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只会心疼王爷》 王爷,你要媳妇不要 “宿主,请你不要假装听不见。” 盘坐在地的易水动了动耳朵,对身前的机器不予理睬。 “达到积分后,可以兑换一个愿望,比如,回去复仇。” 易水眼睛微睁,闪过一丝杀意。 “我若是不呢?” “那很遗憾,我会是你烟消云散的目击者。” “要是我中途挂了完不成任务咋办?” “能在没有丧尸的世界里多活一段日子也是你赚了。” 易水咬牙切齿对着眼前的机器说道:“你人真好。” 尚未开发情感技能的机器按下开始键,冷冰冰地回应:“你明白就好。” 昏睡感渐渐袭来,易水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真是愚蠢的初始系统。 “叮,系统已激活,基础剧情加载中…” “宿主开始登录…扫描新身体。” “契合度100%,受损程度20%,正在修复……” “身体修复,异能加载中…” “异能加载完成,系统连接完毕。” 易水睁开眼,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此时的她正躺在一架马车上,窗外是多年不见的蓝天白云。 易水深吸了一口气,是雨过天晴后的泥土味,是末日降临前的世界。 易水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系统说得没错,重获新生,她赚了。 她掀起身上的破席子坐了起来,蹲在车夫身后,一番动作悄无声息。 车夫神色紧张,显然是第一次清理尸体。易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侧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她柔柔地开口:“叔叔,你要送我到哪里去呢?” 车夫瞪大了眼睛一脸骇然,用力勒住马。 易水好心地扶住他向后倒的身子,凑到他耳边:“叔叔,你是在害怕吗?” 那人似惊弓之鸟般猛地跳下马车,不住地给她磕头。 “二姑娘饶命,二姑娘饶命!是陈嬷嬷杀的你,您有冤报冤,小的只是被那贱人威胁了,求您饶命!” 易水直等他磕出了血:“你回去,告诉我的好姐姐和好母亲,让她们吃好喝好,我很快便会回去看她们。” 她长鞭一挥,驾着马车扬长而去,还不到收拾那一家渣滓的时候。 现在,该去完成系统刚刚发布的任务。 夕阳西下,一架马车从乡间小道缓缓驶来,周边围着十来名侍卫。 易水倒挂在路边的树上,对着众人吹了一个风骚的口哨。 侍卫们摆出了戒备的姿态,领头之人抬手,令众人放下刀剑,敬王府的武器从不对着平民百姓。 易水对要攻略之人的家风很是满意,耸肩一笑。 “别紧张,我只是想说两句话。” 侍卫首领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朝树下的女子问道:“你是何人?” 易水眼神流转到花纹繁杂的车窗上,一脸真诚地说道。 “我只是想问问车里的那人,王爷,你要媳妇不要?” 侍卫首领呆愣了一会,他知道自家王爷俊雅出尘,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大胆地自荐枕席。 “你想要嫁给本王?” 众侍卫在风中凌乱之时,车中的人掀开了帘子。 那人一袭白衣,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真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打量着易水,目光落进她的眼里,小鹿般的眼睛灵动又大胆,正如它的主人一般。 “你倒是对我情根深种,拿命做注要与我当一日夫妻?” 易水挑了挑眉,她对美人素来纵容得很,她邪气地笑道。 “一日夫妻?王爷这般好看,我可舍不得,自然是要与王爷白头偕老的。” 容敬看着眼前的女子,莞尔一笑。 “本王中毒已深,朝不保夕,还会祸及他人,恐怕姑娘一片冰心要错付了。” 易水晃了晃脑袋,翩翩然负手而立,明艳动人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那有何难,本姑娘百毒不侵。只要你娶我,我可以做你的药人。容敬,我会让你活下去。” 她话音刚落,众人变色,侍卫首领更是准备随时对她出手。 容敬一双凤眼半眯,看着她的目光犀利无比,若是寻常人只怕已经跪倒在地。 可易水没事人一般站在原地,她清楚地明白,眼前的人不会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两人对视片刻,容敬莞尔一笑,眉眼如画,如冬日暖阳。 他解下挂在腰间的荷包,袋口一松,一条白色的小蛇探了出来,金黄体色镶嵌有菱形状的斑纹。 “姑娘,在下才疏学浅,还从未见过百毒不侵之人,不如姑娘与我这宠物试验一下如何?” 白蛇沿着主人修长的手指向前方爬行,探出半只身子,血红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易水。 易水走上前,好奇地观察,纤细的手指向它点去。 在即将触碰到它的獠牙时,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往后一缩,将白蛇重新装进了袋子。 一颗黑色药丸落在易水手上,她挑挑眉毫不犹豫地吞了。 “林觉,将她带上。” 容敬看了易水一眼,这般吩咐便转身进了马车。 侍卫首领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姑娘请。” 易水弯眉浅笑,回了自己的车厢里,而林觉则驾着这辆马车跟在队伍的后头。 “系统,你就没有别的候选人吗?这位虽然好看,却病入膏肓,何必给自己这么高的难度呢?” “你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好。” 依旧只有毫无感情的机器声回应她。 易水白眼飞上了天,愚蠢又无趣的系统,她只能翻身睡了过去。 天色将晚,一行人进了一座低调的庄子,侍卫们正在搬运行李,容敬站在门前看着,低头若有所思。 他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身看。 易水一身白衣上沾了脏污,可她却似雪中寒梅般傲然而立,怀里还抱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妇人。 那妇人与她美颜有几分相似,想来眼波流转间必然也是个美人,只是她却再睁不开眼。 容敬看着易水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神情是与晚间全然不同的温柔。 她朱唇轻启:“王爷不如好人做到底,替我寻个入殓师。娘亲她生前爱美,我手笨,怕是会画丑了。” 容敬不语,点了点头。林觉朝二人一拜骑马离去。 目光追随易水进了院子,容敬身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男子:“王爷,神医到了。” 易水对走后发生的事情并不理睬,她此时正在为她的母亲擦身梳洗。 真是个傻女人,为了给中毒死去的女儿寻大夫,活活被恶奴乱棍打死,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且安心去吧,我会为你报仇的。 容敬的书房里,一位六旬老人正捧着医书看得入迷。 “吴神医,此事还需麻烦您。” 那人挥了挥手,站起身来随容敬出门。 “无事,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天才小辈竟说能解了你的毒?若是成了,倒是解了老夫一桩心愿。” 容敬不知想到什么,低头轻笑道。 “不是小辈,只是一个百毒不侵的女子,胆大得很。” 吴神医顿了一顿,摇头叹气。 “百毒不侵?真是少年轻狂。” 叩门声响起,易水掖了掖身边人的鬓发,不急不忙地出了房间。 一袭白衣的容敬坐在院中的桌边,月色朦胧,俊美无双,恍若仙人。 “姑娘可休息好了?这位是吴神医。” 易水已经换上了送来的新衣服,泰然自若地行礼。 “王爷安好,吴神医安好。” 易水余光看见吴神医手边的药箱,乖觉地坐下,等待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扎针。 吴神医仔细地翻出工具,在易水的手臂上诊脉,时不时摸一把自己的胡须。 他这般仙风道骨的模样,在即将被宰割的易水看来却是面目可憎。 一针下去,易水闭眼哀嚎。 吴神医皱眉,这是对自己精湛技术的侮辱。 “你不是百毒不侵么?叫什么疼?” “我是毒不死,不代表我不怕疼!我这么个如花美眷还不能喊疼了?” “你个小娃娃年纪轻轻气性不小!” 吴神医气得不轻,向来只有他对别人横眉瞪眼,今日却被人回怼。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在吵吵嚷嚷中,吴神医长袖一甩出了院门。 “半个时辰后便可知结果。” “衣姑娘学过武功?”容敬优雅地沏了一杯茶。 “不曾,只是打架利索一些。” “姑娘天赋异禀,身手不落寻常习武之人。” “呵呵。”你每天在丧尸群里杀进杀出也可以做到。 容敬不明白现代人语言的智慧,却不妨碍他理解眼前人语气中的不耐。 见他好脾气地不开口打扰,易水挠了挠脸,她不爱欺负老实人。 “宿主,现阶段的任务是成为敬王妃,请认真培养你们二人的感情。” “系统,谁说夫妻就得情深意浓?我们可以是愉快的合作关系。” 她暗暗吐槽,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便趴在桌上假寐。 容敬探究地看着她,一个养在庄上十七年的小女孩是如何有这般能耐? 急躁的脚步声进了院子,易水被这动静吵醒。 一件毛毯从身上滑落,她伸手一捞,披在肩上。 这人看着冷冰冰,没想到还是个暖男。 吴神医拱手行礼,脸色激动,声线发抖。 “王爷,老夫觉得可以一试。” 易水平静地抿一口茶,任容敬打量。 许久,容敬站起身来,低头看她。 “明日我会进城让皇上赐婚,婚期尽快,你有何打算?” “我当然是要回易府做我的二小姐,然后风风光光地嫁给王爷。” 易水灿烂一笑,眉眼弯弯尽是狡黠。 “如此,这是映月,她会保护你的安全。” “多谢王爷。” 容敬点点头,随吴神医匆匆离去。 第二章 杖毙恶奴 敬王府的效率极高,不多时,林觉带着入殓师进了院门。 易水吩咐几句,便换上夜行衣朝夜色摸去。 映月看着未来王妃利落地爬树翻墙,默默跟上。 其实您也可以走正门的。 易水对身后的小尾巴视若不见,她现在要去为那个慈爱的母亲讨第一笔账。 昏暗的屋子里,中年汉子不安地站着。 “你说她会不会回来?我眼皮一直在跳。” “她能翻出什么风浪?夫人已经派人去追了,很快她就会再变成一具尸体!” 易水趴在屋顶,瞧见一个长相刻薄的胖女人正在教训车夫。 她勾起嘴角,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全数倒进房里。 映月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一刻钟前未来王妃让她给些保命的东西。 可看看那乐颠颠闯进房里的女子,她深觉自己好像被忽悠了。 易水顺手在门边拿起一根木棍,轻敲着手心:“晚上好呀。” “你要干嘛?我告诉你,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屋里的两人中了软经散,已经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可妇人还是恶狠狠地威胁。 “那就看看是谁不放过谁吧!” 易水麻利地将二人揍成猪头,麻绳一捆和映月把二人提回了小院。 院里,容敬坐在桌边,看那娇娇小小的人杠着比她大几圈的麻袋翻墙,不由弯了嘴角。 “姑娘幸苦了。” “明日回府,我去给易大人易夫人备些礼。” 易水得意一笑,将人往墙角一丢,接过容敬递来的茶。 不愧是美人泡的茶,喝起来都更香。 “替我向他二人问好。” “那是自然。” “天色晚了,夜里凉,早些休息。” 给了易水一颗定心丸,容敬确认无事就起身,踏月而去。 易水心满意足地睡了一个饱觉,第二天一早领着人去了后山。 站在山顶上遥望,一眼便瞧见她曾经住了十七年的院子。 “这里好,娘亲喜欢这里的山水。” 众人合力将林氏下葬,易水为她烧了纸钱磕响头,为这具身体尽了孝。 此间事了,易水只带着映月驾车往城内赶,一路疾驰至户部尚书府邸。 映月将车夫与陈嬷嬷提起,一手一个丢到大门前。 昨夜被收拾得服帖的陈嬷嬷,一回到尚书府又挺直了腰板。 “夫人救命呀!老奴要被打死了!” 门房认出夫人的得力助手,派一人去报信,剩下的围了过来,想给二人解开绳子。 “啪!” 一条鞭子抽在陈嬷嬷面前。 门房见被人阻止,抄起棍子叫嚷。 “那个不开眼的跑到尚书府来捣乱?小心你的脑袋!” “我的脑袋可好得很,可你再有动作小心你的手。” 易水掀帘而出,手上还抓着银鞭。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 门房被她的轻蔑所激怒,指挥众人包围过去,势必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拿下。 易水冷笑一声,映月向众人袭去。不多时,地上躺满了惨叫连连的众人。 户部尚书夫人李氏刚出自家门口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门前躺着十来个动弹不得的下人,自己房中的嬷嬷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悠然地站在马车前,时不时甩甩手里的银鞭。 李氏一眼便认出这女子是养在庄子的私生女。 那张脸蛋,与她的狐媚娘亲如出一辙,都是勾人的贱货! 易水瞥见被丫鬟婆子簇拥的李氏,迎上恨不得活剐了自己的目光,乐了。 她伸出鞭子戳了戳陈嬷嬷,上下比划着将她吓得不轻。 陈嬷嬷赶忙开口求助:“夫人救命呐夫人,我奉命去庄上办事,却被她捆了过来,还对老奴拳打脚踢。” 李氏铁青着一张脸,果然是个不安于室的灾星。 可门前围着不少看戏的百姓,还有其他官府里的下人,李氏还需装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官夫人。 旁边的婢女领会到李氏的神色,上前一步开口:“你是何人?怎的这般不识礼数,欺到我们户部尚书府来了?” 易水长鞭一甩,卷到陈嬷嬷脖子上。 “听说我是你们府上的二小姐,本该在尚书府锦衣玉食的长大,却被人打上孤煞的罪名丢在庄子上。 “至于如今,是来讨一笔债。这恶奴在我碗中下药将我毒害,还联合车夫将我娘亲乱棍打死!” “坊间都说户部尚书大人清正廉明,更有一位贤内助。我想请问我的嫡母,这暗害庶女的恶奴可是你的院中人?” 李氏强忍住愤怒,在婢女的搀扶下上前,虚伪地开口。 “你就是二小姐?我这嬷嬷明日里最是老实,怎会行这等事,必定是有误会!” 易水看着她装模作样,心中厌恶。 “误会?你这般狡辩,可是怕被咬出幕后主使,为自己开脱?” 李氏变了脸色,岂能容忍她将这火引来自己身上。 “你血口喷人,既然能将这十几个大汉打到,可见你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怎可凭你一面之词断定。” 易水眨巴下眼,一脸无辜地说道。 “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这些人对我喊打喊杀,都是我这朋友看不过眼才出手教训了一番。” 李氏眼中光芒闪烁,恨极了易水,却还是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出手。 “来人,这女人来路不明,二小姐必定是这贼人迷惑,将她给我拿下!” 被对准了矛头的映月一脸黑线,而祸水东引的易水则不厚道地笑了。 映月无奈上前,拉开架势收拾围过来的家丁。 “住手!” 一道中年男声响起,阻止了家丁被揍的厄运。 一架马车从巷口急急驶来,穿着官府的中年男人下了车,阴沉地看着这场闹剧。 “老爷!二小姐回来了,被贼人挑唆竟以为是府上对她娘俩不利,带人来闹事。” 李氏看见丈夫,顿时有了主心骨,去重就轻地给他上眼药。 易迎风闻言,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素未谋面的二女儿。 易水不以为然,她对这个哄骗无辜少女的狗男人并不感兴趣。 易迎风见她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脸色阴森。 他不满这般放肆的女子,但想到刚刚在御书房皇上的敲打,大手一挥。 “带二小姐回府备嫁,半月后嫁于敬王为正妃。” “什么!敬王?” 李氏大惊失色,对上自家丈夫的眼神又强行压下尖叫。 “等等,父亲,昨日我被人下了毒药,娘亲被陈嬷嬷下令乱棍打死,我想向父亲为我母女二人讨个公道。” 易水上前拦在门前,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被轻轻放下。 “你想如何?不过刚被皇上赐婚,你想要敬王做靠山,还得看命硬不硬!” 易迎风大怒,低声教训忤逆不孝的女儿。 “女儿自然是要凶手和幕后主使以命偿命!” 易水淌过尸山血海,哪会怕他外强中干的威胁。 易迎风气到咬紧后槽牙,瞪了一眼节外生枝的李氏,可后院不能没有主持大局的女人。 “陈嬷嬷蒙蔽夫人,做出以下犯上之事,来人,将这两个恶奴给我拉下去杖毙!” 易迎风很快做出抉择,如今竟被逆女胁迫,他愤愤地回了院中。 李氏忍痛让家丁将陈嬷嬷压入府杖毙,一双凤眼紧盯着易水,恶意汹涌。 易水直面她的怒火,勾唇一笑,满是讥讽。 李氏胸口堵着闷气,今天失了一个得力手下,还被那贱人翻身成了王妃。 李氏甩袖而去,由身旁的大丫鬟为她操办各事项。 易水跟着小丫鬟左拐右拐,走到一间破落的院子前。 她伸手接下一片飘落的枯叶,纤纤玉指一捻,李氏,你很好。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推开院门:“二小姐,这是…这是您的院子。” 易水点头,转身便走:“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去找你们夫人。” 待小丫鬟反应过来,二小姐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跺跺脚,朝夫人的院子跑去。 “夫人,二小姐跑了。” 正院里,小丫鬟跪在地上回禀。 “废物!还不快派人去找!皇上赐婚下来,要死也不能死在我们府里。” 李氏拍响桌子,呵斥院中的下人。 这边闹得鸡犬不宁,满府寻人。 而易水正在围墙上快速地奔跑。 刚刚她已经把院子的分布摸清楚,现在,该去找她的便宜爹诉一番孺慕之情。 易府书房里,易大人神色不明地坐在上首。 身侧的白发老人开口,打破沉默。 “此番皇上顺水推舟,却是将尚书府处于两难之地。大皇子多疑,大小姐还需多费心。” “倾城明白。” 易倾城点头,莲步轻移为父亲斟茶。 易迎风看着气质出尘又乖巧懂事的女儿,脸色缓和了一些。 “倾城不必忧心,为父必定会让你成为太子妃,日后皇后的宝座自然也是你的。” “倾城多谢父亲,女儿与易家一荣共荣,一损俱损。” 易迎风满意地点头,这个女儿辛苦培养了多年,终于能为易家分担一二。 而想起今天才出现的另一个女儿,易迎风冷哼一声。 “父亲何必动怒,不过是敬王的一个棋子,兴许敬王的剧毒发作,她这王妃便做到了头。” 易倾城察言观色,出声劝慰。 “大小姐说的有理,这次敬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这危害能有几日也未可知。” 易迎风听二人此话,虽然言之有理,可多年浸淫官场却被一个而立之年的小儿摆了一道,总觉气闷。 谈话间,房外传来喧哗声。 第三章 引蛇出洞 “二小姐,这是老爷书房,不能进!” 几名侍卫拦在书房门前,挡住强闯的易水。 “胡说!爹爹今日才见到我,必定是极想的,你怎么敢拦我?” 易水银鞭一甩,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 书房里的三人面面相觑,易迎风起身出了书房。 “胡闹些什么!不成体统!” 易迎风看着易水,像极了她的母亲,着实貌美,在庄子上粗茶淡饭,竟比精心养着的倾城还好颜色。 可这个女儿被赐婚给敬王,可以说是废了,不值得他再费心。 “你不好好待着,跑到这来闹些什么?” 易迎风看她桀骜不驯的模样,不免想起一个故人,说话的语气生硬。 “嫡母安排我在比庄子还萧条的院子,我倒是没什么,毕竟都住惯了,只是敬王来迎亲时,给易家丢脸罢了。” 易水收起鞭子,抬起眼云淡风轻地接话。 易迎风话语一滞,李氏倒是真不知轻重。 易倾城见势连忙上前为母亲开脱。 “妹妹,母亲胸闷刚刚才传唤大夫。下面的事都交给了丫鬟,恐怕是她们自作主张。” “哦?一个下人都敢欺到主子头上?看来嫡母平日里是真良善呐。” 易水桃花眼微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大义凛然的少女。 “妹妹说笑了,我这就吩咐下去,该是二小姐有的自然都会交于妹妹。” 易倾城皱着眉别开脸,这眼神真令人不悦,像是把人衣服扒光了要瞧尽旁人心思。 “行了,你回去待着备嫁,不许再多生事端。” 易迎风见事情安排妥当,不耐地赶人。 易水看着眼前保养得当的中年男人,眉目间还看得出年轻时的俊美,她突然发问。 “父亲?娘亲这些年时常跟我念叨你,你可曾想过我们呢?” 易迎风彻底黑了脸,冷哼一声,进了书房。 易水见目的达成,潇洒走人。 目睹一切的映月朝书房看去,眼神闪了闪,一言不发地跟上。 易倾城的大丫鬟骊春与她同仇敌忾,绷着小脸在前头带路。 三人在一间小院停下,从外观看不算太落魄,还有零散的几个人在洒扫。 “二小姐,府上的规矩是庶小姐住二进的院子,两个婆子,三个粗使丫头,一个大丫鬟。” 骊春暗想,老爷夫人恩爱,尚书府从没有过什么庶子庶女,如今倒是冒出来这么一个规矩。 “我要今日给我带路的那个小丫鬟,这不难办吧?” 易水对她的怒火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提着要求。 骊春咬牙,想起大小姐的吩咐只能忍下。 “您是主子,不过要一个丫鬟,自然是没问题。” 易水点头,提脚进了院子。院中的人对这个二小姐多有不屑,草草地行李。 她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好奇地转着,即使是没多少摆件的屋子,在末世可见不到了。 易水兴致正高,门被叩响,正是给她带路的丫鬟。 她背着包袱,脸上带着伤,衣服皱巴。 易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丢进她怀里。“这是药,往你脸上搽搽,不留疤。” 映月抬眼一瞅,很好,又是从她手里薅的。 丫鬟一愣,忙跪下谢恩。 易水歪坐在塌上,咧嘴一笑。 “你不恨我反倒谢我?我可不是白给你的,你起来,好好给我说说这府里的情况。 “我要知道老爷夫人有多恩爱,这小姐又有多受宠。” 小丫鬟听闻傻了眼,二小姐是来寻刺激的么? 易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小丫鬟一激灵,忙倒豆子似的都说了出来。 “老爷夫人最是恩爱,除了少时的通房,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过别的姨娘,除了… “府里原只有夫人所生的大小姐,大小姐自幼聪慧,由老爷亲自教养,寄予厚望。时常能出府走动。如今十七岁老爷还舍不得她出阁,夫人说要给大小姐寻一个如意郎君。下人们私下都猜,至少是个侯夫人呢。” “侯夫人?那可是委屈我们大小姐了,怎么地,也得混个王妃当当。” 易水将手中的花往瓶中一投,漫不经心地对上了映月的视线。 映月一怔,低下头装聋作哑。 易水却不放过她,让小丫鬟告退,自己凑到映月跟前。 “映月,要不你跟我讲故事呗,比如说你家那位王爷,或者其他皇子的故事也好。” 她脸上笑吟吟地,心里早与系统展开了骂战。 杀千刀的系统,只给派任务,其他剧情跟个锯嘴葫芦一般撬也撬不开,这样下去本大爷迟早变成炮灰。 映月沉吟片刻,王爷并没吩咐,她只捡了些朝堂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与她讲。 大魏皇帝多疑,对正当壮年的三个儿子都搞平衡之道。先皇后生了敬王便撒手人寰,也没人敢触霉头提立太子之事。 大皇子性子沉稳乃宠妃所生,母族威盛,而一母同胞的四皇子倒是顽劣许多。二皇子出生略低,颇为低调。几位皇子如今都夹着尾巴做人,倒应了皇帝的心意。 “如今看来,容敬倒是处境不佳。不过映月放心,你家主子娶了我,那可是他的福气。” 易水躺在塌上,翘起脚晃悠。这病美人也不好惹呀,如今倒是令他一举两得。 “映月,你了解男人吗?或者说,你了解易迎风吗?” 映月无言,易水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讲着。 “男人追求的,无非是享乐与权势。我娘那么美的女人,生下我之后就被丢进了庄子,日日守着一个黄脸婆。难不成他当真是柳下惠?” “我看夫人对我当真是厌恶得很,可大小姐对我却一个眼风都不想给我,好像我只是个毫无用处的玩物。有趣。” “映月,你饿了吗?我们去找晚饭吃吧。” 映月还来不及回答,易水就从塌上跳起,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正院里,映月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有个故意找事的女人。 李氏看着厚着脸皮挤进正院的易水,怒目圆瞪。 易倾城轻轻拍拍母亲的手背,不让她多言,说多错多。 “原来是场误会,幸好陈嬷嬷已经被杖毙了,都是一家人,还望嫡母和姐姐多包涵。” 易水拿手帕在眼角装模作样表深情。 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看在同桌的三人眼里,隔应出了一身汗毛。 易倾城扯了扯笑脸,“妹妹明白就好。” 易迎风沉着脸不愿面对这般丢人的女儿。 可显然不现实,易水又从怀中掏出一根簪子。 “如今我也回到了家,见到了爹爹,想来娘亲也会为我高兴。” 李氏眼中喷出了怒火,这老旧的款式,必定是那狐媚子的东西。 “娘亲最疼我了,昨日见我一碗毒汤下去倒地不起,便急着给我寻大夫,可恨那恶奴竟对我娘亲…” 易水挤了挤眼角,流出几滴泪水,倒是一副美人含泪图。 易迎风脸色一僵,脱口而出:“你中了毒怎么没事?” 易水隐在帕子下勾了勾唇角,抬起头一脸迷茫地说:“我…我不知道,兴许是…陈嬷嬷放错了药。” 易迎风眼神犀利,任谁都能感受到他发出的压迫感,看着易水的神色像极了买卖时估量货物的价值。 易倾城皱着眉头,看向易水的眼神多了几丝敌意与防备。 易水低头拨了拨头发,传递出不安的情绪。 思索片刻,易迎风突然露出了笑容,对几人说道。 “行了,动筷吧。” 一场气氛尴尬的饭局在无言中结束,易水心满意足地离开。尚书府的伙食着实不错,李氏的表情更是下饭神器。 映月看着前面欢快的少女,忍不住出声提醒。 “姑娘刚刚这番话,恐怕引起了易迎风的注意,姑娘的安全…” “这不是有你吗?再说了,打蛇打七寸的前提是要引蛇出洞。” 易水随手拽下一片树叶,回头狡黠地笑笑。 映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日后自己多看顾着些便是。 易水哼着歌谣,莞尔一笑,跟班还是不多嘴的好。 回到自己房里,小丫鬟已经将床铺铺好,四下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垂首而立的小丫鬟似乎有些胆小,易水凑上前去,语气柔和。 “你放心,这院里的人都欺负你,只要你好好办事,等我成婚自然可以将你带去王府。” 小丫鬟感激涕零地跪下嗑头,易水笑了笑,挥手让她退下。 房门被小丫鬟轻轻带上,易水勾唇,眼底却带着冰渣子。 不愧是大小姐,连不屑一顾的人,都会堵死后路。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的易水懒洋洋地伸腰,胡乱梳洗一通就出了院子。 虽然糕点已经凉了,易水还是不住地夸赞厨子的手艺。 每天睁眼起来不是末世真好啊! “映月,我们去逛逛街吧。” 吃饱喝足的易水神清气爽,向身边的人提出了逛街邀请。 “姑娘…有银子吗?” 映月犹豫片刻,但遵纪守法的血液还是让她开口了。 …… 易水摸了摸袖袋,只有零星的几个铜板。她长叹一声,掏出昨日的簪子,玩味一笑。 “或许,这个可以当一点钱?” 映月的三观裂开,这不是娘亲的遗物吗?这是什么样的不孝女! 易水噗嗤一笑,笑吟吟地出了府。 第四章 钓鱼执法 易水兴致勃勃地走在街上,左边瞧瞧右边看看,第一次逛古代的街,她一双眼闪着光。 映月犹豫片刻,捏着自己并不鼓囊的荷包上前。 “姑娘要是缺钱,将属下的钱拿去吧。” 易水脚步一顿,回头看小姑娘愁得一张脸苦哈哈。易水猜到她的想法,心中一暖,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唬你的,傻姑娘,陈嬷嬷这些年可榨了不少的油水。” 易水笑得温柔,小姑娘看呆了,悄悄红了脸颊,随她进了街角的小茶馆。 “你问敬王中的是什么毒?连神医都治不好的,除了南诏那边的人,还能是谁?”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抱着酒壶摇头晃脑,他脸红得像烫熟的山药,咕噜噜灌了一大口酒大着舌头说道。 旁边坐着的小少年亮了眼睛,手边的酒壶往醉鬼跟前推了推,急忙问道。 “可南诏的毒术不是早就被禁了吗?” 那男人嘿嘿笑了,眼疾手快地将酒壶抱在胸前,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南诏人人擅长于巫蛊之术,十八年前南诏圣女入京议事,却被揭发密谋毒刺陛下。陛下盛怒,下令追杀连夜逃跑的圣女一行人,最后圣女逃回南诏,两国对峙许久,只因滇西地貌不利于战而撤兵,而这巫蛊之术在大魏才成了禁术。” 那少年嗨了一声,丧气得挥挥手,不满足于这个回答。 “你讲这十八年前的陈年旧事做什么?敬王可是九岁的时候才中毒的。” 见他这幅模样,男人反倒是急了,他一双细长吊稍眼滴溜一转,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你呀你,还是年轻,巫蛊之术对你我寻常百姓而言只是天方夜谭,可对有些人来说,可不一定喽。” 此言一出,茶馆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一瞬,零零散散的客人不由地朝那张桌子望去。 少年也有些发懵,直到身旁的管事站了起来,“公子!出来前小姐可嘱咐过,莫要多生事端。” 他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子:“哎,酒鬼,你故事讲的不错,今日这酒我便请你吃。” 易水望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小小少年,我愿称你为最佳npc。 为了回到原来的世界,去问问那个人为什么背叛自己,易水跟随系统的意识穿到了这个世界,要去攻略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男人。 容敬这人看似谦谦君子,对人都以礼相待,平易近人。却从来都是海底月,若即若离,不是寻常人能够得到摸得着。 要想攻略背负了血海深仇又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他,其难度不亚于坐着烟花登天。幸好,系统还没有惨无人道,将她末世的异能转化为百毒不侵,这才堪堪一脚踏进了容敬的世界。 可这还远远不够,易水必须要获得他的信任,才能在婚后增加接触更进一步。 “店家,这银子把我的酒续上。” 见那酒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蹒跚着离开了。 映月不明所以地跟着易水出了小酒馆,逐渐发现不对劲。 “姑娘,你跟着这酒鬼做什么?” 易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跟我走就是了。一会儿见机行事。” 两人一路跟着拐进了一条胡同,越往里走越是清净起来。连街上地嘈杂声都仿佛隔得远远地一般。 前方的身影拐个弯不见了,易水伸手一挡,将映月拦在身后。她朝映月笑笑,独自一人跟了上去。 巷子的尽头站着几个蒙面人,而身后的路也被堵住了。 发簪从袖中滑落掌心,易水负手而立。 “我要是不来,倒是辜负了几位这一番布置。” 她这般淡定让蒙面人有一丝迟疑,可领头人一声令下还是朝易水扑来。 易水微微眯眼,她的动作被四个敌人封锁,不断有暗镖飞来。就在手臂即将被抓住时,她左手一挥,四人在粉末中垂直倒地。 易水拍了拍手不留一丝尘埃,她看向剩下的领头人,勾了勾手指。 那人却往后退了退,易水挑眉,试探性地一脚迈出,蒙面人一摞飞镖甩出,直接运起轻功翻墙离开。 瞧着落荒而逃的敌人,易水嗤笑一声,她哼着小曲蹲下,从几人身上摸出了几两银子。 “无敌是多么寂寞,来的时候你们主子没提醒过吗?最毒妇人心,下辈子可要记牢一点哦。” 嘭,易水身旁扬起了一些灰,她回头看去,领头的蒙面人被五花大绑了起来,狼狈地趴在地面。 易水朝他咧嘴一笑:“真巧哈,咱们又见面了。” 映月无奈地叹气:“姑娘下次可别这般冒险,保护你是属下的职责。” “放心吧,这不是有你嘛,再说了,你回头瞧一瞧。” 易水拍了拍手,掰着小姑娘转头看。对街二楼上,容敬一身白衣依窗而立,站姿挺拔如松,犹如沙场男儿。 恰好斜阳落在银杏树上铺成了暖色,还俏皮地爬上他的衣裳,驱散他身上的冷冽。 容敬朝她微微笑着,早已将方才的场景尽收眼底。 易水欢快地挥了挥手,毫不客气地说道:“王爷,劳驾下来帮个忙。” 容敬走进时,易水正嘀嘀咕咕地自说自话,脸上的神色有些恹恹的。 他凑上近前,关切地问:“易姑娘可有受伤?” 朝他指的地方瞧去,小手臂上裂开了一个小口,不过对她惯来搏命的性子算不得什么。 易水丢了一个凉凉的眼神,这个任务目标的处境是真举步维艰,群狼环伺,她有些郁闷地哀叹。 “这背后的人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过看他们的身手,倒是和林护卫有些相似。” 容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给林觉使了个眼色,上前去对蒙面人查探。 “王爷,是宫里的人,应该是大皇子的属下。” 容敬眉头皱起,易迎风只有一女,平日里左右逢源并不高调,反倒是易家母女精于钻营。 “易姑娘,理王那边我会派人去查,你近日要多加小心。婚事礼部已经在筹备,成婚后,敬王府上下定能护你周全。” 虽然两人只是合作关系,甚至自己还是药人的身份,可易水还是有一瞬间的脸红,毕竟谁能拒绝一个承诺要保护自己的霸总。 “那就一言为定,我会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就等你们来保护我。” 易水灿烂一笑,提起地上的领头蒙面人潇洒而去。 待她的身影走出视线,容敬才收回目光,林觉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你确定吗?神医说的是蛊,南诏的蛊?” 容敬的脸色变幻莫测,林觉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南诏的蛊对王爷来说就是一块永远附着的腐肉。 “属下确定,神医已经出发前往岭南,若是顺利,下月中旬前便会回来。” “我知道了,一切照常,易迎风那边继续查,尤其是十八年前南诏圣女来京之时。” 容敬右手抚上手腕,触摸到小白冰凉的温度,心中的燥动才逐渐平静下来。 他轻叹出一口气,脑海浮现出一张笑得张扬的脸,明媚得让人不忍心猜忌,可若真是南诏蛊毒,凭她一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出了巷子,易水拎着人风风火火地往回赶,易倾城敢出手,那自己也必定要咬下她一块肉来。 易家主院里,李氏正与女儿说话,丫鬟婆子们在旁逗趣,屋内一派祥和。 “嘭!”一个黑色的身影砸了进来,伴随着丫鬟们的尖叫,李氏吓得拉着易倾城躲进了屏风后。 待众人反应过来,易倾城一条银鞭已经缠上了地上那人,作势要继续打砸。 “住手!” 被易倾城搀着的李氏见此情形,急忙叫喊出声。她怒不可遏地指着易水,气得直打哆嗦。 “你这是要做什么!你竟敢欺到主院来了!” 易水冷笑,银鞭一收将男人拖回脚下。 “我若是不来,怎么知道我的好姐姐竟然这么有本事!还派了五个蒙面人来杀我。” 李氏眼皮一跳,她忙回头看,却只见易倾城平静的表情。知女莫若母,可李氏觉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染上这么一个名声。 “无凭无据,你定是心存嫉妒在污蔑倾城!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按家规打五十大板。” 李氏怒目圆瞪的模样慑到了众人,几个老婆子心颤颤地朝易水围过去,却被银鞭打退。 “我看谁敢!嫡母这么急着给我定罪,莫非是怕了?若是嫡母非要颠倒黑白,就让父亲来定夺吧。” 李氏闻言顿时急了,昨日自己才被老爷训斥,今日若是倾城也被训斥,家里的下人不也知会生什么心思。 院中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易水欣赏完李氏跳脚,轻轻勾唇。 “我只是觉得姐姐这么厉害,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易迎风一进屋便看见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易水脚下还踩着个半死不死的黑衣人。 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神情,易迎风的太阳穴跳了跳,他挥手让下人都出去候着,屋里只留下几个主子。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李氏急红了眼就要说话,易水踏步上前,将一方手帕塞进了李氏张开的嘴里。 第五章 马球赛上的意外 李氏被制住后,易倾城扑通跪下,她神色晦暗:“是倾城的错,对妹妹心有怨怼。” 易水轻嗤一声,“既然姐姐承认了就跟我官府走一趟吧,按律法可是要入狱的。” “慢着!”易迎风挡住她的脚步。 易水垂着的头闪过一丝算计,待抬眼时脸上满是失落与不甘。“父亲要这么偏袒姐姐吗?难不成只有她才是你的女儿?” “尚书府绝不可能出一个杀人的嫡女,我会补偿你。” 易迎风回头看着跪得挺拔的易倾城,她姿态卓绝就像傲立雪中的寒梅。这个女儿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甚至超过了寻常女子的教养,不可能轻易放弃。 见火候已到,易水一鼓作气将戏演完,她美目含泪,昂着头作出高傲的模样。 “父亲,你如此偏袒不过是因为她与大皇子的私交,可这八字还没一撇。但我已经成了敬王妃,我能做得比她更出色,而我只要属于易家二小姐的那一份!” “痴心妄想!你不过是个野种!” “啪!”话音刚落,一个耳光响亮地摔在了李氏的脸上。李氏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易迎风。 易迎风厉声喝道:“你闭嘴!” 他的神色千变万化,目光在两个少女之间徘徊,眼里闪着精光。 直等到易水仰得脖子都酸了,他才下定决心说道。 “下月初便是你大婚的日子,嫁妆就从倾城的单子中划一半出来。就算日后成了敬王妃,也是我易府的二小姐。” 话音落,李氏接受不了,她跳起来发了疯似的怒吼,却被易倾城拦下。 “你敢!易迎风,那是倾城的东西,当初你是怎么说的?我不许你给这个野种!” “够了!倾城,你从没有让我失望过,这一次便算个教训,戒骄戒躁。” 易迎风将此事做了决断,便抛开了这场闹剧,只留下剑拔弩张的三人。 李氏咬牙切齿地瞪着易水渐远的背影,心中暗恨,不过是老爷当初捡回来的野种,竟敢宵想倾城的东西! “母亲,我今日只是试探一二,您不用担心,这份嫁妆只看她有没有命拿!” 李氏怜爱地拢了拢女儿的鬓发,倾城向来不用自己操心,可做人父母的总要为她打算。 易倾城宽慰了母亲好久,哄她睡着了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站在书桌前,提笔在小纸上写下几字,昏暗的灯光映照下,寥寥几个大字:易水为蛊,敬王问医。 易倾城将信笺封好后敲了敲窗柩。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窗口,恭敬地带走。她抬头看着星空,嘴角牵起一抹冷酷的笑。 易水睡前躺在床上,仔细地回想了今日的事情。易倾城这个女人不简单,刚才的反应太过平淡,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易水就是主动上钩的鱼,要在收杆时给她来个致命一击。 易水从来不自诩脑子厉害,上辈子能在末世杀出一片净土全靠武力,所以最后栽在了思虑不周的坑上。可万事不由人,纵然不爱玩弄谋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她长叹了一口气,蒙上被子倒头就睡,她要养精蓄锐,好好地活下去。 翌日清晨,一串长长的嫁妆单子送到了易水的手上,她只粗略地瞧了一眼,昨日的郁郁寡欢便一扫而光。 易水啧啧赞叹,末世前的自己还只是个小社畜,末世后钱也成了粪土,而如今活了两辈子自己才终于可以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 她暗自感概,成一趟婚,自己的身价就成几何数倍增,还有个秀色可餐的夫君。这婚结的,倒还不算太亏。 一朝暴富后的日子里,易水在安静地等待易倾城出手,顺嘴把京城的酒楼都吃了个遍。 这一日,映月将玩物丧志的易水从被窝中拔了出来。“姑娘,我们要去赴宴了。” 易水抬手压住呆毛,懵懵地问:“赴什么宴?我怎么不知道?” 映月嘴角抽了抽,无奈地道:“那是,您只顾对着嫁妆单子流口水了,哪还看得见别的。” “本姑娘是在仔细核对,省得李氏又出幺蛾子。” 易水素手掩唇打了个呵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映月肩膀。 “姑娘说的是,不过这次可是马球比赛,御林军统领的女儿给武安侯之女下了战帖,晚了可就错过热闹了。” 映月只好抓住她爱玩的性子,半拉半哄地将人拾缀好,日上三竿了才出门。 马球场在近郊皇家花园中,马车行了许久才到,庄园门口极为热闹。 各家的马车装点得富丽堂皇,反倒是易水朴素得格格不入。映月递上帖子,二人立刻受到了热情招待,由丫鬟一路领着进场。 易水已经裹上了冬装,说话间喷出白汽:“京城闺秀真是爱运动,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打马球?” “这两人在京中时常掐架,小姑娘平时憋得慌,有热闹哪管什么天气。” “也是,我还没见过打马球,等会往前挤一挤要看得痛快。” 易水有些兴奋,不知道马球赛和篮球赛哪个更精彩,二人在侍女的带领下坐在视线最好的第一排座位。 刚坐下,一群闺秀已经穿好胡服牵着马进场,而早候在场中的少女却突然发飙,她指着领头的那人大喊,“向平芜,你怎么拉到了三公主做帮手!这是作弊!” 向平芜开怀大笑,行至跟前,居高临下道:“自然是三公主自己选的,上次球赛我夺了魁,不选我难不成选你高霏不成?” 高霏气得不轻,她正要上前,却被人喝住。 “高霏,比赛就要开始了,你还要继续吵吗?” “你!这次就看看谁才能笑到最后吧!” 高霏气得跺脚却不敢顶嘴,只好翻身上马,招呼自己的队友开始准备。 易水定仔细瞧去,先前说话的正是进场时独自一人落在队尾的少女,她高傲地坐在马背上。坐姿挺拔,眉间带着傲气,神色冷淡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是谁?好一个冰山美人!” “那是三公主!三公主马球打得极好,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映月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闺秀已经凑过来,一双美目激动地瞧着马背上的人,活脱脱一副迷妹的模样。 她古怪地看着易水,眨巴着一双鹿眼,疑惑地问道:“反倒是你?你是哪家的女儿,我从未见过你。” 包子脸的少女灵动可爱,萌化了易水的一片少女心,她柔柔一笑,“我叫易水,是户部尚书的二女儿。” “你就是易倾城的妹妹!那个传说中对敬王死缠烂打的敬王妃!” 易水弯起的嘴角裂开,死缠烂打?你们外面的流言都是这么传的?我不接受! 映月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对上易水杀人的目光只好装傻。 咋咋呼呼的少女一嗓子嚎得惊天地泣鬼神,三三两两的闺秀们凑了过来,易水华丽丽地成为了被别人看的热闹中心。 易水端起职业假笑,稳如老狗地坐在原地任人打量,西南区区长什么场面没见过?落魄的时候连垃圾桶都翻来看看。 凑近细看,闺秀们倒吸一口气,黄衫佳人亭亭玉立,青丝挽成利落的双刀鬓,中和了她容貌的娇艳,貌美却不媚俗。 这位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尚书府二小姐,竟生得如此貌美,比京城第一美人三公主也不遑多让。众人交换着眼神,不过个中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都凑过来做什么?挤得慌,球赛就快开始了,都回去回去。” 包子脸刚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平日里听的闲话却当着原主的面说了出来,真的难堪。 见人围得越来越多,她也恼了,蹭的一下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轰人。 “对不起哦,我一时激动,没想到会让你被人围观。” 包子脸少女个子娇小,但张牙舞爪的模样倒是吓退了一群人。易水瞧着有趣,又见她诚心道歉,对她的莽撞也不计较。 “我叫苏灵,先前是太惊讶才冒犯了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跟传言中的一点也不像。” 苏灵见她不怪罪自己,杏眼滴溜地转了一圈,又厚着脸皮凑了上去,叽里咕噜地自报家门。 插不上嘴的易水只有时不时点点头,这姑娘不仅是自来熟还是个话唠。 “哐!”,裁判员一槌落下,敲锣声响起,场内的大战一触即发。 苏灵尖叫着大喊加油,易水也终于可以看向场中。少女们驾马驰骋,三公主一马当先,砰,在草丛中的马球飞起,直接击向敌手。 对方不甘示弱,径直冲向前,马球在草场中忙乱得很,被这人击中,又被那人拦截。 战况逐渐焦灼,坐在上面的女孩子们额头满是汗水,努力挥动手中的马球杆,互相呼唤的喊声在场中激荡。观战的少女们已经按耐不住热情,挤到了栏杆边又蹦又闹,为自己心仪的球队呐喊助威。 赛事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的人马追逐着,为了阻拦向平芜进球,高霏马鞭一甩,单枪匹马挡在她身前。 向平芜正要驾马越过,可突然高霏惨叫一声,被马儿甩了出去,向平芜躲避不得,两人撞在一起。 在她二人身后的三公主最先发现异样,紧跟在后面,长腿一蹬,推开即将被马蹄踢伤的高霏,自己却被甩向看台。 看台上目睹一切的少女们失声尖叫。 眼看着三公主就要被看台撞得头破血流,易水一手扶杆跃下看台,长臂一展将三公主揽进怀里,后背因为惯性狠狠地撞在墙上。 容玉没感受到痛苦反而跌进一片柔软,耳边还传来一声闷哼,她猛然回头对上一双明媚的眼眸。 易水朝她安抚地笑笑,小心护着怀里的女孩,慢慢地滑落在草地上。 看台上的闺秀都围了过来,她们眼里冒着光,将技术高超又善良的三公主当成了偶像。谁也想不到平日里冷面的三公主会舍身救人,可事实就在眼前。 就在众人松了口气时,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高霏!高霏死了!” 第六章 又生事端 随着这句话响起,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拥挤着往后退,地上躺着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原先意气风发的少女已经昏死过去,可身体还在诡异地颤抖。 “闭嘴!高霏还有呼吸,快去找大夫过来!” 只有向平芜还算镇静,尽管她的腿伤影响行动,还是率先开口安抚众人。 回过神来的仆人拔腿就跑,今天竟然出了这种事,御林军统领脾气可不好,少不得要闹上一闹。 苏灵是个胆大的,仗着个子小挤到了前头。易水松开三公主后慢慢走近,她仔细瞧着高霏,却瞥见高霏的脸上突然翻起小小的鼓包。 “啊!” 昏死过去的高霏突然瞪大了眼睛,易水眼神一动,向前一扑将苏灵挡在身下。 鼻尖传来一阵甜腻的香味,易水暗道不好,她回头看清后一时愣在原地。 “怎么了,易水姐姐?” 苏灵从她怀中挣出,探着脑袋要去瞧,却被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别看,往后转过身,去那边等着。” 黑暗中苏灵听见的声音并不轻松,带着悲悯与无奈,她心中咯噔一下,嗯了一声乖乖地退回去。 地上的少女瞪大着双眼,神情痛苦,她的每一寸皮肤都透着诡异的粉,从七窍不断流出的鲜血宣告生命的终结。 易水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探了高霏的鼻息,回头对众人摇头。她紧皱着眉,死相竟然这般可怖,这事恐怕麻烦了。 “高霏死的诡异,我怀疑是中毒,在场所有的人,在顺天府来人之前最好留在此处。” 易水扫视着场内,快速地捕捉众人的神情,想要探出端倪。 一听是中毒,附近的人拉扯着向后散开,唯恐沾上一星半点。 向平芜此时的脑中嗡嗡作响,她呆愣在原地,看见裙摆处还挂着高霏口中喷出的鲜血,鼻尖酸涩。 一个身影走到了近前,三公主将腰间的令牌扯下。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在球场聚集。在没有查清真相前,任何人无故离开就去顺天府大牢坐一坐!” 身旁的近卫恭敬地接过,场外的侍卫慢慢围近,防止意外再次发生。 气氛降到了低谷,乌云将仅有的阳光吞尽,恐惧压在心头,球场中呜咽声不断,众人在焦灼中翘首以盼。 顺天府尹带着人匆匆而来,小跑着到现场时脚下还有些虚浮。 “下官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跟三公主见礼后,顺天府尹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指挥着手下开始行动。 易水眼尖地瞧见缀在后面的容敬,两人眼神交错间,容敬朝她点头示意。 在他身边,还跟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眉宇间有些相似,可却是与他完全不同的玩世不恭。 那男子先开了口,“三妹,我就说女子还是少玩这些,你看出事了吧。” 他嫌弃地瞧了眼便别了过去,还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彷佛闻到了不干净的味道。 三公主却被他这态度激怒,立刻反唇相讥,“四哥这般娇贵还是快些回去,否则端妃又为你操心闹到御书房去。” 四皇子容扬双眉倒竖,正要教训,却被一声问话打断。 “什么?你查不出来?那要你有何用?” 顺天府尹对不争气的手下暴跳如雷,仵作愁得脸皱成了包子,战战兢兢地点头, “大人,死者的模样有些诡异,似乎是………,属下一时无法判断,还需回到衙门再做更仔细的查验。” “你支支吾吾地做什么?”容扬正气不打一处来,被打断后开始迁怒他人,“众目睽睽之下死的人,有什么隐情难道你还要知情不报?” 最受宠的皇子发怒,仵作吓得立刻跪下磕了几个响头,“翌王殿下恕罪,属下并非……只是兹事体大,恐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什么事情连本王都不能过问?我看你是无能!”见他吓成这般模样,容扬嗤笑,又端回了纨绔的架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话音未落,护在身旁的侍卫已经将人扣下,熟练地往外拖。 被凶神恶煞的侍卫制住,深知翌王秉性的仵作见这情况下破了胆,他只好将自己的猜测喊了出来。 “翌王殿下饶命啊,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是蛊!是南诏的媚蛊!”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顺天府尹脸色铁青,恨不能上前堵住他的嘴。 容敬闻言神色微动,他不能再任容杨胡闹下去。 “都住手,”他出口制止,走到仵作跟前问道:“陛下对蛊术是什么态度你应该清楚,最好拿出依据来。” “属下自然明白,我能认出,是因为十八年前我见过这样的尸体,可当时还不及查案,尸体就被南诏的人带走了,因为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仵作不停地磕头,他本不想说出实情,可若是被翌王的人带走,定是难逃一死。 “刘大人,验尸一事仔细着些,死者的遗体还请保护好,看看他说的话是否属实。本王立刻进宫与陛下告知此事,若是真与蛊术有关,必须查出幕后凶手是谁。” 容敬对顺天府尹嘱咐道,他眉头紧锁,心头压上一片乌云。南诏蛊毒在大魏人人讳莫如深,可如今平白出现在众人视线,又造成了如此恶果,绝不可能是巧合。 “敬王放心,下官明白。”顺天府尹深鞠一躬,出了这种事还闹得人尽皆知,他只能自认倒霉。 事关重大,真相一时无法查明,几个侍卫将高霏的尸体抬走后,顺天府尹对着闺秀们干巴巴地安抚了几句,又急匆匆地打道回去。 心惊胆战的众人也赶忙回府,易水对上容敬担忧的眼神,脑中一个激灵,“你去忙吧,我有映月陪着,保证不惹是生非。” 她还抬手转了个圈,示意自己有多完好无缺。要是这位爷一不放心,打算干涉自己的自由可就不好办了,是要阳奉阴违还是阳奉阴违呢? 容敬想到她的身手,稍微松了口气,他点点头,未了还是多嘱咐了几句。 “幕后之人想做什么还不清楚,多加小心,我会多派几个人手保护你。” 见他还要开口,易水忙拍了拍胸口,凑到容敬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况且这毒对我来说无用。” 容敬嘴角抿了抿,看见她这耍宝的模样,对这番保证突然没了底气。可易水已经半推着他离开,只能让映月多看着点。 “易姐姐,我家与你顺路,我能同你一起回去吗?” 苏灵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一张小脸煞白。 易水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在包子脸气鼓鼓的抗议中点了点头。 “易姐姐,你真的好厉害,我都还没看清,你就把三公主就下来了。” 马车上,苏灵叽叽喳喳个没完,易水努力地剥着花生子也无法堵住她说话的热情。 在听完了十年内各家各户的八卦后,苏灵狠狠地闷了一口茶,终于转移了战场。 “易姐姐,你看外面有人在舞龙灯,真热闹。” 易水转头看去,华灯初上,舞龙灯的队伍穿着红红火火,敲锣打鼓地路过大街小巷,附近的小孩追着闹着。 “是啊,真热闹。” 鼻尖耸动间,是劣质爆竹的味道,但她还是闭上眼猛地吸了一口,珍惜眼下是她在末世学会的第一个原则。 “易姐姐,那里,有血!” 思绪一下被拉回了现实,苏灵摇着她的手臂,低呼了一声。 易水顺着她的指尖瞧去,在龙灯队尾的大箱子中,一片沾血的衣角露出,藏金丝的料子与卖艺为生的队伍格格不入。 “映月,你先送苏灵回去。” 易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个布料,她前几日见过。 “诶!姑娘!” 手指堪堪擦过衣角,没拉住人的映月着了急,她转头看向苏灵。 小姑娘乖巧地眨眨眼:“映月姐姐快去吧,易姐姐一个人我不放心。” 见她如此上道,映月忙对车夫嘱咐两句,追着快要看不清的背影而去。 易水随手丢了银子与个夫人换了披肩,她借着拥挤的人群靠近,混杂在小摊中间。 跟上脚步的映月紧紧贴着,易水朝她使了个眼色,便往杂耍的方向前去。 “唉!我的荷包!谁拿了我的钱包?”易水挤到了热闹的前面,随手拽住一个大汉,“是不是你?刚刚就是你在背后!”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自己不小心反倒乱咬人。”大汉哪受得了这种污蔑,抬起蒲扇大的手进行恐吓。 易水冷笑一声,手指直往他脸上怼。“你这是想做什么?恼羞成怒是吧!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敢打我?” 大汉气到满脸通红,他拽住易水的手臂,一把将她推开。 易水借着惯力瞅准方向,哎呀一声倒在舞狮的尾巴上。 “杀人啦杀人啦!救救我救救我,有人谋财害命!” 舞狮的人被摔懵了,易水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在队伍中间一股脑地乱窜。 周围的人群受了惊,也开始推搡,龙灯的队伍被冲得七扭八歪的。 她半蹲着身子,在一排排的腿边绕过,挤到最末时突然被一只手臂拉走。 第七章 救人被阻 “映月!人呢?放哪啦?” 待看清来人后,易水将披风一丢,随着映月躲进巷口。 映月侧身让开,拍了拍手边的大背篓,被迷晕的公子哥蜷在里面,着实狼狈。 “这不是曾家的公子吗?”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易水回头,苏灵瞪着一双大眼睛站在巷口。 易水的表情实在太过惊讶,苏灵咽了咽口水,心虚地狡辩道:“易姐姐,我不放心你,而且我跟车夫说了,要是半个时辰还没回去就去报个信。”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熊孩子不好管教。易水叹了口气,还是眼前的事要紧。 “行吧,下次可不许了。这个人你认识?” “当然,他是江南富商曾家的小公子,前几日才到京城来的,怎么会成这个模样?” 苏灵啄木鸟般地点头,到豆子似的都说了出来。 “姑娘,醒了。” 两人说话间的功夫,映月已经将人弄醒。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少年睁眼瞧见被生人围着,他唰地站起来却因为缺血一个踉跄。 易水好心扶住,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还好吗?你记得你是怎么被人打晕的吗?” “打晕?”那少年退后的动作滞住,呆了呆片刻,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股愤怒。 “定是姑娘救了我,在下曾楚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情况紧急,在下还要去救人,姑娘的恩情日后必当厚报!” 他朝易水深拜作揖后,打算快步离去。 易水与映月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伸手拦住少年。“救人?你现在都这样了,得好好歇息。” 曾楚文神情焦急,又不好拂了恩人的好意,只粗略地解释,“那些人在拐卖女子,我必须要把她们救出来。” 听到拐卖女子,易水眉头紧皱,“我能把你救出来,自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仔细说说。” 曾楚文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包子脸看上去呆头呆脑,恩人也是弱女子的模样,只有另一个女人腰间挂着刀,气势十足,是练武之人。 酒醒了的他并不莽撞,人多力量大,他点了点头将自己所发现的告知众人。 “我那日在酒楼喝酒,喝醉后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小院,里面关着衣衫褴褛的女子,身上都是伤口。我听其中一位说众人都是良家女子,更有朝臣的闺秀。” “可正当我打算将人放走的时候,后脑勺突然被重击,之后的事我便不清楚了。” 易水在他身上转了转眼,“酒楼?可我们是在舞龙灯的队伍中将你救出来的。” 少年疑惑地挠了挠头,伤口还隐隐作痛:“龙灯?怎会!我还记得那日与朋友约在了悦香楼。” “按龙灯的方向,确实是经过了悦香楼。只是你若是被发现了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苏灵语气凉凉地插上了嘴,映月的指尖在剑柄处慢慢摩挲。 曾楚文瞥见她的小动作,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三人:“你们不信我?” 易水与映月交换了眼神,默契地点点头,她不去看傻白甜少年涨红的脸,单方面拍定了计划:“无论如何,我们得去悦香楼看看。” 易水护着苏灵,映月架着曾楚文随后,几人往悦香楼赶去。 “就是这了。” 苏灵指着前面的酒楼大口大口地喘气,灯火通明的悦香楼宾客盈门。 曾楚文凭着记忆带人绕进一处巷子,他在墙边一步步丈量,又神神秘秘地敲了半天。 “就在里面,绝不会有错。” 在摸到某处时,他眼神一亮,兴奋地回头,却对上三双怀疑的眼神。 曾楚文脸上的笑意一滞,我看上去真的那么不靠谱吗?他含泪叹了口气,委屈道:“你们!唉!我先打头。” 易水三人默契地退后一步,伸手作出请的手势。 曾楚文嘴角一抽,心中涌出一股两行清泪,他满脸英勇就义地起势,奋力一跳跃进墙内。 映月耳朵动了动,一手一个将易水和苏灵提起,足尖一点,跨过围墙优雅地落在地面。 易水敲了敲一脸兴奋的苏灵,丢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与映月往院子深处查探。 两人在阴影处行走,耳尖的映月带路朝窸窸窣窣的响声走去,她耳朵一动,几个跳跃便到了目的地。 院门口有几个大汉正在把守,不过此刻却玩忽职守地大口吃酒大口喝肉,两人只好躲在暗处观察。 “成哥,你怎么跟那个老伯说会帮他找小孩?咱们每天不知道守着什么东西,又不能离开这里。” 公鸭嗓的小子大着舌头说话,已经被酒灌得有些醉了。 旁边瘦高的屁孩一掌拍在他脑袋上,对着中间的大哥谄媚地说道:“嘿,臭小子懂什么,要不是成哥聪明,哪有你现在吃香喝辣的份?” 看着身边不怀好意的手掌,映月翻出怀中的一包粉末,迟疑地递给易水。 “姑娘可省着点用,我这也没多少了。” 易水朝她眨眨眼,一个翻身跃上围墙,悄悄摸到几个大汉附近。小手一扬,细小的粉末散落在食物上。 那小子抱着空酒瓶靠在墙边,撑不住腿软倒在了地上。 “也对,多亏了成哥,不过这酒都这么烈吗?我已经有些晕乎了。” “半大小子懂个屁,这样的酒才够爽!” 成哥站起身来想训斥几句,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发现身边的人都已经睡了过去。 “真没用!”他啐了一口,却没发现朝他而来的罪恶之手,易水轻轻一推,壮汉应声倒地。 旁观的映月扶了扶额,为什么这么正经的事情都会被这位姑娘做得如此喜剧。她迎着易水兴奋的眼神,无奈地跟了上去。 院中昏暗,只有一间屋子亮了灯,易水走进,点了点指头将窗户纸戳开一个小洞。 她将眼睛凑上去,屋内连一张桌椅都没有,只有角落蜷缩着几个女孩,衣衫褴偻,小的看上去甚至不足十岁。 待易水点了点头,映月走到门前掏出一根铁丝就要开锁。 “小心!” 易水低呼一声,映月耳尖一动,回手拔剑挡住了偷袭的飞镖,之后迅速护在易水身前。 偷袭的人主动现出身形,他站在院中的槐树下,黑夜遮住了他半边身子,他手握利剑直指二人。 见他迟迟不动作,易水从映月身后站出,质问道:“你是谁?” “你只要知道,屋里的人,你们不能带走。” 黑衣人缓缓开口,语气干涩,似乎不习惯与人交谈。 易水挑眉,竟然这么拽?她冷笑一声,“呵,你要助纣为虐?那没得谈了?” 映月拉住牛气冲天的某人,凑到耳边悄悄地说:“姑娘,我没有把握。” 易水脸色一僵,我去,都装完了你才告诉我。 “是他!恩人,就是他把我敲晕的!上!干掉他!” 易水机械地转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少女正义愤填膺地为她添上一把火。 苏灵躲在曾楚文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语气天真:“你不是背对着他的吗?你怎么知道!” “哼!他身上这腐臭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曾楚文捏紧了拳头,嘴炮输出加大火力。 话音未露,易水瞪大了眼,眼看着树下的boss已经蓄力完成。 他扬起剑对着曾楚文挥了挥,像是在思考应该从哪先下手:“臭小子,老就不该饶你一命。” 易水张了张嘴,含泪疯狂点头,当初就不该救这不会看人眼色行事的傻子。 “快跑!”黑衣人疾步冲来,映月丢下警告,提剑迎上。 曾楚文一时反应不过来,事情往意料之外的地方发展,这男人瞧着瘦弱,却让恩人如此忌惮。 苏灵小手一捞,拽着他的胳膊撒腿就跑,一溜烟就没了影。 正要教训二人的易水脚下一顿,倒是跑得挺快……她转头看向院中的情况。 黑衣人欺映月年少,运起内力不断周旋,映月虽不落下风,可迟早会力竭露出破绽。 易水拔出早早藏在靴中的短刃,趁着两人胶着状态,从刻薄的角度加入战局。 映月将黑衣人的攻击挡下,易水则抓住时机狠狠补刀,两人配合默契。 终于,她扭动刃柄,刀身瞬间浸满了绿色的药汁,瞄准机会后用力一刀刺在他肩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肩膀传来刺痛与麻痹感,他一掌拍下,拉开距离。 映月乘胜追击,一脚将动作滞涩的黑衣人踢下。易水独自击掌,真是默契的一战。 待黑衣人被制住,易水拿着短刃在他面前不断比划,还散出诡异的嘿嘿笑声。 “住手!” 易水的手顿住,她惊讶地回头,一个狼狈的少女在不停地拍打窗户。 少女困在屋内,看不清院中的情形,她只好提高音量,为地上的男人求饶:“姑娘,你不要伤害他,他是好人!” 易水走到窗边,扯了扯袖子,近距离地向女孩展示她以命搏命得来的伤口,用行动质疑其可靠性。 少女呼吸一滞,想不出别的办法的她急得跺脚,嗓子都扯哑了。 “是真的!他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我们挨了鞭子他还会给我们送些药来。” 第八章 聚首悦香楼 易水摸了摸下巴,如此,打晕傻白甜的人果真是他,而他之所以发现了这个秘密却没有被灭口,是因为其实有两拨人? 映月将剑架在男人的脖子上防止他暴走,易水蹲下身真诚发问:“既然不是一伙的,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黑衣人恨恨地别开脸,易水挑眉,扯了一株野草点了点他的躯干,嘴上止不住地碎碎念。 “到底为什么啊,你告诉我嘛,人家很好奇的诶。” 听到这腻歪的语气,映月翻了个白眼,持剑的手没忍住抖了抖。 黑衣人见状便直直地往剑上撞去,易水眼疾手快,徒手抓住剑尖以免他血溅当场。 剑身的血滴落到他脸上,黑衣人瞳孔一缩,还是趁乱逃到了墙边,他别开脸不去看易水,从怀中掏出一只信号弹。 “时间还没到,我不会让你们破坏计划,若是你们执意,那所有人都逃不掉。” 映月扯下衣角,易水任由她替自己包扎,她盯着黑衣人。 良久,易水勾了勾嘴角,吐出一声冷哼。 “如此,这些姑娘就劳烦你好好照顾,若是我回来时发现少了什么,你这毒药可救没解了。” 易水抓住映月,两人照着远路迅速返回,却在墙角遇见正争吵的两个活宝。 曾楚文正扒在墙头,奋力地往院内爬,“苏灵,你别拉着我,我怎么能让恩人两个女子独自去战斗?” 苏灵翻了个白眼,死死抱着他的腿:“易姐姐两个人都搞不定的事,你回去送死?快跟我去找敬王,只有敬王能帮上忙!”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映月带着易水跃上墙头,一脚将丢人的傻白甜踹了下去。 “恩人!万幸,您还活着!” 易水朝他呵呵一笑,真谢谢您还惦记着我哈。 “映月,找人去通知你家王爷,这些多女子被关在这里,真的好大的狗胆。” 易水动了动扎成馒头的手,龇牙咧嘴,真疼!人还没救出来! 映月深知此事的严重性,她走到暗处做了几个手势,回来时点了点头。 曾楚文不停地在墙边踱步,终于忍不住凑上前问道:“恩人,那我们现在这么办?” 易水眼神闪了闪精光,突然邪魅一笑,“忙活了半天,自然是要吃饭去。”她捋顺了发尾潇洒一甩,大摇大摆地朝悦香楼走去。 曾楚文无言地张着嘴,这这这,难道就放弃了吗?映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摇着头离开。 “真是个呆子!”苏灵掩嘴笑道,也无视他踏进了灯火阑珊中。 曾楚文见人都快没影了,急忙追了进去。 等四人在包间坐下,菜都上齐了,他才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说道:“原来恩人是打算从外部掌握情报,然后一举击破!” 被这一打搅,正在大声密谋的三人齐齐回头,对上他求夸奖的狗狗眼又默契地转了回去。 “易姐姐,悦香楼在京城算得上是老牌酒楼了。只有前几年传出被人盘去的消息,但因为掌柜的和厨子都没变化,也没激起什么水花,没什么人知道它如今在谁的名下。” 易水揉了揉苏灵的小脑袋,有些惊讶小姑娘平日里是不是净听八卦,真是什么事情她都能说上一嘴。 “那倒是难办了,王府这边可以查查,可藏得这般深,一时半会恐怕无法得知。” 长剑还放在手边,映月单手迅速地扒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易水倒是食欲极佳,狼吞虎咽地填满肚子,头脑还在高速运转。 悦香楼的底细难查,那几个守门的也不知内情,这些女孩随时都有危险。 再者,黑衣人又是哪冒出来的?他似乎是帮谁守着,又在等待什么时机?这伙躲在暗中且敌我不明的人,到底又什么目的。 巨大的困难当前,众人默默地选择了先补充体力。风卷残云过后,一阵敲门声响起。 四人交换下眼神,映月走到了门前,长剑出鞘蓄势待发。 一个老年男人推门而进,待看清屋内几人后,他含泪重重跪下:“小公子,老奴可算找到你了。” 曾楚文惊讶地站起身,急忙走到他身边,要将他扶起:“贺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公子失踪,都是老奴看护不周,若是公子再不出现,老奴就要随老爷夫人一同去了!” 贺伯掩面而泣,曾楚文半抱着将人扶起,瞧见他这两日鬓间多长的白发,鼻尖一酸愧疚不已。 “是子文任性了,劳贺伯忧心。” 贺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凹陷的眼窝深处散出一缕仇恨。 “公子言重了,暗害您的人老奴绝不会轻易放过!这家悦香楼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言一出,将四人惊在原地。 易水率先反应过来,她出言打断主仆的讲话:“老伯,您刚才所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伯转头看向易水,犹豫了下。 曾楚文忙给他介绍:“贺伯,这位是易姑娘,我被人打晕,就是她把我救下来的。” “原来是救命恩人!请受老奴一拜。”闻言贺伯脸上涌出感谢的神色,激动地鞠躬行礼。 易水侧身避过,扶起贺伯,“贺伯,您是不是查到了悦香楼有些什么猫腻?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贺伯回头看向曾楚文,见他严肃点头,立即说出了自己这两天挖出来的密料。 “公子失踪后,我就追到了悦香楼。又拖旧识打听,这悦香楼前几年正是生意兴隆之时,却突然被老板转了手。我猜测这背后之人定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权贵。” “顺藤摸瓜之下,我查到了同年在京城鹊起的一个富商。后来证实,如今悦香楼背后之人正是他,遍及全国的红妆阁也是他的产业。” “你是说柳咏青?可他只是一介商贾,还是近年才发家的暴发户,哪称得上是权贵?” 苏灵从曾楚文手中抢过一只鸡腿,歪着头满脸疑惑。 贺伯摇了摇头,“柳咏青自然算不上什么,故交劝告我莫要追查。可他短短几年就爬上了这等地位,背后之人绝不简单。只可惜,主家离开京城许久…” 在场之人一时沉默,苏灵早将曾家的事情了解透彻,曾家夫妇去世后,曾家小姐带着年幼的曾楚文回到江南,凭一己之力抗下了家族的重担。 易水揉了揉眉心,她总觉得这事还复杂得很。敬王应该不久会到,眼下,还是得从柳咏青入手。 “柳咏青这人我倒是听说过,世人都说他赤子之心,可我爷爷只骂他狼心狗肺。” 见几人朝自己看来,苏灵眨眨眼,忙吞掉最后一口鸡肉。 “如今的红妆阁并不是他一手建起的,是他的岳家,曾经名声在外的桃镇林家。柳咏青还是落魄学子的时候,攀上了林家独女,科举也不考了,去做上门女婿。 “可惜呀,一场大火将桃镇烧了个干净,林家人一个也没活下,除了林氏女和柳咏青。如今两人搬到京城,可林氏女却卧病在床从不见人。我爷爷说过这是林家引狼入室。” 苏灵捏着个小拳头,越说越气愤,若是柳咏青此刻在她眼前,她必定要上前破口大骂。 映月耳尖动了动,狐疑地朝门外看了一眼,接着与易水交换了眼神。 易水接受到信号,点点头,揉了揉包子脸给她消消火。 映月走到门边,用力开门,抬头后却一愣,恭敬地行礼:“王爷。” 容敬收回敲空的手,看见了陌生的几人,得到映月的点头后,神色不变地进了屋内。 易水看见他眼下的疲惫,她皱眉迎上去,“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进宫了吗?” “宫中出事了。翊坤宫一位宫女,下午死了,是媚蛊。”容敬紧绷着脸,难掩愠色,“陛下盛怒,命我五日内查清此事。” 易水咬牙,龇牙咧嘴地骂道:“真是!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累的。幸好我们有了些头绪,你先坐下吃饭,我说你听。” 易水唤来小二上菜,心中把狗皇帝骂了千遍万遍。瞧瞧把任务目标累成什么模样了,要是累死了我还怎么完成系统的任务。 看着易水跳脚的模样,容敬心头微暖,若不是她提起,自己都没发觉这一天滴水未沾。 “叮,任务好感值+2,请继续努力。” 系统声出现得猝不及防,易水倒水的手一顿,瞬间亮了眼睛。她站起身来,狗腿地将茶水推到容敬眼前。 易水笑逐颜开,无微不至地为他布菜。原来大爷您好这一口呀,系统放心,本团长拍的马屁绝对一屁登天,无人能及。 …… 容敬看着眼前堆满的菜欲言又止,可对上易水期待的眼神又闭上了嘴,乖乖地下筷。 苏灵张圆了小嘴,天呐,这狗腿的模样,你真的是我的易姐姐吗? 恩人!虽然他是王爷,可你也没必要如此吧。曾楚文揉了揉他的眼睛,只觉得被刺伤了。 贺伯慈祥地看着这幕,笑呵呵地揣手手,年轻人啊,你可知道这就是小情侣的圣光! 第九章 查封悦香楼 “你想去桃镇?”容敬优雅的咽下一颗青菜,侧头问道。 苏灵闻言跳了起来,揪住她的袖子担心地说:“易姐姐,桃镇现在可是鬼镇呢!阴森诡异得很,除了柳咏青都没人敢去。” “我必须去看看,被绑的女子容貌气质都不俗,一般拐子都会将人好好养着卖去扬州。” 易水在容敬身边坐下,说出自己的疑问:“可关住她们的屋子里有不少血迹,那些姑娘明显是被虐待了,这不合常理。” 她神色冰冷,这件事跟柳咏青脱不了干系!常人忌讳的鬼镇正好给了他藏污纳垢的地方,她必须要去大本营查一查。 容敬本该立刻否定易水的想法,她是他离解毒最近的一步,必须要好好地保护起来。可面对她义愤填膺的眼神,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就变了。 “不宜打草惊蛇,我会尽快查清柳咏青背后的干系,先将悦香楼的事情解决。” 易水偷偷松了一口气,她是个自在的性子。若是容敬真对她的行动自由做出限制,她可保不准哪天就撂挑子不干了。 “啊!死人!死人了!” 包间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易水心中一跳,蹭地站起身,而林觉已经冲到了门外。 借着敞开的门,易水瞧见一名小二从正对面的包厢内连爬带滚地逃了出来,方才的尖叫就是他发出的。 守在门口的林觉伸手将他拽回,拉到跟前问道:“怎么了?” 那小二脸色煞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颤抖地指着屋内,来来回回就会说死人了。 林觉将他丢给手下看好,一马当先冲进了屋内,容敬紧随其后。 易水刚要往前探,却被人捂住了眼睛,她不解的回头。 容敬对上她单纯点眼神,耳尖悄悄红了,他轻咳一声,“林觉,为死者遮挡一二。” 待眼前的手离开,视线内出现了两具只遮住了重点部位的尸体。易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过是任务目标,真体贴。 从现场不难看出,两人死前正到了亲热的关键时刻,可看清楚二人的死状后,易水不淡定了。 “媚蛊!” 容敬脸色难看,艰难地点了点头,一日之内,竟有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媚蛊,这背后之人所谋甚大! “糟了!后院的女孩!” 易水突然想起,出了这等大事,悦香楼的人一定会立刻转移。 容敬伸手拉住向外冲的易水,“无事,林觉已经带人去了。” 易水呆了呆,环顾一周,方才还在的林觉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放下心来,秉着好学的理念,挠挠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惊动他们了?” 容敬瞥了一眼凑到身前的小脑袋,残酷地伸手推开,不要打扰我认真工作。 “来时我便通知了顺天府的刘大人,顺天府的衙差已经将悦香楼包围了,城门也都封锁,他们逃不掉的。” 易水眨着星星眼看向容敬,不愧是在宫斗权谋中顺利长大的皇子呀! “你早就打算好了,那你原本是想做些什么把悦香楼封了?”易水瞧着但笑不语的容敬,突然有不好的想法。 “你你你你!你不会是…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呀?天爷呀,这么会作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瞧见一脸认可的容敬,易水傻了眼。不是吧这位爷,我知道你这么光风霁月,可没想到你对自己这么狠。 容敬点头,又转向尸体认真地检查。 苏灵躲在曾楚文身后,拽住人不放手,又抵不过好奇往里瞧。 她吓得声音都颤了,还是努力理清思路:“这是端妃的侄儿,平日与四皇子较亲近。被家人惯宠,是个无法无天的脾气。” “端妃?我记得翊坤宫也是她的寝宫。”易水摸着下巴说道。 苏灵愣了愣,回过神后低呼一声:“对了!端妃!我记得我爷爷说过,高霏属意大皇子,高家人暗中是打算让她做个妾的。” 闻言,几人都齐刷刷回头看她,眼里都带着一丝诡异的打量。 曾楚文嘴快,问出围观群众心中的疑惑:“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苏灵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我爷爷好酒,可醉了兜不住嘴,家里人怕他惹祸就管着不让。只有我时常无聊了,提壶酒找去他听听乐子。” 众人的眼神越发诡异,还带着一丝道德的谴责。 苏灵揪着衣角战术后退,撅起小嘴委屈道:“我当你们是自己人才说的,可不许告诉别人。” 易水轻咳一声,将思绪拉回现场。 “也就是说,这三人都与端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很可能就是寻仇。可三人平日里并无交集,这媚蛊又是怎么种下的?” “只要是蓄意杀人,那必然能找到作案手法。” 一个陌生的青年音混入,易水循声望去,青衫男子踏入屋内,他向容敬行一礼后径直走向了尸体。 易水好奇地看着,之间他从挎在身侧的布包中翻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瓶子。 “这是神医的弟子,任清。”容敬朝易水解释道,对任清的能力十分信任:“他刚从宫中出来,看他如此模样,想必已经有了头绪,我们去看看刘大人。” 楼内的小二厨娘被围在大厅,掌柜的正试图和衙差交涉。 “官爷,这小的也没想到会出这办事,还偏巧被敬王碰上了。小的现在连楼上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着实是冤枉呐。” 看人的衙差并不搭理,反倒是刘大人怒气冲冲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好你个掌柜,出了这种事还敢说不知情!是将朝廷中人都当做傻子不成?来人,全给我押进大牢,不许任何人靠近。” 衙差听令,动作迅速地将一群人连串地绑了起来,拎粽子一般全带回顺天府大牢。 刘大人强行压下怒火,将后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敬王。 “王爷,总共救下九名女子,全是京城清白人家的女子,最早的上月就被掳了。而此前还有一波女子,只是半月前被人送走,去向不明。” “这些人掳她们做什么?”容敬追问,他要搞清楚这么做的目的。 刘大人咬着牙,艰难地蹦出两个字:“放血!” 容敬猛地抬头,眼神露出杀意。易水握了握拳,是了,寻常的虐待怎么会有那么多血蹭到墙上。 “他们将这些女子关在屋内,每天被强行灌下不知什么药物,连续喝七日后就开始放血,一日一碗。有体弱熬不过去的,就地埋在了院内。” “什么?”苏灵惊呼,“悦香楼的招牌之一是血燕窝。”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却又忍不住倒在曾楚文身上干呕。 曾楚文扶着她,也忍不住开始吐了。 苏灵总算缓了过来,她不客气地一掌拍去:“我吐是因为从前吃过一口,可你做什么,莫非是嫌弃我?” “不是!我只是想到,他们……竟然把人当作牲口,我觉得恶心。” 曾楚文直起身子,苏灵瞧见他眼角的泪,愣在原地。 “任清,有进展了吗?”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容敬回头,任清神色不佳地走近。 任清点头,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这是方才从窗口射来的箭,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易水连忙问道:“林觉,你在后院捡到一个行动不便的黑衣人没有?” 林觉茫然地看着她:“回姑娘,不曾。” “是那一伙人!容敬,上面写了什么?”易水说出猜测,凑上前去看纸条。 “刘兄,若以处子血入配方,足以娇颜永驻。如此,何愁不可富甲一方?” 易水与容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凝重。 柳咏青的红妆阁是京城夫人小姐常爱去的胭脂铺子,若是此言当真,那此间干系不是一两人所能承担。 任清拍了拍手掌,神色懊恼,“这人怎么不直接送到王爷手上。不出一刻,我便能自己解出!” 敢情您还是个傲气的学霸,易水朝容敬递了个眼神,这位神医弟子一直都是这个症状吗? 容敬不着痕迹地点点头,默认了她的想法。 他转向顺天府尹问道:“刘大人,你可问出柳咏青身在何处?” 刘大人回答:“掌柜说昨日他便出了城,应该是回了桃镇。” “此处就麻烦刘大人收尾,这些姑娘需安置妥当,大牢里的人不得让任何人接近。”容敬吩咐道,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至于柳咏青,本王去会一会他!” 他带着林觉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映月接到指示要将易水带回府,后续的事不再让她插手。 “容敬!我要跟你一起去。” 易水拦在了他身前,这位爷狠起来都可以自残,更何况还出了媚蛊一事。桃镇对容敬来说就是个龙潭虎穴,她必须跟去确保他的安全。 “之前被带走的女子不知去处,若是关在了桃镇,你去就是打草惊蛇。”易水深吸一口气,拿出毕业时极力推销自己的本事。 “容敬,没有人认识我,我可以帮你的,拖住柳咏青直到你救出那些女孩。” 可容敬别开脸。不去看她,“太危险了,你留在城里,听话一点。” 易水急得晃了晃容敬的手,仰着头恳切地说:“容敬!如果桃镇真的藏了媚蛊,你不能没有我,我可以保护你。” 第十章 夜探桃镇 容敬垂首看去,那双素日里灵动的眼睛染上了焦急与不安,他本要推开她的手停了下来。 若是按照自己的安排,她现在就能回府继续开开心心数嫁妆,只需等着消息便是了。可明知有危险,她为何偏要跟着,还说些要保护自己的傻话。 容敬迟迟未说话,曾楚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若是恩人的身手都不能同去,那自己恐怕也只能干等着。 他鼓起来最大的勇气开口:“恩人!此事应我而起,我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此话一出,几人被他吸引了视线。他紧张得咽了咽口水,下定决心:“况且,夜已经深了你一个女子惹人怀疑,我与恩人扮作兄妹妥当一些。” 易水惊了,一掌拍向他的榆木脑袋。我把你当小弟,你却想做我哥哥? “不行!” “如此也好。” 两个不同的声音出现,与易水的反对不同,容敬倒是点了头。 他暗自叹息一声,罢了,左右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曾家小子武功一般,却头脑灵光,多少能帮上一帮。 “我与你姐姐也算相识,既然她愿意让你独自上京,多锻炼一二也是好事。” 曾楚文干笑两声,同意便同意,您倒也不必露出这般慈祥的面孔。 做好决定后,行动力迅速的容敬当即拍板:“还请刘大人护送苏小姐回去,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这次一定会乖乖回去,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苏灵举手保证,狡黠地笑:“不过等易姐姐回来可要跟我好好讲讲,你是怎么把那些坏蛋揍得痛哭流涕的!” 在一番准备之后,众人踏着月色悄悄出了城。 桃镇离京城不远,相距五十里路。虽然同样是在北方,但因为独特的地势,山谷中的温度总是比周边更暖一些。 林家祖辈原就是做脂粉生意,偶然路过此地,便一眼相中。在此地种上了十几亩的桃树林,每到花开时便摘下做成胭脂,一下子竟成了林家的招牌。 “小弟,天都黑了,你不要跑那么快。” 穿着鹅黄衣裳的少女怯怯地喊了一句,提起裙子加快了脚步。 走在前头的少年回头,朝她笑得无邪,他伸手扶着少女,柔声安慰道:“阿姐,前面就快到了,还亮着灯呢。”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了一处大宅前,少年抬手拍了拍门,大声喊了几句:“有人在吗?” 吱呀,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先是探出了一个大红灯笼,上下晃了晃,才露出了一个中年的男子身影。 “你好,我姐弟两刚从江南来京城,听闻此地桃花开得特殊才来此地游玩,不想却迷了路与人走散。不知可否在贵庄借宿一晚?” 少年见他满脸戒备,忙上前做了一揖,又塞了一锭银子,好声好气地说明来意。 那人面色不改地收进怀里,捏着腔调说:“我还得去请示庄主,你且等着吧。” 话还未完,门立刻就关上了。差点碰着鼻子的少年干笑两声,对身旁的少女低声道:“阿姐别怕,无事,总归会让我们进去的。” 少女含糊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袖子中拭了拭眼泪。 过了许久,那门房才回来,他将大门打得开了些,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管家看着慈眉善目,对两人笑得温和:“我们庄主最是热心肠,今日你姐弟二人安心在此歇下便是。” “如此,真是多谢了!”少年一听,兴奋得拍了拍阿姐的肩,笑得灿烂。 管家引着二人进了院中,门房伸出脑袋仔仔细细地瞧了外面,没发现异样又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 在庄园附近的山坡上,一众侍卫蓄势待发。 “王爷,这个庄子的布防实在刁钻,林大人只带十几个人潜进去了,其他人在寻找其他突破口。” 容敬沉默地点了点头,那一抹鹅黄已经走出了视线,他负手而立,指尖覆上了手腕上的清凉。 “万分小心,务必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遵命!” 随着计划的进行,身后只留下了几人,容敬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股不安,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 被惦记的易水此时正跟在曾楚文身边,趁人不注意,伸手用力掐了一把。 “嘶!”突然的痛感令曾楚文到抽冷气,惹得前方的管家投来关心的目光。 他急忙掩下痛苦,凑上去套起近乎来:“刘管事,不知庄主在何处?若是还未歇下,我二人冒昧到访,理当去拜访一二。” “这……”刘管事为难地捋了捋胡子,嘶了半响终于叹了口气:“也罢,庄主正在借春园中,今日是林老爷,老夫人的忌日,恐怕庄主还在借酒消愁。小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或许还能让庄主高兴几分。” “真是……造化弄人,来时我还听过一耳朵,可惜。好好的一家人,刘庄主重情重义,难免多有悲伤。”曾楚文顺着话头唏嘘不已。 管事长叹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路上都不再说话。 “到了。”直到一处院门前,他才回过神来,仰着头大声喊:“庄主,今日的两位小客人想亲自来感谢您。” 三人驻足等待,许久得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进来吧。” 易水与曾楚文对视一眼,互相给对方打气,曾楚文先打头,推门而进。 进了院子,方才明白管事为何要大喊,这院子里竟然是一大片桃林,而月色朦胧下,满枝满枝的桃花在寒风中摇曳。 “景色很美吧?”一声轻笑将呆愣的二人惊醒,易水循声望去。 在院中央有一棵最大的桃树,而桃树下有一石桌,桌边坐着一人。那人提起身边的酒壶,又饮下一大口。 “确实很美,我还是第一次在冬日里见到桃花呢。”易水轻笑,将披风拢得更紧一些。 听到这话,那人又痴痴地笑了:“冬日桃花,天上人间,只此一处。我初次见时也看呆了,那么美那么美……桃花美,人也美。她素来胆子小,被我一惊,吓得脚下一滑,跌进了我怀里,那时她的脸红得就像这花一般。” “真是才子佳人呢。”易水拍了拍手,笑弯了眉眼。 树下的人一愣,哈哈大笑,指着旁边的座位请他们就座。“你也觉得是才子佳人的故事?那后面的故事你来听一听。” 他一手拍开桌上的两瓶酒,倒在一旁的碗中,递给两人。 “阿弟,你可不许再犯戒,小心阿爹家法伺候你!”易水拍开曾楚文拿碗的手,朝他歉意的笑笑:“我家阿弟好玩,幼时坏了身体不能喝酒,我与庄主对饮如何?” 柳咏青豁达地笑了笑,豪爽地碰了杯,仰头就干下一碗。 “我原只短暂地借宿几日,可那日后,我住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误了科举,忘却了时间,在这桃花源中流连忘返。” “她不仅做胭脂的手艺极好,读书识字样样都不输男人。这片桃花林里,就在这桌上,她常常做了桃花酥来,请教我她的诗做得好不好。” 柳咏青抬起手,抚摸着桃树坑坑洼洼的表皮,时间的流逝都在纹路上一点点标记。 “那后来呢?柳庄主怎么不带她一起来了?” 易水举碗饮了一口,桃花的香气醇厚,在唇齿间逗留。 柳咏青愣了愣,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已经藏了一半身子在云间。 “后来呀,她病了,来不了了。”他站起身,采下一枝桃花轻嗅,温柔地笑了:“她来不了,我带一枝回去便是。” 柳咏青将花枝轻轻捻在指尖,朝二人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向外走去。 易水将躁动的曾楚文摁下,盯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一声:“柳庄主,我曾在家乡听过,若是将人埋在桃树下,任由树根吸食血液,等到花开时最是妖冶。” 柳咏青停了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回了个侧脸,“到底是小姑娘,就爱看些怪异传说。” “我只是在想,这借春园的桃树下,有没有埋着些什么呢?” 他轻飘飘一句话想带过,可易水却不肯,她向前踏出一步继续追问。 柳咏青轻叹一声,敛了笑意,淡淡地开口:“姑娘醉了,回去歇息吧。” 易水嘴角上扬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她将碗中的酒淋在了地上,“柳咏青,你说她会喜欢你带回的这支花吗?一个杀死了她所有亲故的仇人所摘下的花。” 柳咏青的表情终于崩裂,他的面孔有一瞬间的扭曲,“你懂什么!我爱她!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哦?爱她就把她家人都杀光了?爱她就把她圈禁在后院里,一辈子见不得光?” 酒碗应声而碎,易水随手丢掉碎片,一步步向他逼近。 柳咏青看着压抑着怒火的易水,却不退不避,冷静下来后又带上了那虚伪的面具:“姑娘,这又是何必呢?” 易水眼皮狂跳,背后一麻的她急忙往侧边一扑。而回头看,却发现她刚才所在的位置上,多了一滩黑色的小虫在地面蠕动。 第十一章 九死不悔 “是蛊!”曾楚文大声提醒,他想要上前,却被迎面而来的黑雾挡住,他只能险险避开。 柳咏青已经打开了院门,易水只好放弃追击,先解决这个蛊人。 她拔下发间的银簪丢去,拦住了蛊人的动作,她冲上前将曾楚文护在身后,迎面对上了敌人。 短刃已经到了敌人的面门,易水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只见他眼中满是震惊,脱口问出说了句:“一号?” 易水突然心脏一颤,她收力刺进了他的左肩,一手扼住脖颈将人控制住。 “你认识我?”不知怎地,说出的话变了腔调,带着一点酸涩。 易水紧盯着那人,瞧见他眼里的神采慢慢暗淡下去,只喃喃道:“是了,你忘记了,你们都忘了。” 手中的力气开始褪去,一股不属于她的情绪涌了上来,易水没办法再下得去手。 “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易水在脑海中不断呼唤,可却都石沉大海。 她无奈之下,只能问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我忘记了什么?” 那人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仰天长笑,可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一脸。 “你忘了什么?”他一把推开易水,朝她愤怒地嘶吼:“你说过会救我们出去!可是我等了又等,一年!两年!你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疯狂地发泄之后,他痛苦地锤打自己的头,又开始了喃喃自语:“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见他这般模样,易水再不敢说话恐怕惊扰了他,可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火光冲天。 想起此行的目的,易水狠下心,将陷入自己世界的这人敲晕,径直丢给了曾楚文。 “带他出去!” 曾楚文惊恐地看着自己怀里的人,吓得差点松手。可他不能拖恩人的后腿,将眼泪咽了回去就带着人往外逃。 易水借着月光勘察地面的脚印,她早在柳咏青身上留下了记号,只需跟着痕迹追踪而去。 柳咏青绕过一座座庭院,轻捻着手上的桃枝,脚步轻松。幸好那人决定得早,不然今晚真是会被打个措手不防。 如此聪颖果断,手段还狠辣,是个奇才。只可惜呀,是个女子。 他来到了一处木门前,只要过了这扇门,就能从桃林离开庄园,后续的事自有上面的人去操心。 柳咏青修长的指节刚碰上门前,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了。桃树林中隐约可见两个身影,仔细瞧去,却令他惊得掉了桃枝。 柳咏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惊恐地看着那两个人,煞白了脸,忽略了身后悄然靠近的影子。 易水循着轨迹走到一处偏僻院落,大门敞开,门外是一片翠绿的桃林。她只在门口捡到了一束桃枝,却失去了柳咏青的踪迹。 身后传来轻响,易水回头,她挑眉一笑,这不是熟人吗?“是你抓走了柳咏青?” 那黑衣人僵硬地点点头,不久前他还被眼前的小丫头打败,只能拿无辜的人威胁。 他发出干涩的声音:“我家主子邀你前去看戏,还有份惊喜给你。” “哦?竟然这般热情,真是太客气了。”易水歪头,笑得天真烂漫。“那我可要去瞧瞧,可不要是惊吓才好。” 月亮彻底沉入了乌云中,在深夜里只有冲天的火光照亮山谷。 容敬目光沉沉地站在火圈之外,原本一行人悄悄潜进了院中,寻了许久才在一处暗地长到了一间阴暗的地下室。 林觉等人刚要将人带出,却遭到了一众蛊人的袭击,其训练有素且合作密切,看来柳咏青早做好了准备。 可这火光……,容敬将目光从战局挪开,神色凝重地瞧着不远处的大火,这场突然出现的火圈将棘手的蛊人困住。 而大火的始作俑者坐在不远处的桃树下,云淡风轻地抿了一口茶。 “柳咏青,你做出这幅表情做甚,怎么?没想到我这个老头子竟然从尸山火海中爬了出来?” 他对挂在树上的某人冷笑:“这人呐,只要有恨,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就像你对我怀恨在心,可以不顾恩情将我桃镇上下烧了个干净。” 他重重地放下茶盏,几滴茶水溅到了身上。 身旁形容憔悴的女子拿帕子轻轻搽拭,出言劝道:“父亲,莫要再动气,不过是这么个玩意儿,不值当。” 柳咏青紧紧盯着那女子,突然柔声笑了,“夭夭,你身子好些了。” 林长风冷哼一声,身后的黑衣人上前对着柳咏青的肚子就是重重几拳,柳咏青顿时吐出几口污秽,再说不出话。 女子嫌恶地避开眼,将视线转开,一如这些年将他视若无物一般。 几人毫不掩饰的对话传到了众人的耳中,容敬开口道:“敢问,可是林家老爷?” “呵呵,那称得上什么老爷,如今只剩下我与小女相依为命。” 林长风提了一壶酒,伸手相邀,“既然有缘相见,敬王,何不来对饮几杯?” 身旁的人条件反射地挡在前面,容敬拍了拍他的肩,独自走去。 刚行至一半,左肩却突然一沉,少女的呼吸在耳边清晰可闻,她欢愉的音调又因为兴奋开始上扬。 “可巧了,老爷子,我也想向你讨几杯酒喝,不知道欢不欢迎?” 一出桃林便看见容敬一人赴约,易水的心提上了嗓子口,她提快速度一把扑上了他的后背,嬉皮笑脸地挤进紧张的局面。 感受到身下的人踉跄了一下,易水急忙跳了下去,生怕把病美人压坏。 “你怎么样?我一时着急没了分寸,没压痛你吧?” 容敬刚要环住她的腿,手却捞了个空,不知怎么突然心头冒出了一个想法,一个你我还是背得动的。 “易姑娘赏脸,老夫自然是欢迎之至。”林长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顾自开始倒酒。 酒碗被推到了手边,容敬任由易水扒拉着自己,在她反对之前一口饮下。 “林老爷似乎对如何对付蛊有些心得?你这些年追查柳咏青的时候,可知道媚蛊一事?” 林长风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中闪过冷芒,他耻笑一声:“媚蛊,不过是有些人罪有应得罢了。” 容敬目光沉沉,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问道:“看来林老爷对此所知不少,或许,这个东西你也曾经见过?” 林长风神色不明,只静静地注视着他,兀地开口:“敬王可知,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不等回答就摇头叹息:“因为老夫无人可选了。” “传言敬王殿下高风亮节。如果你知道有一棵树千疮百孔从骨子里烂透了,它的污水从高处流出,将所过之处都化为吃人的滩涂,若要除去它就会背负千古骂名,你会怎么做?” 林长风浑浊的双眼盯着他,这个男人分明才五十几岁却看上去很老了,火海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极吓人的创伤。 容敬没有避开,他从容地对上视线,目光清透,一丝杂念也没有。 “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林长风怔怔地看着,他竟然一丝犹豫也没有,不躲不避,将内心的志向坦然告知。 微光之下林长风转而一笑,浅灰的眸子中透露出冰冷与肃杀。 “好,好,我没有看错。” 他摆动双臂从桌边挪开,这时易水才发现他竟是坐在轮椅上,全靠手臂的力量移动。 “五年前,我从火海中拣回半条命,修养了足足两年才能行动。林家掩于灰烬,而柳咏青却风生水起。我原只想将小女救出,再让这畜牲偿命。可失去一切的我,就是只蜉蝣,难为撼动他身后的大树。” 林长风行至柳咏青跟前,尽管被揍得鲜血淋漓的他已经虚弱得说不上话,林长风还是难掩恨意。 “苍天有眼,这群人贪心不足,为了利益挥起了屠刀。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处方子,将处子血掺在脂粉燕窝中可助女子养颜。呵呵,谁能想到,这未完的方子偏偏叫我得了后半截。” 易水瞧着状若疯魔的林长风,不动声色地护在容敬身前。 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容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出声提醒:“所以,媚蛊出现是你的手笔?” 林长风这才从回忆中醒来,他木然地点点头。 “我若不如此,怎么能将你引到此处?处子血不过是引子,只需再添一味便可唤醒媚蛊,杀人于一瞬之间,能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林长风望着远处,面部浮起一丝嘲讽:“媚蛊,可是他们亲自送上门的。” “你只找到了悦香楼中的女子,可这只是因为意外横生才临时从京城各处绑来的,不过是他们实验的沧海一粟。” 他掀开披在身上的毯子,在敞开的衣裳下露出一片青黑的皮肤。 “我没办法查下去了,敬王,查明真相,会是你的心中所善吗?” 易水别开眼不愿再看,他们都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沉重,林长风拖着残败的身体追查五年,布局数年终于救出了自己的女儿,好不容易相聚会即将天人永隔。 而此刻,就他就像迟暮的英雄将自身的信念托付,为了自己的女儿,为了逝去的家人,也为了冤死桃林的无辜少女们。 容敬半蹲在他身前,将毯子重新掖好,神色坚定。 “我要保护的,是所有无辜的大魏百姓。” 第十二章 蛊山 “我要保护的,是所有无辜的大魏百姓。” 容敬的话一出口掷地有声,一般来说,易水对这么大义凛然的话都没什么好感。 毕竟末世挣扎久了怎样背信弃义的把戏都见过,可容敬的承诺却令她有些动容,易水拍了拍脑壳,不要颜控啊大姐,对攻略对象心动什么的,真的很逊诶。 林长风扶住轮椅的手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后灌了一碗酒,还是忍不住仰天长笑,易水隐约看见他眼中的水光,在月色下晶莹璀璨。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拍了拍容敬的手背,“我已经没什么大用了,后续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媚蛊不会再出现了。” 话完之后,他身边的女子站了起来,朝众人温柔笑笑,推着轮椅就要离去,守在身后的黑衣人也拖着柳咏青跟上。 似乎才想起什么,林长风回头道:“易姑娘,方才我在后山抓了一个人,或许你会感兴趣。” “我?”易水惊讶地指着自己,原来真有惊喜一事,而不是骗我入瓮的把戏。 她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他轻拍掌心,桃树林中就有一人被押了出来。定睛瞧清楚,易水挑眉,她幸灾乐祸地笑了。 “这不是我的好姐姐吗?你怎么会独自一人在这里?” 被缚住双手的易倾城倒是神色自若,她望向远方,淡淡地开口:“昨日出来拜香,路过此地。” 易水好奇地绕着她转圈走,啧啧称奇,见她这般淡定,又恶趣味地凑到了她耳边。 “路过?让我想想,今日桃镇突遭大火,姐姐一个弱女子未能逃出生天,似乎是很合理的事情。” 恶魔趴在耳边低语,易倾城的睫毛颤了颤,她压下怒火直视易水,勾起一抹冷笑。 “易水,你还记得十岁前的事情吗?六年前你被爹爹带回别院,可从前的你在何处?” 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不屑与悲悯后,易水乐了,这嘴硬的丫头现在还敢挑衅,拔下易倾城鬓间的发簪,轻轻地划过她娇嫩的脸。 “我想你还没搞清楚现状,易倾城,要耍花样的话,最好趁我还有耐心。” 冰凉的触感在脸颊上格外敏感,被触及到绝不能失去的东西,易倾城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孔。 她怒视着易水,带着不甘与仇恨:“我知道你的身份,作为交换,放我安全离开。” 易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笑得残忍:“易倾城,这次你猜错了,我如今有钱有敬王,身份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高高举起的发簪近在眼前,易倾城看着面无表情的易水慌了神,她连忙质问道:“易水,你独自从蛊山逃了出来,那你的同伴呢,也打算不管了?” 易水手下一顿,她沉沉地盯着易倾城,巧合吗?又是一个人说起了同伴、逃离的字眼。 不对,不可能。易倾城掌握了自己的脾气,若是她知晓那黑衣人与自己曾相识,必然会牢牢地看紧,怎么会轻易将他放出来? 易水轻轻抚上脸颊,怜惜地蹭了蹭,这具身体还残留着原主人的留恋。所以,蛊山,那才是你最初的噩梦吗? 她眼中露出杀意与狠戾,直接将易倾城敲晕随手丢给了映月,转身问道。 “容敬,神医何时才能回来?” 容敬惊于她的心思细腻,竟然猜出了神医的离开,“自媚蛊出现,我已经发了急报,最快还需十日。” 在看见她皱紧的眉头后随即又补充:“任清学足了神医七成的本事,有事可以寻他。” “多谢,有个人需得让他看一看。” 易水沉重地点点头,神色凝重。直觉告诉自己易倾城所言非虚,她必须去查探清楚,不仅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替“易水”了却心愿。 “恩人!你没事吧?”曾楚文从老远就在大喊,“庄里的人都已经被官兵控制住,地下室的女子们都救出来了。” 他蹭地大步跑过来,到跟前气还未喘过来,也不肯停嘴:“足足有五十多个女子!柳咏青真该死!” 易水伸手扶住防止他背过气去,看见他还背着黑衣人不禁傻眼,这傻子不会这么长时间一直把人扛着走的? 未得到回应,曾楚文茫然地抬头,“恩人?你怎么不说话?” 容敬把黑衣人丢给属下,顺势挡住了一脸黑线的易水,将人哄着回去。 “她累坏了,你今日做得很不错,想来你姐姐也会很欣慰的。” 得了夸赞,曾楚文挠挠头,害羞地笑了笑。他已经被敬王夸了两次,回去后一定要与姐姐好好说说。 瞧着孩子心满意足地背影,易水给某人点了个赞,哄小孩也如此得心应手,真不愧是你。 大忽悠容敬深藏功与名,又像是顺口说道:“我初次下江南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毛头小子,整日里顽皮得很。直到家中突发事故,才收了性。他阿姐说难得糊涂,平安无事就已经是上天垂怜。” 易水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突然觉得不对,一向话少的王爷怎么突然讲起了故事? 她探究地看过去,果然瞧见他关心的眼神。他本生就一双含情目,恍惚看去像是满眼只有她一人。 易水心头一跳,佯装看向远处:“你说的也对,昨日之事不可追,能做的唯有珍惜当下。” 说罢,落荒而逃般与映月走在一处。 出言宽慰的容敬松了口气,他其实不大会安慰人,可看着她与自己经历的何尝不是一样的痛苦,等自己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 不过看来,自己在劝慰上还是有些天赋。 容敬学着给自己点了个赞,转而与林觉开始讨论计划,忽略了夺路而逃的那人红透的耳朵。 原主的身体还是差了些,等到容敬将事情处理好之后,易水已经睡了个昏天黑地。 次日在敬王府醒转后,她也只隐约记得应该是与映月同乘一骑,天快擦亮才回了城。 “易姑娘,您醒了。”听见动静,门外守着的侍女立刻提水进来,恭敬地为她梳洗。 有漂亮姑娘伺候,易水已经堕落到指头都懒得动,她往外瞧了瞧,问道:“这是哪?映月呢?” “这是敬王府,昨日回来太晚,王爷就让您直接歇在这里。”侍女利落地挽好发髻,口齿清晰地回复:“映月在前院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正说着,映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姑娘,昨夜带回的那男人醒了,就是不肯开口。” 易水接过发簪,随手一钗,两人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扶风手刚伸出,人就已经没影,她对着桌上的首饰叹息一声:“哎,姑娘连早饭都未吃呢,映月也真是。” 前院一处小屋外,易水正拔着门缝往里看,“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对上易水疑惑的眼神,映月耸耸肩。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大清早不吃早点,反而蹲在墙角在数蚂蚁。 干看着也不是办法,易水让她在外面等着,独自一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刚在那人身后蹲下,却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从前在蛊山,我最害怕的就是蚂蚁,他们经常把我打烂了皮肉,再蘸上蜂蜜丢进蚂蚁窝里。” 易水听的百味陈杂,她捡起一小截树枝戳在地上,冲散了一些搬家的蚂蚁。 “我每次都咬着牙不敢哭,直到有一次他们又丢了一个小女孩进来。”易水咯噔一下,一转头黑衣人果然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易水这才发现他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活像只可爱的小狗狗。 “她比我还小,哭得撕心裂肺,我被她的鬼哭狼嚎吓愣了。”黑衣人仿佛被回忆逗乐了,伸手捻起一只蚂蚁放进嘴里。 “结果更让我震惊的是,因为受不了疼,她竟然抓起一把蚂蚁就往嘴里塞,咔擦咔擦地咬下去。” 黑衣人咀嚼的动作在眼前放大,描述与现实相重叠,头皮发麻的易水咽了咽口水。 可这细小的动作却被他捕捉到,黑衣人眼中闪过残忍,再捻起一只送到她面前,又弯起那对甜甜的酒窝,“一号,你怎么不吃了?” 太阳穴的青筋直跳,等他的手快触到嘴唇时,易水忍无可忍地来了个暴扣:“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了,能不能有点出息,吃点正常的!” 黑衣人一声惨叫,引得映月破门而入,手中的剑还没起势,却看呆了。 握着拳头重拳出击的易水正追着黑衣人满屋子乱跑,手上还拎着根烂树枝在骂骂咧咧,像极了老母亲与她那不争气的儿子。 易水揪起他的耳朵,无视他的哀嚎,大手一挥,“映月,瞧瞧王府有啥好吃好喝的,都端来给这傻子见识见识,什么是正常人该吃的!” 对着母老虎,映月打了一个激灵,脚底抹油地跑了出去,生怕她闲下来的另一只手会揪上自己的耳朵。 路上正撞见了刚赶回府的容敬,映月忙将方才的事情禀报。 容敬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丢给映月一个手牌,“让厨房照易姑娘说的做,要最好的。” 第十三章 大闹红妆阁 小屋内,易水凭借着武力压制,将黑衣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她伸出树枝戳了戳:“你叫什么名字?” 叫不醒趴在桌子上假寐的人,易水就坚持不懈地继续戳,他终于闷闷地说了两个字:“五号。” “我是一号,你是五号,那就是我比你厉害喽?”易水小手一拍,骄傲地昂着头。 五号嘴角抽了抽没说话,毕竟也不是哪个七岁的小女孩都敢吃蚂蚁的。 尴尬的氛围被人打破,容敬率先踏进屋内,紧接着从他冒出来一群厨娘不断地往小桌上放菜。 盖子打开,一盘盘大菜显露了出来,易水惊得张了张嘴,这是,天堂吗? “这么多?”易水瞧着满桌的菜愣了一会儿,天爷,这是她穿越这么久来最丰盛的一次。 主厨娘朝她行了一礼,温柔地笑道:“原就是按王爷与王妃的规格准备的。” 易水眼睛一亮,眨巴着看向容敬。只见他挑了一只大鸡腿夹到了易水的碗里,体贴地说道:“我想你昨日累坏了,便让做了你爱吃的,快尝尝。” 肉已经进了碗里,易水哪还管得上什么一号五号的,拿起碗筷就开动了。 容敬宠溺地笑笑,转头又让厨娘备好了碗筷,“易水说要好好招待你,这次准备匆忙,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五号瞧着递到眼前的碗筷,只冷哼一声,他转头看着埋头大吃的易水,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冷不丁问道:“你喜欢他?” 此言一出,易水惊掉了嘴里的鸡腿,容敬夹菜的手顿住,映月竖起了尖尖的耳朵,厨娘露出了姨母笑。 “那二号怎么办?”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五号再次对她发出灵魂质问。 被问懵的易水华丽丽地呛住了,容敬贴心地替她拍着背,审视着罪魁祸首,目光锐利如刀。 易水在容敬的怀里咳得厉害,直到余光瞥见五号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她,拳头硬了!一记暴头重拳出击。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看来姑娘得让你尝尝爆炒蚂蚁是什么滋味!” 她一脚将五号踹下了桌,不识好歹的人只配数蚂蚁玩。易水决心要好好享受大餐,并且故技重施,开始狗腿地为容敬布菜。 易水在系统的鼓励下乐在其中,容敬也毫不客气地享受,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落在五号眼里格外可恨。 他阴恻恻地看着,在易水瞧不见的角度用眼神挑衅着她身边的男人,却被假想敌直接无视。 直到两人酒足饭饱,携手出了屋子,他才站起身来掀开衣服,眼看着腰腹上黑紫色的毒正在蔓延。 五号靠着墙长叹一口气,不能待太久了,以后,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院外,映月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易水身旁,被问到瞧见什么了时,她揉了揉眉心艰难开口:“他好像在看自己的身子。” 咦惹,易水战术后退一步,果不其然地想歪了。 容敬不得不以正常人的视角来分析,“或许,是同林长风一般,他也中了毒,散布在躯干上。” “看来是敲不出什么了,还麻烦你来陪我演戏。” 易水垂下头,不满地嘟囔,这人不仅是锯嘴葫芦,还是个谎话精。她头顶的发簪松了,掉了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容敬伸手,极自然地替她理到耳后:“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左右易倾城还在手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审她?” “先晾一晾,等你这边收尾了,省得她出去给你找麻烦。我还得去找任清,做好准备。” 易水全然没有发觉这番动作,她用力踢掉脚边的石子,有些忐忑地抬头,她在试探,也在期盼着什么。 她不知道容敬会不会继续纵容,若是旁人身处他的角度,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人拴在身边,就像上一世那样,困在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牢笼里。 易水一刻不眨眼地盯着,生怕错过一个表情,可在容敬的眼里只看见了坦荡与担忧,“等我脱身,我护着你去。” 他只说了几个字,对易水来说却脱下了重担,心脏不受控制地悸动,感受到脸颊的滚烫,易水忙转开话题。 “媚蛊的事你有计划了吗?” “悦香楼已经查封,我打算从红妆阁入手。通过柳咏青亲信的手,背后之人今日就会出现,只等收网。” 容敬奇怪地看了眼缩着头的易水,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耐心地解释。 “那你打算怎么做?”易水闷闷地问,突然灵光一闪,顾不得藏脸跳了起来,“不会是,还是昨天那样?” 容敬看着一脸痛心的易水,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行!不能是你,我去!”易水怎么可能让他去做,他可是回去的钥匙,要是不小心玩大了怎么办。 “我现在去找任清要道具,演死人的话,我的演技还是比你好的,正好我可以理所当然地消失一段时间了。” 易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他反驳,下定决心后就往外走。少女的背影活泼轻快,刚整好的碎发又探了出来,像是初春新发的柳芽,脆生生又稚嫩。 容敬没拦住她,无奈地摇摇头,又不由得笑了出来。为防止出现波折,他把注意事项对映月细细交待了一番。 日上三竿时,易水带着映月大摇大摆地进了红妆阁。 店里的侍女热情地迎了上来,因着招待的是夫人贵女们,挑选的侍女们无一不是相貌出众的平家女子。 “姑娘是想来看些什么,是口脂还是胭脂呢?” 映月对化妆一窍不通,易水也是临阵磨枪地一知半解,不过对于找事来说已经足够。 只见她沉默地点点头,随手指了两件柜台摆着的,上道的侍女立即取来样品试用。 易水装模作样地取出一些粉末,在指尖仔细捻了捻,随即沉下脸将盖子扣紧,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她这般做派另侍女羞红了脸,又连忙取了品质更好的来,可始终不能让易水满意。 侍女脸颊流了越来越多的汗,而在附近购物的闺秀们已经忍不住往这边看。见火候差不多了,易水开始发难。 “哼,你就拿这些货色敷衍我!我明日可是约了重要的人,怎么能就这样去相见,莫不是你觉得我没有钱?” 一盒包装精美的胭脂被她摔在了地上,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拍在了桌上,再配上轻蔑的神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嚣张跋扈的娇小姐。 “笨手笨脚的贱蹄子,还不快给贵客谢罪,”一个谄媚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妇人模样装扮的女人朝跪着的侍女啐了一口,转脸又带着笑意来到易水身边。 “贵客快消消气,这新来的毛丫头哪懂得看您的贵气。既然姑娘要瞧,那自然是要把招牌货给您看看。” 她挥了挥手,手脚伶俐的侍女端来了一个精致的大盒子。那妇人仔细打开,一整套齐全的脂粉在桌上展开。 易水兴致缺缺地点头,手指做作地划过,将一个个盒子打开,慢慢地试着。 妇人一直在旁陪着笑,尽管易水时不时刺她一句,依旧服务得极其周到,动作轻柔地为她上着装。 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围观,背后的映月发出一声轻咳,她抬眼瞧见窗边路过的身影,直接掀翻了桌子滚到了地上。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映月一把推开妇人,径直跪下抱住不断挣扎的易水。 “啊!我的脸!”易水在映月的掩护下惨叫连连,借着披散的头发将道具往脸上抹。 她的惨叫格外瘆人,阁内的闺秀们吓得将手上拿着的脂粉用力甩掉,尖叫着往外跑去。 “这位姑娘,这位姑娘你怎么了?” 妇人硬着头皮拔开映月,可这一瞧就惊掉了半条魂,骇得她连滚带爬地要离开。 可易水只怕还不够,翻身抓住妇人的小腿,将脸凑了上去,“我好疼呀!我的脸怎么了,你看看我!” “滚开滚开,怪物!”妇人不管不顾地蹬着腿,此刻只恨不得自己能断尾求生。 有些闺秀大着胆子还在围观,直到真切地见了易水的惨样,才真的吓破了胆。 只见方才还是气焰嚣张的俏丽少女,可如今脸上不断的开始掉肉,脸颊两侧被抓得血肉模糊,七窍中还有流出的血迹。 “出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的!”街上巡逻的官兵正巧到了门口,又正巧听见了惨叫,他冲了进来正巧对上了易水那张烂脸。 “啊!”带头的人直接抽出了刀就要挥下去,映月一个健步挡住,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谁都敢砍!” 那官兵被映月的大刀震懵,将反驳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垮下一张脸,姑奶奶,您先看看再说吧,这样的脸就是她娘也认不出来的吧。 见有人可以接盘,易水白眼一翻果断地倒在了映月怀里,还拽了拽她的袖子。 大侠呀,您悠着点,差不多吓吓就得了,时间太着急了道具效果不好,可别让人看出来了。 “姑娘!瞧什么瞧!我家姑娘都晕了,还不去叫大夫?”映月心领神会,大刀一拍气势十足。 那领头的只好挥手,照她的要求使唤下属,并且将红妆阁围成了一个密不漏风的桶。 “我倒要看看这铺子里到底有什么害人的东西,都给我搜!” 第十四章 审易倾城 那妇人闻言立刻爬了起来,脸上扬起惯来的媚笑,摇着官爷的手不肯让他下令。 “官爷!可使不得,我们都是正经生意,怎么会有害人的东西呢?” “没有?你看着我家小姐的脸敢说这两个字,我家小姐来时好好的,就是用了你家的脂粉才成了这模样。” 映月一把将妇人从男人身上扯下来,提着领子凶神恶煞地呵斥。 妇人见她如此蛮横,脸上也带了怒气,她用力挣开,低声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不要不是好歹,敢讹上我,甭管是哪家小姐,我们东家都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见这番话让官兵们停了动作,妇人得意地理好衣裳,朝映月冷哼一声。 “好大的口气!”隐含怒气的声音随着桌子的破裂传来,众人回头,容敬收回高高抬起的长腿,大跨步走了进来。 他第一时间看见了易水,平日里明媚的少女此时紧闭双眼,满脸血污的昏倒在地。容敬心跳突然一滞,他急忙脱下身上的披风将她蒙头盖住,又紧紧抱在怀中。 做完这些后,容敬环顾四周,全身散发出冷气,目光锁定脸色铁青的妇人,眼神锋利。 “本王倒是想知道,谁敢伤了我的王妃还能让本王吃不了兜着走!” “这这,敬王!奴家不是这意思,”妇人吓得瘫软,径直跪下,“奴家冤枉啊!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王妃呀!” 妇人委屈的哭声萦绕在整个屋内,她一边孤芳自赏地擦着泪水,一边蹑手蹑脚朝容敬挪进。 “嘭!”一个黑影从二楼坠落,正巧挡在她与容敬之间。林觉轻盈地落下,正巧踩在止不住吐血的男人身上。 “王爷,这人正打算从二楼翻窗而逃,属下见他形迹可疑,恐怕就是暗害王妃的凶手!” 他话说完,好奇地斜睨了妇人一眼,这人到底吃了多少狗胆子,竟敢往王爷身边蹭,上一次这么做的人,额……成了王妃。 妇人的哭声嘎然而止,想象力丰富的易水差点笑出声来。细微的动静被容敬察觉,他眼底闪过笑意,伸手压低兜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脸。 “你过来看看,这人你认识吗?”领头的官爷得了眼色,上前逼问夫人。 妇人张了张嘴,不等她说话,容敬补充道:“本王怀疑,王妃中的毒与昨日宫中所发现的相同,你可想仔细了些。” 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掩面无奈地说:“奴家……奴家不认识。” 得了回答,那官兵大手一挥,将人都提溜回衙门,“不认识?那就带回去审审,你们红妆阁的人也干净不了,都押回去!” 妇人煞白了脸,在官兵的手里挣扎着,可却没人对她手下留情。“冤枉呀官爷,放开我!” 等吵闹声都出了屋,领头的官兵悄悄凑近,咧着大白牙向容敬行礼,“王爷,我家大人正发愁呢,这两天顺天府的大牢都快挤不下了。” 容敬点点头,轻柔地安抚了几句:“就劳烦刘大人再看几天,事情总会有定论的。” 得了暗示,他笑着哎了一声,恭敬地退了下去。 待人都走了,易水偷偷地掀开一角,灵动的眼睛眨呀眨,掩不住笑意。 “王爷威武,你的演技也不错嘛!” 容敬轻轻地拍了拍,又将她塞了进去,迈着长腿出了门。 街上围满了探头探脑的街坊,容敬又拢了紧披风,冷着脸进了备好的马车。一进马车,易水翻个身就从他怀中滚出,长出了一口气,憋笑真的好难受。 一片手帕伸到了眼前,易水不明所以地接过,只见他笑着指了指她的脸颊,“可以擦一擦了。” 易水这才想起脸上的痕迹,到了点水手忙脚乱地收拾。瞧着水盆里自己称得上恶心的模样,好丑!不愧是神医的弟子,实在是吓人得很。 易水欲哭无泪,她刚刚就是顶着这张脸躺在美人怀里的?她眼巴巴地盯着容敬,不会有心理阴影吧?还能攻略得下去吗? 容敬余光扫到她千变万化的神色,正觉有趣,可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李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揭开一角帘子,贴心地让出一些位置,方便后头伸长了脖子的易水。 马车外,官兵们正在羁押红妆阁的伙计,人群中却有个男子挤了进去。他拽住一人的手臂不方,显然是与他相熟。 他的李兄正是被林觉抓个现行的人,他急忙想推开,不与男子纠缠。可那男子却紧紧地握住了李兄的手,一脸大义凛然。 “王兄放心,我定会救你!”他安抚后,在李兄吃人的目光中大喊:“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四皇子手下最看重的幕僚!你们怎么敢抓他?” 此言一出,围观群众就炸开了锅,竟然是四皇子的人对敬王妃下毒!这两位王爷要针锋相对了吗! “你闭嘴,我不认识你!”李兄气急,一把将男人推开,上脚就要踹下去。 一旁的官兵连忙拉住,呵斥道:“你干嘛?这可是证人,要带回衙门的!” 被推到的男人一听要进官府,唰地从地上弹起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只剩下李兄独自面对百姓的唾弃。 目睹全过程的易水笑得在榻上打滚,真是大魏好兄弟!容敬拉过靠枕垫在榻沿,以免她翻了下去。 易水翻身趴上枕垫上,晃着腿幸灾乐祸,她盯着看书的敬王瞧,突然好奇地问道:“四皇子?”。 只见他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又翻了一页,“只是撒了饵,没想到真上了钩。” “哦……”易水意味深长地哦了句,就失了兴趣。 不愧皇子夺嫡,真是处处危机,纵然是皇帝如此打压,可私下里还是斗得你死我活。 她神经粗得很,若是可以一辈子当个闲鱼也好。上辈子阴差阳错被推上了领导的位置,虽说不怕,却觉得头疼。 灵动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易水又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容敬身边,她清了清嗓柔声细语,“容敬,你陪我去审易倾城好不好?” 对上他不解的眼神,易水歪着头解释:“我对着她就来气,要是我忍不住上手了,你还能拦一拦。” 容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将视线转回书面,良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叮,目标好感值+5,请宿主继续努力。” 系统的提示音来得恰到好处,易水得逞得笑弯了眼。果然,她直觉自己的身世是个转机。 容敬端庄有礼却因为幼时多遭劫难不易打开心防,可她偏要试探着,将自己的弱点明晃晃地摆给他瞧。学不会如何讨好就以赤诚之心相待,他那般高风亮节的君子,反倒不会无辜伤害她。 知晓了如何才是正确的相处之道,易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她慢悠悠晃着腿,在平缓的行进路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为安静的车厢添了生气,容敬的目光又从书转向沉睡的少女。 他神色和缓,可眼中却透着迷茫,像是孩童面对突然得来但陌生的玩具时,想伸手接过又怕摔坏的忐忑。 直到马车停下,手中的书也没再翻过一页。 睡醒的易水揉着眼睛,迷糊得跟着容敬绕过庭院,走到了一处小屋前,她踩着容敬的脚步进了屋。 光在门开的瞬间挤进屋内,易倾城端坐在榻上和自己对弈,连个眼风都不扫给进来的的两人。 易水看着她遗世独立的模样歪歪头,三两下蹦到了她对面坐下,随手捻起一枚黑子丢进棋局。 “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我来陪你玩。” 易倾城执白子的手一顿,抬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下了?”易水敲了敲桌子,好奇地问。 噗嗤,一声轻笑传来,容敬走到她身边,难得笑弯了眼。 “你赢了,自然就不用下了。” 易水不可置信地看着棋盘,“我运气这么好?” “哼,”易倾城将白子放开,看见靠得亲近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的运气一向都是好的,虽是个废物却被父亲捡了回来,苟活至今还飞上枝头成了敬王妃。” 易水单手支着脸,十分赞同地点头,她在棋罐中随手搅着,“毕竟古人说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过我来找你可不是唠嗑的,你离家也有好几天了吧。” 易倾城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斜睨了她一眼,“你着急做什么,你不妨先问问,敬王为何偏偏要娶你?” 此言一出,易水敲了敲桌面,到这地步了还要挑拨离间?她瞥了一眼气场骤冷的容敬,掷地有声地道:“自然是因为我美若天仙又温柔可人!” 易水一脸天真地说出这句话,成功地将易倾城呛得直咳嗽。成功带跑的易水好心上前拍了拍背,气死了虽然很爽可到底划不来。 可刚碰上背,易倾城却像是难以忍受般用力将她推开,“滚开,你也配碰我!” 巴掌还未落下,就被易水紧紧拽住一手将她提起,纤细的手掌抚上近在眼前的脖颈,易水双眼微眯,“你真当以为我不敢杀你?” 易倾城嘴角牵起一抹讥讽,“你如何我不知道,可我怕王爷舍不得,毕竟蛊山里藏着的对他来说,可比你有用多了。” 第十五章 很香的烤肉 她的手一滞,未再收紧,易水闭上眼深呼吸,强行压住了怒气。现在还不行,容敬对她宽容的限度不足以让她放肆。“蛊山,到底在哪里?” 达到目的的易倾城心情极好,她轻轻拂开脖子上的束缚,又优雅地抿起了茶。 “我要回易府,安全了自会告诉你。” 易水定定地站在原地,本就是要放她回去的,可为什么却控制不住自己?心脏跳得厉害,头脑还有些发昏。 不对,这不该是她的情绪,她伸手抚上胸口。“易水”,是你的愤怒吗?不要哭,我保证,终有一天,会帮你杀了她。 “林觉,送尚书小姐回府。”一旁的容敬觉出不对,他连忙唤来林觉,吩咐好正事。 待易倾城出了视线,容敬抬手放在易水额间,却发现烫得吓人,他担忧地询问:“你可还好?” 易水心口还是闷闷的,她胡乱应了声。刚巧映月回了府,易水靠着她落荒而逃地回了自己屋。 容敬瞧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可等人彻底离了院子,他伸出的手还停在空中。 易倾城回府之前果然说出了详细地址,蛊山就藏在人迹罕至的岭南深处。正当王府全力为这次出行准备的时候,朝堂中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弹劾四皇子的折子堆成了小山,那红妆阁背后的账本也翻了出来,银子果然都流进了四皇子的口袋里。这一次人赃并获,恐怕得脱了一层皮。” 映月这几日在旁话也多了,她担忧地觑了眼趴在榻上装死的某人,这么消沉确实不对劲,难怪王爷让她时刻陪着。 “你来瞧瞧,还有什么差的吗?这些是任公子送来的药,以防不时之需。” 裹得严严实实的蝉蛹终于动了动,易水从被子中探出头来,桌上的行李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还有一大半都是瓶瓶罐罐。 易水想了想,爬起身拿上两个小瓷瓶,转身去了另一个小屋。 门缓缓打开,脚步声轻盈矫健,五号会心一笑。抬眼看去,果然看见易水蹑手蹑脚地进来。 被抓包的易水坦荡荡地坐下,将瓷瓶摆在桌上,“五号,我要去蛊山了,你好好在家呆着。” 听到这话,五号坐不住了,他跳下矮榻,“谁让你去的?你不许去!” “你当时在桃镇护着柳咏青,不会不知道他把拐来的女子送去哪了,我自然是要去救她们。” 易水翻了个白眼,你现在都被敬王看押着,还想管她去做什么。 见她毫不在意的模样,五号气到拍桌,恨恨地骂道:“是容敬的主意?嫌命长他一个人去送死便够了,你凑什么热闹?” 话音未落就被拍了一掌,易水站上凳子将他的身高压下去,叉着腰教训,“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不能看着他死呀。再说了,我要把记忆找回来,还要帮一号、你、其他人报仇。” 听见报仇,五号愣住,反倒忘了要说什么。 “总之,你在这里等着,这两瓶药是压制蛊毒的,等过些天神医回来了铁定能治好你。” 她顺手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果然手感不错,像是炸毛的小狗,易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不等他反应过来快速地溜了。 冬月初一,京城已经打起了霜,天空暗沉沉的正如今日风云暗起的局势。人赃俱获的四皇子被革去了职位,禁足在府内,连着端妃也受了教子无方的责骂。 天子一怒岂有人不惶恐,一时间人人自危。而查出此事的敬王却置身事外。因着易水中毒,他以求医的名头带着众人出发岭南,求助云游的神医。 为了不露出破绽,在屋子关了几天的易水已经复原至神采奕奕的状态,我命不由不由天的中二少女岂会被区区白莲花打倒。 她今日特地早早起了,足足吃了三碗饭,最后自觉地裹成蝉蛹地等在房里。 容敬一踏进门,便看见一只披着被子的大熊对自己憨笑,为了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少女,他强忍着笑意。 可总有人不识趣,靠着门框大笑:“你就用这个模样去报仇?是打算将蛊山上的毒虫都压死么?” “五号?你怎么在这?”易水瞪大了眼睛,五号怎么被放出来,还一路跟着容敬? 容敬看着紧皱眉头的女孩,温和地解释:“此行去蛊山,他应该最熟悉不过,且捣毁毒窝也是他自愿合作。” 五号漫不经心地点头,算是认同。见二人已经达成共识,易水抿了抿嘴却没开口,这两人私下说了什么她不该打听,路上多看着一些便是。 五号的来路不明,目的也不显露,容敬不会不知。若是在固若金汤的敬王府关着,自然是更保险,可既然他决定带上,自然有自己的用意。 或许是她的表情委实纠结,容敬上前将她抱起,又在不易察觉的角度轻拍了她的手背,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易水不着痕迹地点头,随后将脸埋进了斗篷里,要出发了,只要保证他安全就够了。 两人率先出了门,五号收起散漫的神色跟上,看着融为一体的背影眯了眯眼,眉宇间陡然露出一丝凶悍,真是,碍眼至极。 敬王府的车队已经候在门外,林觉正在认真检查车队,这次的借口是为易水寻医,自然是轻装便行。 等主子上了马车,车夫用力一甩马鞭,在尘土飞扬中,一行人开始了远行之路。 马车正好从红妆阁经过,易水偷偷瞧了一眼,原本阔气十足的店门上已经紧闭,上面还沾满了好事者所丢的烂鸡蛋与黄菜叶。 她暗自嘘唏,上报时说柳咏青自尽于桃镇大火,皇上并没有继续追究,现在应该已经被林父折磨得痛不欲生了,真是自罪孽不可活。 帘子随着她的动作放下,马车低调地驶过,正映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街角一处商铺的二楼上,敞开一丝缝的窗户关了起来。易倾城从窗边莲步轻移,坐回桌边。 “看见什么了?”她身旁的男人噙着淡笑,为她斟上一杯清酒,“都说一切妥当,可你不听,身子才刚好又跑出来。” “哼,我只是担心你。”易倾城接过酒,倒是难得露出女儿家的羞意,她撅嘴娇嗔道:“敬王瞧着守礼,可等我给了线索却又将我打昏了过去,足足躺了两日。” 那男人停了朗声而笑,伸手揽住细腰将她带入怀中,轻嗅美人的发香。“桃镇的事,你做得很好。” 他含住递到嘴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又笑道:“还为我解了后顾之忧,如今一切都布置好了,焦头烂额的人,该是四弟了。” 易倾城借着酒力倒在他的怀里,脸颊两边的红晕更衬得她娇嫩欲滴,她朱唇轻启:“岭南的一切之前也已经打点好,只需守株待兔便可。” 修长的手指缠上一束青丝,男人神色享受,流转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野心与傲然之气。 “敬王,这次若能一举将他留在岭南,也少了一大阻力。只是,你之前说易水为蛊,若是她能够对抗,此次会不会令容敬逃出生天。” “王爷放心,上次偷袭之时就在她体内种下了子蛊,若有异动,一击必杀。” 易倾城抬起纤纤玉手覆上腰间的大掌,带着势在必得的浅笑。 男人转了转墨绿色的大扳指,抬起怀中美人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倾城,日后我大事以成,一定会让你做大魏最尊贵的女人。” 他炙热的眼神令易倾城微微低下头,不敢再多看几分,“王爷,倾城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能为王爷分忧已经很满足了。” 她本是清冷高洁,可如今却染上了醉人的羞意,含情带怯的模样看得他情难自禁,深深地吻了上去。室内情意浓浓,羞得烛光也炸了声响。 “五号,这火能不能再大一些,不然要几时才能烤得熟?”易水蹲在火堆旁,扒拉着树枝催促道。 “行了行了,你不是吃了一路吗?怎么还跟饿死鬼一样!”五号翻了个白眼,伸手将她拉开,这人看见吃的就没了脑子,裙子都火燎着了都不知道。 “快拿走!不要在我面前晃悠了。” 一只外焦里嫩的烤全鸡伸到眼前,飘香四溢。易水吞了吞口水,扯下一只鸡腿递给五号,“你好厉害,这个给你,谢啦。” “废话。”五号不耐烦地接过,这可是他的拿手菜,自然香了。 他刚想继续说,却见得了食物的人屁颠地朝马车跑去,将最肥美的部位递给正在布置任务的容敬。 “容敬!五号烤的鸡,可香可香了,你快尝尝。”少女语气轻快欢脱,全然不知身后有一束可以杀人的锐利目光。 容敬朝火堆望去,五号骤然沉下脸,恨恨地咬了一口鸡腿,鼓起地腮帮子用力咀嚼。 “你怎么不吃?”易水歪着头问道,澄澈的眸子眨呀眨,又抬高了手将肉递到他嘴边。 对上她求夸奖的眼神,容敬眼中闪过好笑,却还是乖乖低头。他张嘴轻轻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果然很香。 第十六章 王爷,你人真好 见他吃得满足,易水也开始大快朵颐。等容敬商量完正事,一回头便看见她嘴角沾满油光,却还浑然不觉。 他无奈一笑,从怀中取出手帕,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吃完就去休息一会,今晚要累一些。” 对于突然凑近的手,易水原本下意识想躲,听闻这话反倒呆住,“怎么了?有情况?” 容敬点点头,将手中的地图放低,让她看得仔细。他的手指从几处地方划过,“我们要去这里。” “这不是去岭南最近的路吧?”前世打头阵的易水方向感极强,一眼便看出不对,不论是地势还是城镇分布,这条路线都算得上难走。 容敬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警觉,慢慢解释:“我们刚出京城,就有宝藏出世的消息,现在应该有不少江湖人士赶往蛊山附近。” 易水边塞着鸡腿边仔细地听着,暗自惊讶,易倾城竟然反应这么迅速,这次蛊山高手云集,怕是更加危险了。 或许是被她大口吃肉的模样感染,容敬一直皱着的眉头逐渐放松,他抬头瞧了瞧阴沉沉的天,夜里应该不会有月光。 “为了避开眼线,我们得分成两路,由林觉带着护卫按原计划走,而我们趁夜悄悄离开,最后在佛脚县回合。” “今夜就走?”易水撕下一大块肉,又想起一个大问题,小声地问:“那五号呢?” 看见她飘忽不定地眼神,人精的容敬哪看不透她的心思,他含笑收起地图,“自然是跟着我们。” 易水眼睛蹭地亮起来,偷偷比了个耶,虽然五号性格飘忽不定,但若是能天天吃到这么美味的烤肉,她还是愿意带着他的。只要他自觉点,不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听见这个消息,五号并没有太多反应,他咬着野草躺在地上,懒洋洋地看着星空,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易水学着他的模样躺下,那边的事情她管不着,索性来找另一个闲人。 “原主……我,七岁前是什么样子的?” 秋风萧萧,将她的话吹得缥缈朦胧,五号听着有些不确定。他转头看去,头一次在那张狡黠的脸上看见迷茫的神色。 损人的话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轻嗤一声,将野草吐掉。“你?好得到哪里去?年纪小小却最讨人厌!” “你胡说什么呀!我肯定人缘最好最让人喜欢了!” 护短的易水炸了毛,她叉着腰坐起来,气鼓鼓地瞪着他,揪起一块石头就往他身上砸去。 五号眼皮都不抬就一把抓住,站起身来往湖中丢去,石子在湖面足足打了七下水漂,才沉了下去。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点火就炸,跟蛊山里大大小小的人都打过架。不管是把你丢进蚂蚁洞还是蛇窟,就算哭得骂娘下次还是不知收敛。” 易水当场愣住,不敢相信地抚上心口,感受着原主的心跳,原来你这么猛的吗?听起来,怎么……可爱到爆! 惊讶与得意的表情在她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五号恍惚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蚂蚁洞,又见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混世魔王,她用力将自己举出洞口时满脸得意。 “还有呢?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的!”见他傻愣着,易水站起身来推了推,急忙催促道。 少女兴奋的脸近在咫尺,与幼时的那张脸渐渐重合,而身后的湖光山色却换成了阴冷潮湿的山洞。 女孩偷偷地凑前来,急促的呼吸还依稀在耳边,她像是发现了惊天的秘密,她说:“我找到办法了!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 “喂!五号!”易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地拍了拍,好好地聊着天,这人怎么突然就在发呆。 突然的拍击将他拉回现实,五号看着眼前的易水还有些茫然,等他回过神来却一把将她推开,抱着头蹲在地上,神情痛苦。 “你怎么了?”被推的易水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身子,见他这幅模样连忙要上前去扶,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别碰他。”容敬将她带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手背。他转身神色凝重地看向五号,兀地一脚踹了过去。 易水惊得就要飞身护住,而五号已经一手成爪挡住,顺势将她捞进怀里,抬头得意地望着容敬。 二人一个照面,易水就换进了别人的怀抱。对上容敬黯然的眼神,她觉得头皮发麻,滑溜地从五号身边躲开,只想离这死亡火葬场远些。 五号双手抱在胸前,虽然微眯着眼,可其中却透出浓浓的挑衅。 容敬瞧着他的模样,只看一眼便挪了开,极为冷淡地开口:“既然无事了,就准备出发吧。” 只听这语气便叫易水缩了脑袋,谁她情急之下竟误以为容敬要伤害五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正当易水暗自懊恼时,容敬对着她又放缓了语气,他牵起易水的袖子,将缩头乌龟带回营地,“你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想象中的情况并未出现,易水傻愣愣地点头,懵懵懂懂地被他牵着离开。 五号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两人,落在了他们重叠的袖口上。他神色变得狠戾,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怒音,奋力将脚边的石子踹开。 石子在湖面滴答滴答地跳,没到三下就沉进了湖底。 帐篷里,容敬体贴地为她打着门帘,暖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易水觉得这火照得人脸发烫,她忙转开眼,却看见一个女子含笑坐在榻上。 “你就是我的弟妹?” “这是秋蔓师姐,此次我特意托她前来帮忙,师姐的易容术是绝术。” 易容?那可是武侠片里才有的东西,易水顿时崇拜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星星。 “噗嗤,”秋蔓轻笑出声,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点了带你她的额头柔声说:“可不许拿这眼神瞧我,小心我把你从师弟身边拐了走。” 易水捂着额积极点头,一脸傻笑地靠在她身上:好啊好啊,美女姐姐把我带去闯荡江湖吧!容敬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处理政事,可把人闷死了。” “你看看你看看,好不容易以为你开窍了,结果还是这般死样子,多可人的小姑娘,真是不解风情。” 易水听着语气有些疑惑,她歪着头朝容敬看去,你师姐不知道我们的事? 容敬不着痕迹地颔首,无奈地向秋蔓求饶,“师姐。” “行了,我也不念你了。” 见他这般模样,秋蔓稀奇地多看了两眼,随后大手一挥开工了。她打开桌上的箱子,将东西依次序摆好,拿出材料轻柔地往易水脸上抹。 “不要乱动,很快就能好的。” 特地用冰块保住温度的软膏,上脸冰冰凉凉的。易水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手法,只觉得时间一下便过去了,不多时,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铜镜中。 她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原本明艳的模样只修改了些许后,就变得小家碧玉,顺手在鼻尖点的痣更添了俏皮灵动。 “这妆维持只能维持几天,你仔细着些,切记不要用力去洗。” 秋蔓眼疾手快地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 “王爷,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出发。”林觉推帘而入,恭敬汇报。 易水眼睛滴溜一转,走到他面前转了一圈,“猜猜我是谁?” 林觉看着她,刚要张嘴却见王爷微微摇头,他当即心领神会,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说道:“映月?你这次怎么扮作这个模样?” 骗过了林觉,易水兴奋得回了秋蔓身边拍手叫好,“秋蔓姐姐,你手法真的很好诶!” “傻丫头,子牧哄你呢!这帐子里除了敬王妃还能有谁敢进?” 秋蔓当场揭穿了容敬的小花招,特意哄小姑娘高兴还要闷着不说,别个哪能体会到心意,真是个傻的。 易水这才回过味来,她转头看向容敬,两眼汪汪地说:“王爷,你人真好。”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有君子风度,却没想到他连以德报怨都学会了。 “叮,目标好感值+2,请宿主继续保持。” 任务进度又进一步了,易水迅速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更加殷勤地为秋蔓打下手,对着变妆的容敬不断吹捧。 “王爷的美真是天上仙人看了都会羞愧的程度!就算秋蔓姐已经极力扮丑,可还是如此俊俏,英姿飒爽的气质还从眼角眉梢展露。” 易水一张小嘴不停地夸赞,秋蔓的脸上一直挂着慈祥的姨母笑,而容敬藏在发间的耳朵也通红一片。 “林觉,带易姑娘去准备一下,任清给的东西都让她熟悉一下。” 忍到极致的容敬长叹一声,对着守在门口的林觉吩咐,再让她带下去恐怕妆也遮不住他脸上的红晕。 “属下明白。” 林觉强忍住笑意,上前将不明所以的易水带走。虽然他很想继续看下去,可只怕害羞的王爷回过神来对知情者毁尸灭迹。 秋蔓抬眼看着易水的背影,这个姑娘活泼得像是骄阳,明媚又天真,毫不吝啬地展现出自己的喜欢。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与忧伤:“易姑娘,好像很喜欢你,不要辜负了人家。” 感受到身边人的低落,容敬怎会不知她的想法,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安慰:“师姐,有时候放下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你倒是开解起了我,左右只能是念想了,可你不一样,她就在眼前身边。”秋蔓敲了敲他的脑门,心中好笑,小屁孩倒是来安慰起她的。 容敬任她嗔怪,乖巧地不闪不避,看着早已放下的帘帐,脑海中闪过那人的笑容。 “我明白的,师姐。” 第十七章 段大小姐 “可是你易容后为什么还是这么好看?”易水单手支着脸,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小声嘟囔。 变装后的容敬穿上了江湖人士贯穿的服饰,原本矜贵的他摇身一变成了风流倜傥的谦谦公子。 “你这是对我的手艺不满意?”秋蔓装作凶巴巴的模样,趁机捏了捏她的脸。 易水灵活地闪开,躲在容敬背后吐了吐舌头,“你又想蹂躏我!师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如此虎狼之词令容敬头大,他侧身挡住秋蔓的视线,无奈开口:“师姐,准备出发了。” 秋蔓岂会败下阵,调侃道:“也是,师弟长大了,懂得怜香惜玉了。我还是专心做事去吧。”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慢悠悠出了帐篷。 帐篷内就只剩下两人,容敬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易水觉得心跳加快,突然抱怨为何师姐那么爱给人点上泪痣,平白令容敬的眼神多了几分情。 “你不会骑马,和我同乘一骑,可好?” 易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对上他纯洁的眼神又自我安慰,只是在培养一些战友情,坚定地抱住大腿。 直到坐到了容敬的马上,易水才缓过劲来。她从厚厚地披风中伸出手,接住天空飘来的雪花,喃喃道:“下雪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前世的最后只有漫天的黄沙和炎热的干旱,没有青山绿水、蓝天白云,连一年四季都分不清。 容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犹豫了下还是将她环住,拢紧了两人的披风,“嗯,睡一会吧。” 思绪有些混乱,如今的一切像是场梦,易水耷拉下脑袋,枕着他平稳的心跳睡着了。 “易水,乖乖把药喝了才有精神。” 看着伸到眼前的药碗,不能糟蹋秋蔓的关心,易水只能皱着鼻子喝掉,小脸揪成一坨,好苦!比丧尸肉都难吃。 和大部队分开后,赶路的两天一直都在下雪,易水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的温度烫得吓人。 她在内心强烈抗议,将委屈迁怒于系统,“系统,我不是百毒不侵吗?” 或许是自己都不太肯定,它停顿了几秒才有了回复:“水土不服,这是正常现象。”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人满意,易水在火堆旁缩成一团,单方面与系统开始理论,连着五号的鸡腿也失了兴趣。 容敬在一旁看着恹恹的易水,内心自责,分明共乘一骑却没有早些发现,还险些让她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舀起一碗香浓的热汤,正要起身上前,远处却传来一声惊呼。 “救命!救我!” 众人警觉地站起来,自动围成一个圈,牢牢地将易水护在中间。 地平线上一个身影出现,她不顾一切策马狂奔,惊慌失措得几度抓不住马绳。 看见容敬等人时,脸上立刻流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大声呼救着,期望有人能替她拦下后面的追兵。 可容敬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便不再注意,而是回头将手中的汤递到易水手中,柔声细语地让她乖乖喝下。 易水吸着鼻子慢慢抿着,抬头四顾见众人表情淡定,只好将心中的疑惑咽回肚中。 “这情形一看便是仇杀,如今只有映月身手好些,若是惹了事端反而难脱身。” 秋蔓细心地察觉到她的反应,为了她日后行走江湖多些经验,还是将原因说了出来。 “喂!我是断崖门的大小姐,你们救我,可得黄金百两!” 段红英原以为自己可以得救,怎料这几人竟然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身后的追兵渐近,她只好亮明自己身份。 听到此话,秋蔓与容敬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女子。一袭红衣的女子在雪中格外惹眼,尽管杀手离她不足百米,可她已经高抬着下巴准备好了如何赏赐。 毕竟她断崖门威名赫赫,自小以来只要报出家门就没有成不了的事。可谁知,打脸的事下一秒就来了。 “这位姑娘,在下几人武功平平,甚至还有病人,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容敬只是浅浅地抬手行礼,礼貌地送她一程,转身便开始收拾起包袱,牵着易水就要离开。 “你!站住!” 段红英瞬间沉下脸,她眼中闪过一丝凶狠,又用力抽了下马鞭加快了速度。容敬等人刚上马坐稳,她便索性仗着胯下良驹冲进,要径直撞倒几人。 易水正要动作却被容敬按下,他一掌拍出正中马腹。马儿嘶鸣着倒下,段红英也倒飞了出去,正要落在五号身上,他嫌恶地别开眼,抬腿便是一踹将人狠狠踢开。 “噗。”段红英倒在雪地上,哇地一声喷出鲜血,染红了身下一片。她愤怒地瞪着众人,面容扭曲,眼神像淬了剧毒。 “大小姐!”地平线上又追来一群人,瞧见此幕大喊出声。领头之人一马当先,从杀手中径直穿过,砍倒几人后迅速来到了段红英身边。 “严护,杀了他们!”段红英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却极度疯狂,她伸手指着五号叫嚣着。 五号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薄唇勾起,轻轻地吐出一个音节:“呵。” 被他这番动作刺激更甚,段红英挣扎着爬起来,“给我杀了他!” “大小姐,身子要紧。”严护一把将人搂住,不让她乱动。他朝那边仔细瞧了瞧,开口问道:“敢问可是明月楼的秋楼主?” “哦?你倒是认识我?”秋蔓架着马上前几步,既然被人认了出来,就没有藏头露尾的必要。 “曾有幸远远瞧过,此次大会家主邀请了楼主一同共举,秋楼主不曾回信,谁料竟在这里遇见了。” 严护微笑着抱拳,他带来的人已经将杀手尽数缴械,倒是有了闲暇寒暄。 “严护!”段红英挣开他的禁锢,厉声喝道。 “大小姐,这是明月楼的秋楼主,便是回了门里也是家主的座上宾……” “啪!”巴掌声响彻现场,严护的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段红英尤不解气,反手又是两个耳光。“你等着,回去便我爹处置了你!” 她劈手夺过严护的坐骑,深深地看了容敬等人,牢牢地将他们恨进了骨子里,便带着剩余的人咒骂着离开。 段红英绝尘而去,只剩下孤零零的严护牵着受伤的马匹。看不过眼的秋蔓上前送上一块手帕,“你没事吧?嘴角的血擦一擦。” “无事。”严护不敢接过,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秋楼主,是大小姐先冒犯诸位,在下深表歉意。” “我的人也给了她教训,此事就算了了,你快跟上去吧。” 秋蔓叹了口气,默默地看着他踉跄着上了马,浅浅的马蹄印很快被覆盖,他的身影在雪中渐行渐远。 “这雪越下越大了,我们也赶紧出发吧,佛脚县就快到了。” 黑云压境,一行人匆忙赶路,终于在天黑前到了佛教县。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刚进客栈,小二便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三间上房,都备好热水。”秋蔓甩下一锭银子,又在他眼前晃了晃一枚令牌。 小二看过之后立即正了神色,恭敬道:“您请,二楼天字号房还备着。” “她说的三间房,本姑娘要了!” 易水循声回望,暗自惊叹真是冤家路窄。 段红英冷着脸大跨步走了进来,她倨傲地环视四周,嘴中吐出刻薄的话语,“这种破烂小店,看来本小姐今天只能勉强一晚了。” “姑娘,这三间上房已经订了出去,我们小店只有先来后到的道理。”小二揣着手上前,平淡地说道:“姑娘若是决定鄙店简陋,自可寻别的去处。” “贱奴才,你知道我是谁吗?拒绝我,你的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被下了脸子的段红英怒气上头,新仇旧恨都在眼前,她抬头就要挥下,却被人挡住。 “向来听说只有你情我愿的生意,怎么?段大小姐如今要做个强买强卖,好让大家伙开开眼界?” 面对如此嚣张跋扈的女人,秋蔓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身为明月楼主,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人在眼皮子底下受人委屈。 “又是你在这扯大皮,明月楼在江湖上算得了什么?给我打!” 被甩出去的段红英彻底怒了,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她今日竟在同一波人手里吃了亏,当即带着人动起手来。 秋蔓岂会容她放肆,双方开始了混战。她与映月打头阵将敌人一个个丢到了门口,而容敬护着易水往后退,身手敏捷利落。 店小二们也偷偷在不起眼的地方使绊子,段红英人多势众反而没讨到好,最后全是店里的桌椅板凳遭了殃。 “住手!都给我住手!” 秋蔓一脚将人踹到门口,手中的剑直逼上段红英的脖颈,她正要说话,却被人打断。 一个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赶来,看着眼前一地狼籍长叹一声,瞪了眼落败的段红英,朝秋蔓作揖。 “是鄙人教诲无方,小女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惊扰了秋楼主,还请恕罪。” 第十八章 入住大隐寺 “段门主,我要不是有些本事,今日说不得就得在黄泉路上走上两遭。” 秋蔓擦拭着剑柄语气冷淡,踩在段红英身上的脚丝毫没有挪开的想法。 “这……”段良云上前的动作一滞,哪想过她竟如此不给面子。可想到此行的目的,他脸上的尴尬又转瞬即逝,“红英,还不快给秋楼主道歉。” “爹!”段红英不甘心地瞪着她,倔强地扭过头去。 “这孩子!都是鄙人教子无方,在这给秋楼主赔不是。”面对油盐不进的女儿,他只好大手一挥,让身后的属下将带来的礼盒悉数奉上。 “这是一点歉礼,还望秋楼主海涵一二。”段良云又望了望她身后的客栈,客气地说:“这是明月楼的生意吧?小女无礼,赔偿之事由断崖门一力承担。” 秋蔓眯着眼上下打量,直让他等得脸色难看,方才点头。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希望段小姐日后运气都好,不会遇上不肯罢休的人。” 见她不再纠缠,段良云也恢复了和煦的神色,他将女儿拉起护在身后笑道:“也是不打不相识,我看这客栈一时也整修不了,秋楼主不如一同上大隐寺借住几日?” 对上她犹疑的目光,段良云进行了一番解释,“秋楼主刚到,或许有所不知,山中大隐寺的住持开了场,近日来的江湖好汉皆可暂住。” 昨日明月楼的人已经将这事汇报上来,可素来眼高于顶的断崖门今日竟然如此反常。 秋蔓回头看了眼伙伴们,只见容敬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她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想必极为热闹,那我明月楼又岂有不去之理。” “鄙人早早为楼主留了席位,这边请。”她答应得爽快,段良云也将恩怨揭过,在前带路,一路畅聊。 易水等人,则做成明月楼中下属的模样,跟在后方,倒是听到了许多传闻。 佛教县三面环山,山群皆成圆柱状,背阴处更是有悬崖峭壁。原是烟火稀疏之处,近年来却因为大隐寺名声大噪而引得附近之人不断迁入。 大隐寺建寺几十年却一直不愠不火,直到如今的主持十年前上位,才逐渐有了香火。 “那便是大隐寺了。”段良云停下脚步,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座古朴的寺庙矗立于山腰上,坐北朝南的方位极佳,若是日出之时,必定能迎到第一片朝霞。 因着地形,大隐寺挑选了群山正中的一座孤峰,较附近峰丛更为高耸,而佛教县的房屋都建于山脚,远远看去,正成万众拱立之势。 易水远远看着,分明是佛光普照之地,却下意识皱了皱眉。 可周围人都神情自如,她心想或许是感冒的缘故,可不想在意反而心中更添了几分不安。 她只好打起精神,装作好奇地问道:“既然说大隐寺如今香火旺盛,那要求什么最灵呢?” 这原不算突兀的话,可从一个小小跟班口中问出,还打扰了自己的谈话,段良云脸上带起愠色。刚要开口让她不要插嘴,来不及说就被人抢先回答。 “不求姻缘不求前程,只问佛心。” 段良云脸色一变,显然对来人十分熟悉,他还未回头便阴阳怪气起来:“曲山主还是如此平易近人。” “只是觉得这位姑娘天真烂漫,不由得多嘴了一句。”来人不咸不淡地回嘴,反倒对着秋蔓等人温和地道:“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枫林山庄曲晚林。” 见易水一头雾水,容敬低头贴近,只用寥寥几句介绍了曲晚林的前半生。 “曲山主原是金陵曲家的公子,锦衣玉食养大却是个性情中人,乐善好施,少时就从家族出来闯荡江湖一手建立了枫林山庄。” 原来如此,借着他描述的语气,易水暗自揣测枫林山庄在江湖中似乎颇得人心,就是一向谨慎的容敬也不自觉透出几分善意。 “原来是曲山主,不知你方才那话,可是对大隐寺有何看法?” 伸手不打笑脸人,秋蔓点头,惦记着易水的疑惑开口问道。 曲晚林对女子总是多有几分耐心,更何况秋蔓一行容貌都算姣好。 “传言落云山,就是大隐寺落址这,曾是一条小龙脉,可因上天降怒一场大水冲断了山崖,才冲出了落云群峰,还压死了不少平民百姓。” “此后夜半常能听见逝者啼哭,所以渐渐地,原定居在此的百姓心生畏惧,便都迁走了。” “而寂园大师做了主持后,时常消耗自身佛法为逝者超度,鬼哭之事便日渐少了。百姓得知寂园主持佛法高深,近些年返乡之人不绝。便是听闻传言,前来朝拜的人也不少。” 听闻这话,易水又朝落云山看去,她眉头一皱,回想起前世的记忆不由抽了抽嘴角。 道是如此眼熟,这不正是课本中的喀斯特地貌吗?所谓的鬼哭,莫不是因为风吹过了岩洞发出的声音,而百姓无知才误以为是逝者作祟。 想到此处,易水悄悄扯了扯容敬的衣角,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面对他的疑惑,无辜地眨巴着眼,“我从古书上看见的。” 秋蔓对曲晚林的话只信了三分,他听的神话不是编的,可费这番口舌的目的嘛,呵呵。 “莫非曲山主可是相信了鬼哭这个传言?” 曲晚林眼尖地看见了二人的小动作,却并未拆穿。他风骚地摇了摇折扇,一脸高深莫测:“生死有命,子不语鬼力乱神。” “够了!”段良云视线在二人身上不断扫过,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段对话,“不过是无稽之谈。曲晚林,你我怀着什么心思都各自心知肚明,此番,且看谁更有本事罢了。” 对于他的警告,曲晚林充耳不闻,依旧做出邀请:“既然有缘相聚一处,秋楼主,若是觉得无趣可来寻在下闲谈一二。” 他话音未落,又将目光投向易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有,你也来!小姑娘蕙质兰心,这寺里恐怕待不住,我带你斟酒吃肉,再讲点故事解解闷。” 容敬条件反射地挡在她身前,易水只露出半个眼睛,装作天真,“我只是觉得,在大隐寺里喝酒吃肉会不会不太好?” “哈哈哈。”曲晚林开怀大笑,折扇挡住半张脸,朝她眨眼,“我们去山脚下吃就不算冒犯了。” 他目的已到见好就收,摇着扇子和手下潇洒离去,只剩易水与容敬大眼瞪小眼。 “我不会去的,你看他人多不正经!”易水咽了咽口水,心虚地辩解,毫不犹豫地卖了曲晚林这个风骚的老男人。 “嗯,他目的不明,还是防范着好。”得了保证,容敬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又默默地将枫叶山庄打上了居心不良的标签。 对于曲晚林所透出的意思,在场的人心知肚明,秋蔓思量一番后开口,决定继续与段良云同行。 “段门主,天快黑了,我们还是抓紧吧。” 被死对头打断后,段良云心情不佳,自己打算拉拢的人被横插一脚,倒是秋蔓的选择给了他台阶。 他沉着脸点点头,继续带路,可路上的气氛都透露出一丝沉闷。直到了厢房口,易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什么看法?” 秋蔓仔细观察下四周,将门严严关上,看着屋内的几人问道。 映月抱剑守在门前,眉头紧皱,她的观察最是灵敏,“一路上有不少耳目在暗中盯着,应该是其他势力的人。最奇怪的是这座寺庙,每隔一段路便有打扫或是候着的僧人,不像是照看,反而是…”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众人对视一眼戒备起来。映月手指握住剑柄,无声地抽出鞘,她贴近房门问道:“谁?” “施主,小僧来为各位送上晚餐还有热水。”门外的人如此回应。 映月往房中看了看,容敬点点头,她才推开门,“有劳师父了。” 两名僧人将提着的东西在房内放下,年长那僧人行了一礼,“阿弥陀佛。今夜怕是要下大雪,施主好生歇着,若是有事,可大声唤我二人。” 接收到秋蔓的眼神示意,易水凑到僧人面前做出崇拜状,“这位师父,寂圆大师真的佛法高深吗?我可不可以见他讲讲经?” 听闻这话,那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他温和地说道:“主持师叔近日在房中潜心研究佛法,只吩咐我们好生招待诸位施主便是。” 易水见他接了话头,又趁机追问:“这样,那你们出家之人贯来不爱与我们江湖中人打交道,这次怎么突然开了场请我们来住?” “师叔说江湖中人好热闹,此番聚首或有争端,怕好汉们惊扰了无知百姓,索性就请到山上来了。” 易水占足了模样天真烂漫的便宜,那人对她并无防备,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这么说,寂圆大师还真是个好人。” 她还要再说,一直不出声的那人插了嘴:“主持师叔一向是最有佛心,全寺上下无一不敬服。如今时候已晚,贫僧还有事要做,告辞了。” 第十九章 夜探 映月站在门前目送两人离开,等了好一会才关上房门,“附近的眼线也跟着走了。” “依我看,这寺庙诡异得很。寂圆到底安了什么心思?”秋蔓挪开送来的晚膳,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分给众人。 易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馒头,想到什么转头问道:“五号?你听说过这里的传闻吗?” “不曾。”五号摇了摇头,捡起掉在桌上的碎屑丢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 “在你离开后的两年,我也被挑走了。除了需要利用的时候,寻常日子都在暗室里,也没法探查蛊山的消息。” 易水叹了口气,带的干粮足够撑十天半月,可若是毫无进展也耐不住这么熬。 她分出一点自己的馒头,递到五号手边,“既如此,我晚上出去一趟,定要查探清楚。” 容敬伸手探在易水额头,看她脸色已经红润才放下心来。他又塞了一个馒头在她手上,着手安排起事宜。 “我与你同去,秋蔓你们留下守着,断崖门怕是不会如此轻易对我们示好。” 得了大馒头,易水朝他甜甜一笑,哼哧哼哧啃得香甜,五号刚明朗了的心情又落下谷底。 夜深人静,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白日里还只是薄薄一层铺在地上,而夜里天地间已经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这雪下起来,像利剑一样,铺天盖地的,寺中的灯笼在萧萧寒风中摇摇欲坠,只能散出微弱的光。 容敬将易水牢牢护在身前,两人借着白雪的反光前行,悄无声息地避开暗中的耳目,往寺庙中央潜入。 “这不是明月落的小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他们刚进入大院,就被人叫住。转头看去,那人坐在院角的亭中,就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自斟自饮,好不享受。 看着他冻的通红的耳朵,易水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极客气地敷衍两句。 “曲山主好雅兴。我在屋里闷得无聊,外面雪下得这样好,自然也要出来走走。” 曲晚林敲了敲石桌,自来熟地说道:“赏雪自然要配酒,我这里正巧温着上好的逍遥酿。两位能否赏个脸?陪我这个老人闲谈一会。” 面对他的饮酒邀请,她与容敬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将明显脑子不正常的曲晚林忽略。 易水轻哧一声,靠在容敬怀里朝他做了个鬼脸:“你这人好不知风趣,我与子牧哥哥玩得好好的,非要横插一脚。” “哈哈哈。”曲晚林被她的幼稚逗乐,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倒成了我不解风情。你和小情郎要赏雪,快往别处去,这往前走可就行不通了。” 易水咯噔一下,连忙朝院门看去。那里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站立如松般守着。她恨恨咬牙,古代真是太不友好了,仗着内力欺我不浅。 看出她的心思,容敬暗自好笑,揉了揉贴在胸口的小脑袋,将人环住应了曲晚林的邀请。 见二人乖乖坐下,曲晚林烫了烫酒杯,边打趣道:“这不就是了?你们来我这吃着酒听故事,可不比去黑灯瞎火的地方找来找去惬意得多。” “不知曲山主有什么趣事,在下洗耳恭听。”接过热酒,容敬将烫热的杯子塞进易水手中给她暖暖。 曲晚林拨了拨酒壶,盯着容敬的脸冷不丁地说:“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倒是有些面善。” 易水动作一顿,只听容敬脸不红心不跳地轻轻揭过:“爹娘给的模样寻常,总会有相似之人。” “说得也是。”听了一句废话,曲晚林打着哈哈,战术喝酒。 之后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旁人看这热情劲很难不以为二人莫逆之交,只有腹中墨水寥寥的易水听得犯困。 雪淅淅沥沥地一直下,倒成了助眠的白噪音,易水单手支着头抵挡困意,却挡不住脑袋瓜一点点往下坠。 直到大雪渐亭,容敬才起身告辞。他轻轻捏了捏易水的脸,柔声将人唤醒:“我们回去了。” “你们聊完啦,什么时辰了?”易水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窝进了容敬的怀里。 “子时了,我背你回去。”还来不及回答,易水睁开眼就已经到了他的背上。 她挣了挣想下去,却被曲晚林打趣。“他既然要表明心意,小姑娘还跟他矫情什么?” 刚还在人面前演热恋的小情侣,现在骑虎难下。易水只好趴了回去,她凑近容敬的脑袋小声说:“等出了院子,你就把我放下来吧。” “嗯,困就再睡一会。”容敬扣紧背上人的兜帽,又将她往上掂了掂。揽住她腿的手有规律地拍打着,本就未清醒的易水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感受到易水均匀的呼吸,为求平稳他放慢了脚步。靴子踩在松软的雪上,立刻又陷了下去,移动之后,留下一个连着一个的脚印。 银白覆满大地,天地连成一线,模糊了边界,模糊了天地,只有那一串脚印,如细碎的花,缀在地的一角。 “滋……滋……” 什么声音?睡梦中的易水动了动,突然神经一阵刺痛,她猛地惊醒痛呼出声。 手臂被易水无意识地攥紧,耳边是她粗重的喘息声。感受到她的不安,容敬脚步一顿,侧头问道:“怎么了?” 易水拍打着太阳穴,好不容易将刺痛赶出,又隐约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她抬头四顾,在不起眼的角落瞧见了一团小小的黑影,随即轻拍容敬的肩膀,伸手指向那处。 容敬点头,背着她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黑影看起来有些胆小,不安地在墙角动来动去。 在两人走到近前时,他似乎有所察觉,兀地转身。待看见了来人他神色变得惊恐,忙往旁边挪去,却忘记身在角落,反倒是撞上了墙。 借着雪光,易水看清了他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和尚,正皱着小脸,委屈巴巴地将一块干巴巴的馒头往怀里塞。 见他冻得发抖,易水柔声细语地同他说话:“小沙弥,你在此处做什么?大雪天的快些回去,小心着凉。” 小和尚怯怯的瞧了她一眼,两人并没有问罪的意思,他神色平缓下来,乖巧地回答:“我有些饿,偷偷溜出来,想寻点吃的。” 易水看着他的身型,不到十岁的年纪确实痩得可怜。她在怀里摸索一番,只翻出半个烧饼,递给他:“这个给你,莫非是寺里的人欺负你不给你饭吃?”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单纯地为自己的师兄辩解:“空白师兄不让我多吃,说小和尚吃得多了会叫妖怪抓去。” “胡说!小孩子不吃饱会长不高的。”易水呸的啐了一声,想了想又对小和尚说:“这样,明日你早些来,我还给你。” 她单方面拍定了此事,脱下自己的披风给小和尚裹着,催促他快些回去。而自己则躲进容敬怀里,蹭着他的温度回了厢房。 一进房门,留守的三人还未休息,正坐立难安地等待他们回来。秋蔓关好门便急急地迎上来,“子牧,情况如何?” 容敬饮下一口热茶,不急不忙地说道:“曲晚林已经探到了宝藏的诡异,正在寻求合作。” “嗯?我人在现场怎么不知道?”易水怀疑人生地看着他,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自己时空错乱了。 愚笨的脑袋瓜被人安抚地拍了拍,秋蔓温柔说道:“有些人说话就是爱拐弯抹角,也只有子牧能和曲晚林对上眼。” 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她果断地将亲师弟排除在了正常人之外的范围。 在易水感激涕零的眼神下,秋蔓寻求容敬的看法:“师弟,你觉得曲晚林说的话可行吗?” 一路上容敬推演数遍,早已做了决断,他郑重点头:我们目的都不在宝藏,现在反倒是得想想该如何从这局中脱身,合作也未尝不可。” “不过得看他的诚意,明日他会寻机会将寂圆唤出,我们则趁机潜进寂圆的房间,探查是否真有不对。” “真是好大的野心,竟想将众多门派都坑在此地。我倒是要瞧瞧,蛊山的背后之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被明目张胆地坑了一道,秋蔓咽不下这口气,拍桌而起,气得在房中不断踱步,她沉浸在思索中,不时露出一些诡异的表情。 易水惊恐地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悄悄扯了扯容敬的袖子,凑近前与他咬耳朵,“今日的秋蔓姐,似乎和刚见面时有些差距,我初时都不敢高声说话,唯恐吓着了她。” “噗嗤。”他一笑便引得秋蔓往这边看来,心虚的易水连忙坐正身子不敢乱动。她这般做贼的表现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容敬清了清嗓子,也学着她的模样回应。 “没想到你就发现了。师姐原就是这个性子,我早就说她藏不住,可她偏偏倔强地要拗成淑女模样。” 为了不被发现,两人凑得极近。容敬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洒在颈间,可易水更耐不住好奇硬撑着。 容敬低头垂着眼,在他的视角恰能无意窥见一番变化。少女的肌肤因为敏感悄悄地泛了红,修长的脖颈白里透红,好似初生的莲瓣,诱人一探究竟。 他呆住的时间有些长了,易水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正巧望进他眼里。容敬急忙挪开视线,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烛火瞧。 “她自小跟着师父闯荡江湖,师父见她年幼不舍得责骂,出门在外又护得紧。后来成了开山大师姐,门中上下没人敢顶撞,自然就养成了这样火爆的脾性。” 师父……提到师父时,容敬表情有抹不开的悲伤。易水在心中默念,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将这个字眼记下,一点点组成为她进入容敬世界的钥匙碎片。 第二十章 死人 天刚擦亮,映月似有所觉地睁开眼,她侧头看见五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神情戒备地拉开门。 她悄悄探起身,手已经握上剑柄,却听见易水的喊声,“五号,你开门做什么?冷风都灌进来了。” 映月无语扶额,索性闭上眼躺了回去。 而五号听到声响,弯腰从门外捡起一个东西拿在手上,转头问道:“你的披风?” “对了!”易水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昨日遇见了一个小和尚,瞧他可怜,就给他了。” 她说着说着便看见五号的脸色有些奇怪,歪着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拿去丢了,脏。”五号将手中的披风胡乱一卷,打开门就要丢出去。 “诶!”易水忙跳下床一把抢过,叉着腰教训道:“你这人……洗一洗不就好了,浪费!” 五号捂住耳朵别开脸,倔强的神情令易水头大,两人这么一闹,将众人都吵醒了。 秋蔓赶忙拿出干粮打着圆场,“行了,去漱漱口吃点东西吧。” 易水幼稚地哼了一声,挨着容敬坐下,而五号则不服输地坐在了正对面。有两个幼稚鬼的存在,一顿早饭吃得硝烟暗起,看得另外三人兴趣盎然。 一只手拍下,挡住了五号伸向辣酱的动作,易水得意地挑挑眉,先他一步拿下。 五号忍无可忍就要起身,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几位施主,还请速速随小僧往前厅去。” 几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对视一眼,映月率先动身,持剑守在了门口。容敬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前,平静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昨日有位施主,被人杀害了,现在各门派的人都聚在前厅,让我把各位请去。”门外的僧人语气虚浮,显然受了惊。 容敬抬手拿下门闩,平静地说道:“既如此,劳烦小师父带路。” 跟着僧人出了院子,一路上几人都在暗中交换眼神。按理说,只是一个小门派的人,本不该惊动各大门派,谁会在乎他几时死了,是仇杀还是怎的? 直到看见尸体,易水才恍然大悟,之所以会将所有人都叫过来,是因为这个人的死相着实令人无法不在意。 大厅里,吵吵嚷嚷的人群自觉地分散两边,以正中央的担架泾渭分明地站着。 易水远远地便看见担架上的尸体,只堪堪用白布盖住了身子,其余的部分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 惨白的脸上是极端的惊恐,他的另半张脸已经腐烂,浓黄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流。可尽管死状如此骇人,他的神态间却并无多少痛苦,显然是都还未反应就已经停止了生命。 怀着沉重的心情,刚踏进门,便听见一人高声质问:“我没记错的话,曲门主昨晚可是很晚才回了自己的房里。这大雪天的,你在外头做什么?” 那人站在大殿左边,冲出了队伍将矛头对准了曲晚林,而此时早早到了现场的曲晚林依旧自顾自地摇着扇子。 听见这话,他微微侧头,下巴轻抬,吐出一句鄙视的话:“你这俗人怎么会懂?我辈风流,自然是要踏雪寻梅、作诗饮酒。” 青年被如此轻视,带着怒气就要上前,却被身边的男人拦下。 那人面色恭敬,但眼中的怀疑却丝毫不减,“不知曲庄主可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我若是发现了,这小兄弟就不会死了。”一向以高风亮节著称,今日却被人怀疑,曲晚林折了扇轻哧一声。 说罢他环顾四周,扫过默默站在角落的容敬等人,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只见曲晚林径直走到担架前,弯腰看着正为逝者超度的僧人,微眯着眼。 “这位小师父,你们住持将我等请来却避不见客。如今又出了这等事,寂圆大师再不出面似乎说不过去了吧?” “这……”主事僧人犹豫了下,仍在敲打着手中的木鱼,似乎并没有挪动脚步的意味。 “小师父还是快些去吧,可别让佛门清净之地见了血脏污了。” 曲晚林伸手压着木鱼表面,挡住了他要再次落下的木槌,他语气温柔,可无人听不出他这话中的威胁。 旁边的人皆往后退了退,就连刚刚出言的两人都默默地缩了回去。为了兄弟可以一时出头,不过真要惹恼了这疯子,在场可没人能拦得住。 被逼到如此境地,主事僧人只好收起木鱼,“阿弥陀佛,竟然施主固执,贫僧只好从命。” 僧人走后,曲晚林轻飘飘地呵了一声,这寺庙果然有问题,昨日他分明让人守了一晚,却还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害了。 他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显,神在在地绕着尸体观察,彷佛多看几眼便能看出什么似的。见他这般,众人的注意力也不自觉开始聚焦在尸体上。 秋蔓轻咳一声,心领神会的易水掐了掐手心,嘤咛一声靠在了容敬怀里,她用刚好够附近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子牧哥哥,我害怕……” “都说让你留在房里了,你不听。好了,不看了,我陪你回去歇一会可好?” 容敬将她揽在怀里,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去,刚出厅门,就与一群人迎面撞上。 “叮铃。”一阵微风恰时吹来,调皮地摇了摇女子帷帽上的流苏铃铛。这细微的声响被厅内众人听见,顿时有人惊呼:“小医仙来了!” 小医仙一词出现,立即有人站出来,殷切地说道:“医仙,还请快瞧瞧这是什么毒,竟如此狠毒?” 容敬低调地让开路,将易水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一身俏白的小医仙并未注意他们,她高抬着头,被众星拱月地请了进去。 只有跟在她身后的一名随从有所感地回了头,随着动作摇曳,他耳垂坠着的红宝石被光映照出一抹绯色。瞧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微微蹙眉,他喃喃道:“莫非,是我感觉错了?” 瞥见容敬已经趁机离开,曲晚林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姗姗来迟的医仙身上。 只见她莲步轻移,姿态优雅地来到担架旁,她似乎用了什么香料,所过之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小医仙先是看见尸体的左脸,她紧皱了眉头,抬头与自己带来的侍从对视一眼。队尾的一名男子走上前来,打开手中提着的工具箱,恭敬地摆开。 她从中挑了工具,用帕子掩面,竟然直接在尸体腐烂的面部翻动。众人屏住呼吸看着,有几名年轻些的女子忍不住干呕起来。 很快,她放下手中的工具,将手伸进了侍女捧着的水盆,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淡定地洗了洗手。 待众人快要等不及时,她才缓缓开口:“这是蛊。” 她语音微微上扬,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挑起了十足的兴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什么?莫非有南夷混了进来?”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这些年,凡事跟南诏或是蛊沾上边的事情都令人退避三舍。可如今,却有人在各大门派聚集之处,用这手段堂而皇之的杀人。 有些心态不稳的年轻人开始咒骂起来,“该死,早该想到,如此见不得光的手段,只有那群南夷蛮子使得出来!” 一时间,唾弃声不绝于耳,在乱哄哄的大厅里,小医仙一声嗤笑格外刺耳。对上众人的眼神,她毫不畏惧,直言不讳地说道。 “你们皆视南诏人如洪水猛兽,又可曾想过,或许下蛊之人就在身边?当年皇帝下令禁蛊,不就是因为它的力量强大吗?若是利益熏心,哪管是脏的净的,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多了去。” 众人不安地环顾四周,生怕凶手就在身边,就算是看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戒备。 小医仙静静地欣赏着众人的姿态,遮在帷帽下的嘴角轻轻勾起,神色间满是不屑与傲然。 她没注意到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曲晚林反倒盯着她瞧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或许是厅内的气氛诡异了起来,感到别扭的人便想起来之前在等的事情:“那僧人去了许久,怎么寂圆大师还未到?” 此时,主事僧人不安地站在寂圆大师的门口,他正汇报着大厅发生的事:“住持,那群人实在无礼,若是您不出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诶,”屋内的人长叹一声,随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房门便打开了。 易水眼也不眨地盯着,视线中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僧人现了身形。他的模样并不慈悲,走势向下的嘴角更添了几分严肃。 他转头将房门仔细落锁,将钥匙慎重地放进怀里,随后对僧人说道:“走吧,我随你去看看。” 等到他们走得远了,易水让容敬把风,自己则迅速移到了门前,她从发间拿出一根铁丝,对着锁摆弄了几下。 只听咔哒一声,容敬回过头,易水朝他挑挑眉,手中亮出刚卸下的门锁,神色十分得意。 容敬宠溺地笑笑,确认周围没人,便随着她一同潜进了房中。 第二十一章 暗道 一寺住持的房间布置得极为简单,目光所到之处一尘不染,就像是寂圆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古板严肃。 易水轻手轻脚地翻动,寻找可疑的地方,可寻遍了房内,都没发现什么。她犹豫地问道:“会不会是曲晚林骗了我们?” “不会,他没有理由要骗我们,继续找找。” 倒是容敬立刻就否定了这个猜想,他站在屋子的正中,紧皱着眉头,直觉告诉他这个房间定然有问题。 他看向房间一人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佛家心经,仔细看还夹杂着一大格的四书五经。 容敬伸出手掌从书堆慢慢拂过,快到中央时,发觉指缝间竟然有风穿过。他当即贴身上去,将耳朵凑前,仔细地听着。 易水学着他的模样,屏住呼吸。忽然,她察觉到了什么,扯了扯容敬的衣袖:“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或许是离得太远,连风声都是极其微弱的。而在这风中,隐隐约约有什么破碎的叫喊声。 “鬼哭!”易水与容敬异口同声地说道,在对方的眼中都看见了震惊。 “就是这了,可是这个机关,要怎么开?” 易水对着书架好无头绪,按她看过的古装剧来说,设置机关的方式就有十几种,甚至有的只要错误一次就会立即销毁。 容敬但笑不语,他刚要动作却耳尖一动,带着易水躲在了书架侧面。 他探头往外瞧,只见窗户那里有一个身影偷偷爬了进来。来人正要迈进后腿,抬眼便看见屋内的两人,一时卡住进退两难。 “你们怎么会在住持师叔的房间里?”小和尚委屈巴巴地揪着衣领,惊得语调都变了。 既然被看见了,易水索性露出身形,她瞧见小和尚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厚道地笑了:“那你偷偷溜进来又是做什么?” “我老是吃不饱,因为住持经常在房间研习经书,所以他的房间会常备着吃的。” 这理由……易水听得目瞪口呆,也不知道该说他如何。胆大吧,被人欺负又只敢偷偷哭,胆小吧,却连住持的房间都敢偷闯。 容敬突然开口:“你经常来这里?” 不明所以的小和尚点点头,他在寺中年幼不被管束,时常在院外蹲点。 “那你听见过哭声吗?”他这话一出小和尚瞬间变了脸色,他眼睛滴溜地在屋内四处瞟,压低了声音:“你们也听见了?” 易水惊讶地回头,竟然这么巧?她悄悄看向容敬,接收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我只听见过几次,空白师兄告诉我,是因为风太大吹进房间发出的声音。” 小和尚不安地扫视着屋内,大半个身子倾向外头,要是下一秒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他可以拔腿就逃。 院子外传来说话声,小和尚一激灵,嗖地一声蹿出窗户,他还不忘提醒两人:“施主,快出来!师兄要回来了。” 易水扒着窗逃得利索,容敬在路上顺手提起小和尚,两三下就带着他跳出好远。 离开了危险源头,小和尚反倒大胆起来,他拉了拉易水的衣袖,仰着头问:“施主,真的是鬼哭吗?”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信,又喃喃道:“可这是住持的房间,怎么会有鬼?” 易水敲了敲他光秃秃的小脑袋,一脸认真地说:“笨,肯定是住持都把鬼抓起来了,关在房间超度。你以后不要乱来这里了,要是不小心放出来了怎么办?” “真……真的吗?”小和尚眼里瞬间亮起了崇拜的光芒。 及时挽救了小盆友的三观,易水此时正处于五好青年的状态,她拍拍自己的胸脯:“那当然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悲无。”小和尚得了肯定地回答,又回到了天真无邪的模样,他努力扳起严肃的表情,有模有样地行礼:“贫僧法号:悲无。” 易水被萌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取这么个名字?你快回去吧,小心点,不要被逮到了。” 她挥手告别,拉着容敬急忙走了,出来时间太久反倒引人怀疑,刚穿过庭院,却被人堵在门口。 易水警惕地望着依在门上的男子,“这位朋友,你有事吗?” 那人样貌并不出众,唯独生了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笑起来风情万千。他打了个呵欠,虽姿态慵懒,口中说的话却厉害得很。 “在下是小医仙的随从,方才见两位提前离开,心中疑惑便寻了过来。” 易水没料到他竟然如此直接,只得又做起戏来。她往容敬得身后藏了藏,微微蹙着眉,小声道:“那人死得凄惨,我瞧着只觉得害怕,就不敢再待了。” 感受到那人审视的视线,容敬配合地将她揽进怀里,轻柔地拍拍背,“无事,你本就胆小,没人会说你的。” 他们这般你侬我侬的模样,总算让那人挪开了视线,他丢过一个瓷瓶,“这是安神药,姑娘恐怕是骇着了,未防恐上心悸,服下一粒便可。” “多谢公子。”易水感激涕零地接下,泪水还在眼眶打转,却笑得极为真诚。 “不用客气,既然是我疑心,还得给姑娘请罪。”那人拱拱手,便要转身离去。 快到拐弯处,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忘记问了,两位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易水脚下一顿,他们的厢房与这里分明是不同的方向,她张了张嘴,却被容敬抢先一步。 “明月楼。” 容敬直视那人的眼睛,神色自若地说道。只见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拐角处。 对上易水疑惑的眼神,容敬耐心解释:“现在大家都自顾不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纵然抱有疑心,留给他求证的时间也不多了。” 之后的路上两人加倍小心,终于畅通无阻地回了厢房。秋蔓将方才大厅发生的事与二人交流,两人才得知大厅的人都已经离开,只有曲晚林还在与寂圆纠缠。 “又是蛊?”易水还在吹手中的热茶,听到关键处不由出声。她想到寂圆厢房中的诡异,大胆猜测:“这个寺庙跟蛊山或许就是一体。” 五号手上一滑,旧得脱色的弹弓从掌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刚要弯腰,就已经被映月捡起递到手边。 对上映月无没有表情的脸,五号一把将弹弓抓走,丝毫没有感谢的意味。 两人的动作落在其他三人的眼里,容敬不动声色地抿了抿茶,几人默契地当作不曾看见。 秋蔓接着方才的话,“你这么想也是一种方法,可各大门派不知道宝藏就是蛊山。在确定了是有人下蛊后,他们还是不肯放弃夺宝,最后一致决定:既然敌在暗,我们在明,今夜便守它一晚,单看谁的本事大了!” 易水摇摇头,叹了口气,她对这个算不得方法的方法丝毫没有信心。 “可昨日曲晚林也守了一夜,若是我们没拦住又有人受袭。再多来几次的话,恐慌蔓延,我想各大门派没几个人呢人能坐得住。” “确实,虽然小医仙推测是蛊,但不知道这蛊是怎么杀的人,很难防住。闹出这般事,背后之人摆明了是要请君入瓮。”秋蔓敲着桌面,表情又开始诡异起来。 说起小医仙,易水想到了出殿时的怪异感觉,她不放心地开口问道:“秋蔓姐,你可知道那个小医仙是什么情况?” 被她这么一问,秋蔓也困惑地挠了挠头:“说来也怪,之前从未听过这个人物。近两个月,她却横空出世似的,在南边风声鹊起,被寻常百姓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不过依今日在大殿的表现来看,我倒是明白了一点。就她那般口气,要是不一直蒙着面纱,只怕是会被人记住脸暗中下黑手。” 想到小医仙那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样子,秋蔓嘿地笑了一声:“我估计,又是哪个势力娇惯着养大的大小姐。还没遭受过江湖的毒打。” 感受到身边某人的情绪低沉,容敬转头问道:“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吗?” 易水张了张嘴还是摇摇,现在本就是一团迷雾,多说反倒是又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她不想引起大家的不安。可她不敢,有人却愿意主动承受。 容敬抬起她的下巴,神情认真,用极严肃的口吻说最温柔的话:“易水,你不要觉得自己的感觉可有可无。我不是全能的,做决定时所有的一切可能都要考虑到。所以,你的想法很重要。” 易水呆了呆,她从前说起来是个风风光光的团长,可其实大家都知道她的意见不重要,她就算说些什么也没人会认真听。所有的决策都有其他人做,她只需要冲锋的时候用自己的伤痕累累去换取队友的安全。 对上容敬的视线,她鼻子一酸,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鼓励,将自己的猜测像倒豆子似的说出来。 “我总觉得她来势汹汹,而且在寂圆院门口的那人,也给我一种目的性极强的感觉。” “还有那个小和尚,你觉不觉得太巧了?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似乎有什么在催促我们快些进蛊山。” 一口气全说了出来,易水总算放松了下来,她沮丧地趴在桌上,歉意地看着容敬。她迫切希望自己的感觉都是错的,可理智告诉她,这个事情就是这么麻烦。 对上她可怜巴巴的眼睛,容敬的心像被小狗亲过一般湿漉漉的,几经犹豫,他还是摸了摸手边的小脑袋,笑得温柔。 “你这是做什么?你将事情说出来,我们就能早做准备,就算是无用功,总比到时候措手不及得好。更何况,有时候人的直觉是可以救命的。” 容敬仔细将事情推演一番,他略加思索说道:“林觉已经在附近随时待命,我晚些便与曲晚林碰头,看看他的想法。无论如何,这蛊山我们定是要闯一闯的。” 第二十二章 想要独占你 决策已定,几人便开始着手,准备情报,查探地形。直到天黑,才回到房里。 守株待兔是一场耐心的较量,易水百无聊赖地看着容敬与秋蔓下棋,易水看得两眼摸黑,而他们在棋盘上杀了个痛快。 她余光瞟见一旁动作的五号,疑惑地问:“五号你去哪?” 五号将手指放至唇边示意她安静,他凑近窗前,耸了耸鼻子:“嘘,你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一声大喊,“走水啦!” 似乎是为了配合喊声,噌地一下,厢房外竟然燃起了熊熊火苗,炙热的火舌就要往厢房里钻。 五号刚打开门,“啪!”一条长鞭重重落下,他护着易水来不及躲避,半边脸瞬间肿起。 “五号!”易水一把抓住长鞭,用力一拽将藏在暗处的人揪出。这一瞧就叫她火冒三丈:“段红英!你好大的胆子!” 尽管被人揪出,可段红英还是没有半分收敛。她极力想收回自己的长鞭,却发现在易水的手里纹丝不动,她只好厉声喝道:“放手!” 易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果断把手一扬:“好,还给你。” 那边的拉力一松,正拗着劲的段红英不受控地往后倒去,结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在易水放肆的嘲笑中,她蹭地站起,怒目而视:“你!” “你什么你,眼神不好嘴巴也不利索。你伤了我的人,我还没好好教训你!”说罢,易水便作势要冲向前。 “住手。”严护翻墙而来,落在段红英身前,试图劝架。可她却毫不领情,势要出了这口恶气。 “我明明是来救火的,却被你狗咬吕洞宾。我打他,不过是看他鬼鬼祟祟,还以为是那贼人。说起来,他整日里闷声不响,可疑得很!我看得搜一搜,说不得就是你!” 秋蔓岂会让她放肆,方才的叫声她听得仔细,分明就是段红英的声音,如今却贼喊捉贼。 就是段良云也不敢这般随意对待明月楼的人,更何况她一个被宠得不长脑子的小女子。 她冷哼一声,决心要给她一个教训,“站住!段大小姐,我明月楼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这可关系到各大门派的安全,你一个小小明月楼不仅藏匿贼人,还处处维护,分明就是一伙的。把她们给我拿下!” 段红英可算学聪明了一点,她拿出各大门派来压人,随后大手一挥,就要指使身后的跟班上前。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突然又有一群人闯了进来。 “这边……好是热闹。”曲晚林看着剑拔弩张的众人,做作地以扇遮面,可分明就是在看好戏的状态。 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段红英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她当即指认五号十分可疑。 可她话未说完,就被曲晚林斩钉截铁地打断:“贼人,不会是他们。” 段红英尤不肯罢休,就是对上曲晚林也没好脸色,“曲山主怎么敢如此肯定?” 曲晚林玩味地笑笑,他慢吞吞地走到她面前去,拉长了语调:“因为,方才贼人已经现身了。小医仙的住处受袭,她的一位随从险些丧命,只可惜呀,我们没有抓住。” 被他这么一堵,段红英恨恨地站在原地,心中将曲晚林也骂了千遍万遍。 可她这点咒骂对曲晚林来说挠痒痒也算不上,他也犯不着与小辈计较,“段大小姐还有什么疑问吗?没了的话还是先离开这里,我看火势就要烧过来了。” 段崖门的人不肯动弹,易水他们又不是傻的,眼看着要火烧屁股,便自顾自往外走。 岂料擦肩而过时,气不过的段红英冷不丁伸手一推,就要将离得最近的易水推进火里。 易水本想借力将她拽下同归于尽,却被五号一把扯开,她还不急反应就因为惯力往安全的地方一扑。 等她回头,却发现五号已经揪着段红英双双倒入火海。 “啊啊啊!”段红英撕心裂肺地喊着,她被五号死死压在火上烤着,火舌亲密地舔着她的肌肤,她清楚地感受到身体每一寸的煎熬。 五号看见她眼底深处的恐惧,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与狠毒:“想动她的人,都得下地狱!” 糟了!蛊人怕火,五号还在里面。易水来不及多想,她略过容敬伸来的手,蒙头盖上披风便冲了进去。 还沉浸在莫名快感的五号被人从身后一拽,回过神来结结实实地躺在了地上。 易水咳得厉害,还不忘驮起吓傻了的段红英。可烟雾实在太浓,熏得她睁不开眼。 “小姑娘家家的敢往火里闯,你不要命了?”曲晚林欠揍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几近力竭的易水终于松了一口气。 揪住快要倒下的易水,曲晚林一手一个将两人拎起,轻功一展退出火海。 对上迎面赶来的容敬,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你家这个小姑娘,不会心里装的是别人吧?” 看见容敬愠色的脸,易水掩耳盗铃地一头栽进他怀里,不料动作一大反倒咳得更厉害。 见她这模样,容敬哪舍得说教,话已经到了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下,他紧紧将她抱住,用深呼吸控制住自己悄然升起的恶念。 她是自由自在的鸟,不能把她困在小小一方屋子里,如果那样对她,自己与蛊山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大小姐!”看着昏死过去的段红英,严护的叫声响彻天际,自己身为护卫却因为实力不济,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受伤。 她的后背早已经被火烧的血肉模糊,甚至半边脸也被火舌燎伤,隐约间还能闻到烤肉味。 断崖门的人像失了魂一般呆呆跪在地上,他们是专门负责段红英的安全,可她成了这个模样,门主定不会放过他们。 绝望的情绪在他们当中蔓延,曲晚林还极不人道地火上浇油。 “小侍卫,在场的人都可看得清楚,是你家小姐非要拉人共浴火海,才落得如此下场。回去给你家门主禀报时可要说清楚些。” “你!你欺人太甚,我要禀告门主,在场的人断崖门一个都不放过!” 断崖门还是有脑子稍微活泛的人,他立即便想到要将炮火对准众人,一溜烟地跑走了。若是门主将仇恨转移到死敌曲晚林的身上,或许就不用陪葬了。 听着事情要被闹大,易水才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抬头想看一眼,却被五号不由分说地拧过脸,“不要看,丑。” 他转身想要离去,却被人拉住了袖口,看见易水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想说什么?你也觉得我是疯子吗?” 这疏离又中二的语气,易水无语扶额,叛逆的青少年脑子里倒底都装的是什么?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扯着他耳朵低声骂道:“你就算要杀她,偷摸找个地方一刀了断了便是。弄成这模样做什么?多影响食欲。” 似乎是对这个回答太过意外,五号愣在原地,他脸上表情变化莫测,半天说不出话来。 “秋楼主,我那边还有几件空房,不如今夜就去凑合一晚?” 断崖门的人落荒而逃,曲晚林却毫不在意,他转而开始邀请秋蔓。 秋蔓自然接受:“如此也好,多些曲山主了。” “无需客气,本就是江湖道友,互帮互助本就应该。”早就暗中达成合作的两拨人开始演戏,顺势凑到了一起。 在去曲晚林院中的路上,易水看着自己被某人扣得发红的手腕,出于不想断手的目的,她试图轻轻转动手腕,却不料还是被发现了。 “我弄疼你了?”容敬侧头问道,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不疼不疼。”这毫无情绪波动的语调,在易水听来太过恐怖,她拼命摇头,将抽出的手主动往他手中塞。 她余光瞟向一旁,可曲晚林只朝她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又摇着那把该死的扇子轻飘飘走了。 映月给了她一个白眼,无言吐出活该二字。秋蔓对这修罗场兴奋得手舞足蹈,更是直接上手,将虎视眈眈的五号连拉带拽地带走。 无处求援的易水欲哭无泪,只好自己面对暗潮汹涌的暴风雨。她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绣花鞋,一片,两片,三片。 还没数到第四片叶子,就被人揽进了怀里。鼻尖是熟悉的松香,清冽香浓,易水贪恋地多闻了一会,才发现那人还是沉默着。 或许是因为他的拥抱太温暖,易水试探性地抬起头,望着他的下巴大着胆子问:“你还在生气吗?” 容敬低头看了一眼,又将那颗脑袋按回胸膛,要是被她一直那么天真地瞧着,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会爆发。 “你自己想想我会不会生气?是不是太危险了?”天知道,看见她不顾一切冲进火场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都暂停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我回过神,已经在里面了。”易水挣扎着探出头,她委屈巴巴地想据理力争,可对上容敬的眼神,她又怂了下来。 “抱歉,可是我没办法不对他心软,他可能是唯一记得那段过去的人了。” 他可能是唯一记得小魔王易水的人了。太多的不能说汇聚在一起,向来不喜欢秘密的易水哽咽住,欺骗与隐瞒,她都不擅长。 易水吸了吸鼻子,泪水不受控制地划过她的花猫脸,她懊恼地皱眉,觉得委屈就爱哭的体质最烦了。 冰凉的指尖碰上细嫩的脸颊,轻轻柔柔地将泪水带走。易水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容敬温柔的眼神,她瘪了瘪嘴,还是没能憋住,更多的眼泪汹涌而来。 面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花猫,容敬只好将人紧紧抱住,一只手抚上头顺毛,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拍背。 容敬明白她内心的柔软,所以纵容着她对五号的好。只要他不做任何超出范围的事,也能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尽管日后可能会刀剑相向。 “我错了,我不该凶你。我不怪你,我只是担心你。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你本性纯真善良,又对他心怀愧疚,本无需跟我道歉的。” 是我霸道地,想要独占你。 第二十三章 进攻 等进了院子,对上一众意味深长的笑,易水抹了把脸,硬着头皮走进。 正瞧见蹲在角落闷闷不乐的五号,心中大喜,她脚底拐了个弯,急忙逃离尴尬。 易水凑过去拍了拍五号的肩,却只看见一张神色复杂的脸。 那半张脸上还是高高肿起,易水在怀里掏出药,嘴里还念叨:“你在这干嘛?脸上的伤也不知道处理一下,快把药涂了。” 一个瓷白的药瓶硬挤进视线,五号却看也不看,扭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手起刀落,砍掉了被烧焦的发尾。 “诶!哪有人跟你一样拿剑砍头发的?我给你剪,肯定好看极了。”被他这架势吓到,易水连忙强硬地将人按住,转头问曲晚林借了把剪刀。 她信心十足地开工,左边剪剪,右边修修,不仅将炒焦的地方铲平,还附赠了帅气的刘海。 “行了,新发型。”大功告成的易水拍拍手,仰着骄傲的小脸,显然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五号撇了撇嘴,就是方才被火烧光了也不至于这么凌乱,可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噗嗤。”秋蔓没忍住笑到拍桌,真要命,也就易水能治住死鸭子嘴硬的五号,瞧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默默将视线投向这边的几人,像极了看在孩子玩闹的大人。曲晚林幽深的眼神在这一行人身上打转,探究的目光却被容敬捉了个正着。 他尴尬笑笑,抿口茶轻咳一声,见气氛活跃,说起了正事:“秋楼主,事到如今还打算要瞒着我吗?” 秋蔓与容敬对视一眼,收敛起了笑容。耳尖的易水听到这话,不再逗弄闷不吭声的五号,正准备转身加入正事,却被人拉住。 她回头,五号努力板着脸,结结巴巴地问道:“火那么大,你为何…要回去救我?” 见他这别扭的模样,易水像是见到了害怕再次被人抛弃的小流浪狗。她眼里闪过一丝怜惜,说到底,他能从蛊山外认识的世界那么小,连什么是情感都没琢磨明白。 她揉了揉五号被零零碎碎的短发,拿出大哥的气势,用力在他肩膀拍拍:“当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小弟!我说了要保护你的,还要让你看见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说完这般话,她都快要被自己的仗义给感动了。装得一手好十三的易水挥了挥衣袖,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五号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呶了呶嘴,将心底的问句吞回肚子里。真的,只有这些吗? 拍了拍挤到身边的易水,秋蔓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斟酌着说道:“我确实知道所谓的宝藏是什么,也知道宝藏就藏在大隐寺背后。”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着曲晚林的表情,只见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哼,看来段良云果真与寂圆有勾结。” 见他上钩,秋蔓挑眉,“哦?此话怎讲?” 既要知道别人手里的情报,曲晚林只能知无不言:“秋楼主应该接到过断崖门的帖子,我曾暗中调查过,所有门派得到宝藏消息的途径,无一不经过断崖门之手。” 他与段良云作对了这么些年,头一回对他的狠辣心惊,他冷哼一声:“想来是这些年攀上了朝廷中人,野心大了。竟想一口气将各大门派一网打尽,以便他吞下整个江湖。” “这雄心壮志可不是他一人平白能想出来的。”突然开口的容敬,成功引起了曲晚林的注意。 面对他疑惑的眼神,容敬不急不缓地开口:“前些日子桃镇发生的事曲山主可知道?” “略有耳闻。”曲晚林知晓他不会无的放矢,坐直了身体静等后续。 容敬还是将桃镇的事简单解释了一番:“桃镇具体所发生的事被禁止外传,各种缘由皆因柳咏青狗胆包天,在所制的香料脂粉中下了媚蛊。” “又是蛊?”曲晚林头疼地扶额,近日时常听见这个字眼,导致他现在都有些闻蛊色变。 可不等他缓过来,容敬又给出一个重磅的消息。“我在京城奉旨调查桃镇一事时,发现几年来悄无声息做此生意而不被揭发,远不是柳咏青一届商贾可以做到。” “我从他口中找到了蛛丝马迹,最后顺着线索追到了这里。”容敬抬头,望着院子背面巨大的山峰,语气沉重。 “实不相瞒,藏匿在大隐寺后的所谓宝藏,就是一座以人练蛊的蛊山毒窝。” 曲晚林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拍案而起,低声怒骂:“以人练蛊!真是丧尽天良!” 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绕着桌子不停地踱步,最终冷哼一声:“好得很!他段良云搭这一出好戏,要将朝堂与江湖都搅动进去。我倒是要看看,这背后的人有多大的胃口!” 待他发泄过后,容敬站起身拱手作揖:“曲山主果然是性情中人,义薄云天。不知在了解所有事情后,你我的此次合作是否还有效?” 尽管此时情绪波动巨大,可曲晚林倒底是行走江湖多年,他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反而深深地看了容敬一眼。 见他虽穿着朴素低调,可举手投足间仍是矜贵十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郑重地问道:“说起来,还没问过这位小兄弟的名讳?” 容敬负手而立,云淡风轻地笑笑:“在下表字子牧,单名一个敬。” 敬王?在容敬的摇头示意下,曲晚林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淡然抿茶的秋蔓,不禁想起从前的传闻,都说她心比天高弑师上位,如今看来,果真是谣言误人。 这师姐弟真是有趣,曲晚林嘿地笑了一声,他摇着扇子又恢复到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又何必亲自来趟这趟浑水?若是一不小心,可回不去京城了。” 早就对他不屑权贵的性子有所耳闻,容敬对他这般态度并不放在心上:“子牧纵然能独善其身,可百姓又何其无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曲晚林将这句话在嘴边默念,继而朗声大笑:“哈哈哈,果然果然,我曲晚林活了半辈子无甚本事,瞧人的眼光却是一等一的好!” 他笑得开怀,而易水的心思却放在了奇怪的地方,她凑到容敬身边,窃窃私语:“他倒底多大了?” 成功捕捉一只八卦精,曲晚林反手往她后脑勺一拍:“瞎嘀咕什么,年纪尚轻,生一个你倒是足够了。” 易水护住脑袋,不由瞪大了眼睛看他。虽说知晓他年纪不轻,可瞧着分明三十不到的模样,这保养秘方要是传出去,不得比红妆阁都更火爆。 “正巧他的宝贝女儿受伤了,段良云肯定坐不住,我们只管守株待兔。” 曲晚林此时斗志高昂,决心要给段良云一些颜色。容敬却摇了摇头,他轻叩桌面:“等不及了,我们要主动出击。” 曲晚林沉吟片刻,咬咬牙决定跟随,“也好,何时动手?我的人早已经候在附近。” 正在此时,一身黑衣的映月推门而入:“瞧见了,段良云正往寂圆的方向去了。” 容敬站起身蓄势待发,他目光如炬地望着峰顶:“就是现在!曲山主,劳烦动静闹得大一些。” “自当如此。”曲晚林拱手一礼,只见他运起内功,大喝一声:“贼人,哪里逃!” 昨日堵住易水的老人从暗处跳出,在曲晚林的追击下朝寂圆的厢房逃去,两人边战边退,途中打斗声不断,引得各门派的人接连而至。 容敬拉开信号弹,蓝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出一朵绚烂的凌霄花。“林觉会立马带人来,我们也追上去,务必速战速决。” 映月听从指令,足尖轻点,三两下就消失在黑暗中,秋蔓带起易水,跟在容敬身后。 赶到寂圆厢房时,灯火通明的院子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古朴气息浓厚的房间已经被砸的乱七八糟,段良云气冲冲地揪住寂圆的衣领,怒道:“稍安勿躁?寂圆,我看你真是和尚当久了!再不行动,你我都得交代在这里。” “我说过,时候还未到,破坏了计划你担待得起吗?” 寂圆不为所动地闭着眼,他手中盘着佛珠,语气冷淡。 听到计划二字,段良云似乎有很多忌惮,他猛地松开他,一拳锤在桌上。“已经等了这么多年,莫非真要把我们的性命都献给他?” 听到这话,寂圆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后悔了?你别忘了,享受了这么多年的权力,可不是天上平白掉下来的!” 被猜中了心思,段良云脸色铁青,他的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烛光上,晦暗不明。 “住持,那些江湖人冲进来了!” 随着一身巨响,守门的和尚惊慌地进来,瑟瑟发抖地报告。 段良云闪过一丝狠厉,他伸手一拽,将寂圆丢在书架上威胁道:“寂圆,我可不能坐以待毙,快将暗道打开!” “嘭!”曲晚林踹门而入,瞧见一屋狼籍,他冷哼一声,“段良云,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二十四章 蛊人现 曲晚林的身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所有藏在大隐寺的门派都倾巢出动,唯恐落后于人。 被包围的段良云沉眼看着众人,潜藏在体内的恶毒翻江倒海,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哼,既然自己上门来找死,那就都不要走了。” 曲晚林神色一变,手腕翻转,原本柔软的折扇径直向段良云飞去,锋利地插在架上,挡住他的去路。 挥刀劈断折扇,段良云大声喝道,“人都到齐了,寂圆,你还在等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被拉开,寂圆反手抽出一本论语,身后的书架朝内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暗道。 寒风呼啸着席卷而来,一时间鬼哭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寂圆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曲晚林飞身跃起,一掌拍下,段良云抓住身旁的和尚挡刀,在惨叫声中头也不回地跳入暗道。 “别让他逃了!”见二人逃跑,围攻的众人不淡定了,他们推搡着就要跟上,生怕错够宝藏的争抢。 想到背后就是凶险的蛊山,曲晚林好心地开口提醒:“劝诸位一句,这背后或许是段良云所设的陷阱,若是进了暗道,能不能活着出来可未知。” 只是话音未落,就被人火急火燎地接了话头,那人义正严辞地说道:“他段良云今日做出这般事,还杀了我的弟兄,我等定不能饶了他,哪有退缩的道理?” 看着他眼底的贪婪,曲晚林脸上闪过一丝讽刺,报仇还是夺宝,恐怕只有自己明白。 “那我们就各自小心了。”该提醒的已经尽了情分,他冷哼一声,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 他这一动作,就像是百米冲刺的信号,各门派的人一股脑挤了进去。角落里,易水等人不慌不忙地随波逐流,大隐寺的宝藏是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一进暗道易水便感受到山内的潮湿,脚下的泥土松软异常,滴答滴答的水珠落下,不时滴在人的头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众人刚开始还小心翼翼,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发现竟然无事发生。有心急如焚的人开始按捺不住,提起内力仗着轻功不错唰地一声越过众人。 这一动作直接激起了其余人的红眼,还未开始就有人暗下黑手,只为争抢时机。 “哪个王八羔子敢偷袭老子!”大汉大声怒骂,却被人冷嘲热讽,“哼,就这点实力还是早些回你老娘的怀里去吧,我先走一步了。” 前方的摩擦不断,易水这边则不急不躁地做好准备工作。秋蔓从包袱中拿出必要的装备分给众人,戴上简易的防毒面具,用特制的防水火防腐蚀的披风将整个人裹住。 在行进了一段路程后,突然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易水本能地想探出头,却被容敬压下脑袋。 “该死,这是什么?虫子!好多虫子!” “啊!我的脸!救我!”惨叫声不断从前方穿来,行进的队伍开始乱作一团,绝望的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靠紧我。”耳朵被塞进了两朵棉花,一阵风轻轻将她的随发扬起,小臂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内力,易水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字眼,她偷偷往外瞧。密密麻麻的蛊虫扑面而来,却都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拂开,映月等人也是如此做法,就连五号都没有蛊虫敢近身。 她终于放下心来,由着容敬带自己跑,将视线仔细放在观察四周上。前方突然有火光亮起,一个状若癫狂的青年大喊:“烧死你,全部烧死,哈哈哈哈” “别用火,蠢材。”五号一声咒骂,迅速放出飞镖将那火把打灭,可火光引来的飞虫已经到了。 “快跑。”他招呼众人,趁着飞虫往火光扑的间隙往前冲,将惨叫声甩在身后。 秋蔓随手拉起一个人,将她从蛊虫堆上救了回来,高声喝道。“快把手砍了!不然就等着内脏被吃空,最后化为脓水。” 江湖人惯是爱跟随强者,见秋蔓几人毫发无损,果断照做。刀光剑影之下,鲜血溅得满墙都是,总算将半条命捡了回来。 鼻尖的血腥味已经将腐烂味掩盖,易水轻叹一声。不知有多少人命丧于此,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她望着看不到头的黑暗,心头沉重。 “别往地下看,跟着我走。”感受到她的出神,容敬揽腰的手收紧,及时开口将她思绪唤回。 地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脚下踩着的触感极为诡异,就算黑暗中看不清,透过鞋底的布料,也能感觉到这条路上残肢遍地。 粘稠的血液很快沾湿了鞋子,容敬索性将她打横抱起,运气轻功只想着赶快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出白光,容敬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冲出了洞口,易水放眼望去,先前闯出来的人大多负了伤,躺在地上不住哀嚎,承受不住的早在暗道就自尽了。 唯有少数人凭着武功高强毫发不损地站在此处,曲晚林正是其中之一。他余光看见逃出的众人,不着痕迹地点点头,继续观察着周围,而段良云与寂圆不知去了何处。 山顶的风越发肆虐,吹得身上的披风都飒飒作响。易水抬眼四顾,众人所处之地像是人为开凿出的圆坦,足以容纳下数百人。 除了后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其余三面都是几米高的岩壁,表面有着大大小小洞口,仅容得下成人弯腰。 一个诡异的猜想浮上心头,易水不由开口问道:“五号,这里是做什么的?” 久久没有应答,等她回头才发现五号的神色不对,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靠死死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做出过激的行为。 易水心头一紧,一把将他抱住,伸手将他的头按在颈间,不住地安抚到:“我不问了,你别想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 视线被遮挡住,五号痛苦地闭上眼,可曾经无数次目睹的场景不断从脑海中闪过。在他压抑的喘气声中,易水肩膀的衣裳湿了一片。许久,五号带着鼻音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 “这里是祭坛。所有不听话的、没用的蛊人,都会在这里被万蛊撕咬,直到血尽而亡。而我们,被强迫在那些洞里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 为了不被发现两人的怪异,容敬与秋蔓并肩而立,挡住了旁人投来的视线。满载着沉重与怨恨的话在身后响起时,二人都看见对方眼中隐隐燃烧的怒火。 “段良云,你费尽心机将我们引到这里,又藏头露尾的做甚?我人就在这里,你反倒不敢出面了?” 曲晚林深吸一口气,用内力将这段话传到蛊山各处,意图将段良云逼出来。 “我还没好好招待各位,你这般着急做什么。”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众人抬头看去,段良云一扫先前的狼狈,意气风发地站在东面的崖顶上。 他这般小人得志的模样,激恼了被他暗算惨的众人,一个不得已削去了鼻尖的大汉噌地跳起,激动得唾沫横飞:“你还有什么底牌,尽管使出来。” “别急,这便让你们见识见识。”段良云意味深长地笑笑,拍拍掌心。只见一个个小小的身影从壁上的洞中出现,从黑暗中探出的是一张张苍白麻木的小脸。 “这是……蛊人!”待仔细看清他们露出来的皮肤后,坛中的人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青黑的皮肤与崖洞似乎融为一体,而更惹眼的是他们身上零星挂着的毒虫蛇蝎,颜色鲜艳的毒物张开了獠牙,凶狠地咬在青黑的皮肤上,而这些置身地狱的娃娃只是看也不看地将毒物轻轻摘下,径直放进嘴里,青色的汁液炸开,从嘴角流下。 目睹一切的众人愣在原地,又被干呕声惊醒,大汉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两股战战强撑着不倒下,用尽力气嘶吼:“杀了,这群蛊人全都是祸害。” 刀剑在地上摩擦作响,方才在暗道深受蛊虫毒害的众人上前一步,见他们就要攻击,易水忍不住站了出来。 “住手,他们也是无辜的受害者,没有人愿意成为被人奴役的蛊人,所有罪与恶的源头,都在他们身上。”易水手指着事不关己的段良云,愤怒直达眼底。 可那大汉听了却更加愤怒,“呸,他们无辜,我死去的弟兄就不无辜?今日不以他们的血祭拜,哪对得起当日的结拜!”他啐了一声,提刀就要顶上易水的脖子,却被映月逼退。 被仇恨冲上了头的他们还要再上前,却被一把横扫过来的铁扇擦脸而过,众人不得已退后避开,横眉怒目地瞪着罪魁祸首。 而曲晚林对他们的仇视浑然不在意,握住旋回手边的铁扇,云淡风轻地威胁道。 “我劝诸位道友还是往后退开些,这姑娘是我曲晚林要保的人。与其与我们在这纠缠,不如将段良云揪下来。毕竟,你们的目的不是他吗?” 第二十五章 我们要回家了 “最好别轻举妄动。”曲晚林丢下威胁的眼神,飞身立在崖壁上,足尖轻点,直奔段良云而去。 在他杀到之前,段良云吹响手心的短笛,一声尖啸令下,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从洞口不断涌出形状骇人的蛊虫,直冲场内而来。 可铺天盖地的蛊虫如何能杀得尽,不断有人倒下,在蛇虫的撕咬中痛苦死去。 透过血战,场中的人渐渐发现端倪。“杀了蛊人,是他们在引虫子过来。” 大汉揪下爬到身上的毒蛇,将其砍成两段,在弟兄的掩护下往崖壁上看,他的目光锁定在最中央的那个女孩。相较于其他狼狈脏乱的蛊人,她身上算得上干净体面,又瞧着年纪最大,隐隐是蛊人之手。 “那个女孩必定是这里的蛊虫之王,诸位,合力将她擒下来。” 他此话一出,立即有人响应,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都极为卖力。 “住手!”若是蛊人被抓住,命运可想而知,易水看着还在激战的曲段二人,咬牙喊道:“曲晚林,你再不快些,可就只能见到一地死尸了!” 一嗓子下去,曲晚林的攻势更猛,映月也得了命令与他合力攻击。若想解开内耗的局面,只有将段良云击败。 容敬等人分散开来,竭力挡住对蛊人们致命的攻击,可寡不敌众,崖壁上的女孩被挡不住的火力围攻。因过度操蛊的反噬,她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倒下。 易水踢开朝她攻来的刀身,足尖在大汉头顶一踹,借力将自己抛出,一把抱住脸色惨白的女孩安全着陆。 “乖一点,不要再听他的话攻击了,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这一次。” 女孩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是淡淡的青草香,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只辨别出一个好看的侧脸,那人似乎受了伤,语调极轻,却透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坚定在里面。 温柔的语气就像是幼时踏青时拂面的清风,女孩像是受了蛊惑,她的手慢慢伸出,掌心是一个沾满了汗水的短笛。 一声清脆的笛声响起,蛊人们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一犹豫,遍地的蛊虫也停下了攻击。段良云神色一变,险险曲晚林的一技攻击,怒声咒骂:“该死的!都给我继续,杀不了这些人你们就去死。” 已经习惯了被命令的蛊人身子一颤,挡不住精神上的恐惧,他们又要开始行动,可笛声再次响起,甚至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啼血凤凰的哀鸣。 “该死,当初就不该留在你!”段良云怒火中烧,死死盯着易水身后的女孩,那目光恨不得生啖其肉。 “老匹夫,你往哪看呢!”曲晚林一扇扫下,狠狠地砍下他肩上的一块肉。段良云吃痛避开,却直逼易水而来,就要朝女孩抓去。 看着即将冲上来的段良云,易水后脚用力一蹬,以仰面朝天的姿势撞进他的怀里,早早握在手中的发簪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一击即中。 段良云瞪大了眼,没想到这个被自己吓傻了的女子竟然在最后关头动力,感受到胸口的剧痛,他勃然大怒,内力外冲,全力一掌将易水轰飞了出去。 易水连带着身后的女孩都被震飞,重重地砸在崖壁上。容敬见状,挥开围住他的几人,与曲晚林一齐向他攻去。 面对三人夹击,已经中了簪中剧毒的段良云抵挡不过,吐出一大口猩红的血,虚弱地倒在地上。 容敬拉住还要补刀的五号,沉声说道:“够了,你去守着易水。” “呵,若不是你没用,她怎么会受伤?”听出容敬语气中压抑的怒火,可五号又怎会共情他,他奋力甩开他的手,朝易水快步跑去。 曲晚林偷偷瞧了一眼他的神色,默不作声地往后退开一步,皇室中人的怒火都这么可怕的吗? 段良云已经被擒住,蛊虫也已经被女孩控制住,局面暂时稳定了下来。 缓过气的大汉冷哼一声,粗厚的嗓音打破了片刻的宁静:“段良云,快把宝藏交出来!不然你的宝贝女儿下半辈子可别想好过。” 听到自己女儿的消息,段良云的眼角竟然也红了,他费力的抬起头,环视场内。 “哈哈哈!好一个正派人士!”笑牵动了被打碎的肋骨,不由咳出了几块破碎的内脏,“好好好,我告诉你,宝藏就在这群蛊人当中。” “你少装神弄鬼,这些肮脏杂碎有什么用?” 对于大汉的不屑与轻视,段良云桀桀地笑了,瞧见他诡异的表情,容敬神色骤变,抬脚踹在他背后想制止。 可段良云命硬得很,不仅硬挨了一脚,还要将剩余的话说出。“是吗?万毒不侵的秘宝,你当真不想要?” 此言一出,将场内的所有人都惊在了当场,万毒不侵,世上真有这般的能力?可视线落到缠在蛊人身上的毒物,心中又升起了期待,谁说不一定呢? 一个身影从暗道口一跃而起,径直朝易水身后探去,他似乎对那个小女孩势在必得。守在身旁的容敬回身一掌拍下,就要折断那人的后背。 被他这么一挡,那人只好收势,柔若无骨的腰肢以惊人的角度折起,毫发不伤地退开在不远处。 可未等他站住身形,五号便趁其不备,五指成爪往他胸口抓去。那人又是往后一折,才堪堪擦破一些表皮。 那人低头朝胸膛看去,被伤过的地方开始渗出青黑色的脓水,旁人瞧着都要牙酸,可当事人却好似浑然不觉。 “梦云哥哥!”一抹白色的倩影突然闯入血腥的场内,小医仙急急地跑到他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大堆瓷瓶,就要讲粉末倒在伤口上。 可药粉还未倒上,他胸口的脓水便已经流尽,取而代之地是鲜血的血液。五号瞳孔一震,他的蛊毒对他竟然没用! 他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如临大敌地退至易水身边,盯着那人语气坚定:“是南诏人!” 小医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白猫,她叉着腰指着五号骂道:“南诏人又如何?你这是什么表情,一个大魏养出来的蛊人,不过是废物罢了!连梦云哥哥的皮都伤不透。” 她小嘴一张,还要再骂,却被空梦云拉住,“行了,省着点骂人的力气。”小医仙似乎对他的话极为听从,乖乖地闭了嘴。 空梦云摸了摸下巴,歪头盯着五号看,表情纯洁又无辜,可眼神却像是淬了毒的蛇。“在队伍中藏了一个蛊人,看来明月楼早就知道宝藏中的这些蹊跷?” 秋蔓上前将五号护在身后,对他的挑衅直接怼了回去:“他只是我带来的一个朋友,你想说什么?” 他的这般反应似乎将空梦云逗乐了,他弯起嘴角,薄唇轻轻一碰,极端恶毒的话就已经刺进了秋蔓的心里。 “明知这山中藏有蛊虫,却默不作声地瞧着这些江湖人惨死。有趣有趣,不愧是欺师灭祖的秋楼主,在下佩服得紧呐。” 这番话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或坐或站的江湖人士都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来,眼神中是满满地猜忌和恶意。 先前就被打倒崖壁角落的秋蔓等人往后退了退,可身后已经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奶奶的明月楼,我平日里看你是个女人不跟你多计较,你却想踩着老子的尸体夺宝,真是个蛇蝎的女人!” 诡异的气氛被打破,大汉气得大骂,他唾沫横飞着举起重剑就要袭来。 “宝藏?你是指万毒不侵吗?这种三岁小孩都知道不可能的玩意,也就你这个榆木脑袋真敢相信。”易水靠在容敬身上站起,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对着大汉翻了个白眼。 “段良云就躺在那里,睁开你那双瞎眼去看看,他胸口那处伤是怎么回事。真要有万毒不侵的法子,他怎么可能不先自己用上,反倒死在我手上?蠢材!” 易水一段话说得掷地有声,就差冲过去揪着他的耳朵输出。她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反倒令大汉迟疑了一下,转头望去,早已没了呼吸的段良云确实是中毒而亡。 曲晚林朝段良云身上补了一刀,确定他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将尸体拎在手上,他又风骚地摇起折扇用轻飘飘地语气拉仇恨。 “进暗道前,我便提醒过各位,宝藏不过是段良云所设的陷阱,若不是为了报仇大可离去。” 众人见他拎着人朝秋蔓等人走去,暗自咬牙,看来明月楼与枫林山庄早已结盟,只有各大门派蒙在鼓里,白白送了这么多弟兄。 江湖两大势力合作,又都只是负了轻伤,那自诩义气的大汉一门又已经动摇了。场内剩下的战力基本上算是臭鱼烂虾。 实力不如人,只好咽下这口气,他们放下武器,默默地收拾起场中弟兄们的遗体。见他们已经放弃,易水与容敬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靠着一张嘴呵斥,可若是又有人起了歹心,就凭易水几人哪能将这些蛊人安全地带出去。 易水看着身后的少女,蹲在她身边笑得温柔:“你看,我们可以回家啦,快叫你的伙伴们下来吧。” 女孩瘫坐在地上,神情戒备地看着她,“你也是想养蛊吗?只是想让我们帮你杀人。”她有着一双极好看的鹿眼,本该盛着世间最清甜的朝露,却被暗无天日的蛊山折磨得浑浊麻木。 易水鼻尖一酸,拿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在空中轻轻一扬,斩断了一截扬起的青丝:“我要杀人自会凭我手中的刀,刀断了用手,手折了用牙咬。我带你们回去,是为了治好你们,你想不想过没有蛊存在的日子?” 女孩看着她强忍着泪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极了从前家门的淮河水。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家门前垂在河面的杨柳,被风一吹就荡起一圈圈涟漪,她想家了。 一声清脆的笛音响起,女孩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躲在崖洞内的孩子们喊道:“出来吧,我们要回家了!” 第二十六章 摔下悬崖 短笛的啸声冲破天际,让听见的人都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静的场内,崖壁上的响动无比清晰的传到众人耳中。 自段良云死后便躲进崖洞的蛊人,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怯懦地往外看去,这一刻的他们褪去了麻木,只是被困在黑暗渴望自由的小孩。 “忆柳姐姐!”一声脆嫩嫩的童音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不足一米的女孩从高高的崖洞中跳下,她一屁股挤开易水,抱住昏过去的女孩,着急地喊着。 “小不点!”她这一跳,将洞里其他的蛊人都惊动了,他们将整个身形显露出来,不安地呼唤,“快回来!” 喊得最大声的那个男孩跳了出来,将易水等人挤开,用瘦弱的身子挡住小不点。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崖洞中的小孩下饺子似的冲了下来,牢牢地围做一团。 看着他们畏惧又强作镇定的神情,五号的脚下动了动,却被易水眼疾手快地拽住。 “她说让我带你们一起回家,等出了这座山,就请神医将你们身上的蛊清干净。喜欢的话我再买栋没人打扰的大院子,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住在一起。如果这样,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领头的男孩神色戒备,刚要赶人却被人扯住袖子,小不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便改了心意,朝着易水说道:“要我相信你,那你就一个人过来。” 拉住拦在身前的容敬,易水轻轻摇了摇头,从他身后缓缓走出,步伐坚定地走进了他们围成的圈中。 她还未开口,就被小不点一把扑倒。五号的步子已经迈开,却被容敬强势摁住,“再等一等。” “你在说什么!你们不是夫妻吗?”被制住的五号睚眦欲裂,挥手一拳狠狠砸在容敬脸上。 容敬死死拽住还欲动手的五号,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相信她。” 五号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正看见易水温柔的眼神,她护着怀中的小不点,像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件珍宝。 易水伸手以防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的小不点掉下去,可低头却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杏仁眼,带着一丝狡黠与亲近:“果然,你身上有蛊山的味道。” 不等她反应过来,小不点噌地一下跑到男孩身前,拉着袖子奶声奶气地说:“青山哥哥,我们跟她走吧!” 易水朝男孩挥挥手,露出最真诚地笑脸,“我不会再让蛊束缚住你们了,我以生命保证!” 容敬静静地看着,她胸前的红衣已经被血染成褐色,却依旧没心没肺歪头笑得灿烂,纵然自己也深陷泥沼,还要将他人带出地狱。 在小不点的声声催促下,男孩环顾四周,看着他和忆柳竭尽全力护住的弟弟妹妹,他们的眼中无一不透着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伸出手,极轻地碰上了易水白净的指尖:“如果你背叛了承诺,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他一触即退的手被易水抓住,温暖从她的掌心传来,“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如果需要你再次引蛊,那一定是我已经死了。” 终于可以回去了,易水站起身,开心地朝容敬挥手。她站在一群小萝卜头中间,伸手揽住身旁的小不点,像极了一只护犊子的大白鹅。 容敬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淡然,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他松开紧握的手,大步朝她走去。 可还没到近前,他脚下一滑跌进了易水的怀里,易水手忙脚乱地接住,地面开始摇晃,震感不断传来。 “这是什么情况?山要塌了吗?” 恐慌开始蔓延,他们如今处于最高的山顶,若是山崩地裂,根本无处可逃。 踩着段良云的尸体稳住身形,曲晚林抬头一看,懊恼地拍了自己的脑袋,“糟了,寂圆跑了!” 大汉最先反应过来,他背起重剑就往暗道跑:“山要塌了,快跑!” 他的一嗓子将众人震醒,他们尖叫着逃离,互推互搡地都想跑在最前边。 可在众人混乱之际,空梦云甩开小医仙的手,径直朝蛊人冲去。 “宝藏或许是假,可若是能抓一个大魏的蛊人,也不白算走了这一遭。” “你不要命了!”小医仙急得跺脚,她吹响系在脖子上的陶埙,暗道中接连冲出十几个南诏人,随着空梦云一同攻去。 在其余人逃命的时候,两拨人在摇摇欲坠的山顶厮杀了起来。虽然早有防备,可为了护住蛊人,容敬与易水还是被南诏人冲散。 他们的攻势越发迅猛,易水等人身上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双方都下了狠手,刀刀致命。 “放箭!”一道声音适时响起,从崖顶的四面八方射来,打得南诏人措手不及。 易水一脚踹开眼前的敌人,抽出腰间的银鞭甩得密不透风,牢牢护住身后的孩子们。 “林觉,将这群南诏人拿下!”容敬一刀了断了敌人,对带兵而来的林觉下了命令。 “遵令!弓箭手继续封锁,士兵随我进攻。”林觉拔出剑,大喝一声,一马当先从崖壁上冲锋而下。 “撤!”小医仙从怀中掏出瓷瓶,往战圈一撒就要离开,可空梦云眼神一暗,尤不死心。 他提速后穿过人群,直冲小不点而来,易水收回长鞭,狠狠向他甩去要将其逼退。不料他抬手一抓,用力地将易水扯近,揪住她的衣领又开始后退。 易水被他用轻功带着往前飞,强行在空中平衡住,尝试挣脱无果后,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往他身上刺去。 “易水!”见易水就要被擒住,秋蔓大喊一声,可她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余光中一抹白色的身影迅速掠过,容敬神色冰冷,他紧握掌心的剑朝空梦云刺去。 空梦云一手挡住易水的偷袭,险险避开容敬的剑身,他还要再战却感受到掌心的刺痛。 易水顾不上嘴里的血腥味,死死咬住,神情凶狠活要将他的手掌咬断似的。 空梦云吃痛,抬手便是一掌拍在易水肩上令她松嘴,又生挨了容敬一剑,只得放弃。 易水被他一掌拍飞,滚到了悬崖边,她的手死死拽住杂草才堪堪留住上半身在悬崖之上。 迷糊不清的视线里,一抹白色身影向她飞奔而来,她正要朝他笑笑,可脑海一阵刺痛直将她振晕过去。 “易水!” 容敬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上一秒还朝他咧嘴的女子,下一刻就闭上了眼睛,她抓着野草的手松开,整个人后仰着消失在视线里。 他伸出手,想挽留住那只已经伤痕累累的小手,可抓了个空。容敬的头脑也跟着空白。 他视线朝下看,那人的身影就要藏进云海,身体下意识地往下探,脚掌在地面一蹬,内力自动萦绕在身,终于在坠落中紧紧地抱住了她。 容敬翻转了身子,将风的压力留给自己的后背,他努力调整身形,长剑死死地钉在崖壁上。 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削铁如泥的剑身也不断下滑,在与石壁的摩擦中火光四溅。 “子牧!”“王爷!” 易水掉下了悬崖,而容敬竟然也跟着跳了下去,秋蔓的心提了起来,她震开对手,趴在悬崖前却只望见一片云海。 泪水打在手背上,惊醒了秋蔓,她强忍着不安起身,转头又投入了战场:“林觉,速战速决!全部拿下!” 痛失主帅的众人杀红了眼,而南诏人也因为贪婪错失了撤退的良机,在数百名精锐围攻之下,迅速败下阵来。 “一队照顾好这群孩子,二队将南诏人打晕带走,要是逃了一个提头来见。其余人,跟我去悬崖下搜。” 对上小医仙倔强的眼神,林觉毫不留情地将她打晕,在地动山摇中迅速往山脚赶。 雪又开始下了,不一会便铺满了一层,在那一片雪花落下时,山顶的崖壁终于裂开,零落滚下来的石头将圆坛铺满,遮住了曾经遍地的鲜血。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他受了很重的伤,走路也有些踉跄,身后的脚印一深一浅。 他在一处潮湿简陋的山洞前停住,看见了一盏小小的烛光在寒风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径直地走进了山洞。 在山洞深处,一个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团坐在角落里,他听见了洞口的脚步,微微侧过了脸。 “起淮,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那些蛊人都放走了,我们该回去了。” 可这话好像激怒了来人,他气冲冲地朝他走去,对黑影嘶吼道:“你说过不会伤她!” 黑影叹了口气,像一个家长对发脾气的小孩耐心地解释道:“我没想到南诏人会突然出现,她掉下山崖,我也很遗憾。” 这番话显然不能安抚到来人,他痛苦地抓了抓凌乱的短发,愤怒地踹了一脚山洞。 他尤不解气,又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听见这番动静,黑影终于回头:“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她。”那人脚步不停,只甩下一句话。 “敬王的人自然会尽力,可我们的计划才刚刚开始。”黑影开口还想再劝,可那人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他无奈地叹气,只好妥协,对着洞口大喊:“好吧,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下一座蛊山是江南。” 那人的身影彻底离开了视线,可黑影却毫不在意,他知道三天后自己会在会合的地方等到他,这就足够了。 他下了石床,将烛台端在手上,歪头吹灭了火光,喃喃道:“如果她能活着回来,才更有趣,不是吗?” 第二十七章 我很开心遇见你 易水是被压醒的,她竭力想将身上的重物推开,扯痛了肩上的伤,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能喘口气。 睁开眼的瞬间,她被白茫茫的亮光刺到,又急忙闭上眼。寒风凛冽刮得脸生疼,又把她脑中的混沌吹散,易水总算想起昏迷前的事,她掉下悬崖了。 悬崖?我还活着?她噌地坐起,这才摸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易水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转头,容敬仰面朝天躺着,白色的披风已经裂成破布。 原来,那个身影不是幻觉,他真的,跟着跳下来了。 可容敬此刻的情况十分糟糕,他双眼紧闭嘴唇发青,易水伸手探了探,发现他虚弱无比还发着高烧。她顾不得身上的痛,强撑着爬起,将他拖上背,往背风处走去寻找一个能暂时容身的地方。 大雪纷飞,易水埋头艰难前行,或许是上天在倒霉后给的一点甜头,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一处刚好容纳下两人的小山洞。 她将人拖着进了山洞,仔细地将自己的披风在他身下铺好,便跑了出去。飞快清理了痕迹后,又在附近捡了些木柴架起火堆,警惕地蹲在洞口,手起刀落削了个粗糙的大木碗。 容敬的脸色越来越红,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易水舀了一大碗雪架在火堆上煮,撕下身上仅存的几片干净布,蘸了温水擦拭起他的前胸和后背。也不知换了几碗热水,忙活半天总算是让他退了烧。 可还未等她松口气,容敬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有了动静。他的肩头鼓起了一片细细的小包,慢慢挪动着。 易水看得头皮发麻,突然它变得异常凶猛,不停地翻滚着向心脏攻去。她捂住嘴不让尖叫声流出,那片鼓包像是遇到了敌手,攻速又慢了下来,却还是一点一点向心脏侵蚀。 蛊毒!易水暗暗着急,发烧她可以给他降温,可蛊毒她却无法治。 她只好拍打自己的脑海,不停地骚扰系统:“系统,不要装死,快出来救人。他要是死了,咱俩都不好过。” 可尽管她如此着急,只有冷冰冰的机械声回答:“按照规定,我只负责发布任务与监督完成。” “什么狗屁规定!”看着蛊毒即将布满右胸,易水控制不住怒火骂道,可系统只留下一串无情的哔声,尖细的声音叫得她几近头疼。 忽然,她想到掉下悬崖前诡异的头疼,心生一计:“系统,我好像有个事情忘了问你,为什么我这几天时不时头疼?你的宿主是不是出了问题?” 机械声陡然暂停,空气彷佛也凝固住了,易水心跳得极快,系统的能力是容敬活过来唯一的希望。 “这与任务无关,无查阅的权限。”冰冷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易水却勾了起嘴角,果然。 她凝望着虚空,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有任务也有规定,那我请问宿主应该是有投诉的权利吧?系统,如果因为你的失职,宿主的身体出了问题,严重影响了宿主的生命健康,从而导致任务失败,会不会有惩罚呢?” 系统沉默了几秒,一个黑洞凭空出现,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瓷瓶。“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头疼是怎么回事!” 这肯定的语气,被诈了!狡猾的女人!系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眨眼间黑洞便消失不见,脑海也归于安静。 他这心虚的模样越发证实了易水心中的想法,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以后有的是机会追究。 易水扶起容敬靠在自己身上,打开瓷瓶将药剂倒进他嘴里,系统给的药入口即化,片刻后蛊毒便安静了下来,乖乖地退回了肩头。 她不敢放松,仔细观察了许久,才敢确定容敬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她放下心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喘了喘后,抓了一把洞外的雪,拧巴拧巴后在嘴里嚼了起来。 冰凉的味觉将她紧绷的神经安抚住,这一放松身上的痛又席卷而来。这个身体不是她在末世千锤百炼的身体,尽管理智告诉她可以承受,却掩盖不了已经动弹不得的事实。 夜晚不知何时已经降临,困意席卷而来,易水往容敬身旁挪了挪,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呼啸的风。她将匕首紧紧攥在手里,渐渐阖上眼睛。 容敬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地就是在身前团成一团的易水,不仅身上的衣服都快看不出颜色,连脸上也沾满了泥土灰尘。原本梳好的发髻也散乱开,只拿一根树枝草草地盘在颈侧。 他坐起身,被易水扯开的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整个胸膛。易水警觉地睁开眼,眉宇间的煞气在看清人后消释,劳累过度导致她的双眼在火光中发红。 容敬扎好衣服,拿起披风裹在她身上,又将还有些懵懂的易水揽入怀中,抬手遮住她的眼,像哄睡般轻声说道:“安心睡吧,我来守夜。” 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易水重新闭上了眼睛。她实在累得不行,除了身上的伤口,太阳穴的神经也在不停地跳。自从来了这个世界,整个身体从没有这么疲惫过。 怀中的人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容敬低头瞧着她睡得香甜的模样,心中也柔软了几分。 他拿过匕首,碰到易水冰凉的指尖,容敬抿了抿嘴角,像是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掌。只是捂热一点,他如是想着,却到了天亮也没有松开。 柴堆中的火光轻轻地炸了一下,易水眼皮一颤睁开了眼。她一抬头,正对上容敬温柔的神色,像是被躺着一般,她从他身上跳开。 怀中一下便空了,容敬的手虚握了握,心中闪过一丝失落:“还困便再睡一会。” “不用了,我们还是早些出去,秋蔓姐他们肯定着急了。”易水挠挠头,不自然地活动了下,好像有些落枕了。 容敬的提议被一口回绝,他只好揉了揉麻了的腿,站起身,将披风仔细在易水身上穿戴好:“水烧好了,你洗漱一番,我去找些吃的。” 近在咫尺的距离,易水被他的气息包围,想到昨日在他怀中睡了一碗,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好胡乱点头。直到容敬回来,塞了满怀的果子给她也还没清醒。 缩在角落的易水神游天外,小口小口啃果子的模样像极了兔子进食。容敬本不想打断,可困扰了一夜的问题在心头躁动:“昨日,你可发现,我的身体有什么异样?” 嗯?易水茫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惊得一口果肉呛进了食管,她捂着嘴不停咳嗽。容敬急忙拍着她的背,暗自懊恼,果然呛到了。 趁着短暂的混乱,易水的脑海中在天人交战。实情肯定不能说,那要不要说没发现?不对!有没有毒发他肯定清楚,这般问的目的是……为什么蛊毒发作而他却平安无事。 可不能暴露她又该怎么解释,这时她想起了从前队友们苦围着她口婆心的教导。 “团长,你得学会说谎啊,不然怎么应付其他区的那些老狐狸?”少年着急地抓着短发,敢怒不敢言地原地跺脚。 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女子嗔怪地瞪了瞪满脸无辜的易水,揪着耳朵说道:“算了,我看她这个一根茎是学不会的。这样子,七分真三分假,能说的你就都告诉别人,不能说的一律说不知道。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易水的耳朵隐隐做痛,一群人笑闹的场景还在眼前,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拂去。 她回过神,看见容敬关心的眼神,闷闷地开口:“我看见了你的胸口鼓起了许多小包,不过不多时,它便自己消了下去。” 她低落的情绪丝毫不掩饰,容敬一颗心沉了才去,她这是生气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你。” 猝不及防的道歉让易水愣住,她抬头看见他失落的神情,那双包揽星辰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歉意真诚坦然,“我只是担心,你看见了便会害怕,从此都不敢接近我。” 易水唰地红了脸,是她误会了,再一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拽着自己的衣角拼命摇头,像是犯错的小孩不敢看他:“我不怕的,不会害怕接近你。” “易水,我很开心,能够遇见你。”这突如其来表白令易水呆住,她犹豫着抬起头,对上容敬温柔的笑脸。 身前的人蓝衫白袍,纵然浑身血污,却带着奇异的淡泊,仿若世外谪仙,令人分毫不忍亵渎。可那双湛若星辰的凤眼,正神情款款地注视着自己,透过他的瞳孔,只看得见自己。 “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极度憎恨蛊术,甚至厌恶蛊人,因为蛊,我失去了很多。神医第一次给我治疗的时候,带我进了一间暗室,里面圈养了大大小小的毒物。那一夜,我偷偷哭了许久,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恶毒的事物全部杀尽。” “可是,你不一样。桃镇的时候我差点便要杀了那群蛊人,可你的出现阻止了我心中的恶意。你与我一般,曾经饱受蛊的折磨,分明可以安全地过自己的日子,却想着要将身处地狱的其他人带回光明。” 第二十八章 狼群 原来只是谈心,易水失望地垂下头,一句我很开心,差点让她以为自己的攻略任务要完成了。 真情流露的场面她实在不擅长,只好躲开容敬的目光朝洞口走去。 直到心跳慢慢地平静下来,易水才组织好语言:“我从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其实你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可以不那么苛刻,有时候要允许自己思想开个小差。毕竟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就像柳咏青与段良云会被自己的欲望操纵,可还是会有像林长风和你一样的人在默默坚守本心,这样才更加难能可贵,不是吗?” “我也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这些。你知道吗?以前觉得你是高不可攀的圣人君子,我其实还不敢和你多说话,生怕你会厌烦我的俗气。可如今对我说这些,我才发现你是可以亲近的人,而且也更加佩服你了。” 易水原只是想赶紧摆脱令她头脑发昏的氛围,才开口试图安慰容敬。 可不自觉地又想起他说的话,漫长岁月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摇摆不定,最终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善良的本心。 她对于将满口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人是不信任的,在上一世,以保护同伴的借口行龌龊之事,她早已经见怪不怪。可遇上目光坦然,对她没有半分猜疑的容敬,她又不觉升起了一股崇拜。 洞外的雪下了一整天,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衣,而一身红衣的她站在满目银装前,笑得格外地明亮。 就像她身体蕴含的星星之火,沸腾起来能将冰河都融化。容敬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也这么做了。 “我反倒要钦佩你,少有人能同你一般,一直保持着赤子之心。或许你自己都没发觉到,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的人,都会格外放松,这是你特有的能力。” 少有被夸的易水此时内心是酥酥麻麻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是怎么把我救下来的?这么高的悬崖,我自己摔下来多半是要粉身碎骨的。” 向来少言寡语的容敬也有些不自然,他配合着易水说道:“我有内力,自然也会些轻功,虽然无法带着你飞回崖上,可在下落的时候控制方向还是做得到的。” 易水惊叹了一声,自己掉下悬崖只会被风拍晕,而有内力的人还能腾出手来控制方向,一时间觉得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自己只是废材。 “你功夫这么好,我以前竟然还说要保护你。” 少女的心思都在脸上,容敬揉了揉她的脑袋,出言安慰:“你的身手自然是极好的,不必与我比较。我的功力都是师父给的,只够寻常时候都用来抵御蛊毒,若是多挪用了,只怕会立刻毒发身亡。” “你师父?”易水敏感地抬起头,他又一次在提起师父的时候语气悲伤。 容敬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吐出一口浊气,“我师父是秋蔓师姐的养父,我自幼随他习武。当年我中了蛊毒,若不是他寻了密法,拼了性命将功力传给我,恐怕我早是一具白骨。” 他看着大雪的眼神格外悲伤,还有化不开的愧疚。易水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给予一些陪伴,可抬起的左手突然不听使唤地抽搐。 忧伤转瞬即逝,容敬收拾好心情,正打算带着易水离开。身旁的人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易水咬紧牙,伸手捂住左臂,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进她的身体。她竭力想将它拔出,可视线逐渐模糊,容敬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她的意识却慢慢沉入黑暗。 “易水!”容敬紧紧抱住她,心被她紧皱的眉头牵动着揪起,怀中的人已经痛得失去了意识,却还是不停地抽搐。 他将易水覆在小臂上的手拿开,用匕首仔细划破衣裳。一个青黑色的细小鼓包出现在细嫩的皮肤上,正在不停地蠕动。 是蛊!她何时竟中了蛊? 容敬大惊失色,治蛊毒的药在掉下悬崖时便遗失,而如今两人身处荒无人烟的悬崖之下。可等待救援来不及了,已经过了一夜,林觉还未找到此处,想必地势复杂导致搜救工作极为艰难。 容敬看了看洞外纷飞的大雪,来不及犹豫。他咬破自己的指尖,用内力逼出心头血,将手指放在了易水的唇齿间。 昏迷的易水依靠本能去索取,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指腹。微弱的吞咽声为山洞添上一丝艳色的氛围,可容敬此时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手臂上。 因着神医十年如一日的调养,他的血液中蕴含了诸多压制蛊毒的作用,昨日既然能压制住自己毒发,自然要试一试能否对易水的现状产生作用。 在漫长的等待中,失血过多的容敬脸色比易水更加苍白。万幸的是他的血起了作用,易水的痛苦渐渐平息,她体内的蛊也安静了下来。 确认她情况稳定了,容敬虚脱地靠在山壁上,方才还笑逐言开的女孩,正不安地窝在他怀中。他换了只干净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想抚平她皱紧的眉,可无济于事。 容敬叹了口气,只休息了片刻,他便站起身。将易水的披风拢好,背在身后,手中紧紧握着匕首。 按照落云山的地形,往左边走,应该会有一条河流,顺流而下便能回到大隐寺。 他在茫茫大雪中行走,仔细辨别着方向。接连不断的危机令他有些疲惫,而肚子也适时响了,大战后只进食了两个干瘪的果子。 容敬将滑落的易水掂了掂,将堆在后背的积雪甩下,又仔细挽住她的双腿,目光坚定地继续前进。 走了许久,在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中,容敬隐约听见了流水声。他露出一丝笑容,身上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加快脚步朝水声处走去。 拔开压满白雪的树枝,一条湍急奔袭的河映入眼帘,容敬环顾四周后松了一口气,是这条路没错。 “水……”后背的易水不安地动了动,容敬侧头,看见她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唇纹干裂开。 他将易水靠在石头上,拿出大木碗凑到河边,想舀一碗水。木碗入水,在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容敬刚要起身,耳尖却动了动,他的瞳孔一瞬间收缩到极致,来不及回头反手一掌拍下。 掌心感受到一瞬间的柔软,一声狼嚎在他耳侧短暂响起,只呜咽一声又熄灭。一只半人高的灰色狼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树上,摇下了满树的积雪。 容敬将木碗射出,打偏了靠近易水的狼头,脚底一蹬,借着轻功骑上狼背,趁其不备将手中的匕首用力扎进它的喉管,灰狼来不及反抗被一击致命。 他将死掉的灰狼一脚踹开,护在了易水身前。森林里还有此起彼伏的狼嚎声,正在不断逼近。容敬背起易水,转身便跑。 可狼嚎声越来越近,已经快要到了河边,容敬的体力不足,根本跑不赢。一只灰狼从森林中一跃而起,窜到了两人的前方。 容敬单手抱住易水,加速撞上灰狼,在左肩挨了一爪时,右手握着匕首捅进了灰狼柔软的腹部。 解决了一只,可它的同伴们接踵而至,很快,两人就被包围了。还有七只,容敬心中默念,他撕下一块披风,将易水紧紧绑在怀里。 狼群似乎长了记性,它们压下身子,慢慢地朝二人逼近。他们灰绿色的眼睛发出幽幽的光,叫嚣着要将眼前的两人拆吃入腹。 剑在掉崖时已经毁了,手中只有一把极短的匕首,容敬摘下易水腰间的长鞭,缠在手腕上。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仔细观擦着,最后朝一只最瘦弱的灰狼袭去。 战斗一触即发,所有的狼一跃而起,腹背受敌的他一拳将距离最近的灰狼轰开,目标明确地朝瘦狼进攻。他将缠着皮鞭的手塞进狼嘴,匕首直直插进它的喉管。 逐个击破的方法粗暴有效,但换来的是满身的伤。容敬抬手擦掉不小心溅在易水脸上的血,可伤痕累累的手反倒沾得更脏。 他苦笑一声,转头看向依旧虎视眈眈的三只狼,一只瘸了腿,一只瞎了眼,还有一只全身而退的狼王。 长鞭已经被咬得稀烂,匕首上也粘满的狼血。容敬蹲下身,在雪地中蹭了蹭。正当他要起身继续,一声尖啸的狼嚎从身后传来。 他还未回头,一个巨大的白影从他头顶掠过,落地后它甩了甩身上的水。威风凛凛地站在灰狼前,隔绝了容敬的视线,又是一头白狼。 白狼的出现,令灰狼们有些躁动不安,他们低吼着退后,像是在警告。可白狼却扫了扫尾巴,丝毫不理睬,它转身,闪着幽光的绿眼睛锁定了容敬,又慢慢移到易水身上。 容敬警觉地退后,他用披风将易水藏起。他可以肯定,这是一头孤狼,身上还带着不少伤。或许是之前它们便有一场大战,关于族群之间的内战。 第二十九章 掌握南诏的棋子 白狼轻喷出一口气,似乎对他这番躲避的动作极为不屑。它高傲地甩甩头,利落转身朝灰狼攻去。 以一挑三也丝毫不逊色,很快便咬死了瘸腿灰狼,而另外两狼也察觉到不妙,竟慢慢退走。 白狼胜利后退回河的另一边,在白雪皑皑中隐约能看见它的身影,一直与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容敬提高了警惕,背起易水重新出发,待到无路可走时,白狼的身影又显现出来,它嚎叫一声,转头进了森林。 容敬从他留下的痕迹中又看见了一条小路,他眼中绽放一丝光亮,这白狼竟然如此通灵性:“你是在给我引路吗?多谢了。” 白狼甩了甩耳朵,吊着眼瞧他,透出一股人性的鄙视。容敬无奈地笑笑,只好不再说话,安静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狼在高大的森林中穿梭,很快,前方的视线都变得开阔,容敬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轰!”一声巨响让白狼警惕地跳起,容敬耳尖动了动,脸色一变,“快跑!” 他运起轻功,一手提住狼颈,飞速地冲出森林,只留下一抹残影。 “子牧!”秋蔓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容敬却不敢回头,生怕被雪崩压在山下。 “曲晚林,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秋蔓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一脚踹在曲晚林身上,她刚刚差点一堆炸药就把师弟埋进雪里。 “息怒息怒,这不是没别的路了吗?找到了就好。”曲晚林招架不住她的怒火,只好主动飞下了山崖,要将二人接回。 谁料他刚追上,堪堪碰到容敬的肩膀,他便直直到了下去。秋蔓杀人的目光犹如实质,曲晚林颤抖着手解释不清。 “王爷只是虚脱,反倒是易姑娘的状态不对,先带回去。” 林觉拦住发飙的秋蔓,神色沉重。他背起容敬,迅速返回营地。 易水坐在黑暗中,只有一小束光照在她身上,又回到待机模式了。 她拍了拍地面,对着虚空问道:“说吧,我又出什么问题了?” “中蛊,昏迷了三天。” 易水挑眉,眼里透出怀疑:“我记得我是百毒不侵的吧?” “也有例外。” 拳头硬了,她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上一次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投诉,要不今天我们来试验一下吧。” “你在威胁我?” 易水咬咬牙,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话:“不,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达成友好的合作关系。” 见系统依旧沉默,她决定以利诱之:“双赢你知道吗?只要我们配合得好,任务完成指日可待。” 这片虚空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般,易水很有耐心地与系统拉锯着。终于,一个暴躁的童声气呼呼地响起。 “算了!反正我也没办法了,就算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 “我只是一个初级的攻略系统,这个世界是我捡漏来的,不然按资历本来轮不到我。可自从你感冒之后,我便发现这个世界与原来的发展方向已经脱轨,而我们,也被困在这里了。” “这可真是……”尖锐的哔声阻止她继续往下讲。易水扶额,行吧,又是一个死傲娇。 “那是不是只有任务完成,我们才能出去?” 破罐破摔的系统轻哧一声,“梦想很远大,现在才百分之四十的进度。” 一个大屏幕在虚空亮起,粉色的进度条还未过半,易水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我很努力了…” “你要是少管一些闲事,凭这张脸也不至于这么慢。” 面对某位失职系统的责怪,易水反驳得理直气壮:“可我既然占了小魔王的身体,就有责任去完成她的心愿。” 她还要再开口给冰冷的系统上一节思修课,却被系统扫地出门,意识回到了身体里。 “你终究是要离开的人,不要对这个世界的人有太多情感,这是忠告。” 忠告,是怕我离开的时候舍不得吗?易水眨眨眼,望着车厢的天花板,闪过一丝茫然。 “姑娘醒啦!”映月扑倒她身边激动地朝外喊道,她的眼中隐隐含着泪水。 易水想揉揉她的脑袋,可左小臂却疼得抬不起来,她转头一看自己都被骇住,才昏迷三天,那处便拱起了一大片青黑的瘤块。 映月不忍心看她疼,忙宽慰道:“姑娘忍着些疼,过两日回京城便好了,神医会治好你的。” 她这才感受到身下的木板不时晃动,原来是在回京城的路上。 易水伸出完好的右手哄着映月:“我知道了,快把眼泪擦擦,才多大的事。” 她将映月逗弄得脸红,转身就被别人哄着。容敬端着碗送到榻边,还塞了一颗糖在她手上:“身体如何?先把药喝了。” 易水捏着鼻子一口喝下,生无可恋地问道:“蛊山的事怎么样啦,那些孩子呢?” 容敬知晓她不放心,耐心解释:“一个都没少,由林觉在后面带队,会安排在京城的一处院子,等到了你可以常去看看。” “师姐跟曲晚林还在处理江湖中的事。段良云死后,各大门派围剿了断崖门,满门上下只有严护拼死带着段红英逃了出去,不知所踪。” 易水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一个人:“五号呢?” 容敬没说话,映月挠了挠脸低头小声说:“当时都只顾着找你们的下落,一时没看住,他就自己跑了。” 自己跑了?易水抿了抿唇,他一个人要去哪?身上的蛊毒也该发作了,真不让人省心。 “嗷呜!”一声狼嚎从车窗外传来,易水惊得撑起身子,还未坐稳便看见一团白影从门外窜来。 白影朝她扑来,却被容敬一把揪住后颈。被拎起的白狼朝容敬低吼着,眼里冒出凶恶的光,伸出的利爪挥舞着要将他撕裂。 “大白!”易水大喝一声,从背后锁住白狼的脖子,一把揪住白狼的耳朵,毫不犹豫地拍下一掌。 白狼在她的怀里竟然奇迹般安静了下来,容敬瞧得惊奇,不由问道:“你认识?” “不认识啊。”易水呆了呆,懵懵地摇头。容敬指尖动了动,好像又不该这么问的。 在易水疑惑的目光下,他将实情说了出来:“在悬崖之下是它一路跟着领路,我们才能尽早出来。” 白狼安静地趴在榻边,慢条斯理地舔舐爪背。易水忍不住伸手顺了顺毛,不小心碰到了它背后的伤口,白狼只是低低呜咽两声。 她眼眶兀地湿润了,喃喃道:“可是我把它也忘了,要是五号在,或许还能问问。” 又一次,小霸王易水帮了她,可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系统说的,她也终究是要离开的。 见她这般低沉的模样,活像一株蔫掉了的花。容敬将她放回榻上,掖好被子:“再睡一会吧,再有一天就回京城了。” 易水伸手搂住白狼的脖子,借着药效沉沉入睡。白狼昂着脑袋,犀利的目光直视着容敬,颇有几分霸道。 京城易府,芊芊玉手挑开幔帘,易倾城柔声问麽麽:“母亲还在小憩吗?” “倾城,直接进来吧。”慵懒的女声在内室响起,透过屏扇,隐约能窥见李氏半梦半醒间犹存的风韵。 只可惜此时的易倾城心中烦躁,她不似从前一般在她面前讨娇,迫切地开口询问:“母亲,易水她真的只是父亲捡回来的野种吗?” 李氏拿着香帕的手一滑,面上闪过一丝憎恨又转瞬即逝,神色严肃的劝导女儿:“你问这些又做什么?不要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做无用功。” 易倾城敏感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她立刻追问:“我想知道她的秘密,她马上就要从岭南回来了。而你给我的蛊,根本杀不死她。” “不可能!”李氏厉声反驳,又像是自我安慰般喃喃道:“那是母子蛊,是用她那个贱人娘的心头血制成的。” “她的娘?庄子里的那个女人不是早就被麽麽打死了?”易倾城捕捉到一个字眼,止不住内心的惊讶。 可李氏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脸上满是慌乱与不安,嘴唇不停地颤抖着:“难道说,老爷骗了我?实验真的成功了!” “母亲,你冷静一点!”见李氏这般模样,易倾城抓住她大喝一声,将魂不守舍的李氏惊回神。她等着母亲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对上李氏心虚的眼睛。 “如果你想帮我,就不要再瞒着我了,我要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不管她曾经是什么,我会让她都永远威胁不到我们母女。” 她眼中的坚定,似乎给了李氏无尽的力量。她撑着桌子坐下,手中紧紧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说出了压在心里十多年的秘密。 “她的母亲,是南诏圣女的亲妹妹。十八年前南诏人来京,就是你父亲负责接待,你父亲当时与我刚刚成婚,正是少年英姿。她那个不知羞耻的贱人娘,竟然敢勾引老爷,还恬不知耻地爬上了老爷的床。” “那晚我发现了一切,便要杀了那个贱人。可老爷拦住了我,他说两年后一切都会交给我处置,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他就要获得南诏蛊毒的力量。” “后来,南诏圣女逃出京城,那个贱人非要留在老爷身边。老爷寻了个住所,将她养在外面。我日日夜夜都恨不得冲出去将她撕成碎片,终于,两年后,我等到了,老爷将她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她竟然留下了一个野种,在多年后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她那双眼睛,像极了那个贱人,可我不能杀了她。传言南诏圣女早已病逝,而她是你父亲将来掌握南诏的棋子。” 第三十章 身世 尘封的秘密揭开了帷幕,打得易倾城措手不及,她攥紧手心,借助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母子蛊要取她母亲的心头血,可易水七年前才被父亲接回来的,您手上怎么会有?” “当时你父亲要了那个贱人的心头血,我便鬼使神差地留了一点。偷偷寻了暗线,将母子蛊养下。之前你来讨要,我还庆幸,若不是阴差阳错留了下来,今日又如何能奈何她?” 有些事已经开了口,再坦然就没那么困难,李氏索性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个明白。 易倾城急切地握住李氏的肩,想让她明白现状:“可是母亲,她没死!母子蛊为什么杀不了她?莫非跟你说的实验有关?” 被她一抓,李氏才彻底回过神,看着酷似自己的女儿,对女儿的慈爱胜过早已有了裂痕的年少爱情。 “你父亲当年,想要一个万毒不侵的蛊人,借此掌控南诏。万幸,他如今还不知自己已经成功了,若不然,绝不会轻易送给容敬那个病秧子。” 她咬牙将易迎风的筹划说了出来,并且嘱咐道:“倾城,快,要尽早解决掉她!” 握住李氏颤抖的手,易倾城凝重地点头,“我现在就去找理王。” 李氏撑着桌子站起,抱住女儿柔弱的身子,她心疼地替她理好鬓发:“傻孩子,绝对不要跟任何人透露她的价值,否则,再难杀她。” 等易倾城走后,李氏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隐秘的角落抽出一块小巧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换来麽麽更衣,极为低调地出了府。 车轱辘在青砖上碾过,滚进了敬王府的门槛。 一下车,易水后背一麻,回头只看见一老一小两位神医拎着大大小小的药箱,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您两位下午好……诶诶,慢点,我害怕,映月救我!”拖延战术被物理打断,两人一手一边拎起易水带走。 她含泪回头,可容敬只是安抚地朝她笑笑:“别怕,只疼一会,神医会治好你的。” 易水垮下脸,她不想面对,这老头扎针真的好疼。可尽管她万般不愿,还是被吴神医按在了暗室的凳子上。 她不适地挪了挪身子,却被喝斥:“坐好,我老头子年纪大,脾气也大。” 易水撇撇嘴,记仇又小气的老头,一如既往地好凶。 吴神医只当没看见,用小刀划破她小臂上的布料,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黑鼓包出现,在细嫩的皮肤上格外突兀。 他皱紧眉头观察了片刻,又向映月问了几句,转头准备起工具:“你这里何时受过伤?” “记不清了…”易水缩了缩脖子,明显底气不足。凭借多年被医生撵的经验,她深知自己已经被神医安上了不爱惜身体的罪名。 果不其然,神医在药箱上的手一顿,转而拿出一根巨粗无比的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穴道。易水惊呼一声,却被眼疾手快地映月按回椅子上:“蠢才,想想有谁对你心怀怨恨,想要你生不如死?” 易水被制住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青黑色的鼓包开始慢慢地蠕动着,它想要沿着胳膊而上。 她痛得冷汗直流,将注意力转移到神医的问题上,死死咬住唇才没有惨叫出声:“是那一次,易倾城派来的杀手!” 神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意志力还不错。他看准时机,将烤好的刀快速地插入鼓包中,一大股黑水流出,在易水的手臂上蔓延。 神医冷哼一声,右手的针精准落在每一个穴位上,阻止了它的去势,又拿了一颗药丸塞进易水的嘴里。 做完一系列动作,黑水已经消了动静,神医净了净手,淡定地将包袱甩给了自己的爱徒。 “记起来就别忘了,长长记性也好。行了,日后任青会按时给你上药。” 他收起箱子,无视欲哭无泪的易水,对容敬小声说道:“王爷,我们出去说话。容敬心领神会,慢慢地退了出去。 易水回头只看见容敬安抚的眼神,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不靠谱的系统让百毒不侵的条件都会失效,那要怎么做才能让敬王依旧愿意将她留在身边? 直到回了书房,容敬才开口:“神医,她中的是什么蛊?” 神医捋了捋胡须,斟酌着语言:“是母子连心蛊。若要子蛊发生作用,需得取下蛊对象的母亲最后一丝心头血制成,极其恶毒。” 提笔的手一顿,容敬惊讶地抬起头,在看见神医肯定的眼神时已经明白。他握笔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沉默了一会:“我知晓了,这些细节不必告诉她。” 见他这般模样,神医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对上容敬不解的眼神,他踌躇道:“王爷,易姑娘身世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而且如今又中了蛊,或许,她已经不适合做药人了。婚礼还未举行…” “吴爷爷,您先回去配药吧。”他话未说完,容敬便开口打断。 神医神色一震,他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喊过自己了。容敬的眉心皱成了川字,吴神医深知他的脾性,只怕不愿。 他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帮的自然要帮一把:“是我逾越了,我会尽力研究清楚,易姑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多谢您了。”容敬放下笔,在卷宗末尾盖上了自己的章印,“我要进宫一趟,今日要晚些回来了。” 御书房里,正和帝撇下堆满了的奏折,站在偏殿与一名白眉道士论道。收到敬王进宫的消息,才收回了往药鼎加不知名粉末的手。 “传他进来吧。” “父皇。”容敬进了殿,将卷宗交上后,又一板一眼地行了臣子礼,才开始了例行的汇报。 正和帝接过他手中的卷宗,不急不缓地坐上龙椅,随手翻开几页。听到南诏的字眼时,他冷哼一声,将卷宗丢在了案上:“南诏人?他们真是狗胆,竟然还敢来我大魏。” 容敬垂着头,正瞥见偏殿里有一双道鞋悄悄凑近,他移开视线面不改色地说道:“儿臣已经将南诏人抓获,不日绑回京城,任凭父皇发落。” “你做得很好。”正和帝神色总算和缓了一些,见他丝毫没有告辞的意思又问:“还有什么事?” 容敬对他的冷漠早已习惯,失落与不甘在皇后去世的那年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隐忍与等待。 “还有一事,有关桃镇的后续。儿臣此行岭南,不仅为了易姑娘的伤势,更是暗中调查媚蛊的来源。儿臣发现柳咏青竟然与江湖人暗中勾结,在岭南建了一座蛊山,专门用孩童做皿养制蛊虫,手段残忍。” 他适时地停顿住,抬头直直对上正和帝审视的视线,“幸而上苍垂怜,蛊山已经剿灭,无辜孩童已悉数救出。但儿臣怀疑,幕后还有人在操纵,且野心不小,恐危及大魏的江山社稷。” “蛊人?你放在哪了?”正和帝已经不年轻了,眼睛也变得浑浊,但在此时还是闪过锐利的光。 容敬垂着眼睑,将眼中的怀疑藏起,恭敬地回答:“林觉正将他们带回京城,由神医把他们体内的蛊清除。父皇放心,儿臣绝不会让他们走上与儿臣一般的命运。” 他这一番恳切的话将正和帝原本的打算堵了回去,语塞的他只好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赶人:“那剩下的你便继续去查。” “儿臣遵旨。”容敬依旧是严格按照宫廷礼仪告退,尽管他神情冷淡,可就算是最磨人的女官来了也挑不出错。 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正和帝却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把甩开了卷宗,打翻了桌上的茶水:“他倒是敏锐,真是好!不愧是夏家的种!” “陛下息怒,在昭德皇后死前,我们不就预料到了如今这般的局面吗?”白眉道人从偏殿走出,捡起地上的碎茶盏劝道。 他这般说话,反倒另正和帝更加火大,他暗恨:“夏照华!就算是死你也要给朕留下这么一个祸害。” “夏家已经翻不起风浪了,反倒是南诏人陛下该多上心,如今他们敢卷土重来,必然是有了底气。”白眉道人似乎半点不忌讳,堂而皇之地开始议论起了政事。 而正和帝竟也不出言呵斥:“朕还怕他一个南蛮不成,童冷玉,也该死了。” 敬王的回京唤醒了沉睡的命运之蝶,它张开了翅膀,轻轻地扇了扇,在许多人心中荡起了阴谋的涟漪。 李氏回府时已经得到了易水回京的消息,她这一趟似乎收获满满,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她眼中算计之色亮起,转身备好了茶点去寻了易迎风。 书房里,易迎风听见侍卫的传报,将手中的信笺丢入了炭盆,仔细地瞧着烧尽了才放人。 只见李氏笑意盈盈地进了书房,将参汤摆好,做足了温柔小意的模样,才缓缓开口。 “听说二姑娘已经回来了,我想着老爷要不要派人接她回来,到底还没成婚,哪有不明不白一直住在未婚夫府里的?” 易迎风淡定抿茶,看着她这般作态,怎会不清楚她的想法,就是想找易水的麻烦罢了。 可突然又想起了方才接到的暗信,他左思右想,还是吩咐了下去:“陈二,去敬王府看看,若是二小姐伤好了就接回来。” 第三十一章 请让我追随你 陈二一进敬王府便觉得不对劲,寻常敬王府静得都像是没有人住的空宅,今日隔着厚厚地墙都能听见里头的动静。 递上帖子后,他随着管事进了院子,刚迈入门槛,他便惊恐地张大了嘴。 “啊!好疼!映月…映月…救我!” 被厚重木门隔绝的喊声争先恐后地钻进了耳朵,一个全身都是黑水的女子被挂在柱子上,她张牙舞爪地大叫着,躲避着脚下的熊熊火焰。 “傻愣着干什么?易姑娘就在那里。” 陈二被身后的人用力一推,险些就要栽进火堆中,他刚稳住身子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二…二姑娘??” 蹲在火堆旁不断加柴的映月回头,朝他咧嘴一笑,一口大白牙极为晃眼。 陈二大叫出声,连滚带爬地逃开,他抱住领路人的大腿:“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映月强势地扶起陈二,凑近他耳边语气诡异:“神医在给易姑娘治病,烤够七七四十九天就能痊愈了。” 她侧着脸盯着他,眼神幽暗:“倒是你,来敬王有什么事吗?” 陈二被惊得呆了,愣愣地回答:“这…奉老爷的命,若是二姑娘身子好了,便将姑娘接回去。” 映月眼中闪过一丝果然,竟然真的被她猜中了。对上映月的眼神,易水得意地眨眨眼。 听到她回京的消息,易倾城必定会来打探消息,若是发现她做的手脚不成功,自然会想将她看在眼皮子底下。 易水心中冷笑,她既然这般惦记自己,那我自然也要礼尚往来了。 “这个盒子,是我特意从岭南带回来的,请你一定要交到姐姐手上去。” 说罢,易水嘴角溢出鲜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陈二颤巍巍地接过,仿佛捧着一个炸药,两股战战地出了府。 看着落荒而逃的陈二,偷瞄的易水忍得辛苦,等彻底看不见人影了她终于放肆大笑。 “映月,你瞧他那样子,我就说这办法好。” “就你主意多,快下来吧,别真烧着了。”映月无奈摇头,这人听见易府来人就立刻想到了这个馊主意。 “你说易倾城会喜欢我这份大礼吗?”易水利落跳下,摸了摸下巴笑得狡黠。 而没讨着好的陈二灰溜溜地回去,将看见的情况如实禀告。 “她被架在火上烤?你问清楚什么情况了吗?”易迎风惊讶地抬头,盯着跪在地上的陈二发问。 陈二苦着一张脸点头,虽说确实听上去极不可信,但确实是他亲眼所见。 “说是前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媚蛊。二姑娘离京前去了红妆阁,被那边的人下了蛊毒。四皇子就是因为这事被敬王咬得现在还在府里禁足。” 易迎风诧异地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步,嘴里喃喃道:“她竟然中了蛊…难道,我想错了?” 陈二一出来,便看见李氏与易倾城等在院门口,他掏出怀中的盒子便递了过去。“大小姐,这是二小姐吩咐要给您的。” 易倾城沉沉地盯着盒子,不甘于示弱,她拉着母亲谨慎退后才下令:“打开。” 陈二不明所以,却被二人感染着秉住了呼吸。只见他指尖用力,嗒地一声,盒子缓缓打开。 打开的瞬间毫无动静,易倾城刚松一口气,可盒子突然在陈二的手心裂开,一阵黄烟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易倾城躲闪不及,被黄烟包裹在内,一股香甜的气味钻进鼻尖,嗡嗡的声音环绕在侧。她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只只彩色飞虫,展开翅膀朝她扑来。 “啊!滚开!”易倾城尖叫着往后退,却被自己绊倒,她闭上眼胡乱挥舞着袖子,想要将飞虫赶走。 手腕被人抓住,一声厉喝将她惊醒:“倾城,你在鬼叫什么?” 易迎风看着状若癫狂的女儿,心中郁结更盛,他幸苦培养出来的人竟然被一阵烟吓成这样。 可惊魂未定的易倾城还在瑟瑟发抖,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躲在他的身后喊:“父亲,虫子,好多虫子!” “你仔细看清楚,只有一片烟雾。”易迎风此时可没有哄人的耐心,他将人从背后揪出,直面黄烟。 易倾城被他眼中的失望震醒,她面孔瞬间变得煞白,茫然回顾,身后果然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就好似刚刚的飞虫,只是她的错觉。 见他这幅模样,易迎风摇头,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他甩了甩衣袖下令:“我以为你会好好反省,没想到却令我更加失望,这些天就好好待在家里。” 他离开的背影决绝,完全没给李氏挽回的机会,易倾城被侍卫半看着回院,狠狠地掐着侍女的手臂,心中腾起一股怒火。 竟然中计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如此大的脸。易水,下一次一定!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怒火无处发泄,而易水此时的苦难也无处诉说。 神医见易水竟然还有闲心拿幻蛊去捉弄人,索性就将她抓回了实验室,势必要将她的身体状况弄清楚。 被绑在座椅上的易水彻底放弃了抵抗,查吧,比现代科技都更高度的系统,若是你真查出来了我还得佩服你。 “系统,我这bug什么时候能修好?我要是被打上骗子的名头扫地出门了,你任务也就凉了。” 大约是被她骚扰烦了,系统终于开了麦:“正在自动抢修中,大约还有两天。” 易水挑挑眉,还要这么久,这系统果然不行。她大胆发言:“你这保障系统靠不靠谱?再来两次咱俩就真没戏了。” “这次最新的技术,除非有比我更高级的存在才能破开,等这个世界发明出来,已经是几千年后了。” 又一次被质疑的系统十分不爽,直接讲闲聊的某人踢出了对话框。易水无奈耸肩,逗一逗怎么了,真是死傲娇。 身上又被扎了一针,易水已经麻木到连眉头都不带皱了,她看着忙活的神医,抬手打了个呵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补觉。 沉入梦乡的易水没有发现期间有人来过,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万千思绪在容敬脑中飘过,最后只是在侍卫的催促下悄然离去。 那一日之后,容敬便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林觉回京也没有回过敬王府。 好不容易被神医放假的易水偷了闲,正在院中与大白玩接盘游戏。映月在旁看得稀奇,这白狼平日里傲得拿鼻孔看人,却愿意趴在易水的脚边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她们这般悠闲,瞧着旁人也快乐了几分,林觉的小徒弟本想颠颠地跑过来,却被大白吓得倒退至门槛。 他扒着门小声唤道:“易姑娘,岭南带回来的那群孩子说要见你。” 有了光明正大出去的理由,易水二话不说就带着映月出门了,至于神医那边,等本姑娘尽兴了再回来挨骂吧。 她坐车马车驶进了城郊的一处大院子,外面瞧着简单低调,里面的物什却一应俱全。 占了半个足球场大的演武场里,忆柳搂着小不点耐心哄着,早已到场的任清指挥着侍卫将东西搬来搬去。 “那我也不清蛊!我要跟忆柳姐姐一直在一起,我也可以报仇!” 易水刚要开口叫人,却瞧见小不点撒开了忆柳的手,气冲冲地跑开。 在她跑过身边时,易水将人一把捞进怀里,拍了拍肉嘟嘟的小肚子:“瞎跑什么?” “忆柳姐姐不肯让那个大夫哥哥治病,那我也不要。”小不点抱住她的脖子,像是找到了港湾,哭得伤心极了。 易水叹了口气,她抱着委屈巴巴的小不点走到了忆柳面前。看着她倔强的眼睛,柔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清蛊?会很痛的不是吗?” 面对她的提问,忆柳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语气极轻,却透着难掩的滔天恨意。 “身体上的痛和我失去的相比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像你说的那样,仇是要凭自己报的,我会用他们一手做出来的蛊,将他们统统杀光。” 这边的动静将孩子们的注意都吸引了过来,敏感的他们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正伸长了脖子往这么看。忆柳瞧着她一直看着长大的弟弟妹妹们,眼中盛满了温柔。 “我跟着回京城,只是为了亲眼确认他们是否能被治好。我现在放心了,你和敬王,都是好人。” 她转头看着易水,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身上有蛊山的味道,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我们是同类。可不一样的是,你很强,你是蛊王。所以请让我追随你,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和你一起向那些人讨回这笔账。” “我也不要清蛊,请让我也追随你。”观察已久的赵青山急切地冲了过来,并肩站在忆柳身旁,他素来骄傲的小脸上带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宣判。 他这一动作,将其他孩子也感染了,他们大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他们身后:“我们也要一起,追随你。” 第一次被这么多孩子包围,易水嘴唇动了动,脑海中系统突然发出了哔声。她闭上眼,这是系统的提醒,不要有太深的纠葛。 她深呼吸,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在他们期待的眼神艰难地开口:“很抱歉,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女子,做不了这个决定。” 第三十二章 不得打扰她 听到这话,忆柳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年纪小的几个已经低下头,人群中隐隐传来了啜泣声。 一直在旁看着的任清突然站了出来,他神情淡淡地说道:“不要哭得太早,师父提出的方法虽然在别人身上可行,可你们能不能有效还得再试验。我只能先治几个,你们谁先来?” 他这一番话叫孩子们都呆住了,原来,还不能一下子就清除? “我先。”一个少年率先举了手,他身后的小女孩拉住他的胳膊,怯怯地想要阻止他:“哥哥……” “小七?你怎么……”忆柳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很诧异。 “忆柳姐姐,我控蛊的能力一直不好,就算是没了能力,也可以在其他方面帮大家的。” 瘦弱的少年朝她笑笑,将身后的小女孩推到了面前:“只是,我想说,如果我成功了可不可以让小花下一个?” 他笑得轻松,让人不舍得拒绝。忆柳将泣不成声的小花搂进怀里,对他郑重地点头:“嗯,我一定会让她痊愈的。” 在小七之后又有多名孩子自愿,赵青山将孩子们带到一旁,仔细地在他们当中挑选。忆柳远远地看着,一束光悄悄映上她的侧脸,在苍白的面孔上添了几分温暖。 她似乎下了决心,歪头对易水俏皮地笑了:“你会改变主意的,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在她的笑容下,易水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府。而一路护送的林觉,刚一进门便被神医拽走了。 吴神医特意绕开众人,将他带进了暗室,神情严肃:“林觉,易姑娘的蛊是什么时候发作的?你给我说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要具无序细。” 林觉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将路上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在蛊山大战后,易姑娘就摔下了悬崖……后来,我找到他们时,易姑娘已经毒发昏迷,而王爷出来后也因为内力消耗过多而倒下了。” 听他这么说,吴神医捋着白胡须,轻啧一声:“奇怪,我今天悄悄实验了,如今的她百毒不侵,就像一开始我所监测出来的状态。” “会不会是因为前些天易姑娘感冒了的缘故,才使得她的身体暂时出了问题?”被他的投入感染,林觉也开始思考起来。 只是他的猜测一下就被神医打断了:“不对!母子连心蛊发作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她还有余力战斗,绝对是在掉下悬崖后才毒发的!” 林觉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当时两人坠入悬崖,只有王爷在易姑娘的身边,他们身上抑制蛊毒的药也遗落了。” “王爷……王爷的内力是为了抵御蛊毒,大战之后必定是会发作,按时间算,他的蛊应该在过几日也会发作,可我前日诊断时他体内的蛊反倒是异常平静……” 神医慢慢踱着步,脑中不断将线索联系起来,他突然回头,眼中蹦出一丝亮光:“王爷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毒发过一次了。” “你在说什么?王爷要是毒发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林觉揉着被神医转身磕到额头,一脸茫然地问道。 可神医已经没有解答的想法了,他激动得抓紧林觉的肩膀,极为认真地嘱咐:“林觉,此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细节!” 向来寡言少语的林觉自然不会透露出去,放下一桩心事的神医心情舒畅,毫不客气地将人撵走。 他走到窗前,看着半躲在乌云后的弯月,长叹一声:“原来王爷早有决断了……易姑娘,藏了太多的秘密,也不知是福是祸呀。” 出了暗室的林觉转头进了书房,今日容敬终于得空回了府,他看着暗线传来的消息,听林觉的回报。 “蛊山救回的那群孩子有些不愿清蛊,要追随易姑娘复仇。”林觉顶着主子突然犀利的眼神,咽了咽口水:“还有,领头的忆柳想见您。” 容敬揉了揉眉心,似乎只要关于她自己就做不了最佳的决定:“先放着吧,她不愿意让这群孩子卷进去。” 二人又商议了许久,林觉才告退。只是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又听见屋内的声音:“林觉,我不想任何人去干扰她。神医那边,让他收敛一些,只做好该做的事就可。” 他神色一凛,立刻站直身子:“属下明白了。” 回府后的易水一直沉浸在纠结当中,便是连容敬回来也只是草草见上一面。 若是不管不顾,只让他们自己去闯该有多危险,难道,自己要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这天,她烦闷地坐在院中,还霍霍着手边的野草。感受到她的情绪,大白安静地守在她身边,低头玩自己的爪子。 映月进门就看见这样一副丧气的场景,她担忧地叹了口气,强行打起精神笑着说:“姑娘,你看谁来了?” “嗯?”易水听见这话抬头,拎着大包小包的苏灵正蹦蹦跳跳地从门前进来。 她对上大白也不害怕,极热情地扑进易水的怀里,喋喋不休:“易姐姐!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可你离京那么突然。这次磨了爷爷好久他才放我出来的。” “对了,这是曾家那小子留下的,他回江南过年去了,这是给你的那份礼物!” 苏灵被大白拨开也不气恼,自顾自地翻起了带来的礼盒,从中挑出好几件塞进易水手里。 骤然多了几件礼物,易水开心得跳起,纠结烦恼都忘了,直夸苏灵贴心。 看着两人亲热的模样,映月松了一口气。果然王爷说的没错,把这丫头放进来,绝对能让姑娘开心。 “易姐姐,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去玩吧,小年那天的灯会可热闹了。” 苏灵哼哧哼哧地啃着糕点,还惦记着和温柔可亲的易姐姐一起逛街。 灯会?易水两眼放光地抬起头,正想一口答应,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情况,瘪了瘪嘴:“不行,容敬让我乖乖待在府里,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眼看着美好的希望破灭了,苏灵哀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也是,敬王这些日子可忙了,他还要看着那些南诏人呢。” “南诏人?不是关起来了吗?”易水诧异地抬头,正和帝不是恨极了南诏人吗? “你不知道?陛下把他们放出来了。”看着一脸茫然的易水,苏灵瞪大了眼睛,仿佛她的消息闭塞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苏灵往左右两边瞟了瞟,神秘兮兮地凑近脑袋,“听我爷爷说,好像是因为他们献上了秘宝,你也知道,这位这些年可是一直在求仙问道,想长生不老呢。再说了,当年南诏圣女刺杀一事也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得是……” 她话还没完,就被易水一把捂住,敲了敲小脑袋瓜:“嘴上也不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苏灵吐了吐舌头,鬼灵精地眨眨眼:“因为是易姐姐我才会说的,别的人我还不告诉呢。” “你呀…”易水捏了捏她的鼻子,惹得她笑倒在自己怀里。这么皮,难怪让家里人关着。 余光瞧见门口的来人,偷笑的映月直起身子,抱拳轻咳一声:“姑娘,王爷来了。” 易水回头,挺拔清隽的身影正缓步走来,容敬披着一身黑金刺绣大袄,衬出一身肃杀的气息。 见她看来,容敬微抬起头,浅浅一笑,随风而动的墨发在柔光下晕上一层金边,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小年那天街上有场灯会,你想出去玩吗?” 清冽的声音这般说道,易水一双眼睁大,激动地站起,闪过兴奋的光。 见她这模样,容敬弯了嘴角,“新年伊始,自然要去赏花灯凑喜气,这几日你在府里应该闷坏了。” “太好了,易姐姐,我们可以一起游玩啦!” 苏灵欢呼一声,握着易水的手跳了起来,她极有颜色地收拾好东西,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我先回府去好好准备,等小年那晚,我们街上见。” 她刚出月亮门,便撞见一排的侍女跟在管家身后迎面走来。她们的手上整整齐齐地端着各式的衣裳与首饰。 苏灵瞪大了眼,赶紧掏出自己破破烂烂的八卦本记录下来。不愧是敬王。为了哄易姐姐开心,不仅能让爷爷把自己放出来,还一掷千金。 一连串的侍女进们时,易水不由呆了呆,她疑惑地看着容敬,这是做什么? 容敬不自然地侧过脸,“师姐说,女孩子若是烦闷了,有新衣裳新首饰或许能解解乏。” 对上易水惊讶的眼神,他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这几日你辛苦了,神医性子急,有时连我也要教训。” 见他害羞,原本不好意思的易水反倒大了胆子,她凑到他身前,笑着问:“你这两天不是很忙吗?” 找回了活力的她笑靥如花,容敬抿抿嘴角,克制住内心升起的一丝异样。“我只是吩咐一句,都是荣叔在操持。” “王爷,该出发了。”林觉摸了摸鼻,硬着头皮出声打断此时的氛围。 一阵微风吹过,揉乱了易水的鬓发。容敬忍不住伸手,轻轻为她理好:“缺了什么让映月去找荣叔,小年那天我会回来。” 他如来时那般走的着急,只留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易水在原地静静看着,直到那人拐过墙角消失不见,脸上的热度还是没有散去。 第三十三章 南诏圣地 “姑娘,快起来,厨房送了糖瓜来,还有腊八粥。”映月将躲懒的易水从床上捞了出来,招呼小丫鬟们进来伺候梳洗。 “姑娘想穿哪件衣裳?我瞧这件好,姑娘皮肤白,红色最衬您了。”扶风在堆满的箱子中寻找,最后挑了一件出来给她。 仍不愿睁眼的易水点点头,任由她们给自己打扮,昨日做的美梦太香了,排着队的烤全羊往她身边跳。 忽然,易水鼻尖一耸,好香!猛地睁开眼,侍女已经将早餐摆上了桌,今天竟然有煨羊肉汤。 扶风笑着快速挽了发,便将她推上了饭桌,易水食指大动,吃得津津有味。 “姑娘,你来挑挑这些窗花的样式,今日要将屋子挂满呢。”小侍女捧着一盒窗花进来,要易水过目。 可她此时只顾得上点头,随手指了个便含糊不清地开口:“诶,这个三羊开泰剪得好,贴我床头去。” 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早饭,将她的瞌睡全赶跑了,易水又想起来晚上的灯会,侧头问道:“王爷昨天回来了没?” 抱剑守着的映月摇了摇头,见易水笑容淡了些,扶风嗔怪地拍了下映月。 “这才早上,灯会要晚上才开始呢,姑娘再等等,下午估计就回来了。既然答应了姑娘,王爷自然会回的。” 她收拾着箱笼,回头语气温柔地开解:“姑娘若是觉得闷了,便让丫鬟们陪着。” 也是,有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们陪着多热闹。许久没与旁人一起玩闹,易水很快便忘却了等待的漫长,直到天擦了黑,容敬进了小院她才想起灯会一事。 “王爷。”听着丫鬟们的请安,蒙着眼睛的易水耳朵动了动,她一把扯下黑布,瞧见朝她走来的那人。 他今日难得穿了赭色的长衫,披上黑金的大袄,比往日的清冽多了几分霸气尊贵。 “容敬!”她挥挥手,屁颠屁颠地跑到容敬身边,游戏累得她额上冒出了薄薄的细汗,一张小脸红彤彤的。 容敬拿出手帕,轻柔地为她擦去细汗,仔细瞧了一番,满意地笑了:“换身衣服去吧,灯会快开始了。” 易水欢呼一声,拉着映月进了屋。扶风拿出早已备好的新衣裳给她换上,正巧,与王爷今日穿的同色。 两位仙姿玉色的妙人站在一起,谁人见了不称一句般配。扶风与映月并排跟在身后,小手激动得揪着手帕,真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从没逛灯会的易水格外兴奋,她左边瞧瞧,右边看看,不论是街头杂耍,还是小商贩摊,她都要驻足一会,一双大眼睛圆溜溜地盯着。 容敬尽心尽力地护在身侧,凡事她好奇的、不解的,都能说出一番门道来,赢得其他小姑娘不停侧目。 易水浑然不觉,她一手一串糖人,做成了他们两人的模样,她献宝似的给容敬瞧:“容敬你看,他捏得好像!” 容敬含笑看着,易水将一个兔子模样的糖人递到他嘴边,他本不爱吃甜食,但她的注视下又微微张开口。 低头凑到她手边,容敬正要咬一块下来,却突然眼神一变,伸手将易水护进了自己怀里。 “我的糖人!”被他一捞,易水手中的糖人被挤掉,她欲哭无泪地看着地上的残渣,心痛万分。 可这时还有人火上浇油,一个傲慢的女声传来:“哟,我道是谁呢?这么不会看路,差点撞上了本姑娘。” 被碰瓷了?方才买糖人时周边几米都可以没有人的。易水气得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正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她。 “小医仙?”这欠揍的语气,和目中无人的眼神,易水立刻便认出来了。 “王女,怎么有空来赏灯会?我记得陛下中午还传召了你。” 容敬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不咸不淡地说道。 他这话一出,女子的脸变黑了下来。分明就是他在正和帝面前不断上眼药,不然自己一行人早就能被放出来,如今到做出这般无辜的模样。 她气得叉腰,指着探头的易水开口,将火气全部撒在她身上:“土包子,听好了,本姑娘叫童落瑶,什么医仙不过是无聊骗你们大魏人玩的,谁知道你们竟然那么蠢。” 易水眨眨眼,原来还是个王女,难怪那么嚣张。可自己有容敬护着,为何要受这气,反击似的朝她做了个鬼脸。 贯来的身份攻击一再败在这两人手上,童落瑶气得手指都抖了,她就要上前开战却被人一把拉住。 “落瑶,不得无礼。”高大的男子从她身后走来,他穿着南诏异域风情的服饰,尤其是耳垂上坠着一枚亮眼的红宝石,在花灯之下熠熠生辉,增添了几分邪魅。 早已洗净易容的空梦云露出了本来面目,他脸型极小五官又精致,一双狐狸眼里微波流转,端得是风情万千。 空梦云扫过几人,目光定格在易水身上,他眼神闪过一丝异色,抬步想凑到近前却被容敬一手挡住。 他也不恼,对易水眨眨眼后浅浅微笑,“这位姑娘,佛脚县一别,倒是变了许多模样。” 狗鼻子,比曲晚林那厮还更风骚,易水暗暗撇嘴。 她不仅想报这个花孔雀的一掌之仇,还记得他对忆柳等人的觊觎,自然没好气:“你想说什么?” 空梦云被人嫌弃也不自觉,他含笑道:“之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我今日来,自然是给敬王带来一份好消息。” 边说这话,他边朝商贩买了几个糖人,递到映月手上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为了选拔下一任的圣女,南诏圣地三月将开。我南诏愿与大魏重修旧好,这一次,正和帝可指派人与我等共享盛宴。” 易水敏锐地感觉到容敬的气息有些变化,有着隐约地怒气。她悄悄地牵住了隐在袖中的手,立刻被他抓紧回握。 片刻后,容敬才开口,完全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传言南诏圣地从未让他国人涉足,因为里面有可活死人肉白骨的人参果,也藏了长生不老的仙丹。此番南诏的有如此诚意,想必已经被陛下奉为了座上宾。” 提到南诏国事,空梦云也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骄傲,他故作谦虚地笑了笑:“有舍才有得,以一次机会换来两国交好,在下以为还是划算的。” “不过…”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划过敌意满满的易水,意味深长地落在容敬身上:“我听闻,敬王身患隐疾,这才想若是此番你前来南诏,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此话一出,容敬神情立刻变冷,他对自己的病情如何把握只有自己清楚,也不容许外人这般恶意满满地试探。 “陛下自会有决断,在下并不能干预不了他的抉择,就算梦云公子一片好意,未必就能成真。” 虽说他赶人的态度如此明显,可空梦云还是意犹未尽地继续:“敬王殿下如此想?我倒是觉得,明年三月能与你一同畅饮呢。” 这下可彻底没人搭理他了,被众人仇视的空梦云摸摸鼻子,只好转身离开,自顾自地说道:“日后自能再见,落瑶,我们回了。” 他推了推愣在原地的童落瑶,见她不断回头问道:“你看什么这么认真?” “我总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她,那双眼睛。”童落瑶看着与容敬讲话的易水,略带犹豫地回答。 空梦云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将她的头强制扳回,“世人总会有几分相似,或许是前几日她易容的模样被你记下了。” “或许吧…”童落瑶挠挠头放弃,好不容易梦云哥哥会主动碰到自己,她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还未收回的胳膊,将疑惑甩在了脑后。 带来重大消息的两人已经离开,而此时易水也没了游玩的心思,她仰头看着容敬,在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中开口。 “你要去南诏?不管是什么圣地还是虎穴,我要陪你一起去。神医说我的身体已经好了,我对你还是有用的。” 她语气坚定,秉足了一口气瞪着他,仿佛只要他说一句拒绝的话,就会立刻跳起来抗议,手口并用地朝他扑来。 面对这样的易水,容敬只觉得可爱,哪里能拒绝得了,他叹一口气,“为时过早,我得考虑,可以吗?” 易水松了口气,只要没有一口回绝就好,她一定会让他带上自己。 “易姐姐!我在这里!”少女快活的声音能将旁人感染。易水探出头,苏灵正站在一个大大的花灯下,跳着身子朝她用力挥手。 她蹦得太高,险些就要撞上花灯。一只手横过来将她老实按下。向平芜无奈地摇摇头,对几人颔首示意。 易水也开心地朝她们打招呼,想到马上就可以和小姐妹开开心心逛街,她拉起容敬就要去对面汇合。 “平芜,你眼神也太好了,这也能看见易姐姐。” 苏灵贴上向平芜的肩膀,满眼星星地瞧着她,真不愧是名声赫赫的镇安侯的女儿!虎父无犬女。 她这般夸奖令向平芜挠头,她只好转头看着对街的来人,平复自己害羞的心态。 突然,她瞳孔紧得一锁,对着向她跑来的几人大喊:“小心!” 第三十三章 八瓣红莲 一阵极速的风从耳边闪过,容敬抬手一抓,将即将射中易水心脏的箭攥在手中。 易水还来不及回头,就已经落入容敬怀里,她迅速抽出腰间的匕首,镇静地环视四周。 屋顶、街角、树梢,十来名黑衣人成包围之势站立,暗中还有弓箭手隐藏在人群中。 一击未中,刺客毫不犹豫继续杀来,慌乱的路人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啊!杀人啦!”附近的行人吓得四处逃窜,却没人敢靠近容敬等人,自觉地空出一块空地。 “易姐姐!”苏灵想要靠近却被向平芜一把拽回,“去找顺天府尹刘大人!” 她丢下这句话便像炮弹般冲了出去,在马球赛上易水曾挺身救人,她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苏灵咬咬牙,转身便朝顺天府跑去。敬王府跟在暗处的侍卫也加入战局,林觉以一挡三强势控局。 映月一刀破开敌手的防线,与容敬各站左右保护着易水:“王爷,这群人训练有素,可身形功法与江湖上的势力对应不上,他们好像是冲着易姑娘来的。” “专心应战,回头再说。”容敬挥袖扫下一枚铁箭,回手便甩了出去,正中弓箭手的头颅。 易水被牢牢护着,只能时不时捡漏补刀。这场战打得并不轻松,对方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就在映月砍向敌人时,系统猛地发出警报,易水不带思考地飞身一扑将她护在身下。 “嘭!”刚才的人应声而炸,小块烧糊的肉块砸到了易水的头,她的背传来一阵刺痛,凭经验判断已经被炸药灼伤。 “易水!”炸声响起时,容敬来不及回身。易水的背在火光中炸的血肉模糊,他抬掌将挡在眼前的敌人轰飞,极速跑到易水身边。 “嘶…”易水动了动头,挣扎着想爬起,却带动了背后的伤口。 “别乱动。”素来平稳的声线有些颤抖,易水瞬间停了动作,任由容敬将她轻轻抱起,揽进他的怀中。 容敬接过映月递上的药,动作轻柔地给她敷上。上药时才清楚知道她伤得多深,容敬的神色冷到了谷底:“林觉,全部拿下!” 听着主子含怒的语气,林觉后背隐隐发麻,他指挥着手下更加卖力。易姑娘已经伤了,若是还不能将人拿下,可不就是被罚那么简单。 容敬寸步不离地守在易水身边,目光沉沉地盯着战局。因着敬王府侍卫的攻势,刺客已经落入下风。 可他们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不被杀死绝不会退缩,甚至每个人的身上都绑好了火药,只要还剩一口气,绝对会拉开引线要别人陪葬。这群人,很诡异! 刺客越杀越少,察觉到的林觉强势介入。他手腕翻转,精湛的刀功将敌人的手脚挑断,并且一计手刃将人打晕。 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了时,刺客嘴角流出的黑血却残酷地告诉他并不。林觉拎着尸体,觉硬着头皮在容敬前跪下:“王爷,属下无能。” “王爷,有情况,您看他们的后颈。”映月在尸体上仔细检查,发现了一丝异常,她将刺客的衣领扯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红色标记。 “八瓣红莲。”容敬蹲下身,一朵半开的红色莲花印在刺客后颈,像是某个组织或宗教的记号。 “此前的江湖中,从未出现过这个势力,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林觉在其他尸体上也发现了同样的标记。 “绝不可能,如此训练有素的队伍,不是普通江湖的烂虾,仔细给我查。” 容敬抱起疼得直冒汗的易水,她紧紧咬着唇,不愿发出响声打扰到他。她脸色十分难看,容敬的心也不自觉揪起,“林觉,自己去戒尺堂领罚。” 第三十四章 易水的选择 容敬抱着易水火急火燎地回了府,将还在实验室的神医揪了出来。被强行中断了试验,神医刚想嘲笑易水一番,却在容敬难看的神色下咽了回去。 他在一大堆瓶瓶罐罐中挑挑拣拣,生硬地安慰:“烧伤而已,看着可怕,不过是小问题。这个药拿出,不出三天就好了,还有这个生肌膏,不落疤。” 容敬将易水送回屋,叮嘱扶风小心伺候,便马不停蹄地回了书房,他定要让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自行领了板子的林觉已经在书房候着,他递上一封信:“王爷,暗线刚才送来的,传信之人还未查明。” 容敬接过拆开,在看清信上的几个字后脸色愈加冰冷,只见信笺上写到:李氏买凶,保护易水。 他指尖摩挲着,略加思索后问道:“五号的下落查得怎么样?” “明月楼的人在江南发现过一次行踪,可是跟丢了。”林觉羞愧地低下头,那人就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江南?”容敬喃喃着,片刻后抬起头,眼神犀利:“我记得易府在江南有蚕丝生意?” 林觉愣了愣,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般问,却回答得迅速:“易李氏的娘家曾是江南富商,十几年前突遭山贼,李家的嫡脉都遇难了。还是易迎风插手才重新风生水起。”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事,容敬冷哼一声:“又是山贼,倒真是巧了。你派人去查查,总会有知情者的。” “您怀疑易迎风…”林觉神色一凛,若王爷的猜测为真,那他易迎风这么多年积蓄起来的好名声,将会毁于一旦,甚至官路也到头了。 “还有,这封信派急件送去曾大小姐,再把库中将那尊南海珊瑚珠送过去,只说给下一任曾家家主贺寿。” 容敬没有正面回答,他提笔草草写下一封信,交给林觉手上。他挥了挥手,林觉立刻便去安排。 待房间只剩自己时,容敬疲惫地靠在椅上,终于将隐忍的面具卸下,眉心凝聚着一股煞气:李氏,是本王对你们太仁慈了。 他又起身去翻阅卷宗,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日出时才被吹灭。 易水伤得严重,昨夜睡得并不踏实,天擦亮她便醒了。神医的药起了作用,背后已经没有火烧火燎的感觉,反倒是清清凉凉,还有淡淡的药草香。 “姑娘,你醒了,在休息一会吧?”守夜的扶风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她正等着大眼睛发呆,不由怜惜地劝道。 易水回过神摇头,她往屋外瞧又问起:“睡不着了,映月呢?” 扶风原本伺候熟悉的动作一顿,忙低头回答:“姑娘找映月是要吩咐什么?我转告她就是。” 她眼底的叹息被捕捉,易水连忙直起身子,着急地追问:“她也受罚了?” 扶风懊恼咬唇,映月交代了不能告诉姑娘的,可她架不住易水只好开口:“王爷没有罚她,她是自己去领板子的。” 见她这模样,易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映月是个认死理的犟脾气,只有容敬能让她乖乖听话,保护对象受伤而自己却完好无损,简直是偌大的打击。 屋内的气氛开始沉默,二人心情都有些低落。映月推门而入时有些惊讶:“姑娘怎么这么早便起了?” “你过来。”易水朝她勾勾手,映月一头雾水地走进,又在她的示意下蹲在床边。 她这般懵懵的模样像极了二哈,可易水没有半点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碰了下她的后背。 “嘶……”映月龇牙叫出声,控诉地盯着坏笑的易水,委屈瘪嘴。 易水在她头上结实拍了一掌,开口指挥:“扶风,把她给我按住,衣裳也脱了。” “不许反抗!”被凶的映月只好乖乖趴下,直到背后的伤口处传来一抹清凉,才惊讶回头。 “我本想保住你这个实力派,可你看看,现在两人身上都有伤了。”易水朝她歪头笑,俏皮地眨眨眼:“你要是不快点好,下次可怎么保护我?” 映月呆了呆,她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傻乎乎地问:“你不罚我自作主张?” “就你这臭脾气,要是管着你指不定哪次就在任务中拼命,还不如让你折腾下自己。”易水被她这模样逗笑,趴着床上乐颠颠地晃着脚。 眼眶突然就酸了,映月别过脸埋进袖子里,偷偷吸着鼻子:“我倒是宁愿都伤在我身上,是我太没用了,让姑娘受伤。” 扶风也红了眼眶,悄悄摸着眼泪。易水尴尬地挠挠头,自己才来这个世界几个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确实不少,也难怪映月那么挫败。 “这是怎么了?全躲在屋里在哭鼻子?”清冷的女孩站在门口,调侃地笑着问屋中的几人。 易水惊喜地抬头,连忙招呼她过来身边坐下:“忆柳,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照顾你。”见易水就要说话,忆柳眼疾手快地塞了块糕点进她嘴里,堵住她的话头:“松花巷有青山看着,我不在也可以。” 一口将糕点吞掉,易水询问起孩子们的近况:“你们情况如何?” “小七他们都适应得很好,任大夫说在治疗两个月,后面就等着慢慢调养。”忆柳斯文地剥着橘子,神色温柔,她抬头看着易水,眼里满是感激。 听到这番话,易水放下了大半个心,她喜滋滋地吃着美人剥的橘子,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手中还有几个店面,到时候我找容敬寻几个掌柜,你便将治好的孩子送过来吧。” “您这是……”忆柳惊得手中的橘子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对上她期待的眼神,易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她揉了揉忆柳的小脑袋:“我们这群人总要面对这个社会的,若是你们自己去,我怎么都放心不下。” 她拉住就要跪下的忆柳,认真地说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管人的话我可不擅长。” 易水又让她扶自己起来,歪歪扭扭地坐在了书桌旁。她随便抽了张纸,蘸了蘸墨水,潇洒地挥豪下笔。 片刻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吹干后折起交给忆柳:“行啦,你等会要去找容敬吧?帮我把这个带给他。” 在忆柳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易水搂住她的肩膀,在门前快乐地挥手告别。 待她的身影远去,一道哧声在脑海中响起:“哼,我不相信你会不知道,她今天来是谁授意的?” 易水打了个呵欠,闭着眼躺回了床上,挥挥手让映月她们退下,给自己留下私密的空间。 “系统,你这么智能应该知道ptsd吧?”易水将脸埋进松软地枕头里,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一句话。 系统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却还是傲娇地保持沉默,易水又抱起一个枕头,自顾自地开口。 “虽说通过治疗可以变成寻常人的模样,可在蛊山待了那么多年,他们总是特殊的。就像我,在末世摸爬滚打杀人无数,暴力因子已经埋进了骨血里,再要回到遵纪守法的二十一世纪是不可能了。” 她现在能感受到系统的语塞,轻笑一声,“他没有逼我,只是给了我选择。而且我相信,他不会亏待忆柳他们,容敬是个值得追随的王者。” 自己好不容易大发慈悲提醒一句,这个没脑子的女人却不采纳,系统没好气地说道:“好了伤疤忘了疼。” “哼,随你怎么说。我要告诉你,善良是人类能延续几千年的美德。”易水也朝半空吐了吐舌头,竟然又自己切断了通话。 她趴在床上又渐渐睡了过去,嘴角含着笑似乎做了个美梦。或许将来离开时会有诸多不舍,但至少不会后悔没有伸手拉他们一把。那些孩子需要有人引导,才能在这个将他们视为洪水猛兽的世界活下去。 容敬既然愿意出面,凭他的身份地位与能力,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而她只需要当个甩手掌柜,尽量控制住自己过于泛滥的感情。 敬王书房里,忆柳将手中的纸放在桌上,忐忑地开口:“王爷,这是易姐姐说要给您的。我觉得,她好像发现了。” 容敬面不改色地拿起,心中也有些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打开。 一张鬼画符般的画跃然纸上,一个束着冠发的小人正抱头蹲在地上。而旁边比他大两倍的女子叉腰而立,寥寥几笔的线条,将她的怒气勾勒得淋漓尽致。 容敬不由弯了嘴角,这是易水眼中的他和她,二个人之间是平等的,甚至她可以朝自己肆无忌惮地表达怒气。 在画的右侧还写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字,甚至有模有样地画了一个章:“你可以有你的想法,但我也能选择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又仔仔细细地再看了几遍,这画分明那么潦草却令人舍不得放下。容敬长舒一口气,如获珍宝般小心地放进一个盒子里,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她还愿意接近我。 第三十五章 一直站在你身后 瞥见王爷的傻笑,忆柳嘴角一抽,默默地低下了头,这场景,好诡异。 “你去前院找荣叔安排一下,这几日留下来照顾她。” 容敬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神色轻松地带着出了书房,往易水的小院去。 一进门,便看见易水正趴在榻上,动作有些滑稽地在写些什么。他无声地靠近,凑前去看。 感受到有人靠近,易水以为是映月,拿起纸便要和她炫耀:“看,我画得还不错吧!” “王爷?”对上容敬含笑的眼,易水一愣,忙将手中的纸往身下塞,可没注意糊了自己一脸的墨水。 容敬低声笑了,他抽出其中一张,在榻上悠闲坐下。画风和刚才的信如出一辙,圆圆扁扁地颇有些可爱。 他仔细看着轮廓,一下就瞧出了门道,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是…画的建筑工事?” “你能看出来呀!”听到这话,易水眼睛噌地亮起,就要从榻上爬起。容敬赶忙抓了个枕头,垫在她身下防止伤口裂开。 易水将小脑袋凑近,伸出手指一点点开始介绍:“这是我打算在松花巷那边做的,结合了他们特性的小型练功场地。你看这边,专门辟了一块出来做蛊的训练……”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为忆柳他们考虑得周全,真心诚意地为他们着想,小脸因为激动泛着红光。容敬指尖动了动,到底顺着自己的想法捏上了她的脸颊。 “诶?”被中途打段的易水眨眨眼,懵懵地回头看着他,不是应该很严肃的吗? “这里,沾了墨水。”容敬淡定地收回手,拿出手帕在她脸上仔细擦擦。 清清白白的手帕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就已经黑不溜秋。易水尴尬地低下头,竟然顶着花猫脸讲项目,好丢脸。 “你设计的这个很不错,相信那群孩子也会很开心。”见她害羞,容敬偷偷弯了嘴角,他拿过易水手中的笔,在纸上进行修改。 他的笔锋凌厉,与易水的简笔画风交叠在一起,竟然也毫不违和,反倒相得益彰。 “我加了一点细节,训练中安全极为重要,还要考虑到他们还是孩子。”容敬寥寥几笔落下,将原本欠缺的地方补上,“应该可以了,我会着人安排下去,很快便能竣工。” “好厉害。”易水激动地看着他,眼里闪着星星。她设计的这些是之前在末世里监工时偷学的,费了她好大的功夫才弄明白。而容敬只是看了一眼,便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耳尖有些发烫,容敬轻咳一声,这才拿出藏在袖中的秘籍,递给易水:“这是师父留下的内力功法,虽然你已经过了最佳的年纪,应该还是可以修炼至寻常人的水平。” “我原以为可以好好护着你,可世事难料,我只怕一个不察,你又会受伤。你说过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个给你。” 容敬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仿佛天地之间只看得见自己,他不由得抚过那双灵动的眼,一点点描绘。 他的指尖在脸上划过,像是一个最温柔不过的文,有些酥酥痒痒。易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宽大的手掌。 “容敬,谢谢你,愿意纵容我的任性。我只是个笨蛋闲人,曾经的梦想就是每日无所事事地收租过日子,只是天不遂人愿,我只能打起精神和命运抗争。” “我会陪着你,一直站在你身后,就像你坚定不移地信任我一样。” 容敬回握住她的手,这双救了他数次的手,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娇小,却蕴含着温暖的力量。 “吱呀”一声,易水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猛地收回手,胡乱翻着内功秘籍,欲盖弥彰地开口:“我会努力用功的!你放心回去吧。” 忆柳扯了扯嘴角,她在门口进退两难,只能死死盯着一旁的屏风,势要将它看出花来。 “马上便是除夕了,我想你还是回松花巷子去,和孩子们好好准备新年。”容敬不自然地站起,他路过门口时这般说。 忆柳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物件,这是她方才刚领的,转头就要打道回府了。为了王爷的追妻之路,她好累。 小年后的敬王府格外热闹,荣叔瞧着王爷这几日脸上的笑容,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不停地张罗着,一定要将过了好年。 养伤的易水得了清闲,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磨过系统,将她体内的经脉打通使得她修炼事半功倍。 除夕那天易水的伤终于好了,她在院中悠闲自得剥着橘子,看侍女们贴春联挂灯笼,时不时看下方位插句嘴。 “易姑娘,这是王爷吩咐送来的。”荣叔的身后又是一排礼盒,他长得慈眉善目,对易水态度更是和善:“王爷早上出去了,吩咐过晚些一定会回来,与姑娘一起吃团圆饭。” 易水来不及拒绝,荣叔又带着人潇洒地走了。敬王府这边一派祥和,而有些人却过得水深火热。 “下面是怎么回事?今年的账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连个年都不让府里过好!” 李氏气得胸口气息不畅,重重地将账本一摔,正砸在跪着的管事脑门上。 书角将额头都磕破,管事的却战战兢兢,不敢抬手去擦拭流下的血:“江南的生意出了问题,有几个铺子已经经营不下去了,像是刻意被人针对。” 李氏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我易府也敢动!查出来是哪家下的手没有?” 汗止不住地流,打湿了他身下的地板,管事的缩起脖子,懦弱地回道:“没……对手太狡猾了,完全是不顾及背后利益的做法,暂时抓不住尾巴。” 李氏忍不住上前一步,发泄地用力一踹,直让人一骨碌滚到门边:“没用的废物!总归是那么几家跟我作对的,竟然查不出来?若是损失的银钱不能流回来,仔细看看你的下场。” 管事赶忙爬起来磕头,额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很快便青了一道。他不敢停下,嘴里不断求饶:“夫人息怒,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尽力。” 大丫鬟紫烟走了进来,掠过管事在李氏耳边小声说道:“夫人,老爷过来了。” 李氏马上变了脸色,她整了整衣裳,脸上挂起笑忙吩咐:“看我差点忘了,快去厨房瞧瞧,午饭要尽快备好。” 她路过管事时冷哼一声,不会看脸色的家伙,得找个机会换了他:“还杵着做什么?滚下去。” 李氏笑逐颜开地出门迎接,却在看见易迎风的脸色时愣住,他不是来商量节事,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易迎风沉沉地盯着李氏,看着她瞬间僵硬的模样,挥手让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你派了人去刺杀易水?”易迎风一掌拍下,将桌上的茶盏都震了起来。 李氏吓得肩膀一颤,却还是尤作镇定,“老爷,你在说什么?” 见她矢口否认,易迎风冷笑,将怀中的信丢在了地上:“你还是先看看这是什么吧!” 信的封面眼熟极了,李氏面上顿时煞白,她在易迎风的凝视下,颤着手捡起。将信拆开后,她闭了闭眼,这是她在那个组织买凶的证据。 见她这般模样,易迎风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今天,有人将这个送到了我手上,并告知我绝不会再接这个单。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李氏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寻了个过得去的理由,将自己的真实目的藏起:“过了年她和敬王的婚礼就要办了,我怎么能让那个贱人的孩子越过倾城去!” 她瞧着易迎风冷淡的神情,想起自己的女儿还在被禁足,忍不住便要挑拨:“她回京这么久从没来过易府,大节下也不知晓送个礼。你当她是骨血,她可没把你看做父亲!” “我警告过你不要动她,你不仅每日在府里作威作福,竟还能去找杀手组织,真是好本事!”易迎风却不被她的话激怒,转而对李氏呵斥,不愿再待起身便要离开。 李氏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她本是江南首富的嫡女,娇生惯养长大,这些年任劳任怨地伺候易迎风,却几次三番被他如此责备。 李氏深埋的怨气终于上了头,她的傲骨令她愤怒至极,抓起桌上的茶盏向他丢去,重重地砸在易迎风的背上。 “我好本事?易迎风,别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如果没有我李家,你怎么能当上官?我告诉你易家以后,都得是我的倾城的。” 茶盏掉在了地上应声而碎,他的背后被茶渍晕开一大片。易迎风脚下顿了顿,只回头凉凉地瞥了一眼,又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李氏无力地贴坐在地上,回想到刚刚易迎风走时最后的眼神,冷酷得不似她爱了这么些年的枕边人。 她痛苦的闭上眼,泪水从她年老色衰的脸上无声划下,她已经不比当年了。难道说,曾经的任性下嫁,真的如父兄所说都是错付吗? 第三十六章 除夕的烟花 等到傍晚酉时,天擦黑了,在敬王府一众人的望眼欲穿下,容敬才风尘仆仆地回府。 “王爷回来了?听到消息,易水丢下手中的话本,拉着映月急匆匆去了住院。林觉不着痕迹地将映月拦下,并未发觉的易水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荣景解腰带的动作一顿,他皱着眉回头正想喝斥,却看见易水手足无措的模样。 “林觉刚刚没拦,我就进来了……”易水抬手遮住眼,尴尬地转过身,为自己辩解,只是指间的缝隙却出卖了她。 “嗯,我等会便罚他。”容敬淡定地穿好外袍,毫不违心地接受了她这苍白的解释。他神色自若地出门,顺手牵起了易水,将人带到主院。 连下几日的雪昨日便停了,今日难得是个晴天,荣叔将团圆饭安排在了阁楼中。尽管是年夜,王府里依旧是肃清戒烟,防卫不敢松懈。 阁楼里早就已经用炭火暖好了,荣叔指挥着厨娘们有条不紊地上菜,看见二人挽手上来,笑得格外慈祥:“王爷总算是回来了,属下恐怕您要被陛下留在宫里吃宴席了。” “去宫中转了一圈,这才被陛下放了回来。答应了要回来的,自然不能让你们空等。”容敬扶起要行李的荣叔,将他和易水带入主位,又让刚到的吴神医与任清坐下。 而映月与林觉同为侍卫统领,与其他统领管事们坐在了一旁的桌席。一切已经就位,容敬湛满一杯酒,举杯相邀。 “时至今日,这里开府已经整整十载,若没有你们死生相陪,本王又如何能与诸位同过这些年岁?诸多情谊,借由此酒,我先干为敬。” “属下定当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铿锵有力的承诺在敬王府上空回响,荡涤着敬王府上下一气衷心。 容敬轻敲锣鼓,一声令下:“开宴。” 这场团圆饭准备得极为用心,因着易水还有伤,厨房特意将她爱吃的菜炒出了花样。有容敬在一旁夹菜,易水只需顾着吃,连剥壳的事也被容敬一手包办了。 他倒上一盅汤,放在她的身前,看着一脸餍足的易水,容敬心中似乎也被填满:“喝点汤解腻,才能多吃一些。” 见她来者不拒地乖乖喝下,容敬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明日初一开笔,陛下要去阐福寺进香敛福,有头有脸的官员都要陪同。山下远些的地方还会有庙会,你爱凑热闹,叫上苏灵一道去吧,等我得了闲,便去接你。” 易水犹疑地抬头,咽下一口汤:“上次的刺杀?” 容敬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温柔:“无事,他们不会再来了。而且,你的内力似乎修炼得很不错。” 易水被他这话惊得呛住,差点便要一口喷出,她压抑着咳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何止是不错,若不是她刻意控制,简直就是下一个武学天才。 可这种得瑟的话还是憋住了,她悻地笑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有武学天赋?” 瞧着她这般心虚的模样,容敬皱了皱眉,旋即又松开。罢了,她的秘密又何止这一个,既然不会伤到她就当不知道。 险些露馅,易水接下来还是不停地享受美食,借此堵住自己漏风的大嘴巴。 “砰!”一声巨响在上方传来,在一旁布菜的扶风激动地拍了拍手,她兴奋地跟主子分享:“姑娘,是烟花!” 易水忙不迭地抬头,一朵绚烂的烟花正在夜空中绽放,背后是荧光点点的星空。微风轻轻吹过,将烟花落下的火光吹灭,鼻尖是淡淡的硝烟味,为这令人惊叹的美增添一份真实。 “好美……”易水喃喃道,她好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星空了,这个世界的星星也跟那边的一样吗?月绕着地球不停地转,成就阴晴圆缺,而北极星永远向迷途的人们指引方向。 易水仰起脸庞,欣赏着烟花的姹紫嫣红,团花锦簇似的在空中荡漾着,又一同绽放,千姿万态,摇曳多姿。 她着迷地瞧着这风景,落在他人眼中却自成一道风景。容敬从前只觉得这烟花转眼即逝,并不算得上喜欢,可如今好似明白了它被创造出的道理。 莫不是,也曾有人,为了博他人一笑,才作出如此美丽的事物。尽管花开一瞬,可情留亘古。 敬王府今日不同往昔,这个年过得极为热闹,而同在京城的某一处院子,只有人黯然神伤。 李氏坐在已经凉透了的饭桌旁,脸上的神色已经麻木了,她张了张嘴,许久才发出声音:“老爷,还没有来吗?” 大丫鬟紫烟心疼不已,她强忍着泪水上前,低声劝慰:“夫人,朝中这几日忙得很,老爷还在书房。” “今天是除夕……他竟然,真的不来……”李氏闭上了干涩的眼,抬手揉了揉酸痛的额头。“你去,让厨房备好参汤,我去书房瞧一瞧。一家人,哪有不吃团圆饭的?” 紫烟应了一声,赶忙去厨房准备,李氏在无人的房间内呆坐着,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是自己说话重了,这么多年的情分,老爷不只是一时气不过,只要低个头一切都会好的。她揉了揉僵硬的脸,挤出了完美的微笑,她带着紫烟朝书房走去。 陈二老远便瞧见一盏灯笼过来,正要出声呵斥,却不料是李氏。他瞬间白了脸,飞快地迎了上去:“夫人,您怎么来了?” 李氏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做派,继续做一个端庄大方的贤妻:“老爷公务繁忙,但也不能坏了身子,我便熬了些汤过来看看。” “这……大人,大人方才头疼,已经歇下了,夫人还是明天再来吧。”可陈二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他憋了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 见他这般支支吾吾,李氏一颗心没来由地提了起来,她故作镇定地笑笑:“老爷头疼?我进去看一眼才能安心,哪里会吵着他?” “夫人……”她抬脚就要进去,可陈二却扑通跪下,拦在了路边,“大人今日确实累得头疼,夫人……” 他话还未说完,却被李氏当头一喝:“陈二!你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快给我滚开!” 李氏疾言厉色地模样将陈二吓呆,她可从来不是什么宽厚的当家主母,陈二腿脚一软,便让李氏越了过去。 “夫人息怒,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大人心中烦闷,便说要自己出去走走,不让奴才跟着。”陈二在后头不断地磕头,他今日,说不得就要将府里的两个主人都得罪了。 心跳越来越快,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绝不简单,放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她一狠心,推开了大门。 她本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屋内却空无一人。紫烟松了一口气,扶住李氏说道:“夫人,想必大人真的是出去散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等吧。” 她搀着李氏就要离开,握住的手却冰凉无比。李氏猛地推开她的手,跌坐在地上:“不,他不会回来了,他在别人那里,就像十八年前那样。” “夫人!”紫烟惊恐地大叫出声,她眼睁睁看着李氏倒了下去,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屋外的天空中一朵烟花绽放,落在李氏半阖的眼中,她嘴角牵起一抹讽刺,这就是她的人生吗?不过一场虚幻。 “阿姐,你快来看,好大的一尊红珊瑚!”少年欢快地笑声在院中飘荡,随着他上蹿下跳一刻都不停歇。 曾晚星将皮猴儿似的弟弟拉住,伸手擦了擦他额头的薄汗,宠溺地笑道:“这是朋友托我办事送的,你若是喜欢,让他们搬去你的院子。” 纵然欢喜,可曾楚文还是懂事地摇了摇头:“我不用了,阿姐什么好的都往我那送,还是自己留着吧。” 少年还跟从前一般爱在她跟前撒娇,只是如今已经要蹲下半个身子了。望着他完全退了婴儿肥的侧脸,曾晚星眼中暗含泪光:“你从京城回来一趟,倒是成熟了许多。” “那是当然,过了年我就十八了,以后我来保护阿姐。”听见阿姐的夸奖,曾楚文立即挺直了背,他拍了拍尚且单薄的胸膛。 说到此处,他眼睛滴溜一转,又凑前去卖乖:“那要不然今年阿姐的寿辰由我来办吧,定要风风光光的,让整个州府的小姐们都羡慕阿姐。” 见他对自己如此上心,做阿姐的又怎么好拂他的心意,只好点点头:“也好,就让阿姐瞧瞧,你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耶!我决定不会让阿姐你失望的!”曾楚文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他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笑了曾晚星,只是一旁候着的贺伯却不放心:“小姐,少爷他没什么经验,恐怕……” “无事,不过一个寿辰,让他练练手吧,总要长大的。”曾晚星却不在意地摆摆手,日后阿弟还要结婚生子独挡一买面,总不能一直被她护着。 更况且……她看着一望无垠的星空,眼中忧思万千:“贺伯,商人须得有最敏锐的嗅觉,你该知道,这天下,要乱了。” 第三十七章 阐福寺遇刺 昨日守岁到子时,可易水今天又早早爬了起来。容敬天未亮便离府了,正和帝派他看好南诏人,一同去阐福寺欣赏大魏国威。 想到童落瑶那张娇蛮的脸,易水为受尽苦难的他默哀了一秒,转眼就欢天喜地出了门。 阐福寺坐落在京郊,因为天子出行,一路上都安排了最精锐的士兵部队。易水趴在马车上瞧得清楚,士兵身上的装备银光灿灿,好不威武。 街道上只有零星的马车,寻常百姓已经被禁止走大道,只能从小径中前往阐福寺。 易水没什么兴致,只好放下了车窗,撑着小脸嘟囔道:“陛下不是沉迷炼丹吗,怎么还会去拜佛?” “陛下是天子,不论是佛教还是道教的灵气,自然都能受得住。”映月斟酌着用词,半天才憋出一句。 易水撇嘴轻哧一声,说得好听,就是信念不诚又贪心,想把这世上的好处都攥在自己手里。 马车很快便到了目的地,易水出门挑的时间早,快将摊子都扫遍了,这块地方才开始热闹起来。 “易姐姐!这里!”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易水回转头,果然瞧见苏灵小跑着朝自己而来。 她顺势扑进了易水怀里,撅起嘴撒娇:“听说你受了伤,我本来要去看你的。可平芜拦着,说我去会打扰你。” “怪我好不好?下次一定给你带句话,看把你都担心瘦了。”易水对她这般撒娇极为受用,伸手捏了捏她的小翘鼻,宠溺地说。 向平芜越过人群慢慢走来,安静地朝她点头示意。易水想起她那日奋不顾身地帮忙,连忙道谢:“那一次,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 “我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不必言谢。”向平芜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丝笑意,“你的伤看起来好多了。” 见素来冷淡的她难得开心,易水拍了拍肩膀,傻乎乎地笑:“没什么优点,比较抗揍就是。” “是杂耍!”苏灵眼尖地瞧见一对江湖卖艺的父子,高兴得蹦起来,拉着两人就跑:“易姐姐,快走,我们去那边。” 苏灵在花钱寻乐子上极其大方,她抓了一把铜钱撒进地上的铜盆。中年男子一瞧便得了劲,他含住一口烈酒,又将火把放到嘴前,用力一喷,一团浓浓的烈火喷涌而出。 “好!”苏灵看得兴起,还要再继续,却被一个尖细高昂的声音打断。“陛下驾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向平芜立刻反应过来,她拉住苏灵跪下,朝大道的方向低下头。苏灵正在兴头,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垂着头,嘴巴张张合合不只在说些什么。 她这般模样逗乐了易水,她掩着嘴偷笑,听周围的群众一同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驾卤簿气势磅礴地走来,正和帝正襟危坐于銮驾之上,由华盖、执扇、幢幡所组成的仪仗队整整齐齐将他护在正中。 五彩缤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在一众跪倒的人群中,姿态高昂地路过。他的身后跟着文武大臣,皆是名扬四方的大鳄。 阐福寺的僧人们早已候在门口,直到正和帝下了銮驾,才让方丈站起,与他客气地寒暄。 方丈落后半步,跟随着正和帝进入早已修缮好的大广场,在百姓面前进香敛福,为来年的风调雨顺与苍天交流。 用檀香沐浴过全身,又在净水盆中洗过双手。在阐福寺一众僧人的唱诵下,正和帝虔诚地拿起香,开始祷告。 “仰惟圣神,继天立极,功被生民,万世永赖,余嗣承大统,祭祀事用,祈佑我家国...” “嘭!”一声巨响硬生生将这场仪式打断,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西南角的人群不安地攒动着,要四散而去。 手中的香灰一抖,落在龙袍上烧出了一个印子,正和帝脸色阴沉地盯着那个窟窿,杀意从心头腾腾升起。 “这是……火药!”浓重的烟硝味传进鼻尖,易水惊呼一声,又是与前些天如出一辙的把戏。 “蹲下!不要胡乱走动。”映月披风一脱,将易水盖住,又牢牢地牵住她以防走失。 苏灵吓傻了,被易水捞进怀里。映月保持着高度戒备,想到易水之前的伤,手不由抓得更紧。 皇家侍卫已经将正和帝层层包围,密不透风的防护网不让刺客有可乘之机。可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苍天将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东北角又有一声大喊,男子从人群站起,扯出了一面大旗,其上印有一朵徐徐盛开的八瓣红莲。 铁箭在侍卫统领的手中出击,精准地命中男人的喉心,却来不及阻止他活动的指尖。“嘭”地一声,人群中又炸开了一朵血红的花。 “救命呀!放我出去!”惊慌的情绪不断蔓延,谁也不知道自己身旁,会不会也存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他们吵嚷着要离去,却被士兵的枪矛逼退。 “护驾!往后退,不准靠近。”统领一声令下,士兵们举起武器将人潮隔离在外,他们必须确保身后权贵们的安全。 易水几人围在一起,附近没有火药的味道,无言地跟着人群亦步亦趋地走,与混乱的人们融为一体。 “嘭、嘭。”易水猛地抬头,这次是东南角与西北角,她皱眉,是刻意的吗?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尽管锋利的刀枪就在跟前,可是惊恐的人们再按耐不住,他们推搡着,有意无意地往前。 “噗叽”,刀剑入体的声音在嗡嗡声中几乎要被淹没,可易水却听得真切。 “杀人啦!士兵杀人了!”愤怒的男子将士兵的枪高高架起。 青天白日之下,一位瘦弱的少年被挑在枪尖,锋利的刀尖从他的胸膛穿过,他的血顺着银杆流下,一滴滴砸在地面。 少年的死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波澜,那愤怒的男人一拳将士兵打到,奋力地朝他头上锤下,寥寥几拳便让他头破血流。 他的动作极快,旁边的士兵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立刻将他抓住。可他却不依不饶,即便被压在地上还高声斥骂:“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容禅老儿,你该死!” 此言一出将周围人都吓了一跳,这是大不敬!士兵狠狠给了他一拳,意图堵住他的嘴,却没料到这是个硬骨头,竟然顺势就撞上了刀口。 血,溅在了光灿灿的盔甲上,格外刺眼。男人瞪着眼望天,死也不肯瞑目。 “天呐,怎么会……”苏灵捂住嘴,克制自己不要干呕。她们离得不远,眼睁睁看着二人死在了刀下。 伸手遮住她的视线,易水将人紧紧搂住,与映月对视一眼,默契地说道:“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冲着大魏皇权而来的陷阱。 “父皇,小心!”随行的二皇子大叫一声,一大片铁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攻向广场中的正和帝。 心焦的二皇子上前一步,却被容敬拉住:“父皇那里有大内高手,你过去反倒是添乱。” “你……”他刚要反驳,却见那边的弓箭已然被打下,甚至未能穿透最外圈的防御。 “回宫!”连头都没漏的正和帝一声令下,而他的大臣们则紧随其后,在层层保护下狼狈地逃走。 这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的状况,令现场所有的权贵们都神色凝重,在为国祈福时竟然被明晃晃地打脸,这是,要天下大乱的节奏。 可天下的危机尚且波及不到自己,而眼下皇帝的怒火,该如何承担? “满朝文武,竟然没一个知道这是什么势力?!”乾清宫内,正和帝怒火中烧,他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摔碎了手边的茶盏。 一滴茶渍溅在了容敬的鞋面,他垂眼看着,在一片静默中开口:“回陛下,儿臣或许能提供一丝线索,前几日儿臣遇刺,在所擒获的刺客颈后,发现了与今日一样的八瓣红莲印记。” 这番话叫正和帝惊讶,他只知那日敬王遇刺,却没料到是同一拨人:“那你可有查出,他们来源何处?” “那日的刺客正如今日一般,只要被擒获就会立即引爆自己身上的火药,儿臣无法留下活口,至今也未能破解他们的身份。”容敬恭敬地回道。 正和帝却迁怒了,他严厉地质问:“既然发现了,为何不早早上报?竟等到这群逆贼打上门来才开口?” “臣有罪。”容敬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他却不辩解,只重重地磕头。 “回皇上,”顺天府尹盯着巨大的压力开口,他纠结地斟酌语句:“敬王那时受了伤,便将发现的这个异常转告于我,与遇刺一事通通给上报。臣当日连夜上了奏折,只是……陛下日夜繁忙,或许没有看见。” ……正和帝一时语塞,就连跪着的大臣们也不禁吐槽。陛下哪是没看见,只是压根就不在意容敬遇刺,却没想到这个刘大人如此不会揣测帝心。 正和帝冷哼一声,当即将怒火撒在了防卫不周的御林军身上:“御林军统帅革职,这件事就暂由……齐王追查,顺天府与大理寺一同协助,务必将这群逆贼拿下!” 二皇子容瞻惊讶地抬头,他在朝堂上从来都是镶边的人物,可如此重要的事情,却交给了他来做。 “你今日做得很好,不论是为臣还是为子,都向朕证明了你的潜力。”正和帝朝他欣慰地点点头,上演了一出父子深情。 “儿臣,定当不负陛下的期望!”容瞻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激动地叩谢,直嗑了三个响头。 正和帝的这一次抉择落在在场众人的眼里,就是一个权力更迭的信号。 从前只有敬王与端妃一脉打擂台,可四皇子进来因媚蛊一事受罚,这是要扶持齐王,想要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出了乾清宫,不少官员围着齐王祝贺,希望在一开始便漏个脸。只是朝堂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为所动,只是淡然一笑,能不能接住这个剧本,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如今为时过早。 容敬朝他轻轻颔首,目不斜视地离开,一如往常人淡如菊的模样。望着他的背影,齐王挑眉,一丝残忍的厉色从他白净的脸上闪过。 很快,本王一定会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第三十八章 不共戴天之仇 容敬出了宫门后正想回府,却被人叫住。 “容敬,这儿!”他循声回头望,敬王府的马车正朝他驶来,易水掀开车窗跟他打招呼。 待马车行到他跟前,易水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得意地笑:“我刚刚把苏灵送回去,一眼就看出是你了。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现在还要去忙吗?” “无事,陛下已经将追查的事情交给了齐王。”容敬眼中的冷色回暖,轻轻摇头。 “齐王不是…”易水有些疑惑不解,但还是知晓轻重地止住了话,“那你快上来吧,咱们回家去。” 她回家二字说得自然,却羞红了别人的耳朵。容敬轻轻点头,就要上马车却又被人打断。 “敬王且慢,不知能否赏脸共饮一杯?”空梦云又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他微微笑着,虽说是邀请可神色间却有些强硬。 “今日发生这种事情,着实是让我等惊慌,只好厚颜请敬王作陪。”他不等容敬拒绝,又看向探出的易水:“易姑娘也来吧,多个人热闹些。” 他话刚说完,转身便进了一旁的酒楼,似乎料定他们不会拒绝。 易水不爽地瘪嘴,提着裙子跳下马车。容敬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两人携手跟上。 包厢里,童落瑶早已坐在桌边等候,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显然,他们是特意等在出宫必经的这条路。 容敬牵着易水并排坐下,语气冷淡:“梦云公子胆识过人,我想区区几个反贼,不足以令你惊慌吧?” 空梦云却嗤笑一声,不赞同地摇头:“今日我在远处看得真切,这群人无惧生死,恐怕不能用区区二字形容。” “不过,倒是令我想起了一桩旧事……”他话到此处,却又骤然停顿,转为几人斟上酒,意味深长地看着容敬。 “听闻前些日子,敬王在长街受袭,来人与今日反贼应当是同一组织。” 容敬眼神一凝,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目光沉沉,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水。 可空梦云却丝毫不惧,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旁人皆猜测,这群人是想动摇大魏皇室的根基。可我却有一事不明白,当日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你身边的这位易姑娘而来。” 易水的瞳孔一缩,他竟然如此敏感!当日那场景,任谁都不会往她身上去想,可空梦云却一针见血地挑破。 空梦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不知,敬王是否可以为在下解惑?” 他这般臭屁模样着实令易水不爽,她轻叩下桌面,撑着脸挂起职业假笑:“你这么好奇,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易姑娘愿意告诉在下?”空梦云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不由被她带偏。 可容敬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果不其然,只见易水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微抬起下巴。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当然会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啦!”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求知的空梦云眼前晃过,最后慢慢地指着自己,慢悠悠地开口:“你要知道,我们大魏有一句俗语,太美也是一种过错。” “姑娘的意思是…”或许是被她不正经的话雷到,素来狡猾的空梦云也有些发懵。 易水却极为夸张地啊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后嫌弃地别过脸,摇头叹息:“这还不懂?当然是因为我太过美丽,天妒红颜!” “装疯卖傻!”眼看着空梦云被她戏耍,一直闷声不响的童落瑶终于暴起拍桌。 容敬警惕地将易水带入怀里,准备起身。眼看着这场会面就要不欢而散,空梦云厉声呵斥:“落瑶!坐下。” 可易水却不吃这套红白脸,她贴近容敬怀里,矫揉造作地拍拍胸口:“王爷,那个女人好凶。人家只是开个玩笑活跃气氛而已嘛…” “落瑶,给易姑娘道歉。”见她这般不依不饶,空梦云只好让她道歉。 傲气十足地童落瑶倔强地不开口,却在空梦云的眼神下破防,她含泪低下头,嘴唇蠕动间,声若蚊蝇地挤出几个字。 易水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和容敬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戒备。 这位南诏圣女素来眼高于顶,竟然会给她道歉,事出反常必有鬼!这两人,果然是对他们有所图谋。 空梦云朝她们歉意地笑笑:“在下无意冒犯,只是这群人的目的对我极为重要。他们想攻击的是大魏皇室还是单纯对姑娘,其中意味天差地别。” 易水却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了,她垂下眼盯着眼前的酒杯,似乎要将它看出花来。 见他二人坐得稳如泰山,空梦云暗骂一句难啃的石头。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年月已久的玉佩,上面竟然雕刻着八瓣红莲。 “这是一位故人交于我的旧物,我与那红莲邪教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细细摩挲着玉佩,神色有些黯然,因着愤怒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若是敬王此次能顺利前往南诏,在下自然会将之后的一切悉数告知。” 空梦云将钩子抛出后,便拉着童落瑶起身告辞。就在他踏出房门时,容敬缓缓开口。 “陛下会在十五的宫宴之上送别两位,至于由谁护送你们,到时候自会有结果。” 南诏的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易水趴在桌上,头疼地问:“对他说的不共戴天之仇,你怎么看?” “我想,或许与上一任的南诏圣女有所关系。”容敬转动手中的酒杯,思索片刻后说道。 易水不解抬头,这两者是不是有点太过跳跃?容敬点点头,又耐心地解释。 “因着十八年前的事,两国便已经断交。南诏那边的消息很难传入大魏,师姐打探到的消息中,从来没有空梦云这一号人物,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童落瑶性子高傲又身份尊贵,却愿意事事以他为尊,想必二人是从小一同长大,且空梦云在南诏地位不低。他方才提到故人时,所透露的感情是崇敬,按时间推算,想必是传言已经亡故的南诏圣女。” 他这一番推理让易水震惊,她呆了片刻,惊恐地说道:“红莲教……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 “我有感觉,这次南诏开放圣地,是因为南诏的天也要大变了。”容敬放下手中的酒杯,望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许久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易水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神色坚定:“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去南诏的事,你有把握了吗?” “理王那边隐隐有动静,这一趟,就算我不愿去,也已经被人推上轨了。”容敬轻轻揉上她的头,细软的黑发手感极好,看来扶风这两个月准备的养颜材料效果显著。 “明明是我们自己想去,可被他们赶鸭子上架,突然又有了几分不爽。”易水眨眨眼,小性子地撅嘴:“果然我是不能靠脑子生活,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容敬在她背后偷笑,说起其他事去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们在京中待不了多久了,松花巷的事情要尽快走上正轨,这一次,恐怕要许久才能回来了。” “那我这几天得多去那边看着些,那些图纸还没开始呢。”易水低呼一声,赶忙拉着容敬回府,她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就在这隔了三条巷子的一处民宅里,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正在耳鬓厮磨。 锦衣华服的男子将温香软玉揽入怀中,神色温柔地说道:“倾城,你尽可放心,这一次的安排,绝对让容敬与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易倾城犹豫地抬起头,贝齿轻咬下唇:“容敬他真的会愿意去南诏吗?听说,那个所谓的圣地九死一生,就算是圣女候选人,也有丧命的。” 男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想让他去。” 见他这般胸有成竹,易倾城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抹冷笑在她清冷的脸上绽开。易水,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活着回来! 易倾城从男人怀中稍微退开,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空梦云那边,我会派人去接洽,他与容敬在岭南,可是结下过生死之仇的。” “你做事一向谨慎,将我的产业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总是比寻常女子更加特别。” 理王伸手挑起她的一缕青丝,凑到鼻尖细细一闻,他享受的模样,直看得易倾城羞红了脸。 美人含羞带怯,勾得他吻了上去,却被易倾城推了推胸口:“等等,王爷……蛊山的事,我父亲似乎还在追查,只怕要有些损失才能彻底断尾。” 好事被拦他也不恼,只当是男女情趣,抓起胸前细嫩的手落下一吻,深情款款道。 “我相信你的决定。倾城,你对我的付出我都明白,多谢你这些年愿意陪在我身边。等了结了容敬,我便向父皇请旨为你我二人赐婚。” 他的一番承诺情真意切,早已坠入爱河的少女哪能抗拒,易倾城羞答答地低下头,任由他对自己爱怜。 第三十九章 离京前的准备 翌日大早,易水便带着熬夜赶出来的计划书出了门。街上人影廖廖,都是来去匆匆的模样。 天子一怒,京中的贵胄们都缩着脑袋做人,喜庆的节日里却人心惶惶的。易水轻声叹息,来不及多感叹,马车驶进了松花巷子。 “主上!”她刚进院子,一群小萝卜头便围了过来,明明不敢多看她却又扯足了嗓门,羞怯但热情。 易水抱起往她怀里钻的小不点,扶额问道:“怎么这样喊我?就按之前那般便可。” 可忆柳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无规矩不成方圆,虽说有些赶鸭子上架,可既然您愿意收留我等,我等自然要追随你。” 小不点紧紧搂住易水的脖子,脆生生地说道:“对呀对呀!我们还想了好些响当当的名字呢,绝不会比什么断崖门差的,不过忆柳姐姐说,这个还得由您来定夺。” 拗不过固执的孩子们,易水接过一张纸来瞧,看清字后却嘴角抽了抽。 补天教、万毒教、混元派……这些听着,都不太正经。 可小不点不这么认为,期待地看着她:“主上,主上,你看怎么样?” “噗嗤,”忆柳偷笑一声,凑到近前低声出主意:“我看,您还是自己想一个吧,不然他们可不会罢休的。” 见她爱莫难助的模样,易水只好用尽了毕生的文采:“不如就叫水天宫吧,我等非恶非善,立于水天之间。” “水天宫?真好听!不愧是主上取的名字。”小不点虽然一知半解,却还是极给面子的鼓掌叫好。 瞧着她的机灵样,易水被逗笑,揉揉她的小脸蛋才将人放了下去:“行啦,去玩吧。我跟你忆柳姐姐说会话。” 忆柳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凝重,立即将她带到房中,“发生什么事了?” 她紧张的模样,就像是雨夜迷途的小狗,易水抿了抿嘴,才慢慢说明:“我和王爷不久后要去一趟南诏,或许要很久才能回来,也或许……” “如果我没回来,敬王府的人会将你们安排好,到时候就不能纵着孩子们使性子,一定要及时清蛊然后离开京城,找个安稳的地方。” 这般托孤的语气,在故事中常常都是不好的兆头,将忆柳吓了一跳。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还会回不来了……”忆柳急切反驳道,但在易水的强硬下,她只好接过一踏银票,含泪问道:“一定要去吗?” “容敬身上的毒你也知道,只有南诏有解药的线索,只有他安然无恙,我跟你们才能在世间好好活着。” 易水捏了捏她的小脸,耐心地解释,见她确实听进去了后松了口气,故意得瑟地拍了拍手中的银票。 “这是我从易家骗来的一些嫁妆,已经改换了好几家钱庄,可以放心用着,够你们三十个孩子花好几年了。” 可她这番话却没有想象中的效果,见忆柳还是抹着泪低头不语,易水灵光一闪,总算想起来怀里的东西。 “行了,我只是做的最坏打算,你可不要透露出去。这还有个好东西给你,估计你看了可就哭不出来了。” “这是…?!”忆柳接过后呆了呆,一沓宣纸在手中掂一掂,份量算不得轻。 “我和容敬一起商讨出来,专门为你们准备的训练计划,毕竟,复仇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可惜,我对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还要你来看看,有哪些需要针对改进的。” 忆柳看清后呆了呆,粗略翻阅,这本子厚厚一沓,字里行间都做好了极仔细的标注,足见其主人耗费的心神。 “我要你们做到的是,能独立地在这个世界安全地活下去,所以考虑的是综合素质方面。而容敬贡献出的是,敬王府暗卫的一些方法,包括易容情报追踪。” 易水照着图纸将其中的细节都指了出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叮嘱:“我们去南诏的这段日子,你们也没有能轻松。忆柳,天下要不太平了,我们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好这些孩子。” 她的情真意切又叫忆柳红了眼眶,说起来还是,他们这群人死皮赖脸要追随她,在蛊山时她本可以不救她们,可她不仅将他们带了回来,还真心实意为他们能安定地活下去着想。 “我明白了,等您回来,一定能看见计划的成效!”忆柳抬袖用力擦干泪水,暗暗发誓绝不会让她失望。 得了计划,忆柳干劲十足,她不相信易水会回不来,所以重拾了蛊山之首的雄姿,将一群小萝卜头练得厉害。 易水远远瞧着,终于放下心来,有这股生气,他们很快就能顺利融入外面的世界。 松花巷的上空晴空朗朗,敬王府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神医脸都没来得及洗,急忙忙来到书房前就想见容敬:“王爷!林觉,快让我进去!” 拉扯了一会,被听见动静的容敬叫了进去,他匆匆行礼后急躁地问:“王爷,您真的要去南诏?” “之前你便说过南诏圣地有一宝物,正好是一味药引,只是苦于无法入境。如今南诏愿意让我们前去,自然要试一试。”容敬从书卷中抬起头,云淡风轻地说道。 见他这模样,神医就知晓他主意已定,可还是忍不住多嘴:“南诏圣地危机重重,王爷怎能以身犯险?” 容敬轻笑一声,他真是关心则乱:“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就算是再飘渺不定的线索,也要去找寻。” “都是我无能,这么多年还解不了你身上的毒。”神医一拳锤在墙上,抓着自己的胡须,自责地说道。 吴神医这些年为了他的蛊毒东奔西走,游遍了大江南北,一心只想将他治好。这位脾气古怪的老人,早就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神医不必妄自菲薄,我能苟活十年,都是你费尽心血的结果,我已经很满足了。 “大可放心,大仇未报,我不会轻易将性命交代了。此主要是探一探南诏变天的虚实,劳烦神医为我们多做准备。” 容敬安慰的话情真意切,神医只好退下,只是手刚搭上门,却突然冲动地说道:“王爷,何不去问问易姑娘?她既然能在佛脚县救你一回,说不得有什么方法……” 可还未说完,就对上容敬犀利的眼神,他眼中燃着一股火,令神医一时间竟有些发怵。 容敬站起身,言辞间含着怒气:“神医,我们这么多年来坚持自己实验的初衷,你忘了吗?决不能沦落到与蛊山背后的人一样。 “她自荐做我的药人是形势逼人不得已,怎么会有解蛊的对策?这种话休要再提,我不想让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重现。”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在痛苦中永远失去了至亲的人,那双有力的手掌再也不能教他如何执剑。 “对不起,是我糊涂了。”神医羞愧地低下头,深深地朝他行礼,自己今日竟然如此急躁! 容敬闭上眼,朝神医无力地挥挥手。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容敬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连神医那样骄傲的人都会有迷失,如果是其他人,又会如何对她。他下意识地不愿去想,毒发的痛他忍得,可再一次失去亲近之人的苦,他不愿承受。 容敬长长吐出一口气,难解心中的烦闷,他放下卷宗出门,打算到处走走散心。 可当他回过神来时,却已经停在了易水的院门口。他踌躇着想要进去,可转念又想到她今早去了松花巷,心中一时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其他什么。 容敬低下头,努力想弄明白这种莫名的情感,一没注意就被人拍了下肩膀。 “容敬!你在发什么呆呢?怎么不进去。”易水歪着头瞧,难得见他这般呆愣的模样,倒是有些蠢萌。 如小鹿般灵动的眼睛眨呀眨,仿佛她的眼中只有自己,容敬近乎贪婪地看着,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等从南诏回来,我们就成婚吧。” “诶?!”易水惊得跳起,这算不算突如其来的求婚?从未恋爱过的她有些发懵:“怎么突然说这件事。” 容敬也被自己说的孟浪话惊到,可面对更加手足无措的易水,又快速地将情绪隐藏起来。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开脱:“圣旨早就下了只是因为你之前受伤,才迟迟没有定下日子。” “你不愿意吗?”看着懵懂的易水,他突然有些唾弃自己,可又忍不住想趁此机会追问清楚。 在他的注视下,易水终于清醒过来了,她不知所措地挠挠头:“没有不愿意,只是太突然了……” 系统时不时会给她汇报一下攻略任务,好感度已经过了一大半,按系统的话来说,寻常世界有及格线的感情,已经足够许多人成家相守一辈子。 “那等我们从南诏回来就成婚吧。”易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神色认真的容敬,干脆地答应下来。 “叮,目标好感度75%,请宿主再接再厉。” 已经超过及格线了,所以,她应该不算草率吧…… 第四十章 你喜欢他! 关于成婚这件大事,两人确定了婚期,却并没有大肆声张。离京在即,面对未知的危险,易水也有些不确定,她能不能顺利回来实现承诺。 元宵节当晚,易水心慌意乱地等在府里,不安地等着消息。 终于,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结束后,正和帝果然宣布了,由容敬护送南诏使者回国。只是圣地一事,对许多人来说都是秘密。 敬王府接了通知后,一晚上灯火通明地筹备,终于在清晨收拾完毕。易水被容敬牵着上了马车,堆得满满当当的车队慢慢前进。 南诏人早已等在使馆外,见敬王府的马车一到,空梦云连招呼也没打便开动了。容敬神色自若地让属下跟上,倒是使馆的人无奈地陪笑,对这相看两厌的状况早就见怪不怪,毕竟两人结下的梁子可不小。 两个狐狸演起戏来倒是有模有样,从京城出发开始,连续半个月都不见二人有个好脸色。易水一开始感觉新鲜,后面乏了便也一头闷在马车里练功。 直到这天,在午时停下休息的间隙,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王爷,空梦云过来了。”林觉在马车外低声通报。容敬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卷宗放下,“请进来吧。” 空梦云掀帘而入,瞅着马车内悠然自得的两人,阴阳怪气地说道:“敬王倒是好耐性。” “梦云公子也不差,比我想象中的多忍了几天。”容敬不轻不痒地回道。这话听得易水都有些牙酸,原来容敬不爽的时候嘴皮子也这么利索。 苦于受限于人,空梦云忍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只怕再不来寻你,我等就回不了南诏了不是?” 谁料容敬却饱含歉意地拱手,做足了架势:“我还以为是梦云公子对大魏风景留恋,想多游玩几天才领着我们绕道而走,原是我想差了。” “噗”,他这般故作无辜的模样,易水不厚道地笑了,你们文化人都这么有绿茶潜质吗? 她这一笑,将某人的怒火都引了过来。一直看她不爽的童落瑶没好气地骂道:“你笑什么笑?这里可没有你插嘴的份!” 又没拦住的空梦云无奈扶额,暗自后悔又将她带在身边。可还未来得及替她找补,容敬的打脸重击来得迅速。 “这是敬王府的马车,易水身为敬王妃,自然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容敬凉凉地瞥了她一眼,神色冰冷。 有容敬顶在上头,易水可不怕她一个色厉内荏小姑娘。她轻哧一声,狐假虎威地回怼,半点没有欺负小孩的觉悟。 “那你又跟来做什么?莫非你们南诏人出门都要带个背景板?” “你们!”童落瑶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好不精彩。她转向空梦云,原以为他会给自己找回场子,却在看见他的眼神后默默闭嘴。 大魏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就跟娘亲说的一样。现在,连梦云哥哥都不能帮自己了,都是大魏这群人害的! 她越想越气却又没法子,索性直接站起身,一个人跑了出去。“落瑶!”她跑得太快,空梦云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我去瞧瞧,正好这几天闷得骨头都松了。”易水从榻上爬下,不着痕迹地给了容敬一个眼神。 “那块玉佩的事,梦云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开口呢?”容敬一句话拉回了不放心的空梦云。他直直地盯着空梦云,幽深的瞳孔像是一潭暗藏玄机的湖,湖底是看不见的暗潮汹涌。 “不如让在下猜猜是谁给你吧,或许是传闻中已经去世的南诏圣女,童冷玉。” 空梦云惊得脚下一顿,回过头正对上他平静的眼神,不由咽了咽口水,这敏锐的洞察力,不愧是敬王。 易水跳下马车,童落瑶早已经没了身影。她只好四处逛逛,终于在不远的溪边看见一个略显可怜的背影。 那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连她靠近都没发觉。易水只好咳了咳,给她留足擦眼泪的时间。 童落瑶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她一脸戒备地看着易水,像受惊的猫一样张牙舞爪:“你想做什么?我可不怕你!” 她的一滴眼泪还挂在脸上,倒是比平常嚣张跋扈的模样可爱了许多。易水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笑:“你好像对我意见很大?圣女大人。” 被戳中心思的童落瑶有些炸毛,她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别自以为是了!你算什么东西。” “哦……”易水故意拉长了声调,又庆幸地拍了拍胸口:“我明白了,是你自己看谁都不顺眼。那我就放心啦了!我就说,我明明这么讨人喜欢,才不是我的问题。” “你!”童落瑶双手紧握成拳,眼看着就要挥下。 “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你绝对不会看不顺眼。”童落瑶的动作骤然暂停,易水突然凑近兴奋地道:“梦云公子对不对?你喜欢他!” 易水的语气几乎是肯定,这句话一出,童落瑶没来由得乱了心跳。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易水八卦的眼神,又恼羞成怒地将人推开:“与你何干!” 她脚下的步伐都有些紊乱,心中满是被人窥探秘密的羞恼。 易水抱胸跟在后面,兴致勃勃地逗她:“生什么气嘛,喜欢一个人又不丢人。再说了,你那么明目张胆,瞎子才看不出吧?” 童落瑶成功被带跑偏,她嘴唇张张合合了许久,终于小声问道:“很明显吗?” “当然啦,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的视线简直是无时无刻不粘在他身上。”易水虽然没有恋爱经验,可她学了十几年的作文,当即就借用了上辈子的网络名言。 童落瑶果然被唬住,低下头开始思考这句真理。不愧是爱情的力量,使人好学,使人进步。易水摸着下巴,能拯救陷入爱河的少女,她此时的成就感十足。 “我明白了!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就像敬王看你那样。”片刻之后,童落瑶像是突然醒悟,还学会了举一反三。 诶?怎么突然提到容敬?这回轮到易水发懵,可面对好不容易不朝她翻白眼的童落瑶,她只好胡乱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样!” 顿悟后的童落瑶神清气爽,连看向易水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易水趁机贴到她身边,开始做起正事。 “你看马上要到南诏了,我们王爷跟你的梦云公子正在谈合作的事情,难道你还要跟我继续闹脾气吗?” 童落瑶把头傲气一扭,看天看地看小溪,就是拉不下脸跟她说话。 “你还在生气?”易水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却还是没有回应,只好开口哄道:“行吧,这样好了。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可我没有秘密告诉你,那只好用行动向你表示我的诚意。” 童落瑶眨眨眼,终于侧过半边脸来,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易水捂着嘴偷笑,清了清嗓,故意放慢了语速:“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要不然,我跟你做朋友吧!” “谁稀罕!”童落瑶呸了一声,用力将她撞开。这个人,好没意思。 “诶!话可别说死了,我一颗真心要是被伤透了,可再也回不来的。”见她还要在骂,易水马上插嘴,做作地捧着心口。 本该呵斥的话被打断,不知怎么又说不出口了,童落瑶拧着眉头不说话,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背影,易水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果然还是小孩子,就这样套她的话,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等等我!你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别不理我呀,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 易水赶忙追上去,锲而不舍地跟着她身前。可怜童落瑶小朋友,说不过,打不赢,被烦得都忘记了要找她的梦云哥哥。 容敬和空梦云出了马车,就见到一副不可思议的画面。原本任性嚣张的南诏圣女像是熄了火,竟然容忍着自己看不顺眼的易水黏在身边,还时不时凑在一起说些悄悄话。 空梦云心道不好,这两只狐狸真会挑时间,他赶忙上前去将两人分开:“之前倒没看出来,易姑娘和落瑶这么投缘。” 童落瑶赶忙站起,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易水倒是毫不在意,她丢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便蹦蹦跳跳地拉着容敬走了。 容敬任由她拉着,将林觉端来的食物带上,两人凑到了另一颗树下。 “可惜了,我原以为她是个虎的,结果愣是一点信息都没旁敲侧击到。”易水吃啃了一口烤鱼后叹气。突然有些怀念苏灵那丫头,都不用她问,自己都会一股脑全倒出来。 “无事,本就是碰碰运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容敬在她头上揉了揉,看着她落不下去的嘴角,好奇的问:“你好像挺喜欢她?” “有吗?”易水眨眨眼,又被自己逗笑:“你知道她对空梦云的意思吧?” 容敬点头,他又不是傻的,童落瑶的心思都要刻在脑门上了,不像别的人永远没心没肺似的。 没心没肺的人还在自顾自傻乐:“她方才可问了我不少事情,我估摸着,空梦云这几天可没时间来打扰我们了。” 第四十一章 秋蔓失踪 易水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二人身上,童落瑶已经恢复了活力,像往常一样黏在空梦云身边。 她伸了伸懒腰,姨母笑道:“真好啊,少女怀春,青梅竹马才是绝配。” “她的模样,与我预期的完全不同。”容敬皱眉思索着,似乎很不理解,“没想到,这般……天真烂漫。” 见易水歪头看过来,容敬开始为她解释南诏的局面:“童落瑶如今的身份皆因为她的母亲,是上一任的南诏圣女,童冷玉。 “南诏原先只是数个小部落,势力复杂,而童冷玉就是在三十年前杀出重围,将南诏附近的大小部落一步步纳入囊中。她是个传奇人物,只可惜,活得不够久。” 易水瞳孔一缩,压低了声音:难道说……传言是真的?” “真真假假,得到了南诏才知道。”容敬轻轻摇头,望着远处还天真懵懂的童落瑶,长叹一口气。 “旁人看着童落瑶只是艳羡,却不知道她南诏圣女的王冠岌岌可危。没了童冷玉的牵制,南诏国内各势力都渐渐躁动起来,仅凭以前的旧部不足以支撑如今的局面,圣地的试炼是她最后的机会。” 看着他有些低落的神色,易水便联想到容敬的身世,童落瑶尚且有将她护着长大的空梦云,都这般举步维艰,而他只能独自一人在深宫中苦熬。 易水将烤鱼放在一旁,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容敬疑惑地回头,撞进一个甜甜的笑容里。 “所以,她为了稳定住自己的地位,才来大魏寻求帮手的。不论如何,她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你们的合作谈得如何?” 容敬将她小小的手放在掌心,她从刚入府便日日练功,原先细嫩的手已经磨出了细茧子。“不着急,离南诏还远着,有时间和他们慢慢谈。”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的纹路,在掌心慢慢划过时,惹得易水起了不少小疙瘩。易水强装镇定,让自己转移话题:“那空梦云吐出什么红莲教的消息吗?” 她的耳根发红,像极了刚开出骨朵的山茶花。容敬瞧在眼里,偷笑一声,见易水看过来,又正色说。 “情况对我们很不利,红莲教在南诏也埋下了许多棋子。我已经让边关的人注意下动静,估计北戎那边也被渗透了不少。” 天下大乱……若是战事起,受难的只是百姓。易水神色变得沉重,生灵涂炭的模样,她在末世已经看够了。 大魏王朝不到百年,在当年太祖在马背上出生入死才一统江山。而如今轮到痴迷于长生炼丹的正和帝守成,周边的国家已经蠢蠢欲动了。 红莲教,这是要将整个天下都牵扯进来,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容敬揉了揉易水的额头,将她的忧虑揉散。“回去吧,今日我们就在这里歇一歇,我前几天请了师姐过来,估计晚些便能到。” “秋蔓姐也来!太好了,上一次都没有好好道别,虽然分开不久,可我总觉得很想念她。”易水惊呼出声,快步跟了上去。 易水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盯着认真工作的容敬,他姿态端正挺拔,像是不会觉得累一般。可易水熬不过,转头又睡里一下午,直到太阳都已经下山,秋蔓都还没有到。 等她睡醒,容敬依旧在那看着卷宗,仿佛一下午都没换过动作。易水羞愧地低下头,顿时觉得不配与学霸呆在同一车厢里。 她这般想着,便蹑手蹑脚地溜出马车,呼吸了自由的空气,易水伸展起手脚,便听见一声惊呼。 “烟花!梦云哥哥你快看那里!”童落瑶天真的语气让人不由看去,一朵蓝色的凌霄花在空中盛开,短暂的绽放之后又一点点消散。 易水瞧着有些眼熟正琢磨着,林觉已经冲到了马车前,他神色凝重:“王爷!是秋楼主的信号弹!” “什么?”容敬一惊,立刻掀帘而出,只捕捉到一抹烟花残影,“离这有多远?” 林觉稍加思索便回禀:“按照信号弹的距离看,应该有十里路。那边的方位上,只有一个叫吉首镇的小县城。” “二队留下,其他人上马,立刻出发。”容敬当即便做了决定,他骑上属下牵来的马,伸手将易水一拽便放在了自己身前。 敬王府的侍卫们训练有素,转眼便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见他们这般架势,空梦云急急跑来:“这是怎么了?那是你们的人?” “前面的城镇应该出了危险,要去要留你们自己决定。”容敬只留下这句话,脚下用力一夹,马便撒开了腿狂奔。 他的速度太快,空梦云吃了一脸灰,他暗骂一声。吩咐好随从后,便将童落瑶捞上马,两人赶忙追了上去。 寒风叫嚣着吹在脸上,直打得易水睁不开眼,只觉腰间一紧,她便已经换了方向。容敬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住,挡住了寒风侵袭。 易水抬起头,只能瞧见他紧绷的下颚。他们二人从小一起练功,情同姐弟,秋蔓遇险,他觉不像表面那般淡定。 她抱住容敬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柔声安慰:“秋蔓姐还能发出信号弹,一定不会有事的。” 感受到她的拥抱,容敬躁动的气息和缓了一些。他单手拉着马缰,将易水牢牢箍在怀里,借此温暖来抵消冰冷。 十里路本不算近,可敬王府的人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看见了镇子。 吉首镇的地势极低,坐落在山谷的腹地,一条百米宽的河流从远处而来,将整个镇子环抱在内。 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而言,这个并不富裕的小镇在夜晚,本该只有零零散散的光。可站在远处望,镇里却灯火通明,还有许多的百姓在街上行走。 “太异常了,我们该怎么办?” 坐下的马似乎有些不安,它踢着腿喷出粗气,不愿在前进。容敬沉声唤道:“林觉,附近找找。” “是!”林觉带着人四处散开,在各处寻找蛛丝马迹。很快,他便带着一袋湿漉漉的包袱前来,“王爷,从河里捞出了秋楼主留下的记号!她就在那个镇上。” 容敬将包袱接过,仔细辨认一番。他的心又揪起,却还是保持清醒下令:“一队三队留下,四队分散开潜入,两两一组,注意隐蔽。” 容敬带着易水下马,他转身想去找林觉,却被人拉住。 “我现在功夫已经涨了许多,绝不会添乱的,陪你一起去打探消息。”她的着急完全都表现在脸上,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觉得拒绝她就是罪恶。 容敬轻笑,牵着她的手:“本就没有打算让你留下,我说过会和你一起,若是你自己一个人我还不放心。” 他答应得太快,不由让易水呆了呆,只是短暂的出神很快被拉回。一行人简单收拾一番,便趁着夜色悄悄向小镇靠近。 容敬没有选择潜入,反倒是牵着易水大摇大摆地走去。二人行到河边,发现一位守着船的老伯原先正打着瞌睡,做着美梦的老伯未发现他们,易水只好上手将人摇醒。 “老伯,老伯!”她唤了好几声,才将他喊醒。 老伯还在状况外,瞅着两位陌生的后生,笑着说:“哎呦,这是真梦着仙人了,长得这般俊俏。” ……易水一头黑线,只好再说:“老伯,我们不是仙人,是路过的,你看今晚能不能让我们去镇上借宿一晚?” “哦!”一锭白花花的银子递到眼前,老伯这才算是真正清醒了:“借宿自然是可以,不过只怕是睡不着了。镇上在做事哩。” 他迅速将银子塞进了怀里,不仅头脑回来,手脚也利索了。他喜气洋洋地将两人引进小船,拿起撑杆就往镇上赶。 离得近了,镇上的喧闹声便渐渐入了耳,易水趁机接过话头,扬起天真的笑:“老伯,镇上这是在做什么?好生热闹啊。” “我们在烧火龙,每年都要办祭祀,这样才能保佑我们来年能风调雨顺哩。”收了大钱,老伯对他们态度极好,和善地回答。 “烧火龙?”易水与容敬对视一眼,又继续追问:“我在别的地方可从没见过,是镇上的什么传统吗?” 老伯朗声大笑,极自豪地开口:“小姑娘不知道,我们这可是龙脉哩。” 见易水眼神中的犹疑,老伯还不服气地说道:“你不信?若是站在山顶往下看,便能发觉这护城河的模样,活像一条龙。传说那是一条霍乱众生的火龙,三百年前火龙出来作恶一一口吐火焰,不仅烧干了水源烧死禾苗,还烧死了许多百姓。 “还是一位得道高僧,用“神火”对付火龙,与其苦战了三天三夜,火龙从终于被“神火”烧死在洞中。从此,我们吉首镇就一直风调雨顺,从没遭过天灾人祸。” 这故事与其他民间传说没什么两样,易水接着问道:“所以,这烧火龙的活动,是为了祭祀那位得道高僧?” 老伯却只嘿地一笑,没再回答:“到岸了,可以上去了。” 第四十二章 烧火龙 岸边离镇中心还有些路,但百姓们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易水试探起秋蔓的下落:“老伯,吉首镇这么热闹,难道没有其他人来这边游玩?” 老伯拿起船锚抛上岸,对她的问话觉得好笑:“这里经过的都是些赶路商人,他们的时间金贵得很,哪会特意到这里来玩?” “他没有见到过秋蔓姐,看来他们也是悄悄上的岸。”见老伯正在忙碌,易水压低声音,询问容敬的意见。 “师姐留下的记号太匆忙,只说有人将她引来吉首镇,却也没有弄清楚情况,还是得我们自己找。”容敬摇头,线索不够,那便只能去镇上找。 容敬率先跨上岸,河边并没有什么人,只能透过巷子隐隐看见一些火光。 “姑娘要是想看热闹,便到广场去,等会便要起龙了!”老伯套好船,热情地说道:“也是你们来得巧,火龙原是元宵便要烧的,今年特意推迟了。” 易水脚下一顿,忙转头追问:“这种习俗不都是流传已久的么,怎么就突然推迟了呢?” 老伯将撑杆放回船仓,接着也跳上岸,一脸神秘地凑近:“还是年前有一位高僧路过,他特意跟族长叮嘱的。” “路过的高僧?”易水与容敬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怀疑。 可老伯却未察觉,仍自顾自地说着:“原先我还不以为然,可那日我可偷偷瞧见了,他一张嘴便喷出了一团神火哩。我看,他都修出了无边的法力,说不得就是三百年前的那位高人。” 接收到容敬的信号,易水点点头,指着老伯夸张地嘲笑:“我才不信呢,三百年前的人哪能活到现在?应该都已经变成老僵尸了吧。” 被小丫头质疑可不是愉快的经历,老伯板起脸训斥道:“你这小姑娘可不能乱说话,仙人都会长生不老的,高僧现在外表还正当壮年哩。不过,长得倒是跟庙里祭拜的佛祖不一样,他给人的感觉严肃得很,眉毛一直皱着,嘴角也向下抿。” 严肃的僧人?易水脑海里迅速蹦出一张脸,大隐寺的住持—寂圆。她狐疑地看向容敬,看见了他沉思的脸色,显然他也想到了趁乱逃脱的寂圆。 不论是不是寂圆,这个僧人都很可疑,易水赶紧追问:“那他后来去哪了,你知道吗?” “这我哪知道?”老伯只是叹了一声,摇摇头:“他只和族长谈了话,马上便离开了,只怕难见到咯。” 线索又丢失了,易水不免有些急躁,距离秋蔓失踪快一个时辰了,可这边却连线索也没找到。 容敬看着她暗自着急的模样,伸手将人牵住:“安慰我的话倒是讲得厉害,怎么倒自己先乱了?” 他牢牢牵住她的手,跟着老伯在小巷间穿梭。光线有些昏暗,他的心跳透过相缠的手指传来,令迫切躁动的易水安静下来。 很快,前方的路变得宽阔,逐渐能听清人群的说话声。又拐过一个巷子,视线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像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易水微眯起眼,渐渐适应了这个强光,看清楚后她也不由呆了呆。这是一个能容下几百人的广场,如今挤满了穿着特色服装的人,他们围着一个五米高的巨大火堆,快乐地载歌载舞。 “族长,你快瞧瞧,有两位外地的客人来了!”老伯径直朝中央走去,他大声吆喝着,引得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 待看清镇上的百姓后,易水倒抽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那些百姓的脸上无一不带着面具,八瓣红莲的纹路在火光上妖冶异常,像是活物在伸展腰肢。 腰间多了一只有力的手臂支撑着,清冽的气息将自己包围在内,容敬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有我在。” 老伯还在兴奋地和族长交谈,他比划着说了几句,便热情地朝两人挥手:“过来呀,烧火龙马上就要开始了。” “走吧。”容敬低下头,朝易水安抚地笑,接着将十指与她紧紧相扣,神色自如地穿过人群,来到了火堆前。 吉首镇的族长年过六旬,满头的发已经花白,他看着携手同行的两人,嘴角牵起意味不明的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两位客人既然有缘到此,便同我们共襄盛典吧。” 容敬将易水护在身后,他凤眼微眯充满探究,片刻后才矜贵地点点头:“荣幸之至。” 他一答应,周围好奇的百姓便凑了上来,一群大妈团团将他们围住,问的全是:“真是对般配的小夫妻,家住哪里,可有子嗣?” 她们态度极度热情,带着新奇又淳朴的语气发问,直叫人应接不暇。长得俊俏的容敬被人围攻,一时也无法应对。 还是易水借着身子娇小,才灰头土脸地挤出了人群,她正想四处寻找,却听见一句喊声。 “梯玛来了,请神仪式开始了。”老伯惊喜地喊道,招呼着众人。 易水循声望去,一位身穿梯玛服的男子正走来,他头戴八宝冠,手握司铃,身上还披着巨大的野兽皮毛,威武雄壮。 梯玛阔步走上台阶上的桌案,只见他将司铃舞起,口中还不断念着咒语,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神情虔诚地聆听。 一阵合唱过后请神结束,梯玛拿起案头的竹蔸卦抛向空中,众人屏息等待着。卦子落地,两片皆是竹心朝上,欢呼声响起,梯玛高声开口:“阳卦,起龙!” 他手持司铃在前,舞龙手紧跟在他身后,边跑边舞边起声发出“欧─呦嘿”的呐喊,而追在后面的人群也随之发出同样的响声,声音响彻山谷,传至远处。 广场上所有的百姓都跟着走了,只有三个身影还留在原地。容敬转过身,看着神色淡定的老族长,“族长,你似乎对我们的到来并不惊讶。” 他站在火堆前,脸上还挂着和善的笑:“圣僧大人说过,今日会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易水对这个所谓的圣僧敌意满满,她直接发问:“我很好奇,为何仅见过一面,你便轻信于他?” “因为他是神的使者,承担着拯救苍生的重任。”族长脸上泛起红光,“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这世间已经面临崩坏,天灾便要降下,所有人都会灭亡。” 他状若疯魔的样子让易水沉下脸,这个人没救了,必须要快点将秋蔓找到,她大声喝道:“少废话,秋蔓姐呢?快把人交出来!” 可族长却桀桀地笑,慢慢往后退去:“你不用担心,她马上就要脱离世间的苦难了。” 见他不停往后退,容敬神色一凝,脚下一蹬便要朝他抓去。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跳出,硬挨了容敬一掌便带着族长逃离。 见容敬扑了个空,易水暗道不好,拔腿就追了出去,可拐进巷子时迎面撞上正在游龙的吉首镇人。为了避开冲撞,她只好停下脚步,而那黑衣人趁机消失在人群中。 “可恶,太狡猾了!这些族人都成了他的挡箭牌。”见此情景,易水恨恨地骂道,右肩却突然被人拍了拍。 她反手便是一掏,可动作却被人挡住,直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易水才收回手。 “你在这做什么?”容敬将易水揽进怀里,眼神锐利如刀地飞向来人。 空梦云摸了摸鼻子,朝二人悻悻地笑:“是我,你们找到人了吗?” 此时吉首镇人在梯玛的带领下往别处跑去,望着眼前空空的巷口,易水叹了口气失落地摇头。 空梦云却抛下了更大的炸弹:“我觉得,这群人有问题,他们像是中了幻蛊。” 易水震惊地抬头,瞪大了眼睛:“你确定?”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空梦云抱胸不正经地笑笑。 “怎么试……”易水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巷口一个身影偷偷摸摸出现,童落瑶正拖着一个女人走来。 “快来帮忙,这人看着苗条,谁知竟然这么重。”她吃力地将女人架在自己身上,易水生怕她将人拖坏,赶忙上前接过手。 易水将她的面具摘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少女紧闭着眼却神情餍足。她犹豫地看了眼童落瑶,却被立刻捕捉,她柳眉倒竖:“我下手很有分寸,绝对不会伤到人。” “好好好,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快给她看看,圣女大人。”易水只好讨饶,将气呼呼的少女哄好。 童落瑶冷哼一声,开始做起正事,仔细在那人的身上翻找,最后将目光落在面具上。她将面具放在鼻下,轻轻嗅着,片刻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易水眼也不眨地看着,忍不住问道。 童落瑶撇嘴,眉间却已经皱成了川字:“这确实是幻蛊,可我却从未见过这种配比。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我南诏国不知道的蛊毒。” 她不服气地咬牙,瞪着面具似乎要看出花来。易水无奈地扯出一丝笑,试图将她拉回现状:“那你能解吗?” “自然可以,但是要一点时间,一个时辰。”童落瑶翻了个白眼,对她这个问法极其不满。 一直默默看着的容敬终于开口,他神色凝重,朝童落瑶行了大礼:“我会去拖延时间,这群百姓是无辜的,还请你尽力救下。” 他这一弯腰,将童落瑶吓了一跳。大魏身份最尊贵的皇子,竟然为了一个小镇的百姓,向交恶已久的敌国行礼,一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对于这种滥用毒术的人,我们南诏绝对不会放过,蛊术绝不是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恶魔。”童落瑶傲娇地抬起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第四十四章 重重危机 几人正商讨着,却被嘭的一声打断。林觉拎着一个人从天而降,扑通一声跪下:“王爷不好了,我们的人像是中了邪似的,突然便朝镇上跑来。” 容敬惊讶地抬头,与几人对视一眼,具是惊讶,敬王府的小队武功皆不低,竟然也着了道。 “老伯!”看清他手上的人后,易水惊呼一声。他已经晕了过去,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可神情却与方才的少女不同。 她赶忙走上前,用力按着他的人中,这可是镇上唯一清醒的人,说不得能提供什么线索。 童落瑶起身走到林觉面前,扯过他的衣领嗅了嗅,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没错,是幻蛊。” “这是能抑制的药,不然内力再好也抵抗不住。”童落瑶将一个瓷瓶拿出,分给众人一颗。 易水暗道不好,敬王府的侍卫不同于这些百姓,若是被人控制,极有可能会伤害到镇上的人。她从怀中掏了掏,翻出好几包药粉。 “只能先将他们迷晕,可是我带的迷药不够,镇子上的人得我们自己动手解决。”易水不免有些懊恼,离京前没向映月多要一点药粉,如今倒是捉襟见肘。 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容敬将迷药递过,吩咐道:“林觉,四队的人估计也中招了,你去将人都引到这来,要确保他们不会添乱。” “遵命。”林觉轻巧地攀上屋檐,三两下便消失在黑暗里。 易水见老伯一直不醒,只好手下用力,结结实实地抡了两巴掌。 “啊!救命!救命!”老伯尖叫着醒来,他害怕得浑身颤抖,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试图驱赶敌人。 不敢对他使用蛮力,易水只好朝后躲开,焦急地喊道:“老伯,是我呀,你仔细看看。” 一旁的容敬眼疾手快地将老伯按住,防止他伤到易水,很快老伯冷静了下来,停止了挣扎。 “是你们啊,”认出二人后,老伯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想起了什么,紧张地站起:“快,快走,镇上的人都已经疯了。” “老伯,你不要害怕。”见他神志仍清醒,易水送了一口气,连忙安抚道:“他们是中了幻蛊,我们可以将他们救下来的。” “你们几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快走,赶紧逃,不要回来。”老伯却只觉得他们是逞能,叹着气将人往河岸推:“去找我的船,顺流而下就能逃走了。” “老伯,我们不能走。”易水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手:“我的姐姐被族长抓走了,必须要把她救出来。” 容敬将老伯拉住,亮出了身上的令牌:“老伯,请你相信我们,我们就是因为发现了镇子的异常才来到这里,官府的人很快就到了。” “你们是官家的人?”老伯惊讶地看着他们,突然眼含热泪地跪下:“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镇上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求求你们。” “我们一定会救他们的,请你配合我们一起。”容敬伸手将他扶起,郑重地承诺。 老伯擦干眼泪,不住地道谢:“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需要你先带我去族长的家里。”容敬不假思索地说道,方才他将一切线索都推演了一遍。 “解开镇上居民的幻蛊固然重要,可若是不弄清他们真实的目的,恐怕会有更大的跟头在后面。他们单单将知晓一切的老伯留下,为的就是将我们引过去。”” 童落瑶这时已经有了发现:“容敬,这种幻蛊虽然能让人迷失心智,但是看吉首镇人的行为,一定有个操纵他们的东西,就像我这只陶埙一般。” 易水与容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梯玛祭司手中的那只司铃!” “既然找到了,将司铃夺过来毁掉即可,被操控的人只会沉迷在自己的幻境中,不会再乱跑。”童落瑶肯定地说,这个幻蛊最大的危害就是被人操纵,若是寻常人中招,不过就是做个美梦。 “可我们人手不够。”空梦云点出了问题关键,他必须要守着童落瑶,那就意味着容敬和易水必须分头行动。 容敬攥紧了手,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儿女情长了,他实在不愿将易水置于险境,可又太了解她。 果不其然,易水主动请缨:“你带着老伯去找线索,我绝不会让镇上的人来捣乱,不过一个司铃,我打不过逃还是可以的。” “不要逞强,二队很快就会带救兵赶到。”容敬深深地看着易水,极克制地拂上她的脸,只来得及叮嘱一句就带着老伯离开。 易水望了眼他的背影,转身跳上屋顶,辨别火龙的方向。此时,舞龙队伍正在镇西,与族长家完全是相反的方向,易水迅速朝火光掠去。 按照之前老伯说的传统,跑龙队伍要从镇中心一直绕着镇子,绕满九圈后便要在每条巷子中穿梭,用火龙的光照亮每一家的堂屋。 易水内力修练效果极佳,运起内力在屋顶上不断穿梭,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 梯玛依旧走在队伍的正前方,他将司铃高高举起,通过载歌载舞将铃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她趴在屋顶上仔细观察,发现众人动作的节奏果然与司铃的起伏一致。 易水屏息凝神地等待,终于抓住梯玛跨出巷口的时机,纵身一跃落在他的背后。她一手成爪捏住梯玛的脖子,另一只手向司铃探去。 可梯玛的手用力一晃,背后突然袭来一股热浪,易水吃痛却尤不放弃。她身子一倾向旁边倒去,缠住男人脖子的手用力,二人一同跌倒在地。 手举火把的舞龙队伍不断逼近,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烧着衣角,易水不得不后退。她一把抽出腰间的软鞭,牢牢缠住梯玛的双手,将他拖行着往后退。 她仗着轻功不一会儿便拉开了距离,正想劈手将司铃夺下,身旁却传来利箭破风的声音。易水及时抽回手,才堪堪躲过手心被洞穿的惊险。 她将梯玛拽到自己脚下,看着从暗处不断走出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红莲教,终于敢露面了。” 领头的黑衣人手一扬,阻止了手下前进,客气地说道:“易姑娘,我们教主很欣赏你,若是你愿意归顺天命,忠于红莲教,马上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易水眉头一挑,红莲教的人竟然会主动开口,只可惜说出的话实在是不中听。 她嗤笑一声:“天命?见不得光的人也配自称天命?未免也太不知所谓了。” 似乎预料到了她这个态度,黑衣人并不恼怒,继续拉拢:“易姑娘,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教主愿以副教主之位诚心待你,与易姑娘一同拯救天下苍生于苦难当中。” “真不巧啊,我只想自己活下去,对拯救苍生可没有什么兴趣。”她用力一拽带着梯玛后退,将人拎到自己身前,手向前探抓住了司铃。 可手刚一抓上,脑海中一声警报响起,她不假思索地退后,可还是被爆炸的余波甩到墙上。 黑衣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朝这边慢慢走来:“易姑娘,你又何苦如此呢?” 易水挣扎着爬起来,背后是一堵墙,已经退无可退。她恨恨地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握住司铃的指尖暗暗用力。 “姑娘且慢。”眼尖的黑衣人阻止,他手掌轻轻一拍,一道身影从巷尾徐徐而来。 那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显现,易水惊呼一声:“秋蔓姐!” 黑衣人将秋蔓推向身前,用近乎诱惑的语气说道:“易姑娘,将司铃给我,我便把秋楼主还给你。” 双眼无神的秋蔓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见她这般模样,易水心中一紧,手上已经卸了力。 “易姑娘,教主并不愿意为难你,只要听我的话,你和你的同伴可以安心离开。”黑衣人一步步靠近,眼看着易水犹豫不决的眼神,隐藏在黑纱下的嘴角微微弯起。 待黑衣人走到近前,易水抬头看着他,眼中有了一些动摇:“你们教主为何要拉拢我?我想不论是容敬、秋蔓,还是空梦云、童落瑶,都比我有价值得多。” 见她这般警觉,一下便抓住了关键。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缓缓说道:“自然是因为易姑娘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易水瞳孔一缩,她手臂的毛发惊到竖起,立刻往旁边扑去。身后的人迅速朝她抓来,易水正想反击,可脑海中突然有一阵刺痛袭来。 易水痛呼一声,脚下的动作一顿,在昏迷之际只来得及将司铃摧毁。 “易姑娘,你很不听话。”黑衣人接住她瘫软的身体,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易水陷入了危机,而容敬的那边也丝毫不轻松。 他带着老伯来到族长的家时,房门大开的院子似乎在对二人欢迎。容敬将老伯护在身后,谨慎地走进小院。 “敬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一道沉闷的嗓音响起,寂圆正襟危坐地在院中等候已久。 第四十四章 梦境 “寂圆,果然是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容敬眼神微眯,紧握在手中的剑蓄势待发。 可寂圆却视若无睹,他站起身谦逊地说道:“阿弥陀佛,敬王此言差矣。红莲教的教义是为世间的人们清扫罪业,而教主,就是被天道选中来指引我们的人。” “罪业?”容敬冷笑一声,心中腾起了怒火:“试问吉首镇的人们又何罪之有?” 寂圆摇摇头,他转动手中的佛珠,高深莫测地开口:“三百年前,他们的祖先为了一己私欲将真龙镇压于此,致使天地间灵气四分五裂,才会出现如今礼乐崩坏的情况。 “人人都只为了自己的欲望,为了权力势利、金钱财富,肆意地发动战争,甚至造出了蛊人这种违背天道的事物。所有为了私欲而伤肆意妄为的人都有罪!” 见他执迷不悟,对自己所谓的教义深信不疑,容敬果断地抬起了手中的剑,直指他的咽喉。 “那你们所做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为了私欲?看看那些被你们蒙骗而轻易自曝的教徒,被你们的计划无辜牵连的百姓。你们,才是罪孽深重之人。” “果然听不见去么?”寂圆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所有的一切因果我们自会承担,使命完成之日就是我等消散于红莲业火中时。” 容敬脚下一蹬,径直朝寂圆攻去,他力求速战速决,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寂圆佛珠一甩,将剑锋束在了身前,竟然挡下了这一击。 容敬眼神一凝,从未有寂圆修过武功的情报,这一次恐怕赢得没那么轻松。他一掌拍下,借着对轰的气势在空中猛地翻身,与剑一同挣脱开来。 趁此机会两人拉开了距离,容敬提起内力,继续攻来,一道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令寂圆防不胜防。终于,他招架不住,容敬抓住破绽一剑挑破了佛珠,锋利的剑锋抵在了寂圆的脖颈。 “说,你们来吉首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容敬一脚踩在他胸前,厉声喝道,镇子的西边隐约传来打斗声,他已经没有太多耐心了。 颈间有一丝刺痛感,鲜血的腥甜味迅速蔓延,可寂圆却望着夜色,勾起了一抹莫名的笑意:“敬王殿下要杀要剐,贫僧绝无半点怨言。” 容敬直觉不好,一声嘭的巨大声响传来,他猛地回头,那里是火龙的方向。糟了,是声东击西,易水有危险! 他脚下一动,却被一个黑衣人挡住了去路,那人桀桀地笑道:“敬王,我还没说你可以走了。” 容敬将寂圆敲晕,提剑便冲了上去,他的招式大开大合,震得那人节节后退。可黑衣人着实狡猾,像只泥鳅似地避开,只与他做迂回战术。 容敬神色冰冷,突然眼睛一亮,将黑衣人逼进死角。那人暗道不好,正想躲开,可却被一剑贯穿了胸口。 林觉将剑抽回,正想开口,可四周又冒出了许多黑衣人。他暗骂一声,对容敬说道:“该死!王爷,您先走。” “林觉,一定要将寂圆看好!”容敬嘱咐一声,将战场留下。接着趁着围圈还未形成,一路杀了出去。 容敬使出了最快的速度,巷子间只留下了他的残影。快一点,再快一点,心脏跳得厉害,容敬压住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巷口却突然闯出了一个身影,她拦在中央,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神情。 “师姐!”容敬猛地刹住脚,惊讶地唤道,可转瞬间他便发现了异常,秋蔓的眼瞳里是一片灰蒙蒙的。 听见他的呼唤,秋蔓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动作极为僵硬。她脸颊动了动,扯出一个浮夸的笑:“师弟,你来了。你看,师父在那,他说一个人太孤单了,我们过去陪他好不好?” 秋蔓的手指向后方黑暗处,容敬看着她诡异的表情,背后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师姐,你醒一醒,师父他希望的是我们能好好活下去。”他一步步朝她走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道,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 可小孩又怎么会轻易听话,不等他靠近,秋蔓便已经袭来:“你胡说!你是不是胆小怕死?真是枉费师傅教养你这么多年!” 她长鞭一甩,毫不留情地落在容敬的脸上。她这一鞭用足了力气,右侧的脸已经高高肿起,容敬却连眉头也没皱,依旧朝她走来。 “你这个白眼狼!师父就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根本就不该活着,把我的师父还给我!还给我!” 秋蔓像似找到了多年郁郁的发泄口,她声泪俱下地哭诉着,容敬每上前一步都要挨上她重重一鞭。 外衫已经被打得破碎,不断有鲜血溢出,容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猛地抱住了力竭的秋蔓。两人像孩童时打闹一般倒在路边,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星空。 一滴泪从眼角流下,容敬轻笑了一声:“师姐,我也曾经想过去死,可是我不敢,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秋蔓的身子突然一颤,瞳孔开始聚焦,不住地喃喃道:“子牧……子牧……” “安心睡吧,一切都会好的。”容敬伸手探到她颈后,温柔一捏,继而将昏迷的秋蔓背在身后。 将喉间涌出的腥热咽下,容敬望着巷口的光芒,眼神变得坚定,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调整好内息,运起内功朝前跑去,很快,一抹灿烂的光芒出现在前方。他单手握紧剑,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这一下,好似闯入了新世界。方才还安静的圆坛瞬间又挤满了人,戴着面具的百姓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老族长摇着司铃,随着口号拍打着节奏。 “欧—呦嘿!”一声有力的呐喊响起,舞龙手从人群中穿梭,他们边跑边舞,绕着祭坛而行。这是一幅一派祥和的场面,只有浑身是血的容敬格格不入。 舞龙手呦呵着往祭坛而去,老族长手中的司铃摇得更欢,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在一舞之后突然一顿,大声喝一声:“放龙入海!” 随着他一声吼叫,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容敬身子一震猛地回头,正对上空梦云焦急的脸,他的唇张张合合,容敬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空梦云的脸突然摇晃,变化出好几张。容敬的眼皮不受控地耷拉着,他晃晃头,仔细想听清,却只辨识出他唇间的话。 易水……易水……在等他。 眼前是一扇熟悉无比的铁门,隔着一层铁皮都能听见里面的吵闹声,易水将手搭上把手,轻轻一拧,吱呀一声露出了门内的光景。 身穿迷彩服的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在桌上打着麻将,或围在桌前下棋。厨房里也热气腾腾的,隐约闻到了饺子的香气,嗯,还是她最爱的韭菜味。 “六子你会不会打牌?去去去,小孩那桌去。”麻将桌上一个寸头男人嚷嚷着,他对面的短发男孩直接给人放了炮。 男孩不乐意了,站起来跟他呛声:“你可别瞎教,我这都听牌了,不打五万打什么?” 二人都是暴脾气,又开始了日常斗嘴,易水瞧着有趣得紧,不由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让屋内的人都看来,六子眼睛一亮,猴儿似的跳到她身边:“团长你来评评理,强哥只许别人给他放跑,还不许别人走牌了。” 易水被他一拉便进了客厅,正要说话厨房又出来一人,她毫不留情地将擀面杖往六子头上一锤,笑骂道:“团长好不容易回来,指定累了,可不许拿你那些幼稚的事来烦她。” 说罢又转向易水,打量着她没受伤才放心笑了,将呆在原地的易水拉起:“你愣着做什么?快过来,饺子都起锅了。” “快吃吧,特意做的你最爱的馅呢。”她捞起满满一大碗饺子,递到易水眼前,笑得一如从前般温暖。 易水微笑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不似寻常大快朵颐地模样,牢牢地将这味道记在脑海里。 扎着马尾的女人撑着脸瞧她,笑得宠溺,见她吃完后又拿起空碗:“我再给你盛一碗?” 却不料易水摇摇头,缓缓开口:“不了,已经吃饱了,我要走啦。” 她很是不解,上前握住易水的手,嗔怪地说:“这才刚回来,你要去哪?” 易水贪婪地多看她一会,眼中渐渐被泪水模糊,却还是努力睁着眼。她抬头看着周围的伙伴,鼻尖一酸:“有些事情是我一定要去做的,能再见你们一面,我很高兴。” 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地放开了手,她歪头笑着,一如往常送队伍出征前说道:“那你要,好好活下去。” 听见这话,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易水艰难地转身,手搭在门上时,背后却传来一声叹息:“易姑娘为何着急要走,是对贫僧的礼物不满意吗?” 易水仰起头不让泪水失控,她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梦总归是要醒的,而我想要的,会自己亲手去拿。” 她不再犹豫,大跨步出了门,虚空中所有的一切都渐渐消失,叹息声再次响起:“太可惜了,有些东西你注定是得不到的。” 第四十五章 对决空梦云 “容敬,快醒一醒。”空梦云用力想要将容敬晃醒,可却于事无补。童落瑶看得着急,直接捏住他的双颊,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塞了进去。 一股难言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容敬猛地弯腰干呕不止,终于清醒了过来。身后打斗声不断,他循声望去。 镇子的居民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二三小队已经解了幻蛊,正与红莲教的人搏斗。 而他记挂的人,却被吊在了高高的火堆上。身形修长的黑衣人正慵懒地坐在桌案边,高高地翘起二郎腿,他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似乎对眼前的杀戮十分满意。 见容敬的目光看来,黑衣人挑挑眉,他扬了扬手中的绳索,空中的易水便随着节奏忽上忽下,几乎就要被火舌烧到脚尖。 容敬将秋蔓轻轻放下,握紧了手中的剑,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上升,他的衣角无风自动,是决战前的昭告。 可他的脚却迟迟没有迈出这一步,只因黑衣人又将手中的麻绳晃了晃。易水的身体在空中摆动,几次险险避过火焰。 容敬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可黑衣人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对这种将他人玩弄与鼓掌的游戏非常满意。 他玩得不亦乐乎,终于在容敬气息开始暴动时停手:“敬王,只要我将手中的绳子砍断,易姑娘立刻就会掉入火海。她身上可沾满了黑油,就算你想耍什么花样,只怕也来不及救出一个完整的易姑娘。” 他语气中带着十分的遗憾,却又有隐隐的期待,期待着容敬一个冲动,他便能顺势亲手处死手中的猎物。 容敬盯着吊在半空的易水,眼中暗涛汹涌。他指尖用力到发白,可气势却渐渐收了起来,隐忍着怒火问道:“你想要什么?” 黑衣人遗憾地扣了扣桌案,眼睛在容敬身上滴溜地打转,对这个结果明显不满意。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新的点子。 他轻轻拍了拍桌,像一个叫唤着买定离手的裁判,修长的指尖朝外一点,正落在一旁的童落瑶身上。 “很简单,我们教主对童家的蛊术极为好奇。只要你将身旁的那位小姑娘带过来,献给我们无上的红莲教,易姑娘自然就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白日做梦!”空梦云瞬间便气炸,他将童落瑶护在身后,怒喝一声:“你当真将红莲教可以架空南诏不成?藏头露尾的鼠辈!” 容敬抬了抬眼,目光终于从易水身上挪开,犀利的眼神死死钉在黑衣人身上:“这就是你们的目的?要我与南诏决裂?”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听了他的猜测,黑衣人连连摇头,语气浮夸。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三人,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笑意。 “敬王可要知道,南诏,可不是只童家才有候选圣女。我们教主是诚心想与你合作,南诏圣地何其危险,只要你我今日达成了合作的意向,正和帝所要的长生果,红莲教自会为你奉上。” 容敬终于变了神色,他手中的剑没有了攻击目标,垂下眼睑露出了沉思的模样:“长生果的事情,你竟然也知道?” “哈哈哈哈,红莲教自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黑衣人毫不掩饰,他肆无忌惮地朝天大笑,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空梦云上前一步拽住容敬的手,企图将他动摇的心纠正回来:“红莲教不是合作的好选择,你不要听信他的话!” 见他跳出来捣乱,黑衣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对他的垂死挣扎丝毫不在意。黑衣人转向真正的目标—容敬,直接挑明了他的痛点。 “吴雀仙那个没用的老玩意儿解不开你的毒,但我们教主就能做到。寿命与权势,红莲教都可以给你。这样天大的好事,敬王,你还需要犹豫什么呢?” 容敬眼神瞬间亮起,他直视着黑衣人的目光,幽深的眼中是一潭望不见底的湖泊,在无人可以窥视之处暗流涌动。 空梦云还想再劝,却被容敬突然回头的眼神煞住,他不禁往后退去,警惕地拉开距离。刚要逃开危险范围,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容敬的脚尖动了。 “落瑶,快跑。”他立刻将童落瑶往后一推,而自己转身迎了上去。使出全力与容敬对轰一掌,两人无胜无负,双双倒飞出去。 “该死!不过一个女人,你竟然可以连江山都不顾。”空梦云啐骂一声,恨恨地抹掉嘴角的血:“也罢,无脑的废物,我空梦云也不屑与你合作!”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还来不及肉疼,就丢到了掠过身边的容敬背上。 背后是被腐蚀的刺痛,还在不断蔓延扩散,容敬眉头一皱,反手便削掉了一块皮肉,这才将腐烂的地方去除。 “断尾求生,真是好胆识!不愧是教主看上的人才。不过,敬王,时间不等人,你要是再不快些,那个小丫头就要跑了。” 黑衣人看得兴起,拍手叫好,这一下又将易水在空中溜了一圈。他本可以安排旁的人去追击,可却多少扰了兴致,他想看的,就是这种命悬一线的困兽之斗。 没有丝毫的停顿,容敬不顾背后的伤,回身又攻了上去。空梦云吐出一口淤血,终于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大战一触即发。 空梦云功力不敌,可容敬却伤得更深,一时战得难舍难分。这场殊死搏斗,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刀刀都往绝处砍,只消受了一下便能决定胜负。到最后二人浑身都鲜血淋漓,只能堪堪避过致命伤口。 容敬毫不保留地出招,大开大合的招式令他越战越勇。而空梦云且战且退,力求耗尽容敬的精力,熬到胜利。只是怀中的瓷瓶都快掏空了,容敬还是不露疲态。 高手对决,殃及池鱼。二人所过之处尽是刀剑的划痕,连地砖都已经翻起,容敬将空梦云逼至祭坛,要将其轰进火堆。 空梦云侧身避过,竟一不小心跨上了台阶,眼看着就要腹背受敌。童落瑶却突然从巷口处冲出,她吹响陶埙,数以千计的黑虫从她背后飞来:“梦云哥哥,快逃!” 嗡嗡作响的飞虫黑压压地袭来,可容敬却依旧选择了进攻,他抬起剑直指空梦云,跨步便刺了进去。 铁剑入肉,是轻轻地一声噗。 “不要!”童落瑶撕心裂肺地呐喊着,泪水瞬间涌出。 黑衣人大笑一声,他上前拍了拍容敬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红莲教!都是你害的!”童落瑶怒吼一声,极速朝这边攻来,黑虫暴动了,不顾一切地飞扑而来。 黑衣人冷哼一笑,拿出一个瓷瓶,将其中的粉末轻轻一扬,围在身边的飞虫立刻便僵硬地落在地上。 童落瑶怒急,抽出软剑向他攻去。不待黑衣人动手,容敬便抬手挡住。 黑衣人轻挑下眉,正想说话,却没想到容敬的剑竟然挡不住,反倒是一个翻身朝自己砍来。他眉头一跳,只来得及侧身避过。 转身看见又站在一起的容敬二人,以及诈尸堵住了自己后路的空梦云,他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竟然是骗我?”黑衣人的手掌覆上侧脸,一道浅浅的伤痕划过眉尾,只差一点便能戳进太阳穴。 “哈哈哈,有趣,有趣!”他看着几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直笑得弯下了腰。黑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耸了下肩,望天说道:“既然如此,我终于可以处决她了,哈哈哈哈。” 他挑衅地望了容敬一眼,绑着麻绳的手用力一抽,可却没有在他脸上看见意料之中的恐慌,反而对上了一个浅浅地笑。 一道断面平整的麻绳从天而降,缓缓飘到了地上。黑衣人暗道不好,转身便想跑,却被一人挡住了去路。易水朝他摆了摆手,笑得狡黠:“嗨,此路不通哦。” 黑衣人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包围住,他咬牙想找个突破口,扑向看起来最弱的易水。 可正想抬脚,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倒下,而它的脖颈上却是空荡荡的。 易水越过无头尸体凑上前,对着空荡荡吊在半空的人头,歉意地说道:“哦,不好意思。刚刚忘记讲了,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人头来。” 只可惜,灵动的声音落进耳中,黑衣人也再无机会将这句话理解。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易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接着身子一软就要跌倒。 身边的童落瑶眼疾手快,将已经站立不住的易水一捞,便又推进了容敬的怀里:“诺,你的人。” 容敬牢牢将人搂住,一双凌厉的凤眼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后怕压下:“多谢两位,容敬欠你们一份大人情。” “本姑娘可不占便宜,没有你们掩护,只怕还逮不到他,就算两清了。”童落瑶扬了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骄傲地昂着头笑得灿烂,是脸上划破的伤也掩盖不了的纯真。 易水攥紧容敬的衣袖,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斩钉截铁地说道:“容敬,那个人,他就在这里!” 容敬低下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号弹。 巨大的红色凌霄花在上空绽放,甚至盖过了星辰的光芒。紧接着,不远处也传来同样的信号,追剿开始了。 第四十六章 心结 “总算是解决了,你给我的这个血滴子可真好用。”见着了二队的回应,易水终于放松了,她将黑衣人的头颅踢开,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暗器。 血滴子这种暗器她只在小说中听过,传说中可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实际却是有许多牙齿一般的利刃。若非是她内力修得不错,恐怕也难以掌握。 易水看得出神,突然身子一轻。低头才发现自己被容敬单手抱起,她难为情地红了脸,这种姿势只有在抱小孩的时候才见过。 “你自己也受伤了,快放我下去,还没上药呢。”易水蹬了蹬腿,小声说道。 对于她的请求,容敬却摇了摇头,霸道地抓住不安分的脚,让她不能动弹。 易水腾的一下红了脸,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升起了捉弄的想法。她抿下弯起的嘴角,伸手戳了戳容敬紧绷的下颚,使他不得不看过来。 对上容敬疑问的眼神,易水故意凑近距离,轻咬着下唇问道:“你生气啦?我们不是对好了眼色的吗?怎么事情解决了反而翻脸了?” 少女难得一见的卖萌杀伤力极高,令容敬的脸颊飞快地染上了一抹绯红。 童落瑶左看看右瞧瞧,捂住嘴偷笑一声,拉着另一个电灯泡逃开:“梦云哥哥,我们去给那些镇民解毒吧!” 总算是留下了两人的空间,见易水笑得得意,容敬眉尾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抱着她的手突然一松,惹得易水低呼一声,又紧接着将人接住。 易水惊讶地捂住了嘴,这这这……这是容敬吗?为何无端变得调皮起来,而自己却无可救药得觉得可爱。 见她这般诧异地看着自己,容敬不免有些懊恼,自己从来没这样失态过,莫非让她不喜欢了?有心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始,他窘迫地站在原地。 易水只瞪着眼瞧着,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借袖子挡着抿嘴偷笑。 却不料被容敬看出,令他更羞恼了,只能板起一张严肃脸来:“怎的只许你捉弄我?分明已经醒了,还要我演戏与你打配合,不论从前是谁教你求险冒进,可在我这里是下不为例了。” 易水却是个脾气犟的,一时竟听不出来话中的意味,反而怪道:“难道你就不冒险了吗?之前媚蛊一事你想以身试药,大隐寺那次还主动跳崖。容敬,你可不许双标了。” “我那般行事是不得以而为之,男儿受伤是天经地义的事。”容敬本要挺直腰板,却又看不得易水气呼呼地模样,又耐心解释:“你是我的妻子,我自当要考虑你的安全。” 易水怎会不知他的心意,可她绝不能允许自己安坐在营帐,眼睁睁看着战友独自奋战:“可你也是我未过门的丈夫,我怎么能让你独自冒险?” “女子也能有所建树,既然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难道就不是血肉之躯了吗?不论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容许自己倒下,可你是人,又怎么不会累?我要和你并肩战斗,我不想迎接一个伤痕累累的你,最后能做的只有心疼。” 耳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来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容敬不免愣住,他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去,少女只顾着躲开半张羞红的脸,却忘了藏起染上粉红心意的耳尖。 她将心里的话一下子全吐了出来,却在说完后又开始忐忑。秒怂的易水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容敬。 暧昧气息萦绕在身,连素来镇静的大脑都有瞬间的宕机。容敬不自然地清咳一声,将人放下,又掩耳盗铃地开口:“我去看看师姐,你要乖乖上药。” 他仓皇而逃,脚下都有些踉跄。纯情的模样让易水看足了笑话,全然不自觉何为五十步笑百步。 秋蔓的毒已经被林觉解开,此刻正靠在巷口歇息,难得能安静下来望着星空,平日里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秋蔓静静地等着,等他坐在身旁无声地陪着自己。秋蔓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一滴泪缓缓流下:“子牧,我方才梦见师父了。” 容敬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却只掏出一张带血的手帕,他尴尬地正想往回塞,却被秋蔓接过擦干了眼泪。 “转过去,我给你上药。”纵然伤心,可秋蔓依旧拿出师姐的架势,熟练地拿出了各种伤药。 容敬一如幼时乖乖听话,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彼时他还是个垂髫孩童,而秋蔓已经颇得师父真传,一身江湖侠气威风凛凛。 师父教养严格容不得懈怠,所以他练功时常受伤,师姐便趁着上药的机会寻来吃食玩具,却还嘴硬地端着长姐如母的架子,虽然她确实掺着一丝不为世俗所容的念头。 背后的伤口很快清理好,只是缠上绷带的瞬间,他又感受到一滴凉意。容敬眼神一黯,背后果然传来一声呜咽。 “我明明知道不是他,却也还是不敢说出口,真是个胆小鬼。”秋蔓泣不成声,她也想起了那些过去,想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人,还有自己离经叛道的渴望。 “自他走后,我时常想,若是我当初真的踏出了那一步,或许他连我的梦里也不愿意来。可我又时常后悔,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她紧紧地将身体蜷起,靠在膝盖上死死咬住拳头,一如这些年将自己一点点掰碎的手法,将不可言说的爱与痛苦独自咽下。 容敬的喉结微微颤动,自幼早熟的他如何不明白,在压抑中发芽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的根。可他嘴唇嚅了嚅,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连自己都不能说服的话:“师姐,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秋蔓抬起涨红的脸,眼中还有几分迷茫,她自嘲地笑笑,将自己的事揭过:“那你呢,什么时候能不怨自己?” 低下头的容敬像极了犯错的小孩,秋蔓嘴角微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说道:“在师姐面前也要狡辩吗?若是放下了,你又何必挨那几鞭?” 死者以逝,不可复生,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心结,二人心知肚明且无可奈何,只有无尽的沉默。 “子牧,我们太像了,本想在一起抱团取暖,可各自身上都没有光,哪里暖得起来?” 秋蔓叹了口气,掰起容敬的头转向另一边:“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找到了易姑娘,她以一腔赤诚待人,我总觉得便是天山的玄冰都能被她捂热了。既然能有幸相知相识,就要珍惜缘分,和她相伴一生。” 她看着不远处的人影,升起一股庆幸。她相信是上天的怜爱,又或许是师父的保佑,将易水带到容敬的身边,他们姐弟二人总要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容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角眉梢都点缀上了温柔。方才还拨乱了他人心弦,这会儿易水已经像个没事人了,她一惊一乍地跟在童落瑶身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你可真厉害!怪不得能称做小医仙。”易水扶着昏迷的镇民,瞪大了眼睛看着童落瑶手指翻转,三两下便将人治好。 被她一夸奖,童落瑶顿时翘起了尾巴,半点不知何为谦虚:“那当然,本姑娘可是南诏百年一遇的制药天才,区区幻蛊而已。若本姑娘早生几年,便是你家敬王的毒,说不定也有法子。” 易水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她也曾想过让童落瑶看看容敬的蛊毒。可即便她敢看,只怕敬王府的人也不敢让她治。 想到此处,她回头想偷看一眼,却发现自己被师姐弟俩个注视着。她愣了愣,犹豫着挥了挥手,还在状况外。 “噗嗤。”秋蔓忍俊不禁,朝容敬促狭地眨眨眼:“若是师父在,定会喜欢这个徒媳妇。” 容敬脸上浮起一抹窘迫,却还是与有荣焉地点点头,自己看上的媳妇,自然是惹人喜爱的。回京之后就立马成婚,然后便带她去给师父还有母亲瞧一瞧。 思索片刻,他便将理智找回,说起了正事:“师姐,要麻烦你赶回江南去,红莲教的事情要在百姓中压下,可皇家的态度该知道的人都不能少。” 他停顿了一秒,担忧地往外看了一眼,暗自叹息:“另外,帮我找到五号,务必要带回来。” 秋蔓一下便觉出意味,“你是怕他……那易水那边,你打算告诉她吗?” 小年那晚她将密信速派回京城,却还是晚了一步。而这封信的主人,稍加猜测便知是谁。只是如今红莲教对易水似乎又起了兴趣,难保五号会是什么态度。 容敬艰难地摇了摇头,他本不想有所欺瞒,可形势不同。“五号对她来说有不同的意义,若是能有办法解决,定会让她知道。可如今你我都觉得渺茫,若是最后……只是徒惹她忧心罢了。” “那好,我即刻动身回去,大魏这边放心交给我。”秋蔓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动作利落地爬了起来:“你去南诏一定要万分小心,理王那边动静不小,连皇帝老儿也不怀好意,只怕这一趟是龙潭虎穴。” 容敬凤眼微眯,犀利的锋芒有一瞬的外露,他冷冷地笑着:“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去蹚一蹚。” 第四十七章 如何才能留住你 秋蔓草草收拾了伤势,拎着昏迷的寂圆匆匆离去。易水只得了注意安全的叮嘱,不免有些遗憾:“我还期待跟秋蔓姐一起去南诏见识见识呢。” “以后有机会的,如今红莲教不安分,她必须留在大魏看着。”容敬安慰。 可易水却有些感伤,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按系统的提示,她的任务极有可能在南诏之行结束。 为了弥补撩了就跑的愧疚,她早已决定在最后关头尽力找出药引,帮助神医将容敬的蛊毒治好,如此他多了登基的资本,等到有了三千后宫佳丽慢慢就会忘了自己。 自己的安慰没起到效果,容敬有些无措,他索性捧起易水的脸直接询问:“怎么了?可是今天吓到了?” 易水吓得眨眨眼,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心里话咽下去,连忙转移话题:“容敬,我想红莲教或许已经知道了我是蛊人。” 黑衣人之前的话令她格外在意,她在这个世界的特殊之处就是百毒不侵。 容敬牵起她的手,神色坚定地说道:“我定会保护你,绝不让他们得逞。” “喂!我这边都忙完了,怎么你们两口子还没说完私话?”童落瑶突然出现在身后,身子前倾着打趣道。 在二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下,易水忙抽回手藏在身后,欲盖弥彰地朝她笑笑。 在容敬不悦的视线下,空梦云清咳一声,直接开门见山了:“今日红莲教的突袭来势汹汹,恐怕是已经盯上了两位,我想敬王应该不会轻易揭过,不如重新商讨一下你我之间的合作?” 虽说素不相识的时候曾结过仇怨,可在生死利益面前自然是要化敌为友,更何况,南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方才在共同的威胁下,二人的品行也足以合作。 面对他伸出的手,容敬也不故作矜持了,两只手掌轻握即离,达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 河岸边传来不小的动静,大朵大朵的火把正靠近,林觉上屋顶查看了一番:“王爷,是宋大人带兵过来了。” “嗯,你先送易姑娘他们回去。”容敬点点头,又将自己身上弄得更加狼狈,端起了职业微笑开始与来人周旋。 知晓他要做正事,易水为那位宋大人默哀一秒,转头便回林觉弄来的马车上睡了回去,毕竟身体才是奋斗的本钱。 伤神又伤身的易水枕着夜色进了梦乡,而藏在暗处的人,还在编织着阴谋。两个身影在树林中穿梭,他们绕过搜寻的官兵,仔细辨认方向后朝某一处走去。 官府带来的杂兵们正打着呵欠,嘟嘟囔囔地抱怨:“今天来的人到底是谁,让宋大人如此神叨叨的,大半夜让我们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三四个男人围在一起,手中的封锁线松松垮垮,毫无一丝警惕。一旁年纪稍长的男人正不时瞟向树林中,对他们的谈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 突然,他眼睛一亮,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却又立刻收敛。转向另外三个有气无力的男人说道:“行了行了,别抱怨了,我看也没什么大事,那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们去找个地方睡一觉,别在我跟前叨叨叨的,忒烦人。” 他将活都揽在自己身上,那几人哪有不乐意的,勾肩搭背地便溜进了不起眼的灌木丛中。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年纪最小的小伙子有些犹豫,却被两人扯着走了。 “这有什么?老张一向都这样。再说了,他资历比我们都久,可不还是小兵一个,上面对他还没有对我重视呢,快睡你的吧。” 见碍事的人都离开,老张朝不远处的树丛中打了个手势。只见树丛摇了摇,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擦着天亮,一辆及其低调的马车进了城门,停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坐在巷口的男人等了一会,见四周无人飞快地钻了进去。 马车内被一块大大的帷帐隔成两块,男人一进入便立刻恭敬地跪下,连眼风都不敢扫过去。 “教主,江南那边的计划,已经准备妥当了,只是……”他的话顿了顿,斟酌着说道:“您派来的红衣教使有些不配合。” 帷帐那边只传来一句淡淡地吩咐:“无碍,你只需看好他,我还有大用。下去吧” “遵命!”得了指令,男人脸上浮起一丝惊喜,能被教主亲自指派任务是莫大的荣幸。 男人满怀激情的离开后,马车内又只剩下一个人。那人正与自己博弈,左手的黑子已经被逼入了绝境,可下棋者心情颇好,他扬起了嘴角:“能不受幻蛊影响,于美梦之中清醒,真不愧是被天道选中的人。” “易水,你身上的气运,我要定了。”一颗黑子轻轻落下,瞬间逆转了局面,将满盘的白子通吃。 “我赢了!”童落瑶欢呼雀跃地跳起,将棋盘边的赌注全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而,这一番动静还是没能将出神的某人吵醒。 童落瑶只好凑近前去,一把将易水的脸揉成一团:“喂!你这些天好奇怪,可是害怕了?” “放心吧,在南诏有我罩着你,你大可以横着走。”见易水的眼神已经聚焦,她终于肯放手,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好好好,知道你很厉害,我没有在害怕。”易水哭笑不得,拉着满脸骄傲的她坐下。 可她说这话没有一点可信度,童落瑶撅起嘴:“还说没有,你看看你的眉头,皱得比我阿娘都深。” 这么明显么?易水伸手摸了摸脸,难怪这几日容敬就连办公也一直守在她身边,她还以为是好感度又上升了。想起任务,她又不免发愁,在吉首镇时,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脑海的刺痛。平安后想询问系统发生了什么,可无论她怎么呼唤都石沉大海,系统这次不同以往的沉默,是彻底在脑海中没有了踪迹。 见她又皱眉头,童落瑶便要上手,易水只好求饶,连忙逃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马上就要进南诏了,容敬,你也歇一会吧。”回到容敬的马车,易水终于从童落瑶的热情中解脱,可她瞬间发现了异常:“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走到容敬身边坐下,担忧地看着他。容敬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摇头:“我没事,是夏家接到了诏书,就要回京城了。” 易水疑惑地接过他递来的密信,略过一眼后惊讶地问道:“你的外祖?我记得他已经告老归乡,开了书院,七十岁的高龄还做什么太傅?” “这是那个人的警告,他既想要长生果,又怕我与南诏牵扯过多,乱了他的江山。”容敬冷笑一声,接着信纸丢进了一旁的火炭里。 宣纸在火中被烫得蜷起,黑色从里到外一点点散开,最后化为灰烬。容敬静静地看着,直到身旁贴近了一丝温暖。 他反手牵住了易水,大抵是因为手中的一抹柔软,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容敬收起了冷意,语气变得更平缓:“一旦涉及到那个位置,任何有资格的人都会是他的敌人。理王稳扎稳打只行中庸,而四弟因为媚蛊的事元气大伤。他提拔起二哥只因为我,是大魏最正统的皇室嫡子。” 感受到自己被反握住,容敬低头看去,撞进一滩真诚的纯净湖泊。他不由笑了,指尖顺着她的轮廓仔细地描绘。 “不必为我担心,天家亲情我早已看淡。只是偶尔会替母亲感到难过,当年为全大局答应了他的求亲,现在却成为他心头腐烂的尖刺。”他难得提起自己的生母,满是遗憾与愧疚。 “母亲是难产而亡的,奶娘说她最大的遗憾是将我生在了皇室。若我是寻常百姓或许就能过上另一种生活,有爱子如命的父母,兄友弟恭的生活,还有相濡以沫的妻子和活泼可爱的孩子。” 容敬眼中充满了向往与憧憬,他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意,将易水抱在了自己的腿上。看着依旧懵懂的她,容敬宠溺地捏了捏她尚存的婴儿肥,与她双额相抵。 “易水,我知道你对自由的热爱,虽然有诸多不可能,可我还是奢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不同于以往的清冽,低沉得恰到好处。张张合合间,呼吸不可避免地洒在了她的肩颈,酥酥麻麻的感觉惹起了一小片疙瘩。 身子僵硬得不行,心脏在小鹿乱撞,这是第一次与他这么亲近,却让易水有一种已经相爱多年的错觉。 她迟疑着不敢动作,生怕一不小心便将容敬的好感度降至谷底,可若是为了任务顺势答应,从不情绪承诺的她做不到。关键时刻系统掉了链子,若是有它指导,定能想到更好的法子。 易水苦恼得不行,万分庆幸容敬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想要一个答案。为了不那么煞风景,她伸手环住了他。 感受到她的拥抱,容敬用力将她抱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一抹苦笑。 易水,我如何才能留住你。 第四十七章 抵达赤珠城 自那日谈心之后,二人之间的气氛便开始有些微妙。容敬对易水越发宠溺,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言行举止中都透着张力十足的荷尔蒙。 而对他突然的改变,易水简直是手足无措。她只好借着练功的借口缩在角落,或者不时与童落瑶混在一起,日日夜夜期盼着系统赶紧复原。 幸而,再漫长的路途都有到终点的时候。童家的牌子挂在马车上,在南诏可谓是畅通无阻,一路伴着清脆的风铃撞击声,这一支队伍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南诏都城。 赤珠城,南诏最繁华的核心,境内有头有脸的家族都聚集在此地,由几大家族组从的长老会协助圣女处理政事。 只有少数强势的部落仍留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与南诏都城鼎足而立,在和平的表象之下对赤珠城虎视眈眈。 易水掀开了车窗,观察着这一处的异域风情,与她前世管辖的西南区倒是极为相似。 “易水,我们到了,快下来!”马车还未停稳,童落瑶便窜到了窗边,手舞足蹈地招呼着。她如今回了南诏,可谓是如鱼得水。 趁着空梦云与容敬在安排正事,童落瑶已经带着易水跑远了。大魏使者入城,晚间必定会摆开盛宴已示友好,而之后几天,可就忙得没有喘息的日子了。 童落瑶已经换回了南诏的服饰,夸张的一头银饰将她的古灵精怪衬托得一览无余,她像只花蝴蝶一般在街道间穿梭,目标明确地将易水带入一家店铺。 “这可是南诏最好的成衣铺子,你们大魏不是说入乡随俗吗?我看,你穿南诏服饰定然也是能艳压群芳。” 两人一跨进门,掌柜的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姿态恭敬的地招待:“王女殿下,你许久没来了。” “对呀,我去大魏玩了一趟。”童落瑶摆弄着桌上的首饰,朝她挥了挥手,俏声吩咐道:“快去,把你们店当下最时兴的衣裳拿出来,这位可是我从大魏来的贵客。” 童落瑶素来是大手大脚的性子,一看她今日的阵势,掌柜的心中一喜,忙去张罗最贵重的样品。 一副又一副头面端上来,童落瑶兴致盎然地给易水装扮,像极了摆弄洋娃娃的小女孩。易水劝阻无用,只好努力配合。 只可惜这般融洽和谐的场面,落进旁人的眼里却是妒红了眼。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楼梯传来:“哟,这是谁呀?落瑶王女,这些天都没见你,我还以为是盛典将近,某些人怕得躲起来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童落瑶头也不回地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击:“这些天没见你的嘴还是那么欠抽,兰溪。” 被称为兰溪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她矫揉造作地扶着侍女,全身上下打扮得花枝招展,却因为审美欠缺反而有些不伦不类。 一番嘲讽出师未捷,那人连个眼风都不曾扫来,被无视的兰溪气急败坏。不过她可知道该如何激怒童落瑶,将仇恨的视线落在易水身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她不会就是你千里迢迢从大魏找的帮手吧?看这柔弱的样子,真的不会看到蛊蛇就哭了吧?童落瑶,你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 极为护短的童落瑶瞬间变脸,她已经将易水纳入了自己的跟班范围,立刻就要反唇相讥。 可她刚起身却被人拉住,易水绕过童落瑶,似笑非笑地看着兰溪:“我记得南诏好像并没有可以居住的湖海吧,怎么这位姑娘管得倒是宽?” “哈哈哈。”她话一出,童落瑶便止不住大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兰家从前可是住在死沼边。哎呀,也难怪从某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么臭了。” 兰溪脸色铁青,指着二人的手不住颤抖。自来了都城她便因为家世而被百般取笑,如今竟然被一个大魏人嘲笑。 “大胆,你不过一个大魏来的下贱东西!”她气得全身哆嗦,却还不忘要给二人颜色看看,她举起巴掌就要甩到易水脸上。 可手还未落下就被人架住,易水已经冷下脸,手下稍稍用力就将她摔在地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锱铢必较!” 童落瑶在一旁拍手称快:“好一个锱铢必较!你越来越对本姑娘的胃口了。” 此时已经有不少姑娘在一旁偷笑,想到自己今日这般丢脸,新仇旧恨令她怒气上了头,将对童家的怨恨都撒在了童落瑶身上:“天择盛典是我们南诏选择下一任圣女的考验,而你们却引狼入室,令异族玷污圣地。” 她做出这般大义凛然的模样,倒是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共情,对相当于背叛南诏的童落瑶,纷纷投以斥责的目光。 童落瑶不屑地耻笑一声,看来兰溪最近长进不少,还知道以势压人。可惜,她童家可不但这引狼入室的罪名。 “兰溪,你少血口喷人!与大魏重修旧好,是长老会共同的决定。南诏与大魏交恶多年,若是两国能有外交,对南诏的发展自然是有用。”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童落瑶尤不解气,弯下腰俯视地嘲讽:“哦,我倒是忘了,长老会上好像都没有你兰家的一席之位。” “你!”兰溪噌地站起,眼中满含着咒怨向她袭去。只可惜她的三脚猫身手哪比得过童落瑶,转眼又被她丢了出去。 和对手的差距太大,虐菜毫无乐趣,童落瑶拍了拍手,难得语重心长地说道。 “以你的花瓶脑袋或许没法理解长老会的考虑,那本姑娘就说简单点。就像你头上的宝贝簪子,只不过是大魏几年前的旧款式,而我只去了一趟大魏就带回了一车队的新样式。这,就是对普通百姓来说,两国通商的好处!” 可她这模样在兰溪眼中只是另一种嘲讽,她狼狈地爬起:“呵,这一切谁不知道都是你们童家在背后推手,别以为你们怀的什么心思没别人知道。” 对牛弹琴!童落瑶无语扶额:“果然与你这种草包多说无益,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本姑娘今日心情好,没功夫搭理你,趁早滚吧。”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一脸地不甘心。童落瑶彻底没了耐心,重重拍在桌上:“怎么?你想要本姑娘上门去和你爷爷说道说道?” 兰溪瞬间怂了,同辈们就算是闹得再难看,那也是小孩子打闹,可童落瑶要是铁了心上门,就连爷爷都低她一头。她咬牙咽下委屈,气冲冲地离开了。 看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童落瑶舒畅地出了一口气,朝她的背影大声喊话:“回去别只顾着哭鼻子,记得告诉你的狗主子,使这些无聊的手段还不如好好准备。若是在圣地赢得太轻松,本姑娘也会很没成就感的。” 将碍事的人打发走,心大的童落瑶继续了她的逛街之旅。 易水感受到附近若有若无的窥探,低声好奇地问道:“我看南诏对你有敌意的人可不少,你还这么有信心?” “笑话!我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对于她的质疑,童落瑶轻哼一声:“再说了,在这种小人面前,哪能短了自己的志气。” 她这无懈可击的自信令易水哭笑不得,容敬曾和她分析过童家的处境。自十八年前因刺杀一事与大魏交恶,童冷玉的威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若不是她的雷霆手段,只怕南诏十八年前就换了掌权人。 可尽管稳住了局势,童家最些年依旧是举步维艰,尤其是在童冷玉病重的消息传出后,各部落的人都蠢蠢欲动。只是她与当时鼎盛的艾家联姻,诞下童落瑶后由艾家接手,才没有被拉下政坛。 对上易水担忧的眼神,童落瑶心中一暖:“一将功成万骨枯,王权之争,又岂有示弱的道理。你家敬王不也如此?” 她接过掌柜手中的衣裳,在易水身上比划,又动作一顿:“况且,南诏人极其排外,更何况还是圣地。我童家是给了你们进去的机会,可能不能活着出来……” “放心吧,我们都会平安出来的。”易水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伸手将她脸上的忧愁抹去。 童落瑶抬头看着她,二人相视一眼,随后默契一笑,她们可都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轰隆隆,一道石门缓缓开启,它转动带起的风将蜡烛吹得忽明忽暗。石室内只有一张缠着帷幔的冰床,婀娜的身姿若隐若现。 一个纤细的倒影在曲状的墙面上摇曳生姿,她走进石门内部,恭敬地弯腰行礼:“梦云公子传来的消息,人已经带回来了。” 听见这番话,女人激动地坐了起来,她强压住波涛汹涌的内心,低沉的声音有些颤抖:“去准备吧,不要透露风声,等圣地择选过后,就是她认祖归宗之时。” “遵命。”来人悄悄离去,石室内又只剩她一个人。一双芊芊玉足从床上探出,女人走到角落,犹豫着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画像。 修长的手指从画像中轻柔地摩挲,停留在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上。女人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伸手拭去眼角的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把你留下的宝贝带回来了。” 第四十九章 资格 待下人来找,童落瑶才带着易水恋恋不舍地回了行宫。可到了门口,原先还昂首挺胸的童落瑶突然怂了,她拉着易水蹑手蹑脚地走,企图避开待客的正厅。 可她刚一脚踏出,身穿铠甲的守卫凭空挡住了去路:“王女殿下,毕摩大人已经在大厅等您多时了。” “完了完了,乐极生悲!”童落瑶仰天长叹,愁得抓耳挠腮。 易水被她这模样逗乐,抓紧机会取笑她:“你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回家还要偷偷摸摸?” “你不知道毕摩姑姑的可怕,我以为她闭关还没出来,谁料到……你的眼睛怎么了?”童落瑶关心地凑前问道,却被易水的歪嘴斜眼给吓到:“易水,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呀!” “我看你要不要先担心一下自己?童、落、瑶。”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童落瑶瞬间僵住了身体,她头皮开始发麻,却始终没有转身的勇气。 易水无语扶额,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接受不了,只能说你命该如此。她无视了童落瑶的求救,甚至好心地将她转向,助力她做一个直面风暴的勇士。 “毕摩姑姑……”在绝对的武力压制前,童落瑶乖巧得像只小猫,她厚着脸皮黏上去:“你这么早就出关,想必实力肯定更进一步了吧?恭喜姑姑,贺喜姑姑。” 易水趁此机会打量着来人,高挑的身形便是在男人堆里也不容忽视,常年掌权令她姿态的高昂挺拔,周身气场威严肃穆。 向下走势的薄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一双瑞凤眼仿佛能洞穿一切人心。这就是在南诏一人之下的毕摩大人,替久不出世的圣女代掌长老会,还能在群狼环伺的政局中稳占高地的人物──白若天。 易水心中感慨万千,没有注意到悄然而至的容敬。他默默地站在一旁,注视着已经换成南诏装扮的易水 乌黑浓密的青丝编成了一串串辫子,或扎或盘地拢在背后,单单留了两缕垂在胸前。他的目光专注又炙热,很难不引起注意。 易水转头望进一汪温柔情意中,心跳兀地漏了一拍。她不自觉揪着上衣下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突然对童落瑶信誓旦旦的保证有些怀疑,真的好看吗? 做工精细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熠熠生辉,杏脸桃腮在朦胧的灯下娇艳欲滴,恰似树梢间待人采颉的蜜桃。 凸起的喉结不受控制地耸动,容敬情不自禁地靠近,牵住了她的手:“你这样打扮,也很好看。” 易水只觉得自己头脑有些晕眩,将自己环绕在内的松香都泛着一丝香甜。她以手作扇,掩耳盗铃地扇了扇空气,想将喘不过气的感觉赶跑。 她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成功地令容敬开始偷笑。心中给林觉记一次大功,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寻来的书籍,不过看来很是有用。 “别别……我知道错了,毕摩姑姑,下次再也不敢了。”童落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挽留,可最后等来的还是不愿面对的命运。 “今日宴会之后,你给我闭关修行至盛典开始。” “啊!”童落瑶惨叫一声,欲哭无泪地捂住了脸:“毕摩姑姑!难道落瑶不是您最疼爱的晚辈了吗?” 可毕摩却淡定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行至容敬二人身前,严肃的面孔勉强扯出一抹和善的笑意:“从大魏来的客人,行宫中已经备下了盛宴,今夜便为二位接风洗尘。” 易水连忙低头致意,以防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位毕摩大人似乎真的没有和善的天赋。 “有劳了。”容敬将快绷不住的她藏在身后,端庄有礼地谢过。二人互相客套一番,便向宴会厅而去。 失去了希望的童落瑶如同行尸走肉,易水只得将人拖着带走。等哼哧哼哧到了宴会,童落瑶又重新满血复活。 南诏的盛会与大魏宫宴极为不同,到像极了前世的自助餐模式。众人围聚在一起,大人物们坐在上首台阶,外圈放着各色美食,而歌舞伎们在正中央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童落瑶来回穿梭,一刻都不得闲:“易水,那个好吃!这可是圣地才有的神女果,平常时候可没有机会吃到。” 对上易水好笑的眼神,她混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头:“反正我又没法抗议,能开心一时是一时。” 挑了一个又红又大的丢出:“接着!” 易水无奈笑笑,正要接住,可她耳尖一动,迅速收回了手。“啪!”一根长鞭重重拍在她身前的地上,易水冷下脸,朝侧边看去。 “神女果也是你配吃的?”对上易水的目光,来人挑衅地高抬着下巴,不屑地嗤笑道。 童落瑶立刻挡在易水身前,将手中的果子径直砸向那人:“艾如霜,易水是南诏的客人,你敢对她动手?” 对她的指控,艾如霜全然没放在心里:“与大魏交好是长老会的决定,我自然不敢有异议。可这个人,可没有资格进入圣地!” 这边的争锋闹得不小,周围已经慢慢有人聚过来,周边的恶意犹如实质。 见她要将易水推向整个南诏的对立面,童落瑶暗道不妙,只好用起了激将法:“怎么,莫非你是觉得,自己连一个从没有学过蛊术的人都赢不过?” “胡搅蛮缠!我艾氏一族世代守护着圣地,放一个大魏王室进去已是形势所迫,又岂容这个不明不白之人来玷污!” 艾如霜大声喝道,看着自己身后越来越多的族人,她得意地勾起唇角,自己可不是兰溪那种没脑子的蠢货。 可她还未笑多久,这里的动静就把毕摩引了过来。白若天将手中的权杖重重落地,自带的威慑力令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白若天扫视着全场,见被围攻的易水神色自若,还有闲心安慰童落瑶,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她缓缓开口:“这是圣女大人的指示,她有资格进入圣地。” “我不服!”艾如霜猛地抬头,不敢相信一向以南诏国事为重的毕摩大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可她话刚出口,便被白若天犀利的眼神慑住。 面对绝对的权威,艾如霜不敢质疑,可她却咽不下这口气:“你!敢不敢接我的战术?若是我赢了,你不得进入圣地。” 她手中长鞭直指易水,眼中的无尽的怒火与愤恨,艾氏一族世代守护的圣地,绝不容旁人玷污! “艾如霜,你好不要脸!易水对蛊术一窍不通,你竟也开得了这个口?”童落瑶一把抽出了腰间的软剑,与她争锋相对。 “呵,我便是不用蛊术,对付她也是轻而易举。”艾如霜冷哼一声,直接将全身上下的蛊虫瓷瓶丢在了场中。 她刻意扬手转了个圈,用极轻蔑的语气开口:“若是连这种比试都不敢接,你是上赶着去圣地做养料吗?” 童落瑶正要上前,却被人一手按下。易水朝她安抚地笑笑,上前一步,坦然地站在众人面前。 “那我赢了,你必须向我道歉。以及,在圣地角逐中,不得与落瑶为难。” 她负手而立,语气轻巧,气定神闲地模样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切磋。 艾如霜性情高傲,怎容得下这么轻视,她长鞭重重一甩,放出狠话:“你倒是姐妹情深,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易水!”童落瑶还想伸手拉住,却被容敬制止。他紧紧盯着场中那一抹身影,沉声道:“相信她。” 南诏人崇尚武力,不论何时都以强者为尊。此前大街小巷中时常有人逞凶斗狠,治安混乱。童冷玉上位后,颁布了诸多严格的律法,严禁私斗,却又鼓励对决。 只要一人接了战帖,则任何人不得干涉,直至决出胜负。不敢接战帖的人被打上懦夫的名号,而若是有人恶意以强欺弱,则更令众人不齿。 艾如霜蛊术天赋不低,与易水的比试却将自己最大的优势舍弃,只凭借纯粹的身体素质和格斗技巧战斗。白若天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艾氏一族最出色的接班人。 她转向一旁的易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场比试,任何人都无法再喊停,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虽然心思各异,可围观地众人都在屏息等待中。只是其中一位主人公还在状态外,易水模仿着艾如霜的动作行礼,可却学成了四不像。 见她这般轻率,艾如霜气得涨红了脸,她娇喝一声,率先进攻。长鞭被舞得虎虎生威,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通风的网,向易水席卷而去。 易水并没有立刻运转起轻功,她凭借敏捷的身手不断闪躲,依靠着诡异的脚法一点点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看着她朝自己逼进,艾如霜脸上浮起一抹冷笑,“愚蠢,竟然敢和蛊师近战。既然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即便没有了蛊虫,优秀的蛊师本身,就是蛊!根本不需刻意调动,依靠着艾氏一族的特殊功法,她表面的皮肤也含有毒素。 对于易水看上去软绵绵的掌法,艾如霜不躲不避与她对掌,打算用身体的毒素将她放到。可笑容还没褪去,脸上又加上了惊恐的神色:“怎么会?丝毫没有用处!” 此间缘由自然没有人告诉她,易水抓住时机将她手臂拽住,使出了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艾如霜死死压在了地上。 一方的应声倒地,正是另一方胜利的号角。艾如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五脏六腑都遭到了重创,连翻身都难做到。 第五十章 礼物 “就……完了?”童落瑶瞠目结舌地说道,这就是……易水的实力?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劲敌放倒了。 “你作弊,我的毒为什么完全没有作用?”艾如霜指着易水大叫,像是抓住最后一跟稻草求生的溺水者。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具是一变,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传说,任何一个南诏人都知道的传言。几百年前带领南诏立国的第一圣女,有着万毒不侵的体质,也是借此南诏蛊术大兴,直接在万雄逐鹿中站稳了脚跟。 白若天瞳孔一缩,拿着权杖的手骤然握紧,犀利的眼神盯着易水,仿佛要将她看透。 面对骤然紧张的气氛,易水却神色不改,一脸无辜地说道:“因为我压根就没有碰到你呀,小妹妹。” 她手腕翻转,一只小巧的匕首丢出,又在落下的瞬间伸手夹住,易水将手臂高高举起,令在场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内力。”白若天喃喃道,不可思议地看着易水,如此年轻竟然内力也不弱。她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不错,聚气凝形可是南诏蛊术的克星,落瑶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而知晓更多的容敬则是眼神一凝,距易水拿到功法还不足三个月,她便已经修炼到这个地步。她背后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说得没错。”易水将匕首抛了抛,塞回了袖中:“我向来胆子小,知道不能沾染到南诏蛊师毫分,早就做好了准备。” 没了借口的艾如霜面如死灰,她目光有些闪躲,犹豫着不敢起身。易水上前一步刚要将人扶起,便被一人撞开。 紫衣少女紧紧抱住艾如霜,理直气壮地指责她:“如霜姐姐都这个模样了,难道你还要逼她?” 这一闹倒是给艾如霜提了醒,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动作太大喷出一口鲜血。她无力地靠在少女身上,张了张发白地嘴唇,却难以发出声音。 易水眉尾一挑,丝毫不给手下败将躲闪的机会:“哎呀,艾姑娘你怎么样了?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你身体这么虚弱,连我平时和宠物玩的力道都经受不住。” 她一把挤进二人温馨的氛围里,假模假样地帮着搀扶,可嘴皮子利落极了,揭人短处不带一点喘气。 “噗嗤。”童落瑶笑出了声,她说的宠物是指那只半人高的白狼吧,只是这模棱两可的话让人浮想联乡。 她压根就不想忍,索性便放肆大笑了起来。一旁围观的各族少女也偷笑,对着场中的人指指点点,艾如霜平时仗着家世傲气十足,如今却被一个过肩摔吓到失语。 “闹够了没有,还不退下!”场面越来越难看,白若天大手一挥,将窃窃私语声都压下:“艾如霜,我希望你谨记艾氏一族的骄傲与尊严。” 毕摩的话向来就是命令,便是再不愿低头也无法逃脱,艾如霜低垂着头:“今日,是我输了,向你道歉。”隐在她被少女扶着退场,暗处的半张脸扭曲着。艾如霜暗暗咬牙,你们这些背叛者,也配提艾氏一族的荣耀!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新主的带领下,重回权力之巅。 “易水,你怎么样,真的没事吗?”童落瑶一个箭步冲到场中,拉着易水仔细检查一通。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她才会对你下手的,艾如霜一向与我不对付,把艾氏一族的衰落都怪在了我阿娘的政令下。” 易水摇摇头,宽慰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早在决定合作的时候她便预料到了今天的场景,南诏的政局可不像大魏一般粉饰太平。 自童冷玉上位后,大刀阔斧地改革,极力提拔寻常百姓家的人才,为朝堂增添活力。可这一举动势必会损毁老牌氏族的利益,为此,新旧两派的势力吵得不可开交,可谓是针尖对麦芒。即便是长老会也只能勉强维持平衡,生怕一不小心便捅破了天。 一场闹剧落幕,可宴会却依旧弥漫着紧张的氛围,艾如霜的试探虽然反噬了自己,却为众人投石问路。 童落瑶此去大魏,果然是为了搬救兵。她不仅带回了大魏皇子的支持,为南诏解了一道难题,又找到了专克蛊师的帮手。 就算她无法在圣地拔得头筹,凭着她的功绩和实力,也大可在南诏高枕无忧。而若要真正摧毁童落瑶,便是令她再也不能出现。 宴会上的众人各怀鬼胎,直到月上中天才草草散场。易水正要随着容敬离去,却在路过大厅时被白若天叫住。 “易姑娘,我想请你在圣地中能照料落瑶一二。”她站在暗处,令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易水不明所以地转身,只当是长辈对小孩的担忧,她甜甜一笑:“我与落瑶是朋友,自然会尽力帮扶。”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白若天轻轻点头,顿了片刻开口:“离盛典开启不足半月,我希望你能同落瑶一起闭关。一来圣地中还有许多需要特别交代的事情,二是你不宜再过多暴露。” 易水愣了愣,迷茫地看向容敬,南诏形势复杂,她须得守在他身边。容敬牵住易水的手上前一步,他凤眼微眯,紧紧盯着白若天。 白若天不躲不避,径直对上他的审视。气氛持续凝固着,直到她做出一个手势,他才陡然放松下来。 将二人交缠的手握了握,容敬朝易水颔首示意。 易水更加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凭着对他的信任答应了下来:“如此,易水便多谢毕摩的好意。” 见她应下,事务繁忙的白若天满意离去:“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接你。” 望着她的背影,容敬心中沉了沉,他微不可闻叹口气,带着易水也悄然离开。 易水按捺下心中的疑惑,直到回了房间才问出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好奇,瞧得容敬心中一紧,却还是克制地摇头。他怜惜地理了理易水散落的发丝:“这件事不该由我告诉你,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我保证,好吗?” “啊……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秘密……我好好奇。”易水瘪着嘴,趴在桌子上哀嚎出声。可很快她就被别的吸引了注意。 容敬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递到她眼前。易水果然提起了精神,她对着匣子轻轻敲打,试图猜出里面的事物。 “这是什么?”她抬起眼看着对面的男人,一脸天真的问。容敬却但笑不语,下巴微抬示意她自行打开。 浓重的好奇涌上心头,易水朝掌心哈了口气,像从前抽卡时那般摩拳擦掌。 “长生果!”待看清盒内的东西,易水低呼一声,猛地关紧匣子凑到容敬身边,深怕被旁人瞧见似的。 她这模样逗乐了容敬,将人带入自己怀中,轻笑着解释:“这是毕摩给的谢礼。我想,恐怕她们才是最希望我们能活着出来的人。” 易水自觉地将东西重新塞回他衣裳里,轻轻叹了口气:“毕竟,他们能合作的,只有我们了。” 童家虽然在容敬身上压了宝,不惜压下从前的仇恨与大魏交好,只因红莲教与保守派的威胁。若是不破釜沉舟一次,如何破后而立。 想到此处,易水不仅有些佩服将棋下到这一步的人。她向众人宣告着自己的野心,将各方势力一起拉下水,堵的是绝对的实力。 “红莲教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长老会,大魏与西戎也是虎视眈眈,若我身为大魏嫡脉死于南诏圣地,拉拢我的这一步棋,将会是他们垮台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和帝的挟迫之心,众人皆知。他们将长生果亲手奉上,就是合作最大的诚意。哪怕我在圣地一无所获,也可以全身而退回到大魏。” 骨节分明的指尖一圈圈缠绕着青丝,容敬将其送到鼻尖,是浅浅的桂花香。他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像是初春的蝴蝶轻触花蕊。 易水身子一僵,只觉得全身酥酥麻麻,仿佛那深情一吻不是落在发间,而是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情绪在周围波动,容敬抬起头,兀地开口问道:“害怕吗?” 这没头没尾的话令易水愣了愣,直到看见他担忧的眼神才回过味来,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怕,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容敬的眸色暖了起来,他犹豫了下,才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个盒子:“这一个,是给你的,礼物。” “礼物?”易水轻掩住唇,惊讶地看着他。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容敬的口中听见礼物二字。 他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公事,最常做的动作便是端坐在桌案,不觉疲倦地操心国事。可今日却特意为她带了礼物。 她的一双桃花眼眨呀眨,比林间的小鹿都要灵动。容敬不免有些紧张,第一次为心爱的女孩送礼,若是不合她的心意可如何? “今日收到这匣子时,突然想到从未送过你什么。我瞧你平日里都爱些古怪的小玩意,便顺手买了下来,或许你会喜欢。” 他慌乱地隐藏自己的窘迫,害羞纯情的模样令易水笑弯了眼,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将礼物捧在了心口。 “谢谢你,我很喜欢。” 第五十一章 童冷玉 清晨,易水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白若天的寝宫。环顾四周,房内的装饰与主人的性子相近,轻奢内敛又不失庄严肃穆。 等候已久的白若天挥手,让侍女退下,房间内只留下了两人。易水心有疑惑,但却不动声色。 “随我来。”只听白若天如此说道,她转身走向内室,伸手在一道空空如也的墙壁上轻轻敲击。只听轻轻的一声轰,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暗门出现在眼前。 易水眼神一闪,果然如此。她心中已隐隐有些猜测,抬脚便跟进了暗道里。 “先吃下这个,要跟紧我的步伐,千万不能踩错了。”白若天递过一颗药丸,仔细叮嘱。 跟着她诡谲的步伐,路线弯弯绕绕着向下走势,易水隐约觉得时间过了有半刻之久。 突然,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白若天将易水轻轻带到身前,柔声说道:“到了,你进去吧。” 前方是紧闭着门的石室,微微透出一丝烛光。易水手心出了汗渍,她往衣角蹭了蹭,长吁一口气,慢慢地推开了石门。 轰隆一声响,沉重的大门徐徐而开。易水抬眼看去,石室中央一个纤细挺拔的背影静坐着,她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身上有着矛盾的美感,周围的强大气场令寻常人不敢直视。可仔细看去,又会发现她脸色虚弱得发白,微蹙着的眉稍带着一丝弱态。 对于今天要见的人,易水早就意有所觉,只是未曾想过,这位名扬天下的铁血女政客,竟然意外地,看上去如此温柔。 而让易水不知所措的是她眼中,毫无杂质的怜惜与疼爱。 “愣着做什么,来我身边。”女人微微一笑,朝她招手,轻声细语地说道。 易水压下心中的异样,老老实实地上前,乖巧地见礼:“圣女大人。” “好孩子。”见她如此听话,童冷玉心中极为喜爱,拉着易水的手将人带到身边,一指轻搭上了易水的脉搏。 易水没有反抗,任由她查看自己身体的情况。只是童冷玉的眉头越皱越深,她叹息一声,放开了易水:“万万没想到,我当年的执念,竟然会是易迎风实现的。” 这话可不好接,易水只是眨眨眼,仰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童冷玉轻笑一声,指尖点上了她的额头:“鬼灵精,他用来培养你们的方法,是我发明的。” “你怎么不惊讶?”童冷玉侧着头,想要仔细分辨出她的情绪:“我原以为你会痛恨我,毕竟,你本不应该经历那么残酷的事情。” 隐藏在探究下的目光带着愧疚与后悔,这些年她孤身一人苟活于此,不见天日的时光总是缓慢的,昏暗的日子将人不愿忆起的往事一遍遍回放,刀刀割人心。 易水低下头,将眼中的怜悯掩住,她轻声开口:“我早些年失忆,都忘记了。” 童冷玉愣了愣,呆了半晌才喃喃道:“或许,这便是天意吧,忘了好,都忘了也好。”她茫然地抬起头,显然对自己的话也不确定。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自顾自地说道:“我从小便天赋异禀,又得了师父的鼎力教导,便一直自命不凡,以超越第一代圣女为目标。在遍寻古书后,我找到了一丝线索,借着他人的帮助,最终成为了南诏这些年来最接近百毒不侵的人。” “二十年前,我成为了最有潜力的圣女,长老会以举国之力助我成长,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他们劝慰我传说毕竟是传说,未必是真。实力无法再进,我便将目标放在了南诏的政事上。” “提拔平民的政策虽然遭受了诸多阻拦,可还是实施了下去。正当我以为一切都会蒸蒸日上之时,我接到正和帝的邀请去大魏商讨国事。” 童冷玉在房中慢慢踱步,短短几句总结着自己曾经走过的路,一路畅通的天之骄子,只失败过一次,而就是这一次,将她慢慢拖到绝境。 “当年,正和帝设下了鸿门宴,联合着悄然兴起的红莲教,将我重伤。我不得不连夜逃离,甚至遗失了此生最重要的宝贝──我的妹妹。” 说到此处,一滴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滑落,童冷玉强咬住下唇,痛苦地闭上眼。 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易水从怀中掏出一物,留恋地摩挲着,又递到童冷玉眼前:“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想,或许您比我更需要它。” 一支陈旧的银簪出现在眼前,簪头嵌了一颗孔雀蓝宝石,仿佛装进了一整片南诏的碧海青天。 “姐姐,你每天忙着修炼都累得不行,又何苦亲自给我做这支簪子?我什么都不缺的。”少女爱不释手地将银簪捧在手心,又喜又惊地嗔怪道。 年幼的童冷玉英姿飒爽,她朗声大笑,捏了捏眼前的包子脸:“今天可是你成年的大好日子,我当然要亲自给你准备礼物。” “姐姐最好了,月儿要一辈子跟姐姐在一起!”谁不想被人无条件地偏爱,少女一头钻进姐姐的怀里,笑得娇憨。 那双笑得如弯月般的桃花眼犹在近前,与身边的少女渐渐重叠。 童冷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易水的眼角,她泛红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与慈爱:“你像极了你母亲,和她一样聪明又善良。” 一个生命的逝去,最痛苦地莫过于爱她之人,平日里爱抖机灵的易水反倒不会安慰了,只能朝她呆呆地笑。 “盛典过后,我希望你能重拾童家后人的身份。只要我一日不倒,南诏无人可质疑你,便是大魏皇室也不能欺你。” 看着眼前和妹妹如出一辙的孩子,童冷玉即刻代入了长辈的身份,就连对此前还赞誉有加的容敬,已经开始了挑剔。 听出她意中所指,易水哭笑不得。不过敏觉的她半点与不敢为容敬开脱,毕竟,当年母亲的事情…… “圣女大人,从圣地平安出来,我想知道当年母亲所经历的真相。我会亲手,为她报仇。”她语气很轻,但眼神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直到此刻,童冷玉才真正地接纳了易水,多年的思念之情如拍案的惊涛,重重地叩击心门。她紧紧拥抱住易水,为自己的妹妹感到高兴。 月儿,你看到了吗?你当年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她是个好孩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易水轻轻拍着童冷玉的背,静静的等待这个一直强势的女人,整理好自己的脆弱。 石室外有传来一道急切的脚步声,来人冲到门前,却又突然停下,犹豫不前。 “阿娘,是你吗?”童落瑶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抓不住的云彩般虚浮飘渺。 肩上的重量一轻,易水看见童冷玉的眼睛骤然亮起,她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易水连忙将人扶着,将她送到了门口。 石门缓缓开启,易水感受到身旁人的激动,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裳,童落瑶眼也不眨地盯着门外。 “阿娘!真的是你!”童落瑶惊讶地捂住嘴,成串的泪水从她瞪大的双眼中流出,“原来你一直在这里,离我这么近。” 童冷玉的身子也止不住发抖,她艰难地咽下一口水,伸手拭去女儿脸上的泪:“阿娘……一直看着你,这些年,你都做得很好。” “阿娘,瑶瑶好想你……”童落瑶已经泣不成声,她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述说着自己的思念。 而童冷玉却拍了拍她的脑袋:“叫你来可不是哭鼻子的,当心被笑话。” 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了一旁偷笑的易水,童落瑶小声尖叫:“啊!” “易水?原来你早就到了。”她立刻从怀里跳出,胡乱擦干紧眼泪。童落瑶不自然地挠挠头,自己哭成花猫的模样,竟然就这样被别人瞧见了。 见她害羞,童冷玉宠溺地笑笑,她对两个小辈关系好乐见其成:“是我让人接她过来的,接下来的日子由我亲自教导你们。” “太好了!”童落瑶欢呼一声,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多年未见的阿娘,连圣地的选拔此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易水无奈地笑笑,骄傲的大狮子一见到母亲,就变成了乖巧伶俐的小花猫,果然是天真烂漫的少女。 “你高兴得太早了,我当年也是九死一生才能出来。你如今实力是不弱,可敌人却远不止是圣地之中生长的蛊物,更危险的,是你的竞争者。” 看着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的女儿,童冷玉立刻泼了盆冷水,她必须要认清到天择盛典的残酷和危险性。 “按照规定,从候选圣女走到圣女的最关键一步,就是走到当年第一代圣女所留下的遗址,并且将她留下的宝物带出。可迄今为止,从没有人成功过,包括我,也只是撑到了遗址外。” “圣女的选拔早已名存实亡,所以才衍生了另一条规则,谁能在圣地中打败的敌手最多,谁便是最后的胜者。实力不能改变,可人心最是险恶,往届有不少南诏的天才丧命于圣地之中。而这一次,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们能活着回来。 感受到母亲的拳拳爱意,童落瑶眼眶一酸,急忙说道:“可是阿娘,我若是赢不了,下一任的圣女就是别人,我还怎么帮你?” 女儿真的长大了,童冷玉欣慰一笑,望着被光笼罩的门外,心中燃起一阵源源不断的烈火,又找回了当年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 “不必担心,我躲了这么多年,总算要出去走一走了。南诏的风向,也该变一变了。” 五十二章 准备 童冷玉连夜压着两人恶补了一番知识,将她曾经在圣地踩过的坑一一讲解。 “……之后再往西,便是一片大峡谷,此处河流湍急,需得借助铁索才能通过。” “然后再穿过这片森林,便是一大片沼泽,千万小心不要陷进去,否则人会被它一点点吞噬,最后窒息而亡。” “遗址,就在沼泽之后。它的门前,养了一大群嗜血蝇,顷刻间就能将活人吸成人干。我当年,就是停在了这里。” 纤细的手指从泛黄的图纸上一点点划过,为二人规划出一条最佳的路径。 这是历代圣女凭借记忆所绘制的地图,为自己所挑选的继承人而准备。 对上阿娘询问的视线,童落瑶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说道:“孩儿都记住了。” 易水抿着小脸,赞同地点点头。童冷玉的讲解通俗易懂,不仅将一切解释清楚,还提出了各种可行的解决方法。 “那便让我就看看你们到底记住了多少。”看着斗志高昂的两人,童冷玉微微一笑,她站起身:“跟我来。” 易水与童落瑶对视一眼,跟上了她的脚步,只见童冷玉轻轻一按,房间内立刻出现了令一处暗门。 尽管有着之前的经验,三人在暗道中走的速度并不慢,可还是将近小半个时辰才见着了出口。 空气中开始传来青草的芳香,祛除了底下浓重的尘土味,朝着光的地方而行,几人加快了脚步。 “这是……”童落瑶喃喃低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广的平原,尽头有一处森林,黛色的高山矗立在远处。方才阿娘所讲到的一切,都能在此处找到缩影。 “森林后是一片沼泽,穿过它翻过高山峡谷,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这是一个,人为打造的小型圣地。” 易水的瞳孔放大,心跳也有些紊乱。此处估摸着有十几里的范围,如此的规模,必定需要耗费十几年的心血。 在生下童落瑶时,不,或许在二十年前刚踏上圣女的宝座时,她就已经为现在做好了准备。 童冷玉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微笑,为这一天,她准备了太久。 “没错,接下来的几天,你们要在此处不断练习。这样在圣地中遇到困境才不会手忙脚乱。” “彩蝶会一直看着你们,但是绝对不会轻易出手,若是不想被一个陷阱困到最后,一定要谨慎。”她最后叮嘱几句,便将二人推向了前方。 童落瑶与易水对视一眼,笑得狡黠:“易水,我们来比一比如何?虽然你有内力,可在南诏的地盘,我可不一定会输给你。” “好啊,我可不会放水的。”易水扬眉,朝她灿烂一笑。 “我才不稀罕呢!”童落瑶傲娇地哼了一声,足尖一点,像个小炮弹一般弹了出去。 易水摇头轻笑,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不过,这场比赛,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这些天,易水与童落瑶过得十分狼狈。在圣女的精心设计下,方圆十几里不仅地势险峻,还圈养了许多凶狠的蛊物。 每当她们筋疲力竭地顺利渡过,便会突然冒出一群黑衣人开始偷袭,两人一开始只来得及逃,后面越来越得心应手。 在易水的掩护下,童落瑶发挥蛊术攻防,二人且战且退,默契十足,也能反杀一个小队。 等到十天后被彩蝶拎回暗道时,二人身上已经没一处看得下眼的地方,活像两个在深山老林跑出来的野人。 “阿娘,我们坚持下来了!”童落瑶眼睛噌地亮起,一把扑进了母亲的怀里,眨巴着眼睛求夸奖。 童冷玉满意地点点头,二人虽然狼狈,可眼神却十分坚毅。在几乎没有停歇的闯关中,原以为五天便是极限,可没想到她们竟然撑到了最后。 “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后天便要开始了,回去好好调养,保持最好的状态。” 她拉过两人,眼中是不舍与期待:“我不能送你们去,但会一直为你们祈祷。” “阿娘放心,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还会带回第一代圣女的信物。” 童落瑶强忍住泪水,不想在离别之际让母亲担忧,她骄傲地抬起头,拍了拍小胸脯。 “好孩子,去吧。”童冷玉将二人送到石室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双手慢慢在身前交叠,不安地握紧。 孩子们,这一次的天择,你们要面对的敌人比我当年要多得多,面对她们的围剿,一定要平安回来。 南诏的盛典牵动着许多人的心弦,在圣地脱颖而出成为圣女,是多少南诏女子的梦想,没有一个有实力的女子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艾如霜踏着夜色穿过走廊,在戒备森严的院中停下,恭敬地敲门:“爷爷,如霜来了。”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艾如霜抬脚便走了进去。一抬眼,便瞧见高坐在主位上的身影,她立刻跪下:“教使大人!” 男人半张脸隐在红色兜帽下,声音有些沙哑:“教主传话,必定要将童落瑶扼杀在圣地,还有大魏皇子也一同斩杀。” 艾如霜惊讶地抬头,斩杀大魏皇子?!艾氏一族只是要重拾荣耀,而不是要为了一己私欲将南诏拖入战争之中。 她不禁看向坐在下首的爷爷。果然,爷爷也是一脸茫然,他的反对脱出而出。 “可是,若是大魏以此为借口挥兵压境,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同时抗衡童家与大魏的夹击。”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薄唇轻启:“放心,教主的准备很充分,很快大魏也会自身难保,无暇对南诏出兵。” 见二人还犹豫不决,他冷哼一声:“不敢?我只提醒一次,这可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艾千峰眼神变化莫测,在男人耐心耗尽之际,终于狠下心,他沉声道:“教主英明,我等必不负所托。” “不愧是教主选中的人,还算聪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男人轻拍手掌。就艾家的胆子,怎么敢违抗教主的命令?还劳费自己跑一趟。 他站起身,拢住斗篷,踏出窗外的脚顿了顿,回头补充:“差点忘了,大魏的那个丫头必须要活捉,教主留她还有用处。” 艾如霜手指骤然握紧,那个羞辱自己的女人,竟然不能杀? 感受到她的情绪,男人不悦地敲了敲窗,开口警告:“如果你敢坏了教主的大事,下场绝对会比你能想象到的痛苦一万倍。” 红莲教的能力如何,一直在南诏里应外合的艾氏自然清楚。艾如霜吓得打了个冷颤,脸色煞白:“谨遵教主的指令。” 在与赤朱城遥隔万里的长安,亦有人在时刻关注着圣地的开启。 一座低调的二进院子,打扮素雅的易倾城缓缓开口:“殿下,南诏的人已经笼络好了,敬王绝对没有生还之地。” 她优雅地为对面的男人沏上一杯茶,脸上浮现一股担忧:“只是……有些出乎意料地顺利。” 理王却淡定地抿了一口茶,劝慰道:“要他命的,可不只有我们,有其他人推波助澜,自然轻松许多。” 易倾城点点头,终于将多余的担心放下。许是前些时间被容敬压得太厉害,竟有些胆战心惊了。 她呼了一口气,又想起了易迎风的一些异象:“我父亲最近动向不明,像是也派人去了南诏。” 提到易迎风,她丝毫没有坑爹的愧疚。爹爹,原本就是靠着母亲才能有如今的地步,作为他们唯一的血脉,易家的所有自然都会是自己的。 只要助理王登上了那个位置,她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爹爹在幼时安排自己与理王相识,不也是存的这个心思? 只要她当上了皇后,易家自然会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她不过是提前将这些东西拿了出来。 可爹爹这些年却一直将易水藏着,意图用自己的所属去培养一个野种,这对于易倾城来说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看着易倾城眼中的怨怼,理王勾起了嘴角,这两父女也是有趣,小小一个易家,竟比天家还有虚伪。 想到易迎风当年做的黑心事,理王盯着手中的茶盏,突然想到一句俗语,有其父必有其女。 理王将想法压下,神色温柔地开口:“无事,他自以为这些年做得隐蔽,可实际上一切行动都在那人的掌握之中,翻不出什么风浪。倾城放心,易家的一切,以后只能是你的。” “我要那些做什么?倾城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帮上殿下。”欲擒故纵地推开他的嘴唇,易倾城羞涩一笑,软着身子贴进了他怀里。 她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易水,你可千万要死得早些,别再落入我的手里。 她恨恨地想到几天前的场景:急得头发白了几根的母亲,匆匆找到了她跟前,李家在江南的生意被人刻意打压,内里已经亏空。 她着人去查,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曾家那个女人搞得把戏。而站在她背后的,是为了易水而蓄意报复的敬王。 原本维持周转的库存被易水夺去一半,易家如今的账目已经捉襟见肘,就连她的日常开销,都不得不减半。 先是将父亲的关注夺走,不再继续为她谋划,之后又从母亲身上下手,企图将自己的依仗切断。易水,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只要你与敬王一死,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它原本的轨道,我还是易家唯一的女儿,也是未来大魏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