你的事。进去以后,照实说话就成了。” 这个老中人,身材高大气质威猛,瞧着不怒而威,一进屋就把场面给镇住了,没想到一开腔语气倒十分温和,却又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徐循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呢,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服饰。 大红纻丝云蟒贴里——蟒纹!大红! 徐循再往膝盖一看,膝盖下头还有一条蟒纹呢! 赏穿三襕红蟒贴里……这个老中人,不,老太监,必然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蟒纹近龙,一般不是皇亲国戚是不可以乱穿的。宫眷逢节庆换穿蟒衣,那是因为她们都是皇帝的女人或者小孩,中人可没这个福分,能享受如此普适的待遇。能穿蟒纹的那都是有特别体面,经过主子发话赏穿的。能穿红曳撒,已算是天子近臣,中人里的贵人,可被称为“穿红近侍”。穿红蟒纹贴里,还在左右袖子上的蟒纹襕之外,在膝处再加一条蟒纹襕的,那绝对是牛人中的牛人,中人里的位极人臣了。 她被这么一吓,倒是忘记害怕了,跟着老太监碎步进了正殿,也不敢抬头看人,糊糊涂涂地给正前方皇爷所在的地方行礼请了安,还没起来呢,皇爷就发话了。 “谁让郑和去找她的?你们这些杀才,平时老爸爸、老先生地喊得蜜似甜,大年夜要办差事了就躲懒!”皇爷一开口,整个气势顿时席卷了正殿,徐循虽然不敢抬头,但感觉上在座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地听着皇爷乱发脾气。“我身边他娘的连一个如意人都没有!你们这帮王八羔子也他娘的凑趣,专捡他娘的喜庆日子给老子败兴!” 一连三个他娘的,都快把徐循给说蒙了。她慢半拍才意识到,原来这领路的老中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内官监太监,迄今为止已经五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 和郑和相比,金英、范弘、王瑾这些太孙身边的近人,简直就是徒子徒孙了,他们都还只在穿红近侍那份上混着呢……可就是这么一个猛人,在皇爷身边也是轻声细气的,态度别提多殷勤了。“老爷爷请息怒,不论底下的小兔崽子们怎么捧。咱也是老爷爷的奴婢,传话就这几步路,顺带着就去了。说得上是什么劳动呢?” 皇爷还是很给郑和面子的,他宽了语气,居然还有点委屈了,“你正月里就又要南下,朕岂能不体恤老臣子?亦不必在我身边罚站了,去坐——太子是死人吗?此等有功内臣,也当一般中人看待?你在费信、马欢跟前,也是这么傲慢?” 徐循压根都不知道他说的这两人是谁,就替太子觉得委屈:且不说中官和外官不一样,在主子跟前按理的确是没有坐的地方,就说太子吧,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皇爷和他说话的口气还是那么颐指气使的,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她才下跪磕了头,没起来皇爷就发火了,这会都还跪着呢,可因为局面这么紧张,压根也没觉得膝盖疼,就在那提心吊胆地跪着。耳中听太子不紧不慢地道,“儿子早有此意,奈何三宝太监太客气……” 倒是很淡定地把场面给圆过去了,最终还是给三宝太监在御前找了个地儿来坐。(..info) 这茬过去了以后,皇爷的性子好像也有所缓和了,他居然问了一个让徐循很晕的问题,“嗯——谁跪在下面?” 估计也就是一时没想起来,别人还没说话呢,皇爷一拍大腿,就大声吩咐徐循,“小女子,你抬起头来。” 徐循现在可是正面抵挡龙威啊——更可虑者,这条老龙今天状态好像还不太好,又糊涂又暴躁的,谁知道下一瞬间会否因为她长得不好看之类的理由大发雷霆。她咽了咽口水,平复着如鼓的心跳,慢慢把头抬起来了。 虽说抬头了,但也不能打量皇爷的脸是不?徐循只好虚着眼睛,尽量地看着皇爷的脖子——不过,皇爷在看清楚她的长相后,微微一怔,神色倒是缓和了些。 “起来说话吧!”他说。“老跪着,不嫌膝盖疼吗?” 徐循真想哭啊……大爷,膝盖长在我腿上,我不疼吗?可我也要敢起啊。 不管怎么说,她到底还是站起来了,皇爷没有继续给优待,紧跟着就问,“腊月十三,内宫宴请诸王妃时,你在不在?” 徐循老实答,“回皇爷话,嫔妾在。” “汉王妃席间说了对我不恭敬的话,说我老糊涂了,给太孙胡乱赐婚,是不是?”皇爷又问,看徐循犹豫了一下,顿时就咆哮起来了,“是不是!” 徐循真是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根本都看不清太孙又或者是太子妃等人的脸色,也没法去看,慌乱间只能记着三宝太监的好心嘱咐,老实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她还没说完呢,皇爷的咆哮声一下就转了向,“好哇!韦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一边说,一边居然就抓起身边的一个碗,冲着某个方向飞了过去…… 徐循屏着呼吸,跟着这个碗转过头去——皇爷一生戎马,虽然年老,但功夫没落下,准头和力道都是在的,汉王妃一声没出就被砸晕了过去,额前顿时绽开了点点鲜红。 屋内顿时响起了被压抑着的惊呼,太子一下站起身来,以他庞大身躯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到徐循身边就跪下了,“爹!还请给二弟稍留些颜面!” 太子妃也离席跪了下来,给皇爷磕头,“还请爹消消气、消消气。” 他们俩都跪了,徐循等人能不跪吗?屋里悄没声息就下去了一大半的人,只有张贵妃和高辈分的藩王等人没跪。老爷子就这还不服气呢,哐当一声又砸了一个碟子,“老子怎么给孙子挑媳妇都有得说!你怎么不说老子选错了太子?哦——我知道了,你他娘心里想着这事儿呢!长舌妇!挑拨离间!蛇蝎心肠!好好的儿子,让你给挑拨坏了!” 一屋子人都压不住他的火气,老爷子又吼了一句,“此等毒妇,理应赐死!” 咕咚一声闷响,汉王妃可能才醒,一听这话顿时又晕了过去。太子和太子妃磕头如捣蒜,高声请皇爷留情,可越是如此,皇爷火气越盛,话说得更直接,“我还在就这样事了,我要不在了,还不得更嚣张!拖下去赏她毒酒!” 大年夜、藩王都在,刚迁都、新年大朝前…… 现在连张贵妃都有点坐不住了,杀鸡抹脖子地给几个藩王妃使眼色,到末了,还是代王妃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姐夫!”她加重了语气,“韦氏再怎么样,也伺候过姐姐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本朝徐氏,是一门两国公,姐妹三王妃。太祖年间三姐妹都嫁给了藩王,大姐燕王妃,二姐代王妃,三妹安王妃。后来,大姐做了皇后,去得早,二姐在封地不常来,安王妃比较苦,安王早死无嗣,封国被撤了,她自己回京生活,在京城自己开府,皇爷屡屡加恩,那份眷顾就不必说了。每回进宫,张贵妃都要以上宾礼相待的。 小姨子说话,皇爷很给面子,他的语气缓和了,“二妹,我是清理家门,你可别来掺和也!” 安王妃久居京城,估计也比较了解皇爷的性子,亦是站起身道,“姐夫,您在这发火也没什么,可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姐姐的喜容还没请进坤宁宫呢……” 这倒是提醒了皇爷,他一拍大腿,顿时消了怒火,“险些被这忤逆的媳妇给气得忘了正事!走,咱们仨请像去!” 他扫了一屋子人一眼,孩子气地道,“就咱们仨,不带他们!” 安王妃笑了,“捧喜容那是儿子的事,您谁也不带,不能不带老大和老大媳妇啊。” “带什么带,肥得像猪,看见他就心烦。”皇爷对太子真是没好话,他居然也真的不打算带太子了。“大囡过来,和爷爷去请你祖母——” 太孙就站起身安静地站到了祖父身后,安王妃、代王妃翼从两边,这么一行人就风一样地刮出了屋子…… 也不知静了多久,张贵妃才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地笑道,“好啦,大喜的日子,都高兴点儿。汉王妃扶下去了吧——嗯,找人好生照看着,别令她委屈了。来来来,戏怎么都停了,我还没听过瘾呢——” 不消片刻,屋内顿时又满是欢声笑语,从表面上看,根本都看不出丝毫的争吵痕迹…… 徐循觑见空当,也就慢慢地从地上起来,正要回偏殿去呢,太子妃看见她了,便冲她招招手,招呼她到身边来坐。 这…… 唉,在心底叹了好几声气也没用,徐循拖着沉重的脚步,还是得去太子妃身边,继续她今晚的冒险和挑战。 作者有话要说:小徐的年夜饭吃得不省心啊。 谢谢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921:39:03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0922:06:32的地雷 读香同学你太厉害啦,给豪门扔了n个火箭炮的说! 第62章 体面 当然,和喜怒无常的皇爷不同,太子夫妇的性格还是比较正常的。对徐循的到来都表示了欢迎,还是太子先开的口,语调很和气。“刚才吓着了吧?” 外头杂剧是锣鼓喧天,演得热闹无比,屋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也煞是高兴。没有多少人注意太子夫妇和徐循这边,徐循的胆子多少也大了点,没那么惊弓之鸟的,她点了点头,老实承认,“怕得不得了。” 太子夫妇要比她淡然得多了,太子刚才被骂过像猪,接仁孝皇后喜容都不让他去,现在也就和没事人似的,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慰问了徐循一句,便不说话了,倒是太子妃把徐循揽在怀里,有点心疼地说,“别怕,皇爷的火也不是冲着你发的。” 抚慰了徐循几句,她又低声问,“刚才三宝太监去接你的时候,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徐循现在整个还出于惊魂未定阶段,人家问什么她就老实答什么,“郑大人说,这事和我没关……要我老实答话就行了。” 太子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徐循放开了,“张娘娘喊你呢,过去吧。” 徐循只好又挪移到张娘娘身边去――张娘娘也是有几分真心疼她的,也是把她揽进怀里,笑道,“刚才吓着了吧?没事,皇爷就是那样,一阵一阵的,也不是冲你发脾气,你犯不着害怕。” 又哄了徐循几句,见徐循渐渐地回过神来,便说,“你在我这坐着吧,别回去了,一晚上的只是看戏也是无聊,咱们聊天解闷儿。” 要说吓蒙着还好,现在回过神了,各种问题就开始层出不穷地往外冒了,徐循心里被无数个问题缠绕着:三宝太监去喊她,是什么意思呢?那番话是有意要说,还是看她可怜无心提点呢?太子和太子妃问这事做什么呢?皇爷是如何知道了汉王妃的那几句话的呢? 然而,她一张口,问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皇爷……皇爷这么凶,您就不害怕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太稚气了,张娘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望向徐循正想数落她几句,见这孩子擎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自己,眼里依稀仿佛还有泪光,不知如何,忽然触动情肠,这笑也就没了影,嘴唇微微一翘,语气倒是有点冷清了。 “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张贵妃说,拿嘴唇一努太子方向,“你瞅太子夫妻两个,不也是都闹疲了?” 懵懵懂懂的小婕妤倒抽了一口凉气,顿时便露出了一脸惊讶,张贵妃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她有点像自己那个早夭的小妹妹了。刚才站在皇爷跟前,怕得双眼珠泪欲滴,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关,不叫眼泪往下掉的样子,甭提多惹人怜爱了。这么纯纯的、憨憨的,像是一朵才开的小野花,都说不上什么品种,也谈不上什么贵气、傲气、心气……这一切都没有。怯怯弱弱的,叫人由不得就担心,一阵风过,它会不会就从枝头给落下去了。 哪怕是除夕夜的大宴会,她也忽然没了喜庆的心思,望着这一屋子虚假的欢笑,张贵妃略带疲倦地,倒是和徐循不合时宜地说起了皇爷的事儿。“打从十多年前,娘娘没了以后,皇爷头风病一犯,脾气就是不好,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从前昭献贵妃在的时候,她生得和娘娘像,还能劝着皇爷一些,皇爷看到她,就想起娘娘……” 虽说执掌六宫已经这么多年了,但张贵妃口中的‘娘娘’,还是只有一人,一说起这两字,她语气中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孺慕与敬畏。“可这几年,昭献的病越来越沉,皇爷性子也就越来越坏。我和你说习惯了,可不是虚言骗你,真是都习惯了,都闹疲了。这样的事儿,三天两头、屡见不鲜……就你知道的,虞美人不就是这么没了的?一句话说错,皇爷当场色变,立刻就拖下去喂了酒……当然,咱们这些人不至于没命,可随时随地被吼一顿的感觉也不好受的。” 徐循禁不住打了个机灵,忽然间,她明白了为什么太子妃、太孙妃和孙玉女,都要一再强调‘皇爷脾气不好,男人们在外面不容易’――换做是她,长年累月在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皇爷跟前服侍,说不定都恨不得去死了还干净点,也胜过活在这种战战兢兢的恐惧中。(..info好看的小说) 除了她这种不经常在御前服侍的人以外,基本上新年夜就是御前近臣的大联欢,大家估计都是真的习惯了皇爷变幻莫测的情绪,这件事居然就这样被放过去了。几个藩王有点惊魂未定,其余的妃嫔也好、中人宫女们也罢,很快又都欢声笑语了起来。徐循有心多问点这方面的事,又知道问多了也破坏气氛,便强行忍住只是看戏,过了一会儿,发觉张贵妃含笑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娘娘看我做什么?难道我把妆给吓花了?” 张娘娘扑哧一笑,“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逗乐?” 她怜爱地梳了梳徐循的额发,“我是看你一点都藏不住心事,心里有事,就这么写在脸上了……还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徐循更羞了,她忍不住把脸藏到张娘娘怀里,“娘娘笑话我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腻歪了一会儿,徐循也是忍不住就又问了,“皇爷脾气这样不好,怎么外头人好像都一点不知道呢。我身边那些嬷嬷,消息也算是灵通的了――” 张娘娘想了想,便道,“这种事又不光彩,肯定不会流传到宫外去的。至于宫内,《内起居注》可不记这些事,记的是什么你也清楚。皇爷身边侍候的人都是经过特别选拔的,压根不和别的中官搭话,你说这种事能不能传到你耳朵里了?就是宫人们知道了,没事也不敢拿这事和你说嘴。皇爷的闲话也是好传的?万一一旦露出去了,下场肯定比汉王妃还惨。” 汉王妃也的确是挺倒霉的,徐循想到她额前的伤痕,不免抖了一下。张娘娘见了,又叮嘱徐循道,“私下和自己人也罢了,在外人跟前千万不能失言。皇爷耳目的灵通,根本是你想不到的,汉王妃那事,我都不知道是怎么传到皇爷耳朵里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有点说过头了,张娘娘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就把话题给转变了。“一没留神都这会儿了,你困了没有……” 等到子时前,去请喜容的一群人也回来了,代王妃和安王妃两个小姨子围着皇爷,三人说得笑声不绝,口中“大姐”、“你们姐姐”之词不断,显然在谈论仁孝皇后。太孙面含笑意,也在一旁凑趣,屋内众人松一口气,气氛顿时更活跃了。等到过了子时,大家又开始依序拜年。 和去年一样,辈分最小的最先拜,徐循很倒霉又要打头阵,好在皇爷这一会心情不错,非但没有难为徐循,还笑言,“刚才惊着这丫头片子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呢。别和去年一样,大年初一就哭鼻子,意头可就不好了。” 说着,除了按份例早准备好的压岁钱以外,还从手上褪了一串佛珠撂给徐循,“给你压压岁、压压惊吧。” 徐循顿时就被羡慕的眼神给包围了――这可是皇爷恩赏,真龙天子手腕上戴过的佛珠! 这里面有什么含义那都不用多说了,光说一点吧,真龙天子戴过,那就有龙气,单单这串佛珠那都是格外灵验福气的好东西! 徐循简直都惊呆了,差一点忘记谢恩,皇爷居然也没怪罪她的笨拙,在她叩拜的时候还说,“给你的佛经,有没有仔细读啊?” 第一,皇爷居然知道自己去年大年初一就得了没趣,回去哭鼻子的事。 第二,皇爷知道太孙曾经给她几本佛经让她仔细研读。 这两件事足以让徐循目瞪口呆了,她又进入了那种有问必答的老实状态――也还好,小徐同志的工作态度一直都是很端正的,对太孙交代下来的功课,肯定会用心完成。“回陛下的话,《无量寿经》已能背诵了。” “好。”皇爷又开始喜怒无常了,现在的表现主要是喜。他转身冲安王妃等人说,“你们在家也都多念诵《无量寿经》,你们姐姐在世时最为信奉此经,曾对我说,念诵此经譬如为她祈福。此言近年来在我心头一直萦绕不去,可见其果有夙愿。此女毫无所知,便能为仁孝皇后祈福,亦是大有福运。我这串佛珠没赏错人。” 呃……这也能被夸? 徐循都有点目瞪口呆了,好在之后也没什么下文――这么多人等着拿压岁钱呢,皇爷能分配她这么几句话,其中恩宠已经足够让人眼红了。她赶忙行了礼,就攥着佛珠退到了人群后头。 今晚这几出戏,真是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徐循还没回过味来呢,只是站在殿角发呆。刚好现在屋外有中人放焰火,领了压岁钱的低等妃嫔也是三三俩俩地出来说笑,屋内屋外都比较热闹凌乱,也没人留心乾清宫角落里的她。徐循站了一会,回过神来,见远处柱子边似乎有一角红衣,她定睛一看,就把三宝太监给认出来了――他老人家正背着手,悠然地在廊下看烟花呢。 徐循犹豫了一会儿――今晚她实在不应该再生事了。 可被人提点了不道谢,她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犹豫了再犹豫,她还是拎起裙角,悄悄地走向了廊角。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 小循这回可是出大风头了,可惜傻乎乎的丝毫都不明白皇爷对她的欣赏……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021:32:00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021:41:56 半透明sush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022:09:49 叶梵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9-1023:01:47 kiw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08:34:56 coao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11:44:32 喵圆圆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14:31:34 伊人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18:49:30 谢谢诸位的霸王票!!! 第63章 提点 徐循的脚步声虽轻,周围虽然热闹,但三宝太监那也是有名的练家子了。——这位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太监,其传奇生涯就始于靖难中勇救皇爷,也是戎马出身,一身的功夫显然未曾放下。徐循还没走到近前呢,他一直腰,眼睛一瞪,顿时有一股赫赫威风洒了出来,太孙虽然也是高壮汉子,但和这个年过天命的太监比,在男人味上居然好像还落了下风…… 徐循吓得倒退了一步,但三宝太监人很和气,一见是她,面上表情就软了下来,还和徐循打招呼呢,“姑娘这是出来看炮火?” 想来是多年不在内宫走动,他的称呼有点不合礼节,但徐循也不会和他计较这个。她犹豫了一下,便福身认认真真地给三宝太监行了礼,“多谢太监大人指点之恩。” 三宝太监笑了,“一句话而已,算什么恩情,姑娘别和咱家客气。” 咱家,也是太监常用的自称,不过那都是对着下人的,在主子们跟前,再显赫的太监也得自称奴婢。三宝太监的底气,这就可见一斑了。 徐循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三宝太监是正四品的内官监太监,她徐循呢?无品,说那什么点,若要较起真,她还得对着三宝太监行礼呢。“那时候我可吓蒙啦,要不是您一句指点,我可不要御前失仪了吗,那是大罪呢。您老一句话是发自善心,可对我就是指点的恩情了。” 其实,虽说三宝太监威名赫赫,但那是在宫外了,他又不在内宫走动,就是和徐循认了干亲对她也没什么帮助的,徐循就是觉得,不论人家怀了什么心思,对她有帮助也是不争的事实,她得把自己意思摆到。 “我没什么可以谢您的。”见三宝太监沉思不语,她又很诚恳地道,“只能给您道声新禧了,多谢您发了善心,指点了我,我在深宫给您念佛保平安呢。” 正月三十日,是钦命第六次下西洋的大好日子,次次出洋都是有风险的,这声祝福算是很合时的。一直沉思不语的老太监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打量了徐循几眼,道,“姑娘真是个实诚人。咱家在內帷服侍了四十年,见的人多了去了,和姑娘这样实诚的那还真是少有。” 三宝太监一生传奇始于战场,但实际上在打仗之前,他已经是燕王身边最为信用的内侍了,在下西洋之前,便是皇爷的得力助手,把持内宫大权不知多少年了。他这句夸奖,夸奖得徐循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她羞红了脸冲三宝太监微微一笑,想走,又有点舍不得——眼前站着的,可是五次下过西洋,又都平安返回,见多识广的传奇人物。[..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徐婕妤多少也有点见到名人的羞怯和兴奋,虽说场合上不大合适,也怕打扰了老太监,但她是很想听些西洋故事的。 两个人虽然目光相对,但却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三宝太监的眼神在徐循脸上巡梭了片刻——他是什么人物?走过万里,见过万人,这一生的经历,堪比别人的十辈子了。只是捞了一眼,便把徐循的心思给尽收眼底了。 越是经过风雨,越是惜花人,三宝太监也不由得被这小娃娃勾动了一丝怜爱,他禁不住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姑娘,实诚人在內帷,总是磕磕绊绊的,受人欺负。最近,这宫里是暗潮汹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事,我劝你,还是躲在太孙宫里吧,学你的那个孙姐姐,没事啊,少到内宫走动!” 这已经是第二个对她这么说话的人了,嬷嬷们说得很含糊,而且是从自己的直觉出发的。三宝太监这话,指向性非常明显,暗示性也很强。几乎就是明摆着在告诉徐循内廷要出事,徐循不禁一阵愕然,今晚第无数次地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团迷雾之中。但三宝太监显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她望着他认真严肃的神色,原本要出口的问题也就化作了无形。 徐循又给他福了福身,认真地谢道,“又要多谢您的指点之情了——” 这个夜晚,真是过得跌宕起伏。徐循也基本上是一夜无眠,拜完年吃过元宵和饺子以后,再回太孙宫歇一个时辰,就又起来往内宫赶,去参加新年大朝贺。 新年大朝贺今年的规模也很巨大,所有跟随搬迁到北京的官员夫人都有份参加,为的就是一个迁都的气势。坤宁宫正殿大门全部洞开,宝座上方悬挂了仁孝皇后的一张喜容,昭显了其内宫女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虽然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但很显然,皇爷是打算把这个传统贯穿到他撒手为止。 内眷由张贵妃领班,外命妇由英国公张夫人领衔,众人拜过之后,又去朝贺张贵妃,然后是太子妃。总算今年太孙妃没来,可以不必朝贺。这一连串的礼行下来,再加上昨晚没睡好,任谁都有脱层皮之感。徐循回了宜春宫以后,和几个嬷嬷关着门商议了一下,先是顺理成章地到头睡到了大年初二早上,紧接着,她很自然地“病”了。 新年这几天,太孙、太子和皇上都是很忙碌的,每年初一到元宵,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说大宴群臣啊、参拜太庙之类的,全是礼部给安排好的,今年因为迁都,所以事情就格外地多。太孙等到大年初三才进来看徐循,他怜爱地摸了摸徐循的脑门——挺热,便道,“可怜见的,我们小循被阿翁都给吓病了。” 本身室内因为有地龙的关系,就很暖了,徐循躺在炕上呢,更别提有多热。再加上她还没事就拿热手巾敷脑门……这不发热都难啊。徐循还没撒娇呢,太孙就说,“现在给你看病的是司药南氏?虽说她技艺精湛,但到底比不上御医——” 徐循一下就吓得坐起来了,“可不敢劳动御医呢!” 太孙是何等人物?见徐循反应,如何不知原委?他却也没有生气,只是叹笑道,“怎么,脾气这么大?除夕夜皇爷虽然把你吓得够呛,但也不是没给你好处嘛!” 徐循嗫嚅着说,“我不是闹脾气……就是怕见人,这一阵子出去,肯定被人当热闹看了。” 这倒是真的,徐循得的脸面那可不是一星半点,她自己‘卧病在床’没什么感觉,几个嬷嬷反馈回来,她们出去给同侪拜年的时候,可是比以前风光多了。 “你这不是辜负了阿翁的一片好心?”太孙咂了咂嘴,“皇爷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去年你大年里被人挑刺儿,今年,那人的媳妇儿就当着一家人的面被给了没脸……” “别别别,”徐循是真慌了,“你要这样说,我真不如病死算了!” 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太孙婕妤,皇爷要鸡蛋里挑骨头地去挑汉王妃的礼?这事荒谬得徐循都没法相信了,真要这样,那她身为挑拨汉王和皇爷关系的人,也真该去死了。谁能容得下这样一个红颜祸水? 太孙撇了撇嘴,把徐循的被子掀了,“手心里都是汗——别装啦,再捂下去真捂出病了——信不信由你,反正,阿翁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徐循蹙起眉头,带点哀求意味地说,“大哥,你就别吓我了,我才被吓破胆,现在和丧家犬似的……” 正面见证了皇爷天威,对于新人小徐来说是有点过分了,太孙呵呵一笑,也不逗徐循了,“阿翁就是这么说的,那天晚上,我和两位姨祖母侍奉阿翁一起去请祖母喜容的时候,阿翁对我说……” # 乾清坤宁,皇帝和皇后的寝宫其实就是连成一块的,大年夜,坤宁宫也是被装饰一新、喜气洋洋,可这喜气和乾清宫的热闹相比,又露出了一些孤凄来。皇爷回望乾清宫几眼,不禁唏嘘道,“此处建成后未有人气,究竟是冷清了点。” 安王妃便建言道,“昔年姐姐去时,曾留下话来,嘱咐您另立新后……” “都这把年纪了。”皇爷失笑道,“还立什么后!” 他摆了摆手,柔和地嘱咐太孙,“去把你祖母请出来吧。” 仁孝皇后的喜容图是早画好的,一直以来就锁放在坤宁宫大立柜的紫檀木盒子里,每逢朔望请出来上香祭拜,虽然换了京城,但这套规矩还是丝毫未改。太孙驾轻就熟地就把祖母喜容给请到了盘子里,端着它还走在皇爷前一步,接下来一切也都是老规矩了,张贴喜容,上香祭拜……在乾清宫隐隐传来的笙歌声中,坤宁宫里的这一幕,更透了别样的郑重。 皇爷虽然也是过花甲的人了,却还是亲自跪拜了仁孝皇后的喜容,他珍而重之地拜了三下,闭目喃喃祝愿了几句话,起身上过香,这才略带吃力地起身踱出了殿门。安王妃、代王妃、太孙一样行过礼,走出来站在皇爷附近,却不敢出声催促。 皇爷倒背了双手,抬眼望着深空夜星,久久方才叹道,“她去世之前,最放不下的除了儿子,就是张氏和大囡了。当时我和她说过,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不会有人胆敢动摇你和你母亲的地位……其实现在想想,你祖母用心是何等深远,对我是何等了解。她晓得我一向看不上你父亲,便不直言求我。嘿嘿,其实,若要保住你和你母亲,不等于是在保你父亲?” 此事即使太孙也都是头回得知,他和安王妃、代王妃交换了几个眼色,低沉道,“祖母遗泽,孙儿竟是头回知晓。” “知不知道又能如何?做长辈的为晚辈考虑的事多了,也不见得事事都非得要让你们知道。”皇爷又动了点情绪。“你们在家受着委屈,阿翁心里有数。去年年头第一天,就要给太孙宫难看,这不是在打击太孙宫的运道吗?哼!真是打得好算盘,玩弄这等风水阴私手段,思之令人齿冷!” 一年之计在于春,大年初一对于一年的运势是很重要的,所以例有不说丧气话之类的讲究,去年,大年初一就令宫正司这种带有官司刑名意味的机构找上太孙宫的门,也可以视作一种厌胜诅咒,当然,也可以完全不往这方面去想,就看皇爷是怎么去理解的了。 太孙动了动没有吭气,安王妃欲言又止,皇爷却依旧没有回头,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说过的话就该算数,你放心,阿翁心里有数,不会让我大囡受了委屈的。” 即使再喜怒无常,再心机深沉,再难以揣度,这一句话,皇爷也说得是真情流露。太孙心头一暖,多少委屈似乎都不紧要了,他略带哽咽地道,“阿翁!” “阿翁也对不起你。”皇爷也有点鼻音了,“阿翁该把他封到云南去的——可毕竟那也是你的叔叔,云南,实在是太远了,封过去以后,要再见面,实在是太难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使这些年来,皇爷面上对汉王是厌憎日盛,但那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儿子,更为皇位立下过汗马功劳。真要打压得太狠,皇爷也不忍心啊! 所以,被揪住把柄,遭雷霆之怒的只有汉王妃,所以,对汉王的管教一直都是如此敲山震虎……方才的大怒,也许是真情流露,也许是有意做作,又有谁说得清楚…… 太孙心底,快速流转过了这许多情绪,面上的反应却是丝毫不慢。“阿翁您就饶了婶婶这一遭吧,叔叔和她都是一样,老是一时糊涂,脾气难改……爹和我以后多多管教,也就是了。” 会这么说,就证明太孙对这个叔叔,太子对这个弟弟,到底还有一丝亲情的羁绊在,即使是老人家百年以后,要打压要改封,到底也不会下杀手的…… 老人家的心情就是纠结,太孙表态说杀吧他肯定舍不得,表态说不杀,他又要唱反调,“连我在的时候都这个样子了,等我去了,他还不知会怎么嚣张呢!” 这下,太孙是真的没法回了,他求助地冲安王妃递了个眼色,安王妃便会意地开腔了。“姐夫,大年下的,当着姐姐的面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还不快吐几口唾沫……” 对这两个小姨子,老人家一直都很给面子,他也不禁失笑,“好好好,我自掌嘴行不行——也该回去了,外头站久了,冷得慌!” 于是几个人也就变了脸色,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回了乾清宫…… 作者有话要说:小香抛下大家度假去啦,香妈顶上。 第64章 难测 圣心难测,什么叫做圣心难测,徐循算是领会到了。她自忖自己也还算得上是比较聪明,起码记性不错,学习文化知识的时候悟性也还可以。可听太孙讲述了大年夜的故事以后,她整个人都要晕菜了。 大年初一发生的事,皇爷知道了以后居然就能忍上一年,记上一年……到大年夜再来发作。光是这份记性,那就不是徐循能想像得到了。一年前的事她虽然还不至于忘记,但是火气到现在早就过去了,就算是有报复的手段,多数时间肯定也会想着息事宁人,还不如就这么算了呢。 再说,这发作汉王妃的时间,怎么就选得这么巧呢?汉王和汉王妃不得圣心的事,现在应该也在诸蕃中传递开来了吧,还有乾清宫里在座的妃嫔,应该也都明白了皇爷的态度:虽然皇爷常常发作太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汉王就更满意。 以前,太孙和她说做人学问的时候,徐循还有点不以为然呢:大家都是人,做什么事不要先学做人啊?可现在她是真的相信了。――皇爷在处理家事的时候,态度应该是很随意的,说的那些理由,说不定还真就是发完火随便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可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地牛刀小试,都已经让她有种瞠目结舌的感觉了,真要处理政事认真做人起来那还了得?人比人,比死人,和皇爷比,徐循觉得自己就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连走路都需要再学习呢。 而太子、太孙,将来都是预备要做皇帝的人……甚至于说太子妃、太孙妃,将来也都是要做皇后的。 小徐婕妤发了个抖,开始感觉到这种差距了――其实,她也不是感觉不到,自从入宫以来,她遇到的大部分长辈对她都有一种怜爱的心情,尤其是太孙妃和太子妃、张娘娘,甚至是昨天的三宝太监,感觉上都对她有点呵疼似的。徐循原来还不知道为什么呢,运道什么的,那都是将信将疑的事儿。可现在她算是明白了,估计在他们看来,自己和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吧,心眼儿明显那都是不够使的,要没人护着,跌跌撞撞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呢。拉拔她,那纯属怜惜弱小的一点恻隐之心。 “你这样和我说了以后,我就更不要出去见人了。”她对太孙说,“这事儿,复杂得我都听不懂――晕!我什么都不懂,还得意洋洋地在外显摆炫耀,这不是故意招人眼吗?” 见太孙似乎不以为然,徐循赶快又找补了一句,“再说,这件事,在汉王妃这来说,怎么都是挑剔孙姐姐引起的。结果孙姐姐要病着不敢出门,连大年夜都是一个人过的,我倒好,又得了这个彩头,又得了那个彩头的,还跑出去四处显摆,这不是戳孙姐姐的心窝子吗?” 这体贴孙玉女的话说出来,太孙的脸色倒是微微一变――看起来,他之前倒是没考虑过此事。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好吧,不出门就不出门,在家养着也好,你还算是好的了,阿翁的怒气,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连大臣被他吼病的都有得是呢――不过,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你孙姐姐,你这委屈是代太孙宫受的,体面也是代太孙宫得的,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徐循很直接地问,“那串佛珠,难道也是太孙宫里人人有份的吗?” 太孙有点语塞,转了转眼珠子才说,“佛珠就是为了补偿你大年夜担惊受怕,折腾着的――当然光就是咱们小循一人的!” 说到这个,徐循又想起来了,“皇爷怎么知道我学佛呀?听那口气,好像――好像――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我学佛还是他吩咐似的。” “上回不是给你们都送了佛经吗,那就是皇爷的意思。”太孙很随意地说。 徐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她觉得不是这样的,不是这种一对多的吩咐,听皇爷那口气,好像是他单独吩咐过徐循多念诵佛经似的。连发下来的这本《无量寿经》,都像是他指定的一样…… 难道这也是为了夸奖太孙宫,打从一年多以前就在准备的伏笔?徐循想了一下,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她现在算是明白了,皇爷要夸你,你放个屁都是伟大光荣正确的,皇爷要整你,那就和汉王妃似的,说一句风凉话,那都得被赐死。 伴君,如伴虎啊…… 见她又在发呆,太孙也是有点担心了:徐循今儿说几句话就要出会神,可别是真有点被吓走魂了吧? “想什么呢?”他把徐循揽进怀里了,“真就怕成这样了吗?” 小婕妤摇了摇头,乖巧地偎到太孙怀里了,“不是怕……我是想,伴君如伴虎,皇爷心思深沉、喜怒无常。大哥你侍奉在他跟前的时候,想必也有点战战兢兢的吧。” 要说皇爷对太孙的宠爱,那是没得说的了,但是老人家脾气就这么古怪,而且还有个君臣名分在这搁着,也不是说有宠了那就能无法无天地乱来了,乡间老爷子宠大孙子都没有这个宠法的。 徐循这样问,当然问得也有点不合适了,换做别人来说这话,多少有些挑拨的嫌疑,可她的声音是这么纯净,态度是如此坦然,用不着探寻和进一步说明,太孙都能听得出来:徐循这是在有点担心他、心疼他呢。 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有心思照料别人…… “傻丫头。”太孙不禁就笑了起来,他亲昵地揉了揉徐循的头顶,“为大哥担心啊?” 黑亮滑顺的头乖乖地点了两下。 “不必要。”太孙禁不住就疼爱地亲了徐循脑门一下,“大哥有什么好担心的,连我都要担心,爹晚上还睡觉吗?” “太子殿下……”徐循的声音小小的,好像有点心虚,“和我又不熟……太子妃娘娘和李才人她们自会为他担心的。” 这话说得! 太孙不禁放声大笑,他把徐循紧紧地搂在怀里,咬着她的耳垂,“你也真敢讲,这么不孝顺的话,都没一点避讳。” 说着,手就已经溜进了重重衣摆里,借着徐循刚才出汗留下的滑溜劲儿,开始胡作非为了。 小婕妤也扭起来了,“嗯……不行,我现在‘病’着呢,可不能伺候你。尚仪局那里怎么去上档啊?” 这是真的,病中妃嫔万万不能侍寝,否则万一过了病气,那就是罪过了。太孙含含糊糊地说,“今儿先不记了,过几天再记上……” “我、我还打算多病几天呢。”徐循这回居然是铁了心了,滑鱼似的在太孙怀里扭来扭去,太孙的火不就又给她扭出来了?再说,男人多少都有点犯贱,平时配合惯了,忽然来这么一出,越发是把他的心火给撩起来了。 “不行。”他难得地蛮横。“我就说你不能装病吧!快打灭了这个馊主意,你病了要我怎么办?” 徐循被他逗笑了,“我病管我的事,你又不是只有一个我……还能找孙姐姐嘛――啊!” 这一声轻呼,却是太孙的手指已经突破阻碍,进到了一个他已经很熟悉的地方,开始做功了。 “你孙姐姐没有……”太孙还算是有点脑子,没有完全被是非根主宰,不得体的话到底是没有冲口而出,他改口道,“你孙姐姐我也要,你我也要!都是我的人了,还这么互相推来推去的,孔融让梨啊?” 说着就真要开始扯徐循的衣服了,徐循又惊又笑,拉着太孙的手告饶,“别、别,我真打算病一阵子呢……不如这样,我,我用别的地儿服侍您。” 上档侍寝,主要是为了日后有孕时可以查对,徐循打算病上一阵子的话,那自然是没法真的进去了。但满足太孙,也不一定就非要用一种办法不是? 太孙还皱眉和徐循抬杠呢,“一滴精十滴血,你又不记得了――” 徐循觉得赵嬷嬷说得真是很有道理,把男人的是非根给掌握了,基本也就把他的脑子给掌握了一大半。刚才还在那唧唧歪歪的太孙,被她一含进去,就已经完全不吭声了,过了一会,连话都没法说得有条有理,只晓得连续不断地闷哼和呼喊…… 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都是有好处的,虽说当时看不出来,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需要学以致用的时候,一身的本领就是有备无患了。徐循从前跟着李嬷嬷学了那么久的吹技,现在总算是派上了用场――说来也不算是太晚,一样是吹,出师以后,笛子到现在她也没吹过一回,反而是洞箫今儿算是开了荤了。 徐循学习态度端正,技巧就好,再说,太孙真的挺信奉一滴精十滴血理论的,他也是心急着想整个大胖小子出来,不舍得浪费――这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该当爹了。所以在这方面的体验上还是个纯粹的初哥,没有多久就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了。徐循偏头把那口白浊吐进痰盒里,拿茶水漱了漱口,便依偎到太孙怀里,甜甜地道,“大哥,要不,还是让我继续病下去呗?” 太孙脑子都是空白的,如何还能有效思考?一边喘息,一边毫不考虑地就答应了下来。“随你吧……” 小徐婕妤遂继续将养了一个正月――不过,太孙宫不能乏人出面应卯,因汉王妃事件退居二线近一个月的孙玉女,才从红事里康复,便不能不披挂上阵,代表太孙宫活跃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香妈来也 第65章 生女 就算汉王妃脸皮可能比较厚吧,除夕夜得了这么老大一场没趣,肯定也不会出来活动了。孙玉女这时候恢复活跃也算是正当其时――不论是后宫妃嫔还是各藩王妃,现在谁也不会拿从前的事儿来说什么了,甚至于根本都不会表现得还有从前的事一样。人家也不傻,皇爷刚拿这事发过火呢,万一自己再旧事重提,又被皇爷知道了,一壶毒酒送来的时候,可没有太子、太子妃为她们求情了。 非但不会旧事重提,现在对太孙宫的女人,各路神仙也肯定是都特别客气的,孙玉女虽然也抱怨着进内宫应酬要处处小心,但却也没有提到什么在内宫里受的委屈。她开玩笑地和徐循说,“咱们俩这是轮着躲懒了,我好了,你就病了――其实你也没必要病,这一阵子进宫,只有彩头得的。” 徐循要那些彩头干嘛啊,她身处深宫内院,除了按季节给底下人发点赏钱以外,几乎就没有别的支出了。每一季反正各种生活配额都给她送来,御用之物怎么也比外头的脂粉质量要好很多,她根本都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至于首饰,她属于那种一支金簪可以戴一个月的人,现有的已经挺够戴的了。 至于别的夸奖啊,体面什么的,小徐婕妤现在也是避之惟恐不及,她觉得这宫里人精太多了,自己这点草料别说卖弄了,只怕连平均线都没到,谁知道这些人的夸奖背后是不是藏了什么意图呢?宁可少受点夸奖了,她也情愿在太孙宫里躲清静。 “我都得了一个多月的彩头了。”她就和孙玉女推诿,“现在也该轮你出去拿表礼啦,否则,岂不是便宜了那些藩王妃们。” 孙玉女也拿她没办法,只好用手指头顶着她的额角,半是埋怨、半是疼爱地道,“你这个躲懒的小丫头,就只会差遣我罢了,宫里的事,你也是丝毫不曾多管。怎么我没来的时候,你就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呢?” 太子妃那边虽然没发话,但现在太孙宫里已经住进了三个主子,中官和宫女也是进驻不少了,这么多人生活在一起,没个管事的的确不可行。太孙生活里那总是有很多琐事需要一个人来处理的,这个人在孙玉女病着的时候,是太孙的大伴王瑾。可王瑾毕竟是中官啊,中官管家,是不太合适……再说,王瑾也是有正职的,身为太孙的大伴,这个伴字他要执行好,起码进进出出都要尽量跟随才是正理不是?所以等孙玉女好起来以后,也没有谁吩咐什么,反正无形间宫里有人有事就都跑延春宫去了。 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望吧,徐循也不知道孙玉女对此是做什么想法,反正她是乐得有人来管理她――其实,孙玉女的能力也的确不错,偌大一个太孙宫,里外上百人,每天都有些新鲜事儿的,这些事也难为她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到目前为止也是什么败兴的事儿都没有出。 “我哪比得上你啊。”徐循为自己叫苦,“能者多劳嘛,我从前可没有管过家,你没来的时候,太孙宫里的事都是司礼监的大人们帮着办的,我就是个人肉幌子。” 孙玉女也懒得和她较真了,坐到徐循身边,“正月里不能动针线――我看你平时也不大爱动针线,你成天躺在屋子里都做什么啊?” 本朝宫廷,是很鼓励宫眷们得闲无事裁制衣物的,甚至于说是鼓励她们去制军衣,这一方面是一种表态和模范作用,还有一方面就是给她们找点事做。不过这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多,除非真的穷极无聊,不然谁也不会去惦记边疆的战事。 “看看书,下下棋,打打双陆呗。”徐循邀请孙玉女,“你也来打一盘?” 两个小姑娘就盘腿对坐在炕头打起了双陆,孙玉女爱打,但是打得没徐循好,屡败屡战也是不亦乐乎。她还好奇地问徐循呢,“我看你,双陆也打得好,棋也下得不错,你这全都是自学成才呀?” “嬷嬷教的呀。”徐循说,“怎么,难道你没学过这个?” 现在,要再假装从前的事没有发生过,那也有点矫情了。孙玉女看了徐循一眼,又垂下头去望棋盘,声音倒还是轻快的,“没顾着学这个,教的全都是旁的东西。” “哦?什么旁的东西啊?”徐循也好奇起来了。 “先认字呀。”孙玉女扳着手指给徐循说,“认字完了开蒙读书,四书全读了一遍,要能背诵的,五经也要通读泛解,然后是十三经,历代史书,就这都才只是开始呢。仁孝皇后是能自己著书立说的‘女诸生’,后人们也不能辱没了这份道统。光是读书就占了大半时间,还要学做女红,学宫规礼仪,学内宫的规章制度,得了闲看看诗词话本也就是一天了……累人得很呢。” 徐循等妃嫔,别说什么十三经了,四书五经都没教全,在选秀上也就是给教了一些女内训之类的,入选后的培训里,多数也以《女诫》《女训》为主。妾和正妻之间的区别,已是一目了然。 别说汉王妃了,其实就是徐循听了,都有点为孙玉女不平衡,受了十年的教育,结果最后被太孙妃这个文化课表现实在一般的秀女给取代了正妃的位置,这事要是落在她徐循身上,她也不会轻易就这么度过去的――她不知不觉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怎么说了。 孙玉女倒是和没事人一样,还倒过来央求徐循,“这个双陆我老是打不好,总觉得靠运气多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掷骰子手法不对,出来点数总不大的,就是偶然有了大点数,也没法多拿几枚筹码。你教教我呀。” 这也没什么不能教的,徐循爽快地指点孙玉女,“打双陆其实不是看一把点数的……”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两个小姑娘头并着头拨弄着棋子,宫里的年节虽然铺张奢靡热闹到了极点,但真正属于节日的悠闲真趣,也莫过于此了。 # 今年的上元节,自然也要比往年更热闹了十二分,上元节在宫里可视作是年的结束,上元节之后,藩王们就要陆续回京了,虽说还未开始正常的朝会,但内阁基本也都要开始上值,皇爷开始工作,连带着太孙等人也就都不得清闲了。因此,今年的上元节办得是特别铺张,虽说北方冬天,应季花朵除了梅花就没有别的了,但照旧还是有许多暖房里培育出来的盆栽花束,被送到了各主子屋中摆放,宫嫔们鬓边多了刚剪下来还带着露水的鲜花不说,就连太液池边上一溜的树上都被绑了假花,一眼望去,也是花木扶疏极为美丽。 徐循虽然‘病’着,但也是要参与上元节活动的,一大早起来,她屋里就多了盆娇艳欲滴的芍药花,徐循看了还惊奇呢,“芍药也能盆栽?我是真不知道。” 芍药、牡丹,都是根系很深的花束,不但盆栽难,这种反季开花更是难上加难,除了宫里以外,外头根本就没有这种技术,就是花费千金,也无法在冬日里佩戴上一朵鲜芍药。其实,就是在宫里,这也是稀罕物事,不是人人都能得的。去年上元节,徐循就只得了应季的梅花佩戴。 冬日见到鲜花,大家都有几分喜欢的,凑上来啧啧赞叹了一番,孙嬷嬷拿了花剪比划了半天,才选中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儿,她说,“这倒是犯难了,我给您选的是一件天水碧的衣裳,可这花儿是粉色的,恐怕颜色冲犯了不好看,还是要穿一样红色的才显得好。” 赴宴是晚上的事儿,因为上元节的礼仪成分比较淡了,所以不必穿着礼服过去,可以自由地选择穿着,这和年节又不一样了。徐循看了下那朵花,说,“那就赶着把补子拆下来重新缝吧?” 灯节嘛,肯定都要上灯景补子的,别看就是这巴掌大的一块布料,其实非常费料费工,应各节气的补子也就只有一两张而已,所以只能是选了哪一件给缝上去,不用了拆下来另行储藏。孙嬷嬷前几天就选定了天水碧的裙子,早已经是把补子给缝好了,这时也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拆下来再缝。徐循拿起来补子欣赏了一下,也不禁道,“真是辉煌灿烂的,用的线和料,我看外头人恐怕都不认得。” 孙嬷嬷头也不抬,“外头人知道什么,外头人只怕连您喝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徐循喝的也是才被送来的天玉露,不是酒,是各种米浆调和了蜜浆酿出来的饮料,甜滋滋的非常好喝,而且还能养颜美容。徐循以前也就是在孙玉女那里喝过,春节里中官们送了一坛子过来,她也才能家常享用。 “唉,反正宫里都是好东西,外头人过的日子,和宫里的比,那就都不叫日子了。”徐循也是叹了口气。 孙嬷嬷倒笑了,“这您就觉得好了?宫里娘娘们的日子,过得那才叫一个舒服呢,就咱们这样的,在宫里也就是个中不溜秋罢了。” 几人正说着闲话时,孙玉女过来邀徐循一道去内宫,她鬓边就别了一朵鲜亮的牡丹花,两人见了面相视一笑,孙玉女就挽起徐循的手,“今儿早上,南京信到了,大郎一早不在,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仙仙生了――就是大年夜生的,得了个大胖闺女!” 何仙仙算来也就是这些日子了,因为是年节,往北京报信的脚步少不得要耽搁的,这也可以理解。徐循惊喜地啊了一声,“真的?那可要恭喜她了!” “我就是想和你商量呢。”孙玉女拉着徐循说,“仙仙生女少不得赏赐的,太孙妃娘娘生育时候咱们没随礼倒也是应分,毕竟都在一处,可现在两边分居,往回送信的时候,咱们也得给两个小丫头捎带点念想物事。” 这也是正理,这个小丫头的洗三和满月等注定都会办得比较冷清了,徐循和孙玉女怎么说都该寄点添盆礼回去的。徐循顿时就上了心,和孙玉女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两人商议定了,方才一道往内宫过去。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两个小妃嫔的脸上,笑容确实是要比前几天更多了。 # 因有藩王在,上元节又是好一番天伦之乐,这一次男女分席办得比较盛大,皇爷带了太子、太孙在西苑大宴群臣,女眷们则在另一处殿内看戏喝酒。徐循又被张娘娘叫到身边说话了――这也是她在得了赏赐以后首次露面。 都拿了皇爷的佛珠了,徐循现在受到的关注度岂是从前能比?她一进门就有人笑道,“呀!总算是来了,得了赏便躲起来,该罚酒!” 节日要的就是热闹,不论上下尊卑,被人挑了头都来给徐循敬酒灌酒,小姑娘酒量本就不好,未至中席已经睡昏过去了。次日醒来,丝毫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左顾右盼了一番正在迷糊呢,便听到身边有人笑道,“贵人醒了?您昨晚睡得可早,若非我们娘娘叫人把您搬动回来,在席间着凉了可怎么好?” 徐循扭头一看――张贵妃娘娘身边得用的宫人福儿。她在哪里,自然也不必问了。 赶快揉了揉眼睛,露出惺忪的笑来,徐循和福儿说了几句话,果然是和她想的差不多,昨晚她睡得早,张娘娘怕她着凉了,索性让人送回内宫中她住的咸阳宫中,不绕到东边的太孙宫里了。小姑娘酒后贪睡,居然日上三竿才自然醒来。 虽说事出有因,但徐循自然也是脸上发烧,赶快梳洗了要去给张娘娘请安――张娘娘却是已经用过早饭了,看到她进来,便笑道,“昨晚喝醉了以后,倒头就睡,叫也叫不醒,真是老实人连醉酒都是老实的。” 徐循红了脸,“娘娘笑话我――” 娘俩个正说笑呢,外头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拍击声,在张娘娘身边的彩儿听见了,便悄没声息地走出了暖阁:这种拍击声,实际上是一种暗号,宫里下人间不许高声大气地互相传递消息,便用这种拍手声来召唤特定的同伴,有时外头有事回报也是这样,先以击掌声召唤门内人出去,过会儿再回来禀报主子。――当然,在徐循那边屋里还没这个讲究,她们宫里人少,规矩也比较随便,比不得咸阳宫或者是太子宫规矩大。 张娘娘也没放在心上,还在逗徐循呢,“我这里有刚煮好的杏仁茶,你喝不喝了?” 她身为贵妃,自然是有小厨房待遇的,各色饮食都新鲜上等,徐循也是早领略过的。她忙道,“不但要喝,而且还想请娘娘赐我一碗光面做早点心――” 正说着,彩儿忽然掀帘子疾步进了里间,不论是步伐还是神色,都非寻常可比,徐循见了,不觉收住话头,张娘娘也望向彩儿,她面色有些不悦,“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彩儿瞅了徐循一眼,便跪到张娘娘身边,高抬着头,用手护着嘴,在张娘娘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娘娘听了,却亦是脸色骤变,霍地一声就站起身来了,她有些失常地道,“这不是还在正月里呢吗,怎么――” 看了徐循一眼,她止住了话头,又露出笑来,打发徐循,“快下去用点心吧,想吃什么就让她们给你做……” 徐循哪还不知告退?行了个礼就赶快推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还隐约听见张娘娘的声气,“真是让辑事厂的人来办的?” 辑事厂?这倒是个新词,徐循压根不知道什么意思,在心底念叨了几遍,也没个头绪,她摇了摇头,赶快退回自己屋子,吃了个早点心以后,听说张贵妃出门去了,便正好飞也似地逃回了太孙宫。 今天怎么搞的,总发不出来,再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香妈继续更新。 第66章 东厂 还好现在大家也是分宫住了,而且孙玉女要管家,也比较忙,徐循回来了她也没问候。徐循这才有空暇和嬷嬷们八卦——这冬天就是好,暖阁子门一关,话肯定是传不出去的。 “辑事厂?”几个嬷嬷都有点糊涂,“没听说过啊……” 不论如何,正月十六能把张贵妃惊动成这样,让她匆匆出门的,那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徐循甚至有种预感,觉得这就是三宝太监曾经明确提醒过她的那件事儿——只是现在三宝太监是已经下南京去准备出海的事宜了,就是想问详细的估计也找不到人问,而且,徐循和他也没什么交情,肯定不能交浅言深地过去细问。她把辑事厂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遍,也没个头绪。孙嬷嬷看了,便主动道,“您别瞎猜了,一会儿我下值以后,找王瑾说道说道吧。” 现在,三个嬷嬷都和自己的对食隔了半个皇城呢,只有孙嬷嬷也算是占据了地利之便,还能和自己的对食时常见面了。徐循也觉得王瑾的消息肯定要比她们灵通的,寻思了片刻,便点头道,“嬷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咱们可别乱说。” 三宝太监提醒她的事,她是告诉了嬷嬷们的。但人家私下提醒她,也不知是不是想让太孙知道,怎么说太孙也是他将来的主子,万一对三宝太监存了什么不好的印象,觉得他这人碎嘴子,那就是徐循对不起人家了。徐循还是很注意这个信息保密的事儿的。 孙嬷嬷点了点头,胸有成竹,“您就放心吧,太孙宫里事情多了,太孙也不是事事都知道,这样的小事儿,王瑾是不会往上报的。” 其实徐循的意思,是连王瑾都别告诉了……不过看一边连钱嬷嬷都是面色如常,她翕动了一下嘴唇,到底也没说话。(..info好看的小说) 这件事暂时也就这么过去了,什么变化那都不是眨眼间的事,徐循还是如常地过了一天,到了下午,孙玉女来找她玩,免不得又嘲笑了一番她昨晚的醉态。 这几天太孙忙着送藩王们离京——这肯定是要送到城外去的,所以回来得一般都很晚,有时候还没法回来,所以孙嬷嬷也是到了第三天下午,才把回答带给了徐循。“据说是去年成立的新衙门,东辑事厂,和锦衣卫平分事权。” 说起这锦衣卫,可是大名鼎鼎的机构,徐循在民间也是久闻其赫赫威名。各种传奇故事也是层出不穷,比如说某大官某日打牌,打到一半缺了一个二索,然后次日面圣,皇爷和他谈起昨日娱乐后,忽然从容一笑,从怀中掏出失牌——这种故事,几乎都是伴着徐循长大的。她比较模糊地知道,锦衣卫似乎干的就是探听阴私啦,为皇爷查访奸逆啦这样的事。总是一句话:天子近臣、权倾天下。 东辑事厂看起来和锦衣卫做的是一样的事——只是这些都是外臣的活计,和内宫又有什么关系呢?徐循还在琢磨呢,孙嬷嬷又说了一句,“虽说是平分事权,不过东辑事厂的首领都是中官,现在管事的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思清刘大人,做事的都是锦衣卫划派过去的人就是了。” 都是内臣,徐循对二十四衙门还是比较熟悉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那都是牛气哄哄的大人物,当然论地位比不上提督太监阮安,但是提督太监是不管具体事务的,平时很多政事经办的还是掌印太监、秉笔太监,这都属于职权一等一的牛人。当然这样一说徐循也明白过来了:锦衣卫那衙门在皇城外头的,皇爷估计是觉得不好使了,所以就让身边的亲信领衔又办了一个这样的机构,来为他做侦查密探的事儿。 既然如此,辑事厂应该也和锦衣卫一样可以查案了,只是这和内廷有什么关系徐循还是完全不懂。首领太监是中人不假,可办事的那不还是外男吗?再说,内宫有什么案子可查呢,这一阵子,可不是风平浪静的吗? 才这样想,徐循忽然就想到了皇爷除夕那天发作汉王妃的事。 一件小事,可从年头放到年尾……现在查的案子,说不定那都是多年以前的吧?那时候,徐循可根本还没进宫呢…… 光是才一浮现出这个想法,徐循的头皮马上就都有点发炸了:汉王妃也就是说错一句话,顶多算上年初的那件事吧,差一点就被赐死了。这东辑事厂,要是查出了什么好歹,那恐怕除了事主本人以外,她身边的中人、宫女呀,也别想捞着好了吧…… 这时候,徐循就体会到三宝太监的忠告有多可贵了:如果指的就是这件事,那在年节前,皇爷多半就已经得到线索了,只是年节里不便发作查案罢了。毕竟是迁都后的第一个新年嘛……皇爷的性子,她徐循也是领教过的,积攒了这么久的怒火一旦发作出来—— 现在的内宫,是非地啊! 小徐婕妤想着想着都打了个寒颤,她一方面又是好奇这到底是什么案子,一方面也是害怕太孙宫会被卷进去,整个人都兴奋得有点不好了。在屋子里转了几转,才勉强平静下来——钱嬷嬷和孙嬷嬷,倒没她想得这么多,看她这么兴奋,都是有点奇怪地看着她。 徐循平静了一下,才请问诸位嬷嬷,“你们从前说,什么觉得内宫要出事……到底是什么事啊,现在连辑事厂都牵扯进来了,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又被捂住了似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看孙姐姐她们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她这么说时,两个嬷嬷还有点纳闷呢,还是徐循把锦衣卫的职权给解释了一下,她们才恍然大悟,都自嘲道,“入宫久了,外头的事知道得真不多。这锦衣卫的名头真是许久都没听说了。” 这宫里真是个独立的世界,外廷的事和她们基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些嬷嬷们少年时候的记忆,如今多半也都迷糊了,听到锦衣卫,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皇爷上朝时护卫着的‘大汉将军’呢。还是徐循进宫时间不久,所以还能给联系上,一听锦衣卫就明白了东辑事厂到底是干嘛的。 等解释过来了,孙嬷嬷、钱嬷嬷自然也懂得联想,不过,她们也是挺吃惊的。“其实按说,也没什么大事啊……就是这些年,皇爷后宫,宫禁有点松弛了。” 徐循一听就悚然而惊,“难道,是内宫里进男人了?” 这话也不能说是很离谱的猜测,后宫里就皇爷一个男人,妃嫔有一百多个,很多没品级的其实过的生活也就比宫人高档一点而已,那么她们平时当然也要自由很多。谁知道这些品尝过男人滋味的女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宫规宫训里都大肆抨击过偷情举动的,但越是如此,就越证明这种事肯定也经常发生。当然,找真男人的不多,但是勾搭中官的啊,和宫女磨镜的啊,也都有的。宫规里也说得很清楚,一旦被抓到了,这种失德之事,足以令其被去位夺宫,从此幽禁的。 不过,小徐婕妤的想象力好像是有点太奔放了,两个嬷嬷都被吓了一跳,“偷人?那可是没有的事。” 领导都问到这份上了,当嬷嬷的再怎么样也是下人,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也就不瞒着徐循了。“其实这件事,太子妃娘娘也是有所感觉的。太子宫、太孙宫这些年来管教得一直都非常严厉,说不准就是娘娘防微杜渐之功……总之,内宫的人数毕竟比较多,地方也实在是太大了。各宫的宫女,有些不大本分的,便联合亲戚往里夹带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贩卖,已经有些年数了。原本呢,尚宫局、宫正司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去年那时候,尚宫局传出消息:皇爷亲自把两位尚宫传去问话了。回来以后,尚宫们就开始过问此事了。您说吧,咱们是不是忧心忡忡的,觉得内宫得有些麻烦事儿了?” 原来如此,徐循听了,心里倒是放松下来:这样的事虽然不雅,但也不能说多么罕见,而且太孙宫里,别人屋子里不敢说,她屋子里反正是没有这样的事的。别说她自己了,就连宫女们,因为服侍的是太孙婕妤,地位比较低下,所以到现在一年多时间也都没什么机会出宫探亲回家,想要往里夹带东西是完全没这可能。至于说去买——要知道,太孙宫和太子宫都是独立于内宫的,徐循等人进内宫时身边从不带着宫女,所以她们要买货只能在两宫内部去买,可太子妃娘娘又管教得十分严厉,所以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是闹不到徐循身上的。 几个嬷嬷显然也是如此想的,推断出原因以后,也是都纷纷松了口气,无非就是又叮嘱徐循没事别进內帷也就是了。大家都没当回事,也就是这么继续自己的生活了。 结果?不到十天,宜春宫上上下下,在抄检中官上门的那一刻,这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孩子们的鼓励。香妈今天又更了。 第67章 抄检 事情发生的时候,徐循还在正殿陪太孙吃饭呢――今日太孙心情不错,把现有的一家三口聚集在一起吃饭,算是给远在南京的次女庆祝一下满月了。孙玉女和徐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南京的事,也是勾动了太孙的谈兴,三个人一边喝着太禧白,一边聊着南京那边宫城里的事,说到虽然现在北方还是冰天雪地的,但南方已是春雨连绵,只怕内宫有些地势低洼的地方又要积水时,太孙便朗笑着说起了年幼无知时一定要去积水中玩乐的事情。 “到现在都记得王瑾着急的样子,脸上一下全沁了是汗,要和我说理吧,我也不讲理,要凶我么,又舍不得――” 说得孙玉女和徐循都纷纷笑了,几人便都说起童年趣事,孙玉女说自己在彭城乡下学泅水的事,徐循也说自己小时候去雨花台附近河边游泳,一起去的小伙伴当天就被冲走一个,诸如此类的事儿。酒吃到一半,还没开始上第二轮菜呢,王瑾接了暗号出去,回来脸色就变了,上前低声和太孙说了几句话――徐循同孙玉女那都是在边上坐着的,耳朵也挺灵便,耳朵一竖就听见了。 “是司礼监冯恩领的人,延春宫、宜春宫都被封了,现在捧着账册在那对呢……” 封宫、捧账册、对东西――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这……这分明是查抄的节奏啊? 徐循手里的筷子一下就停在半空中了,孙玉女也是一脸的惊疑不定,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齐刷刷地又看向了太孙。 不过,今次太孙也说不上是喜怒不形于色,又或者是胸有成竹了,他也抬起了眉毛,显出了诧异。“冯恩说了是为了什么没有?” 王瑾若有若无地瞅了徐循一眼,“说是奉东厂提督太监之命前来查检宫廷的。” 东厂提督太监,那不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思清吗?太孙惊异更甚,“为了什么说了没有?” 王瑾摇了摇头,“神色还很和气,但多的话是一句都不肯说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今天来人把你宫封了,谁知道接下里会出什么事,是赐死?还是下狱?最关键是,本来好好的,忽然闹上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徐循几乎都可以看得出太孙脑子里转悠的问题了,这会儿她特别能理解太孙的心。伴君如伴虎啊,面对皇爷这种个性的人,就算是亲大孙子,也没有绝对的自信,皇爷一有异动,也都要担忧自己的安危…… 她这会儿倒是缓过来了,忙说了一句,“会不会是之前张娘娘那边事儿的后续啊?” 太孙和孙玉女正在疑惑呢,一听徐循说话,眼神唰地一声就过来了,盯着徐循只等下文,徐循就解释了几句,“正月十六在张娘娘宫里,好像听到她的大宫女彩儿说了些事……里面就提到了这个东辑事厂。” 如果是内宫的事,倒要比外宫的事好些了,起码牵扯不到太孙自己。太孙能挺住的话,那不管他爹他娘又或者是他的小老婆们出了什么事,也都还是有希望的。太孙和孙玉女都松了一口气,孙玉女放下筷子,冲太孙低声道,“别担心,不会出大事的。来人既然和气,可见咱们多半只是被波及了,清者自清……咱们心底没鬼,害怕什么?” 她也不避讳徐循,伸出手握着太孙,紧紧地捏了一下,道,“若是一会要把我们俩带走,你也别出声,不要护着我们,不要多话――别逞英雄。” 这种话其实有点僭越了,起码不是一个嫔妾能说的。但不论是太孙还是王瑾,都表现得相当自然。徐循身为这群人里可能是心里最有底最不慌张的人,现在倒有点尴尬,感觉就像是局外人似的。 不过孙玉女也没让她孤单多久,她嘱咐过太孙,就招手让徐循坐到她身边,也捏着她的手吩咐。“别慌,一会儿若是有人来叫我们,你只管听话,心里别慌,要是我和你在一块,你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若是我们不在一块,有人问你,你就老实回话,没人问,你就安静呆着,不要哭哭啼啼的,反而惹人疑窦,知道了?” 虽说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孙玉女到了关键时刻,身上不自觉就是有一种靠谱的气质。毕竟徐循自己是提前收到消息了,所以才不惊慌,孙玉女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能如此镇定真令人心生佩服。徐循也握了握孙玉女的手,低声道,“姐姐放心吧,我们本来没做错事,也用不着心虚什么。” 正说着,果然外头来人了:冯恩给太孙请安,又问太孙的好,说自己办差而来,太孙正在用膳,就不打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因这会儿已经不是饭点了,众人也无心吃饭,太孙让人把席面撤了,把冯恩领进来,大马金刀地坐受了他的礼,敲着桌子道,“这究竟是出什么事了,闹得如此不堪,冯恩你就没什么话好说?” 宫里的中官,对谁都能不客气,就是不可能对皇爷、太子、太孙这三人不客气,冯恩的下巴一直都是圆的,听了太子问话,他露出一丝笑意,亦是无奈解释,“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刘公公以东厂印发的令,奴婢亦丝毫不知底细,请殿下明察。” “刘思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太孙的语气有点重,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冯恩,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蛛丝马迹。“他让你干什么?把整个太孙宫都查检一遍?” “这个倒是没有。”冯恩连连给太孙磕了几个头,方恭顺道,“就是让奴婢查检太子宫、太孙宫诸位贵人的屋舍,查验库房账簿,并清查不法之物。” 他冲徐循和孙玉女点头而笑,“两位贵人屋中清白干净,只是有些帐没能对上,因令自上出不能敷衍,还请贵人移步,随我回屋对一对。” 就算徐循事前有点底了,现在听到冯恩这么一说,也是松了一口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反正也没有私下花销过什么,帐上的东西肯定都是全在的。 就连太孙,紧绷的下巴明显也放松了:只是内宫的事,那就无所谓了…… “那你们就过去一趟吧!”他便吩咐二女,又意味深长地盯了冯恩一眼,“冯内侍办差事也不容易,别耽搁了人家。” 冯恩一见,连忙当当几声,给太孙又磕了几个响头,额头上立刻就肿起了两个大血泡。“奴婢惊扰殿下用餐,奴婢死罪!” 此时宫中内官,虽然也开始参与政务,但太祖爷当年防范阉人是非常严格的,“内臣宫眷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这铁牌也跟到了北京城。中官在稍有点品次的妃嫔跟前都不敢嚣张,别说在太孙跟前了。司礼监太监又如何,也不过是皇爷的奴才而已,说一声死,死了都没人给收尸。冯恩只管磕头,太孙看着也不说话,倒是徐循,老实人毕竟心软,看那血泡老大一个,十分可怜,便禁不住说道,“哎呀,大哥,算了吧,他都是奉命行事。咱们快把差事办完了,人打发走了,回来继续吃酒。” 太孙酝酿起来的气势,顿时就被徐循给打破了,他半是恼怒、半是纵容地看了徐循一眼,也没了和冯恩为难的心思,只挥手道,“罢了罢了,既然这么说,那你们就快去快回。” 冯恩低垂着头,又给太孙行礼谢了恩,这才起来,顶着一个大血泡把徐循等人给带出去了。一行人先到了徐循的宜春宫,冯恩拿着账簿和徐循对,“有一张酸枝木椅子,未曾寻到。” 徐循想了一下,确实没想起来,赵嬷嬷在一边插口道,“留在南京了没带过来,现在应该是何太孙昭仪在使,走之前被她搬走了去,说是宽敞,她坐着晒太阳舒服一些。” 当时何仙仙正怀孕呢,当然特别金贵,借把椅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冯恩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一个五彩烧的大盘。” “这个贵重,搬家的时候收起来了吧,现在还没摆出来呢。”徐循也特别记得这个盘子,因为这是太孙赏的第一件东西。 一问一答间,徐循也看出来了,冯恩倒是确实是没有找麻烦的意思,就是来对帐的,凡是上册的东西,没了也要给个理由就行了,多出来的也要说一下来历。 徐循因为进宫年限少,东西不多,也没把册上的东西赏过人。所以很轻松地就把这个给答过去了,有些赏赐的首饰,因没上册,冯恩也问几句,不过这都是宫样首饰,左不过是宫中人赏的,所以她很轻松地就把冯恩给应付过去了。当时宜春宫便随之解禁,几个嬷嬷带着宫人,赶快进去收拾屋子,徐循就陪孙玉女去延春宫接受谈话。 孙玉女在宫里住了时间多啊,东西当然也多了,不过她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她的东西在搬进太孙宫的时候全都造上册了,在那之后得的赏赐其实也不太多,所以一样是很轻松地把帐给对上了。――也好在这盘点都是针对比较贵重的物事,一般吃用之物是不管的,不然,还不知道要对到哪年哪月去呢。 冯恩办完差,估计也因为没查出什么问题,对两个人执礼也很恭敬,孙玉女和徐循对他亦是十分客气,尽管冯恩连声说了不必,还是亲自送他到宫门口,倒把冯恩搞得有点感激了,连连夸奖两人的大度。 “都是办差嘛。”徐循看着他额头上那个黑紫色的大血泡,实在是难受得很,忍不住在客气话外添了一句,“冯太监也别和我们多说了,赶快回去上药吧,这血泡大得,我看了都疼。” 冯恩闻言,不由一缩脖子、伸手去捂脑门,姿态滑稽可笑,孙玉女看了,扑哧一声就笑出来,倒把他闹了个大红脸,只暗暗地冲徐循递了个感激的眼色,又点了点头,便弓着身子,退出了宫门。 两个小姑娘虚惊一场,进屋看了看情况,便忙又回去陪太孙了,还和太孙感慨了一番这些中官搜寻的细致。“连痰盒都倒扣过来,敲了好几遍!” 她们是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难免比较放松和兴奋,太孙却是面色阴沉,“哪有这样的事!正月还没过呢,就闹腾着抄家了!这哪里是兴国安邦的征兆!” 徐循和孙玉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伸了伸舌头,不敢多说什么,赶快的都出言劝解。“大哥也别动气了,咱们这还算是好的了……” 的确,太孙宫和内宫比,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把内宫的动静当作一场台风的话,那太孙宫这里,不过是被风尾轻轻地碰了一下,碰翻了一些家什而已,人却是毫发无伤的。内宫中,可就不一样了。 出了这样的事,大家当然都是安分地蛰伏在宫里,不会出去胡乱搀和的了。也因此,徐循是第七八天上才收到消息的:就是在太孙宫被查抄的那天,内宫里已经开始死人了…… 今天发文再次卡住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们好,香妈再一次闪亮登场。要不咱们趁小香不在之际偷偷更更更? 开玩笑的啦,不要当真哦。 关于一起看那什么的,确实会有点尴尬,但是,我们都是知识分子,是吧,应该从生物学及生理学的角度看问题是吧,这个问题一旦科学化,顿时光明起来,就不尴尬了。 呵呵呵呵呵……跟众孩儿们开个玩笑哈。 第68章 死人 “死人了?”徐循的声音都抬高了,“这――怎么会?” 她有点失常地站起身来,差点没把茶碗给带翻了,“怎么这就死人了?” 才刚过二月二,因为宫中异常的气氛,这龙抬头的大好日子都没怎么庆祝。徐循和孙玉女就在太孙宫里非常小心地引了钱龙,又吃了春饼,就算是庆祝过了。和往年里那欢快铺张的庆祝氛围比,这根本简直就像是在做贼了。 可就是这样,按徐循料想,太孙宫现在还算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呢。毕竟是人口少,自从那天冯恩来查过,没查出什么问题以后,太孙宫就没怎么遇到麻烦了。倒是太子宫里,好像还烦扰了两天,消息却也听不真:现在太孙宫有了自己的下房,所有人都可以龟缩在宫里不出门。孙玉女和徐循两个现在谁也顾不上装病了,两人携手,三令五申地把大部分人全都关在了宫里,只有每天外头送水、送菜的中人和太孙宫有所接触。除此以外,太孙宫的后宫就像是一座孤岛,和外头压根都是没联系的,太子宫那边也是,因为在宫城里,所以根本没有往来。 这消息,却是王瑾带回给孙嬷嬷的。孙嬷嬷的脸色也很凝重,她道,“便是冯恩对王瑾送了消息――我看,还是冲着贵人的面子才给透露的。” “我的面子?”徐循开始还有些愕然,但很快也明白了过来:结对食这种事,主子们不知道,底下人却知道得很清楚。毕竟大家都是穿红内侍,冯恩只怕也是对王瑾的婚配有所耳闻。那么给王瑾送消息,不就是给徐循送话儿吗? 她先摆了摆手,不和孙嬷嬷计较这个,只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孙嬷嬷叹了口气,“冯恩自己都不清楚,他就说,现在整个宫城都被封起来了,任何人事物都是只许进不许出,御花园那边日夜有人把守,太阳一落山,各宫都绝不许进出……就是抄检我们太孙宫的当天开始这么弄的,也就是那天,宫里吕婕妤自己上吊死了,陪死的还有她身边的大宫女鱼氏……也不知是闹出了什么事儿,竟像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这和戏文上一样的事,徐循压根就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就她所受到的教育来说的话,别说畏罪自杀了,小婕妤一辈子连一点不体面的事怕都不会去参加的,畏罪自杀这是要怎样的罪才能出这种事?她实在是都有点糊涂了,不由结结巴巴地道,“这……当时也都是选进来的吧,怎么就……就变成这样了呢?” 心中不免也是战战兢兢:她也是选进来的,若是日后也变成那样,那可怎么好…… 这慌张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徐循一面是不愿相信,一面也的确是有点说不出的害怕,她以为,她以为事情无论如何都到不了这种地步的…… 孙嬷嬷自己也惊慌着呢,倒是没注意到徐循的情绪,一旁坐着的钱嬷嬷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念叨了几声,“吕婕妤……该不会就是当年的那个吕婕妤吧……” 这一听就是有秘闻在的,徐循顿时来了兴趣,目光灼灼地望向钱嬷嬷。 “哎――你这一说,好像就是当年的吕婕妤,难道,是当时的事儿犯了?”孙嬷嬷也是提高了声调。 徐循简直要抓狂了,她说,“你们能不能别打哑谜了,这到底都是什么事儿啊!” 两个嬷嬷看主子有点太兴奋了,倒也不好意思再吊着她――这种事的确比较惊悚,也难怪徐循这么动感情了。 “其实吧。”钱嬷嬷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这宫里,也不像是我和您说的一样,从来都是这么规矩的。贵人您这一批秀女,特别注重教导宫规、品德,就是因为前车之鉴。在皇爷刚得天下的时候,宫里选秀也比较随便,那些鲜族的女子,不通中华文化的也要,民间的美人,不论出身,只要长得好看,也要。全都是不教规矩,看到喜欢的就拉回来,杂处在一处,就这么管着。” 钱嬷嬷毕竟是伺候过仁孝皇后的,看徐循吃惊的表情,就为前主子辩解了一句,“皇后娘娘的身子,自从立朝以来就不太好,那时候都没什么余力来管教了。也是没经验,压根没想那么多,就这样,在七八年前,宫里着实是出了一件不体面的案子,当时便死了有一百多人。这件事,宫里一向是讳莫如深的,别说贵人你们了,就是稍晚一点入宫的宫人、中人,也没有知道的。祸从口出,谁敢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当然,几个嬷嬷都是宫中老人,当时也在各宫执事,对这事知道得还是很详细的,你一言我一语地,也就把当年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从前鲜族入宫的女子,再没有比恭献贤妃更受宠的了。和她一批采选入宫的女人,其实皇爷都不喜欢,曾亲口说过,‘胖的胖、麻的麻、矮的矮’,只是碍于是藩国进献来的,所以都封了什么充容呀、美人呀,婕妤。唯独恭献贤妃是一进宫就封了妃子,还荫封了家人,当年皇后娘娘已经去世了,张娘娘小产需要休养,贤妃刚入宫就能帮着管理六宫事务,连皇爷出征都可跟去的。” “结果,好日子还没一年呢,贤妃竟病死在北征回来的路上了。皇爷心里自然不好受,那一阵子,脾气就很暴躁了,还是王娘娘,还有张娘娘这两个昔年事皇后娘娘最为恭谨,最得皇后娘娘称许的妃子,处处曲意回护宫人,否则,还不知要冤死多少人呢。”孙嬷嬷的脸色也暗了下来,“这件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偏偏,三年后,有人向皇爷告了一状,说是贤妃去世,背后是有隐情的――她是被人下了砒霜,蓄意谋害的!” 砒霜!徐循听得都晕乎了:这事儿真和戏文似的了,现在连砒霜都出来了。这和她简直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事一样的。 “正是砒霜了。”钱嬷嬷接口道,“皇爷一听,肯定去查啊,说是奴婢们吵嘴时候泄漏出来的事儿,当时好像就让刘思清查的,查出来果然是勾结宦官采买了砒霜,买通贴身奴婢往贤妃的药里放……贵人您瞧,这么大的事儿,皇爷能不发火吗?凶手一宫的人都没了,连着原来贤妃身边的所有奴婢全都找出来杀了。当年一共杀了一百多人,宫里人都被杀寒了胆,就是这样还不够,因查出来是一样鲜族进贡的美人做的,还要带话回朝鲜,让他们把家人也一起杀掉!” 徐循听得寒毛发炸,“那这事不都算完了吗――” “这可没完。”孙嬷嬷阴沉着脸摇了摇头。“查出来是真凶的吕美人,虽说性子也飞扬跳脱,不大服管。但她连官话都说不大好,身边也没有会说朝鲜话的奴婢,在宫中如何勾结宦官?当日,连张娘娘都亲口说过,‘这件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然而,皇爷天威,谁敢冒犯?才查了这么一会儿,就死了这许多人,再查下去,只怕有更多人遭殃。所以谁也没说什么,这个吕美人不通官话也无法为自己好好辩解,皇爷下令,用烙铁把她烙了一个月,活生生烙死了……” 徐循禁不住有点想吐――虽说天威难测,皇爷发火的时候她就在近前,但那毕竟是冲着别人去的火气,和她徐循没什么关系,甚至皇爷对她还是有几分喜欢的。在她心底,对皇爷除了畏惧以外,也有几分淡淡的尊敬和亲近,可现在,听到孙嬷嬷这话,那点亲近立刻就被恐惧给取代了。要杀就杀了,还要拿烙铁给烙死…… “后来,我们老姐妹私下也议论,这事究竟会是谁干的呢?”孙嬷嬷也是轻轻地抖了抖,才继续往下说。“吕美人不会说官话,和宫里人都没什么来往,更谈不上得罪谁了,谁要这样害她?想来想去,唯一得罪过的就是吕宫人――当年吕美人刚入宫的时候,吕宫人觉得她们俩同姓,不如结个姐妹也好互相照顾。结果,吕美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糊里糊涂就给回绝了。这件事,在当时的宫廷中传为笑柄,都讥笑吕宫人是巴结错了人。那时候,吕宫人还没怎么得宠,和服侍的宫女、宦官来往都还是很密切的……” 宫里还是很讲究身份的,比如说徐循,她现在这个身份,就是要和宦官说话,也得找王瑾啊,金英、马十这样身份的人,一般挑水的宦官这就根本不能去搭理了,就是她愿意搭理,别人也不敢回话。所以必须是比较底层的嫔妾,才能和这种杂使宦官什么的拉上关系。这样抽丝剥茧地分析下来,的确吕婕妤的嫌疑很大,当然,这也只是分析,肯定是没什么真凭实据的。谁也不会多事把这种分析到处乱说。 现在,吕婕妤和亲近的宫女一起上吊死了,并且还像是揭开了一场大风暴似的,事情没有随着她们的死结束,反而还越闹越大。徐循就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了:就算当年吕美人是冤枉的,诬陷她的真是吕婕妤,而现在这事又闹出来了。可这和太孙宫、太子宫有什么关系?怎么要来查她们了不说,真凶都死了,现在还更为风声鹤唳呢? 她的疑问,也是嬷嬷们的疑问,孙嬷嬷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别的事,冯恩好像也不是不知道,就是压根都不敢说。反正,咱们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行了,别的事还是别多管了吧。” 钱嬷嬷也是意味深长地附和道,“做人做事,还是糊涂点好啊……” 徐循打了个抖,立刻决定,“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其实冯太监那边,说是谢我,我看还是想向大哥赔赔罪,又或是让我对大哥说点好话吧。我对他有什么情分,值得他谢我的?我改日和大哥说几句他的好话也就完了,他说的消息,王瑾自然会和大哥说的喽?” 王瑾怎么说都是太孙的大伴,消息过了他的手就等于是被太孙知道了,几个嬷嬷对视了一眼,都默认了徐循的处置办法,钱嬷嬷道,“贵人是越来越有主意了――这也是好事。现在这宫里,人没点主意,浑浑噩噩的还不知走到哪儿去了呢。只是,有一句话贵人你说错了――” 见徐循吃惊地瞪大眼,钱嬷嬷微微一笑,“现在啊,贵人在中官中的名声可是好得很,都说您是有福的慈和人,得了皇爷青眼也罢了,连老公公都对您青睐有加的,可见您的人品,那是极为贵重的。现在,连冯恩都受了您的人情,看来啊,以后我们宜春宫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了。” 徐循其实自己也都是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做对了什么,倒搞得自己很是左右逢源似的。她心里不免也有点高兴,又有点惶恐,想了想,却打了个冷颤,喃喃地道,“这虽然是好事,可也不是什么好事,你瞧那吕美人,一件事没办好,就惹来杀身之祸。我这要是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香妈出马,一个顶俩。 谢谢孩儿们的捧场,搞得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披着金甲的武士,手里拿着金刀刷刷刷地…… 嘿嘿,也想多更来着,看着孩儿们湿漉漉的眼睛,就像看着我们家小猫猫黄橙橙的大眼睛,叫人怪不忍的,可是,要是疼宠了你们,那我家小香要抓狂了,所以,还是……孩儿们,就一更。知足吧,小香出门几天竟然能不断更,很不错了。 第69章 惧怕 虽说也是对内宫的进展感到十分好奇,但徐循也没有再打探什么消息。(..info无弹窗广告)太孙宫也继续着自己“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生活。每日起来,谁侍寝就陪太孙吃过早饭,然后太孙自然去前朝做事,徐循和孙玉女凑在一块儿,把一些简单的宫务――真的非常简单,现在几近于零――一起处理一下,两个人就一块做做针线啊,聊聊闲篇什么的,也一道下棋打双陆,一般都不分开。 以前两人肯定是没这么粘的,现在这样,其实也就是因为一点:怕。 纸包不住火,消息肯定是会往外传的。孙玉女在宫里这么多年,估计也有自己的人脉,虽然两人没有怎么明确地谈论这事,但她对内宫现在在死人的事也是心知肚明。两个小姑娘谁也不说破,就是尽量地都呆在一块儿,抱团取暖似的――虽说身边有很多下人围绕,但到底还是这样身份相同的同侪,能令她们有一种归属感和认同感。 说实话,进宫也有一两年了,徐循一直都觉得自己和孙玉女到底还是隔了一层――两个人年纪差得多,经历和性格也都是天差地别,有点不是一类人的感觉。孙玉女的城府,徐循自问是拍马都赶不上的。她对孙玉女是有点又敬又怕,总觉得在她跟前有点心虚,好像自己抢了她应得的宠爱似的,尽管孙玉女受宠的程度未必比她少了,尽管孙玉女对她一直其实都还很不错。是直到现在,两个人困居在太孙宫里,和外头音信不通的时候,徐循才觉得,其实孙玉女也就是和她一样的人,她也有脆弱的时候,也需要别人的支撑。 这个人,很遗憾不可能是太孙。虽然他对两人都还是很不错的,但徐循和孙玉女也有共识,太孙在外实在也不容易,没必要加重他的负担,还和他抱怨什么的。你说你抱怨了以后,太孙不做什么的话,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做什么的话……现在就怕皇爷惦记起太孙宫呢,怂恿太孙出面,不是自取灭亡吗? 也所以,两个小姑娘就只好抱团取暖了,成天能窝在一起就窝在一起,有时候晚饭都是一起伺候太孙吃的。太孙还笑言,“不如小循留下来,今晚和你玉女姐姐一起睡了。” 当晚,太孙也是预定要在孙玉女这里睡的,这个撩骚青年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简直是一目了然。 徐循还没说话呢,孙玉女的脸就都红透了,她半带着嗔怪地道,“你就作吧,爹那里刚得了不是,被皇爷骂得狗血淋头的,你是嫌事儿还不够多,还想往自己身上引啊?” 这就体现出孙玉女的消息灵通了,太子宫的事,徐循还一点都不知道呢。她有点好奇地看了看太孙,太孙皱了皱眉,便对徐循解释,“前几天,抄检慈庆宫的时候,在……” 身为儿子,议论父亲后宫里的事,确实比较尴尬,太孙咳嗽了一声,才续道,“在一些嫔妾的屋子里,搜出了许多新奇玩具。” 徐循和孙玉女对视一眼,都有些脸红,太孙又清了清嗓子,方才续道,“爹肯定是把这事扛下来了,说是自己令人搜集采买的。可想而知……” 皇爷正愁没人发火呢,太子就撞枪眼了,你说这训斥还能少了吗?徐循也是恍然大悟,她咯咯地笑起来,附和着孙玉女一道划脸颊羞太孙,“大哥你这不是明知故犯、顶风作案吗?” 太孙眉头一皱,也是有点不高兴,“自己闺房里的事,难道还不能自己――” “大郎!”孙玉女心虚地看了看左右的伺候人,把太孙的话给截断了,场面一时有点尴尬,徐循看了看太孙和孙玉女,也明白孙玉女的顾忌:人心难测啊,张贵妃怎么说的,除非是和信得过的人在一块,不然,都别说犯忌讳的话…… “那,太子宫的姐姐们没事吧?”她把话题给扯开了 孙玉女和太孙私底下好像也不太说这个话题,她亦是一脸的茫然无知,倒是太孙,虽然不提此事,但消息是要比两个嫔妾灵通一些,他叹了口气,道,“阿翁拿爹的身子说事,说这些美人,全是要掏空爹身子的狐狸精……全让人在脸上横七竖八地划了十几刀,赶出慈庆宫关起来了,说是等事情过去以后,发落做苦役去。” 要说起来,徐循平时和慈庆宫中年纪比较小的美人,接触得也不少,以前在南京,一去春和殿就经常一起荡秋千、打缨络、采花斗草的……听太孙这么说,她和孙玉女都惊呆了,彼此对视了一眼,均是张大了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太孙看了,也是叹了口气,把筷子搁下了。 “不说这些丧气事了。”他说,“反正,能保住一命还算是好的。现在内宫里才是真正乱作一团,张娘娘已经彻底不管事了,关了宫门谁都不见,如今那里头哪是宫廷,简直就是活地狱!” 毁容还算是好事儿了……内宫就是活地狱…… 徐循真的也是丝毫胃口都没有了,她忍不住就抱住肩膀上下搓了搓,孙玉女也是一脸的惶然,太孙也是摇头叹息不语。就是服侍的宦官与宫女,亦都露出后怕之色――他们能独善其身,也是因为住在太孙宫里,不然,只怕也要被卷进去了。 屋内沉默了好一阵,孙玉女才忽然道,“哟!说起来,这事外头肯定没有丝毫风声吧?” 她这一说,徐循才想起来,内廷的事,除非闹得太不堪了,不然,外廷众臣是无由得知,也无法干涉的。有些事过去了以后,连内廷众人都不知底细,更别说外面的人了。可以说,宫里的人哪怕死绝了呢,外头什么野史也好,传说也罢,都不会有一点痕迹的。当然,《起居注》里也根本不会有这一笔……人死在内廷,基本就等于是白死,死后连一点点痕迹都别想留下来。就是她徐循吧,比如说明天就死了,家里人只怕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知道消息呢。当然,至于个中原委,就更是永远都别想得知了…… 她没有说话,倒是太孙应了,“嗯,肯定是一点都不知道的。哎呀,其实杨士奇他们何曾不明白呢,只是不敢出声而已,此事背后牵扯到了谋害皇爷的事。不然,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倒是什么都知道,随便一扔就是一个大消息,但孙玉女却没追问这个,而是急急地说,“既然如此,那得快给南京写信,让太孙妃别着急过来了。先在南京多留一段时间也好!” 现在天气转暖,风向也变了,小囡囡的身子也好了,太孙妃应该也要准备择日北上。――这一阵子大家都是人心惶惶的,徐循倒是把这事儿给抛诸脑后,连太孙估计也是才想起来,他哎呀了一声,“正是,你说得对,明天就使人快马送信过去,多住一段时间再来也好!” 这一点徐循也是很赞同的,由是大家便转了话题,说起留在南京的妃嫔,现在只怕多数都要北上。太孙叹息道,“可惜,这却又无法劝阻了。” 能把自己人捞出来已经不错了,皇爷的女人,这个真是没法管。大家叹息了一阵,也只能如此罢了。太孙吃完饭就去正殿了,徐循本来也要走,孙玉女却留她道,“今晚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徐循说,“大哥一会指不定还回来呢――” “就隔了没多远,那么几里路,里头在成批成批的死人呢。”孙玉女的话也说得很直白,“他要还有心思取乐,那也太没心没肺了……就他有,我也没了。” 看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内宫里的风波,对孙玉女的心情也是有很严重的影响。徐循犹豫了一下,便应承了下来,于是两人分别梳洗了一番,在灯下对着心不在焉地下了两盘棋,便一道睡下了。 躺了一会,徐循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瞪着床顶正在发呆呢,那边孙玉女也偎了过来,低声道,“没睡啊?” “睡不着。”徐循老实说。 孙玉女叹了口气,紧紧挽住徐循的胳膊,“我也睡不着……你说,琳美人,是不是也被……” 太子的妃嫔里,美人中最得宠的就是张琳,因为和太子妃同姓,大家都叫琳美人。徐循还记得头一次在太子宫里吃饭的时候,她和太子妃抱怨没青菜吃时那天真可人的样子。她性子甜美,与世无争,东宫中低位年轻妃嫔宫女,都很喜欢和她玩耍,徐循和孙玉女自然也不例外的。 “她那样受宠,侍寝次数总是独占鳌头……”徐循叹了口气,“过几天让嬷嬷打听一下,估计也就能知道了……” 孙玉女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她抱着徐循的手臂有点发抖,过了一会,又问,“你怕不怕?” 话里已经是有点哽咽了。 徐循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慌得很……其实、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忍不住……” 两个小姑娘就凑在一起,嘤嘤地抽泣了起来,孙玉女一边哭一边说,“我好想回家,好想回家……我都进来十年了,可还是天天都想回家……” 徐循被她说得,更是难受得恨不能把胸膛剖开,她的眼泪和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走,一开始还想安慰孙玉女呢。“别怕,就是实在不好了,大哥也会护着我们的――” 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带着颤抖的低弱女声,渐渐地转化成了真正的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孩儿们好,香妈又出场了。刷刷刷刷,白盔白甲,秀才娘子的床?搬走!举人老爷的写字台?搬走!银行的金块?搬走!通通搬到小香家去。(阿q新传) 每次看到“香妈威武”我都有这种幻觉。呵呵呵呵呵…… 至于故事走向,小香出品一贯扣题,所以,孩儿们不必担心。我不多说了,不然小香一调皮,要跟亲妈唱反调,非要虐小循一下,倒连累咱们的憨憨女小循循了。 提前祝孩儿们节日快乐。 节日前夜,香妈潇洒去了,提前更文也算节日福利。 第70章 大杀 只要是走漏出来,消息就终究是瞒不住的――这太孙都知道的内情,漏到王瑾这里也就是时间问题,王瑾再转头和孙嬷嬷一说,徐循不就也了如指掌了? 太孙说内宫现在就和活地狱一样,的确也是很有道理的。现在的内宫,根本就已经乱了套了。获罪的根本就不止吕婕妤一宫的人,据说,宫里被临时调整出来羁押犯人的宫阙,已经是连开了五间之多了。就是这样还锁不下,现在哪宫里都有屋子,上了锁,原本的主子往里头一关也就完事了。 张娘娘真是和太孙说的一样,封闭宫门已经完全不管事了,她那里到底还是没有人敢于去乱来的,别的妃嫔,也不论年资了,几乎各个宫里都被来回搜检了好多次,有一点疑问解释不清的立刻就锁起来,什么时候审那都是以后再说了。就是这样,宫里已经是一团糟了,也没法子正常开饭,听说还有人还没审问呢,就这么活生生饿死的。 妃嫔都这样了,宦官和宫人,命岂非就更贱了?这一次办案的全是皇爷身边以外廷为主的中官,以司礼监太监刘思清为主,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根本就不讲情面,据说专事拷打的下房内,从早到晚都是惨叫连连,动不动就往外抬死人。至于抬到哪里去,这个就连太孙也不知道了,还是王瑾消息灵通:“景山后头出去,没多远就出城了,城外有个乱葬岗,挖个浅坑丢进去也就是了。这一阵子,乱葬岗附近的野狗,皮毛都吃得油亮亮的。” 徐循都快听吐了,这一阵子,她是怕得茶饭不思,人都显著地消瘦了下来。 孙玉女也和她差不多,晚上常做噩梦,有时候提起张琳来,也是直掉眼泪:琳美人的确是头一个遭罪的,脸上被划拉了起码二十多刀,当晚就撞柱自尽了。尸首立马就被抬出去,估计也就是和王瑾说的那样,去到乱葬岗中,为野狗腹中餐了…… 此时已经是三月中了,这场大戏整整地是演了有一个多月,可好像压根没到结束的时候。现在原委也是渐渐地浮出水面了:其实就是太孙当时说的那句话,在这宫中,有人密谋要加害于皇爷。 事情暴露的经过其实是这样的,吕婕妤一直和宦官关系紧密,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体。此事在年前就已经为人密告给皇爷了,只是快要迁都,皇爷没空搭理这些小事,虽说极为不悦,但也打算是在年后好好地处理一下这件事,顺便整顿宫廷风气。(..info无弹窗广告)所以,年后过了十五,就派人把吕婕妤给控制起来了。 吕婕妤自己做贼心虚啊,不知道是偷情的事东窗事发,还以为是当年陷害吕美人的事出来了,此事在当年弄了有一百多条人命,若是查出来以后,她岂不是要被烙铁烙两个月再死?估计也就是担心这点,吕婕妤才一审就崩溃了,什么都招了以后,干净利索地就自己上吊了。 当时,这整个事件的性质还只是清扫宫闱而已,查检的主要就是一些角先生、春宫图等淫具,所以太孙宫也被查检了,当然因为十分清白,所以安全过关。但就在查检太孙宫的当天,吕婕妤把从前的事招出来了,不合招出来后又自己自尽了。皇爷一听回报,又怒又疑,立时开始拷打吕婕妤的宫女,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拷打着拷打着,拷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吕婕妤和宫人鱼氏简直胆大包天,非但当年买通宦官诬陷吕美人,和宦官私通,彼此勾搭磨镜结为对食,而且还想谋害皇爷本人! 虽然说,吕婕妤这几年也没什么宠爱,该怎么谋害皇爷还根本没说,但仅仅就是这句话,立刻就把皇爷的脾气给点燃了。谋害皇帝,背后肯定要有推手,有人配合,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吕婕妤和鱼氏是死了,可别的宫人没死啊,全都抓起来打,严刑之下,她们开始招了,每个人招的主使人还都不一样,低等妃嫔里几乎没有不被攀咬的。皇爷也是不分青红皂白,攀咬一个就抓一个,这些被抓的惊慌之下再互相攀咬,除了那些年资非常深厚,和后辈几乎没有往来的妃嫔,诸如崔惠妃等,又或者是地位非常尊崇,攀咬了也没用的张贵妃娘娘以外,几乎没人能独善其身。整个内宫,现在可不就成了活地狱了? 最要命是,这被抓还不只是主子的事,下人们全部一律陪抓,抓起来以后还要另审,宦官和宫人也互相攀咬啊,现在的内宫就像是一片苦海,几乎都没人能幸免于难,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是谁遭殃。 当然,被攀咬了以后,抓起来也就是拷打而已。只要你够清白,能顶得住,那还是可以保住无事的。问题是在后宫这么久,这些妃嫔,如几个嬷嬷所说,来路都是不正的,很多不是良家子,有些习气也是从宫外被带进来了。手里根本不能说是很清白,有些犯禁的东西或者是犯禁的私情还是存在的,而整个内宫严防死守,根本没法丢弃。所以到后期,有被吓破胆的宫人,一被找上门直接就自尽了。又或者是被抓进去以后,因为犯禁的事情比较多,皇爷一声令下,当天就去了景山外头,再回不来了――有些作风比较大胆的,和宦官私通迹象比较明显无法辩驳的,两人直接剐到第二天的,也有。 到这时候,徐循才知道为什么嬷嬷们感慨,说是内宫不像是皇后在的时候,有点越发没规矩了。和太子宫、太孙宫清白的环境比起来,内宫简直就是藏污纳垢,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有。有些人是冤死,有些的确是触犯了规矩,不死也应该要受到相应的处罚,不过现在也没那么多事了,大家糊里糊涂地,都一起死吧。 三月里,其实是皇太子的千秋节,外廷如常庆贺朝拜,行礼如仪,太子宫按例也必须开宴。皇爷没发话不办,这礼仪就一定要遵循,徐循和孙玉女过去赴宴的时候,看见太子妃都是只想哭――这一个多月,太子妃也是消瘦了一些。张才人、李才人等等,眼下都有深深的黑眼圈。 这一餐饭,大家都吃得很沉默,多余的话谁也不想说了。往年皇太子千秋,宴会上,光是太子宫的美人就能坐两桌,现在么,那些青春逼人的少女们,一个个全都不见了,余下的只有和太子妃差不多年纪的嫔妾们了。唯独郭才人,或许是因为生育了三个皇子,倒还是安然无恙,陪坐在下首,但面上的傲气,也是收敛了不少,很是有几分失魂落魄。 这么些活生生的人,正月里还在一道说笑,两个月以后就是阴阳两隔了。徐循和孙玉女如何能受得了?回去以后不免又抱着大哭了一场。 在如此惶惶然的气氛中,进了四月,太孙宫也迎来了第二次查检,这一次查检的主要是下人居所,不过,虽说太孙宫禁卫森严,但到底有两个多月的缓冲,只要不是傻的,这两个月里肯定是把犯禁的东西给处理掉了。是以又一次平安无事地度过了查检,这一次,来查检的还是冯恩,只是连太孙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了,还把冯恩叫到身边,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话。 徐循和孙玉女当时都在自己宫里,也是事后才听说的。晚饭桌上,孙玉女便问太孙道,“大郎你问了冯恩什么事啊?” 因为眼下这特殊的局势,三个人开始习惯一起用饭了。太孙也是反常地有十多天都没召人侍寝,宁愿独眠,徐循和孙玉女遂经常一道安歇,三个人倒像是兄妹一样,白天太孙出去劳作挣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说说家常。 此时伺候着的乃是王瑾、马十等绝对心腹,以及青儿、紫儿这样的大宫女,太孙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我问他这几天见过阿翁没有,阿翁的情绪如何,好些了没,还要发作到什么时候。” 这话问得是比较直接了……而且也有点犯忌讳,这发作,是脾气发作呢,还是疾病发作呢?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落到此时的皇爷耳中,只怕要激起一场风波。孙玉女顿时色变道,“你怎好和冯恩这样说话!” “你放心吧。”太孙有点不耐烦。“冯恩自己都怕得要死,还敢挑拨离间?再说,最近他也把态度表示得很明显了……” 徐循倒是明白太孙的意思:冯恩对太孙宫,还是很友善的。她插口问道,“最近大哥都没能见到皇爷吗?” “阿翁早都不理朝事了,他现在就管在后宫杀人,还有领兵出征的事,别的事全是爹和我在安排。这半个多月我都没能和阿翁打照面。”太孙略带烦躁地道,“这都一个多月两个月了,什么脾气不能冷静下来?再杀下去,内宫人都要被杀绝了。这老头子,年纪越大,杀性越重,简直和个疯――” 话没说完,徐循和孙玉女都惊呼了一声,太孙也是猛地住了口,几人面面相觑,都未曾说话。徐循可以发誓,她看到太孙眼里闪过了一丝罕见的惊慌―― 就在这时,天边猛地一声炸雷,简直是震耳欲聋,众人都吓了一跳,孙玉女回首眺望了一下窗外,道,“要下雨啦――” 才说着,雷声不绝于耳,一个接一个地炸了起来。徐循有些怕打雷的,捂着耳朵不知该往哪躲,太孙见状,倒露出笑容,把她抱进怀里,笑道,“别怕,有我呢。” 外头已经刮起大风,大有飞沙走石鬼哭狼嚎之势,夜空中浓黑一片,乌云卷舒不定,显然是在酝酿一场暴雨。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气氛中,不知谁一声惊呼,“走水啦!” 果然,宫城方向,已经是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即使距离迢远,依然也能见到火光上直冒出来的一缕青烟。太孙腾地一声就站起来了,“不好!看起来像是三大殿方向!” 三大殿是前廷的中心建筑,也是国家根本,这要烧起来了那可不得了。太孙立刻就出宫去寻人了,徐循和孙玉女也从正殿出来,相携着往偏宫方向走。才走了没一段路,火光已更大了,此时已可以肯定,的确是三大殿起了火灾。 按说这样不祥之兆,应该令人忧虑才对,可徐循借着火光,却发觉孙玉女的神色放松了一点,唇边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她奇道,“你――” 孙玉女压低了声音,满怀希望地道,“傻丫头,三大殿被焚,为不祥之兆,皇爷倒行逆施,必惧天变,只怕今日以后,诛戮可止了!” 徐循这才想到这里,她松了口气,几个月来,心中首次燃起了一点希望的火苗,又有些诧异地道,“我从前还不信隐私报应,天人感应。如此看来,竟真有这样的事!以后,要更存畏惧之心了。” 孙玉女也是比之前要放松快乐地多了,她挽起徐循的手,哼歌一样地道,“可不是,九天上、九泉下,都有眼睛看着呢,就是皇爷也不能过分呀。瞧你――吓得脸都白了,好了好了,快别这样了,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前头……前头烧死的人,应当也就是今年最后一批冤死鬼啦。” 这话说得,有点自私自利的感觉:前头烧死的,那都是外廷的宦官,和内廷是没什么关系的。只是徐循想到这些外廷宦官在内廷干的事,也是没法对孙玉女生气,她心里好像是也有了底似得,禁不住就浮起了希望,恨不能马上就到了明天――到了明天,一切就都会好了,皇爷的疯狂,大概也能告一段落了吧? 可事实上,两个小姑娘毕竟还是太天真了一点。虽然宫人们都暗自庆幸三大殿火灾的发生,而宫外的官大人们,也是借此上书攻讦迁都的决定,但皇爷一面下罪己诏,一面依然故我,在内廷继续着他的审问和杀戮,对外,也是将劝谏迁都的大人下了诏狱…… 作者有话要说:孩儿们中秋快乐。 香妈踩着鼓点,迈着猫步闪亮登场,做最后的告别更。明天小香自己更啦。 至于孤女什么时候开文,香妈也不知道,不过,小香是个急性子,她恐怕比谁都着急开孤女呢,所以,大家放心,不会等很久的。 孩儿们,孤女见哈,一个都不能少,到时候香妈要点名的哦。 第71章 余波 天气很快就炎热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徐循上京一周年的日子也都要逼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京城的夏天也和以往一样,用与南方不同的干热迎接着大部分来自江南鱼米之乡的宫女们。 因为冬天比较寒冷的关系,北方的屋子建制肯定比南方厚实,密闭性也比较好,所以阳光的热度不大能直射进屋子里,再配合上一些冰山,屋内很容易就比较凉快了,体弱一点的,穿着纱衫呆在有冰的屋子里,还会着凉呢。孙玉女就是这样,这几天因为贪凉,都在冰山附近午睡,也不盖被子,结果这个月就格外生不如死,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竟是痛得脸色发白。 也因此,太孙妃进太孙宫的时候,她就没能起来迎接,是徐循带着人候在太孙宫门口,在一柄油纸伞下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把太孙妃接到了清和阁里坐下。太孙妃还嗔怪她,“这么客气干嘛,日头那么大,就是在伞下,你也容易中暑不是?” 徐循笑着说,“我在门洞里站了好久呢,不碍事的。” 两个人也有快一年没见了,毕竟总有些说不出的怯生感觉,现在见了面,彼此笑了笑,见对方都还是那个语调,变化好像不大,这种生疏之情也很轻易地就消褪了。徐循帮孙玉女解释了一下,“……刚出来时候去看她,她痛得迷糊过去了,唇都是白的。我也就没喊,自己过来了。” 按说,这个毛病,一般年纪大了,经过人事了,也就渐渐地好转了。孙玉女怎么是到了这把年纪还痛得这么厉害,也的确是有点出奇了。太孙妃眼底掠过了一丝诧异,摇头毫不在乎地道,“何必行此虚礼呢?她这个病,在这里也是请御医来看的吧?” 以前有太孙妃在的时候,这些事是她一手安排,现在太孙妃不在,孙玉女自己的很多事都是太孙出面说话的。徐循说,“还是原来的那个医生嘛,每个月依然开方吃药的――就是总也不见好。” 太孙妃入宫以后,肯定要进内宫、东宫请安,一边说话,徐循一边就跟着几个大宫女一起搭把手,帮着太孙妃擦脸漱洗什么的,太孙妃也没和她客气,一边擦脸一边说,“既然如此,一会儿,你陪我进宫去见太子妃娘娘吧?等咱们回来了,再在这皇城里好好地逛一逛。” 语调居然还是挺兴致勃勃的,好像丝毫都不知道北京城里的这些事…… 徐循也不知是该吃惊还是不该吃惊:东厂厉害成这样子,谁知道太孙宫的书信会不会被人翻阅?写给太孙妃的信她是知道的,一点不该有的话都没说,送信的也不是太孙宫的人。如此看来,送信那边的中官,也是丝毫都不敢透露出蛛丝马迹,所以皇城里死了这么多人了,南京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许,就连京城外头,也都是一无所知吧。太孙无意间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也透露了外廷的动向:外廷也挺热闹,因为三大殿失火的事,皇爷要发罪己诏,又有人借势说不该迁都,该回江南去。还有人在说瓦剌南侵、御驾亲征的事,根本就没有人多提皇城风云一句话――就好像……好像这些死人的性命,对于这个天下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似的,死了也就死了,外头一点都不知道,也一点都不在乎…… 她压下了这令人心寒的念头,摆了摆手,“你还不知道吧――” 遂将这几个月宫里的风波仔细说给太孙妃知道,太孙妃听得张口结舌,杯子都差点没拿住,连一屋子的宫人都是纷纷花容失色。 徐循也是说得口干,半日才结语道,“咱们因为住的远,万幸是没受到太多牵连。宫里的使唤人们,也都几乎保全了性命。现在那里面,可就不一样了……” 也所以,最近太孙宫的使唤人,都是发自内心地殷勤周到――惩一儆百,这些幸存者、目击者,心里能不感激他们这些相对靠谱的主子吗? “那现在怎么样了?”太孙妃一边说,一边不禁就洒下泪来。“别人倒也罢了,东宫那些姐妹,我们也是常见面的……” “头十几日,听说安王妃、代王妃都进宫了,张娘娘也开宫门了,”徐循说,“好像也是不再杀人了,不过,首恶都伏诛,事情也查得水落石出,现在应该也就是在收尾吧。我们都有两三个月没进内城去了,对里头的消息也是知道得朦朦胧胧的,不太清楚。” 她不禁轻轻地抖了抖,“你们都在南边宫里住着,知不知道三月里,刘婕妤、尹贵人从南京被捉来的事?” “知道啊。”太孙妃皱紧了眉头,“当时就说是皇爷想见她们,好声好气地把人给接走了的,刘婕妤走的时候还喜气洋洋的呢……” 她倒抽了一口气,“难道说――” “当时她们还都羡慕留在南京的人呢,”徐循点了点头。“后来才知道,留在南京也不把稳,还要特地接来审!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如何了……” 东厂办事,真是雷厉风行,和民间传说的锦衣卫一般神乎其神,这么多条人命,对南京都是瞒得滴水不露的,没让人知道一点消息。说实话了,其实徐循也不是很吃惊,内宫生活她也是很清楚的,其实所有消息也都是从墙外头来的,在这种人人自危的风暴里,没有谁会把闲话传到南京去,那不是嫌活得腻味了吗?皇爷不想让她们知道,宫女子们就什么都不会知道。 ――可,她有种隐隐的感觉,外廷对此事,绝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只是那些大人们,也许是真的不在乎这些人命而已…… 虽说刘婕妤一直和太孙宫过不去,甚至说是尹贵人所属的朝鲜派系,和太子、太孙派系的关系只能说是平平,但那到底也都是人命,这么喜气洋洋地坐船进京赴死,实为惨事。太孙妃比不得徐循和孙玉女,到后来都几乎有点麻木了,她才进京,肯定是免不得惊骇叹息一番的,好容易才平了气,扭头吩咐身边的宫人,“跟着咱们来的那些人,都自己查查箱笼去,若是有一丝不体面,休怪我先清理门户了!也省得被查出来了,给咱们太孙宫没脸!” 看似凶狠,其实还是为了维护这些中官宫人们,众人俱都跪下谢恩。太孙妃又寻思了片刻,方道,“此番过来,肯定是要抱着囡囡去见见长辈们的……但此非常时刻,越少人进去事情就越少。一会你就不必跟着了,我一人进去就行,若有问起,我只说你们两人都病了也就完事了。” 这么多杀戮就发生在周围,一个弱女子吓病那是最常见的事,徐循深知太孙妃的好意,不免感激道,“姐姐――” 太孙妃却叹了口气,有点自责,“都是我不好,若早知道,撑着也和玉女一起进京了,你们两个,头上少了人遮风挡雨、当家作主。身份又不是正妃,这几个月战战兢兢地支持宫里,心里也不知有多少苦,多少委屈吧?” 她是正妃,又是后嫁新妇,和这种事肯定是毫无关联的,不让她进京,只是为了她安心休养,太孙心里,都只是让她好好地带着女儿养病而已。后来太孙妃来信说自己已经大好了可以过来,太孙把信给两人看,孙玉女不发话,徐循也不好多说什么,太孙便让她来了――说实话,徐循心里是有点战战兢兢的,她多少是担心太孙妃原不知情,来了以后发现北京皇城这么可怕,会埋怨家里人不提醒她。 现在,一开口就是这么贴心的话,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徐循眼泪都要下来了,恨不能贴到太孙妃怀里一阵好哭。却碍于太孙妃还有事情要做,只好擦着眼眶退到一边,太孙妃看了,也不免微微一笑,就握着徐循的手,把她拉到怀里拍了拍,安慰道,“好啦,我人都到了,此后万事有我呢!” 说也奇怪,这话,孙玉女也和徐循说的,但她的话,就没太孙妃的话能让徐循真的获得少许安慰。她一直以来都飘荡不安、焦灼惶恐的心情,仿佛在太孙妃的拍打里,也获得了少许缓解。 “姐姐来了,我心里也就有主心骨了。”她有点儿抽噎,“不然,前头几个月,真是没安稳觉可睡!” 太孙妃拍打着徐循,在那复杂万千的感慨外,眼底也出现了一点柔软,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做声。 # 太孙妃的回归,也是几个月来太孙宫第一次正式和内城发生交往――她的回归,好像也是一种内城生活回归了正常的信号。因为当天下午,从东宫和咸阳宫,都来了探视徐循、孙玉女的宫女,毕竟,对外,这两个小姑娘是都不大舒服的。 孙玉女那种已经痛得神智都很迷糊的状态就不多说了,徐循这里,多少也是有心和来探视的宫人多说几句话,打听打听内城的情况的,可这些宫女子,一个个全是劫后余生的惊弓之鸟,光看着脸色都有点吓呆滞了似的,多的话哪里还敢说?徐循自然也不好追着问,只好让她们回去了。 两个长辈倒也是都没多说什么的,就是让她们好生休养,好了进宫去玩。就是这句话,徐循都咂摸了半天,等太孙妃回来了,赶忙过去打听,太孙妃这才仔细地说给她内宫的变化。 现在的确是不杀人,开始结案了,也开始登记死人的名单――除了那些被定罪后当时就杀掉的以外,那些自杀自尽的宫人中官,最后定性冤死了的,找得到尸骨的就略微厚葬,找不到的就衣冠冢做一个了事。妃嫔们照此办理,倒是有几个朝鲜妃子和底层宫嫔因此被平反,从这件事里给摘了出来。 当然,这些人十有八.九也全都死光了,顶多就是葬礼略盛大一点而已。只有韩丽妃,算是运道大了,她当时被锁在自己宫里,差些也被饿死,却是看她的中官,原来也是她宫里的人,颇有忠义之心,冒了极大的风险给韩丽妃匀了一点自己的口粮,就这样才勉强活了下来,被放出来时,人都瘦得只有一把排骨了。 但,她毕竟是活了下来,光是这一点来说,就要比她的很多同仁要幸运得多了。 至于刘婕妤,毫无悬念,因年轻貌美,颇擅长于房中术,被皇爷认定为私下肯定有和中官眉来眼去,进宫没两天就没了性命。 “现在初步是统计出来了。”太孙妃和徐循说,“咱们整个城里,死了少说能有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是什么概念?整个皇城所有人加在一起,大约活人也就是七八千,这一下就死了四分之一。这场风暴有多大,至此才算是粗略地出来了一点概念。 “听说皇爷后来回过神来,也是有点悔意……”太孙妃说着说着,忍不住也是叹了口气,“这个月又开始修佛寺、道观了……甭管怎么说,事情也算是快结束了。太子妃娘娘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过一阵子,等新宫规颁下来了,这事也就算是真结束了,到时候,咱们进宫时,也别说、别提,就当作是没这回事吧。” 宫规宫范,就是宫里的规章制度,这场风暴,说是因为有人要谋害皇爷引起的吧,可审到后来,这个初衷也没人记得了,谁会相信这两千多人结成团体,对皇爷图谋不轨?最后,宫里给这事的定性,那就是这两千多人或多或少都触犯了规矩,譬如说宫女和中官乱搞,宫女和宫女乱搞,乃至于宫女用器具自己乱搞等等之类的荒唐事儿。死掉的一些人里,还真不乏是真做了这些事的,还有就是在宫里随意地买卖宫外的各种东西,不体面的也卖等不一而足。 而为了避免此类事件的重演,□运动结束后,自然就要颁发一部更严厉、更细致的宫规,对宫女、中官的行为做更严格的规范,以此来杜绝宫闱不宁的可能性,所以,新宫规肯定是要写的。 这一点,徐循和孙玉女倒也都猜到了,原来的《女内训》、《女诫》,多数都是德育书籍,和法治没什么关系,没有严厉的规矩,让人心存敬畏,宫里肯定也得乱,这一层道理,大家都是能看透的。 不过,太孙妃扔下的第二个消息,可就比较重量级,而且和她也有切身的关系了。 “可现在,内城里的活人一下少了这么多,事儿也都没人做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张娘娘同我们说,等到今年秋后,估计是又要选中官、选宫女了。” 她似乎有些嘲讽之意――只是眉毛一抬又止住了自己这不得体的神态。“还有,这一场风波闹得,年轻点的妃嫔都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中年妃嫔,已经撤牌子不侍寝了。皇爷身边也不能少人服侍不是?所以,明年开春,又要选一次秀女了……听张娘娘的意思,东宫和咱们太孙宫,也都可乘便添点人。” 死人怕什么?再找就是了,天家还怕没人服侍?这边刚送走了旧人的棺材,那边新人吹吹打打地,就已经要迎进宫里来了!这大半年的时间,也就仅够余下的活人,把死人们的家私细软打扫干净,再装点一番屋子,迎接新宫人们的入驻吧。 徐循一下就愣住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太孙妃看了她几眼,终究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对皇爷呢,还是对徐循。――见身边也没有别人了,她就压低了声音。“去年事多,大哥无心宫里也没什么。现在咱们可就三个人,我身子现在也不行了,一下雨就浑身酸疼……玉女也是一身的病。小循,咱们选秀时候住一屋的交情,虽说我在这位置上坐着,不能不一碗水端平。可心里亲谁咱俩明白,这半年时间,你可要抓紧啊……” 以太孙妃的身份,这一席话,已经算是说得很过露了…… 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效应啊,皇爷的大杀特杀成就,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小循。 我回来了!本来还想做个三千狗,结果一开写就忍不住话痨了五千,看得过瘾不xd,这是加了旅游余韵buff的更新呢。 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感觉都要被我妈把人心收买过去啦,不可以!都是我的我的我的!全部圈起来养xddd 大秦的读者们,等我休息几天就开始酝酿孤女哈。 谢谢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21:52:01 jo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22:13:39 暗暗暗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22:35:08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122:35:38 我已经疯了2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201:16:1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222:16:43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321:12:28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323:42:45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419:42:27 coao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421:42:45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521:03:21 冰雨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522:30:44 紫气东来肉丸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9-1522:36:59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620:41:15 程程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621:02:44 kiw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623:11:51 拥挤的星星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713:27:35 aiceanl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715:25:31 753945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720:49:5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721:14:32 kiw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723:09:31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820:15:54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822:50:2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1920:16:17 紫气东来肉丸子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9-1920:50:14 大家的霸王票啊!!!!!!! 第72章 温泉 眼看就是秋后,迁都后这风风雨雨的一年,也快走到了尾声。.info[]皇城里似乎遗忘了几个月前的凄风苦雨、滔天血海,又渐渐地染上了年节的欢悦气氛。――一如皇城里的所有事情一样,所有节日的香气,也都是由下而上,一点点地透上来的。 首先忙起来的就是六局一司的女官们,这一次皇城里补充人手,一样也采选了许多饱读诗书、出身名门又不幸青年守寡,或者立志不嫁的独身女子。等她们被培训好了,开始上岗以后,第一批中官和宫人也被送了进来。 中官自然有二十四衙门出面培训,宫人那就归六局一司来管教了――只要皇爷不发作,其实宫里人办事还是很有条理的。进了十月,这批下人已经可以出师帮着做些杂活了。 这些新人都有一个特点,特别地小心谨慎,也都特别知书达理。新颁布的宫规那是都彻底学习过了不说,但凡是气性大一点的,管事姑姑看在眼里,回头一句话,不是罚上夜提铃,就是成夜成夜的罚站、拿大顶,再不听话,别说撵出去了,回了主子就罚去做洗衣奴。若当了洗衣奴还要顶嘴……宫里的管事自然也有各式各样的办法来整治。这都是皇爷和张贵妃吸取前车之鉴,不愿让宫女子带坏了年幼无知的妃嫔主子们,从严从小抓起的防微杜渐之策。 除了对新人以外,新规矩对老人的影响也是很大的。自从皇爷登基以后,宫里的规矩还没有这么完备严明过呢。 一般宫女外出,必须两人结伴,出去回来都要登记。太监外出宫门,必须经过护军搜身,这个规矩从前比较松弛,现在也是执行得非常严密。所有脸面宫女回家探亲,也是进去出来都要开包袱。贵重的首饰等物都要有来历,要能和宫里的记载对得上。不然,连本宫妃主都要接受询问,一旦敲过初更,宫门立刻就得下了千两,所有人不得无故外出……基本上,新宫规也就是贯彻了太子宫、太孙宫一贯的规矩,也使得宫里的气氛更为整肃了。 对此,宫中人私下也是褒贬不一,当然宫女们感到越发拘束了不假,可如此一来,下房里也的确少了很多糟烂污的事,亦不能说没有正面影响。比较饱受埋怨的,就是结对食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也是遭受到严厉打击,现在中官和宫女基本都不敢多说话,当然也谈不上继续对食了。即使是有脸面的嬷嬷们,要和对食见面说话,也得觑个空儿,偷偷地相会一小会,就赶紧分开了。 也许是因为三大殿失火,皇爷这一年都没有出京,甚至连太子的千秋节都免去了庆祝的活动。直到十月进了新人以后,四处的欢声笑语多起来了,宫阙门楼上的彩缎宫花渐渐鲜亮起来以后,皇爷才带着他的心头肉宝贝大孙子,去京师附近的小汤山行宫泡温泉。这也是他今年第一次出门――这对于好动的皇爷来说,也是极为少见的一回事。 至于谁随着服侍,这也不必多说了,太孙妃一如她所说的,现在每逢下雨就浑身酸疼,孙玉女更是个准病号,何仙仙又不在,除了健康福运,深得皇爷喜欢的徐循以外,还有谁敢跟着太孙去皇爷身边?徐循就是不想去都不行,这个名额,一早就内定了是她。连张贵妃和太子妃娘娘,都是不约而同地联手指定,她本人的意愿,已经压根就不重要了。 # 当然,冬日里泡泡温泉那也是很惬意的一回事,要知道有温泉就有地热,小汤山一带的气候一直都比较温暖湿润,很是养人的。再说,大冬天里,泡温汤浴也是很难得的事――这不是开玩笑,民间年年都有冬日洗澡,染上感冒就此不治的事情。就是在宫里,这样的事也是屡见不鲜,很多小宫人,甚至是皇子皇女,都有因为这个夭折的。所以泡温泉,应该说得上是等级很高的福利了,再说,行宫内自然是清洁可喜处处齐备的,别看这事儿好像不大,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徐循呢,就是皇爷的妃嫔,这一次也没有几个能跟在身边服侍,只有喻贤妃娘娘带着崔惠妃娘娘来了――这俩人都是有病根的,泡温泉也算是医嘱,却也都是老妃嫔了,俩人都病歪歪的,也伺候不了皇爷。(..info无弹窗广告) 饶是如此,徐循却还是有几分闷闷不乐,太孙进屋的时候,就见她歪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雪花,清秀美丽的面孔上,写满了说不出的惆怅。 这个进宫时连十六岁都不到的小婕妤,在太孙心里的印象,一向都是稚气天真、娇憨可人,就像是个小妹妹似的惹人疼爱。此时娥眉略敛、朱唇微抿,倒让他看了,心头不禁一动:也快十八岁,是个大人了…… “怎么。”他便放沉了脚步,笑着问,“我们小循,是有心事了?” 太孙是从侧门进来的,并未经过徐循跟前,他没示意,宫女也不敢出声通报。所以徐循是压根都没发觉他的到来,还正兀自出神,被这一出声,才惊得双肩一颤,回过头来见是太孙,便又敛了愁容,露出欣喜的笑来,起身自然而然地引导太孙坐下了。“大哥来了。” 在徐循这里,太孙体会到的是一种很自然、很水到渠成的感觉。同在太孙妃、孙玉女、何仙仙等处的滋味又都不同,一定要形容的话,只能说,徐循的笑容和态度,都显得很家常,仿佛在她眼里,太孙就真的只是她的大哥,她的夫主,而不是一言能定万人生死,也能把她捧上青天、贬下地狱的皇太孙…… 有时候,太孙是不满意于这种细水长流的,可有的时候,这种感觉又很能抚慰他的情绪。比如现在此刻,他就感受到了心头熨帖,原来低沉的情绪,也随之不知不觉地消弭了一点儿。 “来了。”他也敛去了进门时面上犹带着的一丝怒容,带着温情地关心徐循,“想什么呢,刚才脸上那么愁云惨雾的,叫人看了都揪心。” 徐循并不是解语花类型的人物,她不是那样灵慧机动的,对太孙脸上的那点怒气的余痕,她像是一无所觉,听了此问,略微犹豫了一下,也就老实说,“是喻贤妃娘娘,身上越发不好了。刚从她那里回来,心里也挺难过的……” 太孙微微一怔,随后便是一片恍然,因屋内没有旁人,他便自言自语地道,“我说呢,老头子今天怎么――” 不是事出有因,太孙也很少这么不恭敬地称呼皇爷的。徐循神色一动,这会儿好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大哥今儿在前头,受了委屈?” 太孙挥了挥手,本待轻描淡写地就这么略过去的,但看着徐循一片纯粹关怀的神色,话到口边也拐了弯,“反正就是那样鸡蛋里挑骨头地找茬,把我当孙子似的训了半天!我还说为什么呢,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喻贤妃、崔惠妃这些年来虽然不见宠了,但也是潜邸旧人,当皇帝的如果不是因为特别的缘故,对服侍有功,也算是共过患难的潜邸旧人,都是很有感情的。去年王贵妃走了,转过年来就是一场大杀,今年喻贤妃又也不好,宫中人的心弦绷紧了不说,皇爷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就算是受宠的太孙,也不能幸免于难。 徐循却被太孙的说话给逗笑了,她忍不住扑哧一声,又自知不对似的捂住了嘴巴,冲太孙说道,“可你不就是他的大孙子吗,不把你当孙子,把你当什么呢?” 太孙一愣――却也被徐循给说乐了,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半天的头才说,“你啊你啊!” “我看也是老人家平时太宠着你了。”徐循也翘了翘嘴巴,“在我们老家街坊,皇爷对太子爷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劲儿,一点都不离谱,当父亲的挑儿子可不都这么挑的,儿子要严管嘛……倒是大哥你,从小跟着皇爷,皇爷宠得你,都不许太子爷管教了,才惯得这么娇娇的没法受气。” 这话,也就只有受宠的近人敢这样大胆地说了,太孙这谦和下头隐藏着的傲气和任性,也真不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 这一说,太孙没话回了,他心里也清楚,徐循说得对,皇爷宠他是够过分的了,就这一点气,他还真犯不着和老人家当真闹别扭。 虽说被娇惯出来的任性,使得他心里还是有点认死理的不服气,但大部分闷气也随着这句话消褪了,太孙的表情慢慢地也就松弛了下来,徐循看着,越发是窃喜偷笑了。太孙看了,倒颇为郁闷,他一抬眉毛,有点拿徐循没法,“你――” “我说的可没一句假话。”徐循的嘴巴翘得更高了,手也背到身后一摇一摆的,看起来得意极了。“我要说得不对,大哥你就教教我哪儿不对呗?” “我把你个小蹄子――”太孙动真格的了,他一把夹起轻飘飘的小婕妤,在她的惊呼声、笑声中,往他自己独享的温泉小院子,就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地开拔过去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你大哥的厉害了!” 徐循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还和太孙嘴硬呢,“我可不知道是谁厉害,上回,你还不是――” 笑闹声中,她的说话,已经被太孙同志亲自用嘴给封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外头闹天兔呢! 声响可大了,我的猫怕得很,一直跳上来妨碍我 大家催得又急……所以没肉喝,肉汤明天上 谢谢蛇六姐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020:05:39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021:03:30 我已经疯了2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100:05:49 nina无解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101:08:04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121:32:44 的霸王票!!!!! 第73章 闹心 在温泉里做这样的事,其实是挺羞的。尤其是天气冷,虽说泉水附近热气腾腾的,都积不住雪,但空气却还是冷的。徐循的身子要露出去了,就觉得凉,可要是藏在水下呢,动作却又不方便了――这池子深,她踩不到底,只能坐在太孙身上,由他施为。 再说,水那么热,涌进徐循体内又是一种不同的感觉,太孙还没怎么着呢,小徐婕妤倒是难得地有点怯战了,没多久就交代了两回,简直连起身再战的精力都没了。 太孙难得勇猛,把小徐杀得无还手之力,自然大为得意,也不怜惜她年幼娇弱,硬是还要再战。可徐循起不来了啊,根本动都动不了了,进屋有点远了,周身是水也容易着凉。她挂在太孙肩上就气息奄奄地祈求,“大哥你太勇猛了,饶了我吧――” 但凡是男人,就没有不喜欢被这么夸奖的,尤其小徐战力不弱,能把她给虐了,太孙更是洋洋得意。他身下动作不停,抽出一点又狠狠地入了进去,把徐循顶得闷哼了一声,笑道,“只有犁不坏的地,没有累不死的牛。今儿这俗语可得反过来说了,小循你是真不行了?” 徐循有点不服气,但也真是被烫得不成了,动一动都觉得指尖乏力。这种感觉很难言喻,和以前同太孙在一处还不一样,以前吧,舒服是舒服,但除了在马上那次以外,这种舒服,就像是能掌控得了的,轻轻的舒服。 而现在嘛,这种舒服就不一样了,简直是要把她的神智给席卷走了一样,水的浮力、热度,卷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随着太孙的每一次动作,在她的脑海里搅起了惊涛骇浪,徐循刚才已经有两次是根本脑际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说什么了,现在再来第三次,她是真的第一次有点吃不消了。 可太孙这个人,蔫坏啊,见徐循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认自己的评语了,越发是洋洋得意,要乘胜追击打打徐循的气焰。非但身下动作不停,连手指都不老实起来,以他太孙的身份,居然也配合着开始取悦徐循了。若非场地不合适,只怕还要上口呢。过了一会,徐循又有点不行了,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太孙的动作缓了下来,不禁一阵难耐,虽然可以隐约推测出他的目的,无非就是要自己开口告饶,但到了这时候,什么面子骨气那也都是全没有的事了。徐循根本没考虑这些,只是着急地夹住太孙的腰,失神索要道,“大……大哥……给我!” 茫然间,只听得太孙几声轻笑,身边又传来了水声,仿佛有人进了池子。徐循还在那纳闷呢,正要睁眼去看时,便听到太孙吩咐,“搀着她些。” 原来是他也有点累了,嫌这个姿势不好用力…… 徐循顿时便被应声架起,红儿花儿可能也是受过这方面训练的,把她架得稳稳当当,太孙便不用承担她的体重了,可以尽情地折腾着徐循。我们的,徐循又是窘又是羞,抽搐得比往常还要更早了一些,这一下,真的是出自本能锦鲤吸水,把本还欲戏弄她的太孙给打倒了…… 太孙同志心里很有些不甘啊,回房以后,硬是又把倦怠欲死的小徐翻过来,慢条斯理地浑身上下啃了一遍,把徐循都快给啃疯了,捂着脸也不知说了多少羞人的话。这才松了松手,放过了小徐。 徐循这一次真的有点被掏空的感觉了,往常恢复一下,还能和太孙说说笑笑的,有时候太孙还比她更困倦。可这一次,几乎是太孙才一高抬贵手,徐循就整个人昏睡了过去。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等她醒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早饭的时辰。 这一醒来,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她来带了两个宫女,红儿以外,还有一个花儿。往常都是红儿伺候她起来,花儿打下手的。可今日便只见红儿,没有花儿了。 见徐循游目四顾,红儿焉能不知她在找谁?她面上不禁浮现了些许尴尬之色,便冲徐循低声道,“贵人,花儿她……昨晚梳头开脸了。” 宫女一般都做姑娘家打扮,梳的都是简单的大辫子,是不作妇人发式的。除非当了管教嬷嬷,那才能上狄髻。开脸的含义当然也不必说了,反正都是被收用了的意思,徐循不禁微微一怔,“――怎么――” “昨晚您先睡了,殿下还有些意犹未尽。”红儿是个本分人,说起这些事,不禁嫣红了脸。“见我们俩在一边服侍,便随意挑了花儿……” 这种事,别说在宫里了,就是外头都是屡见不鲜。徐循在家的时候年小不懂事,有时候徐师母和街坊邻居闲话,也不大躲着她。这几年回想起来,才知道赵举人也是个风流种子,家里放出来配人的丫鬟似乎都是被他先收用过几次的。太孙昨晚没尽兴,既然徐循没法满足他,那便拉扯一个花儿,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徐循这一阵子心里本来就有压力,听红儿这一说,越发不得劲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这是她的福气到了,这几天,让她多歇着点吧,你辛苦点我,多做些活计。” 说着,便令红儿去和花儿传话,“等你回了宫,一样给你往册子上报,只管安心休息。” 花儿却不肯托大,休息了半日,便撑着身子过来服侍徐循,忠心耿耿道,“贵人太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下人,哪有贵人需要人手服侍时,我反而歇着的道理。” 徐循见她眉眼含春,和从前比毕竟是有了变化,虽然知道这事也怪不得花儿,但心底依然有点说不出的酸涩:这件事,按说谁都没错,太孙要抬举她的下人,她还能说不?而且那时候是她睡得太早了,太孙也不可能把她弄醒了特地问她这一句……花儿就更是没什么错处了,说实话,这丫头姿色也就平庸而已,顶多说得上清秀。要不是在行宫里,太孙还未必看得上她呢。 就是……反正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吧。徐循咳嗽了一声,才说,“我是说真的,你回去歇着吧。一会儿还要商量给你铺宫的事呢。” 她们这种有名分的也就算了,没名分的宫女得宠,虽然暂时没封,但也不是说就没有仪式了。一般说来,皇帝临幸以后,她就能从下房里搬出来了,在宫室中有了自己的房间,而且还会被装点得十分美丽豪华,象征着她的地位有了天大的变化――这个仪式,就叫做铺宫了。 当然,太孙宫里怎么办这事徐循不知道,现在行宫,一切可能得从简了,她也不知该请教谁好,索性就去问太孙,“花儿现在得了宠爱,是否也该搬出来在我们院子里住了?只是我们带的东西不多,恐怕不能给她像样地操办铺宫……” 太孙却有些诧异,“谁说要给她铺宫了?” 徐循怔住了,跟不上太孙的思路,“啊――可――” “这又不是谁都有的脸面。”太孙无所谓地说,“一夜风流而已,难道还正经当个妃嫔了?就让她继续在你这服侍吧!” 这种事……也不能说没有过,比如青儿、紫儿,虽然和太孙也那什么过了,但到现在,也就只是宫女而已,确实没有封号,也不铺宫,只是住的下房要比别人好些。 徐循刚才心里不舒服,现在也是不舒服,但两次却是为了不一样的缘故,现在她是有点为花儿委屈了――怎么说,也跟了她好几年呢。难道就这么白白地被太孙给弄了,连个铺宫都换不上? 她便为属下争取权益,“可,万一有了身孕……” 太孙想了下,也觉有理,便说,“那给她记上,要是有了身孕再铺宫也是不迟的。”见徐循面色不预,还以为她吃醋呢,拧了拧徐循的脸蛋,就笑着说。“傻丫头,她就是个顶缸的,要不是没了你,谁找她啊。” 徐循能说什么?太孙虽然在笑,但这话的意思可是认真的,人家这是在安慰她呢。 她也只好露出笑来埋怨太孙,“我又没说什么,你就当我吃醋了,我平时有这么小心眼吗。孙姐姐、仙仙的醋,我可从来都没吃过……” 这件事,主子都这么发话了,徐循也是莫可奈何,只好私下里安慰花儿,“也罢了,若是给你铺宫了,你是一辈子不能被放出去。现在嘛――” 花儿虽不免有几分沮丧,但所幸她这人确实是老实本分――几个嬷嬷挑的那还有差?虽然这天大的运气,忽而来到她身上,现在忽而又飞走了,大起大落能把一个正常人都闹疯呢,可花儿也就是失落了几日,便又恢复如常了。徐循见此,也是暗暗点头,遂嘱咐红儿回宫不要胡乱张扬,免得花儿反落了别人的笑柄。 经此一事,徐循也说不出为什么,再见到太孙,总是有点提不起劲来,连笑都感觉上有点不真诚了。太孙的做法真不能说有错了,但要说她心里很舒服,那徐循也做不到,她现在反而是有点心疼花儿了――平白无故就被这个高黑胖给掠走了落红,据说还疼得要命……末了还什么好处没得,凭什么呀? 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太孙宫还是没什么好消息,倒是何仙仙回了宫里――女儿满了周岁,可以走动了――多少也给太孙宫增添了几分热闹。阳春三月里,皇爷亲征漠北,顺带着也把太孙给带走了,留太子监国。国家有战事,这选秀女的事就又耽搁了下来,九月战事结束的时候,才重提此事――可天气偏又冷了,这就只好又安排到了后一年的春天来办。 不过,别以为选秀推迟了,皇城里就没了热闹,这不是,皇爷才刚回了北京城啊,整个皇城,就因为他的怒火而再度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闹心的理由比较特别吧xd 还以为回来能不那么忙,结果假期一结束就又忙了一天,晚上回来赶着写的,还卡文,真不好意思啊,更新迟了 明天应该能早点。 第74章 索要 内宫的女人管不了外头的事,外头的事,也绝不许内宫的中官和宫女们打探、谈论,这个规矩,往年也许有所废弛,但在前几年的那场大乱以后,贯彻得可是前所未有的严格。.info[]或许有些中官已经开始渐渐地与闻政事了,但后院内宫里的工作人员,和政治还是有相当迢远的距离。 徐循的消息,要比一般人灵通一些,在何仙仙和孙玉女还为太孙最近骤然变坏的心情吃惊纳闷的时候,她已经从孙嬷嬷那里收到了消息:王瑾说了,最近啊,太孙在皇爷跟前都吃上挂落了。 归根到底,还是太子给惹出的麻烦――这个倒霉儿子,在皇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现成的出气包,皇爷出征时,筹措后勤粮草,管理整个朝廷的当然是他这个监国太子,可打了胜仗回来以后,皇爷不说有赏,第一件事就是找儿子的麻烦。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太子爷的老师,太子太保吕震吕大人,他女婿张鹤,在朝参的时候不留心把手里的笏板给掉了。这就是个罪名,叫做朝参失仪,按理,是要罚的。罚得重了,因此被官降一级都是有可能的事。 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那是什么人?一品大员啊,还是东宫嫡系,这么屁大的事,太子爷哪会和张鹤计较,反正朝参开会伺候的又不是皇爷,而是他本人。这件事当时也就过去了,没想到皇爷一回来,不知抽了哪门子风,也不知是哪里得到了消息,顿时就闹腾起来了。张鹤本人官降一级被发配出去了不说,太子被骂得狗血淋头,本人倒还没受什么惩罚,只是太子监国时候匡扶的几位大臣倒是都倒霉了,就因为这点小破事啊,是下了锦衣卫大名鼎鼎的诏狱。 冤枉不冤枉?真冤枉,诏狱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了以后要再全活出来可就难了。这几位大臣真可谓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不过,孙嬷嬷和徐循说这事的时候,态度倒是很微妙的。也不是说不着急吧――毕竟,太子身边的干将,也和太孙密切相关不是?但在这着急外呢,又有点隐隐的幸灾乐祸,“现在也该让这些大人们见识见识皇爷的脾气了。” 可不是?皇爷大杀特杀的时候,朝中的大臣们顶多就是领几顿棍子罢了,要是能倒个个儿,相信这宫里多的是人情愿领棍子也不要冤枉被杀的。徐循也明白孙嬷嬷兔死狐悲的心情,但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嬷嬷,咱们怕皇爷,难道他们就不怕了?” 这么冤枉的事,闹成这个样子,东宫这里肯定要有点表示的。太子不是刚被训斥过不适合出面吗,这求皇爷放人的活,可不就落到太孙身上了。太孙开了一次口,就被皇爷给骂了。 骂的还不是别的事,就是亲征时候,太孙又一次轻举妄动,试图带兵出去冲杀的事情。这件事在七八年前已经出过一次了,当时太孙还年少呢,差一点就被瓦剌人给围困住丢了性命,就是这样,皇爷身边当时最为亲近受宠的穿红内侍,直接就畏罪自杀了。这回还好是皇爷看得紧,不然也是就让他给跑出去了。 这不是,爹身上还有麻烦呢,自己又碰了一鼻子的灰,太孙的心情能好得了吗?为这事,太孙妃还专门把大家召集起来开小会,让徐循三人最近服侍太孙的时候多上点心,不说把他哄开心了,起码别惹火他。 虽说惹火太孙,也未必就会丢了性命,但想到皇爷的所作所为,别人怎么想徐循不知道,她是宁可不去冒这个险的。这天晚上太孙来宜春宫的时候,她是格外地赔了小心,不但准备了太孙赏赐下来的太禧白,还把他给的各种好东西都搬出来款待男主人。就怕她家常喝的酒吃的菜,满足不了太孙挑剔的胃口。 这么做,虽不说有功,但却也算是无过。经过半年军旅生涯,明显精瘦了许多的太孙,在美酒、美食和美色的一顿腐蚀后,面上神色好看多了,起码不至于那么气哼哼的了,几杯酒下肚,也是打开了话匣子。 “……受罪死了。”和徐循抱怨亲征呢,“一个月没法洗澡都不说什么了,最受罪的地方都没法和你说。” 徐循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会她可不敢和太孙抖迷糊、开玩笑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什么地方最受罪啊?” 没想到太孙连这个保险的几乎都不给她,瞅了她一眼,“你猜。” 徐循有啥办法?只好猜,“嗯……我猜,是出征没法带女人吧?” 太孙一下被她给逗乐了,嘴里的酒呛了一身,桌上也是都溅着了。徐循连忙要帮他更衣,太孙捏着她的手一下就拉进怀里了,“你这个小循!说话怎么老这么――” “我怎么呀?”徐循还给他擦衣服呢,手底下已经触到了什么硬梆梆的东西。她的脸一下就嫣红了半边――说实话吧,一别半年,现在又是渐渐知道人事的年纪,别说太孙想那事了,就是徐循,又何尝不是不想……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脱口而出就猜这个了。 太孙回来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和徐循一处,小别胜新婚,这一次两个人特别和谐,徐循稍微吸纳了一番,两人几乎是相差毫厘地就达到了生命的大和谐。太孙还甜言蜜语呢,完事了一边揉捏徐循,一边调戏,“才半年没见,我们小循就长大了这么多,现在可有主见,大哥一手都拿捏不住了!” 徐循被说得快羞死了,捂着脸大发娇嗔,“大哥你老不正经!” 这种事一般都是很解压的,两个人在事后,心情肯定好得多了,看彼此又和半年前那样亲密了。偎在一处的时候,太孙也就开腔说了心底话。 “现在的阿翁,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他面上掠过了一丝阴云,“这半年间,就是我在他跟前,也都有些提心吊胆……” 连最受宠的大孙子都成这样了,皇爷脾气如何,可想而知。 长时间和一个位高权重的精神病人生活在一起,不论对谁来说都是极大的压力,即使太孙再受宠,这份压力也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而且,正因为他一贯是做什么对什么的天之骄子,这种动辄得咎的恐惧感,他也许就没有他爹那样习惯了……这里头的道理,徐循虽然不能全部明白,但她还记得自己见证的那一场新春大发作,对太孙的话,也说得上是心有戚戚焉。 “现在这不是回来了吗。”她便安慰太孙,“一天能见几回啊?你又不管事儿,不做事,可不就不会犯错了……” 这话也说得有理,太孙神色略宽,却依旧有些抑郁,他瞅了徐循一眼,压低声音,难得地吐了实话。“若就是现在这样,倒也罢了,但问题是,阿翁的毛病是越发加重的……这会和五六年前比,就是沉了不少……” 这……这可是当朝天子的八卦啊。 虽说在皇爷的皇城里住了都几年了,但对皇爷的事,徐循知道得还真不多,因为伺候皇爷的中官,和内宫那不是一个系统的。她只是听说过一些只言片语,但皇爷的病情么,头风病程那都算是机密了,更别说这人人都不敢明言的――呃,失心疯了。 一边也是害怕,一边也是有点兴奋,小徐婕妤的耳朵竖起来了。“这话……怎么说呀?” “阿翁的病,其实是阿婆去世后不久就有了端倪的。当时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人年纪大了自然固执。”回想往事,太孙声音里也不免多了一丝凝重,“后来,阿翁的表现已经不能用刚愎自用来形容了。任何事不论再荒谬,认准了理就要去做。比如说……你玉女姐姐,当时采选进宫留在身边教养,也是他点过头的。这都七八年过去了,他忽然间又兴起了另行采选的念头,不论我们如何据理力争,都无法改变阿翁的心意。我和阿翁闹了好久的脾气,阿翁也是丝毫不理会,硬是要我行我素地,把这件事办得谁都不痛快。” 徐循没想到太孙会拿此事举例,一时不禁是默然无语,太孙也没留意到她的沉默,遂续道,“但那时候,好歹还不会莫名其妙地迁怒于人,更不会一怒杀人。这都是几年间慢慢发展到这一步的,现在,他已经是喜怒无常,连我尚且不能逆着他的意思办事了……你是后宫女子,不知前朝政事,我也没法和你多说。你就知道这几年间,但凡是有敢逆着他的意思说话办事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那就成了。敢于直言的人,不是死就是下狱,长此以往,对国家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说来,太孙也还是第一次对徐循说起这么深入而敏感的话题…… 徐循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其实,按说两人分别了小半年,又没有什么文书来往,不生分都好的很了,要说忽然更交心了,那也是没有的事。她本能地觉得,太孙之所以会如此表现,估计也是因为这半年来日子的确不太好过。 太孙连这话都明说,连这往事都告诉她了,徐循若还以那种不咸不淡的话来敷衍,自己都有点过意不去。她犹豫了一下,也就说了实话。 “皇爷都多大年纪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很含混,“您就多顺着他、多孝敬他点,也免得日后想起来后悔。” 这是大实话,也是掏心窝子的话,更是很能解忧的话,太孙眉头一动,神色不禁也有点舒缓了。 “再说……”徐循忍不住添了一句,“当家人,四处敲敲打打立个威,不也是很正常的事。你说咱们这宫里,太孙妃姐姐来了,还得改改规矩呢。皇爷远征回来,敲打敲打大臣们不也挺正常的。他们不就是下了诏狱吗,又没有死……” 最后这句,是想到了去年春天的那场惨变了。但太孙尽管当时也极为看不惯皇爷的作为,这会儿却是没想这么多,他的神色又明朗了一些,抱着徐循啃了一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循啊,你这几句话,说得倒是挺有水平的!” 徐循知道这时候她可以开始作了,遂白了太孙一眼,哼哼着没有作声。太孙免不得和她笑闹了一番,两人便准备就寝。 这睡觉前也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的,徐循除了吃点银耳之类的补品以外,还要卸妆梳洗,再换了晚妆。倒是太孙还好,就着徐循的手喝了两口天玉露,从怀里掏了个小盒子,拿出补药丸来咽了便是了。这时屋内也有人给换了被褥,把徐循和太孙胡天胡帝时糟践的床榻,也给恢复了原状。 一切准备妥当,徐循上床预备合眼的时候,太孙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徐循正困着呢,便玩笑般地推拒了几句,“怎么又来啦――” 太孙一口就咬到她的耳朵上了,腰胯也是不安分,直接顶着徐循磨蹭了起来。他一反刚才的柔情蜜意,几乎是嘶吼着说,“我要,你就得给!” 徐循正指望着他那‘十滴血’呢,她是傻的才真不给,这不是想和太孙玩玩情趣,撒撒娇吗?没想到太孙居然是这么个反应,她都有点被吓住了,糊里糊涂间也顾不得计较这个,赶快‘给’了。这一次,太孙还比之前更为勇猛,折腾得她的眼神都有点迷离了。 一晚无话,第二天太孙一早就出去上课了。徐循腰有点酸,赖了一会,早饭都不准备吃了,起来就打算直接给太孙妃请安去。这起来了人都还有点走神,反应都比以前慢了半拍,李嬷嬷被吓着了。“贵人,要不,咱们今儿就别去请安了,您好生歇一歇――” 徐循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嬷嬷,我没事。” 她又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作者有话要说:高黑壮其实挺好的 就是高黑胖,因为有权钱加盟所以也很有吸引力啊哈哈哈。 有些事,别着急,慢慢来的吧。 本来都想算了不更新了,写好了一看,又好了,那就还是发吧,不然也过意不去。 第75章 操心 为了这接连入狱的三个国家重臣,太子宫中的气氛一冬天都比较严肃――和一般的妃嫔不同,太子妃娘娘对政事的参与度那是比较高的,支持太子的三大重臣去了诏狱,太孙去说情还挨了训斥,太子心里的压力可不就只有和太子妃娘娘诉说了?再加上距离又远,一个在皇城里,一个在宫城里,一整个冬天,除了太孙妃有空会偶然过去请安以外,其余的嫔妾都是有眼色地不去烦扰太子妃娘娘。(..info无弹窗广告)说句实在话吧,现在皇爷回了北京以后,太孙宫里的人也是视宫城为虎穴,能少去就绝不会多去的。 太子宫里尚且是这样了,真正的六宫还用多说什么吗?现在宫里人口少,活动也不多,徐循等人也是巴不得就窝在太孙宫里,得了闲顶多在东苑散散步赏赏雪,日子也算是过得很逍遥了。 这天起来,到太孙妃跟前大家请过安了,徐循因昨日下了雪,便想去东苑走走。正好太孙妃和太孙嫔相约了要把昨日没下完的棋给下完,徐循便约何仙仙一起,因笑道,“若是东苑梅花开得好,还能剪一枝回来给你的小囡囡。” 宫里养儿育女那都是有规矩的,如果生的是皇子,周岁后便要自己去皇子所居住了。每日进来请安,也是先见皇后,再见生母。皇女毕竟是女儿,所受重视要少一些,也没那么讲究,而且太孙也只是太孙,很多时候都能便宜行事。太孙妃问准了太子妃,便准许何仙仙在周岁以后继续养育女儿,提到小囡囡,何仙仙也是笑容满面,道,“好哇,难得你有心,还记得囡囡喜欢梅花。” 屁大的孩子,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何仙仙硬要这样讲而已,徐循笑道,“我看不是喜欢梅花,是喜欢梅花上的雪吧。上回抱出去赏梅,我看她指着枝头的雪咿咿呀呀了好久。”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便都回宫去换了一身厚斗篷,又带了两个侍女,相携着一道往东苑踏雪去了。 北京的天气虽然冷,但两人都裹的是厚厚的灰鼠斗篷,最是保暖不过的了,头上戴了白狐风帽,手里还笼着五彩手炉,虽说是轻车简从,但如此做派走在路上,谁不知道是东苑宠妾?迎面而来的中官都是慌忙退到道边行礼,倒是衬托出了两人十足的气势。何仙仙见了,先不禁露出笑容,后又宛然一叹,徐循见了,便道,“你叹什么气啊,大节下的,也不怕不吉利。” 左近无人,何仙仙也就低声对徐循说了实话,“我先还在想,刚进宫的时候,我们哪来这么好的衣服,见了太子宫里的那些美人,不知你如何想,我心里是很羡慕的,看着她们,就和天人一样――这不知不觉间,我们也和她们一样了。” 这倒是真的,两人现在也都不是刚进宫的身价了,徐循有宠、何仙仙生女,都得了一批赏赐的,何仙仙身上穿的,就是去年太孙妃赏的新衣服,徐循穿的也是太子妃的赏赐。 “但才这么想,”何仙仙又叹了口气,“便想起来,现在太子宫里,咱们熟悉的人早都不在了,起来受宠的那已经是另一批人啦。” 若是从前,东苑梅林只怕早被赏雪的妃嫔们给占满了,现在,一个是隔得远,还有一个也是人口少了,又都老实着怕触霉头。就是皇家内苑、太平盛世,也觉得冷清。徐循禁不住也随着何仙仙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事了,咱们是来散闷的,可不是来添堵的。” 何仙仙也就收住不说了,才下过雪,东苑也是处处都是琼枝玉宇,一条路上积了厚厚的雪,连个脚印都没有的,几人嘎吱嘎吱地踩着新雪,赏玩着日光下分外精神的冒雪红梅,都觉得精神一爽。眼看前面有了一个亭子,何仙仙一声吩咐,随行的两个宫女自然前去打扫生火,为主子们布置环境去了。 两个小妃嫔漫步在雪路上,徐循时不时就看何仙仙一眼,何仙仙被她看得出奇,便捅她道,“你有话就说,我和你还怕什么?不要做出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来,好小家子气。” 徐循笑道,“好吧好吧,那我可说了啊――”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虽说四顾无人,还是压低了声音。“这一次大哥回来,你服侍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大哥……嗯……猛了很多?” 何仙仙的脸一下也红透了。“死妮子,瞎说什么呢!看我不把你的嘴撕烂!” 太孙刚回来的时候,徐循正红事呢,何仙仙伺候太孙的时间要比她早,而且次数也多。两人闹了一会儿,何仙仙也就沉思着吐了实话,“被你这一说,好像是要比从前来得威猛了。在床笫间都可有王者之风,比较霸道……” 徐循被她逗乐了,“到底是天家的人了,说话都这么文雅委婉。” 何仙仙冲她翻白眼,“不然呢,不然怎么措辞?” “要我说,大哥就和头倔驴子似的。”徐循也不客气,“一吃了药,没头没脑就晓得顶,和从前那样什么九浅一深的,根本就是两个人了。” 何仙仙略带狐媚意思的姑娘,倒是被徐循这个老实人给闹了个大红脸,她真的要去撕徐循的嘴了。“我把你这个眼里没德言容功的小蹄子往宫正司告……” 两人嘻嘻哈哈地拧了一会儿,也就进亭子里歇息去了。(..info)这亭子里烧了三个炉子,窗户一关,暖融融的就是个暖阁子,要赏景就透过四壁封的琉璃砖去看雪、看梅花。不过下雪后天气不冷,窗户开了一扇,因没风也不觉得什么,两个人靠在亭边栏杆上,也可以暖暖和和地赏花吃茶用点心。 “我就是奇怪这事……”都打开了话匣子,徐循也就半遮半露地和何仙仙说了,“去年我伺候大哥的时候,就隐约有所感觉,大哥那天要得特别厉害,我……我都应付不了。他还不满足,把花儿都给收用了……” 都是一家人,太孙的持久度何仙仙不可能不清楚,她惊异地抬了抬眉毛,考虑了一会,嗤的一声又不当回事了。“你管那么多干嘛呢,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徐循的眉头就蹙了起来。“可,若真是因为服的补药,这药毕竟是于身体不利……” 何仙仙也皱起眉头,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徐循几眼,仿佛是想要看进徐循的心底。过了好一会儿,才支起身子,把窗户关上了。 眼看环境封闭了起来,说话声传不开了,何仙仙便压低了声音,甚至是带了些训斥意味地道,“你傻呀……他吃药于身体不利,是你逼他吃的?既不是,你多这个嘴干嘛,你知道是谁献的药,谁哄他吃的?在这宫里,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没事你可别找事上身。再说了,他吃药蛮干,这不是好事吗。明年春又有新人要入宫了,咱们这些人能有几年的好?可不就乘现在,多几次是几次,若有个孩儿,那实惠才是自己的呢。我现在好说是有个女娃傍身了,你可还什么都没有呢,他吃了药,你当别人没感觉吗,乐得不说破罢了。就你傻乎乎的,还问个不停!” 徐循一下都被何仙仙给说得愣住了,一时半会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何仙仙看她一脸的懵懂,满是恨铁不成钢地,一拇指就顶在了徐循的脑门上。“别叫人说我对你不够实诚,我是把心窝里的话,都掏出来给你说了!这宫里,谁顾得上谁呢?皇爷一怒,东宫里多少人平白无故地就遭殃了,太子爷多说一句话了吗?没有!我躺在西苑病得要死的时候,除了你,谁想到我了?可不是大哥!夫妻本是同林鸟,那说的也是夫妻,咱们这算什么,一个妾侍罢了,你操什么正室的心啊?――这些,可都是《女内训》上没教的道理,这回我说透了以后,你可明白了吧!” 徐循欲要反驳,却无一句可以反驳,一时间怔在了当地,翻来覆去,把何仙仙的话想了半天,才低声说道,“这……这是你自己想的道理?” 何仙仙见她似乎明白了,多少也有几分欣慰,她道,“有些是我自己想的,有些是嬷嬷教的。反正这话真不真,你自己琢磨吧,这事我也不是没发觉,细想想,觉得里头水可深了呢。咱们宫里又没养道士,这补药哪里来的?别是大哥身边的中官为了卖好四处寻摸来的吧。一句话捅出去了,得罪的是一大帮子人,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是少说两句了。” 眼看两个宫女捧着点心盒走来,何仙仙也就不说这话了,她又支起了窗子,透过窗棂,和徐循指点起了雪景…… # 和何仙仙一袭谈话以后,徐循更有些闷闷不乐了,她不能说何仙仙说得不对,但……心里却始终还是有点不得劲。 这件事,是不能直接和太孙说的,徐循再傻也知道,男人在这方面的尊严,是容不得别人质疑的。你说我吃了药才能一夜两次如此勇猛,你什么意思?没吃药以前我就是个银样蜡枪头?再深的感情都禁不起这种纷争,更别说徐循和太孙之间,可比不得孙玉女和太孙之间的情谊不是? 至于拿去问孙玉女么,徐循可没这个胆子,她会和何仙仙说,多少是觉得何仙仙和她是一国的。孙玉女嘛,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只说那个身份和经历,徐循就很难把她当成自己人…… 思来想去,索性还是只能问计于嬷嬷们――只是这一次,因为何仙仙提起了太孙身边的中官,徐循没召集嬷嬷们开会,而是找了个机会,直接和钱嬷嬷单独谈起了这事。要说她的几个嬷嬷,还是钱嬷嬷在为人处事上,最能令徐循信服。 钱嬷嬷听了徐循的话,倒是不动声色,丝毫也不惊奇。徐循倒是有点为她的镇定感到了惊奇――钱嬷嬷看她的眼神,便解释道,“这是司空见惯的事,远的不说,近的,从皇爷开始,到太子、汉王、赵王乃至各地藩王,都有服侍丹药的习惯。这种长生丹药炼制不易,不是天潢贵胄还不够资格去吃呢。” 徐循听钱嬷嬷一说,倒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长生药嘛,说不准那都是有神奇功效的,和一般的□可不一样,说不定,真能令太孙勇猛异常又不会损害身体呢?自己这咋咋呼呼地担心来担心去的,倒是头发长见识短,有点杞人忧天了。 “不过……”好在钱嬷嬷沉吟着又开了口,“这吃丹药吃死人也是常有的事,从仁孝皇后起,张贵妃娘娘、太子妃娘娘都是很反对服用丹丸的。贵人您的顾虑我明白,何贵人的态度,您和我点的那几句也是够明白的了。这件事没有个固定的答案,怎么做都是有理的,老奴也不能为您下这个决定。” 她略带探索地望了徐循一眼,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又说,“就这么和您说吧,您要学何贵人,那是再稳妥也不过的。何贵人说得对,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嘛,咱们就闷声多享用些实惠,以您现在受宠的程度,也不怕便宜了别人去。若是有了龙胎,岂非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您觉得为了太孙的身子,还是得向上禀告呢……那何贵人说得也还是对的。操心夫主的身子,是正妻的事,您不能越俎代庖代替正妻去操心――” 见徐循懵懵懂懂似乎是没有听懂,钱嬷嬷越发就说得透了,“这件事,您要往上捅,只能捅到太孙妃那里。太孙妃上报不上报,怎么处理,那都是她的事,您是不必多管,也不能多管了。” 这等于是把徐循的难题,移交给太孙妃了,不过,谁叫太孙妃是正妃呢,这种事,本来也就是她操心的范畴,轮不到徐循一个小小的妾侍来犯难不是? 徐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钱嬷嬷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不论贵人选了哪条路走,老奴都不会在心底对贵人有什么臧否的。贵人的人品,老奴现在是清楚得很,贵人的难处,老奴也是感同身受……” 是啊,入宫都几年了,也不是不受宠,却是迟迟都没有好消息。眼看新人入宫在即,就是管教嬷嬷们,也是有点儿着急了。钱嬷嬷看似没表态,其实已经是表态了,不然,以她管着徐循品德的身份,这会儿早都该督促徐循去和太孙妃报告这事儿了不可。 徐循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小何对小徐是够掏心掏肺的了。 后宫女人也不是说都任人宰割吧,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啦,只是不会显露而已。 今天稍早一点哦 说个好笑的事,中午做菜剩了一点啤酒,我就顺便要喝掉,刚才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潭子在地上,我的猫去闻了一下后,开始作出拨沙的动作……觉得这东西是尿 谢谢紫气东来肉丸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9-2123:16:16 半透明sush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207:00:11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307:12:32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400:48:33 的霸王票! 第76章 怨恨 一转眼就又过了春月,已经酝酿了一年多的选秀女工作,却是才开始就又因为皇爷的病情耽搁了下来――自从去年班师回朝以后,皇爷的头风病就越发不好了,整个腊月都闹腾着这事儿,连年都没有过好。好容易进了二月,皇爷的头风稍好一些以后,赵王那边,就又出事了。 去年一整个冬天,太子妃、太孙妃等正妃辈都是忙着在内宫伺候皇爷,虽说具体细务不用去做,但就是每日过去点卯,已经是来回够折腾的了。太子和太孙在处理完了国事以后少不得也要去表现一番,大家每天早出晚归的,倒是把徐循等人给闲住了。现在好容易皇爷病情稍微见好,得了几日的空闲,太子妃便令太孙妃等小辈在太孙宫里好好休息,没事不必过来请安了。至于她自己,却还不能闲着:这几年,皇爷恩威并施,几次闹出人命,好容易把汉王给弹压下去了,没成想只是一病之下,又把赵王给病出了幺蛾子。这一阵子,老爷子正是闹着要杀赵王呢,她和太子为了保住赵王的性命,乘势营救几个大臣,可不是又要耗费许多心机了? “这三弟也真是的。”太子妃不禁就埋怨赵王妃,“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儿来!私造圣旨,其罪不小,这一次到底怎么样可还真难说呢。” 这当弟弟的想要造哥哥的饭,造父亲的反,事发以后弟妹还要来找大嫂运作求情的事,也就只有在天家会发生了。赵王妃也是一脸的无奈,“我何尝不是这么说呢,可大嫂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前头那个不就是因为管多了他的事。被休都好说,险些就要被他一剑杀了,我看着他那么倒行逆施的,心里虽然着急,但却也不好多说什么的。” 这事儿说来也是好笑,皇爷身体不好,在腊月里一度是有点下世的感觉了,但当时赵王倒是按兵不动的。――因他这些年也不大见宠,虽然在京中留住没有就藩,但进宫伴驾次数却也不多。估计就是对皇爷的病情了解不深吧,等到元月末,皇爷都休养过来了,他倒好,以为皇爷真的病危,倒是私造了一张遗诏,准备等皇爷宾天后,勾结身边近卫,号称皇爷遗命传位于他,把太子给除去以后,自己再登基为帝。 这件事还没试行呢,就只是个想法而已的时候,被赵王妃听说,一状就告到太子妃这里了,太子妃未敢擅自做主,慌忙带她去见了皇爷。皇爷气得差点没厥过去,令东厂和锦衣卫一道明察暗访的时候,正好赵王外围一位军官也来告密,一来二去,就把赵王身边怀着反心的人都给包了饺子,还查出了又一件惊悚的事――赵王妃知道的,还是赵王打算等皇爷宾天以后发动,可这军官却是什么话都说了,主谋者根本都是想主动毒死皇爷了…… 赵王妃告密的时候是留了心眼的,直说是赵王身边的官宦有这样的想法,把他本人给摘了出来。东厂和锦衣卫也没有掌握什么赵王亲自出谋划策的证据,但这种事,那是秃子头上长虱子――明摆着的事,没有赵王本人的默许和怂恿,他身边的人敢这么做吗? 归根到底,该怎么处置还是得看皇爷的意思,皇爷不追究,这件事就算没事了,皇爷要追究,赵王有一百个脑袋可都不够砍。而太子宫这边的态度嘛,那也肯定是要为弟弟说情,请皇爷网开一面的咯。 太子妃对着赵王妃的泪水,心里也不是不腻味的:就这么两个弟弟,哪个都不老实。汉王就够糟心的了,赵王也来参一脚,近亲藩王,本来是最有力的臂助,现在却是要处处防范,谁也不能亲,谁也不能靠,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个都想一口把太子咬死呢,太子和自己,却还要忍气吞声地为他们求情讨饶…… 这长嫂宗妇,可不就是难当在这里了?好容易打发走了赵王妃,太子妃累得太阳穴是突突地跳,任是平时多好的性子,这会儿心里也都是憋屈得难受了,斜卧在榻上还没歇一会儿呢,门帘一掀,太孙妃悄没声息地进了屋子。 太子妃打眼一瞧,觉得太孙妃面上颜色有些不对,便暂时压住了不快心情,起身道,“怎么,不是让你多休息――” 太孙妃先不说话,只是拿眼看了看身周宫女,太子妃心中越发诧异,她挥了挥手,不需多说什么,身边人自然退了出去。 眼看四下无人了,太孙妃方道,“有件事,我也拿不得主意,说不得只能来讨您的示下了……” 她面上浮现了一丝殷红,咬了咬牙,方才续道,“实在是因事关大哥的身子……” 太子妃的三个亲生子里,太孙于情于理都是最受重视的一个,一听和他身体有关,太子妃坐不住了,连声追问,“究竟什么事,快说吧!” 太孙妃也就一五一十地把太孙服药的事给交代了出来,“也有好几个月了,不吃药的时候,一晚上就是若干次,若是吃了药,加倍索要不说,脾性还爆裂起来……” 太子妃简直都听住了!太孙妃说完了,她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几乎都要炸开了,稳了又稳,才没有倒入榻中。――若不是太孙妃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只怕也已经注意到了她的不对。 多少年的辛苦、多少年的战战兢兢,难道是为了自己?亲兄弟在外征战立功,自己在内相夫教子,含辛茹苦地四处敷衍,说到头,还不是为了自己的这个小冤家。眼下,皇爷病还没好,赵王又出事了,一家子闹得乱哄哄的时候,又出了这么一桩红丸丹药的事情,太子妃心里能好受吗?往常的宽厚与忍耐,这会儿似乎都化作怒火,她恨不能一把捉过太孙来抽上两个耳光! 咬着牙稳了半日,太子妃这才平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又恢复了那宽厚中带着精明的本色,追问太孙妃道,“这事,是你亲眼见证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太孙妃低垂下头,轻声说,“自我再来京里,也是聚少离多,二一个我也多病……” 虽是在给太孙找借口,但小夫妻两人感情有所疏离的事实,也是经由太孙妃的口中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太子妃跟前。 太子妃不禁又是一阵头痛,她捏了捏鼻梁,也顾不得去追问这事了,先要专心处理服药的案子。“不是你自己知道的,那是徐氏,还是何氏?” “是小循。她早觉得有些奇怪了,却拿不准,后来请她身边的嬷嬷私下问了大哥的大伴王瑾,才晓得是皇爷给赐的补药,说是陆陆续续也吃了一段日子了。她估摸着时间对得上,方才能够肯定的。”太孙妃轻声说,“但这事还请母妃为她保密,小循说出这事来,自己也是担着风险的。” 担的什么风险,岂非一目了然?几个月前谁知道皇爷会病?眼看选秀在即,谁不是得一次算一次呢。太孙若是能一夜十次,只怕她们就更乐了!太子妃使劲拧了拧鼻梁,又问,“你肯定是皇爷给的药?” “我也问了王瑾。”太孙妃面上也是布满了忧虑之色,“确实是皇爷赏赐的滋补药丸,据说是皇爷吃着自己都好的……” 皇爷今年都六十多岁了,再是雄风不减当年,也有力不从心之感了吧,他吃的药丸和太孙吃的药丸那能一样吗?更别说这些道士们炼出来的药,到底是仙丹还是毒药,还很难说呢! 太子妃气得手都有点抖了,却不愿在儿媳跟前发作,她又细问了几句,把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明白确实是皇爷赏下的药丸后,不禁是满心的气苦,却又无法说得出口,只好握着太孙妃的手,流泪道,“好媳妇,若不是太孙婕妤心底纯善,你又能见微知著,这事还不知该怎么了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老人家毕竟是――” 天威深重,连这一句埋怨,到了口边都不能说完,太孙妃眼中不知不觉也蓄满了泪,两人对望了一会,太子妃方哽咽道,“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只管放心,娘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太孙妃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两婆媳依偎在一起哭了一会,太子妃便打发太孙妃回去,“好生歇着,别再挂心了,万事有我呢。” 送走了太孙妃,她略沉吟了一会,便打发孟姑姑,“去尚仪局,把太孙宫的册子取来给我看看。” 这本册子,并不是谁都能取阅的,但以太子妃积年的身份和权威,却不过是说句话的事儿。没有多久,她便已经翻阅起了这本《内起居注》,太子妃做事很有章法,她居然从迁都那年开始看起。 这几年间,太孙宫里侍寝的规矩还是很严密的,徐循和孙玉女单独服侍太孙的时候,两人就是轮换着上夜,等到太孙妃来了,三人均分,何仙仙再来了以后,太孙在太孙妃屋里歇得少了,但是从她屋里匀出来的次数,也不是说都给了何仙仙――何仙仙告病的时候也多些,再说还要带女儿呢。多数时候是徐循和孙玉女比较受宠。其中和徐循比,孙玉女侍寝的次数就又要更多了。 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这样的情分别人原也难比,再说现在宫里就她和太孙婕妤无后了,太孙多照顾太孙嫔,也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太孙嫔如此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会察觉不到这服药没服药的差别么?太孙妃侍寝次数少,没留心也罢了,何仙仙更不必说,久别重逢更不会注意这个了。唯独太孙嫔,是毫无任何借口可找的。太孙婕妤人微言轻,只靠着太孙的宠爱立足,膝下也是一片空虚,正需要子嗣傍身的时候,都会私下询问大伴,又向太孙妃反映。太孙嫔可直接对她说话,甚至是直接规劝太孙的人,却是一片沉默? 太子妃的眼神慢慢地就冷硬了起来,对着欲言又止一片迷惑的孟姑姑,她却是一句话也没多说,前因后果概不解释,只是淡淡地合上了《内起居注》,“还给尚仪局吧……再往东门派个人,大郎回来的时候,把他截过东宫来。” 孟姑姑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即使好奇欲死,主子不开口,她按例不敢多问一句,沉沉地应了一声,便起身碎步退到门前。 转身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深沉的叹息,这叹息声,竟浸透了失望之情。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 # 如今皇爷身上不妥,太子又忙于清查赵王谋逆一案,许多军国大事,自然是顺理成章地要由太孙出面承办了。因去岁远征无功而返,今年皇爷才稍好一些,又要发兵去追逐瓦剌。朝中大有钱粮吃紧的意思,为了吃透如今的局势,太孙连日来也是疲惫不堪。 他从外朝回皇城太孙宫,直接东华门出去便是了,因外廷不比别处不能擅入,所以在东门被东宫中官截住时,便立时知道是母亲寻他有事:这一阵子,母亲也是忙于安抚赵王妃,只怕不知又有什么棘手的事,要寻他一起商量了。 如此丝毫不存戒心地进了东宫内室,一进屋,见母亲面上神色不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太孙不免心头一突,也是慎重了几分,行礼下去,没有母亲说话便不敢起来,而是跪在当地,仰脸冲太子妃道,“母亲,不知出了何事?” 太子妃面沉如水,稍一摆手,宫人顿时流水价推出去关门关窗,待得屋内再无别人时,她站起身一掌便扇在太孙面上,大怒道,“我自幼是如何叮嘱你的!你都忘了么!如何也学着你阿翁和你阿爹,把我的教诲抛诸脑后,去服什么升仙的丹丸!” 只这一句话,太孙便知事发――这事细述原委,其实却也不能怪他。 但凡是做皇帝的,没有不爱长生。皇爷即位后,也养了一帮道士为他炼丹求寿,这都是历代帝王题中应有之义了。皇爷自己爱信不信,只觉得有些丹药吃了确实强身健体。而太子本人,因为肥胖不堪,走路有时候都费劲儿,也是长期在这帮道士献上的仙丹中取用一些补益元气的药丸。和那些巴望长命百岁白日升仙的丹徒比,皇家的态度算是颇为克制了,太孙也是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态度,说要求长生,他是不怎么信的,但是吃药能强身健体,这个他却颇为笃信。 奈何太子妃却是极厌丹药,非但自己不吃,连她所出儿女都是一粒也不许用,千金难买的仙丹到了她手里,只余倒阳沟一个结果。太孙秉性至孝,虽说被皇爷宠得略有些傲慢,但在母亲跟前从来是丝毫脾气没有的。太子妃不让他吃,他――他就只好偷偷地吃用了,却也不敢随便乱吃,吃的那都是皇爷在北征时赏给他补益元气用的金丹了,当时一批赏了很多,他也未曾按时服用,就是略有疲乏时吃上一颗,只觉吃完后通体舒泰,果有神效。 这时听太子妃这么一说,太孙一面也是心虚,不知如何对母亲解释,一面却也有些不服,不免抗声道,“娘,这都是……” 好东西三字没出口,太子妃劈头又甩了一巴掌,“你是猪啊!不让你吃,自然有我的道理!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倒是不听我的话了――难道你娘还会害你?” 别看太子妃身量不高挑,可连着两巴掌,却把太孙甩得一声也不敢吭,气势上完全被母亲给压制到了下风,他低垂着头,望着眼前的金砖地,却是把自己的思绪给深深地隐藏了起来…… 太子妃瞅了默不作声的儿子一眼,眼底也露出了一丝不舍,她叹了口气,缓下语调,压低了声音。“你想想,你父亲在定时服用金丹以后,宫里的美人是越来越多了,可子息呢,除了你那几个夭折的弟弟妹妹,还添过孩子吗?” 一句话,顿时把太孙说得面色惨变――比起汉王、赵王,太子宫的子息一直是很茂盛的,光是儿子就足足有七个之多,女儿也是不少,但这几年来,虽然太子兴复不减,东宫却也很久都没有婴儿的哭声了…… “你阿翁吃丹药吃得更早,妃嫔更多,除了你爹和你那两个叔叔以外,也就是一个夭折了的四子而已……”太子妃越说越气,恨不能一个巴掌再扇过去,“这东西说是仙丹,到底是什么练的你知道?服了以后精神是健旺了,耗的是你自己的元气底子!龙马精神了又如何,一滴精十滴血,血耗干了,精水稀薄,以后生儿育女更是无望了。你到现在也就是两个女儿,未必不是仙丹的效用!这也罢了不说,血枯以后,你还能再活几年?” 太孙周身一震,伏地再不做声,太子妃瞅了长子一眼,情绪激荡之下,也是脱口而出,“这一切错处,都是因为你不能亲近正妻,打从心底还存了些别的想法。这伦常一旦颠倒,家里运败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也就都跟着来了。又是吃仙丹,又是宠妾灭妻,由着玉女儿给你出主意,硬生生把太孙妃屏在南京半年多不得上来,你媳妇心里的苦你就没想过?往日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后却再不能如此了。宫里处处,都要尊奉太孙妃为先,夫妻之事尤其必须如此!你一日没个嫡子,这位置就一日不算稳!昔日你阿翁举棋不定,多亏你占了嫡长名分,是个好圣孙。――你爹也就是两个弟弟,你底下可还有六个呢!若是迟迟没有嫡子,你要我怎么办好,要我怎么办好!” 处处在理,堵得太孙一句话不能回,太子妃的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她一甩袖子,“以后,太孙宫的内起居注,我会时时查看,你自己好自为之。你终究是我和你父的长子,若扶得起来,怎能不扶?除非,是你自己扶不起来……” 她长叹一声,也说不下去了,简直再欲抽太孙一记耳光,站起身狠狠地跺了跺足,遂转入内室,居然是不愿和太孙再多说什么了…… 太孙在金砖地上跪了半晌,才慢慢地爬了起来,当他抬起头时,面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消失殆尽。 # 出了东宫,太孙不忙回自己宫里,而是带着几个从人往东苑奔驰了过去,在梅林前驻了马,方低声吩咐王瑾,“回宫里找人唠唠嗑,看看这几日,有谁进东宫给母妃请过安……” 他行事虽然古怪,但下人们如何敢多问什么?王瑾二话不说,拨马掉头就去了,不片晌回来道,“和门监一问,这几日进内城的都只有太孙妃娘娘。别的贵人们,孙娘娘身上不爽未曾出院子,何娘娘、徐娘娘只在宫里走走,却未出宫门。” 太孙沉沉地点了点头,自语道,“我猜也就是她了……” 他面色一冷,反手一马鞭抽在梅树上,顿时抽得树皮四溅,梅树轻摇,绿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全数跌在了太孙身上。 “殿下――”王瑾和众从人都惊住了。 “我没事。”太孙很快回复了自持,他自嘲地一笑,不过片刻,又将面上的情绪全数收敛起来,只转身横了众伴当一眼,冷声道,“我知你们都有徒儿、菜户,平时拿我的事出去卖好,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过去了。可今晚的事,若是流露出半点风声……” 他是屡次出征的人,手上焉能没有人命?此时一眼扫过,众宦官也不只是怕的还是装的,均都双股站站,跪了一地大声表白,太孙也不在意,他冷冷一笑,翻身上马挥鞭,竟是毫无等候从人们的意思,便兀自奔进了夜色之中,往东宫方向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都有几层误会哇xd大家看出来没有 话说,今天字数多,更得早,模范不?求表扬哇! 第77章 着急 不能不说,太孙的话还是很有权威的,帷幕后的消息,不论是太孙妃又或者徐循,都是一无所知。[..info超多好看小说]外头人知道的,只有这天晚上太子妃把太孙接到东宫说了一会话,太孙出门后过了没多久,许是忘了什么,便又回转了回去而已。 自当日以后没有多久,赵王的案子也出了结果,赵王本人因为一直没有就藩的关系,护卫都驻扎在京城左近,如今整个王府也是大清洗了一番,赵王本人幸保无事,却自然也是宠爱大减。倒是原来连逢年过节都经常不进宫的赵王妃,现在一下增多了进宫走动的脚步,和太子妃的往来,也要比从前都频密了许多。 皇爷的身子,也是渐渐地见好了――不过,老人家也是有点闲不住,这才见好就又要张罗着北征。皇城里的这个夏天,注定啊,还是那么的不宁静。 再不宁静,和徐循也没什么关系。这几个月,太孙先是一个月都没有招人侍寝,一个月后又和从前一样,开始了规范的侍寝生活,太孙妃、太孙嫔、徐循、何仙仙四人轮流当值,谁病了便等病好了补上,虽说这忽然的变化有几分耐人寻味,但如此一碗水端平,倒也省得大家再去猜测什么了,再加上太孙显然俨然是已经不再进补了,心事一去,太孙宫的日子,还要比以前更省心了几分。 几年前的宫闱惨案,毕竟已经渐渐地为时间冲淡,如今的内宫又有了几分歌舞升平的气概,四时八节,常有宴会。得了闲张贵妃也会接徐循进宫玩耍说话――别看太孙妃是日后的太子妃乃至皇后娘娘,以张贵妃的辈分和底蕴,她倒真还是想见谁就见谁,不必特别照顾太孙妃的面子。 在徐循来说,到张贵妃娘娘跟前奉承,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张娘娘见多识广,为人亲切老成,是个良师益友般的长辈,掌故是一套一套地不说,出手也大方,跟在张娘娘身边,还能见识到许多宫外进来请安的诰命、王妃,徐循也能蹭着听些宫外的家长里短。 唯独的不安,就是害怕张娘娘问起那枚蓝宝凤钗了,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徐循也渐渐放下心来――虽说那枚蓝宝石,的确是稀世难得的好东西,但三宝太监都又下过一次西洋回来了,徐循又添了不少首饰不说,张娘娘手里的好东西,还能少得了吗?时日久了,恐怕娘娘也真把那枚凤钗给忘了。 这一日张娘娘突然有了兴致,想去西苑的瑞兽林里再观赏一番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的瑞兽麒麟,徐循也在宫中,自然有份随行,一行人骑马的骑马,乘舆的乘舆,张娘娘揽着徐循,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两人共乘一抬八人的肩舆,路上便指点徐循看道,“你瞧远处那片楼阁没有?前年采选来的那帮秀女,都等了一年多了,我还以为这个月好容易能选上呢,没想到皇爷根本无心选秀,一心只要出去打仗。也不知她们还要等上多久,若是到了明年还腾不出手来,倒有些人都老了,我看是只好放回家去了。” 徐循这才知道,原来已有一批秀女预备在西苑里,只等着皇爷阅看采选了,她心头那隐约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分,蹙眉只是不语,张贵妃见了,便笑道,“怎么,我一句话没说对,小徐循倒是有心事了。” “那倒是没有……”徐循忙说,“就是娘娘一指这西北边,我倒是想起来了,也不知安顺寺修好了没有,若修好了,我还想去上一炷香呢。” 皇城内也是有寺庙的,只是才建好没多久,就因为三大殿火灾而焚毁,这几年都陆续正在重修。张贵妃闻言便道,“你倒是心诚,想求什么呢?这么着急。” 见徐循低头不语,张贵妃哪有猜不出来的?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略带怜惜地轻轻摸了摸徐循的脸颊,开解道,“这种事,求佛有什么用?你也别着急,总得后你那胡姐姐一步才好。” 这话便很贴心了,徐循微微一震,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也许是因为和徐循毕竟有了几分情分,也许是因为在皇爷跟前小心翼翼的生活,使得她于别处不愿再压抑自己的性子,今日,张贵妃的话还是说得比较透的。“你身边的嬷嬷们固然贤明,但始终只是下人,有些事看得不明白。我这么和你说吧,小家伙,国朝最重嫡长。嫡妻无子,乃是不祥之兆……你若是生个女儿,不过是多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而已,若是生了儿子,还未必是你来养呢……好饭不怕晚,横竖你有宠,多等几年怕什么?” 徐循嗫嚅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心底话,“有了新人忘旧人……眼下,新人都在西苑里等着了……” 张贵妃叹了口气,“国朝后宫,是最看重品级的,你这样的潜邸旧人吃不了亏的,只把心往肚子里放吧。真要着急,也该是后来人着急,你有什么好急的?” 她的眼神不免也有几分幽深了,“没喜讯,未尝不是件好事。这女人从怀上儿女开始,有无数道险关要过,在宫里都还算是好的了,有医婆都是随时备着的,就是这样,这些年来死在生产上的妃嫔也不是少数。生下来养不活,根本外头都不知道的也有的是呢,你当这些年来,皇爷就只有四个孩子么?生下来就咽气的孩子也有好些了,费了多大的劲,盼了十个月,还没养活几天……” 她闭上眼,声线也有轻轻的颤抖,徐循至此,如何不知张贵妃的往事?她忙投入张贵妃怀里,乖巧地道,“惹起娘娘的心事,都是小循的不是……” “也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张贵妃也就是失态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淡然,“那是个女娃,这么清清静静地走,我有时想起来也替她高兴。咱们国朝的公主啊,实在是……前儿宝庆进来的时候,你在不在?私下里对着我,又哭成了个泪人儿……可怜当着皇爷的面,还要为她男人遮掩。” 宝庆长公主,是皇爷最小的妹妹,改朝换代的时候才不过四五岁,还没有太孙大呢,皇爷一直是把她当亲女儿看的。待到长成出嫁,还是太子爷亲自送嫁呢,可就是这样,驸马爷待她不好,宝庆长公主也无处说理去。太祖爷为了规范前朝公主飞扬跋扈的现象,对天家女眷,不论是媳妇还是女儿,约束都是一样严格。公主出嫁时,学了一身的《女德》、《女诫》,就是没有学过一点刁蛮之气,跟着的嬷嬷又管束得严厉无比只要驸马刁钻一点,哪有不受欺负的道理,身份虽尊贵,一个个倒是比徐循她们都更是受气的苦瓤子。 徐循自然不知底细,也是有意岔开话题,细问之下,不免叹息连连。张贵妃又把话题绕回来道,“你看,生女儿也是没意思的,生儿子……其实也挺没意思,各地藩王,现在都如同坐监一般,在封地里无事不能出城。日后长大就藩,你要见一面也难比登天,有什么意思?” 她望了徐循一眼,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若生出来不是藩王,而是太子,你可就更为难了……” 徐循被张贵妃说得,本来火热的心思,仿佛被泼了一桶凉水似的,见张贵妃没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摇头由衷地道,“在这宫里,虽然吃好穿好的,可有时候,却觉得怎么这么难呢……” 张贵妃轻轻地把手放到徐循额角――重重地顶了一下,才道,“你难什么?主母大度,婆母亲切贤惠,连我这半个太婆母都如此疼你,你夫主疼你,姐妹也是和和睦睦的没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儿,你就是下嫁到不如你的人家,除了是个正妻外,怕也没有这么好的亲戚了。你这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为了个愁字,真是鸡蛋里挑骨头,挑都要挑出些不好来。” 她这话是半带了戏谑的,徐循也听得出来――虽说是祖辈人,但张贵妃论年纪也就是比她大了二十岁不到,两人熟悉起来,说说笑笑的有时也真和朋友一样,辈分感并不是很强烈。是以张贵妃打趣地数落她,徐循也并不害怕,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才承认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是有点得陇望蜀啦,本来也是因为有点着急,现在听您一说,倒觉得没那样急切了。” “可不正是如此了,该你的那就是你的,有什么好着急的?”张贵妃点头道,“三宝太监素来能够相面,还和我说起你呢,说你命中带子,而且,此子是――” 她左右一看,戏剧性地压低了嗓音,附耳在徐循耳边继续道,“贵不可言……” 徐循的呼吸一下就抽紧了,她又惊又疑地看了张贵妃一眼,过了一会,才强笑道,“娘娘又和我说笑话呢,三宝太监就见了我一面――再说,他信回教的,如何又会相面――” “信不信由你了。”张贵妃满不在乎地一笑,“下回他进来的时候,我把你也喊上,你自己问他去。” 徐循努力遏制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在激动和兴奋中,似乎又有一丝恐惧与猜疑萦绕着小婕妤的心灵。她靠在张贵妃怀里,情不自禁地已经开始犹豫了:下回若是真的见到三宝太监,她该不该向老人家求证呢…… 不过,要见到三宝太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平日无事都在自家宅邸中休养,奉诏入宫也是很偶然的事。上回进宫向张娘娘请安,更是偶然中的偶然,一直到当年冬天,徐循都能没能和他碰上一面,腊月里三宝太监奉诏下南京为第六次下西洋做准备,徐循碰上他的几率,也就更为渺茫了。 这年冬天特别地冷,病倒的人也有很多,太孙妃、何仙仙以及何仙仙的幼女都感染了风寒,整个冬天都只有孙玉女和徐循服侍太孙,等到春月里,太孙宫中,便又传出了好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姨妈,昏得死去活来的,攒了老半天才得这些, 先发了吧。 第78章 管家 太孙宫里已经有两个小姑娘了,其中太孙妃生下的大囡囡今年已有三四岁,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何仙仙生的小囡囡也已经会叫爹亲娘亲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以说对伺候孕妇,太孙宫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和规矩。再加上孙玉女的经期本来动静就大,才一个月没换洗就引起重视了,细查之下发觉有孕,便顺理成章地把阵仗给铺排了开来。 何仙仙身子沉的时候是如何的待遇,徐循不在身边也不知道。孙玉女平时没事就能让御医来扶脉的,现在有了身孕自然也是如此,司药南医婆只是作为补充罢了,饶是如此,在知道了消息以后,太子妃还是出面和六局一司打了招呼,把南医婆又要到了太孙宫里,贴身和孙玉女住着,照看她的饮食起居。孙玉女得的重视,也就可见一斑了。 这几年,年年皇爷都要带兵出征,几乎都成了惯例了。去年病才好,今年因正月里瓦剌犯边,皇爷勃然大怒,还没过春月呢,便下令众人预备亲征之事。因这一次和去年又有所不同,的确是先有战火,而且据说动静还不小,所以……这选秀的事,又耽误了下来。张贵妃唉声叹气,和二十四衙门打了好几次官司,又冒险禀报了皇爷,到底还是把那一批秀女给遣送回家了――最终选秀,起码皇爷要阅看几次了,在国家有战事的时候还忙于此事,传出去影响总是相当不好的。更别说皇爷看来是没这个心思了,这几年他有大把时间可以把选秀的事儿乘便就给办了,但次次都有别的事分心,也可说明皇爷对此事的确是不那么看重。 都被选入宫中了,眼下又要被打发回家,真不知这一批秀女是幸运还是不幸。徐循和张贵妃谈起此事时,张贵妃倒是笑说,“这有什么,好吃好喝地养了两年,虽说还没当真做主子们看待,起码也能学一身的宫女气派回家,回去以后,聘她们的人家可就多了。不比入宫应选差多少。” 皇爷都已经年过花甲了,那帮小姑娘过十八岁的能有几个?徐循也觉得张贵妃娘娘说得有理,不免亦有几分怅然若失:虽说得了张娘娘的提点,也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现在连身体似乎最弱的孙玉女都有了身孕…… 然而,这种事也只能看缘分了,好在太孙对她的宠爱并不减从前,如今孙玉女有了身孕,太孙妃又还没好――前年冬天,也许是因为不适应北京的气候,太孙妃得了咳嗽,现在每年到了天冷都要犯的,往往得等开春一个多月了才好起来。再加上何仙仙似乎倒是日渐有失宠的态势……徐循在侍寝之事上,自然是独占鳌头了。太孙现在回了太孙宫以后,往孙玉女那里走一遭,然后几乎就直接到宜春宫里来歇了,第二天一早,再去清和阁看望太孙妃,和她一道用早点,倒也是一碗水端平,近乎是无懈可击。 男人的宠爱,徐循自然不会不珍惜。再说,太孙的殷勤垂顾,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来自太孙宫中的各色供奉,也要比以前更为精致、大方了,有时徐循自己都没觉得哪里短了什么呢,王瑾四周一看,便打着太孙的旗号,把好东西给送来了。什么太禧白、秋露白、天玉露、精萃膏……这些从前徐循难以尽情享用的吃玩之物,如今倒是予取予求,就连太孙宫内的厨房,都可应承小徐婕妤的单独点菜了。所用份例,远远是超出了徐循的品级。 以她如此的宠爱,再加上张娘娘和太子妃的青眼,倒是名正言顺地越过了何仙仙,代替有病在身的太孙妃,来照看一整个太孙宫,以及孙玉女这个精贵的孕妇。 徐循对这个任命,一开始是有几分惶恐的,还特地跑了东宫一趟,向太子妃表明了自己的忧虑:人微言轻,又是小户人家出身,上不得大台盘,只怕是担不得打理宫务的大任。 太子妃对徐循一直都是挺喜欢的,如今对她就益发和气了,徐循只能隐隐地猜测,这也许和她对太孙妃的密告有关――当时她私下和太孙妃说过一次以后,两人便再未提起此事。从各种动静中看来,徐循判断太子宫里可能是知道太孙擅自服药的事了,但却未想到太孙妃并未隐下她的回报之‘功’。一时间心中也是感慨万分,对太子妃的人品,自然是越发钦服了。 “你也不是没管过太孙宫。”太子妃让徐循坐到她身边,揽着肩头细细地审视了一番徐循的长相,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你胡姐姐没来的时候,我看你和你孙姐姐一道,把宫里不也是管得井井有条――更别说,几次你随太孙单独外出时,也把他身边众人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的?” 长辈要抬举你的时候,不表示出惶恐,未免有点太居之不疑了,可要是一味推诿,也容易惹来长辈的不快,徐循嗫嚅了一下,也不好继续反对下去了。倒是太子妃见她勤谨虚心,越发满意,因笑道,“怕什么,萧规曹随也就是了,有不懂的事,你直接问你胡姐姐也是一样的。” 徐循遂只好应承下了管家的差事,和从前只有她一人时一样,重新掌管起了太孙宫内的日常庶务。 和前几年不同,现在太孙宫安顿在京城,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宫中规矩已经十分完备,似徐循这般只是临时帮管一段时间的,多数只是应个卯而已。很多事自然有宫内衙门去做,徐循亦是不多问多管,只把两件事拿在手中:一件事便是各宫人口上夜当值,另一件事,便是四季物资的入账登册和发放工作。 她将太子妃给的萧规曹随一句话,当作了金科玉律。四人待遇严格分等,所有资源,都是以太孙妃、太孙嫔、太孙昭仪、太孙婕妤为次序挑选发放,她自己排在最末,每次也只按规矩取用各色供奉,至于别人――主要是孙玉女――若有什么超等索要,由中官回到徐循这里,徐循量太孙宫账簿上,如有的都慷慨满足,不过转头记入公账:某月某日,太孙嫔孙氏遣人索银霜炭百斤。 她做一切事情,并未特别瞒人,都在中官注视下记账。每月还要把账本奉给太孙妃、太子妃查阅,因此在第二个月上,太孙嫔的动静就小得多了。倒是太孙那处的用度陡然暴增。 他现在歇在宜春宫的日子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分享徐循的用度,或者说,徐循都在分享他的用度,现在忽然有了变动,徐循不必看帐也是有所感觉,这天晚上便主动对太孙谈起,因道,“若是玉女姐姐害怕动静过大,被人闲话。大哥你和胡姐姐打声招呼,把孙姐姐的用度加一加不就行了?又何必这样麻烦呢,如此掩耳盗铃的,胡姐姐和何姐姐知道了,心里只怕还更不好受。” 其实孙玉女超量索要的,主要是银霜炭和乳制品,炭也还罢了,她要吃的牛乳酥之类,倒是难得之物,太孙宫里的供奉也不多的,多要了的确就十分显眼,哪里能瞒得过人去?与其这么遮掩,倒不如过了明路,大家互相理解一下,几个月的时间稍微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这么遮遮掩掩的,倒显得做贼心虚,只怕太孙妃知道了,心里还更难受,更有被排挤的感觉。 这几个月,太孙和徐循都快赶上一般人家的小夫妻了,除了偶尔去何仙仙那里留宿以外,回宫在孙玉女那里盘桓一两个时辰以后,他已经很习惯于到宜春宫和徐循说说话,一道用个夜点,再登榻入睡……他不能不承认,宜春宫里有一种轻松自在的氛围,是别处所无法比较的。就是心里再有一团难以排遣的郁气,在宜春宫里,都有点发不出来。 就好比现在吧,明明往上报的人是徐循――其实她暗地里把帐平一平、瞒一瞒不就行了?可她先声夺人这样一提,倒叫人开不得口了,太孙看看她,也没法生气:徐循又不知东宫里的那一番对话,自然不晓得他如今的难处。 “那倒也不必了,现在娘也不管事,要加用度,得和六局一司说话,何等麻烦?”太孙要找借口敷衍小婕妤,自然是张口就来――徐循这么个纯善实诚的性子,哪有什么心眼,哪想得到那许多?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她就信什么?“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其实,也就是点吃的用的么,算什么的?太孙宫都可以自己做主问惜薪司、点心房多索要一些的,只是因为太孙妃告病,徐循摆明了底气不足不敢出头,太孙看来似乎是不愿出头,才要请太子妃出面说句话而已。又不是要把太子宫的东西搬到太孙宫来使,一句话的事,按孙玉女在太子夫妻心中的地位,徐循真觉得那都不算是事了。一样是多占多要,与其由太孙这么闹,还不如由太子妃出面,起码太孙妃心里还好受一点。 至于何仙仙的感情,徐循虽也看重,但她有种感觉,何仙仙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是根本就不在意了。反正太孙昭仪用度不少,太孙也经常过去她那里看看女儿,她自己不短少什么已是足够,至于别的事,她根本都懒得计较。 只是,太孙连这一句话都不会说,总不会是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得失吧…… 进宫这几年了,虽不说性情大变,一下就变成七窍玲珑的活泛人,但徐循起码也是随着年纪成长起来一点的,此时再想想这半年来太孙那规律的侍寝周期,徐循似乎是悟出了什么,她肯定不会傻得寻根究底,听太孙这样说,也就点头道,“也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哥您份额要是不够使,我这里还有几百斤的炭呢,索性也全给孙姐姐送去吧。” 为要照料孕妇,太孙把自己份例送过去了,徐循这里可不就减等了么?太孙心底正有些过意不去呢,见徐循如此懂事,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前看着徐循,和看个小妹妹,看个小猫似的,又可爱又弱小,处处需要自己的襄扶,自己手里赏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够她喜上好几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徐循反过来照顾他和孙玉女了? 这种被人照料、被人关心的感觉,的确不赖,虽不是太孙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温暖,但从徐循这么一个原来还需要他照顾的小姑娘身上,得到这种温暖,也着实是有几分新奇。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几年间,太孙的日子再没有比现在更是一地鸡毛的了,听了这句话,他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越发喜欢和徐循在一处了:徐循的善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在她这里,他能寻觅到一种久违的实在和简单。 太孙不禁就握住了徐循的手,低笑道,“这可不行,玉女儿需要照顾,也不能委屈了我们小循呀。你要关心她,得闲没事多去陪她说说话也就是了,她这一阵子不能随便出门,心里也寂寞着呢。” 太孙妃病了,何仙仙养女儿,孙玉女养胎,徐循管家,这几个月,各宫间的走动的确是非常稀少。既然太孙都发了话了,第二日早上起来把帐理过了,各处上夜值宿的画押簿看过了,徐循便起身出了宜春宫――先去给太孙妃请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得很早吧? 我的节奏真是变幻莫测啊哈哈哈哈|||| 谢谢蛇六姐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422:58:52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506:53:2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523:01:15 江城琳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608:06:49 圆圆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3-09-2622:55:43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707:51:36 朋友们的霸王票!!!!!!!!! 第79章 平衡 天气渐渐地热了,太孙妃的病也好转了许多,徐循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晒太阳,大囡囡抱着一个小球,站在她身边拍皮球玩,见到徐循来了,便顶着大光头露齿笑道,“婕妤好。” 国朝育儿,皇子、皇女不上十岁都是剃光头的,只在头顶两侧各留有一绺,绑起两个小揪揪。大囡囡刚出生时头发发黄,便起了个贱乳名,名唤阿黄,大类唤狗,也是取个好养活的意思。徐循见她两个小揪揪垂下来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便揪着笑道,“阿黄,耳朵垂下来了。” 狗儿的耳朵岂不是垂在头顶的?大囡囡哼了一声,道,“婕妤欺负我,我不和你玩了。” 说着,拍着皮球就跑远了。太孙妃合上手里的书本,笑道,“这孩子,脾性随爹,太调皮了。前回进东宫请安,皮球还把她祖母的一个杯子打了。” 徐循也笑道,“正是个打马球的好材料呢。” 两人这么多年已经极为熟稔,不必太孙妃客气,徐循私下也是熟不拘礼的,亦不行礼,在太孙妃下首坐了,问了她的好,便和太孙妃道,“昨日大哥在我这里,我还和他提起了走帐的事。我说大可不必这么偷偷摸摸的,传出去还让人觉得咱们太孙宫里勾心斗角得厉害,彼此防备得很深似的,一点都不和气……您在养病不便出面说话,他和太子妃娘娘打声招呼,这供奉说加也就加了么,又不是多大的事,几斤炭火罢了……” 其实,太孙妃虽然在养病,但身为女主人,出面说一两句话,惜薪司和点心房也不至于驳了她的面子。只是徐循和太孙妃都默契地跳过了这一茬,太孙妃看似淡然,面上却到底还是露出了聆听之色。 “可我说完以后,看大哥的意思,似乎是挺顾忌把这事捅到太子妃娘娘跟前去。想来,这几个月一定要从他这里走账,也是担心东宫哪里有话要说吧。”徐循也无意猜测太孙的内在动机,只是自顾自地道,“却不是担心你有什么意见。” “我也和大哥说了。”太孙妃用了一口点了牛奶/子的茶水,“大哥也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其实我就不懂了,宫里用度都是南边定下的,到了北边不够用也是常理,玉女儿体虚些,往年炭火不够还大大方方地开口要呢,今年双身子,更该好好保养了,怎么就连口都不敢开。”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往下再说了。徐循是不想管得这么深,太孙妃没往下说是为什么,她更不想管了。 把话带到了,基本也就完成了她到此的目的。徐循放松下来,和太孙妃谈天说地了一会,见太孙妃眉宇间有些郁郁寡欢,便劝慰道,“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多偏疼些也没什么……” 屋内都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宫女,又站得远,太孙妃说话也比较随便,她打断了徐循的话头,摇头道,“我倒不是吃醋,就和你说的一样,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么,再说,又是双身子,多疼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循看得出来,太孙妃说得是真心话,她甚至说得都有点露骨了。“就说大郎自己,还不是嫡庶隔着生……做大妇的,没点心胸怎么容人?” 这倒是真的,太子妃的心胸就很宽广,李才人不可以说是不得宠了,太孙的兄弟里,排行前几的那都是太子妃和李才人轮流生的,你一三五,我二四六这样。太子妃和李才人不也处得和亲姐妹似的?就是郭才人,因着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得宠到了十二万分,都敢和太子妃叫板了,太子妃不也没和她计较吗?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皇爷和故去的仁孝皇后,对太子妃都是十二万分的满意,没口子的称赞? 太子妃对太孙妃的满意,也和仁孝皇后对太子妃的满意不相上下了。至于太子,平时忙国事还忙不过来呢,对内宫的事,也是很少过问的。嫡妻就是嫡妻,即使和夫主关系不那样贴心,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难不成天家还有没事废后的事儿不成? “那你是――”徐循有点不明白了,还当太孙妃是在担忧子嗣,“还是先用心将养身子,别的事,有缘分了自然会来的……” “可不就是担心这个了。”太孙妃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个咳嗽的毛病,竟是落了病根了。我现在只愁没有良医能治呢,若是落了病根成了痼疾,可就棘手了。”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因医药失当,小病落根即使在宫里也都是很常见的事。徐循忙劝慰太孙妃一番,又劝她多找几个太医来看,一边在心底也是记了一个笔记――她这几年来因为没事爱跑马、打马球,身子倒是太孙宫四美里最好的一个,这个习惯可是千万不能丢。 有了太孙的嘱咐,徐循和太孙妃打了个招呼,便名正言顺地去探孙玉女。到得孙玉女宫里,她也是一脸的虚弱,暮春天气了,炕火还没熄呢,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脸都瘦尖了,见到徐循进来,有气无力地招呼了一声,竟是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info无弹窗广告) 徐循也是吓了一跳,忙坐下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吐得厉害。”南司药也是直叹气,“唯独只有牛奶做的饼子、酥儿能吃上几口,再就是些鲜果。别的东西,吃什么吐什么,都一个多月没能好好吃饭了,人能不瘦吗?” 徐循和南司药闲话片刻,这才闹明白:孙玉女是害喜害得太厉害了,所有能吃的东西里,只有牛奶制品还是稍微养人一点的,再加上前段时间又虚弱感了风寒,因不能吃药,只能扛着自己好,所以越发不敢受凉,只能就这样烤着火来养着。 她虚弱成这个样子,肯定没有人会没眼色到同她说这些要炭要奶的烂账,去添她的心事,徐循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见孙玉女小憩一会儿精神见好了,便陪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孙玉女也问了众人好、宫内好,方才气息奄奄地道,“我知道我也没力气同你们说话,你们不来见我,也是为了我好,让我好生歇着。只你来了,我心里也很高兴。” 徐循何尝知道她虚成这样了?她不来,也是出于宫里不成文的规矩,不敢打扰孙玉女养胎。见她这么病弱,心里亦很是有几分怜惜,闻言便过意不去道,“早知道,我早来看你了。” 一句话,居然把孙玉女眼泪都说下来了,她握着徐循的手抽噎道,“小循,我好想回家。我好怕!我怕我再见不到爹娘了!” 女人生产,哪个不是脚踩生死两关?孙玉女这么虚,能不能安产还是不好说的事。她是真的虚到可能必须要面对无力生产这个事实了,徐循都没脸说她多心,只好劝慰道,“害喜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日子,能吃能睡了,一眨眼你就又可以下地跑跳啦。” 孙玉女孕妇善感,还是抽噎个不住,断断续续地又说些自己做的噩梦,反复就是挂念着爹娘,很惧怕‘我死了,家里都没人知道我死了’。徐循听了,想到那些鱼吕之乱里无声无息去世了的宫人,心里忽然也十分酸楚,险些要陪着孙玉女一道哭起来。 虽说难免也有些暗流,但太孙宫的气氛还是很和谐的,徐循也绝不希望孙玉女在生产这关上遇到什么问题,从延春宫回来,想到孙玉女那孱弱的容色,她心里也很沉重,当晚太孙过来时,几次想和太孙说起孙玉女的心结,只是想到太孙最近顾忌太子宫的表现,又到底还是硬生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太孙今日心情亦不太好,东摔西打的,没有留意到徐循的不对,因徐循自己有心事,没能做朵解语花殷勤发问,他摔打了一会,自己委屈道,“你怎么不问我气什么?” 徐循不禁哑然失笑,忙问,“你气什么?” 太孙遂怒道,“今日我劝阿翁不必御驾亲征――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么危险――” 原来是和皇爷吵架了,想当然尔,皇爷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太孙被怒斥了一顿不说,本来这一次亲征还要带他一起的,现在也没戏了,且连帮忙襄助国事的资格都被剥夺,接下来的几个月内,都要在家闭门读书,免得又被他的老师们投诉。 太孙被老师投诉的事,徐循也是从王瑾口中知道的,这亦是昔年东宫、太孙宫的一块心病:彼时,看在好圣孙的份上,储位才刚定下,太孙身边就有人打着大义的名号,直接向皇爷上疏,指名道姓地说太孙荒废学问…… 国朝以孝治天下,师生名分也是大义,心里再不得劲,太子和太孙亦没法拿老师怎样,顶多冷落到一边罢了。这亦是太孙生平恨事之一――以他的身份,这种捏着鼻子认栽的事,也算是极为少见了。现在皇爷再拿这事来说,不但是戳了太孙的痛处,听着也令人不安:嫌太孙不爱读书,是不是觉得太孙不够格做这个好圣孙了? 国朝内宫有一件事是一直没有拉下的,那就是每个月的文化课。妃嫔们都是知书达理,徐循虽然疏懒,也没拉下阅读的脚步。俗话说以史为鉴,唐代太宗,一样是雄才大略,一样是对承乾太子千恩万宠……可天家就是天家,一旦不好起来,可不是也闹得不堪入目?远的还有汉代的刘荣、刘据…… 徐循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太孙的心情:估计生气之余,也有点心虚呢。老爷子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谁知道会不会连他都疏远了?这会儿,太孙需要的不是同仇敌忾对皇爷的埋怨――当然,就算他需要,徐循也不敢跟着编排,而是一个比较不错的下台阶,让他能够把这口闷气宣泄出来以后,再找皇爷去修复关系。 “说您几句算得了什么,这不是还没上板子呢吗?”还是老话,提提皇爷对太孙的特殊待遇,“我们乡里,老子打儿子有把竹棍都打断的,您运气好,太子爷对您慈善,皇爷对您严厉一点儿,您就受不得了。” 徐循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其实呀,要我说,皇爷对您都还算是恩宠到十分了。就是太子爷,多大的儿子了,听说这个月,又让人来看着他,不许吃多了……” 这是真事,皇爷嫌太子过胖,经常下令让他节食,甚至还有派中官来监视太子进膳的。太子快五十岁的人了,想吃口饱饭都难――这话怎么说的,别人的不幸往往是他人的快乐,虽说这道理多少有点上不得台盘吧,但太孙的心情明显也随着这话好转了不少。他有心思逗徐循了,“好哇,居然编排你公公……看我不告状去!” 徐循忙道,“我一时失言,大人就饶我这一遭吧!” 太孙已经把徐循给抱起来了,“饶你?想得美――” 他一边脱徐循的衣服,徐循一边撒娇,千般软语,总算是把太孙给‘说动了’,“也罢,饶不饶,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接下来的事,还用得着多说吗?第二日早上,太孙是神清气爽地去外朝找皇爷赔罪去了…… ――不过,这一次皇爷脾气不小,太孙请见都未见,反而责令太孙好生闭门读书,不许再无事外出。太孙憋闷得不行,却也不敢再挑战他祖父的脾气了,只好按日出去老师上课不提。皇爷这里,自己领军出征,宫中人都习以为常,只等他秋后归来。一晃到了七月中,原本平静的太孙宫又热闹了起来―― 孙玉女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的,早产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也早!!!!! 事实上,小孙从根本上来说还是被小循密告给牵连了,这倒霉孩子,还好她自己是啥也不知道。 猜猜看小孙生的是啥,活了没有。 谢谢jo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720:08:4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720:57:14 老梅愈老愈精神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723:05:38 墨浅羽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807:59:35 的霸王票! 真的谢谢你们xddd 第80章 噩耗 其实说起来,孙玉女这一胎也说得上是多灾多难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虽然保密工作做得好,连太孙妃和何仙仙都不知道什么,但却瞒不过徐循和南司药:光是害喜就足足害喜了四个月,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过来的,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徐循很理解孙玉女怕死的心情,在生育上出人命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本朝也有裹足之风,据说这些裹足的女子,因为脚过分纤细,走路不多下肢没有力气,生产的时候十个里面能死七八个。 徐循本人是没裹足的,街坊邻居里也没认识裹足的小伙伴——他们家不富裕啊,听说这裹足得把人的脚活活裹断,痛死人了不说,脚都断了以后还怎么下地做活啊?只有那些高官厚贾家里才有让缠足的,再有就是一些歌舞伎乐为了好看,也会把脚裹得又直又窄。徐循到现在还没见过几个活人裹足——不论是内宫妃嫔、藩王妃,还是宗亲侯门女眷,因为太祖孝慈皇后不裹脚,也都是不裹脚的。 不过,就算是没裹脚吧,孙玉女平时在这个生育上,因为天癸不顺的关系,就是给人以一种虚弱的印象。她提早发动的时候徐循都没有多少讶异,只有一种担心果然落到实处的不祥感。 因为是提早发动,所以连产婆和奶妈这会都还在慢条斯理地选拔呢。徐循一收到消息,赶忙派人去给太子妃、张贵妃报信,自己这里令南司药上阵,因是早产,又令中官尽速出去请太医——如果是正常生产,太医都未必会来的,毕竟男女有别,他又进不了产房,来了也没用。 还有太孙,因就在重华宫读书,赶快也令人去通报了。连太孙妃都扶病出来,徐循见状又赶快叫何仙仙也来,一家人聚齐了在延春宫里等消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好看不起来:不管怎么说,后宫这四个女人也是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这几年来都没有吵过嘴红过脸,就算心里有什么过节,也绝不希望孙玉女就这么难产去了。 太孙自不必说了,匆匆从外殿赶来,面上也是阴云密布,在当院来回踱步,时不时瞅内室一眼,又令人去告诉南司药,“若有什么差错……保大不保小!” 这才七个多月,小的就落了地,也怕是养不大,这个决定算是合乎情理的。太孙妃令人扶着站在廊下,咳嗽了几声,也问徐循,“几时打发人去的尚宫局和礼仪房?” “也有一个时辰了。”徐循说,“应该也就是不一会就能赶来。” 尚宫局管的是产婆,礼仪房管的是奶口,都是现在急需的人手,太孙妃点点头不说话了,何仙仙劝慰太孙道,“殿下,要发动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起码都得两三个时辰,您也不必过于着急了。” 太孙不快地望了何仙仙一眼,摇头没有搭理她的话茬,太孙妃倒说,“太孙嫔是早产,素来身子又弱,却也不可同日而语的。” 正说着,外头一阵人声,众人还以为是奶妈或是产婆来了,也未迎接——结果来者却是太子妃,她也未让人通报,急匆匆地就进了宫门,徐循等人慌忙见礼,太子妃一摆手,忙问,“如今怎么样了!” 到底是亲自带大的,情分与别个不同,徐循心中感慨,面上却不露分毫,迎上前介绍了一下眼下情况,太子妃也是听得大皱其眉,又令人去催促产婆,一头也问,“怎么忽然间就发动了,可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了?” “这却没有。”徐循也是了解过一番的,便做主出面回话。“这一胎孙姐姐怀相一直不太好,害喜得厉害,吃不下多少东西,人瘦了越发显得肚子大——特别没力气,十多天前就又是都躺在床上了,太医说她这样随时都要发动的,若是再找一个月,就不是发动,是……” 太子妃跌足道,“怎会如此!竟就这么虚弱了?” 她不免迁怒于太孙,“你也是什么都不和我说!” 太孙无奈道,“说了又有什么用,宫里也没亏待她,该吃该喝的一样没少不是?奈何她自己是太体弱了一点!” 母子两人也顾不得彼此埋怨了,听到屋子里孙玉女放声开始惨叫了,便均都沉默下来。不片晌,一拨奶妈一拨产婆,急匆匆地都进了院子,太孙妃也有点站不住,进屋落座。何仙仙陪她进去了,徐循看着太子妃和太孙在院中等待,遂告退去瞧着延春宫下人预备各色产褥用品。 孙玉女这一生就生到了晚上,到最后连声音都没有了,说实话,最后南司药出来宣布母女平安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没几个还抱有多大的希望。太孙几次要进产房去看,却是为太子妃给拦住了。 母女平安,固然是喜事,但太孙宫第三胎依然是个女儿,却又令这份喜悦有一丝减色,太子妃和太孙先也没觉得什么,只在庆幸没出人命,等都平静下来了,太子妃方才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女儿——也好!只可惜了玉女儿……” 太孙妃倒说,“第一胎都险的,日后就更顺了。过了这一关,她的福气在后头呢。(..info)” 太孙妃的贤惠大度,真是没得说了,太子妃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地冲她一笑,也道,“你回去歇着吧,今日都起来多久了,瞧你,脸上都累出虚汗来了……” 她是当家的主母,管起延春宫来那根本不在话下,随口几句话就把人都给打发走了。——此时宫中张贵妃乃至太子都打发人来问消息,也要回个喜信。至于太孙,因产房还不能进人,孙玉女又在昏睡,已被打发出去继续读书了。 徐循在一边给太子妃打了一会下手,眼看诸事停当,太子妃也要回东宫去了,遂将太子妃送到门口,太子妃临走时,倒握着她的手,说了句“好孩子,辛苦你了”。 徐循确实也没觉得多辛苦,反正她就是干站着看人忙而已,闻言忙逊谢道,“能不添乱就是意外之喜了,娘娘实在过奖。” 太子妃望着她微微一笑,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皇爷真是一双慧眼,我这个做媳妇的,还是不如他老人家老练。” 言罢飘然而去,留下徐循独自咂摸她话里的意思。 因为是早产,而且还提早了两个月,的确有很多事都没有准备好,太孙妃病没好得回去休息,徐循也是当仁不让要留下来忙活。好容易诸事打点完了,听说孙玉女也醒了,她遂进去探视。 宫内忙忙乱乱的,少了平日的井然有序,再加上徐循也算是半个管家身份了,因此没等人通报,她就掀帘子进去——才要说话时,忽然就听见了孙玉女细细的抽泣声。 合着她的抽泣,还有南司药低声的劝慰,“也不是说就不能了,将养好身子,还是有希望的……” 徐循抬在半空中的脚,就僵在了原地,她被南司药话里的意思给惊呆了,沉吟了片刻,才要转身离去——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孙玉女和南司药,此时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她。 听到都听到,看到也看到了,再如何尴尬,徐循也只能把这一脚给迈了进来,她冲孙玉女同情地点了点头,道,“就是进来和你说一声,人大概都回去了……” 此时也有人来唤南司药,南司药遂借机下去,徐循在孙玉女床边坐着,很觉得有几分尴尬,孙玉女却没顾得这么多,南司药才一下去,她仿似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抽走了最后一点强撑着的面子似的,扑入徐循怀里,便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看得出来,她不是强忍着心底的悲痛,却仿似是已经没力气大哭大闹了似的,用了全身的力量,也只能这么小猫叫似的哭上一会儿。 “我心里苦得很。”她断断续续地说,什么时候都那样从容不迫,只有想家时才会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孙玉女,这会儿也是彻底摒不住了。“小循,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徐循也觉得孙玉女实在是倒霉透顶了,她拍着孙玉女的手臂,想要劝慰她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当口,言语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 # 孙玉女没有叮嘱徐循保密——哭着哭着,她就在徐循怀里睡着了,但徐循却也不是会胡乱传话的人,这个消息,她连太孙妃那里都没有提起。 在宫中生活,小心谨慎是题中应有之义,南司药也不是大嘴巴胡乱传话之辈,但她是太子妃索要进宫的人,天然就是太子妃的嫡系,这个消息,她对外可以不泄漏半分,但却不能不和太子妃回报。 “也不是意料外的事了。”太子妃的手,在茶盘上顿了一顿,捻起的一枚蜜饯也就被放了回去,她蹙起眉头,多少有几分惋惜地说。“玉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实在是弱了点——唉!” 南司药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敢多说,太子妃也没纠缠这事,又问道,“身子这么弱,就是再怀也未必能保住,人现在恢复过来了吧?” “这几日已经没有再出血了,应是无恙。”南司药没敢把话说死,“若是将养得好,五六年后还是大有希望的。只是起码这一年内,不好再有什么房事了。” 太子妃摇头叹了几口气,又问得她的小孙女目前也还挺健康的,虽然是早产儿,但健旺可喜,遂放下心来,打发南司药回去继续照看孙玉女。 等南司药走了,她吩咐孟姑姑,“再过几日,办过弥月宴以后,赏她两匹绢、两匹绫,提醒我和娘娘打声招呼,许她穿红吧。” 和内侍一样,穿红女官,也是一等有脸面的了。在穿红上还有一个洒金——能穿洒金红衣的女官、宫女,在宫里的地位,也不比穿红三襕的宦官差。太子妃赏的绢绫固然也不是什么廉价货色,但却比不得这简简单单地一句话贵重。孟姑姑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欣羡:这有一技之长,就是好,才入宫没几年,这份体面已是一般人比不上的了。 两人正在说话时,太子也进了里屋,道,“刚才进来时候,看到一个女官出去,仿佛是宫中司药——是从太孙宫来的?” 见太子妃点头称是,便问,“孙氏如何了,身子无恙吧?” “倒是恢复得还好,只是身子这么弱,要再生育总得再将养两年再说了。”太子妃究竟是养育孙玉女多年的,说着又和太子一道嗟叹了一番。 太子听说孙玉女孕期受苦,不由连声道,“也辛苦她了——这孩子也太安静了点,这么苦难啊,我们连一旦都不知道。” 说到此,太子妃不免有些心虚,太子却未看出来,续道,“只可惜,这般拼命,到底还只是个女孩,若是个男孩,她也有子傍身了。” 太子妃嗔了太子一眼。“话也不是这样说,长子不是嫡出,也够麻烦的了——” 她禁不住也是叹了口气,“唉,可惜了,胡氏虽然样样都无可挑剔,但这个身子也不太好,这几年落了个咳嗽的病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这大半年大郎虽都在她屋里歇,却也是没歇出个结果来。” 太子神色一动,“说起来,大郎在女色上也不淡,亲近的都是妃嫔,也不必服什么避子汤的。怎么这些年来,音信竟这么稀少?” 太子妃一听,有点紧张了:她自己大半年前能拿立嗣的事来说太孙,却未必乐见太子惦记起这事,虽说在心里自以为知道原因,但面上却要装糊涂。“女色上不淡有什么用,若非今次和皇爷拌嘴,又要跟出去了,一出门就是半年……” 这么一说,太孙宫人口稀少又显得很自然了,太子咂了咂嘴没说什么,太子妃遂问起,“爹现在走到哪儿了?南京地震的事告诉他了吗——” 她想到前事,忽然一笑,“前儿还和杨荣他们说,这一次回来以后,再不出征了,要把军国大事都交给你,自己悠游暮年安享和平去呢。咱们且看这一次能安宁多久吧。” 虽说女眷内臣不得干预政事乃是祖训,但太子妃和仁孝皇后一般,都是特例,因太子精力也是有限,有时需要贤内助给弥缝弥缝,军国大事,太子妃不知道的很少。此时这一打趣,倒是把太子给逗笑了,张口正要说笑,只听得外面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竟不等通报,排闼而入直进內帷,连礼也不好生行,便跪地抱着太子的腿低声禀报道,“殿下,苍崖戍八百里密报!” 原本因为这唐突的闯入而有几分不快的太子和太子妃顿时齐齐色变,对视了一眼,都站起身来。 ——苍崖戍,正是皇爷回京路上的驻扎点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唉,可怜的玉女儿~~~~~~~~~~~~ 今天写得慢,晚了点,见谅啊! 第81章 驾崩 苍崖戍的消息,既然是密报,一时半会那肯定也传不到外头去。(..info好看的小说)徐循计划着给小姑娘办弥月宴呢——何仙仙是没赶上好时候,女儿满月的时候正好迁都了,就是这样,弥月的时候众人还是聚在一起吃了一顿。一般来说,孩子能养到满月还很康健的,头一年问题都不会很多,所以满月在风俗里,算是很看重的日子了。 因孙玉女生这个孩子,本来就是吃了力的,产后受到坏消息打击,又哭了几场,虽然这会快出月子了,却还是精神不济,也没多少闲心来关心弥月宴的事。太孙妃身体如今日见好了,徐循遂也经常拿些弥月宴的事去和她们两人商量:也是计划着拿这个弥月宴来冲淡一下太孙宫最近比较低迷的气氛。说起来自从鱼吕之乱以后,太孙宫里的笑声真的就少了许多了。 对这个计划,太孙妃也是很赞同的,还笑对徐循道,“你可去邀邀太子妃娘娘,就是娘娘不来,张才人、李才人怕也是会来的。玉女儿在宫中长大,和她们自然有情分,这又和别个不同了。” 要不然太孙妃是太孙妃呢,为人处事,的确是够大气的了,起码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她一样正视孙玉女的特殊。徐循心里佩服,面上却不显出来,点头应下了,回去和嬷嬷们一说,嬷嬷们也都叹道,“毕竟是太孙妃娘娘,从不担心恶紫夺朱。说起来,大囡囡的弥月宴,办得可能都没这么郑重其事呢。” 那时候太孙宫地方小,确实是没这一次这样地方大,一动就是一个偏宫,还有花园可以搭台唱戏,虽然不是有意,但地方在这里,要办规模肯定小不了。太孙妃亦不在意,还亲口点了几出戏,底下人也少不得感叹几句她的贤惠。徐循打量着第二天再去东宫给太孙妃请安,当晚太孙过来的时候,她一边迎上前服侍太孙,一边就和他提起这事,“当日大哥若是没别的安排,也进来吃酒吧,可别忘了。” 太孙的女儿,还不是嫡出,弥月宴惊动不了外臣的,女眷们自己热闹热闹也就完事了。太孙本人甚至都可以不必参与——不过,徐循度他心思,肯定是会出席三姑娘的弥月宴的,肯定也得和他提这么一句。 太孙今日,却是有几分魂不守舍。他心事重重地坐在桌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徐循的说话,惊了一惊道,“噢,你说的是三囡的弥月宴……” 他沉吟了一下,便说一不二地摆手道,“弥月宴先都不要办了!所有准备工作全都暂停!” 徐循顿时惊住了,她等了一会,见太孙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蹙眉沉思不语,遂乖巧道,“是,明日就令人传话去。” “不要太兴师动众……”太孙拧了拧眉毛,“这样吧,我明日会和太孙妃打声招呼的,你们两姐妹商量一下,找个借口,合情合理地把此事给取消了,不要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这又是在闹什么事啊? 徐循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又是兴奋又是害怕,想来想去,只觉得恐怕是太孙宫或者东宫要有麻烦了。她想问,又不敢,想了一会儿,遂提醒太孙,“孙姐姐那里,是不是也该……” “噢,玉女那里,一会儿我亲自过去说。”太孙好像才想起这一茬似的,匆匆咬了一口细白面馒头,就放下了饭碗,“我索性这就过去吧——今晚也不回来了,睡到正殿去!” 正殿独眠,多么冷清?太孙已经很久都没有在正殿居住了,这几个月,几乎每晚都是在宜春宫过的,除非徐循月事,那也是偶尔才让何仙仙去正殿服侍他,多数时间,还是在宜春宫住着。 徐循这下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连着今晚上值的两个嬷嬷,隔着帘子听了一鳞半爪的,也是有点忧心忡忡。孙嬷嬷主动道,“要不,明儿老奴问问王瑾……”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徐循和四个嬷嬷之间的关系,也是悄然发生了变化。在她刚进宫的时候,四个嬷嬷多少有些半奴半师的意思,很多事,都是她们来替徐循拿主意,她们来教导徐循。可现在,很多时候,是嬷嬷们要来请示徐循的意思了。 徐循沉吟了片刻,方摇头道,“不必了,若有事牵连到我们,就知道了又如何?若无事,又何必知道?时常这样打听,倒觉得我们太多事好奇了。若是真和我们有关,王伴伴自然会送信来的。” 这话虽然是正理,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这个晚上徐循完全没有睡好。第二天去见太孙妃的时候,太孙妃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太孙对她也未曾多说什么,据说只是早上来匆匆告诉她有这么一件事情,让她和徐循一道办了,紧跟着便出去外头了。 大老爷一张嘴,屁民跑断腿,太孙一句话,徐循这里和太孙妃就要头脑风暴。两人想了半天,只好又去和孙玉女商量——孙玉女一样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靠在枕上和两人胡乱猜测了一会,终究也猜不出什么来——对这取消弥月宴的事,她倒是没什么怨气,反而主动说。“这孩子终究是早产儿,体弱,不如就以此点做些文章,只推说怕折了福,便不办弥月宴了。” 这个借口,只好是孙玉女来说的。太孙妃和徐循如何想不到呢?但偏偏却不可由她们口中出来,孙玉女这么配合,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徐循,更是相当感激,忙应了下来,遂以此借口通知各处去了。 别看宫女们在宫里表现得都很老实,回了下房以后她们自然也要有所娱乐的,徐循很快就从嬷嬷们那里收到了消息:和她预料中一样,太孙宫中已经传开流言了,都说小姑娘是因为身体不好,有夭折的迹象,所以才这样急急忙忙地把原本都要预备好的弥月宴给取消了…… 本来就是早产,就怕养不大,现在还出现这样的传言,你说孙玉女心里窝火不窝火了吧。徐循去给她道恼的时候,她却挺淡然的,“罢了,早猜到会是这样。” 历经生产上一番挫折,她反而倒是看得透了似的,徐循也不好多说什么——多说反而有点假了。两人绕了一会儿,又说到最近太孙宫中异样紧绷的气氛。“也不知道大哥都在忙些什么,成日不着家。” “听说东宫那边也是一样,气氛很紧绷的。”孙玉女也慨然提供了来自东宫的内部消息,两个少妇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惊疑不定。 这外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 太孙的确已经有几天没进后宫了,只有偶然传回话来,让徐循看紧太孙宫里外,不令里外人等四处乱窜。——徐循心中越发惴惴,也越发不敢多问了,只是勤谨做事,多余的话,一概不多说,多余的事,也一概不胡乱打听。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功夫,连王瑾那边都是丝毫没有音信,徐循仿佛回到了鱼吕之乱前的宫廷里,这种平静,平静得太浓厚了,反而令她有几分窒息。 也因此,在这种平静中见到太孙过来,徐循仿佛是如蒙大赦一般——这种时候,她只有和太孙呆在一起心里才踏实。偏偏太孙这小半个月天天都在正殿歇着,却是极少进后宫来,徐循心里焉能没有一点压力? 两个人只要呆在一处,就是不说什么,徐循心里都是舒坦的。再加上她也看得出来,太孙现在心情不好,便越发不愿开口,只是安顿着晚膳的事情。太孙不言不语,只是坐在当地,等饭都上来了,徐循催他去吃时,他望着一桌的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之色,却不举筷子。 徐循见他有异,便放软了声音道,“怎么,是不合口味吗?不如让他们重做些拿手菜来,你不是最爱吃酿鸭……” 太孙摆了摆手,沉声道,“把荤菜……都撤下去吧,今日,你陪我茹素……” 徐循和孙嬷嬷、钱嬷嬷对视了几眼,均不敢多说什么,陪着小心和太孙一道,把饭给吃了几口,太孙便失去胃口,掷了筷子,让人把饭菜撤下——可怜徐循也只能跟着他一道被迫节食了。 两人进了里间——从太孙今日茹素的表现看,徐循也不觉得今晚他们会发生什么事了,只是见太孙心事重重却又不走,思忖片刻,便壮着胆子问道,“大哥,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和小循说说……” 太孙瞅了她一眼,面上神色数变,似乎是许了徐循的提议,却终究没有吭气。 徐循见状,忙挥退众人,太孙等人都走光了,才长叹一声,将双手掩面良久,方哽咽道,“小循……阿翁他……已经去了!” 纵使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和怀疑,但徐循依然被这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方道,“这——这——” 她犹犹豫豫地将手放到了太孙肩上,“大哥,还请节哀顺变——” 太孙手一翻,将徐循拉进自己怀里,和抱个布偶似的紧紧揸住,在她耳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徐循试着轻轻地拍了拍太孙的背,在紧紧的束缚中费力又笨拙地回拥着太孙。不知为什么,虽然她只见过皇爷几面,但在太孙的泪水里,她也有了几分哭泣的冲动。 “小循,我……”太孙把徐循抱得更紧了些,他的话被泪水淹没成了含糊的呢喃。“我——我很后悔……我……这一次我怎么没有跟去……”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滴滴地落入了徐循的头顶,将她的面颊,也濡湿了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不太舒服,头一直很晕,就只有这些了 好在还算是更得早。 谢谢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821:37:45 我已经疯了2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912:34:02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2923:36:56 潏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3000:52:07 长腿叔叔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3006:39:05 的霸王票!!!!!!!! 第82章 葬礼 太孙虽然在宜春宫里流了一点眼泪,却是未及细说,便又被来人叫走了――徐循此时,却是再无疑问,皇爷去世,这是天大的事!身为太孙,这时候要是空闲下来,只怕太孙宫里的人才应该担心了。 因为摆明了是在外地去世,听起来更像是在还兵路途中出的事情,徐循自然而然地就惦记起了在北京城不远处就藩的汉王。这时候她有点埋怨了,太孙也不是没和他说过皇爷对汉王的提防,怎么就还把他封得这么近呢?要是知道消息作乱起来,可不就又要不太平一段时间?在这种过度的当口,肯定都是希望越平稳越好的。 不过,也就是因为很近,所以汉王的一举一动也都瞒不过宫里人。徐循的这点担心,皇爷会没想到?太孙第二天过来吃饭的时候,便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现在主要也就是防着京城里一个,山东一个。” 京城里的那个,就是说的有了封地却迟迟不去就藩的赵王,至于山东那个就不必多说了,肯定指的是汉王。徐循一边为太孙整理素服一边就问,“是不是也该和膳房打声招呼了?” 因为消息现在还没送回来的关系,膳房还是按正常标准,给送的大鱼大肉的伙食。这个在徐循知道真相后看来,未免也有几分不像了。 太孙现在也没有大剌剌地就把素服给传出去,但是在外袍下已经开始穿孝服了,闻言,他摇了摇头,“阿翁是在榆木川去世的,距离北京有小一个月征程,现在虽然已经走了一半,但也还是有些太远了,不好走漏消息!” 这种事徐循当然没有发话的资格,遂只好继续保守秘密。宫中其余女眷似乎都懵然不知,孙玉女一心安养就不说了,何仙仙却是不过问世事,至于太孙妃,也许是已经知道了,徐循瞧不出来,却也不好乱问。 如此又过了七日有余,八月快过半了,皇师已近开平时,终于各处开始报丧,一并传下太子诏谕,令宫内换素服、戴白头花。宫内使女、妃嫔等,所服孝等不和民间一样按五服计算,全都一律服了重孝。 民间办丧事,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事是屡见不鲜的,归根结底,五服亲戚人数众多,感情淡薄的非常多见。徐循父族、母族人丁还不算太兴旺的,一年起码也有十来桩红白喜事,个个都因此悲痛欢喜那还得了?但宫里的氛围却和民间丝毫也不一样,从死讯传出的那一天起,整个皇城好像都被乌云压顶,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怖的寂静之中。哪怕是个从未见过皇爷的粗使宫女,面上都有几分惶然――皇爷没了,这北京城的根子好像都动摇了一样,虽然皇城还是这皇城,但住在里头的人,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太孙此时已被派往开平去迎接大行皇帝龙舆了,徐循等人在太孙妃的带领下,每日都要前往思善门内哭灵,孙玉女才出月子身子不好,也不能免于操劳,在这时候是没有任何特权可讲的。除非病得起不来了,不然都得出去哭,如能哭到晕倒,那便算是对皇爷很有孝心了。女眷们在思善门内,外臣在思善门外,别以为内臣人少,外命妇们一算上人就不少了,还有宫女、中官基本全是要跪的,有体面的也能在思善门里跪,这就密密麻麻的铺了一整个广场,一哭起来,那哭声可是震天响。徐循虽然在宫里位分小,可在这广场上,跪的位置却是很靠前了。按辈分排着,她排在第二排中间,右边是太子宫的妃嫔,前面就是韩丽妃等妃嫔们了。所有人一律神色肃穆,五体投地放声大哭,不是哭晕了根本不能起身。 说实话,徐循和皇爷那才见过几面呀,虽然隐约揣测得出来,自己是得了些皇爷的喜欢和看重的,心里也不是不感激、荣幸,但这种喜欢对她的个人生活其实也没有什么帮助,说到底她有的一切那都还是太孙给的么。这种微微的感激和微微的悲戚,在徐循跪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基本就已经被消磨光了――地上就铺了草垫子,跪一刻钟还好,跪上两个时辰,不论是否已经早穿戴了便于跪拜的厚棉裤子,对于这些过惯了好日子的妃嫔来说,都是苦活。就是在软垫子上伏两个时辰都难受呢,更何况这地还这么硬。 然而,除了太孙宫的小妃嫔心里暗暗地有些抱怨以外,太子宫中有名分出来祭拜的妃嫔,却都是面色肃然,看不出丝毫不对。皇爷的妃嫔们,那就更不必说了,从张贵妃往下,一个个全都哭得肝肠寸断,韩丽妃几次都哭得晕厥了,醒了还是要继续出来跪、出来哭。 一个人心里所思所想,其实到底是瞒不了人的。谁也没那么好的演技,从哭声里其实就能听出来个人的心思――太孙宫、太子宫的妃嫔们,是哭得尽力、尽礼,连太子妃娘娘的哭声里,其实悲戚都不太多,更多的是一种放松的,苦尽甘来的哭,混合了复杂的不舍与悲痛。――说起来谁也不能责怪她什么,这十多年,太子宫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公主们的哭声就要更真切一些了,但这种真切,却还比不上张贵妃、韩丽妃的哭声里透露出的,那样的凄切与悲凉。这种哭是极富有感染力的,有时徐循快失去泪水的时候,听听这种泣血式的哭法,禁不住鼻子也要一酸,眼泪自然而然地就流出来了。 这样的眼泪要流的时候其实还不算多,比起民间大富之家丧事要办足七七四十九天的,宫里的安排要简洁得多了,因大行皇帝遗命遵太祖故制,而太祖丧事又算得上简朴,是以其实这种全天哭灵也就哭个三天而已。但和大富之家又有所不同的是,大富之家哭灵,没有强制所有人必须在那里守着,还是可以轮班去休息一下的。但天家没有人情可讲,说是全天哭灵,你就得从早到晚跪着哭足三天。 这头三天哭完了以后也是不能回家的,要在衙门里歇着,然后就开始朝夕哭灵,早上来哭一次晚上来哭一次也就够了。这样哭足三天以后,各自回去戴孝办公,毕竟除了大行皇帝的丧事以外,还有新圣登基大典要办呢。 等大行皇帝灵柩入城,要去西华门外跪迎,再次全天候哭,开香案哭……一般百姓也就是等令到后素服三天便可各自婚嫁了,文武百官就要素服二十七日,不论何时令到都是如此,在外地的官员不能到京城奔丧的,也得在官衙里哭。基本上二十七日以后,那就可恢复正常除服上班了,婚嫁喜事等等该办的就办,没有更多的忌讳。 而皇城里就不是这个样子了,皇太子以下全要服丧,来奔丧的有丧服发给,没来的送到封地去,藩王在封地服,公主在公主府服,宫女、中官、嫔妃无一例外,全都是斩衰二十七个月,最重的孝了。虽然二十七日以后他们也不必再哭了,但孝服是不除的,早在大行皇帝哀信传来的那一天起,在哭灵之余,各嬷嬷们和针线房就开始疯狂地赶制各种素服了。 一城人都是白茫茫一片,这是种什么概念,再加上从闻丧日开始,京城所有寺庙全要敲钟三万声,三万声那是什么概念?全城从早到晚几乎都被各种钟声笼罩了,即使在皇城中都能遥遥听到那此起彼伏的丧钟声。徐循本来就累,听着越发烦躁,没几天眼下就沤了深深的黑眼圈。 其实何止是她,各妃嫔哪有支撑得住的?再加上各王妃、郡主进京奔丧的,公主们进宫哭灵的,全都要太子妃来安顿,太孙妃也要过去帮忙,第一个这两个大头就有点支持不住宣告病倒了,却不肯召太医,只让医婆开了药,又强撑着忙活。 有她们以身作则,别人就是再累也不能说苦啊,孙玉女人都被折腾瘦了好几斤,瘦得脸颊颧骨都能看见了,就是这样也得强撑着一道行礼,好容易入了九月,二十七日快到尾声了,她们也不必动不动就要哭一天――但却还不能休息。 这大行皇帝丧礼快办完了,嗣皇帝的登基礼也是早办完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丧礼间隙早都抽空给劝进了。册立皇后、皇太子的诏书也都早发出去了。只是要等梓宫入陵,最后一道礼全了以后,再来行各种册立仪,也就是说,在短暂的休息以后,徐循等人又要换上在专在这种非常时期穿戴的简化礼服,去参与各种册立典礼,朝贺皇后、妃嫔们乃至嗣皇帝了。 用钱嬷嬷的话说,平民家里死个老人,一家子还忙个不休呢,皇爷去世这是多大的动静,不把你折腾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尚仪局的人也不能舒服。反正这一阵子徐循都麻木了,对外头的事她也了解得不清楚――没这个体力,行完礼回宫恨不得就睡过去了。尚仪局的人通知她何时去何处穿什么衣服,她就依言行之也就是了,别的时间,都是尽力在钟声里寻找一点可以休息的安宁。 后日就是大行皇帝梓宫发丧的大日子了,这两天好容易安宁了一会,没有人有心思串门子,全都在各屋里歇着呢。因为是丧期――很不幸,斩衰三年的意思就是说,起码在小祥前是不可以吃肉的,膳房供给的基本全是素菜,想多吃肉长点力气都不行,徐循也不敢落人这个话柄,有肉干都不能啃,只好躺在榻上狂吃点心:说真的,这一个月她的体力劳动量,起码是以前的十倍,偏又要粗茶淡饭的,食量随之暴涨也是很正常的事。 正吃得满意呢,尚仪局那里又来人了,让第二天穿孝服去寿昌宫集合,并携带遮面团扇。 这就是又要和文武百官或者藩王们打照面了――虽说内廷男女大防十分森严,但有许多国家典礼,又或者是大聚会的环节,女眷不得已要和别的男丁碰面的,你比如说从前的除夕宴上,太孙那六个弟弟是不是都要过来坐着?还有上元节里,皇爷忽然来了兴致带几个藩王进宫浏览之类的,这也是防不胜防之事。内廷规矩,女眷见到外男,一般是不许搭话的,都拿团扇遮面避到道边――这个遮面真的是把整张脸遮起来,所以徐循进宫以后还真不知道别的男人都长什么样子,就算前阵子在思善门内外哭灵也是一样的。倒是宫女们,逮着机会还能和风流俊俏的少年郎眉目传情一番。 徐循也是有点纳闷:男女都要参与,算是大场合了,这么大的礼仪事前她居然从未听闻。她一边吃着饼一边和两个嬷嬷讨论了一下,嬷嬷们也是一无所知,反正到了第二日,打扮起来就把她给打发过去了。 因在皇城,又是小辈,去得肯定要比约定时间早点,太孙宫一干人很早就聚集起来,因孝期不可乘车,一群人骑马依次进了寿昌宫,徐循还想和太孙妃打听打听是什么事呢,一进门倒是呆住了:寿昌宫宽阔的中庭里摆满了席面,上头是珍馐交错香味四溢,居然是准备下了鸡鸭鱼肉悉备的上等席位―― 可,这不是还在孝期吗…… 作者有话要说:摆席位是干嘛呢~ 大家国庆快乐哟,都怎么过节呢? 我今天出去吃了顿饭,孤孤单单地过节了tvt 第83章 震撼 一干人正在好奇呢,主事的中官已经上前来了,因在孝期,他是哀容不减,引领着太子宫诸妃落座,也不多说什么,便肃容退到了一边。 徐循还觉得奇怪呢,碍于气氛却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好默坐等候,好在时辰也差不多了,过了一回,皇后并诸未册封妃嫔,以及大行皇帝妃嫔,便都一拨拨地到来落座,庭院内很快就被填满了,礼官一声开宴,诸人均默默饮食起来,徐循游目四顾,只不见大行皇帝张贵妃。 这顿饭,虽然是孝期,但却是按照平时饮宴的标准来安排的,而且是吃一看三的席面,每桌人都有四个席面来看,看中了什么遣人来取。秋高气爽天气也不太冷,正是饮宴的好时候,可徐循疑窦满腹,反而是没了胃口,荤腥更是半点都不愿去动,见未册封的太子妃――也就是胡善祥啦,只是吃些素菜,便依样画葫芦地拣了些白菜豆芽往口里放。 美食当前却要自我约束,也挺残忍的,何仙仙在徐循身边动弹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连孙玉女都抬起头来,几人用眼神简单地交流了一会儿,都是有些笑意,却不敢怎么露出来。一整个寿昌宫内,那是寂然无声,尽显了食不语的良好素养。 这顿饭居然还有美酒,徐循吃得更是觉得奇怪了,不过,她也没敢怎么多喝,只是稍稍沾唇而已,一边吃,一边在心底不断地揣测着今日这活动的目的。――难道这就是在欢庆嗣皇帝登基了吗?可穿的又是孝服啊…… 这么胡思乱想间,众人也都吃完了,却并不让走,只是将桌椅撤去,此时皇后出迎――嗣皇帝带着两行文武大臣,已经是慢步进了院子。 见了皇帝,下跪行礼也是免不了的,一干人行礼以后,便未起来――很明显,皇帝身边一位中官上前,不是宣旨,就是要传口谕了。 传的那是口谕,宣旨太监面容死板,大声道,“皇帝令曰:今奉大行皇帝遗命,丧制遵太祖法度,宫中嫔妃均令从葬,唯贵妃张氏,以勋旧之女特恩免殉。诸妃孝顺恭和贞烈昭著,已有王美人、刘昭仪等自尽殉身可感可佩。余亦可于今日从死,钦此!” 话说得很清楚,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大行皇帝既然有令丧制按照太祖旧制办理,又没有特别的话不让妃嫔殉葬,那么嗣皇帝也没有特别的理由来废除这个惯例了。(..info)诸文武大臣均都山呼万岁,但妃嫔这一侧,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徐循连遮面的团扇都有点握不住了,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的脑子好像还在费劲地理解皇帝的话一样,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她却是压根都听不懂。 从葬……免殉……自尽……殉身……从死…… 这些刺耳的字眼在她脑中一遍遍地回荡着,让她都有点难以理解了。王美人、刘昭仪殉死她都还是第一次知道,更别说这命令里别的信息了。她本能地想,这大约也就是说说而已吧,韩丽妃、崔惠妃这些娘娘们,跟在皇爷身边都是有年头的,这些事,轮不到她们吧,多半就是宫里的小宫女们―― 徐循打了个冷战,猛地回到了现实中来,她发觉自己身边已成了一片哭号的海洋,韩丽妃、崔惠妃、吴惠妃、龙贤妃……这些平素里安闲淡雅、雍容贵气的娘娘们全都换了个人似的,有的掩面哀哭,有的对皇帝顿首求饶,韩丽妃声嘶力竭地喊,“皇上、皇上!吾尚有老母在朝鲜,吾――” 可能也是预料到了这些妃嫔们不会乖乖地从皇爷而去,今日周围早已经预备下了许多健壮的女官和太监,此时两两上前,半是扶助半是胁迫地将韩丽妃拖进了殿内――真的是拖,韩丽妃一边哭诉,一边还在剧烈的挣扎,却是钗横鬓乱,早没了一点天家风范,和徐循幼时看到的市井泼妇差不多了…… 朝鲜女子此时显出了烈性,都同韩丽妃一样在死命地反抗着,可还有更多汉族妃嫔,也不知是惊呆了还是如何,已是被人半拖半走地进了屋子,却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倒是那些个也被皇爷临幸过,却没有晋封的宫人,毕竟还粗野了些,这时候口中骂出来的话可精彩了,各种地方话都出来了,南京的吴音,山东话,甚至还有南蛮那边的土话……徐循只觉得耳际纷纷扰扰的,隐约只能分辨出一点言语,大约也是在骂天家不仁不义,合该断子绝孙,又或是在哭自己悲惨的命运等等。 大抵诸多王公大臣,也未料到妃嫔们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间都有了些失措,皇帝的脸也慢慢地阴沉了下来,此时却是皇后一声断喝,镇住了全场。(..info无弹窗广告) “好了!”她抬高声调,厉喝了一声。“以身殉葬乃是殊荣,尔等如此不识抬举,是想祸及家人吗!” 每个进宫服役的女子,不论妃嫔还是宫人,都是家事清白有一大堆亲戚的,除非南蛮罪女依律没入宫中以外,谁没有家人? 这一声断喝,焦雷也似的打在徐循耳边,令她仿佛一下清醒了过来,又仿佛是更加迷惘了。她也顾不得团扇了,抬起头望着那些白色的人影一个个被扶进了屋内,又茫然地去望左右的神色―― 何仙仙和孙玉女都同她一样,一脸的煞白,已经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连颤抖这样的本能,仿佛都被遗忘。 张皇后的一句话,几乎是立竿见影地收到了效果,院子里的叫骂声一下停了,继而起来的是屋内屋外互相呼应,啼血一般的哭声,在哭皇爷的时候已经显得十分凄厉的哭泣,当此根本就是相形见绌了。徐循从来不知道,原来哭声还能凄惨到这个地步,几乎每一声啼哭都像是一声惨叫,像是一只利爪恶狠狠地在她身上乱刨……她突然非常想吐,非常想要捂着耳朵从这处人间的地狱逃出去,可四肢百骸全不听使唤,她只能就这么看着,就这么听着,就这么任凭一切在她眼前发生。 很快的,三十多名妃嫔宫人都被安置在了屋内,徐循没有进去过,不知里头如何布置,只听见那震天的哭喊,只瞧见窗棂背后一排排人影――这些妃嫔,都显得比平时要高出很多。她迟钝的大脑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下头是垫了小凳子了。 “娘,我去了,我去了!”在诸多哭声中,她忽然听出了韩丽妃的声音,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娘,我要――” 哭声、哀声仿佛说好了似的,一下全止住了,像是被掐住的一声尖叫,茫然地没了后续。屋外一名老妪猛地奔出人群,跪地哭号了起来,在她单薄的哭声前,无数双脚在窗棂后踢蹬,无数双手绝望地挥舞…… 以皇帝为首,中官赞礼,帝后带领诸人再度拜了下去。赞礼官尖声道,“殉葬礼成,诸卿可退。” 徐循不知自己是如何能够行礼的,也许是多年的训练,使得她有了这种无意识的能力。茫然间,她已经将礼行完,随众起立准备鱼贯退出宫中。 尽管不愿去看,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她瞥了屋子一眼――透过窗纸,看不见详细,只能看见那幢幢的人影,俱都已经安静了下来,排列成行挂在屋梁上,随着风轻轻地摆荡…… 身边忽然起了一声闷响,她扭头一看――却是孙玉女一头栽倒在地,双目紧闭,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由她这一晕开始,众人仿佛是起了个头,片刻间不是晕就是吐,已经是倒了好几个。徐循再也忍耐不住,侧身对着角落,也是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 闺阁弱质,受到这么强烈的刺激,不论什么反应都是很自然的事,众人也能体谅的。徐循等人都被扶上车子,直接送回了太孙宫休息。――她们还没能到达带宫人随身服侍的品级,太孙宫里的下人们,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呢。 徐循还在车里就昏睡过去了――说实话,也不知是昏,还是睡,反正一上车就失去了意识。等她醒来的时候,嬷嬷们倒是已经明白了事态,四个嬷嬷,都聚齐了在她身边守候,一个个看着她也是欲言又止。 钱嬷嬷先道,“贵人还是保重身体吧,今日这事,也是――唉――” 毕竟是三十多条人命,虽说彼此并不熟悉,但提到此事,几个嬷嬷也是神色黯然,赵嬷嬷摇头道,“就是我们,也都没有想到……” “殉葬。”徐循低声地说,“这件事……你们从前一点都不知道?” 也许是刺激过度,现在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丝毫都没有任何情绪――尽管她心里也在疑惑,为什么嬷嬷们从来没提到过从葬的事,但徐循现在是丝毫都没有怒火了,她已经没了发怒的力气。 几个嬷嬷们,确实是一点都不知道,确切的说,在今日之事以前,任何人都根本不知道宫廷里还有殉葬的风俗。 太祖爷去世,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在太祖爷之前,国朝没立当然没有这个规矩,太祖爷倒是立了这规矩,可大多数都是从北京燕王府出身的老宫人们却不知道哇,燕王府从没主子去世,自然也就没有殉葬的事了。后来,皇爷拨乱反正定了江山,建庶人临走时候在宫里还放了火,余下的宫人中官全都流落民间,和皇城失去了联系,因为忌讳他们心念旧主图谋不轨,也不许他们重新进宫。二十多年,在宫里已经是好几代人了,又有多少知道前情的人留下呢?再说,就是知道的人,又有谁会各处去宣扬?整个宫廷,对此事竟都是茫然无知,直到今日才猛地醒了过来似的。 也就是徐循昏睡的这一会儿,整个事情都水落石出了:这殉葬之事,的确是太祖成法,这二十多年来,各处藩王去世以后,妃嫔多有从葬,甚至还有正妃都殉葬的。只是藩王府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内宫没事也不会和他们往来,再说,凶礼不叙,这种事也没有人会拿出来胡乱说嘴的……因此这二十多年,宫中人竟然真是被瞒在鼓里,对这个制度,那是毫不知情…… 几个嬷嬷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给徐循也解释清楚了。徐循只是茫然地听着,眼前仿佛还有几十双脚在乱踢乱蹬,她没有想法――她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会儿只能听着,好像是产生不了任何想法而已,所有注意力,好像都还留在了寿昌宫里,留在了那高高悬挂着的数十具尸体上…… 随着那画面的又一次闪回,徐循忽然又是一阵恶心,她一垂头,又哇哇大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觉得下.身一暖,仿佛有一股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上前帮她拍背的钱嬷嬷偶然一看,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罕见地失去了冷静。 她屈指算了算时间,眉头越发皱紧了,忙低声吩咐孙嬷嬷。“快去把南医婆请来!” 作者有话要说:哎,这一章基本是依据历史记载来写的。 新时代好啊,朋友们!新时代好! 谢谢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9-3021:44:46 晕染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109:37:19 晕染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115:21:16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121:03:35 的地雷!!!! 第84章 升职 九月中旬,随着大行皇帝太宗的骤然去世而有几分纷乱的宫廷,总算是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天子也结束了自己二十七日以日代月的孝期,正式开始办公理政了。须知皇帝陛下在登基之前,便以皇太子身份主理朝政多年,经验丰富无比,且身份上也是既嫡且长,立嗣多年,此次继位正是名正言顺,朝政上所起的波澜的确是比较小的。甚至于说,喜怒无常的太宗陛下终于彻底地离开了朝廷,对于国计民生反而是极好的消息。在他离世之前,连年挑起的战火,已经给国库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虽不说民生凋敝,但民力的确也有些不堪驱策,是时候开始休养生息了。 皇帝陛下登基后的几道政令,均是很明显地体现出了“暂止兵戈”的愿望,此举可谓是合乎民心,亦是得到了难得的一片叫好之声。但接下来有些举动,就比较富于争议性了,皇帝陛下虽未明言,但却是表示出了强烈的回都欲望,想要把都城再迁回南京陪都去。 距离上次迁都才没几年呢,北京城里的王侯府邸才刚刚建好,这就又要回迁了?朝中对此也是有些不同的声音的。不过,无论如何,这也都是细枝末节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把各种登基后难免要走的礼仪都走一遍,比如说请立皇后,册封皇后仪,还有册封太子仪等等。皇城内宫里,自然也少不得是一番又一番的热闹了。 因皇爷的妃嫔们多数都已经从葬,唯一因勋旧之女免殉的文庙贵妃张娘娘又因思念南京故土,愿动身回南,已去偏宫暂住,此时的东西六宫早已经是空无一人,等待着皇帝陛下妃嫔们的入住,东宫自然而然也就被空了出来,还没住上几年的太孙宫现在没了主人,由原太孙妃、现太子妃为首,整个太孙宫的人都在忙活着搬家的活计。可就在这当口,东宫内竟是没有谁能给太子妃帮上多少忙。 抛开最近一年里怀孕哺乳的孙玉女不说了,何仙仙和徐循在此时又不约而同地病倒在床。何仙仙倒也罢了,只是旧疾发作而已,至于徐循么…… 天气一天天见冷,各宫里也是早烧上炕了,暖阁子因有烧了炉子,更显得如春日般温暖,太子方才进屋不久,便被这股热浪逼得脱了好几件衣服,但半靠在床上的徐循,却依然是严严实实地裹着棉袄,面上也还是苍白而无血色,丝毫未因屋内的温暖而精神几分。正好她还在服孝,不但穿的是素服,连用具摆设之物,虽然没有严格地按照礼记规定睡木板床,却也是简单朴素,比从前寒酸了许多,叫太子看了,心里如何不生出怜意来? 说来也是怪不得谁,皇爷去世前后,那兵荒马乱的气氛使得徐循自己都遗忘了她没有往日规律的天癸,再说,格外的劳累,本来也会让天癸有所延后,若非那日辞庭回来,钱嬷嬷老成持重请了南医婆,只怕这一次小产都不会有人发觉,直接就当天癸待了――月份小,有时候流产都是不知不觉的,还以为是天癸来了呢,顶多便觉得这一次天癸量大,人也特别疲惫而已。 毕竟还是月份小,又是劳累了这许久,虽然南医婆扶出喜脉以后,太子妃做主立刻请了医生,也用了几日药,但毕竟还是没有保住。也许就是因此,徐循这几日都是恹恹的,太子几次过来探望,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和现在这样没精打采的。怏怏的模样,和从前那快活天真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想那么多了。”太子不免把爱妾拥入怀里柔声安慰,“也是前阵子太累了,就是勉强保住,也许到后几个月也是养不活的,那又是何必呢?你还年轻,将养好了,日后还愁不能生儿育女吗?” 说起来,徐循在子女上缘分是淡了点,三个姐姐都有了女儿,可她却是膝下犹虚,好容易有了好消息,又是这么个结果,任谁都是难免心酸的。但这孩子素性不愿抱怨,不论自己多么没精神,当着太子的面却总是尽力压抑着心里的悲伤,听太子这样说,唇边便勉强露出了一点微笑,“这道理,大哥您都说过好几遍了……明日就是册封仪,您今儿怎么还来看我,我这里不喜兴――” “胡说。”太子一口否决了徐循的说法,“你这哪里不喜兴了?再说,不过是按部就班的事,行个礼而已,又值得多么看重了?” 也许是为了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也许是为了逗徐循开心,他倒是罕见地开口说起了朝中的事儿,“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前阵子爹忙得厉害,一时忘了册立太子,赵王还抢先上表请立太子,活像是为了给我送个人情似的……嘿!谁愿意欠他这份情!” 的确,太子从前就是文皇帝指定的皇太孙,一样是既嫡且长,于朝政也是丝毫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他的位置甚至不是如今的皇帝陛下说一声动可以轻易动摇的,再说,父子感情也没有什么问题,册封太子实在是顺理成章,并不需要赵王的这么一个顺水人情。――当然,曾经有严重谋逆嫌疑的赵王是不是在证明自己如今的清白,却也是很难说的。 徐循面上也不免现出了一丝笑容,她的声调还有丝虚弱,“倒是让他抢先讨了个好儿去……听说,已经在彰德那边开始修建王府了?” 赵王虽然被封,但一直没有就藩,都是住在北京,以前没迁都的时候还有一度管着北京的防务呢,虽说现在皇帝陛下登基以后是加了两个弟弟的岁禄,但是赶赵王就藩的脚步,可是半点都没停顿。赵王就是上一百道表都不管用,看他老实不老实,就得看他肯不肯乖乖地就藩去了。 徐循虽说很少过问外头的政事――也没这个身份去过问,皇后也许还能仗着嫡妻的身份多为了解国家大事,但妃嫔们却是绝不能干涉朝政的――而且,平时看着也不是个精明性子,迷迷糊糊的很是惹人怜爱。但到了关键时候,这孩子还是相当靠谱的,不论是宫里的事务,还是朝中的事情,随口一句话也都能说到点子上。太子唇边的笑意也浓厚了起来,“是,派的都是能吏,想必不过半年左右,王府应该也就能建好了。” 两人对视一笑,又说了几句话,徐循终究身子还有几分虚弱,没说一会就又开始走神,明显是思维跟不上对话了。太子见状,虽说是依依不舍,但也只好让徐循安心休息,过了一会,又说,“你且安心睡吧,等到封到你时,能好起来接受册封也就是了。” 其实徐循就是躺着缺席了整个册封礼也没有什么,这东西也就是走个行文罢了,太子这话,明显是让徐循放心――太子宫的女人,现在都还是妾身未明的状态,连胡氏都还没有正式晋封呢,徐循名分上是否有变化?是否还是维持原样做个婕妤?这都是说不清的事,可有了太子的保证,似乎待遇往上提一提也是可以肯定的事了。徐循再疲惫,都要露出笑来,表示自己的感谢,“让大哥费心了……” 可送走了太子以后,她却未曾流露出多少欣悦之情,甚至也没了睡意,只是呆呆地望着天棚,又陷入了这些日子以来常有的迷惘之中。 # 太子册立仪也就是明日的事了,紧跟着也安排了一连串的妃嫔册立仪,再往下,就应该是册立东宫的妃嫔们了,嗣皇帝也正和皇后商讨着东宫的名分问题。 “……心里总是有点过意不去。”皇帝圆乎乎的福气脸显得有些凝重。“这孩子也是咱们从小看大的,当时名分实际上都已经定了,爹也是点过头的。就因为老人家……” 大行皇帝晚年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事,在夫妻间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事实上,帝后之间也有个共识:大行皇帝去得还算是时候,再晚上几年,指不定这随心所欲,就要变成倒行逆施了……孙玉女并不是唯一的受害人,只是她毕竟在宫里养育长大的,帝后对她的委屈,比较能够感同身受罢了。 “唉,”皇后也不免叹了口气,“虽说过意不去,但还能怎么办?名分都定了,胡氏虽然不是咱们养大的,但也是恭敬孝顺,挑不出一点毛病……我看,不如这样吧,虽说从前没有先例,但她都是太孙嫔了,升格一级做个太子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的确,嫔这个位分,在太孙宫、太子宫从前都是没有先例的,所谓的太孙婕妤、太孙昭仪,其实都是为了太孙嫔显得别那么显眼,别那么特殊才给设立的。从前连这个名分都没有,直接就是太孙宫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徐循和何仙仙还算是沾了孙玉女的光。虽然从前太子宫里也就只有太子才人这个算是正经上谱的位分,别的美人什么的只是随便叫叫,但既然有了太孙嫔,不妨再设立一个太子嫔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皇帝沉吟了片刻,方才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却到底还是委屈了这孩子,还是把典礼办得隆重些吧。冠服别比太子妃的寒酸太多了,她心里也能好受点。” 这有点妻妾不分的意思了,皇后的眉头不免微微一皱――但,她旋即又想到了前几个月,孙玉女那瘦尖了的下巴。 可怜那孩子,实在也是命苦,原本珠圆玉润,多可爱的姑娘,才几年就瘦成这样了…… 思及南司药悄悄回报给她的那番话,皇后刚要出口的反对,也就被吞进了肚子里。她叹了口气,“那便是这样办了――也还好胡氏心胸宽广,不然若是因此生怨,家里可就有得闹了。” 皇帝对胡氏这个儿媳妇,也还是很满意的,他点了点头,“胡氏那里自然也不能怠慢了去,毕竟是嫡妻元妃嘛……至于别的宫人,你和大郎商量着办就是了。眼下要忙的事还有好些呢,大郎是不用咱们发愁了,可从二郎开始,这封地怎么封都还是问题……” 皇后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了,她忙说,“不是都说好了,老.二可封到边地去,他的那个性子,正适合抵御外辱――” 虽说徐循一直缠绵病榻,没有真正地康复过来,但皇城的脚步,却不会因她一人停顿。太子册立仪之后,紧跟着的就是太子妃册立仪,再接着册立过了一连串的妃嫔和藩王们,太子宫的妃嫔们也迎来了自己的晋封风潮,其中孙氏顺理成章地被封为太子嫔,册封典礼格外隆重盛大,冠服直接采用的就是太子妃形制,只是凤鸟数量稍差而已。至于何氏,因有女,亦被晋封为太子才人。 而还是恍恍惚惚,魂儿不知被吓到了哪里去的徐氏婕妤呢,虽然无子无女,但因谨慎孝敬服侍有功――这一连串的夸奖,其实凝固起来也就是一句话:虽无子女,又无出身,却因有宠,亦被晋封为太子才人。 不过,就像是她被封为太孙婕妤时也半点都不大高兴一样,如今的徐太子才人,也丝毫都没有因为这一进步而有什么喜悦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升职啦! 不过因为大家都升职了好像她还是很后学末进的样子哈哈哈 明天起要改卷号了…… 今天困得不得了,明天要回家参加好友婚礼,我还想能否写出五章存稿呢 如今看真是痴心妄想……唉,难道又要带电脑回老家? 第85章 色戒 皇爷病逝的时候就已经是七月了,等到诸事底定,北京的冬天早都煊煊赫赫地把大雪铺满了皇城内外。.info[]而和永远都难得平静下来的外朝相比,内宫却是一反从前数年的战战兢兢, 又回到了那熙和安乐的老节奏上来。原本一度停歇的女内学,也再开设了课程,只是和文皇帝时相比,前来就读的学生,要少得多了。 文皇帝到了晚年喜怒无常,对臣子们还算好,不论是提拔还是贬谪,都还算是有些条理,但对内臣们,他的脾气就有点控制不住了,鱼吕之乱虽然过去了几年,但影响还没有完全 消退,起码,当时受到牵连枉死的妃嫔们,人数也是一直都没得到补充。 文皇帝的妃嫔们就不说了,当时还是东宫的圣上,虽说算不上极度贪花好色,但内帷随随便便也有二十多人服侍。一场风波,东宫除了那些早有了子女傍身,又或者是根基深厚, 在藩邸就服侍东宫的老人以外,年轻姑娘几乎全都落马。而且因为她们被扫除进去的理由有很重要的一点,是诱使东宫沉迷女色坏了身子,在那场动乱过去以后,也没有谁那么没 有眼色,重新献美来填补她们的空缺。 别说底下人了,就是当时的东宫太子,何尝不也是战战兢兢的,底下人就是敢献,他也要敢收啊。接连几年间,东宫是一个新人都没有,得益的倒是相对最为年轻的郭才人。东宫 的老人中,也就是她相对最为年轻了,其余的张才人、李才人,入宫都已多年。别人更是早早地色衰爱弛,根本无法留住东宫的眼神。郭才人除了三个儿子以外,这些年倒是又多 了两个女儿,可惜,没有养住,都是夭折在襁褓间了。 虽然已经选拔宫女填充宫掖,但那也是文皇帝时候的事了,选上来的人口更多的还是担水擦地的粗使女役,挑不出多少鲜嫩的美色。再说,领导也要顾忌影响,填充后宫还是要靠 正儿八经的采选秀女才行,若是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就算没有长辈剩下,也是要惹闲话,甚至是惹大臣们的劝谏的。按如今的风俗来说,国朝对于母亲的出身高贵与否不那 么坚持,但起码的家世清白、书香世代也必须得到保证。否则,一旦受宠又或者是诞下龙嗣,乍然富贵的娘家人要是连基本的素质都缺乏,闹出笑话来,对朝廷的体面也是很大的 损伤。 ――多余的话不说了,总之,这几年间宫中的人口的确是太少了点,张皇后前去探视张贵太妃的时候,也是说到了此事,“这么看来,选秀倒也是势在必行了,偌大的后宫,时常 连绿头牌都凑不满一盘,传出去也是有失体统。” 百日热孝已过,改元是近在眼前。身为天子,皇帝是不用守孝的,二十七日一过立刻除服,册封皇后、妃嫔掌握朝政等等,无一不和清净守孝的宗旨相背离,但这都是不得不为的 事,册封皇后、太子乃至各宫妃嫔,都是为了安定国本,执政什么的就更不必说了,在这种事上稍微不讲礼法,没有人会多说什么的。但,选秀就不一样了,那纯粹就是为了满足 皇帝的私欲……张皇后也是过了百日,才敢把这事拿出来给皇考贵太妃商量的。 虽然张贵太妃多次表明了回南的意愿,但她从前在宫中执掌宫务时,对东宫一脉多加照拂,英国公对当年的东宫也是没少在明里暗里帮忙说话,这些情分摆在这里,再加上现在南 京皇宫已经是门庭冷落有几年没有修葺了,英国公一家人也到了北边。不论是皇帝还是皇后都没有把贵太妃的客气话当真,尤其是皇后,也正需要一个饱经世事的长辈帮着指点指 点,贵太妃要是大摆皇考贵妃的架子,对宫里的事指指点点,她说不定还会希望贵太妃回南,可现在贵太妃一心要归隐了,皇后倒是更愿意她能留在北京悠游养老,就是要回南, 也等万一这回迁的事真能成了,再和大家一起回去。 好比眼前吧,这再度选秀的事,张皇后就有些拿不准主意,尽管她自己深沉老道,在很多时候都是丈夫左膀右臂般的存在。但国朝新立没有前例可循,前朝又是暴虐无道根本和汉 人不是一路的元朝,再往前宋代的宫闱之事,本来就见不得史书,她也是拿不准主意,这选秀的事,什么时候提出来才好。 张皇后的为难之处,贵太妃也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和我当年倒不一样,执掌宫务,是皇后的本分,这事只好由你来说,让别人说了,倒是扫你的面子呢。” 身为新皇后,对宫务张皇后肯定也有自己的主意,刚刚接手,也是爱惜羽毛的时候。这话,提早了被外臣们驳回来,没面子,提晚了,皇帝心中有所不足了,也是皇后的失职。皇 后犹疑着说,“新年就要到了,万象更新……” 贵太妃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搭理皇后的话茬,而是向着太子妃道,“太子妃有什么看法?” 太子妃胡氏虽然说不上是缠绵病榻,但也一直是病得一阵一阵的,最近几天身子大好,可以出来走动了,便随着张皇后一道来给贵太妃问安――仅从这一点来看,她在皇后心目中 的地位,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固。听到贵太妃的问话,她也没有谦虚自抑,而是婉转地道,“守制三年,其实毕竟是上古时候的事了,一直以来,民间能守过百日的百姓都是少数, 就是读书人们,也没有谁都能一直谨守礼仪。人生在世,毕竟是有很多营生要做的……” 确实,就是贵太妃,入宫之前,英国公府也还没那么显赫,在座的三个女人都不是不通世事:一般说来,除非是正处于风口浪尖上,又或者别有目的的官僚以外,一般的士大夫也 都是守满一年就开始该干嘛干嘛了。除了不应考以外,就连出仕都没什么关隘――大不了夺情就是了,没有谁会特别将就这个。再过上几个月,就是妻妾有了身孕也可以大大方方 地生下来,反正只要是满孝后出生的,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太子妃会这么说,其实也就是在向张皇后提议,选秀可以,最好还是等过了文皇帝的周年再来操办,这么一来,连外臣们都挑剔不出多少不是了。 张皇后的眉头略略舒展了一点:她其实也是这么个意思,却又还有一重顾虑。“只是如今宫中人口不足,的确也不成体统……” 贵太妃微微一笑,淡然道,“说句实在话,皇帝陛下的身子骨,的确也是有几分虚弱的。才接受国事,千头万绪本已烦难,若是女色上再一放纵,只怕身子是支持不住的。” 身边并没有别人伺候,一起说话的也都是最高层,用不着顾忌自己的形象,贵太妃掩口一笑,“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 张皇后和太子妃都笑了起来,又说了几句话,张皇后便带领太子妃起身告辞,贵太妃还问呢,“不知道太子才人现在康复了没有,我前儿打发人去问,好像还是挺虚弱的,没能起 得来床。” 以贵太妃的身份,三番二次地派人前去询问,可见她不是客气,是真的有几分喜欢徐循了。太子妃忙代徐循谢过贵太妃的青眼,“……人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心绪还不大好 ,总还是怔怔的没什么精神。” 贵太妃叹了口气,“还是年轻,经不住事。” 此时子女夭折,乃至孩子流产毕竟都不是什么鲜见的事情,皇后和太子妃也没什么可以为徐循劝解的,贵太妃也不过就是一说,便也道,“等她好了,你们使人告诉我一声也罢了 ,也不瞒你们说,我的确是看着这孩子很好。” 太子妃自然忙应允了下来,神色宁静自然,也是丝毫不见妒忌,皇后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点头:太子嫔也好,徐才人也罢,都是以妾侍身份,享有一些妾侍身份不应享有的特权, 对此,太子妃能处之如常,可见她的大妇心胸了。 从贵太妃居住的仁寿宫出来,皇后让太子妃和自己上了一辆车,“这几年,你好生作养好身体,别的事情不必着急。能把身体养好了,等到三年孝期以后一举生下嫡子,才是最要 紧的事,别的事情,都要往后头说了。要知道唯有父母都是身体健壮,孩子才能康健长大,此事不是小事,可不要舍本逐末了。” 这话虽然话意有点惹人遐思,但是浓浓的关怀却是无法作假的,太子妃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什么。自己这个婆婆的态度,一直都是很明确的。“媳妇知道,最近也是在每日进补, 只求用这几年的时间,把身体给养出来。” 媳妇懂事,明白她的意思,皇后也就更欣慰了。她沉思了一会,又道,“贵太妃的想法,还是很老成的,国朝以孝治天下,礼不可以轻废,这头一年,宫里的确不适合有什么动作 。至于大郎和诸王,更是要守满三年不能轻举妄动,若是闹出什么丑事,我也是不依的。这些年来,朝事纷纷扰扰,很少有几次改元是顺利的,我们这一代,应该要拿出个郑重其 事的表率来。” 这等于是把太子和藩王们本来只需要严格守的一年大孝扩大到了三年父母孝的高度,而且对皇帝是从宽,过了一年就准备给选秀,对孙子辈却是从严,二十七个月内别想生儿育女 ,甚至管得更严格一点,连那事儿都不能去做。 虽说让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素个两年多是有点不人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别人不说,文皇帝对太子的疼爱那是没得说的了,连两年多都忍不住,昔年的疼爱岂不是瞧错人了?就是别 的皇子们,也不是没有受过祖父的关心……若是胆敢犯戒,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就是和先帝父子之情已经有所疏离的皇帝了,张皇后这个态度,若是和皇帝商量过以后确定了下来 ,那诸皇子肯定也没有谁敢于违反,毕竟,现在皇子们可都还生活在京里,不论是谁身边都有中官跟着,临幸了谁想要瞒下去,那是不太可能的――还有档要记呢。 这两年多的时间,等于是给了太子宫中诸位有名分妃嫔们一个喘息的机会,让她们可以从容将养身子,不必担心被别人分薄了宠爱去。受益的也不止太子妃一个,但她作为现在太 子宫的小领导,肯定是要对皇后表示一下感激的。“母亲尽守孝道,真是堪为天下楷模……” 张皇后摇了摇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给大郎这个孽畜擦屁股!” 为了体恤太子宫里的妻妾,让诸王跟着太子一起守孝两年多?张皇后脑子没抽,这话已经是把她的动机给点得一清二楚了:滥服丹药很有可能损伤肾水,要保肾该怎么办?不必做 医生也知道,禁绝房事才能治标。拉扯诸王,一个是因为只有太子守制不像话,还有一个,也是给太子减轻点负担,不然,他不能生儿育女,弟弟们却可得子,这给太子宫的压力 那就太大了点。至于太子宫女眷们得到的喘息机会,不过是附带罢了…… 这话被张皇后点破了,太子妃反而不好说下去,只好又是尴尬又是感激地一笑,“大郎和我能懂得什么人事,还不得仗着娘给我们做主当家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张皇后心里,她郑重叮嘱太子妃,“大郎年轻难免贪嘴,这两天我也会和他把这事提一提,可日积月累,能守住全靠水磨工夫。你可不能懈怠了敲打观察的脚步, 免得功亏一篑,闹出什么丑事来,那就真是丢大人了。太子嫔和才人们那里,也要把这话给说一说。” 太子妃自然恭谨应是,此时车驾已经到了中宫,太子妃本欲侍奉皇后入内,可听宫人来报,“彭城伯夫人已相候久矣”,便转了主意,在宫门口拜别了皇后。 皇后也是有几分无奈:彭城伯夫人年岁大了,七情上面也是藏不住自己的好恶。只好委屈了太子妃,每每回避不和长辈照面,也确实是难为她了。可毕竟是皇后生母,皇后也不便 多说什么。只好令太子妃先回东宫去,自己去见彭城伯夫人。 不过,彭城伯夫人此来也不是为了寻太子妃的晦气――外戚没有插口宫务,管到外孙屋里的道理,见皇后进来,稍事寒暄后,她便迫不及待地问,“贵太妃对选秀的事怎么说?” 听了皇后的转述,她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可若是如此,郭氏那边……” 和出身一般人家,父兄都是靠自己的得官的皇后相比,如今的后宫可以说是藏龙卧虎了,原来的张才人、郭才人背景都很深厚。而比起失宠的张才人,正受宠儿子又多的郭才人肯 定是更为显眼的,皇帝即位后,不但加封她为贵妃,而且对郭贵妃家人的封赏,反而略过于对张家人的封赐。 比起那些象征意义居多的官位,张家人更在乎的,肯定还是圣眷。――郭妃的长子,今年也已经有十七八岁了…… 张皇后的眉宇间,也浮现了一丝阴霾,她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毕竟还是孝道为重……”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说服彭城夫人。可真正的理由,又无法形诸于口,母女两个注定是有嘴皮官司要打了。 且不提中宫之事,就是东宫此刻也正热闹――太子妃回到东宫以后,略略沉思了片刻,便令人将三位妾侍都请来说话。 修改 作者有话要说:年假年假,就应该以年为期啊,俸禄照拿又不用当差,多好哈哈哈哈。 让大家久等啦,休息了以后果然是顺多了,这一章字数也比较多。 这几天是回老家参加好友婚礼,还要当伴娘,所以会比较忙,有得更就先更出来了。尽量保证日更吧。 话说,之前也打过预防针,有原型,但不会全按考据来,还是架空的故事。在太孙期间可能架空的部分还不多,但之后会逐渐增多的,希望大家做好准备哟。 太孙现在肯定很憎恨我哈哈哈哈。 第86章 坚壁 所谓斩衰三年,可不是开玩笑的,服孝期间,除了病、弱、幼、老以外,正常健康的成年人连荤腥都不能动。太子宫里也绝不会有什么娱乐活动,平时无聊的时候,宫人们可以去花园里荡秋千、斗花草,甚至于是偷偷地推骨牌……可现在,这些娱乐在东宫已经是完全绝迹了。别说言官、中官、东厂、锦衣卫,就是太子自己,都不会容忍有人不把文皇帝的孝不当回事。毕竟,他可是文皇帝最宠爱的皇孙!虽说以嫡长身份,即使没有早定名分,他被晋封为太子也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的事,但谁也不会嫌这名分再早定一日的。 虽说按照洪武旧例,大行皇帝去世,嗣皇帝除服以后,皇太子以下是要守制读书的,但那个时候,建庶人的儿子年纪还很幼小,本来就是读书认字的岁数,而如今太子都二十多岁了,比起年岁较长,精力有些不济的父亲,正当盛年的他却是能力出众,不论文事武功都已有相当的阅历,足以在朝政上辅佐父亲。因此,百日热孝过后,身上还穿戴着素服的太子,已经是早出晚归地参与到了国事中去。长期呆在东宫的,也就只有这妻妾四人了。 说起来,这四人身上都有些不好,现在守孝更是都在养病,太子妃连晨昏定省都给暂时免了,为的就是太子嫔和徐才人的病情――徐才人也罢了,小产而已,多躺几天已经是复了元气,她现在主要的问题还是心不在焉,成天浑浑噩噩的,像是得了‘离魂症’。可太子嫔的病情却非同小可,她才出了月子,就强撑着把文皇帝的丧事给跟了下来,长达一个多月的折腾,使得太子嫔是有些亏损了元气,好容易又熬过了册封太子嫔的典礼,转头就又躺下了,将养了一个多月,好容易才把病情给控制住,就是现在,在东宫里走动都还乏力呢,从住处莲华殿到慈庆宫正殿,她都是让人把她给抬过来的。 以太子嫔的为人,不是实在不想走路,也不会这么行事,所以太子妃也没因为她这多少有点摆谱嫌疑的表现而感到不悦,反而是关心地问孙玉女,“不是说已经大好了,再养两天就成了么,怎么看脸色还是这么苍白,可要再请医生来给扶扶脉?” 都在孝里,按说连皮草甚至是棉衣都穿不得的,但天寒地冻的,还有什么东西比皮草更能御寒?大家也只能做到绫罗绸缎不要上身而已,这几个太子妃嫔,穿的都是白粗布棉袄,在这摆设简朴的屋子里聚着,不像是天家妃嫔了,倒像是农妇聚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孙玉女头上缠着的裹头布更是和农妇一色一样,都是黑色的粗布,倒越发显得她肤色淡白缺少血色,听到太子妃这么慰问,她勉强一笑,细声道,“其实请来开的也就是那些食补的方子,倒不如不费这个事儿了。就是今日起来有些头晕,多歇一会应该也就没有大碍了。” 太子妃听说,也就不继续追问了,转而谈起了正事,“今日去见娘娘,娘娘已经和我透出风了,咱们这个孝,是要用心守。” 为天子守孝,其实对于整个宫廷都算是新鲜事。因为宫闱间的事很难留有正式文字记载,南京宫殿又被建庶人烧得差不多了,所以二十多年前高皇帝去世的时候宫人是怎么守孝的已经缺乏文字记载了。这个孝,是用心守还是着实守,那差得还是很多的。就和一般廷杖一样,‘用心’、‘着实’之间,差出来的可往往是一条人命――守孝若守得不好,也是容易闹出人命的,太子妃的这个玩笑,开得很俏皮了。 ――可回应她的却是一片茫然无知的眼神…… 何仙仙是真的没意识到太子妃在说笑话。而孙玉女虽然明白太子妃是想要说笑话,但却可能也不知道这个用心、着实的典故――虽然在内帷长大,但外廷的事,也不是她能随便接触、了解的。 至于徐循嘛,压根就是完全走神了,眼神茫茫然的,一看就明白,心思也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太子妃游目四顾,不免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皇后想选秀,其中的苦心她焉能不明白?身为宫廷大妇,妃嫔们也是她们的脸面。都是些老弱病残,连侍寝的绿头牌都凑不满一盘,这完全是属于大妇工作没做好的结果。坐到她们这个位置,一般的妒忌根本已经不能影响皇后和太子妃的心情了,对于皇家正妻来说,做好本职工作才是最要紧的事。(..info无弹窗广告) 太子宫里的这三个美人,往年也还是能撑场面的,但现在看,就显得分外单薄孱弱了,个个都不康健,如何能上得了台盘?于情于理,太子妃都要考虑为太子纳新了。 当然,长达二十七个月的孝期也足以让她从容准备了,明年大祥以后宫中为皇帝选秀时,也可和皇后打声招呼,为太子预留一些美人,太子妃现在并不担心人选的问题。她担心的是太子宫里这股颓唐的精神风貌。――三个美人,个个似乎都有心事,没有谁面上是有欢容的,即使在守孝的时候,这面孔看起来也是有点太沮丧了。 至于个中缘由,太子妃心里模模糊糊也有猜测,只是不好明说而已,今日把众人都聚在宫里,为的也就是让这个消息提振一下大家的情绪。 “既然要用心守,咱们的吃穿用度且先不说了,就是大哥,都要谨守礼制,”太子妃和缓地说,“宫中没有秘密,有些事一旦发生过,说不定就是大哥将来被人对付构陷的把柄……从前,咱们也是看到东宫中人是如何行事的了。身为妃嫔,自当谨言慎行,不能给大哥添一点麻烦。” 话说得有点弯弯绕绕,但也是把自己的意思表露得很明显了。太子妃考虑到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没有用上暗示――反正,说出口的话也留不下多少凭据。 做太子,那从来都是比较战战兢兢,比较受气的。距离天子的位置也就是一步了,地位和权柄都并非旁人能比,但也正因为如此,受到的猜忌也要比旁人更大。尤其太子深受文皇帝喜爱,身边是重臣环侍,内阁大臣几乎都指点过他的学业,现在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和一直不大受宠的太子比,他的锋芒,一直都是很盛的。 树大招风,越是得意的时候,就越要小心。虽然现在太子和皇帝的关系并没有丝毫不对,但这并不意味着东宫诸妃可以就此懈怠,甚至是恃宠而骄。既然皇后说了,这孝要用心守,以她在皇帝身边的地位,此事就相当于已经定下来了。东宫必须把用心守三字一以贯之,在整个孝期里,任何人和太子行敦伦之礼,都等于是为将来的东宫添上无穷的祸患。孝期行房,那就是不孝的大罪,认真追究起来是可以要人命的。这样的责任哪个妃嫔当得起? 太子妃的这句话,也是成功地令众妃嫔都露出了深思、戒惧之色,就连徐循也都回过神来,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太子妃身上。太子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续道,“非但我们自己要谨守礼仪,连对宫人的约束也要严格。大哥年轻气盛,难免有憋不住的时候,譬如一根干柴,若是处处都遇到冷水,那倒也罢了。可要是在这样的时候,还有人故意眉目传情地挑逗太子……” 各妃都纷纷道,“娘娘放心,我们知道该如何做的。” 像徐才人身边的花儿那样,受过宠爱又没有名分的宫女,在太子宫也有那么几个。几个妃嫔身边都有这种类似于通房大丫头的存在,虽然没得名分,已经证明太子对她们的确是没什么兴趣,再临幸的可能性很小。这些宫女的出路也比较凄凉,多数时候都是在宫中幽居下去――受过恩典的宫人,一般是不会再放出去了。但有一就有二,很多宫人心里,也许还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对于这种事,妃嫔们秉持的态度不一,不过大多数都持无所谓的态度,她们都不是爱争风吃醋的妒忌之辈,若是多一个受宠的妃嫔,是从自己宫里出身的,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过如今,不但自己不能和太子有什么太暧昧的接触,就连自己身边的宫人也要严格约束了,那些性情不大老实,又有几分姿色的人物,可不能再出现在太子身边。太子妃有些话没有明说,但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在鱼吕之乱中,大家也学到了一个道理。皇帝身边,肯定是有耳目的,宫里发生的事,要瞒过皇帝恐怕很难。想要私下和太子偷情来维系自己的宠爱,那简直就是在玩火。一旦事发,就算有太子护着,也会在转眼间惹来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怒火。 太子妃对自己的这三个姐妹还是很有信心的――都不是一心争风吃醋、邀宠斗心机的是非之辈。之所以说得这么明白,不过是为了让她们慎重以对,免得疏忽出事而已。现在见三人都点头称是,也就放下心来,遣散了众人,“都早点回去养着吧,没有大好,就别到我跟前来请安了,只管好生养着。――二十多个月呢,足够你们慢慢调理的了。” 现在,三个妃嫔似乎也都可以放心了,二十多个月,什么病养不好?大家反正都不能偷跑,心里也没什么好担心后人一步的……甚至于什么新秀女,那也是更远以后的事了。别人不说,孙玉女面上的表情是明朗了一些――她心思重,自己身子不好,千辛万苦才养了个女儿,转眼又得病了,正需要休养…… 太子妃把三位嫔妾的表情也是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亲自起身将众人送出了屋子,又喊住了早已经走到人群前头的徐循,“小循你留一会儿,我有事要问你。” 徐循怎么说也执掌过宫务的,太子妃有事找她帮忙询问丝毫都不奇怪,连她自己也以为是细务上的事,走到屋内便问道,“姐姐可是想问这宫中宫女轮值的事――” 太子妃摆了摆手,把徐循的说话给打断了,她瞅了徐循一眼,皱了皱眉头,脸色阴沉了下来,开门见山地就道,“小循,你最近是怎么回事,人在宫里,魂儿飞到哪里去了?难道就是那一次流产,把你的心思都给流出去了?” 见徐循口唇微动,似乎想为自己辩驳,太子妃又截入道,“别怪我说话难听――这年头,谁没有过几次掉孩儿的事情?就连我,在黄儿之后也是掉过一次的,只是秘而不宣,没有多少人知道而已。你心里难受,我们都能理解,可难受到现在还要继续如此失魂落魄,只怕……众人会觉得你太娇气了。” 见徐循面上多了一丝警醒,太子妃心里也是不无安慰:还好,懂得警醒,就还算是有救的。 她还是不给徐循说话的机会,沉吟了片刻,竟开门见山。“其实我也多少猜得出来,你这么浑浑噩噩的,只怕不全是因为孩子的事――是被殉葬的场面,给吓着了吧?” 这话一出口,徐循的双肩,顿时显著地震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的心事,还是太子妃看得最明白啊。 今天也准时更新了!!大家enjoy! 第87章 清醒 徐循心里在想些什么,其实还真只有她自己能够明白。[..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人心自私,对那些被殉葬的无辜妃嫔,徐循会有同情,有惋惜,但这份怜悯,不至于让她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还没有两个月就已经流产的无缘孩儿,也不能让她失魂落魄,镇日间魂不守舍。――在目睹了当日殉葬的惨况后,大部分位份不够尊贵,又没有儿女的妃嫔,心里在想的多数都是和她一样的问题。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一样都是天家的女人,怎能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就是再欢喜太子,徐循也没想过和他同生共死……甚至于,同生共死这四个字,还不适用于她和太子的关系,太子死了,她有很大可能要陪葬,但若她死了,太子除了几滴眼泪和一些封赏以外,别的什么也不必付出。 人,都是想活的。可她跟前明摆着的就是一条死路,即使太子宫的气氛再熙和,人心再温润,徐循现在还有什么心思去快活?她的心境,倒是真的很贴合《礼记》里对斩衰孝的心境要求,真是茫然若失、仓皇难宁了。 可要找一条活路,又哪有这么简单?徐循心里再乱糟糟,也是给自己定下了一条线:斩衰三年,头一年肯定是不能有什么房事的,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迷惑,去苦恼。等到一年以后,她就是再没有方向,也该振作起来了。 若只是生活,在宫中即使无宠也能生活得很好,甚至不必去看男人的脸色。但若想要活下去,凭借的就是男人的宠爱了。从前太子说“一滴精十滴血”的时候,徐循没少在心里笑话他的一本正经。可现在,她才算是明白了这句话里暗藏的宠爱:在宫里,还有什么比一个儿子更加重要?太子就是太明白这点了,所以才要让宝贵的精血,尽量灌溉在可以发芽出苗的田地里。 若是能诞育皇子…… 多的事,徐循现在还不敢去想,太子妃的年纪还很轻,和太子之间的关系,虽然说不上蜜里调油,但也十分和睦。她生病的时候也罢了,若是康健时,侍寝的次数总是独占鳌头。嫡长子身份贵重,一出生就天然胜过诸子,太子显然也很看重这点,是卯足了劲儿想要生个嫡长子出来。以徐循和太子妃的身份,她也是衷心盼望太子妃能有个儿子的。 可不论如何,若是能有个皇子,怎么说,都是有个希望在手上……这也是在如今的情况下,她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了。 至于别的路,根本从一开始都没有存在过,也谈不上走不通了。难道她还能私逃出宫,还能借腹生子,还能翻云覆雨地把皇位抢到手里来做? 徐循自认自己只有一个优点:她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斤两。这些事,以她才具,是做不来的。 可即使明确了该走的路,徐循的心情也没有因此明媚几分。她从前也常读诗书,屈原《离骚》、《天问》,徐循都曾是拜读过的,当时也就是一笑而过,可如今回思起来,才知道千古名篇,实在是别有过人之处。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已是道尽了她彷徨无尽的心情。 求学的道路,从来都是如此无穷无尽,即使以先贤大能,都要上下求索。人生的意义又何尝不是如此?徐循眼下已经不是技穷了,她是完全迷失了道路。 从前以为,自己被聘入天家,就是皇妾。虽然占了个皇的名分,但也还和一般妾侍一样,无非就是悦乐夫主生儿育女,辅助主母佐理家务。若说有什么是和一般妾侍不一样的,那便是她也要承担起劝谏夫主不要迷于声色的职责。得宠时,尽量生儿育女,失宠后,便辅助主母佐理内宫,如此安宁平顺地,不也就是一辈子了?和一般人家的妾侍比,她能享用到的富贵,连公侯之家的主母都只能瞠目其后,徐循一向惜福,对自己的生活,她是很满意的。 可……一般人家的妾侍,并不需要杀身以殉夫主。徐循不确定她能去责怪谁,是已经远去的皇爷么,还是下令殉葬的皇帝,不论如何,在寿昌宫里发生的事,她怪不到太子头上。可饶是如此,每回太子好心好意来探望她的时候,徐循却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排斥、厌恶和恐惧,即使她也明白,于情于理,太子都不能对祖母辈妃嫔的生死多做置喙,在这件事上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可只要想到,身边这个对自己呵护备至的高大男子一旦去世,随之而来的很可能就是她的死亡,徐循就打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和叛逆。 太子很了不起吗?皇帝很了不起吗?大家一样都是人,你不也一样要吃喝拉撒,凭什么你一死,我也得跟着死? 这个宫,是我要入的吗?是你把我抢进来的!人抢进来了,服侍你了,等到你死的时候还要陪着你一起死,就是强盗也没有这么不讲理!她徐循也是爹生娘养,一样也是一条命,何曾就贱到这样的地步了? 从前曾读过的那些怨望之语,在心底如一道激流四处乱冲,徐循知道太子以为她是伤心过度魂不守舍,其实又哪是如此,每回他来探视时,她都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敢在言语中流露出一点心底的所思所想。这些悖逆的想法,仅仅是泄露出一星半点,就足以令她真的被废去品位,到宫正司领罚了。 天子受命于天,去世后“事死如事生”,在地下也需要妻妾的服侍,身为他的家人,殉葬随到地下去跟随着夫主,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徐循也打听过了,这二十多年来,甚至还有藩王去世正妃殉葬的,指导思想都是事死如事生这么一句话。高皇帝年间殉葬的那些妃嫔,更是不分生儿育女与否,全都跟随到地下去了。身为一个有觉悟的太子才人,她怎么可能表露出对殉葬制度的任何一点质疑,难道她对太子的敬爱,不足以让她放弃生命? 徐循用不着打个磕巴都能流畅地回答出来:就是不足以,一点也不足以。远香近臭,对这个高大健壮的英俊青年,她要腹诽的毛病可有得是呢。不是说没有情分,几年相处下来,情肯定都是有的,但她还真没敬到那份上儿。 可就是没到那份上又如何,她还不是要去乞求、维系太子的宠爱,还是要靠着他过日子,殉葬毕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但凡把自己这不该有的想法流露出一点儿,她的日子可就不会比殉葬好到哪儿去了。徐循有时真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儿了,她实在是没法维系着言笑如常的正常模样,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虐待她、算计她,每个人都待她很好。可她却是恨不得大摔大闹、大哭大叫一番,宣泄心里那说不出口的惊涛骇浪。上司们对她表现的不满意,徐循都已经没法放在心上了。 就是现在,太子妃一句话,大家都要守孝三年,一下把她打个时间差,抢先一步怀上皇嗣的可能性给断绝了。徐循心里也是丝毫都没有沮丧,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思都去了哪里,留下来的只有一团迷茫和混沌。守孝就守孝,不生就不生吧,就是生了又如何,有子正妃殉葬的事,国朝又不是没发生过。 而在这一团迷雾中,太子妃说的话,她多少也是有些充耳不闻,仅仅是虚应故事而已,直到她被留下来单独说话,太子妃又一针见血地提到了殉葬的事,在这一句话,终于是戳破了徐循的心口似的,让她那满腔的怨愤,有了往外喷发的危险,她是用尽了自制力,才将这些情绪全都压到了心底。 “我……”声音里的颤抖倒是货真价实的。 太子妃成功地被她瞒过了,丝毫未曾注意到徐循的异样,她露出亲切的笑容,拍了拍徐循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件事,不要外传。不过,据说父亲也是被当日寿昌宫的惨状,吓得不轻……” 从前的太子,如今的皇上,的确一直都是以宅心仁厚出名的。这些年来,和动不动往外抬死人的内宫不同,东宫一直很少闹出人命,最近徐循虽然浑浑噩噩的不问世事,但也恍惚听说了皇上已经赦免了方孝孺的大逆之罪,又找到了他和当年辅佐建庶人的两位股肱之臣的后人,荫庇抚养了起来。殉葬的事,过于残忍,皇上看了有所不忍,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句话,好像是定海的神针,一下就把徐循的心思给定住了。――不是因为殉葬的事有望废除,不全是如此。更多的,还是因为……徐循也说不清,也许还是因为,终于有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个人,还是个如此位高权重的人,表露出了对殉葬这件事的不喜。 不是我错了,徐循想,是殉葬这件事,本来就是错的!不是我自私自利,不愿在地下服侍夫主。而是……而是我的命确实没有这么贱!人和人之间,也不是天生就该差得这么多的! 理直才能气壮,一直以来纷纷扰扰如同一锅粥的心湖,仿佛忽然宁定了下来,徐循几乎是大松了一口气――她一直自问是个听教听话的学生,可这些日子以来,脑子里转得那都是多么悖逆的想法?几乎和《女诫》、《女训》的教导背道而驰。这让她还怎么安心?后宫妃嫔,当是妇德表率。自己心里都暗藏悖逆了,还窃居太子才人之位,岂非欺世盗名表里不一?太子妃的这句话,真是起到了拨云见日的效果,让她觉得周身的云雾,都消散了不少。 太子妃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的松弛,她踌躇了一下,又低声说道,“但,后辈不废前法,即使皇上对殉葬的事有看法,也不能在文皇帝的妃嫔身上表现出来。而现在,他更是不会提自己这批妃嫔的事,毕竟,即位不久便提凶礼,多少也是不祥之兆……” 这个道理,徐循还是懂得的,即使是要废除殉葬,皇帝也多数会等到自己弥留之际,再来下这个决定。没有谁喜欢谈论自己的后事,这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有了这两句话,徐循若是还不振作,那便是辜负太子妃的心意了,她现在也的确是一下清明了许多,起码,已有余力来做一个正常的自己。 徐才人便微微一笑,感激地握紧了太子妃的手。“姐姐……倒是我不懂事,让姐姐不能不泄露消息了。” 才是两句话功夫,小循就恢复了以往的贴心灵慧――皇帝私下的一言一语,是如何流传到太子妃耳朵里的?虽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皇帝也不会喜欢儿子、儿媳探听自己的消息。太子妃把这话告诉徐循,也是担了风险的。不然,她大可刚才就直接在小会上说出来了,孙玉女和何仙仙也是妾侍,难道就没有陪葬的担心了?徐循这是领了太子妃的情。 太子妃欣慰地一笑,“咱俩之间,还说这话?你能振作起来也好,我有什么精力不济的地方,还要指望你来帮一把呢……” 她眼底掠过了一丝暗影,“别说行百里者半九十了,咱们这是万里跋涉才刚开始。从今以后,当以从前的东宫为目标,处处谨言慎行。这可少不得姐妹们的帮忙,偏偏玉女精神头又不大好,你若消沉颓废,我还真觉得缺了帮手。” 话里含含糊糊,似乎有所暗示,却又不便明说。 徐循立时有了几分凛然:太子,从古以来都是很熬人的职位。身为储备中的君主,没有不受现任君主猜忌的。尤其皇帝和太子的年纪相差不算太远,现在一个还没有老,一个却已经是年富力强,羽翼丰满了……休说太子宫里一贯没有什么勾心斗角,就是有矛盾,现在也不是争斗的时机。围绕着皇位,宫里出过得怪事难道还少了吗?就算太子现在地位稳固,也得居安思危!说那什么点,自己要担心殉葬,也该在太子登位后再担心。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配合太子妃,把宫里的工作做好。 “正是。”徐循眉头一拧,已经是拿了个方案出来。“何姐姐素来是不过问宫里的事的,这些年间,宫务几易其手,咱们三姐妹都管过一段时间,也都休息过一段时间。要说有谁能把宫务手拿把掐的捏牢,却没这回事。今日孙姐姐身子不好,少待两天,等她康复了,我们三人少不得也要坐下来一起商议商议这具体的章程。除了大哥那里以外,宫里上上下下,也都不能失了守孝的礼数去。” 她却没追问太子妃话里的底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了也没什么好处,该领导担心的事,就由领导来担心好了。 说实话,能免去殉葬,太子妃也是乐见其成。看着徐循从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一下又回到了这活泼可人的模样,太子妃宽慰地点了点头,“你还不是一样?先回去好生歇着吧,后日还长呢,咱们再好生商议不迟。” 徐循浮起一抹微笑,躬身下拜谢过了太子妃,遂告退出了屋子。――虽然孝期里不能放声大笑,但她面上的确是阴霾一去,那股属于徐才人独有的欢乐劲儿,一下就又全回来了。 就连送她过来的钱嬷嬷、孙嬷嬷都看出了这个变化,两个嬷嬷一对眼,也都微微地笑了起来――按理,徐循出门,扈从的多数都是小宫女,东宫内行走,嬷嬷们也不必伴随。可徐循这一阵子的精神状态,走在平地上都要跌跤呢,让谁都放心不下,两个嬷嬷硬是就跟了过来。 “到底还是太子妃娘娘本事,也不知给贵人开了什么药方子,居然当时服下就见效了。”才出了宫门,孙嬷嬷就和徐循开玩笑。 徐循住了脚,回头望了孙嬷嬷一眼,笑道,“我也不知道呢,倒觉得从前那些日子,都和活在梦里似的,现在才醒了过来。” 钱嬷嬷、孙嬷嬷并花儿、红儿都是相顾而笑,徐循又再回过头去,望着那雕梁画栋朱壁青瓦的巍峨建筑一眼,她也微微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意却并未到达眼中。 众人皆醉我独醒,其实很多时候,能一直浑浑噩噩,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作者有话要说:小徐开始认清宫闱的本质啦。 再次重申:本文不会有很多阴谋诡计。也不会把宫里女人的争斗作为主旋律,更不是个爱情故事。 宫斗、阴谋和男主角都是徐循生活里的一部分,而不是主旋律,这本书说的就是她的生活,所以叫做贵妃起居注。因为殉葬而来的心态转变是她成长中很重要的关节,我不会吝惜笔墨,如果读者觉得情节慢,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没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东西,如果我的文不能满足你,你可以随时不看,文和读者一直都在经历一种双向选择,这很正常。但我不接受说我水文的指责。 当然,会留下来看的读者还是可以得到我的保证,这个故事一定是有头有尾,心路完整、逻辑清晰、人物丰满、冲突不断的,只是冲突未必都围绕女主展开,新卷的三章很多人觉得情节慢,是因为没看到后宫争宠吗?后宫争宠还真不是这一卷的主旋律,什么矛盾是呢,我的暗示也已经很明显啦,至于徐循在这个矛盾里有什么作用,大家感兴趣的话就放心看好了。 第88章 微妙 其实,太子宫的妃嫔们把太子当贼一样防,就现在来说,多少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info[]起码在皇爷去世的头三个月里,太子是丝毫都没有表示出一点不得体的兴趣的。热孝行房乃是大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被□的那二两肉给主宰了,做出天怒人怨的丑事来。 不过,现在热孝马上也要过去了,皇后娘娘又下了这么一个决定。太子宫三美坐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到底是硬生生地梳理了一个章程出来,免得太子受不住诱惑,中途就叛变了革命――身为正式妃嫔们,她们是肯定不会悖逆皇后娘娘的意思,和太子爷那什么什么的。甚至于自己宫中的宫人也都可以约束得安安分分,但太子身边轮值的宫女,光是徐循知道开了脸的就有青儿、紫儿,不知道的没准还有好些呢,这些人也得把工作做到位了。有些特别漂亮,平时也不大安分的宫人,现在就不能让她们在太子身边出没了…… 徐循捧着花名册一个个地念,太子妃和太子嫔一起,根据名字来回忆各人的长相、行事,徐循也在一边查缺补漏,好容易把宫女都梳理了一遍,小中官们也难逃筛选,虽说太子宫中人口多,但三人一道选,出纰漏的几率就不大了,三人顺了一遍,章程也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危险人物,在这一两年间都打发到闲差事上去,青儿、紫儿这样身份比较特殊的近身宫女也要叫来叮嘱一番,再和王瑾这样的大伴通过气,太子起码在宫里,是不会做出什么不才的丑事来的了。 太子嫔这几日休息以后,精神是好了些,略略咳嗽了几声,也是有点不解,“虽然娘娘是这么嘱咐过了,但如今世上还有谁能这么守礼呢。别人不说,我就不信那些藩王们个个都能谨慎守孝三年,怎么就是咱们这儿这么当真,就差没喊打喊杀的了。” 这多少是有点故作天真了――太子妃前几天在小会上已经把态度给表示得很清楚了,太子嫔还发这一问,其实还是在旁敲侧击,想要问出如今究竟是谁觊觎储位,令东宫有所不安。.info[] 这点语言上的游戏,徐循还是能看得明白的,她看了太子妃一眼,不知怎么,倒是想起了丹药的事情。 太子已经很久都没有服用丹药了,这件事乍一看似乎是早已经结束,可徐循心里却觉得未必有这么简单。话递上去以后,就没了丝毫回馈,太子口中一句也没带出此事,只是简单不吃了而已,这和她熟悉的太子性格并不吻合,也许,背后还是有一些故事的……她有一种直觉,这一次的行动,其实也许就和太子服丹药的习惯牵连很深。要不然,太子妃也不会这么当一回事。 不过,不论如何,太子嫔不知道内情,有此一问也是很自然的事――她都能服太子妃的冠服了,在东宫怎么说都能占个地位特别的考语吧。想要知道一点水面下的事情,也是为了给太子妃分忧,这一问,太子嫔是问得很理直气壮的。 太子妃却只是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含含糊糊地道,“走到这一步,惦记着储位的人是不会少的。要让上头满意,下头也挑不出刺来,咱们就得比从前更谨慎。” 话是正理,但太子嫔的笑容却不禁垮了几分,“这战战兢兢的样子,和爹娘那边不生分都生分了呢,其实就是闹点不体面的事也没什么,多大的错啊,大郎撒个娇不就完事了……” 太子妃没有答话,唇边的笑容也褪色了一点,徐循左看看右看看,免不得在心底叹了口气,出口打了圆场,“既然娘娘发话了,咱们这里是怎么办也说不上过分的吧。娘娘初履后宫,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咱们东宫可不能给她添乱呢不是?” 这句话倒是把太孙嫔的注意力给带开了――怎么说,她也是太子妃亲手带大的。“你是说――” 都是太子的女人,彼此说话没必要太藏着掖着,徐循笑了一下,“孙姐姐不可能没有听说吧?” 太子妃这下都有点糊涂了,“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其实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无非还是封赏外戚的事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随着太孙官升一级,他的妃嫔们也迎来了鸡犬升天的好日子,徐循等人可能还没怎么觉得――按照礼典宫规,太孙宫的待遇一直都是高于藩王,略低于太子。而太子才人的常例真的也就只是稍稍高于太孙婕妤而已,但她们的家人按例也都是得了朝廷的加封,虽然大多数官衔都是虚职,但好歹以后也有一份固定的钱粮了。朝廷封赏外戚也是跟着妃嫔的品级来的,按部就班,有一定的规矩。这一阵子,宫里自然是要封一下新任妃嫔们的家里人了,结果,皇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是先封了郭贵妃的娘家人,力度还并不小,甚至是把皇后的娘家人都给越过去了。 这事还得从郭贵妃的身世说起,郭贵妃也是开国元勋之后,武定侯郭英的孙女儿,只是郭家在老武定侯去世以后,一直也没有能定下来由谁袭爵,爵位的传承就断绝了有二十多年。到现在皇帝登基以后,大笔一挥给复爵了,指定的就是郭贵妃的娘家兄弟,这么着就是一个侯爵的位置到手了。要知道,公侯伯子男,皇后娘家,也就是两个伯爵而已…… 这么大的八卦,宫里怎么可能不流传评述?徐循早从几个嬷嬷口中得知了端倪。此时一点,太子妃也是心领神会,倒是太子嫔养病,怕是还知道得不大明白,忙都细问了一番,徐循也就假借宫中传说,半吐半露地说了几句,太子嫔顿时就是惨然色变,半晌才黯然道,“皇后娘娘受委屈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面子都是互相给的。现在在宫里,皇后似乎天然就输了郭贵妃一点面子,若是东宫这里再恃宠而骄,不把她的吩咐当回事,皇后权威何在,怎么打理宫务呢?不说别的,就为了这个,东宫也得把这件事重视起来。太子嫔终究是没了话,怏怏地认可了太子妃的态度。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情绪都不是很高涨。 贵妃这个位分,在杨贵妃以后,似乎就天然出于众妃之上,国朝也不例外,高皇帝的成穆贵妃,文皇帝的昭献贵妃,都是罕见地享受了庶母的待遇。不过,这两个贵妃可都没有儿女,而郭贵妃却是连生了三子,她的长子,到现在都有十五六岁了。虽然因为避讳的关系,平时谁也见不着他,但听说也是十分聪明伶俐,很讨皇上喜欢的。 有些事,禁不起细想啊…… 徐循回到自己殿里,想想也是叹了口气,同李嬷嬷感慨道,“怪道都说妻不如妾呢,大妇难为,不论是皇后娘娘还是胡姐姐,心里都得装了多少事啊。” 皇后娘娘那说的是郭贵妃的事,太子妃娘娘说的是什么就不清楚了,李嬷嬷嘿了一声,“今日在永宁殿里,那一位给气受了?” 慈庆宫其实还不如重华宫大,各妃嫔也没有偏宫住,都是住的殿,太子嫔住的正是永宁殿。 “毕竟都是穿过太子妃冠服的人了,这又是在宫里坐轿,又是明着回嘴挑刺的……着实也是做得过分了点,胡姐姐多么大度的人,到末了都有点笑不出来。”徐循摇了摇头,“我赶紧着把话题给岔开了。” 李嬷嬷和赵嬷嬷对视一眼,都是摇头咂嘴,啧啧地叹息,“这宫里现在也真说不上是有规矩还是没规矩了。” 赵嬷嬷说得更透了点,“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太子嫔的好日子可不就眼看着来了?现在怕都还是好的,再往后等她瞧明白了,胆子也大了,还指不定要怎么爬到太子妃头上拉屎――” 徐循看了她一眼,赵嬷嬷竟不敢往下说:几年前,还是她教导着徐循为人的进退道理,可如今,这个太子才人一眼扫过来,赵嬷嬷心里都有点发毛……自己刚才,是有点过分了,虽然是私室密谈,可这话对太子妃,的确是有失恭敬。 徐循却没有追究赵嬷嬷的失言之罪,她自己也叹了口气,“再怎么样,那也是正妻,大面上也得过得去吧……再说,大哥在嫡庶上还是能分得清楚的,只是日后,孙姐姐不必和从前那么小心了是真的。” 皇爷去世,对太子嫔的确是重大利好。今日郭贵妃所受的破格待遇,日后指不定原原本本也要在她这个被预定了的孙贵妃身上重演一遍的。徐循还好,这句话说了也就是说了,李嬷嬷和赵嬷嬷心里却到底有点酸楚,李嬷嬷撇了撇嘴,“身子不好,这都是空的。就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指不定怎么样呢。贵人也不必多想了,您这几个月要休息,正好也赶上了大行皇帝的孝。等出了孝,您也就安养好了,以您的身子骨和宠爱,日后要什么没有?孩子都有过了,可见您也不是没这个缘分。” 这话倒的确说到了徐循心底:孩子虽没了,但却起码证明了一点,她徐循并不是不会生。再想到贵太妃曾和她说过的那个判词,她心里也是模模糊糊有几分向往。孙玉女的病,要养好看来也难,没有孩子,一切终究都只是镜花水月,不论殉葬的事什么时候被废,她都得做好准备,先把身体给安养好了,子息缘分才能跟着来不是? 徐才人握了握拳头,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儿,面上却没有对李嬷嬷的话做出什么回应:不是刚入宫什么也不懂的时候了,有些事大家心里明白就好,也不必说得那么穿…… 且不说太子宫各妃嫔们的心思,只说新科太子爷吧。好容易从热孝和政务的漩涡中稍稍挣出了一点空闲,正想和娇妻美妾们多多联系一下感情时,太子爷却愕然发现――慈庆宫里所有宫殿的大门,都对他牢牢地关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拉肚子+发低烧+坐大巴+我的猫好几天没看见我非常激动 能把更新筹措出来我也很佩服自己== 第89章 下棋 太子妃是个谨守礼仪的,身边跟从的侍女们也多,太子自然不会找她去暗中挑战一把禁忌。(..info好看的小说)孙玉女身子骨弱,生个孩子生到现在都还是娇怯怯的。何仙仙和徐循之间,徐循因为刚流产,虽然休息了几个月,但太子心里还存了一份忌讳,遂直接去找何仙仙。何才人觉悟高啊,把太子妃的命令一转达,请太子去寻太子妃说话,便端出一盘瓜子来问太子磕不磕。 守孝期间,那些伺候临幸的中官等肯定是都改了差事的,太子这一阵子又少进内宫去看望母亲,忽然知道此事,也有点当头一棒的感觉。寻思了半晌,欲去寻孙玉女说话,走在路上闻见药香,也就没停下来,顺着这条甬道走到了徐循居住的清凉殿里。 徐循的身子骨虽然是大好了,但守孝期间也没有游乐的机会,东西苑再好都不能去游幸的,刚过去的那个年,宫里也是冷冷清清的,都没有聚在一起吃饭。她得了闲便在屋里读经祈福,太子来的时候正念《无量寿经》呢,这倒是把太子的迷思给勾起来了。“这本经书,还是文皇帝赏给你的吧。” “正是,守孝无事,又怕做针线坏了眼睛,多背点经、看点书也是好的。”徐循含笑说,“等宫里的庙建起来了,还能时常去上香呢。” 这礼敬佛祖也要分人,大臣对佛祖的信仰太虔诚不是什么好事,但妃嫔信佛,却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再加上人走茶凉,现在宫里还惦记着文皇帝情分,读《无量寿经》的人,肯定也不多了。太子可以保证,徐循那就是东宫的独一份儿,他心底一下暖洋洋的――毕竟是亲爷爷,从小带到大,宠纵异于众人,虽然也有矛盾,但比起别人,他和文皇帝的感情肯定要更深一些的。 再想到徐循从前多次劝诫他别和文皇帝置气的情景,他的眼神越发柔和了,和徐循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便道,“在宫里守孝,也是无聊,得了闲可去两苑闲走走,只要不是骑马打球,也没有人会多说什么的。(..info无弹窗广告)” 徐循忙道,“这却不能呢!” 太子有点不高兴了,“热孝一过,诸兄弟哪个不是各寻由头出城去散闷的?就他们行,我们不行?” 多年来的规矩,皇帝的儿子,一般都是即位封王,但并不就藩,等到新帝上位以后,再开修王府的。太子那七八个弟弟,现在都在宫里住呢,兄弟感情也算得上融洽。 徐循多少也算是知道点因由,话不敢说得很明,嗫嚅了几句,只好推到皇后身上,道,“这是娘娘的严令,依我看,咱们既然是东宫,那就和诸王不同,有些禁,别人犯了没什么,我们可不能犯。” 提到皇后,太子眼神一闪,徐循见了,不免在心底关心起他近日入宫请安的次数来。不过,她素来不在这些上头留心,就是要整理,也没有这个记性。 但太子毕竟是不再问了,也不知是认可了徐循的理由,还是到底有些心虚,他半点太子样子没有,瘫在当地微微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果然,这太子难为,不顺心的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 徐循自然要洗耳恭听,鼓励太子说下去,太子看她一眼,倒也没瞒着,“就是迁都的事呗!都迁来几年了,万事好好的,北方防务,也是提高得立竿见影,现在又要往回迁!除了照顾爹的性子以外,有什么好处么?” 太子久住南京,对南京的气候比较适应,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不独他,二十多年了,那些皇亲国戚哪个不是如此?就是大臣,也多有嫌弃北方贫瘠的,这件朝野间的大事,徐循也一直是知道始末的,只是不料太子居然这么有看法而已。 入宫这些年,东宫所受的委屈,徐循一直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太子居然在这么重要的事上要和他爹对着干,徐循的眉毛立刻就拧了起来。太子看了也有点兴趣,“有话就说吧,难道你屋里还会有锦衣卫、东厂一流的人物?” 徐循也就放胆直言了,“我记得从前文皇帝时候,为了这个迁都,死了好些人吧?这么大的事,皇爷肯定有他的考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虽然是储君,可也还有个储字不是?皇爷下发的诏令里,让你管了庶务,可没让你管国事……” 这话说得有点明白粗俗了,太子的脸色顿时一变,他轻轻地拍了拍桌子,徐循便忙在炕边跪下了,“贱妾妄言了,请殿下恕罪。” 这几个月,太子的确是忙得不能着家,很多事,未免减了几分思量,现在听徐循一说,仿佛有一柄刀戳进心口似的,不但痛楚,而且还带来了惊人的凉意。他的眉头,禁不住一下就拧了起来。 思忖了一会,再开口时,却是从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开口,“这份诏令,谁告诉你的?难道你也能读到不成?” 徐循没有瞒着太子,“是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听了一嘴巴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的抱怨。” 后宫虽然不能干政,可张皇后却是例外。皇爷体胖,有时候力气不继,国事也有托付给皇后和太子的,虽说看似是重用外戚,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局中人也琢磨不出来。 太子听了皇后这句话,眉头越发拧深了,出了半日的神,才问道,“还有什么事,是我应该知道,又没有知道的?” 徐循眨了眨眼睛,一时没答话,太子看了,倒笑起来――徐循要答得顺畅,那才真的需要提防了。 他修改了自己的问题,“最近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徐循这才掰着手指,一件件地把宫里的事告诉给了太子知道,太子听得也很用心、很淡定,看来,是完全不为宫里的琐事所动。就是听说了封爵的差别,也不过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笑道,“顺水的人情而已,若非永嘉祖姑姑一直给儿子争位,也用不着耽搁这么久。” 毕竟,贵妃的家里人封爵还是很罕见的,皇帝若是新设爵位,免不得要受御史的参了。甚至在内阁那边被冷遇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是要给后代开坏头啊。至于复爵,那毕竟是巧合了,后人要援例都难的。 “可皇后娘娘未必如此想……”徐循是站在皇后娘娘这边的,两个人斗了几句嘴,太子投降了,“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进宫给母后请安吧。” 自从太子妃把他服药的事捅到了皇后跟前――且还是不明不白地知道了此事,太子在太子妃那里可是没有服药的习惯。太子和太子妃说话,就平白多了几分不自在,至于太子嫔,身子弱、心思重,虽然脑子好使,但架不住动不动就要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太子也不好去分她的心思,现在和徐循说了几句心底话,倒觉得宁洽得很――徐循虽然依旧还是笨笨的,可却并不能说是不机灵。他的心思,就随着徐循说的话,游荡到了朝政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想到了自己过清凉殿的原意。 既然皇后都发话了,几个妃嫔肯定不敢违逆她的命令,太子打量了徐循几眼,还没说话呢,徐循已经道,“您身边的青儿、紫儿,也都被我们吩咐过了。” 连这条路都给堵死了,看来,这个守孝,是真的要逐条逐条地对应着《礼记》来。太子沉了脸思忖了一番,方才悻悻然道,“罢了,那就听娘的吩咐吧。” 终究是难得回妻妾堆里一趟,也不愿意就走,摆开了棋盘要和徐循下棋,虽然没彩头,但却也很容让徐循。一下棋就下了一个多时辰,下得徐循赶他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在屋里都做了什么呢。传出去被皇后娘娘知道了,又生误会。您倒好,我可要难做人了。” 太子也是无奈,只好回身出去了,好在他带来的下人也不少,两人做了什么外边人也知道个大概,此时走,当不必畏惧谣言。徐循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想了想,笑道,“以后您要再想下棋,便来找我吧,做别的事,那可不成。” 这番话,看来是很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太子听了,也是正正经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的一点笑意,只有徐循能看得清楚。 说是守孝,也不至于就男女隔绝了,太子还是经常进来陪几个妻妾说说话,也看看他的三个女儿,在徐循那里,最多盘桓一个时辰,便告辞出来,且夜间必定独眠。这种守礼的行事,博得了宫内宫外一致的赞扬,倒是把他的几个弟弟,衬得有点跳脱不堪了。 不知不觉间,几个月便过去了,这几个月里,孙玉女能起床行走了,看似已经是恢复了不少健康。何仙仙和太子妃的病也都有了不同情况的好赞,一眨眼便到了春暖花开时候,这时,朝廷里也定下了一件大事―― 皇爷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都城迁回南京了,而且他还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太子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大胆的小循! 我今天确定是胃肠炎感冒,有点恶化的感觉,人很晕有低烧,腹泻不止。 如果明天没更也没开新文的话,那就是我去医院了,大家奔走相告一下。 第90章 惊变 迁都是桩大事,下诏以后,可以预料到的就是一系列的搬迁活动了。各种衙门当然不能没头没脑地就这么过去,太子回去,和从前他还是太孙时候一样,也是要监督人员检修原来的南京皇宫和六部衙门的。不过,因为迁到北京来还没有多久,南京那边也还留有人口,工作量比起几年前应该是要小得多了。 距离文皇帝去世已经有九个月了,徐循也收到了一点风声,好像二十四衙门已经开始操办选秀的事了,只是办得比较低调而已――说起来,这一宫缟素的时候,若是大张旗鼓地选秀,的确也是让人觉得怪怪的。皇帝和皇后心思不同的事,也是越来越明显:虽说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但还有个心丧三年的说法呢,先帝去世还没有几个月,就张罗着要选秀,这肯定是皇帝的主意了。皇后本人,对儿子的要求都那么严格了,难道还能特别对丈夫网开一面地让他去纳新?只是三从四德,皇帝既然打定了主意,她也不便多说什么罢了…… 也是因此,当她收到通知,得知自己有份随行的时候,也不是很诧异了。――这个命令,是皇帝本人下的,儿子要在他的命令下出公差去了,岂能少了人照料?虽然最近,皇帝经常管教太子,但毕竟父子情分摆在这里,太子的待遇在诸子之间,也还是出类拔萃的。 既然要人随行,而太子嫔身子骨又弱,徐循身为太子宫里最健康的那个妃嫔,又有随行到北京的殊荣,得到钦点也是不足为奇了。几个嬷嬷也都是驾轻就熟地给她准备行囊――因是回南,又是夏天,还在守孝,东西也带得不多。倒是太子,开始办差以后,身上就不穿白孝服了,只以深色素服为主,他的衣服还比徐循要多些。 既然要走,怎么都要去给皇后请安的,徐循过去的时候也有点尴尬,倒是张皇后表现很淡定,还嘱咐徐循道,“你身上还带着孝呢,荒唐也别过分了,还是要以照料大郎起居为主。” 这番话说得轻巧,徐循听得却是冷汗潺潺――那到底是荒唐还是不荒唐?万一荒唐出个孩子来算谁的? 反正上司是已经发话了,接下来该怎样做,皇后也不可能吩咐得太仔细,就得看徐循自己参详了。终究这几个月内,太孙也不可能完全禁欲,下棋用的是手上功夫,徐循三两次里也有那么一次,手指中捏着的不是棋子,而是别物。――不过不管怎样讲,这最后一步她还是始终未给太子突破的,相信余下三个姐妹里,除了太子妃应该是真的完全没和太子那什么以外,其余两人,即使有点小动作,应该也是和她一样,还守住了最后的防线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现在,皇帝也把自己的态度表示出来了,皇后娘娘也松了口,徐循该怎么做似乎也很明显了。只是这么做,终究要冒点风险,起码若是荒唐出了个孩子,这孩子头上一辈子都有乌云了,光是走在那里,就是太子孝期行房的证据…… 也所以,当太子在船上把徐循给摁倒的时候,徐才人是有点纠结的,到底该不该放纵太子做到最后一步呢?这事的风险和收益实在是有点太难预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徐循今年也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正是花样妙龄,身子也是慢慢地成熟了起来,虽说这几个月间她也不缺少娱乐自己的手段,但这种慰藉和真正的男人相比,那又是完全的另一回事了。太子好说也是二十啷当岁的青年,生得眉目周正高大健壮,这几个月因吃素,出外活动得又多,已是练出了一身的腱子肉,一挨到徐循身上,那种热度和气息,让徐循都有点把持不住了。本来也没想好要不要去推拒的手,可不就迷迷糊糊、半推半就地软了下来? 这一阵子,太子估计也真的没怎么打野食,进来的时候粗鲁得差点没把徐循给弄疼了,他咬着徐循的耳朵,含混不清地说着些肉麻话,“想死你了。”、“总算能开戒了。”、“还是爹疼我。”――显然,在父母不同的态度之间,太子是肯定选择了父亲这边投靠的。 做都做了,也无所谓再矫情,徐循有点性急地对太子颐指气使了起来。“这种时候提皇上做什么……快、快些儿,大哥――” 许久没有交公粮了,第一会合,太子很快就缴了械,倒是徐循还有点不足,却也不好表示出来,好在太子毕竟是禁欲久了,这一阵子也是打熬得好筋骨,竟是迅速又精神了起来,这回要持久得多,把徐循闹得告了饶方才满意。 这阴阳融合,的确是很怡情的事儿,两个人叠在一起喘着气的时候,徐循连心情都好多了,好像打从殉葬以来,就在她心头驱之不去的那片阴云都有点散开了的感觉:虽然说也不是她自己要服侍太子的,但不可讳言,太子对她一直都挺不错,两人的这件事也比较和谐,反正,总比她听说过的别人要强点,文皇帝那就不说了,就是如今的皇爷,她也偶然能从已经去世的琳美人口中听到那么一星半点的抱怨……她的命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总是要比现在已经埋在地下的那些同龄姐妹的命更强得多了。 再看太子,神色也是要比前些日子都柔和得多了,望着她的眼神――徐循不知该怎么说,但的确,是能令她感到自己是被爱惜,被体贴着的。被这样的眼神望着,任谁心里都不会太不高兴的,徐循同他对视了一眼,自己先红了脸,半是发嗔,半是撒娇地道,“你瞧什么呀,目不转睛的……我脸上难道生了花?” 太子笑道,“没有生花――我们小循,生得比花还好看。” 这话倒也不假,徐循能入选秀女,外貌底子肯定是很出色的,这些年居移气、养移体,自然也被滋润成了才貌兼备的美人儿,此时刚得了润泽,眼角眉梢间写满了久旷后的满足,太子怎么不要多看几眼?多说几句肉麻话? 徐循虽然知道不能把男人的情话当真,但太子说得实在是太情真意切了,她也不免面上一红,“贫嘴――” 男人女人之间的感情怎么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以太子和徐循的身份,又没有什么患难可共,顶了天太子在父亲和祖父那里受点气罢了,无非就是在共富贵之余,你侬我侬两情相悦蜜里调油这样逐渐建立起来的。太子心里怎么想徐循是不知道的,可这么一番亲昵以后,她确实是感觉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全感,仿佛在太子的臂弯里,面前的问题根本全都不是问题了一样。 其实要这样想,那也是对的,她要面临的无非就是一个殉葬问题,太子还喘着气,还能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徐循肯定也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不是? 只是想到这个问题,原本小别胜新婚的喜悦感,不免又悄悄地褪了色,徐循甚至因为自己刚才那种飘飘然的欢喜而有点鄙视自己,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仿佛对太子那样热爱,就是输给谁了一样。太子都睡着了,她却还是丝毫睡意也没有,只是趴在他身边,撑着脑袋,怔怔地望着他出神儿。 平心而论,大郎对她真是不错了。平常人家,对正妻怕都未必有这么体贴,这一年多以来,四时八节的新鲜供奉,都是远超了她的份例的,而大郎对她的关心并不止于这些。每回和他见面的时候,徐循能从他的眼神、态度里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感情。这份感情是做不了假的,太子也没有必要作假。 在宫里生活,虽然有时是累心,可嫁到谁家不是如此?除非是小门寡户,不然,一大家子过活,有的是气好受呢。起码,在宫里,她的生活还是很自由的,不必事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殉葬毕竟是将来的事了,完全因为这个影响现在的快乐生活,简直是自寻烦恼。再说,因为这事影响她对大郎的感情,似乎也有些不对,这规矩又不是大郎给定的。等到他做皇帝的时候,说不定早都废除了。 徐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望着太子安宁的侧脸,心头情绪起伏不定,一时也是难以自禁,说不出理由的,一时喜一时怒,一时觉得大郎对她的好,要懂得珍惜,一时又觉得对他有些恨意。却是纷纷乱乱,连自己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了外头有人走路的声音。 徐循本来有些睡意的,此时也是不翼而飞――这都几更天了,除了屋内伺候的宫人们以外,船上大部分人应该早都睡了吧。 身在皇家,就算没有遭遇过刺客,在这种事上可能天然也会有一些比较机敏的反应。徐循也不是没听太子玩笑一样地说过一些他遭遇过的刺杀,她屏着呼吸,侧耳细听了一会,直到辨认出了王瑾说话的声音,才是松了一口气。但却又更为好奇了:有女眷侍寝的时候,中官不进里屋是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王瑾应该是不会进到舱前的。 也就是这一会儿功夫,王瑾已经低声叩起门来,屋内值夜的花儿本来就没睡着,此时开门出去,片晌后回来传话,神色也有些古怪和紧迫。“娘娘,王公公说……宫中有使节以急信来报,事大不敢擅专,请您把殿下唤醒呢。” 徐循现在也是清醒得不得了了,赶紧地推醒太子,让他出去和王瑾见面,她在屋内却是胡思乱想,又是兴奋又是担忧地等了起来。 过了好半日,太子才推门回了舱房,面上的表情却是变幻莫测,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徐循也不敢多问,只在一边干等着,过了许久,太子才沉声道。“是爹……心疾犯了,似乎是有些不好!” 皇帝的身子骨,一直也都是大家的一块心病。一个人太胖了,身体自然便会出现很多问题。据说汉王、赵王的一大乐趣,就是期待兄长因为过胖而中风、发心疾等等。要知道,这几年,皇帝都不能说是不良于行了,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坐在椅子上由人抬着走……这发心疾也不能说是太让人意外的消息,就是时机太有些不巧了,一时间,连徐循都是愣在了当地,不知该如何搭话才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忖度着太子的神色,期期艾艾地道,“那……您还去南京吗?” 太子本来也是有点失了魂的,坐在桌边一语不发,眼圈儿竟是都有点发红,徐循一句话,倒是促使他下了决定,“父亲有疾,做儿子的怎么都该在一边伺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有些哽咽了。“阿翁也罢了,发生过的事终究不能挽回,若是爹弥留之际我也不在身边伺候,那还说什么以孝治天下?……我等天亮就快马回去!” 出来也有十多天了,南京就在眼前,不过是一日的路程,太子居然是连个过场都不愿走了。徐循不禁微微一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想了想,只道,“若是轻车简从快马回去,在山东、河北境内,可都要小心注意!” 山东、河北,正是赵王和汉王的封地,又离京城比较近,便于探子传递消息。皇帝病重的消息,若是瞒得不好,恐怕几个藩王还会早太子一步知道。 这并不是什么很弯弯绕绕的事儿,静下心来想,不难想得到的。可问题就是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有多少人能‘每逢大事有静气’?就连太子,在皇帝的病情跟前,都不免有些乱了方寸。 太子神色一动,看着徐循的眼神一时又有所不同,毕竟是多了几分欣赏,他颔首道,“你说的是,不过,这险也不能不冒!” 否则,君主病重,储君在外。又是刚刚交接皇权没有多久的时候,两个有明显反心的藩王在京畿蠢蠢欲动……会出什么乱子,还真不好说呢!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徐循忙忙地为太子准备了简单的行囊,天方破晓时,船只便停泊在了瓜洲港口,太子和王瑾并两位伴当急匆匆地去驿站征了马,一路快马加鞭地向京城赶了回去。而徐循等人,却是继续顺流而下,往南京去了――这掩饰太子行踪的任务,顺理成章地也就交到了徐才人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那什么,新文孤女开了哈。 大秦系列的读者可去尝尝鲜xddd 第91章 定计 太子这次回南京,是有任务在身的,虽然明面上的任务,只是去祭奠太祖的陵寝,但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在给迁都造势?毕竟,把都城定在南京的可也是高皇帝。[..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既然是祭奠,那肯定要挑选黄道吉日,这份工作,北京衙门是留给了南京的钦天监来做――国朝在过去几年里倒是发展出了一套人事制度,就是行在一套人事班子,京城一套人事班子。所以钦天监人员那都是现成的,太子什么时候到了,他们和南京礼部一起定一个合适的黄道吉日,也就成了。在北京就定下日子,若是路上耽搁了,倒为不美。 本来只是皇帝体贴太子的寻常安排,现在却成了徐循的救命稻草。也所以,徐循本人现在正纠结了太子留下的中官们,大家一起苦着脸狂翻万年历。 天文、地理,这都是很犯忌讳的学问,除了有些地位的读书人,否则一般人是不会懂得怎么测算黄道吉日的,拿本历书来看看那也就够了。但是钦天监定祭拜的日子,肯定不是只拿历书来翻,怎么都得测算一番,至于怎么测算徐循就完全不知道了。她只能肯定一点,钦天监测出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和历书冲突,历书说不能祭祀,那就应该不会安排在这天。 别说掌管后宫需要做算数,这管宫务现在还要懂天文了呢,徐循一边在自己简要做的月历上标着不能祭祀的日子,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面上却还得不露声色,免得把本来就够浮动的气氛弄得更紧张了。太子不但走了,而且为了安全,还把本身就是武林好手的王瑾给带走了,少了这个大伴,比少了太子还糟糕呢,船上几乎是没了主心骨儿。徐循就算是再不愿意出头,这时候肯定也得把几艘船上的人事给协调起来。 别说,她还真没怎么和中官接触过呢――那种抬水抬柴火的杂役中人,徐循宫里肯定也是有配备的,女人做不了太多力气活嘛。但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和她搭上什么话头,能和几个嬷嬷说话都得私底下乐半天了。至于太子身边那种读书识字的真正中官,可是很宝贵的人力资源――你说吧,混江湖混到要靠自宫来吃饭的,能有几个厉害人物?识字的都不多,宫里又没有系统的教育制度,全凭本人的悟性和师傅、养父的本事,真正聪明又有毅力的才能知书达理,所以会读书那都是很高级的人才了,徐循宫里根本都分不到这种人才,就是分来了她也只能浪费,她那又没有多少事需要这种人去做。 太子身边的这群中官们,也就是这几年她才和王瑾、马十、金英等人打过些照面,说过些话,通过孙嬷嬷和王瑾也有了关系在,但要说当门对面地商议正事这还是头一次。徐循也算是见识到了他们的本领,就这四五个人,她把自己的打算一说,顿时就都领会了意图,不言声地在月历上勾勒了起来,一会儿,就把整张月历都打满了圈圈叉叉。 王瑾不在,范弘、金英都没跟出来,马十算是这里留下的管事人了,他指着这张纸给徐循解说,“您瞧今儿是甲辰日――” 看了徐循一眼,他把话给改了,“今儿是五号……” 甲辰日、寅卯日,那都是用的天干地支来纪日和纪年,本身就是天文学的一道门槛,不会推算的人,看天文著作都和看天书一样,连钦天监的文书都是看不懂的。徐循也不是不会算,但是她不熟悉,也没这个心思在这时候算,不过马十这一开口,顿时也暴露了其高超的文化水平――就是这家伙,平时粗壮高大,看着一点也不像是能掐会算的人…… “从十六日到二十七日,这十二天里,有四个不宜祭祀的日子,三个凶日,还有四个日子不是上上大吉,这就是十一日了,当中这天可以设法指定不许,”马十报给徐循一个喜讯,“刚到的时候,咱们就说太子爷旅途劳顿,不大舒坦,要休息几天……这样也能拖上个七八日的,就不用在瓜洲口拖时间了,可以直接慢慢地开去南京。.info[]” 从南京到瓜洲基本就是一夜一天的功夫,南边走船可是日夜兼程啊――徐循一听,顿时舒了一口气,“还好!这要是下旬全是大吉的日子,那可就糟了。既然如此,咱们正常进南京。” 孙嬷嬷有几分犹豫,“要是能在瓜洲拖几天……” 徐循看了孙嬷嬷一眼,还没说话呢,马十身边一位中官已经笑道,“好叫嬷嬷知道,主子如今才走,自不欲消息流传出去引来不便。咱们宁可还是如常行事,别惹来注意的好。” 这就把徐循的主意给说透了,徐循看了他一眼,灯下还没看清容貌呢。那边孙嬷嬷已道,“话虽如此,可毕竟主子到了南京,按理礼部衙门乃至那边司礼监的人都要来拜会的,没个理由,很难不见啊。这若是有事倒又无妨了,若是无事,主子倒白白得罪人。” 这一片公心,倒是真的为太子考虑。徐循想了想,断然道,“无事,大哥也要再回来的,自然可以安抚他们,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些人受点冷遇也不算什么。” 她身份最高,说得又有道理,态度也拿得住,此事遂一锤定音地决定了下来。 # 从瓜洲到南京的确只是短短一段路,从瓜洲这边出发了,南京码头那里几乎都能估算出时间来,安排人在码头迎接――太子身份贵重,此次过来又是为了祭祀的大事,还有督办迁都事宜的意思在里面,本来就是要做场面的,因此可想而知,这过来迎接的官民人数能有多少了。这天上午,码头都用红绸扎了起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并南京六部尚书,该到的高官都到了个遍,在码头等了有一个来时辰,便见到几艘御船飘然顺水而至,在天字码头顺顺当当地停泊了下来。 按规矩,等障步摆好,仪仗出来,太子就该从船舱移驾出来,同辛苦迎接的老臣们道一番寒暖,再上马回南京城去。――这太子仪仗还是要特地随船带来的呢,甚至连仪仗队都是从京城来的,现在的南京,早都没有这些配置了。 可这一回,让人吃惊的是,仪仗倒是出来了,障步也摆好了,可一样被抬出来的,却还有一顶并不大的暖轿。淡红色的轿帘和朴素的犄角,都让人一眼看得出来,这是船上预备了临时要用的便轿…… 众人正奇怪呢,就见门口人影一闪,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弯腰进了便轿,马十等太子近侍随着便轿一拥而上,马十扬声道,“传太子口谕:本王因出了风疹不可冒风受晒,今日便不出面和诸位寒暄了,只辛苦诸位远道而来了!” 这倒是挺大白话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却见那轿子被抬到了御车前头,其中那人在护卫下钻入车中,全程都很注意防护,果然是不可受到一点风吹日晒。 进了车以后,太子的情绪似乎是有所缓和,掀开了背阳那面的帘子,冲离得最近的礼部尚书笑道,“多承久候!” 从声调到声气,的确都是太子爷的口吻,礼部尚书那也是高官啊,肯定是见过太子几次的,这一面人原本的一些疑窦顿时都消散了开去,忙都弯腰冲太子行礼回话,连着原来在阳面的司礼监太监都转过来和太子搭了两句话问安。太子终究畏风,还是把帘子放了下来,只隔着窗户和群臣并中官都说了些话,倒是条理清楚,众人都再无怀疑,全当太子是真的出了不能冒风的疹子。 等车驾上路人都走动起来了,各自私底下还议论呢:好黑的脸上点了一团团全是白药膏,隔着帘子看来都怪可怖可笑的,难怪不肯在人前现身了。用这个样子去祭祀祖宗,那可是大不体面,看来,这祭祀的事少不得是要往后拖一拖了。 至于徐循等人什么时候下船进京,那就不是他们所关心的话题了,反正太子所居的春和殿已经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随时都可以入住,除非是太子妃这样的正妻,别的女眷即使再受宠,也和国朝大臣,没有丝毫的关系。 # 太子就这样入住了春和殿,开始了自己深居简出的养病日子,因为自己的病情,太子的心情似乎也并不太好,才进春和殿,便是接连发作了几个内侍,并且也回绝了太医院派来的留守太医,只说自己随身带的医官已经够使了,不必多一个人来看他的丑样。 如此种种暴躁不得体的表现,也让众人多少想到了他的祖父――文皇帝十分宠爱太子,曾经多次说过他最像自己,难道连脾气都要学个十足十了? 先不说这隐约的担忧了,反正祭祀也不急于一时,众人也都放任太子在后宫养病,除了每日派人问安以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太子刚到南京的头十天,也就这么波澜不惊的度了过去。 可从五月下旬开始,南京城的气氛就没有这么祥和了。有些无根无据的流言,开始在城内流传―― 据说,北京城里的皇爷,已经龙驭宾天,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国朝是已经失去了第二位天子…… 虽说这完全只是谣言而已,但却也在南京官场,激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不论是要查证也好,想报信也罢,许多人的眼光,也全都转向了春和殿里养病的那一位二号人物。 徐循的考验,也终于正式步入了戏肉阶段。 第92章 逼宫 迁都已有几年,文皇帝的后宫该去的都去了,皇帝的女人更不会有人在这里住着。徐循倒也就免去了四处请安的苦差事,安安静静地带着从人们在春和殿里幽居不出,对外只说是安奉太子养病。南京礼部尚书几次着人过来通报,她都使人推了,只说太子发风疹,心绪不大好,不是已睡下了,就是没穿大衣服,不好见大臣们。 须知道,这大臣乃是国之股肱,并不是皇帝家养的奴才,如果双方没有很深的交情的话,也不是随便就能见的。尤其是礼部尚书这样的重臣,没穿着符合礼制的正装见他都算是太子不够尊重,所以这就有个很有趣的借口了:我不见你不是我不看重你,就是因为我很看重你,所以我才不能随便地这样见你。 礼部尚书信不信徐循是不知道,但他反正也只能按这套规矩行事,好在太子不见,要见太子身边的中官却没这么大的规矩,马十身为太子近侍,正好代表太子和礼部衙门磋商这合适的祭祀日子。 也不是尚书太过心急,这祭天毕竟是件大事,没有足够的理由拖延,北京那边追问起来他也不好交代,现在他自己态度做出来了,对马十那边的口吻就很松动:反正是祭祀你自己的祖宗,下半个月也没什么好天了,你大爷什么时候想祭祀了说一声我们再来找日子。 他这个态度,徐循自然是巴不得的,拖到下半个月的时候,北京那边无论如何该有个结果了。现在外头衙门是越少给她找事越好。 一开始这几天,她成天带着嬷嬷、使女们在春和殿正殿里,做出一副伺候太子的样子,外面也没什么人过来询问。――不过,话虽如此,气氛却并不轻松,也没有谁敢于娱乐什么。要知道,皇帝在北京,可是圣躬不安啊…… 就这么平静了十几天以后,忽然间,司礼监也好,礼部衙门也罢,甚至是太医署都开始使人问太子病情的时候,徐循心里多少也是有数了:北京那边,应该是出消息了…… “确实是传出流言,说是皇上已经驾崩了。”马十在徐循跟前回报,“现在南京的衙署里,流传的都是这样的消息。小的和锦衣卫平时来往不多,不好差遣人过去询问,可惜,东厂在南京又没有衙门。” 这两个都是居中传递消息的特务机构,自己的消息肯定也是很灵通的。不过别说马十了,就连太子,平时都很注意回避和这两个衙门的来往,就是在文皇帝年间都是如此。.info[]徐循对此也是很理解的――太子和她说过一嘴巴,“那都是阿翁的狗呢!” 皇帝自己的缇骑,岂容得别人随意笼络?太子的地位稳若泰山,压根不必要做这种犯忌讳的事,所以,说起来太子宫的确和这两个衙门没什么联系。徐循甚至私底下怀疑,太子往北去的消息,到底瞒得过传闻中连你家今天买了几斤菜都知道的锦衣卫不…… “不要和锦衣卫随意兜搭。”徐循思忖了一会,还是下了决定,“今天来人口中说辞都是怎样的?” 太子身边一个素来沉默寡言的伴当韩二上前一步,给徐循行了一礼,“还没有坚持要见殿下,但言谈间也已经开始打探殿下的病到底是真还是假了。” 他正是当时出头糊弄百官的“声替”,虽然长得和太子一点也不像,但却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太子的声线和谈吐。这几日在外行走,竟是也没一个人对他有什么疑心。 徐循就算是再能耐,也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妇,她经历过的事情不少,可要说给什么事做主那也还是第一次,这会儿也是心里直打鼓,有点没主意。几个中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谁敢于出头说话:现在北京那边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现在是正好借机下台,说明太子已经北返了呢,还是继续硬撑下去,的确也是很难下这个决定。 徐循倒也没想把这个决策权推给别人,宦官那毕竟还是奴才么,太子走的时候是把主导权交给她的,连自己的印玺都放到了徐循手上,这个决定肯定得她来下,后果如何她也只能背着了。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决断道,“再瞒!北京那边一日没有准信,咱们这边就一日瞒着!” 这是要把压力自己扛起来了,几个中官都有几分动容,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马十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只怕人心不堪,会有些不好的揣测……” “这我也知道。”徐循叹了口气,“但若这凶讯只是谣传的话,你们想过没有,此时揭露出太子北返的事,会给南京带来多少不必要的动荡?” 太子匆匆北返,在这种谣言背景下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回去继位了。南京城说不得真会有衙门准备丧仪丧服,若皇帝没死,那就真是史上最大乌龙了,再说,不管多情有可原,徐循也不觉得皇帝会乐见底下的臣子去拥戴储君。 这个压力,是必须背起来的!哪怕他们的防护,会被泼上‘阻断内外、居心叵测’的脏水,甚至也许有人会诬陷他们在半路干掉太子,现在只是在装神弄鬼拖延时间……为了太子的地位,这些委屈,徐循都准备全盘认下来。 就是再倒霉,也没什么好埋怨的,谁让是她跟着太子出京,不是别人?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也许中官们是早就琢磨出来了,只是不说而已,现在徐循把道理点透,表明自己准备做出决定,也准备承担后果了。他们也就不再劝说什么,几个人对了对眼神,均都下跪道,“如此,奴婢们也誓死追随娘娘!” 徐循倒有些失笑,“好了,说不定明天北京的消息就来了呢?也不必这么沉重……都去偏殿里坐着吃茶吧。” 毕竟不是一个系统的,徐循也不好意思和一群中人成天对坐,她自己坐在主殿主屋里带了一个嬷嬷一个侍女,其余的中官都是在偏房里说话吃茶的。这也是这一阵子的惯例了。 听说吩咐,一群人便都退了出去,只有一人慢下了脚步,见同僚们都出去了,他又转回来给徐循行礼,“娘娘且请安心,外头那些人,终究也不敢太过分,即使局面失控,您也不过是暂时被软禁罢了。就算如此――殿下性子,您也是知道的,您今日受一分委屈,日后便是百倍奉还。还请娘娘万勿过分忧思,善自保重玉体。” 这话,基本上是说进徐循的心坎里了。这道理,她也不是看不出来……外头那些官大人,还能把她怎么办?她是太子的妾侍,上了谱的!难道还能随便被转卖、赐死了去?就是被幽禁,也都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只要太子没倒台,这时候的一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自己明白,和别人说出来宽慰她,那滋味又不一样了。徐循又不是什么深谋远虑心有城府的大政治家,女流之辈,掺和进了废立漩涡里,就算只是粘了一点边而已,心里这担惊受怕还能少了去吗?这话听了,贴心落耳啊。 她看了这中人一眼,想起来了――这也是当时赞同她直取南京计划的小黄门。 说是小,也有二十多岁了,好像是叫柳知恩,太子也挺喜欢的,往常进出间常打照面。不过,两人身份悬殊,却没怎么说过话。 徐循冲他点了点头,“你也是有心了,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哥不会亏待咱们这些人的,就是受点委屈也别放在心上――把这话和你的兄弟们都传一传吧。” 柳知恩会意地一笑:真要是被人闯入宫里,徐循没事,但他们这些人估计就要难受一阵子了。徐循这也是给大家鼓劲儿呢。 “是。”他给徐循磕了头,不再多言,也就很利索地退下去了。 等人都散了,孙嬷嬷过来给徐循倒茶,“这个柳知恩,倒是挺会说话的,奴婢心里本来也难受着呢,被他这一说,倒是舒坦多了。” 徐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能在大哥身边厮混的伴当中官,有哪个是简单人物?” 她望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就是我们这些妃嫔都是傻的罢了。” “您们也是万里选一的人尖子。”孙嬷嬷说,“又岂是那些没根的奴才可以相提并论的?” 徐循也懒于和孙嬷嬷争辩了,她心事重重地望着空荡荡的御榻,在心底想着:大哥现在,到底进了京城没有呢? # 太子到底进了京城没有,南京这里谁也没收到消息――按常理,北京到南京的信息,走个七八天那是怎么都够了的。所以流言刚起的时候,很多人还能维持着性子,反正不管怎么说,等个七八天总能等来官方消息了。 可现在七八天早已经过去,各种各样的流言从北京往南京汇聚过来,而官方诏书又迟迟不出的时候,毕竟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把太子的行踪给确定下来了――不论出了什么事,现在皇帝出事了是肯定的,身为国之储君,太子这时候就是病在南京那也应该接见一下地方大臣,稳定一下民心,而不是躲在宫里自己宅着不是? 当然,要是皇帝和太子真的是一起同时重病了……那估计南京这边往山东过去报信的人,得比从前多了个无数倍。 不论是好意也好,歹意也罢,反正现在大臣们已经不是商请太子出来,已经完全是催逼、胁迫徐循等人开门交出太子了。可越是这样,徐循越是不敢确认太子的行踪啊,北京那边到现在都没信,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一句话若是坏了大事,这后果谁能承担得起? 但现在也已经不是硬挺就能挺住的局面了,多得是人心急着要确定太子的下落,徐循不出来,他们自有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想要闯进去。 “外面已经开始调集甲士准备撞门了。”马十匆匆进了主殿。“娘娘,您看咱们这是――” 就算徐循也明白,自己等人的行动在忠臣眼里看着也挺可疑的,但直接撞宫门诶――她也有点恼怒,太子的印玺还在呢,她昨天还写了手书出去让众臣不要惊慌,连印玺都不认了,眼里还有太子这个人吗?打的是什么主意,谁知道!如果太子真是在屋内重病,听说有人要撞宫门,估计都能气死。 她还没有说话,果然,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柳知恩反应最快,韩二次之,两个人都是闪到徐循身前,做出了护卫的姿态。 徐循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她说实话却并不是很惧怕。 “不必如此,他们还敢拿我怎么样吗!”老实人难得发火,也是声色俱厉。“马十,你去开门,给我候在一边,把做主的人名字死死记住!日后如是大哥回来,我自然有话和他说的!” 她站起身来,仔细地整了整衣裙,令柳知恩、韩二道,“你们左右护卫,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众人自不敢违逆――此时也都知道不好,全都聚到主殿来了,闻言便在徐循两侧雁字排开护卫,马十带了韩二上前,从屋门、殿门、院门一路开了出去,徐循本人手持太子印玺,端端正正站在正殿之中,她高抬着头,只希望自己能以符合太子妃嫔的仪态,迎接即将到来的莫测风雨。 而在此时的北京城内,太子――不,应该说是嗣皇帝,也正缓缓地抬起头来。他注视着阶□着喜服的臣属们,注视着这阔大的宫殿,注视着殿外那宏大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脊背―― 嗣皇帝的视线停留了片刻,便又投向了那辽阔的苍空,初夏天气,北京的阳光还不太强烈,几片白云,正在碧空深处写意的互相追逐。 奉天殿坐北朝南,云深处,正是南京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早点 字数也多点 :)小循又有传奇故事咯 希望大家喜欢。 大家也不必为我太担心什么啦,我妈已经准备明天动身来照顾我了……我要让好妈妈好好地给我补一补! 第93章 威风 伴随着沉重的拉动声,在过去半个多月内,对各部大臣牢牢紧闭的春和殿大门缓缓敞开,次第重门漫漫长阶的最终点,隐约站了两排护卫,虽然远远看去并不分明,但精气神却还是能大略看得出来的――这些东宫眷属非但没有垂头丧气,反而个个精神抖擞,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待罪之身。[..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难道……几个大臣互看了一眼,心里都是打起了小鼓。 太子的脾性,旁人并不太熟悉,文皇帝口中那些泛泛的夸奖,无非都是为了下一代继承人的造势而已。只要不是傻的,当不会就此当真。虽说他从前也曾出来办差,又多次跟在文皇帝身边亲征,但那都是扈从行事,没有多少自把自为的余地,要说太子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闭门养病,真是谁也说不清楚。若是这位主儿压根没离开过春和殿,那可就有好戏瞧了,他们这些逼宫的大臣,虽说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却难免是要失了太子的喜爱…… 一群人本来就是心思各异,只有一点一样:就是都心急见到太子。旁人还在犹豫呢,到南京养老的国子监祭酒――也是太子宾客胡大人,却是已经不管不顾,疾步前趋了。他是太子宾客,命运和东宫息息相关,值此皇帝生死成谜的时刻,自然是心急着寻到太子,一起筹谋计划。 事情办到这一步了,临阵退缩也没什么意义――那几个中人的眼神,可是仔细地逐个扫了过去,是什么用意众人心里自然知道――都是老江湖了,有些事压根不需要点透……几位大臣也就是比胡大人稍为慢了一步,脚下却亦是不停,面上各自悄悄换上了一脸的忧虑与焦急,心里如何,却是不知道了。 若是太子真身就在此处,皇帝不好,只怕汉王那处是要有变化了,汉王身边的朵颜三卫,精悍善战,虽说现在已经被削去藩属,发往东北戍边了,但老情分还在,谁也说不清他们站在哪边。山东离京城又近,汉王是兵肥马壮,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了,又焉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太子的这个风疹,出得好不是时候! 也许这就是少了一口真龙天子的运气罢了,此番回去以后,也应该遣人往山东走上一遭…… 思绪纷纷间,众人都已经近了正殿――不论怀抱什么心思,看清了正殿内的人群后,却均都是有被当头敲了一棒的感觉。(..info) 殿内人口虽多,可站在正中的却是个秀丽的青年少妇。她身穿素服身无装饰,正是为文皇帝服孝的表现――若果没有大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太子身边的宠妾徐娘娘了……她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的,不正是这些天来时常发出的太子印玺吗? 太子印玺,和司礼监的皇印又有所不同,一般是不能脱离太子本人存在的。徐娘娘这是―― “微臣见过娘娘,”胡大人没等任何人发问,已经是草草行了一礼,随后便连珠炮似的发问,“敢问娘娘,太子殿下究竟是否在殿内,病情如何,安――安危――” 小老头声音微微发颤,显见得是已经担心到了极处。几个人觑着他的背影,都是暗暗有几分好笑。不过,却也没有轻松多久,便觉得徐娘娘的眼神从他们身上扫了过去。――虽说这不过是个年轻少妇,身份说来也只是才人而已,可这眼神落在身上,却终究令人多了几丝寒意。 “殿下安好。”徐娘娘的态度很肯定,“人已离宁他往,至于去向何处,妾却没有过问,殿下自有主张。” 胡大人的肩膀明显地松弛了下来,旋即又是一挺,“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此惊风密雨、多事之秋,岂可擅自行动!” 徐娘娘微微一笑,对胡大人的口气倒是软和了几分,“是胡源洁胡大人吧,殿下也和我提过大人的。” 连后宫嫔妃都知道胡大人的名字,胡大人身上顿时多了几道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妒忌的眼神,徐娘娘却仿若未觉,安详地续道,“您年纪大了,这么跪着不起身,我如何受得住?还请起来安坐吧。” 胡大人却不肯动,而是抗声道,“娘娘不说殿下去向何处,老臣便不起来!” 老头急得居然开始耍赖了…… 众人的眼神顿时又都汇聚到了徐娘娘身上――按说,后宫女眷和群臣相见,怎么都该支个屏风避讳一下的,可如今局面特殊危急,居然压根也没有人顾得上这一茬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徐娘娘虽然青春少艾,但亦不愧是屡经教育的内宫妃嫔,面对众人眼神,她微微一笑,居然――也就让胡大人这么跪着了,自个儿继续平静的目注前方,显然是不打算透露太子的去向。 徐娘娘不肯说,没有人能逼她,胡大人年纪大了,也是钻了牛角尖,几个大臣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为难时,南京司礼监太监黄俨却是上前一步,呵斥徐娘娘身边内臣道,“尔等小崽子们,可知事情轻重!还不速速将殿下行踪去向说来!若是失于照料在途中出事,你们可全都是要问罪的!再说,如今国家谣言四起,正需储君回北京做主!此事哪里是儿戏得的!” 倒是也在情在理,把事情厉害都分析出来了――话是冲着中人们说的,可眼睛却直望着徐娘娘。 徐娘娘身边一位内臣仿佛有些意动,可他还未说话,其余众人却都道,“回老爷爷话,奴婢们实在不知殿下去向。” “好哇!”黄俨气得假胡子都翘起来了,“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你们要等上了凳子才招吗!” 这凳子,肯定也不是一般家常坐的那种,指的却是老虎凳了。 众内臣还未说话,徐娘娘一瞪眼,却是态度强硬地喝道,“慢来!谁说你们可以把人带走的!他们是东宫僚属,尔等又是什么身份,可以擅自动弹殿□边的近人?” 黄俨做了出头鸟,此时脖子一梗也不能不继续和徐娘娘抗衡了,“殿□份贵重,却是在他们陪伴下失踪的,奴婢身为司礼监太监――” “司礼监太监,就能管遍东宫僚属了?”徐娘娘森然道,“我等众人抵达以后,深居简出,可有生事?春和殿乃是大内之属、后宫居处,不是惊天大事,谁可擅闯宫禁,尔等莫要以为聚众生事,便可法不责众!” 她句句在理,众人一时竟不能答,只好又去看之前的出头鸟胡大人。但徐娘娘却不容胡大人说话,而是续道,“殿下离去时,所言清楚明白,东宫一切由我全权做主,连同‘太子之印’一并赋予,他是用随身小印签盖手谕――柳知恩,你拿着给他们看看,是不是真的。” 别人不说,胡大人是认得太子笔迹的,他将手谕翻看了好几遍,方才慢慢地把它递给了柳知恩――老人家已是眼神闪烁,看着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那股锐气,反而是一脸的深思…… 胡大人没否认,印信又是真真的太子体己小印,黄俨也无从否认,徐娘娘见无人说话,又道。“既然许我便宜行事,我就是封宫到底那又如何?如今外头虽有流言,可京中没有诏书到,诸公是何等人物,竟不能镇之以静,反为谣言所动,以至于到了逼宫的地步了?若是殿下真个卧病在内,尔等又当如何自处?” 她此时已经完全拿住了道理,因胡大人不出头,黄俨又无话可说,众人竟无人愿意出面和她打对台,徐娘娘气势越发更旺了,她正要往下说时,远处已有人高声急报,奔入喊道,“急讯――大人!皇帝大行,太子即位。诏书上发的登基大典――就是今日――” 从北京到南京,消息再快都要几天的,若是在更偏远一点的地方,登基大典都过了好多天了,诏书才到那也是毫不稀奇。众人均都是神色一变,急急起身道,“诏书何处!快拿来看!” 一堆人也顾不得场合了,乱糟糟挤在一起,都看完了诏书――千真万确黄绫纸的圣旨,再没有假的――一时有的人是大喜过望说不出话,有的人却是失魂落魄张口无言,众生相活像是一出好戏。过了一会,还是黄俨尖声一呼,“奴婢万死!不合犯下大罪,请娘娘饶恕――” 才把众人的魂儿都给叫回来了:这不是在官邸,这是在春和殿!人群外还站了个徐娘娘,正在从人护卫下冷眼看着他们呢。 当徐娘娘还只是太子才人的时候,众人跪她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膝盖还有点不容易弯下去。可现在,嗣皇帝登基,众人便再没有什么顾虑了,一个个扑通就要下跪,可徐娘娘却是忙不迭退到了一边。 “黄俨宦官,天子家奴耳!”她说,“受他一跪也不算什么,诸公朝廷股肱,跪我做什么?我不敢受!” “娘娘苦心孤诣,为陛下遮瞒行踪,微臣不合担忧陛下,竟心急出此下策,请娘娘饶恕!”这说话的又不是胡大人了――胡大人此时还在外头站着,没有回神呢。 “春和殿是太子寝宫。尔等闯宫是何居心,我一介妇人如何评判?”徐娘娘却丝毫也不肯就坡下驴。“唯有留待陛下圣裁――罪非我断,我又何能赦之?拜我也是无用,今日一切,我自当原本回报陛下。诸公请快自便预备大行皇帝丧仪吧!” 她嫌恶地望了黄俨一眼,扭头吩咐左右道。“唯独把他看好了,可不要让他跑走!谁知这人一张嘴,又要颠倒黑白些什么。” 话说的是黄俨,其实戳的还是一众大臣的心窝子。不过这些都是做老了官的,脸上微微一红也就若无其事了。因徐循撇得清,说得也在理,都知道求她无望,便均叩首而退,下去预备丧仪了。至于黄俨,自然也有人把他带去他该去的地方。 等人都退全,偌大的春和殿又只剩徐娘娘和她的从人们了,徐娘娘双肩一松,这才松弛了下来,她双脚一软,若非左右搀扶几乎跌坐在地。闭着眼喘了几大口气,才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问马十和孙嬷嬷,“我……我表现得怎么样,没丢太子宫的人吧!” 马十笑得满脸都是牙齿,使劲冲徐娘娘竖大拇指。孙嬷嬷面上也绽开了一朵浅浅的菊花,她却还不忘纠正徐循,“贵人――娘娘错了,如今不是太子宫,是内宫了!” “噢……对……”徐循这才想起来,“大哥已经平安在北京登基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才不到一年啊,又去了一个天子。太子现在,已经变成了昔日在她心中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了…… 当然,这也意味着,徐循的太子才人,又快当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胡大人是历史名人啊! 你们猜是谁! 小循今次威风吗? 哈哈哈,多留言啊!别被孤女比下去捏! 第94章 分封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虽说南京宫宇没有故唐华清宫一带万千宫阙的气派,但自然也是巍峨大气庄严豪奢,只是迁都日久,门庭冷落,虽然去年也增派人手粉刷修饰了一番,但久无人气,未免有几分凄冷了。 几个内官女使手捧攒盒,半弓着身子,碎步往春和殿方向踱了过去,而这寂静而庞大的宫殿中唯一热闹的一处地方,便为他们次第开出门来。几个中官、宫女迎了出来,把他们接进了锦绣千重的内殿里。 “多谢皇后娘娘想着了。”徐循已经换下了孝服,穿着合适于初秋天气的青绫衫裙,“这才多久,又遣人赐了点心来。” 的确,这攒盒看着简单朴素,其实却是‘京口瓜洲一水间’,从京城水路运到南京,特地赏赐给徐循的京中应季点心。迎头的女史南医婆满面笑意,“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您的。” 皇后娘娘着人来送,徐循还可以怠慢点儿――毕竟是好姐妹嘛。这太后娘娘派人来赏,徐循就不敢托大了,忙整肃衣冠,北面而向端端正正地拜谢过了,方才起身和南医婆对坐着唠嗑说话。 没有第一时间去北京奔丧,主要是因为徐循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因为这些天来的操劳和压力,又‘病’了。再说,就是要上京,也得找南京留守的几个中官衙门给操办,南京这边兵荒马乱的,一时间也不知道去找谁好。索性就在春和殿里养病,而不是星夜回京去给大行皇帝披麻戴孝。 其实也不能说是装病,这一阵子徐循都没有睡好,安心以后的确是发热无力了几天,不过这种压力病,大概心里宽松了以后,稍微再休养几日也就无妨了。只是徐才人此时对天家已经没有那么虔诚的孝敬贤惠之心,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哭跪礼仪,索性顺水推舟,就在床上多赖了几天。此时马十等人,是已经把她病倒的消息送上京了,嗣皇帝遂下令让她在南京安心养病,打发了侍女们过来照顾不说,还令柳知恩带了口谕来,其中自然是不少勉励温存之语了。 改元是大事,连着两三个月肯定都少不得各种忙碌,徐循也不指望嗣皇帝能给她写信什么的了,能得一句口谕知道自己还没被忘记,她便挺满意的。虽说住在春和殿里,不能随意外出也是无聊,但因可以免去那无止尽的跪拜,这便都还是值得的。 南医婆这次送赏过来,其实也有为徐循好好补补身子的使命在的,天子守孝二十七日,前天已经除服了。徐循等人也没有继续守制的道理,留神别穿得太鲜艳也就是了。他们身边服侍的宫人,也跟着沾光了,不必穿那白茫茫的素服,现在都是换上了青、褐色的袄子,也可以跟着主子们吃点荤腥肉碎了。 “就是这一阵子太操心。”南医婆给徐循把过脉后下了结论,“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心补。只要能少用心思,多活动活动,没几个月也就能好起来了。” “廖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孙嬷嬷在一边和南医婆搭话,“说是咱们贵人就是前一阵子心思太沉了――” “还叫贵人啊?”南医婆笑了,“该改口了吧。” 嗣皇帝登基以后,徐循等人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宫里的规矩,太子、太孙宫里,除了正妃以外是没有娘娘的,皇上身边则不同了,即使只是美人,只要得宠,照旧是某娘娘。原太子妃虽然还没被册封――诏书还没下呢,但众人已呼为皇后娘娘,同理,徐循虽然还没被册封,但已经是可以按宫中惯例,称呼为娘娘了。 孙嬷嬷看了徐循一眼,笑道,“我们贵人说了,还没受册封呢,不好越了规矩,随便乱叫的。” 南医婆面上不由现出赞许之色,“从前和贵人同舟北上时,便知道贵人性子谨慎,日后成就当不可限量。如今是果然被我料中了。” 虽说官方对徐循在南京的作为还没有表态,但宫里有点地位的人,谁不是心明眼亮?这一阵子,别说孙嬷嬷等近侍是喜气洋洋,就连北京来的信使,对徐循的态度都要比从前尊敬亲热了许多。南医婆怎么都是太后身边近人,这点眼色肯定还是有的。 徐循本人却是有点宠辱不惊的态度,听到南医婆的夸奖,也不过是微微一笑,“太过奖了,我受不住啊……” 她把话题给调开了,“一个人住在南京,也是怪寂寞的,不知医婆觉得,我何时可以动身回北呢?若是现在回去,指不定还能赶上大行皇帝的七七,我也能略尽绵薄孝心。” 众人越发都流露出钦佩感动之色,交口夸奖徐循的纯孝,彼此这么客套了一番,南医婆才道,“贵人再多休息几天吧,等觉得自己好全了再动身也不迟,免得旅途劳顿,若是坐下病根来,可就不大好了。” 也就是说,南医婆是把动身的时间交给徐循自己来安排了。更要往深了想,她也是隐隐约约地透了一句:徐循有点装病嫌疑的事,她是了然于胸,只是不会去拆穿而已…… 徐循也不担心南医婆会和太后搬弄什么口舌,两人相处了几年,对南医婆的为人,她还是很放心的。她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可得好好养养了。” 南医婆也不免笑开了。“贵人真是沉得住气,竟是一点也不着急。” 当晚,随船南下来服侍徐循的赵嬷嬷给徐循说起了宫里的新事儿――虽然离得远,可新闻徐循也是一点都没落下。“已经是操办完殉葬的事了……这回倒比文皇帝那时候好些,李贤妃、张敬妃都没殉呢。” 大行皇帝去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到现在都是疑云重重的,什么说法都有。甚至于包括太子为什么秘而不宣地赶往京城,这里面的缘由也没有公布出来,所谓废止殉葬的话语也未见诸于遗诏中。徐循早放弃了废止殉葬的想法,现在听说居然除了张家的女儿以外,还多活了一个,不免抬起眉毛。赵嬷嬷又道,“李贤妃不必说了,您也知道,从您南下前就病着,大行皇帝去世的时候,病得都没法起来了,眼看也就是旦夕间的事,再熬也过不得年底了。太后娘娘也是要全了郑王、淮王和真定长公主的孝心。” 说穿了,就是要笼络一下郑王、淮王两个年长皇子的心嘛。徐循点了点头。 “至于张敬妃,”赵嬷嬷叹了口气,“那是张家的姑娘,自然是援引旧例了。” 张敬妃的姑姑张贵太妃,就是以勋旧之女,未有殉葬,再加上张敬妃本人勤谨事太后,不殉葬也是很自然的事。徐循关心的是另一回事,“李贤妃都没殉,难道郭贵妃还真的殉了吗?” 说起来,郭贵妃是连李贤妃、张敬妃的份儿都占全了,又有子,可全孝心,又是勋旧之女,说起来还是开国元勋之后呢。武定侯的爵位可来得比英国公一家早得多了。再说,位分也高…… “殉了。”赵嬷嬷肯定地说。“除了李贤妃、张敬妃以外,有名分的都殉了――不过您也知道,本来就死过一拨了,新的又还没选上来,后宫也空虚呢,就去了五个。原来的黄美人,王昭容……” 的确,大行皇帝在做太子的时候,后宫减员就比较厉害了。被牵扯进鱼吕之乱就死了好些,还有平时生产啊、染病身亡的,都有,这回还没来得及选秀就去了,所以殉葬人数反而是少了不少。 徐循对别人没什么兴趣――她熟悉的人早在文皇帝时候就快死完了,她就是为郭贵妃的殉葬而诧异,寻思了半日,才叹道,“郭贵妃真是可惜了。” 早过来伺候她的钱嬷嬷不以为然地插了一嘴,“恃宠而骄,不能敬上,实在短视得很,如此下场也是早都注定了的。怪,就怪大行皇帝去得突然,没能在遗诏中给她添上一笔吧。” 一般说来,在皇帝去世之前,都有一个留遗言的机会,那时殿中不但有嗣皇帝、后宫诸妃嫔,也会有史官、大臣等,如果郭贵妃能让大行皇帝死前说她一句,任何人都不可能把遗言捂住,她非但不用殉葬,日后还可以享受嗣皇帝的孝心――不论嗣皇帝多不喜她,孝道礼数为天下表率,却是不能有所瑕疵的。只能说,千算万算,郭贵妃是漏算了大行皇帝暴卒的机会。当然,也有很大可能,就是她压根就没想这么深…… 徐循想着郭贵妃的音容笑貌,半晌才怔怔地叹了口气。 “有宠、有子、有出身又如何,”她道,“还不是落得个被迫投缳的下场?” 她冲在场的三个嬷嬷道,“眼下南京宫里,都是我们自己的亲近人,有句话,我也就不瞒着嬷嬷们了。” 几个嬷嬷听徐循语气,也知道她将要开口的话十分重要,均都放下手头事儿,聚到徐循身边来。徐循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寻思着,一边徐徐道。 “都是自己人,也不讳言了,此次回京,少不得要晋封妃位。即使日后失宠,有个妃位护身,又是潜邸旧人,只要皇帝在世一日,总少不得我的好日子过……”她叹了口气,“只是人心向生,再是爱浓,我也不愿殉葬的。还请各位嬷嬷和我一道集思广益,我们想想,若不愿殉葬,这以后的日子里,咱们又该如何行事呢?” 这个问题,顿时就把一屋子人都问得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是谁都没有答话。 # 徐循问计于亲信时,北京的皇宫内,也有人在灯下商议着日后一段时间的方针政策。 “这两年内,政权变换得太频繁了。”张太后疲倦地揉捏着鼻梁,“国事上,还是镇之以静吧,不要轻举妄动……文皇帝给你父亲留下来的大臣们,都是你的老师,遇事多问问老师们的意见……” 大行皇帝去得突然,临去前召见诸臣,留下了“国家大事交托皇后”的话语,如非嗣皇帝今年已有二十多岁,太后垂帘都是名正言顺的事。即使是现在,她过问政事,都非常名正言顺,就连内阁诸臣,遇事也习惯了尊重太后的意见。 好在,母子两人在政治立场和观点上,并没有太多矛盾,嗣皇帝恭声道,“是,儿子现在就是担心边境上的瓦剌部……” “才刚被打得元气大伤呢。”太后不在意地道,“一年都不到,也激不起多少风浪。” 她顿了顿,扫了儿子一眼,颇富深意地道,“你现在该注意的,是河北和山东……” 皇帝面露沉吟之色,“河北还好,就在眼皮子底下,山东那边……” “今日锦衣卫送来的密报,你也看到了吧。”太后淡淡地道,“居然使人在德州内外重重埋伏,究其用心,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从陆路进京,德州是必经之路,就算不进城,也必须从德州府治下的驿馆路过,汉王的心思,简直是令人发指了。要不是皇帝在接到密报以后,当机立断马上进京,先皇的病情和死讯都被封锁得好,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深信不疑地以为太子在南京城里生病,汉王那边毫无防备地让皇帝打好了这个时间差,能否平安路过德州真是难说的事――要是不能平安路过德州,现在天下大局如何,那可就难说了。 太后还好,终究还是有儿子的,皇帝本人却只有一条命,他心中对汉王的忌恨,岂会比任何人少?只是大局为重,汉王即使反心卓著,只要不反,朝廷都不便擅动刀兵罢了。他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先提防着了,国库空虚,也实是打不起仗,能拖一阵子是一阵子吧。” 太后赞赏地点了点头,转了话题,“治大国如烹小鲜,很多事也是急不来的……如今既然已经除服了,也可以把后宫封一封了吧。既然已经是皇帝了,便无需再守什么孝,正经的尽快生儿育女才是真的。我已和胡氏打了招呼,先前选进宫的秀女都不打发了,直接给你充实后宫也好……” 她还要再絮絮叨叨地安排下去时,见儿子欲言又止,心头不禁一动,“怎么――” 皇帝又踌躇了一会,才道,“娘,从前给儿子选妃的时候,摆明了说的是孙氏,连阿翁都点头了的。无非是老人家后来脑子糊涂了,才冒出来一个胡氏。不论是我还是爹,心里这个正妃,一直都是孙氏……” 太后大吃一惊,心里一时竟不知做什么想法,稳了半日,连皇帝的话都有点没听明白,她拼命地眨着眼睛,过了一会,才打断了皇帝的话语。 “不要再说了!”太后的言语很坚定。“玉女委屈,我也心疼,可名分既定,那可能朝令夕改!嫡妃不能正位皇后,天下人知道了,心里对你这个嫡长子继承皇位,有没有什么多的想法?名分都定了,嫡庶便无可更改,皇后是你的敌体,哪有你说立谁就立谁的,孝顺之道去哪里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帝嗫嚅了片刻,却也无话可回,想了想,叹口气道。“那也罢了。” “再说,你对胡氏就这么绝情?”太后的眉毛已经要竖起来了。“皇后位置不给她,你让她如何自处,你是要把你的发妻逼死才甘心?” “这自然不会!”皇帝忙道,“这么些年的情分还在呢,儿子想着,虽然不是皇后了,但也该册封为贵妃――或是仿太祖的例子,给加个皇字,皇贵妃,除了名分以外,一切待遇,和皇后也差不得多少的……” 他回得这么快,可见是早有腹稿,不是丝毫不管胡氏的死活,太后稍微满意了一点,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既然如此,那就改册孙氏为贵妃吧……”皇帝很快地就提出了另一个办法,看来,对自己的计划成功率,他也是早有预估。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一个贵妃,孙氏也是当得起的。“那何氏、徐氏呢?” “娘您看如何呢?”皇帝讨好地反问太后。“此事就全由您来做主!” 太后想了想,道,“高皇帝时候,宫廷惯例,没有生子、年限又短,都是不封妃的。文皇帝时候其实也是一样,宫里除了那些朝鲜女人以外,没有生子的,都是苦熬多年,甚至是快病死了才给封个妃位。你父亲的宫里那都是潜邸老人,没有新人,不值得参考。我的意思呢,何氏虽无子,却有女,也是追随你多年,可封妃。” 她顿了顿,蹙眉沉思道,“这徐氏嘛……” 作者有话要说:一边在想活下去,一边在想待遇问题 这个节奏有点对不上啊哈哈哈哈 今天更新得早! 猜猜小徐能封妃吗! 第95章 贤妃 太后这一沉吟,便是一阵子,皇帝先还能耐心等着,后来也是有点等不及了,他略带恳求地说,“娘,徐氏事我一向十分勤谨,这一次在南京,表现得也是可圈可点……” 徐循在南京上演的那场好戏,早就经过许多不同的途径报到了北京,通过这些视角,太后和皇帝虽然没有身临其境,但也多少能还原出当时的场面了。 太后瞅了儿子一眼,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就是南京的事耽误了她,现在,那些大臣的眼睛可都盯着徐氏呢。无子封妃,可不就给了他们说话的借口了。” 这一次,皇帝却没有放弃自己的看法,他坚持道,“内宫的事,和外头没有关系。鱼吕之乱时,外朝何尝多说过一个字?儿子虽然不是要学阿翁的喜怒无常,但也不愿让人骑到头上去。” 治国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是说选任贤良,整个故事就结束了。经过太宗、仁宗两朝的大浪淘沙,现在的满朝文武的确是充塞了贤能,都是能办事的人才。那种玩弄国家权柄为自己牟利的小人,起码在本朝还没有得到过重用。但这不是说本朝的皇帝们就都可以垂拱而治了,事实上就算是君王和贤臣之间,也存在一种隐隐约约的拉锯战。臣子希望君王垂拱而治放过庶务,君王却希望事无巨细都能掌握在手心,从前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的时候,大臣们都很老实――这两个,都可以说是马上打天下的开国天子,权威和杀性都是很重的。 到了仁宗朝,风向就开始有变化了,御史们对于后宫的事也开始指手画脚,仁宗要选秀,就被人上本直言骂了好色,即使是以仁宗的好性子,都不由得勃然大怒,将那名胆大的御史下了狱。 皇帝对父亲的做法并不是非常推崇,御史们多数都是卖直沽名而已,把他关起来,倒是徒然成全了那人。但这并不是说,他打算把自己内宫的风向都交给朝堂来议论。宫事终究只是家事而已,外臣是没有过问理由的。若是放任了这股思潮,得寸进尺之下,君王的威严,就要被一步步地蚕食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别人参详不出来,太后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好,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好。虽说要选任贤良,依靠阁臣,但咱们也不能没有自己的主意。” 皇帝面色还没松快呢,太后就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但这也不是说就要封徐氏了,毕竟,徐氏还没有孩子呢……” “娘!”皇帝有点发急了,“怎么说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人人封妃,就她一个人得个昭容什么的,都是潜邸旧人,她一人落后,心里能好受吗?就是别人,看了也都心冷――” 太后终于松口了,“罢了罢了,看你这么着急,就封妃又如何了?” 她颇富深意地看了皇帝一眼,语含玄机,“总算还不太痴傻,晓得为她争取几句,不至于把什么都交给娘了。” 皇帝一愣,随后便完全明白了过来,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太后这何尝是反对徐循封妃?她根本是在敲打自己呢……有功不赏,令人心冷,对徐循是这个道理,对胡氏自然也是一样的。 母子间有些话也不必说得太多,意思到了就够了――毕竟儿子也是皇帝了,总要给留些面子。太后没有揪着这个话题再絮叨什么,而是说道,“至于那些秀女,你改日阅看一番,也选用一些吧。还有你身边那两个大宫女,我记得还是我给打发过去的,服侍你好些年了,如今也该给个结果。这些事,谁做主都好,你看着办就是了。” 反正宫嫔之间也没有什么等级的分别,也不能管事,都是要依附宫妃居住的,不论封什么,称号叫着好听而已,本质上待遇都没什么区别。太孙也不大在乎,“那我改天看看,少许选几个人罢了。毕竟还在孝期里,也不好大操大办。青儿紫儿也是辛苦多年了,不如封个美人吧?” 虽然说待遇都是差不多的,但参考前朝的设计,美人也是比较高位的感觉了,太后没有答应,“我知道你也是体恤潜邸旧人,但她们毕竟不是选秀出身,来路不正。若是得封高位,给了众人许多想头,以后你日常起居,可就没有安宁的时候了。” 美色分心,太后这是不希望皇帝时时刻刻都受到美色的诱惑,皇帝也无意在此事上和母亲唱反调,他点头道,“既然如此,还有几个宫女,也都封为淑女吧。按太祖爷时候的例子,宫女子要提拔,都是从淑女封起的。” 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太后点了点头,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除了青儿、紫儿以外,都还有谁呢?” 毕竟是要封,皇帝也没多想,爽快地交代出了几个人名。太后也没多说什么,母子俩又说了几句话,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天色已晚,皇帝也就从清宁宫告退,回他的乾清宫休息去了。太后靠在榻上,半天都没动弹,也不提起身洗漱安歇的事,底下人便不敢相扰。一屋子人都屏息静气的,只有屋角的沙漏,传来一线若有若无的流泻之声。 好半天,太后才动了一下。 “明儿……”她没有指名说话的对象,但孟姑姑已经自觉地凑到了身边,“不……后儿,去尚寝局,调一下档,把这几个宫女的名字都对一下。若有在鱼吕之乱后新进的,重点查。” 孟姑姑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太后这话,太让人费心琢磨了。 重点查,查什么? 鱼吕之乱后,的确是新选了一批宫女进宫伺候,填补人员的空缺。这批人除了资历比较浅以外,也没有任何特殊值得注意的地方。太后为什么要重点查? 这些话,太后是不会解释的,得靠她揣摩上意去做,才不至于误了事,惹来太后的不快。孟姑姑是再不愿想也要想。 而这随便一想,太后的目的也是昭然若揭――皇帝兴致来了抬举个把宫女,其实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事,尚寝局那里也不会回避记录,毕竟龙子凤孙的血统可不容混淆。就算当时没有带女官,嗣后身边服侍的中官也会去尚寝局回报,把人给记上的。没有特殊的理由,犯不着瞒着尚寝局。 除非……是孝期行淫。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刚过去的这二十七天里,皇帝根本就别想休息,就是想那也有心无力。而过了二十七天以后,临幸谁也都是名正言顺,不必特别忌讳不记,再说,是天子了,内起居注肯定记得更规范。太后娘娘想的,应该是文皇帝孝期里的事,那时候她是指定了太子好生守孝的,各宫妃嫔全都没有服侍太子,徐才人心软一点,时常和太子“下下棋”,但也仅止于此了。 要她去尚寝局,查对的应该就是这个……但孟姑姑也是有点搞不懂:哪个男人不偷腥?太后管先皇,都没有管儿子这么严格吧…… 但太后的理由,却不是她一个宫女可以发问的了,她恭敬地哎了一声,“后日一早就去办这事。” 心底却是已经在思量着这几个宫女可能的出身,以及该到哪里去打听她们的消息了。 后日一大早去过尚寝局,孟姑姑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回来报告太后,“查过了,这六名宫女,陈保保女南儿,原是在何才人身边服侍的,档上记了是前年冬日承宠……” 算来算去,有两个宫女乃是在鱼吕之乱后新入宫的,去年文皇帝丧事后不久,因为太孙变成太子,宫中人事要升级,她们也就被纳入了东宫服侍。到目前为止,尚寝局的花册上丝毫没有她们的名字。至于别的四个人,在花册上都是有记录的,多数就是这几年间陆续曾偶尔伺候过太孙,给他留下了印象,现在反正要封,也就给与她们一个低微的名分这样。 太后听了,虽还有些微不满,却也并不发作――两个人而已,还不算太多。她沉吟了一下,便道,“余下四人,准了,这两个人,给她们淑女的待遇,却不封,见了余下所有妃嫔,还是按宫女礼行事。” 孟姑姑有点不安,“会否太拂大哥面子了?” 太后沉沉地哼了一声――虽说现在,她已可不那么避讳丹药的事了,但多年来的宫闱生活,却使得她即使是对孟姑姑都难说实话。“他自己心里知道是为什么的!若是底下的人有过来打听缘由的,你就说我的话:床笫之事,乐而有节。有些事是绝不能予以一点鼓励的!” 这哑谜打得孟姑姑都是迷迷糊糊的――她也就是忧心母子关系,劝上这么一句而已,太后反应这么大,她却是再不敢多说了。 原太子妃也好,原太子嫔也好,都还没获封,妾身未明,后宫的事,压根不会多说一句,那是全凭太后做主――其实就是能说话也不会为了两个宫女和太后拌嘴。皇帝又是把这件事交给太后去做了――也是惯例,太后的话,还有谁会反驳?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底层的宫嫔,也就是太后一句话的事而已,皇帝知道了都未多说什么,高层的妃子们,却要他和太后商量封号了,在阅看过秀女以后,他和母亲商量着,给自己多添了四个小老婆,随后便开始了一连串的册封活动。 册封太子妃为皇后,没得说了,全天下都在等待着这顺理成章的一天。册封太子嫔为贵妃,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册封太子才人何氏为惠妃,更没什么好说了,大臣们反正也管不着皇帝怎么封赏自己的小老婆。 至于太子才人徐氏,虽无子,又非勋旧出身,但因事帝勤谨、温柔贤淑――反正也还就只是因为有宠,又有功,亦得封贤妃。妃时在南京养病,帝令赏下金银彩缎,又指一船,着令其进京受册。 按说,大臣们的确是管不着皇帝怎么封赏自己的小老婆,可奈何这个贤妃的贤字,实在是有点太刺眼了,徐循才刚上路呢,朝野间,由不得也要有些声音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起步就是贤妃 不许说我不亲妈哈 我总觉得德妃和贤妃是很高级的两个妃子,硬是要比顺妃啊,宁妃什么的高,不过其实在明代待遇上是没啥区别的啦。 今天更新得早! 第96章 冲突 朝廷里为了贤妃的称号,正和皇帝打嘴仗呢。当事人徐循却是一点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进京受封总是美事,这一回她又不必和任何人同行,再说,所有人现在也都知道她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了:又不是傻的,几次单独出行,都带的是贤妃娘娘在身边服侍,现在刚登基,就给贤妃娘娘封了个这么好的封号…… 按太祖定下的规矩,后宫诸妃也是没有品级分别的,除了贵妃高出众妃以外,余下贤、淑、庄、敬、惠、顺、康、宁,无非是为了表现闺房雍肃的称号,按理来说,只要是表现美好品德的封号都是可以的,也不分什么高下。但人心都是好比较的,贤怎么说也占了第一个,再加上又是传统的四妃封号之一,贤妃比起惠妃来,感觉就值钱得多了。 再说,徐循的受宠一直以来也是很明摆着的,现在登船上京,船上所有人可不是小心服侍?一路天字码头停靠着,当地特产享用着,徐循就只管吃了睡睡了吃,爱赏景就赏景,爱看书就看书,比起还要伺候皇帝的双人旅行,这一个人的旅行可不是要爽得多了? 从瓜洲往上,一直走到枣庄附近,徐循才隐约收到消息,知道京里为了她的事情在打嘴仗。她的心情当然受到一点影响,知道原委以后,连饭都有点吃不进去了。几个嬷嬷听说了,暗地里也是着急,却又不好说什么的。 想要措辞安慰徐循呢,徐循却比她们看得都清楚,“南京那件事,肯定要有个说法的,大哥心里,指不定还憋着一把邪火呢。” 皇帝病重,这边就有人敢逼宫太子了,还是在太子玺印在手,不断发出命令,内侍们也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事的情况下都来逼宫。你说这逼宫就逼宫,还要挑唆德高望重的胡大人出头……胡大人固然那是真的心急了情愿做这杆枪,但背后的那些人,谁知道心里都有什么想法?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心里也是忌讳着呢,徐循和内侍们又没有拿着太子的名头招摇撞骗,不都糊弄过去了,说是在安心养病吗。连病都不让养了,要撞门闯进去见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也因为太子心里有忌讳,南京这件事,胡大人是有理都变没理,虽然一心也是要给东宫报信儿,想确认他的安危,但手段太过激,本来大有希望回北京的,现在看来,只能在南京任上致仕了。特地要把这么好的贤妃封号分给徐循――要是按当时太祖随口安排的顺序来说的话,徐循是足足比何仙仙靠前了好几位呢,就是要做给别人看的,让他们知道皇帝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可大臣们心里也不得劲啊:这件事,您哪怕和一个文官通个气呢,比如说胡大人吧,他是太子宾客,又是铁杆的太子党――这个太子党,说的还是你爹呢!当时文皇帝年间,胡大人就是明明白白倾向于东宫的,如此根正苗红,怎么就不能信任了?请他进去实言相告,有他帮着说几句话,也不会闹到撞门逼宫的程度啊。见令不见人,有印有什么用?万一东宫不行了,内外交通被一介妇人和内侍把持着不能畅通,那多误事啊…… 三方都不能说有错,太子没说话,徐循不可能随意和文官沟通交接来遮掩此事,文官们大体来说也是一心为了国家的稳定,只有少数人是汉王的耳目,至于太子,南京这边的确是没有可以信托的大臣,胡大人那再忠心也是对他爹,和他本人不熟,在如此敏感的时刻,他能不再三小心? 也就因为三方都没有错,这件事就杠上了,现在大臣们也不和皇帝顶牛,就是都在给徐循挑刺儿,说她在南京做得很不对。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几个嬷嬷听说以后,也都吃不下饭了,现在看徐循这么淡定,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稍稍放下来一点点,彼此都才觉得心慌气短,孙嬷嬷强笑道。“娘娘这话一说,我心里倒是松泛多了,这些人就是奇怪,娘娘在南京,难道做得还不够好,还要挑刺?” “左不过就是拿我当个由头罢了,不论是封这个号,还是不让封这个号,说的都是别的事。”徐循淡淡懒懒的,原有的一点高兴也不见了,她撇了撇嘴,“反正,没劲。” 几个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好说什么的,孙嬷嬷强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娘娘,您毕竟也封妃了嘛……” 徐循也笑了笑,“是,没这事,说不定还不能封妃呢,现在也就是我一个人还没什么消息了……听说了吗?后宫里是不是又进了新人了?” “是进了几个,得的都是低等封号,外头就不清楚细节了。”赵嬷嬷上前给徐循捏肩膀,“娘娘也不必在意这个,您和陛下的情分,别人哪里比得上?那是几次共过患难!” 钱嬷嬷说得更直白,“娘娘现在封了妃,终身就有靠了,即使陛下移情别恋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不会亏待您的。” 这倒是真的,徐循点了点头,“嬷嬷们你们都安心吧,我不会做出什么争风吃醋的傻事的。咱们商量出的路子,我可还是记在心里呢。” 那天晚上,徐循提出的这个命题,几乎是快把几个嬷嬷都难住了――这想要争宠、争生子嗣,她们都能理解,也能帮点忙。(..info)可想要逃开殉葬,这个要求,那就有点超出她们的能力范围了。 还是钱嬷嬷最有主意,领着两个嬷嬷,抽丝剥茧地和徐循分析,大家都把话说得很透了,一条条路地在那排除――不想死也很简单,抢在所有人跟前生个儿子就行了,只要能平安养大,皇后又无出,这嗣皇帝的生母,肯定是不会被殉葬的。 但这条路也有问题,第一徐循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生子,她们现在都还年轻着呢,皇帝肯定也想要个嫡长子的。第二,她也不能保证她就一举得男,第三,她更不能保证这个小孩可以被平安养大。除非她的运气大到连生四五个男丁,不然,按如今的婴儿夭折率,一个婴儿半路去世都根本不值得惊讶的。 所以这条路虽然理论上存在,但走得通的可能性实在相当的低。 当然还有更难一点的路,你比如说生一个男丁以后,就把别人的男丁都害死什么的。不过这条路一样只存在于理论上,皇家子嗣要能随便让人害死,文皇帝都白搞鱼吕之乱了。在宫禁如此森严的情况下,就是亲妈都不能把手随便伸进皇子所呢,不是亲妈,就更别妄想了。就是想下毒,皇子前头都有起码十多个宫人愿意给他挡灾。 别的诸如搞宫斗啊,陷构啊、栽赃啊之类的卑鄙手段就更不必拿出来讨论了,徐循是不想殉葬,不是想拉着大家一起死,把她的同侪搞死对于不殉葬这个目标毫无帮助。 最后总结下来,徐循该做的几件事就是:和皇后搞好关系,广结善缘,能生的话,生个小孩。 别的就没了,别的都是虚的,什么皇上的宠爱和不殉葬压根没有丝毫关系,再宠宠得过昭皇帝对郭贵妃?郭贵妃说声殉还不是一样殉了。嗣皇帝和死皇帝发音很相似,但那可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和皇后搞好关系,理由很简单,只要能活过皇上,再不受宠她也是皇太后,就是嗣皇帝不是她生的,那也得认她为母大礼伺候,不带有一点怠慢的――除非他自己的谥号里不想要个孝字了。太后发一句话不要她殉葬,别人追咬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了。 至于广结善缘那就更简单了,一开始就打好印象,总比等人生了皇嗣再去讨好的好。在宫里所有妃嫔都有可能生下嗣皇帝的情况下,徐循要做的就是营造自己厚道善良的形象,不和人为难,广结善缘和所有人都真诚地做好姐妹。这样将来的太妃或者太后(视嗣皇帝怎么给生母上尊号),和她为难的可能也很小,再好一点,她也不要徐循殉葬,那徐循活下来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至于第三点,不过是给她不殉葬寻找一个借口而已,你好比说李贤太妃吧,就因为当时生病,有儿子女儿,要全他们的孝心,所以没殉。结果现在病都慢慢地好了,已经可以起床了,她要不是和太后关系好,能捞到这个机会吗?真的关系好,无儿无女也有借口。所以说,孩子有就有,没有那也随缘,大可不必焦虑得不得了,反而坏了身子。 这么一梳理,徐循的路已经很明显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发自内心地去做个与人为善的好人。 当然,前提是她还得做个不给自己招惹麻烦的聪明人,这两者也并不矛盾。在这两个条件的基础上,她再去争取更高的封号,再去争取生儿子,不过这一切不能脱离一个聪明的好人的基础。要知道,儿子可能会夭折,封号在殉葬前屁都不是,但名声和感情,这些虚无缥缈的人心,却是最持久的,也最有可能在殉葬跟前,为她挣到一份生机。 贤妃也好,宁妃也罢,反正都是妃,待遇不会有任何区别。皇帝都开口要封她为妃了,就算顶不住压力换了封号,徐循也没半点损失,说不定真换了封号以后,皇帝心里愧疚,还对她更好了。徐娘娘现在是稳坐钓鱼台,八风都吹不动的。 却是再不会和个刚入宫的小妃嫔似的经不住事,连一盘奶酥都受得战战兢兢了。 回首前尘,心里焉能没有一点感慨? # 徐娘娘不着急,但内宫里有人为她着急,还未行册封礼的何惠妃,这一阵子走坤宁宫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册封皇后那是大典,怎么都得准备一会儿,现在皇后还没被册封呢,但倒是已经安排在坤宁宫里住了。 “这闹成这样子,等小循进了京,岂不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何惠妃面上深深的写了忧色,“真是好事多磨,外头那些男人们都想些什么呢!只顾着和咱们弱女子为难。” 皇后是不可能接何惠妃的这个话茬的,不过,提到围绕着徐循的封号发生的论战,她眉宇间也有了一丝忧色,“本以为是小事,现在看来,闹得已经有点不像了……” 她和何惠妃分享消息,“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今日皇上一恼火,差点都要重提廷杖的事了。” 廷杖,就是把大臣扒光了拉到太和殿外头打屁股,从元朝传下来的陋习,太祖朝也给沿用了,在皇爷手上倒被废止――皇爷虽然年轻时十分好杀,但登基大宝以后倒没怎么拿大臣们开过刀,末年居然把廷杖也废止了。现在皇帝要重开廷杖,那可不是小事。毕竟,这种事实在是太辱没斯文了,一旦重开,事态必定又要再升级,到时候,该怎么收科那可就谁都不知道了。 何惠妃未必清楚廷杖背后的意义,这一点皇后也是知道的,她随口给何惠妃解释了几句,把何惠妃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姐姐,要是真为了小循开了廷杖,以后她这个名声可真就坏了,可不得把她给冤死了?” “我也是这么说呢。”皇后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子,“正好今儿你来了……咱们去给太后请个安吧。” 虽说皇后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但她却把态度给摆得很清楚了:这宫里啊,说话算话的,还是居住在清宁宫的老太后。 何惠妃也没什么可说的:宫中事务,由太后出面说话,也是正理。她也的确是想在太后跟前,为徐循争取几句。一后一妃便都上了轿子,往清宁宫过去了。 可没想到进了清宁宫――太后跟前,却早有了客人。 孙贵妃也在和太后说这事儿呢,“大郎是有些动情绪了……” 见到皇后和何惠妃进来了,她忙笑着上前见礼,“姐姐――惠妹妹。” 皇后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一径出神,似乎没有留意到眼前,便也笑着望了孙贵妃一眼,“贵妃倒是来得早呀。” 孙贵妃就和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站在座位前浅笑道,“昨儿大郎不是歇在我那吗,今早就顺便一道过来请安了,陪母后说几句话,正巧姐姐们也就来了嘛……” 两人眼神碰了一碰,又都各自闪开了,何惠妃忙居中打圆场,“我们也是为了这事来的呢――孙姐姐快和我们说说,大哥的意思究竟是怎么样的……”。 孙贵妃才要答话,太后也喊皇后了,“我的儿,站着做什么?还不坐我身边来。” 她定下了位次,孙贵妃就顺理成章地继续占据了刚才左手第一的位置,何惠妃看在眼里,不免在心底叹了口气。 虽说有宠,但到底也太霸道了点啊……要不是太后娘娘那句话,皇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忍不住就瞧了太后一眼,想要看看老人家的情绪。 可太后面色深沉如海,竟是没留出一点给人揣测的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朝廷里有冲突,后宫里也有冲突 小循终于找到自己的道路啦,可能不能走得通呢? 第97章 风向 一屋子人坐了半日,说的都是不咸不淡的话儿,何惠妃虽然为徐循的事发愁焦急,但在太后跟前也不可能霸气测漏地主导局势,让大家把话题往她想要的方向去扭转――太后跟前,哪有她说话的地儿? 有说话余地的皇后,确实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的,虽没走神,但却都只是顺着太后的话在说,丝毫都没有插话缝的意思。太后本人更是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孙贵妃都是满面微笑地走神,一屋子就何惠妃一个人在着急,她心里纳闷呢:不是说太后和孙贵妃也正在说贤妃称号的事吗,现在人都齐了,却是一个两个都和忘了初衷似的,在这里赛着出神? 但太后不提这话,皇后不提这话,何惠妃就是着急也没办法呀。只好干坐着和大家一起演戏,哪管心里多不平静呢,面上也要挂着淡淡的微笑,和太后一起天南海北地聊着宫里的琐事:三大殿还在修呢,这些年又是打仗又是死人的,国家的支出也很多,后宫的屋舍呢也都是新建的,就不要整修了……横竖现在人少,大家一起挑个宫殿就住进去吧。后来的妃嫔们,还要依附你们居住呢。 的确,宫里也是有规矩的,没有封妃就不能独领一宫,必须得在妃的编制下混饭吃,住在她们宫中的偏殿里。好在这宫,一般也不是说就两重光秃秃的园子了,有的特别好的,里头自己还有小花园什么的呢。这一次新选出的秀女们外加底下提拔下来的,一共就是七八个,这样分的话,三个妃嫔一人还能分出两个来照顾,倒是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但是这么样也有不好,皇帝到宫里来,到底是来看妃子的呢,还是来看底下的美人、昭容的?新人当然乐意了,可以在皇帝跟前快速刷个脸熟,可老人们多少也会觉得自己的权益受到了侵害不是?皇后对此倒是无所谓了,这个规矩能否顺利实施,还得看贵妃和惠妃的意思了。 孙贵妃对这事根本就没有意见,何惠妃自然也不会跳出来表现自己,横竖她也是完全都不在乎。――如今封妃了,什么都有了定数,她和皇帝之间也不是完全没有情分,再说,又还有个公主,潜邸一起出来的情分,够她过一辈子了。这件事倒是很和谐地就定了下来,至于贤妃的封号之争,太后一掀眉毛说了一句,“这事儿,等正主到京城了再说吧,我也会和皇帝说道说道的……” 至于到底是什么态度,什么章程,太后可是完全没有透露,何惠妃看皇后还是那么魂不守舍的,心底暗叹一声,便主动起来告辞,“既然如此,儿臣便告退了。” 太后也不甚留,还打发皇后,“你也快回去歇着吧,怕是午后宫里又有事儿过来找你了。我恍惚听她们说,要把寿昌宫重新粉刷一遍,再翻修一下。” 寿昌宫现在基本都没有人敢过去了――那里正是两代妃嫔殉葬的处所,重新翻修再加点装饰,也是很常见的厌胜手段。所以这件事虽然小,但宫里也要来请示一下皇后的意思。 皇后现在是再没有借口可以留了,她扫了微笑不语的孙贵妃一眼,站起身款款给太后请了安,“那媳妇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何惠妃跟在她身后出了宫,甚至都不敢贴得皇后太近。皇后倒是表现得很平常,就是抬脚跨过清宁宫门槛的时候,没留神差点给绊倒了,虽说身边宫女扶得急,却到底还是微微趔趄了一下。 何惠妃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只做不见,束手站到了自己的轿子旁,等着皇后先上轿。 宫里的事,什么能掺和什么不能掺和,人人心里都是有本帐的,何惠妃能做到惠妃,对此又岂能无数? # 清宁宫里,等众人都退出去了,太后便又带着孙贵妃回到了两人方才密斟的里间,孙贵妃继续给太后绘声绘色地说自己的故事,“我当时一看就觉得有鬼,一般的补药哪有那么个色的,立刻就留心了。后来也是多方查问,又问王瑾,又问马十他们――先都还不说呢,只说他们都是奴才,只懂得奉命行事。后来我问得狠了,这才嘟嘟囔囔地把话儿说圆了:原来以前也吃药的!后来不知怎么地就没吃了,去年……先皇还在的时候,道士们又烧出了仙丹,试药的那位吃了以后,说是神清气爽果有奇效,原来的病都好了!吃后不思五谷照样精神百倍,先皇赏赐了他一瓶,自己倒是还没吃,就已经去世了,嗣后那一瓶也给了他。竟是价值千金,就烧出了这一炉神丹,他在我那儿就是在想试服这药,上回拿出来,想想没舍得吃又给放回去了……” 太后素来都是很反对服药求长生的,听说此事,眉头早就拧了起来。孙贵妃继续说道,“后来他又想吃,便被我死活劝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为这事,我们俩还拌嘴呢,我就装着生气,把那两瓶子药都给扔水里了。他倒心疼得不行不行的,和我怄了两天方才回心转意。” 太后听得双眉上轩,半晌都没说话。孙贵妃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地道,“我就是想呀,您要是能发一句话,让那些牛鼻子们回乡去专心修道,别炼丹,那就好了――这件事,朝廷里是不会有人和您唱反调的不是……” “嗯……”太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也是多次和大郎说过不要吃什么神丹妙药的――这一次,又说是有什么神效啊?” 孙玉女略带好笑地叹了口气,“是――除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以外,据说吃了以后,还包生儿子……” 以皇帝对贵妃的偏爱,会把此药留在贵妃处服,也是合情合理。太后不禁微微失笑,却也有些怦然心动――这万一要是真的…… 女人总是比男人实际一点的,这想法也不过是存在了片刻,就被太后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她摇头叹了口气,“就是在这件事上最像他爹了!” 孙贵妃抿唇一笑,“还不都是从文皇帝身上继承下来的。” 事实上从高皇帝开始,国朝的皇帝就没有不服丹药的,皇帝以前为了强身健体,太后说他也就说了,现在是为了生儿子,似乎又有些其情可悯。反正现在皇位都稳定下来了,太后对他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也消散了许多。 孙贵妃看了看太后的面色,又为皇帝说好话。“毕竟从前也都没吃的,这还是第一回动心,又被我给劝着了。您要是能把那帮子死秃驴、牛鼻子都赶走,以后大郎就是想吃仙丹,也没人给他烧么。” 仔细想想,孙氏的身子一直都不好,肯定是禁不起太过分的征伐的。再说,她跟着自己,耳濡目染一贯也是反对服药的,这一回,有个子嗣做诱饵呢,孙氏都没心动,赶紧的过来告状了。可见以前那件事,她应该是真的不知情了。 太后也是很了解孙氏的――这种谎,她没必要撒,也撒不出来,至此,心中一个结方才解开了。她瞅了孙氏一眼,提起了刚才的事,“打探这服药消息的时候,你打探出了什么别的事吧?” 孙贵妃一点都没有瞒着太后的意思,“我是听王瑾他们说,您从前私下教育过太孙了……” 她的眼圈一下就泛了红,吭哧一声跪了下来。“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做不得正妃,她进门以后,我也是处处都做小伏低的。只是这些年的情分,毕竟招人眼目。我也不知道她和您说了什么,让您以为我知道大郎服药,却还坐视不理……” 太后哼了一声,“你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皇后一句你的不是都没有说。刚才在堂前,你很不该给她没脸。” 孙贵妃膝行到太后跟前,孩子似的抱住了太后的大腿,“白白被您误会了几年――我心里委屈!” “委屈就能没大没小了?”太后的语气也不是很严厉。“今次就这样算了,你心情激荡,难免不顾小节。日后在皇后跟前,还是不许有什么无礼之处,不然,祖宗规矩跟前,连我也护不住你。” 她顿了顿,见孙贵妃虽然不服,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也不禁兴起一股怜爱,轻轻地抚了抚贵妃的浏海,“这丹药的事,皇帝有没有和你抱怨过什么?” “没有,”孙贵妃摇头道,“您也知道大郎那个性子,这件事,是我自己打听出来的……在他跟前,我还是装着和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太后深沉地点了点头,“成了,我知道啦,这件事就交给我了。你在大郎跟前也别提起,就当作不知道吧。” “哎。”孙贵妃轻快地应了一句,她去搀扶太后,“这都什么时辰了――我服侍您用膳去……” 吃过午饭,太后按例午休,孙贵妃自然也就回去了。午睡起来,孟姑姑服侍着太后用过一小钟燕窝,就听见太后叹了口气。 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平时都是很精神的,因为身体好,保养得当,说是三十许人都不过分。可今日的太后,显得特别的苍老。 “怪道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她喃喃地自言自语。“我这个家婆,当得也是糊糊涂涂的,现在连家务事都断不清楚了。” 孟姑姑没敢多说什么――太后和孙贵妃说话的时候没有屏退下人,她就在边上,有些事却也还是听得半懂半不懂的,这件事为什么又牵扯到了皇后,她就不懂,却也是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去……和孙贵妃身边的下人们念叨念叨,问问贵妃和皇帝平时都怎么在一处的。”太后沉思了半晌,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不紧不慢地吩咐,“还有最近是不是因为丹药的事吵过架了。” “哎。”孟姑姑自然没有二话的。 太后的第一问也没什么好瞒人的,所有曾经伺候过孙贵妃――包括以前在孙贵妃身边,现在被调离的宫女,都是一个口径:贵妃体弱,一般和皇帝都是一次。有时候皇帝不满足要临幸别人,贵妃还不高兴,所以在贵妃身边,皇帝都是一晚上一次。 毕竟是心爱的女人,就是管得住,看来,从前自己是真的冤枉了孙氏,那个什么壮阳仙丹案,孙氏确实是不知情。 至于生子仙丹,倒也真有此事。太后把服侍过先帝,现在督造献陵的冯恩喊来一问,冯恩还留有记忆呢,确实是有这么一盒丹药,为数不多,就二十多粒,皇帝很重视,着人试药后初步堪明有效了,自己留一瓶以后,就赐给了太子一瓶,这都还是太子去南京之前的事了。不过当时因为这人服药后虽然妻子很快有孕了,但却还没生,所以不论是先帝还是元太子都还没吃,在等着呢。 再让人一问――那人的媳妇确实是生了,也的确是生了个大胖小子。 皇帝为什么忽然想服药,理由也很明白了,娶妻这么多年都无子,他心里也着急啊!就是太后,这时候都有点可惜的:何必全扔了呢,大可以再试一个人嘛,若是真有效,可见就是仙丹,不是害人的丹药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念想,她竟真没有处置那帮道士,也没找皇帝说话――就权当不知道了,也有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这一场风波,无形间也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 比起皇帝的身体,贤妃这个称号到底给还是不给,就有些无足轻重了――也因为太后没有出面说话,徐循抵京的时候,两边还在那对峙着呢,她一进宫,收到的关注就是以前的好几倍。太后、皇后、孙贵妃、何惠妃,甚至是南医婆、赵嬷嬷、冯恩……或者是让人过来,或者是亲自过来,都是一脸千言万语想和徐循诉说的表情。倒是皇帝还在外朝办公,不知道他的宠妃回了京城。 徐循想了想,还是第一个去给皇后请安。 作者有话要说:小孙上一章不给皇后让位的原因都知道了吧? 心里有气呀。 误会是越来越深啦…… 第98章 憨妃 几个月没见,皇后消瘦了一些,但看来精神头还算不错。坤宁宫里人来人往颇为繁忙,皇后身边信用的欧阳嬷嬷见了徐循还很高兴,笑道,“我们娘娘还惦记着娘娘呢,您倒是正好赶上了册封大典。” 徐循笑着说,“可不是掐准了时间赶回来的。” 她有意避开丧事的做法,终究是瞒不过有心人的,自己半开玩笑这么点了一句,日后别人也不好意思拿这件事来说嘴。欧阳嬷嬷怔了怔,就如常地笑道,“娘娘还是这么爱说笑。” 皇后笑道,“可不是呢,去了一次南京,历练过了,我以为你能沉稳些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一团天真。” 徐循听了,只是微微地在笑,皇后遂问她些南京的事,也是听得连声叹息,“再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们知道了,想着你那时候心里的不安,也是为你心疼得很。” 这话她倒是说的很真心实意,徐循听了,心里也是一暖,因笑道,“那几日确实是度日如年,恨不能天天把自己灌醉了什么事也不管,起来就什么都清楚明白了。” 两人谈了一阵,徐循看皇后精神还好,面上笑容也多,心里略微放心了点。见坐了有一阵子,她便站起身告辞道,“太后娘娘有召,恐怕也不便让她老人家久等了――” 皇后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却没站起来,只是笑道,“你说的是,那就快去吧!这儿过去清宁宫可有一段路呢。” 按照一般的做法,现在时间也不是很晚,皇后大可以站起来和徐循一块去的…… 徐循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当然不会露出来。站起身和皇后告辞了,便出了坤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边要实在一点,比起云山雾罩只是一直拉家常的皇后,她慰劳了徐循几句,便开门见山地道,“现在为了你的这个嘉号,朝中是闹个不休,正常的政务几乎都没办法继续了。刚刚办过丧事,人心思定呢,这件事,少不得还要你出头说几句话了。” 徐循当然要低眉顺眼地表示自己在南京做的事情的确有点过分了,因为她年轻幼稚,不会办事,难以两全……等等等等。可太后却摆了摆手,没和徐循掰扯这些虚道道。 “你在南京已经是做得很好了。”太后没有掩饰自己对徐循的欣赏,“大郎当时那样吩咐你,你还能怎么办?换做是我,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她带着笑意,温存地望了徐循一眼,“做得最好的一点,就是最终还是维护了太子宫和咱们内宫妃嫔的颜面!没有在朝臣们跟前弱了气势,削了面子……要知道这种事就犹如夫妻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咱们妃嫔们本来日子就不好过了,若是还任由男人们逼宫骂驾、颐指气使,以后只怕在朝臣们跟前,都抬不起头来!” 徐循虽然也是考虑过这点,但却没想到太后会这么不加遮拦地说出口来,她微微红了脸,垂下头去逊谢道,“我哪想得到这些,都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呗……娘娘实在是谬赞了。” “若是依了我,给你封个贤妃也无不可。但大郎在这件事上,是有点幼稚了。”太后微微地皱了皱眉,“毕竟是没有考虑到朝廷忠臣的体面,这下搞得,两边对打起擂台来。大郎就是想下台都不能轻易让这个步……” 她有点欲言又止,徐循看了,不禁一笑,帮太后补完道,“毕竟是新君上台嘛……” 虽说后宫妃嫔没法问政,但这并不是说她们就没有问政的脑袋了。明摆着的道理,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新官上任还有下马威呢。新主子和老臣子之间,自然是少不得一番磨合的。皇帝也不是说就非得要封徐循做贤妃不可,但事已至此,他若轻易让步,以后在内阁里,就很难树立自己的权威了。 徐循本就是不在乎这个嘉号的,是贤是宁,影响不了她的待遇。这整件事她都一直没有上心,就打算过来欣赏皇帝的表演呢,现在听了太后意思,哪有不知该如何表态的?当下便道,“妾身知道该怎么办了,待见了大哥,一定和他分说。(..info好看的小说)” 太后笑了一下,很是满意,更点透了,“这不但是为了大郎,其实说到底,也是为了你。” 见徐循懵懵懂懂的样子,她莞尔一笑――毕竟是小门小户出身,虽然也是知书达理、识文断字的,但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是少了点政治素养。 “虽说这内宫和外头无关,但咱们毕竟也不就是孤家寡人。现在这事儿,还算是就事论事,说的就是你在南京的事儿办得不好。”太后悠然道,“若要是把那群死读书人惹急了,他们连你这个人的品性都要质疑。有没有这回事不说,名声若坏了,你成了奸妃也不打紧,反正横竖咱们自家人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可若连累你娘家成了戏文里传的奸国舅、灾外戚……” 徐循还真是没想得这么深,被太后这一吓,冷汗都出来了:她封妃,娘家人自然是跟着得好处的。这其实也是徐循一直说服自己在宫里混下去的理由之一,可要真因为贤妃这个称号,把家里的名声给坏了,成了戏文里说的武则天、杨玉环一样人物,徐小弟成了杨国忠、武三思……那她可不冤死了? 太后见徐循真被说得白了脸,也有点怜爱,又温言道,“不过一时半会,也到不得这一步。你且先和大郎好好分说吧,他自己要能绕过这个弯来,那也就没什么大事了。其实谁心里不明白呢,南京撞门那一大帮子,除了老胡是真为了顾全大局以外,谁没有自己的心思?你且把心安在肚里,等明年改元了,大郎少不得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 徐循虽然对那帮官员和宦官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就这个性子,有点记吃不记打的,但心中对这起得势不饶人的反复小人还是很憎恶的,闻言也敢满意――虽然不敢欣然一笑,但面部表情的改变,却是瞒不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以前对徐循的印象还不深,只知道她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开心果儿,连文皇帝都另眼相看。如今这么一接触,倒是真的打从心底有几分喜爱了:这孩子心里藏不住事,想什么面子上就露出来,叫人看着都舒服。这忽喜忽忧的模样,太后看了都直想乐,也难怪后宫中人人都和她有几分交情了。 最难得是关键时刻还靠得住,每每总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事情交给她很让人放心……这种人,有哪个长辈、哪个上司是不喜欢的?要不是没有这个嘉号,太后都想给她封个憨妃了――憨憨的真是惹人疼! “去吧去吧。”她笑着打发徐循,“你回来了,宫里也热闹些,得了空你就多陪着皇后过来找我说说话,你姐姐病了,你就自己来,我这里也冷清――要热闹!” 这是不小的体面,等于就是给徐循单独过来请安的许可了,以后她想过来,便不必先到皇后那里去撞运气。徐循忙起身谢过太后的赏识,见时间差不多也到了,遂起身告退,回了她被分配居住的永安宫。 朝中有人好办事,潜邸旧人都可算得上是朝中有人,分配居住的宫殿也都不错,徐循更是得了特殊的照顾――何仙仙和孙玉女居住的宫殿,虽然位置好,但里面都是住过人的。按照这些年国朝后宫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容易可以推测出来,这里面的前任主人基本都已经挂了。孙玉女住的长宁宫都换了两任主子了,文皇帝时不算――原来的郭贵妃也是住在那里的。但徐循的永安宫却是新的,还没来得及住人,就起火焚毁了偏殿,刚刚修葺完成。而且,永安宫占地也比何仙仙住的咸阳宫要大很多,咸阳宫阔三间,永安宫阔却有五间了。虽然徐循不在,但正殿也是被赵嬷嬷带了两三个宫人布置得颇为雅致,徐循的家私也都好好地安放了起来――当时她封太孙婕妤的时候赏的家底,现在也都被领回来,放到永安宫自己的库房里面了。 徐循还没来得及和赵嬷嬷说几句话,好好地看看永安宫的账本子呢,她派去给各宫请安的心腹也回来了,孙贵妃、何惠妃都说午睡起来就来看她,至于南医婆、冯恩等,那以她身份也不便过去报信,只能等他们来找她请安了。 好容易都把人给打发下去了,徐循只觉得脑仁疼,揉着额头半天才喘过气来,问赵嬷嬷,“中午都用什么啊?我可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吃点清口的菜。这一上午给我累的……要不然,下一碗面吃算了。” 赵嬷嬷笑着说,“您现在都是妃子了,难道中午就吃一碗嬷嬷做的手擀面呀?” 赵嬷嬷的手擀面还是当年她试图教徐循下厨时候做的,不过徐循从小跟母亲在灶上混,对于做饭的程序不比赵嬷嬷生疏多少,也没上几节课就出师了。不过当时也是颇混了几顿赵嬷嬷做的手擀面的,此时赵嬷嬷打趣起来,徐循也不免哈哈一笑。她正要说话时,外头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急急地在门外喊了一声,“圣驾到――” 还没说完呢,砰地一响,外头屋门被人推开了。紧跟着,里头门帘子一扬一摔,新科皇帝大踏步就冲了进来,一点也没有皇帝该有的稳重。他的视线在屋内急急转了一圈,很快就落到了徐循身上,现出了明显的惊喜。 “回来了!”皇帝一边说一边就向徐循走了过来。身边马十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皇爷一听说娘娘回来了,饭都没吃,刚散朝就回内宫了……” 徐循自然是早站起来迎接皇帝,听到马十爆料,不免有些欣喜,含羞笑着扫了皇帝一眼,便垂下头去。皇帝哈哈大笑,握着她的肩膀一下就带到了怀里,紧紧拥着徐循,不言声抱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这一次,真是委屈你了!” 徐循被皇帝紧紧拥在怀里,心里也是有点激荡,她闭上眼,一时什么也不愿想,只是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了熟悉的胸膛里……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想给她封做憨妃了怎么办|||| 第99章 奸妃 年轻的情侣经月不见,彼此间肯定都是很想念的。(..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现在徐循的大郎乃是皇帝了,做事也就不能那样随心所欲。毕竟也要注意到影响,白昼宣淫之类的事,起码现在还是不能做的,两个人拥抱了一会,皇帝很自然地就在徐循这里留饭了。两人饭没吃多少,整顿饭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由于皇帝本人是不可能唧唧喳喳的,饶舌的非徐循莫属,徐循看自己说什么皇帝都爱听,就絮絮叨叨地把她在南京的日子,连一顿饭都报告给皇帝知道。皇帝也的确是听得兴致勃勃的,尤其是对于徐循在逼宫前感受到的氛围,更是有兴趣,时不时地就和徐循点评,“胡大人心是好的,就是太老谋深算了,他这是在和我闹脾气呢。” 徐循有点不懂,皇帝就随口分说给她听。“……怕是早猜到我去北京了,他在那着急上火地担心我病重了,说是内外交通被阻隔,酝酿着要逼宫,其实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胡大人要没一口咬定我就是病沉了,南京那边的风向不会到最后几天才开始转的……至于逼宫,那是老人家闹脾气呢,嫌我没给他递话,见外了。” 徐循听得晕晕的,“大哥你越说我越不懂了……反正那些人里,多的是没安好心的,好比那个司礼监黄俨,那副嘴脸我看了就讨厌。朝廷里的大人们,你怎么处置那我可不能过问。就是这个黄俨,绝对不能让他好过了去。” 宦官不过就是天子家奴而已,而且又是已经失势的汉王党羽,惹得宠妃不高兴了,他不死谁死?皇帝根本都没当回事,随口道,“快了,先捉起来,什么时候我们小循高兴了,打一顿杖杀了他。” 徐循皱了皱鼻子,“我才不要,杀了他岂不是脏了我的手?” 皇帝乐了,“那要是我下令杀了他,就不是脏了你的手了?” “那您杀他又不止是因为我……”徐循和皇帝辩论了几句,皇帝落入下风,只好举手求饶道,“好好好,是我要杀,我要杀——回头就杀!” 徐循先还看黄俨不顺眼呢,这会儿又有点不忍心了,“到底是一条人命,因我一句话就没了,我心里也不落忍……要不然,打发他去守灵也行,那比死还让人难受呢。” 守陵在很多时候基本就相当于囚禁了,在那样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呆着,没事也不能进城,大家又都知道是失势的了,势利眼们岂不是可着劲儿糟践了?其实也挺能收到惩罚的效果了,皇帝嗯了一声,沉吟着点头道,“也行——唉,其实也是因为宦官里无人可用了,不然,黄俨还能在南京混饭吃?怕是早都要去中都守着祖坟了。” 现在的宦官们,知书达理的很少,多半都是不识字的。做点粗活还好,一旦要充塞重任,就有点提不起来了。文皇帝身边的那些知名宦官,大多都是另有际遇才学会识字的,要不然就是等被重用了以后自己私下读书认字。总的说来,宦官在政治上有所建树的都不多,现在得用的那还是文皇帝手里留下来的老人,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肯定还是想要一批自己的嫡系人马的。 当时在南京跟随徐循的一批内侍,也就借着这股东风发达起来了。王瑾、金英、范弘这样的大伴、教导型宦官,现在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穿红内侍,襕衫太监,都开始参与司礼监事务了,马十等人现在也都是乾清宫里的管事内侍,可说是位高权重。不过,皇帝并没有让他们每个人都参与政事的意思。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走这条路,这也是没办法的。 “我想着,还是该开个内书堂,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皇帝一边忖度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徐循说闲话,“也好让他们知道忠君。别成日里就想着吃里扒外,占宫里的便宜。” 这等于是明目张胆地在违背内眷不能干政的祖训了,徐循微微一怔,提醒皇帝道,“只怕大臣们知道了,又有话说呢……” “唉。”皇帝叹了口气,也有点郁闷。“都欺负我年轻,不是马上天子,又不像爹,怎么说都处理了二十多年政事……” 皇帝今年也就是二十多岁,作为天子还是年轻了点,和内阁里的老臣们抗衡,多少有点力不从心。.info[]此消彼长之下,君权就有点被架空的嫌疑了。想让宦官们读书,其实也就是想要多个帮手而已。能进内书堂的肯定都是皇帝的嫡系,到时候各地镇守太监都是皇帝自己的耳目,被底下人糊弄的可能就少得多了。 这里面的道理,徐循不是全明白,也不是全不明白,大约也是隐隐约约在两可之间的样子。不过她本能觉得这是大事,自己不好随便表态,犹豫了一下,便道,“这么大的事,还得问过太后娘娘吧。宦官干政,好像不是什么好名声……” 见皇帝面色有微妙变化,她又道,“但我也隐约听说,现在内阁阁老,比什么六部尚书还威风多了。有人说,没了一个丞相,倒多出六个来了……大哥就是神仙,也没法一个和六个斗啊。” “就是这话了。”皇帝面容舒展,“光是文书一天就有那么多,没人帮我参谋着,我从睁眼到闭眼就光忙这些事了。” 朝堂上的事,徐循其实也顶多就是顺着皇帝的话说几句,她弄不大懂,肯定也就没有自己的见解。不过也就是因为如此,皇帝才能放心说话,和她抱怨了好大一通内阁的管头管脚,“你顶几句牛,就敢威胁着要撂挑子,真是太过分了!” 徐循见是时机,便温言道,“毕竟都是老臣子,越是有本事,越是有脾气,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您和老人家计较什么呢。不是原则上的事,能让就让一步了。先将容忍的样子做出来,他们再那样得理不饶人的,天下人便都觉得是他们失了臣子的本分,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到时候,就是要动手也好,您也都占住理了嘛……” 她瞥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似乎有所意动,就又加了一把火,“再说,哪有内阁的阁老们彼此亲密无间的道理?这都是文皇帝留给昭皇帝的老底子,昭皇帝照样留给您的。既然是传后的人事底子……” 如果说皇帝是帝国领导班子的一把手,那内阁阁老们就是二把手了,二把手之间矛盾重重都是很常见的情况,有时候一把手甚至会放纵这样的现象出现,因为二把手要是联合起来,架空一把手那都是分分钟的事。皇帝这孤家寡人的说法,不是开玩笑的,除了自己的奴才宦官以外,内阁里根本没有人会和皇帝是一条心——真要有人完全臣服于皇帝了,他也就将不见容于士林,会被彻底骂臭、架空…… 这道理,徐循从前也是不清楚的,都是在南京的时候听柳知恩他们分析逼宫的那帮子人彼此间是什么关系的时候,慢慢地琢磨出来的。既然是磨合了很久的一个人事班子,那不必说了,这帮老臣之间肯定都得留有一些矛盾在,不然,常年远征的文皇帝,身体孱弱的昭皇帝也不可能完全放心的。现在他们联合在一起欺负皇帝,是因为皇帝给了足够的压力,迫使他们抱团,等到皇帝这里一放松了,说不得他们自己都要彼此疏远,到那时候,皇帝再想要立威,都是很容易的事了…… 皇帝哼了一声,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忽然笑着拍了徐循丰润多汁的小屁屁一下,力道不轻也不重。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是娘还是皇后?”他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地翘着,似笑非笑的,看似莫测高深,其实从语气来听,心情应该还不错。 徐循马上就把这番话给栽赃到太后头上了,反正的确也是太后督促她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是太后娘娘明里暗里和我说的……”她承认道,“她还说,要是继续这么争下去,我少不得要落个奸妃的名头。” 说着说着,小姑娘都有点泫然欲泣了。“南京的事,人家可没安坏心,虽说心里也冤屈得很,但……左思右想,也只能让一步了,不然,吃亏的还是我……” “所以说!这些文官心思真是歹毒。”皇帝也是被气着了——这说起来,徐循真委屈不假,他也委屈啊,大臣们一个个和他顶牛,其实是看不惯徐循吗?不是,就是看不惯他在危急关头把重责大任交到了一个女流之辈身上。“一个个都是蔫坏、刁坏、毒坏!都是被阿翁和阿爹给宠坏了,学高皇帝一般杀一通,就知道该怎么办事了!” 话虽如此,但高皇帝的时代,毕竟是早就过去了。再说,那时候人丁凋敝,官员人数都不多,管也还管得过来。现在人烟稠密,官也多了,聚合在一起那也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就是徐循,虽然在皇权最密集的宫里生活,却也不认为皇帝真能说杀就杀。文皇帝杀了那么多宫人,可对大臣们,最坏也就是进诏狱、抄家,杀头都是很少见的。虽说她心里不太服气,但却也还是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反正我不管。”她和皇帝撒娇。“您要和他们顶牛,换个事儿顶吧。别再拿我的事当话口子了,大哥,人家不要做奸妃——” 活色生香的爱妃在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本来就难以令人抗拒了,兼之徐循还是劳苦功高,他的确觉得对她有点亏欠,皇帝被她推着、搡着,心思便渐渐地也软和了下来,却还是有点抗拒,“本来我这硬着呢,忽然又软了,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是对内阁服软了!” 徐循扑哧一声就笑了。“大哥要对着他们能硬起来,那才糟糕了呢!” 皇帝先一怔,再才明白徐循在打趣自己口误,他禁不住又拍了徐循尻尾一下,“你啊!” “啊,原来我说错了?”徐循故作害怕,“其实大哥对着那帮子七老八十的大人们,一直都是很——硬——的——” 皇帝气得呀,也不顾是不是白天了,当下就让徐循明白了一点:天子同志的口味并没有发生变化,对着内阁大臣们,他是思想上硬,对着油嘴滑舌的徐娘娘嘛,那就是身体上硬了…… 当天下午,皇帝便正式下了诏书,册封徐循为庄妃。虽然压根就没把贤妃之争的事写进诏书里,但明眼人都是看得清楚的:徐娘娘一到京,皇帝就改了主意,这明显是徐娘娘居中说了话的关系。 本来一场风波,都快进展到廷谏的地步了,也不知有多少人要因为仗义直言被贬斥出外。徐娘娘一到京,一切风雨消弭无形,虽说她是辞去了贤妃的嘉号,但京中也是有了说法:这徐娘娘的做法,确实是真正的贤明呢。贤妃嘉号,其实她确实是当之无愧的……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今天又忙了一天 孤女今晚会更新的,久等咯。 第100章 庄妃 风风雨雨,终究是有过去的一天。等徐循的封号定下来了不久,朝廷也就迎来了一连串的册封大典。当然打头的非皇后册封大典莫属了。这也是国家级别的盛典,不夸张的说,整个朝廷乃至后宫,除了太后、张太妃、李太妃和文皇帝贵太妃以外,都要因为皇后册封大典而动起来。 礼部官员什么的就不多说了,早就忙得焦头烂额、鸡飞狗跳的,连着司礼监和太常寺的大太监们都是罕见地行色匆匆。前好几天就开始在奉天殿里忙碌了——这三大殿虽然平时也用不到几次,但遇到有国家大事的时候,还是很离不开的。尤其是奉天殿,规模最盛大的礼仪都是要在这里举行。 徐循她们这些后宫妃嫔当然是不可能瞧瞧热闹就算数的,她们也被发给了簇新的礼服,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整改尺寸,梳理发饰——刚搬过家,很多东西都要现去翻找。若是宫里的嬷嬷们不大精明能干,这时候可就有点头疼了。而更浪费的是,因为她们都还没有受册,所以给做的还是太子才人级别的常服,皇妃礼服现在都还没发给呢。等到册封礼的时候,少不得又要来做好几套符合皇妃身份的礼服。 反正皇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司礼监属意她们谨守礼制,徐循等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众人忙着换了新衣服,就去坤宁宫前排练一下届时的站位等等,虽然第二日才是册封大典,但这会儿坤宁宫里都已经设好了御座和册案。外命妇什么的也都要入宫来排演一遍流程。 第二日早上,皇后很早就起身要出去奉天殿接受册封和百官朝贺,徐循等人倒可以从容起床打扮,等皇后回坤宁宫后,在宫中朝贺她一遍,这一天她们的事就算是完了,大约也就是站一个时辰完事。 至于皇后和皇爷就没这么轻松了,皇帝早上册过皇后以后,晚上还要自己出去受百官称贺上的表笺,然后两个人一起斋戒三天,到第三天连徐循等人都加入进来。然后所有人再跑到太庙跟前去再行一次礼——皇后谒庙礼,这一次礼仪的隆重程度和册立比也是丝毫不差的。尤其是跪拜上香的次数也是增加了很多。 这些事都折腾完了,回去以后再陪着皇后把张太后拜谒一遍,所有人在宫中饮宴一番,前后折腾超过七天的皇后册立仪才算是告一段落。如此的册立大典,虽说只动员京官,但在礼仪的繁琐程度上却是丝毫都不逊色于皇帝的登基大典的。这也是体现了皇后和皇帝的敌体地位——皇后‘小君’,在国朝出现大事,皇帝不能执政,宫中又没有太后的时候,朝臣们能够顺畅地接受皇后监国,却不会多搭理妃嫔们的一句话,不管她的地位有多特别,身份有多尊贵。参政,在后宫中始终都是只属于皇后的特权。 忙完了皇后册立仪,接下来的皇妃册立仪就相对要简便一些了。起码徐循只要参与自己的那一场就行了,倒是刚入宫的那些小妃嫔们比较可怜,身为宫中仅剩的内命妇,她们还是得和亲王妃等一起参与每一场皇妃册立仪。 按照册封诏书的时间顺序,册立仪也是安排的孙贵妃、何惠妃、徐庄妃这样的顺序。徐循的永安宫一直都在忙着给徐循做衣服打首饰的事儿,有点空徐循也赶紧去给太后和文庙贵太妃请安说话,再说,还有几个小妃嫔也被分到永安宫的管辖下居住,徐循也得表示一下关心之类的,对于别人的皇妃册立仪她是没什么闲情逸致去关心。也所以,等孙贵妃的册立仪都过去了两三天了,她才听说:孙贵妃的册立仪上,居然除了金册以外,还出现了金玺。 皇后和皇妃的礼服差别虽然不是很明显,无非是皇后多了一件翟衣,用的也是龙冠,但册书的页数有不同以外,最大的不同还在于,皇后可用宝玺,皇妃却只能用印。所以皇后册封礼上,不但有册案,还有宝案,皇妃册封礼上就只有册案一尊了。印玺虽然可以合称为一物,但在礼制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质。印那谁都可以有,宝却只能是皇帝夫妻使用的,仅就后宫来说,太后之宝、皇帝之宝、皇后之宝,都有号令六宫的效力,而妃嫔之印,能管的也就是自己一宫的区域了。 虽然这东西还是象征意义居多,事前都没有任何招呼,事后也没有什么解释,但金宝的出现,对宫里这些浑身安满了机簧的人来说,已经是个极为明显的信号了:必要情况下,贵妃也是可以动用金宝,号令六宫的。 这么一来,除了礼仪衣饰上的些微区别以外,后妃之间,还有什么不同呢? 徐循本来还时常去坤宁宫陪皇后说说话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倒是不敢过去了:这件事,清宁宫那里是风平浪静没有一点反对的声浪,可见太后老人家也是持默许态度的。皇后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心里是什么滋味,那谁想不出来?这时候过去了,这件事是提好还是不提好?提不提,都是徒乱人意。 她也不想去长宁宫给孙玉女道喜——徐循觉得这件事太没意思了,让人听了都觉得讪讪然不是滋味,她也不愿和那些低等妃嫔们混在一起,去趁这个热闹。 “赵昭容、吴婕妤是第一批过去的。”孙嬷嬷倒是很关注新人们的动向,“曹宝林、焦昭仪是第二日过去的,倒是李美人、王美人和吴美人、刘美人到现在都没过去。” 赵昭容、吴婕妤和曹宝林、焦昭仪,是这一次选秀中被正经采选出来的四名新人,至于四位美人,李美人、王美人就是从前伺候皇帝于潜邸的青儿、紫儿。吴美人、刘美人是没上册的,待遇低了一些。 要说才貌等素质,选秀出来的那毕竟是万中选一,怎么都比宫女子出身的这四位美人好。但四位美人却是占了年资的便宜,在宫里那都是有背景有出身的,也早都被收用过了。李美人、王美人甚至就是皇帝的启蒙先生……说起来是要比还没侍寝过的四位新人更有底气。尤其是刘美人,怎么都要顾忌到旧主的心情,起码得等何惠妃被册封完了,去过旧主那里了再往长宁宫去才好。徐循闻言,不过一笑,她对这事最遗憾的就是自己当时在南京,没能给花儿争取上名分,至于说别的和新人争风吃醋之类的事,那根本都不是徐娘娘的作风。身为新人比较谨慎,皇后和贵妃是两边都不想得罪,这种心思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嬷嬷有些微词,“别人也罢了,赵昭容应该也等一等的。” 四个新人外加四个美人,一共八个低等妃嫔,孙贵妃长宁宫管得最多,吴婕妤、曹宝林、吴美人现在都在她手下住。(..info)何惠妃管了焦昭仪和她自己婢女出身的刘美人,徐循呢,这里是赵昭容和李美人、王美人,论品级是比长宁宫差一步的,不过胜在两个美人都是熟人了,也能说得上话一些。李美人和王美人没去参拜孙贵妃,说不得也是为了等徐循的册封礼也未必呢。比较起来,赵昭容的态度就有点急功近利了,连曹宝林都比她沉得住气点。 徐循不否认自己心里是有点微微的不舒服,但她懒得去计较这些个,只是叹了口气,“怪道说女人多了都是戏呢,咱们这才十几个人呢?就有这么多讲究了。她爱去就让她去吧,难不成因为她过去了,咱们还要为难她么?” 李嬷嬷也就不说话了——徐循要封妃,待遇肯定有变化,永安宫里也是要进新人的,嬷嬷们心里也都装着事儿呢,以后还能不能和今日一样被信用,就得看她们的表现了。所以几个嬷嬷现在也是越来越注意,就怕自己说话不顺徐循的耳。 “您来试试这身袄子。”她从长案上把衣服取下来了。“绣娘们也是辛苦,这一阵子都睡不好觉呢,要赶的衣服太多了。礼服还好,便服就是做得不经心了。” 徐循也就懒得再关注外头的事了,她又开始履行最近最主要的任务:充当衣架子。 何惠妃的册封典礼风平浪静,用的还和以前一样,是镀金的银册,给的是金印。反正内外命妇行礼如仪,没听说有什么事儿发生。她的册封仪完了以后,就是徐循的册封礼了。头天晚上皇帝还特别跑来看了看徐循,笑道,“天气冷了,我那天在皇后那里还说呢,给你礼服做大一点,你礼服下头多穿几件衣服,也免得着凉了。” 他这却是有点想当然了,册封仪上穿什么那是有严格规定的。徐循就是想少穿都不行,更别说多穿了,只是她也不忍打击皇帝,因温言笑道,“我也早准备了,想着多穿两条护膝,这样跪着的时候膝盖也舒服点。” “可不是的了,你胡姐姐就是跪得久了,回来就犯咳嗽。”皇帝说道,“这几日又病着呢,明日受你朝拜,还得支着身子起来换衣服。” 皇后册封那天,天气特别地冷,皇后又起得早,穿得也是礼制里规定的那几件,再说这种册封大典的日子都是不敢吃太多的,空着肚子吹了一天的冷风,又冻又饿的怎么能不病了?徐循笑着说,“她那个册封麻烦,得跪好久,我这个简单,穿得也没那么沉,不至于生病的。” 一边说,一边还情不自禁地显出窃喜的样子,仿佛不必做皇后而受那么麻烦的册封,很值得高兴似的,皇帝看了,禁不住在她额前弹一下,笑道,“真是傻样。” 忽然又想起来,遂掰着指头给徐循算,“因这几年事多,你又不在,几次发钱发东西你都没拿多少,你看你这宫里,像样的摆设都没几件。快想想还缺什么,借封妃的机会,一发赏了你。” 徐循环顾屋子,看着那太孙婕妤时赏的五彩大盘、青花大瓶、王瑾给送来的芙蓉石盆景,太孙妃有一次送的玉插屏,孙贵妃前阵子过来玩带来的紫檀笔山……一时颇有些无语,只好搪塞皇帝道,“我这东西都是够的了,就是人不够使——我也不要逾制的人口,您就用心多拨几个伶俐的宦官、宫女来给我使唤就行了。” 几个嬷嬷顿时都竖起耳朵了,皇帝多灵敏的人,焉能没有察觉?扫了她们一眼,再看看一无所知的徐循,不由得在心里就叹了口气。 这丫头,就是当了妃子,都不让人省心的。有事的时候靠谱,没事的时候,就开始冒傻气了…… 刚这样想,徐循就添了一句,“现在要管的人多了,嬷嬷们也有点忙不过来——我也舍不得放她们出去管事儿,这都是要留着贴身服侍我的嘛!” 看她且言且笑的样子,连皇帝都有点琢磨不出来,徐循说这话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了。 他还真琢磨了一会,看了看徐循,不由得又失笑起来。——自己的女人,又不会算计自己,有心还是无意的,重要吗? “也是,现在毕竟是妃了,下面也有人要靠你吃饭呢。”皇帝想了想,也觉得要有一个人来帮着徐循管事儿,不然,徐循平时想到一出是一出的,偶然管事还好,长期要她用心办事,也累得慌。“那这事就包大哥身上了,一定给你挑几个可心的人来帮忙。” 徐循笑开了——却又一垮脸。“大哥,你今晚可不能在这儿吃饭了。” 一般留下来吃饭就是要过夜的,徐循今晚伺候了皇帝,明天难免体力不济,册封礼要支持下来,就比较吃力了。 正因为徐循不是很擅长拍马屁,这句话就把皇帝给说得特别高兴,他哈哈大笑,拧了拧徐循的脸蛋。“傻呀,难道我留下来,就必定要做那事儿?我今儿还就在你这里吃饭了——咱们也说说话,和我们小循说话,心里特别敞亮、舒服。” 徐循还有点不情不愿呢,“……好吧,那你可不能反悔啊……”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皇帝倒琢磨起来了,结果,虽然没有把徐循给正法了,但当晚到底也让她又下了一回棋,这才肯和她一道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徐循也是一大早就被叫起来了。都没人顾得上床上的皇爷,一屋子人围着徐循打扮,先让她沐浴过了,然后换上崭新的白色里衣,外穿青缘襈的织金云龙袄子,红缘襈的织金云凤裙子,再加一层交领窄袖浅色护领的桃红金绣团凤的褙子,再加一层青底鸾凤云纹的鞠衣,外披大红纻丝的大衫,这算是把衣服都穿完了。 然后开始加佩饰,深青色的纻丝霞帔挂了凤纹玉坠子,腰上先系一层红线罗的大带,带下挂白玉云样玎珰,玉花彩结绶,然后是一层玉革带,用青绮,描金云凤纹,十件玉片,三件金片钉成一条革带,光是这条带子都有四斤多。再穿上青线罗的袜子,描金云凤纹的青绮鞋,鞋头镶嵌三枚明珠——到目前为止,徐循的衣服算是穿戴完了。 接下来就是更重的翟冠了,皇妃的翟冠大概和太子妃的凤冠是差不多的规模,只是用翟鸟而不用凤鸟而已,其华美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了,重量也不必多说。光是金簪、金凤、珠宝钿花这样的佩饰都有快一斤了,而这些东西还只是用来固定凤冠的而已。整个凤冠装饰了各种云片、珠翠、蕊头、珠花、翟鸟等等,起码有五斤之多……最后再拿上一个玉谷圭,她的行头就算是彻底完成了,她整个人基本也已经等于是被压得、捆得都动不得了。 徐循现在算是领会到了张太后和皇后的厉害了,她们穿着这一身衣服是要一穿一天的——她呢,穿上这一身衣服以后,不是别人搀扶都是很难走动,才站了一会儿,脖子简直都要断了…… 也别说冷了——她走上几步就开始发汗,所以一早上她连水都只喝了一口,吃了一个鸡蛋就再不敢吃什么。好容易等得到了时辰,一行人把她挟持出去,在宫里等待皇帝的大驾。 虽然昨晚就在永安宫歇的,但皇帝必须去华盖殿打个转,也是早被人接走去梳洗打扮,和装扮洋娃娃似的穿戴一新,不过他不必像册封皇后一样,穿最隆重的袞冕,皮弁服也就够了。在华盖殿里装模作样一番以后,派个穿红内史来永安宫册封她。徐循则在左右扶持下迎出宫门外,再回来行礼。 站了这么久,又走了这几步路,徐循这时候已经是浑身酸痛了,她艰难地在嬷嬷们的帮助下下跪行礼了好几次,接了金册、金印以后,差不多就算是礼成。徐循可以用近一个时辰,把她用两个时辰画的妆、梳的头发和穿戴的行头给卸下来了——不过不要急,这也不是说整件事能就这么结束。 大约第二天上午,徐循和皇帝又要全副武装起来,一起去奉天殿拜谒一番。跪拜完了以后,皇帝可以在奉天殿嬉戏一番。徐循本人则要回永安宫升殿,大开正殿所有门扉,一边吹着冷风,一边在宝座上接受(这一阵很劳碌的)内外命妇们以及她娘家亲戚们的朝拜。 朝拜完了,擦擦被吹出来的鼻涕,还来不及和娘家人多说几句话呢,她就得去拜谒两宫了。先到清宁宫给皇太后行礼,再去坤宁宫给皇后行礼。两宫都穿燕居服(也是礼服的一种,不是便服),在正殿等候,这么着拜过了以后,整件事才算是彻底结束。不论是名义上还是礼法上,徐太子才人都是正正式式地成为了徐庄妃。 然后,徐庄妃也很不负众望地紧跟着皇后、孙贵妃、何惠妃的脚步,顺利地病倒在床了…… 隆冬腊月,这样从天没亮到天已黑地折腾上两天,能不生病吗?这一身衣服,那是冬天吹风寒,夏天捂中暑,春秋天还能给压出病来呢,所谓的册封大典,完全是纯体力活啊! 徐庄妃倒在床上咬着手帕,一边打喷嚏一边愤恨地想:原来皇妃的尊荣,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不过,册封大典虽然辛苦了点,可成为皇妃却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让徐循又惊又喜的第一个好处,也很快地就被传达到了永安宫。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又要开新卷名啦 这一章字数多点,希望大家喜欢。 孤女今晚要脱更了,太对不起大家了,但是最近家里真的有事,我今早九点多出去晚上九点多才回来的。明天起我基本就没啥事了,会用量足又早的更新来赎罪的! 第101章 暴发 封了妃以后,徐循也可以说算得上是皇帝正式的小老婆了。和那些嫔妾相比,她的地位肯定是要更高的,不夸张地说,她在太子才人、太孙婕妤时期的种种待遇,已经被她封妃后的正式待遇比到泥水沟里去了。这种改变是全方位多层次的,要一一盘点清楚,只怕还得花点时间。 首先最明显的,当然是每个月份例的不同了。徐循以前一个月也就是五只鸡、五只鸭、五只鹅,每天两斤鲜肉,以前在南方就是猪肉,到了北方变成羊肉了。然后各种鲜蔬啊、鸡子啊、面食啊,油糖什么的,其实也是够她和她身边亲近的宫人们吃的了。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妃嫔们每顿吃剩的那都是赏给身边亲近下人享用的,所以多了也不怕浪费。 现在做了庄妃,徐循的份例等于是翻了三十倍,每天光是肉就有猪肉十五斤,羊肉十斤,然后鹅三只,鸡五只,薰肉五斤,猪肚二个,羊肚二个……各种滋补品你比如说胶东的枣子呀,上好的黑糖啊,那都是几斤几斤的给,光是做点心用的面就有两斤多,米饭什么的那都是另算的了。即使是冬天,也有洞子货鲜蔬供应,这些东西基本都是贡品,已经是很难拿钱去估算价格了。徐循刚进门的时候曾经一次性赏过三千两银子,按这个吃法,可能也就够她吃个三年多的。 民以食为天,吃的质量都上去了,别的好处还能少了吗?借着封妃的借口,皇帝赏赐给永安宫千匹布料,其中绫罗绸缎绉锦绨绢,各色兼有,在外头能卖五钱银子的上好松江棉布,在这里根本都不上档次的。然后是各种她生活所需的琐碎用品,什么补子啊、鞋子啊,毛皮啊,都有赏赐。连宝石都是十几匣地往永安宫里送,徐循嫁妆里得的那批宝石,在里面只算是中等,其中下等的是用来镶嵌鞋子、衣饰的,中等的给徐循赏人,上等的给她做首饰。像是徐循以前得的红宝石蝴蝶坠子那样的好东西,匣子里也颇有几件可以相提并论的。 各种摆设自然也不必多说了,皇帝都亲自关照过的,底下人还能不重点关心?再说,徐循在内侍里有人缘也不算是什么秘密,王瑾、冯恩,一个是孙嬷嬷的对食,还有一个是受过徐循恩典的,这两位现在都算是呼风唤雨的大太监了,冯恩虽然因为当年抄检太孙宫的事,不大得皇上的喜欢,但却依旧很得太后信重,这两个人嘴歪一歪,管库房的哪还不知道怎么办事?什么天然山水人物的大理石插屏啦、白玉的曲灯啦、象牙墨玉的围棋子,紫檀木的棋盘啦,这都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东西,全和不要钱一样地往徐循屋里送。至于人人都有的剔红漆器、铁力木家具,紫檀木小件和金玉如意、倭金围屏等等,自然也不必多说了,徐循屋子里的摆设几乎全换了一遍,她在太孙婕妤时期得的那些家具什么的,现在全被造册收到库房里堆放起来了。 还有人手,皇帝既然亲口许诺过给徐循找几个可心人使唤,自然也不会吝啬。他从自己身边分了一个内侍给徐循使――柳知恩。还有几个内侍,虽然是二十四衙门选送,但也是得过关照,均都是明理老实,又能书会写的人物。再加上各种层次的宫女们,永安宫里一下就添了二十多个新人,下房那边,怕是要兴起好一阵波澜了。 柳知恩也是皇帝身边的近侍,皇帝把他赏过来,象征意义是非常强大的。徐循以后有什么事要往乾清宫递话,或者是想着皇帝了,都不必托人情什么的,直接让柳知恩过去一趟,皇帝身边的太监们,自然会变着法子地提醒皇帝徐循的存在。就是两人有什么龃龉了,皇帝身边也不会连个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要知道,内侍、宫女们之间,可不作兴彼此倾轧,都是在宫里服侍,朝不保夕的可怜人,从小一块提扫帚棒,给师父、养父做牛做马才发达起来的,私下或许想彼此有纷争,当着皇帝的面却从不会给彼此坍台的。这一点,连皇帝都是心知肚明。 不说别人了,就是孙贵妃,都没有这个殊荣,可以被皇帝默许了和他身边的太监打关系呢。这种事一向都是忌讳,皇帝要是没发话,你这么去打关系了,那就是擅自沟通内侍,失德的大帽子妥妥儿就给栽下来了。 至于宫女们什么的,就不消多说了,反正左不过都是供徐循使唤,这帮子人的忠诚那肯定都是毫无问题的――摆着徐循现在如此得宠,现钟不敲,谁去打铁啊?徐循要做的,也就是量才而用罢了。 这些她自己生活上的变化,虽然深刻而且急骤,但还不足以勾动徐循的太多情绪:人就是这样,才从市井入宫的时候,徐循是挺满足于这种极大丰富的物质环境的。但问题是她的食量并不会随着待遇的变化而增长,太孙婕妤时候的待遇和庄妃时候的份例,对徐循来说基本都是一百分。她现在又还没什么心思去赏鉴自己得到的珍玩,光是吃食和人事上的变化,已经激不起徐娘娘心里的波澜了。(..info好看的小说) 让徐循高兴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在宫里也不算白过,身为皇帝庶妻的亲戚,徐先生和徐师母都得了朝廷封赐。徐先生得封锦衣卫指挥使,徐师母也得了诰命,而且按照外戚惯例,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是世袭的。现在还不到十岁的徐小弟,已经有了铁打的饭碗了。皇帝而且还赏了他们家二十顷地,都是江南的肥田,而且还是连成一片的。 南京一带的上等水浇地,现在估计都能涨到五十两银子了,而且要知道江南地面,现在连成一片的地已经非常少了,有的地几乎都是按分来算的,徐先生以前的近百亩良田就被分隔成了十多个地块,这种连成一片的上等水浇地,价值甚至是要翻三倍来算的。一百五十两一亩,足足两千亩地啊…… 徐循刚算出来的时候都吓呆了――往大了算,这一次徐家就得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好处…… 什么叫宠,这就叫宠啊。要不然这么多人愿意做皇帝的女人呢?皇帝一高兴了,赏给你的好处那是实实在在的哇,你说人还有什么追求?自己锦衣玉食扬眉吐气了,不也就图个家里人一起扬眉吐气锦衣玉食吗?徐循刚算出来的时候真有点流眼泪的冲动:这些年在宫里受的苦,真没白熬。当年要是嫁了别人,有很大可能也是一样吃苦,还得不到这么多的好处。 但这都不是最大幸福感的来源,最大的幸福感,来自于张太后作兴的新规矩:宫里妃嫔亲眷入觐,原本也是没个规矩在的,现在张太后改革了一下老规矩,每两个月,各妃家人可入觐一次。当然徐循等人逢年过节,也可以给家里人送点东西了。 送的东西都不可能多贵重的,就是个念想,可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能恢复和娘家的走动了,徐循最高兴的其实还是这个。 既然都得了封官,各妃的家人自然也都是到北京居住了,众人都能和娘家人再见面,也都是高兴得不得了。何仙仙来永安宫翻检徐循得的赏赐时,野史笑容满面的,丝毫都不计较徐循得的封赏比她的多,还捞起一把下等珍珠,打趣徐循道,“现在真是暴发了,连珍珠都和流水似的,能从指缝里漏下来。” 徐循笑着说,“你要喜欢,就一整盒端走。” “我干嘛要你的。”何惠妃很傲娇,“我自己也有。” “你自己有,那还羡慕我的做什么?”徐庄妃吐槽何惠妃,“瞧你那酸的,我还以为你自己没有呢。” “我虽有,却不如你的多。”何仙仙拿着标红签的赏单看了看,也是说了实话。“别说我没你的多,就是长宁宫那一位,怕也是没你得的多……那二十顷地,在宫里都传开了。也不知道那一位会不会又闹着让大哥多赏她一些。” 徐循到底是回京晚了,赵嬷嬷一人独力难支,光是自己宫里的事就够忙的了,前阵子的消息,她还真不清楚。闻言怔了怔,“怎么,差得有这么多吗?” “约比你少了三四成呢。”何仙仙算了算,“我得的就是你的一半。贵妃比我的多了两成,你这个赏里,零碎珍玩、布匹银两,我估计就比皇后少那么一点点儿了,就是银两比皇后少了三千吧。这地却是比皇后得的还多……” 徐循这一次受赏了二千两银子,五千贯足陌铜钱,都是给她赏人用的。毕竟她本人在宫里也完全用不上这些阿堵物,又不可能出宫买什么东西。皇后得的银子不能叫赏,应该就叫给,她和皇帝之间也不是赏赐的关系,就绝对数目来看当然也不少了,但,得的封赏比妃子少,对皇后本人来说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 徐循的手就在半空中顿了顿,才够到了茶碗,她蹙起眉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何仙仙举杯润了润唇,又道,“你也别担心你就成了出头鸟什么的,咱们俩家里人一样,都是封的锦衣卫指挥使。可长宁宫那位直接就封的是都督佥事,和国丈是一样样的。几个兄弟,反比正经国舅出路还好。皇后心里恨她还来不及呢,你毕竟也是有功没赏冤得慌,她又和你好,倒不会怎么着你的。” 徐循彻底没话说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讲,我反而没话回了。这地,我是辞好还是不辞好?” “我要是你我就拿着。”何惠妃一撇嘴,“真要论功,咱们谁能比得过你呢?跟出去服侍了几次,都是你的苦劳,在南京那也是你的功劳……这都不说了,文皇帝在北京发疯的那一段时间,宫里不是你管着?她除了在南京生病以外,也没做什么事。要不是她当年运气好,被选了正妃,你们俩现在谁比谁兴头还真不好说呢。就那么几百亩地么,她要还好意思和你计较这个,还配当皇后吗?” 徐循急得赶紧地四处张望了一周――还好,天气冷,两个人是在暖阁子里说话,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嗔怪地瞪了何仙仙一眼,“怎么说这样的话!” 何仙仙和皇后之间素来是淡淡的,徐循驳斥她,她也不在乎,嘴巴一翘,反而是若有所思地道,“我就奇怪了,若是从前,大哥这般行事,清宁宫那一位估计早都有话说了。怎么……” 这件事,徐循却也是有点眉目――却还是冯恩辗转告诉她的。 何仙仙把什么消息都和她说,她也不能事事都瞒着何仙仙,徐循就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事,还得从大哥服丹药的习惯上说起……太后娘娘素来是最不喜别人服药的,以前她估计也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了大哥服药的事。心里就埋怨贵妃和她不是一条心,不免疏远了贵妃。谁知,孙姐姐身子弱,又爱管着大哥,大哥在她那里是不吃药的,孙姐姐竟是瞒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前几个月,大哥才在她跟前吃了一次,孙姐姐拿过药就丢了,还特地到清宁宫去告状……” 太后看这些媳妇儿们,除了自己的素质以外,还不就是看她们服侍儿子的心有多虔诚了。冯恩说得很清楚,那是求子的仙丹。孙贵妃连这样的仙丹都不要皇帝吃,怕他损伤了身子。待皇帝可见是用了真心的,太后本和她情谊深厚,现在误会消解又被感动,心里对孙贵妃的好感,岂不是自然又上了一层? 这话,徐循没明说,但道理也不复杂,何仙仙也是露出了了然之色。她沉吟了一会,不免也略带讥诮的感慨道,“想不到她也有今日。嘿,无宠无子,也没什么出身,现在连婆婆都靠不住了,她心里怕也苦着呢。” 徐循和皇后之间,还是有点感情的,听何惠妃这一说,她越发坐不住,竟是立刻就想去坤宁宫安慰安慰皇后――可想到自己家里得的地,她又纠结起来了。 这地,是辞,还是不辞呢?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徐循暴发的情况我有一个朋友有个很粗俗又很得当的形容 得当到我恨不得放到内容提要里,但是又粗俗得觉得拉不下这个面子。 如果大家不怕粗俗我就明天揭晓……哎呀不过都还是太粗了||| 言归正传,大家觉得,这地,是辞,还是不辞呢? 第102章 险恶 徐循有个很好的特点,那就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乾纲独断那不是她的性格,她一直都很听得进去别人的建言。虽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但她能走到这一天,几个嬷嬷乃至红儿、蓝儿等大宫女都是居功不浅,徐循也一直都很注意维护和她们的关系。像是几个嬷嬷,这一次徐循得了好处,转头就是一人赏了一百两银子,那些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东西,她也是放话了,等到出宫的时候一人挑一件,当是她留的念想。 其实这都是虚的,根本的那还是徐家现在世袭的官职。只要徐循在宫里还能站得住,她身边的人出了宫以后,日子自然也能过得平平顺顺的。所以永安宫老人之间不论关系如何,却都是紧密团结在徐循周围,也没有人给胡出什么歪点子。 听说了这封赏的区别,赵嬷嬷第一个面露惭愧之色,自我检讨,“老奴实在是拿大了,这些事,该早为娘娘打听好的。” “那时嬷嬷也忙,这些虚词就不必说了。”徐循长出了一口气,“这些风风雨雨,又有谁料想得到呢?其实就是早知道了,也是于事无补的,谁知道大哥会赏这么多地下来?现在就先说说该怎么办吧。” 不论是辞还是不辞,都是各有利弊,几个嬷嬷能给徐循出什么出色的主意?广结善缘说起来简单,在贵妃待遇处处超群的宫廷里,行来却是无比艰难。这也不能说几个嬷嬷当时就是白给徐循出主意了,关键是都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太后居然会放任皇帝做到这个地步,直接都把皇后逼得快没地方落脚了。 一群人吞吞吐吐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徐循见柳知恩欲言又止,就点了他的名,“柳知恩你放胆直言好了,就是说错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徐循这里胜在以前根本没有知书达理的宦官,内侍全是做粗活的——她以前没资格也没必要使唤高等内侍。所以柳知恩都没面临什么竞争,虽然地位特殊,但到底是共过患难,在永安宫也是顺顺当当地就立下足来。徐循开这种小会也把他给叫上了,反正即使柳知恩会去和皇帝打小报告,这种表明徐循谨慎不想惹事的小报告也是多打无妨的。 柳知恩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道,“以奴婢之见,此事,娘娘的态度已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 到底是皇上手里使出来的人,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徐循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柳知恩见她听进去了,又和几个嬷嬷交换了一下眼色,见钱嬷嬷微微点头,便续道,“虽说皇后娘娘从前贤明公正……可人都是会变的。从前您不也还只是个没品级的贵人吗,人的身份变了,心思也会跟着变的。这关系该怎么处,若以奴婢来看,现在已经是由不得娘娘您,还要看坤宁宫那里的想法了。” 徐循也不是不明白柳知恩的态度,她就是不怎么能接受这种推测。皇后和她那是选秀时期就有的交情,她初入宫闱不能承宠,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时候,皇后没少拉拔抬举,这些事,徐循都是记在心里的。她相信自己也是表现出了足够明显的态度,让皇后知道她没有僭越无礼的心思,永远都是以大妇为尊。现在难道就因为这二十顷地,两个人就要这么生分开了? 但钱嬷嬷的赞同态度,徐循也不是看不出来:几个嬷嬷里,就数钱嬷嬷的眼力最令徐循信任了。再加上柳知恩那好歹也是在成千上万的中人里,混到了太孙伴当的人才。你甭瞧他袖手站在当地,一脸的谦卑老实,这样的人能力必须不能小了。起码是要比徐循更有真本事,应该也更懂得揣测人心。 她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很勉强地道,“你们让我好好想想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柳知恩初来乍到,也不敢多说什么,其余人见了徐循的脸色,也都不再劝了。一行人正要四散,徐循又把柳知恩给叫住了。“你陪我到后花园走走。” 虽说是宦官,但去势以后那就不算男人了,徐循这个地位的宫妃,身边哪能没有几个亲信宦官帮着参赞宫务?只要不是一些需要解衣露肉的私密场合,彼此接触都不需要避忌什么的,随便带上两个大丫头在身边那就行了。几个嬷嬷也都不以为意:柳知恩那毕竟是皇帝亲信出身,徐循有点和皇帝有关的事想私下询问,再正常不过。 这宫廷里,一旦和皇上有关,很多事就是充满了忌讳,别说嬷嬷们走得飞快,连红儿、蓝儿都是远远地跟在后头,都不愿凑近乎的。永安宫花木扶疏的后院里,就只有徐循和柳知恩两个人绕弯儿。 徐循对柳知恩的印象也不错,先不说之前的一些交往,就说在南京逼宫时,门被撞开那一刻,柳知恩是头一个护到她身前的,徐循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刻他的敏捷和决绝。再加上之后的韩二,这两人都算是和她结下交情了,韩二也是经由她说了几句好话,才没被打发去做闲职,而是到地方上去当镇守太监。——能把皇帝的声音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韩二虽说立下了汗马功劳,受了大量财帛,却也不适合继续近身服侍了。 也因为这些前缘,虽然两人相处甚浅,但徐循却能放心对柳知恩说点内心深处的烦恼。“柳知恩,你在大哥身边服侍几年了?” “奴婢有幸在皇爷身边服侍九年了。”柳知恩规规矩矩地回答,眼神都不带乱看的。 徐循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大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柳知恩吓了一跳,“这……天威似海,奴婢实不敢妄言。” 徐循暗暗点了点头,又细化了一下自己的问题,“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说,大哥特地给我多封赏了这些地,心里是不是有些别的打算。” 徐循的意思也很明白了,柳知恩不可能再继续装傻,他沉吟了一下,便在一盆兰花跟前站住脚了——徐循都没来得及赏鉴呢,她这会才发现自己院子里扎了好些绢花盆景,也是巧夺天工的手艺。 “若娘娘不怪奴婢冒犯……”大部分中官说话,不是公鸭嗓就是特别娘们兮兮的尖利,但柳知恩却和三宝太监是一个路数的,本人比较粗豪,声音也挺低沉好听的。 “你就尽管说实话吧。”徐循忙说,“我的性子如何,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 柳知恩似乎是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却又很快掩住了,他没有评论徐循这天真的表白,而是慢慢续道。“就奴婢在皇爷身边服侍的这几年来看,皇爷的心思,多是用在前朝。这帝王心术,用在后宫里可不就浪费了吗?” 柳知恩等于是把道理都给徐循给点透了。——按他的理解,皇帝在后宫里根本都不会玩弄什么阴谋诡计的,说难听点,从皇后算到徐循,这些后妃捆在一起,都没法和皇帝掰手腕子。娘家全是靠皇帝才起来的,还不都得凭他的摆布?这是正经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所以,皇帝给徐循赏地,就不会有什么让她给孙贵妃分忧的意图,他就是真的想赏徐循而已。这里面压根就没有什么阴暗的心思,要说皇帝抬举徐循,是为了让她给孙贵妃分担压力,那也未免太看不起皇帝了。 徐循略微放心了一点,在她还没有孩子之前,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皇帝。而虽然大哥一直都很宠爱她,甚至现在还给了她这些好处,但也不知为什么,徐循总觉得在他跟前,她有点没底气,总是比较患得患失,也不知在担心些什么。 “嗯。”她沉吟着点了点头,不知如何,竟迸了一句真心话出来。“虽说听了你的话,我也许该高兴,不过不知怎么,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柳知恩笑了一下,没有接茬。两人沉默地又走了几步,他又寻思着开口道,“娘娘宅心仁厚……” 徐循还等着柳知恩的下文呢,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便停下脚步斜睨着柳知恩道,“然后呢?宅心仁厚后头跟着是什么?” 柳知恩的眼睛在徐循脸上一溜就滑开了,他别开脸低沉地道,“但宫里人心叵测,世易时移,一切已经和太孙宫时候不大一样了。” 徐循对他的这个观点,有所感觉,却又没那么深的感触,她沉默了一下,又问,“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做呢?” “奴婢不会辞地,辞地那就是打贵妃的脸……”柳知恩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却也不会不辞,总是先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再说。” 徐循有点高兴,“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柳知恩嘿然道,“这却未必,娘娘有福运,心实诚……小人心思重,虽然和娘娘一样都是这条路子,但问出口的话,却必是截然不同。” 柳知恩话里话外,已经是把自己的意思给表达得很清楚了。他不敢说透,但徐循不至于不明白。她沉默了很久,才叹息道,“有必要把人心想得那么复杂吗?胡姐姐一直待我不差的。” “所以说,娘娘是有大福运的人。”柳知恩立刻把话给圆回来了,他冲徐循深深地弯腰行了一礼。“奴婢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点阴微见识,还请娘娘恕小人污染清听之罪。” “好了。”徐循皱了皱眉,忽然又有点不高兴了。“我说了我不是这样的性子……虽然我不赞同你的看法,但你能和我说实话,这就是你难得的地方了。以后也还是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看我脸色说话。马屁精我周围多得是,要听点好的,何必特地从大哥手里求个人来?” 柳知恩自然连声谢罪,不过,也就只是谢罪,不肯多说什么了。看起来,徐循不往下问,他也是不会再开口的。 徐循却已经失去了继续往下问的兴致,她站在空地里,感受着隆冬腊月的气息——隔着厚厚的白狐斗篷,寒风根本都吹不到徐循身上,也就只有鞋底,还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后宫中的生活就是如此,人间寒暑,和天上宫阙似乎没有多少关联。 “柳知恩。”她忽然兴起了一点念头,便随便地问,“在你们中官眼里,宫里的日子,是不是要更黑暗很多?” 柳知恩略带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一哈腰,“咱们内侍都是腌臜人,前世没积德,今生来偿债的……过的自然是苦日子。” “不要这样说。”徐循摇了摇头,由衷地道。“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她望着远处白皑皑的屋檐,轻声道,“其实就是我们妃嫔,又何尝不觉得自己薄命?有时候都觉得,这日子简直暗透了,见不到一点光……可越是这样,咱们苦命人就越要互相帮衬,你说连咱们的人都要这样乌眼鸡似的斗来斗去,该有多没劲呢?” 柳知恩面上再次闪过了淡淡的惊异之色,他的口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做声。 # 徐循到底还是遵从了她和柳知恩都一样想好了的那条路子,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坤宁宫去给皇后请安。 随着身份的变化,很多事的确也是有所改变,要想和从前一样,每天早上大家都集齐了给皇后请安,已经是有点不可能了。第一宫里人口越来越多,一屋子人如果没个约定的时间,一上午你来我走的,皇后还要不要做别的事了?可若是定时间,又和点卯一样不成话。第二,宫里地方大,不像是从前一个院子里,没几步路,现在徐循要从永安宫去坤宁宫,路上都得花好多时间。 约定俗成一样的,现在几个妃嫔,隔了几天都会去坤宁宫坐坐,至于去得勤快不勤快,那就得看自己的孝心了。孙贵妃往皇后宫里过去的次数就不太多,比起来,妃子里徐循还是最经常过去请安的一个了。 说到底,皇后确实也是有点压不住阵脚了,徐循走进坤宁宫的时候,心里也在感慨:她们毕竟是做妃子的人,也有点特权。一般的美人什么的,很该天天过来才对,现在却只有李美人、王美人两个人,已经到了坤宁宫偏殿等皇后接见。 她们到得有点早,皇后还没梳洗完呢。见到三人来了也很高兴,让她们陪着一道吃早饭。不过徐循等人都是吃过了来的,徐循就主动起身服侍皇后,李美人、王美人帮衬着,三个人伺候着皇后把早饭用过了,又陪着皇后逗了逗大囡囡。李美人、王美人便起身告辞,把徐循留下来陪皇后说话。 徐循于是也就主动提起了赏地的事,“也是底下人提醒了,才知道是比姐姐家得的地多了几亩。我想大哥日理万机,两次赏赐间隔的时间又长,未必会留意到这些小事……” 她没往下说,皇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微微地笑。 徐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后,眼睛里一片凉意,唇边的笑容却还这样亲切——话都说到这里了,她也没退路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不若我和大哥打声招呼,还是免去几顷罢。” 皇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反问徐循,“庄妃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徐循想到柳知恩话里话外的担忧,钱嬷嬷眼里暗藏的忧心,一时间真是冷汗都下来了。她想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是不是人心变得就是这么的快,是不是在皇后眼里,自己就是来上门炫耀,上门踩她的——可却又到底还是存了一丝的侥幸。皇后毕竟和孙贵妃不同……哎,其实就是孙贵妃和她,两个人又岂是没有一丝真感情? “娘娘怎么想,贱妾就怎么想。”她把心底的委屈全给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后的脸色。 忽然间,她发觉自己也不是那样了解皇后,皇后的脸,看起来也有几分陌生。 但皇后下一刻也就叹了口气,面上也出现了一点波澜——甚至可以说是一丝怒气,一丝委屈。 “我还能怎么想?”皇后从来没有这样和徐循说过话,就像是在和徐循抱怨谁似的。“连金宝都容了……还容不下你那几顷地?你这个人,也是太小心了点。” 徐循一时间都没法说话,过了一会,才觉得脊椎骨慢慢地恢复了知觉,她勉强一笑,低声道。“姐姐……” 皇后摇了摇头,“你不必说了。” 她盯着眼前的茶盏,似乎是有些自嘲地一笑。“我知道你的用意,也很明白你的心意……可这些都是虚的,小循,礼法,比不过人心啊。” 她说的肯定不是皇帝的心,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在皇后身上停留过,皇后曾经得到的也不过是他的尊重,可不知为什么,这一阵子,这份尊重,也是渐渐地有些稀薄了……而原本的依靠太后,现在也是有些改了心思,不是说不亲近皇后,而是没那么往死里压着贵妃了。 皇后几乎没把话说得这么明过,徐循也不能只说些场面话了。 “这都是细枝末节。”她便嗫嚅着安慰皇后。“最要紧的,还是子嗣……” 嫡长子的意义,对朝廷、后宫来说都是很非凡的。尽管帝后的感情有所疏离,但皇帝每半个月里,几乎还是有五天歇在坤宁宫的。如此夜夜耕耘,其实也就是想要个嫡子。 皇后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也就是求个子嗣了!只盼着我的肚子对得住这一片苦心吧!” 话说到这里,皇后还好,徐循是浑身不自在——皇后身边还有下人在呢,这些话传出去几句,皇后是顶得住,可她就难免一身麻烦了。再说,她现在明摆着宠爱不下贵妃,在皇后跟前坐着,得意人陪失意人,不压都是压,有些事不是说她不想炫耀皇后就能不在意的。 好容易逃出坤宁宫,她透了一口长气,简直有逃出牢笼的感觉,连一眼都不愿回看,就是急急地往肩舆方向走了过去。 柳知恩和钱嬷嬷忙迎了上来,钱嬷嬷面色隐隐透着焦灼,柳知恩却是表情沉静,只是在弓身帮助徐循上肩舆的时候,询问地看了她一眼。 ——徐循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又无法在这个场合明说,进了永安宫,才叹了口气,和柳知恩感慨道,“还好,姐姐还是明理的,起码,认得清楚如今的局势……” 想到皇后的脸色,她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虽说也不免有气……” 还有些话,却是连对柳知恩和嬷嬷们都不能说的:徐循感觉,皇后心里压根都没把皇帝当回事,皇帝亲近贵妃甚至是她徐循,她也一点都不伤心。她现在的气和怨,都不是因为皇帝偏心贵妃,而是因为自己失了太后的扶持,甚至说是没有能生个子嗣,她是怨自己地位不稳,不是怨皇帝表示不够——起码在皇后在意的子嗣方面,皇帝是没有怠慢过的。 她有种可怕的感觉,她觉得皇后对皇帝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因为没有感情,所以要求也低。而且,这种状态还不是近期才存在的,也许是从一开始就延绵到了现在,只是从前,皇后遮掩得还比较密实而已。 不是说不好,不是说徐循本人就为皇帝神魂颠倒。只是……女诫里不是都说了吗,身为大妇,要尊敬公婆、关爱丈夫、爱护子女…… 如果连皇后本人都不遵守《女诫》的话,徐循这些小妇,又为什么要遵守《女诫》,礼敬大妇呢?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摇去这迷惘的情绪一般,同柳知恩庆幸道,“虽说也不免有气,但好在姐姐心里还是清明的。一心也就是想生个儿子,看来是没想着和孙姐姐别苗头。——真是阿弥陀佛!” 柳知恩和钱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柳知恩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钱嬷嬷的面色也颇为晦暗,她低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娘娘……” 徐循固执地摇了摇头,“孙姐姐也不是兴风作浪的性子,她若是,太后娘娘也容不得她了。” “人心向背,”柳知恩沉沉地说。“娘娘,现在这宫里,可不只是您们四位了……” 徐循被他的话说得一惊,她的眼神,反射性地就转向了永安宫西北面。 几个新妃嫔的住处,也基本都集中在了那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哎,小徐也难啊,真是步步如履薄冰的,就算基本都是好人也还是挑战处处啊。 今天字数多! 说起来感慨下,至少是有明一代朱家人基本上是不必受老婆气的。在后宫里使心机更是弱b皇帝才会这么搞……男人的心机都是在外头斗去了,在家里一般都懒得玩这一套的。 第103章 盛宠 回宫有一阵日子了,可徐循和这些新人的接触还不算很多――不是没人来给她请安,而是她从南京回来又刚搬家,事情的确也多。有点闲空也要度时和老人们联络联络感情,结果就搞得新人们很没处下手,来请安的时候徐循经常都不在宫里的。闹得刚入宫的赵昭容都只好去孙贵妃宫里请安,往徐循这里过来的次数都少了。 说起来,封妃赐印,这个印是有实际作用的。比如徐循被封永安宫,那以后永安宫的人事安排就由她来掌管了,皇后给出的那都只是指导性意见。――在制度设立之初,这是为了减轻皇后的负担。要知道后宫嫔妃满额的时候起码都是有一百多人,要是皇帝再好色一点,两三百人也是寻常的事。没有各妃分管,这几百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皇后来操心,皇后身体要弱一些,都很容易被累垮的。 虽说现在的后宫人口不多,但以前的制度是这样的,皇后也没必要,也不便亲自过问低等妃嫔的生活,就还是采取了区域分管制度。永安宫区域居住的王美人、李美人和赵昭容,就是由徐循来照看的。 说她们是永安宫区域,是因为她们没有住在永安宫正殿的那两重院落里。永安宫比较大,后头连着一个小小的后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小楼,上下两层是里外三间口袋式的屋子,冬天住十分保暖,王美人和李美人就被安置在这里。赵昭容呢,住在后花园另一角水边的小轩内,也有两三个房间,是够她住的了。 这样的居住条件,当然不足以留宿皇帝,她们要承宠的话,若皇帝有兴致亲自到永安宫,那就去正殿给空出来的东暖阁里。不过大部分时候,皇帝亲自过来那都是妃级别的待遇了,低等嫔御只好去乾清宫侍寝的。――要不说潜邸旧人占便宜呢,徐循她们在太孙宫住的时候,一人还有一个偏宫住呢。当时她们的品级可是和赵昭容没得比,顶多也就与王美人、李美人相当。 至于平时的吃住和月例发放,也是以永安宫为单位去库房关来的,理论上说,徐循可以把手里的这块蛋糕连她自己的分量一道平均分配,又或者全盘独吞,那都是随她的高兴。只要能捂住了不让这些嫔御往上告状,她把这些人饿死了都没有人会出头的。――要知道,服侍她们的人手也是永安宫指派的,没人会越俎代庖替徐循送人。 当然,这也不是说内宫就把这三人送给徐循当奴隶了,会这么安排最主要还是方便六局一司和二十四衙门做事,也减少人事口舌。更重要的,也是在妃嫔之间树立起等级的区别:要不然,进来个新人,一旦得宠了就把老人踩在脚底下作威作福的,那宫廷内部还有什么底蕴可言吗? 册封典礼忙完了以后,正好也是到了年末,要开始发每季度的一些用度物资了。永安宫里一早就得了皇后派人送来的单子,厚厚一本里列了五十多项用度,还贴心地给徐循做了算数――关来的全部数额,基本就是徐循加三个‘妹妹’份额的总和。 徐循素来是个使力不使心的性子,差点就要按着单子上的明细往下发放了,还好被赵嬷嬷给拦了下来:赵嬷嬷等于是总管她屋里财政的,现在到了永安宫,顺理成章地也就把钱袋子握到了手上。 “娘娘,坤宁宫里给您的单子,肯定是要照规矩开的,可您却未必要照规矩发。”赵嬷嬷说着,看徐循还是有点懵懵懂懂的,便叹了口气,挑明道。“按份例,昭容比美人的份例微多。这也是宫里不成文的老规矩了……可两位美人和您却更有情分些。这东西怎么分,可是有讲究的。娘娘您忘了自己刚入宫时候的事了?” 徐循顿时就想到了那时候太孙妃给自己念单子,又送礼物的事。不过那时候她和何仙仙得的东西份额大体都是差不多的,没有多少区别。而且那时候两人初入宫廷,也根本都不会计较这些个,比如说孙玉女的份例多少,徐循就一直都没有打听过。 “人才进来几个月,就会计较这些个了吗?”徐循不由得就叹了口气,也是有点觉得赵嬷嬷多虑了。 赵嬷嬷却正色道,“娘娘,赵昭容前阵子可是头一批去贵妃娘娘那里道喜的。” 见微知著,赵昭容的举动,起码证明了她是个很敏锐的人。青儿、紫儿能在太孙身边服侍这么久,也不会是傻大姐一般的人物。那几年多少人要从她们口中问消息,她们都能四处敷衍,又能让别人满意,又不让太孙不满意,这份做人功夫徐循自问是拍马都及不上的。 她便头疼地摁了摁额角,“先去打听打听长宁宫和咸阳宫都是怎么发的吧。” 现在分宫了以后,下房都不在一个区域。再加上鱼吕之乱后宫规更加严格,宫女之间互相串门聊家常已经不那么常见,要打探消息还真没这么容易。赵嬷嬷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提出道,“只怕这事还得交给柳知恩来做了。” 徐循听了原委,也能理解嬷嬷们的为难,当下点头把柳知恩叫来吩咐了一番,柳知恩第二日便给了回报。“长宁宫就是按份额去赏的,坤宁宫怎么发就怎么赏。咸阳宫是分得一样,具体分了多少那不知道,只知道两人得的一样多。” 要说在这宫里,有什么人能让她完全放心的话,这个人不会是皇后也不会是贵妃,却是非何惠妃莫属。徐循干脆跑去咸阳宫找她闲话,问何惠妃道,“你这都是怎么给分的。” 何惠妃不在乎道,“凤凤那一份我给贴补了点,不让她比别人少也就是了。唉,反正都是表面功夫,随便应付一下,就你还当回事地在那头疼。” 咸阳宫就管了两个人,一个是何仙仙自己侍女提拔起来的刘凤凤刘美人,还有一个是焦昭仪,何仙仙多赏刘美人一点,没有人会多说什么的,那毕竟是她的老部下了。可徐循这里情况又不一样,青儿、紫儿和她又有交情又不是故人,徐循从何仙仙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帮助。回去想了半天,只好分派道,“都从我份额里添补一些,赵昭容意思意思,青儿、紫儿多添补一点,让她们最后拿的比赵昭容少一点,比现在又多一些。” 赵嬷嬷脸都苦了――几个主位之间的待遇差距,就这么说吧,到了冬天,徐循一天用炭五十斤,用乳品五斤。赵昭容一天用炭二十斤,乳品两斤,两个美人一天用炭十八斤,乳品一斤半。就是因为妃到宫嫔差距大,宫嫔之间差距小,所以宫里才认为宫嫔是没有等位区别的。可问题就是出在这里,本来差距就小了,徐循还要体现出差别来。这不是给赵嬷嬷出难题吗?别到了最后出现什么一天用炭十八斤八两的笑话,那就真好笑了。 可也没办法,主子把道道划下来了,底下人只能想着法子去做。最后赵嬷嬷给徐循开了一张单子,把炭、米这些大宗都给添了点,三人平齐,乳品、胭脂水粉这些名贵的小宗就还维持原样不变。这样也算是又体现出差距,又体现出恩义了。 徐循看了也觉得过得去,遂将三人招齐,拿了单子笑道,“今冬用度大略是都下来了,东西都收在库房里。炭呀什么的每日会送来,别的还有什么你们要用时,只派个人过去开单画押支取便是了。” 遂令赵嬷嬷把用度都念出来给三人听了,方道,“按说咱们住在一块,本是喜事,应该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的。但昭皇帝周年没过,也不便有什么动作,这一顿先记下了,日后我再补请三位妹妹吧。” 其实说起来,青儿、紫儿都比她大,不过这会儿也没人会和徐循挑语病的,都起身行礼谢过了徐循的抬举。徐循又嘱咐道,“咱们宫里好吃的好玩的竟有,不过还是那句话,眼下周年没过,除了得闲四处坐坐,给长辈们请安说话以外,无事还是谨慎在自个儿屋内安稳读书为好。毕竟是心丧三年,有些规矩也是不能不守的。” 这说的是正理,太后不说了,皇后到现在都尽量穿着素服,各宫也都是如此,太鲜亮的颜色不可能上身的。虽说出于更迫切的需要,皇帝没有茹素禁欲,但有些表面功夫也不能不做。徐循身为永安宫主,当然要把这个精神传递给底下人。若是三位嫔妾闹出什么不是,她面上也没光辉。 青儿、紫儿都应了,赵昭容也笑道,“姐姐吩咐得是,得了空我只在咱们宫里走走,若是姐姐不嫌弃,我便多来寻姐姐说说话。” 说起来,她也是过来请安过几次了,都没和徐循照上面。这还是正儿八经第一次给宫主请安,态度特别热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选秀选进来的,肯定都是长相清秀举止文雅的小美女,赵昭容又是笑口常开的性子,面上一直都带着淡淡的笑意,配合着她的圆脸,看起来很可爱,很惹人好感。 徐循见她小心翼翼又有所期盼地望着自己,不知如何,便想起了自己当时刚进宫的那段时间,心头也是一软,因笑道,“好啊,有了空,你们都常来。咱们既然有缘住在一宫里,就得和家人一样相处。” 青儿、紫儿和她也是熟惯的,闻言也都露出笑来。徐循再和她们说了几句家常,三人便很有眼色地逐一告辞了。 徐循自己歪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慢地拿杯盖撩着茶水,和炕边的孙嬷嬷闲话道,“可怜赵昭容,也是挺孤单的。” 青儿、紫儿一起伺候了皇帝多少年?又有太后旧主,在新人里根本自成一派,别人是插不进去的。这两人也是很恭谨的态度,皇后、贵妃乃至她这个本主康妃都没少去请安。和赵昭容显然不会一起行动。至于别的嫔妾那住得就有点远了,孙贵妃手底下的吴婕妤、曹宝林年纪相当,位分也相当,又算是一个科室的同事,关系肯定紧密的。刘美人跟着何惠妃混,焦昭仪是个很甜美很本分的小姑娘,成天没事也不懂得去皇后和贵妃那里行礼,就是在自己屋子里闷着,无形间只剩下一个没册的小吴美人,她又是宫女出身,和赵昭容根本没什么话题可说。赵昭容之前去孙贵妃那里请安贺喜,就是和吴婕妤一起去的,说起来也不能算她赶得快,她当时是去找吴婕妤玩嘛,估计也是选秀时候的交情了。吴婕妤要过去,她还能不跟着过去? 不过,徐循提起赵昭容,也未必就是只关心她一个,孙嬷嬷闻弦歌而知雅意,便给徐循报告。“这批新人被册封以后,多有未承宠的,也就是焦昭仪侍寝了一次。” 她若有所思,“这几日,皇爷都没翻别人的牌子,而是晚晚往坤宁宫去。” 说起来,徐循上次承宠也是快十天前的事了。她笑了一下,不以为意。“最近皇后娘娘身子还算康健,可以侍寝,再说,又是太医局算的适合受孕的日子。” 至于孙贵妃,这几天又在床上躺着呢,就算生了个女儿,她这个痛经的老毛病也还是没有改好。 孙嬷嬷肯定不敢对皇帝的选择有什么异议的,她屈指算了下,也感慨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说起来,她们入宫也有三四个月啦,也难怪赵昭容看着是心事重重的。” 赵昭容的确是比较清减――徐循想到自己以前,也是心有戚戚焉。“大哥现在事多,也没以前那么体贴了。我那时候,就是不侍寝都被叫过去好几次呢。” 的确,虽然徐循等的时间长,但那主要是因为太孙一开始出差在外,等他回宫以后,徐循很快就被叫过去过夜了――甚至还是在不那什么的情况下过夜的。 “所以说您是赶上好时候了。”孙嬷嬷不紧不慢地给徐循端了一碟子丝窝虎眼糖。“甜食房的卫忠刚孝敬过来的,说是请您尝尝甜淡……那时候,院子里人少,还顾得过来。才刚娶亲,还有新鲜劲儿,又还在潜邸,有这个闲工夫……” 徐循想到太孙和太孙妃对自己说,‘以后就是一家人’时,面上的笑意,不免也是略带惆怅地笑叹了口气。“嬷嬷说得是,现在大哥哪还有这份闲工夫?” # 的确,现在的皇帝,根本就没这么多心思花用在女人身上。新年大朝在即,短命的昭皇帝元年即将过去。皇帝的时代,是将要真正到来了。 按照朝廷惯例,不到改元,新帝基本也就是萧规曹随,对内阁和六部的调整也不可能动作过大。他自己的施政纲领,多数都是在改元以后,万象更新时再行提出。过去这几个月,皇帝也就是忙些常规政务,还有一些礼仪上的事情,可饶是如此,国朝幅员辽阔,一天有多少件事情呈上来?常规事件、突发事件,人员变动……每天都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就算皇帝对政务已经是很熟悉了,也时常被闹得晕头转向的。这时候的他,哪里还和在太孙宫里一样,可以把许多脑力和时间,慷慨地分配给他的妻妾们? 就说今日吧,一早起来,先是受献明年的大统历,颁布天下――这是大事,要开大朝会的。这就去了半天了,下午开过经筵在职进修了一番,歇一会用了点心,就开始批阅奏折了。这一看就是看到晚饭时候,都还有一大堆没看完,而这还算是皇帝比较轻快的一天了。若是平日里,他早上是不用开大朝会不假,可往往一个早上都在和内阁大臣们开会,不是吵架扯皮就是如临大敌地商议政事,这么大一个国家,每天都有很多大事发生的,不当家根本都不知道管家有多烦。 而这些还仅仅只是在维持国家机器的运转而已,皇帝也是有点雄心的人,他已经在酝酿着要清明吏治扫荡一下文皇帝末年的腐败风气了。这个反腐倡廉的风还怎么刮,内阁诸臣要有个章程出来――必须是要刮到实处,而不是弄虚作假一番就算了。这不要和贪官们斗心眼子? 作为一个亲政而勤政的皇帝,他每天的工作只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一地鸡毛。 如果用七个字,那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或者:树欲静而风不止。 八个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总之,即使皇帝还是精力旺盛的青年阶段,在一天的末尾也已经是精疲力尽头疼欲裂了。他往后一倒,捂着头道,“王瑾,给朕读一下节略……” 却是看奏折看得眼睛都疼了。 王瑾一哈腰,“哎――” 他又有几分犹豫地提醒皇帝,“不过,已经到了晚膳时分了……太后娘娘几次派人提点小人,请皇爷务必按时用饭。勿因操心国事,耽误了自己身体。” 这世上最疼爱自己的,还是非娘亲莫属了。皇帝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他掷笔在案,伸了个懒腰,“也好――那就先吃了晚饭再说吧。” 都是定好了的规矩,皇上一句话,底下人不言声就把一个盘子给端上来了,里面疏疏落落陈列了几排牌子,正是今晚适合侍寝的妃嫔名录。皇帝翻了谁的牌子,谁就要梳洗好,或是过来乾清宫陪着,或是在自己宫里等着,先一起吃了晚饭,再来承宠。 皇帝扫了一眼,却是有几分犹豫:按说,今晚他还应该去坤宁宫的,皇后容易受孕的好日子还没结束呢。 可想到皇后笑意背后的冰冷,客气言辞背后的疏远,皇帝就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一点――两个人在他还没登基之前还好,还有点同甘共苦的意思,在一处的时候,皇后还会主动和他说说内宫和太子宫里的事。可就是这样,皇后也从来没有给他过可以亲近的感觉,不是说她礼数上有不到位的地方,甚至也不是说她生活中就不够关心自己。反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贴心。两个人也不是没努力过,皇后努力关照他的饮食起居,他努力尊重体贴皇后,但不论怎么努力,都像是在两条路上走着,两颗心是怎么都走不到一块去。 就这,都算是两人关系最良好的时期了,自从孙氏被册立为太子嫔,又用了太子妃的冠服以后,皇后对他的脸色就再没好过。她面上是在笑不假,但皇帝是什么人啊?他平时得和国朝最顶尖的人才斗心眼子,能看不出来皇后笑意背后的东西? 笑话,孙氏用太子妃冠服,又不是他求来的。他要真想抬举孙氏,当时直接就和父亲打招呼,把孙氏册立为太子妃了。横竖父亲对孙氏也是很有情分的,当时也不是没提过换人的事。这还不满足,难不成还要他去打压孙氏才能令她满意?做正妻的不能温柔解语给男人分忧,倒还这么摆着一张臭脸,是要给谁看?她胡氏平时多病不能管家,过门几年也无子的帐自己还没算呢! 从那时候开始,两个人就渐渐更离了心,现在虽说住得近,可皇帝对皇后是再没有什么亲近的意思了。他又不贱,皇后心里不亲近他,他也犯不着事事给皇后做脸子。说什么皇后小君……皇后的体面那也是皇帝给的!本来不过是山东那边土财主的女儿,怎么中选太孙妃的还说道不清呢――这些事当他心里真的一点数没有?一朝登天了还心有不足,谁爱哄着谁去哄,反正他是不会惯着胡氏的性子!肯继续临幸坤宁宫,已经算是对皇后很有情分了。若不然,前朝多的是独守空闺的皇后,当他没学过史? 不过,和皇后同床共枕也不是什么勉强的差事,皇后面容端丽身段窈窕,床笫之间反应也挺热情的。再说,两个人想要嫡出子嗣的心情都很迫切,在这方面还算是一拍即合。皇帝过去交完公粮,和皇后说点内宫琐事,就和谈公事一样的,做完工作两个人就都可以睡觉了。 精力充沛的时候还好,现在皇帝真是觉得疲惫极了,国家政事就像是个永远都得不到满足的荡.妇,连他最后一分精力都想吸走。在这种虚弱的时候,他不想再到坤宁宫去继续工作,他需要一个地方让他好好地、彻底地放松和休息。 眼神在木盘上浏览着,皇帝先否了咸阳宫的何惠妃:惠妃也是有女万事足的人,平时对他也有点懒懒的。当然,不是说皇帝对这份慵懒没有兴趣,惠妃就像是头小狐狸,狡猾媚人、野性难驯,偶尔他兴致来了的时候,和她周旋也是挺有趣的。但一样,过去她那里也是花费精力,而不是休养生息。 孙贵妃的名字没出现――应该是每个月那几天又来了,让她好生休息吧,自己过去她又要起来接驾,太折腾了。皇帝心不在焉地想。 焦昭仪?似乎是有点印象……但不分明了。皇帝的眼神又在盘子上扫了一圈,这一群陌生的名字,暂时激不起他的兴趣。――这人和人之间也是需要磨合的,现在他根本就没这个心思去认识、熟悉一个新人。至于已经熟悉认识的青儿、紫儿那几个宫女嘛,皇帝想了想又觉得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不可心。 “……庄妃是怎么了?”他随口就问捧盘子的小中人,“病了,还是月事到了?” 捧盘子的黄门却不知道这事,连着王瑾也是一概不知――他协助皇帝的部分主要都还是前朝政事了。倒是马十心里有数,张口道,“回皇爷话,尚寝局送盘子来的时候,奴婢问了一句,庄妃今儿是月事到了。” 噢。皇帝思忖了一下,也就决定道,“还是让庄妃到乾清宫来陪朕用膳吧。” 起身伸了个懒腰,“和小厨房吩咐一声,今晚多上几个庄妃爱吃的菜。” 说着,便起身进净房去了,自然有人忙不迭上前服侍不提。 几个大太监在御前都不敢多话,只是拿眼神彼此看着交流信息:这个徐娘娘,实是不得了。有了月事不能承宠,还要特地叫来陪着吃一顿饭,就连孙贵妃娘娘,都未必有这个待遇呢。 金英和王瑾是最友好的,这会儿就暗暗地从袖子里冲王瑾挑大拇哥:兄弟你牛,早就和徐娘娘搭上线了。 不要以为御前大太监就是傲气四溢拿鼻孔看人了,在皇帝跟前办事,就和提头上差一样,这宦官命贱,和大臣不一样,说杀就杀了。谁知道哪天皇帝不高兴,自己人头就落地了,就被打发去守陵了?前朝的事妃嫔不好开口,这宦官的事,能得宠妃一句枕头风,说不定命就保下来了!王瑾和孙嬷嬷做了亲,现在是很招人羡慕的,也难怪金英打趣。 王瑾使劲赏了金英两个眼白,一低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孙氏年纪毕竟偏大,当时他没少被同僚嘲笑――太孙身边的大伴,能找不到年轻俊俏的宫女子吗?非得和个老姑姑搅合? 听到净房方向脚步微响,一屋子人忙都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侍立姿态,王瑾垂着头一边肃立,一边美滋滋地想:都不懂了吧,娶妻娶贤――哥这才叫有远见呢! # 王瑾在那还没得意完呢,永安宫却是鸡飞狗跳。徐循现在身上有事,压根没想侍寝的事,早都卸了妆,换了家常衣服准备吃饭了。得,一口饭没送进去,那边人来传信了,她只好赶快又换衣服上妆梳头,重温了一遍太孙婕妤时的慌忙。 来传信的是马十,他笑逐颜开,在外头给赵嬷嬷学着皇帝当时的表情,“见娘娘牌子不在,眉头就皱起来了……” 徐循这里赶得要死,一边还听着外头的动静,边听边也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笑了一下。 这时候钱嬷嬷就附耳和徐循说了几句话,徐循听了,面上的笑意渐渐地也就淡薄了下去,她的眉头和刚才的皇帝一样,也就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特别话痨,一下就写了七千多。本来还想贵妃和孤女同时七点多更的,结果贵妃写high了……只好先吃饭再写孤女啦。 写出来就先发了吧xd,字数很多啊,求夸奖求留言~ 第104章 让人 眼看就是晚饭时分了,谁也不敢让皇帝久等,徐循随便把打起来的大辫子拆了,盘了个一窝丝的头,连狄髻都没戴,就是随便插了两根金簪,家常戴得一对小米珠耳环也没换,套上一件红绫袄子、藕荷色绣梅花的裙子,披了一件灰鼠斗篷,连胭脂都没来得及上匀呢,急匆匆就跟着马十出去坐上肩舆了。 到了乾清宫――还正好,皇帝刚出去打了一套拳回来,也是才梳洗完了。他穿得就家常了,因是炕烧得很暖,暖阁子里如春天一般的,皇帝就穿了一身淡黄色中衣,连袄子都没披。头发随意地散在背后,还湿漉漉的,上头挂着水珠。 不可讳言,年轻男子在剧烈运动以后,浑身上下自然而然会散发出一种雄性的气魄,徐循很难去具体形容这气魄里都包含了什么。也许是视觉、嗅觉的刺激,还有脑内的遐想都结合在了一起。反正,她看着皇帝,都有点挪不开眼神了,轻轻地咽了咽口水,才把自己的眼睛从皇帝健硕的身姿上拔起来,墩身给皇帝行礼。“大哥。” 皇帝看到徐循脸上没抹匀的胭脂,还有那明显是急就章梳起来的发髻,随便一套都没讲究的配色,也是忍不住有点好笑,他亲昵地把徐循拉到自己身边,“就在阁子里开膳吧――你也是的,哪有人和你一样这么懒怠,日头还没落山呢,就卸妆换衣服的?” 徐循自知理亏,只能嘿嘿地笑,站在炕头也解了袄子――阁子里确实是有点热。 从她进来开始,中官们就不言声退出去了,徐循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脱了裙子也学皇帝一样,就穿着里头的比甲、撒脚裤,两人在炕上对面坐着,皇帝还说呢,“就不必打扮了,直接那样过来不好吗?瞧你这急匆匆的,脸上胭脂都是一块红坨坨。要不是你生得好,简直村气死了。” 见徐循嘟起嘴,有丝愀然,他又忙转了口风,“这不是我们小循生得好吗,看起来倒也还有几分俏皮的。” 徐循这才喜笑颜开,和皇帝叽叽喳喳道,“我也想就那样过来呢,是嬷嬷们说,我打着辫子,穿着家常那样的衣服,看起来就和个丫头似的。就是到了乾清宫门口怕也进不来。” 这个小丫头,虽然也二十多岁了,但身上这种白纸一般的纯粹却根本都还没有褪色,如果不是自己提起,军国大事她是一点都不过问――完全就是没有兴趣。她的兴趣集中在日常生活里,琐琐碎碎的,不是说今天和谁下了一盘棋,谁走错了一步,就是说她去给谁请安,和谁聊天了。宫廷生活在她口中,简直是透着无比的风平浪静、祥和宁馨。 皇帝闭着眼似听非听的,过了一会,只觉得徐循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便又睁眼道,“说啊,怎么不说了?” 徐循拿白眼看他,“您都听睡着了,我还说什么呀。” 这时候,中官们也垂着头把膳桌给抬进来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就放在炕下,徐循一看就又转移了注意力,笑着说,“哎呀,今儿怎么都是我爱吃的菜!” 徐循爱吃的菜比较偏向于淮扬口味,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乃至三丝敲鱼这些家常菜都是她比较爱吃的,还有南京老家的芙蓉鲫鱼她也和皇帝夸奖过好几次。皇帝看着她纯真的笑靥,眼神都柔和下来,他笑说,“就是,怎么这么巧,都是你爱吃的。” 徐循嘟起嘴,又是要笑又是要装恼,一边背过手去擦脸上的胭脂,一面道,“大哥今天就是特别坏!” 皇帝哈哈一笑,又捡起了刚才的话题。“谁说我刚才听睡着了?你不是说今儿在宫里分过冬炭火的事吗……嗯,我看你分得好,分得很好!” 徐循这下真的被皇帝话里的笑意给招恼了,她拿筷子头去敲皇帝的手,也不分尊卑了。“你讨厌――” 两个人一边说些家常,一边吃菜喝酒,徐循眯着眼笑得好开心,和皇帝热热闹闹地品着菜色的好坏。“这个蟹粉狮子头肯定是新厨子做的,原来那个厨子,没有这个清香的味道,像是加了姜汁呢。” 皇帝对吃食不是很讲究,具体表现在他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却不知道这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做的。但这不妨碍他纵宠地看着徐循,“喜欢就好,让他们天天给你上。” “天天上那就太容易吃腻了。”徐循笑了,眼一溜,看到暖阁外头的长条画案,“呀,又画了新画儿了,还是小老鼠么?” “若是手里有笔,给你一笔头吃。”皇帝佯怒,“在你心里,我就只会画小老鼠?” 不过皇帝确实喜欢画老鼠,和徐循在一块的时候都画过好多,他画的老鼠惟妙惟肖、生动可爱,徐循还求了两幅在自己屋里,现在就挂在西里间的墙上呢。徐循冲皇帝皱了皱鼻子,笑道,“今年都没见大哥斗蛐蛐儿,大半时间都拿来画老鼠了吧?” 皇帝叹了口气,“昭皇帝周年还没过呢,这时候也就是画点画儿了,斗蛐蛐太热闹了,影响不好。” 今年秋季,皇帝也没出去游猎。得了闲也就是在东苑、西苑骑骑马、练练拳,连马球都没有玩的。徐循更是从文皇帝去世时开始就再也没有骑马了。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是叹了口气,有种心照不宣的忍耐感――等到明年夏天,昭皇帝周年过了,这长达两年多动荡不安灰色晦暗的生活,仿佛也总算是可以看到头了。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皇帝再也不想去看奏章了。和徐循谈了谈坊间新出的话本小说,两人均都道,“故事也未免太牵强了些。” 徐循更是说,“多亏了文皇帝的文治,现在许多古典籍都是有了抄本。这一阵子又不能出去玩,我在宫里闲了,就和他们说,去借阅些话本戏曲来看,确实还是前朝古曲有可观之处。咱们现在宫里唱的戏都没大意思,那些新出的话本更是好笑,写做才子佳人,读来都是男盗女娼。书里一发连规矩都没有了,全是穷酸书生做梦。只因为会读书,女人都来哈他,礼法也不顾了,前程也不顾了。虽有明理的家人阻挠,他一朝中了状元,皇帝自然会发话赐婚。――大哥你在宫里长了这么多年,可见到有敢和皇帝提亲事的状元没有?” 皇帝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就阿翁那个脾气,谁敢?” “昭皇帝脾气好,指不定臣子们就敢的。”徐循的语气略带天真,眼睛却是一闪一闪的,明显在逗皇帝。皇帝笑道,“爹脾气虽然好,却也不是好在这里,你当他就不敢杀人吗?虽说号仁宗,可当年守卫北京时,爹定下的计策,不知让建逆的军马折了多少在墙下。” 他调换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徐循边上,笑道,“不是穷酸书生,谁会编排这些话本啊,戏曲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一个周王了,他对这些倒是有兴趣,再过几年,咱们问他要些话本杂剧来看,若是写得好便罢了,若是写不好,小循你写两本给我看。” 徐循慌忙道,“我才不要写,那都是心里不老实的人才写的东西。” “书言其志,老实人也是有志向的。”皇帝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徐循的脸颊,“小循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徐循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她注视着皇帝,目不转睛地呢喃道,“我……我愿现在此刻永远延续下去,我能一直服侍大哥到老。” 她眼角眉梢含着淡淡的笑意,让皇帝心头亦不禁暖烘烘的,他将徐循拥入怀里,低声道,“好小循,会有这一天的。咱们俩天上地下,永不分离。” 徐循的身子微微一僵,这一点变化,并未瞒得过皇帝,他诧异地看向徐循,心里倒还没有起疑,只是玩笑般地道,“干嘛,不愿陪着大哥一道白头到老啊?” “大哥。”徐循面色却是一苦,她轻轻地推了推皇帝的手臂,“不要……不要乱抱我挪位置,人家身上不方便呢……” 噢…… 皇帝一时也有点尴尬,他对天癸这事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忙道,“这……蹭脏了没有?” 徐循红着脸把他赶去暖阁子外头,留下两个宫女折腾了一会,才出来道,“没脏……大哥,我要回去了……” 身上不干净,是不好留宿在乾清宫的,若是血污被褥,就是皇帝自己不在意不觉得晦气,徐循只怕都没脸见人了。皇帝虽然大为不舍,但却也没有办法,他依依不舍地道,“不若再留下来,我们下两盘棋你再回去――我让你三个子。” 徐循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她垂下头慢慢地走近皇帝胸前,半靠不靠地在他胸前低头沉吟了一会,倒显得是有些心事了。 “怎么啦。”皇帝便柔声问。“有什么话,你说便是了。” “我……我……”徐循犹豫了一会,闷闷地叹了口气,道,“嬷嬷劝我说,让我多提拔提拔底下的昭容、美人们。大哥你今晚要是想……青儿、紫儿和赵昭容都是方便的。” 虽然说得是很大度,但从她撅起的唇瓣,以及四处乱飘的眼神来看,徐循的心思到底如何是可想而知的事。 皇帝被她闹得浑身都软了,恨不得把徐循吞进肚子里随身带着,他搂着徐循好声好气地说,“嬷嬷们劝你,虽是她们的职责,可你现在也是个主子了。爱听不听还不是随你的便?不想提拔就不要提拔,难道你的那些妹妹们,还敢甩脸子给你瞧?谁要给你气受,你和我说,转眼我就把她打发到冷宫里去……” 徐循摇了摇头,叹道,“大哥你也明白的,嬷嬷们说得有道理,我不能落下个小气的名头。” 徐循最大的好处,就是她虽然天真娇痴,但却同时又非常明理,非常的让人省心。她靠着皇帝的胸膛画圈圈,一边画一边说,“再说,您平时那样疲倦,也需要个人好好地服侍你。今晚我不能,本是我的罪过,还要拦着您找别人服侍,岂不是我的不对了?大哥你不用顾虑我的那点醋劲儿,若是想要人服侍就只管派人去传,若是不想那你就早些休息……” 徐循不画圈圈还好,她这么随意地一画圈,倒是把皇帝的火气给撩拨起来了。说句实话吧,一天的案牍劳形之后,皇帝也的确需要纾解一番。徐循口中带出的两个旧人一个新人,旧人温存解语技巧过人,新人么,总是能带来新鲜感和征服欲,对他都是挺强烈的刺激。他强自压抑着脑海中难以自制的念头,好声好气地安抚了徐循,“你也别想太多了,今儿让你过来,就是想你了,和你说说话儿……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以后想我了你就让人带个话,我上你那去看你……” 把徐循送走了,皇帝又看了几本奏折。却是越看越觉得无聊烦躁:昭皇帝给他留下了一个强大的内阁,里头充斥着能人贤臣不假。――可就是因为臣子们太能耐了,皇帝做起事来都觉得束手束脚的。很多时候,即使是一封奏折,以及封面上贴着的票拟,都能让他发觉一种极为不祥的征兆。 以前设丞相的时候,皇帝是和丞相一个人斗心眼子,现在没了丞相开了内阁,皇帝要和一群人尖子斗心眼子,这些大臣,脑子里想的是一套,外头做的又是一套。奏折里的智力陷阱那是一环接着一环,皇帝是一打五甚至于说是一打六,如此错综复杂的人际、利益、政治关系,足以消耗掉一个普通人的全部精力了。即使皇帝本人年富力强,如今也隐隐感到了一种被架空的感觉…… 一个帝王最恐惧的自然莫过于失去权力,皇帝略带烦躁地将奏折扔到了书案上,已经失去了自己看奏折的兴趣。 “金英。”他随口喊道。 过了一会,金英便恭谨地来到了皇帝身侧。“皇爷?” “把节略和票拟都读给我听。”皇帝疲倦地说,“朱笔备好,我说什么你就批什么。” “这――”金英吓得差点没站住:给皇帝读奏折是一回事,可代披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那只是给皇帝秉笔的,可没说能越俎代庖替皇帝批奏折。 “慌什么。”皇帝一瞪眼。“你不敢写,那就换个人来写。” 金英就是杀了头也不愿意这时候换人啊,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奴婢――奴婢遵旨!” 说着,便拿起一封奏折,捏着嗓子念了起来,“户部云南清吏司王三德谨奏云南今岁钱粮事,节略如下,云南今岁天灾频繁颗粒无收启请减免钱粮三成。” 今年云南是遭了灾,当然没有奏折上说得那么严重,但遇灾减免,也是常情。皇帝点了点头,“云南那边是不是已经上过折子了?” “回皇爷话,各部都上了折子。锦衣卫密报也送到了。”金英恭敬地说。 “票拟呢?”皇帝沉吟了一会,又问。 “票拟如下:今岁云南确有旱灾,然牵连未广灾情不著,三成过宽,着请减免两成为是。”金英念道。 皇帝皱眉思忖了片刻,“先留中,你发文去锦衣卫,着指挥使明日把云南情报汇总翻阅了,再把云南镇守太监的密折拿来都写个节略我看了再说。” “是。”金英这里麻溜地就整理好了,知道皇帝看重灾情,特地把这封奏折放到了显眼的那一堆儿里去。这里又给皇帝念,“江西布政司右布政使陆云谨奏年老多病乞骸骨。” 皇帝开始揉额头了,“这场架还没掐完啊?” 江西月前闹了一场贪腐大案,下马了起码五个五品以上的高官,大地震闹到现在还没结束,朝堂上还在互相指责,右布政使大人明显是被卷进风波里了,上表辞职,也是表达自己的态度,也是催促皇帝的态度。 金英冲马十使了个眼色,马十忙猫着腰上前,打开随身的小玉盒,挑了点薄荷膏给皇帝揉在太阳穴上。皇帝惬意地享受着他的服侍,“票拟呢?” “票拟如下――” 乾清宫内殿里不时就响起了皇帝淡淡的声音,“如票拟抄录。” “这个奏折朕自己看。” “留中不发……” 都快过三更了,皇帝才把今日积存的奏折给处理完,他只觉得头颅一阵阵胀痛,心是疲倦得不行了,就是身子还有点百无聊赖的。――原本淡去的心思,又渐渐浓郁了起来。皇帝思忖了片刻,便吩咐马十,“去,让青儿、紫儿进乾清宫伺候。” “哎!”马十一哈腰,转身就跑腿儿去了。 # 乾清宫和坤宁宫就隔了两重红墙和一条窄窄的甬道,其实压根就说不上是两处宫殿――事实上,围着乾清宫、坤宁宫还有一圈宫墙,把帝后两人的住所给圈开了,使得他们两人居住的宫殿,成为了真正的宫中之宫,紫禁城的中心。乾清宫前门出去是日精门、月华门,这两道门是去太后居处啦,现在还空置的太子居处这样的地方走的,马十去永安宫,那得从景和门走才是最近的。 ――景和门是从乾清宫后门出去走的门,坤宁宫平时外出也得从这道门过。按说过了三更,景和门早下千两了,但皇帝一句话,难道还有人顶着不开门?继徐循回宫以后,当晚第二次,景和门又被打开了。门锁呛啷之声,脚步声、人声、骡子的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坤宁宫就是想装不知道都难。 “听方向,应该是去永安宫吧。”欧阳嬷嬷伸手给皇后抚平了绣样上的波澜。“徐娘娘也实在是太得宠了。” 皇后淡眉淡眼,手下丝毫不乱。“她今晚又没牌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回去的吗?怕不是去永安宫的。” 是不是,一会儿也就知道了。马十是去领人的,那人一会儿肯定得被领回来不是? 尽管已经过了三更,但不论是欧阳嬷嬷还是皇后,都丝毫没有就寝的意思,皇后照样往纸上描着绣样,欧阳嬷嬷在灯下做着针线,过了一刻,便听见隐约的人声打从甬道那儿过去了。 虽说已经落了千两,但并不是说坤宁宫就没有渠道窥视外头了。过了一会,外头进来人和欧阳嬷嬷低语了几句,欧阳嬷嬷唔了一声,似乎是自言自语。“是王美人和李美人。” 皇后和没听到一样,继续自己的笔画。 欧阳嬷嬷又说给自己听,“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唉,没想到徐娘娘是这样的人。”(见注) 连随口比兴,都比兴的是诗经卫风的诗句,欧阳嬷嬷也可算得上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女史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笔锋稍顿。“你是把我比喻成私定终身的氓妻了?” 欧阳嬷嬷吓得立刻跪了下来,“老奴不敢!娘娘――” “好了。”皇后略带烦躁地摆了摆手。“我虽没读过几年书,却还懂得什么叫做讽喻!你也不用把我当成夏桀商纣,动不动就跪下请罪。” 等欧阳嬷嬷站起身来,她才又动笔描起了那精致繁复的花样。“不过,这一阵子,你对永安宫是颇有些看法。连‘二三其德’都比出来了。怎么,在你心里,庄妃就是那样始乱终弃的小人吗?” “老奴不敢。”欧阳嬷嬷惊魂未定,虽然皇后没有动气,但她却不敢坐了。饶是如此,却仍是要嗫嚅道,“娘娘仁厚,总把人往好处想,老奴亦不是刻薄人,不敢有诛心之论。只是……庄妃娘娘如今,也是越来越有贵妃娘娘的做派了。” 先不说她没有辞去超出皇后规格的田地,只说今日,皇后的好日子还没过去呢,后宫诸人众所周知,这几日都是皇帝来寻皇后的日子。她受招来吃顿饭没什么,走得也挺早,并不算是对皇后娘娘不敬…… 但皇帝在她走后不久,便招了永安宫的两个美人侍寝,难保不是徐娘娘为了拉拔自己的人,在皇帝跟前说了什么。 这样的做法,即使是不诛心,只论行,也有些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了……当年她初入宫廷时,是多么依赖皇后?皇后也没少拉拔照顾她,现在皇后有些落寞,庄妃起来了,不知感恩,就是这么个做派。说庄妃二三其德,欧阳嬷嬷是有底气的,她肯定就是皇后娘娘,也未必能回了她的这句话。 而皇后也的确没有回答她,她只是默默地描画着花样子,杏眼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朱笔,仿佛已将精气神全都投入了进去。 通红的笔锋在白纸上恣意游走过,条条血红的痕迹,宛转呈现其上,一张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渐渐地成了形。 作者有话要说:注:欧阳嬷嬷说徐循的典是从《卫风.氓》里出的。说的是一个姑娘被氓这个人花言巧语迷惑,错付真心嫁给他后被始乱终弃压榨劳力的故事。二三其德、士贰其行都是用这个典故在骂小循。有兴趣可以自己百度一下解释。 但是因为氓妻自己也是和氓私定终生,所以也有被骂过咎由自取的。总之她的选择在后世看来并不名誉也不明智,所以皇后挑了欧阳嬷嬷的比喻不恰当。 今晚字数也不少吧,还用了个高端洋气的诗经典故呢,要表扬! 第105章 糊涂 徐循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说话,其实多少是犯了忌讳,说实话,在话出口前她都是挣扎着的。但她也没办法啊,徐娘娘也是很难的。 刚回来还好,因皇帝听了并没动心,她也就很快乐地梳头洗脸,卸妆准备睡觉了。可一听见外头的动静,又听说青儿、紫儿被乾清宫叫走了以后,徐循就有点睡不着了。第二天起来,两个眼圈都黑了。 “您这也是没有办法,皇后娘娘肯定会体谅的。”孙嬷嬷心疼得叨咕个没完,拿了个煮熟的鸡蛋在徐循脸上滚来滚去,一边说,“再说了,就是您有心提一提皇后娘娘,也得看是不是时候哇。” 皇帝当晚本来按惯例会去找皇后的,却找了不能侍寝的徐循来吃饭,这意思已经是够明显的了,人家是宁可不要那啥,也不想和皇后在一处了。徐循不管提谁,哪怕提孙玉女呢,那都不能再提皇后了。第一,皇帝明显不想见到皇后,第二,徐循把宠爱让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让给皇后,只有皇后让给她的份,没有她去让皇后的份,不然,那就是乱了尊卑。 孙嬷嬷的意思徐循也明白,既然是不能提皇后的,那提谁也都无所谓了。说那什么点,皇后心里要不高兴,早在她过去的时候就不高兴完了。皇帝宁可要徐循也不要她,和宁可要别人也不要她那不都是一样的吗?她就是心里过不了这个坎,闻听孙嬷嬷的解说也高兴不起来。 歪在榻上懒懒地叹了口气,连妆都没心思上了,因道,“哎呀嬷嬷,今天不搽粉了,反正大哥也不来。” 孙嬷嬷不听她的话,“皇爷不来,可别的妃嫔们会来呀。咱们就是在自个宫里闲转悠,也得齐齐整整的,身为女人,这份功夫不能落下。您看文皇帝贵妃,住在偏宫里,也不能穿颜色衣裳,成天还都打扮得一丝不苟呢。” 见徐循还有话要说,她给堵住了。“再说,您不打扮起来啊,也不好意思见中官们哇。” 徐循只好继续充当洋娃娃,给嬷嬷们玩手办游戏,打扮好了歪在炕边上,还是愁眉不展的。又想去给皇后说道说道这事儿,又觉得有点心虚。 她知道嬷嬷们的看法是一致的,这些话也都和她分析过了,便懒得再和嬷嬷们提起这话头,而是喊了柳知恩来,借着算账的机会和他闲话。 柳知恩现在给徐循管的是整个宫里的文书账簿,永安宫系统的各项用度都有两本账,一本徐循的细账由赵嬷嬷掌管,还有一本总账,就涵盖了另外三个嫔妾的用度,由柳知恩统一核算一遍,再和六局一司结算清楚了,到时候奉上去给皇后看。这门工作因为要时时和三个嫔妾沟通,比较琐碎,非知书达理、通晓世故之辈不能为,皇帝要不把柳知恩给她,徐循还真不知道分谁去管这一摊子事呢。 也因为他在管帐,徐循对账本子又很关切,所以柳知恩是经常可以和徐循回话的,久而久之,在徐循屋里柳知恩居然也能有个垫脚的小几子坐了。虽然还赶不上嬷嬷们能在炕边上安置半个屁股的体面,但在中官中这已经很难得了。 听了徐循有一搭没一搭吐露的心事,柳知恩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丝毫都不带诧异的,他沉吟了一下,便说,“实话和娘娘说罢,昨儿这事,坤宁宫肯定收到了消息,皇后娘娘心里,也肯定不会太好过的。” 徐循自己也想到了这点,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娘娘心里也要看明白这一点: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个失意人。”柳知恩说话就是胜在这点,在场合安全的情况下,他从来都不和徐循遮遮掩掩的玩什么智力游戏。“一个失意人身边总是有很多事让她不好过的。娘娘现在又正得意……” 一个失意人去看得意人,当然有无数地方让她不顺眼了。 “话虽如此。”徐循却还是有点纠结。“那番话,也是可说可不说的……” “以您身份,这让宠给底下的姐妹本来就是合情合理的,”柳知恩掰开揉碎了和她分析。“若是昨晚皇爷来永安宫看您,您难道还能给他推到坤宁宫去,或是就让皇爷这么回去?肯定是要把底下的姐妹给荐上去的。既然如此,在乾清宫里说那么一番话自也是您身为宫主该说的、该做的。难道为了照看皇后娘娘的心情,您就要委屈了皇爷?皇爷肯定是因为想要,才传了两个贵人,这就证明您那番话说得对,说到了皇爷心坎里。皇爷本来想叫人的,怕您心里不好受才没叫,您的话是解除了皇爷的顾虑……” 徐循慢慢地也转过弯来了:确实,她进宫是为了伺候皇帝的,总得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了再谈同事间的交际。就是再想回报到皇后,她也不能违逆了皇帝的意愿。 柳知恩看着她脸色的变化,知道徐循听进去了,徐徐又道,“再说了,虽说皇后娘娘从前拉拔过您,可您却不是因为她的拉拔才得宠的。您得宠从来都是因为您得了皇爷的喜欢,当时后宫就那四个人,您又是丽质天生,皇爷迟早都会注意到您的。情要念,人要服侍好――那毕竟是皇后娘娘,可您也不必觉得您就欠了皇后娘娘还不起的深恩厚德。说句实在话吧,就眼下这情况,您能继续恭恭敬敬地对待皇后娘娘,其实也就把什么情都给还清了。” “也不能这么说。”徐循的眉毛却是拧了起来。“恭敬对待皇后,本是我的本份,这谈不上什么还情……” 她禁不住叹了口气。“只是我这个身份,却是难以还上昔年娘娘对我的情谊了。” “若是皇后娘娘都需要您来还情了。”柳知恩也不因徐循的反驳而气馁,他笑道,“那她可得惨成什么样儿?您一辈子别还上这份情才好呢。” “那我心里哪过意得去啊?”徐循心情好了,就和柳知恩玩笑般地说。(..info好看的小说) 柳知恩却正色道。“身为大妇,善待妾侍本也就是职责,又谈得上什么情分呢。皇后娘娘安守本分,您也安守本分,彼此都没有什么亏心的地儿,那也就是了么。” 说得是很冠冕堂皇,徐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又幽幽叹道,“真有你说得这么好就好了。” “您就且放心去和皇后娘娘请安吧。”柳知恩笑了。“娘娘若是明白人,自然不会往心里去的。” “那要是不明白呢?”徐循和他一搭一唱的,两人倒好像在唱戏。 “若是不明白……”柳知恩眼色微微一暗,他低沉地道,“只怕皇后娘娘现在的好日子,都过不长久了。” 若是连现在的日子都算是好日子,那什么日子才算是差日子?徐循一时不禁愕然,思索了好半晌,才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论她怨我也好、气我也好,我都不会对她不住的。”她倔强地道,“就算是她不明白我的心也无所谓,我自己明白就好。” 没等柳知恩回话,她便站起身来唤道,“蓝儿、红儿,服侍我更衣,我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庄妃更衣,柳知恩肯定不能在她跟前伺候了,他赶忙退出了里间,在外头站着当差,过了一会,徐循前呼后拥地从屋里出来,出院子上了肩舆,浩浩荡荡地渐渐去得远了。孙嬷嬷和李嬷嬷都跟在一边送了出去,柳知恩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回来继续和赵嬷嬷算账。 赵嬷嬷和他工作了一会,便问,“娘娘被您给劝出来了?” 柳知恩点了点头,住了笔感慨道,“我们娘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实在是心软得很。” “心里清楚就行了。”赵嬷嬷也是感慨万千,“如今有了你,还能劝着些,从前有些时候,我们心里着急呀,一整夜都睡不着,面上却还不能露出一星半点给娘娘看出来。” 柳知恩摇摇头没有说话,赵嬷嬷却还是意犹未尽,压低了声音抱怨,“若还是这样下去,谁知道能再走多远?就这个性子,她是还没碍了那一位的眼呢……” “那一位也未必就有多心狠手辣。”柳知恩似笑非笑地说,“若真是那样,她也就不能得宠了。” 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都难免在女人身上犯糊涂,但皇帝却是个例外,但凡能当明君的,脑子都是异常好使,不可能被女人蒙蔽。即使皇帝会被蒙蔽,那一位自小入宫,是生活在明君文皇帝、明君昭皇帝、知名的贤明太子妃、贤明皇后和贤明皇太后的教养下的,说是教养,其实也是观察,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在这些人眼里还不和透明的一样?真有什么不堪的品质,早被看出来了。 赵嬷嬷想了想也笑,“是,若是那一位事儿一点,现在这宫里也不止这点热闹了。娘娘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担心,看戏尚且看不过来呢。” “谁说不是呢。”柳知恩淡淡地道,“其实,娘娘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 赵嬷嬷叹了口气,柳知恩扫了她一眼,道,“咸阳宫才一分宫,就把几个大姑姑调了差事。那几位也都是跟着咸阳宫一路上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都在管着浣衣、裁缝的活计。” 这是有名没油水的苦差事了,虽说咸阳宫那几个嬷嬷的确是无能了点,闹得咸阳宫打从入宫一开始,就很不大得太孙妃和太子妃的喜欢,但兔死狐悲,这么多年辛辛苦苦,连点私房都没落下,现在还要去看小宫女洗衣服,赵嬷嬷想起来也是有几分唏嘘的。 换做是徐循,就算不适任要换,也会换得体体面面的,面子里子都给照顾到。赵嬷嬷一想也就释然了,“也是,咱们娘娘要不是因为这个性子,也没这么大的福运。” 柳知恩点头不语,更多的话他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皇爷为人如何,他这个近身内侍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这后宫里的人也许他不能一一琢磨透了,可有什么事他不明白?要不是这个性子,庄妃娘娘又怎么会这么得宠呢? # 徐循往坤宁宫去的时候,一路心里都还打着小鼓,可在坤宁宫受到的待遇却是一如往常,皇后待她的态度都没有丝毫改变的,还让她帮着一起捡佛豆,倒让徐循放松之余多了一丝愧疚: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在那纠结了半天,说不定皇后娘娘压根就没有多想过…… “是了。”两人捡着佛豆时,皇后又想起来和她闲话,“宫里的那间小庙,到底是新建的,还不太灵验。我们刚到北京没有多久,也不知这城里都有什么灵验的老庙,我想着,让中官们去查访,打墙动土那动静也就闹得太大了,倒不如令娘家人帮着许愿上香,供奉灯油。你想着怎么样?若是也信这个,到时候也带你一份。” 皇后求的那肯定是儿子了,后宫里的女人就没有不求着这个的。徐循听说了,本顺嘴就要谢过皇后,可她现在也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不禁就往深里想了一想,才道,“我哪敢和您一份儿啊?您先上香,灵验了我再去许愿,也是一样的。” 皇后扑哧一声,被她给逗笑了,她隔空点了点徐循的鼻子,亲昵地说,“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别多想,我是说真的,寻寺庙、许愿供奉香油都是很慎重的事,一个闹不好啊,就要被花和尚给骗了,你不记得南京的事了?文皇帝查那个唐赛儿的时候,不知带出了多少淫尼姑,其实和尚庙里一样很多龌龊事儿,要寻到真正的清修古刹可不简单呢。这事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不如这样,你也让你们家人去寻访一番,我也让我们家人寻访一番,有好的就一起去上香许愿,也凑个热闹。” 若是在藏污纳垢的寺院供奉,将来闹出来寺院内有不堪之事,被嘲笑都是轻的,若是被人怀疑和寺庙有什么牵扯,名声可就坏了。再加上是要求子,又是很敏感的愿望,这一点可万万不能放松了。皇后这一说本也在理,可徐循听着却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劲。要去细琢磨吧,看皇后的模样又不像是有言外之意,不琢磨吧,心里又是情难自禁地一直在回味着那几句话。迟了一刻方才心一横索性不想了,就事论事道,“也是的,北京这边毕竟比较蛮荒了,燕云十六州回到咱们汉人手里也就是这么几十年的功夫……听说从前前朝信奉的还是什么喇嘛教――我看有古刹的可能性不大的,不如先回南京在大报恩寺许愿供奉了,再在北京慢慢地找也好。” 皇后也被她提醒了,“哎,你说得对,北京这里应该还是以喇嘛教寺庙改过来的庙宇居多,还是回南京更方便。” 她若要敲打徐循不要改换门庭,这时候少不得借题发挥意味深长几句,不过皇后好像是真的没这个意思,这么接了一句便令身边的宫女,“藕荷,你给我记着这事,等我娘入宫了,我要忘了说,你提着我。” 徐循被这话提醒了,环顾左右,因奇道,“怎么欧阳嬷嬷今儿没来,可是病了?” 欧阳嬷嬷也是皇后从太孙妃时期就放在身边使的近人了,和徐循也是蛮熟悉的,一般只要她醒着,人都在太孙妃身边服侍的。 “正是病了。”皇后叹了口气,也有几分惆怅。“今早忽然得的风寒,发了烧,也不知怎么样呢。我请了医婆来看,只盼着快些好吧。天气冷,若是转成肺病就麻烦了。” 有病的宫女、嬷嬷,从来没有能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就是从前再得宠,最好也就是请太医开方后赐金还家,不可能有第二个结果。徐循闻言也是叹了口气,念了声佛,“吃了药应该是就能好了。” 皇后嗯了一声,又问徐循,“你们家是谁进来看你啊?” 徐循这下可打开话匣子了,“应该是我娘――不知宗人府肯不肯让小妹进来……”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进了腊月,欧阳嬷嬷的病一直不见好,皇后只好厚赏她让她出宫去了。徐循听说了也是叹息不已,看在她从前也曾照拂自己的份上,还送了两个大荷包过去,里头塞的都是银果子。――不过,毕竟不是她的嬷嬷,她也就只挂念到这一步了,徐循更多的心思,还是期盼着家里人进宫――她是掰着手指,盼着腊月初十这天的到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明显是好的糊涂,哈哈哈。 至于皇后本人那还是很清醒的,欧阳嬷嬷那样说也不代表她要那样听嘛,真是的…… 抱歉有点卡文,迟了更新了哈。明天会先写贵妃! 我这两个女儿有点争宠的意思啊…… 第106章 大红 进了腊月,后宫女眷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也就增多了。(..info好看的小说)腊八那天早上,御膳房进奉了好几坛子腊八粥,徐循令年纪最小的赵昭容出面,和几个侍女一起,给永安宫的各处花草都浇了一勺子上去,大家这才聚在一起,由徐循带着去了皇后那里,又由皇后带着一起去了清宁宫,后宫的女眷们全都聚在一起吃粥。 今时不同往日,不是逢年过节,新进的妃嫔们是很少能见到太后的――太后年岁虽然不高,但素好清静,闲着没事也不会和底层嫔妾们搅合在一起。所以一干新人都很兴奋、很谨慎,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的。倒是徐循等人要自在得多了,四个人都是笑意盈盈的,围着太后说吉祥话。 太后见了这么多真心实意的笑脸,心里也舒坦啊,先问,“给家里人的腊八粥都赏了吧?” 听说是都赏出去了,就点了点头,说道,“这一次就不费脑筋了,光赏个粥就行。” 大家都笑了起来:往年赏腊八粥,都是费尽心思,要给娘家表现出自己在宫里的平安康乐,又想着怎么低调地给点实惠的东西,今年却是不必了,反正腊月初十起,各宫亲眷隔了几个月都可入宫请安的,见了面要赏点什么,那就方便得多了。这是一个,再一个,也可以和多年不见的家人好好地说说话了,这才是各人心里都深深盼望的呢。 焦昭仪等新晋人士脸上也都是藏不住的羡慕:这都是妃级别的待遇了,他们这些新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老老实实熬成妃嫔了,再想着亲人入觐的事吧。 不过,现在都还没想到这么远了,皇帝近来也就是再临幸了一个吴婕妤,临幸完就没下文了。这批人想的更多的还是怎么在宫里立足下来,不要还无宠,就已经失宠。 因为昭皇帝的周年还没过,今年宫里是不布置,不过年的,吃个腊八粥其实都是有点犯忌讳的。宫里当然也就没扎灯山了,这么多人在一处,也没什么体己话可说,过了一会儿太后就露出倦容,众人一见,纷纷起身告辞,太后也没留,就独独把徐循留下了,笑道,“咱们一道去看文庙贵妃娘娘去。” 太宗张贵妃对徐循一向另眼相看,是宫里老人人尽皆知的事实,她现在一个人在清宁宫群落里的一处宫殿居住,和李贤太妃、张敬太妃做伴。今儿两位太妃都出来了,就太宗张贵妃没出来,可见是懒得和小辈们应酬,太后把徐循留下去看她也是情理中的事儿。不论是皇后还是孙贵妃都不觉得如何,何惠妃就更是无所谓了,只是几个新人不了解情况,一时看徐循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徐循也不会去介意这个,她也早想去看望太宗张贵妃了。只是清宁宫这里,她不好来得太勤快,怎么都得把着个度,别越过了皇后去。上次和太宗张贵妃见面都还是一个月前的事,也就是略坐坐那就走了。 太宗张贵妃是有了小恙――妇人的病,不喜欢起身,所以才没出来凑热闹,见到徐循和太后一起来探她,也十分开心,她要起来,却被太后按住了,祖孙三代女眷围坐在暖阁子里说闲话。说起来就说到了妃嫔家人进来探视的事,太宗张贵妃叹道,“这都是太后的德政,从前我们在文皇帝后宫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好事,我是运气好,家里还有些体面,有些妃嫔进来了以后,二十多年都没见过家里人。” 太后的兄弟也都是有本事的人,家里体面也重,彭城伯夫人也是能经常进来探视的,她也叹道,“可不是呢,就说贤太妃吧,这都进宫多少年了,硬是没有和家里人见过一面。如今定例能几个月进来一次,我们也跟着沾光。” 徐循忙捧场地笑起来,太宗张贵妃指着她笑道,“这孩子,笑得这么假,假得倒可爱。” 太后说笑话,谁能不捧场?只是徐循确实没被触到笑点,随便笑笑,两个长辈哪能看不出来,太后也觉得她娇憨,摸了摸徐循的脸颊,笑道,“真是憨人有憨福,就是这个憨劲得了大郎的喜欢。” 她顿了顿,又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一阵子,大郎在你跟前还有服丹药没有?” 徐循忙如实回道,“偶有用药,都是太医院开的丹药方子。” 太后这才满意,一边太宗张贵妃问道,“怎么,皇帝身子时常不好?” “换季时候常常有些头疼脑热的。”徐循道,“吃些验方就好了,大哥很注意养生,时常出去跑马的,也就是这一阵子国事忙碌,大礼仪又多,才有点吃不住。我前回过去的时候瞧着他脸色有些不好,不过这几天没听说传太医,料来也是无妨的。” 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徐循对皇帝的身体,还是很上心的。这孩子服侍皇帝的确谨慎用心,却又不会多事打听,倒是可圈可点。 “还是传了的,不过没什么大碍。[..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头疼而已,”虽然居住在清宁宫,但太后的消息却要比徐循灵通很多倍。――这也是自然的,她到现在都保持了派人查问皇帝起居的习惯。“定期服些调理的验方罢了。” 张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之色,却是没有多问,只拿些过年过节的闲话大家谈着,过了一刻,太后起身去了净房,张贵妃便笑对徐循道,“能见家里人,开心了吧?” 徐循提到这事就是一脸的笑,“盼了有好几年了,上回见面,还是……” 她转了口,“还是入宫前了!” 张贵妃叹了口气,望着徐循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温存:自从文皇帝过身以后,除了亲侄女张敬妃以外,就属徐循最常来给她请安,每到清宁宫必定都要过来的。比起从前的威风八面,现在门庭冷落车马稀的退休生活,自然更容易培养出感情。 “能见家里人,的确是好事。”她拍了拍徐循的手,“却也不要都把时间用在说家常上了,多问问家里人的前程,家里人能立起来,能有个营生,把基业稳住了。那才叫真的拉拔起来了,浮财那都是过眼的云烟……” 她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我也就是白嘱咐你,从前你没起来也罢了,如今你起来了,又是如此得宠,家里人可要约束好了。不然,他们在外面犯错,你在宫里也没脸,尤其是你,又特别需要更谨慎些。” 在这宫里,有谁会如此直言不讳地教导、提醒她徐循?从前徐循还位卑职小的时候,这种人不少,可现在她一步一步起来了,身边会这样和她说话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这变化,并不是徐循本人能够控制的,而也使得她越发珍惜张贵妃的教导。她慎重地点了点头,“一定好生嘱咐家里人,我们能有如今的地步,已是前世积德,若是还有不足,真是天都不容。” 张贵妃唇边便漫起了淡淡的笑容,她忽然感慨了一句,“高皇帝真是高瞻远瞩啊,小户选秀,不知少了多少麻烦……” 徐循有丝不解,不过此时太后也回来了,便掩下此事不提,三人再谈一阵,太后便起身带徐循回了清宁宫正殿。 “难得过来一趟,今儿就在我这里吃饭吧。”太后随口吩咐徐循,“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怕是委屈了你。” 徐循时常过来,也有被留饭的殊荣,说实话,她也的确不是很爱在清宁宫吃饭。口味合不合是一回事,关键是她作为晚辈妃子,得先站着服侍太后,等她吃饱了自己再吃。别人吃着你看着,很有趣吗? 不过太后都这么说了,她难道还能推拒?只好笑道,“是我偏了娘娘的份例呢。” 正说着,一声通报,皇帝也进了清宁宫――今儿腊八,宫里却没开宴,皇帝早上出去办事,中午肯定要回来拜见一下母亲的。 见到徐循在这里,皇帝也很高兴,“又来贪着母后的点心了,入宫多少年了,还是这么贪吃。” 甜食房和光禄寺、小厨房等等,反正只要是宫里有的好东西,都得先尽着太后。这就是以孝治天下的孝道,太后宫中也的确是有很多稀罕的吃食,不过,徐循屋里也不见得就少了,所差的只是分量而已。她笑着说,“是呀,早上过来的时候就想着要蹭饭呢,腊八粥都少喝了一碗。” 说着,便亲自从膳桌上拿过一小碗腊八粥,放到皇帝手上,“这是太后娘娘赏您的,可要喝完呀。” 皇帝敲了她的手一下,轻责道,“就会拿母后来压我,我可没见母后发话。” 徐循笑道,“大哥你晓得什么,娘娘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娘娘的意思了。”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太后发笑连连。皇帝用完了一碗特地加料细作的腊八粥,也站起来和徐循一起服侍太后用饭,等老人家吃完了起身出去,徐循还要伺候皇帝呢,皇帝摆手道,“别做作了,快坐下来一道吃了吧。” 自然有人换过膳桌,承上了早预备好的新菜,徐循饶是和皇帝并坐,也没怎么吃好,时不时起身给皇帝布菜,见皇帝吃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草草吃两口也没了胃口,便和皇帝一起出去陪太后说话。 才吃完饭,太后一般并不午睡,而是会在当院闲步,如今天气冷,她在屋里遛遛弯也就是了,等皇帝来了,大家刚好坐下泡茶说话。皇帝遂说起了云南旱灾的事,“现在各处口径都不统一,也不知该减几成钱粮好。” 早在仁宗皇帝年间,军国大事,太后就多有参与了。如今皇帝新登基不久,心里多少还有点虚,自然也找母后商量。太后听了还没说话,徐循有点坐不住了――也是因为妃嫔不得干政,也是因为她实在不懂,听得好无聊。 还没动弹呢,皇帝从袖子里掏出几份奏折就递给徐循了,“你来念念吧。别念里头内容,就把几分节略念给母后听。” 徐循没敢动,先看太后,见太后含笑点头,方才接过了奏折,清脆念道,“户部云南清吏司王三德谨奏云南今岁钱粮事……” 几份奏折念下来,她也是明白了:今年云南肯定有灾,但是灾情如何却不好判断。户部和当地布政使都是一致的,报的大歉收甚至是绝收,内阁态度是以为布政使哭穷跑灾,户部清吏司也有问题,没下到基层不明情况,居然配合布政使在那闹着要大减免,其实当地只是闹了点小灾,甚至是无灾。而云南锦衣卫卫所报上来的情况是当地歉收情况有,但不严重,还不到绝收的地步。 单只是念节略,徐循的头都要大了,皇帝和太后却都是若无其事。太后听过原委,沉吟片刻,道,“小循,你把锦衣卫的折子细读给我们听听。” 徐循只好又把几千字很详实的报告读给太后听了,这里面却无甚春秋笔法,只是罗列了许多基层见闻,饶是如此,徐循也是几番有些色变了。――云南秋后,街头卖儿鬻女之辈虽不少了,但按锦衣卫的说法,比起前些年大旱时民众‘易子而食’的惨状,这还算是轻的。城中物价,一石米也还才只要三两银子,这个米价还不算是太浮夸。 徐循在娘家的时候也不是不当家的千金小姐,她对徐家家事还是蛮清楚的,徐先生的粮食卖去米铺,一石是二钱银子,这还是贵价的了,一般人拿去都是一钱五分。云南当地一石就要三两,这里面是差出了二十倍啊!徐家佃户一年的纯收入,就够买这一石米的了。 青黄不接,说的是每年夏天旧粮将尽新粮还没上的那一段日子,很多佃户那时候家里是没米吃的,若是主家不仁慈不能赊米,就只有去米铺里买。所以这米铺的价钱也是随行就市,每年冬低夏高,现在才腊月就是这个价钱了,到明年夏天那还了得!不卖儿卖女,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甚至图的都不是卖身的价钱,而是家里养不了这张吃饭的口。 太后听得也是直叹气,却没有和徐循一样动感情,“内阁死咬着不肯减钱粮,也是有苦衷的吧。” “国库确实是有点支应不上了。”皇帝沉吟了一下,“云南灾情还不算太过,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只怕荒得要更厉害。” “文皇帝年间,钱财流出的速度太快了。”太后也是有些忧心忡忡,“现在库里是没银又没粮,这个口子是不好开。” 徐循根本都听不懂皇帝和太后在商议什么,两人也无意解释给她听,商议了一番,终是定下来减征二成。太后又道,“我听说有人重提下西洋之事,皇帝可别听信了,好歹也省点钱吧。次次下西洋,花出去的是钱,带回来的都是些于民生无用的东西,还不如把这些钱省在咱们国朝里花。” 皇帝点头称是,“总是要照顾到民力。母后放心,这我心里清楚。” 太后又就国事训导皇帝,“现在天下,看似安定,实则隐患处处。北边的异族虽然伤了元气,边患却未根除,云南、广西一带常起民乱。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天下虽夸盛世,民间百姓却多有辗转呻.吟者,皇帝可不能懈怠了。国朝基业,万万不能弱在了咱们母子手中。” 皇帝起身束手听了太后的教导,点头称是,“儿子一定谨记在心。” 又坐下来和太后商量,“明年开春以后,儿子想……” 徐循在一旁陪坐得很无聊,用心也听不懂,熬了半个下午,好容易皇帝才从清宁宫告辞,顺带着也把她给带出去了,两人并肩走在甬道上的时候,皇帝就笑着问她,“刚才那些话,你听懂了没有?” 徐循想也不想就一个劲摇头,倒是把皇帝逗乐了,“傻丫头,你也不多学着点,以后好在我身边参赞参赞。” “这又不是我该管的事儿。”徐循理直气壮地说,“太祖高皇帝《女诫》都说了……” 她磕绊了一下,一下结巴了说不下去,皇帝被逗得更乐了,“太祖怎么说来着?” 太祖高皇帝说的是: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这明显和张太后的做法是南辕北辙的,徐循这时候说出来不是自己作死吗?她结巴了一会,只好含恨承认,“我不记得了……您看我脑子多笨?这些事,我就是想学也学不会。” 皇帝笑得都快走不动路了,拉着徐循上了他乘的御车,车轮辚辚中,一道往内宫方向去了。“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你会什么。” 徐循恼了,索性伏在皇帝胸前,恶嗲恶嗲地冲他死命眨眼,把媚眼当火炮弹来抛,手向下一拿,“我会服侍您呀,大哥,您说我服侍得好不好?” 皇帝的眼色顿时就深浓了起来,他嘶声投降了,“好了好了,别乱来――在外头呢。你服侍得好,很好,行了吗?” 徐循其实也不敢在车子里怎么地,这要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她松了手,没头没脑地又提起了云南的事,“我没本事,不能帮着他们,就是读着奏折,心里怪难受的。大哥您本事大,您说我有什么办法能帮帮那些灾民么?” 皇帝的兴致也冷却了下来,他抚了抚徐循的脸颊,叹了口气,“就是我都没有办法,又何况是你?” 徐循有点不解――连皇帝都能没办法? “我还真没办法,”皇帝看出了徐循的疑惑,“大哥少了朝廷,也就是个孤家寡人,我有多少钱?我能差得动多少人?你觉得灾民可怜,我也觉得灾民可怜。小循,世上比他们更可怜的人,有得是呢。可一旦要牵扯进朝廷的时候……朝廷的事,却也不能任性而为,国库缺粮,云南灾情不重,也未酿成民乱,够不上放粮赈济的标准就绝不能放粮。甚至连责令当地官员改进都不行,云南是老问题了,当地情况很复杂,能维持住现在的局面已属不易……哎,这些事,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治国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徐循是真的被皇帝给说晕了,她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和皇帝之间的差距。若说初见时她对皇帝那种基于身份的天然敬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有所褪色的话,现在,随着她渐渐了解到皇帝这个职位的内涵,徐循对皇帝却是渐渐地又越来越崇拜了起来。――她没敢把皇帝算作她的男人,她没这个身份,只能说,她觉得她伺候的这个男人好有本事,能把他服侍好了,也算是自己为国朝做了奉献。 比起刚才徐循和皇帝赌气卖嗲时的表现,现在她闪亮亮的眼神,可就要真诚得多了。皇帝被看得也有点飘飘然,车驾才到乾清宫,就迫不及待地把徐循给拉进了里屋。 徐循今天运动量大啊,一大早起来先忙着自己宫里的事,又去皇后那里,完了以后到清宁宫一顿折腾,饭也没好生吃,站了足有半个时辰,皇帝和太后商讨国家大事的时候她也得跟着端茶倒水的。现在还要被皇帝折腾,皇帝进来不一会,徐循就不行了,腰酸,没法配合,被皇帝折腾得只能轻轻地叫。 天下大事尽在掌控,怀中玉人满心爱敬,一杆银枪所向无敌……皇帝只要和徐循在一块,就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他越是觉得自己伟大就越要折腾徐循。徐循累啊,今天不能和他抗衡,什么绝技都被折腾光了,到最后哭着求了饶都不好使,被渐渐学了许多御女功夫的皇帝给搞得,都不知道是昏还是睡,反正就黑甜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皇帝在外头听人念奏折呢,徐循悄悄地下了床,“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打过初更的梆子了,皇帝开过了晚饭。徐循还想回永安宫去呢,青儿、紫儿去后乾清宫的大宫女石榴进来了。“启禀娘娘,皇爷爷令娘娘先行梳洗,小厨房这会儿已经给您预备晚点了,不知娘娘想用点什么?” 徐循一听说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她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道,“口重的不想吃,给上一碗鸡火面,再配几口咸菜就行了。” 说着,便进了乾清宫特别修建的大澡房,那里是早预备好了腾腾的热水,徐循洗浴过出来,脸上妆也没了,她懒得再画,真的只是打了辫子,穿着家常的桃红比甲,浅黄色撒腿裤,腰间系着墨绿色汗巾,坐在临窗炕上等着自个儿的晚饭。却不料皇帝听到里头的动静,走进来看她,见她这样,倒笑了,“你嬷嬷们说得不错,这么打扮,就和个小丫头似的,上了肩舆也不像娘娘。到乾清宫门口,未必进得来。” 徐循笑着说,“那我倒好了,想出宫的时候,就打扮成丫头出宫去玩,想回宫了,再打扮成娘娘去神武门叫门。” 皇帝果然被逗乐了,“且不说别的,妃嫔回宫怎么从神武门走?那是护军宫女出入的地方――傻样,扯大话都扯不圆。” 说话间,晚膳已经被端了上来,小厨房送了一海碗的鸡火面,宽汤少面,面和发丝了似的整整齐齐码在一起,上头摆了几片火腿,鸡火面,鸡汤火腿嘛,鸡肉那都是要滤掉的,火腿才能荐盘。还送了二十多样花式咸菜、凉拌并小炒,都拿梅花碟子盛着,一样就是两三筷子,另附两个乳饼一碟小馒首,简单得炕桌上就能摆得下。 皇帝看了,眉头一皱,“就拿这个来打发你?” 徐循瞧着却觉得满意,“这就是我点的嘛。” 她要吃饭,就赶皇帝出去,“大哥看着我吃,我吃也不香。” 谁知道皇帝看她吃了两口,闻见香味也觉得好,就在徐循手上喝了一口汤,果然鲜咸可口,尤为可喜是没有一点油星儿,再吃小菜,酸甜咸辣都有,倒是胃口大开,硬是把徐循碗里的面都夺了一半走――这还不算,还让徐循喂他。 徐循有什么办法?只好将就吃了剩下半碗面,又搭配了半个馒头。吃完了皇帝就让她给念奏折,不要王瑾、金英服侍了。徐循念了半天,才发觉都是年下上的请安折子,基本都是些套话――皇帝就是想听她的声音。 周年没过不能娱乐,皇帝就特别爱作弄她,徐循也是无奈,不好认真和他置气的。好在念了半天也已夜深了,皇帝也作弄够了,两人这才睡下。第二天皇帝也没叫内阁开会,亦无朝仪,早起吃过早饭,便拉着徐循下棋看书,到了下午才继续批改他永远也批不完的家庭作业。 要不是腊月初十家里人要进来请安,徐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乾清宫里出来,饶是如此,腊月初十一大早上,她还是废了一番‘口舌’功夫才能脱身,徐循回宫的时候心里又在打小鼓――不过这小鼓的鼓点也没以前那么快了。一个,是已经适应了自己宠妃的身份,还有一个,是她实在很着急回去打扮打扮等着家里人入觐,别的事可不想管这么多。 其实呢,家里人是等吃过午饭才进来的,徐循赶早了回去也无事。倒是几个嬷嬷看她回来了,便忙告诉她:就腊八、腊九两天,赵昭容、曹宝林、焦昭仪、吴婕妤全都陆陆续续来永安宫给她请安了,只是她在乾清宫里没回来,倒累得她们全扑了空。 徐循就算是再无心它事,也有点纳闷了,想了一会也不知道她们是来干嘛的。倒是花儿抱着衣服走过来的时候一撇嘴给道破了,“娘娘提拔李美人、王美人侍寝的事,不是早传开了?怕是本来就想来了,娘娘这又是被太后娘娘单独留下来去看望太宗张贵妃娘娘,她们怎么不来?这会儿又被皇爷叫到乾清宫,一去就是两天的。这事要被她们知道了,她们肯定赶着来。” 也是,又有宠,又有太后的缘法,和皇后也贴心,又肯拉拔底下人,谁不想和徐庄妃做个贴心人啊?这时候徐循手大啊,若是善了她,手缝里漏一点,都够别人吃一辈子了。若是恶了她,反手一压,这辈子何时能出头?这些底层妃嫔们就算不敲她的钟,也得来奉承一番,免得让庄妃娘娘误会了不是? 徐循想通了也是有些哑然失笑,“我自己心里还战战兢兢的呢,别人竟把我想得这么好,真是没话说了。” 说着算算时间,还有充足的时间打扮,便先不着急试衣服,而是嘱咐几个嬷嬷,“快去传膳,各式爱吃的菜都要,从腊八到现在,我没吃一顿饱饭!” 几个嬷嬷都惊,“这哪能呢?您跟着太后娘娘和皇爷,还能吃不饱饭?” 徐循心里流着宽面条泪呢:怎么不能啊,跟着这俩主子的时候,我就没怎么吃过饱饭…… 可怜的徐娘娘好容易饱餐了一顿,就忙着装点起来了,妃嫔见家眷,头一次总是慎重点,她穿了常服,披挂了狄髻头面,比哪一次朝贺都要上心。才过中午,连坐都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绕圈圈。不过半个时辰,连着派出去五六拨人打探消息,好容易终于等来了一句话:锦衣卫指挥使徐夫人,已经入宫去坤宁宫请安了。 这下是谁也拦不住徐循了,她一定要站在宫门口去等,几个嬷嬷谁说也没有用,还是柳知恩说了一句,“娘娘,太失态了,恐怕招来议论啊。人红是非多,真被人说起来当个故事,下回太夫人可不知道何时入宫了。” 生拉硬扯的毫无逻辑性,可徐循就愣是听信了,她现在基本已没智商可言,被柳知恩一吓就吓住了。乖乖地在屋子里,和个困兽似的走来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宫里做事都是有规矩的,昭皇帝周年没过呢,就是笑那都得小点声。 徐循一听,差点没直扑出去,可到了这会儿她又冷静下来了,这该死的宫礼宫规,明确规定了妃嫔的举止仪态,尤其徐师母又是外戚,徐循在她跟前,就更不能失态了。 她努力压着直往鼻端冒的酸水儿,在模糊的泪眼中一步步庄重地上了永安宫主殿,在宝椅上安坐了下来,摆出了国朝妃嫔的仪态,庄重地等待着母亲的到来。 可这一切努力,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刹那全都化为乌有,徐循的眼泪再忍耐不住,从眼角迸发了出来,她轻呼了一声,“娘!”,便乳燕投林一般,扑入了徐夫人怀里。 多少年的委屈与害怕,在这熟悉而陌生的怀中仿佛都得到了慰藉,庄妃娘娘抱着徐夫人的脖子,哭得就像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哎,其实写到最后,想想小循这几年的路,也觉得小姑娘不太容易…… 写起来小循受宠就高兴,只是这一章剧情比较平,估计留言会少,哎,小女儿留言多啊……大女儿的读者们也要多留留言! 今天先写大女儿,等会吃完饭去写小女儿哈。 第107章 娘家 其实要说起来,徐师母在徐循受封庄妃的时候也能进宫了,只是那时候徐家正在风口浪尖上,徐师母为了避风头都没上北京,母女俩自从当年徐循北上前匆匆一晤,到现在又是三四年没见了。徐师母也哭啊,就是哭得没徐循那么厉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徐师母来说,徐循就是嫁给一般人,要是远一点,也极有可能三四年都没法回家的。 所以,她倒是比徐循恢复得快,和嬷嬷们一起把徐循给劝转过来了,母女两个才在炕边上坐下来说话。 真到了这时候,徐循反而不愿意诉说在宫里的苦楚了。一个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还有一个,徐师母毕竟只是乡间的主母,这几年虽然发达了,但那也是靠着女儿,她也是有点担心母亲说话口无遮拦,自己的言语传扬开去了,影响不好。 擦了擦眼睛,声音里还带了浓浓的鼻音呢,她就给母亲显摆起来了,“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妃子了,一应份例都是固定的,一年的份,我一辈子都花不完。姐姐们都待我极好,妹妹们也很有礼恭敬,就是昨儿还都上门来坐呢,只可惜我不在,去乾清宫陪皇爷了……” 徐师母看着一屋子的摆设,眼睛早都花了,对女儿的话她是深信不疑。“皇爷自然是极疼惜你的,如若不然,当年也不会特特地带你到咱们家门口走了一遭……” 话才出口呢,就被徐循给急急地掩住了。还好,两个人在暖阁子里,不虞被外人听到了。“娘――这话可不好乱说。” 见徐师母有些不解,徐循嗫嚅了一下,终道,“连胡姐姐和孙姐姐都尚且没被带回家过呢,这事传出去了,姐姐们心里该不得劲了。” 要说这宫里什么最招仇恨,那肯定是和探亲有关的待遇了。徐循得地,家人得官什么的,孙玉女都是知道的,她压根都没提起过,徐循也相信她是一点都不在乎。就是皇后,在乎的也不是那几顷地的实惠――和一根簪子都能换几顷地的人说这话,不是搞笑吗?多数时候女人之间也就是争个脸面,心胸大点的笑一笑也就完事了。可这探亲那就不一样了,孙玉女入宫都多少年了,现在提起家里来还老掉眼泪的,要是知道皇爷曾带她回过娘家,准保动真感情,按徐循对她的理解,说不准都得气哭。就是皇后知道了,能不能像是当时说赐地时那么大度,也都难说呢…… 徐师母倒不知道徐循当年得的是那样大的体面,虽说事情过去几年了,但仍然有些惊异的窃喜――对女儿在宫里的地位,她可不就更有信心了?“阿弥陀佛,自打娘娘进了宫,我每月初一十五都是吃斋的,不敢说给娘娘积德,只是我一片心罢了。如今知道娘娘在宫里果然过得好,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说着又不禁落下泪来,“我们两家的富贵,都是娘娘一人带来的,我常和你爹说,我们是享着闺女的福,可不是闺女在宫里怎么着呢。” 含j□j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徐循现在是彻底不想多说宫里的事了,说假话她没那个心情,说真话她没那个胆气,遂跳过这话不提,细问徐师母如今家中的营生。 徐循当年中选了太孙婕妤,徐先生就因此得了个锦衣卫百户,世袭的虚衔,一年几十两银子的进项,已经是可以抵得上他那个私塾一年的收入了。从那天开始,徐循给家里人带来的就是数不尽的荣光和好处,如今,徐家还用为银子发愁吗?这四五年间,早发达成了雨花台第一的豪门了,就是在南京城南,也都是有数的人家。――毕竟,这些年多数豪门大族也都是跟随皇帝迁去北京了。 先不说皇帝赏赐的那二十顷地,就是这几年间,徐家自己买下的田地――不算亲朋好友寄在他们家名下的,陆陆续续也都有二十顷了。这可是不小的花销,但饶是如此,徐师母给徐循交了底,“也还有大几千两的现银留着给你弟弟娶媳妇儿。” 徐循吓了一跳,“这么多银子,哪里来的?”她自己手头现银折合起来都不超过一万两,她可没有买地。 徐师母很自然地道,“家里有人做生意的,借了咱们的名头,自然都要给些好处的――” 见了徐循的神色,她扑哧笑了,“安心罢,都是正经生意,开了一个生药铺,一个胭脂铺,都是来钱极快的。(..info好看的小说)就是托在咱们名下,少交些苛捐杂税,又免去和三教九流夹缠罢了。” 这年头做生意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收过路费那是非常常见的,你比如说从北京去天津这条路,都是大道,没过几个关口吧?但是出北京城门,出天津城门都要给关税,有时候一条路上关隘多了,税费比货物本身的价值都高。在前朝这样的事非常常见,国朝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还是有税要缴纳。――不过,如果你是托在有权势的人名下的话,给税吏塞点钱基本也就不用纳税了。最要紧是因为你有背景,有底气,和江湖上那些专事敲诈勒索的无赖们周旋起来,说话声音都响亮。就是正经的生意人也都乐意投靠一门好亲,比如雨花台的赵举人,原来名下就有好几间铺子,都是熟人托过去的,不明底细的他还不肯收哩。 徐循是知道这个道理,但仍不免有些忧心忡忡,徐师母见了,便说道,“那两个铺子,一个是你娘家七表舅他女婿的买卖,还有一个就是你六堂叔和人合伙做的。都是自家亲眷,蛮可以放心。” 算上这两间铺子给的‘保护费’,再加上亲戚们寄田的‘保护费’,还有徐循几次晋升时宫里的赏赐,徐家这几年快速发家倒也很正常。难得见一次面,徐循也不想问东问西,败坏了母亲的兴致,闻言便笑道,“不是不放心,只是我在宫里不明白外头的事,免不得多问几句。” 遂又问徐小妹。“小妹如今已成亲了吧?那时我在北京,也不能赏点什么,今日娘你带几样东西回去,我都想好了,一样你留着自带,一样给小妹。至于小弟,日后娶亲时我也有预备的。” 徐小妹比徐循也就小两岁,民间成亲比较晚,徐家的家业一直在上升,她的行情也是越来越好,说亲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赵举人的儿子本来也是四角俱全,可惜因为死过一任老婆,早都在这场淘汰赛里出局了。徐小妹直到十八岁才说上了一门亲,说的是赵举人的侄子――儿子不行,侄子上阵,赵家是铁了心要把徐小妹给说进门了。 “光是聘礼就给了三顷地,都是上等的水浇地。”徐师母便备细给徐循说起徐小妹的婚事,也是说得眉飞色舞的,看得出来,这是她心中的得意事。“你也知道,赵举人家底厚实,他那一房地还不多,都是中举后慢慢发达起来。他那侄子,父亲是赵举人的大哥,溧水县有一小半的地都是赵家的。且他是长房长孙,那些地,以后一多半是他的,且又知根知底――” 徐循也觉得这门亲事说得很好,要知道外戚说亲一般不说读书人,读书人也没有要说外戚的,商人和地主比起来,当然是地主更牢靠。再说,说亲最怕是只听媒婆一张嘴,过门了才知道一团糟,赵家好歹和徐家接触了一代人了,赵举人本人除了风流一点,没有什么大的毛病,赵家的规矩也一直都很严明。 “陪嫁也没委屈了小妹,压箱现银给了一千两!”徐师母冲徐循比了比手指,“打嫁妆又花了一千两……小妹在南京的时候,和姑爷一道,想回娘家就回娘家,现在我们虽然上来了,可你舅舅他们还在呢,一样受不得气的。” 徐循听说,心里也是松快多了,她觉得自己在宫里这几年,不算是白辛苦。这做女人的除了为自己打算,不就是为娘家打算么?徐小弟不说,徐小妹在赵家,这辈子只怕是要受气都难,只有她横着走的份了。徐循想,就当她把自己的福给接过去享着了,这么一想她心里就平衡多了。 至于徐小弟,今年才九岁,距离娶亲还有起码十年,且还虑不到这上头。徐循关心的是他的教育,“可别惯着他了,虽说不指着他挣钱,多少也要懂点营生。” “你爹还想让他考进士呢!”徐师母笑道,“我们俩成天都和他说,不指望你能当什么大官,可必须知书达理的,不能给姐姐丢人。姐姐在宫里可不容易呢,咱们受着她的荫庇,也得给她争气才行。现在都是每天早晚读书,一点不许懈怠。” 要不说血肉相连呢,徐循入宫的时候,徐小弟才三四岁,这些年不见,她连弟弟生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可一听徐师母这么一说,徐循油然就有些心疼了。“也别老拘着读书,偶然也放出去骑骑马,锻炼一□体……” 又问了父母家里亲戚们安好,得知父母都好,亲戚们也都殷实起来了,自然也是喜欢。犹道,“大哥赐的宅子不小吧?就你们三个人住,也不嫌太单薄了。很该把舅舅、叔叔们都接来的,至不济也要拉拔拉拔堂表弟妹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徐家发达了若是不照顾亲族,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或者是做伴当,或者是资助其读书、学艺,都是应该做的事,再说徐家和两边亲戚的关系都挺不错的,徐循一个亲舅舅、两个亲叔叔从前都时常过来走动,所以现在她也很有照顾亲戚的使命感。 “都说要接来呢,一个个也是故土难离的。”徐师母叹了口气,“就是我和你爹,也都想着南京的地。” 徐循又何尝不知道故土难离?就是她自己,午夜梦回也时常惦记着家门口那条热热闹闹的小街。只是徐师母如不在京里,母女俩又不知何时相见了。再说,外戚住在京里,这也是长久以来的惯例……她叹了口气,没接徐师母的话茬,徐师母察言观色,也就不再提了。 入觐的时间终究是有限的,家长里短唠嗑了一通,徐师母也该出去了,徐循免不得滴了几滴泪,唬得徐师母和嬷嬷们忙劝慰了好久,“日后相见有的是时候……”她方才勉强收住了,亲自把徐师母送出门去,令赵嬷嬷、钱嬷嬷提着带给家里人的物事好生送到宫门前,这才自己回了屋里发呆。 刚才和徐师母热闹说了半天,如今屋内空下来了,更觉冷清,徐循想到家里,不免又撒了几滴泪,歪在炕上便含糊睡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拍她道,“孙娘娘来了!” 现在分了宫,彼此去皇后那里的时间又不大吻合,要见面就得互相去宫里拜访了。何仙仙经常来徐循这里玩,徐循也老到她那去坐,后宫三妃一后,皇后和惠妃那她都经常过去,贵妃那里自然也要时常走动的,好在和孙玉女在一块,因两人都得宠,说话倒不必顾忌太多,彼此玩得也挺开心的,也是熟不拘礼了,孙玉女都没等徐循打扮,掀帘子就进来了,往炕稍一坐,笑道,“都快吃晚饭了,这会子睡你也不怕走困。” 徐循抿了抿鬓角,喝口茶润了润口,揉着眼睛道,“下午我娘进来,我哭得累了,稍微歪一会。” 孙玉女的眼角也是红红的,亦没怎么打扮,穿的就是常服下头的袄裙,因没披外袍,看来还有些素。听了徐循说话,她亦叹道,“我也是,人走了以后,我心里空落落的,自己屋里就是呆不住。” 徐循何尝不是这样?两人倒是很有共同语言,彼此问了问娘家的事,孙玉女合家是早搬迁进北京了,现在住得也还可以。这一次得了封赏,大有面子,已在北京附近寻问农田,看来是要安定在京郊了。 说起娘家事,一般都该是比较兴奋的,可孙玉女却是越说越冷清,说到后来眼泪又出来了,哽咽着和徐循道,“在宫里十多年,天天都想家,现在家里人来了,说起家事,又觉得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就连娘的脸,看起来都和从前大不一样,几乎要认不出来了……说起话来,只觉得生疏得很,太生疏了……” 徐循又何尝没有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她的入选,给家里人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然也就令她记忆中那个温馨而朴素的寒门小户,渐渐地改变、消失了。只是她和母亲等人毕竟分离才几年,彼此都还熟悉,却比不得孙玉女,自十岁开始,生命中渐渐懂事的这十多年,都是生长在了宫里。就连和家里人的回忆,也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期盼已久的见面,却是这么个令人惆怅的结果,孙玉女在徐循这里哭了半日,方才渐渐地缓过劲来。徐循也不去劝,她也有无限的苦楚可以陪着孙玉女一起哭,两个人一起痛哭了一会,心里倒是轻松了。孙玉女便不回宫去吃晚饭,蹭在徐循这里道,“我就在你这儿吃了。” 一时何仙仙也过来找徐循――眼圈也是红的,和孙玉女见了,彼此倒都发一笑,说起来也都是觉得家里人陌生,家也让人陌生,三人此时直是同病相怜,一边说着幼时家里的趣事,一边彼此打趣喟叹一番,这么着吃了晚饭,长宁宫来人道,“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孙玉女忙起身回去――这是皇帝今晚要去长宁宫了。徐循和何仙仙又叨咕了半天,两个妃子和小姑娘似的,嘻嘻哈哈了半日,何仙仙到底还是回咸阳宫去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若是随便在永安宫留宿,影响也不大好。 尽管悲喜交集、五味杂陈,但毕竟是和家里人见了一面,徐循当晚也睡得很香,第二天起来眼圈都没肿,神清气爽地在屋里绕了几个圈,便嫌闷,又不愿出门,遂把柳知恩叫来要看帐。 永安宫的账本一向是清清楚楚,一笔归一笔的,昨天徐循赏出去三四件首饰,今儿就都上了档了,徐循看了也挺满意,就随口和柳知恩商量,“都说商铺年终盘库,我们年终也盘点一下库房,对对帐,看盘得出什么亏空不。若有,也开革几个出去。” 柳知恩不慌不忙的应了下来,又笑问徐循,“昨儿娘娘可是一偿夙愿了吧。” 徐循就兴奋起来,和柳知恩说了好多徐师母入觐的事,见柳知恩眯着眼笑,自己也有点脸红,慢慢地就住口不说了,笑道,“你别笑话我,你们没事还能出宫和家里人团聚,我们见家里人的次数可是扳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太监出入宫廷的确是比较自由的,柳知恩忙道,“奴婢哪敢笑话娘娘。前几年也许娘娘还不能常常得见家人,从今往后,可就是能时常见面了。” “倒也是未必。”徐循叹了口气,惆怅道,“我娘说了,还想着回南边去呢。” 她不无炫耀地对柳知恩道,“连我堂表亲们都不愿上京,只愿在家里,说是故土难离――” 这种不羡富贵闲云野鹤的精神,一直都是饱受推崇的,徐循这么说也是意在夸夸自己的亲戚们。可不想,柳知恩听了,神色却有些不对,徐循看在眼里,心头才是一动,便听柳知恩说道,“奴婢斗胆僭越,劝娘娘一句,倒竟是把贵亲们搬迁进京居住还好些……” 徐循整个人都僵住了,忽然间,她想起了太宗张贵妃劝她的那几句话。 “从前你没起来也罢了,如今你起来了,又是如此得宠,家里人可要约束好了。不然,他们在外面犯错,你在宫里也没脸……” 张贵妃说是白嘱咐,可这种话,若不是有了些由头,又怎么会白白地说出口呢? 多少不堪的设想,一下全都在滚水一样的脑子里翻滚了起来。徐循眼前发黑,都有点坐不住了,她一把抓住了柳知恩的手,哑着声音催促道,“你都听说了什么――快说给我听!” 柳知恩都被她吓着了,他诧异地想要抽回手去,可徐循的劲儿是这么的大,抽了一抽,竟未抽动。只好忙着宽慰徐循,“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徐循虽然常被人说憨,可又不是真傻,怎么听不出柳知恩语气里的慌张和迟疑?很明显!他连实话都不敢说,这是在寻思着要现编点什么呢。 刚被团聚所安抚下来的委屈和心酸,这会儿又是一下冒上了脑海,徐循气得头突突地疼,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你就实话告诉我吧,他们都干什么了!” 这会儿,她不但是怕,而且还冤啊!冤得连一颗心,都快给胀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是先写了大女儿……昨天评论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剧情也是顺的相好的,好写| 小女儿也别着急,吃过晚饭去写哈~ 谢谢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220:44:46 yo悠悠yo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309:47:05 jing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322:21:21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322:36:1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518:08:58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519:21:59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619:33:47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719:43:32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912:14:04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920:48:02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1020:2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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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掷时间:2013-10-2700:39:34 大家的地雷!!!!!!! 第108章 震怒 徐循这都哭了,柳知恩还能不说实话吗?他慢慢地还是把手给抽出来了,从炕边挪开了身体,在徐循跟前跪了下去。 “奴婢死罪。”先叩了叩头,方续道,“其实亦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微有些不像了……指挥使夫人――也就是娘娘的贵亲四表舅,现在做的是买卖人口的皮肉生意。一并贵五堂叔在南京、无锡一带也有强买强卖,占地豪取的……” 他这一说实话,徐循倒是冷静下来了,她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柳知恩,过了片刻方道,“你是说,我亲舅、亲叔没有什么事?” “嫡亲的几位,都经由府里资助,也是衣食无忧。”柳知恩忙道,“娘娘的舅爷不愿离开南京,确因要奉养太夫人的缘故。至于两位叔爷,虽也有做生意的意思,却被劝住了,按奴婢想,这都是近亲,管束得反而严格了,就是那些远亲,素来没有来往的,现在太夫人、太老爷上了京,鞭长莫及,对他们的作为也就是一概不知了。” 徐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狂跳的心,这才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如果真的是她嫡亲的舅舅、叔叔在外胡作非为,徐师母却是一句话都不提,还拿好话来安慰她。那……那徐循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想了。刚才。她的整个世界差点都碎成了灰灰。 现在冷静了下来,不那么慌张了,可再一想却越发生气:若是至亲顶着她的名头招摇撞骗胡作非为的,虽然也糟心,但毕竟是至亲,也没什么好说的。什么四表舅、五堂叔的,徐循都不记得有没有和他们见过面了。他们做坏事,是拿徐循的名声来买单,她能甘心吗? 再说,这件事,柳知恩和张贵妃两边都知道了,张贵妃先不说,估计是张家那边知道两人感情好,就给张贵妃提了一嘴巴――张家在南京还有家人呢。可柳知恩的老关系是从哪里来的?皇帝身边那些近侍!连这些近侍都知道了,皇帝没准也知道了呢? 想到自己还为云南的灾民操心,徐循简直恨不得把头塞到炕洞里去,再不出来见人了。皇帝说不定当时都在心底笑话她呢,她自己家一屁股烂账,还要那么假模假式的同情灾民…… 就算这人口买卖开青楼的营生,徐循并不了解,可豪强占地这样的事,她怎么没有经历过?要不是徐先生有个秀才功名,多少都算当地的乡绅了,和赵举人交情又好,只怕他们家的地,都难免被人用极低的价钱给买去呢。就徐循记事的那几年,几任县太爷到任以后,都有家人出来买地的,三十两银子一亩的两天,县太爷家出到十五两一亩都算是很有良心的了。若是再上头的大官家里出来买,开到二两一亩的都有!强买强卖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瞬间就沦为必须卖儿鬻女才能活得下去的穷佃户……要是再惨一点,得罪了上官的家奴,全家人连夜消失的都有。 雨花台一带靠近南京,没这样的事。汤山那里是山坳坳,就出过这样的事情,一家人因卖田的事,得罪了不知哪个大户,合家人去邻村吃喜酒的时候就失踪了,报到县里,县里最后研究的结果是被山洪冲走。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徐循就在汤山,怕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背地里也和大人们一起偷偷地骂:挨千刀的狗官,到了阴曹地府有你受报应的时候! 现在,有人要顶住她的名头做这样的事了!徐循想想都是恨不能把银牙咬碎,她要有把剑,真是抽出去就上那两个该死的表叔、表舅家里去了。 “人口买卖,开青楼……”她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又问柳知恩,“想来也少不得逼良为娼的肮脏事了?这我却不懂,还得你说给我听呢。” 柳知恩已经说得够多了,他推得是一干二净,“奴婢自小净身,总在宫中长大,对此事也是所知不详……” 徐循也没办法,只好干坐着生闷气,柳知恩看她冷静下来了,遂又道,“以奴婢愚见,娘娘不妨将近亲都迁移到北京居住,南京一带的事儿,便和娘娘没多大关系了。您终究是国朝妃嫔,多有小人仗着您的名儿牟利的,就是皇爷知道了,都不会赖到您头上――” “不行!”徐循的火气又上来了,“我好好的人,如何能被这些连面也没见过的无赖给带累了!――你去乾清宫探探消息,让王瑾给递个话,就说我想大哥了,这件事,我自己去和大哥说!” 柳知恩欲言又止,看来并不是很赞同徐循的主意,可徐循这回是铁了心了,她瞪了柳知恩一眼,“还不快去!” 柳知恩也没有办法啊,只好恭声应了下来,去乾清宫托人传话了。 # 乾清宫的近侍,和徐循没渊源的都很少,起码也是个熟识,徐循在内侍里名声又好,谁不乐意传话?王瑾没当值,这话还是金英给递的,“柳知恩那小子,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奴婢刚才进来,把他拿下审问了一番……” 徐循从前一次也没有做过这种托人请见的事,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会把柳知恩放在她身边。他觉得徐循性子太笨了,若是没个能和他身边近人随意接触的内侍护身,就是受了委屈怕也不知道在他跟前说道。 听说是徐循想要请见,皇帝一看,最后一批奏折也批了一半,再往后就是年假了,因便道,“派个人去把她接来吧,这个小妮子倒是会挑时机,也不知是为什么过来。” 昨儿娘家人刚入觐,今天就请见,多数情况下那都是为了娘家的事儿,不过也未必就做得这么着急了,别说皇帝,连金英都有一丝好奇,他去了半日,就把一个哭哭啼啼的庄妃给领进了乾清宫里。 “大哥。”徐循的眼泪还真不是挤出来的,这事儿她是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一家都被人欺负了,现在还落得个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地步。见到皇帝,她哇地一声就哭得更厉害了,倒把皇帝哭了个措手不及。 这要是别人,哪怕是何惠妃了,特地跑来哭给他看,皇帝心里也难免觉得晦气――大年下的掉什么眼泪?安的也不知是什么心。可徐循这一哭,皇帝就觉得心疼啊。这老实孩子,万不会故意做作,定是委屈得不成了,才来寻她出头的。 这宫里怕也不会有谁给她气受了,难道是宫外,有人欺负了她娘家不成? 一边本能地在心思寻思着原因,一边忙把徐循抱进怀里,和哄孩子似的哄了起来,一边皇帝就看了陪着进来的柳知恩一眼。 柳知恩的笑容有点无奈,他也明白徐循现在气头上,事情说不清,便跪下来尽量客观地把徐循娘家人干的那点事说明白了,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娘娘都没怎么见过这两门亲戚……” 徐循窝在皇帝怀里,擦着眼睛,鼻音浓浓的,迫不及待地道,“大哥快把他们抓起来!狠狠地罚!” 皇帝一听,和柳知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眼里都有点笑意:是被徐循给逗乐的。 他挥了挥手,内侍们便知趣地退出了屋子,皇帝这会儿有闲暇,他决定亲自教养教养他的庄妃。“傻孩子,多大的事,难道我还会因此误会你了不成?快别哭了。” 徐循冤啊,这回她真的不是因为害怕哭的,“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好好的人,名声都被他们给糟践了!” 皇帝又笑了,“说什么呢,多大的事,哪里就到这份上了。这又没出人命,又没谋反的,谈得上糟蹋名声么。” 他还埋怨柳知恩呢,“他就不该告诉你,倒是惹起你的心事了。” 见徐循眼睛瞪得溜圆,他便慢慢地给徐循说理,“三教九流,任何一桩生意,只要守了行规,不犯国法,那就是人人都可以去做的。开青楼难道不要买人进来?这皮肉钱虽然不体面,可却是极丰厚的。你们家不开,自有别人家开,既然如此,你们家为什么不开呢?” 徐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呆呆地听皇帝继续说,“至于这买地,刚才柳知恩不也说了,都是按市价一半去买的,也不算是太黑心了。这种事现在根本都管不过来,内阁诸大臣,个个夸出去都是贤臣,个个背后都有几百顷的良田。有投效过来的是不假,可那些连成一片的田地,难道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中间都少不得仗势压人的,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吧。就这点事,只要不出人命,御史台都懒得往上报……” 说实话,皇帝心里也是有点负气的:这种事你们大臣干得,我这边的外戚就干不得?没这个道理!我倒要看看,谁敢出头放这第一炮,若放开了,借机清理田地整顿吏治,也让你们大臣尝尝没事乱议论皇帝家事的苦果…… 只是……他忽然想起了数月前和大臣们的争执,口中便顿了一顿,“唔,不过你这个情况是特殊了点,外朝的眼睛,盯着你呢。” 这都是那个贤妃称号留下的余毒,徐循这下是全明白张贵妃的话了:事不是什么大事,可徐循家就得小心点,别做得太过了,不然将来被拿出来说事,终究都是个把柄。 她也懒得和皇帝去争辩刚才那通歪理了――人家都那么做,也不代表那样就是对的!徐循自己从市井里长起来的,她是万万不能接受别人打着她的名头去欺压那些本来就没什么身家的苦哈哈们。 ……只是,她虽然生气,可还没气到失去理智的地步,皇帝说和光同尘的时候,她说洁身自好,那不是找死吗? 她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如此,大哥非得狠狠地惩治了他们才好,就说是我求你惩治的――” “这可不行。”皇帝却是干净利落地回绝了徐循,他爱怜地拧了拧徐循的鼻头,“那又不是冒名顶替,的确是你的亲戚,罚了他们,你在宫里颜面何存?” 见徐循还有话说,他叹了口气,越发说得透了,“再说,你觉得宫里就你一个人有亲眷?真要按你说的办,把你的胡姐姐、孙姐姐和何姐姐给得罪透了不说,连清宁宫那边,都有人要被你刺得站不住脚呢。” 徐循一下明白过来,一时也是不寒而栗:和整个后宫为敌,即使有皇帝的宠爱,那她的日子也根本没法过下去了。 皇帝看徐循表情变化,也知道她是转过这个弯来了,他道,“既然嫡亲的亲戚都是好的,终究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你派柳知恩去娘家传个话,让你爹娘出面约束一下亲戚也就是了。若嫌青楼名声不好,让他收歇了换门生意去做,你们家那些亲戚如何,还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为了这点小事,浪费了小半个时辰功夫,他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徐循的鼻子,笑道,“这下安心了吧?快擤擤鼻子去,哭得妆都花了,和个花猫似的。” 徐循捂着脸跑进净房里去了,出来的时候也颇为发窘――她委屈着呢,丝毫没打扮就急匆匆地过来了,眼泪合了脂粉,落在裙子上,一条上好的石榴裙就这么给污脏了,一时要换,乾清宫里又哪有预备这个。 “那我回去了!”她和皇帝招呼。 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看着别提多惹人爱了,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把徐循拉到里间去了,“你当这是哪儿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爱哭就哭爱笑就笑……真是被我给宠坏了。” 话虽如此,却愣是抓着徐循下棋、打双陆,两人玩了一下午,徐循赢了好几把,见她面上的笑容渐渐也多了起来,晚上又投喂了徐循爱吃的几道菜……当晚拿出浑身解数好好地伺候了徐循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放她回去的时候,皇帝对自己很满意:这小妮子的心情应该好点了吧? 徐循这一次却没和皇帝心心相印,她那笑脸都是好容易挤出来的――她也知道自己得令皇帝放心了,才能从乾清宫脱身出来。 才一回宫,迫不及待地就找了柳知恩来说话。 “这件事你是从哪里收到消息的?”她盘问柳知恩。 柳知恩倒是很爽快地就交代了,“东厂提督太监牛十二是奴婢的师叔……和奴婢往来书信报平安时顺嘴就提了一笔。” 东厂设立还没有五年呢,在民间、宫里也都是威名赫赫了,徐循这下是完全明白了:这是看她在宫里声势大,得闲了讨好一笔呢。若是她本来知情,柳知恩一笑置之,这事也就过去了。如今她果然不知情,牛十二不就落了个人情在手? “他信里可说清楚了?”她追问柳知恩,“真没出人命,就只是强买强卖而已?” 柳知恩忙道,“东厂办事,娘娘大可放心,可是要比锦衣卫尽心得多了。牛十二也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说的一句话肯定都是有凭证的。” 徐循沉吟了片刻,就扫了柳知恩一眼,“大哥和我说,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我们家也没有做得太过……柳知恩,你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柳知恩有些诧异,却也很快答道,“娘娘,您因嘉号的事――” “大臣们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呢,哪会抓着这事大做文章。”徐循蛮横地打断了柳知恩,“说实话!” 柳知恩抬头望了徐循一眼,面上闪过了一丝异色,寻思了一会,方低沉道,“虽说世上这样做的人不少,可……奴婢觉得,娘娘却必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您不是这种人……” 徐循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逼问柳知恩,现在逼出了这么个答案,她倒是忽然又有点想哭了:连大哥都丝毫不懂她的心事,没想到这个中官反而是把她给琢磨透了。 “你说得是!”她强压着心底异样的酸楚,恶狠狠地说,“别人容得下这样的亲戚,我徐循就是容不下!我一辈子小心翼翼,连蚂蚁都不愿踩死,自己家里人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我还管不了了?真是笑话!” “柳知恩!”徐循难得也是散发了一把王霸之气,她端坐起身子,以说一不二的语气呵斥道,“这件事大哥办不了,我就交给你了。你去南京走一趟,把事情给弄清楚,该罚的罚,该退的退,他们两人勒索了多少民财都给我吐出来,加倍补偿苦主!如无人命大案,如何处置两家人你可自行做主――从严、从重!” 她一甩袖子,负气道,“我以后都不要听到他们两家的名字!” 柳知恩并无半点犹豫,跪伏地上,朗声道,“奴婢定誓死为娘娘效力!” 徐循看着他的脊背,心里也是宽慰到了十分:还好,大哥把柳知恩给了她……这万事还算是有了个主心骨,不然,她现在可不是坐困愁城,一点对策都没有? 她思忖了片刻,又道,“至于我亲叔、亲舅,你也留神冷眼看着,若是有什么不行……你便好生劝说一番,还是让他们上京来住吧。” 想到自己爹娘平日里多么精明能干,对此事竟是一无所知,她也有几分生气,小户人家习气发作,也不顾什么上下尊卑了,又道,“离京前你去我爹娘那里走一趟,把事情和他们说一说,且问问他们,是不是想我死呢?这么大的事连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女儿在宫里的烦难他们难道都不能体谅?太后娘娘的两个弟弟,自己从军功上都挣了出身,京里说到他们两个,谁不挑大拇指?偏偏我的亲族就给我丢脸!你和我弟弟说,日后若敢学那两个不成器的亲戚,我必不容情!国法能容,我都不能容!” 这么大发了一通脾气,心里终于爽快多了,徐循见柳知恩不吭声往外退,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她是不可能亲自冲家里人,冲那两个远亲发作的了,刚才那一通吼,虽然不是冲着柳知恩,但却还是冲他吼的。 仔细想想,他跟随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处处尽心,处处都是为自己打算,可永安宫却不能还他在乾清宫时那样的体面,说起来,自己对柳知恩是有所亏欠的…… “此次南下,必定需要银两。”她放软了声音,把柳知恩给叫住了。“宫里的银子你也知道,带不出去的。一行需要的花销,你去我娘家拿――” 说到娘家,徐循又有点来气,她加了一句,“多拿点!剩下多少,都算你的!” 柳知恩本来回来躬身听她吩咐呢,听徐循一说,倒是被她逗笑了,他又很快掩住了笑意,格外一本正经地道,“是,娘娘!奴婢一定不辜负娘娘的苦心。” 柳知恩都出去很久了,徐循还没回过神来呢:这明明是她在体贴柳知恩么,柳知恩不感动也就算了,那个语气――怎么搞得自己好像被他打趣了一样。 “哼。”她禁不住啐了一口,“这个死宦官,早知道,不让他占我便宜了!” 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说得不对,不免又呸呸呸了几声,方才气平了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也难得王霸了一把哈 今天早吧xd,要多留言哟~!(理直气壮地 顺便说下我家猫吧,现在它脾气大得很,天气冷了,就和长在我腿上似的,我打字它就抱着我的手阻止我……不让我码字哇!大家快谴责她的不人(猫)道行为! 第109章 复杂 柳知恩去南京的事,徐循也就是伴驾时和皇帝打了声招呼便罢了,宫里柳知恩自己告的是事假,他本有体面,又得了徐循的回护,自然也不会丢了差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顺顺当当地就出宫去了,虽然已经是隆冬腊月,却仍是丝毫也不耽搁,去徐家传了话要了钱,便下了江南去不提。 徐循这里,一时半会却也见不到娘家。今年春节宫里不事庆祝,连年夜饭都不吃,皇帝在除夕夜悄悄地出宫去祭拜献陵了――心丧三年,这还是第一年呢,各宫都尽量穿着素色衣裳,各处的白布装饰也都没有撤掉,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让外戚们入觐的机会了。 除夕和年初一不能过,初二、初三,大家也会小规模地搞搞聚会,徐循这一阵子都懒于四处去联络感情,她丢人着呢,总疑心胡皇后、孙贵妃都知道了她家亲戚的事儿。毕竟,这事连柳知恩都听说了,谁知道牛十二会不会再漏上一嘴巴。庄妃的亲戚开青楼,这事对景儿传扬出来,对徐循来说也是一种羞辱。 不过,她不出门,别人自然上门来看她的。你比如说青儿、紫儿,还有赵昭容等等,身为永宁宫的人,过来徐循这里请安说话,也是应当应分的事情。至于别人,上门是客,难道徐循还能把她们打出去不成? 李嬷嬷和孙嬷嬷就掰着手指在那算,谁来了多少次,谁来坐了多久……徐循和这些新人们说话的时候从来都不用心机,不去观察人什么的,这些事都有八卦的嬷嬷们来做。 其实吧,这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硬是多。徐循现在也算是看透了,后宫中又没有争宠这一说的――虽说皇帝在后宫里不大用心思,但这并不是说你可以当着他的面去说别人的坏话,又或者是撺掇他去宠幸谁。那除非是傻子,不然谁听你的啊? 至于斗心眼子,后宫妃嫔这点阅历和教育,能和皇帝斗吗? 侍寝不侍寝不是任何一个妃嫔能说了算的,就是六局一司,那也是独立向皇后负责,皇后若是想要压制着谁,也许还能示意尚寝局悄悄地把木牌给扣下。不过此事也无法持久,逢年过节大家都要济济一堂,皇帝要是见了你,想起你来了,再随口这么一问,尚寝局可就得挨着个的倒霉了。 也所以,其实你新妃嫔如果性格古怪一点的话,大可以谁都不去见,谁都不去打关系,如果能得到皇帝的宠爱经常侍寝,好东西照样是少不了你的。起码理论上这么搞那是完全行得通的。 但是这一批新人里没有一个人敢于这么特立独行,明知道讨好前辈也没什么好处,却还是成日里上这上那去请安,而孙嬷嬷、李嬷嬷也是很热衷于记着她们去各宫的次数,虽然没有明说,但俨然是已经开始按人头划分党派了。 徐循自问无法给非永安宫一系的妃嫔任何好处,顶多就是她们过来的时候招待一点好东西,就连永安宫一系妃嫔,在那一次帮着青儿、紫儿邀到宠以后,徐循也觉得自己算是尽过义务,做过表面文章了。短期内她都不想再做这样的事情――话说回来,皇帝一般和她在一块的时候她也都很方便,徐循傻啊,到手的恩爱不要,去提拔底下人? 所以,除了相对公平的物资分配以外,她能给她们的也实在不多。赵昭容每次过来,徐循都有点心虚的,但是又不好不见,只好和赵昭容风马牛不相及地唠嗑一些宫外的事情。 赵昭容这批秀女和她们那批比,教育时间偏短,其实根本都相当于没怎么教育。――文皇帝的孝期满了六个月以后开始张罗选秀的,两个月内选出了一拨人,然后昭皇帝就去世了。这期间肯定也不能继续,之后太后和皇帝一起阅看了,挑了四个人进来。她们是什么也不懂就被放到了宫廷里的,赵昭容现在早上起来还要和嬷嬷跟着学宫里的规矩。 也就是因为进宫时间很短,赵昭容对宫外的生活记得还很清楚,她是京城京郊大兴人,自小在庄子里长大,家里也就是耕读传家的小地主,家业和徐循出身家业相仿,父亲也有个秀才功名。说起自己从小在外头玩耍的事,说得真真的,徐循听了都能想出来――夏天跟着大人看青,半夜野猪跑到地里霍霍,叔叔拿着枪出去,连邻居一起敲锣打鼓的,把野猪给惊跑,又打了兔子炖着吃…… 都是年轻人,年纪相差得也没有几岁,和青儿、紫儿这样在宫里呆了太久,“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性子比起来。赵昭容和徐循肯定更有话题,徐循对她也没什么戒心,毕竟都是永安宫的人,有时看她行事不知规矩,便随口点拨几句。赵昭容年轻心热,对她感激无尽,倒是经常过来坐坐。 这天何仙仙过来看她时,赵昭容就赖着她玩羊骨拐――拿羊骨头洗干净了,涂了红漆来抛掷着玩。何仙仙看到,顿时也来了兴致,笑道,“何处寻来这么多好骨拐?在我们家里,能有一颗这么大的,小姐妹都要羡慕死了。” “北方羊多嘛。”徐循笑着说,“光禄寺一天杀多少头羊呢,你要想这个玩,吩咐一声不就全有了?” 何仙仙坐下来连抛三把,左抛右接,花式玩得令人叹为观止,徐循用力拍手,赵昭容也捧场,捂着嘴看得目不转睛。何仙仙很得意,“我没事扔棋子儿练的!” 三人遂你争我抢地玩了一会,徐循见赵昭容仍不走,也没啥办法,便笑留何仙仙吃饭,“难得过来,别回去了。” 赵昭容此时方知道起来告别,徐循还虚留呢,何仙仙倒笑道,“我不吃饭了,年节里聚餐犯忌讳,还是各自吃各自的好。” 等送走了赵昭容,她冲徐循笑了笑,徐循道,“毕竟是年纪小了点……” 何仙仙一撇嘴,“徒有美色,做事好没规矩。她们那一拨都这样,成天四处登门的,半点都不知老实两字怎么写。” 老人看新人,总是看得不大高兴的。尤其是最近皇帝陆续宠爱了曹宝林和吴婕妤,赵昭容的月事过去以后想必也要承宠。何仙仙看着这起活跃的新人,当然没好气。 “身边也是没好人帮着。”徐循想到自己那四个嬷嬷,真是后怕、庆幸,世人都说她有福运,她就觉得自己的福运是应在这四个嬷嬷身上了。“怕是都没人教她们宫里的行事。” 按说,永安宫的妃嫔,没事除了给徐循请安以外,都是不能随意外出的,起码去找徐循的平级和上级最好是经过请示。可赵昭容她不懂事啊,一开始徐循没顾上这一茬,都没理,后来回过神来的时候,赵昭容都外出过好几次了。青儿、紫儿也跟着出去过,徐循不愿小事化大,遂也不提起。 何仙仙冷笑道,“什么时候再杀一遭儿就知道厉害了……” 见徐循瞪了她一眼,她也缓了口气,“我那儿的焦昭仪也是一个样,这事,其实也是皇后不对,不能澄清宫范。这都什么时候了,宫里还没有再开书课,若是和文皇帝时候一样,按月讲解规矩道理,她们也不至于和没头苍蝇似的,成日四处乱转。” 徐循叹笑道,“姐姐现在哪里还耐烦说这个。” 她还记得孙嬷嬷和她的八卦,因提出来道,“就是这几位新人,连着那四位美人,这个月去长宁宫都有二十多次了,那里是天天有人请安……若是澄清了宫范,指不定长宁宫又犯委屈呢。” 何仙仙笑道,“反正她是什么也不会,最会发委屈了。” 徐循嗔道,“你口里对谁能有好话啊?” “在你跟前,当然是对你喽。”何仙仙转了转眼珠子,笑得极狡狯的,“至于在别人面前,你自己想去吧。” 徐循便上去要撕她的嘴,两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番,何仙仙才道,“说起来,这个赵昭容,成日在你这赖着不走,怕也有等大哥的意思。你可别被她的可怜样骗了,以为人家真就那么傻乎乎的不懂规矩,需要你来指点,我看她是有点装糊涂。” 徐循将信将疑,“这也不至于吧,大哥一个月难得来一次……就是过来也要事先通传的,难道她还能赖着不走不成?” 何仙仙也不能下定论啊,因只道,“你看着吧,若是真没心机,不妨好好教一教,现在各宫间奴婢都不在一处住,谁也不知道谁的事,都是焦昭仪常常能给我说些别宫的事。” 她说得这么白,徐循倒没话回了,只好微笑。何仙仙看了便付一笑,说起自己的女儿,“才几岁的娃娃,老生病,一个月总要让人担心一次才好。前回我娘入宫,我让她们去佛前供了香火……” 徐循这才想起来,忘记让自己家里人去供奉许愿了,因忙道,“可提醒我了,下回我也让我娘去发愿去。” “发愿求什么呀?”何仙仙的狐狸眼弯了起来,“哦――我知道了,要求个小囡囡可是?” 徐循红着脸啐了一口,“我就不信你不求!” 被何仙仙这一说,徐循倒也有点上心,下回赵昭容再来的时候,她就暗暗留意观察着。可巧,皇帝几次都是让她去乾清宫,倒不大过永安宫来的,呀哦观察也没这个机会。 等到二月里,徐循都快忘了这事儿了,这天正和赵昭容坐着说话呢,议论着二月里什么花该开了,又憧憬西苑的春光――现在身份贵重了,不比从前住在南内的时候,还能时常去东西苑玩耍,这一年内妃嫔们都是别想出门玩乐的。 正好,外头就有人来通传了,“回娘娘话,陛下从乾清宫过来了。” 徐循立刻就站起身来要换衣服整妆――一般识趣点的话,这时候也该告辞了。皇帝来,是找徐循的,无关人等最好不要出现在永安宫主殿碍眼。 可赵昭容却硬是坐着没动,等徐循和匆忙进屋的几个嬷嬷的眼光全都扫过来了,她才起身笑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虽说也是在刻意遮掩,但徐循身边的嬷嬷们眼神多利啊?就连徐循,现在也不是才入宫的懵懂少女了,赵昭容的情绪,她们看不出来? 等她出了屋子,孙嬷嬷和李嬷嬷对视一眼,都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徐循也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 “没意思。”她道,“想要什么,直接说不行吗,这样搞算什么。” 两个嬷嬷都没敢说话:赵昭容那边如何不说,娘娘这一阵子,是真的和赵昭容聊得挺开心。如今回过神来,难免也有些恼羞成怒。 徐循也确实蛮不高兴,还是那句话:想要什么,你直接说啊。说不出口,表现出来也行啊,青儿紫儿都提拔了,你这个有品级的嫔妾,不论如何一次侍寝机会总是有的,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 这么虚情假意的,倒是闹得没意思了。前一阵子和她聊得兴兴头头的自己,现在回看过去,就和傻瓜一样。 再想想这段时间宫里的人事,徐循也是难得地叹了口气,“人情薄如纸啊。” 皇帝手里拿了棋子正在长考呢,一时还听差了,“什么?人请搏促织?” 徐循噗地一声笑开了。“大哥你是多爱斗蛐蛐儿啊!” 皇帝在永安宫里住了两个晚上,期间徐循提议并安排了一次聚餐,也没有特别瞒着赵昭容。不过,自那一次以后,赵昭容再上门来寻她说话,她就不大要见了。 “娘娘还说要广结善缘呢。”钱嬷嬷就说她。 徐循委屈呀,咽不下这口气呀,可钱嬷嬷说得也在理,一时竟不能答,想了想,遂破罐子破摔道,“这样的人,和她结了善缘又有什么用?倒让我憋一肚子气,憋出病来多不值当?” 钱嬷嬷摇头只是叹气――进宫以来,虽有波折,却还是一路顺遂,上疼下敬的。徐娘娘现在心气儿傲着呢,说是广结善缘,可哪能真的和光同尘? 却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宫里现在都没了规矩了,乱成这个样子,想要真的广结善缘,又哪有这么简单?先把后妃关系处好了,才是正经。 这不是,才刚开春,就又闹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人多了,人事关系就复杂啊。 太孙宫的和谐真不知何时才能回归。 今天晚更字数也不多,真不好意思……昨晚实在是没睡好,今天精神不好,孤女那边又磨了很久。 第110章 亮剑 其实说起来,这一开始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徐循还和何仙仙念叨过呢——经过鱼吕之乱这样的大变动,后宫里的女史们走的走死的死,逐一都凋零了,六局一司的女官文化水平又不够,不足以承担起教谕的职责。昭皇帝年间还没来得及顾虑到这事呢,紧接着就是丧事,所以这妃嫔内训,已经是很久都没有开展了。 说起来,和文皇帝年间相比,如今的后宫人口也不是很多,似乎也没有很迫切地需求要开展内训教育。所以太后也好,皇后也罢,一直都没提起这事——年前人人都忙得个要命,好容易歇了个年,谁也不想生事不是? 二月里,孙贵妃却是主动提起了这事,她和太后提出来的,倡议在民间征求饱学女史,入宫担当教谕。 说这事的时候,三妃都在太后殿里,倒也不算是私下提出来的——皇后每逢换季时候,经常生病,这一阵子是又感了风寒了,她不能尽孝,清宁宫那里却不好断了人请安,是以三妃平日里不算,每逢朔望日都要一道去清宁宫里拜望太后的。 “现在宫里新晋的嫔妾们,多有不识字的。”孙贵妃就曲着手指给太后算。“青儿、紫儿两个,早年倒是在内书堂认字读书,但终究当时还是宫女,只求认字方便驱使,亦没有好生读过《女诫》、《劝善书》,小吴美人、刘美人也是一样,只能说是认字,都不好说通文墨。曹宝林、吴婕妤、焦昭仪、赵昭容这几个人里,也就是曹宝林算是知书达理,别人还有连字也认不全,进了宫才现学的。国朝妃嫔,虽不说出口成章,但也不能胸无点墨吧。可现在宫里连教她们识字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这也挺正常的,当时识字实在是一种特权和技能,要点亮这个技能树花费的代价还不小,尤其让女儿识字更是十足的奢侈行动,当时连一般的富户都是舍不得给女儿请教书先生的,倒是儿子,多少都会送去识几个大字。 “可有这事?”太后和贤太妃、敬太妃都纷纷道,“记得从前我们还在东宫的时候,宫里但凡是个大宫女,都可说是知书,起码女四书都是学全了的。几年间怎么就这样了?” “当年鱼吕之事……”这一点徐循还是清楚的,她隐晦地提了一句。“既然知书达理,可见资质高,平日里应也是聪明伶俐……” 聪明伶俐,在主子身边的地位就高,鱼吕之乱里起码是栽进去了有一大半,余下的一小半,随着自己主子的殉葬又或者是去世,不是被放归家里,就是零落四方,现在宫女的素质,比起从前来是要低了一点了。 “哎,这也的确是个问题了。”太后也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休说宫女,就连中官,当年跟随文皇帝建功立业的那批人才,如今也是逐一凋零了,郑和在南京养老,几个老的不是退休出去,就是没了……以前还能让中官教宫女识字,那些嫔妾也就跟着一块学了,现在连这样的人都不好找。” 因为身体的缺陷,宦官长命的的确不是很多,现在宫里不论是宦官还是宫女,整体文化水平都不能让人满意。和前朝文事的昌盛比,内宫就有些黯然失色了。 “是该让填补些新人进来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很快就下了决定,“待我问过大郎,商量个章程吧。在此之前,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了。不识字就是睁眼瞎,如何能够明理懂事?这样吧,你们三人身边都有饱学识字、通晓宫规的大嬷嬷们的?” 见三妃都点头了,她遂决定道,“和坤宁宫里的嬷嬷们都商量一下,还是先定个时间出来,轮番先给嫔妾们上课,把宫里的典范和规矩好好地说清楚。” 她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又续道,“也省得她们没头没脑的四处乱撞。” 这段时间宫里乱糟糟的人事,看来是没能瞒得过太后的耳目。三妃都笑了起来,孙贵妃道,“可不是这个理?咱们国朝的妃嫔,求的是什么,看嘉号不就看出来了。从古至今讲究的都是贤良淑德,柔婉贞静。昭皇帝的周年还没过呢,成日里呼朋引伴地聚在一起,确实是有点不像话。” “小户人家出身,又没适合的嬷嬷好好地教,可不就是不知道规矩了?”太后也叹了口气,反过来嘱咐道,“你们都是做姐姐的,妹妹们不懂事,多包容包容、教导教导,谁都是这样过来的,等有了好女官教着,慢慢地也就好了,懂事了。” 她们这一批潜邸旧人进宫的时候,是赶上好时候了,当时后宫人口少,却是没有眼下这样的腌臜相,不过此时太后说起来,却自然都是笑道,“是,娘娘说得是,可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见时间差不多了,徐循和何仙仙对视了一眼,都是起身告辞,太后也不留,只把孙贵妃留下说话。不问可知,是要商量这选任女官的事了。何仙仙和徐循出了清宁宫,也没多议论什么,回去以后徐循把消息转达给几个嬷嬷,嬷嬷们倒是赞叹道,“贵妃娘娘心明眼亮,却不是那一等轻狂人。” “可不是。”徐循也笑了,“她那里看着热闹,细想起来却也和在火上烤着似的,这么说开了倒是大家干净。” 凡是女人没有不爱八卦的,钱嬷嬷眉宇间却有些晦暗,“话虽如此,只是到底还碍着坤宁宫。这事也是皇后娘娘不开口,到如今被贵妃娘娘提出来,越发显得皇后娘娘无力管事了。” 现在后弱妃强的局面已经是如此了,皇后做不做都是错,都有话说的。徐循叹道,“好在娘娘现在也不想着这个,只是一心一意地盼着子嗣。” 她又笑对嬷嬷们道,“我这四个嬷嬷,都是一等一上好的,派出哪一个教人我都有些不舍得,丑话说在前头,咱们永安宫自己的事情也不好受到影响的,嬷嬷们你们自己商量吧,派哪一个出去,都由你们的便,我只管传话出人就行了。” 赵嬷嬷笑道,“我躲个懒,不做这事吧,钱嬷嬷本来就是女四书的行家,不如由你去得了。” 这事儿多少是有些得罪人的,由专门的女教谕来做还好,尊师重道么,妃嫔们对教谕都是很尊重的。可嬷嬷们只是抽出来做教谕,日后终究还是要回到宫里服侍的,以仆役的身份和妃嫔打交道的日子有的是呢,所以这差事几个嬷嬷就相互推诿,竟是谁都不愿去。 徐循在炕上眯着眼睛笑,看戏一样地看着几个嬷嬷斗嘴。屋里正热闹呢,长宁宫来人了,请徐循后日过去长宁宫小坐,“好久都没聚聚了,姐妹们聚一聚也好。” 又私底下悄悄地说,“刚才皇爷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这估计就是要商量再开女学的事,徐循自然应了。第二日亦未如何打扮,就是家常装束那样过去,果然孙玉女和何仙仙已经在商议着开学的事儿,徐循进屋时,孙玉女正道,“一个月一次,似乎间隔是有些久了。底下这些妹妹们,着实是有些不懂规矩的……” 见到徐循进来,两人都笑着起身打招呼,徐循忙回了礼,三人在炕上坐了,何仙仙便打趣孙玉女道,“你这里成天不是她来就是我来的,也热闹得很,我料着你必是应付得烦了,所以才要兴这个内学,给她们找点事做。” 孙玉女果然蹙眉叹气道,“可不是这个理了,都是不知道宫里规矩的,从前我们在太孙宫的时候,用嬷嬷们的话说,内宫已经是够没规矩的了。各宫妃嫔出入都不禀告宫主,随意就串联着出去玩耍谈天……现在竟是要比从前还没规矩。你们两个宫的嫔妾也老过来凑热闹,我这待要不见,人家觉得我傲,若是天天陪她们,哪还有功夫做别的事儿。惦记了多久要找你们玩呢,都被她们给耽搁了。” 这幸福的烦恼啊,徐循和何仙仙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孙玉女白了她们两人一眼,又道,“说实在的,她们这样亲近我,我心里也有愧的,始终我只能管到长宁宫的事,别宫的事还是你们做主,就是长宁宫里的事我也不能过分了。上头还有皇后娘娘呢,什么宫事,还不是娘娘做主吗?就是把我哄得一颗心都过去了,我能给她们什么呀。难道还能把大哥送到她们那儿去?” 这倒是真的,徐循闻言也笑道,“可不就是这话了。” 何仙仙亦道,“毕竟年纪小,且又和我们不同,孙姐姐足足在太后娘娘跟前教养了十年,就是我和小循,连选秀带入宫前,也是足足地花了两年功夫来教。这批新人,连手段都使得粗陋,叫人看了没地恶心,真是耻于其为伍。” 她说话一直都是非常大胆的,孙玉女和徐循倒被说得面面相觑。孙玉女先扑哧一声笑起来,嗔怪何仙仙道,“你说那么白干嘛!” 连徐循都是白了何仙仙一点,“少说几句又不会死……这好在是暖阁子里,不然……” 何仙仙道,“你怪我不会说话,我还怪你不会说话呢。在她宫里,你还说这话,不是明摆着说她的服侍人碎嘴子吗?” 徐循撅起嘴,看了孙玉女一眼,道,“孙姐姐,你瞧,仙仙又挤兑我。” 说实话,这宫里的八卦一直都是流传得最快的,哪个宫不是和筛子似的,什么事都往外漏?宫妃们三个人在一块的时候不说八卦,等到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少不得都拿别人宫里的事情来说嘴的。这也是孤寂后宫生活的小乐趣,亦算是比较公开的秘密。就是现在分了宫,也没见流言就少到哪里去了。何仙仙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徐循逗闷子呢。 孙玉女便故意板着脸道,“你们两个都是的,一个、两个,都这么爱说大实话,这叫我听了怎么好呢?不附和吧,虚伪——” 她还没说完呢,何仙仙和徐循哦了一声,都指着她道,“看,这不也说实话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都不约而同捂嘴笑了起来。前仰后合正是开心呢,外头有人来报,“回娘娘,赵昭容过来请安了。” 孙玉女便向徐循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吩咐下人道,“我们这里商量事呢,领昭容去后头找宝林她们玩吧。” 正说着,却是接二连三又来了几人,原来是焦昭仪也过来给贵妃请安,连长宁宫的几个住户都来点卯了。 孙玉女这下倒不好晾着这么一大拨人,遂全都让进来大家说话。赵昭容、焦昭仪见本宫宫主在座,也有几分尴尬,徐循和何仙仙也不大搭理她们,只是坐在炕头闲磕着瓜子,瞅着孙玉女安排待客。 孙玉女也索性和众人笑道,“今儿你们过来得巧,正好也有事要告诉你们——是好事儿,咱们这宫里……” 话没说完呢,院子里又传来了人声,两个宫女抬头挺胸地进了内室,一个道,“原来庄妃娘娘在这儿,可让我们好找。” 另一个又道,“皇后娘娘请您过坤宁宫说话儿。” 上级有请徐循不能不去,她立刻站起来,冲孙玉女笑道,“你慢慢说吧,我先走一步了。” 孙玉女也未觉得如何,只拿眼睛看着一屋子嫔妾——一屋子人都安坐着没动,只有原本宫女出身的长宁宫小吴美人起来行礼道,“娘娘慢走。” 众人方才醒悟,除了孙玉女和何仙仙以外,均都忙起身给徐循行礼,徐循颔首还礼,遂出去上肩舆去了坤宁宫。 到了坤宁宫里,皇后亦无异状,她今日精神头看着好多了,穿着齐整坐在窗前喝茶,见徐循来了,遂笑着招呼她坐下,“从哪儿来呢?” 徐循道,“孙姐姐请我们过去说话,才从她那儿过来的,大家也都在的。” 皇后倒笑了,“倒巧了,早知道你们都在,就都请来了。我还当她们都忙着呢,才先让你来商量商量的。” 居然也说的是开女学的事。“今早去清宁宫给母后请安时,老人家提起来的。我一听正是这个理儿,可不得快些操办呢?——正想着你宫里四个嬷嬷都是好的,还想和你商量着从你宫里多出两个的事呢。” 徐循的头皮一下就炸开了,头发都恨不得一根根地往下掉。和上回一样,她连脊背骨都是凉浸浸的,冷汗唰地一声就下来了。她咽了一口吐沫,望着笑盈盈的皇后,忽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计划赶不上变化啊,如今这宫里,别说是广结善缘了,就是想保持中立,都很成问题…… 毕竟,这戏台子都搭起来好久了,就是心里再想着要息事宁人。局面摆在这里,后妃之间,迟早是要把这片遮羞布给撕下来的…… 现在的问题,只是她徐循站在哪边而已——不是这边,就是那边,根本都没有丝毫余地的,想要两边不得罪,就注定只能是两边都得罪。 皇后好像压根就没发现徐循的眼神变化一样,还微微笑着等着徐循的回话呢,徐循望着她清瘦带笑的脸颊,猛一咬牙就下了决定。 “巧了。”她也尽量自然地道。“孙姐姐刚正也说着这事呢,这还是她的主意,如今娘娘既然要马上操办,不如把她和仙仙都请来商量吧。毕竟,她们两宫里也是要出人来办这事儿的。” 皇后看着有些吃惊,“是么?” 她也笑了,“那正好,快去都请来吧,一道商量了定个教材,明日起就能把课给上起来。” 当下自然是一番吩咐,又冲徐循感慨道,“我前阵子虽病着,可心里也想着这事儿呢,这新人学规矩的时间少,这一阵子,宫里感觉是没什么森严气象……也该正正风气、明明规矩了。” 徐循只好跟着赔笑,“可不是呢?文皇帝、昭皇帝年间,那深有法度的样儿,现在还在眼前呢,咱们也得跟着学才好。” 她口里和皇后应酬,目送着送消息的宫人一路出了殿门,心不在焉地在想:何仙仙应该会来的,她和长宁宫也就是个面子情,两人私下没什么来往。 重点是,孙贵妃会不会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后和贵妃都有点耐不住了…… 下午临时有点事出去了,抱歉今天晚了点哈,孤女那边会更晚,现在去继续写。 第111章 敲打 孙贵妃到底还是来了。 而且还是带着笑来的,一进屋就很自然地说,“我这还在张罗着这事呢,没想到娘娘倒是都有腹案了。那感情好,倒免了我一件差事――娘娘,那班妹妹们倒有一多半都在我宫里呢,要不要把她们叫过来正好一道把事情给说了?” 一屋子都听得见她的笑声,皇后倒是淡淡的,也没什么喜怒,“今早给娘请安,娘也是问起了这事。我也久已有这个心思了……咱们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孙贵妃脸都像是有些笑僵了――从前她和皇后在一块的时候,两个人都还自然。现在,皇后还好,但孙贵妃的表情,就真的只能用‘故作欢容’来形容了。 正妻就是正妻,皇后就是皇后。太后就是再宠爱孙贵妃,也不会越过了皇后去。这不是?孙贵妃好容易把这事儿在清宁宫那里说通了,皇后上太后那坐了一坐,釜底抽薪,现在倒闹得孙贵妃尴尬得没法自处了。 教养后宫妃嫔,那是皇后的职责,正妻的事。孙贵妃虽说处处都得了体面,地位也很特殊,但国朝典籍可从没有说过贵妃就是副后。皇后本来病着,被她逼得只能带病出来管事,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孙贵妃行事孟浪僭越吗?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皇后一句话没有多说,就只是把徐循请到坤宁宫坐了坐,便轻而易举地把局面给扳了过来。孙贵妃现在就是有十分的委屈也不敢说了,皇后做得可没什么能指摘的地方,她做的是自己的分内事。这口哑巴亏,只能和着血吞到肚子里去,而且还要吞得高高兴兴的,不能流露出一点不快。 徐循和何仙仙坐在孙玉女对面,都是低眉敛目不发一语,徐循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皇后能重新起来、重新出山,感情上她是高兴的。可这正妻对妾侍的威压,多少也让她有点物伤其类:孙玉女现在也是一心奔着儿子使劲儿,以她的为人,断断不会觊觎后宫的大权,不然,昔年在太孙宫、东宫,她也不会轻易地就和徐循分享这份权力。张罗着教新人规矩,无非是她自己谨慎,不愿授人以柄,留下个骄狂的名声。这完全可以说是一腔善意――起码,她是没有找麻烦的意思。 可皇后这一出面,事情就变味了,不论她本心如何,孙玉女都该适时地对皇后赔罪才好――换做是徐循,她早就跪下去了。身为妃嫔,染指皇后权责,这是很不守妇道的表现。起码也得跪下请罪,分说原委,求皇后饶恕才好…… 这口气,孙玉女她咽得下去吗? 她是咽不下去的,所以进屋以后就一直赔笑打圆场,服了软,姿态却没做到位…… 徐循在心里叹了口气,偷眼看了看皇后的脸色。――这些年来,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冷然的皇后,面上连惯常噙着的一点笑花儿都没影了,凤目熠熠生辉,虽然说话的口气还很和气,但她能感觉得出来,皇后因为孙贵妃及时赶来而缓和下来的不快,现在又渐渐地浓重了起来。 如果现在能脱身出去的话,别说两个嬷嬷了,四个嬷嬷她都肯出啊。徐循的心梆梆乱跳,简直都能擂鼓了。她盯着眼前的金砖地,听皇后和蔼地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稍后各宫回去传个话也就是了。现在倒是先把这临时教谕的人选拟定一番才好,庄妃宫里的嬷嬷们,都是老资格了,她愿出两人。我身边这一阵子也少人使用,最多也只能出两人了。不知贵妃宫里能出几人啊?” 孙贵妃诧异地溜了徐循一眼,那眼神飞快地一沾就过去了,徐循只觉得颈后寒毛一阵发炸,却是不想去看她的表情。 “我听娘娘吩咐。”孙贵妃表态也是表得飞快,“娘娘也知道,如今咱们宫里的老姑姑虽多,但最出色的肯定还是从潜邸就跟随着的那几位,我身边也就是四五个嬷嬷,一个、两个都能挤得出来。” 那就定下长宁宫也出了两个,等到何仙仙的咸阳宫,却出问题了。何仙仙几乎把身边的老嬷嬷都换出去了,现在换上来的是一批新上位的老宫女,这个人素质还不能为人熟悉。皇后也算了她两个,笑道,“你留神看着,谁对宫规宫范了解得最深的,那就是谁吧。” 何仙仙乖巧得和一只小猫咪一样,咪地一声应了是,便再没声音了。皇后又笑道,“倒是先把教谕们请来了,大家商量一下这课程该怎么安排,都教些什么才好。” 她是大妇,现在愿意出面做主,谁肯和她过不去?连孙贵妃都没二话,当下各宫就都拟出了心中推定的人选,徐循把说好了的赵嬷嬷推出去,在心里忖度了片刻,又添了个钱嬷嬷。――得了主子们的召唤,不消一刻钟,便都赶到了坤宁宫里,八个人冲后妃行了大礼,也不敢站着,都跪在地下听皇后的吩咐。 皇后拿盖子慢慢地拨着茶碗里的浮沫,沉吟了片刻,才道,“按昔年作兴的新规矩,各宫女眷,无事不许闲走,离开宫室,是要经过掌宫妃子批准的。文皇帝立下的这个规矩,昭皇帝年间也是遵行不悖,倒是咱们这一辈,因为事儿多,都慌张,倒没教她们这个。我知道你们,脸皮软,不好意思说硬话,孩子们不懂规矩,你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包容了。” 她倒是很就事论事,“只是祖宗规矩,自然都是有道理在的。从前鱼吕之事的时候,查出来多少不清白的妃嫔,居然有和别宫太监结了对食,时不时幽会的。严肃宫禁,乃是防微杜渐的千秋规矩,这一点自然是不能乱的。几个教谕须将此点反复宣讲,免得孩子们不懂事,犯了大错,就是想宽、想谅,都没这个余地了。” 这也是正理,三个妃子均都点头道,“正是如此。娘娘说得对。” 皇后喝了一口茶,“因我先病了,宫中这请安的事也是乱糟糟的。如今宫禁既然分明了,索性连这规矩也作兴起来。各宫的妃位,三日往坤宁宫一朝,嫔位以下,六日一朝,平时每日早起都要给宫中主位请安。每逢朔望,我带着妃子们去给母亲请安。平日里若有别的事,或是想念谁了,但凭长辈宣召,那就都是不限制的了。” 她扫了三人一眼,笑道,“昭皇帝周年没过去之前,妹妹们都宁静些吧。可别去东西苑玩耍,不过,你们要四处走动,那我自然是不会拦着的。――咱们这一辈的人,究竟很懂规矩,和她们不一样。” 三人都站起来墩身行礼,“娘娘吩咐得是!” “若是朔望日不适,你们也照旧到坤宁宫来。”皇后想起来是添了一句,“由贵妃领着去清宁宫便是了。虽说难免也有无法起身的时候,但宁可是对着空座位拜一拜呢,也不能废了这个形式,咱们身在宫里,最不能忘的便是心里的这个敬字。敬天地、敬祖宗、敬皇帝……这才是后宫女子应有的德行。” 没想到皇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句句诛心。徐循不是孙贵妃,都替她觉得有些痛。这一席话,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确也是正论,就是拿到皇帝跟前去,皇后都占着理的。可又句句都像是抽在孙贵妃脸上的耳光,不让私自去清宁宫请安,明了这一个‘敬’字,教导妃嫔们要谨守本分……哪一样不是讽喻着孙贵妃?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即使在天家,这个界限不像是一般人家那样分明,可两者之间的差距,终究是如天堑般分明。皇后头一回拿身份压人,就压得所有人没能有一个不字。几个嬷嬷都是直挺挺地跪着听,徐循看着,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跪在下头似的――这跪得虽然是下人,却也是各宫的象征…… 见众人服膺,皇后稍微缓了缓,又道,“除了这些宫范以外,另外要抓的就是宫礼……这些都是嬷嬷们出色当行的。至于女四书嘛――” 她微微皱了皱眉,又道,“就等教谕们请来了再说吧。嬷嬷们只着重说说这几点,那也就够了。” 众人均都应了是,见皇后微露乏色,便也都识趣地起身告辞。 # 徐循回了永安宫时,已经是乏得都不会动了。孙嬷嬷、李嬷嬷把她架到了床上,也都是惊疑不定地望着徐循。――她们今日不当早班,都是特地从下房赶过来的。徐循本来出去是去长宁宫,忽然间又去了坤宁宫,且还回宫喊嬷嬷们过去。花儿、红儿早都吓得个半死了,忙着去喊了两个嬷嬷过来,大家一起着急。 徐循半闭着眼睛,都没力气交代始末了,只沙哑吩咐,“让钱嬷嬷和你们说吧……” 说罢,也没心思听嬷嬷们的说话,眼睛一闭,想要睡,脑子里乱糟糟地又睡不去,假寐了一会儿,便又翻身坐起,把嬷嬷们喊进来说话。 四个嬷嬷很罕见地都颇为无语――这是宫里,不是外头市井,皇后和贵妃今日已经等于是撕破脸了,仅仅能勉强保持着表面上的和气,不至于对对方口出恶言。 或者说,是皇后还勉强保持着表面上的和气,没有对的贵妃说什么过分的事。至于贵妃,平时兴兴头头的,看着多么红火,在坤宁宫却是被压得连一口气都喘不出来。她心里要是真没有怨怼,也就不会一直都挺着不肯认错了。 两宫现在的嫌隙已经完全表面化了,按说这和徐循也没什么关系不是――可谁知道贵妃心里怎么想的?徐循在长宁宫只肯出一个人,到了坤宁宫怎么就改口了?长宁宫在议什么事,皇后如何能知道的?是不是她徐循说起来的? 女人生气起来,是不会讲理的,徐循自己就是上好的例子。她都和柳知恩说了不要再听到那两家人的名字,柳知恩就一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除了不懂事的表舅和堂叔本人以外,连他们至亲都要受到牵连。贵妃性子又是爱憎分明,倔劲儿十足的,这要是对徐循有了什么想法…… “娘娘。”钱嬷嬷想了半日,却也只能无奈劝道,“形格势禁,这不是您的问题,事情就是这样,您也没有办法……” 徐循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后悔。”她低声说,“我是害怕。” 害怕什么?几个人面面相觑,赵嬷嬷斗胆道,“贵妃娘娘分得清轻重缓急,就是要对付谁,那也不会向着您……” 徐循就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害怕这个。”她真心实意地说,“我就是害怕这个呀。” 赵嬷嬷不明白了,她瞥了钱嬷嬷一眼,钱嬷嬷也有点迷糊,徐循却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她抱着膝盖,转开了话题。 “娘娘乃是皇后,遵奉主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娘娘要明正宫范,从明日起,永安宫就把这规矩给贯彻下去,钱嬷嬷你去后头和那三人说一声……再去坤宁宫问问,这三日一朝是从哪天开始算的。” 她扫了四个嬷嬷一眼,沉沉地道,“平日里因我还算得宠,你们在外也多少有些气焰,这些事我虽心里有数,但究竟人之常情,也没多说过什么……从今日起,再不能如此了。” 几个嬷嬷俱都齐声应是,从她们的表情上来看,也是完全明白了徐循的意思。 在这种风头火势的时候,就是一点小小的疏漏,有时都能酿出一场大大的风波。尤其徐循在宫里所得宠爱,仅次于孙贵妃,她这个地位,是最容易被人拿来做筏子的。不论是当枪还是当盾,都很好用。 从今以后,永安宫上上下下,都得低着头小心做人了。 徐循今日完全没有谈兴,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了,都没心思听嬷嬷们再多说什么,便又倒在炕上,盯着天棚只管出神。等身边慢慢地安静下来了,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宫的故事,徐循不是没有听说过。狸猫换太子、吕后制人彘――甚至就是文皇帝的后宫里,也闹出过真正的命案,因此才掀起的鱼吕之乱。可徐循从前一直以为,她们这一代人能有点不一样。 她不至于天真地以为潜邸旧人之间就能毫无矛盾,但矛盾是一回事,争斗又是另一回事。从以前到现在,后妃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和谐,皇后让着贵妃,贵妃也让着皇后――起码,在她们还不是皇后、贵妃的时候,是如此的。 现在,两个人的初心也许都还没变呢,只因为身份变了,关系竟是恶化得如此之快…… 徐循是真的有点怕了――冷宫、毒酒、白绫,这些元素,她不陌生,但在她心里,这都是外界强压给她们后宫女子的。是皇帝打入冷宫,是皇帝赐的毒酒,是这殉葬的习俗送的白绫。她从来也未曾想过,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后宫女子之间。 今天,她却是隐隐感到了这种趋势,隐隐地看到了这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jj貌似很抽啊 今天又是出去忙了一天……先吃饭,吃完写孤女去。 第112章 吵架 能在数百秀女中被选入后宫,就是傻也都傻得有限的。赵昭容才上了几次课,转天来请安的时候就给徐循赔罪,“贱妾实是不知规矩,前些日子东游西荡,还请娘娘恕罪。” 说着,就站起身要跪下去。 徐循忙示意左右扶住了,笑道,“不知者不罪,你们都不知道呢,难道独独怪你吗?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若非皇后娘娘提起,我都快给忘了。” 虽然是有点虚伪,但是说点客气话,大家面子上也好看点。赵昭容身边还有青儿、紫儿呢,总不成还要放下脸来直承自己不快吧。——说实话,徐循心里现在也是有点小高兴,不是说她觉得赵昭容对她低头什么的特别爽,而是赵昭容看起来好像是认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和本分。 徐循一直就是个很本分的人,有些事,上峰不主动表示,就是再亲热她也不会去求的。赵昭容希望她有所提拔,也不为错,就是实在做得太粗糙、太急进了点,搞得好像她对徐循的所有友好,都是为了交换徐循的提拔一样。这就让徐循觉得自己很愚蠢,好像饥渴于她的陪伴一般。她徐庄妃就是再没人缘,在宫里也有的是人想陪她打发时间,都根本不带交换什么的。赵昭容那样的心态,还是把自己看得高了,她的陪伴和讨好,对徐循来说可不值钱。 现在明白了妃和嫔之间的区别,赵昭容看起来总算是有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般的谨慎了。徐循看了,也很满意,一个人还是要明白自己的斤两,才能在宫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虽然无意摆出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婆婆款来折腾赵昭容,但却也不乐见永安宫里有个心思活络又对现状不满的人到处折腾。 青儿、紫儿见赵昭容都要跪下来了,自然也是有所表示,都起身请罪,被徐循笑着免了。“其实,若是平时,闲了和小姐妹们一道聚聚,也不算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说,你们自己玩我们是不管的,可不要乱拜山头那就行了。青儿、紫儿均都露出会意之色,齐齐恭声应是。赵昭容倒是慢了一步才明白过来,慌忙跟着附和了几句。徐循也就都没多留,端起茶浅浅地啜了一口。 官场里流行端茶送客,宫里不知何时也染上了这样的习气,几个嫔妾见徐循动作,均都起身告辞,出门去上课了。徐循看着她们出了院子,对孙嬷嬷满意道,“确实是要教,教一教,人就沉稳下来了,也知道守着规矩了。” “可不是,教她们的都是各宫得意的嬷嬷。”孙嬷嬷说,“谁有不用心学的,回去往宫主口中一递话,不得本主的喜欢,以后日子可不难过了?”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昨儿赵昭容人已经单独来过一次了,像是想要私下对娘娘赔罪。不过,当时娘娘往清宁宫去了,她倒是扑了个空。” 虽然皇后一并限制了各宫妃嫔无事往清宁宫的脚步,但这不是说徐循就没机会单独见太后了,昨天就是太后想起她了,打发人叫她过去说话来着。她用过晚饭才回的清宁宫,那时候孙嬷嬷已经下值回去休息了。 徐循嗯了一声,想起来和孙嬷嬷八卦。“自从皇后娘娘兴起了新规矩以后,到现在都半个月了,太后娘娘一次也没有打发人接过贵妃娘娘。” 这宫里的争斗,看似是在后妃之间,其实说穿了,根本就不是比手段,而是在比圣眷。 这个圣,说的不是圣上,而是圣母皇太后,身为皇帝的娘,她在后宫的权威,甚至是皇帝都比不上的。这一次皇后能绝地翻身一下把贵妃压得喘不过气来,其实就是得到了她的支持。不过,太后的态度为什么会来回摇摆变化,个中原因大家也就都只能去猜测了。 “依老奴看。”孙嬷嬷帮着徐循脱掉了外衣——自从每日都要接受嫔妾们的请安,徐循就算家常不外出,也得打扮得体面点。“太后娘娘虽然心疼贵妃娘娘,但始终还是站在正朔这边的。”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皇后娘娘一心将养身子,想要早日怀胎,这也不能说是错。”徐循把玩着一枚玉佩,对着铜镜台欣赏着自己的面容,若有所思地道,“只是坤宁宫的权威,也需要维护。若是她觉得贵妃娘娘此举,令坤宁宫有些站不住脚了,不论本意如何,太后娘娘都肯定会支持她的。” 孙嬷嬷应声道,“老奴也是这样想的,说不准,太后娘娘被皇后娘娘这么一点,也对贵妃娘娘有些起疑了呢。” “也是不无可能。”徐循缓缓说,“你瞧,这人心是多幽微,就这么几个人,已经是好多故事了。各种可能要一一分说猜测的话,咱们今儿可就什么都别做了。” “反正也是无事可做。”孙嬷嬷笑了,“只能关在屋里做针线,的确也憋气。” 皇后立的这套新规矩,虽然用意也许不是为了立规矩,但的确也给徐循等人带来了一些方便。从前没规矩的时候,怎么做事都要担心别人心里有看法。现在有规矩了,那一切按规矩行事,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徐循现在就是规行矩步,每三天到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连留都不多留一步,也不用担心自己平日里不去坤宁宫,会否引来别人的猜测,也不用和长宁宫打关系。每天请安回来就闭门不出,在屋里不是看书就是做针线。就连和咸阳宫的来往,都完全停止了,咸阳宫那里也是一个做派,都是恨不得和这宫里,完全断绝往来。 和前阵子的热闹比,这一阵子,宫里虽然又有点冷清得太过了,但却也很让人省心,再说,也很符合这守制的要旨。徐循还有些乐在其中呢,虽然也挺遗憾于春天到了,却不能去东西苑玩耍,但反正周年没过也出不去,这点小遗憾也就很无所谓了。徐循和孙嬷嬷一边闲话,一边换了衣服,便歪在窗边,预备一边吹着小风一边翻书——这小日子,过得其实也还是挺惬意的。 就是孙嬷嬷一边收拾徐循换下来的外衣时,一边不经意地嘟囔了一句,“就不知道乾清宫那里,会是怎么想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皇帝的生活显然不是以后宫为中心的,刚刚过去的万寿圣节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生日,除了正在守制,因此安静无声的后宫以外,各方臣民自然都要表示表示。.info[]礼节上的事务的确不少,而且朝廷始终都有很多奏折、很多大事等他去忙。皇帝大概也有大半个月没进过后宫了,期间只是召了焦昭仪和刘美人前去侍寝而已。如果这两个人胆子小一点,不敢抱怨些什么,他有很大可能都还不明白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说皇帝身边也不是没有人为他留意着后宫里的动静,但徐循也听孙嬷嬷暗示过了,这帮子中官现在也是两边为难,都不知道该支持谁好,再说,谁也都得罪不起啊,所以,干脆都是修起了闭口禅,就没有谁敢为皇帝挑破这层窗户纸。 不过,纸包不住火,皇帝迟早都要知道这件事的。徐循笑了一下,“这就得看长宁宫那里是怎么说的了。” 已经连续被压着半个月了,到坤宁宫里请安也去了五次,贵妃看起来是一切如常,仿佛根本就没把这事往心里去——说起来,以前她们每天早上还都要打扮了去给太孙妃请安呢。反正徐循重拾着按时请安的习惯,是并不太困难的。 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处处特殊的贵妃还能忍耐多久,她就不知道了。 “也不知柳知恩差事办得如何了。”徐循一搁书卷,倒是惦记起了出门在外的中官。“早知道宫里现在是这个样子,倒宁可不把他派去南京。” “娘娘看重他。”孙嬷嬷笑着给徐循上了茶,“才来多久呢,这就离不开了?” 徐循白了孙嬷嬷一眼,“你就打趣我吧——” 她略带分辨意味地道,“不能不说,不愧是大哥身边服侍过的人,他的水平,确实是高。现在这个时候……嗐,我是恨不得一句话都让他在旁边提着。” “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孙嬷嬷神色一动,有点不解了,“如何又这么悬心了——” 所以说,她怀念柳知恩啊。几个嬷嬷不是说不好,和柳知恩比起来,差距大得都没法让人忽略。 徐循瞅了孙嬷嬷一眼,叹了口气,“要是大哥向我问起这事,你说,我该怎么说好呢?” 孙嬷嬷顿时就被问住了。 # 再没准备,再不知所措,该来的也还是会来,二月下旬这天傍晚,乾清宫来了中官女史,传达了徐循今晚即将侍寝的信息。永安宫里自然是一片忙乱,徐循也跟着被打扮了起来——虽然,随着她和皇帝相处时间的延长,她对于打扮也是越来越不热衷了,但她底下的人,尤其是孙嬷嬷、李嬷嬷,却是很介意徐循的妆容。前几次徐循匆忙去见皇帝,没来得及打扮,都使得嬷嬷们长嗟短叹了好一阵子。 现在升做妃子,又得宠,光是赏下来的布料就够做几百件的新衣服了,徐循也不像是做太孙婕妤时那样,需要计算着一些鲜亮衣服的清洗次数——因为染色技术的问题,很多衣物一过了水就不好看了。每次迎接皇帝的时候,她身上穿的都是新衣服:孙嬷嬷、李嬷嬷没事就琢磨着按徐循的身材来定制一些款式别出心裁的衣物。而皇帝也是个很识货的人,对徐循在打扮上的用心,也都会相应地给出夸奖。 不过,今日他进来的时候,虽然徐循照旧穿了一件形制别致的桃红掐腰比甲,但皇帝却和没看到似的,虽说和徐循说话的语气还很和气,但眉宇间笼罩的淡淡阴霾,却令人清楚无误地知道,这位九五之尊,今天的心情不是太好。 不论好不好,除了徐循以外,永安宫也没人敢在皇帝跟前多话,而徐循呢,就算再不情愿,这也是她的工作。 “大哥来了。”照例是笑脸相迎,徐循亲自从孙嬷嬷端着的茶盘上给皇帝端来了茶,又问,“给你宽了外袍吧?” 被人如此服侍,心情想不好都难,皇帝面色稍宽,沉沉地嗯了一声,便道,“就留个里衣就行了,这天可真热。” 徐循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袄:是心火旺吧…… 她一边亲自给皇帝宽衣,一边小心翼翼地找话题,“难得今日在我这里吃,也该让厨子们显露一番手艺……” 没想到,皇帝却是连说闲篇的功夫都没有了,直接就问徐循,“小循,这学规矩的事到底是怎么闹的,你仔细给我学一遍。” 徐循无奈啊——虽说也料到了这一天,可真来了的时候,她还是说不出的没底,该怎么说,她心里真是没数。 但装傻装不懂是更没用的,徐循只好解释道,“就是前阵子,新来的妹妹们没人教,有些不知规矩,做了些没礼的事。和以前的规范不符合,孙姐姐和太后娘娘说了此事,后来胡姐姐知道了,也说该这么办,于是就临时兴起学堂,让她们都去上课。” 为了分散皇帝的注意力,她又添补了一句,“现在不是说要在民间采选一批饱学女史进来,再开女学堂吗——这事儿我还以为您知道了呢。” 结果,皇帝对女学堂丝毫都没有兴趣,直接就盯着徐循问,“真就是这么回事?” “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啊。”徐循故作无辜地对皇帝眨眼睛,希望能把皇帝的心思给眨花了。“不然还能是怎么回事?不就是开个学堂教规矩吗,又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是管理宫闱的,谁发句话不就完了吗?” 继续装傻的策略好像还蛮成功的,皇帝没有继续给她施加压力,而是自己冷笑了一下,“皇后——她算是哪门子皇后啊?” 徐循很无语,她扫了周围的服侍人一眼,更无语了:虽说站得远,可谁看不出来,一个个都是拉长了耳朵呢。 这要是只有徐循自己人,那倒也罢了,可皇帝过来,身边前呼后拥人是不老少的,中官都不说了,六局一司也有尚寝局的人过来,甚至徐循还看到了南医婆的身影。徐循根本连考虑都没考虑,就知道自己是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胡姐姐是文皇帝采选进宫,明媒正娶的太孙妃……”她很弱气地反驳皇帝,“居于皇后之位,也没什么不对的。” “封后以来,管家没见管得如何,生育也没见生得如何,”皇帝明显有些不高兴了,“她也配当这个皇后?” 如果说徐循刚才还是逼不得已的话,这会儿倒是真的有点为胡皇后不平了,她禁不住道,“明媒正娶、太庙册封……婚姻大事本为长辈做主,难道大哥的意思,这都是不算话的?” 皇帝有些恼怒,还真和徐循辩起来了,“多病、无子,七出里就占了两条了,现在还要多个妒忌——” “成亲年岁尚浅,虽说姐姐体弱,可也都是些小毛病。”徐循的心怦怦乱跳,只是强撑着不露出不安,她现在只能继续依据道理来反驳皇帝,不好走回头路了。“陛下登基日浅,也未见大功。为什么万众归心四海升平,不就是因为您是嫡长,承继大统乃是名正言顺吗?” 如果连皇后的贵重都不承认了,不等于是在否认嫡支的贵重,那皇帝还有什么贵重可言的,真要说对天下的功绩,他和两个叔叔比,那可是拍马都赶不上。没了他,文皇帝照样打江山,可要没了汉王、赵王,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可未必是北平这一支藩王的后人! 就算是皇帝,也没法否认徐循的话,正妻的贵重,和他身份的正统是绑在一起的,如果说胡皇后没功绩,他到现在也没功绩,如果说胡皇后有错,但成亲岁月浅,无子只是暂时的事,虽有时卧病,但后宫女子谁没点小病小痛?若说妒忌,现在为皇后说话的就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宠妃徐庄妃…… 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徐循都不敢正眼去看皇帝,她正在考虑着要不要伏地请罪时,便听到皇帝沉沉地哼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衣袂拂动声,皇帝一把捞起了刚脱下的外袍,喝道,“马十,咱们回乾清宫去!” 居然是被徐循给气跑了…… 徐循僵在原地,一颗心直往下沉去,一时间却是连起身挽留的力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吵架,居然还是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 ||||||| 更新得稍微晚了点,大家见谅! 谢谢 aiceanli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2820:35:50 读香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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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服侍太孙到现在,两人已经共度了五六年光阴了,皇帝为人如何,徐循心里大概也是有个数的。她的夫主是个很重情分的人,这从他对待孙贵妃的态度上就能看得出来,甚至于说何仙仙,虽然和皇帝是若即若离,但就因为有女,也是潜邸j□j过患难的,所以还不是捞了个妃子来做? 至于她徐循,不说比皇后和皇帝情分强吧,起码是比何仙仙得他宠的。两人间共过的患难也不是一两桩了,有多少次,她安慰过皇帝低潮的情绪?又有多少次,皇帝在她跟前吐露出自己的烦难? 说白了,在宫中,美女根本是唾手可得,皇帝要是愿意,后宫三千都不是问题。可上位到现在,也没见他怎么扩充后宫,甚至于说承宠的主力军都还是潜邸旧人。徐循都伺候他六年了,就是再好,难道还比得上那些少女的新鲜和青涩吗?两人到现在凭的还不就是情分?这一次,应该来说皇帝还是会消气的,到时候自己再私下服个软,事儿也就过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就是不该最后拿皇帝自己来做比喻,徐循后来自己想想也有点后悔――这话说得是冒犯了点,但她当时也是有点咽不下那口气,都说丈八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皇帝昨天那话就完全是这个味道。也不知道孙贵妃到底是怎么和他说的,本来一件就该把憋屈往心里藏的事儿,倒要这样来永安宫在一群人跟前理直气壮地嚷嚷、发泄,好像还挺有理似的。这不是有病吗?这怎么说都是他和皇后的事,再多说点,把贵妃也给圈进去,那也是他们三个人的事啊,莫名其妙直冲进来就质问自己,丝毫也不顾场合,根本考虑不到自己能不能做人。噢,孙贵妃受的委屈就是天大的事,她徐庄妃就活该被这么撒气啊?不是说妒忌孙贵妃得宠,做人也不能这么偏心眼吧? 一个也是不想纠缠太久,一个也是徐循心里实在各种难以气平,冲口而出就那么给打了比方。她觉得别的都还好,真正让皇帝生气的也就是这句话。 该怎么做,徐循一直都没想好,赵嬷嬷和钱嬷嬷出去上课了,这几天都不进来当值,孙嬷嬷、李嬷嬷在这些事上还是差了点。徐循这时候就特别惦念柳知恩,在这种时候,柳知恩对她的帮助是最大的。 等到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徐循必须做出选择了――今天是妃嫔们三日一请安的日子。 恐怕还是得去…… 考虑过了不去的利弊以后,徐循遗憾地做出了选择。不去,这事儿就摆到台面上来了,不论是正经说待罪还是称病,都透着和皇帝闹别扭的感觉。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让人们更加注意她和皇帝的关系,以及来议论她们那天的冲突到底是谁对谁错。而且,这件事到台面上以后,坤宁宫那里也得作出反应,起码皇后就该闭门谢罪了,气性再大点都得上辞表……如果皇帝想走的是这个节奏,乾清宫那里不至于两天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要派个人过来申斥一下,现在早都已经是满城风雨了。 说她对皇上不恭敬徐循已经是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又一次把皇帝的意思给弄拧巴了。接连受到两次打击,皇帝和她的情分就是再坚固,都得减弱几分吧?还是得揣测着皇帝的意思来办。 所以她就去了,而且还特地穿了一身比较朴素的衣裳,尽量把自己往不显眼的方向去打扮。就巴望着能鸟悄儿进坤宁宫,再鸟悄儿出来。――不过这肯定是绝不现实的。 今天不是大请安,坤宁宫里就四个人在那坐着,徐循进去了请过安,就只是垂着头坐在那里。不论是皇后还是贵妃投来的眼神,她都坚决当作没看见。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info好看的小说)”徐循在心底默念着,她已经下定决心,不论皇后有什么表示,是留她说话也好,还是赏这赏那也好,她都要辞,坚决辞。 不过还好,皇后还没有这么不智――她这时候要对徐循表示出一点善意,那完全就是火上浇油,坚决要和皇帝打擂台的节奏了。皇后就是淡淡的,也没有特别搭理徐循,都没有和贵妃说话,大家坐着喝了一杯茶,便算是请过安了,各自散了往外走。 何仙仙是很懂得明哲保身的,徐循估计她也理解自己的难处,今天她和徐循一样都很沉默。倒是贵妃似乎有话要说,往外散的时候脚步比较急,似乎是想要追赶徐循。 徐循也要顾着仪态,不然她都能跑起来――好在她速度也不慢,贵妃到底还是没能拦住她,被她抢先一步出门上了肩舆。 要说心里没气,那是假的,徐循本来就不是个特别大方特别无私的人,后妃之间的争斗,现在看来她倒是最大的输家,若是就此失了圣眷,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徐循不可能去埋怨本来就占理的皇后,不埋怨孙贵妃埋怨谁?你有本事和皇帝抱怨,怎么没本事让他打上坤宁宫去?别说现在,就是以后她都懒得多搭理孙贵妃了,这种人,和她来往不起! 外头春光明媚,徐循的心情却很灰暗,回了永安宫以后,便懒得理会三个嫔妾,让她们对着外头的空座位行礼而已。她自己躲在里屋,也不想出去见人。――这在她没病可以起身的情况下,是有点不大礼貌的,不过徐循猜她们现在也知道个中因由了。 孙嬷嬷、李嬷嬷都不敢说话,屋内寂静一片,连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徐循闲来养的猫狗、鸟儿在廊下偶然吵闹,徐循趴在罗汉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心绪却也十分杂乱,书上的字也看不进多少去,读了半日,反而昏昏欲睡,靠着床榻就半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都浑噩起来了,孙嬷嬷却忽然急迫地将她给拍醒了,徐循心里不顺,被这么一闹更不开心了,眼一瞪难得地要发发火时,孙嬷嬷却迫切地低声道,“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啊? 徐循还有点迷糊呢,揉了揉眼没反应过来,那边门帘一挑,孙玉女居然就这样直闯进来了。 # 虽说很不想见她,更不想搭理她,但人都来了,徐循难道还拿扫帚棍把她给打出去?当下也只好把孙贵妃让到屋里坐下了――她还没换衣服呢,就这么家常装扮地和孙贵妃对坐,倒是很像两人从前没事串门子时候的样子。 上了茶,徐循没说话,连贵妃的样子都不想看,如果不是实在太无礼,她的教养让她说不出口,她都很想问贵妃,“你来做什么?” 孙玉女却是开门见山,啜了一口茶汤,便直接道,“你和大哥拌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知道才怪呢,徐循心里暗想,没吭气。 “我知道空口无凭,”孙玉女也没搭理徐循,便自顾自地道,“不过我还是得来告诉你一声,这事,不是我告诉大哥的,更不是我撺掇他来找你的。你说得对,这件事皇后娘娘占着理,我忙着惭愧反省还来不及呢,无端端和你生事,我没那种心思。” 话说得这么白,徐循禁不住就扫了几个下人一眼,宫女们被她一看,如蒙大赦都退出去了。孙嬷嬷贴门口站着,脸上肌肉直跳,使了劲装没听到。 人都出去了,话也可以说得稍微直白一点,孙玉女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告诉大哥这事,也自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不至于让他这么莫名其妙狂发一通火。这事儿我就是要用,也不会用在这里。” 她嘴巴一翘,略微有些自嘲地说,“老实和你说吧,我和皇后那点事,他心里清楚得很,你就看这事儿他没来问我,直接问的你,就该明白了。我嘴里说出来的,他还未必信呢。” 虽说皇帝明显是宠爱孙玉女,但皇后怎么说和他也夫妻了几年,若只听信孙贵妃的一面之词,对皇后肯定是不公平的。徐循又怔了怔,“你前几天不是去乾清宫了么……” “你不信问王瑾他们好了,在乾清宫我多说了一句话没有。”孙玉女的态度很强硬。她忽然又冷笑了一下,“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巧手拨弄,我是被她算计死了,你等着看吧,这一阵子,太后娘娘对我肯定没有好脸。” 有南司药在,这件事绝对瞒不过太后的。而太后的态度,从她召了徐循也不召孙玉女,不就可见一斑了?皇帝这番作为,所有人都以为是听了孙玉女的挑拨,她肯定对孙玉女又生出意见来。这一点,徐循也不能否认。 徐循不置可否,不过容色多少是缓和了点,她道,“若不是你,是谁呢?大哥忽然就进来乱发一通脾气,不论那个人是谁,可都把他的情绪给挑得相当厉害。” “哼。”孙玉女面上也浮现出少许怒气,“他和文皇帝还不都是一个样,把后宫当成了他家的一亩三分地,爱怎么撒野就怎么撒野。心情好的时候,你就是如珠似宝,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到一出就是一出,情绪上来了根本就都不能自制的。” 看来,她对于皇帝莫名其妙就闹出了这么一摊事,搞得她名声大坏,在太后跟前又失去了宠爱,也是颇为不满。徐循倒起了些同病相怜之感,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很多时候,没有反驳实际上就是一种赞同。徐循前天要是对皇帝的感慨沉默以对,事情也就闹不到这份上了。孙玉女瞥了她一眼,道,“大哥身边的人多了,很多人我们根本没法去掌握、了解,这事到底是谁弄鬼,又或者只是大哥情绪上来了,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否则查也是查不出个结果了。这事,我认了。” 她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这个亏,我也打落门牙和血吞,吞了。反正我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那你又何必过来。”徐循还是反射性地问了一句。 “有些话我必须得和你说清楚,虽说咱们这宫里,再难像从前那样和气了,但我却没想着和你过不去。”孙玉女显然也早有准备,她盯着徐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从潜邸一块上来的人里,我也就和你最知心了,不论你怎么样,我心里总是把你当作朋友的……我不想因为别人的缘故,失去你这个朋友。” 徐循倒没想到孙玉女会把话说得这么白,更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朋友――她一时愕然,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玉女也无需她回答,话说完了,她没有多留,直接就起身告辞了。徐循要送,孙玉女也没拦,到了阶下对徐循道,“你放心吧,这事的原委,连一句话都没落下,全传开了。再过个三五天,大哥还没息怒的话,太后娘娘肯定会介入的。” 她冷冷地一笑,低声道,“你在这宫里是人人喜欢,比我这个人人讨厌的贵妃,要强得多了。” 说罢,也不待徐循回话,便昂首直出宫门而去。徐循目送着她的背影,心底也不知做何感想。 回到屋里,孙嬷嬷迎上来给徐循换了一盏茶,两个人默然相对,都是无话可说。过了半晌,徐循才道,“你看孙姐姐刚才说的那番话,可真心不真心?” 孙嬷嬷考虑了半晌,才不肯定地道,“这……老奴也不知道,不过,贵妃娘娘说得也有道理。她又何必挑拨皇爷过来咱们这里,闹得个腹背受敌呢?这可不是把您往皇后娘娘怀里逼么?” 最重要的是,这样做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啊。现在后宫的主要矛盾还是儿子,谁能先生出儿子,谁就占了很大的先手。孙贵妃就是把她徐庄妃逼死了,也逼不出个儿子来,那她又是何必呢? 不可讳言,徐循是有点被孙贵妃给说服了,孙贵妃说得,的确是颇有道理。 但,承认了这一点,接下来的逻辑那就很险恶了――贵妃失宠于太后,和庄妃失和,最大的得益者会是谁呢? 新入宫的小女孩们,脚都没站稳,和妃级人物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潜邸旧人就这么四个,一后三妃,扣掉徐循和孙玉女,也就只剩下两个了,而两个宠妃失和,得益的人,肯定不会是本来就不大得宠的何惠妃…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终于好了,睡前最后一刷 更新咯== 大家看了要留言,不容易啊…… 第114章 说合 纱幔薄垂金麦穗,帘钩纖挂玉葱条,虽说昭皇帝周年未过,清宁宫内也不好大事铺张,但毕竟是太后居所,无须华服、美饰,天家富贵气象,在小处不经意地就显露了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张太后浅浅地用了一口刚刚采制完成,送到京城的明前茶,叹道,“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毕竟是唐代到如今,传承了多少年的贡品,论茶,我是偏爱蒙顶石花的。” 皇帝坐在太后下首,闻言稍微欠了欠身子,“娘能喜欢,就是儿子的孝心到了。寻常贡品,送上京时早已过了时令,这是四川镇守太监王文银快马送上京城的,从四川过来,也就用了不到十天。” “倒是难为他了。”太后笑着说了一句,“不过此事,可一不可再,虽说讨了我的好,却不必告诉王文银,此事若悬为定例,蒙山一带的茶农就该叫苦了。” “王文银都是高价赊买的,并不敢随意惊扰地方。”皇帝忙解释了一句,又道,“不过娘说得是,若是对王文银大加褒扬,各地镇守太监攀比起来,风气就坏了。” 太后点了点头,露出满意之色,她轻轻地把茶碗放到了几上,冲一屋子的宫女、女史们都挥了挥手。 皇帝见了,倒是松了口气:若是外人还在,起码这番对话是会上《内起居注》甚至是《起居注》的,这么丢脸的事,他还没打算让后世子孙知道。 当然,至于太后的这番说教,早在清宁宫来人唤他时,皇帝便是料到了几分。内宫里如今是乱糟糟的,什么样的传言都有,太后不出面也是不可能的。 “刚才有句话,你说得很好。”太后看来也是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同儿子说理。“千金万金,贵重不过风气。风气坏了,要再改好比登天都难……这道理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即使在后宫里,也是一个样。” “娘说得是。”皇帝恭声应着,却不多言,把发挥的余地留给太后。 “这风气是什么风气呢?便是尊崇正统的风气……这件事,也是我做得不对,”太后叹了口气,“毕竟是疏忽了点,想到一出就是一出,事后才发觉出不妥之处。皇后出面介入,是我的要求,有些事,不是后宫正统是没有办法出面的。” 太后大包大揽,把皇后的责任全包揽到自己身上了。皇帝心里就是再腻味,还能如何?他低声说,“儿子也没有怪她的意思,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嗯。”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宠妾敬妻,妻妾间的分别,你自己心里要明白。庄妃那天顶你的嘴,很不应该,可她说得一点错也没有。胡氏是正经采选进来,由你祖父钦点的嫡妻。你不认她的体面,无异于不认你祖父的体面。你说她不配当皇后,意思是你祖父走了眼了?” 国朝以孝治天下,皇帝就是再讨厌皇后都不能这么承认,他道,“儿子当时只是一时冲动……” “就是民间,七出也有三不去,都陪你守过祖父和父亲的丧事了,能是说休弃就休弃的吗?”太后瞟了儿子一眼,态度渐渐地慎重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咱们家自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家族,当年太祖爷圣明,为免后宫干政,定下了小户采选的规矩。后宫里的妃嫔,论家世、论权势,都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但这并不是说你在后宫里就可以使劲撒野了。天子受命于天,天人感应,后宫里尊卑不分,世风也会随之败坏。东西坏了,修修便得,风气坏了,什么时候能转好?这后宫,虽然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但君子慎独,越是没有人能约束你,你就越是要自己也约束自己。就因为皇后家世低微,无工于国,你就能这样凭着心气儿泼脏水,和一个妾侍抱怨妻室的不是?妻就是妻,不论她身份多低微,从午门抬进宫的那天,就是你的敌体。连民间,宠妾灭妻都是大罪,你这个做天子的不能以身作则,很有脸么?传出去了,让那些大臣怎么看待你的人品?” 她说得皇帝面上都在发烧——那天从永安宫回去以后,他气劲儿过去了,自己都觉得有点没脸见人。那通火,实在是发得太莫名其妙了。 “不要以为你是皇帝了,大臣们就会听你的话。”太后也是有点动情绪了,原本压抑得很好的怒火,稍微露出了一点,“伊尹、霍光,不都是臣子吗?你不能在德行、能力上把所有人牢牢压过一头,大臣们心里对你不尊敬了,私底下什么事干不出来!人心里是有杆秤的!你以为你登上皇位,人家就真以为你是受命于天了?大伙儿心里清楚得很,皇帝也就是个人罢了。你和大臣们斗了多久的心眼子,这个看不出来?此事要是传出去了,都不说你不尊嫡庶了,只说你这鲁莽的行动,轻信的态度,叫大臣们如何尊敬你这个天子!” 皇帝这下终于是明白太后的心思了,他一下跪了下来,恭声道,“娘教训得是,儿子的确是太冲动了一点!” “何止是一点。”太后冷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想到谁了?——想到你祖父!” 她说着也有点动感情了,不由哽咽了起来。“儿啊,娘当晚都没睡好啊!你祖父到了晚年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娘真是日夜悬心,生怕你也成了他那样子……那咱们娘俩可该怎么办,可该怎么办!” 国朝开国两个皇帝,高皇帝、文皇帝都是好杀的性子,高皇帝爱杀官,剥皮实草,凌迟刷洗都是从高皇帝手上出来的。文皇帝呢,也不逊色,瓜蔓抄、株十族,都是他的发明。到了晚年,更是连后宫里的妃嫔都不放过,完全是乱砍滥杀。在这样的皇帝手底下讨生活,心理压力能有多大,太孙也不是不清楚,被母亲一说,他也是悚然而惊:自己脾气上来了,也是不顾三七二十一的性子。难道…… 文皇帝到了晚年,虽然已经不大能理事,满脑子只想着打仗杀人,但他还有个太子,后期十年几乎都是太子在主理国事。而他呢?都到了这个年纪了,膝下还没个子嗣,如果真的偏执到那个地步了,朝政谁理? 太后看着皇帝的表情,知道他已经认识到了此事的严峻,也就落下泪来,“若你是独苗苗,那倒也罢了,可你还有叔叔们呢,孩子!” “娘!”皇帝膝行了几步,一下就抱住了太后的膝盖,“孩儿知道错了,日后一定好生约束自己的性子,不再这么放纵任性了!” 太后抱着皇帝,一时也是激动难以自抑,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皇帝发间,她擦了擦眼眶,“好啦,多大的人了还这个样子……起来说话吧。” 等皇帝坐直了身子,太后方才续道,“后宫里的事,只要不牵涉到皇嗣,不闹到外头去,再大都是小事。那天听说消息以后,皇后本待锁宫待罪,我派人过去给劝住了。” 一旦锁宫待罪,这就不再只是后宫里的小事了。皇帝用来指责皇后的三个理由,基本都站不住脚,这事继续往大了闹,只会增加朝中民间对皇后的同情。人心向背,并不是皇权能控制的,即使贵为天子,也管不到人心。而尽管夫妻口角也是寻常事,但身为皇帝,就要经受比任何人都更为严苛的道德要求,向小妾抱怨妻室的不是,一旦传出去,皇帝风评大坏是肯定的事。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承受这么个结果?听说太后已经给他擦了屁股,皇帝面色一宽。 “你过几日再去坤宁宫,给皇后陪个不是,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太后又说道,“不要觉得不好低头,还是那句话,她和你是夫妻一体,在她跟前,你摆什么皇帝的架子?魏武帝就不是王了吗?丁夫人无出,家寒素,和他闹脾气要和离,他是不是亲自去劝的?你不把她当妻子,让她如何把你当丈夫?” 现在太后说什么,皇帝都得应是,他也的确应了,“是。儿子这就去办。”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至于庄妃……” 皇帝迅速就说,“庄妃虽说是不该顶撞儿子,但所言成理……” 呵,这宠不宠,爱不爱的,到底是没法遮瞒。自己为皇后说了多少好话,皇帝应承的话里,到底还有一丝勉强。庄妃这里,才提起一个话头,这就迫不及待地要为她说话了。 虽说顶撞皇帝乃是大罪,但太后却并没有责怪徐庄妃,相反,她心里还更看重庄妃的品性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素日里看着的好都不算什么,到了真正要紧的关头,这人的本色才能显露出来。庄妃说的那几句话,针砭见骨,虽说过激了点,但却是显出了她仗义直言的风骨。只说这份骨气,后宫里女儿虽多,恐怕能和她相比的却是不多。 只是,老人家处事老辣,并未因此便把自己的赞赏行诸于外,而是淡淡地道,“虽说是大胆了点,但好在她还算知道厉害,没有把事情搅合得更大。这件事既然要糊涂了,也就这么糊涂着吧。你爱宠她就宠,要冷落她那也随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皇帝微微地松了口气,当下点头应了是,太后又漫不经意地道,“挑拨你的那个中人,处理掉了没有?” 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中官几句话给随意挑拨得火冒三丈,皇帝便是一阵咬牙切齿,“已经送交东厂了,我便是不信邪!定要问出个主使来!” “主使?”太后不免冷笑了一下,“这种事,难道还审得出一个真凭实据来?依我看都是不必审,与其说是审他,不如说是审你的心。为了一个进谗言的小人,把你和后宫妃子们的心都给审得疏远了,没这个必要。只要你自己把持得住,就是小人再多,又有什么用?” 毕竟是协政有年的太后,随口一句话都透着这么的老练,皇帝咀嚼着太后的这几句话,越想越是有味,遂点头道,“娘说得是——” 他顿了顿,森然道,“儿子这就下令,让他明正典刑,乾清宫所有中官,一律前往观礼!” 太后点了点头,“这方是正道。宦官、大臣,都得由你时时敲打,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她顿了顿,心中思绪转来转去,到末了,到底是慢慢地转出了个结果。 老人家便叹了口气,略带一丝疲乏地道,“下面,咱们来说说子嗣的事吧……贵妃那里,在有子前,你还是别多去了……” 若是前几年,太后还可容得、等得,可皇帝今年都二十九岁了,成亲也有七八年,还没有个儿子。子嗣大事,已成当务之急,就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贵妃,如今也只好靠边站了…… 且不说皇帝在和太后谈心,徐循的永安宫,也是迎来了近日比较难得一见的热闹。 ——柳知恩回来了。 在进宫请安之前,他肯定要去二十四衙门销假。肯定也会和永安宫里使唤的几个中官联络一下感情,这宦官到地方上去办事,就和出差一样的,多少都要带点土特产回来送人,理所当然的,在进宫给徐循请安之前,也就早都清楚了徐循现在的处境,以及前段时间宫里的风波。 柳知恩最让徐循喜欢的一点,就是他看起来永远都是很沉着、很冷静的,好像什么事到了他手上,都不会没有办法一样。而这一次也是如此,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看起来是一点也不把永安宫现在的困境当回事。 “今儿一大早,皇爷不就去清宁宫服侍太后娘娘了吗。”柳知恩闲闲地道,“若是从清宁宫回来以后,去了坤宁宫,再过上一两天,自然就会来永安宫了。” “可要是大哥再不过来了呢?”徐循在柳知恩跟前比较敢于焦虑——在别人跟前,她实在还得维护一下人心的安稳,可她和柳知恩之间,柳知恩属于比较有本事、有办法的那个人。她蹙眉开始忧虑了,“若是这样,又该怎么办?” 柳知恩都被逗笑了,“娘娘,皇爷是多重情的人?万不至于如此的,您瞧着长宁宫的那位,不是靠了情分,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吗?” 这话倒是成功地把徐循给说服了,柳知恩看她面色一缓,又笑道,“若是皇爷一时还拉不下脸,奴婢正好从南边回来,去给皇爷请安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届时为娘娘央求几句,皇爷再没有不心软的。只要娘娘善于把握,和皇爷和好,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这……该怎么把握呢? 徐循想问,又觉得有点问不出口。这别的事问柳知恩都没什么,怎么留住皇帝的宠爱,这应该是她的专业课,这都要问柳知恩,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柳知恩似乎是看出来了,他微微一笑,主动道,“依奴婢之见,皇爷性子倔,娘娘当以柔克刚。” 徐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会,不禁又笑道,“柳知恩,你真是我的福星,你这一回来,我倒觉得似乎是真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也是奴婢回来得巧。”柳知恩一欠身,谦让地道,“看来,皇爷是有心把这事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徐循其实也是看出了一点这个趋势,她点了点头,“听说乾清宫里的刘用坏事了。” 这消息是瞒不得人的,没几日就传遍了宫里,徐循也是有点好奇,遂问柳知恩道,“刘用平日里和谁走得近呢?” “咱们乾清宫出来的,人脉是广。”柳知恩沉吟着说,“至于刘用……明面上倒是不偏不倚的,一般不和后宫女眷兜搭。怎么就栽在这事儿上了,奴婢也不明白。” 他顿了顿,又反问徐循道,“此次的事,不知娘娘是信贵妃娘娘,还是不信贵妃娘娘呢?” 这问题,看着简单,但却关乎日后永安宫的站队问题。如果徐循信了孙贵妃,接下来一段日子,就不说亲近长宁宫吧,起码也要和坤宁宫保持距离,免得不知不觉,又被人给阴了。若是不信,该做什么自然是不必多说的。 徐循这几天其实也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也一直都没有个结果,现在听柳知恩提起,便反问道,“对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柳知恩也为难了起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奴婢从前,和长宁宫还好,但和坤宁宫,却实在没什么往来。” 这也是因为正妃从来不需要到皇帝住处侍寝的关系,皇帝到胡氏屋里的时候,自然都用胡氏的人伺候。所以柳知恩本人和皇后接触的次数几乎为零,其实要这样算的话,就是和孙贵妃本人接触的次数也都不多的。徐循也是因为伺候皇帝外出过两次,又有两次机缘巧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居住在人烟稀少的北京、南京皇宫里,身边带的服侍人都不多,所以才会和皇帝身边的中官们比较熟稔。 柳知恩就算有千般的才具,也不可能去凭空推测一个人的品性,徐循点了点头——真要这样说的话,整个永安宫里和她们俩最熟的那还是她自己。这个决定,看来只能是她自己来下了。 思及此,不由得有些烦躁,徐循想了下,便决定道,“还是等大哥再来永安宫,再说吧。若是大哥从此不再来了,谁害的我,也就无所谓啦。” 柳知恩微微一窘,却也没多说什么。见徐循心浮气躁,便不提南京的事,而是告辞了出来。 走到外头,他想了想,也不和永安宫同仁多聊,而是径自走去寻从前的同事们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太后出马,一个顶俩哈。 今晚更新得早~更新完去写小女儿,大家要多留言哟,昨天的认真评论都有看的。谢谢大家的热评! 第115章 多助 宫里的大事小情那都是有规矩的,二十四衙门也不能例外,别看在外人口中,这帮子中官都是断子绝孙的可怜人。实则宦官中的高层,离了皇帝以后,最奢遮的那几个,威风半点也不比高官弱上多少。高祖年间宫内宦官战战兢兢的日子,已经是越来越远了。 别的地方还好,司礼监衙门现在渐渐成为二十四衙门中最有实权的部门,就连东厂提督太监都要司礼监里的人出来兼任,可见这权力能有多大了。能在司礼监里服役的宦官,无一不是知书达理,有的还能出口成章,文化素养,和宫里做杂活的小中人简直都不可同日而语。 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每个皇帝上台初期,都不会对内阁、宰执等有太大的调整。司礼监可就不一样了,都是奴才,当然是自己的旧奴才使得最顺手。司礼监现在虽然还能看到几个前朝旧人的身影,但大部分机要的位置,比如说秉笔太监、掌印太监,基本全都换上了皇爷在南内、东宫时期就开始任用的旧人了。 司礼监也是皇城重地,虽然不比内城戒备森严,但也不可能发生柳知恩走进办公室和大家打招呼的情景,柳知恩也没这么不知趣,他去的是大太监们居住的下房一带。 这会儿宦官中还不流行在外买房置地,置办产业——皇宫对大太监们的管束还是比较紧密的。再说,许多宦官的对食就在宫里,也没必要去宫外住。若是有脸面些,自己能住上一两间屋子的,两人下值后便聚到一处,主子们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这也是官至监丞、少监、太监这三等才能有的待遇。一般的小黄门那,对不住,和你的对食自己找地儿去吧。 柳知恩没有对食,品级也不到,他虽然得了皇爷的信用,又曾立过功,但起点低啊,他跟随皇爷的时候,皇爷还是个太孙呢,身边的伴当们自然也没有多高的品级。好容易等南京事儿以后,他们上京了,又因为被皇爷拨发给徐循,庄妃娘娘谨慎啊,宫里除了皇爷,各宫也就只有皇太后的清宁宫里有从四品的少监服侍,柳知恩的同侪一个个都起来了,连马十现在说来都是兼着御用监的少监,就他柳知恩才是个正六品的长随,挂职还在直殿监——掌管各殿堂清扫的部门。他连住处都是和永安宫的小中人们安排在一块的,所以皇城里安排给司礼监等权势大太监的住处,他也很少过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遭到冷遇,柳知恩才进了这一溜青瓦房的排屋,便有小黄门跳起来给他行礼——在主子们跟前是一回事,私底下,宦官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柳知恩虽然年纪轻,但他辈分高,说起来和王瑾他们都是一辈的。 “师叔。”小中人嘴甜,“你从南京回来啦?一路可辛苦!您请屋里坐,师父他还在皇爷跟前,没回来呢。” 说着就要把人往屋里让——这是王瑾收的小徒弟,就负责服侍他的衣食起居,还处于比较艰苦的学徒期。用大太监的话们说,这就是‘练练本事’,起早贪黑,小心翼翼的熬上几年,把师父伺候好了,才能出去当差——连师父都伺候不好,能伺候皇爷吗? 别觉得辛苦,就这都是美差,从大太监手下出去的,绝不会钻冷灶儿,不是到当红的娘娘跟前服侍,就是去伺候皇子,运气好点在皇爷跟前得了意,这几年的苦就更不会白吃了。 柳知恩笑着摆了摆手,“我不坐,先出去赚赚——马十他们下值回来了?” “哎。”小黄门利索地应承了一声,弥缝着眼笑了起来。“还在老地方呢,师叔您自个儿过去吧。(..info好看的小说)” 柳知恩也是心领神会,出去以后听了听声音,便走向了这一排屋舍中比较偏僻的角落。果然是没走多久,就听到了人声。 和官宦们一样,这越是当红的大太监,就越是繁忙。只是官员下班以后可以回自己家放松,但太监的工作时间那是不固定的,谁知道主子什么时候就想起你了?一般都不敢轻易出皇城,尽量都是要回来住宿的。你比如说马十,早上起早去服侍皇帝起来上朝、经讲,和内阁开会,吃午饭,下午再跟着出去玩一会。到了他换班的时候都五个时辰多了,回来歇一晚上第二天继续……当红不当红?当红!可他也有压力,却没空发泄啊。 也所以,虽然宫里禁令森严,但只要是当权的大太监,没有不偷偷设局喝酒的,不然你让这些人奔什么?难道这些功名利禄都要为家人做贡献?真有这份情谊,怎么也不会进宫当宦官了。就连皇爷,其实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鱼吕之乱那段时间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众人都消停了不少,在那以后又是接二连三的各种事项,现在严格来说也还没过昭皇帝的周年,所以大太监们也比较避讳,吃酒都挑角落,还派了两个小黄门看守。 柳知恩进屋的时候,屋里圆桌已经是坐了个半满——平日里皇帝嫌光禄寺辖下御厨房的菜不好,自己开了私厨,那是因为御厨房安置在皇城而不是内城,菜上来的时候都得靠铁盘温着早都失了热乎劲了。可送皇城里,确实新鲜热乎,也没做御膳那么多的顾忌,一桌子的菜倒有一多半是色香味俱全。柳知恩一进屋就笑道,“好香,咱今儿是来着了!” 马十果然已经吃得微醺了,见到柳知恩来,便笑道,“这孙子回来了,可是来我们这撞丧钟的呢?我就说,徐姑姑面上挺着,心里还不知多着急,日盼夜盼,就盼着你回来吧!” 这宦官们私底下的称谓和对外也不一样,宦官们私下称呼当红得宠的大太监,都称呼为‘爷’,而外官则称呼为‘公公’——也只有金字塔尖的那几个这么叫,不懂行的民间百姓,见了人都乱叫公公,有本分的宦官都是不敢应的。而宦官们称呼皇帝,那很直接,就称呼为爷爷,皇爷爷、万岁爷爷,都是这么叫的变体。而因为宫里妃嫔,对皇帝都是时常自称‘女儿、儿’的,所以宦官们私下会称呼亲近的妃嫔为姑姑。若是在宦官里没有一定的人望,马十还叫不出这个词来。 柳知恩笑道,“这老十,你说话好难听,我久别重逢,特地来看望兄弟们,你说这话,岂不是寒了咱们的心?快自罚三杯再说!” 说着,便把一旁桌上放着的油纸包拿来道,“这不是我打南京带回来的盐水鸭?可恶你这东西,拿了我的礼还这么不饶人,快,拆了下酒去。——这可是秦淮河老三馆儿里刘花魁亲手做的。” 马十听了,不由笑道,“呸,就凭你,也能让花魁为你洗手做鸭?你撩起裤子我看看,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叫那根又长出来了么?” 虽说这屋里多数人都知书,但一群工作压力很大的人聚在一起,说点荤笑话是最能活跃气氛的,一屋人都哄笑起来。马十压着柳知恩的肩膀,让他在自己身边挤了个位置坐了,“这回在南京,差事办得怎么样?没丢咱师兄弟的人吧?” “嗐,还不就是些小事。”柳知恩满不在乎地说,“也就是徐姑姑胆子小,这要是搁在别人头上,哪算个事。” 冯恩虽然就在马十边上坐着,但却一直也没有说话,此时却道,“是徐姑姑心慈,忍不得百姓受苦。[..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宫里的娘娘们若是都和徐姑姑一样,那风气可就清正多了。” 他受过徐循的恩典,自然向着她说话,不过一群太监多数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个没有受过权贵的欺压?闻言都是默然。过了一会,柳知恩才笑问冯恩,“不是去献陵么,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前一阵子是皇帝的万寿节,冯恩代表太后,和谒陵使同路去拜谒了长陵、献陵,顺道留在当地检修一下两座陵墓,尤其是献陵因为造得着急,还有首尾没收,他不免多费些心思,的确也是刚回来的。闻言笑道,“怪道马十骂你孙子,你说你才回来多久,怎么连我的行动都给摸清楚了,机灵不死你?” 众人说说笑笑,过了一会,王瑾、金英从乾清宫下来,也就进来一处吃酒。——这同事间虽不说亲如兄弟,但彼此都是苦命人,且妃嫔争宠还有点意义,宦官争宠有何结果?因此大家的关系大致上还算得上和睦。柳知恩又是能说会道的,唤人去自己住处取来了大量土特产,都是南京苏杭一带的名物,众人拆开吃了,也有念南京的,也有念风物的,不多时便都是酒酣耳热,放浪形骸了起来。 柳知恩心里有事,自然没有喝多,有意无意,谈起了现在东厂的刘用,“怎么就是他坏了事。” 这刘用坏事的j□j,问什么人都比不上问同僚有用,皇帝身边什么都少呢,不会少人啊。这目击者可不就是这帮子大太监吗?再说,这也算是这一阵子的大事了,一听,都兴奋起来,有惋惜的,有不屑的,有冤屈的,七嘴八舌抢着说话。末了,还是马十一语道破。 “这孙子就是倒足大霉了,一辈子的背晦全给赶到一块去了。”他半是感慨,半是惋惜地道,“内宫里的事,咱们谁不知道?可又有谁敢往里伸脚掺和?这孙子也不知被谁撺掇了,鬼迷心窍,就赶着趟地撞门送死来了——那天我就在爷爷边上,什么事看不清楚?爷爷早上脸色就不对,看了锦衣卫密奏,眉头就没松过。朝会以后,看了几封奏折,心绪更差了,自己认认真真批折子,批了小半个时辰……这时候刘用过来,把这事儿一说,还想勾着爷爷往下问呢,说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谁知道爷爷就听清了什么皇后、贵妃、庄妃……” 金英也道,“可不是?爷爷一听说,就道‘什么,又起纷争了?怎么个个都不让我消停!’他一生气,刘用却倒胆怯起来,皇爷问了几句,刘用也答不到点子上,皇爷丢下折子就去永安宫了……” “唉,”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瞧着吧,就那几句话没说好,闹得皇爷脾气上来了丢了人,和皇后娘娘、徐姑姑闹别扭,事儿都这么大了,就是有人想保都保不住。——爷爷消气了,太后可没消气呢,指名道姓地要收拾他。” 一语之差,转瞬间便演变成了性命之忧,各宦官也都是在这样的境地里服侍的,就是有和刘用不对付的,此时也是有些兔死狐悲,均都叹息起来。冯恩道,“不知他会是个什么结果,差事肯定是保不住了。若能落个守献陵,怕已是撞大运。” 马十摇头道,“恐怕是难了,估计得——” 他做了个砍头的动作,众人均都轻轻地抽了口气,却是无人反驳:此事是把四宫都给牵扯进来了,刘用的身份根本无法承担这个结果,除一死外,只怕已没有别的出路。 席间热络的气氛,至此已是有些冷清,柳知恩正要出言时,外头又飞跑进一个小中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刘、刘师叔坏事了……刚范爷爷传信出来,说是后日让他在东厂私室凌迟……乾清宫所有使用人等一律须去观刑……” 刚举起的酒杯,当地一声就落到了地下,一时间,这群全皇城最有权势的太监竟是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惊疑不定地互相对着眼神。 而随着这个震撼性的消息浮上心头面上的种种情绪,到末了,也是渐渐地全都化成了一种很单纯的感觉。 恐惧。 皇帝几乎永远都不会不经审判就诛杀一名大臣,除非是大逆罪名,甚至不会轻易判死。对大臣,最残忍的处罚也就是夺职在家闲住——就算是出入朱紫,昂首上骧,就算是能和宰执大臣手拉着手说话儿,就算一般的官员见了面,也要陪着笑赶着称呼一声‘公公’……宦官也始终都是宦官,说穿了,也只不过是皇帝的一条狗而已! 一个人心思不纯,‘君子敬而远之’,一条狗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就只配被打死吃肉! 这顿酒,现在是没有多少人能喝得下去了。 人群沉默地各自散去了,暮色沉沉的天空中,这一排屋舍渐渐地都亮起了灯火。空置着的一间屋子里,还能隐约听见压抑着的几声低泣——刘用的徒子徒孙,应该是也收到了消息。柳知恩和王瑾一道默默地走回了他的住处,两人进屋坐下,摸着茶杯,一时竟是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柳知恩才叹了口气。 “真就是巧合?”他没头没脑地问。 王瑾却是心领神会——这一阵子,因为永安宫出事,孙嬷嬷基本都没过来了,柳知恩现在,是代表徐循在问他的看法。 “皇爷会如此反应,的确是巧合。”他低沉地道,“马十说得不假,你也知道那位爷,气头上顾得了什么。这又是家事,气性上来就去永安宫了,回来以后没多久就想明白了——也很后悔!” 就像是想做宰相的人得培养出相应的风度一样,一个皇帝毛毛躁躁的,听风就是雨,怎么让底下的大臣们信任他对于政事的判断?如果皇帝没有雄心壮志也就算了,偏偏这又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自然更爱惜羽毛注意形象……可这事又把皇后拉扯进来,关注度更高,想捂住都得费点心思。想来,皇帝是没少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刘用倒霉就倒霉在这点上了——皇帝的错误,却必须得他来买单。 听到王瑾说了这话,柳知恩心里就真正地松快了:他服侍皇帝这些年,也是很了解他的。既然心里后悔了,便不会不讲理地迁怒徐庄妃——这要不是庄妃当时几句话把他给堵回去了,让他在那么多人跟前把皇后骂足一炷香的话,此事现在只会更不好收拾。 “现在外朝还没有风声吧?”他皱了皱眉,“归根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是吃饱了撑着为皇帝担心,只是这事把徐庄妃给卷进来了,他不能不去跟着操心——别又和贤妃事件一样,成了大臣们指桑骂槐的对象了。皇帝封孙贵妃,给了金宝,大臣们一句话也没说,为什么就顶着不让用贤妃嘉号?不就是因为以徐娘娘在南京的遭遇,她若得了贤这个嘉号,意思不就是当时闯宫的大臣不贤了吗?有了这个先例,以后在特殊时期,或是有危急情况时,皇帝要躲起来不见人只用印信,大臣是认还是不认?闯宫是闯还是不闯? 不过,没有特殊的政治意义时,大臣基本也都懒得插手皇帝家事——又不是天子家奴,关注人家的后宅做什么。在柳知恩心里,这件事就是传扬出去了,顶多也就损伤点皇帝的形象和孙贵妃的形象罢了,坊间多出几本讽喻的杂剧而已,也连累不到徐循头上。 王瑾默认了柳知恩的说法,却没有接茬,而是沉沉地又说了一遍,“皇爷如此反应,确实是巧合。” 柳知恩一挑眉毛,“刘用这么说却不是?他背后那人是谁?” “不知道。”王瑾摇了摇头,“他这一阵子手很宽。出事栽进去以后,他徒弟拿了五十多两的小金果子来找我——我没应。” 宦官俸禄不高,想要发财,一个是靠上头的赏,还有一个就是靠外头的进项。出去做镇守太监,虽然往上一步很难,但却有许多发财的机会,当年南京立了大功的韩二,虽然不能继续在皇帝身边服侍了,但也没被亏待,被打发出去做的就是福建镇守太监,早都是钵满盆满。而柳知恩也不差,他在永安宫当差,平日里受徐家打点是不少的,缺钱了说一声还有不给的道理?但乾清宫里,大太监们也罢了,中层宦官日子比较清苦,因为皇爷很难会想起来赏人,他肯用你就是对你的赏,而在外头的进项又多是被上层太监们垄断了,自己只能得些碎碎。不说财政紧张吧,起码拿出五十多两金子来还是有点小困难的。 “他徒弟——”柳知恩追问了一句,自己又摇了摇头,“屁大的孩子,能懂得什么?” “可还不是。”王瑾嘿了一声,嘬着牙花子,“宫里主位不就是那么几个,就是算上小娘娘们,十来个人。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究竟是谁出的手,终究能清楚的。” 若是不清楚呢?不清楚也就只能不清楚了,难道还要把手往乾清宫里插,去起刘用的底?别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理,在这宫里,没有千里防贼的心,迟早都会被卷进麻烦里。——其实就是有了防贼的心,也还有人算不如天算的时候呢。 柳知恩明白了,也就不提了,王瑾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多问多说也无益。他又拜托王瑾,“这几日在爷爷跟前,得空提提咱们家姑姑吧。” “这不必你说,咱家也一样提。”王瑾给自己打着了火,挥开了徒弟的侍奉,自己又点亮了一根蜡烛。“徐姑姑仁义,待咱们苦命人慈和,前一阵子,事态未明,提起来徒然给徐姑姑添麻烦,现在清宁宫那里都把话说得清楚了,爷爷这几天就要去坤宁宫……再过几日,就我不说,一样有人会开口的。” 他叹了口气,把蜡烛放进了桌上的小灯笼里。 柳知恩一欠身也站了起来,两人眼神相对,却是都看出了彼此那复杂的心情,王瑾又叹了一声。“路黑,多照着点吧!” 柳知恩就提着这小小的绣球灯笼,踏入了一片夜色之中。 ——要说这宫里谁最了解皇爷,在宦官里王瑾这大伴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不过几日内,皇帝的行动一一都被预料准了,先去坤宁宫和皇后说话,接着就连着歇了四五天。坤宁宫出来又去了长宁宫安抚孙贵妃,一样也是连着歇了几天…… 然后,然后也就终于轮到徐循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皇帝心里还有点生气的关系,他却是没亲身到永安宫来,而是打发了人,接徐庄妃到乾清宫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终于可以了,我更新了,反正不管可以不可以都更新了…… 如果明天还这样的话我会争取在中午更新的。 大家久等了! 我也终于可以去睡觉了。 第116章 和好 屈指算起来,自从那天惹恼了皇帝以后,徐循已经有快一个月的时间没能得见天颜了。(..info)皇帝在后宫家事之外毕竟也是要上班的,朝廷大事,始终是占据他最主要精力的活动。这些请安、和好、处置穿插着慢慢地进展,到底也是用了快一个月的功夫。 不过,徐循并没有提心吊胆足一个月,大概从柳知恩回来以后,她就没那么焦虑了。柳知恩了解皇帝,徐循又何尝不是?这件事既然皇帝自己后悔了,那她这边受到的惩戒也就不可能太大。如果想得美一点,说不定还是小惩大诫呢。――要是更美一点的话,指不定皇帝还会反过来给她赔罪…… 这最后一种可能,徐循自己也就是想想罢了,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没什么错,但也的确是伤害了皇帝的感情。她是皇帝的妃妾,在一般人家里顶多算是个有名分的姨娘,虽说不能提起两脚卖掉了,但说声休也就是能休掉的,不论她受了多少委屈,皇帝的感受那也不是她能随便伤害的――她伤不起啊!在整个后院里也就是正妻能真正和皇帝吵架,真正地互相伤害了。他们那才是平等的,是这个家的主人,她……她顶多算是个高级奴婢。 徐循也不是自暴自弃、自轻自贱,她这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服自己她去给皇帝赔罪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就是她应该做的。――她这个人,本来演技就不好,要是赔个罪还不情不愿的,被皇帝看穿了心底真正的想法,那可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要和皇帝起冲突了? 所以徐循就一直告诉自己:人家那是皇帝,九五之尊,天下都是他的。你家本来一无所有,要不是你服侍得他好,你哪有今日的荣华富贵?你自己名下的银两都有几千,就这还不算首饰配饰什么的,人家做事有没有道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你的夫主,你就该无条件无原则地服从他、支持他,但凡有一点自己的心思那都是你没良心,不称职。 当日反驳他,不就是因为心里的我字太大了,只想到‘我的’委屈,‘我的’不容易,没想到皇帝的情绪?即使为了自己在宫里的立场考虑,说了那番话出来,心底也该是战战兢兢地,愧悔自己不能顺从夫主。她怎么还能说出最后一句话呢?这最后一句话不是明摆着会伤了主子的心吗? 是该道歉、该赔罪的,是不该有气的,现在皇帝还肯让她去乾清宫,就说明皇帝宽大为怀不和他计较,徐循也用不着和别人比较,那都是恶德,她就该一心一意地干好本职工作,好生服侍皇帝为上。这一次犯的错误,皇帝若能让它过去,她就更要感激他了,日后当舍生忘死地服侍他,才不枉他所代表的天家给徐循花费的这么多银两。永安宫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徐循值得了那些钱吗?她的服务得对得起这个价。 几个嬷嬷给她打扮的时候,徐循就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地说服自己,好容易把这口气给理顺了,自己打从心里认可了这条思路了。几个嬷嬷也就把徐循从头到尾都给装点一新了。 其实说起来,徐循也没有打扮得特别华丽,第一现在周年没过,第二,徐循过去乾清宫也是有点去请罪的意思,并不适合打扮得太夸张。不过,她身上的每个细节都是被嬷嬷们下过心思的。穿的天水碧的罗裙――皇帝亲自夸过适合徐循的颜色,万字绫掐边的白绢袄子外头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纱褙子,天气热了,就这么穿正好。 虽然看似朴素,但裙子不是宽大的马面裙,而是软料垂坠,纱褙子更接近宋代的样式,松松的拿勒帛勒住,把徐循纤细的腰身给显出来了,走动起来裙子晃动荡漾,就和一泓水穿在身上似的。.info[]显得整个人又素雅又苗条,还有些纤纤细细惹人怜惜的意思。 至于妆容,也是李嬷嬷亲自慢慢给描摹出来的,连一根眉毛都画点心机进去。眉形没有挑太高,太高虽然精神,但也显得整个人太凌厉,脸上胭脂也没怎么上,嘴唇上就涂了黄豆大一点淡淡的胭脂,几乎和本色融为一体。粉上得很均匀,却不厚,越发显得徐循的脸蛋和鸡蛋白似的,嫩嫩得让人想捏一把。李嬷嬷还拿玉棒点了胭脂,在手心里碾得都快看不出来了,然后于徐循双眼下方轻轻地滚一滚。――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哭过似的,雨打荷花、露沾海棠,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韵味。 首饰那也都是精心挑选的,为了这一天,嬷嬷们估计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徐循在那郁闷的时候,她们早都给把徐循的赔罪装给设计出来了,虽然没拿徐循本人试过,但搭配起来确实浑然天成,也不知私下是试过几回了。徐循虽然没什么心思去留心修饰,但揽镜自照一番,也觉得自己好像比平时更漂亮了点,看起来还真有点楚楚可怜的。 希望这能有用吧――虽然徐循是不太乐观的,说穿了,都在一起六年了,再多的新鲜感也会消磨,与其指望打扮上打动皇帝,倒不如端正态度,把自己的后悔给表现出来。 徐循一路上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都想好了,进去以后先掉几滴眼泪,再扑到皇帝怀里声泪俱下地深刻反省,保证绝不再犯……先把自己贬到地底下去了,皇帝要把她扶起来也容易点。 想法,是很美好的,决心,是很坚定的。 然后,现实也是很残酷的。 徐循走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正在案前读奏折。因为多日没见,她跪在地上给皇帝行了大礼――也不知怎么搞的,都没看见正脸呢,就看到他的一双鞋子,徐循的感觉一下就来了,眼泪止都止不住,一滴滴地往下掉,全落在了金砖地上。连皇帝叫起的声音她都没听清楚,还是两个宫娥把她给扶起来的。 扶起来以后,徐循也不想和皇帝互动什么的,她就是想哭。 过去那一个月里,她不是不烦躁,但这份负面的情绪,更多还是出于恐惧,徐循也不是什么圣人,可以把功名利禄抛诸脑后。她又没有可以傍身的子女,在这种情况下皇帝的宠爱就是她安身立命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不去在意?就算这可能不大,但她也要去想想,万一皇帝就此不宠爱她了呢,万一皇帝再也不来找她了呢? 现在看到皇帝了,这些担心很自然地就被她抛诸脑后,剩下的光有一种无穷无尽的,徐循难以自制的,本能的委屈。她也说不清自己在为什么委屈,没有个道理在,就是想哭,抑制不住,安排好的策略这会儿全不见了,坐在皇帝身边她就是在和自己的眼泪斗争。 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落入皇帝眼中,确实恰到好处地打动了他那颗怜香惜玉的心。 徐循那番悖逆的话,伤到皇帝没有?这一点连皇帝自己都没法否认,的确是有。最后那句话,到现在想起来都有点隐隐作痛,就是因为很在理,一下戳破了皇帝的情绪,真的是让他当晚都没有睡好。辗转反侧地,想到这句话都要惊醒过来。 本来,新君临朝就是有点缺乏自信的,和他周旋的那都是几十年的老官僚的。抛开身份不说,论智力值,要压过他们,皇帝也没自信啊。(..info好看的小说)徐循这句话就像是梦魇一样,一直缠绵着皇帝,搞得他第二天见内阁大臣们时心里都是虚虚的。 对徐循生气不生气?生气的,后宫妃嫔,母仪天下,本来就该是女德典范的代表,皇帝说错了做错了,也有很多种处置办法,不是说就非得闹得那么难看,把话说得那么凌厉的。是,挑不出你徐循的理来,说得没错做得也没错,可爷是皇帝,是后宫之主,通俗地说就是你的老板,你这个做派有点太不给面子了啊,整一个态度问题。 官僚不听话该怎么收拾,宦官不听话该怎么收拾,皇帝心里有数,这妃嫔不听话该怎么收拾,皇帝又不是弱智哪能不知道?不是没想过冷落她一段时间,让她好好想想自己是谁的女人,为人该怎么为,做事该怎么做――说难听点,论情分、论底蕴,六宫里能有和孙贵妃相比的吗?就是孙贵妃也不敢这么和他说话啊。这女人太宠确实是容易出问题,近之则不逊,这是先圣的话。 可皇帝也和徐循一样啊,计划很完美,心里这关过不去。再加上身边的宦官有意无意也给皇帝吹吹风――这群阉人也很懂得把握皇帝的心理,都不直接说徐循如何如何伤心难过的,就说:“永安宫这一阵子和谁都没来往。徐娘娘就每三天去坤宁宫请安,别的什么地方都不去。奴婢们也不知道徐娘娘最近如何了。” 皇帝听了,肯定就瞎想起来。徐循那个性子,他也是了解的,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比谁都要好,这没服侍好自己,两个人闹了这么大的架,她心里不会有多好受的。为了不扩大影响,还不能锁宫待罪,每三天要去坤宁宫一次,面上还得装着若无其事…… 也不用给自己找什么理由,皇帝的心就是这么软了下来。他已经不打算用冷落徐循来惩罚她了――太残酷了点,现在自己没表态,宫里那些人还好,若是自己冷上她一个月,有些势利眼,难免会和永安宫过不去。徐循心里该多难过?若是担忧出病来那就不好了。 毕竟是爱妃嘛,让她当面道个歉也就算了。皇帝是如此打算的,以徐循的性子,犯了这一错以后,日后说话都会小心注意,也没必要太为难了。 然后,然后徐循就这样袅袅娜娜地走进来了。 白衣绿裙、银钗玉扣,形容清减双眉略蹙,眼下有点淡淡的红色,看来刚哭过一场――一个月没见,皇帝都有点认不出了。这真的是徐循吗? 以往每次和徐循在一处的时候,徐循都是笑着的,即使表情有几分嗔怪,她的眼睛也总是在笑。皇帝记忆里都几乎想不到她委屈的样子,他从来也不知道看到徐循这么没精打采,他居然会这么……这么…… 想好的计划,顿时就动摇了几分,徐循好像还嫌不够似的,行礼的时候,就开始哭了。 她的哭法也很特别,不像是很多女人,哭也要哭得好看,梨花带雨抽抽噎噎的,哭也是美丽的一种。徐循哭起来那就是真的哭,鼻子通红,鼻翼一耸一耸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往下滚,她怎么抽泣都抽不回去――多大的人了,哭起来永远都和孩子似的,还带了点和自己较劲的童真。起来以后坐在那里,也不看自己,就蹙着眉头,盯着眼前的地面,像是要找回自制力,可却又总是失败了。 皇帝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徐循有什么错了,他觉得实在是他不好,当天他就不该那样情绪上头冲去永安宫的。――说实话,和皇后分说原委,隐隐赔不是时,他挺委屈的,都有点低不了头。可现在他一点也不觉得和徐循赔不是有什么不对的,他忽然间就觉得这实在很应当应分。人家都委屈成什么样了,男子汉大丈夫,让一步都不行吗? 至于什么夫主的权威之类的,那都是留给不宠的妃嫔的。 “唉。”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握徐循的手。徐循反射性要躲,不过那也就是象征性的,又细又软的白嫩小手很快就被皇帝捉到了手心里,再轻轻地拉了一下―― 美人没有靠过来,居然还有往回抽手的意思。 ……皇帝再拉,还不动,依然在哭。 好的吧,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皇帝就站起来坐到徐循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和声道,“好啦,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多大的事?大哥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就看在咱们俩多年的情分上,你连大哥说错一次都容不得?没这么小气吧。” 话说到这个地步,基本已经很到位了,也突破了皇帝层层的底线,别说对自己的女人了,就是对老子娘,皇帝都没有认错认得这么顺畅,这么彻底过。徐循要是再不妥协,他―― 不过,徐循到底也还是妥协了,她呜咽了一声,转身投入了皇帝怀里,眼泪很快就打湿了昂贵的缂丝衣料。――皇帝多少还有点小心疼:早知道,刚才先把外衣给宽了…… 不过这也就是一点闲散的心思罢了,徐循已经把皇帝的所有心思都吸引了过去,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露味道,被眼泪蒸着,缭绕在皇帝鼻间,就和迷药似的,让他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大哥,”这傻孩子哭着开始诉说了,“大哥你放我出宫去吧……呜呜呜……我没福分,没本事伺候你……我……我不会说话,呜呜,我不会生孩子……”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皇帝啼笑皆非,“瞎说什么呢,你就是大哥的人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放你出宫了,你去哪里?” 怀里人静默了一会,已经有点气弱了。“我,我去做姑子……” “别瞎想了。”皇帝拍了徐循的腰臀一下,“多大的事呢?过去了就过去了,做什么姑子,真是稚气。” “反正我又什么都不会。”徐循又开始哭了,“我不会生孩子,我不会做人,我没本事做妃嫔,我配不上你……” “谁说配不上,”皇帝不大高兴了,这些瞎话都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这一阵子,宫里有人给你脸色看了?――是谁这么不长眼?” 徐循摇着头,还是哭得凄凄楚楚的,“是我配不上你,你就该和孙姐姐一处。你最喜欢她,我算什么……” 她忽然爆发了,一下把皇帝推开,捂着脸哭了起来。“她的事就非得要扯我来垫背,你不就是心疼她,不愿去她那处闹吗,我命贱,我活该……可我也是娘生爹养的,我活下来又不是给人垫背用的。大哥你看不上我,就让我去做姑子吧,我不配服侍你,别让我在您跟前现眼了。” 皇帝这下算是明白了:哭了半天,是在吃醋啊。 也是被徐循搞得没脾气――若是换了别人,就皇后如果在这跟他这么哭,皇帝保准能接一句,‘那你就上表自请修行去’,要是他不愿跌身份和女人计较,那也多得是办法。不想在他跟前现眼,那好成全得很,以后就不把你叫到跟前来了呗。可徐循这哭得他心里跟着一抽一抽的,滋味着实是难受得很,多忍一刻都不愿意的,忙就解释道,“都说了别多想了,这事,是我不对,不该在人前问你的。可后妃纷争,怎么能听她俩的一面之词?肯定得问个我最信任的人呀――这哪是拿你当垫背呢,不正说明我信你吗?” 女人,还是得靠哄,哭到现在都没停的徐循,眼泪有止住的趋势了。皇帝再接再厉,忙道,“这个月没见你,我心底可惦记着呢,不信你问王瑾,我有没有查问永安宫的事。” 搭配着亲、哄,揉、蹭,从刚才爆发到现在的山泉水终于渐渐干涸,徐循却还是捂着脸不肯让皇帝看,皇帝有点恼了,“干嘛呢,手松开。” “妆……”徐循微弱地说,“妆都花了……” 这会儿气氛就比较轻松了,皇帝不由失笑,连徐循都是又恼又羞又觉得好笑,起身进净房洗了脸,没匀面,就这样出来了,眼睛还肿得和桃核似的,鼻子也是红通通的,看起来和美丽动人相距甚远。 但皇帝却没有因此败坏了和徐循亲热的兴致,他没有说假话,这一个月里他是真的很想念徐循的怀抱。走过去把徐循抱在怀里,两个人很有默契,无声地就上了榻。 这么多年下来,皇帝也不是那个刚尝过j□j滋味不久的少年郎了。他不再是被徐循搞得丢盔卸甲,现在两人也是旗鼓相当,各自都有一战之力。只是徐循今日哭得乏力,只能瘫软着任凭皇帝摆布。今天她也丢得特别快,稍微捏捏花心,再轻弹一会儿,便死死地闭起眼,夹着皇帝的腰轻轻地抽搐了起来。 皇帝知道她的习惯,余韵里比较敏感,便缓了节奏等她平复过来,再慢慢地加快速度――不过,也没持续多久,等徐循又舒服了几回,自觉把她伺候得差不多了,便也加快了节奏,不再忍耐着自己的感受。 这种事,是很能体现出两人的感情,也很能修复关系的。徐循的神色渐渐地开朗了起来,她虽然还闭着眼,但唇角已经有些上翘了,手也在皇帝身上上下地游移抚摸,皇帝笑着拿过白布,给两人都擦拭了一下,倾身在她鼻尖轻轻一吻,道,“现在还恼不恼我了?” 徐循眼睛半开半闭的,搂着皇帝的脖子笑了一下,“恼――” 她睁开眼,狡黠地冲皇帝一笑,“除非,大哥你再要我一次,那就不恼了。” 这一阵子是旦旦而伐,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皇帝有点窘,又不愿意承认自己雄风不振,呃了一声还没说话,徐循便扑哧一声笑开了。“和你闹着玩呢,傻样……” 眼睛的红肿也差不多消褪了,鼻子的红也褪去了,她看起来又像是皇帝熟悉的那个徐庄妃了。这扑哧一笑,笑得皇帝心都颤了,他哈哈大笑,拍了拍徐循嫩嫩的小屁股,道,“先记账上,日后还!” “我这可是利滚利的印子钱啊。”徐循趴在皇帝身边,目送他下床进了净房,还扬声和皇帝开玩笑呢。 “还得起!”皇帝头也不回,带着笑意地嚷了一句,这才把门给掩上了。 屋内顿时就静了下来,徐循也收敛了笑意,翻过身瞪着顶棚,在心里回味着进宫以来自己的一言一行。 过了一会,她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样的错误,以后决不能再犯了。徐循一边想,一边不禁自己冷笑了一下。 分明是刚和好,皇帝的表现已经是远超她最乐观的预期,她再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皇帝待她的情分,这后宫里除了孙贵妃,哪个比得过? 可不知为什么,徐循心里却是止不住地感到了一阵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提问!小循是为啥觉得悲哀,为啥要抽自己耳光呢? 为怕晚上又抽,我写好了就贴出来了,要留言哟! 顺便给明天进v的孤女做个广告,挺肥的了,可以去看啦~ 第117章 后浪 也许是为了给徐庄妃撑腰,也许是真的很想念徐循,徐循这一进乾清宫,就被留了四天。虽说是犯忌讳,可永安宫还是不能不往乾清宫里送了一些徐循的日用品过去。――她可就穿了一身衣服去乾清宫,总要有几件替换的吧? 留一天两天还不算什么,可徐循的东西都被送到了乾清宫去,这里面的含义可有些耐人寻味。这妃嫔能和帝王在乾清宫同居,可是天大的体面,甚至于说都是有点僭越的意味,永安宫上上下下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前几天才刚担惊受怕过呢,这会儿又觉得皇帝的盛宠有点过分了,他们实在是承受不了。 不过,这也说明永安宫的反省期彻底结束了,王瑾和孙嬷嬷当天就恢复了互相走动的脚步,还有原来被严令拘束在永安宫的宫女们,眼下也可以出门去寻相好。永安宫的气氛,自然也就恢复了平时的欢快与宁静。 至于永安宫里住着的那三个嫔妾,等徐循回了乾清宫过来请安的时候,见到徐娘娘娇媚得和桃花一样的面色,眼角眉梢那慵懒而又满足的风姿,都是默然无语,请过安也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徐循前阵子也没心思和她们见面,今日有心和‘妹妹’们多聊几句时,妹妹们倒是都不配合了。徐循也还不至于强留她们――刚刚恢复得宠,也不便出去四处拜访,免得给人留下轻狂的印象,想了想,便请柳知恩过来说话。 “还没问过你,这一次去南京差事办得如何了。”她说着自己也笑了――当时那么着急上火地把柳知恩给催上路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却是已把这事给忘到九霄云外,这还好柳知恩是她的奴婢,若是换做一般的同僚下属,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不是滋味呢。 柳知恩却当然没有埋怨徐循的意思,他欠了欠身,很恭敬地道,“奴婢已是尽力将此事给筹措清楚了。” 便不疾不徐地将往南京一路上发生的事,都说给徐循听。 他从北京出发,领了在驿站用的牌子,一路换马南下,赶在年前进了南京。直接就住在了新任南京镇守太监府里。其时正当新年,柳知恩也没有贸然发难,先去给他干爹――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郑和太监拜了年,却没有住进郑家,随后便拜访了南京锦衣卫卫所的千户。 手持庄妃手谕,上头又有皇帝的私印,锦衣卫衙门这样的皇帝鹰犬,当然是全力配合。.info[]刚过了元宵节,便把徐家两边族里亲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给起了底,送到了柳知恩手上。 “也不是很过分。”柳知恩告诉徐循,“仗着娘娘的身份,做些威福是有的,但逼得人站不住脚的,也不过就是寥寥数家而已。” 饶是如此,徐循仍有些含怒,只是她深信柳知恩手段,便未发作,只听他继续述说。 接下来的事自然是十分简单了,因柳知恩告诉徐先生、徐师母徐循的意思,以及众亲戚在南京的作为以后,两位老人家都是又惊又怒,对徐循的做法并无二话。柳知恩便以接老人上京尽孝的借口,将徐循的姥姥以及舅舅几家,都撮弄上京,余下的族人里,已没有徐循的近亲。 至于父系那边的亲戚,自然也是如此施为,徐先生的亲兄弟都是已经被接上京来置产居住了――靠着徐家产业的出息,好吃好喝地养着,请私塾先生来教着,务必是要教出知书达理的国家栋梁来。 与此同时,他在汤山和雨花台附近起了两座大院,将素日里妄作威福的几户人家,光身‘请’进去居住,用族人佐证,将家产中谋夺来的部分,归还原主。找不到苦主的便交给大慈恩寺代管,言明苦主回来后要交还的。这几处房头余下的财产,方是他们自己的,只是他们却也没多少机会享用了――柳知恩聘了些知根知底的护院,将宅子门头锁住,十二个时辰有人防护把手,这些亲戚,若是不出门,每日里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若是要出门,不论去哪里,都有护院跟随。若是有什么异动,为锦衣卫衙门和南京这边的二十四衙门知道了,消息传上京城,则护院便要倒霉了。 以徐循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她要软禁几个本有罪过的远房亲戚,还有谁能说个什么?此事就是传扬开去,也只会增添徐循的贤名。经此一番布置,徐家亲戚如何不知道徐循的态度?自不敢再作威作福――将来若有事,还得求到北京的指挥使府上去呢。此时逆了娘娘的意思,有锦衣卫在,当娘娘会不知道吗? 这里头的关节并不复杂,徐循自己也能想得明白,她虽然没有身临其境,但听得也是舒心顺意,前一阵子的阴霾,似乎都消散了许多。.info[]因便笑向柳知恩道,“你给我办了这么大的事,还办得如此漂亮,来回千里迢迢地折腾,的确是辛苦了。说吧,想我怎么赏你呢?” 一边说,也是一边思忖了起来。 论功行赏,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徐循也不是个小气吝啬的人,少了柳知恩,她这个永安宫可能都不会转了。对这么个人物,当然是要重赏的。 只是,若要抬柳知恩的品级呢,那就太显眼了点,倒容易招惹来是非。若是要给他钱呢,也只能赏些金子,太多了,柳知恩根本带不出宫,而且也不好解释。 自己早就交代过父母,几个嬷嬷、大宫女的家里人,徐家都是照应着的。若是柳知恩有家人,也可依此行事,但问题是柳知恩家里人还没在京里似的,这貌似也行不通。徐循想了一下,道,“不如,让我们家人出面,给你在京里置办个宅院吧。以后等你的菜户出宫了,你们也能在京城里安身立命,有个结果。” 柳知恩笑了一下,很恭敬地跪下来给徐循磕头,出口却是推辞之意,“娘娘,奴婢尚且未有对食。” “啊?”徐循吃了一惊,“怎么连你还没有?” 这下等杂役的内侍,找不到对食那也罢了,柳知恩在太监里,起码算是第二档、第三档的人物了,年纪又轻,简直应该是个黄金单身汉嘛。没有菜户,听起来都有点匪夷所思的,徐循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柳知恩自己眼光高了。“可是一般的人物不中意?――唉,可惜了,我身边虽有得用的宫人,可的确外貌上是不算出众。” “那倒不是。”柳知恩扫了侍立在旁的宫人一眼,忙道,“若是有意结对食,能得姐姐们垂青,那是奴婢的福气。――只是,奴婢刑余之人,不好耽误了别人的终身。” 其实,一般的宫女出宫以后,也很难找到条件相当的人家,多数都是给人当续弦去的。柳知恩这说话,有点托词敷衍的意思。徐循看了他一眼,有几分好奇,因笑道,“那是你自己的想头了,指不定,人家也不介意这个,诚心要跟你呢?” 柳知恩但笑不语,似乎没打算接这个话茬。徐循说完了也有点尴尬:底下人的婚事,自己关心一次两次也就是了,强要插足,那也有点乱点鸳鸯谱的意思。 “不过,这都看你自己了。”她自己给圆回来了。“这种事当然是你情我愿才好的,你若无意,我也不好给你做媒。――只是这样一来,该如何赏你呢?” 柳知恩不要赏,“在娘娘身边服侍,给娘娘分忧那是应该的。” 他左右看了一下,徐循会意,便挥退众人,只留下孙嬷嬷、赵嬷嬷服侍左右。 “只是……”柳知恩欲言又止,做进谏状。 “你说就是了。”徐循有点不耐烦,“在我跟前,无需如此惺惺作态。” “只是,若以奴婢之见,娘娘现在,也不好太掉以轻心了。”柳知恩也不做作,便低声道,“如今宫中乱象已现,不论人心如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争斗只怕是此起彼伏,再没有什么安宁的日子。娘娘就算不愿掺和其中,也该对大势了如指掌,如此方能在波澜中保全自身。” 徐循听得直点头,她现在对柳知恩有点近乎盲目的信任。就连孙嬷嬷和赵嬷嬷,都面有赞同之色。 “以娘娘如今的贵重身份,很多事已经是不方便去做了。您太惹眼了,一举一动,都受到许多人的关注。”柳知恩为徐循筹划,“倒不如收服一两个不起眼的妃嫔,平日里来往于各宫之间,也能为娘娘探听些消息动静,不至于让永安宫的消息,总是比别人慢了一步。” 依靠宫女、嬷嬷们,现在是很难得到消息了,因为各宫的下处都是分开的不说,现在各宫对宫人的管束也是十分严厉。徐循道,“我记得哪个嬷嬷也和我说过这事的,当时,我们说的还是赵昭容呢。” 她笑了一下,想起来问孙嬷嬷,“这一个半月,那三位妹妹都是怎么过的啊?” 孙嬷嬷笑道,“又要请安,又要上课的,就是有十分的心机,刚学过规矩,在宫里可不也是老实得和鹌鹑一样?” 赵嬷嬷也笑了,“不过,毕竟几位贵人还是要在一起上课的,两位美人还好,您也知道,一向是两人抱团,和谁都是面子情。倒是赵昭容,前一个月非常老实,后半个月么,在课余是经常和曹宝林、吴婕妤搭话的。” 这两人都是长宁宫里孙贵妃手底下讨生活的。徐循听了直发笑,“赵昭容怎么还是那么轻浮。” 赵昭容态度的转变,当然和皇帝的抱怨是有直接关系的,为了孙贵妃,跑到徐庄妃这里来抱怨皇后,连‘她哪里配当皇后’的话都说出来了,孙贵妃和皇后哪个更得圣眷,还需要问吗?比起风雨飘摇的徐庄妃,威信扫地的皇后,当然是圣眷浓厚的孙贵妃更值得投资了。赵昭容的心思,好似徐循刚入宫时一样,浅得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徐循从入宫到现在,占足了善、贤两字,她自忖从未做过跟红顶白的事,而赵昭容的所作所为,就和徐循是背道而驰了。 柳知恩察言观色,在心底暗叹了一声,便未继续往下开口:青儿、紫儿自有根基,未必会为庄妃所用。而赵昭容,心思的确是浅薄了些,不足为信不说,娘娘对她的厌弃,也是一望即知,这样的人,该如何同她合作下去? “心性如此,也不知是怎么入选进来的。”赵嬷嬷也叹道,“这一批选秀,是仓促了点。昔年都是要观察多个月,才能挑入才貌品德四角俱全的秀女,这一批……” 她摇了摇头,“只看女史们入宫后,能不能教好吧。” “难怪都不得大哥的喜欢。”徐循随口说了一句,“这批秀女若是不改了性子,想要得宠,难喽。” 的确,连徐循都瞒不过去的人,还能瞒得过皇帝?一群人都点头称是,赵嬷嬷道,“这不正就是娘娘的机会了?这一阵子,娘娘还要善自保重,依时进补才好。” 徐循一听就有点哭脸,却到底还是妥协了,“唉,有什么东西想让我吃的,都拿上来吧――就当是吃药了。” 连柳知恩都被她表情逗笑,永安宫里时隔多日,终于又传出了笑声。 不过,现实却是狠狠地又打了徐循的脸――刚说了新秀女不会得宠,皇帝就开始大规模地临幸新妃嫔们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除了徐循还能保住大概三晚的侍寝以外,余下所有的侍寝夜晚,几乎全被焦昭仪、吴婕妤、曹宝林和赵昭容瓜分。余下的二妃一后,竟是连一晚上都没分到。 从来只见新人笑――这简直就是旧人要全方位失宠的节奏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得早,原因是怕晚上又抽。 小循抽耳光的原因基本都才对了,悲哀的没猜对xd~ 第118章 喜讯 永安宫的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 天还没有亮,刚摇过五更的更铃,那徐缓悠长的‘天下太平’,尾音方才散尽。永安宫外就有了动静,住在永安宫往外方向,挨着宫墙一排下房里的宫女子们,静悄悄地进了宫门,而每天晚上出皇城住宿的宦官们,这会儿也都收拾停当,慢慢悠悠地从玄武门踱进了宫城里——有品级的大宦官们不紧不慢的,刚入宫的小黄门却是恨不得一溜小跑,免得误了时辰,又该被宫女姐姐们埋怨了。 这么早来做什么呢?主要是来给徐娘娘提热水、端早饭的。徐娘娘好洁,连着宫里的姐姐妹妹们也都是有些洁癖,每日早起消耗的热水不在少数。难道都要靠宫里那个小茶房的一两个炉眼烧出来?那是小户人家过日子,宫里的妃嫔们,没有这么做的。 宫里的热水,都是由混堂司预备的,有时用的是井水,有时用量太大,来不及提水的话,也用宫里积存防火的大缸里储藏着的水。徐娘娘本人是从来也不用混堂司预备的那种热水的,她从前不论在哪个院子里,几个嬷嬷们都安排着宫女子们,从附近的井里打水上来,拿小茶炉烧了用。防的就是从前人微言轻的时候,无意间用了旧水,万一过了病气那就不好了。 如今,以徐娘娘的身份,混堂司送来的热水肯定都是新鲜上好的,可习惯已经养成,这每天早上来当值的大宫女,说不得都要带着两个徒弟,亲自到永安宫后院的甜水井跟前,看着打起两桶水,拎回去烧开了,一壶给徐娘娘洗漱,一壶就给徐娘娘泡茶。 宫里人工是不值钱的,徐娘娘这个身份,永安宫也不会少了人使唤,光是烧水就得有两个人,传早饭的气派那就更大了。这都是定例,徐娘娘头天晚上想好了吃什么,譬如昨天想起来吃‘嫩嫩的咸豆腐脑,上头洒些芝麻,咯吱咯吱的咬起来也有劲儿。再搭配上两个酥酥热热的小烧饼那便好了’。 今儿个一早上,宫门才开呢,就要有人去御膳房传话了:“永安宫庄妃娘娘说了,今早要用咸豆腐脑,上头洒热芝麻,搭配酥酥热热的小烧饼。” 这传膳的历来都是宦官,别看干的是跑腿的活计,这缺还很吃香呢。他传了话并不就走,而是在一边站着,御膳房专管做起酥咸点心的大师傅就和他搭话了,“不知咱们这徐主子,今儿个是想用素的,还是想用荤的?” 传膳的先不说话,待这大师傅求情赔了好话,方才动了动眉毛,淡淡地道,“您就受累多做几个呗,咸口的、淡口的都做——主子早上爱吃素馅儿的,但也保不齐今日就想吃火腿馅的了。里头只不要有一点肥肉,娘娘从不吃这个。” 大师傅这才安下心来,从怀里捏出一星碎银子奉给小中人,“多谢那公公指点。” 这小中人却不收,还呵斥了一声,道。“我们永安宫可不是这个做派!” 一边说,一边还斜眼看了看一样是过来传早饭的咸阳宫小黄门。对方撇了撇嘴,低声埋怨了一句,“德行!” 中官没有不爱钱的,这些御厨大师傅可个个都是富户,自己在宫里服役,徒子徒孙们在外开酒楼,哪个不是盆满钵满的?能给皇帝和娘娘们做饭的大师傅,难道还要和那些一般给宫女做饭的伙夫们一样受穷?指点两句,让主子们用得满意,好处自然有他的。就是拿点孝敬又怎么了?永安宫上上下下,就是这个做派让人有些不得劲。 小那瞧着他的怪相,轻蔑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这人了。站在一边负手等了一会,帮厨便端了一盘点心过来,笑道,“这都是前阵子咱们试做的新点,公公尝几个,换换口……” 钱小那不敢收,点心吃几个却是没什么好忌讳的。小那在方桌边坐了,就着一壶酽酽的茶吃了一肚子点心,这边大师傅也把徐娘娘的早饭给做出来了:七八味点心,三四样粥水,五味面食。味道当然不差,但这里头真正加工细作的,那自然还是徐娘娘点名要的豆腐脑和小烧饼。 小烧饼刚起锅,热乎乎的烫鼻香,小那不敢耽搁,把这两样东西挑出来,食盒一盖就先往永安宫迈步过去了。他是从小练就了的功夫,腿下脚步迈得飞快,托盘食盒却是半点都没有颤动,烧饼连起酥皮都不带震掉的。 就这么着,不消一盏茶功夫,烧饼还烫手呢,小那就把早饭端到上房了。他时间拿捏得好,徐娘娘刚刚洗漱,用过早起的养生三道茶——先喝一杯熟水,再喝一杯蜜茶,最后喝一杯高丽参泡的参茶。再按着宫内女史传授的养生拳套路,舞动了一番手脚,正是汗落生津,胃口大开,预备吃早饭的时候。徐娘娘坐在桌边,还笑着夸了一句,“我正有点饿呢,你果然就来了。” 有着一句话,小那今儿的汗就没有白落,他笑嘻嘻地把食盒高举过头,“娘娘用的好,就是奴婢的孝心到了。” 徐娘娘都用了两调羹豆腐脑了,御膳房余下的点心才送了上来,却是只得一瞥,徐娘娘就没什么兴致地摇了摇头。“留一口凉酪给我,别的你们分了吧。” 吃徐娘娘的‘剩饭’,是贴身大宫女、大太监们的脸面,小那还没混到这份上,也无意僭越掺和。他又趴在地上给徐娘娘磕了头——一天内头一次见面,宦官都是要对主子行大礼的——这就退出了主殿。 吃了一肚子的点心,又跑这一路,确实是有点口渴,小那暂时还不愿做事,便去茶水房讨水吃——这时候茶水房也热闹,刚值夜换下来休息的宫女们,多有在茶水房里混着吃些点心再回去休息的。 可一进茶水房,小那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红姐姐、花姐姐两个服侍徐娘娘有年的大宫女都坐在门边上,也不吃东西,也不喝茶,脸上气哼哼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快,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正在对山歌似的在那吊嗓子呢。 “是娘娘的命,早晚都有用井水,自己开小茶房的时候。到了那时候,还用得着招呼么?该是你的,自然有人送来。” “咱们娘娘还不是从太孙婕妤熬过来的,那时候全院就一口井,太孙妃娘娘用完了,太孙嫔娘娘用,太孙嫔娘娘用完了,咱们娘娘谦让,还要请何娘娘先提了水咱们再提、再烧、再用。”花儿撇了撇嘴,“不就是服侍了皇爷几夜么,这就飞起来了。咱们娘娘的水都拿着倒,皇爷那物事就是金做的,捅进你们家贵人那里不也还得j□j么,j□j去那就是你家的了?都得和敬皇爷一样敬着你?没规没矩的,真叫人打从心底看不起。后院里住的两个贵人服侍得不比你们家主子多?也没见她们混来倒我们主子的水呀。倒真不愧是跟了你们主子的宫女子,轻狂得哟,啧啧啧,吹口气是不是就飘起来了?” 小那一听,心里就是一咯噔,见茶水房里站了个缩头缩肩的小宫女,手里还端了个茶盘,他立刻也就是认出来了:赵昭容身边的宫女子英儿。 “我说姐姐们哎。”他嬉皮笑脸地进了屋,和红儿、花儿都打了招呼,“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这么动气,我听着都害怕。” 小那做事勤快,虽不识字可心明眼亮,人缘一向不错。和红儿、花儿都是半开玩笑地认了干亲的,两个大宫女见他进来,都缓了颜色,花儿道,“弟弟你也不是不知道,娘娘早起喝了三杯水那是养生,用过早饭以后才正经喝茶,井水澄清三遍,烧沸了第一斟最轻最轻的水泡儿泡的西湖龙井,闷上那么一小会儿给送去,才合娘娘的口味。蓝儿服侍娘娘用饭呢,让我们俩看着,这才一转头当口,贼蹄子走进来,刚滚的水拎起来就倒,拦都拦不住!” 说着又恼火起来,扭头便骂英儿,“哪里学的贼头贼脑,宫里最近老是丢这丢那的,回头告了宫正司搜你屋去!我看你是想去提铃那!” 英儿年岁小,有点忍不住了,连茶盘差点端不住,眼泪已从眼角迸了出来,带着哭音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吧。是我没长眼……我,我自扇耳光!” 说着,一手扶着茶盘,一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细嫩的脸蛋顿时红了一片。 红儿、花儿见了,方才不再发怒,红儿起身道,“若是娘娘喝出不对了,你便等着瞧吧!” 说着,便端了一壶茶,和花儿一道扬长而去。小那叹了口气,上前把英儿手里的茶盘接了过去,温声道,“英姑娘,您今儿受罪了。听我一句劝:这宫里可不是家里,规矩多着呢。赵贵人虽是主子,可只要还在这永安宫住着,就不能越过庄妃娘娘去。不懂规矩,可大可小,能和如今这般完事,是你的福分——快别哭了,主子就在隔屋呢,这一哭多丧气啊!擦擦眼泪,我帮你把茶端过去。” 英儿想哭,却又不敢,捂着脸无声地抽噎了一会儿,也就气平了,擦擦红肿得和桃子似的大眼睛,强笑道,“我……我……多谢公公,我不敢让公公帮我端!” 说着,又把茶盘给扯了过来,自己跑出茶水房去了。 小那站在当地怔了一会儿,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一转身,见原本看着茶水房的赵伦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便笑道,“你倒是心大,这茶水房里放着多少娘娘的吃食呢,也就敢这样走开。” “人有三急嘛。”赵伦冲门外张望了一眼,“再说,赵嬷嬷前儿说,这里不比从前,人来人往杂乱得很,叫把娘娘吃用之物都换了地方收藏了。” 他从茶水炉上拎起铜壶,往茶壶里续了热水,给小那倒了一杯,“都散了?” “散了。”小那想到英子颤抖的肩膀,有些不忍心,“姐姐们今儿气性不大好,倒是她倒霉撞上了不是。” “什么撞上的,就是有意等着的。”赵伦不屑地纠正小那,左右一看,又压低了声音,“那位主现在可是得了意了,往常还让着二层楼里的两位贵人,现在她心底,永安宫除了庄妃娘娘,可不就是她了?一天能来上十次茶水房,不是要这就是要那。姐几个早看她不痛快,今儿这就是揪住了小辫子,借题发挥给她点脸色瞧瞧。——你只管给咱们娘娘送膳,别的任事不管,还没听说呢吧,昨儿个打发人来给娘娘传话呢,说是午饭想吃一碗炖鹅肉,请娘娘费心!” 小那一听,倒抽一口冷气,茶盅差点儿没端住。“可有这事儿——娘娘知道了?” “压根没让娘娘知道,钱嬷嬷就给回了,说,‘没有这个道理,贵人想吃,自己上御膳房传话去’。”赵伦撇了撇嘴,“那位还真就遣人去了!” 徐循以前是太孙婕妤的时候,因为和太孙妃不在一个院子里,所以三人都是用自己的用度吃饭,太子才人时大家都住偏宫呢,各领一宫也是一样。如今是永安宫的主子了,便不再是只管自己和自己的下人。像是今早送来的早点,除了豆腐脑和小烧饼是特供的以外,余下的都是分了好几份,往后院里送去给美人、昭容用的。一宫只传一次膳,没有分别用膳的道理。所以赵昭容想吃炖鹅就必须得徐循这里去点菜,她自己去御膳房说肯定是不合规矩的。 小那很好奇,“御膳房还真给送啦?” “送了。”赵伦道,“他们还敢回话?——也闹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啊,还不是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昨晚摆膳时候没看见那碗油汪汪的鹅肉?” 小那这才想起来,吸着冷气道,“哎哟——你一说我记起来了,我出门的时候,娘娘还问呢。” “可不就是了。”徐循在永安宫的一言一行,哪能瞒得过近人们的耳目?赵伦比小那还像是在现场见证的。“娘娘看了还说了一句,‘怎么做了一碗这么村的炖鹅啊?’,钱嬷嬷在一边呢,便说了原委,‘原来赵昭容还真派人去御厨房点菜了’。” 小那就和自己没在一边一样,一惊一乍地问,“那娘娘呢——娘娘呢——” 赵伦瞅了小那一眼,叹了口气,“小那,不是哥哥说你,做事得带眼啊。你当时怎么就没支起耳朵多听一会呢?” 把小那的胃口给吊够了,屌得他抓耳挠腮上窜下跳的了,赵伦方才续道,“——娘娘听说了以后,也没说什么,就是冷笑了一下。” 小那摇了摇头,颓然道,“我说呢!今儿两个姐姐怎么这么刺儿,原来是娘娘动气了!” 庄妃娘娘是出了名的好性儿,别说在皇爷跟前,就是和下人们相处,那都是和和气气,笑口常开的。这不是被气着了,至于冷笑吗?只是娘娘贤良淑德,就是受了气也不往外说,不和赵昭容计较罢了。 不过,娘娘不计较,嬷嬷们、姐姐们却似乎是另有看法,今儿英儿被逼着摔自己的那几个耳光,痛在她身上不假,可没脸面的,却是池子边小亭子里住着的那一位得宠的昭容…… 小那还想和赵伦再八卦呢,只听得屋外环佩叮咚,两个人却是都不敢再说话了:今儿是三日一请安的日子,徐娘娘用过早饭,就要传了肩舆,往坤宁宫去。 满院子都是屏息静气的,送走了主子,又一下都忙了起来。收拾家什、打扫院子,换熏香,给猫儿狗儿喂食,拿了新下的花儿来把开得没那么好的盆花给替换了。柳长随背着手踱到当院里站着,一双眼在院中环视,一院子的人谁也不敢怠工偷懒,都是赶着要在娘娘从坤宁宫回来之前,把活儿给做了。 小那在永安宫就是专管传膳,别的和他没关,还想猫在茶水房里和赵伦八卦呢,赵伦也不敢留他了,把他嘘出了屋子,自己恭敬烧开水新泡了一杯茶,端出去给柳知恩。“柳爷您用茶。” 柳知恩嗯了一声,就着赵伦的手喝了一口,“今早上,听说和赵贵人的使唤宫女闹别扭了?” 茶水房是赵伦的地盘,问他是最合适的,赵伦也不敢推说不知道,忙仔仔细细把来龙去脉和柳知恩交代清楚了。柳知恩听了,眉头一蹙,“这件事,娘娘怕不知道吧?” 底下人做事,娘娘能知道什么?就是什么都和她说,她也听不过来吧。赵伦摇了摇头,“两位姐姐像是没和娘娘通气。” “知道了。”柳知恩眼皮也没抬,“多大的事,也犯不着一惊一乍的。这事,是赵贵人那儿没规矩。” 赵伦叹了口气,还想和柳知恩搭话呢,“也是这几个月,一下就红起来了……” 这几个月,四个新妃嫔确实很红,每个月也就是皇后和徐循能分几个晚上,余下有传召都是找这新入宫的四个秀女,孙贵妃、何惠妃和四个老宫女出身的美人,全都只能站干岸在那看着流口水。而其中就以赵昭容最为得宠,侍寝的日子,在四个秀女里那都是最多的。 赵昭容这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一个宫里住的,大家能不知道吗?赵伦心里也是纳闷呢:皇爷不像是这么不挑剔的人呀?再说,若要说赵昭容得宠吧,可这都几个月了——现在都是七月份了,赵昭容侍寝了三个月,就得了两次赏,赏的还都是寻常物事。当年徐娘娘还是太孙婕妤的时候,侍寝一次就赏一次,就是现在,三不五时的,乾清宫那里还给娘娘送东西来呢。 也就是因为一宫里的亲信都觉得赵昭容得宠得有玄机、有水分,红儿、花儿才会这样凌厉地维护庄妃娘娘的脸面。赵伦是庄妃娘娘的嫡系,一路从太孙宫里服侍上来的,当然对赵昭容这样轻狂的狐狸精也没好感,他这么和柳知恩搭腔,多少是有点试探的意思——想闹明白皇上究竟是看上赵昭容哪一点了。 只是,柳爷虽然一脸的胸有成竹,仿佛什么都明白似的,但却显然不愿将自己的智慧和赵伦分享。他又就着赵伦的手喝了一口茶,因没那么烫了,便把茶碗接了过来,随口吩咐道,“娘娘今日该用燕窝呢,熬上了吧?可别耽误了火候。” 赵伦顿时就被打发走了,连个屁都不敢多放的。柳知恩站在当院里,一边喝茶一边监督各宦官宫女们做事,自己心里也是在思忖着这赵昭容的事。 赵昭容这人,眼眶是浅了点,若那英儿晓事倒还好,若是英儿不懂事,照样把几个宫女的话给传了过去,两边的怨仇这就算是结下了。 心念这么一动,柳知恩端着茶碗就往后院闲庭信步过去了,才走过夹道呢,便见一个小宫女捂着一边脸颊,从水边的小楼里奔了出来,双肩一耸一耸的,一路往偏门跑去。 这…… 柳知恩眼利,虽然只是一眼,却也看明白了:这小宫女没捂着的那边脸上,也有红痕,只是已经肿做了紫色。应该是刚才她自己掌嘴的时候抽的痕迹。 至于另一边脸,还要捂着,应该就是新被人抽了几记耳光了。 他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这英儿也是没规矩,宫女子犯错挨打,绝不许哭,更遑论跑了。这个心理素质,要是放在前些年,根本都混不上来服侍昭容的。也就是这几年缺人使唤,没做好培训,才惯成了现在的德行。 自然,也不是说赵昭容就很有规矩了,宫女子犯错,可以申斥,可以处罚,亲自动手打耳光是最没体统的处罚,如此和村妇何异?再说,国朝妃嫔讲究端肃柔和,动辄体罚,也有失女德么。 和娘娘商议一番,该报宫正司的,还是得报宫正司,柳知恩在心底下了决定,转身就回前院去了——算算时辰,娘娘大约也该回来了。 柳知恩的时间当然也估得很准,徐娘娘没一会就进了院子,她面上带了盈盈的笑意,一见柳知恩就笑开了。“你在院子里站着做什么?” 柳知恩不动声色地弯□给徐娘娘行了礼,“奴婢看他们扫地——娘娘回来了。” 末一句说得有点询问的意思,徐娘娘听出来了,她嗯了一声,笑意未歇,“进屋说话吧。” 柳知恩便跟在徐娘娘身后,进了里屋,当值的孙嬷嬷、钱嬷嬷也是刚看着做完了卫生,她们宫女子和妃嫔熟不拘礼,见了面也不行礼,只是上来帮着徐娘娘拆头上的狄髻,徐娘娘对着镜子一径在笑,连两个嬷嬷都看出来不对了。“今儿可是有了什么喜事呀?娘娘?” “谁说不是呢。”徐娘娘扑哧一声,喜气洋洋地又笑了,“却是你们再猜不到的大喜事——” 三人都忙捧场做聆听状,徐娘娘还矜持了一会,才笑得合不拢嘴地道,“胡姐姐摸出喜脉了,你们说,是不是喜事?” “啊——”一屋子人全没想到居然是这个消息,一时间却是全都惊呆了——虽说皇后也还在育龄,上次生育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但的确,宫中如今是再没人能想到,皇后还能再怀上孩子。 徐循的眼神和柳知恩的在镜子里撞上了,她笑着对镜子说,“我想啊,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盈盈的笑意和轻快的语气,都挡不住眼神里的那一点嘲讽,柳知恩也不由得对着镜面微微一笑: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却都是心照不宣。皇帝这几个月频繁宠幸新人,把孙贵妃、何惠妃、吴美人刘美人王美人李美人都排除在外,不就是因为她们不是服过避子汤,便是身体多病,不适合怀胎? 徐循能够承宠,是因为她身子康健,皇后那是为了什么,那就谁也说不清楚了,但柳知恩和徐循都是可以肯定的:皇帝几乎已经放弃了和皇后生育嫡子的希望。还去去坤宁宫,无非也只是为了照顾一下皇后的脸面罢了,他的宝,还是押在这些入宫未久,还很健康的新人身上的。 马上就要三十岁了,膝下却还没有一个儿子,皇帝也是常人,能不着急吗?是急得连一丝丝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摆明了就是要求个子嗣……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下,旧人的权益难免大受影响,可这么几个月下来,头一个传出好消息的,却是身体羸弱的皇后,新人那里,丢了多少石头进去,都还没听见水响呢…… 世事难料、命运弄人啊,柳知恩心里也是兴起了一丝丝荒谬感,只是他并未学着徐娘娘,将其流露在外,只是悠然想道:如此一来,后院的那位主儿,也该消停些下来了吧。 才正这样想着,便听见徐娘娘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个小郎君总算是托生出来了,这么一来,往后这几个月,咱们宫里也能关起门过点逍遥日子了吧。起码,那一位是不会再要烧鹅吃了。” 两人的眼神又在镜中碰了一碰,这一次,是不约而同地都露出了一缕调侃的微笑。 孙嬷嬷却像是没捕捉到徐循话里的幽默,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嘀咕道,“只盼着小太子能把弟弟们带来,托生在娘娘肚子里,那才叫好呢……” 徐循面上的笑意才刚绽开,又被孙嬷嬷的话给说得收敛无踪——室内的气氛,才刚松快了一会儿,便又有了一丝丝说不出的压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字数多啊,写了好久啊擦汗。 终于写完了…… 皇后有喜~~~~~~~~~后宫又要风云突变咯。小循的好消息,什么时候会来呢,嘿嘿。 第119章 大事 年近三十,膝下还没有男丁。别说皇帝了,就连大臣们,对嫡长子也是盼了又盼。虽说胎没坐稳,贸然张扬对孩子也是不好,但皇后有孕的消息一旦传开了,皇城里的气氛都陡然松快了起来。太后、皇帝都是发话,在南京大慈恩寺以及行在的护国寺内,都举办了盛大的法会――虽说是借用给昭皇帝做周年的名义,但办得什么盛大,也有给皇后祈福的意思。 打着给昭皇帝做周年的旗号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文武百官很自然都可以参与进来,这孩子虽然还没出世,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是享用了太子的待遇。只要能平安生下,甚至还有可能在两三岁的年纪就被册封为太子。毕竟,国无储君,人心不稳,尤其以皇帝的年纪来看,这个问题已经是不能不去重视了。 也所以,皇帝最近的心情都还不错,那些奋力被耕耘了几个月都还没发芽的新地也得到了轮休的机会――就是皇帝本人自己都是狠狠地休息了几天,才开始安抚一下之前备受冷落的两个妃子,连着徐循也是得到了更多的陪伴机会。不过,只是陪伴,却是好几天都没承宠:接连耕耘了好一阵子,皇帝这头牛也累啊。都说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皇帝一头牛耕多少亩地呢,你说他能不累吗? 徐循的确是真心为皇后感到高兴,虽然皇后生子和她没什么关系,但皇后地位稳固了,后宫也就自然而然地能宁静下来。孙贵妃就是想作都作不出什么幺蛾子,更何况她也并不是很想作:自从皇后有孕的消息传了出来,除了每三天去坤宁宫对着空位子拜一下,孙贵妃基本都不出宫门一步,长宁宫里的宫女、宦官们,也和几个月之前的永安宫一样,没有事绝不出门的。 连孙贵妃都安静了,那些小妃嫔们自然也不敢再作。赵昭容给徐循请安的时候,下巴都快要j□j胸骨里了。她身边的亲信宫女英儿,被宫正司提走去教育了,赵昭容也没有第二句话。 徐循虽然觉得英儿有几分可怜,却也不能干涉宫女内部的规矩。就像是她这个妃嫔也要有妃嫔的规矩一样,宫女们也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体系。英儿那事,来龙去脉她也知道了,往大了说,她是不识规矩在前,搬弄是非在后,往轻了说都有个人前无状的罪名是洗脱不了的。紫禁城是什么地方?连她徐庄妃都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一个宫女子,受了委屈捂着脸就飞奔出去了,当这里是她自家的花园啊? 有罪的宫女,受过教育以后一般也不能回主子身边服侍了,徐循还等着赵昭容来找自己说情呢,她要愿意服这个软,徐循也不介意帮她一把,把英儿给要回来。只是赵昭容又不肯开口,徐循也是无奈了,难道她还主动去把英儿要回来还给赵昭容? 为了这事,她不安了半个晚上,末了到底还是和柳知恩开口了。柳知恩一听就笑了,“这宫女子的事,您和钱嬷嬷说一声不就完事了?” 徐循一听也是,忙又和钱嬷嬷说了,钱嬷嬷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当天就和宫正司打了招呼――这英儿也算是好运的了,虽得了不是,但也可提前出宫,不必去浣衣局洗衣服,在很多宫女子,这都是盼也盼不到的好事了。 徐循还让钱嬷嬷去说说红儿、花儿,“以后给主子出气,别做得这么不体面,心里有数那就行了,万事别争闲气。你们的心,娘娘都是知道的,可娘娘也有娘娘的难处。” 红儿、花儿还不至于桀骜不驯到连徐循的话都不听的地步,徐循的意思也很明白了:以后这种事,要做你也做得有品味点,别让赵昭容有把柄来说嘴。 至于赵昭容那里的想法,就不在徐循考虑的范畴内了,她虽然想要与人为善,但却还没欠到要主动修复和赵昭容关系的地步。明摆着的事,现在皇后有了身孕以后,皇帝频繁召幸的那还是她徐庄妃。――就她那个品性,即使一时得宠,也没法顺着杆子往上爬,除非太子出在赵昭容的肚子里,否则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皇帝这人,一直都是很有人品的,不会在人背后议论长短,即使是如此,和徐循谈起赵昭容的时候也是说了一句话,“以后选秀还是要加点心思,不能操之过急。” 又和徐循商量道,“不如这宫中女官纳新的事,就由你来主办吧?宫里的文化课也的确是要加紧上了。” 这事之前是皇后管着,不过这种四处采访劝说的事,效率一直是不高的,现在撒出去的人手还没回来呢。北京、南京、苏州、洛阳,这些文风繁盛之地,才会出现饱学女史,又要腹有诗书,又要没有家累,说起来比选秀还得经心。(..info好看的小说)现在皇后有了身孕,谁也不会让她管事,孙贵妃么,身份又敏感,让她管等于给皇后加压力,徐循自然就成了主办此事的最佳人选了。 看来,皇帝对子嗣的关心,是超过了对孙贵妃心情的看重。徐循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笑――虽说这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想想孙贵妃现在的心情,她也有点为她难过。瓜田李下,不得不防,皇后才有了身孕,贵妃这里,重重特权就不知要被削减几分了。 这就是皇嗣的威力,可以去羡慕,但却没什么好妒忌的。在后宫子嗣空虚的情况下,任何一个皇嗣都应该得到最精心的照顾,哪怕现在皇后生了个儿子给贵妃自己养,贵妃都不会对他有任何不利。真正的争斗,起码要等到第二个儿子出生,才会开始。 虽说心境已有许多不同,但徐循也没有拿乔,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皇帝的请托,“虽说我笨笨的不会管事,但大哥你都这么说了……别嫌我办得不好就行了。” “就是让你挂个名。”皇帝也对徐循的性子很有自知之明,“让柳知恩来管这件事吧,选女官和选秀还有些不一样,甚至要更慎重一些。高门大户的亲戚,最好都别入选。” 国朝对于防范权贵和外戚勾结,一直都是很上心的,在皇帝这一代,他的妃嫔里就完全没有名门出身的女子了。而虽说小户出身的女子,也不是没有缺陷,但起码后宫里是清平了很多,再怎么互掐,也没闹出文皇帝那一辈的丑事――连权贤妃这样的宠妃都能被毒死,说出去简直都丢死人。 徐循本来就有意推给柳知恩,听皇帝这一说,更是正中下怀,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便低下头研究棋盘。过了一会,觉得皇帝的眼神一直都没离开她的肩背,便抬头奇道,“大哥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皇帝被她逗笑了,拧了拧徐循的鼻尖,“看你这个小缺心眼呗。” 自从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出,孙贵妃那边就不说了,就连新近得宠的几个嫔妾,都有点酸酸的。虽说极力遮掩,但就那点城府,那点小家子气,如何能瞒得过皇帝? 他有些不屑,也有些好笑:虽说近年来和皇后感情有所疏离,但嫡长子这三个字分量有多重,皇帝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说白了,要是他自己能决定由谁来生儿子,皇后肯定排名第一。后宫有嫡长,是象征国运昌隆的好事,这孩子还没落地呢,计较妒忌之态就出来了,这也是国朝妃嫔该有的心胸? 孙贵妃那里,他不怪她,如今后妃之间,势同水火,眼看皇后有孕,她却是几年内都不太可能有妊,有些失落的情绪是必然的,但即使如此,孙贵妃也还是能顾全大体,主动转为低调。这些新进的嫔妾,和他的感情都没培养出来呢,好的不学,倒是学了这些争风吃醋的东西,论情分,谁能比得过徐循?徐循都没醋,她们醋什么。 皇帝也是看得出来,徐循是真的没醋,也是真心为皇后高兴,预备给她分忧――由她来接过皇后养胎时必须放弃的一些宫务,是最能让她安心的,徐循连作态都不曾,很自然地就接了下来,却因为她的人品,不至于被人误会了她是在贪权。 进入宫廷这些年来,徐循一直没有改变的,就是她的真。也许长大了一些,长高了一些,气质中的青涩也褪去了一些,但在他跟前,她永远都还是那个迷迷糊糊,无法遮掩紧张和局促的小女孩。受娘家人气了,跑来找他哭,吃孙贵妃醋了,在他跟前也忍不住眼泪。她就像是一缸很干净的水,皇帝在她身边感到的,永远都是一种清澈见底的安心。 “姐姐有了身孕,要生第二个了,羡慕不?”也是起了一些调皮的心思,故意搅乱这一池春水。 水面果然起了一些波澜,徐循的眉头轻轻地拢了起来。 “羡慕。”她果然还是那么坦白,“也是惭愧,三个姐姐都给大哥开枝散叶了,就我这肚子不争气……” 说着,也不禁浅浅地叹了口气。 这浅浅的叹息声,比无数半含酸的娇嗔更能打动皇帝的心扉,皇帝一下就愧疚了起来:其实徐循又何尝不是因为第一次有身孕的时候太过劳累,恐怕是损伤了元气,这才一直都没有好消息? 虽说这和皇帝没有直接关系,但男人就是要呵护自己的女人,徐循的损伤,不也是因为皇帝照顾不周? 屈指算算,休养也有两年,只怕元气也快恢复了,这一阵子努力一点,说不定还能来个连中双元,甚至是三元呢。 虽然今日还是没打算征伐,但皇帝听了这一声叹息,倒是改了心思,他搂住徐循的肩膀,玩笑道,“那咱俩就应该更努力了,娃娃可不会从棋盘里冒出来。” 徐循这时候当然也不会拿乔了,垂下脸轻轻地应了一声是,半推半就地,就被皇帝引入了屋里…… 两个人该怎么做事,自然都是早有默契的,皇帝也喜欢和徐循做,他们的步调一般来说比较一致,不会出现巅峰无法同步的现象。――就算他身份尊贵,可以不去顾虑女方的感受,但自己爽到了,看着女方在那强装愉快也挺没意思的。可自己尽兴了,还要去服侍女方,他又嫌麻烦,还是和徐循这样比较好,两个人的时间都差不多,大家都满足了以后,也就可以鸣金收兵了。 皇帝素了几天,今日难免用力有些猛了。徐循瘫软在床上,看来是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也没提擦身的事儿,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不自觉的淡淡微笑,明显是在回味刚才的征伐,皇帝摸了摸她的脸庞,禁不住低下头亲了她的脸颊一下,方才支起身子,预备洗漱一下,继续去看折子了。 才一掀帘子,亲信的宫女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怔了一下,便打消了洗漱的主意,外袍一披,径自去外间了。 这一处理公事,时间便好过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循才从里间出来,却已经是穿戴齐整,只是眼角眉梢的丝丝春.色,却还瞒不了人。 “今儿大哥忙呀。”她随口和皇帝搭了一句话。 “可不是因为有事儿呢吗?”皇帝笑着说,“你猜是什么事儿?” “这我可猜不出来。”徐循一般是不会过问军国大事的――她也不懂。她和皇帝搭这个话,主要是在问她今晚是留下来呢,还是回永安宫去。 皇帝便抬起头,笑模笑样,很轻松地说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汉王叔要起兵造反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哥hold得住啊哈哈哈,造反还不算大事。 抱歉实在有点晚,今天太卡文了,从早上卡到我去写了孤女回来还在继续卡 好在终于卡结束了。 第120章 出事 别看皇帝说得轻松,可藩王造反始终是件大事,他也不可能放置不管毫无作为,和徐循说了这么一句,便道,“终究还是要招内阁大臣们进来商议一番。” 徐循哪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下便知趣告退回宫了,坐在自己屋里想一想,在兴奋之余也有点担心: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有文皇帝的先例在前,谁知道汉王能不能成事呢,说起来,他也是有军功的人。 谈起国朝的这叔叔篡位的事,就不能不提起文皇帝当年夺天下的往事。徐循虽然从来都没兴趣过问外朝的政事,但心里多少也清楚,皇帝登基以后,对藩王们多加抚慰,尤其是汉王、赵王两个亲叔叔,虽然当年都不大地道,可国朝这边给的优待一直都是超标准的。汉王有什么政治上的建议,皇帝也都很给面子――这个做法,就是因为现在他们的关系和当年建庶人同文皇帝的关系很像。都是先立的太孙,而昭皇帝在位时间很短,也可以说是祖父的权力直接过度给孙子了。 当年的建庶人相当年轻,而藩王们却是兵强马壮,建庶人误听谗言薄待了王叔们。文皇帝便忍无可忍废黜了这不称职的皇帝――虽然汉王、赵王现在手中已没有靖难时期的兵权,但军功还在,即使他们有些什么小错,但若是朝廷待他们苛刻了,也许就会有些有心人提起当年的往事。 叔叔造侄子的反,可是家传的本事啊,徐循有些悖逆地想着――其实也是有点担心。谁让上一次叔叔造反的时候,赢家是叔叔这边呢? 如果说汉王能造反成功的话,现在后宫里的这些暗潮汹涌那都不算什么了。从皇后到没上册的美人,有一个算一个估计是都得死,就是活下来,那也再不能恢复到从前的生活了。――她们所有人的家里都靠着皇帝呢,皇帝倒了,娘家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消息要传开的话,估计皇后的肚子都不会是大家关心的目标了吧。徐循一边想,一边也觉得有点放松:这几年来,虽然对别人没有怎么流露,但她实在是太想要个孩子了。每天的保养,每月的承宠,都是围绕着孩子来赚的。现在有了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多少也有点调剂的感觉。 不过,也就是徐循因缘际会,听皇帝提了这么一句而已。接下来的好几天,宫里还是风平浪静的没有一点消息,连中官他们都没漏口风。徐循推测,外朝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就是锦衣卫的密报而已。一般来讲,外朝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中官们也不会特别对宫里保密的。 不过,皇帝往清宁宫请安的脚步明显是频繁了很多。[..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采选女官的事也不再提起了,徐循自然也不会多事地张罗操办,她现在每天都在等着汉王什么时候正式造反,简直比小时候等看社戏还要迫不及待。 到了八月初,这事终于彻底爆发开来,几乎是一夜之间,宫里就传遍了这消息,连皇后都破例从她养胎的坤宁宫后殿出来,参加了妃嫔们的三日一请安。 “汉王谋逆。”皇后面色苍白,开门见山地道,“国家将有兵事,皇帝有意御驾亲征。我等姐妹在宫中当谨守门户,好生度日,莫要给大哥心中添事。” 这一次是大请安,小嫔妾们也都到了,听说皇帝要御驾亲征,均都是面色各异,有兴奋的,也有恐惧的,还有担心的。倒是几个妃子都很淡定,何仙仙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至于孙贵妃,应该是早就知道了,丝毫没有异色地还补充了一句,“姐姐怀有身孕,养胎事大。我们几个姐妹年小德薄,出面管事只怕是不能服众,还请姐姐向太后娘娘建言,请娘娘出面镇压宫廷。” 这已经不是什么明争暗斗的时候了,没有个老成而有权威的管家人,万一朝廷战事不利,被汉王的军队打到城下呢?朝廷里的事,当然有内阁大臣,和监国的藩王做主,但后宫里这将近一千多个人口,没点本事怎么管得下来?就是指派给赵昭容来管,大家都不会服气。太后出面是最好不过的办法,她老人家经历了多少风雨,有她镇着,这宫里就乱不起来。 徐循、何仙仙都没有异议,嫔妾们根本没资格发话,皇后和孙贵妃可能是早有了默契,闻言便点头道,“正当如此――只是我要安胎,不便走动,此事自会和大哥商议,由大哥出面相请。” 越是国家有危难的时候,储君的重要性就越大。皇帝御驾亲征看来是不可能更改的决定了,那万一他要是在征伐中出事的话,一宫人就都得指望皇后肚子里这个没出世的孩子了。――起码还有个希望在。不然,就算是把汉王给打退了,一群人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做皇侄媳妇不是什么很美好的事,做皇嫂也没好到哪里去,多数是要被迫殉着皇帝一起去的。 也所以,皇后这时候都没有矫情的,直接就说她要养胎。众人也是一点异议都没有:看皇后的脸色,这一胎的胎气可能也的确不是很稳。徐循第一个不敢久坐,见事说完了,便站起身辞了出来。 然后……然后就没啥啦,作为高等妃嫔的一员,徐循这时候就学着孙贵妃把自己手底下的人约束好了就行了,余下的事就是被人安排,然后安静地见证着事情的发展。.info[] 事情也是按部就班地在发展着,军队向京城集结,御驾亲征前的大小礼仪被安排着,人事部署被安排着,一路的粮草被安排着,出征期间的政事被安排着……皇帝出征期间,宫里由太后掌管,宫外由郑王、襄王监国,这都是按部就班的事。当时昭皇帝去世的时候,皇帝还没有赶回来,这两位藩王也是监国了两天的,现在其实也就是挂个名儿,起个人肉图章的作用。 徐循这里,不论是谁监国都和她没有关系,身为太孙的女人,她入宫后根本都没有见过同年龄段的男子,即使是在太子宫里,也会有人先行通报,免得两边撞个正着。只要规矩不乱,哪怕是她亲爹监国呢,徐循不管宫务也是没有和她见面的机会的。她就是宁静地在宫里过着自己的日子,除了吃的东西少一点以外,生活也没什么大的区别――战时减膳那也是老传统。 皇帝则相当忙碌,他这回是真的休耕够了――从汉王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开始,就没怎么进后宫,也没有招人侍寝过。当然,御驾亲征前也不会有余地给众妃嫔上演十八相送,临走前一晚他去清宁宫请安,足足待了两个时辰,这就是皇帝在这段时间和内宫的全部接触了。连皇后和贵妃都没例外的,一样是半个多月没见皇帝,皇帝直接就动身出城了。妃嫔们还不如中官,能够跟随左右,指不定还可以见机立下一点功劳什么的。 不过,也不是说后宫中就是一切如常了。毕竟,汉王造反,气势汹汹,据说现在山东一地都已经为之震动。还有说法,在彰德的赵王对哥哥的举动也是乐见其成的――才刚就藩没有多久呢,赵王心里的热血可还没有散尽,反正现在彰德一带也是风声鹤唳的,好像河南也马上就得乱起来了。 河南和山东都距离行在不远,宫里人多,有些谣言也是在所难免的事。现在皇后的居处肯定是被重重保护起来了,连着孙贵妃和何仙仙那里,因为有小皇女,所以也受到太后的关照,倒是徐循这边,因为没有皇嗣,而且也不是什么很重点的人物,也就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虽说这时候很想和何仙仙这样的朋友聚在一起,说说外头的战事,但徐循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不但不能出门访友,还应该尽量减少外出才对。这天皇帝刚出门,她一天连院子都没出,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在窗边看几本书,顺便用点冰品纳凉,也是挺逍遥的。 柳知恩等人虽然照常上差,但也没什么事情――徐循已经是派人严词敲打过后殿里的几个下属了:这一阵子,没有什么人命大事,最好就是别找事了。永安宫宫里宫外都无事,虽说气氛紧张了点,但真正的执事们反而清闲了下来。 这时候,就能很轻易地看出谁有没有气度了。孙嬷嬷、李嬷嬷都有些忧心忡忡,孙嬷嬷一上午已是发作了两次了――王瑾这一次当然也随军出征了,孙嬷嬷特别挂心也是应该的事。 不过,钱嬷嬷和柳知恩就很沉得住气,一个在院子里做针线,一个猫在茶水房里低声和管茶水房的赵伦聊天。虽说,按规矩当值的时候是不能出一点声儿,只能和红儿、蓝儿一样,贴着板壁站规矩的,但都是多年的老人了,徐循也不大约束他们,她也喜欢这样。这样,永安宫还能多点人气,气氛也还能温馨一点儿。 每逢大事有静气,徐循虽然自忖不是什么宰相之才,但也不愿慌慌张张的,把心里的事都倒出来给别人知道。虽说心里也很担忧皇帝,但她不愿多谈论军事――永安宫里就没有人懂得行军打仗的事,说了也是白说。搁下书本,和红儿闲话道,“你说,今日御膳房那边会开什么饭来?会不会再减等?” 这都御驾亲征了,宫里妃嫔也别想继续吃好喝好,歌舞升平地过日子。红儿想了想,道,“说不定会减等――不过,怎么减等也好,也少不得娘娘的那几味。” “我只要半个馒头就能吃饱。”徐循乐了,“难道往常那一大桌的菜都是我一个人吃的?这不是为你们着想吗?送的菜少了,你们吃得也不多,真是受苦了。” “奴婢们也是自有份例的。”红儿也笑了,顺着徐循的话说。“往日里娘娘有赏,那就吃娘娘的,若是娘娘这里也没了余粮,那就回去吃份例呗。” 正说笑呢,钱嬷嬷在窗外听见了,便隔着窗子道,“说来,贵人的月事也迟了有一阵子了,今日若还没有,可要用几贴药?” 徐循的月事自从流产后就一直不是很准。以她的身份,现在也不用医婆开药了,都是请太医来扶脉。进出一次按规矩都是要报到皇后那里的。现在多事之秋,以她的性子,月事迟几天肯定不会去请太医,所以钱嬷嬷就直接问要不要用开好的成方。 “才晚了三天吧。”这三天对徐循来说根本都不算晚。“最近事多,晚几天也正常,先不用药,再等一等得了。” 因想起来就和钱嬷嬷议论,“说来,这女史也得加紧采选了。前一阵子宫里一场风寒,六局一司更没人了,尚寝局那里直接拉宫女来充门面还算好的,尚食局中就只有一个南医婆在,仓促间要找医婆都无处去找,宫里万一再流行伤寒呢?还不是要乱套了。” “说起来也就是几年的功夫,如今女官竟是真无人了。”钱嬷嬷也叹息,“许多事都要让宦官们来办――可那毕竟还不是女人,有些事也着实是不太方便让他们去做。” 几人谈谈说说,也就到了晚上,柳知恩日落直接就出去了――宦官一般没有在宫里留宿的,过了初更,宫门下千两。徐循洗漱一番,喝了一杯热红糖水也就准备睡了。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宫里有了些响动,往常那远远来去的摇铃声不见了,极远的地方,仿佛传来了含糊的喊声和脚步声…… 徐循才刚躺上竹床,一听见动静就坐不住了,薄被一掀跳下床来,“怎么,今儿皇爷才走,这就有人耐不住了?” 几个嬷嬷也都吓得面无人色,簇拥在徐循左右,大家侧耳细听了一番,却又没听出什么动静,孙嬷嬷想要出去打探,被徐循止住了:“瓜田李下,不得不防。一切等明天再说。” 虽然掌得住,但当晚要睡好,那可就难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徐循就醒了,在屋里转了半天的圈子,好容易把柳知恩给等来,才要分说原委让他出去探听呢,柳知恩这里却已经是带着最新的消息过来了。 “是坤宁宫那边出事了。”柳知恩面色沉肃,“昨晚夜中,有人在坤宁宫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意欲何为,被坤宁宫里值宿的护卫中人发觉,当即高声呵斥,这才逃离。――不过人却是没有追上。” 别说几个嬷嬷,就是徐循,也不由得颜色惨变,她一把抓住了椅背,指关节都泛白了。“不意大内禁地,居然也被汉王渗透了?” 在这个时候,没有妃嫔会打皇后胎儿的主意的,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也就唯有汉王的僚属,才会这么不顾一切,这么孤注一掷地要毁灭皇嗣的唯一希望――唯有如此,才能和乐安那边呼应起来。而如果汉王连内宫都渗透了进来的话,万一在皇帝身边,也有他的心腹呢? 徐循让自己别发散得那么厉害,还是集中在眼前的事上,她思忖了半日,方举手掩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下,宫中可真是要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更新得早喽~~~~~~~~~~~~ 要留言~(伸手 第121章 主角 徐循沉得住气,没有派人出宫打探,但太后却不能和她一样安稳。坤宁宫的动静,在不久后便送到了清宁宫里。把刚洗漱完正预备就寝的太后,惊得连睡意都完全消散了开去。当下就令人挑亮了灯火,半坐着身子,盯着烛火沉吟了起来。 孟姑姑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子,“娘娘,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就是要急于一时。”太后却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此事必定是汉王安插的内奸所为,就是为了断绝大郎的后路――要翻宫墙,总是要有工具的吧!这时候各处宫门都下千里了,他就是要抛弃工具都没那么容易,若是此时能够不动声色,尽起人手搜查内宫,定能把他给挖出来!” 孟姑姑并没有反驳太后的看法,反而点头称是,太后看了她一眼,倒也明白过来了,叹了口气,笑道,“你这是在说反话啊?” “此时的确宜急不宜缓。”孟姑姑道,“皇城这么大,一个人逃逸出去以后,就和水滴入大海一般,要掩藏在皇城内,并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距离永乐初年战乱方定的年头,也就是二十多年,战乱时候,很多宦官都会习练武艺,有些人的身手甚至是胜过传说中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汉王身边,更不会缺少能为他卖命的死士――怎么说,也是执掌过重兵的实权藩王。要抓这样一个人,只能是趁早、尽快,慢上一分,就多了一分让他逃脱的可能。 太后和孟姑姑的看法相近,自然不会驳斥她的思路,她叹了口气,沉沉地道。 “如果大郎在宫中,不用我老婆子出马,他自己恐怕都是早吩咐下去了。” “您是说。”孟姑姑神色一动,“京城空虚……” “一动不如一静啊。”太后颓然道,“深夜搜宫,传出去必定闹得满城风雨,这还能瞒着大郎吗?” 领兵在外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还要为家里的事担心,皇后眼下怀的很可能是嫡长子呢,这一胎怀相又不好,深夜受扰的事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对他的心情会有多大影响? 孟姑姑也明白过来了,忍不住叹道,“如此也是正理,只是皇后那边……” “让皇后搬到清宁宫来和我住吧。”太后拧了拧眉毛,到底还是下了决定,“坤宁宫那里,距离清宁宫毕竟是远了点,和她的那些姐妹们距离也太近了――” 她自失地冲孟姑姑一笑,“我是过来人,心里明白,这有妊的时候,心里不稳定,常冒火儿。这时候,这些姐妹可是只能给人添堵。” 不过,那也是因为昭皇帝在太后有身孕的时候,往往频繁临幸别人,现在皇帝不在宫里,要说这方面的醋那也没得吃。太后说是担心皇后的情绪,其实还是担心皇后的人身安全,这一点,孟姑姑也是听出来了,却不敢戳破:有时候,给大家留点安全感也好,即使这安全感比较虚假,也聊胜于无。 “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了。”她安慰太后,“等到乐安那边平定下来,宫里的人心,自然也能够安宁。” 人心向背,并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左右。现在乐安闹事,皇位不说不稳,起码是有了个挑战者在,很多人也就自然起了别的心思。而等到乐安那边的事解决以后,这些人只怕是会比谁都更忠心。 太后点了点头,“明日早起以后,你联系冯恩和刘思清,慢慢地、细细地翻查,从宦官的住处查起,让东厂调用他们的番子们,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要放过,就是掘地三尺,都要把可疑之处给挖出来。” 东厂番子其实还是以锦衣卫为主,只是经过特别训练而已。这等于是要让外男进入皇城办案了――虽然和一般规矩不符,而且有点下内侍面子的意思,但这样办事,情弊也是最少的,任何有异心的人,都不容易逃脱。 从这点来看,太后办事还是很有分寸的,虽然缓了一时,但只要此人不是神通广大到能把翻墙用的工具夹带出宫,他落网的可能终究不小。 孟姑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是。太后也不再说话,若非没有躺下,孟姑姑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太后才粗重地叹了口气,“坤宁宫出事,各宫都有出来查看情况吗?” “咸阳宫和长宁宫离得近……”孟姑姑踌躇了一下,婉转地道,“永安宫隔得远了些,没有什么动静。.info[]” 太后不免微微露出一丝讽笑:深宫内院到了晚上,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传得出老远,坤宁宫的动静能惊动两宫,就没有不惊动永安宫的道理。贵妃、惠妃派人出来查看,当然也不能说是有错,但在庄妃的谨慎跟前,便被对比得有些轻浮了。 “怪道说她‘每逢大事有静气’……”太后低声道,“皇后呢,睡下没有?” “才睡下就受了惊,闹得吐了。”孟姑姑小心回道,“娘娘这一胎反应是大了点。” 家事、宫事、政事,就没有一件事是顺的,没有一件事能让人省心。有时候太后都觉得这命对自己也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生儿育女和吃菜一样简单,皇帝铁打高壮的体魄,子嗣却如此艰难。她搓了搓脸,失去了和孟姑姑闲话的兴趣,挥了挥手,疲惫地道,“明儿一开宫门,就让冯恩和刘思清来见我……知道了?” 孟姑姑察言观色,也知太后有几分疲倦,她没有应答,而是沉稳地一哈腰,悄无声息地就退到了屋外。 # 徐循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柳知恩把昨夜的真相给带来了。到了第二天下午,她也收到了东厂暗中抄查内侍居所的消息。 太后下的决定,也没有徐循评论的余地,更谈不上配合不配合。反正,宫女子们平时受到的控制十分严格,和外界的接触很有限,在这一次搜查运动中不是主要目标,而妃嫔们平时没事主要还是和她们接触。这一次抄查,理论上说和徐循等妃子都没有什么关系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皇后的身子:太后把这事定性为汉王奸细作祟,可以说是处理得十分出彩,起码是安定了人心,没在后宫妃嫔间激起猜疑和揣测的风潮。――只是皇后自事发以后,连着三四天都没有出现在人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导致动了胎气。 这家里还真是少不得男人,从前皇爷在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他一出门,真有种妖魔鬼怪全都出来作祟的意思。这一阵子刘思清和冯恩是把整个景山出口都给封锁了,一间间屋子慢慢地翻腾,查了三四天都没查出个什么结果来――虽然清查得很慢,动静也不大,但徐循还是暗自怀疑,此事能否顺利瞒得过皇帝。 也许是因为气氛紧张,也许是因为心情压抑,该来的月事,已经迟了七天还没有来。钱嬷嬷已经建议去请太医了:不是怀疑她有身孕,而是经期无故延迟也算是一种疾病,需要扶脉开药调理――起码钱嬷嬷是这么说的,徐循也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不想给自己压力。 但现在这个氛围,她却不想生事,再说,她和皇后用的都是同一个太医,这会儿因为经期延迟去请太医,多少有点瓜田李下,打探皇后健康的嫌疑。徐循也是举棋不定,又怕万一是喜脉,耽误了也不大好,又怕不是喜脉,敲锣打鼓地请了太医,没个结果出来,别人都以为她在探听消息。 ――她其实也挺怕的,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出喜脉,只怕皇后那里…… 如果徐循有孕的话,两个人的日子算起来是差不多的,先怀不意味着先生,而要都是男丁的话,谁先谁后,这里面的玄机可就多了…… “也别吃药,也别请太医,先等一等吧。”徐循拿自己的小本本,翻出来和钱嬷嬷研究,“上回承宠是在某月某日……若是那一次有的,现在就是请了医生可能也摸不出来。” 一般来说,孕妇的脉象起码要到第二、第三个月才可以拿准。皇后是因为她本人反应强烈,而且经期一贯准,迟了若干日没来,再一扶脉几乎就可以确诊了。徐循这种天癸飘忽不定的,有时候都要到第三个月才能拿准了是有喜而不是单纯闭经。 钱嬷嬷也是松了口气:这话,只好从徐循口里说出来,她们是绝不能劝谏的。不然,若是孩子有个万一,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缓一缓也好。”她为徐循整理了一下领口。“若没事,那自然低调些好。若有事,也得等皇后胎坐稳了再说。” “嗯。”徐循其实都没抱什么希望,女人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感觉的,她总觉得自己的经期也就该在这一两天了。“且先等等看吧。” 然后就是等,再不安也得等,再无知也得等,徐循也不想知道皇帝到哪里了,仗打得怎么样,也不想知道皇后的身子怎么样了――她现在连柳知恩都不让他出去打听消息,整个就是希望永安宫成为宫城里的桃花源,除了吃饭以外,和紫禁城里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扯上关系。 不过,她不去打听消息,消息也一样会向她涌过来。听说皇后现在去清宁宫养胎了,也听说清查工作收获不少,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内奸的线索……徐循一边听着这些消息,一边等着自己的月信。 等到第十三天的时候,她决定不等了,请个太医来看看再说。如果有孕那当然应该请,如果没孕,根据她的经验,拖了这么久,等到天癸来的那天一定会超级痛的,还是先吃点药催出来好点。 当天上午她就和钱嬷嬷在商量着要不要请个新太医入宫―― 就在这时候,柳知恩来了。 一进门他神色就不对,给徐循行了礼,徐循便问,“怎么,是又出什么事了?” 柳知恩道,“那……那罪人已被捉住了,当场人赃并获,却已是咬舌自尽,没能救回。” 言下颇有些遗憾:救他当然不是因为宫里宅心仁厚什么的,主要还是因为他活着,就可以拷问主使。 徐循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先念了一句佛,“阿弥陀佛,好在没有闹出更大的风波。” 然后柳知恩便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地添了一句,“只是……在他的住处,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徐循嗯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呢,柳知恩就说。“是当年太皇太贵妃赏赐给您的那枚蓝宝凤钗。” “啊?”徐循和钱嬷嬷一起惊呼了出来。一时间,两人都只能面面相觑。就是徐循,也没想到事态居然会往这么荒谬的方向演变过去。 千防万防,怕的就是被宫里的争斗余波给牵连,可没想到到了最后,原来她徐庄妃,却是这出戏的主角……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先更新姐姐,妹妹一会更新。 因为外出了所以字数都不是很多~ 小徐又遇到波折咯…… 第122章 软禁 蓝宝凤钗的消息被送到了永安宫,而这根精致美丽的钗子自身,却是出现在了太后案头。老人家瞪着它看已经足足有快一盏茶功夫了,一屋子人都是心惊肉跳的喘不上气,冯恩撅着屁股跪在地上,丝毫也不敢动弹。就连平时最自在的孟姑姑,这时候都和泥雕木塑似的,木着脸站在皇后身边,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怪道说,这宫里什么事儿都有呢,这蓝宝凤钗怎么就出现在这儿了,却是谁都没有能想明白。 太后总算是挪动了一下,她闭上眼叹了口气,“……那罪人履历出身,查出来了没有?” “回娘娘话。”冯恩如蒙大赦,一吐气也敢于开口了,便尖着嗓子介绍,“犯人刘保,河南郑州人,十三岁净身投入宫中使唤,十五岁入直殿监听用至今。”很简单明了的履历,但因为他是直殿监的人,所以也很难简单地说他和永安宫那边到底有没有可能发生联系。直殿监就是扫地的,宫城这么大,到处都需要清洁,谁知道他管的是哪一边的洒扫。除非是御书房之类的重地,不然如此小事,调动都根本不会上档的。 “嗯……”太后动了动,又没了声息。冯恩斗胆抬头和孟姑姑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是察觉出了对方心中的恐惧。 “去把尚寝局的人叫来,”太后就像是没发觉底下人的小动作,忽然间又说,“让把内起居注带上……还有记载天癸的那本册子也给带上来。” 孟姑姑什么话也不敢说了,一哈腰应了下来,碎步就往门口退。 眼看都到门口了,太后却是又加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还都不清楚,让尚寝局低调点,别闹得满城风雨,被我知道,我要恼的。” 孟姑姑沉声应了一声是,快步就退出去了。冯恩还在地上跪着没动:虽说从前在太后跟前也有几分体面,但现在,太后不发话,他可不敢起来。 “这徐庄妃……”太后又开始捻转着那枚凤钗了,她托着下巴,望着这枚莹亮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辉,半是深思,半是自问地道,“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思呢?” 这是已经把徐庄妃当作主使来想了? 冯恩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他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可又摄于太后那无形的压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想到昔年庄妃待他的恩德,待要二话不说,心里也实在跨不过这道坎。正在那犹豫呢,环佩叮咚声中,皇后进了屋子。(..info) “娘。”她和太后招呼了一声,却没有行礼――正在养胎,也用不着虚客气了。虽然有冯恩这样的大太监在,可皇后还是一身的家常装扮,都没有特别打扮。 “怎么来了。”太后也有一丝诧异,却没有装傻,“是听说了庄妃的事儿?” 皇后在太后下首坐了下来,毫不犹豫地道,“媳妇敢以性命担保,此事和庄妃绝对没有干系。” 见太后不言不语,似乎不为所动,她便又进一步地道,“退一万步说,即使庄妃有什么心思,也不会用这一支钗子――这东西脱手都难,还不如真金白银……” 太后动弹一下,长叹了一声,“这些道理,我又何尝想不到呢?” 她睁开眼目注皇后,颇有深意地道,“若从情理而论,庄妃确无害你的缘由,可历朝历代,这后宫里的风波,又有哪一次是符合情理的?你是管家的人,须要记住这个道理。情理之中的事,人人都能想得到,都能给你个参赞,可,情理之外的事呢,你这个当家作主的人想不到,还有谁能为你想不成?” 看来,老人家经过这多年的风雨,早已经是心如铁石,即使对庄妃的人品也是有了解的,但却依然不愿因此而宽纵一丝一毫。她是并不准备高抬贵手,放过永安宫了。 当然,换句话说,清者自清,若是永安宫并没有什么问题,查一查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背了嫌疑无法自明,上头又没有动静,庄妃心里说不定还要惴惴不安呢。冯恩现在倒是安心多了:此事最关键的,还是皇后的态度。现在皇后力挺徐循,就是乍看下局势再险恶,其实就都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话虽如此,”皇后确实罕见地没有在老人家跟前让步,而是和声道,“但庄妃和媳妇是一道入宫的,我们俩多年来情同姐妹,媳妇绝不相信庄妃会是汉王的人――” 话说出来,太后忍不住都冷笑了一声:现在根本就不是担心庄妃和汉王有什么勾结,任谁都知道,汉王,不过是追查此事的一个幌子而已。 皇后又续道,“也不相信庄妃会对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不利的想法,她不是这样不分轻重的人。”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示了对徐循坚固的信心。太后犹豫了一下,态度也有所软化,“你的意思是……不必去尚寝局了?” “蓝宝凤钗丢失,未必和庄妃有关。”皇后没有正面回答太后的问题,“说不定是永安宫里出了内鬼,又或者是从前在东宫、太孙宫的时候出的问题,这么贵重的首饰,按庄妃的性子,一般都是束之高阁,不会时常拿出来佩戴的。” 徐循的确不喜过于嚣张艳丽的首饰,这一点,太后也素有所知,她不由得点了点头,“永安宫还是要查,但庄妃处却要留个体面――你是这个意思?” “母亲明鉴。”皇后起身作势要跪,却被左右慌忙扶住了。“庄妃自幼入宫,品性贵重,有目共睹。媳妇敢以肚子里的孩子担保,此事绝非庄妃所为。还请娘为她稍留体面,否则,媳妇以后也没脸见她了。” 为了皇后受惊的事,太后去查庄妃的侍寝档案,摆明了是怀疑她隐瞒孕体搞风搞雨,这猜测实在是太险恶了,险恶到皇后一旦知道,不能不出面阻止。不然以后她和徐循的交情也就算是完了,她要是不在清宁宫还好,身在清宁宫却不出面说话,岂不是摆明了对徐循也有怀疑?这一点,太后理会得,冯恩也理会得,只是两人都没有想到,皇后的态度居然如此坚定。 看来,她是真的没有怀疑到徐庄妃身上――也是,庄妃这都多少年了,还没消息,哪能说有就有的,这是一。二,就是要瞒,哪有这么容易?一个月天癸没来,那就要请太医进宫的,那时候都未必能确诊有孕,起码也得等孩子两个月的时候,脉象才能显现出来。张太后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停经过七八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有孕了,到末了还是误诊。你说这怀孩子能是自己瞎想就肯定的吗?徐循也不是个傻子,怎么都不可能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有孕了,就立刻开始部署着要害皇后吧。 至于她和中官私通互赠定情信物的可能,太后都不愿去想――这太侮辱徐循的智商了,假使说她的品行没被侮辱的话。甚至于说,这实在是太侮辱整个永安宫上上下下的智商了。永安宫里有多少人服侍?徐循要和一个直殿监扫地的私通,不是说打通身边近人的关节就行的,整个永安宫上下伺候的各色中官宫女,都会留意到蛛丝马迹。而且,她有机会和一个扫地的接触吗?按刘保的身份,能和她说一句话那都是撞大运了。 但这也不是说,太后就完全相信了皇后的说法。蓝宝凤钗价值贵重,也不是一个宫女能随便窃走的。再说,徐循平时不喜盛装,但逢年过节,底下人也要捧上适合身份的钗环给她挑选。要说是到现在才发觉蓝宝凤钗丢失,那也太牵强了点。 只是,个中究竟是什么缘由呢?老人家也有点想不出来了,她望了皇后一眼,眉峰蹙起,忽道,“你说,她会不会是被人盯上,栽赃陷害了……” 后宫里,够格谋害皇后,栽赃庄妃的人,说来也真没几个。太后下一步会把矛头对准谁,就看皇后接下来的这番话了。 皇后娇躯一颤,先是毫不犹豫地道,“媳妇现在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愿平平安安地把这孩子生下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娘要问我的看法――” 太后抬了抬眉毛,不自觉地就露出了聆听之色,唇边不知为何,竟也挂上了淡淡的冷笑。 “那刘保深夜闯宫,事发自尽,可见早萌死志。”皇后就和没看到太后神态一样,淡然续道,“深宫女子,哪一个能把他收买得如此忠心?就是家里能给封官许愿,也要刘保肯信才行。媳妇觉得,此事怕还真是汉王所为。这人,很可能就是汉王所派,潜伏在深宫中多年的死士。” 太后和冯恩都有少许动容,冯恩斗胆,暗暗瞅了皇后一眼,见她面色淡然从容,也不禁在心底暗叹了一声:虽说和皇爷感情不睦,但也真不愧是文皇帝给皇爷选的皇后,遇到大事,这份心胸、涵养、度量和眼光,确实是无话可说。 “也罢。”太后沉思了半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把孟姑姑叫回来吧,去永安宫请庄妃过来,当面问个清楚。” 派出去的两拨人,去喊孟姑姑的自不待说了,去永安宫请人的却是很快就回转了,还把柳知恩给带了回来。 “庄妃遣小人代她前来请罪,”柳知恩一进来就大礼参拜了太后、皇后。 “怎么自己不来?”太后波澜不兴地问了一句,只是一句话,让好不容易起身的冯恩又是揪起心了。 “身具嫌疑,已是脱钗待罪。”柳知恩回道,“清宁宫有皇后娘娘凤驾,不敢贸然前来。” 这是要避嫌疑的意思了,太后嗯了一声,也看不出情绪。柳知恩察言观色,又续道,“娘娘自陈:蓝宝凤钗丢失一事,其中原委陛下尽知。娘娘虽有行为不检、御前失仪的嫌疑,却绝对与汉王奸细没有半点干系。唯如今陛下领军在外,不是一日半日便可证实,为便于行事,娘娘愿请太后娘娘封闭永安宫,在宫中学佛念经,为陛下祈福。” 庄妃行事,到底还是深有法度,这一席话,把太后都给说动容了。她眉头一皱,“陛下尽知……那你知道不知道呢?” “奴婢届时在陛□边服侍,自然也是略知一二。”柳知恩给太后磕了个头,“只是奴婢现在身份,却也不便为庄妃分辨。” 太后沉吟不语,皇后却摇头叹道,“又何须如此,庄妃难道还会说谎不成?封宫软禁,也太过了吧。” “这也是为了她好――”太后叹了一句,又转向柳知恩,“你要知道,皇帝领军在外,宫中家事我是不会拿去烦他的,这一封宫,可就只能等皇帝回宫,她才能出来了。” 柳知恩神色不变,“娘娘早有准备,国事自当为重,在永安宫里多念几天经,也能修身养性,多积积福。” 看来,是已经把通判事情都给想好了,才下的决定。 太后想了想,也觉得如此作为,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能落地,便点了点头,“那便如她所愿吧。” 皇后叹息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起身冲太后告辞,“如此,媳妇儿便回去休息了。” 太后自无异议,“好生养胎,别多担心了,内奸已出,宫里再出不了什么风浪。” 冯恩也忙跪到柳知恩身边,两人给皇后行礼,恭送她回后殿歇息。――内侍多礼,是再不会有错的。 他年岁大了,今日跪了许久,难免有些疲倦,起身时不免有点困难,挣扎间偶然一偏头,却见柳知恩正偷眼望着皇后的背影……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眼神却是隐隐闪动,仿佛深有探究之意。 冯恩想想皇后,想想庄妃,又想想贵妃,想想今儿这事――他是打从心底直往上冒寒气,才出了清宁宫,便迫不及待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年纪到了,可一直都还不服气,还觉得自己挺年轻,能多干几年。可今日,冯恩却是实实在在地起了告老还乡的心思…… 圣母皇太后一声令下,不过半日功夫,永安宫内的大多数宫人都被迁出去别处居住,宫门上挂起了铁锁,门外站了通晓武艺的外班内侍把守。偌大的永安宫,转眼间便成了软禁徐循的大监牢。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小循自请软禁~ 姨妈正在揍我,好难受,不说了…… 第123章 喘气 和之前的热闹想必,现在的永安宫,的确要冷清得多了。天蒙蒙亮就有人在宫内进出的景象已不复见,当然也没有了小那子飞速奔走送早饭的场面。眼看天亮也有半个时辰,到了早饭的时点了,清宁宫的老中人便拎着食盒,一摇一摆地出现在了甬道尽头。 永安宫周围,如今是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班把守,见是老中人送饭来了,孔武有力的年轻中官便让开了道,将钥匙拿出,打开了永安宫门上的大铁锁。 一声吱呀,侧门被打开了,老中人带着身边的几个下人慢慢进了院子。红儿、蓝儿早已候在院中,接过食盒闪身进屋,老中官往院子里一站,抱着手望着他带来的那几个杂役打扫庭院,运送夜香……不一会儿,各种活做完了,他便又带着人慢悠悠地反身出了院子。 伴着呛啷的铁锁声,永安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红儿、蓝儿端菜的手微微顿了顿,红儿强自一笑,问徐循道,“娘娘,不如我还是把菜热一热,您好歹也吃两口。” 虽然是封宫待罪,但徐循的话咬得很死,而且是自请封宫,皇后又摆明了是同情徐循的,所以她的待遇和一般待罪妃嫔也不一样,也就是战时正常的妃嫔标准待遇。太后还发了话,这一阵子,徐循的饭在清宁宫开,这就更令人放心了。 只是清宁宫路途遥远,饭送过来时往往都冷透了,红儿、蓝儿平时只管服侍徐循起居,何曾做过生火烧水这样的活计?如今也都一个个成了小小的厨房好手,小茶水房里炉子一升,就可以翻热菜肴了。 “热一热你们吃吧。”虽然是待罪,但徐循也没有蓬头垢面,已经是洗漱停当,穿上家常衣裳了――只是头上别无装饰,在这深宫中,装饰了也没有人要看。“我还是老样子就行了。” 红儿、蓝儿对视了一眼,红儿开口想说些什么,蓝儿却是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摆,摇了摇头。 自从封宫以后,徐循一般只吃每天早上送来的白煮鸡蛋配白馒头,菜肴拣素淡的吃几口而已,汤是决不肯吃的,连茶水都不喝,只配白水。清宁宫厨子妙手烹调的好菜,倒是有一多半都便宜了两个侍女。 钱嬷嬷等大姑姑,随太后一声发话,已经是都被迁移出去居住了。红儿、蓝儿原本在永安宫就是只管着做事,从不胡乱打听的性子。也就是因为她们能把徐循的衣食起居服侍得妥妥当当的,又都是没眼没耳朵的性子,才能在徐循身边呆这么久。也所以,虽然就在主子身边,可这一次永安宫的风波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侍女却还是糊里糊涂的,也没有人告诉她们一个标准答案。 但这并不是说两个大宫女就是傻子了――真要是傻子,红儿也不至于和花儿一道,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赵昭容的脸都给打肿了。虽然没人告诉她们内情,可她们会猜呀。 蓝宝石凤钗的事,娘娘身边的人最知道底细,那时候娘娘就和皇爷住在一处呢,两人满屋子找凤钗的时候,红儿、蓝儿可就在一边服侍。单单是这根凤钗的丢失和寻获,其实根本都激不起这样的风波。以娘娘今时今日的地位,就是丢弃了也没人能说什么。更何况,这说到底还是皇爷自己风流荒唐,和娘娘没多大关系。 关键就是,这件事爆出来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很难相信只是一件巧合。 到底是谁的心这么毒辣?又给娘娘找了麻烦,又在坤宁宫和永安宫之间添了心事。――要不是皇后娘娘明察秋毫,这一次以后,坤宁宫和永安宫不生分都要生分了。说那什么一点,皇后娘娘就是往心里去了,从此淡着庄妃娘娘,也没人能说什么不是。毕竟,她可是怀有身孕,正是最要紧、最敏感的时期。 娘娘在这宫里,要说和谁有点犯冲,也就是和赵昭容了。那也是因为赵昭容这人,豺狼天性,是一头养不熟的野狗。除此以外,上到文庙贵妃,下到大小宦官,谁不看重娘娘为人?这是个连娘家人在宫外犯事都无法容忍的厚道人,平时在宫里,虽得宠,可从不乱摆威风。咸阳宫何惠妃娘娘一不高兴,还随便就把底下人发落出宫了呢。可徐娘娘就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永安宫上上下下,绝不至于有人想要害她。 至于别宫,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娘娘虽得宠,可无子啊,又不妒忌霸宠,本本分分的,碍得了谁的眼?关键是没意义啊,除非太后娘娘把娘娘诛杀当场,不然等皇爷回来,马上就能翻盘的,现在娘娘多惨,日后皇爷回来只会更多补偿。而太后娘娘平素里多喜欢娘娘?怎么都不会赐死的…… 也许就是因为想不通,娘娘才这么谨慎,连清宁宫送来的饭菜都不敢吃,只愿吃绝对安全的白煮蛋和馒头,连水也不要喝有味道的――娘娘心里是存了戒备呢。 正因为有戒备,当下人的才不能多劝,劝多了,主子心里要疑了你,日后换个人上来服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对红儿、蓝儿来说,那多不值当啊?红儿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在茶水房里热菜的时候,热着热着就叹了口气,“现在这正经是风声鹤唳了,看谁都不能放心。” 在宫里有年头、有地位的宫女子都是知书达理的,这个成语用得好,徐循现在,就是有点风声鹤唳了。 到底谁要害她?她也想不明白这点,她有什么值得人害的? 她也看过史书,后宫争宠手段很多,最明显的就是《汉书》里的冯婕妤挡熊,舍身救了皇帝,从此便得了元帝的信重喜爱,和同为宠妃的傅昭仪之间也是生了嫌隙,后来因缘际会当上太后的傅昭仪,便寻衅将冯婕妤赐死。 这算是一个很典型的争宠案例了,如果说徐循要陷入这种宠爱之争的话,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但问题就是现在国朝后宫的局势和冯婕妤那时候有极大的不同且不说,而且这争宠埋下的嫌隙,最终是到两人都当了太后和王太后以后才开花结果的。也就是说,在争宠的时候,冯婕妤和傅昭仪都已经有儿子了! 就拿何惠妃做比方吧,若她有意争夺皇帝的宠爱生下子嗣,要做的肯定是揣摩他的性情,而不是构陷宠妃。在后宫里,妃嫔能被构陷出什么惊天大罪?平时什么小小的比如说不敬之类的罪过,只要皇帝有宠,一句话还不就给赦了?当时徐循和皇帝斗嘴的时候,犯下的罪过够她被赐死几回了,最后还不是好好的盛宠不减?现在拿个蓝宝石凤钗来给她添堵,就算她现在下了冷宫被关起来吧,又有什么作用?等皇帝回来的时候她还不是一样能翻身? 徐循想不通到底有谁要害她,她只明白一点:如果这个人真想害她,那蓝宝石凤钗也只是个开始而已,她真正要下手的时间,应该是这一段日子。封宫以后,到皇帝回来之前。 封宫的时候,谁也不能进不能出,太后派来送饭和打扫卫生的都是心腹。当然不可能发生直接掏把刀出来捅死徐循这么戏剧性的事,唯一能动手脚的,也就是饮食了。 虽说是小户人家长大,但徐先生家境殷实,徐循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寒素的菜色,白煮蛋吃到第三顿她已经很想吐了,但再忍不下去的时候,她也只允许自己吃几筷子清淡的蒸菜,还要在白水里洗过了才敢入口。 ――这世上并没有无色无味的毒药,清宁宫也不是谁的后花园,即使要下毒,多半也是下在一些味道浓烈、颜色深泽的菜色里,徐循也不知道具体会是那道菜,但保持小心总是好的。 实在是吃不下去了,那就饿上一顿,到第二顿自然也就有了胃口,这一阵子她就这样吃饭,饭量比之前减少,人当然也就瘦了下来。 不知是吃得不够好,还是这封闭的环境,徐循最近的心情也一直都很灰暗。 在封宫之前,她没想到心理上的变化,居然能人带来这么强大的压力。之前徐循也有过称病不出永安宫的日子,赖在宫里十天半个月,连屋门都懒得出的时候也有的是。可现在,才被禁闭了十天,她就已经快受不了这份孤寂和冷清了。这份灰暗甚至影响到了她的食欲,越饿越不想吃,越不想吃越没有力气……很多时候,她完全是想到自己到现在还没来的天癸,才逼着自己起码要吃下半个馒头。 在听说了蓝宝石凤钗的那一刻,徐循就彻底打消了请太医的念头:这时候万一要是再扶出身孕,那可就全乱套了。黄泥巴跌进裤裆里,不是屎都是屎,别说太后了,怕是连皇后心里都要犯嘀咕――这人都是会变的,没身孕之前还好好的,有了身孕以后就生出痴心妄想,觉得自己怀的一定是男孩,想要给儿子开开路的人,就是徐循也不敢打包票说宫里就没有。 其实,就是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暗暗的猜疑?和内起居注不同,记载妃嫔天癸的册子并不是什么忌讳,所有妃嫔都要过去登记。和尚寝局的人打打关系,很容易就能得到一星半点的消息。而徐循还记得上一次自己派人去回报天癸的时候,回来孙嬷嬷还说了一句,提到尚寝局‘人手不足,原来的嬷嬷们出去了,现在也没个管事的,乱糟糟的,也不知能不能给记上去’。 当时也没当回事,她天癸的那几天皇帝并没有召幸她,这句话当然也是说过就忘了。可要是当时确实没记上去呢? 距离上次天癸结束,现在已经是快六十天了,她的天癸迟到了二十多天,这也可以说是有身孕,也可能就是因为最近事情多给忙得拖后了。可若是上次天癸没记档的话,别人看来,她已经是有一百多天没来月事了。 一百多天那都三个月了,算起来,和皇后的胎那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甚至可能比皇后怀孕的时间还要前一点儿。若是两人生的都是儿子,年纪这么接近,总是会招人忌讳的。 而这也不是说别人就没嫌疑了:如果只有皇后这一胎,即使是儿子,那也不过是一个兄长而已。国朝后宫,胎儿夭折率和民间也差不了多少,没经过天花那都不算数的。从小到大,有太多的因素让这孩子可能自然夭折…… 可如果前头有两个兄长了,那想要母凭子贵,几率可就大大地减少。……孙贵妃,也不能说是没有嫌疑。 除了何惠妃是真的没有可能害她以外,徐循现在是谁也不敢信了,那四个各怀心思的‘妹妹’们她不敢信――信不过她们的人品,可就是姐妹一样相处了这些年的皇后和孙贵妃,她也确确实实地打从心底感到畏惧和疑惑……疑惑到她只敢吃白煮蛋和馒头,碰一口菜,心里都是倍感压力。 这两个人,一个是清宁宫跟前长大的,还有一个,现在可就住在清宁宫里呢…… 话又说回来,徐循现在心里也是不断地在想:会是她们吗?她们是这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她真的找不出答案。 虽然现在出手,似乎是一件害人害己的事,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以为徐循已经有了身孕,想要把孩子搞掉,也只能在这时候把蓝宝石凤钗的筹码给跑出来。否则,只要皇帝在京,这筹码就是个废物。此时出手,不能不说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动机呢? 难道胡善祥和孙玉女会是这样的人?为了到现在还没生下来的那个可能的男丁,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皇长子,就会算到这地步,会争斗到这地步? 徐循不愿相信,可她又找不到别的理由,别的借口。 这件事,总不可能完全就是巧合吧,世上有这么巧的巧合吗? 也不可能是汉王在搞风搞雨吧,汉王现在打仗还来不及呢,就算宫里没皇嗣又如何?皇帝两个弟弟监国呢!只要没打到北京城下,皇位和他还是没关系。等他都打到北京城下了,有没有皇嗣,很要紧吗?说实话,徐循细想以后,其实都不是很信刘保是汉王的人。 汉王的内应应该还没那么无聊吧,刺杀太后的作用可比夜闯坤宁宫要更大,而且也更容易成功,反正他一个直殿监的扫地杂役,哪里不可去得?藏锐器在身,借机暴起,是翻越坤宁宫宫墙更现实的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排除以后,不是着落到宫里这几个人身上,又该着落到谁那里? 也所以,徐循最近的心情一直都很差,她已经彻底地乱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阴郁。 也许是因为这迟迟得不到肯定的身孕――是不是,总要有个结果吧。 也许是因为这被迫封宫的无奈,也许是因为对皇帝在前线的担心,也许是因为对宫里局势的担忧,也许是因为对红儿、蓝儿的愧疚――她不想提防她们,却又不能不提防她们,不论是她的担忧还是分析,徐循都无法对这两个亲信的大宫女吐露,她甚至不能直白地告诉她们:菜里也许有毒,服用时万需谨慎。 现在她已经无法相信她们了,徐循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所有人的信任。 而随之一起逝去的,还有她对于生活的所有热情。她觉得现在的她虽然还在喘气……但也仅仅只是还在喘气而已。 # 吃过早饭,红儿、蓝儿便模仿着徐循的笔迹抄起了佛经――封宫期间,徐循需要她们服侍的地方不多,她们也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至于徐循自己,抄了几笔,便觉得头晕目眩,集中不了精神。索性也就放下笔,闭目小憩了起来。 到了中午,她更没有胃口,勉强吃了小半个馒头,连白煮蛋一起噎了下去,直噎得一阵阵反胃。才吃过饭,便躺上.床榻,打算睡个长长的午觉,来打发着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的白日。 不过,才送过午饭,按理来说应该安静到晚饭时分的门口,此时却是又有了动静,红儿、蓝儿忙放下笔迎了出去。过了一会,蓝儿很惊喜地跑了进来。 “娘娘!”她说,几天来,脸上首次带上了真心的笑容。“柳爷来了!” 徐循顿时也是精神一振,“还不快请进来!” 话说出口,却又不禁微微一怔,自觉有些不对――什么时候,柳知恩的出现,比皇帝的出现,更能让她欣喜,让她安心? 徐循自问,就是皇帝现在出现在她眼前,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高兴,这么轻松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一会儿就去更妹妹 刚外出回来,脑子都是晕晕的,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124章 迷路 柳知恩很快就进了屋子,给徐循行了礼。 “娘娘。”他一反平时的谨慎,居然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徐循的面容,顿了顿,才垂头道,“娘娘安好,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进宫探望娘娘。” 柳知恩身为内侍,当然不可能和徐循一起留居永安宫,这段时间都在永安宫外居住。太后让他来探望徐循,也不是为了探视徐循的好坏。――每天送饭的都是她的人,能看不出个好歹?为的,其实也就是让徐循和心腹能说说话,了解一下宫里的形势,也放松一下心情。 看来,太后虽然许她封宫,但心里却未必有多怀疑她和坤宁宫一事有关。不然,也不会把柳知恩打发进来了。 徐循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却也没能高兴起来,她挤出一丝微笑,站起来冲清宁宫的方向行了礼,说着必须说的客气话。“太后娘娘着实是为我们晚辈着想,只是我受之有愧。” 柳知恩客气道,“娘娘请安心,太后娘娘令您好生休养,一切等皇爷回宫后再说。” 这就算是做完了常规程序,然后,红儿和蓝儿便可以被打发出去,徐循和柳知恩也可以抓紧时间,正经谈话了。 只是两人一时,却是相对无言。柳知恩的眼神先落到徐循腹部,“未知娘娘玉体可还安好?” 徐循摇了摇头,“不大好,该来的还没来。” 柳知恩对徐循的经期肯定不了解,还在那算呢,徐循帮他明说了。“晚了二十多天,最后一次承宠到现在,刚好是四十多天。” 虽然是两次经期之间的日子,按说不容易受孕,但这种事也没准的。柳知恩面上现出一丝喜色,拱手道,“娘娘万请保重身子,等到皇爷回宫,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到时是或者不是,便自然有个答案了。” 徐循摆了摆手,她闭上眼,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坤宁宫的事,查出了眉目没有。” 她问的肯定不是刘保闯坤宁宫的意图,而是这枚蓝宝石凤钗的来龙去脉。更有甚者,问的就是到底是谁要在背后出招,整她徐循。 柳知恩摇了摇头,倒也是答得坦白,“身处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奴婢没有贸然行事。”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皇后娘娘……” 遂将那一日清宁宫里发生的事,如实说了出来。“皇后娘娘对您可是信任到了十二万分,这份情谊,着实令人感念。” 说起来,那一天皇后对徐循是很够意思了,若是她没有这么坚持,现在皇城甚至是京城,还不知该怎么议论徐庄妃呢。这贴身饰物落到了一个杂役手里,单单说出来感觉都很有故事,三人成虎,很多时候人的名声就是这么被毁掉的。 徐循却没有感激皇后,而是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下,“是真信还是假信,可还难说得很呢。” 话出了口,落到自己耳朵里,连她自己都被惊住了。 这冰冷的语气,刻毒的暗示,这……这满载了恶意的态度,就像是毒蛇吐信一样,连每一个转音,仿佛都浸透了猜疑和毒液。 这句话,真的是她徐循口中说出来的吗? 什么时候,她对皇后的猜忌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入宫至今,皇后待她可是挑不出一点不好。――其实就是孙贵妃、何惠妃,又有谁待她很差?几人在宫中相处,虽说难免有些小摩擦,但终究也没有谁要往死里去算计别人,起码,她是没有看出来有这样的迹象。 那为什么她已经自己把别人往那样险恶的地方去想,为什么自己就疑了起来,为什么不能安心等待皇帝回归…… 什么时候,她徐循的心思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当日中选以后,钱嬷嬷教她的品德,她还记得多少?为什么她没有办法继续做那个与人为善的徐循,什么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对别人的信任? 徐循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在进宫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生活,独独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变成这样,过着这样的日子,成为这样的人。 她图什么呢?就图娘家的荣华富贵,图她自己的万贯身家? 怎么会这样?徐循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是我吗? 她觉得她有点捉不住她自己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在渴望什么。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即使生了儿子,即使免于殉葬那又能如何?这样活着真的有趣吗? “娘娘?”柳知恩略带疑惑的呼声,唤醒了徐循。她摇了摇头,忽然感到了片刻的晕眩。 不论如何,先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再说了。孙贵妃也好、胡皇后也罢,难道这件事真的就只是巧合? 即使很想相信,为了肚子里这个可能的孩子,徐循也不能相信这就是巧合。 “最近,宫里的饭食,是清宁宫小厨房做的,还是――”她问柳知恩。 闻弦歌而知雅意,柳知恩交代起了太后的安排。“是清宁宫小厨房现做,每日里由太后娘娘的膳食中随意给您指出若干味送来的。” 看来,除了自己以外,也不是没有人在乎她的安危。太后不但考虑到了她的嫌疑,也考虑到了她的安全…… “你看了我的天癸记录没有?”徐循又问,“上次天癸记上去了么?” 这一问,就又把徐循的怀疑给暴露了出来,柳知恩双眸一眯,像是没想到徐循居然会如此敏锐,他犹豫了一下,便低声道,“尚寝局说,因人手不够,这几个月的月事全都没记。” 到底是真没记还是假没记? ――局面乱得简直就像一锅粥了! 徐循烦得直接就把一杯茶推到地上去了,清脆的茶杯落地声,倒是唤回了她的神智――她还把自己吓了一跳,忙阻止了柳知恩,“你别动了,一会儿让她们收拾。” 她缓了缓,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禁不住就对柳知恩露出了一个极为难看,极为勉强的笑,才要说什么,忽而又觉得下.身一暖…… 徐循也顾不得柳知恩了,跳起来就往净房跑。 然后……然后她就看到了亵裤上那熟悉的一点粉色。 她的天癸来得总是很矜持,见粉以后数日,才会正式到来。不过,不论如何,这该死的天癸,总是来了。 她混乱的情绪和波动的心情,似乎也有了解释――天癸之前,徐循的心情总是会低落一点,也往往会比平时更容易胡思乱想。这一次因为局面的特殊,反应更大,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徐循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能够很正常地推理着来龙去脉,无喜无悲地分析着各种原委,还有一个却是只想把自己的头塞到水桶里去,就这样把自己溺死。 就像是文皇帝去世后那几个月一样,她觉得自己没法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她觉得她看不到一点点光了。 然而,文皇帝去世后的那段低潮,是出于徐循对死亡的恐惧。她依然热爱生活,她还很年轻,她不想就这样死去。 而这一次,徐循却是失去了对生活的爱,她在她的生活里找不到一点能让她支撑下去的东西。 皇帝的宠爱不能,她不可能去依靠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从她身上索取而不必有任何回馈的男人,该给她的一切,皇帝已经通过赐予她家族的荣华富贵给与了。徐循不能再要求什么,她没这个身份。 她不能去依靠孩子,她没有孩子,很有可能她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不能去依靠她的‘姐妹’,她现在已经学不会去信任她们……徐循已经没有办法去相信了。 她该依靠谁?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出净房,怎么样坐到椅子上的,当徐循回过神的时候,柳知恩甚至是已经僭越地握住了她的肩头,正弯下腰轻轻地摇晃着她。 “娘娘、娘娘。”他轻唤道,脸上罕见地有了一丝惊慌。“娘娘!” 徐循勉强地挣开了他,“我……我……” 她想说她没事,可这话却说不出口,两人四目相对时,徐循忽然感到了一股锥心的痛楚,她茫茫然地说,“柳知恩,我月事来了。” 柳知恩明显一窒,他面上闪过了极其明显的失望,一时间,居然也是连话都插不上了。只是后退了几步,茫然地坐在了炕边。 室内顿时就陷入了极为压抑、极为低沉的寂静之中。 “柳知恩……”不知过了多久,徐循低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奴婢在。”柳知恩轻声回答。 “你义父……给你算过命吗?” 柳知恩颇有些莫名,他如实回答,“奴婢义父虽说文武全才,可命数之道却没有涉猎。” 徐娘娘很明显地打了个磕巴,虽然未能眼见,但给柳知恩的感觉,是她非常的错愕。 才要抬首看去,她却已经举手掩面,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柳知恩浑身发凉――这么好听的声音,笑出来的声音却像是老鸹在叫……可还没来得及打岔,徐娘娘又突兀地停止了笑声。 屋子里就又寂静了好一会儿。 “柳知恩?”很单调、很机械的声音。 “奴婢在。”柳知恩努力稳着回答。 “你……你是为了什么净身入宫的。”徐娘娘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就像是在闲话家常。 柳知恩便望向了徐循。 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她正当盛年,虽然有几分清减憔悴,穿着也很朴素,可毕竟是盛开的年纪,即使如此,也别有一番动人。平时的徐娘娘,就像是一朵很雅致的花,在轻言浅笑之中,她的美丽就这样不经意的沾染到了衣间,仿佛花香袅袅,缠绵难去。 可现在,这朵花失了魂,徐娘娘的双眼里已经失去了神采,她望着自己,就像是望着一片空白。虽然她的姿态是如此的娴雅,可柳知恩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情有多绝望。 而柳知恩虽然不知道她的心路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却很清楚徐娘娘现在最需要什么。 他叹了口气,勉强振作起心情,重新跪倒在徐循身边。 “奴婢的伯父,曾是广西桂州知府,”他低声说,“因维护建庶人,支持方逆,论罪满门抄斩。事发时奴婢还在襁褓之中,因而免死,与母亲一道,被没入官中为奴。后来十岁时,宫中缺人使唤,便把奴婢净身入了宫。” 徐娘娘动弹了一下,她低声说,“啊……” 过了一会,她又问,“那你当时……净身后……难受吗?” “难受。”柳知恩低沉地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好了,当时,我恨不能死在床,上,再别下来。每一天闭眼,我都希望再也不用睁开眼睛。每一次睁眼,我都对老天爷很失望,老天没眼,我竟还没有死。” 徐娘娘看了他一会,忽然间,她哭了。 她扑到了自己的膝盖上,无声地抽搐了起来,淡青色的襦裙很快就濡湿了一片,变做了深色。 “柳知恩,”她的话不断被抽鼻声打断,徐娘娘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出去,我……我有时候觉得,这宫里……这宫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你去死,而是让你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真的很想出去,上一次求大哥,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 柳知恩举起手,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拍了拍徐循的肩膀。 “娘娘。”他沉声说,“请听我一句话。” 徐庄妃便慢慢地止住了哭泣,缓缓地抬起头来。 这是一张极为失魂落魄的面容,虽然生得很好,却一点也不迷人,她面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凄惨,惨得让人甚至无法目睹,只能转过头去。 “这世上有些事,是容不得咱们自己作主的。”柳知恩便望着徐循,很稳定、很稳定地说。“就像是奴婢的阳根一样,丢了就是丢了,怎么都回不来。只要还活在世上,就只能去面对这个事实。若是娘娘命中没有子嗣,那就是没有子嗣,殉葬也好,不殉葬也罢,走到最后一刻,您也终归是要面对这一天。当您惧怕着殉葬的时候,活着就变成很没有意思的事情,您一直在怕、一直在算,一直在担忧……可若您接受了殉葬的事实,接受了这一天的话,左右不过是一死,您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徐循茫然地望着柳知恩。她的小口轻轻地张开,变成了一个疑问的椭圆。 “啊?”她轻轻地说。 “命是天给的,可日子是人过的。净身入宫,是奴婢的命。”柳知恩继续说,“只要还要活下去,就要接受,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奴婢认了命了,不去想断肢重生的事,所以看开了这一点后,每一天都过得很满足。株连之罪,可以夺走我的肢体,却夺不走我的平静和幸福,娘娘,你明白这个道理吗。有些东西,只要您自己不愿意,那便是谁也拿不走的。” 徐娘娘面上闪过一丝惊容,她慢慢地止住了泪水,仿佛在深思着柳知恩的话。而柳知恩却不期然有了几分后悔――今日,他实在是说得太多了。 “您先好好休息。”他又改了口,“子嗣的事,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奴婢……改日再来探您!” 说罢,便站起身子,踩着碎瓷片,匆匆地退出了屋子。 ――走了许久,方才觉得脚底有微微的疼。柳知恩回头一看,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踏出了一路带血的脚印。 作者有话要说:哎,小柳也不容易,还要客串心理医生 这一章写得实在是很痛苦,昨晚我就知道卡不出来的,今天也是卡了好久,本来是该和昨天的连成一章的,但昨天身体不好,情绪实在酝酿不上。 今天酝酿起来了。 第125章 双元 皇帝一路回京心情都不错。[..info超多好看小说] 轻轻松松,兵不血刃地就拿下了汉王和乐安,使得他消除了梗塞心头多年的大患。――这些年来,汉王、赵王就像是浑身长刺的热炭团,窝在哪一任皇帝怀里,都令他们眉头大皱,寝食不安。 昭皇帝还当太子的时候,对几个弟弟是仁至义尽,汉王几次有异动,保了。赵王要造反,捏了个荒谬的借口,文皇帝似乎是有新的意思了,昭皇帝忙出面说话,又保了。可这保,究竟是必须保还是真心保,虽然父子两人没谈这个话题,但皇帝自认心里是有数的。 几次要造反,反的都是昭皇帝啊……再浓厚的兄弟亲情,能撑得过几次折腾? 都是不得已为之,皇帝面上对两个叔叔是有求必应,心里可还记着自己上京继位时的那点事呢。当日在乐安驻跸时,有人提议顺便把同谋赵王也给灭了――汉王府里是已经搜出了两个藩王之间书信往来的证据,说实话,皇帝都是很想听从的。 要不是内阁吵嚷不休,无法形成统一意见,而且也顾虑到一下杀灭了两个亲叔叔,影响实在不好,赵王也躲不过这一劫――不过,朱高燧志大才疏、心热胆小,看到了朱高煦的下场,怕也不会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御驾亲征,于国家的负担是很大的,虽然难得出京,有意再多逗留一会,但皇帝也知道国库现在的情况,才出征半个月,他便拔营回京,一路慢慢地走,边走便处理政务,除了多带了一干罪人,在乐安杀了那么几个人以外。一路根本是风平浪静,一点都不像是打过仗的样子――除了路上因摔下马死了一人以外,连减员都基本为零。 虽然是不战而胜,但此战也的确安定了人心,把皇帝的声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在征伐汉王过程中表现出来的足智多谋、料敌机先,为他在臣子们中间博取了好些溢美之词,皇帝虽然也不会当真,但人没有不爱听好话的。所以,他回到行在的时候,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得胜回京,自然有一番礼仪要行,监国的两王在城外郊迎,几兄弟一个月不见,自然有好些话要说。两个弟弟也是迫不及待地和皇帝打听起了战争的细节――虽然他们是不能当皇帝,但从前还是皇孙的时候,也没少受汉王的气。现在这藩王的好日子,若是汉王上位可不能有,所以兄弟间还是非常同仇敌忾的。 几兄弟大说大笑的,皇帝越发是意兴飞扬,回宫以后,自然是梳洗梳洗,和留守宫里的亲信闲话闲话,准备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 然后他的好心情基本也就到此为止了。 皇后这一胎怀得反应很大,他走的时候她就已经有反应了,也不知是不是受惊又搬迁的缘故,这个月更是孕吐得一塌糊涂,他回来了都不能起身出来相见。皇帝进去慰问了她一下,才没说几句,皇后捂着嘴又要作呕了。南医婆慌忙便请皇帝回避,皇帝也就只好又出了屋子,回正殿找太后说话。 “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太后自己有经验,宽慰皇帝道,“吐得厉害,定是个闹腾的小子,才会这样折腾他娘呢。” 妇人妊娠,有哪个不受苦的,当年孙玉女怀胎的时候也是一样,甚至比皇后还要厉害。皇帝虽然挂心,却不会瞎担心,他嗯了一声,这才提起了蓝宝石凤钗的事――没有先看望皇后,就说起妃妾的事,太后心里,又要觉得他不看重正统了,“娘,这凤钗的事,儿子已经尽知了。这是儿子给她搞丢的,若有错也都算在儿子头上。永安宫那里,可以不必封宫了。” 太后瞅了皇帝一眼,没有说话,皇帝深知母亲的意思,他脸上发烧,却终究还是开口道。“迁都时,儿子不是先带她上来了吗,两人在太液池畔骑马追逐,就是在那时候失落的。西苑那边草木繁密,寻了一番没找到,还以为是落入水里了。没想到,却是为人拾走。” “奇了,骑着马,钗子怎么跌到水里去的?”太后戳了一句,见皇帝期期艾艾的,也不为己甚,“你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又是皇帝,以后,可别那么荒唐。” 皇帝自然是应承了下来,又皱眉道,“这刘保的事,我明日遣人一问汉王叔那也就明白了。――可惜,他的那些文书兵器,全都在乐安付之一炬,不然翻出来一对就知道了。” “有了个刘保,就有可能再有别人。”太后道,“东厂、锦衣卫、刑部、大理寺,这些地方现在可派上用场了。宫廷之中,当然不能塞满了别人的耳目,永乐年间遗留下来的旧患,今日能得到解决,我心也能安上几分了。” 皇上究竟是意难平,“可惜了,若有文书,那便是极好的对证,口供始终就差了几分。” 交代不交代都是死的情况下,有人选择老实交代,有人不交代,有的人更差,胡乱交代。虽然说有的是刑讯专家去和犯人斗智斗勇,但口供的可信度始终是不如文书证据那么高。刘保到底是不是汉王的人,还得看几处口供能不能合到一块。 “若是,那倒好了。”太后念了声佛,“这一阵子,宫里妖里妖气的,什么风都有。我就怕这风的源头不是乐安。” 到了这把年纪,太后想的肯定都是家宅平安、开枝散叶、多子多孙,若是她的媳妇们有那么几个败家精、是非精,老人家心里自然也烦躁不安。皇帝感动道,“是儿子不孝,娘都这把年纪了,还让您操心……” 两母子肉麻了一下,眼看快到晚饭时分了,太后这里要开饭。若是按照惯例,皇帝肯定要侍奉太后用过晚饭再回乾清宫的,可今天他的心思却有点不安定,不断地望着窗外的天色,仿佛在踌躇着什么。 太后还能不清楚他的心事?她忍不住笑了,“去吧――这孩子这个月,也是受够了委屈,可要多安慰安慰她。(..info无弹窗广告)” 太后对徐循到底是什么想法,这句话就能听出一点端倪了。但皇帝却顾不得在意这个,听了这一声,和太后道了别,站起来就走,也不要人扈从了,也不乘车了,上马从清宁宫直奔永安宫――要不是马十机灵,也跟在后头,到了永安宫前,皇帝还要亲自叫门。 后宫的男主人回来了,看这架势肯定是要进去见庄妃,而且还不是进去发火,那还有什么说的?看门的公公麻利儿开了铁锁,皇帝也不要马十开门,自己一推门,大踏步就进了中庭。 徐循和两个宫女都还没发现他呢,茶水房里传来了菜香,隔着窗子,是徐循带了笑的吩咐,“水晶虾仁可别烩焦了,这都多少天了,才见到一点儿河鲜……” 皇帝忽然间就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他满心以为他会见到一个哭哭啼啼消瘦不堪的徐循呢,结果人家倒好,封宫软禁着呢,惦记的还是吃点河鲜。 干脆回身就走,让她多哭两天自己再进来算了。他多少有些赌气地打趣了一下自己,行动却恰好相反,加快脚步,掀帘子直接进了里屋。 徐循背对着他在桌前坐着,先看到他的是她的贴身宫女蓝儿,大姑娘捂着嘴,咽了好几下才把尖叫声给咽下去了。徐循自然不会错过她的反应,她回过头来――满脸的疑惑,也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刻,化作了纯粹而热烈的喜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是谁先行动的,下一刻,就已经站在室内紧紧相拥,徐循贴在皇帝怀里,用尽全身力气般抱着他,就像是要把自己给塞进他身体里似的。皇帝的手,也早已经握住了徐循的腰肢。 轻了、瘦了,脸尖了……虽然面上还是笑模笑样的,但这一个月间,徐循心里肯定是也没少受折腾。皇帝顿时就心疼起来了,他贴着徐循的脸,喃喃地道,“傻闺女,怎么不让柳知恩给我报个信呢?多大的事,遣个人回来说一声不就完了……” 说是这么说,但徐循肯定不能这么做,原因两个人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徐循笑中带泪道,“我知道大哥肯定一眨眼就能得胜回朝,就没派柳知恩去白跑。” 皇帝嘘了一声,轻轻地就亲掉了徐循脸颊上滑下的泪珠,“委屈你了……等明儿,大哥带你去西苑玩耍……” 现在,文皇帝的丧事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昭皇帝也过了周年,一般来说,宫廷生活也可以逐步回归正轨,皇帝早就惦记着要带徐循去骑马放松一下了,在过去的两年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糟烂污的事情,不止是他,徐循也需要放松调剂一下,换个心情。 徐循禁不住窝在皇帝怀里抽泣了一会儿,和个孩子似的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半夜梦到大哥,醒来就再睡不着了……” 他回来,她到底是高兴的,哭了一会也就收住了,没让皇帝哄太久。皇帝心里却是疼惜到了十二万分,便疼徐循道,“跟我去乾清宫用晚饭吧,今晚就不要回来了。让他们好好把这里收拾、打扫一下,明儿你回来,一切就都和从前一样。” 虽然看得出徐循的心动,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事情还没闹清楚呢,如此行事,倒让人觉得我嚣张了。等过几日,刘保的身份出来了,再怎么着,那倒不妨了。” 其实皇帝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哄徐循开心,不愿顾忌这么多而已――后宫中,肯定还是需要有一些规矩的。不能说他一回来,是非曲直就全不论了似的,也要等事情有个结果了,再来盛宠。 至于现在,他一从清宁宫出来就到永安宫,已是把自己的态度给表示得很明显了,徐循今日以后,当是再不会受到什么委屈。 说来也到了用晚饭的时候,皇帝是该回乾清宫了,或者去长宁宫看看孙贵妃也行――可看着徐循眼里隐隐的期待,他又迈不开步子。犹豫了一下,便笑道,“既然不陪我去乾清宫,那我今晚就在小循这里蹭饭了。” 徐循这里能有几味菜色?说起来是挺委屈皇帝的,所以徐循没有开口留,但他这样说了,她自也高兴。偎在皇帝怀里只是冲他傻乎乎的笑,红儿、蓝儿两人穿花蝴蝶一般的,很快就把一桌翻热过的菜肴给摆好了,两人这才分开就座。徐循还很歉疚,“我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委屈大哥了。” 皇帝笑了,“你以为我出征时候,吃的还和在宫里一样吗?” 说着,思及徐循刚才惦记着要吃水晶虾仁,便夹了一筷子到她碗里,“多吃点,我才从山东回来,海鲜河鲜是吃够了。” 本是体贴的意思,可徐循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很奇怪。皇帝见了,便是一怔,住筷才要说话,徐循就有了行动。 她捂着嘴就站起来,可才跑了没几步,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低头就吐了自己一身的黄水。 这一出,自然是把所有人都吓着了。皇帝都不顾脏污,赶忙亲自上前把徐循扶到榻上躺好了,连声叫,“快传太医!” 红儿、蓝儿赶忙都跑了出去――马十不就在门外张罗着去封条什么的吗?这边一递话,那边马十就出去喊人了,不过一炷香功夫,柳知恩领着钱嬷嬷等人,也都气喘吁吁地进来给皇帝请安――又都是很担忧地看着徐循。 呕吐在育龄妇女身上代表什么,皇帝也不是不清楚,徐循吐了以后头晕目眩已经是小睡过去了,他这边就低声问红儿、蓝儿了。“你们娘娘上回月事是什么时候?” “就是半个月前啊。”红儿、蓝儿很茫然。 一般会有呕吐,有妊起码也要一个多月了,这时间明显对不上。皇帝心底一沉,原本还有的一点惊喜立刻就消褪了,余下的只有担忧。眼看钱嬷嬷还想给徐循收拾干净衣服呢,他止住道,“不必了,就让她睡着吧。” 为徐循换衣服,是不敢让她身上的胃水酸味冲犯了皇帝,皇帝不介意,钱嬷嬷等自然也不会坚持。皇帝又问两个宫女,“你们娘娘这个月,过得如何?” 两个宫女也是把刚才徐循和皇帝的相处看在眼里的,现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回答。皇帝见了,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禁越发心疼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只恨御医来得不快。 毕竟是相隔迢远,其实马十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一刻钟多一点儿,就把气喘吁吁的太医官给领进了屋子。皇帝心急火燎,见他还要行礼呢,忙说了声免,也顾不得折腾回避什么的,一群人就围着看太医官给徐循扶脉。 太医官被皇帝注视,压力挺大,额前很快就沁出了汗珠。扶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有变化了,小心翼翼地问已经被折腾醒了的徐循,“请问娘娘,上回行经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啊。”徐循和红儿、蓝儿一样茫然。 太医官一滞,又问,“那再上回呢?” “大概七十多天前?”徐循算了一会。“你们也知道,我经期不准,间隔长的。” 太医官又是一滞,不说话了,再给徐循扶。皇帝急得,平叛时的指挥若定都不见了,想要踱方步,又怕影响医生,只好强压着情绪在一边站着。 这一回太医官扶了很久,好像才有自信似的,问道,“敢问娘娘,半个月前,行经几日,癸水多少?” “这……”徐循犯难了,沉吟了一会,才道,“我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可能真的记不清了。” “大约两日。”红儿倒是插话了。“用的草木灰,也不知量如何。但我们娘娘素日里经水便少。多有只三日的,我们也没觉得什么。” “哦――”太医官挑了挑眉,“那七十日以前那一次――” “大约也是两日,量很少。”红儿毕竟近身服侍,记得很清楚。 徐循不免忧虑道,“难道是经水不调?早知道,该用些调养的药的。” 太医官便一拱手,面上也自信地带了一些喜色。“回禀陛下、娘娘――娘娘这是有孕在身了!从脉象来看,有妊在身,已有三月余!” 啊――? 屋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徐循还反射性挑刺呢,“可……我这天癸――” “头一、二个月,多有假似天癸的,不过多是一两日,量也少。”太医官笑了,“至于半个月前那一次,多数是娘娘心绪不佳,所以动了胎气。――就是如今,脉象也有些不稳,娘娘还需静养才好……” 皇帝却是再听不清太医官的嘱咐了,他已被巨大的喜悦笼罩,不知如何,忽然间又想起了离别前的说笑,不由得就上前几步,握住徐循的手,激动而欣喜地道,“君无戏言啊!小循,你看怎么着,这一回,真的是连中双元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先更新大女儿 然后去写小女儿~ 第126章 太平 皇帝高兴之下,连话都说得不清楚了,其实徐循这一胎要算起来,怀上的时间可比他说这话时还早。再结合侍寝记录和天癸来判断的话,到底和皇后是哪个先怀上的,都很难说。 屈指一算,怀胎到现在,徐循可是没少被折腾,因为经期不准一直没好好保养,就当自己是个普通人似的在那随便乱吃东西不说,还侍寝了好几次,皇帝可没当她是孕妇,临别那一次就闹得挺狠的。好容易把皇帝送走了吧,又出了这封宫的事儿,然后天癸还‘不顺’,这好歹是没吃活血药呢,要是吃了,这孩子保得住保不住都是两说。 就这,都没算徐循自己为了小心谨慎,吃了半个月馒头的事――还好后半个月她也无所顾忌了,甩开腮帮子,送什么吃什么,不然,只怕孩子也是没个好的。 红儿、蓝儿担心徐循身子,虽然没提原因,但也是婉转和太医说了,‘娘娘食欲不振,头半个月什么也不想吃,一顿最多吃半个水煮蛋,多半个馒头’。所以,别说是皇帝了,就连太后都很关心徐循的身体,也不叫青儿、紫儿和赵昭容住回来了,直接都给安排到何仙仙那里去,整个永安宫都空出来,给徐循一人住着养胎。 虽然是特殊时期、特殊原因带来的特殊待遇,但宫里人也不傻啊,这皇帝一回宫,当晚就进了永安宫,当晚就扶出来有身孕了,第二天就来了这么一出,徐娘娘的盛宠是不消说的了。永安宫里的使唤人,从此又能横着走,这也是不消说的了―― 只是,人心难测啊,徐娘娘揭发有孕的这个时机,可是选得太好了一点,让人是不多想都难…… 皇帝御驾亲征,虽然才只一个月,但也是累积了一些不是很匆忙的政务要处理。这几天都在前朝忙活着,有了空,看望一下已经搬迁回坤宁宫的皇后和徐庄妃,差不多也就该回乾清宫去了。这几天传唤了一些妃嫔侍寝,却是再没什么针对性了,倒是何惠妃、孙贵妃这样的老人,得到了侍寝的机会,也能和许久未见的皇帝亲近一番。 永安宫这里,忙碌了几日,大概也都安宁了下来,现在几个嬷嬷忙忙碌碌的,却是使出了十分的本领,把积压了多少年的热情都迸出来服侍徐循这个孕妇了,不夸张的讲,徐循现在就是冲着地上栽下去,在她倒地之前,都会有七八个人争着要垫在她身下的。 徐循也是有点无奈,柳知恩过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她便说,“咱们自己宫里当回事,那固然好,可这一胎,对我们永安宫是盼了多年才盼来的,可在这宫里却又显得不起眼了。自己兴头兴头也罢了,在外面,可不要过分嚣张了。传出去,别人还不知道说得有多难听呢。” 柳知恩又恢复了那沉稳中略带一丝笑意的表情,闻言稳稳地一哈腰,“娘娘请放心,奴婢心中有数的。” 毕竟是皇帝身边服侍过的,就是有能耐,才过来一年多点,现在已经稳稳当当是永安宫的第一号人物,几个嬷嬷都是心甘情愿地听他调派。就连她这个做主子的,听了柳知恩这说法,心头居然也就真的宽了下来。徐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柳知恩又道,“听太医意思,娘娘胎气未稳,这一阵子便专心养胎也好。宫里、宫外的事,奴婢自然和姐姐们一道,为娘娘分忧。” 这是在请徐循放权,让他来代表永安宫处事……在这宫里,一言一行都有严格的分寸,有些事即使心里怀抱的是善意,可说得不好了,也很容易被人误会。柳知恩今日这样说了以后,若是永安宫出了一点小事,他就必须在徐循跟前担上这个责任。这一点,他不会想不明白。如果不是已经把他给收得心服了,柳知恩是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徐循忽然间就想起了那天在这间屋子里,柳知恩半弯着身子,摇晃着她的样子…… 也许,收服他这说法,也不是那么确切吧。 她便不由得叹了口气,说了点心里话。“话虽如此,可你让我怎么能安心?谁能想得到,这孩子居然已经是有三个月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徐循的绝望和崩溃,自然是透了一丝黑色的幽默,可永安宫以外的人,甚至于说是柳知恩以外的人,有谁会真的相信徐庄妃就真的这么蠢,怀胎三月都无知无觉? 多少都会往坏处去想的,这就是人的天性,她徐循不也不能例外么?皇后、孙贵妃的很多举动,也都被她往坏处去想了。 而如果要往恶意去解读的话,她隐瞒自己有孕的事实,封宫养胎……这都不算什么,再恶意也解读不出什么。可蓝宝凤钗的事情,就算有皇帝的背书,却也是有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感觉了。 刘保已经死了,汉王那边的人也完全落入了皇帝的手里,说难听点,想审出个什么结果就能审出个什么结果。如果帝后感情和睦那也罢了,偏偏她徐庄妃的盛宠是压过皇后的,一般的宫人看这件事,会看出什么来? ――庄妃有孕,隐瞒不报,皇帝离宫,皇后受惊。凶手身边搜出了庄妃的蓝宝凤钗,可皇帝一回宫,便把这凤钗担到了自己身上,庄妃本人安然无恙不说,还把有孕事实公开,推算日期,甚至可能在皇后受孕之前…… 这是妥妥儿的盛宠奸妃的节奏啊!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徐循不能不为自己的公众形象担忧。她虽然不是那种很追求风评的人,但也不愿意自己变成众人眼里的心机妃嫔。(..info好看的小说)名声这东西,就和风气一样,一旦败坏了,就很难再转好的。 不说别的,就说皇后吧,在她徐循有难的时候,力保了她的名声。现在这有孕的消息出来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徐循给耍了,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徐循的心机跟前就和个白痴似的,心里会不会对她徐循有点怨气?这都是现实存在的问题,皇后就是彻底想歪了,徐循都不是不能理解。 而就算是要去解释,徐循又该怎么解释?她怎么知道她的孕吐会是由一道水晶虾仁开始的?在此之前,半个月大鱼大肉的她也毫无异状地吃过来了,可现在却是一闻到河鲜、海鲜的腥味儿,就是止不住地想要呕吐。 很多事情,没有发生以前,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巧。别说无巧不成书了,就是在戏台上演出来都嫌老梗。只有亲历了才会知道,现实有时候会比故事更巧合、更离奇,更让人啼笑皆非……徐循回首自己这过去的几个月生活,甚至是过去这几年的宫廷生活,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深深的感慨了:和现实比起来,话本戏文里,那演的都是什么啊,一点都不好看、不精彩…… 再想想,这么太平的后宫都尚且如此,真不知道那些‘狸猫换太子’、‘吕后制人彘’的后宫里,又该是怎么的一番腥风血雨了…… 柳知恩也为难啊,有些事不是说你精明厉害就能给办好的。别说徐循又或者他柳知恩只是宫里比较高层的干部了,就连皇帝,那也控制不了人心的向背,不然,前阵子骂了皇后,他为什么又是道歉又是捂盖子的,一定要把这件事给圆回来了? “清者自清。”只好宽慰徐循,“娘娘的品性,皇爷和太后娘娘是最清楚的。只要皇爷心里清楚,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说得更过露了,“真要拿这样的心思来看娘娘的话,就是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又有哪一个经得住这样的审视?她们可是比娘娘要早下水了好几年呢,现在宫里还不都是人人夸?” 徐循扯了扯唇角,“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宫女、内侍,背地里都是怎么议论我们的?” 不论是对皇后还是孙贵妃,甚至是她徐循,背地里都不会有什么好话的。何惠妃那还是惠妃呢,背地里怎么说皇后的?这世上本就不可能有人博得人前人后一致的赞许。想明白这点了,心一宽皮一厚,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至少,现在是只能这么想。 徐循便疲倦地闭上眼,和柳知恩商量,“等太医说我能出门了,还是去坤宁宫那里走一趟吧?” 柳知恩拿起炕上的小毯子,小心翼翼地给徐循盖上了,“娘娘说得是,这一回,皇后娘娘可是帮了大忙。” 知恩图报,起码的姿态也要摆出来。至于皇后那边会如何反应,如何去想徐循,这就不是徐循所能决定的了。 # 徐循要养胎,短期内自然是禁绝一切外出,她也有折衷的办法:平日没事,三两日也要派几个嬷嬷过来向皇后问好。皇后这里,时常也遣人过去看望一下徐循,两人虽因都不能走动,但明面上关系却一直都还很密切。至于孙贵妃、何惠妃等,还是和以前一样,每三天到坤宁宫给皇后请一次安。 皇后每常一般都不出来的,大家冲宝座行个礼也就能散去了。不过今日她身体好,心情看来也不错,居然出来上座,受了一番朝拜,方才笑着让众人各自落座了,赏下了茶水和点心来。 既然要坐,那肯定是要说话的。孙贵妃便笑着恭喜有一个多月没见的皇后,“今年运气好,宫里连着两条喜讯,到了明年,想必就能传出婴儿的哭声了。” 何惠妃装死,望着自己的茶杯走神儿。皇后却也不以为忤,微笑道,“可不是,若是再来三五个,开枝散叶多子多女的,那才热闹呢。大哥今年也三十岁了,接连三个千金虽然也好,但毕竟不是子嗣,我这心里也时常着急的。” 孙贵妃也是笑着连连点头,“就盼着这两个都是男娃了,日后也多来几个子嗣,那咱们可就没什么好操心的啦。” 皇后和贵妃说话,底下的妃嫔们静听就行了,一群人都学何惠妃一起装死。屋里的气氛一时倒是有些古怪。 不过,皇后这次出来,显然也不是为了和孙贵妃闲磕牙的,她是有事要宣布。“昨日母后那里送了信来,旬月以前,意图闯宫的刘保身份已经落实了,正是汉王派出的奸细。只是宫禁森严,刘保入宫后,他的上线因故被外调了,由此失去联系。今次汉王作乱,他认为时机已到,又因自己平日里清扫的就是坤宁宫外的便道,便想借机冲击坤宁宫。” 她顿了顿,漫不经意地又道,“一个妄人有了些想头,想要生事而已,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传话给众姐妹,也是令你们平日里谨守门户,东西失落了也要及时上报。庄妃这一次封宫一月,险些误了胎气,就是因为当年和大哥出游时,纵马无意失落首饰,自己没当回事,结果巧合事发,大哥出门在外无人作证,不得已才封宫自证清白。若是早和宫里打过招呼,发动起来寻找,那也就没这回事了。” 皇后就是皇后,这一番话,说得就是有水平。把这件事的几个大谜团那都是做了解释,是非对错也是论了个分明,整件事的性质这就给定下来了:巧合,一切都是巧合。巧合中又有联系,不是皇帝出门,刘保也不会想冲击坤宁宫,不是皇帝出门,庄妃也不会封宫。总之,这件事背后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就只是纯粹的不幸的巧合而已。 谁也不会当众挑战皇后的这番判断――谁都知道,这番结论背后站的那可是太后和皇帝。皇后环视众人,又道,“这一次搜宫,还找出了七八个汉王的奸细,万幸他们彼此间没有联系,不然,若是联络作乱,宫中说不定真会乱起来。此事也是提醒众姐妹,务必要谨慎小心、规行矩步,别给小人可乘之机。” 这也是她身为主母该训诫的一番话,众人都起身应了是。见皇后有些疲惫,这才缓缓地都退出了坤宁宫――出了宫以后,彼此这才议论起了一个月前的风波。――也都是十分后怕,谁没失落过什么东西呢?连庄妃娘娘,事发后都要锁宫待罪,若这件事着落到自己头上,不得宠的自己会是个什么结果,那可难说了。 “可不就是呢?”赵昭容的脸都吓白了,“要不是事情到现在已算是水落石出有了个结果,我夜里都睡不好呢。怎么说,徐娘娘也是我的宫主……” 何惠妃闻言,便扫了她一眼。 ――都说赵昭容心思简单肤浅,却是到今日才见识到了。封宫前才闹过不痛快的,庄妃出事,她不知多称愿呢,这会儿又来表忠心了,却是丝毫都不顾自己现在咸阳宫里住着。 她微微地冷笑了一下,方才淡淡地道,“好了,喧哗些什么?都上轿回宫去吧。” 一行人于是鱼贯上轿,以孙贵妃的车马为首,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坤宁宫。 皇后在窗边靠了很久,也出了很久的神,等到人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不见了,方才慢慢地动弹了一下。 “娘娘,该吃药了。”南医婆好容易逮到空子,忙碎步上前,柔声提醒了一句。 “嗯……”皇后唇边也扬起了一点笑意,她拿调羹搅和了一下药汁,和南医婆闲话道,“你瞧今儿,多么热闹?在宫里,不说话有不说话的热闹,到了坤宁宫外头,能说话了,不知又该是怎么一番能说话的热闹了呢。” 南医婆恭谨地道,“甭管有多热闹,娘娘双身子摆在这里,宫里是兴不出什么事的,您还是安心养胎要紧。” 皇后点了点头,也是很配合地一口接一口地喝起了药汁。 ――不管有多少心思,多少疑惑,子嗣最大,现在还是养胎要紧。 起码,两个有身孕的女人,肯定都是这样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先更新大女儿,小女儿等下写。 我这个作死的人又要跨城市搬家了|||这几天更新我会尽力写的,555,大家要记得留言哦。 第127章 不争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坤宁宫夜惊事件的结果,也是很符合皇帝和太后的需求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国家刚刚兴起过一番战事,正是需要祥和镇定的时候,为了一点风波,就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那也太没有天家气象了。 皇帝来看望徐循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这件事,也只好这样算了――却是委屈了你。” 徐循笑着说,“大哥你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我有什么可委屈的。” 虽然都是自己的女人,但皇帝从来不会抱着天真的幻想,以为她们就应该,也就能和谐相处。潜邸旧人之间,现在皇后和贵妃是势同水火了。何惠妃淡淡的,倒是还好,徐循呢,虽然性格很能容人,可毕竟宠爱摆在这里,特殊待遇摆在这里,招人眼目,也是很自然的事。且不说皇后、贵妃会不会出手对付她,那十几个新人里,逮着了破绽就想借机生事的人,皇帝可不敢保证没有。 ――这道理随便一比方也就能明白了。内阁大臣们之间,为了虚无缥缈的权力两字,还要争抢得你死我活呢。后宫妃嫔为了皇家子嗣、皇帝的宠爱,哪有不互相忌惮的?要是底下人不争不抢了,皇帝这个男主人的权威,又该到哪里去展示呢? 皇帝就笑着轻轻拍了徐循的肚子一下,“小坏蛋,就会和大哥装糊涂。” “也不是装糊涂。”徐循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抚着已经有些线条的胃部,恬然道,“这事儿,横竖已经是这样了,要再往下查,谈何容易?既然没个结果,倒不如相信就是巧合,不然,心里存了这个疑问在,看谁都像是要害我。不成了疑邻盗斧了吗?这样的日子过得可没什么趣儿。” 她和皇帝说话的时候,从来都不惺然作态,哭起来都是那个样子,笑起来也不会计较仪态,现在说起做人的道理,也没有故作高深,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起来,拉家常一样的。皇帝听了,心里也颇有几分宁静,他更放松了点,和徐循一样,靠在圈椅上咯吱咯吱地晃。 两人沉默了一会,徐循忽然笑了起来,皇帝嗯了一声,“笑什么?” 徐循笑道,“我和大哥这么靠着,就像是都有八十岁了一样,每日里除了一块晒太阳也没事做了,倒是一点也不像咱们这个年纪的。” 皇帝也笑了,“可不是,一年到头都忙忙碌碌的,有多少时辰能和现在这样,靠着一起晒太阳呢?” 的确,天气已经深秋了,阳光洒在廊下,带来的已经不是炎热,而是令人珍惜的暖意。靠在圈椅里,四肢百骸似乎都放松了下来,就像是一年里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时光了。皇帝在徐循的永安宫里,往往就能体会到这种四季递嬗的闲适――永安宫的心态,就和别处不同,这里的阳光似乎都要比别处更充足一点。 坤宁宫、长宁宫,这些还没有子嗣的宫殿,仿佛都是弥漫着一股无形无质的焦躁和阴郁,让人一走进去就不禁感觉到了一股压力。尤其是皇后的坤宁宫,因为皇后这胎着实有几分折腾,到了五月份依然没止住孕吐,现在皇帝都有点怵进坤宁宫,不知道何时就会响起的呕吐声,周围人群惊慌的张罗声……和长宁宫的幽怨相比,坤宁宫给他的感觉要更有压力一些。 至于咸阳宫,何仙仙那种漫不经心的不争,和徐循这样含笑和缓的不争,就又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了,皇帝在有闲情逸致的时候,也会去何仙仙那里体会一把征服的快感,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更愿意晾着何仙仙――女人是不能宠的,她不愿贴过来,那便让她一边凉快去吧。可徐循这里呢,即使她有了身孕,皇帝也很爱过来。他也总是惦记着她,不知她的孕吐好些了没,不知孩子胎动了没……心里有些烦闷了,过来和徐循说几句,有些得意事了,过来和徐循唠唠嗑,永安宫里的气氛,总是很满足、很平和,好像不会索取他给予更多。 要不是害怕给外界传递出错误的信号,皇帝来永安宫的脚步,会比现在更频繁。其实就是现在,皇帝心里也不是没有遗憾的――若皇后肚子里的是嫡长子,还在娘肚子里就这么三灾八难的,只怕落地以后也不容易养活。徐循这孩子呢,一看就是皮实,折腾了这么久也没折腾掉,现在过了害喜期,更是风平浪静的,吃得好睡得好,再不折腾娘亲。 若是两人能换一下,那就好了…… 即使是天子,也有做不到的事,皇帝叹了口气,也不去想太多了。他搂着徐循道,“算算,你和皇后也不知谁先发动,产婆、奶口现在都可预备起来了。现在皇后有了身孕,怕也不能照看周全了,有些事你自己也要用用心。” 这等于是在明示徐循自己去挑人了,也不能说皇帝想法不对:皇后和徐循就是前后脚的功夫,你要说共用产婆吧,没这个道理,若是要分开用人呢。京城里名气大的产婆也就是这么几个,皇后都挑走了,徐循这没人了。就这还算是好的,要是皇后自己挑了几个,给徐循指了几个来呢,徐循能放心用她们吗?这就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女人生产是脚踩生死门,这产婆在肚子上是推还是捏,讲究可大了呢。就算徐循自己不知道,钱嬷嬷都给她说了好些富贵人家这样的故事,连入宫请安的徐师母都是隐隐约约很含糊地提起过,产婆可得好好地选。 至于奶口,倒没什么了,反正都是一样的清白人家育龄妇女,选进来了自然会效死服侍,谁先挑谁后挑,问题也不大。 徐循听了皇帝的话,一时倒还没回话的。皇帝看了她一眼,不免本能地在心底忖度了一刻――徐循平时与人为善,虽然当红,但和孙贵妃、皇后的关系都还算是不错的,昔年还曾经因为维护皇后的正统地位,和他拌嘴。这会要和皇后别苗头去抢、挑产婆,只怕她是没法撕破这个脸。 这也不能说是有错,就因为徐循是这个性子,皇帝才会这么喜欢她。他叹了口气,也陪着徐循想办法,“怎么办呢,这也不能由朕出面来帮你办啊。” 皇帝出面,很多事情的性质就严重起来了。徐循动弹了一下,低声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觉得胡姐姐不至于这样的。” 为了胡善祥,两人已经是吵过一次了,虽然现在周围没有别人,但皇帝也不准备为这事再和徐循口角,他笑了一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为了孩子,我是宁可你再小心都不觉得过分。” 徐循低声嗫嚅了几句,皇帝没听真,正要问呢,见门口人影晃动,便转移了注意力,“什么事啊?” 钱嬷嬷走近了笑道,“是何惠妃娘娘过来探视咱们娘娘,因皇爷在,到门口便又回去了。” 虽说有了身孕,但徐循身体好,倒是没断过谁来探视。不比坤宁宫,大家各有各的缘由,都不过去,倒显得有几分凄风苦雨的意思。皇帝拿捏了一下时辰,觉得在徐循这里也呆得够久了,虽有几分不舍,却仍起身道,“正好我也要回乾清宫了,让她不必回去了,直接进来吧。” 徐循抚着肚子,款款就要起身,皇帝却止住她笑道,“你就坐着,天王老子来了,才许起来。” 说话间,何仙仙已经是走进院内,正好听见皇帝的话尾,因见徐循还是挣扎着站起来了,便笑道,“嗳,这么说,我倒是天王老子,才得了这么个面子呢。” 众人听说,都笑了起来,皇帝也是笑着指了指何仙仙,方才出去了。何仙仙笑道,“你这里倒是热闹,才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耽搁得你不能好生歇息了呢。” “我成日也是闲的,现在什么活儿也不让干,书也不让看,你们不来,我做什么呢?”徐循笑着说,“怎么今儿这个时辰过来了。” “宫里吵得慌,我不耐烦呆,就过来看你。”何仙仙翻了个白眼,“也不是我说你,你好性儿能忍,倒是把那姓赵的脾气给惯出来了,现在我们宫里成天和闹猫似的,不是你和我有口角了,就是我和你不说话了。要不是有我给刘美人撑腰,她能被你宫里那几个给活吞了!我就纳闷了,她们在永安宫怎么就不惹事儿了呢。” 徐循笑道,“就是的,都说物似主人形么,在我这里好好的,怎么到了你那里就闹起来了?” 何仙仙气得捞起瓜子丢她,“就你耍贫嘴呢。仗着肚子里有个哥儿,这就摆起娘娘的谱来了。” 一行人嘻嘻哈哈乐了一会儿,何仙仙和徐循便闲话道,“也是因为这一阵子大哥还是有宠她们,偏生刘美人却是没宠,才被欺负得这么厉害――你听说了没有,现在连贵妃宫里都有宫女承宠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她面上看着不急,心里还是挺急的。” 徐循也听说了那天贵妃当着皇后的面戳她心窝子的事儿,也是摇头叹道,“她也难啊,那一位要是生了嫡长子,她这辈子可不就是眼看着到头了。” 何仙仙便瞥了徐循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心里可得也有个成算才好――会说这句话,可见还是瞧得挺清楚的么。” 皇后一心求子,就是因为一旦有了嫡长子,即使再不受宠,她的地位也无可动摇。孙贵妃再特殊又如何?只要皇后能活得过皇帝,她依然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就是要拿孙贵妃殉葬,难道还会有人多说什么不成?只要殉葬制度还在,即使是皇帝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而就算是为了孙贵妃把殉葬给废黜了,一个无子的贵妃,还不是任凭皇后揉搓收拾?皇后是把一切都寄托在了嫡长子这三个字上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徐循还能信赖皇后吗?她真的能信任皇后不会用尽一切手段,保证自己生下的是嫡‘长’子么? 秋后的阳光虽然温暖,但所有人瞅着徐循的眼神,却都是充满了阴影。 而徐循自己,又焉能看不明白?――说得再那什么一点,皇帝和何仙仙,又怎么会是第一拨提醒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到底该不该争呢~~~~~~~~~~~ 现在去继续写小女儿,otl,搬家忙了一天了。 第128章 福运 改元第一年的秋天总算是快过去了。昭皇帝的周年祭也早在几个月前已经办完,宫廷里终于可以换下朴素的装扮,开始好生筹办一下已经两年没有举办的过年庆典。而常年被禁闭在宫内的妃嫔们,也可以偶然走出宫城,到皇城内的东苑、西苑里游赏一番。 当然,和徐循当年还在太孙宫、太子宫时一样,说一声出去就出门跑马,那是不可能的了,现在要出门,不说得到皇帝的准许吧,好歹也得在六局一司那里备个案,没有一点脸面,最好还是别去讨这个没趣,毕竟,后妃以贞静为主,让你进宫是来服侍皇帝的,谁也没让你成天没事就上外头野去。 几个小妃嫔注定是没这个脸面了,倒是何惠妃和孙贵妃有时还约着一道出去骑骑马、赏赏雪――现在宫里两个孕妇都要养胎呢,谁也不能没事上她们那叨扰去,这人也都有社交需求不是?皇后立的规矩,隔绝了两个妃嫔去清宁宫请安的脚步,放眼全宫廷,有资格互相来往的也就只有这两个妃嫔了。 进了腊月,天气大冷起来,皇帝也空闲了不少,得了空便带上孙贵妃、何惠妃和焦昭仪一道,去西苑赏雪,还让人上了烤支子来,几个人围着熊熊烈火,一边烤火,一边有小中人给伺候着烤牛羊肉吃。 “这个再搭配上一些奶酥,就是小循最爱了。”皇帝便指点着烧得通红的铁支子,和两个妃子说笑道,“可惜,现在双身子,咱们出来逛也不能带上她。” 孙贵妃笑着说,“哎哟,你还让她吃这个?可见得是不懂医理了,有孕在身的都吃不得不好消化的东西,不论身子好不好都得忌讳。倒是奶酥最养人的,她也爱吃,不妨送去给尝点儿。” 皇帝有点好奇,“这又有什么忌讳在内了?” “也不是说忌讳。”何惠妃道,“孕妇最怕下通不畅了,万一一用力,孩子掉出来该怎么办?烤肉这样上火郁结的东西可不敢给乱吃的。不过奶酥她那也有,上回我过去还端出来待客呢,说是孕后口味变化了,一闻到那膻味儿就想吐。” 这两个妃嫔都是怀孕生产过的,此时道起家常倒也是其乐融融,皇帝听得饶有兴致的,因笑道,“没想到女人生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们没文化。”孙贵妃打趣皇帝,“只能说些这个,不比得那些翰林词臣,还能吟诗作对的讨大哥欢心。” “你们要是吟诗作对起来,我才痛苦呢。(..info无弹窗广告)”皇帝开怀大笑道,“说好吧,对不起我的良心,说不好吧,对不起你们的苦心,说来,都还要多谢你们俩免了我的这番烦恼。” 四人都笑了起来,焦昭仪起身执壶给三人满上了杯子,笑道,“牛肉快烤好了,虽然这样的做法粗,但也是真香得很。” 饮长春酒,切烤牛肉,还有无数小点心在一旁随时等着取用,几个人的心情当然非常不错。孙贵妃和何惠妃虽然说了点家常,但却也不会一直揪着家常打转,还是要和皇帝说说新出的歌舞,新看的杂剧,新读的杂书等等,几轮对话下来,焦昭仪就有点赶不上趟了,只能在一边温酒切肉。皇帝瞥了一眼也不大在意,因道,“最近又做了几副鼠儿图,改明儿给你们看看。让你们猜猜我画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谁。” 孙贵妃和何惠妃都抿嘴笑起来,孙贵妃道,“总不至于想的是两个没出世的哥儿吧!” “这可难说。”皇帝真真假假地道,“万一我想的就是两个小哥儿呢,就是得和老鼠一样,灵活强韧,才能延年益寿嘛。” “小循没事喜欢画猫、养猫,您就中意老鼠。”孙贵妃被皇帝说笑了,“我倒要看看,这哥儿是像猫多一些,还是像老鼠多一些。” 几人说笑了一会,焦昭仪躬身献了一碟烤牛肉上来,袖子被拉扯着褪了几寸,露出了白生生的手腕。皇帝不免就多看了一眼,也露出了少许温存,“你也坐,让她们来服侍便罢了。” 焦昭仪细声笑道,“女儿可不敢。姐姐们跟前,哪有我坐着不动的道理。” 能入选,长得肯定都不差,虽然文化水平是差了点,但焦昭仪小意儿会伺候人啊。而且,比起一直称呼皇帝为大哥的潜邸旧人,新人的身段要更柔软多了,一声女儿叫出来,柔柔的多惹人喜欢?皇帝看着焦昭仪的眼神都专注了一点,“让你坐,你就坐。” 孙贵妃和何惠妃虽然素日里淡淡的,但这么些年下来,起码彼此也都很熟了,此时互相飞了个眼色,都笑道,“这话说得,你也太小心了――坐吧坐吧,被叫大哥觉得我们欺负你呢。” 焦昭仪唬得忙就坐下来了,有些手足无措的,落在皇帝眼里,倒让他有了几分好笑,“你们也别挤兑她了,她又不知道你们在开玩笑――瞧给小姑娘吓的。都是做姐姐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孙贵妃和何惠妃自然纷纷娇嗔,又坐了一会,何惠妃看看天色,便道,“怕是又要下雪了呢,也不知二姐加衣服了没有。” 孙贵妃也道,“说来,三姐今早起来,穿的衣服可也不多的,不知养娘可能有这份心思给添些衣裳。”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的,说到底都是为了找个告辞的借口,这一点,皇帝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他略带感激,同时也是略有些满意地冲两人都点了点头,孙贵妃和何惠妃也就起身告辞,把焦昭仪留给了皇帝。 从亭子里出来,还要走一段路才能上轿。何惠妃见了这雪中琼林的美景,有些走不动路了,孙贵妃也是兴致勃勃的,“走,咱们从这儿穿林子出去,在那儿上轿。” 两人便亲密地把着手臂,走在了皑皑的雪地里,何惠妃呵出了一口白气,走了几步路,忽然笑了起来。孙贵妃道,“你笑什么?” “我笑她呀。”何惠妃没有指名是谁,只是漫不经心地道,“这会儿只怕是都要美上天了吧。” “你这话……”孙贵妃想了想,也笑了,“说的是谁,我可不知道了,我觉得说谁都对。” 何惠妃免不得扑哧一笑,“就你贫嘴……你可别歪派我啊,另那两个美上天的,我可得罪不起。” “谁又会到处乱传了呢?”孙贵妃白了何惠妃一眼,“再说,人家正得意呢,我们两个失意的,难道就不许酸上两句么?谁心胸这么狭窄,连一两句话都不让说了?” 何惠妃也翘了翘嘴角,“你可别想再从我嘴里骗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徐循本身位分还不如贵妃呢,哪有资格阻止人家说话?孙贵妃摆明了是在酸皇后呢。何惠妃却是看破了不愿跟着说,孙贵妃也没生气,她忽然叹了口气,淡淡地道,“其实吧,我也挺羡慕她们的……不说是男是女,起码有个盼头不是?这几个月,心里总归都是好过的。” “你心里就不好过了?”何惠妃便反问道,“若是连你都不好过,咱们底下的妹妹们,谁还能活着呢?岂不都难过死了。” 孙贵妃望了何惠妃一眼,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何惠妃看了她的表情,也不禁叹了口气,她收敛了自己多少有些过分戒备的表情,叹道,“等着瞧吧,要是都生的男孩,好戏才刚开台呢……其实就是现在,谁不是睁大眼睛看着呢?我就纳闷了,这产婆的事,清宁宫竟不出来说句话?” “还早呢。”孙贵妃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现在就给划过去,还嫌太早了点……再说,说不定也是想看看。” 她有句话没说:恐怕,清宁宫那里也是想看看坤宁宫真正的为人和心胸。当然,也不乏是有考验一下永安宫的想法。 何惠妃自己却也是体会到了这一点,她长出一口气,“倒也是,有清宁宫在那镇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 “这可难说了。”孙贵妃幽幽地道,“不都有说法吗,妄作小人……真正聪明的人,这辈子就是坏可不也就是坏上那么一次、两次的?能够坏到点儿那也够了。” 这时候不坏,什么时候坏?嫡长有个年纪相近的兄弟,平白就给皇位生出了多少变数?以皇后和皇帝的关系,这一次恐怕都是她最后一次生育了。若生的是儿子又夭折了,可没有第二个嫡子给她撑腰。要说从前的大度,那都是该当的,大度了对她有好处,不大度对她没坏处,真正聪明的人就懂得约束自己,不纵情恣意地坏了大事。可现在,现在不坏,什么时候坏? “永安宫这下确实是为难了。”何惠妃也叹了口气,“不过,小循心里也明白着呢,就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她在宫外有娘家呀。”孙贵妃随口道,“从外地物色些产婆来也不是不行,若是依我,干脆京城的是一个也别用了。全用这样的省心――” 她有了一丝幸灾乐祸,“只看她有没有这个决心了。” 这么做,不等于是在和皇后翻脸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徐循能不能走到这一步,把从前经营起来和皇后的关系一概抛弃,除了她自己,那可就谁也不知道了。 何惠妃又呼出一团白气,见孙贵妃瞥着自己,遂道,“别看我啦,我也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她就是想和我说我也不会问的。” “我不就是好奇吗……”孙贵妃也有些讪讪然,因道,“问你一问也不会掉块肉。” 何惠妃扑哧了一声,又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这都七个月了吧――也该预备起来了。她那里却还是没什么动静,难道就真的是要赌一把那一位的心思,还有自己的福运了?” 皇后就是要收买产婆,当然也不可能是大手笔地都置换上自己的人,顶多就是买通一两个产婆借机下黑手而已,若是福运足够的话,很可能确实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徐循想赌一把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思路,只是那样确实也是有些太被动了。 孙贵妃有点小遗憾,也没多说什么,而是指着远处冰封的湖面,笑道,“若是小时候,我敢绑了木板上湖里滑冰去,现在身子沉了,却是不敢,你呢,你敢么?” 何惠妃看了看湖面,不知如何,反而感慨了起来,她道,“我敢啊,反正,我天天本来也就在滑来滑去的。” “哎。”孙贵妃长叹了一声,也伤感了。“别这样说,你要这样说了,这日子还能往下过吗?” 两人说着,脚步不停,此时已是出了林子,各自上轿后也不方便再说什么了,用眼神互相示意一番,便一前一后地往内宫行去。孙贵妃的长宁宫先到,孙贵妃还没下辇呢,宫里便有两个老妈妈急匆匆地迎了出来,趴在孙贵妃耳边一阵言语。 何惠妃居高临下,看得真真的――孙贵妃脸上,掠过了极为明显的惊容。 正在心里寻思呢,孙贵妃忽然又侧头看了何惠妃一眼,她用口型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便顺着众人的引导,进了长宁宫里。 何惠妃一路琢磨着孙贵妃的话。 ‘我服气了’…… 她服气什么了?这宫里是又出了什么事了不成?什么事,连长宁宫里的老嬷嬷都能惊动成这个样子? 好容易,车驾到了咸阳宫。何惠妃下车进了正殿,正要唤人前来询问呢,她宫里的刘美人已经是急匆匆地进了屋子。 “娘娘。”刘美人压低声音,很是急切,却也不乏一丝兴奋地道,“坤宁宫那里……有动静了!一个时辰前就传了太医……” 见红,止不住,传太医……这明显是小产啊! 何惠妃站在当地,一时也是作声不得,她忽然间已经全明白了孙贵妃的话。 ――先帝亲口夸过有福运的徐循,真的是太有福运了啊,叫人不服气都不行了…… 哪怕是再晚一步流呢,她和皇后说不得都要撕破脸了,可现在倒好,皇后没了做坏人的机会,相反,却是又迎来了一个不得不大做好人的契机……她这一胎,是再不会有人来为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奔跑着回来更新了。 希望大家喜欢~xd 第129章 沉浮 “啊?”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徐循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昨儿还好好的呢,怎么今日就……”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没等柳知恩提示,便吩咐道,“严加约束宫里,这时候有谁在外头哪怕是流露出一点笑意呢,被我知道了,回头就立刻撵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柳知恩当然没有异议,连着几个嬷嬷都是赶紧站起身出去了,永安宫里服侍的宫女自然有人去告诉,她们这主要是回下房去给那些还不知情的宫人们传信。免得有谁倒霉多笑了几声,就这样撞到枪头了。 却是没有谁说徐循严厉得不对:风头火势的时候,大家的眼睛除了盯紧坤宁宫,也就是看着永安宫了。就是永安宫这里有一丝幸灾乐祸的表现,传到外头去那都是故事,三言两语间,徐循和皇后的交情,还有她自己的名声可就是全完了。 柳知恩亲自给几个小中人说过了这事儿,盯准了再三嘱咐,这才满意地回了屋子。徐循还在炕上靠着,一边抚着肚子,一边和钱嬷嬷说话,“……怎么会突然间就不好了?” “生孩子的事就是这样。”钱嬷嬷倒是不大吃惊,“孩子没落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皇后娘娘这一胎怀相也不是太好,前一阵子就有过下红的事儿。一般过了四个月,都很少下红的……” “啊?”徐循放下了手,“我怎么不知道呢?” “您知道这个可不利于养胎。”柳知恩插了一句嘴。 钱嬷嬷也是认可地点了点头,“都说这两个孕妇间会互相冲犯的,这事儿要没这么大,咱们也不会和您说。皇后这一胎,是一直都不大好,下面淋淋沥沥的,不是下红就是流水,反正很少干净过,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到生产的,不想现在还是保不住。” 她和柳知恩对视了一眼,都看出来了――这都是努力在保持平静呢。徐循刚说了不准露出一丝不体面的样子,身为她身边的大宫女、大中官,可不好立刻就违反了娘娘的意思。 不过,不管怎么说,皇后的孩子一去,宫里的局势立刻就清明安定下来了。尽管这还没半个时辰,甚至连天气都没变化,但心态一变,柳知恩都觉得这天色亮堂了不少:从此以后,永安宫可以不必这么仔细地维持着外松内紧的防备了。 “唉……”徐循也明白钱嬷嬷的意思,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摇头叹了口气。“你们也别出去打探消息了,只希望姐姐吉人天相,能保住这一胎吧。都说七活八不活,正是七个月呢,指不定还能保住也是难说的。” “娘娘说的是。”柳知恩躬身道,“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定能有惊无险地度过这一关。” 他和钱嬷嬷对视了一眼,便起身告退,出了里屋。 # 严格意义上来说,柳知恩也不算是违背了徐循的吩咐,他并没有刻意地去打探什么,只是回到景山自己的下处,往屋里一坐,许多消息就洪水一样地被冲到了他耳边。 从一开始觉得不对,到怎么去请太医,到太医进出时的脸色,再到开出来的药方……不消半个时辰,柳知恩连太医的诊断都已经听清楚了。“――也不至于吧,太医院那帮孙子,什么时候把话都说得这么绝了?” 给天家看病用药,和一般人家也不一样。一般的病人被医死了还有打上门来要负责的呢,太医院服侍的都是人中龙凤,这万一是误诊了呀,或者话说得大了呀,小了呀,那都有可能给家里带来杀身之祸。或者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所以历代沿革下来的规矩,一般的小病倒也罢了,但凡有个疑难杂症,那是恨不得把话给说得不能再圆。把好转痊愈到恶化死亡的可能性都给涵盖在内,这也是为了撇清自己的缘故。可这一次,给皇后娘娘扶脉的太医是直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最好还是令娘娘给大公主留几句话,以备万一’。 这不等于说皇后有很大可能会死吗?除了明确说,‘娘娘要死了,速请亲属’以外,再没有比这话更严重的了。所以别说皇帝了,连清宁宫的太后都没坐住,刚才直接赶到坤宁宫去了。 给他传消息的小黄门是冯恩的干儿子,闻言也道,“可不正是呢,我干爹听说也是吓了一跳。一般滑胎很少有这么严重的――说是血就和水一样,哗啦啦地趟,孩子还没下来呢,人就先晕过去了。惯常给娘娘用药的周太医压根都是束手无策,还是刚刚进了太医院的刘医正上前给扎了针,让请大公主的话就是他说的。” 柳知恩有点坐不住了,除了深深的纳闷以外,等待他的还有说不出的紧张和兴奋:不管滑胎去世有多罕见,大出血的妇人确实很少有能救活的。皇后去位,在短暂的哀悼期后,虚悬的后位必将又引来好一阵是非。到时候,若是徐娘娘生的是儿子…… 按他对皇帝的了解,这虚悬的后位,只会留给皇太子的生母,甚至于说如果生母不让人满意的话,就此一直这样虚位以待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info)――而徐娘娘虽然平日里娇憨了点,却绝不至于让皇爷不满,只要、如果…… 心中的惊涛骇浪,透露在面上的只有一丝隐隐的忧虑,对小黄门面上那露骨的羡慕之色,柳知恩仿佛是无知无觉――能看穿这点的,显然不止他柳知恩一人,要不然,冯恩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上火地就打发人来报信。“阿弥陀佛,谁能想得到又有这一番变化?只盼着能逢凶化吉罢!才刚出了昭皇帝的周年,宫里可别又来一遭儿丧事了。” 小黄门热切地点头附和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而去,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而柳知恩呢,走出门看到眼底一样隐隐透出热切之意的中官们,忽然间有点头疼了。他拧了拧眉心,不消格外做作,已经是露出了满脸的官司。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战战兢兢,一点小疏忽,都有可能坏了娘娘的大事。 就算最后徐娘娘没能正位中宫,柳知恩也不愿这原因里有那么一分半点,和下人们不够谨慎有关。 # 皇帝这会儿也在纳闷呢。他背着手,在坤宁宫外间来回打着转儿,好容易积攒下来的什么养气功夫,现在已经是全抛到九霄云外了。 “怎么忽然间就这个样子了!”他好像是自问,又好像是问着皇后身边的宫女,又或者是已经汗出如浆抖抖索索的周太医。“这昨天还好好的呢,今天就……” 太后也是面色铁青,一时间很难接受事实,不过她毕竟是经过的事多了,还是比皇帝更沉得住气,“好了,现在问这些做什么?先保人吧。” “对啊,人能保住吗!”皇帝也是紧跟着就又问了一句:虽然帝后感情平平,但怎么说也是成亲这些年了,皇帝也没有盼着妻子就这么去世的道理。孩子保不住那没办法了,人能保住才是最要紧的。 “娘娘吉人天相。”周太医现在也只有这句话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不愿再搭理他,“刘太医呢?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你坐下安生等吧。”太后有点晕了,索性直接把大囡囡塞皇帝怀里,“囡囡和你爹在一处。” 身为皇帝的长女,大公主虽然还没有封号――国朝皇女,一般都是长成以后才封号嫁人的――甚至于说现在还没有留头,就是个光秃秃的小黄狗发型,可这一切却都不妨碍她父亲对她的喜爱。现在大公主眼角含泪,窝在皇帝怀里一抽一抽的,皇帝顿时也有点不行了,“乖囡囡,别哭了。娘肯定会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啊,一会儿就好了……” 里间安安静静的――可越是安静,就越显得有几分不祥,皇帝攥着女儿的手,手心里窝的都是汗,可脊背底却是一阵阵地发凉,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太医终于擦着汗走出来,给太后、皇帝行礼,当然也是立刻就被谕免了。 “娘娘已经睡过去了。”从他神色来看,这个睡是比较正常的含义。“至于哥儿……却没能保住。” 竟真是哥儿! 皇帝心口就像是被重锤击了一记一样,一时间闷痛得连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太后亦是不禁按了按眼角,屋里静得是落针可闻。两个太医都是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喘,宫女、太监们,当然更不可能出来触霉头了。 “人没有事就好!”却到底还是太后老于世故,恢复得比较快。她扫了周太医一眼,不动声色地道,“这里可要人留下值守么?大公主……” “娘娘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刘太医尽量平静地道,“只是乍逢变故,心境未免不调。若是大公主能在一边陪着说说话,对病人的心情也是有好处的。” 现在当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公主立刻就被带下去在坤宁宫里安置一个地方休息了。这里按着旧日的例,留太医轮流上夜值守谨防有变。在太后的锐眼下,一群人是都动了起来――等一切都安排停当了,太后冲皇帝使了个眼色,便屏退了屋内的宫人、中官,只留下了当仁不让要值守第一班的刘太医。 “刚才没有细问,也是要顾忌周卿家的脸面。”太后开门见山,夹枪带棒地就戳了周太医一下。“皇后这胎,不可能是一直都没有征兆,忽然间就发展到这样的吧?刘太医你老实说,是不是之前就发现了不对?” 在得罪同僚和得罪上司之间,傻的都知道该怎选,更何况这也是不能瞒人的事,刘太医犹豫了一下,便如实说道,“从娘娘的脉案来看,娘娘素日里是气血两虚、面黄肌瘦有憔悴之态,虚不受补,确实不像是一般健康孕妇的脉象。这适才听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说起,半月前起,除了偶然下红以外,还有排出水泡样物事……再加上方才那哥儿,也是手脚相连,被水泡般的胎膜紧紧绑缚……有、有些畸形之……” 屋内哐啷一声大响,却是皇帝失手打翻了茶盘――这也怪不得他,听说妻子产下的是畸形的死胎,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就连太后,也是唬了一跳,只见刘太医有些不安,却又忙稳住道,“说下去!” “按典籍记载,月经不来,二三月或七八月,腹大如孕,一日血崩下血泡,内有物如虾蟆子,昏迷不省人事。”刘太医便背诵道,“唤为鬼胎,娘娘今日症状,除了内物不同以外,余下都是符合的――之前几次随周太医扶脉,下官便觉得娘娘腹大有异。如今回想,果然如此,鬼胎妇人似乎肚子本来就比一般妊娠要更大许多。” 太后和皇帝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的脸色都是沉得能滴出水来。太后追问道,“这得过鬼胎的妇人,以后……以后再怀上生产的可能性高吗?下一胎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刘太医面露难色,沉吟了一会,便含糊道,“这要看皇后娘娘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此处没有外人,你也无需担心报复,”太后一竖眉,“说实话!” 她一发威,刘太医哪里还撑得住,扑通一跪也是说了实话,“娘娘明鉴,皇后娘娘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公开眼了,先不说鬼胎会不会再犯的事,大出血成那样的病人,能再生育的,小人是一个也没见过……” 得,不必说了,刘太医等于是两个问题都给回答了――很难再生,即使怀上了,也有很大可能再犯这个症候。 按说,刘太医力挽狂澜,该赏、该勉励,可现在太后如何有这个心情?她捂着额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倒是皇帝还能缓得过来,突道。“比起周太医,你的妇科看似倒还更上一层楼!”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便转向太后道,“娘,过几日等胡氏好些了,让刘太医去给小循扶扶脉看一看吧!” 这等于是宣告周太医事业生涯的完结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最高上级的信任。太后闻言,也是丝毫犹豫都没有地就点了点头,“应该的!” 她盘算了一下,便嘱咐刘太医,“等你这里换班了,就直接过去永安宫吧!” 刘太医哪敢有什么异议啊,自然是满口就应承了下来。 而这宫里,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帝后和刘太医的对话是不可能流传出来的,但刘太医取代了周太医上位,以及下值后直接去永安宫扶脉的消息,却是和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日,便已经传遍了宫内。 赵昭容立刻就收拾收拾打扮打扮,出发去给徐娘娘请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 都看出来皇后得的是什么病了吧…… 她还算好的,只是部分性,完全性的话估计按古代条件要挂 第130章 炎凉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info无弹窗广告)”徐循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快晕过去了。“她这是想干嘛?怕我气不死吗?” 在这个时候来给徐循请安,赵昭容简直是要逆天啊。连柳知恩都无语了,“赵贵人怕是就看到了一层,却没看到第二层。” 皇后已经快不行了,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就算没有听到刘太医和帝后两人的汇报,但是大出血和险死还生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世上也不知刘太医一个人知道大出血的孕妇很难再生育,就算她真的活下来并且痊愈康复了,生下嫡子的可能性也是大为降低。现在宫里最有希望崛起的,肯定是正怀有身孕的徐庄妃,想要在徐庄妃发光发热之前敲敲钟,也不能说是什么错事。 但这也不是说一听到这消息马上就来啊! 赵昭容是想害死她吗?这啥意思啊,头天坤宁宫里才差点出人命,第二天赵昭容就登门道贺了。这意思是不是徐循她特别盼着皇后出事啊? 你要来可以,起码过两天,找个更体面点的理由过来行吗?这样过来不等于是把屎往徐循脸上泼? 徐循真是被赵昭容气得都没脾气了,她第一次说了重话,“能把这个贱人打出去那就好了!” 但是问题就是她不能。 因为赵昭容名义上那就是来给她请安的,真的把她打出去,有病的人就变成徐庄妃了。徐循能做的也就是把她晾在外头,说明自己现在因为皇后的事心情很低沉,无心见客――还得客客气气地说,不能摆什么威风。赵昭容现在不归她管了,她要是越俎代庖地教育赵昭容,那孙贵妃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要不是孙贵妃想要教育这些不归她教育的小嫔妾,后妃之间也不会闹出那样大的争端。 进宫以后,徐循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和‘姐妹’们相处的艰难。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找个人把赵昭容痛打一顿,揪出来扇上二十多个耳光再说。 要忍耐这口气,真的好难啊! 虽然几乎从没有做过仗势欺人这种事,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徐循都很难说自己会不会踩低赵昭容的,这个人最招人恨的地方就是她还不是故意的,只是蠢而已。她根本都意识不到自己的举动会把永安宫推入多尴尬的境地。 这下好了,虽然整个宫廷或迟或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但那起码还有个‘或迟或早’在是不?现在赵昭容这么一来,不等于是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她徐庄妃这一胎要是生得好,说不定就能上位成太子生母,后宫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 徐循身上本来就有压力了,现在这压力,那是陡然增大啊。这当口,她算是体会到了孙贵妃的心情:就算她根本都无心去动摇皇后的地位和权威,但时势变化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根本都是由不得她了…… 就像是为了验证她的担忧一样,赵昭容这一上门,所有其余嫔妾也坐不住了,这一两天内,在往坤宁宫请安后,陆陆续续地,都找了些体面的理由,来永安宫给徐循问好――虽然徐循必定都是不见的,她们来也只能是对着空座位行礼,但八个人在几天内还是都来过了一遍…… 这也等于是说,皇后的脸在几天内已经被扇了八次了。.info[] 然后徐循还没法做什么。 她不可能亲身过去解释,第一,现在她有身孕不能轻易行动,第二,她现在过去坤宁宫那不等于是在皇后的伤口上撒盐吗?说到底,现在永安宫不论做什么,估计都会被坤宁宫那边理解为炫耀,所以徐循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就这么沉默着,一直沉默到孩子出生以后再说。 她冤不冤啊她,徐循都快被赵昭容给气死了――最气人的是赵昭容人家还是抱着讨好她的目的上门来的。这种荒谬的感觉,如果徐循不是当事人,说不定都还会被逗乐。 “真是世态炎凉。”她只能对现在唯一会上门看望她的皇帝发泄。“胡姐姐人还在病床上呢,这一个个地就都过来了,别人也罢了,都是赵昭容带的坏头。如此势利,怎堪为国朝嫔妃!” 但皇帝对这种事却不大在意,更关心的是徐循的情绪。“这些小事,哪值得你动情绪?你现在可是双身子,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多收敛收敛你的性子。” 不是说皇帝不懂,但是和赵昭容的丑陋和愚蠢比,人家更在意的肯定是徐循肚子里可能的子嗣啊。这都三十岁了还没孩子,七个月的嫡长子伴着皇后生育的希望一起没了,这对皇帝来说也是个挺大的打击。他现在肯定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徐循的肚子里了,如果徐循生的是男孩,赵昭容等人的表现他说不定反而还会赞赏哩――这种姿态,对于徐循树立权威也有很大的帮助。 现在她受到的关注和呵护,同前一阵子比自然也有了更大的提升。周太医的地位完全被刘太医取代,皇帝和太后都是把刘太医几次叫去询问了,问的是什么徐循也不知道,就感觉他们好像很担心皇后的流产会传染给她一样的。刘太医对她的脉象把得可仔细了――柳知恩仿佛也知道一些内情,却不肯和她说。 然后,她的吃食呀,用药呀,甚至是起居呀,现在都被太后派来的南医婆给监视着,半点都不会有出错的可能的。清宁宫那边也是隔日就派人来询问徐循的情况,这都是以前不会有的待遇。然后这种种超卓,却也是增强了她的紧张感,徐循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紧张,但她的确是挺焦躁的,这几天她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就连柳知恩都无法舒缓她的情绪,而皇帝则只能火上浇油。 “娘娘,清宁宫赐来了朝鲜参。”这边红儿又来回报了,“还有从护国寺给求的顺产符。” 徐循扶着额头,无声地j□j了一下,方才笑对南医婆道,“太后娘娘的厚爱,真令人受宠若惊……” 话音刚落,蓝儿也掀帘子进了里屋。“娘娘,适才咸阳宫也派人过来问娘娘的好……”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虽然徐循极力想要低调,但永安宫这几天,可是热闹得不得了呢。 # 比较之下,坤宁宫就要冷清得多了。皇后大病未愈,需要静养。宫人中官进进出出,都是极力放轻了脚步,即使一屋子站的都是人,坤宁宫内外也和鬼城一样悄无声息,就连呼吸声都要极力去留意,才能听闻见那么一星半点。 失血过多,使得皇后的脸色一直都和宣纸一样苍白,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刘太医每天把脉两次,随时更换方子微调分量,这么着过了近十日,皇后的病情才终于说得上是真正的稳定了下来。――失血流产的妇人,很多都是就这么去了,即使暂时救回来的,也有可能随着再次出血而撒手人寰,尤其是皇后所患的鬼胎,更是以出血多闻名。刘太医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怠慢,十全大补汤里的人参都是加量开的,也不知用了多少上等老山参,这才是把皇后的命给吊住了。这要不是天家,最后会是怎样都还很难说的。 “脉象已经是全然稳定住了。”刘太医放下了皇后的脉门,满意地低声道,“娘娘近来睡眠如何?” “一天能睡七八个时辰。”宫女悄然言说,“醒来时也是有些迷糊,多数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那是因为刘太医开的药也有安神助眠的成分在,他点了点头。“久睡虽然养气血,但睡多了对神智也有些不利。今日起便不再开安神汤了,娘娘徐徐进补,一年半载内,当可恢复无恙。” 太医说话,不是特别场合那都是特别委婉含蓄的。不再开安神汤,意思就是皇后大体已经恢复到可以被准许思考的程度了。――也就是说,身边的从人们,可以稍微放心地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皇后,而无需担心她受到刺激再次引发大出血,就此撒手人寰。 虽然这样的风险还是存在,但只要皇后清醒,有些问题是肯定会问的,哪个下人敢做主瞒着?清宁宫、乾清宫对于这事也没个交代,皇后有问,底下人就必须如实回答,这件事上并不存在第二个选择。 欧阳嬷嬷去后,皇后身边最受信重的大宫女就是藕荷了。皇后真正清醒过来以后,理所当然地,也是点名让她到自己身边服侍。 “我睡了多久了?”声音自然是十分虚弱的。 “娘娘已经休息了十日了。”藕荷忍着眼泪,咬着唇努力平静地回答。“如今已是康复了许多,只要静心休养,当是能恢复过来的。” 皇后压根理也不理,直接继续问,“孩子没了吧?” 语气都是很肯定的――虽然当时到了最后,她已经直接是昏过去了,过去的十天内也一直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恢复神智,但肯定也还残留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在,现在回想一下,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应该是不难。 “哥儿不幸……”藕荷已经忍不住开始哭了:在这件事上,她的悲痛之情甚至都不会比皇帝少多少。 皇后沉默了一下,又问,“以后还能生吗?” 藕荷嘤嘤的哭泣声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也不用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当时太后和皇帝虽然屏退了伺候的人,但毕竟是在坤宁宫里,自然会有人试图偷听的。 皇后便久久地沉默了下来。 藕荷哭了一会,终于找回了自制力,她捂着嘴胡乱地抹了抹泪水,小心地看向皇后,想要观察一下主子的神色,推测一下她的心情…… 却是才看到皇后的脸,便被吓得调开了视线。 脸还是那张脸,皇后没有在流产中毁容。但那种神情…… 藕荷不是个文化水平很高的人,她没有言辞来形容皇后脸上的那种表情,她只是不敢去看――伺候了皇后这么久,两人间毕竟还是有些感情的,她实在也是有点不忍去看。 屋内便沉寂了下来,静默像是黑洞,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所有人的呼吸。气儿才离开鼻腔,似乎就被它咄咄逼人地吞进了肚子里。 过了很久很久,屋内才响起了皇后低低的声音。“庄妃那里,现在是怎样?” 藕荷忙振作起精神,把这几天去过永安宫的人都给数了出来。什么时候去的,怎么去的,呆了多久,她比徐循记得还清楚。“赵昭容第二日早上就过去了。那时候刘太医才离开永安宫没到半个时辰――刘太医就是当日救了娘娘的太医令……”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炷香时间,皇后像是听乏了,半合起眼帘,可她没表示,藕荷也不敢停下来,只是尽量简洁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陈述了一遍。“……永安宫那里也就是和咸阳宫、长宁宫一样,按时给您过来请安,没什么别的表示。” 然后就又是沉默。 “去……”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皇后的声音倒是洪亮了一点,也清晰了一些。“去永安宫,问庄妃的好。传我的话,让她好生保重身体,务必要平安生产。” 她的唇角居然似乎还扬起了一点弧度。“就说,我等着她抱着大胖小子来坤宁宫看我。” 藕荷大松了一口气,忙歌颂,“娘娘圣明贤惠!” 等了一会,却没等到皇后的回话,壮着胆子一瞧,却见皇后已经安稳闭目,仿佛是又睡了回去。 当然,这句很安抚、很鼓励也很大度、很贤惠的嘱咐,也在最快的时间内传递到了永安宫,把皇后的态度向徐循给表明了出来。――这句话,倒是多少安抚了徐循的情绪,让她能安然地等着自己瓜熟蒂落的时刻到来。 “不论别人想什么,我是信了这话。”她对柳知恩说,“我也真准备就把这话给当真了。” 她现在身怀六甲呢,柳知恩不管想什么都得顺着她的话说啊,他也说,“皇后娘娘素来贤惠,都这时候了,也不必说假话啊。您就只管安心吧,她肯定没把赵昭容的蠢事算到您头上。” 见徐循安稳闭目,他才慢慢地退出了屋子,站在廊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一直伺候在徐循身边的钱嬷嬷也踱了出来――娘娘睡了,底下人也能稍微回避一下,站在廊下的花盆边上,松松腿歇口气儿。 “私下那都是怎么传的?”钱嬷嬷确实是不知道,这一阵子她都在徐循身边贴身伺候,不知多久没回下房了。 柳知恩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说法都有,还有人说,皇后娘娘这就是在咒我们娘娘……” 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这局势,哪里是徐循又或皇后的意愿能改变的?皇后不管怎么说怎么做,都会被有心人解读出无数种想法,这种无奈,不独永安宫才有。 钱嬷嬷想了想,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柳爷你觉得,皇后娘娘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坤宁宫的表态,确实是来得有点突兀和离奇,这时候皇后该做的、能做的也就是安心养病了,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就得,别的事还能多想些什么?她现在就是对徐循秀出无限的贤惠和大度,也不能改变她在皇帝心里的印象。 无宠、无子,也难有子了……难道她还以为说上这么一句话,就可以把元后的权威重新握在手心?又或者她以为这么一句话,就能把徐循给拉拢过来,甘愿继续做她的马前卒? 虽然和皇后并不熟悉,但柳知恩也不觉得她会如此天真。他摇了摇头,却没有继续思索下去。 “现在皇后娘娘的意思已经并不重要了。”他说,又把眼神望向了不远处的屋门。“真正局面会怎么发展,两个月以后也就知道了。” 而这两个月内,不论是皇帝还是太后都不会允许宫廷中出现一点变化――主子们的这点心意,相信底下人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不论是咸阳宫还是长宁宫、坤宁宫,在徐循孕期的最后两个月里都异常沉默,一切按部就班,而永安宫也成了真正的世外桃源,外头的闲言碎语根本就到不了徐循跟前。她要做的就只是吃喝拉撒,把自己当成个猪一般抚养。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她忠心耿耿的下人们去处理。 终于,正月末的一个下午,庄妃娘娘散步时感觉到一阵腹痛――这腹痛很快就发展为了规律的疼痛。 由于她承宠次数多,月经也不规律,徐循受孕的日期并没法推测,也许是九个月初,也许是八个月末,反正不管是哪个时间段,都是正常的生育时机,而她也就这么正常地开始了自己‘脚踩生死关’的生育过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大女儿倒是写得很顺~ 发动咯!照例猜性别~ 第131章 重轻 皇帝是在文华殿和内阁议事时收到消息的。.info[] 按说,内阁诸先生和皇帝商议的那都是国家大事,内宫除非是出了人命,有什么紧急的要务了,都不该过来打扰。可经过皇后的事儿,又有谁敢耽搁这个消息?马十鸟悄儿摸到了皇帝身边,在他膝下低语了几句,又鸟悄儿退了下去。 皇帝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不过是眉毛一挑而已。几个内阁大臣互相看了几眼――当着他们的面,马十没敢附耳低语,几个大学士虽然都不小了,可却还算得上是耳聪目明。要不然,也不能在内阁的位置上稳稳地扎着根不是? 都三十岁了,还没个儿子,皇帝的心情大臣们也都是可以理解的。许多军国要事,本来是想当着皇帝的面吵出个结果的,你比如说交趾那边到底撤兵不撤兵,还有瓦剌诸部那边关系怎么处理等等,这些事从昭皇帝年间就一直搁置到了现在都还没个结果,朝廷的钱粮可不会因为政务的耽搁而停止支出……但现在,见皇帝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大臣们也都把话咽到了肚子里。虚应故事般‘议事’了一会,也没达成结论,便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巴。 其实说起来,大臣们和皇帝一样都是有几分心急的,对皇长子的夭折也都很心痛――皇后产下鬼胎的事,并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坤宁宫的人自然不会到处乱讲,而产婆们也都是知道轻重的。就连宫里都只是影影绰绰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外朝这儿就更难收到消息了,所以,在他们来说,皇长子不过是不幸早产夭折了而已。若是运气好的话,其实还有养下来的可能。 皇后长子,光是嫡长两字,就足够所有维护正统的士大夫高.潮好几次了,现在一切成了泡影,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把眼神盯准了徐娘娘的肚子。内阁议事,破天荒半个时辰就完事儿了,连仁宗实录的修撰一事都没定下来。特地被叫进来的礼部尚书胡大人还没发言呢,个人就很有默契地都散开了。 几个大臣一道往文渊阁方向撤退了过去――那一片低低矮矮毫不起眼的小院子,就是内阁成员上班的地点。也是天下文臣最梦寐以求的地方,虽然自文皇帝年间设立至今还不过十年,但此处已经是成为了朝廷权力的中心,甚至是六部尚书的权力,都无法和这班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的内阁大学士们抗衡。 当然了,在很多时候,内阁大学士本身就兼任各部尚书,所以内阁和六部彼此间并不存在什么敌对的关系,就像是如今的这些大学士们一样,虽然有矛盾,但经历过了文皇帝年间的铁腕强权以后,大家更看重的还是戮力对付更大的敌人――文华殿里权威莫测的皇权。 今日便是对皇权很有意义的日子,几个人沉默地走了一阵,便有一位杨大人低声道,“国本不定,国家不宁啊。” 这个感慨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内中含义几位大人也不是听不出来――都是天子近臣、国家重臣,八卦几句天子家事也没什么好忌讳的,这话就是放到天子跟前,皇帝都说不出什么不是来,毕竟是正理么。 但一时间也没谁搭腔,只有胡大人看着是有几分忧心忡忡地,接了口道,“庄妃盛宠,只怕重演汉武故事。” 从汉武他老爹开始,汉代好几个皇后都因为无子而地位不稳,然后被宠妃凭借着儿子上位的。虽然说国朝规矩,各种子嗣都是放在皇后名下教养的,但那也只是说由皇后来负责安排教养而已,再怎么教也不可能把生母是谁都混淆了。 后宫里的事,按说外臣是不该多管的,但既然是人,怎么可能没有八卦之心。帝后之间的纷争,大臣们心里也是有数的,只是轮不到他们多说什么而已。明摆着的事,皇后不但无宠,而且和皇帝的关系已经是淡漠到了十二分,皇帝连‘她也配当皇后’的话都说出来了,现在皇长子早产夭折,据说本人也是险死还生……这生子的要是个一般的宫人那也罢了,若偏偏又是素有盛宠,在皇帝心中地位一向非比寻常的徐庄妃,真是只怕连太后都保不住她。 而且,太后会保吗?皇帝喜欢庄妃不说了,清宁宫那里不也时常夸奖、召唤庄妃过去?大臣们的妻子进宫朝拜的时候,都是有眼睛看的。和勋贵命妇间往来时,多少也会说些八卦,心里都是清楚的:庄妃在宫里的地位,那是和孙贵妃一样,稳稳的坐二望一,这两人谁先生下子嗣,后位都有很大可能是要易主的。 而在南京和庄妃发生过严重冲突的胡大人,现在能不担心吗? 他不能去走徐家的门路,庄妃娘娘对家里人的约束也是有名的严格,家下亲戚稍一犯事,大嘴巴子就抽上去了。很明显,娘家人根本就做不得徐娘娘的主。再说,胡大人也丢不起这个人。 亲自向庄妃请罪,自然就更不可能了。胡大人和徐庄妃之间的梁子,那就算是结下了。庄妃若是正位以后,人心向背,胡大人的权威少不得是要跌上几分的,今儿这事,大家虽然都关注着,但最为牵挂的,肯定那还是胡大人了。 第一位杨大人嘴角一翘,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打趣地望了胡大人一眼,“老胡现在,譬如邻家失火啊。” 邻家失火,不救自危,胡大人和胡皇后虽然没有亲戚关系,但现在肯定有强烈的唇亡齿寒之感。 第二位杨大人眉头一皱,却是插话道,“诸公慎言,先不说还没个结果,即使有了结果,嫡庶之辩、伦常之纲,也是不容丝毫紊乱的。一切自有先例,如宋神宗故事,宋在汉之后,礼仪完备,自然以宋为鉴。汉武之前,儒道不尊,千年旧事,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 这已经是很明显在表态了:宋神宗的皇后向氏就没有儿子,唯一一个女儿还早早去世,和胡皇后的处境确实有几分相似。――到了三十岁上,神宗才有一个站住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哲宗。而哲宗生母朱氏,素来受到皇帝宠爱,接连生育了三次,其中有两个儿子,还都站住了,和皇帝的感情,在宫中的地位,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就是这样,朱氏一直也就是个妃子而已,太皇太后和太后两尊大佛接连把她压得死死的,连夸大臣都会被太皇太后当面训斥,受尽了污糟气,亲儿子哲宗从小也被养在向氏身边。即使后来父亲去世,哲宗即位,也一直都没有给生母加封皇太后,朱氏终其身仅为皇太妃,还是太后向氏屡次表态,这才有了超出诸妃之上的待遇――去世以后,这才给追封了一个皇后的名分,算是安慰奖。 朱氏这样的待遇,当然也是有其特殊的原因在,但哲宗这个亲儿子都没给她尊太后位,也算是嫡庶分明的典范了。在最理想的儒家社会里,庶子承袭皇位又如何?也不代表其母就能母以子贵地窃据皇后之位,而且,虽然当时的向后也算是名门之后,而朱氏只是平民之女,出身差距还是存在,但现在的胡后因为正统地位,一样会拥有一班大臣的支持。现在的伦理,已经不如汉代那样混乱不堪了,宋代理学大行,‘以孝敬为先,明宗支嫡庶’的风潮是遍及天下。第二位杨大人一提神宗故事,胡大人先就点头赞同,余下几位内阁大臣如金大人、黄大人,也都不能不颔首道,“杨大人说得是。” 第一位杨大人整个人都呵呵了,他轻蔑地一笑,并没附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行人都是人精,又有谁看不出来他的态度?金大人没搭理他,而是笑道,“弘济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第三位杨大人摇了摇头,默然无语,好像根本都没听到同侪们的争吵一般,只是沿着墙角垂头而行。几人见了他的模样,又不期然有些轻蔑:这也算是个阁臣的样子? 不过是因为东宫嫡系,得一忠字,才能跻身于内阁之中,和这些天才横溢、功勋累身的大臣们共事而已。如前两位杨大人那般人物,又怎会把他放在眼里? “是不是,还是等生了再说吧。”到底还是金大人老成持重,说了句结语。“若是男丁,怎么都好,国朝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都三十岁了,昭皇帝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有了皇帝,文皇帝三十岁的时候也早都有了昭皇帝。第一位杨大人就算再崖岸自高也好,有句话却是再没说错的:国本不立,国家不宁。只要庄妃诞下的是个男丁又能养住,必定会在冲龄被立为太子安定国本。至于后宫是谁上位……除了胡大人以外,有人会关心这个吗?就算庄妃是难啃的骨头,有皇帝在,哪怕是进驻坤宁宫了,也轮不到她呛声什么。 几个大臣很安稳、很优容地回家去了,享受着他们儿女满堂的天伦之乐。至于没孩子的皇帝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们则可以不必去关心,反正是男是女,各种消息渠道都少不得通报他们知道的。 不过,各位大臣没想到――却也不是很意外的是――却是直到第二天早上,庄妃的这一胎还是没能顺利地生下来。 和皇帝的所有子女一样,庄妃这一胎也生得不是很顺。 # 徐循自己现在倒并没有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她只是很不耐烦,颇有几分焦躁。(..info无弹窗广告) 一般来讲,从开始阵痛到生育,有时候隔上四五个时辰也是不稀奇的。所以徐循在阵痛以后,还被嬷嬷们安排着擦洗了身子,多少也进食了一点补品,以便一会儿有力气生产。几个产婆和钱嬷嬷、孙嬷嬷一起,和徐循把该注意的事项都讲了一遍:一会儿会破水,会开宫,等宫口开到十指,阵痛也达到最大最频繁的时候就开始生产了,在此之前,再疼也不能乱叫,必须把体力保留在分娩的时候。不然,若到时候没有力气了,孩子都很有可能憋死在产道里,把她的性命也一起带走的。 从徐循七个月起,产婆就开始和她解说着怀孕的过程和该注意的事项了,对她们说的这一切她都有心理准备。虽然看到被拿进来的利剪和热水、白布什么的,徐循还是紧张了一下的,甚至还有点后悔自己从前为什么那么盼着要个孩子。但是事到临头她不可能不生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到现在也是顾不得去想了,先咬牙度过这个难关再说―― 然后她就开始了自己漫长的等待。 她的这个阵痛,实在是有点太飘忽不定了,你说它是假痛吧,又挺频繁的,而且也的确是在逐渐加剧。可你说它是真痛吧,都四个时辰了,徐循一直没有破水。这到底是要生还是不要生,现在连刘太医和又被叫回来的周太医都说不准。 然后,等皇帝一开始还在外头守着,到后半夜守不住去睡了,连徐循自己也撑不住睡着的时候,她的水突然间毫无预兆地就破了。然后更离奇的事发生了――都破水了但是她反而不大痛了,肚子里安静得要命,过去几个月里很喜欢翻来覆去的宝宝现在是没有一点动静了。 该不会是胎死腹中了吧,黎明前夕的时候,产婆开始担心了。这担心现在也瞒不过徐循去,毕竟徐循才是怀着宝宝的那个人。 然后就是赶快请太医来扶脉,永安宫所有人才歇下就又都被折腾起来了。柳知恩和几个嬷嬷一晚上都没回去,现在就在外头等着消息。徐循自己叉着腿躺在产床上,伸着手给太医扶脉,心里别提多不耐烦了:都这个时候了,扶脉能扶出什么用来?也就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罢了! 毕竟男女有别,太医那也不能去看徐循的产门啊,这都是产婆的活计。现在也只能绞尽脑汁地在那猜测了,“孩子应该是没事,临近产期已经不会再挣扎了,头已经下到产道里去了。再等一会儿应该就会开始大痛缩宫,真正分娩。” 好的吧,现在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徐循在床上辗转了一下,刘太医、周太医便缩回手,行过礼退出了屋子――妃嫔分娩的时候,太医顶多也就做个场外指导,肯定不能在屋子里待着。 才出了屋子,两位太医的脸色就变了,彼此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都是点了点头:虽说之前有过什么龃龉,但现在都是庄妃的主治医生,那就得互相帮扶着度过难关。不然,若是庄妃出了什么不对,他们两人也不可能撇开对方独善其身不是? “破水没宫缩,得开催产汤了吧。”刘太医便压低了声音,和周太医商量。 “得开。”周太医丝毫犹豫也没有,他抬头望了望月色,“再过半个时辰,乾清宫那儿就要起身了。这就派人去报个信吧,陛下一起身就能收到消息了。” 虽然晚上宫门要下锁,但今晚情况特殊,永安宫的人肯定都能直接出入的。两个太医拉了皇帝留在这儿镇场的金英一商量,立刻就派小黄门去送信了。 这天不巧还是常朝,大臣们是三更天就得起,皇帝好点,四更天起来准备就行了。眼下差不多再一会儿皇帝也就能起来了,按两个太医的意料,应该会先过来看看,再赶到前面去上朝。――可小黄门才走了没多久,两人还在这打腹稿呢,那边一行人行色匆匆就进了院子。皇帝只带了两个从人,排场比女官还小,要不是刘太医和周太医都算是面见过天颜的,只怕都根本认不出他来。 “现在是怎么样!”皇帝披了一身玄色氅衣,在楼阁阴影中站着,根本都看不清脸色,但仅仅是语气也足够暗示他的心情了。 两个太医立刻都跪到了地上,刘太医斟酌着道,“产育一事,变数最多,缓急间必须有个能做主的人在永安宫坐镇……” 这意思就是不大乐观,你皇帝本人不能在最好也把太后叫来,反正皇室家庭的老大必须在这里做主,不然就有可能耽误了孕情。 皇帝都踉跄了一下,还好挨着柱子,这才没有栽倒。“什么意思……你们明说!” 两个太医没有办法啊,只好明说了。“现在宫缩太迟了,若是破水后两个时辰还未宫缩,胞中水少,胎儿出不来的话,有可能窒息而死,又或是直接就变成傻子了……” “那就吃催产药――有没有什么药能促进宫缩?”皇帝自然很会抓重点。 “这……有是有,但也未必都能言有效。”周太医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没刘太医那么爱惜羽毛,索性就说穿了。“若是宫缩迟迟不至,吃药也是无用的话,怕是只能推宫助产,但那样手法野蛮,对产妇身子损伤很大……甚至还有可能……” 难怪要皇帝或者太后来做主,这是徐庄妃,不是宫女子,皇家子嗣和她本人的健康、安全谁更重要,两个太医甚至是她身边的嬷嬷,根本都无法下这个判断的,非得皇帝或者是太后做主才行。 皇帝一下就沉默了下来,许久都没说话。两个太医跪在他身侧,大气也不敢喘的,哪怕冰冷的石阶,让他们仿佛是跪在了冰做的刀子上,可两人也都只是默默地忍受着这一阵疼痛。 “孩子……”过了好久,皇帝终于开腔了,他的声音极为低沉。“孩子是男是女,摸得出来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惶恐的沉默:除非是神仙,不然谁能隔着肚皮看穿孩子的性别? 皇帝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又击了柱子一下,用力之大,竟是震落了一片粉尘,扑索索全落到了三人头上。 “若是实在不能两全……保孩子!”他到底还是下了决断,“勿要耽搁太久,若孩子出世痴傻……个中分寸,你们自己斟酌!” 若是耽搁了太久,误了徐庄妃的性命,然后孩子出世又是痴傻,这不等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没了宠妃,孩子的健康也没了,这两头空的结果,肯定会让皇帝大为不快…… 然后谁会倒霉,那还用问吗? 两位太医对视了一眼,都是看出了对方眼中深深的无奈,面上却是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是恭敬地答应了下来。 “已经让人去熬催产药了。”刘太医补充了一句,“庄妃娘娘素来身体康健,定能吉人天相的。” 皇帝却压根也没理刘太医的说话,他拧过身子――也许是望了灯火通明的产房一眼,便转过身,逃一般匆匆地离开了微熹天色中的永安宫。 在他身后不远处,柳知恩也弯□子,极为不引人注目地顺着墙根,溜向了徐循产房所在的东厢。 虽然按说他也是进不去现在的东厢的,但太医进得,他柳知恩说到底也是永安宫的头一号人物,有什么进不得的?徐循根本连生都还没开始生,盖着个被子现在躺在那闭目养神呢。 见到柳知恩进来,众人也都知道肯定是有事,自然就把徐循给惊动了,她掀了掀眼皮,略有几分诧异地望了柳知恩一眼。 “出什么事儿了?” 声音虽微弱,但神智却还很清晰。 柳知恩很复杂地望了徐循一眼,便在她身边跪了下来。 “回禀娘娘……”他降低音量,几乎是扒在徐循耳边把整件事给说了一遍,才又稍稍后退了一点。“这种事,缓急间也是难说的……娘娘若有话要留下――” 他柳知恩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改变不了皇帝下的决定,但徐循怎么说也是庄妃,又是孩子的妈,她要是不肯保小不保大,说那什么点,皇帝都没辙。柳知恩这话,就看徐循怎么理解了,徐循若是情愿,也可以留个遗言――很多时候,产妇根本就是死在产床上,连一句话都来不及撂下的――若是不情愿,那也有个运作的机会。 徐循却是愣愣的,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她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丝笑容。 柳知恩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扭过头去――这种笑容,实在是太、太……太…… “应该的。”庄妃娘娘的语气却是如此的斩钉截铁。“保小不保大,本就是分内事!我……我也没有什么话要留下的。活了就活了,要真是如此,那也就是我的命。” 她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的是心甘情愿,唯有唇边的一丝笑意,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柳知恩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就是迈不开这个脚步,他喉咙间就像是塞进了一大块浸过水的棉布,吞吞不进去,吐吐不出来,梗在当地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奴婢告退了。娘娘请保重……” “去吧。”徐循掀了掀眼皮,注视了他一会儿,也是欲言又止,她的从容仿佛短暂地出现了一丝裂缝,但在开口时,情绪却又是弥缝上了。“多得你一片忠心护主,若我没能下得这张床,小主子不消说,也要托付给你了。” “奴婢自当肝脑涂地。”柳知恩给徐循重重磕了两个头,见有人端了药进来,便不敢再耽搁,而是退出了屋子,在廊角站着死死地瞪着窗棂上的影子出神。 徐娘娘从来都不是不吃药的性子,这会儿更不会逃避吃药了。柳知恩很快就看着她的影子仰头而尽,把一碗药吞入了喉咙里。然后,没有多久,屋子里就传出了一声接一声的痛哼。 刚进屋没有多久的太医,这回是很快又退出了屋子。所有人的心都绷紧了:刚才的那些烦躁和焦虑,不过是开场而已。如今这才是真正地开始,徐娘娘能否度过这一劫,却是谁也都不敢打上包票。 里头的产婆流水价高声和太医回报,院子里众人都听得清楚。“宫口开到八指了――” “十指了,终于十指了!” “宫缩很频繁了,娘娘,用劲!叼着这块木头,跟着奴婢的指挥用劲儿!” “哎呀!”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叫,柳知恩唬得,差一点都站不住了,没进产房的赵嬷嬷、李嬷嬷在他身边,也都是一脸的苍白。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手里攥着的都是两把子冷汗,“娘娘晕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了,柳知恩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进了院子,连身上的大礼服都没来得及脱――应该是下了朝,直接从奉天殿赶过来的。 “回禀陛下。”两个太医又开始擦汗了。“痛晕过去也不是特别罕见,产婆都是有经验的……” 果然,屋里现在七嘴八舌的已经是又开始说话了,“娘娘!娘娘您忍着点,别叫,用力,跟我的节奏,呼、吸、呼、吸――推!” “看到头顶了!掐人中!掐人中!娘娘您不能晕,这时候晕了孩子出不来!” “阴门不够宽!拿剪子――拿――” 所有的嚷叫,均被一声突然又急促的婴啼声给终结成了一片寂静,随之而来的还有徐循连声长串的哀嚎。两个太医甚至包括皇帝,都是疾步闯到了窗下,太医们连连高声问,“母子平安?” 语气里却是透着说不出的放松:终于,是把孩子给生出来了。没出什么人命,不然,他们也得跟着遭殃。 皇帝却是低沉而又急迫地问了一句,“是男是女――庄妃人怎么样了?” 屋内沉默了一会,方才是响起了钱嬷嬷很平静的回报。 “回禀皇爷,娘娘和姐儿是母女平安。” 即使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仅从他肩线的变化,皇帝的失落,便也就是一目了然的事了。他退了几步,沉默了一会儿,方才低声道,“好!这个喜讯,也该报给清宁宫那里知道……你……你们自去筹划、安排一下吧。朕这里――朕这里――” 说着,便是又退下了台阶,逃也似匆匆地离开了永安宫。 赵嬷嬷、李嬷嬷对视了一眼,都是看出了对方复杂的感受,两人却是也顾不得多言了,越过死死盯着窗棂的柳知恩,前后脚都进了产房去探视徐循。 所有的产妇,自然都是不大体面的,即使是徐庄妃也不能例外,她满面苍白,嘴唇上甚至还残留了被咬破的痕迹,额前也还有没被擦拭去的汗迹,周身更是散发了一股产妇特有的血腥味儿。 但这一切,都阻挡不了她唇边那幸福的笑意,徐循低垂着头,温柔地望着钱嬷嬷怀里的那个小襁褓儿,闻得有人进来了,便抬头笑道,“赵妈妈、李妈妈,你们瞧,姐儿多像我啊――哎呀,看着她才觉得,我真是当娘了呢。” 言语之间,欢喜无限,居然仿佛是真没有一点失落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不卡着大家,多写了点,免得被埋怨吊胃口 更新迟到了请见谅 看了看评论,要觉得生女就不想看的,那也请自由弃文吧。就像是我说的,看文就是不断地双向选择,我的文选择读者,读者也选择我的文。不论之后会不会看下去,都感谢一直看到现在的大家。希望不看的能找到更喜欢的文~会继续看的那不必说了,咱们明晚见xd 第132章 龙凤 就像是皇帝所说的一样,不管宫廷内外有多盼着这是个儿子,平安生女总是比母女俱亡来得好,这件事当然也肯定是当作喜事来处理。 往清宁宫的信使很快就被派出去了,也很快地带回来了太后的赏赐和叮咛,各宫那里,过了一段时间也都遣人过来道贺,至于小皇女,被母亲看过以后,自然送出去,擦洗擦洗身上的血污,自然也就被送到养娘和乳母那里去了。――徐循这一胎生的时间很正常,该预备的自然都是早都给预备上了。 ――虽然说当母亲的难免是惦念女儿,但宫里就是这个规矩,别说什么亲自哺乳了,就连养在跟前都也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过几年大了以后,皇女们自然都有住所的,顶多也就是按平时给皇后请安的次数来给生母问好而已,想要带在跟前一直养大,那就得看这做母亲的脸面足不足了。 反正,在本朝,连皇后的女儿现在都出去自己住了,孙贵妃的女儿今年也刚搬过去一起,徐循这一胎要想搞特殊,只怕是有点难。 不过现在也不用着急惦念这事儿,刚生产过,母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徐循高兴了一会也就合眼沉沉地睡了过去了。――该忙完的事已经忙完了,这回她很有把握,总算是轮到别人来帮她忙活了。 别人忙活的事也不少,小皇女现在就得开始预备洗三了,这得着落到永安宫来办。还有徐循坐月子,外出还愿等等,很多琐细的事务,都得要几个嬷嬷和大宫女来办,满宫里人都忙得是团团乱转。――脸上也都是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说不上是真心不真心,起码面子上都是挑不出一点不对的。 对小宫人来讲,主子还活着,这就是挺不错的结果了。不管生的是男是女,总比憋死了强吧?若是死了以后,不论留下的是皇子还是皇女,永安宫肯定得撤编制,她们就得被拆分到别处服侍了。能服侍原主,当然比半路出家要好得多。 但对于那些和主子更亲近的大宫人呢,这事儿就有点透着不是滋味了:这孩子算是有福分,从怀上到现在,波波折折的,也都挺过来了。在生之前,几乎泰半人都觉得该是个儿子,结果呢,虽然也是健健康康的,却是缺了个把儿…… 孙嬷嬷忙了半天,总算是忙完了,把各处都安顿下来了。扎撒着手站在廊下,一时半会倒是也有些茫然――不想回下房,但却又找不到什么事来干了。 发了一会呆,钱嬷嬷也走了过来,两个人一道看着宫女子们陀螺一样地转进转出,谁也不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孙嬷嬷先忍不住了,她叹了口气,“你说,娘娘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是赌气呢,还是真心呢。” 这俩人都是守了一整个晚上的,柳知恩进来找徐循的时候,靠得最近的就是她们俩,有些话就是不想听都不能。对庄妃的神色变化,自然也是看得最清楚的。孙嬷嬷现在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徐循的身体――她怕徐循是还赌着一口气,这口气憋闷在心里出不来,产后很容易就给憋出病来。 “娘娘不至于那么看不开吧。”钱嬷嬷现在也拿不准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三十岁没孩子,这当口别说她徐庄妃了,就是皇后、贵妃,绝对也是保小不保大,说难听点,要是剖腹把孩子拉出来,孩子能活的话,那次皇后要流产的时候说不定都会给立刻剖了,能把孩子给剖活了,母亲的性命那是次要的事。 庄妃应该不至于连这点也看不清――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人总是看别人的事很清楚,看自己的事未必就能走得出来。所以钱嬷嬷和孙嬷嬷也都不敢下个定论,对着看了几眼,都是有几分忧心。 生女不要紧,一后三妃生的都是女儿,何惠妃的那个皇次女从落地起还就病怏怏的,也没见她怎么就受别人的冷眼了。甚至于说生女还算是个好消息――能平安生了第一胎,往后都只有更顺的,皇后那事毕竟概率很小。最大的问题,是怕庄妃心里介意这件事,从此就和皇帝生分了。 皇帝也不是什么傻子,你心底和他生分,他只有跟你更生分的。帝后感情失和是为什么,几个大嬷嬷和坤宁宫的来往多,看得甚至比太后都清楚――不就是因为皇后先和皇帝生分了么。 你说,要是皇帝理亏那也算了,偏偏如今圣明天子,除了偶然发个脑热,平时做事是没有一点可以挑剔的地方的。他自己占住理,理直气就壮,你这没占理还先生分了,让皇帝怎么看你?两人的感情可不就眼看着冷淡了下去,坤宁宫卧病这么久了,皇帝去过几回? 坤宁宫那还是皇后呢,有宠没宠都占了个份儿,永安宫虽然也是妃位了,但和皇后比,不还是少了份名正言顺了吗?若是失了圣宠,日子可不得比以前难过?几个嬷嬷现在担心的就是徐循的心态,别的都没有什么了,能生女那不也能生子吗?只要庄妃继续有宠,日后都是有盼头的。 “还有个月子呢。”孙嬷嬷咂了咂嘴,“就是真有什么,月子里也还能劝。” 钱嬷嬷也觉得孙嬷嬷说得有道理,想了下又道,“哎,只可惜这当口柳爷不在。” 虽然柳知恩进永安宫到现在也就是两年不到,但大家对他那都是真服气――不服气也不行啊,这保小不保大的事啊、留遗言的事啊,都是他进来说给徐循听的。人家就是这么有本事,由不得你不服。四个嬷嬷现在都跟着喊他做爷了。就是现在,柳知恩一个宦官能干嘛?可见不到他,几个嬷嬷心里就硬是有点发虚。 说曹操,曹操到。柳知恩急匆匆地就走进了院子,见到两个嬷嬷,也是神色一动,紧跟着就对她们招了招手。 三个人赶紧地就聚到了一块,柳知恩劈头先问,“娘娘可还安泰吧?” 产育以后,御医也要入内扶个脉的,不过那都是安慰效应而已,你真的要有什么产后大出血啊什么的,御医那也就是个摆设。不过徐循的情况的确很健康,孩子的胎盘什么的,出来得也挺干净。这会儿人睡得也安安稳稳,没什么不适。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柳知恩显然是松了口气,他想了一下,又问,“刚才我进去见娘娘的时候,说的那番话,除了你们俩还有谁听到了?” 孙嬷嬷和钱嬷嬷赶快回想――倒是没有人,产婆们那都是猴精猴精的,谁也不会上来犯这个忌讳,看到柳知恩进来,一个个就都闪到殿角去了。 “那就好!”柳知恩斩钉截铁地说,“皇爷不需要知道娘娘已经知道了。” 这话可就绕了,但孙嬷嬷和钱嬷嬷都是一点就透,忙不迭也是点头如捣蒜,“是是,好在娘娘说话声也不大,应该都是没猜到。” “嗯,产婆那里,就是要传也不会传这事儿。”柳知恩沉吟了一下,“娘娘那里,两位姑姑可得好好说说。” 这就得牵扯到人的心理了:皇帝保小不保大,说破天都是他有理,但不等于说他会理直气壮地和徐循揭破这一层。这理以外,不还有人情呢吗?亲口把庄妃的生命给排到孩子生命的后头去了,就是庄妃能谅解,皇帝自己都得有点不好意思吧。 而这人一不好意思了,也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加倍对你好――这个是不大可能的,皇帝对庄妃已经够好了,好到都没法再好一点了。还有一种,那就是他觉得见了你心里难受,以后就不来见你了。 永安宫能去赌皇帝是什么反应吗?不可能啊,所以这件事必须给捂住,庄妃必须得装傻,这么含糊过去了,没过多久皇帝估计也就能给忘了――虽然是说了保小不保大,但事情不是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吗?庄妃本人什么都不知道呢,皇帝也不可能会记上太久的。 要不说惦记着柳知恩呢?有他在,永安宫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几个嬷嬷跟着他的话去做那就行了。这会儿,也都把刚才的那点迷惘给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都有了符合永安宫应有气氛的精神抖擞。柳知恩再勉励几句‘来日方长’,‘有一有二’之类的,便都喜气洋洋地又去忙活了起来。 鼓舞起了士气,柳知恩也是松了口气,他略带担忧地望了徐循坐月子的东厢南间一眼,站着脚沉思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便也走下庭院,忙活了起来。 才忙活了不一会,好消息就来了―― 这才不过中午呢,皇帝便亲自过来永安宫了。 # 皇帝早上跑得快,回也是回得快,可能就是换了一身衣服,小睡了一会儿,就又跑来看徐循和女儿了。――按柳知恩的猜测,他估计也是回去整理情绪的,一晚上没睡着,情况又那么纠结,皇帝刚下朝回来那一会,应该是都有点失措的感觉了,现在找回了该有的理智,按皇帝一向的行事风格,会回来永安宫也并不令人意外。 这次过来,当然是扑了个空,徐循产妇正睡觉呢。她身边血气没散,皇帝也不好进去,免得冲犯。也就是在别室里把女儿抱来看了看而已,孩子因为刚出生并不饥饿,这会儿也是沉沉地睡着,没什么好互动的。基本上,才坐了一盏茶功夫,皇帝就十分无所事事了。 柳知恩也没指望皇帝留上多久,这会儿会回来永安宫再打个照面,其实就已经是表达了对徐循的支持和宠爱,宫里别的人口,就是有什么想法,这会儿怕也都不敢再表现出来了。皇帝现在也可以回去舔舐伤口了――说实话,他能在今日过来,已经令柳知恩在放松之余,也颇为佩服皇爷的城府:如此巨大的希望一夜落空,不是每个人都能和皇爷一样,调整得这么快、这么好的。 但皇帝却不肯走,现在永安宫里没人能来陪他,他也不介意,就坐在正堂里一碗接一碗地喝茶。(..info好看的小说) 柳知恩也就只好在边上干站着默不作声地陪他,虽然很擅长揣摩皇帝的心理,但现在连他都是拿不准皇帝心里的想法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吧。 喝了三碗茶,皇帝终于出声了。“知恩。” “奴婢在。”柳知恩赶紧地跪了下来。 “你们主子……”皇帝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咬牙道,“你们徐娘娘知道外头的事吗?” 皇帝和御医说话的时候,周围肯定不是空落落一片啊。当时院子里总管诸事的那就是他柳知恩,柳知恩根本都没起装傻的念头――皇帝是不会喜欢一个过于无能的中官的,他给皇帝磕了两个头。“娘娘什么也不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不过,适才在屋内,娘娘也是主动吩咐,如有意外,保小不保大。” 殊途同归了这事,皇帝唔了一声,脸色好看点了。“有些事你自己要懂得把握,什么事是你们该知道的,什么事是不该知道的,你心里有个数。” “是。”柳知恩嗵嗵给磕头,“奴婢一定不负皇上吩咐。”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皇帝的脸色是彻底宽和了下来。“小妞妞起了小名没有?” “娘娘看了姐儿几眼,就睡过去了,还没起名呢。”柳知恩很有把握地说――这会儿别说小名了,就算是起了大名,他也必须说没起名。这已经是皇帝的第四个女儿了,可前三个都没听说皇帝给起小名的。好像都是养了一两岁以后,才是母亲又或者乳母随口给起的小名儿。 “小名儿贱点好养活。”皇帝想了一下,饶有兴致地说。“看她脸上,点点都是黄斑,不如就叫点点吧。” 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有黄疸还挺常见的,皇四女的小名却是就因此定了下来。 柳知恩料徐循也不会有什么意见,遂恭敬道,“这就传话让她们喊了开去。” 至此,皇帝终于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再吩咐了,却还是坐着不走。柳知恩出去一趟回来了,他还坐在那心不在焉地拿个小金如意敲桌子。 柳知恩有点哭笑不得,想要说话,想想又忍住了,在一边干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就这么苦挨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说话声,皇帝一听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撩起帘子就往里闯。柳知恩也不敢拦啊,急匆匆跟到了门边就站住了脚,也不敢往里走了。 “……大哥?”庄妃果然是醒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些许困惑,“怎么进来了――血味儿还没散,冲犯着你了……” “还计较这个做什么。”皇帝低沉而温存的声音,“看过四妞妞了没有?点点生得很像你。” “我也觉得像我,就是脸红红的,不大好看……”庄妃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声量也低了,柳知恩听不清每一句话,只有只言片语,偶然传到他耳朵里。 “真是辛苦你了。”皇帝的语气十分温存,“好生休息坐月子,缺什么就打发人去清宁宫那里要。” 因为皇后流产不能管事,到现在,宫里的事都是清宁宫在管着。坤宁宫那里,已经被架空有两个月了。 “……没事……别担心了,可不都是那样的……”徐循不知说了什么,又略带失落地呵呵了两声,“就是我心里也不好受――到底还是不争气,没能给您生个儿子。” 皇帝不知回答了什么,但这回答肯定是足以让庄妃满意了,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皇帝的声音飘了过来,“还是先好生休息,能平安生产那就好。你真不知道,我在外头听见你不能宫缩是什么心情……等你坐完了月子,天气也热了,我带你去香山散散心……” 产妇需要休息,皇帝也没呆太久便出了屋子,一路走一路吩咐柳知恩,“我冷眼看着,你们这该有的也都有了,就是炭火好像还不够旺。产妇怕冷,刚才那屋子我进去觉得热,可你徐娘娘手心还有些冷汗,回去勤问些冷热,该添该减别含糊,不够了就直接要。清宁宫那里若不许,你直接给马十递话……” 柳知恩一路应是,哈腰把皇帝送出宫门了,回头站着想想,对一院子或明或暗的视线一拧眉:“不去做事,看什么看?” 一院子的人再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欢喜都更逼真了许多。――产女以后,恩宠更盛,永安宫的好日子看来还会持续很久。 就连柳知恩也是放下了提着的一颗心:刚才皇帝进去的时候,徐娘娘是没有先行串过供的,若是说破了她已经知道皇帝的那番说话,那得多尴尬? 一边掂量,一边不知不觉便走回了月子房门口,柳知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往里迈步,不过里头倒是传出了声音。“是柳知恩吗?” “奴婢在。”柳知恩忙回了一句。 “进来吧。”徐娘娘的语调很和缓。 说起来,皇帝都进得,他一个宦官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柳知恩掀帘子弓着腰进了屋里,眼睛就看着底下的地面,一处也不敢乱看的。 屋内确实还有些隐隐约约没散尽的血腥味儿,不过徐娘娘的精神头还不错,让柳知恩进屋以后,她沉默了一会,等人都退下去了才说,“产前你进来过的事,大哥并没必要知道。” 两边这是想到一块去了――柳知恩的心是彻底地放了下来,连声音都精神多了。“回娘娘话,奴婢也是这个意思,和两位姑姑都已经说好了的。娘娘就只管放心吧。” “那就行了。”徐娘娘打了个呵欠,“你看过点点了?大哥倒是挺喜欢她的,连名字都亲自起呢。” “小皇女精神十足、健壮活泼,确实招人喜欢。”柳知恩小心翼翼地瞥了徐娘娘一眼。 徐娘娘被他逗乐了,“你们这都是干什么,平安生产不是喜事吗?怎么一个个和办丧事似的,好像我生的不是点点,是个狸猫呢。” “娘娘――”柳知恩有点无语了,“您这不是乱用典吗……” 看都看了,反正徐娘娘穿着也齐整的,他便不再担心忌讳,而是上上下下,仔细地盯着徐循打量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要从她面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徐循先由得他看,后来也烦了,“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担心我过不去这道坎……” 她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这笑意――令柳知恩诧异的是,竟是连他也找不到丝毫虚伪。 “你们啊,都是心太大了。”庄妃娘娘斜倚床头,就这么和柳知恩闲话家常般道,“都觉得我有福运呢……可这福运到底是什么货色,什么成色。不就是被文皇帝夸过一句?还真当圣天子一言九鼎了……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不是福运,我自己心里是最有数的。” 柳知恩不免微微有些赧色:要说他私心没盼过徐循一举得子、一步登天,那也是假的。 “你心里不足了,自然也担心我心里不足。”庄妃和缓地说,像是在安慰柳知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不记得,今年夏天就在这间屋子里,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柳知恩怎么可能不记得,他是太记得了。他垂下头望着地面,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低声道,“奴、奴婢记得……”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庄妃轻轻地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谁的命都是上天定的,谁也没法和天去斗,甚至连大哥都没有办法,命都是定好的,命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没有人能有选择的余地。是不是,柳知恩?你和我都是一样的,入宫不入宫,不是我们选的,得宠不得宠,不是我们选的,生子不生子也不是我们能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她突然笑了起来,“你有这样的感觉吗?有时候我觉得,在这宫里生活,就像是和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斗,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可你觉得它一直在嚼吃着你,嚼吃着所有能嚼吃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是在打一场没有对手的仗……就在那天晚上,我想得很清楚、很明白,它能吞掉我的所有,吞掉我的父母、我的子女、我的名分,即使最后它要吞掉我的命,也始终有一样东西是它拿不走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柳知恩?” 柳知恩再忍不住,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望着这一颗颗灼热的液体落到了地上,几乎不敢相信它出自自己的身体。他想要乞求徐循别再往下述说,他不知这最简单、最平和的语句,为何却能比尖刀更为锋利。 “它拿不走我自己。”徐循低声说,“命是天定,可路却是自己选的,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最终也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这天下,是皇爷的天下,他要我入宫,我不能不入,我只能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他们要强买强卖,拿荣华富贵来买我的一辈子,我也不能不做这买卖……也就是那天晚上,我觉得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知道我一直想要的是什么。” “是……是什么?”柳知恩不由自主地低声追问,他几乎被自己话语间的粗砺吓了一跳――他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听到自己发出这种声音了。 “我就想要我自己,和入宫的时候一样的自己。”徐循没有看着他,她望着床顶,慢慢地说,“入宫选秀的时候,我虽然害怕,虽然惶恐。可我毕竟是很快活的,很无忧无虑的,那时候,我相信天底下总是好人居多,那时候我觉得人和人之间还是能有真心,还是可以交心的……柳知恩,我真的很谢谢你,是你让我看明白了这点。就在那天晚上,我下定了决心,我抬进宫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抬出宫的时候也还要是那么样的一个徐循。不管我还能活多久,不管我的命又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着我,我都不会被任何事改变。殉葬就殉葬,至少死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我……你懂吗,就在那天晚上,我已经大彻大悟了,这辈子,我绝不会向命运低头,我绝不会向它祈求什么东西――” 她终于也动了情绪,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它休想玩弄我,休想看我患得患失、丑态毕露,它越是要让我不好过,我就越是要活得开开心心。是男孩就是男孩,是女孩就是女孩,不能生就不能生,殉葬就殉葬!我不在乎!我不靠命!不论它给我准备了什么招数,我都做好了准备,我永远都不会变成它希望我变成的那个样子!我永远要做我想做的那种人!” 柳知恩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终于懂得了。 为什么徐娘娘不愿意提前挑选产妇,为什么徐娘娘不因为生女而沮丧,甚至,为什么徐娘娘不因为皇帝的那句‘保小不保大’而伤心…… 也许心里不是没有一点波动,也许这咬牙切齿之中,到底还是蕴含了几分失落和愤怒,但徐娘娘是真的已经看开了、看懂了。 “那……那奴婢只能恭喜娘娘了。”千回百转的心思之中,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句有几分单薄的话语。“若是能做如是想,娘娘日后,定能平安喜乐、逢凶化吉……” “难道又要回到福运上吗?”徐循哈哈地笑了起来。“你坐啊,老跪着做什么。” 这一回,柳知恩没有去探寻徐娘娘笑声中到底有几分开心,他也没有回绝徐循的要求,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您能想到瞒着皇爷的那一刻,”他说,“奴婢其实就已经放心了,娘娘的福运,不来自老皇爷,来自您自己。您有这样的心,就永远都有福运。” 徐循勾起唇角,微微地笑了笑,“那就借你的吉言了。” 一时又惦记起了女儿,“点点睡了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还未能使她安宁,柳知恩看徐循翻来覆去的样子,索性出去使人抱了皇四女进来,弯腰给徐循看了看,徐循就笑着拿手指轻轻地戳了皇四女的脸颊一下。 “嫩得像豆腐!”她说,很眷恋地看着养娘又把她给抱出去了。“其实,这一次能平安生下来点点,我真的特高兴。想想,老刘婕妤和韩丽妃……大概也就是我这个年纪去的,去的时候什么都还没有呢。还有我小时候,邻居家两个姐姐都是死在产床上了,今天我在产床上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我也以为自己真的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柳知恩不用细问,也知道那一会儿到底是哪一会儿,他微微有些后悔,低声道,“早知道,奴婢不会进来传话的。” “没事儿。”徐循摇了摇头,举起手要拍柳知恩的肩膀,手到了半空,却又缩了回去。“我并不责怪大哥。” 柳知恩瞟了徐循一眼,没有作声。 “你是不相信我?”徐循又被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我是真的不怪他,大哥也挺为难的……他心里的苦不会比任何人少……刚才在里面,你猜他和我说了什么?” 柳知恩那肯定是不知道的。 徐循卖了好一会关子,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说,实在不行,还有弟弟们呢。兄弟七八个,总不能个个都是这么艰难吧。” 说起来也是,皇帝的几个弟弟子嗣都挺艰难,二十大好几了,到现在都还全没有儿子。所以,皇帝这话,目前并没有具体的指代。但内中蕴含的意义,已经是很骇人了。 “这是――”柳知恩吸了一口冷气。 “仿真宗故事,有了孩子,先接一个来养吧。”徐循轻轻地说。“生了亲生的,再送回去好了……大哥说,再努力几年,三十五岁还没有子息的话,也只能这么着了。” 即使是已经贴身服侍了皇帝这些年,按说近侍眼里无完人,但这一刻,柳知恩对皇帝依然是兴起了一丝淡淡的佩服之意:若说徐循算得上是强大的话,那么皇爷也实在无愧于他身下的宝座。只看他能忍着这巨大的失望,在几个时辰内便定下了决心,便可知道皇爷的心智有多清醒,心性又有多坚韧了。 只看皇爷和庄妃面对此事的态度,便可知道所谓‘人中龙凤’一词,实在所言不虚。能登上高位,又岂能没有过人的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也是大章更新送上!!!!!! 着急去码小女儿不多说什么了。xdd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133章 为母 不论是收养还是再生,也都不能急于一时,失望过后,还是有很多事等着皇帝去做的,在永安宫这里热热闹闹地忙完了洗三,带着几个没就藩的弟弟给点点添了盆,皇四女降生的仪式差不多也就宣告结束了,他回去文华殿、乾清宫办公,徐循在永安宫坐月子,大家也就都恢复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之中。 本朝后宫,坐月子自然也有一番讲究。徐循身边四个老嬷嬷虽然都是老人,但却没有谁服侍过月子,倒是南医婆经验还算丰富,自然便留在永安宫里照料徐循。各宫妃嫔在洗三以后,陆陆续续也都来看望她。 最先过来的当然是何仙仙了,她还是抱着自己的皇次女来的,笑道,“让狗尾巴认一认妹妹。” 皇次女落地身子就弱,所以给起了个很贱的小名,就叫莠子,取的是良莠不齐的那个莠字。寓意就是盼着她和莠子一样,生命坚韧,禁受得住田间的风霜雪雨。不过,宫里人一般都不喊她莠子,直接都叫狗尾巴。 这孩子的辫子也和狗尾巴似的,毛茸茸的很可爱,徐循便逗她道,“狗尾巴,姨姨这里有奶,你吃不吃了?” 狗尾巴冲她扮了个鬼脸,小小年纪,倒是伶牙俐齿的。“姨姨逗我,母妃和我说了,你们都不喂奶的,乳母怀里才有奶呢。” 说着,倒是吧嗒了几下嘴――这孩子恋奶,这都多大了,身边还有没断奶的乳母呢。 虽然是何仙仙带来的,但负责带她的肯定不是何仙仙,莠子被乳母抱着,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点点的脸颊,点点便哭了起来。她觉得无味,便抛下小妹妹去后头庭院里玩了。 “都多大了,现在晚上还要喝几口夜奶。”何仙仙也拿莠子没办法,“我几次说要断,她养娘都没能狠下心。只好等搬出去开始读书后再说了。” 从前没生孩子的时候,徐循除非在别人那里看到了小皇女,不然也觉得这宫里就是没孩子的。不知为什么,她们一群人坐在一处也都不大说育儿经,现在有了孩子了,和何仙仙突然就多了无数的话说。“你当时是怎么给狗尾巴挑的养娘,为这事,我也是心烦了好几天了。” 养娘和乳母不同,乳母说白了那就是会走的奶牛,除了喂奶和吃喝拉撒外不管别的。有的更极端的那就是只顾着喂奶,别的什么事也不叫做。而养娘呢,那就要承担起子女们的照料、教育工作了。起码都会一直跟到小孩子十岁左右才卸任,更常见的情况就是一辈子都跟在奶.子女身边伺候,由她们负责养老,若是有幸伺候了太子,那以后还有诰命封的。 比起只要家世清白,身体健康就可以胜任的乳母,养娘的选择肯定是要更慎重得多了,一般都会选择和妃嫔本人比较有感情,又是知书达理,而且还自己有过儿女的女官来担任,之前在教育新人的时候,之所以三宫都拿不出什么人手,也是因为把亲信分给了孩子们的缘故。(..info无弹窗广告)徐循现在要分人出来照顾点点,自然也得先考虑她手底下的四大嬷嬷。 但这问题就来了,她手底下的嬷嬷从前是很够使唤的,因为都是老宫人出身,很了解宫内的典故和规矩。但现在,优势反而变成劣势了,四大嬷嬷里,唯一一个结过婚的那还是个寡妇,名下也没有儿女,根本不能适任点点的养娘。徐迅这几天就在考虑这事儿呢,此时何仙仙来了,自然免不得也和她议论一番。 “哎,那时候身边也没个靠谱的人,只好把唯一最懂事的蓝嬷嬷给派过去了。”何仙仙叹了口气,“这还好当时是在南边,若是现在忽然少了蓝嬷嬷,咸阳宫可就要乱套了。就是当时,蓝嬷嬷一下不在了,我自己的帐也跟着乱,好些贵重的首饰就都是那时候失落了的,现在要找也找不回来了。” 宫里的中官和宫女俸禄也不高,除了主子们的赏以外,要活下去不只能靠偷么?当然有脸面的大宫女多数倒不会做这样的事,不过若是没有个很好的监控体系,这宫里乱起来也真能乱得让人目瞪口呆的。徐循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可不巧了,我们这李嬷嬷素日里管的也是内务。” 怎么说李嬷嬷也是结过婚的,徐循还是倾向于让她去当点点的养娘,只是这一来,出月子以后永安宫的人事也就跟着要有变化了。李嬷嬷独立出去以后,少不得也要进新人什么的,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得费些斟酌。 何仙仙就给徐循出主意,“要不,还是让点点一直跟着你养活吧。大哥那么疼你,你多求他几句,不就什么都有了?” 见徐循沉吟不语,何仙仙又拿自己的经历来说服她,“养了你就知道了,这孩子可不像是猫儿、狗儿,高兴就抱过来玩玩,不高兴就丢一边。虽然也不用你亲自带,但总是愿意养在跟前的。现在还好,等过了一年半载有感情了,到时候要抱到公主所里去住,那才舍不得呢。” 其实就是现在,徐循也特舍不得点点,每天一睁眼都要先看看她,心里才能踏实下来的。闻言也是意动,又有点顾虑,便瞥着何仙仙,似笑非笑道,“你别是想把狗尾巴养在身边,才撺掇着我出头跟着提吧?” 莠子身体弱,所以一直都在何仙仙跟前养着,倒是阿黄还有孙贵妃的皇三女已经是独立去公主所住了。何仙仙这里,就是再想留,怕也不能多留几年。什么时候太后、皇帝想起来一发话,可不就得出去住了?她这是在等徐循提了一个破例呢,到时候也就有话和皇帝分辨了。 “可不就是呢。”何仙仙很大方地就承认了下来。“你去提一提么,毕竟只是皇女,又不是儿子……” 说出口了,不免也看徐循几眼,方又笑道,“说来,你也想得开,我那时生出来知道是女儿,还是关着门哭了几天的。” “这有什么想得开想不开的,我好歹还生下来了呢。”徐循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一语略过,“说来,胡姐姐和孙姐姐怎么都不提呢?” “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也不能先开这个头吧……”何仙仙蹙了蹙眉,“至于贵妃,你没听说么?” 徐循顿时燃起八卦热火,“听说什么?” “也都是私下有些传言而已。”何仙仙皱了皱眉头,“说是她一向对三姐不太上心的。好像是嫌弃生三姐时难产又或者是什么的。” 徐循立刻就想到了南司药和孙玉女的只言片语,她微微地叹了口气,“毕竟错不在孩子啊,被你这一说,倒也可怜的。” “就是嫡长子,也还有因为难产不喜欢的呢,觉得难产妨母。”何仙仙有些不以为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反正这孩子又不至于短了什么,这都要说可怜,她那几个奶姐妹、奶兄弟怎么说呢?” 徐循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何仙仙随口吐出的一个掌故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闻言忙问,“什么奶姐妹、奶兄弟怎么办,难不成这孩子还对他们有什么妨害?” “你傻呀――”何仙仙白了徐循一眼,“皇子女身边的奶口,你听说过有能随便出宫的么?虽说宫里给的赏钱丰厚,可再多的钱也比不过在身边的亲妈呀,就是莠子的五个奶口,家里的孩子就夭折了两个。所以我从不敢埋怨老天爷薄待莠子的,好说,她还能有口奶喝。” 徐循一听,顿时觉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因不安道,“从前未曾想过这事儿……为了我点点,耽误了别家孩子吃奶,心里真是如何忍得。” 说来,点点其实也吃不了那么四五个人的奶。就是这几天,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奶被挤出来的――为怕日后孩子大了,要吃奶时又不够,所以虽然现在吃不得那么多,但每天也还要挤出去相当的分量,免得断了奶水。 毕竟是乳汁精华,就这么倒了也怪罪过可惜的,徐循还说要怎么着用掉了才好呢,今儿一听何仙仙说起来,便道,“还是该把这些奶都给她们送家去,给自己的孩子吃了。” “这你得去求大哥。”何仙仙倒没取笑徐循,有几分感慨,“我当时知道的时候是已经晚了,不然,我也和你一样措置。” 徐循想了想,扳着手指就笑了,“又是要养在跟前,又是要每天送奶出宫。这娃娃才落地几天呢,就有这么多事要开口了,我这生的还是女儿,外头人难免要议论我轻狂了――是个女儿就这么嚣张了,若是个儿子,鼻子怕不要翘到天上去?” “她们知道什么。”何仙仙嗤之以鼻,“若是儿子,反而还不敢嚣张了呢――连我也不敢来看你!起码得等孩子半岁以后,才敢登门来看望那么几眼而已。就因为是女儿么,又不显眼,又也算是有了根脚和依靠……现在不求大哥,难道真要等日后他宠上别人了再去自讨没趣么?” 现在求来的脸面,也不会因为将来失宠就被收回的。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何仙仙的思路不能说不正确,徐循自己算着要向皇帝求些什么,算了半天不得要领,忙又请教何仙仙。 何仙仙便曲着手指和她算,“你若是能一直养在跟前,养娘那随便指一人过去也就是了,若实在不能,也得和大哥说了,让你娘家去搜求个上好的养娘来。中官们采选的时候都是要看钱的,能给你采进什么好人来……”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何仙仙见徐循倦了,方才起身辞去,徐循这里才小睡一会儿,外头人来回报――孙玉女也来看她。 自然又是要摆开龙门阵了,因何仙仙才走,两人不免说起各自的女儿,孙玉女还嗤之以鼻,直摇头道,“虽说莠子体弱,但也不能太宠纵了。国朝公主,和前朝都不一样,从来都是三从四德的教养,出嫁后要好生和驸马一道过日子的。现在宠出了娇脾气,到时候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的,该怎么好?孩子在小时候就得严加教管,才能受用一生。” 又传授给徐循自己的为母心经,“别看现在才满月,各色教养女史也可以开始物色了,圆圆不到周岁,教认字、教绣花的先生我是就都给寻上了,养了两年方才派上用场的。这些人,等要用了再寻,缓急间很难找到合适的,耽误姑娘那可就是耽误一辈子。” 徐循听得也是直点头,孙玉女又笑道,“先我和惠妃去清宁宫请安,太后意思,要给点点好好办个满月呢。大家热闹热闹,冲冲这宫里的丧气……” 她说的这是坤宁宫的事了,徐循想要问问胡善祥的好,又不好问孙玉女,因道,“点点这样小,又何必张罗呢――” “你也别客气了,这都是定下的事。”孙玉女笑着打断了她,“太后已经是把这差事交到我身上。今儿过来我就是和你商量的――虽说是办点点的满月,但孩子还小,可以不必全天都抱出来折腾,竟是吃饭的时候抱出来一会儿罢了。最重要的还是那天的吃食和杂剧、百戏,大哥也说要好生办一办。这戏目单子、百戏种类,我可就都交给你了。那天你正出月子呢,可不得好好乐一乐?说起来,宫里这都几年没有好生热闹过了……” 她一来,满屋子都是那大说大笑的声音,徐循也被她带得有了点精神,两人又说了半日的话,把满月酒该定的都定了,孙玉女这才离去。徐循这里,虽然好久没和同事们聊天,也是有些兴奋,但毕竟月子里,送走孙玉女,便累得也不愿起身走动了。半躺着让孙嬷嬷领着人给她擦身子罢了。 “生了是个公主。”孙嬷嬷笑着和徐循唠嗑,“这一宫都和和气气的,大家这心事也都妙着呢。又是盼子嗣,又是怕子嗣……” 徐循也不禁微微一笑:“好在点点是个女儿,不然,真不好意思去见胡姐姐。” 胡皇后现在还躺着起不来呢,徐循若是生了皇子,这时怕真是有点难以去见皇后的,如今倒是好了,大家都有女儿,大家都很和谐,即使局面已经再难回到以前的平衡,但起码也还可以维持一段虚假的平静。 “安心养几年点点吧。”她爱怜地亲了亲女儿的脸颊――点点生得很壮实,刚生下来的时候,皮肤是被泡得红彤彤皱巴巴的,还有一点点的黄疸。如今十几天过去了,红、黄消褪,肤色均匀白净,又长得像徐循,在徐循看来,自然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儿。只要是看着女儿,她都是真的打从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情,用不着乔装什么,笑意自然而然都会冒上唇边。 有了女儿以后,心态确实也是有了变化,徐循觉得自己要求的东西变得是又少又多――虽然生活上琐细的要求变多了,但心灵上对外界的需求却真的变得很少,她现在好像真的连皇帝都不是太在乎了,只要有女儿在,两个人就是一个很完整的,小小的世界。而月子里的永安宫,就是她们的桃花源。 ――不过,永安宫毕竟也是宫廷的一部分,终究还是不能不和外界发生联系。 还没从月子里出来呢,永安宫就又摊上事了――点点的满月酒出了问题。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孙贵妃又生病了,这回是病得都起不来身,头晕目眩,只能在床上躺着。皇后生病不能理事,惠妃从没管过家。太后没有办法,只好把主办满月酒的担子,又交到了永安宫嬷嬷们身上。 徐循对此事那当然是求之不得,虽说有别的用意,但徐循也不愿意点点的满月酒办得太过铺张。现在主导权回到自己手上,当然可以从容布置、随心所欲。正好她月子坐到末尾,身体康复,也着实是有几分无聊了。 然后……然后在满月酒前夕,小道消息就传到了永安宫:据说,孙贵妃这一次病倒,其实也不算是真病。 她是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坐车回家,人好不舒服,又要忙收拾东西……挣扎了很久才搞出来这一章。 估计小女儿没得更了otlll 第134章 离奇 “什么叫做不是真病。”第二日办满月酒,徐循今日其实已经可以算是出月子了――因为不需要吃下奶的食品,什么猪脚汤、排骨汤离她都很远,徐循身上的浮肿消失得也比较快,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太像是个产妇了,脸上的蝴蝶斑什么的,在宫廷秘制香膏的帮助下,消褪得也很快。现在唯独的问题就是她陡然丰满起来的上围和滴滴答答的奶水:虽然没吃下奶的汤水,基本也不大哺乳点点,但徐循身子健康,自然而然产后几天就开奶了,她又是新妈妈,贪新鲜给点点吃了几口,闹得到现在都没完全回奶,所以平日里尽量都不爱见中人――屋子里暖,穿得也薄,前襟要是洇湿了,那多不好意思啊? 也所以,陪她唠嗑的是钱嬷嬷,虽然她也是从柳知恩那里得到的消息。“奴婢们心里也是奇怪呢,这些年来宫里的病人那是多了,可也没见过不是真病的。这只有误诊,没有装病的吧。” 一般你不愿意出宫活动,想在自己的寝殿里窝着躲清静的话,说自己不舒服这也很正常,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就像是朝廷里大臣告病一样,都是一种态度的展示。太医院当然也不会没眼色地予以拆穿,只要妃嫔说自己不舒服,那就是真的不舒服,太平方子开出去,‘慢慢调理’,到底什么意思大家心里明白。 可现在孙贵妃也没有什么告病的理由啊,要说给点点办满月酒什么的,这事儿不可能让她不高兴到告病的程度。而且,一般告病也很少彻底封宫养病的,现在按长宁宫的做法和太医院那边流传出来的说法来看,孙贵妃应该是真病了才会躺在床上起不来。 问题就在这了――要是告病,大家心照不宣,你告病自然是有个缘故在的,有心人自然会去了解、解决这其中的缘故。要是真病,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治就是了呗。可现在又说是真病,又传说是装病,事出反常必为妖,这里头肯定有个不小的缘故,才会让孙贵妃如此行事。 “这要真是有了身孕,那是大好事呀。”徐循也是有点纳闷,“这会儿谁怀胎都是喜事,她怀更是喜事中的喜事了,有什么好遮瞒的,难道这宫里还会有人对付她?” 要说病,那皇后才是真病,流产到现在都三个多月了,才刚刚能起身。先不说是否有这个精力和动机去对付她,若是贵妃真的怀孕了,又有谁敢帮着皇后筹谋这个? 人心向背,坤宁宫现在已经是权威大减,自己过活应该是还没问题,但想要兴风作浪,那可就没这个能量了。 至于别宫,何惠妃和她徐庄妃都有什么理由去对付孙贵妃?徐循自己是入宫快十年才有的孩子,这头十年也不是没受宠、没势力,也没见她对付孕妇啊。何惠妃那更是从来都不掺和这些事的……孙贵妃就是要担心都担心不到这份上吧? “会不会是孙姐姐好强啊。(..info无弹窗广告)”徐循想了想也就想明白了。“毕竟上回,她动静那样大,最后还是个女儿。孙姐姐好强,这一次怕就不愿多说了。” “难道还能瞒到落地不成?”钱嬷嬷指出了逻辑上的荒谬性,“总要有公布的一天的……总不能平白就抱个孩子出来,说是皇子吧。” 后宫孕事,那是极为严肃的一回事。不管过程多么千奇百怪,该做的事起码要有几件:第一,受孕时间要算得出来,你不能闹出什么这孩子受孕的时候皇帝根本不在的糗事,第二,你整个孕程也不能闭门谢客,最起码,定期请脉脉案是要有的,第三,生产时候也得有二十四衙门选送的产婆在旁边伺候,有时候太后、皇后还会加派心腹监管,好比徐循生产的时候,南医婆全程都是在旁边看着的。一切讲究其实都是为了保证孩子血统的纯正性,也为了避免后宫妃嫔从宫外抱个野种进来充当皇嗣的可能。所以说,孙贵妃完全没必要瞒着,不然,那还真说不清了,是她的都变成不是她的了。 以前没提起这一茬那也就算了,现在说起来了,徐循也没有瞒着钱嬷嬷的意思,“孙姐姐生圆圆生得不顺,当时医生说了,意思是几年内都不容易有。怕就是有了也不容易能保得住……” 若是这样说,不愿意闹开也算是情有可原。钱嬷嬷稍稍释怀,“都不容易,若是声张出来,却又没了,少不得也得受一番风言风语。” 徐循也很理解这种不愿声张的心情,今时不同往日,宫里人口多了,底下人都睁大双眼盯着看呢。就算当面没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但那些小妃嫔们私底下会怎么酸,徐循也是过来人,哪有不清楚的?不说别的,只说这一次她生了点点,若不是皇帝的态度还和从前一样,甚至对点点的看重还有些超过前几个小公主,月子里又哪会这么热闹?让满宫的嫔妾都来撞钟?只怕就和如今的坤宁宫一样,冷冷清清的,除了三日一常朝以外,压根都不会有人过去。这宫里,你高兴的时候陪着你高兴的人不会有几个,可你不高兴的时候在背地里高兴的人,恐怕却是数也数不清的那么多。 “那就让她好好休息也好的,”她随口就把这篇给揭过去了,“明日点点的满月酒办完了,也该去坤宁宫看看胡姐姐……” # 皇四女的满月酒,办得的确要比三个姐姐的都盛大。――没办法,毕竟她是赶上了好时候,出生的时候就是皇女了,待遇肯定比皇曾孙女和皇孙女来得高,而且,她三个姐姐出生的时候,大人们心里都装着事呢,也没心思给好好地办。而如今四海升平,汉王、赵王的威胁也解决了,北面的瓦剌人也被文皇帝给打老实了,国家正是太平无事的时候,除了没儿子以外,其实都没什么好操心的事儿,皇帝抽得出时间来,自然想要好好地给点点办一办,所以,虽然徐循一直主张低调,但满月酒还是闹了挺大的规模。 在京的各藩王都进来了不说,女眷这里,皇帝的祖姑姑呀、姑姑呀,姐妹们呀,出嫁没出嫁的也都到永安宫来道喜了。这人来了不能空手啊,自然得有礼物奉上,点点在乳母怀里安稳闭眼睡着,被抱出去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套满了长辈们给的金玉镯子,徐循翻看了一下,觉得如果折钱的话,比她入宫的时候得的那批首饰都要多。 这就是皇嗣的待遇了,这后妃之间的待遇还有分别,可皇子、女不管是谁生的,在册封之前享用的都是一样的份额,点点虽小,但每个月也是关出一样的钱粮米面给送到永安宫。点点虽然是四女,但得的见面礼可是不比姐姐们少――比起来莠子就吃亏了,她出生后在南京住了很久,洗三和满月都没赶上,据何仙仙笑言,“家底和点点可是比不了。”――这比不了,主要就是因为少拿了两次赏赐。 其实说起来,虽然进宫快十年了,但徐循和公主们的来往却是不多。从前她还是太孙婕妤的时候,太孙的妹妹们多数都还小,等到大了,也和皇子一样,是要每天上学的。偶然得闲,自然也有宫女和姐妹们一起玩耍,和她们这些居住在太孙宫的嫔妾,见面机会十分的不多。 当太子时候,大家都在守孝,偶然在太后那边撞见了,也没什么别的话。现在太孙升级成皇帝以后,京城的公主却也是不多了,文皇帝留下的几个公主,去世的不说,有被削爵幽禁的,有陪着丈夫在南京守孝陵的,有在南京练兵的……反正就没有在京城公主府住着的。 至于太孙的妹妹们,现在倒是陆续都养大了,但也是和太后一道住在清宁宫一带,平时还是由教导女史每日里带着上课,平时没事也不会往哥哥的后宫里进来。这一次满月酒之前,徐循都有三年多没见过她们了。如今她自己做了公主的娘,见了面以后,倒觉得和新认识了一帮朋友似的,还挺说得上话。 虽说都是金枝玉叶,但从小教养的严格,和宫妃们一样,宫礼都是无可挑剔的。万万不会出现什么傲慢外露、飞扬跋扈那样的性子――国朝可不是汉、唐这样的朝代,对公主的女德教育,还是挺严格的。只要是性子好,礼仪到了,有许久没享用的戏酒在前,怎么都找得到话说的。 “今儿点的这两处戏都唱得顶好。”戏台子换场的当口,嘉兴长公主便转头笑对徐循道,“要不是托点点的福,恐怕还要等一年半载才能看上戏呢。” 虽然皇帝一家是可以不必守孝了,但诸亲王、长公主是要实打实地守满三年孝的。起码来说,逢年过节你不能怎么大张罗。清宁宫太后管得严格,过年期间除了除夕夜能放公主们玩一会儿以外,其余时间都是要在自己住处老实守孝。点点满月,她肯让几个公主过来,说实话徐循都是有点吃惊。 “虽说是托点点的福,但她毕竟还小,懂些什么。”她和嘉兴长公主还算是说过几句话,比较熟悉,闻言便开了个玩笑,“公主也不必送上这样贵重的礼物吧。” 公主给点点的礼是一对金镶红宝石的手钏,还可以调节大小,足够点点从这会儿一直带到七八岁的。在小孩子的首饰里,这已经属于是超品的待遇了。徐循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在点点几个姐姐的手上看到这样的首饰。 “看着她可爱就给了嘛。”嘉兴长公主不大在乎,“这些物事,我现在不也带不了了吗。” 徐循就只好微笑了:她是长女,大姐姐,几个妹妹都跟着她一道行事,嘉兴送了大礼,余下庆都、清河、真平几个长公主,不都只能随份厚礼吗?可嘉兴那是张太后的亲女儿,嫡长女的身家自然更为丰厚,她这一大方不要紧,底下几个妹妹指不定都觉得肉疼呢。 不过,三个长公主的确都挺喜欢点点的,看来这礼也是送得心甘情愿,几个人和徐循搭话时候表现的那种亲善和尊重,让徐循简直觉得自己生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了。――要么是几个长公主小时候还不太懂事,反正徐循以前几次旁观,总觉得她们和正经嫂子胡皇后说话,恐怕都没这么和气呢。 也是因为有几个长公主带头,与会的外命妇,有的临时是从头上拔了金钗,有的是从手上脱了镯子,反正是都把礼给改得厚了,对徐循的态度,也较以往更为恭敬。倒是把徐循闹得有几分迷糊,席散了还和柳知恩念叨呢,“也不知我是做了什么好事,蒙她们这样看得起。” 柳知恩倒是丝毫都不讶异,看来心里是早有答案了,只是抿着嘴微微地笑。徐循见了,知道必有缘故,寻思了半晌,却也还是没想通,“我这会儿,除了大哥的宠爱可就一无所有了――可这几个月,大哥去长宁宫、咸阳宫次数还多些呢。今儿也没见她们怎么和两宫搭话。” 这也挺正常的,徐循现在不能侍寝,永安宫里又没别人。皇帝有需求了,当然不是去长宁宫,就是去咸阳宫。现在宫内能侍寝的人大概全都在那里居住了,要不是何惠妃压根都不管这些,其实她现在的声势都不会弱于贵妃多少的――怎么说都是一手掐住了近一半妃嫔们往上爬的道路,她此刻焉能少了人奉承? 就说赵昭容吧,因为作风浅薄,恶了何惠妃,听何惠妃和徐循闲谈起来,一个月她适合侍寝的那么二十天里,总有十五天何惠妃是不把她的名字给往上报的,余下那五天,皇帝能想起她的次数也不多:这尚寝局每天来领牌子,都是从何惠妃手上领的,何惠妃‘可不像你这么没性子,她没规矩,我就磨到她懂规矩的那天为止’。 眼看新一批女史已经采选进宫,渐渐都开始上手,宫里也恢复了文化课。可以想见,下次选秀,进宫的秀女质量势必大增,到了那时候,赵昭容还有多少出头的机会可就难说了。这就是得罪顶头上司的结果:自己还懵然不知呢,这往上晋升的路,几乎就是无声无息地全被堵死了。 不过,公主和底层妃嫔又不同了。就说嘉兴主吧,皇帝那是人家亲大哥,抱着胳膊撒个娇儿,连胡皇后都要让道呢,就算徐循现在是宠冠六宫吧,她又有什么要特别求到徐循跟前,和她结交的?有这功夫,不如直接去求皇帝呢。 徐循是真想不出来了,思索了半日,还是一无所获,摇头道。“一孕傻三年,我现在脑子是不好使了,什么弯都转不过来。” 柳知恩也没把话给说穿,只是神神秘秘地道,“若奴婢猜得不错,至迟不过下个月,这谜底也就能出来了。娘娘就只管安心等着吧。” 徐循瞅了柳知恩几眼,见他只是不说,便发狠道,“你还和我卖起关子了!” 她一赌气也就不问柳知恩了,歪着头在炕上只是寻思,几个嬷嬷在屋里屋外来回穿梭,又是吩咐人撤桌开库房收家什,和尚食局、尚膳监的人联系来收金银器皿,又是让乳母把点点带下去吃奶睡觉……永安宫内内外外,都是笼罩在了这盛宴过后疲倦而又温馨的气氛之中。 就是这时候,坤宁宫的人来了,“给皇四女送满月礼来的,皇后娘娘说,今日实在起不得身,这些玩器都给小点点玩吧,还有些穿戴的,也一并给了她。” 传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藕荷,随着她的话送上来的,还有一本礼单。 说实话,满月虽然办得热闹,但毕竟不是什么重大的日子,大家送礼也都是随一物而已,要不是嘉兴主带了头,点点收获未必这么丰硕。徐循看了那本礼单,先就是一怔――这也太慎重其事了吧? 等拿起来一翻阅,她是整个人都坐不住,一下就站起了身子。 皇后的这份礼……也实在是重得太离奇了。 作者有话要说:xd猜猜几位主为啥对小循特别好~ 今天度过卡文期了,现在去写小女儿~ 第135章 掌权 天色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出门拜访皇后,徐循才出月子的身子未必受得住晚风――虽说天气也是渐渐地暖和了起来,但刚刚生产不到一个月,还是有些讲究的。就是再诧异,徐循也不能现在就冲到坤宁宫去。 她翻着礼单,瞅了藕荷几眼――也是跟在皇后身边起码十年的老人了,以前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身份有差别,但那时候徐循说起来身份也就比藕荷高了一点点,大家有说有笑的,并不大忌讳这个。“这礼也太重了吧,藕荷,你不给句话,我今晚可是睡不着觉了。” 坤宁宫里的大宫女,虽然不至于满面傲气,但身为后宫里天字第一、第二号的单位,说话做事一般也都是很有底气的。藕荷脸上往往也都带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说话、做事透着那么的稳重周到……可现在,虽然仪态还是那么的完美,可藕荷面上的神态却是变了,她的眼睛没有以往那样有神了,唇边的笑意,也带了一丝勉强。“这都是历年来陆陆续续给将来的小哥儿、姐儿预备的东西,现在阿黄也大了,用不上这些个。娘娘觉着都是好东西,白收着也可惜,倒不如给点点和弟弟妹妹们使……” 说是玩器、小东西,可礼单上头一样就是‘金玉生肖玩器一套十二件’,这个金玉生肖,徐循在皇后那里看见过的,即使在坤宁宫,都是有数的好东西了。一套十二生肖,不大不小惟妙惟肖的,虽说用的都是上好剔透的宝石,可给人的感觉,那是工比料还值钱。这东西虽然就是个玩器,但将来也可以给阿黄带到公主府去赏玩的。往后那一连串的长命锁呀、臂钏呀、荷包坠子呀,虽然也都是孩子用的物事,说起来也过了阿黄的年纪,但将来阿黄的孩子也可以用啊,皇后却是一发都给了点点。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名贵布料,有些完全是成人使用的了――谁家的孩子也不会穿着石榴纹的衣服到处乱晃,还有什么百子千孙纹的缂丝……这已经超出了徐循本人的品级,与其说皇后是给点点送礼,倒不如说她是把自己的库房给清了一遭,估计是把所有和子孙有关的东西那全都送给徐循了,搭上的还有一些明显逾越徐循本人品级的首饰什么的。 这个礼,徐循收着烫手啊,可要不收,那也等于是打皇后的脸。藕荷的这番话没法说服她,但却又不好怎么逼问了――人家是来送礼的,不是来要债的,你心里没鬼的话,居之不疑也就是了。问七问八的,反而是透了小家子气。 虽说是这个道理,可徐循翻着礼单,越翻倒是越有点难过,几次欲言又止,却又说不出什么。藕荷见了,倒也陪着徐循叹了口气,方道,“还求庄妃娘娘一件事――您过几日过去坤宁宫朝见的时候,也就别和娘娘提这送礼的事了。现在,我们都不在娘娘跟前说和孩子有关的话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真虐……徐循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只好答应了下来,见天色已晚,便打发了藕荷同另一个宫女两个上等赏封儿,让她们回去交差了。 徐循这里接待皇后信使的时候,钱嬷嬷等人当然不好出面插话,现在外人走了,几个嬷嬷便从徐循手里接过礼单,自己去一样样核对了然后登记入库。徐循这里逗了逗点点,自然也收拾准备就寝,等她洗漱完了,钱嬷嬷进来给她回话。“库房都快给箱子塞满了――” 她瞟了徐循几眼,没有往下说,仿佛是等着徐循的下文。徐循点了点头,却没接话,钱嬷嬷倒是有点忍不住了。“娘娘,事出反常必为妖,坤宁宫那面的心思……” “说不定就真是觉得看了伤心,索性一发给我呢。”徐循道,“宫里和皇后最好的,也就是我们永安宫了,再说点点又小,堪堪合用。不送这里,难道还预备送长宁宫?” 这……当然也不是说不通,但宫里的事,有时候哪有这么简单?赵嬷嬷的眉宇有些晦暗,“可别是想借着这事,令您和长宁宫生分……” “没必要把人心想得这么复杂。”徐循摇了摇头,“别人还没怎么样呢,我们这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也不必胡思乱想的,反而乱了阵脚。” 她很少把话说到这份上,两个嬷嬷对视一眼,倒是不敢再开口了――却到底是都还有些忧心。 钱嬷嬷还沉得住气,赵嬷嬷却是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按说服侍完早饭,赵嬷嬷和钱嬷嬷就能下值了。可赵嬷嬷就愣是留了一步,乘着徐循出门去坤宁宫拜会的当口,找到了柳知恩。 “柳爷。”大家都很习惯于这样的招呼了,但柳知恩还会稍稍一低头,像是在表示自己的谦逊,“昨儿坤宁宫的礼单,您瞅见了没有?” 柳知恩也是才进来不久,昨儿送礼时候他都已经出去了,不过,即使是这样,向他报信的人也还是少不了的。“就听了一耳朵,来龙去脉还不清楚呢。” 赵嬷嬷自然就和柳知恩一通窃窃私语。 “这……”柳知恩也有点拿不准了,寻思了一会,“娘娘是个什么意思?” “娘娘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送来了就收。”赵嬷嬷道,“还说,不必把人心想得太复杂。” “这话也不能说错,”柳知恩皱了皱眉。 “错是不错,但咱们做下人的,还不得为娘娘分忧啊?眼下宫里,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娘娘和贵妃了,贵妃又刚封宫养病……”赵嬷嬷嘀嘀咕咕的,“眼下若不小心,一步踏错,日后怕是自摔耳光都悔不过来了。” 皇后和贵妃的恩怨,现在后宫里还有谁不知道。孙贵妃封宫若是有孕,若是又不巧生了个男孩,皇后下半辈子肯定得看人眼色过活,对她来说,真要很功利地讲,那现在是宁可把孙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搞掉,哪怕再生不出,要从近支宗室里收养,日后来做养母呢,这也比孙贵妃得子要强得多。 而比起现在声势大弱的坤宁宫,更适合出手的那毫无疑问的当然就是正得圣眷的永安宫了。明摆着的事,长宁宫封宫了,若是有孕,那边的嫔妾陆续都要转出来的,到时候,皇帝是往长宁宫跑的次数多,还是去永安宫的次数多?这是毫无疑问的事,虽然说生了个女儿,但永安宫的行情还是看涨…… 赵嬷嬷大概也就只能考虑到这儿了,更深层的利益纠葛她是看不出来。柳知恩瞅了她几眼,倒是胸有成竹,微微笑道,“娘娘心中自有分寸,咱们冷眼看着,若是娘娘有什么想不到的,再提一句便是了。没有个娘娘不说话,咱们干着急的道理。”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来人道,“娘娘从坤宁宫直接去清宁宫请安了,怕是不回来用午饭。” 不回来用午膳,按理当然是要招呼一声,赵嬷嬷听了还纳闷呢,柳知恩却是笑而不语――显然,此事已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 今天并不是三日常朝,所以徐循走进坤宁宫的时候,宫里是相当冷清的――皇后还不在正殿里。 她一个人袖着手,在坤宁宫后院的花木中慢慢地打着转,见到徐循来了,方才止步笑道,“小循来了。” 徐循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惊讶与惋惜,她笑着给皇后行礼,“妾身见过娘娘――” “又何必这么当真呢。”皇后摆了摆手,略显乏力地站住了,“今儿绕弯有一刻钟了吗?” 大约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显然是松了口气,便领着徐循回屋坐下了。“太医说,我这病虽然不能劳累,可也不能躺着不动。医嘱每天最少是要活动半个时辰,可我到了现在,起猛了也还是头晕……大概也就是站个一刻钟是最多的了。” 皇后应该是没有夸大什么,她的脸色带了一种失血过多后特有的青白,那种虚弱、迟钝的神态,更是无法伪装的。虽说还没有夸张到一夜间青丝变白发,但距离徐循上次见她到现在,虽然才不过七个月不到,但皇后却像是老了有七八岁一样。现在她看起来,好像还要比皇帝更大几岁了。 更重要的,是皇后的眼神……要不是她的服色和容貌都没变,徐循几乎都有点不敢认她了……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个样子的皇后,往常一直伴随着她的那份从容与淡然,那份皇后的气度,似乎也都随着生育的希望一起,葬送在了那场流产中了。 看起来,就不像是再能生育的样子,一定要说的话,看起来其实根本都不像是还有力气掌管后宫的样子。徐循简直怀疑皇后现在能否保持半个时辰以上的注意力,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虚弱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合眼就这么睡过去。 “太医院总是开了滋补的方子吧。”徐循免不得就关心,“姐姐这也吃了几个月了,难道还没见效吗?” “见效,怎么没见效?”皇后有气无力地笑了,“就是因为见效了,才能下床走动呢。若是没见效,只怕早都在睡梦里过去了……听说,那天我几乎是把身体里的血都给流干了,要不是有百年老山参,根本连命都掉不住。” 她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太医院在开春之前,说的都是什么‘过了这个冬那就无妨了’。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应该也明白的。” 这意思基本就是很担心皇后连冬都过不去了。――大量失血,身子就弱,冬天感个风寒什么的,人一闭眼估计就能厥过去了。现在开春以后,天气逐渐转暖,起码得病的可能性会小很多,若再善加调养,说不定就能把这个槛给迈过去,把命给保住。 当然,生育什么的事,那是想也不能去想的了…… 徐循也是在看到皇后以后,才明白当时为什么所有人都是毫不迟疑地把注意力全给转到了她身上:皇后这个样子,下半辈子基本就算是完了。安生在坤宁宫里养病吧,也别提和孙贵妃争风吃醋什么的事了,她就是想争风吃醋,都未必会有这个体力。 她立刻也打消了问一问那批满月礼的念头:病成这样,单纯只是不想看见和子息有关的物事也十分合理,有些东西,睹物思人,往往会勾动主人的情怀么,病人往往也不会想那么多,给了就是给了。自己当着病人的面提起这么敏感的话题,也并不合适。 “现在不是都过了冬吗。”她就开解皇后,“以后慢慢的将养,还有什么是养不回来的?” 皇后笑了一下,也没和徐循争辩,自己这里兀自道,“今儿个你来得也是正好,再晚几天,说不得只好让人下帖子请你了――我这病了以后,宫里的大小事情一直都是清宁宫代管。但老人家年纪大了,也没有让那边一直就这么无限期管下去的道理。” 这道理当然是简单得不需要说明了。清宁宫当时接过宫务,其实都是因为皇后有了身孕,不然,管宫务这样吃力不讨好的琐细事,那边都未必会往自己头上揽。 “我那时候其实心里也就是想到你了,只是你有身孕,也不知会如何,便没明说。”皇后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贵妃比较体弱,怕是未必能胜任――你看,这不是果然又病了?如今正好你出了月子,也可以很顺畅地把宫务从清宁宫手里接下来了。你瞧着是如何?” 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徐循基本是没有不答应的余地。除非她打算把何惠妃推出去管宫,不然除了答应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好说,“只怕是我不会管,把家里给闹得太凌乱了。” “说什么呢。”皇后还被她逗笑了,“你又不是没有管过。” 她强打精神,和徐循说了这半日的话,看来已是很有几分疲惫了。说着就打了个呵欠,“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过去清宁宫请安吧,我的意思,那边已是尽知,太后也是很赞成的。” 这等于是让徐循去接受一下入职发言的,说不定到清宁宫那里,太后顺势就交权了。徐循有点没准备,啊了一声,想了下也就答应了下来。在过去清宁宫的路上,自己想想,倒是都明白了:怪道几个公主对她好呢。自己这一管,什么时候交权可就真难说了,要是运气‘好’点儿的话,说不定公主的婚事那都是她帮着参赞筹办的。这帮麻烦的小姑子,不和她打好关系那自己心里也不能安啊。 从公主们的反应来看,起码太后应该还是很支持她接过宫务的。徐循苦中作乐地想了下――虽然是被逼上梁山,但最起码,自己还拥有来自坤宁宫和清宁宫的支持。 她料想得不错,太后对徐循的态度一直都是很和蔼的,虽然她生了个女儿,多少也是令太后有些失望,但明理的老人,也不会把这失望给表现得太明显了。老人家问了问点点的满月酒,得知办得还不错,便露出笑容,道,“都说孩子很健壮――这会儿天气还冷呢,等再过几个月,你抱来给我看看。” 徐循自己对于管家的兴趣当然不高,闻言忙乘势做个小小的挣扎,“正是,我心里想着,这几个月点点还小,其实我也没怎么能抽空出来。再过几个月,想必长宁宫那里也能有空了……” 太后就看着徐循直笑,“你这是想躲懒吧?” 她也是理解徐循的心思,“确实,按说贵妃这时候是该出面才对。不过,她这刚得病呢,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咱们都等着她那也不是事儿,这样她心里事一多,更不爱好了――” 徐循听着,倒有点吃惊:在她心里,太后那神通广大、消息灵通的程度也不是她能比较的。连她都知道了一些的消息,难道太后还没收到风声么? 她也没多想,就给纠正了一下,“回娘娘的话……可不是有说法,说孙姐姐那是有身孕了吗……” “啊?”太后却是很吃惊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看来,她对这说法是真的一无所知。“你说什么?有身孕了?” 当时老人家就有点坐不住了,叫人去太医院传话。“让给孙贵妃把脉的太医来见我――把脉 作者有话要说:困死了……||||||| 今天写得只有200字的时候实在太困,趴着就睡着了|||otl,更新完赶快去写小女儿。 第136章 忠奸 太后这话一出口,徐循就知道自己估计是把事儿给办岔了。――不过,她也是的确没想到,孙贵妃在这件事上是完全没和太后通气的。怎么说,太后和她的关系也比徐循和贵妃的关系更密切一些。徐循这边都能收到消息了,老人家这边无论如何也该打个招呼吧。 不过想想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没通气那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要么就是孙贵妃的确是病了,这也没什么好特别打招呼的。要么就是孙贵妃虽然有了身孕,但确实比较危险,一时间也不想声张,更不想让老人家难受。 如果是前者,就是看脉案,问太医那也没有什么。如果是后者,就更得和太后通气了,徐循这里是准备接手家务的人,一般人家接过管家的棒子还得盘账呢,虽然太后和她都不会太看重钱,但后宫肯定也有很重要的东西得明确权责的,这子嗣就是最重要的一宗。――要是孙贵妃这胎是没保住也没捂住,对景儿闹出来,与她那也是扯不清的麻烦。站在她立场,这事儿现在那必须得澄清一会儿,不然,徐循怎么能放心把盘给接下来? 太后毕竟年岁是有几分的人了,派人出去以后就唠叨上了,“不能吧,若是真有了身孕,瞒着谁还能瞒着我呀?” 徐循借机就给弥补了一句,“说不定是胎还没坐稳,不想让您操心。这若是谣言也罢了,若是真的,那孙姐姐如此行事,肯定也是有缘由的。” 太后也没有怀疑孙贵妃什么,想了想就道,“说不定就是胎不稳,不想让我操心。” 她叹了口气,就和徐循发泄上了。“也不知是哪路神佛没有拜到,你大哥那样康健的一个人,怎么就没有个儿子缘呢?这又不是前朝,那宋代的皇帝确实是个顶个的羸弱,生不出儿子倒也罢了――其实就是那时候,也不是生不出,而是养不住。怎么你大哥到现在就连个儿子的影子都没看见呢?” 这问题是谁也回答不了的了,只能说命中就是如此而已。要拿阴私报应说的话,说不定就是文皇帝做下的大事给报应到了孙子身上也未必――自打文皇帝坐了江山,宫里的子嗣就特别不顺,昭皇帝的儿子,排行较末尾的夭折率都挺高,好几个都是生了没序齿那就没了。女儿也不说了,七个女儿足足就夭折了有三个――这还是序齿了的,有些生母身份低微又夭折得早的,根本都没序上排行。 徐循在这件事上也要做出很惭愧的态度,“是我们没福分,不能给大哥诞育儿女……” 太后瞥了她几眼,口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有话想说,又给憋回去了。徐循被她弄得有点莫名其妙,想想自己似乎不大适合留下来看孙贵妃的脉案,便在寻思着有什么告退的借口。――也许可以请示去探望一下文庙张贵妃,等太医院的人走了再回来。 没想到太后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寻思了一下,倒是屏退从人,一张口风马牛不相及地就问,“最近,大郎在你宫里的时候,可有服用什么丹药吗?” 徐循一听,倒是全明白了:太后倒是没把责任怪在田上,她比较讲理,考虑的是牛本身的问题。 “这……”徐循字斟句酌,“反正在我身边的时候,是没见大哥服用。” 太后沉吟了一会,也不免叹了口气,“希望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徐循对服丹药升仙啦,卜吉凶什么的,天然也的确不是很信。――她毕竟还是认字读书的,吉兆这些东西,都是拿来骗老百姓用。而吃丹药吃成仙的,就徐循读到的貌似只有淮南王一家子,那也是在汉代了。真正服药成风的两晋南北朝,倒是盛产些扪虱而谈、裸.奔散热的脏鬼神经病。她实在不理解皇帝怎么会相信吃丹药能延年益寿,所以也很认可太后的态度。“从前跟着文皇帝,多少也是有些不得已,如今既然已经没吃了,可见也是认清了丹药的危害。毕竟只是一小丸物事,只要不吃了,过几年药效也就散了,就是有害,料也不会持久。” 太后的神色宽和了一点――“也是,也没听说什么药吃了是只能生女儿的,这事,看缘分吧,也是急不来的。” 又嘱咐徐循,“日后你也要灵醒点儿,我在清宁宫,消息毕竟闭塞,这当妈的也不能把成年的皇帝儿子管得太紧……就得靠你平日多留心了,别的不必管,你只管着皇帝亲近娈童和僧道的事儿,若有,先劝,劝不回来了,你再来我这里说。” 其实这以前都是皇后该做的事,犯不着徐循来操心的。只是现在皇后本人基本要淡出养病了,何惠妃和孙贵妃两人也都不像是能指望上的样子,徐循已经成为太后能嘱咐的最后一人。眼下这个态势,徐循虽然没有名分,但即将掌握的权柄和承担的责任,好像都是皇后级别的了。 徐循心里那个纠结啊,她是满心不想摊上这事儿,只想在自己家里好好带点点,可又找不到什么怠工的借口,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小循一定尽力而为。” 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就是大哥他的事,我也不好多管多问……” 太后就是心情再沉重,都不免被徐循逗笑了,“你啊你啊,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徐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拈轻怕重,让娘娘笑话了。” 甭管是出于什么心理吧,徐循也是把自己的态度给表露出来了:对掌管六宫,她没有多少兴趣,也没有多少信心。 其实想想也是,庄妃上头那还有两个领导呢,皇后没表示异议,可贵妃没说自己赞成她的临时晋升啊。这要是贵妃封宫是因为有孕,太后也不敢让庄妃管了――这要是出什么事,真说不清,指不定这两人间就种下了嫌隙,后宫又要闹得不能安宁了。所以,一时半会她也没接徐循这个话茬,只是靠在椅背上出神儿。 没过多久,周太医就在宫人的引导下进了内室,也许是因为赶得着急,他额前沁着密密的汗珠,手里捏了一块帕子,刚进屋的时候还擦拭了两下,方才跪下给太后行了礼,呈上脉案道,“承蒙太后娘娘垂问,贵妃娘娘此症,起于旬日之前……” 太后看了他一眼,便打断了他的说话,道,“说大白话吧,贵妃这个病,病在哪儿?” 周太医忍不住又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方才回禀道,“娘娘容禀,贵妃此症病在肺腑,按其自诉,常觉肚腹疼痛,因天气尚冷,外出吸过冷气,便容易腹痛……不过天癸也有一月未至了,现在还拿不准是有身还是没有。按其自诉来说,应该是病居多。” “只是扶脉而已吗?”太后皱了皱眉,“按压结果到底是哪里痛呢?” “这――”周太医卡住了,“娘娘娇体……” 虽说混到高位,都能召御医进宫看病了,但问题是男女有别,有些很寻常的问诊手段就是没法用的,比如说确认腹痛区域什么的,那就只好由贵妃身边的侍女来做,可侍女毕竟比不得医生。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不把南医婆叫去听用?” “这……”周太医被难倒了,“尚食局那块,和太医院素来没有往来……” 太后深深地瞅了周太医一眼,“罢了,你只说她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得了吧?” “这还得看进展。”周太医的声音都有点发虚,“若是有了身孕,则几个月内应该是能有个结果。坐得稳,腹痛自然会消除,若坐不稳……” 坐不稳的话,那等流了以后,腹痛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而要是母亲随着孩子一起去了,也不必再担心腹痛的问题。 这时候的医疗水平就是如此,很多事医生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太后和徐循自然都早已习惯。太后道,“如是身孕的话,可别又是和皇后一样的问题吧……若是如此,不如早打胎了,不然,她如何能熬得过去那样的大出血?” 周太医玩命擦汗,“这……起码现在连是否有孕都还不知道呢,娘娘还虑不到这一步。” 太后方才满意,她挥了挥手,“只管好生扶脉,有拿不准的,多和同侪们商议。” 太医院自然也有一套轮班的制度,不过尽管如此,每个妃嫔也都有自己偏好的医生,你比如说刘太医现在就是皇后的御用太医,而孙贵妃还是周太医的支持者,虽然他本人已经在皇后的流产上栽了一跤,但还是没失去孙贵妃的信任。不过徐循冷眼看来,太后是有点不信周太医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明显地暗示他去向刘太医求助。 再结合当时皇后流产后,皇帝指定刘太医来给她扶脉的事儿,以及今天太后的只言片语,徐循基本是可以肯定这个事实了:皇后流产大出血,幕后一定是有故事的。只是这故事她还不够级别知道而已。 不该她知道,那就不要去问。虽然不是不好奇,但徐循也没有表露出来的意思―― 不过,才这样想呢,太后把周太医打发走了,转头就和她说,“皇后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这……”徐循很含蓄地说,“当时我也一心在养胎呢……” “流了一大堆水泡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极是可怖。”太后说着,也不禁红了眼眶,“孩子也是手脚相连,虽是男孩,可……唉!” 徐循也没想到真相竟会如此骇人可怖,捂着嘴一时说不出话,这才算是明白了太后刚才盘问周太医时的用意。 “这应该也和大哥无关吧,”她想了半日,只能想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来,“即使是民间,这样的事也是所在多有,有的母亲生了好几胎,就一个是这样的,那也不少见不是?” “虽说如此,但毕竟心里还是免不得担心啊,”太后说着便去抹泪,“还好点点平安康健的,没半点问题,不然,我这心如何还能安稳得下来?” 她叹了口气,一发和徐循说破了,“就是你孙姐姐现在这样,我也是不大看好。她身子弱,圆圆那一次,消耗了太多元气了。这一次若不是喜,不必说了,且养病吧,若是喜,孕前期腹痛,也是极不祥的预兆,保得住的希望都不大……” 徐循还能说什么?也只能跟着太后拭泪了――子嗣不顺,不管发生在哪个家庭都令人头疼的烦恼,在天家又被格外放大。结果越是在意就越不顺,孙贵妃为了个没影子的月经未至,便要封宫保胎,态度不能说是不诚恳了,很可惜十有八.九,这一胎到底还是保不住…… 不过,即使是保不住的一胎,也能令太后改变态度了,她没再提让徐循掌宫的事儿,徐循自然也乐得不说,侍奉着太后又坐了一会儿,借口去探视文庙贵妃,便溜出了清宁宫。 送走了徐循,清宁宫的气氛并未因此而轻快下来,太后盘膝坐在炕上,不知在沉吟着什么,由始至终都伺候在一边的孟姑姑都换了几个姿势了,太后还是端凝着眉眼,不愿说话。 “打从高皇帝年间入了燕王府……”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动弹了一下,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都三十多年了,我这多年的媳妇都熬成了婆,怎么还是不能省心啊。” “娘娘……”孟姑姑也没话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后宫也翻不了天的。” “能放得了吗?”太后反问了一句,“我这才是躲了几个月的清静?” 清宁宫毕竟距离后宫是有一段路了,当妈的老管儿子后院,说出去也不是事儿,太后在坤宁宫流产以后,也是有点心灰意冷,凡事只让孟姑姑去做,大差不差那就行了。也所以,孙贵妃那面,直到徐循说破了她才得到消息,但这不代表孟姑姑一无所知啊。孟姑姑心里对这事,也是有着自己的看法,只是多少偏着孙贵妃,这会儿也就不提了,只道,“庄妃面上憨,心里清楚,看来,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裳。” 给谁管家,这是个挺敏感的问题。要么不管,要么就得一直管,如果在贵妃起不来的时候管一管,等贵妃好了以后又还给贵妃,庄妃的面子往哪搁啊?不然,庄妃也不会在管家前把长宁宫的问题给捅出来,不就是怕自己把宫里费劲理顺了以后,正好让孙贵妃来摘了果子吗。孟姑姑的这个解读,不能说没有道理。 太后却没往这个思路上想,她摇了摇头,“别瞎说,庄妃不是那样的人。这孩子虽然看得很清楚,但却心善,万不至于介意这个。” 主子对庄妃印象这么好,孟姑姑立刻也就转了话锋,“娘娘说得是,庄妃的顾虑,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太后叹了口气,“去年凤钗那事,是把她给吓怕了,那事儿没再往下追查,说起来,是我们清宁宫对不起她……这会儿不愿再和孕妇扯上关系,也是情有可原。” 听太后意思,清宁宫是得再攥着宫务好一阵子了。孟姑姑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得了便宜还卖乖呢,“其实看长宁宫的态度,倒没有借机作威作福的意思……” “作威作福,她敢吗?”太后瞥了孟姑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当庄妃为什么把这管宫的事当个烫手的热炭团?” “您是说――”孟姑姑心里一抽,语气也紧迫了起来。 太后却没有回答孟姑姑的疑问,她摇了摇头,重又说了一句。“孙氏怀孕的时候,她没管过宫么?怎么这一胎就不肯管了?庄妃这孩子,心里灵醒着呢……你就等着瞧吧。” 她翘了翘嘴角,语调转冷,“去,传我的话,把南医婆派到长宁宫,照料贵妃起居。” 风风雨雨三十多年,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老太太?有些事,那是老太太懒得管,这想管了,还有什么是看不透的?孟姑姑心中也是暗叫厉害,忙跪下接了旨,起来带了两个小宫女去传话了。 一边走,一边回味着这一阵子宫里的人事变化――总理宫务有一阵子了,孟姑姑的消息,自然是最灵通的,宫里的什么琐事都瞒不过她。 想了半日,孟姑姑却是越想越觉得艰深、越想越觉得奥妙,她不觉脱口而出,感慨了一句,“真是面憨心奸、口蜜腹剑……” 话一出口,便是一个机灵,孟姑姑扫了两个小宫女一眼,见她们懵懵懂懂的,仿佛根本没有听懂,这才松了口气,忙收拾心情,再不敢多话,而是加快脚步,往尚食局过去了。 徐循这里,和文庙贵妃闲话片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也是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永安宫。 坐在肩舆上她就一直在沉吟,回了永安宫,也是出了好一回神,徐循才是叹了口气。 “终于是逃过几个月了,”她对柳知恩庆幸道。“一听说孙姐姐可能有了身孕,太后娘娘就不提让我管事的话啦。” 柳知恩也知道她不想费这个心思,闻言便笑道,“这也是好事,您废这个心思干嘛?历来管家的人,做多都是错多的,还不如在咱们宫里带点点呢。” “可不就是这话了?”徐循先是笑,后来,笑意慢慢地又淡了,“这宫里也不知到底要闹腾到什么时候……” “您是说――”柳知恩的眉毛已经是挑了起来。 “今儿在清宁宫,老人家喊周太医进来了。”徐循撇了撇嘴,“孙姐姐这一胎,确实是有点问题……老人家也是看出来了。” 不愿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代表徐循会阉割掉自己的智商,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傻子,该看得出来的东西,她自然还是得看得很懂。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去写小女儿! 第137章 浑水 “是有点问题吧。”何惠妃来访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抱着点点在怀里颠了颠,“哎呀,还挺沉的。这小妞生下来就壮实,果然长得也快,狗尾巴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大概还没她一半重。” “你开玩笑吧。”徐循没搭理何仙仙的前一个话茬,直接顺着何惠妃的感慨往下说,“狗尾巴现在也不比正常孩子们矮多少啊,再说点点也不能算很胖。” “点点生下来几斤啊?六斤?狗尾巴生下来的时候拿去称,还带了水呢,才称出三斤十二两来。”何仙仙叹了口气,有点感伤,“也就是当时那场病给伤了元气,狗尾巴我生得倒是轻松的,没你那么艰难。但就是小,小得根本不敢带上京――怕她连一点风受不住。现在点点有四个月了吧,我看着足足都有十二斤重了,狗尾巴四个月的时候我称了一下,刚刚好六斤。” “点点十三斤……”徐循也有点窘,“好像乳母也说,比她生的前两个孩子都要胖大。” “随爹。”何仙仙很肯定地说,“点点更像是大哥啊,长相就像,这身高跟着像也挺正常的。” 徐循也觉得,点点是越长越有点像皇帝了,刚出生的时候眉眼像她,现在脸盘就像是皇帝,嘴巴也有点皇帝的样子了,很多神态那根本是惟妙惟肖的,活脱脱一个皇帝女版,“都说女儿像爹,狗尾巴有些时候也挺像爹的。” “可不是呢。”何仙仙道,“不过你这个孩子大,除了天生好以外,也有乳汁好的关系在。吃过你这个亲妈的奶不说,乳母质量也好。” 说起来,狗尾巴是够委屈的了,出生的时候赶上迁都,什么都没有享受标准待遇,全是敷衍着来。徐循道,“你说这乳母吧,其实也就那样了,未必比你狗尾巴的那几个要好到哪里去。左不过是人奶么,还能吃出什么花儿来。” “不是说人没挑好。”何仙仙说。“我是说这人的心情不一样,人奶的质量也就不一样――狗尾巴那时候我其实蛮不高兴的,那几个乳母,因为不多时就要去北京,得和家里人分开,成天都是臊眉搭眼的,好像谁欠钱没给似的。我要换人,嬷嬷们又劝着不让多事,所以孩子吃了这不高兴的奶,身子就弱。” 这理论听起来稀奇古怪的,但细想下好像也有道理。徐循笑了,“那你这一说,我们家点点吃的的确是开心奶。” 当日听说点点的乳母,必须把自己还在哺乳期的孩儿丢下进宫,徐循心里便是很忍不得。后来择日和皇帝一提,皇帝听说了也觉得残忍,再加上也不是什么大事。遂许了乳母将多余的奶挤出来送回家去。那时候天气尚冷,人乳也不容易变质。现在天热了,徐循索性从自己账上支钱,给几个乳母家里都添了羊。言明等天冷了,还是让送自己的奶回去。 这么操持,其实所费不多,但几个乳母心里的感觉就不一样啊,都觉得自己跟了个悯下的主子,本来还念子呢,前一阵能常常听见孩子们的消息,哪还有不尽心带点点的?而且其实四个喂一个点点,就是尽着吃也吃不完那么些的,对点点的吃食也没什么妨碍。 何仙仙道,“就是的,这要是我再怀一个的话,我也和你这么办,也得些好名声。” 这么村了徐循一句,好像她做这事就为了沽名钓誉似的,徐循还没发作呢,何仙仙笑嘻嘻又道,“你也别和我打岔了,我是来和你打听消息的呢,长宁宫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循也拿何仙仙没办法,白她一眼,赌气道,“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自己去问她?” “哟,还生气啦?”何仙仙一点也不怕,“生了点点,有依仗了,你倒是越来越有脾气了!我自己去长宁宫――现在除了大哥,哪个人还进得去?不是连南医婆都给退回去了?” 确实,过去这两个月,长宁宫简直就成了禁地,原来住在里头的低等嫔妾,现在都被安置到了徐循的永安宫里,可不是除了长宁宫自己的人马,以及皇帝本人以外,别人都进不去? 进不去,自然也就得不到里头的消息,原来听说些蛛丝马迹,那是因为长宁宫里还住了别的主子,行动也不受限制。现在这么一搞,消息真是就闭塞了起来,何仙仙真的很可能是因为得不到消息,才跑来找徐循八卦的。 “其实你问我,我也是不知道。”徐循这回倒也说的是实话,她都和太后推辞了管宫的差事,要还不断派人出去打听消息,那未免也就太事儿了。被老人家知道了,也难免落下个不好的印象。“我现在是躲麻烦还来不及呢,再说,也是一心都扑到点点身上了。外头怎么回事,真不知道。” “大哥不是常来看点点么,也没问啊?”何仙仙八卦兮兮。“到底是在瞒什么呢,搞成这样――难道皇后都没半点察觉?” 长宁宫的行事,说来确实是很有疑点,虽然现在确定是有孕了,但也同时放出了此胎不稳的风声。封宫养胎,也算是理所当然,这没什么值得诟病的地方,但问题就在于长宁宫把南医婆退回去了,用的也不是现在当红的刘太医,一直固执地使用本来地位已经是岌岌可危的周太医…… 这南医婆是能随便退的吗?人家那是清宁宫打发过去的,以前徐循怀孕的时候,南医婆一过来,她都觉得心里有底多了――有南医婆在身边,冲太后递话都方便,要有人欺负她了,直接冲超级大领导吹耳旁风都行的。换句话说,你要是心里没鬼,这么一枚护身符,要你退都还舍不得呢。 可人家长宁宫就退了,退了第二天,皇帝就过去清宁宫请安了……然后,清宁宫那边居然也就没了动静。(..info无弹窗广告) 这就给了人遐思无限的空间了,何仙仙来找徐循,也不是说就想得到什么j□j消息,她就是想和徐循一起分析、猜测的,这一点,徐循也看得出来。 但徐循偏偏就不乐意猜,这和她在太后那里不把话说透是一个道理。有些事,你可以暗示,她可以会意,大家可以心照不宣,但谁捅破了窗户纸,那就有点太露骨了。就不说孙贵妃知道了心底怎么想吧,徐循也觉得这么背后道人短长有点没意思,反正不管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不管这问题到底是什么,那也影响不了何仙仙和徐循带小孩不是? 真要着急上火的,那应该是皇后才对,现在连坤宁宫都没声儿呢,她们在背后议论得热火朝天了,要是被人传出去,那多不好。 “你管那么多干嘛。”她便白何仙仙,“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儿,你自己宫里闹清楚了吗?” 女人多了,彼此倾轧、彼此说小话,金枝欲孽的事儿哪处能少得了。和徐循这样得宠的,有子女的,生活还算是有个重心。赵昭容这种经年累月不能承宠,又没个子女傍身的,那就是会走路的是非,有她在,咸阳宫哪里能消停得了?就上次何仙仙过来给连载到的进度,青儿、紫儿貌似是忍够了,正联合刘美人一道大战赵昭容,赵昭容又拉焦昭仪一起抗衡,活脱脱一出四国大战。 “就让她们闹呗,热闹点也有事做。大面上别给我丢人那就行了。”何仙仙有些不屑,“这么闹闹也好,免得啊,长夜漫漫,黄豆拣完了,就该惦记着养宦官了。” 拣豆那是很有名的寡妇娱乐,大晚上,谁家都是天伦之乐,寡妇没人说话啊,一盘黄豆一盘黑豆混在一起,拣完了又抓一把,就这么打发无聊的日子。何仙仙这样讲,有点太刻薄了,徐循扑哧一声,笑道,“去你的,这又不是村子里,无聊了不会看书下棋啊?我劝你还是管管,后院里太闹腾了到底也是不像话。” “说起来,”何仙仙哦了一声,“我就说你最近怎么也无心管外头的事呢――课又加了不少吧?你身边的李嬷嬷不是教坊司出身的么,这几个月,肯定没少给你布置功课。” 虽说已经是身居高位,但徐循也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吧,身为妃嫔,精益求精不断寻求进取,那是她应该有的态度。尤其点点大,为了生她徐循下面还挨了一剪刀,不勤加练习的话,她都感觉有点没脸见皇帝。在月子里时候那是不能练,出了月子以后,她跟着李嬷嬷,连侧手翻都给捡起来了――生了孩子,肚皮是松弛了点,不加点功课,就这么胖胖的,徐循自己都觉得不想照镜子。 毕竟是年轻,这么几个月下来,她奶也褪了,胸也小些,赘肉也下去了。生产带来的负面影响消除,正面影响倒是留了下来:整个人更慈爱、更妩媚、更圆润了点。至于私.处么,伤口拆线了以后,愈合得很好,以李嬷嬷的秘方来锻炼,自我感觉也是没受到多少的影响…… 她微微红了脸,却也没矫情的否认,而是道,“你不也练的呢吗?――当时练了多久?” “狗尾巴小啊,”何仙仙道,“我月子里还受风生病了,一直在休养,也没怎么锻炼。反正在南京住了那么久,上来的时候基本也差不多都好了。说起来,你天癸还没来吧?” 生产过后,按例是等天癸来了一次,才把牌子放回盘内,重新开始侍寝的。妃嫔不哺乳,也是这个道理,不然,哺乳期内基本都是没法生育,这也有悖于她们的职责。 “还没呢。”徐循摇了摇头,“大哥过来的时候,多数都是看看点点,然后就回去了。有时候也把小吴美人她们给带回去。” 何仙仙低声嘀咕了一句,“现在倒是没以前那么着急了。” “估计也是有点心灰意冷了。”徐循也是挺低沉的。――这要是生育能力正常点的,按皇帝这个频率,现在后宫估计都有二十多个大肚婆了,皇帝就是不容易生儿子,这有什么办法?改变不了也就只有接受了。“唉,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只能随缘了吧。” “也是,哎,提都提到了,我这就给你讲讲赵氏那边的新进展。”何仙仙八卦无望,也不执着,转移话题继续给徐循直播。“上回说到哪了?李氏、王氏受不得赵氏的做派了?” 两个女人一通八卦,也消磨了不少时间,送走了何仙仙,徐循这边乳母也抱了点点来给她看,点点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和徐循互动了一下,又拉了一泡好大的臭臭,人们忙又把她抱下去换尿布了。 柳知恩一直在一边侍立,现在看点点退下去了,徐循又是若有所思的,便笑道,“其实,点点是比莠子的气色要好。” 为了吉利,宫里孩子们,还在襁褓间都是不让叫称号的,全以小名呼之。徐循被柳知恩一说,也回过神来,摇头笑道,“我不是担心点点的身体……我是在想,你说坤宁宫那里一直没动静,是不是因为她们也根本没收到消息啊。” “这――”柳知恩有点犹疑了,“恐怕不会吧,怎么说,那也是皇后娘娘……” “这宫里是怎么回事,你可比我清楚。”徐循摇了摇头,“现在还有谁把皇后这两个字当真?再说,长宁宫那些异常之处,也不是说随便一个人就能看得出来。” 南医婆被打发回去,不会是敲锣打鼓地被打发回去的吧。孙贵妃用哪个太医,你逮着一个扫地的那也问不出来啊。一般来说,这种消息那都是六局一司的女官,不经意间和谁聊天的时候给透露出来的――徐循身边几个嬷嬷,在尚宫局、尚食局、尚仪局里都有老姐妹。尚宫局管的是后宫和外朝所有的来往交通,请御医就是从尚宫局过,周太医说他和尚食局没往来,绝非虚言。理论上说,除了尚宫局外,谁也不能和外朝有什么沟通。 尚食局那管的是吃饭和医药的事儿,不必说了。尚仪局里有内起居注啊,有侍寝记录,天癸记录什么的,也是要紧的局司。反倒是尚寝局、尚功局、尚服局稍微无关紧要一些。 一般的说来,除了外聘的女史以外,六局一司的女官来源就是宫女上位,在宫里混了这些年,通过激烈的竞争进入尚宫、尚食、尚仪三局的,能是省油的灯?若在以前,也许大家是争着给皇后送消息,可现在……这些费油的灯也许会观望,也许会四处示好下注,会回去搭理坤宁宫的人,只怕是少之又少。 再说,原来的一些老关系,随着历年来的各种变迁和自然退休去世等减员,现在估计也是剩不下多少了。新女史们刚刚补充进来,也建立不起什么人情关系。下房又是早分开了的……坤宁宫现在,就像是聋子、瞎子一样的,要想察觉出不对,只怕都有些难了。 柳知恩想了一下,也是认可徐循的猜测,他却没附和,而是帮徐循分析道,“娘娘以为,长宁宫这番异常为的是什么呢?” “反正左不过那几个可能吧。”徐循也的确没和柳知恩分析过,此时顺势也整理自己的思绪,“不是她打算在宫外抱一个来当自己的,就是打算把别人生的充做自己的了呗。” 想了下又补充,“大哥估计还没傻,所以前一个肯定是不能的,要么就是后一个吧,身边宫人有孕,打算据为己有了。” “那您可要想好了。”柳知恩道,“贵妃娘娘这么做,只怕就是在防着坤宁宫――您若是在坤宁宫那里把这事儿给捅穿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徐循也没有隐瞒柳知恩的意思,她坦然道,“所以,我这不是在犹豫呢吗……不提醒吧,我觉得心里过不去,若是要提醒,那可就的确是得和孙姐姐结仇了。” 柳知恩垂下眼,小心地选择着词句,“后宫妃嫔间,有些许不合也是常事。奴婢担心的也不是这个……娘娘,如今看来,贵妃娘娘这么做,起码是经过皇爷首肯的。” 甚至于,皇帝很有可能都是把清宁宫那边给说通了也未必。在不知水深水浅的情况下,就去掺和上一脚,若是惹怒了皇上,弄湿的那可是自己的衣襟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件事,小循是该管还是不该管 会管还是不会管呢…… 第138章 渣滓 天色刚亮,紫禁城内各处宫宇,已经有服色各异的宫女、宦官蚂蚁一样地进进出出。从城外运水进来的车辆,也已经从神武门慢慢地被拉了进来。――紫禁城里,各宫院子里都有水井,大部分人吃得都是井水。只有皇帝、皇后乃至太后等寥寥数人,才能吃上专门从玉泉山拉回来的山泉水。 这水车进了神武门就分了几条道,有往清宁宫去的,有往乾清宫去的,有往坤宁宫去的。虽说乾清宫、坤宁宫就隔了一条甬道,但用度上可是泾渭分明,没有什么可以含糊的地方。 水车进不得坤宁宫,到北角门便停了下来,自然有人上前拿桶子往里搬运,这哗啦啦的倒水声,在清晨寂静的天空中传出了老远,越过高墙,一路就飘到了皇后耳边。 皇后缓缓睁开眼,望着绣工精细的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子,却不就起身,而是靠在床头望向了窗外。“什么时辰了?” “刚是卯时一刻。”正值夜的藕荷从她盘腿休息的墙角很利索地就站起了身。三两下收拾好了自己过夜时垫在身下的厚毯子――宫女值夜,当然是不能在家具上睡着的,就是寒天冬夜也没这个规矩。按例都是发给一条厚毛毯,半垫半盖,打盹的时候也有个遮盖。主子就寝的床.上一有动静,她们就得灵醒起来备着伺候。“娘娘再睡会吧?” “睡不着了。”皇后摇了摇头,屈指计算了一下,“昨晚到现在,睡了两个时辰没有?” “从您睡着到这会儿,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个半时辰。”藕荷眼中虽藏了忧色,可语气却还是那样的轻快而家常,她上前给皇后掖了掖被子。“娘娘,醒了就起吧。用过早饭,园子里松散松散,今儿是小请安的日子,您要是愿意,就出去和妃子们玩笑玩笑,若是不愿意,那就回来用了点心,看看书下下棋,回来吃过午饭了再睡一会儿……” 皇后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在第二次流产以后,这毛病就更加严重了,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的情况,十天里能有个七八天。再加上本来健康情况也不好,如今是脸色苍白、形容清瘦。要不是御医扶脉后,都说身体在恢复,藕荷都要有些很不祥的担心了……虽说这口吻,不是奴婢该和主子使用的,但如今也顾不得了,只能这样帮着皇后安排,不然,她还不知能赖到什么时候才起床。 皇后沉默了一会,也就依了藕荷的安排,缓缓下了床梳洗过了。藕荷这里,虽唤了人进来,但也是没把梳头的差事交给别人,一边给她梳理头发,一边笑道,“今儿怕是只有庄妃娘娘一人了――惠妃娘娘上回就听说是病了,说是闹了肚子,只怕今儿也未必过来。” 坤宁宫都成现在这样了,何惠妃请安的脚步也就不如以往那么勤快,随指一事不来也是常有的。最近孙贵妃养胎不来,小请安的日子,常常就只有徐庄妃一人过来,冲着空座位行过礼也就走了――以前时常满员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就觉得冷清。藕荷心里,渐渐也是有点不安:皇后的身子日益见好,老这么不出去让人对着空座,从前还没什么,现在就庄妃娘娘一人过来的时候,总觉得就有些不礼貌了。 也许这就是势的变化吧,人的心,也跟着不知不觉地就变了…… 藕荷在心底感慨了一句,便瞟着镜子里皇后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又劝道,“娘娘今儿都起来了,倒不妨出去见一见庄妃娘娘……老这么懒怠见人,可不是闷得慌?” 皇后看着似乎没有什么意见,藕荷这里梳过头,早膳也是急匆匆地摆了上来――皇后起得早,按规矩都没到用早膳的时间,但也没有让主子干等着的道理,屋内气氛悠闲地梳洗着的时候,屋外不知多少人为了这早饭跑断了腿。 “用一碗奶.子吧。”皇后难得有兴致指名要菜,只是入口以后,也只是润润唇就放下了,藕荷等亲近宫人再三劝着,才咬了两口馒头。“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吃不下了。” 长此以往,可该怎么好?几个大宫女互相看着,都能看出来微笑底下的愁容。只是面上自然也不敢露出分毫,伺候着皇后又用了一丁点儿,一整张几乎没动过的早餐桌,就成了亲近宫女们的福利。 藕荷昨晚值夜,伺候完早饭就可以回去休息了。只是她心里有事,在小茶水房里混着吃了一顿重热过的豆浆粉丝包子――‘油腻腻的,难怪娘娘不爱吃这个’――听说那边徐庄妃进来请安,一抹嘴,便混进了正殿里,在皇后身后站着。 她料得不错,今儿早上何惠妃果然没来,说是病还没好。徐庄妃还帮她向皇后解释,“天气才冷,她前儿散步回来,贪凉一定要喝冷茶,结果就没受得住。昨日去看她,还躺在床上呢,直嚷着这一病不好,不能吃螃蟹了。” 皇后也被徐庄妃的描述逗笑了,“仙仙就是调皮――其实,北京的螃蟹也没大意思,不如南京的肥美,不吃也罢了。” “确实是,要说鲜,还是南京太湖那面的大闸蟹鲜美。”庄妃和皇后说了点南京的吃食,也笑了,“说着说着,倒是想回南京去吃小萝卜丝烧饼去。” “你爱吃,中午让御厨打了给你吃也是一样的。”皇后口中漫应着,却是扭头瞟了藕荷一眼。藕荷心里有数:庄妃过来,已经坐了有一刻钟了,作为请安来说,差不多到点儿可以走了。但庄妃却还没有动弹的意思,皇后是让藕荷给庄妃暗示一下。 可……徐娘娘像是这样不懂眉眼的人吗?藕荷稍稍站前一步,给庄妃递了个眼色,果然,庄妃的眼色也就跟着飞了回来。两人对了几眼,藕荷便会了意。她弯下腰,轻轻地在皇后耳边道,“娘娘,庄妃娘娘只怕有话要说……” 皇后略带诧异地‘哦’了一声,这才算是回过神来了。她忖度了片刻,方笑道,“你也好久没过来了,怕是不知道,我这里又来了几盆好花,不如一道去看看吧?” 藕荷心里顿时就是一酸:若是从前,坤宁宫还当家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有?就是庄妃来了,一样是被坤宁宫稳稳压住一头。可现在,娘娘要找个借口都是那样的难,庄妃那里才生了公主,又正受宠,皇爷屡屡过去,清宁宫那边哪敢委屈了?什么东西照样供给不说,有了稀罕物事,自然都是先尽着那边。这坤宁宫内,要找出些永安宫没有的是难,而要反过来,却是再容易也不过了…… #徐循这一阵子,每三天的请安都没有缺过,其实等待的也就是这么一个机会。前几个月皇后都不大出来,特地上门拜访,也是着了痕迹,再说,姿态也不好看。眼看着夏去秋来,孙贵妃的孕期算来都有五六个月了,皇后还是这么无动于衷只顾着养病,徐循基本上都是可以肯定她确实是毫不知情了。好像除了把那批财货托付过来以外,皇后就真的完全不问世事,活到另一个世界里了一样。 秋高气爽,这会儿阳光出来了,在园子里走走也是挺舒坦的。两人在后院携手漫步了一会,宫女们都远远地坠到了后头。(..info)徐循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道,“姐姐,长宁宫的事,您是怎么看的?” “总算是又有了身孕。”皇后还不至于连正常对话都应付不了。“能为天家开枝散叶了,这是好事呀。只盼着她能顺利保胎,平安生产,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徐循嗯了一声,更肯定皇后是丝毫蛛丝马迹也没听闻。“可是,不论怀胎的是哪一个,只要能平安生产,那都是好的,不论怎么说,也都是大哥的子嗣么。” 皇后的脚步顿了顿,“你是说她一开始称病的事儿?” 她要是这时候还反过来教育徐循,说孙贵妃称病也情有可原,那徐循就不会往下说了,见皇后态度真诚,她也就续道,“这是一个,还有一个,清宁宫那边把南医婆派过去了,可从头到尾,南医婆就见了孙姐姐几面,紧跟着就被遣回去,大哥也就去清宁宫请安了……那以后,清宁宫那里就对长宁宫不闻不问的。这都几个月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太后娘娘在你我有孕的时候是如何关切的,姐姐心里也有数的吧。” 皇后的眼神中,已是透出了些许深思之色,她沉吟了一会,慢慢地道,“给长宁宫问诊的,是刘太医吗?” “却不是。”徐循叹了口气,“是本为戴罪之身的周太医。” 皇后点了点头,微微露出一丝讽笑,“使功不如使过。” 不论这罪来得有多冤枉,鬼胎没扶出来,没救过来,偏巧还有人救了,这就是周太医的罪。当时没有处理他,不过是因为宫里没腾出手,后来在徐循的生产上,他运气好又被喊进来了,好歹还立有微功,这才保住的位置。但周太医的地位,和刘太医现在是无法比了。从前是能给后妃们扶脉的红太医,如今一下就被边缘化。这样的人,往往很想重新往上爬,也往往都是很容易行险一搏,很容易被收买的。 徐循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总算是尽到情分了。便不打算再谈此事,而是望着那盆新开的菊花笑道,“确实是开得好,这是万山红遍吧?红得真好看。” 皇后却没有接徐循这个话茬,而是又问道,“你道长宁宫那样做,是为了从宫外抱养,还是――” 徐循眉头一皱,忙道,“这……此事大哥应该也是知情的。” 她开始有点担心皇后的战斗力了:一场大病,往往能让人思维缓慢,性格大变。尤其皇后的病出血太厉害了,很有可能她现在脑子的确也没以前灵活。刚才她明明说了皇帝去过清宁宫,如今却还问了这样的话,不能不让她有所顾虑。 只好再把话点明了一些,“身边宫人有了身孕,如此安排也是情有可原。这一胎是女儿,多一个也不多。若是儿子,可就是皇长子了。” 在皇后生育无望的情况下,皇长子那基本上就等于是太子。太子生母,将来万一皇帝走在两个女人前头,你这个太后好意思让人殉葬吗?前朝也有大把两后并尊的例子。到时候顶多是给胡太后多上几个徽号罢了,嗣皇帝心里肯定还是更看重自己的‘生母’。 当然,若是皇后死在前头,那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徐循心里其实一直就是怀疑皇后很可能什么都知道,但是就感觉自己活不长了,才根本懒得计较。她给自己送的满月酒,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托孤意味。她一直犹豫也就是这一点――但不论如何,既然皇后有不知道的可能,她尽过情分,夜里睡得也能安稳点儿。 “皇长子……”皇后仿佛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过了一会,才又笑道,“你说,我该如何做呢?” 徐循看了她好一会,心里真是觉得十分难过,她忍住了涌上的酸涩,慢慢地道,“开枝散叶,生儿育女,始终是好事。若是贵妃自己有孕,那没什么好说的,可若想阴夺人子,这毕竟是违背天伦的事儿……后宫制度,似乎也不允许吧。宋真宗时,那是皇后去世了,才轮得到刘娥那样行事。此事由娘娘出面,实在是占尽了情理,您打发藕荷,随刘太医去给孙贵妃扶个脉,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五个多月,差不多也要开始显怀了。就算刘太医睁眼说瞎话,藕荷想必也有一些办法能试探出孙贵妃是真孕还是假孕。是真孕不必说了,皇后虽有小小尴尬,但她和皇帝、贵妃的关系还能坏到哪儿去?是假孕的话,从太后的态度来看,她也是很勉强才同意孙贵妃的做法,如今真相大白那也不必说了,就算不治孙贵妃的罪,把真正怀孕的那个宫人带出来居住总是可以的吧。生了女儿,不必说,随便晋封一下养起来就是了,生了儿子,那怎么封呀,怎么飞黄腾达呀,日后怎么得意呀――也是人家应得的不是?谁让人家生了儿子呢?就算要抱养,那也该皇后抱,历朝历代,没有皇后在位的时候,贵妃抱养子嗣的,说难听点,一个妾抱了一个通房的孩子,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计划是这样,到时候可能实施的过程里又会有很多波折,但在徐循来看,皇后这么做的风险是很小的,毕竟,她实在是已经没有多少能失去的东西了。 这也不是一道很难以计算的数学题,但皇后却是沉默了良久,方才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小循,这个宫里这么多姐妹,今儿我算是看清楚了,也就是你对我有真心。――真是谢谢你了。” 徐循想到皇后昔年对自己的照料,心中的感慨和酸楚真是难以言喻,她低声道,“娘娘万别这样说,我也没做什么。” “你还没做什么?”皇后失笑了,“说了这番话,已经是够把我当自己人了。” “若要这样说,昔日娘娘对我的照顾又该怎么算?”徐循摇了摇头,“娘娘从前对我说过,咱们姐妹不是外人。这些年,我一直把这话记在心里。” 皇后也不禁勾起唇角,她握住徐循的手拍了拍,“我也一直都记着这话……我知道,咱们两人间谁都没有坏心眼。” 是不是真的从没有过坏心眼,徐循实在不敢说,有时候她觉得在这宫里过活,就像是在黑暗中盲目摸索,每个人的面目都是这样的模糊,连她自己都不敢说她没有往坏里去揣测过皇后。但起码,她们俩做出来的事,最终对对方都是好心,这也已经够了。 “我盼着姐姐能早日康复。”她真心实意地说,“皇子、皇女们,都还要仰仗您的抚育呢。” 一般人家,正妻就算无出,庶出子女也得把她当亲妈来看。很多人家的孩子,对嫡母的感情也是很深厚的――从小被管大、养大,一处吃一处喝,不是血脉之亲,也能有浓厚的亲情。就算没有生孩子的可能了,皇后也可以――而且也应该尽力教养还没出现的皇长子,这不但是她的权力,而且也是她的职责。 皇后却只是很无力地笑一笑,她有点站不住了,就近在廊下给自己找了个地方靠着歇脚。 “就因为你和我贴心,我今日也和你说句真心话……”她轻轻地闭上了眼。“这些事,我也收到了一点风声。该想的,我也想得明白,可小循,我没力气了。” 她低声说,“让他们去折腾吧,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不想争了,她要做皇子生母,就让她做,要做太后,让她做,她总不能还把我给杀了吧?我就在这坤宁宫里住着,她要杀了我,我也就在这不挪窝了,爱来就来,我等着呢。” 皇后的话,说得是真情实意,没有半点虚伪。徐循望着她,一时也不禁无语,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也是,反正再怎么样,也得尊您这个皇后嘛。姐姐你现在可是超脱了……”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继续的?徐循扶着皇后进了里屋,看着她睡下了,方才告辞出来。 回到永安宫里,柳知恩一早等在那了,他是知情人,徐循今日去请安去了这样久,以柳知恩的智商,如何猜不到这是在做什么?徐循一回屋,他就跟进来了。“娘娘――” 徐循也没有吊胃口的意思,“没用了。” 柳知恩的眉毛就挑了一挑。 “皇后已经垮了。”徐循的声调冷而干脆。 想了想,又不免叹了口气,“还记得我和你打的比方吗?” 柳知恩轻轻地点了点头,“您觉得……皇后娘娘已经被吞进去了?” “何止是吞进去,我看,她是早被嚼吃光了。”徐循低声说,“现在剩下的,就是吐出来的一点渣子而已。” 柳知恩也不禁默然无语――皇后的命,不能说不好,却也不能说好,命中带来了这天降的皇后位置,却也是夺走了生男的最后希望。也许有的人会在这样的打击后再站起来重新出发,但从徐循的反馈上看,皇后却是不存在这样的可能了。 那也就没办法了。皇后不能说没有一搏的实力,肯帮她的人也绝不会少,太后、徐循,都是很重量级的帮手,但她自己先垮在那了,别人就是扶,都扶不起来。 后宫里又有谁会做这么费力不讨好的无用功? “比起来,孙姐姐是要强韧一些。”徐循想想,也不免感慨万千。“一样是命运多舛,眼下,她不是又有可能再添个男孩了?” 皇后不插手,太后壁上观,这孩子若是男孩,肯定是要记在孙贵妃名下,当作亲养的来处理了。 “咱们要不要……”柳知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徐循反问,“管了以后,孩子就变成我的了?” “也是。”柳知恩想想也笑了,“横竖,这事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娘娘还是安心在永安宫带点点是真的。” “可不是如此。”徐循笑了一下,“这要是生个男孩,我也为孙姐姐高兴――这一下,她可真是心想事成,扬眉吐气了。” 虽说如此,但话里到底还是带了点讥诮。柳知恩看得是清楚分明:虽然没立场说话,但庄妃娘娘心里,是有点看不上贵妃娘娘行事的。她心慈,肯定是见不得这样的事儿。 不过,虽然看不过眼,但说到底还是那句话,管不管,这男孩都是别人的,也轮不到徐庄妃来带,这事儿,终究还是别人的事。永安宫啊,作壁上观那也就行了。 这一观,就观得是风平浪静,就观到了隆冬腊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早 家里大降温,冷死啦,真想和我们家猫一样窝着睡觉,别的什么也不干…… 第139章 感情 三翻六坐,七爬八走,不知不觉,点点也已经到了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身满地爬的时候了。.info[]――也是因为这孩子添了本事,现在活动范围反而被限制住了,徐循特意令人清出了她居住的正殿东厢房南间,这一整间屋子除了点点的玩具以外,什么东西都是拿木头做的,一点瓷、铁也不许进屋,免得点点碰碎了受伤。听了乳母的话,又给点点缝制了一件从头到脚都是连身,只有裆部是两片皮子搭在一起的大衣服,平时抱她出门透气的时候,连身衣一穿,毛斗篷一裹,小孩子浑身都是热的,一点也不会受凉,到了外头要用净房也方便,一蹲□,小屁屁就露出来了。 太后对这设计就赞不绝口,笑道,“你这个乳母,倒是个能耐人――也是你慈和,不然,底下人未必这么尽心伺候。” 毕竟是公主,乳母就是伺候好了也没多少体面,苦挨十几年,能拿一笔钱出去就不错了。自然不如皇子那样得到看重,乳母、宫女们,的确很可能不如服侍皇子那样尽心尽力。这也是徐循待下好,才把下人的积极性都给调动起来了。 “是点点惹人爱。”徐循笑着说,“连您都这样喜爱,底下人哪有不喜欢的。” 也是,比起何仙仙的狗尾巴,还有孙玉女的圆圆,点点的确是更得太后喜欢。――这孩子健壮啊,当时就胖大得几乎生不下来了,现在吃得也是圆滚滚的,一笑起来,两边脸颊上都是肉,才八个月,咿咿呀呀的也会说好些话儿了。而狗尾巴体弱,说话慢,又老生病,不能常到太后跟前,比起来,除了皇后出的阿黄以外,可不就是点点得她老人家的喜欢了?莫说太后,连两个太妃甚至是文庙贵妃,都很喜欢点点。――她们自己的孩子,也都还没有生出孙辈来,就是生出来了,也肯定不能时常抱进宫来见面的。 至于圆圆,虽然养在公主所,和阿黄就是邻居,但自从她母亲封宫养胎开始,太后就再没召见过这个孙女儿了。反正她几个月摆出的态度,就是当长宁宫那边完全不存在一般。这都多会儿了,按说,孙贵妃应该是马上就要‘生’了,清宁宫这边是连产婆和乳母都没给预备。甚至于说,悄无声息间,太后身边的孟姑姑都不知去到哪里了,现在管事的,是原来的二把手乔姑姑。 徐循也不是瞎的,太后的倾向她当然是完全看得明白:老人家虽然没有揭穿孙贵妃的意思,但却也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不满。而仿佛就是为了要做给孙贵妃看的一样,这几个月,皇后、庄妃和惠妃三宫的待遇,倒是越来越好了,打从入冬以来,点点隔三差五就能得到赏赐,全是给小孩子的好东西。什么儿科圣药啊,什么特地去求的长命锁之类的……这份体面,徐循受着还好,却是盛大得甚至让一直待遇平常的何惠妃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孩子面相好啊。”太后夸奖点点,“爱笑不爱哭,浓眉大眼的,一瞧就是心正,怎能不招人喜欢?” 说着,便亲自将点点抱起来走了几步,到门边去看雪,“哎哟,还挺沉!” 点点咿咿呀呀、手舞足蹈的,在太后怀里居然也呆得挺惬意,一手还环住了太后的脖颈,指着门外的冰棱子给太后看,把太后给逗得直乐,“我们点点也知道这不好?是,尖尖的伤人呢――一会儿就让人敲掉。” 两祖孙玩耍了一会儿,太后方才把点点交给乳母,自己扶着腰回来坐下,问徐循道,“你瞧着皇后的病养得如何了?” 随着时日推移,长宁宫里的‘孕期’快到了生育的日子,别说小请安的日子何惠妃不去,连大请安的日子,过去坤宁宫的人都越来越少了。也就是徐循还是雷打不动的每次都去请安,皇后偶尔也就是和徐循见上一面,还能说几句话儿,别的人她也根本都不愿出来见面。对此事,太后自然是了然于胸。 “身体是好了不少,现在脸上渐渐都有血色了。”徐循斟酌着字句,“就是……” 太后皱了皱眉,“没有问过长宁宫的消息?” 徐循心内不免暗叹:太后的态度是何等明确?奈何皇后已经无心纷争,这件事她不出手,别人也只能干着急。 “有太后娘娘照应着,皇后娘娘现在不管事,也没什么好操心的。”她委婉地说。 太后拿茶的手一顿,看了徐循一眼,见她若无其事,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不禁有些赏识她的胆色。 虽说只是个妃子,但徐循入门多年的表现,太后也是看在眼里的,两人这些年间,虽不说建立起多么深厚的情感,但关系也算得上是良好。此时又恰逢老人家心情也烦闷,她叹一口气,也是难得地说了实话。 “你别瞅着我就是那么的为所欲为了,我也有难处啊……有些事,该怎么和你说好呢……” 太后的难处,徐循也是理解的,皇帝亲儿子来求,孙贵妃又是放在跟前养大的,到现在都和彭城夫人情分不同寻常,太后虽然看皇后好,却不是她的亲妈,不可能豁出去给皇后谋利益。皇后自己起来了,她还能帮着给皇后撑腰,皇后若不起来,她也只能站干岸儿,顶多也就是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倒是有些同病相怜,徐循也没再多说什么,见天色晚了,便抱起点点,回她的永安宫去。 才回到宫里不久,皇帝便来了。 他来得好,正好赶上了点点吃饭――虽说奶水还够吃,但点点馋嘴儿啊,已经是明显地表示出了对各种食物的兴趣,连整块的肉都想吃。牛奶、羊奶制品,更是比人奶还爱,现在徐循每顿都给预备点小零嘴儿,她吃饭前拿上来,刚好逗逗点点。今儿就预备了一碗牛奶蒸蛋,香香甜甜,点点很是爱吃。 皇帝一来,徐循手里的调羹顿时就换人拿了,他脱了外袍,往炕上一靠,饶有兴致地就拿起调羹逗引点点。点点张大嘴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吃的,却也不恼,咯咯笑着,抱住了父亲的手臂,啊啊地要吃。(..info好看的小说) “大哥你就别逗她了。”徐循看了也是好笑,“仔细她一会恼了,又要哭。” 皇帝往点点口中塞了半勺子蛋羹,还振振有词,“我这是怕她被烫着了么!” 正说着,见女儿又冲自己张开嘴,不免笑道,“怎么这么会吃啊,点点是不是小猪呢?” 点点大概对父母已经都有了认知,见到父亲来看她,十分高兴,努力地挥舞着手脚爬到皇帝怀里,啊啊了半天,也不知是认可父亲的判断,还是驳斥他的指控。徐循在一边看着也觉得好笑,索性拿起小碗,自己分装了一碗蛋羹出来,和皇帝争宠道,“点点,到我这里来,我也有蒸蛋吃。” 两人斗争了一会,都拿着调羹逗引孩子,点点左看看、右看看,很有几分茫然,想了想还是抓住皇帝的手,啊呜一声把蛋羹吃掉了,皇帝得意不已,哈哈笑了几声,方才好生把大半碗都喂给点点,方放下碗道,“吃这么多可以了,再吃多只怕积食。” 小孩子看到碗里还有,先还急着想要呢,被皇帝抱着安抚了一会儿也就忘了。她此时确已吃饱,口中喃喃,握着玩具挥来挥去,自得其乐地玩了一会,一闭眼就睡了过去。皇帝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面上柔情无限。徐循要乳母把她抱走,都为皇帝止住,“不沉,让我抱一会儿。” 等点点睡熟了,为乳母抱下去放到悠车里了。两人这才出去西屋用饭,皇帝和徐循在那闲磕牙呢,听说徐循今日去了清宁宫,便笑道,“娘倒是疼你,三不五时的都把你叫去坐坐。” 徐循只是笑,不说话。皇帝又道,“说来,我这几天忙,怕过不去,下回你过去的时候也记得和娘说一说,长宁宫那里,产婆和乳母都该预备起来了。眼看孩子这个月就要落地,到现在什么还没备齐,也太寒碜了点。” 这算什么意思啊,徐循瞅了皇帝一眼,笑道,“大哥还是你自己去说吧,我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过去呢,耽误事了可就不好。” 皇帝看来没怎么当回事,和徐循开玩笑道,“干嘛,吃大哥的,喝大哥的,连句话都不愿给大哥递?黑心不黑心啊。” “这让我怎么递嘛。”徐循搁了筷子,脸就放下来了。“要说您去说,瞅太后娘娘那样儿,我去递了话那也是白受气,合着您就心疼孙姐姐?我的脸面那都是白给的?” 皇帝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徐循一点就着。他有点诧异,“好好的怎么就动怒了呢?不去就不去,筷子捡起来吃饭吧。” 能让皇帝委曲求全的,大概这宫里也没几人,徐循没有继续挑战皇帝的底线,拿起筷子继续夹菜。那边皇帝还在给自己找场子呢。“这事儿,二十四衙门又不是不能办。我一句话吩咐下去也就办好了,刚才不是逗你玩呢吗?” 前几个月,皇帝过来的时候不提这事,徐循也不会主动提起,现在话说到这份上,她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看看身边都是自己人,遂直言道,“大哥,这事这样办,有意思吗?能瞒得了谁呢?从上到下,谁不是心知肚明的……只怕现在连外朝大臣心里都明白了。您哪怕直接把孩子给她养呢,也比这么闹好点吧?狸猫换太子都传了快两百年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虽说大家心里都是有数儿的,但直接摆到台面上来讲那还是第一次,要不是徐循有宠,皇帝脸一沉,一声污蔑就能把她治罪了。可毕竟两人也是多年的情分,徐循说的这理儿也不能说有错,皇帝想想她从前和自己口角的那一次,到底是微露对孙贵妃的妒忌,心里虽然无奈,却也有点美滋滋的――女人争宠,身为被争的男人,心里大抵都是这样半无奈半高兴的。 “认的哪有生的亲啊?”他拍了拍徐循的肩背,“别不高兴了,啊?大哥又不是偏心她,这你宫里不是也没有这么一个有喜的宫人子吗……” 说着,便压低了声音,“再说,你和孙姐姐不一样,孙姐姐是不能再有了。这一次,不论是男是女,在她名下总是让她多一份依靠么。她命苦,也就求这么一次――你和她计较什么?你要是想这么整,大哥一样成全你。” 这说得都是什么话啊! 徐循整个人都无语了,皇帝这个逻辑实在是太胡搅蛮缠,浑身破绽,根本无懈可击。什么叫做她也想这么整?她会做这样的事吗? 看了皇帝一眼,见他还是一脸安抚地拍着自己,徐循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来问,“这么说,这件事是孙姐姐求您的了?” 话一说出口,整件事忽然就明白多了,徐循现在算是想通了全盘关窍――这件事若是皇帝和孙贵妃的合谋,或者说是皇帝的主意,没可能不先取得太后的许可。这些年,朝中大事都要和太后商议呢,宫中事更是还攥在太后手上,若是自把自为,皇帝对太后是交代不过去的。 再说,皇帝也是自知理亏,所以才能坐视长宁宫处境尴尬,不愿为她向太后争取……这要是皇帝自己的安排,长宁宫哪可能这么低调?恐怕孙贵妃也明白,皇帝心里这杆秤,随时可能偏向别处,所以才连一点风波都不敢兴起,一点委屈都不敢诉吧…… 皇帝默然片刻,却没有正面回答徐循,而是旧话重提道,“你孙姐姐身子不好,不能再有了,她也命苦……” 都说到这份上了,徐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屑地一笑,却没有接皇帝的话茬,“咱们不提这个了,平白叫您为难――还是吃酒吧。上回大哥你使人送的那两坛子新酒,我尝了不大好,你喝一杯试试看?我觉得偏酸了――” 也许是她的错觉,皇帝似乎都是松了口气――她的性子,皇帝自然也是清楚的,对这事,甚至于对贵妃是什么看法,皇帝也不是傻的,当然能猜得出来。不过他来永安宫,是为了放松的,又不是来和人吵架的,而且徐循也不管宫,又不是皇后,说到底孙贵妃‘生’出的孩子也轮不到她认可。她能知趣不提,皇帝自然也是乐得轻松。 “偏酸倒是未必,是你生了点点,口变甜了。”他又和徐循唠起了家常。“新戏看了没有啊?为娘的千秋节新编了两出戏,我还没看呢,也不知好不好……” 絮絮叨叨说了半晚上,皇帝就在徐循这里洗洗睡了。第二日徐循把他服侍着上朝去了,自己到点点屋子里,看着孩子在铺了大棉被的炕上爬来爬去,一边同李嬷嬷闲话些点点吃奶拉屎的事儿。 “吃得好,拉得也好,没积食――小点点胃肠特好,不犯这个毛病。”李嬷嬷身为养娘,也是爱点点爱得不得了。“半夜醒来两次,吃了奶拉了尿就又睡去了,一晚上都没闹人。” 昨晚皇帝在徐循这里说话,旁边还是有人伺候的,虽说这些话,自不敢随便乱传,但李嬷嬷当时就在边上呢,此时也免不得和徐循八卦一番。“却没想到,贵妃娘娘命运如此多舛。” 钱嬷嬷嘴紧,此事便可见一斑,她虽然早知道了贵妃不好再生育的事,但李嬷嬷身为她的亲密同僚,却俨然是一无所知。 徐循笑了一下,“少说人家的事吧,咱们还是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那就行了。” “是。”李嬷嬷低眉敛目,受了徐循的教诲。 逗了一会儿点点,她又有点忍不住了。“只是……皇爷也就能许了她?这事闹的,可不就和您说的一样,太没意思了么。” “大哥那完全就是感情用事。”徐循手里逗引着点点,“站起来――站起来,好乖!――这宫里可不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了?还有谁能约束得了他,当然是爱讲情就讲情,爱讲理就讲理――朝堂上讲理讲够了,回了后院还讲理,岂不是强人所难了?”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李嬷嬷乍听觉得有理,可咂摸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不禁嘶了一声,“可――可――” 这‘可’什么,她却是说不清了。 “可你觉得,这天理人伦,也能随着大哥的意被他这么随便摆布么?”徐循漫不经意地笑了笑,为女儿擦了擦唇边淌下的口水。 “这……”李嬷嬷寻思着,是说不出话来了。“老奴还真不敢说。” 远的不说,宋代不就明摆着有‘狸猫换太子’的事儿,虽说最后仁宗还是知道了真相,可那时候他养母、生母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可本朝这宫里,皇后还在呢,太后也还在呢,太后的态度怎么着,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事最终会如何收场,是不是就如了皇帝的意这么太太平平地了局了,这就真是谁都不知道了。 “是,我也不敢说究竟会如何。”徐循笑了一下,“这不是正宗的骑驴看唱本么――咱们啊,边走边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页面开在这,什么都填好了,然后自顾自去玩了大概半小时才想起来好像还没点发表键哈哈哈哈…… 第140章 顺遂 虽说因为孙贵妃有意模糊,这孩子具体是哪个月怀上的并不清楚。.info[]但有一桩事是可以肯定的――一般来说,怀胎不能超过十月,不然你说弄个三年而育的,这样的事那太后可真吃不消了。进了十一月,大家都在盼着长宁宫的动静,就连柳知恩都有点不淡定,和徐循闲磕牙的时候,几次无意间提到了长宁宫。 徐循本人倒是挺无所谓的,她主要操心的还是永安宫这几个低等嫔妾之间的关系:这都是已经过了新鲜期了,大家也都明白了彼此的尿性。不再那样小心翼翼彼此克制着脾气相处,再加上最近又换了个宫殿住,吴婕妤、曹宝林和小吴美人之间也是,三个人都分出起码四个派系来,彼此背着人说对方的坏话。到了徐循跟前也是明争暗斗的,都是想在徐循跟前卖卖好。徐循本人又没什么心情去搭理,又不能不去敷衍一二。 不过,说起来,距离上次选秀也有个几年了,听说太后有意为皇帝再次选秀,徐循也能理解这三人急于出头的心情,横竖她们三个谁也没赵昭容那么出奇,不就是要讨好她吗?总比想陷害她来得好,每天都有人上门请安,陪她下棋刺绣,闲谈解闷,也不能说就不解压了。就是受了好处得付出回报,这个回报令徐循还是觉得挺为难的。 现在宫里能服侍皇帝的地方,也就只有咸阳宫和永安宫了,皇帝有需要,那自然要过来啊。也许是因为何仙仙对手底下人压制得比较厉害,也许是皇帝觉得有点亏欠徐循,又也许是在徐循不能承宠的小一年里,两人又积累了足够的新鲜感。反正从她可以侍寝以后,次数和从前比反而是增加了一些,只是因为有了女儿的关系,皇帝不叫她去乾清宫了,改为时常过来永安宫小住。――也所以,那三个人都很急于在徐循跟前表现自己,踩低别人啊。知道皇帝就在永安宫正殿,却不能过来的那种心情,对于永安宫住户来说应该也是比较痛苦的。 可虽然明白她们的心情,徐循却也是挺无能为力的,她顶多就是经常安排点歌舞晚宴什么的,把大家都叫来一起吃饭,让她们也在皇帝跟前露个面。至于皇帝当晚睡谁那里,这就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了。――说来也是倒霉,这都几个月了,皇帝好容易看上了曹宝林一回,曹宝林当天还见红。只有吴婕妤和小吴美人各自分了两三个晚上,余下的夜晚,几乎都是徐循陪着。从记录上看,她的侍寝记录最长的有骇人的近二十天。 其实这二十天里,当然也不是每天晚上都那什么的,皇帝今年快三十岁了,虽然摔打身子的锻炼是一直都没落下,但毕竟和以前比,也没那么龙精虎猛。虽然没到力不从心的地步,但徐循有种感觉:和以前会用药的那时候相比,皇帝的强度是有点下降了。 不过,强度下降了,却又还有技巧补足,虽然不能再晚晚几次,可就这么一次,因为皇帝诚意高了,质量还是挺好的。徐循以前和他还有点不能太配合,一开始会有点疼。生育过后这个问题不复存在,两个人反倒是更合拍了。她奶水褪得慢,天癸来了还没完全断掉,皇帝的一些恶趣味,她都不想提。在这方面,虽然说次数是没以前那么频繁,但徐循还是挺满足的。再说,有皇帝在,点点也总是比平时要好带一点――孩子嘛,虽然咿咿呀呀地才会说话,但其实心底也很懂得亲近自己的亲爹妈,亲爹在这,她的心情总是特别好的。 至于皇帝喜欢不喜欢和她一处呢,徐循也没问――这还用得着问吗?要是皇帝不喜欢,他还来干嘛? 孙贵妃‘发动’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皇帝就在永安宫里,他、徐循和点点正坐着吃饭呢。报信的中人就来了,“回禀皇爷,长宁宫发动了。” 皇帝表现得挺淡定的,“哦,御医、产婆和乳母都预备好了吗?” “周太医正好就在。”报信的小黄门犹豫了一下,“至于产婆……” 因为太后耍脾气的关系,贵妃的产婆是民间预备的,就徐循理解到的消息,就是孙家去办的这事儿。至于乳母,太后倒没含糊,让奶口房的人过去给亲自挑选了一番。不过时间终究仓促,这起产婆也没学过宫礼,这会儿都在皇城原来太孙宫所在的南内关着学规矩呢。(..info好看的小说) 皇帝对此事显然也是知情的,他不紧不慢,“从发动到落地,总有几个时辰的,这会儿快让人去喊也来得及。” 三言两语把人给打发走了,皇帝舀了一勺汤,“吃饭、吃饭。” 徐循一开始还忍着没说什么,等饭吃完了,见皇帝还没走的意思,她便有点忍不住了。“您怎么还不过去啊?” “哪有我过去守着的道理?”皇帝还诧异呢――反正眼下没别人,也说透了。“你们这几个我都是在乾清宫等的消息,她算什么,还要我亲自过去?” 徐循想想也是,不过她这时候有点明白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心情了。皇帝笃笃定定,不急着揭盅,她这个看戏的人倒是有点耐不住,挺想知道贵妃费大劲求来的一胎到底是男是女。 按说,这事她不该多嘴,徐循也最好别再提了――起码就柳知恩给她递来的眼神是这么说的。今日皇帝没上朝,两个人吃午饭呢,柳知恩就站在底下伺候。徐循可看得明白他的脸色:该干嘛干嘛,别多事了。 虽说身份有别,可柳爷靠谱啊,他的意见,在永安宫算是举足轻重的了。徐循对他素来也是信服的,“不过去,那就该睡午觉啦。” 午后小憩,是宫里的规矩之一,皇帝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换了衣服上.床躺好了,却是都没什么睡意,徐循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伏在皇帝胸前,低声道,“大哥……” 皇帝揽着她,懒洋洋地。“嗯?” “现在生的那个……”徐循低声道,“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怎么说也都是有功的。如是去母留子,只怕不祥,对孩子的福运也有妨碍……” 皇帝还被她的说话给惊着了,“什么?你说什么呢?” 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一时却也不禁失笑,“什么去母留子……你以为自己看戏呢?虽说抱给孙氏,可也没说就要把她给――” 他弹了徐循鼻头一下,很亲昵地道,“想什么呢,你这小样。” 徐循已经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了,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垂下眼帘不看皇帝,皇帝瞧着她的表情,脸上倒是渐渐地没了笑意,过了一会,才道,“你怎么就想到这事上去的?” 徐循低声道,“没有啊……我……我就是想多了呗。” 皇帝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可徐循却是能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她知道自己不能不往下说了――头都开了,一只脚已经是掺进去了,这时候想要拔回来,当皇帝傻的? “要不是去母留子,您干嘛让孙家给预备产婆啊?”她低声说,“让二十四衙门按以往的规矩,京城里有名的那几个,挑去呗。” 产婆虽说是三姑六婆的一种,于民间广泛存在,但因为其技术也是需要相当的磨练,不可能说宫廷里专门豢养,都是在京城里选择一些有名的老道产婆,名录收备待宣。――当然,这也是双赢两利之事,能进宫廷服侍的稳婆,技术得到了天家的认可,自己能得赏赐不说,日后几乎都是为高门大户所用,民间富户更是争相高薪延请,所以入了宫就没有不用心服侍的。 太后虽然没给提前预备产婆,但名单就那些个人,收在尚宫局,谁都可以去看。难道你说二十四衙门的人过去了,尚宫局还能顶着吗?这些技术有保证的产婆都不用,专门让孙家预备,这让人是不想多也难啊。 皇帝心中也是一动――自个儿就没把这事怎么当真,产婆的事,和孙贵妃提起一耳朵,孙贵妃觉得这么办好,他也就随口应承了下来。现在徐循这一说,一时间是连他都没法打包票了。这产房的事,神仙都说不准,谁知道哪个产婆往肚子上多推了一下,产妇就不行了呢?再说,又是初产……要会做手脚的话,里外都是贵妃的人,还真难泄漏出来。 徐循刚才那话说得也好啊,去母留子,未免不祥。这孩子谁养是一回事,生母起码不能给人害死吧。自己难产是一回事,害死那可不就成横死了? 认真想想,皇帝又有点泄气了,“算了,我看这一胎十有j□j也就是个女娃,出不得什么大事的,由她们闹腾去吧。” 这啥意思啊,是女娃,孙贵妃就不去母了,还是说,是女娃,就算是生母横死也无所谓了? 徐循气得打了皇帝的胳膊一下,“点点也是女娃呢,难道女娃娃养不住就无所谓了――怎么也都是你的血脉啊,有您这么偏心的吗……” 这话是有点说错了,皇帝被徐循打得颇为心虚,想想也觉得对――虽说满心里都是已经泄气,始终觉得这是女娃,可就算是女娃,那也得保着啊,自己的骨血,没有随随便便就这么不管了的道理。 “行行行。”他也是不想去细管长宁宫里的事,随意想了想,便揭开帐子,指着屋门口侍立的中年宫女,道,“你伺候过你们主子生产没有?” 孙嬷嬷被问得一愣神,“回皇爷话,伺候过。” 皇帝挥了挥手,“那你就去长宁宫,说我的话,让你帮着伺候生产……让你进产房里帮手去。” 徐循和孙嬷嬷,一个炕上一个炕下的,这会儿却是被皇帝石破天惊一句话都给说愣住了。彼此面面相觑的,一时间都不知做什么反应好。 皇帝这处置得,也实在是太随意了吧……他这完全是不想后宫太平的节奏啊…… 可皇帝看起来并不想收回这话,徐循低声说了句,“怎么让她去啊?也该让您身边――” “我身边的人不都在乾清宫呢吗?再说了,亲近的都是宦官,能进产房吗?”皇帝倒没觉得多大的事,反正徐循都知道了。“去吧,要不让你进,回来告诉我。” 徐循没办法了,只好吩咐孙嬷嬷。“你和马十说一声,让他和你一块过去。” ――没有马十,孙嬷嬷只怕还真进不去长宁宫。 孙嬷嬷就是再冤,也就只好这么去了,然后徐循和皇帝一起,继续睡那没有人睡得着的午觉。 等到午觉睡醒了,长宁宫那边报信的人也一路喊叫着回了永安宫:‘孙贵妃’生了,而且还生得很顺。 很巧地,她还是生下了皇帝的长子。 作者有话要说:要命了,终于赶上了||| 卡了好半天终于卡出来了 大家慢看! 第141章 对策 男孩? 男孩!! 皇帝当时就一跃而起,连衣服都差点顾不上穿,撒丫子就要往长宁宫那里跑。.info[]还是徐循好歹给披了一件大氅,这才没给冻着,可就是这样,人也是立刻就没了影。徐循只好忙着抓了几件皇帝的衣服,让柳知恩,“快给大哥送去!” 年已三十,终于得子,怎么激动都是不过分的。皇帝去了长宁宫以后,不一会柳知恩回来,“皇爷在长宁宫呆了一会儿,眼下已经是去太庙了。” 太庙那就是皇帝的家庙,终于得子,皇帝想要把这好消息和祖先们分享,也是很合情理的一回事。徐循点了点头,“孙嬷嬷呢?” 柳知恩就有点嗔怪地看了徐循一眼,“在看理产妇呢。” “活下来了?”现在徐循也只能拿这点来安慰自己了,起码来说,孙嬷嬷过去还不是一点用没有,到底还是保住了一条人命。 “嗯,生下孩子以后就睡着了。”柳知恩说,“您再没想到是谁的――并不是贵妃娘娘身边常出常入的那几个,我听孙嬷嬷说,那就是从前在院子里专管给贵妃娘娘喂鸟的小姑娘。” 宫女之间自然也有社交,很多事,徐循这个层次反而了解得不清楚。孙嬷嬷那里过去捞一眼,可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徐循点头道,“没见到贵妃娘娘呢吗?” 柳知恩见徐循对自己的行动没个表示,也不便埋怨太多了。他道,“贵妃娘娘现在不要坐月子呢吗?怎会出面?――倒是奴婢刚才过去的时候,恍惚看到清宁宫那里来人问消息,不知太后娘娘是个什么态度了。” 终于生了男孩,虽说养活不能那还是个未知数,但怎么说也的确能让太后欣喜若狂了。没有男丁,就没有传承的香火,不夸张的说,就为了这个嗣统问题,连国家根基都能给闹得不稳了。现在有了一个,就算养不大中途夭折吧,起码朝政就能稳定到太子夭折的时候。到时候实在不行了,那就再抱养都行,反正现在,这种几乎都快烧到眉毛的紧迫感是暂时地给消散了开来。太后的态度,会不会因为这份喜悦而变得有所缓和呢?徐循也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坤宁宫那边是什么个反应。 也许还不知道吧,一般来说,人们都爱当报喜鸟,没有谁会很主动地去冲皇后报告这种消息的。徐循想了想也不大在乎,看看时辰,点点快醒了,便走入她屋内去。果然,这孩子刚醒,才撒过尿,这会儿正嘻嘻哈哈、手舞足蹈地瞧着一干大人给她换尿布呢。 见到母亲来了,点点咿咿呀呀,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徐循便笑了,“这孩子真聪明,还没满周岁呢,就会说话了。” 这哪算会说话啊?钱嬷嬷已经是收到消息了,这会儿也是五味杂陈,又是担心又是有点失落,望着徐循说不出话来。徐循摸了摸点点的头,“点点,你今儿添了个弟弟呢!” 点点哪懂得弟弟是什么意思,见着身边有个木造的小马,便要去抓。两母女闹腾了一会儿,她饿了要吃奶,方才被乳母给抱开了。钱嬷嬷这才凑到徐循跟前,很复杂地叫了一声,“娘娘……” “怎么?”徐循扬了扬眉毛。 钱嬷嬷还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酝酿了一下,正要开口,便听得远处院子一阵吵闹,声音仿佛就是永安宫后殿传来的。 徐循眉头一皱,身边宫女哪还有不知什么意思的?红儿掀帘子就出门了,过了一会,回来说道,“禀娘娘,是后头三位贵人要去长宁宫给贵妃娘娘道喜。” 这消息可传得够快了,还没一个时辰呢,连吴婕妤她们都知道了,看来,该知道的人,现在应该是全都没落下。徐循想了想,也是点了点头,“都是孙贵妃的嫡系嘛,也该早些过去――没拦着吧?”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便没拦着。”红儿小声说。 钱嬷嬷便借机劝道,“按老奴想,您现在也该过去恭喜一番,贵妃娘娘见不见,那是贵妃娘娘的事,您心意到了那就行了――” 她被徐循看得不敢说话了,过了一会,连坐都不敢坐,站起身低头袖手,一副小心翼翼听训听参的样子。 徐循见钱嬷嬷服了软,摇了摇头也没发火,只道,“嬷嬷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您当日既教了我那些忠义贞烈的道理,今日怎么还要让我和狗一样地活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嬷嬷还能再说什么?只好跪下来请罪,“娘娘恕罪,是奴婢一时口快,没能想透。” “说这话也没什么意思,你们自己心里明白我的态度那就行了。”徐循道,“都起来吧――别为了外头的事,咱们自己人还闹得这么战战兢兢的。” 钱嬷嬷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和红儿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再提长宁宫,而是一起逗点点玩,“好啊、好啊,小公主,咱们走几步――” 然后……然后也没啥了,长宁宫产子,说到底和永安宫也没什么关系,日子该怎么过还不就是怎么过?顶多就是各方送进来的消息更多了点罢了。 到了晚上,坤宁宫方面依然是寂然无声,倒是清宁宫和长宁宫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徐循第二天知道的时候还有点无语――清宁宫那面来人要抱小皇子去看看,被长宁宫给顶回来了。说是“孩子才落地,身子弱禁不得风,太后娘娘要看,还请移驾长宁宫。” 也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过太后貌似是没有亲身过去的意思,至于皇帝,则压根没顾及到这边。去完太庙,又回长宁宫抱了儿子,这天早上正好常朝呢,估计就是心情很好地上朝去了。想来如今的京城权贵圈内必然也是热闹一片,都琢磨着该怎么讨皇上的喜欢呢。 徐循这里,也迎来了何仙仙这个访客。何惠妃劈头第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过去?” 徐循笑问,“你还没过去?” 何仙仙就撇了撇嘴,到底是有些酸溜溜的,“究竟是运气好,这样都能赌到……要我现在过去,我是不服得很。” 现在过去是不服,终究是有一日要过去的。徐循耸了耸肩膀,“我们这三个贵人,倒是昨日就过去了。” “都一样。”何仙仙笑了,“消息传来的时候,赵昭容在我跟前奉承呢,一听说,好像有人拿鞭子抽她一样,站起来就要走,满口里只说自己闹肚子……转身就换了衣服,赶紧的跑去长宁宫了。” 赵昭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也难为她有始有终,这些年来始终都坚持这种风格,徐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何仙仙静默了一会,又说,“皇后那边,就没有一点音信啊?”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徐循反问了一句,又摇了摇头,“今日不是请安的日子,我也没过去坤宁宫。” 该提醒的,早都提醒过了。那时候皇后还是有充裕的时间来反应的,现在,孩子都落了地,你要去计较谁生的,那可就没真凭实据了。皇后这时候就是后悔了,世上也没卖后悔药的。不过,按徐循来看,她倒也未必会后悔,根本都是已经把自己给完全放弃掉了,又何来的悔意? 至于在她,能做的都做了,想做的都做了,你要说妒忌恨这样的负面情绪,也许有一点,但徐循心里更多的还是感到了一种爽快――这种感觉,别说入宫以后了,就是入宫之前,只怕都没有品尝过多少。 何仙仙长出一口气,也是摇了摇头,和徐循开玩笑道,“改明儿,我也让身边人给我生一个,是女孩就让她自己养,是男孩我就也说是我自己的。多好啊,这后半生不就一下有靠了?” 徐循失笑道,“你倒是这么操办去吧――也不瞧瞧,就她那样,现在还是一身的麻烦呢,凭你,怕不要被清宁宫那里骂死了。指不定一声令下,你就得上南内反省去了。” 现在的南内,虽然已经开始增修,但毕竟是没有人居住的幽静之地,原来徐循等人居住的偏宫,现在供奉的都是一些宫里从前去世妃嫔的灵位什么的,比如说文庙张贵妃,这一阵子身体都不大好,若是去世的话,就可以在这里享用一下后人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祭祀。还有皇帝几个命薄早夭的弟弟,也在这里有私设灵位,有时太后都会遣人过去拜祭。何仙仙要被关到那儿去的话,可不就是幽禁冷宫了? 何仙仙呸了一声,笑骂道,“有脸呢?上头摆着一个不关,就关我?我闹到清宁宫前头都有理!” 打趣孙贵妃几句没什么,毕竟牵涉到了太后,徐循没和何仙仙继续瞎扯下去,“你也别说酸话了――要来邀我一起去呢,我是不去的。你也别等我了,想去就去吧。” “想去?我是不想去的――就没想过。”何仙仙嗤了一声,“该去,那总是要去的。你是真不去啊?” “我去干嘛?”徐循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毕竟何仙仙也是打算过去的。只换了个角度道,“那一位的生母就在长宁宫里躺着呢,我身边孙嬷嬷在那看护,贵妃心里,只怕恨我欲死,就是去了也没用。” 何仙仙肯定也是听说了这事,只是当着徐循不好问啊,这会儿徐循挑明了,她也便压低了声音,满面兴味地道,“我还想问你呢――咋想的啊,都现在了,还跟在坤宁宫那边呢?就是留了生母,那也不能给坤宁宫养吧。这事于你又没好处,你掺和什么呢?平白和她做对,就不怕她给你使绊子?” “……就是想做就做了呗。”徐循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何仙仙解释,“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多憋屈啊,随心顺意地这么活着不好吗?” 何仙仙和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半晌才道,“那是你有宠――随心顺意,你也不怕自己随心顺意到沟里去?” “这就得看你是怎么想的了。”徐循觉得解释也是解释不请的,正要换个话题,那边门帘一掀,红儿进来了。 “娘娘。”她脸上都带了一股说不清的不情愿似的,虽然还笑着,可笑硬是就透了勉强。“坤宁宫来人了。” 到底还是来人了。 何仙仙和徐循的反应就截然不同了,何仙仙是一脸的‘终于来了’,徐循这里,却是有些诧异,‘怎么来了’? “快请啊。”不管怎么说,礼数总是要有的。徐循忙说了一句,这里何仙仙也站起身,“你们家点点睡醒了没有呀?” 来人还是藕荷――这会儿,藕荷脸上是连笑影子都不见了,神色肃穆得,压根也不像是这宫里才有了喜事。她墩身给徐循行了礼,犹豫了一下,便道,“我们娘娘打发奴婢来,问娘娘一句话……” “什么话啊?”徐循是真有点好奇了。 “我们娘娘问……”藕荷犹豫再三,一咬牙到底还是开了口,“现在,还来得及吗?” 皇后毕竟还是后悔了。 皇后终于恢复过来了? 皇后还来得及吗? 一眨眼间,三个念头几乎是同时掠过了徐循的脑海,让她也有点不知如何回应了,过了一会,方找到头绪,问藕荷,“现在,娘娘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了吗?” 藕荷面上闪过了一缕极为复杂的情绪,她忽然间垂下头,捂着嘴――明显是在压抑着自己的哽咽,这对于一个宫女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失态了。 “我们娘娘……我们娘娘……”她翻来覆去地说,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徐循都看不下去了,忙让人拿了一张手帕给她。 过了一会儿,藕荷才算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先给徐循请罪,徐循说了无妨,藕荷才道,“其实,娘娘当日对我们娘娘说的那番话,奴婢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可我们娘娘主意变换,心情也是随时起伏,一时这个一时那个,却是难有个准数儿。直到今日,皇长子出世了,方才是如梦初醒……” 徐循这才算明白怎么回事,一时有些感慨――说是淡泊,怕也是还有那么一星儿火花没灭,只是皇后的体力和精神状态,已经是不足以支持她坐下清醒的判断了。如今自然只能啃噬着后悔的滋味,而比她更痛苦的,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明知解决办法,却又无法出面解决的大宫女。藕荷瞧着事情一步步发展到今日,心中的压力和焦灼,只怕是比皇后都多。 “这……”她也是有点犯难了:说实话,皇后哪怕是本来心灰意冷,这会儿想要奋勇一搏,她都不会如此不看好。可现在嘛…… “我还是当时那句话。”徐循道。“娘娘能失去的东西,本来也没有什么了……” 藕荷会意地点了点头,眼底也燃上了一点希望的火花,徐循看在眼里,是叹在心里。 ――她又添了一句,“只是,如今她要压上的赌注,可就真的比那时候来得更沉重……这就得看娘娘是怎么选的了。结合如今后宫的局势,娘娘也当有自己的判断,这判断,却不是我们能为她做出来的。” 藕荷这会儿还有点似懂非懂的,望着徐循一时没有说话。可徐循也不能提示再多了,她摇了摇头,“如果娘娘现在连眼前的局势,日后的得失都计算不清的话,那倒还是不如按兵不动……” 不然,她又怎么可能和皇帝、贵妃周旋?这两个人,可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藕荷似乎是又明白了一点,她跪下来重重给徐循磕了两个头,“娘娘恩德,奴婢实不知如何言谢……”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这种时候,能给坤宁宫一个好脸都算是有情分的了。能说这么多,徐循已算是仁至义尽,不论皇后会如何选择自己的道路,这份人情,她是要承的。 徐循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这一阵子,也是苦了你们了。” 等藕荷出了宫门,何仙仙也早托词走了,只有钱嬷嬷回到徐循跟前伺候,徐循想想,也戏谑地对钱嬷嬷道,“你心底看着藕荷,只怕是很有几分同病相怜吧?” 钱嬷嬷忙是摇了摇头――也不知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娘娘怎会如此想……” 她到底是说了一句知心话,“皇后娘娘已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娘娘心底,起码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是啊。”徐循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已经是彻底乱了阵脚了。” “您看……”不知什么时候,钱嬷嬷倒要请教徐循了。“若坤宁宫出面,此事可还能成么?” 现在出面,顶多也就是把这孩子恢复生母自养的局面了,虽说这无异于是把孙贵妃的脸往地下踩,但皇帝会不会答应还真的很难说――之前漫不经心地答应了贵妃的计划,多半是因为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如今既然是男孩,不给生母的位分,那是有点说不过去,再说,这种事除非能瞒住所有人,不然在将来就很容易出现纷争。然而要瞒住所有人的希望根本接近是零,若皇后能取得太后的支持,还真不是不可能打动皇帝。 虽说孙贵妃在皇帝心里地位自然不同,但在徐循看来要和皇嗣比,她的分量还是欠了点儿。现在的皇后,虽然选择已经不多,但还不算是走入真正的绝境。 “这得看皇后会怎么选了。”徐循说,“这条路不好走,但若是沉得住气,也不是不能搏一搏。” 钱嬷嬷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您当时都给她出谋划策了……这一回,索性也就把路给点明了不行吗?” “当时和现在可不一样。”徐循摇了摇头,“那时候,若按我的路走,大家的损失都是最小的。贵妃那边,无非也就损伤些颜面而已……” 可如今,皇后若是再走出面干涉的道路,不论采取什么措施,最终的结果,后妃肯定是不死不休。孙贵妃这里,以前还在怀孕的时候被皇后戳穿了计划还好,顶多就是宣布‘流产’,然后再宣布某氏有身孕而已。现在她若是输了,去哪里找另一套完善的记录?根本已经是来不及了,前朝后宫都知道生了皇子,贵妃所出。这时候要再反口,只能是把真相公诸于众。 一个妃嫔不守本分,阴夺人子,她想干什么?闺房美德还能站得住一条吗?这种事都被揭发了,孙贵妃要点脸面就该自尽,就是不要脸面,怎么也得被打发到南内去了,最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皇帝顾念旧情,让她在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维持一定的体面。若是他去在孙贵妃之前,届时新帝和生母会如何对待孙贵妃,还真不好说。 而若是皇后输了,皇帝不肯认这事实,她不等于是污蔑清白妃嫔吗?到时候她还有什么脸面做这个皇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宫里?皇帝容得她,孙贵妃都容不得了。多方迫害,总之是不会让她好过的,甚至于说…… 当然,比起孙贵妃来,皇后的风险还是要小一点,毕竟,现在她和几个月前一样,依然是没什么好输的。皇帝和她之间仅存的那点情分,根本就连损失了也都毫不可惜的。――徐循也不觉得皇后会顾惜这个,她好像顾惜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但不管怎么说,徐循这一次却不能,也不会再开口说什么了,头一次,她已经尽过了自己对皇后的情分,这一次要再往里掺和,那不等于是恨不得把贵妃往死路上逼吗? 不死不休的那是皇后和贵妃,她和贵妃,虽然说不上有多紧密的联系,徐循也很看不上她这一次的所作所为,但这份看不上,还没到要逼死她的地步。 再说,帮人帮到这一步,也已经很够了,皇后的命运,最终还是要她自己来决定,其余人就是再关心,也只能扶上一扶而已。 “您不想把贵妃逼死,只怕那面早是恨死您了……”钱嬷嬷说着,自己也乱了,她叹了口气。“唉,这事儿闹的,总觉得宫里的天啊,才晴朗上了几年呢,这就又阴霾得连日头都看不到了。” “您教我那些做人的道理,不是让我像狗一样活着的嘛。”徐循笑着说了一句,“冲人摇尾巴撒欢的那是狗,这么血淋淋互相撕咬,何尝又不是狗咬狗?就为了担心贵妃害我,我要帮着皇后去往死里对付她……那皇后那头,不论怎么出招,立意正也都变成不正了不是?大哥知道了,心底还不知会怎么想呢,就是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可……可……”钱嬷嬷说不下去了,一个劲儿只是叹气,“唉,娘娘,您这样,倒是对得住自己了,可……长宁宫那里哪管这些啊?” 能对得住自己,已经是很高的成就了。这十年苦熬下来,若是连自己都对不住,徐循疑心自己迟早得疯。但她说了钱嬷嬷也不会明白的――她将来终究还有出去的一天,还能再有自己的生活,钱嬷嬷考虑的,到底还是怎么风风光光的走出宫廷安度晚年。 她换了个说法,“她现在还有闲心来恨我,对付我吗?我看她惦记的早都不是这个了吧。” 也是,钱嬷嬷也不能不承认:现在的长宁宫,只怕是把全副精力都用来戒备清宁宫和坤宁宫了。永安宫这里,虽然可能也令她烦恼,但却未必是她最大的威胁。 皇后究竟会怎么出招呢? 皇长子刚出生的这几日,只怕整个宫廷都在思忖着这个问题。 很快就到了洗三日,皇帝在政务之余大赦天下,庆祝着长子的诞生,压根都没有想起来看一眼他波涛汹涌的后宫。 而皇后也就是在皇长子洗三日后两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上表请立太子。 第二件事,她乘车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 消息一传开,不必任何分析,是个人都知道,皇后终于是出了招……只是她的对策是什么,就目前来说,也只有她和太后清楚了。 徐循自然也有几分好奇,和第二日来访的何仙仙一样,她们都想知道皇后采取的是什么策略――当然,去找太后那基本肯定是皇后的第一步了,出于对长宁宫的不满,太后连皇长子的洗三都没出面。皇后要连太后都不找,那也别出招了,继续好生养病吧。 “你也不打听打听。”何仙仙就埋怨徐循,“藕荷那天不还来找你吗?你问她,我不信她好意思说不知道。” 徐循白了何仙仙一眼,“要问你去问,人家要能说,那就不是宫女了,自个儿早都是娘娘了。” 何仙仙嘿嘿笑了一下,也不羞赧。“她要说的话,我早都去问了。可惜,会说的不问,想问的不会说――真不知道,我们的皇后娘娘这一次能挣扎出什么个结果来。” 徐循也想知道,不过,她在清宁宫虽有关系,此时却不便出面打听。“静观其变吧……这时候出去打听,那也太事儿了――按说你都不该过来,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该老实呆着,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何仙仙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啊!你我底下的人,现在谁不是见天往长宁宫跑?多我一个乱窜的,也显不出来。” 徐循很无语,只好瞪着何仙仙不说话,何仙仙也瞪着她,两人瞪着瞪着,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是有点荒谬的欢快。 正是此时,清宁宫处来了人,“太后召庄妃娘娘相伴。” 何仙仙虽然不便说话,却立刻是瞪了徐循一眼。――还说没消息来源呢,这会儿,最大的消息来源都亲自打发人来请徐循了,她何愁不知道最新、最全的内.幕消息?指不定,还能翻云覆雨,在这混沌不明的后宫局势中,横插一杠子,撬动整个后宫的天候呢。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今天字数多,大家enjoy 关于很关注的架空部分,我只能说架空的伏笔已经很早就开始了,甚至早在我打招呼之前,但是架空得是不是和读者脑补/期待方向一致我还真没法打包票,众口难调,大家的期待都不一样,没办法一一去满足,接下来一段应该是会有许多架空的内容出现,至于是什么,当然不会提前剧透|||汗,还是那句话,看文就是不断地双向选择,我完全理解有些人看不下去,我自己看文,十本里估计也就一两本看完。甚至于贵妃都是我看文不爽的产物。觉得不想看的,谢谢你一直买v支持到这,还想看的,我们就继续明晚再见咯~最近一段时间剧情猛烈,我尽量每章字数多点哈。 第142章 富贵 徐循就是再不想去打听,这会儿也没法不掺和了。太后相召,她不能不去,和何仙仙道别,自己换了一身衣服,这就起身上辇,往清宁宫过去给太后请安。 宫中得子,这是极大的喜事,自从皇帝成亲到现在,都过去十几年了,终于有了一个男丁。按说清宁宫里里外外也都该是喜气洋洋才对,可太后脸上却是看不出喜怒,虽不说把阴霾就摆到了眉宇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人家的情绪并不是很高调。 “如今长宁宫那边该怎么办,你有个看法没有。”太后有个好处,说话做事都很直接,除非实在不好启齿的事儿,不然也不会玩弄暗语什么的。徐循给她请过安了,她便挥退了身边伺候的宫女,直接询问道。 “长宁宫的事……”徐循也不可能给太后装糊涂,眉头一皱,“妾身尚未得知全部来龙去脉。只知道是生了男孩,别的事倒是一概不知的。” 太后呵呵一笑,“是不知吗?是没听真吧――也不瞒你说了,孙氏此番行事,我是极不赞同的。皇嗣生母,容不得丝毫含糊,起码容不得她一个妃子来含糊。这孩子落地以后,我是有心把他接到清宁宫里来养……” 姜是老的辣,太后的不满憋了几个月没有表示,恐怕也是碍于当日应承了皇帝,如今一知道居然生子,立刻釜底抽薪,直接就想把男孩给接走……有孙嬷嬷在那里看着,生母也去不了,孙贵妃若是明白老人家的心意,就该摘了钗环上门来求老人家高抬贵手了。 按徐循对太后的理解,孙贵妃要在生子当天肯服软的话,下场倒也未必会有多严重。孩子才落地,什么消息都没往外流传,外廷只要知道有个儿子就成了,儿子的生母是谁,谁也不会在乎。再加上皇帝的倾向,两大巨头出手,这事官面上还是能抹平的。 可孙贵妃那边,显然是并不打算照顾老人家的情绪,直接就拿孩子的身体作为借口,把清宁宫给顶回来了――这不等于是在往太后脸上甩巴掌吗?大孙子洗三,清宁宫这边气得连一点表示都没有。也就是皇帝,洗三当天光顾着和他那几个兄弟庆祝去了,根本都没顾上后宫里的这些纷争,这几天,只怕都在酝酿着立太子的步骤呢。 “孩子养在清宁宫也是个办法。”徐循当然得站在太后这边,“有您的照应,定能康健长大。” “算了算了。”太后摇了摇手,“我都多大年纪了,哪有照看孩子的精力?――你也别欲言又止了,皇后昨日来找我,其实也是在商议这事。” 她瞅了徐循一眼,看似很平淡地说。“皇后是有心把贵妃生的这孩子,拿到身边来养。” 徐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给劈中了一般,一时半会都没能反映清楚,打了个磕巴,才算是把太后话里的意思给弄明白了。 贵妃生的这孩子……皇后是不打算戳穿贵妃的把戏了。 请立太子,不必多说,她就不请也得立,不过是姿态而已。 拿到身边来养――皇后这是打算把贵妃的桃子给摘了? 也不是说不行,有贵妃的做法在先,这请君入瓮的举动,带有很强的讽刺意味,太后未必不会支持。而且不管怎么说,皇后身为嫡妻,本来就可以随意把任何一个孩子养在身边。前朝如此的做法,也是屡见不鲜。皇后出的这一招,虽然和她预想的有一定差异,但也不能说是考虑得不周全。 但……孩子的生母呢?若是如此处置,又该置于何地? 徐循便不免皱起眉头,一时半会,都没对太后的说法表态,太后打量了她几眼,不动声色道,“此举我一时也难以决断,你意如何,不妨说来听听。” 徐循看了老人家一眼,忽然明白了过来。 太后只怕是对她动了疑心吧……前几日藕荷过来寻她的事,只怕是没有瞒过老人家的耳目。――只要老人家愿意,占了名分和权威,她对后宫的控制力,当然还是一等一的强。 这主意并不是她出给皇后的,徐循就是走到天边都不怕没理。她也并不畏惧说出实话――这几年间,和太后的接触,也使得她对太后的智慧有一定的信心。她坦然道,“不瞒太后娘娘,妾身心里,也是不愿见到这光天化日之下拆散人伦的事儿。若是坐视孙妃将皇长子记在名下,朗朗乾坤,还有天理可言么?” 这基本就是废话,徐循要不是这个态度,太后也不会把她找来商量。老人家微微点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然而,”徐循口风一转。“若以妾身所见,此事最理想的办法,应是戳穿真相,为生母设一位分――诞育皇嗣,功足以封妃了。更别说皇长子册封太子,乃众望所归,太子生母,没有个妃位,未免显得国朝待人苛刻,有功不能赏,有过不能惩。” 这话算是说到太后心里了,她露出了聆听之色,“有理。” “援前朝旧例,太子虽不是皇后所出,却在皇后宫中养育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徐循又道,“为将来计,这样的办法也能保证后宫风平浪静,皇嗣传承名正言顺。汉明帝马皇后便养育了章帝,章帝待之比生母犹有过之,贾贵人亦是善养善终。以妾身所见,这么处置是最为合适的。” 只是这么办的话,孙贵妃便无容身地了,起码也得受到相当的处分,好日子那得数着过。所以徐循又补充了一句,“就不知大哥意下如何了。这条路,恐怕难得大哥首肯。” “上策难行啊。”太后也叹了口气,“可有中策?” “中策,那便是册封生母妃嫔之位,诏谕三宫一起养育,”徐循想了一下,不是很肯定地回答。“如此一来,照顾了贵妃的面子,大哥应该也能点头。” 这等于是让太后和皇帝表态,糊涂账糊涂了,过去的事不计较了。你孙贵妃还是当贵妃,孩子也算你一份,唯一的改变就是多了皇后和生母一起来养,虽说日后几个妈之间免不得勾心斗角,但怎么说也是把孩子的身份给澄清了,该被惩罚的人逃脱了处置――这多少是对皇帝那边做出的妥协。不过这宫里朝中的事,最后能做到是非分明惩善扬恶的又有多少,这样的交换,倒是足以让太后满意了。 “下策有么?”她望着徐循,倒是又问了一句。 徐循默然片晌,真的好想说:皇后提出的不就是下策?可却又不好说,想了下只好摇头道,“放任此等态势继续进行下去,则为下策了。生母不得位,皇嗣如何自安?此时稍一放纵,只怕是后患无穷。” 太后似乎是终于满意了,她意味难测地打量了徐循几眼,忽然叹了口气。 “皇后已经不行了。”老人家终于是漏了一句真心话出来,她有几分痛惜地摇了摇头,“连大义都顾不上……她已是没法再争什么了。” 徐循对此,也只能默然了。 太后支持皇后是为了什么,除了婆媳多年的感情以外,还不是因为皇后的美德和名分?现在除了美德和名分以外,皇后还剩下什么? 可皇后的这个提议,等于是把自己仅有的筹码全都仍在地上来踩……一样是夺子,皇帝疯了才会打压自己更爱的贵妃,把孩子送给离心离德的皇后,不提出正生母位分,就没法占住大义。皇后连这件事都看不通透,还拿什么来和贵妃争? 接二连三的打击,到底是让昔年大度宽和智珠在握的皇后,变成了如今这个反复无常思绪混乱的失势者。皇后这最后一搏,恐怕不但没有多少作用,还把自己多少残留了一些的印象分,也要给败坏掉了。 太后如今既然已经表态,徐循也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皇后娘娘自从滑胎以后,元气虚弱,一时没想通也是有的。您训诫上两句,把利害点明,以娘娘的品性,必不会执迷不悟……” “帮人没有帮到这一步的。”太后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这一次,孙氏做得不好。可胡氏的表现,也承担不起皇后的担子。滑胎至今都一年了,前几个月她做什么去了?孙氏错了七分的话,胡氏也错了三分。” 徐循有些不以为然,但她也不能和太后去争辩――太后肯定觉得她儿子是没有太大的错处的,因只得委婉道,“娘娘自从入宫以后,也没过过几天省心的日子,前一阵子人又重病……” 有孙氏在,胡氏要说多松快那也是没有的事。太后虽有些不以为然,却也是叹了口气。“这都是命吧!” 徐循便住口不言,并不多说什么。太后沉默了一番,方道,“过了满月,就要写玉牒了!” 这玉牒到底怎么写,就得看这个月内几方势力该如何斗争角逐。徐循点头道,“如今后宫空虚无人,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都不能主事……究竟如何措办,当然应该由您和大哥一道做主。” 话说到这,徐循的参赞功能基本已经是发挥完作用了。到底采取哪一条策略,就得看太后自己的决定。就徐循自己看来,皇后出的下策,太后估计是不会采用的了。她支持的本来就不是皇后本人,而是后宫的秩序和正统,真你要说打感情分的话,孙贵妃还未必会输给皇后呢,下策得利者只有皇后,损害的却是皇帝和贵妃的利益,虽然看似是退了一步,但根本就是没能抓住问题的关键。 而上策、中策,太后又会怎么选呢?徐循还真是猜不出来。有可能太后的底线是中策,讨价还价用的是上策。也有可能太后被皇帝一通说也就改了主意――反正,在这件事上,太后和她都是一样的,要袖手旁观可以,要下场掺和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全凭心意吧。 徐循自认已经是尽过自己的心意了,见太后点头沉吟,便欲起身告辞。太后瞅了她一眼,却又是摆了摆手,把她给留下了。 “不论最后在玉牒上写了是谁的名字,”太后显得是满脸的心思,“这养还罢了,教导的职责,难道真要交给她那三个娘?” 胡皇后和孙贵妃,不论如何都是经过完善教育的,文化水平高,为人处事也比较有水平,起码不是那种上不得大台盘的寒酸性子,但问题是,现在孙贵妃在太后心里根本是没有形象可言了,完全就是个奸妃。胡皇后,表现让她也失望不说,又体弱,谁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听太后意思,这两个人都不能胜任太子的母亲一职,而太子生母,一个喂鸟的小宫女,想也知道素质如何。徐循虽然对她了解不多,但从太后的语气看来,她也不觉得她能承担得起教育太子的责任。 而在这几个媳妇里,现在最能给她分忧的也就只有徐循了。会问徐循这么一句,十分正常。不过徐循从来也没想过此事,被问得就是一怔,过了一会,才谨慎道,“这……太子大概几岁就要开蒙了吧,出阁读书以后,自有大学士们教诲――” 太后嗤之以鼻,“大学士?大学士能教他学识就不错了。你可别被那些自我鼓吹的傻话给骗了,读书人里十个有九个,自己心眼都是歪的。现在的内阁里,也就只有杨溥一人算是君子,再勉强算上半个杨士奇吧。其余几个人……呵呵。” 徐循又道,“那也还有大哥呢,言传身教――” “父母父母,大郎就是做得再好,也得有个母亲和他配合。”太后锐利地看了徐循一眼,好像在说:你还在和我绕弯弯呢? 问题就是,这三人看来的确都不是很适合教导太子,从品德上来说勉强最合适的皇后,现在整个人不稳定到这份上,徐循也不敢给她在这事上做推荐了。她思来想去,索性一咬牙道,“娘娘若是担心此点,不如亲自为皇长子挑选养娘。您也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孩子竟是随着养娘还更多些。跟着母亲的时间,终究是有限的。” 此话也并不假,按照典籍里的规矩,皇子一般四五岁就分出去自己住了,此前此后,漫漫长夜里和他睡在一起的人,那也是他的养娘,而不会是名分上又或者亲生的母亲。徐循想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还有皇长子的大伴,也当小心挑选。若是如此,不论谁来抚养,皇长子的品德应当都是确保无疑的。” 她到底还是不愿吐口,在三个娘里挑上一个。 太后点了点头,突然语出惊人,“你说,若是让你来养,如何呢?” # “万岁爷爷哎,”马十有几分心疼地抱怨了起来――他跪在皇帝脚边,伺候万岁爷脱靴呢。“您这跪得,膝盖都给磨破了,也不和奴婢们说一声……” “哦――”皇帝掀起袍摆,这才瞧见自己膝盖上两块醒目的乌青:这几天内,他跪下祭祀祖宗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多到今儿下午微服出宫,去城内香火颇盛的悯忠寺还愿拜佛上香时,居然把宝贵的膝盖给磨破了。不过因为当时跪得腿麻的关系,自己居然是没能感觉得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惊一乍地做什么。”他笑骂了一句,“你个没出息的奴婢秧子,让上内书堂都不上,也就配一辈子给爷脱靴了。” 马十为人虽然伶俐,服侍皇帝极为尽心,但文墨之事上却实在是狗屁不通,前一阵子宫内兴办了内书堂,延请大学士入内授徒上课,教导宦官们读书写字。马十屁颠屁颠地去进修了一阵子,便因为实在跟不上功课,灰溜溜地又回来了。皇帝可没少拿这事来笑话他。 “能给爷爷脱一辈子靴,那是奴婢的福分。”马十当然也不会生气,腆着脸和皇帝逗闷子。“万岁爷就是踹我几脚,那也都是给下辈子积德的‘龙踹’。” “说什么呢你。”皇帝被他给逗笑了,伸出脚虚虚地踹了一下,“快给朕换了衣服,进宫去看宝贝儿子去。大半天没见了,还怪想的。” 这孩子出生到现在刚满七天,每天皇帝都必须亲自看上一眼才能安心,下午刚出去回来,这会儿都快初更了,明知孩子肯定已经睡了,也还是要过去看一眼才放心。马十褪下了沾满泥水的皂布官靴,拿烫热了的湿布给皇帝包了光脚擦拭过了,又换上干布揉搓了一番,直到皇帝双脚都焐热了,方才给换了崭新的白绫袜子,套了新靴子,“爷爷您这好半日,连口点心都没用――” 皇帝也是有点饿了,“那就吃一口再过去,顺带把今日的折子拿来翻翻。” 今日经过节略和内阁贴条的奏折,便被送到了皇帝跟前。为首的一大叠,都是请立太子的奏折。内容么当然是千篇一律的套话,没什么可看的,但皇帝却还是饶有兴致,一本一本都翻开来看着。――以朝中地位最高,资格最老的太师张辅为首,京畿一带能排得上号的大臣全都上了折子。送折子的人也用了心思,基本都是按官位往下排的,皇帝咬着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慢慢地翻,时不时还笑一声。内侍们拿眼睛互相看着,都是偷偷地抿着嘴笑。 虽说什么时候用饭,那都是看皇帝自己的高兴,但眼看到了晚膳时分,几个内侍还是斗胆请皇帝别再误了晚饭了――今儿中午,因为着急出宫,皇帝就没能好好吃饭来着。 “都这么晚了。”皇帝哎呀了一声,“罢了,今儿就不过去了,免得又惊动儿子。小混蛋晚上都睡着呢,过去了也看不着。” 遂又是换了家常穿的便鞋,这边自有人出去传膳,那边就有人捧着放牌子的盘子过来了。 眼神在盘子上来回巡梭了一会,皇帝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算了,今儿就不叫人了。” 最近一心都扑在儿子落地的事上,没有什么和妻妾们卿卿我我的需求――就是一头牛,耕耘了几年那也有点力不从心啊。现在,他是可以毫无负担地好好歇息一会儿了,这几天皇帝除了去长宁宫看儿子以外,基本和后宫都没什么接触的。 吃过饭,皇帝抱着奏折进了寝宫,靠在床边慢慢地翻看着,屋内也是静了下来:任何一个人都有希望独处的时候,皇帝也不例外,就寝时候,屋内最多是留两个宫娥服侍,都不会太多的了。顶多就是他身边一般还留一两个内侍过夜,这和后宫妃嫔们的习惯是不一样的。 在一片寂静的气氛中,一位内侍悄悄地出现在皇帝身边,为他剪去了烛花。皇帝并未多加留意,他已有了几分困倦,连眼神都慢慢地朦胧了起来。 “回禀皇爷……” 那内侍低低柔柔的声音,惊破了皇帝的迷蒙,他的头猛地一点,人也清醒了过来。“嗯?” “奴婢该死,不合偶然听说了坤宁宫的动静……”很柔和的开头,个中用意,却依然是分明无比。即使刘用落了个凌迟碎剐的下场,可为了富贵两字,还是不断地有人前赴后继地走起了大绳。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皇帝的态度却不多好,他眉头一皱,本待严词呵斥。可随着那内侍不疾不徐的叙述,要出口的话,却又被吞了下去。 “说下去。”当内侍的叙述出现了短暂的中断时,他沉声道。“皇后是怎么和太后说的来着?” 他的眼中,闪闪烁烁,却是慢慢亮起了深思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也满肥硕的哇~ 去写小女儿! 第143章 惊讶 徐循简直都要晕过去了。 皇长子给她养?亏太后想得出来! 就是太后想给,皇帝也点了头,徐循都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事实上,她都不赞成把孩子给皇后以外的人来养,要么亲妈,要么就是皇后,除了这两个人以外,别人有谁有资格来养皇长子啊?这要是没养好了,那算谁的? “妾身自知资质有限。”她毫不犹豫地就给回绝了,“怎敢教养皇嗣。” 说完了,想想赶快补了一句,“如是娘娘以为皇后和贵妃都不能教养皇长子,以妾身之见,不若交还给生母亲自教养,或是由娘娘出面抚养,亦不失为稳妥之策。” 太后眉头一皱,深深看了徐循一眼,“你这可是有点拈轻怕重了啊,庄妃。” 徐循赶快就给起身跪下了――虽然太后话里没有什么指责的意思,但这姿态还是得做出来,人没有嫌礼多的,“娘娘明鉴,妾身出身微末,资质浅薄,怎堪教养皇长子?按说,宫中除了皇后和生母以外,也没有别的妃嫔可堪养育皇长子的。” 至于为什么孙贵妃会被列入养育候选,那理由大家都明白,也不必多说了。 太后嗯了一声,倒是也没反驳,只是微微冷笑了一下,“要按你这样说,宫里还不能出现阴夺人子的事呢。这世上难道就活该讲规矩的人瞧着不讲规矩的人,这么高高兴兴地昂首上骧?” “这……”徐循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想了想,便字斟句酌地回道。“正因如此,才要娘娘出面主持公道啊……” 太后深深地瞅了徐循一眼,“你先起来说话吧――私下议事,何必如此多礼?反而显得见外。” 什么时候,她都变成太后的内人了。徐循有点受宠若惊,也没有再矫情做作,缓缓起身坐了下来,又劝太后。“终究谁来养孩子,其实也就是个名分,这孩子若不能跟着皇后,其实倒还是跟着生母最好。毕竟是亲妈,定能好生照料的。若是不行,养在清宁宫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这不是亲生的,放在谁宫里都是尴尬不是?毕竟是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男丁,该怎么带才不算是亏待了孩子,那可没谱呢,除了亲妈以外,谁能禁得起这样的掂量?” 这话倒是在理,也越发透出了徐循刚才言语中的真心实意。确实,哪怕是皇后呢,这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就是不好带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知道旁人就犯什么嘀咕了?倒是亲妈来带,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就从这个角度来说,清宁宫都不是很适合养育孩子,万一带出个三长两短了,和皇帝的母子之情,难免都要蒙上阴影。 太后沉吟了片刻,望着徐循的眼神,已是柔和了许多,她想了想,又道,“不如令亲娘贴身照顾,住到坤宁宫去,你瞧着如何?” 此举旨在维护皇后的地位,若是玉牒上写的是生母的名字,这孩子就彻底没孙贵妃什么事了。说实话,徐循还是不大看好这计划的成功几率,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处置,对孩子倒是最好的,也未必皇帝不会让步。便含笑点头道,“娘娘圣明,此举确实是十分妥当。” “若是如此,那玉牒上该记谁的名字呢……”太后又在犹豫此事了。 都让亲妈带了,记谁的不是亲妈的孩子啊?徐循道,“还是记生母的最为名正言顺吧。”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徐循见此,遂起身告辞,太后也没有多留。 自从孟姑姑被打发出去以后,太后身边的老宫人做事都特别小心,虽说徐庄妃退了出去,但没听见太后召唤,也不敢贸然进门。 等了许久,已是快到用膳的时间了,几个宫女子便在门口遥遥地拿眼神互相示意,却也没什么人敢叨扰了太后。――若是平时还好,这几日老人家心绪正不顺呢,若是打扰了她,谁知道会不会落得和孟姑姑一样的结果? 可马上就要摆饭了,如是老人家沉浸在心事中,误了饭点,又没人提醒的话,指不定出来也会发怒,总得进去提醒一声才好。 几人正在那用眼神纠结谁进去呢,门帘一响,脚步声就从里间踱了出来,一群人顿时都变成墙根的一道影子,就怕被注意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棉门帘动了一下,两个宫女忙上前挑起了沉重的门幅,太后微微一低头,就从屋内钻了出来。――身上却是已经穿戴好了大毛斗篷。 “走。”她随口招呼门边站着的宫女子,“你随我去。” 宫女子忙就扶住了太后的臂弯,伺候着她下了台阶,“老娘娘是要上哪儿闲步去?可要唤辇?” 太后微微犹豫了一下,“让抬个暖轿来吧。” “是。”一声清脆的应答,顿时就有人去传话了,太后出门的诸多装备也为人一一送来。昭君套、大风帽、手套、暖炉……等老人家装备好了,暖轿也到了,老宫女服侍着太后坐进了暖轿里,垂手等着她的示下。 等了半日,还没等来了太后指示。老宫女有些诧异,不免壮着胆子瞟了太后一眼,只见老人家坐在暖轿之中,双眉紧皱,竟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去……文庙张贵妃那里。”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迟疑,太后微微一睁眼,又是看似沉稳地吩咐了起来。 ――只是,对于跟随她多年的老人来说,这话中的一丝犹豫,却是如此的醒目、鲜明。 # 从清宁宫折腾回永安宫时,已经是快用晚膳了。徐循疲惫地进了屋,见着嬷嬷们和柳知恩面上的疑问之色,摇头道,“我现在是什么都没力气说了……” 话虽如此,可柳知恩不能在宫中过夜,徐循休息了一下,到底还是把他叫到身边,将自己和太后的对话交待了一遍,“甭管你怎么在心底埋怨我,这孩子我是真不愿意养――不过,你要有气那就直接说吧。” 柳知恩静静道,“娘娘说的乃是正理,这孩子确实不是永安宫该养的。奴婢又怎会埋怨娘娘呢。” 徐循细看他眉眼,见柳知恩神色平静,倒不像是做违心之论的样子,倒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在心底把我给骂死呢。” 柳知恩被她逗得莞尔一笑,“娘娘何出此言?奴婢倒是不明白了。” “真不怪我掺和进了这事里?”徐循的心情也松快点儿了,冲柳知恩挑着眉毛,“一点也不怪?” “一点也不怪啊。”柳知恩自然地说,“娘娘是永安宫的主子,您想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只要娘娘高兴,奴婢就是陪着娘娘去了南内,都是心甘情愿的,又怎会怪呢。” 徐循嗤笑了一声,“你这不就是在怪我吗?不然,干嘛拿冷宫来吓唬我?” “随娘娘怎么说吧。”柳知恩的眼神里带了一点笑意,“娘娘要是会被冷宫给吓着,也就不会如此行事了。” 徐循哈哈一笑,“去你的,拿我来打趣,柳知恩,你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 她思忖了一番,又叮嘱柳知恩,“往后这段日子,宫中必定是风风雨雨的难以平静,到时候,咱们的处境怎么样可还不好说。你,我是信得过的。可别人那边……这番话也别轻易告诉了出去。” 柳知恩丝毫不曾讶异,反而隐隐带了一丝赞许,他欣然道,“奴婢明白。” 顿了顿,又道,“本想和娘娘说个新鲜事儿,如今看来,娘娘听了也不会觉得有多吃惊……清宁宫被打发出去的孟姑姑,本是罚去了浣衣局服役,如今倒是报了老病不堪使用,被人接出宫去了。” 虽说是各为其主,但宫女和宦官不同,对出宫还是有个盼头的。尤其是孟姑姑这样手中执掌了权柄的大宫女,年岁也不小了,有所求也是很正常的事。徐循笑了一下,“是孙家在背后操办的吧?” “瞒不过娘娘的眼神。”柳知恩捧了她一下,才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看太后娘娘和您是单独相处,便可知道她老人家对清宁宫内外,已没那么放心了。” 连清宁宫尚且如此,永安宫的人心如何,更没法保证了。徐循自知自己走的这条路不能为所有人理解,几个嬷嬷就有异心,也是人之常情,可临到这时候,也不免有些过不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过了片晌方道,“这件事,我也是对得起我的心了。胡姐姐那里,不至于难以见她……事态如何发展,只静观其变吧――这本也没打算继续插手,就是要卖我,又能卖什么呢?只盼着我们这里,就有谁有了异心,也能看明白这点,大家太太平平地过吧。” 柳知恩点了点头,安慰徐循,“不过未雨绸缪而已,几位姑姑都是极忠心的,必不会对不起娘娘。说那什么点,太后老娘娘毕竟是老了……” 这还是太后呢,今年连五十岁都没到,只因为流露出倦勤的心思,对外事过问得没那么严密了。这便被人明目张胆地欺到了头上,人情淡薄处,连太后都不可免,徐循对永安宫却没这么乐观。她摇头道,“人心可是禁不起风雨的,这一次事情,和从前所有风雨不同,栽了,我得不是,安稳过去了,我也没好处。也不是谁都能和你一样忠心耿耿的。” 柳知恩欲要宽慰,却也只能是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徐循见他这样,倒是一笑,“罢了,你也早些回去吧。脑袋掉了也就是碗大个疤,又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必如此牵肠挂肚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难道孙家人还能把我们家给灭了满门?还是用心带点点吧,别的那都是虚的。” 柳知恩回去以后,徐循胡乱向嬷嬷们交代了几句,“清宁宫那边也是心意难定,让我过去帮着参赞参赞……” 带了点点吃过晚饭,她便早早地歇下了,一夜无梦,睡得很香。 第二日早上起来,便听说了一桩不小的八卦。 “大哥去坤宁宫了?”她问孙嬷嬷。“晚上去的?” “用了晚膳去的,”孙嬷嬷很肯定地说,“呆到后半夜,才出来回了乾清宫安歇,现在是满宫里都传开了。” 这……徐循也有点拿不准了。――难道,这是坤宁宫要复宠的意思了么? 皇帝心思如何,现在是谁也猜不准了。皇长子生母的命给保住了,又是个男丁,让孙贵妃收养的心思说不定是早已淡去。虽说和皇后感情不好,但要说起来,满宫里也就她有资格照看皇长子了。为此和皇后和解……以前皇帝肯定不会答应,现在却不好说。反正皇后也不能生了,不正是养育皇长子的最好人选吗? “留意一下宫里的动静。”她没有下结论,只是吩咐着孙嬷嬷。 几个嬷嬷自然是心领神会,自去做事。徐循这里深居简出,只顾着带点点,自己却是并不肯出门一步。 这天还好,也许各宫都和徐循一样莫名其妙,众人倒是都持了观望的态度,可等皇帝在接下来几日接二连三地去了坤宁宫以后,以风向标赵昭容为首,一干跑长宁宫的低等妃嫔,又一窝蜂去给皇后请安,连大小请安的日子都顾不得了,生怕迟了一天,就得罪了皇后似的。 徐循很是无语,也不像是身边几个嬷嬷那么乐观――皇帝已经很久都没去给太后请安了,她还是满了解皇帝的,他对母亲的敬重和亲近之心从来不弱,此时若是回心转意,只怕第一个就该去清宁宫和母亲修复一下关系。 果然,这些凑热闹的妃嫔们,皇后还是一个也没有见,虽然皇帝还是定期去坤宁宫探访,但平日里,皇后却是闭门谢客不说,连自己宫里的宫女都看得紧紧的,丝毫也不肯放出门去。坤宁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是成了不解之谜。 很快就到了十一月底,皇长子的满月礼近在眼前,诸臣请立太子的奏章已经上到第三遍了,皇帝却仍还没有批复。君主态度的暧昧,未免使臣下有了几分疑惑,这第四遍奏章,目前还没人往上递。朝中京里的j□j势,仿佛也是陷入了重重的迷雾之中。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这天早上起来,徐循的永安宫,第三次接待了大宫女藕荷。 她还是带着礼单来的,这一次,这本礼单厚得和一本书一样,藕荷跪在地上,给徐循请了安,“禀庄妃娘娘,我们娘娘请给您带句话……” 她的语调平静而伤感,“娘娘说,这一次,她是终于看明白了――可,却也是再来不及、追不回……欠您的情,这辈子也还不清,只还厚颜求您一件事――日后,还请庄妃娘娘多照应照应皇长女,能留给她的东西,也只有这些了……” 徐循望着这本厚厚的红单子,不知如何,忽然想到了刚入宫时太孙妃给她念嫁妆单子的情景,此时此刻,回首前尘,心中岂无感慨?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娘娘何须如此客气?事已如此,也正好安心休养……皇长女的事,我若还有一丝力气,必定尽力照拂。” 藕荷俯□,重重地给徐循磕了几个头,到底还是忍不住露了一丝哭音。“如此,便多谢娘娘恩德……” 也就在同样的时刻,太后缓缓放下了茶盏,神色复杂地看了皇帝一眼。 “要废后,可以。”她爽快地说。 皇帝先是一惊,后又是一喜,才要说话时,太后又竖起了一根手指。 “但――玉牒上,大哥儿的母亲,得记他生母的名字。” 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景,老人家已是胸有成竹,这一番话,说得十分顺畅,一点思考的痕迹都没有。――却也并没让皇帝感到诧异。 知子莫若母,母亲对他的了解有多深,皇帝心中也不是没数。再说,只怕坤宁宫那里,也是早都给清宁宫送过消息了。 正因为清宁宫那里一直都没有音信,皇帝今日才会主动上门拜访,知母莫若子,对母亲的性子,皇帝难道就不了解了?长宁宫和清宁宫的冲突又不是什么秘密,稍一询问哪还有不知道的?还要算上之前几个月的闷气……太后会把这口气咽下肚子里,那才怪了。 “成。”他稍一思量,也觉得此事合情合理,便顺畅地答应了下来,还主动买一送一。“儿子意思,给那罗氏一个嫔位,娘意下如何?” “玉牒的事,说定了?”太后没搭理这个话茬,而是又问了一句。 “自是依母后意思去办。”皇帝有丝诧异,却仍是应了。 “这罗氏呢,好歹诞育了皇嗣……怎么你也封个妃吧。”太后这才提起了皇帝的话题,略带讽刺地一笑,却也没有多纠缠此事。“是妃是嫔无关紧要,给个名分那就行了。” 她又沉思了片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续道,“我知道你废后的意思,是不愿让胡氏来教养太子……这事,你顾虑得也有理,胡氏那身子,是禁不起这般劳累。” “娘说得是。”皇帝欠了欠身子。“胡氏现在只宜静养,不适合再有什么操劳之处了。” 太后点了点头,“后位不宜虚悬太久,尤其罗氏这个情况,也不适合教养太子。你说是不是?” 一步一步,都是冲着他想要的方向走,皇帝此时反而有点不安了,他略带保守,“娘言之成理,罗氏的确不是带孩子最好的人选。” “嗯。”太后也很满意,“依你之见,该立谁为后呢?” “这……”皇帝头皮有点发炸了,他硬着头皮道,“孙氏自孩儿还是太孙时起――” “孙氏虽说曾被列入考虑,”太后却是不假思索地打断了皇帝。“但文皇帝昔年便以为她身体孱弱,难以生育,且性情狡诡、暗藏心机,亲口将其黜落。若非当时我在御前为其求情,竟都意欲将骑另配他人。先祖遗命言犹在耳,孙氏资质,不堪为后。” 当时婚事生变,的确是太子妃居中周旋为孙氏争取,太孙得她嘱咐,都不敢为孙氏说话,免得文皇帝一个不喜,她便落得个三尺白绫的结局。文皇帝是怎么评价孙氏的,只有如今的太后有发言权。皇帝虽然郁闷兼怀疑,却也没有当面指责母亲编造瞎话的道理,只好改打感情牌,央求道,“娘,此事都到今日这个局势了,若不立孙氏为后,她该如何自处――” “那是她的事。”太后漠然道,“国朝后位,岂可因人情轻许?孝慈皇后、仁孝皇后,哪个不是母仪天下,品德无可挑剔?就是我,虽不敢和前人相比,亦可以夸口,上事舅姑下抚子女,还能令这一家子老小都算满意。” 何止是还算满意?文皇帝多次亲口称赞,仁孝皇后也是爱重不已。可以说,昭皇帝的皇位有一半是她斡旋回来的,另一半,是她肚皮里爬的儿子给邀宠回来的,昭皇帝本人发挥的余地都不是很大。若不是因为如此,太后又哪有如此深重的权威? 而她给新后提出的标准,头一条上事舅姑就不符合,孙贵妃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现在可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是良好。 皇帝也有点没辙了,太后说的句句是理,只好一边寻思着,一边问,“那……以娘之意,该立谁为好呢?” “我看,这后宫中也就只有徐氏,品德、功劳、人缘、感情,都足以配得上为你的继后。”太后淡淡地道,“若你非要废后再立的话,我看,不如以她为继后,把罗氏接入坤宁宫中,双方一起抚养大哥儿,如此方才能令我放心。” 这么石破天惊,另辟蹊径的一条思路,顿时是把皇帝给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废了两千字的稿子总算是写好了-- 字数也不少呢! 话说,给在看这篇文的‘历史孙皇后’粉丝提个醒,这篇文是架空文,现在已经要开始比较大规模的架空了。我虽然不能剧透但也必须得说,这里的孙贵妃和历史上的孙皇后已经基本不是一个人物了,如果你是抱着要看还原历史的目的来看,或者是要看文里的孙贵妃如何遵循原型的轨迹得意一辈子的,那基本是会失望的。 另外从这一章起,希望大家还是以文论文,不要再拿史料来争论了,真的,现在这局面基本是已经架空了,拿史料来说也没啥意思。 抬头看文案,和我一起念啊,“背景设置有原型,就是为了说故事”,不要太较真哦。 第144章 猜疑 不论如何,这立后的确是件大事,皇帝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是十分可以理解。太后虽然说了这话,但也没指望皇帝立刻就点头称是,见他沉吟不下,便主动道,“皇后废立,毕竟还要以你的意思为主。我这个老婆子,也就白说两句罢了,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想为你操太多的心思……也免得你们年轻一代,嫌我老不死了!” 说是这样说而已,刚才太后的做法其实已经是插手得一塌糊涂了,什么叫做以皇帝意思为主?除了同意一个废后以外,别的几件事根本完全都是太后的主意。而且态度还挺强硬的,大有丝毫无法妥协的感觉,皇帝如果不想这么搞,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放弃废后,但如此一来,皇长子还是得跟着母亲一起迁入坤宁宫里和皇后一起度日,而这又是皇帝绝对没法接受的一回事儿,他又不贱,以前还想要个嫡子的时候,和皇后一道折腾那还说是有个共同目标,现在连嫡子都折腾不出来了,未来几十年还要时常瞧见皇后那张脸,欣赏她那冷冰冰的表情和功利十足的行事,皇帝心里想到就是直犯腻味。他觉得自己还真没必要如此委曲求全,起码也是个皇帝,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可确定废后,紧接着问题就来了,太后给的这条路,那是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地方的。和她说‘您的思路我基本同意,就是有个细节您看能改一下不――改立孙氏为后行不行’,那等于是侮辱了老人家的智慧。母亲的性子皇帝也很了解,若是局面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指望太后回心转意改变态度,可是有点难。 强硬的办法,不是说没有,现在走出去就此不理会清宁宫,也不是说就不行了。以自己对老人家的了解,虽说手中还握有一些杀手锏,但如此两败俱伤的招数,太后也不会说随随便便就给使用出来,为了个儿媳妇的位置,她不至于。 ――但,望着老人家倔强紧抿的嘴唇,眉间隐约可见的皱纹,皇帝心里却也是硬不起来。虽说这些年来,母亲不是没有对自己严厉有加的时候,就是现在,对自己的起居甚至是朝政大事,都还是屡屡派人询问,丝毫也没有放松。但归根到底,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母亲贪权、恋权,纯粹就是出于她对自己最真切的关心。有许多事,皇帝当时心存抵触,如今想来,却都是太后的一片苦心。就譬如说这个服用丹药问题,没孩子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皇长子出生了,皇帝掐指一算,他怀上的时间,和自己完全断药的时间,恰恰好就是隔了一年。 若非母亲一生辛苦为父亲斡旋,只怕太子之位早已不保。甚至于说,若没有她给自己带来了生命,皇帝如今何能站在这里和她顶牛?皇帝身受最纯正的儒学教育,虽不说有心入《二十四孝》,但也还没混账到会和母亲对吼的地步。老人家对孙氏这么抵触,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太后一生人持重守礼,最重的就是规矩二字,若非自己苦求,只怕早在罗氏有孕期间便戳穿了此计,此事若不给个完整交代,老人家心里是断断不会释怀的。 还有一个,前一阵子,孙氏确实是对老人家有点太不恭敬了,有些事情,她也许无意,但母亲这里一旦知道,却未必是这个看法。在这一点上,皇帝对贵妃也不是没有不满的,这宫里你贵妃可以和任何人过不去,但对一手把你拉拔大的皇帝亲娘,却不能有什么蓄意不敬的地方。此事,就是太后不说,他也是有话要说。 但这一切现在都不是问题的关键,甚至不是次关键。皇帝沉吟片刻,便果断地下了决定。 “皇后废立,毕竟不急于一时。”他道,“现在外头更关心的都还是立太子的事……” 话说出口,不由又是一怔――在母亲跟前,皇帝肯定不会怎么步步为营,谁闲得没事和亲妈玩心机啊?话说出口他才是完全想明白了,除非立刻反口,不认自己刚才对玉牒记名的许诺,不然,若立太子和废后立后不能同步进行,孙贵妃势必就要面临朝野上下的质疑了――孩子都张扬出去,说是贵妃所出了,这会儿玉牒却没写孙氏的名字…… 皇帝对掌管玉牒的宗人府很有信心――这消息肯定是瞒不住的,起码在太后有心反对孙氏的情况下,宗人府这边根本都不是关注的重点。而如果说,在立太子前后,把立孙氏为后的势也给造起来,那也还罢了,外头的大臣勋戚们也不会来管这个闲事。可现在这两件事要不能同步进行的话,外头还不知把孙氏传得如何呢,等到名声坏了,就算说服了太后,要想废后再立,只怕也是困难重重…… 皇帝这下是真无语了,满心的火,当着亲妈的面还不好发,整理了一下紊乱的思绪,终究还是续道,“不如先把立太子的事商议出一个章程如何?” “这孩子肯定就是太子了,”太后对好容易才生下来的大孙子,也肯定是相当看重的。都没说什么孩子太小,现在立太子只怕太不保险什么的话。――其实按前朝规矩来说,一个孩子一般都是要养到八岁上,没有太多夭折危险了才能说立太子的事。没有养上十岁,都根本还不能算是人。“现在天气太冷,不适合行礼,等春暖花开,孩子也满了百日的时候,再行册立大典。你道如何?可下诏让礼部商定,把他该出席的场合稍微删减一下,别的事情,走流程就行了。” 皇帝心绪稍缓――在这件事上,他和太后并不存在什么冲突,“儿子也是这样看的,儿子还想,不如在大慈恩寺给这孩子做一场祈福康健的法事……” 虽说是帝国之主,但此时的皇帝,不过也就是个平凡的父亲而已,儿子的任何事,都想要事必躬亲,和太后商议了好一会,太后突然叹了口气,“这孩子都生下来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他呢。(..info好看的小说)” 皇帝心中顿时就是一酸,望着母亲的神态,一时哪里还记得什么利弊,什么心机?因道,“从长宁宫过来,的确路途遥远,怕孩子冒了风。不如,儿子现在就侍奉着您去看看他?虽才几日,但胎里黄已经褪了,白生生的可好看!生得倒是有些像爹。” 怎么说都是大孙子,太后眼底闪过了一丝渴望的光芒,她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下,方道,“罢了,我年岁也大了,路途这样遥远,若受了风生了病,可怎么得了?一切等春暖花开后再说吧。反正,也没几个月了。” 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 这后院起火,婆媳闹矛盾,确实是让人烦心得说不出话来。最重要,这一次和他意见相左的还是皇帝的亲妈,不是说你简单粗暴地赐死或者幽禁能够了事的。皇帝走出清宁宫的时候,真是满肚子的邪火,却又还要藏着不让人看出来。――毕竟,他现在也不是当年的年纪了,若是在女人那里受了气就去鞭树,别说别人,连皇帝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的城府。 可这家事和朝事不同,牵扯进来的每一方可以说是都扯着皇帝的心,皇帝心烦得只觉得脑袋突突地疼,被冷风一吹,一时间疼得都说不出话,跨在马上稳了一会儿,方才胡乱下了决定,吩咐左右道,“去……去永安宫吧!” 此时天未过午,正是用膳的时候。皇帝没在清宁宫用午饭,可见和太后谈得不顺。他身边的内侍都是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多话一句,即使听说要去永安宫,多少都有些诧异,但也没有人敢多嘴什么,全都是老老实实低眉敛目,随在皇帝身边,一路进了永安宫。 “大哥怎么来了。”徐循看到皇帝,有些诧异,但还是一如从前,站起身笑脸相迎,又迎上前亲自帮皇帝脱掉了斗篷,“外头才下了雪,冷得慌,怎么没戴风帽吗?眉毛上粘的都是雪粒。” 说着,便举手为他拂去了雪粒,又摸了摸脸颊,笑道,“有些凉呢,快往炕边坐坐,暖一暖。――可要换一双袜子?刚才雪地里走着,恐怕脚冷呢。” 走进永安宫里,这份亲切、宁馨又家常的感觉,是别处都无法得到的。虽说别人对他也许一样照顾得细致入微,但谁也不能像徐循这样自然又亲昵地对他嘘寒问暖。若是从前,就算心里还有气,徐循这么一番服侍,皇帝的心也早就软了下来。可今日,伴随着太阳穴突突的疼痛,浮上心头的却是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感动、猜疑又或者是恼怒――刚才被冷风吹的一路,并不能使他冷静下来,现在的皇帝,已经是彻底乱了。 徐循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她关切地将皇帝引导在炕头坐了下来,“可是被风吹得头疼?我记得马十有一手好按摩功夫,要不然,让他给你捏捏?” 皇帝捂着额头摆了摆手,手往炕桌上一搭,不期然就搁到了一本什么东西上,他的视线往旁边一瞟,便见到了一本大红色厚厚实实的礼单。 “谁给你送的礼啊?”皇帝一面说,一面就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这一看,他的眼神就凝住了:虽说没有送礼人的名字,但单从礼单上的物件来看,这绝不是外臣给徐循送礼能开出的单子。而且,说得那什么点,外臣的礼单,也不会随随便便就递进永安宫来。 “是胡姐姐送来的。”徐循的态度倒是十分坦然,还添了一句,“说是让我给收着,等阿黄出嫁的时候,再为她添些陪嫁。” 皇帝心底原有的一些猜疑,因为徐循的态度,倒是又浮动了起来。――徐循虽然不是冰雪聪明之辈,但应该也不至于无知者无畏到这份上,当着皇帝的面就把她和皇后的勾当给暴露出来。 “这么说……她那边是一直都和你保持着联系喽?”他半眯着眼,随随便便地就说了一句,眼神都没往徐循那边瞟的。“我还以为她这一阵子是都没见外头人,没有传话呢。” “传话也没传什么。”徐循回得倒挺淡定的。“最后一次见胡姐姐,好像还是几个月前了,她这一阵子不都是深居简出,连大小请安都不出来吗?不过,今早来送礼的时候,大宫女说了几句话,倒是让我猜到了一点……” “她是怎么和你说的?”皇帝便正眼瞅向了徐循。他的眼神在徐循脸上移来移去,却找不到一丝不该有的情绪。徐循估计还觉得在和他唠家常呢,整个人都挺放松的,听他这么问,犹豫了一下也就回答。 “她说,请我念着情分,收了她的礼,日后多照拂照拂大公主……”说着,徐循就叹了口气。“大哥,废后的事,真定了?” “嗯。”皇帝漫不经心地回答,“虽说是定了,可也给她留些体面,让她退位修道吧……以多病上表,然后去清宁宫一带给找个宫宇居住,把那边改建成道观也就是了。” 徐循面上掠过一丝怅惘,过了一会才说,“大哥仁慈。”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表情上看,她显然十分同情皇后。 皇帝觉得头疼逐渐有所缓解,思绪仿佛也慢慢地清晰了起来,他微微笑了一下,“嗯?怎么,瞧你的样子,是觉得我太绝情了?” “这……”徐循看起来还是十分无辜,仿佛压根都没有自己正被试探的感觉,她道,“那倒不是,只是心底难免有所感慨。胡姐姐的品德,没什么能挑剔的地方……哎,就是命不强,身子太弱了点。” 皇帝对此不予置评――徐循等于还是在表达对皇后的支持,只是,在废后之事已成定局的情况下,这个支持根本什么都不算。 “若是依你,我不当废后了?”他闲闲地问。 徐循很明显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了。“都决定了的事,您再问我有什么用,难道我说几句,您就不废胡姐姐了?” 皇帝半真半假,“这可难说。” “若是以我看,”徐循叹了口气,也没继续躲闪,“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胡姐姐没有触犯规矩,您要废她是有点没理,民间休妻还有个七出三不去呢……” 皇帝便做出意动之色,沉吟了一会,才道,“只是皇长子如今这样,不好收科……这玉牒该怎么记都难。皇后的意思,你听说了没有?她是想要记在她名下的。” 徐循嗫嚅了一下,也摇头道,“这么做,也是违背了天理人伦吧……倒不如记在生母名下,放在坤宁宫里养育罢了。不论是胡姐姐还是新后,日后都少不得由皇长子奉养,这么做,倒也能兼顾了规矩和人情。” 不论是胡姐姐还是新后…… 和太后如出一辙的说法…… 坤宁宫几次三番的往来和送礼――前一阵一次,今儿又是一次。 皇长子降生前吹的枕头风…… 皇帝的眼神慢慢地就失去了温度,他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荷包,过了一会儿,才柔声道,“小循啊……也不瞒你说,胡氏这皇后之位,是没法再坐下去了,这一回,我是铁了心也要废了她。” 如他所想,徐循对这消息并不感到讶异,她只是略带伤感地点了点头。 “不过,另立新后,如今我却也不打算立孙氏了。”皇帝边想边诌,“她毕竟是德行有亏,如此立后,只怕就埋下了将来不合的种子……你道,我立你为继后,把孩子和生母一道,放在你宫里养,如何?” 屋内的气氛,仿佛都在瞬间凝固,炕下侍立的宫人,不论资历深浅,全都是难掩讶色,往皇帝看来。‘哐啷’一声――却是徐循惊掉了手中刚拿起来的茶碗。 而皇帝也半坐起了身子,抬起眼望向徐循,把她的惊容丝毫不漏地捕捉到了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是可以了…… 更了 皇帝整个都懵了……哈哈哈|真不知是该为他点蜡还是为谁。 第145章 愤怒 继后? 徐循整个人都傻在那了,脑子都转不起来似的――继后? 别说是这会儿了,就是选秀的时候,徐循也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当上太孙妃,有朝一日入主坤宁宫。皇后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感觉就十分遥远,虽然严格地讲,胡善祥和她的关系一直不错,但这个职位也没有因此失去它那耀眼的光辉,在徐循心里,皇后和妃嫔虽然日日见面,但其中的沟壑却无异于天堑,根本不是人力能够跨越的。 现在忽然说要立她为继后?徐循卡了半天――反射性地才‘啊?’了一声,一脸迷惑地望向皇帝,等着他的进一步说明。 皇帝的神色也有几分奥妙,徐循对他的情绪,以前一直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这也是因为皇帝在自己的女人跟前,往往从不掩饰自己的好恶。可现在,皇帝的表情却不像是以往那样容易捉摸了。徐循都没法看明白他到底只是随便说说,还是有几分认真。 她的脑子慢慢地也开始转了,首先浮上的还是不可置信,这样的事,皇帝难道就如此随便地决定了?而且,决定了以后直接来找她商量,总觉得很古怪啊…… 倒不是说徐循对皇帝和自己的感情没信心,入宫十年,女儿生了,到现在侍寝次数还是数一数二,来自乾清宫方面的关怀也从来都没有少过,如果不是有真感情,单凭美色,这可能吗?可以说你让皇帝来讲的话,与其让胡善祥做皇后,倒不如让她了――可问题是,这前头不还是有个孙玉女吗?自己和孙玉女的关系都到这份上了,难道皇帝还以为她登上后位以后,会和孙玉女和和气气的携手度日吗? 徐循想了下,倒是把这个思路给否掉了――对皇帝来讲,后宫里的事那还不得是照着他的意思来啊。人伦大事倒也罢了,这种后妃不合的问题,顶多就强硬要求她们两人相安无事呗,难道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不成?这事,倒是真阻止不了他扶立谁为皇后。就算有阻力,也不会是出自这个方面。 最离奇的事,是为什么不立孙玉女,而是立她…… 难道是太后那边出手了?说起来,今日皇后低头,自然不会第一个给她徐循送消息,难道是皇帝先于她收到了消息,然后便去清宁宫找太后商量。因太后反对继立孙玉女,所以就改了主意准备立她? 徐循望向礼单,顿时就想深了一层:难道,是皇后明知事不可为,为了尽力避免孙贵妃上位,所以才向太后推荐了自己? 这个逻辑还是说得通的,只是非常不合乎皇帝的性格。徐循入宫十年了,现在经历的是第三个皇帝的统治,貌似就是最好说话的昭皇帝,都不是那种没主意软耳根子的,这么大的事,被太后说几句就改主意了?皇帝没这么好左右吧。 各种想法飞过了她的脑海,徐循慌乱中竟不知该捕捉哪一个。逻辑说得通,可见皇帝不是随便说说,可她该如何答? 算了,她不是快脑子,现在也是整个人惊呆的状态,徐循索性把一切交给直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大哥。”她有些不快地道,“玩笑可不好乱开啊,立后这么大的事,能这么想到一出是一出的吗?”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皇帝的唇边似乎闪现了一缕笑意,“什么叫做想到一出是一出……难道你不配做皇后吗?” 徐循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配做皇后吗? “我……我不知道啊。”徐循想了一下,也说不出到底如何才能做皇后,她捉住心中的关键,迷惑道,“应该……是不配吧?我又没能给您生个儿子,这当嫡妻,怎么也得要有子吧?” 皇后要是能生儿子,现在肯定也不会被废了,徐循这话虽然看似天真,但倒还是一如既往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皇帝失笑道,“那按你这么说,现在全宫廷也就只有罗氏配当这个继后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徐循还以一脸的问号,这立后到底是什么标准,她本人从未想过,现在也不可能去不懂装懂地和皇帝谈论,保持沉默也就是最好的办法了。倒是皇帝要说怎么样的人不堪为后,她还能说出个道道来。(..info无弹窗广告)“我又不管选秀……这立谁,您该和太后娘娘商量去不是?” 屋内的气氛,一时还是有些古怪,皇帝好像也被不按牌理出牌的徐循整得有点找不着北了,沉默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以不容违逆的语气吩咐下人们,’“你们都下去吧!” 没有人敢耽搁,不论是皇帝带来的人马,还是徐循的嫡系,这会儿都和酒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往漏勺里涌,多年的培训,使得他们大体来说也都是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只是,眼神间传递的激动情绪,到底还是免不了的。 别说徐循的嫡系了,就连马十,都免不得激动得双手微颤:比起孙娘娘,马十和徐姑姑之间缘分更浓厚,双方的关系,一直也都是很密切的,马十的对食年前没了,按惯例他私底下要守孝一年,他还琢磨着,这新菜户是该找刚入宫的小鲜花儿呢,还是往徐姑姑身边的红姐姐、蓝姐姐身上使使劲。这要是徐姑姑能一飞冲天,旧日的情分,说不定几十年后就是他马十荣归故里的根本。你说,他能不激动吗? 放眼望去,徐姑姑手底下的体面人,现在神色也都是激动内蕴,虽说是碍于有外人在场没能窃窃私语,但可以肯定的是,回到下房以后,宫女子们少不得是要议论此事的。马十恨不能把来龙去脉都赶紧和她们八卦一番,他是最知道细节的呀,猜也能猜出来,从清宁宫出来就过永安宫,又问了这样的问题,肯定是太后娘娘把徐娘娘给推出来了呗。 前一阵子,徐姑姑和孙娘娘做对的时候,马十还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孙贵妃和她没有什么怨仇,坏人家的好事干嘛呢?这一位可也是皇爷心尖尖上的人啊。若是生了个哥儿,以后徐姑姑可不就是被孙娘娘随便揉搓了?这一辈子可长着那,万一孙贵妃的哥儿就长大成人了呢?哥儿越长越大,徐姑姑却只能是越来越老,对将来终究不是什么好消息…… 得,现在马十是全明白过来了,徐姑姑心里有数着那,先没请动皇后娘娘,干脆自己就对皇爷吹了枕头风,这生母罗姑姑一保住性命,清宁宫那里里应外合地再一发力,孙娘娘现在那都是明日的黄花了,皇爷――皇爷虽是皇帝又如何了?天下事不顺他意的那可多了去了,马十伺候在皇爷身边,都没少听他骂娘的。就算想立孙娘娘,如今局势在这,皇爷心里也得掂量掂量啊。 不显山不露水,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地就走到了这一步,徐娘娘的手段,那真是得挑大拇指。――不愧是从前在南京领着他们和众臣顶牛的徐姑姑,马十是到现在才觉得自己看懂了一点点徐姑姑的手段,却是早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眼看众人都退到了屋外,他身为近侍中的首领,自然要亲自守在门口。马十不敢说话,在那用眼神找着柳知恩呢。从小一块提扫帚棒长大的兄弟,如今虽然品级还低,可在徐姑姑跟前也是大红人儿了,如今徐姑姑要有结果,可不就意味着柳知恩的结果也要来了么?马十这也是有意和柳知恩亲近一番,也是真心想说声恭喜,正好就拉他来守门了不是? 可眼神才落到柳知恩身上,马十就是愣了一愣。 ――柳知恩脸上,别说喜色了,竟是连点笑意都没有的,还比平时都要更严肃。在一群遮不住笑意和兴奋的下人跟前,简直是太显眼了。而且,他看来也是丝毫过来守门的意思都没有,站在当地思忖了片刻,眉头竟然是越皱越紧。 马十心里一咯噔,见柳知恩看了过来,便不由得是询问地挑了挑眉毛。 柳知恩对他露出了一个苦笑,摇了摇头,竟是没有过来守门的意思,而是冲马十拱了拱手,一回身,倒是消失在了正殿通往后花园的走道之中。 他这是干什么去的?马十反射性地就想,该不会是―― 连他都被这想法吓了一跳,但却又难以自抑地想:柳知恩该不会是去偷听了吧? 永安宫和所有建筑一样,房梁高挑不大隔音,隔间又多,屋内道路曲折,对于熟悉永安宫地理的柳知恩来说,也许总有那么一两处秘密通道,是可以让他窃听到屋内动静的。 可这么做的风险有多大,也不用多说了吧?那刘能不过是多嘴了几句,就落得个凌迟的下场,柳知恩若被发觉,只怕是满门都要受他的牵连。 马十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禁开始琢磨了:这立继后不是喜事吗,柳知恩他何必呢? 却是越琢磨,他的冷汗越是往下潺潺而落――徐姑姑的做法,站在皇爷角度来看的话,似乎又全是另一番风景了。 # 在外门口胆战心惊的马十恐怕并不知道,他还是落后了整个局势一步。现在的皇帝,已经是把对徐循的怀疑给放下了――就像是他在徐循跟前,没必要装模作样一样。两人在一起十年了,他对徐循的了解,又何尝不深刻?说那什么一点,连几个内阁大臣的心思,皇帝都能看得明明白白的。徐循刚才但凡有一丝做戏的痕迹,皇帝还能给放过了不成? 徐循纯属被他娘坑了,皇帝很自信地想,如果说幕后还有谁的话,那也就是眼下只是静等上表求退的皇后了。不能不说,这几步都走得很好,皇后抛开别的不说,其实在谋略上,还是挺有水平的。 只可惜,就像是他不会和亲妈玩心机,也不相信亲妈会在没有怂恿的情况下和他玩心机一样,皇帝也觉得他的后院不是玩弄心机的地方。若有谁以为能够凭借着谋略钳制住皇帝,等待她的结局那就只能是参照胡氏了。――就这都还算是有情分的,没情分的,直接一杯毒酒赏过去,难道她还能不喝?胡氏的谋略,并不能让她坐稳皇后之位。而只会更增添皇帝对她的反感。就好比说今儿这事吧,要不是他还跑来永安宫求证一下,徐循岂不是冤死了?就看她前前后后做的这些事儿,要往坏里去想她的动机根本一点都不难。皇后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就这还送这送那的,好像他会委屈了阿黄似的。 “其实,和你说立继后的事,也不能说是毫无铺垫。”皇帝现在就很放松了,他冲徐循招了招手,“过来挨着我坐么,隔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把徐循揽在怀里了,他才笑道,“刚才在清宁宫,娘是这么说来着,废了胡氏以后,她以为立你比较妥当。” 徐循吃惊得整个人又是一跳,这种近乎本能的生理反应,那是完全不可能作假的,皇帝被她逗笑了,“淡定点,这么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我――这――我――”庄妃有点语无伦次了。“大哥――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哇。” 不用她说,皇帝也是早都肯定了这个事实,他摸了摸徐循的肩背,安抚道,“知道、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轻蔑地扫了桌上的红本本一眼,“依我看,这件事应该是皇后向太后提的意见。” 徐循回以一片沉默,皇帝摁了摁她的肩膀,道,“这么简单的事,不必我还给你掰开揉碎了分析吧?” 徐循摇了摇头,倒是为皇后求情道,“胡姐姐就是有说这样的话,肯定也是一片好意,况且她很快就要被废了,无非也就是说说而已……” “她算计着你呢,你倒是还一心为她说话。”皇帝嗤之以鼻,“快别傻了,她哪有什么好意,无非是见你得了娘的意儿,又素来讨我的喜欢,便挑拨你出头和孙氏争罢了。你还真以为她是诚心给你送礼?这是你实诚,没中她的计策,换了别人,也无需我来问,只怕是早都开始想入非非了。” 徐循对此是一片默然,皇帝也瞧不出她心里的想法――也许多数还是有点不服气,但却不会和他争辩了。 今次将人遣下,确实是明智之举,想到上次那莫名其妙的一架,皇帝心里便是憋屈。他偏首亲了亲徐循的发顶,又道,“且先放下这事不提――还没和你说呢,皇长子的生母罗氏,我是定了给她封个嫔位,玉牒上也记她的名字。” 这句话果然换来了徐循的笑意,她很自然地说,“恭喜大哥了,再没有比生母更能善待孩子的。皇长子在生母跟前养大,必定会无病无灾的。” 这倒也是这个理儿,不然,皇帝也不会妥协得这么快。他笑了一下,又道,“不过,你孙姐姐还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只怕是对你有埋怨的。” 徐循顿时又沉默了下来,不但如此,还低着头把玩起了衣角,并不愿抬头去看皇帝。 “一家人过日子,有时候不论对错,现在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不论你孙姐姐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反正也没有成功。”皇帝不可能傻乎乎的注意不到徐循的情绪,“再说,她也没对不起你不是?再要穷追猛打也有点没意思了,论情不论理,你稍微还她个人情,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人情?什么人情啊?”徐循还有点傻乎乎的。 “傻样,眼下不就是还情的大好机会吗?”皇帝笑了,“胡氏不乐见孙氏继她为后,便推你出来打擂台。老人家那边,和孙氏也有些龃龉,是以也是有意支持你,为的就是要压制玉女。你这不是被退到了风口浪尖上了吗?不如,你这里先表态支持玉女,她以后也就不好意思和你为难,照旧是好姐妹。除了你以外,娘在宫里还能捧出谁来和玉女对抗?到那时候,我再令玉女好生诚恳给老人家赔罪,这件事还不就是如此风平浪静地办下来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可不是好呢?” 很简单的策略,但却要比硬扛着来得好。毕竟皇帝也不想和自己的亲妈过不去不是,此事能如此结束的话,各方利益都得到弥补,可谓是双全之策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徐循却没有和他预想中那样答应下来,反而还是垂下头去,不和自己对视……这不情愿的意思,任谁都能看得很清楚。 皇帝微微一皱眉――女人就是麻烦,难免有些妒忌之心。其实这样做,于双方都好,玉女的性子他很明白,虽然现在难免生气,但若小循这里退了一步,她也不是那样抱着不快不放的人。 他遂温声道,“好了,小循,你想什么,朕是知道的……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把你孙姐姐扶上后位,不是说在我心里,她就胜你一筹。事儿就该是这么样儿的,难道等你孙姐姐为后了,她就好意思翻脸欺负你了?我就不疼你了?若是她欺负你,你和我说,我包保给你做主。” 皇帝这番话,说得的确是真心实意,并没有什么欺压、哄骗徐循的意思――不是真宠,他还犯不着这么软绵绵地和徐循说话呢。 可徐循还是毫无反应,她低垂着头,僵硬地坐在皇帝怀里,皇帝都去扳她了,她还躲了一下。 不过,这一躲也是把徐循的答复给躲出来了。 “不行。”她摇了摇头,态度居然很平静。 “啊?”这一回,换皇帝被说懵了。 “这事儿我不能答应您……我虽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当皇后,可我却能说,孙姐姐的品德不足以母仪天下,”徐循还打开话匣子了,她抬起头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和皇帝对视着。“您想让她当皇后,有您的考虑。可我不能为这事奔走,我的分量不足以立后,我心里明白,这样的事若公开提出,我一定推辞……可我就是不能答应您这件事儿,我本来就不服气她当皇后,如今也不能违心行事。” 这一回,吃惊的人换成了皇帝,他整个人都懵在当地了,才止歇了没多久的头,一下子又剧烈地疼痛起来。皇帝按着太阳穴,一时都说不出话了――他是整个人都又乱了。 不答应?――她徐循凭什么不答应?她――她有不答应的权力吗?真是好笑了,自己这么好声好气的…… “为什么?”皇帝觉得自己不能生闷气了,再这么憋着他得爆了,“――你――你――为什么。” 徐循已经是调整姿势,跪到了皇帝的身边――这是个请罪的姿势。 “臣妾不能答应,”但语气一点都不请罪。“孙贵妃阴夺人子心术不正,这样的人怎能母仪天下?” “不能?”皇帝轻轻地咀嚼着,“连我让你――徐循,连我请你,你都不能?” “妾身非但不能……”徐循的语气还是很硬,“而且也不想,非但如此,还要劝诫大哥。既然已经许可将生母记入玉牒,普天之下都将明白,孙贵妃有意图阴夺人子的嫌疑,如此德行还能堂而皇之入住中宫,让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天家?大哥也要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皇帝一时,竟不能答。徐循的逻辑根本毫无瑕疵,连他都挑不出刺来。 但这并不是说他不会感到愤怒――逻辑、道德,这些事的确是没有什么好分辨的,可法外容情,法外还能容情呢!他和徐循的情分呢?去哪里了?难道他是逼徐循操刀把自己的亲爹妈给杀了,还是把点点和番到外国去?没有啊!他让徐循做的不就是这么小小的一件事?徐循居然――居然还不答应? 在她心里,难道自己和她的情分就不足以让她让步,不足以让她做点不那么正确的事?这些年的日子,这些年对她的好难道都是好到别人身上去了? “你、你!”皇帝都不知道现在是心痛还是头痛了,各种怒火从心底席卷出来,被背叛的受伤,被忤逆的愤怒,无法回嘴的憋屈……他随手将茶盘一推,屋内顿时哐啷大响,这响声多少还发泄了他心中的暴虐。“你好样的!徐循!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有!”徐循仰着脸,她脸上浮现的倔强――对于皇帝来说竟然是如此的陌生,忽然间,他发觉自己似乎完全也不认识这一个徐循。“然而天理昭彰,徐循不敢逆天行事!” “好哇,你这是在给我扣帽子?”皇帝勃然大怒,简直恨不能拔剑砍些什么东西才能解恨。“你还好意思这么和我来往高处说?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干些什么!闺房女子务求柔婉贞顺,你占了几条!你还以为你是完人了你!女、女四书、女诫里,有教你和夫主顶嘴?你这是目中无人,你这是忤逆大罪!你以为你入宫是为了谁?是为了让你这么教导我的?让你来教我的?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徐循!这是你做的事吗!” “我入宫是为了服侍您的,不假。我中选时才十三岁,什么也不懂,是宫里女史把我教成这样的。柔婉贞顺、谦让恭敬,先人后己……这都是为了更好地服侍您。”徐循的双眼也亮了起来,她的气势根本没有减弱,“是您希望我变成这样,我才长成这么一个人的,这些年来我兢兢业业,夙夜自省,尊奉的都是这些做人的道理。可也正是这些做人的道理告诉我,孙贵妃就是不够资格做皇后,她的德行就是不足!” “你――”皇帝不禁气结,连话都插不进去。 “我本来就是为了服侍您来的,您今儿倒不如索性就告诉我,您到底要我怎么样。”徐循的声音越来越大。“您是要我遵循女诫,遵循多年来内书堂的教诲,服侍您、劝诫您,不争、不抢、不妒、不恼,还是要隐藏心意巧言令色,排挤异己践踏规范,就瞅准了皇后的位置往上爬?我是您的人,您要我怎么样,我就是怎么样,后一种人,您当我不会做吗?” 她的眼眸忽然变得无比幽深,就像是两个会吸人的洞,“后一种人,我也会做!您到底要我怎么过活,发句话那就行了,您要我做后一种人,我就做,我就尊奉孙贵妃为后,把她当成典范,我和她学!我也不管道德,不管规范,不劝您不管您,您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大哥您要想让我做这样的人,那您发句话,我整个人都是您的,你要我改,我以前的人都算是白做了,今日起我就做一个这样的人!” “你这是把我比商纣啊!”皇帝气得手都抖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昏君?你――你――” 他的眼神在室内巡梭了一会,终于寻到了一把装饰用的金剑。上前几步就拔了出来,对准了徐循道,“你信不信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徐循瞥了未开刃的剑锋一眼,忽然竟笑了。 “剑锋这么钝,怎么杀得了人?” 她跪着膝行了几步,直接强拿着皇帝的手,圈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大哥你要我死,那就掐死我好了,从入宫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要掐就掐,我不会反抗的!”徐循仰着头说,整张脸就像是烧起的大火,烧得令皇帝都感到刺眼。“然而,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就是掐死我,我也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字数多吧! 第146章 处置 马十听着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叫喊,真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腊月冬风的寒冷――刚才他虽然也站在门外,但寒风吹过来的时候,仿佛都被身上那层厚重的毛皮斗篷给抵挡住了,留下来的只有打从心底暖出来的那股子兴奋狂热。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屋内传出来的声响,马十心底的热火慢慢地熄灭了,就连那层斗篷仿佛都不再管用,被风一吹,连五脏六腑都给吹透了,若不是他正身在大庭广众之中,马十都恨不能蹲□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发抖。 “……那就掐死我好了……”徐娘娘的声音自门帘后隐隐约约地就透了出来。马十浑身一个机灵,再忍不住,转过身震惊地瞪住了厚厚的棉帘子。 徐娘娘这是疯了吗!她是不想活了? 皇爷会怎么反应,马十不知道,但皇爷的祖父,文皇帝,盛怒之下那是真的干得出把妃嫔活活掐死的事的。文皇帝一辈子金戈铁马,马上打来的天下,尸山血海都经过了,怎会把人命当一回事?而皇爷也随着祖父多次征战,不是那等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软弱汉子,真把他惹急了,指不定真的把徐娘娘掐死了。她还能到哪申冤去? 虽然国朝的后宫好像还没出过这种事,但马十却很肯定这件事的结局――鱼吕之乱那么大的事,死了那么多人,外面能不知道吗?可大臣们连一声都没吭。文皇帝的起居注根本都没记……徐娘娘一个人的命,能和那几千人比吗?掐死了那就是白死,外头根本都不会得到什么音信的,也就是打发人往徐家送个信儿罢了,只怕徐娘娘的家人还要因此惶惶而不可终日呢…… 徐娘娘这又是何苦呢!唉!马十也不清楚来龙去脉,还当徐娘娘是因为自己被冤枉了,在那和皇爷发脾气呢。他心里真是为徐娘娘着急:过刚易折啊!对皇爷这样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自然是柔能克刚。您对他发什么脾气呢!真是的!本来皇爷心里还没气的,被您这么一激,万一掐死了,那没的可是自己的命啊! 在徐娘娘喊了这么一句以后,屋里一下就静了下来。马十的耳朵都快竖成兔子了,心简直都要跳到嘴巴里,他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进屋查看一下情况。万一皇帝盛怒之下真的在掐徐娘娘,好歹也能喊一声,把徐娘娘的性命给保下来再说了。 当然,闯进去的话也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直接被皇爷在盛怒之下……不论是被皇爷随口赐死,还是随口打发去服贱役,反正对于马十来说也都是不能承受的损失。 他还在那犹豫呢,屋内便哐啷啷传来了连番的巨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拆屋子似的,这动静把厢房里的下人们都给惊出来了。马十很清楚地看到钱嬷嬷脸上的神色――本来还透着喜庆的笑意呢,她是带皇四女的嬷嬷,刚才皇爷提起继后说法的时候,人还没在屋里。刚才可能是有人过去给她说了这事,钱嬷嬷正高兴呢…… 唉!马十是发自内心地暗暗叹了口气,他也顾不得屋里的动静了,横眉立目做出嗔色,拿眼神瞪了一圈,一圈人就都又立刻消失在了来处:这皇帝都说了退下了,在他没有传召之前,任何人要窥探屋内的动静,那就是找死。 伴随着砸东西的声音,屋内隐隐约约地也传来了皇爷的吼声,还有徐娘娘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马十的心还是落回了原地。起码,徐娘娘还没被掐着脖子,还能说话。 然后,然后皇爷就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屋子,唿地一声,差点没把棉帘子给掀飞了。马十顿时就忘了自己的种种顾虑,颠颠地跟在皇爷身后。――皇爷进来有一阵子,抬轿子的宦官们早都散开各自取暖去了。马十不跟出去,皇爷连轿子都没得坐。 皇爷根本都没搭理马十,顶着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来的雪,直接就往前闷头直冲,马十在后头看得是浑身冒汗,一时间,又是心疼皇爷,又是为庄妃担心,好容易这边轿夫们把轿子抬起来,全都是飞一般往前小跑,好容易追上皇帝时,皇帝都走出老远去了。 没有小几子,马十忙跪在地上,让皇帝踏着自己的大腿上了轿子,也不敢起来,就这么恭声询问,“爷爷眼下是要去哪儿?”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四处乱看,也没见这暖轿何处有个大氅什么的备用,一咬牙便解了自己的斗篷,给皇爷双手呈了上去。“奴婢冒昧,亵渎爷爷了,只是才下雪,天冷,爷爷可万不能冻着了。” 皇爷刚才出来的时候,可能脾气大,火气也旺,也不觉得冷,这会儿坐上轿子,他开始抽鼻子了,听了马十的话,哼了一声,便取过斗篷围在了膝上――到底是嫌脏,没肯自己披着。 马十少了斗篷护持,也是冷得藏不住一个激灵,他忍住环着自己发抖的冲动,虔诚地又问了一遍,“爷爷,眼下是去长宁宫,还是回乾清宫――” 这就是问话的艺术了,可能皇爷现在情绪也是激动得都做不出决定,但选择题还是会做的。 “回乾清宫。”仅从声音,便可听出皇爷的心情有多恶劣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传太医来!” 底下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当然是连忙照做了呗。 # 忍着一个又一个的喷嚏,马十板着脸,示意小黄门把御医给领着退出去了,自己回过身,把刚烧好的山泉水灌进小壶里,焖了一焖,斟出了一盅淡淡的饮子来,拿小茶盘端了呈给皇帝。“爷爷进一杯菊花饮子吧。” 菊花麦冬秘制的饮子,在遍地都是火炕的冬日,是皇帝爱用的饮品。润肺明目去火气,极是滋润清凉的。皇帝虽然没有做声,但却也拿起了压手杯慢慢地啜了几口。马十退了几步贴壁鹄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也不敢多做。满屋里的中官不论身份高低一概如此,一反素日逗引皇帝行乐的活泛样儿,屋内的气氛,阴沉得几乎能拧得出水来。(..info) 不过,也许对于心情不好的皇帝来说,这些人的呼吸声都是嘈杂的。一杯水没喝到一半,他就挥了挥手,“都下去吧,马十服侍着我就行了。” 虽说金英、范弘和王瑾这样的大太监,平时在司礼监那也是威风八面权柄日重,连内阁大学士见了都要笑着拉手问好,可要说到皇帝的衣食起居,马十是绝对的权威。这些年来,也就是马十从里到外,把皇帝的衣食起居给研究得透彻了,在什么时候皇帝需要什么样的服侍,就他马十能拿捏得最是恰到好处。 虽说这会儿他也有点晕晕乎乎的――刚才雪地里受了寒,马十觉得自己要不喝碗姜汤,回去就得发烧了。可主子发话,只要病气还没发作那都肯定得留下来啊。马十接受着同侪们暗地里递来的同情眼神,垂着头不动声色,等一屋子人都走光了,方才小心翼翼地问皇帝,“爷爷,要不,奴婢给您捏捏肩膀?” “不必了,刚才针灸了一番,现在肩膀暖融融的,还挺舒服,你再一捏就该发涨了。”也许是那一钟菊花饮子发挥了作用,皇帝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 好吧,马十不说话了,继续垂着头,和站在针板上一样样地立规矩。只盼着皇帝这里该干嘛干嘛,不管是看折子还是去找孙贵妃商量,又或者是去清宁宫、坤宁宫继续和哪个后宫妃嫔沟通也好,哪怕睡一觉也罢呢,就别在这发呆了。 但皇帝却不放过他,他静默了一会儿,直接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刚才――是你在门边守着呢吧?” 这没啥好说的,估计是出来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马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自作主张,请皇爷责罚。” 皇帝压根没搭理他的话茬,“都听见了?” 这……你要说没听见,那就是明晃晃的欺君啊。马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隔了两重厚帘子,声音传不出来的,回爷爷,奴婢……就听见了两三句。” “你倒是实诚。”皇帝笑了一下,笑声空空洞洞的,像是牛吼。“那你可知道,今日庄妃已经是犯下了无人臣之礼的大不敬之罪!” 俗话说十恶不赦,大不敬正是十恶中的第六罪。要往这个罪去办庄妃的话,别说庄妃一个人,她一家基本上也都完了。 马十头皮发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他突然有给皇帝连连磕头的冲动,但又很快遏制住了――庄妃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她犯罪,他磕什么头啊? 也可能是病糊涂了,马十现在就是迷迷糊糊的,有点像是在梦游,压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马十这了半天也没下文。 皇帝也没搭理他,仿佛是自问般地道,“你说这人怎么就能这么没心肝呢?从她入宫到现在,十年了,我对她哪里不好,什么时候亏待过她……她就这样对待朕?还让朕掐死她?” 他忽然一下又大怒了起来,直接拿起青瓷笔洗又往地下扔,“朕刚才就该顺了她的意,把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婢掐死了了事!” 马十吓得也不顾碎片了,膝行到皇帝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连声道,“爷爷、爷爷息怒!” 他现在也顾不得去想庄妃到底怎么惹怒皇帝了,一叠声地就是安抚。“爷爷刚才头疼呢,这会若又动怒,病情反复了可怎么好!您万请顾惜自己的身体!” “顾惜身体……顾惜身体又有什么用!”皇帝看来是不把这股怒气宣泄出来,自己心里堵得也难受。“这些年来,好吃好喝待着,好言好语哄着。放在心里的一个人就这么来挖你的心啊!马十!就是块石头,我十年也能把它给捂暖了,她是连块石头都不如,连块石头都不如!” 马十那个心惊肉跳啊,不用喝姜汤,浑身都发的是大汗,除了‘爷爷息怒’以外,别的话他连喊都不会喊了。由得皇帝发泄着对庄妃的不满,心底也是为庄妃捏了一把冷汗――服侍皇帝十多年了,上一回看到他为后院的事烦心,那还是十多年前娶太孙妃的时候了。就是那时候,皇帝的情绪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外露而激烈…… 也许是因为马十并不知内情,无法安慰到点子上――也不敢多说,皇帝的脾气也没发多久,便渐渐地止歇了下来。毕竟,这种事必须两个人都知道内情才可以讨论,现在马十啥也不知道,他不等于是在和一面墙壁说话吗? 不过,他也没有和马十详加讨论的意思,沉吟了片刻,便又进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你说,该如何处置庄妃好呢?” 马十这会儿是不敢说一句话了,大不敬之罪,赐死那都是轻的。他要按着这话说,那不等于是给庄妃落井下石?可他要不顺着这话,就等于是为庄妃说话,在不知道庄妃前景如何的情况下,这个选择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点。 两相为难下,他只好一句话不说,可皇帝又催了,“我问你话呢!” 马十牙一咬,捏着冷汗回答,“回禀爷爷,庄妃娘娘是国朝的妃嫔,该如何处置,奴婢不敢妄言。您……您不若和太后娘娘商量着办。” 他没说皇后,身为皇帝近侍,再没有谁比马十更清楚皇后现在的地位了。 按说这话也没什么,说起来就是这个理儿,可没想到,马十这话一出口,皇帝那面忽然间又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吓得马十一下是也不敢说话了,跪在地上心惊胆战的,都觉不出膝盖上的伤口有多疼――刚才他跪着膝行过来,已经被碎瓷片给擦伤了。 自己这话,怎么就把皇帝给说得那什么了呢?马十就在心底琢磨,可现在他自己也是被吓傻了,心绪乱得很,什么也分析不出来。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眼神在他的头顶盘旋,就像是一把刀,直接切进了他的头盖骨里,把他的脑子都给剜出来翻阅似的……这种感觉非常差,可他却是连动都不敢动一动。 皇帝经常用这样的眼神来评判大臣,马十心里一直都是有印象的,在刘用犯事以后,有一度,皇帝也是拿这样的眼神打量过身边的近侍。但那都是对内书堂,对司礼监的大太监们,马十这样的人,得到的一直都是他温存的眼神。马十心底明白:他无权无势,除了服侍皇帝以外,别的什么奏折、东厂、锦衣卫、织造局,全都沾不得手,皇帝犯不着琢磨他。他得用就用,用得不舒心了就直接踢走,费那心思来琢磨他一个马十干嘛? 其实,私心里吧,马十也觉得,皇爷对后宫的主子们,也多数都是这样。平时和和气气的,其实都是因为懒得去琢磨,就是皇后胡主子呢,又能怎么地了?东厂太监,各地镇守太监,织造局督办太监,这些人要是泛坏水儿,要是被瞧错了,和大臣们一样,是会给皇爷的天下带来很大损失的。皇爷不能不去琢磨,可后宫……就是翻了天,还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坏了皇爷的心情而已,费这个脑子,不值当。 可今儿,皇爷好像不止在琢磨他马十了,马十有种感觉,自己,那就是个――怎么说呢――就是个傀儡替身,皇爷是把他当成徐娘娘了,他瞪着的是他马十的后脑勺不假,可琢磨的,也许就是徐娘娘。也许……也许皇爷从上轿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琢磨了也未必。 皇爷在琢磨什么呢?琢磨该怎么处置徐娘娘?琢磨徐娘娘的为人,居心?马十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眼神下,膝盖都在打抖,现在他就特别佩服那些大臣们,天天沐浴在这样的眼神里,也都不折寿呢。 正在这胡思乱想,马十忽然就听到了皇爷笑了一声。 “好,好。”他的语气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朕都气成这样了,马十你还明里暗里给她说话。徐氏这个人,做人确实有水平!” 马十脑子里咯噔一声,明白过来了――平时用点小心机,皇爷依着了那是懒得去琢磨,现在皇爷正是最兴奋也最生气的时候,自己都说不上是委婉地提出了太后,不等于是把自己的立场和倾向摆给皇爷看了吗?皇爷从清宁宫出来,到永安宫,提继后的事――这些时候,他可都伺候在一边呢!说他不明白他太后的倾向,这是在骗谁? “爷爷恕罪,爷爷恕罪!”他哪还顾得上什么徐娘娘啊!马十立刻就又重又响地给皇爷磕头了,“奴婢知错了!请爷爷留奴婢一命!” “好了!”万幸,皇爷的心情似乎还没到那份上,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马十一下,“就一句话,你心里不虚的话,怕什么!难道为了这句话,就得把你给凌迟了不成?” 这谁知道啊?马十垂着头,不敢磕头,却也是一句话不敢回了。他的机灵劲儿,在皇爷的威压下,早就不知飞向了何方。 “你说……”皇爷的情绪似乎又好转了一些,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在你心里,徐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怎么就值得你到现在了都还要护着她?” 马十还没回话呢,皇爷又添了一句,“实话实说,不许撒谎,若有一句不实,被朕听出来了,那就拔了你的舌头!” 这话平平淡淡的,但马十却毫不怀疑其中的真实性――刘用跟了皇爷多少年?一声凌迟,身上就连整肉都没有了。拔根舌头那算什么! 他几乎是魂飞魄散,也实在是没劲撒谎了,甚至连跪都跪不住,瘫软在皇爷脚边上,呜呜咽咽的,首先就说出了心底浮上的第一个想法。 “徐、徐娘娘为人实诚厚道……不、不贪财……不、不霸道,不耍威风……”马十凌凌乱乱,逮着什么说什么。“咱、咱们底下人都、都爱和她亲近,都、都说……徐娘娘虽然得了意,可心里还装着底下人,不、不和其他主子似的,就爱作、作践人……徐、徐姑姑还把咱们苦命人、当、当、当个人看……” 他在脑海里搜索枯肠,可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别的了――徐娘娘和其余主子不同,确实是没有给马十他们塞过钱,你要说来往,那也就是柳知恩在景山那面时常过来和老兄弟们窜门,但这和徐娘娘本人就没关系了不是? 马十真怕,怕自己一停嘴,皇爷就要拔了他的舌头,可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别的说了。嘴里秃秃噜噜的,说不出话来,听了皇爷一声喝,‘好了,够了’,便忙住了口。也顾不得是在御前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鼻子全塞住了,刚才一通说,差点是没喘上气来。 皇帝没有再说话,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方才淡淡地道,“你去传我的话,徐氏御前失仪,令其往南内旧居居住反省,一应待遇,如宫女子!” 看来是不打算按大不敬之罪办了,马十松了口气,这才慢慢地缓过来,拿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跪起身子恭谨道,“是!” 顿了顿,他鼓足勇气又问了一句,“只不知四公主……” “点点啊――”皇帝明显地怔了一下,便很快下了决定。“把四公主送到清宁宫去,暂由太后抚养。” 四公主怎么说是皇家骨血,也是皇帝特别疼爱的小女儿,徐娘娘犯的事儿,没有牵连到她的道理。 马十也很喜欢这么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儿,听说了皇帝的决定,心下便是一松――南内那边,两年没住人了,虽然现在开始扩建,但肯定不如永安宫舒服,四公主要是跟着母亲过去,只怕会受不住。而留在永安宫呢,没长辈照料,也难说会不会生病。 “奴婢这就去办。”他给皇帝磕了个头,见其没有别的吩咐,这才慢慢地退出了屋子。 直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马十这才放纵自己,响亮地擤了擤鼻涕,像是要把满脑子的糊涂都给擤出去一样,他甩了甩头,一边行路,一边把皇爷一路的反应想了一遍,除了后怕以外,心里也难免有点莫名其妙的。 这徐娘娘到底是说了什么话,才把皇爷给惹怒到这份上的呢?永安宫内殿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 皇帝在乾清宫里闹腾的时候,徐循也没有闲着。 这边皇帝刚出门时,徐循其实也是有点晕眩。她伏在炕边,闭着眼小憩了一会儿,才算是相信刚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自己又真的做了什么。 这下事情可是闹大了,皇帝现在是被气跑了,可谁知道来送毒酒的人会什么时候到?也许不是毒酒,是一尺白绫,又也许是削职贬去浣衣局的命令,两个人刚才都已经闹成这样了,皇帝不论做什么反应都是极有可能的,他会下什么决定,谁也说不清楚。 后悔吗? 刚才两人的对话,没有谁是深思熟虑,都是话赶话就爆发了冲突,徐循也是现在才能回头审视刚才那段混乱不堪的对吵。其实,她现在也没法拿什么女德来自我标榜了,刚才她对皇帝的态度,可着实也说不上是什么恭敬。 但要说后悔,还真没有什么后悔的感觉,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徐循现在唯一舍不得的就是点点,别的她是一点都没有考虑,皇帝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随他去。反正她是已经玩够了,赐死也好,幽禁也好,她终究还是酣畅淋漓地活了一把,也就是到这时候,她才觉出来自己前些年到底活得有多憋屈。 想到这里,徐循忍不住就趴在炕上笑了起来,她的视野侧端能望见满目的疮痍――都是刚才被皇帝给捣毁的。可这凌乱不堪的景象,给她带来的却是深深的快意。 点点。 想到女儿,徐循便勉强止住了笑声,她又跪了一会,在脑海里理出了一个头绪,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 第一件事,就是拆掉了身上的所有首饰。 一套红宝石的头面,猫眼石的镯子,黄水晶的耳环,和田玉的荷包坠子。浑身上下的首饰脱下来放在一起,可能称一称也有两三斤,拿出去能买上几百亩地。然而徐循望着这一堆光亮耀眼的珠宝首饰,却再难像十年前那样激动,这价值连城的珍宝,换来的不过是嘴角的轻轻一翘。 织金云缎做的外袍,她也自己褪掉了,从箱子里翻出了一身素色的袄裙换上。――虽说中衣自缚,才是标准的待罪装束,但徐循现在已经处于懒得和皇帝玩的阶段了,她褪首饰,不过是不想再戴着他的东西而已。她的一切华服、首饰都是皇帝给的,这些东西是他拿来买她的筹码,可现在,她觉得这些东西根本其实一文不值,和她在这里耗费的十年光阴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去把点点抱来。”她迈出里屋,冲着在门口欲言又止的几个嬷嬷道,“红儿、蓝儿、花儿、草儿,四个嬷嬷还有柳知恩……都喊来这里。” 底下人自然是早已经发觉了不对,只是刚才不敢进来而已。得了徐循的一句话,一个个都和长了飞毛腿似的,不要一会儿,全都聚在了还没被皇帝肆虐过的西里间。 “刚才我顶了皇爷的嘴。”徐循很直接地说,“现在怕是已经要坏事儿了。” 就算是两人的争吵没有响到外头去,皇帝拆屋子的声音也完全是瞒不住的,底下人进来的时候脸色就都不大好看了,此时完全是面色如土。钱嬷嬷抱着点点,木然站在人群边上,连眼神都没往徐循这里看了。徐循环视众人一圈,不免也叹了口气,道,“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这些年来,辛苦你们。如今我成了这样,怕是也没法继续照应诸位了。不过,不论大哥那边怎么发落我,毕竟你们是性命无虑的。” 这倒是真的,就是要杀人也没有杀一片的道理。皇帝既然刚才没有把她给掐死,之后的处理也只会更冷静,不会更疯狂,徐循对这一点也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至于点点,就更不必担心了,怎么说金枝玉叶,她也是皇帝的女儿,不可能因为母亲的事情而乏人抚养。徐循想了一下,道,“到现在这地步了,别人我无力顾及――也都不会受太深的牵连,你们这九人,素来是我心腹,只怕可能会因此事受些搓摩。我这里倒有个机会,可以让你们脱身出去一两个人……皇后娘娘这份礼单,我现在是不能再收了,总要两个人拿去还了。你们到了那里,可以不必回来,届时央求皇后娘娘安排你们出宫,虽说如今她本人不得意了,但这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后虽然不行了,但不还有太后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要是这鱼儿一开始就在网外,怕也不会有人为她们多费事儿。 屋内一时,竟无人说话,大家都盯着徐循手里的那本礼单。徐循看了看众人,又道,“现在不必想着忠心不忠心的事儿了,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对你们也就是一点要求――有余力,多照顾一下同僚的家人。别的就没什么了……我虽不知道大哥会如何发落我,这一关又能不能过得去,但你们也别想着我今次是行差踏错,此后会改……我这性子就是这样,就算这一次过去了,以后也不会改。不想跟着我担惊受怕的,便尽管上前,我绝不会责怪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那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几个奴仆彼此看着对方,李嬷嬷先叹了口气,趴在地上给徐循磕了三个响头,上来接了礼单。 红儿、蓝儿对视了几眼,红儿一咬牙,也上前给徐循磕了头,站到了李嬷嬷身边,草儿受此带动,也上前默默磕头,跟随红儿站到了一起。 赵嬷嬷望着李嬷嬷、红儿,神色说不出的复杂,她忽然也跪了下来,给徐循亦是磕了几个头,方才道,“老奴已服侍娘娘十多年了,娘娘得意时,老奴没少受娘娘照拂。如今娘娘失意,老奴也不能背主而去。” 就算徐循可以一手安排亲信们的离去,但有人选择留下,她也不可能不受到感动,她看了看余下几人,“你们都做如是想吗?” 钱嬷嬷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嗔怪地盯了徐循一眼,仿佛是在无言地谴责着她的任性,她道,“老奴要为娘娘看顾点点,如何能走得开?” 孙嬷嬷连连摇头叹息,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蓝儿、花儿,均都道,“奴婢入宫便服侍娘娘,纵使天涯海角,都随娘娘而去。” 徐循的眼神又落到了柳知恩身上,“柳知恩,你呢?” 柳知恩微微勾起唇角,道,“娘娘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循和他对视了片刻,便转开视线,吩咐李嬷嬷道,“你们要去就快,现在还没封宫,迟恐不及。” 她回身入内,把刚才卸下来的首饰抓出来递给李嬷嬷,“出宫后,你和她们两人分一分,也算是我的一点念想!” 李嬷嬷一把握住徐循的手,咬着唇,声音较往常要更为颤抖扭曲,她问道,“若是能出去,娘娘……可要给家里人带句话?” 徐循微微怔了怔,忽然间,她发觉家里人的面孔,对于她来说已是极为陌生,似乎还比不上眼前的李嬷嬷来得亲近。这种疏远,好像远到了天边一般,她的家人能够分享她在宫中取得的成功,但对于她遭受到的痛苦,却似乎是一无所知,也许也并不关心。 “以皇爷性子,未必降罪家人。”她想了下,便平稳道,“若是剥夺多年来的赏赐,倒也是理所应当之事。有太后老人家在,应当也不会再过分了,若是如此,昔年家业还在,让他们好生过活便是了,女儿不孝,不能光耀门楣,还请二老勿以我为念。” 李嬷嬷呜咽了一声,终是放开手,将礼单和首饰一股脑塞进怀中,冲徐循再施一礼,三人遂匆匆出门去了。 徐循做好安排,便从钱嬷嬷怀里抱过点点来,点点还在睡着,虽换了怀抱,却无清醒之意,侧了侧小脸蛋,把脸埋入徐循怀里,又再香甜地睡了起来。 钱嬷嬷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未、未知娘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四公主……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徐循眷恋地触了触点点的脸颊,不由低声道,“我唯一只觉得对不起点点……若我被赐死了,你们日后也别对她说起我,就让她以为自己从没有母亲吧。” 钱嬷嬷轻声应是,徐循看了她一眼,又道,“若还是嬷嬷来养育她……便把她养得傻些好了。” 她由衷地道,“傻人才有傻福啊,其实醉生梦死也没什么不好……人活得越清醒,烦恼也就越多,有时也许还要自寻烦恼,生在宫里做个女孩儿,也许倒宁可还是傻些为好,嬷嬷你说,我说得有道理没有?” 只听得哇地一声,却是蓝儿受不住,捂着脸就哭出去了。钱嬷嬷双唇颤抖,勉强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掌住了没有落泪。 “娘娘说得是。”她道,“但老奴不觉得娘娘是自寻烦恼……老奴虽也为娘娘觉得可惜,但却从不以为娘娘有做错什么。能在娘娘幼时教导品德,实是老奴一生最大的荣幸。” 话说到这里,连孙嬷嬷都忍不住,垂下头轻轻拭泪,赵嬷嬷、花儿早都颤着肩膀无声地哭泣起来。徐循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也要谢谢嬷嬷,没有您言传身教,我也不会是今日的我。” 钱嬷嬷忽然露出苦笑,她的话里有一丝干巴巴的幽默,“老奴只恨自己是教得太好了一些。” 徐循却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望向了柳知恩――柳知恩也正站在他的角落里望着她。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眼底似乎还含着笑意,在屋里的所有下人里,唯有他面上没有一丝感伤。 “柳知恩。”徐循轻声说。“我就把点点托付给你和钱嬷嬷了。” 柳知恩深深鞠了一躬,淡然道。“娘娘请放心。” 徐循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时,外头已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马十带着他的手下们来了。 “奉皇爷口谕。”马十进屋以后,谁也没看,只是昂然仰首望着屋顶,背书般机械道,“庄妃徐氏御前失仪,着往南内旧居思过,一应待遇以宫人论。四公主送往清宁宫暂为教养。” 传完口谕,他又跪□来,很恭敬地说。“请娘娘尽速收拾细软,随奴婢前往南宫。四公主这里,也要离开一阵子,该带到清宁宫去的衣服,也该收拾收拾。” 他的一番话,说得是很有讲究的,呼庄妃名号,看来是还没有被废妃位,说点点去清宁宫,也是‘暂’为教养,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了,屋里一行人,不会听不懂皇爷的态度。 除了徐循以外,一屋子人都是松了一口气,钱嬷嬷几乎说得上是喜气洋洋了。倒是徐循平静如一,只有在听说点点去处时微微动容。 “哦,原来是南内吗。”她把点点交还给钱嬷嬷,站起身道,“好,要我去,那我就去吧。” 她的语气,几乎可称得上是有几分无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是不是还没有过万字的大章节啊哈哈哈哈。 今天这个不知道过万字没有哦哈哈哈…… 很肥吧?我都快累死了|||继续去码小女儿! 第147章 情义 “什么叫做坏事儿了!”皇后一下就站起了身子,“情况就紧急到这个地步了?” 李嬷嬷忍不住已经是抹起了眼泪,也用不着添油加醋,如实把永安宫的情况说一遍,就已经够吓人的了。别说皇后,就连藕荷等大宫女都是听得花容失色。 “到底是怎么个御前失仪了呢,两人吵的是什么,听到了没有?”皇后也顾不得病歪歪的了,弓着身子专注地听完了李嬷嬷的叙述,便敏锐问道。 李嬷嬷摇了摇头,“娘娘没说――时间紧迫得很,我们出去后不久,马十公公就带了一群人进去了。我们是躲到墙角,方才避过了马公公的耳目。” 皇后的神色就更难看了,她神经质地摆弄着被递回来的礼单,皱眉寻思了一会,“在你们退出去之前,皇帝和小循说了什么话?” 李嬷嬷这下就有点尴尬了,只是情况如此,也顾不得,犹豫了一会便如实说道,“说的是废后继后的事……皇爷好像有意立娘娘为继后。” 皇后倒没在意这个,她偏头一想,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安排道,“事不宜迟,你们现在马上和我去清宁宫。” 藕荷也不多说,立刻就去为皇后打点出门的大衣裳了。服侍皇后穿斗篷的时候,方才略有些担忧地道,“娘娘,要不要再等一等,起码,也喝了药再去――” “等?”皇后的唇角虽然是挑着的,可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再等下去,说不定连坤宁宫都被等得出不去了。” 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自己给斗篷打上了绳结,便匆匆几步出了屋子,一哈腰,难得敏捷地上了暖轿。竟是连正预备着的手炉,都不肯等了。 从坤宁宫出来,倒是一切太平,一路上并无一人前来拦阻。到了清宁宫里,太后正和贤太妃,敬太妃抹骨牌说闲话呢,见到皇后进来,先有三分诧异,“外头正冷呢,你这病弱的身子,不好生将养着,怎么亲自跑过来了?” 皇后勉强一笑,给三位长辈问了好,方才极力伪装自然地说,“听说永安宫好像是出事了,来和娘问问情况。” 一句话,把太后脸上的笑模样也给说不见了。她扫了李嬷嬷一眼,“这是不是――” 李嬷嬷上前给太后磕头,努力忍着泪水,“老奴正是永安宫中执事。” 贤太妃和敬太妃对视了一眼,便起身告辞,太后亦不多留,带着皇后、李嬷嬷进了静室,未几已是略知始末。连老人家的脸色,一下都变得极为难看――上午才说了立徐循为继后的消息,这会儿才过了多久,两个时辰有到吗?皇帝就到永安宫去,‘听声响,只怕是砸碎了许多东西’,然后徐庄妃,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现在打发人出来送信,听那口气,只怕是已经自忖有了获死罪的可能。 这是从肠子里爬出来的亲亲儿子啊!多少年来,一点点养大的亲儿子!太子身子孱弱,忙于政务,这孩子在祖父跟前又受宠,太后为了管教他、教导他,没有少废心思。亲生的几个儿子里,最得偏爱的无疑就是这个长子……现在为了一个孙贵妃,连母亲的脸都不顾了,这个做派,和直接打到太后脸上有什么区别? 皇后虽说心思烦乱,但见太后脸色铁青,也不敢火上浇油,忙起身为老人家拍背顺气,绞尽脑汁地安慰太后,“庄妃为人把稳,只怕是预先做了最坏的打算――实际怕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媳妇过来,也是为她搬救兵来的……” 对,有太后的人在,皇帝就是出门以后,想起来生气,要即刻处死徐庄妃,也得掂量掂量母亲的意见。太后气得直拍胸口,好半晌才顺过气来,一叠声唤人,“乔儿过来!” 乔姑姑很快就过来了,看了太后的脸色,如何还敢询问什么,只是跪在地上听了太后的吩咐。“你去永安宫,到庄妃那里去。不论皇帝那里来的人要她做什么,你都给我拦着,若是她死了,你也活不了!快去!” 乔姑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差没撒丫子快跑了,太后和皇后目送着她出了屋子,皇后犹自焦急道,“小循到底是怎么想的!虽说是事出突然,但也该尽快给您报信……” 比起马上就要去位的坤宁宫,太后这边保她性命的可能当然更大,徐循这时候还要去找皇后,简直是守礼得有点迂腐。太后也是连连叹息:马十带的那群人肯定是已经进了永安宫了,如果带去的是赐死的命令,只怕乔姑姑赶到时,已经是回天乏力。 “真是养得好儿子,好儿子!”太后连连冷笑了几声,一转头又喝令,“传我的令,让张泉媳妇立刻入宫见我!若是母亲精神还好,也请入宫中来!” 这都下午了,传令的人出去,就算立刻要递牌子请见,怎么也得等明日早上才能进宫。可看太后的意思,这立刻两字倒是当真了。皇后挽着太后的胳膊,苦劝道,“娘娘暂勿心急吧,永安宫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没个眉目呢……” “眉目?还要什么眉目?”太后反问皇后,“你相信庄妃能怎么冒犯大郎了?笑话,这孩子的性子你我二人还不明白?她这就是白填了踹窝,在我这里不敢多说,转头就去找庄妃的麻烦。我怎么不记得我养过这么不能当事的儿子!” 眼看太后眉立,皇后也是一片无奈――要说这文皇帝是火爆性子吧,昭皇帝平时性格又挺绵软的,皇帝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像爷爷多,还是像母亲多。反正太后也是属于姜桂脾性,火起来六亲不认,别说儿子了,连昭皇帝都不是不敢教训。现在认定了皇帝是过去泄愤的,自己再要分辨什么,只怕老人家都不会听。 皇后正要设词再劝时,乔姑姑倒是一脸古怪地已经回了清宁宫,“回老娘娘、娘娘话,庄妃人已去南内旧居宜春宫反省,说是御前失仪……皇爷令把小公主抱来清宁宫暂养。” 这…… 太后和皇后对视一眼,反倒都是说不出话了。倒是李嬷嬷满脸惊喜,一脸的话仿佛都要喷薄而出了,只是碍于场合,又不好十分地问。 两个尊长看在眼里,如何不明白李嬷嬷的情绪?太后怔了一怔,便点了李嬷嬷的名字,“你主子吩咐你时,脸色真就有那样严肃?” 李嬷嬷这时候肯定尽量实话实说啊,“奴婢当时都觉得……都觉得娘娘最好也就是终生幽禁了,只怕若运气差一点,等来的就是一杯毒酒。” 徐循自己的估量很严重,严重到都不愿派人向太后求助了。皇帝这里,虽然生气,但之后给的处罚却说不上非常苛刻。起码还考虑到小公主,送到清宁宫暂养――看起来不像是和徐循恩断义绝的感觉啊,不然,直接就指个别人来养小公主了。 皇后现在都没那么吃准了:这个看起来,不像是皇帝单方面发怒的感觉啊。起码御前失仪四个字肯定是有事实依据的,不然庄妃应该也不会那么不乐观。 那现在问题就来了,这庄妃,到底是无辜被皇帝的脾气波及,还是自己没表现好,惹怒了皇帝呢……虽说皇帝很可能因为继后的事心里对庄妃有意见,但那也只是可能啊,到底是不是还没准呢,这事的是是非非没闹清楚,要贸然为庄妃出头的话,只怕反而会惹起皇帝的怒火,倒是适得其反了。 正琢磨着呢,太后已是开口说道,“庄妃为人,我心里有数。必不会无理取闹、傲慢骄矜,无事给大郎难堪。这御前失仪,我看也是有蹊跷在!” 就是皇后现在已没有什么可争的了,心底亦不免有些淡淡的酸涩:太后对她和贵妃,那是这个倒了扶这个,那个歪了扶那个。总想做到一碗水端平,不委屈了这个,也不亏待了那个。就她知道的,为了当年大郎服用丹药的事件,态度就是几次变化,可以说是两人都不信任。 这小循,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地,就让太后对她的人品有了这么强的信心…… 暗叹了一口气,正要出言分析利弊,请太后暂缓出手时,太后话锋一转,却也又是沉思了起来。 “罢了。”她突然叹了口气,有些心灰意冷似的,“彭城伯那里也别去了,你们去宜春宫那里盯着点儿,现在是隆冬腊月,宜春宫又不住人。别让庄妃吃了苦头!” 这急转弯一般的变化,直接就把乔姑姑和李嬷嬷给说蒙了。但太后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反而是往炕上一歪,双目炯炯地,似乎就思索了起来。 皇后冲两个嬷嬷轻轻地挥了挥手,把她们打发得退下了,方才在太后脚边的小几子上坐下,温言道,“娘可别花费太多心思了,此事如今看来,倒未必是过于严重……” “嗯。”太后点了点头,“大郎手不是很重,足见,还是念着和徐氏的情分。” 她沉吟了片刻,又叹道,“现在不知原委,也就别插手了,先冷上几天再说吧。――你也别担心了,有我在,难道还她回不了永安宫?” 皇后得了太后的表态,方才是松了口气,不免叹道,“也就是她,如今还能令我惦念几分,别的事,现在就是求到我跟前,我也不管了。只想着一心一意,安分修道罢了……” “别说这样的话。”太后扫了皇后一眼,不免又有一丝怨怒,她冷哼了一声,“到时候,你就来清宁宫和我住!什么修道,该吃吃、该喝喝,保你的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要更舒坦!” 皇后唇边泄漏出了一丝微弱的微笑,她轻轻地把头靠到了太后膝盖上方,老人家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是拍抚起了她的肩膀。 “是了。”温馨的时刻持续了一会儿,皇后忽然想了起来,“刚才随着媳妇过来的李嬷嬷,按其说话,是愿出宫去的,也得了小循的许可……” 树倒猢狲散,徐循的安排,更显示出了她当时对情况的估计有多糟糕,太后对事情真相的好奇更盛,一边随口道,“就她一个人来了?” “还带了两个宫女。”皇后也笑了一下,“当时说是请我转托您,将她们打发出宫……不过,那时候小循自己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就不知如今……” 永安宫上下宫人起码过百,就说徐循的心腹,怎么也有十人左右,十人里来了三人,留了六七人,只这一事,便可见徐循平日御下如何了。 “打发出去吧。”太后略带不屑地一歪嘴,“只能锦上添花的人,心里可还有忠义两字?又怎堪得重用!” “是。”皇后唇角也蕴了淡淡的讽刺,“疾风知劲草,没有这一番风波,恐怕小循也不知道,身边到底有谁是真正值得信用的忠仆。” “嗯。”太后点了点头,却没心思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了,她眼神微沉,仿佛是自言自语。“你说……皇帝自己,能扭过这个弯来吗?” 这才吵架呢,老人家却已经是用心思想要说合小两口了,看来,她已经完全完成了‘庄妃’到‘继后’的心理转换。 皇后并不妒忌,但却远没有太后这么乐观,她寻思了一下,谨慎道,“只怕……起码在立孙贵妃为后之前,这个弯,大哥是不愿转过来的吧。” “你是说――”太后很快也反应过来了,眉一挑,很快又化作了冷笑。“好,这些年,他的性子倒是越来越沉稳了,若按你这想法,只怕他在永安宫的那通火,都未必是真心的!” 这可不是封宫思过这样的小事了,南内一带如今人烟稀少,完全就是冷宫。一个获罪过,被关过冷宫的妃嫔,怎么还能去指望被立为继后?皇帝的爆发和处置,这么细细一思量,似乎也都带了自己的深意。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都是纸包不住火呢,更别说永安宫出的大事了,虽然没有李嬷嬷这样的报信使者,但天色还没黑的时候,孙贵妃的长宁宫里,却是也收到了永安宫出事的消息。 “怎么忽然间就闹成这样了?”孙贵妃靠在窗边,本来正百无聊赖地撕拉着一张绣花样子呢,一听这话,倒是来了精神,一骨碌就翻身坐了起来。“你仔细说说。” 这送信的宫女也就是知道了个大概――这会儿,够格在永安宫前殿服侍的红人们,还有谁有心思往外宣传永安宫是如何坏事的?听到动静的不会往外说,会往外说的基本只知道‘徐娘娘坏事,现在去南内反省了,据说都被剥夺了封号,过去是按宫女的待遇活着的’。这听着当然足够耸动,可孙贵妃这样级数的存在,想知道的却不是徐娘娘有多凄惨,而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落得了如今这个结果。 “这还不知道呢。”最有体面的周嬷嬷在炕下插了一句,“怕是起码要两三天以后,宫里的消息才会慢慢清楚……您要是想知道底细的话,还不如直接去问皇爷呢。” 孙贵妃撇了撇嘴,对此不予置评,她靠在枕头上,仰着头对着顶棚,不知在沉思着什么,倒是几个素日里有脸面的宫女,听说了此事,无不称愿道,“这庄妃心思何等歹毒,只会往娘娘头上扣黑锅,早就该有今日了!只怕皇爷也是看透了她,才会发这样大的火。” “就是,妒忌着娘娘得宠,给娘娘使绊子、拉后腿。岂不知娘娘是真凤转世,天生就合该在坤宁宫里住?从前那是鸠占鹊巢,现在才是拨乱反正的好时候呢!” 几个宫女瞅着主子的表情,越说越是顺口了。“还妄作小人,派了个孙宫女来看着生产,好像娘娘会拿罗氏怎么样一样,呸!吃力不讨好,罗妹妹心里不知多感激娘娘呢,没有娘娘,她能承宠么?又哪有如今的风光!” “假仁假义的,装得倒好。谁看不出她的心思,无非是从前大家都是妃嫔,如今娘娘要拨乱反正了,她心里便吃上味儿了呗,”越说越是得意。“呸!若不是老皇爷被胡家人蒙骗……现在哪还有她得意的余地――如今倒霉了,真是活该!皇爷对她还算是客气了!此等毒妇,认清了真面目,便该一杯毒酒灌下去,死了倒是干净!” “好了!”眼瞅着底下人越说越不像话,连老皇爷都给编排上了,孙玉女一瞪眼,放下脸来道,“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她再怎么样那也是庄妃,有你们议论她的道理吗?” 眼看把一屋子人都喝得垂下了脸,孙贵妃这才又半靠到枕上,慢慢地撕起了麻纸。眼瞅着精致的蔻丹一点点把纸张割裂成了碎片,她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语调一转,又叹了口气。 “这些年的姐妹,也不是白处的。”孙娘娘感慨痛惜地说,“虽说她待我不怎么样,我待她可不能无情无义……改日等大哥进来瞧我时,我还要为她说几句话呢。”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捂嘴笑xddd 也不知为啥就是想笑。 第148章 踏实 说是一应待遇按宫女来论,徐循在宜春宫里当然就不会有人服侍了。――宫女那入宫就是为了服侍主子的,自己还要人在身边伺候,那不是开玩笑呢吗?徐循心里都有准备了,宜春宫多年没人居住,虽说现在南内也开始修缮了,但没人住的屋子,就没人味儿,而且地龙多年没用,容易崩坏,在没人修补的时候,肯定是不能使用的。不然半夜很容易就把人给闷死,她都觉得自己可能是走进一间冷冰冰的屋子里,然后就被囚禁在这儿了。 好在,虽然皇帝下这个指令的时候心底不知道是什么个意图,但执行者那是马十啊,他待徐循倒还算是挺周到的,没把她送到宜春宫正殿,而是将她领进了宜春宫里靠南面墙根的一溜小房子里,恭敬道,“正殿没有生火,住不得人,还请娘娘在此处居住。” 屋子里已经是烧起炕了,可能还刚修过,所以并不是很热,所以还给放了一个炉子,上头坐了有热水,炕上放了一个铺盖卷儿,脸盆架在边上,还挂了两条白手巾,屋角一个屏风明显是新搬来的,里头放了个马桶。然后就没有什么了,在徐循住在宜春宫里的时候,这间屋子好像是赵嬷嬷等人轮值的时候过来住的,也算是高级宫女住处,显然又刚清扫过,要说有什么肮脏寒酸之处,那也挑不出来。不过和正殿里的暖阁子那是没法比的了,正殿的暖阁子,四壁连地板都是有烟道过的,身处其中有时候连棉袄都穿不住,那是活生生的四季如春,而在这小屋里么,虽然有炕,但还是可以明显意识到冬天的存在的。 徐循打量了一下,对马十默默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所以就什么也没说了。马十却也不在意,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又道,“娘娘还请稍歇,您这起居如何安排,只怕还得看皇爷示下……” 说着,也不敢多谈,便带着一行人又退了出去。徐循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就涌起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虽然几乎是刚懂事起就被选成了太孙婕妤,但徐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里虽然有两个小丫头帮忙家事,但下厨烧饭的那也是徐师母本人,徐循又是长姐,从小儿也是帮衬着徐师母一道长起来的。十年没忙活了,记忆却还是在,现在回到有点类似的环境里,技能好像一下就都恢复了。也说不上手足无措,该做什么事,好像自然而然脑子里就浮现了出来。 摸摸炕面,觉得都烧干了,她就把屋角立着的新草席给铺上去了。又铺了一层白布,然后是炕褥子,最后才是把自己的铺盖卷安置到了炕尾,屋里明显有一些新搬运来的生活器具,小炕桌给放到炕上。茶具摆上去。椅袱铺上系好,壶里的水倒出来,把茶具、餐具全涮一遍,热水就浇在脸盆里,刚好把脸盆和手巾、脚盆等几个铜盆子也都给烫过了,水泼到院子里去以后,发觉马十等下人预备得急了,院角的储水缸里空落落的并没水。便拿一块粗布包了手,上宜春宫后院的井里,打了半桶水回来,储水缸里也涮了一遍,拿勺子把脏水舀出来倒阳沟里了。 这么忙活了一会儿,已经是浑身大汗,全都活动开了。徐循还要提水把水缸给灌满呢,见宜春宫宫门开处,几个宦官进来担水,还有点遗憾――这好多年没忙着家务了,动弹了起来,新鲜劲儿还没过呢。 水缸担满了,她就舀水进屋,灌了一壶水,把炉子拨亮了坐上水去。在屋里叉腰想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找出一块手巾来,开柜门要擦时,倒是已经都被人擦过了。 她过来的时候,拾掇了不少衣服,现在正好分门别类,一一地放进去,这么折腾了一会,等到安顿下来时,已经到了傍晚,炕也暖和了。因屋子小,一室生春,和暖阁比也就是只差了那么一点儿而已。徐循脱了外头的大袍子,只穿着棉比甲,盘腿在炕上坐了,半眯着眼喝着粗瓷杯里的白水,过了一会倒困起来,一头栽在被垛上,迷迷糊糊的把被子扯了一点搭在身上,眼一合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全黑了,桌上多了三四个食盒,徐循打开来看了下:清炒黄芽白、胭脂鹅脯、蒸风鸭、羊汤,然后一碟芝麻烧饼,一大碗白米饭,没了。 徐循平时爱吃混杂了糯米的鸳鸯饭,如今当然没有供给,不过还是白米饭已经算是够不错的了。她拿手试了试,觉得菜已有些温了,便拿一大碗,取了一些饭,拿汤浇了,又夹了黄芽白和风鸭在上,放在铜盘里,拿到小炉子上,拨火蒸热。拿布垫着手,就这么把碗拿在手上,踱到窗边,望着外头朦朦胧胧的雪景,先喝了一口汤。 自从怀上点点以后,永安宫也有了自己的小厨房,徐循有一年多没吃御膳房的菜了。从前她也经常能吃到乾清宫宦官们自己给皇帝筹办的私房菜,光禄寺御膳房,那在永安宫说不上有什么档次――可就是那时候,送来的也都是御膳房大师傅精心制作的餐点了,今儿这几道菜,如果真的按宫女待遇来说的话,应该就是一般厨子做的。徐循听几个小宫女抱怨过,据说这送饭经常送迟了,送来是冷的不说,做的菜也是缺油少盐的,要是挑嘴一点的,简直都能活生生饿死。再说她本来也不爱喝羊汤,入口之前,徐循还做好了吐出来的准备,可没想到一口进去,只觉得味美醇厚,和平时喝的风味那都差不离,怎么着也是光禄寺大师傅的手艺,她没忍住又喝了好几口,胃口大开,夹菜吃饭,没有多久就把一碗饭都给吃进去了。舔舔唇居然还意犹未尽,又如法炮制,做了一碗热腾腾的菜泡饭出来,也是一扫而空。 肚子里有食儿了,幸福感更高。徐循摸了摸肚子,忍不住就哼起了幼时随母亲学的南京小调儿,拿起水壶冲了一盆温水,把碗给洗了,食盒收拾好放到门外,就又忙着烧水洗漱。一切忙完,已经过了初更,快到二更了,她拥被坐在炕头,觉得身下暖烘烘的,这炕温烤得人简直都有点燥热。 冬夜能如此,还有什么不足的?徐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不过不同的是小时候她们家的炕上还免不得有点虱子,但宫里这个防虫工作做得好,客观地说是要比她们家以前更干净了。而且小时候她还得带徐小妹睡,现在一张炕她一人独享,待遇说起来还提高了不少呢。 比起在永安宫盖的湖绸面被子,这新铺盖卷上弥漫的是一股太阳的味道,徐循还想翻翻自己塞进包袱里的那几本书呢。可闻着这味儿,眼皮越来越沉重,头一歪不由得就昏睡了过去,破天荒还没到二更,人就熟睡了过去。 # 她睡着了,可宫里还有得是人睁着眼睛。――这毕竟都是成年人了,就是皇帝,除了常朝必须早起的那几天以外,平时为了批阅奏折也好,为了商议紧急公事也罢,多得是三更还没梳洗的。这会儿,他就是靠在浴桶边上,下面烧了一把小火,正慢慢地蒸煮着自己的身体,享受着热水的舒缓作用。头顶还盖了一块手巾,头往后靠,别提有多享受了。 “……都问过了?”他半闭着眼问。 马十现在俨然已经是永安宫事件里的总管了,别的大太监们,没有愿意插这一手的,谁叫他倒霉呢,那时候人在外头伺候着,现在不推给他还推给谁? “是。”他小声地说,“您出去以后,徐娘……庄妃便令赵钱孙李四个嬷嬷,以及红蓝花草四个大宫女还有柳知恩一道进了屋里。后来,李嬷嬷带着红儿、草儿去了坤宁宫,皇后娘娘又带着李嬷嬷去了清宁宫。余下几人现在都在永安宫呢,奴婢已经唤人把正院封住了,就让他们暂住在了里面。” 马十做事还算是有水平的,皇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件事的原委,除了他和徐循以外,如今看来是没有人知道。而皇帝也无意让太多人知道,虽说只是后宫的小事,但传扬出去以后,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变成民间的歌谣、戏曲什么的,让他在‘蛐蛐儿皇帝’以后又多一个‘好色昏君’的名头。要知道百姓们可不会管你到底是怎么治国的,这种花边新闻传播得最快了,而且用屁股想也知道,在徐循‘不畏强权’的表现下,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info[] “清宁宫那里又有何动静呢?”他继续问。 “听说了此事以后,清宁宫就派人去南内了,”马十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派的就是如今正管事儿的乔姑姑,先在外头训了看管的护卫们,说是‘娘娘品阶尚在,若是有一丝怠慢,老娘娘必不饶的’。” “嗯。”皇帝点了点头,“进去见她了吗?” “护卫们没敢拦,让进去了。”马十的语调更慢、更犹豫了,“但……但那会儿徐娘娘在睡觉,所以……所以也没说上话……” 在睡觉? 被打发到南内冷宫,住的是宫女的小屋子,连个服侍人都没有。结果她徐循没哭没闹也罢了,还在小屋子里睡大觉?她是不是还要唱几句山歌什么的来表示一下欢欣啊? 皇帝气得一下就把手巾给甩到地上去了。“好!好!好!她洒脱!我倒要看看,她能洒脱到何时去!你……你……” 马十这几天跪得,连膝筒子里垫的金丝猴毛皮都没法挽救他疼痛的膝盖,这不,这一会儿又跪了。“爷爷请息怒!老娘娘才说了不可薄待庄妃――” 皇帝的脾气顿时就是一滞,想到母亲,他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把话给咽进了口里。 “娘娘这也是累的……”马十松了口气,慢慢地就开导皇帝。“那屋子就是随便收拾了一下,床也没铺。娘娘忙里忙外干的都是粗活,连大水缸都是自己打水来涮的。这大冷的天,忙得一身是汗……” 至于后来他想起来水没打,忙令人过去把水缸打满的事,马十就给选择忽略了。 皇帝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吃过一点苦头,虽然随军在外,但却不曾少过服侍。自己打水刷缸对他来说,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还问呢,“那缸,多大啊?” “奴婢也说不清,”有戏啊,马十比划了一下,故作迷糊,“就觉得,和咱们乾清宫外头防走水的大缸差不多。” 那是相当大了,几个成年人都抱不动的大小。徐循要刷缸,可能整个人都得钻进去。皇帝想了想,“这要怎么刷啊?” “放平了滚着刷吧……”马十也不大肯定,他没做过这方面的粗活。“刷好了再给扶起来……” 确实是体力活,给皇帝他都未必能干得好的。这也不能说徐循在南内没有吃苦了,不是才过去就已经干起粗活了吗? 但皇帝心里还是不舒服,还就是不好受。哪怕徐循现在永安宫里拥着锦被哭呢,他也觉得要比她忙忙碌碌地在南内刷缸然后倒头大睡来得好。皇帝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想到徐循在南内那么忙,他心底就不得劲。 可这想法又不好明说的,你把人家放到南内去,又不给人服侍,什么都按宫女待遇,不就是要她吃苦的吗?人家现在就在吃苦,你又不满意了,这即使是皇帝也没理啊。要怪该怪谁去?怪刷缸的徐循吗? 一口郁气喷不出来,搞得现在皇帝对后宫的事特别厌倦,分外地不想费精神了。可又忍不住要问,“晚上给送的什么饭菜?” 马十真庆幸自己是什么事都没敢放手让底下人去做,什么事都是自己斟酌着安排――你看,这不就是功夫所在了?换做是别个人,只怕都未必预料得到皇帝会盘问得如此细致。 “三菜一汤,都是御膳房预备的。”马十忙跪着解释了。“老娘娘都那样吩咐了,奴婢也没有真就送宫女饭食过去,只是削减了品色,还是让大师傅给做的。” 这对皇帝来说基本已经是很苦的待遇了,一顿饭没有个十几道菜,如何能下筷子?他唔了一声,脾气有所缓解。“吃了?” “吃了,娘娘吃完了就自己洗了碗,又烧水洗漱后就上炕睡了。”马十索性自己就一股脑把徐循的活动全说出来了,也免得皇帝又这么一节节地问。 皇帝又有点不高兴了,他哼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又无话可说,半天,才酸溜溜道,“还真是寒门小户出生,天生的奴婢命,妃嫔当不好,做粗活倒是有一套。” 要这样说,现在满宫里没有谁的出身是提的起来的。连孙贵妃,家里也就是个主簿,正九品的芝麻官,如果清廉点的话,家里可能吃饭都成问题。合家妻小都要帮忙家务也是屡见不鲜之事,甚至说胡皇后虽然说是地方富户出身,但身为地主家的女儿,农忙时候肯定也是要下厨做家事的。皇帝这是被气得沤火,只能说点酸话。马十都不知道这该算是徐娘娘的罪过,还是她的过人之处――反正,服侍了皇帝这些年,他从没有见过皇爷爷是被气成这个样子的。就连昔年货真价实让皇爷记恨上的两个老师,戴纶、林长懋,一个丢了命,一个现在还在牢里呢。可皇爷也从来没有被他们气成这个样子……戴纶都直接给文皇帝上书说太孙的不是了,文皇帝和太孙议论此事时,马十可就在一边,情况的尴尬、危急,和今日都不可同日而语的,可皇帝也没有这样的表现…… 他只能报以沉默,不敢接话,过了一会,见皇帝仿佛是缓过来了。他方才小心翼翼道,“虽说庄妃是寒门出身,但毕竟是弱质女子,烧火、担水之事,只怕也做不好。现在天气冷,这又都是一不留神就能得上伤寒的事儿……” 皇帝哼了一声,沉默了一会,方道,“罢了,看在娘的面子上,你指一杂役,每日进去帮她把杂活、重活做一做吧!别的时候,还让她安心在宜春宫反省――你告诉她,什么时候服气了,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再来见我!” 这才进去呢,倒是已经把出冷宫的条件给开出来了…… 马十一阵无语,磕头应了以后,见皇帝没别的话了,便上前道,“这蒸久了,起猛也头晕,爷爷都泡了半个多时辰了――” 服侍着皇帝擦完身出来,皇帝却也没休息,叹了口气,又问了,“安南那边的奏折回来了没有啊?” 这问题马十可不懂,在一旁伺候着的王瑾上前道,“回您的话,王通的折子今儿下午刚到。可要取来?” “拿来吧、拿来吧。”皇帝疲倦地眯了眯眼,“锦衣卫奏报也一同拿上来好了……” 后宫,毕竟只是皇帝生活比较不那么重要的一部分,如今日这般划分如此时间,已是罕事,皇帝的心思,更多的当然还是用在国事上头。 # 比起乾清宫,清宁宫这里就单纯多了,太后虽然也惦记着一直无法平定的安南,但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皇宫内务上头。当皇帝在泡澡的时候,她也正一边捡着佛豆,一边听着乔姑姑的汇报。 “睡得很香,看着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奴婢就晚到了那么一多会功夫,屋里已经收拾出模样了。”乔姑姑仔仔细细地道,“因有乾清宫的人在后头跟着,奴婢寻思着,唤娘娘起来也没大用处,便任娘娘睡了。后来听说起来以后吃了饭,胃口还好,一大碗饭吃了能有一半。” 太后点点头,也笑了,“好,你想得不错――她这做派,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了,你说我想得是谁?” 乔姑姑身为太后身边的女史,自然也是诗书满腹,闻言笑道,“老奴也是想到了乌台诗案里的东坡先生。” 苏东坡于乌台诗案中,深陷诽谤之罪,几乎难以自明,然而其置生死于度外,饮食起居如同以往,即使身受审讯后也未改观,照旧是睡得鼾声大作。宋神宗反而因此释疑,未几将其释放,这是很有名的故事。太后点了点头,“看来,我是没瞧错庄妃,此次之事,她心中不虚。”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太后还有点云里雾里,可都现在这会儿了,自然是早已经把能搞明白的来龙去脉都给搞得明白。李嬷嬷和红儿、草儿不算,余下的心腹全都被幽闭在了永安宫里,也不可能出来传信,这两人到底是为什么争吵,到现在都还是个谜。即使太后,也只能侧面猜测,不可能去询问庄妃。否则,皇帝就算是没生气那都要生气了。 不过,庄妃的表现,却是令老人家的心情稍微松快了点儿。她仔细地查问了一番庄妃的待遇,点点头忽然又改了主意,“如今这样,已经够了,你不必再出言关照,只是多留心宜春宫的消息便是。过一阵子,再问问宜春宫那里,待遇如何。” 乔姑姑略一寻思,便也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自然连忙称是。太后沉思了片刻,又道,“现在快过年了,先把年事给忙起来吧。” 她冷冷一笑,“反正在立太子之前,庄妃肯定是出不来的。” 乔姑姑小心道,“却也未必如此吧,皇爷爷不都已经应允了,玉牒上写生母的名字……” “你真当皇帝说出口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了?”太后哼了一声,“昔年文皇帝在太子废立上,不知变了多少心思……到底玉牒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不到落笔的那一刻,你也最好别太当真。” 她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长宁宫那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一切如常,”乔姑姑回道,“倒是咸阳宫的何惠妃,似乎晚饭前就直接去坤宁宫了。” 皇后不免微微点头,露出些许欣赏,“素日里看她薄些,遇了事这才知道,倒也是有情有义的,皇家婚配,还是要选秀――而选秀,还是要和她们这拨一样用心啊,这一拨选出来的三个,个个都不错。” 虽无一字牵扯到孙贵妃,但老人家话里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乔姑姑想到下午太后急招娘家人的态度,也不免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看来,太后和孙贵妃之间,真的是再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正这样想着,太后已是又缓缓吩咐了起来。“上次采选秀女,还是在文皇帝末年了,距今已有四年有余。如今宫中也该再添些新人,你先往二十四衙门和六局一司吹吹风,明年春立太子事了以后,我看也可以再提起选秀的事了。” 这……老人家是何用意呢?乔姑姑也有点不明白了,她哈着腰答应了下来,心底却还在琢磨呢:就这么点人,已经闹成这样了,难道老人家是嫌还不够热闹,还想给后宫这台大戏,拉进来几个新角? 见太后没有解释的意思,乔姑姑自然也不敢多问,恭敬应承下了,便告退出了屋子。太后见她走了,却也还不打算休息,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子,又问道,“点点呢?睡了没有?” “这会儿正闹着要见娘呢。”去查看点点情况的宫女不一会就回来了。“养娘和李嬷嬷正哄着,却不大哄得住。” “母女天性,岂能阻隔。”太后闻言,也是有些不忍,想到毕竟养娘也不是血亲,遂无奈道,“把她抱来这里,我试试看吧。” 祖母要带孙女,有人还能说不吗?不一会儿,点点就被抱到了太后跟前,太后将她抱在怀里,上下颠动了一会儿,道,“好了好了,别哭啦。你娘好着呢,过一阵子就能见到了。” 点点本来还挣扎得很有气力,哭声震耳欲聋,此时被太后夹住了不能发力,再加上多半也是哭累了,挣扎之势减缓,慢慢的也不哭了,只是瞪着黑沉沉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太后,仿佛在思忖着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太后不免自得一笑,点了点小女孩的鼻头,笑道,“果然是父女两个,你爹小时候爱哭,我也是这么抱她的。” 絮絮叨叨的家常话和着断断续续的稚嫩哭声,传出了窗扉,飘着和雪花们一道,落在了青砖地上。茫茫大雪中,隐约能见到一轮孤凄的月亮,宫里的夜,渐渐地深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今晚大小女儿一起更新。 话说,昨晚有人说觉得孙贵妃上一章坏得俗套和脸谱化了。 这个,想说下,站在孙贵妃的立场上,小循是把她往死里坑了,她的反应其实十分无比正常哈…… 第149章 糊弄 除了不能见点点以外,徐循倒是很喜欢她在南内的生活。――她觉得,很多人的心事那真都是闲出来的。 也不知是马十的善心,还是太后的照拂,虽然没有人在身边服侍,但徐循还不至于要做些劈柴挑水的活计,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会有两个老婆子进来,为徐循把水缸添满。一般这个时候徐循也就起来了。她自己去隔邻小屋里洗漱,两个老婆子会给她把马桶倒了刷好,炉子里的炭灰倒了,填入新炭。 这大概也就是她们做的全部事情了,一般来说徐循和她们也不大说话――都是行将就木的老妪了,在宫里做了一辈子的底层宫女,还是个杂役,这样的人和徐循会有什么话说? 虽然脏活、累活基本上已经被分担走了一大半,到了中午,她们还会进来帮徐循把灶灰给掏了,灶给烧热,徐循在取暖上要做的事就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添柴封灶而已,饭也有人送来,但这也不是说她就没有事做了。 每天早上蒙蒙亮的时候,两个老婆子来担水了,徐循就起来拨亮炉子,把一直温着的一壶水给烧开了,然后提着到隔邻的屋子里去洗漱。这间屋子虽然没住人,但因为也有炕,坑道都是连通的,所以其实相当暖和,被徐循开辟成了一个小净房,马十给她准备的浴桶就放在这儿。 洗漱完了以后梳妆一番,反正冷宫反省待罪,也不可能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抹过面脂以后,把长发梳理成一窝丝,或者大辫子那就行了。不过徐循头发长啊,都到腰部了,每天仔细梳理都要耗上好一会儿功夫,吃过早饭洗完碗,换上厚棉服,她一般都会出门走走。 虽然说是在宜春宫里闭门思过,但宜春宫怎么说也不小,起码是有几进的院子不是?徐循早上一般是从她居住的小屋子,一路走到宜春宫取水用的井口,绕着井口走几圈再往回走,有时候还在正殿门口多待一会儿,看一下里面的布置什么的。这么溜达一圈,怎么也得小一刻钟时间,徐循慢慢地走,一般能走半个时辰,兴致来了,还会在后院里舞动一下拳脚,练习练习内书堂教的强身健体的五禽戏。 早上时日短啊,这会儿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回来后收拾一下内务,过了不久,老婆子们进来烧灶,灶火烧起来,徐循就忙起来了。她要拿着桶子,把灶上的大铁锅里装满水,免得灶火把铁锅给烧炸了什么的。 差不多来回装满了水,没多久午饭也送来了,徐循和送饭的宦官通常不说话,只偶尔传递一下自己的需求。――也都是些比较务实的需要,比如说要个蒸笼啊,要洗衣服用的大盆啊,晾衣绳什么的。这种要求得到满足的速度也很快,徐循现在拿了饭就直接放大灶上蒸热了,有时候站在灶边上暖融融地就吃了一顿。 吃过午饭,炕也热了。上去睡了午觉,下来她又开始忙活了,因为冬天天冷,洗洗涮涮的活计徐循都放在下午来做。而且她现在比以前动弹得多,汗也出得多了,反而觉得洗浴的需求比以前更强。大概五天左右她就要洗一次澡,一洗澡那当然就得忙一下午,从烧水开始,到洗完澡倒完水,地面给扫干净什么的。基本每天下午都有事做,不是在洗澡,就是在洗衣服,反正灶上火是不熄灭的,热水要用烧就是了。 忙忙碌碌到了晚上,吃过饭上炕看一会儿书,可能还没有来得及感伤呢,因为第二天必须早起,每天又有很多不轻的体力劳动,徐循一般看一刻钟的书就会困。一眨眼入南内好多天了,一本厚厚的东坡文集她还没看完几页。 这连书都没心思看,还有什么心思瞎想呢?徐循的内心在这样的琐碎、重复的劳动里,反而是觉得特别的舒坦、平静,除了有时候偶然想想女儿以外,她觉得她的生活其实比前十年都要幸福和简单,在这宜春宫里,虽然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流,身边也没有人来服侍,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来做,但她丝毫也未曾感到寂寞,在这方寸之地所能看到的天空,仿佛要比宫城内的景象更为辽阔而纯净。(..info无弹窗广告)她的欲求退化为最为简单的饮食与休息,除此之外,竟是一念不生,很少有什么杂念萦绕心头。 比如说,到底什么时候出去的问题,徐循就从来没有细想过。迷迷糊糊、隐隐约约的,她知道宫里肯定有很多人在为了将她营救出南内而努力,这其中肯定包括太后,也许还包括了皇后、何仙仙和柳知恩他们,她知道她呆在南内,可以说是伤害了很多人的利益……但徐循现在什么也不愿去想,她觉得只有自己的手指能够触碰到的东西,才是最实在的。 每天都在增厚的井口霜冻、不知不觉间积下厚雪的院中草木,偶然横过天空的孤鸿,热气腾腾的锅子,大灶里跳跃的火花,屋角堆放着的柴禾……徐循有时候在想,就算是能够出去,能够复位,也许她都会继续保持这些生活习惯。她觉得自己这样的生活,要比在永安宫里要快乐很多。 最好的证据,就是徐循的身体越来越好,虽然没有说一个突飞猛进的改变,但以前一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却是不药而愈,来了南内以后,每天好吃好睡精神健旺,脸色红润了,身体的线条,自己感觉也更窈窕了,比起从前那种精心养护的纤弱,现在身上多了一点肌肉――拎水、洗衣都不是什么轻省的活计,但线条却更为纤细、更有活力,连原来慢慢成为问题的落发,来到南内后也得到显著的改善。更别说她的月事了――从第一次落胎以后,徐循的月事就很不稳定,来的时候虽然不像是孙玉女那么痛苦,但也会有些腹痛酸软的问题。到南内后这一次月事,那叫一个健康,整个痛经的症状,比以前不知改善了多少倍。 如果能一直在南内这么住下去就好了,徐循有时候也会想,这个时候一般都发生在中午,刚吃过中饭,肚子饱饱的,躺在热热的炕上,望着高高的承尘,徐循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么遐想着:身边有点点陪着,有三两个人能够串串门说说话,满足一下她对交流的需求,就这么一直住在南内,直到她老死为止。 她觉得能这样老死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只可惜即使在遐想里,点点的教育和婚事,甚至于说陪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人该是谁,都依然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徐循明白自己毕竟不能永远住在南内,就像是一个人毕竟不能永远和红尘脱离关系,但这并不妨碍她珍惜着在宜春宫每一个简单的日子。她觉得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太长的。 要说这变数是何时到来么,她有时候漫不经心地想想,也觉得也许应该是在春天――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本来就是个充满了变数的季节。 # 宫里的这个年的确也过得很冷清。 徐庄妃的缺席,按常理来说,也只能是影响到永安宫正殿这一处区域的氛围,甚至于说后殿里住着的那三位嫔妾,心情都是不该受影响的,可这世上能按常理进行的事情竟是十分不多,庄妃这一倒台,宫里的气氛似乎立刻就肃杀了起来。别的不说,连今年的年事该由谁来管,都没个主意了。 孙贵妃不能管,她在‘坐月子’,皇后肯定不会管――病了一年多了,太后自从庄妃进了南内,虽然对庄妃是不闻不问,但心情显然也不大好,迟迟都没提起今年过年的章程。至于何惠妃,从来没管过事的,怎么也问不到她头上去。 清宁宫那里不着急,但二十四衙门里,有许多清水衙门都指着过年放赏钱裁新衣呢,这些压力层层叠叠,全都落到了乾清宫的大太监们身上――既然是大太监,素日里有脸面,到了这时候也该出来为同侪们说话。 王瑾是皇帝的大伴,素来是最有脸面的,可这一次也是犯了难,推脱了几回,眼看都要进腊八――皇长子的弥月礼都是近在眼前了。腊八粥怎么熬怎么赏都还没个章程呢,不得已,他只好壮着胆子,和皇帝提起了这事儿。“老娘娘那怕是精神不爽,这一阵子,对宫务都未言语……” 皇帝何曾管过这样的琐事?闻言不禁有几分不快,却又不愿责怪大伴,想了想心不在焉道,“那就由伴伴处置吧――” 自从庄妃去了南内以后,皇帝还没有往清宁宫走动过,这份心思已经是非常明显了。王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有了皇帝的这番表态,清宁宫那面怎会再多说一句话?结果,皇长子的弥月宴,外朝办得极为热闹,内宫里却是冷冷清清的,连一点庆祝的迹象都没有。 很难说该怪谁,在王瑾,能问个腊八已经很不错了,要再问弥月宴――他还不想这么早死,可在清宁宫,现在这样还要我主办弥月宴?未免欺人太甚。前朝的庆典虽然是庆祝皇长子满月,但他本人是不必过去的。结果皇帝想起来的时候事情就变成这样了,一群无关的外人在大吃二喝地庆祝他的长子满月了,而后宫里则静悄悄的,仿佛这个日子一点特殊的意义都没有。 要说不窝火那也是有点太高看他了,可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最近这段日子,皇帝是有意地让自己忙起来――不是忙政事,就是忙着斗蛐蛐儿,打马球……反正他就是不想管内宫的事,难道还有谁能逼着他管不成?这段日子,除了偶然召人侍寝以外,他根本都没进内宫一步。 眼看就快过年了,除夕的宴席上,按说一家人还要济济一堂侍奉太后吃年夜饭。今年这个样子,若是事情没个结果,只怕太后都不会愿意出面。 托徐循的福,太后不出来,宫里人多数都知道是为什么,孙贵妃要是还好端端地和他一起过年,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啊?皇帝是了解她的,她肯定也不会傻到干这样的事。至于皇后,有十成可能也会称病不出,何惠妃出不出来还是两说的事,闹不好皇帝就得和一群嫔妾一起过年了……好容易才得了个儿子,正是喜庆的时候,家庭生活却闹成这样,要再不管,好像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再说,皇帝也实在有好些天没看过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走,去长宁宫。”他到底还是下了决定。 # 这天也是孙贵妃出月子的时候,虽然无人筹办庆典,但她还是打扮得颇为体面,抱着装束一新,胖嘟嘟的皇长子,摆开了小小的宴席,皇帝进屋来的时候,她和皇长子生母正是吃着呢,见到皇帝进来,抹抹嘴赶快起身请安,却被皇帝给止住了。 “起来吧。”皇帝都没正眼看两个女人,满眼里只有自己的儿子,走上前抱起皇长子,先亲了两口,细细端详了一番,方才冲众人笑道,“怪道说,这孩子是一天一个样,才几天没看见呢,感觉就大了一圈了。” 说着,漫不经意地扫了桌旁座次一眼,见罗氏就坐在孙氏下首,不由得暗暗点头。“你们这是自己给大哥儿过起满月了?” “外头不是正为他大鸣大放的吗,咱们也跟着凑热闹。”孙玉女笑盈盈的,半点看不出异样,只是许久没见,对皇帝的态度要比平时更亲热和殷勤一些。“正好出了月子可以饮酒,就一道吃吃酒,贺大哥儿满月。” 见皇帝也有坐下的意思,孙玉女自然把首座让出,罗氏便不敢坐,意欲站着伺候。孙玉女却拉着她笑道,“这么客气做什么――坐吧,你站着,孩子吃奶都不香。” 皇帝看罗氏,此时也多了几分顺眼,心头更是有个念头:罗氏承宠次数也就一两次而已,居然顺畅怀孕,一举得男,说不定真是命中多子…… “坐吧。”他也点了点头,笑着说。 皇帝都发话了,罗氏还能怎么说?扎手扎脚地坐了下来,盯着眼前的杯盏,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倒是深刻表现了自己诚惶诚恐的心情。 皇帝和孙玉女也都不以为意:罗氏性格懦弱老实、寡言少语的,若是因为生了个儿子就忽然变了个人,那才怪了呢。孙玉女先敬了皇帝一杯酒,笑道,“大哥,咱们这孩子健康壮实,定能长命百岁、多子多孙,你道是不是!” 谁不喜欢听吉祥话儿啊?孙贵妃这话是说到皇帝心底了,两人也是小别重逢,很有点胜新婚的感觉。吃了几杯酒,正好皇长子要吃奶,便屏退从人,两人坐在一处说私话儿。 废后再立的事,办成现在这样,皇帝本来觉得自己是够为孙贵妃争取的了,但见到她时,免不得又有些愧疚,这几天没进长宁宫也许就是因为这茬。别看平时处置国事,也能说得上是举重若轻杀伐果断,但在孙贵妃跟前,他却有丝吞吐,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道,“上次进清宁宫,和娘谈过了,我已应承了娘,孩子的玉牒上写罗氏的名字,给罗氏封嫔。――不过,孩子我还打算放在你跟前养……这样,将来毕竟也才能名正言顺。” 这消息不能说不震撼了,孙贵妃的笑容也凝固在了唇角,她面上飞快地闪过了许多情绪,复杂得令皇帝都无从遮掩。过了片刻,方直起身道,“这……不是说好的吗,若是哥儿,便……” 的确是说好的,皇帝等于是失信于她了,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但思及太后的分析,却仍没有让步,“哥儿生母还在,记了你的名字,日后难免有人挑拨离间,倒显得你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要隐瞒他似的。实在就是记生母的名字又如何?玉牒怎么写,难道还能传到外头去?将来立你为继后,给你养也是名正言顺,外间都以为这是你的亲生子,即使将来哥儿大了问起来,有玉牒和罗氏在,你也不会百口莫辩……再说,这宫中又有谁会兴风作浪、胡言乱语?” 非常典型的男人思维,只要结果似乎没有差别,那就可以了,孙贵妃这时候要和他理论的话,只有和他分析太后兴风作浪,告诉太子身世的可能。但这就又犯了大忌――和男人说他妈的坏话,那是非常不孝的表现。 她梗了半日,方才笑了一下,道,“也是,倒是我有点小气了,其实,有明德皇后前例在。就算玉牒写了罗氏,只要我待孩子好,孩子也还是和我亲――这孩子也就又是我的,又是罗氏的了。这样也好――也是该当的,怎么说,也不能亏待了罗氏这个功臣嘛。” 虽然话里还带了一丝勉强,但听得出来,倒是真心诚意。皇帝心头不禁就是一阵感动:孙氏虽然也不乏小脾气、小算计,但却是识得大体、善解人意。玉牒的事,对她打击应该是不小,也难为她一下就认清了其中的道理,把心态给调整了过来。 “就是这个意思了。”他点头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孩子由你养大,自然也是亲你。至于罗氏,好生奉养那也就是了。既然如此,一切便按旧议罢,开春后先立了太子,再来说别的事好了。” 所谓别的事,自然就是废后再立了。孙贵妃思忖了片刻,眉头却是微微一皱。 “这事,只怕太后娘娘未必许可吧。”她稍稍流露出了一点愁容,却仍道,“我虑着也就是为了此事,老人家心里是把我给想岔了……大哥你也先别说那事儿了――你要早告诉我玉牒的事,只怕我是早就出门去清宁宫向老人家请罪呢。没有为这种事,反而闹得老人家心里不快的道理,在老人家点头之前,咱们都先别提这事儿了。” “你是说――”皇帝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我的大哥怎么这么笨呀,”孙贵妃半开玩笑地在皇帝额前顶了一下,才笑道,“在老人家看来,这生子、废后、再立,仿佛都是我一手安排出来的。你说她心里能没有意见吗,存了这样的心,只怕早都看我不舒服了。我就说呢,当时老人家要把哥儿抱去清宁宫,我着实心里想的是孩子刚出生,不能吹风,这就回了老人家一句,没想到反倒是把她给得罪了似的,这一阵子完全都没消息……这个误会解释不开,老人家心里能过得去吗?” 倒也是,这几件事之间的联系,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的了,在孩子落地之前,他的确是没起废后的心思,但这并不是说废后的主意就是孙贵妃给他灌输进去的。整件事的逻辑也很简单――他不愿让胡氏来养孩子,更不愿让她再就孩子的生母问题兴风作浪…… 至于废后以后再立孙贵妃,在他来看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了,不说自己的意愿,孩子是收养的,又是唯一的男丁,不立孙贵妃,未来的皇后怎么可能不去谋夺太子?再说,感情上皇帝也没法接受别人来做这个皇后――更别说文武百官恐怕也很难接受太子的‘母亲’在后位空虚的情况下不能正位中宫。既然定了要废后,之后的这一步,不论是朝野还是皇帝自己,都不可能迈歪了的。 但在太后来看,整件事就像是孙贵妃给蛊惑了皇帝一样,她要不反弹那才怪了。 皇帝多少是有点外事内行,内事外行,被孙贵妃这么一点,本来迷迷糊糊若有所悟的事,现在才融会贯通,算是理解了母亲的心情,也是理解了贵妃的心情:贵妃连太后对她有意见估计都不知道呢,当然也不会特地去讨好太后……说她有意对太后不敬,那也估计是没有的事。 不然,至于为了老人家,把立后的事都给耽搁了吗?虽说立后不立后,耽搁不了立太子,但贵妃不知道啊,她这个表态,皇帝听了心里也舒服不是? “只是……”虽然说对原委有点不那么明白,但皇帝是很清楚太后的性格的,有些事根本解释不清不说,就是能解释清,太后现在怕也不会信了。 而若是不能马上立后,宗人府那里消息一传,孙贵妃的地位,可就要尴尬起来了。朝野间的流言,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也许能一瞬间席卷了举棋不定的朝堂,把孙贵妃的名声彻底败坏。――虽然说笑骂由人,但连名声都没有了,这是多大的委屈?孙贵妃这辈子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 “罢了,要不然就先别提立后……玉牒的事也先别记了?”他喃喃自语,眼看已是改了主意。“等立后了以后,再给记上玉牒?” 孙贵妃道,“这……你不是都答应娘了吗?要不然,等我明日给娘请了罪,三人再坐下来好好商量吧。” 她站起身,走到皇帝身后,给他按摩起了肩膀,“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纵有误会,解释清楚不也就没事了?我还要说你呢,性子只是着急,徐妹妹多老实的一人,那样心善的,能怎么得罪你、冒犯你啊,要把人家打发到南内去……按我说,乘着除夕之前,赶快给接出来吧,不然,除夕宴上少了一个人,我都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孙贵妃的按摩技术,肯定是比不上马十这样练过的大太监,但皇帝受用啊,这话听了也是暖心――对比起来,徐循那句硬梆梆的‘我就是这个样子,杀了我我也不能改’,就更显得可恶了。甚至只是回想起这句话,他都感到了一阵戳心眼子的不快,就像是有人用刀尖儿在戳动他的心窝一样。不但冰凉,而且还能令皇帝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痛楚。 他撇了撇嘴,将这股子翻腾的不适给压了下去,语气还是很硬,“你也别为她求情了,就让她在南内多住几天,好好反省反省!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那个人,她是还没看明白!等她懂得了,再让她出来!” 这话说得,看似透露了一些,却还是没说明白徐循到底是为什么进的南内。孙贵妃好奇地望了皇帝一眼,也不多说了,只和他计议起来。“明日,我先过去清宁宫请安,请老人家过来看大哥,你看如何?” 皇帝也就收敛了心思,和孙贵妃你一言我一语,筹划起了消融误会的策略……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卡文啊|| 更得晚了点,大家enjoy! 第150章 对战 孙贵妃倒也是个坐言起行的人物,皇长子的满月这才刚过去呢,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是不请自来地到清宁宫中拜访太后。 “哦?”太后才刚梳洗完,正在屋内用早膳呢。“她怎么来了?” 乔姑姑也是特别费思量,完全不知道孙贵妃这是出的哪门子的招,“就说是给老人家请安的,看穿着也很素净。” 一般说来,这世上也很难得发生什么媳妇打上门来的事,虽说双方是有了很大的矛盾,但婆媳那就是婆媳,别说贵妃现在还是个妃子,她就是皇后,也不能来明着找太后的场子,忤逆货真价实那是十不赦的重罪,按律一定是要判死的。所以孙贵妃会来拜访太后,肯定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多数那就是来求和的。 可要求和,早不来么?偏偏就是现在这节骨眼上过来?太后简直都有点不相信乔姑姑的回报,她想了一下,“你先让她等一会吧。” “是。”乔姑姑也明白太后的心意,自己退了出去。等太后这边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膳,换了衣服,又到小花园里闲步了一会儿,转悠回了屋子,乔姑姑方上前回禀道,“贵妃娘娘一直在屋子里候着,神色怡然,看来并不着急上火。” 看来,是真有心要见自己一面了。太后沉吟不语,过了一会,目注乔姑姑,似乎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孟姑姑是因为什么事被打发出去的,乔姑姑心里和明镜一样。虽说她也是看着孙贵妃长大的,但如今却是避之如蛇蝎,丝毫也不敢和孙贵妃沾染上什么关系,更是不敢说什么倾向于孙贵妃的话语。见太后有问,便忙道,“老娘娘若要试探贵妃的耐心,不妨让她多等几日。” 开玩笑,太后是你说见就能见的?结下了这么大的梁子,等半天就能进来了?过来等个十天半个月的还差不多,别说太后了,就是一般的宰辅,也不是随随便便,说见就能见到的。 不过,那也是对无足轻重的人物来说了。对大人物而言,拜访未见,终究是桩羞辱。太后虽也有些意动,但玩味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罢了,一个老太婆罢了,哪来那么大的架子,她要见我,那就让她进来吧。” 一声令下,众人哪敢耽搁,孙贵妃很快就进了屋子,规矩地给太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臣妾参见老娘娘。” 太后哼了一声,态度说不上有多好,也并未叫起,孙贵妃行完礼,便很规矩地跪在了地下,恭顺地垂着头,姿态上也找不出多少能挑剔的地方。 “倒是许久未见贵妃了。”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太后方才随便找了话头,闲闲说道,“头尾算起,大半年了吧。” 是有大半年了,甚至可以说是近一年。在大半年以前,太后和贵妃的来往也不能说太多,毕竟,当时皇后作兴了新规矩,没有召唤,妃嫔们是不能进清宁宫服侍的,而为了压制孙贵妃的气势,太后多数是召徐庄妃陪伴,却是疏远、冷落了从小看大的孙贵妃。甚至于说,连孙贵妃抱养宫人子的事,都是由皇帝去请求太后许可的,孙贵妃本人也未曾出面。 “许久未能侍奉在您老身边,是臣妾疏懒不孝。”孙贵妃的态度一直都很良好、很配合,“这一年以来,宫中风波不断,臣妾不能伺候于老娘娘左右,为您分忧,实在是不孝得很。” 这话说得,和唱戏一样文雅好听,可太后却没有陪孙贵妃唱戏的雅兴,她虽然有个很有文化的婆婆,自己在政事和宫廷内务上也都颇有见解,但却并不是一个文采丰富的人,写信说话一般都是大白话,以前孙贵妃在她跟前,一般也从来都不玩这一套。 “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太后索性就把孙贵妃的客气话给打断了,略有些嘲讽地问道。 这些话不是说不能讲,但起码也是两个关系良好或者即将良好的人为了表露态度才会这么整,孙贵妃直接就跳过了这一步,就开始扮贤惠媳妇了,也得看太后能不能配合。 “这……”孙贵妃望了左右一眼,显然有些迟疑,但见太后不做声,也就一咬牙续道,“臣妾也是来向娘娘解释误会的,媳妇浅薄,有些事,当时没有想深,未能避开嫌疑,如今被大哥提醒,方知道自己思虑浅薄,未免招惹了老娘娘的误会。” 比起孙贵妃从前在太后跟前的态度,今日,她可说是格外的小心翼翼了,到现在都用‘老娘娘’这个尊称,可见其已是认识到了太后的不悦情绪能有多深重。 “哦?”太后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茶,好像都没有特别注意孙玉女。“这又是怎么说的?” 孙玉女再度环顾左右,见太后不为所动,她似乎是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方道,“臣妾还请老娘娘明察,罗氏堪堪有妊时,任谁也无法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儿是男还是女。请准大哥,将罗氏血脉归到臣妾膝下养大,一面也是……老娘娘知道,臣妾这身子要有孕是难了,一面也是罗氏虑着怕是公主,这生母身份低微,只怕女儿在姐妹身边抬不起头来。实在是两厢情愿,并无一丝强迫之意――越发说句露骨的话,当时皇后滑胎、庄妃生女,宫中子嗣运到了低点。臣妾也不识得掐算之术……如何得知罗氏的孩儿是男还是女?” 她抬头看了太后一眼,又续道,“请老娘娘细想,以大哥为人,若非罗氏再三表态,他又怎会答应此事?只是此事虽然两厢情愿,但却并不光彩,臣妾也不想大事张扬,亲自向您求情的话,只怕后来的姐妹们纷纷效仿。臣妾可保罗氏一人的性命,却不敢担保后来的妹妹们,会否作如是之想。如今,此事竟闹到了如此地步,实在不是妾身的本意,听说徐妹妹还因此被大哥打入南内,妾身心底实在是难受得紧。便忙来给老娘娘请罪……若是您不信妾身的话,可当场唤来罗氏对质,臣妾能以性命担保,此事必无虚言。” 太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虽然微微抽了抽唇角,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是吗?”老人家几乎是漠然地说。 “至于废后一事……”孙贵妃叹了口气,“妾身实在是无可分辨了,本来,按着妾身的安排,这孩子落地的动静不会太大,就这么对付过去,也就罢了。若是女儿,也不必说,自然一切照旧。若是男孩,虽说外人以为是妾身所出,但妾身和大哥、罗氏,甚至是身边服侍的嬷嬷们,难道还不清楚吗?若说妾身欲效仿真宗故事,大哥只怕也不会许可,就算妾身是猪油蒙了心,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您老人家一出面,妾身还有什么好为自己分辨的?自然都能明白过来的。刘娥行此事时,宫中后位已是空虚……哪有为了个抱来的孩子,废了皇后的道理。妾身也是身受您教诲长大的,焉敢有如此这般的想法?” 这说得也不算没有道理,太后神色,微微一动。――只是孙贵妃却没看着,她依然是谦卑地垂注着眼前的地面,继续为自己分辨。 “本来按想,此事也就如此发展了。岂料,庄妃得知此事以后,确实误会了妾身的用意,又同皇后娘娘诉说……也不知皇后娘娘听她说了什么,倒觉得妾身此举,是为了后位去的。”孙贵妃长长地停顿了一下,又苦涩地摇了摇头,“唉,终究是身份尴尬,妾身亦不好自辩什么。孰料,孩子落地后,听说是个男孩,皇后娘娘便欲抱养……这事,不知怎么又传到了大哥耳内,您也知道,大哥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本来就已经十分冷淡了……再加上庄妃派出的孙嬷嬷,自以为是握住了罗氏这一证据,事态倒是混乱起来。妾身这一年间照管孕妇,已经是心力交瘁――根本无从留意外头的情形,更不知庄妃和皇后娘娘,是怎么同您说这事儿的。还以为是一切照旧,这孩子虽然算在臣妾名下,令臣妾的后半身有个依靠,可后妃名分,必不会有任何变化。” “也因此,您派人来接孩子的时候,妾身真是想到天寒地冻,孩子不便冒风,这才斗胆回绝。当时想着,怎么说和您都是有情分的,您必然能明白妾身的用意……”孙贵妃说着,竟滴下泪来。“哪里知道,那时候大哥就打起了废后再立的决定。他怕我谦让阻止,也不曾和我商议,竟就直接去坤宁宫找皇后娘娘了。此时我在长宁宫,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紧跟着就是徐妹妹出事,大哥也不进后宫了,臣妾稀里糊涂的,什么也不清楚,又不敢贸然行事,直到昨日大哥进了长宁宫,这才知道来龙去脉。立刻就来和您解释了,可……” 她又有几分倔强地抹去了眼眶中的泪水,“妾身谁知道,自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可,别人误会我,倒也罢了,老娘娘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说着,便伏在地上呜呜轻泣起来,动情之处,颇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意。 太后垂下头,看了孙贵妃的后脑勺一会,终于慢慢地道。“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番话?” 孙贵妃又给太后磕头,“妾身自知无法自明,只是……只是不说清楚,妾身心里实在冤屈得紧。” “即使你本无此意,但如今情况已经如此了。”太后慢慢地说,“依你之见,今日的局面又该怎么解决呢?” “既然事已至此,孩子该记在罗氏名下。”孙贵妃毫不犹豫地道,“废后一事,虽经我苦劝,但大哥却并不愿意更改主意……不过,妾身再三和大哥恳谈,也终于说动他不立妾身为继后。至于是否另择他人,这大哥还没有吐口下决定……” 孙贵妃的让步,不能说是不大――或者按她的说法,这也不是让步,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她的牺牲也不能说是不大了。按原计划归她的儿子现在飞了,后位没了,除了废后的决定无法改变以外,别的事几乎是回到了原点,不论孙贵妃的真实用意为何,这个姿态,也的确似乎算是仁至义尽、无可挑剔。 太后唇边,慢慢地便浮上了一点笑意,她轻轻地对左右点了点头。 “扶起她来吧。”她说,虽然还未给孙贵妃笑脸,但语气已经和缓多了。“有些事,说得倒是容易……我不看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 孙贵妃低声道,“我定不会让娘失望的!” “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太后拍了拍贵妃的肩膀。“去吧!” 肯拍这个肩膀,足证太后态度的变化,孙贵妃又要给太后行礼,只是脚已麻了,姿态不免可笑,太后被她一逗,倒笑开了。“何须如此做作――我这里不留你了,回去照看皇长子吧。” 虽然太后的态度已经有了变化,但孙贵妃面上却仍没有一丝放松,她到底还是谨慎地行了一礼,方才慢慢退出了清宁宫。 太后今日,是在外间见的孙贵妃,这里并不是她平素里起居的地方,会了客,自然还是要回自己起居的里屋去的。――几乎是一回屋,她就闭上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而今日的会面,的确也可说得上是意义重大。乔姑姑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会是如此了局,即使只是看客,都不由得心潮起伏,太后睁开眼时,她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嘿。”老人家似乎也是心潮起伏,望着天棚,好一会儿才微微地笑了,“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般。” 这……乔姑姑忖度着太后的意思,就接了话,“贵妃娘娘确实是贤良淑德、识得大体……” 太后倒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她一笑,乔姑姑就立刻闭了嘴。 就算是再不熟悉太后的人,应该也能听得出太后的‘笑声’中,到底有多少真正的笑意。 “其实,你说得也不能算是有错。”太后慢慢地说,“她确实很识得大体,心底也清明得很。今日来清宁宫这一番话,你当是说给我听的?” ‘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番话?’乔姑姑脑海里立刻闪过了太后的这句话,她怔住了。 老人家两次问了孙贵妃这句话,第一次是为了催正题,第二次的语气……回想起来,仔细琢磨,似乎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 “您是说,贵妃娘娘花言巧语――”她谨慎地试探着太后的想法。 “我不是都说了吗……看一个人的心思,你不要看她怎么说,要看的,是她怎么做。”太后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这番话,你以为能糊弄得过我吗?” 若看孙贵妃的形迹,刚才的解释的确十分牵强,在她确实表态做出让步之前,乔姑姑都没怎么信,也是为孙贵妃最后的表态震动,才算是相信了孙贵妃的诚意。 “可……”乔姑姑还是有点不明白――她的脑子,的确也比不上孟姑姑灵活。 太后看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也很快地就抚平了自己的心态:一个人太聪明了,聪明成孟姑姑那样,那也就不能使了。 “真是要来赔礼道歉,来认错的,如此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央求我把人遣开?”她便点了孟姑姑一下,“她那样好脸面的一个人,会乐见一个倒水的宫女,都对她的丑事了然于胸?” 这番话,本来也就不是说给太后听的。 乔姑姑一下就明白了过来:清宁宫里,现在已经不是完全安全了,太后打发了一个孟姑姑,却保不准还有人看在皇长子和圣眷的份上,暗地里倒向孙贵妃。这番话,本来就是要说给皇爷听的。 “难道……”她也不是点不透的石头,只是没有孟姑姑那样的捷才罢了。“那漏洞百出的说法,是为了……激怒您不成?” “呵呵。”太后笑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乔姑姑的言语,而是又夸奖了孙贵妃一句,“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姑娘,这后院里的争端,该抓住的是什么东西,她是一直都很清楚。” “这……”乔姑姑无语了,她甚至都很难接受这样的事竟能真正发生。“媳妇儿算计婆婆――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事呢?” “枪尖都递到鼻尖了,还能有假吗?”太后微微一笑,“我明白她,她也明白我,早在她决定阴夺人子的时候,怕就明白了我是绝不会被她糊弄的……她的那番话,糊弄男人倒是足够了,可要糊弄过后宫里哪怕是一个扫地的宫女,只怕都难。小乔,都这把年纪了,你还不懂?只有女人才懂女人的招数……也只有女人,对付起女人来那才是最狠的。” 这都要离间母子之间的感情了,孙贵妃的这一招,不能说是不决断阴狠了。乔姑姑左思右想,甚至都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来还击:摆明了的,皇帝现在就是被孙贵妃给死死地糊弄住了。 再想深一层,“也是,贵妃说的那几点……其实还不和没说一样,即使废了后,宫里,庄妃倒了,惠妃无宠,还不是她贵妃的天下,过上几年,不拘什么法儿,再把罗氏给打发了。就不是皇后,又和皇后有什么分别?” 在这后院里,说话算话的不还是男人,拿住了皇帝,基本上就立于不败之地。皇后就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而庄妃呢,曾经也是因为这一点扶摇直上,现在嘛…… 太后没理会犯愁的乔姑姑,她沉吟了一会,便吩咐乔姑姑,“我记得,当时在永安宫把守着的,乃至现在处理庄妃一事的宦官都是一个人,名字……是不是叫马十?” 乔姑姑就是给太后处理这种事的,听问了,立刻便回答道,“回娘娘话,正是。” 顿了顿,又补充道,“徐娘娘在底下人心中很有人望,就这马十,乃至乾清宫里的一些大太监,按老奴感觉,私底下都是有些同情徐娘娘的。”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等他下值的时候,你去拦着他,把他带到我这,我有话要问。” 太后有话要问,马十还能怎地?当晚日暮时分,他就踏着暮色迈进了清宁宫里,尖着嗓子,“给老娘娘请安了。” “马十,我如实和你说。”太后开门见山,“你那徐姑姑能不能从南内出来,就着落在今日这一问上了,这一问,不论你怎么答,我都不会怪罪于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马十神色一紧,立刻就给太后磕头,“奴婢……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 偷听主子谈话,这是大忌,宫女子还好,宦官犯了这个忌讳,闹出来就许被打死,这就是国朝对宦官防范得严密的地方。但问题就在于,当日永安宫到底出了什么事,除了皇帝和徐循以外,如今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宣称说自己知道。就算马十是完全了解来龙去脉,他也只能说不知道,不然这就是在自己找死。就算如今,有了太后给与的免死金牌,他吐露真相的风险依然很大――就像是孟姑姑的结果一样,即使亲如母子婆媳,也没有一个主子,会喜欢提携一个向对方出卖自己消息的下人。 “那你也知道我要问什么了。”太后支起身子,炯炯地望着马十,她的声音无比威严。“马十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她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太监心中正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太后也完全明白,即使她的身份较马十不知高贵出了几千倍,此刻马十的心思,却并非由她决定,在这一刻,她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气势来影响马十,却不能越俎代庖地为他选择最终的结果。 往往也就是在这一刻,太后总会觉得:所谓的权势地位,其实也无非如此,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而,王权的影响力,有时又是如此的有限,有限到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下人,都无法管束得好。 “回老娘娘话。” 马十的声音,又打破了太后的迷思,她一下收敛回了心神,将全副注意力又集中到了眼前的面孔上。 “奴婢的确未曾听见两位主子的争吵。”马十脸上的神色,证明了他的真诚与坦白。而太后的心,却不免随着他的话往下一沉。 “然而,”马十却还留了一个转折。“奴婢却是要斗胆,请娘娘再问问永安宫徐娘娘身边的近人。” 他仰起头,眨着眼望着太后,面上的神色仿佛充满了暗示。太后一时间,几乎要脱口呵斥:既然都知道有人偷听,如何不说出这人的名字? 然而,她也很快明白了过来。 马十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知道自己没有做不该做的事,这个选择的结果,并不会危及他的生命。然而,却不代表着太后给出的选择题,到此已经结束。 而尽管倾向于庄妃,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马十自己的倾向,还不足以让他出卖自己的同类,庄妃的亲信里,依然有一个人,必须要在自己的性命和庄妃的前途中,做出一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本来想把第二段留给明天的 但是觉得还是这样写比较好哈哈哈,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151章 阳谋 最近这段时间,朝廷中也没有什么大事,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平静,但比起战事频繁的文皇帝末年,新政初兴的昭皇帝元年,皇帝治下的两个年头,还可说得上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在前两个皇帝执政时,给太孙宫、太子宫带来重重阴影的两个藩王,如今已经是都成为了过往云烟。汉王死了――死得令皇帝迄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怀大畅。赵王被吓破了胆,连王府的大门都不敢出。皇权的归属再也没有争议,皇帝似乎也实践了文皇帝的预言,当上了一个比较舒心的太平天子。 施政之道,在于一张一弛,文皇帝金戈铁马惯了,一年没有出去放放马杀杀人,总觉得生活中缺了什么。而昭皇帝却没有父亲的嗜杀,虽然也曾在北平保卫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天性宽和,善守而不善攻,对于战事,却没有多大的兴趣。 皇帝的性格位于父亲和祖父之间,虽然他也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将国朝的旗帜插遍天下,然而,昭皇帝和太后的教诲,却也使他清醒地认识到:开国至今五十年,战事的频繁超过了历朝历代的水准,在蒙元近百年的残暴统治之后,民力本来就几乎到达了极限,再经过这五十年的蹂躏,天下百姓们的日子,已经是过得很苦了。 起码二十年内,不宜大动刀兵,这不光是为了百姓们着想,更重要的也是为了空虚的国库着想。虽说皇帝也有几分郁闷:在他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不能效仿汉武帝做一番大事,反而要学文景之治时的黄老精神。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任性而为,只能将局面划拉得稀烂,甚至于不可收拾。 “看来,黎利是铁了心要自立为王了。” 国朝南征北战,北战不说了,现在北元都快被打到欧罗巴那儿去,就是文皇帝的战果。可南征却实在不能说是很顺,也许是因为文皇帝不能亲征的关系,小小一个安南,不知给国朝制造了多少麻烦,从开打到打下来以后,国朝在上头的收入与兵戎人命的损失比,压根是不值一提。而且现在看来,还有继续持续下去的趋势……而比起历来都在疆土之中的熟民,这个不断吸血的黑洞,在财政收入上的比例也占得实在是太多了一点。再说,安南多瘴气,华人不宜居,就是打下来了,除了在疆土上能增加一块以外,究竟也没有过多的作用。 ――虽然已经是下了决心,但真的到了做出决定的时刻。皇帝心底依然不能说没有一丝郁闷,“娘的意思,是否现在就答应了他?” 腊月二十多,马上就要过年了,衙门封印,内阁六部除了轮值重臣以外,也都开始了自己的休假。但政务却不会因此停止,收到了安南来的回信,皇帝有些委决不下,索性便到清宁宫给太后请安,咨询一下母亲的看法。 母子没有隔夜仇,虽然说这两个月很少来看母亲,上次过来,两人还是闹出了天翻地覆的动静。但天下有什么情分能比得过母子亲情?皇帝心头就是有气也不是对着太后,这次拿安南的信过来,多少也有几分投石问路的意思。――有个正事顶着,比较不容易聊到那些让人不快的话题。 “黎利是把朝廷的态度给摸透了。”太后也没有和儿子置气,她上下摩挲着茶杯,冷静地说。“今年年初,王通表现得太软弱了一些,当然了,秋天里柳升的表现也只有更糟。” 文皇帝兴兵安南,打的是为安南原国主陈氏复仇的旗号,由于安南一直是国朝的属国,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不过文皇帝的心思,路人皆知,占据了交趾以后就直接划为一个行省了。也因此,安南国人的反抗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断断续续打了这些年,国朝的军队也不知有多少人永远地留在了安南的密林之中。安南的事,提起来都糟心――眼下这个黎利,好容易今年年初王通和他会战胜了,国朝取得一点主动,才刚要议和,转眼间便又是连败,没有办法,派去替换他的柳升又更惨,一出师,直接被黎利给击败了不说,人头也被黎利所斩。现在黎利方面是挟连胜的威风来议和的,口气当然更硬。而国朝这边,皇帝去年就想和安南议和了,等的一直都是一场大胜而已,现在才胜又败,要说多有底气,那也真是骗人的。 多年战争,局势自然是糜烂复杂,黎利会再打王通、杀柳升,其实都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不能被立为安南国王,一定要找到原国主陈氏后裔。现在他的态度就是:陈家死绝了,找不到人了,要立你立我吧。 说穿了就是一层面子,朝廷心里难道不清楚吗?黎利找出来的陈家人肯定是他的傀儡,可有时候呢,泱泱中国也就是放不下这一层面子。对这事,内阁也没个一致的见解,皇帝自己也是难以决断,心底自然不大得劲。看了母亲的态度,心里倒是安稳了一些,忙道。“娘的意思,是让他这一步?” “这一步我看是不能让。”太后瞅了儿子一眼。“你得用心琢磨一下安南那边的心思。从前打起来,交趾人个个悍不畏死,为什么?此战关乎他们自己国计民生,那是为了大家在打。如今朝廷已经允诺安南立国,再打打什么?无非是打黎利的国王名分,以安南一国为他一人,除了黎利自己的心腹,谁会再用心打?黎利够聪明就不会打,要打也自然会知道苦头。不让,没有什么后果,让,朝廷大失面子,而且也让他失去了对朝廷的敬畏之心。起码也拖一段时间吧。” 皇帝也不至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太后善于归纳总结,母子间话也说得透,他道,“话虽如此,可安南之事一日不定,就一日不能撤军,大军在外,哪一日不要花钱?终究是大不合算的。” 这也是个考虑,太后思忖了一番,道,“对安南人来说,此非立国之战,我看出不了大乱子――难道他们还能打到我们境内不成?虽不能完全撤军,但也可以把主力撤回来了吧?起码在国境内宿卫,将士们也能好生过个年了。” 其实即使现在发令,等到人撤回去起码也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但对于多年征战的军户来说,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终究是大好消息。皇帝笑道,“娘这一次的看法,和杨士奇、杨荣是不谋而合了。” “他们一贯主和,肯定赞成我。”太后漫不经心地道,“也是啊,都是抓内勤、财政的,自然知道这些年来朝廷有多捉襟见肘了。” 母子两人说起政事来,倒一贯是十分融洽,皇帝素来也十分看重太后的意思,他本来在几条路之间摇摆不定,如今见太后择定了这条最为省事,也最能维护朝廷面子的策略,略一思忖,也就下定了决心。“好,就吊着黎利几年再说,看看是谁沉不住气。” 太后笑了笑,责道,“真是孩子气,黎利也是一路打上来的国主,哪会这么简单就心浮气躁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最近身体还好吧?尚寝局那里回了话说,你都有好些时候没进后宫了。平日里好像也没听说你进长宁宫去看皇长子――说起来,都要立太子了,这名字也该快些定下来。” 皇帝最近不进后宫,的确也有不愿和太后再起冲突的意思――老人家的性子,他是明白的,现在局面都这个样子,话都说出口了。不论真相究竟是如何,只怕老人家一时半会,也没法改变自己对孙贵妃的态度。大年下的,皇帝是不愿再起什么波澜,虽没有来看太后,但也不愿多去长宁宫,免得母亲知道了,心里误以为自己已经全盘倒向贵妃,心里也要闹情绪的。 这婆媳间关系不睦,确实是令做儿子、丈夫的十分为难,皇帝这一阵子,想到这事都是有点高兴不起来,听到老人家这么说,他倒是又惊又喜:难道,孙贵妃那天在清宁宫的一番辩护,倒是说动了太后不成?太后提起长宁宫,语气明显就是缓和了许多。 “已经让钦天监他们去算册立大典的日子了。”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和太后谈起了太子的事,“这一阵子,我也是让几位大师为栓儿卜算,想求个吉利的名字。” 和莠子、点点一样,皇长子也有个很乡土的小名,皇帝说完了,见太后面上没有太多笑意,又略有些小心地补充了一句,“等天气和暖以后,儿子亲自抱栓儿来拜见娘亲。” “呵呵,”太后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到底还是孩子重要,他现在也不记事,拜见我做什么?好生在长宁宫养着,康健就行了。” 都说这养儿方知父母恩,很多时候,做孩子的在父母跟前,时不时都会泛起一股强烈的负疚感:做儿女的,能报答父母的实在是不多。父母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心思,儿女们可曾能回报万一?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免俗。见了太后面上的笑容,他突然间就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虽说没把孩子抱到清宁宫,确实是为了他的健康,但老人家心里的郁闷,就像是儿子身上的一块伤痕一样,前一阵子老人家和他对抗的时候,皇帝没觉得什么,现在老人家都把这事给放过去了,做儿子的心里反而还觉得更过意不去一般。 “娘……”一时间,这股感情却又很难适当地表达出来,皇帝只能是轻轻地喊了一声,“我――” “好了,大年下的,从前不开心的事,别多提了。”太后摆了摆手,“开春以后,先行册立太子,等行过册立礼,再来折腾废后的事吧。――是了,那天孙氏来给我请安时,说的那些事,你听说了没有?” 这么敏感的时候,皇帝少不得也要关心一下后宫里的事,何止是孙贵妃请安时说的话,甚至是马十,那边才被太后拉去,回来以后,皇帝就把他叫到身边给敲打了一番,又把太后问的话让马十给说了一遍。 马十也是实话实说:太后除了问皇帝最近去长宁宫的次数以外,也就是因为关心庄妃,又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不过他知道得的确也不多,提供不了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听说了。”皇帝本来对孙贵妃的退让,是有些不置可否,此时因为对母亲的愧疚心理占了上风,倒是主动道,“您要觉得好,那就这么办也行。” “若按玉女这一说。”太后沉吟了一下,“她并没想着怂恿你废后,乃至说立她为继后,又或者是暗害罗氏……此事,根本是罗氏情愿提出,让她收养自己的孩子的?从头到尾,都是庄妃妄作小人了?” 孙玉女那一番话,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整件事基本也是这样:她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呢,就被太后和徐循等人联手遏制住了,到底心意如何,那还不是凭她自己说了算? 当然,唯一的证人,大概也就是抱子计划的支持者皇帝了。皇帝今日在这里点个头,说一声‘此事的确一开始是由罗氏提出’,那孙贵妃的形象可就变了,又要从奸妃,一下变成了饱受误会的贤妃了。 可皇帝的这个头却是有些点不下去――他有点狼狈地道,“其实您说罗氏情愿的话,那也不是,不过罗氏本就是她安排侍寝的,当时就是因为她生育的可能性极低了,孩儿也想要给她一个孩子,是男是女,真没多想――当时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啊……她那样说,无非是担心您不肯谅解她罢了,别的倒都是真的……” “哦?”太后看了皇帝一眼,“既然她说的话是真的,没想过暗害罗氏。那,罗氏生产那天,你把永安宫的嬷嬷派去,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连你都不信她了?” 这一问,虽然语气很和缓,但却是问得好诛心。皇帝手忙脚乱,还没回答呢,太后又道,“我知道啦,一定是庄妃巧言令色,蛊惑了你。此女轻薄张狂若此,识人不清不说,还处处妄作小人、胡乱揽事……我看,囚禁那都是便宜她了,不如直接赐死了事,皇帝你看如何啊?” 皇帝此时,如何不知道太后是故意正话反说?他又有点犯倔劲儿了,梗着脖子想要回一句,‘如此也好’,想要看看太后能坚持到几时――但看了老人家平静的面容一眼,这话又说不出口,梗了半天,方道,“娘,清官难断家务事呢。反正现在,罗氏也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从前的事就别再提了吧,怪烦人的,前朝的事一天还扯不清呢,难道我自己的后宫,还不能随着我自己做主吗?” “大家都好好的?”太后今天也是心平气和,都没动情绪,“那庄妃是为什么进了南内呢?” “她顶撞我!”皇帝脱口而出,“忤逆我――娘――她、她――” 这话实在不是他能轻易说出口的,想到他和徐循的那些过往,皇帝几次都是欲言又止,见太后半抬起眉毛,仿佛是有些不信徐循还能怎么地他了,他方才紫涨了脸,脱口而出道,“她心里没我!这些年对她的好,全都好到狗身上去了――还不如狗呢!对一条狗好,狗还对我摇尾巴。” “点点就在后头睡觉呢!”太后沉了脸,喝了皇帝一句,“你就是这么说她母亲的?” 皇帝自知是有些失言了,他住了嘴,神色却依然阴沉愤懑,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反正……我关她也不是为了孙氏的事,孙氏还劝我放她来着呢。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有什么过不去的?”太后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样子,皇帝有几分诧异地注意到,老人家今日仿佛是格外成竹在胸。“庄妃之所以会如此行事,不过是因为她的心思特别纯善而已。” 皇帝也顾不得考虑太后是从何处打听来事情始末的了,冲口而出道,“就她还纯善啊――” “你这孩子――你慢慢听我和你说啊……”太后白了皇帝一眼,“坐好坐好――难道你当了皇帝,我就不是你娘了?你别给我摆出这张脸来。” 母子天性,皇帝从小就是这样被太后教大的,虽然心里有气,但太后一开腔,他还是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 “这宫里如今闹成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也委屈。”太后一开口,说的还是皇帝爱听的话,“你心里,对这后院里的这些女儿家,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都是你的人,你自然都想着要好好地待她们。” 这说得不错,皇帝不自觉点了点头。 “后宫中的女子,也都是层层选拔选出来的,品质也都不差。这都十年了,虽说也难免磕磕碰碰的,但那样争风吃醋,互相下绊子说小话,甚至于说互相陷害的事儿,前朝虽不少见,但本朝却还是一件没有。”太后还是比较肯定妃嫔们的品质的。“这是因为你待她们一片诚心,也是因为她们自己德行过人……也就是因为太平日子过久了,偶然一点摩擦,就显得特别的刺目。如今宫中的景象,也就显得格外混乱不堪,大郎,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这……”皇帝有点偷懒,不愿去想。 “因为你越来越少在后宫里用心思了。”太后也没指望皇帝,她自己恳切地说道,“从前你还是太孙的时候,屋里四个人是何等亲切和睦?那时候,胡氏、孙氏、徐氏之间,难道隔阂有今日这么深吗?为什么你当了皇帝以后,一切就变了呢?栓儿还没落地时,就已经是如此了,可见并不是子嗣问题……这问题出在哪儿,你还没明白吗?以前在太孙宫的时候,你有闲空,有时间,有精力没处使用,就可以有余力去照顾妻妾们的想法,协调他们之间的关系……可等你登基以后,你忙了,行事越发随心所欲,越发欠考虑了,宫里的局面,自然也就出现了变化。” 皇帝没有说话,眉头却不知不觉地拧了起来。 “这一点,你爹也有不对,册封太子嫔时,给了孙氏超人的体面,你也没多想,册封贵妃时也就学了你爹。我也有错,当时没能阻止你们俩……这规矩坏了,人心也就变了。你又不特别维护胡氏的体面,反而还越发亲近孙氏,久而久之,胡氏能不对孙氏生怨吗?”太后对皇帝摆了摆手。“我不是指责你废后……事已至此,胡氏被废已成定局,你们走到这一步,双方也都有错。胡氏没有做好,你也一样,她错在哪里,不说了,今日先说你错在哪里――你错就错在以为后宫真是你的天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爱怎么就是怎么,别人只能顺着你的安排去走……说你是天子,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上天之子了?孩子,你曾祖父打江山的时候你没出生,祖父打江山的时候也还小,这都罢了,你爹怎么战战兢兢地做太子的,你不记得了?你以为他登基就真是天命所在,他的话,就真是金口玉言了?” 皇帝一时,竟不能答,正因为母亲的说话是如此的心平气和,他才感受到了这种极度的羞耻――在内心深处,他不能不承认,母亲说得不错,登基以后,他是有几分膨胀,在奉天殿中,在文武百官跟前,在那一排排顺服的脊背上方,他也许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权威,也许是……是有几分迷失了自己。 “这安南的事,就是最好的教训。当时你祖父要夺,一句话,千军万马出动,到底还不是打下来了?那么大一片地方,从那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地了……呵呵,天下权威,也莫非如此了吧,只是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人的生死,就是千里疆界的变动。”太后略带嘲讽地一笑。“和你祖父比,交趾贱奴算得了什么?自然是由着国朝横征暴敛,尽情蹂躏……死了那也是白死,还能如何?” 可就是这些交趾贱奴,现在到底是把自己的国家给打回去了,从国朝的属地,重新打成了独立的藩国。那一个个没有面目、没有声音,在历史上没有丝毫痕迹的交趾人,有什么能力和理由同文皇帝对抗?可偏偏就是他们,几乎是手无寸铁,连皮甲都没有一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在密林里留下了多少铁甲精兵的性命,所凭着,无非是民愤而已。 “我不是说后宫之中,也会出现这样的事。”太后叹了口气,“这一群孱弱女子,自然也兴不起这样大的动静。不论你怎么倒行逆施、随心所欲,哪怕和你祖父一样,再来一次鱼吕之乱呢,这些人死了也就这样死了……可大郎,你要明白这一点,千金万金,买不来情愿两字。你想想你祖父晚年时候就明白了,那时候,后宫里还有规矩吗?妃嫔和藩王勾结,给我们两宫使绊子,和宦官私通,甚至于说在南京还有和侍卫勾连生下私孩子的……这确实是因为妃嫔的品德良莠不齐,可也是因为文皇帝随心所欲,压根从来没有把妃嫔们当成人看……这后宫就像是一面镜子,你如何行事,它就还你如何的模样。若你想要宫中重新恢复以前的和睦,你就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了。” 太后的话,句句在理,皇帝竟找不出一丝可以反驳的地方――直到这句话出来,他才算是影影绰绰地猜测到了一点太后的心思,“娘的意思是说……让我重新抬举庄妃?” “不,”太后摇了摇头,“我是要你好好琢磨一下你的这些妃嫔们,好好地想一想,怎么把这些人安置在一处,让她们安安稳稳地过活,彼此间别闹出太多的争端。哪怕你用管前朝的手段来管后宫呢,我都不管,该怎么管是你自己的事。就算你要学文皇帝,不合你心意的全都杀了换人,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儿,为娘不可能多管――” “那这还不到这一步。”皇帝飞快地说,“娘,你就不要再讽刺我了。” 太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多少明白你的心思……大郎啊,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是禁得起琢磨的。琢磨了前朝,还要回来琢磨后宫,确实很累,所以你不想去琢磨,就想这么糊涂过算了――可你又不能接受宫里纷争四起的这幅乱象。可世上哪有如此美事?书里教的、口里喊的和真正做的,从来都不可能是一回事,妃嫔们是人又不是木偶,你想要随便摆布摆布,她们就顺着你的安排去做,那也是不能够。你啊,也不能再这么放任自己糊涂下去了,想要把宫里的乱麻理出头绪来,现在最好就开始琢磨了。” “这……”皇帝默然了半晌,他有丝狐疑地瞥了母亲一眼,“那要是我最后琢磨出来,还是想让孙氏为后……” “那娘也不会多说什么的。”太后笑了一下,“强扭的瓜不甜,你都这么大了,难道我还要管头管脚?――你爱立谁为后也好,爱怎么都行,反正,把后宫给弄平整了,让你的嫔妾们心里都舒坦了,让我的大孙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别受这女人争斗的牵连,那娘也就满意了――也就可以不再给你的烂摊子操心了!” 这最后一句话,真是情真意切,说得皇帝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顿了顿,又道,“孩儿不孝,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稚气的很,少了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是傻孩子。”太后慈爱地冲他招了招手,“什么叫这么大年纪了?你就是七十岁、八十岁了,在娘心里,一样是娘的大郎,一样需要我来操心……哪能放心得下!” 皇帝便坐到太后身边,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拿起安乐锤,轻轻地给太后锤起了肩膀,“说了这么多,您口渴了么?我给您斟茶。” “好了。”太后反而失笑了,“多大的事呢,倒把你闹得这么心虚。” 她轻轻地拍了拍皇帝的手,又提起了徐循,“刚才你说庄妃心里没你,我看你还真是有几分伤心……其实,在我看嘛,庄妃这事,恰恰就是你懒于用心的体现。你设身处地地在庄妃的立场上想想,你就明白她为什么那样冲你了。孩子,你说庄妃心里没你,只怕在庄妃来看,你心里是早就没有她了呢……” 皇帝被太后这一说,又有几分不服气了。“我――您说我对别人不好,那倒也罢了,对徐循她――” “行了行了,”太后挥了挥手,有点不耐烦了。“你和我说这做什么,又不是我冲的你――若是我,就是冲你了,你敢发火吗?要发脾气,你冲庄妃发去……我说得对不对,你问问她不就清楚了?以庄妃为人,你觉得她会对你撒谎吗?” 皇帝被母亲一连串的攻击,直接给说得哑火了,又给太后捶了一阵子膝盖,便说到要和群臣商议安南一事,灰溜溜地拿起奏折,退出了清宁宫。 送走了皇帝,太后才露出了疲乏来,她微微闭上眼休息了一会,方才凝聚出足够的力气吩咐底下人,“给我斟茶来。” 伺候在侧的乔姑姑连忙上前,亲自喂太后喝了几口热茶,又对几个伺候人挥了挥手,待人走光了,方才轻声道。“娘娘……” “怎么?”太后睁开眼,“觉得有什不妥?” “没什么……”乔姑姑摇了摇头,还在琢磨着太后刚才的一席话呢――她现在都有点闹不明白,太后到底是要对付孙贵妃还是要对付徐庄妃了,寻思了半天,捡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来说。“刚才,伺候的人是不是多了点?” “怎么,怕话传出去?”太后的眼睛,又是半开半合了起来。 “正是……”乔姑姑低声说。 “怕什么。”太后语带不屑。“有什么话要背了人说的,一定也是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这话传出去就传出去了,孙氏就是站在一旁听着,又能拿此阳谋如何?禁不起琢磨的人,难道还能由她变成庄妃么?” 乔姑姑对皇帝可没这么大的信心,尤其是皇帝还带了一句‘万一琢磨以后依然要立孙氏’,但事已至此,也不好扫老人家的兴,忙笑道,“是老奴又糊涂了,娘娘说得是!” 太后还能听不出她的言不由衷啊?她扫了乔姑姑一眼,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也叹了口气。 “不过,这一条路也不能说是没有风险。”老人家的眉毛又微微地聚拢了起来。 “您是说――”乔姑姑是个尽职尽责的捧哏。 “你没听到庄妃在永安宫说的话……”太后想着都叹了口气,“我老实和你说吧,小乔,说动大郎去看她是一点不难。这事,难就难在,连我都不知道徐氏会对大郎说什么……大郎就是从南内出来立刻把她赐死,我都丝毫也不会吃惊。” 乔姑姑这下没法捧下去了,她确实是不知道庄妃说了什么,清宁宫里就太后一人知道,只好干巴巴地接,“是嘛,那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又能怎么样?”太后摇了摇头,“对胡氏,我说得上是仁至义尽,如今对徐氏也是如此,帮,我是只能帮到这了,该做的都做了,她会怎么样……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担心也没用,又何必担心?” 话虽如此,但从太后的眉头来看,她到底也还是有几分放不下。 # 虽说是以安南之事为借口,才出了清宁宫,但皇帝并没有召开内阁会议的意思――既然决定拖,那就不着急这个年节了,年后再给回复都是无所谓的事。大年下的,也该让几位大学士好生休息。 正因为是年节,政事并不太多,皇帝就是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都难,回了乾清宫,看着小宦官们玩了几局斗蛐蛐儿,究竟是提不起兴致。这么到处找事做,到处找不到事,百无聊赖地穷折腾了一会,欲要叫妃嫔来侍寝,没兴致,那些j□j好的娈童――更没兴致,闹了半天,到底是没忍住,冲马十幽幽说了一句,“备马。” 他的语气,使得马十一声也不敢出,迅速地就给他备好了马。也让平时都很热闹的一整个出行队伍,如今是鸦雀无声,一行人就这么悠悠地在雪地里乘马走着,如果不是穿着还算喜气,看起来几乎像是送葬去。――这条路,皇帝是走得一点过年的喜气都没有。 在宫城里还是这样呢,出了东南上门就更是如此了,南内这边没有什么人住,真是寂静得简直连落雪的声音都听得到,在将暮的天色下,一排排的宫宇黑黝黝的,看起来简直都有点吓人。 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庄妃,但前头领路的马十还是很自觉地就把皇帝给领到了宜春宫前。然后……然后一群人很默契地就都在宫门口止了步,一点也没有陪皇帝进去的意思。皇帝瞪了他们几眼,心里却也不是不满意的――说实话吧,他也不大想带人进去,这万一又要被庄妃骂,他还有没有尊严了? 走进宫门,皇帝见正殿冷冷清清的毫无灯火,心里就是一怔,过一会才想起来:宜春宫正殿没翻修烟道,那个房顶又高,现在根本没法住人,马十和他提过,是把庄妃安置在了下人住的南房里。 要不是雪地上有脚印,南房在哪皇帝还真是没什么头绪,反正就顺着脚印一路往前找,不断地经过空荡荡黑乎乎的屋子,感觉都走了有一阵子了,才见到这后殿的后殿后头,有一排低矮逼仄的小屋,屋外有晾着衣服,屋内也有灯火,看起来是有人气儿了。 终于到地头儿了,皇帝心跳说没加快那是假的,他顺着人活动的声音找到了屋门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很勇敢地咬牙推门进去。 一开门,还没说话呢,就听得徐循那熟悉的声线高亢的尖叫了起来。 “呀――出去――” 然后……一瓢热水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当头浇了下来,把终于鼓起勇气上门来找徐循――不管是谈心也好,吵架也好――的皇帝,给淋了个透湿…… 作者有话要说:我简直要死了,今天坐大巴我好累啊(是的我又出门了,我怎么老在出门 但是我还写了这么多…… 难受死了,去写小女儿…… 第152章 失望 徐循这几天又有了新的小发现。.info[] 在隔邻空屋洗澡,虽然屋里有炕要比屋外暖和很多,但那屋没有炉子,而比起搬动成锅的大水,徐循倒还是觉得一次性把澡桶搬到厨房会好些,反正她也不在厨房做饭,放个澡桶也并不显得十分奇怪。 在灶台边上洗澡,不说倒水方便了,就连加水都很方便,习惯了匆匆浸浴一下就要起身出来的澡浴方式,现在这样探手就能舀出滚烫热水加入澡桶的感觉肯定更好。再说,旁边就是个大灶,屋里肯定也相当暖和,洗澡时候的幸福感都提高了好多倍。徐循甚至是在琢磨着,要不要研究一下,干脆就直接在灶台上架火加热澡桶,这么慢火焖煮着自己算了。 也是因为舒服,虽然一会儿还是给自己安排了洗衣服的活计,但徐循眼皮沉重,四肢发软,赖在澡桶里就是起不了身。眼看日暮西山,还是又往澡桶里加了些滚水,在心底想着:再泡上一刻钟,也实在是该起来了,不然,送晚饭来的婆子见不到她,不免要找,倒有些难堪。 就是这时候,她仿佛隐约听见了什么响动――自窗纸外传递来的朦胧光线,也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说看不到外头的动静,但徐循也是隐隐地有了些紧张,才在那思忖呢,门外仿佛听见一声咳嗽,紧接着,门就被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自己赤.身.裸.体地呆在澡桶里,遇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反应?徐循本能地就抄起水瓢,把里头的残水往门口泼了过去,口中尖叫道,“快出去!” 都泼出去了,脑子才反应过来――虽说天色晚了,她没点蜡烛屋内很昏暗,但基本身形还是认得的,这男人毕竟是和她睡了有十年啊,怎么能认不出来? 徐循整个人都傻在那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冒出来一句,“呃……这个……你放心,水是干净的。” 皇帝估计从来没有被人当头泼过水,整个人都没表情了,站在门口瞪着徐循也不说话,也不进来,好像一尊石像一样。 徐循……徐循心里也的确有点不好意思,更主要的是她觉得很冷,皇帝现在是把门给推开了,呼呼的北风顺着缝隙吹进来,一下子木桶里的水就冷了很多。她只好往桶里缩了一下,邀请皇帝道,“陛下您进来吧,别着凉了……” 皇帝闻言,总算是动了,他恶狠狠地瞪了徐循一眼,转身就出了屋子――倒是还记得把门给徐循带上。 ……才来,这就要走啊?徐循有点无语,但心里也不是不轻松的:不夸张地说,刚才见到皇帝的那一刹那,她都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就像是逃避了很久的现实忽然间又出现在跟前一样,这种不想去面对,却又不能不去面对的感觉,又不是痛、又不是痒,但是比痛痒还难过,糟心得让她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还以为自己起码要在南内住到立太子以后,皇帝才会少少松动态度――如果他还想松动态度的话。甚至于说那些还倾向她的人,和她有些情分的人,也应该会是在贵妃的立后大典以后,才和她取得联系什么的。皇帝这一次出现,确实是出现得让徐循有些意外,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想好该对他采用什么样的态度。 当然,真实的、本能的态度也不是没有,但要暴露出来的话那就是在作死,徐循虽然已经不怕死了,但也不会刻意去找死。所以现在皇帝能主动离去,徐循还是挺放松的,甚至对他都有点小小的歉疚了:虽说水泼出去的时候是热的,但天这么冷,要是走出去头发结冰了,可是很容易着凉的。 等自己暖和了一点,慢慢从水里起来了,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了,徐循也无心再去洗衣,甚至连残水都懒得泼了,心绪不宁地抱着一堆换下来的衣服回了自己屋子,推门而入以后,又是吓了一跳。 “啊,你怎么没走!”她脱口而出。 皇帝抽了抽唇角,还是很僵冷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坐在炕边,身上的大氅也卸掉了――好在除了头脸以外,脖颈周围也都还十分干爽。这密密实实的黑狐裘,毕竟是有它的功效在的。不过湿透了的头发看来一时半会也很难擦干。现在虽然是不淌水了,但还是湿漉漉的一片。他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搭理徐循,看来是……真的气得不轻。 徐循也挺不好意思的――这么冷的天,这么出去万一得了风寒怎么办?冬日得病可不是小事,徐循入宫以来都还有听说风寒不愈转成肺炎的。皇帝虽然生气,但又不能走,然后她回来了居然还是这句话……他的性格徐循还是了解的,现在自尊心肯定是不好受。 “也是,也是,头发没干可不能出去。”她呵呵干笑了一下,赶快帮皇帝找了个台阶。“刚才……妾身鲁莽,冒犯陛下了。” “既然是洗澡,为什么不闩门!”皇帝是找到话口了,他硬梆梆、怒冲冲地说。“为何如此不谨慎!” 徐循也无奈啊,虽说院子里一般都没人,但她也不是什么狂徒,洗澡的时候当然是要闩门才会有安全感了,但,“回陛下话,为便于出入,宫女住的下房照例都是没有门闩的。” 皇帝顿时就哑火了,过了一会,才悻悻然道,“那也找个东西顶着啊……” 他的火气看来是下去一点儿了,徐循的愧疚心理有所减轻,再加上这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遂沉默以对。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炕上一个炕下,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儿,皇帝好像目空一切地在出神,可又时不时地闪徐循一眼。徐循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想要问,又觉得不必自讨没趣。 两个人这么沉默了一会,她决定不陪皇帝继续发呆了,也许他现在就是完全不想搭理她――可能本来不知为什么心情好了,来找她想恩赐点好脸色什么的,可被热水泼醒以后又气得不行,现在正在克制自己不灭她九族……既然如此,她还是少出现在皇帝跟前刺激他为好。 正好,手里的脏衣服啊,白布什么的也不是放在这屋里的。徐循拿起几件预备着换下来洗的衣物,一道给抱到了隔邻的盆子里,稍微拾掇了一会,又听见了推门的声音,回身就见到皇帝出现在门口,明显是略有几分兴趣地打量着下房。 “衣服都褪色了。”见徐循转头,他便扬起下巴,努了努徐循怀里的小比甲。 “是啊。”好久没人和她唠家常了,皇帝如果不是骂她的话,徐循也不介意和他聊上几句。“都是这样的,颜色衣服过了几次水,肯定都褪色。” 这是真的,染料技术也就到这一步了,再好的衣服洗过五六次都会有不同程度的褪色。徐循又是个好洁的人,贴身衣服爱洗不说,这种外衣穿了几次也要洗一洗,虽然被打发进来没一个月,但架不住衣服少,替换得勤快,现在好几件衣服都有点旧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徐循,徐循有点不舒服,正好这里也拾掇完了,便道,“您让让。” 转过身又回厨房去了,拿起木桶,一桶桶地把浴桶里的水提出来倒进阳沟里。她今日用的水比往日都多了,光是往院子里的地上泼肯定干不了。 皇帝就站在杂物房门口看着徐循来来回回地忙活,过了一会,不耐烦道,“多大的事啊,整桶搬出来倒了不就行了?” 光是木桶就二十多斤,加水有五十斤了,又大又沉,你倒是去抱抱看呢。徐循有点想吐槽,又或者是静静看皇帝丢脸,但是她还不想死,见皇帝还真要进去,便慌忙阻止道,“您头发还湿着呢,入屋出屋容易受凉,还是先回屋里待着吧。” 皇帝一出屋可能也有点冷,走进厨房后也没坚持自己的看法,而是拿起木桶帮徐循打水,他毕竟也是练武的人,这个也难不倒他,提起一桶水来,倒是微微一怔,道,“哟,你倒是挺能拎的,这一桶水不轻啊。” “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干过活的。”徐循顺口说,“适应一下也就习惯了,都是人呢,花儿她们十三四岁就能给我拎水,我二十多岁了,如何反而不如她们。” “倒是把你给练出来了。”皇帝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在这屋子里住得挺自在的么,还给你送了书看?” “当时自己带进来的。”徐循澄清道,“不过在这每天都挺忙,也没看几页。” “都忙什么啊。”皇帝好像又有点高兴了。 徐循也知道他以为她都在忙什么――闭门思过嘛,肯定都在忙着思过。 “就都忙着烧水、倒水啊。”徐循回顾了一下,还是很肯定地告诉皇帝。“还有就是烧火啊,递柴什么的。又没人看着灶,三不五时就得过去看看,要是熄了火那可就糟了。” 这么朴素的回答,又让皇帝的情绪出现了波动,他气乐了,“和我装傻?你想在这里住一辈子是吧,徐循?” 徐循也知道皇帝现在肯定不是来打骂她的了,其实他的态度也挺明显,她这会儿只要做出足够诚意的表态,哭一下啦,跪下来抱着他的大腿诚意反省一下什么的,估计过一阵子也就能回永安宫去了――皇帝想要什么,她是很明白的,问题只在于她根本就不想再这样装下去了,不然,她也不会落到南内来。 “都凭您的吩咐嘛。”她很平静地说。“您要我住一辈子我就住一辈子,要我死我就死……我是您的妃嫔,您要我怎么样,我还能有什么二话吗?” 按她设想,皇帝听了这话,就算不拿起木桶把她砸死,估计也得大怒离去,可皇帝却只是怔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瞥了徐循一眼,连打水的动作都没听,不一会又给徐循拎了一桶水出来,徐循拿去倒了回来,皇帝已经是把浴桶搬斜了,道,“剩下的水是要舀出来了,木桶打不满。” 他扶着桶,徐循弯下腰舀水,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徐循舀了几瓢水,皇帝方道。“徐循。” 徐循嗯了一声,手里没停,也没看皇帝,皇帝也没在意的样子,继续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很差?”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声音一直都是有点捏着的,腔调也像是装出来的,并不十分放松,让人无法窥视到他真实的情绪。不过,这句话问起来,到底还是带了一点情绪的痕迹,里头的痛,起码在徐循听来,是做不得假的。――皇帝这样骄傲的一个人,也不会在这样的事上作假。 她忽然想起了他们上回吵架的事儿,那时候她和现在不同,心里还是有些天真的幻想,也还是会感到惧怕,那时候,她依然是很畏惧得罪皇帝的。徐循不怕承认,从吵架后到和好前,她一直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时时刻刻都在恐惧着未知的命运。 可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种种情绪似乎都已经淡去了,只有和皇帝和好以后,躺在他身边望着床顶时,心里所泛起的那一阵悲哀,到如今都好像还留有余味。 现在、此刻,这熟悉的悲哀又涌了上来,徐循摇了摇头,真心实意地说,“陛下对我,处处体贴关照,实在已经是非常好了……起码,对我要比对别人好上许多。” 这一点,无可非议,如果连她都算作是不受宠,别人的日子该怎么过?从入宫到现在,没侍寝就有脸面,侍寝以后,十年当红,皇帝每回外出都是她陪在身边,生活点滴处处细节,也都是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徐循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对皇帝再要求什么了。 而最大的悲哀也正在此,不是吗? 这悲哀渗透了骨髓,渗透了徐循的四肢百骸,尽管她有心阻止,却还是渗入了她的姿态里。连皇帝似乎都无所察觉,他放缓了语气,“但你还是对我不满意。” 徐循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否认,事已至此,又何必再虚言相欺? “我是对您不大满意。”她止住了舀水的动作,盯着眼前的青石板地面,轻声说。悲哀地说。 “还有呢?”皇帝倒还是扶着浴桶,他的声音竟听不出一点不满,只是又被一层伪装给保护了起来,少掉了情绪的底色。“不满意在哪里?” “我不知道……”徐循如实说,“也许是我太贪心了吧,您给我的越好,我就越是不知足。” “你不喜欢我对别的女人好?”皇帝试探着问。 徐循很快摇了摇头――她从没想过这件事,她和皇帝之间可能都还没到这一步。 “也……也许是因为我对你很失望吧。”她也试着分析自己的情绪,在皇帝询问之前,徐循从来没有去研究理顺过自己的心情,她不愿想起皇帝――何必败坏自己的心情? “失望?为什么失望。”皇帝有些诧异。“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也不知道。”徐循想了很久,才不肯定地反问,“大哥你是不是对我也不满意呢?” 皇帝默认。 “你觉得我对你不够好。”徐循是明白皇帝的怒火的,“你觉得……我不肯听你的话,为你委屈一下自己。” “我要求得难道很过分吗?”皇帝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 “所以我也对你很失望啊。”徐循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说法。“这十年来,大哥你给我的体面是够多的了,赏赐我的金银财宝也实在不少……打从第一次见到您起,大哥你就对我不错,我心里……一直都是很感激你的。宗室藩王里,像您这样疼爱妃嫔的人,并不多见。” 这也不是什么假话,赵王连嫡妻的亲戚都要杀,在一大家子亲戚里,皇帝已经高出平均水平很多了。 “这十年来,我也一直都很尽心尽力地服侍您……在您身边待了十年,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不会比胡姐姐她们少多少,虽然我身份不如她们,这里不如那里不如,但我待你的诚心是不比任何人差,我虽然笨,可胜在还算有点毅力,这十年来一直把心思都花在您身上,对您也可算是有点了解。” 徐循忽然间又有点想哭了,她想到了他们的第一夜,想到了他们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北京皇城里打马球的情景……那时候,她确实是很仰慕皇帝,很亲近皇帝的。 “可就因为我这么了解您,”徐循依然不愿意看皇帝,她还是盯着地面――承认这个难堪的事实,已经需要太多勇气了。“我也很明白,您是一点都不了解我。在您心里,我连个人都不算,连自己的想法都不配有……就算有,也不值得您去了解。那天您那么高兴地和我说这样的话,让我去长宁宫和孙姐姐讲和……哪怕您对我有一点了解,一丁点了解,哪怕您用过一点心思,您这么聪明的人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轻声说,“就这么高高兴兴地和我说这样的话,还诚心诚意地指望我欢天喜地地接受下来……哪怕您用阴谋诡计来算计我,用威逼霸道来压迫我,也没有这么伤人。” 皇帝似乎都凝固在了浴桶边上,他没有一语回应。 而徐循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力气了,她感到了一种离奇的屈辱――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这种卑微的处境,多少次下跪都没有带来的领悟,如今随着她的言语慢慢地泛了上来,这种痛苦,甚至更甚于她生育点点时感受到的剧痛。 但她不愿落泪,至少她不愿在皇帝跟前落泪,徐循望着地面,努力地屏着鼻端的酸意,可成效不彰,一滴泪水,到底还是从眼眶里落入残水之中,溅起了一点涟漪。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皇帝把浴桶推平了。 “不是这样的。”他说,他蹲了下来,不顾徐循的挣扎,用力地把她的双肩包在了自己怀里。“不是这样的,小循,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小女儿要脱更了 忙了一天,又卡贵妃,写出来已经是精尽人亡,再不休息感觉要生病的节奏了…… 第153章 回去 冬天黑得早,离初更还有一段时间呢,天色就已经黯淡了下来,早升的星星孤独地挂在云朵边上,遮掩了地平线上的月光。紫禁城里的灯光也渐渐地亮了起来,若是居高临下俯视着来看的,宫城就像是灯火组成的星宿,被皇城里的一片黑暗包围,竟是透出了一股极其幽静的禅意,在宫城背后景山脚下,隐隐约约还有一片朦胧的灯火,除此以外,皇城内便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运足了目力,才能勉强看见建筑物的轮廓。 宜春宫里虽然也有了那么两三间的光亮,但逼仄的下房,却是把灯火全都锁在了屋内,也锁住了屋里的喁喁私语。厨房里的澡桶还荡漾着残水,灶火烧得很旺,虽然是晚上,但却没有人顾得上给它封灶,两间有炕的屋子,都要比平时更暖和了几分,连灯火都似乎是比从前更旺了。 “你要说不理解你,其实也不是……”皇帝搂着徐循,声音又低又柔,他细细地诉说着自己的心路,“心里也觉得你是不会愿意的……也觉得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是我想着,你未必会把这不高兴给表现出来……” 他忽然间就想起了母亲的话语――‘庄妃之所以会如此行事,不过是因为她的心思特别纯善而已。’ 是啊,就是因为习惯于和弯弯绕绕的人打交道,习惯了人们都将自己的心思藏起,吐露出符合身份、利益的话语,当徐循把自己的情绪激烈地表达出来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不适应,这么生气吧。皇帝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习惯了事事被人让上一头,徐循就算是心里有意见又如何,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只是指望着徐循压抑着自己的不快,笑着把这苦差事给接下来。 却没想到,徐循心里原来已经是这么苦了,原来已经把他误会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了解徐循,他怎么会不了解徐循呢?皇帝低声说,“你看,要是我真的不了解你,我都不会和你这么说起那事儿,直接就会觉得,整件事都是因为你想当皇后给折腾出来的,不是吗?” 其实话说出口,也觉得自己的说法是有点牵强――徐循又不知道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废后了,整件事都是她折腾的,这该从何说起,就是要恶意猜测,顶多只能说是徐循在其中看到了机会,勇敢地迎难而上而已。 也就是因为了解徐循的人品,所以才会相信她的确不想当皇后,没有从中折腾,不然,要把她的做法往坏处想,也不是很难啊。(..info无弹窗广告) 皇帝还等着徐循和他抬杠呢――按这人的性子,可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语病,他也的确做好了就势和徐循赔不是的准备,但令他诧异的是,徐循居然没有揪着这句话不放,而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从刚才到现在,徐循一直都有几分寡言少语,即使是这话都没有让她打开话匣子,她显得很没兴致,见皇帝不说话,只等着她开口,便低声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又何必再提……” “小循……”皇帝被她的语气也感染了几分难过。 “我并没有怪你啦……”徐循倒是被他的语气给逗笑了,她的话变多了一点,“你待我已经很好了,我不能再要求更多,是我自己不知足……” 从前的徐循,虽然也不是那种精力无穷无尽,火炬一样熊熊燃烧的性子,但她的稳重、娴雅之中,一直都饱含了一种对生活的热情,皇帝来到永安宫的时候经常都会觉得,虽然一样是吃饭睡觉,但徐循的生活就是特别的有滋有味。――可现在,虽说她也还是把南内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但皇帝却觉得她的态度要比以前更抽离很多。她谈论他的语气,好像是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了。 皇帝忽然间就感觉到了那种常见又不常见的无力:习惯了身边所有人都想索求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不索求了,他反而有些无计可施,不知该如何才能换得她的喜欢。 “你别这样子。”他的情绪也低沉了下来,和前一阵子闷烧的怒火不一样,那种被背叛的恼火,和现在这隐隐失落的空洞隐痛比,说不出哪种痛楚更为令人烦扰――然而,这种痛楚,却更令皇帝感到挫折和无奈,“小循,是我不对,为了我自己委屈你……我和你赔不是,行吗?” “都说了别再提了。”徐循还是没什么兴致,但气势起来了,她白了皇帝一眼,“再说这事儿,您就还是回乾清宫去吧。” 皇帝反而乐了,“好好好,不提不提。” 他摸了摸徐循的头发,闻着上头那很朴素的皂角味儿――在南内,徐循用的都是一般宫女用的洗漱用品,身上的香味自然也有了改变。不过,气色却没有因此而憔悴,反而是精神了。(..info好看的小说)面色红润,头发黑得发亮,连腰身…… 皇帝紧了紧怀抱,不是很费劲地就确定:徐循的身材好像都比以前更紧实了。 这男人多愁善感起来,和女人比也是丝毫不差的,不然,那些闺怨、宫怨的经典作,也不至于都是男人在写了。皇帝又是有点酸,又是有点难过,犹豫了一会,忍不住还是问,“小循,你在永安宫,是不是还没有在这里开心啊?” “除了见不到点点以外,在南内是挺开心的。”徐循回答得也很坦然。 皇帝又有点不舒服了――徐循的话说起来,就好像他的缺席和怒火,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了一样。 “在永安宫不高兴,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个原因吗?”不免刨根究底起来。 徐循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轻轻地说,“算是吧。” 一听这说话,就有些不尽不实的地方,皇帝‘嗯?’了一声,“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不是说还瞒着你……”徐循倒是显示了她对皇帝的了解,只是一个语气上的变化,就猜到了他情绪转换的原因。“有时候心里不开心,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能说在南内这种简单的日子,过得很开心。” 皇帝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只能很茫然地虚应了一声,徐循倒是被他逗笑了,她很随意地说,“有时候在宫里,会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气氛总是很紧张,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再三细想――是不是符合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有心人听去了,无意间还树了敌人。甚至是你多年的下人,也许也不能完全信任,总有些这样、那样的事,虽然抓不到真实的证据,却很容易就让你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根本就不算什么……” 而在南内,虽然不能和人交谈,但也不必去担心人际关系,这种无边无际的寂寞,对于徐循来说,也许也是一种很好的放松。 皇帝心底也是模糊地感到了一阵不快――他又是理解徐循,又是不理解她,他明白她如此小心的动机,徐循确实是个很守礼,也很守规矩的人。这些年来,她虽然受宠,但四处结下的都是善缘,一个任性恣意的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但皇帝又还是不理解――她都受到这样的宠爱了,为什么不能适当地放松一下自己呢?就像是孙贵妃那样,虽然不说是嚣张霸道,但起码也可以时不时地耍耍小性子。不说孙贵妃,就连皇后,很多时候做起事来,也根本不把皇后的本分给放在眼里呢。 两个人的关系,之前可以说是濒临破裂,如今虽然解开了‘误会’,但消气的、心疼的、愧悔的也只有皇帝而已,徐循对他,不凉不热,并没有因为他的表白和道歉而欣喜。皇帝心里并没对她不满――徐循那一天,肯定是伤透心了,反应才会如此激烈。虽说是出于误会,自己也解释了,但钻进牛角尖的人,没这么容易缓过劲来。皇帝也不想现在指正徐循的做法,免得把她又给往远了推。 “快到晚饭了吧,怎么还没人送饭?”他岔开了话题,想要寻沙漏,却发现这屋子里连个计时的工具都没有。 “好像是已经过了送饭的时候了……可能您在里面,他们不敢进来吧。”徐循就势坐起身来,离开了皇帝的怀抱,“我出去喊一声吧――你别出屋了,头发还没干透呢。” 好像是不想在他怀里待着似的,又好像是已经开始关心她了。皇帝心里也有点患得患失,有点琢磨不透徐循。他哦了一声,“你也多穿些,别着凉了。” 徐循应了一声,也开始往身上披挂起了大衣服,不过,她还没出门,两个皇帝身边的宦官,也是战战兢兢地把晚饭给送进来了。 皇帝进来这么久还没出去,应该是个比较好的兆头,所以他们才敢进来送饭,果然,见到皇帝和徐循呆在一屋子里,彼此也都很平和的样子。两个宦官都是显著地松了口气,放下食盒,又给皇帝、徐循行了礼,皇帝说了声‘你们下去吧’,他们便退了出去――不过,也没敢退远,守到了对面屋檐底下去,随时等候召唤。 皇帝坐在炕边上,看了徐循一会儿,心里有点好笑,却又有点酸涩――徐循明显是不希望他留下来吃晚饭的,换句话说,就是她觉得他该走了,但是又不好意思说。 “怎么站着不动?”他故意装糊涂。 “我只有一副碗筷……”徐循呆呆地说,“而且,平时都是拿大锅蒸热了再吃的,今儿您来了,那边锅里水用了,还没舀进去烧呢……” 皇帝看了徐循一眼,“你是不是很想我走?” “没有。”徐循倒是又很真诚地否认了。“整个紫禁城都是您的地方……我也还是您的妃嫔,你要来,我肯定得好好服侍你――只是你看,这儿条件有限……” 服侍、服侍,又是服侍,皇帝这下是真的很不舒服了――他突然意识到,徐循很多时候的完美表现,也许只是因为她把服侍自己当做了工作、本分,所以她对他没有脾气,所以她什么时候都是那样温暖地招待他……她很少在他跟前流露出负面的情绪,也许不是因为她没有,而是因为她不愿意。 是因为心底没有他吗? 若真是如此,那天也不会那样失态了。只有真正投入了感情,才会动上那样的情绪…… 皇帝有点不敢再往下想了:继续往下想,只能是得出一个结论。――他的表现一点也不能让徐循信任,徐循从来都不相信他是喜欢她的,在她心里,她只要表现得不够好、不够称职,他随时都会翻脸无情。 这也太……太多疑了吧,十年来他给她的,可不是一般妃子能享用到的东西…… 可皇帝又提醒自己:那天他的表现,其实也证明了徐循的想法没什么错误。只是因为拂逆了他的性子,人就被关到南内了。这样的所谓宠爱,又让徐循该如何去相信?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心虚,虽然有些不舒服,但皇帝却没有自找难堪地提出这样的话题,他搭讪着下了炕,走到桌边上,掀起食盒的盖子捞了一眼。 “小循,我们回永安宫去吧!”皇帝脱口而出,“今晚就回去。” 看得出来,徐循对他的态度是很诧异的,她还伸过头来,也看了看盒子里的菜色。 “也不是很差啊……” 如此纳闷地嘀咕了一句,她又瞟了皇帝一眼,皇帝差点失笑出来――虽说这菜色对不起徐循的身份,但也不是那么差,皇帝好歹还是见识过民间疾苦的。只是……只是什么事,都得有个话口儿不是? 才这样想呢,徐循又摇了摇头,“按说,您让我回去,是天大的脸面,我不当回绝……” 虽然没有明确地把拒绝说出口,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徐循竟是并不想回永安宫。 作者有话要说:下了火车立刻就用别人的电脑码起了更新 一直到周日都会是每天要出门的节奏,所以更新时间可能会飘忽一点,字数也不会那么多,请见谅。 第154章 和好 不想回永安宫? 皇帝怔了一怔,瞅了徐循一眼,一时间反射性地就想到了以退为进这四个字,不过,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这几乎是本能的猜疑。 “你不想点点吗?”现在他和徐循说话没那么小心翼翼了,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点点,想啊……”徐循犹豫了一下,让步道,“算了,您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吧。” 又是那种好像是在履行任务一样的口气,皇帝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想和徐循说:你就发点脾气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可不知如何,这话又说不出口——有些事,也不是说说就能算数的。 “为什么不想回去呢?”他放柔了语气,“又不是要逼你回去,你要不想回去,暂时不回去也没什么啊。” “不是不想回去,不想点点……”徐循看了皇帝几眼,像是在确定他的心情,也像是在犹豫这什么,皇帝努力压制着心里的酸楚,竭力显出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希望能哄得徐循慢慢放下心防——在皇帝看来,她就像是一头被吓坏了的小猫儿,虽然刚才乖巧地伏在他怀里,但很容易就看得出来,心里正巴不得这一切快点结束,她好远远逃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好生呆着。 经过自己的一番呵护、赔罪,现在她有点犹豫了,对着他善意的手正是沉吟不定,好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再信他一次。皇帝现在也不愿再去分辨他和徐循之间的恩怨是非了,两个人一起过了十年,十年间点点滴滴,积攒起来的一些东西,不是简单的是与非可以说明白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关系给修复起来,让徐循重回以前那开心的模样,起码,不要对他如此失望。 然而,到底是靠近他的手,还是咽下自己心底的真心话,就只能看徐循自己的决定了。 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之中,皇帝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地慢,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徐循终于开腔的时候,他几乎都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差一点欢呼了起来。 “我不想碍你的事。”徐循有一丝疲倦地道,“大哥你先把立后的事办个结果出来,再让我回永安宫吧。” 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是一眼分明的,徐循因反对立孙贵妃为后而被囚禁,她回到永安宫,岂不是意味着皇帝对孙贵妃的态度有所变化?孙贵妃的地位、权威会因此下跌,是连皇帝都没法阻止的大势。到了那时候,有太后、皇后推波助澜,立继后的事又要再生波折了。 不过,皇帝没想到徐循摆明车马,居然是再也不想参与立后纷争,此时也是有些吃惊——既然知道她回永安宫,对孙贵妃是极大的打击,徐循为什么反而还不愿回去,好像看这意思,还是有点不愿挡路的感觉呢? “小循……”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两个宠妃相争,当然是他不愿看到的场面。但皇帝也知道,现在两人间的关系已经是无可挽回,指望她们握手言和,是很天真的梦想。但他也不可能鼓励徐循回去和孙贵妃作对啊……刚才让徐循回永安宫,实在是脑子一热这才脱口而出,现在想想,徐循和孙贵妃的关系以后该怎么处,还真是问题。“其实外头人都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来的南内,都是在乱猜呢……你回去了也无妨的,别担心这方面的事儿。” “不要。”徐循这一回倒是回绝得很直接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回去以后,就算孙贵妃不对付我,也会有人明里暗里地逼我出头对付她。我又不想当皇后,身为妃嫔,也没有自己去挑选皇后的道理。不管您要立谁,只要别拉着我出面,最后哪怕真立了孙贵妃呢,我也……我也不能说什么啊,那是你的皇后,又不是我的皇后。难道我还能管着你立谁不立谁,处处想要妨碍、操纵你不成?当然,也不想做别人操纵你的由头……反正,我不愿碍着你的路。” 这弯弯绕绕的逻辑,听得皇帝一阵阵发晕,半晌才明白过来:谁说徐循不贤良淑德,她虽然不满意于孙贵妃的人品,但对自己要立孙贵妃为后的决定,却并不是疯狂的反对态度。如果不是自己那天突发奇想地出了那么一个馊主意。说不定徐循都不会把这种反对和不满给表现出来,而是很符合规矩地埋藏在心底……而都到现在了,吵过了那么大的架,闹了那么大的事,上南内住了一圈了,她的态度也还是没有改变——虽然不认可,但却还是支持他的决定,不愿成为他的反对者。 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徐循这脾气,大起来的时候叫他恨不得能把她掐死,让她知道没了他,她有多微不足道。可好起来的时候,又让人后悔之前对她的种种不逊,恨不得能把一切都补偿给她,来换得她真正开怀的笑容。 “小循……”他忍不住又要把徐循抱进怀里,徐循先是忍不住一躲闪,后来又放弃了,乖乖地被他抱进了怀里。皇帝心底,又是甜蜜——她毕竟还是不愿拂逆他,又是酸楚——她毕竟还是想要逃开他,又是愧疚——这全是他自己作的,又是惶恐——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你怎么会碍我的事呢?就为了这样的一点理由,让你住在这么孤僻冷清的南宫?我心里可过意不去,就因为我……我……我乱发脾气,你都在南内委屈这些日子了……” “我不觉得委屈呀……”徐循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又改换了语气,“你别觉得对不起我,这么着委屈我了。我心里也觉得对不起你……那天我是不该对你乱发脾气,一样的话,可以软一些说出口,也许就不会闹这么大了……” 徐循确实不是完美无缺,她的性子,可说是外柔内刚,真的让她窝着火了,那劲头上来,一般人根本都消受不了那种一句跟着一句的鄙视。其实说起来,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么不留情面了,就是现在,礼部尚书胡濙还和她挺有心病的呢。她说自己也有错,这话不算是客气,还挺公允的,但皇帝听了,心底一点‘终于认错服软了’的成就感都没有,反而愈加愧疚,“好了好了,别再说了……你就算有错,也只错了一分,这错的九分全在我。我自己心里知道,小循,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徐循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素来是不愿说谎的,皇帝清楚,看来,心底的疙瘩也不是一时三分能消散得去的。 “不想回永安宫也好。”他也不再催逼徐循,而是转换话题道,“让人把正殿翻修一下,你住进去……” “不要。”徐循又打断了皇帝的说话,她的态度,好像是越来越大胆,越来越趋于正常了,“那和回去又有什么不同,到时候,说不定清宁宫那里又要来人找我了……” “怎么,你不喜欢清宁宫那里来人找啊?”皇帝心中一动:自己过来找徐循,都还是太后那一番话的作用呢,他还以为,永安宫和清宁宫的关系,一直都是很良好的。 “您要听我说实话吗……”徐循好像是来了点兴致,她翻过身看着皇帝,首次主动略带亲昵地说。“可不许往外说……连和太后都不能说。” 在昏暗的灯火下,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淘气的光芒,姣好的容颜与浴后缠绵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对任何人而言,想必都会是很强烈的诱惑,但最特别的还是她的神态。徐循的神态总是如此,天真中带了一丝热诚,就像是她活得比很多人都要更用心、更专注。 “听啊。”皇帝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忍住了舔唇的冲动——和徐循之间的那件事,的确是已经很令他熟悉了,但并非说熟悉以后,新鲜感消退,也就失去了愉悦。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熟悉,所以身体有了期待,就像是一个机关,被揿下按钮以后,一个齿轮带着另一个齿轮,反应在他能控制之前,就已经开始。“我保证不往外说。” “有时候……有时候我是不喜欢清宁宫来人找,”徐循果然语出惊人,她贴着皇帝的耳朵,轻轻地说。“我觉得老娘娘像是要把什么事都握在手心里,她做什么事都是凭自己的高兴。她觉得皇后不容易,就压着贵妃,觉得贵妃不容易,就压着皇后。这宫里谁得意谁失意,都要由她说了算。她永远都睁着一只眼,永远都在防范着什么,一边夸奖你,一边在心底就掂量着你是不是有什么异心。她总要使人觉得她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总要使人发自内心地去揣摩她的心思,按她的标准行事……你很难相信她会对你有什么感情。我很怕她,每次去清宁宫的时候,我都很小心,我怕我一句话说得不好,老娘娘就觉得我心底是个不安分的人,也许对了景儿,我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就要被她往下压了。” 徐循对太后的见解,是如此的毒辣,皇帝几乎都要有些不快——太后毕竟是他的母亲,被别人看得太透,又是如此无情地揭露,他也觉得有几分失了颜面。然而,他又不能不暗暗地觉得爽快,毕竟,身为太后的儿子,对母亲的这种权威,他也有几分又爱又恨。 他也很快就明白了徐循的言下之意:即使她不愿意干涉自己立谁为后的问题,但太后却肯定不会放过徐循。当她踏出南内的那一刻起,太后自然会运用种种别人想得到、想不到的办法,把徐循往后位推去,自然而然,也会使她再一次成为矛盾的焦点。 至此,他也终于彻底相信,徐循对于提她为继后一事,根本是一无所知。对此事,她也并没有任何一点高兴的情绪,有的只是被当成一枚筹码的惶恐与恐惧。虽然和孙贵妃已成仇寇,又与自己这个皇帝闹翻,但徐循并没有因此在感情上就倾向于维护她、力捧她的太后。 皇帝忽然发觉,琢磨自己的妃嫔,并非是一项不得不做的差事,并非是为了维护后宫稳定而无奈为之。他虽然对徐循的品德和性格有一定的了解,但还从未想到过,徐循的内心深处,对人对事,居然会是如此……清醒? “你说得……也不能算有错。”此处,就只有他和徐循,除此以外,便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在这间小屋里,徐循可以信任他,他也可以信任徐循,不论什么话,都仅仅止于两人之间。皇帝有几分艰难地对徐循承认,“娘的性子的确如此,她是天生适合做主母的人,毕竟,要执掌后宫,也不能说是一味地怀柔,这么多人各怀心思,主事的女人没点本事,是压不住的。” “郭贵妃不就是被……”徐循轻声说。 皇帝‘嗯’了一声,“是啊……娘有时候是很能狠得下心的。” 两人不约而同都沉默了一会,皇帝才又问,“那,皇后呢,你觉得皇后是怎样的人。” “胡姐姐……”徐循想了一下,“胡姐姐是个挺正派的人,就是运气太不好了点。” 是啊,皇后就是少了几分运气,若是那个孩子没有滑胎,不是鬼胎,现在又哪还有别人什么事儿?但皇帝没有因此而满足,“就这么两点?” “那你觉得胡姐姐是怎么样的人?”徐循不答反问。 评述太后,皇帝身为人子,不像是徐循说得这么肆无忌惮,可说皇后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徐循对太后那番评论的大胆与犀利,也使得他有了直言的意愿,他相信徐循不会为了维护皇后而驳斥他的看法。——和从前相比,他好像更懂得徐循了。 “我觉得她很寡淡。”皇帝说,“很没趣儿,也很没精神。每回和她在一起,我都觉得比上朝还累。她的嘴在冲你笑,可眼神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她巴不得你快些走……她太让人精疲力尽了,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如何不让人捉住一点错处,如何继续当她的皇后。我有时候都怀疑,除了这件事和养病以外,她还有什么爱好没有。” 徐循果然并没有反驳他,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重复道,“是啊,胡姐姐的运气是太不好了点……” “怎么说?”皇帝反问道,“你意思,是她遇到了一个不懂得欣赏她的人?” “我意思是,你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徐循却没有默认,而是很真诚地道,“你们都是挺好的人,可惜就是处不到一块,我觉得你们谁都没有什么大错。就是运气都不大好……胡姐姐运气不好,大哥你也是。” “我也是?”皇帝有几分惊愕——说实话,在皇后这件事上,他是太习惯被人用沉默的态度来指责了,就像是皇后的失宠和抑郁,都全出自他的冷落一样的。尤其是现在他又一力要废后,皇帝心里明白,大臣们心底只怕是都同情皇后……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有人呈上攻击皇后的奏表。 “皇后毕竟是你的正妻,两个人处不来,难道你心里还会高兴吗?”徐循反而诧异地笑了,“有时候我心底也挺替胡姐姐可惜的,你人这么好,为什么她就喜欢不上你呢……” 皇帝的心都要化了,他一把将徐循搂紧了,低声道,“小循,我好在哪里?你说给我听吧。” “我……我不是早都说了。”徐循有点不舒服,似乎也有些害羞,她挣扎了起来,可皇帝却不愿放,他将吻一个接一个地烙在了徐循的脸颊上,“啊呀,你别——” 孤男寡女,静夜独处,小别重逢,久旷之身,接下来似乎发生什么,都很顺理成章,皇帝实在已经是蓄势待发了,他的手早已经钻到了衣摆下方,贪婪地游览起了这熟悉又多了几分陌生的胜地,徐循尴尬的反抗,只能更激起他的兴致,而且,说实话吧,徐循也是一个多月没有那什么了,她的身体可能是已经背叛了脑子,有些反应,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 炕上地方大,又暖和,其实说起来是不比乾清宫差多少,皇帝也没耐心把徐循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夜长梦多啊。他扯开了徐循的裙子,裤子拉了一多半,亵裤推到边上,就着缝儿就往里挤。徐循还想爬开呢,被皇帝按着腰阻挡了一下,屈起的腿反而为皇帝提供了方便,让他更为顺畅地进入了徐循的身体…… 都进来了,再矜持也就有点假模假式,不过,徐循到底还是不像以前那样配合,她趴在炕上并不出声,只是任由皇帝施为,过了一会,虽有点忍不住,身子渐渐地柔软了下来,可却咬住了被子一角,不肯给皇帝听见自己的声音。 可皇帝多了解徐循的身体啊,她的每一丝颤抖和战栗,都真切地反应着她的感受,还用得着徐循的声音吗?他变着法儿地挤压着徐循,压榨着她喉咙里的闷哼,有时把徐循的胃口吊起来了,又退出去迟迟没有进来……到最后,终于逼出了徐循的话语。 “你够了……”她的声音已经是不由自主地变了调子,“再这样,我又要生气了……” 换句话说,她原本已经是没怎么生皇帝的气了,皇帝心怀大畅,一下尽根而入,咬了徐循的耳垂一下,笑道,“好,好小循,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说罢,鼓起余勇连连用力,很快就把徐循的呻.吟,逼成了不成调的喊叫…… # 到最后,皇帝到底也没有在宜春宫里留宿。 ——他是被徐循给赶出来的。徐循说,“您要是在这里过了夜,我住不住南内还有什么差别……” 虽然深心里是很想让徐循住回后宫的,一个是舍不得她在南内受委屈——那几盘菜,皇帝看了都没胃口,还有一个,是从乾清宫到此,毕竟是路途遥远。但徐循本人意愿如此,皇帝也只能妥协,现在他可还处于考察期,若是又强逼徐循,谁知道她心底会不会和他疏远了。在宜春宫里又盘桓了一会儿,便拉大队上马回了乾清宫。 回到乾清宫里,皇帝不急着睡,让马十打了水来服侍他洗漱,一边洗脸、洗脚,一边慢条斯理地吩咐马十,“鸟悄儿地,多送几个人进去服侍,送过去的菜也别那么朴素了,多做点锅子,到那边一热也能吃……她要住那屋子,就让她住,不过还是给拾掇拾掇,她觉得怎么舒坦,你们就怎么拾掇。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只别让别人知道了。” 他扫了马十一眼,似笑非笑道,“若是老娘娘那里知道了风声……” 马十赶紧通通给皇帝磕头,“奴婢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虽然磕得用力,但是马十心里却是一点都没有不情愿:这个徐娘娘,实在是太……太让人惊喜了,怎么就见了这一面,爷爷的态度就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大转变——如今看来,徐娘娘是可保无妨的了。什么时候出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这一次没出来,下一次再好言好语地求求爷爷,爷爷多半也就对她心软了…… 他一点都不知道,关于谁求着谁出去这一点上,自己其实根本完全是想反了。 马十在这一边洗脚一边琢磨呢,皇帝也是一边被洗脚,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起了案头的镇纸。 以前只觉得徐循这人,老实憨厚、天真纯善,虽然有时候脾气大点儿,有点不柔顺,但……但皇帝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特别喜欢和徐循在一处。 今儿,和徐循在一起聊得这么放肆、这么深入了,皇帝才觉出来了这庄妃心底的丘壑,不是说庄妃有城府,而是说,她看人的眼神,和皇帝是差不离的。对皇后和太后的看法,都是有种种相似之处。徐循说太后,皇帝很赞同,说皇后,他也觉得很有理。 她不是一个爱说谎的人,这一点,早有无数前例证明。徐循可能唯一能勉为其难地做到的,就是忍着不说话,发违心之言估计她是宁可死也不大会做。皇帝更不相信,徐循是出于妒忌,才会指责孙贵妃的品性……她不是这样的人。 下回要婉转地问问徐循,皇帝就随意地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对孙贵妃的看法如此之低。只是一则夺子,应该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吧……难道,玉女还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另一面? 应该也不至于啊,若有,太后早就说出来了…… 噢,差点又忘了,太后心底,对玉女一直也都是很有情分的,也许虽然对她的行为不满,却也不会揭她的老底…… 又或者,太后其实也不知道?更甚至,她那天那一反常态和蔼可亲的规劝,其实都是为了促使他自己去琢磨玉女……难道玉女品行,如此不堪? 皇帝又纳闷又郁闷地摇了摇头:这些事,也没什么好瞎想的,大不了就多问问人,多和人闲聊闲聊呗,实在不行,那还有东厂刘思清呢…… 在宜春宫的下房里,徐循也没有睡着,她躺在温暖的炕上,听着外头悉悉索索的动静,和轻轻的脚步声,推测着婆子们在做什么——皇帝出去了没有多久,那两个婆子就进来开始收拾厨房的残局了。按她的预料,到了明早,估计她的待遇,怎么也得往原来的标准看齐。 和皇帝和好,徐循的心情有点儿奇妙……也有点儿微妙的不得劲儿。 今天说的话,超过她一个月以来说话的总和,徐循不能否认,她和皇帝聊得挺开心的。她一直都知道,如果皇帝愿意的话,他会是个很好的谈天对象,而今晚的谈话和以前不同的是,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心底话。甚至包括她说她自己并不怪皇帝。 确实,她搬进宜春宫后也反省过自己——皇帝对她,一直都说得上是仁至义尽,那天她就是要回嘴,也许也不应该那么激烈。 不是她后悔,不是因为她不想进南内,而是因为她不想伤了皇帝的心。从头到尾,她没有怨恨过皇帝,皇帝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对她也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他对她算是很好很好的了,她不能再要求更多。唯独悲哀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什么,还要再要求什么,才能让她感到满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对谁发火,对皇帝,好像不应该,可不对皇帝,对谁? 比起求而不得更为悲哀的,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那天晚上,当她听着皇帝走路的动静,感受着他声音里的笑意时,徐循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幸运:不论有什么原因,她终究是当众冒犯了他的尊严。可他消了气以后,还是待她那样地好,还是那样地温柔。他其实可以不必那么温柔的,这一切全是他给她额外的好,徐循甚至可以肯定,也许皇帝对孙玉女的爱惜也不会更多几分了。她所拥有的宠爱,已经能令后宫的所有女人欣羡。 然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满足、一丝幸福……在那一刻,徐循感到了这种深入骨髓的悲哀。这悲哀就像是一个大大的空洞,张着嘴等在她的内心深处,时时刻刻吞噬掉她所有的幸福感,从那一天起,她很少感到真正的开心。一直到她决定放下一切,她不想玩了……这游戏既然如此令人疲倦,那不如掀掉牌桌,要拿去什么就拿去什么,起码,她还保留有一点点宝贵的东西。 可没有想到,掀掉牌桌的结果,反而是得到更多。这一次她甚至不必哭,皇帝已经自觉理亏,她拥有了太后的支持,皇后的推荐,拥有了皇帝的温柔……他今日待她的态度,确实令她感到了少许不同。虽说还在南内居住,但这一次,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非别人的摆布。她可以留在南内享受桃花源一般的生活,而不是回到宫里,被太后、皇后推动着和孙贵妃争夺后位。其实说穿了,这一切不是因为任何别人的努力,说到底还是因为一件事:皇帝心底有她。皇帝疼爱她,皇帝喜欢她,她才能拥有如此殊荣,才能从这样的绝境里再度翻盘。 有一个人对她这么好,她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按照礼法,只要拥有比这个少得多的一些尊重和容让,徐循就应该满足,应该幸福。如今她得到的已经远远超出她理应期盼的,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感受不到一丝幸福,她所有的只有那股冰冷的悲哀,一种对未来的抗拒。 远离宫廷的日子又将结束了,她终究还是要回到永安宫里,即使人还没有回去,但她的棋子,已经又被挪到了棋盘中心。 如果有个人恨,也许都会好很多。最让人郁闷的是她并不恨这宫里的所有人,太后、皇帝、皇后、孙贵妃、赵昭容……也许有过一时的反感,但这反感从未上升到恨,用宽泛一点的眼光来看,他们其实都算得上是好人,顶多只是有人勉强够得上标准,而有的人还有几分争议而已。 说真的,如果有个人恨都会好很多。 徐循烦躁地叹了口气,她不再多想这令人精疲力尽的话题,而是思忖起了皇帝态度的变化。 如果不是有人从旁规劝,很难想象他会突然来访,而且态度有这么大的变化。这番谈话从一开始的进展就顺畅得出乎徐循的意料,她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理解她的选择,就像是……就像是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只是过来求证的一样。 可问题是,到底是谁这么了解内情,能够这么精准地点拨皇帝?徐循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也不相信皇帝会把这么丢脸的事到处乱说。 难道……是有人偷听? 徐循睁开眼,毫不怀疑地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柳知恩。” 她突然情不自禁地一笑,可这笑意还没有扩大,便又被皱紧的眉头给抑制了下去,消失在了唇边。 作者有话要说:fuck,该死的ie9,居然不能编辑,我只能特么的临时下载遨游 ie9真是微软最失败的作品没有之一啊!!!!!!!!!! 顺便,现在用电脑不下新浏览器一直用ie9的都是抖m!不解释! (我已经写了大概10次作者有话说了,原来的感言已经忘记了,就这样吧,心好累…… 第155章 博弈 虽然想要低调处理,但这皇城就这么大,徐循又是注意力的中心,有什么变动,难道还能止得住别人的八卦吗?南宫这里的待遇改变,还不是要从御膳房那里体现出来,而御膳房又是每天宦官们来往最多的地方之一,有门路的人,不用两天,也就知道了徐循待遇改变的消息,再加上正是过年呢,大家坐在一块,要不要说说八卦来配茶?皇帝指望一点消息不漏,也着实是过于天真了,现在只怕就连赵昭容这个层次的存在,都已经感觉到了皇帝对庄妃态度的改变。 至于这改变是因为什么,那就见仁见智了。每个人当然也都有自己的解读和态度,皇后同太后谈起来时,两人自然都是略微有些庆幸,但也不免忧心:徐循虽然是挽回了皇帝的怒火,但要么就是皇帝的怒气比预料中还重,要么就是她做得还不够好,虽然皇帝是略微放松了对她的惩罚,但一时半会,看来还没有让她从宜春宫出来的意思。 “不过,也未必是大郎还在生她的气。”太后笑了一下,“就看大郎心里到底还想不想立孙氏了。若是想立,起码在孙氏立后之前,庄妃也只能在宜春宫里住着了。” 眼下,这立后不立后,立谁的问题,其实已经浓缩到了庄妃和贵妃身上。起码在老人家看来是如此,皇后心底有数:老人家肯定是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儿,神通广大的她,很可能是连皇帝和徐循争端的来龙去脉都给了解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地作出如此有针对性的规劝,把皇帝摆布去了南内宜春宫。只是这来龙去脉到底是什么,老人家却似乎是没有和她分享的意思。 自从那一次鬼胎大病以后,皇后的身子骨就一直不是很好,脑子似乎也没有从前那么灵活了,略微寻思了一下,也想不出老人家保这个密的用意,不过,老人家不说,她也不问,就是顺着太后的话往下说,“只怕大哥在想明白之前,怎么都会给自己留点退路的,小循在南内住着,他是进退两便。若是现在让她出来,到时又要立孙氏,那就有点……” 其实说到这,也觉得有点苍白。就算把徐循放出来又如何,难道徐循还管得着皇帝立谁啊,都进过一次南内了,还敢声高?不怕这第二次冒犯了皇帝,真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皇帝在后宫,就是一头没有项圈的恶狗,除了太后对他还有点威慑力以外,别人哪怕是皇后了,难道还能给他勒上项圈不成? 皇后顿了顿,又修改了自己的说法,“也许就是心底还有些生气也未必的……” “该做的都做了,连皇帝都劝回南内去看她。”太后淡淡地道,“若是还把握不住机会,那也就是她的命罢了。” 她的语气是有几分冷意,皇后虽然还有点糊涂,但也是看得出来:事态的发展,可能是距离老人家的预测有些偏差,现在她心底,似乎也是有些没底了。 “说穿了,那也是小辈们的事儿了。”她略带了几分真心地开解太后,“不论立谁,也耽误不了孝敬您……这事儿且随缘吧,如今小循能保住性命,就算是立了孙氏,也许册立大典以后,也能从南内出来,已算是意外之喜,您也别往心里去了……” 太后瞅了皇后一眼,没有搭理她的话茬:皇后虽然大抵也算得上是个合格的主母了,但究竟是有个格局太小的毛病,这心就不大。(..info好看的小说)从前一心想着要生儿子,现在又想到关起门来过日子……一个妃嫔这么想可以,一个皇后、一个主母这么想,还怎么能管得住底下的人?也不想想,若是真想关门过清净日子,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管儿子后宫里的闲事。她皇后被废不被废,尴尬不尴尬,和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眼下,立太子是最重要的事,有什么事,还是等立了太子以后再说吧。”不过,皇后的话也是让太后心里稍微舒坦了那么一点儿――现在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扶另外一个和庄妃有分量的人,来和贵妃抗衡?“大郎心意如何,只看他怎么处理玉牒就行了。” 往好处想,皇帝也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呢?虽然以太后对儿子的理解,一旦是睁开眼看到了庄妃的难处,想到了庄妃为什么会如此反感贵妃,应该来说,也就能看到贵妃为人的失当之处了…… 是没想通,还是对贵妃的感情太深,终究是蒙住了他的眼? 太后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正要和皇后说些别话时,屋外乔姑姑高声请见,得到允许后,便掀起帘子,闪身进来。 “禀娘娘。”她的表情有点玄妙,好像拿捏不准这消息到底是算喜还是丧,“这……刚才长宁宫派人来给您送了信,说是永安宫的小吴美人……有、有喜了。” 一语既出,自然是举座皆惊。 # 贵妃自然也是收到了永安宫态度变化的消息,御膳房这才刚改了给徐循的菜单子呢。周嬷嬷就把消息摆到了贵妃身边,“看来,皇爷爷到底还是对庄妃留有一丝情分。” “大哥素来心善多情。”孙贵妃的心情,看来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她甚至还微微一笑,“既然去见了庄妃,大过年的,自然不忍得看她真的就住在宫女的屋子里,自己劈柴打水地做粗活。” 见周嬷嬷神色有几分沮丧,她反而皱眉道,“怎么了,嬷嬷你该不会把那些小丫头片子说的话全当真了吧?你还真以为,咱们的眼睛看的是庄妃呢?” 周嬷嬷是有点搞不明白现在的局势了――她很不喜欢现在宫里的新流行:闭门密谈。这皇帝和庄妃闭门吵了一架,庄妃去南内了。皇帝和太后倒是没闭门商议,但清宁宫被太后娘娘管得是风雨不透,长宁宫在里头可没有眼线,贵妃娘娘又不让派人去瞎打听…… 现在,皇帝去南内了,在南内更是没有人知道皇帝和庄妃说了什么,现在的关系到底又是回到了什么地步。来龙去脉被重重迷雾遮掩,连问一声都不能,原委只能靠猜。(..info好看的小说)这一猜就费脑子了啊,这一猜就的考验智力和心理素质了,毕竟是靠猜去回应人家可能对你出的招数,终究是有风险的,要是猜错了呢?按贵妃娘娘现在这风口浪尖的地位,结果可好不到哪里去…… 这眼睛看得不是庄妃,看得是谁,周嬷嬷就有点不明白了――庄妃十有八.九是为了废后的事进去,有那么九成九的可能,她在废后这件事上站在皇后这边,十成十,她是长宁宫的敌人,不盼着她倒霉,给她踩几脚,难道还真要把她给扶起来啊? 孙贵妃也不太想对周嬷嬷细细解释,她只道,“不要露出这上不得台盘的样子,心胸大点儿。庄妃虽然有点对不起我,但我们不能对不起她。凭她犯了多大的错,只看在点点面子上,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大哥现在既然消气了点,那是好事。你别显得垂头丧气的,被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有多恨她。” 那……您不恨她吗?周嬷嬷都想问了,您真不恨她啊? 当然,这话肯定是问不出口的。她换了个话题,“皇爷爷态度软化,清宁宫那边只怕是喜欢非常,娘娘是否要再去清宁宫请请安、解释解释?” 要说她不懂,她又一下抓住问题的关键了。孙贵妃对周嬷嬷也有点无语――这不就对了吗?少了太后的支持,庄妃能翻腾起什么风浪来?封罗氏为嫔,记罗氏名下,甚至于说是反对废后,反对立她为继后,这不都是太后的主意?甭管这主意是谁出的,没了太后的身份,谁能把这话给说出口?踩庄妃?踩庄妃有什么用,给太后出主意的人难道就只有庄妃一个?现摆着胡皇后,那才是恨不得她死的呢,难道她还能把胡皇后也给踩死了? 不过,这小辈和长辈斗,天然就是难,太后的应手更是超乎贵妃的意料。本以为,按太后刚强的性子,自己那一番话,必然招来她更强烈的压制。可没想到太后是寂然无声,过了几天,把皇帝叫去说了一番话,大哥掉头就去了南内…… 以贵妃对皇帝的理解,太后若是严词斥责,只会激起他的脾气。以此来看,太后多半是以怀柔手段来应对了自己的道歉,说不定都还会假意认可自己的解释,以此取悦大哥,换取大哥对庄妃的网开一面…… 她会这么看重庄妃在南内的待遇吗?贵妃觉得未必,太后肯定有自己的深层目的在―― 该不会是想把庄妃从南内捞出来,扶她和自己抗衡,共同角逐皇后的位置吧? 贵妃都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她先是嗤之以鼻,可过了一会,又觉得这也不无道理。现在这宫里,足以在宠爱上和自己抗衡的,似乎也就只有庄妃一人了。 不过,她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这件事的关键只在于太后,只要太后还有一点意见,这立后的事,就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不论是谁被太后推出来和她作对,其实也都只是草船借箭里的草船而已。真要因此就去对付庄妃,那就是落入太后的算中,只能跟着她的脚步走了。 虽然对眼下的结果并不满意,但贵妃除了接受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计划赶不上变化,要真是什么都能心想事成,她现在也不会住在长宁宫里了。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大概对之后的策略也已经是有了个思路,唤来周嬷嬷又吩咐了几句,叮嘱她决不可在外对庄妃流露恶意,便又令人抱来皇长子,和罗氏一左一右地逗弄起了他来。 “栓儿这几日,眼珠子转得更勤快了。”圆圆刚生的时候,贵妃是元气大伤,足足在床上躺了有一两个月才勉强缓过来。平时有养娘、乳母在,她也不必很仔细地观察圆圆,可这栓儿就不一样了,孙贵妃是很有余力也很有兴趣照料他的,这边摸摸那边弄弄,就别提有多新鲜了,连栓儿的眼睛会追光了,都能感觉得出来。“怪道说,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像是小人偶一般,慢慢地三魂七魄长出来了,才是个人呢。这原来眼睛都不会追光的――连人都看不清,现在会跟着我手指头动了,应该就能看清楚人了,也认得母亲了。” 罗氏只懂得在一边笑着点头,还不如周嬷嬷会凑趣,“虽说眼神是看不清,但鼻子好使,别看这孩子小小的,可心里是什么都清楚。就是前几个月,生人抱了,都会哭起来,就是因为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众人都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正在说着育儿经呢,前头有人来报――有人结伴来给孙贵妃拜年了。 除了正月初一那天,皇后还是出来受了朝贺以外,现在坤宁宫和底下妃嫔们基本不发生任何联系。而大年下正月里,也没有管束太严的道理。妃嫔们自然把握机会,孙贵妃这里天天都有人来拜年请安串门子,六局一司的女官们都来过了,今日也不例外,却是永安宫里,孙贵妃几个旧属下过来给她拜年的。 要说曹宝林、吴婕妤和小吴美人,现在的身份也的确比较尴尬。她们如今算是庄妃的下属了,宫主去南内待罪,身为其中嫔妾,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遭了她的牵连。可你说孙贵妃如今如此当红,皇长子也不管是谁生的吧,可都在她宫里养着。皇帝连和她作对的庄妃都给发落去南内了,谁相信这背后不是孙贵妃的手笔?那天永安宫的孙嬷嬷去长宁宫的事,现在可没人不知道了。 连庄妃娘娘如此宠爱,得罪了贵妃尚且是折戟沉沙,孙贵妃的能量可见一斑,现在人人都赶着奉承她。这三个老下属,你不去吧,领导以为你变心了,一心只向着庄妃,可你要去么,现在又是永安宫的人了,去找孙贵妃走动,总觉得对不起庄妃,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结果,只好过几天,等大部分人都来走过了,再往长宁宫来。 孙贵妃也是从太孙嫔做起来的,对底层妃嫔的心情,如何看不清楚?她也没有因此生气,对三个老下属依然很亲切,还道,“现在永安宫那边封了正殿,你们不便之处想必不少,如今我宫里也得空了,你们有事就只管来和我说,能照应的,我都自然会尽力。若是想住回来,我也可以帮着和大哥说说。” 比起风雨飘摇的庄妃,当然是贵妃宫里更为安全,也有个人来挡风遮雨。只是,这回了长宁宫以后,头顶上除了庄妃以外,只怕还要多一个主子――现在宫里,虽然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罗氏的名字和来历,但曹宝林三人什么出身?在长宁宫里住了多久?自然都是心知肚明。 一个喂鸟的宫女,现在倒成了她们要奉承的对象,这事怎么看,就得看个人了。有的人觉得这也不算什么,不过各凭本事,有的人可能就拉不下脸,宁可住在永安宫里。一时三人是神色各异,倒没谁开口附和,孙贵妃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见此亦不在意。把皇长子抱出来,三人一道看人参娃娃一般瞻仰了许久,均觉面上有光――小孩子不好见太多生人,前头来拜年的小姐妹们,可没听见说有见过皇长子的。 也许是受到这份体面触动,三人起身告辞时,小吴美人的脚步就特别迟疑、缓慢。眼看快出宫门了,一转身又捂着肚子,“不太舒服……你们先走吧。” 曹宝林和吴婕妤都是一笑,也没戳穿什么,约着一道走了。小吴美人转身又回了宫里,低眉顺眼地和孙贵妃说了几句话,便挑开了话题,“妾身还是想着,能住在长宁宫里,也安心点……” 别人愿意住回来,这起码说明你以前待她不错,得到了人家的认可。贵妃唇边的笑意也浓了起来,“我知道了,时机合适时,自然会和大哥进言的。” 小吴美人见孙贵妃待她亲切,也放松下来,自不免抱怨一下永安宫的待遇。“以前还好,自从庄妃娘娘去了南内,日子简直没法过了,送来的饭食有时都是冷的,庄妃娘娘坏事儿,倒闹得我们也成了罪人似的――简直都没法说。妾身这个月就没吃下过什么,瘦了能有一圈……” 宫里会出这样的事,也是丝毫都不稀奇。孙贵妃看小吴美人说得可怜,便笑道,“傻孩子,你住得不舒服,早都该和我说了。咱们一个屋檐底下住了多久?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说着,便吩咐周嬷嬷,“快给她下碗火腿三鲜面……我记得,你是最爱吃这个的。” 她没记错,这的确是小吴美人的爱物――从前在娘家就爱吃这个。小吴美人也很配合,感动地眼圈都红了。“还是娘娘好,在庄妃娘娘那儿……唉,都是不说了。”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饭菜,对长宁宫小厨房的大师傅来说,那真是举重若轻叱咤立办,小吴美人都没怎么诉说完自己在庄妃宫里的苦楚,一碗面和四色小菜就被端了过来,小吴美人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 孙贵妃刚笑着说了一句,“我记得你还爱吃我们自己腌的大头菜呢……” 一句话没说完,小吴美人就捂住了嘴,面色变了数变,喉头上下滚动了几次,一偏头哇地一声,就吐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明天起更新会正常了,我要回到我自己的电脑身边了…… 第156章 正确 正常的宫廷里,妃嫔有喜也是很正常的事,和管事的说一声,六局一司把记录都给严密合缝地对上了,然后就可以开始享受孕妇待遇了呗。(..info好看的小说)到了日子,若能平安生产,不论男女,一般总有点好处拿。这都是定下的规矩,处处都有前例,孙贵妃遣人来通知太后也可以说是按规矩办事,接下来该怎么处置,那按规矩来办就是了呗。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的永安宫是没有领导在的。其领导现在等于是去坐牢了,虽然说待遇得到了改善,但也因为两人会谈后只取得了改善待遇这么一个结果,出狱的旅程可以说是很不顺利。而小吴美人还只是个美人而已,品级低到都没有资格单独来给太后请安。 虽说她出身低,品级低,可怀了皇帝的子嗣,如今这个身子是金贵的。如果让她继续住在永安宫里,小孩子不懂事,没个靠谱能做主的妃嫔看着,万一自己把孩子给折腾掉了,这是很大的损失。可如果要从自己身边派人过去,或者是定期让小吴美人身边的人过来请安呢,虽然不是不行,但这也有点太给她脸面了。太后昔年,连太孙婕妤的体面都素来是不轻给,说那什么点,庄妃、贵妃、惠妃三人品级不高了?没有怀孕的时候了?也没有给过这样的特权,此时亦是不想破例。 更重要的一点,当然还在于来报信的那是长宁宫的人,小吴美人又是长宁宫出去的。这里面蕴含着的态度,好像也不是很隐秘吧。 太后翻阅了一下小吴美人的月事记录,不免微微冷笑,“真是把人当傻子看了。再想回长宁宫,不能正大光明提出来,非得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那是皇嗣,可不是她一个人造出来的东西!” 报红、报病,因为都和侍寝的机会有关,不可能出现乱报现象,小吴美人近一年的月事都很稳定,断报月事也是很精准地在两个月前,中间是漏了一个月没报的。如果不是这几个月宫里太热闹,尚寝局的人早都要向尚宫局那边沟通去要太医了。但即使如此,自家人知自家事,小吴美人又不是傻的,对一下两个月前承宠的那几次时间,她自己不知道往上报要太医,非得要在年节里去长宁宫吐上一把? 惠妃不管事也没渊源,庄妃坏事,皇后更是不可能,小吴美人在老上司宫里发现有孕的,若是乘势提出想回长宁宫养胎,太后不好拦――永安宫现在是不方便了,只要皇帝点了头,小吴美人就能从风雨飘摇的永安宫,回到蒸蒸日上的长宁宫了…… 这宫里就是不能想太细,知道得太多。到了太后这个身份,想要知道什么简直太容易了,看人也就自然看得很透。小吴美人这样的为人,是有点败坏老人家的心情,令她略觉恶心。 “不是有了身孕,也许还未必愿意回去呢。”皇后并没有回坤宁宫,而是就势留下伺奉太后午饭了。“不然,要冲以前喂鸟的丫头叫声姐姐、妹妹,只怕心里未必能转得过这个弯……” “封了个美人,倒是觉得自己高贵了?”太后对小吴美人的印象有些模糊了,“咱们宫里连你们的出身也就那样呢,她不服气罗氏,倒也生个儿子啊。” 说了几句淡话,到最后还是要来处理小吴美人的养胎问题,太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吩咐乔姑姑,“指派南司药过去照顾吧,让她看仔细点,别由着产妇的性子,仗着有个孩子肆意折腾,到最后这最重要的孩子还保不住。” “是。”乔姑姑自然不会有二话的。 南司药也是宫里有体面的老人了,伺候过多少个妃嫔生产,要压制住单单一个小吴美人,不是什么难事,可若还加个能把她退掉的孙贵妃,那就力有未逮了。皇后静等了片刻,见太后没有什么别的说话,不免在心底暗叹了一声:老人家对孙贵妃,实在也是束手束脚的,能用的手段,着实是不多。 正想着,却见太后唇边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这笑意竟是半点都没带着晦暗,反而颇有几分惬意。 “不过,那小蹄子一番做作,倒也未必是在帮孙氏,说不定弄巧成拙……就看大郎是怎么想的了。” # 皇帝的确也很快收到了小吴美人有孕的消息,当下自然是一阵喜欢。四女一儿,对一个皇帝来说实在不是个让人满意的数字,他一直都很希望能有多一些的男丁,来分担皇长子身上承受的压力,以及独子带来的风险。 不过,再一细听这太后原样送来的消息:在长宁宫发觉有孕。这最初的欣喜过后,皇帝也不禁沉吟起来了,这长宁宫最近的动静,是不是多了点儿?而且,怎么都还偏偏和孕事有关? 都是治人惯了的劳心者,要琢磨起来,难道连自己的后院还会那么迷糊?皇帝寻思了一会也就想起来小吴美人以前都是住在长宁宫里,说起来,好像和孙贵妃处得挺好的,毕竟都是潜邸旧人,以前照面的机会不少。 小吴美人闺名雨儿,在皇帝身边也是伺候了多年,她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做杂活的小丫头片子,到皇帝身边的时候年纪也不大,皇帝是看着她一点点长起来的。虽然多么宠爱说不上来,但好感肯定有,不然,这么多宫女里也未必就临幸了她这一个。在他的印象里,小吴美人是个很藏拙的人,虽然话不多,但很有眼力见,服侍起人来一直都很有眼色、很到位。可惜就是――怎么说吧,毕竟是干粗活的宫女出身,文化水平还是比较有限,和皇帝有点说不到一块去,两人在一起,除了一些很家常的家常以外,也聊不出什么来。 大概也就是这个模糊的判断了,雨儿要是个性强烈得能让皇帝留下深刻印象,也不至于这些年来还只是个没上册的美人。但就凭借着这模糊的印象,皇帝觉得她也不像是糊涂到那种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非得要去长宁宫吐一下才明白的。这些年来,宫里只有徐循身上发现这样的事,那也是因为她月事实在不规律,皇帝心底对宠妃的身体情况还是很有印象的。不然一般的女子,哪个不是先停经,后扶脉,等确定有孕了才开始害喜? 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大概也能想起,小吴美人每个月从侍寝盘上消失的时间好像都是很固定的。皇帝心里就先把这件事的偶然性给否决了,他也是有点好奇地在想:雨儿何必要如此做作呢,故意去长宁宫来这么一出,是孙氏安排她做的,还是她自己有心? 什么事都怕琢磨,自己家里琢磨琢磨也有这么多门道呢,皇帝一面也是觉得有点无聊――就这么几个女人,互相作来作去的能作出什么花招啊,一面,也是感到了一点趣味性。他半开玩笑地想:该不会是担心孙氏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给弄掉吧。 怎么说,现在是有了皇长子了,对孙氏来说,永安宫里若出现一个皇嗣,也许是不稳定的因素。就算玉女本人不这么想,也架不住别人会这么看待贵妃……底下人为了讨好上头,什么事做不出来?吴雨儿有这样的担心,当然是很小家子气,但也不能说是她自己太会瞎想。对这种小家子气,皇帝还是应该要予以鼓励的,这总比随随便便把孩子给折腾掉了来得好。 如此看来,长宁宫、永安宫之间的对立,在众人眼中已经是严重到这个地步了。皇帝暗暗皱了皱眉头,头一回意识到了形势的严重性,对母亲的话语,心里不禁是多了几分信服――虽然是自家的后院,但也是需要用点心思,不能再任性行事了,不然,家宅乱了,糟心的终究还是自己。要不是他前阵子根本没想这么多,小循现在也不至于住到南内去。而且,一住进去,居然还乐不思蜀,不想出来了。 既然已经是打算把自己的后院做个课题来研究了,皇帝的心情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沉思了片刻,便吩咐马十道,“传我的话,令雨儿在永安宫住处好生养胎,六局一司各派女史前往照料……” 他瞟了马十一眼,“永安宫现在空虚无主,我意思,该提拔个管事的宦官,你看,让谁过去好?” 皇帝和徐循关系的变化,没有人比马十更清楚了。他乍着胆子道,“若说有谁是又忠心、又能干,又和咱们渊源深厚,又有照管这孕妇经验的宦官,奴婢斗胆,一时间是只想到了原来永安宫的管事,就是您身边的柳知恩……” “噢。”皇帝这才想起来,好像还有这么一批人被他关在永安宫里过了年的。“他们现在都还关着呢?” “确实是都还关着。”马十心底一松,语气却还是那样平稳,“没您的话,谁敢让他们出来么。” 皇帝笑了几声,顺口道,“那就让柳知恩出来管事吧,让他格外多照料照料雨儿,别让孩子出事了。” 马十利落地应了一声,见皇帝不再说话,便退出去忙活了。皇帝在心底记住了几件事,正要再拿起奏本来看,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虽说对母亲很是尊重,但皇帝心里也是明白母亲的心机的。一个女人在宫廷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出了大力把丈夫扶上了皇位,在那样危机四伏动辄得咎的宫廷环境里混出来了,岂能没有一点手段?这手段不是说简单粗暴的逢迎拍马、欺上瞒下,而是说太后对于人心幽微之处,恐怕认识得要比他更多。回头想想,自打母子俩一番恳谈,他自己一步步往前走,虽然看似是自己的意志,但走的似乎都是于太后有利的方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事和什么事都不一样,说不上是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和错误,就看你怎么想而已。皇帝现在也是终于把这些女人的心思给大致搞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在家庭里的地位,也知道她们都需要他的匡扶,可以说,他的心思倾向哪边,哪边就是赢家。太后、皇后、贵妃、庄妃还有形形j□j侍妾般的嫔妾们,她们的意愿说到底根本无关紧要,就和天下人一样,都得服从于他的心思…… 再加上这形形j□j的保密方法,各种密谈、漏风、揣摩、收买、出招,掺和上数以千计的宦官、宫女、女史,这不是简单的两个人打架,倒像是群雄逐鹿,局面太复杂了。连皇帝站在这样的高度,可以说是掌握了许多信息,都没法把局里的人给看清楚。你说孙贵妃居心叵测,也许是一早就打好了借腹生子,一步步上位为后的主意,那为什么不说太后和皇后早有了默契,宁可抬举庄妃,把孩子放到庄妃身边,也不愿给孙贵妃养呢? 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动机,有些事,诛心不诛行,有些事又是诛行不诛心。皇帝现在想的不是这些几乎都有些哲学意味的问题了,他想的是:那天他和徐循吵架,两个人密室独处,守在门外的马十又肯定没听到。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架,是自己误以为庄妃心思深沉有心成为继后,过去泄愤,庄妃也许回嘴,两人发生摩擦,完了以后庄妃直接就被关去南内。 太后如果按这个思路来劝,她不可能说出“庄妃这事,恰恰就是你懒于用心的体现。你设身处地地在庄妃的立场上想想,你就明白她为什么那样冲你了”这句话。事实上,这也是皇帝消气的重要原因,站在徐循的角度来讲,她一直都是反对玉女收养皇长子的。也是因此,得到了太后和皇后的赏识,若是忽然反复了态度,以后她在这宫中还如何能立足?还有谁会看得起这反复无常的小人? 虽是女子,亦不能不讲气节。皇帝也是想明白此点,才恍然自己前一阵子都是钻了牛角尖了。――只是,太后如果不是知道两人谈话的具体内容,她不可能如此恰到好处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甚至于说,哪怕那天马十把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都告诉了太后,她也很难这么笃定地用这句话来劝解自己…… 太后是肯定已经完整听人复述过那天的事了。 皇帝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了下来――按着这条思路去想,徐循的表现,就实在是透了疑点。如果她真的和自己表现得那样淡泊,又何须把一切向太后吐露?她不可能不知道太后一定会设法为她说话的。 而徐循身上,虽然有很多东西是他觉得不舒服的,让他觉得她没那么柔顺,不能照着他的意思来的。但亦有很多东西,令皇帝都觉得宝贵珍惜,其中,她的直率、善良和勇敢,正是很重要的几样品质。皇帝也不是傻子,他知道他身边的红人没几个简单货色,从伺候他起居的马十,为他批红的王瑾,他的内阁大学士乃至六部高官们,所有人都起码有很多张面孔……他们给他看的是一张很漂亮的皮,而他却能看穿许多人丑陋的真面目。 男人们、宦官们争,是因为争到了高处能有权力,有权力就有好处……哪怕是那些低等的小宫女们争,皇帝也能理解,也能宽容,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对这些包围着他的虚假感到厌倦。然而,时至今日,皇帝又还有多少机会去听到一句真话,还有多少人,会以真诚的自己对他? 这种伴随着权力而来的孤独感,在权力的顶峰自然感受得最为深刻。他其实很希望能有一处地方可以让他不必去猜测别人,也不必让别人来猜测他,有一处地方可以让他放下权力这个手段,踏踏实实地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能令他感觉到他自己还是个人。 很多事,能深想都不愿去深想,更乐意这么睁只眼闭只眼,糊里糊涂做家翁,真当他傻?皇帝毕竟也是个人,也有人的弱点,即使只是自欺,亦都希望能有一片净土,在这世上为他独存。 然而,到末了到底还是要用掂量的眼神,去打量身边的一切,再度认清这么一个事实: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对他都不够真诚。最终还是要猜测、揣摩枕边人的心思,往恶里去猜测所有人的用意…… 皇帝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忽然间有几分理解了祖父的脾性。 在权力的高峰盘踞得越久,对人性也就会越来越失望。亲如父子又如何,三个儿子的心思,老人家心里怕不会不清楚。 然而,最烦恼是,虽看得透,但感情依然存在,即使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不值得他们付出感情,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这真心也许已经被人轻蔑地践踏,但皇帝依然有种极为难受的冲动――他不想再追究下去了,他不愿再追究下去。孙玉女也好,徐循也好,甚至是皇后,他都不愿去挖掘她们可能存在的丑恶一面,他情愿事情就这样含糊下去,即使被骗,都依旧被骗下去。他情愿相信他的妻妾们大体都是好人,从没有人口是心非、阴谋诡计…… 就算皇帝自己已经很难把自己称作一个完全的好人,即使他夺走过许多人的生命,放弃过许多正义、公平,纵容过许多邪恶,但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够相信,这世上有人真正因为他是他而爱他,而并非因为他的权力。 # 毕竟是有了个皇长子了,皇帝对小吴美人有孕的消息反应比较平淡,而且也比较令人费解。――这么多人不用,他偏偏重新起用了庄妃身边最有脸面的宦官总管柳知恩来重新管理宫务。甚至还把话说明白了,让柳知恩出来,就是为了照顾小吴美人的。 如此风头火势的时刻,皇帝的种种举动,当然都会引来众人的一番猜测。长宁宫里也少不得议论的声音,几个心腹宫女不论,周嬷嬷也是有点担心:这一阵子,皇帝似乎忙于政务,几乎从未踏入后宫。长宁宫这里,自然也许久都没有得见天颜了,再加上这富有玄机的安排,是由不得周嬷嬷心里不犯嘀咕。――若是连皇帝都疏远了长宁宫,贵妃娘娘在宫里,可就连一丝体面都没有了。 不过,和下人们比起来,孙贵妃却是要镇定多了,皇帝的安排,似乎并不能激起她的情绪反应,每日里和罗氏一道看顾小皇子,成了她最重要的工作:眼看册封大典在即,小皇子自有各种衣服需要预备,孙贵妃现在就是忙活着这事儿呢。什么玉牒啊、废后啊、小吴美人啊、南内什么的,好像压根都没进入她的视线一样的,连皇帝减少了前往后宫走动的脚步,都难以引起她的慌乱。 “怕什么。”也许是看出了周嬷嬷暗藏的忧虑,孙贵妃随口分说了一句话,就把周嬷嬷的担心给堵住了。“有栓儿在这,难道大哥还就不来了?” 皇帝终究还是来了,他不可能完全绕开长宁宫,哪怕后宫谁那里都不去,他也舍不得长宁宫里的宝贝儿子啊。 栓儿已经是两个多月了,是个敦实的大胖小子,虽然才这么小,但脖子居然已经硬了,可以试着往上微微地抬一抬,吃喝拉撒都很顺畅,让人操心的地方也并不多――还学会了怕生,皇帝身上的气息他不熟悉,一抱进怀里就要哭。还是孙贵妃笑吟吟地从他怀里把栓儿解救出来,才止住了小孩儿的干嚎。 “大哥你抱的姿势也不对。”她和皇帝说话,语气一直都是特别随便的。“这不是小狗儿,不能托着腋下就算完了……你瞧我,得把屁股给抱住,他舒服点儿就不会哭了。” 皇帝的确很少抱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听孙贵妃说了,便和她学了一下,栓儿却还是要哭。这回,连孙贵妃都没法解围了,还是养娘一语道破:“只怕是拉臭臭了。” 当下便把孩子抱下去换尿布了,孙贵妃笑着给皇帝斟了杯茶,“最近忙什么呢,也不进来瞧儿子。” 皇帝说,“边防近来多事,我心里想要出去巡视一番,不过也不知能不能空出时间来。这一阵子可不是都在忙这个?” 其实,他也把大量的时间耗费在了宫廷书院、画院里,当然还有马球等各色运动来消耗皇帝的精力。反正后宫也只是皇帝生活的一部分,只要他愿意的话,甚至能在短时间内就拉起一队新的宠姬,而后宫里的女人们,只要不是他主动告知,又或者胆大包天地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不然对于他的行踪,一般都是一无所知。 孙贵妃果然哦了一声,体谅道,“我说呢,果然是忙着正事――儿子马上就要封太子了,我料着你这当爹的,有一点闲空,必是要进来瞧他的。” 两人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皇帝在长宁宫里,一般也都很自在。可今日,他没有感受到长宁宫的治愈,孙贵妃表现得越正常,他心里就越不舒服。一个问题越来越大,几乎如鲠在喉,皇帝本想再忍忍,但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可不是这么说呢么――还没问你呢,”他似乎也是兴致勃勃。“那小吴美人真就是那么巧,在你宫里的时候才觉出有孕?” 孙贵妃嘴唇一瞥,倒是似笑非笑的。“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我还没去看她。”皇帝忙道,“好容易得了空,当然先来看你和儿子了。” “哦……”孙贵妃这才满意了――她今日情绪似乎不高,眉宇间总有些难言的讥诮,虽然笑也笑,劝也劝,但皇帝能感觉得到那没好气儿的态度,仿佛就是藏在桌子底下,时不时露出一角。“她要这么说,我倒还不好多提了――反正,你要觉得是那样,那就是那样吧。” 皇帝被她逗笑了。“怎么了嘛,难得的喜事,倒像是她欺负到你门上了似的。” “也不是说欺负我……”孙贵妃哼了一声,“明知是有了身孕,还瞒着我,说什么想回长宁宫,永安宫住着不舒服,我念着旧情答应了,一转头一吐,就把自己这有孕的消息给散布了出去。这不知道的人会怎么想我呀?好像我成天就盯着别人的肚子似的,她倒好,住在长宁宫里,出个差错,必然都算我头上,觉得我是有了皇长子,便容不得别人了。生了儿女那还是算她的,永安宫现在不行了,拍拍屁股就往长宁宫走,指望我和菩萨一样供着她呢……你说这小吴美人做事,怎么就好像把世上人都当傻子看了呢,好像就她一个人聪明似的。这股子下作劲儿,真让人看不上。” 这一大通抱怨,和炒豆子似的,连皇帝都是愣了愣神,才明白了孙贵妃那弯弯绕绕的逻辑。他便忍不住笑道,“早知道,就不整这些了,安安稳稳让罗氏生下来,就写她名下,住你身边养也是一样。如今,倒是闹得满城风雨,坏了名声……” 话由未已,孙贵妃面色一变,眼圈儿、脸蛋儿,登时就都红了。 皇帝看在眼里,已知失言,还未说话呢。孙贵妃便站起身子,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额前一根筋眼看就鼓了出来,突突地只是乱跳。这股怒火,连皇帝都难能一见,他忙要说话,可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仿佛被魇住了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贵妃眼角的泪水,慢慢地汇成了溪流。 她张了几次口,方才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哑了嗓子、变了调,“好,她倒是把我坑得好惨,现在连你都这样说,我竟真成坏人了……我也不说什么了,只问你一句,当时我和你说这事儿的时候,你若觉得不好,如何当时不提?如何又去临幸了罗氏?” 这话并不假,皇帝当时也是吐口答应过的,被孙贵妃这么当面问到脸上,他也有点下不来台。沉下脸来还未说话,孙贵妃便道,“宫里谁说我不是,我都不放在心里,她们觉得我是瞄准了胡姐姐的位置,觉得我要杀了罗氏……这都罢了,我和她们本来也处不大来。如今连你也这样想,那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她就要去寻白绫,“今日我就吊死在这里算了!” 刚才那句话,要说没存了试探的心思,那是假的。只是皇帝也没想到孙贵妃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一句话说错就到了要上吊的地步,当下连忙拦腰上去抱住,“你有病啊!一句话而已,这就要死?” 第一句呵斥出去,越发是火上浇油,孙贵妃在他怀里只是挣扎,口口声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皇帝和周嬷嬷等人一拥而上,好容易才约束住了她的行动,她见挣不开,方才喘着气,冲皇帝怒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对我动了疑心么!人人都觉得我不好,你也便这么觉得了。把永安宫那什么柳太监放出来照顾吴雨儿,又不进后宫,又是常去清宁宫请安……你无非就是觉得我是个坏的,又要图谋你的儿子了……” 说着,一头也是气,一头也是委屈,脸一偏,埋在周嬷嬷怀里便大哭了起来。“嬷嬷!我的命好苦!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我是比窦娥都冤……”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连气都喘不上,钗横鬓乱衣衫不整,平日里的雍容大度,此时哪还剩下分毫,埋在周嬷嬷怀里的脸,还露了点侧面,早已经是全哭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泪水流过,冲开脂粉,留下了淡淡的泪痕。 周嬷嬷唬得浑身乱颤,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恐惧地直视皇帝――却是连素日的礼仪都忘了。孙贵妃哭得嗓音都变了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嬷嬷,连他都不要我、都不信我了,嬷嬷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这还是贵妃在哭泣吗?这简直是个小孩子在打滚撒泼!皇帝都是惊得目瞪口呆,站在当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忽然间,他想到了徐循冲他发脾气时候的样子――她也是愤怒到了十分,眼神剑一样锋利,说出口的话语,周身的气势,更比冬风都要凛冽。然而,她始终没有失去的,却是她的尊严和仪态。她的情感虽然强烈,但那强烈的情感里,并没有一种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 直到现在,皇帝才明白那是什么。 伤心。 徐循没有伤心,起码在当时,徐循还能把伤心隐藏得很好,隐藏得他看不出一点端倪。也是因此,他才会如此愤怒,如此受伤,他没有从徐循的行动里感到她对他的爱。 现在回头想来,即使是对他发火,那时的徐循也是美的。她仿佛正在熊熊燃烧,从内到外,那种风华几乎令人无法逼视。 而如今的孙玉女呢?她和美丝毫也扯不上关系,她已经哭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她哭得什么都不顾了,就像是刚出生的孩子……她已经没有尊严、没有仪态,什么也没有了。甚至于说求生的意志,也许在当下都已经失去。一个人伪造得出语气,伪造不出情感,她的皮囊已经被无尽的伤心和委屈充塞,留不j□j面二字。这是一个几乎已经被击败的人,站在她跟前,很轻松地就能看出来,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皇帝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确没有一个傻瓜。胡善祥不是,徐循不是,孙玉女又怎么会是? 他对徐循的漫不经心,徐循看出来了,只是忍着没说。而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动摇和淡淡的怀疑,孙玉女又如何看不出来? 自己刚才的试探,已经令玉女明白,他和她不再那样坚定地站在一起了,他心里对她产生了怀疑……也许,这情绪是从他打发徐循身边那什么嬷嬷去长宁宫时,便已经积攒到了现在。而自己让柳知恩重管永安宫的举动,更是令她早已濒临崩溃。 当然,她身边的人是不会看出来的,玉女一直都是个很倔强的人。但他…… 他虽然发觉了端倪,却没有注意,还愚蠢地说了一句自以为聪明的试探……从前,他从来没有对玉女玩弄过心眼子。 一样是以为两人情分已绝,徐循让他杀了她,玉女自己要寻死,看着相似,实则没一点相同。皇帝忽然明白了过来:徐循心里最看重的并不是他,那天她的表态……不,从两人吵架以来,她所有的表现,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言语,是在强烈地诉说着一句话――没有他,她一样可以仰起头活得很好。 而玉女呢?玉女没了他,情愿不活,没了他她就活不下去。 这两个女人里,毫无疑问,孙玉女更加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新是正确的 因为预算里这一章很重要 昨天可能因为淋了雨的关系,那个晕啊……晕得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一直晕到今天下午,姨妈上身了才终于清醒过来。 希望大家喜欢! 第157章 玫瑰 晃晃悠悠的,正月过了,二月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从皇长子落地时那天便开始筹办的册立大典,也终于是把流程给走到了需要皇长子本人参与的那一步。 册立皇子那是大事,规格和封后差不多,整个仪式早在去年腊月里就热闹地操办了起来。可以说是从北京到南京都有调动――毕竟,太祖皇帝的陵墓可是在南京呢。到了二月初六前后这几天,宫里不分前朝后宫,都是人进人出,皇城里的二十四衙门呀,甚至说内阁呀,皇城外的六部衙门呀,宫里的所有宫妃呀,都是有自己的事要做。唯独比较清闲的,就是太后和皇帝,他们作为皇长子――未来皇太子的长辈,以及帝国地位、权力最高的两个人,此刻倒是可以置身事外,悠然地看着别人忙活。 而当然了,在这一年春天,完全离开了这份热闹的人并不止这么一对母子,在东苑南内那已经渐渐初具规模的宫殿园林群里,还有一个人可以说是完全离开了宫廷的喧闹氛围,正是安然地享受着自己的幽静。 徐循蹲□子,随意地摆弄着眼前的一株小青菜――才撒下种子没有多久,刚刚冒出了一点幼苗,虽然长得不太好,看起来就格外瘦弱,完全无法长到能吃的地步似的,但毕竟是她亲手种出来的菜,得了闲总是要来抚弄一番,光是看着这点子绿意,她都禁不住要露出一点微笑。 “这种得不是太好,”几天前刚被送来服侍她的小宫人蹲□,很老道地评论了,“您肯定没给上肥吧。” 虽说是南内,但也是宫里,有人在宫里担粪肥的吗?徐循种菜那也是为了好玩,要她去接触粪肥,光是那味儿就够把她恶心一顿的了。“宫里哪来的这个,你不如自己产些,给它培上去。” 因为徐循自己的性子,她身边的几个大丫头,没有什么太能言善道的,走了的红儿、草儿还算是稍微会说点。这回马十给送进了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巧巧,嘴皮子倒是很利索,又天真又无畏,和徐循几天就熟惯了,唧唧呱呱的比一只鸟儿还话痨,“人中黄劲儿大,能给烧死。不过,您要说宫里没有这个,那也不是真的。凡是有花圃的地方,就离不得这东西,不然花儿也长不好。只是在主子们看不见的时候才进来施肥罢了。” 徐循想到自己曾多次在西苑林地里走来走去的,还到树下站过许久,甚至有一次,和皇帝就在林子里…… “噫!恶心死了。”她伸了伸舌头。“你才进宫多久,怎么知道这个?” “奴婢们的下房都在墙边上,有的就在花园角落,当然闻得见这个味儿。”巧巧说,“听姐姐们说,以前赵昭容娘娘住在永安宫的时候,为了恶心她,有时候大哥们就专挑她在屋里的时候过去施肥。” ――之所以对她没有什么畏惧之心,就是因为巧巧压根也不知道自己来服侍的是徐娘娘。也不知道马十是怎么和她说的,巧巧还以为她是在南内闲住养病的女官,虽然对她也敬畏,可却绝没有对一般妃嫔那样的诚惶诚恐,时不时地还和她说点八卦。比如现在这赵昭容的心酸故事,若是知道徐循的真实身份,她当然是绝不敢说出来的。 “还有这回事?”徐循的确是并不知情,不过,以前赵昭容在永安宫也的确就住在花园小楼里,她从前都没想过施肥的时候她闻不闻得到味儿。“倒是委屈了赵娘娘。” “赵娘娘人缘好像也不好。”巧巧不大肯定地说,“大家伙都看她的笑话,姐姐们说起来,拍着巴掌笑。” “哦,你姐姐们都是做什么的?”徐循随口问了一句。 巧巧一挺胸,很自豪。“我姐姐们有的是管添灯油的,有的可本事,能进娘娘们宫里送浆洗好的衣服!” 徐循听说了,不禁一怔,片刻后才忍住闷笑,一本正经地道,“嗯,可真是有本事!想来,赵娘娘的事,也是那些送浆洗衣服的姐姐们打听出来的了?” “正是。”巧巧得意地道,不过,看了徐循一眼,又是蔫了下来,她带了几分小心地道,“不过,和您比起来,那再有本事的姐姐,也就都……” “我可没本事。”徐循摇了摇头,“除了认得几个字以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哪能说不本事呢。”巧巧一下急了,和徐循争辩道,“您认字,又是女官,想出去,随时求个面子也就出去了……哪像是我们,进来了以后……谁知道什么时候出去……” 其实,就徐循所知,一般女官也都是做到六七十岁不堪服役了以后,这才求出宫去的。毕竟这是个很悖论的命题,等到你有这个体面可以求去的时候,一般来说也就不想出去了。当然至于广大没体面的女官和宫女们,进宫了以后基本也就和她一样,再也别想出去了。能偶尔回家看看,那都是天大的恩典。不过,巧巧这样的底层宫女,当然觉得女官们都是神通广大的了。 “你想出去啊?”她问巧巧。 “想啊!”巧巧眼睛一亮,“我……我做梦都惦记着爹娘!还有我哥、我弟……” 她的唇角嗫嚅了一下,又慢慢地叹了口气,把头给低下了,“哪怕回去以后,把我卖进县里做丫头呢,也能卖个好价钱,还有和家里人见面的一天呢……” 一般来说,宫里选宫女都是从京畿附近的清白农户中遴选,选中了也没有就这么拉走,还是会给点银子意思意思的。(..info好看的小说)按巧巧的述说,他们家就是因为儿女多,比较穷,女儿基本都是给卖掉了。两个姐姐在县里梁大户家服役,她本人当时就是主动应选宫女的,图的就是中选了能得好几两银子,可解当时的燃眉之急。巧巧觉得,在宫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又见不到家里人,若是能被放出去,不但可再卖一次,给家里人多弄点钱,而且――虽然在新主人家肯定也吃不饱穿不暖,但偶尔一年有那么一两次,还是能见到家人的。 这么个天真的小丫头,坐在徐循身边指手画脚,谈天说地的,说出来的内容荒唐得都让人发笑,最大的梦想就是再被卖一次,这让人该怎么说好?徐循听了,也是又是骇,又是笑,半晌方才摇头道,“你这个目标实在太大了,可不知能否实现得了呢。” 巧巧也道,“就是想想罢了。” 她虽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了起来,“能进来服侍姑姑,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了――这里吃的、穿的,简直都不像是人间一样!” 徐循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你还笨手笨脚,成天打破这个,推倒那个的,是不是想被我退回去?”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就慢慢地从花园里散步回了下房,巧巧被徐循数落了,颇有几分惭愧,一路都在积极服侍徐循,见她披风有些歪,便要帮着校正,徐循又嫌她的手碰过土了,因道,“哎呀,别碰,我知道那是歪的――就是因为咱俩手上都带了土……” 她的话忽然断在了喉咙里,蹲□就要行礼,可下房门前抱臂站着的皇帝却摆了摆手。 “起来吧。”他很随便地说,“干嘛这么多礼。” 徐循也就就势站起身来,笑着招呼皇帝,“大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不该是正忙着吗?” 见皇帝今日穿的是一身素色的缎袍,便知道他今日没有什么仪式要举行,徐循还有点奇怪呢――不是这几天就立太子了吗,难道皇帝还不必出面的? 她打发巧巧,“快去烧水泡茶――别忘了,先洗手啊!” 巧巧本来半躲在徐循身后,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正打量着皇帝的穿着,听说徐循的吩咐,又看了看皇帝,忽然暧昧一笑,就脆脆地应了一声,一摆一摆鸭子一样地跑进了屋里。 徐循笑着对皇帝说,“我也先洗个手再来和你说话……你瞧我手上,都是泥。” “你还真去后院种菜了?”皇帝颇有兴致,“走,我也看看去。” 徐循只好赶着洗了个手,真的带皇帝去后院看菜,不过,想到自己那弱不禁风的小青菜,她也有点心虚,先为自己找场子。“二月二龙抬头……迎春花好像开了几朵,正好也瞧瞧去。” 皇帝像是看透了她的心虚,他有些调侃地看了徐循一眼,却没有戳破,而是和徐循拉家常。“天气暖了,下房就觉得逼仄,不像是冬日里还感到暖。让人把正殿擦洗一下,你搬进去住吧?现在那间屋子,我都有点走不进去。” 其实对于徐循本人来说,住哪里是很无所谓的,既然皇帝这样要求,她哦了一声,“成啊,不过也没必要派人来擦洗了,屋子里挺干净的,我和巧巧两个人就能把东西搬过去。就是现在过去,晚上可能还有点冷……不过生个炉子也就没事了。” “那个小丫头倒是挺喜气的。”皇帝嘴一翘,笑了,“我怕你在这里无聊,马十就给我出主意,找了这么一个刚入宫没多久的话篓子来陪你……这狗奴别的不会,鬼主意可真多。” 提到巧巧,徐循扑哧一声也笑了,“是刚入宫没多久,和一张白纸一样样的。马十都没和她说我的名字呢――我和她说我是来这里住着养病的女官,她居然也信了。” 皇帝也笑了,“看你的衣服看不出来?女官哪有穿得这么颜色的。” “才这么小,刚入宫吧。怎么可能进宫里服侍?她专管扫西苑落叶的,过来之前刚被提拔到御花园……女官穿什么,哪有见过啊?”徐循说得兴起,不免就挽着皇帝的手臂,对他挤眉弄眼地笑道。“刚才那丫头那样看你啊,肯定是把你当成宦官了!” 皇帝啼笑皆非,轻轻地叩了徐循的额头一下。“胡说什么,宦官有留胡子的吗?” “怎么没有啊。”徐循白了皇帝一眼,“你这就不懂了,马十他们在你跟前是不留胡子,可出了宫以后,谁不粘一幅啊?越是没有,就越怕人笑话。他们贴身伺候的还好说,二十四衙门里好像都粘这个,只有咱们后宫里才忌讳胡子。” 巧巧本来在西苑扫地,进进出出当然见了不少粘胡子的宦官,再加上现在宦官内侍很多都是穿蟒服的,这蟒纹、龙纹粗看也像,巧巧会发生误会也很合情合理。(..info)皇帝啊了一声,也笑了,“那她刚才就以为,是你的相好来看你了?” “怕是这样觉得的。”徐循一边说一边笑,“还好她没胡说八道,不然,岂不是要倒霉了。” 皇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看,你还是快点回永安宫里吧,和那傻丫头住在一起久了,只怕你人也会变傻。” 其实说起来,徐循现在也是有点想出去了,宜春宫虽然清静悠闲,但问题是见不到女儿,而且活动范围毕竟也小了点,长期闷着看一样的风景也是很无聊的。――她心里想的最理想的,是她带着点点住在南内,没事儿就能去东苑玩。但那就属于妄想类的美好理想了,徐循也没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的特权。 不过,现在回永安宫意味着什么,徐循和皇帝心里也都是清楚,按说,皇帝该不会没事说这样的话好玩啊。 徐循顿了一下,才问,“大哥,立后的事情,定下来了?”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算是都把话给说清楚了,对彼此的立场不至于发生疑义,所以徐循问得很自然。 皇帝的回答也很自然,“那倒还没有,现在都还没说到这呢……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能被人惦念,总是高兴的,徐循露出微笑,见皇帝也望着自己笑起来,忽然间又觉得两个人如今的姿态有点太亲密了。 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她有点不自在,便借着走到后院的机会,松了手道,“您瞧,这就是我种的菜了。” 皇帝看了,不禁哈哈大笑,“你这还不如我种的地呢!” 为了表示自己亲近农桑,帝后都是有自己种地养蚕的,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到了秋天也正经会有收成,皇帝种的田,平时当然是细加照料,要比徐循种的菜茁壮也是很正常的事。徐循明知会被嘲笑,但被嘲笑的时候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涨红了脸为自己分辨道,“本来在家也没做过农活,况且又没施肥……” 见皇帝还是笑个没听,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胆敢扑打他的上臂道,“哎呀好啦好啦,不要笑了!――说了不要笑了嘛!” 她越娇嗔,皇帝就笑得越厉害,笑着笑着,就把徐循拉到怀里紧紧地抱着,徐循想挣扎,可又敌不过他的力气。皇帝把头埋在徐循肩膀处,笑了一会,才含含糊糊地道,“小循……” “嗯?”她被抱得有点不舒服,皇帝太重了,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还生我的气吗?”皇帝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 徐循强忍着发抖的冲动,也含含糊糊地说。“嗯……不、不太生了……” 只看会给她送个巧巧来解闷,便知她最近受到的照料有多么不动声色的经心,皇帝要讨好人还是满容易的。毕竟她身边有这些人给出点子,除了吃用之物以外,这样的小殷勤献对了头,确实也讨巧。而且她也不是那样爱记仇的性子,皇帝过来看了她几次,每一次两人的关系都要更缓和一点。现在,徐循心底对皇帝的怒火和失望――虽然她不肯对皇帝承认,但的确有一点这样的情绪――已经快消散光了。徐循有时候也很期待他来给她解解闷,毕竟,现在除了他以外,也没有谁能过来南内。 “说喜欢我。”皇帝循循善诱地要求,手已经消失到了徐循的衣服底下。 “哎呀――不要嘛,手别乱摸。”徐循有点发痒,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已经笑了起来,她隔着衣服握住皇帝的手,把它往下拉了拉,恐吓道,“仔细一会巧巧找来了,看你羞不羞。” 皇帝哪会怕这个?只是他如今似乎挺尊重徐循的意愿,徐循说了不要,他也就依依不舍地把手给抽了出来。给两个人在附近的回廊上找了个坐处,徐循要面子,一边抿着鬓角,一边就瞪了皇帝几眼。 “明天就要立太子了。”皇帝没头没脑地说。 立就立呗,徐循有点莫名其妙。“哦。” “礼部那边,是年前就商议好了的程序,以皇后和贵妃二人一道受贺。”皇帝好像是在对徐循作出解释,一边说,一边看着她的脸色。 徐循想了下才明白:皇帝没发话,外朝估计都还是把贵妃当作皇子的生母在处理。而且是年前定下来的事,那肯定是十一月尾了,十二月初了,不然进了腊月衙门封印,谁也不会加这个班啊。这件事,肯定是出自皇帝在那时候的授意,礼部官员才会以如此的殊荣来抬举贵妃。 当然,这也是因为――除了太祖皇帝的懿文太子生母是谁并不清楚以外,昭皇帝和现在的皇帝,都是元后嫡出,受贺的时候就皇后出面那也就行了。现在在外朝看来,皇长子生母就是贵妃,起码那时候大家都是如此认为的,又或者说,那时候大家都认为皇帝是这么安排的,那自然也就跟着去做呗。谁不知道贵妃得宠啊?金宝都给了,太子妃的冠服也赏穿了,这时候皇帝又发话要让贵妃参与进去,那当然待遇是唯恐不高了。 皇帝现在也是给架住了,如果叫停这个安排,必然也得给个理由,说出真相这么傻的事他是不可能会干的,而如果示意贵妃不够资格参加,还是要维护皇后体面的话,转头皇后求退废后这个安排就会变得特别荒谬。支持正统的臣子也会有借口来打皇帝的脸,大臣们和妃嫔们可不一样,颇有一群人是以和皇帝做对为乐的……总之,即使是皇帝,也得为自己的安排付出代价,现在他就是想要把贵妃体体面面地踢出去,都有点难了。 不过徐循也不是很懂,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哦了一声,反应很平淡。 皇帝却似乎是误解了什么,他拍抚着徐循的手一下乱了节奏,在一次特别重的拍打以后,就停了下来。“这件事到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不然,就等于是把她往死路上逼……我虽知道这样做,确实是不大好,可……唉,小循,走到这一步,只能将错就错了。你孙姐……孙氏毕竟是跟了我这些年,不能眼看她没了个结果。” 他这是有点解释的意思了――徐循这才明白过来,她一下就笑出了声。 “我又不是皇后!”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大妥当,顿了一下又调整道,“我又不是管家的,你把孩子给她就给呗……哎呀,为了这事,我都到南内来了,咱们还提它做什么?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咱们别说了不行吗?” 皇帝注视了徐循一会儿,“心里真不难受啊?” “又不是我的孩子,有什么好难受的。”徐循觉得皇帝很莫名其妙,很多事两人应该都有了默契,可他这会儿翻回来又问了。她只能不厌其烦地再重申道,“你心里知道这是错的那就行了……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有了,玉牒上该写的写清楚……该怎么做,难道你不明白吗,怎么还要来问我嘛。” 皇帝便是微微一笑,“不怕她成了大家心里的太子生母,等皇后退位以后,内外命妇上表请立?她就这么成了皇后了?” 会这么问,看来还是有意要立孙贵妃啊。――不过徐循对此事也是早有准备,她甚至是巴不得这事早点出个结果,也省得她必须在南内里这么自我囚禁。 “立吧立吧。”她很殷勤地说,一没留神就把心底话给说出来了。“早点立我也早点出去……” 见皇帝面上的哂笑,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讪讪一笑道,“是有点想点点了嘛。” “那就把她抱来看你啊。”皇帝立刻表态。 徐循白了他一眼,“你明知她现在是不好来的。” 点点现在住在清宁宫,她过来的话,保姆肯定得过来,那就势必要和清宁宫那边对话。而这无疑是现在徐循不想做的一件事,具体理由她和皇帝也都明白。皇帝没吭气了,一副他也没辙的样子,徐循的心情却有点不好: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女儿了,对这小胖团子的思念,正是与日俱增。 曾经多么反对孙贵妃收养皇长子的庄妃,现在一转身倒是变成最坚定的孙贵妃党了,她催促皇帝,“既然都想立她了,那就快立,完事了我也就能出来了。” “你不怕出来以后被她欺负?”皇帝看她好玩,不免笑着问。 “咦,你既然要立她,她当然是女德的典范了。”徐循眨着眼很无辜地看皇帝,“女德典范不应该都很大度吗?不管在她看来我有多对不起她,我老老实实的,难道她还吹毛求疵地对付我?” “你就扯淡吧。”皇帝笑着嗤了一声,“大度?她对谁大度也不会对你大度……她心底都快气死你了。” 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结果,不过徐循也没想到皇帝会看得这么清楚,她有些诧异地望了皇帝一眼,“你明白这个不就更好了……以后她要欺负了我,你就明白是谁在挑谁的事呗。” 皇帝还在往危险的边界线上踩,“那,我要是偏心她,压制着你呢?” 徐循的脸上顿时挂上了一层寒霜,她一下从皇帝怀里挣出去了,“入了宫,命就是你的了,你杀了我都没二话,要做成这样,我有什么好说的?那你要这样讲,不如现在就把我名分削了,送给她出气,倒还能讨得她一笑。” 皇帝挨了她几句硬话,不知如何,仿佛心里还挺高兴似的,过来强着要把她拉进怀里,徐循挣了几次都没挣过,“和你开玩笑呢,别那么小气行不行。” 虽然进了南内以后,不知如何,徐循没以前那样畏惧皇帝了,但也还没到和他厮打起来的地步,既然如此,最终也只能就范,只是坐在皇帝怀里的身躯还是僵硬得不行,皇帝说了好几句话,徐循都是不理不睬的。皇帝没法子了,遂哄道,“我心底明白,我心底明白,就算她做了皇后,肯定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啊……再说,事情也还没到这份上吧。” 徐循对此,只有呵呵。皇帝见不成事,又道,“再说,还有娘呢。――到时候,我也不说你自己不想从南内出来,就说你想,可我铁了心立孙氏一直不许……娘听说了,心底自然怜惜你,以后遇事,哪有不给你撑腰的。你还怕她做什么?不反过去欺负她那倒好了。” 这么说,皇帝是把思路都定下来了?徐循有些诧异,但身体也慢慢地软了下来――其实,她本来也没想过皇帝会真的那么做,会说出口的话,都只可能是玩笑,会这样说,其实反而恰恰是证明皇帝看到了这种可能。他要还和那天提议她找孙贵妃求和一样,兴致勃勃地保证孙贵妃会是个很公道的皇后,那才要出事了。 “我可不敢反过去欺负她。”她漠然地道,“她不来管我,我也懒得去管她,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呗,难道连这个她都容不得了?” 这也的确是很低限度的要求了,孙贵妃做了不应该做的事,反而能当皇后,自己也应该要知道虚心收敛。皇帝点头道,“好了好了,别生我的气了行不行?” 见徐循很勉强地点了点头,但身子还是十分僵硬,只算是放松了一点点,他心底不禁一阵好笑:这个徐循,性子总是这么倔。 “不过,”过了一会,徐循的脾气渐渐地过去了,也就打开了话匣子,她有点恶趣味地看着皇帝,笑吟吟地道,“虽说你是立定了心思,可太后娘娘那一关可不好过呢。这会儿要忙着立太子,我看她还不怎么会使劲儿,等太子的事尘埃落定了……我看你怎么和她说去。” “这……也只能好好说了啊。”皇帝叹了口气,“难道我这个当儿子的,还和妈耍心眼?所以我不和你说了,立后的事还没定呢,娘要以死相逼绝不答应,我怎么可能一意孤行?” 老太太干不干得出以死相逼的事,徐循可不敢打包票,她耸了耸肩,还没幸灾乐祸呢,想到立后的事一天不定,自己一天不能出来看女儿,便又是糟心上了,嘟着嘴拿手指头戳皇帝的肩膀,“快立吧快立吧,太后娘娘那里快些去说……可别再拖延了!” 皇帝看着她那变换的神情,哪里看不出徐循的思绪转换,他不由得哈哈大笑,抚着徐循的头发丝儿,“你啊你啊!” #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在册立太子的繁琐礼仪之中,回想起徐循的憨态,皇帝依然不禁都要露出笑来。――这几天他的心情都颇为愉快。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也要一件一件地做,忙完了立太子这件大事,朝廷里上上下下也是松了口气,皇帝也是有心思进内宫去陪儿子了,还抱着到清宁宫给太后看过――毕竟是头孙,太后虽然口中没说什么,但抱着栓儿却是撒不开手了,逗弄了半日,“你瞧他,和你爹长得是真有几分相似!” 母亲这边,见过孙子以后情绪也是好得多了,口中果然也不再提立后之事,皇帝被这件事连续烦了能有三个多月,现在好容易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自然也就乐得不提,得了闲和几个嫔妾们调调情什么的,日子过得也挺逍遥自在。 不过,好容易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后宫里却是又闹腾了起来――这天正是常朝,皇帝才从太和殿回来,马十就急匆匆地进了乾清宫,附耳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小吴美人的胎闹出问题了。 “说是昨晚吃了补药以后,今早起来就是肚子里不舒服,一阵阵的疼……现在已经请太医去扶脉了。”马十的语气很审慎。 “哦?”皇帝一扬眉,语气冷了下来,隐约带了几分讥诮,“那还不快传柳知恩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标题是玫瑰,但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悖论不存在皇帝身上,因为这两朵玫瑰他是可以都占有的 我看了下大家昨天的愤慨,其实不是很理解,1,孙妃更爱皇帝也不代表皇帝就一定要更爱她啊,爱能这么简单互换就好了。2,这又不是现代恋爱,皇帝必须要在孙徐之间选一个人,放弃另一个。然后他因为孙妃更爱他,没他活不下去就选了孙妃。这俩都是他的女人,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会一直继续是,而且在皇帝的理解里也都很爱他,只是程度有区别,我没法想象他会有‘因为小孙更爱我更需要我,所以我不能继续爱你了小循’如此的心理活动。但貌似读者们很多都是这样理解的。 至于孙妃是不是更爱皇帝这个,大家自由理解了。 另外我觉得很多读者在看文的时候已经有个心理定势,总觉得所有言情文都应该是女主经过许多波折终于成为男主的最爱,从此幸福快乐地永远生活在一起。然后所有偏离这个轨迹的发展就都是水文和进展缓慢又或者是故意虐主。 这也不能说错,很多言情文就是如此发展,但是这篇不是,我要写什么,在写什么我自己一直都很清楚。爱情是徐循人生的一部分,但绝不会是全部。我也可以很明确地说这篇文的结局绝不会是皇帝意识到了徐循才是他的大真爱,别的女人都是玩物和渣滓,要不然就是配不上他爱情的坏人。我就是受不了看这种文才写的贵妃,所以它肯定不会如此发展。 至于怎么发展,大家看下去就知道了。还是那句话,看文写文都是不断地双向选择,看不下去了,不管怎么恶评拍砖,都是你的自由,多谢你一直买v支持到现在,会看下去的,我们明晚再见。 第158章 风波 小吴美人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是很顺意。 明摆着的事,现在的永安宫已经成了个冰窟窿,庄妃徐氏不自量力,妄想和孙贵妃做对。这不是,孩子才刚落地没有多久,皇爷就亲自上门兴师问罪了,虽说是念着情分没有当即赐死,但人已经住进了南内,连过年都没出来。昔年徐氏身边得意的那几个下人,除了柳知恩估计是走了从前在乾清宫的老门路,还能放出来当差以外,其余现在都还关在正殿里呢。虽说还有太后那边的照拂,吃穿用度没有亏待,可谁喜欢白白地把岁月耗费在坐监上啊? 一样都是永安宫的人,小吴美人觉得正殿群落里的那些下人,就是自己的将来。现在倒是还好,有太后那边的人说说话,吃的穿的,还不至于亏待了。可打从去年十一月坏了事以后,小吴美人和身边的几个姐妹就再也没有轮上过侍寝。这里头的道道,小吴美人是清楚得很――永安宫倒霉了,沾边的也就要跟着坏事。六局一司的那些势利眼,巴不得朝孙贵妃那里贴过去呢,当然是尽量少让‘永安宫’这三个字出现在孙贵妃耳朵边上,才算是体贴了上意了呗。 一个人青春就这么些年,她可不想白白地在这不是冷宫、更胜冷宫的地方虚掷光阴,凭什么呀?说起来,她们这一批三人还是最冤的,本来都是长宁宫的老人了,如今孙贵妃得了意,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可没想到,孙贵妃说那什么封宫养胎,转手把她们送来永安宫,倒是尽跟着倒霉了。 这徐氏也是,人不作就不会死,小吴美人对她是丝毫都没有同情之意,俗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你要和孙贵妃做对,也得掂掂自己的斤两不是?现在自己倒霉也罢了,还要连累她们这些小嫔妾,倒不如还是被赐死了干净,好歹这样,永安宫还能换个新主子,或者她们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回长宁宫去了。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算个什么? 好容易过年那一阵子,去长宁宫拜年的时候,借机说动了孙贵妃,搬回长宁宫的事看来是近在眼前了。可没想到上头一句话,她又被困在了永安宫,说是让她安心养胎,可这让她如何能安得下心来?眼看孙贵妃是越来越飞黄腾达,册封太子时都和皇后站在了一处,谁知道哪天就成了皇后也是未必的事。小吴美人就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了――人人都借机在这时候去孙贵妃跟前奉承,唯独就是她,要安心养胎,不好随意外出不说,那讨人厌的柳知恩三不五时还上门来看她,撵都撵不走――真是不知趣极了。 囚禁了一段时间,柳知恩也不见瘦,还是那样高壮,只是身上的皮肉给捂白了,看来越发是有些渗人。小吴美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宦官,哪怕永安宫里上上下下,都尊称他一声‘柳公公’,可在私底下,她却对他是有几分不屑的。乾清宫混不下去了,被打发到永安宫来服侍庄妃,可见这位是多没能耐――连伺候庄妃,都能把庄妃给伺候进南内去。 可就是这样,他还端着从前的架子呢,在庄妃跟前,虽说不上笑口常开,但也是和气得紧。私下里,这位‘柳公公’可是不苟言笑,一双眼里放出的光像是都带了刺,能直接看到人心里去。永安宫上上下下都被他管束得密不透风,就连一只蛤蟆多叫了几声,都能招来‘柳公公’的过问。就是现在,庄妃倒霉了,他也刚放出来,自己正怀着龙种呢,他也还是那样胸有成竹的,好像她吴雨儿还是那个可以由他随意差遣的宫女。 她有心在他跟前端起些架子,可见他进来了,却又总不期然有些心虚,总要打叠出勉强的笑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复着他的问候,不敢把不满和不耐表现得太明显,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再把他给送走――他有时候问的那语气,哪里是嘘寒问暖,简直就是在审贼! 长宁宫那里,自己上回过去了以后,竟也没了声音,也许是自己住在永安宫,贵妃娘娘总要避嫌,也许……是贵妃娘娘对她也动了疑心了。 小吴美人对此倒是比较坦然,她没有动心要害贵妃娘娘,自然不怕她的疑心,所谓真金不怕火炼,随着时日过去,贵妃娘娘总会看得到她的诚心的。只要能保住孩子,不论是男是女,也不能让她没个结果。只是人往高处走,现在努力和贵妃娘娘拉近点距离,也是为了将来的儿女着想。哪怕是个女儿呢,能和皇长子在一宫里长大,就这情分,以后也够她受用的了。 “贵人这几日饮食可还好?”柳知恩今天又进来看她,说话的语气也还是这样地淡。 小吴美人挥开了乱纷纷的思绪,轻轻地点了点头,“还成吧,反正就是老样子。” 他嗯了一声,低头掐算了一番,“明日会有太医进来给您扶平安脉,请贵人小心饮食、保重龙种。” “这是自然。”她想硬气地回几句,可在柳知恩跟前又有些没底气,只是回了四个字,便没有再说什么。 偶然间抬头看了看他,却见他也正看着她,面上分明浮着的是露骨的厌恶。小吴美人心底一跳,顿时也就明白了过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柳知恩不愧在乾清宫里还有些底蕴,看来,他是已经知道她想住到长宁宫去的事了。 也许贵妃娘娘已经对皇爷提过此事,只是皇爷没有答应。皇爷、贵妃娘娘和太后娘娘对这事,都是怎么看、怎么想的呢…… 无数个问题迅速地在脑海中浮了上来,她又还有些妊娠反应,一时间竟是有些乱了方寸。本欲怒,可却怒不起来,倒是些许慌乱害怕,从心底泛了上来。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柳知恩面上也已经是换了表情。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恐惧,竟有几分满意,主动开口,慢吞吞地道,“是了,都是永安宫的人,有件喜事也要说与贵人听。皇爷似乎已经日渐对庄妃娘娘消气,奴婢今日,奉命去南内给娘娘送些春衣。” 会考虑到这点,可见皇爷确实是对庄妃没了多少恼怒,也许再过上一阵子,等到贵妃娘娘被立为皇后以后,庄妃认个错,也就能被放出来了,怎么说,她也是服侍了皇爷十年,而且还生育了一个女儿,脸面自然也是和别人不同的。 若是在自己生育以后还好,若是生育之前…… 永安宫是因为得罪了长宁宫才有此劫,自己却又想投入长宁宫的怀抱,柳知恩这话,摆明了就是在提醒她:秋后算账的日子不远了,她的所作所为,可别以为就没人知道了,起码他柳公公是记在心里的。 见她没说话,他笑了一下,站起身给她行了礼,便又慢悠悠地踱出了屋子。 到了下午,得她令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宫人,也带回来了确切的消息:柳知恩是开了正殿,收拾了一大箱子的东西出来,自己跟在后头出门去了。 至于去了南内没有,又待了多久,这不是她能打听出来的。不过,柳知恩当天的确回来得很晚。才回来没有多久,就到了宫门下锁的时间。 之后的几天,他的心情看来也很不错,脸上竟是带了淡淡的笑,周身阴沉的气势也有所减弱。小吴美人心惊胆战地意识到:他在南内,得到的肯定是正面的消息。 也许,庄妃真的就快被放出来了也未必。 她即刻打发亲信大宫女欢儿去长宁宫下房报信。 欢儿带回了周嬷嬷的话,“说是谢谢贵人想着,请贵人安心养胎,生产以后,多来宫里坐坐。” 多来宫里坐坐…… 小吴美人有些失魂落魄,上好的茶水都喝不下去了。 糟了,她想,自己会不会是弄巧成拙,做得太过火了一点? 虽然原意是要讨贵妃娘娘的喜欢,借机回到长宁宫。但如此风头火势的时刻,也许,她的举动反而给贵妃娘娘带来了麻烦。 具体是什么麻烦,她不知道,可按理来说,长宁宫的反应不应该如此冷淡才对…… 难道,是把柳知恩保出来的那人,在皇爷跟前说了什么?编排着自己在长宁宫那一吐,是因为惧怕贵妃娘娘对孩子下手?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就是她自己,也……当然,娘娘是万万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也不过是因为不愿把这好事留给长宁宫才如此行事,但有些事却也是不好明说的。指不定,长宁宫那里为了这事,还和自己有几分生分了也难说。 当晚她都没有睡好,过了几天,终忍不住问柳知恩,“庄妃娘娘人还好吗?” 柳知恩面上现出一丝笑意,很自然地说。“娘娘安康得很,现在,皇爷常去探看娘娘。” 他说得是真话,她看的出来。柳知恩说这话的底气足得很,他是真的在等庄妃娘娘回归永安宫。 他又看了她一眼,唇边笑意转冷,“娘娘听说了贵人的事,还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贵人。” 庄妃已经知道了…… 小吴美人脊背一条线都是凉的,庄妃已经知道了――等她回宫以后,会怎么处置她?到时候,长宁宫那里可未必会护着她了。 她很想回到一个月前,狠狠地抽自己几记耳光:再想回长宁宫,也要小心行事,怎么能兴之所至就那样一头热地栽进去了?宫里的水实在太深,她又不是不知道,真是猪油蒙了心,脑子都想什么呢!贵妃娘娘没讨好上,反而是得罪了庄妃。 究竟是自己做错,还是有人居中说了什么,她现在是不可能知道了,若是以后找到了谁在这里头扯她的后腿……她恨恨地想着,口唇翕动,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柳知恩已经站起了身子。 虽然姿态恭敬,但言谈间,他一点都没有遮掩对她的不屑和反感,“奴婢先行告退了,贵人请好生保重才是。” 小吴美人站在窗前目送柳知恩远去,只觉得藏青色的天空里满是阴霾,沉甸甸地,似乎都压到了她的屋檐边上。 当晚,她辗转反侧,一夜都没有合眼。等到快天明的时候,咬咬牙到底还是下了决心。 不是妃位,规矩没那么大,虽然她已经有了身孕,但欢儿也没有熬夜醒着,坐在地上值夜,而是蜷在炕上打起了盹。小吴美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弯腰在床脚的矮柜里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收藏有年的一个荷包。 她往外抽手的时候带出了一点动静,不由得就一歪头,往欢儿的方向看了过去。 欢儿不但没有什么动静,反而还翻了个身,冲着墙角打起了小呼噜。 这丫头天生就是个在宫里服侍的料,小吴美人想,她打开荷包,抽出一个小油纸包,掖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第二天晚上,她喝药膳时故意就剩了半碗,“苦,放着吧,想起来了再喝。” 欢儿不言不语,搁下碗就出门忙活去了。过了一炷香时分,才进来服侍小吴美人换衣洗漱。 第三天早上,她就开始闹肚子疼,躺在床上不起来,捂着肚子只是哼哼,说是觉得孩子在她肚子里翻来翻去,一点都不让她安生。 三四个月的肚子,胎动频繁是不祥之兆。守着她的南医婆很紧张,立刻就派人去喊太医,又上来给她扶脉。小吴美人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都不用使劲儿,就是咚咚咚、咚咚咚地跳得很快,就连孩子,似乎也感染到了母亲的情绪,在她的肚子里不依地踢蹬了一下。 南医婆面上露出了疑惑之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小吴美人并不在乎,南医婆到底只是个医婆而已,除了巧言令色奉承主子们以外,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本事,她在这里,更多的不过是充当太后的耳目罢了。――也仅仅是充当太后的耳目而已,她是不敢得罪她的,太后老了,而她们有孩子的妃嫔后日还长,做人总是要留一线。 太医很快也进了屋子,是刘太医。――周太医现在几乎已经不进来宫里了。 刘太医给她扶了脉,说得很谨慎,“脉象似乎是没有大碍,不过贵人心跳得太快了……” “肚子……肚子不舒服。”她往声音里注满了痛苦,“坠坠的难受得很。” 扶脉,很多时候也是扶不出所以然的,她心跳又快,刘太医也慌起来。“贵人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快去翻《饮食禁忌》。” 小吴美人在心底悄悄地抹了一把冷汗,她等的就是刘太医的这句话。 “没……没吃什么特别的。”她说,“就是昨晚喝了药膳后,就觉得不太舒服……才喝了一半,就喝不下了。” 柳知恩被放出来以后,官复原职,一直都在打理永安宫诸人的衣食起居。小吴美人自然也不例外,欢儿说得明明白白:现在谁进出永安宫,都要经过柳公公的耳目。 她的药膳要是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柳知恩。 “这药汤倒了没有?”刘太医果然追问,他入宫时日尚浅,有时候,治病的心情是太急切了一点。“若还有留存,便快端过来!” 小吴美人安心地闭上眼,继续维持着急促的呼吸…… 虽然面上十分惶恐,但她心里却是安然多了。 才去看过徐氏,转头她就出了事,要说不是徐氏主使,谁信? 这一回,相信她可以顺利回长宁宫居住了。 希望皇长子能喜欢这个小弟弟,又或者是小妹妹。――在太子出阁读书之前,和他相处最多的弟妹,肯定不是已经去公主所居住的二皇女,而是年龄相差不足一岁的弟妹。 小吴美人悠然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孩子,也只好对不起柳知恩了。 再说,反正她也从来都没喜欢过他。柳知恩的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招人讨厌了,似笑非笑的神气,好像是已经瞧进了她的心底,看出了她的盘算…… 她掩着脸,听从刘太医的吩咐,调匀着自己的呼吸,也遮去了唇边的笑意。 ――也是柳知恩咎由自取,被她看出了他的情绪,也是他实在太看不起她了。在这宫里,活得太浅薄,总是要吃亏的。 当她舀着刘太医开出的安胎药时,南医婆匆匆进门,带来了一个很严肃的消息:刘太医在药膳里验出了砒霜。 这么大的事,当然马上要报到上头去。柳知恩已经被南医婆指挥人控制住了,还没到中午,他已经被送到了皇帝那里。 小吴美人很好奇:这一回,为他说话的那个人,还能保得住柳知恩,保得住徐氏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得比较早,因为字数少一些哈哈哈 第159章 真爱 柳知恩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乾清宫,虽然皇帝登基以后,他就被调到了永安宫服侍,但这几年来,他也没少伺候着庄妃来乾清宫服侍小住,虽说此次进来,身份已经大异寻常,但乾清宫内走动着的师兄弟们,倒未曾因此对他报以冷眼,多数都还是投来关心的神色,即使有少数人关系不睦,此事也不会露出端倪:春江水暖鸭先知,皇帝对庄妃的态度到底如何,这些贴身近侍是最清楚的。(..info好看的小说) “奴婢见过皇爷。”他很顺从地行了礼,在炕桌下跪了下来――皇爷正在炕上盘腿品茶用点心,手里还拿了一本奏折在看。 炕上一时没有什么声音,柳知恩也不能贸然抬头探看啊:这是做人奴婢的大忌。皇爷没有做声,他就只能等着,皇爷要是两三个时辰没指示,没搭理,他也只能是跪在这里干熬。要不然说呢,这宦官的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跪着的时候,最好也别当那双腿是自己的东西。 皇爷不说话,柳知恩也不着急,他就盯着眼前的金砖地,琢磨着皇爷的心思:小吴美人那里,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不过,皇爷的心思,从他下的命令中也许能揣摩出一二来。――别人或者不行,但柳知恩贴身伺候皇爷多久了?对皇爷的性子,他自然是有心得的。 其实,对于今次来此可能遭遇的情况,他已经是酝酿了不少应对的方案,柳知恩心底很清楚,这一次单独问对的机会,错过了可就不会再回来了。有些事若要敲钉子打伏笔,就得打叠起浑身的本事,见缝插针、见机行事。 “柳知恩。”正胡思乱想,皇帝已经发话了,他的声音懒懒的,却又带了说不出的威严,倒不像是对内臣,有点像是对外头的大臣们了。――在宫里,和亲近的内侍们说话,有时候皇帝真的就和哥儿们似的,你啊我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奴婢在。”柳知恩立刻回过神来,他强压下了心头的兴奋,冷静地答道。“请爷爷示下。” “整件事来龙去脉,细细说来。”一阵纸张响动,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炕桌上,柳知恩感到两道眼神对准了自己,就像是两条火顺着无形的视线烧了过来。 看来,皇爷还是满看重此事的,竟然连奏折都不看了,只是要听他的叙述。 柳知恩心念电转,口中回道,“是,此事,还要从马十来寻我说起。马十对我讲,爷爷想看看小吴贵人的性子……” 与其说是想看看小吴贵人的性子,不如说是想要弄懂小吴贵人究竟是真的憨傻到连自己的月事都注意不了,还是精明得特地把此事安排到了长宁宫揭露出来。当然,这话,明说出来也是有点不太好听,柳知恩就给修饰了一下。 这也的确是皇帝的意思,不过如此小事,用不着消耗他珍贵的脑力,马十把此事包揽去以后,和柳知恩略一商量,柳知恩唱了几日黑脸,又假意出去了一次,号称自己是给庄妃送春衣――其实的确也是送衣服去了,天气转暖,徐循是需要轻薄衣物替换,柳知恩收拾出了一大箱子,跟着押送到了南内,在门口和马十交接了以后,连门都没进就打道回府。回头再去小吴美人那里转悠一下,点出此事,余下的事,攀附心切、示好心切的小吴美人,便已经是替他忙活完了。 事不大,不过既然皇帝指明要细说,柳知恩也就口齿伶俐地把小吴美人的表情都形容出来给他听,“贵人听说了以后,神色便是一暗……” 皇帝听着听着,倒是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好了,不必再说了。” 就和看了一出好戏,听了一曲好鼓子词一样,这语气倒有点意犹未尽兴致勃勃,但却终究是没有扯动真正的情绪。柳知恩亦并不讶异――内阁几位阁老之间的人事关系,那才叫一个错综复杂呢,每个人身后都能提起一张大网,身为领导者,皇帝不把属下彼此的人脉网络吃透,那就很难做到赏罚分明,而在做这些功课的时候,再搭配上锦衣卫、东厂的帮忙,什么阴微手段见识不到?后宫里的这些争斗,相形之下连小孩儿过家家的水平都没有,以前皇帝不愿管,才会有乱象出来。只要是想管,哪里还有看不明白、管不过来的? “这砒霜,你说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呢?”果然,皇帝最感兴趣的都不是小吴美人的动机,反而是这个看似不大要紧的小问题。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柳知恩。“可别是想要了,转日就能到手吧?” 就是在文皇帝年间,后宫宫禁最松弛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办事的。从神武门进宫,要经过起码三道关卡,彼此互不统属,大部分宦官和宫女都会在第一道护军跟前折戟沉沙,如果是有脸面的宫人还罢了,小吴美人没什么脸面,要夹带砒霜进来,怎么也得费上一段时间的努力。柳知恩道,“奴婢斗胆――” “但说无妨。”皇帝的语气很和煦。 “小吴贵人乃是文皇帝年间入宫的都人。”柳知恩道,“早在鱼吕之乱以前,还在南京没有迁都的时候,便已经是太孙宫的人了。” 那时候,宫中的各种禁令的确也都是形同虚设,文皇帝的权贤妃好像就是吃了砒霜被药死的。犯事的都人也就是和身边的宦官勾连而已,找了个开药铺的买了砒霜,说一声带,也就夹带进来。小吴美人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候得到了一些砒霜,而后一直收藏至今。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机会出宫的人来说,如此推断是很有道理的。不过若是这么看的话,很容易就会让人彻底地怀疑小吴美人的秉性。因为毕竟柳知恩一直暗示的是她会因为擅自倒向长宁宫的行为受到庄妃的冷待,小吴美人狗急跳墙也不能说是没有隐衷。但问题是,你比如说徐循也要狗急跳墙吧,她拿得出砒霜这东西吗?会拥有砒霜,本身就是不安好心的最大铁证。 皇帝对此亦不吃惊,他点了点头,“有道理,她是做得出这样事的人。” 就这一句话,小吴美人的脾性就算是盖章定论了。柳知恩垂下头不置一词:这时候没有必要多话。 “有她这样的人在两宫间搅风搅雨,孙氏和徐氏就是要不生嫌隙都难……”皇帝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柳知恩的意见,“你说,该怎么处理这小吴氏为好呢?” 柳知恩还是不说话――皇帝都被他给逗笑了,“是叫你来回话,又不是让你来受死的,这么肃静做什么?朕就不信,你没打听过南内的处境……别还装得和待罪的囚犯一样,朕还不知道你的脾性?” “爷爷和姑姑之间的事,奴婢实在是猜不透。”柳知恩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在声音里也注入了一点笑意,“若是皇爷要问奴婢的话,奴婢肯定是和姑姑一个看法:虽说小吴贵人有些行差踏错,但毕竟是双身子,还应以皇嗣为重。” “哦?”皇帝有一丝兴味,“你就这么了解你徐姑姑?” “敢问爷爷,您觉得姑姑对此事,还会有第二种说法吗?”柳知恩颇有信心地反问了一句。 皇帝呵呵一笑,有一会没有做声,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难说啊,柳知恩,知人知面不知心,朕现在对人心,可是没你这么有信心了。” 看来,太后的那番劝说,到底还是着了痕迹……不,应该说皇帝本人的心智也容不得这般侮辱,他可不是那种被人随意摆布的糊涂虫。太后说辞的改变,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 柳知恩并不感到吃惊,但事到临头,也难免有几分不舍,有几分难言的惆怅。 他脑中仿佛在刹那间闪过了许多张面孔,早已经被记忆冲淡的母亲与姐姐――她们都早在他净身之前,便纷纷因病而去,其中活得最久的是他的大姐,去的时候浑身生满了脓疮,她被发配进教坊司做了一名官妓,不知何处来的一位客人,把治不好的花柳病过给了她,他的亲人留给他的,只有几件洗过发白的旧衣;远在南京养老的义父――麦加与真主,是他一生的信仰,老人家多次言说他们这等毫无尘欲的无垢之人,正适合信奉清净的真主,但柳知恩从来也不信神佛,他不信自己是前生作孽,今世生来还债;还有刚入宫时一道在司礼监前扫地的同门,他叫什么名字柳知恩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成天做着美梦,盼着司礼监的哪个大太监见他长得伶俐,便将他调到身边服侍。可还没等到如愿,便染了疫病一命呜呼。那时候柳知恩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因缘巧合地认了三宝太监这个义父,义父收下他时说了一句话:“当太监的个个都是苦命人,谁没有一段故事。”是啊,谁没有一段故事,若没有故事,又有谁会乐意舍了凡根,从此做个残缺不全的人…… 在太孙身边服侍时,和他眉来眼去的几个宫女……柳知恩从来都没有对人说过,现在的小吴美人也曾对他送过秋波,那时她还只管为太孙收拾书房,太孙爱好武艺,一年到头难得见他几次。小吴美人情窦初开,也想在小黄门里找个对食,帮着她说几句好话,把她推到太孙的龙床上去。柳知恩当时几句话就把她呛得直哭,那时候,他毕竟还没有历练出如今的城府…… 还有第一次进来侍寝的小徐姑姑,那时候她还是太孙婕妤,眼睛清澈得像是溪水,她穿着玉色的小袄子,天水碧的纱裙,微微笑着走进屋子里,就像是一阵春风吹了进来,她左右好奇地看着,走到大爷身边,蹲下来看他斗蛐蛐儿,他给她让了点地方,她对他微微地笑了一下,好像在表达她的谢意……那时候,他哪里想得到今天他会在这里,为了小徐姑姑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但柳知恩一点都没后悔,他甚至并不十分惘然,此时此地,他心里实在是十分欣快的。 “旁人,奴婢是不敢保。”他说,态度一如既往地沉静,“唯独徐姑姑,奴婢是敢保的。” “哦?”皇帝有些兴味,“柳知恩,你跟在我身边也十多年了吧……我记得你去服侍徐氏,才两年多一点吧?当时去的时候还不情愿呢,怎么,这就已经是成了她的死忠,心里半点没想着乾清宫了?” “皇爷明察,奴婢不是给徐姑姑说好话……”柳知恩不必做作,便很真诚地叹了口气,“徐姑姑这性子,成在纯净,败也在纯净。错非如此,又怎会惹怒了您……而若不是看清了此点,奴婢当日也不会忧心忡忡,以至于回到屋内,窃听您和徐姑姑的说话。”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似乎都有瞬间的僵凝,柳知恩心定定的,望着眼前的地砖面――心静了,五感也就特别敏锐,皇帝的一举一动,虽然不能眼见,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皇帝的呼吸一下尖锐了起来,快速而清浅的呼吸声,似乎也显示了他的情绪变换,然而,这变化也不过持续了一会儿,便又被平静的吐纳所取代,过了一会儿,他方才慢慢地道,“果然是你。” “皇爷猜到了?”柳知恩故作动容。 这世上但凡是人,都喜欢炫耀,只看你怎么去逗引他的情绪而已。在小吴美人的事上大肆拍皇帝的马屁,收到的只会是反效果,但此时的惊讶,自然会令皇帝对自己的洞察力沾沾自喜,哪怕这位青年帝王英明神武,也逃不过这一套小花招。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得意,“除了你这奴婢秧子,永安宫里还有谁会这么大胆?柳知恩,你毕竟跟了我十几年!” 柳知恩连连叩首,“奴婢死罪、奴婢死罪,皇爷明察秋毫,奴婢……奴婢自知犯下死罪,只是当日实在担心――” “担心什么?”皇帝步步紧逼,“担心你们主子坏了事?” “是……若以当时情况,奴婢心中就怕娘娘会和皇爷顶嘴,甚至于说是……”柳知恩没有再往下说,事情的发展,已经证明了他的预判有多正确。 “哦?”皇帝倒是被他点燃了兴趣似的,他的声音中出现了些许兴趣,一时竟没有发火――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火气。“你是怎么猜到她会发火的?” “皇爷从清宁宫来,”柳知恩说,“一来就提起了继后的事,态度又绝不像是认真要立庄妃娘娘为后。以奴婢对皇爷的了解,您主意定下,只怕很难更改,满心要改立贵妃娘娘的,如何此时说起这话?奴婢心中断定,必定是太后娘娘要立徐姑姑,引来了您的疑心。只是此事徐姑姑事前丝毫不知,对皇后之位,她也从未有过野心。这一点,您很快也看明白了。当下收歇脾气,似乎另有要事要和徐姑姑商量。――太后娘娘要立徐姑姑,您想立贵妃娘娘,母子二人意见相左,您又是极为孝悌之辈,必然不想和太后娘娘公然置气。此次商议,只怕是劝说徐姑姑从立后之争中退出,这亦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可,以徐娘娘的性子……” 而这合情合理的安排,徐循又是绝不会接受的。皇帝呵了一声,“合情合理……看来,你倒是还懂得几分事理,知道此次错在小循。” 机会来了。 柳知恩深吸了一口气,他重重地给皇帝磕头,“皇爷明鉴……奴婢,奴婢实在有一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皇帝很痛快地给了许可。 说谎,最要紧是三分假,七分真。 “奴婢自从入太孙宫服侍您以来,已经过了十几个年头,昔年为您传唤嫔妾,后来也能时常在您身边服侍……可以说,除了如今的皇后娘娘奴婢没有打过照面以外,”柳知恩抬起头望着皇帝,恳切地说,“余下的娘娘们,奴婢都是有几分熟悉的,也能略略看出各人的秉性。” 皇帝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他抬了抬眉毛,似乎在示意柳知恩,‘说下去’。 “孙娘娘性烈、何娘娘性凉,这些,都是在经年累月的接触中给奴婢留下的印象。”柳知恩字斟句酌。“唯独徐娘娘,素日笑容可掬亲切温厚,奴婢也是到了永安宫伺候以后,日积月累,才发觉了徐娘娘的性子……徐娘娘的性子很倔!” 在南京,一个太子妾侍就敢和大臣顶牛,在永安宫,一个妃嫔敢和皇帝顶牛,柳知恩说的当然绝对正确,不过却是绝对正确的废话。他没等皇帝的反应,便续道,“徐娘娘是从来都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哪怕心中苦到了极处,面上也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虽说心底……一直都介意着孙娘娘更得皇爷您宠爱的事儿,但徐娘娘既以女诫自律,从来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对孙娘娘的丝毫艳羡。唯独那一次,您在永安宫失口说了皇后娘娘的不是,逼着徐娘娘不能不在皇后娘娘和孙娘娘选边站的时候,徐娘娘才炸了一次。事后,徐娘娘虽然不肯对任何人承认,但奴婢看得出来,她会那样倔强,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徐娘娘心里……心里在意……孙娘娘。” “身为妃嫔,此念当然绝不应有,素日里,娘娘身边的嬷嬷也常以道德规劝,再说,娘娘所得宠爱,本也不少,她一向都劝自己要知足,也不吝于提拔底下的姐妹们,唯独是对孙娘娘心有芥蒂。奴婢虽然自小净身,不懂得这凡间的爱欲之念,但冷眼旁观,却觉得娘娘的这一心结,正是因为爷爷在她心中,乃是不可或缺的唯一,可她心底清楚,在爷爷心里,自己最多只排第二,前头却还有一个。”柳知恩叹了一口气,“提拔别人,是因为别人在爷爷心中无足轻重。可娘娘心里,实在是希望她能占到爷爷心中的第一……” 爱一个人,当然会希望自己是他心中的第一,这一本能,又岂是女四书这样的规范,能够约束的? “娘娘性子纯净,不善作伪。平日里倒也罢了,和爷爷您单人独对,谈的又是那样的事,不发作几乎是不可能。奴婢当时实在是担心得没有办法了,是以不能不出此下策。――亦是自知死罪,未想过从昭昭国法中逃脱,只是临死前,奴婢都要说句,娘娘当日顶撞皇爷,看似不留情面,实在是秉性如此,越是伤心,面上就越是若无其事,越不肯被您看出一点端倪,越是要反过来伤了您……其实姑姑心里,不知是多在意爷爷,奴婢素日侍奉姑姑左右,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在您出现在永安宫中的时刻,娘娘的眼神才是活泛的,她就像是一朵向日葵,只有您这太阳出来的时候,才能露出欢容……” 柳知恩说不下去了,他通通给皇帝磕头,“请爷爷万勿为姑姑骗过,宽宥了她这小性子,勿对姑姑冷了心肠……您若能和姑姑解开误会,奴就是死,亦能无憾瞑目!” 又说她性子纯净,不善作伪,忍不住对皇帝更疼爱孙氏的不满。又说她是把伤心深藏,表现出来的不在乎只是为了掩盖心中的失落,柳知恩的说法,实在自相矛盾,简直都经不起细究。但禁不住皇帝就是听得进去,他似乎连呼吸声都已暂停,更是早放下了那无谓的伪装,半倾着身子,左手紧紧地握住了炕桌上的小砚台,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握了一手的墨。直到柳知恩的话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他才仿佛是觉出了自己的失态,往后猛地一倒,又靠上了迎枕。 “哦?”他说,又清了清嗓子,声音这才恢复了正常。“哦――这话,其实你也不必多说……我心里省得,你徐姑姑自己和我说了。” 柳知恩绝没想到这点,他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容。 皇帝看在眼里,似乎又多了少许镇定,他笑了,“说没说很多……我自己看出来的。” 他若有所思,“不过,不经你这样细腻的人一番表白,有些事,也不会……” 有些事?什么事? 也不会,不会什么? 柳知恩很想追问,但天下间有谁能追问一个皇帝?不论如何,事情能走向他筹谋中的这个方向,甚至于效果比他预料中的还算更好,已是令他十分满意。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伏了下来。 “皇爷明察秋毫,奴婢实在是再想不到。竟是妄自担心,妄为了这非法之事。而您大慈大悲,竟降了殊恩,令奴婢明白徐姑姑的心意不至被人冤枉了去。奴婢今已是心满意足,可闭目待死……窃听对话、妄传消息,奴婢知法犯法,理当罪加一等,还请皇爷发落死罪!” 这个认错态度,可以说是极为诚恳,但诚恳却依然改变不了事态的严重性。刘能昔日就是多了一句嘴而已,便落了个凌迟的下场,他犯的事其实也不是多嘴,而是暗地里受了别人的好处,或者说暗地里倾向了乾清宫以外的别人。柳知恩今天不但是多嘴,而且还是偷听在先,这样不老实的宦官,立刻打死那都是轻的了。 皇帝脸上虽然还是笑着,语气虽然还很温存,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寒毛直竖,“是,按规矩,你是没有活路可走了。就算小循求情,也不能纵了你去,不然,今日纵了你,明日都闹起来,都是有情分的,我还纵不纵了?” 柳知恩连连磕头,“奴婢明白,奴婢心里只有自怨、自悔,没有丝毫怨恨!” “不过,你毕竟忠心耿耿,当时又怕小循说错。”皇帝话锋一转,“偶然冲动行事,也可以理解……其实,事后只要你不说,也没人能知道此事。” 他抬起脚,把柳知恩的下巴给顶了起来,柳知恩便顺着靴筒上的线条,被迫一路往上,对上了皇帝的眼睛。 “我就是有点奇怪。”皇帝咂了咂嘴,侧着头眯起眼,很兴味地望着柳知恩。“你这么细致、这么聪明的人,难道就没想到说出此事的后果?早在你主动向太后传讯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日了吧。” “是。”柳知恩毫不迟疑,满口承认。“奴婢一听您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便知道您对徐娘娘有了些误会。虽也存了侥幸的心思――” “不要蒙我啦。”皇帝笑了。“侥幸?你脑子里就没有侥幸,不过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而已……你说的是实话没有错,可柳知恩,我要问你了。徐循她何德何能,让你对她如此忠心耿耿,这么抛了头颅不要地来帮她?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他的双眼,就像是着了火的刀,虽说面上在笑,但眼神却是一下又一下地挖着柳知恩的眼窝,像是要从这里挖进他的后脑勺里,把他的脑子挖出来看看,看看他为什么会对庄妃如此仁至义尽――宫里自私自利的人多了去了,如此舍己为人的,却恐怕只有柳知恩一个。他当然需要一个很好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动机。 皇帝是对他动了疑心了,柳知恩想,他的思绪依然绝对冷静,甚至带了几分冷漠――这也是人之常情。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得也比较早,希望大家喜欢 去写小女儿……好累哦55,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被冻了个半死…… 第160章 吹风 文渊阁内难得这么安静。 作为阁臣入值办事的地方,文渊阁常常是很热闹的。如今内阁的几位大臣,虽说也有些面和心不和,彼此间难免在很多事上都有博弈和冲突,甚至于很多时候也是吹眉毛瞪眼睛,彼此间争得你死我活的,恨不得把彼此吃掉,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要好好地坐下来商量事情。——说实话,国家这么大,官员这么多,庶务如此繁重,不是每件事都要争,也不是每件事都能争的。 至于什么事能争,什么事该怎么争,争到什么程度,每个阁臣心里都是有一本账。官场上的门道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四库全书简直都写不完。这些从翰林院一路升上来的阁臣们,哪个不是在宦海里浸淫了几十年,才能把官场这个大游戏的所有规则都给摸透?所以说,文渊阁里撸袖子的时候其实并不多见,真的吵起来的情况,其实反而不是博弈最激烈的时候——激烈的博弈一般台面下都给搞完了,台面上还是要按规矩来走。吵起来,那是事发突然,各人确确实实,意见难以统一,无法给皇帝一个统一的态度时,才会吵得厉害。 当然,真的是都无法统一意见的大事,皇帝也不会就交给内阁来办,有时会下令廷议,有时也会召阁臣入文华殿商议。反正文渊阁和文华殿相聚并不远,为的就是方便这群帝国的统治者可以随时开个小碰头会。 所以,文渊阁的主旋律,一直就是很低沉、很温柔,很有条理的絮语,就像是有一场永远也开不完的会,偶然的沉默,只是方便你处理一下私人需求。无数庶务就是这样在内阁值官手里被贴上了票拟,再送到宫中,由司礼监代抄朱批,也就是所谓的批红。当然了,皇帝有闲空的时候,还是会听听节略、票拟的意见,有时自己不满意的话,便会令司礼监王瑾等人执奏章返回文渊阁,和阁臣们商量出一个新的票拟,再送回去由司礼监批红——每当这时候,值房里就会又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那略有几分尖细的嗓子。 但今天的内阁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难得人到得齐全,但个人都只是闷头翻阅着手中的奏章——有些例牌折子,本来扫一眼节略也就罢了,此时却都是翻开了细细地看着里头的内容,好似那是孔夫子著的《春秋》,实在微言大义得可以。 就连被派来催促阁臣们的王瑾,都是没有做声,他尴尬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左看看、右看看,干脆手一叠,往那一站,也不吭气了。 也就是半个时辰之前,皇帝刚召见内阁,商议废后流程,内阁首辅杨大人是罕见地动了情绪,他再三以宋仁宗为例,恳劝皇帝不必无过废后,尽管皇帝已经拿出了皇后的自请废位之表,依然阻挡不住首辅杨大人,乃至内阁多数重臣维护正统的决心。 君父君父,臣子要把皇帝当爹尊敬,这就是儒教王道的要求,全天下的读书人读的都是鼓吹孔孟的这一套,皇帝是你爹,皇后那就是你妈,天下有爹要休弃妈,做儿子的在旁敲锣打鼓的吗?当然,爹睡不睡妈那不归儿子管,可身为皇帝,那就是天下人的表率,有些事你不守规矩,大家忍一忍也就都过去了,可有些事是不能不较真的。废后显然就这样的一桩大事——内阁重臣们的标准,有时候就是这么有伸缩性,所谓大义、小节,分得是非常清楚。 内阁里有三个杨大人,一位金大人,首辅杨大人是西杨,坚决反对,金大人不说话,另一位杨大人东杨大人,那态度就暧昧了,刚才在皇帝跟前,还说了一句,“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这句话,历来是废无子皇后,让有子妃嫔上位的最佳借口。你比如说汉武帝的上位就是很典型的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东杨大人如此说,明显是已经靠向太子东宫了,不过,这话立刻就被南杨大人喝住了,“天下无子皇后多矣,难道个个被废?” ——这一位南杨大人,因为在处理政务上看不出有多少成绩,在过往的岁月中,也没有建立多少功勋,于内阁之中一向是很沉默的。没有多少人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可在这件事上,他一发话,连历来为文皇帝心腹机要,临终前就随侍在侧的顾命大臣东杨大人都不能不立刻闭嘴。也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内阁到现在都很安静。 原委么,也很简单——南杨大人资历没亮点,能力没亮点,亮点在哪里呢? 亮点就在南杨大人的忠心和气节上,他一直都是仁宗昭皇帝的死忠,文皇帝年间,东宫迎驾事件几乎是把昭皇帝的太子前程都给断送了。南杨大人就是当时忠心耿耿,一直站在太子身边,甚至是为此一直被关押在诏狱里坐了十年的牢,一直到昭皇帝即位才被放出来。 但,在昭皇帝年间,虽然南杨大人屡受提拔,得到了非凡的重用,可他起点太低,本来也就是个太子洗马,按部就班要做到阁臣,简直不知何年何月。南杨大人坐火箭一样的入阁,发生在当今即位以后,皇帝直接就把他原来做事的弘文阁给撤了,让南杨大人入阁听用。 话说回来,东宫迎驾那一年,当今还小呢,未必就记得住他南杨了。真正把南杨大人的名字记在心里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当然,这话不能乱说,你说了南杨也不会承认。而且这也不算是他的污点,当今太后历经四朝,贤良淑德女中表率,国之大事皆可周知,能得到她的赏识,那是南杨大人的福气,这内阁之外,羡慕着南杨大人的还不知有多少人呢。士大夫们的气节一直就都是这样,是比较有弹性的…… 如果是原则性问题、政策性问题,那没人会把南杨的说话放在心上,该争就争呗,太后就太后,怕你不成?问题是现在说的是皇帝家事,是后宫里的事,哪个阁臣愿意为了这么点和切身利益没牵扯的小事儿得罪太后?都知道,皇帝在军国大事上经常征求太后的意见,太后对政治还是有参与度的。惹来了老人家的记恨,关键时刻一句话,谁知道仕途是否因此就受到影响? 老人家的意思,通过南杨一句话就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了:说废后可以,少拿太子身世做文章。 御前争辩,在内部会议上是常有的事,皇帝也不会因此而降罪,一直都是微笑着在旁静听。可南杨大人这句话一出,皇帝的脸很明显就扭曲了一下,之后不一会儿便喊了散会。会后王瑾就到文渊阁来了,还是让众臣商议着该怎么操办这废后的事儿。 这明显是在催促阁臣们快点表态了,但这个态怎么表可实在是不好说,废后该怎么弄难道皇帝心里没数?他现在欠缺的就是个话口子,但这个话口由谁来开?刚才东杨好像表现得很支持孙贵妃和太子,但南杨一开口,他也不吱声了。 再看王瑾的态度,也是透了玄机,阁臣们不开口,他也不催,就在那站着,敷衍塞责的意图十分明显。几位大臣都是总理级别人物了,脸色总会看的吧?这一看就明白:和自己私下收到的风声一样,太后对于废后再立,心存不满,虽然不能阻止,但却似乎并不赞同让孙贵妃上位。 这事儿你们自己母子都意见不统一,外人更不该插嘴了。母子没有隔夜仇,这时候谁会傻得走出来为皇帝来得罪太后啊? 西杨大人咳嗽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拉过去了,他很和蔼地问王瑾,“不知皇后上表,言其多病……是否真已病势难起?” 私下问,这叫打探內帷,罪过不小。.info[]公开问那就是关心皇后凤体,没有人对西杨的做法有意义,大家都擎着希望的眼睛,很期待地看着王瑾。 王瑾也咳嗽了一下,俨然地道,“娘娘自从去岁流产以后,确实卧床难起,近日虽有好转,但……” 但什么,没说,您自己脑补吧。 东杨大人做了第三个咳嗽的人,“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不谨慎视之,陛下也不可急于一时,须知天下之大,每日里急务也有许多,庶务更是繁重。此事似可稍延,吾等还有交趾撤军的折子要与诸君同看……” 很好,他为大家和王瑾都争取了一个下台阶,众人找到借口,便欢天喜地,各玩各的去了。——其实他也说得不错,一天多少折子、多少事情要处理?几人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才是结束了一上午的脑力风暴。 阁臣用饭,吃的是现做的廊下餐,天冷时候取个热乎劲儿而已,要说多好吃那也没有,毕竟炉子也不是很多。和唐朝时不一样,宰辅们没有硬性要求要一起吃饭,位高权重的老资格比如说首辅西杨大人,文渊阁里是有一间屋子专门给他用膳、午休的,其余人凑在一起吃完饭,您要散步消食也可以,去后面午休也可以,此地地方狭小,却是没有单独的一间屋子睡觉了。 南杨大人照例是不睡午觉的,吃过饭去‘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围着文渊阁绕圈儿,有时候也到附近的小花园去闲步片刻。他在内阁里没有什么朋友,一向都是形单影只,乐得清静。但今日却不一样,西杨大人要和他做伴,一道也出去散散闷。 这是来散什么闷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下午可就没有交趾撤军的事来做缓冲带了。金大人压根就不理会,闭眼去里屋睡觉了——他明天就要去宁夏出差,很幸运地躲过了这摊事。 至于东杨嘛,他轻蔑地一笑,望着两位杨大人的背影,轻声嘀咕了不知什么,便翻过身在案上奋笔疾书,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两位杨大人出去散步,头一炷香时分真的只是在散步,南杨坐了十年牢,坐出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几棍子都敲不出一个屁,西杨要不开口,他能一天不说话。 “弘济啊。”西杨完全没有和他较劲的意思,他今年六十二了,精力早有些不济,吃过饭不睡会儿,下午简直都困得没法理事。这会儿一边走一边就打起了呵欠,“如此说,都人传言为真喽?” 文渊阁在皇城内,距离内宫都很近,远处就是影影绰绰的宫墙,里面圈了上千的宫女——又唤作都人,也就是说,从这里走出去,直线不超过一千米就是妃嫔们的住处了,这么近的距离,什么消息流不出来?太子都立了,眼下都要过百日了,玉牒上生母还没写,宫里多了个罗嫔……这些事和皇帝睡谁不睡不一样,是瞒不过大臣们的。但具体发生什么事,除非有人愿意和你说书,不然大臣们也只能是靠猜。在鱼吕之乱以后,现在的宦官提到内事,都和锯嘴的葫芦一样,能漏点风就不错了,要细说原委,却是绝不能够。 “传言……”南杨闷了半天。“多了。” 西杨没办法,给挑明了,“如今坊间,常唱《狸猫换子》。” 南杨难得一笑,“吾闻故朝,宫有女中尧舜。” 居然和西杨是对上了对子了。 这对子对得不够工整,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女中尧舜,典出宋史,形容的是高太后。她一直厌弃孙子的生母朱妃,终其一生,朱妃都没得到后位。待遇也是被皇后压了好几头,连儿子都是养在太后身侧,和生母说不上有太深厚的感情。 太后的态度,西杨是挺肯定的,如今不过是进一步确定了而已,他问道,“唯后诚多病,宫中乏主……” 南杨大人微微地笑了,“立后立贤啊。” 西杨眉头一皱,他向南边看了一眼,有点不可思议。“不是说——” “士奇兄,”南杨大人拍了拍西杨的肩膀,“有点着相啦,内宫诸事,吾等静观其变可也。人主家事,何必多说呢?” 两人的关系说不上有多亲密,但南杨的语气却很真诚——说起来,如今内阁这三位大臣,虽然有不合和斗争,但却并非是你死我活,而南杨资望最浅,素日里也最受排挤…… 西杨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是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千多遍了,脚下的步子反而是越发凝重,他自失地一笑,连称,“着相、着相!” 想想却也不免一笑,“未知勉仁,此时又做何想了。” 南杨素来稳重少言,此时却有些感慨,他轻蔑地一撇嘴,“吾观勉仁,一生唯投机二字。奈何机巧百出,人主多蒙其蔽,今正邪之辩,恰为一试金石,且看他演去。” 试金石,试出的成色是要落到谁眼睛里?南杨、东杨本为同年,按说关系是最亲密的,但东杨得意得早,南杨还在坐监牢的时候,他已是天子近臣,出入得意,傲岸中不知得罪几人。看来,南杨也在被得罪的人之中。 西杨没有说话,只是一笑——他实在是有点困了。 当天下午,王瑾果然再度奉诏而来,重提废后一事,这一次,东杨大人来劲了,手抚袖袋,口称“臣有本奏”,遂将一本奏章,递给了王瑾。——众人都斜着眼睛看,只见上头一行规整的馆阁体,皇后、廿条等字是触目惊心。 才一中午,就酝酿了二十条皇后的过错,东杨大人真不愧是倚马千言的捷才,西杨大人和南杨大人对视了一眼,均都默然无语。连王瑾好像都被东杨的无耻给震惊了,接过奏章不发一语,转身离去。 大家继续办公。金大人时不时瞅东杨一眼,又看看西杨,有点纳闷。 没过多久,王瑾回来了。 “陛下有言,曰:”他神色木然,看不出喜怒。“尔等速商议出一个章程来,杨荣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些话朕看了都替你羞。” 皇帝传话,当然都有很多口语,不过这么不客气的那还是很少见的。东杨大人面上阵红阵白,站起身还要请罪。王瑾却摆手止住,道,“陛下有言:不要再玩虚的了,好聚好散,皇后多病,让她好生调养,如何处置,章程出来。” 皇帝的态度现在已经是很明白了,西杨大人犹豫片刻,语气有所松动,“既如此……” 王瑾便看了他一眼,见西杨大人不说话了,又转身而去,往文华殿回话。 不片晌,上召西杨独对。后日,又召内阁诸臣与顾命重臣入,唯东杨称病,未能与会。 后三日,以皇后多病,上表自辞为由,准其退居长安宫,号为静慈仙师,饮食起居,一如常法。 胡后无过被废,朝野震动,朝中多有上折为胡后分说者,皆留中不发。坊间亦有谤内阁言语,种种怪象,不一而足。 不过,东杨大人却也是渐渐地回复了元气,他在等着一个合适的信号回归内阁,就像是朝中几乎所有称得上分量的大臣们一样,手里都攥着一本奏折,就等着往上递了。 皇帝废了胡后以后,的确也是动作不断,他又封赏了胡、孙、何、徐、罗、吴等诸内宫妃嫔的家人,其中孙贵妃家所得,略厚于余下诸妃。东杨大人的信心也越来越足,就等着那预料中的烟花一放,他便可以恰到好处地借此表复出。——被皇帝那样不客气地训斥了一番,虽然东杨大人没动情绪,但怎么说也得稍微顾忌一下面子,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嘛。 只是,左等右等,东杨大人都等得奇怪,等得着急了,还没有等到那一封预料中的奏章。 ——英国公张辅,毫无疑问,是如今朝中的第一号勋臣权贵了,别的不说,只说他的家世、资历、功勋、能力,朝中还有谁能和他相比?不论是拥立嗣皇帝,还是请立太子,都得由他当先上表,那才叫做名正言顺。现在皇后废了,若要继立贵妃——在大部分朝臣看来,贵妃生了太子,素来宠厚,此时不立贵妃,又立谁来?——他不上表,谁敢和他争先? 但英国公他就是不上表,他上朝、视事,身体非常健壮,看起来精神也没有什么问题,但仿佛和大部分人不是活在一个世界似的,当整个世界都期盼他的时候,英国公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就是不上表。 反正他就这样事了,你能把他怎么地吧?你说说你能把他怎么地? 东杨大人关在家里苦思冥想了半天,手里的奏章就这样被憋回去了,他找了个合适的黄道吉日,悄没声息地痊愈了,滚回去当值。 西杨大人若无其事,继续做他的首辅,时不时过问一下长安宫的修建进度。 南杨大人继续当他的隐形人。 金大人在去宁夏出差的路上,风花雪月,无比惬意。 太后嘛,太后坐在清宁宫里抱点点——几个月下来,点点大了不少,她已经会走路了,也会咿咿呀呀地说很多不成调子的话。 “点点,想不想娘啊?”太后捏着点点藕节一样的手臂,爱得撒不开手——一只猫带久了都会有感情,太后已经很久都没有带小孩了,除了皇帝以外,后头的几个孩子,多数时间都是给养娘照看的。她是直到成为太后以后,才真正有时间来带小孩,才真正有心力来享受这个过程。点点很幸运,她赶上了太后的第一波情感真空。 点点咿咿呀呀,“娘!娘!” 太后又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禁不住有点儿心疼,她在点点脸上香了一口,半带了埋怨,“可惜我们点点娘不争气,母慈女孝,这还没母慈呢,就要尽孝了,我们点点才多大呀?” 她和点点额头顶着额头玩了一会,才悠悠地叹了口气,“可不管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们点点的娘啊,是不是?娘不出来,点点也想得慌,是不是?” 直到把点点逗得失去耐心,挣扎着要下地自己去玩了,太后方才半伸了个懒腰,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去安排一下吧。”她示意南医婆,语调略微转冷。“——也到了该回来的时候了,瞧瞧她不在的时候,这永安宫都乱成什么样了。” 南医婆心中一跳:看来,太后娘娘对庄妃娘娘,也是有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奴这就去寻药。”面上,她确实丝毫异状没有,很正常地就应允了下来。“必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请老娘娘放心。” 于是,三月里,皇四女点点染了时疫,‘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徐和太后比,还是天真了啊…… 今天更新得比较早! 第162章 精分 庄妃娘娘东山再起,从南内回永安宫了! 不但回去了,而且回去得还很嚣张,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马十公公亲自过来揭开的封条,害怕人手不够用,现调用了皇城里的杂役宦官们进来清扫。(..info好看的小说)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尘封了三个月的永安宫正殿便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徐娘娘本人是坐着轿子从清宁宫回来的。她回来不到半个时辰,皇四女也被送回了永安宫里,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太后给孙女的大量赏赐……南内?南内是什么,还有人记得住吗? 这消息就像是一把野火,迅速地烧遍了整座宫廷,不论是咸阳宫、长宁宫,还是六局一司办事的小衙门,甚至是现在正在开课的内书堂,都是正传说着徐娘娘的传奇事迹――不愧是创造传说的女子,徐娘娘从入宫那天起,走的就是一条极为高端洋气的路线。现在连人去南内都能再给她这么扬眉吐气地折腾出来,徐娘娘的能耐,让人不佩服都难! 咸阳宫的何惠妃一听这事就来了精神,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她问小宦官,“你说的可是真事儿?” “真真儿。”十一二岁的小孩已经是精灵得很了,跪在地上清脆道,“听尚寝局的姑姑们说起来,我立刻就给您报信儿了。皇爷传话,令她们这几日都不必送牌子过去,说他人会在永安宫……” 有些事情,领导不打招呼,底下人也是不敢擅自做主的。皇帝去永安宫小住的时候,虽然明知十有八.九是要翻徐娘娘的牌子,但皇帝不发话尚寝局也必须继续去白做工。直到后来才是形成默契,皇帝去永安宫时她们就免去了一桩差事。现在再打招呼,可能是皇帝想起来偶然一吩咐,但却也足以看出徐娘娘现在和皇帝的关系到底如何了。 牛,真是牛。何惠妃都惊得半天没说话,才笑道,“确实是有本事……罢了,本来还想去看她呢,这会儿大哥随时过去的,我就不去了。――送点东西去,表表心意也就是了。” 惠妃身边的老人,多数都被她打发走了,现在服侍的全是后来才进来的新人,也并不贴心,惠妃说什么,哪敢有人反驳?虽费解,还是按着她的吩咐,打点了一盒礼送去。 徐循这里接了礼,打开一看是一盒上好的归身,花儿还有些纳闷呢,拿着礼单走进来要给徐循看,皇帝却坐得近,一伸手接过来,看了倒是一笑,“仙仙又和你开玩笑了,这丫头真是鬼灵精,当了娘也改不了这好弄的脾性。” 送了一盒当归,当然是‘贺归’的意思,是当归的中部,好像又可以理解成‘终于回来了’。何仙仙出手真是俏皮得很,她的担心和放松,也从这一盒子礼物里表现了出来。徐循心底虽然不快,但亦感受到淡淡的温暖,她含笑说,“只怕是莠子长大,她做外婆了,这性子也还是改不掉的。” 点点这时刚醒来不久,两人都没心思多说何仙仙,徐循忙着逗她说了几句话,不想,虽然钱嬷嬷极力保证,说点点每天还是会要娘,但现在见了亲娘,点点反而有些怕生,反而嚷着着是要找祖母,姆姆、姆姆地叫了几声,徐循火气又被叫上来了,只是强忍着不表露出来,免得吓坏了孩子。只把点点抱在怀里,逗了一会,点点也就不要祖母了,看到爹来,就从徐循身上歪过去,扑到皇帝怀里,长长地叫道,“爹――” “哎!”皇帝高兴得很,把点点抱高了笑道,“想不想爹啊?” 女孩子的语言表达能力都很强的,点点虽然还只会说单字和短句,但已经很懂交流了。“想――” 顿了顿,没头没尾又来一句,“四喜丸子!” 众人不禁大笑,皇帝忙令人,“今晚就做四喜丸子给她吃!” 看点点精神头还好,话也说得很灵醒,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后患,徐循心里的火气才渐渐地下去了,因点点要吃奶,被抱下去了,她便起身服侍皇帝洗手吃晚饭。一边舀水,一边就问道,“大哥,我宫里柳知恩呢,去哪儿了?不是说前一阵还管着宫里吗?怎么,因为小吴美人闹那什么肚子疼,您就把柳知恩调开去服侍她了?” 永安宫里的人,对柳知恩的去向当然是一无所知,只知道小吴美人前脚闹了不舒服,后脚就被搬迁出永安宫了,柳知恩也随之销声匿迹――刚开始听说原委,她还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柳知恩又没有加害小吴美人的必要,也不可能被她坑,倒又还是暂且放了点心,索性直接来问皇帝。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徐循的问题,而是笑道,“才出来就惦记着柳知恩,怎么,没他就不行啊?”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演技算好还是不好――毕竟是没有练过,但徐循很庆幸自己不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那种人,听了皇帝的话,她根本都没有特别的反应,而是很自然地说,“那当然了,他是永安宫大管家啊,你没看,少了他,下人们都没头脑了,就这么几间屋子,这都掌灯了还在那收拾。” 皇帝肩膀的线条似乎是松弛了一点,当然,也可能是徐循的错觉,他撇了撇嘴,“那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虽说底下人是好使,但你这个做宫主的也不能没了成算,家务心里还是要有数的嘛,别人帮你,能帮多久?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来来去去,你自己心里有数那才是好的。” 云山雾罩、弯弯绕绕地说了一通,就是不说柳知恩去哪了,徐循手心发凉,不知不觉就出了一脊背的汗,她道,“我……我就是懒呗,您也知道我的。――说真的,他这是去哪了?该不会是对小吴美人下手……不可能犯下这么大的过错吧?” 皇帝不着急,慢慢悠悠的,“多大的事啊,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了。” 徐循心里越着急,就越知道现在也不能显露出着急来,她总觉得皇帝好像在观察她的表情。――如果不是这事实在太不可思议的话,她……她简直会觉得皇帝好像在介意她对柳知恩的感情。 先不说这介意有多无稽,皇帝的醋意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柳知恩又是说一声杀,连理由都不必有,拖出去就能打死的宦官,现在且还音信全无,皇帝说吃饭,徐循根本都不敢多问一句,她立刻就把所有的担心全都压到了心底深处,见膳摆上来了,便转开话题,“也是有一阵子没吃着自己宫里的私房菜了……四喜丸子做出来了没有?” 皇帝看她拿个调羹在那自己撇四喜丸子汤里一点点浮油,不禁道,“这点油就不必撇了吧,就是要撇,拿下去让人撇不就是了吗?还不过来安生吃饭。” 徐循撅嘴道,“不要,我要自己撇……孩子刚病起来呢,吃得清淡些好。” 当娘的三个月没在孩子边上,孩子偏又还病了……徐循心里多难受,是可想而知的,皇帝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摇摇头叹道,“那你也捞一个出来拿水洗洗呗,多省事啊,正好,孩子病了也不能吃太咸。” 点点喊四喜丸子,估计只是为了好玩,徐循夹了一筷子给她,她嚼吃了一会儿,便吐出来嚼过的渣滓,还拿手捏了要玩。忙被众人制止以后,便挥舞着手脚看着徐循笑,别说徐循,皇帝都被她的笑闹得没脾气,直道,“要玩就让她玩嘛,一会儿抱去洗手就是了。” “那多脏啊。”徐循到底是盛了一点点饭给点点捏着,点点又把饭粒甩得到处都是,连皇帝脸上都挨了一粒,皇帝也不生气,反而笑道,“真是有劲,你瞧她的小胖胳膊,舞起来呼呼的。” 如是平时,点点这样淘气,徐循也要放下脸的,但今日一个是久别重逢,还有一个是孩子才病过,顽皮都当活泼了,她和孩子简直分不开,吃过饭又抱着陪玩了积木,打拨浪鼓,看画儿,孩子很久没见爹娘,也是兴奋得哇哇大叫,到二更才困得闹觉,徐循又和皇帝两个陪着送到厢房,看着睡着了才自己回来。 宦官们已经全退出去了,屋内除了几个上夜的宫女以外,并没有别人。徐循领着花儿一道要服侍皇帝洗漱,皇帝道,“天热了,出汗,我洗个澡吧。” 大家只好又传热水,徐循也一身是汗,她让人打发皇帝洗澡,自己预备着去后头净房也冲一把,不想皇帝道,“你不来吗?” 皇帝的恩宠那是好事,一般只要身体情况许可,没有人会傻到拒绝。徐循自己也挺喜欢做这事的,今日是她第一次对皇帝的求欢感到别扭,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想――皇帝是个很精明的人,自己若是表现失常,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她又实在是忍不住惦记着柳知恩的去向,担心着他的安危……虽然说柳知恩毕竟只是个宦官,已经不算是男人了,但毕竟也是个雄的。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做着亲密的事,怎么说怎么令人觉得不得劲。 “都闹腾一天了。”她婉转地说,“这会儿再一起洗,什么时候才能睡啊……再说我吓出一身冷汗,身上脏呢,分开洗吧,一会儿上了榻再说……” 皇帝盯了徐循一眼,好像又是起了点疑心,徐循摆出无所谓的姿态,特意显得莫名其妙的,让他来看。――就看他能看出什么来。反正,她和柳知恩清清白白的,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分开洗漱过了,滚在一张床上的时候,皇帝忽然又不着急做那事了,他曲着手开始和徐循讲故事,“在你进南内的时候,宫里的变化可不算小。” 徐循就在帐子里把整个‘太后智计巧教子,美人害人终害己’的故事给听完了――除了太后找柳知恩问话的事,她先猜到了一点以外,别的什么贵妃闹自杀啊,小吴美人栽赃陷害之类的事,真是和故事一样的,徐循听得都觉得,这真是几年里的事几个月里一发闹出来了。她做太孙婕妤那几年,太孙宫里哪里出过这样的事? 当然,对柳知恩的情况她就更感到棘手了――怎么说毕竟是犯了错,而且较真了说,死罪也不是没先例的。偷听、传话的罪过,放在宦官头上尤其是不可原谅的,皇帝就是先把柳知恩杀了,她也没法和皇帝闹。怎么闹?道理根本就在皇帝这边。 “放心吧。”也许是看透了她一脸的言语,皇帝倒是没有再吊徐循的胃口,“就念在他舍身为主这一点上,我也不会杀他。不过,柳知恩已经不适合在你身边服侍了。” 徐循先松了一口气:没死就好!只要还有命在,总有下文。 “我知道,他做得不对……”她用手指在皇帝肩膀上画圈圈,“但怎么说,他平日里清廉自守,也没打着我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自己,真是一片忠心为主……唉,说到底,是我太不懂事,那天……” “好了。”皇帝忙叫停。“你别绕来绕去,又怪在我身上了。” ――徐循会去南内,说到底还不是皇帝不够体贴、不够了解徐循? 徐循笑了一下,改了话口,“反正,不是因为我们,柳知恩也不至于去偷听,也不至于向老人家透气……” 她不禁是叹了口气,又想到了点点,“要不是我任性,不出这样的事,柳知恩就不会冒死犯错……也是我任性,还想继续在南内躲清静,倒是带累了女儿受罪,我对不起孩子。(..info)” “你这话说得。”皇帝倒是冷笑了一声,“难道别人的错处,都要怪到你身上来不成?连自己这一岁多一点儿的孙女都拿来利用的,难道是你?” 徐循心里就算是再埋怨太后,也不能在这时候附和皇帝,她闷着头没有接腔。皇帝扫了她一眼,嘿嘿笑道,“你怕还不知道吧,胡氏去位以后,我满拟以朝中动向,必定会有人请立皇后,可朝廷里却是风平浪静,只有零星几封奏章……你猜这是为什么?” 徐循怎么知道?还是皇帝自己揭盅,“英国公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 英国公是文庙贵妃的亲哥哥,现在敬太妃的亲爹,这两个太妃都住在清宁宫里,可以说是看太后脸色吃饭。太后和她们的关系,也一直都很良好。 徐循说不出话了――太后口口声声,只要皇帝自己‘看清楚’以后,还要立孙贵妃,她便不会阻止。这是她自己对皇帝说的话,可看她的做法,是压根没断过插手啊。影响英国公在前,让点点‘生病’在后,一个是打压孙氏,一个是把‘还在南内受苦’的自己撮弄出来。为的还不就是抬举自己和孙贵妃龙争虎斗吗……虽然在太后的理解里,皇帝对她徐循的看重,还不至于到尽释前嫌把她放出来的地步,但如此严重的顶撞过后,皇帝还能对她留有这么多的情分,太后肯定是要拉拔她出来,和孙贵妃争夺皇帝的心。 这些手段,平心而论不能说是很过分。尤其现在点点没什么后遗症,可见所谓的‘病’,应该也是可控的手段,如果徐循真的想从南内出来,真的想做皇后,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感激太后拉拔她,当然也不会和皇帝透露一星半点。皇帝没准还真能被糊弄住也未必,毕竟,点点身边的服侍人可都是徐循的手下,就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再说,小孩子生病也是常事,他没准根本就不会生疑。 但太后没想到的是,徐循根本就不想从南内出来,根本就不想当皇后……有了后事,前事的意图便是昭然若揭,没什么可分辨的。现在皇帝谈起她的口吻,已经是有点生气了――就是亲妈,也不能把人当狗耍着玩吧?明面说一套,私底下做一套,是有点没意思。 “还让我琢磨……琢磨个屁啊。”皇帝愤愤地说,“这人都禁不起琢磨,越琢磨就越没意思,她自己第一个就是最禁不得琢磨的!” 他顿了顿,忽然又叹了口气,也承认道,“孙氏就是第二个……这满宫里真的禁得住我琢磨的,又有几人?” “这……”徐循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皇帝刚才说孙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暗地里有点嗤之以鼻,但却又不好说什么。背后臧否别人,毕竟是很不厚道的一回事――而且皇帝听起来是很吃孙氏这一套的,她就更不能多说了。 可没想到,皇帝现在居然还说了这话,语气还是这么冷淡。徐循就想问了,大哥,你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到底咋回事啊?能统一一下风格吗?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困惑,皇帝笑了一下,倒是主动解释道,“你毕竟是小家出身,不会明白的……唉,其实也就是你不会明白了,你啊,就是一朵奇葩。” “我又奇葩什么了。”徐循困惑得不行,“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还不懂吗?”皇帝点了点徐循的鼻子,“你大哥就是一块肥肉啊,人人都想来咬一口。从小到大,我接触过的所有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除了祖父以外,就没有人不想要从我身上获取好处……” 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下,“以为我不清楚吗?其实,我都清楚。” 徐循想要举出一个反例,但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个,只好语塞以对。皇帝又道,“不过是得了我的喜欢,富贵权势就已经唾手可得,如果能操控我呢?能左右我的思想呢?这里头蕴含着多大的利益,小循你想得到吗?你不会以为娘和孙氏就是唯独两个想要操纵我的人吧?从情感,从利益……想要直接影响我的人多了去了,多她们两个,不多。少她们两个,不少……嘿,你不要以为我看透了以后会感到失望,一点都不会,这世上除了祖父以外,没有哪个家里人是不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的。” 话虽如此,但皇帝话里的失望,是如此的鲜明。一时竟令徐循也为他感到难过。――这是一种很稀有的情绪,在她对皇帝的多种情感里,简直罕见到凤毛麟角。 也许,在他发觉真相之前,对太后和孙贵妃,也都还是存在着美好的想象吧,在皇帝心里,这世上即使所有人都只把他当作获取富贵的工具,只怕这两个人也将是例外。在自己琢磨清楚时的那一阵难堪,徐循光是想想,都为皇帝尴尬难受。 她低声说,“其实,她们也不能说是……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知道。”皇帝爱怜地摸了摸徐循的脸颊,他说,“毕竟还是娘,还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在这些心机以外,她们毕竟是要比别人更在乎我。心里到底还是爱我,还是有我的。我也一样,还是在乎她们……唉,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皇帝,我也理解她们……” 这自相矛盾的话语,就像是交织着的爱恨,经纬已经乱成了一片,根本都分不清楚。皇帝嘿地一笑,自嘲道,“所以我说,有些事想太深实在是没有意思,是不是?可恶娘又一定要逼我去想……好了,现在想清楚了,日子还怎么过?这宫里有一个人是不求着我,不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的?” 他的语调居然还很调侃,好像这是个很离奇的笑话,可徐循听在心里,余下的只有难受,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要这样说……” 然而,一句该说的话,却是说不出口――她也求着皇帝,她不能昧着良心说她没有求过,她也想从皇帝的身上得到什么。即使现在没有,但曾经她是有的,曾经她是极为狂热地希望能从皇帝身上得到一个儿子,她从中能得到的好处,大了说有不必殉葬,小了说有未来的太后尊荣……这些思绪,宫里谁没有过?她徐循也是俗人,自然不能免俗。 皇帝替她说了。 “其实还是有一个人。”他说,又摸了摸徐循的脸蛋,大拇指珍爱地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你从来都没有和我求过什么,你有的,都是我自己主动要给你的……所以你越不求,我就越要给你更多……哈哈哈,我气死她们。” 他的情绪今晚显然是有些波动,很多话都说得是太极端了点,才刚高兴起来呢,又是一皱眉,“唉,可是给你的太多了,又是中了娘的下怀。嘿,这家务事,果然是理不清的一团乱麻。” 徐循也快被皇帝给绕晕了,她也不知道皇帝如何会得出上头的结论,又是在何时得出的。只好跳过不追究,而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依我看,这些……这些丑态,无非是因为后位出现变动,难免引来种种角逐。不论立谁,又或者是不立,你总要是拿个态度出来。你自己一直不表态,她们就会一直生事一直努力,你不烦,我……我都烦了,这事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啊,就因为太后要说一句立我,到现在最倒霉的还是我和点点……这池鱼之殃,遭得也太无辜了吧?” 说到最后,难免也抱怨了两句,方才续道,“朝堂里,勾心斗角更为激烈,官员们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更多,你都能镇得住场子。稍微用点心思,难道就不能平定宫里的乱象了?要我说,太后娘娘有句话说得很对,你从前是太不琢磨后宫了,不把妃嫔们当个人来看,理所当然地就指望她们安分守己、心悦诚服……现在你明白了、懂了,难道还不能让宫里平静下来吗?都三个月了,立谁不立,你倒是有个主意啊。真要立孙妃,难道英国公不上表,太后不愿意,你就不立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太后毕竟有过许诺,立后的事要随皇帝心意。私底下搞搞小动作是一回事,明面站出来反对皇帝,那就是把自己说出来的话舔回去,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徐循都不相信了,皇帝会想不出办法来立孙氏?光是她就能想出一百多种办法――封赏孙妃家人,封得厚点,次数多点呗,上表请立孙妃的人,加官进爵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让官员们看到了好处,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到那时候,英国公上不上表,还能拦得住谁啊? “你说得是。”皇帝也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这后位只要有了一个结果,宫里也就自然而然,能安静下来了……可你说,现在立孙氏,是顺从了她的胁迫,不立孙氏,是顺从了娘的操纵……偏偏这两人我都不想让她们太得意,你说,我该怎么办好呢?” 徐循现在已经是完全弄不懂皇帝的心了,不想让太后得意这很好理解,换做是她自己的娘这么搞她,徐循肯定也得怒。但问题是,皇帝不都看破了孙贵妃的哭闹其实也是一种手段――不管多情真意切(徐循相信孙贵妃哭得肯定是情真意切,而且她当时也的确是不想活了,都到那份上了,失去皇帝她还怎么能活得好?),但这种真情的表露一样也是一种手段,不过比较高超而已。难道皇帝都没觉得受伤?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手段,还会因为孙贵妃起码在手段里注入了一点真情而感动? 真要那样的话,也太……ji、ji、贱了吧…… 徐循有点怀疑皇上是不是这么贱,但想到静慈仙师,又有点无语,何仙仙如何她不知道,起码静慈仙师以前还是皇后的时候,就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手段里,注入过什么感情…… 她索性就完全不去琢磨皇帝了――她觉得皇帝肯定是对她隐瞒了一些事实,肯定是这些事造成了他对孙贵妃看法的改变。只是他不说,她也不好问,只能顺着他的预设条件往下说。“那你就立个新人?” 哦,立新人其实也是太后的胜利,徐循干脆乱扯了,“立个太后娘娘也不喜欢的人嘛,那不就大家都不得意了?” 皇帝哈哈大笑,“那也太胡来了吧!” “罗嫔如何?”徐循越想越觉得好,“生了太子,也是名正言顺,是贵妃宫里人,太后肯定不喜欢,贵妃被摘了桃子,当然也不会高兴……” “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皇帝被逗笑了。“立罗嫔?娘不知要多高兴,罗氏就是没想过要压孙氏,只怕都能被她鼓动出这个想法来。那是夺人子啊,你当罗氏心里会没恨?” “那你就给孙贵妃再加封,”徐循已经完全是在开玩笑了,“我记得以前学宫规的时候,嬷嬷说过,高皇帝年间,好像有个皇宁妃,还有过皇淑妃……你也来个皇贵妃呗,这一来表明了态度,罗嫔乍然上位,哪敢动根深蒂固的皇贵妃啊。” “……我要的是宫里的安静,不是争斗。”皇帝无语了,“你说说,就按你的这番布置,宫里能少斗吗?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台戏可唱得大了……就是胡说也得有点道理在嘛。” 徐循也不再胡说八道了,她帮皇帝想想,也觉得头痛――如何能同时得罪这两个女人,还真是难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想不出结果,只好问皇帝了。“就这么继续混着?” “不。”皇帝很神秘地笑了一下,有点窃喜地道,“我打算好了,现在正在安排――过个十多天,我就要出去巡视边防去,这一去,可不得几个月再回来。” 如果徐循口里含着有水,现在估计都是要喷出来了。 这就是皇帝的锦囊妙计?这也是实在是太……太……太不负责任了吧!宫里继续斗没关系,我看不到就当作是没事了…… 想到皇帝走了以后宫里可能发生的争斗,徐循要出口的吐槽一下就被她憋了回去。 “大哥。”她谄媚道,“要不――你把我也给带上吧?” 徐循表情的变化,皇帝哪看不清楚?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真是没话说你了!” 不过,对徐循的提议他却是毫不留情地予以否决。“巡视边防不是开玩笑的,祖父去世已有几年,昔年被他的威名撵到草原深处的蒙古人,很多都是蠢蠢欲动。边防并不能算是很太平,这一行,不适合带女人的。” “啊……”徐循不由得好一阵失落。“那好吧……” “我知道你怕什么。”皇帝倒是帮徐循分析了起来。“你放心吧,我一走,她们争的对象都没了,宫里自然也就能安静下来……娘就是要用你争夺后位,我人都出门了,争个什么?” 徐循一想,也是,再说,她也的确放心不下点点。虽然现在,理论上来说太后已经不会再用点点达成什么目的了,但徐循已经不可能再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任何一个人,就得在她眼皮底下看着,她才能放心。 “那也好。”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有点困起来了。“安静几个月,是几个月……大哥,睡吧?” “嗯,睡了。”皇帝也打了个呵欠。“嗯?怎么真就不问柳知恩的去向了?” 问啊!怎么不问!想问得很啊! 徐循都快咆哮出声了:这不是你好像不希望我问吗? 忙了一天,她是真的困了,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揣测皇帝的心思,可柳知恩三个字一出来,徐循的睡意都蒸发没了,这种极致的兴奋和疲倦交织的感觉实在很令人不舒服,她揉了揉眼睛,不敢流露丝毫在意,只是困困地说,“想啊……怎么说也跟了我几年,又是为我遭难的……可你不说,我有什么办法。” 皇帝好像是认可了她的理由,他笑了一下,揭开了谜底。“他去南京司礼监了……怎么说也跟了你几年,又是出于忠心为你遭难,我怎么会为难他?如此忠心的奴婢,当然要厚赏了。” 徐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压下了心中浮现的种种复杂情绪,只留下纯粹的喜悦迸发了出来――柳知恩不但活着,而且还没有被打发去受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那就太好了!”她翻过身来趴在皇帝身边,“我早就说,柳知恩的能耐,留在永安宫管这点小事也是屈才……现在不都说着要迁都回去吗?嘻,到那时候,南京司礼监岂不是要重用?他终于也算是有个结果了!” “我是不是对你好?”皇帝赏鉴着徐循的表情,有些得意地翘起唇角。 “是。”徐循很狗腿地谄媚。 “好在哪里?”某人不满意。“说出来。” “好在……好在为我坏了规矩……”徐循只好看着皇帝的表情,闪闪缩缩地说,“还为我还了欠柳知恩的情……” 吵架时,她是拿自己学的规矩来压皇帝的,可现在却不能因柳知恩坏了规矩而大义灭亲,反而还为他的提升高兴,其实说起来是有点伪君子的嫌疑。不过皇帝并没有介意,他反而高兴地笑了。“我对你好不好?” “对我特别好。”这句话,徐循是复读得真心实意――皇帝对她真的没话说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去要求什么。“大哥你对我好得……我没法说了。” “消气了没有?”皇帝哼了声,很拽地问。 “消气了消气了。”徐循不敢和他说本来就没气,只是顺着他的话一路往下讲,抬起头对他尽量笑出八颗牙。 “不要那样笑,脸都揪成一团了。”皇帝用力地捏了捏徐循的下巴。“现在喜欢我吗?” 徐循知道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她只好把头埋到了皇帝的胸前。 “喜……喜欢吧。”她还打了个磕巴,这是徐循没料想到的。 还好,皇帝理解为害羞了。“大点声。” 徐循就拎着他的耳朵往里喊,“喜欢!” 皇帝这下是真的满意了,他翻过身抱着徐循,把她压在了身下,轻声说。“嗯,小循,我也很喜欢你!”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就不必多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皇帝瞒了小循什么事没说…… 柳爷的下落出来了 柳爷真牛…… 哎又爆字数||| 我去写小女儿 第163章 涸鱼 一夜无话,第二日起来,皇帝抱着点点亲昵了半天,遂去左安门边上的便殿办事了,他下定决心要出门巡视边防,自然也有很多前置工作要做,不可能成天把时间耗费在后宫里。.info 徐循呢,早上起来以后,她带着点点才玩了一会儿,就迎来了访客们——吴婕妤和曹宝林两个人倒是很守规矩,徐循昨天回来之后不久就来请安了,不过徐循一直很忙,没有见,今儿个早上就又是依足规矩,来给徐循问好了。 这两个都是昭皇帝去世那年选进来的秀女,进宫至今也有三年了,按说正处在女儿家最美好的一段青春年华之中,但吴婕妤和曹宝林的气色,客观地说还比不上徐循,才是三年的时间,就有点颜色衰败的感觉了,好像从内到外,那种少女的青春活力缓缓地流逝了,却未有新的能量补足进来,和徐循说话的时候也是有几分呆滞,说过几句客气话,尽过了本分,见徐循淡淡的,这两人居然也都没有再找什么攀谈的话题,而是站起身很利索地就告辞了。 徐循以前还没觉得什么,在南内的时候,和巧巧处了一个多月,小姑娘虽然原来只是个扫地的贱婢,但叽叽喳喳,宫里的事情在她说来,连一朵落花都是极有趣的,“我昨儿过去的时候,瞧着它开败了一点,还想着下午多半是要掉了呢,没想到撒了点水上去,就又精神多了。本以为能多活几日,没想到等到第二天经过的时候,到底还是掉了,可惜了,开得那么大那么好,都有我的虎口这么大……” 有了巧巧做对比,吴婕妤和曹宝林身上的那种衰败萎靡之感就让她感到很不舒服,等她走了,徐循忍不住就感慨道,“柳知恩,你感觉……” 话说出口来,她方才想起来——柳知恩已经去南京司礼监了。听皇帝的意思,日后不论迁不迁都,都再也不能回她身边服侍。 国朝官制里的道道,徐循不能说是很了解,不过和司礼监沾边的就没有冷衙门,以柳知恩的能耐,在南京应该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起码,是要比在她身边做个一般的管宫宦官要好得多,说不定还能混个太监的位分。她完全应该为柳知恩感到高兴,就像是她对皇帝说的一样,柳知恩怎么说在她手底下干了三年,而且还干得很不错,为了她犯下了如此大逆不道的错误,她不能不念柳知恩的恩情。恩人能过得好,过得逍遥,她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然而,少了柳知恩,徐循却也觉得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念,而是一种四顾惘然的迷茫,没有柳知恩在身边,徐循一瞬间感到了彻骨的孤独,好像在这条难行的路上,失去了一条拐杖。 她身边并不缺少忠心之辈,在徐循遭难永安宫倒台的那天,她素来信用的九个人都展现了自己的忠诚。徐循也很庆幸,自己虽然对手下动过疑心,但这疑心的种子没有发芽长成大树……她没有辜负这九个人对她的一片心意。 出去的李嬷嬷和红儿、草儿,徐循并不记恨,也并未因此看轻她们。宫里的日子并不算多快活,有退路的人想要离开,是人之常情。但留下来的赵嬷嬷、孙嬷嬷、钱嬷嬷、花儿、蓝儿,她们却更值得她依靠,值得她信赖。少了个柳知恩,她还有五个人可以用,还有五个人可以把什么话都摊开来商量——当永安宫已经风雨飘摇,也许下一刻就会颓然倾倒的时候,她们都没有离开这座大厦,未来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让她们出卖自己。 但,柳知恩和这五人都不一样,少了他,就像是少掉了一条腿,少掉了一张嘴,徐循忽然都有点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了。 她已经习惯了在开腔的时候,有一个稳定而淡然的声音,接过她的话口,从容不迫地对她提供着自己独到的想法……她也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个绝对可靠的人为她办妥,方方面面都能照应得到,她想到的,柳知恩都会想到,她想不到的,柳知恩也会为她弥缝到。这种安全感,除了柳知恩以外,再没有谁给过徐循——说来可笑,直到柳知恩去了南京以后,徐循才明白,原来有他在的时候,她一直都是很安心的。 就算他也一样可能被永远关在永安宫里,就算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宦官,连太监的名分都没混上。可当她自忖必死的时候,依然相信柳知恩能把点点看顾得好好的,只因为他是柳知恩,只因为他答应过她。 而这种超常的信赖,对于一个宫妃来说是很危险的。徐循自己就受过相关的教育,对底下人,可以用,不能靠。 妃嫔在皇帝跟前不过是妾侍,但在自己的宫室里就是主子。主人要有主人的样子,底下的奴仆为你办事,受你的庇佑,这种从上到下的关系,绝不能乱,一乱就是乱了纲常,就好比唐末那些‘门生天子、定策国老’,好比王莽篡汉,纲常乱了,整个世道都会跟着乱。徐循就是要依赖,也应该依赖皇帝,对她的嬷嬷们和宦官们,她只能信用,不能依靠。 她一直都把钱嬷嬷的教导记在心里,这条道理,也努力去实行。徐循虽然一直都很看重四个嬷嬷,刚入宫的时候甚至说得上是言听计从,但当她随着太孙北上,身边只有一个孙嬷嬷服侍的时候,徐循也没有因为她最看重的钱嬷嬷不能跟在身边,而失落慌张。 她对柳知恩是有点不一样,徐循终于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在南内的时候她不愿去想,可现在她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只有承认这种不一样,才能去调整、去适应柳知恩留下来的空白。 皇帝不需要知道她对柳知恩的不一样,徐循怎么要对自己诚实,要怎么不被改变地活下去,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可她的想法一旦泄露出去,柳知恩就绝没有活路了……没有人需要知道柳知恩在她心里,居然已经不知不觉地占据了一块空间。 她也不能再见柳知恩,不能再提起柳知恩了——也许绝口不提,会有几分刻意,偶然间说上一两句话,才更符合她的性格……徐循很清醒地计划着她的行动:她要表现得柳知恩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老下属,她为他的付出感动,也希望他有个不错的前程。也许,相机在皇帝跟前为他的仕途说上几句好话,才更能让柳知恩处于一个安全的境地。 除此以外,再没有了,在最初的一段日子以后,她不能再提、再见,甚至是再想柳知恩,这种超出伦常的关系,不论是否涉及到男女情爱,都不应再被第三人知道,甚至连柳知恩本人,都不该有所察觉。……尽管,这种感情,和男女之情并没有多少关系,但世上又有多少人能明白这其中的分野?他们看到的,都只会是妃嫔、宦官,非同寻常的情谊……鱼吕之乱里,处死的不少宫妃,不也就是因为和宦官发生了非同寻常的情谊吗? “娘娘、娘娘……”小声的呼唤,将徐循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 她微微地一惊,很快又掩饰地一笑。“怎么了?” 赵嬷嬷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娘娘刚才出了好一阵子神……可是想到了南内的日子?” 是啊,在所有人心中,她在南内,应该是过着一种战战兢兢、惶恐不已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对身心的极致折磨。让一个娇生惯养的妃嫔去干粗活,不但是对身体的摧残,更是对尊严的侮辱。徐循太能理解别人对她的解读了——曾经,她怀抱的也是如此一种最典型的宫人心态。 她不禁摸了摸脸颊,哑然失笑:原来刚才她脸上的表情有这么肃穆?肃穆到赵嬷嬷甚至以为她是想到了南内的日子? “我是想到了曹宝林和吴婕妤。”她把话题接续了下去,“很久没见,忽然再看到她们俩,就觉出差别了。才过了三个月,怎么感觉就像是过去了三年一样……才几岁啊,都让我觉得她们有点老了。” 赵嬷嬷笑了,“这两位在您跟前,可是尴尬了——前段时间,没少去长宁宫那里请安。现在您又回了永安宫……可不是小心翼翼的,在您跟前要能活泛起来,那才怪了。” 是这个理儿,但徐循却觉得,这两位宫人有如此的变化,也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么一个原因。 曹宝林和吴婕妤自从入宫以来,因为个人资质所限,就从来都没有怎么受宠过。除了皇帝发疯地想要子嗣的那段时间以外,一个月往往都轮不到一个晚上侍寝。 而像她们这种没有宠爱的妃嫔,宫里的日子,对她们来说是非常漫长、非常无聊的。徐循以前还在做太孙婕妤的时候,总觉得皇宫里的妃嫔们,看来气色都不错,即使是不受宠,日子也不难熬。现在她才知道,在这物质极度丰沛的宫里,饿,确实是饿不死的,折磨人的是另一种东西。 以她当时刚脱贫致富的心态来看,她们的生活的确很值得羡慕,吴婕妤和曹宝林当然也不可能饿死、冻死,她们在生活上会受到很好的照顾,不论是谁当权,起码的工作都要做到位。 然而,丰沛的物质无法改变的是她们的卑微……她们不受宠,也没有受宠的可能,皇帝的眼睛可能会投注到将来选秀进宫的另一批秀女身上,也可能会在和他多年相伴的潜邸旧人身上流连不去,但他却不会注意这些既不新鲜,也不有趣的嫔妾。曹宝林和吴婕妤的事业已经完了,对整个宫廷来说,她们根本无足轻重,这宫里发生的所有故事,和她们都没有多少关联。不论她们是向着长宁宫也好,还是向着永安宫也好,得到的都不会多一分又或者少一分……即使多了那么一分,多了新鲜的绫罗绸缎,多了贵重的金银珠宝,她们又要穿戴给谁来看? 徐循入过局,所以她想要出去,可这两个连入局资格都没有的小姑娘,才刚二十岁不到,一生已经看得到头。——活,和一头猪一样,好吃好睡,按部就班地活下去,一直活到皇帝去世的那一天,被牵到寿昌宫里,一根绳索勒死了陪葬。 大部分没有宠爱也没有子嗣的妃嫔,也许多数都是这样的一种结局,曹宝林和吴婕妤正式入宫得晚,很可能还不知道殉葬的事。 而徐循也不知道,是知道对她们更残忍,还是不知道对她们更残忍一些。 但这些想法,赵嬷嬷是不会懂的,只有柳知恩能明白,只要一个眼神,徐循就能明白柳知恩的明白,如果他在这里,他会微微地,带着些怜悯气息地笑着,轻声说一句带有睿智气息,又有点逗乐的俏皮话。而他的眼睛则明明白白地诉说着他的明白:是的,曹宝林和吴婕妤,已经被这宫廷吞吃了下去,以一种很麻木、很隐蔽的方式,抽取了她们身上的活气儿,它又吞去了两个人的青春年华,吞去了两个人的青春活力。 可柳知恩不在了,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吃人的宫廷,去南京司礼监过上了自己的好日子。南京城没有皇族居住,柳知恩也没有主子,每天在司礼监当差下值以后,也许他会回到自己在城里置办的府邸,也许他会回到三宝太监的宅邸里,也许,他的义父也会为他娶个好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徐循曾听人说过,民间有些女子,巴不得能攀上宫里出来的大太监,做他们的妾侍,享用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她也听过这样的故事,皇帝曾和她说起过几个镇守太监的作为:“天高皇帝远,自然就折腾起来了。打量我不知道呢……我懒得说罢了!” 也许再过几年,他也收个义子,从此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不论如何,在南京,没有心意莫测的皇帝,没有暗潮汹涌的宫廷倾轧,没有这让人窒息的勾心斗角。在徐循的想象中,南京就是人间乐土,而柳知恩在那里过着的,正是一个宦官所能享用的最好生活。 她应该为他高兴,她想,柳知恩真是太有本事了,就像是范蠡,功成身退,泛舟湖上……他对她的仁义,成全了他自己的命运。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不知不觉间,她说出了口,在赵嬷嬷诧异的眼神中,她自言自语。“我应该为他高兴——我真为他高兴。” 赵嬷嬷神色一黯,她的语气更加小心了,“娘娘是在说……柳爷?” “是啊。”徐循真正真心地笑了出来,她说。“我们两个人里,终于是出去了一个,我虽然很羡慕他……也有点舍不得,但也真心为他高兴。” ‘我们两个’……赵嬷嬷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她提心吊胆地环视了屋子一圈,还好,庄妃娘娘后头的两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点矫饰之处,这才让她松了一口气。但赵嬷嬷也不敢继续讨论柳爷了,她恨不得假装柳爷从未存在过,又或者说,假装刚才那一会儿的庄妃娘娘从未存在过。 “奴婢也为他高兴,”赵嬷嬷说,她赶快把话题给拉了回来,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推进。“不过,少了柳爷,永安宫的路,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走……眼下,永安宫面临的局势,确实也有点复杂。” 还好,庄妃娘娘终于再没有出神了,她的表情不再那样变幻莫测、那样患得患失、那样……危险,她还是那个很实际,很灵醒,虽然善心,但却并不糊涂的庄妃娘娘。 “你是说孙贵妃和小吴美人的事吧。”庄妃的语气很平淡,态度也很镇静。“昨儿回下房以后,没少打探消息吧?” 永安宫正殿可不是住下人的地方,禁闭了三个月,一被放出来,所有被关的宫人当晚全都回下房去了——洗澡,洗衣这些琐细活计以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把过去三个月没听的八卦给补上。赵嬷嬷虽然一早就过来服侍,但昨晚可是没少听人说故事。 “是,”她说,“长宁宫那里,距离遥远不说,现在那里的消息也传不出来。不过,小吴美人现在就住在花园子左边的昭阳殿里,距离咱们这儿不远,听说您出来以后,她打碎了一只茶杯……这是南医婆带的徒弟绿药亲自过来说的。” 小吴美人闹了胎气不稳,然后就从永安宫搬走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但具体缘由就没有传开,她到底是为什么搬走,宫里当然也有种种猜测。有一种说法就是孙贵妃不想永安宫里再出一个皇嗣,于是就把不情愿的小吴美人给撮弄走了。也有人说是小吴美人不想在倒霉的永安宫里住,生怕影响到胎儿的气运,赵嬷嬷不知底细,肯定要四处打探,把这件事告诉徐循,便是告诉她:小吴美人对徐循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仇恨。 徐循当然深知其中原委,她并不在乎小吴美人莫名其妙的恨意,只道,“她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别理她,就算她遣人来送礼,也别回。” 赵嬷嬷一听就知道徐循是掌握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信息,不过她也只要徐循的一个态度,有了态度,她就知道该如何办事了。“老奴省得……还有,皇后今早也遣人送了些吃食过来,还有给点点的平安符,说是自己在天尊跟前求的,请了供奉师父开了光……” 既然是在长安宫清修,也没有就修仙师一个人的道理,起码引进门的女冠要请一个,也要有些小道姑在身边侍奉,皇后以前要去佛前求子,现在也有实力给别人开平安符了。 “以后要叫静慈仙师了。”徐循纠正赵嬷嬷,她道,“胡姐姐那里来的礼都收,回别回厚礼了,她用不上……得空了你问问现在阿黄在谁那里养着,以后有好东西,安排着给阿黄送些。” “是。”赵嬷嬷不由得也叹了口气,“昨日惠妃送的礼……” 徐循想到何仙仙都笑出声了,她随手指了指多宝格上的一个玉桃盆景,“你就回这个回去就行了……她会明白我意思的。” 赵嬷嬷也笑了,“就您也跟着惠妃娘娘一块胡闹……” 虽然嘴上埋怨,但见庄妃娘娘神气完满,还和惠妃开玩笑,赵嬷嬷心里也欣慰啊,她现在是有胆子提起孙贵妃那边的动静了。“还有……长宁宫那里,今早也遣人送了礼来,估计是听说点点病了,这份礼不轻,给了许多小儿常用的药材……来人还传话说,贵妃娘娘想来看您,给您道恼,就不知您何时有空。” 说到最后,她也不禁有点愤然——在赵嬷嬷看来,庄妃之所以进南内,又之所以进去了三个月还没出来,背后肯定少不了孙贵妃使劲儿,明摆着的事,皇爷为了继后的事来宫里发火,背后还能有谁? 这把人害进去了,还要太后用力才能捞出来(点点之病并不严重,赵嬷嬷自忖看得明白太后用心),然后转头还没事人儿一样来显摆自己的大度,孙贵妃也着实是有几分太恶心人了。 庄妃却未露出丝毫怒色,她扫了赵嬷嬷一眼,反而笑了起来。 “都出了南内,难道还能不和她打交道?”她淡淡地道,“她要见我,就让她来呗。” 赵嬷嬷又是着急又是不忿气,着急是为了庄妃娘娘,不忿气,是为了自己将出口的规劝——可,形势比人强啊,再不忿气,赵嬷嬷也得说,“娘娘,人家宫里现在养着太子呢。您……您可才从南内出来,让她来看您,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庄妃娘娘又笑了,“你心里必定是觉得,她现在红得不得了,虽然和太后娘娘不睦,但毕竟还养了太子,咱们虽然有太后娘娘看顾,可也得给她点面子,最好是别再和她做对了,免得又得回南内去了,是吗?” 赵嬷嬷心里也不服气啊,但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事实,太后娘娘再不喜欢贵妃娘娘又如何?现在人家宫里养的是太子呢,谁知道太子在宫里是怎么养的?认不认罗嫔这个亲妈?现在太子是还小,可万一他被贵妃养亲了,贵妃可就是稳稳当当,一辈子都看得着的红。永安宫这里就一个公主,皇爷就是再宠,那能一样吗?一时的意气算不得什么,一辈子的待遇那才是最要紧的。乌鸦嘴一点,要是三十年以后,皇爷先走了,太子继位,到时候庄妃娘娘若还在世,只怕就…… “你这样想也很正常。”庄妃娘娘说了一句话,不过只听语气,赵嬷嬷心里就是叫了糟。“你毕竟是不懂得局势……” “难道——”赵嬷嬷情绪就和过山车一样,才一低沉,就又被徐娘娘的第二句话挑逗起来了,她兴奋道,“难道,娘娘还有和贵妃娘娘斗一斗的能量?”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按昨晚听来的消息,在太后娘娘发力以前,庄妃娘娘的待遇也就有改变了。难道,皇爷对庄妃娘娘还有情意,又或者…… 赵嬷嬷的眼神,不由得就落到了庄妃娘娘的肚腹之间,耳中听着庄妃娘娘的悠然话声。 “斗?谁要和她斗。”庄妃娘娘现在的步调,赵嬷嬷根本就抓不准了。“她要来看我,那就让她来。事情不就这么简单吗?” 面对愕然的赵嬷嬷,庄妃笑得很诚恳,一点都没有高深莫测的感觉,一张口就是那种很实诚的语气。“有时候,想得太复杂又有什么用?这宫里的事其实你还没看懂……” “这……难道娘娘看懂了?”赵嬷嬷不禁问了一句,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求教——庄妃娘娘如何进了南内,如何又从南内出来了,太后娘娘为什么同意废后,为什么废后以后没有人请立贵妃娘娘……这些事,赵嬷嬷确实都是没看明白。 “看懂了。”庄妃娘娘说,“其实看明白了也就一句话……以后,想干嘛就干嘛,别人怎么出招也好,憋坏劲儿算计你也好……你不理也就是了。” 赵嬷嬷完全是惊呆了,她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庄妃娘娘,“不——不理?” “这是过日子啊。”庄妃说,“你以为耍江湖卖艺呢?你一招白鹤晾翅,我一招猴子偷桃……又没人和你拉开阵势对打,你疑神疑鬼干嘛?过好自己的日子,那不就行了呗。难道你成天戒备个没完,琢磨个没完的,对手就会自己倒了?” 赵嬷嬷琢磨了一下,也无语了——只要太子还在贵妃娘娘宫里,贵妃娘娘就倒不了,除非,是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可人家也不傻啊,没事不好好过日子,作奸犯科干嘛呢?而栽赃的事庄妃无疑也做不出来。既然如此,与其和一个立于不败之地的对手斗,还不如不搭理她呢。 再往深里想想,都得罪到这份上了,再改态度去和贵妃修好,肯定得罪太后娘娘,还不如硬气到底,索性就装个糊涂,暗暗地羞辱贵妃一下——你要来看我,那就来呗。别人拿你当个皇后看,我可不这么想,大家都是妃子,你要来就来,我没什么不敢受的。 她自以为自己已经琢磨清楚了,一挺腰杆,也是意气风发,分外地解气——做奴婢的,没有不希望主子硬气的,刚才劝庄妃娘娘软点,赵嬷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那老奴就去回话了。” “去吧去吧。”徐循看着赵嬷嬷脸上的神色变幻,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想法,她有点哭笑不得,却也没多解释。“也别太嚣张了,就客客气气、普普通通的呗。” 赵嬷嬷一声应诺,于是就‘客客气气、普普通通’的把徐庄妃的意思传达到了长宁宫。 # “……眼角眉梢那个傲气啊!”孙贵妃身边的头面宫人和贵妃说起来的时候都生气,“才从南内回来,就轻狂成什么样了……” “行了!”孙贵妃心里正不顺气呢,她还在那啰啰嗦嗦的,贵妃娘娘不禁就斥了一声,“小六儿,你就说她怎么回话就行了,多的话说着干嘛呢?” “是!”六儿吓得一下给跪下了,“奴婢多嘴了!” “嗯。”孙贵妃没好气,“就是说知道了我的意思,随时都方便让我过去是吧?” “是。”六儿这会儿不能不多话了,“还说了多谢娘娘好意。” 她也为贵妃委屈——这个庄妃,眼里真是没人了,把贵妃娘娘坑成什么样了,不知害怕?才从南内出来,还如此嚣张,从不知道庄妃简直能比那什么赵昭容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孙贵妃却没底下人的情绪,她沉思了一会儿,倒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她会说得更不客气呢,没想到,语气还挺软。” 就这还叫软啊?六儿瞪大眼,满肚子的疑惑和委屈都快溢出来了,可碍于贵妃娘娘的呵斥,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让她更吃惊的事还有着呢,孙贵妃又想了想,竟真就站起来了。 “也罢。”她笑了。“既然都说是随时都方便,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是这会儿,你们陪我过去看看她吧。” 这……六儿是真的说不出话了,她简直没气厥过去——都这样了,贵妃娘娘还真要亲自过去永安宫,若是传扬出去了,长宁宫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周嬷嬷却压根没搭理六儿,她要比六儿这孩子看得更深远点,走上前为贵妃娘娘整理衣服,眼中隐含忧色,“娘娘,也许皇爷就是一时忘了……您大可不必这么着急,不然,皇爷知道了,怕也……” 皇帝有几天没来长宁宫了,让庄妃出南内,事前事后连一声招呼都没往长宁宫送。别人看长宁宫,自然是风光无两,可周嬷嬷伺候在贵妃娘娘身边,却是绝无此等自满,这几天她都没睡好——皇爷已经是对贵妃娘娘动过一次疑心了,谁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又是谁在背后给长宁宫扯了后腿…… “你不懂。”孙贵妃摇了摇头,却也很坚持。她神色倒很宁静,“这一次,我是非去不可——好了,不用多说了,唤轿子来,咱们走吧。” 不消片刻,一乘小轿带了贵妃一人,身边两个都人陪侍,传说中权倾宫廷养育太子,把皇后都给逼退位的长宁宫贵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往永安宫行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哎,最近真是,咋搞得,一写就是这么多字 不过越这么写就越佩服拿九千全勤的,我觉得写八千已经是很多了…… 第164章 神展 也因为没摆开仪仗,永安宫这里确实又忙,徐循这边是真的等轿子到了门口,才知道贵妃娘娘已经到了。.info当下自然是慌忙上前迎接,又要进去通报,贵妃在轿子里候了一会儿,赵嬷嬷、孙嬷嬷两人便迎了出来,行礼道,“奴婢见过娘娘。” 让她来,她也来了,现在当然不会因为庄妃没有亲自出迎而动气,贵妃下了轿子,轻轻地嗯了一声,还露出笑来,“你们主子呢?忙着呢吗?” “才从南内回来,是挺忙。”赵嬷嬷脸上堆着笑。“穿的也朴素,就不亲自接出来了――外面日头大,娘娘您里头请。” 底下人自然有人上前接待,孙贵妃自己随着两个嬷嬷进了正殿,不免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四壁。――她上次过来,已经是一两年之前了。永安宫陈设自然是没能记得这么清楚,但这么扫一眼大概也能看出来,不过是一夜之间,该做的清扫整理工作都已经给安顿完了,宫里又是富贵氤氲、从容徐缓的一派闲适气度。 所谓物似主人形,一间屋子的氛围,多少也是主人心情的体现。孙贵妃心里有点底了,她也不必赵嬷嬷前导,抢前几步,掀帘子进了里屋,果然便见徐庄妃坐在窗边,手里抱着女儿举起来在逗,见她进来了,方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把点点放下了福身行礼。“孙姐姐。” 气色红润、头发黑亮、神态安详、体态轻盈……时光好像对徐循特别优待,快到三十岁的年纪,岁月的痕迹渐渐地就总会爬上眼角眉梢,每一天的重量都会慢慢地显现出来,可徐庄妃倒好,去了一次南内,看着倒比年前更年轻了…… 孙贵妃忽然间不大高兴,她压制着自己的脾性,也回了一礼,“徐妹妹――总算是从南内回来了,我一听说,就赶紧来看看你。” 徐循对她并不太冷淡――这令孙贵妃有点失望,她大体上还是保持了礼貌,“多谢孙姐姐惦记着――花儿,看茶。” “哎。”一旁的大宫女忙退了出去,余下那些站桩的都人,都拿眼睛小心地打量着两位娘娘,好像生怕下一刻两人就会厮打到一起,孙贵妃能感觉得到,她们连呼吸声都放得比平时更轻。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笑意在喉间滚动了一下,到底是没有迸发出来――今天过来,孙贵妃并不准备放纵自己的脾气。她倒是想让徐庄妃把自己的脾气宣泄一番。 “前一阵子,宫中多事,”她叹了口气,也没兴趣和徐庄妃扯些儿女琐事了――这么整,太假。“我又在长宁宫中不得出门,姐妹间既不能见面,免不得就积攒了许多误会。再加上人多口杂,有些事,你我本来都没有这样的心思,架不住有人居中传话挑拨,由不得就让人多想。这次我过来,就是想和妹妹把误会解开,将龃龉抚平,别再让宫里人惶惶不可终日,以为两宫的关系有多不和睦了。” 观其行,贵妃最近几次主动出门,不是去清宁宫修好,就是到永安宫修好,态度是够诚恳,够顾全大局的了。庄妃若是连这番话都不肯听,大家都会知道是谁态度傲慢,而她也显然没有摆高姿态的意思,贵妃说完了,庄妃便笑道,“姐姐多心了,其实我对你可没有什么误会……” 贵妃不禁又是一阵恼,虽说在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管天管地管不到别人心中如何想。但庄妃现在这油盐不进的无赖态度,却是激起了她的性子,她哼了一声,倒也没怎么和庄妃客气,“那就是我对妹妹有误会,有些事想要问问你,可以吗?” “姐姐请问。”庄妃的笑容仍未褪色,她显得很放松、很自在,仿佛一点都不怀疑贵妃的来意,也没有揣测她的真正目的。 贵妃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锦毯上一般,触脚都是软的,但毯子下面的地面是什么材质,她是一点都搞不清楚――和庄妃打交道,比和太后打交道还难受。起码太后心里的想法,她能摸得准几成,对她老人家的态度和目的,她也都有相当的了解。但对庄妃……贵妃到现在才发现,她不但不懂她想做什么,甚至连她想要什么都不是很清楚,每一句话说出去,她都不知道庄妃会如何反应。 然而不论如何,这也影响不到她的举动,贵妃坚定地顺着自己的节奏往前推进。“我第一个想问的,自然是罗氏发动那天的孙嬷嬷了……我不懂,我是哪里惹了妹妹的讨厌,妹妹要搬动孙嬷嬷到我宫里来监视罗嫔生产?” 庄妃哂然一笑,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姐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说我和罗氏不熟悉,但也看不下去她就那样冤死了么。” 就是这点。 贵妃脑中甚至都能听见嘣地一声,她眼前气得是一阵发黑,思量好的计策就像是蝴蝶,从她脑海里翩翩飞走,言语如同破碎的花瓣,要再拼成一篇都难。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也顾不得这不是自己的地盘了,一偏头便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宫女面上虽然掠过了慌张之色,但却不敢就动,而是望向了她们的主子,庄妃的语气却一样刚硬,“事无不可对人言,不必出去了!” 两人都隔着一张高几,彼此怒目而视,到底是都泄露了少许怒火,贵妃心里实在是恨不得抽庄妃一耳光,她也不管这些下人出去没出去了,当下便道,“你凭什么就觉得罗氏会冤死?笑话,从你入宫以来,我待你难道还不够好?宫里几人,我一直都觉得和你最投契……” 承认这个事实,对她来说真有几分难堪――她孙玉女一辈子识人不清的次数并不太多,一片真心喂了狗,除了伤心以外,更明显的是对自己智力的怀疑。“这些年来,我害过你没有?我害过任何人没有?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不能再生,难道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就这么大逆不道?罗氏本就是我的人,没我提拔,她能生子吗?我就是想做刘娥,刘娥也没杀宋仁宗生母啊!你到底是不信我人品,还是想害我?我就想问问你,把我扳倒了你有什么好处,扳倒了我,你就能做皇后了?” “扳倒你?”庄妃还是那样淡淡的,可话却是一点都不淡,“我扳倒你干嘛……你这不也没倒吗?还好端端的呢,我倒是想问你了,自己不能生要收养,不能学明德马皇后吗,又是自己做着有孕,又是自己选人来接生,你让人别多想?人品?做了这事以后,你还有什么人品剩下?” 几句话就说得孙贵妃几乎喘不上气,“我怎么就没人品了!你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脏,这孩子我本打算记我名下,不让自己人接生怎么操办?好笑了,难道宫里的产婆能封住嘴?我要害她,至于在产床上给害死?你这话说得好笑了,我要害人什么时候不能害,别说她,就连你,要害你早都害了,你自己忤逆大哥被关进南内――刚害过我!我要是记点仇,又何必同大哥说你的好话?吹几句枕边风,把你直接赐死了,还有谁能为你喊冤?没剩什么人品……没人品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还没见过呢!” 她越说越气,禁不住就捞起果盘里的西瓜子往徐庄妃方向丢去,“就你懂事,就你读过书,明白女诫、女训……你觉得我没人品,那静慈仙师又如何?她还是皇后的时候,还想着把太子记到自己名下呢!你不去骂她,就来欺负我?你倒说说你还剩什么人品!” 徐庄妃一偏头躲过了她的袭击,“她做错了又如何,你做得也没有因此就对半分。你觉得你没错,孩子怎么不给罗氏带?” “不是正一起带着吗!”贵妃怒道,“怎么,你还想把罗氏拥立为皇后,我们都对她行三拜九叩礼?她本来就是我的人――” “什么叫做本来是你的人。”徐庄妃从来都没有如此伶牙俐齿,她整个人态度那种居高临下之处,令贵妃极难接受。“你以为你是谁?金枝玉叶皇亲国戚?你和她出身未必就差很多,她又不是卖给你!要说那也是大哥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大哥幸了她,有了太子,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话说到这个地步,还怎么沟通下去?贵妃怒极反笑,“你说得是,我就该和和气气的把她送上大哥的床,让她怀了龙种,生了皇子,这么一步登天的做皇妃――” “你本来就该这么做啊。”庄妃悠然截入,“你我都是身受内书堂教育长大的,这不就是妃嫔的职责吗?按你这么说,我们谁不是皇后和和气气地送上大哥的床,怀了龙种生了皇女的,你就因此成了皇后的人了?” 和她简直没法说! 她是全不讲情,只来讲理了,仗着自己站干岸隔岸观火,刻薄话当然是张口就来。她管得着自己的处境么?只用说好听话还不简单,好听话谁不会说? 自己一片真心确实是都喂了狗,庄妃看来还真不是想当皇后,所以权衡之下不顾情谊出手打压自己,她是真的从来就没把她孙玉女当做朋友,也和所有别人一样,自己有些异动,不问不劝,直接就把她当作奸角来看待了。 毕竟是和胡氏一道选秀的,从一开始就有交情,不管自己怎么真心待她,她都不会有丝毫感动,从根子上,她就是胡氏的人! 孙贵妃闭了闭眼,火气倒是全收敛了起来,她平心静气地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认定了我没安好心了,想要杀人夺子了。” “这倒也未必,”庄妃倒是摇了摇头,“我没想过你定会杀她,不过这种可能毕竟是有的……我和大哥提了一嘴,大哥就把孙嬷嬷派过去了。” 怀疑她的人不止徐循一个,原来还要算上一个皇帝。 此时的孙贵妃心如止水,这个消息,激不起一点涟漪,她唇边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我们今日不谈他,只谈彼此!” “彼此?你和我还有什么好谈的。”庄妃第一次露出了少许疑惑。 是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就算昔时有些情分,在庄妃的表态下,这些情分现在若还作数,孙贵妃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贱字能形容的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不要兵戎相见就好得很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孙贵妃要谈的就是这个。 “你不喜欢我,我早猜到了。”她淡淡地道,“我现在也不大喜欢你!――可日子还是要过,再怎么彼此不喜欢,我们也都是大哥的人,这么个小小的宫廷,要彼此避开都难。再说……” 庄妃没了以往的憨气,眼神一闪,倒是为她说完了未尽的话语,“再说,两宫下人众多……” 两宫不睦,不是说两军对垒,彼此调兵遣将这样你来我往。事实上很可能两个皇妃都不想生事,但底下人揣测主子的心情,擅自兴风作浪构陷另一边,甚至于城府浅点的那就直接施展口舌功夫互相辱骂,这样的摩擦是很常见的。但孙贵妃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出现,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给长宁宫揽上麻烦。 起码,就是有麻烦,也不应该是由长宁宫主动惹出来的。 “正是。”贵妃点了点头,“两宫下人众多,你我总要商量好了,不让他们贸然生事才好。日后相见,就算心里再不愿见到对方,面上最好也客气点,不能让大郎难做。” 庄妃倒是答应得很痛快,“你可放心吧,我现在就想好好过日子……可从没想过和你的长宁宫为难。” 她唇边挂着一丝讽笑,仿佛是在嘲笑着孙贵妃的浅薄,又仿佛是在炫耀着自己志向的高远…… 孙贵妃真是腻味透了她的优越感,她恨不能把庄妃扯到泥沼里,看看她是不是还能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大谈仁义道德。或者,和她换个身子易地而处也行――大家都是人,她徐循就活得特别明白?别的事都不说了,只说她现在的表情,贵妃看了就是直犯恶心。 “那就行了。”面上她却没有把这份嫌恶表露出来,“你不和我为难,我可要松一口气,这当口我只求能活下去……自然也不会和你为难。” “只求活下去?”庄妃却是略带讽刺地笑了,她仿佛是看透了贵妃,声音不大,可一句句说得很是清楚,“若是只求活下去,哪来这么多事?你心大啊,孙姐姐,你是早瞄准了坤宁宫里的位置……” 孙贵妃并不否认庄妃的说法,她反问了一句,“难道你就从没想过当皇后?” 虽然身边环绕着许多宫女,但贵妃有把握――庄妃是不会说实话的,她这样千古完人,道德先锋,又怎会说出有损于自身形象的话语? 但她没料到,庄妃的回答居然这么真诚。(..info) “从前不敢想,”她直直地望着贵妃,笑意带了一丝心知肚明,好像是洞悉了贵妃的心路,“现在是真的不想……若我想当皇后,便不会如此行事,这一点,难道孙姐姐看不明白吗?” 永安宫的心腹被禁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正殿是水泼不进,她们收不到外头的消息,外头的人当然也不能和她们交接。长宁宫的都人四处探听回的消息,也不过是模模糊糊的传言:在庄妃被关之前,皇帝仿佛是提起过立她为继后的事儿。不过,才说了个开头,所有人就都被摒出去了。消息的来源,也就是在那时候听到了心腹大宫人之间兴奋的只言片语。不过半个时辰以后,庄妃就去了南内。 贵妃有过猜疑,也有过推测,但直到现在,听了庄妃自己的暗示,才算是真正的肯定了太后的应招,就落在了庄妃身上……不然,她也不会费劲把庄妃给捞出来了。 她说破此点,是什么意思,真不想当皇后?难道她就不怕太后乏了招数,自己如愿上位以后,把她…… 贵妃忽然自失地一笑――这时候,她也有点不想当皇后了。 就是当了皇后又能如何,只要大哥的荣宠一日不衰,自己还能拿她徐循如何?看她这笃笃定定的样子,再结合南内的待遇变化,自己对大哥的了解,只怕她未必是欲出而不得,说不定还真是自己不想出来,要躲清静…… “来的时候,我心里是很讨厌你的。”她突然又高兴了起来,对庄妃的口吻也多了几分亲热,“我觉得你这个人,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谁对你好,谁只是想要用你。被人用了一门心思地来和我做对,又觉得你心机深远,拉着我的后腿,瞄准的是坤宁宫里的位置……但现在,我又有点喜欢你了。” 庄妃不为所动,她抽了抽唇角,“孙姐姐的心思变得好快……可我还是和刚才一样,不大喜欢你。” “不要紧。”贵妃亲亲热热地说,“你喜欢不喜欢我,我不在乎,我喜欢你就行了。得了我的喜欢,你的好处可不少――你要清静,我便给你清静,咱们就这么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别受了旁人的挑拨,也别让大哥为宫里的事分神,你说是不是?都是大哥的妃子,自当化解误会和睦相处,莫让男人劳神――这也是妃嫔的职责。” 她拿庄妃说过的话去堵庄妃,倒是真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抽了抽唇角,有丝不情愿地也笑了――笑得有些假,但毕竟是个笑。 “是。”语气也是不情愿的甜,“这正是妃嫔的职责。” 孙贵妃双掌一合,起身就要告辞。“我要走了,妹妹不送送我?” 庄妃叹了口气,还是动身送她出门――两人却是才走到院子里,便迎头撞见了皇帝。 皇帝的脚步急匆匆的,不问可知,定是来寻庄妃,到了门口却知道贵妃来了,生怕两个宠妃打起来,急匆匆地进来协调两人的关系。可现在见到两位妃子笑盈盈携手出来,以他的帝王城府,都不由得要愣了一愣。 贵妃能感觉得到他的眼神,探究而疑问地在自己的脸庞上绕了一圈,而后,皇帝面上的讶色又更深了一层……就像是她了解他一样,他也一样了解她,他看得出来,她现在的轻松和愉悦,甚至于对庄妃的善意,那都是发自内心没有半点作伪。 当然了,庄妃现在强作出的欢容,也逃不过他的眼神……只怕就算是皇帝,现在也是有点迷糊了。 贵妃想到这里,不禁更是开心,她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几声:这几日他没来见她,也没进清宁宫见太后,她本来还有丝疑惑,现在见了庄妃,倒是什么都清楚了。 对立后的事,皇帝已经是有点烦了,他希望她和太后都能知趣点,她们的权力无非都来自于他,他的尊重,他的爱护……没了他,她们什么都不是。既然她们不顺他的意,那他也很简单,不来见也就是了,少了她们,多得是人陪着他。 庄妃呢,庄妃不想做皇后,对他也没有什么要求,虽然受了委屈,却只打算好好地过日子……不兴争斗,一心为皇帝考虑,皇帝不宠她才怪。宿在她这里,不是顺应了清宁宫的希望,把她当未来皇后待了,而是在这里躲清静的。 对皇帝,有时候要柔顺,有时候要强硬,有时候也要故弄玄虚。贵妃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白了皇帝一眼,也不行礼,松开徐循的手,便硬生生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她在心底默数:四、三、二、一…… “怎么就走了?”倒数到一时,皇帝果然开了口。 “你来了,我不走做什么?”贵妃扶着柱子半转过身,语气里带了些调侃,又带了些醋意,但轻轻松松的态度是没有变的。“你来永安宫,难道是找我的?” 皇帝狐疑,庄妃呢?庄妃似乎还是看透了她的变化,她的表情也有了转变――疲倦中终于透出了无奈,两个女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传递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信息――起码,皇帝是绝参悟不透的。 太后让大哥琢磨自己,琢磨宫廷……她是要使阳谋,是看透了自己用的小手腕。可她没有想到,永安宫却并不是她能使得动的棋子,她也有自己的心思。 贵妃笑着出了永安宫,她是哼着歌上的轿子。 “阳谋嘛。”她轻声对自己说,“当我不会玩吗?” # 皇帝觉得这个世界简直都要翻过来了。 孙氏来找徐氏,来找就来找了,还谈得很愉快似的,走得兴高采烈,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没去长宁宫,走之前甚至还开了自己和徐循的玩笑…… 不论他来永安宫的时候想的是什么,现在心里想的就完全只有玉女了。 “她是来做什么的?”他问徐循。 徐循看起来是真的有点郁闷,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来解开误会的。” “误会?什么误会?”皇帝更迷糊了。 “罗氏生产时,孙嬷嬷过去的误会啊……”徐循又叹了口气。“我是怕罗氏无辜丧命……她觉得我是要扯她的后腿。解开了这个误会呗。”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皇帝觉得自己和徐循说的不是一门语言,“难道她说她不想杀罗氏,你就信了?” “她没说的时候我是不信,不过她说了我又有几分信……”徐循摇了摇头,“但误会不在这里。” 她看起来更不高兴了。“怕罗氏无辜丧命,那是善心。要扯她的后腿,那是坏心,她原来是觉得,我也对后位有想法,又或者起码不愿见她上去,想要和她做对呗……现在她知道我只想好好度日,没心思管她的闲事,也不想当什么继后,误会可不就解开了?” 这…… 皇帝寻思了一下,不能不承认,这好像也是道理。的确玉女讨厌徐循,也不能说没有理由,毕竟在她看来,徐循是一直在和她作对。――之前她那样气徐循的时候,都肯为她说话,现在误会都解开了,自然是高高兴兴,待徐循也十分和气。 但违和感依然挥之不去,“误会解开,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还不大高兴的样子?” “大哥你傻呀?”徐循薄嗔了他一句,“她原讨厌我,是因为觉得想当皇后,现在喜欢我,也不过是因为我不想当皇后,甚至于对我好,都是因为若我也支持她当皇后,宫里更没有人能和她争了。她高兴了,总要有个人不高兴……这番话要是传进了老人家的耳朵里,你道老人家能高兴吗?” 在老人家心底,徐循出南内还是领了她的情呢,她是反对孙氏当皇后的。徐循就算自己不想当,也得跟着老人家一边才是,孙氏高兴了,老人家当然就不高兴。 皇帝这下才把这个弯给绕过来了:玉女之所以高兴,不但是因为解开误会,少了个强敌,还因为太后因此少了个能用的棋子,此后博弈,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而徐循的无奈,也就没什么不能理解了――一心想独善其身,躲开立后之争的漩涡。可才出了南内,便又被扯了进来。今日的话要是传到老人家耳朵里,她无意为后,如此不堪抬举,以母亲的性子,定然会惹她不悦。 一边是早有恩怨,现在改变态度,也不知心底到底如何想她的贵妃,一边是位高权重,曾倾力支持,现在却必然大感一片真心落空的太后……曾和她十分交好的静慈仙师现在又依附清宁宫居住,永安宫在紫禁城里,除了……可能除了何惠妃的咸阳宫以外,真是没有一个盟友了。 自己离宫以后,贵妃现在是不会动她了,可太后那边,却未必不会出手稍作惩戒……这敌友变化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吧。 皇帝啼笑皆非,终于是认真考虑起了把徐循随身携带的可能。“你啊……哎,你这也太能……” 太能什么?太能惹祸?可徐循除了实话实说以外,也没说什么啊,从她的复述来看,她对贵妃可也是丝毫都没有客气。从头到尾她的态度都没有变化,不平则鸣、不忮不求,秉持正道、一以贯之,这错的不可能是徐循啊…… 可错的不是徐循,又是谁呢? 当晚,皇帝进了长宁宫看儿子。 # 太子才刚过百日,能有什么好互动的?皇帝来看的时候正在吃奶,吃完奶自己手舞足蹈一会儿,又解决了拉撒大事,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皇帝也没搭理罗嫔等人,见太子睡了,便和贵妃一道梳洗安歇。 虽然这些年来,渐渐没有年轻时的龙精虎猛了,但要对付个贵妃还是挺轻松的。一番云雨下来,贵妃也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靠在皇帝胸前娇喘细细,好半晌才凝聚力量来酸皇帝:“我今儿不去永安宫,你也不来看我……徐循那个小妖精,还纳闷我为什么讨厌她呢,你的心都被她勾走了,我不讨厌她才怪!” 从小儿,玉女和他说话有时就是没大没小,情绪上来了便老是夹枪带棒。可皇帝受着她话里的枪棒却并不觉得疼,他唇边跃上了淡淡的笑意,“讨厌她?讨厌她你还去永安宫做什么?” “从前她在南内的时候我是进不去,不然也早去了。”贵妃说,“虽说不喜欢,但该掰扯的还是要掰扯清楚,能化解的化解了,化解不了的也要找个办法来解决。后院就这么大,总是要碰头的,我们不想办法自己消化了,难道还真要你来为难?” 她稍稍转了个角度,趴在皇帝胸前,双眼一闪一闪地看皇帝,“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让你把心思花在后院里,太浪费了。” 虽然玉女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有时,她的心术手段和太后更是相似得令皇帝有些不舒服,但,就像他看得出玉女的盘算一样,他也看得出玉女的真诚。她去永安宫,的确是想要找出一个解决之道的……毕竟是被当作皇后养出来的,她的格局,比胡氏要大得多了。一样的事,胡氏就只会装聋作哑,等到事情解决不了的时候再来抖威风,可玉女想的,就是在矛盾还没有成为大问题的时候先去解决。 “劝我把她从南内放出来,也是真心的?”但他并没有泄漏自己的赞赏,而是笑着反问了一句。 “真心的呀。”孙玉女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杀她,她就早晚都是要出来的……这个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皇帝不由得哈哈大笑,“今日去永安宫,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吧?” “是没想到。”贵妃今天是有问必答,半点都没和他装样,“我还以为,她会和娘……会和太后一样,面上装着感动不已,私底下就又和你说我的坏话,把我说成个不堪的小人。可没想到,她对我那么不客气。我说要去看她,她就让我过去……” 她也不由得扑哧一笑,“还以为她是有了太后撑腰,心里硬实着,要闹了呢。我还挺高兴――我反正是仁至义尽了,她要和我闹,不肯安生过活,那就是她的事,怪不到我头上……结果过去了以后,她却也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当面就和我吵开了。这一吵,倒把我心里真吵舒服了,不管她怎么想我,起码,她不是那种为了当皇后,就四处扯后腿、使阴招的人。” 她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在她心里,为了当皇后什么都不顾的人,反而是我才对。” “哦?”皇帝不置可否,“难道你不是吗?” 阳谋阳谋,太后做得最错的一点,就是为了展示自己心中无鬼,说话时并未屏退下人……虽然在少了孟姑姑以后,清宁宫里的事是没那么容易传出来了。但没那么容易,并不代表不可能,人多嘴杂,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下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一直还算得上孝顺,而贵妃自己心里清楚,她做的一些事,是禁不起琢磨的,她是最了解皇帝的人,又怎会小看了皇帝的脑子? “我是很想当皇后……”她轻声说,“在我心里,那就是我的位置――不因为那是天下之母,不因为那位置代表了什么权力地位……我本来就是为了做你的娘子才进宫的,大哥,我学了足足十年,学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做好你的娘子……”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那灰暗的过往仿佛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猛然间悬而未决的命运,生命甚至是家族上空笼罩着的阴霾……她最终还是未能成为大哥的妻子,她做了他的妾。――一个很接近妻,却终究又有天壤之别的身份。 皇帝在她头顶叹了口气,有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心。“好啦,别又哭了……” “没哭。”贵妃垂下头胡乱地抹了抹眼睛,“我……我虽想当皇后,但还没到了什么都不顾的地步。你要说栓儿出生以后,我没想过后位,那是假的。可……可在后位之前,先要把日子过下去吧。为了立我为后,闹得家里分崩离析,谁也不理谁,又有什么意思?老人家那边,她对我成见已深,我努力过,换来的可不是什么好话。徐循那里,她虽不喜我,可却还是个实诚人,也说得明白,不喜我是为了我夺罗氏之子……这事我是有点理亏,她不喜就不喜了,我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不喜就害她。总是要把日子一起过下去,尽量让后院风平浪静……她不喜我,我就多对她好些,日子久了,这些裂缝慢慢地也就弥合,宫里就更和睦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至于立后不立后,只是细枝末节……说实话,现在有栓儿在我身边,将来……就算我失宠了,头顶也没人会糟践我,立后不立后的,我也没那么着紧了。” 她这诚恳而深刻的剖白,算是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了,听得皇帝都是一阵沉默,贵妃心中推敲着他的态度,猜测着他可能的反应,可他没想到,皇帝沉默了一会,一开口居然说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你现在倒是放心了……可小循在今日以后,只怕不见容于太后,她身边可没有栓儿。” 完了。 贵妃的心直往下沉去。完了。 皇帝心里,是真的有了徐循了,和惠妃、胡后甚至是那些昭容婕妤不一样,徐循是真的上了他的心了。 曾经专属于自己,她也有极大的把握一直独占的东西,染上了别人的颜色……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日久生情潜移默化?还是前段时间自己到底是行差踏错,没有做好? 她很快又摇掉了自己心里冰冷紊乱的一团思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能怨我吗?”贵妃低声嘀咕,“她不见容于我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做,还让你把她放出来……你那时候怎么就不为她担心呢?” 是,徐循得罪贵妃的时候,不论贵妃心里如何想,起码表现得是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乘着徐循失意被囚,说过她一句坏话。 而徐循得罪太后以后会遇到什么呢? 只看贵妃没顺着太后之意行事,太后是如何对付她的,便可知道太后对付徐循的手段,会有多么凌厉诛心。 这是贵妃的错吗? 若不是,又是谁的错呢? 皇帝j□j了一声,他是真的感到头痛了,“现在不说是谁的错……只说怎么办吧……我马上就要走了。可别我一走,宫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应该也不会。”贵妃强压着酸涩,为皇帝抽丝剥茧。“就是要惩戒她,也得有个由头,您不在,老人家向谁使劲儿?要是您不放心的话,倒不妨把管宫大权交给庄妃,这样一来,她有了管家权力,我也有栓儿,老人家有身份――她不动,我们谁敢动她?你出门在外那一两个月,宫里应该还能相安无事的。” 算是个主意,只是由贵妃提议,显得极度无稽――徐循从没收敛过对贵妃的不喜,但现在提议推她上位的,居然是贵妃本人。虽说贵妃在夺人子这件事上是有些不大厚道,但平日里倒是处处得体,对两人矛盾的处理,便是表现出了她的胸襟。 皇帝也不由得微微失笑,他抚了抚贵妃的发髻,又细细寻思了一番。――从前,对贵妃的说话,他是不会考虑得这么细致的。 “你说得对。”盘算后,也不能不承认,贵妃的提议是深得制衡之法,“不过,管宫权给小循,也不是仓促间的事。” “那――大哥你打算怎么办啊?”贵妃这会儿是真的有点吃醋了,她嘟起嘴,语气也冷了下来。“难道这次出巡,你又要把她带在身边?” 男人嘛,没有不喜欢看娇妻美妾为自己争风吃醋的,尤其是两个爱妃都如此深明事理,吃醋都吃得恰到好处。皇帝被贵妃逗乐了,“带她那不至于……你放心,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下次出去,一定带你。” 几年前的约定,难为皇帝还记在心里,贵妃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才是一甜,便听得皇帝又道。“不过……说真的,我抬举小循,你真不会难受?” 都说到这里了,贵妃还可能有第二个回答吗?抬举徐循的主意可就是她出的啊。“我现在想的就是好好把栓儿养大……以后万一怎样,也有个依靠。你就是抬举她当了皇后,我都没二话的!” “皇后……她当不了。”皇帝总算没让贵妃失望到家,他顿了顿,到底是说出了一句让她松一口气的评语。“她也不想当。不过你说得对,是该给她抬抬位置了。” “怎么?”只要不是当皇后,都可以商量,贵妃松了口气,半开玩笑,“是还想封一个贵妃不成啊?” 皇帝笑而不语,一时却并没答话……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没想到的展开吧。 大家都怎么过的平安夜啊? 我……写文度过|十分没啥可说…… 去年的平安夜貌似是写完文和代更君一起出去吃圣诞大餐,但是今年,我们不在一城市而且她有追求者了555,出去享受圣诞了,我还是……写文中……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幽怨之气直冲云霄 不过比起前年平安夜又好得多了,前年平安夜我做手术中……而且出现险情差点挂了| 一年更比一年好,希望明年能和恋人一起过平安夜!也希望大家每年的平安夜都比前一年更平安更幸福! 第165章 愉快 “效高皇帝旧例,晋封为皇庄妃?”礼部尚书胡大人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这后、妃的待遇差别,从册封的难易程度就看出来了。现在皇后虽废,但要册立新后,也不能是皇帝自说自话,就像是当年嗣皇帝登基一样,得有一个拥立、辞让的过程,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走过场,但这过场也还是要认认真真地走一遍。不如此,内外命妇、朝臣们也照不到自己的存在感。但册封嫔妃,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也惊动不了这些外人,皇帝说声封那就封了。下发诏书不过就是通知自己的行政机构:该准备办事了。 册封皇妃和一般的嫔位不同,要惊动文武百官,还要挑选册封使者,虽然这些人和皇妃本人是见不到面的,但是礼不可乱,安排礼仪那就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事儿了。——这还是有旧例可循的情况,这种在原有的嘉号上加一个皇字的晋封典礼该怎么办,既然皇帝的诏书上说了,是效仿高皇帝旧例,那应该也就是要按着高皇帝那时候的旧例来办了。 问题紧跟着就来了,任谁都知道,建庶人在城破之前是举火烧宫,而文字典籍又是最禁不得烧的。战火连绵之中,谁会特别去保护这些其实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礼仪记录?而这种琐碎礼仪也不可能出现在高皇帝的起居注,也就是日后的《太祖实录》里,以前的这些资料,重要的还能多方旁证考据回来,这种不太重要的,就已经是消失在风中,根本没有找回的可能了。 没参考,该怎么办?那就得揣摩上意了啊。上意要大办,你来个一切从简,说不定就落了个不称职的评语,上意要速办简办,你给铺陈个二十多天的大规模庆典流程,一样会被打回来。尤其皇帝马上就要出发巡视边防了,临走前十几天忽然来一道旨意,底下人就得琢磨啊:您是打算临走前吹风,让人从容准备,回来了刚好办晋封大典呢,还是只是走个记档流程,直接加个皇字了事? 不要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混到礼部尚书这个级别,可以说是全国有数的权力核心了,基本的政治敏感度要有啊。现在宫中胡后初废,太子生母孙贵妃蛰伏不出毫无动静,反而是前阵子传说进了南内的徐庄妃,现在应该是从南内出来了,而且是才出来立刻就得了皇字加封,皇帝是什么意思?难道废胡后,不是为了孙贵妃,而是为了给徐庄妃腾位子? 可胡后被废的时候,庄妃不是还在南内待着吗?还是说,贵妃娘娘折腾了半天,现在却是要被庄妃娘娘给摘了果子? 不只是他胡大人,所有有份看到这份旨意,有份听说这个消息的大臣,肯定都少不得琢磨的。光靠着想象,都是能感觉得出来现在后宫中正进行着的腥风血雨、无形厮杀。胡大人影影绰绰也听说过一些风声,知道太子的玉牒一直都还空着没写生母名字,现在,再出现这样的变化…… 他顾不得尚书的威风了,拿过诏书仔细地研究了起来,咂摸着皇帝的遣词用字——当然了,这旨意不会是皇帝自己写下来的,晋封庄妃部分顶多是他口述,随侍翰林润色,那些褒赏基本都是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废话,最重要的还是关于晋封程序的指示。 但,让胡大人失望的是,这拗口的四六骈文里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这事到底该怎么办的信息——孝敬成性、淑慎持躬后头,直接就跟着效高皇帝旧例,晋封为皇庄妃。甚至于说就连这册、印要不要跟着升级都没有吩咐一句。 册、印……胡大人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归根到底,庄妃的待遇看似涨了,却还是没能跟得上贵妃。毕竟,皇庄妃、皇庄妃叫得再响亮,皇帝也没发话要给她配金宝不是? 既然如此,此事便应当简办,免得误导群臣,抢了贵妃的风头。胡大人松了口气,令仪制清吏司郎中来,转发了旨意,交由他‘参照前例拟个章程出来’,便又悠游于公文海中去了。——心里有了数,也不是说就要什么事都自己操办,官场上来回扯皮推卸责任的那些伏笔,胡大人自然是门儿清,这事儿由郎中先拟稿,自己修改后再往上报,中间就不知多了多少腾挪的余地。 当然,胡大人自己是不会承认的——庄妃没能冲击后位成功,他多多少少也松了口气。 当年那事,虽然两边都是好心,但胡大人和庄妃结下梁子,也是不争的事实。之后庄妃的嘉号之争,他是没少指点门生从中出力,这事到最后,皇帝顾念老臣面子,没有坚持用贤妃嘉号,改封了庄妃。说起来也是对事不对人,对庄妃娘娘,胡大人是没有太大的意见,甚至也挺欣赏她的胆魄。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一直都是很记仇的,谁知道庄妃娘娘心里,会怎么看他胡尚书? 如果一辈子也就是个庄妃,那倒罢了,甚至是皇庄妃都没什么要紧,国朝规矩严,外戚干政、妃嫔干政都是绝无可能出现的事儿,再说,庄妃自己也没子嗣。但若庄妃被立为皇后嘛,那就不大好说了,江湖风雨紧,谁知道哪天又出了什么事儿,皇后娘娘可就要到前台来摄政了呢? 还是这样好,还是这样好。胡大人想,太子生母做皇后,岂非名正言顺得很?再等上几日,在皇帝巡视边防之前,英国公若还不上表,自己也可以吹吹风了…… # “效高皇帝旧例,晋封为皇庄妃?” 虽然皇帝封妃的诏谕,按说不必经过内阁签发,一道中旨差不多就可以完事了。但内阁里的三位杨大人,可不仅仅是只有内阁一份差事,肯定也不仅仅只有这么几个同事。也就是缓了一天吧,几乎是不分前后地,才从文渊阁中出来,便由不同的途径,得到了这个消息。 若在往年,此等小事,也不值得这么慎重,但还是那句老话了。现在是太子在位,中宫空虚,玉牒未填、百事不定啊…… 南杨大人那边,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声音的——西杨大人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就不由得看着同事发呆。南杨大人却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地翻看着每天都有新增的奏折……反正,身为特旨简拔上来的阁臣,能力又不突出,也没有多少政治野心。他在内阁中反而是最随意的一个人,紧跟着太后娘娘而都动那就是了。 至于东杨大人,倒是有几分恍然大悟,打从弄明白了英国公就没打算上表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着內帷的动静,这一块石头,如今终于是落了地了。 他没有看南杨大人的脸色——不必看,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也终将是皇帝一脉的天下,立后的事,要考虑的并不是太后的意旨,就得看两个人,皇帝、太子。 当然,现在哇哇吃奶的太子,本人的意愿也是无关轻重。这事说穿了就看两点:皇帝想立谁,太子谁生的。 太子谁生的这个问题嘛,到最后还是要服从于皇帝想立谁。东杨大人原来拿不准的就是这一点,现在他算是明白了:皇帝毕竟是太后生的嘛,太后对孙贵妃娘娘有了意见,就是皇帝那也只能徐徐图之不是? 至于皇帝是否动摇了心志,想要改立太后属意的徐娘娘……这个问题东杨大人是丝毫都未曾考虑过的,他年纪虽比胡大人大了那么几岁,可脑子却要比胡大人灵活许多,常年在内阁打滚,那是练就了一双利眼,远比找人在行,找关键字生疏的胡大人更懂得揪关键。‘高皇帝旧例’,旧例是什么?皇妃没宝啊,皇庄妃就是再好听那也越不过贵妃去。皇帝这是在给太后和贵妃找点心理平衡呢。 局势看清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东杨大人自然清楚。上回议论废后一事,他没号准脉,丢了人。——这不打紧,所谓‘笑骂由尔,好官我自为之’,当官的嘛,哪有不被人骂的?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静慈仙师被废以后,干脆就住到清宁宫去了,没废时婆媳关系好像也只是普通,现在被废了以后,太后倒像是反而怜惜起旧媳妇来了。东杨大人在这件事上算是上了贼船了,现在是不往前划都得往前划,要不是这前朝大臣要插手后宫事,就宛若隔山打牛般无从下手,这文渊阁和后宫之间的高墙,那是比昆仑神山还难翻越,东杨大人都是恨不得挽着袖子自己上了——对孙贵妃娘娘,他可没那么放心,不是说觉得她能力不行,东杨大人是觉得,孙娘娘少了点运,十年前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十年以后,谁知道这快到手的后位,是不是也会被得了太后娘娘和静慈仙师真传的徐娘娘横空杀出,半路截停? 要知道,太子的玉牒,可还空着呢…… 他是这把年纪了,后宫的变化很难动摇他的位置不错,可话要反着说,都到这把年纪了,自己还有什么盼头?得多为后代子孙考虑,太子还小,谁养都是妈,只看当今即位以后是怎么处置他那俩老师的,就知道这过去的人情很难留到以后,可过去的仇怨却一定是源远流长。东杨大人怕的还不是太子被徐娘娘拿去养——他是怕老人家捧起徐娘娘以后,把太子就拿到自己身边去和静慈仙师一块养了……他几个儿子虽然不成器,可孙子辈还有好苗子啊,等到二三十年以后正是刚入仕的大好时光,到那时候…… 皇帝要巡视边防,不是说他一个人带点随从就下基层搞突击,他是要带兵去扫靖边防线上的一些不稳定因素的。虽然说是巡视,但得按照一次小出征来办,循旧例,身边就肯定得带着内阁成员来处理政务,这个人选,除了多年来都是从驾辅政的东杨大人以外,基本是不作第二人想,也没有人会傻得和他来争。 还有十几日就要走了,这一去若是遇敌,少不得也要耽搁个把月,东杨大人是有点担心贵妃娘娘啊,虽然没见过面,但他的关心是十足真金,一点都不掺假的。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皇帝一去,贵妃一人拖着个孩子,那是要被太后、静慈仙师和徐娘娘三人围殴…… 这三个人的拳头,哪个都不小,贵妃娘娘能撑到皇帝回来的时候吗? 得给她找个帮手啊。 东杨大人盯着眼前的奏折,比亲爹还亲爹地为孙娘娘拨着算盘,操碎了一颗老心。 “哦,”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东杨大人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拽出了这么一件往事,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唇边也露出了微微的笑。 而面对同僚们投来的眼神,东杨大人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今年苏州的天气不错嘛!” 他拎起折本,轻轻地扇了扇,“想必今年,江南又能有好收成了。” 西杨厚道,南杨寡言,都不来搭他的话茬。倒是伺候茶水的书堂小吏,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大人,这是陕西的水情折子……” # “效高皇帝旧例,晋封为皇庄妃?” 清宁宫里,太后也是有几分诧异地抬起了眉毛,“中旨已经是发出去了?” 孝顺点的皇帝,在处理内事的时候经常都会加个‘奉皇太后懿旨’的头儿,虽然多数是皇帝自己的意思,但好歹也有层壳子在。不过这不成文的规矩在皇帝这是完全没用武之地,废后的旨意上就没有皇太后半个字,而废后之后的第一个重量级变动,皇帝事前根本都没报请太后同意,也就是事后再来告知母亲,顺便也是不无解释的意思。 “是啊。”皇帝肯定不会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心路明说出来——他也不是太后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贵妃和庄妃的那场架,太后到底是知道了没有,若知道,又知道了多少。“她毕竟去南内住了三个月,怕她立不住,加封一个皇字,虽然只是虚号,待遇没怎么变,但也是好的。” 这个字确实是没什么特殊的意义,高皇帝以后又过了二十多年,有了两个皇帝,也没有这样加封皇字的先例,要说徐循因此而一跃成为皇后以下第一人,那也是没有的事,但起码来说,也体现了皇帝对徐循的宠爱并没有褪色。就是贵妃要来碾压永安宫,也得现在心里掂量掂量皇帝的反应。 太后欣然一笑,并没有出言反对,而是点头道,“如此也好,徐氏怎么说也是点点的娘,她有体面,我也为点点开心。” 她不提点点还好,提了点点,皇帝心里由不得就是一阵腻味和嘀咕——女儿没事,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他心里也没那么生气了。可若不是徐循心里坦诚,和他贴心,太后这手段,他是一百年都堪不破,都得被死死地蒙在鼓里…… 人和人的信任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污点,过往的一切就都很难洗白了。对徐循说不在乎,那是他得撑着一口气,撑着做皇帝的面子,真正被亲妈耍了,皇帝心里能好受吗?可太后还什么也不知道呢,笑呵呵地提起点点,就和没事人似的…… “是,”他笑着说,“不过,她这个皇庄妃,是因爱晋封的,终究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我看也就不必大操大办了。赶在走前给正了名换了册,也就是了,您看怎么样?” 晋封有几个原因,要么是多年来操持家事劳苦功高,要么是自己立下大功,比如说诞育太子,徐循刚进过南内,官方原因是忤逆皇帝,那是本职工作没做好的表现。现在要说她是因功封,不就等于说皇帝错了?所以只能是因宠而封,多少有点乱了晋升规矩的嫌疑,办得低调点,也是不希望后人效仿此例坏了后宫的规矩。 虽然,这后宫的规矩早已经是被各种坏过一轮了,但皇帝有这个心思还是好的。太后没意见,“也好,不过,不办典礼,就别换册了。通令一声,大家改口,各色常例多加一成,我看也差不多了,一下予以殊礼那也不是个事儿。” 不换册,是因为改册要行礼,金册毕竟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声不吭就给改了,也不合规矩。看似是削弱了徐循的影响力,没把这晋封的事给落实下来,但下一句话就是又实实在在地给这皇庄妃的待遇提高了一截。要知道贵妃自己,除了有宝以外,别的供奉那都是和一般皇妃没区别的,太后一句话,徐循就是现在后宫待遇最高的女人了。 皇帝有点拿不准母亲的用心——该不会是还没听到徐循说的那句话吧?还在帮着徐循往皇后的位子上使劲儿呢? 一时兴起,他差点都想为娘给点破这一层纸了,又或者说,皇帝都不敢去想象太后发现徐循真实心意后的反应……光是想想,他都有点替母亲觉得难堪。 虽然没勇气直接说破,但毕竟是母子,太后怎么对他是一回事,皇帝还是不大愿意加深母亲的难堪的。这会儿母亲为徐循争取得越多,到时候肯定也就越受打击……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就按娘说的办吧。” 母子两个相视一笑,都感满意。皇帝和太后又敲定了一下巡边时的监国人选——太子监国那就是个笑话,还是采用了由两个弟弟一起监国的做法,其实管事的还是太后。反正真正的大事也都会送往扈从行营,这边管点小事,象征意义居多。 说完事再唠唠家常,彼此关心一下生活,皇帝也就起身告别了——再待下去,难免相顾无言,为了避免这样的场面,还是先撤为妙。 虽然就在清宁宫里,但皇帝来时,静慈仙师自然是避而不见,只在后堂诵经。等到皇帝走了这才出来,她有一丝忧虑,但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请太后,“看时辰,也该传膳了,可别耽搁了您午睡……” 太后点了点头,“成,确实也可以摆饭了。” 眼掠过静慈仙师,对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太后是会心一笑,“怎么,心里有话,就说出来嘛。” “就是还惦记着小循说的那几句话。”静慈仙师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起来,您……咱们推她为继后的事,确实也没和她商量过……” 这胡氏,毕竟还是少了几分阅历。徐氏和孙氏说的那几句话,亏她也能当真。 太后倒是真的被胡氏给逗笑了,“她和谁说的呢?她说你就信了?善祥,你在宫里活了十年,这宫里凡是个母的,有不想当皇后的吗?” 一句话就把静慈仙师说得哑口无言,太后喝了口茶,满意道,“她会这样说,我倒是更看重她了。这一番南内历练,毕竟是磨出了一点城府……就让她这样说!” 她站起身,扶着静慈仙师的手臂,缓缓地往用膳的西次间走了过去。“若是她更聪明点,这一阵子也不会常来清宁宫……嘿嘿,她如此识趣,我们这里倒是好办了——乔儿,南京那边,给了回信没有?” 乔姑姑一哈腰,“已经是在上京的路上了,春日水涨,只怕就是半个月以后,罗氏家人,应该就能抵达京城了……” # “效高皇帝旧例,晋封为皇庄妃?” 皇帝晋封徐循的消息,自然也是在一夕之间就传遍了宫廷。庄妃绝地大翻身,从南内回来,展眼就又多了晋封,从清宁宫以降,个个都有贺礼,贵妃送的礼尤其厚,永安宫重新开张以来,感觉什么事都没做,就光忙着收礼了…… 不过,和贵妃不同,受封者徐循,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晋升是很吃惊的。虽说经过思忖,她也不是不懂皇帝的用意,但徐循没想到的是,贵妃居然真的就改了态度,这么积极的示好起来了。——明摆着的事,皇帝昨晚是宿在长宁宫的,肯定是去和贵妃讨论昨天干的那场架了。在自己公然表露对她的反感之后,她还能和皇帝一起达成晋封自己的决议,贵妃这个人,还真是有几分狠劲。 “这该怎么说呢?”赵嬷嬷现在也是无语了,自从太子落地,这宫里的事根本都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按说,这事您该领贵妃娘娘的情……可——” “领什么情啊。”徐循笑了,“你当她做这事是为了我啊?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她自己……加个皇字,一年能多领些什么?除了虚荣以外,能有什么好处?” 真要这么说,宫里哪个妃子怎么晋封,也都没什么好处了,哪怕是做了皇后呢,除了礼仪上有变化以外,过的还不是和以前一样的生活?赵嬷嬷说不出话来,孙嬷嬷倒笑道,“不管怎么说也是好事,您从南内回来,身上毕竟带了晦气,这好消息一来一冲,也就把晦气冲走,日后在宫里,咱们永安宫还是能和以前一样横着走了。” 徐循挑了挑眉,“这种时候,还要横着走啊?” “起码也不会故意有人来找茬了嘛。”孙嬷嬷笑着说,“现有的老人不说了,现在不已经开始选秀了吗,谁知道选秀进来的新人是什么脾性?若有一二轻狂的,因娘娘去过南内,反倒有些轻蔑,虽是她们不长眼,可也给您添了烦心不是?” 的确,如果这一次选秀进来的新人,素质还和上回一样的话,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来。归根到底,皇帝后宫乱象渐起,还不就是因为赵昭容这批秀女没个规矩,见贵妃得意了,就成日过去奉承。徐循不关心外事的人,都不禁多问了一句,“选秀已经开始了?宫里像是没听说啊?” “江南美女多啊。”孙嬷嬷出来以后,和王瑾自然恢复了联系,消息也要比一般都人更灵通。“这事是让南京那边操办的,应该是在南京选中了,先教了规矩,再送到北京来阅看。听说太后娘娘发了话,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教、好好挑,说不定在南京那边,一呆就是半年呢。” “哦。”庄妃点了点头,“这宫里也是该添点人了,这老的老,去的去,失宠的失宠,看戏的人多了,唱戏的人少了,可不是事儿。” “娘娘……”孙嬷嬷算是体会到赵嬷嬷的心情了,庄妃从南内回来以后,话里都是藏了刀锋一样的,有时候偶然一刀,划得是破肉见骨,让人都不知该怎么接。——当着自己人,当然怎么说话都不要紧,但让人忧虑的,却是娘娘的心态和心情。 “也不能这么说。”还是钱嬷嬷顶事,一进来就把氛围扭转过来了。“娘娘有体面,就是点点有体面。将来说亲都能多得些嫁妆,多些排场不是?这一回,贵妃娘娘是多少在您这落了个人情。” 徐循也笑了,她还是很能自我反省的。“嬷嬷说得也是,老这样看人看事,开心都不开心了。晋封毕竟是喜事,是喜事就值得开心。” 想了想,遂道,“进去三个月,年边也没放赏吧,咱们宫里这一次按季发的赏钱翻倍,在正殿关着的,受委屈了,再翻一倍。” 这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但也正是永安宫诸人需要的刺激,这种事下人没有拦着的,都是口角含笑,谢过主子赏的体面。赵嬷嬷忙着和徐循计算库房里的银钱,还有李嬷嬷、红儿、草儿两人留下的空缺又该如何填补…… 在长达三个月的闹腾以后,永安宫里似乎是慢慢地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原来散碎的日子,也在渐渐地扭动着身子,又粘合到了一起。 在诸方势力都未曾反对的情况下,徐循晋升皇庄妃的中旨,也很顺利地就经过礼部反馈了上来,在一场简便的礼仪之后,庄妃徐氏头上就神奇地多了个皇帽子,整件事从提议到落实,花费的时间不会超过七天。 而办完了这件事,皇帝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太后的不悦和应招,还以为太后只怕是真不知道永安宫争吵的细节,便如期出发,心情愉快地巡边去也。 随驾的东杨大人心情很愉快,留守的胡大人嘛……心情有点小复杂,但总体来说还算得上愉快。 后宫里,太后很愉快,贵妃很愉快,皇庄妃同志本人,勉勉强强,也还算得上愉快。——这一次晋升,难得可说得上是皆大欢喜,让前朝后宫,都很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哈哈哈,又要升职啦小徐……契机来得很突然哈。觉得这一章很喜剧,写得也很好笑哈哈哈。 第166章 恭让 “皇庄妃。”何惠妃咀嚼着这三个字,“不知道的人,当你姓黄呢。” 也许是为了显示对皇庄妃的恩宠,皇帝还没出发的时候,基本都是住在皇庄妃这里,何惠妃当然不会那么没眼色了。虽说都是好姐妹了,但挑着皇帝在的时候过来拜访,怎么看怎么觉得是过来蹭皇帝。 等到皇帝走了,她才过来看皇庄妃,也带了比前几次更私人一些的礼物――给点点求的平安符。莠子老病,何惠妃已经是城里的平安符专家了,哪家名刹的什么符灵验,问她是准没错。 “应该是当我姓徐黄吧,”徐皇庄妃本人也被逗笑了,“这都什么不伦不类的,无非是两边斗气,都拿我做筏子呗。反正我也不管了,皇庄妃就皇庄妃吧。” “这不叫拿你做筏子,这叫拿你做……”何惠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是都拿你当亲女儿看待了,你还管什么呀,我要是你我也不管,我就乘机给莠子多搂点嫁妆吧。” “才多大就想着这事了,大哥还能亏待了她去?”徐循有些不以为然,“你没瞧见那几个公主呀,现在不都在办嫁妆了,虽然不是我办,可我看那手笔小不了。” “现在不还是清宁宫管事吗,亲妈给办,当然妥帖了。”何惠妃说到这里也呆了一下,喃喃道,“等莠子管事的时候,还真不知道是谁来采办嫁妆呢。――现在这局面,还真是不好说!” 其实话说回来,负责采办嫁妆的到底还是二十四衙门的宦官,后妃顶多就是有个监督权、人事权而已。徐循想了想也是认同何惠妃的说法,“你要想让女儿多点嫁妆,其实能做的也就是现在开始多攒私房了。” “我也这样想!”何仙仙多了一丝罕见的兴奋,开始和徐循掰手指在那算,“我想啊,我也不多给她留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家具这东西,用什么木头还不是用,真的紫檀木就比铁力木的好到哪里去了?差不多能过得去就行了,再说,我库房里也收不了那么多的木头……这个都是以后让别个给她预备了。我就给她准备真金白银,准备上好的宝石,钱嘛,走到哪里都是好东西,嫁出去以后就算能回来,咱们也不能给钱了。和驸马住在公主府,手里钱是要多的,不然可应付不了那些教养嬷嬷……还有就是宝石了,现在郑和也不下西洋,又闹海禁,好宝石只会越来越少,到最后有钱都买不到……” 有三个现采办嫁妆的公主在,两个妃嫔谈起嫁妆来也不是纸上谈兵。徐循还拿静慈仙师给女儿留的体己来举例,“前后几次拿各种名目送来的东西,虽然什么都有,可银子却不多。其实我还是觉得你这个想法好,一个就是要给留钱,还有一个,就是要给留钱买不到的好东西。那些绸缎呀、药材,保不定十几年后还流行不流行,药性还浓郁不浓郁,给了也就是给了,做个添头而已。” 其实,她心里暗暗还有个想法:这些嫁妆再贵重,也比不上一个好夫婿。真有本事,给女儿挑个可心的老实人,那才是最好的嫁妆呢。 不过,给公主选婿那也是有规矩在的,具体操办下来和选秀也差不多,都是祖宗规矩。最后挑出来的,都是家事清白简薄,长相英俊的小户子弟,这个标准不是说不好。但徐循自己就是如此入宫的,她不会不知道男版的自己要融入宫廷生活,得付出多少努力。这边选驸马,那边就成亲,结婚后夫妻两个有话说的可能性似乎是有点低啊。 不过说到底点点还小,徐循现在也就是冷眼看着有些感触而已,连太后似乎都不在乎此点了,她还能说什么?这话同何仙仙都不好说,徐循怎么说和刘思清辗转也算是有点交情,甚至说和王瑾、马十都是有来往的,到时候请他们说句话,主事挑婿的宦官自然下死力去挑选,有什么毛病都能给挑出来。何仙仙……好像又没有这些社交关系,说出来也是平添她的心事。 “她手里钱应该是不少。”何仙仙没想那么多,还在八卦静慈仙师呢。“你这就不懂了,一个道姑,留那么多颜色东西做什么?肯定是全托付给你,她自个儿光带着银子在身边,以后你在,多一份给阿黄的。你要倒了,她那里也还有银子……” 当静慈仙师还是胡皇后的时候,何惠妃对她一向是有几分刻薄的,现在,她撇了撇嘴,似乎是出于惯性,还想说几句刻薄话,但话到嘴边就化成了一声叹息。“算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也难免要谨慎些!” 徐循也不免叹了口气――皇后被废前后,她自己也不太平,闹着去了南内,回来以后,静慈仙师又伺候在太后身边,徐循现在最怕去清宁宫了,一直想要和静慈仙师主动坐下来聊聊,都没什么机会。 虽说也不知道聊什么,但总觉得是有话要说,起码,也该表达一下自己的支持。――至于是什么支持,那又说不明白了。 “对了,”何仙仙到底还是难忍本色,憋了一会神神秘秘又问,“你不是在她被废之前就去南内了吗?她……什么时候把东西送来的,前几天?” “是,”徐循也觉有些古怪,但还是说道,“很奇怪吧,她退位的时候我不是还在南内吗,可当时腾清坤宁宫时,她就和宦官们说了,说那些是给我留的念想儿。等我出南内后没几天――好像就是封皇庄妃的消息传出来后不久,这批‘念想儿’就进我宫里来了。” 好像是很正常的人事流程,可要细想起来也挺有味的。要是徐循回来不复宠,不得皇庄妃的位置,是不是这批念想儿就会一直失踪下去,拖到静慈仙师请了太后出面来过问,才再现世?等到现世的时候,能‘损耗’上多少?这些事,琢磨起来都挺无味的,何仙仙半笑半叹,“有本事,毕竟还是个皇后呢,现在民间都快把她捧成圣母娘娘了。圣母娘娘的财都敢发,真是油锅里的钱都要捞。” 徐循现在没了柳知恩,对外界消息就很有点被动,王瑾那些宦官知道的毕竟也都是宫里的小道消息,谁也不会没事就和自己的菜户叨咕着外头的民生琐事不是?也就是柳知恩在的时候,知道徐循爱听这些民生琐事,老说给徐循听。闻见何仙仙这样讲,忙追问,“可是呢?你听谁说的呀?现在外头都传什么呢。” “都是听我娘上回进来时候说的。”何仙仙不知为何,忽然冷笑了一下,“老人家过了半辈子的小日子,忽然发达起来,真是没法说,进宫以后嚷着要去拜仙师,说仙师是从天上下来的神女儿,所以当不住皇后。得了仙师赐给的一滴甘露,能平添几辈子的福气……” 徐循捣着嘴,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拜了没啊?” “我给拿命拉扯着……这才给拉住了没去。”何仙仙没好气,“你要笑就笑吧,憋着干嘛。” 徐循是真的被逗笑了,嘻的一声,到底也不敢太过分,捂着嘴很低调地乐了一会,才放下手道,“虽说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说起来就觉得乐。――你娘上回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生日嘛,皇妃生日亲人入贺……还说什么一年能见好多次,都是看当家人的心情了,现在当家的是太后,哪有心思管这个,皇后那时候说得多好,换个人也不认账了,一年也就是生日能进来看一次。”何仙仙说到这个又有点不满意了,“进来坐一个时辰,说几句话就走了。” “这还算是好的啦,”徐循说,“当婕妤、才人的时候,还能见得着家里人的面吗?” 她有点遗憾:今年生日是在南内过的,家里人要进来得等年尾了。 “这得看和谁比啊,和底下人比是挺不错的了,可要是往上比呢?”何仙仙说,“你那时候是还没出来,就二月里,大哥陪着老人家游西苑,皇后、贵妃都在边上扶着,大哥在另一边,我们后面跟着……两个时辰啊,老人家就硬是没和贵妃说一句话。贵妃又怎么样?被甩了脸子还不是只能忍着,这后宫女人,得做到太后这样才算是没白活呢,我瞧着,比做皇后可要有劲多了。” 想和太后比,也得看生没生儿子啊,徐循有点不以为然,岔开话题问道,“是了,说起来,你听说了没,这一次大哥不在,太后的千秋该怎么操办啊?” 皇帝出去得早,四月太后的生日是赶不上的,因是小生日,可大办可小办也可不办,现在的永安宫还在恢复期,徐循的五感都有点不灵敏,这种事还不大清楚,得要朝何仙仙打听消息。 “办啊,”何仙仙说,“又不是皇后了,皇帝不在就不办……大哥不在,太后还有那么多儿子呢,肯定给办的,就不知道那天藩王们进来不进来了。” 藩王和后妃不应相见,所以势必不能和皇帝一样,带领后妃给太后祝寿了。这小生日该怎么操办,肯定还得要六局一司和二十四衙门琢磨,徐循咂了咂嘴,“哟,那……可不又是一场龙虎斗了――我能不能告病不去啊?” “你试试看?”何仙仙就冲徐循龇着牙笑,她伸出手拧了拧徐循的鼻尖,“刚受封皇庄妃,能嚣张你就嚣张吧,等新人进了宫,谁知道怎么回事呢。没准哪天啊,你去不去都没人在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徐循若有所思,“说起来,选秀的事怎么操办得这么快,好像我进去之前都没声音,出来以后就都选上了。” “一拍即合呗。”何仙仙在六局一司可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这里女官刚上了内折子――我猜是清宁宫那边示意的,第二天乾清宫就批出来照办了……我看啊,是大哥也觉得宫里缺人了……听说,好像除了选秀以外,还派人又去朝鲜索要了。” 徐循想想也是,现在宫里皇帝喜欢临幸的女人可能不会超过三个,对一个帝王来说是有点不像话。她笑道,“那我还巴不得呢,早点来新人把我给推走吧――我现在嚣张什么啊,我是坐在针垫子上了。谁来替我,我拜谁一辈子!” 何仙仙终于也被她真逗笑了,“那你拜我吧,我和你换――” 两个人说说闲话,永安宫那种闲适的氛围感觉就好像又回来点了,徐循也是说不出的舒服――她和何仙仙说的也不是什么国家大事,家长里短琐琐碎碎的,还可以说是有点八卦,但就是这种八卦和琐碎,让她感受到了永安宫胜过南内的地方。 等何仙仙走了,一直在旁侍立的孙嬷嬷过来给徐循倒了杯茶,悄声细语,“也就是到了您说您坐针垫子那句话,惠妃娘娘心里才是真高兴了。” 徐循也是有点感觉,但没孙嬷嬷这么肯定。“怎么,我不信我去南内那三个月,她也能和大哥闹别扭――” “惠妃娘娘比您大,今年也快三十了。”要说六局一司的关系,谁没有啊,孙嬷嬷一开口,就是理论上只能由尚寝局彤史记录的侍寝册内容,“过去半年,惠妃娘娘就侍寝了一次,还是在年前秋天的时候了,往那以后就一直旱着,只怕,日后也……” 就像是春去秋来,四季递嬗一样。妃嫔到了年纪,渐渐地也就该失宠了。惠妃和皇帝的情分也就是那么回事了,到了年纪,皇帝想不起来了,也就这样了。日后再得宠的可能……以惠妃的性子来说也是微乎其微。虽说有个妃位,有个女儿傍身,但往后那三四十年就得按着这个门前冷落车马稀的节奏过下去,这边同一批进宫的徐循,也就生了个女儿,还混上个皇字了,太后、废后、贵妃,没一个不是争着对她好……两人就是感情再好,惠妃心里,只怕也难免有点不是滋味。孙嬷嬷这话,是浸透了世情。 徐循怔了怔,却摇头道,“我看仙仙不是这样的人……她不高兴,可能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哪个?孙嬷嬷不敢反问,但表情却是浸透了这种疑惑。徐循也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和孙嬷嬷商量,“听了何姐姐的话,才觉得对民间的事知道得少了……我们无所谓,可点点以后终究是要出宫的,也不能不通世事吧。我想着,还是找个隔三差五能出宫去的小宦官,时而来说说外头的事,好坏真假的,也权当听个乐呵劲儿了。” 新鲜事谁不爱听啊,后宫里女人无聊,都八卦,孙嬷嬷对这个无伤大雅的提议举双手赞成。不过几日,就有个十二三岁的机灵小宦官进了永安宫内殿服侍,专管给徐娘娘说些新鲜故事。 也就是几日以后,惠妃把莠子送进了公主所。――她没向任何人解释,但徐循却是隐约明白了那一日惠妃心情不好的原因。 # 虽然不想去太后生日,但装病当然是不能的了,开玩笑,太后生日,徐循这个深受恩宠的新科皇庄妃不出现,还对得起老人家吗?不是病得快死了,都得出来坐着,还得把点点给抱来――在太后身边养了几个月,老人家虽然没发话,可也得抱来给看一眼,才是礼数。 出永安宫的时候她是很不情愿的,到了清宁宫那块倒是又好多了。――太后在前院受众亲王的礼,女人们反正都聚在后院,点点看到两个太妃并文庙贵妃,兴奋得下了地就扑过去,登时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一边阿黄、莠子和圆圆几个小姐妹,来清宁宫给太后问好的时候,也渐渐和点点熟稔了起来,此时都是从养娘手中挣扎了出来,奔到一起去混玩成一圈儿。 太后生日这样喜事,没有人是踩点到的,徐循来得算早的了,孙贵妃还要比她更早。此时笑眯眯望着几个小女孩子嬉戏,一副慈爱满足的表情,徐循在她身边看了一圈,倒是没看到罗嫔,也没见到太子。不过,太子还小,不来也是说得过去的。 其实,小吴美人也没来,不过徐循却未留意到此点――她红啊。 曹宝林、焦昭仪还算是天天能请安,能傍上皇庄妃的粗腿儿,别的嫔妾可没什么见到徐循的机会,见到皇庄妃来了当然纷纷问好行礼,倒显得她风头比孙贵妃还盛了几分。而徐循虽然不会因此得意,但人家笑脸相迎,归根到底也没怎么害过你,当然也要笑脸回去了。这一通招呼,脸都快笑僵了,好容易抽身出来,左右一看,总算是发觉自己心里那点不对劲是所为何来了。 静慈仙师……没出来啊。 虽说是修行人,但长安宫还在盖,她就住清宁宫呢,太后的好日子,连文庙贵妃都出来了,她还不现身,可见是真不想来…… 孙嬷嬷还说何惠妃失意,说她日子难过,比起静慈仙师来,这宫里还有谁有资格说失意? 正这样想着时,太后从前院回来了――毕竟是生日,虽沉重,也穿了全套的朝服,看着格外威严。众人顿时都迎了上去,欢声笑语中,各自和太后磕头祝寿不提。 毕竟皇帝不在,今日还是减了场面,免去了外命妇入贺的步骤,娘家人也就来了太后的娘家人,再有的外人,也就是几个藩王妃罢了。都算得上是一家人,没什么好拘礼的。磕了头,太后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大家都纷纷依次入席,就等着吃酒赏宫乐、看杂耍,吃完饭一起去看戏……反正宫里的娱乐基本也就是这么几种了。 不过,鼓声还没响呢,这就先来了一场好戏――孙贵妃坚持要皇庄妃坐首席。 “妹妹新得晋封,自然该上座!”孙贵妃很真诚。 “不不不,姐姐快别说笑了,你不坐这首位,谁敢坐?”徐循宁可死都绝不会坐到首席去的。 现在宫中无主,其实谁坐上首都是有理的,徐循占皇字,贵妃有太子有金宝。如果是分坐左右两侧也罢了,刚好对坐,问题是太后左侧坐的是文庙贵妃、彭城侯夫人什么的,明显是给外戚留的位置,而且那边很和谐地就让文庙贵妃上座了,张太夫人次座。越发显得徐循和孙贵妃的推让有点虚情假意的,但偏偏两个人都演得很真诚,手拉着手,和亲生姐妹花似的,一个笑靥如花,一个还是笑靥如花。 “妹妹才是说笑呢,”孙贵妃的笑别提多真挚了,一看就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徐循觉得自己能从她的笑里看出一行字:小样,我看你现在怎么办。“高皇帝旧例,郭宁妃是摄六宫事才给上的皇宁妃尊号……” 不是不想当皇后吗?不想当就不能上座,不过不上座说不定就会惹恼太后――徐循也好奇,太后这是在憋大招整治自己呢,还是压根就不相信她的‘我不当皇后’宣言,还在一头热地预备捧她――孙贵妃的意思很明白了,你坐上座,那就是把自己的脸打回去了,不坐,太后一会出来,只怕就从幻觉里走出来,就发觉徐循‘不识抬举’的真面目了,反正坐不坐你都别想好。 徐循在南内颇干了些家务,历练出了一些力气,反正现在皇帝也不在,她双手用力,恨不得把孙贵妃的手骨给捏碎了。“可那时候,贵妃也没有金宝啊,太子就养在您宫里呢。姐姐折煞小妹了……” 众人都是含笑看着这俩人恩爱谦让,彭城侯夫人面有赞许之色,和文庙贵妃不知在说些什么,估计是不脱女德典范什么的夸奖,徐循心底是苦笑连连――不过看着孙贵妃眸子里货真价实的痛楚,她也是挺爽的:让你挤兑我……乖乖上座不就没这事了吗? 太后都换完衣服出来了,两人还在那没完没了的让呢。徐循不知道孙贵妃如何,反正她是嘴皮子发干,连自己在说什么客气话都有点晕了。而且她感觉观众们也纷纷有疲惫之态,对于没完没了的谦让表示差评。 “这怎么回事呢?”太后有丝诧异,“怎么还不坐?” 贵妃和皇庄妃没坐,谁敢坐啊?除了老一辈人可以坐下来看戏以外,别的小虾米都拿的是站席票啊。穿着大礼服站了这半天,演戏的不累看戏的都累了,一群人纷纷拿眼神示意握手姐妹花。太后扫一眼,还能不明白是什么事? 她眼底也是闪过了一丝诧异,没有出言调解,反而问道,“善祥呢?怎么没来?” 老人家一提,甭管是惦记着没惦记着的,都纷纷露出惦记状,七嘴八舌互相在那问:静慈仙师怎么没现身,是来了就走了,还是一直没来? 很快就有人上来附耳和老人家说了几句话,太后摇了摇头,一边落座一边道,“让她过来吧――这孩子,也太谨慎了,什么出家人清规戒律……清宁宫没这样规矩!” 徐循脑子钻得飞快,松开孙玉女的手,抢前几步,作势搀扶着太后落了座,自己一回身,恨不得是小跑着就闪到右首第三个位置后头站好了。 孙贵妃却没和她抢,她有一丝愕然,所以慢了一步。 ――等回过神的时候,也晚了,徐循手都放在椅背上了,这时候再去谦让,已经不是谦让,而是有些假了…… 于是,就在一屋子人的等待中,静慈仙师身穿道姑素服――出家人不可能再大红大绿的了――缓缓地步入了殿内。她的神色有几分复杂,掠过众人的眼神,似乎是在试探着她们的态度…… 徐循心里蓦地就掠过了一丝酸涩。 不论静慈仙师的气色怎么好,心态又怎么平稳,她毕竟是一百多年来第一个废后……这份尴尬,在别人是谈资,在她下半辈子,却是始终都会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伴侣。 她便回过身,主动给静慈仙师行了墩身礼。 “妾身见过仙师娘娘。”徐循把声调放得尽量自然,好像这本来就应该是两人之间正常的礼仪。 “妾身见过仙师娘娘。”或许是太后有了示意,又或许是受了气氛的带动……打从何惠妃往下,皇帝的女人,个个都给静慈仙师行了礼。 说是仙师,其实用的也就是皇后礼,徐循这个身份地位,一般的道姑,谁当得起她一礼? 文庙贵妃等长辈也罢了,藩王妃们一看,坐不住了啊,赶快也起来给前嫂子行礼。满堂人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中,乔姑姑等两个大宫女一左一右傍着静慈仙师,不由分说地将她引到首席,导她入座。 太后微微一笑,冲徐循投来一道温煦的眼神,双手压了压,“都坐吧。” 于是就都坐――首位静慈仙师占了,第三席徐循占了,孙贵妃只好悄无声息地坐了次席:这时候她也不可能再谦让了。 太后生日嘛,自然也有些固定的程序,说吉祥话也好,上菜也好,反正作为妃嫔只要坐着享受就可以了。宫中宴席都是分餐制,起码高层圈子是如此,也不会出现那种筷子打架的情况。徐循整场席面都离何惠妃很近――她觉得靠着何仙仙她才能多少吃下点东西。 而静慈仙师和孙贵妃嘛……她都不忍得去看。 反正,就徐循眼角余光瞄到的来看,孙贵妃整场席面基本是一口菜都没有吃,静慈仙师可能也差不多…… 等席散了,大家都往回走了,何惠妃上前撞了撞她的肩膀。 “哎。”她压低了声音,“刚才……贵妃是不是没给仙师行礼啊?” 仙师出现时,场面是有一点乱,被她这一说,徐循才是想了起来。 好像、似乎、的确……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还是没赶上趟,反正孙贵妃是没跟上何惠妃那一波行礼。而那之后,也就没有再随众行礼的机会了。 “这也没什么要紧吧。”她态度保守,“不大的事,反正大哥也不在――” 何仙仙耸了耸肩,“也是,反正就是自家人,若是外命妇们在,今日可算是给人看够笑话了。” 是啊,在场的外人不多,事儿流传不出去,不然,只怕几个月过后,街边的茶水摊又要开讲新话本了――和别地儿不一样,京城的百姓们,一直都是最热衷于八卦皇室的。徐循也是从小宦官的口里,很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勉勉强强,小毛病不断,但太后的生日,毕竟还是给顺了下来:老的不会破坏自己生日的喜庆气氛,小的也不会选生日发难。看似风波处处,其实还是有惊无险。徐循回到宫里抱着点点,掰着手指头算,算到接下来几个月唯一的节日就是端午、中秋,就免不得眉开眼笑:起码还有两个月可以不必忍受如此尴尬的宴会,还好还好。不管太后和贵妃怎么斗得如火如荼呢,也胜过这样大家一起粉饰太平、恭让谦虚。 都说这人有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徐循估计有个乌鸦脑子,好像是为了应她的心愿一样的,必须当面粉饰太平的场合短期内是没有了,但也不是说朝中宫中便会因此平静下来。 才刚过了太后生日没有多久,御史台就出了一本惊天大奏折。 奏折的名字也很耸动――《言外戚之祸》。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了好久……删了一些才满意| enjoy~! 第167章 黑点 按照一般的规矩,亲王监国时,奏折会分作两份,第一份是国家大事紧急军机,内阁会用格外颜色誊写,亲王只做个中转用处,一样是报上去给皇帝处理。.info还有一种就是比较普通的日常、礼节、统计类文书,那就是内阁写了票拟报给上面,亲王照准司礼监以自己名字誊写批红。亲王的作用几乎是微乎其微,也就是起到一个象征性作用,用来稳定人心的。 不过,内阁对这奏折的票拟却是非常的审慎,票拟上寥寥数语,基本都是废话,说了和没说也差不多。——就是司礼监里也没有谁敢多发话的,直接就按照规矩,把折子呈到了监国藩王跟前。 监国的藩王也不是一位,而是两位,年纪都不大,二十啷当岁,都是有血性的小年轻。大皇弟郑王一看这题目就笑了,“谁家的官儿这么不懂事,我看就该拖出去打死。” 郑王是李贤太妃的长子,也是诸皇弟中居长的一个,让他监国是取个名正言顺。实际上,司礼监几个太监都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直接都看襄王——郑王这脾气就是如此,还是皇孙的时候,才多点大,就老把身边的宦官宫人给折腾得半死不活的,现在年纪大了娶妻生子,性情更为暴戾,知道上折的不可能是都御史这样的大人物,对小官出口就是打死的话。 襄王年纪轻,今年刚是二十一岁,方过弱冠,不过自小就有贤名,他是太后亲生第三子,论精明处也就仅次于皇帝,比他那身子孱弱自小多病的亲二哥要好上许多。前年皇帝御驾亲征乐安时,他就出来监国了。如今两年过去,自然更为老成,对哥哥的胡言乱语,他不过是付诸一笑,拿手压了压道,“好了,二哥,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先压一压也就是了。” 说着,便拿起来看,口中还笑道,“这人也有趣,大哥不在,发这个做什么,等大哥回来了,还顾得上看这个?” 确实,虽然折子标题起得好响亮,但翻看一下,只是一个普通的监察御史上的折子。名字再耸动又如何,等皇帝回来,虽然日常琐事有人帮他处理了,可因为种种原因积累下来的大奏折肯定也是不少的。要是捧奏折的时候不小心,这一封普通的弹劾折子,说不定就会落到了哪处故纸堆里,再也找不到了都是未必的。这么大的题目配了一个如此不巧的时机,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好大一番心机都要白费。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几眼——只是看了这几眼,神色便是不易觉察的一变。口中嬉笑的言语,也是不知不觉地低落了下来。 郑王倒没留意到弟弟的异样,他身为宗室,而且还是当代最牛的宗室,对于外戚一直都是很同病相怜的。“这些年还不够谨慎小心的啊?稍微出一点格,弹章就上来了,就是这样还为祸呢。真是为舅舅他们不值!” 太后的生日就在几天前,这时候上折,明显是为了挑衅太后娘家彭城侯的。郑王这是在为他名义上的外祖家抱不平——说实话,彭城侯一家的确也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言行,也就是过着普通的贵族生活,贪财枉法的程度不会超过任何一个平常的核心官僚。 “呵呵……”襄王把这奏折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半晌才露出一个笑来,他探究地看了王瑾一眼:这一次皇帝出去,把王瑾留下来照看司礼监了。“王瑾,这折子你看了没有?” “回五爷话,”王瑾说,“奴婢读了一遍——题目虽然起得大,但也没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不过是泛泛而语罢了。” 泛泛而语?襄王眯起眼扫了扫王瑾,心里琢磨着王瑾那张老脸下的真实情绪——连他都看出来的内涵,王瑾不可能没看出来,他这是不想往里头掺和吧? 说泛泛而语也不为过,这奏折名字起得很大,但却没有太多攻讦当今外戚的语句,更多的是总结历史,讲述外戚的四大害:专权、干政、枉法、敛财。 专权、干政这和本朝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本朝的外戚除了彭城侯以外,基本没有谁任实职,枉法和敛财是奏折讲述的重点,奏折在肯定了本朝外戚不干政的作风以后,未雨绸缪地提出了枉法敛财上的势头。并举了孙贵妃、徐皇庄妃的家人为例,孙贵妃家人在京郊一带有强行以低价强买土地,以便使良田连成一片的做法,而徐皇庄妃家人更过分,居然贩卖人口开设青楼,从事下流的皮肉生意,不但没有交税,违抗了法律,而且也坏了皇亲国戚的体面,甚至于说在乡间胡乱圈地盖屋,宅邸违制,俨然以土皇帝自居,南京雨花台一带,皇命还敌不过徐家人口中的一句话。 虽然没有挑战太后,但一竿子挑了两位宠妃,后来还带了何惠妃一笔,说何惠妃家做走私生意……也就是刚刚被废的静慈仙师,逃过了他的笔头。但就襄王所知,胡家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女儿被废以后收敛了,之前他们家是垄断了山东一带三个县的私盐生意,一年就是上万两的钱财。和前些年坏事的汉王还起过纷争。——这还是汉王坏事的时候,底下人审讯时随便带出来的,不然,京里也是静悄悄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不过,因为无过被废,静慈仙师在文官里的人气是很高的,放她一马也算是人之常情。襄王就在心里琢磨,这徐皇庄妃家里一直都低调得可以,几乎和别的外戚、宗室人家是毫无来往,怎么就这样还得罪了谁不成?这奏章看上去是各打五十大板,但论根本,还是在坏徐家的名声啊。 低价强买土地——强买强卖吗,文武百官里,随便闭着眼睛乱指一个,问他们家有没有强买过田地,十有八.九都得给你点点头。这也算得上是事?千辛万苦考功名当官,为的还不是给子孙百姓挣一份家业呢?买多买少的问题而已,官大买得多,官小就买得少。会买都还算厚道,不厚道的直接就占了你们家的地,有意见?有意见告官啊,县衙门里被胥吏先挤一道,好容易上了公堂,老爷都是事先打点好的,指不定还怪你个诬告之罪,合家都判个流刑、劳役什么的。在京城一带这样的风气还好些,襄王身边一个宦官是湖南人,一家村子里七八户都是这样没了地,没有营生着落,只好拜在亲戚门下净身做了宦官。 可这贩卖人口,做皮肉生意,虽然利厚,但赚的都是——说难听点,女人的屄心钱……莫说读书人了,就是一般的地主也轻易不做这样的生意,都是下九流走黑道的地痞无赖才开的青楼,背后的靠山也多数都是见不得光的黑大户。和孙家那无伤大雅和光同尘的污点比,这奏章给徐皇庄妃找的黑点,是有点刁钻了。如果所言为真,徐家这吃相,确实是很不体面。 还有这违制大宅,也要看违制到什么程度了……要连银銮殿都建起来的话,皇帝就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肯定也是要处理的。而且,也是透出了徐家的狂妄。这两桩事都是丢人败兴,可以被念上很久的黑点。——这封奏折,与其说是为国为民未雨绸缪,倒不如说是黑皇庄妃来的……特意挑在太后生日后不久上书,也许也有自己的用意。 襄王毕竟住在皇城里,平时也经常进去给太后请安问好。虽然他的那群大小嫂子他一个也没见过——叔嫂不相见,这是大规矩——但皇宫里的局势他是门儿清。太后看好皇庄妃做继后,孙贵妃抱了个太子养在身边,可玉牒上生母那一栏还空着没填,这些事他都清楚。可除了临时监国一个月以外,平时他并不接触政事,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不清楚,这用意是什么,襄王也琢磨不出来。 他琢磨不出来没事,不还有太后吗?襄王一合奏折,就要往袖里塞——可瞟了王瑾一眼,又改了主意。 虽说母后也经常过问军国大事,但那毕竟是军国大事……外戚这门子小事,拿不拿过去都有理由,就是在娘明摆着支持徐皇庄妃的时候给拿过去,有点着相了。母后不压,对不住徐皇庄妃,压,那就是存了私心。反正瞒是肯定瞒不住的了,王瑾都看了,哪能不告诉给大哥知道? 哥哥把太子都给了孙贵妃,可见还是想立贵妃,自从太子落地,母子关系就没以前那么融洽了。临出门巡视边防之前,好像是连着二十多天没去给太后请安。自己又何必再给母后添个麻烦?徐皇庄妃娘家若真是如此,的确也不可立——又蠢又贪又没品,立了也是给国朝丢脸,若并非如此,东厂也自然能还她一个清白。 心念电转之间,襄王已经是把算盘响响亮亮地来回打了好几遍,他微笑着把奏折放到了一边,笑得风轻云淡。“多大的事呢,等大哥回来,让他自己发落吧。” 确实,都察院是有任务的,一年也不知要上多少弹劾的折子,外戚、宗室都是经常中枪的倒霉蛋,襄王不把它当回事,那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info无弹窗广告)王瑾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见襄王没有别的吩咐了,便退到一边,继续整理文书。 # 郑王、襄王如今监国,起居就不同以往,进宫请安的次数比从前更多,每次常朝过后,按例都会进去内宫拜见太后。当然,在郑王这里,见过太后以后,去见李贤太妃才是他的重点行程。 太后和襄王母子在短暂的礼节后就愉快地送走了郑王,母子两个自己移师到内屋窗边说话。太后望着小儿子,面上全是喜欢,琐琐碎碎,先问了他每日里起居诸事,又不免叹道,“想到你明年就要就藩,山长水远,日后不知还有几次见面,我这心里就是空落落的,什么事都不能高兴起来。” 三哥越王身子不好,就在京城养病了,除此以外,几个藩王的王府都是依次完工,虽然皇帝宽大,多留了几年,在京城把亲事给办了,但国家规矩无可违逆,毕竟还是要去就藩的。襄王笑道,“您甭听王妃的胡话了,藩王久不就藩也不是什么好事,长沙可是个好地方,到了长沙以后,我要是想您了,就向大哥请旨上京——比赖在京里强。王妃是舍不得京城的繁华,才老在您耳朵边上念叨着这个。” 太后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和襄王叨咕了几句几个女儿的婚礼——“还好你能待到几个妹妹都嫁人了再走。”便算是说完了家事,“朝中这几日,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什么大事。”襄王笑道,“就是徐皇庄妃娘娘,怕是娘家得罪谁了,这是上了折子弹劾他们家,顺带着把外戚都给捎带上了,通通控诉了一遍。” 太后神色一动,“还有此事?” 襄王年轻记性好,随口就把奏折给母亲复述了一遍,他道,“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是该挨一记弹章的,小户出身、乍然富贵,毕竟是上不得台盘。大哥也该好好申饬申饬,堂堂皇亲做皮肉生意,说出去天家体面何存。” 事不关己,襄王当然是说得轻松,太后却是听得面色数变,思忖了一会,方断然道,“徐氏为人,我清楚得很,断断不至于如此!” 这皇庄妃的贤惠名声,襄王也是时有听闻的,他王妃回来还说过徐皇庄妃带头向静慈仙师行礼的事,言语中对她的品德和容貌都是一般推崇。此时听到太后对她也是信心十足,不免在心底好奇了一下这小嫂子的形容,口中便没了把门的。“徐娘娘毕竟是幽居深宫,对家人的行为如何能够得知?别说是他,就是咱们张……” 他猛地就把话给断在口中了,太后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你外祖家怎么了?难道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生意?” “没有、没有。”襄王擦着冷汗,使劲地分辨。“我就是说,就是咱们张家亲戚做了什么,您也不知道哇。” 母亲没有再问下去,但襄王知道,自己一句无心之语已经是给舅舅家带来一场麻烦了:按老人家的性子,事后必定要去查证张家的行止,如有逾矩之处,少不得又该是一番敲打。 “你说得有理,”她道,“这件事庄妃恐怕也是毫不知情……哼,是真是假,还得看锦衣卫是怎么说的。” 事涉锦衣卫,襄王就不便言辞了,理论上说锦衣卫是连他这个藩王都有权力监察的。再说,母亲的行动也不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能管得着的,虽说心中略觉不妥,襄王却也不好直言相劝,正在那酝酿呢,母亲又问了。“这折子是谁上的?” “好像是一个叫于廷益的监察御史。”襄王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了一个破绽,“他现在好像正巡按江西呢吧,落款上是江西巡按,怎么还能上折言说这外戚的事儿。” “凡御史都能风闻奏事……”太后眉头一锁,沉思起来了,“这个于廷益,我好像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这个襄王就不清楚了,他笑了笑没有搭腔,倒是一边的乔姑姑道,“皇爷和您说过这个于廷益呢,那年去乐安擒汉逆时,皇爷令他去骂贼,他把汉逆骂得汗流浃背,皇爷好高兴,回来还给您学了汉逆那时候的样子。” 她记忆力好,回忆了一下便道,“皇爷说,‘未料这浙江人骂起人来丝毫都不比北人逊色’,后来就放了他去做巡按御史……这人当时好像还很年轻。” 讨逆也就是两年前的事,当时很年轻,现在也不会多老的,年纪轻轻就做了位卑权重的巡按御史,看来,皇帝是看好此人,有意日后大用,特意放出去看他能做出什么成绩来。太后眉头一皱,并未曾多问什么。 等送走了襄王,她才令乔姑姑,“去问问刘思清,这于廷益平日官声如何。” 东厂和锦衣卫虽然名声不好,但其实平时也不是专干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监察百官阴私,顺便搜集各种情报。锦衣卫还算是官署,往来办事不大方便,太后也不便和外男接触,但刘思清不但是个宦官,而且还是受过太后深恩,方才在新旧交替中保住自己位置的宦官,如此小事焉能不办?不到半日,一份于廷益小传就摆在了太后案头。 “这个于廷益,有能力,官声也很好啊。”太后的眉头就没放松过,“不像是会依附于妃嫔的人啊……” 外戚虽然本身不能干政,但什么时候都少不了阿附过去的人,官位就那么多,正路子出不了头,就得把主意打到歪路子上。但于廷益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正经进士出身,又是巡按御史,在皇帝跟前留过名号的人,犯不着做这么掉档次的事儿。别说区区一个孙家,只怕是自己的张家,他都是敢得罪的。 观此人言行,也是个勇于针砭时弊,敢说敢做的人。在江西清查冤案,几百桩案子都断得周遭人心服口服,不是那种尸位素餐只想着混资历的人,难道真是徐家在雨花台做得过分了,于廷益因事路过,不平则鸣? 太后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看法:断案是苦活,没有点能力和心计,怎能让众人心服?别忘了,这本来是县官的活计,于廷益这是抢别人的风头,事情做得不漂亮,很容易被人挑刺的。若没有足够的利益或者是纠葛,于廷益不可能忽然放一记歪箭。 再想深一层,他远在外地,对京里、宫里的局势变化肯定是懵然无知,国朝重内轻外,也就是因为外官怎能了解京城的权力网?这一封奏折暗贬徐氏,出招恰到好处,火候拿捏得当,在这个节骨眼往上一递,只要所言不虚,徐氏原本就不算太高的登位可能登时就要弱了几分。——没生太子,本就是徐氏最致命的弱点,如果娘家还出过这样不光彩的事,皇帝不在意,文官们都不会平静。 这一招,除了孙氏以外,谁能想得出来?太后想不通的就是这点——于廷益不会主动攀附孙家,孙家也绝无可能去招揽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巡按御史。 如此看来,朝中必定是有大臣暗助孙家,甚至于说,有大臣是已经开始往太子母亲身上加注了…… 不论是太子生日,还是百日,孙家身为贵妃亲戚,都有份入宫参与盛会。贵妃的确有很多机会和娘家沟通——她也真不愧是在宫里养大的,这还没登位呢,手就已经插到朝政里去了。 太后略一思索,便吩咐乔姑姑,“让刘思清查查,最近孙家和哪个大臣过从甚密。” 可乔姑姑这一次却是无功而返,神色有丝尴尬、沮丧。“刘思清回说,孙家位高,为一品大员,没有陛下钧旨,不敢妄动。请老娘娘恕他的死罪。” 在之前的封赏中,孙贵妃的父亲第一个迈上了正一品,成为了都督同知。当时还在南内的庄妃娘家就得了些财物,职位倒是没什么变化。说孙忠是一品大员也不为过,但这个大臣是没有实权的。——实际上,刘思清就是在撇清自己,不愿意参与到内廷中激烈的争斗来。 太后有丝恚意,但很快也调整了自己,叹道,“罢了,他什么事不知道?不查,那就是确有此事!” 乔姑姑不但是不懂太后的逻辑,而且也不懂太后如何能这么肯定,只好唯唯而已。太后看了她一眼,便点拨道,“监察京中百官,尤其是监察京中重臣,本来就是刘思清的职责。孙家和哪户人家往来,他能不知道?不说,只是因为牵扯进来的人官位太高罢了。小事无妨,甚至是内廷事都无妨,牵扯到一品大员……嘿,谁知道这一品大员说的是孙忠还是哪个部阁级人物?他要敢随便对皇帝以外的人透露,那不是煽风点火无事生非么?真要闹出什么事来,皇帝第一个饶不了他!” 虽然刘思清是毫无回转余地地回绝了太后,但太后显然并不介意,还有几分欣赏之色。“刘思清大事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该对谁忠心!” 按这个逻辑,孙家毫无疑问就是勾连了六部或者内阁的高官了,这就给孙贵妃本已经深重的罪孽又加深了一层——外戚干政,勾连朝官,可不是超级犯忌讳?不过乔姑姑是没被说服,她觉得……这太后的发散能力也有点太强大了,刘思清说那话的时候她就看着呢,根本不像是有言外之意的样子…… 但老人家都下了结论,乔姑姑难道还和她说理啊?只好跟着太后的思路往下走,“那……以您意思,难道是要把奏折压下来吗?” “压下来干嘛?老五做得挺好,就等皇帝回来看呗。”太后倒笑了,“你这里压了,他难道不会再上?只要事情是真的,有心人要闹,那就不可能闹不开。” 顿了顿,也是若有所思,“瞧这做派,事情应该是不假。” “那……”乔姑姑有点不可置信地望着太后,“难道……这皇庄妃娘娘,就这样和后位无缘了?” “那就得看她的解释能不能让大郎满意了。”太后的语气倒是淡了下来。“做不做皇后,是她自己的机缘。” 为了推动徐皇庄妃娘娘上位,太后可没少费劲,现在说一声放弃就放弃了?乔姑姑真是有些跟不上,“那——那咱们就干坐着——瞧着呀?” 太后倒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要推一个人上位难,”她淡淡地说,“可要扯一个人下来却很简单,你看,孙氏扯徐氏,不过是说动一个御史,上了一份弹章而已……到手一半的后位这不就又飞走了一半?一个人做过什么事,就一定会受什么报应……你不会以为,孙氏把徐氏扯下来,她自己的屁股就能干净了吧?” 乔姑姑立刻就想到了刚抵京不久的罗氏家人,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按太后所想,这本是一个伏笔,一着暗棋,甚至可以说是一记保留着的杀手锏…… 太后看了她一眼,见乔姑姑明白过来,便也是微微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让他们去闹一闹,也好!” 老人家的权威,又岂是孙贵妃能冒犯的?大家若都干干净净各自阳谋,那也罢了,若是孙贵妃私下有所动作,这样扯徐皇庄妃的后腿,老人家也不介意为徐皇庄妃给还了这一招! 只是,本意是留待日后所用的大招数,现在却要毫无保留地放出去,太后也不是不心疼的,下了这个决定以后,到底还是再叹了一口气,略有几分伤感。“就看在她对善祥的恭谨份上吧……徐氏虽然是懦弱了点,心气儿也低,但这份纯善,却是最难得不过的了。” 乔姑姑略带诧异地一掀眉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昔日做婆媳的时候,太后和皇后的关系也就是一般化的好。可现在,随着几位公主陆续出嫁,藩王就藩在即,日日陪伴在身边的静慈仙师,似乎在老人家心里,也是慢慢地占据了更高的地位…… # 这一封奏折,宛若是泥牛入海,并没有激起半点波澜。除了递上它的人,看过它的人以外,其余人没有谁知道,还有这么一封‘用心险恶’的奏折躺在文华殿等待皇帝的阅看。不过,这也不是说京城的百姓,对宫中的斗争就没有半点察觉。 自从无辜被废,本来存在感很低的胡皇后——现在是静慈仙师了,在民间的声望就突然间变得很高。群众对于‘好人被冤枉’这个情节,一直都是很能投入感情的,反正当权者那肯定是坏人,失意者一般都有亮点,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而胡皇后的确也找不到什么黑点,声望值迅速刷高,也就变得很正常了。 有好人那就要有坏人呗,这坏人是谁嘛……就得从传说中找了,事实上,对于皇帝后宫的情况,大部分升斗小民还是不大清楚的。不少人可能在昭皇帝年间听说过郭贵妃的名讳,所以现在还在谣传着郭贵妃欺压皇后的故事,刺激程度堪比关公战秦琼,不过一般有见识一点的,也都知道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就是孙贵妃和徐皇庄妃。——由于徐皇庄妃最近刚被册封为皇庄妃,前所未有地加了个皇,显得比较嚣张,所以在民间的酒肆里,不乏有人说书,讲述徐娘娘是如何阴谋排挤天女圣母转世的静慈仙师如此一番故事,当然,得小点声说,看见官差经过的时候最好就住嘴,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其实,除了官差以外,还有锦衣卫也是需要防备的,穷点的人家可能不屑搭理,若是富点的,肆意议论天家内事,少不得就是一顿敲诈,不脱一层皮,人家就能把你抓起来问罪。——可就是这样,也挡不住人民群众八卦的热情,不能大声说,那就悄悄地议论,除了静慈仙师的命运以外,大家现在最感兴趣的,还是谁能登上虚悬的后位。是嚣张的徐皇庄妃呢,还是老牌的孙贵妃? 茶馆酒肆,就是这种八卦最兴旺的地方,喝了两杯黄汤,议论一下朝堂诸公乃至宫中妃子,恍惚间那云端的贵人,也就是自己能够随便说三道四、称兄道弟的对象,这种感觉是相当不错的。这一阵子,茶馆、酒馆的生意都好了很多,连午市都旺,一群人聚在一起三三俩俩,压低声音说的很多都是这种高端的八卦。 今日也差不多,大家讲述的是新版本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徐皇庄妃的形象比较好,孙贵妃也不是什么坏人,主要反角由一位传说中的小吴娘娘担当,据说是宫中宦官的亲戚流传出来的,虽然细节有出入,但几个讲述人都肯定了砒霜这个元素的创造性运用,十多桌人里起码十桌都在神神秘秘地传递着最新的故事版本。 这边才说得高兴呢,那边忽然有人嗷地嚎了一嗓子。 “击鼓鸣冤啊!”他大声地叫了起来,激动之意恨不得能冲出楼面直破云霄,“有人去敲登闻鼓啦!”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今天又出场一个历史名人xd 第168章 躺枪 “登闻鼓,” 皇帝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真的敲响了,” “敲响了。”金英直擦着脑门上的汗水――他是一路快马疾驰过来的,片刻都未曾休息,就直接到皇帝跟前汇报,虽然不雅,但汗水无论如何也是忍不住的。“当时轮值的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势大不敢擅自做主,便把罗家人转送锦衣卫看管居住,将此事报到了襄王那里。” 按照一般程序,都察院接案以后是必须要审的,而且能敲登闻鼓的,一般都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大案,往往要会同大理寺、刑部三堂会审。这里面并没有锦衣卫什么事,都察院也不会主动和锦衣卫这样的特务机关打交道。 不过,这一次事发突然,说的又是和太子、皇嗣有关的大事,都察院肯定也不敢贸然过问,锦衣卫多少是带了强烈的皇帝个人亲卫色彩,把人送去也不能说不是个合适的选择。至于直接报到襄王那里,那也是判断下顺理成章的选择。还好,轮值的监察御史也好,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也罢,都没有暗含私心想要把此事闹大的意思,不然,这事怕还是有得闹。 “消息传出去了没有?”皇帝没有再问金英事情的经过,很明显,襄王觉得此事他没法管,就让金英快马报信,请示皇兄的意见。“清宁宫那边是怎么说的?” “襄王殿下收到消息以后,就去了清宁宫。”金英也不敢和皇帝打马虎眼,如实道,“清宁宫那面什么意思,奴婢不知道,不过襄王殿下出来以后,就命奴婢过来报信了。” 看来,太后对这事也是不想多管……这也正常,她本来就和贵妃不睦,孙子是谁生的,还不都是她的孙子。再说,此事如何处理,到底还是得看皇帝的心思,太后就是想破天,皇帝不点头那也是没有用的。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点――罗嫔这事,他最开始没怎么当真,自然不会留心罗嫔的底细。但孙贵妃自己是办实事的人才啊,怎么会连罗嫔的家人都没有照料好,以至于人家去敲了登闻鼓来诉冤? 而且,罗嫔虽然得了个嫔的名分,但因为一直以来事情多,还没有册封,打算等到新秀女进宫再一起办的,按说她娘家人都不应该知道女儿在宫里得意了。更遑论是清楚地明白女儿生了太子……这背后要说没有人摆弄,皇帝第一个就不信。 出来巡视边防,除了躲闲心以外,还有一重用意,就是皇帝也想亲眼看看国朝边境线上的境况,出发以来,到现在他还算满意,虽然存在了一些问题,但总体而言,蒙古人还是被打破了胆子,不顺服的那些黄金后裔,已经远远地逃遁进了瀚海之中,久已经失落的燕云十六州重归故土,开国五十多年来,汉人也在不断地往北迁移,充塞这片荒凉的土地。深悉他心意的守边将领也安排了一些小仗给皇帝打――虽然知道是他们的马屁手段,但皇帝还是相当受用。男儿家,就该在大漠瀚海中挥刀冲杀,让黄沙与血洗练自己的精神。 不过,这份好心情现在是荡然无存了――出来体会过了这爽快豪迈的军营生活,对于行在后宫中的暗流涌动,他越发有几分腻味――连着折腾了几个月,再好的性子都能给磨光,还以为一切都到了尾声,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要继续来闹! 而且,还摆明了是受了别人的指示,特意要把事情往大了闹……都闹到登闻鼓前头了,这是恨不得天下皆知啊! “消息……”金英显然也知道,这个答案不会让皇帝满意,他低声说,“自然是传开了,罗家人敲完鼓,回身就向几个护卫诉说起了自己的冤情……” 虽说登闻鼓所在的长安右门,那也是官衙重地,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聚集着看热闹的群众,但附近的条条街巷里都有耳目,罗家人都开口了,只怕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已经是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流言,条条也都不会脱离‘孙贵妃阴夺人子’的这一点中心思想。(..info好看的小说) 皇帝舀起一勺水,慢慢地给自己淋到了左手上,金英忙从地上爬起来,“让奴婢来服侍爷爷……” 清水漫过了手中的纹路,带出的是依稀鲜明的血色――在几次小的战斗里,皇帝也是穿戴齐整领军上阵,虽然身边总也少不了护卫,但他还是抓准了机会,亲自锤杀了两个鞑靼兵。杀人难免见血,皇帝的手,也染上了狼牙棒上流下来的鲜血。 “传令刘思清。”皇帝的声音,比刚打上来的井水还冷。“先查这罗氏家人身份到底是真是假,我记得,这罗氏――” “罗嫔贵人进宫得早,”金英也是做过点功课来的,忙道,“六岁进宫,和家人分别已经十多年了,只怕是未必能记得住家人的容貌。” 挑选宫女要比选秀随意,尤其是罗氏进宫那几年,文皇帝脾气不好,鱼吕之乱以前就有随意诛杀宫人的习惯,宫里一直缺人,有时候看苗子好,小也抱进来。又或者干脆是罪没入宫,那样四五岁进宫的都有可能。 “嗯,那是该查一查。”皇帝点了点头,“再查一查,到底是谁把他们撮弄来的……他们不可能原来就是北京人吧?” 选秀也都是这几年才在京城附近选,以前那都得在南京啊,罗嫔的口音都不像是北方人,完全是一口南方的语调,本人也是很灵巧的江南小美女。 金英又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是,奴婢这就下去写信。” “嗯。”皇帝笑了笑,“让刘思清挖地三尺,给我细细地查。十五天内,不把幕后主使找出来,他这个东厂提督太监也不用再当下去了。――就由你来当,你要是也查不出来,一样,直接就回家养老去吧。” 金英也是伺候过几任皇帝的老宦官了,昔年文皇帝发怒时,他也曾几次伺候在侧,文皇帝戎马一生性如烈火,一旦动怒则大声斥骂,用词粗俗,闻者宛若身在军中。昭皇帝性格柔顺,即使大怒,也只会翻来覆去地说几句‘太过分了’,不被逼急,是不会杀人的。而当今圣上,虽然和宦官也是嬉笑怒骂,看似一副纨绔模样,但其实涵养温厚极少动怒,不过一旦真正动了情绪,那就不是几句好话能够了结的了。虽然用词文雅,但刁钻处却是胜过父祖,文皇帝杀过人脾气也就下来了,而当今么,这火气却是绵绵密密,虽然看似柔和,但不烧遍罪魁祸首,也绝不会罢休。 一听皇帝的语气,金英便知道皇帝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了――敲登闻鼓,不但是把孙贵妃的面皮一把抹杀踩到了脚底下,实则也是触犯了皇帝的逆鳞。不论谁使出这一招,可以肯定的是,他都是完全没把皇帝的感受给考虑在内…… 想要以天下人,或者说是京城人的悠悠众口,来绑架皇帝在立后这件事上的选择权。确实是不错的想法,不过人的情绪总是千变万化,连金英都没想过,前段时间闹得那样不堪都没动真火,在几个女人之间来回周旋,被来回揉搓甚至显得有几分窝囊的皇帝,这会儿居然一下就给闷烧起来了。 “奴婢敢为刘思清担保,”他忙跪了下来,大声地保证,“他定能用心破案――只是,南京、北京距离毕竟迢远……” “那就二十天。”皇帝抽了抽嘴角,笑了,“二十天后,让他给朕两个让人满意的答案。若做不到,他也不必活了!” 没等金英回话,他拿起白布擦了擦手,又道,“还有,太子玉牒,一直都没能报上宗人府,此事也不好再耽搁了。此次回去,你传我的话将此事办妥,玉牒上,生母便写孙氏名字。” 即使真是太子的生母家人又如何,惹火了皇帝,生母也让你变假母。金英心中,不免暗叹:罗嫔本来大有希望在玉牒上记名的,可惜了小徐娘娘,不惜和贵妃决裂,为罗嫔挣来的一线机遇,如今因为皇帝一怒,又成了泡影。 至于这击鼓鸣冤的是不是罗氏真正的家人,此事背后又有没有罗氏的意志,这些理,和皇帝是说不得的。皇帝愿意和你讲理,这理才有用,皇帝若不愿意,理是什么? 金英自然不会和皇帝讲理,他垂下头恭谨地答应了下来,“奴婢遵命。” 皇帝笑看了金英一眼,忽然又改了主意,他笑了笑,“你也不必急着回去了,让几个人抬你慢慢走吧。传信的事自有人做,你就等着按时回去查看一下刘思清的进度……这几日赶路,累得脸上纹路都深了几分。再这么快马回去,我怕金英你撑不住。” 身受皇恩,金英感动得泪流满面,呜咽道,“皇爷何出此言,奴婢为皇爷,就肝脑涂地都是荣幸,奔波几日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不免哈哈一笑,手上用力又拍了金英肩膀几下,方才道,“你下去吧,一会儿自然有手谕、令牌给你。好生歇一日,明日再上路好了。” 言罢,又勉励了几句,金英呜咽着连磕了几个响头,膝行都要退出屋子了,皇帝又道,“你回来。” 金英那个无奈啊,只好又磨着膝盖膝行回去,皇帝沉吟了一会,方才低声道,“告诉刘思清……多查查胡家!” 来了!终于来了! 金英丝毫不曾讶异,只在心中狂叫,面上却是一片肃然,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方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弯腰退出了屋子――膝盖太痛,实在是磨不动了。 应酬性泪水干得是快一些,刚才在屋里还是泪珠乱滚,不一会儿,面上就只留了泪痕。金英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沉思,寻思了半日,方才有几分感慨地摇了摇头,低低地叹了口气。 “命啊……” 老太监低沉而苍老的感慨,仿佛带了绝大的重量,直落入地,在地上滚了一滚,便被边塞的大风,刮入了黄沙之中。 # 连远在边塞的皇帝都收到了罗家人的消息,后宫同长安右门不过是一两里的路程,有什么消息传不出来?徐循的永安宫是第二天就得到了消息,王瑾、小宦官忠儿,还有素来和赵嬷嬷亲善的尚寝局女史,都是给永安宫带来了不同版本的故事。 但和别人家的热闹比起来,几位嬷嬷更关注的那还是文华殿案上的那张奏折――王瑾这一阵子在司礼监坐镇,忙得是分.身无术,他知道底细,自忖不是大事,也就没有指派徒弟给永安宫送信,而是在‘夫妻’相聚的时候,把于廷益的那封奏折,告诉给了自己的菜户。 “这于大人和您连面都没有见过……”大家当然都对于廷益死咬不放的做法十分愤慨,“再说,开青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几年前啊。”徐循刚发现的时候哭得不成样子,这会儿倒是淡定得很。“毕竟不体面,也怨不得别人说。倒是这横行乡里、建筑违制的事,我是未曾听说,若是真的,也要感谢于大人为我点出了族人不服管教的事实么。” “话虽如此。”钱嬷嬷忧心的是另外一点,“但于大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上折子?只怕……是朝中有人诚心要和您做对。” “做对就做对吧。”徐循依然不为所动,“他爱做就做好了,难道还能做到永安宫来把我给杀了?” 言罢一挥手,“此事不必多问、多操心,自管自过活便是。大哥心里自有分寸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自己该做的做到位了,别人怎么为难,那是他们的事。” 当主子的这么有底气,做下人的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不过,做下人的多为主子考虑、紧张,也是题中应有之义。钱嬷嬷见皇庄妃神色淡然,也就跟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并不再忧心朝中那虚无缥缈的对手,而是说道,“娘娘一向勤于约束族人,这个奴婢们心里都是有数的。如今既然有了这一封折子,是否该令人回南京查看一番?” 她立刻就想到了在南京司礼监的柳知恩,“说起来,那――” 话刚出口,赵嬷嬷便是脸色微微一变,冲钱嬷嬷使了个眼色,钱嬷嬷打了个磕巴,但话已出口,只好顺着往下道,“那柳知恩不就在南京司礼监吗……” 皇庄妃娘娘摆了摆手,“一切等大哥回来再说吧,不然,岂不是陷王瑾于被动了?再说……” 她忽然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柳知恩为永安宫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这里再行要求,未免不知好歹。” 这有什么不知好歹的,柳知恩在南京司礼监,虽也是个好地方,但那是养老的地儿,说是迁都、迁都,说了三年也没见有动静,摆明了是不想回迁。他今年三十岁多一点,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会甘于在南京司礼监养老?皇庄妃有事打发他,那是他的福分,效忠也是他的本分…… 钱嬷嬷有丝不解,但当然也没有顶嘴,一行人遂结束这个话题,开始八卦最近很红火的‘罗氏喊冤’事件。 说来,其实事实也是分外简单,王瑾那边给出的消息是最为平铺直叙,应该也是最为靠近真相的――反正就是一家四口人,一对老夫妇,一对年轻夫妇,过来敲了登闻鼓。口称自己是宫女罗氏的父母兄嫂,罗氏入宫多年,一直在孙贵妃娘娘身边服侍,甚至还为娘娘生了如今的皇太子。可罗氏本人,在皇太子落地以后,只给家里送来一些金银,又说明了原委,便是再没了音信,一家人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女儿,也希望能让皇太子明白自己的出身。 然后,他们就被接到锦衣卫的卫所里去看管居住了。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敢轻举妄动,听说是邀请司礼监、东厂甚至是都察院都派人进驻,不是说让他们和罗氏一家人接触,而是害怕这家人在锦衣卫的看管下出了什么事,皇帝要问起来,锦衣卫说不清。 “听说,是襄王下令,让锦衣卫容留这家人的。”孙嬷嬷一边绣花一边说道,“要不然,锦衣卫衙门也不会接这个烫手的炭团儿。” “我说呢……”徐循这才稍微释疑,“这都察院怎么和锦衣卫搅到一块去了……确定这罗氏一家人,真是罗嫔的亲人吗?” “这就不知道了。”赵嬷嬷也有一些信息,“反正罗嫔一直都不在人前露脸的,现在出了这事,更是不露面了。就是要问也没人问去,不过,按常理来说,孙娘娘那边,如果都肯放罗贵人回家送金银了,一般也会派个人去把罗贵人的家人接走照料吧。甚至说,在罗贵人还怀着孩子的时候,就该这么做了。” 连几个嬷嬷的家人现在都在徐家的照应中呢,孙贵妃不至于这点智商没有,徐循嗯了一声,见都是亲信,便笑道,“我看,此事怕和清宁宫脱不得关系。” 几个嬷嬷心里,怕也不是没有疑过太后,倒是钱嬷嬷还有点别的想法。“清宁宫现在住着两位主子了,不知娘娘说的是哪一位?” “这我也不清楚了。”徐循摇了摇头。“一定要说……我会说是胡姐姐,这一招虽然狠,但也因为太狠,不像是太后娘娘的手笔。” “是狠呢,一夜之间,坊间戏班全唱上《狸猫换太子》了。”赵嬷嬷提供消息,“据说连茶馆说书的都说起了这个故事,就差指名道姓了。襄王也不发话管管……孙贵妃已经几天都没出宫门了。” 这一招是有点无赖,但也因为它直截了当地抓住了人性弱点,所以也特别管用。不管皇帝的反应如何,孙贵妃的名声已经完全臭掉了,这和徐循那奏折引发的反响根本都不是一个级数的。――徐家的那点破烂事,到目前可能也就是在经手过的官僚圈子里流传一番,还没成为大街小巷中的八卦。而孙贵妃的这件事,看来不但是要成为京城性丑闻,再过上几个月以后,全国都会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奸妃夺子记。 如果是太后做的话,那太后也有点太疯狂了……随着这谣言一并被踩到地上的,还有天家的体面。太后就是再气孙贵妃,也应该做不到这个程度吧? 徐循把自己代入成孙贵妃想想,也有点为她糟心:偏偏皇帝又不在家,太后若是介入其中兴风作浪一番,指不定她还真是没有活下去的脸面了…… “昨日小那子去传膳的时候,”花儿道,“遇见了清宁宫过去和御膳房算账领鲜菜的内侍小林子。” 一群人顿时就都有些兴奋了――清宁宫位于皇城,和宫城还不能算是一个系统,不是特地过去拜见,也很难和那边的人打上交道。 “――小林子的脸色很不好看,”花儿显然也是八卦的,“小那子说,小林子和他是一辈儿的,两个人亲着呢,他问小林子是怎么回事,私下小林子就和他抱怨了几句,说是打从登闻鼓的事儿出来以后,乔姑姑的脸色就没有好过,连太后娘娘的面色都阴沉得可怕,这几天两位太妃都不敢来找太后娘娘说闲话唠嗑的。他们底下人也是动辄得咎,受了不少苦楚。” 小林子能进御膳房传膳,其实也有一定的地位,不是那种杂役宦官,还是能见上太后真容的。他的抱怨应该不会有假,看来,此事确实和太后无关。甚至于说,太后对于这件事也是感到了愤怒。 深知原委,必定是在宫里有一定地位,又根本不在乎后果……难道,真是静慈仙师所为? 徐循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她站起身子,又坐了下来,沉吟了一会,终究还是叹道,“罢了罢了,想去就去吧,何必委屈自己。” 遂站起身道,“走,上清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去。” 作者有话要说:除了仙仙以外现在真是谁都有麻烦啊,哈哈哈…… 我的猫现在可进步了,平时呢就在外面的沙发上享受电热器的温暖,晚上10点吃完晚饭以后就直接开门进来(它会开我的屋门),径自走向我,跃上膝盖不由分说就大睡特睡。如果我为了阻止它把门锁牢它还会叫门呢…… 不要以为它爱我,它爱的是我的转椅,因为它晚上就在那睡的,所以它只是很大度地和我分享转椅而已,我稍微一走开它就会把转椅占据并且拒不归还…… 第169章 细节 虽然太后娘娘住在清宁宫,但清宁宫里住的可不止太后娘娘,文庙贵妃、贤太妃、敬太妃,现在还有静慈仙师都住在清宁宫里,偌大的宫殿院落,住下这五位主子压根也都谈不上拥挤,徐循以前往清宁宫过来时,也有很多次是直接就进偏殿去见文庙贵妃了。太后那里,只是出来的时候过去打个转而已――毕竟,太后可忙着呢,也不是次次都有空应酬说话的,过去问个好,心意带到了那就行。 今日的情况也是差不多,徐循的时机捡取得好,到清宁宫时正是午后,太后睡午觉呢。她在屋外乔姑姑那里挂了个号,转身就去寻静慈仙师了。――以两人的交情,徐循到清宁宫,不看看她倒是见外了。 静慈仙师以前当皇后的时候身体不好,成天都在床上躺着,现在做了姑子,倒是比以前要精神,以打坐入静来取代午睡,徐循过去的时候她正在盘坐运功呢,服侍的小道童想要通报,却被徐循止住了:“等收功再说吧,据说这运功期间,是不好随意叨扰的。” 不过,静慈仙师听到外间的响动,自己早就是站起身来了,“什么运功不运功的,进来坐吧。” 把徐循让进里间了,她方才笑道,“才做了几天道姑,哪里就有功夫了?自己拿本道书,瞎看,瞎修吧,我这里连佛经都有,哪算是正经的修道人。” 静慈仙师所谓学道,就是个下台的借口而已,谁也不会把这事儿当真的,给做了表面功夫,拿几个幼年宫女装扮成小道童,置办下女冠服饰,大概就算过关了。她要怎么修道,难不成还有人过问不成?反正每年供奉不断,就这些钱物,随她怎么糟蹋罢了。想要再生出额外的事来,就得看太后或者皇帝答应不答应。 徐循现在还没适应女冠打扮的胡善祥,闻言笑道,“瞎修都能修成这么仙风道骨的模样,您是有慧根啊。” “其实除非是正宗禅宗,不然也都是自己胡乱参悟,”静慈仙师摩挲着案头一本《灵宝经》,倒是叹了口气,“没修道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你让我修道,我就偏不修道,每天大鱼大肉的,气死你们……现在真的做了女冠,倒是爱看这些佛道经书了,确实是有味道,看了以后,人心里能清静得多了。” 她能看破那是好事,徐循虽然对佛道神鬼都有些不以为然,但绝不会和静慈仙师争辩这个,她跟着笑了几声,还在寻思着该怎么切入正题呢。静慈仙师便道,“这一阵子,你躲着清宁宫,比老鼠躲猫还厉害,现在主动过来,应该是为了罗家的事来的吧?” 徐循最近的确很回避和清宁宫的接触――她虽然并不害怕冲突,也不打算再虚与委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却也不是喜好生事的人。不愿当皇后的话,她对孙贵妃说的时候是真心真意,但如果没有什么契机,就特地来找太后挑明的话,那简直就是滋事寻衅了。 如此多事之秋,自己要再把太后气出个好歹来,宫里还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横竖皇帝不在,太后现在能做的估计也不多了,她自然是能多躲一天清闲就是一天了。至于太后何时会知道她的真意,又或者是听说了不信,又或者是没有听说,这个不是徐循能影响或者是掌握的消息,她也就选择了不去担心。 听静慈仙师的意思,怕是以为自己还对孙贵妃怀有敌意,乐见于她倒霉,才会过来了解事情的细节,俾可兴风作浪落井下石――或者说自己乐一乐也是好的,徐循几乎是本能地分析着这一句话流露出来的态度:难道,太后还是深信她对皇后之位有着深深的想望? 她看了静慈仙师一眼,想要看出她的态度,但静慈仙师还是老样子,一张得体亲切的笑脸,心思含而不露,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分析的线索。徐循叹了口气,索性直说了,“也是也不是吧……虽然是为了罗家的事来的,但却不是姐姐想的那样。” “你觉得我想的是怎么样的?”静慈仙师倒是笑了,“连我都不知道我想什么呢,你这小丫头倒是了如指掌了?” 虽然话意有点不客气,但语调调侃,明显是在和徐循玩笑,徐循也笑了,“我都多大了,还是小丫头呢?仙师娘娘这是在贬我吧?”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几句嘴,静慈仙师又提起了最开始的问题,“你以为我是怎么想你的?” “我怕姐姐以为我来问这事,是想要为难孙贵妃。”徐循也没有遮掩自己的态度,在静慈仙师退位以后,两人接触甚少,也是这几句话说下来,她才感到了那种可以交心的亲密氛围――虽然,在过去的十年中,两人真正交心恳谈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也是对后位有所想望,想要借机落井下石,为自己去掉一个大敌。” 静慈仙师神色微微一动,“你果然对后位无意?” “我对贵妃所言属实,这皇后的位置,我的确是没心思沾手。”徐循说,“说句大话,就是送给我坐我都要考虑考虑,更别说为这事而殚精竭虑出尽百宝了。” “我对太后娘娘也是说过了自己的看法。”静慈仙师未见讶异,多看了徐循几眼,倒是一叹,“从提议立你做继后起,我便主张要和你通气,可娘娘始终不信,后宫里是有人不想做皇后的……” 徐循闻言,不置可否――做皇后有什么好?不是皇帝诚心要立,坐上去了也和静慈仙师一样,活生生苦熬十年,到底还是要跌落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我倒是觉得,你说不想做皇后,应当就是真心不想做皇后……”静慈仙师微微地一笑,望着徐循道,“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不喜欢说瞎话的。” 两人相识十年,选秀之初,徐循便觉得‘胡姐姐’温柔大度、善良包容,后来,她慢慢地更关注于这些温柔和善良底下的东西……时至今日,仿佛是返璞归真,目注着皇后的温存笑意,徐循心底又像是初识时一般,泛起了淡淡的暖。 “这次过来,虽然还是要问罗家的事,但却不是为了孙姐姐,也不是为了罗嫔……”她也没有再矫饰自己的来意――虚伪,是用在敌人身上的,起码在朋友跟前,可以委婉,却不必欺骗。“我想问问胡姐姐,这事是否是你的手笔。” 静慈仙师闻言,不惊不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而是淡然反问道,“你为什么会猜是我呢?” 徐循也回答得很妙,“因为我肯定并不是我,也觉得不像是太后娘娘。” 会和孙贵妃为难,或者说有资格和孙贵妃为难的人,全后宫也就这么寥寥数名。徐循刚从南内出来,虽然得封皇庄妃,但失去柳知恩这个臂助,永安宫实力大损,主客观都不存在操办此事的条件。太后老成持重,虽然不满孙贵妃,但不像是如此剑走偏锋的性格,起码不会把自己同皇帝的关系推到这么危险的临界点上。余下唯独一个有动机有能力的,不就只剩下静慈仙师了?毕竟,皇帝已经剥夺了她皇后的身份,双方的情分业已是荡然无存,皇后对‘一手造成她废后的’孙贵妃,当然是报复唯恐不狠,完全不会担心波及天家声誉这个问题了。 这里面种种原委,要一一细数,未免伤及静慈仙师的体面,徐循不过一点,静慈仙师也就心领神会,她笑了笑,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若是我,你又待如何?” 徐循老实说,“这一次,事情做都做了,以大哥性子,必定会下令东厂又或者锦衣卫严查这背后的委曲,若是查不出,那是命大,若是查出来……姐姐,大哥固然是不会拿阿黄出气,但你也有一大家子人在京城里过活啊。” 皇帝对阿黄的疼爱,未必逊色点点多少,点点虽然因为身子健壮,又带了个弟弟,特别得皇帝的喜欢,但阿黄也是长女,虽然生母退位,但现在于公主所中,处处待遇,还是超过两个妹妹许多的。 但,胡后被废,按说她父亲因为封后而来的爵位,却是追回不追回都有理由的。一旦爵位被追,体面顿时丧尽,依附胡家居住的那一大堆亲戚,哪个不要吃喝,哪个不要胡侯提拔?徐循自己家现在就是这么一回事,胡家不可能例外的。到时候少了进项,没了体面,支出却是不减,不出五七年,才显赫没几年的胡家,只怕是又要败落了。 徐循就怕静慈仙师是太恨孙贵妃,以至于如此简单一点都没有照顾到――虽然这担心可以说是有几分过虑,但存了这心思,不提醒一声,她心里终究不安,于是到底还是来了她避之惟恐不及的清宁宫。 静慈仙师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也和煦了几分,亦是没打机锋,几乎算得上是毫无遮拦地给了答案。 “这事不是我安排的,”静慈仙师的语气很和缓,“不过我确实知道底细。” 只这一句话,真正的策划者身份,顿时是呼之欲出。徐循再忍不住,她诧异地轻呼出声,“啊!怎么是她!” “想不到吧?”静慈仙师也笑了,这笑里有些苦涩,也有些自嘲,甚至还有些货真价实的好笑,“事情就算安排得再妥当,也难免会有出点差错的。” “你是说――”徐循有点明白了。 静慈仙师点了点头。“人是真的,就是罗氏的家人,都在苏北务农,罗氏被抓进宫里时年岁小,那村子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都说不清了,档案记载是模糊不清。也许就是因此,长宁宫那边没有去接她的家人出山。” 至于太后是怎么找到罗氏家人的,这就不必说了,罗氏自己不记得,不代表当时没有留存下翔实的档案,以太后如今管宫的权柄,随便指派一个宦官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当。再派人去接,安顿上京什么的,也都没有什么难点。 “毕竟是山野村民,没有多少见识……”静慈仙师唇边还带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去敲登闻鼓,其实都是安排好的。但千算万算却是没算到――那天见人多,他们一家兴奋起来了,多了几句嘴……” 徐循顿时是全明白过来了。 敲登闻鼓,自然要被收纳入都察院问话,祖宗有令,登闻鼓大案是必须接案,绝不能推脱的。审问之下说出实情,监察御史如何能审这样的大案?自然要层层上报,一直报到襄王那里。中间经手的衙门起码有都察院一个,如果都察院有心推脱,再辗转几个衙门,事情就闹得越发更大了。起码,内阁几位重臣必定都会知悉此案的来龙去脉,到时候上报襄王转皇帝处置,程序正规体面,知情者也就是官僚系统中的寥寥数百人,这是台面下的潜流。不管皇帝如何处置此案――多数是含糊过去,不可能会被逼得张扬事实――但如此翔实的案情和清楚的证词,到底真相如何,该知道的人心里都会知道的。皇帝将来,未必就有脸以‘育太子’立孙贵妃,甚至于说,他就继续让孙贵妃养育太子都可以,大臣们也不会为了后院的事和皇帝较真,但……只要提立孙贵妃为后的事,说不得就会有人以此事为由出来反对。不管用词多委婉,但大臣拿这事说话皇帝不能不认,他也不可能自取其辱――这一招,是在孙贵妃的脸上烙下了永远的耻辱痕迹,让她终身都无望再往上一步。 老人家推她为继后,无非就是为了反对孙贵妃为后嘛,如果这一招顺利,孙贵妃压根都不能为后了。她徐循做不做继后有什么打紧?所以,她不去找太后,太后也不来找她――在她老人家的计划里,徐循根本就没那么重要…… 可没想到罗家人毕竟只是升斗小民,一辈子可能连南京城都没进去过,在登闻鼓前,面对着皇城的煌煌威势,估计是热血上涌,太激动了。揪着看守登闻鼓的军士就开始大声倾倒自己家的确货真价实的冤情,把本来应该属于j□j消息的阴私,一下就捅成了天下流传的耸动大新闻……皇帝就是要含糊都含糊不了了,天家的声誉,也因此也处于危险之中。如果说太后的原计划,是一记绵掌,让皇帝吃了暗亏还无处可说的话,如今的局势就是一记巴掌,直接抽到了皇帝脸上,按徐循对皇帝的理解,他现在肯定是挺生气的。 难怪,最近清宁宫的氛围如此压抑,太后连着几个心腹都全没好脸色。就不说计划失败带来的坏心情了,这一招会不会反噬到太后头上,都是不好说的事。虽说母子亲情,皇帝孝顺母亲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母子亲情也要维护啊,太后这一下闹得,全天下都将会议论太子的身世,一边是屡屡制衡自己的母亲,一边是无辜受损的亲儿子,皇帝心里的天平会倾倒向哪边,徐循还是猜得出来的――点点那还只是女儿呢,皇帝对太子的看重,绝对是强过点点的。 “此事应该是追不回来的吧?”她眉头一皱,“即使按原计划行事,大哥也少不得要遣人追查底细的――” “应该是难以追回原主的。”静慈仙师洒然道,“毕竟事前已经经过种种防范,东厂和锦衣卫,也没世人传说中那样能耐。”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是以你的话劝解娘娘的,具体物证、人证是不会有的了。依此事的手笔,最多是陛下心证……即使是心证,他也只会疑我,而不是怀疑到旁人。” 徐循会做此想,皇帝也会,徐循有多肯定,皇帝只会比她更为肯定。而且徐循会直接来问静慈仙师,但皇帝未必还会和她照面,他直接去问太后所得到的答案,肯定也不可能是真的。更何况徐循也很怀疑皇帝会不会直接去问太后……这样不清不楚,比问清楚了其实还要更糟。虽然得不到真凭实据,但皇帝心里若是有了答案,更为厌弃了静慈仙师,他虽然还不至于会把她给赐死什么的,但很有可能会收回一些可收回可不收回的东西,比如说,徐循所担心的,胡家人的爵位。 许是看出了徐循纠结的担心,静慈仙师没等她开口,便道,“当时娘娘也和我说,她更担心的是我……但我自己却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徐循只能顺着问。 “我确信自己将要被废……”静慈仙师面上闪过了一丝痛楚之色,她调整了自己的说辞。“应该说是,我终于接受了自己将要被废这个事实的时候,因为担心家人,曾遣人回家,同我父亲通了消息。” “我父亲听说此事以后,自然是暴跳如雷,失望痛心已极。”静慈仙师的语调有一丝嘲讽,“我还记得藕荷和我回报此事时说的那些话,我父亲第一句就是‘她被废了,我们该怎么办’,最后一句是,‘娘娘定要多求求太后娘娘,为我们胡家好歹保个前程’。――我问了藕荷很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我父亲从头到尾,问的都是‘我们怎么办’,他没有问过一句‘她会怎么样’,他的话里只有‘我’,没有‘她’。” 徐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种天上地下仅此一人的寂寞,是如此的刻毒和刻骨,即使静慈仙师处理得这样轻描淡写,依然极具感染力。在这一刻,她是如此贴切、如此投入地领会到了静慈仙师的痛苦、失望与难堪。 “他们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静慈仙师说,“关我什么事?不想着我,我也不想着他们……” 这些话,似乎是埋藏在心中太久,此时说出来,在淋漓的痛外还有格外的快意,静慈仙师压低了语调,“他们送大姐进宫,图的是富贵,送我进宫,图的还不是富贵?这些富贵,和我或者大姐又有什么关系?我娘已经去世了,余下的兄弟,我见过几面?胡荣博了一辈子,就是要给子孙后代博一份传承的家业么……他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博,还要靠到女儿身上?即使陛下要废他爵位――那就废好了,我看他还能再生一个,送进宫里来,再换一场富贵!” 徐循还能说什么?她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静慈仙师不是没看到这一点,而是她已经不在乎……在这天上天下,她已经是孤独一人,没人可依没人可靠,唯独一个女儿,又不需要她的照拂,也难怪她看经书看得进去,此时此刻,她的心态真正已经很出尘了。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气氛虽不尴尬,但徐循却觉得话已说尽,自己可以起身告辞了。 静慈仙师留她,“太后娘娘午睡未醒,你也多坐一会,好歹过去打个唿哨再走。” 徐循摇了摇头,“不太想见她。” “这样毕竟是有几分失礼……”静慈仙师也是全盘为徐循着想。“只怕老娘娘会不大高兴。” “人生这么短。”徐循笑着说,“姐姐你看开,其实我也是看开了点……人生这么短,总是要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很累的。” 静慈仙师怔得一怔,倒是笑了,“这个人,不看经书,竟也悟了。” 她不再劝徐循,而是说道,“那我送你出去。” 两人便并肩出屋,经过小花园,一路穿花拂柳,在暮春初夏热闹繁盛的花意中行走。 “其实,我早料到了。”走了几步,静慈仙师又说。 和刚才那略带了报复快意的语调相比,此时她的话里,又多了几分空空洞洞的悲凉。“我早都料到他会是那样的反应……我一点都不诧异。” 静慈仙师叹了口气,她说,“小循,在这宫里的路,我比你走了前几步,现在我是走完了,而你还要走下去。你越往前走,就会越觉得自己的孤独……这条路走到尽头,没有丈夫,没有儿女,没有娘家亲眷,所余的只有自己。清宁宫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恐怕你也不能例外,你不想当皇后,我是很赞同的。其实当不当,结局都是如此,那又何必去争?倒不如早日开始修行,还能打发这漫漫的孤寂……” 她说,“不看你悟了,我也不和你说这话――过几日给你送几本浅近的经书,得闲了看看,很有好处的。” 丈夫不能交心,儿女不能相伴,亲眷不能依靠,即使是如今宫中地位最稳固的太后,也难逃静慈仙师的三句断语,徐循亦是迷失在她所描述的那漫无边际的孤独之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学佛学道,我没慧根的。”她确实笑着婉拒了静慈仙师的善意,“还是先踏踏实实,把点点带好再说吧。” 静慈仙师也不勉强,她转了话题,“好久没见点点了,孩子还好吗?” “好,胖大了不少,这个年纪的娃娃,一天一个样的……” 两人絮絮叨叨,很快便穿过了这春的末尾,进入了幽深的甬道之中。 # 一千多里路,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也要走二十多天――一天五十里路,不论是坐车还是骑马,都是很极端的速度了。但日夜换马换人而行的急脚递,在有官道的地方,一千里也就是五个昼夜。皇帝离开京城还没有一千多里,传令东厂严查的消息,只用了两天就送到了东厂提督太监刘思清手上。 一辈子办差,老了老了,都已经萌生退意了,却还摊上了这么个棘手的差事,刘思清虽然苦笑连连,但有啥办法?皇爷的话那就是天,要你限期破案那就得限期破案,没有折扣打的。二十天就二十天吧,还好不是限期三天,不然,山高水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查。 不过,皇帝也不是完全不讲理,他给刘思清送来的除了限期破案的死命令,还有授权他调动锦衣卫众属查案的手令。刘思清直接就派人把手令送到锦衣卫去了,不是为了降服锦衣卫统领,就是为了存个档:正经是罗氏这事刚出来的那天,他就找到锦衣卫统领,由他派出手下精锐,会同刘思清手下最为得用的大档头一道前往南京查案。――这么大的事,东厂不可能由皇爷一拨一动,肯定是要掌握一定的情况,反正,以刘思清对皇爷的了解,这位主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罗家人。 他良好的职业素质,现在可不就发挥作用了?刘思清接到谕令以后,不急不躁,就令人往南京抄送了一份:爷要是查不出案,到老还要横死,肯定也得有人垫背啊。 这里头的态度,不必一字多说的,只要把谕令送去,大档头自然会明白。刘思清把消息送出去以后,也就不管南京的事儿了。 他开始琢磨起北京城的事儿来。 确切的说,是北京皇城的事儿。 这件事的主使者肯定是来自宫城内,这一点毋庸置疑。藩王什么的都是瞎扯,刘思清心里早就有了几个嫌疑人物:太后、皇庄妃、静慈仙师,就这三人没跑了,顶多添个何惠妃又或者是小吴美人。皇帝别的兄弟,虽然没就藩,但平时也都是安分老实,只怕对太子的身世都是所知不多,更别提在背后搞风搞雨了。 刘思清在宫城里也有一定的眼线――不多,做不到对京城百官诸王一样,连许多阴私事都能尽知,但也不少,之前皇帝让他调查孙贵妃的时候,这些眼线就派上了用场,只是却没有回馈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这一次也是一样,虽然眼线都是兢兢业业的当差呢,但架不住后宫各主子都风平浪静地自己过活啊。 是,罗氏的事出来后,太后心情是不好,可这能说明什么?皇家丢人现眼成这样了,她心情会好才怪。――皇庄妃倒是往清宁宫去过一次,但也就去过一次,去完又出来了,这都一个多月没过去问安了,总要允许别人走动一下的嘛。 何惠妃没有什么动静,这位妃嫔现在已经失宠,又和孙贵妃关系平淡,根本没有动机。小吴美人倒有可能有动机,但她自己私藏砒霜犯了忌讳,现在被严密看管,压根没机会和外界接触,娘家人也就在京城里过着平常人的生活,和宫里的来往都不多,嫌疑也是小得可怜。所以,柿子捡软的捏的可能宣告破灭。 而这有嫌疑的三个人呢,每一个其实也都不是刘思清能得罪得起的,就是有线索他也未必敢往下查,更别说现在还没线索了――可他又不能不查,得罪了这三人,倒霉在日后,查不出案子,倒霉可就在眼前了。 要不说宦官忠心任事呢?个个都是孤家寡人啊,又没有后人要考虑的,他年纪老大,还能乐呵几年?还怕找后帐的?当然是顾着眼前了,刘思清牙一咬:上了! 手持皇帝谕令,可以盘查罗氏家人,也的确是查到了一些线索:根据罗氏家人的供述,确实是有一些外乡人来和他们接触,询问他们是不是罗嫔的家人。在拿出族谱以及当年官赏那二两银(一直没舍得花销,上头还存有官府印鉴)以后,外乡人便告诉他们罗嫔现在的处境,罗家人一听自然着急,外乡人遂带领他们坐船上京,然后又安排了登闻鼓前的那一幕。 于是他们便得到了外乡人的容貌和穿着,以及几个没有意义的姓名,还有入京后住的脚店名字。要再往下还能盘问一大堆人,但刘思清无意费这个精神――对方不是傻子,肯定也早有准备,这样找,二十天内是很难找到主谋的。 直接从源头查起! 刘思清自己是宦官之身,办事就是方便,他斗胆,把罗嫔请到了二十四衙门里问话。 “……确实是不记得了,只记得家里门前有条小溪。”罗嫔说,“还有爹的名字――爹叫罗三,大家都叫他三哥。别的事实在是记不清楚。” 庄稼人嘛,一般谁也不会用大名的,都拿排行称呼,罗嫔记不得非常正常。刘思清一生办过多少案子?只看罗嫔神色,便知道她没说假话。 “贵妃娘娘可曾问过贵人身世?”他和蔼地问,像是在和罗嫔聊家常。 “问过的,”罗嫔面上阴霾一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道,“是在我……承宠后不久,贵妃娘娘身边大宫女便问起此事,说虽然暂时不能给名分,但也可以稍微照顾一下家人。当时我记不得还很着急,毕竟机会难得……可确实当时还小,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是实话……罗嫔本人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从她下手都难。刘思清不再去琢磨罗嫔和主谋里应外合的可能,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方才起身送罗嫔出去,“今日惊动贵人,是奴婢的不是,贵人万请恕罪。” 可罗嫔却未挪步,她左右一张望,压低了声音,急促而又诚挚地问道,“公公别和我客气,我――我就想请问公公,那几个,到底是不是我――我的家人?” 刘思清也料到了罗嫔会有此一问,他本已想好了答案,可望着罗嫔面上热切的神色,竟也是不由得一窒。 宦官、都人都命苦,罗嫔今日虽是太子生母,日后且少不得她的前程,可自小离家,连父母是否真父母,都要来问旁人。刘思清自己也是小宦官做过来的,但他在最苦的时候,还能想想家中父母,想想家里的亲眷。 门前有小溪,族内行三,罗三应是罗嫔亲父无疑,但…… “此事,只怕还需查证。”老太监多年历练,已是心如铁石,他最终还是迫着自己微笑着说出这一番话来。“若有结果,奴婢自当亲自登门告知贵人。” 但罗嫔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像是已从刘思清面上看出了什么――只是她也没有说,而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就多谢公公了。”这笑意一闪而逝,罗嫔很快又绷住了。她转过身子,告辞离去。 刘思清眉头一皱――但却也很快地放下了自己的忧虑,罗嫔自己悟出来,那是她的事,他不必为她发愁。 既然罗嫔处不可能泄露,那么主谋是如何找到罗嫔家人的? 经办人。 刘思清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前往尚宫局司簿司――采选都人是六局一司的事,宫女名册由司簿司掌管,司簿司里也会存有历年来出宫办事的女史名录,内外沟通,凭借的就是尚宫局开出的凭证,尚宫局里肯定会有线索。 有了皇帝的谕令,谁能拦得住刘思清?刘思清把宝贵的二十天花了一半在司簿司,他手下的档头很快也发现了线索:能够倒推出罗嫔出身地的名录一共三处,都收藏在司簿司里。 而擅长查案、慧眼如炬的档头同时发现,这些资料,沉积了起码十年以上,上头都落了厚厚的灰尘,只有一本名录,有被抽出过的痕迹。 线索的确来自司簿司!主谋也是在这里,发现了罗嫔的来处! 司簿司里,收纳资料的时候多,查阅资料的时候少,大概所有收纳档案的地方都是如此,尤其是宫女入宫时登记的名册,被取阅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而司簿司的编制里虽然有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还有六名女史,但这些年宫里女官缺乏,司簿司里基本就只有两人管事。若是询问不成的话,三木之下岂有勇士?为了自己的性命,刘思清是不会畏惧用刑的。 在第十二天,他将司簿司两名女史收押。 ――第十三天,后宫里终于有了动静,清宁宫召刘思清前去问话。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今天写很顺xd 第170章 黑锅 这一次巡视边防,皇帝还是打得挺爽的。.info 别的地儿先不说了,兀良哈三卫自从移居漠北以后,便有些蠢蠢欲动,和瓦剌阿鲁台太师眉来眼去,对北方边防也带来了一定的压力。这一回皇帝在宽河边就收拾了一群还未盛夏就有些骚动的兀良哈部曲,也算是炫耀了一番国朝的武力,叫兀良哈部族心中存下对国朝的敬畏,休因为文皇帝去了,便小瞧了汉人的军队。 他自幼随祖父南征北战,对于战事早有些心得,如今做了几年皇帝,心智越发成熟,一番巡视,边防大小情弊已经尽在指掌之中。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皇帝心里有数,但却不着急着手,只打算慢慢等日后再从容处置。而在这一层深盘算之外,皇帝的表情绪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凡是男人,没有不喜欢争斗的。敢不敢见血,只看这男人有没有种,皇帝的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是亲自参与过真正的战争的,他本人更是从小在北征中长大,皇帝怎么可能会没种?只是昔年随军出征时,年纪尚小,只能随在祖父身边,并不能亲自冲杀,偶然任性一次,还险些惹来杀身之祸。在那以后,皇帝就再也没有亲自挥着武器到阵前冲锋的机会了。 今时不同往日,不论是祖父还是父亲都已经作古,天上地下,没有谁能拦着皇帝催着胯.下战马,往着敌军的阵营直冲而去――虽然他的对手并非百万雄兵,只是些刁钻的牧民。但这并不意味着兀良哈三卫就可以小看――他们的祖宗,可就是穿着和如今一样破破烂烂的衣衫,一路从中国之地,打到了欧罗巴! 男子大汉大丈夫,就该在血火间淬炼自己的锋锐,休让那婉转温柔的富贵之乡,侵蚀了雄心壮志,染上了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 不过是小小动乱,沿路虽不太平,但有亲军护卫,也是翻手可平。皇帝是一路胜过来的,也是一路养足了心气,每一次披甲上阵他都能再确定一次:这世上已经没有谁能拦在他和战场之间了。他要上阵,又有谁能阻止?他要涉险,即使是内阁大臣东杨勉仁,也只能陪他孤身涉险,将性命置之度外! “勉仁先生,不必做此愁苦色嘛,”皇帝笑着拍了拍老臣的肩膀,“安心吧,不会出事的。” 杨勉仁毫不客气地还给他一道白眼,老人叹了口气,故作洒脱道,“若陛下出事,老臣自然以死恕不能护驾之罪,若陛下无事,则今日之战,乃是陛下洞明烛照之功,功过分明,又何有可叹之处?” 有何可叹之处?不是摆明了在骂皇帝行事轻率吗?皇帝看着身后的数百军士,笑得更开心了:从前在祖父跟前,勉仁先生为他讲解经史,也算是他的老师,他每每意动想要出去凑热闹时,老头真能把他腿给抱住以死相谏。现在呢?骂归骂,可让你跟来,你也只能跟来嘛。 “先生就只管安心吧。”不是在朝堂上,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叫起了从前的称呼,皇帝翘了翘嘴,自信地道,“出不了问题的,把这群小贼收拾了,我们的行藏就不会被人监视,边境上也能少点乱子。” 他走到哪里都有仗大,不是说边境已经烽烟处处,而是塞外的贼酋也听说了国朝皇帝巡边的消息,一路派了小兵前来滋扰,很有点撩骚的意思。皇帝一开始还打得高兴,但现在已经是有点烦了。夜里老睡不好觉,要一次次被号角声惊醒,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玩的事。 “虽说轻骑而出也是诱敌的好计策。”东杨白眼不改,“但陛下万乘之躯,若有个好歹,天下焉能经受得起?” “不会有所好歹的。”皇帝很耐心地回答,“这一支小队的情况,早已经在我料中了。” “若是有个好歹……”东杨很固执。 “若有好歹,先生也必定会和我生死与共,又担心什么?”皇帝捉狭道。 这点狡狯如何能敌得过东杨?老头双眼一翻,不客气道,“死于国事,乃是我杨勉仁的荣幸,却是没什么好说。可要是陛下不死,反而沦于酋手,老臣这是死还是不死呢?死似乎不足以平国事,可不死,遭到的命运却是比死还要更可怕。”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对皇帝如此儿戏的行径感到不满:把文官和重甲护卫都留在身后大营,率领轻骑赶往喜峰口和敌人对垒,听起来是很潇洒,但不论是被他留下的金、夏大人们,还是被迫跟来的东杨大人,都是有一肚皮的不舒服,不刺一刺皇帝,他们自己都不可能舒服。 君臣相对,君主固然是有一定的威严,但这些威严在近臣眼里也就是一层画皮。皇帝也不是很爱摆架子的那种人,对曾是师长的阁臣,他容忍度还是很高的,听了杨大人的说话,也不生气,而是懒洋洋地擦拭着手里的长弓,道,“先生说得是,所以这一次,我就不上前拼杀了――还是在后头放放冷箭吧。” 头几次上阵,都有重甲卫护身,战局实在不行的话,上来护了皇帝就跑还是可以做到的。这一次没带重甲卫,皇帝也得为自己的龙体考虑啊,诚如杨大人所言,他要是死了倒也罢了,一了百了,可要是被抓了,这麻烦那就不是死了能比的了。他虽然好战,可又不是喜战的疯子,不必杨大人讽刺,也早就立下了方针,此时说出,不过是调戏他一番而已。 东杨大人又放松又气闷,一鼓腮翻了个白眼,闷声道,“陛下英明。” 无数讥刺暗含其中,皇帝听得舒心顺意,不由哈哈大笑――“来了!” 前方道上,黄沙乍起,一团烟尘包裹着数不清的精兵慢慢奔来:沿路骚扰他们的,都是兀良哈手下的牧民,算不上是真正精锐的兵马,但这一次迎向他们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瓦剌精兵,来自阿鲁台手下的锋锐!虽然以斥候为主,但蒙古汉子,即使是斥候,战力也已经非同小可。一路上游走骚扰遥遥坠着大军,极是扰人,可要消灭,却又着实难觅踪迹。如非被引至关口,又见敌人数量不多,被引起了凶性,想要拿个大功,他们又岂会贸然而出? 无需号令,这一支身经百战的边防精锐,便已经布好了阵势,皇帝呼喝一声,道,“儿郎们,拿好刀,多杀几个,多换些钱财!” 其实,又何须他多加呼吁?能在皇帝的率领下作战,谁不想好好表现?这一支轻骑,个个都是战意满满,望着敌人的眼神,不像是看着饿狼,倒像是看着香喷喷的肉包子。 眼看敌人快到近前,但就在他们踏入轻骑射程之前,却是骤然分兵加快了马速:两军实力相若,可蒙古人马术好,箭术也好,更为灵活,一旦游走开来,更为难缠。一路慢走,到近前一阵猛冲,就是想要破入阵中,大事杀戮。 无需二话,皇帝口中连续发令,军队即刻变阵,即使只是数百人的队伍,一样分出了各种职能,往敌人那头迎了过去。皇帝自己也遵守了诺言,留守后方,只是弯弓待射,眼神在战场上巡梭,寻找着合适的对象…… 虽说双方都是有备而来,但皇帝又岂是易与之辈?从小在祖父膝头长大的,自己也曾经历过被敌军团团围困的绝地。主将指挥若定,轻骑奋勇当先,又确实都是精兵,装备较敌人不知优良了几倍,这一战的结果却没什么悬念。虽然未能全歼敌人,但也起码留下了三十多条性命,射伤了七八十人,最重要的是,射伤了上百匹马。 少了马,斥候们便不可能再跟着大队伍,兀良哈诸将对瓦剌太师遣兵过境之举,只怕也是心存不满,没了马的斥候就像是没了牙的老人,根本不能发挥作用,而且七八十人身上带伤,能不能得到救治就得看兀良哈的脸色了――就是被救,以草原萨满的本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战力。这一战算是大获全胜,众人将同袍尸身收敛,敌军首级割下,便兴高采烈地唱着《得胜歌》,往大营方向返回了去。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军歌雄浑,饶是东杨大人多年来历练出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子,当此也是热血沸腾,险些要放声同唱――念及阁臣身份,到底还是强忍住了,只是使劲捻着胡须――偶然间一瞥皇帝,他却又有些不解,慢慢地将手给放下了。 一场胜仗,己方丢了五六条性命,换来的是对方三十多人,这场胜利几乎可以说没什么瑕疵,皇帝本应开怀大笑,和军士一道同唱《得胜歌》,然而,这位年轻的帝王面上,却是隐怀了心事,使得他的笑,也多了三分的敷衍……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东南的交趾算是平了,此次巡边后,西北的兀良哈也该老实一阵子。皇帝可说是个垂拱而治的太平天子,天下还有什么事,值得一个帝王念兹在兹,即使在如此欢畅的时刻,都不由得隐怀心事呢? 东杨大人虽然随君在外,但并不是和京城断绝了联系,只是稍加联想,便知道皇帝现在正为何事烦心。他心里顿时也随着快速地拨起了算盘,捻着胡须的动作,也随之一变,由强压激动的大力捻,变做了老谋深算的轻捻…… 一行人是出关诱敌迎战,现在还兵入关,自然有人上前接应,皇帝没兴致多说什么,东杨大人自然要上前说明战况――少不得些许夸大,为主上吹嘘一把。一番逢迎功夫做下来,皇帝却依然是没什么反应,反而是一行人策骑往大营回去时,他叹了一口气。 东杨大人等的就是这一口气。 “得胜而归,未知陛下因何心忧,不笑反叹?” 皇帝神色有些郁郁,他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 是了,东杨恍然:和大臣说家事,皇帝拉不下这个面子。 如今京中局势,东杨阁老看得分明――他一生成就尽在边务,谋划的就是勾心斗角,又如何看不懂围绕着后位而发的龙争虎斗?皇后虽去,但皇庄妃异军突起,京中谣言四起,贵妃风雨飘摇……毫无疑问,两个爱妃,一个后位,皇帝这是在犹豫了,连他也不知该如何拣选!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个局外人极容易堪破,但对当事人来讲就是最难悟出来的珍珑局。皇帝没脸讲,但不代表他杨勉仁不可以隐晦地说。他不是纵横家,不能一言丧邦、一言兴邦,但杨阁老一生气运因言而起,屡屡投机都能站在赢家这边,这就是他引以为自豪的本事!昔年一句“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引来了他富贵无边的前程,如今这句话,他要说出来的是杨家后代子孙的安稳! 双目一扫,见皇帝身边几个护卫均都并未靠近,驰马在稍远处跟随,东杨大人一咬牙,年轻时的那股混劲儿再度上涌,他催马几步,靠近了皇帝的御驾。(..info无弹窗广告)“陛□为龙体,呼吸之间关乎天下气运。”开始忽悠了,“这一叹,不知要叹出怎生的风云变幻,说不准今夜就要下雨了。” 他这一说,皇帝被逗笑了,“可有此事?我每天在京城,也不知叹多少口气,可不见京城发大水。” “这便是天人感应,”东杨大人一本正经地说。“陛下随口而呼,不会引动天机,今日这一叹,叹由心生,岂有不引发雷霆,惹来天哭的道理?” “神神怪怪的,”皇帝来劲了。“勉仁先生又知道我是真心叹息?” “还是天人感应。”东杨在马上做了个揖,“东宫不安于位,父子连心,两颗紫薇互相感应,陛下必定心生忧愁。臣斗胆,妄自揣测陛下心意,此时定是郁结难欢。” 皇帝只是一笑,“知道了?” 太子身世的谣言也不光彩,皇帝肯定不会大嘴巴到处去说,随驾官员知道不知道,就看个人消息灵通不灵通了。就算知道了,说穿不说穿,也全看个人的需要。 “友人写信告知。”东杨大人坦然说穿,“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早日处断。” “处断?”皇帝回问,“悠悠众口,如何处断?谣言猛于虎,有形虎好对付,这一只无形虎,还能有什么办法去对付?” “杀。”东杨大人果断道,“太子为贵妃所出,乃陛下金口玉言。君无戏言,岂能有假?罗氏妖人假冒妃嫔家属,散布谣言居心叵测,以臣所见,已触犯大逆之罪,可处极刑!” 君无戏言,不管太子是不是贵妃所出,皇帝如果不想自抽耳光,就得把这话坚持下去。换句话说,金口玉言都为太子的身世做过背书了,满朝文武就是要闹,闹得起来吗? 不可能闹到官面上的,此等和天家皇嗣有关的大事,一旦牵扯进去,稍有不慎,连宗室都难免合家赴死。一般的官员哪有如此大胆,又哪有如此无私,为不知真假的罗氏家人张目? 对东杨大人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建议,皇帝并未回复,而是显而易见地露出了犹豫之色。杨大人见此,心亦不由得一沉。 此事居然为真! 即使以他的城府,亦不由得是震了一震,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叶逆乃别!老的疯,小的也不逊色啊! 老的能说出‘勉之,世子多疾’这么无耻的话,小的就能给太子换个妈……这不都是自己作出来的乱子?娘的,难怪太后不欲立贵妃,难怪西杨、南杨那天一声不吭…… 种种思绪从东杨大人脑中飞过,但他很快又抓住了自己的定盘星:不论是不是真,局面为此,也没有别的应招了。自己,也早在很久以前就站稳了队! 在他紧张思考的时候,皇帝显然也在反复犹豫,他到底还是飘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勉仁,此事,别有掣肘啊……” 谁把罗氏家人放出来的,谁就是此事的掣肘。皇庄妃?太后?废后? 杨大人的脑子都快转出了糊味儿,好几次话都要冲出口中,却又为他咽了下去。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是开口了。 “陛下,”杨大人小心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您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圣人云:三十而立啊。” 三十岁,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对一个皇帝来说,可以到了他最黄金的一段时间。――太小了,还未经世事,没法玩转一个国家,太老了,百病缠身,可能和文皇帝一样疯魔。三十岁到五十岁,是一个皇帝一生中精力最充沛、经验也足够丰富的黄金时间。偌大一个国家,能和皇帝的意志力抗衡的物事又有多少?后宫妃嫔阉人,无非是皇帝的附庸,当皇帝在意的时候,他们的话可抵千军,当皇帝不在意的时候,他们就是个屁! 不论是太后、皇后又或者是宠妃、大宦,都是皇权的附属物,岂可威胁皇帝本人的意志?能和皇权抗衡的,始终只有相权。后宫妃嫔,只是两权相争的一枚棋子。 太后的权威、皇后的正统、妃嫔的贤德,这些东西重要不重要?重要。算数不算数?――皇帝和内阁说它算数,它就算数,皇帝和内阁说它不算数,它就不算数。 相臣之一的东杨大人,就在强烈暗示皇帝:在这件事上,相权不会掣肘,太子生母是谁无关紧要,皇帝怎么说那就是怎么回事,起码他杨大人不会找茬。这件事,皇帝大可圣心独运! 内阁已非铁板一块,西杨和南杨如不同意――不,东杨大人让自己别想太美,局面如此,皇帝一旦下定决心,其心必定如山不可动摇。他的两个老同志和老对手,是不会做出不智的决定的……虽说笨了点,但他们可还没有笨到这个地步。 一言定生死,东杨大人捻着胡须,微微一笑:这一剑虽然出得晚,但好歹还是递到了位置上。 然而,对他极富煽动力的蛊惑,皇帝却没有热血沸腾的响应,他甚至是有几分讥诮地睇了杨大人一眼,眼神微凉,清明如许。 “你怎么老说些废话。”他甚至还笑了笑。“朕年岁几何,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 言语虽然平静,却是透出了无限的信心,杨大人是又怔了一怔,方才是明白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对内阁诸臣的反弹,他是全不放在心上……皇帝担忧的掣肘,并不是权! 运权三载,他会不知道皇权的威武?会看不穿相权的局限? 说穿了,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是他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相权反弹不反弹,皇帝他不在乎,他压得住! 甚至于说,立后立谁不立谁,也不是因为英国公有没有上表……尽管太后在运用皇权给予她的权威反过来压制皇帝,那也是因为皇帝甘愿让母亲表演。也是因为他不必废这个力气和母亲冲突……也是因为,皇帝本人的心意,还没有定。 那是什么在掣肘皇帝?又是什么让他犹豫? 杨大人顾不得场合,一垂头,抱着胸口就沉沉地思索了起来。还好身.下马良,才能跟得上队伍,不至于就此驻足。 皇帝并不搭理自己的阁臣,他收拾过心思,又换出了欢容,稍微一抖缰绳,便放开了马速,在千尺山川中,留下了一串响亮的马铃声。 # 在喜峰口一战后,蒙古人的气焰果然为之一敛,余下几座要塞,都是风平浪静一一巡视完毕,并无宵小前来滋扰。皇帝当然也就很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巡边之旅――二十天期限,当然也早过去了许久。不过,身在旅途,消息接送未免有些不便,刘思清密信已至,声称自己已成功破案:只是事关重大,不敢肯定密信是否送到,故此请皇帝许可,他将亲往驻跸解说。 不过,当时正在征战途中,皇帝懒得让家里的烂事影响他打仗的心情,也就把刘思清晾在一边了,此时率兵还朝,方才让他到蓟州等候。他在应付完一些不可避免的‘喜迎王师征胡还’活动以后,遂于行在之所召见了刘思清。 老太监这一阵子当然是内外交煎,过得比较不好,虽然也就是两个月没见,但已经是老相尽显,皇帝看了,心里也有些过不去,先笑道,“好奴才,倒是辛苦你了。” 当下自然又是一番做作的‘为陛下肝脑涂地也是奴婢的本分’一流说话,皇帝有些不耐烦,只拿眼看着刘思清不说话,刘思清表演完了,定了定神,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忽而道,“此事事关重大……奴婢难免举止失措――请陛下恕罪。” “查出真相,便是无罪。”皇帝淡淡道,“说吧!” 于是刘思清就开始说了。 他从自己的破案思路开始讲起,见皇帝听得细,也就说得细,佐以锦衣卫、东厂的文字报告,可以说每一句话都有出处。各处外戚人家在近一年内的每一处异动,在他的卷宗里都有记载,也都有解释。尤其是和南京的来往,解释得更为清楚。 然后是宫内的查案过程,在尚宫局司簿司里的调查工作,掌握到的细致线索,以及太后在重要关头将他招去,所询问以及所嘱咐的一番话。 “老娘娘问奴婢,此事可否不上三木。”刘思清道,“奴婢请老娘娘恕罪:时限紧迫,若审问不出结果,奴婢只有动刑。” “老娘娘又问奴婢,此事能否到此为止……奴婢斗胆,又回了老娘娘的话:除非皇爷发话,否则奴婢只能追查下去。”刘思清神色木然,一场必定是十分精彩的对话,被他说来是味如嚼蜡。“老娘娘又道,此事她心中有数,只是主谋身份尊贵,又是皇爷有所亏欠之人,令奴婢暂且住手,勿伤那人体面,等皇爷回来,她自与您分说。” 这个说法,和皇帝的猜想可说是不谋而合,但皇帝却未因此动上什么情绪,他扬起眉毛,“你看来还有话要说啊。” 刘思清叩首,“皇爷英明――奴婢当时,毕竟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老娘娘:此事是否为静慈仙师所为。” 暗示和落到实处那还是有区别的,皇帝嗯了一声,“母后如何答的?” “老娘娘迟疑了一会,才是点了点头。”刘思清道。“奴婢便应允老娘娘,暂且不动三木。不过,为免陛下责怪,还是将两位尚宫局女史封闭进锦衣卫看护之中,有统领看护,这十数日内,凡人进出必定登记――奴婢及从人都未入锦衣卫诏狱一步。这一点陛下可随意查证,奴婢绝无怨言。” 层层铺垫到了如今,刘思清明显还有大招没放,不然不可能如此谨慎小心,甚至到现在都不敢抬头。皇帝心中不祥之感越重,然而他当权者天性,自家后院事,绝不喜被人蒙蔽,即管舌涩唇重,依然是道,“听你意思,你不以为这是胡氏的作为?” “陛下明鉴,仙师入宫十多年,八年都是太孙妃身份,在重重耳目之中,只怕难以发展势力。”刘思清不喜不怒,平铺直叙。“封后既是失宠的开始,况且也多病,未有掌过几天大权,退位前后更是权威尽废。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娘家。” 此言有理,皇帝不由缓缓点头。 “然而,仙师和娘家来往极为稀少,近两年来只有一次,于其真正被废以后,更是丝毫未有往来……如此大事,难道胡大人能独断专行?”刘思清顿了顿,又道,“更能证明胡家清白的,是奴婢的调查结果――胡家出身山东,在南京没住几年,没有留下产业。两年间竟是没有一个家人南行往金陵去!” 家奴进出总有动静,有动静东厂就能查得到,刘思清的话,在证明了仙师清白之时,也证明了太后的不清白。――不是为了掩护太后,静慈仙师何必把黑锅往自己脑袋上扣? “这不可能啊……”皇帝不禁轻喃出声,“这――” “还有二事,要回报皇爷得知。”刘思清的容色如木石般死板平静,“一――东厂对罗氏家人的审查,已有突破。虽未动三木,但罗家人生性淳朴,虽是有意遮掩,但也逃不过话术欺诈。已是吐露实情:带他们上京的几人,也是几番叮嘱,令其按部就班,先入都察院,见了当班御史以后,口称有和皇嗣相关的冤案上告,等到都御史到来后再行开口……” 然而,乡野之人没见过大场面,敲响登闻鼓以后已经是热血沸腾……面对前来问话的军士,表演失控了。 皇帝心中最大的‘不信’登时解开,他眉头紧锁,未置一词。 “其二:虽然在太后娘娘传话时未动三木,然而,东厂讯问之术不止于此,手下儿郎心忧这二十日的时限,奴婢和老娘娘说话时,未曾停工……已是通过种种喝问之法,将两位女史吓破了胆……据供述,这几年来,唯有半年前一次,清宁宫中之人以查证宫女服役年限为由,将一架卷宗全都翻阅过……此外,并未有人过来问过卷宗之事。司簿司不是油水丰厚去处,凡有些能耐,早已走了,此二人均是老实愚钝、懦弱胆小之辈,以奴婢所见,只怕不会说谎。”刘思清顿首呈上一卷口供。“二人签字画押,证据分明。此事定论,也已经是水落石出了。” 皇帝也早已经是心中雪亮。 太后要胡氏背黑锅,胡氏没得选,只能背。然而,刘思清却不想成全――或者说,他那过分勤快的手下,已经剥夺了他装聋作哑的权力。 不会说谎就是不会说谎,今天不会对东厂番子说谎,明日被放出去以后,也不会对太后派来询问、查证的人说谎。刘思清知道真相,便是危险的存在,就要时时刻刻地提防着,免得和胡氏一起背了黑锅。――胡氏背黑锅不会有事,顶多殃及家人,自己不可能把她给杀了。但刘思清背了这个黑锅,可不会有谁来护他,太后要收拾他,他除了领死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东厂提督太监,历经风雨,不是罗氏家人、司簿司女史一流人物,他不想背黑锅,就要把事情全说清楚,把这个罪名给落实了,让皇帝清楚地知道太后的心路。知道她安排这一番策略的前后时间顺序,就要让皇帝知道,太后从一开始就要以罗氏家人来制衡皇帝,要他一辈子也不能立孙氏为后! 这一番安排,不能说是不周密了,皇帝完全能推演得出来,如果罗氏家人正常表现,现在京中又该是如何的状况。而他的疑心,又会如何集中在胡氏身上。说不定都不需要东厂,皇帝自己就会下了这个结论。又或者说,太后还准备了什么后手,要把嫌疑引向胡家。 然而从头到尾,太后没想到,东厂竟有了这般的能耐,连诸多外戚都一并监视。尤其是胡家,这一年多以来,对胡家的监视是从来都没有放松过的……毕竟是身份出现了变动,东厂也要为皇帝的心思做准备――有一天皇帝想降罪胡家的时候,说不得就要东厂来提供这个话柄! 胡家清白已证,这个黑锅是想背都没得背……或者说,这个黑锅是只能换个方式来背了。但东厂番子是一不做二不休,抢在太后发话之前,就把真相给审出来了! 虽说连番美誉,虽说声望高隆,但毕竟是女流之辈,成日里和她打交道的能有多少俊才?太后在揣摩人心、布控大局上是有一套,然而她出身富贵,从未接触过多少劳苦百姓,毕竟是棋差一招,漏算了这一点:劳苦百姓,有时候是有点笨的…… 皇帝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禁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你看看,”他对刘思清说。“还说什么天下之主、言出法随……屁,都是屁。就在你身边,有多少人算计你?” 他的声音很轻松,然而心头却是沉甸甸的,一股怒火来回流淌,每流一道就更旺一道。 背叛、失落、愤怒、伤心……都比不过心头的那一阵恐惧。 ――如果不是太后运气差了一分,这一策,必将成功!他又何能查到真相?若非太后毕竟年迈,算得疏了一分,没有处理掉司簿司的两个女史,只怕到今日,主谋还在云层之后,显露不出真容。 如果太后成功,他就是被人算计,犹未自知。皇位之侧、至亲之间,人心已经幽微如此,纵然拨马所向,万邦臣服,天下间,又有何人可信,何人可靠? 这无穷无尽的恐惧,仿佛一阵大风,将怒火吹得更旺,风助火势、火旺风力,不知不觉间,大火已经延烧成片,吹得皇帝双眼,化作了熊熊的火海。 “你放心。”他却很和蔼地对刘思清说,“你做得很好,可以安心荣休……下半辈子,我保你平安无事,富贵荣华!” 不论功过,刘思清起码没有骗他!刘思清双肩一震,整个人瘫软在地,原本冰一样冷静的声线,出现了一丝颤抖。“奴婢……谢主隆恩!” 后十二日,圣驾得胜还京。震惊京城的太子身世一案,也很快就有了结果。 因为影响实在太大,皇帝颁下的是要传抄邸报的诏令:罗氏族人确有女在宫中为嫔,然而并无生育,其人受妖邪蒙蔽蛊惑上京滋事,污染天子圣听,合家四口流放三千里。 同一张诏令上还说了一件事:贵妃诞育太子有功,恩封其父为会昌伯。 信号已经足够明显,前几个月毫无动静的英国公,这一次当先上表,请立贵妃为后。各色奏表如同雪片纷至沓来,挤满了文渊阁的案头。 然而,文渊阁的几位大学士,却是未因此而有什么触动。他们全都着急一件事―― 皇帝从回京时起,便把自己封禁在乾清宫,以静心修道祈福的名义不见外人,已经有八天了。这八天里,积压滞后的军国大事,着实不少,足以让一个有责任心的内阁大臣焦虑不已。 而且,看来他的自我封禁,好像短期内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刘思清不要,仙师想要但抢不到……黑锅最后还是旁落了啊…… 更新了! 东杨骂的脏话是建瓯话,大意大概就是m|||我的一个建瓯朋友教我的哈哈哈――东杨是建瓯人。 第171章 雪崩 才是一岁多的功夫,别家孩子还纠缠着要养娘抱的时候,点点已经会满院子走了。 钱嬷嬷年纪大了,似乎还追之不动,满院子都听得到点点放肆的笑声,一个小小的棉布旋风歪歪倒倒,四处绕着人的腿打转,走累了还时不时要扶一把,吓得茶水房的赵伦直接就把门给掩上了,宁可自己在屋里烤火流汗――这小公主要是奔进来撞着什么热水、热炭的,谁能担当得起, “又在闹什么呀,”徐循午睡都被这一阵笑声吵醒了,她打了个呵欠,拥着薄被坐了起来,揉着眼问花儿,“这么大的太阳,就让她在外头爬呢?” 五月已至,京城的天气已经是相当暑热了,这么半下午的放孩子在院子里逛,是怕不会中暑? 花儿陪着笑为钱嬷嬷解释,“实在是捉不住,从侧厢房里一下就跑出来了,追的人越多她就越来劲儿――怕追急了一栽倒,又要磕伤。” 梳洗了一番,在纱衫外头披了一件外袍,宫女们将屏风撤走了,屋内顿时就亮堂了起来,徐循走到窗边看了看,也不由笑道,“是,怪不得她这么精神呢――穿的少啊!” 院子里的几个宫人宦官不追了,点点也就不跑了,小姑娘浑身上下赤条条的,就穿了个红绫肚兜,藏在一根柱子后头,扶着柱子冲钱嬷嬷嘿嘿地笑,光溜溜的小屁屁扭来扭去的,很是得意,徐循这里刚好看了个背影,倒是把她给逗笑了,“死丫头,一点都不害臊。” “年纪还小,哪里懂得什么叫害臊?”深居宫中,平时打交道的都是一班际遇相似的寂寞人,连个小丫头都能引起长辈宫女的喜欢,更别说这小娃儿了。赵嬷嬷看着点点,也是越看越爱,在旁笑道,“只觉得天气热,就不爱穿衣服,钱姐给她换纱裤呢,罗裤一脱就自己摇摇摆摆地溜出来了,看来是不愿意再穿裤子,就觉得光着舒服。” “是嘛?”徐循往钱嬷嬷瞧去,果然见到钱嬷嬷手里拿了一条纱裤,此时背着手藏在背后,不使点点看到,免得让她又起了戒心,她自己则微微弯腰,努力挤着温和的笑,往点点一步步走过去。 “好点点,不穿裤子,不穿裤子,嬷嬷带你去看花――” 点点似乎意动,并未再躲藏,只是目注着钱嬷嬷正在犹豫,等钱嬷嬷走到近前时,她忽然又改了主意,咯咯笑着回身就走――却是一头撞进了早已埋伏在后的乳母怀中,被她一把抱了起来,钱嬷嬷连忙上前,不顾点点的挣扎为她穿好了裤子。点点至此也乏了力道,偎在乳母怀里假模假式地哭了一会,见无人搭理,便又吧嗒着嘴要吃奶了。 徐循本来看得高兴,见点点还是恋奶,不由皱眉道,“这都多大了,怎么还没断奶啊?” “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孩子性子扭。”赵嬷嬷也是点点专家,“白天还好,晚上离了夜奶就要哭,能嚎一晚上不睡觉,上次试着给她断奶呢,不就是哭得发烧了吗?” 这倒是真的,点点就是这么个德行,小时候还看不大出来,长大了就觉得她性子执拗很有主意,不是那种温顺可人的女孩儿性格,倒是有些假小子模样。――就说这会儿,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穿上了纱裤,但自以为大人看不到的时候,还是偷偷地拿手揪着裤腰呢。 徐循午睡没睡好,本来有点没精神,见女儿憨态可掬,倒不免一笑,吃了一碗冰过的果碗,觉得浑身暑气都散尽了,便走到女儿的屋子里,见点点已经睡着了,便一边摸着她的胳膊,一边和钱嬷嬷低声唠嗑。 “皮得很!”钱嬷嬷望着点点的眼神里全是慈爱,“也壮实,上回磕伤了,寻南医婆来看,南医婆还说呢――都不说莠子了,阿黄,圆圆一岁多的时候,就是牵着走几步而已,就伸手要抱了,哪里和她一样,恨不得自己能走一刻钟。” “何止一刻钟,真的让她疯起来,站着半个时辰都不会喊累的。”徐循捋着女儿的浏海,见她额角磕出来的淤青已经完全散去了,便道,“瞧,这天才热起来,她就晒得多黑啊!” “可不是呢!”说起育儿经,大家都不分尊卑很有话聊,连乳母也来插话,“爱晒太阳,也不怕热,一出汗就是一身,白天玩了多久,晚上照旧是不爱睡觉。这孩子胎里就火啊,健旺得不得了,一点儿都不弱。比起来,别说几个姐姐了,只怕弟弟都不如她好。” “太子好像也挺健壮的。”徐循说,“是点点太调皮了,才显得他文静。上回在太后娘娘生日时抱出来,我看着还可以的。” “长宁宫那边的确也不常唤太医,”钱嬷嬷也说,“这一批就是莠子不大好,最近好像是又病了。才去公主所,就又回咸阳宫跟着惠妃娘娘住。” 徐循现在也是体会到了何仙仙不欲把女儿送去公主所的心情,孩子都是越养越亲的,刚落地时候没觉得,现在就有点舍不得,她也没想好要不要把点点送去公主所。――好在孩子还小,这问题几年内都是不必考虑。 几人低声谈笑,不一会点点就被吵着了,在睡梦中翻来覆去的,发出模糊的呢喃声表示抗议,几个大人看了心疼,徐循便和钱嬷嬷去外间聊天。――天长地久,现在又不能随便出西苑玩耍,打发时间的方式可不就只剩下谈天、下棋了? “乾清宫那里还没有动静啊?”钱嬷嬷还比徐循更关心皇帝的动向,“皇爷回来都十天了,愣是没出过宫门?” “说是完全没出过也不对,回来的时候还是去见了太后的,”徐循纠正钱嬷嬷,“不过那以后就没出现过了,有什么事都让马十和王瑾他们出来传信。” 处置罗氏,封赏孙家,都是由宦官出面也没什么。毕竟只是后宫里的事而已,官僚系统虽然内部也会八卦太子的身世,可对这种影响广泛的民间谣言只会有一种态度:反对。皇帝给了个态度开始镇压和扫荡谣言了,这事儿基本也就告一段落,不太会激起什么波澜。――但皇帝不出面参与政事,在文武百官看来就是个很不祥的征兆,凡事如果都由宦官出面的话,岂不是隔绝内外,话语不能交通了? 钱嬷嬷虽然说不出其中的道理,但本能地也觉得这样做十分不妥,她皱紧了眉头,“好像连封后的奏表都没有回音啊。” “嗯。”徐循还是不大关心的调子,“都是泥牛入海,倒是别的日常琐事能批下来――也都是司礼监批红。” 见钱嬷嬷有丝诧异,她倒笑了,“上午惠妃来过,这都是她说的。” 钱嬷嬷这才恍然大悟:这要是皇庄妃忽然转了性子,开始主动关心宫里的大事了,她才要吃惊呢。打从南内回来开始,皇庄妃就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除了罗氏的事她打听了一两次以外,别的新闻,尤其是和封后有关的,徐娘娘压根都懒得搭理。 然而,立后毕竟是桩大事,尤其是如今永安宫和清宁宫站在一处,若是立了孙后,管宫权又移交给了皇后娘娘,虽不说永安宫从此就要吃糠咽菜了,但也得小心做人,免得被皇后拿到了把柄,钱嬷嬷是个俗人,心里不能免俗地也是希望孙贵妃能功亏一篑。她咂了咂嘴,怀抱了一丝希望,“也不知道皇爷是怎么了,这举动着实是令人费解。” “是啊,不知道……”徐循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句,看了看钱嬷嬷的脸色,不免又笑了起来。“你管他想什么呢,反正这事和永安宫又没关系,咱们好好带点点也就是了。等会儿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不如把点点带去花园里走走,上回曹宝林说,她自己种的昙花晚上好像能开,不然我们吃过晚饭带她去看看也好。” 钱嬷嬷可做不到徐循如此淡定的心境,她歪了歪嘴,只好意犹未尽地将自己的担忧吞进了肚子里。 # 虽然看似风平浪静,但实际上宫里所有人都将眼神集中在了乾清宫的方向。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这千人所望,被望的皇帝却没生出什么感应,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笑道,“光是这匣子就做得不错,珠光宝气的,看着怪爱人的――倒让我想起买椟还珠的典故来了。” “欧罗巴那边一贯如此,就是这么个密密麻麻的镶嵌法,用的纹饰也和咱们惯用的不一样。”马十对这匣子也是爱不释手,抚弄了半天方道,“您瞧,咱们爱用的缠枝花在他们这儿就是半点也找不到踪影,全拿小珍珠镶嵌的多宝花。” “这是多宝花吗?”皇帝研究了一下,“不像啊,我看倒是像鄂图曼国的圆圈纹饰,这别是他们自己配的匣子吧?” “这也难说,这东西毕竟珍贵。”马十瞅着也觉得像,他改了口,“不过以前鄂图曼那边来的宝物也看过,好像没有拿这许多小珍珠镶嵌的――许是这东西特别名贵,连鄂图曼人都改了性子。” 皇帝也是一笑,“能换一城之地的东西,你当开玩笑啊?――来,爷就让你开开眼,见识一下真正的宝贝。” 说着,他颇有几分神秘地冲着马十,慢慢地打开了匣子。匣中顿时刺出一道光线,险些就刺伤了马十的眼睛,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使劲地眨了眨眼,方才是缓过了那一阵刺目劲儿,皇帝倒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把匣子稍微放平了,匣中便无光芒,马十壮着胆子一看,只见一面光亮非凡的闪耀物事静静躺在漳绒衬垫上头,稍微一动就是精光四射,叫人看不清细节。 “这――这是――” 皇帝拿起来递给马十,“仔细别打了,不要在日头里看。” 马十小心翼翼地接过这珍奇宝物,拿到背影处一看,才慢慢醒悟过来:“这――是镜子?” 一般的铜镜,虽然光可鉴人,但本身带了黄色,却是不能如此刺目的反射阳光,这镜子做白银色,触手虽沉重,可镜子里人面清晰,在阳光里更是流光溢彩璀璨刺眼。马十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也是赞不绝口,“跟着爷爷,天下的奇珍异宝都有幸见识过了,但这透明玻璃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连气泡都没有,最难得就是玻璃烧得好。这镜子本身,像是那白银挡在后头,倒没什么了不起的。” “嗯,理都知道,就是这无色玻璃难得。”皇帝说,“郑和呈上来的时候,说是在欧罗巴有个小国,靠着这个造玻璃之术富裕无比。只不知在当地,这无色的玻璃是否也极为珍贵了。” “我等中国地大物博,尚且难寻无色琉璃,”马十不错眼地欣赏着自己清晰的面容,暗忖:原来我长得是这般模样。口中却是毫不停歇地拍捧,“那蕞尔小国怎会多产这个?想必也是举世难寻,才卖得这样昂贵吧。” “这就谁也不知道了。”皇帝从马十手上把镜子给拿走了,眯起眼观察了一会,遗憾道,“工艺都看得出来,若是我们的人来做,说不定还能把银打得更薄一些,只是玻璃造法难得罢了。” 也正因为难得,才显出了这东西的珍贵,主仆两人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许久,皇帝又拿镜子反射阳光,刺了马十的眼一会,方才珍重收好了此物。问马十道,“刘思清来了没有?” 马十出去了一趟,便把刘思清带进来了,老太监颤颤巍巍,给皇帝行了礼,便跪在地上开始回报。 “昨日到今日,清宁宫使者外出八次,”刘思清如实说,“分别去往……” 回报过清宁宫,他又说了长宁宫、咸阳宫乃至小吴美人所住便殿的动静,这一次更详细,连宫主的情绪、脸色都回报得很清楚。最后说到永安宫,“永安宫除了出门领膳以外,没有使者出门,皇庄妃娘娘心情好像也不错,在院子里看了小皇女走路,和宫人闲聊,下午又抱小皇女去花园里玩耍。曹贵人、焦贵人均有外出……” 比起动作频频,主人外出也很频繁的其余几宫,皇庄妃简直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硬生生是把永安宫活出了南内的味道。皇帝不禁就是一笑,他近乎无声地说了一句,“难为她了。” 确实是难为皇庄妃了,在席卷了整个宫廷的猜测和疑虑之中,还能这么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生活步调,她的心志也算得上是强大的。――别说小虾米了,就连太后,现在也是有些不安起来,对儿子的情绪估计是有点把握不住了,这两日派了好些人来询问皇帝的状况。孙贵妃那边更不要讲,她那里现在是漩涡的中心,所有人都关注着她,她自己也是有些躁动,连着几天晚上都没睡好,屋里的灯是亮了一夜。 虽然不可能做到在每个妃嫔的心腹里都埋下钉子,但当皇帝愿意开放权力的时候,东厂的能力还是不小的,也不知是刘思清怎么使得劲,重点监控的太后和孙贵妃,每天起居的时间他都能给调查出来。这人心里有事,外在就有表现,只看每天睡眠时间的长短,都能多少推测出主人的精神状况。 先来了个太子身世,紧接着峰回路转,皇帝一回京就把罗氏家人给处理了,玉牒上写了孙贵妃的名字,光是这一惊一喜之间,就是极大的心理落差,紧跟着,所有奏请立后的奏章都是泥牛入海没有回音,皇帝本人也不见太后,也不见她,完全就是一副冲动以后又有些后悔,心意未定的样子……这可就只差临门一脚了啊,若是再功败垂成的话,孙贵妃这辈子估计都要耿耿于怀,这让她晚上还怎么能睡得好觉?估计这十多天都是数着日子过的,就差直接冲到乾清宫来了。 皇帝不禁微微扬起唇角,他站起身子,打断了刘思清的叙述,“行了……不必说了,你回去歇着吧,过几个月,我把人选出来,你就能回家好好享福了……” 言罢,他不再搭理刘思清,而是示意马十备辇,“走。” 上了轿子,马十才颤颤巍巍地问,“皇爷――咱这是去哪儿啊?” 皇帝微笑着说,“去给太后请安。” # 孙贵妃最近确实是睡不好觉。 就这情况,谁能睡得好觉啊?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太后,处在她的境况里,只怕都会睡不安寝――在所有这些人里,孙贵妃相信,现在也就是太后最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大家都是一块长起来的,到现在,贵妃和皇帝认识也有二十年了,抛开生命里最懵懂的几年,贵妃相信自己对皇帝的理解,也不会比太后更少多少。皇帝的性子她清楚得很,打发罗氏一家流放三千里,她并不吃惊,自闭乾清宫中不见后宫任何一人,甚至和朝臣都不见面,贵妃也不吃惊。 皇帝现在是在犹豫了――罗氏一家四口自取灭亡,为了天家颜面,他只能选择将其流放出去。既然如此,玉牒继续空白也没有任何意义,填上她的名字是顺理成章之事。但这并不代表皇帝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立她为后,躲在乾清宫里,只怕就是因为犹豫难决,不愿和朝臣见面,也不愿处理请立皇后的那些奏表,在他自己理出个头绪之前,都不会和任何人接触。 在立后这件事上,皇帝的态度从原来的坚定,渐渐变为摇摆、犹豫,甚至于对罗嫔的重视本来已经是逐步提高,贵妃甚至已经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预备就这样断绝对后位的遐思――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太后居然会捅出罗氏这么一个大纰漏,把原来不利的局势又扳倒了过来,活生生送了她一个大礼……在倒足了十年霉运以后,孙贵妃是第一次接收到了来自天命的眷顾。 然而,经年的失意已经令她无法轻易喜悦,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孙贵妃几乎是本能地等待起了接下来的转折:一定会有转折的,不可能就这么一路顺下去。 她是对的,皇帝后悔了――又或者说,皇帝犹豫了。立她为后,几乎就宣告着和太后的决裂,而孙贵妃虽然祈祷着太后的第二个失误,却也相信太后未必会如此松懈,有很大的可能,她还是会将此事敷衍过去,皇帝固然也有可能从此和太后分道扬镳,但这希望十分渺茫,孙贵妃了解皇帝,他对母亲的感情相当深厚,虽不说事事唯母之命是从,但即使太后直接承认了这件事就是她做的,十有八.九,皇帝也还是不会马上立她为后。现在太后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宁可弄虚作假也不愿见到孙贵妃上位为后,皇帝立后,等于是深深伤害了母亲的感情,太后颜面何存?以后母子两个还怎么见面? 当然,在孙贵妃来看,怎么见面――该怎么见面就怎么见面呗。儿子都多大了,难道立个后还要太后点头?但问题是皇帝不可能这么想,现在他就等于是在两个女人间来回摇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她让自己等,让自己耐心的、从容的等,学着永安宫那无动于衷的样子,在满天的流言蜚语中丝毫不为所动,还是如常度日…… 但,做不到。 立后要立的是她,太子‘生母’是她,她是漩涡的中心,所有人都看着她,而孙贵妃自己呢?忍不住、憋不住、耐不住……她已经等了二十年了,从她十岁入宫到现在,她就一直在等着成为皇帝的妻子。这件事简直已经成为她的执念,她的一个梦魇,到底是不是、能不能,她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有个答案。哪怕这答案是否,她也能释然,也能尝试着继续活下去。――只是不要这样继续吊着她,仿佛是一出戏到了结尾,在这最后关头还保持十足悬念,让她急到简直要抓头大叫,才能宣泄心中的怒火。 因为忍不住,她撒出人手,打探着乾清宫和清宁宫的动静,因为忍不住,她每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这种日子再多来几个月,孙贵妃觉得自己可以提前入土了:就像是她刚刚得知自己无法成为太孙妃的那些日子一样,连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娘娘。”来回报消息的宫女进了屋子,她神色有几分肃穆,“皇爷出乾清宫了。” “是吗?”孙贵妃精神一振,“去哪里了?” 来人稍微嗫嚅,似乎也害怕她的怒火,但终究是鼓起勇气道,“去了……清宁宫。” 果然没有这么顺。 孙贵妃都没动情绪,她扯了扯唇角,“知道了,下去吧。” 等吧――也只能等了。皇帝在清宁宫和太后说什么,最后又下什么样的决定,这都不是她所能左右的,到底结果如何,只能等了。不管是立后还是不立后,最后他应该都会亲自来告诉她一声,他们之间的情分,起码会让他过来交代一句。这一点,她还是可以肯定的。 只是这结果到底会是什么结果,那就真是不知道了。孙贵妃心底不断地分析着皇帝的心理,也许是定了要立她,所以去太后那里摊牌,也许是定了不立她,所以去和太后讲和……她不断地安慰着自己:玉牒已经写了她的名字,不可能把她和太子分开,只要孩子没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得起! 等了不知多久的时间,等得孙贵妃已经都快没脾气,都快把自己的最后一点仪态给等掉下来的时候,终于等来了轻飘飘的一句通报:“回禀娘娘,皇爷来了。” 孙贵妃精神一振,她很快站了起来,仔细地拉了拉袄子下摆,试着露出一个带着期盼和喜悦的笑容――但却不能过分,罗氏的事,必定闹得皇帝十分恼火,她不能不喜悦,却也不能太喜悦。 “大哥。”她迎出了屋门,“终于来看栓儿了。” 皇帝微微一笑,迎着她走了过来,他面上的每一丝表情都落到了她眼里,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她开始分析:他的心情不算太好,笑容里透了一丝心虚,整个人很紧张…… 她的心直往下沉去――皇帝不像是带着一个好消息来的,甚至不像是带着烦恼来的。他很可能是带了一个不利于她的坏消息来的。 刚去清宁宫见过太后……这个坏消息是什么,还用问吗?立后的事,果然没这么容易决定。 但却不是全无希望,孙贵妃想――万事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在绝望里总还是能有那么一线生机在。而她要做的只是不顾一切地去把握住最后的那么一丝机会,如果这一次连太子生母的身份,都不能让她升任皇后,恐怕太后也不会给她又一次翻盘的可能了。 想一想皇帝的性子,想想他和太后的关系,想想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往事…… 她好像分心三用,其一在忙碌地思考,其一在同皇帝谈笑,还有一个自己脱出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看着那个紧张的、兴奋的、失落的、奋发的自己,这第三个自己似乎觉得一切都有几分好笑,令她情不自禁,有大笑的冲动。 问过了栓儿的寒暖,说过了一路上的故事,谈过了喜峰口的胜仗,皇帝在孙贵妃这里都吃了两碗点心了,这才终于说起了立后的事。 “本来从外地回来,等风头过去,就想慢慢和娘说起立你的事……”他有一丝吞吐――甚至都不敢转头面向孙贵妃,而是乘她起身给皇帝倒茶时说的,他在桌前,面对着一桌的珍馐,仿佛如此便可以回避她的失望,“没料到居然出了罗氏这么一遭事儿,只好把生母写了你的名字。娘为此好几天都没吃下去饭,直说对不起罗家人……这立后的事,我看还是――” 终于来了。 在她还没有酝酿好应招的时候,皇帝把话给放出来了。孙玉女呆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脑际完全一片空白。 刹那之间,这第三个自己仿佛接管了她的身子,她听见自己柔声一笑,打断了皇帝的话。 “知道知道,为了大局,还是不能争吧――”孙贵妃很理解地说,“没事,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反正,我早都习惯了。” 上一次妥协时,皇帝还是个没有实权的太孙,什么事都得听从长辈们的安排,当时他确实是争过,可最后,为了不触怒文皇帝,不招惹他那变幻莫测的脾气,太孙毕竟是没有争到底。 这一次,皇帝已经是天下之主,然而…… 皇帝的呼吸声顿时就粗重了起来,他的手举到了桌上,但却没有夹菜,只是伴着肩头沉重的起伏而轻轻的颤抖。午后的阳光照到桌上,不知射在了什么上头,带起了一阵颤动的光。 皇帝沉默了一会,终于说,“你放心吧,你跟我这么久,我肯定会给你个结果……你这个皇后,我是立定了。” 扳回来了! 终于又把皇帝的心给扳回来了! 孙贵妃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取得了这样的成功,她居然又一次在绝境里把皇帝给拉了回来――甚至于还得到了皇帝如此明确的许诺,皇帝在十年前虽然也说过很多这样的话,但今天这一句的分量是不一样的,这句话说出口,他就不能再反悔了。从前的十多个月里,他也从来都没有有过如此强烈的许诺! 这后位,已有九成到手! 无数复杂情绪浮现,她想要压制,可实在压抑不住――二十年的辛酸,最终终于换来了这么一句话…… 屋内只有两人,皇帝还背对着她,在这一刻,孙贵妃允许自己的面具破裂上那么一小会儿,允许她那复杂的情绪,自行酝酿那么一两刹那。喜悦、酸楚、解脱、担心……无数情感纷至沓来,但最终占据了主旋律的,还是…… 得意。 或者说自豪也行――虽然未曾见血,但她确然又一次将太后击倒。这一次是她赢了,这后位甚至不能说是皇帝赐予她的――光靠着皇帝的喜爱,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这后位,货真价实,是她一手一脚,从失落中拼出来,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她靠着自己对局面卓绝的判断和对皇帝深刻的了解,最终博弈出的结局,太后还以为她更了解皇帝,还以为只有她知道攻心? ――最懂得皇帝,最能对他施加影响的,是她孙玉女才对! 她放任自己得意地一笑――却也只是一笑,便又收敛了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将一切感觉都化作了惊讶,“这――大哥――这――” 皇帝缓缓地回过神来,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说话。 “你放心吧。”他望着她,神色似乎有些悲悯,语调却很温和,仿佛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确然下定了决心。“你毕竟跟我这些年,我不会让你没个结果。” 孙贵妃不知该说什么了,随着这第二次的肯定,她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了下来,她投入了皇帝的臂弯之中,“大哥――我――大哥……” 皇帝的手迟了一刻才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抚慰的节奏也和以往十分不同,似乎更为粗疏。然而,孙贵妃却再无法留意得到,她已被狂喜淹没,再难去计较,大哥笑声与怀抱,是否比从前要凉了几分。 # 清宁宫里一片沉寂,不论是哪座院落,在清晨的阳光中都似乎无人居住,只余一片寂然。西为秋位,尽管正在盛夏,但暖和的阳光似乎都照不到清宁宫里――这一处,毕竟是属于未亡人的世界。 乔姑姑轻手轻脚地进了清宁宫,克制着自己不对正鱼贯下值出宫的同事们露出羡慕之色,她慢慢地走到太后床前,监督着大宫女们服侍着太后起身。今日,屋内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尽管有七八个大活人正在屋里进进出出,但唯一可以听见的,只有太后那沉稳的呼吸声。 “昨天他去了长宁宫吧?”洗过脸,太后开声了,她的语调出人意料的冷静平淡。 “嗯。”乔姑姑只能点头,“去了长宁宫……吃过晚饭,又回乾清宫了。” 吃过晚饭,宫门下千两,清宁宫和后宫的消息来往便宣告断绝,乔姑姑只能是今儿早上才收到那边的信儿。 “又回去了?”太后抬了抬眉毛,却没有多问,“罢了,吃过早饭,你往永安宫走一趟……让徐氏过来见我。” 毕竟是老人家,一夜之间,只怕又是拿出了一个新的方案――只要她还是皇帝的母亲,就永远都可以继续这么折腾下去。皇帝都不能拿她如何了,即使贵妃做了皇后,难道还能打上清宁宫来?这局棋,才算是刚刚开始。 乔姑姑却没有动,她微微一躬身,低声道,“只怕是不成……皇爷昨日回乾清宫以后,将皇庄妃娘娘召去宫中伴驾了,估计这会儿,娘娘还没出来呢。” 从长宁宫出来,却召了永安宫侍寝? 太后的眉毛慢慢地抬了起来,她的唇边,也重新出现了淡淡的闲适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大家新年快乐哦!都如何跨年啊? 我……起码还是娱乐了一下的,今天去看电影了哈哈哈…… 第172章 愿望 “我心意已决,欲立孙氏为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听到皇帝这句话的时候,徐循是货真价实地松了口气――终于,这宫里的乱象要结束了。 孙贵妃上位,要说她很欣喜,那徐循的精神肯定是出问题了,但孙贵妃上位了,这皇后的位置上有人坐了,就像是乾坤中的坤月有了主一般的,后宫也会随之安定下来,围绕着这个空缺位置所爆发的争夺、阴谋、暗算、布局,这个混沌的漩涡能够止住,以后的争斗不可能止歇,但却不会太激烈了。 要在宫里下毒害人,除非是皇帝以外谁也没这个本事,完善的制度制约了所有人的行动,除了小吴美人这样的老人以外,新人想往宫里带点犯禁的事物那是难比登天。孙贵妃登位以后,除非是她自己死,又或者是她完全失宠,太子也死了,不然要撼动后位,实在难比登天。――再说,想要撼动后位,起码自己也要生个儿子才行,但如今宫中人再生育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了,若有变数,也只是小吴美人肚子里这一胎…… 和孙贵妃比,小吴美人算什么?两个人坐在一块斗心计,她可以把小吴美人活吃了再吐出来,再吃一遍。 后位不能动,宫里的争斗层次一下就低了,以徐循所见,宫中女子日后争宠,无非就是多争皇后一道,取个两边下注之意。得皇帝宠,图子嗣,得皇后宠,图个万一,万一孙后活过了皇帝,也许还有个免于殉葬的可能。 这争后位变成争宠,宫里的氛围可不就是一下祥和多了吗?她也不至于又再要时时提防,被谁顶出去对付孙贵妃了……从她怀上点点到现在,徐循还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到安稳的日子就在眼前,简直是唾手可得。 她由衷地道,“这件事终于有个结果了――真好!” 皇帝本来正凝视徐循,听到她这句话,不由笑道,“你怕是这宫里唯一一个乐见立后的人了。” 除了徐循以外,还有哪个妃嫔没做过皇后梦啊?后位虚悬,就是给了她们一个念想,虽然成真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总不乐见这份念想成空。 “我是有孩子的人了,”徐循笑了,“当然巴望后宫安稳,我好安心带孩子……你要把仙仙和我易地而处,她也会希望早点立后。” 徐循的语调简单自然,态度一以贯之,从在南内开始,她就一直催促皇帝尽快立后,虽然太后把这天大的脸面赏赐给了徐循,但她却是从一开始就把这脸面摔碎到了地上……这宫里,不,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很贪婪,有些人贪婪得理直气壮,有些人贪婪得遮遮掩掩,有些人贪婪得心口不一。后宫妃嫔,多数就是如此,面上不贪图后位,心里却没有谁不对这位置有所指望。 只有徐循没有……只有徐循一直都没有,他给徐循什么,徐循就受什么,她从没有为自己求过他。 皇帝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不禁问道,“难道你就真的不想做皇后吗?” “在梦里想过。”徐循很坦然地承认,“――白日梦里。” 她忍不住笑了,虽然在说的是这么玄幻这么豪华的命题,但徐循的语气,就像是谈论一局马球赛。“不过,就是在白日梦里,我都觉得我当不好皇后的――见了胡姐姐,就知道当皇后有多累了。没这个命,就别想这么大的事。” 皇帝想了想徐循在坤宁宫生活的样子,也不禁是微微一笑――徐循确实是做不来皇后,她太接地气、太亲切了。 “那你就不怕你那孙姐姐欺负你?”他逗弄徐循道。 徐循白了皇帝一眼,也故意说,“她欺负我,我就受着呗,反正她不是皇后的时候,也一样欺负我。” 皇帝不免开怀大笑,他突然道,“小循,把你打发去南内,是我对不住你。大哥那时候是不大懂事……是太不讲理了点。” 对南内的事,皇帝正面说过一次抱歉了,但那一次是因情而发,心情激荡之下脱口而出。这一次,却是自然而然地谈了起来,语调清澈,好像是真的看清了那时的自己缺憾在于何处。 徐循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皇帝压她、骂她的时候,她不怕,反而觉得痛快,反而想谢谢皇帝――皇帝平时真的做得不错,她简直不好意思恨他,可现在他软下来了,这么诚挚地谈起自己错误的时候,徐循又一下心软了。 “我……我也有不对啦。”她有丝羞涩地说,“哎呀,不是都过去了吗,你再提起这事干嘛呢。过去了就别提了呗。” “当皇帝的,就得有当皇帝的胸怀……”皇帝没有接徐循的这个话茬,他眸色清明,淡淡地说,“争天下的时候: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坐天下的时候,就得反过来: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小循,你懂我的意思吗?” 徐循模模糊糊有些明白,却又说不清,她的头点了一半,又摇了一摇。 “这天下没有完人,”皇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亏心事……我是天子,他们亏心就是亏天,就是亏我。这世上所有人都负我,但我不能负人。官宦妃嫔,全都因私欲有求于我,全都在谋我、算我、操纵我,想要夺我的心,去谋他们之欲。他们全都负我,然而,我不能负他们。要计较,计较不完,我还要靠他们、用他们,他们对我无情,我对他们有情。” 要计较怎么计较?真要计较,皇帝就是货真价实的孤家寡人,身边人全都负他,全都该杀,杀完了怎么办?杀完这一批,来的下一批难道还会有差?难道他能杀尽天下之人? 更何况,皇帝是有情之人,他身居权力巅峰,别人对他有求也是自然而然,纵使是至亲又何能例外?他对亲人虽然失望,却仍有情,就像是他看透了东杨的居心,却也不会因此而剥夺他们的权位。他还要做一个好天子,好帝王,将这些星辰全都镶嵌在最该发光发热的位置,围绕着他这中天之主、紫薇帝星运转,维持着天下、后宫的平衡。 这些道理和徐循是说不明白的,但徐循似乎也懂了一些,她的面色有些黯然,“看来,你找到罗氏身后的主使之人了?” “从今以后,我能放心依靠的人又少了两个。”皇帝已经没有丝毫逞强了,距离上次他说‘我都看得透’,其实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但如今他的语气已经如闲聊般自然而然,再没有任何勉强。“我不怪她们,但也不会再信她们了。” 能信谁?他只能信徐循了,徐循从入宫到今天十多年,不是没有惹怒过皇帝,也不是没有伤过皇帝,她个性强烈,如一柄长剑,宁折不弯,遇不平则做锵锵之鸣,她有时候是让皇帝很烦心…… 但她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欲求,试图操纵过皇帝的感情和心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几个月前曾经以为负他最深的人,其实才是那个从没有负他的人。 “连负我的人,我都要继续给她们尊荣,给她们富贵,不曾负我的人,我如何还能亏欠?”皇帝抚了抚徐循的手背,他叹了口气。“但也想不出你还缺什么了。” 论身份,徐循是皇庄妃,孙贵妃胜任皇后以后,皇后之下就是她了。论家族,徐循一家因她飞黄腾达,如今几乎算是位极人臣,虽然不能掌权,但三五代内绝无穷厄,百年富贵,已经是一个凡人恩泽家族的极限。 论财富,身在后宫,钱财没有意义,金银珠宝不过是玩具而已,徐循在去南内之前,已经拥有令人艳羡的珍藏……一个女人能拥有的东西,能给的皇帝都给了,余下的诸如子嗣、长寿,那就连皇帝都无能为力。 皇帝还能给什么?给个后位?可徐循也不稀罕后位啊,人家是真的不想要,皇帝给了也没意义。更何况,为太子计,徐循的确也不适合为后。 “所以我就想,干脆送你一个愿望好了――”皇帝告知徐循自己的决定,“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你随意开口,哪怕是要内藏库,我也能给你。” 没说国库,因为国库其实不是他私人的,不过内藏库就是,而且内藏库也挺有钱,每年进项都不少,只要徐循一句话,以后每年的进项就都给她了。 但徐循不要这个――她要来干嘛,她是妃嫔,国家管饭啊。 “那我就求您一件事吧。”她立刻就想要把这个宝贵的愿望给兑现了。 皇帝有丝诧异,但更多的倒是兴味,“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还缺什么!” 徐循缺的东西多了! 但她缺的东西里,皇帝能给的却十分有限,有些是他能力所限给不了,有些是徐循自己不愿意说……说不清为什么不愿意,就是觉得说出来不妥当。 不过,她的确有一件事是想求皇帝的,早在听说此事的时候,她便觉得心里不快,现在皇帝给了这一重愿望,她就尽一尽自己的努力。 “饶了罗氏一家四口吧。”她坐直了身子,望着皇帝很柔软地说。“大哥,不论怎么说,那也是栓儿的亲人。” 皇帝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一茬,不过,回过神以后,他并不诧异。 徐循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又何止为罗氏一家人求过情?这么做,只说明了一点:徐循不但听说了他对罗家人的处置,而且也明白了罗家人的真实身份。 “这个愿望不算数。”他一挥手,很决绝地说。 下一刻,徐循脸上就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怒火,一层浓浓的倔强,她坐起身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大哥――” “毕竟是栓儿的亲人。”皇帝倒被她逗笑了,他说,“说流放,不过是为了堵上悠悠众口……就是说斩首又何妨?你知道斩的是谁的首?” 当然,一般来说,斩首示众,由于罗家人在敲登闻鼓的时候已经露过脸了。这个手脚比较难做,索性就改判了流刑,以东厂之能,找四个囚犯来顶替又有很难?更何况流刑又不要示众,判了以后执行不执行都无所谓。手里有权,要瞒天过海还不容易吗? 徐循倒没想到这一层,一时间也是恍然大悟――她倒不是相信皇帝的善心,只是相信他对太子的情分。“我说呢!那我可就安心了――不过,此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栓儿吗?”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罗嫔人就在身边,太子记事以后,别人不讲,罗嫔总可以讲吧?当然了,这件事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滴血认亲一说也纯属玄幻并不可信,太子会不会采信还是两说的事。但这一点,毕竟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皇帝笑容浅淡。 “一人做事一人当啊。”他悠然说,“此事是玉女求我,我也姑且就信了不杀罗嫔是她本心,两人一起哺育太子是她本愿……那么这个隐患,当然也就只是贵妃自己的问题了。” 徐循愕然无语,只觉十分不妥,但又无话可回――皇帝说的,难道不是至理? “但太子……”她自己住口了:太子安危,基本就是皇后后位的保证,皇后不可能因为太子和她不亲就害他,要知道太子在玉牒上是她的儿子,不论是嫡母、养母两重身份,还是无数旧例,皇后基本都不会遭到什么反噬,反而是搞死太子以后,她就要直接面对有子妃嫔的冲击――如果皇帝还有儿子的话。 如果皇帝没有……那就更惨了,这种继立皇帝一般都不可能怎么理会先帝妃嫔的,倒是那份凄惨才叫难捱呢。这笔帐,皇后算得清楚。 而只要能保得太子无事,皇后将来如何,皇帝看来是不打算插手了,一人造业一人担,孙玉女自己的谋划带来的后果,没必要皇帝给擦屁股。 理是这个理,但问题是皇帝对孙氏一直都是挺有情分的,为什么一夕之间态度骤变?徐循有点不懂,她瞅了皇帝一眼,却没看出什么来。想了想――当然也不会为孙玉女说情了――便耸了耸肩道,“你觉得这样好,那就是这样好吧。” 到底还有点疑虑,“可太后娘娘……” “立后之事已成定局,娘还算是有点分寸。”皇帝摇头道,“她不会主动挑拨离间,把真相告诉栓儿的。” 在立后前阻挠,立后以后为难是一回事,但把真相告诉太子,太子一旦采信,和嫡母离心以后,就极容易造成日后和嫡母的种种纷争……虽然只是一种可能,但毕竟还是隐患,朝堂间为了这样的事横起波澜的时候不少。就比如这一次后位之争,朝堂的表态就隐隐能看得出阵营了,如此隐患,少一个是一个,太后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徐循左右想想,只觉得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在皇帝掌握之中,日后的宫廷即使再起风波,也不会太大,不由得含笑点头,终于是松了含在心中几个月的一口气,“这便好了,人眼往下看,我现在就盼着宫里太太平平的,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快快活活地长大。” “是啊,”皇帝笑了,“非但是眼下有的能安稳长大,还要凭空造出好些个呢……” 他探过手摸了摸徐循的肚子,笑道,“以后几年,咱们多多努力,多吃些仙丹,总能生个孩子的――已经是重新开炉练过,找人试了药,那种仙丹真有促人生子的功效……” 徐循忍不住笑了,“大哥你这个人真的没正经!” 不过,她也是想着这个事呢――不是说生子有保障的问题,徐循是觉得,现在这几个孩子,都和点点年岁相差得有点大了,要能给添个弟妹什么的,一母所出,点点会更有伴儿…… 要生子当然只能找皇帝了,找别人,这宫里也没别人有那功能。虽然徐循心里还没厘清自己对皇帝的感觉,但她还没矫情到不愿和他做那事的地步。一番行云布雨,两人都是畅快,徐循趴在皇帝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皇帝出去也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她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肯定也有自己的需要。 “那个愿望……想好了没有?”皇帝精赤的身躯从后头贴着徐循,带来的是一股暖意――他毕竟比徐循壮,也就比她更容易出汗。 徐循心里顿时就想起了一件事,但她犹豫再三,仍是笑道,“这会儿哪有心思想这个……要不,我就把这愿望用在‘再来一次’上吧。” 皇帝被她说得大笑,笑得半日,却遗憾道,“这……不是朕不愿,是朕不能啊。” 三十岁了,又是日夜操劳的皇帝命,虽然皇帝练过的人体力比较好,但也不是毛头小子时候,真是说要来就还能再来了。两次之间总要休息一阵子,又或者和今日一样,干脆就是不能再战了。 徐循本来也就是开玩笑,听皇帝服软,忙道,“你要再来,我可还不能应呢……明日我还想下床走路!” 这句话还算是有效地抚平了皇帝的自尊心,他道,“没事,等仙丹练好以后――” 徐循现在听到丹药两个字就怕,不管是什么丹药都不想让皇帝吃,她摇了摇头,“或者我就把这愿望,用在让你不吃丹药身上好啦。” “这是好东西,最有效用的仙丹,经过多少人验证,得子特别有效的。”皇帝认真说服徐循,“最早一个服药的到现在,都四年多了,不也是康健如常?你不必担心了,这可不是从前祖父赐下的那种粗丹!” 徐循本来对丹药的反感,也就是因为皇帝吃了那种丹药以后性情大变,现在听皇帝这样说,不免将信将疑,便不再作声,半日方笑道,“那我可不知道把这愿望用在哪里好了。” 会这么说,已是认可了皇帝对生子仙丹的信任,皇帝心中一暖,抱着她道,“不急――你慢慢想吧,什么时候想到了,就什么时候告诉我!” 两人相视一笑,徐循闭上眼,靠在皇帝胸前,轻声道,“唉,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从此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吧?” 她的话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却也透了深深的轻松。可皇帝的眼眸却没有她一样的祥和气息,这双琥珀色的眼望着床顶,就像是望着他的万里江山,望着无边的星宿。 皇帝笑了笑,他说,“我也这样盼着呢。” 只说盼,却不说可。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给一个愿望,好像是宫斗文里必备的桥段啊…… 想不到贵妃也未能免俗| 今天有点小卡文,更新晚了点,希望大家喜欢哈。 第173章 选秀 立后是要紧事,和立太子一样,都需礼部定下具体的时间表,再和钦天监一道占算日子,不过,下发立后诏书以后,孙皇后的名分基本就算是定下来了。宫里也加派人手开始收拾颇为冷清的坤宁宫,为孙贵妃打造一个安居的环境。其中有些摆设可以从长宁宫带过去,有些就要重新定做,还有一些很有象征意义的首饰什么的,因为立后时机比较突兀的关系,只好日以继夜的重新打造。一时间宫中是各有各忙,这个夏天是过得又热闹、又清静。 热闹在很多人都有事忙,清静嘛,就清静在大家各司其职,彼此秋毫无犯,宫里居然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冲突。太后在清宁宫安稳住着,好像已经认输,孙贵妃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可能出来串门,每天都和罗嫔一道在长宁宫带小孩,据小道消息,连太子的尿布她都会亲手换。 带小孩有多辛苦,生过孩子的都明白,孙贵妃要亲手带小孩,又如何有余力兴风作浪?基本上连上门请安的嫔妾们她都是完全没见的。 暂时没有皇后也有一点好,反正不需要去坤宁宫请安,每天早起受过曹宝林和焦昭仪的请安,徐循就没什么事了。――现在永安宫里人口少了,而且都是经年累月难以得见天颜的无宠嫔妾,这种人是很容易满足的,反正按例供给不多克扣,她们也就觉得很幸福。徐循的工作量也是因此得到减轻,现在永安宫的大大小小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按品级分一分三位主子的用度,然后……然后就没了。 甚至都无需徐循出马,随便一个赵嬷嬷都可以把事情做好,徐循要做的只是平静度日而已。 虽然以前她理论上也无需做什么,但心里的弦始终松不下来啊,现在真的没什么好担心了,徐循才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在缓缓提高。每天起来洗漱一下,吃过早饭,和曹宝林、焦昭仪聊聊孩子(两个嫔妾都挺喜欢点点,这是她们生活里不多的调剂),聊聊猫狗(同理,三人都养了猫狗),再聊聊植物,聊得高兴起来直接到住处去观察一下叶片的形态什么的,徐循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活得如此风花雪月,居然还有这个闲心去研究各种应季花卉的花期。 上午风花雪月,下午午睡起来,她就牵着点点去御花园散步,有时候点点不愿意出去,徐循便自己出去闲走,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和扫地的宫女子闲话片刻……等走到浑身微汗时,回来练练琴、学学画,看看各种闲书,一晃眼就又是晚上。 皇帝现在经常过来吃晚饭顺便看点点,他来的时候,吃过晚饭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点点也就要被抱下去睡觉了。两个人之间也没什么特别深入的话题聊,说说孩子,说说最近看的书呀,天气什么的,皇帝有时候也说说自己的烦心事――左不过是哪个看好的官员犯了点糟心的小错误,被东厂探得回报,他又要思量着该如何扬长避短地去使用这人的才干了。 聊完了,就到了就寝的时间……皇帝真的如愿开始服用这利于产子的仙丹,不过用量并不是很大,吃了以后性情也没什么改变,只是在床笫间更为勇猛,徐循观察了一阵子,也没觉得有什么危害,便随他去了。反正,不矫情地说,这件事上她也受惠嘛。 皇帝要是不过来,她晚上也不看书,拉着孙嬷嬷下两盘棋,差不多也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徐循有时候在睡前也想想心事,但总体说来,她觉得自己的幸福程度应该已经攀到了入宫以来的最高点。――有时候想到,刚进宫的时候,她看着张贵妃、韩丽妃娘娘是多么的惊羡,多么的自惭形秽,那时候自己是多么的战战兢兢……她都有些不敢相信,现在她居然也有了妃位,居然还能把害怕和担忧放下,过着这样毫无烦恼的生活。(..info好看的小说) 点点一天天在大,日子一天天在过,事情一天天在做,很快就到了七月,这两个月,宫内如徐循所愿,是风平浪静再没有一点矛盾。一切按部就班,秋高气爽之时,在午门举行了隆重的皇后册立仪。 # 册立皇后,也是盛事,徐循等人包括诸外命妇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少不得也要出借自己的身躯来填充广场,在坤宁宫前见证皇后全套礼服大妆受册,徐循因为身为皇庄妃,乃是宫中如今地位最高的妃嫔,还是内命妇之首,要带着几位藩王妃,以及‘姐妹’们一道起立下拜,做肃穆状在一旁观礼。――其实总的来说就是跟着赞礼官的指示走来走去,然后又作为内命妇之首上去给皇后上贺表什么的,都是定好了的规矩,徐循就照做就行了。孙皇后就是和她再不对付,在这种大场合也不可能表现出来。 唯独一个小意外,就是徐循呈上贺表的时候,皇后差一点都没拿稳――虽然是七月,但钦天监把吉时卜在了大中午,秋老虎还是很凶猛的,两个人全都穿着大衣裳,闷了一身的汗,皇后手心也满满地沁了汗珠,滑。 说起来,这也是徐循第一次参加皇后册立仪,之前册封张皇后和胡皇后的两次,一次她小产了,还有一次她本人在南京没有回来。这回她也有点后悔自己没有称病――皇后册立仪,着实是比皇妃册立仪要麻烦很多。受册、谒庙乃至朝贺,都得有人陪着,虽然大部分时间就是在那看着孙皇后表演,但也得打扮起来啊,徐循唯一比皇后优胜的地方,就是她头上的冠没那么重。 而且身为皇后之下的第一人,各种什么捧爵、上贺表、率众行礼的差事全都压在她身上,搞得徐循感觉和在南内刷缸一样,腰酸背痛、疲惫不堪。几天下来,居然把脸都给瘦尖了――挺好的,她从南内回来以后,疏于运动,腰腹之间隐隐有些圆润的感觉,这一累倒是又窈窕回去了。 她不是最惨的那个,孙皇后比较倒霉,她那飘忽不定的月信正好赶在谒庙那天来了,谒庙以后直接就躺下了,足足七八天才是恢复了元气,通令各宫一道往清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立了新妇,总是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庆贺一下的,最起码要给老人家奉上新妇茶才算数。不过孙皇后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病完了以后新妇茶可能也就顺势免了,带着大家过去请个安就算是正式结束这一系列庆典。这天皇帝都特别在坤宁宫等着,等全数十多人到齐了,方才鱼贯上辇往清宁宫过去。 到了清宁宫,太后也是穿着常服,开了正殿大门,帘子高高撩起,高踞殿中宝座之上,受了众人的礼,方才微笑对众人道,“都起来――都坐吧,难得人齐,我看了心底真是喜欢。” 一边皇后还在给几位太妃行礼问好,众妃嫔哪敢就坐,还是站着到了皇后归坐,方才陆续跪坐了下来,几位太妃坐了左侧翼,皇帝、皇后坐了右侧翼,徐循、何仙仙还能有个座位,别人只好都在后头簇拥着帝后而立,同宫女们混迹在一起。 就像是所有全体会议一样,人越多,传达的精神就越官样,太后和皇后两人互相致以亲切问候,太后表示皇后贤良淑德为天下女德所孚,和皇帝关系源远流长,皇后谦逊,直说自己年小德薄不堪夸奖。徐循听得有点犯困,差点要垂头打盹,偏偏她对面又是一排人,每个人看起来都足够精神,可以即时发现她的怠工行为,只好不断眨眼,甚至是偷偷地掐自己的虎口,以此来维持得体的神态。 好在太后估计也是不忍见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垂头打盹,说了些废话以后,语调一转开始说正事了。 “之前接过宫务,无非是因为原来胡氏身体不好,确实难以胜任――而你宫里又怀了太子。”她冲孙氏微微一笑,话说得很妙。 好几道眼神顿时是明里暗里地瞟向了皇后身后的罗嫔,太后就当看不到,安安适适地继续说,“现在太子落地,坤宁宫也有了新主,如今我便把宫务交还给你,也享几年清福――你从前做贵妃的时候,也帮过胡氏许多忙,把家务交到你手上,我是很放心的。” 虽然话说得是不好听,但姿态大方啊,不管多反对,如今你做皇后了,该给的我太后不会不给。宫务我也不管,给你了,太子我也不养,你留着养,甚至于说罗嫔我都不拉拢,当她不存在……徐循都有点吃惊了:太后这表现也未免太大方了吧,和她的印象都有点不符了。她还以为,太后少不得要把持着管宫权,多少为难孙后几年再说的。 这态度的变化,总有个缘故在,徐循禁不住就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倒是神色自若,没有发话,而是望着孙皇后,好像在等她的反应。 孙皇后也是显然怔了一怔,第一个反应当然是继续谦虚,“媳妇年幼无知,怎能乍然接手家务,万事还需老娘娘做主――” “哎,这话说得。”太后被逗笑了,“主母就该主持中馈嘛,你要年幼无知不能管家,扶正你做什么?难道就因为你会生啊?” 她说得亲切俏皮,仿佛只是在开个玩笑。徐循也真是被逗得很乐,只能嚼着唇侧嫩肉,阻止自己笑出声来。不过,有人定力却没徐循那么好,何惠妃在徐循身边低低地咕了一声,又赶快咳嗽了一下――不过到底还是招惹了众人的注意力,太后和皇后都是看了她一眼。太后方才续道,“我年岁大了,再说住在清宁宫,也实在是不方便事无巨细地管着后宫的事情。这个家,你不当起来,谁当呢?” 皇后面上微微泛起了一片晕红,她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也笑道,“我看娘说得有道理――遇有大事,自然也要请示清宁宫的,平日小事你就接过来管也好。” “大事我也不管。”太后摆了摆手,撇得很清,“其实这宫里无非也就是人多了点,可你还有那么多帮手呢,没过几个月上了手,也就不算什么了。我现在可是要好好享享清福,一心和孙子孙女们玩耍了,这管宫的苦差事可是趁早推给媳妇完事。” 连皇帝给的借口都不要,居然是真的对管宫没有丝毫兴趣,要诚心交权的样子。话说到这里,皇后也没什么好再客气的了,遂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这赶鸭子上架,也是边管边学吧,往后若是管得不好,妹妹们可别和我计较。” 众人自然都要客气一番,贤太妃、敬太妃也乘机夸奖后宫姐妹熙和,场面一片融洽和谐,太后也是笑眉笑眼的十分喜兴,喝了一口茶又笑道,“这眼前可不就是有桩事么?说起来,新一批秀女也都送进宫里了,初选两关以后,余下三十名秀女都安置在月华门附近,请了人来教规矩。这之后该怎么办,我可就交给皇后了,皇帝你要怎么选,也和你媳妇商量吧。” 屈指一算,从听到选秀风声到现在,也已经是过去了好几个月,秀女们可能都接受了好一段时间的培训了,按照徐循她们选秀的旧例来说,可能已经是因为种种原因淘汰了不少不适任的候选人。――她觉得客观地说,她们当时选秀的办法还是挺不错的,孙皇后大可以萧规曹随,不过,见孙皇后一时没开声,徐循才想起来:她本人不是经过选秀进来的,没有亲身体验啊。 皇帝很好说话,呵呵一笑道,“娘你就和孙氏商量着选吧,窈窕貌美以外,最重要要才德兼备,得是那适合安稳度日的性子,可别选了些性情轻薄的女子进来,搅得家里乱糟糟的,那也不大好。” 这个思路比较伟光正,赢得太后、太妃们一致点头赞许。徐循本人却是忍不住看了赵昭容一眼。 赵昭容对四面八方,不约而同的视线毫无自觉,兀自垂头盘算着自己的心事,那股子认真劲儿,活像是她要承办选秀一样的。――听何仙仙说,这一阵子,也就数她往长宁宫跑得最勤快、最虔诚。 “媳妇还不知此事来龙去脉,待回头先琢磨琢磨,再同娘回话。”孙皇后估计是完全没想到太后会痛快交权,这会有点乱了阵脚了,回答稍嫌勉强。不过太后也不计较,呵呵一笑,宽厚道,“随你随你,反正你们看着办吧。” 她不说话了,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皇帝遂起身告辞,众人跟在身后齐声告退,出来各自回宫,一路上仪仗规整,尽显天家气象。 # 太后没留她说话,这一点让徐循又多放松了一丝。按她估计,在阻挠立后不成以后,太后估计多少是有点心灰意冷,对未能把握住机会翻盘的自己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种失望情绪肯定令她不会再寄希望于自己,说不定想的是暂且蛰伏,日后栽培新人,又或者干脆就不整这些,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反正她是皇帝的娘,已经是宫里地位最高的人了,这个游戏她高兴玩,孙皇后就只能奉陪,不高兴玩,孙皇后也不能硬拉着她入局。 到了大请安后第二、第三天,她才渐渐地摸到了太后的思路――其实也都是何惠妃给她带来的消息,现在徐循自己都是很少关注这些八卦了。 “当天就把所有的账本啊、钥匙啊,全都给坤宁宫送去了。”徐循转告八卦欲望还很旺盛的嬷嬷们,“那时候赵昭容正好在坤宁宫里准备给皇后请安,隔着窗户看出去,就看到一叠叠的账本……太后的使者放了就走,一句多的话都没说。” 宫里有过系统管宫经验的,现在来说就只有太后和静慈仙师了。其余比如徐循和孙皇后,管过一宫,但没管过全局。徐循把自己代入孙皇后想想都有点头痛,别的不说,光是内藏库那边可能就有很多规矩要摸索,六局一司自成一派,该如何和她们打交道徐循也只能说是半懂半不懂。就不知道孙皇后跟在太后身边那几年有没有学过这方面的内容了,如有还好些,如没有也少不得头疼。毕竟真正管过庶务的那些宫女、女史,现在都在清宁宫里服侍,徐循估计皇后就是去要人,太后都不会给。 光是这后宫几处日常运转,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就得让孙皇后大费一通脑子了,更何况眼下还有个选秀大事,必须办好、办出彩……太后虽然嘴上说不管,但孙皇后管不好的话她会如何表现,徐循用脚趾都想得出来。孙皇后自己当然也是不可能忽略此点,这个皇后,刚开始她就当得挺有压力的。 赵嬷嬷也是啧啧连声,她们是宫中老人,更懂得宫里的事。“前头两回选秀,第一回是娘娘进宫的,主办、经办的那些个,经过文皇帝鱼吕之事,死的死,守陵的守陵,已经没剩几个了。第二回是昭皇帝年间,主办的全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亲信,我记得负责采选的太监是刘牧……办完这差事就告老出去了吧。女官里一直都是宁大姑主办此事,但宁大姑去年也老了……皇后娘娘就是要找人来问怕一时间都难找到,第一桩差事就难办啊。” 虽然都是当女官的,但也有业务专精,赵嬷嬷等人各司其职,虽然本职工作都做得很出色,但你让孙嬷嬷讲女德,或者让钱嬷嬷教授闺房技巧试试看?隔行如隔山,孙皇后身边的亲信女官,未必有懂这个的。赵嬷嬷颇有些幸灾乐祸,徐循却摇头道,“未必,我记得太后身边原来第一得用的孟姑姑,现在就托庇于孙家,她伺候太后许久,应该也有些经验的,起码能给皇后说道说道。” 赵嬷嬷顿时失望地叹了口气,仿佛一场好戏没能唱起来就被拆了台,“娘娘圣明,奴婢刚才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徐循看了直发笑,“你本来就不知道啊……这是……” 她禁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才道,“这是柳知恩对我说的。” 赵嬷嬷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徐循才续道,“不过,这件事也许老娘娘并不知道,若是知道的话,只怕她是真要大恨坤宁宫了……无论如何,宫里人走了、死了,典籍是不会死的,真想知道,翻阅一下也就是了。如果老娘娘意在为难皇后,此事必然还有后文的。只是我们一时是琢磨不出来而已。” 其实真要琢磨,如何不能分析出点端倪?不过这事和徐循又没关系,拿来八卦配茶还好,真要大花心思她觉得也是不必。是否真有后手,还是太后心灰意冷真个倦勤,往下看也就是了。 赵嬷嬷对太后也算是挺服气的,闻言点头称是,又笑道,“只怕孙娘娘会把选秀的事拖一拖了――不是说罗嫔要跟着这一批一起上册吗?多拖一日,还能多压着罗嫔一日嘛。” 徐循闻言也笑,“她是把罗嫔看得够紧的了,要能把人别在裤腰带上,我看她都会别。” 身为太子生母,罗嫔在宫里也不是没人想要巴结,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什么人能成功同她接触――不是说她自己孤僻,而是从前的孙贵妃,如今的孙皇后的确看得太紧了点。平时罗嫔有出来见人的时候,她都必定是在一边的。久而久之,众人深知其意,除了赵昭容以外,也没什么人敢同罗嫔搭话。 时日将晚,两人加个进来换班的孙嬷嬷,正围坐在一起吃茶说闲话,猜测皇后会如何操办选秀一事,正是欢声笑语之事,宫外却来了使者。――孙皇后请徐皇庄妃去坤宁宫议事。来人还道,“连何惠妃一并受邀,皇后娘娘请两位娘娘在坤宁宫用晚膳。” 这算是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循扬了扬眉毛,却未多做疑问,只淡淡吩咐花儿,“帮我更衣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虽然没分卷,不过也可以说是一次大事件落下帷幕,开始了宫廷生活的新篇章。 小孙这个皇后做得是有点没意思哈,开头就难~ 第174章 评委 皇庄妃和惠妃的人马,在坤宁宫前碰了个正着,干脆就一道并排走了,天气热,轿子没安顶棚,何惠妃干脆就扬声和徐皇庄妃聊天,“吃过饭没有,” 现在距离用晚膳还有点时间呢,何惠妃选这话搭讪有点明知故问,徐循笑道,“没吃饭,倒是刚用了点心。.info[]你不会是这么早就饿了吧,” “饿倒是不饿,可刚才来人请的时候,我就赶紧的先吃了点东西垫巴肚子。”何惠妃说。 眼看坤宁宫到了近前,扛轿的宦官们降下了轿子,徐循和何仙仙一道携手往宫里走去,徐循说,“这什么意思啊?怕会开得太晚,吃不上晚饭?” “你和我装傻呢?”何仙仙捅了徐循一下,见徐循真有些不解,才道,“断头饭你吃得香啊?” “这就断头饭了?”徐循还真是有点不明白,“想太多了吧,我看这多半是为了选秀的事儿请我们来的。” “后来听说邀了你,那就不是断头饭了。”何仙仙没头没脑的,又不服输似的哼了一声,“我想着她也不至于这么没城府,就有后招,肯定也是阴着来。” 徐循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她看了看何仙仙,见她眼角眉梢似乎有些晦暗――仿佛在为什么事忧虑,站住脚想了一下,才琢磨出了可能的缘由,因失笑道,“什么啊,你不是说今天你笑的那一声吧?” “换了是你,你恼不恼?”何仙仙不答反问,不等徐循说话,又自己答道,“反正换了是我,我是必定恼的。” 的确,何仙仙虽然大体来说与世无争,但并非心胸宽大之辈。曾在永安宫居住的青儿、紫儿两人,在徐循晋封皇庄妃后也来过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想回永安宫住。她被顶头上司打脸的时候,要是有人还在旁边笑,不管这脸打得有理没理,都是肯定要记在心里的。以己度人,她会有此担心也很正常。 徐循被她一说,也觉得孙皇后肯定是记住何仙仙了,她道,“怕什么,你一个妃位,她也未必能如何你……平时看你牙尖嘴利的,这会倒是耸了?” “呸呸呸!”何仙仙啐了她几口,“谁耸了?谁耸了?我就这么一说而已……就是断头饭给我端到跟前来了,我也能吃得香香的!” 那又何必先赶着垫巴几口点心呢?徐循笑而不语,何仙仙也有几分心虚,她压低声音道,“要是她弄我,你可得帮着我啊。” “这肯定啊,还用说?”徐循推了何仙仙一下,“正经进去吧,别说这些瞎话了。她这会可没闲心搞你。” 何仙仙这才松快了一点儿,她笑开了,“就是,说不定她还有事要求咱们呢!走,进去吃她一顿好的再说。” 两个妃子进屋的时候,孙皇后正看着乳母给太子哺乳,一边还和罗嫔议论,“这一阵子食量猛增,今日这吃的已经是第五次了。” “可不是?”罗嫔现在和孙皇后说话的态度已经十分随便亲切,“好像还没积食呢――亏他会吃,一次还要吃小半个时辰,除了吃就是睡,真是服了这小子了。” 这屋里的女人都是生育过的,说到这个就十分有话题,何惠妃先笑道,“会吃是好,我们家莠子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能吃三次奶就算是胃口不错了。我看着足足比栓儿小了有一圈。” 她说完这句话,方才作势要给孙皇后行礼,孙皇后笑道,“咱们姐妹,何必如此――都坐吧。” 她说这话可能只是客气,毕竟身份变化后,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何仙仙还在犹豫呢,徐循反正听见孙皇后喊坐,也就坐下来了,因道,“都说孩子每隔一阵子,就会猛长一段时间,栓儿瞧着比前几天大了不少,只怕就是在猛长,所以吃得就多了。” “确实如此。”罗嫔和徐循搭上话了。“上回栓儿食量猛涨后不多久,就大了能有一寸。” “还有这个说法?”孙皇后有些好奇,“我倒是没听说过,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就是这话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这三个臭皮匠在一处,指不定还比老娘娘更能当家。” 孙皇后性子是急的,也不借着娃娃经多聊几句,一转眼就引入了正题。一边说,一边冲底下人挥了挥手,罗嫔便会意地带着栓儿和乳母一道,退出了屋子。 “请两位妹妹过来,”她在圆桌边上坐了,冲两人温温一笑,“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就想着,从前在南京的时候,咱们是日日里见面,三不五时就在一处吃饭的。一个小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是多好的交情?自从到了北京,不是这个病了,就是那个有事,有多久没有凑在一起了?就咱三个聚着说说笑笑――我竟是想不起来了。” 事实上,在南京太孙宫的时候,三个小姑娘也很少凑在一起吃饭,不过闲下来的时候,倒的确经常在一处玩耍。何仙仙的表情柔软了一些,她道,“现在我们什么身份,娘娘什么身份?娘娘不请,我们可是不敢主动来烦扰娘娘。” 虽然有点嘲谑嫌疑,但也不算太冷硬了。孙皇后也笑了,“不是我不请……我是不敢请,我怕自讨没趣。”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望徐循,满面含笑,看着说不出的亲切讨好。一望即知,她是有意要和徐循拉拉关系。 上回来兴师问罪,被她气回去了,如今虽当了皇后,却不摆架子,还是想着和她修好。――徐循也挺佩服孙皇后的,她这人性格是真刚强,要和自己打关系,那就真是要打关系,不论她徐循什么反应,也改不了皇后的决心。 换做从前,就是心里再不愿意,见面三分情嘛,徐循少不得也要回个笑回去,虚情假意地和孙皇后逶迤一番……现在么,不愿搭理就是不愿搭理,她托着腮嗑瓜子,也对孙皇后微微的笑,就是不搭她的腔。 室内一时有些尴尬,孙皇后没说话,何惠妃也没说话,徐循等了等,见都无人开腔,便道,“娘娘请妾身们过来,就是为了叙旧么?还是有事要吩咐――若是无事,妾身便先告辞回去了,家里孩子还哭呢。” 孙皇后的声音冷了点,“叙旧以外,自然也有些事要商量。” “有事您说话。”徐循笑着说,“能帮的,妾身敢不尽力?” “敢不敢我可说不准。”孙皇后的笑又迷人起来了,“皇庄妃牛起来连大哥都敢吼,谁知道拿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呢?总是要您发话了,我才安心不是?” “娘娘这话说岔了。”徐循安之若素,“妾身可没吃了熊心豹子胆,和大哥拍桌子那是冒犯君威,真犯了这样的大罪,就算大哥能容,我也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怎么还能活在这世上呢?也许是传话的人说得不够清楚,娘娘听错了也是有的。――难道,这话是大哥自己对您说的?” 孙皇后咬着牙一笑,竟没搭理徐循的话茬,而是自顾自地道,“选秀一事,关乎国朝后裔,总是要用心选取的。只是如今宫里老人凋零,昔年主办选秀的女史、宦官,不是告老就是去世,竟没留下一个来。以我意思,若是两位妹妹有暇,不如一道协办,也能为我分忧――” 徐循只是微笑,何仙仙眼珠一转,“这――莠子最近又病了,姐姐也是知道的,养到现在才好些……” 两人的回绝,似乎并不能令孙皇后诧异,她退而求其次,“既如此,也请两位妹妹把自己选秀时的情景说说,我也好有个参考。――这个,总能说了吧?” 何仙仙笑了,“只要能帮到姐姐,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也不等徐循,自己扳着手指就从一开始海选的环节说起。孙皇后听得入神,时不时附和几句,也把何仙仙的谈兴给调动起来了。 两人一道回忆往事,气氛亦颇融洽。直说了半个时辰,才算是把从初选到终选给过了一遍,基本除了不知道半夜有人会查看她们的睡相以外,经历过的都告诉出来了。孙贵妃亦十分满意,也不多搭理徐循,同何仙仙有说有笑,气氛倒是十分热络。 徐循见事已说完,便起身告辞道,“我出来的时候,点点闹脾气呢,也该回去了――你们慢聊。” 她墩身给孙皇后行了礼,这一次,孙皇后没阻止她,也没开声留她用饭。 不过,徐循往出走没有多久,何惠妃也是急急地追了上来,她低声埋怨徐循,“也不等我一起走!” 徐循对何惠妃,自然不会同刚才那样冷若冰霜,她笑道,“我以为你要留下吃饭呢。” “我留她那吃饭干嘛,吃得多没味啊?”何仙仙撇了撇嘴,便邀功道,“我这不是为你圆场子吗……都和你一样,她脸往哪搁?好说也是皇后呢――” 徐循抢断了笑道,“好说,你上午不还笑过她呢?我刚才故意摆张臭脸,可不就是为你搭台子吗?” 何仙仙白了徐循一眼,“你就扯吧你。” 不过,她不如徐循得宠,又笑话了皇后,进一步刺激她完全属于找死,徐循也很理解她同孙皇后眉来眼去的态度,她诚心道,“其实你可以留下来吃饭的,我这叫任性……你那样做才是识大体。” “许你任性,就不许我任性?”何仙仙歪了歪唇,瞧徐循一眼,倒是扑哧一笑说了真话,“我倒是想吃呢,也得瞧着清宁宫那面吧。这会儿就倒过去,可不值当。” 徐循方才恍然大悟――何仙仙心里是早有盘算了,两边都沾些交情,两边都不靠。留下来吃饭,势必要被孙皇后进一步拉拢,这样的风险,她何惠妃可不会去冒的。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何仙仙的活法不能说不是好选择。徐循握着嘴道,“我还当你真信了她不懂呢。” “我今年好歹也二十多岁了吧?”何仙仙白了徐循一眼,嗔怪道,“就你爱小瞧人。这宫里谁不是心里明镜似的呢?” 徐循看着天,慢慢地念,“赵、昭、容。” 何仙仙乐得大笑,笑声中,两人分开上了轿。已经在后头亦步亦趋跟了许久的内侍们开声起步,两大妃嫔各自回家吃晚饭去了。 # 如两人所料,孙皇后的确是将选秀作为了自己的突破口,此后三番几次又拉何惠妃去帮她参谋,她心诚,态度又放得低,何惠妃推脱不过,三次里扭扭捏捏,也要去个两次。倒是徐循,一开始摆明车马,孙贵妃也不来自讨没趣,不过时值秋季,各地的收成都有进贡上京的。坤宁宫里隔三差五便有新鲜果蔬送到,论品色和次数,比起从前胡皇后当政时送来的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算是冷落了永安宫。 钱嬷嬷都叹,“孙娘娘可惜不是男人,不然,必成大事。” 人活一辈子,就争一口气。徐循当面都给孙皇后没脸了,孙皇后还能如此小意,不论其心,光是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徐循也道,“可不是,换成个男人,若能考中进士,我看少不得也能做到个封疆大吏了。” 她又自评道,“我就不行,顶多做个教书先生,和我爹一样,能把几本书教好便是本事了。” “娘娘这说的哪里话。”钱嬷嬷拿起一个樱桃咬了一口,叹道,“这樱桃不经糖渍,终究是不甜,给不得点点。” “不是说糖吃多了不大好?”徐循也吃了一个孙皇后送的樱桃――孙皇后送东西来,她也不矫情,都收,都吃。毕竟是好东西,谁也不会嫌多的。“噫――是有点酸。” “洗一洗,下午拿糖煎过,明日就好吃了。”钱嬷嬷道,“也不必送御膳房去,老奴家传蜜煎手艺,先拿樱桃试试,如点点爱吃,还能做些别的。” “从前嬷嬷都藏着好手艺呢,不是托赖点点,咱们也享受不到。”徐循笑着说,“我也在一旁多看看,多学学,艺多不压身嘛!” 于是一下午又和钱嬷嬷学蜜煎樱桃度了过去。 钱嬷嬷把永安宫的份例,和孙皇后送来的樱桃都集中在一起,凑了冒尖的一小筐,煎出来的成品虽美味,但点点竟不爱吃,最终都落入徐循肚子里,她觉得酸酸甜甜十分可口,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同皇帝说了,第二日,便有三筐冒尖的樱桃送到永安宫。皇帝还道,“你不早说,听马十讲这都是晚果了,你若喜欢,明年从四月起就日日有樱桃吃。” 这东西精贵娇弱,放不得多久的,北京距离产地山东又颇远,皇帝一句话,不知是多少人的折腾,这个道理徐循还是明白的,她忙道,“就吃个新鲜吧,大哥你这么造作,倒成了‘一骑红尘妃子笑’了,这又何苦呢。有就吃两口,没有也不想着。” 皇帝听说,方罢了,又问徐循道,“最近你孙姐姐也就真不找你了?” “嗯,”徐循道,“现在三日问安也没恢复,我们都有十几天没碰面了吧。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不也挺好的?” 皇帝也笑道,“亏得你脾气硬,把她给顶回去了,不然,现在她能和你好成一个人。” 其实孙皇后现在要拉拢她,也未必是存着坏心。就像是太后当时抬举她,也不可能要害她一样,真存心要培养感情,热情回应一番也不算过火,不过徐循昔日懒于应酬太后,今日也一样懒于应酬皇后。就安安分分做个皇庄妃,笑看皇后和太后过招,她觉得就挺好。 “有仙仙和她好也够了。”她揉着眼,有点困了,“好歹老人里是拉了一个……慢慢来吧,这种事哪有一两年间能分出来胜负的。” 对这个话题,她的兴趣也就仅止于此了,兴冲冲又和皇帝说点点,“今天从院子里这头直冲到那头,跑了能有二三十步,这小妮子厉害得很……” 确实,现在的宫廷,倒有点昭皇帝年间的意思,矛盾含而不露,面子上大家都还算太平。孙皇后反正按部就班地做事,选秀工作办得应该还算不错,至少,是没给太后借题发挥的纰漏。也就是八月初,她安排了一次最终阅看,这一次,徐循、何惠妃都是收到通知,有份出席当评委。 这好像本来也是高位妃嫔的工作内容,昔日徐循选秀的时候,张贵妃就有参与阅看。此次出面虽然多数只是过去列席而已,但皇后不能不请,徐循也不能不去。甚至连太后,都派了乔姑姑来询问皇后各色细节,最后等皇帝到位后不久,太后老人家干脆也直接挪步到翊坤宫来,亲自为这一次选秀把关。 一般说来,选秀最终阅看,都会留上七八个候选人,像徐循那一次,就因为是选正妻,才挑了两个侧室,不然按往年例子,都留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这一次候选人多,足足能有十多个,成排站在竹帘外头,虽说都紧张地低着头,但也看得出来,全都是花柳般的小姑娘,最可喜是个个举动雅重,气质和顺,光是一眼,便可把第二批急就章选进来的那些美人比下去了。 徐循第一次坐在这种考官的位置上――太后居中,皇帝、皇后左右傍着老人家,何惠妃挨着皇后,徐循就挨着皇帝坐,算是坐在最边上,从角度来说倒是最方便观察秀女们。不过,徐考官自己也是头一次阅看,十几个小姑娘环肥燕瘦一路看过来,就觉得都好看,都雅重,皇帝还没说话呢,她先挑花眼了。 因为人多,所以还是编了号,徐循斜着眼看每个号上写的秀女身世:一号袁氏女,小名绿儿,父为通州曹官,擅音律,秉性雅重少言。二号马氏女,小名久久,父为大兴县一秀才,善笑活泼…… 就这么几句话,哪能了解一个人啊?徐循看着这些秀女们逐个自我介绍,把自己代入主考官想想,不禁更是犹豫难决。――这到底是选谁好呢?如果她是皇帝,恐怕这十多个她都能留下来。 正想着呢,一号开腔了,给皇帝唱了一首词儿――韦庄的《菩萨蛮》。 《菩萨蛮》做曲,已经是几个朝代以前的事了,此时袁氏唱来,却是口齿清脱,字字分明,一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犹为缱绻多情,唱得徐循都是双眼微湿,想起了南京风月。一阕词唱完了,连太后都道,“唱得的确好。” 她待袁氏退下了,才道,“我看可以入教坊司做个女官。” 妃嫔进门,是当比较正经的妾室来待的,真正看重的还是那些稳重娴雅之类的德行,唱曲儿这种才艺比较更合适于教坊司。太后所言,也算是正理。 皇帝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因笑道,“嗯,娘说得不错,便让她去教坊司做个女史吧。” 袁氏女因才艺没选对,便从妃嫔候选落入教坊司,连家都不能回……徐循不由暗暗蹙眉,开言道,“教坊司不算体面去处,一个姑娘家入了教坊司,就是做教习女史,日后怕都难觅人家,似稍失体贴温和。” 没等皇帝说话,孙皇后便笑道,“以妹妹之意,当如何处之?” “她的歌唱得好,一个是声音好,还有一个,多数是教习嬷嬷教得好。”徐循道,“不如以此教习嬷嬷入教坊司,这袁氏如大哥不喜欢,便放回家去。以她进入终选身份,前来求娶者必定不少,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错。”太后也赞道,“如此处置,倒比我随口一句话更稳当些。此女今日唱曲,无非是因为不知宫中规矩,黜落也就罢了,倒未必要入教坊司,于官伎伶人为伍。” 皇后也道,“妹妹说得是,如此甚好。女孩儿本身没什么可怪罪的,倒是谁让她唱曲子的,心思可议。” 徐循一句话,引来太后和皇后两人的赞同,她自己都有点不习惯,免不得和皇帝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搭理太后、皇后的话茬,问道,“大哥看她如何?” 皇帝笑道,“唱得挺好听的……她这一首词,让我想起别人来了。王安石宫的《题西太一宫壁》,还记不记得?” 这话没有明确的指示对象,徐循和皇后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道,“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皇帝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歌声挺雅致啊。” 这么说,是要留了?徐循禁不住就和皇后对视了一眼,皇后扇了扇眼睫毛,“那就留着她唱给大哥听吧。” 众人议论已毕,便示意二号继续,谁知袁氏女拔了个头筹以后,接下来三到五号,太后颇为满意的也有两个,皇帝却都是兴致不大,只点头留了一位李氏。在徐循来看,如非是因选袁氏时多少拂了太后面子,这李氏皇帝也未必会留。 “想什么呢。”六号张氏在那弹琴时,皇帝直接走神了,侧过来和徐循搭讪。 “我在想……”徐循心里在想,这李氏入宫后也不知会否得宠,若不会,岂不一生都被皇帝一个念头所误――但她又想到南内时陪伴她的巧巧,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这入宫无宠,对李氏来说是否也是莫大的殊荣。 自己拿不定主意,便不好胡乱开口,徐循随口说,“我在想,我选秀的时候,大哥是否看上我了。” 皇帝哈哈一笑,张口便要说话,徐循对他这表情很熟悉,忙道,“――可要说实话啊,不许糊弄我。” “这……”皇帝瞅了徐循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说实话,当时心情不好,压根都没怎么看,张贵妃选了两个,我都胡乱应了……连你的脸都没记清楚。” 这倒是挺符合徐循当时的感觉,她也没生气,倒有点‘我果然料得不错’的满足感。她点了点头,叹道,“你瞧吧,人生真是难说的……我这一辈子,就因为贵妃娘娘一眼喜欢就定了下来,又让人怎么能不感慨?” 皇帝捏了捏徐循的手臂,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该多谢张贵妃娘娘了。如非她慧眼识珠,你现在只怕是给赵举人儿子当着续弦呢。” 两人窃窃私语,说得热闹,皇后在旁也不知听去了多少,她轻咳了声,提醒皇帝道,“大哥,人家都弹完了……” 在表演才艺的时候,都令皇帝走神了,张氏女的结果可想而知。余下到十号又选中了一位诸氏,因她生得实在貌美,确实压过众妃嫔。因此虽才艺平淡无奇,但却也中选。再往后十号之外俱都无人中选,十多个人里只选中了三个,也不好说皇帝不挑剔了。 选完了这三个妃子,皇后又问道,“大哥,朝鲜那边也送了两人来,先和新秀女们一道学规矩的,今日可要一并阅看了?” “看看也好。”皇帝随意道。 “朝鲜来人,怎么都是要封的。”太后在旁提醒了一句,“皇帝看看无妨,却不要黜落了人家。” “娘放心,孩儿省得。”皇帝很听话,于是又领了两人来,一样是行礼如仪,方抬起头来给皇帝审视。 众人看了,都不做声,过了一会,皇后才笑赞,“鲜族女子,真是……温柔贤淑。” 其实也不能说不清秀,只是在诸氏之后出来,就显得乏善可陈。别说皇帝,太后看得都是兴趣缺缺,随口勉励了几句,就让她们下去呆着了。众人选了这半日,也有几分疲累。太后说了一句,“皇后和皇帝自行商量封号吧,我先回去歇一会。” 众人自然不免又是一通殷勤相送,皇帝扶着母亲的轿子一路出了翊坤宫,徐循等人追随在后,太后高踞轿上微微闭目,一幅景致极为母慈子孝。等送走了太后,一群人才欲回翊坤宫去继续议事,此时却偏又有人来报道,“小吴美人发动了。” 小吴美人虽犯了事,但怀的毕竟是皇嗣,听说发动以后,皇后便先告辞回坤宁宫调兵遣将,皇帝和徐循一起回永安宫去,两人议论着今日的秀女,徐循笑道,“都是美人儿,亏得您就挑了三个,若是我,就都留下来。” “就因为长得好看就留下来?”皇帝笑着问。 徐循道,“可不是长得好看呢?一个个的都是水葱儿一样的,我看着都爱。” “要因为长得好看就爱,那我可爱不完了。”皇帝说,“这人啊,除了长相以外,还得看性子――” 话才说了一半,报喜信的内侍就又冲进来了。 “回禀爷爷!”他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吴美人――为您添了个小皇子!” 作者有话要说:内容简介开玩笑的,哈哈哈。 更新咯~ 第175章 封妃 要么不来,要么就连着来,难道皇帝的子女运是三十岁之上开始扭转的,这皇次子和太子一样,来得让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当然,皇帝自然是又惊又喜,当即就把小吴美人享用的待遇给往上提了一个级别,又亲自跑到她居住的偏殿里看儿子去了。就连皇后,听说好消息以后,也是立刻赶赴现场,对于自己的老下属小吴美人致以亲切的问候,表彰了她在本职工作上取得的突出成就。 这个儿子生得好啊,不但是给皇位上了个双保险,而且一出生就挽救了生母的命运。本来以小吴美人做的那些污糟事,生个公主她都可以直接进冷宫了。可现在生了个儿子,虽然已经不可能是太子了,但怎么说也是稀少的皇次子嘛,说不定皇帝一高兴,她不但不必关禁闭,而且还能晋封为妃位呢。――反正,宫里除了皇帝自己以及永安宫的人以外,也没人知道小吴美人做了什么事。大部分人包括孙皇后,可能都还以为小吴美人之所以搬到偏殿去住,是为了要找个安稳的环境安心养胎呢。 几个嬷嬷知道这消息的时候,都有些愤愤,孙嬷嬷叹道,“怨不得说苍天无眼呢,先头几个全是闺女,就她这样的人品,偏偏生了个儿子。” 是啊,小吴美人生子,对永安宫来说多少算是个糟心事儿,她之前就被柳知恩刺激得狠踩徐循,现在虽然柳知恩去了南京,但留下来的仇怨却是在的,如果被提拔为妃嫔的话,以小吴美人的为人,只怕会一条道走到黑,继续和皇庄妃娘娘做对。总归她有一子傍身,虽然不能横着走,但有这么一个很难彻底踩死的老对手在,总是挺糟心的一回事。 徐循倒是没什么反应,“要是能升做妃嫔也好,这么一来她自己分一宫居住,岂不是就达成心愿,不必搬回永安宫来了?” 之所以把她搬迁出去,只是因为小吴美人那时候到底是怀了皇嗣。事实上作为一个美人,她自己是不能独立出一个行政单位的,理论上来说,她生完孩子以后,总是要回到一个妃嫔手底下去。既然老上司孙贵妃已经封后了,而她不是去何惠妃那里,就是去皇庄妃那里。――以何惠妃的性子,以及她和皇庄妃的交情,指不定小吴美人还希望自己能回皇庄妃手底下呢,好歹,皇庄妃还没有干出过阻人侍寝,削薄待遇的事。 “娘娘……”赵嬷嬷有点无语――这拒绝皇后的示好是一回事,反正徐皇庄妃和孙皇后的关系也不可能再坏了,面子上过得去,不至于说见了不行礼啦,当面辱骂皇后那也就是了,其余的……当时孙贵妃怎么膈应胡皇后的,徐皇庄妃今天都可以把招数搬来再重演一遍,反正有这么个好榜样在前,又有谁能多说什么?指不定她越膈应皇后,太后那边就越赏识呢。反正,皇庄妃现在是不缺少人撑腰的。对她在坤宁宫的言行,几个嬷嬷没有劝诫,就是这么个道理――赵嬷嬷私心里,还觉得自个儿娘娘坐实皇后拉拢何娘娘,到底是有些软了。 但不注重和皇后的关系,不代表徐皇庄妃在宫里就是无敌的存在了,这对宫里冒出另一个强势敌意势力的可能如此淡然,完全就是做人的态度问题了。这有些敌人过于强大,一时间无法消灭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吴美人这种目前还比较弱小的敌人,努力一把就可以踩灭的,这时候不出手,难道要等到她封妃了,开始和永安宫做对了再来后悔? 这份心思,不知该怎么说才得体,赵嬷嬷难得地陷入了纠结之中,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都整理不出微言大义意味深长的劝告,还是孙嬷嬷直接挑明了。“如今小吴美人有子,皇后意态殷勤,两人又是早有前缘,只怕连成一线以后,对您将来十分不利。” 皇次子落地已经三天,在偏殿办过洗三了几个嬷嬷才来说这话,可见是早商量好了,来劝谏徐循的。徐循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但更多的还是挺费解的,难道现在宫里的局势还不够清楚?几个嬷嬷从前是那么厉害,那么懂行,到如今反倒是有点跟不上趟了。 “其实这没什么好急的。”她有点不想解释,手里拿着一个小皮球逗点点,球到哪里,点点的眼睛就跟到哪里,徐循把球藏到身后,小姑娘就从乳母身上挣着下了地,扑到徐循身上去,想要从娘手上把球给抢过来。“这件事,大哥心里有数的。” 如此敷衍的答案怎能令几位嬷嬷满意?虽然碍于身份之别,没有继续追问,但一个两个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明显是在等徐循进一步解说。 这还没懂啊?徐循叹了口气,还是把话给挑明了。“她去偏殿养胎的缘故,你们难道都忘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哥心底最清楚不过了。” 这话倒是不错,除了徐循、皇帝、太后这几方中有限的高层以外,连小吴美人自己都不知道,她去偏殿到底是为了什么,说不定还以为去偏殿是为了让她安心养胎呢。她要反过来踩徐循,只能是让皇帝更认清她的真面目,对她的个人前程只有坏处,对徐循能产生什么影响?她总不能再变出一包砒霜来毒杀徐循和点点吧? 几位嬷嬷都是恍然大悟,赵嬷嬷、孙嬷嬷脸上,顿时绽放出了笑容。倒是一直没有吭气的钱嬷嬷说了一句话。 “您这可是把宝全压在皇爷身上了。” 言下之意,似乎对皇帝的眼光和人品,也不是那么信任。 废胡后、夺宫人子,的确是给皇帝的形象蒙上了一层阴影,徐循不禁在心底暗叹了一声,才道,“嬷嬷,咱们在宫里这么久了,还没认清楚吗?你怎么斗,怎么出手,其实根本于局势一点影响都不会有,这宫里是怎么样,还不得凭着大哥的意思来?不把宝押他身上,难道还押别人身上?咱们没有儿子靠,不靠大哥,还能靠谁?” 生不出儿子也是没法子的事,钱嬷嬷望着点点,不禁有些黯然,她把未出口的担忧吞进了肚子里,笑道,“是老奴多虑了。” 徐循又哪里看不出她的忧虑――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虽然这宫里事事都按皇帝的意思来,但恰恰这皇帝的宠爱,却是最靠不住的。 但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心情,对这件事袖手旁观,其实归根到底,就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而已。其余的理由,无非是牵强附会、生拉硬扯,以便对身边人有个交代。就像是她懒得搭理孙皇后的小把戏,甚至连话都不愿和她多应酬几句,说穿了也不是因为和孙皇后太热乎了,太后那里会泛酸……会在乎太后的看法,她也不会几个月不去清宁宫给老娘娘请安了。 以前总是想要尽忠职守,对得起天家买她的价钱,现在嘛……呵呵,徐皇庄妃娘娘是消极怠工得可以,她决心对自己放宽要求,抓住重点,能把服侍皇帝这个工作重点给攻关好那就行了,别的什么‘端谨持躬、柔嘉表则’之类的要求,谁爱信谁爱学,那就信、学去吧,反正她是资质有限,放弃努力上进了。皇帝来的时候,她上工,皇帝走了她就下值了,还不兴人过点自己的小日子了? 比起偏殿里哇哇大哭的小屁孩,徐循更关注的还是自己的小日子,她手一挥,不容违逆地换了话题,“花瓣儿的肚子这几天越发大了,说不定这几日就要生产,你们多给她吃些生蛋黄,补补身子――查出来谁是爹了没有?” “咱们宫里的猫都是母的。”花儿乐呵呵地接口,“好像顺着西二长街往下走,门楼里有养猫抓老鼠的,那儿没准就养了公猫呢。前阵子花瓣儿闹春的时候,晚上门楼那隐约能听到有猫叫的。” “还是得和她们说一声,把那公猫拿去骟了,也多个猫内侍。”钱嬷嬷插口道,“不然,咱们这七八只猫呢,都下了崽子,一年得多出多少猫来呀。” 于是,永安宫很安心地就把整件事交给皇帝,她们自己说猫去了。 # 比起深知内情的永安宫,坤宁宫的气氛是要更焦虑一些的。周嬷嬷已经打探几天了,还是没有什么线索,和皇后汇报工作时,语气都有点心虚,“就知道她胎气不稳以后,皇爷把永安宫原来的大宦官柳知恩叫去问话,后来没有多久,柳知恩就被打发出去了――听说是去南京司礼监,然后小吴贵人就被送到偏殿去养胎了。看守得很严密,外头都很难进去音信,更别说是吃食什么的了。” 南京司礼监是养老的好地方,不像是犯了事被打发出去的呀?孙皇后有丝狐疑,又推算了一下徐循从南内脱身的时机:皇帝去南内的次数并不算少,但皇庄妃却一直都没有成功从南内回到永安宫。也就是太后玩了一次苦肉计,她才能借机脱身。从脱身后大哥对她的宠爱来看,之前的困窘并不像是因为已经失宠,难道,是因为柳知恩行差踏错。大哥虽然将此事瞒下,给了他一个体面去处,维护住了永安宫,但到底还是略施小惩,有意让她住到封后之事尘埃落定以后再出来? 这么看,对小吴美人下手的应该只是柳知恩,和皇庄妃没什么关系……起码,大哥是深信此点。按说,皇庄妃也没什么对吴雨儿出手的动机,她在永安宫的时候,吴雨儿表现得肯定很安分。 ――但吴雨儿知不知道这点呢?柳知恩是庄妃心腹,此事众所皆知,只怕吴雨儿心中,动手害她的应该是藏在柳知恩身后的庄妃…… “永安宫那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又再和周嬷嬷确定了一遍。 “毫无动静。”周嬷嬷道,“皇庄妃还是老样子,每天带着女儿去御花园散步,神色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那清宁宫那面呢?”孙皇后问。 “除了洗三以后,把孩子抱到清宁宫里看了一遍以后,也没什么动静。”周嬷嬷说,“似乎也没有抬举小吴贵人的意思。” 这两面的反应都有些出奇,不免让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沉思了半晌,略有些神经质地敲了敲桌子,“你去问问小吴贵人吧……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去偏殿的,我总疑心她还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说出口。” 周嬷嬷领命退下,都快走出屋门口了,皇后又把她喊了回来。“大哥这几天就去了一次?” “就是出生的时候去了一次。”周嬷嬷说,“奴婢也打听过了,之前几个月,皇爷一次都没去过。” 不仅仅是本人对吴美人漠不关心,而且皇次子的洗三也办得很简单,和太子栓儿的洗三比,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说是大赦天下了,到现在,连小吴美人的家人都没封,除了宫里朝中通知了一番,让大家知道多了个皇次子以外,皇帝似乎暂时不打算有什么更多的行动。 当然,皇帝更看重太子,皇后也是只有高兴的份。她玩味了一下皇帝对小吴美人漠不关心的缘由,又把它放到了一边:大哥对吴雨儿情分平平,如此行事并不出奇。应该来说,也就是因为对吴雨儿情分平平,所以才没有因为柳知恩对她出手一事,迁怒于皇庄妃吧。 这个推论,因周嬷嬷带回来的消息更为肯定确凿了。 “是砒霜……”周嬷嬷也不免啧啧感叹,“素日里看着柳知恩,还是个明白人,怎么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皇爷也太手软,如此下贱的奴婢,竟只是打发去南京司礼监?” “毕竟是庄妃心腹嘛,不看僧面看佛面……”皇后慢慢地说,突然就叹了口气:看来,之所以一直让庄妃留住南内,并不是因为大哥没有消气,只是因为她太早出来,立后之事免不得又要生出变数……虽然大哥的情分还是没得说,终究是立了她为后,但他对庄妃,实实在在也的确并不很差。 她又想到了那一日选秀,庄妃和她同时念出的那一句,‘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虽说是两人同时念出,但皇帝带笑的眼睛,却是先看向了徐氏…… 忽然间,她对于尚未入宫的袁氏女,也少了几分忌惮:也许让她进来分薄些宠爱去,也好,大哥对庄妃的情分,好像是一棵草,面上看着没什么,可当她开始留意,开始往下深挖的时候,才发现,这份宠爱的根基,也许要比她想得更深一些…… “娘娘?”周嬷嬷试探地唤了一声――她伺候皇后多年,多少也能看出些主子的心事,“娘娘又何须多虑,旁的女人,不过是一朵花儿,开开也就败了。唯独娘娘才是长青的松柏,可与皇爷历冬白头……别的不说,只说您这一向病了有多久,皇爷还不是照样立您为后,可不是什么都明白了?” 周嬷嬷并不清楚,大哥也有过动摇,最后的决定,到底还是她推波助澜,激出来的。――皇后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对周嬷嬷分说心中的担忧,她挤出了一线微笑,顺着她的话往下安慰自己,“是啊,可不是什么都明白了?” 却终究由不得再叹了一口气,方才续道,“庄妃的事,不必多搭理了,大哥宠着她呢。咱们不必和她为难――你取文房四宝来,我先写封表文再说。” # “请立吴美人为妃?”马十有丝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这――” 皇帝把手里拿着的折子扔给他,“你自己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唇边含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看来倒是真心有些好笑,马十一下懵了,沉吟了一会儿,方才是猛然想起了其中缘故,打开折子来看时,已经没那么诧异了。“是了,皇后娘娘不知底细,以小吴美人产子有功请封,也是情理之中。” “是吗?”皇帝说,“你真觉得只是这样?” “那……”马十有点不明白了,“不是这样,那该是怎样?” “冯恩。”皇帝冲墙角一位中年宦官招了招手,“你和他说说吧。” 他往后一靠,仿佛在等着听说书似的,惬意地敲着椅把手,半眯着眼睛就品起了茶水。冯恩冲马十点了点头,低声而平稳地道,“皇后娘娘这几日,多次遣人看望小吴贵人,并赠以名贵药材、吉祥首饰,诸多来往并无异状。唯昨日有一次,向小吴贵人询问其孕期肚疼的真相――小吴贵人回说是皇庄妃娘娘指使永安宫管宫太监柳知恩所为,只因她有靠向孙皇后之心。” 按说只因是两人你知我知的事儿,冯恩说得和眼见的一样,马十先怔后悟:是了,把小吴美人搬迁到昭阳殿去,这事还是他办的呢。因怕小吴美人得知真相以后,情绪不稳会损伤胎儿,他当时随口敷衍,暗示了小吴美人几句,就说‘个中情弊,爷爷已经尽知,只是此时皇嗣为重,还是先顾着您才是,您也别想那么多了,好生安胎吧,别的事,爷爷心里清楚着呢’。 而且,将小吴美人搬迁过去以后,她身边服侍的人是被水洗了一遍,贴身服侍的宫女都给换了。若有皇爷发话,在她的近侍中安插一些耳目,岂非是举手之劳?冯恩接手的是刘思清的位置,他对此了如指掌,也就不稀奇了。 这请封小吴美人的表文,不在生子后上,不在洗三后上,偏偏就在昨天知道了小吴美人移宫的‘真相’以后上,皇后的真意为何……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马十不由得就望了冯恩一眼,对方却是安之若素,连半点情绪都不露出来。他在心底琢磨着冯恩的立场:师叔受过皇庄妃的恩惠,虽不大,但前些年在宫里的时候,一直都是很念情的。这个马十心里清楚,不过,除此之外,冯恩一直深受太后提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从前,这不算什么事儿,可现在师叔坐上了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而皇爷和太后的关系,也不再是从前那样……看来,得找个机会提点提点师叔,免得他不明不白地就栽倒了下去。 “砒霜案――”他征询地望了皇爷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续道。“真相为何,爷爷和老娘娘心里都是清楚的,只是皇后娘娘不明真相,上表也可算是分内之事,无可厚非吧。爷爷唤奴婢来,是想让奴婢同皇后娘娘分说其中原委――” “怎么会这样想?”皇帝不由失笑,“找你来,是让你把这封表文给母后送去的,你就说,我看了,没说什么,只让你送过去,请母后的示下。” 马十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遂磕头领了差事,捧着折子给太后送去了。 清宁宫那面也很快就给了答复,态度亦十分坚决――小吴美人其心不正、立身不稳,因侍奉皇帝时机不对,本就是无册的美人,德行并不足以为妃。 侍奉皇帝时机不对,是哪门子不对?这一点,不是藩邸旧人也不会明白:皇帝当太子的那一年,太后给下了死命令,要皇帝封山育林、休养生息。东宫上下全都是贯彻禁.欲精神,谁也不敢违背这孝道的大义。 而小吴美人就是在这种时候承宠的……不论她的承宠,是她主动勾引还是皇帝持枪强上,反正算起来也都是她的错,为什么不找别人就找你?肯定是你烟视媚行给了别人错误的信号呗,勾引着爷们连孝道都不顾了,如此德行,怎堪为妃? 虽然也算是很有力的论点,但因为多少也触到了皇帝的难堪处,太后的回应并不算太高调,只是给皇帝写了个条子而已。可也不知怎么回事,消息竟传得很快,不过一天多的功夫,坤宁宫里,便听说了太后的口风。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一场好情报战! 更新咯~ 话说,我的猫很喜欢把晚饭叼到垫子上吃,但是那样有血水会沾脏嘛,我们就要阻止它,可它屡教不改……今天我就听到我妈在外面很崩溃的用歇斯底里又饱含宠爱的语气问它,‘为什么!你告诉我你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做!’ 简直比琼瑶男主还要琼瑶男主哈哈哈哈哈…… 第176章 钓鱼 “侍奉皇爷时机不对,”小吴美人有丝愕然,她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咀嚼出每一丝余味,“德行不足以为妃,” 周嬷嬷的笑容在阳光下很有几分微妙,她微微欠了欠身,“老娘娘的确是这样说的。.info” 八月初的天气还远未说得上寒冷,但因为小吴美人正坐月子,屋子里也烧了个炉子,在午后甚至有一丝渥热,周围侍立的两个心腹宫女,都宽了比甲,只穿着贴身的小袄——用的还是轻薄的绢布。但小吴美人却觉得自己还有几分冷,她很想投入到谁的怀抱里汲取一点温暖:这个皇庄妃,能量实在是太大了。 她是怎么逃脱皇爷怒火,从南内出来的?她在心底思忖着皇庄妃的策略。是了,周嬷嬷说,柳知恩被打发到南京去了,只怕是柳知恩为皇庄妃背下了罪名。皇帝素来宠爱庄妃,难免为她蛊惑,又得太后的大力照拂,借着女儿的‘病’从南内出来,三言两语就让皇帝重提了旧例,立她为皇庄妃……这一切固然是因为皇庄妃的手段高,舍得壮士断腕,但也是因为皇帝对庄妃的感情仍在。虽说她也是很早就伺候皇爷的,但说起情分,自己和庄妃是没得比,就是有了儿子傍身,看来都没法和她抗衡。——这皇帝喜欢也罢了,太后也这样喜欢,竟会出言压她,把那么多年前的事都翻出来再嚼舌根……若非庄妃提醒,老娘娘哪里会记得这么三四年以前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得宠上位的法门,小吴美人自然不会因此虚无缥缈的所谓孝道为意,要说她真的在意什么,恐怕也就是自己和庄妃之间的这笔烂账了。说到底,庄妃也是有点太小心眼了,自己当时想要靠到长宁宫去,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她又何苦记在心上?那柳知恩每次见了她,都端出一张死人脸……搞得她就是想在永安宫安稳待下去都没法放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先下手为强。 庄妃心里对这砒霜,自然是疑神疑鬼,因为这事柳知恩去了南京,她自然把这帐算到自己头上,新仇旧恨一起算,此次在背后使力压制自己也是再自然不过。小吴美人打量了周嬷嬷一眼:现在的问题是,坤宁宫那边是否会为自己提供支持,让她和太后、庄妃闹一闹。 有了儿子,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了,说实话,这妃位现在也就是个鸡肋,有固然好,没了也无所谓。日后儿子越长越大,若是太子再出个什么事儿…… 小吴美人摇了摇头,切断了自己的美梦——有了儿子,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可有了依靠的同时,也有了弱点。她不敢指望自己再生一个,宫里的娘娘,除了静慈仙师和皇庄妃以外,几乎都是生产后失宠。她从前不懂,现在才明白了,那处儿出去了一个那样大的娃娃,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色一样?能再把皇爷拉上.床的也就是情分了,而情分正是她所缺乏的一样东西。如今的儿子,就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就受皇庄妃几年气又如何,不封妃又如何?真要等儿子大了,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皇后娘娘的伎俩,她也未必看不懂,庄妃和她互不对付,她当然乐得用自己做枪,去挑皇庄妃一杆子。这本也没有什么,从前,她是很乐意为皇后娘娘前驱的。可现在却是不一样了,她,有儿子了呀。 “多谢娘娘告诉此事。”她便结束了自己的思考,很谨慎地说,“老娘娘如此说的话,妾身也无话可回。当日之事,虽说是皇爷主动,但奴婢毕竟也没能拦住皇帝……” 谁要听她说这往事?小吴美人自己说得都没意思——到底事情如何,大家心里都是明白的,反正乌鸦不笑猪黑,谁没点亏心事啊? 周嬷嬷却未把可能的不耐烦暴露出来,她面上依然笑着,一双眼仿佛是看透了小吴美人的盘算,却是半点都不慌张,反而悠悠道,“贵人说得是,老娘娘所说,毕竟在理。.info[]若就是此话,我们娘娘也就不过来了,白说给您这个也没趣儿……只是——” 她轻咳了一声,“我们娘娘也是知道贵人心意的,早在去年,贵人就想从永安宫回长宁宫,只是忽而有了身孕,因此方才耽搁住了……想来,您和庄妃娘娘处得怕也不太好。娘娘本是有意成全,将您迁回长宁宫中居住,但……此事现在只怕也没法操办了。” 这是很自然的事,但小吴美人为她提醒,面上不由得蒙了一层阴霾。“您意思是,这昭阳殿,我还没法继续住了?” “瞧您说的。”周嬷嬷笑了,“您要继续住,难道我们娘娘还催着您搬呀?娘娘就是担心,您若是不能封妃的话,按说,也没有美人独领一宫的道理,娘娘怕到时候,没理由为您说话……” 确实,庄妃若能说动太后压制她的封妃路,只怕下一步就是央求皇爷将她搬迁回永安宫。回了宫以后,她还不是任凭庄妃揉圆搓扁……小吴美人到现在,才算是完全把局势给看明白了:庄妃是早都有了成算,一步接一步,只怕冲的都是皇次子来的呢。难怪上回洗三,她进来看皇次子的时候,笑着夸了好几声可爱! 这下是不争也不行了,没有妃位,除了永安宫以外,她哪里都去不了,小命都在庄妃的谋划之中,到底如何,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太后的心意…… 小吴美人叹了口气,她对周嬷嬷的态度客气多了,“您的意思,我全明白了——多亏了皇后娘娘疼我,不然,我自己这点微末智慧,怕是都闹不明白到底谁在害我!” 周嬷嬷是个含蓄的人,“瞧贵人说的,咱们这宫里,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又哪有什么人要害您呢?也就是个人有点小心思罢了,大节上却是哪一位都不会有亏的。” “那是、那是。”小吴美人连忙称是,试探着又道,“只不知,如今,皇后娘娘有没有明路指点妹妹来走呢?您瞧,这庄妃势大,我这小身板儿,只怕是撼不动她啊——” “又有何人要贵人撼动皇庄妃娘娘呢?”周嬷嬷微微一笑,“咱们娘娘和庄妃娘娘也是多年的姐妹,更不会做这样的事儿了。要奴婢说,虽说太后娘娘没点头,可当时那事儿,毕竟是皇爷和您一起做的。只要求得动皇爷,以您的功劳,封妃肯定是不成问题……” 老娘娘说话,已经是没那么好使了。虽然小吴美人一直在昭阳殿半封闭地养胎,但在孙贵妃立后的那天,她便是知道了这么一个事实,皇爷毕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只要能求动他了,老娘娘就是再不情愿,还能如何?总不会反弹得比立后时更厉害吧? 皇后娘娘指点的这条路,的确还不算坑人。小吴美人望着周嬷嬷,知道自己就是再问,周嬷嬷也未必还会继续回答——怎么说动皇帝,那就是她自己的事儿了。她和皇后的情分,还不足以让皇后帮她想明白所有关节。 没事儿,等到封妃以后,假以时日,皇后娘娘会明白她的心意的。小吴美人美滋滋地想,若是能说动大哥的话,最好是能得个‘贤’字,这个字,意义比较特别…… # 也许是因为母亲在孕期比较动荡的关系,皇次子的身子倒有些不如哥哥,比较瘦小,食量也不如哥哥大。满月的时候也没比太子同期更健壮多少,皇帝来看望儿子时,便着重向小吴美人指出了照料皇次子身体的重要性。他道,“刚出生就是冬日,怕孩子耐不得冻,可要和乳母一道用心照顾。” 小吴美人也就是因为出了月子,才能见到皇帝,之前皇帝过来那一两次,她都只能在屋子里躺着,爬不起身。如今方可叩谢皇帝给她的恩典——这个月,她的供给虽然未达妃级别,但也有所提升,算是够到了嫔位的标准。 人比人,气死人,要和皇后比的话,小吴美人现在已经可以去自尽了,但同罗嫔比,又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体来说,她还算是满意:现在是有庄妃压制着,若是搬开了这座大山,家人亲眷,该有的东西,迟早都会有的。 “妾身现在满心里都是壮儿。”她诚心诚意地道,“爹爹尽管放心,就是一道雷劈下来,妾身也一定挡在壮儿跟前。” 这番表白,显然令皇帝心情十分愉悦,他面上泛起了一丝微笑,“不必作此不吉利语。壮儿福大命大,定能安稳一世的。” 他又关心小吴美人,“前一阵子国事忙碌,没有进来看你们母子,怎么样?昭阳殿住得还好吗?这里唯独有一点不好——没有修火墙、暖阁,好在朕已经命人改建永安宫你旧居了,大约还有半个月就可完工,今年冬日,壮儿可以在暖阁里过冬。” 所谓暖阁,是三面墙都通了烟道,连地面做好的地龙,一共四面都十分暖和,只留一面开门出入的小阁子。因为建筑工艺复杂一些,又需要人彻夜看守免得失火,也不是说每间屋子都有配备的。以前小吴美人还只是美人的时候,虽不必像做宫女时一样睡逼仄的小屋子,但冬天也不算太好过。屋子里就算烧了好几个炉子,到底也还是比不上暖阁——又或者是炕。皇帝一句话,小吴美人就沾光儿子,待遇往上提了好几个档次。 但小吴美人却无法因为皇帝的言语而高兴,她的心直往下沉去:看来,皇爷并没有让自己在昭阳殿久住的主意。 没法再等了。 “这……”她露出欲言又止之色。 果然引来了皇帝的注目。“怎么了?可是有话要说?” “就是……”小吴美人的手不由得就落到了自己的腰腹之间,“就是,壮儿还在肚子里的时候……” “啊,你是说那事啊。”皇帝也想起来了,他拖长了调子,“这几个月事情多,朕竟险些忘了。” “爹爹日理万机,这也是难免的事。”小吴美人赶快拍马屁,“也是妾身不好,不该在您跟前再提起这烦心事儿……” “是,这事儿,是有些耐人寻味。”皇帝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吴美人的手,“也实在是委屈你了,皇宫大内竟然闹出这样的事,实在是不成体统,还好壮儿命硬,没事。” “妾身微末性命,就是死了又值得什么,”小吴美人拿帕子擦眼睛,“唯独就是怕皇嗣出事,对不起爹爹的深恩——只是,爹爹当日嘱咐,让我安心养胎,别过问此案。妾身也不敢胡乱打听,只是隐约听说,宫主娘娘的亲信宦官柳知恩去了南京……” “是啊,”皇帝点了点头,“虽说柳知恩应是清白的,但他毕竟当时在永安宫主事,也有些照管不力的差错。朕便发落他外出了,怎么,难道你以为,这事是柳知恩做的?” 小吴美人不禁暗咬银牙——怪道皇庄妃出来得这么顺畅,原来到底还是被她摆脱。 “这,妾身也不敢胡乱指控……”她柳眉微蹙。“就是觉得,柳公公一直对妾很不客气,仿佛觉得妾居心不良,有意脱离永安宫……” 皇帝嘶了一口气,“真的啊?” “也不敢说没这事,虽说皇庄妃娘娘也是极好的,但妾毕竟和皇后娘娘相处多年,长宁宫封宫,妾搬迁出来自无话可说,后来长宁宫重开,妾确实想要回长宁宫去。妾身心想着,也许就是柳公公觉得妾身不够忠心……”她叹了口气,“那日从南内给徐娘娘请安以后,便……” 她垂下头去,做惶恐状——却也不全是做出来的。不管做了多少铺垫,她现在毕竟是当着皇帝的面,在隐晦地指控皇庄妃这个第一宠妃,皇帝会有什么反应,着实是难以预料。小吴美人的确是打从心底发起了抖。 “这……”还好,皇帝的反应还算是比较平稳,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略有丝疑惑地低了眉,“小循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此时不跪,更待何时?小吴美人也不顾自己刚出了月子,往冰冷的地面上就直接跪了下去,“妾身绝没有指控皇庄妃娘娘的意思,这点见不得人的想法,全是妾身自己心思太龌龊——” “好了好了。”皇帝亲自把小吴美人扶了起来,“咱们两个人说话呢,又不是金銮殿奏对,干嘛这么紧张……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疑心你俆姐姐指示柳知恩,给你下了砒霜是么?” 小吴美人犹豫半晌,方才微微地点了点头,“也许是怀着壮儿,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不说是胡思乱想吧,你也是把你徐姐姐想得太能耐了点。”皇帝望着小吴美人,很温柔地说,“雨儿,朕知道你当时怀着孩子,难免多心。但私底下已经派人查过了,那时候不论是柳知恩还是你俆姐姐,都安分着呢。可没有什么异动,连熬药的,送药的婢子都是上过刑了,在东厂那审得清清楚楚。这事,应该和柳知恩他们没什么关系……” 是真的查过了啊?小吴美人心头一跳,强笑道,“爹爹说得是,女儿多想了……” “就和你说了,你俆姐姐不是这样的人,”皇帝想了想,又失笑道,“唉,现在经历的事情多了,这话也不敢轻易出口,只好这样讲——起码在没有发现什么证据之前,朕还是会相信你俆姐姐不是这样的人。雨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小吴美人望着皇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什么都明白了:怎么说她当时怀的都是皇嗣,要是找得到证据,皇帝自然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在自己的宫廷中继续得意下去。这和宠爱没有关系,已经牵扯到规矩了。 可惜啊!当时为怕砒霜不浓验不出来,那半碗残汤里,她是把一整包的砒霜都给下了,现在就是要搜点剩的都搜不出来。小吴美人不禁在心底啧了一声,方才换出若有所悟的表情,“女儿回了永安宫,必定会步步当心,定会证明俆姐姐的清白。” 换句话说,回了永安宫以后,她少不得是要查查这个案子的。 皇帝大感安慰,拍了拍她的手,“也不是说就疑心你俆姐姐了,只是朕也觉得,这真凶,只怕还潜伏在永安宫内呢……放心让你回永安宫,其实也是因为如今宫中管事众人,当时都还在正殿囚禁,应该都是清白的。你回去以后,不至于被谁暗害了。至于别人,如今也无力加害你了,你在永安宫里住了一阵子,看得会比朕派去的人更仔细,让你回去,就是让你瞪大眼好好看的,若能看出什么来,无需犹豫,即刻回报乾清宫便是。” 小吴美人不禁也露出如花笑靥,说了句俏皮话,“圣上有令,女儿敢不尽力?” 皇帝今日也算是破例在昭阳殿坐了很久,慰问完了小吴美人,他便起身离去,国家自然还有无数的事要他去做。小吴美人送走了皇帝,也不急着起身,坐在当地闭着眼睛,把整件事全盘想妥当了,便叫过身边的大宫女丁香儿——虽在她身边服侍了没几个月,但丁香儿谨慎能干,对她又极恭敬,倒是比头前几个都更得她的欢心,“刚才皇爷的说话,你都听见了?” 丁香儿毫不犹豫地道,“娘娘让奴婢听见,奴婢就听见,娘娘让奴婢听不见,奴婢就是个天聋。” 这丫头,真是天生的好奴婢,自己当年做宫人的时候,怕都没有这么谨慎。小吴美人不由得笑开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傻孩子,没让你下去就是许你听的……”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便打发丁香儿,“你下值以后,先别只顾着歇息,去坤宁宫周嬷嬷的下处——你知道在哪?” 见丁香儿点头,便续道,“去了下处找到周嬷嬷,把今儿皇爷说的话学一遍给她听,等她听完了,你再问她,就说我的话,只怕不日就要回永安宫去,回去以后,出入不便,不能再随意给娘娘请安。请问娘娘有没有红白沫儿,若有,便赏我一小包,我绝不用来害人的。” 用红白沫儿来指代砒霜,是有些过露了,但不如此,只怕周嬷嬷听不懂,小吴美人说出口后,也不禁有些忐忑,她着意打量了丁香儿几眼,见她面色如常毫无异状,倒忍不住心虚,自己笑道,“怎么,你也不问问这是什么东西?” “娘娘让奴婢传话,奴婢就只管传话。”丁香儿道,“话是什么意思,奴婢驽钝,可琢磨不出来。” 有这个态度那就是好奴婢,小吴美人拍了拍丁香儿的肩膀,不禁赞了一句,“好妹子,以后有了我的结果,必定不亏待你!” 丁香儿摆了摆手,“跟了贵人,就是贵人的人了,您说这话,没的反而让奴婢心凉……” 说罢,也就退下如常忙活去了。小吴美人托着腮,开始了自己的等待。 一等就是几天——这宫人在宫里走动,也没个定数,丁香儿不可能一去就找到周嬷嬷。毕竟,周嬷嬷一直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上下值时候是没个定数的。丁香儿三日后才回报道,“已经把话递给周嬷嬷了……周嬷嬷说,她不明白您的意思,还要请问皇后娘娘。” 小吴美人点了点头,又继续等——这一回倒是没等多久,周嬷嬷就又来看她了。 “娘娘也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周嬷嬷板着脸,语气硬梆梆的隐含教诲,“咱们宫里藏的,都是册上有的东西,别说这不能给你寻,就是要寻,也寻不到!居家过日子,不怀着好意,反而动歪脑筋,那是绝不成的!” 小吴美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只好站起来听训,又说了许多好话,保证自己只是偶然一时糊涂,周嬷嬷方才轻飘飘地道,“罢了,看在皇次子的份上,这一次,帮你瞒过去了。私下训斥一番,也就算完事。” 言罢飘然而去,居然根本毫无表示…… 眼看半月之期将到,天气也是一天冷过一天,小吴美人也不由渐渐焦急起来——正是没主意时,终于迎来了她的转机。 此时已经快到十月,马上就是皇太子满周岁的大好日子了,皇后和皇帝商议着,想让宫里的女官、宫女都能回家省亲一次,和家人团聚一番,也算是给皇太子积德。 如此的好事,皇帝当然不会拒绝,不过,虽然太子的生日还在一个月以后,但宫里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回去,也不可能一起回去,最后商议下来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各妃嫔身边的体面宫人,能轮流回家省亲一次罢了。小吴美人运气好,她也得到了一个名额,而且就在第一批派人回去探亲的名单里。 一得到这个消息,小吴美人立刻就招来丁香,密密吩咐了许多话,又亲自写了一封信,拿了一个金锭子,塞到丁香手里。“拿着——不是给你用的,是让你给我家里的!少了阿堵物,只怕还买不到呢!” 丁香还是那木然的样子,“娘娘尽管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丫头心里虽清楚,但强就强在很懂得装糊涂,小吴美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丁香儿果然不凡,受了这样重大的使命,看起来还是很镇定,袖了小吴美人的密信和赏赐,如常告退,“奴婢这就回下房去收拾包袱。乘着白日人少,也做点缝补的活计。” 这是很必要的,因为宫女出宫,理论上是要搜查包袱和全身。万一纸条被搜出来了那可不得了,所以要缝在衣服里,小吴美人先还没反应过来,想通了方才笑道,“真是难为你了!——去吧!” 丁香儿于是就去了。 于是,第二天早上,她就出宫了。 再于是,第二天下午,东厂冯恩太监,就派人来请小吴美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更新下我们家猫,在它如此锲而不舍,被打被骂都一定要在那个角落吃以后,我们投降了,今天中午它又叼过去然后阻止无效时,给它铺了一层餐垫。 然后……不超过2秒,我就一转头的功夫它又不见了?我整个:???还很担心它不会是又转移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吃了吧。 结果找了一下,它居然把肉又叼回去它原来用餐(也就是我们一直逼它它都不回去的地方),欢快地吃了起来…… 真是中二的猫啊…… 第177章 未眠 “东厂,”皇后略有几分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你肯定是东厂来的人,” “回娘娘,过去的人是否东厂属下,奴婢不清楚,但的确是打着冯恩的牌子把人给接走的。”周嬷嬷眉宇间也有些晦暗,“奴婢想着,该不会是昭阳殿放出宫的那个宫女,没把事儿办好吧,” 屈指一算,如是在宫门口露馅,被送去审讯,半个上午的时间招供,回报到皇帝那里,皇帝再传话冯恩过问此事,时间点衔接得也是刚刚好。如果她是在神武门出的事,后宫几日内还真不可能知道。毕竟出了宫城墙,所有的守卫就是由侍卫负责,和宫里根本是两个系统,就是要想往里递话都难。而且这是小吴美人的宫女,就是要私下递话,也只会给小吴美人报信。 “若是查出事儿了,怎么也该往我这里说一声吧?”但皇后依然难以释然,眉头紧锁。“怎么就直接报到大哥那里去了,她这是出宫不是入宫,就算带点钱,能有什么妨碍?这起奴婢就这么着急,要把事情往上捅?” 虽然是皇帝的后院,但架不住人多啊,凡是有管理条例的地方,就一定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说,事情得要层层上报,也比如说,什么事找什么级别的人,胡乱往上捅那肯定是大忌了。侍卫的举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都人身上肯定携带了什么非常犯忌讳的东西,忌讳到必须马上回报皇帝,二就是…… 二是什么,皇后一时没法想出来――不是说她智力有限,而是稍微顺着这条思路往下一想,便觉得心惊肉跳,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在事态还不明朗的情况下,想太多、想太糟无非是徒乱人意,她摇了摇头,先把这不祥的思绪给放到一边,问道,“壮儿呢?还在昭阳殿养着?” “冯公公只是请吴贵人过去,眼下还没有论罪的旨意出来。”周嬷嬷也看出了主子脸色不好,便措辞安慰道,“皇次子自然还在昭阳殿,由养娘照看――娘娘,按奴婢所见,应该多数是那都人身上携带了金银,被搜出来了。” 宫禁这东西就像是朝廷的政令,执行起来是很有弹性的,按规定,都人进出必须层层搜身,进搜得更严格一点,这是文皇帝时期就传承下来的老规矩,出嘛,一般来说能出去的都是各宫头面人物,带点赏赐出去也是情有可原,也就意思意思翻翻包裹而已,不过如果遇到管事的门头心情不好,又或者是最近外廷刚整顿过风气,那搜得严格点也是很正常的事。搜出了金银,又解释不出来,层层上报,最后要劳动主子出面捞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金银?”皇后扫了周嬷嬷一眼,“几两金子,惊动得了东厂?除非她拿的是玉玺!” 她毫不考虑地摇了摇头,“吴雨儿已经完了,肯定是搜出了什么字据!” “您是说――”周嬷嬷脸上终于也布满了忧虑,“小吴贵人竟带的是字信,不是口信?她――她不会如此――” “如此什么?”皇后心情不好,说话也没好气,“如此胆大包天,如此不计后果,如此愚蠢?你不记得她是怎么上位的了?她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能在皇后通令全宫配合太子守孝的时候,同太子滚到一处,小吴美人的胆子还能小了去了?只可惜,虽然博来了一个名分,但发家不正,本来很顺遂的上位之路,被太后一句话,就从根子上掐死了。这就是她的短视,这样的人,只怕还真能做得出带字信给家里,让人去弄砒霜的事儿。 “就想不到绕个弯子?”周嬷嬷有点不甘心,“哪怕是传一封信,就说此女乃自己心腹,有何事都听凭吩咐――” “恐怕以她的脑子,糊涂劲儿犯了,却想不到这么多!”皇后冷冷地道,“早觉得她会出事,却没想到,栽得还这么快!” 周嬷嬷也跟着叹气,“可惜了的――从此事来看,贵人倒是真心实意地恨上了徐娘娘。” 在宫里生活,如果别人说什么自己信什么,一年内指不定能死个十次、八次的。虽然小吴美人一直向孙皇后示好,但她开口讨要砒霜的时候,孙皇后对她还是提高了警觉。――谁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就算从前是诚心投效,现在有了儿子,心思也会变的!别说坤宁宫里的确没有砒霜,就是有,皇后也不会蠢到给她吧。自己这里一给,转头小吴美人就去把她卖了,该怎么办?甚至于说,皇后对小吴美人都是立刻动了疑心――如果不是她蠢到真以为皇后会给,那就是小吴美人和她打交道,存了有异心。 如今,事实已经证明,小吴美人就只是蠢而已,心还是很纯正的。周嬷嬷的语气,皇后听得出来,她是取中了小吴美人的儿子和她的诚心,多少想要劝说自己,帮小吴美人一把,把她从麻烦里捞出来。 碍于如今情况不明,周嬷嬷没有明说,随着事态发展,也许她就会适时地为小吴美人说点好话了……她的心思并不复杂,皇后一眼就能看得分明。 若是在往常,她也并不会出言点醒,大不了周嬷嬷劝说以后她不置可否而已,维持一定的神秘感和权威,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今日情况特殊,皇后是心浮气躁,说不出为什么,就觉得毛发耸立,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尖刀对着自己的后心,真是坐卧都无法安宁。在这样异常的状态之中,她难免也比平日更多话了几分。 “想也别想了。”她不耐烦地说,“吴雨儿已经完了……就算信里没说什么,那都人也肯定把什么都交代了出来,不然,至于惊动东厂?大哥既然已经知道此事,又让冯恩出面,吴雨儿还能落个什么结果?” 这是内宫,不是外廷,并非东厂番子横行无忌的所在,没有皇帝授意,冯恩焉敢接手?东厂大摇大摆去找小吴美人,已经是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有如此一个人证,还想往外捞吴雨儿?先想想自己该怎么从这件事里撇清出去吧。 还好,自己的做法还算是周密,没有留下什么太大的破绽……皇后在脑子里将自己前后的表现反复想了几遍,从小吴美人产后第一次接触她开始,每一个细节都回顾了一番――即使那都人和小吴美人反咬一口,自己也说得过去。在不知前情的基础上,不论是示好于小吴美人,将太后的言语传过去,还是呵斥小吴美人的离奇请求,又或者是安排她出宫探亲,都是在情在理……唯独稍有关隘的,也就是一开始传话的这一节了。但大哥也不是天真的孩子,应该还是能理解的,小吴美人产子,自己肯定是要加以拉拢,事情既然已经传扬出来,自己无非是早大多数人一步知道而已,这个人情又何必白白放过…… 虽然处处细节都照顾到了,但皇后的心还是跳得很厉害,好似有什么细节被她白白放过了一般。只是坐在当地左思右想,又全找不出什么来,只得示意周嬷嬷,“你且留心着,有信儿了便随时来报……现在壮儿该如何处置,方才是重中之重。” 小吴美人才进东厂,到底是平安脱身还是一头栽进去,毕竟还没见分晓,不过她平安脱身加官进爵的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这个人已经废了,唯一还有价值的只是她留下的皇子而已,周嬷嬷点了点头,“老奴自当留心。” 目注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以外,皇后轻轻地长出一口气来,抚着胸口只是蹙眉沉思,过了一会,又唤人来。“去问问张六九,大哥这会儿做什么呢。小吴美人是出了什么差错了?我怎么半点音信都没有收到。” 身为掌管六宫事务的皇后,此事她不过问,还不合情理了。虽然皇帝不一定会答,但她的态度却要摆出来。张六九是素来和坤宁宫亲善的宦官,平时小事来回传话正当用。 做完了这件事,她方才稍稍安下心来,虽然心中隐约仍有些阻塞,但皇后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遗漏之处了。遂收摄心神,忙起了公事。 执掌六宫的职务,说起来威风,其实也十分琐碎,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六宫虽然处处特殊,但说穿了也就是一个个的院子,忙活的也就是这些事儿。还好,虽然人多了,但对管事者本人来说,负担也不是很大。六局一司就是为了辅助皇后管理宫廷而存在的机构,最近这一段时间,忙活的除了日常琐事以外,还有新秀女入宫、册封的事儿。要给新秀女定下名分,安排宫室……这些事里,有些本该是皇帝做的,但他不敢兴趣,也就一并交给皇后了。 袁氏女长相清秀、歌声动人,皇帝不惜略拂太后之意也要将她留下,李氏女长相明艳,但看大哥脸色,像是为了讨好母亲才把她选入,可以说她是受了袁氏女的带契,诸氏女虽然言辞乏味,举止也不算多高雅,但生得极美,也是因爱选入,鲜族女子三名,权、韩、金,金氏来路上染病没了,余下两名肯定要予以册封,虽然看皇帝的意思,是不会多么宠爱的,其中韩氏女还是文庙韩丽妃之妹,这辈分关系可是稍微有些乱了。 不过,这在天家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只能说姐妹两个年纪差得比较多而已,皇后对着这名单出了半日神,又取来宫内典籍翻阅了一番,寻到了各级妃嫔具体待遇的字句,再命人来询问一番,了解了一下各机构执行时的做法和往年的成例,遂与尚宫局两位尚宫拟了一份名单出来,又让人抄录两份,分别送往清宁宫、乾清宫给太后、皇帝阅看。 这么忙活参详了半天,一日也是将尽,派去找张六九的宦官还没回来,皇后问了两次都没有回音,心中难免有些不满,思忖着是否要向大哥也要个能人来帮忙。去了南京的柳知恩,虽然品性可疑,但能力是真没得说,永安宫上上下下井井有条,还不都是因为他打下了好规矩?就是人走了,局势都没乱,这就是人才的作用…… 一边想着此事,一边走进里屋去看太子,栓儿午睡才起,在床上到处乱爬,活泛得很。罗嫔一边看着,见到皇后进来,便起身要行礼,皇后忙笑道,“好了,说了多少次,还那么客气?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罗嫔方才罢了,她挪了挪位置,和皇后在床边相对而坐,“姐姐忙完了?瞧着你脸色不大好。” “可不是忙得头晕脑胀的。”皇后叹了口气,“你怕还不知道吧,小吴美人坏事了。” 但凡女人,没有不八卦的,罗嫔一下就露出了注意之色――多多少少,可能也有点幸灾乐祸,“真没听说,是怎么回事?” “就知道东厂来人给叫走了,到底犯什么事还没听说。这厂卫出面,总不可能是什么好事……”皇后和罗嫔议论了一番,“现在壮儿就一人孤零零在昭阳殿里呢。也不知小吴妹妹今晚能回来不了。” 这有孩子的人,心就是软的,罗嫔听说,顿时动容道,“昭阳殿那本来就冷清,孩子单身在那,多可怜呢!这才刚出了月子……” 她看了看快活得满屋子乱跑的太子,“姐姐,不如把壮儿接回来照顾吧?也能和栓儿做个伴。” 眼下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皇后微微一笑,“有养娘呢,现在还虑不到这个上头,也许没几日,小吴美人就回来了呢?” “这可未必……”罗嫔毕竟年轻心热,这一年多的相处中,皇后对她又和气,她和皇后说话已经是很随便了,臧否别人也是张口就来,丝毫都不打磕巴的。“小吴贵人――” “你现在都是个嫔了,叫个姐姐已算客气。”皇后纠正她。 “小吴姐姐那胆子多大啊。”罗嫔的语气有点酸,“以前大家都是都人的时候,她可没少欺负人。” 乾清宫的宫女也是要回下房睡觉的,罗嫔虽然这几年才发迹,但入宫也早啊,那么小就在宫里混了,对小吴贵人这样的老人还是很熟悉的。虽然可能没亲自打过交道,但对于她的传说j□j自然很是明白。捡了几件事说给皇后听,也满足了皇后的八卦欲望。 “原来竟是这样的人。”皇后直摇头,“罢了,如今东厂都喊去了,就是想再欺负人也不行,结果如何,看她造化吧。” 大家闲话了片刻,栓儿也爬累了,抱着床脚要往下够,众人慌忙喝止,罗嫔把他抱到地上,栓儿摇摇摆摆,走了几步便站不住,摔到皇后膝盖前,也不哭,抱着她的腿,笑着就爬起来,一岁多的男孩子还不大会说话,含糊嚷道,“姆――姆――” “哎!”皇后爱得不得了,一把将他抱起来亲了一口,栓儿却不大要抱,还惦记着玩,到底是挣扎着又下地扑腾去了。 眼看到了晚间,公主所的圆圆也被乳母抱进来看母亲,母女俩少不得也是一番腻乎,皇后又放女儿和栓儿去一道玩耍,见周嬷嬷进来了,便问,“张六九那边还没回话?” “没有――不过……”周嬷嬷面色晦暗,她扫了众人一眼,犹豫了一下,便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 “把皇次子抱去清宁宫了?”徐循不禁失笑,“怎么回事啊,马上就要到太子生日了,还闹这么大?” “可还不是?”花儿帮着徐循脱了外袍换上穿着入睡的软衫,“又是东厂,又是皇次子的,看来,小吴贵人是真的坏事了。” “谁知道她又做了什么。”徐循想到那个离奇的砒霜事件,虽然是未遂,却也不禁一笑,“这宫里什么人都有,闹出什么事也真的不用太稀奇。” 小吴美人的事和她无干,随便感慨了一下,徐循便继续了自己的夜妆,都说保养看夜妆,晚上上了粉再睡上一觉,精华便被全数吸收,第二天起来,皮肤自然白皙滑嫩,所以睡前抹完脂膏以后还要给大量上粉,这也是最近几年的新潮流,徐循才刚开始学着照样保养。 等到粉抹完了,就着花儿的手吃了一口燕窝,又拿清水漱了口,徐循走到窗前一看,见西厢房里还有灯火,点点的影子隐约映在上头,晃来晃去的也不知在做什么,不由笑道,“她又在闹腾什么了。” 亲身过去一看时,点点却是爬在床上学了个狗叫,汪汪之声不绝于耳,还咯咯笑着问母亲,“像不像?” “下午睡得香,叫都叫不起,现在晚上就闹起来了。”乳母也被点点闹得没办法,擦着汗道,“怎么哄都不愿睡。” 点点对生母感情虽然也深,但终究有几分敬畏,见徐循来了,收敛了不少,徐循问道,“你要不要睡觉?” 她便不敢和之前一样闹脾气,而是怯怯地点了点头,又道,“娘陪。” 说着,手就伸过来了。 徐循抱住点点,觉得孩子有点儿扭,觉得她是要尿了,便给她把了一回,点点果然尿了一次,尿完了,人便安分多了,被母亲抱到床上拍了一会,已经是睡眼迷蒙,仿佛下一刻就会真的熟睡过去。 哄孩子睡觉,要的就是安静,屋里人都退了出去,只有上夜的乳母和宫女两人远远地站着也不出声,徐循拍着点点,不久自己眼皮也沉重起来了。想着今晚就在这儿睡了呢,隐约又听见外头有动静,她眯着眼勉强地回头看了看,见隐约有些灯火,也不大在意,只觉得意识漂浮,仿佛下一刻就会沉睡过去。 直到脚步声进了屋子,徐循才勉强清醒过来,还以为是内宫又出了什么事呢,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要坐起来,“怎么了――” 却是被人按住了肩膀,“别起来了,躺着吧――” 皇帝的声音轻轻的,“仔细吵醒了女儿。” 点点在母亲怀里翻腾了一下,也许是觉得热了,一个翻身,便把被子卷走了一半,自己滚到床深处去了,小胖腿抬得老高,膝盖几乎都要够到下巴了。 徐循还有些迷糊劲儿呢,“大哥?” 她往里挪了一下,给皇帝让了个位置,皇帝扬起袍摆,过了一会,估计是脱了靴了,也把脚摆上床沿,靠着床头坐着。徐循见女儿睡得香,便转过身伏在他怀里,迷糊道,“都这么晚了才来?” “看折子,不经意就看得晚了。”皇帝是天下第一劳苦的文书工作者,每天的折子都有山高,“最近湖州出了个人伦惨案,还不知道该怎么判呢……也是你睡得早。” 徐循这会儿也慢慢地清醒过来了,“什么人伦惨案啊?说说?”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听故事呢?”皇帝笑了,“睡吧……就在这对付一晚上,什么事明儿醒来再说。” “不睡了。”徐循摇了摇头,“点点晚上要起夜的,在这睡也睡不踏实……” “怕什么。”皇帝不在意,也不换衣,“就这么睡,晚上我给她把尿。” 他给点点把尿?徐循哑然失笑,最后一点睡意也是不翼而飞,起身拉皇帝去洗漱,“那也不能脏着上点点的床呀,小孩子和成人不一样,可容易过上病气。” 热水自然是早准备好的,皇帝摸了摸徐循的脸颊,很好奇,“脸上涂得这一片惨白做什么。” 徐循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绝非海棠春睡,难得皇帝居然没被吓到,她忙道,“我这就洗了――就是睡前抹粉,说是可以永葆青春……” 一边服侍皇帝洗脸,她一边八卦,“小吴贵人坏事了?听说你让人把壮儿抱到清宁宫去了。” “嗯。”皇帝没瞒着徐循,“居然让家人买砒霜回来,想给你栽赃……这人真是自说自话得可笑。” “啊?栽赃?”徐循开始还有点不明白,想了想才绕清楚,“她怎么还纠结着那么一年前的事儿啊。那次没陷害着我,不甘心呢?” “不说这些事了。”皇帝摇了摇头,“本来还想和你说道说道的,一进来又改了主意。这些事,还没点点打的呼噜有意思。” 徐循对听说别人是怎么预谋害自己的,也没有太深的热情,听说点点打呼噜的事,她倒是兴奋起来,“到底是女孩子,学说话就是早,点点现在能说两个字的话了。刚才还要我抱呢,说‘娘抱’!” “点点是比一般孩子都长得快。”皇帝也说,“――你是怎么养的?养得她和小猪似的,每次来都觉得大了不少,还没到两岁吧,跑得那叫一个快呀。栓儿都一岁了,现在还走不了,只能爬。” “男孩子长得慢点,点点那是因为她太会吃了,肯定有力气……”两人洗漱完了,徐循问,“真的就睡在这儿啊?” 皇帝握着她的手笑了,“干嘛,不想睡这?” 皇帝也有几天没来交公粮了,徐循似笑非笑,“随你……” 结果还是睡回了主屋。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两个人也很满足,徐循怀抱着那种几次满足以后特有的‘万事无忧’心情,枕着皇帝的胸膛甜甜地笑,怎么看他怎么觉得顺眼,慢慢的就要被这种高峰后的困倦给带入梦乡……却又被皇帝的笑声给吵醒了。 皇帝枕着手,望着床顶,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吵醒徐循了,沉思了一会,又发出了轻而愉悦的笑声。 徐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的现象,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唯一的一个,不过在这种事后的时刻,她的心情总是很好,对皇帝也很容易就特别亲昵,她往上挪了挪,咬了皇帝的耳朵一口,“想什么呢,都把我给笑醒了。” 皇帝忙歉意地拍了拍她的背,他的眼神还很悠远,唇边的笑意也还很浓郁。“我在想,今晚有人要睡不着了。” “嗯?”徐循的脑子有点迟钝,“谁啊?” “你说还有谁?”皇帝反问了一句,想了想,又道,“也不对,今晚睡不着的,肯定不止她们两个,主子不睡,做奴婢的也没法安生,少不得得有几十人不好安眠了。” 徐循使劲地揉了揉眼,很费劲地才反应过来,“啊?你把壮儿送去清宁宫,事前没打招呼?” “没有。”皇帝很干净地说,“娘那边,虽然也肯定是彻夜难眠,但多数会是因为喜。” 而坤宁宫里的那一盏灯火,烧的却肯定是皇后的心了。皇次子被送去清宁宫,在太后身边养大……再加上皇后和太后的僵硬关系,两个孙子里太后会心疼哪一个,还用说?这对太子来讲,无疑是极为不利的因素,对皇后而言,负面的影响也有很多。 徐循自以为自己已经想通了个中得失,她漠然地打了个呵欠,却并不感兴趣,正要劝慰皇帝入睡,皇帝又道,“你猜,皇后会不会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徐循实在已经很困了,硬逼着自己转动脑子,在现在变得越来越难,她把脸埋进皇帝肩下空处,鼻尖努着他的皮肤,“什么退而求其次……” 话由未已,已经是酣然入梦。 皇帝轻抚着她温润光洁的脊背,想了半天,又呵呵地笑了。 “真好玩。”他和沉睡的徐循感慨,“呵呵,有意思得很……” 徐循回以一声不满的嘤咛,屋门处,沙子漏到了固定的刻度,激发金铃一响,清脆的叮当声提醒皇帝:夜已三更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睡不着的人恐怕是不少了哈哈哈。 更新咯! 顺便说下我的猫,它不是不喜欢餐垫,因为以前在原来吃饭的地方我们不用餐垫的,只是在角落里垫上而已。它貌似就是要和我们做对……话说今天它在客厅睡觉,距离我的座位有一重墙、两个声源(一电视一电脑都在放片子),大概10多米的距离。 而我还是能清楚听到它的鼾声……不是舒服的呼噜,就是睡得很香的,人一样打呼噜的声音…… 第178章 渔翁 东厂那是什么地方,虽然理论上来说是宦官管事,但根本办事的还是男人,连衙门都不在皇城里的。(..info好看的小说)请小吴贵人过去说话,借用的还是南内的地儿。而宫里的几个妃嫔,就是再权势熏天也好,出了宫门,她们的话就不好使了。小吴美人进了东厂,就像是雪人进了火炉一般,不过一时三刻,仿佛便化在里面了。连着两三天,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 皇后这几天睡得都不太好,虽然理论上来说,她没有什么正忙活着的事务,但等待的滋味总是不大好受的,尤其是皇帝下了这个决定以后并未来坤宁宫看望自己,这一点尤其令皇后感到不安和不适。 张六九倒是很快给了回音,对小吴美人的事,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东厂那边还在审,奴婢也不知详情。” ――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看来,在这件事上,皇帝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了。把孩子抱到太后那里,也许只是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的权宜之计,毕竟,在徐皇庄妃去南内的时候,点点也是被抱到清宁宫,由太后暂时教养。 但,点点毕竟是个女孩儿,而壮儿是个带把的,点点去清宁宫,皇后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而壮儿去了清宁宫,却让她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不是说她一定要把壮儿放在自己身边养,能把太子带大那就足够了。她还不至于小气到这个地步,非得要把所有的男丁都聚集到自己跟前――但皇后的确不能接受由太后来养育皇次子。 有困难,就一定会有应对的办法,但有办法,也要有实施的对象,皇帝这几天倒是挺悠闲的,不算过分忙碌,但有空去永安宫,有空到西苑去打马球,就是没空来坤宁宫看太子……他拖得时间越久,皇后心里就越是不安。难道他是已经有了把皇次子给太后养的想法,所以才这样回避自己,免得自己问起来,他不好回答?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媳妇,就算贵为天子,想要回避冲突也不是不能理解。皇后是熟悉皇帝性格的,这种掩耳盗铃的事他干得出来,反正他又不怕自己回娘家……再说这件事,自己也没什么道理和皇帝去闹,只能是以情动人,走一条弯路来打动皇帝。 耐心地等了几日,小吴美人依然没有消息,皇后开始觉得她说不定就会一直这样没有消息下去了。虽然是皇子生母,但惹恼的可是皇帝,文皇帝那时候闹的那一次,多少妃嫔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小吴美人位卑,又犯了事,不论是死了还是送到别处囚禁,都有可能从此在宫中失踪,当然也不会有多少人敢于去谈论这种一望即知是充满忌讳的话题。 本来打算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和皇帝谈一谈壮儿的事,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皇后亦不着急,她给皇帝带了口信,请他快些审阅秀女册封的折子,毕竟虽然已经圈中了几人,但名分不清,底下人也不好办事。 皇帝这回倒是很配合,很快回了话,说‘韩氏女不必封妃,别的人皇后都拟得妥当,可以照办。已转发宗人府,宫内也可以给新人准备屋舍了’。 太后那边的回信倒是很早就来了,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现在皇帝回了话,几个新人的名分也就定下来了,袁氏、李氏同为婕妤,诸氏为嫔,韩氏、权氏为昭容,总的说来,诸氏待遇最好,韩氏、权氏次之,袁氏、李氏又次之。 本来打算韩氏为妃的话,正好新人都住在一座宫里,如今没有正妃了,何惠妃和徐皇庄妃宫里也都住了人,何惠妃宫里的人口且还不少,徐皇庄妃那里虽然就住了两个,但皇后也无意为她增添太多工作量。她几经思忖,决定再开一个大宫寿昌宫,正殿空了不住人,五位新人都住在偏殿、后殿和配殿里。诸氏身份相对最高,就暂由她和尚宫局的尚宫一道管理几个姐妹。 宫中屋舍,在文皇帝年间倒是启用过半,如今这几年宫里人口少,难免有些失修,开个大宫不是小事,要赶在天气冷下来之前赶快检修火墙、检查屋瓦,皇后还得和六局一司一道,为新人布置屋舍,从内藏库里为她们划拨‘嫁妆’,虽然只是纳入几个低位妃嫔,但日后就是一家人了,该做的功夫可不能少做。 这人忙起来,心情便会好上一些,皇后很投入地忙完了新人入宫的事,屈指一算,皇帝都有快二十天没进坤宁宫,小吴美人也有十多日没消息了……她实在忍不住,终于是派人去直接请皇帝过来相见。(..info好看的小说) # 请皇帝到坤宁宫,总要有些借口,皇后也想先和皇帝说些闲话,试探一下他的心情,她选了栓儿的周岁当开场白。“我已经给他预备了几大桌的抓周物事,大哥有什么要摆的也和我说,令人措办了,到时候,放在显眼的地方,孩子抓上的可能也大些。” 皇帝抱着栓儿,也是爱不释手,在栓儿粉嫩嫩的脸蛋上亲了好几口,和栓儿呢喃软语地说了好几句亲热话,栓儿也口齿不清地道,“爹!爹!” 两父子腻歪了好一会儿,皇帝方道,“是了,要抓周了呢,过了周岁就是大小伙了。――日后可要更乖呀!” 最后一句话,又是忍不住扭头和栓儿说的,一屋子人看着父子亲情,都忍不住笑,皇后看了也是满心高兴,“大哥都要把他给宠坏了。” “抓周预备的还不都是那些东西,这个你安排就是了。”皇帝方抱着栓儿和皇后说话,“脂粉什么的还是别摆了,万一抓到了不是什么吉利的兆头,别的刀剑呀、书本呀,印玺呀,都随便摆些,抓哪个都吉祥。” 其实抓周也就是抓个玩笑,真和皇帝这样看重到要作弊的,反而没意思了,不过,看他和自己说话时,还是平时的语气和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皇后的心也慢慢地放了下来,“知道啦,不过栓儿本来也不爱胭脂水粉,我上了胭脂以后,脸一凑过去,他就要闪开,闹得现在我都不用胭脂了。” 一般来说,胭脂都会有一股浓郁的香气,栓儿会有反感也是理所当然,皇帝笑了,“好小子,不耽于女色,日后一定有出息!” 两人对坐着说了一会家常,皇帝的表现一直都很正常,看来并没有多少心虚,皇后心里倒是拿不准了:按说,若是下决心把壮儿给太后养了,他在她跟前,总是要有些不自在的。可若是没下这个决心,以大哥为人,自然会给她解释两句,免得她心里记挂着,不能安心…… 一股存在心中隐约的不安,让她迟迟没有开口询问小吴美人之事,直到栓儿都睡了,皇帝看来有了去意,皇后还是觉得不到开口的时机。她反而很想和皇帝撒撒娇,再确认一下他的心情。 正好,栓儿被乳母抱下去以后,屋里剩下的也就只是多年的老宫人了,皇后也不必摆什么架子,提起裙摆徐徐踱到皇帝身边,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埋怨,“又没有什么大事在忙,怎么这么多天都不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就靠到了皇帝怀里,皇帝的动作依然很配合,他搂着皇后的肩膀笑了,“没有大事,就不算在忙了?要忙,天天都有事的。” 好吧,这也不是皇后关心的重点,依偎在皇帝怀里,嗅着他熟悉的味道,感受着他在自己肩膀上的轻抚,皇后的心终于安了几分,她嘟起嘴,“和我装糊涂啊……小吴妹妹那是怎么回事,也不和我打声招呼,人家好歹也管着事呢。昭阳殿那边,到底还要不要送份例过去了?这几天在查看火墙屋瓦,昭阳殿那儿我都不知道要不要派人过去……” “呵呵呵。”皇帝只是笑,“她干的事儿,不太好说,这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办呢吗……不过,人应该是不会回来了。等东厂那边审完了,我想安排到南内那一排偏宫里去吧。让她多念念佛,清清心。” 南内的建设,现在基本也到了尾声,原来太孙宫的一排偏宫,现在做了一些夭折皇子皇女,以及去世妃嫔的供奉处,住过去学佛倒是挺不错的。没有徐皇庄妃的本事,小吴美人翻身的机会,接近于零。 看来,那个都人是把自己的主子全卖了,而吴雨儿本人…… 想到吴雨儿,皇后不禁是暗暗摇头:她这样的人,胆大包天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可却很缺乏把屁股揩干净的能力。在东厂那边不论怎么说怎么做,估计都是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改善,如果没有人帮她一把,估计皇帝心意,是难以改变的了。 “是废为庶人,还是――”这个问题她也必须要关心,毕竟若还是美人,俸禄就还是有她一份的。 皇帝迟疑了一下,“看在壮儿份上,留个虚衔吧。你不用再送东西过去了,她的份例从南内园署里出。” “这样也好,”皇后点了点头,“不然,南内那么远,平时这里的人也难过去照顾……”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那壮儿,就放在清宁宫里带了?” “这――”也许是皇后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皇帝语气里出现了一点点轻微的笑意,但在她能够肯定之前,这笑意又像是阳光下的冰雪,化得毫无痕迹。“我也还没想好呢,不过让他一个人住昭阳殿,肯定是不行的。” 他拍着皇后肩膀的手微微用力,“不想他住清宁宫?” 皇后的心就像是一台水车,随着皇帝的说话立刻全速转动起来,她捉摸着皇帝的心情、心态,和清宁宫关系的变化,思忖着自己该采取哪种态度,而哪种态度又将导向哪种结果…… “……嗯。”沉默了一回,她把头埋进了皇帝的肩膀,轻轻地点了点。“别怪我心胸狭窄,只是我既养了栓儿,总不能不为他想……壮儿在母后那儿,我是觉得不大妥当。” 她会如此反应,也是在情在理,即使和婆婆关系不错,当媳妇的也不会乐意婆婆更亲次子。长辈偏心,在一般的家庭都可能带来很多后果,更别说这还是天家了。 “要不然,送到坤宁宫来给你养?”皇帝闲闲地问,但拍抚着皇后的手,却是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动疑心了! 皇后心中一紧:这条路走不通。 也没什么好吃惊的,不想给太后养,前提条件就是她也不能养,就算她没有坏心,如此行事,皇帝也没法和太后交代。唉,何惠妃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足够的好处,肯定不会出头为她说话,不然,由她建议的话,倒是能提出把皇次子送到坤宁宫里。 “我养栓儿一个难道还不够啊?”她有点嗔怪地抬起头白了皇帝一眼,“还有圆圆呢,这小丫头也不省心……小吴妹妹虽然住在昭阳殿,但她一个不在册的美人,哪有资格独领一殿?不还算是永安宫的人吗?现在她不能养了……” 她叹了口气,也的确是发自内心地有些不情愿,“那不就是该徐妹妹养了吗?” 皇帝眼底就出现了一点明显的笑意,好像在笑话着皇后的不情愿,“听你语气,不大高兴啊?” 皇后也完全捕捉到了皇帝的意思,她白了皇帝一眼,半含了酸意,“人家哪敢不高兴,那可是皇庄妃娘娘,把点点都养得那样好,让她来养壮儿,是壮儿的福气……” 后、妃不合,这一点皇帝心里不可能不清楚,他呵呵一笑,“早和你说了,小循是个死心眼,你这个做姐姐的就多让一让嘛,怎么,她稚气,你也稚气了?还真和她计较起来了。” “我也要敢呢?”皇后是真的半含了酸味,此刻,她期望袁氏女、诸氏女入宫的心思更浓郁了。“账本就在那,你自己去看,要不然,让东厂查查,这几个月我怎么待她的。我知道,她是你的心头肉,哪敢薄待了去……她这几个月,比太后掌宫时还更滋润呢!” “那倒真是难为你了。”皇帝哈哈一笑,似乎也很满意,他摸了摸皇后的脸颊,夸奖道,“不愧是朕的梓潼,真有皇后气度。” 才夸了一句,又开起了玩笑,“只是,也要仔细别少了坤宁宫的供奉,饿坏了你无所谓,饿坏了栓儿那可就不好了。” 皇后也被逗笑了,随手抄起怀里的暖手套抽打皇帝,“谁让你今年少种了两亩地,就送那些谷子来,又要应酬这姨娘,又要应酬那宠姬的,还要顾着儿子……不如把我典了,还多几升谷子。” “你都生过了,今年三十多岁,还能卖出多少价钱?”皇帝哈哈大笑,“还不如把今年进宫的那些小花儿卖了,能凑点钱摆上酒席来。” 壮儿归谁养,这问题终究是皇帝在下决定,皇后不可能逼着他现场就给个表态,但她可以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皇帝在坤宁宫用过晚饭,便要回去乾清宫了,送他离开的时候,皇后颇有些依依不舍,搂着他的脖子,说了好些甜言蜜语,问了好些起居寒暖,叮嘱皇帝要多休息、多锻炼……末了,才又道,“就看在栓儿份上,壮儿的事,快点定下来吧――啊?” 最后一声啊,啊得颇有些委屈,扭扭捏捏的尾音扬了起来,脸也跟着扬了起来,面上写满了祈求,叫皇帝看了都动容,他松了口,“改日遣个人去问问母后,听她怎么说吧。” 会问就好,不论太后如何回应,皇后相信自己都能准备后招应对,起码比起今晚之前的情况,现在已经是潜伏了转机。她压下心中的兴奋,微笑道,“好,那我可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皇帝冲她微微一笑,很自信地回答,“成!明儿就使人去问!” # 皇帝没有食言,第二日就遣了使者去清宁宫和太后商量――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或者他干脆就没想瞒着皇后,他是让张六九过去传话的。 “让永安宫来养壮儿?”乔姑姑重复了一下张六九的话,表情有些扭曲,“这――是皇爷的意思?” “皇爷说,这几日事多。”张六九祭出万用万灵的杀手锏,“一时不得过来,不过,小吴贵人的案子已经定了……姑姑可别往外说,我听爷爷的口风,应该是要永远囚禁……” 之前把壮儿送来的时候,也是说了,因为小吴美人去东厂了,未能照料儿子,所以请太后暂时看顾。现在案子定了,壮儿的下落就要下个决定,皇帝事多,派个人过来和太后商量,很正常的节奏。但乔姑姑瞅着张六九,神色倒是有些疑惑,她想了想,方才道,“您先等会儿,我进去看看老娘娘起来了没有。” 张六九其实也就是特地挑着这个时点儿来的。太后午睡不便见内侍回话,让乔姑姑进去一传话,主仆两个也可以商量一下,免得当着他的面还要互相使眼色,他这么整大家都方便。现在乔姑姑要进去,他乐见其成,“您请、您请!” 太后其实已经醒了,只是一时没有起来,乔姑姑进来把话一说,她就抬了眉毛。“这事还要来问我意思?――谁来传话的?” “回娘娘话,是张六九。”虽然太后已经很灵敏了,乔姑姑还是补了一句,“就是以前专来清宁宫回宫务的中人。” 张六九干的就是这个活计,清宁宫不管宫务以后,他就去坤宁宫走动了。这人太后和乔姑姑都熟悉,能混到这地步的,肯定不能愚钝了去。在皇后没封后前他就可劲巴结清宁宫,如今皇后正得意,他对坤宁宫的态度是可想而知。他来清宁宫回话,估计这里不管给个什么答复,坤宁宫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刘忠是病了吗?”太后问乔姑姑,“怎么不是他来?” 刘忠就是皇帝时常派来给太后问好、送东西的宦官――虽然母子关系似乎有所疏离,但毕竟是亲妈,嘘寒问暖肯定是少不了的。 “没病吧。”乔姑姑道,“昨儿过来还好好的呢……奴婢觉得,皇爷是有意派张六九过来的。” 太后也点了点头,她笑了,“想让孙氏收到消息吧……这主意,只怕是孙氏出的。” 乔姑姑也是这个反应,不过她私心是更好奇小吴美人的下落,“这样看,小吴贵人犯的事和皇后娘娘没什么干系了,皇后娘娘好像也没想着为她说几句话,就只是盯着壮儿的下落……” 刚收到特快专递‘壮儿’的时候,太后本来也没多想,她年纪大的人,自然喜欢孩子,再加上壮儿又小,是离不得人,肯定是一口先答应下来,再问的小吴美人的事,只是当时刘忠行色匆匆,说得含糊。这一阵子皇帝也没过来,太后说了不过问宫务的人,也没什么脸主动开口,不过,少不得也要发动耳目打听一下来龙去脉。 不当家就是不当家了,虽然威权仍在,但脸色已改,她知道的消息说不定还不如皇后多,现在都是一团迷糊,不过,皇后对清宁宫的忌惮倒是看出来了――这小吴美人的案子才刚定,就盯上了壮儿,为了不让壮儿呆在清宁宫,竟然不惜推出徐皇庄妃,让永安宫平白落了好处…… 太后想了想,倒不由笑了,“你说,她是盼着我答应呢,还是盼着我不答应?” “这……”乔姑姑说不出来,她倒是琢磨出了另一个隐藏的信息,“皇爷派张六九过来,似乎用心深远――娘娘请想,要是没派张六九,就单单说了这事,又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其实皇帝现在也没说是皇后的主意,其中委曲全是主仆俩脑补的,但太后却是一拍大腿,“大郎还是偏心徐氏啊,不然,不必派张六九来的。” 太后、皇后不合,皇后出的主意,针对性很强,皇帝不可能做出居中传话的荒唐事,这不等于是在挑拨婆媳俩干架吗?但要派刘忠过来说,太后会不会有误会,以为是徐皇庄妃看上了小吴美人最值钱的政治遗产?和她太后抢宝贝?要知道,立皇后,本身就是太后一脉从高调转为低调的信号,而不论排行如何,壮儿总是男丁,有一定的机会成为太子――一岁的男孩,谁敢保证就会养大?这孩子养在太后跟前,太后就是多了一分完全压过皇后的指望…… 太后笑得更开心了,“你说,孙氏算到了这点没有?” 乔姑姑继续不能提供什么帮助,至少在现有的信息下,很难判断皇后的全盘谋划。她想了想,大胆猜测,“虽没想到这么深,不过提议由永安宫来养,本就是不安好心,想要离间两宫关系……” 说到这,她有点语塞了,因为清宁宫一直和永安宫好像也不算很有关系,太后虽然以前就看好庄妃,后来更想推她做继后。但庄妃出了南内以后,来清宁宫的次数极少,很多时候来了也不见太后,直接和静慈仙师、文庙贵妃见了面就走了,虽然不如皇后一样公然和太后不合,但那份隐隐的疏离,别人体会不了,她不信太后是体会不出来的。 太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并不介意,而是笑着肯定了乔姑姑的想法,“你说得不错,孙氏一直都是看得很清楚的……她在我跟前长大,自然最懂我。” 说到最后一句,到底是露出了淡淡的憎恨――曾养育过孙氏,为她的正妻之位奔走的事,如今已成了太后生平的一大憾恨。 乔姑姑却没想那么多――她多少也是习惯了太后的心结,此时只是本能地啊了一声,“可您既然看破此点,难道还要顺着她的路往下走吗?” 皇后这一招,太后不能不应啊。点了头的话,壮儿就去徐皇庄妃那里了,将来就算成了太子,也不会对太后多几分好脸色,得便宜的是另一个小白眼狼皇庄妃……也许皇后还没体会到皇庄妃对太后的冷淡,在她眼里,双方是紧密的同盟,她这一招,为的是激起太后对徐皇庄妃的忌惮,但乔姑姑知道内情,点了头,清宁宫只怕是一点好处都得不到。 但不点头的话,乔姑姑闭着眼都能想到皇后将会对皇帝进的那些谗言…… 外人不懂,但当时皇帝和太后摊牌时,乔姑姑是在殿里的。就是现在,她都偶然会在噩梦中重新见到皇帝当时的表情。她伺候了太后这么多年,几乎是看着皇帝从孩子长起来的,可却从来都没见过那样的皇帝―― 不知太后如何想,但乔姑姑是发自肺腑地认为,现在的清宁宫,可禁不起皇帝再次的疏远了…… “为什么不答应下来?”太后胸有成竹地一笑,她反问乔姑姑,“去和张六九说,这话很有道理,壮儿毕竟是次子,没有长久居于我身边的道理……让小吴美人的宫主徐皇庄妃养育,很有道理。让皇帝就这么办吧!” 乔姑姑不禁一怔――她没想到,太后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这么――这么高兴? 虽然疑惑,但主子没有解释的意思,她自然也不会去问。 出去对张六九传达了太后的意思,无视他面上显然的讶色,乔姑姑转过身,高傲地回了内堂。 虽然皇后肯定是疑惑万端,虽然整个宫廷都还在为小吴美人的倒台而议论纷纷,根本没人察觉到这些台面下的暗涌,虽然当事人徐循还一点都不知道……但,皇后提议,太后肯定,皇帝没有异议,在他含笑点头示意之下,随身的文书房宦官,便端端正正地在《内起居注》草稿上,记下了此事。 三年十月三十一日,吴美人产子不能养,奉 皇太后懿旨, 皇后请将 皇子交 皇庄妃抚养, 上许之。 两宫同提,上许之,此事遂成定局。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话说对最后一段的分段,是这样的,明代《内起居注》没传世,我好像也没看过《内起居注》,草稿是不是要严格遵守格式我也不知道,不过一般说来写信的时候遇到尊上的名字是要另起一行的,所以看文献、奏折什么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奇葩的分段,我觉得挺好玩就拿来玩一下啦。哈哈。希望别造成大家的疑惑哦。 第179章 喜事 徐循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太后那边动作不慢,派人去和皇帝沟通了一下,直接就把壮儿的养娘派到永安宫里来传话了。 “给我养,”徐循有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做给我养,” 养娘很谦卑,虽然徐循已经令她起身,但她还是跪着没动,“吴贵人犯了事,只怕要幽禁冷宫了。皇次子不能无人抚养,太后娘娘言,‘吾年老,无力看顾,吴美人本居于永安宫,便由皇庄妃教养皇次子。’” 这是官面上的话,徐循看得出来,反正太后那边就是如此嘱咐养娘的,她不过是照搬过来而已――虽然有许多疑问,但问养娘也没什么用。 “那你过来是――”她转了话题。 “奴婢先来请示娘娘,该将皇次子安置在哪儿方好。”养娘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卷纸,“再有这是皇次子从昭阳殿带到清宁宫的从人名录,也请娘娘过目。” 是先来找下处的,徐循点了点头,示意赵嬷嬷拿来念了,赵嬷嬷拿起来便念道,“养娘齐氏,出身行在仁寿坊马尾巴胡同,三代俱在行在居住……” 这张表格与其说是简报表,不如说是投名状,皇次子一行所有人的三代出身都登记在上面,进宫后的履历也用蝇头小楷誊写在上头。徐循听了一会便不耐烦,自己取来看了,双眼一扫,先看入宫年限,再看入宫后的职务变迁。其余废话一律略过,不消一盏茶功夫,已将长长的条幅看完了:乳母基本都是遵循正常途径,在奶口房挑选出来的奶口,初次入宫服役而已。至于养娘和一些打下手的宫女,预备的教养嬷嬷,也有从六局一司出身的,也有各宫老人,在原主殉葬以后没有新任后又重新启用的。来历不一而足,不过,起码和清宁宫、坤宁宫两边都没有什么很明显的联系。 “这是你写的?”她扫了齐养娘一眼。 “是奴婢主张誊写的。”齐养娘恭敬道,“不过,也不敢欺瞒娘娘,也是受了老娘娘身边乔姐姐的点醒。” 为人还算是清楚,知道小吴美人应该是已经彻底完蛋了,这才赶着写了投名状来献忠。徐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卷起纸卷,“你们这一共多少人?” “带上奴婢,奶口一共九人,”齐养娘道,“杂使婆子二人,使女六人,连皇次子在内十八人。” 皇子的待遇就硬是比皇女要强,点点的奶口也就四人而已,其实也是尽够吃的了。倒是杂使婆子和使女的数目是双方打平,徐循道,“杂役是不是还有一些留在昭阳殿了?” “娘娘圣明。”齐养娘抓住一切机会拍马屁。“时机仓促,壮儿许多东西都留在昭阳殿里,也不知要不要回去,因此留了人看守照料。” “嗯……”徐循冲赵嬷嬷点了点头,“十八人,我这院子的偏厢不知住得下住不下,嬷嬷你带着齐养娘在这宫里走走,养娘觉得哪处合适,那就给她收拾出来。” 和态度不冷不热的徐循比,赵嬷嬷、孙嬷嬷脸上可早就是扬起了止都止不住的真心笑容,赵嬷嬷亲亲热热地冲齐养娘招了招手,“养娘这边来。” 两人出了屋子以后,徐循沉吟了一下,便让人把茶水房的赵伦给喊来了。 柳知恩去了南京以后,永安宫的日常事务就是由徐循自己带了个嬷嬷主持,由于从南内回来以后,小吴美人已去,剩下的就是不受宠的两个宫嫔,宫里事情实在不多,失去柳知恩也没感到有什么缺口。直到现在徐循才是觉得,也应该培养一个宦官上来了,起码有什么事要往乾清宫送信啊,打听什么的时候,也方便点儿,不至于现在这样临时叫人,还要怕赵伦办不好差事。 “刚才齐养娘过来……”徐循三言两语地把事情交代了一番,赵伦就好像被拧了个开关一样,一听到‘皇次子要进永安宫抚养’,顿时也是止不住地绽放出花一般的微笑,徐循看了都有几分无语,她续道,“你和乾清宫里的谁能搭上话?” 赵伦思忖了一番,很自信地道,“若是奴婢自己的事,乾清宫里那些爷,谁都不会搭理,可若是帮娘娘传话,奴婢都能和马爷唠嗑上。(..info无弹窗广告)这个娘娘您就尽管放心了,自从柳爷去了以后,王老爷爷、马爷三不五时都有关照,宫里缺了什么,都让奴婢直接和他们打招呼。” 王瑾现在已经基本不太管皇帝的起居了,后宫事务更少过问,他、金英、范弘每天就忙着司礼监里批红的事儿,这都是国家大事,徐循也不想拿自己的小盘算来打扰他们,“那你就去找马爷,把这事儿和他说说,问问,皇爷知道这件事不知道,还有,这事是太后主动提出来的?还是怎么回事。――语气好点儿,人家没欠咱们什么情,可不许摆架子。” “是。”赵伦直给徐循磕头,“奴婢一定不坏了娘娘的事儿。” 他素来忠心谨慎,不然也不能管着茶水房,按说徐循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瞧着他的后脑勺,心中到底是有点淡淡的遗憾:若换了是柳知恩,自己又怎会有丝毫担心? 齐养娘确实是皇次子降生以后,才被挑选到小吴美人身边服侍的,从前连永安宫的门都没登过,她绕了一圈永安宫,回来还是挑中了点点对门――也就是徐循居住的这个四合院里的东厢房。 其实徐循多半也料到她会挑这里,壮儿毕竟才一个多月,住到花园里去,半夜出点什么事,她难道还要到前头来叫门?就在当院,呼吸之声相闻,照料孩子才是方便。再说最重要的原因,点点就住西厢房,她会挑到后花园去才是有鬼了。 挑就挑吧,徐循反正都交给赵嬷嬷去忙,等送走了齐养娘,赵伦也回来了。“马爷赶着去文华殿给皇爷爷送东西,就匆匆说了几句,他请娘娘放心,这事是皇后娘娘提出来的,太后娘娘也欢喜,皇爷爷就更欢喜了――他还说呢,还有好事在前头等着娘娘,请娘娘只管安心。” 还有好事在前头等着? 徐循心里是一阵无语――该不会是什么把壮儿写到她名下之类的事吧?不然的话,还有什么好事?把她晋封为第二个皇后? 她无视了赵伦和身边一干人喜悦的表情,挥了挥手,“既然如此,那便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吧。后头花园里的下房也该收拾几间出来,随点点的例子,乳母肯定是要在这里住的。” 点点乳母人少,才四个,两人一组隔天上值,不当值的时候也在花园子里住着,并不去住永安宫外的下房。但壮儿有八个乳母,不知是如何排班的,还有这些杂役肯定是不够使用,该怎么办上头没有指示,徐循和赵嬷嬷少不得一一地商量着办,又到昭阳殿去把壮儿原来的那些细软都搬过来,人也带回来了。到了傍晚,齐养娘来查看了一遍,请示过徐循,当晚就把壮儿给抱回来了。 这孩子的百日都还没到,能有什么神智?反正陪着他的一直都是熟悉的味道和怀抱,壮儿也就睡得很满足,对陌生的环境是木无反应,完全没有什么不安的。倒是点点手贱,戳了他一下,惹得他吧嗒吧嗒嘴,一翻身就又睡着了。 点点还高兴呢,“弟弟!弟弟!――白!” 快两岁的小姑娘,话说得很明白了,整理了一下思绪,又道,“弟弟比我白。” 是,虽然孩子还小,说不出长得像谁,但他的确比点点白。点点是黑肉底,刚出生就是微褐肤色,壮儿就是典型的白藕娃娃,胖胖的藕节手臂,白生生的脸蛋,看起来也怪讨人喜欢的,要比满月时候又可人意了不少。 不过,徐循满月的时候看着他,倒还要比现在更多了几分喜欢,现在她心底是真的好无奈啊……连说都不说一声,忽然塞了一个孩子过来,啥意思嘛? 当然了,再无奈也不能把气撒到孩子身上,徐循轻轻地摸了摸壮儿的脸蛋,也笑道,“以后就在咱们身边养了,好孩子,必定不叫你受委屈。” 她笑着慰问了齐养娘几句,又道,“昭阳殿里的摆设,我下午也让赵嬷嬷去看过了,东厢房尽量照着收拾出来,你看着有什么不妥之处,只管和赵嬷嬷说。还有,冬日天气冷,东西厢房都没有暖阁子,你哪时觉得屋里不够暖了就说一声,迁到正房的暖阁里住就是了……” 她和气,齐养娘方才能放下心来,她的表情也是放松了不少,在徐循的慰问里带着感激地应和,“是,娘娘考虑得周到。(..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对壮儿的到来有些犯嘀咕,但徐循却没有冷待齐养娘的意思,她的来历,刚才赵嬷嬷已经私下盘问过了:三代都是京中读书人家,世代开设私塾,本人也能识文断字,因丈夫早逝,家中儿女众多,需要进项,因此应选做了女官,入宫才不到一年时间。可说是初来乍到,就被派到了小吴美人这个背时货身边,小吴美人出事以后,她的心情如何,徐循还是能够理解的。皇子生母犯事幽禁,被打发来永安宫寄人篱下,现在齐养娘心里应该也是非常没底,徐循自己底层过来的,如何不知道底下人的心思?她随便一个冷脸,齐养娘今晚就别想睡好了。大家都不容易,能体贴就体贴一下了。 耐着性子,端出笑脸和齐养娘唠嗑了几句壮儿,齐养娘也不藏私,如数家珍地说着壮儿的生活习惯,“好带,夜里就醒来两次,吃完奶把过尿就睡了,再不闹腾的。” “他把尿完了还能睡呢?”说到养小孩,大家是很容易有共同语言的,“点点闹,晚上除了吃奶都不能叫起来,更不能给把尿,一把就醒,再就很难睡着了。” “还没断奶呢?”齐养娘自己一手带大了好几个孩子,年纪相对也最大,论经验要比一屋子人都丰富,“都快两岁,光吃奶也不行吧?” “给添米饭呢,也爱吃,”赵嬷嬷抢着说,“就是晚上还是离不开奶……” 皇帝走进院子的时候,隔着窗户都能听到热热闹闹的说笑声,他的眉毛挑动了一下,阻止了马十,“不必通报了,咱们悄悄地进去。” 马十当然不会有异议了,在前头冲守门的宫女比了个手势,抢着为皇帝高高地挑起了门帘子。皇帝略略一弯腰,抬腿进了屋――耳边的说笑声顿时就大了起来,还有点点豪爽的大笑声,“弟弟尿了!” 一屋子女人围着两个小孩儿,凑在榻上不知做些什么,皇帝刚进门都没人发现,还是齐养娘眼尖,一声‘皇爷’,惊动得大家都回过头来。站在炕前的赵嬷嬷把身子一让,就露出了点点――壮儿光着个屁股,在空中踢蹬着腿儿,屁股底下垫的尿布被染湿了一块,点点正拽着边往外扯呢,她还晓得爱干净,只肯捏着干净的边边儿,所以只把尿布扯歪了,却到底还是没能扯出壮儿的屁股。 见到父亲来了,点点顿时抛弃弟弟,带着一手说不清是汗是尿的湿意就扑过来了,“爹!” 皇帝要闪吧,又怕孩子扑空了,不闪吧,又觉得点点手上的水渍好可疑,只好躲开点点要往他头脸处伸的手,扭着脸把孩子抱起来,胳膊伸得老长,将她往榻上放,“坐好坐好,别淘气……” 徐循不禁大笑起来,还恐吓皇帝,“当心,点点手上有尿!” 皇帝赶快扯了一张草纸来给点点擦手,就这当口,几个嬷嬷便熟练地给壮儿换了尿布,屁股擦干净后上了脂膏,又包得好好的摆在炕上,壮儿本来犯困呢,现在折腾结束,身下也不湿了,眼一眯又睡了过去,压根没意识到他父亲已经进了屋子。 “嗯,还是你带得好。”皇帝昧着良心抹黑昭阳殿和清宁宫的育儿水准,“才刚过来,就觉得他的气色都好多了。” 徐循对壮儿可能还有几分怜爱之情,但看到皇帝那有些沾沾自喜的表情,就完全没什么喜悦了,不过当着点点和壮儿的面不便发作,只是扫了皇帝一眼,转开了话题,“吃过了没有?大哥,可要用些夜宵?” “还用夜宵啊?”皇帝道,“不必了,再吃更胖。――你要吃,我就陪你吃几口。” 徐循笑道,“那你到底想吃不想吃?” 点点爱凑热闹,在腿边扑腾,“我要吃,我要吃!” 闹到最后,还是上了一碗火腿素面,配着四色小菜,徐循挑了一小碗给点点吃了,自己吃了两口,余下一多半都被‘毫无兴趣’的皇帝解决了。点点吃完了也困,被养娘抱下去睡了,徐循和皇帝方才对坐着吃茶说话。 “事前是真没想到,”皇帝又不是不懂得看人脸色的人,对徐循隐约的不快和排斥,他是早看在眼里了,没等徐循发话就赶紧解释。“其实吧,这都是吴雨儿自己取死……” 他就给徐循摆事实,从自己把皇后立妃的表文送到太后那开始说起,一样样的,皇后传信,小吴美人误会,对徐循恨意更深,想要栽赃,派人去弄砒霜……一条很清楚的逻辑线摆出来。徐循也很无语――这小吴美人,第一次禁不起考验也就算了,第二次本来还没考验她的意思呢,她自己要跳出来展示她不值得信任的一面,光是窝藏砒霜,文皇帝期间就不知砍了多少人的头,皇帝只将她永生幽禁南内,算是很给面子了。 小吴美人不能养,壮儿在太后身边皇后不安,只好找个道理让她来养,太后出于自己的目的(按徐循猜测,多半也是什么捧她制衡孙后的考虑)欣然同意,皇帝自然也不会煞风景。徐循还有什么话好说?本来按情理,小吴美人是她宫里的管理对象,给她了,她也无从推脱,应该要养。 但应该是一回事,感情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徐循也不比当年,想什么就说什么,“就为了孙姐姐夺罗嫔之子的事,我是多看不惯她,别人不知道,大哥你还不知道?甭管这事j□j如何,现在外人看来,我不也是夺了吴氏之子吗?这孩子哪怕你拿给仙仙养呢,反正……我是不想养。” 男孩子呢!别人当宝贝呢!自己现在要给送到坤宁宫去,孙氏今晚做梦都要笑醒了,徐循还不想养! 皇帝有什么办法?皇帝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能好声好气地和徐循说道理,“这怎么能一样呢?吴氏那是德行有亏,不配养孩子,你只能为国朝教养罢了。――算是我欠你的情吧!这孩子不是你养,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见徐循神色稍宽,他便认真地道,“壮儿偏偏又是次子,母亲偏偏又是这恶毒愚昧的性子,没个好人教养,我怕他养出了个惹祸的性子,就好比汉王一般……” 皇帝说得也的确是真话,要早知道小吴美人是这么个性子,他压根都不会让她生下皇家子嗣――也因为这个缘故,昔日和她一样出身,也是在东宫得宠的几个宫嫔,早已在他的黑名单里了。母后说得不错,这宫嫔的素质还是很重要的,不能贪图一时的新鲜和美色,比如说壮儿吧,生都生了,不爱,不养也是不可能的。但要是性格依足了生母,以后那该多头疼?真要是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什么的,那也罢了,这种又贪又蠢的性子真是让人无奈。也只能给他找一个恬淡善良的养母,以养母的慈爱,来感化他与生俱来的恶根了。 再说了,徐循性子安贫乐道、随遇而安,这种冲淡的性格,可能养太子还不是那么妥当,但养育一个藩王却是再合适不过了。皇帝也不是给徐循找个依靠,他是真心认为满宫里就徐循合适养壮儿,所以语气也就特别诚恳。“真的,仙仙那个性子,不合适,你看莠子被她养得多娇气?反正我不管,壮儿就是交给你了。以后你就是他亲妈,从严了管教,可别让他像他母亲,养成个那么浅薄、恶毒的性子……” 这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之前觉得皇帝是把壮儿当个礼物送个她的时候,徐循心里的那种腻味、反感可别提多强烈了。在人前的笑都是硬挤出来的,理由也很简单,就和她说的一样,她自己是不赞同夺人儿女的,现在反过来要收养皇子?别人不笑话她打脸,徐循自己都要笑话自己。但现在,皇帝说得这么诚恳,担忧得这么有道理,这么低声下气地请她帮着养壮儿,徐循又抹不开脸了。扭捏了一会,才道,“我……我也养不好啊,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就很会养孩子一样,你没看点点被我养得多霸道啊。” 语气都软了,余下的无非就是多些甜言蜜语的问题,皇帝自然不可能在此时掉链子,趁热打铁,一番抚慰,到底是把徐循给说动了,“养不好可别怪我……唉,大哥,你不懂,这不是亲妈,带孩子就是没那么方便,硬了软了都有人说道。” “有谁说道?”皇帝压根不怕这个,“你倒是说说看这宫里还有谁能说你这上头的不是。” 倒也是,皇后不论如何不会做这个文章,太后更别提了,为难皇后还来不及呢。至于别人……她徐循还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入宫十年多,当太孙婕妤的时候那步步小心、患得患失的心情仿佛还在眼前呢,现在,自己在这宫里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除了两宫与皇帝之外,别人对她徐循都只能仰望……徐循听了皇帝的话,心里亦不知是什么感觉,只是浅浅一笑,“话虽如此,但两个皇子都不是亲生母亲来养,只怕后人效尤,宫中又添腥风血雨了。” 这个谋夺子嗣能引出怎样的风波,皇帝经过一番也是学到了――没办法,高皇帝儿子多,有子妃嫔也多,压根不值钱。文皇帝和昭皇帝子息也都不算少,就是到他这子嗣开始艰难,孩子变成了极其珍贵的政治资源,压根都没法参考前例。这要是后人也跟着学,那对真正怀上子嗣的低位宫嫔,公平不公平还是两说,起码有孕以后就会开始担心了,也不利于宫廷的氛围。 想到这点,免不得就想到了废后风波,皇帝虽然不后悔,但也不是说不遗憾――早知道,就早废后了,等到太子出来,以此废后,不知后人看在眼里,又会学出什么规矩…… 人都是这样,他自己破坏规矩的时候都是有理由的,可别人要破坏稳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他就有意见了。只是事已做了,多说也是无益,皇帝便将心思都集中在了徐循提出的这个问题上,他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还是别闹得太大,不过,吴雨儿因何获罪,还是要说清楚。罗嫔的事不见于纸面,数代后也就是传闻而已,壮儿给你养的原委再澄清一下,也就无妨了。” 壮儿的玉牒上生母登记的还是吴氏,不论传出几代去,后人都会知道他是吴氏生,徐氏养。至于太子,生母写的就是孙氏,别说几代了,就是几十年以后,现在的事谁说得清楚?所以只要解决了壮儿抚养权转移的疑惑,对后世的影响应该也是能减到最轻。徐循想了想,勉强道,“也只能是如此办了。” 皇帝见终于说通徐循,这才松了口气,连玩笑都不敢开了,“那就这样,睡觉睡觉!” # 既然两宫都已经点了头,壮儿又迅速地被送到了徐皇庄妃宫里,不论底层人民如何议论,反正几个上层有了默契,这件事也就定了下来,徐循这边慢慢和壮儿团队磨合着。至于整个宫廷的关注点,早已经移到了即将进宫的几位新秀女身上了。 屋舍给准备好了,嫁妆给置办好了,送回家教规矩,顺便和家人最后团聚一番的日子也过了,纳新是喜事,放在新年里办,正月里,皇帝也是接连下旨预备册封秀女了。――除了皇后和太后身边人以外,众人也都是在期盼着这新人的品级该怎么定,都说凡事先来后到,徐循、何仙仙等人还好,曹宝林一行人,心里自然是不希望新人封得太高的,这样的心理,也是人之常情。当然,人人都知道,这一波先册封的应该是罗嫔,这嫔称号都喊了好久了,这一次应该能给落实了去,而且,册封一般是由高往低,罗嫔在这一批里地位最高,所以必须得先封她。 没想到,正月十五开了印,乾清宫里传出来的第一封诏书,居然不是晋封罗嫔的…… 朕惟卯国之治,实始于家齐,化理之基必资乎内德……拉拉杂杂一通废话,唯独的重点关键词,只有三个―― 徐氏、册宝、贵妃。 作者有话要说:好有架子的皇庄妃,不,贵妃娘娘啊…… 小徐终于要封贵妃了,但是没心思多说什么,我的猫今天牙疼,一碰嘴就痛得大叫555,什么也不吃。心疼死了。 医生说可能是啃东西把牙尖啃掉一块,应该没事,几天内会好转,如果不行的话就要拔牙了。 但是不想给拔牙55555,希望它快点好转>< 第180章 吐血 虽然诏书里写了有“奉皇太后慈谕”,但在它被颁布发出之前,连太后都不知道皇帝居然有此意向。(..info)这个消息在宫中激起多大的风波,可是不用多说了。何仙仙立刻就来永安宫找徐循八卦了――可徐循自己都还在迷惑呢,皇帝这一次还是故伎重演,事前完全没有沟通,自说自话地就把她给晋封了。 “真是不知道。”她特别诚恳地告诉何仙仙,“我还想找大哥问个究竟呢。” “迷迷糊糊的,这就封贵妃了,”何仙仙直摇头,语气里到底是含了几分酸意,“我也想呢,可惜,没这命――就没被人夸过我福运好,” 的确,说起来两个人都是生了个女儿,可一个是原地踏步,一个呢,也没看她怎么努力,倒是处处离经叛道,工作态度一点都不端正,还敢和顶头上司顶嘴,却还是步步高升,现在都混到了明明白白,比皇后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贵妃位置上了。这让何仙仙怎么能不信命?最可气的是,这都被晋封贵妃了,徐循看起来也还是那么淡然,完全没有那种喜翻了心的表现,何仙仙看在眼里,总是要刺她几下,自己才能找点平衡感。 “我现在和贵妃比又差什么了?”徐循倒也没炫耀的意思,无非是就事论事。“就是你,和我比又差了什么?说穿了咱们不都一样吗,换了个嘉号而已……这算是什么福运啊?我就奇怪呢,好端端的,大哥又改封我干嘛。” 说起来也是,先后两任皇后虽然彼此间不太平,但有竞争就有进步啊,为了不让旁人捉住小辫子,对手下们的供给还都是做得很到位的,不会出现厚此薄彼、克扣剥削的现象。何仙仙比徐循,无非就是差在她那边各种时令鲜果、体己私菜这样的小实惠少些罢了,但她就顾着一个莠子,且因为手底下人口多,素来份例都是多分,比起多看一个壮儿的徐循,其实具体待遇差不了多少,差的是什么?圣宠?其实说穿了,就是一口气。 人就是这么怪,徐循要是一直谦逊,觉得自己不配这份荣光,何仙仙没准还要更酸,但她态度这么务实,何仙仙也就不酸了――酸够了,和她一道分析道,“是呀,大哥为什么改封你呢?这改封可没带了皇字……皇庄妃改封贵妃,这意思,皇庄妃还不如贵妃了?” 徐循也在琢磨着自己的册文呢,她寻思了一会,缓缓道,“我看,这皇字,毕竟只是个虚衔,没有再行册封的典礼,待遇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口头说了,各色常例多加一成……” “那改封贵妃,拿的不也还是一样的禄米吗?”何仙仙道,“除非大哥以此为借口,再给你们家加封一些官爵,不然还不是和皇庄妃的时候一个样?” “傻呀,”徐循嗔了何仙仙一眼,“没看着吗?册宝,贵妃有册有宝……看大哥意思,从此是要悬为定例了。” 别小看这个册宝,有个宝在,贵妃这位置隐约就是特别与众不同,以前孙贵妃就是高于众妃之上,现在改皇庄妃为贵妃,看来是要把这个制度确定下来,也算是正式地在后宫里规划出了一条升迁的道路。 刚进宫,小都人吧,得宠(或者选秀)以后,封宫嫔吧,宫嫔更得宠,或者生小孩了,封妃吧,封妃以后混得更好,加个皇字,不上册,不赐印,就是个虚的荣誉,然后再得宠,又或者是生育了重要子嗣,那就成贵妃了,有册有宝,待遇无限逼近皇后。贵妃往上目前是一片空白,但徐循怀疑以后会不会出现皇贵妃、皇皇贵妃、皇贵上妃什么的,凑足九个台阶,让人一步步慢慢去迈。 这个改变是好还是不好,徐循说不上来,但皇后这个职位的权威被进一步削弱那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当然了,具体落实到现在这个皇后身上,事情又有点不一样了,皇后之前不也是贵妃出身吗?这一般的妃子和她的贵妃之间还隔了个皇字,无形间也是推高了孙后的地位,让她正位中宫特别理直气壮,特别舍我其谁。指不定皇后看了这晋封的诏令,还会不怒反喜呢。 “你想太多了。”何仙仙白了徐循一眼,“还不怒反喜呢,只要是你坐上贵妃这个位置,她就喜不起来。” 这几个月,徐循虽然没有公开和皇后叫板,每三天一次的请安都是必去的,不过在坤宁宫也从来都没有和皇后搭过什么话,过去了该请安请安,该问好就问好,连茶都不喝,坐坐就走了。虽说礼节上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也没称病部不去请安什么的,但就是这种摆在面子上的敷衍和不屑,才叫人心里恼火,也难为皇后,因为壮儿归了永安宫,往永安宫送吃喝的频率还要比往常更高几分。 推理出了皇帝改嘉号的理由,大概也就明白了他之所以不直接赏赐皇庄妃宝玺的动机了――贵妃一人高出众妃已经够了,要是谁受宠都能拿个宝玺来玩,未免也有点太不像话。但是何仙仙不明白的是,皇帝为什么忽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给徐循又抬了位分,就算是宠徐循,想给她点好东西吧,怎么也得先和当事人商量一下? “恐怕还是为了给壮儿点体面。”她找了个最说得过去的理由。“壮儿生母被发配冷宫的事,已经是都传开了,给你升个位分,将来壮儿也少受一些闲言碎语。” “若是如此,册文里就会提到壮儿了。”徐循也不是没想到这点,但到底还是被她否定了,她觉得自己直接去问皇帝,说不定皇帝也不会和她说实话的,想想遂放弃追究,而是招呼何仙仙道,“你来得正好,能和我一起参详一下表文――我宫里没一个人会写那样拗口的骈文。” 宫中女子,能识文断字,读点诗词就不错了,自己操刀修饰辞藻,写出那样文采风流的四六骈文基本是不大可能的任务。徐循现在就特别想知道孙贵妃上表辞谢,还有胡皇后上表辞位时候,那表文都是谁给捉刀的。她自己凑点平仄不通的诗词还罢了,实在是写不出来这种应用文。 “噢噢!”何仙仙很感兴趣,“是了,你必定是要上表辞谢的――来,我看看你打的草稿。” # 且不论清宁宫里是何反应,坤宁宫对这封诏书的反馈也不可能太好,皇后一早起来,虽然没有打碎杯盘这么形式化,但也的确是阴着一张脸,就连太子都很难激起她的笑容。偏偏周嬷嬷又出门忙去了,宫里谁也不敢随意和皇后搭话,还是罗嫔,把孩子哄睡着以后,便过来劝皇后,“姐姐,凭她怎么样,难道还跃得过您?您做贵妃的时候,对皇后娘娘何等恭敬,如今自然也是一样的。” 这话算是劝到点子上了,但皇后的脸色却并未因此改善,她摇了摇头,罕见地透露了几分自己的心事,“我不是气她升做贵妃……” 好吧,她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主要不是气她晋封,我就是想,这件事又不大,大哥至于自把自为吗?事前哪怕和我商量一下了,连一句话都没有,难道在他心里,我就一定会从中作梗?” 若是从前,皇后还真拿不准自己会不会阻挠,怎么说现成的理由――自己无子,因养子而封贵妃,只怕后人效尤。虽然她来说是有点讽刺,但栓儿和壮儿的情况不一样,相信大哥还是能够理解的。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未必会开口反对,皇庄妃和贵妃之间,差的不过是一小步而已,她还不至于容不下这一小步……贵妃说不出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她现在的确是存着这样隐约的担心。她觉得自己和皇帝之间的问题,已经要比徐循这一小步,更需要重视了。 只是她想不通,这问题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在哪里,她甚至不肯定这问题是不是存在。皇帝的为人,她是很了解的,他讨厌谁喜欢谁,什么时候不是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后宫里又没什么好假装的,从前他不喜欢胡皇后,还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了? 虽然,她身子不好,侍寝次数有限,而且随着年岁大了,的确也没有从前那样频繁承宠。但这也不是说大哥就有特别专宠哪个,就连徐循那边,他也经常是过去看看孩子就走。栓儿身为太子,皇帝来此的次数并不少,每次和她谈天时,表现得也和从前差不多……她没觉得他有特别冷淡的地方。 但,这立贵妃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先征求她的同意……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他反而失声了? 如果有问题存在,这问题到底是何时开始埋下的?皇后沉着脸盘算,是选秀时?那一声“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的确令她大为介意――能跟得上大哥思绪的人,已经不止是她一个了…… 但皇帝不可能只因为这么一句诗词和她离心,不,问题的根源还在更久远之前…… “也许皇爷也是临时起意。”罗嫔安慰皇后的诚意倒是很足,语气都透着那么的绞尽脑汁,“没来得及和您商量,就下了决定……” 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无力,只好苦笑一声,不往下说了。 皇后对罗嫔始终有几分客气,虽然不以为然,却也道,“不无这个可能吧,说不定,是徐氏自己求来的呢――还上什么辞表,真以为这是在立后了?” 立贵妃是没这个程序的不错,不过徐循要上,别人也不会拦着,从表章传出来的只言片语来看,态度也很恳切,这件事各种人来看就有各种解读了。皇后今日心情不好,直指徐皇庄妃沽名钓誉,罗嫔亦不敢多说什么,但要附和着一起数落,又做不到,尴尬地沉默了一会,便起身道,“栓儿这会儿也该醒了,今日没能按时解出大解来,我再过去看看去。” “我就说昨日是不该多给那个小藤萝饼的。”皇后也不多想此事了,也站起身来。“我同你一道过去吧,若是积食了,晚上就不给吃米饭了,光让他吃奶也好。” 坤宁宫的建筑形制和永安宫不同,从正殿经过穿堂,就是太子和罗嫔居住的后屋,皇后的屁股还没沾上椅子呢,前院便来了人报信。 马十来了。 # 马十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个都人在侧,见到皇后出来,两人都是规矩行礼,口称,“娘娘万安万福。” “你一个人来给大哥传话也罢了,”皇后和马十也十分熟络,“怎么还带了个小丫头来――” 她瞧着才有点眼熟呢,那边刚回来的周嬷嬷便冲孙贵妃使了个眼色,马十也道,“回娘娘的话,这是原小吴贵人身边的大宫女丁香儿。这小吴贵人的案子是定了,皇爷意思,要传谕各宫以此为戒,只是此事十分复杂,来龙去脉不知该如何梳理,皇爷说,不如先由娘娘来考虑,这事儿该怎么说。” “哟。”皇后笑了,“来得正好,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来,连我都只有猜的份,更何况各宫了?你这是把她送给我审来了?” “笔录太多,您看也是看,她说也是说。”马十也笑着回,他哈着腰袖手站到一边,恭恭敬敬地道,“不如就把人带来给您说了。” 皇帝这么做是什么意思?难道就真只是这个缘由?还是有别的意图?孙贵妃心里无数想法飞一样地掠了过去,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那你说吧。” 丁香儿正要开口时,马十忽然满面堆笑,冲皇后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身边侍立的宫女。 这件事,皇帝就这样看重,如此重视其保密性?皇后有一丝疑惑,却仍是向周嬷嬷点了点头,周嬷嬷便会意地带着几个宫人退出了屋子。 “说吧。”皇后这下是真有几分好奇了,“吴美人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此事,还要从吴美人怀孕时说起了。”丁香儿满脸怡人的笑容,可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让皇后吃了一惊。“当时永安宫庄妃娘娘身在南内,吴美人同她不睦,忌恨庄妃娘娘欲死,更不愿在永安宫久住。言语间颇有流露异志之处,永安宫管事长随,如今南京司礼监少监柳知恩柳公公早已有所留心,便私下禀报东厂,东厂太监刘公公回报皇爷,皇爷圣谕:吴美人怀有胎儿,不宜惊动,一切事情等生下孩儿后再说。” 起始已经是出人意表,皇后思绪纷乱,迷惘间,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去,耳中听丁香续道,“孰料吴美人心思不定,见当日庄妃娘娘复宠,柳公公能取新衣为庄妃娘娘送去。便觉自己已露异心,必为庄妃娘娘不容,是以欲要先下手为强,便将自己收藏有年的一包砒霜,下入了自己饮剩的半碗汤药之中,又装着腹痛不止,欲以此栽赃柳公公。” “可惜,吴美人不懂医理,怕也未见过饮砒霜的人。”丁香儿的神色冷静得不像是一般宫女,“东厂对此却是研究甚深。砒霜中毒分为两种,若是长期慢饮,症状和胃病相似,若是大量服用,必然伴随呕吐、失禁、昏迷,救转可能性也极低。这种药是不能当作坠胎药来用的……再说,从药碗中重新蒸取而出的砒霜,分量之多,足以令人三五日内去世……” 她忽然微微一翘嘴角,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吴美人的愚蠢。“此事东厂亦不敢怠慢,一经查出立刻上报,只是还是那句话,顾虑到小吴美人腹中的皇嗣,皇爷法外开恩,不但不予逮捕,而且还将柳公公打发往南京去,已全吴美人的‘美意’。” “你不必多说了。”皇后再忍不住,她阴着脸打断了丁香的叙述,“等吴雨儿生子以后,立了产子功劳,不便立刻处置。就是这一缓下来的当口,她又自己取死,觉得自己不能立妃,是庄妃从中作梗,想要扳倒庄妃,便又要旧事重提,拿那碗药来说事。谁知这事自取灭亡……你是她搬到昭阳殿后,才到她身边服侍的吧?之前在长宁宫,我没有见过你。” 丁香再行礼,微笑默认。 “就你一个是东厂的人,还是她身边已全是东厂的探子?”皇后冷冷地问。 “为免贵人算计太甚,伤了孩子,奴婢与几位同仁一道贴身服侍。”丁香脸上的微笑仿佛是被烧上去的,她诚恳地回避了皇后的问题。 从她搬到昭阳殿开始,一切都尽在东厂的眼皮底下?皇后的脑子转得几乎都能听到声音了,丁香说是这么说的,可事实却未必如此! 为什么忽然把柳知恩放出来管宫,为什么忽然给徐庄妃送春衣,为什么柳知恩找东厂而不是直接联系他的师兄弟?皇后也许不熟悉东厂,但她很熟悉皇帝。一年前的一切像是一幅画册,快速地在脑中翻动:小吴美人在长宁宫被揭露有孕,柳知恩出禁管宫,小吴美人闹砒霜,柳知恩去江南……一直到最近这几个月,她通过周嬷嬷,同小吴美人的种种来往,就像是一条条的线索,凝聚成了一张大网,把事情的真相勾勒出了轮廓。 小吴美人揭露有孕的时机引起了皇帝的疑惑,令柳知恩管宫,不过是试探她的居心。她没有通过这个考验,因为怀有孩子暂时安全,皇帝将她摆在昭阳殿,未必没有试试水的心思,本来一着闲棋,吴雨儿怀孕以后倒是有用起来,起码钓上了她这条大鱼,丁香既然是东厂的人,周嬷嬷一言一行只怕都早已上报,冯恩从前就和太后友好,乐得如实转告皇帝。自己失去先手,皇帝从别的途径了解到了周嬷嬷的那几句话…… 他想多了! 又或者说是他想对了。 他猜到了周嬷嬷那几句话,就是要给徐皇庄妃树个敌人,让她也尝尝宫廷生活的酸甜苦辣。皇后不否认自己是有点小心思,这件事就看皇帝是怎么看的了,以她当时所知的那些事实,相信吴雨儿的说法也不足为奇。若吴雨儿说法为真,她的做法也就没什么大毛病了……这件事,由自己来和皇帝说的话,十有八.九,能转圜过去的。 但现在,从皇帝的表现来看,她已经是失去了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皇后忽然间失去了继续往下推演的所有兴致,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当地,甚至没有兴趣伪装一下自己的表情。 皇帝的心已经偏了……派丁香来说这件事,的确是为了解释吴雨儿事件的来龙去脉,可又何尝不是在暗示她立徐循为贵妃的理由? 为了维护徐循不在她手下受委屈,吴雨儿被挑拨对付她的事情勿再重演,他立她为贵妃,有册有宝有皇子,这个皇子的母亲的确犯下大罪,由她收养名正言顺…… 不,立徐循为贵妃,就是为了警告她孙玉女。动她一次,他就抬举她一次。 再动一次呢? 贵妃之上,是不是就是皇后了! 彻骨的寒冷,仿佛从脊椎下部辐射而出,一把攫住了她的心脏肆意揉捏。她喘不上气,说不出话,甚至连心的下一次跳动都极费力气。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大哥和她相识二十年,早在数月之前,还…… 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 她突然想起了不对,她忽然意识到了那句话为何让她如此耿耿于怀,她就像是回到了那天,回到了那一刻,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以她的眼睛来看,看着皇帝,看着太后,看着徐循。 “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 她和徐循同时说出了这清新洵美的诗句,皇帝扭过头对她笑了一笑,这笑和寻常一样,是他在人前惯常的笑。她没觉得不对,她当时太得意,放过了所有细节。 可她想起来,她注意到了,皇帝再扭过头去对徐循笑时,眼角余光中捕捉到的表情。 在那惊鸿一瞥的一个角度,一点侧脸上,展示的是她曾极为熟悉的宠溺温柔…… 皇帝对她的笑很客气,对徐循的笑却是那样的诚挚,这当然不对,所以她觉得不对,所以她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所以…… 所有的所以后头,都跟了一个但。 她意识到了不对,但,却放过了这不祥的苗头,她压根没想到,就在不声不响之间,甚至于可能就在南内里――为什么她会去南内?为什么徐循会去南内?为什么大哥在把她赶去南内以后,又还会再去见她,再去原谅她,再把她放出来? 她应该在徐循背晋封为皇庄妃之时,就意识到这点才对。 徐循已经不是疥癣之疾了,她是她的心腹大患,在不声不响之间,圣意如北斗,悄然移东西。皇帝的宠爱,已非她所有,他看她,就像是昔日看胡后一样,已经看出了很多毛病。她在他心里,已经是个会欺压宠妃的坏人了!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娘娘、娘娘。” 略带急迫的叫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皇后猛地回过神来,她歉然一笑,几乎是本能地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没想到,这昭阳殿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拍了拍胸口,“我倒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难怪,此事的确骇人听闻。”马十接过了丁香的话头,微笑道,“连娘娘都被吴美人蒙骗了,这人也堪称是个人才,皇爷让奴婢给您带句话,让您在新入宫几位秀女身边,都选派贤良女史,勿要让其再做出小吴美人这样的事来。” 这算是怎么回事? 希望的火花,在皇后心口跳动了一下,使得她一时间竟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完全无法下个结论了。 如果皇帝疑了她,怎么这时马十不出来敲打敲打?起码也要说点意味深长的双关语,让她知道皇帝的意图,可现在,马十的意思,分明是在赋予她更大的权力――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多心,皇帝压根都没多想,只是以为她被吴雨儿蒙蔽,为了消除她对徐循的误会,所以才特别派丁香儿过来解释? “还有,关于立贵妃的事,”马十又笑了,“皇爷爷说,前几日忙忘了,没把丁香儿给您派过来,昨儿要发诏书才想起来这回事。皇爷爷是想,这件事毕竟不名誉,不管您怎么纹饰,对外也不好明说,为免众人误会,觉得是贵妃娘娘主动求的壮儿,还是给她升个品级,贵妃娘娘以后也好养壮儿。” 瞧,这话就有点意味深长了,意在言外:以前不知道,后妃不合,皇后指不定会以为吴雨儿的凄惨下场,是被庄妃求出来。升贵妃,也可以理解为皇帝在表示对徐循的信任和宠爱,派丁香儿过来解释,也是要让皇后成为知情人,以后别拿这件事来为难徐循。 到底是哪种真相?圣意如今,到底属谁!再多一件事,皇后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爆开来了,她简直想要抓住马十,尖叫着逼迫他把皇帝的意向完全吐露,这种石头不能完全落地的感觉,足以把一个人逼进牛角尖里。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才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勉强露出微笑,“丁香儿一说,我就明白了。唉,委屈了徐妹妹,这件事就算把真相都告诉出去,只怕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她是少不得被人议论了……” 这话以皇后身份说来,倒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背地里,她也没少被人议论。马十笑了笑,只是磕头并不答话,丁香儿也脆声和皇后告退,“奴婢这就退下了。” “办差辛苦了。”皇后心不在焉,随口道,“来人啊――给他们放赏!” 马十和丁香儿都很上道,接了赏欢天喜地而去,看不出丝毫不对,皇后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出了屋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下瘫软在了椅上,翻着眼瞪着房梁,沉浸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圣意到底如何,宠爱是完全转移到徐循那里,和自己开始疏远,还是……还是他对自己情分依然,只是单单宠爱徐循而已? 她几乎是痛苦地在想: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我多心,还是情况已经悄然间有了变化?他是已经对我完全失望,还是对我有所怀疑,又或者一切照旧? 无数种可能,在极其有限的信心背后翻滚,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猜测蜂拥而入。也许,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也许他早就厌倦了她,也许他就是要看她猜,就是要让她痛苦,看她表演―― 不,若是如此,又何必立她为后?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大哥心底,对她始终都存有情分!一切只是她的多心,大哥只还是那个忙于国事的大哥,政务繁忙,难免有所疏忽…… 可要是这样,大哥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解释,‘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不愿再猜测皇帝的心意,试图以另一个角度,来解析自己现在的处境:徐循崛起,已不可挡。有壮儿在,皇帝立她为贵妃的决心,不容任何人阻拦,她也绝不会阻拦。但这没有什么,她已经是皇后了,她膝下有太子,地位稳如泰山…… 皇后的脑子,忽然一滞,她从一个新的角度,发觉了自己的弱点。 谁也不能保证,太子就不会夭折…… 虽然还只是可能,但如果,只是如果,她真的失了圣心,如果她倒霉到又失了太子,那,徐循膝下的壮儿,可就是皇帝的长子了…… 她突然很想笑――这算什么?是命?若是无宠无子,她和静慈仙师又有什么区别?有宠有子的徐循,一样是有册有宝的贵妃!就算只是个可能,就算只是想想,这想法亦是荒谬得让她想笑。 她怎么会以为,失了圣心,她还能在这宫里稳若泰山?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后宫就是皇帝的小世界。他要天黑,天就不会白,他要江河倒流,江河就会倒流给他看!太子可失,天心,决不可失! “徐循、徐循……”不知不觉间,皇后低低地、木然地念诵起了这个名字,最简单的两字音节,咒语般反复。“徐循、徐循、徐循……” 然而,在她那翻滚如沸的脑海中,另一个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阴云满布的天空,皇后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钉在原地,再动弹不得。 吴雨儿身边有丁香儿,东厂的势力已经渗透进后宫之中。 她的坤宁宫呢? 若天心不失,对付徐循又有何用?若天心已失,焉知坤宁宫里没有东厂耳目,也许今日这一切就是皇帝布下的又一个鱼饵,挑起她对徐循的忌惮,而一旦她出了手对付徐循,对付壮儿,今日的吴雨儿,说不定就是异日的她! 又也许这一切都是徐循的布置,为的就是让她疑神疑鬼,也许她根本多想,也许、也许…… 一切疑惑,最终归结到了一个元点――她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刻做了什么事,可能动摇到皇帝对她的感情? 皇帝对她的感情又到底动摇了没有? 她到底该不该出手对付徐循?现在最好的策略是否按兵不动?可若现在不行动,万一栓儿出事…… 万千思绪交错,胸口血气翻涌,皇后心头烦恶之极,猛然一阵气上,哇地一弯腰,一口紫黑色的淤血,喷吐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来,我这几天一直想重申一下 本文到目前基本就是架空了,我肯定历史上孙后绝不会当皇后当这么憋屈,而且吴贤妃也不是个坏人(起码记述里是没表现出来),大家不要拿对本文人物的看法去代入历史啊| 说到猫,谢谢大家关心,不过我家猫不是口炎,据我观察,它是撞断了自己的一边犬齿…… 很离奇吧,不过猫的犬齿是很容易断的,日常生活中也没啥用,主要是它们野生时用来捕杀猎物放血用的。就算断了也不会影响它吃东西。就是它可能刚断有点比较敏感所以不爱人碰也不能拿来吃东西……食欲还是挺好的,口水也不臭,今天已经可以轻轻地碰牙齿所在的那块地方了,吃了一顿生鸡蛋搅肉泥的病号餐以后,晚上也开始吃小块肉了,希望它快点好转,不必去拔牙…… 它有可能就是昨天早上撞断的,因为昨天早上它自己藏起来了没出来迎接我们回家。估计是自己玩的时候sb了…… 第181章 妙人 “这事儿还是要说穿。”皇后揉着心口,有气无力地和周嬷嬷商议。“不能不说穿,不说穿,贵妃心里就永远都不会安宁……” 周嬷嬷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是真心疼,眼睫一眨就是一滴大大的泪珠儿往下砸,“娘娘,您就少说两句,先歇会儿吧――” “歇什么,我没事儿。”皇后摆了摆手,没有搭理周嬷嬷的软弱。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很清晰,“这事儿不能拖,你且先听我说。我想,这件事不如引去前情,就说她让丁香出宫时给她弄些砒霜回来,丁香害怕出首,把信和银两交上去……你看如何。” 吴美人需要一个得体的罪名,一个让她的囚禁变得情有可原的罪名,贵妃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养子,皇帝需要一个公正严明的形象,皇后需要一个清白无涉,让人抓不到痛脚的故事。整个宫廷也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案例,下毒陷害这么复杂的事,还是别往外张扬了,教坏小朋友那多不好?皇后的处置,不能说不适当,只是也未免太便宜还没正式册封的徐贵妃了。 周嬷嬷心里冤啊!她瞅了地上的那滩淤血一眼,憋屈得也是喉头一甜:自打自己跟了主子以来,十多年里不是没受过委屈,可再没一次和今日这次一般这么憋气。哪怕皇爷是打上门来了,抽皇后耳光了,都比他这样轻飘飘地派个丁香儿过来好。只要一想到自己和主子的种种表态,都被那满面含笑的小婊.子添油加醋地往上报,周嬷嬷就不服! 她觉得自己是被坑了,可又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怪徐皇庄妃似乎略显无理,这件事从开始到结束都和她没一点关系,开始时她在南内,结束时她根本没过问昭阳殿的事。柳知恩走的时候她都没从南内出来,要是皇爷没说,徐皇庄妃可能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但周嬷嬷心里,现在,真的是特别恨她,看到地上那点点紫黑色的血,她就止不住的咬牙切齿。 “娘娘。”这会儿她也不可能反驳皇后娘娘的话了,虽然还觉得便宜了徐氏,但皇后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能想出什么来?周嬷嬷寻思了一下,也就赞同道,“奴婢以为如此安排,甚是妥当――真不用给您叫太医吗?” “不必了。”皇后乏力地摆摆手,合上了双眼,“我倒觉得这一口血吐出来,松快了不少……” 周嬷嬷欲言又止,在皇后身边徘徊了一会儿,皇后倒是被她惊动得又睁开了眼睛。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了。”她的语气难得这么冷硬,“丁香儿刚来过,回头我就吐血了,传到大哥心里,他会怎么想?你自己寻张纸,把血给擦干净了,取一服丹栀逍遥散来给我吃了……出了这扇门,这件事就别向任何人提起!” 周嬷嬷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心底实是难安,今见皇后意态坚决,只好叹了口气,“老奴明白,您先快躺下歇着吧。” 她取了一张草纸,蹲到地上擦起了血迹,不料淤血本浓,此时已略微干涸,一时竟擦不去,只好拿帕子包着手,一点点地抠。 一边抠,周嬷嬷一边已经是禁不住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 坤宁宫里的凄凉,外界无由得知,徐循这边能收到的信息,无非是小吴美人的罪名终于是定下来了,宫正司中也添了记录,讲述了其被发配往南内的来龙去脉。――虽然没有特意大事宣扬,但归档进入宫正司,基本就意味着这件事迟早都会传扬到宫中的每个角落。而且有了人证、物证,将来任何人都难以指责徐循谋夺宫人子。要知道,小吴美人所犯的大罪,在前朝都够得上赐死的了,皇帝如此处置,已算是手下留情。 罪名定了,立贵妃的辞表驳了,皇后也上表力主立她为贵妃,徐循本人的意愿在此喜事上当然是无足轻重,礼部那边很快地也给出了册封大典的时间表。随后发出的还有册立众秀女的诏书,这个就比较省事了,基本都在一张诏书里把事情说完――皇帝在临下诏书前又改了主意,将自己喜欢的袁氏也封为嫔,如此一来,一张诏书册封的便是袁嫔、诸嫔、韩昭容、权昭容、李婕妤。礼部自然也要拟定吉日行册封礼等等,又少不得有一番赏赐家人财物官爵等小事。徐循的父亲按孙皇后为贵妃时例,亦是加官进爵,荣幸地成为一品大员中军都督佥事,从此也是出入朱紫,位极人臣的人物了。 这种册封升级的大喜事,一般都会许家里人进来请安谢恩的,徐师母带了徐小妹进来,先到清宁宫,后到坤宁宫拜过两个山头,又到永安宫给徐循贺喜兼谢恩。――徐家人老实,平时进宫次数也不多,徐循上次见到徐师母,还是在皇后的册封大典上。不过也没说几句话,徐师母就匆匆出去了,至于徐小妹,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进宫。 姐妹俩一道长了十年,又分别了十多年,如今相见,身份已有云泥之别。要说亲近,却又分明有些疏远,要说疏远,骨头里的血脉又是斩不断的。徐循没让母亲和妹妹行礼,亲自下阶掺起来,扶到了里屋说话。 “娘娘身边的那个李嬷嬷,”相见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也不是久别重逢,大家就和寻常走亲戚似的,徐师母絮絮叨叨地和徐循说着家里的事,“上个月也是嫁人了,就嫁在咱们巷头做桶的一家人里,做了个后娘,时时还回府里来走动。” 出宫的嬷嬷,当然也分三六九等,李嬷嬷这个等级的,其实随着徐循的等级逐步上升,她的待遇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最后宫里负责养老不说,混得好点还能享受夫人封号,吃国家的俸禄。唯李嬷嬷和红儿、草儿出宫时机不对,随身带走的也就是自己的小包裹,以及徐循随手抓的一把头面。徐循想来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咱们可得厚厚地送一份礼了。” “送、送,四时八节都送,几个嬷嬷,连蓝姐姐、花姐姐家里人都送。”徐师母和几个嬷嬷也是老熟人了,说到这就对赵嬷嬷笑道,“嬷嬷娘家侄子前回上京寻你,可是联系上了?” 赵嬷嬷面露赧色,给徐师母磕头,“小孩子不懂事,胡乱认门,烦劳夫人了。” 这几个嬷嬷,有的嫁人,有的没嫁人,不过都没子嗣,入宫也是多年,家人都渐渐荒疏了往来,一年能出去见个一次两次已属不易。如今得了徐循家里人照拂,俱都放心得很。徐师母又慰问蓝儿、花儿一番,言明日常都有礼去,令她们只管放心。还打趣笑道,“上回进宫我就想说了,两位姐姐年纪大了,是否也该寻个对食?” 一句话把两个大宫女都说红了脸,徐循也笑了,“这一阵事多,等完了以后必定给她们好好地找一个。” “娘娘这就有所不知了。”赵嬷嬷心情好,冲蓝儿挤眼睛,“咱们蓝儿和赵伦……”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蓝儿红着脸给徐循磕头,“求娘娘做主――赵嬷嬷欺负奴婢。” 见宫里的气氛还是这么轻松愉快,徐师母更是安心,听徐循问,‘钱还够使么?’,便忙不迭道,“够的、够的,听娘娘的话,到如今都没做生意。就是靠万岁爷赏赐的庄子,已经是吃用不完。这回又赏了地,钱越发是花不完了。” 徐循亦是不厌其烦地叮咛嘱咐,“以咱们家如今的势头,做生意那就是与民争利,家里人口少,如今的产业已经是吃用不尽了,不必反而生出事来。须知皇庄的产出每年都有那些数,做生意却是有赚有赔,咱们又何必去耗费那个心力?” 又问徐师母,“今年京里没出什么灾事吧?我记得上个冬天还不算太冷……” “也就和往日一样开了粥棚,庄子里现成送的米,”徐师母和徐循扳着手指算,“逢雨雪天气,一日放一百斤,请教了庙里的师父,不煮得太稠,免得反而养出了懒汉。” “为何是雨雪天气里放?”别说徐循,连几个嬷嬷都不懂得。“艳阳天里就不放了?” 徐小妹倒笑了,“姐姐毕竟还是进宫太久,外头的事都不晓得了。” 遂为徐循解说:京中穷苦人家多有卖力气换钱的,譬如搬家、抬轿,又有在通惠河码头上扛包的。逢雨雪天气,虽然工钱涨了,但很多事比如搬家、运货什么的也会延期,好些工人缺了收入,便没米下锅。来徐家粥棚打一大碗粥回去,就着咸菜一家人咽下了,第二天还有力气去上工。 宫中锦衣玉食,最惨的底层杂役也少不了一口饱饭吃,差别只在冷热而已。赵嬷嬷等人,在徐循身边服侍久了,连身边的疾苦都不知道,更遑论宫外的喜怒哀乐了。听着徐小妹讲述,也是听一声念一声的佛,赵嬷嬷先表态,几个嬷嬷都纷纷道,“一定也嘱咐家里人,相机多做些善事。” 徐循一面觉得可怜――却又不知该如何改善这些人的处境――一面想到因为自己,许多人在冬夜里有了一口暖食,在深深的无力中,又有些淡淡的满足,她点头道,“我看这个是比敬奉佛主,贡献香油还要更好。若说我这些年有什么福运,也是这样的善事给我积攒出的福报。我们家因我的一点福分,已是富贵到了极处,我想起来都有些心虚,这些钱与其都给小弟,不如散出去到穷苦人家手里,一两银也许就救了一条人命呢!” 徐师母也是点头称是,又道,“娘娘只管放心,小弟也明白其中道理的。他虽不必科举,我们却也没放松过对他的教养。平时没事就拘着,门也不许多出一步的。” “出去走走没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千万不能做。”徐循淡淡地道,“如今城中厂卫不少,若是小弟做了什么没理的事,我在宫里一样抬不起头来……” 徐师母显然未曾想到这一层,她猛地一怔,“厂卫――连我们家的事儿都打听呢?” “您现在也是贵妃娘娘的母亲了。”孙嬷嬷见徐循给使了眼色,忙上前笑着说,“厂卫们在京里监察百官,怎么能漏掉外戚呢?不独是徐家,孙家、胡家都是一样,所以说,您这一言一行,都是天家的脸面,也都是贵妃娘娘的体面。贵妃娘娘才会如此着紧,次次都要叮嘱。” 徐师母自然点头称是,又八卦胡家,“虽没走动,但也听说,原来多得意啊,家里的钱就和花不完似的。现在这才一年多的时间,上回打从他们家门外过,墙头都长草了……” 墙头长草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有发现的话清掉就是了――其实就是让它长着也不碍着什么,不过,一个家其实也是有气运的,胡家人可能还不至于在一年间就潦倒离散,但家里的这股兴旺劲头,显然已经是烟消云散了。 徐循想到静慈仙师的一番话,也是暗自唏嘘,她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徐小妹,笑道,“怎么上京来了,以后都预备在京里长住?” 徐小妹嫁在徐先生的老朋友赵家族里,自然在南京过活,姐妹俩因此是多年没见。 “就是进京来探娘和姐姐的。”徐小妹笑着说,“过几个月也就回去了。” 她左右盼望了一番,禁不住露出艳羡之色,“姐姐真是有福,能在这样的屋子里住一晚上,真是死了都甘心。” 虽然徐小妹对永安宫景致有极大的兴趣,不过,随着两个养娘一个牵了点点,一个抱着壮儿出来,也顾不得过去浏览了,忙上前一通认人。徐师母也是亲自抱了壮儿释放一番善意,等快走时,才和徐循说道,“小弟今年也十八岁了……” 徐循怔了怔,才想到了这说的是小弟的亲事,她倒没想到连这件事,父母都要请示她做主,一时间也没个主意,好在徐师母也就是一提,徐小弟毕竟才十八岁,还可以慢慢物色媳妇。 一家人聊完家常,时间也差不多了。等她们退出去以后,徐循还要问赵嬷嬷,“小妹到现在共是生育了几个?都养着呢?” 也不能怪她不关心妹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徐小妹和丈夫一起住在镇上,和父母的书信往来都不多,徐师母和徐循见面次数就更少,孩子的事说不准,上回来的时候说是三个,这一次来说不定就是四个,又说不定只是一个了。 “生了有五个了。”这种事还得靠赵嬷嬷的记性,“二姑娘好福气,还留着三个呢。二男一女,最大的现在也有九岁了吧。” 她难得上京,徐循总要有点表示。这些年来妹妹都住在南京,千里迢迢也不好赏东西,她便令赵嬷嬷取了库房册子来看,“这个该怎么赏才好呢?总要又实惠又体面,最好还别那样招人的眼目。” 两人正在商量时,赵伦在门口探了个头,蓝儿一眼看到,便悄悄地给赵嬷嬷打手势,徐循偶然一抬头,倒是把几个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不由笑道,“赵伦做什么?有事找蓝儿,怎么不下值后再说?” 主子叫了,就可以进来回话,赵伦连忙进了屋子,给徐循磕头。“是有这么一桩事,奴婢拿不定主意,想请蓝姐姐指点。” 一面说,一面看徐循,徐循捞了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亦是有些无奈:赵伦这个人,忠心谨慎,能力也是有的,就是太谨小慎微了,总有些粘粘糊糊。“有什么事你就说,别这么遮遮掩掩的。” “回娘娘话,”赵伦忙道,“就是……就是这未册封的韩秀女想要来给娘娘请安,又不知如此是否妥当,她身边的大嬷嬷是奴婢的师娘……” 宫里伺候人口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徐循真是一听就头大,不过她也明白了,韩昭容这是想见她又不敢贸然登门,便让人来探她的口风,“她想见我……有什么事吗?” “说是有事想求娘娘。”赵伦道,“问她是什么,贵人说,和她姐姐有关系。” 徐循皱了皱眉:韩丽妃? “我记得丽妃娘娘的老保姆不是回去了吗。”她道,“有什么事,问她不行,反倒要来问我?” 转念一想,又觉得也许她并未见到老保姆,毕竟朝鲜山高水远,谁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事儿。 究竟一个秀女而已,能出多少事儿?徐循也懒得多想,“她要来,那就让她来吧。” 赵伦一声应诺,磕头退下――第二天,韩秀女果然就来了。 # “秀女桂兰见过娘娘,”韩秀女的汉话说得很标准,声音清脆语调娇柔,那么一丝丝异国口音,反而更增了她的魅力――她的宫礼也很标准。“娘娘万福万寿。” 韩丽妃殉葬也有五六年功夫了,徐循几乎已经遗忘了她的长相,选秀时候还好,毕竟是很多人一起进来,现在单独相处,一听韩秀女的说话,她就忽然间想起了韩丽妃的长相,想到了她临殉葬前的哭声…… “起来吧,又何必这么多礼?”她甩掉了脑中漂浮的思绪,笑着说,“坐下说话吧,我这里有好点心,多少也尝一口。” 韩桂兰盈盈起身,落落大方地在徐循下首坐了下来――徐循正眼打量了她几眼,倒是觉得她比选秀那天要漂亮了好多。也许是选秀那一日,环肥燕瘦,中华美女太多了,这鲜族的女子,便是显不出来。今儿屋里就两个人了,韩桂兰看着就清秀了不少。“多谢娘娘美意。” “从朝鲜一路过来,可想家吗?在宫中都还能适应吧?”客气话也是要说说的。 “在宫里,大家都待我们很好。”韩桂兰连客气话也回答得很认真,很实在,“国朝地大物博,饮食丰盛,桂兰在此,觉得吃得比我国国王还要更好些。” “是吗?”徐循没有接触过什么朝鲜人,不免有些好奇,“你姓韩,不是朝鲜王族女吧?难道是姻亲外戚不成?” “倒不是外戚,桂兰是清州韩氏之后。”韩桂兰轻声细语地解释,“兄长韩确,得文皇帝厚爱,在朝中供职为鸿胪寺少卿。” 她这么解释,徐循倒是有点明白:朝鲜过来的女子,估计都是名门世族之后了。因笑道,“说到这个,我倒是不如你了,我爹也就是个教书先生。不像是你,在朝鲜就是个千金小姐。” 韩桂兰赶快又解释,“在姐姐中选之前,我们家也只是寻常官吏,因姐姐受宠封妃,哥哥被国朝封为鸿胪寺少卿,在国内方被立为仅次于领相的左议政。我们家的富贵,全是姐姐一人带来,桂兰原本也只是过着平民百姓的生活,没想到如今还有福分,能够进宫来服侍皇帝。” 她的眼圈随着诉说,慢慢地红了。“只是,姐姐却已经……” 倒是挺爽快的,直接就开门见山了。徐循也跟着叹了口气,“庄淑丽妃殉节而死……” 想夸奖韩丽妃几句,却是不知该如何措辞。说实话,在韩丽妃殉死之前,徐循的确不大喜欢她。她也根本都不知道这个似乎并非最得宠的妃子,居然能让一个家庭在朝鲜兴旺发达,成为左议政这样的高官。――现在再回头想想当时刚入宫的自己,其实那时候,宫里的局势,她又懂得什么呢。 韩桂兰可没管徐循自己的心思,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顺势就跪下来了。“妾身想求娘娘一事――妾身自知才浅貌寝,不足以为皇帝妃嫔,还请娘娘为妾身美言几句,把妾身放回朝鲜去吧。” “啊?” 别说是徐循,连身边伺候的赵伦等人都傻了眼,赵伦瞧着韩桂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徐循百忙中瞥了他一眼,不禁一阵好笑:如果早知道韩桂兰求的是这事儿,只怕他是绝不会为韩桂兰引见自己的…… “这事――”她有些为难,“按说也不归我管――” 韩桂兰磕头的力度,几乎都把青砖地给磕出坑儿来了。“请娘娘成全!” 她已经是声泪俱下、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到了十二万分,见徐循一时没有回话,居然站起身,头一低,就往最近的柱子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今晚还算早xd 猫好很多了,基本康复,傻东西把我给担心死了><,今天不流口水,食欲十分旺盛,中午玩了足足的一个小时! 第182章 风浪 她这一冲,屋子里顿时就乱了套,赵伦站得近,反应也还算快,扑上前将韩桂兰的裙角死死地拽住,竟也不过是阻了她一阻而已,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裙子裂了,韩桂兰的人却还向前冲去,徐循呆在当地都没反应过来,还是花儿眼明手快,乘着赵伦阻她的这片刻功夫,往前一抱,方将韩桂兰抱个满怀,两人双双跌倒,带翻了两个绣墩,桌上茶水被这一碰也是洒了一地,场面淋漓混乱到了极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哪有这个样子,见人不帮,便要死在当场的?徐循有些轻微的恼怒,但随之更多的还是深深的震撼。进宫这些年来,死人的场面她就远远见过一次,哪里比得上这就发生在身边的事儿来得直观?刚才要不是被赵伦、花儿拦下了,韩桂兰只怕真就撞上柱子去,绝没有半点作伪的。就她用的那个力度,她刹不住车啊。 虽然没怎么见过人触柱,不过这个死法在各种典籍里也是很常见的,据说还会脑浆迸裂,死相甚惨。徐循就纳闷了,虽然让她再选,她也绝对不会选入宫里,但那是她在宫里经历了这些酸甜苦辣,看得透了。韩桂兰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从物产贫瘠的朝鲜,来到地大物博的中原,一进宫就是昭容,她有什么苦大仇深的事,一定不想做皇帝的妃嫔啊? 徐循没去过朝鲜,对朝鲜风物也不熟悉,反射性就想问,“在朝鲜,高官家的女儿也有情郎吗?” 在她那个街坊里,大家都不富裕,男女出入也不避人,倒是有一些看对眼私定终身的,不过,大家小姐的话,连出门都难,就别说随便见外男了。这朝鲜女儿,难道规矩是和国朝不同的? 说起来,好像曾听说过,以前过来的朝鲜女子也有和姐夫、邻人私通的…… 徐循摇了摇头,让自己别多想了,见韩桂兰双目紧闭,哭得浑身颤抖,身上衣裙残破、狼狈不堪。看了也觉得不忍,遂令花儿,“带她下去,劝她别哭了,重新理妆,换了衣服出来说话。” 自然有一群都人来,将韩氏半扶半抱地拖了出去,随韩氏过来的几个都人也要跟去,徐循却摆了摆手,“说说你们贵人吧,这不想应选的事,你们知道吗?” 几个都人来回对视了几眼,其中一人道,“回娘娘话,贵人同我们很少交谈,唯独和从朝鲜带来的乳母金氏多有话说。但的确,自从入宫起,贵人便是郁郁寡欢,时常含泪吁叹,和权贵人比,她几乎从不打扮。” 看来是真的从一开始就不想入宫了,徐循更为迷惑,待要细问时,一人又道,“选秀前后,贵人曾和乳母多次私下商议,后来又拿出银两,偷偷地命人送了出去……虽然没告诉奴婢们,但恍惚有所听闻,这银子,送给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周嬷嬷……” 这一语出来,徐循身边几个人都不由动容,这宫女也是一不做二不休,又补充了一句,“后来,不过两日,坤宁宫给两位贵人赏了东西,贵人便偷偷出门,到坤宁宫去参见皇后娘娘谢恩了。” 这摆明不是为了谢恩去的,就中道理也无需多言了。徐循也想得出来,大体流程应该是和自己这边一样,心腹出面传话,反正见一面也不算什么,于是就见了呗。 不过,她身边几个下人可不是这样想的,一听皇后两字,顿时人人变色,孙嬷嬷给徐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娘娘……” 虽然就这两个字,但丰富的含义,可丝毫都没减少,全都藏在了那弯弯绕绕的语气里。 “你们都下去吧。”徐循先遣散了几个都人,“寻你们贵人去,多服侍服侍,就说她的事慢慢说,不必如此着急。”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永安宫的小高层们了。赵伦自感有罪,表现的心情很殷切,人一散去,便出列跪下,急急地道。“娘娘,此事您可万万不能往身上揽。此女所求离奇,又曾去过坤宁宫,焉知……” “即使所求为真,这又与娘娘何干,诏书都已经颁布天下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孙嬷嬷也道,“按规矩,她有这个不想当妃嫔的念头,都该拖出去打死。娘娘和此女素昧平生,可不好为她坏了规矩。” 几个高层你一言我一语,话里都是殷切的善意,完全是站在徐循的立场上想问题,赵嬷嬷说得最过露。“皇后娘娘不肯答应,必然也有她的考虑,如今她眼中,可不是拿咱们当钉?娘娘,咱们可别授人以柄。” 她对韩桂兰而且很有意见,“好好求也罢了,不依她就要撞柱子……什么人嘛!” “好了好了。”徐循也被这突来的事情弄得头昏脑胀的,“都别说了。” 她寻思了一会,还是道,“等她收拾好了,你们再带她进来见我。” 虽然不敢违逆贵妃的意思,但几个下人多少也是带了点情绪,徐循并没有开解他们的不快,她心里还琢磨着韩桂兰这事儿呢:难道韩桂兰真是在家里有了意中人,所以才不愿当皇帝的妃嫔,难道她还想回朝鲜去吗? 估计是她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韩桂兰很快就重新收拾停当,重新出现在徐循跟前,她双目红肿,撩着看徐循,简直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看起来,倒是比她刚才的模样要更可爱得多。徐循看了她,忽然想到昨日进来的徐小妹——韩桂兰长得和韩丽妃没多少相似,其实也不像徐小妹,只是,虽然她要比徐小妹遮掩得好,但顾盼之间,对永安宫陈设的羡慕和惊叹,却还是泄露了几丝,就这表情,和徐小妹特别的相似。 昔年文庙贵妃多次给予她特别的体面,直说她生得像是自己早去世的妹妹。徐循当时还是将信将疑,以为自己真有这份运气,现在懂事了再回头想,也不免要哑然失笑。她笑了一会,才温和地道,“现在屋里也没有别人了,为什么不想封妃,你老实和我说吧。那些虚头巴脑的谦虚,就别再提了。” 韩桂兰又要跪,却为徐循止住了,她侧过头,拿帕子按着自己的眼角,“家姐昔日进京时,在京仕女皆羡慕无极,只道从此是享尽富贵荣华。没料到不过六年功夫,乳母便带回了她的死讯……奴上京时,都人仕女皆嗟叹,‘其姊为永乐宫人,竟殉葬,已可惜也。今又往焉’。送行时竟有泪下者,奴……奴也并不想死……”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倒是把话给说白了。“朝鲜并无殉葬的规矩,吾家因姐,在当地富贵已极。奴本可嫁给王室亲眷,谁料哥哥狠心,明知奴长相平庸,不如姐姐动人,仍是仗着威权,把奴采选进来……” 天生丽质难自弃,真正美人,不管怎么打扮都是很出挑的,韩桂兰虽然长得不错,但属于要韬光隐晦也很简单的那种美丽,其实要在宫里出头难度也大。徐循理解她的想法了:又不想死,又对自己得宠毫无信心,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昭容名号,她当然更偏向于另外寻路。 “你可要想好了。”她道,“送来这儿,按我想,便是万万不能回朝鲜去。你不想当昭容,我还能帮你设法,可若你想回朝鲜成亲,这个我却不能帮忙了。” 韩桂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使劲给徐循磕头,挡都挡不住,“娘娘深恩,奴感激不尽,愿结草衔环以报!” 被徐循叫了停,她方才起身解释,“奴也没想着回朝鲜去,兄长如今在国中居住,奴若回去,必定受尽他的冷眼——娘娘肯帮奴这一次,奴便是心满意足了,一生前程,便听凭娘娘安排又有何妨?哪怕是扫一辈子的地,也胜似……” 她住了嘴,偷看了徐循一眼,面上现出了些尴尬,徐循笑道,“胜似什么?胜似做大哥的妃嫔?你这性子,也的确不适合做他的妃嫔,光是这张没遮拦的嘴,就够能惹祸的了。” 她想了想,便道,“大哥近日过来时,我会为你分说一番,你以后要落到哪里,还得看他的意思。我记得昔年朝鲜女子,也有被分到藩王府上为姬妾的。” 韩桂兰面色顿时一白:这藩王的妻妾,也一样是要殉葬的。 “总之,我尽力为你说说吧。”徐循看她那样,不免也叹了口气,“看你识文断字,谈吐也文雅,留在宫中做个女官,那也不错。” 这比起殉葬,当然是极好的出路了,韩桂兰给徐循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也有几分好奇地看着徐循,“奴……奴求了皇后娘娘,娘娘言道此事不合规矩,今日来贵妃娘娘宫里,本也只是存了万一的念头……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宁可先一头撞死了,却不料,娘娘这样轻易地就答应了奴婢——” 徐循完全明白她在喜悦背后的困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帮你?” 韩桂兰噙着泪水使劲点头。 “也许……是因为你和我妹妹生得很像吧。”徐循笑了笑。“回去吧,就是事不能成,照旧做了昭容,也犯不着寻死啊。命活着才是自己的,何必为了同你哥哥赌气,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娘娘怎么——”韩桂兰啊地一声,脱口而出,她又很快止住了问话,皱起眉头看了徐循一会,“娘娘,奴真的和您的妹妹很像吗?” 徐循忽然间体会到了文庙贵妃当时看着自己的心情,她扑哧一声,忍不住被韩桂兰给逗得轻笑了起来。 # 要不然,这圣意值钱呢?据韩桂兰自述,为了不中选,她从生病、扮丑、寡言,每一招都用过了,甚至还在应选阶段,刚刚入宫就想请见皇帝,但根本就没有门路,一直憋了好几个月,憋到开春已经绝望得不行了。——而徐循这里,简简单单的,就是在皇帝来看点点和壮儿的时候,直接开口说了。 “不想做昭容?”皇帝有点疑惑,“什么叫做不想做?” 如果想要韩桂兰速死,直接说是因为她不想殉葬那就行了。但徐循并没有害她的意思,她道,“那日选秀,您说话的时候,她并没走远,已是看出来了,您不大满意她的容貌。她是朝鲜女子,汉话说得也不太好,自忖才艺上并无过人之处。遂想着,与其做个不会承宠的昭容,倒不如转做女官了,也许,还有出宫去的一天。” 虽然皇帝的确对韩氏反应平平,但是做帝王的,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来揣摩他的心意,他哦了一声,不悦道,“她焉知朕就不会宠爱她了?小小女子,心眼倒是不少,不是说高丽女均柔顺过人吗?怎么这一对姐妹都没有一点这样的气质。” “若是她看错了,大哥不妨证明一下,”徐循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您多宠宠她的话,韩昭容肯定不想转做女官。” 皇帝被徐循给绕进去了,好半天才豁然笑道,“好家伙,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子呢?这话说得,倒像是你在为她邀宠了。” 两人非亲非故,徐循当然不会这么舍己为人,她道,“难得她有自知之明,晓得您那天没看上她。也不想着争宠什么的,情愿另寻出路,我觉得她为人还算老实……您瞧着是怎么样?” 一个不大好看的朝鲜女人,不过是碍于和朝鲜之间的情分,给个名分罢了。她有自知之明愿意转走女官之路,皇帝也没有不成全的道理,只是他仍有轻微不悦,思忖了一番,便道,“行吧,要做女史那就做了。好端端的主子不做,要去伺候别人,朕便遂了她的意——让她伺候同来另一个……那人姓什么?权?就让她伺候权氏去吧。” 能有此结果,在徐循来看已经十分理想,虽然听韩桂兰意思,她在朝鲜的身份是比权氏要高贵点。不过……谁让你不想当昭容呢,再说,进了宫以后,原来的上下尊卑也就没意义了。她点头道,“大哥真是仁心,我们后宫女子时时受您的慈爱滋润——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皇帝被她说得非常肉紧,“行了行了,你这说得压根就不真心。” “我哪不真心了?”徐循是真的感佩皇帝的心胸——这件事若是换到文皇帝身上,不想做妃嫔?要你何用,当场赐死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是自己的妃嫔,虽然他不喜欢,但有的人也不容许别人自己萌发去意。 她就笑眯眯地捧皇帝,“我可是真心觉得,能伺候大哥,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换了个主子,只怕我早都被打入冷宫了,哪里还能出来做贵妃?” 皇帝册封贵妃的事,一样是先斩后奏,虽然是好事吧,但看着徐循笑眯眯的眼睛,他不期然居然还有点心虚,“封贵妃不是好事啊?干嘛那个语气。” 遂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给徐循解释,“让你做贵妃,也是为了壮儿着想……” 反正道理徐循都是懂的,皇帝的心态她就更懂,虽然不知道契机,但明显,近来这段日子,皇后是越来越不得圣心眷宠……她的上位,不但是皇帝对她的补偿,而且多少也有点捏皇后的意思。这种事也没有对错可言,反正是贵妃还是皇庄妃,对她都无关痛痒,自己表明态度也就罢了。她打断了皇帝的解释,“您封我是给我体面,还说这些做什么。说起来,我还没有正经谢恩呢……” 她站起身要行礼时,又被皇帝一把拉到了腿上,“行什么礼啊,如此大恩,当以身相许……” 毕竟到了年纪,没有年轻时那么急切了,皇帝和徐循只是打闹一番,并没有真正剑及履及,皇帝把徐循搂在怀里,用嘴唇摩挲着她的鬓发,“用的什么发油,好香啊,却又不油腻的。” “就用一点兑水的桂花油,孙嬷嬷自己做的……”徐循轻声说,“说到这个才好笑呢,点点闻了香,拿起来整瓶往头上倒……” 两人说了一番家常,皇帝才又问起,“那韩氏,如何求到你头上来的?这事按说,不应该去求皇后吗?” 要见皇帝难,见皇后还是可以的,而且摆明了现在管宫的是皇后,皇帝的确也是有些费解。 “求过了,皇后娘娘没应。”徐循道,“说是没有这个规矩……她只好又来求我。” “哦?”皇帝兴味盎然,“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她出面说话啊?” “她一个朝鲜姑娘,刚刚进宫,能许我什么好处?”徐循失笑道,“我也想不出我还缺什么了……她求我帮,我能帮就帮一把呗,几句话的事,要什么好处?” 能帮就帮一把……皇帝沉默了一会,才笑道,“都说无利不起早,小循,你这是境界啊。” “嗐,这叫什么境界。”也许是听出了皇帝话里若有若无的真诚,徐循有些脸红了,她忸怩道,“你别笑话我了,真就是一句话的事……世上这样的人多了,哪还说得上境界啊?” 天下间的仁义之辈的确不少,但在这宫里,如此平凡的品质,居然也是珍稀之极。皇帝想到孙皇后的回复,又亲了亲徐循的太阳穴,笑道,“那你就说说,你的姐妹里有谁还会这么帮人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居然真的把徐循难倒,她在心里想了几转,方勉强道,“这宫里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人家去帮?我觉得胡姐姐、仙仙,要是能帮的话,都会帮一把的。” 而皇帝只是笑而不语,他柔和地抚摸着徐循的手臂,过了一会方道,“我忽然想起来从前在南京的事儿了,惠妃生了病,也是你求着我请太医进来看她的。” 徐循一下被说得没法反驳——胡皇后立刻就被挑出去了,她只好硬拗,“那时候情况也特别嘛……哎呀,都是不说这个了,背后道人长短,有什么意思呢。” “对了,前几日你母亲进来谢恩。”皇帝也改了话题,“说了些家里的事吧?如何,可有什么为难处,若有,便直接和我说了。” “为难处……没什么为难处。”徐循想了想,“就是觉得钱太多了,光留给弟弟一个人,怕小孩子把持不住,日后反被带坏了。——哦,还有,他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也要开始留心找媳妇儿了。” “这是大事,”皇帝关心偏房小舅子,眼一眨就是一个主意,“我记得英国公府里——” “可别!”徐循拿出生命来阻止,“高攀不起呀!” “这有什么高攀不起的?”皇帝有些不高兴,“我看着挺合适,你若觉得这正房嫡姑娘太娇气,别房的堂姑娘寻一个,正经挺好。” 能和国朝第一公爵结亲,真是很不错的体面了,但徐循却是真心推辞,见皇帝不以为然,她也说了实话。“大户人家,人口多,姻亲多。麻烦事也就多了,我觉得能不搅合进这些事里,还是别搅合的好,说个知书达理的贤惠姑娘,小弟也不必出仕了,只在家好生守业读书,闲时做做善事,如此方为外戚人家的长久之道。” “做善事,帮人一把……你现在满脑子里想的就都是这些事儿。”皇帝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这么整,几代以后,只怕你们家业可剩不了多少。” “那又如何。”徐循毫不犹豫,“能享几代的福也够了。就因为我得了宠,全家飞黄腾达,难道还不知足?要想那几百年的富贵?我觉得越是这么贪心,反而越是容易教坏了孩子,天大的家业,也禁不起纨绔子弟的折腾……倒不如就这样安安稳稳的,就是后来败落了,凭此严谨家风,也不怕真的落得个衣食无着的下场。……至于帮人一把,本就是我们自己有的人该做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席话说得皇帝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才笑道,“小循啊……” “嗯?”徐循还在反省呢,自己和皇帝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语气太硬了点。不过说实话,虽然文庙贵妃对她不错,但她是真的不想和张家攀亲,刚才说的那番话,也是真正诚心诚意。 “把壮儿交给你,我看是交得很对。”皇帝咬了咬徐循的耳垂,忽然又是一声失笑,他说,“可是怎么办?你越是好,这宫里的别人看起来就越是不好……你都快把她们比到地底下去了。” 徐循对此当然极度不以为然,她反驳道,“其实我这还不是因为得你的宠吗,若我自己无宠,还拿什么帮人?有时候不是人家不够好,是你没给人家做好人的机会……” 她还在和皇帝争辩这个呢,皇帝的手绕到她背后,把她摁到了自己的怀里,狠狠地抱得紧了。他的头挨着她的头,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以至于徐循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还有那一口无声的叹气。 # 徐循居中说了几句,皇帝本人无可无不可,韩昭容转为女史伺候权昭容的事,悄无声息地就办了下来,六局一司自然也在典籍上做了相应的修改—— 很快的,坤宁宫里,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皇后一开始还不太在意,可越想越是有味,忙派人叫了周嬷嬷回来问道,“你还记不记得,这韩氏女为什么不想做大哥的昭容来着?” 周嬷嬷有点吃惊,“不是说她不想殉葬吗——娘娘您还说,此事不合规矩,让她别想太多,回去安心度日……” “唔。”皇后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她皱起眉头,喃喃地说了一句,“大哥难道听了这话,就不会生气?” 她便偏过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我的猫好了,我倒是病了,浑身酸疼昏昏沉沉的555,贵妃昨天有存稿3000字,今天还写出来了。明天看病情如何吧…… 第183章 晋封 虽然少了韩昭容,但实际上礼部预备的册封典礼,人数还是没变――罗嫔的册封诏书是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才下来的,身为太子生母,她毕竟还是享用了一定的特殊待遇,大概有二十多字的单独夸奖。坤宁宫为此还邀请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妃嫔过去庆祝了一下,徐循虽然也收到了帖子,但并不想去,随便寻了个借口,皇后也没有再次邀请。 不过,有何仙仙在,八卦是不会少听的,去过坤宁宫,何仙仙就跑来找她喝茶,她主要是好奇罗嫔的为人,毕竟在她崛起之前,宫里没人对这个喂鸟的小都人有什么了解。 “真是个敦敦实实的姑娘家,”何仙仙说着也有点费解,“长得也就是那样,真不知大哥是如何看上她的。要说谈吐,太子都一岁多了,过了一年多的好日子,在场面上还是寡言少语的,虽是为了庆祝她被册封,但她只顾着吃菜,和我们也没多少话说。” 徐循对罗嫔的为人其实没什么兴趣,现在宫里众人这样看重她,无非因为她是太子的生母,她倒不至于看不起这种为人,不过,当皇后还健在的时候去在罗嫔身上下注,其实是一件很犯忌讳的事。不管怎么说,罗嫔现在还住在坤宁宫里,对她表示出越多的兴趣,也就会让她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所以她平时在坤宁宫请安的时候,也从来都不多搭理罗嫔什么。――而就她的处境来说,不论罗嫔的真实性格如何,当然是表现得越老实、越无趣也就越安全,真要看她的性格本色,那就要看皇后和她谁活得过谁了。 “平日瞧着,皇后待她还是挺和气的。”她随口和何仙仙搭话,“不必伶牙俐齿,也亏待不了她,那当然是可以寡言少语了。” “你这话说得,”何仙仙也笑了,“难道伶牙俐齿都是迫不得已,做出来给别人看的,就不许人天生巧嘴爱说么?” “许啊,”徐循笑道,“我面前不就坐着个巧嘴的么?那叫一个爱说啊,呱呱叫起来,比鸭子不逊色。” 何仙仙哈哈大笑,“讨厌!就知道你在绕弯子损我。”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成果,何仙仙主要好奇的还是皇帝如何看得上罗嫔的,不过产后身材恢复不好,因此发胖的妇女又不是一个两个,这话题说得极其没有意义。她遂转而八卦壮儿,“在你这里住得还好吧?” 自从何仙仙和皇后眉来眼去,徐循身边几个嬷嬷便对她很有提防意识,虽然还不敢劝谏徐循远着她,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让徐循和她说话之前,要先多费些思量。――这种战斗意识强盛的思维方式,也不是徐循说改变就能改变的,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远着何仙仙的必要,听她问了,便道,“说实话,毕竟不是亲生的孩子,虽然这么小就抱过来了,但看着还是没有点点那样,天然就亲。” “这肯定。”何仙仙也道,“但感情都是养出来的么,养上几个月,估计也就熟惯了吧?” “还可以吧,反正天天抱着和点点混在一起,”徐循说,“这么小的孩子,也就是吃喝拉撒,还没学会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壮儿现在也六个月了,还没学会认人?”何仙仙来了兴致,“难道我走过去把他抱走,他也不哭?” “嗯,他就是一点都不怕生,也不爱和人玩。”徐循说着就顺便让人把两个孩子抱来了,何仙仙抱起壮儿往屋外走时,他果然是毫无反应,也不怕生,就是自顾自地在何仙仙怀里玩自己的。 “这孩子倒是也省心的,”何仙仙倒觉得他挺可爱的,把他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儿,笑道,“起码比莠子好,莠子和他这么大的时候,要乳母轮流抱着,十二个时辰不放下来,放下来就要哭。” 说实话,不管怎么说亲,但对于这些妃嫔来讲,在子女身上倾注的感情是远远比不过自己的父母在自己身上倾注的感情,原因也很简单,付出的精力毕竟是不多,平时再怎么关心,但真正劳动着、疲惫着来带的,还是养娘和乳母,孩子小的时候,好歹还住在母亲宫里,大了直接搬出去,早晚来请个安便完事了,感情淡薄点的,真是看得和一般熟人差不多,所以就会出现养娘和乳母同孩子的感情更深厚的现象。倒不像是她们小时候,因家里不够富贵,全是母亲亲自在带,感情纽带还更厚实一点。徐循也是在自己住到南内的那几个月,因为见不到点点了,才明白自己对孩子的感情有多深厚,回来以后她心里没事,基本都把点点放在身边,母女感情才这么好。何仙仙这里,莠子若非体弱多病,她也不会这么操心。 至于壮儿,一个不是亲生的,还有一个非常好带,没事也就自己在那玩,不大乐意和人互动的,虽然是省心的天使宝宝,但也因此,基本什么事都给养娘一手包办了,烦不到徐循,所以虽然送到她这里有两三个月了,但徐循对他还是没有什么母亲的自觉,有时候看着壮儿,想到几年后她都有点头疼――男孩子开口晚,但除非他是哑巴,不然两岁多也会开口说话了。到时候如果养娘教他喊自己‘娘’,她到底该默认还是该阻止?不是说她矫情,但总觉得这一声娘叫出来,两个人之间就真的发生联系了,她也要付出一些……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起码徐循觉得现在自己还没能力,又或者是不情愿应下这一声‘娘’。 “点点又还不是?壮儿真是好带得很,按齐养娘说法,每天初更就睡,晚上起夜、吃奶,都是伺候完了就睡,绝不闹夜、夜啼,”徐循说,“点点这么大的时候正长牙,有几个晚上哭得钱嬷嬷压根都没合眼。” 说起来,忽然想到壮儿也该长牙了,不知长了没有,便哄着他张嘴看,原来不知不觉时,居然已经长出两颗下门牙了。徐循惊道,“嗯?长牙也没闹腾呢?这孩子真是乖极了。” 壮儿也不是说对人就全无反应了,徐循手里拿着块糕在逗他,他便啊啊地要去够,徐循忙问齐养娘,“现在还没有给他吃糕吧?” “想着到七个月再给吃点别的。”齐养娘和徐循处了几个月,也明白她的性子,没有刻意谄媚,很平实地道,“现在还是让他吃奶。” 徐循在育儿上是绝不会无视专家意见的,正要把糕放回原处时,点点哈哈笑着,摇摇摆摆地跑了进来,见徐循手里捏着糕要喂弟弟,便喊道,“弟弟!我来喂弟弟!” 两岁多的孩子,正是喜欢同类的时候,点点对壮儿的出现是很喜闻乐见的,没事常捏j□j弄,好在壮儿也不爱哭,众人便随她去了。徐循还没来得及阻止她,点点便抓起一块糕往壮儿口里塞,“弟弟吃!” 壮儿一个孩子,哪懂得什么噎着不噎着的,花糕气味香甜,对他明显有诱惑力,如今天降一块,他便张大了嘴很配合地要吃,结果在大人阻止之前,已经被点点喂进去半块了,徐循惊呼一声,忙伸指去挖。还好壮儿没有噎着,只是觉得花糕好吃,抿着嘴摇头晃脑地躲着徐循的手指,在那吮着糕体,并不着急往下咽。徐循几次要逼迫他张嘴,他不乐意了,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徐循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讪讪地把他还给齐养娘,这边瞪了点点一眼,不想点点自觉好心,遭到阻止都不说了,这会又被徐循冷眼,早觉委屈,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的,闹得整间屋子混乱不堪。养娘、乳母一拥而上,哄的哄,抠的抠,徐循、何仙仙两人坐在一边,倒成了个陪衬。 自己也罢了,何仙仙毕竟是客,徐循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去后花园走走吧。” 便把何仙仙拉出了屋子,远离了刺耳的哭闹声,她方道歉,“有了孩子,就是乱糟糟的。” “这也没什么。”何仙仙摇了摇头,也有点感慨,“我倒是挺羡慕你的……不为了壮儿是个男孩,也为了点点有个人陪着,两个孩子都健康活泼,身边多么热闹。莠子你也知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二百天在床上,都多大的小姑娘了,瘦骨伶仃的,还没有三十斤重。”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脚下道,“以前没生莠子的时候,想着我总是要生个孩子,那时候年轻,也没觉得什么,有了莠子那一两年,孩子在身边也还好。这几年,大哥少来,莠子又是那样弱,有时候我早上起床,睁开眼看着床顶,都觉得外头的天是灰的,连起床的劲儿都没有。” 徐循没想到何仙仙倒突然感伤起来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过了一会,才道,“就为了莠子,你也不能这样想,这孩子现在可不就指着你呢,少了你这亲娘……” “没了我,她养娘一样照看。”何仙仙摇头道,“指不定还要比我更上心,她可是盼着莠子长大出嫁,她好跟出去做个太上嬷嬷……” 她略带嘲讽地一笑,又说,“你瞧,连她都活得比我有盼头――有时候我都想,我就等,等到莠子出嫁前那天,我和她说,我离不得她,将她留下来陪我――我看她到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脸上隐约竟有些较真的狠劲,徐循看了,不禁一阵心寒,她轻轻地说,“你何必要这样想!” 何仙仙摇了摇头,换出了一副笑脸,“我随便想着玩的……实话和你说,莠子能不能……唉,能不能长成都很难说。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开春到现在,还没从床上起来……” 徐循亦有几分恻然,但这种事怎么安慰都是隔靴搔痒,她叹道,“天气渐次暖和了,等到夏天应该能好些,你也别想太多了,这种事就禁不得想,别莠子没事,你倒垮了。不是都说了吗,多病多灾的,反而能活得长长久久呢。你瞧文庙贵妃和贤太妃、敬太妃,哪个不是多病多灾,贤太妃那时候还病得快没了呢,现在还不是都扛过来了。” “也是!”何仙仙呼了一口气,振作起精神,因笑道,“最近可忙?我听尚功局的人说,最近光是缎子,就从南京那边运了好多过来。裁缝全在加工做衣裳,想必珠宝匠人也忙得厉害了。我看你这里倒没什么事,就顾着带孩子。” “我是没什么事,其实改嘉号而已……要不是为了赐宝,一样的礼何必再行一次呢?”徐循道,“我还说了,以前的礼服都留着,不必再做,不过她们也不听,还是做了送来。真正忙都是底下人,我们除了闲着以外,还有什么事情?” “是啊,每天就是闲着,然后去中宫坐坐……现在有了身份,也不好像以前那样就知道傻玩了。”何仙仙叹道,“说实话也是没了心情,从前刚进宫时候,一个秋千都能打一下午,现在哪有如此的兴致。我看皇后还好些,没那么无聊,每天宫里事情也不少,她倒常和我说累。” 最近要册封新人,要收拾屋子,又要发放各季的份例,皇后的确是多些事情的,徐循点了点头没有应声,何仙仙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你心里还恼恨着她呢?” “谈不上恼恨,”徐循道,“就觉得她这个人没什么意思,不值得搭理。” “你的架子也够大的了。”何仙仙道,“她倒是一门心思想和你好,你上回把她顶回去了,她不敢当面问你,这一阵子话里话外,只是请我做个说客。想和你重修旧好呢。” 徐循已经是把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了,但是皇后还这么热情,她实在也很无奈――有可能这就是皇后的策略,通过一再的示好和自己一再的回绝,在宫廷中营造出自己对她态度冷淡,双方关系恶化主要错误在她的印象。但徐循虽然明知此点,却也无计可施,她总不可能痛打皇后一顿,严禁她继续向自己示好吧?“你信她是真心和我好?” “一开始也不信。”何仙仙说,“这不就没和你提起吗,不过最近一番接触,我也觉得她是真的没生你的气,真心想和你好……她和我说了,以前是生你的气,觉得你不信她。疑她想害罗嫔,看轻了她。现在时日久了,渐渐地也就不气了,你以后是贵妃,地位只在她之下,两人不和总是不好看,以后栓儿都不好意思多找壮儿玩耍……哎呀,反正说穿了就是那几个意思,和你搞好关系,一个是为了不让太后有可乘之机,还有一个也是不想让大哥为难,毕竟他那么宠你,你和她有了争执,大哥也难做人。我想,不论如何她也是皇后,你给她些面子,大家和和气气的,日后你在宫里也能安心点,不必行动就怕她抓你的小辫子。” 毕竟是做了皇后了,连何仙仙都会为她传话做说客,徐循漫不经心地一笑,“那你也帮我回她一句吧……要我和她做姐妹,那是不可能的。我就是看不上她,不过她也可以放心,我没有对付她的意思,只要她不来对付我,大家便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 “那……若她要来对付你呢?”何仙仙素来是敏捷的,很快就抓住了徐循的话缝,“若是那样,你又待如何――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和她说。” “我觉得她不会对付我的吧。”徐循想了想,“她无非就是求一个我不对付她呗,我都不撩事了,她还要撩事?应该不至于吧。” “这可说不定。”何仙仙咂了咂嘴。“她是挺能忍的,你都这么不给面子了,现在还和你赔笑脸……不过越是能忍的人,往往也越是能狠。你这么不给面子,指不定她忍几年,就给你一记狠的。” “大姐,她就是天,天上也还有天呢。”徐循啼笑皆非,“天理昭昭,人都看着,自己的麻烦都烦不过来了,她还有心思搞我?” “这可未必,老人家毕竟是老人家了,若是一场急病……”何仙仙没说下去。 “这事儿你不能这么看,你越是要想求个安心,要想为了以后,现在就永远都不会安心。”徐循摇了摇头,“未必的事情哪有那么多,我看眼下就这样也挺好的。” 何仙仙有几分悻悻然,却也再说不出什么来。 # 册封罗嫔的事,就徐循的了解,并未在朝野间引起什么波澜,就算有人留意到了罗这个姓氏,联想到了一年多以前的造谣案件,当然也不会质疑、议论什么,免得被送去和罗家人做伴。当然,韩昭容从册封典礼的名单上消失,就更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了。现在太子已定,皇帝居然还有一个皇次子做双保险,比起前几年那种没着落的日子,朝臣们的幸福感普遍比较强,关注点也完全从后宫移开,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至于册立徐循为贵妃的事,在皇后名分已定的情况下,昔年连个贤妃的嘉号都要出来争一把的那些臣子,现在也是全体失声。从下诏到册封,一切都是顺顺当当的毫无波澜,徐循披挂上了全副衣裳,在暖春三月里浑身是汗地又一次完成了自己的册封典礼。几乎一切细节都和三年前的那一场毫无区别,唯独就是多了个宝玺,多个司宝官站在边上。还有就是,她的服装形制和三年前比有了一定的区别,玉革带上出现了龙纹。 龙纹当然不是皇帝的专利了,皇后的大礼服上也是有龙纹的,佩戴的还是九龙四凤冠呢,但是皇妃的礼服用龙纹就是闻所未闻没有先例,册封孙贵妃的时候,徐循没在边上,就是在也没观察这个,不过她没注意,相信有人也会留心的,事后并没听见流言,可见似乎并无此事。徐循也想知道这个变化是否就此悬为定例了,算是贵妃高出众妃,更接近皇后的证明――她更希望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变化,事后免生口舌。可惜,这个希望注定被证明是很天真的,在帮她穿衣服的时候,几个嬷嬷就已经留意到了这个变化,徐循受册时,都能感觉到几个读宝内侍的眼神在她的腰际扫来扫去的,毫无疑问,他们是肯定是发现了这个变化。 虽然在制作过程中肯定就有消息流传出来,不过那是工匠和外朝的事了,只要主办宦官比较嘴紧的话,内宫还未必知道――只是今日以后就不一定了,还好这宫里是人口简单,若是和文皇帝末年一样,宫里山头林立人口众多,徐循估计自己都能被人给说化了。 册立过贵妃以后,照例是要去拜见太后和皇后的,徐循也是到了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粗心的人。――太后和皇后都用不着身边人提醒,这眼睛好像都是开了天目一样的,只是一扫,便盯住了只有一节露在外头的玉革带。 两个人的反应当然也不一致,太后是惊喜,皇后嘛……先惊后笑,好像也不大在乎。尽管徐循刚刚通过何仙仙毫不留情地回绝了她的示好,但她对徐循依然十分和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几分殷勤。 册封典礼结束以后,原来的庄妃印便上缴不用,按说连宫里器具都要重新镌刻上永安宫贵妃的名号,唯徐循觉得十分麻烦,便免了这一遭,另外一个改变,也就是徐循以后管自己宫务,按说是要用宝而不用印了。不过宝玺正式,她觉得没必要,拿到手以后便是束之高阁,和礼服什么的放在一起,自己平时有什么要用印信的地方,便用自己的一个小私印。 然后……也就没什么变化了,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不过这一阵子也说不上悠闲,按当时诏书里的顺序,袁嫔、诸嫔、权昭容、李婕妤,一一都被册封,徐循也经常要穿上常服,升了正殿,接受她们的觐见。作为宫里的高位妃嫔,少不得也要多说几句勉励的话,因为她位次在太后、皇后之后,往往参拜完了过来已经是午饭时分了,又不免赏赐些点心,一次参拜少说耗时一个时辰,而和这些满怀着希望、崇敬的小妹妹共处一室,对她来说也实在不是什么美事儿。 唯独权昭容过来的时候,还谢过她对韩桂兰的照看,“奴奴劝过多次,怎都劝不转,去国万里,唯独姐妹们相互扶持,实在忧虑她得罪贵人,招致罪名,余奴奴一人在宫中,多谢娘娘照看,让奴奴多个姐妹做伴。她现在在奴奴身边,衣食起居都和奴奴一样,人可开心多了。” 徐循心里和明镜似的,面上只是笑,“那我就放心了。” 权昭容见徐循反应冷淡,并不多做搭话,似乎有些失望,不过也只淡淡,行过礼便退了出去。蓝儿在徐循身边笑道,“才刚进宫呢,这就已经开始给自己找靠山了,权昭容好深的心思。” 想借韩女史和徐循搭话,也要看看徐循有没有这个兴致,如今以她身份地位,想要关起门过小日子,连皇后都无法阻止,权昭容那几句话,又算得了什么。 “也不必如此说了,毕竟她也不容易,”徐循倒没什么鄙视,“咱们不帮,也不必说什么风凉话。” 虽然多的是想要抱贵妃大腿的人,但除了权昭容以外,也没人能有什么话口,等到李婕妤都来过以后,也就只剩下一个罗嫔,徐循便能回归到正常生活里了。 ――也就是这个罗嫔,来的时候身边带的人比谁都多,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真的是很有气势,徐循一眼扫过去,起码看见了两三张熟面孔。她心底不免就暗笑一笑:皇后对她的防备有多高,罗嫔身边的从人就已经是表现得一清二楚了,连她说的‘井水不犯河水’都不能信,还谈何重修旧好? 话虽如此,她也不会因为皇后的防心就更改自己的步调,见时日即将过午,知道罗嫔一大早必定是饥肠辘辘,一会还要去惠妃那里,她照旧让人给罗嫔上了点心,“好歹垫垫肚子,天气热,礼服又厚重,一出汗越发容易犯晕。” 见罗嫔身边那些嬷嬷,也是脸上见汗,亦道,“四月底了还要穿这样的衣服走一上午,的确是辛苦了,嬷嬷们不妨也用点绿豆汤解暑。” 长者赐不敢辞,不论情愿不情愿,都要跪下来谢恩,自然有人把她们领出去饮食,屋内一时就空了下来,徐循笑道,“这下凉快多了,刚才屋里那么多人,连我都觉得热,恐怕你就更憋闷了。” 罗嫔唇角跳起了一丝短暂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像是没擦着的火寸,一闪就灭了。她突然放下碗,骨碌一声跪倒在地,郑重其事地给徐循磕了三个响头,一声不吭,又坐起身,拿起碗,将里头的汤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这突然的表现,让屋内顿时陷入了沉寂,徐循诧异地扫了罗嫔一眼,见她神色木然,并不看向自己,只望着碗中的吃食,惊异过后,心中也是一叹,她道,“是了,罗嫔,你获了册封,家里是否有人进来贺喜?” “奴……妾身自幼入宫,家人早已离散。”罗嫔轻声说,“也早已遗忘了家人的长相,即使要派人回乡寻找,都不知该从何寻起。” “嗯,是,说起来,几年前还有那桩案子,敲了登闻鼓,闹得沸沸扬扬的……”徐循缓缓地说道。 罗嫔眉毛一跳,她的下颚明显地绷紧了。“是啊,前些年那件事,闹得多难堪。自那以后,妾身也断了再去寻亲的念想。” 她知道了。 奇怪的是,徐循一点都不诧异,只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罗嫔已经知晓了罗家人身份的真假。 不论情分如何淡薄,那毕竟是她的血亲,自己的儿子被夺走,也许还不算什么,毕竟是命,但自己的家人也因此被流放,正常人心中,难免会痛苦怨恨,只怕不会有多好过。 “是啊,闹得多难堪……”徐循似乎是在轻声自言自语,“为了面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好姑且定个流放了……” 罗嫔的肩头,猛地一震,她放下了手中碗匙,瞪大了眼,目光炯炯地向徐循望来。 而与此同时,徐循却是扫了满屋子的下人一眼:今天是正式的参拜仪式,正殿里的伺候人很多,并不是每个人她都十分了解、十分信任。 “总之,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只能相信罗嫔的智商,“你毕竟身份特殊,只要好自为之,不论是皇爷还是皇后,都不会薄待你的。” 罗嫔的眼睛里,好像是燃起了一点点新的火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徐循抢在她说话之前催促道,“快吃吧,这荸荠汤若放温,可就不那样爽口了。” 罗嫔欲言又止,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一句话没说,又垂下头去,沉默地吃起了她碗里的汤羹。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今天好点了。 去写孤女 第184章 甜宠 诸嫔、袁嫔、罗嫔、权昭容、李婕妤,新一批秀女入宫以后,皇帝的后宫人数已达十七人,当然这还不是他宠幸过的都人数量,如算上徐循身边的花儿,以及皇后身边那些承宠了却没有什么名分的侍女,在后宫里和皇帝发生过关系的女子,应该已经有三十多名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就皇帝的年纪和身份来说,已算是比较节制,文皇帝、昭皇帝的后宫,若非因为有过几次减员,总人数估计都能上百了。整个后宫也就是十七个有编制的主子,算上太后和静慈仙师、文庙贵妃、敬太妃、贤太妃,二十一个,余下十多名在宫主手下享用一定特殊待遇的大宫女,然后就没有什么别人要照顾了。就连过年的时候都方便,三十多人,三间屋子就能坐下了,不像是从前,过年的时候乾清宫主殿安排得挤挤挨挨,才能勉强容纳下这许多成员。 随着时日的推移,公主们逐渐成亲,藩王们也是逐一成亲就藩,宫里的人口始终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数值,再加上当今皇帝圣明,不论是朝中还是宫中,大体都能亲贤臣远小人,起码没和前朝一样,宠信刘婕妤、韩丽妃这样的事儿精,如今宫里满打满算,得宠的就是两人,一位皇后一位贵妃,皇后且不说了,正位中宫以后,虽说素日也常听人提她身体不好,但在宫务管理上是比元皇后要清楚多了,宫里纳新,宫外给公主置办嫁妆等等,都没有落下过。贵妃更是有名的慈和人,贤良淑德备受赞许,后妃关系……也算得上和睦,起码三日一朝没落下过,平时两宫也从没有过什么争风吃醋的事儿,皇后待贵妃十分有体面,贵妃待皇后亦是恭谨,一般宫务从不开口。再加上第二批应选时间仓促的旧人纷纷失宠,自然要小心做人,不敢生事,而新人们毕竟经过悉心教导,处事大有分寸,有了大乱,就有大治,这新秀女的入宫,就像是大治的信号一般,――比起文皇帝末年时后宫里那乌七八糟的氛围,当今宫中,可说得上是一片清明了。两年前的乱象,早已经完全消弭了去,如今这宫里,已经又回到了万事有规矩、有循例、有人管的状态。 令皇帝略有几分舒心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宁宫那边的态度也是渐渐有所松动,和坤宁宫并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皇后每回过去请安,也能坐着说半个时辰的话,清宁宫那里也时常有宦官过来传话,不是给孙子赏东西,就是老人家想到了事情,交代给皇后做。就算是为了做给他看也好,这样的情景也显然是他喜闻乐见的,毕竟后宫里婆媳不和,彼此连一句话都不说的事,一旦传扬出去,不大不小也是个丑闻,影响多不好。再说,每年大小总有那些聚会要全家人一起出席,若庆祝氛围一直都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他这个家主不也觉得不是滋味? 正好,去年发送的嘉兴公主、庆都公主,嫁妆是交给二十四衙门和宗人府一起采办的,两位公主事后和哥哥谈起来,都疑心有人中饱私囊,虽然没有明说不够,但皇帝也不至于听不懂其中的暗示。 嫁妆不够,那好说,皇帝随时都可以赏地,其实就是他不赏,公主家奴自己也能去占地,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看吃相如何了,若文雅点,分寸把握得当,朝廷里没有什么人会多嘴的。毕竟是金枝玉叶,还能委屈去了不成?只要妹妹在十王府住得开心那就行了。不过太后心疼女儿们,也是发了话:既然觉得嫁妆不实惠,那这回就别让二十四衙门出面了,由六局一司和宗人府一道采办吧。 理论上说,六局一司的女官,才是宫中正统的权力机构,二十四衙门只是服务皇帝一人的需求而已。不过这些年人才凋零,势力逐渐式微而已,既然太后这样说,皇帝当然没有异议,借此机会,皇后倒是增多了过去清宁宫的脚步,再加上太子也将两岁,会认人了,时常要抱过去见祖母,婆媳二人的关系,也是大见缓和。 “都是会过去的。”皇后同他说起来,也是十分欣慰,“我本以为母后还要几年才能消气,如今能这样,我也是心满意足,总算不至于让你为难。” 皇帝现在到坤宁宫的频率,和以往比没那样固定,有时候去得频繁,有时候忙起来又十天半个月不过去,不过,随着皇后年岁大了,再加上素日疲惫,难免也不愿应酬,还有新人入宫……就是有来,多数也是坐坐,看看儿子就走了。他对皇后的态度倒似乎还是老样子,好像有些不同,又好像只是看客多心,今日好像心情不错,对皇后也很温存。“真是辛苦你了,活计这么多,还要带儿子。我瞧着你这几日都瘦了许多,有些事又何必亲力亲为,让手下人去做就行了。” 皇后待皇帝,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虽然神色的确有些萎靡,肤色也较从前更苍白,但那股子推心置腹的亲热泼辣劲儿却没收敛,“哎哟,你说得倒简单,这些事哪一件是能怠慢的?妹妹们的嫁妆若是真交给六局一司办,你信不信,只会比二十四衙门办得更上不得台面。那些女官虽说精明人物不少,可又有哪些更懂得外头的世事,采办上的那些花头,无非就是看谁吃了去罢了。不是二十四衙门办,那就都归了各地的织染局和宗人府呗,说不得还有户部呢。” 不当家拉花的,当家就知道心疼了,公主婚嫁虽然是户部出钱,但户部也没那么老实,总要对内藏库打饥荒的。当然,这是皇帝的事,但皇后一直都很会为皇帝操心的,“我想着,还是让你身边出个人来,好歹也约束一下,最好是拉上东厂,整倒几个,不能再那么过分了。” 说着又撇嘴,“大妹妹、二妹妹都委屈得很呢,十王府再好,究竟不如宫里,驸马爷又不能陪在身边,要不是嬷嬷们还算听话,没有从中作梗,只怕连驸马爷的面都见不上。就是这样,大妹妹也不大喜欢大妹夫。” 国朝规矩,公主都在十王府的公主府里住,驸马自然有驸马府,一家老小全住在驸马府里,和公主是秋毫无犯,偌大的公主府里,就只有公主和她的子女。在宫里姐妹们热闹惯了,忽然一个人孤零零出去住一个府邸,要见自己的驸马一面,还得派女史去宣召,不成文的规矩,次数也不能太多……两个已出嫁的公主都很爱往宫里跑,偏偏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回宫次数也不能太多,每次回宫,当然没什么好话了。 “唉,这毕竟是祖宗规矩。”这话是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让驸马跟着住公主府,又违背孝道,少不得一番议论。若是一家人住在一处,又不免要闹‘醉打金枝’了。” “你和内阁说过这事了?”皇后很敏锐,“都没点头?” 随着时日过去,内阁中原本的七位大人,老的老,走的走,(被挤得)专心修实录的修实录,只剩三位杨大人组成稳定的三人制衡结构,三人虽有不和,但也能相互配合,如此的权力结构也让皇帝比较满意。尤其是里面还有一个最弱势的南杨大人可以有时充任一下圣意喉舌,按说改善公主待遇的事,如果能由他提出,皇帝再暗示一番,没准也就通过了。不过,听皇帝的语气嘛…… “只恐外戚为祸啊,”皇帝摊了摊手,“才开个口就被顶回来了。” 内阁和皇帝的关系特殊,虽然不可能当面呵斥,但软钉子一样是钉子,而连最软的南杨都是这个态度,也可见朝廷对于外戚是多么的冷淡提防了。 皇后也有女儿,闻言颇不是滋味,哼了一声,方才续道,“还有,栓儿过不久就两岁了。我想着,三岁也可以给开蒙了吧?还是大哥觉得再晚几年?” 当皇后有个好处,虽然忙碌,但管得越多,和皇帝的共同话题也就越多,可以冲淡有些人心中对于‘相对无言’那深深的恐惧和忌讳,不过,皇帝对开蒙的话题也不是很热心。“才三岁,未免太拘束了,好说也六岁再开蒙吧。” 他又道,“是了,壮儿也就要周岁了,满月办得小,周岁宴办得大点吧。” 自从壮儿出生以后,宫里就再没有好消息了,皇后满面笑容,仿佛也为他过了周岁而高兴,“这是自然的,我都早想好了,只怕大哥忙,刚才就没提起。”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些家常事务,皇帝见皇后扭着肩膊,好像不大舒服,便伸手为她捏了捏,“怎么了?以前没见你有这毛病。” “是母后,最近抄经为文皇帝、昭皇帝祈福,”皇后说,“也令我抄上几卷,说是一道供奉上去。我可不敢耽误,这得空就抄两卷呢。” 话里仿佛有淡淡的抱怨,但却并不明显。 皇帝当没听到,颔首道,“确实是好事――是了,可以给南内吴氏那里送几本经书,让她没事也抄写一番。” 此时天色已晚,门口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皇帝看了一眼,见是尚寝局的人,便站起身来,又道。“妹妹们的嫁妆,还是让张六九来帮着办吧,明日起就让他到你这边来听用,令牌也会给他的。有什么事,你只管和他说就行了。” 张六九能在内外朝廷来往无碍,居中传话是最方便的,但这也意味着,只要皇帝愿意,他甚至可以长年累月地不来坤宁宫。毕竟,太子很快就要开蒙读书了,到时候肯定要搬出去居住,到了那时候…… 皇后的笑容还是一样灿烂,“大哥你也好好休息――得闲了就多来看看我,看看栓儿……孩子几天没见了,想你呢。” 比起从前的态度,她现在是要柔顺多了。工作得又卖力,能力又强,就算是对她心存定见的徐贵妃,也和皇帝承认:孙皇后,是要比静慈仙师更能也更适合做皇后。 皇帝呵呵一笑,“这还用说?你今日累了,别抄经了,早些睡吧。明日再抄也无妨的,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他经过尚寝局女官捧的小银盘时,止步一会,想了想便翻了袁嫔的牌子,又抱着栓儿说了几句话,便从坤宁宫里出去,直接走到乾清宫去了。――两宫距离近,并不用什么交通工具。 皇后送出门外,笑着把他的背影目送到了院门外头,这才回过身徐徐进了里间。 周嬷嬷亦步亦趋,语气里止不住的还是委屈,“从来只闻新人笑……自从有了新人,皇爷待娘娘确实是越发淡了。” 皇后扫了周嬷嬷一眼,都懒得和她多说什么:这大部分人还真是这样,从来都只能看到身前身后那么一点点地方,这几个月,新人里袁嫔、诸嫔受宠,徐贵妃那边,侍寝次数似乎也有所减少,周嬷嬷对永安宫的仇恨便渐渐淡去,又是一门心思地盯上了新人。 做皇后,用得着和一时的宠姬计较吗?打压宠姬这压根就不是皇后该有的想法。 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仔细地琢磨着皇帝今日在此的一颦一笑,重复地思索着同一个问题:到底是寻常的喜新厌旧,还是皇帝的心思,的确已经从她这里,倾向去了徐循那边? 要说起来,这几个月徐贵妃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殊荣,皇帝给她的一切都没有越过孙家,仿佛就是为了给壮儿找个好娘,才把她又提了一个位置。而徐循仿佛是为了实践自己的承诺,“井水不犯河水”,也真没什么事针对坤宁宫…… “说起来,最近大哥是不是都翻着袁嫔的牌子呢?”她随口和周嬷嬷闲聊。 这就正中周嬷嬷的心事了,她为皇后留意着呢!听皇后问,便垂头盘算了一会,方才禀报,“最近三个月,皇爷召诸嫔有十七八次,袁嫔三十多次。去永安宫去了四十多回,不过留宿就只有二十多回。” 随着身份的变化,昔日悉心维护后院秩序的太孙,早已被随心所欲的皇帝取代。新人里最惨的权昭容到现在都还没侍寝呢,李婕妤侍寝次数只有可悲的两次,集中在进宫后头半个月,然后也干到现在。至于罗嫔,皇帝对她根本没有兴趣,现在她也是心宽体壮,早都脱离了可以侍寝的范畴。 基本上,诸嫔、袁嫔、徐贵妃,也就是平分了皇帝现在的宠爱,这三十多人里,有三十人长年累月都处于无宠状态,不是逢年过节,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不过,好在人都是习惯的动物,就连何惠妃都能习惯这种无宠的生活,刚入宫就是这么个生存环境的新秀女们就更适应了。听周嬷嬷的回报,不论得宠不得宠,新秀女们之间都没有互相倾轧的现象,除了住在坤宁宫的罗嫔以外,这一批的几个人关系都还挺好的,因为住在一宫里,平时没事还互相走动。诸嫔觉得自己不会看帐,天赋平庸,还力荐李婕妤取代她管事。对外,也是循规蹈矩,绝没有见贵妃当红,便一窝蜂上去奉承的事情出现。除了平时在坤宁宫遇见时说几句话以外,平时基本和贵妃都是毫无往来。倒是和皇后的关系,都说得上是十分不错。 皇后对此也觉十分满意,当领导的,肯定都希望有个在掌控中的后宫,尤其现在她更没心思处理小虾米之间的勾心斗角,旧人沉寂,新人懂事,宫中太平清静,她便能分出心力来,琢磨更需要她关注的问题。虽然这几个月进展缓慢,但这种事,不必急于一时,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事,还是等等,等个契机出现,才更有胜算。 就算圣意已有动摇,这几个月她的表现,相信亦可赢回不少分数,皇后在心底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表现,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吩咐周嬷嬷,“袁嫔那里,多留心一些,若她有什么烦难之处,你只管来告诉我。” “是。”周嬷嬷虽对诸嫔也没什么好印象,但她有个好处,便是十分听话,闻言先答应下来,顿了顿,又小心地道,“娘娘这是要――拉拢――” “拉拢多难听啊?”皇后对着黄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叹了口气:天色一旦黯淡下来,就算有烛光,镜子里也都映照不出太多细节了,连眼尾有没有皱纹,都实在是看不清楚。“其实,胡姐姐一直都是个聪明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还在太孙宫里的时候,她是怎么对徐氏、何氏的?” 那时候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伺候,周嬷嬷能不熟悉太孙婕妤、太孙昭仪那边的动静吗?她回想了一番,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娘娘是说,静慈仙师一直有意抬举徐氏来制衡您?” “当正室的,都少不得几分手段,”皇后漫不经心,“也就只有正室,才能这么名正言顺地玩弄手段……嘿,可笑徐氏还为了她‘仗义直言’,她也不想想,若非大哥对她另眼相看,又何来胡氏的百般呵护?” 她不禁微微露出一笑,“天下间的手段,来来回回也就是这么几种,大道至简,你以为这么多聪明人,就想不出别的办法吗?还不是因为越简单、越老套的办法,也就越好用。” # 比起忙碌的皇后,徐贵妃作为一个有宠的贵妃,这几个月的生活,过得还是……挺爽的。 除了每三天去给皇后请个安以外,她就没什么事做了。唯三的差事,就是养育儿女、服侍皇帝、管理宫闱。而这三样里,起码两样徐循都是做熟了的,而后一样养育儿女,完全是因为多了个壮儿,才能稍微令她多费点神,但因为壮儿实在是个很好带的孩子,终究除了心里上的不适以外,也没给她带来什么烦恼。 徐循对这孩子的感受,现在也是从比较复杂,慢慢地简化下来了。她不会因为壮儿的母亲而怀疑他的秉性,早在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她就觉得很无稽,大禹贤明,还有子启呢,这孩子天性如何,还是要看他自己成长中的表现。不过,说实话,壮儿刚来的时候,对于忽然就多了个儿子,她的感觉是很古怪的,要她一下把他当亲生的,她是有点做不到。 但人就是这样,就是一只猫、一只狗,相处久了也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壮儿就是再好带,长大中也难免有些磕磕碰碰,过了六个月以后,又是长牙发烧,又是感染风寒,虽然最后都康复了,但徐循不可能不闻不问,全由养娘来管。而一旦会管,就有点感情了,现在虽然还觉得和亲生的不一样,但她想,壮儿要是管她喊娘的话,她也……未必就不会答应吧。 除此以外,她的生活一片完美,简直是后宫女子所能达到的最高度,徐循实在也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宠爱方面,虽然她也二十七岁了,入宫有十二年,但皇帝荣宠依然,平均一下,现在也是三日能有一日侍寝。虽然比不过新来的袁嫔等人,但是这个次数甚至还比得过她刚入宫时候的待遇了。如果不算侍寝,就说见面,她是见皇帝最多的妃嫔,几乎是隔日能见一次,时不时还去乾清宫小住几日,这不能说是没宠吧。 生活待遇方面,都升任贵妃了,还用说吗?也就是在她这个贵妃身上,贵妃高于众妃的惯例是正式被落实了下来,她的份例明确是高出诸妃两成,平时皇帝、皇后和太后那边都有送时鲜珍物过来,反正有皇子在她宫里呗,名正言顺。生活待遇不能说不满意吧。 同事关系这边,大上司太后,她不必时常去见,太后似乎也没有见她的意思,倒是时常把点点抱去陪伴,徐循虽然不大乐意,但估量着现在太后也不会拿点点做文章,还是让她去了――太后那边传递来的体面依然保持,小上司皇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皇后待她,物质上殷勤,态度上平淡。徐循无物质可以回报,态度上可以用同样的平淡回敬,比起之前皇后一门心思要示好的时候,她对这一点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老同事何惠妃、静慈仙师同她保持密切联系,静慈仙师入住长安宫后,凡有在长安宫修行,而非在清宁宫跟前侍奉,徐循都经常过去看她。至于何惠妃那更不必说了,三两日都要过来坐坐。新同事对她,虽尊敬,却未阿谀奉承,也令徐循十分放松,她亦无心和新人打什么关系,只是守着永安宫,过她的小日子。 如此生活,和南内也没什么差别,虽在大内,却硬是过出了桃花源的感觉。徐循也可以说是顺心随意,连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成就,都给达成了。――她不会欢呼雀跃、狂喜乱舞,但对生活境况的改变,却也不是不高兴的。 虽然说比起从前是要寂寞了一些,但皇帝的改变却也可以略微填补一下这份空缺――徐循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变化,毕竟,这只发生在点点滴滴之中,但她也不是傻子,当然能够察觉到,在她从南内出来以后,皇帝对她的态度,的确是日积月累、潜移默化地变化着。 这种变化并不是说由一件事为节点,然后猛然一路高歌向前,她和皇帝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激烈的火花,一切都是很家常、很温馨、很缓慢。有时候徐循也不禁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毕竟从她入宫到现在,皇帝对她一直都挺好的,她从来都不可能有什么抱怨,和文皇帝、昭皇帝比,皇帝简直就是个圣人,而现在她在物质上也没有什么特别超凡脱俗的特权……但有时候她是觉得,改变还是存在的。 有个比较明显的变化,就是皇帝没有那么自说自话了,他开始很重视她的看法,在他们的对话里,除了‘我觉得’以外,他会更多地询问‘你怎么想’。他也很少再自说自话地安排她的行动,就是有想法,也会拿出来和她商量。 自己的意志被重视的感觉真的很好,徐循一开始还没有感觉,后来才猛地发现,好像在他们两人的意见有分歧的时候,只要她的理由足够有力,皇帝都会依从。 皇帝让她多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她回绝了,理由不算有力,就是在点点的事情以后不想多看到太后,皇帝依了。 皇帝每天给她送的乳制品太多,她觉得浪费,让他别送了,珍稀物力。皇帝说定额不用,给别人也是浪费,她觉得那起码也是别人的罪过,和她没关系。皇帝依了。 皇帝有意给她家人再多赐些地,她觉得不必,爱之适足以害之,皇帝依了。皇帝要给小弟说英国公府女为亲,她不喜欢,皇帝也依了……皇帝不但依了,而且还让东厂调查了一下京郊的耕读之家,真的为小弟挑了几个饱读诗书、家风严正,亲戚也多是持正之户的小族,连年貌品德俱优的少女都给小弟挑好了。有东厂把关,徐循要做的只是从中选择而已,比起让她爹娘自己在陌生的京城里寻访,听凭媒婆的花言巧语,不知要放心多少。 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说到底,后宫妃嫔的生活里能有几件大事?徐循觉得皇帝对她的好,好像是渐渐地还在往上走。 她和何仙仙等人,相较于后宫里的后辈,天然的优势就是起点高――若把后宫的路,比做一条盘山道,的确,她们这第一批,都是空降在半山腰,而后来人只能从山脚下开始走。 而这条漫漫长路,每个人的走法都不同,胡善祥走了一半是往下摔了,直接摔出山了,孙玉女是直接扯了一条绳子,往上爬到前头了。何仙仙一开始就在半山腰,后来只走了几步,便是停滞不前。如果要徐循评价自己这条路,她觉得她可能是比何仙仙走前了几步,但也就是几步就停了下来。 而现在,孙玉女的步伐也许是停下了、倒退了,从皇帝的表现来看,她徐循又开始往前走了……可不知为什么,徐循并没有很浓重的幸福感。 相反,在意识到了这种趋势以后,她还隐约有些恐慌――徐循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她竟还觉得,好像还是她被封禁在南内最初的那段日子里,她的内心还更平静。 而现在,虽然儿女双全,皇帝恩宠日隆,宫中平静无波,但……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来对付这种莫名其妙的慌乱,它变成了一道小小的阴影,蛰伏在了她幸福的生活里――既然没办法完全驱逐,她便学会无视它、淡化它,依然去尽量快活地度过每一天。 不过,很多人都曾经用自己的血泪证实过,皇帝的智商和手腕,在后宫里几乎是完全难逢敌手,他被蒙骗,只可能是因为他没用心,又或者是他不在意。 而曾经犯过这个错误的皇帝,现在即使是在后宫,也总有几分警醒。 在他的眼中,也许孙皇后的复杂还耐得住几分琢磨,简单的徐贵妃嘛,简直就像是一个透明人――哪怕是她的一丝情绪,都逃不过皇帝的观察。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换新卷名了嘻嘻嘻 话说,执行某颜的命令: 薄慕颜15:20:55 推荐薄慕颜的贺岁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