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嫡杀》 001 血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寒夜无月,飒飒秋风吹过松海,摇曳的树影如同鬼影飘摇,萧瑟无边,连山顶寺庙中传出的诵经声也带上了几分鬼气。 明华容跪坐在蒲团上,听着耳边超度婴孩的《护诸童子陀罗尼经》,心头忍不住又是一阵绞痛,下意识将手按上腹部。 ――这是她和瀚郎的第一个孩儿,怀胎八月,即将为人母,谁想孩子却不见天日便夭折了。那一场血崩不但带走了她的孩子,也险些夺去她的性命。生死关走过一遭的凶险,她浑不在意,只恨为何没能保住孩儿,如果能保得她与瀚郎的骨肉无恙,纵然要她拿命去换她也心甘情愿。 明华容满心凄苦之际,浑未注意一抹形如鬼魅的黑影忽然悄无声息掠入屋内,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柄长剑架在她修长脖颈上。森森剑锋寒光泛蓝,一望即知是淬过毒的。 身为尚书府嫡长女,嫁的又是天下第一巨富之子,明华容不知见过多少风浪,但此际仍不免惊异:“这里是皇家禁苑的寺庙,你怎么进来的?” 这时她才注意到,室内除她与刺客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刚才还在诵经的尼姑不知何时竟已统统退出了庵堂! ――这是陷阱!是谁如此能耐,竟将手伸到皇家禁苑,意图谋害她这新任皇后的姐姐?! 明华容暗自回想还有谁知道皇后邀她入宫为早夭孩儿祈福之事,面上一派沉静,向刺客说道:“此地禁卫森严,你杀了我也无法全身而退,定是死路一条。再者,我明华容一生自认问心无愧,不曾做过一桩伤天害理之事,你应该不是想要寻仇,那便是想要挑衅皇权。但新帝宅心仁厚,取暴虐丧行的废帝而代之,正是天下所愿。以壮士这般身手,在新朝当大有可为,何不速速弃朽从新,以免一步行差踏错,连累家人受苦。” 此行进宫她未带侍卫,随身丫鬟也不通武艺。在宫中禁卫赶来之前,这刺客有足够的时间将她杀死,所以她只能保持冷静,对刺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那刺客听后果然似是意动,手中长剑就此顿住:“久闻陈夫人伶牙俐齿,胆色过人,寻常男子也比不上你,今日一见,果然领教了。.info[]”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伪装过,明华容听在耳中却有几分熟悉感,她一边思索是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一边谨慎地答道:“问心无愧,自然无所畏惧。” “哦?果然问心无愧,那么老天为何要夺去你的孩子?” 早逝的孩子是明华容心头永远的遗憾伤痛。这话令她脸色煞白,身体也情不自禁微颤起来。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却在半途突然改变方向,一把扯下黑衣人的蒙面罩巾。 这下动作猝不及防,黑衣人一时不查着了道,本能地想要偏过头,但随即眼神一冷,反而抬头与明华容对视。 目光落到刺客脸上的一瞬间,明华容的表情凝固了。 看着那张令自己眷恋到骨子里的俊美面庞,她眼中满是惊骇,梦呓般说道:“瀚……郎……?” 刚才瞬息之间,她推想了许多,也许刺客是依旧拥护废帝的大臣指派,又或者是夫君生意场上的对手设下的埋伏,却万万没想过,刺客竟然――会是她深爱敬重的夫君! 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胸口随即传来锥心的疼痛,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低头看着被鲜血洇湿的白衣,感觉着冰冷的利刃没有半分迟疑刺入自己体内,她颤抖着双唇,声音低不可闻:“为什么?” 陈江瀚英俊的面孔满是嘲弄,看向她的眼神既嘲讽又怜悯:“当年我与新帝约定,他助我以庶子之身夺得陈家掌权之位,我则每年为他筹措四百万两白银。你与我的婚姻,不过只是维系关系的一颗棋子,如今新帝如愿登基,我也早已夺得陈家实权,你――已经没用了。” “明华容,我从未爱过你,面对你我无时无刻不在作戏。(..info好看的小说)每一次看见你深信不疑,信服顺从的模样,我都觉得既可笑,又厌恶!” 明华容从不曾听过他如此冰冷又满含嘲讽地说话。她定定看着他,试图想找出一丝反驳的证据,却绝望地发现在他冷酷的面庞上根本看不到半分曾经的柔情蜜意。那个与她海誓山盟的瀚郎,那个与她赏月莳花的瀚郎,他的温柔他的体贴竟然全是伪装,撕开俊美温文的画皮,他内心竟然如此狠毒! 而他残酷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早有心爱的女子,只待你一死,明日我就会娶她过门。”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陈江瀚的话像吐着毒信的蛇,狠狠咬在明华容心上,浓烈的毒汁让她浑身剧痛,几乎室息:“陈江瀚,我待你掏心掏肺,你嫡母容不下你,忌讳你的才干想要毒死你,是我帮你饮毒,以性命迫使你父亲不得不将她幽禁;你的嫡出哥哥傲慢无礼好色如命,只因你说了一句现在尚需隐忍,我忍痛将跟随我多年的忠心丫鬟送给他做通房;你的嫡出弟弟勾结官员想要栽赃你,是我苦心谋划替你翻盘;你轻信于人被骗去大半家产,是我四处奔走想方设法替你挽回!陈江瀚,你可对得起我?!你为一己之私,利用我对你的感情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冲锋陷阵,末了竟要杀我!陈江瀚,你好,你真好!” 面对明华容的指摘,陈江瀚无动于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成王败寇,是你自己蠢笨,又怨得了谁?” 蠢――笨!全心全意的付出,不求回报的给予,竟然只换得一句蠢笨! 明华容伤口越发疼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如同飘零在风中的落叶,她告诉自己不该为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伤心,末了却依旧按捺不住,绝望地质问道:“明家的女儿不止我一个,你既然如此厌恶我,为何又要娶我?!” “这就得问问你那高贵的继母了,是她指名将你许配给我的。你刚才不是奇怪我为何能越过禁卫来到这里么,这也是你那位皇后妹妹的杰作啊。” 说到这里,陈江瀚嘲讽一笑:“看来你还是没看透,索性我让你做个明白鬼:你以为你继母真心拿你当亲生女儿疼爱么?有哪家的嫡出小姐会被送到别庄上一住十五年,过得连个丫头都不如?她对你和你那早死的母亲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在想让你以痛苦的方式死去。只因你的存在日日夜夜都在提醒她,她堂堂丞相家的小姐,嫁的状元郎夫君却是已有过原配的,她,不过是个继室而已。” 看到明华容难以置信的眼神,陈江瀚冷冷一笑:“不信?她们母女可是同气连枝,你想想在小产前吃的东西是谁送来的。” 闻言,明华容倏然瞪大了眼睛――是妹妹……皇后送来的安胎药。说是宫内御医祖传的方子,无比灵验,她怀着满心感激与欢喜毫不怀疑地服下,结果却葬送了孩儿的性命! 再想想之前与家人相处的情形,她更加绝望地发现,以往以为母亲待自己冷淡疏离,正是官家夫人的作派,却没有细想为何她只在对着自己亲生的儿女时才会开怀大笑;以为妹妹带着自己到处赴宴是不嫌弃自己这不懂规矩的姐姐,好心帮她融入权贵圈子,却忘了每次宴会时众人都会嘲笑自己,再对比夸赞妹妹的完美;以为父亲终于将自己接回府中,又与陈家订亲,是补偿自己十五来受到的委屈,直到寒剑入体的刹那,才醒悟一切只是交易…… 俊美郎君,琴瑟合鸣不过一场镜花水月;严父慈母,脉脉亲情更是伪装出的虚情假意! 真是可笑,自己看得透生意场上的利益算计,却看不穿身边人的口蜜腹剑。单被口头的甜言蜜语与表面的虚假关怀蒙了心窍,傻傻地全然信任付出,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见她先是惊疑不定,继而若有所悟,最终痛不欲生,陈江瀚心中十分快意。正是这该死的女人,害得他当年不得不忍痛将心上人送走。好在如今交易结束,他马上可以彻底摆脱这蠢女人,明日就能迎娶爱慕多年的女子。 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虽说是尚书嫡长女,但被当成丫环放养多年,全然一副低贱的下人模样,毫无大家闺秀的风采可言。这种女人,居然以为有小潘安之称的自己会真心爱着她,不是愚蠢天真又是什么? 虽是权宜之计,但娶了这种女人为妻,还真是他一生的耻辱。 想到这里,陈江瀚眸光一冷,猛一回手,将长剑自明华容胸口抽离。 失去仅有的支撑,本就重伤的明华容颓然靠在墙上。鲜血喷涌而出,染了满地惊心动魄的血腥艳色,衬着明华容惨白如纸的面庞,说不出的妖异。 双眼渐渐模糊,明华容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陈江瀚的表情,却只见到佛龛供奉的白衣大士慈眉善目却无动于衷的面孔。 ――菩萨若真有灵,为何不惩罚这些将她逼上绝路的人,反而眼睁睁看着她身消命殒?她一生多遭磨难,却始终以德报怨,和善待人,不曾害过谁,就只换来如此结局? ――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 ――神灵无用,我便化身厉鬼,誓报此仇! 勉力提起此生最后一点力气,明华容拔下发间银簪,奋力刺向陈江瀚的眼睛。 “你这贱人!”没料到她都快死了还有这么大力气,陈江瀚虽然及时闪了一下避过了眼睛,但他素来爱惜的面孔上,却多了一个深深的血洞。 他惊怒交加,反手狠狠打去:“贱人还不去死!” 明华容被他打得跌坐在地,血流得更急更凶,眼瞳也渐渐涣散,却依旧强撑着一字一句,以血为誓:“我死之后,誓为厉鬼,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将今世所受百倍还报!” 她的声音嘶哑低暗,但其中所透出的刻骨愤恨怨怼,却令素来心狠手辣的陈江瀚听了也不禁浑身寒颤。 怀着满腔愤怨不甘,她溘然气绝。鲜血将她的雪白襦裙生生染成刺目大红,配上她兀自圆睁不肯合上的双目,活像被推入地狱的厉鬼,无声地提醒着旁人,这一切并未结束…… 002 重生十五岁 鸡鸣五更,在寒冬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分外刺耳,明华容一个哆嗦,猛然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似曾相识的破屋。屋内除了一张砖石垒起的破床,一只缺了口的水缸,和一张裂缝无数的旧桌,便再无他物。脱落大半的残破木窗被用树枝胡乱卡住缝隙,勉强固定,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摇欲坠。单薄的被子抵御不住刺骨的寒风,冰得像是河里冻牢的石头。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瞧这布置,倒像是之前她在乡下庄子上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明华容惊骇交加,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查看,无意一低头却再度愣住:补丁层层叠叠的单衣下,芦柴棒似的瘦胳膊瘦腿,根本不是二十七岁的人该有的体格,却是她十四五岁时的模样,不知这张脸是否――是否―― 屋内没有铜镜,明华容连鞋也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就着仅有的一线微光权充镜面。 水纹波动,模糊地照出一张白皙瘦削的小脸,轮廓清丽,两颊的肉都瘦干了,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黝黑,只是这会儿却满是震惊骇然之色。 ――这眉眼样貌,和她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真切无比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难道,她又活过来了?老天爷怜惜她,让她从十五岁再活一世? 扑通一声,葫芦瓢落回缸里,溅起水花将明华容的前襟洇得湿透,她却毫无所觉,依旧呆呆站在那里,诸多旧事纷涌而至,引得心头一片混乱。 她出生那年,父亲明守靖进京赶考得拔头筹中了状元。但母亲却是福薄,去到帝京后便因水士不服一病不起,不到半月便撒手人寰。一月之后,父亲另娶了白丞相家的嫡出小姐为妻。 才子佳人,千古佳话,自然容不得败笔。明华容的生身母亲不过是平民出身,万万比不得白氏的金尊玉贵。明守靖怕这卑微的长女刺疼了白氏的心,便以养病为由,将不满周岁的明华容送到乡下庄子上养着,这一住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来,明华容从未享过半日清福。庄上的仆从们大多是家宅当差里出了错被赶出来的,都对主人心怀怨恨,她这落难之人便成了这些人的发泄对象,哪怕是庄上最低等的粗使仆佣都可以对她肆意呼喝打骂。她不敢反抗也无法逃走,只能忍气吞声地打落牙齿合血吞,悄悄祈祷菩萨保佑,让父亲记起还有她这个女儿,早早救她脱离苦海。 可谁又料得到,当父亲终于将自己接回帝京后,等待她的却是另一场劫难。她被所谓的亲人爱侣蛊惑欺骗,当成棋子任意摆弄,一旦没有存在价值,便被残酷地抹杀……人心犹胜峰峦险,她那些凉薄的亲人们,实在比背主忘义的恶奴们更加可恨。 当时的自己大概是因为太过渴望亲情而被蒙蔽了心眼,连对方是好意恶意都分辨不出,难怪后来会被那帮人拿捏了这么久。 一想到那些作践伤害自己的人,明华容心中霎时翻起滔天恨意。她不曾计较过父亲与继母将她放逐般丢在外面,过了十五年连粗使丫头都不如的日子;也从不在意弟弟妹妹们对她的颐指气使,趾高气扬;对痴心相许的夫君,更是千依百顺,想方设法为他分忧解难。她的付出她的真心她的忍让,结果得到了什么?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幸好老天慈悲,听见了她死前的毒誓,她一定会好好把握新生的机会,将那些曾背叛亏欠她的人统统送入地狱! 想起临死前的誓言,明华容表情慢慢沉静下来。.info[]低头拢了拢单薄的衣襟,黑亮的双眸在晨曦中显得分外幽暗。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膀肥腰圆的中年妇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声音尖利刺耳:“磨蹭什么,快给我出去干活儿!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等人来伺候啊,今儿要是不把青菜都切好腌起收坛,瞧我不揭了你的皮!” 明华容循声看去,立即认出这个面相尖刻的妇人是庄子杨大德的媳妇王氏,也是她十五岁之前最害怕的人。王氏不但对她打骂得最为凶狠,克扣她的饭菜衣裳更是家常便饭。 王氏原本在帝京明家宅子里管着各房的月例胭脂水粉,后来她当采办的侄子被查出亏空,打了板子撵出府去,连带她和丈夫也受了牵连,被贬到这产息微薄的别庄来。 想起以前略动动手指就能揩出够自家吃穿一个月油水的好差使,再对比当下的青黄不接,王氏又气又恨。不受老爷夫人待见的小主人明华容落到她手里后,自然便成了她的出气筒。 一开始王氏还不敢做得太过份,后来见无论如何欺凌明华容,帝京大宅那边都不闻不问,胆子便越来越大。如今不但把明华容当粗使丫头任意使唤,更还朝打暮骂,克扣衣食。 在她的带头下,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明华容前世的艰难日子,若论来由,绝大部分是王氏造成的。 时隔多年,明华容再见王氏已不会再觉得害怕,唯有厌恶而已。说话间,见王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扬起巴掌又想打人,她眼神一冷,脚下轻巧一闪,不动声色地让到一个微妙的位置。 那边厢,王氏浑然不觉明华容已不再是往日懦弱胆小,任她欺凌的小丫头。想起昨晚家里那死鬼又出去滥赌,把辛苦攒下的银子统统输光,王氏怒火更高,准备狠狠给这小丫头几下,好出一出气。 她习惯性地扬起手掌向明华容打去,见对方害怕得直往后缩,便也往前踏了两步,照准明华容当头打去,口里不忘骂道:“该死的贱丫头还敢跑!” 巴掌还未落实,王氏便觉脚下一滑,肥硕的身体不知怎么一歪,扑通一下摔进了水缸里。那本来就裂纹密布的水缸压根承受不住她的份量,喀喇几声便裂成碎片。来不及爬起的王氏顿时遭了殃,先是被寒意沁骨的冷水浸湿了衣裳,接着又被尖利的碎瓦片刺进身体,疼得她惨叫不止。 明华容分毫不为那杀猪般的惨叫而动容,她居高临下审视着一身狼狈的王氏,寒胜冰雪的目光让王氏心头惊乱,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喊疼:这还是那个挨了打只会哭的死丫头么?怎么那眼神居然比身为尚书的老爷还要可怕几分? 庄子不大,王氏的惨叫声自然惊动了其他人。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明华容眸光微动,脸上突然变得一片惊慌,带着哭腔喊道:“王嫂子,你没事吧?我扶不动你,你忍着点儿,我马上去喊人。”刚才的肃杀之意刹那间无影无踪,快得让王氏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往外跑了两步,立即“惊喜”地喊道:“顾大叔你们来啦,快来救救王嫂子,她跌了一跤,流了好多血!” “什么?这还了得?”跑在前面的顾老三正愁没机会向杨大德献殷勤,听说王氏出事赶紧跑进屋。乍见王氏血迹斑斑地躺在地上,立即吓了一跳:“这这这……这也跌得太狠了吧。” 瞅准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王氏身上,明华容悄悄伸脚踢松了砖床下的一块垫脚,接着小声道:“顾大叔,你们快把王嫂子扶到床上啊。” 被她提醒,跟进来的几个大姐半扶半抱,赶紧将王氐送到床上。验看了只是皮外伤后,纷纷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一个说先换衣裳,一个说先捂香灰止血,一个说该喝碗姜汤驱寒。正乱个不休,只见王氏恨恨向明华容一指,咬牙道:“先把这死贱种给我打一顿!是她害我跌倒的!” 见屋内众人怀疑地向自己看来,明华容怯怯地向后退了几步:“是我不好,嫂子要打我时我若没躲,嫂子也不会摔跤……可我想昨天的伤还没消下去,要是再挨几下,今天我就做不好腌菜了,到时嫂子只怕会打得更凶……都是我不好……” 世人皆有恻隐之心,虽说众人一直拿明华容出气,但究根到底,她从没做过什么错事,只是无辜被迁怒而已。眼下见她一脸泫然欲泣地站在那里,衣裳破烂,身形瘦小,十分可怜。再想起平常跟王氏一起打骂她的情形,众人都有些不自在。见王氏还有力气骂人,料来并无大碍,便反而转头来劝她:“这么说来也是意外,王嫂子就别生气了,先养伤再说。” 王氏霸道惯了的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见众人不帮自己,反而为那死丫头说话,不禁大怒。 她死命拍了下床板刚要开骂,只听轰隆一声,砖床垮成了一堆渣砾,腾起烟尘飞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砖石上的陈年积灰味道刺鼻,众人眉头皱得死紧,纷纷掩住口鼻往外躲,唯有明华容看着跌到断砖堆里,摔得连叫都叫不出来的王氏,唇边泛起一丝嘲弄的笑。 ------题外话------ 新人新书,求包养求收藏嗷~ 003 少爷的爱马 虽说砖床毁了,但没人发觉是明华容动的手脚,就连王氏也觉得是自己太胖,再加上那一掌,才会把这不牢靠的砖床彻底打垮。.info[] 骂人不成反而挨了狠摔,王氏只觉得身上疼得更厉害,便再顾不上和明华容计较,哼哼唧唧地让几个妇人快拿担架来把自己抬回房去。 这边的大动静自然惊动了杨大德。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过来看到顾老三站在自家媳妇面前指手划脚,差点把鼻子都气歪了:“顾老三,你这光棍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媳妇头上来!” 顾老三吓了一跳,赶紧解释自己是过来帮忙的。加上其他人的帮腔,想想众目睽睽之下确实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杨大德才将疑心去掉。 管本想亲自将王氏背回去,但看她身上血水淋漓的样子,再瞅瞅自己刚刚换上的簇新衣衫,犹豫一下又收回了手:“府内刚刚有人传话,说明天晌午时采买药材回来的李管家路过庄子,会进来歇歇脚,我得去外头采备些东西。你们先把她送回房里,请个大夫来看看。” 李管家是明府大管家的侄子,在府内也有实权,私下里被人戏称为二管家。对这群被贬黜的下人来说,可是一等一的贵客了。 众人闻言都是眼前一亮,巴望着李管家来后去露个脸奉迎一番,哪怕只是和管家套个近乎混个脸熟,日后也有说道的资本。 王氏想着若不是这番意外,以自己的地位定能和李管家说几句话,指不定还能说动对方将自己儿子带回大宅安排个轻省差使,这么一想,对明华容的恨不觉又深了几分,却因疼得满头大汗,无暇发作。 明华容浑未察觉王氏怀恨的眼神,刚刚听到李管家这个名字,她心中先是微有惊讶,继而悄悄皱起了眉头:她记得很清楚,前世的时候,这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二管家可是从来没来过庄子上的。 虽说只是件小事,但明华容立即敏锐地意识到一点:新生之后,有些事情未必能与原本相同,看来今后自己得多加注意才是。 李管家要来的事早有人通传了庄子上下,众人统统忙碌起来,扫洒院落,准备茶水点心,唯恐疏忽了哪里被素来挑剔的管家责罚。 明华容也被塞了把大笤帚,推去清扫牲口棚子。庄子上养了几头毛驴和骡子,所住的棚子向来疏于打理。李管家多半是骑马过来,安置马匹的地方少不得要先打扫一番。这没人愿意揽的苦差事,自然落在了明华容身上。 几个仆佣的孩子正在棚子里逗毛驴玩,见明华容过来,一个年纪与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撇了撇嘴,捏起一把喂驴的干草边揉边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忽然一脚踩住笤帚,然后扬手洒了她一头一脸的碎草屑,大声笑道:“千金小姐插草标发卖喽,大家快来看啊!” 其他几个孩子都哄笑起来,又笑又闹地嚷嚷着辱骂的话。明华容抹掉脸上的草屑,冷冷看了那男孩一眼,心中暗叹:自己与王氏难道是天生的对头么,那边刚小小教训了她,转身又遇上她儿子富贵。 这小子与王氏一脉相承,总以欺负自己为乐,虽不像王氏那样动辄喝斥打骂,但各种阴险点子却层出不穷。往自己床上藏毒蛇蜘蛛是家常便饭。最凶险的一回,是趁她洗衣服时用火烧着了她的头发。虽然及时跳进河里灭了火,但背上燎起的水泡却因缺医少药,不曾调养,终是留下了难看的疤痕。[..info超多好看小说]后来嫁给陈江瀚时,她生怕被夫君嫌弃,还四处求取去疤的验方。 想起那些伤心担忧,难以成眠的夜晚,明华容目光越发冷冽。 欺负了人,富贵得意洋洋,满心准备看明华容眼泪汪汪,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孰料今天明华容却出奇镇定,居然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淡淡说道:“明日李管家要来庄子歇脚,厨房在准备点心了。” 一听到有好吃的,这群半大不小的小子立即两眼放光,顿时将欺负人的事情抛到一边,连蹦带跳地往厨房奔去,满心想的都是如何从凶巴巴的厨娘那里讨几块点心。 明华容看也不看他们,提起笤帚径自走进棚子开始埋头打扫。她清理得相当仔细,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当从棚子出来时,衣襟上都沾满了灰尘泥土,但她非但一点也不在意,唇角还噙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晚饭时,明华容破天荒地分到两个葱油饼。她满面感激地对厨娘谢了又谢,却没有立即吃掉,而是包起带走。 待回到房间,忙了一天的她再没精力也压根不想去整理房内已经碎成渣渣的砖床。挑了两块完好的木板,又将被褥随便抖了抖灰尘,便合衣躺了上去。 第二天天还未亮,庄子上便早早掌了灯,开始最后的检查。杨大德特地过来叮嘱明华容,说她昨天做活辛苦了,今天就不要出门,待在屋里休息就好。 明华容表面连声感谢答应,心中却暗自冷笑。杨大德当然不会突然大发善心,只不过是不想让她出去现了明家的眼而已。她在庄子被欺凌的事,帝京那群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肯定知道,但只要没戳破,他们也就乐得装做不知情,仍然可以冠冕堂皇地对外宣称她是在庄子养病。 她也不着急,送走杨大德后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两个时辰后才被个妇人叫醒:“王嫂子刚刚说了,让你去厨房后头的小院子把腌菜全做好。” 小院子里晾了满院的青菜,全要收坛腌好的话恐怕至少有三、四十坛,若只有一个人,别说一天,就是三天也未必能做完。王氏分明是在故意刁难,为昨天的事出气, 明华容闻言立即露出为难的表情,畏畏缩缩欲言又止。那妇人知道底里,幸灾乐祸地又强调了一句“今天一定要做好”,如愿看到明华容泪珠打转的模样,才得意地走了。 梳洗过后,明华容来到空无一人的小院,慢吞吞切着晒蔫的青菜,耳朵却在留意外边的动静。 过得小半个时辰,快到晌午时,果然听到前院传来夹杂着马匹嘶鸣的喧哗人声车声。她微微一笑,切菜的动作加快了不少,将砧板剁得笃笃响。 平日空旷的前院这会儿被马车挤得满满的,十几个衣饰鲜明的家丁拥着一个肥头大肚满身绸缎的中年人,下了马脚下生风地走进堂屋。打量完四周的摆设后,中年人冷哼道:“真是乡下地方,连件像样的东西也没有。” 杨大德带着几个当地乡绅迎上去,闻言赔笑道:“李爷,咱这里虽穷,孝敬您的心思可不敢懈怠半分。酒菜都准备好了,您是要先歇会儿,还是喝杯水酒洗洗风尘?” 李管家这才回嗔作喜:“算你小子机灵,先拿毛巾来我擦擦脸,然后就开席。” 杨大德一迭声地应了,赶紧打发人去端水,又张罗着准备上菜、牵马喂食,忙得团团转,做足了十二分的殷勤小意。 忙乱一阵,里头给李管家单开的、外头给其他家丁准备的酒席都摆上了,众人一番客套后,杨大德刚要向高坐主位的李管家敬酒,却听后院传来几声惨叫,并几声骏马的怒吼嘶鸣。 “富贵?!”听出那惨叫声像是自己儿子的声音,杨大德刷一下惨白了脸,丢下酒杯拔腿就往后面跑。 李管家听见马嘶声,也是脸色发青:“这匹踏歌是少爷最心爱的坐骑,这次若不是急着为大小姐寻药,也不会交给我。少爷当初可是交待过不许出半点差池,否则就要剥了我的皮!你们都是死人吗?听见动静也不知道去看看!” “是是是。”家丁们见凳子还没坐热就出了事,酒还没喝就得离席,心里都憋了口气,气势汹汹地往后院冲去。那几个被请来的乡绅见状,也连忙跟进去。 还没到院门口,又听扑通一声巨响,一股冲天臭气顿时弥漫开来,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乡绅们都一脸嫌恶地后退几步。 而几个家丁想想李管家的家法都不敢迟疑,捂起口鼻继续往里冲,只在心里骂死恨毒了惹事的那人,心道待会儿定要将那人整治得脱了一层皮才称心。 但当他们看清院内情形后,所有人都惊呆了,小喘着气儿跑来的李管家更是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完了……少爷一定不会放过我!” ------题外话------ 以后都在早上发文啦啦啦,早起坐车没事时大家就可以刷一刷了^_^ 004 恶奴构陷 牲口棚子一片狼籍,李管家带来的几匹马相互厮咬不休,其中却独独不见了明少爷爱若珍宝的白马踏歌。 再仔细一看,几步之外的枯树下有个沤肥坑,木盖从中裂开断成几截,一匹已然分不出毛色的马在里面载沉载浮,拼力想要划上岸来。 但那坑实在不浅,满满的肥料又是臭气熏天,那马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不过片刻的功夫,动静越来越小,眼见是不行了。 富贵跌坐在一旁,一脸煞白,全无往日的嚣张无赖样,绿豆小眼里满是惊恐。 杨大德上前死命摇了他几下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爹,不是我把白马推下去的……我从没见过马,就趁没人过来看看。哪想到它吃了几口草料突然狂躁起来,连栓起的绳子都挣断了,还撩蹶子想来踩我,我吓得就地一滚,等回过神来,它……它就在沤肥坑里了。” 杨大德定了定神,说道:“这……这确实怪不得你,谁能想到那马会突然发狂,若不是你见机得快,只怕连命也送了。咱这沤肥坑向来都盖得严严实实的,想来是那马想踩你,蹄子用力太大,反而把木盖子给踩破了,自个儿栽了进去。” 他见李管家神情沮丧,知道此事定难善了,便想先替儿子洗脱了干系。不想话音才落,便被劈头扇了一记耳光。 眼冒金星之际,只听回过神来的李管家怒吼道:“你们牵的马喂的食,看管不严让个小崽子惹出了大事,还敢找借口?这是少爷最心爱的座骑,要是救不回来,你们谁都逃不了干系!” 明府夫人白氏育有两位小姐,多年来却只有一位少爷。[..info超多好看小说]阖府皆知,明老爷对这棵独苗十分看重。听说这是少爷的爱马,当下杨大德也顾不得嫌沤肥池奇臭无比,一边招呼人帮忙,一边自己就先拿了卷绳子跳进去,奋力去套那匹越沉越快的马。 折腾半晌,杨大德等人拼着一身恶臭,总算把马拉了出来,但马儿却早是出气多进气少,又忙着去找兽医来看。兽医看后说命是救得回来,但这马受了惊只怕再难恢复以前的神骏,多半是就此废了。 一听这话,李管家又是好一通发作,把杨大德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这没良心的王八羔子,表面装得恭顺,实际还记着你侄子的事!装模作样把我绊在席上,暗地里却指使你儿子来害了少爷的爱马!忘恩负义!杀千刀的下作坯子!我这就将你押回府去,禀明少爷让他家法处置你!” 见李管家半点旧情不念,一心要把责任全推在自己身上,杨大德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口地求饶:“李爷,小人实是无心之过,求您宽恕啊!求您老大发慈悲,看在往日小人孝敬您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遭吧!” 但满心想着如何将自己撇清的李管家根本无动于衷,毫不理会杨大德的求情。绝望之中,杨大德突然灵机一动,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叫起来:“我冤枉啊!这牲口棚子昨儿是明华容打扫的,一定是她搞的鬼!肯定是她暗暗记恨着我和富贵,故意设局害我们爷俩的!” 其实,杨大德心里根本不认为懦弱怕事的明华容会做出这种事来,不过是急着想找个替罪羊罢了。.info[] 一想到若把明华容拖下水,自己多半可以脱身,杨大德顿时喊冤不已,同时不忘向几位乡绅求情:“这几位都是村上德高望重的老爷子,他们皆知我素来小心恭敬,怎么可能作出这等事来?定然是那小丫头在捣鬼啊!” 这几人都是村里的长辈,素有威信,因明家在帝京为官,平时对杨大德颇为巴结。当下不知底里,便纷纷为他求情:“既是如此,不如将那丫头叫来盘问盘问,要当真是她做的,那可真是冤杀杨管事了。” 李管家听到明华容的名字,本来还觉得有几分耳熟,但不及细想,便被杨大德的一连串叫屈和几个老者的求情嚷昏了头,顾不得细究:“你既这么说了,便将那丫头叫过来吧!” 抓住一线生机,杨大德大喜过望,立即让心腹快去把明华容带来。 这边乱了大半天,明华容在小院里早听得一清二楚,却仍是不紧不慢地拌着切碎的青菜。 稍顷,两个人一脸凶相地过来,不由分说就要来捉明华容,却被她灵巧一避,沉声说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仍穿着素日的补丁衣裳,缺乏营养的身体瘦削矮小,但她的神情却早不是平日的畏缩怕事,平和之中,自有威仪。 被她清若水又深如渊的深幽眼眸一看,两人不知怎的,只觉心头一个激灵,等反应过来已下意识缩回了手,讷讷道:“那边出了点事,李管家让你去一趟。” “是么,我这就过去。” 这戏唱了半晌,终于轮到自己上场,明华容岂有不去之理。她慢慢走到出事的院子,眼风在满身污秽的杨大德身上一扫,随即落在李管家身上:“不知管家为何事找我?” 李管家与她一照面,心中顿时一惊,觉得她相貌分外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正回想间,杨大德已大声骂道:“看你做的好事,害死了少爷的爱马还这般猖狂!连见到李爷都敢不行礼问好!” “行礼问好?”明华容转头直视杨大德,适才平和的脸上一片凛然:“我乃明家嫡出大小姐,你竟然让我向一个管家行礼问好?” 明家嫡出大小姐,轻轻巧巧七个字,却如重锤般重重落下,敲得众人一阵耳鸣眼花。 李管家心中一个格登,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她样貌眼熟:她那对眉毛和眼睛,和老爷生得一模一样! 再想起府内隐约的传闻,李管家神情变得凶狠起来:这个杨大德,真是会给自己挑事!转眼之间又塞来个烫手山芋给自己,这个被老爷夫人都遗忘了的明家大小姐,在这当口出现,可比少爷爱马出事还要让人头痛! 几名乡绅察颜观色,见李管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顿时也纷纷记起,十几年前确实听说明家把大小姐送来庄子上养病。但之后都没见过这位大小姐芳踪,便以为明家又把人接回去了,难道她竟然还住在庄子上?再看她的衣着,比最下等的粗使丫头还要粗陋,加上杨大德对她任意呼喝的态度,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在庄子上过着怎样的生活。 ――若是杨大德当真作践主子小姐的话,那无论之前和他交情如何,此刻他们都必须划清界线了。否则平白卷进去,让明尚书以为他们也是同党,他们一辈子的名声也算到头了。 想到这里,刚才还为杨大德求情的乡绅们不约而同退了一步,再不多看杨大德一眼。 他们所想到的,正是李管家所顾虑的:只要事情不抖落出来,老爷夫人可以对明华容被虐待之事当作毫不知情。但一旦被人察觉――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他既身为明府管家,便该立即处置,否则传扬出去会败坏了明府的名声。但这么做的话,又会开罪了对大小姐不满的夫人,真是吃力不讨好,两面不是人。 李管家还在思索取舍,杨大德见没人说话,以为他们都向着自己这边,他积威多年,本来有些退缩的心立即又大胆起来:“耍什么小姐威风?人人都知道老爷夫人不要你了,不过好心留你一命而已。多亏我大发善心周济你衣食,你才能活到今天,没想到你居然反过来害我!快说,是你在牲口棚子里做了手脚,害得少爷的爱马丧命,是你陷害我!快说啊!不然我打死你!” 杨大德一心要替自己开脱,正说得口沫横飞,忽然腰眼挨了重重一脚,顿时哎哟一声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 随即,只听李管家怒斥道:“好个胆大妄为的奴才,辜负了老爷夫人的信任,还满口胡言乱语!大小姐是老爷嫡亲的女儿,只是身体不好才忍痛送到庄子来养病,却被你这忘恩背主的奴才这般作践!欺下瞒上,当真该死!” 005 智惩刁仆 听到杨大德满口胡沁,李管家当机立断作出决定站在明华容这边。没办法,这是为了明府的名声,夫人气归气,顾及大局终究还会饶过他。若是袖手不理,坐实了纵容刁奴虐待长女之事,向来爱惜名声的老爷只怕会扒了他的皮。 只是,明华容如何听不出这番话看似声色俱厉、实则话里话外都在将明守靖和白氏撇得干干净净。 她心内暗自冷笑几声,面上却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这么多年来,父亲母亲对我不闻不问,我还以为就像杨管事说的,他们都把我忘了,不要我了,才指使庄子上的人任意欺负我。” 这话字字刺心,李管家赶紧说道:“大小姐受委屈了,老爷夫人可是时刻把您放在心尖儿上的,若不是记挂您病弱,早将您接回去了。是这刁奴背主负义,私下挑拔,您可千万别轻信啊。” 听到这满是破绽的话,明华容也不分争。她以袖掩面,似是委屈落泪,其实不过是掩住唇角的冷笑:“我就知道,父母亲定不会这般狠心。果然他们是受小人蒙蔽,才令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 见状,李管家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把这没见识的小姐哄住了,立即接口道:“正是如此,帝京府里的下人们哪天不听老爷念您几次。您若为这刁奴便恼了老爷夫人,他们不知该多伤心。” 闻言,明华容拭了拭眼角泪珠,满怀希望地看向管家:“如此说来,父亲母亲都是想我回去的,李管家,你能带我回家吗?” “啊?这――”李管家张口结舌,想也不想便推脱道:“大小姐您身体不好,庄子这边清清静静正适合养病,您――” “养病?我被作践了这些年都没死,可见病早就好了。若说庄子清静,我又何至于被这些下人当成奴婢的奴婢欺压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了,定是父亲母亲不想见我,才故意这么说。”明华容一脸委屈地打断李管家的话,把他的借口统统堵死,末了还反将一军。 “大小姐千万别误会,老爷夫人绝无此意,刚才只是我顺口一说。”李管家吓了一跳,赶紧辩解道。他可担不起给明守靖和白氏抹黑的罪名。 明华容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漏洞:“顺口一说?那么你还是能带我回家了?” “我……我……”李管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根本不想将明华容带回去,沾染一身的麻烦。但众目睽睽之下揭出明华容被下仆虐待之事,他如果放任她留在庄子上,对明府的名声也是妨害。 乡下人虽有些势利,但心思总归单纯。几位旁观的乡绅见明华容手背腕间旧伤累累,整个人因为多年营养不良而瘦瘦小小,但神态举止却是落落大方,令人不敢小窥。当下有位老者忍不住帮腔道:“李管家,你便将大小姐带回府又何妨?天底下做父母的,哪个看到女儿如此境遇会不心疼?你家老爷知道后,非但不会怪罪,还会奖赏你。”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李管家再无可推托,见骑虎难下,他只得答应道:“各位说得不错,大小姐,您收检下行李,稍后便随我回帝京吧。” 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明华容嘴角微翘,露出她苏醒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那便有劳李管家了。” 常年的缺衣少食让她瘦骨伶仃,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丰腴,但也因此令天生秀致的轮廓愈发惹眼。当她微笑起来时,李管家竟然觉得,面前一身寒衣的大小姐,竟然比素来严妆锦衣的二小姐美得更加夺目。 ――将这样的大小姐带回帝京,恐怕府里免不了会掀起风浪吧。 李管家不期然想到,但眼前的情势已经容不得他反悔。他一边后悔今天为何要来庄子歇脚,一边将怒气都撒在肇事的杨大德身上:“先把这忘恩负义的背主之人鞭笞三十,再押往帝京让老爷发落!其他欺负过小姐的刁奴们也照此办理!” 话音刚落,跟着李管家过来的那帮家丁便捉小鸡般提起早吓得瘫软的杨大德,挥起马鞭狠狠抽下。杨大德一开始还不住声的喊冤,后来只疼得惨叫连连,渐渐地连叫也叫不出来。待到三十鞭子抽完,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晓得这遭肯定是逃不了,但记挂着宝贝儿子,杨大德苦苦强撑着求情道:“是我……是我狼心狗肺,辜负了老爷的信任,因对府里的事怀怨,便拿大小姐出气……但我儿子富贵年纪小,根本不知道这些,也不曾得罪过大小姐,还求李爷饶了他一条贱命,日后留个我为送终上香的人。” 古代对于身后事相当看重。李管家听杨大德说得可怜,再想想富贵年幼,确是做不出什么事来,便也不想将事情做绝,点头答允道:“这条贱命暂且记下,只打他二十板子,问他惊了少爷爱马之罪。” 早在开始行刑时,李管家就命家丁们将庄上所有下人赶来观刑。见平日趾高气扬的杨大德被打得奄奄一息,还说出这等丧气话,院里院外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庄子上的人哪个没欺负过明华容?鞭笞三十就能去了一个人的半条命,更别提押送帝京发落的下场多半是个死。一想到将来的凄惨下场,所有人都悔不当初。 早上还奉王氏之命去传话的妇人率先跪了下来,不住地对明华容磕头:“大小姐开恩,饶了我这猪油蒙心的人!其实都是王氏捣的鬼,若不是受她欺压威逼,借奴婢一万个胆也不敢对您不敬。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啊,大小姐您就饶了奴婢吧!” 见状,其他人也有样学样,一股脑跪下来不住地为自己开脱求饶,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杨大德和王氏身上。 看着这群欺软怕硬又没骨头的恶奴,明华容眼中寒意一闪而过。前世的她或许会心软原谅,但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她,现在已非常明白,自己的善良在别人眼中只会是软弱可欺。这些天性凉薄,迎高踩低的家伙就算被开释也不会感激,反而会更加怨恨自己。 虽然打定了主意不会放过他们,但为了避免日后给人留下狠心薄情的话柄,明华容自然不会亲自出头处置。 待他们七嘴八舌数落完杨家夫妇的不是后,明华容倒退两步,咬了咬唇,神情复杂,面上闪过犹豫、气愤等表情,最终向李管家轻声说道:“他们胆子真大,明明李管家都下令了还敢违抗……我也不知他们说得是不是真的,就请李管家依家规定夺裁决吧,我先回房收拾东西了。” 李管家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想到明华容是在借他的手杀人,闻言立即骂道:“一群刁奴,连我下令都敢不尊,可见平日肯定是嚣张惯了!说是杨大德逼的?我就不信他还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让你们去欺辱大小姐!依照家法,胆敢欺压主子的恶仆一律处以杖刑,再灌了哑药发卖!” 明华容望着冬日极淡极高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没听到身后震天哭声一般,毫不迟疑地走出院子。 经过院门时,她顿了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疼得不断抽搐,浑身鲜血淋漓的杨大德,轻声说道:“杨管事真是好心,连一个外人的性命都要保。难道你不明白,你既不是富贵的亲生父亲,又如何指望他能为你送终?” “你、你说什么?”杨大德刚刚还在庆幸保住了儿子一命,乍然听到这话,顿觉寒冬天浸进冰水里,连心脏都要冻僵了。他死死瞪着明华容,艰难地摇头:“你胡说……你胡说!富贵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是么,难道你忘了王氏有孕时你外出办事,根本不在庄中。还有,你不妨先想想,他长得像你多些,还是――像那顾老三多些?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你老婆恨你滥赌,早就另有打算,和顾老三素来有些不清不楚,只有你被蒙在鼓里罢了。你虽待我刻薄,我却不想你做了鬼还被欺瞒。话已至此,信不信由你。” 006 百口莫辩 明华容淡淡说完便要转身离开。杨大德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再想到昨天王氏受伤后,顾老三的那份殷勤劲儿,越想越觉得富贵确实不像自己,不免起了三分疑心,但疼爱多年的儿子竟然是别人的种,换谁也无法马上接受。见明华容抽身要走,想也不想便叫道:“你说清楚,你怎么知道富贵不是我儿子?” 情急之下,他忘了压低声音。一时间,虽是人人自危,哭个不休,但听到这番话还是都愣住了。 没有一个男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何况这事儿之前一点影子也没有。他们不知杨大德唱的又是哪一出,不禁都回头盯着他看个不住。 杨大德本有心病,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闪烁奇特,似是嘲讽,又好像是怜悯,怎么看都是在嘲笑他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他不禁怒火冲天,又气又恨,不及细思便一迭声地嚷着要严惩富贵和王氏,气急败坏道:“李爷,富贵险些害死少爷的爱马,若是轻易放过,日后您定会被少爷追究重罚!李爷,您可不能被他拖累了前程啊!还有他娘平时私下就对少爷诋毁不断,对大小姐更是朝打暮骂!富贵这么做肯定是他娘指使的!您一定要追查到底啊!” “挨了鞭子还不老实,住口!” 有个家丁嫌吵,往杨大德伤口上踹了一脚,令他生生疼昏过去。李管家被杨大德的反覆无常气得脸色铁青:“他既这么说,我就成全了他――把王氏和他那小崽子拖过来,鞭笞三十!这才算做一家人!” 明华容看了一眼呼天抢地的王氏和富贵,眼中浮出一抹讥讽。前世自己被接走时,王氏为了洗脱干系,花言巧语编派了一堆她挑衣拣食不肯吃饭,所以才瘦小不堪;天性顽劣四处撒野,所以才摔得满身伤痕的谎言。如今,轮到她尝一尝被谎言构陷得百口莫辩的滋味了! 整桩事件看似意外,其实是她巧妙利用各人性格,稍加牵引,将所有事情引向她预期的方向。 昨晚她便悄悄将掺了能让畜牲狂躁的药材根茎的葱油饼放入食槽,又故意在富贵面前夸赞少爷的马匹定然神骏非凡,勾起他的好奇心。当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她又暗示富贵是王氏与人私通而生,让素性疑心病重的杨大德亲手将老婆孩子推上绝路。 打骂她最多的虽然是王氏,但没有制止的杨大德也是帮凶,更遑论恶作剧不断,给她带来终身伤痛的富贵。这一家三口,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否则哪里还有公平可言?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便是自己最大的仇人。因为这一番动作,自己比前世提前大半年回到帝京,也不知随后的一切,会发生怎样的变动。 想到入京后即将面对的一切,明华容眼神越发森寒,嘴角却慢慢勾起,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折腾半日,李管家将喊冤喊得最凶的十几个人重重杖责之后灌下哑药,又连夜叫来人牙子发卖。次日留下几名心腹看守已经没剩几个人的庄子,命人将杨大德一家捆起塞进马车,便带上明华容一道回帝京了。 事出仓促,一路便安排得甚是简陋。李管家只能腾出一张原本拉着药材的马车给明华容乘坐,又因为此行未带丫鬟,便在庄子上挑了个新来的老实丫头,以便路上侍候她。 明华容对这些身外事并不在意,但她看到那面容清秀干净的丫鬟时,却吃了一惊:这不是前世对自己忠心耿耿,后来因被她那负心郎君陈江瀚的哥哥看中,她迫不得已,忍痛挥泪将之送给对方做妾的丫鬟青玉么。 记得前世的时候,和她同岁的青玉也是在这年被卖到庄子,对她这个落难小姐十分同情,在她被欺负时默默帮她分担活计,两人可谓患难之交。后来当她被接回帝京时,就只带了青玉一个。此后青玉一直对她忠心耿耿,随侍左右,直到被那个陈家色鬼看中……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机缘,就算有些事情和从前不同,但她依旧会遇见那些重要的人。 再见到这个被自己辜负了的丫鬟,即便如今的明华容已心硬如铁,也依旧打从心底地高兴。因怕一时激动漏了端倪,明华容索性一言不发,只淡淡吩咐青玉随她上车坐着。但她心中却在暗暗发誓,这辈子除非是青玉相中的人,否则任谁威胁,她都不会再重蹈当年覆辙。 而青玉因为是刚进庄子,昨天那场祸事便没牵连到她。起初她还担心明华容会因常年被人欺负,而连带着恨上庄子上所有的下人,百般折磨于她。但相处半日下来,她见明华容虽然甚少言语,但举止娴雅,目光沉静,全然的大家小姐作派,根本没有她担心的狭隘记仇,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又因为同情明华容的遭遇和暗自倾慕她的气派,服侍得更加尽心尽力。 从庄子到帝京不过四天多路程,一行人赶了三天路,这日眼见是最后一天了,不想早上出门刚一个多时辰,便被阻在了山脚下一处断桥边。 这座木制的吊桥是他们通往帝京的必经之路,不知怎的,这头的绳索竟然断了一边,另一边虽然未断,但桥已经是晃晃悠悠,只容没拿行李的人通过。像他们这样车马辎重,根本过不去。 又遇上一遭烦心事,李管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挥人找出备用的绳索,重新搓捆后将桥绳系起。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明华容在马车里待得气闷,便下车往山上走去。青玉见状,连忙跟在后面。 时值寒冬,按说山间应该草木凋敝才是,但明华容往上走了一段,却惊异地发现,越是靠近山顶,草木便越是葱笼,甚至还有野花逆时而开,满地芳草鲜花,令人误以为春信早至。 明华容正在打量这难得的奇景,却听青玉有些惊慌地说道:“小姐,这别是误闯了精怪盘踞的地方吧,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哪里有什么妖精!”明华容笑着摇了摇头:“这座山上必是有座温泉,地脉炎热,致使草木早发。我们且上去看看,若是真有温泉,说不定还可以泡泡脚解解乏。” 本朝男女之防虽不若前朝严苛,但女子于郊野宽衣沐浴依旧是惊世骇俗之事,所以明华容虽然很想泡个温泉驱一驱寒意,却也不能这么做。只得退而求其次,能泡个脚去去乏就不错了。 闻言,青玉也是心动,主仆二人便继续往山顶登去。还未至山顶,隔着浓郁灌木见有一处热雾腾腾,青玉不禁喜上眉梢:“小姐,那就是温泉吧?我扶你过去。” “你自己当心就脚下就好,我可没那么娇气。” 听到明华容的话,青玉心头又是感激又是温暖。她向来老实,说不来什么花团锦簇的讨好话儿,便加紧几步走在前面,为小姐推开挡路的枝叶。 这举动引得明华容又是怀念又是莞尔:这小丫头,这辈子也是这种闷声做事的脾气呢。上辈子自己为个人渣牺牲了她,这辈子可以把她给保护好了。 走到温泉边,捡了个干净地方坐好,明华容除去鞋袜,将脚浸入微烫的温泉中,舒服地叹息了一声,随即向青玉招了招手:“你也过来吧。” 青玉立即将头摇得跟拔浪鼓似的:“小姐,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又没有外人,你过来便是。” 见她还要拒绝,明华容凝视着她的眼睛,沉声说道:“你听好了,今天的话我永远不说第二遍:你虽是刚到庄子上,我的事情想来你都听说了。我确实是个不受待见的人,虽然名为小姐,实则过得连下等丫鬟都不如。此去帝京,等待我的也不是什么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反而比以前更险恶千百倍。丫鬟的性命前程都看主子,主子得意,你便得势,主子落魄,你便低贱。你想好了,若是不想随我去帝京,我便着人将你送回去,庄子上虽然穷些,却没什么险恶算计,对你未尝不是个好去处。若你要跟着我,今后须得忠心不二,凡事皆要听我吩咐,只有我们二人一条心,才能挡下府内的明枪暗箭。” 007 偶遇皇帝 青玉先被明华容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听罢一脸坚定道:“我愿随小姐去帝京。” “你想好了?”虽然知道以青玉的性子,追随了自己必是一大助力,但明华容还是希望给她多一个选择。如果不被自己卷入这是非之地的话,说不定她会过得更幸福。 “小姐,青玉不怕吃苦,也不怕受委屈,愿意随你去帝京。”青玉毫不避让地回视明华容,眼神十分坚决;“我从小没了爹娘,哥哥娶了嫂子后便容不下我,本来想将我卖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财主作小,我抵死不从,找了人牙子自卖自身逃了出来。小姐是这么多年来,待我最好的人,我虽不读书,但也知道做人要感恩图报的道理。小姐,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会一直好好服侍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帝京吧。” 虽然早就知道青玉的选择,但听到这番慰心的话,明华容依旧感动不已。她刚待说话,突然眸光一闪,话到嘴边又改变了:“很好,希望你一直记得今天的话……我渴了,你下山替我向李管家要瓶玫瑰露来。” “可是,小姐你一个人……” “你去吧,我没事。” 见青玉依旧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明华容突然板下了脸:“你不听我的话?” “不……不敢……”青玉咬了咬唇,依言转身离去。 望着青玉迟疑的背影消失在山道间,明华容擦去脚上水渍穿好鞋袜,突然起身说道:“是谁在附近?” 山风猎猎,吹过山林带起细叶相擦之声。明明毫无人迹,明华容却说得十分笃定:“怎么,难道阁下只有偷窥的胆量么?” 随着她嘲讽的话语,数息之后,一道身披玄色大氅的修长身影自密林中走出。(..info)看他身形挺拔,应该十分年轻,但气势却是渊停岳峙,虽未看清面貌,已知此人身份不凡。 方才明华容察觉到水面有人的倒影一掠而过,接着划破空气的那一丝异样气息便停在林中,迟迟不曾离去。她前世不知经过多少风浪,当即知道这里突然多了个武功高强,且来意不明的不速之客,便先借故让青玉退下,自己再与对方周旋。 明华容还在暗自推测此人是何身份,待对方靠近后看清他的容貌,却是一愣,一个名字险些脱口而出,幸好生生忍住。 而那神秘人却是有些恍神,并未注意到她一逝而过的异样神情。只在看清她容貌时,眼中掠过一抹失望,低低说了句什么。明华容听不太真,只依稀辨出“果然不是”几个字。 他声音低沉微哑,十分动听,容貌却更加出色:轮廓深峻俊美,身姿笔挺英华。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眼眸,竟然是一双重瞳,曲回深邃,影华变幻,教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情绪,仅可从他紧抿的薄唇与毫无表情的俊颜猜测,他该是个沉默冷峻的男子。 重瞳――九州虽大,却也只得一个人身具如此异像。那便是昭庆王朝当今圣上,年仅十九的德帝,宣长昊。 撞见这个意料之外的人,明华容不禁暗自奇怪他为何会在这里? 多个年前太上皇自行退位避居陪都,当时只得十六岁的德帝在一文一武两位顾命大臣的扶持下登基,之后深居简出,极少像太上皇那般在节日时设宴犒赏百官,甚至连皇家每年一度的秋狩也不露面。百官们私下论起,都说德帝少年老成,不如太上皇那般肆意妄为,本是国之大幸。但许多时候,又未免嫌孤僻太过了。 她前世曾在宴会见过德帝一面,对他的性情并不熟悉,只知道这是她妹夫瑾王的平生死敌。经过数年争斗,瑾王获得太上皇支持得登大宝,德帝却以帝王之尊被废为庶人,一杯鸠酒夺去性命。瑾王继位后在新帝诏书里将他写得独横专断,残暴不堪,她听得半信半疑。但今日近距离一见,却只觉得这青年帝王冷则冷矣,却没有视人命如草芥,满手血腥的煞气。 “你是谁?”宣长昊适才听这少女声音酷似自己思念的那人,便忍不住驻足多听了会儿,不想却被喝破行藏。待到从林中走出看清她面目虽然清秀,却远远不及那人后,虽然明知如此,依旧忍不住有些黯然,询问的语气便有些不善。 明华容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暗道皇帝就是皇帝,脾气真是不小。既然对方是微服出行,她也乐得装作不知道他的身份,故意给了他个软钉子:“我途经此地,不想栈桥损坏,便趁家丁修补时上山游赏。阁下又是谁?难道这山是你家的,我来不得?” 她不怕他听到刚才自己和青玉的对话,堂堂九五之尊怎么可能有闲心去管别家的闺阁争斗?再者她衣着朴素,宣长昊多半会认定自己出身小富之家,自然就更没兴趣了。 果然,宣长昊听罢不再多问,只冷声说道:“以此泉为界,你不得再向上走。” 再往上走就是山顶,难道山顶上有皇帝的秘密离宫?明华容心中暗忖,口中却嘟囔道:“我本来就不想上去。” 说着,她转身又在温泉边坐下,伸手拔了几下泉水,一脸憧憬,随即又瞪了宣长昊几眼。那意思十分明白:你这不速之客怎么还不走?我还想玩水呢。 宣长昊久居深宫,身边人不是百般谄媚奉承讨好,便是心怀畏惧战战兢兢,今日这般寻常甚至有些不恭敬的对话已许久未曾有过。一时之间,他居然有些恍神,不经意再度想起那些深藏于心的记忆:记得那年与她初遇之时,她也是这样有点生气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显得更加娇俏……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宣长昊轻蔑地抛开:她的国色天香,天成丽质,又岂是这个小姑娘能比的?自己果然是思念太甚,触景生情了么。 想到这里,他眼神更冷,玄氅一拂,施展身法向山顶掠去,瞬息之间便消失在重重密林之中。 宣长昊的身影甫一消失,明华容立即离开温泉,疾步向山下走去。帝王微服出行必有隐情,她可不想傻傻地一头卷进去。 走出一小段,青玉突然从旁边的大石后跑出来,一脸紧张地拉着她衣袖看个不住:“小姐,那人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明华容有些惊讶于青玉的机灵。 “小姐,这一路上你从没和李管家要过什么,怎么会突然打发我找他去要什么玫瑰露呢。我觉得不妥,就假装离开,留在这儿悄悄看着,没想到居然出来个人!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幸好小姐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了。”青玉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 明华容闻言一笑:“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玫瑰露价格不菲,李管家定然不会轻易交给青玉。她特地指定了这个,就是不想青玉太早回来。没想到青玉居然一开始就看出了破绽,根本没有离开。 只听青玉又不解道:“小姐,刚才那人冷着张脸,看上去有些可怕,你对他说话不太客气,我手心里都捏了把汗,怕你得罪了他,没想到他居然不计较。” 明华容又是一笑,却没有解释。她刚才故意那么说,除了令宣长昊确信她的确不知道对方来历之外,也有试探之意。 回到帝京后她必定要与白氏母女为敌,但前世的她太过懵懂,不知道她们是何时搭上瑾王这根线的。若是她们已经攀上瑾王,自己便又多一个敌人。以她目前的能力,自然无法撼动瑾王分毫。那么,便得寻找一个盟友,或者说,一个有实力能压制瑾王的人。 巧遇德帝宣长昊的瞬间,明华容便想到了这一点。但她还不能确定对方的气量,便故意说了那样一番话作为试探。 试探结果她很满意,先不管宣长昊能力如何,至少他不是那种多疑嗜杀之人,以帝王之身,对一个无礼平民也能忍让,这种人合作起来无疑会顺利得多。 不过,也要看白氏母女与瑾王进展到哪一步,若无必要,她可不想去闯夺嫡争位这趟浑水。 008 借刀杀人 “小姐,你在想什么?”见明华容眼神闪烁,青玉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他们应该把桥修好了,我们很快就能到帝京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些话明华容还不会告诉她。 青玉却不疑有他:“是呢,也不知府里是怎样光景。” “管他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 明华容目光转为幽冷,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狠厉决绝,听得青玉打了个寒颤,心道夫人虽是后娘,但老爷可是小姐的亲生父亲啊,怎么小姐每次提起明府来,都像在说龙潭虎穴似的。 很快,青玉便明白小姐所言不虚。 当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到帝京。 天子脚下的锦绣繁华,自非别处可比,但明华容却无意欣赏。乍然重见熟悉的街景,她心头思绪纷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暗自出神间,马车已驶过长街,转向官宦人家云集的坊区,在明府侧门停下。 隔着车帘,传来门房讨好的声音:“哎哟,李叔,您老回来啦!您这一趟出门给小姐采买药材真是辛苦了,回头夫人必定有重赏。” 听到这吉利话,李管家却因着心事,并不舒坦:“少说些有的没的,快开了门,把马车拉进去。” “是是是。” 马车进得府中,过了仪门与二门,李管家留在外院,明华容与青玉又换了顶青泥小轿被抬入内院。.info[]进到内院甫一落地,明华容刚掀起帘子,便见一位中年妇人带着殷勤的笑意迎了上来:“大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都盼着呢。不过今天天色已晚,老夫人和夫人身上都有些不爽利,先歇下了,让您明早再去请安呢。” 这妇人是白氏身边常用的许嬷嬷。一听这话,再打量许嬷嬷的神情,明华容顿时心中了然:定然是李管家派人快马传书说了将自己接回来的事。自己来得突然,也不知白氏趁这三天琢磨了什么好法子“招待”她,否则与白氏一个鼻孔出气的许嬷嬷怎么可能待她如此殷勤小意。 当下许嬷嬷扶了明华容的手,趁嘘寒问暖的功夫,暗中打量她。见她虽是一身素淡,神情举止却皆是落落大方,娴雅斯文,浑无半分扭捏村气。当下不禁有些奇怪,便出言试探道:“听说大小姐这几年很吃了些苦,您受委屈了。” 明华容岂听不出她的意思,便顺着话头,一脸黯然道:“左右是我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闻言,许嬷嬷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口中却说道:“大小姐说什么话来,您是金尊玉贵的命格,之前那些事儿都是小人害的。说起来也是老爷忙于公务,若老爷多上些心,您也不至于苦熬了这十五年。” 内宅事务皆是主母打理,此事要论首要责任,还在白氏身上,明守靖只能算次要。明华容隐隐猜出了许嬷嬷的意思,脸色更加感伤,垂下头弄着衣带,轻声道:“爹爹他……我不知道……” 许嬷嬷以为她暗暗恼上了明守靖,立即再加一把火:“瞧您这身子骨瘦得,衣裳单薄的,老奴看着都心疼,老爷看了还不知怎样呢。依老奴之见,您既回来了,就先去老爷面前把这些年的苦难都哭一场,让老爷好好发落那些黑心肝的混帐奴才。再者,见您着实委屈,老爷以后也更多疼您不是。” 这话便是挑唆她去找明守靖哭闹了。要是换了个真心心疼女儿的父亲,这法子确实管用。但明守靖是什么人?为了仕途,发妻尸骨未寒便可以转身另娶他人。这种人,怎么指望他为自己主持公道?更何况,她的境遇全是他一手造成,找他诉苦,那不是摆明打他的脸吗?以明守靖注重脸面的性子,恐怕当场就要按个顶撞不孝的罪名,把她打一顿家法再说。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大概傻傻地就相信了吧,还会感激许嬷嬷为自己出主意。白氏当真好计谋,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好高明! ――也罢,我就遂了你们的意愿又如何?这许嬷嬷的来历大有可用之处,我且将计就计,看谁笑到最后! 明华容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感激,迟疑道:“可是父亲……父亲现在会见我么?” 见她意动,许嬷嬷唇角微翘,满是得意,口中却说得一派赤诚:“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会帮你。现在老爷就在前厅,我这就带你过去。但却有一点:我向来在内院伺候,不出二门。老爷若晓得是我带你去的前厅,说不定会生我的气。一会儿你见了老爷,就说是自己问了人过去的。” 见她得意忘形得连敬称都忘了,明华容只觉可笑,不动声色道:“放心,嬷嬷好心帮我,我怎会让你为难。” 许嬷嬷以为彻底说服了明华容,心内暗自鄙视放养长大的人果然没脑子。唤人将青玉带回房休息后,便带明华容向前厅走去。 走过几道院门,许嬷嬷朝前方一指,道:“那里便是前厅了,老爷就在里面,大小姐快进去吧。” 明华容脚下却顿了一顿,轻声说道:“我有些口渴,嬷嬷能不能给我找碗茶?”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许嬷嬷向廊下当值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吩咐几句,对方立即从耳房里送了热茶出来。明华容道了谢刚要接过,手指一碰茶盏,又飞快缩了回来:“好烫,我没带手绢。” 许嬷嬷巴不得她赶快进屋,便将自己的手绢塞给了她。明华容接过垫着喝完茶,却不小心溅了残茶在上面。见许嬷嬷皱眉,送茶的丫鬟连忙讨好道:“嬷嬷,我洗好了给你送过去吧?” “也好。”许嬷嬷心思根本不在这小小的帕子上,见明华容喝了茶,便连连给她使眼色催促。待她走进前厅,才露出狠毒的笑容,向那丫鬟说道:“不许说我今儿到过这里。” 前厅房门大敞,可以清楚看到里面有名身着暗色绣玉竹纹圆领袍,俊面微须,儒雅沉稳,身材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子,正和一位身穿绛色官袍,年约六旬,样貌威严刻板的老者谈话。 看到那中年男子熟悉的身影,明华容眼神顿时变得晦暗难辨。曾经,她以为父亲虽然冷淡,却还是关心自己的,否则也不会为自己找了个英俊温柔的夫君作为补偿。但重生之后,她已然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局,她的生身父亲亲手用她的性命,替另一个女儿铺下一条锦绣前程。 这种人,也配称为父亲? 明华容心中恨极,但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与他们抗衡的实力,只能收起满腔恨意,不动声色地与之周旋。 她折身走进刚才的耳房,端起两盏茶送入厅内,恭恭敬敬向明守靖行礼:“请父亲用茶。” 明守靖正在和同僚商议朝政,见状一惊,刚要喝斥,却突然想起什么,打量着面前衣着朴素得简陋的少女,在她清致眉目间捕捉到几分熟悉后,迟疑道:“华容?你怎么过来了?” 明华容微微一笑,道:“女儿回府后,有位嬷嬷说父亲还在议事,十分辛苦,提醒女儿过来奉上一杯茶,聊表孝心。” 这时,与明守靖议事的老者疑惑道:“明尚书,你的两个女儿我都见过,何时又多了一个?” ------题外话------ 突然发现漏了一句话,加上了~有空的同学再看看吧 009 引君入瓮 前天明守靖便收到了李管家差人快马送来的书信,知道明华容在庄子上被刁奴欺凌,即将回府之事。 对女儿遭遇,他并没放在心上,只是恼恨那几个刁奴竟敢无视自己堂堂尚书的权威,还将这等丑事闹得让外人知道了。 他本道等明华容回府后随便找处偏院让她住下,等哪天得空了再去看她,万没想到居然有人让明华容直接来拜见自己。 明守靖揣着心病,生怕明华容说出受奴仆欺凌之事,让自己面上无光,便抢先说道:“卢大人,这是我大女儿,自幼身体不好,一直在别庄静养。现下好些了,我便将她接回京来――华容,你也太不知礼了,这位是礼部尚书卢大人,你不着人通报一声就进来,这般唐突冲撞了卢大人,还不快赔礼道歉!” 说到后来,明守靖简直是声色俱厉。 明华容早料到他会粉饰太平,闻言并不气愤。听到那老者竟是礼部尚书后,并不害怕,只恭敬道:“是我唐突了,一心只想来给父亲请安,却忘了有外客在。” 说着,她向卢尚书款款行下礼去:“卢大人,小女子并非有意冲撞,还望您宽恕则个。” “明尚书言重了。侄女不顾车马劳顿,一回府就先来给你请安,正是她纯孝之心。我不过恰逢其时而已,哪里谈得上冲撞。”卢尚书连忙虚扶一下,示意明华容起身,接着又称赞道:“侄女气度清华,进退有据,可比我家那野丫头强多了。明尚书,教养出这般好女儿,你真是好福气。” 这话并非虚言客套,卢尚书因相貌天生刻板,又兼常年神情肃穆,生性严苛,漫说闺中女子,就连朝中品级低些的官员们见到他都有些战战兢兢。(..info无弹窗广告)明华容初次拜见他,却能毫无惧色,且举手投足仪态天成,自然给他留下了良好印象。 卢尚书掌管礼部,在礼仪方面要求最是严苛,帝京中得他称许的大家闺秀,明华容还是头一个。明守靖顿时面有得色,口中却谦让道:“哪里哪里,只怕卢兄太过夸奖,让这小丫头得意忘形了呢。” 两人又客套几句,明守靖苦留卢尚书用过晚膳再走,卢尚书说自己最近在服药,不便在外用饭,坚辞去了。 明守靖将人送走,回来看着明华容,想到卢尚书刚才称许的话,顿时觉得她顺眼了许多,和颜悦色道:“你连日赶路也累了,先回房歇息吧,为父改日再同你说话。” “多谢父亲。”明华容脸上却显出几分为难:“可是刚刚带我过来的嬷嬷说有事先走了,我……我不认得路,父亲能否派人送我回去?” “带你过来?”想起刚才的事,明守靖心中再度生出不悦。官场和内宅争斗的手段,有时候极为相似。假若明华容是个一身村气上不得台面的人,她的出现岂不是令自己丢脸?若是她再将庄子上的事吵嚷出来,那更令人难堪。 事实上,要不是他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会相信这个放养长大的女儿竟会如此知礼,连卢尚书都要称赞一声。其他人肯定都认为明华容定是个粗野丫头。由此可见,将她带到这里的那个人,是存心要让自己没脸。(..info无弹窗广告) 意识到这一点,明守靖怒气直冲脑门:这帮下人真是反了!就连在府里伺候的都敢算计自己。他铁青着脸问:“是谁将你带到这里的?” “这……”明华容回忆一下,说道:“那位嬷嬷说她姓许。” 明守靖立即唤来小厮,怒气冲冲地吩咐道:“将这府里姓许的嬷嬷都带过来!” 很快,一名体型福态,左太阳穴边生了颗大黑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向明守靖弯腰行礼,恭声说道:“老爷,人都带过来了,就在侧厅。” “你跟管家出去认一认,刚才带你来的是谁。”明守靖向明华容说道。 早在明守靖吩咐将人带来时,明华容就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但当明守靖真说出来后,她心中依旧不可避免地痛了一下:众所周知,大户人家府内势力复杂,连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人都要小心翼翼,不敢轻触雷池。明守靖却为了一时怒气,想也不想便将自己推了出去,一旦她指认出许嬷嬷,白氏与她的矛盾便摆在了明面上,届时自己在府中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这种父亲啊……算了,事到如今,她还能奢望什么亲情呢?若一直渴求那些虚无缥缈之物,自己定然会像前世那样凄惨收场。 收去对明守靖最后仅存的期盼,明华容故作天真地说道:“女儿刚刚听到外面动静,似乎来了不少家丁。以前我在庄子上看女诫,说做姑娘的年纪稍大,便不可轻见外男。难道是书上说错了不成?” 对女子拘束要求颇多的女诫为前朝所作,本朝风气较前朝开放得多,大部分平民和显贵家的女子都将其视之为陈腐之物,多加嘲弄,更罔论遵守。但也有一些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家风严谨,高人一等,便严令女儿一举一动比照学习。 明守靖正是后一类人。明华容前世刚入府时不知底里,曾在白氏的刻意安排下,因些看似寻常的小事惹得明守靖不快,吃了许多苦后才知道明守靖的喜好。 这辈子,明华容又怎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却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不动声色地改变明守靖的决定。 果然,明守靖闻言一愣,脸上随即露出些许懊悔。但他素来自负,自然不会直言承认是自己的错误:“当然不是让你去外面看,在屋里隔着屏风看一看就成。” 明华容低头说道:“是女儿考量不周,一时失言了。” 对她的乖巧,明守靖很是满意:“你去吧。” “是。” 走出前厅,管家李福生便向明华容试探道:“适才老爷吩咐匆忙,未及向大小姐请安,真是失礼。” 对于这个人,明华容有一点了解:这位明府大管家为人圆滑,对明守靖十分忠心,对白氏也是给足了面子。明府一内一外两大主子都对他十分信任,他在府内可谓是如鱼得水,是个一般人开罪不起的主。 如果能得李福生放些风声出去,自己在府内的日子,应该可以稍微好过些。 这么想着,明华容微微一笑,说道:“管家多礼了,做儿女的本就该将父亲放在首位,些许小事又哪里值得计较。” 她在庄子上的遭遇,李福生自然听侄子派来的人说过了。本以为这位大小姐定是个粗鄙不堪的人,没想到说话如此文雅,见事也通达,看来倒是不可小瞧了。李福生按下心中诧异,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适才只有大小姐在老爷面前,不知您知不知道,老爷突然召集姓许的嬷嬷做什么?” “这……”明华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也是我多嘴,刚才父亲问我刚回府可遇到过什么事,我偶然提了一句,他便下了这个命令。如此兴师动众,我这做女儿的真是惶恐。” 这话虽然没有明言其过,但聪明人一听哪里品不出弦外之意。李福生立即悄然绷紧了脊背:本以为老爷不待见这母亲早逝的大小姐,但今日大小姐刚回府,受了点委屈,老爷便要替她出头,可见这大小姐定有过人之处。她既得老爷欢心,自己可不能怠慢了。 这么想着,李福生对明华容不免更加恭敬。当他们自厢房来到侧厅屏风后时,李福生甚至亲手为她打起帘子。虽然只是个微小的举动,但周围伺候的丫鬟们都是惯于察言观色的,见状无不暗自惊讶:之前都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占尽老爷疼宠,难道这大小姐一回来,就能抢了她们的宠爱? 明华容也不理会暗怀心思的丫鬟们,在紫檀大椅上坐定,透过嵌贝镶珠的雕花屏风,打量一番站得稀稀落落的十几个婆子,末了纤手一指,向李福生柔声说道:“就是她。” 顺着她的手指看清那人样貌后,李福生眼角不禁一跳。 010 替罪羔羊 “大小姐……”李福生悄声问道:“您可看真了?” “当然。(..info好看的小说)我刚回府就是她接引的,后来也是她带我去见父亲。不过……”明华容轻轻蹙了下眉,道:“刚才见她时,她的衣裳可不是这一身。” 闻言,李福生心中越发笃定是怎么回事。他并不点破,只脸上陪笑,那笑容却有些意味深长,向丫头吩咐道:“你去将许婆子留下,其他人依旧当差去。” “是。”丫鬟领命而去,少顷,满厅的婆子便依次退出。 明华容状似兴味地看着外面的动静,突然猛地坐直了身体,一脸焦急地向李福生说道:“不对!应该是站在花瓶旁边的这个人,刚刚她站在灯影里我没看得真,现在她挪了一步,我看清了,就是这身衣裳这个人。不过真是奇怪,府内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下人呢?” “回大小姐,咱们府里有一对姓许的双生姐妹,一位是您刚才指认的许婆子,另一位嘛,就是现在这位许嬷嬷。”李福生依旧挂着和善的笑,不大的眼睛里却精光四溢:“正巧,刚才是老仆亲身请来的许嬷嬷,听说这两天夫人胃口不佳,只想吃莲子百合羹。今儿她就一直在夫人面前伺候,为夫人剥了一天的莲子。大小姐,您恐怕是认错了。” “不可能……”明华容像是难以置信般连连摇头:“她俩长得一模一样,单看样子我或许会认错,但衣裳可不会认错啊。刚刚带我过来的许嬷嬷,确实就穿了一身石青刻丝褙子,织金襕马面裙。可不像另一位穿得这么——朴素。” 许家两姐妹虽是面容如出一辙的双生子,身上衣物却有天渊之别,一个粗布旧裳,一个衣饰鲜明。加上刚才李福生一口一个的许婆子和许嬷嬷,显而易见她们在府中地位有别。.info[] 见明华容摇头否认,李福生不禁心中暗鄙夷:枉费他刚才还高看这大小姐一眼,现在看来也是个不晓事的,话都说这么明白了却还是不懂。 这么想着,他便说得更加直白:“许嬷嬷根本不可能离开夫人身边,带您过来的只会是许婆子。纵然衣裳不同,多半是她悄悄换过想要瞒天过海。大小姐,若您执意说是许嬷嬷,未免会惊动了夫人。夫人身子正不爽利,定然心中不快。您可要多想一想,犯不着为了一丁点小事,刚回府就开罪了夫人啊。” 话说到这份上,明华容自然是“懂”了,便为难般咬着嘴唇,迟疑不语。 见状,李福生满意地笑了笑:“不知这许婆子为何开罪了大小姐,我便将她叫来,替大小姐出气。” 说着,他招手示意婆子把许婆子引到屏风后来,明华容伸手似是想要阻止,最终却只默默垂下,神情复杂,一脸惋惜愧疚地看着被带到面前的许婆子。 许婆子虽是一身落魄,但神情平和淡然。平心而论,单凭面相,她比之想要刻意做出和气模样,却始终掩不去居高临下得意神情的许嬷嬷更容易博人好感。但明华容注意到,无论是正春风得意的李福生,还是周围的丫鬟婆子们,见到她时面上都冷冰冰的,连客套的笑容都欠奉。 ——看来这位许婆子,在明府内真是地位卑微啊。难怪李福生会想拿她来顶缸,一则平了父亲的怒气,二则讨了夫人的好,三则送了人情给许嬷嬷,一石三鸟,何乐不为。不过,失势之人若用对了地方,却可变废为宝,化为一招好棋。 明华容正思忖间,李福生已冷冷开口:“许婆子,大小姐今日刚刚回府,你便开罪于她。(..info好看的小说)现在老爷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了你。你若是个聪明的,就乖乖随我去老爷面前认错听侯发落,若是还想抵赖,府上的家法可不是吃素的。” 早在听说将姓许的单独叫来时,许婆子心内就隐隐猜到,多半是自己那妹妹又做了什么好事,却想混赖在自己头上。当来到前厅,看见对方挑衅又轻蔑的笑容后,许婆子便更加笃定了。这会儿听李福生声色俱厉劈头一通训斥也不奇怪,只低头不亢不卑说道:“大小姐是贵人,我向来在后院扫洒,怎么会被分派去迎接大小姐。此事定然另有内情,还请李大管家明察。” “哦?是大小姐亲自指认的你,难道是她冤枉了你不成?”李福生状似喝斥,实际却将责任推到明华容头上。 这根老油条,总有一天要揭了他的老皮!明华容心中暗骂,面上愧疚之色却愈加重了,看着许婆子,轻轻点头:“带我来的人的确和你生得一模一样,只是衣裳不同,李管家说必定是你无疑。” 见太极又推回自己身上,李福生滑头惯了的人,平时是万万不肯应承的。但现下听明华容说话十分弱气,毫无作主子的风范,心底便很看不上她,适才仅有的几分小心统统都抛开了。他心道若再与这放养的小姐辨下去,结果无非也就这样,不如速速了结此事才是正经。 这么想着,他便示意旁边两个婆子上前将许婆子带走:“多说无益,你这就去老爷面前领责吧。” 许婆子刚刚听到明华容那番话,哪有不明白自己是遭人陷害了。虽然与那狠心的妹妹早已撕破脸面,这些事都是家常便饭,心中仍是涌上一阵怒意。她还待为自己辩解,却见明华容悄悄使了个眼色给她,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也正该回去向父亲告退。” 注意到明华容眼中满是安抚之意,很明显是示意她不要开口,许婆子犹豫一下,不知该不该照做。这分神的一瞬间,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已一左一右将她架起。 见再没有分辨的余地,许婆子暗暗一咬牙,决定赌这一把,横竖是场飞来横祸,姑且相信这大小姐一次。 见许婆子不再开口,明华容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走回前厅,她示意李福生且等上一等,自己先进屋向正准备回书房的明守靖福了一福,说道:“父亲,那位许嬷嬷已经找到。说来女儿还要多谢她呢,若不是她,女儿也不能得以立即拜见您,更不能得到尚书大人的夸奖。”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似地,掩口一笑:“怪不得今早出门时,客栈院子里飞来两只喜鹊,原来正应着这景。否则天寒地冻的,哪里会有鸟雀。” 明守靖原本怀着一腔怒气想要发作那个不知死活的下人,但听到明华容这番话,却不由自主站住了脚。都说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但他平时却很相信这些吉兆。当下神情不由缓和下来:“你今天来得倒正是时候。卢尚书轻易不夸人,帝京的千金小姐们都没得过他的称赞,今日倒被你拔了头筹。原本我还担心你常年居住别庄,举止未免粗疏,现在看来是为父多虑了。” 明华容倒不知道卢尚书的称赞原来如此难得,但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听到明守靖的末一句,想起前世为练习礼仪,手心不知挨了多少板子,流了多少眼泪的过往,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害羞又恭敬:“女儿虽然愚钝,但也不敢堕了父亲的名声。恰巧庄子里有位老妈妈懂规矩,做活之余我便随她一起学习。本来心里还惴惴的,怕有哪里不妥当,但今儿回得府来,竟然就得了尚书大人的赞赏,我才放了心。但这点微末才技原不足挂齿,如今回到父亲身边,见了父亲的风采气度,女儿才知道要学的还多着呢。” 她这番话奉承加解释,令明守靖胸怀大畅,笑呵呵说道:“当真是小姑娘家家,童言无忌。朝臣风度,也是你一个女孩子学得来的?你妹妹们都在家学里念书,你先前既读过女诫,想来根基是有的。回头便一起去,多念些书,学学道理。我堂堂状元公的女儿,自然要才德兼备。还有一点,庄子上的事你不要再提,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在养病,其他不要多嘴。否则不但是你,我的脸面也要丢光了,知道么?” 见明华容乖巧答应,明守靖甚觉安慰:原本以为大女儿会让他头痛,没想到却与他想像的完全不同,堪称是意外之喜了,看来她所说的吉兆必定是真的。 见他面色大霁,明华容趁机说道:“那个嬷嬷还在外面等候父亲发落呢。” 想着明华容说的喜鹊吉兆,明守靖心情甚好,闻言挥了挥手,道:“你向管家传我的话,责她做事不力,罚一个月工钱便是。” “是。”明华容柔声应下,告退出屋后,向等得着急的李福生微微一笑,转述了明守靖的话。 早做好准备要对许婆子上家法的李福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老爷真这么说?” “李大管家若是不信,可以进去问问父亲。”受人质疑,明华容顿时沉下脸来。 “不敢不敢,老仆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大小姐莫怪。”李福生连忙陪笑,心中却甚是奇怪:刚刚老爷还那么生气,明显是要发作许婆子。怎么只同大小姐说了一回话,这高高举起的板子就脱手丢开了? 一时间,李福生看向明华容的目光再度变得谨慎小心。 ------题外话------ 入府了,要收个能干的帮手xddddd 011 再见白氏 将李福生的变化看在眼中,明华容也不点破。就由着他慢慢去猜好了,自己甫入府中,根基未稳,能让大管家谨慎以待,自然可以减少许多麻烦。 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明华容淡淡看向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架着许婆子的两个妇人:“还不放手?” 前世她为陈家打理生意多年,历练出的威仪远非常人能及,即使重新回到韶龄稚嫩的年纪,威慑力也不曾减退。她的眼神并不凌厉,却有种无形的威压意味。两个妇人在府内都是凶横角色,但被明华容眼风一扫却都暗自心惊,忙不迭将手松开。 迎着许婆子惊讶敬畏交织的目光,明华容唇角微勾,别有深意地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今天白氏指使下人陷害于她,李福生想要一石三鸟,她却也是趁势将计就计。她早料到许嬷嬷会将责任推给姐姐,将自个儿开脱出来。而她正好可以利用此事,卖个人情给许婆子。 在旁人看来,许婆子只是个失势的卑微之人,更因与夫人面前的红人有仇,时不时会被无故找碴报复。但明华容却记得,这位许婆子的心机手段,远在其妹之上。前世许婆子做下的那些事,至今她想起来都暗暗心惊。 这么一位人材,若能将她收为己用,必定是对付白氏的一大助力。 思索间,明华容眸光微动。 跟随李福生安排的引路丫鬟走到自己被分派的院子,看着在绚烂夕阳下显得分外破旧败落的小院,以及桌上半温不热的素菜白饭,明华容毫不意外。这正说明白氏并未将她放在眼中,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而自古以来,轻敌之人往往——输得最惨! 倒是青玉忿忿地为她打抱不平:“就算是小户人家,姑娘回家了也该全家人一起吃顿饭,好好关心一番。府里怎么能这样对小姐?刚才小姐不是去见老爷了吗,难道老爷也不留饭、问问小姐这些年的委屈?” “虚情假意的关心,要之何用。”明华容不屑道,“别管这些,吃完饭快休息吧。若我没猜错,明天又是一场好戏。” 明华容说得不错,适才发生的事情,已有人传到白氏面前。不过,卢尚书夸赞明华容的时候并无旁人伺候,所以白氏并不知道此事。顺理成章地,明守靖改变主意没有重罚许婆子之事,也被她认为是向来容易动摇的夫君又临时变卦,不值得放在心上。 许嬷嬷半跪在炕上,不轻不重地为白氏按摩着头部,轻声细语将前厅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奴婢瞧她虽有点小聪明,但终究上不得高台盘。李大管家轻轻一句话便将她吓倒了,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是平民的丫头,又放养了那么多年,毫无气派风度可言,和您嫡亲的两位小姐一比呀,一个是天上的明月,一个就是泥塘里的螺蛳了。” 白氏听得笑了起来:“说个笑话儿也不伦不类的,独秀和霜月岂是那等低贱之人也配相提并论的。” 虽然挨了说,但许嬷嬷却知道她心情甚好,继续凑趣道:“奴婢可不像二小姐、三小姐那般锦心绣口,出口成章,然则话糙理不糙,意思到了就好。” 伸手轻抚着眼角浅浅的皱纹,白氏漫不经心道:“既是个上不得台盘的小东西,且先随便养着。我是丞相嫡长女,又是三品诰命夫人,可不能让那起乱嚼舌根的人说我尚书府连个小丫头片子都容不下。” 见她说话不比以往,许嬷嬷不禁有些奇怪,便试探道:“她一个小丫头是翻不出风浪,但就怕有心人又拿她来嚼舌根。” 闻言,白氏冷笑一声:“说什么?说我堂堂丞相嫡长女嫁的状元郎是个鳏夫?金枝玉贵的千金小姐最后做了填房?这些人当真可恨,个个装得情真意切,说的话却比刀子还狠!” 说着,白氏重重一拍紫檀小几,淋淋漓漓的茶水立时溅了满桌。 许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喝道:“没眼色的,还不快来收拾!” 几个贴身丫鬟连忙齐声告了罪,轻手轻脚将地方收拾干净,又捧着打翻的茶盅和果盘退出房间。 许嬷嬷则连声安慰着白氏:“夫人,这些小人就是眼红您家世高,嫁得又如意,满心嫉妒乱编排罢了。您何苦为她们生气?气坏了自己才不值当。” 劝了半晌,白氏神情才稍稍平和。她拔下鬓边的金凤衔珠钗,轻轻拔弄着钗上的珍珠流苏,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当年成亲时我便因这小丫头受了许多气,这才过了几年清静日子,她竟又回来了,真当我这个夫人是菩萨不成。” 见她神情狠绝,许嬷嬷一阵心惊,心道夫人方才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还是恨毒了明华容。这也难怪,任哪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嫁了个才高八斗、英俊体贴的状元相公,却发现一入府就得当后娘,都得在心里埋下一根刺。只是,夫人这次神情不同以往,莫非…… 白氏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也是我疏忽了,以前就在庄子上把她……又如何?如今她刚回来,我暂且便忍耐几日。待时候一到——” 说话间,她手指一动,缀金饰玉的珍珠流苏便被生生扯断开来,散落一地。 次日一早,明华容刚刚起身,便有人来传报,让她去翠葆园给老夫人与诸位夫人姨娘请安。 待到梳洗停当,明华容便跟随丫鬟前去。 明守靖出生没落的书香世家,幼年丧父,与寡母和哥哥守着几亩薄田相依为命。这样的出身,不过徒有清名而已,家底甚是单薄,即便是中了状元,也远不能与京中簪缨世家相比。直到三年前升擢到富得流油的户部尚书之位,才置办了如今的大宅子。 也不知是不是少时清苦怕了,明守靖将宅子修整得一派富丽堂皇。明华容一路行来,但见雕梁画栋,藻井彩绘,甚至连廊下浮雕扇窗边角也包以鎏金铜饰。往来的丫鬟们亦是服饰鲜明齐整,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体面些。 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但她早无当初的眼花缭乱,反而只觉这宅子过于富丽,失了读书人的清雅。 行到老夫人郭氏所居的翠葆园,景象愈发富贵到极致。长廊曲池,假山复阁,池间锦羽鸳鸯,雪白鸥鸟翩翩戏水。夹道荫树虽因寒冬腊月,花叶凋落殆尽,却又另用锦缎制成各色鲜花绿叶绑缚枝头,乍眼一看,几可乱真。 虽然都是假的,却也算得四季常青,果然不愧翠葆二字。不知情的人恐怕还要夸赞老夫人手下的人针线活计了得,连花朵也做得栩栩如生。但明华容却知道,郭氏年轻时过得太苦,如今一旦享福,不免变得奢逸起来,甚至连性子也是贪婪刻薄,迎高踩低。 为尊者如此,又怎能怪明府下人皆是清一色的势利眼?可笑当年她还为郭氏显而易见的冷淡惴惴不安,反复思量是哪里做错了,更加卖力地孝顺讨好她。却不知,郭氏只是嫌自己没有个显赫的娘亲,给不了她什么好处。直到自己与天下首富陈家订亲,她才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有这样一位祖母,真是——很好,相当好。 转过廊角,便可看到华丽到极致的正堂。白玉为砖,上设四面锦玉堂长寿纹四扇屏风,下手陈设着一溜紫檀描金椅。 明华容抬眼看去,只见一位头戴蝠纹缀东珠抹额,形容富态的老太太端坐首位,左手坐着的妇人容颜端方艳丽,身着玉色立领长袄,折枝牡丹暗地织金襕裙,颈佩金嵌点翠珊瑚珠玉领坠,圆翻髻上簪着一副金镶玉孔雀牡丹首饰,与裙裾上的大朵绣花牡丹相得宜彰。令人一见便觉高贵端丽,难免生出自惭形秽之心。 明华容乍一见她,便再无暇理会她人。静静凝视那妇人片刻,她略略垂眸,掩去过于锐利的眼神,菱唇无声念出一个名字。 ——白夫人,白思兰。明府高高在上的尚书夫人,前世将她逼上绝路的罪首之一! 012 明二小姐 正堂内,坐于首位的老夫人郭氏就着心腹杨妈妈的手喝了口参茶,抬头时不经意看到正款款走来的明华容,噫了一声,说道:“我还寻思这大丫头恐怕粗鄙,没想到规矩倒是没拉下。” 杨妈妈微笑道:“老爷既是状元公,小姐肯定错不了。” 老夫人最爱听夸奖儿子的话,满意地嗯了一声,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眼。长孙女又如何?能当银子使么?没好处到她跟前儿,她凭什么去疼这小丫头。 她这视线一错,恰好落在白氏胸前那领金嵌点翠珊瑚珠玉领坠上,翠色鲜明,黄金灿然,更兼做工精致,美轮美奂,一望即知价值不菲。 老夫人素来见不得好东西,当下不禁眼热,在心中暗暗骂道:这蹄子仗着自己是丞相女儿,素来对自己多有顶撞也就罢了,可气的是每逢年节送来的礼物都是些随处可见的寻常货色,似这等好东西,便只尽着她自己和两个姑娘受用,根本不送到自己面前,不将她这做母亲的放在眼里,真是该死!回头就向儿子好好说道说道,要他替自己出气。 假装没看到老夫人脸上明显的算计,明华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规规矩矩走进正堂,眼观鼻鼻观心,对屋内的华丽陈设一概视而不见,无可挑剔地向老夫人行下礼去:“孙女拜见祖母。” 老夫人正恼着白氏,根本未将明华容看入眼中,闻言只随口说道:“起来便是。” 明华容这才起身,又向周围之人团团行下礼去。第一个受礼的自然是白夫人,待明华容跪实了后,她顿了片刻才点头道:“一转眼就出落成大姑娘了,快起来罢。以后你就在府里好生住着,缺短什么,有什么委屈,尽管来找我。” 明华容道了谢刚起身,坐在右首的一位容长脸面,样貌温柔可亲,身着靓蓝长袄并月色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腕间别无饰物,通身素淡的妇人向她微微颔首:“我是你大伯母。” 明家这一支向来子息单薄,到明守靖这一代时只有一个哥哥明守承,与他同年中的进士。但在明守靖这个状元郎的光芒掩盖下,生性木讷刚毅的明守承一直默默无闻,好在上司慧眼识人,看中他个性刚直,替他谋了个言官的缺。可惜明守承实在福薄,上任第二年便忽染急症过世,留下寡妻林氏与一双遗腹子。 直到见到林夫人,明华容冰冷的心中才泛出些许温情。这位大伯母看似淡淡的不太爱说话,却是为人公道,心内明澈,是府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人。虽然她家世并不显赫,但因多年守节,颇受府内上下敬重,跋扈如白夫人,可以不将婆婆放在眼中,有时却也听得进林夫人的话。 当下明华容真心实意向她行了一礼,被林夫人搀扶起来时,想到前世出嫁时她私下提点自己将来如何与婆婆妯娌相处的心意,一时间不觉思绪翻涌。 但这些微的情绪,很快被一个娇媚的声音打破了。坐在白夫人下首,一位容颜妍好,身段丰满有致的年轻女子用手绢掩住嘴唇,含笑说道:“瞧大小姐和大夫人这般光景,倒像她们才是真母女一般。若外人瞧见,还不知怎么想呢。” 明华容闻声看去,略一回想,便记起了这人是谁。她是明守靖新纳的张姨娘,颇为受宠,也因此成为白夫人的眼中钉。张姨娘深知这点,便投靠了暗里与白夫人不合的老夫人,时常地往老人家跟前凑,送些新奇讨巧的东西,说些奉承恭维的话。老夫人很吃这一套,便十分抬举她。 白夫人傲气惯了的人,怎么容得张姨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明华容记得,前世自己回府没多久,张姨娘便因偷人被活活打死抬出去丢在乱葬岗。明守靖也因此大受打击,许久没有再纳新宠。 算一算时间,离这一切发生还有五六个月吧。张姨娘压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凄惨下场,兀自娇笑着,假装无意失言般捂住口:“瞧我这话说的,大小姐明明是二夫人的大女儿呢。二夫人心胸宽宏,想必不会计较我失言吧。” 她在大女儿三字上咬得分外重,显然也是知道白夫人心中最大的遗憾,便是心仪的状元郎君已娶妻生女,她纵然嫁过来,也只是个填房。 明华容清楚捕捉到,白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杀机,面上却一派平和:“你新入府中不懂规矩,我自不怪你,只是回头别在老爷面前也如此不谨慎才好。” 这话十分大度,里子面子都占尽了,尽显正室风度,又指摘了张姨娘不懂礼数。令她脸上阵青阵白,却无从辩解,便忿忿地坐下绞着帕子。 张姨娘很得老夫人欢心,见她吃亏,老夫人咳了一声,说道:“你们房里的事,还是回去再说,怎好在我老婆子面前嘀咕。” 本朝最重孝道,老夫人到底顶着个长辈名份,白夫人再不忿,也只得生受着咬牙低低应了一声:“是。” 见铩了白夫人的威风,老夫人十分快意,正搜肠刮肚准备再借题发挥一番,却有丫鬟挑帘进来通报:“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话,白夫人面上霎时由阴转晴,不等老夫人开口便说道:“这孩子风寒久治不愈,需得借她外祖父家的温泉日日浸泡着暖暖身子。这次本说住上十天么,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知好些了没。”说着,一迭声吩咐快请。 片刻,一个明朗爽利的声音便隔帘传来:“独秀给祖母请安,给大伯母、母亲请安。” 说话间,一个窃窃的身影挑帘而入,一身明艳的红衣霎时抢尽所有人的瞩目。只是红衣虽艳,却也压不过佳人的风姿。她肌肤欺霜赛雪,细眉如柳淡笼烟黛,星眸湛然脉脉含情。挺直秀鼻之下瑶唇嫣如涂脂。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笑起来一边一个梨涡,分外动人。加上天生笑语爽朗,便愈发惹人注目。真可谓人如其名,群芳独秀。 世人都道明家二小姐明独秀是世间无双的佳人,才貌双全,性情爽利大方,言笑间巧思迭出,比起其他自诩端方规矩,完美无缺的世家小姐来不知动人多少倍,是天生的解语花,顾盼倾国。惹得帝京不知多少世家子弟为之倾倒痴慕,趋之若鹜。 但明华容看着这个笑颜如花的少女,却好似看到一条毒蛇。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或许连她自己也无法相信,明独秀爽朗大方,娇俏动人的外表下,深藏着的是何等蛇蝎心机!正是这个口蜜腹剑的所谓妹妹,前世先谋害她腹中孩儿,又将她骗入皇宫设局诛杀! ――她们,终于又见面了! ------题外话------ 抱歉~今天出去做客,回来得晚了,更迟了不好意思。 话说今天收藏涨好多啊,刚点进后台时我还以为走错了门【喂 谢谢各位亲亲们,飞星唯一的回报就是写出更精彩的文文,谢谢~ 013 白氏弄计 “几日不见,祖母鬓边白发又少了些呢,看上去又年轻了几岁。看来上次的养生方子果然不错,若这么着下去,只怕那些不常走动的亲戚再见您老人家都要唬一跳,说您年轻得不敢认了。” 明独秀入得房内,先向众人行过礼,便亲亲热热地偎到老夫人身边说道。被这么漂亮的姑娘巧笑倩兮地夸赞,谁也无法拒绝。纵是老夫人素来与白夫人不对盘,也不禁露出舒心的笑容:“上次给我那方子,我便知道你的孝心了,果然是个招人疼的丫头。” 得到夸赞,明独秀笑得更甜,轻盈一个转身,便如乳燕投林般扑到白夫人怀内,甜甜地喊道:“娘亲,女儿好想你。” “你这孩子,都十四岁的人了还是这般爱撒娇,一点端庄的样子都没有。”白夫人口中虽然说着训斥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是掩也掩不住,显然疼极了这个女儿,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端详女儿片刻,白夫人又担忧道:“不是说在外祖家住上十天么,怎么现在才七天就回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大冷天儿的挪来挪去,病情别又反复了。” 明独秀娇笑道:“娘,你别担心。女儿早在准备去外祖父家时就好得差不多了,调养了这几日都已痊愈了。之所以提前回家,是为了世交之家的少爷姑娘们要到家学听课之事。虽说离定下的日子还有半个月,但也得提前准备好,别让人挑了毛病不是。.info[]” 说到这里,她攀着白夫人的手臂还要撒娇,眼角突然瞥见一个人,立即“啊”了一声,满面歉然道:“你就是华容吧?对不住,我因提前回府,怕娘亲怪罪,便只顾着向她解释,一时竟未看到你。” 说着,她走过来热情地拉起明华容的手:“华容比我想像的更漂亮呢。你几时回来的?府里可还住得惯?往日里我总抱怨姐妹太少,府里太过冷清,如今你回来,可不就热闹些了。” 盯着明独秀的如花笑靥,明华容也报以淡淡一笑:“多谢妹妹关怀,日后少不得要请妹妹多加照顾了。” 即便再活一世,她也无法在明独秀的天真眼眸与明媚笑颜间看出半分破绽,她实在伪装得太好,一言一行,无不是个爽朗活泼,又不失细致的女孩在关心离家多年的姐姐。 但……明华容垂下双眸,掩去眼中的嘲讽:若是真把自己当姐姐,又为何会对自己直呼其名?很显然,明独秀与白夫人心中都抱了同样的想法,都在恨自己占据了嫡长女之位。 果然,听到明华容唤自己为妹妹后,明独秀笑意更深:“若依我说,姐姐妹妹的听起来忒俗了,不如咱们直呼其名如何?听上去别致又亲密呢。” 却不知,这话越发坐实了明华容的推断。她也不点破,依旧微笑着点头说道:“便依独秀所言。(..info好看的小说)” “我们家便是女儿也得识文断字,不知华容可曾读过书?”明独秀见她低头不语,以为自己猜对了,便接着说道:“母亲身边有位老妈妈颇识得几个字,华容不如先跟着她启蒙,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到家学――” 话音未落,明华容便有些害羞地微笑起来,轻声说道:“在乡下时我曾悄悄在书塾听过课,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都是懂的。父亲命我即日起便去家学念书呢。” 闻言,明独秀有些吃惊,但很快回过神来:“既然是父亲的吩咐……” 白夫人脸色却是一沉,斩钉截铁道:“你刚回来,且不必为课业伤神,先将养一阵子,熟悉了这边的人事再说。老爷那边,我自会去回明。” 半月之后的家学听课之约,名义上那些世家少年子弟、千金小姐是因仰慕明家老师的学问而来,实际白夫人与各家夫人都心照不宣,明白这是一场相亲会。不但帝京中所有身出高贵、尚未许配的适龄少女皆受到邀请,男宾方面更是精挑细选,甚至还邀请到了最受皇上信任的兄弟瑾王宣子瑕。 瑾王年仅十七,便在朝中深受重用,可谓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他至今未娶正妃。 自打筹备听课之事起,白夫人便打定主意要给瑾王与明独秀制造机会。对于自己的女儿,她相当有自信。世上哪个男子不爱年轻姣美,明眸善徕的解语花?并且之前白夫人已私下打听过,瑾王现在的房里人都是娇俏爽朗的女子。白夫人坚信,一旦更加完美的明独秀出现在瑾王面前,定然能令他为之倾倒。 等明独秀得到瑾王青睐,那不但一生的荣华富贵都有了保障,连带明家都能受益颇多。而且,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明府,自己今后的地位也会更加固若金汤。 想到这里,白夫人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随即又不屑地瞥了明华容一眼。 这么重要的场合,务必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完美,若是让这个小丫头露面,岂不是上好锦绣堆里混了块粗麻布,非但胡闹,简直不啻于当面打脸。 白夫人的神情如何逃得出明华容的双眼,不必细思,她便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等相亲会她还真不稀罕,当下便装出感激模样说道:“多谢母亲关怀,女儿也想多休息几天呢。” 见她识趣,白夫人神情缓和了些。刚要说话,却听老夫人突然说道:“姑娘们上课又不像少爷们,只在上午有课,轻省得很。华容,你父亲乃一家之主,他吩咐的话儿你若不遵,成何体统!” 这话明面上是在说明华容,老夫人的眼睛却一直看着白夫人。她倒不是好心要替明华容出头,只是同样看出白夫人不情愿明华容此时前去露脸。而凡是白夫人反对的事,她郭老夫人就必定赞成,反之亦然。 闻言,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她怎么就忘了这个老不死的总爱和她作对!若老夫人真发了话,她也不好强拦着明华容不让她去家学。 白夫人不禁心下暗怒,转头看向明华容,希望她坚持到底。不想她却将头压得低低的,一副为难害怕的模样。 ――真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东西! 白夫人又是鄙夷,又是焦急。这时,忽听明独秀说道:“我听说华容在庄子上受了刁奴的气,这次李大管家的侄子把那几个刁奴带来等发落,母亲快处置了他们,替华容好生出了这口恶气。” 处置刁奴?白夫人一愣,却见女儿悄悄向自己使了个眼色。母女连心,她岂有看不懂的,顿时心中一松,暗道女儿果然有急智,立即便吩咐丫鬟去传许嬷嬷,下命如此这般。 然后,她看向明华容,面上一派关怀,眼中却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华容,别庄山高水远,难免一时疏忽让那起刁奴欺负了你。现今儿母亲就替你讨回这个公道――竹枝,你过来,带大小姐到前头去,亲眼看着这几个刁奴是如何被杖毙的。” ------题外话------ 谢谢各位收藏的亲亲,非常感谢你们。飞星的新文有你们支持,一定可以走得更顺利。 ps,白氏要玩花招了,女主会如何应对呢? 014 自食其果 让明华容亲眼去看恶奴被行家法杖毙? 一时间,正堂内不少人的眼神都复杂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本朝律法规定,家主对签了死契的奴仆均可杀生予夺,犯了错便是打杀了也不算犯法。各家深宅大院里,每年触怒了家主被杀的奴仆不在少数。但下令打杀是一回事,亲自观看行刑过程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是需要借机震慑、命府中所有人都到场观看行刑的时候,施令者也很少亲自到场。 因为,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逝去,和口中说出的感觉完全不同。前者血腥,后者轻飘。甚至连一些男人都受不了那场面。 当然也听说过一些特别凶悍的妇人会去观刑,但若明华容这般…… 心思机敏的人想到这一层,看向明华容的目光都不禁怜惜起来:大小姐这么瘦弱,又是怯生生的,若真去观刑,定然会受到极大的惊吓。届时一生病,以她的身子骨不将养个把月绝对下不了床,又谈何去家学念书?这可不正中白夫人下怀么。 老夫人虽是贪鄙,却不若白氏这般狠毒,她发作人最狠的时候,也不过是抽耳光打板子,加上多年贫寒用不起奴仆,更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当下见白夫人如此安排,虽然有些不快,但也没多说什么。 老夫人身后的杨妈妈却是目光微动,见老夫人不以为意,便又低下了头。 倒是许久未说话的林夫人面露不忍,说道:“几个恶仆,依家法处置了便是,哪里配让大小姐亲身往返。(..info好看的小说)” 但明华容也像是分毫不知白夫人话里的狠毒算计,坚决说道:“大伯母,这么多年来华容一直相信善恶有报,一直在等这天,您就让我去吧。” 林夫人蹙起双眉,还要再劝,明华容已经转向白夫人,略带哽咽,十分感动地说道:“华容多谢母亲替女儿做主。” “你这孩子,跟母亲还客气什么。”白夫人笑得慈爱:“竹枝,还不快带大小姐过去。” “是。”竹枝是白夫人贴身的大丫鬟之一,颇受信重,向来唯白夫人之命是从。当下便走到明华容面前,看似恭敬实则不屑地说道:“请大小姐随我来。” 明华容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向老夫人等告退后,便随她出来。 转出回廊走过一段夹道,明华容看着旁侧月洞门后高槛下影影绰绰的裙裾,将脚步放得更慢,说道:“竹枝,你在府里待了很多年吧?” 竹枝傲然道:“我是三小姐出生后,夫人的娘家特地送到夫人身边的,自我五岁算起,已经在府内待了十三年。”说着,她轻蔑地横了明华容一眼,那意味十分明显:你这正牌小姐在府里的日子,反倒不如我的多。 对她的轻视明华容只作不见:“你跟在母亲身边,应该能时常见到老爷吧,老爷的性情,你知不知道呢?” “那是自然,阖府上下的人,谁不知道老爷博学多才,颇受皇上器重,更难得的是老爷还十分体恤下人,从不随意打骂,但凡被罚的,都是确实出了错,被罚也心服口服。”竹枝满面祟敬地说道。 明华容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昨晚我见了老爷,虽然蒙他夸奖,但有几句话却听得心里惴惴的,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想来老爷是在勉励我呢。” 听到这话,竹枝不觉站住了脚,声音也有些变调:“老爷夸奖你――大小姐?” 如愿看到高槛下的裙裾越凑越近,明华容微笑道:“是啊,老爷顺着卢尚书的话,赞我规矩学得不错呢。” “卢尚书?那是谁?”竹枝不过一介内院丫鬟,纵然有些身份,对这些朝堂上的事也是懵懂。 “我也不知道,但老爷对那人很尊敬呢。” 交谈间,两人渐行渐远,殊不知,月洞门那边偷听的丫鬟已回到屋内,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禀报给主人。 “她说什么?!父亲竟然夸奖她?哼,她刚来帝京,该不知道卢尚书是谁。这话应当是真的,也罢,我这就去瞧瞧,这位姐姐到底有什么好处,刚回府就能得了卢尚书和父亲的夸奖!”听到禀报,少女银牙暗咬,说着便往外走去。 明华容自然没有看到这一幕。竹枝领她来到专门行刑的旁院,等在那里的许嬷嬷见到她,敷衍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小姐来了,便开始上家法吧。” 瞟了一眼趴绑在长凳上,看上去奄奄一息的杨大德一家三口,许嬷嬷厌恶地转过身,向竹枝招了招手:“夫人只命大小姐在这儿看着呢,奴婢们就先告退了。” 竹枝巴不得一声,立即跟着她进了屋。 房门甫一关上,几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悍的婆子便抬着竹板上前,劈劈啪啪向三人打下。 明华容看了一眼虚掩的院门,微微一笑,在阶前的圈椅上坐下,袖手看戏。 婆子们显然是专门受过训练如何行刑的,板子下去得又快又准,不消片刻便将人打得皮开肉绽,血沫横飞。起初三人还有力气呼痛,但渐渐地便无法成声,只剩下绝望的喘息,却比呼痛声更令人心颤。 府内若要处置下人多用砒霜之类的毒药,杖毙之事甚少发生。打了一会儿板子,行刑的婆子们见到三人的血肉模糊的惨状都不禁心生怜悯,手上动作不觉便缓了几分。这时,却听一个冷淡的声音说道:“没力气了?那便换拔人来打。” 寒冬腊月的天气本是极冷,那声音却似比刀割般的北风还来得更加冰寒,不见半点人气,只透着无边的漠然。 婆子们抬头看去,恰恰对上明华容犹带淡笑的秀致面孔:“要是累了,就歇息歇息。” ――面对这成年男子也难免腿软的刑罚,她竟然毫不在乎!甚至还有心情说闲话! 纵是在帝京生活多年,各府秘辛听了不少,她们也从未听说过有哪家的小姐会有这般胆识,一时间不禁都愣了一愣。 但在明华容隐含威压的注视下,又觉得像是做错了什么,便赶紧将多余的念头收起,手上用力,板子打得更快更重。而这时,受刑的三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了。 正是这一恍神的功夫,院门突然被人推开,几个清秀丫鬟簇拥着一名清丽无双,目中无尘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少女抬起半阖的眼眸刚待说话,正游移寻找某人的目光,突然顿在院心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三人身上。 而婆子们无人注意她的到来,依旧在卖力用刑。厚实的竹板打下去,立即溅起一串血珠,将石板溅得血迹斑斑。 这般血肉横飞的场景对于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来说无疑太过刺激,只看了一眼,那少女便尖叫一声昏厥过去,跟随而来的丫鬟们也被这场景唬得两脚发软,根本扶不稳她。 但听一连串惊叫声,昏迷的少女生生从石阶上翻下,直滚到片片血污里才停住。 转眼之间,刚才还高高在上,绰约出尘的少女便沾了满身血痕,狼狈不堪! 看着这一幕,明华容幽冷眸中闪过一丝讥笑。 ------题外话------ 刚刚听前辈说,新书首次推荐时,每天至少要涨百来个收藏才算及格_|||||今天是推荐第三天了,离300还有些差距,求各位走过路过的亲支持一下,顺手点一下收藏\(>o 015 针锋相对 直到那少女像滚地葫芦般滚到刑凳下,专注行刑的婆子们才发现不妥,顿时慌做一团:“三小姐!天哪!三小姐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竟冲撞了三小姐,完了完了,夫人一定饶不了我们!” “老天,怎么会这样!” …… 原来,这清高出尘的少女竟是白氏的第二个女儿、三小姐明霜月! 顷刻之间,院内乱做一团,婆子们魂飞魄散地丢下板子,七手八脚将昏迷不醒的三小姐搀起。与此同时,刚才被吓傻的丫鬟们也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围上来查看情况。 见三小姐牙关紧咬,不省人事,几个丫鬟都知道闯了大祸,她们定然逃不了护主不力的罪名,说不定还会被溺爱女儿的白氏打一顿再撵出去发卖。一时间,人人自危,几个胆小的甚至还哭出声来。 原本在屋内悠闲喝茶的许嬷嬷听到哭声,起先还以为是明华容吓哭了,正想趁势数落几句,和竹枝一起取笑下这个放养小姐,哪知哭声却越来越响,明显不是一个人在哭。 推开房门一看,她不禁疑惑道:“你们不是三小姐身边的人么,在这里围着做什么?” 近前一看,发现被婆子们半扶半抱着的那人竟然是明霜月,竹枝吓得软倒在地,许嬷嬷只觉魂飞魄散:“天佛老爷,这是怎么了?” 婆子们七嘴八舌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并再三强调是三小姐突然带人冲进来的,与她们无涉。几个丫鬟自不肯依,硬说是她们不知避让,冲撞了三小姐。 双方争来辩去吵个不休,直到许嬷嬷断喝一声,才算了解:“够了!没见小姐昏了吗,先送回房请大夫来看是正经!” 她自认此事与自己无关,加上这祸事确实不小,纵是她有心卖三小姐的丫鬟们人情,也断断遮掩不住,便索性摆出一副秉公办理的模样。 一名年纪大些的丫鬟上前一步,忍泪说道:“秋霁没伺候好小姐,被罚也是心甘情愿。但嬷嬷和竹枝姐姐既然在这里,想来夫人定是会责问的。” “你――”许嬷嬷气得一抖,但也猛然悟到秋霁说得不错。以夫人的对三小姐的疼爱,凡是在场之人定然都脱不了干系。 ――得想个法子将这横祸免了才好…… 正思量间,许嬷嬷猛地看到了稳坐一旁,看似吓呆了的明华容,顿时眼前一亮:是了,如果将此事责任推到夫人素来厌恶的大小姐身上,夫人盛怒之下,肯定不会细究,届时她便可以逃过一劫!而以明华容懦弱的性子,定然不敢分辨,还不是全由着自己编排! 想到这点,许嬷嬷刚要说话,却见明华容抢先一步站起,一脸惊慌地说道:“这位就是三妹妹明霜?她昏了这么久,你们竟不去叫人?我要禀告母亲,让她快来救三妹妹!” 说着,明华容提起下裙疾步往外走去。许嬷嬷本能地想拦住她,但周围都是人,稍一耽误,明华容纤瘦的身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听到她最后那句话,说是要去找白夫人,许嬷嬷又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这死丫头还不知道夫人多不待见她呢,居然想去找夫人告状,那就等着瞧,夫人究竟是信谁的话!自己不如留在这边好生照料三小姐,说不定还可以趁机邀一功。 这么想着,许嬷嬷便指派婆子们速速拿屉凳来将明霜月抬回小院,又打发她的大丫鬟秋霁和竹枝一起前去向老夫人等禀告这边的事情,顺便还让婆子到二门外吩咐跑腿的小厮,拿了名帖去请常请的大夫过来。忙到十二分去。 当依旧昏迷的明霜月刚被抬进闺房内安置下,院门处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许嬷嬷心道来得好快,便刻意将声音放高了些:“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打水来替小姐收拾,再将帐幔放下。过会儿大夫就要过来了,小姐的玉面岂是能让外人得见的。” 分派的功夫,脚步声已来到睡房门口,许嬷嬷这才装作刚发现有人来的样子,故作惊慌地福了一福:“奴婢一时不察,竟未及时拦住三小姐,让小姐受了惊吓以至昏厥,实在该死!” 她满心以为夫人斥责几句便会饶过她,转而去发作明华容,不想,回应她的竟然是另外一个人:“护主不力在前,主子昏了又不顾她的安危,只顾着推御责任,你这老虔婆的确该死!”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熟悉声音,许嬷嬷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老夫人,怎么会是您?” 在丫鬟婆子簇拥下前来的竟然不是白夫人,而是被杨妈妈搀扶着的老夫人! 一听这话,老夫人顿时怒道:“怎么不是我?孙女出事了我自然要来看看,否则还不知要被你怎么糟践!调教出你这等刁奴,你主子也难辞其咎!” 这话实在太重,许嬷嬷赶紧跪下去将头磕得怦怦作响:“奴婢挂心三小姐,一时不慎说错了话儿,还请老夫人饶过奴婢这遭!” 但一边求饶,她却一边在想,究竟是谁的耳报神知会到老夫人耳边?而向来对夫人及两位小姐隐有敌意的老夫人,又如何会亲自过来探看三小姐? 正思索间,她眼中突然捕捉到一片眼熟的素色裙裾,而它的主人,正轻声慢语地和老夫人说话:“……当时血肉横飞的,我吓得动也不敢动,也没注意到三妹妹是何时进来的。等我缓过神来,便听见许嬷嬷在骂其他人,说三小姐都是她们害的,和她无关。只是孙女却想,无论是谁的责任,最要紧的便是请大夫来看诊,三妹妹都昏厥了半日,若是耽误出什么毛病来,岂不遗憾终身。似许嬷嬷这般,不说去请大夫,还唬住其他人不准去,实在是教人不得不起疑心。再者,倘若成了风气,咱们府上的下人遇上什么事都只顾把自己摘出来,还有谁想着忠心护主?” 这话十分有道理,不但周围人听得连连点头,连原本只想借机发作白夫人亲信的老夫人听罢,也不禁动了火气:“府上每月大把地贴银子给你们,可不是为了供菩萨的!似这等黑心肝的恶奴,就该罚一警百!” 闻言,许嬷嬷不禁又气又怒,争辩道:“老夫人,奴婢也算府上的老人了,多年来的忠心耿耿都是各位主子看在眼里的,您何以只听大小姐一面之辞便要发作奴婢?大小姐说的那些话儿,奴婢可从未说过!再者您刚才也亲眼看见了,您过来时奴婢正忙着照顾三小姐,又哪里像大小姐说的那般可恶了?” 听她这么一说,老夫人也觉有理,不禁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明华容。 ------题外话------ 请教了墨编,说今天还有半天的推荐时间,汗……原来还以为只到昨天为止,糗大了嘤嘤嘤 感谢收藏的亲们,群mua之~不管今天收藏数有没有到300的及格线,晚上都会加一更,当作对支持我的亲们一点小小的回报 (小小声对手指说下:当然,人家还是很想极格的,捂脸。所以还没收藏的亲们,如果觉得本书还可以看的话,烦请点一下收藏吧,您简单的动作对飞星来说却很重要,先拜谢了~) 016 许氏被罚 被老夫人质疑,明华容也不分争,只不胜叹惋地看着许嬷嬷,轻叹道:“旁的不论,你看三妹妹斗篷上的血痕都干透了。这大冷的天儿,水渍干得极慢,若不是你耽误得太久,这血渍何至于就干了呢?” 其实,浅薄的血渍干涸起来比水快得多,明华容前世不知受过多少次伤,自然深知个中关窍。但身旁的人从未吃过她那份苦,闻言都争相打量挂在榻前的斗篷。见上面果然有斑斑血迹,风干成一团一团的深褐色,映在暗纹锦缎的白底子上分外扎眼,不禁都信以为真,再看向许嬷嬷的目光,便相当不善。 这些年来许嬷嬷在明府可谓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何曾吃过这等暗亏?早年的忍让功夫早不知丢去了哪里,气性一上来,不假思索便冲口而出:“你休得血口喷人!便是我耽误了下,也不能说就是对三小姐起了坏心!” 这话甫一出口,许嬷嬷便后悔不迭,还没来得及磕头认错,便听老夫人怒极反笑,说道:“三丫头受了惊,不知好歹,你不说快请大夫,反而一昧磨蹭,这样都要抵赖没坏心,那天底下的都是大善人了!我听说你每月有二两银子的例银,几乎快赶得上姑娘的用例了。莫非你还想害了三丫头,再取而代之?” 这笑话并不好笑,也没人敢笑,一片死寂中,只听许嬷嬷将头磕得山响,一个劲儿地求饶。 但老夫人对白夫人积怨已久,加上许嬷嬷又曾数次奉白氏之命,明捧暗顶地开罪过她,新仇旧恨一起发作起来,又占着道理,老夫人如何肯罢休,当即吩咐道:“把她捆了关进马棚去,等三丫头好了再说!” 府内虽是白夫人当家,但老爷明守靖亦相当尊敬母亲,老夫人说的话同样顶用。而且许嬷嬷平时眼高于顶,盛气凌人,不少人都暗暗记恨着她,此时见她落难,无不暗自欢喜,竟是无人替她出头说话。 许嬷嬷连声喊冤,叫得天响。明华容担忧地看向老夫人,说道:“三妹妹还病着,恐怕禁不得吵闹。” 老夫人立即说道:“你们手折了么,还不快堵上她的嘴!” 听到这一声,提人的婆子赶紧拿了块抹布塞在许嬷嬷嘴里。那阵说不出的酸腥味熏得她阵阵发昏,险些没晕过去。但她的心中却更昏昏然:怎么转眼之间,情势就和自己设想的完全不同了呢?她这高高在上的红人,怎么会受到这般对待? 她不禁挣扎着回头看去,却见明华容正一脸担忧地站在绣床边,与老夫人一起关切地看着昏迷的明霜月,压根就没往她这边多看一眼。似乎刚才因她三言两语便被发落的人无足轻重,不值一顾。 ――这大小姐,只怕是个祸害…… 不及多想,满心愤恨的许嬷嬷已被用力拖走。 如愿发作了白夫人身边的红人,老夫人只觉扬眉吐气,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心不在焉地看过明霜月,潦草叮嘱了几句院内的丫鬟,也不等大夫过来,老夫人便扶着杨妈妈的手回房了。明华容亦与她一起离开,只不过回的是自己的小院子。 “小姐!”见她回来,青玉险些喜极而泣。打从天蒙蒙亮起明华容便被叫走,直到快晌午才回来,青玉这一上午的功夫几乎没将门望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见青玉不住对自己嘘寒问暖,明华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暖意: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关怀自己的。 她将上午的事大致对青玉说了下,小丫头脸一下子就白了:“打板子多吓人哪,当初我在县城里时,就亲眼看见隔壁小孩调皮跑去看衙门行刑,结果被吓得哭了一宿,大病了一场才算完。夫人怎么能让您去观刑呢?真是――真是――” 明华容嘲讽一笑:“自然是想让我也病一病了,可惜最后病的却是她亲生女儿。” “那可真是老天开眼。对了,小姐,那个三小姐怎么会突然跑过去呢?”青玉好奇地问道。 明华容但笑不语。早在白氏让她去观刑时,她便决意将明霜月拖下水,好好享受母亲的这番“深情厚意”。 前世记忆里,精通琴棋书画的明霜月表面一副孤洁出尘,清高自赏的性子,实际功利心却比谁都强,心胸十分狭隘。若谁抢了她的风头,她必要报复回来,再狠狠羞辱对方一番。 明华容前生没有任何技艺比得过她,后来亲手织了一方回文锦,在寿宴上献给白氏,引得不少贵妇人称赞有加。明霜月当面假惺惺夸赞她手巧,隔天帝京便传出她是请绣娘代织的传言,令她百口莫辩。彼时明华容以为是小人乱嚼舌根,直到出嫁后与各户人家走动得多了,才偶然知道,无中生有造出这个谣言的,竟然就是明霜月。 对付这样的人,根本无需大费周张,只要小小炫耀一下,便足以引她入网。 看到人影,故意在明霜月院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明华容就知道她一定会大不甘心地冲去寻找自己,那样的场景对她来说自然太过可怕,被吓昏再大病一场,岂不正如白氏所愿?只可笑白氏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中招的竟是她的女儿。 至于将这事的责任栽到许嬷嬷头上,并非明华容一时兴起。她毫不担心白氏会为许嬷嬷“翻案”,毕竟一个是嫡亲的女儿,还正昏迷不醒;另一个再怎么得宠,也只是一介区区奴仆。在高傲惯了的白氏心里,当然是女儿更重要。而且,许嬷嬷被罚,还关系到另外一个人…… 明华容正暗自出神间,大厨房已着人送来了午膳。青玉连忙一一摆好,让小姐趁热快吃。明华容坚持要与她一起吃,再三说了几次,青玉才满怀感激地上了座。 今天的饭菜依旧与昨天的晚餐一样素淡。夹起不见半点油星的青菜,再看看自己瘦小的胳膊,明华容不禁皱了皱眉。不是她嘴馋,但这孱弱的身体想要养好,饭菜自然得要吃好。看来必须想个法子,改善一下现状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件事要做。许嬷嬷这番有顿苦头要吃,对那个人来说正是个好机会,如果没料错的话,对方应该已经行动了吧。 这么想着,明华容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对青玉说道:“我出去散步消食,一会儿就回来。”说罢,便向院外走去。 青玉自然不像明华容那般拥有前世记忆,熟知这宅子的每一处地方。若她待的时日再久些,便会发现,她的小姐此刻正向着马棚的方向走去。 而那里,除了刚被关押的许嬷嬷之外,还会有谁呢? ------题外话------ 二更奉上,多谢各位亲对文文的支持 不多说了,继续断网码字先~ 017 许氏投靠 无论是便宜客栈里的草顶牲口棚,还是官宦人家修缮精良的马棚,无论如何打扫,总脱不了一股子熏人的臭味。看马的人自己也受不了,除非喂食或洗刷外,都窝在特地修得远远的耳房里。尤其是这寒风沁骨的冬天,正适宜来一壶烧刀子,配两碟花生猪头肉,喝得酒意上头相互玩笑取乐,谁还有心思去管外头有什么异动。 看守人的偷懒,倒为明华容提供了便利。她站在耳房边少有人来的夹道里,极有耐心地留意着马棚周围的动静。 眼见许嬷嬷一开始还有力气扭挣想绷断绳子,到后来累得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期待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现身。 明华容轻轻呵着冻僵的手,脸上毫无气馁之意。许嬷嬷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白氏过了气头,终究还是会记起这条忠犬,那个人若想做什么,就必须趁现在动手。 果然,片刻之后,有人靠近了马棚。她提着一把笤帚,怀里鼓鼓囊囊,似乎揣了什么东西。她步子迈得极慢,看似拖沓,实际却可从不时转动的眼珠看出,她是在警惕地留意四周动静,随时提防着有人靠近。 所幸一路无人,她顺利地来到马棚边,探头往栅栏缝里打量了下许嬷嬷,见对方看不到这边,才自怀中掏出一支蜡烛,点燃了从缝隙送到棚子里的地上。 丝丝缕缕的清烟很快消融在混浊的空气中,没过多久,许嬷嬷的眼皮便似粘在了一起,头越垂直低,一直压到胸前,姿势别扭地睡死过去。 见状,那人将蜡烛吹灭收起,利索地打开拴好的栅栏走进去,接着掏出个满是粉末的小纸包,又捏开许嬷嬷的嘴。 看着手中那张无比熟悉的脸,那人眼中闪过强烈的恨意,毫不犹豫地抖开纸包一角便准备往许嬷嬷口里倒。 正在这时,棚外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长睡烛,相思粉,都是世家夫人们常用的手段,据说得二十两银子一钱,还得有门道才能买到,没想到咱们府上竟连个扫地的妈妈都有。若让这些人得知,非得羡慕明府的财大气粗不可。” 乍闻此语,那人猛地一惊,眼角跳了几跳,面色变幻几回,强作镇定道:“奴婢不知大小姐在说什么。” “还想抵赖?”说话的人正是明华容,她笑吟吟也进了马棚,毫不在意寻常小姐避若蛇蝎的秽腥味道,兀自慢条斯理问道:“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她有心疾的毛病,我特地给她送药来。” “药?的确是药,可惜不是治病,是要命吧。”明华容忽将笑意一敛,秀眉微扬,不怒自威地看向对方:“许妈妈,明人不说暗话,你特地给令妹送来这副良药,是想趁她病要她命,自己再取而代之吧。你们俩生得一模一样,只是衣裳不同而已。若互换了衣裳另梳个头,再刻意伪装下性情,以你的心计,恐怕连令尊令堂都要被蒙在鼓里。” 啪! 对方闻言手上一抖,价值贵重的毒药立即跌散落到脚下乱草之中。她慌乱地抬起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那眉眼那样貌,与地上正自昏睡的许嬷嬷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这个人,正是昨晚被明华容“指认”后又设法开脱的许婆子! 只是她已全然没有昨晚的镇静,看向明华容的眼神,惊慌恐惧得像在看个妖怪:“你、你怎么知道?我从没和任何人说过!你从哪里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明华容淡淡道,“你以为自己做过的事都是天衣无缝?不过,我却很好奇,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婆子死死盯着地上的人,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她怨毒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从小到大,新衣美食我都尽让着她,她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甚至还算计到我亲事头上来!明明送给男方的是我的庚帖,明明龙凤婚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却非要以死相逼,迫得父母松口!如愿之后她生怕我记恨,竟然散播谣言,假托算命先生之名,说我是个克夫克家的相,我父母不愿害了人家,所以才将定亲的人改为她!这么多年来,我看着她公婆疼爱,相公敬重,儿女环膝,我自己却因为扛了这样一个名声,终身未嫁,被人指指点点!就这么着她还不肯放过我,隔三岔五就给我栽赃些莫须有的罪名!她真是我的好妹妹!你有这样的妹妹么?” 说罢,许婆子双目赤红,神情愤慨,似哭似笑地看着明华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道:“你有吗?若换了你,你又会怎么做?” 明华容平静地看着她,淡声答道:“我的妹妹,可比你的能干多了。你妹妹算计了你一生幸福,我的妹妹却是想连我的性命也一并夺走。” 许婆子立时噤声,不可思议地看着明华容。 明华容毫不理会她惊异的目光,冷冷说道:“为了报仇赔上自己性命是最不值得的事,若你死了,谁知道她的凄惨下场?谁来庆祝她的罪有应得?” “死的明明是她,我――” “别自欺欺人了!”明华容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你以为这计划万无一失,真不会被人发现?若你面对的只是你父母,当然可以骗过他们。但你要顶替一个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成日周旋在许多人身边,应对稍有破绽便是个死字!你真能知悉她与白氏间的所有秘密?知道她如何拿捏自己的心腹?还有她的丈夫和儿女,都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你骗得了陌生人,却绝对骗不过亲密之人!” 这些话不啻于霹雳惊雷,击在许婆子心上,打得她脸色苍白。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但被仇恨折磨了几十年,一旦机会来临,纵然知道仍有许多不妥,也依然难逃复仇快感的诱惑。 可是,她自以为周全的计划,竟然还未实施,便被个十五岁的少女识破! ――难道老天也站在自己对头那边? 想到这里,许婆子不禁滑坐于地,发出一声绝望的低泣。 明华容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道:“若你就此放弃,我便当没见过这桩事,也不会对旁人提起。若你还想报仇,今后就照我的吩咐去做。” 听到这话,本已全然绝望的许婆子,眼中蓦地生出几分急切渴望,却又带了一丝怀疑:“你……大小姐刚入府来,毫无根基,我如何信你?” “你以为,她是托了谁的福才躺在这里?”明华容不屑地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昏睡不醒的许嬷嬷,“而且我既然能识破你的计划,自然比你高明。” 细细咀嚼着这番话,许婆子眼中最后一点怀疑逐渐消失殆尽,她立即翻身给明华容磕了个响头,坚定地说道:“愿听小姐差遣!若有违逆,管教我天打五雷轰!” 大小姐与小姐,仅仅一字之差,亲疏却是天壤之别。前者人人喊得,后者却只能是唯一。 其实无须誓言,单从这一字变易上,便能看出许婆子的决心。 见自己一番苦心并未白费,总算如愿以偿,明华容唇角扬起一抹微笑:“顶替仇人的身份,不觉得糟心么?你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很快便能取代她的位置,光明正大地站在夫人身边,夺回本应属于你的一切!” 018 伯母相邀 明华容低声叮嘱了许婆子一番话,直听得她连连点头,满面敬佩道:“这法子果然妙!还是小姐想得周全。” 接着她却又犹豫道:“我好些年没在夫人面前露过脸了,她……她还会念以前的情份么。” 明华容道:“你打小和你妹妹一起伺候她,她怎会不记得?只是先前你妹妹必定在她面前进了不少谗言,将你说得十分不堪,她才会不想见到你这个人。若你能让她改观,让她知道你比你妹妹更精细能干,而且全心全意为她着想,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被你打动呢?” 这番话说得许婆子顾虑全消:“小姐说得不错,老婆子受教了。” 见状,明华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先走了,你记着我的话,徐徐图之,切莫引起他人疑心。” “小姐放心,奴婢理会得。” 离开马厩,明华容走过夹道,来到后院南边一平如镜的水池边独立凭眺。冷风阵阵袭来,经冬苍翠的松柏也被刮得东倒西歪,明华容纤瘦的身体却始终在风中挺得笔直,倔强而坚韧。 细细回想了一遍今天的事情,她露出一抹满意的浅笑:台子都已搭好,接下来便看许婆子如何唱好这出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其实若不是占了先知,她还真不知道许婆子打的竟是偷梁换柱的主意。前世时许嬷嬷因醉酒冲撞了二小姐,被白氏一通狠罚,打了三十记嘴巴后赶去浆洗房洗衣。过了两个月后白氏终是念着往日的情份,又将她叫了回来。打这以后,众人都说许嬷嬷转了性子,脾气好得像是换了个人。但半年之后,白氏无意间忽然发现,许嬷嬷手臂上早年受的旧伤疤痕竟然没了。 联想到最近的种种事情,白氏不禁起了疑心,便悄悄将她捆了私下审问。本说诈她一诈,不想问出的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现在的许嬷嬷竟不是正主,而是她的姐姐许婆子,为宿年积怨,趁许嬷嬷在浆洗房落单时将她杀死,取而代之。 身边竟然藏了一个杀人凶手,还长达半年之久,白氏虽然待人狠心薄情,临到自己头上却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就着人将许婆子带出府料理了。对外则称许嬷嬷思念家乡的丈夫儿女,离府回乡养老去了。 这事做得虽然机密,但因白氏回想起来时时后怕,有一阵子常做被许婆子杀死的恶梦。明华容当时为了孝顺她,经常衣不解带地连夜值守,以备白氏被梦魇住时将她叫醒。从白氏破碎的梦呓中,她拼凑出了这件事的真相。 当年她为了母亲的名声,决心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它还会派上用场,当真是世事无常。 想到这里,明华容垂眸看着清池底的累累卵石,神情复杂难辨。 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华容,你怎么在这里?” 听出这是林夫人的声音,明华容闭了闭眼,掩去眸中过于复杂的神情,回头向她福了一福:“大伯母。” “我刚从霜月那里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也……你没被吓着吧?”林夫人关切地问道。 闻言,明华容心中一暖,说道:“我没事,只是当时懵了一下,后来缓过神来,想想以前庄子上杀年猪时,那场景比这还要可怕,就不怕了。” 杀猪?林夫人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因此开始欣赏这个会苦中作乐的侄女。想到白氏面上显而易见的冷淡与今日的狠辣决定,林夫人心下暗叹,不禁怜惜地拉过她的手,随即为冰冷的温度皱了皱眉:“大冷天的还跑到水池子边吹风,太不知爱惜自己了。正好这儿离我住的院子近,到我那里暖一暖吧。” “多谢大伯母。” “无须那么客气。今早你妹妹往家学去了,你不曾见着她,现儿恰好让你们俩见一见。” 两人只顾着说话,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松林中,有一抹靓蓝身影远远看着明华容,目光审视而挑剔。 明华容与林氏一起离开的当口,白氏正焦急地在明霜月闺房,紧张地看着诊脉的大夫。见对方拈着花白的胡须沉思片刻,收回了隔着帕子按在女儿腕脉上的手,连忙问道:“沈太医,她……她有没有大碍?” “夫人放心,令媛只是惊吓过度,老朽开个安神方子喝上几天,再安生调养一个月,便可无大碍了。” 陈太医是从宫中告老出来的医令,因医术高妙,离宫后受各世家力邀不过,便时常应邀入府看诊。 得他这句话,白氏悬了半晌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但人总不免得陇望蜀,一听女儿要将养一个月,想想半个月之后的相亲之事,白氏便有些迟疑:“一个月之内不能离床么?” “到园子里活动活动也无妨,但切忌不能到人多嘈杂的地方。令媛年岁不大,此际惊魂未定,若再受了惊吓,多半会落下病根。” 话说到这份上,白氏便收起了旁的心思,向陈太医道了谢,又命丫鬟取来诊金谢仪,通知二门上的值守小厮备车将陈太医送回家去。 分派完毕,白氏坐到外间的黄花梨后背交椅上,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地对刚才避让到别屋的明独秀说道:“好端端的,霜月竟出了这等事,旁的暂且不论,半月后的听课之会可怎么办?” 白氏对这两个女儿都十分疼爱,虽说主要是想撮合瑾王和明独秀,但明霜月的事也不愿落下,只盼她能挑到个家世人品学问样样出挑的青年才俊。 明独秀安慰她道:“娘亲且放宽心,妹妹才十三岁,虚岁也不过十四,耽误一下不算什么。如今最重要的是照太医医嘱调养好身子,倘为一时着急落下病根,才是后悔终身呢。” 话虽如此,白氏心中还是忿忿:“今天这事儿最可气的还是许氏,竟然不顾霜月身子,只想先替自己摘了干系。好险霜月没大碍,若真有什么,我定要揭了那老货的皮!” 019 感念旧情 伺候明霜月的秋霁和她身边的竹枝前去禀报出事时,对过程说得很含糊,只说是三小姐见血晕过去了。待白氏忧心忡忡赶来明霜月所住的广寒居后,才听人说了老夫人发作许嬷嬷之事,并前因后果。 爱女出事,白氏自然震怒不已。她不知秋霁和竹枝是因各怀心思串供串不到一处,只当是她们不愿开罪许氏故而含糊其辞,便责了她们一个包庇之罪,各打了二十嘴巴,扣罚半年例银。 对只是有所牵连的人尚且如此发落,对首恶许嬷嬷她更是毫不心软,听说老夫人已将人捆送到马棚仍不解恨,又命人去抽了她二十鞭子,并将她贬在马厩做活。 自始至终,白氏都未对明华容起过半分疑心。多年的愤恨让她对这个继女十分轻蔑,潜意识里根本不认为一个放养的小丫头有什么能耐。非但连想都不会想到明华容身上,而且若有人告诉她真相,说不定她反而还会嘲笑那人是疯子。 不过,这事也令白氏对明华容的恶感更上一层:“这贱种天生就是我的克星!当年害我被其他人指指点点地嘲笑,如今刚一回府,甚至连我女儿也克上了!” 顿了一顿,白氏又恨恨道:“她还在庄子上便害得你弟弟失去最心爱的好马,等他回来了,还不知怎么说呢!你父亲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让这贱人去家学,是想让你一并丢脸吗!” 明独秀十分了解母亲的性情,当下见她如此,便知是动了杀机,也不以为意,只提醒道:“娘亲多虑了,她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谁敢拿她和我相提并论呢。只是她虽碍眼,但若现在出了事,半月之后难保有人当面嚼舌。” “你放心,母亲岂是不知轻重之人。”白氏冷笑一声,敛去狠毒神情,扶着丫鬟的手往外走去:“你且在这里看顾着霜月,我回房歇息下。忙了这半天,身上乏得很。” 明霜月的广寒居离白氏的栖凤院不算太远,白氏有意活动活动,便不命人准备软轿,沿着细牙石铺成的小路,慢慢走着。 经过院子之间的桃花林时,她突然皱了皱眉,斥道:“是谁在那边烧东西?” 寒冬的桃林不见花叶,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轻易便能看到林子深处有点点火星,一个妇人正半蹲于地,拔弄着纸灰。 随着她的利声斥责,那名粗衣妇人自林中走出,向白氏行了个礼。 乍见那熟悉的面容,白氏一双细眉皱得更紧,刚要喝斥,突然迟疑了下:“你是……小镯?” “正是奴婢,这么多年,依旧只有小姐分得清我和妹妹呢。” 来人正是许婆子,她闺名许镯,当初被指派到白氏身边时,白氏觉得这名字有趣,便没再给她改名。 听她提起旧时称呼,白氏不觉也忆起旧时闺中的无忧时光,神情和缓了许多,语气却依旧严厉:“你在做什么?” 许婆子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奴婢烧了挂五色纸钱,送神压祟。” “压祟?”白氏记得这是自己娘家的习俗,还是她母亲带来的,当下不禁连语气也轻柔了几分:“难道你有孩子受惊了?不对啊,我听你妹妹说,你一直没嫁人。” 说到这里,白氏不由想起以前许嬷嬷闲话起她姐姐如何命格轻贱,克夫败家的话儿,神情复又冷了些。她不愿再理会这个不祥之人,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许婆子恭声说道:“不敢欺瞒夫人,奴婢是想为三小姐压一压作祟的鬼神。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夫人责罚。” 听到这话,白氏不觉又站住了脚。这送神的手段既是她母亲带来的,听上去自然分外亲切,更何况许婆子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她女儿作法。 ――这个老仆,倒是个顾念旧主的人啊。自己多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她竟然还挂念着自己,这份情义,可算难得了。比起她那个遇事只想着摘干系的妹妹,她这份忠心就更难能可贵。 一念及此,白氏对许婆子的恶念顿时淡了许多,脸上也带了三分笑意:“难为你有心。” “不敢,奴婢听说三小姐的事后,想起老夫人以前的话,又想您家事烦忙,恐一时想不到这上头,便擅自做主,私下取了五色纸钱来,想替三小姐排忧解难。” 这番话听得白氏更加满意,心道这许镯果然不错,别人有这份心,定然上赶着凑到自己面前来邀功了。她却悄悄便做了,压根没想过要请赏。若不是自己偶然路过,她的这一份忠心,岂不就埋没下去了。 再打量许婆子衣着粗陋,满手老茧,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白氏不禁又生出一丝愧疚感:怎么说都是娘家陪嫁来的一等丫头,这般落魄自己也是脸上没光。 这么想着,她便说道:“你原本的活计不要做了,我记得以前在白府时,你的制香手段就是阖府有名的。打从今日起你便继续制香吧,先做点安神宁心的好香给三小姐用着。” 这话分明是要抬举许婆子了。当下她便一脸喜色地跪下去,用力给白氏磕了个头:“多谢夫人,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见她满面感激,白氏自觉做了件好事,心情更好了:“我乏了,你先下去吧,改日再来请安。” “是,夫人慢走。”许婆子低头毕恭毕敬道。 白氏离开后,许婆子才抬起头来,依旧满面喜色,心中却道:小姐的计谋果然不错。 明府另一隅,林夫人独居的瑞云院里,林氏带着温和笑意,指着一名身着点红翡翠底貂毛滚边琵琶袖小袄,下着杂宝绣花玉色马面裙,面庞清秀纯美,身段窃窃的少女,对明华容笑道:“这是你妹妹檀真,比你小一岁,已在书院念了两年的书,往后你们便算是同窗了。” 当年明守承染病过世后,已有九个月身子的林氏悲痛过度导致早产,诞下一双龙凤胎。哥哥明卓然还算健壮,妹妹明檀真却天生体弱。好在有林氏精心照料,小檀真虽然孱弱多病,一路磕磕绊绊的却也长大了。只不过多年生病,让她养成沉默喜静的性子,当下见了明华容,不过行礼问好,叫了一声姐姐,便再无他话。 因着林氏的缘故,明华容连带着对明檀真也分外耐心。但明檀真实在太过羞涩,她说十句话,对方不过回应一句半句而已。 林氏深知女儿的性子,见状歉然一笑,说道:“你妹妹就是怕生,等熟悉了才多话,你可别见怪。” “哪里,檀真妹妹性子文静,正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呢。”明华容夸赞了一句,又问道:“怎么不见她哥哥,难道还在学堂?” “卓然不在家里,七岁起便去徐州白麓书院念书了。”林氏说着,露出思念的神情:“再过一个月就该回来了,正好赶上过年。” 明卓然外出念书之事,明华容是知道的,刚才不过为岔开话题,故意那么一问而已。前世知道此事时她并未深思,但现下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大房就这么一根独苗,为何忍心小小年纪就送到千里之外的徐州求学?说句不好听的,孩子没亲人在身边照顾,倘有个万一,大房岂不就绝后了? 但这些疑问自然不好当面问出来,明华容心道日后慢慢打听便是,当下便只和林氏说些琐事。 林氏有意要她熟悉府内人事,便先说了些二房的情况。明守靖现下除正室白氏,与新纳的张姨娘之外,还有位周姨娘和孙姨娘。 周姨娘年纪已近三十,并无所出,但因是老夫人亲自赐下的,虽不得明守靖宠爱,也没人敢怠慢她。她亦识趣,每日除例行请安外,只在房中做些针线,安守本份从不生事。今日她因染了风寒,故不曾到老夫人面前。 孙姨娘是在白氏怀上明霜月那年收的房,不出两月也有了身孕,生下一个女儿明若锦,只比明霜月小了四个月。孙姨娘虽不若张姨娘那般得宠,但仗着女儿,明守靖向来待她甚厚,每月总有两三天歇在她房里。这两日为着相亲会的事,她连夜替女儿赶制衣裳,熬得太狠伤了眼睛,几乎不能视物,正在将养,便也未曾露面。 这些情况,都与明华容前世所遇的差不多。白氏不但在府内独揽大权,更将明守靖看得死死的,否则以他的身份,家中怎可能只有三个姨娘。不过,即使只有三个,白氏也对她们多加防范。除了年长色衰又默默无闻的周姨娘,和暂时安分守己的孙姨娘,现下风头最盛的张姨娘,正是她意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也许,自己可以利用这件事,让白氏吃个暗亏…… 明华容思绪游移,看上去便有些神思不属。见她这副模样,林氏却想到了岔处去,蹙眉提点道:“半个月后的听课之会,除了各家千金之外,还会来不少世家子弟呢。本朝虽不太讲究男女之防,但起码的礼数还是要守的。若有什么……什么心思,还是先回禀了长辈再做打算。而且听说这次瑾王会来,虽说他素来温文和雅,但毕竟是位王爷,又深得圣眷,若不小心冲撞了,也是麻烦罪过。” 乍听到这番话时,明华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听到那句含糊带过的回禀,顿时便明白了林氏的意思,知道她将自己的走神当成了思春,未免有些哭笑不得。但她也知道,以林氏的身份本不必向她说这些容易得罪人又不讨好的话。林氏肯开这个口,说明是真心疼她。 她刚待对林氏解释自己并没起什么绮思,更没有春情荡漾地想趁机钓个如意郎君,却突然听到瑾王二字,当即愣了一愣,随即心中涌上一阵狂喜。 ――瑾王会屈尊来这相亲会,说明他与明独秀之事并未敲定。在这期间,自己可以做许多事情。 她改主意了――相亲会,她一定要去! ------题外话------ 感谢收藏的亲们,飞星爱你们=3333333=肥肥的一章送上,请慢用 020 嚣张庶妹 当天,明华容留在林氏那里直到用了晚饭,又约定明早与明檀真一起去学里才走。 临走前林氏执意赠了她见面礼,却比寻常的更厚重一倍,除一件狐毛斗篷外,还有几匹布料并二十几个金银锞子。她青年守寡,儿女俱幼,每月的进项不过例银而已,这些礼物已是她拿得出的最好的。 明华容知道这是大伯母见她衣着单寒,好心馈赠,便也不矫情,道了谢便坦然受下。前世她为陈家打理生意,每日流水不下几万两白银,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当下收了这些东西,除了感念之外也不觉如何。但她的坦然落在别人眼中,却是别有意味。 “夫人,这个二房大小姐还真是眼高于顶,你送了她这么些东西,她看也不多看一眼,连道谢也是淡淡的,指不定还在心里嫌送少了吧。”待明华容走后,林氏的贴身大丫鬟采莲含酸说道。 她眼热那件狐毛斗篷很久了,那还是去年过年时庄子上送来的狐皮,白氏看不上眼便做顺水人情送给了林氏。采莲本以为夫人必定要留给小姐,那么她便可趁打理时悄悄披一披,过过干瘾。没想到夫人将之压了一年箱底后,竟送给了刚入府又不受待见的明华容。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府内小姐也是你背后能妄议的?都是我平时太宠你了。这两日正是大寒,她却还只穿着夹衣,我送她件厚实衣裳还要你多嘴?”林氏有些不悦地说道。 见惹了夫人生气,采莲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心中却还是不服气。心道夫人既然听不进自己的话,那么往后可要和小姐说说,让她多劝劝夫人,别拿着好东西不当数地往不相干的人身上贴。 明华容并不知道这小小丫鬟的背后议论。被林氏院里的嬷嬷送回小院后,青玉先上来嘘寒问暖,继而见了布料很是欢喜,当即就说要为小姐做身衣裳。但明华容却摇了摇头:“明日你先去后院找扫洒的许婆子,让她送台织布机和几斤丝线来,慢些亦无妨,但注意别人让发现。” “小姐,你要织布?” “正是。” 青玉看着她大有深意的笑容,不太相信自家小姐的目的只是这么简单,但却没有多问,只乖巧地应下。反正小姐现在不说,自己迟早也会知道的。 次日一早,明华容便去到昨日约定之地,与明檀真一起结伴去家学。 明家人丁单薄,祖上早已家道中落多年,直到这代才有了起色,所谓家学自然不比其他世家那般子弟众多。白氏的亲戚若要附学,自然会选择同窗更多的白府。三位姨娘虽有几家近亲想要攀附,却被生怕人多浪费银钱的老夫人坚持制止。是以整个家学,学生除了大房、二房的三名小姐并一名少爷之外,便只有现在新加入的明华容了。 不过,学生虽少,老师却是声名在外。说起这位先生,也是帝京内一段传奇,他并非前辈鸿儒,却是位四十出头的白身士子,名叫肖维宏。据说二十余年他赴京赶考途中,与一位士绅家的小姐一见钟情,当即托人前去说合定亲,约定会试后便来迎娶佳人。 孰料世事弄人,殿试开场前几日,准岳父家忽然传来消息,说小姐游湖时失足溺死。当时肖维宏已在帝京待了数月,凭借满腹才学与锦绣诗文崭露头角,在京中已是小有名气,颇受几位清流前辈的青睐。 噩耗传来,幸灾乐祸者有之,但更多的人都在劝他节哀顺变,收拾心情准备殿试。毕竟这是一等一的人生大事,以他的才华必定高中。待到那时,漫说娇妻美妾,加官进爵也不在话下。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肖维宏听闻噩耗后惨笑数声,又长叹道:“功名误我,帝业误我!”叹罢竟将当场所有书籍付之一炬,并立誓终身不再赴试。 事后有人报上朝廷,意欲将肖维宏安个诽谤朝廷之罪。彼时龙椅上坐的还是如今的太上皇,他本是有名的诗酒皇帝,闻言非但不加怪罪,反而笑道:“名士风流,岂是尔等腐儒所知!” 自此之后,肖维宏重情轻利,粪土王侯的高士清名传遍天下。但他本人却过得不甚如意,未婚妻死后,他长期意志消沉,一度沦落到靠昔日同窗周济衣食的地步。 两年前他当街卖画时,恰好被明守靖遇见。一番长谈,得知对方竟是昔日名动天下的肖维宏后,明守靖大喜过望,当场恳邀他入府为自家儿女授课。肖维宏见他言辞恳切,又是因画而识,算是知音,便答应下来。 半月后的听课之约,虽说众人都是心知肚明,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一众小姐少爷们同时也期盼着亲眼看一看肖维宏的名士风采,从便满足他们的好奇。 明华容对这位先生倒没什么好奇心,许是之前遭遇的原因,她对这类痴情人总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一方面钦佩他们的痴情任性,一方面却又觉得,太过执着总是虚妄。 怀着这种矛盾的感觉,她与明檀真一起来到院中。念书的院子单隔在后院北边,萧萧竹林之中,掩映着一字并开的三间厢房,雅致之中颇有几分大气。 平时府内少爷小姐们念书的地方就在左首厢房,少爷的座位靠外,姑娘们的位置向里,三面皆设屏风,以示男女有别。 与明檀真一起走到屏风后,明华容见边上有张课桌分外素洁,除笔墨纸砚外,并没有课业本子等物,便知道那是张空桌子。她刚要坐过去,门口却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哪里来的丫鬟,竟敢擅闯书房!” 明华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正满含讥诮地看着自己。她身材有些圆润,两颊略带婴儿肥,样貌如玉女般雪白可爱,但傲慢的神情却令她的容色生生打了两分折扣。大冷的天儿,她还穿着轻缎上襦与剪纱下裙,虽然均以皮毛滚边并有夹里,但终究失之轻浮。 只看了一眼,明华容便认出这个生了一副讨喜面孔却天生脾气狂妄,又爱打扮的少女正是自己唯一的庶妹,孙姨娘所出的明若锦。 大概是被白氏的两位女儿压制得太狠,前世她回到府后,明若锦就喜欢处处针对她。明华容当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和善换来的总是对方永无止境的刁难。反而是对明若锦动辄冷言冷语的明独秀与明霜月,能被她笑脸相迎。现在想想,此人不过是想借着踩她来彰显自己虽为庶女,却比嫡女更风光罢了。 当下,见明华容不言不语,明若锦只当她是怕了自己,心道一定要给她来记下马威,便继续装作不知道她的身份,喝斥道:“学堂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扭扭捏捏,满身村气的小丫头也配进来的吗?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面对明若锦的嚣张喝叫,明檀真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唇,犹豫一下,刚要解释明华容并非什么丫头时,却听她不急不躁,淡声说道:“学堂自然是读书识字,学习为人处世道理的地方。你这般大呼小叫,分明毫无尊师重道之意,看来你一定不是家学的学生。老爷乃是状元出身,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怎会容许你这般没教养的人在这里大放厥词?定是门房一时疏忽被你偷溜进来了。你若识相,就速速离开,省得我叫下人过来架你出去。” ------题外话------ 肖大叔后续还有不少戏份~是个很重要的配角 021 谁算计谁 明若锦本以为明华容纵然是嫡长女,但打小被放养长大,一定粗鄙不堪。(..info)哪想到对方不但容貌秀致,一张嘴更是伶牙利齿,毫不让人。当下听她语含讥讽,意指自己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小贼,明若锦不禁气得满面通红:“你才是偷溜进来的!我是堂堂尚书府四小姐!” “什么?”明华容故作惊讶地掩住嘴唇,一副震惊模样:“原来是四妹妹,只是方才你为何……为何那般模样?若你早早说明,我也不会错怪你。” 话里话外,依旧坐实了明若锦毫无教养,愈发将她气了个倒仰,气急之下口不择言地骂道:“果然是放养的丫头,一张刁嘴只会搬弄是非,活该被奴才欺负!” 闻言,明华容神情一穆,正色道:“我还道因昨日没见过四妹妹,你不认得我,故而有所怀疑。不想你早已认出我了,却依旧这般妄加指责。四妹妹还请慎言,老爷早下令不许任何人妄议此事,我一个人受些气没什么,只怕这话传到老爷耳中,惹他不快,到时四妹妹也不自在。” 明若锦向来只会撒泼放狠话,从未领教过这般滴水不漏,不带一个脏字却将她指责得无言以对的辞锋,顿时气得连手指都颤抖起来,指着明华容“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院门处突然传来一个宛若天籁般的声音:“今早风大,若锦怎么还不进屋呢?” 来人正是明独秀,往常她都是与明霜月一起过来,现下明霜月养病不出,便只有她与丫鬟。 她今日仍是一身大红,身披明艳的葡萄连枝暗纹绣白梅红底滚毛边斗篷,行动间隐隐露出一角宝蓝色下裙,并腰畔系的白玉葫芦多宝缀流苏步禁,华丽精致的装扮衬得她容颜越发夺目,完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二姐姐!”明若锦像看到救星一样,马上跑到她面前,捉住她手臂控诉道:“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不过多嘴问了一句话,她就像吃了火药一样说了我一通,还说要禀告父亲处置我。二姐姐,你帮帮我呀!” 听到这颠倒黑白的说辞,明华容也不惊慌,只淡笑着向明独秀看去:“独秀也来了。” 明独秀亦含笑说道:“华容和檀真都来得好早,倒显得我懒怠了,明日我可得赶在你们前头来。” 说罢,她转头看向巴住自己不放的明若锦,劝道:“姐妹间拌嘴也是小事,笑一笑丢开手便完了,何必斤斤计较。” 她虽仍带着笑意,语气也十分温和,明若锦却无端有些害怕,连忙放下手:“二姐姐,我……” “肖先生就快来了,我们先入座吧。华容,这两张桌子都是空的,你坐哪边?”明独秀不再理会她,转而向明华容说话。 “就这张吧,离你近些,若课业有什么不懂的,正好向你讨教。” “华容太谦让了,说不定你学问比我还好呢。” 两人看似平和地客套着,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直看得明若锦暗中绞紧了手绢:二姐姐待她可从没这般客气过,明华容这爹不疼娘不在的贱人凭什么?她一定要揪出这贱人的错处,让二姐姐知道谁才是值得被抬举的! 片刻之后,一身暗色大袖长袍的肖维宏走进课室。(..info无弹窗广告)他身量颇高,样貌极为英俊,眉眼间因常年抑郁,带着掩不住的憔悴,但反而令他更添几分带着沧桑感的魅力。 见屋内多了个学生,肖维宏也不意外,显然明守靖已经告诉过他明华容之事。给其余三人布置了课业后,他问了明华容几个问题,出乎意料的是,明华容竟然都对答如流。他有心要试一试这新学生的深浅,问的问题便越来越难,但明华容依旧答得头头是道。 明独秀等几人看似埋首课业,实则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明檀真只诧异于这位姐姐的博学,明若锦的心情则更糟了:肖维宏后面问的问题她连听都没听说过,但明华容却是对答从容,显然比她高明了不止一半半点。 而明独秀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心中对这位继姐的敌视不屑稍稍减退了一些,同时一个新的想法悄然浮现:自古常盛不衰的家族都需有兄弟姐妹同气连枝,自己只有一个兄弟,已略嫌不足;亲妹明霜月又失之清高孤隘,不擅钻营之事;至于明若锦则更不必说,气量浅小,鼠目寸光,难成大事。大房早已式微,明檀真是个锯嘴葫芦,除非明卓然有大出息,否则亦不足为臂膀。 ――倒是这个明华容,若好好雕琢笼络下,未尝不能成器。当然,她们绝不会是合作关系,她会好好发挥她的价值,等将她利用殆尽,再除之后快,为母亲和自己出掉多年的恶气。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以明独秀与白氏对明华容的憎恶,除非她展现出特别过人之处,否则,这眼高于顶的母女二人是绝对不会屈尊降贵的。 ――且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让我暂且留你一命的价值。 想到这里,明独秀笑得更甜。 似是感受到她的盘算一般,明华容在对答之际抬眼向她看去。视线相撞,两人相视一笑,却是各怀心机。 一番对答下来,肖维宏对这个新学生很是满意,大加勉励了几句。明华容心思本不在这上面,也不在意。明若锦却听得险些没气歪了鼻子,嫉恨之下她将课业写错了大半,被老师发现后惹来一通教训。 这么一来,她对明华容的恨意又深了几分,午间下学后回了房也不吃饭,就趴在床上生闷气。 听说女儿使性子不肯吃饭,孙姨娘担心不已,顾不得眼睛还不能见光,扶着丫鬟的手就过来探问。 问明缘由后,孙姨娘松了一口气:“你是自小在老爷夫人面前长大的,单论这份面子情儿,大小姐将来的前程如何能与你相比?何必生这些无谓的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姨娘,你不知道就别说了!”明若锦正在气头上,如何听得进劝。将孙姨娘赶走后,她想了半天,招手叫来丫鬟,低声叮嘱了一番。 看着丫鬟领命而去,明若锦脸上浮现一个得意的笑容:让人日日盯着你,还怕挑不出错来?等一有动静,我就禀报到夫人面前,让你不死也被扒层皮! 谁想这一等,便是近十日的功夫。直到明若锦的耐心几乎快熬尽了,丫鬟才传来了消息:“小姐,大小姐那边的丫鬟青玉,今天拿了个包袱出府去。侧门上的婆子悄悄揭开个角看了下,里头是块布料。” “这有什么稀奇的,是她自己想找人做衣裳吧。”明若锦怒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来献宝!” “小姐请息怒,奴婢还没说完呢。大小姐房内有架织机,还有没用完的丝线,这块布很可能是她亲手织出来的。” “亲手织出来的布?”明若锦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不禁呆了一呆,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买通的那个扫洒的婆子说,昨天在院里听到大小姐和青玉抱怨说缺银子使,又说等东西卖了就不愁了。”忍耐了十天,一想到即将摆脱小姐的坏脾气,丫鬟不禁说得更加眉飞色舞:“依奴婢猜测,大小姐多半是自己织了布拿出去卖。她这般作为若是让夫人知道,不知要被怎样发落呢!” 明若锦恍然大悟:“对啊!大家小姐的东西流落到外面成何体统,她丢的不但是自己的脸,更是我们府上的脸。不只夫人要发作她,老爷也必定不会轻饶她!” 想到明华容被责问训斥,甚至掌掴幽禁的情形,明若锦不禁十分快意,当即起身往外走去:“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请他们定夺!” 022 当面对质 明若锦自以为得计,当即便去了栖凤院,可巧明守靖也在那里,正同白氏商议确认几日后的课会安排。 明若锦喜不自禁,面上却生生挤出一副惶恐样,向明守靖与白氏行过礼后,绘声绘色将自己贴身丫鬟“无意”发现明华容私做了东西拿出府去卖的事儿说了一遍。 虽然碍着非议,白氏暂对明华容隐忍不发,但既有现成的事犯到自己手上,她也乐得提早动手。当下便故作惊讶道:“华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必定是你那丫鬟看错了胡乱混说,要么是华容听说外头有好裁缝,想做套衣服罢了。” “母亲,她没看错,原本我也以为大姐想做衣裳。可昨日我去她院子,却发现她房里有架织机,而且听她院里的人说,她近来每日都在织布呢。”明若锦连忙说道,“大姐刚到帝京,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以为还是在乡下地方,依旧想做了活计拿去换钱。这事若传出去,别人不知会怎么笑话我们府上呢。” 明守靖向来最爱惜名声,听到这里已是颜面含霜,重重拍了一下红木几,怒道:“简直胡闹!” “老爷别气,许是别有隐情,不如我们这就到华容院子看个清楚,如何?”白氏见明若锦一脸笃定,便信了她,看似安慰,实对撺掇着明守靖去“起赃”。 “也好!府上从未出过这等事,若是真的,今日我定要好好整肃家风!” 当下,一群人心思各异,浩浩荡荡往明华容的院子去了。但他们却扑了个空,仅有两间小屋的院内空空荡荡,再无一个人影。.info[]末了还是每日过来扫洒的婆子诚惶诚恐地禀报说,大小姐今日下学后,回来歇了歇便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这里怎么……这样?”素喜富丽的明守靖打量着破败萧索的院子,心里有些不悦。这地方甚至还不如他亲信小厮住的地儿好,虽说他并不在意这个大女儿,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面子规矩还是要做到的。否则一旦传出去,说他堂堂吏部尚书的女儿住得连下人都不如,岂不是打他的脸。 他不禁不快地看向白氏:“这是怎么回事?” 事起突然,白氏刚才只顾着要趁机发作明华容,并未想到这一层,见明守靖不快,连忙解释道:“老爷,前几日华容刚入府时我身上不好,这个院子并未亲身来看过,只听下人说不错,便指给了她住着。没承想到竟是这般模样,回头我定惩治了那个胡说八道的下人,再给华容换个好地方。” 闻言,明守靖面色稍霁,微微颔首道:“家事劳心,你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不过,换地方的事先不着急,她既然做下不合规矩的事来,且先让她在这里反省便是。哪日改好了,哪日再搬。” “还是老爷想得周全。”白氏放下心来,笑吟吟地恭维了一句,又问道:“她既去了老夫人那里,那……” “此事不可耽误,否则岂不是助长了歪风,我们也去老夫人那里便是。”事关规矩颜面,明守靖相当坚持。 听到这话,白氏与明若锦俱是暗暗欢喜不已。 几人便又一起往翠葆园去。到了之后也不好就提要是来惩治明华容的话,便先故作无事,向老夫人请安。 “哟,今儿怎么一起来了?”看到他们几人,郭老夫人有些意外。 平日里除必要的请安外,白氏向来对她能避则避;明若锦也甚少来这里;明守靖忙于公务,若来请安总在固定的时辰。似今日这般一起过来,倒是头一遭。 明守靖与白氏向老夫人问过安,刚要说话,明若锦便急不可耐地插嘴问道:“老夫人,听说明华容来这里了,她人在哪里,怎么没见到?” 这话近乎质问,向来最孝顺母亲的明守靖一听便沉下脸来:“若锦!你规矩都学哪里去了,竟敢这样对祖母说话!” 倘在平日,老夫人必定借势发作一番,但今日她似乎心情甚好,毫不在意地道:“小孩子一时情急也没什么。难道你们都是来找华容丫头的?” 明守靖道:“是,论理本不该来打扰您,但她实在太过放肆,儿子恐不严加管教反害了她。见她不在房内,听说是来了您这里,便过来找她。” “管教?她做了什么?”老夫人诧异道。 白氏忍了半天,此际再忍耐不住,便故作懊恼地开了口:“说来也是我这做母亲的失职,竟没看好华容,让她将自己做的物件拿出去发卖。我们是何等样人家,小姐的东西岂能流落到外人手上,若是就此惹来非议,不但对老爷的官声有损,对满府的女孩清誉更是妨害。” “她卖什么东西了?” 见老夫人不加责怪,明若锦胆子重新大起来,答道:“她织了布出去卖,指不定还悄拿了别的东西。堂堂尚书府的小姐竟然干这种事,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郭老夫人最疼儿子,众人本以为她听到明华容干出有损明守靖官声的事情来,一定会怒不可遏,不想,老夫人却只是一愣:“她织的布?这……” 白氏以为她依旧想与自己对着干,不愿让自己处置明华容,赶紧说道:“我知道老夫人您心慈手软,但规矩不可废,这次若不重罚她,何以树正家法?若让其他人有样学样的,阖府上下岂不乱了套?” 老夫人刚待说话,身后的杨妈妈却暗中拉了她一把,并悄悄连使眼色,又摇头示意。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蓦地灵光一现,刹时心头雪亮,当即改口说道:“华容确实在我这里,你们既说她不守规矩,便让她出来分说分说。”说着,她便吩咐丫鬟去请。 不多会儿,身披狐毛斗篷的明华容便随丫鬟从厢房过来。见到满屋的人,她惊讶不已,连忙上前施礼:“父亲母亲也来向祖母请安么?”瞥眼看到明若锦,又笑道:“四妹妹也来了,今儿可真热闹。” “华容,”白氏和颜悦色地看着她,“母亲知道你在庄子上吃了很多苦,也许有些打小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但你务必时刻牢记着,你是尚书千金,身份尊贵非常人能比,一言一行都须万般谨慎,不可坏了规矩。” 明华容乖巧应着:“是,母亲,这些道理女儿都懂,并时刻谨记于心。” 白氏却悠悠叹了口气,看似惋惜地说道:“你若当真时时记着,又怎会做出那等事来?你做下的事,老爷和我都已知晓,若你诚心悔改,便认了错乖乖受罚,好教你父亲知道你是真心悔过。如若不然,老爷震怒起来,我也保不了你。”她看似句句为明华容着想,实际却将罪名扣得极重。 明华容顿时惊异起来,说道:“母亲这话却是从何说起?女儿有哪里做得不对,请您明示,女儿听不懂。” “看来你是想抵赖到底了。”白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冷笑一声,不再伪装出一副慈母模样,细眉倒竖,厉声质问道:“你房里的织机是怎么回事?你为何派丫鬟将布料拿出去发卖?闺阁千金的物件岂能流落到外面?你自己不要清誉脸面,也该为老爷和你妹妹们留一点!” 白氏掌家多年,又是丞相千金,自有一番威势。这般声色俱厉的喝问,除郭老夫人与明守靖之外,自知事不干己的明若锦都深觉惶恐不安,更遑论那些悄然发抖的丫头婆子。 但明华容却依旧毫无惧色,反而惊讶之意更甚:“母亲您怎么知道我新近织了块缎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自己乖乖将东西将出来,还是等婆子到你房里搜检?” “搜检?为何要搜检?”明华容大大的眼睛里蓦然浮上一层水汽,衬得她秀致小脸一派委屈:“那块缎子是我送给祖母的,已经裁剪好了,就在这里。” 023 白氏忍气 顺着明华容指的方向一看,众人这才发现,带她过来的那丫鬟手中捧着个包袱。[..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若锦顿时沉不住气了,冲上前三两下解开袱结,粗鲁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抖开:“胡说!这分明是你想拿去卖的,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 众人看到她手中展开的缎子,却都是眼前一亮:这块锦缎轻盈光亮,色泽饱满,纹理细腻,堪称极品。但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它下端的织金图案,竟不是寻常的先织出满金地再添加绣花的样式,而是以细密的金线直接织出图案花色,其上象征福寿永康的长乐光明纹灵动华美,教人一见便移不开目光。整块缎子不但全无寻常织金布料的厚重呆滞,反而显出几分飘逸出尘。 世上无人不爱美,这块缎子甫一抖开,不只厅内的女子俱都看得心下艳羡,暗自遥想倘若自己穿上它做成的衣裳,该是何等高贵美丽。连明守靖都多看了几眼,心道便是每年江南敬上的贡品锦缎,也远远比不上这个精美。 素来喜爱华服美衣的明若锦更是看得移不开眼,但转念想到这是明华容织出的衣料,顿时嫉妒心又起,恶念丛生。 她惋惜地看了一眼衣料,正准备悄悄用指甲将丝线挑断、废了这块巧夺天工的织物时,一只温凉的手突然按在她手上:“老夫人准备用这缎子做条裙子,四小姐且让奴婢先收起来吧。” 说话的正是老夫人的心腹杨妈妈。听出她话中隐隐的警告意味,明若锦虽大为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衣料拿走。 待到杨妈妈将衣料折好收起,白氏才回过神来。从小到大她得到的、见过的上好衣料堪称山堆海积,却也从未见过这般华美的锦缎,不禁失声问道:“老夫人,这缎子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刚才华容丫头不是说了么,是她织好孝敬我的。” 白氏脸上顿时一僵:“这……这不是她拿出去发卖的吗?” “卖?”老夫人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笑意愈深:“是谁告诉你的?华容么?” “这……若不是为了卖掉,她何必悄不作声地做这个?再者,她又为何让丫鬟偷拿出府去?” 明华容委屈道:“回母亲的话,东西没做好,我自不好声张。.info[]至于说让丫鬟拿出去,那是因为快做完时金线用尽了,我怕新买的色泽粗细不对,便让青玉拿着去比照,好买一模一样的回来。” 老夫人接口笑道:“呵呵,华容丫头端方知礼,十足的孝心送到,嘴上却半分都不露出来。可不像有些人,实际做的半分都不到,嘴里却吹得天花乱坠,仿佛天底下再没人比得过她一样。” 这话意有所指,听得白氏立即涨红了脸,然则老夫人说的都是实情,一时她也无可辩驳。若在平时,她早掉头就走,不受老夫人这气,但今天夫君也在,她不想为了这老妇弄得夫妻不睦,便强笑道:“我也是担心姑娘品行有亏,所以急了些,现在知道她其实是为了孝顺您,我打心眼儿里高兴呢。” 难得的当面数落机会,老夫人如何肯放过白氏,继续讥诮道:“这可更奇怪了,便是担心,也该查明情况再说。刚才你倒听风就是雨,问也不问明白就将华容一通好训,分明一开始就坐实了她不规矩的罪名。好在都是自家人,弄错了也没什么,若有外人在,还不说你心眼子小,容不下人,借机发作。” 老夫人显然深谙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字字句句都往白氏最避讳的事情上说。明华容憋笑几乎要憋出内伤,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儿:“母亲也是为我好……” 白氏却听得几乎勃然大怒,她堂堂丞相千金,凭什么要受这无知老妇的气?但转头看到眉关紧锁的明守靖,她长长的指甲在掌心中深深掐了几次,终是生生将这口气忍了下来,一字一句道:“母亲教训得是,媳妇下次必定改过。” 一旁,明若锦见白氏都认了错,不由着了慌:今日之事本就是她挑出来的,本道整治明华容十拿九稳,不想竟是如此收场。若不设法翻盘,等下老夫人的锋芒多半就要对准她了。而父亲向来重孝道,对老夫人说的话从不违逆,届时他还不知要怎么惩治自己! 但她素无急智,越是心慌越是想不出什么法子。蓦地,她目光落在明华容身上的狐毛斗篷上,想起一事,顿时以为得计,连忙说道:“大姐,你身上这件斗篷是从哪里来的?你平日都穿得非常素淡,今日怎么突然穿上了这身?我们姐妹日日家学里见面,我可从没见你穿过呢。” 闻言,明华容脸上掠过几分不自在,为难地咬了咬下唇:“这……” 见状,明若锦以为自己猜对了,话说得更加刻薄:“我想起来了,这是去年过年母亲送给大伯母的呢。我记得大伯母从不送人这种厚礼,怎么会单单送给了大姐?别是大姐从没见过这等好物,所以趁请安时悄悄……”说到这里,她惊觉失言般捂住了嘴,但那话里的意思,却是傻子都听得出来。 听到这质疑,明守靖心底也有几分怀疑,看向大女儿的目光便带了几分不善。如果这女儿真是眼皮子浅,做贼做到大房那里,他说什么也要家法重办了她! 明华容却恍若未察明守靖的猜忌,只低头轻声解释道:“这是大伯母怜我衣裳单寒,特地赠给我的。” “衣裳单寒?笑话!难道你入府后母亲没有按例份拔人拔物给你?这话骗傻子呢!” 话未说完,明若锦便感觉到白氏阴恻恻的眼刀向自己横过来,不禁缩了缩脖子,心中奇怪道:自己明明是在帮夫人解围,她为何要瞪我。 见对方比自己想像的更愚蠢,明华容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为难。那模样落在明守靖眼中,却成了心虚,一直没开口的他立即斥道:“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24 若锦禁足 面对明守靖的质疑,明华容一脸为难地低头答道:“回父亲,确是大伯母怜惜女儿,所以取衣相赠。” “胡说!你母亲难道没给你准备吗?” 明华容委屈地看了白氏一眼,又求助地望向老夫人那边,嘴唇动了一动,终是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去。 见她这般神情,老夫人立即猜出了首尾。眼见白氏又有一桩把柄落在自己手里,她心中顿时大乐。 “喊什么,瞧把小丫头委屈的。”老夫人拉起明华容的手,掀开斗篷,里出里面的粗布素袄,面朝明守靖说话,眼风却瞟向白氏:“你们刚才不是去她院里找过她么?难道没瞧见那院里是个什么光景?华容丫头入府至今,除了大房媳妇给过她见面礼外,其他人可什么都没准备过。自己舍不得给也就罢了,你们还拦着人家不许给不成?这是养小姐还是养使唤丫头?” 对于老夫人的话,明守靖从来是无条件相信,当即面皮紫胀地看向白氏:“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看到他眼中的震惊失望,白氏心中一抽,立即掩饰道:“今年采买的新衣料还没运到,库里那些都是老样子,我怕怠慢了华容,便说再等两天,待新衣料到了再翻倍送到她那里。” 这勉强也说得过去,明守靖当即神色一缓:“既是府里没有,往外头成衣铺子先买几身便是。(..info无弹窗广告)记得挑些鲜明的,过几天大家一起听课时穿。还有先前我说过换院子的事,你也快办了。” 白氏心内恨极,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歉然样子:“还是老爷想得周全,我竟没想到这点。”说着便一迭声吩咐人,速速将翠葆园旁的疏影轩打扫出来,再备齐各色物品,照规矩安排好各等丫鬟,今晚就伺候明华容住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又关切地看向明华容:“华容,前些天你回来时母亲病刚好,精神不足,竟致被小人蒙蔽,一时疏漏怠慢了你,想来你不会同母亲计较吧?” 对方都装了慈母,明华容也只有捏着鼻子继续扮孝女:“母亲说哪里话来,女儿自然不会。” “真是个贴心孩子。母亲身边有个一等丫鬟步月,最会照顾人,你妹妹要了几次母亲都没舍得给,今儿就将她指给你吧。我已着人命她先去你院里候着了。”白氏微笑道。 待明华容道了谢,白氏又看向明若锦,这一次,她不必再掩饰,将心中怨气一鼓脑发作出来,沉下脸斥道:“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挑拔是非,险些连父母都骗倒了。似你这般行径,哪里像个大家小姐了?从今日起,你便在房中闭门思过,两个月后才准出来。” 两个月后相亲会早结束了!她的前程该怎么办?明若锦闻言两眼一黑,还想讨饶,尚未出声便被两个婆子捂住嘴带走了。(..info) 明守靖见一切都按规矩办妥,便满意地去书房办公务了,临走也不曾安慰明华容半句。他今日所为,本就不是帮大女儿讨公道,只是觉得若不按规矩来,会丢了自己的脸而已。 他一走,白氏也借口有事离开了。回房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在老夫人那里忍下气的统统发泄在下人身上,将贴身伺候的竹枝等人胳膊上掐得青痕累累仍不觉解气。 ――她几时在那老虔婆手上吃过这样的大亏?论原由虽是明若锦捣鼓的,但归根结底,都是明华容那小贱人害的! 恨恨将茶盏砸在地上,想起明守靖最后叮嘱的话,白氏唇角浮起一抹冷笑:置办新衣?好,她会好好给这小贱人买一堆新衣的! 招手叫来又痛又怕的竹枝,她低声吩咐了几句。竹枝强忍眼泪连连点头,保证明天一定完成夫人交待的事情。 而今日得益最大的明华容,此时正站在新分派的疏影轩面前,细细打量。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疏影轩轩如其名,环绕在一片白梅花海之中,梅林如雪,冷香暗浮。房舍亦是清雅精致,不单家具俱是黄梨花木打造,摆设的物件也都是价值不斐的古玩。比起之前的破落小院,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站在她身边的青玉早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但明华容的眸光依旧幽冷,仿佛根本未将面前的富贵锦绣看入眼中。 ――这里本该是她的家,世间让她最安心的地方。但她却要用尽手段,才能占得一席之地。真是……可笑可叹!华屋珍品的表像之下,谁看得到她心里的冰寒? 淡淡暮色下,她雪白小巧的面庞被风帽一罩,更显轮廓清晰,秀致雅气到十二分去,衬着冷清的神情,容光直欲压倒梅林。 看到她这般模样,院中正悄悄抬眼打量她的下人们,心中都不约而同掠过交杂了惊艳敬畏的迷惑。 她们都听说过明华容入府之前的事,本以为大小姐今日不过是借着手艺,恰好讨了老夫人的欢心,她本人依旧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村姑。但今日一见,大小姐一语未发,却已将她们所有的鄙夷猜测都统统推翻了。 而被白氏特地安插进来的步月,心中更是悄悄打起了小鼓:这样的大小姐,真像夫人说的那么容易对付吗? 面对各怀心思的众人,明华容看也懒得细看,扔下一句“我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便越过众人,怦一声甩上了房门。 翠葆园。 老夫人今日心情甚好,晚饭时多用了半个花卷,怕就此歇下积了食,便歪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杨妈妈说话。 郭老夫人如今锦衣玉食,儿子争气,膝下又有两个嫡孙,除了看不顺眼媳妇白氏外,可谓再无所求。是以她的话儿说来说去,总不脱刚才的事情,一想到亲手打了白氏的脸,老夫人的笑便从心里一直透到嘴角。 杨妈妈含笑听着,时不时附合一句。等老夫人停下喝茶的时候,试探着说道:“早听您说大小姐不错,今日一看,果然是个孝顺孩子。” 老夫人倒没往心里去:“嗯,这丫头生得标致,性情也好,可惜亲娘早死了,没人照应着,将来恐怕难有个好前程。” 话里话外,没有半分替明华容打算的意思。也是,以她贪鄙的性子,只一块衣料而已,虽然精致难得,却还不值得让她插手。况且明华容今年十五,正是该议亲的时候,若是抬举了她,搞不好还得搭副嫁妆进去。这摆明了没好处的事儿,让对别人精打细算,只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的老夫人如何肯依。 但一向顺着她的杨妈妈,这回却罕有地改了口风:“奴婢倒觉得,老夫人该多关照些大小姐。” ------题外话------ 明守靖就是个妈宝,女主将来会好好利用这一点xddddd 顺说下章有帅锅露脸,舔爪子。 025 当机立断 听杨妈妈说得慎重,老夫人不禁问道:“为什么?” “因为二夫人。”杨妈妈平凡的面孔上露出柔和的微笑,看似和平常并无不同,但眼瞳深处却闪烁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由来的异样光芒:“恕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虽说自古婆媳多不和睦,但似二夫人这般,仗着出身不凡,硬生生要压您一头,依旧是大不孝顺。可毕竟她是丞相的女儿,您若较起真来,却又碍着老爷为难,只能生生忍了这口气。” 二夫人即是白氏,因明守靖行二,私下底说起话来,也有人称她为二夫人。 老夫人听了这番话,刚刚好些的心情又不痛快起来,但她知道杨妈妈素来谨慎,从不无的放矢,便又有些好奇:“这和那丫头又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您难道忘了,大小姐素来是二夫人的一块心病呢。否则当年老爷又为何要送她去别庄?难道真是为了养病?”说到这里,杨妈妈蓦然压低了声音:“二夫人既处处顶着您,存心让您不痛快,您为何不用同样的手段反击回去?” 见老夫人依旧满脸狐疑,杨妈妈索性便挑明了说:“俗话说打蛇七寸,骂人揭短。二夫人她最忌讳的,可不就是那桩事么。” 品出这话里的意思,老夫人眼前一亮,猛地坐起身来:“不错!她忤逆了我这些年,也该让她瞧瞧我的手段了!大丫头天生是她心尖的一根刺,我就动动手指,让她再疼些!” 见老夫人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杨妈妈笑得越发柔和,眼神却更加奇怪。可惜正兴致勃勃盘算着如何收拾白氏的老夫人,根本未曾注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次日清早。 白氏派来的竹枝早早便敲开了疏影轩的门,传白氏的话道:“老爷昨日说让大小姐先去买几身成衣,今日您便不用往家学去,先将此事办妥再说。夫人还要料理事务,不能与大小姐同去,便让奴婢陪大小姐前往。” 将话带到,竹枝向明华容福了一福,道:“夫人说上次奴婢就陪过大小姐,算是旧识,理当会亲切些,今日便依旧指派奴婢来伺候大小姐。” ――上次?上次你带我去观刑,想将我吓病,说起来真是亲切啊。 想到这里,明华容笑吟吟看着竹枝。 竹枝本就心中有鬼,被她这般直视,眼神不禁躲躲闪闪,直到听她欣然应下,别开目光,才悄悄松了口气。 听说明华容要出门,新分来疏影轩的丫鬟们都有意无意地凑上来,指望能揽下这份差使,趁机去府外走走。 但明华容眼中压根没看见这些人,只冲青玉招了招手,便一道出了院门,将一干或不满或失落的眼神甩在身后。 门房处准备的是一辆崭新的桐木马车,车壁精雕细刻,十分华美,里面也是装饰得富丽舒适。小几上放着糕点匣子,散发出阵阵诱人香味;座位上设苏绣靠枕,流苏迤地,触感柔软,让人一坐下就再不想站起来。 上了马车,青玉忍不住为这华丽铺陈露出赞叹表情,但随即便收敛神色,专心为明华容斟茶倒水。 明华容却是神情淡淡。事出反常必为妖,她可不信白氏会突然痛改前非,这般安排,多半是想掩人耳目,私下又打什么鬼主意。.info[] 马车走了片刻,竹枝偷眼看着明华容,见她一直阖目养神,并不为这马车的华丽精美动容,心中顿时有些不安。不知为什么,今日看着这个大小姐,总觉得她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夫人昨日交待的事,也不知能不能办妥…… 她正忧心忡忡间,明华容忽然睁开了眼睛,道:“你在看什么?” 竹枝顿时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掩饰道:“没……没什么,奴婢只是在想,大小姐今后该照规矩,多带几个服侍的人出门才是。平常就连四小姐出门,也是要带四五个丫鬟和两三个嬷嬷的。” ――这话是想让她将新丫鬟放到身边,以便白氏安插的人有隙可入,还是故意岔开话题,好掩盖她今天的目的?又亦或二者皆有? 明华容心中暗忖,面上却毫不露出,只微微颔首,也不置可否。 竹枝将她这副神情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高深莫测,心中不安更甚,如坐针毡。 她心怀鬼胎地坐了半晌,好不容易熬到车夫停车,报说天孙阁到了。她霎时如闻天籁,连忙说道:“大小姐,天孙阁是帝京最有名的裁缝店。天孙是传说里王母娘娘的女儿,一手女红无人能比。这家的老裁缝们亦是手艺高妙,别家都比不过,所以他们家起这名儿,旁人都服气,都说名副其实。夫人特地吩咐过,让奴婢带您来这里定做衣裳。” 明华容本身就是举世无双的织造高手,前世她手里最赚钱的裁缝铺子更有宫里退下的老绣工坐镇,什么好手艺没见过。当下闻言也不以为意,并无普通女孩的向往雀跃。 她扶着青玉的手刚要下车,却听前面传来一个娇美却蛮横的声音:“前面的马车快让开!别拦了我的路!” 天孙阁多是帝京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光顾,为了防止闲汉窥看,铺子特地开在一处窄巷口,对面和旁侧都是围墙,道路也极窄,仅容一驾马车通过。这么做确实杜绝了小姐们被无赖骚扰偷窥的烦恼,但却又有一桩麻烦:因为道路太窄,三五不时总有人为了争道而发生口角。 听到声音,明华容循声看去,只见数步开外,一名车夫正手勒缰绳,盛气凌人地用鞭子指向自己这边:“没听见我家小姐的话吗,快滚开!” 那马车珠光宝气,车身为檀木所制,四角皆缀有明珠串成的宫灯样挂饰,甚至连马匹所配的马辔与掌蹄都贴了金箔,望之令人目眩神移,堪称华丽到极致。只不过,华丽太过,却隐隐透出股暴发户的味道来。 明华容看了竹枝一眼,见她也是一脸惊异,便问道:“那是谁家的马车?” 竹枝答道:“是罗家小姐的,她父亲是门下省侍中,她家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十分娇宠。” 门下省侍中是皇帝近臣,掌出纳帝命,受发通进奏状,皇帝下的圣旨也需由其加印。若旨意有所违失,甚至可以向皇帝进谏纠正。品级虽低,实权却着实不小。但真要认真比较起来,明守靖这吏部尚书,无论在品级还是实权上,依旧压了对方一头。 不过,纵使明守靖官职不如对方,明华容也没有退让之意。天下万事总脱不出个理字,她本是先来,如果对方是有急事,礼貌相商,她也愿意相让。但对方摆明了是在耍小姐架子,那她又何必退让。 她对对方的呼喝置若未闻,径自下了车。不想那车夫见她虽然车马精致,衣饰却甚为寒素,便以为是丫鬟出来办事,恶胆一横,竟将长鞭一甩,向明家马匹的眼睛抽去。 无论人或动物,眼睛都是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若这马匹眼睛上挨中这一鞭子,必定要惊蹄狂奔,不但近在咫尺的明华容会受伤,说不定还会踩踏到其他人! 千钧一发之际,明华容眼见避无可避,当机立断拔下发间银簪,在马臀上用力刺下! 这一下用了她全身力气,数寸长的银簪有大半都刺进马身上。马儿顿时吃痛不住,嘶鸣一声,不由自主前蹄腾空,人立而起。 此时,罗家马夫的鞭子才堪堪抽到,却是落在了马儿颈间。 尚未站稳又挨了这一下,受伤的马匹顿时狂躁起来,不管不顾地向罗家马车直冲过去,扬蹄便踢。 刹那间两家马车撞在一处,两匹马厮咬不休,带得马车甩来荡去,只苦了仍坐在车厢内的罗家小姐,被颠得惊声尖叫不止,却无计可施,无法脱身。 天孙阁旁边一座大宅院里,一名斜卧高树的少年抛掷着手中未来得及掷出的石子儿,薄唇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兴昧:“想不到昭庆的帝京,还有这么有趣的小丫头。” ------题外话------ 打滚~求收藏,求留言~ 026 我要报官 马车奔过去的瞬间,明华容机灵地闪躲到一边,避让开去,站在一旁冷眼看那罗家千金丑态百出,自食恶果。 “小姐!”青玉亲身经历了刚才凶险的一幕,虽然明知她无恙,仍不禁后怕地惊呼着扑过来,上上下下查看她有无受伤。 竹枝眼中则闪过几分遗憾,但随即也面露关切地扶住明华容:“大小姐,你没事吧?”“真是劳你挂心了。”明华容语带讥讽,横了她一眼。竹枝本是心中有鬼,闻言不禁讪讪地缩回手去。 门口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天孙阁的人。掌柜先听说罗小姐又在铺子门口与人冲突,不禁大是头痛,本不待管,但听说出事后,赶紧让后院的粗使伙计出来帮忙。 闹腾了好一阵,几个伙计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才将被惊的马制住。 两家的马车在这场混乱中均有碰损,明府的还好,只有几处木板被磕得缺损。罗家的却是损失惨重,车厢上嵌的金玉饰物散落满地,连马匹掌蹄上嵌的金箔也在争斗时脱落干净。 但罗家的下人却无暇理会,因为好不容易制服马匹后,车上的丫鬟便头发散乱,连滚带爬地跳下来哭着报说小姐被撞晕了。 闻得此言,一干下人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他事,都急着将小姐送回府去。马车他们是不敢再用了,便向天孙阁借了乘轿子,抬起满头肿包昏迷不醒的罗小姐便匆匆走了。 临走之前,罗家车夫不忘向明华容放狠话:“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胆敢将我家小姐害晕,我家老爷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明华容懒得同这狗仗人势的下人多嘴,只冷冷道:“咎由自取!” 青玉则说道:“小姐,同这混账多说什么,没得辱没了您的身份。” 那车夫本来还想威吓几句,听到这称呼,立即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误将小姐错认成丫鬟,不禁后怕地往后一缩身子,随即又壮起胆子叫道:“走着瞧!我这就回去禀报老爷!” 见罗家的人恨恨离开,掌柜心道这场飞来祸事总算了结了,往后这两家要怎么掐也与他不相干。 他本以为,虽然先挑事的是罗小姐,但冲着她父亲的身份,另一方少不得要忍下这口气登门陪罪。但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后,掌柜顿时一愣:“竹……竹枝姑娘?” 竹枝常陪夫人过来,自然认得这里的掌柜,见他过来,便说道:“掌柜的,这是我家大小姐,今日过来是想订几身衣裳,不想却遇上了这等事情。” 明家大小姐?帝京中人只知明家有爽朗漂亮的二小姐,和清高出尘的三小姐,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大小姐。 但既是明府夫人身边的丫鬟亲自带过来的,那保准错不了。掌柜的刚要赔笑请安,却听明华容说道:“掌柜,劳烦你的伙计帮我将马车停好。” 不等掌柜说话,她又转向车夫,淡声吩咐道:“你速去京兆府,将方才的事报呈上去。” 京兆府?那是司掌帝京治安的地方,去哪里干什么? 众人正一头雾水间,只听明华容又说道:“依《昭庆律例》第七卷第三条,下仆当街恃狠行凶,畜意伤人者,处笞杖三十,黥面流放。适才罗家的下人出手惊马伤人,若非我见机得快,只怕我与我家丫鬟都要重伤,可惜罗家小姐却未能逃过此劫。而这刁仆非但不思悔改,还大胆要胁于我,想来回府后必定要颠倒黑白,将罗小姐受伤之事摘脱出去。为免罗大人被这刁仆蒙蔽,你且去京兆府处报官备案,将今日发生的事向官爷报备。” 说着,她瞟了掌柜一眼,微笑道:“掌柜刚才便出来了,想来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倒是可以为我们两家做个人证。”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这出人意表的话语惊呆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历来官宦人家纷争,只要不是为了人命案子或者利益重大之事,基本是私下解决,几乎无人报官。而今日之事,众人都看得明白,分明是罗小姐挑衅在先,只是运道不好反而受了伤。 明华容这般处置,表面上看是退避容让,借口将错处推在家奴身上,向罗家示弱。但细思一层,却是慎密:若她依照常例到罗府登门解释,罗家见宝贝女儿受伤,如何肯善罢甘休。挑事的虽是罗小姐,但她已受了伤,明华容纵然无辜也要备受指责。 可一旦官府插手,一切依律办事,罗家纵有不满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最终被处置的是罗家的家奴,非但于明华容的声誉没有半分损坏,事后人们议论起来,还会认为她有能耐,让罗家吃了这个亏。 ――这般手腕,便是官场上浸淫二三十年的老油条也不过如此。这明大小姐,着实是个人物啊。这份果断与急智,便是主上身边的谋士也少有人及。 想通这一层,天孙阁的掌柜不禁心下暗惊。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能看透这一点。除了见多识广,处世圆滑的掌柜意识到这点,以及对小姐的一切决定坚信不疑的青玉之外,在场其他人都认为明华容胆小怕事,竟然想托官府之手解决此事,活像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受了欺负只想着去找所谓的青天大老爷申冤,可笑又可怜。 这么想着,众人心中再度对明华容生出轻视。至于刚才她临危不惧,抢先一步刺中马匹的那一幕,也被他们刻意遗忘了。人们就是这样,总爱为自己的设想找出种种理由,并忽略事实。 竹枝则是这些人中,对明华容藐视得最厉害的:她就说嘛,这大小姐还没她在府里的日子长,完全是个粗鄙的乡下丫头,早上那些担心害怕,果然是因为太过紧张了。一个刚刚回城,连脚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的放养小姐,能有什么能耐?纯粹是自己多心了。 这么想着,她初见明华容时那种倨傲之气又浮现在脸上:“大小姐,虽说出了些事儿,但老爷夫人交待的事情不可不办,您这便随奴婢进去挑几身衣服吧。” 明华容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人只会在意对手的姿态,不会留意蚂蚁的叫嚣。对明华容而言,竹枝无疑就是只蚂蚁。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掌柜的态度居然很恭敬,甚至有些谄媚的意味。这不禁让明华容有些奇怪,但想想做生意的人都讲究和气生财,也许这位掌柜是个特别周到的人,便释然了。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匹匹锦绣布料,放置了整整一大间屋子的绸、罗、绫、丝、绡……华丽琳琅得足以让所有少女兴奋心跳,但看在她眼中,却是意兴阑珊。 竹枝却将这份漠然误解为挑花了眼,心中暗喜,诱导地说道:“大小姐,虽说老爷交待了,要选鲜明些的衣裳,但俗话说得好,女要俏,一身孝。素净白衣才是最衬人的呢。” ――果然来了! 明华容心头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老爷的话总不能违抗。” 竹枝连忙说道:“老爷虽然精于政务,论到穿衣打扮,还是女儿家最在行。等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往那儿一站,老爷见了也不会怪罪您的。” “这……”明华容假装意动,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便做两套素的,两套鲜艳的好了。” “大小姐放心,我这就跟掌柜说去,包准给您挑最时兴的花色。”目的达成,竹枝暗自窃喜。 看着她面上盖不住的喜色,明华容亦微微一笑:“既然挑好了,那便回去吧。” ------题外话------ 感谢收藏的亲们,爱你们=3333333= 027 暗度陈仓 “外面有什么好风景,值得你在树上张望这半天?”古木疏干掩映的长曲回廊下,一名锦衣公子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向缓步走来的好友问道。 被问话的少年一身红衣,俊美无俦,他在掌心轻轻敲着千里镜,眼角眉梢俱是飞扬之意:“你说什么样的小姑娘会十分熟悉律法,甚至张口就来?” “这……刑名师爷家的女儿?”锦衣公子胡乱猜测道。 “我瞧着不像,她那份心智手腕,比老狐狸们还滑不留手,更难得的是还有亲身涉险的果决。”红衣少年夺过好友刚斟上的酒,一口饮尽,琥珀色的双眼中满是想瞧好戏的兴味:“你们昭庆的小丫头都是这么大胆又有趣吗?我改主意了,两天后的那个邀请,我同你一起去。” “你要去?”锦衣公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刚才你到底看见谁了?能让你感兴趣的人可不多。” “谈不上感兴趣,只是觉得她不像其他人那么乏味。”红衣少年道。若真是有兴趣,他早追出去打听来历了。之所以答应两天后的邀约,不过是突然觉得,昭庆的少爷小姐们也许都像那少女一般有趣,那装模作样的听课之会,或许稍可解乏。.info[] 言谈之际,少年又喝下一杯酒,挑眉淡笑――能让他抱有期待的事情不多,这一次可千万别让他失望。 明华容并不知道自己今日所为竟然被人暗中旁观,甚至当成一出好戏。回到明府后,她直接便回了疏影轩,不想却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见到一个有些意外的人。 只见一名容貌妍丽,身段丰满的女子独自走在小道上,她走得甚急,急促的小碎步看上去几乎是在奔跑。而她身边不但没带半个丫鬟,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一下,似乎不想被人发现她在这里。 当她再次回头时,视线恰与明华容撞个正着,蓦地表情便是一僵。 “张姨娘。”这漂亮女子正是明守靖的新宠张姨娘,明华容按下心中疑惑,率先大大方方打了招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神情。 “大、大小姐。”张姨娘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撞见人,但很快便掩饰下错愕表情,微笑着说道。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眼底也还残留着几分慌张。 见她神情局促不安,不像初见时那般言笑无忌,而且一身打扮毫不起眼,浑然不似平日里花枝招展的模样,明华容心中越发笃定必然有事,面上却一派天真:“姨娘这是要去哪里?” “不……我随意出来走走,正要回院子呢。”张姨娘打量明华容似未起疑,才悄悄放下心来。但看到她身后的竹枝,面色不觉又是一变:“大小姐,你要去夫人房里么?” “没有啊,夫人着人陪我去外面买衣裳,我刚刚回来,脚痛得很,正要回去歇一歇。” 张姨娘巴不得这一声:“原来大小姐累了,那快回院儿歇着吧。改日若是得空,还请到我院里坐坐。” “多谢姨娘,若我有空,少不得要去叨扰。”明华容笑眯眯地目送她走开。 待张姨娘走后,明华容悄悄瞥了竹枝一眼,不是很意外地看到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深宅大院里的人,过得不错的都有一副察颜观色的好本事。竹枝若是未察觉张姨娘的异样,那才是怪事了。 只是不知,张姨娘这般失态究竟是遇到何事?若竹枝将此事禀报给白氏,对方会不会彻查下去,甚至借机整治张姨娘? 这么想着,明华容慢慢走回疏影阁。刚进小厅,便听青玉惊讶地说道:“许妈妈?真是稀客。”。 上次因为织机的事情,她与许镯有几次来往,对这个言语朴实,做事爽利的妈妈很有好感。故而当下见了她,便先招呼了一声。 “大小姐。”许镯远远看见明华容,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福了一福:“您是第一次出门,夫人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便让奴婢来这里候着,等您回来,看您有什么吩咐。” ――白氏会有如此好心?分明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她到底着了道儿没有。看来,今日遇见罗小姐的事,不是意外呢。 这么想着,明华容微微点头,道:“许妈妈,劳你转告夫人,华容多谢夫人关心,帝京甚是繁华,我一路看得欢喜,并无什么不妥。” 说着,她似是好奇地问道:“原本在夫人面前当差的是你妹妹吧?如今怎么……” 许镯答道:“奴婢的妹子前些日子出了点差池,夫人正嗔怒着,暂时不想看见她。侥幸奴婢有点制香的薄艺,又恰好三小姐正在养病,需要宁神香,夫人便命奴婢暂替三小姐制香。奴婢去向夫人请安时,夫人偶尔也会差奴婢跑个腿。” 为免引来有心人猜忌,自许镯以旧情感化接近白氏后,明华容便不再与她见面。虽说之前也曾听见些或含酸或羡慕的传闻,但现下听许镯自己亲口说出自己已深得白氏信宠,到底不同。 当下她微笑道:“原来许妈妈还会制香,我这片梅林现下开得正盛,但再过得月余便是年关,寒冬一过,梅花就要谢了,怪可惜的。不知许妈妈可有法子将梅花花瓣采集保存起来?” “回大小姐,奴婢恰巧会这法子。” “太好了。”明华容欣喜地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许妈妈得空时过来帮我归集下花瓣,不知许妈妈可愿意?” “大小姐客气了,奴婢这点微末手艺能被您看上,正是奴婢的福气。”许镯连称不敢,却暗自向明华容点了点头。 两人均是心知肚明,这是找了个相互来往的正大光明理由。明华容还要再说几句,竹枝却插嘴道:“大小姐,奴婢还要即刻回夫人面前回话儿,恕不能奉陪了。” 说罢,她又向许镯道:“我昨儿听夫人说你今天下午要去碾磨香料,给三小姐制一味新香。恐怕也耽误不得吧?” 这般自作主张,显然是未将明华容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 028 小人盘算 见竹枝眼高于顶,许镯不禁向明华容看了一眼,只见她浑不在意道:“既是有事,那你们便去吧,莫误了夫人的事。” 许镯领教过明华容的手段,当下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但见她没有任何暗示,只得跟着竹枝告辞出来。 竹枝全然不曾察觉两人细微的眼神交汇,出了疏影轩,没走几步便用教训的口吻对许镯说道:“夫人新来看重了你,正是你的福气。既然倚仗了贵人,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对那些低三下四的人低声下气,没得惹了夫人烦心,你也无趣。” 这种话许镯听过不只一次两次,当下眼皮也不抬,说道:“那是自然,老身只听主子的吩咐,旁的一概不理论。” “你――”竹枝气得一顿,心道这人真是好不知抬举。自己好心点拔提携她,她却这样不阴不阳地噎回来,还真当夫人只信重她了不成?别忘了这些年来伺候夫人的可是许嬷嬷,虽然一时被罚,但夫人念着往日情份,说不定还是会让她回来的。 ――是了,既然如此,何不由自己在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一则显得自己大方,二则又卖了人情给许嬷嬷,岂不一举两得? 打定主意,再想到今日圆满完成了夫人交待的事情,竹枝越发兴头。却未注意到,许镯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竹枝满心以为夫人必会听自己的话儿,孰料,当她来到夫人面前,禀过今日外出种种事件,又婉转地提起回府时看见许嬷嬷在马厩吃了不少苦时,白氏根本无动于衷,只追问道:“你是说,罗小姐昏迷送走之后,她便去报了官?” “是的。.info[]” 白氏虽是闺阁妇人,但多年来在丈夫身边耳濡目染,对官场往来的那套也略知一二,当下不禁有些懊恼:“这却是阴差阳错了,若她吵嚷起来倒还好些,就这么着报了官,却是不好再……” 她细思片刻,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以罗夫人疼爱女儿的个性,纵然有京兆尹出面,定然也不肯轻易就此放过。届时她再添把火,不怕烧不到明华容身上。 这么一想,她即刻命人去将今日陪明华容出府的车夫带来,准备命令他,不许将今日之事禀告老爷。 竹枝鉴貌辨色,知道白氏压根未将许嬷嬷之事放在心上,便不敢再说,禀完事情后借故退下。 出了栖凤院,她越想越纳闷,忍不住便去马厩找了许嬷嬷,想问她除了三小姐之事外,是否还有其他事情惹了夫人不快。 许嬷嬷从白氏身边的红人一下子被贬成粗使婆子,其落差可想而知。更闹心的是时不时还有人来落井下石嘲讽一番,令她又羞又气。后来又听说姐姐许镯重新受了夫人青睐重用,她更是气得跳脚。 她日夜盼望白氏会想起自己,这天见竹枝过来,还从为是白氏派来的,顿时喜从天降地迎上去:“竹枝,是夫人让我回去了吗?” 她日日在马厩负责打扫,身上带了股洗不脱的腥臭味。当下竹枝还未说话,便被熏得一阵恶心,险些将来意都忘了。 嫌恶地掩住口鼻退后几步,竹枝才将疑惑问出,许嬷嬷自是连声叫屈,说自己平日从未忤逆过夫人。 “既是没有,那为何夫人一点不念旧情?宁愿抬举你姐姐,也不肯顾惜你?” “那个贱人!我早知道她不安好心,果然见我失势便趁机爬上来了!夫人不肯顾念我,定然也是她在旁吹的风!”许嬷嬷气得脸色发青,“她看似不言不语,其实最擅放冷箭。又仗着会制香,将夫人哄得团团转。若让她继续待在夫人身边,只怕渐渐地连你也也要压倒了。” “哼,岂有你说的那么轻巧。”虽然这么说,但竹枝却是有些没底。三小姐之事她亦受了牵连,虽说对付大小姐之事有了些眉目,但这么简单的事情,夫人定不会感念她的功劳。若不再设法做点什么挽回一下,只怕夫人当真要疏远了她,将那许镯认为心腹了。 许嬷嬷冷眼看着竹枝面露迟疑惧怕,唇角不由露出一抹冷笑。共事多年,她如何不知这小丫头看似眼高气傲,实则患得患失,最易受挑拔。当下见她意动,便说道:“现儿咱们一方面需得防着那老妇捣鬼,一方面要设法立个大功,让夫人知道咱们才是最得力的。” 竹枝叹道:“你说得容易,好端端的,又有什么功劳好立?” “最让夫人心烦的,左不过那么两三个人。你盯紧了她们,还怕找不到由头?” 听她这么一说,竹枝顿时想起刚才的事来,赶紧将张姨娘的异状说了一遍。 许嬷嬷听得两眼放光:“这小妖精平日最爱拿乔,这般慌慌张张的,必定事出有因!你快查清楚了,必是一件大功。”说着,又阴阴一笑:“就算不是,我们也未尝不能……” 听明白了她话里未尽之意,竹枝心头一跳,本来觉得有些害怕,但想到若是真能解决张姨娘,何愁在夫人心中地位不稳,立时又将惧意抛开,专心听起许嬷嬷的叮嘱来。 殊不知,她们这番举动已全然落到早有留心的许镯眼中。寻个空隙,她借着采收梅花之名将这事暗中知会了明华容。 明华容沉吟片刻,说道:“她们爱做什么就由着她们去做,你只管暗中留意就好。” “小姐,难道不用制止她们?”许镯疑惑道。若让这二人得逞,重新获得白氏重用,自己的苦心经营岂不是付诸流水。 “我说过,你的仇我会替你报,又何必急于一时。”明华容站在梅树下,纤长手指将刚刚摘下的花朵揉得粉碎,眼神幽远:“等待的滋味不好受,但有时候,不得不等。” 迎着许镯焦虑的目光,她悠然一笑,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来:“听课之会就快到了呢,霜月却仍在养病,只怕心里有些不快吧?” “何止不快,三小姐每日都气愤不已,但夫人记着医嘱,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去。她为这事儿和夫人闹了好几回,夫人现儿也不愿再去广寒居了,每日只打发二小姐前去探看。但二小姐也劝解不了她,反被她给怪罪上了,说二小姐就是见不得她好,巴不得她不露脸。”许镯详细禀报着明霜月近来的事情。 明华容早料到以明霜月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性子,对不能参加这次听课定然耿耿于怀,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与白氏和明独秀都闹僵了。白氏倒也罢了,以明独秀外表爽朗,内里刻薄的性子,这梁子必然是结下了。 想到这里,明华容微微一笑,吩咐道:“你继续留意这几个人的动静,一有异动马上告诉我。什么都不要插手,暂且静观其变。” 许镯虽有不解,但依旧听话地应下,除暗中留意竹枝与许嬷嬷的小动作外,一切如常行事。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这日,在众人各怀心思之中,筹备已久的听课之会终于到来。 029 送错衣裳 这天早上,天际尚透着溟濛的灰色,明府下人便都早早起身开始忙碌。厨房将精致的茶点上笼蒸好,水房赶着备茶烧水,有幸被指派去近前服侍的丫鬟们紧张地梳头穿衣,粗使下人们仔细地清扫检查每一个角落……老爷夫人早放下话来,今日无甚差池,便有重赏,若有哪里出了岔子,便加倍狠罚。是以众人生怕有哪里不妥当,都格外谨慎仔细。 即便隔了重重院落,明华容也依稀听到了前面的动静。她向来浅眠,被打扰后再睡不着,索性提前起床。也不急着梳洗,而是先让丫鬟将天孙阁昨天送来的衣裳拿来。 稍顷,一个身段窈窕的丫鬟走在前面,指挥两个婆子抬着衣箱走入房内。明华容抬眼一看,却是步月。 想到当日白氏说她最会照顾人的情形,明华容眼神微闪,却不露声色:“紧赶慢赶,催了好几趟,这衣服昨晚才算送来,都没来得及看是什么样子,你且一件件拿出来我看看。” 步月乖巧地应了一声,立即打开衣箱将衣物一一拿出,展开给明华容细看。不看则已,一看之下,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玉呆了一呆,急急走上前在衣箱内翻看起来,过得片刻,气愤道:“这还是寒冬呢,年关还没过,怎么送来的尽是春天穿的薄衣裳?” 明华容柳眉微挑,拿起一件大袖衫细看。天孙阁的手工的确极好,针脚细密,剪裁合身,绣花鲜明,用料更是没话说。但这轻薄如蝉翼的衣服,却不是冬天该穿的。 青玉急道:“小姐,他们怎么这样!若因此误了今天的课会,老爷必定要责罚的。” 明华容的现成衣裳基本是旧衣,只用林氏给的布料随便做了两身家常衣裳,可太过朴素,并不适合今天的场合。但若是穿着新制的春衣出去,华丽倒是华丽了,却是要引得人人嘲笑。 青玉急得几乎快哭出来,明华容却依旧神情淡淡:“再找找,我想定然还有其他衣服。” 如果送来的都是春衣,事后白氏也难逃责罚。她相信以白氏的心计,必定不会做出这等蠢事。 一旁的步月依言又翻了翻,突然说道:“箱底有两身冬衣。” 青玉先是一喜,待到冬衣拿出后却更加失望:“这是什么料子?好老气的颜色,好老气的花式,分明是上了年纪的夫人才会穿的!还是这件好——咦,竟是素白的!这……这也不合适啊。” 步月捧着一件绛紫团寿纹的小袄,一件素白暗纹的立领长袄,亦是一脸为难:“恐怕是天孙阁错送了衣裳。可是这节骨眼上,也不好再找衣服。不如小姐就胡乱选一件吧,否则耽误了课会,老爷定要怪罪的。(..info)” 将她眼底的一抹得色尽收眼中,明华容淡淡道:“既这么着,就挑这件白色的吧。虽说太过素净了,但总比穿得老气横秋的好。” “小姐……”青玉还待再劝,却见明华容以目示意,向她轻轻摇了摇头,便立时收声,抱起衣服自去熨烫打整。 步月并未注意到这一幕,借口去端洗脸水便退下了。只是她虽然将头压得低,嘴角那抹笑意却没能逃得过明华容的双眼。 ——这点小把戏就想对付她?该说是白氏太自负,还是自己伪装得太好了? 明华容冷冷想着,这时,却突然听小丫鬟报说,杨妈妈过来了。 “大小姐起得真早,奴婢奉老夫人之命,送点东西给大小姐。”杨妈妈向明华容含笑说罢,便命身边的小丫鬟将怀抱的描金点漆红木匣呈到明华容面前。 ——送东西?以郭老夫人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会送她什么? 明华容不禁有几分好奇,便亲手打开了匣子。当看清里面的事物后,她不禁微有吃惊:“这……” 杨妈妈道:“老夫人一点心意,大小姐千万莫要推辞。” 匣子里装的并非金银珠宝,却比之更加贵重:那是一整套点翠鎏金凤回首头面,并成套的点翠掐丝凤羽耳环,另外还有一串东珠项链和一双金镶玉手镯。 这些首饰大气精美,正与冬天的装扮相宜。不过,手链和项链的样式却隐隐有几分老气,明华容稍稍一想便知道,应该是郭老夫人从她的珍藏里拿出来的。她年轻时日子寒素,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待到熬出头过上好日子后,年纪已大,也戴不了什么鲜亮首饰,所选的都是端庄大方的。虽说东西不错,但拿给明华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戴,却未免有些老气了。 若是换了别人,定要暗暗记恼老夫人,怨她送礼也送得抠门。但明华容深知老夫人的性子,知道即便如此,她也算是难得大方了。只是不知,她这般示好,所图又是为何? 这些念头不过瞬息之间,明华容面上分毫不露,只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地说道:“老夫人怎么……多谢老夫人,但这些首饰太贵重了,我不好收下。” 杨妈妈却坚持道:“长者赐,不可辞,大小姐安心收下便是。若您执意不收,奴婢回头也不好交差。” 明华容又推辞了一回,这才收下。见状,杨妈妈满意道:“这两天老夫人总夸您好呢,赞您人又标致,手又灵巧,更难得心地纯孝。老夫人甚少这般夸赞人的,大小姐得空时,不妨多去向老人家请请安,一起说说话儿。现下时辰不早,奴婢便不耽误大小姐梳妆,先告退了。” 明华容少不得客气了一番,又亲自将杨妈妈送出院子。待到回来时,已准备好新衣的青玉正欣喜地看着首饰匣子:“昨儿我还在发愁小姐没套好头面,可巧今儿老夫人就送来了。不过……” 她跟着明华容这些天,虽然许多事不曾尽知,但亦将府内情形看在眼中,知道老夫人这般赏赐,未必是什么好事。 但明华容却不以为意,既然猜不出,便索性不去多想。横竖下血本的是老夫人,迟早她都会把目的说出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桩事:“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先替我更衣梳头。” 瞥了一眼放在最上面的素色长袄,明华容微微一笑:“夫人就等着看我穿它呢,若让她失望,岂不是罪过了。” 这时并无外人在场,青玉脸上早没了先前的气愤:“若夫人看到小姐的打扮,还不知道怎么咬牙呢。” 她偏头想了一想,又问道:“小姐,刚刚听前面的人说,二小姐已经在前厅接待贵客了,等会儿您是不是也过去?” “不。”明华容笑得有些神秘:“我们先去书院。” ------题外话------ 这两天收藏不咋动,忧桑。求亲爱的们给力 030 瑾王驾到 明府前院,朱门大敞,各色名贵车马川流不息,源源而来。 因为今日下帖请的都是小辈,明守靖与白氏都不曾出面相迎,故而唯有明独秀一人,锦衣华妆,坐于前厅相迎宾客。 本朝男女之防并不太严,明独秀遂在一大群丫鬟婆子的环绕下,朗声笑语地一一招呼来客。 今日相邀的小姐们,全是与白氏有交情的贵妇之女,并且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些千金们要么家世门第比不过明府,要么容貌不如明独秀。 在她们的陪衬下,一身淡粉绣凌霄芙蓉纹细褶扫霞长裙,肩披妆锦镶毛缀真珠小斗篷的明独秀愈显得娇美无双,整个人像一株怒放的上品牡丹,高贵地张扬着满身风华。 在场的不少公子都露出痴迷之色,搜肠刮肚地寻找新奇话题,争盼引得佳人一顾。明独秀却不见意动,只顾同身边的小姐们说笑,间或才向他们礼貌地颔首示意。但即便如此,少年们都觉得心满意足,被她多看了一眼的人更是兴高采烈。 随着下人的又一声传报,明独秀脸上笑意愈深,梨涡隐现,只因她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名字:“瑾王殿下驾到!” 随着这声通报,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肃然站起,走到门外恭迎。少女们大多红霞扫面,悄悄整理自己的衣裙,暗自希望能获得瑾王青睐。少年们则是表情严肃,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些,近来有传言说,皇帝有意让瑾王这个皇弟协领督促吏部职责。.info[]这可是事关百官前程的要职,即便是这群有父辈荫庇的少爷们也需郑重以待。 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似是不屑又似是嘲讽的轻笑,在寂静之中分外清晰。众人皆是心下惊奇,正想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一身华服,顶束玉冠的瑾王已施然而来。 瑾王名叫宣子瑕,年未弱冠,样貌温文俊美,气度斯文温雅,通身上下洋溢着令人如沐春风之感。他整个人像是一只上好羊脂美玉凿成的玉瓶,即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亦有光华自生,内敛尊贵,不声不响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的雅致少年,加上他的满腹诗书才气,与常人难及的尊贵地位,天下的少女见了哪个不芳心大动。只看了一眼瑾王的风采,众千金们便大多面生红晕地低下头去,讷讷说不出话来。 唯有明独秀微笑着上前行了跪礼:“小女子明独秀见过瑾王殿下。殿下今日能驾临明府,真是蓬荜生辉。” 瑾王微笑着颔首道:“小姐请起。久闻明家二小姐爽朗大方,进退得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闻言,明独秀笑得更甜,口中却连道不敢,说了几句谦逊的话儿。 两人对答数句,众人才如梦初醒般行下礼去,瑾王忙制止道:“小王今日前来,目的与各位一样,都是想一睹肖先生的风采,为此还特地让明尚书与肖先生不必相迎。诸位还请不必拘礼,将小王当成一名普通的学子就好。”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瑾王的目光更加赞赏。地位尊贵又样貌俊美的男人虽然不多,帝京却也数得出几个,但大多是纨绔子弟。似瑾王这般谦逊有礼的温文君子,再没有第二个了。 一番客套寒暄后,东道主明独秀笑道:“人既已到齐,马上就是肖先生讲课的时辰了,还请瑾王殿下与诸位随小女子移步书院。” 这时,却有人插嘴道:“人来齐了?明二小姐,我怎么不见你的大姐呢?” 今日艳压群芳,又得到瑾王称赞,明独秀原本心情甚好,蓦地听人提起大姐二字,心里便有点不舒服,像是眼睁睁看着只苍蝇落在心爱的食物上,偏偏还要顾及身份,不能将这厌物赶走。 循声看去,问话的却是卢燕儿,她是礼部尚书卢青文最小的孩子。卢尚书老来得女,人之常情,对她未免娇宠了些。卢燕儿虽未被养成骄纵千金,但性情疏放,不拘小节,却是与几位端方守礼的姐姐大是不同。一些与卢尚书有过节的人都在背后编派,说卢尚书一生刻板守礼,最后却生了个最不知礼数的女儿。 卢燕儿是今日赴约的诸位小姐之中,家世堪可与明独秀比肩之人。她的话明独秀不好敷衍过去,眸光一闪,便故作为难地叹道:“大姐刚刚回到帝京,可能还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我也不好勉强她,正准备打发个下人过去看看呢。” 这话看似含糊,细究起来却大有文章:为什么不习惯人多的地方?穷乡僻壤来的怕见大场面?小家子气上不得高台盘?总之种种猜测,都不会是好话儿。 看着众人眼中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有几个爱嚼舌的小姐更是偷笑着窃窃私语起来,明独秀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得色。她是劝过母亲暂时不要动明华容,也曾起过利用她的心思,但这不代表她会就此放过明华容。她不是白氏,无从体会被人讥笑为填房继室时的满心怨恨,但她对明华容同样有恨,恨这个生母卑微的贱人竟然名正言顺占据了明家嫡长女之位,生生压过她一头。 但卢燕儿面上却露出几分怀疑,说道:“不会吧,你大姐的礼数,可是连我父亲的夸赞的,她对着我父亲都不会失礼,又怎么会怯场呢?”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卢尚书对礼节要求之严苛,世所皆知。曾有官员上奏折时用错了一个典故,被他数落得颜面无光,足足告了一个月的假才重新上朝。世上能得他称赞的男子已是毛麟凤角,极为罕有,更遑论他会称赞一名闺中少女! 一时间,明独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卢小姐,我大姐来到帝京不过十天而已,从未拜访过贵府,又怎会见到令尊呢?” “我父亲前几日找令尊议事,恰巧遇见明大小姐回府,向令尊奉茶,又向我父亲见礼。所以我父亲才称赞她。”卢燕儿三言两语解释完,又奇怪道:“怎么,明大小姐没和你说么?” 明独秀心头暗恨,勉力维持住灿烂的笑容,说道:“许是大姐见我这几日忙于筹备此会,便没和我提起。” 言下之意,是在提醒众人,明华容虽然一时得了卢尚书的夸奖,明府最得意的小姐仍是她明独秀,再无人能越过她去。 但正处在震惊之中的众人此时已无暇分心细品她的话,纷纷猜测好奇着,明尚书家这位刚刚回府的小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因为同样的刻板才得到卢尚书青眼?抑或又是另有原因? 见众人仍旧议论纷纷,明独秀几乎要挂不住脸上虚假的笑容。这时,一个宛若天籁的温和男声恰到好处地为她解了围:“各位,反正明二小姐这就着人去相请明大小姐了,我们还是速去书房,不要让肖先生久等。” “瑾王殿下说得是。” “还是殿下想得周全。” …… 话音甫落,便是一片附议声。 明独秀感激地看了瑾王一眼,对方的支持让她重新找回了冷静与信心。她招手叫来贴身丫鬟阳春,低低吩咐了几句。 待阳春领命而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疏影轩的方向,眼中露出一抹冷意。 随即,这份冷意很快便被惯常的爽朗微笑代替:“诸位这边请。” 031 独秀嫉妒 为了今日的听课之会,昨日书院便停课一天,府上小厮们将三间并排厢房的间墙打通,又以纱帐相隔,预备让小姐们坐在右首厢房,少爷们坐在左首,肖维宏则在中间讲课。这样一来,既合规矩,又不影响听课。 明华容来到书院时,意外地看到肖维宏竟已先到了,正负手立于院内,展眼看向屋后细叶尽凋,唯余竹节的竹林,面上一派萧索,也不知在想什么。 相处数日,明华容早摸清了这位名士老师的脾气,知道他最是疏放不过。此时离开课还有半个多时辰,他却已站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备课,也不会是像寻常先生那样紧张得坐立不安,而是必有心事。 她对这位学问精深的老师还是比较敬重的,加上见都见了,也没有掉头就走的道理,便上来福了一福,问道:“老师来得好早,是不是有什么事?” 肖维宏长叹一声,声音里说不尽的颓然,但一开口,说的话却是没头没脑:“今日之事,我本不愿意。” 明华容了然地点头。以听课为名,给明独秀和瑾王制造机会,本就是白氏的主意。明守靖不忍拂她之意,又觉得这是桩雅事,且对自己有利,只象征性地询问了下肖维宏的意见,便就此定下。(..info)而肖维宏一介布衣,虽然声名在外,却也不好为这种事便惹得明守靖这堂堂尚书不快。 “什么听课,什么拜会,不过是个好听的幌子罢了。若在从前,我肯定拂袖就走。如今――”肖维宏面上满是颓然之色,“二十几年来,心气儿都消磨得差不多了。近来有时候更是会想,如果当初不是那么意气用事,现在也不用仰人鼻息地过日子。” 看着默然无语的明华容,他又苦笑一下:“这些话我再不会对别人讲,唉……也是奇怪,为什么单单就告诉了你这新学生。” 明华容却是暗暗奇怪,前几日老师虽然不太高兴,却没有露出这么明显的烦燥。莫非,最近他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会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动摇了一直坚持的信念,流露出对功名权势的向往? 但明华容并不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事,想了想,便说道:“老师,人一辈子很长,不知会遇到什么事,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改了主意。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不是没有,但那未必就值得称许。我倒觉得,因势制宜,改变想法乃至追寻之物并不是坏事,反而理所应当。(..info)” 她本是想要安慰一下肖维宏,不想说着说着,却把心里话都讲了出来。前世的她从小在乡间长大,受乡下妇人的影响笃信菩萨,坚信只要忍耐付出,便会苦尽甘来,今日所受种种苦难,来日都会得到偿报。 可还报的结果是什么?一碗毒药,一把利剑,多年的欺骗利用,临死的嘲讽不屑! 她曾以为得到了幸福,实际所谓的良人只是一头披了画皮的白眼狼! 想起旧事,她一时心绪翻涌,一双杏眼微微眯起,眸中冷光幽幽,更胜寒冰:“若大难临头,仍然一昧固执地坚持原本的作法,或许有些人会将这称之为气节。但我却觉得,这是冥顽不灵,只会让人束手待毙!简直是最愚蠢的死法。” 所以重活一世,她不会再坚持什么以德报怨,不再对人性抱有幻想。她要的是步步为营,将他们亏欠她的一一讨回!不死不休! 肖维宏惊讶地看着这个学生,她脸上完全不见平日的沉静,表情幽冷,目光寒厉。那模样不免令他暗暗心惊,但心中莫名地生不出排斥厌恶,反而颇有几分怜惜。 而她说的话虽然听之惊心动魄,细细思量起来却不无道理。想到这个学生的坎坷身世,再联想到自己近来的忧心事,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肖维宏心中慢慢成形。他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说道:“一时口快,老师勿怪。您还没磨墨吧?我替您磨墨。” 说着,也不待肖维宏答应,她便径自往房内走去,拿起上好的松烟墨条,便在进贡的端砚中缓缓研磨。那沉静从容的模样,恍然又是平日的恭谨学生,刚才的冷厉言语,仿佛全是一场错觉。 看着她的侧影,肖维宏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学生心智与城府都非常人能比,将来成就,恐怕犹在她父亲之上。虽然他自己也说不出,一名闺阁弱女的成就要如何超越位极人臣的尚书,但这个念头依旧在心中扎下了根。 这时,众人在明独秀的带领下正好来到书院。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名白衣少女皓腕微露,站在长案边研墨。浓黑的墨条被素白纤手一握,衬得白者愈洁,竟似将手背上覆的白绫衣缘都生生压下去几分。 她的容颜算不得国色天香,却自有一份秀气到极致的清丽。像一丛只在夜里盛绽的昙花,风骨清冷,又神秘难测。 乍眼看到这样的佳人,众人一时不禁都忘了言语,甚至下意识地收敛了呼吸,不欲惊扰这幅美到极致的画卷。 但这份美丽,却像一根长针深深扎进明独秀的心里,让她倏然握紧了手,指甲掐入掌心也浑然未觉:不是让阳春过去设法将明华容绊在房内吗?她怎么突然又出现在这里?甚至一语未发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瞩目! ――所有的光华,所有的称许,所有的惊艳,只能属于她一人!正如她的名字,一枝独秀,断然容不得别人来压她的风头! 似是感觉到明独秀毒蛇吐信一般的刺骨含恨注视,明华容慢慢抬起头来,讶然微笑道:“这是……独秀,今日宾客都到齐了么?” 这话像石子落入静水,刹那间激起阵阵涟漪。见众位公子,甚至连瑾王也含笑欣赏地看着明华容,小姐们不免都含酸带怨起来。与明独秀交好的工部侍郎之女杜唐宝当即尖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瑾王驾临还不速速行礼下跪?还有,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皇族在此竟然敢穿素色!这般冲撞忌讳,你不怕掉脑袋吗?!” ------题外话------ 求亲亲们收个藏,评个论qaq 032 自讨没趣 ――怎么哪里都少不了蠢人呢? 明华容嘲讽地想着,口中却讶异道:“原来瑾王殿下已经到了,却不知是哪位?恕小女子失礼,小女子适才专心研墨,乍见诸位并肩而至,并无主次之分,所以以为瑾王殿下尚未驾临。” 话音甫落,不少人都向杜唐宝怒目而视。瑾王平易近人,不端王爷架子,所以诸家公子与小姐有意无意都往他身边凑,都指望给瑾王留个好印象,替自己挣个好前程。被杜唐宝这么一喊,倒反而像他们失了礼数似的。 感觉到众人满含敌意的目光,杜唐宝满面通红,但为了面子仍不肯相让:“那你这身素衣又是什么缘故?难道你不知道因为长公主今年中秋宫宴时被一名白衣女子吓到,之后陛下下令任何人在皇族面前皆不许着白衣,守孝也不行!似你这般违逆之举,当真大逆不道!” 说着,杜唐宝像想起什么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掩唇笑道:“对了,我忘了你刚从乡下回来,对帝京礼仪自是分毫不知。但皇家御令,可不是一句不知者无罪就能揭过的。” 明独秀则是一脸惊讶痛心:“大姐,昨日天孙阁不是给你送了一箱新衣服过来吗,你怎么单单挑了这一件?便是你想要穿得淡雅出挑些,也不该如此藐视禁令啊。我也就罢了,若牵连父亲母亲也被怪罪,那可如何是好。” 她并不知道白氏的伎俩,但并不妨碍她顺势演一场好戏,扮一个被愚笨姐姐牵连的无辜妹妹。[..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华容待她唱作俱佳地说完,才轻声叹息道:“我确是不知道这条禁令――” “那你就该乖乖领罚!”杜唐宝急不可耐地插嘴道。 明华容却语锋一转,微笑起来:“但我知道无论在哪里,贵客来时都该华衣相迎,所以并未失礼。” 说话间,她从案几后轻巧地走过来,向瑾王盈盈一拜:“民女见过瑾王殿下。” 绕过案几,众人这才发现,她的素白长袄之下穿了一套大红中衣,下面配了红底织金绣隐花星花纹下裙。那下裙色泽饱满,金线熠熠生辉,却不似别的织金布料那么厚重凝滞,行动间仿若流云般轻盈灵动,绣花鲜活逼真,玲珑浮凸,堪称巧夺天工。 ――这样一身打扮,端方华美,又哪里是素衣了? 苍翠竹林间,白衣红裙,黑发素面的佳人盈盈拜倒。此情此景,连向来见惯美色的瑾王都忍不住心头一跳,连忙说道:“小姐请起。” 待明华容道谢起身,一直没有开口的明檀真突然说道:“大姐这条裙子,莫非是织金花纹缎?” 闻言,众人忍不住细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本以为是绣花的图案,竟是直接织上去的!那金线细如发丝,也不知是哪家织妇这般手巧,能织出这等美伦美奂的衣料。[..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独秀却看得心头一紧,脱口说道:“你那块衣料不是送给老夫人了吗?” 那天她虽未在场,但事后也听人说起过,所以知道首尾。 明华容微微一笑,道:“独秀,我织了两块花纹不一样的,长乐光明纹的送给老夫人,这一块却是自珍了。” 她语气平平,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但这话却听得众闺秀们面面相窥:帝京中女红最好的小姐,所擅的也不过双面绣而已。但天下精美绣品多不胜数,这般直接用金线织出花色的手艺却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她们先前所怀的轻蔑都消减不少。唯有杜唐宝依旧强撑着嘲讽道:“织布本是下人的活计,真正的闺阁千金才不屑做这个。” 明华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位小姐衣裙用料皆是上品,口中却又说不屑这等技艺,这却让我想起一句乡间野话。” 瑾王忍不住问道:“是什么话?” “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人。” 话语出口,人群中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一片笑声。杜唐宝本就因先前胡说犯了众怒,现下众人哪肯放过奚落打趣她的机会。几个离瑾王最近的小姐更是开口嘲讽道:“这等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大概只有杜小姐才有吧。” “就是就是,说起来也算一绝呢。” 听了这些话,杜唐宝脸红得几乎快滴下血来,心中恨极了明华容。她本想拂袖而去,但又舍不得错过接近瑾王的大好机会。一时间之间僵在当地,进退维谷。 结果,倒是瑾王替她解的围:“肖先生已等候多时,我们先进去吧,莫让先生久等。” 听到这话,杜唐宝感激得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她痴痴地看向瑾王,想要道谢,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落在明华容身上,根本连看也没看向自己。看来他刚才根本无意为她解围,只是恰逢其时罢了! ――明、华、容!总有一天要让你落在我手上! 杜唐宝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恨意更甚。 明华容却毫不在意她的怨毒目光,径自进了厢房,与明檀真坐在一处翻开课窗本子看着,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瑾王隔着纱帐遥遥看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明华容。见适才辞锋尖锐,三言两语便将人迫至窘境的明华容乍眼又沉静如水,他不禁为这少女的多变微微一哂,随即想起日前看过的秘报,眼神不禁深邃起来。 他并未注意到,当他在留意别人时,明独秀却在悄悄打量他。见他目光落在明华容身上,久久不曾收回,明独秀涂染丹蔻的指甲,终是刺破了掌心。 她面上依旧带着明媚笑意,心中却是毒刺漫生,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整治敢于侵犯自己骄傲的明华容。 明独秀恶念横生之际,这边厢肖维宏见众人已全部落座,便开始讲课。 知道这些小姐少爷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懒得用心,只在论语里随便选了一篇来讲。饶是如此漫不经心,他多年浸淫书堆的功底依旧将课讲得妙趣横生,不仅旁征博引了诸多前辈名家的观点典故,更还加上自己的独到见解。 只可惜,一干人大多心不在焉,无不盼望课程早些结束,尽快开始之后的“正戏”。 倒是瑾王听得连连点头,心道这肖维宏盛名之下果然有真材实学,这般人材,只在尚书府做个小小西席,却是可惜了。但他淡泊名利的声名在外,自己该如何招揽他? 想到这里,瑾王不禁微微垂眸,脸上表情未变,手中却下意识地摩挲起腰畔的九龙玉佩来。 注意到他的动作,明华容心中亦是一笑:这位前世妹夫的老习惯,这辈子也没有改掉。每当他有所谋划时,总是会做这个动作。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个习惯,她也是因为有一阵子瑾王打着探望姐夫的名号,屡屡与陈江瀚接触商议筹银之事时,无意中发现的。 ――世人都道瑾王是位风雅人物,却少有人知,他看似醉心于琴棋书画的外表下,深藏着一颗对权力无比渴望的野心。前世为了帝位,他不知摆布操纵了多少人的一生。这一次,该轮到她这曾经的小小棋子回报一二了。 想到这里,明华容眼中划过一道利芒。 033 伤风败俗 肖维宏很是“知情识趣”,讲了个把时辰便宣布下课。(..info好看的小说)众人皆是大喜,但刚想离开书院,却看到瑾王上前与肖维宏攀谈,先是夸赞他的学问,又与他探讨起来。众人不欲在瑾王面前留下粗疏无礼的印象,便也有样学样地凑上去,听两人说话。 明家三个姐妹日日得见肖先生,倒不需如此造作。明檀真收拾了课业便默默坐在一旁,明独秀见瑾王似是对肖维宏大有兴趣,一时便顾不上去找明华容的麻烦,只盘算着如何利用肖先生来讨好瑾王。 明华容刚盖上砚盒,却见一名容色俏丽,神情疏朗的少女突然站到自己面前,大大方方地说道:“明大小姐,我叫卢燕儿。” 卢燕儿……明华容回忆着这个姓氏,很快便猜了出来:“难道令尊是卢尚书?” 她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我父亲曾对我提起过你,说你很好,我本来还觉得有点不服气,今天真正见了你,才知道父亲说得果然不错。” 有明独秀“珠玉”在前,明华容对一切性格爽利的女子都有点阴影。卢燕儿这般直率大方,她也只不冷不热地说道:“承蒙卢尚书夸赞,我愧不敢当。” “你大概不知道,父亲从不随便夸奖人的。”卢燕儿性情直爽,却并非没有脑子,见明华容态度冷淡,以为她误解了自己,便解释道。 “是么,那多谢卢尚书抬爱。”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是在夸赞你哎。”卢燕儿有些不满道。 “是么,我也已道过谢了。卢小姐还待如何?” “你――哎,算了算了,反正是我有求于你,你态度冷淡我也认了。”卢燕儿嘀咕了一句,又重新露出笑脸:“明大小姐,你的织金技艺可不可以教给我啊?我只要学点皮毛就好,不会把你的绝活儿全学走的。” 听了这话,明华容却只觉得这个卢小姐真是自来熟得莫名其妙。 她正想如何摆脱对方的纠缠时,等在院外的青玉突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许妈妈有急事找您,就在外面。” 急事? 明华容眉心一跳,当即对卢燕儿丢下一句“恕我少陪”便转身离去,对她在身后的连声叫唤置若罔闻,只在心中思索,许镯说的急事会是什么。 “小姐!” 见青玉将明华容带过来,许镯心里一松,也顾不得见礼,当即迎上去低声说道:“刚才奴婢去给夫人请安时,恰好听见竹枝和夫人在说话,虽然一见我她们就住了口,但还是听见一句‘肖先生’。(..info)奴婢偷眼打量,夫人倒没什么,竹枝却是颇有几分得意。待出来后奴婢又找栖凤院里的小丫头们说话,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姐,你今天正好在书院,也许她们是要对付你,你要小心。” 白氏与肖维宏素无交集,这次却又唱的是哪一出?线索有限,明华容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蓦地想到前两日与竹枝一起撞见神情有异的张姨娘,再联想到早上肖维宏反常的话语,她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但想要细究却依旧是一片浑沌。 明华容正沉吟不语间,书院里人语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想必是人群要过来了。明华容警醒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若真攀扯到我身上,你照我前说的去做便是,见机行事。” 虽然她们说话儿的地方十分僻静,但保不齐人多眼杂会被发现。 “是。”许镯也知道这点,虽然担心,但一时无计可施。她担心地看了明华容一眼,满怀心事地应声退下。 那边厢,瑾王在众人环簇下缓步而出,一行人向前厅而去。人群中,唯有卢燕儿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当她看到立于松林之下的明华容后,顿时眼前一亮,小碎步急急走了过来:“话才说到一半你怎么就跑了,明大小姐,你就教教我吧。我也不白学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我上天入地也给你找来。” 明华容正暗自思忖白氏意图,被这活宝一打岔只觉心烦意乱。刚要冷言拒绝,却见一群丫头婆子转过回廊,气势汹汹地径直走到她面前。 为首的竹枝草草行了个礼,面无表情道:“大小姐,我们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来得好快!果然是针对自己的吗? 明华容眼瞳一缩,尚未回答,却听卢燕儿说道:“明大小姐,你家夫人传话还用二门外的丫头啊?” 竹枝一愣,下意识地解释道:“这位小姐,奴婢是夫人院里的人,不是什么二门外的。” “你没说谎吧?”卢燕儿满面惊奇,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这般不恭不敬,对主子毫无礼数可言,我还以为你必是外头的粗使丫头。难不成我猜错了?” 这番讥诮话听得竹枝面皮红胀,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过了头,有些忘形了,当下忍气吞声道:“夫人交待有急事,奴婢情急,一时失了礼数,还请大小姐勿怪。” 卢燕儿还待再数落几句,明华容却轻轻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微微摇头:“夫人既然找我有事,卢小姐,恕我先走一步。” 方才卢燕儿替她出头,却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经过那番话,她对对方若有似无的敌意已是烟消云散。意识到卢燕儿纯真率直,一举一动皆出自本心,绝不似明独秀那般的口蜜腹剑,面甜心苦。 而卢燕儿见她神情镇定,也稍稍放了心。都是大宅院里养出来的姑娘,她自然看得出白夫人来意不善,但毕竟是人家家里,她也不好过分插手,便只说道:“那你可快些回来,我央你的事儿你还没答应呢――对了,我不认识路,你这丫头就留下给我带个路吧。” 明华容会意,又向青玉使了个眼色,说道:“青玉,你好生伺候卢小姐。” 说罢,她看向竹枝,脸色顿时一沉,语意含霜道:“带我过去。” 满心得意的竹枝被她一看,只觉一阵寒意从头浸漫到脚,心底没由来生出几分惧意,气焰不觉便矮了几分,话说也恭敬得多:“是,大小姐请随我来。” 见竹枝意态恭谨,原本打算明华容不从就强拖的婆子们也低眉顺眼起来,却依旧将她围在中心,半胁半迫地环拥着她往栖凤院走去。 这阵仗明显是来者不善,但明华容反而镇定下来,心内毫无惧意。她倒要看看,白氏究竟准备了什么手段。 片刻之后,待来到栖凤院,明华容刚刚跨进白氏房门,劈头便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喝斥:“你这伤风败俗的逆女,还不快给我跪下!” 这声音居然是――明守靖?! 034 浮词浪语? 见明守靖竟然也在这里,明华容眼神微动,依言顺从地跪了下去:“原来父亲也在这里,女儿给父亲请安。不知父亲为何事生气?” 见她神情自若,明守靖怒气愈盛,高声斥道:“你做的好事你心里明白!还在这里装没事人似的!” 明华容一脸讶然:“女儿委实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请父亲明示。” “你――你这逆女,还敢嘴硬!”明守靖重重一拍桌子,上设的瓶炉三事并茶盏等物霎时跌碎一地,插瓶的腊梅滚落在明华容跟前,零落的花瓣宛如点点血迹,望之不祥。 见丈夫一昧发火,原本打算袖手看戏的白氏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她轻轻咳了一声,道:“老爷,女儿家的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将气呼呼的明守靖扶坐在椅上,白氏转头看着明华容,目光在她的大红下裙上扫过,眼神便是一沉,但瞬间又被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取代。但她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华容,你太让我失望了,竟然做出这等不知礼数之事。世人皆知肖先生对未婚妻情深意重,又岂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可以痴心妄想的!” 她顿了一顿,又叹息道:“说了多少次,把你在庄子上的习性收一收,行事检点些,你却总不放在心上。帝京是什么地方?不比你以前待的那里自由自在,一步行差踏错,不但你一辈子全毁了,更要连累父母姐妹,令我们面上无光,阖府上下清誉被毁,教人指指点点。” 这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但意思却极狠,暗指明华容以前就是个不检点的人。看似教训,却听得明守靖火气更旺:“早知道是这么个伤风败俗的玩意儿,直接在庄子上打死算了!省得如今丢脸丢到家里来!” 听到明守靖这般狠话,纵是对这些所谓家人早就只剩下愤恨,明华容心中依旧狠狠一抽。恨到极点,她心内反而平静无比,心平气和道:“老爷和夫人说了这么多,却还是不曾告诉华容,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嘴硬。”白氏惋惜地叹了一声,“你悄悄写给肖先生的那些浪言秽语,已被人发现了。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物证?”明华容将头一仰,直直看向白氏:“子虚乌有的东西,夫人是从哪里得来的?” 早有腹案的白氏刚要说话,不经意望对进那双幽若深潭的眼眸,却不禁浑身一震。明华容双眸清亮澄澈,眼神却幽溟莫测,点漆般眼瞳中似乎有地火暗涌。即便是见惯风浪的白氏,也被她看得暗暗心惊,不由自主地别开头去,甚至忘了发火:“你既不服,我便让人来和你对质。” 她一吩咐下去,马上便进来一个人,却是被贬落的许嬷嬷。[..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今她早无昔日风光,不但衣着粗陋,面容也憔悴了好些,但眼中却隐隐透着股莫名的兴奋。 进来后她先向明守靖与白氏行了一礼,也不敢起身,便跪着禀报道:“老爷、夫人,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本是奴婢当值,该回房时忽然看到有人过来。因奴婢以前去书院给二小姐送过东西,认得他是咱们府上的肖先生。奴婢本以为肖先生是有事要出去,所以来牵马,还说去叫起值守的管马人,给肖先生挑匹好马。不曾想,肖先生却找了个僻静背风的地方,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来点火烧了,烧完还叹了声气,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肖先生什么意思,但想着怕走了火,便待他走后前去打扫。不想却……” 说到这里,她神情更加惶恐,头压得更低:“不想却在火堆里发现了一张未烧完的字纸和一个扇袋。奴婢因蒙夫人恩惠,曾学过管账,故也识得几个字。当下看了那纸上的东西,竟是一些香艳之语,立即唬了一跳。奴婢虽然见识少,却也知道此事干系阖府清白,吓得一夜没睡着,今儿天一亮便来回禀了夫人。” 说罢,许嬷嬷忍不住看了明华容一眼,却见她依旧面沉如水,既不慌乱也不分辨,心中不禁有些奇怪。 白氏却不管这么多,指着许嬷嬷唉声叹气道:“听听,连一个奴才都知道要保全主子的脸面,你身为小姐,难道连她都不如么?”说着,拿起旁边放的东西向明华容一掷:“看看你干的好事!” 明华容捡起来一看,却是一张烧得半残的纸笺和一个燎焦了的绣松纹扇袋。她翻看了一会儿,慢吞吞说道:“这字的确是我写的。” “那你还有何话说?!” 明华容对明守靖的怒喝置若罔闻,反而问道:“难道老爷看到这所谓物证时,都没仔细看过吗?” “我当然看过!什么‘似毛嫱丽姬之所美也’!你写这等挑逗的词句,难道还有第二个解释么?!” “那老爷难道没看到旁边这几个残字?”明华容不慌不忙道:“我写的分明是‘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这是南华经中齐物论一节的句子,庄子用之譬喻世间美丑无准绳。是前几日先生布置的抄写课业,又哪里是什么淫词浪语?” “什么?”明守靖闻言眉头一皱,立即起身拿过残纸,又细细看了一遍,神情变幻不定。半晌,方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含糊道:“这……这……确实是庄子的文章。你母亲也是一时情急,才弄错了。” “怎么,竟然弄错了?”白氏惊呼一声,立即歉然道:“华容,母亲读的书不多,不知道这些典故。一时心焦冤枉了你,你是个好孩子,当能体谅母亲吧?”说着便作势要扶她。 见白氏痛快认错,明华容眼中不禁掠过一丝狐疑,索性一语不发,默默跪着,理也不理白氏伸出的手,做出一副受了冤枉在置气的模样。 果然,白氏刚刚说完,许嬷嬷便插嘴道:“夫人,字是小姐写的,那扇袋又是谁做的呢?” 闻言,本来面色尴尬的明守靖不禁又露出怀疑神色。 但白氏却一脸懊恼地说道:“适才许嬷嬷将东西带过来,我让人对比了家中女眷的字迹,发现是华容写的之后,也没顾得上检查扇袋。现下可得好好看看,免得冤枉了华容。” 这话既坦荡又公道,明守靖听得大是满意,看向白氏的目光便带了几分赞许。 但明华容却敏锐地捕捉到白氏唇角一闪而过的冷笑,突然心头雪亮:之前她说自己如何如何,不过是个引子,其实是想借机引出这一步而已。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想法一般,白氏将扇袋里里外外看过一遍后,突然诧异道:“这内衬里面竟然还绣了小字!‘心如松柏,常青不负’?” 白氏念完,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心如、常青……倒有几分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默然片刻,许嬷嬷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呼出声:“夫人,张姨娘的闺名,似乎便是青心?” 035 利用郭氏 听到这话,原本怒容稍霁的明守靖一下子站了起来,劈手夺过白氏手里的扇袋。看清里面所绣的小字后,他面色顿时一片铁青。 白氏见状连忙安慰道:“老爷,一行绣字而已,谁也说不准。不过我看这布料倒像是今年夏末时分到各房的天青暗花缎,也不记得张姨娘是否分得过。况且姨娘的活计你房里都是有的,不如一边让人取账本来看,一边你着人取了姨娘们的针线活计来对比,省得又错冤了好人。” 明守靖脸色十分难看,勉强点了点头。也是,换做哪一个男人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心里都不舒坦。 白氏这边打发了两拔人分头行事,见明华容还跪着,连忙又去扶她:“好孩子,这事儿既和你没关系,就快起来罢,大冷天儿的这么跪着,落了病根可怎么办。” 明华容本要就势起来,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立即改了主意。她挣开白氏搀扶的手,委屈地说道:“老爷夫人要是嫌弃我,我也不恼,只消一句话儿,我立刻搬回庄子上,永世不再踏足帝京,免得碍了你们的眼。” 白氏本说哄两句便可以打发了她,没想到她竟这样性烈,不禁心中暗恼,面上却不得不装得更加温柔:“你这孩子,便是偶然冤枉了你,念着个孝字,你也不该说这般话。” 想用孝顺来压她么?休想如意! 明华容眼中蕴起一股雾气,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我不敢,我若做错了什么,任由老爷夫人责罚发落,绝无怨言。但这般三番两次地冤枉我,还总是污我名节有亏,把我搅进这等腌攒事里,这算什么?我是老爷的嫡亲女儿,自然继承了老爷的节气风骨,时时自省警惕,怎会做出这等下作事来?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担不起!” 她这番话看似倔强,实际却是以退为进,还先将明守靖摘了出去,只暗暗指责白氏蓄意陷害。 因为她十分清楚明守靖的个性:爱惜颜面,自以为是。就算是他自己做错的事,也必要推在别人身上;但如果是别人出了差池,他就会大义凛然地指责对方。 不出所料,原本明守靖还因白氏之语对明华容生出不快,听到这番话后神情顿时和缓了许多。见明华容跪在地上,那与他极为相似的秀丽眉眼间泪光盈盈,脸上满是委屈,心肠一下便软了下来。 他刚要开口,门口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这是怎么了?贵客临门,你们纵是不去接待,也该着人小心伺候着才是,怎么反倒在这里设堂审问起来了。若是让人看见,还不知道要传得多难听呢!我快被你们气死了!” “母亲!”明守靖一惊,连忙迎上去:“您怎么过来了?” 来的正是老夫人,她口口声声说着要被气死,实际却走得脚下生风,连扶也不要人扶:“我若不过来,还不知道谁又干了好事。” 进得屋内,她看也不看上来问好的白氏,目光一转,落在明华容身上,立时“哎哟”了一声:“华容丫头怎么跪着?刚才我进来时似乎听见你说,你是被冤枉了。是谁给你气受?快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做主!” 说着,她一努嘴,身后的杨妈妈便将明华容扶了起来,并细心地为她拍打着膝上的尘灰。 明华容早料到老夫人见自己与白氏对峙,必然会来拉一拉偏架,给白氏一顿排头。当下见老夫人虽然口称要为自己作主,但眼风却不时瞟向白氏那边,眼中更满是得意之色。略一思索,突然便明白了今早她赠自己首饰的意思:老夫人这是要拉拢自己,时不时拿自己做下筏子,借机整治白氏呢。 这却是正中明华容下怀。当下她哽咽着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虽愚笨,却也念过书,知道礼仪廉耻。可为什么总有人似这般……似这般……” 见老夫人突然来横插一脚,白氏只气得脑门胀疼,但又不敢翻脸:“华容,母亲也是一时疏忽,你――” “一时疏忽就要赔上小姐的名节?”老夫人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若非华容心细,她女儿家的清白名声不就毁在你手上了?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将来至多赔上一副嫁妆,碍不着你什么,你何必听风就是雨,急不可耐地把要把她逼上绝路?” 这话却是说得太直白了。白氏纵有此心,口中怎会承认。被揭破心事,她不免有些心虚,便拿起帕子抹着眼泪,看向明守靖:“老爷……” 明守靖也觉得母亲的话说得太重,但他孝顺惯了的人,也不好为白氏去说母亲的不是,加上这事确实是他们对不住明华容,便含糊道:“母亲,她刚才也是一时情急,好在现下已经证实华容是清白的,做下这龌龊事的另有其人。等先查出这人,再说其他不迟。” 老夫人心中,儿子永远是第一位的。原本还想趁势再敲打一番白氏,听到这话儿也顾不得了,只管追问道:“可查出来那人是谁没有?” 明华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刚才说话时便将张姨娘那节略去了,只含糊带过。当下见老夫人问起,白氏想起平日张姨娘原是与她走得近的,心中不禁冷笑起来,面上却一派遗憾:“送给西席先生的那扇袋里的暗款,暗嵌的是张姨娘的名字。” “什么?!”老夫人顿时一惊。 白氏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夫人,满意地欣赏她的震惊与尴尬,只觉刚刚那口恶气稍稍出了些。看够了才慢慢说道:“媳妇也盼不是她,正着人查着呢。” 话音未落,管库房账本的嬷嬷已带着账本过来了。白氏查看旧账的功夫,另一个婆子也将明守靖房内,诸位姨娘送的香囊荷包等物件取来,与那扇袋一一对比。 过得两柱香的功夫,白氏放下账本,长叹了一声:“这天青暗花缎,张姨娘曾在七月初分得过两匹,连这上头用的冰丝绣线也是那时一起分的。” 这边厢,对比的婆子也回禀道:“从转针收线和打结的特征看,这扇袋同张姨娘以前做的几个荷包都是一样的针迹。” 两项猜测都坐实了,明守靖的脸色已不是用一句难看可以形容。他平时里的儒雅从容一星不存,俊逸的面孔也因愤怒扭曲起来,颇有几分狰狞:“一个不识抬举的贱妇,一个不知回报的小人――学院的课会结束了?” 明华容猜出几分意思,答道:“回老爷的话,我过来时各家客人都已往前院去了。” “好!把张氏和肖维宏都带到这里来!记得不要惊动了旁人!”明守靖命令道。即便盛怒之中,他也依旧记得要顾全颜面。 但明华容看着怒气冲冲的明守靖,却暗自遗憾地摇了摇头,心中划过一声叹息。 036 质问私情 张姨娘被婆子带过来时正在午睡,连头发都未好生梳起,胡乱披在肩上。绯红的脸蛋衬着一身葱绿小袄,看上去颇有几分海棠春睡的艳美。 但明守靖现下看到这张素日里爱若珍宝的俏脸,心中唯有憎恶恨意。他恨不得冲上去抽这贱妇几耳光,质问她为何要偷汉子给自己没脸,但终是自恃身份,生生压下这股邪火,将头一转,只当没看见这个人。 “老爷,这是怎么了?这几个人凶神恶煞地冲进来,什么也不说就将贱妾扭带来这里。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张姨娘不知明守靖所想,兀自梨花带雨地哭诉道。 想起平日里明守靖对她的宠爱,再对照现下的情形,白氏心中涌上一阵快意,忍不住说道:“你做下的好事,你自己清楚。” 刚才进来时,张姨娘打量白氏也在院中,早笃定必是她算计自己。但一丝头绪也没有,却不知是为了何事,便仰头说道:“夫人这话什么意思?贱妾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那你先说说这扇袋是给谁绣的?” 一眼看到白氏手中的扇袋,张姨娘霎时煞白了一张俏脸,本能地想要别过头去,但又立时忍住:“我没见过这东西。” “你没见过?”白氏冷笑一声,向刚被小厮带进来的肖维宏一指,说道:“那他你总该认得吧?” 乍眼看见肖维宏,张姨娘瞬间如遭雷击,面色愈加惨白,非但说不出话来,连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见她这般反应,明守靖心下一沉,心底犹存的万一希望就此彻底破灭。 而原本不明所以的肖维宏,见自己竟然被带到内院,明家三位主子全在,活脱脱一副三堂会审的样子。再看张姨娘被婆子死死架住,脸上满是绝望之色,心中隐隐猜出了几分,却觉得荒谬之至。 强忍不满,他向明守靖问道:“明老爷,这是何意?” 这话却似往烈火上泼了一瓢烧沸的油,霎时勾起了明守靖原本强行按捺的怒火。气到极致,明守靖再顾不上平日讲究的朝臣风范,走到肖维宏前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地看着他,切齿道:“肖维宏,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淫我妾室,辱我名声?” 闻言,肖维宏先是一愣,继而气得满面通红:“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明守靖夺过白氏手中的扇袋掷在他脸上:“这不是那贱妇为你绣的么?她连自己的名字都绣上去了,你还敢说你们没有私情?我慕你清名,请你入府做西席,你竟这样回报我!什么名士,什么清流,统统是狗屁!” 面对他的指摘,肖维宏却是气极反笑:“明尚书请放尊重些,这般污言秽语,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见他竟然还敢抵赖,明守靖勃然大怒,刚想命小厮将这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捆起,却听院门处传来一个清朗声音:“明尚书何故动怒?” 听这声音十分熟悉,明守靖不禁一愣,一时间甚至忘了生气。白氏不明所以,闻言立即怒斥道:“是哪个奴才大放厥词?” “尚书夫人好大的威风。”伴着一声冷笑,一名锦衣玉冠的少年昂首而入。他脸上没有惯常的温文笑意,只余一片冰寒,眸中隐含怒意。 而他身边的侍卫已出声训斥道:“大胆刁妇!竟敢辱骂瑾王殿下!” 瑾王殿下?!白氏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但身旁的明守靖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已跪了下去:“下官见过殿下!拙荆一时不察开罪了殿下,还请殿下降罪。” 他这一跪,院中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都跟着下跪行礼。白氏呆了一呆之后,也连忙跪下,心内却是止不住地惶恐,连讨饶的话儿都说不出来,指尖亦因害怕而颤抖不止:辱骂皇族可是大罪,轻则杖刑,重则流放呀…… 瑾王毫不理会她,只看向明守靖,问道:“此事暂且搁下,先问你另一桩事。本王偶然路过,似乎听见你和肖先生起了争执,却是为了何事?” 栖凤院在内院中央,乃是主母所居,不说离前院隔了重重回廊小院,单是值守的丫鬟婆子就有几十人。瑾王这个路过,可路过得太巧了! 但明守靖已无暇细思这些,他本想继续为白氏请罪讨情,但见瑾王神情肃然,犹豫了一下,说道:“说来惭愧,下官内院失于防范,令瑾王见笑了。” “哦?明尚书且说来听听,怎么个失于防范了?” 明守靖一张脸从头皮直红到脖子,但又不敢不答,吱吱唔唔道:“肖……肖维宏与下官妾室有染。” 闻言,瑾王顿时一愣,看肖维宏神情激动,再打量下院内的情形,不由连连摇头。 经过早间一席长谈,他已有心招揽肖维宏为幕宾,便在去而复返,打算再到书院来一出折节下交。听说肖维宏被明守靖请去内院后,以为他是与明守靖在书房商谈政务,心道这倒是个看看他政解如何的机会,一时兴起便跟了进来。 瑾王身份既高,明府下人如何敢拦他。只是万万没想到,一路寻来,结果听到的竟是这样一场好戏。 但在他心中,纵然肖维宏与明守靖妾室有染,也不过是桩可一笑置之的风流韵事罢了,肖维宏的才干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若事情是真的,肖维宏必然在明家无处容身,说不定还要吃官司。自己若一力将他保下,岂不是卖了个大人情给他,届时让他入王府为自己效力,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想到这一层,瑾王目光微闪,面上却一派严肃:“论理这是明尚书的家务事,小王不该插手。但肖先生是天下名士,小王亦十分倾慕先生的学问,既然撞见了,忍不住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番却是要失礼了,请明尚书勿怪。” 听出他的弦外之意,明守靖心中叫苦连天,口中却连称不敢,忙让人搬椅子端茶水,请瑾王上座。 待安排完毕,明守靖看着的沉默不语的肖维宏,不禁又恨又气,左右为难。恨的是肖维宏竟然给他戴了绿帽子,气的是本来都要将人处置了,结果却杀出个瑾王,话里话外都是要保全这人的意思。若他执意处置了肖维宏,那便是拂逆了瑾王之意;但若要他顺着瑾王的意思放了这人,他又绝不甘心。 正头疼为难之际,一直静立于侧的明华容忽然说道:“老爷,以肖先生绝不会做这种事。我看此事必有隐情,何不让肖先生分说一番,再下定论?” 037 兄妹相认 分说?当着瑾王的面,这不是给肖维宏洗脱嫌疑的机会么?但……这却是个给双方台阶下的好时机。自己既不能顶撞瑾王,那么最好的法子无疑是给肖维宏一个借口,让这件事成为一场误会,一床锦被遮过丑事,皆大欢喜。 即便只是胡乱编造的借口,也好过日后被人说他为了讨好王爷,连被戴绿帽子都能忍下来。 想到这里,明守靖不禁赞许地看了明华容一眼,然后勉强按下恨意,对肖维宏说道:“刚才确是我心急了,肖先生若有什么要讲的,不妨当着王爷的面说个明白。” 这已经是相当直白的暗示了。肖维宏听罢静默片刻,长叹一声,说的却是:“其实明尚书说得不错,那只扇袋,确实是青心做给我的。” 原本死死咬住下唇的张姨娘闻言猛然抬头,惊异地看了肖维宏一眼,马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你何苦承认?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你们――你们――”听到这番对答,明守靖气得胡须直颤,再挂不住勉强维持的平和面具。若非碍着瑾王,只怕当场就要吩咐小厮将肖维宏打死。 刚刚还在为冲撞得罪了瑾王担心的白氏却是面露喜色:只要他们承认了,一切好办! 老夫人见素来引以为傲的儿子被迫当众对质这等丑事,又急又气,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info无弹窗广告) 眼见她就快支撑不住,快要滑倒在地上时,一双纤瘦却有力的手,突然搀住了她的手臂:“老夫人莫急,这事儿还没完呢。” 少女笃定的声音仿佛寒冬雪夜的一点烛光,让茫然四顾的老夫人看到了点丁希望:“华容,你知道什么?” “我不是知道,我是相信,相信以肖先生的人品学问,绝对不会做下这等肮脏事情。” 她这话说得大声了些,立时引得原本沉思不语的瑾王侧目看来。 冬日淡淡的阳光穿过廊柱投洒在明华容身上,为她苍白的面庞添上一抹浅淡绯色。她浓黑的双睫微微下垂,将灵动的眼眸遮住大半,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仗义执言的人并不是她。 ――寻常的闺中女子见到这些事,都恨不得马上昏死过去,以示自己的清白无瑕,但这少女却毫不避嫌地出头说话,是大胆无畏,还是坚信老师的人品? 再联想起她之前刁钻的辞锋和乖巧看书的模样,瑾王心中不禁难得生出几分迷惑:诸般模样,种种面孔,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而肖维宏听到她的话,神情却有些复杂,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激:他名满天下,在明府屈尊做了两年的西席。可横祸飞来之时,所谓的知音,所谓的东家不分青红皂白便恶语相向,阖府上下,竟只有一个韶龄少女站在他这边! ――如果他当年没有纵情任性地放逐自己,今天是不是不必受这场污辱?天下处处都是势利眼,果然只有拥有名利权势,才能活得随兴自在吗?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径自走向人群,将哭成泪人一般的张姨娘从地上搀扶起来。 见他旁若无人地做出这些举动,明守靖气得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肖维宏!你和这贱人――” “住口!”肖维宏突然怒斥道,“我是收了青心做给我的扇袋,那是因为她是我妹妹!我身为兄长,为何不能收?” 这意外的答案像一记惊雷,重重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惊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白氏立即大声说道:“不可能!她才多大?你又多大?而且你们连姓氏都不同,怎么可能是兄妹?” 事到如今,张姨娘见再无法隐瞒,便一边哭,一边解释道:“当初我还没出生哥哥就离家上了京城,直到我四岁才回来。后来因为亲戚们总碎嘴念叨哥哥的事,哥哥受不得气,索性就离了家,一两年才回去一次。这么着过了十几年,倒也相安无事。谁知三年多前那场兵乱,家乡也来了流寇,十里八乡稍微殷实的人家都遭了殃。那些恶人杀到我家时,我躲在米缸里侥幸逃过一劫,爹娘和小弟却都被他们乱刀砍死了。我绞了头发用炭抹黑了脸,混充男人夹在流民里逃到帝京,本想来找哥哥,结果却被人牙子骗走。幸而是老爷买下了我,才没流落到更不堪的地儿去。” 说到这里,她凄然看了一眼肖维宏:“我知道哥哥的脾气,我本是好人家的儿女,既然做了妾,也没脸再去找他,更没脸再用原本的姓氏,便改用了娘亲的姓。这府里我人微言轻,没什么人帮我。本指望先替老爷生下一男半女,再央求老爷替我作主,请官府将害死爹娘小弟的恶贼捉住。直到前几日老爷在书房和先生商量事情时,我恰好去找老爷,才发现家学里的先生,竟然就是与我失散多年的哥哥!” 说罢,她用帕子捂住脸,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众人都没想到,平日里看似美貌浅薄,很有几分小脾气的张姨娘竟有这段过往。而她不惜开罪白氏也要讨好笼络明守靖,原来竟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讨明守靖欢心,好替自己父母报仇! 一时间,上至主子,下至奴仆,看向张姨娘的眼神全都变了,从原本的鄙夷厌恶,变成了怜惜敬佩。 唯有白氏,听到这番话后急眉赤眼,忘形地尖声说道:“不可能!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你编的谎话,好遮掩你们的丑事!若是你们真是兄妹,那扇袋上的暗款私语,又是哪里来的?你既已认出了他,为何不禀报给老爷知道?” 她咄咄逼人的质问令不少人都暗中皱眉。明华容看了一眼面露不快的瑾王,再看看一脸尖刻的白氏,但笑不语。 张姨娘抽抽噎噎说道:“我不知道。我送哥哥的扇袋只绣了竹纹,并没什么表记。是我坚持不和哥哥相认的。哥哥是天下有名的名士,如果让别人知道他有个给人做小妾的妹妹,那他岂不成了笑柄?哥哥心气那么高,怎么受得了旁人讪谤?今天我本宁愿一头碰死在这里也不会说出来,但没想到哥哥……哥哥……” “你吃了这么多苦,我后悔疼惜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给我丢脸?我若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就不敢与你相认,我成什么人了!”肖维宏将泣不成声的妹妹扶在肩头,冷冷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明守靖和白氏:“尚书大人和尚书夫人这下满意了?我肖某倒有件事想问个明白:我好端端放在房中的扇袋,怎么会跑到别人手上,还多了所谓的私通款记?” 038 许镯讨情 没料到捉奸事件竟是这般收场,明守靖一时难以接受。他心里已信了六七分,但他向来习惯推卸责任,为自己开脱,习惯成自然,当下想也不想便脱口说道:“单凭你一面之词,我如何信得?至少得先回你家乡调出籍册,细细查访再――” “不必。”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倏然截断了明守靖的话:“我素来敬仰肖先生的学问,曾打听过不少他的事情。三年多前神州动乱之时,肖先生曾不顾朋友反对,离开相对安全的帝京回到家乡寻找亲人,正与这位姑娘说的时间吻合。更何况――” 瑾王看着哑口无言的明守靖,微微一笑,眼神却颇有几分责难:“肖先生钟情不幸早逝的未婚妻,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再娶之事,天下皆知,又怎会做这等下三滥之事?这本是一想便知,明尚书却偏偏听信内院妇人一面之辞,引出这场闹剧。今日之事小王皆看得分明,恕小王直言,明尚书,你贵为朝臣,却还不如你的大女儿见事明白。” 瑾王声音温声细语,单听那语气,完全没有分半责备之意。但明守靖却大是不安,又是惶恐,又是后悔。想到惹出这场风波的正是白氏,他立即说道:“下官惭愧,下官惭愧!下官一直忙于政务,内院之事皆交由夫人打理,此前从未出过岔子,不想今日竟被她蒙蔽,闹出这场笑话,不但惹得王爷不快,更险些冤枉了清白之人,断送了我与肖先生的交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着,他声音蓦地一沉,向白氏喝道:“无知贱妇!快说,你为何要冤枉肖先生和张姨娘?!肖先生的扇袋为何到了你手中,还添上了原本没有的绣字?” 闻言,白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难以置信道:“老爷,你骂我什么?我为你生儿育女,辛苦操持家务十几年,你、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如此辱我?” 明守靖一心只想在瑾王面前显示自己是受白氏一时蒙蔽,他自己也是这场闹剧的受害者。虽然白氏的话质问得他有些心虚,但想想今后的仕途,他只当没听见:“休要顾左右言他!快说!你为何要这么做?!” 被多年挚爱的丈夫这般当众羞辱,白氏满心愤恨凄苦,一时恨不得将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打杀干净,好保全脸面;一时又觉得万念俱灰,唯有一死才能解脱。两种念头交织更迭,令她心绪起伏不定,根本无法回答明守靖的问题。 而跪在院内的许嬷嬷,却在张姨娘哭诉时便悄悄白了脸。当瑾王出头替肖维宏说话时,更是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跪在一堆丫鬟里的竹枝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腿软得几乎跪都跪不住了。 “贱妇!你说是不说?” 见白氏迟迟不曾开口,明守靖有些急躁。他还想再催逼喝骂几句,却有一个嬷嬷越众膝行而出,诚惶诚恐道:“老爷,夫人也是受人蒙蔽,求您不要责罚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 说话的却是许镯。明守靖对她有些印象,当即追问道:“和你这奴才又有什么相关?快老实交待!” “回老爷的话,奴婢的妹妹因前些日子冒犯了夫人,被罚去扫洒马厩。夫人本说磨磨她的性子,过几日仍让她上来伺候,便并未让她收拾东西过去。昨晚降了霜,比平日更冷几分,奴婢怕妹子冻着,便说给她送床被褥过去。到了马厩旁的房舍,见窗户黑黑的,本想她许是已经睡了,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说着,她顿了一顿,恨恨地瞪了竹枝一眼:“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自然是我妹子,另一个却是夫人房里的竹枝。奴婢奇怪她俩为何要熄了灯才说话,便站住听了一听,不想却听到几句很奇怪的话儿。竹枝说,‘东西我已备下了,明儿你就将它们交给夫人,这事一成,夫人必定抬举你’。我妹子便问,‘到底行不行,别露了破绽教夫人看出马脚来’。竹枝又说,‘你放心,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托打扫的婆子从姓肖的房里拿出这东西。也是老天开眼,这还真是那娼……送的,他俩必是有些首尾。咱们这么做,也不算冤枉了他们’。我妹子又犹豫了一下,竹枝却只管劝她放心,说这事没有不成的。后来,我妹子便答应了。” 许镯每说一个字,竹枝和许嬷嬷的脸上便更添一分惊惧,手足瘫软得几乎要趴下地去。她说的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但是――她们谋划的内容却是真实的! 竹枝强压下心中恐惧,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辩白道:“老爷夫人明鉴,奴婢从未做过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求老爷夫人明鉴!” 闻言,许镯冷笑道:“奴婢昨晚也怕听错了,便特特赶到栖凤院,假意找竹枝有事,但问遍院里的丫鬟,又找到她房间,却都没见着她。若你昨晚没去找她,你又去了哪里?” “我……奴婢……”竹枝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怎么能说,她昨晚不在院里是因为躲在耳房,悄悄赶绣扇袋内衬的小字? 见她无言以对,神情慌乱,众人原本半信半疑,这下都不由信了个八―九成。 许镯又道:“这扇袋既是竹枝准备的,想来上面的字也是她绣的。奴婢斗胆请老爷立即着人搜查她的房间,看看有无残余的冰丝绣线。” 听到这话,竹枝顿时两眼一黑,彻底瘫软在地。冰丝绣线价格不菲,她昨晚绣完后本打算将剩余的悄悄烧了,却因舍不得,终是留了下来。虽然藏在了被子里,但认真搜检起来,哪里找不到! 明守靖做了十几年的官,到底有几分眼力。见竹枝如此反应,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立即着人去搜查房间。过得两三柱香的功夫,领命前去的婆子便带了个手绢包呈上来,打开一看,赫然是扇袋绣字所用的冰丝绣线。 见状,许镯满面愤慨道:“此事与夫人没有关系,夫人也是受小人蒙蔽。而奴婢的妹子向来谨慎小心,断然不敢做下这等欺上瞒下算计主子的事情!这次的荒唐事定然是被她逼的!请老爷作主,重重惩办了竹枝,念在奴婢妹妹是受胁迫才不得已做了从犯的份上,从轻发落!” 039 变起突然 物证俱在,许镯这番话自是掷地有声,极有底气。(..info无弹窗广告)她满面殷切地看着明守靖,似是希望他快快发落竹枝,为白氏和许嬷嬷作主,但明守靖听完后,脸色却更加难看了:“你既已知道她们的诡计,为何不报给主子?莫不是想包庇她们?” “老爷明鉴。”许镯面上满是后悔之色,叩首说道:“当时已是深夜,夫人已经歇下。况且奴婢除了听来的只言片语外并无别的证据,竹枝又是夫人面前常用的人。若贸然去惊动了夫人,只怕要被她反咬一口,说是奴婢畜意陷害。奴婢死不足惜,但这么一来,世上岂不再无人知道竹枝的阴诡计谋?是以奴婢思虑许久,决定今儿一早先劝住妹子,再与她来夫人面前请罪。但奴婢却一时忘了,今日贵客云集,似奴婢这等没担差使的都不准随意走动。待奴婢好不容易求动了管事妈妈赶来栖凤院时,竹枝已将那所谓证物呈给了夫人,老爷更是将肖先生叫来询问。奴婢还来不及呈禀,瑾王殿下便驾临于此……事已至此,哪里还有奴婢开口的余地?” 说罢,她悄悄向呆愣着的许嬷嬷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又重重磕了个响头:“奴婢自知护主不力,令老爷和夫人受小人蒙蔽,实在罪无可恕,无论老爷如何责罚奴婢都甘心领罚。只是奴婢的妹妹实在是受人胁迫,不得已才做了这等事,还请老爷从轻发落。” 她这话又是解释,又是圆场,一下子让明守靖从不辨是非的昏昧人,变成了被恶奴蒙蔽的无辜主子,面子上实在好看了不少。听得明守靖不禁面色稍缓,微微点头。 受到丈夫辱骂而羞愤含怨的白氏,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灰败的脸色慢慢缓和过来,看向许镯的眼神不自觉带了几分急切感激。今早许嬷嬷将所谓证物拿给她,竹枝又加油添醋说了一通撞见张姨娘与肖维宏私会的事儿,她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不愿放过除掉张姨娘的这个好机会。原本算准宾客在此,好面子的明守靖必定速速料理了两人,纵然事后发现不对,也是木已成舟。谁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好在她确实没有授意许嬷嬷做什么,自称是被冤枉的也不心虚。 这时,见许镯向自己连眼色,许嬷嬷终于反应过来姐姐的意思是让她快向老爷讨饶求情。好不容易抓住一线生机,她不及细思为何平日仇人似的许镯这会儿会帮自己,便有样学样地向明守靖大力磕头,连声求饶:“老爷,奴婢真是迫不得已,是竹枝那贱人要胁奴婢,说不替她做这事儿,她就要让夫人将奴婢赶出府去。那可不是将奴婢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么?奴婢实在没法儿,才……” 说着,她又爬到张姨娘与肖维宏面前,将头磕得怦怦作响:“先生,姨娘,奴婢猪油蒙了心,还求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奴婢一条生路!奴婢也是被逼的,千错万错,都是竹枝那贱人捣鼓出来的!” 见她将所有事情都推在自己头上,竹枝险些气炸了肺。[..info超多好看小说]事到如今,她也不再妄想能洗脱罪名全身而退,满心只想将许嬷嬷这背信忘义的老狗拉下水,当下便指着她尖声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贱妇,这主意明明是你出的,是你嫉恨你姐姐重得了夫人重用,说什么要立个大功好让夫人再对你另眼相看。先生的扇袋是你自个儿偷出来的,栽赃的冰丝绣线也是你找的!还说待事成之后,要把你姐姐赶出府去,省得分了你的宠。红口白牙说下的话儿,你都忘了不成?现在竟要将所有事情推到我身上?!” 竹枝唯恐许嬷嬷逃过此劫,正说得口沫横飞,却被许镯怒斥道:“在殿下面前也敢搬弄是非!这绣线分明是从你房间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你看这是什么?这不还用你的手绢包着吗!” 说话间,许镯似乎是太过激动,拿着绢包绣线的手几乎要递到竹枝鼻子底下。 竹枝又慌又气,无意一低头,却正好看清手绢上的字迹,顿时眼前一亮,一片狂喜涌上心头。虽然有些疑惑手绢为何被换了,但她如何肯放过这个将许嬷嬷拖下水的机会,立时说道:“这手绢根本不是我的,是那姓许的老贱妇的!若非她寻来的绣线,如何会用她自己的手绢包起?” “休得胡说!你怎么知道这手绢是我妹子的?”许镯眼中划过一抹异彩,口中却厉声问道。 竹枝不疑有他,径自解释:“照咱们府上的规矩,各自的贴身物件上都有表记,你看这个许字,正是那老货一贯的表记。你若不信,再翻翻她身边的荷包对比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明府确实有这个规矩,下人都要在贴身物件,如手绢荷包等物上绣上自己姓氏,这么做最主要的目的是杜绝有什么事时互相攀咬抵赖。 当下许镯连连摇头,不肯相信:“看了又如何?定是你胡乱攀咬。”一边说,她一边将手绢抖开查看,这一看却愣住了,吃吃道:“这……这上面果然有个许字。” 但随即她又冷笑起来:“定是你依样绣上去,想嫁娲的――妹子,你便将你的荷包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儿让大家看看,她是如何不依不饶陷害你的。” 阖府上下基本都知道许氏姐妹的恩怨,见许镯危急关头不计前嫌,一力替妹妹洗白罪名,不禁都暗暗赞许她的大度。 但看到那手绢上的绣字,许嬷嬷却是脸上惨白,口中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我给她的时候明明只是用布包着的……” 再听到许镯的话,她当即下意识伸手捂紧了腰间悬的荷包,一副不愿让人比看的样子。 见状,许镯讶异不已:“妹子,你快把荷包拿过来,我好让老爷还你个公道。” “我……我……奴婢……”许嬷嬷嘴唇哆嗦几下,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许镯想了想,道:“难道你是因为见殿下在面前,惶恐得不敢出声么?不打紧,那我来取便是。” 眼睁睁看着姐姐的手伸过来,许嬷嬷惊惧交加,身上抖得更加厉害,突然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跑! 这一下子,众人都看出了事情有异。 老夫人见慌不择路的许嬷嬷竟然向自己这边跑来,平时总带着谄媚笑容的脸现在竟因绝望而显出十二分的狰狞,不禁心中一颤,颤声说道:“你们还不快拦下这大胆杀才!” 但因为瑾王在场,除却几位主子之外,院内的奴仆都是跪着的。变起突然,一时间竟无人反应过来。 眼见许嬷嬷即将跑进屋旁的夹道,明华容眸光一动,不动声色地将脚一伸,不偏不倚,正正将她绊了个狗吃屎。 许嬷嬷猝不及防,狠狠摔了个五体投地,连门牙都磕掉了,满脸是血,好不狼狈。 在反应过来的下人们跑过来提人之前,明华容笑吟吟地低下头去,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许嬷嬷,我刚入府那日喝茶怕烫,多亏了你的手绢呢。” 闻言,许嬷嬷顿如五雷轰顶:今日之事,难道竟然是她…… ------题外话------ 收到通知说明天入v了,激动忐忑不已。谢谢大家一个多月以来对文文的支持,因为大家的鼓励和关照,飞星才受到肯定,鞠躬~ 明天上架v更前还会再更一章公众章节,做为对大家的小小答谢。今后飞星会继续努力,争取将文文写得更精彩,让大家看得更过瘾,群亲个,mua~ 040 夙愿得偿 回想起初见明华容那日的一幕幕情形,许嬷嬷惊骇得瞳孔都收缩起来,抬头死死盯着明华容,像是恨不得将她脸上盯出个洞来:“你……你那时候就盘算好了?” 明华容但笑不语,再不看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这却比准确的答案更令人害怕,看着她唇角漫不经心的笑容,无边的寒意霎时涌上许嬷嬷心头:这个大小姐,真是在乡下庄子长大的放养丫头么?这份步步为营的心计简直比夫人还要狠辣几分! 她突然很后悔为何在明华容入府时,会向夫人自动请缨去算计对方。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不及多想,赶上来的婆子们已狠狠反扭住许嬷嬷的手臂,将她像死狗般拖起。剧烈的疼痛中,她崩溃地大喊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是大小姐陷害我!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这话当然没有谁会当真,包括瑾王在内,所有人都认为许嬷嬷只是事情败露后胡乱攀扯。多半是记恨着明华容挡了她逃跑的道儿,才像疯狗一样乱吠。 直到被人用力按在地上,啃了一嘴泥灰,许嬷嬷还是乱嚷个不停。婆子们生恐冲撞了王爷,索性除下她一只鞋子硬塞到她嘴里。 看着一身狼狈,嘴里只能发出唔唔声的许嬷嬷,许镯面上一派沉痛,匍匐在明守靖面前哽咽道:“老爷……奴婢本以为妹妹她是受人胁迫的,没想到她竟……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够了!你先退下!”明守靖不耐烦地说道。事情既已真相大白,证明与他和白氏都没什么关系,就该收拾残局了。 “是,老爷。”许镯连忙擦干脸上的眼泪退到一侧。 没有人注意到,她看向颓败于地的妹妹时,唇角扬起了一抹夙愿得偿的笑意。 明守靖面色不善地盯着竹枝与许嬷嬷,脑中盘转着诸多念头,无一不是想让这两个贱婢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想到今日在瑾王面前丢的这个大脸,说不定还要连累前程,竟只因为两个贱婢想要讨好白氏而起,明守靖心中便是一阵邪火,恨不得将竹枝与许嬷嬷二人扒下一层皮来才能稍稍解气。同时他也不免暗暗埋怨白氏没管好内院,让这等小人钻了空子。 但无论如何,刁仆欺主,总比当真闹出了秽乱内院之事好。 想到这里,明守靖心里才好受了些。 他先命人将这两个贱婢拖下,带到偏院杖毙,然后整整衣冠,面带惭色地向瑾王拜倒下去:“下官内院不宁,劳累王爷替下官操心,实在惭愧。” 瑾王微微摇头,道:“自古君子皆先讲修身齐家,才能谈到治国平天下。小小内院尚且不平,又哪里说得上辅佐君王、匡扶社稷?都说娶妻娶贤,小王看令夫人――” 白氏自无意辱骂瑾王之后,一直跪着不敢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当下听他提起自己,立即强忍着腿上针刺一样的酸麻,深深磕下头去:“臣妇一时口快,竟然冲撞殿下,实在该死。但臣妇是无心之过,还望殿下看在臣妇父亲的份上,饶过臣妇这遭。” 她生怕明守靖一个尚书品级不够,便抬出了做丞相的父亲来。 白丞相白孟连,出身书香世族,门生遍天下,更是太上皇逊位时,下旨命辅佐今上的顾命大臣之一,可谓权倾朝野。瑾王虽得圣眷,却也开罪不起。 果然,听到白氏的话,瑾王眸色一深,随即温文笑道:“小王不请自来,夫人情急之中未曾认出,亦是情有可原。明尚书乃端方君子,难免为小人所乘,今后多多留意便是。” 照这话的意思,虽有敲打,却是已算揭过了。白氏心中一松,连连谢恩不止:“多谢殿下!” 明守靖悬了半日的心也终于落地,说话声音都硬气了几分:“下官定不辜负王爷期盼!” 瑾王赞许颔首,又道:“此事肖先生实在无辜……” 明守靖连忙说道:“下官明白,下官回头定然备上一份大礼。”窥着瑾王神情淡淡,他一咬牙,又加了一句:“下官这便与拙荆一道,向肖先生赔罪。” 其实在他心里,始终认为他是状元公,肖维宏却只是一介不曾赴试的白衣士子。虽然名满天下,终究不过是因为那桩风流韵事而已。平日里虽是称兄道弟,实际在他内心深处,根本不认为肖维宏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根植在骨子里的优越感,令他对对方一直有种隐隐的俯视意味。 但瑾王既然表露出重视肖维宏的意思,他也不得不慎重以待,除非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在瑾王心中的印象,不在乎今后的前程。 当下,明守靖强忍心中不快,朝白氏使了个眼色,才向肖维宏打了个千,说道:“肖老弟,我一时情急错怪了你,还望你宽宏谅解。” 他虽然自觉装得诚恳,但到底是自以为是惯了,脸上还是带出了几分不情愿。 而白氏心里想的同他差不多,自认是堂堂丞相之女,瑾王都不得不卖自己几分薄面。虽然也依言道歉,态度却比丈夫更加敷衍。 肖维宏将他二人行径看在眼中,却是无言,唯有心中默默嗟叹。 他曾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学,纵无功名伴身,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但前几日妹妹出于种种顾虑,哭着求他不要相认,以及今天的事情,却像当头一桶冷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世态炎凉,这群所谓的知音,所谓的朋友,或许在平时能够笑颜相待,但稍有异动,他们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明守靖之所以那么轻信,单凭一面之辞便羞辱他,有部分原因正是因为他毫无背景,根本不必顾虑什么。 ――任情而为二十余载,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好在,正如他的学生所说,他还可以回头。 想到这里,肖维宏不禁神情复杂地看了明华容一眼,然后冷淡对明守靖说道:“尚书大人请放心,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今日之事我不会介怀。但你既已知道青心是我妹妹,希望你能将她的卖身契交与我,放她离开。” “啊?这……”明守靖想过肖维宏可能会提出什么条件,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要求这个。 他极爱张姨娘的妍丽容貌,否则也不会放着满帝京知根知底的寒门姑娘不选,执意买下她这个流落异乡的孤身女子。再者,看出瑾王对肖维宏的重视后,他还想利用张姨娘这层关系,逐步缓和化解他与肖维宏的这场不愉快,好在今后利用对方,在瑾王面前为自己美言。 明守靖见肖维宏神情坚决,料想此事难以转圜,无法让对方改变主意。同时他又顾虑着瑾王的意思,不敢强硬拒绝。 僵持片刻,他偷眼打量瑾王的神情,见对方只顾正好整以暇地品茶,似乎完全没听到刚才的对话,不禁更加焦心为难。他性子本就不够果断,虽然明知为前程计,照肖维宏的话顺水推舟将张姨娘放还是最好的,但想到她的如花笑语和温存恩爱,一时又难以割舍。 正在他左右为难时,却听明华容柔声说道:“先生,恕学生多嘴,姨娘是愿去还是愿留,恐怕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才好。” ------题外话------ 稍后万更大章=333333=请大家支持哈 041 少年风华 闻言,明守靖顿时眼前一亮: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张姨娘素日对自己殷勤小意,定然是爱煞了自己。纵然她是肖维宏的嫡亲妹子,但早已是自己的人了,只消她说个不字,肖维宏也没有强带她走的道理, ――妙哉,怎么刚才没想到这招呢? 想到这点,明守靖称许地看了眼明华容,心道这个大女儿倒是细心体贴,稍后定要赏她些东西。这么想着,他清了清嗓子,道:“她说得有理,青心,你意下如何?” 他满心以为张姨娘定会粉面含羞地说愿意留下继续侍奉老爷。孰料,张姨娘擦了擦眼泪,碎步走到他面前,纳头拜下,含泪说道:“贱妾流落帝京,幸得老爷垂爱,救贱妾于危急之中。但贱妾入京本为寻找哥哥而来,现儿既已找到了人,知道肖家香火有继,心愿已了,此后便当回乡看守父母坟墓,以尽孝心,还望老爷成全贱妾这个心愿。多谢老爷近一年来的照拂,贱妾今生不敢或忘。” 她每说一个字,明守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脸色也愈难看一点,到最后阴沉得几乎快滴下水来。 倒不是说他对张姨娘爱怜不舍到骨子里,只是他一直颇为自恋,在他心中,从来就没有想过张姨娘会自请求去! ――难道她不知道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这番话么?她离了自己,还能找到更好的良人?! 当下听罢这番话,他连张姨娘也恨上了,恨她有眼无珠,不知珍惜自己这英俊体贴的状元公老爷。 但当着瑾王的面,他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强作镇定地充大度:“你既有这番孝心,我自是要成全你。回头我就将你的身契交还给你,从此你不再是我明家的人。” 闻言,张姨娘面露喜色,磕头道:“多谢老爷开恩。” 说着,她起身又给白氏行了一礼,神情却不似刚才那么欢喜,于似笑非笑之中,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夫人,妹妹这便走了。多谢夫人素日对妹妹的照顾,妹妹定当铭感于心,日夜为夫人祷告祈福。” 今日这场风波,明面上只是下仆弄鬼,但若无白氏点头允许,两个小小奴婢又如何生得出风浪?明眼人都看得出,白氏是巴不得有个由头好整治张姨娘,不想最后的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反而是自打耳光。 一来这栽赃陷害之事是白氏的贴身丫鬟做下的,已是教她面上无光;二来又她因此当众被明守靖责骂,颜面扫地;三者甚至还因此事开罪了瑾王,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白氏此番可谓损失惨重,这会儿听着张姨娘看似恭谨实则句句带刺的话,不觉十分堵心。 再想起这素来厌恶的张姨娘不但与哥哥相认,从明府全身而退,她哥哥更得了瑾王亲眼,料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白氏不禁气得十指发颤,心道日后必要让父亲出面,说服瑾王开销了那肖维宏才好。 但当着瑾王的面,她现下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内疚模样:“妹妹,今儿我听信小人谗言,乃至于险些冤枉了你。幸好你大度宽宏不同我计较,我心中却仍是惭愧得很。你既执意要走,我便赠你五百两纹银权充路费,预祝你一路平安。” 说着,她看向许镯,吩咐道:“等下你去我房里将镜台上的描金盒子取来,里面有一双垂珠金钗,一并送给姨娘。再着人到账房去,将姨娘的卖身契拿来。” 这般吩咐,却已是将许镯当做心腹看待了。 刚才她于危急之中,将一幕幕看得分明,深深觉得许镯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危难关头不但替自己开脱,保全了自己颜面,并且更还替向来待她比仇人还苛刻的妹子讨情,这份心肠实在难得。两厢对比之下,许嬷嬷简直凉薄得令人厌恶,死不足惜。现儿竹枝和许嬷嬷均难逃一死,她现在身边正需要提拔个心腹。为人忠心,一片赤诚的许镯自然是不二人选。 其余下人闻言,纷纷露出或嫉妒或羡慕的表情。许镯心下暗喜,面上却愈发稳重,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随即又不露痕迹地看了明华容一眼,眼神中饱含钦佩、感激、信服……毕竟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小姐替她谋算来的呀…… 这时,向白氏道谢已毕的张姨娘又走到老夫人面前说了几句感谢照顾的话儿。老夫人以前对这个向来奉承恭顺的妾室还是很满意的,现在见她执意要走,便很有几分不快,但碍着瑾王的面,识趣地没多说什么,只草草叮嘱了几句,态度比先前冷淡得多。 张姨娘也不在意,与老夫人客套完,转向明华容微笑道:“前儿还说请大小姐有空到贱妾院里坐坐,不想如今……大小姐入府时间虽短,贱妾却看得出您今后必定大有出息,只遗憾以后不能与您长相处了。” 听出她话里的感激之意,明华容顿时了然:她过来向老夫人拜别只是个幌子,实际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见她明白自己刚才出头替她说话的好意,明华容微微一笑:“多谢姑娘夸奖,改日得空,我必去拜会。” 刚刚明守靖已亲口承诺放她出府,明华容便改了口,不再称她为姨娘。 远远瞧着张姨娘一脸喜气洋洋的模样,明守靖只觉心里堵得慌。今天的事儿虽然有所转机,没走到最坏那步,但他素来好面子又自诩清贵的人,当着瑾王的面闹了这么一出,依旧深觉羞惭。再者虽然面上已与肖维宏和解,但终究还是有了裂隙,一旦传出去定然会影响他的清誉。 这么想着,他恨不得马上封锁院子,将听闻此事的下人敲打责骂一番,严禁他们再谈此事。但瑾王仍在,他只有捺着性子先与之应酬周旋:“下官今日设下小宴,若王爷无事,还请移驾别厅,赏光小酌一番。” “那是自然,还请明大人带路。”瑾王虽有心让肖维宏作陪,但想想若他与明守靖同席,未免彼此尴尬,便说道:“站这了半日,肖先生与令妹想必是累了,便请先去歇息吧,小王改日再来拜会。” 堂堂王爷,对一个白身名士说出拜会这种话,其中的招揽意味不言而喻。若在以前,肖维宏肯定会借故推辞,但如今他心境已变,听出瑾王的暗示后从善如流,大方说道:“肖某多谢王爷厚爱。” 见肖维宏被瑾王抬举,明守靖虽然不快,但面上非但丝毫不敢显露出来,反而得装出一副欣慰模样:“王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肖先生人品学问亦都是顶尖的,这正是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 他正口不对心地粉饰太平,院门处突然传来一个婉转如莺啼燕语的声音:“父亲,你在这里么?” 一名身着粉裙的少女步态轻盈,如绕花蝴蝶般走在白石甬道上,但蝴蝶又哪里有她如眉远山,凝荔香腮的美貌?更别提她笑语如花,爽朗自然的娇美意态。 她微笑着跨进小院,微一抬头,仿佛才看到瑾王般掩住朱唇惊呼一声:“王爷?”旋即又满面歉然地行下礼去:“小女子不知王爷在此,失礼冲撞,还请王爷恕罪。” 来人正是明独秀。她本在前厅招待一干少爷千金,表面与他们谈笑风生,心中却暗暗嘀咕瑾王究竟去了哪里。终是按捺不住,找了个借口丢下众人独自出来。问过下人瑾王竟是来了栖凤院后,心中不禁一跳,暗想难道瑾王竟然是已经向父母亲提亲来了? 她知道这念头荒谬,但哪个女子不怀春?即便早慧如明独秀,在见到温文尔雅,宛如美玉的瑾王后,也难免生出几分绮思痴念。 当她看到瑾王与父亲若无其事地交谈时,虽然明知如此,仍然忍不住有些许失望。 但转念想到外祖母与母亲的叮嘱,想到面前这位俊美王爷迟早会迎娶她过门,明独秀立即微笑起来,如一枝早盛的迎春花,娇俏动人。 见这般美貌的少女向自己含羞而笑,况且又是自己喜欢的爽利性子,瑾王面上不禁掠过一丝赞赏,声音也愈发柔和:“明二小姐不必多礼。” “多谢王爷。”明独秀盈盈站起,“小宴已经备下,还望王爷赏光。” “有劳小姐费心,小王与明大人正要过去。” “那可真是凑巧。”明独秀娇笑掩口,眼珠一转,又说道,“王爷,适才您在书院与肖先生相谈甚欢呢,不如就请肖先生过来作陪如何?” 她满心想要讨好瑾王,急于给对方留个善解人意的好印象,便没注意到明守靖听到肖先生三字时突然拉下脸来。而肖维宏本人亦是一脸漠然,其余诸人脸色更是古怪。 不待她说完,明守靖立即斥责道:“放肆!王爷面前也敢擅做主张?!看来是我平日宠你太过了,竟致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且回房静思己过,三日内不得出门!” 平白无故,突然劈头挨了一顿斥骂,明独秀笑意顿时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到在瑾王面前丢了如此大脸,她脸色不禁阵红阵白。 明华容见状,不禁心中暗笑:明守靖刚才憋了一肚子的气,又不敢发作瑾王,正愁没地方泄火,正好明独秀撞上来,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明独秀正无地自容间,瞥眼看见明华容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不禁窝火起来,心道定是这小贱人在父亲面前进了什么谗言,以致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地斥骂自己。这么想着,她不禁说道:“大姐,我一刻不在父亲跟前,父亲便这般生气,你可知是为什么原因?” 说着,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来,一双明眸中泪光隐隐,贝齿轻咬粉唇,一副大受委屈的模样。但她话中却隐隐暗指明华容惹得父亲生气,以至连累自己受了委屈。 ――这般容色,又擅于做戏,若在前世,自己恐怕会当真心生愧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 这么想着,明华容不冷不热地说道:“妹妹这是何意?刚才父亲生气,不是因为你擅做主张的缘故么?” 明独秀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所以压根不相信自己是因为提了肖维宏才挨了训斥,兀自坚持道:“我也是一片好心,才想请肖先生来做陪客,我――” 不待她说完,明华容微笑道:“妹妹这份好客劲儿可真是难得,不过,老夫人、父亲、母亲都在这里,你却连问也不问一声,只顾着相请先生。” 听出这是在指责她目无尊长,擅做主张,往深里一想,甚若还有只顾讨好王爷,罔顾家人的意思,明独秀又惊又怒。她怎么也没想到素日安份的明华容竟有这等尖锐辞锋,三言两语就说得她无从辩解。 ――表面装得一派恭顺,实际却是伺机而动,瞅准机会给她下绊子,她恐怕是错看了这小蹄子!哼!一个平民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竟然敢要她的强,真是自找死路! 明独秀心里狠狠地诅咒着,表面上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独秀从未单独招待过王爷这般尊贵客人,难免诚惶诚恐,心中惴惴不安。一时疏忽,不曾向老夫人和父母亲请安,还请诸位长辈责罚。” 见明华容竟敢拿话刺得明独秀不得不当众认错,白氏狠狠瞪了她一眼,连忙为女儿打圆场:“一家子骨肉,成天礼来礼去的反而生分了。况且你也是为招待贵客,难免有所疏忽,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话。” 她只顾着替明独秀开脱,浑未注意到瑾王在旁,眼中闪过几分失望之色。 瑾王自诩端方君子,平时最是讲究礼数。在朝臣亲信间或许偶有故作平易近人的洒脱之举,但并不代表他可以纵容别人在自己面前放肆失礼,哪怕只是区区内闱妇人。 尤其今日,他如何不知道听课之会只是个幌子,实际明家是打着将女儿献到自己跟前的意思。 明独秀是白丞相孙辈中唯一的女子,又是尚书嫡女,若是娶了她,对于他的雄心大业自是大有裨益。(..info好看的小说)赴会之前他便已调查过,本以为明独秀是个才貌双全,懂进退知分寸的少女,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正是适宜。 谁想稍做接触后,才发现这明二小姐美则美矣,心思也算活络玲珑,可虽然有几分小聪明,却太看重眼下得失,未免失之浅薄,盛名之下难符其实。若论智计应变,甚至还不如地位声名皆不如她的姐姐!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瑾王虽然仍想要靠联姻获得白丞相的襄助,却已不复之前的热切。 况且,他本就不想表现得太热情,让白家人误以为自己迫切需要与他们结盟。 种种思量之下,瑾王微微一笑,道:“明大人,家务事既已了结,是否可以带小王前去赴宴了?” “那是那是,请王爷随小官来。” 已经了结?那是说就照明守靖的意思,让女儿回房闭房思过么?那女儿岂不是不能参加今日小宴,若是如此,她一番苦心筹办此会又是为了什么? 白氏心中一急,还想说话,却被明守靖严厉的目光慑住。 然后,她才听到丈夫满是不耐地低声斥道:“独秀,我教训你,莫非你还敢有异议?还不回去闭门思过!” 明独秀闻言亦是心下大急,但本朝十分看重孝道,当着瑾王之面,她实在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父亲之意,给对方留个不孝的印象。 思虑再三,明独秀只有生生忍下辩解的冲动,满腹委屈地说道:“是,父亲。” 但她到底没能完全忍住,说完,含恨带怨地剜了明华容一眼。 她自以为这微小的动作做得隐秘,实际却没能瞒过瑾王的眼睛。 敏锐地察觉到这对异母姐妹之间的暗涌,再想起明华容刚才时而锋芒毕露时而内敛淡然的模样,瑾王忽然少有地生出几分促狭心来,故意说道:“适才与肖先生闲谈之际,先生曾称赞明大小姐的学问。小王冒昧,想请大小姐一道移步赴宴,不知可否?” 话音甫落,四下里便响起几声轻微的惊叹声。下人们都在奇怪,为何瑾王竟放任国色天香的二小姐领罚思过,反而邀请瘦小纤细的大小姐前去做陪。 而原本心不甘情不愿准备告退的明独秀闻言更是猛然抬头,死死瞪住明华容。如果说之前觉得自己被父亲责备是因为明华容挑唆的想法,只是猜测的话,她现在已经坐实了。否则瑾王何以忽略自己,独独邀请她?!这小贱人究竟耍了什么手段,竟能得到瑾王青目?! 将周围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瑾王但笑不语。他很想看看,这名独特的少女会做出什么反应。是罔顾岳母与妹妹的猜忌,欣喜地答应,还是以退为进,谦辞一番之后故作为难地答应…… 正猜测间,只听明华容特有的清泠声线淡淡响起,一派漠然,全无半分惊喜:“王爷相邀,小女子本不该拒绝。但祖母刚刚受了刁仆惊吓,身体不适,小女子还要送祖母回房歇息,王爷的好意只能心领,请恕小女子不能相陪了。” 顿时,四周的叹息抽气声比之前更明显了。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明华容,那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 就连最不希望她出头的明独秀也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她。不解之余,心中却是愈发恼怒: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却被这贱人轻飘飘一句话推辞了,这么一比,反倒显得自己落了下乘! 而原本要斥责明华容的明守靖,在听完她的话后立即闭口不言。比起上赶着要讨好瑾王的二女儿,大女儿这般以孝为先的行径无疑更讨他欢心。 再想想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对比明华容的体贴纯孝,再看看脸上又是惊异又是不满的明独秀,明守靖对二女儿的疼宠之心不觉淡了一两分,向明华容说话的声音里则带上了几分罕有的慈爱:“华容,你的孝心祖母和父亲都知道了,但王爷既然开口――” “无妨。”瑾王含笑截住明守靖的话。他本是一时兴起想为难一下明华容,见她轻轻巧巧便拆解过去,心中对这少女的机巧又高看两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轻易让步。 不过他毕竟是王爷之尊,遭到拒绝后若再一昧强势要求,未免有失身份,于是便笑吟吟地又给她出了一道难题:“明大小姐孝心可嘉,实在难得,小王亦不便拂她之意。下月便是腊八,皇兄依例会在宫中设宴,遍请百官并其家着。届时明大人再带令千金一起赴宴,如何?” 每年岁末的腊八宫宴,乃是皇帝亲自主持的宴会,帝京的王公贵族,世子少爷们都会出席,私下里被人戏称为是相看乘龙快婿的最好去处。但却不是所有女子都去得。除去身有诰命品级的命妇之外,唯有最受家族重视的适龄嫡出千金小姐们才能参加。 而能受家族重视的小姐们不但需要出身高贵,更要有出挑的容貌和出色的才情。这么一来,等于是变相肯定了赴宴千金的才貌与身份。有资格赴宴的小姐们往往声誉倍隆,求亲者数不胜数。 明独秀之前因为年纪尚小,按规矩怕殿前失仪惊驾,并无资格赴宴。本说今年满了十四岁,终于可以做明家第一个参加腊八宫宴的小姐,为此明独秀着实自得了好一阵子。却不想,瑾王随口一句话,就将这份独一无二打破了! 眼见本就强颜欢笑的女儿神情数度变幻,微微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白氏怕她说出不好的话儿来,惹得瑾王不快,马上故作大方地笑道:“多谢王爷恩典――华容,王爷见你纯孝难得,特地提携你呢,还不快快谢恩。” 其实以明华容尚书嫡长女的身份,纵然生母出身卑微,只是一介平民,但子凭父贵,也未必就没资格去腊八宫宴,更况且她之前展露的织金绣技艺皆令众人赞叹心服。但白氏这么说,却是妄图一句话就抹杀了她的其他优点,暗指瑾王只是感念她孝心可嘉而已。 听出白氏的言外之意,明华容淡淡一笑,也不辩解,也不谢恩。她对这位“未来”的妹夫十分了解,知道他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种意图掌控一切的权力欲,怎会容得白氏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这等小小手段。 果然,瑾王似是没听到白氏的话一般,径自说道:“皇姐对织造一道甚为喜爱,小王见明大小姐织造技艺过人,料想必定也是醉心此技,届时不妨多向皇姐多多讨教。” 皇家的事情,即使是要你传授,也会被说成是你向他们讨教,反而还要你谢恩。在场的人都是成精的,这点意思如何听不出来。当下明守靖更觉得这大女儿是个福星,连忙说道:“承蒙王爷抬爱,下官先替小女谢过王爷了。” 白氏却是眼皮一跳,几乎要挂不住勉强的笑意。明独秀低着头貌似恭敬,藏在袖里的双手却将指甲都生生掐断了。 虽然知道瑾王不会这等好心偏帮自己,此举多半是因看穿了白氏母女的意图,便拿自己来刺激一下她们,表示他并不急着与明家攀亲。但明华容还是忍不住好好欣赏了一番白氏母女敢怒不敢言的情态,瞧够了才扶着老夫人,向瑾王与明守靖行礼告退。 待出了栖凤院,一直没说话的老夫人忽然长长叹了一声:“你这孩子,怎能为了我拒辞王爷?你就不想想你的前程?” 在郭老夫人这种贪财好利,凡事明哲保身之人的眼中,见明华容先是为了她一句话不顾安危绊倒许嬷嬷,现在居然又肯为了自己拒绝瑾王邀请,自然十分感动。原本只是打算先假意拉拢她,再利用她来压制对付白氏,这会儿却不免生出了两三分真心。 见状,明华容淡笑道:“王爷是贵客,多我一个少我一个,老爷总会将他伺候得妥妥贴贴的。我纵不去,也没什么打紧。” 她越是这般谦逊,老夫人便越是觉得她至孝可疼。一路上罕有地扶着她的手,絮絮说了不少家常话儿,及至到了翠葆院,又赏了不少东西命人送到她院中,催促她快回去休息。 “小姐!” 明华容刚走出院子没几步,便见青玉有些焦急地向她快步走来,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无恙后才松了口气,低声说道:“小姐,今日真是凶险。” 她的疏影轩就在老夫人院子旁边,明华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后面的梅林再说话。 数九寒冬,正是梅花开得最艳的时候,枝头似浅雪琼华,盛放出一片花海,却又比雪花更胜一段幽香。她们主仆二人置身花海之中,缓步而行,一个风神清致,一个秀丽可人,此情此景当真堪可入画。但只有靠近了才知道,她们所谈的事情与所谓风雅没有半点关系。 “……奴婢见肖先生也被带走,先着人通知了杨妈妈,又故意与人闲聊,在瑾王面前透了口风。本是想若有贵人和老夫人在,夫人总不好做得太出格。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却见张姨娘也被带进了院子。奴婢想起昨晚许妈妈说的话儿,便立刻去了竹枝房里,找出丝线,用您以前给我的手绢包上。” 听罢青玉的禀报,明华容露出嘉许之色,说道:“你做得很好。” 今日之事她并不全然知道,只根据一些蛛丝蚂迹预先有所授意。但也多亏得青玉的机灵和许镯临场发挥,随机应变,才将戏做足了十二分,一举收拾了许嬷嬷和竹枝,令白氏对许镯另眼相看,又狠狠扫了白氏的颜面,卖了个大人情给肖维宏,还讨了郭老夫人的欢心。至于后来明独秀的失意,则更是意外之喜了。 ――这样一箭数雕的好生意,可不常有哪。 想到这里,明华容含笑摘下一朵怒放的白梅,慢慢把玩。 青玉却有些不解地说道:“小姐,你为什么要拒绝瑾王爷呢?毕竟机会难得,二小姐又不能出席。” 在青玉心中,小姐已到标梅之龄,早该为自己打算了。今天来的都是贵胄少年,若能挑上个品行样貌不差的,今后岂不是就有了保障。远胜过在明府用尽心机才能占得一席之地,活得这般艰难。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明华容微微一哂。她可不认为瑾王今天是好心帮他,这人一言一行看似教人如沐春风,其实心机深沉。多半是他早看穿了白氏与明独秀的用意,故意抬举自己来敲打她们母女,以退为进,摆出个高姿态,好在将来与白府合作时占据更大的主动权。 至于青玉所担心的……想到这里,她含笑向青玉招了招手,道:“你走近些。” 待青玉面带不解地走过来后,明华容将梅花簪在她发间,端详了一阵,问道:“青玉,你是愿意做这枝上的花朵,任人采摘,还是愿自己有一双可靠的手臂,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 见青玉懵懂摇头,明华容指着花树说道:“花朵虽然娇艳,至多也只开一季,便是赏花人日日供瓶把玩,也终有枯萎的一日。况且说不定不等凋谢,便被人厌弃于地。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这……”青玉本是有主见的人,否则也不会力抗想将自己卖给六旬老翁做小妾,来换银子的哥哥嫂子,自卖自身逃出家来。当下明白了明华容的意思,不禁连连点头,但又有些迟疑犹豫:“小姐,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其实明华容心中,还当真有终身不嫁的打算。前生一场倾心爱恋,换来的却是欺瞒背叛。虽然身体重新变得年轻,她心中却早已如槁木死灰,除却复仇之外,再燃不起半分火花。 不过,这些话她也不好对青玉说出来,便只含糊道:“反正还有腊八宫宴呢,届时再看吧。” “嗯!”青玉闻言连连点头,“小姐这么聪慧能干,自然要挑个配得上你的出色夫君才行!” “哈哈哈哈哈!” 主仆两人正轻声交谈间,不远处的梅树树梢突然传来一阵属于男子的笑声。那声音清朗锐意,十分好听,一听便知主人是个意气风发的飞扬性子。 但这把动听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十分欠扁:“小姑娘好大的口气,也不怕说话闪了舌头。你当天下男儿都是白菜,堆在地上任由你们挑捡么?” 乍然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青玉险些吓得昏死过去:“小姐,树上有歹人!奴婢拖住他,你快跑啊!” “哼,口气不小,胆子却这么小,我要真是歹人,你们现在还能说话?” 明华容亦是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你是谁?” “路人而已。” 随着这个有些无赖的回答,一抹红如烈火的身影倏然跃过重重梅林,分花拂枝,落在明华容面前,扬起梅瓣飘摇纷扬。 一片飞花之间,明华容处惊不变地打量着这不速之客。只见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红衣迎风猎猎,将挺拔劲瘦的身形崭露无遗。发间不曾用冠,满头墨玉般的长发只用一条以玉环坠角的发带束起。再看向他的面庞,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明华容也不禁微微露出惊叹之色。原因无他,只因这少年生得实在太好看了些。 少年有一双浓淡适宜的剑眉,斜斜飞入鬓中,衬得琥珀色的眼瞳瞳色愈发浅淡,像是承载了阳光一般耀眼,教人无法直视。挺直的鼻梁下,是天生带了一抹淡绯色的薄唇。当他唇角微扬,含笑斜睇过来时,竟让人有种置身盛夏的错觉,情不自禁也要被他这极富感染力的笑容带得一起微笑起来。 俊美如旭日朝升的容颜,加上明朗飞扬的笑意,令这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有一种别具一格的魅力,他整个人仿佛纤尘不沾地活在至纯至烈的阳光中,毫无阴霾得让人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明华容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灿烂的笑颜之下,在他琥珀色的双眸深处,似乎隐藏了了什么更为深切的东西,深深沉淀下去。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明华容,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是她两世所见最为俊朗之人,但她并没有心情欣赏这从天而降的“男色”。短暂的惊异之后,她沉声质问道:“阁下应该是今日赴会的客人吧?待客处明明是在前厅,阁下怎么跑到后院来了?这般偷窥偷听的宵小行径,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出乎意料,少年的脸皮竟是极厚,与他给人的那种光明磊落的印象完全不符。只听他笑嘻嘻地说道:“我见你很忙,一时好奇跟过来看看。” “我很忙?”明华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啊。”少年一本正经地点头,“你又忙着听课,又忙着安排小丫头去做这做那,等和你家夫人勾心斗角完了,还要刺一刺你妹妹,再在你祖母面前卖卖乖。短短半日做了这么多事情,我看着都替你累。” 纵是以明华容的城府,听见这话也不禁一时哑然。饶是她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家伙。他能看出那么多事,可见是个聪明人,身手也定然不错,但此时却像个白痴一样,大声嚷嚷出来。 ――这来路不明的小子和那卢燕儿倒是一对,都是活宝! 诧异到极点,明华容反而镇静下来,向少年颔首道:“多谢公子体谅,我确实很累。所以还请阁下遵守客人应有的礼节,回到该回的地方,不要再给我添无谓的麻烦。” 见她没有意想中的惊慌失措,更没有苦苦哀求自己不要将听到的事情说出去,少年眼中兴味更浓:“你不怕我离开后,将一些不该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情说出去?” “有什么是不该让其他人知道的?”明华容反问道,“是我揭破了刁仆的诡计?还是我一时义愤说了妹妹两句?而且――当其他人看到你背后议论一个闺阁女子的行为时,是会觉得你无聊透顶的人多些,还是会觉得我为人可鄙的人多些?” “……”这一下,反而轮到红衣少年说不出话来。 再注意到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毫不掩饰嘲弄之色,简直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傻瓜胡闹,少年的心突然少有地急躁起来,那份焦虑,似乎是想急于在她面前证明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他心中也说不上来。 少年神情特异,明华容却更不耐烦。前世为了陈家的生意,她刻意结交帝京的达官贵人,几乎了解所有六品以上官员的性情及家眷喜好,但却从未听说过这个红衣少年。既然对方不是权力圈里的人,又没听见她的什么机密,她自然也不会想要灭口,只想尽早打发了这不速之客。 见他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明华容将脸一沉,冷冷道:“阁下难道要人帮忙才走得动么?” “难道你要喊人?这儿可是你的院子,你们女子最讲究清誉,若让人发现外男在――”少年压根儿不信。 “谁告诉过你这是我的院子?”明华容懒得再多说什么,向青玉微微颔首后快步向林外走去。 她们原本就没有深入梅林,距梅林外的平地不过十几步路而已。当下青玉待明华容踏出梅林后,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喊道:“快来人啊!老夫人院里进贼了!” “果然是个聪明丫头!”少年见状,不怒反笑。以他的性格本不在乎这些,却不得不顾忌带他前来赴会的朋友。 深深看了一眼林外白衣红裙,亭亭而立的少女,他琥珀浅瞳中异彩连连,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明――华――容,我记住你了。” 说罢,他足尖轻点,身形如鹤,在林间疾掠而过,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但或许是走得太急,他并未发现,自己袖中有东西滑落于地。 ------题外话------ 第一次v更,忐忑ing 042 发作步月 明府轩厅。 明守靖托词女儿身体不适,不再出席午宴。陪瑾王与客人们用过午膳后,他怕自己留下的话一帮年轻人会不自在,也借故告辞。 因为今日赴宴的都是年轻人,明独秀别出心裁,在正宴过后,设下十数张高几圆凳,每张高几上都放了用紫檀镶贝嵌钿的食盒装起的十几样精美细点,并水果和酒,让众人做宴后畅聊之所。 这是效法前朝宴饮时的法子,赴宴者不必固定坐在哪里,可以随意找人攀谈。既周到又不拘束,最适合年轻人的宴会。明独秀想出这妙法后十分自得,自认可以借机接近瑾王。可惜诸事难料,她一番苦心最后都付诸了流水,反而为其他小姐做了嫁衣。 少了明独秀这个艳冠群芳的东道主在场,所有的女子或明里或暗里都松了口气。而诸家公子们虽然深感失望,但其他少女中虽无人似明独秀那般拥有惊人美貌,亦颇有几个生得不错的,便都打叠精神,留下继续小酌。 在一群竞相找瑾王或找美人攀谈的公子哥中,有一名独倚高几,自斟自饮的锦衣公子却是一脸无趣的表情,直到见到小径中一抹红影向这边走来,才面露喜色。 待对方近前后,他压低声音说道:“别人家里你也敢乱闯,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担心突然里面响起喊捉贼的声音!” “已经有人喊了,只是你没听见而已。”红衣少年慢条斯理道。 “什么?你竟如此急色!”锦衣公子大惊,随即又露出个了然的笑容:“莫非明二小姐身体不适,就是被你吓到了?” “明二小姐?”红衣少年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就是那个穿得像个粉桃子,表面装得八面玲珑,进退知礼,一双眼珠子却粘在你们瑾王身上抠也抠不下来的小丫头?” “咳咳咳!” 锦衣公子闻言险些一口酒喷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毫无形象地俯在案几上肩膀抖个不停。闻声看来的人都以为他呛得厉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很辛苦地在忍笑而已。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姬祟云,如果让别人知道你这么评价帝京第一美人,我保证明天你就会被揍成猪头挂在城墙上。” “我说的是事实。”红衣少年毫无罪恶感。似乎他刚才只是评价了一道菜酱添得太多肉炒得太老,做得不够地道,根本不是毒舌刻薄了一个美女。 锦衣公子无语地看着好友,决定还是换一个话题:“刚才你到底去哪里了?” “去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比你那天从树上看到的那个还有趣?” “这个嘛……” 说话间,姬祟云脑中不期然浮现出少女的秀致面孔。那日天孙阁她临危不乱,当街刺马之举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今天一认出她来,他便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这少女是否能再带给他如那天一般的惊喜。不想,看到的却是一出虚伪无聊的家宅争斗。 起初他十分失望,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为一点蝇头小利,蜗角虚名而浸淫在内闱争斗之中的无聊女子,不想,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却听到她决绝的话语。 ――你是愿意做这枝上的花朵,任人采摘,还是愿自己有一双可靠的手臂,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 她的声音清泠动人,但骨子里透出的坚定自信却令他也为之动容。寻常男子都未必有这般胸襟,不想她一介弱女子竟有如此见地。 所以,他忍不住现了身,试探逗弄了几句,结果她的急智再次令他吃惊。 ――说起来,自己好像很多年都没被人逼得落荒而逃了呢。虽说只是小小游戏之举,但他也算是落了下风。 ――姬家的男儿从不退后,所以,他一定要把这场子找回来! 想到能再见明华容,姬祟云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灿烂之极的笑容,衬着他朗若朝日的俊美面庞,瞬间令几名附近的小姐面上飞红,不顾矜持地打听这是谁家公子。 但深知好友个性的锦衣公子,见状却情不自禁倒退一步:“你又开始算计什么了?” 每次这小子像这样笑的时候,就代表又有人被盯上了,准没好事! 姬祟云笑而不答,随手掸了掸沾落梅瓣的衣袖,却突然发现袖袋中不知何时已是空空如也。 ――难道竟是落在梅林中了? 长眉稍蹙,随即又舒展开来,他笑得更加灿烂:很好,看来老天也想让他们尽快见面呢。 姬祟云落跑之后,明府梅林间好一通忙乱。 青玉那一嗓子抓贼自然惊动了巡逻的婆子。但当她们匆匆赶来之后,人已经走了。听一脸惊魂未定的青玉哭诉了一番自己进来为小姐采摘花瓣,却遇到个公子哥打扮的外男后,婆子们不敢怠慢,立即去回禀了老夫人。 但今日委实发生了太多事情,老夫人听后认为那是误闯入内院的男宾,听说人已经走了,便不愿再多生事端,只一边差人到前面去看是否有缺少的宾客,一边加派人手,在各院中细细搜寻有无其他人,严加值守。 在婆子们加紧搜查的时候,明华容拿着青玉带回来的那样东西,端详片刻,问道:“是他身上掉出来的?” “是的。奴婢本来想当个证据呈给老夫人,但见这东西又精致又古怪,就想先拿给小姐看看。若是无用,再送过去,就说是刚找到的。” “此物的确精致,却也不算太难得……”明华容手指抚过金属小盒上面精致的浮雕,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但终是将它推给青玉:“不必交给老夫人,找个地方先收起来,莫让人看见。” ――那红衣少年手中竟然有这东西,看来自己判断有误,他的身份定不是寻常人。此物既在自己手上,他多半会回来寻找。届时,说不定自己可以利用一番。 不过,现在她要先做另一件事情。 “让步月过来。”明华容向屋外值守的丫鬟吩咐道。 不多会儿,传话的丫鬟便来到了步月房中。彼时她正和刚从外头打听了消息回来的小丫头窃窃私语,得知明华容并没有吃亏,反而得了瑾王邀请参加腊八宫宴,倒是二小姐受了斥责被罚禁足三日,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虽然只是白氏身边的二等丫鬟,但夫人的手段她十分清楚。这么多年来,明华容还是头一个能在夫人算计下全身而退的。自己是夫人亲自赐下的,大小姐她……她会怎么对付自己? 步月本就心中惴惴,再听到这吩咐,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她勉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依言去到小姐房间。出乎意料的是,明华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她将天孙阁送来的衣服抬到栖凤院去。 步月刚刚松了口气,立时又犯了难。她早猜出天孙阁送来这些不当时令的衣服,必是出自白氏的授意。这会儿二小姐刚受了罚,大小姐便将这些“物证”送上门去,岂不是要刺白氏的眼么?白氏一旦发火,她这小小丫鬟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她到底没有胆子违逆,嗫嚅着答应后,找了两个粗使婆子抬着衣箱,磨磨蹭蹭往栖凤院去了。 步月前脚刚走,刚刚听到明华容的吩咐后,欲言又止的青玉立即说道:“小姐,这样会不会开罪了夫人?” “我与她迟早要撕破脸面,倒不如趁现在老爷对她不满,先下手为强。不过,她还不会为这点小事与我翻脸的,这只是一副药引,趁她正为明独秀被禁足之事烦恼,顺便再让她再心浮气燥几分。一旦她再想妄生事端,我自然有了可乘之机。”明华容平淡地说道,那口吻像在说一件平常之至的事情,而非步步惊心的闺阁争斗。 青玉了然地点头,忍不住说道:“听说老爷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责骂了夫人。虽然下了封口令,但不少地位高的下人还是知道了,他们都在悄悄说老爷太过严厉了。” 明华容无谓地笑了笑,说道:“恐怕说的不是严厉,而是无情吧。这也不奇怪,老爷就是这种人。平日里事情顺遂,你又肯奉承恭维他,就千好万好。稍有风吹草动,他就先要将旁人推出去顶缸,以保全自己的体面名声。” 这一次的事,表面上看是揭过去了,但以明守靖爱惜名誉脸面的劲头,和白氏那份爱记仇的狭隘,这两人心中定然是种下了一丝罅隙。明华容当然不会错过这好机会,她一定会好好利用…… 不出明华容所料,现在正在明独秀所住的冠芳居安慰女儿的白氏,确实一肚子窝火。她本是来宽慰第一次挨罚的女儿的,但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流起了眼泪。 明独秀原本满肚子委屈,见向来要强的白氏竟然哭了,立即有些着慌:“母亲,你怎么了?” 白氏连连摇头,还想强撑着说无事。但话到嘴边,却忍不住变成了诉苦:“你听听你爹今天的话,一点小事罢了,他竟当着王爷的面这样骂我,亏他还是什么状元公,那种下作话居然说得出口!我替他生育儿女,又主持这个家,这十几年的情份,他居然全不顾念!” 说这话时,她全然忘了,自己私下里咒骂其他姨娘和明华容时,所用言辞是何等恶毒,比之明守靖更胜百倍不止。 有些人的逻辑就是这么奇怪,她对别人如何作践都不以为意,自己受了一点气就是天大的委屈。 对于父亲的脾性,明独秀自是知之甚深,若在以往,她定有一番话安慰母亲。但今天她同样受了明守靖的气,见母亲也在抱怨个不住,便也跟着数落道:“可不是呢,父亲今儿连您也指责上了,更不必说我。我不过是不知内情,偶然说错了一句话而已,他竟要将我禁足。这么一来,今天的听课之会还有什么意义?不是白忙一场吗!” 一想到瑾王温雅俊朗的模样,明独秀恨得反手一推,桌上的五彩珐琅小盅,就此跌得粉碎。 清脆的声音让白氏稍稍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女儿面前说这些。 当年明守靖高中状元,游街夸官时,她对他一见钟情,磨着母亲同意了这门亲事。十几年过下来,虽然明守靖偶尔会将她气得不轻,但亦有琴瑟和谐的美妙。多年情份哪里是这么轻易能抹杀掉的,纵然爱恨交织,到底还是爱多于怨。 捕捉到明独秀话语中对父亲显而易见的不满后,白氏立即轻斥道:“不得胡言,哪里有为人孩子说父亲不是的道理?”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 明独秀大不服气地想着,却没敢说出来,只忿忿道:“总之,今儿是白忙活了,连您也受了气,在王爷和一干下人面前丢尽了脸。” 这话成功地重新勾起了白氏的恨意。回想起明守靖毫不犹豫地说出狠话的情形,白氏气得连面庞都微微扭曲起来,心头本已平息的怨气,又重新串高了几分。明守靖那些话给她带来的屈辱感和毁灭感,是她一生都忘不掉的! 见母亲面色有异,明独秀也不敢再多说,便岔开话题,迁怒地说道:“也不知明华容那小贱种给王爷灌了什么迷汤,竟然哄得王爷许诺让她去参加宫宴!而且她竟还敢拿话刺我,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枉我当初还想抬举她,让她给我们明家铺路!” 她说这话时精致秀美的脸上一片恶毒嫉恨,若有外人看见,一定会惊讶传说中明家那个爽朗大方的二小姐,背着人时竟会是这种模样,并将这等阴毒算盘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但白氏却没有斥责女儿的失态,只喃喃将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抬举她?” 白氏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注意力不禁完全转移了过来,脸上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带上了笑意,一字一顿,慢慢说道:“说起来,她确是到了议亲的年纪。我本来打算先含糊着,反正她迟早是要……” 说到这里,她惊觉失言般顿了一顿,接着又道:“好女儿,你提醒了我,她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并且,比起简简单单就让她……生不如死岂非更好!” 单是这么想着,她就觉得一阵快意涌过心头,将多年积怨熨贴平息了大半,甚至连一直压在她头上的填房二字,都似乎在逐渐淡去。刚刚在明守靖那里受气的事情,也被她暂时遗忘了。 意识到母亲的意思,明独秀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得意:“母亲,你一定要为她找户好人家。” “那是自然,女儿你放心。”白氏一字一句说道。 商议既定,白氏母女心情陡然好了不少。甚至在听到丫鬟桐影来报说,大小姐让院里的步月送来了一箱新做的不当时节的衣裳,也不曾发火。 “这事应该是天孙阁的掌柜疏忽了,但咱们既是大户人家,就该拿出气度来,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发火闹腾。你到账上取三百两银子,让步月带到天孙阁去,让他们重新给大小姐做过冬季的衣裳。顺道也将前儿给四小姐做的也取回来。” “是。”桐影不知白氏另有打算,不欲在这些小事上显露自己对明华容的不快,虽然口中答应着,心中却大是不解。 桐影和竹枝一样,都在白氏跟前伺候了多年。但她不如竹枝活络机巧,相比之下不太得白氏欢心。这次竹枝被家法处置,她心寒齿冷之余,不免又生出要强上进的念头来,准备在白氏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是以见步月抬着东西来到栖风院时,便立即到冠芳居来禀报。 她满以为白氏会将这当成一个话柄,数落明华容一番,毕竟那日裁衣是她自己去的,虽然有竹枝跟着,但下人岂能做得了主子的主?所以还是明华容的不是。 不曾想,白氏却是一副宽容大度,息事宁人的模样。若非侍奉她多年,深知她恨极了明守靖原配母子之事,桐影几乎要以为夫人真打算做个慈爱和善的当家主母了。 怀着满心疑惑,桐影领命回到栖凤院,先安慰了满心不安的步月几句,又去支了银子。正准备送过去,可巧迎面遇上许镯。 见她神情不以为然,手上还捧着银锭,许镯眼神微闪,立即上前笑问道:“桐影姑娘,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 知道对方近来是白氏面前的红人,桐影也不敢托大,问了好之后,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小声说道:“夫人这次倒真是好性儿。” 许镯比她更清楚白氏的个性,当下心知有异,却不说破,略略一想,反而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老爷最敬重老夫人,今儿大小姐为了送老夫人回房,连王爷相请都推辞了。老夫人如何不念着这份孝心?若晓得夫人这般厚待大小姐,必定欢喜。老夫人欢喜了,老爷自然就高兴了。刚才老爷和夫人之间那一点误会,可不就化解了。”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桐影立即信以为真:“我天生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许妈妈,今后同在夫人面前当差,您可务必多提点提点我。” 许镯自然连声谦逊,彼此客套一番,说了好些亲热话,桐影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待她走后,许镯思忖片刻,招手叫来自己在扫洒时便跟着的一个小丫鬟三三,低声吩咐了一番,让她去疏影轩传个话。她如今被提拔到白氏身边,身份不比从前,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不便再频繁与明华容接触。 不多会儿,三三便将话带到了疏影轩。明华容见这小丫头虽然神情懵懂青涩,但口齿伶利,事情说得分毫不差,便向青玉使了个眼色。 青玉会意,从老夫人新赐的物件里取了两个没有表记的金锞子赏她。待三三欢喜地谢恩离开后,青玉却有些担忧地问:“小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奴婢爱议人是非,但许妈妈……夫人本就是她的旧主,如今她又如愿除掉了她妹子,重新受到夫人重用,今后还肯听您吩咐么?”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刚才她却特地托人来传话,就是暗暗向我表示,她依旧认我这个小姐。不过……”明华容抿了口茶,“日后且看着吧,改天再敲打敲打她。如果她真有异心……我既有办法让她报仇之后又平步青云,自然也有办法让她再重新做回粗使婆子。” 听到明华容冷淡却暗蕴肃杀的话语,青玉不免微微心惊,但旋即又镇定下来:许镯原本一无所有,是靠小姐谋划才报了仇,又重新受到重用。若她敢忘恩负义,小姐惩罚她也是理所应当。 她正暗暗出神间,却见明华容掩口打了个哈欠:“今天好累,我先歇下了,晚饭时不必叫我。” 此后十几天,明府一直风平浪静。除了不必再去家学之外,一切如常。明华容除到老夫人房中尽孝外,就是去林夫人那里坐坐,闲话家常。 这天早晨,明华容像平常一样到翠葆园给老夫人请安。经过那天的事,老夫人深觉她是孙辈中最孝顺的孩子,待她大为不同。虽然这份好仅限在口头上,甚少有什么实质的东西,但以郭老夫人的性子来说已经算非常难得。 “华容丫头,我用你孝敬的那块布裁了条马面裙,你看怎样?” 随着老夫人的话,杨妈妈亲自捧来一个包袱,取出一条暗底织金,光华明灿的裙子抖展开来。 明华容微笑道:“这门幅褶子打得很好,针脚又匀称,做衣的师傅必定不错。” 老夫人得意道:“是请天孙阁的人做的,我特地让他们多加了个薄棉衬里,冬天风大,这么穿才不冷。” 明华容掩口笑道:“可巧了,孙女儿今日穿的也是天孙阁裁制的小袄。但看这针脚怎么就没有老夫人的裙子细腻呢?难道缝衣的师傅也讲究敬重长辈不成?” “天孙阁?”老夫人闻言不觉眉心一皱。搬到帝京这些年,为了弥补年轻时的遗憾,她于吃穿用度上都是精挑细选,比一般的官宦人家老太太更加讲究,早练出了眼力,京中有名的首饰衣裳铺子出来的东西,一望便知。 当下她细细打量了明华容的衣服片刻,肯定地摇了摇头:“华容丫头,你只怕是记混了。这是你房里小丫鬟的手艺吧?天孙阁是帝京老字号了,一针一线都极有讲究,可不是这般粗疏大意。” “孙女没记错啊。”明华容偏了偏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上次他们做错了衣裳,这回是夫人让步月领了银子,替我重新又做了几件来,昨日才送到。我知道您最懂穿戴打扮,便趁今天给您请安,特地穿过来让您看看,绝对不会拿错的。” 夫人?乍听到这个词,老夫人顿时来了精神,略一思索,说道:“那你让人把这次做的衣服都送来,我亲自替你看看。” 见明华容面露不解,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华容丫头,你刚回家来,大概还不知道大宅子里的险恶。但你那天也看见了,许婆子和竹枝那两个下作人,吃我们穿我们的,每月例银打赏更是拿到手软,却还这么着背恩忘义,竟敢做出污陷家主之事来。你虽是聪明,到底没经过阵仗,难免被底下人欺瞒呢。今儿你就好好看着,祖母教你个好儿。” “是,华容多谢老夫人教诲。”明华容低头恭顺地说道,恰好掩过眼中一抹微芒。 两处院子挨得近,不过盏茶功夫,步月便与婆子带着衣箱,随传话的人过来了。 老夫人注重打扮的事儿在明府无人不晓,下人们甚至还给她起了个老爱俏的诨名,私下浑说。所以步月以为老夫人只是想看看大小姐的新衣,品评一番而已,并未在意。 谁想进得堂屋,杨妈妈亲自上来开了衣箱,在里面翻检几下后,面色便是一沉,回头向老夫人禀报道:“这些衣裳表面看着不差,夹里的棉花却都被人换过了。” “什么?” 老夫人连忙命人拿近了细看。她本是衣饰一道的行家,当下接过件夹棉立领长袄一掂,就知道份量不对,索性叫人绞开一角翻看,里面赫然是一堆发黄的烂棉破絮。 老夫人平生最见不得下人在银钱上动手脚,当即怒容满面道:“天孙阁用的都是桑丝细纺棉花,市面上足足值十两银子一两呢!谁这么大胆将夹里全换了拿去变卖?!我说华容丫头的衣裳针迹不对,原来是被人悄悄拆开过了!保管的人是谁,竟这么大胆!” 闻言,步月只觉眼前一黑,骇得几乎软倒下来。这批衣裳从采买到拿回府,再到保管,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虽然不是她做的,出了事却和她逃不了关系,至少也要落个保管不力的罪名。她向来胆小,自从被白氏指派过来暗中监视明华容后,就一直担心害怕,明华容发现真相后会如何对付自己。但万万没想到,明华容竟不等她有什么小动作,就先出了狠招! 她立即跪下,将头磕得怦怦作响,一叠声讨饶道:“请老夫人明察,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事啊!况且东西都是奴婢保管的,若出了什么事,奴婢头一个难逃干系,奴婢岂会这么愚笨!” 这话也有道理,老夫人闻言面色稍缓,有些将信将疑。 杨妈妈看在眼中,眼神闪烁不定,突然说道:“大小姐这几身衣裳用料实在,所费的桑丝细纺棉花估计约有一斤之数,拿到外头折价卖了怎么着也值七八十两银子。你一个二等丫鬟,每月例银不过五百文钱,这笔银子够你攒大半辈子,你看在眼里难保不心动。再者,小姐们的衣裳都是每季一换的,现下离开春不过一个多月,只要捱过这段日子,谁都不会再发现破绽。这么好的机会,你岂肯错过?” 她说的话正正撞到老夫人心坎里,将最后几分疑惑击得粉碎。当下,老夫人怒气更盛:“花言巧语还想狡辩,实在可恶!你们快到她房里搜检,把她私吞的银子给我追回来!” 当即有下人应声而去,步月哭着连声喊冤,老夫人嫌吵,便让人反扭起她的胳膊,并堵住了嘴。 一片混乱中,明华容深深看了杨妈妈一眼。这个平日谦卑温和,总是一身靓蓝袄裙的中年妇人,此刻突然让她有些捉摸不定了。刚才那一席话,虽然正中她意,但无缘无帮的,老夫人的心腹为什么会帮她说话?难道只是为了讨好老夫人、让她有由头找白氏的麻烦么?抑或……还有其他原因? 明华容取过茶盏慢慢抿着,心头疑云越来越重。她在府内无所倚仗,容不得半点差错。今日的疑惑,必定要尽快查个明白。 过得半晌,搜检的人回来了,禀报说果然在步月房中找到了藏在床底下的一包桑丝细纺棉花。捆得十分紧密,显然是要偷偷带出去的。 人赃并获,老夫人脸色十分难看:“你是自己起了贪心,还是奉了谁的命令故意要寒碜大小姐?” 随着老夫人一个眼色,扭住步月手臂的婆子立即松手,顺带取出了她口里的手绢。步月刚要继续喊冤讨饶,听到后一句话,险吓得魂飞魄散。 将她的惊恐看在眼中,杨妈妈立即喝道:“还不快老实交待!若还敢嘴硬,便要请家法了!” 许嬷嬷与竹枝前些日子被处置后一床破席抬出府去,丢上乱葬岗的事步月虽未亲眼看见,却也听其他人绘声绘色地说过,想到那噩梦一般的场面,步月吓得手足瘫软。 但白氏的手段同样令人胆寒,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将之攀扯进来,便将心一横,说道:“老夫人开恩,奴婢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日日值守,哪里有空去做这些事?况且除奴婢之外,这箱子也过了大小姐身边青玉的手,这――到底是谁做的,还未可知呢!” 闻言,老夫人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说,是大小姐自己换了棉花,然后放在你房内陷害你?” “正是如此!老夫人明察!”步月急切道。 “那她为何要这么做?” “这……”步月一时语塞,总不能实说,因为她是白氏派来的人,所以明华容要除掉她吧! 见她无言以对,老夫人冷笑道:“大小姐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堂堂一个小姐竟会陷害你?说什么梦话呢!不愧是那贱妇房里出来的,忘恩背主的样子统统一模一样!” 见她一时忘形失言,杨妈妈忙说道:“老夫人保重,仔细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口快,当着众人的面把平日私下里对白氏的称谓带了出来,不禁老脸微红,但很快又强硬道:“难道我说错了不成?!将这种偷鸡摸狗,还敢大胆污蔑主子的下人放到小姐房里,就算不是故意为之,也难逃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责!华容丫头,快来扶着我,祖母这就给你出头去!” 明华容却一脸难色,连连摆手道:“老夫人,今儿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管好房里的人。劳动您替我捉出小人,我已是惶恐得不得了。怎么还能让您为了我,与夫人――与夫人生出口角呢?” 将她脸上的惭愧为难之意尽收眼底,老夫人越发觉得这孙女可人疼。况且此事虽然是打着替明华容出头的旗号,实则有一多半是为了她自己撒气,难得捉住白氏的痛脚,她岂有就此丢开的道理。 当下她不由分说,硬将明华容拉过来便往外走:“凡事总得讲个规矩,既是你们夫人没打点好,自然该说她一说,否则这府里迟早得闹得不成样子。” 明华容无从拒绝,“身不由己”地跟着老夫人与一干下人,押着步月来到栖凤院。 这番阵仗自是早有小丫头报给白氏知道。 素日里白氏与郭老夫人虽然不睦,到底还维持着一份假惺惺的客气,老夫人便是偶尔拿话刺她,也尚可忍耐。但连日来几次三番被对方当众数落得无言以对,白氏肚里早积了满腔怒火。 现下听到下人禀报,得知郭氏又来找碴,白氏怒道:“这老货又来浑搅什么!我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让着她,她还真当我是泥捏的软性好欺不成?!” 一旁,许镯劝道:“夫人,老夫人再如何糊涂,毕竟顶着个长辈名份,您若在她面前失言,反倒是您的不是,又给她送去一桩把柄了。” “这些――我自然知道!”白氏精心保养的面孔上,因神情扭曲而显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令她精心妆饰的容貌大打折扣:“所以我才一忍再忍!”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将心中的怒气压下去,才在许镯桐影等一众丫鬟婆子的环簇下,到正屋相迎老夫人。 远远看见老夫人身边竟还有个明华容,白氏细眉一皱,突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稍顷老夫人等进了屋,听罢杨妈妈含沙射影的一番话,白氏只气得额上青筋乱迸:老夫人也就罢了,毕竟担着个长辈名份,她咬咬牙也就忍了。明华容一个平民之女生的贱种,竟敢仗了老夫人的势,惹事生非,闹到自己面前来! 不过,她对步月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当初之所以挑中她,就是因为她心细胆小,容易拿捏。若明华容想借老夫人之手除掉自己安插下的人,怕是打错了算盘。她定要将局势扭转过来,反让这小贱种吃顿苦头! 打定主意,白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夫人莫急,这个步月当初在媳妇房里当差时,颇见过不少好东西,媳妇甚至还将首饰匣子交予她保管,都从未出过岔子。当初媳妇也是看她心细老实,才将她指去服侍华容。怎么人一过去,性子就变了呢?” 言下之意,是嘲讽这区区七八十两银子,步月根本不会放在眼中了? 受到质疑,老夫人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道:“那你倒是说说,华容丫头好端端的新衣怎么被人换了夹里棉花?那些棉花又为何跑到她房里?” 白氏不慌不忙道:“这个却需要细细查处了。毕竟衣箱虽是步月保管,但从东西送入府再到她手上,可是周转了好几手。再者棉花本是死物,还不是随人到处放。” 这却是要使拖字诀了。凡事只要一拖,就能有许多转圜余地。可以将原本的线索抹杀,也可以制造出新的证据。 老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毕竟白氏说得在理。但她兴冲冲地过来找麻烦,怎愿意铩羽而归,一时不由便僵住了。 这时,却听许镯柔声说道:“夫人,奴婢听说步月替大小姐去订衣服的那天,顺带将四小姐的新衣也取回来了?” 明霜月被迫独居小院养病两个月,日子十分沉闷。白氏为了补偿她,不但送去许多新奇东西,更三五不时地为她裁制新衣,只盼哄她高兴。这在府中本不是什么秘密,况且许镯又是白氏身边的人,知道也不足为奇。 白氏径自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道:“不错。” “依奴婢看来,如果步月真做了这等事,那被动了手脚的必定不止大小姐一人的衣物,兴许还有四小姐的。夫人若一时找不到证据,何不去看看四小姐那日由她带回来的新衣呢?若果然不妥,必是步月做的无疑。反之,那么步月也许是清白的,慢慢再查证便是。” 话音甫落,一直哭个不住的步月立即挣扎着磕头说道:“夫人,奴婢发誓真没有做过,就请您验看四小姐的衣物,还奴婢一个清白!” 而明华容面上却是掠过几分慌张,虽然随即掩饰般拔弄着衣角低下头去,这一幕却没有逃过白氏的利眼。 白氏立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高傲,微笑起来:“言之有理,许镯,你就去四小姐院子走一趟,将那天的衣物取来。” 老夫人有些警觉地看过来,本能地觉得不妥。但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阻止时,许镯已经领命去了。 等待的时候白氏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明华容的表情,见她虽然坐得端正,但脸上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僵硬,心中不禁得意起来:不长眼的小蹄子,跟我玩这套栽赃嫁祸的把戏,你还太嫩了点!瞧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待续过两盏茶之后,许镯不负众望地带着东西回来了。白氏努了努嘴,示意她将衣服取出来。 但看清衣物之后,众人不禁都愣住了。 许镯愣了一愣,道:“奴婢本以为……所以刚刚也没细看,待秋霁包好后,奴婢便带过来了。” 老夫人却是一脸掩不住的喜色:“果然是这贱婢做的!你还有何话说?!” ------题外话------ 非常感谢投月票的910535713亲、送钻石的ai茗亲、送鲜花的泪银蝶蕊亲~还有一切留言鼓励的亲亲,爱你们=333333= ps。突然发现之前给明家小姐们排行,竟然把温油沉默滴檀真姑娘给漏了嗷嗷,按岁数她比明独秀小一个月,是三小姐,明若锦是五小姐,明霜月是才四小姐。我速度将前面的笔误改回来~ 043 独秀挨打 见状,白氏眉心一跳,劈手夺过来亲自翻看。将带来的三件袄子完全检查完毕后,她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相比之下,老夫人却是十分得意:“刚刚是谁还替她担保来着,说她见过世面多,眼窝子深,几十两银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从那包袱里取出来的衣裳乍眼一看不错,但仔细再看,边角却有碎棉溢出,发黄污黑,和明华容那些被作过手脚的一模一样,显而易见也是被拆开过的。 “你是不是拿错了?”白氏脱口斥责道。 许镯顿时慌张道:“奴婢……这确实是奴婢从四小姐处取来的……这……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 两个女儿房内用的都是多年的老人,忠心可靠,而明华容回府不过月余,连脚跟都未站稳,白氏自信她的手根本伸不到明霜月的房里。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当真是步月玩了花样,想借机中饱私囊! ――这小蹄子真是反了!自己交待的事没办好不说,还敢另生贪念想要混水摸鱼! 想到这里,白氏凌厉地瞪了步月一眼,面色寒若冰霜。 但到底步月是她屋里拔出去的人,若是直承此事,她也要大失颜面。况且之前的事情余波犹在,虽然已经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提起,但那帮下人们难保不在心里犯嘀咕。若再出了这件事,只怕足够她们津津乐道嚼舌嚼到明年去!还不如趁势说教一番,反安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给明华容,将自己洗脱出去。 打定主意,白氏刚要说话,却听桐影打起帘子陪笑说道:“二小姐来了。” 三日的禁足并未给明独秀带来什么影响,她依旧容光滟潋,如花娇美,笑语如银铃般清脆动听:“原来老夫人和华容也在这里,当真巧了。独秀给老夫人请安,您是不是来与母亲商议操办过年之事?” 几个孙女里面,以前老夫人还觉得较之明霜月的倨傲和明若锦的跋扈,明独秀倒嘴甜乖巧,更招人疼些。但现在明华容回了府,两相比较之下,她对明独秀的心肠便冷淡了许多。当下点了点头,不冷不热说道:“单单日常琐事就够我烦心的了,过年这种按旧例来的事儿也要我操心不成?” 明独秀早打量屋中气氛不对,闻言也不意外,只故做惊异道:“老夫人为何事烦心呢?不如说与孙女听听,说不定孙女还能替您分忧。” “你们夫人房里出来的丫头,偷到了你姐姐和你妹妹头上,教我怎么不烦心。” “竟有此事?”明独秀先以为是老夫人又借故找碴,便征询地向白氏看去,见白氏向自己微微点头,不禁脸色微变。 一旁的桐影立即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明独秀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几分懊恼,几分叹息地说道:“母亲,步月素日在您面前装得恭敬严谨,想不到私下里竟是这样的人。亏您以前还待她那么好,连我讨要了几回都不肯给。” 白氏听这话头不对,刚想说话,却见女儿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开口。 步月则是慌张不已:“二小姐,奴婢――” “我且问你,大姐和妹妹的衣服都过了你的手?” “是,可是――” “棉花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 “奴婢――” “那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明独秀微微扬起尖巧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步月,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臭虫,明显的厌恶与不屑:“母亲待你不薄,看重你才将你指派去服侍大姐。没想到你竟做出这等事来,不但败坏母亲的颜面,更让大姐和妹妹心寒。” “二小姐,奴婢真是冤枉的啊!” 步月扑上去想要抱住明独秀诉冤,却被她旋步避开,随即斥责道:“你们都是死的不成?难道要放任这罪婢冲撞了老夫人和母亲么?” 婆子们连声赔罪,随即上来将步月架下拖走。 冷冷看了步月犹自挣扎的背影一眼,敛去眼中一抹狠色,明独秀缓缓回头,绽出一个混杂了懊恼和诚挚的笑容,亲热地拉起明华容的手:“华容,母亲也不知道这丫环手脚不干净,我给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别为一个无德小人恼了母亲,好不好?” 见她笑颜如花,言语殷勤,明华容心中却是悄然警惕起来。白氏母女前阵子刚吃了个大亏,明独秀一番苦心更是付诸流水,以她俩的个性,反咬一口将事情推在自己身上才正常。似这般退让道歉,真是太反常了。 ――这两人多半是又在算计什么吧,不知和那个杨妈妈有没有干系。 明华容心中暗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微笑起来:“怎么会呢,我向来是非分明,绝不会无故迁怒。”――所以,我会尽快讨回我被拖欠了两世的公道。 明独秀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立即欢喜道:“华容,你这么想就太好了,这才不枉我们姐妹情深。” 老夫人却有些不满,但又不好直说出来。便将明华容拉到自己身边,表面装着低声安慰,实际说的却是:“你怎么这样就算了?这次那贱婢只是偷东西,若下次是要害你,那怎么办?” 明华容一脸为难,嗫嚅道:“我……步月已经被带走,肯定会被重罚,又哪里还有机会害我呢?” “你啊……”老夫人恨不得将东风压倒西风,得理不让人的那一套立即塞进明华容脑子里,可惜现在却是在白氏房内,她再如何不庄重,也知道万不能当着人说这些。 幸而还是杨妈妈打了圆场:“大小姐天性聪敏却又敦厚老实,正是她的好处。反正来日方长,老夫人若怕大小姐吃亏,日后慢慢提点便是。” 听到来日方长四字,老夫人心里的不满便消散了许多:“说得不错,日子还长着呢。” 捕捉到杨妈妈眼中一掠而过的失望,明华容面上冲她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心中却在暗暗思索,对方到底意欲何为。 而在一旁,白氏母女也在窃窃私语。 “独秀,你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了步月的罪名,不是打我脸么?”白氏强忍不快,低声说道。 明独秀装着给母亲捏肩捶背,附在她耳边低语道:“母亲,你还记得那天说的话么?” “当然,给这贱种找个好夫君――可这与这事儿又有什么干系?” “母亲,你想一想,若不忍下一时之气,日后事发,父亲追究起来,一旦有人提起今天的事,父亲会怎么想?” 白氏刚才只是一时怒气上头,没想到这一层,被明独秀轻轻一点,立即明白过来:等明华容嫁了“好”人家,成婚后闹出事来,众人不免要猜测她这作主母的当初挑女婿时是有心还是无意。若今日只图一时之快将事情推到明华容头上,未免落下话柄,日后寻思起来,旁人必定要说她是故意整治继女。但如果装出慈母样子,现下受点气,以后人家只会说是明华容自己命不好,根本不会说自己的不是。 想通这点,白氏颔首示意,夸奖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母女二人悄悄说了这一会儿话,明独秀怕被其他人看出破绽来,给白氏端了碗茶后,便微笑着走到明华容面前:“这几日怪冷的,看书写字都提不起精神来,倒是针线还做得快些。我在绣个屏风,听说华容针线不错,还请过去帮我参详参详?” 这时,却有个外面当值的婆子来报,说门下省罗侍中家的夫人来访,指名要见大小姐。 罗侍中?听到这名儿,白氏面上顿时一喜,随即掩饰般低咳了一声,说道:“华容,既是人家夫人要见你,你便快些过去吧。” 明华容亦是眸光微动,面上却为难道:“夫人,我从未见过官家夫人,恐怕失了礼数。您……您能不能带我一块儿过去?” 官家夫人来访,按例当家主母都是要过去接待的。但白氏却推脱道:“闹了这半日,我头疼的病症又犯了,待我先歇一歇再过去。” 明华容早料到她不肯,便将真正意图说出:“那――不如让独秀陪我去,可好?” “这怎么行?” 白氏本能地刚要拒绝,却听老夫人不满地说道:“你是个金贵人,不去也罢。怎么还拦着独秀也不让去?难道那个什么罗夫人会吃人不成?” 她虽然不知道那天的事,却也知道明华容初到帝京,还没去别人府上拜见过,冷不丁有个什么夫人来找,多半有些蹊跷。她辈份高不好随孙女一起去,便将主意打到明独秀身上。 这话噎得白氏一滞,虽然依旧舍不得女儿,但唯恐再推脱下去被老夫人看出破绽,便向明独秀使了个眼色,不大情愿地说道:“既是这样,独秀,你就陪你大姐走一趟。罗夫人指名找的是你大姐,你不请自去,可要注意礼貌。” 明独秀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口中却答得乖巧:“是,母亲。” 将两人极力掩饰的得意神情看在眼中,明华容嘴角微微一扬。白氏母女纵有算计又如何?难道自己就不会反将一军么。 随着引路的婆子,两人一起行至前院待客的敞厅。行走间,明独秀悄悄打量明华容神情,见她面色沉着,毫不慌乱,不禁有些失望,随即又得意起来:这小贱人大概还不知道出门那天得罪的是什么人,只当这事儿揭过了。罗夫人可是帝京有名的辣货,等下她就等着吃排头吧! 怀着幸灾乐祸的期待,明独秀与明华容并肩走进了敞厅。即将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明华容突然半蹲下身,手掌覆上裙角某处。而这时明独秀已经来不及收回脚,独自先一步踏入了厅中。 惊觉不妥,她刚要回头去看明华容在搞什么鬼,冷不防一个官窑瓷盅劈面向她砸来,贴着她的面颊摔到地上。虽未落在身上,却溅了她一身的茶水,滚烫的水珠飞溅在她裸露的脖颈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随即,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蛇蝎心肠的小毒妇,穷乡僻壤来的没教养的野丫头,竟然害得我女儿受伤卧床不起!瞧老娘不揭了你的皮,好好管教你一番!” 明独秀正眼泪汪汪地捂着脖子,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一个三十来岁,姿色中上神情精干的高挑妇人大步走来,二话不说便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这一下毫不留情,明独秀只觉头晕眼花,耳中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模糊听到对方在说什么:“……你以为我罗家是什么人,泥捏木塑的好性子任你欺负么?敢害得我宝贝女儿受了惊吓,卧床半月才好。若非她没甚大碍,我定要你拿命来抵!你若识相,就乖乖随我回去,给我女儿磕头认错,如果敢说个不字,老娘立马再赏你几记锅贴吃!” 可怜明独秀自小长在锦绣堆里,所见贵妇千金无不斯文守礼。哪怕是性子刁钻娇纵的,也不敢在她这丞相的外孙女、尚书的嫡小姐面前放肆。几时见过这么蛮横的泼妇?当下不禁回忆起白氏那天对她说的话来。 ――罗侍中早年家贫,三十来岁才成亲,娶的夫人是母族家的一位十多岁的顾姑娘,出身不显,性格泼辣,毫无礼数可言。但罗侍中感念多年来患难夫妻的旧情,飞黄腾达之后非但不曾纳妾,依旧对夫人宠爱得跟什么似的。可惜他夫人却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有了身份之后依旧不知礼数,待人专横跋扈,一言不合就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人,不知给罗侍中招惹了多少非议。她女儿那性子,有大半是从她身上学来的。 ――明华容惹上这么个人人避让的角儿,还真是自讨苦吃。不日罗家人必会找上门来,届时你只管看热闹就成,可别被卷进去。 她当时是怎么答应的来着?她笑应着保证绝对不会被卷进去,满心期待地准备坐看明华容出丑,结果――为什么罗家顾夫人的耳光,竟会扇到了自己脸上? 捂着火辣辣的半边面孔,明独秀羞愤难当,恨恨瞪向顾夫人。对方见她这副模样,火气更大:“小蹄子还不服气?老娘今日非把你打服了不可!” 见她又要动手,目瞪口呆的下人们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纷纷上来劝阻拦架。碍着身份她们不好直接架住顾夫人,只能先挡在明独秀面前,将两人隔开,一迭声地劝“夫人有话好说,别伤了我家小姐”。 顾夫人自不肯依,骂骂咧咧地推开劝阻的下人,执着地要去抓明独秀的胳膊。 明独秀被她脸上的狠戾吓得失态尖叫起来,连连后退,慌乱间撞倒了屋角供的大花瓶,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顾夫人见状哪里肯放过大好机会,立即推开阻碍的下人,碎步上前狠狠抽了明独秀几下,犹不解气,索性又往她身上踢了几脚。 见小姐被打,下人们顿时都白了脸,这时也再顾不得什么忌讳,纷纷冲上去围住顾夫人,捉身子的捉身子,扭胳膊的扭胳膊。顾夫人天性泼辣,更兼早年夫君还只是个书生时时常下地干活,家里家外都是她一手操持,很有几分力气,这几个下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她箝制住。但直到被逼到墙角,她嘴里还兀自不干不净地骂个不休。 明独秀挨打时,明华容早站起了身,脚步却一动不动,像是被吓住了似的。直到顾夫人被制住,身后又传来许镯刻意拔高的一声“夫人仔细脚下”,才猛然惊醒过来一般,连忙将蜷在地上的明独秀用力搀起。 只是明独秀似乎受惊过度,连站都站不稳了,明华容便将肩膀用力顶着她的身体,才不至于让她重新又滑到地上。不过这么一来,乍眼看去倒像是明独秀强扶着明华容似的。 故意姗姗来迟的白氏看见这一幕,还以为是明华容被顾夫人给整治过了,心下暗自称快,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异模样:“这是怎么了?华容,罗家顾夫人指名要见你,你怎么却站得歪三倒四,在客人面前失仪至此――哎呀,你为何命人架住了顾夫人?这岂是待客之道,若为此开罪了罗家,老爷定不会轻易饶你!” 她一番造作,字字句句颠倒黑白,但明华容只轻飘飘一句话就打发了她:“夫人,二妹妹刚挨了顾夫人的掌掴,您的意思是让下人们都退下,让顾夫人继续打她么?” “什么?!”白氏闻言脸色一变,再顾不得端夫人架子,急急奔到女儿身边,扳过身子一看,只见女儿雪白的小脸上赫然几座五指山,精致的衣裙上更有好几个脚印,顿时心都疼得揪起来了。 明独秀是她第一个孩子,生得又是罕见的漂亮,更兼天生聪颖。白氏对这个女儿可谓是疼到骨子里,从小到大没舍得说过半句重话。见状不禁气得双目赤红,厉声道:“明华容,顾夫人明明是来找你的,为什么反而是独秀挨了打?!” 她面孔扭曲狰狞,浑无平日高贵冷艳的模样,一双眼睛死死瞪向明华容,几不曾喷出火来。若非还要扶着女儿,只怕就要动手打人了。 跟在小姐身后的青玉等人都被白氏这般模样吓了一跳,明华容却是浑不在意,故做讶异道:“顾夫人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扇妹妹的耳光,华容也不知道原因呀。不过听夫人这么说,难道您早就知道她会动手?可您都没告诉过我们呢,白白让妹妹招了这一顿,看得我又是害怕又是心疼。” 白氏被她顶得眼迸金星,根本未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你这贱婢!是你开罪了顾夫人,却反而连累了独秀!我们明家怎么会出了你这种心肠歹毒胆大妄为之人?若就此放任,还不知日后你要掀出多大风浪!为了明府,说不得只有我担了骂名,现在就将你处置了!” 见她失仪至此,更信口开河不分是非,明华容面上闪过一抹不屑。她懒得再作戏,只冷笑着扬起头,冷冷看向怒不可遏的白氏:“看来夫人分明知道顾夫人的来意,却不点破,只让我与独秀过来待客。等独秀吃了亏,又将责任推在我身上,更扣下一堆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夫人莫不是早想处置我,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今儿就演了一场苦肉计?可惜独秀不比黄盖,夫人也不是周郎,老爷更不会似曹操那般一时糊涂!” 白氏不意她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派镇静地讲出这番话,将自己的私心都明明白白挑露出来,不由面色一变,原本的满腔怒火,一时竟发作不出来。 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个微带恼火的男声:“谁敢在背后妄议我?”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身朝服的明守靖正大步往这边走来,顶上纱帽都没来得及取下,想必是下了朝刚刚回家。 见是他来,白氏神情微闪,随即抢先说道:“老爷,罗侍中家的顾夫人来访,我恰好头疼,便先打发了两位姑娘过来待客。谁想等我略歇了一歇再过来,独秀却已被顾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顿,华容倒好端端地站在旁边,有的没的说了一堆话儿,我也不敢学给老爷听。” 明华容听罢,几乎要为白氏避重就轻,似是而非的口才喝彩。 而明守靖听完,再打量一番屋内场景,立即皱眉看向明华容,质问道:“怎么回事?” “华容也不知道。我和二妹妹刚进屋,顾夫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见妹妹挨打,一时吓呆了,刚刚回过神来劝了几句,情急之下未免对顾夫人有些不敬,请老爷责罚。不过,似顾夫人这般公然上门打骂我们家的小姐,华容实在代二妹妹不平,恳请老爷替妹妹讨一个公道。” 这话条理有据,既为自己开脱解释了白氏话里的陷阱,又表达了自己的忧心,反倒将白氏衬托成了只顾心疼亲生女儿,不问缘由便冤枉继女的恶妇,激得白氏脸色发青,待要反驳,却又无从辩起。 见白氏面色不豫,明守靖隐隐察觉了几分她对明华容的不善之意。当年她刚过门时便表露过对有个继女的不快,彼时明守靖新婚燕尔,对这个出身高贵又样貌美丽的娘子百依百顺,且正待倚仗老丈人的势力在朝中晋阶高升,体察到新妻子的意思后,便毫不犹豫将明华容送到了别庄上。 但事隔多年,如今他已是朝中重臣,心境自然起了变化,不再是过去那个自恃才名却又忧心仕途的青年人。当初觉得白氏容不下大女儿是理所当然,现在却觉得,这个夫人心胸未免太过狭隘了。 况且,顾夫人名声在外,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无理也要闹翻天的泼辣货。这么一个人跑来自家撒野,不啻于当面打脸。白氏却不顾脸面,只顾指责继女,当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这么一想,明守靖不禁心生不快,冷冷看了白氏一眼,对顾夫人说道:“顾夫人今日到敝府造访,为何打伤我的女儿?若给不出理由,休怪明某人上奏陛下,弹劾罗大人治家不严,纵妇逞凶之罪!” 早在明守靖刚进来时,顾夫人便不再嚷骂了。半个多月前,她女儿在外吃了亏被抬回家,当时她就想打上明家来为女儿出气。但人还没出府,京兆尹就派了公差过来问话。罗侍中虽然也疼宠女儿,但到底明白事理。盘问清楚来龙去脉后,知道是自家理亏在先,惊马之事也是意外,怪不到明家人头上,便处置了那个生事的马夫,又劝说了夫人,让她息事宁人,待明府派人来慰问,尽到礼数给足面子,这事便算揭过作罢。 顾夫人本依着相公的话,打消了过来闹事的念头。但她哪里知道白氏唯恐天下不乱,悄悄瞒下了此事,并不差人前去送礼慰问。 罗家足足等了半个月,眼见小姐都大好了,明家却依旧悄无声息。顾夫人回想女儿人事不知地被抬回家里的情形,心里的火不禁又冒窜起来。这日趁罗侍中上朝,便杀到明府,打算先大闹一场,出一出心口的恶气。 她自认占着道理,听罢明守靖的话,立即尖声说道:“明尚书真是好家风,自家女儿伤了人,问也不问一声,就跟没事人似的。等人找上门来,反而派别人的不是。” 听出话里有话,明守靖眉头皱得更深:“顾夫人何出此言?还请讲个明白。” 顾夫人奋力一挣,挣开了架住自己的仆妇们,指着伏在白氏怀中抽抽搭搭的明独秀骂道:“半个多月前,你大女儿出门时与我女儿争道,结果害得我女儿马匹受惊,被惊马拉着颠了半日,待救下来后早被撞得昏迷不醒。我家老爷心地仁慈不和你们计较,本说等你们派人来安慰下便算了。可你们竟连面也不露一下,问也不问一声,这样狂悖无礼的人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话音刚落,不待明守靖发话,白氏便强忍恨意,抢先说道:“顾夫人,你纵是上门兴师问罪,也该先说说缘由吧,怎有一上来就动手的道理?小辈在外面做下的事,长辈未必尽知,待你说明原因,不待你发难,我们自会先管教人。再者,你认错人了,你刚刚打伤的是我们家的二小姐。” “什么?她不是明家大小姐?可我指名要找大小姐,为什么进来的会是二小姐?”顾夫人怀疑地问道。 这时,明独秀终于明白,为何明华容进门前会突然借故落后几步了。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白挨了这一顿,她又羞又恨,哽咽着说道:“我原是不放心大姐独自招待客人,才和她一道过来。不想临进门时她顿了一下,反倒是我先走进来,白承了顾夫人的怒气。” 见众人闻言都看向自己,明华容解释道:“我发现裙子上蹭了块灰,怕见客失礼,便想将它拍去再进屋。”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明守靖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果真如顾夫人所言,你当日曾争道伤人?” “那日的事情,华容自认并无过错。”说着,明华容看向细眉竖起又要叫嚷的顾夫人,淡淡说道:“顾夫人请先听我说完再发话不迟,需知有理不在声高,您这么急急忙忙的,别人见了说不定还以为您心虚了。” 顾夫人被她一顶,不觉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个小辈给教训了,不禁大怒。但此时明华容已开始讲述那日的原委,若她出声打断,反倒应了对方那句显得心虚的话,便只有暂且生生忍下这口气。 明华容大致将那日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华容初到帝京,并不认识什么罗大人,但见那位小姐实在跋扈,心想这里终归是天子脚下,任她再无理取闹,也逃不过王法二字,便差那车夫前去报了官。老爷如若不信,到京兆府请位官爷过来,一问便知。” 随着她的话语,明守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起先他还以为大女儿不懂规矩,当真做了什么事,以致害得罗家小姐昏迷卧床。现在听明白原委,知道原由还在那罗小姐身上,只不过因为她受了伤,所以罗家人咽不下这口气而已。况且明华容还主动报了官,足以证明她所言不虚,心中无愧。 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人向自己通报,以致自己失了礼数,更让罗家人打上门来,明守靖不禁很是不悦:“那日你为何不向为父回禀此事?” 明华容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我见老爷公务繁忙,不忍惊扰。加上这事儿又是报了官的,便想着由官家处理就是,不必惊动老爷――这,莫非我做错了?” 听她答得孝顺天真,再想想她刚到帝京,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明守靖心下一软,轻斥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一定要禀报给我知道。” 然后,他看向白氏,语气却不似刚才那么温和,却是颇带了几分责难:“她不懂规矩,你也不懂规矩?那日的事情必定有下人向你禀报过,你为什么不处理?” 白氏当日压下此事不告诉明守靖,便是想等顾夫人这个辣货打上门来,借机让明守靖对明华容的无礼莽撞失望到极点。待到明守靖对这个大女儿不再上心时,无论她想将她如何搓圆捏扁,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现在事情却与她当初料想的有了偏差。先是被顾夫人痛打的人变成了自己女儿,然后明守靖竟分毫没有怪罪明华容的意思,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白氏见状心中大急,连忙说道:“当日是竹枝陪华容一起出去的,但她并未回禀于我。后来她又……现在想来,竹枝那时是故意瞒下的。” 她将过错都推到已死的竹枝身上,虽然有些牵强,却也不是不可能。明守靖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白氏又叹道:“虽说事出有因,但华容和罗家小姐,一个好端端的,一个却受了伤,也难怪顾夫人会伤心情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说着,斜斜看了顾夫人一眼,止住不语。 但她却没有想到,顾夫人看似泼辣妄为,其实亦有精明的一面。随升任的丈夫入京以来,领教过她手段的人家,品级地位都大不如罗家,背后也没什么势力,只有忍气吞声吃了哑巴亏。所以她虽然声名在外,至今却没什么人报复过她丈夫。 就连今日她敢打上门来,也是打听准了明家大小姐生母卑微,被放养十五年才刚刚回帝京。她料定明守靖必不会为维护这个女儿与罗家撕破脸,才会如此放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挨了她臭骂好打的人,竟会是赫赫有名的明家二小姐。想想她的丞相外公,顾夫人外表虽然若无其事,心里却早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自己为何没问清楚再下手。 她正后悔不已,听出白氏的挑拔之意后,稍稍一品,心中不禁又大怒起来:真当老娘是愣头青不成,想借老娘的手帮你整治继女?门都没有! 这么一想,她皮笑肉不笑地对白氏说道:“确是我一时情急,不问清楚就胡乱动手,误打了二小姐,真是对不住。好在夫人体贴大度,体谅我是因女儿受伤气不过才动的手,不打算追究,我就先谢过夫人的宽宏大量了。” 白氏不意对方反用自己的话将了自己一棋,原本铁青的脸色因盛怒转为胀红。 顾夫人乡野出身,老脸厚皮什么没见过,当下只作不见,径自向明守靖说道:“明尚书,此事论起来你家先有不是,我今儿也有不是,不如两相抵过,你看如何?” 明守靖本就在头疼该如何与这泼妇周旋,见她突然讲起道理来,正中下怀。虽然有些心疼无端被打的二女儿,但想想罗家千金伤得比她更重,便也释然了,说道:“正该如此。本就是小辈之间的无心之失,何尝值得计较。” 听到这话,白氏大急:“老爷,独秀受了伤――” “些许皮肉伤而已,擦些药酒,过两天就好了。” “那明华容――”所有的事情都因这贱人而起,若不处置了她,白氏如何甘心! 明守靖却满含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向顾夫人说道:“夫人,今日内子身体不适,恕不能待客了。” 顾夫人会意道:“今日来得仓促,给贵府添麻烦了,改日必当正式登门拜访。今儿我便先告辞了,明尚书还请留步。” “顾夫人请。” 交谈之际,竟是谁都没再多看白氏一眼。 白氏何尝受过这样的冷遇,要不是还顾忌着怀里的明独秀,早上去拦人了,但这会儿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守靖将人送出敞厅。 而待明守靖折返回来之后,已然从客套的笑容转为一脸肃容:“你最近越来越让我失望了!当着外人的面就处处针对华容,是想闹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明家家宅不宁么?瑾王那天才敲打了我,说了一番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你当时也在场,竟然完全没放在心上么?” 虽然早知道在明守靖心中,仕途与母亲才是最重要的,白氏听到这话后依旧一阵心寒,忍不住扶着明独秀转过身来,哀声说道:“老爷,这是你的女儿啊,我们疼了她那么多年,连根手指都没碰过,今儿却被个泼妇伤成这样,你难道不心疼么?” 明守靖看着女儿脸上的指痕,虽然有些心疼,但依旧不肯让步:“刚才不是你先说体谅她担忧女儿,不再追究她误伤独秀之事么?你既开了这个口,我再不依不饶,岂不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 “我――” “再说,此事本就是你房里误用小人,以致我们失礼在前。那顾夫人的性情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毫不让步,任由她闹将起来将事情闹大,明天一早城中不知该有多少流言飞语!” 事情明明是明华容惹出来的,怎么最后落了不是的反而变成自己?白氏再忍耐不住,厉声说道:“你就只想着你的面子你的仕途,根本不为我考虑半分!你也不想想,若无我父亲扶持,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恐怕到现在还只是翰林院里的一介穷酸!听着清贵,实际穷得连肉都吃不起!” 倚仗岳父才做到如今的位置,永远是自诩清贵的明守靖一块心病。可以做,但不能说。他原本对白氏只有一分不满,现下听了这句话,那一分生生涨做了八成,当即面红耳赤地咆哮道:“无知妇人!住口!我是陛下钦点的堂堂状元,何需倚仗什么人来!你既这么看我,也不必留在这里!” 话一出口,白氏便知说错了话,踩践了明守靖的禁区。看着丈夫拂袖而去的背影,她不禁满心懊恼,悲从中来。 但看到明华容后,她的懊悔立时转变化恨意:都是这个贱人!自从她回来之后,自己就诸事不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妨害的,只要除去她,一切就能回到从前,自己依旧是受人尊敬的尚书夫人,夫妻和睦,家宅平顺! 迎着白氏眼中露骨的恨意,明华容一无所动,笑吟吟说道:“夫人可千万保重身子,若是气坏了,老爷可不会似从前那般操心。妹妹也务必好好将养,莫要在这般花容月貌上留下什么淤痕。” 说着,她不再看被气得摇摇欲坠的白氏母女,径自转身离去。 ------题外话------ 感谢ai茗姑娘的月票=333333= 044 剖明心迹 当明华容再度回到疏影轩,毫不意外地发现一众下人们的神情都变得既敬且畏,再无之前的疏忽轻慢。 在大宅门内,小道消息传得最快。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老夫人为大小姐出头,原本来找她麻烦的顾夫人误伤了二小姐、但老爷居然对她没有半句责备话儿的消息便传遍府内。下人们惊异之余,不免觉得明华容十分有手腕。尤其是栖凤院的下人,感触更深:步月是白氏亲自赐下的丫鬟,她们本道这个放养的大小姐今后必得乖乖受她拿捏,孰料一转眼的功夫,步月便落到这般下场。 ——连二夫人身边的人都讨不了好,更遑论她们!还是快收起那些想看好戏的心思,谨慎将大小姐服侍好,莫出了差池才是正经! 察觉到众人无声的转变,明华容微微一笑。这就是人性,心怀畏惧永远比和颜悦色更能让他们小心翼翼,服侍得更加尽心尽力。她不需要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似青玉这么忠心耿耿,但也容不得近身之人居心叵测。 这便是她急于发作步月的原因之一,除却拔掉白氏安插下的钉子之外,同时也要敲打敲打这群老油条,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本份。 回到屋中,青玉斟上茶水,悄声道:“小姐,今日看来,许妈妈的确依旧对你忠心,否则也不会趁机在四小姐房里动手脚。” 许镯一开始就是被分派去给明霜月制作宁神熏香的,自然有许多机会进出她的广寒居。瞅准机会在新衣里做做手脚,再简单不过。白氏满心以为两个女儿的院子跟铁桶也似,又将许镯视为有情有义,可堪重用的心腹,万万想不到其实真正在里面玩花样的人是她。 但想到后来的事,青玉免不了又有几分担忧:“可是小姐,您对夫人和二小姐说的那些话,是否太……太……” 她斟酌着想找个合适的词,明华容却毫不在意地说道:“太刺耳了么?我也没想到罗家夫人会找上门来闹得这么凶。反正她女儿挨了打,她已是恨毒了我,我说不说那些话,其实无干紧要。” 顾夫人大名鼎鼎,前世她自是有所耳闻。不过,那天教训罗小姐时她还真没记起顾夫人就是对方的娘亲。直到在白氏房中听人来报,才恍然记起。察觉到白氏的图谋后,索性便略施小计反摆了明独秀一道。 经此一事,她也懒得再装谦卑顺从,索性将对白氏的敌意放到了台面上。她知道自己若继续保持恭顺温良的假象,不过早引起白氏的防备,行事会更加便当。但仇恨在她心中埋得太深,她已经厌倦了,不想再压抑。 她不怕这么做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因为她太了解白氏的性子:打小的顺风顺水让白氏养成傲慢脾气,稍有不顺就心浮气躁。加上现在她又与明守靖吵翻,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断然想不出什么缜密招数。自己既能洞悉她的心思,不愁没法见招拆招,反客为主。 ——不过,却不知那个杨妈妈和白氏是什么关系?这人看似谦卑温和,若细究下去,却颇有几分让人看不透。如果她也是白氏的人……那么…… 明华容用盖子撇着茶盏里的茶叶,思绪转到杨妈妈身上,沉吟不语。 待到晚间,明华容用罢晚膳,拿出描花本子琢磨了一会儿,便在烛台下涂涂画画。青玉好奇地凑过来,见上面是个从未见过的新奇漂亮花色,不禁惊叹起来:“好别致的花样,小姐,您又要织布了?” “嗯,下月便是宫宴,瑾王既然特地提了长公主的喜好,我少不得要备份礼物。” “太好了,小姐,能与长公主交好的话,今后对您大有裨益呢!至少在这府里,再没什么人敢轻慢您了。”青玉高兴地说道。 明华容笑而不语。三年多前神州动乱时,长公主宣怀韶便立誓从此带发修行,终身不嫁,为昭庆祈福。世人皆称赞她高贵美丽,心地善良,可除却权力中心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她心地虽好,性情却冷漠得近乎孤僻,甚难结交。 她也不指望能真与这高洁出尘的公主交好,只不过希望能送上一份让对方印象深刻的礼物,落几分面子情。 在描花本上落下最后一笔,明华容正端详着哪里是否还需要增改时,却听廊下有人通报道:“大小姐,老夫人差人给您送东西过来。” 青玉闻言,连忙迎上去。只见来人头压得极低,几不曾缩到衣领里,一手拿着个小匣子,另一只手不停地在嘴边呵着气,像是怕冷似的。她本就被衣缘挡住一半的面孔,余下的另一半也被这动作完全挡住。 见这人举止荒疏,完全不成个样子,青玉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笑道:“许妈妈怎么这样谨慎?” ——这人竟是许妈妈?! 青玉吃了一惊,再仔细打量,只见来人已站直了身子,双手也规规矩矩放到两侧,毕恭毕敬给明华容磕了个头,那依稀可以看出几分当年清秀轮廓、带着柔和笑容的面孔,可不就是许镯。 吃惊之余,青玉知道她深夜乔装过来,必有要事,见状连忙掩上房门。 “奴婢给小姐请安。”看见明华容,许镯脸上的笑容更谦卑了些:“这些日子都不曾寻到机会来拜谢小姐。多谢小姐,让奴婢了结了多年心愿。” 明华容微微颔首,道:“你今日特地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声谢?” “当然不是,奴婢还有别的事情要禀报。”说到这里,许镯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今日老爷发怒离开后,夫人回到房中落泪不止,二小姐劝了她半晌才稍好些。然后,二小姐说,今天的事儿都是小姐您惹出来的,老爷也是因为轻信了您的话才对夫人置气。她极力怂恿夫人,说不如速速将那事办成,只要您离了府,便再生不出什么风浪。少了您在老爷面前挑唆,夫人再对老爷温言软语几句,老爷便再不会生气。” 这些话确实像明独秀会说的。明华容闻言轻笑道:“恐怕还有一点她没说:除掉了我,也算报了她今日受辱之仇了。当真可笑,打她的明明是顾夫人,她却偏偏只记恨着我。” 许镯不好接这话,径自禀报道:“小姐,她们并没说要办什么事。您看……” 明华容曾以养病为名被送去别庄一待十五年,她既刚回来没多久,白氏母女当然不可能再用同一个借口赶她出府。(..info)而唯一能让一名闺阁女子名正言顺离开家里的,除了出家清修,便只有出嫁了。 明守靖自然容不得家里出个尼姑或者女冠,那么白氏母女打的主意只会是后者。 ——都两辈子了,她们还是只会用这一招。 想到前世种种,明华容嘲讽一笑,目光落到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的许镯身上,突然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许妈妈,你出嫁前便在侍奉夫人,之后又作为陪嫁来到明家。她本是你的旧主,你既已回到她身边,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许镯当然知道明华容会有这些疑问,但不意她问得如此直白。既然被问到,她索性也直爽地说了:“小姐,您是明白人,在您面前,奴婢不怕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夫人虽是奴婢的旧主,从前待奴婢并不见好,到明府这些年更是不闻不问,任由奴婢受人蹧践。奴婢纵然想做个有情有义的忠仆,也要看主子值不值当。似夫人这般性情,岂不是一腔热血尽贴在她的冷淡无情上了么?况且,奴婢今日一切全是小姐给的,若无小姐帮忙谋划,亦无奴婢现在的一切。打个粗糙的比方:小孩子都知道冲给他好吃好喝的人笑。小姐既已给了奴婢这么多好处,奴婢又为何还要舍近求远?” 她话中始终紧紧扣着好处二字,但明华容却并不着恼,反而觉得她十分实诚。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天底下绝大多数人,一生无非环绕名利二字团团打转。如果许镯坚持说是要回报她指点迷津的恩情,她多半会反而认为她不尽不实。 见明华容露出了然的笑意,许镯明白她这是相信自己了,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也跟着微笑起来。 既确认了许镯的忠心,明华容也不再试探,直接吩咐道:“你多留意那边的动静,若她见了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什么异常的命令,立即知会我。”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许镯早琢磨出了白氏打的是什么主意。事关小姐终身大事,她自然不会含糊。 明华容点头说道:“你记着就好,若无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许镯知道耽误得久了,说不定会让有心人发现她和明华容来往之事,会意道:“奴婢倒还真有桩事:小姐,奴婢自幼喜欢捣鼓熏香,天长日久也懂些医理。这匣子里的都是平日无事时做的一些小玩意儿,还望小姐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小玩意儿?明华容若有所思道:“当日你用的相思粉和长睡烛,也有么?” “难为小姐还记着,自然都有,都在外瓶上注明了,小姐若要用时,看看上面的签子就好。”许镯见她颇有兴趣,便知道这份礼没白送:“奴婢离开久了说不定那边有什么事,这就回去了。小姐吩咐的话,绝不会忘记。” “你去吧。”明华容点了点头。当初在马厩撞见许镯下毒那一幕,后来又听说她会调制熏香时,明华容便怀疑那些毒药也是许镯自己炮制的,只是一直没空细问。今日许镯特地献物,东西倒在其次,主要还是把底牌亮给明华容看,以示忠心。 待许镯走后,青玉回过味来,难免忧心忡忡:“小姐,夫人这是想拿捏您的前程啊!不如,您找老夫人出面,让她为您做主先定下来?” “没用。老夫人那性子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若由她主动开口提这事儿,按旧例少不得要掏几件好东西为我添妆,她哪里舍得?”明华容摇了摇头,说道。 青玉何尝不知道这点,但女儿家的婚事向来都是长辈做主,明华容肯定不能对明守靖开这个口,那唯一能求的便只剩下老夫人了。虽然明知老夫人禀性,也依旧得试一试,难保真有个万一呢? 她还想再劝明华容几句,明华容却已淡笑着合上描花本,长长的衣袖在灯下甩出一道旖旎的弧影:“既是婚事,免不了相看。她便要拿捏我,又焉知她找来的人家看中的就一定是我?” “小姐,那你要——” 微微一笑,明华容再次突兀地转了话头:“时候不早,快睡吧。明日你替我准备份礼物,肖先生过几日便走了,回头我还要去送一送他。” 数日之后,明府家学书院。 经过那天的事情,肖维宏这个明府西席自然再做不下去。第二天他便向明守靖提出辞馆,明守靖假意挽留一下,也就同意了。横竖他的独子如今随白府公子在边关磨砺,大房的遗腹子在徐州白麓书院念书,家学中并无男丁,几个小姐不急着念书,慢慢再找合适的先生便是。 对于明府,肖维宏谈不上多少感情。原本对明守靖的知遇之情,也被那场无端污蔑冲磨干净。但有一个人,他仍然想见上一面。 肖维宏打点好行装,准备带妹妹一起离开的前几日,便托人传话到内院,说临走前想再见一见几个学生。 这也是人之常情,并不违背礼法。但明独秀气恼那天因多嘴提了这先生一句,拿他来做幌子,反而被命闭门思过,在瑾王面前丢了大脸,便推说有事不见。明霜月遵大夫嘱咐,尚有几日方可出院子见外人,也不能见。明若锦还在禁足,自然更不必提。结果,只有明华容与明檀真前去相送。 平日里书院虽然冷清,但肖维宏总在这里看书习字,总归还有几分人气。现下见房中字帖书本,常用笔砚等都已被收起,明檀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人去楼空的淡淡惆怅;早见惯世事无常,悲欢离合的明华容自是没那么多悲春伤秋的心肠。见到肖维宏,先行了个礼:“先生安好。” “两位小姐安好。”既已辞馆,肖维宏便不再像以前那样讲究先生架子,依礼给她们还了礼。 但他虽然口称两位小姐,目光却只在明檀真身上稍稍一掠,便落在明华容身上,顿了一顿,说道:“师生一场,也是缘份。肖某虽欲辞馆别行,却还盼两位小姐日后莫要丢开书本,依旧潜心向学才好。” 明檀真素来羞怯内向,闻言低声应了是,便再无别话可说,只低头拔弄着衣畔香囊。 明华容见肖维宏欲言又止,知道他恐怕是有话想对自己说,便提议道:“先生去后,家学的院子多半就要就此封起,想想未免令人感慨。学生想请先生与我二人再到院中略走一走,以慰别情,不知可不可以?” 这时,明檀真再忍不住,以帕掩鼻打了个喷嚏。明华容见状故作懊恼道:“糟糕,一时忘了三妹妹今天身上有些不快,经不得风呢。” “没、没事。先生即将远行,我这做学生的无论如何必须来送上一送。” “那——不如妹妹坐在房中,我和先生在院中走走便回,可好?” 书院并不算大,四四方方一个天井,一眼就看得通透,也没甚可避讳的。跟来的婆子妈妈们听了果然不阻止,明檀真坚持了一回,终于还是拗不过明华容的好心,答应留在屋内。 “青玉随我出来便可,其他人留下伺候三小姐。”明华容吩咐了一声,便跟在肖维宏三步之后,走出房间。 走到二十几步开外的石桌旁,估摸着屋内人再听不到这里的声音,肖维宏将手指置于桌面连屈三下,沉声说道:“多谢大小姐那日仗义执言,后来更为舍妹讨情。” 明华容看了一眼他的手,知道他是在效仿前朝某位大臣微服出访,受惠于人,又以不好暴露身份,便以指代身,暂为行礼的典故。遂微微波侧身一让,说道:“先生言重了,论理本是家风不正,以致闹出这场风波来,学生不过是说了几句肺腑之言,算不上什么。” 明理而不自矜,挽颓而不自傲,这般作派,令肖维宏更加欣赏这个学生。他本是任情洒脱之人,当即说道:“大小姐见识胜过世间庸碌男子多矣,请恕肖某孟浪,想与大小姐平辈论交,不知可否?” 闻言,明华容微微一笑,道:“能得肖先生青目,小女子荣幸之至。不过,请恕我问句逾越的话:离开明府之后,肖先生有何打算?” “实不相瞒,那日之后,瑾王曾来找过肖某两次,希望我做他的幕僚。” “看来,肖先生是有意答允了?” “不错。”肖维宏大方点头道,“大小姐,那日是你点醒了我,说一辈子不必一条道走到黑。后来我思虑许久,终于决定,为了青心,也为了我自己,不该再这么任意而为。” 寻常人要么为利所困,要么为名所困,若换了个人,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御口钦点的清高名士,断然再放不下身段易弦改张,重新回到名利场。需知这不但会令多年清名毁于一旦,招来无数非议,往后更会被人嘲讽为抵不过名利相诱自甘堕落——虽然说这话的人,他们自己对这样的“堕落”往往更加甘之如饴。 肖维宏虽说是为了自己,实际主要却还是为了妹妹。他与青心离开明府后,若不另找一个倚仗,明守靖未必肯就此罢手。肖维宏肯为了妹妹牺牲多年的名士清誉,足见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人。 想到这里,明华容目光微动,突然问道:“肖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瑾王为何想要招揽你?” ------题外话------ 感谢liuyan666亲亲送的鲜花w 另外,我可爱的女主小华容被ai茗收养了,撒花庆祝下,又多了个人疼爱女主,哈哈 045 姨娘弄鬼 闻言,肖维宏立即不假思索说道:“瑾王惜才重才之名,朝野上下无人不知。(..info好看的小说)何况他本人亦是学识渊博,待人温和宽厚,承蒙他待我青眼有加,我自然无可推脱。此番知遇之恩,委实难报。我虽不才,今后亦定会尽心尽力辅佐瑾王,为朝堂政事竭己所能。” 听他言辞诚恳,并无半分浮夸,明华容又问道:“如此说来,肖先生心里效忠的还是皇上?” “那是自然,肖某虽然生性不羁,也明白家国大义,怎会――”说到这里,肖维宏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瞳微缩,问道:“大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未明指,但她话里隐隐在暗射瑾王有不臣之心! 某方面来说,肖维宏相当理解这个相处短暂的学生性格,知道她言必有务,绝不会无的话矢。当下不禁紧紧盯着明华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似的。 但明华容却一派平静,道:“肖先生,大概是你太久没有关注朝中动向了。瑾王或许已经告诉过你,皇上不日便会下旨,委命他协领督促吏部职责,虽无实名,却有实权。是么?” 肖维宏点了点头,承认道:“确有此事,但这又代表了什么?” 历朝历代均有皇帝委任皇室中人监察朝务之事,这本是旧例。被委任的人无不是深受皇帝信任,说得更直白些,他们或许不是都有才能,却皆是忠心耿耿,不会对帝位产生威胁的人。 不过,本朝德帝会下这个命令,却颇值得让人玩味。 朝中本就有一文一武两位顾命大臣,德帝年少登基,至今未及弱冠之年。除后宫之外,在臣子中并没有什么亲信,政务几乎都由这两位大臣总揽。而朝堂之上虽然免不了自古文武相轻带来的明争暗斗,大体来说却因彼此势均力敌,尚算平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情况下,德帝突然委以唯一的皇弟实权,意欲在两股权臣势力中插入皇家势力,怎么看都不太容易。 但这件事却进行得轻而易举,不得不让有心人怀疑,这其中是否另有蹊跷。 肖维宏是个聪明人,只是原先于仕途上心灰意冷,多年来没有刻意关注过。这些日子虽与瑾王走得近了,但忙于琐事,无暇分神仔细分析局势,乃至一时蒙蔽,没有想到这方面。 当下被明华容一点拔,他立即意识到,瑾王这实权确实来得太顺利了,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他是否早与其中某股势力私下达成了协议,获得了对方助力? ――若果真如此,决定追随瑾王的自己岂不等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就投靠了某股势力?历来党派之争最是惨烈,一旦沾了边,就像一块湿帕子被甩进面粉缸里,哪里还能清清白白全身而退! 想通这一点,纵是腊九寒冬,肖维宏额上也不禁密密渗出一头细汗。他意属瑾王,本来是觉得对方忠于皇室,并未被卷入党争之中,不失为一个上好的选择。谁能想到,表面清贵高华,洁身自好的瑾王,竟也在做这等结党营私的勾当! 勉强定了定神,肖维宏说道:“多谢大小姐提醒!但不知……不知您是从何处得知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不自觉用上了敬称。.info[] 其实前世这个时候,明华容还在别庄里每天掰着手指捱着苦日子,并不知道表面平静时局之下的这番暗涌。瑾王实权来得蹊跷之事,是她根据后来的局势,加上平日听到的一些事情,逆向推断而成。既已先知了果,那么再反推出因,无疑比较容易。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瑾王其实和白家还在相互试探,等达成同盟协议,要用联姻来巩固关系,至少是半年以后的事了。那么,瑾王即将到手的实权,又是来自谁的暗中襄助呢? 结合前世的种种端倪,明华容隐隐抓住了幕后操控者的线索。但她并不准备告诉肖维宏,那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化。肖维宏只需要知道,瑾王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独身事外,忠心为君就好。 这么想着,她微笑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肖先生,其实瑾王没有与你细剖这些,从另一方面来讲,他也还在考察你,目前还不能完全信任你,这种举动本身就能说明问题。既然他待你未必是真心,你又何必有所顾忌?你若不想装作一无所觉,继续接受他的好意,那么何不靠自己的努力去挣取自己应得的位置呢?” 肖维宏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眼前蓦然一亮:“你是说――” “前些日子宫中不是传出旨意么,如今才俊稀缺,天子有意于三年一次的殿试之外,在明年春天再加一场春闱。待开春之后,便是诸学子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明华容含笑看向肖维宏,“肖先生,若你有意,我相信以你之才,必然能够力拔头筹,凭真材实学挣得这份迟了二十余年的荣光。” 当年粪土王侯的名士要再入考场,所受的责难非议远比不声不响投靠瑾王来得大。但明华容相信,肖维宏一定会做这个决定。他不是那种视清誉如性命,顽固不化的老学究,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所在,无论多么艰险也会全力面对。 ――而这份担当,正是自己不惜鼓动唇舌,也要将他从瑾王阵营争取过来的原因! 果然,肖维宏沉吟片刻,目中闪过犹豫、挣扎、自责、决悟等诸般情绪之后,蓦然重重点了点头:“定不辜负大小姐所言!” 明华容笑道:“凭先生的才学胸襟,定能旗开得胜。” 闻言,肖维宏朗声一笑。笑声里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洒脱轻快。引得明檀真与一干下人频频张望,只好奇大小姐究竟和肖先生说了什么,竟让他笑得如此开心。 数墙之隔,有人开怀大笑,却有人郁愤于心。 冠芳居。 见前来为明独秀看诊的大夫起身告辞,阳春连忙过去送人,并将封了银子的小包递给大夫,连声道谢。 待她回到房中,看到小姐阴沉如寒潭般的神情,刚才礼节性的笑容再维持不住,统统化做惴惴不安。 见她进来,明独秀沉着脸寒声问道:“大夫刚刚又说了什么?” “回小姐,没、没什么。”其实大夫是叮嘱她,二小姐脸上的指印虽然淡得差不多了,但身上的淤痕还得有些日子才能消退,让她注意掌握小姐的饮食,不要误食了凝淤之物。但阳春又怎敢对迫不及待的小姐说出真相。 “那怎么去了这么久?!”闻言,明独秀勃然作色,怒气冲冲道:“他开的什么方子!都五六天了,我身上的淤痕一点都没消!刚才问他,他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好生调养,什么大夫,分明是招摇撞骗的庸医!” 见小姐发怒,阳春心里格登一声,连忙跪下说道:“小姐,您本来就娇身贵体,皮肤细嫩,以前又从未受过伤,所以淤痕才迟迟不曾全部消退。但今早奴婢为小姐擦药膏时,亲眼看见已比昨日又淡了一些,相信用不了几日,小姐的皮肤就能光洁如初。” 明独秀向来最是爱惜容貌身体,前几日白受了顾夫人那顿打,本就将之视为奇耻大辱,现在见伤痕迟迟不消,心中积累的怒气不由越来越深。 盛怒之下,她一边狠狠咒骂着明华容,一边在房内胡乱砸摔东西。阳春看得心惊胆战,但却不敢劝阻。 直到古色古香的紫檀博古架上已然空无一物,胸口起伏不定的明独秀才喘息着坐在绣榻上。 无论多么美丽的人,心怀怨怼时面孔都会显得扭曲狰狞,即使是艳冠帝京的明独秀也不例外。阳春只看了一眼,便急急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但明独秀却注意到了阳春匆匆收回的目光,登时又发作起来:“你过来!” 阳春战战兢兢走到她面前,冷不防被她用力一推,重重跌坐在地。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瓷残片,她这一摔倒,顿时被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手掌与身体,鲜血缕缕流出,疼得她泪如泉涌,却不敢呼痛。 明独秀冷冷看着贴身侍女惊惧交加的面孔,心中那口恶气稍微消退了一些:“你为什么摔倒?为什么受伤?” “奴婢……奴婢不小心打碎了小姐心爱的汝窑花瓶,惊慌之中自行……自行滑倒,所以才受了伤……”阳春疼得连声音都变了,却不敢不答。 明独秀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答案。亲手揭开镜袱,看着原本欺霜赛雪的面庞上,隐隐绰绰的几道淡青指痕,她脸色又重新难看起来。 “只是让那贱种就此嫁人的话,岂非太便宜了她!”明独秀思索片刻,提笔写了封信,交给一名贴身丫鬟:“你差人将这封信送给外公家的大表哥。” 然后,她又打发另一名丫鬟:“去找夫人院里的桐影,让她去找孙姨娘,就说是夫人的吩咐,让她……” 分派既毕,明独秀出神片刻,脸上的狠意慢慢淡去,重新带上惯常的爽朗笑意。 她起身离开绣榻,环视了下一片狼籍的房间,语气轻快地说道:“阳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将房间弄成这个样子。念在你服侍多年的情份,我暂且就不追究了。我现在去四妹妹处探病,在我回来前,你务必将房间打理好。” “是……小姐……”阳春坐在一堆曾经价值不斐的精致摆件残片中,忍痛答道。当看到明独秀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才虚脱般瘫软下去。 次日早晨,明华容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 白氏自和明守靖吵翻之后,一直推病卧床,除了女儿之外谁也不见,亦不再过来请安。而老夫人辗转从下人口中知道那天她说的话后,不禁重又生起了对这个二儿媳婆家的妒恨,不但当时狠发了一通脾气,每日小辈们过来请安时,还要含沙射影地数落一番。 这天明华容刚到翠葆院,远远便听见老夫人的声音:“……老二房里,就你和周氏是好的,不比那个,只会让我堵心。只是怎么就子息不旺呢?你自从生了五丫头之后,这么多年都不见动静。但周氏却更不如你,连个女儿也没有,教她以后怎么办呢。” 看到明华容过来,老夫人便不再提这些子嗣的话,含笑招手让明华容坐到她身边的小凳上,细细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又叮嘱她天越发冷了,外出多加衣,屋里也该多添些炉子等语。 虽然知道老夫人对自己的疼爱并不纯粹,几分利用几分真心,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明华容听到这些话时,心中还是涌起一片淡淡的暖意。 一一应下老夫人的叮嘱,明华容又向先自己一步过来的孙姨娘行了半礼,问了声好。 明华容话音未落,孙姨娘已连声陪笑问好,又找些家常话来嘘寒问暖。这份显而易见的殷勤劲儿与往日大平相同,明华容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只见孙姨娘今日打扮得十分鲜亮,深绿妆花过肩缠枝莲纹缎大袖披风,下衬鹅黄绣花裙阑褶裙,右手一个镶红宝石戒指熠熠发亮,与髻上所戴的嵌红宝石金缕丝头围遥遥呼应,和她柔美端庄的容貌甚是相宜。令人不禁猜测,明若锦之所以那么爱打扮,与这个穿衣极有品位的亲娘不无干系。 上个月时,她唯一的女儿明若锦被令禁足二月,以至错过了心照不宣的相亲宴。虽是明守靖下的令,但以孙姨娘爱女如命的性子,这笔帐少不得记了明华容一笔。从那以后她看见明华容,也不过礼数做到,尽了面子情而已,似今日这般热情,可从来没有过。 明华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孙姨娘这般殷勤模样是因为想通了那日的事情都是明若锦自作自受。她只听了两句话,便断定对方多半是另有所图。 不出所料,孙姨娘说了一堆客套话儿后,又道:“前些日子犯了眼疾,甚少出来走动,最近又匆匆忙忙的,竟还未恭喜大小姐,真是失礼。” 明华容不动声色问道:“请问姨娘,华容何喜之有?” “自然是前几日大小姐受瑾王相邀入宫赴宴一事,满帝京的大家闺秀怕不有百十个,但能被瑾王亲自邀请的却独独只有大小姐一个,可不是要恭喜大小姐了。”孙姨娘娇怯怯地笑着,像一朵小小的素馨花,虽不若牡丹名种那般国色天香,却自有一分小家碧玉的柔美。 恭喜?那日消息传开后,被迫禁足的明若锦气得将屋里收藏的衣料铰了大半,孙姨娘心疼女儿,悄悄拿了自己的例银出去另买了好衣料送到女儿房里。这事不知怎的被老夫人知道了,很是数落了一顿明若锦的败家。而当时,她就在老夫人身边。 想起那一幕,明华容心里冷笑一声,并不接话。孙姨娘这句恭喜,说得实在违心,恐怕她自己也不好受。 见明华容不言语,孙姨娘笑容略僵了一僵,很快便转了话头:“能参加腊八宫宴是极有脸面的事情,妆容打扮上万万怠慢不得。老爷念着大小姐首饰不多,又见夫人病着,便让我带大小姐去相熟的金饰店子,订两套时兴首饰回来。” 老夫人早在想着这事,心道白氏是指望不上了,原本还想实在不行,自己割肉再送明华容一套头面,现在听说明守靖愿意从公中出钱,如何不乐意,当即连声说好,又拉着明华容说了一通,什么掐丝镶珠的是去年的样式,虽然好看也断不能买。扭股麻花的镯子才是时兴,尽可以订制。有的没的,说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将近中午,才意犹未尽地放她们出门。 向老夫人告了退,孙姨娘便去叫了心腹丫鬟婆子一道出门。在廊下等人的功夫,明华容出其不意问道:“姨娘,老爷真让我出去订制首饰?” 孙姨娘眼角一跳,立即柔柔微笑起来:“大小姐,若无老爷的话儿,我怎敢带您出门?” 明华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大不自在地垂下眼眸,才慢慢说道:“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只是没料到老爷公务繁忙,竟还能想到这些事,实在不易。” 这话大有深意,孙姨娘几乎不敢再接下去,顿了一顿才勉强说道:“这便足见老爷对大小姐十分疼爱了。” 好在这时人都来了,孙姨娘悄悄松了口气,趁机转移话题:“大小姐,咱们快出去吧,早些去到,也好多逛一会儿。” 妾室与小姐一起出门,自然不能乘坐同一辆马车。过得大半个时辰,待两张马车相继在一家陈设典雅的首饰铺子门前停下时,孙姨娘之前的窘迫已收拾得分毫不剩,笑吟吟过来搀了未带丫鬟的明华容的手,与她一同踏入店内。 这家店亦是帝京有名的百年老字号,接待的尽是身份显赫的贵客,招待方式也与别不同。明华容进店后,立即有一名穿青色掐牙通肩小袄的侍女将她们带到二楼一间静室,斟茶倒水之后,恭恭敬敬问道:“不知是夫人要挑首饰,还是小姐要挑首饰?” 孙姨娘忙道:“是我们小姐要挑。” 这名侍女道声失礼,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明华容,随即到门口招了招手,叫来另一名同样打扮的侍女,比了个让她侍候着的手势,自己却先离开了。 孙姨娘原本想看看明华容惊讶的反应,却见她不动声色,只自顾自浅啜茶水,似乎早熟悉了这地方的规矩,不禁心中暗奇,讪讪解释道:“这里的侍婢们都很有眼力,会依照客人的样貌气度,来推荐相衬的首饰。” 正说话间,先前离开的那名侍女再度走进房间,这次她手中却捧了个红木漆托盘,里面放了一堆大小不等的乌木匣子。 她告了声罪,将托盘放在明华容面前,又拿起匣子一一打开,为明华容介绍:“这都是上月师傅新想的花样。这副是金累丝美人游宴掩耳、这是金镶水晶海棠绦环……” 明华容就着她的手一件一件看去,果然这些首饰都是精美简洁,样式别致,正适合她的气质,不禁暗暗点头,心道前世陈家将珠宝铺子攥得死紧,死活不肯让她插手,也没见想出这等好法子来。 挑选片刻,她目光落在一把银制嵌多宝蝴蝶飞花插梳上,刚要开口,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我又没说不要!我不管,是我先看到那把梳子的!任凭是谁你都不许卖,快找了送到我这里来!” ------题外话------ 以后都在9点更新~固定个时间方便大家看文。 话说最近大家都不怎么留言呢,飞星有点失落。聊剧情也好聊女主男主也好,希望大家给点意见嘛=333333= 046 贼喊捉贼? 这里虽然是人来人往的珠宝铺子,却十分安静,众人皆是悄声细语,连脚步声都放得极低。 乍然听到这样骄纵无礼近乎吵嚷的声音,店内之人不经都带着几分责难抬眼看去。 但当事人却没有半分打扰到别人的自觉,径自气势汹汹地对一名打扮素淡的中年女子嚷道:“明明是我那天先看见的,你怎么能让别人再看?” 那中年女子其貌不扬,神情却从容镇静,显然是惯经风浪的人。对着这名无理取闹的千金小姐,丝毫不见动容,只轻声细语地解释道:“小姐当时虽然看过那把插梳,却没有说过要就此定下。按本店的规矩,只要客人没有定的东西,其他客人都是可以看的。” “哼,我在你们家买过多少首饰,我喜欢什么样儿的你们会不知道?就算我没说,但心里中意了,你们难道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你说的什么规矩都不是借口,那把梳子我要定了!快给我找回来!” 透过雅间小窗,明华容看到大堂内那名趾高气扬的少女,心中微讶:怎么会是她? 再联想到孙姨娘今日的反常,不禁暗暗怀疑起来:这是巧合,还是有所预谋? 这时,孙姨娘也走到明华容身边,一起往下看去:“也不知哪家的小姐,好没规矩。” “怎么,姨娘不认识她?”明华容向她斜了一眼,问道。 孙姨娘摇了摇头:“往日里二小姐虽然会邀请世家千金来做客,但以我的身份,是不能够出席宴会的,自然无法结识她们。” “这位可是二小姐的好朋友,工部侍郎杜家的千金,杜唐宝小姐。姨娘真不认识?”明华容凝视着她的表情,慢慢说道。 “啊――”孙姨娘面上却掠过一抹讶异,“二小姐性子虽然爽利,却最是守礼,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明华容打量她片刻,看不出什么异色,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楼下。 她俩交谈的这番功夫,杜唐宝仍旧在不依不饶地责问。那中年女子被她的胡搅蛮缠闹得无法,只得让步,说道:“那请杜小姐暂等片刻,我先去看看登记册子,看插梳是送到了哪位客人房里。如果客人没有相中的话,就由杜小姐买走。” 闻言,杜唐宝面有得色:“哼,我就说呢,推脱这半天,你们还不是得卖我杜家面子。还不快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想和我抢!” 这般倚仗父荫,言行轻狂的行径看得明华容连连摇头。帝京乃是天子脚下,随手扔把小石子儿出去,就能砸到七八个官员,剩下的两三个还是等空缺替补的。杜唐宝她爹一个工部侍郎,实在不够看。她能骄纵横行到现在,也算是命大。 这时,却听孙姨娘殷勤招呼道:“大小姐,别管她了,快过来坐着歇一歇,看看可有中意的东西。” 明华容刚要说话,虚掩的雅间房门突然被人敲响,随即走进一个同样身着青袄的侍女,向她们福了一福:“夫人、小姐,请恕罪,刚刚送来的这几样首饰还差一道工序未完,一时疏忽才送了过来,实在抱歉。请让我先收起送回,即刻再另选新鲜样式的首饰交予夫人小姐挑选。” 明华容一听,便知道是刚才那件事的余波。没做完云云,只是一个好听的借口罢了。她并没什么特别中意的东西,懒得为这些琐物与那个没脑子的杜唐宝争执,便点了点头:“那你快些送来,我们还等着回府。” “是,多谢小姐夫人体恤。”那侍女十分机灵,见发话的是明华容,当即便将称谓次序改了口。 说话间,她已手脚利落地将几个匣子快速验看收起。当打开最后一只匣子,却发现它空空如也时,顿时一愣,立即向先前捧了首饰进来的那侍女问道:“翠色,这匣子里的东西呢?” 翠色伸头一看,茫然道:“刚才还在啊……这……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明华容闻声回头,见那侍女慌张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便征询般回望于她。 侍女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踌躇一下,陪笑说道:“小姐莫非是看中了这件首饰,正试戴着么?按楼里的规矩,您试完后还要送到楼下,由账房登记造册才能带走。您看――” “你看我戴着么?” 明华容头上除两只点翠簪子与数朵银雕小花外,便再无它物。侍女见状呆了一呆,犹不甘心地追问道:“那是不是夫人――” “得了,你也别含含糊糊要说不说的,直说我们是贼子,偷了你们的东西,岂不爽快。”孙姨娘突然打断她的话,微带怒容地斥责道:“你当我们是何等身份,稀罕你这小小首饰么!” 见惹怒了客人,侍女惶恐道:“夫人息怒,婢子因东西不见了,有些着慌,所以多嘴问了一问。” 孙姨娘怒道:“照你这么说,分明就是把我们当贼了!我还要说这是你们监守自盗,自己玩出来的把戏呢!” 侍女心中虽有怀疑,却万万不好直说出来,只得连声说道“婢子不敢”。 孙姨娘却看也不看她,训斥完人便怒气冲冲地转向明华容:“大小姐,我们走,这种好端端污陷清白人的地方,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见一路温声细语的孙姨娘突然声色俱厉起来,明华容直觉不妥。她侧身让过孙姨娘伸过来想捉自己的手,刚要说话,对方的手却状似无意地在她袖间一扫。刹那间,只听当啷一声,一件银灿灿的事物从明华容袖间掉出,滚落在地。 弹转两下,那东西才静静卧在了地上。 房内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盯紧了那件银光灿华的事物。 那是一把银梳,梳背间以碧玺、猫眼石、蜜蜡等珠宝镶拼出一簇小花,更有一只雕工精细的银蝶翩然其上。蝶翅兀自因惯力慢慢扇动着,折射出流转银光,直刺入每一个人眼中。 静默片刻,孙姨娘率先惊呼出声:“这……这不是刚才看到的那把梳子么,大小姐,它怎么会在你袖子里?” 一时间,屋内诸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明华容,孙姨娘与所带的婢女表情由震惊而鄙夷。珠宝铺子的那两名侍女,后进来的那名神情如释重负,先进来的那个翠色眼中却无端掠过一抹喜色。 将众人神情一一看入眼中,电光石火之间,明华容心头雪亮。 她冷笑着看向孙姨娘,问道:“姨娘为何要将这梳子放到我身上?” “大小姐,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并没碰过它,明明是你……”说着,孙姨娘表情变得无奈,“便是你害怕事情传出去,惹得老爷责骂,也不该将这罪名推到我身上啊。大家都看见的事,你以为这么说就能脱得了干系?再说,今日本就是为大小姐购买首饰而来,你又何必做出这种事呢?不但丢了咱们家的脸,回去后你也难逃责罚。这又是何苦来哉?” “是啊……”明华容缓缓点头,说道:“今天我是来买首饰的,我又何必不做客人做贼子,这可真是奇怪了。” 见她神情似笑非笑,根本没有料想中的惊慌失措,孙姨娘心头一紧,立即说道:“所以说,我真是不明白大小姐怎么想的,按说您回帝京已经快一个月了,我原本以为您怎么说都该改了以前的乡下积习才是。谁知今天……唉,大小姐,我真是错看你了。” 她这话看似质问,实际却是为明华容的出格举动找了个解释。 听到这话,原本神情有所动摇的侍女,再度坚定起来:“两位,既出了这等事,不是我一个小小婢女可以定夺的,我这就去请我们掌柜过来查清此事。”说罢,她便匆匆出去了。 孙姨娘见状唉声叹气道:“大小姐,你为何不拦住她,一旦报到掌柜那里,这事儿多半就瞒不过去了。若你许她些银子,将东西还回去,让她们装作没看到这件事,岂不干净。” “没做过的事情,我有什么好遮掩的?身正不怕影斜,我还想看看这件事究竟是谁做下的。”说着,明华容突然微笑起来:“我听过一个贼喊捉贼的故事,那贼当真厉害,将所有人都唬住了。姨娘,你说这个贼手段高不高妙。” 听她意有所指,孙姨娘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大小姐现在还有心情说笑,我却笑不出来。一旦老爷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该如何生气,说不定连我也难逃干系。” “姨娘多虑了,老爷并不是无理之人,若你津清白无瑕,怎么会被卷进来呢。” 见明华容镇定自若,甚至还有力气嘲讽自己,孙姨娘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算漏了什么,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有恃无恐。可……梳子明明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这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铁证如山,说到哪里也不怕。 想到这点,孙姨娘心里顿时踏实起来。正要还嘴,却听杜唐宝的声音再度在大堂内响起:“掌柜,你这是要去哪里?莫非真有不开眼的人要抢我看中的首饰?” 大堂内,杜唐宝怀疑地看着那名神情不安的侍女,越想越肯定:一定是这样的!否则为何这小婢跑下楼来凑在掌柜耳边说了几句,掌柜就要匆匆离开呢。 那名中年女子正是掌柜,听到侍女附耳低声禀报过楼上的事后,她顿觉头痛无比。客人在楼里做了这种事,意欲偷窃的又不是价值高昂的珠宝,真是处理也不是,不处理也不是。稍不小心,只怕还会被反咬一口,将铺子的声誉赔进去。 她苦笑着刚要安抚杜唐宝两句,哄她留在楼下等着,不想对方却抢先一步上了楼:“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和我抢东西!” 杜唐宝趾高气扬上了楼,一眼看到走廊尽头有间雅室房门大敞,立即快步走了过去。待看清屋中人后,她先是一愣,继而不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哼,就凭你也配和我相争?” 她运气实在不错,一来就找准了明华容所在的房间。 但明华容并不买她的账:“原来是杜小姐不请自来。这配不配的话,还请你慎言。若论出身,我与你同是名门嫡女,不过若论到家世,令尊的官职比起家堂来,恐怕还低了那么一阶半阶的。我倒要请教杜小姐,你所谓的不配二字,从何而来?” 她向来看不起只会倚仗父辈名头的草包,但并不代表在必要时候,她不会利用一下明守靖的头衔。 杜唐宝被她的话噎得满面通红,想要反驳,脑中却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言辞。 她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泄时,旁边久久不曾做声的翠色突然说道:“这位小姐,掌柜即刻便至,是非稍后自有定论,还请让婢子先将多宝插梳收起来,免得人多误被踩践了。您看如何?” 闻言,明华容别有深意地看了翠色一眼,见她头压得低低的,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银梳,一副十分担心的模样,遂笑了一笑,道:“不错,是非自有定论,你着急的话,就先收起来好了。” “你们――”杜唐宝立即被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她虽然不太聪明,却也听出了这话里另有蹊跷,便向一直没正眼看过的孙姨娘说道:“你也是明家人吧,你们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见她神情轻慢狂傲,孙姨娘心中微怒,口中却长叹一声,欲言又止道:“唉,家门不幸……大小姐也是一时生了贪念,才会行差踏错。” 都是大宅门里出来的人,很多时候,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就能够明了。杜唐宝闻言立时喜上眉梢,看向明华容的眼神更加轻蔑不屑:“呵呵,小地方来的人就是这样,就算洗干净了脚上的泥也脱不了那身泥腥味。区区一把银梳也见不得,丢脸丢到外面来,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这话简直是明着在打脸了,明华容眸光一动,却是不怒反笑:“是啊,刚才也不知是谁在楼下大叫大嚷,逼着掌柜立即去找什么梳子。这般当众失态,毫无礼数,根本不是大家闺秀所为。好在杜小姐出身名门,这种事肯定是不屑为之了,我说得是不是?” 听她生生将自己的话歪曲至此,杜唐宝气得身子都颤抖起来:“你――哼!明华容,你别仗着一张嘴巴利索就轻狂起来!等着瞧,我一定会将你今天做贼偷窃的事告诉其他人!到时瞧你还有没有脸面留在帝京!” 杜唐宝先前就在楼下闹出了大阵仗,刚才又嚷嚷着冲上楼来,其他雅室的夫人小姐们虽然不言不语,耳朵却早悄悄竖起来,准备看看是哪家人不幸被这蛮横小姐缠上。骤然听到这么一句堪称劲爆的话,在短暂的讶异之后立即纷纷兴奋起来。 明这个姓在帝京可不常见,官职高于杜侍郎,又姓明的的便只有吏部尚书明守靖一人。听说他家前阵子从别庄上将养病的大女儿接了回来,却只在家中办的听课会上亮过相,从未带到亲戚朋友间走动拜会过。难道,今儿这个作了贼子的小姐,就是那个神秘的明大小姐? 一时间,二楼几间雅室里的人都悄悄将房门拉开,预备看好戏。 将隔壁的推门声和几记忘了掩饰的惊叹声听在耳中,再感受到许多暗中投来的好奇视线,孙姨娘心里顿时有些毛毛的:老爷向来最爱惜声誉,今日明华容是随着自己出来的,虽说是她自个儿做了下作事,怨不得人家看笑话。但毕竟人是自己带过来的,老爷若要迁怒起来亦是难逃一劫…… 但再想想女儿的前程,她立即又坚定起来。所谓顺得哥情失嫂意,女儿若锦的将来既然掌握在白氏手中,她便只有听命于白氏,少不得要见怪于明守靖了。 ――当务之急,还是速速将这事儿料理了,把明华容赶紧带回去,少丢些脸。 想到这里,孙姨娘心内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下意识抬头看了明华容一眼,却顿时把想好的话都忘了。 众目睽睽被人指着鼻子骂做小偷,明华容脸上却分毫不见急躁,她点漆般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情绪,表情却带着微微的嘲弄,偏头看着杜唐宝。 在这样镇定的表情下,偷偷窥看的人们不禁又将原来存下的几分偏见打消了些,心道这杜家小姐骄横嚣张,或许是她乱往明大小姐身上乱泼脏水也未可知。 但最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的孙姨娘,见状却再度不自在起来。她一面安慰自己这事天衣无缝,一面谨慎地说道:“杜小姐,这是明家家事,稍后我自会与掌柜分说,还请你不要妄加置言。” 这话却是扬汤止拂,杜唐宝听后愈以为得意,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妾室而已,也敢对我指手划脚!这等下作事情,我既然撞见了就没有丢开不管的道理――明华容,今日我不将你揭下一层皮来,我就不姓杜!” 这时,女掌柜恰好走进屋来,见杜唐宝竟然搅进了这桩事里,还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不禁暗暗恼怒。但碍着身份,她也不好说什么,目光在屋中一扫,随即落在明华容身上,客客气气问道:“想来这二位便是明家侧夫人,和明家大小姐了?” “不错,我――” 孙姨娘刚要说话,明华容却抢先截断她的话头:“阁下便是这里的掌柜么?来得正好,我正想请教你,纵容伙计诬陷客人,贼喊捉贼,又放纵无礼之人大叫乱嚷、胡乱冲撞,这就是你们铺子的待客之道?” ------题外话------ 感谢陌上花开亲和泪银蝶蕊亲闪闪惹人爱的大钻石,还有ulrica1116亲的月票,抱住mua之~ 047 查证指印 听她说完,屋中人皆是一愣,随即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明华容,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疯子:梳子明明就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你竟然还有脸反过来质问掌柜,不是失心疯了,就是脸皮太厚。.info[] 女掌柜听罢更是生气,连表面的周到功夫都顾不上做了,含怒看着明华容,沉声说道:“我上楼之前已听侍女说过刚才的事情,本来还说再问问明小姐。但现在看来,明小姐似乎认为这一切都是小店的过错,您自己却是清白无辜?” 她语中的嘲讽之意,连傻瓜都能听得出来,明华容却毫不窘迫,大方点头说道:“用人不当,贵店确实有所疏忽。” 闻言,女掌柜眼中怒火更旺,语气也愈加冰冷:“敝店在帝京经营九十七年以来,对伙计皆是精心挑选,从未出过岔子,这点就不劳明小姐费心指摘了。我倒是想问问明小姐,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杜唐宝立即帮腔道:“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认吗?不管你如何推脱,大家可是都看见了,不是你狡辩能抵赖得了的!” 孙姨娘原本微微垂眸,这会儿也抬眼向她看来,年过三旬依旧姣好的一双杏眼里蕴了薄薄水汽:“大小姐,难道您非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才肯罢休吗?还是快承认了吧!” 众目睽睽,诸多刁难,明华容却一脸无谓,轻描淡写道:“刚才你们的侍女进来要收首饰,却有一把银制插梳找不到,结果却从我身上掉出来了。” “你――”女掌柜本以为她会再三推脱狡辩,没想到她竟然大大方方就承认了,一时反而愣得说不出话来。 杜唐宝却十分得意:“哼,知道害怕了吧!不过你既然干了不要脸皮的偷窃勾当,现在就算想认错也晚了!” 孙姨娘则急急说道:“掌柜,我愿出双倍的价格买下这把银梳,只求你莫要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不要说出去?可这层楼的客人都已经将事情经过听了个饱,回去后必定当做一桩奇闻到处讲,以助谈资。这群客人非富即贵,以她的身份,可封不了她们的口啊。 女掌柜面现难色,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淡淡道:“姨娘若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丑事,当初就不该让人离开房间,现在又来装什么矫情。” 这话听得孙姨娘立即惨白了脸,凄声说道:“大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知道现在你一定很害怕,但你怎么能胡乱将事情推在我身上呢?刚才的事情大家可都看见了,你决计抵赖不了的。还是快快做个了结,回家去吧。” 跟随孙姨娘过来的亲信丫鬟们也向明华容怒目而视,其中一个胆大的更是指桑骂愧地说道:“姨娘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您一片好心为她说话,她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反咬您一口,这成什么事!” “住口!你一个下人怎能妄议大小姐!”孙姨娘白着一张俏脸怒斥道。落在外人眼中,正是被行差踏错的小姐倒打一钯还顾及着对方颜面,十足十一副贤淑良德的模样。 明华容却只觉得她造作得可笑,那挤眉弄眼要哭不哭的模样远不如明独秀演技精湛。 ――今日之事,恐怕少不了那个爽朗可爱的二妹妹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想到这里,明华容嘲讽一笑,说道:“物证既在,找出罪魁祸首轻而易举,姨娘不必惺惺作态,当心一会儿反而打了自己的脸。” “物证?”女掌柜又是一愣,突然觉得自己更看不懂这位小姐了:“明小姐,东西明明是从你身上掉下来,大家可都看见了――” “许多时候,看到的事未必是真的。掌柜每日招待许多客人,也算见多识广,应当知道很多事情都是表里不一的。”明华容意有所指。 “可笑!”见她迟迟未被定罪,杜唐宝不耐烦起来:“任凭你说出朵花来,也洗脱不了你的罪名!什么眼见不实,难道你说的才可信吗?!” 这一次,明华容却并未反驳她的话:“我说的话自然也无法取信于诸位。” “那你还多说什么!” 明华容不再理睬她,径自说道:“最可靠的,莫过于实物。” 说着,她取出手绢垫着手指,将银梳从地上捡起。 不等有人发话,她便将银梳呈到女掌柜面前:“掌柜,贵店的首饰给客人挑选过后,再收归入库前,都要用秘制药水擦拭一番吧?” 金银宝石等制成的贵重饰品在被人触摸翻看后,往往会留下印迹。一般珠宝铺子里为了保证首饰光洁如新,不影响下一位客户挑选的心情,在收起前都会擦拭一番。许多富贵人家也有这个习惯,只不过是交给近贴身侍从打理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女掌柜当即点了点头:“不错,确是如此。” “那么,这些首饰送到我面前,由我挑选时,它们都是光整如新,没有任何印迹了?” 见女掌柜再度点头称是,明华容唇边扬起一抹微笑:“这些首饰,是放在匣子里由那名叫翠色的侍女呈到桌上的,我并未碰过它们。但――这银梳梳背,和这颗猫睛石上,为何会有两道明显的指痕呢?” 闻言,女掌柜神情一穆,立即细细打量起来。只见梳背的地方,和被镶嵌为花蕊的猫睛宝石上,确实各有一枚指痕,甚至连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在她打量梳子的当口,旁边的翠色已悄悄变了脸色,目光又是惊恐又是茫然地看着明华容托于掌间的银梳。她并不明白这小小的印迹如何能成为证物,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而已。 孙姨娘亦是微有变色,随即镇定下来:“这又说明什么?也许是你无意碰了一下呢?” 明华容的目光自银梳移到她身上,似笑非笑道:“姨娘刚才不是还作出一副护着我的样子么?怎么当我指出了物证,你却反而是一副巴不得把贼名牢牢扣在我头上的样子呢?” 孙姨娘脸色再度一变,然后掩饰般笑道:“这……是因为大小姐找的这理由实在太牵强了些,恐怕说服不了谁。” “说服不了?那是姨娘希望如此吧。”明华容淡淡说道,“每个人指间的纹路,就如同自己的容貌一样,在这个世上是独一无二的。好在这屋内的人也不多,只要将这指印拓下来,一一对比,不消片刻,真相自然水落石出。一旦查出谁碰过这梳子,就知道谁就是栽赃给我的人。” 听到这话,孙姨娘几乎快挂不住脸上的笑意:“这……这可奇了,我活了这么些年,可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别是大小姐在异想天开吧?” 明华容嗤笑一声,说道:“天底下大得很,姨娘没听过的事儿还多着呢。你不信也不打紧,这法子是否有效,一试便知。” 说罢,她不再理会还想分辩的孙姨娘,转向女掌柜说道:“麻烦你取一盒朱砂,两张厚白宣,和一些煤炭细粉末来。” 女掌柜亦未听说过这等奇妙法子,但见明华容说得有理有据,心道横竖又不麻烦,不妨一试,便吩咐了侍女前去准备。 不多会儿,所需的东西便都备齐了。明华容将一张厚白宣纸展开铺平在桌上,将朱砂盖子揭开,自己先拓下三枚指印,然后朝众人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各位都像我这样,在这纸上按下自己的拇指、食指与中指手印。” 众人对视一眼,事不干己的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觉得她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心里有鬼的某两个人,一方面有所怀疑,一方面却有些惧怕。一时之间,竟是谁都不肯上前。 见状,明华容目光微冷,语带嘲讽地向杜唐宝说道:“莫非此事与杜小姐有关,所以生怕露了端倪,不愿协助调查?” 杜唐宝果然受不得激,立即傲然说道:“本小姐只是不想被你找借口当猴耍,既然你这么说,我照做又有何难?反正等下丢脸的又不是我!” 说着,她立即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在宣纸上按下三枚手印。 待她做好后,明华容提笔在旁边写下个杜字,随即又看向一干明府下仆:“杜小姐乃堂堂侍郎千金,难道你们的身份比她更加金贵,所以不愿听我的话?” 这话实在太重,一干下仆们虽然并不相信,但还是乖乖过来,挨个将手印拓了,由明华容在旁边写下名字。待她们拓完,房内便只剩下孙姨娘,和珠宝铺子的侍女翠色。 孙姨娘咬了咬嘴唇,突然说道:“这玩意儿跟签卖身契似的,我好端端一个人,可不拓这个,受这份污辱。” 翠色听后立即连连点头,虽不说话,却是一副赞同模样。 明华容闻言也不勉强,只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们一眼,笑吟吟说道:“无妨,横竖只剩下姨娘和一个婢女,若是等下对比了没有相符的,也许便是……”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冲这二人一笑。 孙姨娘刚放下些许的心,立即又提了起来。她控制不住地瞪了翠色一眼,目光凌厉无比。翠色则将头压得更低,却掩不住一脸的惊惧。 见状,原本不以为然的其他人都不禁半信半疑起来,心里悄悄开始犯起了嘀咕:照这么看来,姨娘和这个侍女的反应一直都很奇怪呢。事发时姨娘先是发火,然后马上又将矛头对准大小姐,后来说的话更是自相矛盾,莫非真是…… 明华容也不理会众人猜测,径自开始忙碌。她将细如面粉的煤炭灰小心地撒到银梳的指印上,待撒落均匀之后,又用宣纸迅速按上去。当将纸再揭下来时,梳子与宝石上的指印已清晰地拓到了纸上,纹印清楚分明,丝毫不差。 随后,她便开口邀请女掌柜:“掌柜,你既然掌管珠宝买卖,眼力一定不差。还请你与我一起参看对比,看看谁的指印与这梳子上的相符,如何?”这么说,却是要找个见证,堵一堵众人的嘴。 女掌柜见她行事极有章法,心里不禁又多信了两分,便依言上前与她一起对比。 而其他暗中窥看的人见状,不禁也生出十二万分的好奇,眼巴巴等着看这个明大小姐这一番所作所为,究竟是会变成笑话还是当真能查出真相。一时之间,整个二楼竟是鸦雀无声,众人都伸长脖子等看结果。 过得一柱香左右,女掌柜微微摇头,说道:“虽然看得出这两个指印俱是拇指印,但是――” 她似乎有些为难,迟疑片刻,才缓缓说道:“与这纸上拓下的都对不起来。” 闻言,屋内一时陷入沉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到孙姨娘与翠色身上。她们想着明华容之前只说了一半的话,眼神满是怀疑。 女掌柜亦是心中暗叹:既然和其他人的对不上,那便只剩下这两个人了。但翠色是自己的伙计,若是她做的手脚,铺子的声誉脸面都要大受影响;若是孙姨娘的话……想想她刚才棉里藏针字字句句意指明华容是贼子的模样,想来又是一桩高门大户里勾心斗角的把戏,却将自己拖下了水,一个应对不当,铺子的声誉同样要受影响。 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左右为难,女掌柜都不得不立即查清事情,并设法将对铺子的影响降到最小。决心一定,她立即说道:“这指印也有可能是其他侍女不小心弄上去的,但既然出事时侧夫人等都在屋中,少不得也要对比一下,还请您体谅。” 其他侍女云云,不过是缓和安抚的场面话而已,孙姨娘如何听不出来。她下意识地将手掩在袖中,脚下纹风不动。她亦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有选择余地,若不配合,其他人同样会起疑心。但若配合地伸出手―― 想到后果,她情不自禁将手又掩得更深了些,脑中疯狂地寻思着一个又一个脱身之计。蓦地,眼前一亮。 “我乃堂堂尚书府侧夫人,如何能轻易捺什么手印。不如这样,先让你们楼里的侍女对比,如果不是,我再勉为其难随你们捣腾。”孙姨娘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地说道。 明华容明知有异,却不点破,亦不为难,当即一口应下:“便依姨娘所言。” 倒是杜唐宝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声:“一个妾室而已,还拿什么大。连我都捺了,哼!”匆忙之际,也无人接她的话茬。 听罢孙姨娘的话,女掌柜立即看向翠色。这一次,她可没那么多顾忌和耐心,直接便命令道:“翠色,你过来!” 翠色再掩饰不住神情慌乱,吱吱唔唔道:“我……掌柜……我……” 明华容将她的慌张看在眼中,微笑道:“怎么,小姑娘脸皮薄怕委屈么。你且宽心,若真不是你,我回头必备上一份大礼给你压惊。”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女掌柜顿时将脸一沉:“不愿动?你们将她架过来!” 随掌柜进来的两名侍女立即应声动手,一边一个扭住翠色的手臂将她拖过来,不顾她哭闹挣扎,强行捉着她的手指按下指印。 虽因翠色用力挣扎,那指印改得有些糊了,但大体纹路还是相当清楚的。当下掌柜将两份指印拿在手中,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难看起来,嘴唇翕动几下,才惊怒交加地说道:“果然是这贱婢!” 一直在紧张关注事情发展的孙姨娘立即接口道:“我想起来了,我们大小姐离座去小窗前看堂下动静时,曾从这侍女身边走过,想来定是那个时候被做的手脚。” 说着,她指着满脸泪痕,惊惧交加的翠色痛骂道:“好个刁钻恶毒的小贱人,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狠辣心肠,竟然想用这招来陷害败坏我们大小姐的名声!便是你年轻不知事,也该为家中亲人多想想,省得一步行差踏错牵连了家人!” 翠色原本想要分辩,但听到家人那一句时,神情突然为之一滞,由慌乱而变为绝望,最后慢慢转成麻木,垂下头一声不吭。在旁人看来,便是一副认罪的模样。 孙姨娘见状,心里一块大石头立即落了地,骂得更加欢畅。 但当事人明华容却是神情淡淡,待孙姨娘停口微微喘气时,才不冷不热说道:“我与翠色素不相识,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陷害我呢?纵然是她将银梳偷放到我袖子里,背后也多半另有人主使。” 孙姨娘急道:“大小姐,定然是这贱婢眼红您骤然从乡下庄子回到帝京,一夜之间变成了大小姐,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嫉妒心起,才会做下这等事来。” 人在情急时往往口不择言,见孙姨娘急得不管不顾,将明守靖明令禁止再提的事情都当众说了出来,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嘲讽,道:“姨娘怎么糊涂了,什么叫做变成?我本就是尚书家的千金小姐,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旁人再怎么羡慕嫉恨也强求不来。比起这些无稽之谈,还是如山铁证更加可信――姨娘莫忘了,这银梳上面,可是有两枚指印呢。刚才我和掌柜都看过了,它们――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闻言,孙姨娘脸色骤然变得比纸还要惨白。她愣愣看着小桌上的银梳与拓了指印的宣纸,突然如同疯了一样,急步上前将两样东西抢在手里,慌慌张张四下环顾一阵后,用力将两样东西从窗户丢了出去! ------题外话------ 恭喜泪银蝶蕊亲收养了男主~男女主都有干妈了,撒花~ 感谢ai茗亲的月票,和liuyan666亲的鲜花~ 048 再见皇帝 孙姨娘突然将物证远远掷出,实在事出突然,众人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随即交头接耳起来,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十分不善。如果说刚才只是六七分怀疑的话,现在则是十成十的。 但孙姨娘却不管不顾,毫不理会众人非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我说过,我是堂堂尚书府的侧夫人,怎么能做这种签卖身契似的事呢,横竖已经查出是这个贱婢弄鬼,其他的东西不如丢了干净。” 言犹未已,突然有一件东西自窗外疾射而入,来势汹汹,迅若疾雷闪电,不偏不倚正正打中孙姨娘,深深陷进她的脸中! “啊――!” 孙姨娘还未回过神来,便觉脸上传来一阵剧痛,令她险些昏死过去。她凄厉无比地惨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殷殷血迹立即流了一手,刹那间的功夫,甚至连衣袖都浸湿了! “我的脸……我的脸……”她本能地觉得发生了很不好的事,但却苦于房中没有镜子,便一把捉住贴身丫鬟的手,急切地问道:“你快看看!我的脸怎么了?” 但素日对她言听计从,奉承讨好的丫鬟却满面惊恐地挣开了她的手掌,远远躲到一边去,嘴里甚至还无意识地嚷道:“好可怕,不要过来啊!” 孙姨娘再看其他人,亦是十分害怕。当接触到她慌乱无助的目光时,都纷纷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惊惧之色也愈加明显。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脸……我的脸到底怎么了?”越是得不到答案,孙姨娘便越是惊慌。脸上传来的疼痛愈发剧烈,她几乎要站不稳了,但依旧坚持着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茫然四顾间,她踉跄的脚步无意走到明华容面前。明华容不闪不避,神情一派平淡,甚至还带了几分隐约的怜悯,一语不发地指了指屋角净手的水盆。 ――对了!水面也可以当做镜子! 意识到这点,孙姨娘立即跌跌撞撞奔了过去。当她终于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后,顿时呆住了。直到脸上源源不绝流下的鲜血将整盆水都染得通红,才崩溃地尖叫一声,颤抖着伸手摸到深深嵌在脸上的银梳,不假思索地将之拔起。这下牵连血肉的疼痛她再承受不住,银梳刚拔出来便立时昏死过去。 ――那把不知被谁反手丢进来的银梳,因着迅疾的速度与非同寻常的力道,竟然生生钉入了孙姨娘的脸中! “……怎么……怎么会这样……”饶是见多识广,女掌柜也被这突如其来,血腥诡异的一幕吓得面色苍白,看着孙姨娘血肉模糊的面孔,只觉得想要呕吐。 而一旁的杜唐宝早在看清孙姨娘血流满面模样的瞬间,叫也没叫一声便瘫软在地,吓得失去了意识。 明华容神情却是平静之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镇定地回头向窗外看去,淡淡说道:“姨娘是被她丢出去的银梳打伤的。” ――丢出去的银梳,又怎么会回来?并且还打伤了人? “对面的酒楼里,应该有位高手。”明华容下巴微抬,看着十数丈开外的酒楼,笃定地说道。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想法一般,对面的酒居二楼,随即有人高声喝斥道:“大胆!是谁向我们王爷乱扔东西?!” 尔后,又有一个清朗温文的声音说道:“罢了,许是无心为之,过去看看便知道了。” 这时,明华容已走到窗前。展目一眺,她却意外地愣住了。一瞬间的恍神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向掌柜说道:“真是太巧了,对面的人居然是瑾王……” 其实与瑾王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德帝宣长昊。只不过明华容今生从未见过圣驾,“现在”自然不该认得他,所以就没有提。 她本道女掌柜听到瑾王之名后,多少会有些吃惊无措。但她却注意到,对方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瞬间,流露出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虽然立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遮掩过去,可那短短一刹那间的变化却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注意到这到微妙的变化,明华容似乎明白了什么,而这也解释了为何堂堂王爷会屈尊移驾,亲自到这珠宝铺子来查看的事情。想到这里,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说道:“瑾王似乎要过来呢,我们恐怕得下去接驾。” “那是自然。” 瑾王向来是帝京无数闺秀们的春闺梦里人,女掌柜本以为明华容见他驾到,会像寻常女子那样满面通红,神情扭捏,不想她却是从容不迫,一派落落大方,似乎即将见到的并不是瑾王,而是一个普通人。 吃惊之余,女掌柜不禁在心中重新评估起这位明大小姐来。 而此时,听壁角的贵妇千金们自然也听到了瑾王要来的消息,除了少数自恃身份的贵妇人外,其他未曾婚许的小姐们都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争相挤向楼下,欲待趁机在瑾王面前卖好献乖,指望能借机飞上枝头。 于是,当瑾王与德帝在侍卫的环拥下踏入珠宝铺子时,看到的便是七八名粉面含羞的世家千金站在大堂内。她们一见到白衣翩翩,温如美玉的瑾王,眼中便再容不下其他人,立时喜不自禁地行下礼去,口中更不忘娇滴滴地请安问好。 一片莺啭燕啼中,唯有明华容一语未发,悄然打量着德帝,若有所思。 德帝宣长昊本未及弱冠之年,不满二十,比起月余前在山中偶遇时,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许,包裹在玄色箭袖暗纹锦袍之中的颀长身躯也更见健壮。容貌倒仍是一如既往的英俊,只是神情愈见老成冷峻。一双重瞳深邃幽回,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埋藏起来。唯有落在瑾王身上时,透出些许柔和。 ――难道,德帝竟然十分信任瑾王么。不知前世之时,是否正是因为这份糊涂的错信,才断送了他的帝业? 正暗自思忖间,明华容注意到德帝向瑾王低声说了句什么,瑾王立即露出苦笑,连连摇头。 她懂得一些唇语,立即辨出,德帝说的是“满楼红袖招”。显然是在调侃这个异母皇弟,如此受到帝京小姐们的青睐追捧。 但明华容的心,却因此不由得往下一沉:瑾王既然获得了德帝的信任,便意味着自己的复仇更加艰辛了。毕竟,比起情深意厚的亲生兄弟来,一个陌生少女的良言忠告反倒更像是挑拔离间。因为除了她自己,这世上并无人知道,数年之后朝堂上会掀起怎样一番腥风血雨,甚至连德帝本人亦是性命不保。 ――看来,为了取信德帝,自己不得不另辟蹊径了。 明华容暗自悄然出神间,那边厢,瑾王已经以一贯的温文尔雅态度,含笑向几位千金小姐们说道:“并非朝堂之上,各位小姐无需如此多礼。” 众人欢欢喜喜地直起身来,有眼尖地看到瑾王身旁的德帝亦是风采过人,冷漠英俊,满身不怒自威的气势,比之瑾王另是一番风采,便不由自主地问道:“王爷,这位公子好生眼生,却不知是……” 德帝历来深居简出,品级低些不够资格上朝的官员都未必识得帝貌,寻常女子不认识他亦是情理之中。而他今日本是微服出访,瑾王自不会暴露他的身份。遂微微一笑,说道:“有劳小姐垂询,这位公子乃是小王的一位至交好友――先不说这些,我等过来,却是为刚才二楼有人飞掷银梳之事。小王的侍卫本以为是暗器,及时接住反掷回来。出手之后才想起这是帝京有名的珠宝阁,来往的都是大有身份地位的贵妇千金,当不至有刺客。便过来察看一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刚才的事,本来还娇羞无限的几位小姐们脑中顿时又浮现出孙姨娘那一脸狰狞的伤口,顿时俏脸发白,掩袖欲呕。 见状,瑾王愈发奇怪。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掠,随即落到唯一一个面色如常的少女身上。少女容颜清致,神情清冷,淡若夜昙,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更是仿如深潭孤渊,黑幽幽的教人看不分明她的想法,令人情不自禁心中一凛。 认出这少女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华容,想起那天的事,瑾王不自觉笑得越发温和:“原来明大小姐也在这里,不知你可否告诉小王,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她被瑾王如此温言相待,几名小姐不免有些心头悻悻,两三个性子泼辣的更是毫不掩饰地瞪着明华容,一副大不愤的表情。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宠”,明华容却丝毫不以为意。摇了摇头,她语气平平地说道:“小女子刚刚亦被卷入事端,有些事情唯有旁观者才能看得更清楚,瑾王不如另找人询问,相信会更加公允。” 此言一出,方才还心中泛酸的小姐们无不惊讶地看着明华容,又是吃惊又是惋惜,一面惊讶于居然有傻瓜会拒绝瑾王,一面则恨不得以身相代,将这个机会抢过来。 而原本神情冷酷的德帝,眼中亦不禁多了几分惑然,倒不是为这少女的不为所动,却是因为刚才对方说到“旁观者清”之语时,似乎大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中甚至包含了几分怜悯。也不知,这是何意? 而再度被她拒绝的瑾王,心中倒是少了几分初见时的讶异,竟似是开始有些习惯于这少女的倔强冷淡。他含笑看了明华容一眼,随即问道:“谁是这里的主事?” “民妇王司珍拜见王爷。启禀王爷,民妇正是这家珠宝铺子的掌柜。”女掌柜闻言立即再度跪下,行礼回答。 “刚才出了何事?” “启禀王爷,适才这位明小姐与府中的侧夫人前来店中挑选首饰,恰逢杜小姐过来寻找前几日看过的一把银制插梳。因为杜小姐十分钟意那把银梳,民妇便派侍女前去明小姐房中,借故想将银梳取回。不想原本放在匣中的银梳却不翼而飞,最后竟在明家侧夫人与明小姐拉扯时,从明小姐袖中落出。但后来经明小姐查证,发现将银梳放在她身上的是民妇铺子里的一名侍女。可不知为何,水落石出之际,明侧夫人反而将证物统统掷出窗外,乃至误惊了王爷。” 王司珍跪禀陈情的时候,明华容一直在暗中打量她的神情,见她虽然神态恭敬,言语间仿佛压根不认识瑾王一般。但明华容却从一些细微的动作中敏锐地察觉出,这位女掌柜根本不是初见瑾王,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却没有绷紧,声音恭敬却没有畏惧……一切反应都已表明,这完全不是一名初见王爷的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看来,这家珠宝铺子的背景很不简单呢,瑾王多半就是它的主人,但他却偏偏在德帝面前装出一副与这里完全无关的样子。也许,自己能够利用此事…… 她心下暗忖之际,瑾王已听罢事情经过,颇感兴趣地问道:“哦,竟有此事?那明小姐是如何揭破真相的?所谓的证物,又为何是一把银梳?”他心思缜密,一听便知道了事件的关键点。 待王司珍将明华容如何取证揭发犯人真面目一一说出后,瑾王眼中兴味更浓:“明小姐真是急智过人,竟能在仓促之际想到如此巧妙的办法,这份机巧,当真令小王叹为观止。” 明华容淡淡道:“王爷谬赞了,小女子只求自保,能洗刷罪名。危机当头,反应自然要比平时快些。” 察觉到她话语中明显的冷淡,瑾王不禁一愣:这少女机巧多变,应对周全,显然并非不擅接人待物。怎么一旦对上自己,却总是这般冷淡,偶尔还有几分如临大敌的谨慎。 他一直以如玉君子,风采翩翩的形象示人。上至皇帝朝臣,下至京城百姓,无不对他的君子风范称誉有加。明华容还是第一个对他不假辞色之人,这让瑾王在不解之余,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隐隐觉得这少女似是有些不妥,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但这些想法他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凤目流转,他微微一笑,说道:“如此说来,明小姐适才所受的委屈不小。小王的护卫刚才护驾心急,只怕也惊到了明小姐。这样吧,明小姐今日挑选的所有首饰,都由小王会账,就当做是给明小姐的一点赔礼。” 以他的心机如何听不出孙姨娘在这件污陷事件中干系匪浅,但他并不想插手官员的内宅争斗。上次破例,不过是因为想要招揽肖维宏而已。这一次既然无利可图,他也就乐得装糊涂。 但这番话落在那些对瑾王心怀爱慕的小姐耳中,却都只注意到了那个礼字,更自动将那个赔字忽略,直接当成了礼物。这令她们刚刚淡去一些的嫉恨,顿时重新又翻了上来。 瑾王素来风雅,喜欢结交名士,许多人都曾收到过他的厚礼,但却从无哪家小姐曾有这份荣幸,明华容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再联想起前不久明府那次听课会上,瑾王当众邀她参加腊八宫宴的事情,众人脸上都显露出露骨的嫉恨之色。 对明华容而言,这些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们的情绪根本不值一提。她向瑾王福了一福,不卑不亢地说道:“贵人相赐,小女子不敢推辞,便多谢王爷好意了。” 这下瑾王却有些意外。他本已习惯了明华容的拒绝,乍然听她一口答应下来,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再见明华容目光微微闪动,心中不禁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明家大小姐,该不会想趁机敲他一笔吧? 旋即,他又为自己的荒唐想法失笑:吏部尚书家的小姐,又是这般清冷性子,怎么可能将区区首饰放在眼中呢?看来跟这古怪的少女打过交道,连自己都变得古怪起来了。 这么想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对德帝说道:“此间事了,我们还是回醉白居吧。白家老大说那里的新酿不错,难得今天你出来,我们一定要不醉无归。”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明华容听到白家老大四字后,目光瞬间变得凌厉,随即又掩饰般低下头去。 满朝文武足有数百人,姓白的有那么几个。但能被瑾王亲呢地以白家老大相称的,只会有一个――丞相的长孙,白府的大公子,白章翎! 明华容记得,前世时这位白大公子便待明独秀相当不错,凡事是有求必应。说不定今日,德帝与瑾王会来这里也并非巧合。往深一层想,也许连杜唐宝也…… 待这二人与他们的侍卫走后,明华容拦下王司珍,问道:“王掌柜,请问你们将杜小姐安置在何处了?” 闻言,王司珍几乎怀疑她问错了话儿:一般人不是该先问孙姨娘么?但虽有疑惑,她还是告诉了明华容:“明小姐,我刚刚已差人将杜小姐先送到后院厢房,又打发人通知杜府……” 不等她说完,明华容听到前半句后掉头便走,片刻之后,便踏入了厢房。 看了木床上兀自昏睡的杜唐宝一眼,明华容很没耐心地取过丫鬟手中的热帕丢进净手盆里,然后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将冰冷的帕子甩在杜唐宝脸上。 049 孙氏毁容 这一招对昏迷之人很是管用,冰冷的帕子刚刚落下,杜唐宝随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只是脑子还有点发蒙,一时弄不清身处何处。 “杜小姐,今日你为何会来这里?”明华容也不兜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 昏昏沉沉间,杜唐宝下意识答道:“独秀告诉我,她表哥知道瑾王今天会来醉白居喝酒,又说前几天我们一起来珠宝铺子看的那把银梳很衬我的新衣服,所以我早早就过来了,想先拿了银梳戴上,再去见瑾王……” ――果然不出所料! 明华容听罢眼瞳微缩,随即,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笑,却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在心中默道:明独秀今次当真用心良苦,自己若不好好回报一二,岂不可惜! 而说话间,杜唐宝意识逐渐恢复清醒,刚才发生的一幕幕统统浮入脑海之中,顿时脸色一白。继而意识到站在床边盘问自己的竟是最讨厌的明华容,她立即大叫起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明华容冷冷看了她一眼,说道:“白白被人家算计,将自己搭进去都不知道。” 说罢,她便拂袖而去,徒留杜唐宝在房中又是切齿不忿,又是疑惑不明。 门外,是跟在明华容身后匆匆赶来的王司珍。侍郎家的小姐在这里出了差池,明华容刚才又是神情不善,她生怕出了什么意外牵连自己,便急急赶来照应。不想还未来得及进去,明华容倒先出来了。 迎着冬日淡薄微暖的阳光,明华容眸中寒光愈发刺骨,衬着她周身的冷漠气息,竟是凌厉有如淬雪刀锋,令王司珍几乎不敢直视。 她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却听明华容抢先说道:“掌柜,瑾王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见她点头,明华容突然露出微笑,柔声说道:“那么便劳烦你将各类首饰每样挑两套时兴花样,替我送到明府。” 啊?王司珍听到这话顿时傻了眼:各类首饰每样两套?发簪步摇耳坠项圈……总共加起来岂不得有几十上百样?这……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哪! 她正满心震惊时,却听明华容问道:“怎么,掌柜担心瑾王付不起价钱?”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王司珍连忙摇头,但依旧不等她开口,明华容又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另外,关于今日之事,我并不希望太过兴师动众,只要掌柜的处置公道,我便不会再插手,亦不会再追究贵店失察之事。但要是结果让我不太满意的话――” 说到这里,她止住不语,只平静地看着对方。 闻言,王司珍立即心中一凛:这显然是在催促她处置翠色了。虽说彼此都心知肚明背后弄鬼的是孙姨娘,但翠色亦是从犯,她若有半点包庇不公,明华容定然会追究到底。不过,刚才瑾王既已当众表明了态度,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她连忙说道:“明小姐放心,敝店管教不力,竟让底下的人做出这等事来,平白令小姐声名受污,实在难辞其咎。我这就给翠色灌下热汤,再交由官府发落。就说她犯的是盗窃罪,只用我出面作证,连堂也不必过就可直接行笞刑,不会将小姐牵连进来。这般处置,小姐看妥不妥当?” 所谓热汤并不是什么药物,如字面所言,就是将滚烫的汤水给人强灌进去,将其喉咙烫毁,令人无法说话,这样就不必担心她在见官时胡乱攀咬,嚷出些不该说的话来。王司珍手上没有翠色的卖身契,无法杀生予夺。但在昭庆律法允许的范围内,她自有其他手段轻而易举地将翠色收拾掉。 明华容心领神会,点头笑道:“掌柜的果然雷厉风行,处事果决,教人佩服。”她极擅察颜观色,当然知道翠色多半是有什么苦衷,被孙姨娘捏了把柄,沦为从犯。可众生皆苦,谁人无恨?不管怎样,翠色也不该做这种事。若今天摊上这事的是个柔弱女子,岂不是声名尽毁,下场不知该多么凄凉。 阳光下,少女明明笑得清朗无垢,但王司珍却是瞧得心头一寒。谈笑间轻描淡写便抹杀了一条性命,这份镇静堪称铁石心肠,许多人都无法做到,而这少女现下不过十五岁而已、这份手段这般性情,几乎比得上主人当年了…… 她正心头凛然之际,忽听明华容问道:“我家姨娘在哪里?” 这时,孙姨娘在另一间厢房里,正被剧烈的疼痛生生折磨得醒了过来。铺子里为她请的大夫刚来替她看过,却因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女眷最是爱惜容貌,生怕担上个诊治不力致使毁容的罪名,便不敢用狠药,只在她脸上草草敷了一层止血药粉便走了。 失血过多的孙姨娘又是疼痛无力又是头晕口渴,哑着嗓子喊了几声要茶。但她的丫鬟们都被那狰狞的伤口吓得远远躲在外面,床前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自然不会有人听见她的吩咐。 孙姨娘又渴又气,刚要挣扎着下床自己倒茶,却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听出那脚步声并非自己身边人的,孙姨娘吃力地抬头望去,随即露出忿恨的表情:“你――明华容,你这个恶毒的贱人!竟然将我害成这个样子!” 在她心中,若明华容乖乖按她的设想,老老实实任她陷害,就不会有后来那番变故,她自然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却没有想过,明华容凭什么要束手待毙,任凭她摆布污蔑。 见她不再伪装出贤淑良德的样子,明华容也不以为意,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咒骂,径自说道:“姨娘可以起身,想来是无碍了,很好,这就与我一道回府吧。” “回……府?”听到这个词,孙姨娘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脸,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向来爱她容色的老爷,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不知会如何反应……而且这番没有完成夫人交待的事情,更还在外闹出这场风波,以夫人的性子必定翻脸不认人,多半还会趁机落井下石! 见状,明华容轻笑一声:“姨娘不会疼得糊涂了吧,不回府,难道还要在外面住着不成?你且放心,老爷知道事情经过后,定会请名医来为你诊治,毕竟,你可是他现在最疼爱的姨娘呢。” 听到明华容有意咬得极重的知道和疼爱两句,孙姨娘再忍耐不住,失控般破口大骂起来,语言之恶毒难听,连最下等的市井泼妇也说不出口。被请来帮忙的店家侍女们表面装作没听到,心中却不禁暗自嘀咕。而孙姨娘身边的丫鬟们,则更加为自己未来的日子担忧了。 在众人各怀心思中,明华容一行回到了明府。 刚刚走入内院,明华容便看到了坐在暖房花厅中,对坐品茗闲谈的明守靖与白氏。远远看去,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清楚看到白氏明显的讨好,和明守靖逐渐缓和的神情。 很显然,白氏正在努力修复与丈夫的关系,补救挽回前些日子的失言所造成的裂痕。 遥遥望见这一幕,明华容神情不变,眼中却露出一抹嘲讽的光芒。 然后,她毫不意外地听见了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华容,你回来啦,我正要给父亲和母亲送点心过去呢。不知你选了什么好首饰,可否给我看看呢?” 说话的正是明独秀,她今日依旧打扮得十分光鲜,一身锦衣华服。偏髻上斜簪一枝精致的白玉山茶花紫檀木杆发簪,长长的珍珠流苏迤丽垂下,随着她的动作在耳边轻轻摇荡。如玉般光洁细腻的皮肤被珠光一衬,隐生红晕,愈显得她容颜娇艳,如花胜花。而她的言语亦是亲密无比,上次的一番龌龊,竟似是没发生过一般。 但明华容看到这个美名远扬的妹妹,却如同看到一条口吐毒涎,嘶嘶吐信的毒蛇,心中却唯有厌恶提防而已。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独秀的表里不一与虚伪做作。 见明华容默然无语,明独秀却是心中暗喜,以为自己一番布置都有了成效。于是她便故作惊讶地问道:“孙姨娘呢?她似乎没与你一起回来?” “有劳独秀关心,姨娘正在后面呢,我正好为了她的事要禀报老爷,劳烦你让一让,不要拦了路。”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明独秀脸上笑意略僵,本能地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她刚想开口仔细询问时,便见几个婆子抬着夏天用的竹篾屉凳过来。蜷缩着躺在凳上,白纱裹面,奄奄一息的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看衣饰身段,分明是孙姨娘无疑! 见状,明独秀心中一凛,不祥之感更甚。她再顾不得兜圈子,急切地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她明明撺掇了杜唐宝,又让大表哥帮忙布置好了一切,更假借白氏的名义叮嘱了孙姨娘一番,本说今日之事再没有不成的。怎么现下明华容若无其事,孙姨娘却成了这般凄惨模样?!若闹到父母跟前,保不齐会被父亲发现是她从中玩了手脚,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独秀莫急,我马上便会向老爷禀报,你且听着就是了。”将她掩饰不住的慌张尽收眼底,明华容眼中掠过一丝嘲讽,随即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走向暖厅。 明独秀想要拦住她,婆子们已抬着奄奄一息的孙姨娘走了过来。嗅到那混杂了药味与血腥味的浓浓呛鼻味道,明独秀不由自主掩住口鼻倒退几步,等她再抬起头时,只见明华容已走到明守靖面前,盈盈行下礼去:“华容见过老爷夫人。” “嗯,你且起来吧。”经过入府以来的种种事情,明守靖对这个大女儿还算满意,虽然依旧没有什么疼惜宠爱,但也算有一两分好感。兼之今日向来傲气凌人的白氏破天荒地向他低声下气认错讨饶,伺候得无比妥贴,他心情正是大好,看着明华容便觉得更加顺眼了。 但见到这个继女,白氏一双细眉却是不由自主皱得死紧:“你有什么事吗?” 她思量权衡了十几日,觉得一直装病不是办法,想要挽回明守靖的心必须有所行动,便在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前来向丈夫赔罪。她不想被人打扰,事前便早早遣开了当值的丫鬟婆子,只留下几个心腹守在院门处。乍眼见到明华容,心中不禁大骂那几个心腹不中用,竟让这小贱人跑进来,平白坏了她刚刚好转一些的心情。再想起那日明华容明嘲暗讽的话,白氏眼神越发骇人,若非碍着明守靖在,只怕当场就要发作起来。 将她面上的怨毒之色一一尽收眼底,明华容露出几分惶恐,说道:“论理本不该来打扰老爷和夫人,但今日华容外出,却遇上一桩意外,不得不请二位长辈定夺。” “外出?”白氏细眉一竖,立即斥责道:“我何时曾允许你外出了?” 明华容顿时满面委屈:“夫人,今早我向老夫人请安时,孙姨娘说父亲想让我在腊八宫宴上打扮得光鲜些,便让她带我外出挑选首饰。” 闻言,明守靖狐疑道:“我从未说过这话。” 白氏面上一喜,还要继续斥责,明华容却抢先道:“姨娘说这话儿时老夫人也在场,老爷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老夫人。” 阖府皆知,明守靖对母亲十分尊敬,有敢于轻慢老夫人的下人总是处置发落得十分严厉,分毫不讲情面。所以,明守靖认为明华容绝不敢拿老夫人说谎。他思量一下,心道多半是孙姨娘想到外面透透气,便打着他的旗号又拉上了明华容这个幌子。 自打张姨娘离开后,他的两个妾室里只有孙姨娘生得出挑,加上近来又与白氏闹翻了,便几乎夜夜宿在孙姨娘院里。孙姨娘仗着宠爱一时轻狂,也是难免,自己回头私下说她两句也就罢了。 想到这里,他语气和缓了不少:“此事暂且不提,且说说你在外面遇上什么事了。” 他本道大女儿多半是在哪里受了谁的气,不想,明华容说的竟是:“回老爷,孙姨娘被毁容了。” 愣了一愣,明守靖才反应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斥道:“胡说八道!真是放肆!” “父亲若不信,请看――” 随着明华容侧身一让,纤长的细指向身后一指,被下人抬着的孙姨娘赫然呈现在明守靖面前。 看到昨夜还巧笑倩兮在榻上曲意承欢的美妾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守靖立即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孙姨娘跟前,急切地揭起她面上松松包裹的白布。 只看了一眼,明守靖便面色大变,连连后退几步,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一介文人,平日里只在风雅之事间流连。连鸡都没杀过,更别提别的血腥场面。当下看到孙姨娘血肉外翻,狰狞无比的伤口只觉十分恶心。 狠狠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来,明守靖大声问道:“她怎么会伤成这样?”敢伤他堂堂尚书的爱妾,那凶徒真是胆大!自己必要整治得那人生不如死! 明华容只当没看到他惊怒交加的神情,在旁淡淡说道:“是瑾王做的。” 正怒气冲冲的明守靖,闻言顿时哑然,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道:“瑾王?怎么会是瑾王?” “老爷有所不知――”明华容将今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直听得原本怒气勃发的明守靖面色阴晴不定。他本以为孙姨娘是受害者,没想到她竟是自食其果,而且居然还冲撞了瑾王。 站在一旁的白氏却是幸灾乐祸。她装病的这几日也没忘打听明守靖的事情,得知他椒房专宠孙姨娘时恨得牙痒。原本她打定主意等与丈夫和好后,就要腾出手来收拾孙姨娘,没想到她还没动手,孙姨娘就自己先出事了。更妙的是出事时明华容也在旁边,借着这件事,说不定还能恶整这个继女一番。 沉浸在喜悦之中的白氏没有发现,随后进来的明独秀在听完明华容的话后,一张小脸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慌不安。 “……瑾王过来问明情况后,便说今日我挑选的首饰都由他来付账,以作赔礼。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等王掌柜答应会将污陷我的那名侍女送官行笞杖后,便赶紧带上姨娘一起回府,请老爷看到底该如何处置。”明华容说罢,便站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但听完她的话,明守靖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却皱成了苦瓜。瑾王既然发了话,只向明华容一人赔礼,对孙姨娘只字不提,那就是认为孙姨娘是罪有应得了。说不定他还觉得,不追究孙姨娘的惊驾之罪,已经是相当宽宏大量了。 他对女儿受了委屈的事情分毫没放在心上,只顾着琢磨瑾王的用意和考虑善后。事到如今,到底是不是孙姨娘蓄意陷害明华容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怎么收拾残局。既然瑾王没提孙姨娘,那他正乐得将事情全推在那个侍女身上。而珠宝铺子的掌柜既已答应将那小侍女送官弄死,也算是给了尚书府面子,他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再追究了。省得事情进一步闹大,传扬出去了更令自己丢脸。 但满心盘算着要借机将明华容一起拖下水的白氏,却根本没想到这些曲折:“老爷,虽说事出有因,但出事儿时华容和孙家妹妹都在一处,瑾王怎么只给华容赔礼,而对重伤的孙家妹妹不闻不问呢?我看这事有些蹊跷。” ------题外话------ 感谢陌上花开ら亲的鲜花,么么~ 050 白氏跳脚 听到白氏的话,明华容睫羽一闪,掩去眼中讥讽,淡声说道:“那夫人觉得要如何才合理呢?莫非要让瑾王将孙姨娘拿下狱去,责问她个惊驾的罪名才妥当?” 白氏见她竟将自己的意思歪曲至此,不由气结,索性不再拐弯抹角,直白地说道:“所谓的惊驾本是一场误会,姨娘伤得这么重,连老爷看了都心惊肉跳,瑾王岂能无动于衷?我就怕是有人趁姨娘昏迷时在瑾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以致瑾王误信小人,迁怒错怪了姨娘。” 明独秀听出母亲的意思,立即压下惊慌,帮腔道:“母亲说得没错,瑾王是最和善的翩翩君子,岂有见了姨娘的伤情不动容的?多半是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见这母女二人异口同声,字字句句指向自己,明华容却反而微微一笑:“原来夫人和妹妹是在质疑瑾王的决定,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不如现儿就让老爷下帖子将瑾王请到府里,你们当面问问他?” “放肆!在父母面前,你居然敢这般言语轻狂!”白氏厉声斥道。 明华容微一偏头,故作不解道:“夫人这是何意?你有疑惑,我好心提出解决办法,你怎么不领情反而要斥责我?” “姐姐,你这话分明是拿母亲打趣,又哪里是解决办法了。你还是快快说出实情,以免惹得父母生气。”明独秀见缝插针,一心要趁势给明华容安个罪名,好掩盖自己的所为。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仿佛真在为明华容的冥顽不灵而叹息懊恼,一副孝顺女儿,温柔妹子的模样。 转头看了造作的明独秀一眼,明华容也跟着叹了口气:“妹妹定要我将今天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原来姐姐果真有所隐瞒,为人子女,最要紧的是一个孝字。为了一己私心惹得父亲母亲大动肝火,你于心何忍?”分明只有白氏一人在跳脚,明独秀却非要把明守靖也拖下水。 “好吧,隐瞒实情,确实不该。”明华容像是被她说服了一般,点了点头,说道:“我确实隐瞒了一件事。姨娘回来的路上再次陷入昏迷,一路呓语不断。我为了照顾她,和她同乘一车,结果却无意中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姨娘沿路一直在埋怨,怨夫人为何要命她陷害我,以致自己反受其果,乃至于被破了相。” 说罢,她坦然看向明守靖:“姨娘乃是伤重之人,又处于昏迷之中,想来当不致于说谎。我却为难得很,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本来还发愁若老爷盘问,我该如何回答,没想到反倒是妹妹更关心我,不断刨根问底的非要我说个明白。” 明守靖如何听不出来这话包含了隐约的责怪质问,问他为何不追究下去,还她一个公道。他怎好直说自己其实并未将她这个女儿放在心上,刚才所想的皆是妾室这般胡闹不敬,瑾王会否暗中怪罪;而这事是发生在外头的,不知被人听去多少,日后他又该如何在同僚面前为自己辩解遮掩。诸般考量,竟是全无一字为明华容打算的。 总算明守靖还有几分廉耻,当下被当面质问,不禁生出两三分心虚,但继而又因觉得父权受到挑衅,再度转为不快。.info[]这话是明独秀挑起来的,又攀扯到白氏,他刚刚对白氏恢复了的几分柔情,瞬间又重新变得冷硬:“你有什么话说?” 白氏自认压根没做过这件事,闻言立即怒道:“胡说八道!我何曾指示过什么人来!明华容,你真是太放肆了,竟然敢构陷母亲,你犯下的是忤逆之罪!一旦我告到官中,你必要被黥面流放!” 明守靖生平最爱面子,自然听不得告官二字,立即说道:“家里的事扯什么告官,妇道人家,当真不识大体!” 见他言语冷酷,全无适才的温情密意,白氏顿时从心寒到了脚尖:“老爷,我是被这小贱人随口污蔑的,这么显易的事情,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为何还要向着她说话?” “有理说理,你说她在胡说八道,那就反驳回去,似这般喝骂叫嚷,又有何宜。亏你还是相府小姐,竟连这点风度都没有么。”见妻子一脸刻薄怨恨,明守靖心中更不舒服,皱眉说道。 白氏闻言气得满面通红:“哼――好!明华容,我且问你,你说我命孙姨娘陷害你,你拿得出什么证据来?” 明华容瞟了心虚低头的明独秀一眼,淡淡说道:“我不过是转述姨娘的话而已。” “那就是说你没有实证了?”白氏死死瞪着她,一副恨不得立即将她挫骨扬灰的模样。 明华容只作不见:“夫人何必如此性急,待姨娘醒了,一切不就有了分晓?不过,若夫人实在等不及,我倒另有一位人证:适才在姨娘的声音虽小,我却听清了一个人的名字,据姨娘说,是夫人房内的桐影亲自去叮嘱姨娘这件事的。” “桐影?她现儿就在院门处守着,你既这么说,就让她过来当面对质!”说着,白氏立即着人去将桐影叫来。 在等人的间隙,自以为是被泼了脏水的她冷笑着还想再斥责明华容几句,瞥眼却看到女儿神情大为异样,头压得极低,一双青葱般的手死死扯住裙子,几乎快将绢丝都抓破了,手背上的青筋更是道道凸起,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白氏先以为她是不舒服,然后突然觉出不对来,一个念头划过心中,让她整颗心蓦然一沉:“独秀,你在做什么?” 明独秀闻声抬头,面上虽然犹自挂着勉强的笑意,眼神却是异常惊恐,根本无法掩饰。 知女莫若母,只看了她一眼,白氏的心便直直坠到了底:这件事,跟女儿脱不了干系! 意识到这一点,白氏又急又气,却还不能当面拉过女儿问个明白。她正思索对策之际,桐影恰好走了过来,向众人见礼:“奴婢见过老爷夫人,二小姐与大小姐。” 明守靖矜持地点了点头,见白氏久久不语,便不耐烦道:“华容,你来问她。” “是,老爷。”明华容依言看向桐影,冷声问道:“桐影,你昨日去向孙姨娘私下传话之事,老爷已经知道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若是乖觉,就趁早说出实话,指不定老爷还能饶过你。” 刚才见孙姨娘气若游丝地被抬回来,桐影已经有几分惊慌,所以才没敢照白氏的命令阻拦明华容。现下被劈头这么一问,顿时整个人都哆嗦起来,颤声说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大小姐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明华容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竟似重逾千钧,压得桐影整个人都抬不起头来,原本坚定要保守秘密的决心更是像遇上阳光的积雪一般,一点一点崩溃坍缩下去。 眼见对方身子已是摇摇欲坠,明华容突然收回了目光。但桐影还未来得及庆幸,便又听她说道:“这可奇了,我分明听见姨娘说,你拿了夫人的一支珠钗做为信物,说夫人许她一旦事成,就提前解了五妹妹的禁足,且将来必会抬举她呢。姨娘怕你们哄她,特地将那支珠钗留下,以为表记。” 昨日桐影遵明独秀之命,假托白氏之意行事时,为了取信于孙姨娘,确实悄悄拿了白氏一支常用的珠钗过去,并许下诸多好话儿。只是昨天她们说话时是在孙姨娘的房间内,周围并无他人,明华容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话的?!而且那支珠钗后来也―― “你胡说!那支钗子后来我明明带回房里了!”桐影大急,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啪! 话音刚落,桐影脸上便狠狠挨了一记耳光,打得她头晕耳鸣,连鼻血都溢了出来,脸颊更被对方涂满丹蔻的长长指甲划出了两道血痕。 “贱婢休得胡说!母亲怎会做这种事?!”打完人,明独秀尖声斥道。 明华容见她终于沉不住气了,便趁机撩拔道:“妹妹,我知道你想维护夫人。但她是夫人的贴身婢女,除了夫人还有谁能使唤得动她?你可别只顾忙着心疼夫人,对实情视而不见,甚至颠倒黑白。” 这话果然刺得明独秀更加心浮气燥,再维持不住平日里的爽朗明丽形象,犹如泼妇一般继续失态尖叫:“你害得五妹妹被禁足,自己得罪了姨娘,姨娘当然然要整治你。你们自个儿折腾,为什么要把我和母亲拖下水?” “人证俱在,妹妹还想要狡辩,坚持夫人是被冤枉么?正如老爷刚才所说,你若要喊冤,便拿出实证来,这样失态惊叫,却将平日的礼数都抛干丢净了。还有……”明华容似乎刚刚发觉一般,不胜讶异地说道:“这丫鬟指证的明明是夫人,为何妹妹却将自己也捎带上了?莫非……妹妹也插手了此事?” “你――”明独秀辩不过她,便转头恳求般看向明守靖:“父亲,你看看姐姐这像什么样,字字句句都非要治我和母亲的罪不可。父亲,你向来最疼爱我的,你一定要为我作主啊!姐姐这般污蔑我,一旦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满以为一切会像从前那样,只消自己撒个娇诉个苦,父亲就会心疼不已,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她今日却忘了收敛脸上的怨毒之色,自以为娇俏可人的模样,实际却是狰狞扭曲,不堪入目。 看到她这副模样,明守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他那个俏丽动人、艳冠帝京的二女儿吗?她现在的样子简直比顾夫人还要凶悍,如同市井泼妇一般,三言两语就被激得跳脚大骂,毫无半分平日的娇美可人,倒是与白氏那令自己厌恶的模样如出一辙。 明守靖目光在白氏母女二人身上来回巡梭,突然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自己都不够了解她们。 但白氏却误将他一语不发的神情当作了怜惜信任,心头不禁又生出一丝希望,哀声说道:“老爷,独秀说得不错,明华容这般咄咄逼人,哪里将你我放在眼里?如此忤逆不孝,实在该死!请老爷替我们母女作主啊!” 沉默片刻,明守靖沉声问道:“你要我如何作主?” “自然是惩治明华容这小贱人忤逆不孝,顶撞父母之罪!将她黥面刺字,流放边疆,再从族中除名,永远将她逐出府去!”白氏立即急切地说道。 明守靖面沉如水,又看向明独秀:“独秀,你说呢?” “女儿觉得,母亲说得不错,只有这样,姐姐才会反省自己的错误,真心为今日所作的一切忏悔认罪――” “够了!”没等她说完,明守靖突然怒喝一声。他用力拍了一下矮几,明独秀刚刚端上的精致细点顿时被震得洒落一地。 他深深看着白氏母女惊恐茫然的面孔,一字一句说道:“我一直当你们是贤妻孝女,不想你们竟然是这种人,当着我的面就敢颠倒黑白。那小婢都已经承认了,你们还有脸矢口否认,破口大骂,甚至还提出这等恶毒的法子。我在场时尚且如此,我不在时,还不知你们玩了多少花样出来!瑾王曾说我未能娶到贤妻,我当时还在心中不以为然。现在看来,他说的不错!今日事端,本就是你生出来的,结果你竟然还理直气壮,要我家丑外扬,去污蔑告发自己的女儿不孝!你只图自己一时之快,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你知不知道一旦家宅不宁,很容易被御史们上奏弹劾,非议一多,我这官位还要不要做了?!” “这……老爷……有父亲在,你的官位必定稳如磐石啊!”白氏本能地安慰道。 明守靖父亲早逝,白氏口中的父亲,自然就是她的父亲,丞相白孟连了。 听她提起这个名字,明守靖再度想起那天她指责自己是倚靠岳父才爬到如今位置的,不禁气上加气,怒吼道:“在你心中,我就是昏愦无能,一辈子只能倚仗裙带关系的人吗?!你既然看不起我,又何必嫁给我!” 白氏本是好意安慰,结果却反而挨了斥责,不禁心头窝火。她本就不是顺从贤淑的性子,一生骄纵跋扈,只在明守靖面前才收敛一二。但几番争吵下来,那仅有的几分忍耐也被磨光了,当下不禁冷笑道:“你好大的威风啊!你以为你是谁?寒门出身,毫无根基!一朝中了状元还真当从此就能平步青云?若不是十五年来我父亲多番照顾于你,你还和你的同榜同年们一样,不知在哪里过着穷酸日子!和你一起名列三甲的榜眼探花,现在怎么说?除了父亲是侍郎,母族家亦任高官的那个探花郎过得不错,只比你差了一分的榜眼因不懂规矩开罪了上司,现在还在穷乡僻壤的岭南任着他的县令,过得苦不堪言!当初若不是我下嫁于你,你以为现在你能比他强?!” 她和明守靖做了十五年夫妻,对他知之甚深,故而每一句话都深深刺进他心里。看着明守靖骤然发白的面孔,白氏只觉心头一阵快意:就许他为了面子对自己随意喝斥,自己就不能骂得他不能还口? 而心病被揭的明守靖则是气得眼前发晕,手指嘴唇都颤抖起来。他指着白氐怒目而视片刻,末了转头扔下一句“将孙姨娘送回院子养病,不许出来,再将桐影拖下家规处置”,便气冲冲地掉头离开。 见丈夫甩袖而去,白氏心头的快意蓦然变为悲凉,心酸得几乎要哭了出来:自己堂堂丞相千金,下嫁于一个再醮之夫,更给他带来高官厚禄与荣华富贵,结果他却这般回报自己!这个人的良心,莫非被狗吃了不成? 一旁的明华容冷眼看着他俩吵闹,当看到明守靖虽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没下决心处置白氏时,眼中不禁掠过一抹失望。 但她也知道,多年夫妻,就算吵得天翻地覆,情份也一时磨不断。只有自己再下狠招,将白氏逼得无路可退,明守靖才会与她恩断义绝。 想到这里,她淡淡一笑。那从容镇定的笑意落在白氏眼中,分外刺目,当即就恶狠狠地迁怒道:“你这贱人当真是个扫把星!将我们搅得合宅不宁!老爷也是有眼无珠,放着真正的罪魁祸首不理,反倒怪罪起我来!你休要得意,往后有你好看的时候!” 看出她的色厉内茬,明华容笑得越发灿烂:“夫人有空想我的以后,不如好好想想你的眼前才是正经。老爷又被你气走了一次,这次可不会像上次那么容易哄得回心转意了。” 说着,她又看向同样满面怨怼的明独秀:“妹妹,我早就想提醒你,想要做戏,讲究的是忍耐二字。你怎么能为区区几句话就乱了阵脚,把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呢?你看,老爷刚才听了你的话多震惊啊,知道向来善良又可爱的女儿,其实竟是这般样人,哪个做父亲的不寒心?” “你――”白氏气得全身打颤,想也不想便吩咐道:“快来人!将这个满口胡沁的不孝贱人押到柴房去!” 明华容毫不害怕:“夫人说笑呢,老爷刚刚才说了,这事儿全是你们挑起的,你们却厚脸皮想硬赖在我头上。你已经开罪了老爷,若再不管不顾地发落了我,就不怕老爷更加怪罪你、永远不原谅你?” 闻言,白氏神情顿时一僵,专横跋扈的话语再说不出来。而闻声赶来的下人们看到她这副样子,再听到明华容的话,不禁都迟疑起来,不敢动手。 见状,明华容冷笑一声,丢下一片狼籍,径自扬长而去。 ------题外话------ 感谢xurong0603亲、pengmaggy亲、wxq710210亲的月票,一下子涨了三张,好开心w 051 黄金示好 看着明华容的背影,白氏怒恨交加,刚想不顾一切先让人将这贱人押起、给吃她吃点苦头,蓦地,一双温凉的手突然扶住她的胳膊:“夫人,这是怎么了?” 来人却是许镯。.info[]昨日她将桐影异常的举动看在眼中,立即悄悄派人通知了明华容。她估摸着这两天白氏必生事端,但没想到会发作得这么快。当下明守靖和白氏在这边闹出的阵仗传到她那边,听说又牵连到了明华容,她便连忙过来探看。没想到过来以后,明守靖和明华容已经走了,只有白氏母女还在原地。 打量下暖厅内的情形,见孙姨娘要死不活,桐影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却无人理会,再看看白氏与明独秀皆是一脸怨毒之色,许镯顿时心下了然:她的小姐,又赢了一局。 见她过来,白氏仿佛找到了依托之人一样,立即死死抓紧她的手臂,恨声道:“你来得正好,快带人去把那小贱人押进柴房,不许给火炉不许给食水,冷着饿上她三四天,看她还敢不敢那么张狂!” 盛怒之下她极为用力,长长的指甲深深嵌进许镯手臂里,令许镯吃痛地皱起眉头,却不好说什么。斟酌一下,提醒道:“夫人莫急,听说老爷刚刚生气了,到底是怎么了?” 听到老爷二字,白氏总算找回了些许理智,想到明守靖失望震惊之极的眼神,神情顿时变得迟疑起来。 许镯见状,趁势说道:“外头风大,况且又人多眼杂的。夫人,咱们回房去慢慢再说不迟,那样更方便些。” 白氏一语不发,只点了点头。许镯便搀着她的手,主仆俩一起回了栖凤院。阳春亦扶着明独秀,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栖凤院离暖厅颇有一段路,沿路被冷风一吹,白氏刚才发热的头脑清醒许多,不禁深深后悔不该再度与明守靖发生口角。而整治明华容之事,也只有暂且忍耐下。再想到今天皆因女儿的莽撞才生出这番事端来,她脸色不禁更加难看,脚下却是步步生风,走得越来越快。 跟在后面的明独秀隐隐觉出母亲心情不好,不禁又添几分委屈害怕。当她刚刚跨进暖阁时,便听白氏冷冷地说道:“你们都去外头守着,你――端起铜盆,到那边站好!” 白氏从未这般神情淡漠严厉地对待自己,更没有用这种口气与自己说过话。明独秀几乎怀疑是听错了,直到许镯悄悄推了她一把,才又急又气地喊道:“母亲!”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白氏厉声说道,目光森寒,没有半分怜爱之意。 明独秀咬了咬嘴唇,心不甘情不愿地捧起装满清水的铜盆站到一边。但白氏却没有立即发作她,而是重新换衣梳头,又喝了一回茶,将贴身服侍的丫鬟也打发走,直将她晾了小半个时辰,才冷声问道:“知道错了吗?” “女儿……”铜盆本就沉重,再加了那一盆水更是雪上加霜。明独秀打小娇生惯养,从没拿过比茶杯更重的东西,抬了这半天,只觉得一双手臂酸痛难当,额上也渗出层层汗珠。若不是怕母亲生气得更厉害,简直想将铜盆砸到地上。 手上的痛楚让她将原本还想赌气的心思打消了,闻言低声说道:“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不要紧,可你也要十拿九稳了再出手!”白氏训斥道,“看看今天你办的是什么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假借我的名头让孙氏去陷害那小贱人?上次我不是说过,我不日就会为她指亲,将她一辈子都断送了么?你有一生的时间去看她的笑话儿,把她踩得连脚底的烂泥都不如,又何必再做这些无益之事?” ――你刚才不也想发落她么? 被她一训,明独秀不服气地想着,随即红了眼圈:“我只是不忿!论姿容论才情论名声,那小贱人哪一样比得上我?可那天瑾王居然只顾着抬举她,毫不理会我!后来连父亲也偏帮她,连我被人作践了也不管!那天顾泼妇明明是冲着她来的,结果我却被她阴了一把,反代她受了打!这算什么事?!我只是想让她在瑾王面前出个大丑,让瑾王知道我们明家的姑娘里谁才是好的!” 听着她的话,白氏起先还有几分心疼,待听到后面,却是又惊又怒:“你怎么知道瑾王那么巧一定会过去?是不是你又捣了什么鬼?” “我……我写信给大表哥,让他设法将瑾王邀到醉白居,又让孙姨娘务必带那小贱人去醉白居对面的珠宝铺子。一切本来天衣无缝,谁知道――” “简直荒唐!你知不知道你大表哥正要入仕,竟将他也卷进来,万一他败露了行迹,因此不见喜于瑾王,那你让他以后怎么办?”白氏越想越气,扬起手就想打人,但看着女儿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面庞,心中又是一片不忍,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垂下了手:“你啊……你啊……” 明独秀连忙分辩道:“母亲放心,我特地叮嘱了大表哥,让他不要露脸的。再说这事儿外头的人都当是孙姨娘起意要害那贱人,绝对怀疑不到我们头上来。而且看在外公的面子上,瑾王纵是知道了,也不会计较什么的。” 这番话说得白氏心里的火消了一些,她再度叹息一声,让女儿将铜盆放下,然后又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道我恼你什么,我是恼你不知轻重缓急。上次难得请了瑾王来家里作客,最后却出了那样的事,已是白白浪费一次大好机会。你现儿就该一心一意准备腊八宫宴之事,想想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讨瑾王欢心。虽然有你外公在,但他也不能保证你嫁过去后,瑾王待你是只看面子情儿,还是真心实意对你好。说到底,纵有娘家助力,女人自己的前程,还是要靠自己去挣,只有抓住了相公的心,这一辈子才有保障。” 白氏还是第一次跟女儿谈这些终身的话,明独秀先还不由自主羞红了脸,继而眼睛慢慢放出光来,憧憬着将来与瑾王琴瑟合鸣的美满姻缘,连手臂上的酸痛都不觉得了。 见她显然是将话听进去了,白氏又道:“你是金尊玉贵的人,将来又是王妃,那小贱人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我正准备给她议亲呢,你突然来插这一手,倘若败坏了她的名声,这亲事还如何能定下?” 明独秀当时没想到这多,听到这里才真正觉出几分后悔,连忙问道:“母亲,那你看现在这事儿还成吗?” 白氏微微颔首,道:“今儿这件事,既然有瑾王亲自给那小贱人长脸,那末到头来就是孙姨娘的不是。就算被人知道,也不碍着什么。” 明独秀这才松了一口气。 打量着女儿犹带泪痕的俏丽面庞,白氏再次告诫道:“独秀,在这府里敢刺着顶着我们母女的人,不用你动手,母亲就会替你除掉她们。你的心思,只需放在瑾王身上便行。我希望你始终记得这一点,那也就不枉今日挨这一顿了。” “是,女儿记着了――对了,母亲,那小贱人为何会知道桐影拿了支珠钗去,莫非你院里有内鬼不成?” 白氏道:“这点我也想到了,回头我会好好清理一遍栖凤院,将那些怀二心的杀才们统统处置了。”说这话时,她首先想到那几个新添来补缺的人,全然未想到许镯身上。 明独秀点了点头,又担忧地问道:“母亲,今日父亲好凶,你们又吵了一回架,这……以后你们怎么办呀?” 听女儿提起丈夫,白氏心中酸楚难当,但面上却若无其事,冷哼了一声,说道:“无妨,横竖那姓孙的狐媚子如今是不中用了,那个周氏又是个有气的死人,也不怕你父亲移情到谁身上。只要借着给那小贱人说亲的机会,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回头我再服个软陪个不是,你父亲定会念着我的好,回心转意,待我们母女如初。” 明独秀立即释然:“还是母亲高明。” 她却没有发现,白氏口中虽然说得笃定,眼神却是一片迷惘,显然这番话只说服了女儿,并没有说服她自己。 ――毕竟,连她自己想起明守靖近来的种种冷漠言行都难免咬牙切齿,在心中暗骂,又怎能指望明守靖能不计前嫌,一如继往地待她呢? 不过,思量片刻,她还是自欺欺人地盼望一切如她所愿。再怎么说,那是与她相伴了十五年的夫君啊,多年感情,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一家人,又怎么会有隔夜仇呢?所以,明守靖一定会再度原谅她的。 疏影轩。 帐幔重重,宝锦迤地,将斜倚在黄花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上的主人清姿掩去大半,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教人看不分明,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小姐,老夫人打发了人过来,想让你过去陪她用晚膳。”一个名叫落梅的丫鬟进屋禀报道。 她本是院里的二等丫鬟,青玉冷眼观察几日,见满院的这些人里就数她老实本份,且不是家生奴才,而是数月前买来的,在府内无甚背景,便提拔了她进屋里伺候。落梅倒也没辜负青玉的期望,乍然升了一等丫鬟,依旧小心谨慎,不妄议是非,替青玉揽了许多活计,让她轻省不少。 隔着帐幔,传来明华容特有的冷淡声音:“就说我今日精神不济,明日再给她老人家请安。” 落梅刚要答应,却见青玉走了进来,向她摆了摆手,她立时会意,无声地告退出去了。 “小姐,老夫人恐怕是知道您今天受了委屈,想要安慰安慰您。您为何不去呢?”青玉有些不平地说道。今天的事儿许镯都派三三来告诉她了,还提醒她说夫人和二小姐很是气恼,说不定会提前发难,让她们小心提防。 回想起刚才三三说的那些话,青玉额上不由又出了一层冷汗:夫人当真歹毒,竟然让孙姨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污陷小姐偷窃。一旦坐实了这罪名,小姐的名声就全毁了,今后还怎么嫁人! 她正后怕心惊之际,只听明华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且放心,我没有事。只是她既担心我,那听说我精神不济,定然会觉得我被白氏欺负得狠了,会更加怜惜我。比起我此刻若无其事地去了,还不如等明天再去。让她悬一夜的心也好。” 老夫人待她既非全然真心,她也乐得有时玩点手段,让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份量重一些,再重一些,将来才有好戏可看。 而青玉听到这话,顿时也明悟了她的意思,不再相劝:“既是这么着,我就去打发了那人,再让厨房给小姐送些清淡的饭菜来。” “嗯,你去吧。” 过得一刻多钟,青玉回来时,带来的却不只是饭菜,还有一只足足要四个人才能抬得动的红木小箱:“小姐,有家巧工斋给您送东西来了。” 巧工斋就是明华容白天去的珠宝铺子,听说东西已经送来了,她笑了一笑:不愧是瑾王的暗桩,办事当真利落。 这么想着,她起身下榻,吩咐道:“打开看看。” 红木箱子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屋内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原因无他,箱内折射的宝光实在太刺眼了。金光灿烂的黄金,明艳纯粹的宝石,毫无暇疵的美玉……满满一箱珠宝,在绚丽的夕阳下折射出耀眼光芒,刹时间晃花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青玉定了定神,少有地结结巴巴说道:“这……这么多!小姐,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老爷会同意么?” 见她对着这么多名贵首饰还能想到这一点,明华容露出赞许的神情:“不必担心,这是瑾王送的,老爷定然无话可说。” 想到瑾王面对赔礼清册时的表情,明华容不禁微笑起来,完美的唇形抿成一抹优美的弧度,衬着她秀致的容颜,满屋的珠光宝气竟似在刹那之间黯淡下去。 回明府这段时间以来,虽然每天都活在勾心斗角之中,但不可否认,条件确实比庄子上好了许多,明华容原本干瘦的双颊,如今也已圆润了几分,让她本就出色的轮廓比原先更加出挑。当下这么一笑,立即让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再度花了眼,心中不约而同想到:不施脂粉的大小姐这一笑,倒比成日严妆锦衣的二小姐还好看几分。 明华容前世为天下首富陈家打理生意,过手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眼下这些珠宝虽然名贵难得,在她眼中却也不过尔尔。当注意到抬箱子的四个婆子吃力的表情时,她眸光一闪。待众人都退下后,她让青玉将珠宝一件一件取出来,等箱子腾空后,果然在底下发现了可以移动的隔板。 揭开隔板,青玉再度大吃一惊:“底下……底下居然还有黄金!” 原来,红木箱最底下平铺了一块块整齐的金砖,明华容扫了一眼,便知道这里约有一百金之数,无怪乎刚才那两个人会抬得那么吃力。 拿起金砖间平卧的一张彩笺,明华容展开后先看落款,不出所料,果然是巧工斋的掌柜王司珍。而信中无非是些感谢的话语,感谢她没有认真追究今天的事儿,这笔黄金,就权为谢礼。 以目前的比价,一百两黄金,约摸可以换得一千二百多两白银。这笔钱买巧工斋一个息事宁人,不算太贵,却也并不便宜。而王掌柜这般重金致谢,却又不声张,显然是存了结交之意。 不过,自己并非什么达官贵人,只是尚书府一介不得宠的大小姐,她这番苦心造诣,又是为了什么呢?又或者,这是出自瑾王的授意?但他是巧工斋之主的事,明面上是没有人知道的,自己纵然收了这份礼,也不会领到他的情。那这笔黄金,到底是…… 明华容手指在一块块仿若小鱼的金砖间划过,沉思不语。片刻之后,她随意挥了挥手,道:“青玉,等吃了晚饭,你就把它们收起来吧。” “小姐,要不我现在就收?”骤然多了这么多贵重的珠宝,青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心道一定要好生保管才是。 “不急,吃饭要紧。” 青玉听话地点了点头,便乖巧地过去盛饭布菜。打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只要没有外人,她们就是同桌而食,青玉从一开始的不安,到现在已经坦然习惯了。 刚将小菜一一摆上桌,屋侧的轩窗突然被人一把推开。随着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一道红衣身影翩然而至:“哈!别人以书下饭,以酒下饭,以花下饭,我们的明大小姐居然是以珠宝下饭,当真是财大气粗啊!” 随着一个意气飞扬的声音,一名俊美无俦的少年忽然笑吟吟出现在屋内。只是他声音虽然好听,说的话却足以让心胸狭隘之人气死,而不请自来的举动更是让人皱眉。 屋里突然多出个人,青玉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幸好明华容及时捂住她的嘴巴。 安抚地拍了拍青玉的背脊,明华容冷冷向来人看去:“怎么是你?” ------题外话------ 每回写到小云出场就好开心~ 谢谢小小的飞云、鱼茜茜、sai1979、20100513几位亲亲的月票,和15956680033亲的打赏和鲜花、湘妖月亲的鲜花=33333=非常感谢~ 另外恭喜陌上花开ら亲收养了小檀真(摸摸小檀真的头:乖啦,以后多个姐姐宠你了 052 合作关系 认出这俊美的红衣少年正是听课会那日在梅林间大放厥词之人,明华容心中暗自思忖他的来意,面上一片霜寒,沉声斥责道:“阁下上次擅闯内院,已是莽撞,这次却更是放肆,竟然擅闯女子闺房。[..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倒想问问阁下,你知不知道礼数二字怎么写?” “礼数?什么东西!”红衣少年满不在乎地说道,继而大摇其头:“我本以为明大小姐和我是同类人,没想到也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讲什么礼教,真是大煞风景。” 明华容一抬手臂,止住想要喊人的青玉,冷冷说道:“如此说来,阁下自认不是凡夫俗子么?世间生灵,原本除了人以外还有畜牲,看来是我看错了,阁下说得是,我确实不该同畜牲计较。” 听她拐着弯公然骂自己是畜牲,红衣少年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他也是打小伶牙利齿的人物,怎么却总是辩不过这小小女子呢? 这么想着,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将来意说出:“我大人大量,不和你做这些无谓的口角之争。今天过来是有事找你:上次见面时我落下一件东西,不知你有没有捡到?” 他本以为明华容定要刁难一番才会回答,不想,她当即向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在外间翻找一阵,随即便拿回来一件东西递给明华容,然后继续满面警惕地站在她身边。 看清明华容手中的事物后,红衣少年长眉一挑,露出个灿烂之极的笑容:“不错,正是这件东西。姑娘谨守礼法,想来行事定然大有君子之风,一定会将东西还给我的,对不对?” 为了讨回东西,他面不改色地拿话挤兑明华容,足见其脸皮之厚。 但这一次,明华容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纵是红衣少年已然见惯风浪,不免也被她看得寒毛倒竖。因为,明华容打量他的表情,分明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阵不祥预感,刚想开口,却听明华容说道:“东西可以还你,不过,我总得知道失主的名字吧?” “在下姬祟云。”说出名字之后,他心中却是一阵懊恼:自己有好几个化名,怎么竟会将真名脱口而出?好在她是昭庆国之人,又是名深居闺阁的少女,想来应该没听说过自己才对…… “那么,姬公子。” “何事?”被她一叫,姬祟云回过神来,继续笑得灿烂耀眼。 明华容扬起头,亦是微微一笑,虽不若少年那般俊美方华,却别是一番风流蕴藉:“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做一笔生意?” 过来之前姬祟云便已想过,他自己是不会向不谙武艺的弱质女流出手的,若明华容执意不肯将东西交还,或者提些刁钻条件,那么他当如何如何。但饶是他机变百出,也万万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 瞬间的错愕后,他继续完美地笑:“明大小姐,你看我像生意人么?” “姬公子莫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有没有兴趣?” 完美的笑容好像有了一丝裂纹,他暗暗咬牙:“商贾乃四民之末等,我才不屑为之。” 想推脱?明华容挑眉:“这都是前朝的旧调了,本朝建立以来,商人的地位可是提高不少,一些陈腐条例早被废除了。想来姬公子当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吧?” 裂纹更多更深了,姬祟云依旧坚持硬撑:“是么?但清贵之人依旧不会去沾染铜臭味。” 看来,这家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明华容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小盒翻得盒底朝上,摆在桌上呈到姬祟云面前:“这百花万象匣出自波斯,盒底嵌有暗记,代表它是上等货色,由该国最出色的工匠制作而成。那里的商人只会对本国贵族,及异国的大商人出售这种带有暗记的百花万象匣。而看它盒身上的花纹,雕的却是千叶柘榴花。这种花树是在今年春天,波斯使臣来昭庆朝贺时带回国内的。扣除使臣返乡所花的时间,工匠们最快也得在夏末才会看到这种花。而前往波斯贩卖茶叶瓷器,购换回珠宝与西洋物件的商人,一般都在初秋动身,若海面平靖,不曾遇到海难,一路平安的话刚好可以赶回家筹备过年。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贩卖带回的货品,便是要送与达官贵人结交通路,也得是大节之时——姬公子,眼下还不到年节的正日子,若你坚持你不是商人,那这百花万象匣又从何而来?” 待她有条不紊地说完这一番话,姬祟云伪装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他掩饰不住满面惊奇讶异,眼神又是惊叹,又是疑惑:“明小姐,你……你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明华容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姬公子,我说得可对?” 她自然不会告诉姬祟云,前生西洋事物刚开始在昭庆上层贵族间流行起来时,她便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派遣船只前往西方诸国贩卖珍贵的东方丝绸茶叶瓷器,再收购他们的新奇玩物。正是这次契机让她一次赚足了近两百万两的雪花白银,使得刚刚夺得家主之位的陈江瀚一举压下族中长辈的非议,彻底站稳了脚跟。 ——前世她有眼无珠错付良人,便宜了陈江瀚那条白眼狼。今世她何不利用这份先知来成全自己?惩治白氏母女并不难,但她要复仇的对象可不止她们,还有为了野心将自己送上绝路的瑾王!扳倒瑾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除了步步为营的精心算计,还需要雄厚的财力来为自己铺路! 筹谋算计,赚取钱财,这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只不过,上辈子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别人,而今生,她只为自己! 想到这里,她笑意愈深,眼中似有地火暗涌,深邃幽远,使她整个人都笼罩上一片跳跃不休的暗色火焰。火焰本该是明亮耀眼,温暖灼人的,可偏偏环绕她的却是比夜色还要深沉的漆黑,那种席卷一切的黑暗气息仿佛足以将身边所有人都拖入炼狱。但却奇异地不会让人觉得恐怖。心惊之余,反而会令人生出几分叹惜。 姬祟云原本还在震惊明华容一介官家女流,如何会知道这么多门道。但注视着她比冰川冻岩还要冷漠无情的面孔,不知不觉间,他的关注点已悄然改变。(..info好看的小说)他没法不去看,没法不去想,没法不在意,面前的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才会有如斯沧桑的表情。带着看破一切的厌倦冷漠,却又偏执地抓住了什么东西,不惜彻底燃烧自己,也要将之付诸到底。 他本以为她只是个聪敏的世家小姐,为了争得一席之地,每天活在算计之中。但经过一番交谈,再看到她现在的神情,他坚信她要争的并不是区区荣华富贵。拥有这般胸襟眼界的少女,本不该被这一方小小院落困住,她明明可以站得更高,却偏偏不知为了什么事,而心甘情愿困于一隅,每天做这蜗角之斗。 ——这样的少女,纵是他走遍天下,也再未见过第二个。当真……可惜,可叹。 见过太多事情,他再难轻易因人因事触动心怀,但这名少女似乎总是能轻易挑起他的情绪。初见时的好奇,再见时的赞叹,直到现在的震惊。每一次见面,他总能看到她完全新奇的一面,让他且惊且喜,忍不住想要继续深究下去,看清她到底有多少面目。 他向来是想做便做的疏狂性子,这念头甫一生出,便立即下了决心。 ——就让我继续看个明白,你究竟有几张面孔,心中又到底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姬祟云重新微笑起来,眸底微芒闪动,像一只雪豹瞄准了中意的猎物,蓄势待发。 明华容却不知道,自己沉溺往事的瞬间,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情绪竟让对面的少年下了如此决心。从思绪中醒来,她见姬祟云径自出神不语,便又问了一声:“你意下如何?” 出乎意料的,少年这一次竟答得十分爽快:“明小姐身处深闺,却知天下事,实在难得。你说得不错,这百花万象匣确是我手下的商队带来的新品。因为赶着上路,只来得及让工匠做了这么一个,放眼华夏九州,这可是独一无二的珍品。” 虽然早料到姬祟云来历不凡,非富即贵,明华容闻言还是微有吃惊:这少年手下居然有自己的商队?可她从没听说过哪家巨富姓姬,显然对方多半不是托庇父荫,那就是自己打出来的天下了?但……生意场上得用的人都是奸滑无比,姬祟云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八岁,凭什么能拿捏住一支敢于穿行大海、走一批货至少获利近百万两白银的商队? 但她很快便将这份疑惑收了起来。生意场上,有时候猜忌太多未必是件好事。自己眼下既没有别的选择,那么也只有将宝押在这人身上了:“不知姬公子做的哪一行生意?” “跑跑海运,赚几个脚力钱而已。”姬祟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手下掌控的不是富可敌国的海上商队,而只是一个堪可糊口的小小铺面而已。 这般口气,听得明华容有些哭笑不得。她摇了摇头,似是在甩去多余的情绪,然后问道:“那么,你们有没有去过这个方向?” 她取过纸笔,挥笔画下几根线条。青玉看得一头雾水,姬祟云却一眼认出,这是北方的一处大巷口,立即眼前一亮:“我只从条航线去过临近的摩罗国。” “那么,姬公子可以走得再远一点,从这个方向出去,若没有遇上逆风巨浪,约摸走上两个月,那里另有一个盛产黄金的国家。他们以祖传秘法打造的缕空黄金器皿与九州样式大为不同,大气华丽,相信定然能卖个好价钱。”说话间,明华容又在纸上画了几笔,标明方向路线,以及沿途的旋涡与暗礁。 见她信手而画,显然对这条路线熟稔已极,姬祟云眼中兴味更浓,口中却大大叹了口气:“明小姐这般坦诚相告,不怕我拿到路线后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 他们不过仅有一面之缘,明华容甚至不知道姬祟云的来历。一个凭兴趣,一个赌一把,居然也谈起了合作。虽然没有明言,但生意场上该有的顾忌一点也没少。当下听姬祟云看似玩笑地把自己最担心的一点说了出来,明华容不禁为他的体贴生出一丝惊讶。毕竟她所见到的姬祟云,一直语出尖刻,一副不将人气死誓不罢休的样子。 但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她很快便收起讶异,说道:“姬公子不会不知道,跑海运的每发现一条别人没有的新航线,就意味着多了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若只图眼下,生意可做不长久。姬公子又怎能确定,我仅仅知道这一条航线呢?” 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姬祟云再度为之震惊:“你——你竟然还知道其他航线?” 明华容执笔笑而不语,但那笃定的神情,却已经彰示了答案。 定定看了她片刻,姬祟云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小小女子,到底还要给他多少惊喜? 他再没有追问,只笑了一笑,说道:“明小姐说得不错,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想发财,目光可得放长远些。” 这时,明华容已画好了航海图。吹干墨迹,她折起图纸放好:“这次生意,就算我在你的商队里入股。至于入股的钱——” “这图价值不可估量,哪里还需要其他钱财。”姬祟云敛起笑容,正色说道。 见状,明华容也不再坚持:“我只是提供了路线,往后的一切,就有劳姬公子了。” 看着桌上的图纸,姬祟云知道,如果这条航线确凿无疑,那将意味着多么庞大的一笔财富。一向镇定自如的他,心绪也不禁微有沸腾。深深吸了口气,他将手掌按在胸口,沉声说道:“皇天为鉴,姬祟云在此立誓,此行获利皆与明小姐五五分账,毫无爽昧。如违此誓,船毁人亡,永世不归故土。” 对于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来讲,这是非常重的誓言了。虽然明华容不信誓言,也不禁微有动容,向姬祟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话。 “那么——此刻开始,我们算是合作关系了?等开春后我就准备出海的事情,你就坐在家里准备收银子吧。”立誓完毕,将图纸揣进怀里,姬祟云又恢复了平时的嘻笑模样。 明华容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也不觉得怎样。倒是青玉在旁边看着,突然生出个古怪念头:小姐和这神秘的姬公子,刚才说话倒好似夫妻似的,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她立即摇头,甩开了这个奇怪的想法:小姐将来肯定要嫁个天下最好的夫婿,才不是这个没规没矩,喜欢上树爬窗,毫无礼貌的家伙能高攀得上的。 这时,姬祟云不知从哪里摸出把短剑,放在桌上推给明华容:“这把短剑是我多年随身之物,适才我既已收了你的航海图,这剑就作为交换信物,待事成之后再行收回。” 剑鞉并不华丽,只以古铜雕凿出的阴纹为饰,古朴端方,大气凝重。手柄末端处镶嵌的一颗纯澈透明的宝石却是罕有,以明华容的眼力,一时竟也分辨不出。 她取过短剑,用力拔出剑鞘,剑刃出鞘不过数寸,便觉一阵森森寒气迎面扑来,激得人毛发耸立。明华容当即心头一凛,知道这剑必是饮过人血,取过性命,才会这般杀气腾腾。 但她分毫不怯,面不改色地将短剑归鞘,说道:“是把好剑,我且收下了。” 见状,姬祟云眼中掠过一抹赞赏,刚想说话,肚子却不合适宜地叫了两声。 就做生意而言,两人从相互试探到拍板决定不过一个多时辰,可算是相当快了。但对于吃饭来说,却是太晚了。而窗外原本还透着几分灰蒙的光线,如今已彻底被黯淡的星光取代,显见,夜已深沉。 摸摸肚皮,姬祟云厚着脸皮,七分期盼三分讨好地冲明华容一笑:“为了庆祝我们首次合作,不如,你请我吃个晚饭?” 闻言,明华容还未说话,却先听到扑哧一声,原来是青玉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她还从没见过这样老脸厚皮,自说自话的人。 但姬祟云的脸皮之厚,却超过了两人的的想像。听到青玉的笑声,他不但没有脸红惭愧,反而说道:“你看,你的小婢女听到我说让你请客都高兴得笑了,你这做主人的,可不能太小气了。” ——这个人,可真是擅长趋时附势啊。看来自己眼光不错,他做生意必定是日进斗金的奇材,至于其他嘛…… 明华容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睛,说道:“在此之前,还请姬公子帮我一个忙。” “明小姐尽管吩咐。”姬祟云眼巴巴看着食盒,想也没想就一口应下。 “请你从外面替我关上窗子。” “没问题!” 话音甫落,姬祟云的身形立即行云流水般从虚掩的窗户疾掠出去。但等他依言关上窗子后,却有些傻眼:“明小姐,我从正门进来?” 隔着紧闭轩窗,传出明华容不紧不慢的声音:“更深露重,我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姐招待男客实在多有不便,还请姬公子体谅,改日再来拜访。” ------题外话------ 写这章时速度好慢,比写算计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还是很开心。对于被欺骗背叛,如今一心只想复仇的华容来说,等大仇得报之后,还需要一份专属的、纯粹炽烈的温暖关怀,点亮她将来的人生。小云就是这个人,生意什么的,只是让他们彼此深入了解的一个契机。将来的笔墨还是会放在家宅,再到朝堂xdddddd 另,感谢lrlhhxljc亲的月票,和湘妖月亲的鲜花,mua一个~ 053 孙氏被逐 眼见明华容将自己拒之门外,姬祟云顿时急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立即悲愤地控诉:“你明明说过要请客的!” “我答应了么?”明华容悠然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你――”姬祟云气结,半晌迸出一句:“我饿了!” 明华容分毫不为所动:“出了尚书府前行两百步,那里就有食肆酒楼。” 看来这女人铁了心是不会让自己进屋了。姬祟云只得悻悻做罢:“哼,就当你欠我的,下次一定要你请回来!”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大概是心情不好,来时片叶不沾的身法,这会儿却扫了一地落梅。好在冬夜寒风萧萧,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幕。 所以,更不会有人发现,转头的那一瞬间,姬祟云面上的悻然之色陡然一扫而空,瞬间又是神采飞扬的含笑模样。 明守靖是文臣,又是寒门新贵,家中便不像其他簪缨世家那般蓄有护卫。当下姬祟云没费什么力气,如来时一般轻易潜行出府后,刚转过外墙拐角,便有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蓦然显出,向他行了一礼:“少爷。” 来人身法迅捷,丝毫不在姬祟云之下,但声音却是十分苍老,一听便知道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见到来人,姬祟云恼道:“甄老,你又不听我的吩咐!我早不是两三岁的奶娃娃了,用得着你亦步亦趋跟这么紧吗?” “我奉主人之命护卫少爷,岂能因少爷年纪稍大便置之不理。再者现在虽然是在昭庆,亦不能不小心谨慎,若一时疏忽给了乱臣贼子可乘之机――” “行了行了,我全都知道,求求甄老你别再说了。”能让姬祟云头疼的事儿不多,这个忠心耿耿却又古板耿直的老护卫却算一个。为了防止对方一路扯到若有万一岂不愧对姬家祖先之类的老调上去,他赶紧转移话题:“都快宵禁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话吧。对了,你收到师父的传书没有?” “少爷,前辈还没有传书过来。” 闻言,姬祟云眼中流露出几分轻松:师父没有消息,就说明还不知道他之所以答应来昭庆的的真实意图。不过,这事儿瞒得越久,师父秋后算账就越是厉害呀…… 他正暗自心虚间,不经意摸到怀里的航海图,顿时眼前一亮:事情一定,他就跑去出海!师父和师兄都是上船就晕的旱鸭子,肯定追不上来。等过上四五个月事情平息了再回来,久别重逢师父肯定舍不得骂自己了。嘿嘿,就这么定了! 姬祟云正想得眉花眼笑,蓦地神情一凛,眼神蓦然变得凌厉。他一把拉住同样警觉起来的甄老,瞬息之间,两人身形悄无声息地一矮,藏在黑暗处一块下马石后面。 而在刚才他们立身处不远的道路上,几名黑衣人正打马疾掠而过。马蹄踏在长长的石道上,却没有一点声音。借着天际数点寒星一看,才发现这些坐骑四蹄上都包有棉花,口中更是戴上了勒嚼,以防半路嘶鸣。 夜色深沉,这群黑衣人却依旧刻意隐藏行踪,显然是不希望被人发现踪迹。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道尽头,隐藏在暗处的姬祟云与甄老才轻声交谈起来。 “少爷,我还以为是――” “甄老,你不必如此紧张,看这些人马镫和掌蹄的样式,都是昭庆的。这里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原来暗地里也不太平。甄老,‘他’并不知道师傅在昭庆还有位至交。而且‘他’必定当我隐匿行迹,小隐于野,万万想不到我竟会住在昭庆高官之家。” 沉默片刻,甄老说道:“少爷,其实‘他’――” “若你想为‘他’说情,却是不必了。当初我就说过,如果你决心要跟随我,就不许再理会那些旧事。一旦起念,你必须马上离开,我身边不需要口不对心之人!” 黑暗之中,甄老看不清姬祟云的表情,但却清楚地看到,那色如琥珀的双眸中,全无平日的嘻笑随意,极冷极亮,灼人得像是天际高悬的孤星,明灿如斯,却又教人心惊胆寒。 ――少爷的眼神气度,真是越来越像主人了,可惜却是…… 心中划过一声叹息,甄老微一低头,说道:“我自是谨遵主人之命,追随保护少爷。” “希望你说到做到。走!”得到承诺,姬祟云却并未露出笑意。他深深看了一眼低头无语的甄老,身形一展,一身如火红衣随即没入夜色,再也看不分明。 甄老再度无声一叹,立即展动身形跟上。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不辨去向。 高墙深闺之内的明华容,丝毫不知自家门外发生的这一幕,喝着青玉刚刚在小炉上熬好的细粥,她慢慢回想着刚才与姬祟云相处的情形,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此人身手不凡,且能在短短时间内拍板与自己交易,并且还立下重誓,说明是个极有决断的人。虽说他来历成谜,但看他的为人,应该会信守承诺。再说自己也是留了后手。那份航海图确实能带来巧夺天工,价值不菲的黄金器皿不假,但却有极大隐患。前世自己费了许多周折才解开这个麻烦,若对方真想要过河拆桥,她也有把握能让他赔得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这件事情,至少还得四五个月才有结果。目光落到刚刚将金子全放进去了的架子床暗格上,明华容思绪随之游移而去。王掌柜送了这笔金子过来,却又意图不明,自己也许该前去拜会拜会,试探一番。 不过,这些都是往后的事了,操劳了一天,现在她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睡觉。 与此同时,孙姨娘房中。 昏迷了大半天,傍晚时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孙姨娘立即忍痛强撑起身,先打发丫鬟悄悄去找了白氏,又借伤痛需要药物、请好大夫之名,另外着人去找明守靖。 去找白氏的丫鬟最先回来,却是吃了个闭门羹。她早知道以白氏的性子必是要置身事外,难保还要趁机落井下石,原本不过求个万一而已,被拒绝了也不以为意。真正让她不安的,是明守靖的态度。 “老爷……老爷没说要亲自过来吗?”她拉着随后回来的那个婆子,再三确认道。(..info无弹窗广告) “回姨娘的话,老爷只说等下会让李总管过来和您说话,既没答应您求的事儿,也没说会自己过来。”婆子禀报道。 孙姨娘有些失落,随即又自我安慰起来:“这样也好,老爷素来有些洁癖,若看到我的伤口,说不定要心生厌恶,到时说不定连那仅存的几分怜惜也不再有了。就这么着,老爷念着我往日的好,定然还会关照于我。将来等我大好了,老爷定会重新看重我的。” 以她的性子,本不会当着下人的面将这些话宣之于口。可突遭大变,她很难冷静下来,虽说她内心深处也明白,以她的伤情,这容貌已经是毁定了,就算好了也难免留疤,明守靖的宠爱是不必再指望了。但人都有个侥幸心,虽然明知明守靖所爱不过自己的容色,她还是忍不住期盼对方会念在往日旧情上,善待自己。 沉浸在自我安慰中的孙姨娘没有注意到,去向明守靖传话的婆子听到她的话后,眼中闪过几分不以为然。孙姨娘受伤后脾气比平时坏了许多,所以刚才有些事她并没敢说出口:老爷看到自己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她还嫌不够么,还要折腾什么”,待她战战兢兢禀报完孙姨娘交待的话后,老爷依旧一脸冷漠,不置可否。她惴惴不安地退下等待许久后,还是其他人过来告诉她,老爷会派李福生总管过来看看孙姨娘。 ――这种种迹像,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啊。看来,虽然之前老爷只说让姨娘养伤,但现在说不准又改了主意。希望等下李福生过来时,可别生出什么事牵连到自己。 婆子正暗自默祷间,门外便有人报李总管过来了。通报的人一语未了,还不等房内人说话,李福生便直直进了房间,随口问了声“孙姨娘安好”,目光便落在孙姨娘被白布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和鼻孔半露在外的面孔,眉头悄然一皱。 他这般态度几乎可称得上无礼了,与以往的殷勤周到大不一样。但孙姨娘乍见他过来,心中却是涌出几分希望,根本没留意到这些细节,从榻上勉力抬起身子,只顾着追问道:“老爷让你捎什么话来?快告诉我!” 听她声音微弱而急切,李福生眼中不觉闪过一丝怜悯,随即便是一派漠然:“老爷吩咐,让姨娘三天后迁到别庄养病。” 别庄养病?! 分明是深冬,但孙姨娘却在这一瞬间听到了雷电之声,击得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李福生又道:“老爷体谅姨娘生病,所以特地多给了您三日收拾打点的时间,希望姨娘感念老爷一片苦心。” 苦心?前夜还在自己房里,与自己温言密语,鱼水交融的枕边人,今天竟然绝情地要赶重伤的自己离开,而且还有脸说苦心?!这怎么可能?她绝对不相信! 孙姨娘立时厉声说道:“我不信!老爷怎么会说出这种绝情话?定是你在里面捣鬼,要么是那姓白的恶婆娘!一定是她嫉妒我得了老爷的宠爱,容不下我要赶我走!不行,我不能让她得逞,我要见老爷!我要求老爷替我做主!” 说着,她不顾自己衣冠不整,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吓得一干丫鬟婆子们赶紧去劝解阻拦。但满心绝望的孙姨娘势若疯颠,虽是病中,力气反而比平时大了几倍,众人猝不及防,竟被她挣脱开去。 眼见她即将跑出门去,李福生转头使了个眼色,跟着他过来、先在廊下等候的两个婆子会意,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孙姨娘。 “放手!你们要做什么!李福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不敬!待我回明了老爷,一定要狠狠处置你!”孙姨娘平时温柔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她状若疯妇般使劲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两个力大的婆子,便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着,威胁李管家。 见状,李总管连最后一分面子也不留了,冷冷说道:“孙姨娘,你放尊重些,莫要把最后的体面都折腾光了。话是老爷亲自吩咐下来的,你嚷破天也没用。你在外头做下这等败坏府上声誉的事情,老爷没当场打杀了你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难道你要自己闹到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句句敲在孙姨娘心上,击得她胸口一阵阵地闷痛:是啊,老爷就是这样的性子,最看重脸面。这事儿若是现在自家人眼前,她至多被幽禁一阵子,回头求个情,老爷未必不肯饶过她。可偏偏是闹到了外面,又惊动了瑾王,老爷又如何肯放过自己?说起来,此事皆是白氏惹出来的!若不是她威逼利诱,自己现在仍是备受荣宠的侧室夫人,何至于被逐到庄子上去!还有那明华容,如果不是她诡计多端闹了后面那一出,自己又怎会惹来瑾王?! 隔着面纱,李总管看不清孙姨娘神情,见她渐渐停止了扭挣,还以为她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放缓了语气又说道:“姨娘自己是去了庄上,五小姐可还在府里。往后这三天,姨娘但凡行事之前,还该多想想五小姐才是。” 他说这话倒不是出于好心,却是怕孙姨娘万念俱灰之下又做出什么事来,折腾出妖蛾子不说,自己也难逃干系。便暗含警告地提醒孙姨娘,明若锦还在府内,若她真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迟早要报还在女儿身上。 这话像是重担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孙姨娘。她的面孔刹那间变得比白布还要惨白,身体也轻轻哆嗦起来:若锦那孩子个性骄纵自大,又轻信冒失,一旦失去自己的关照爱护,定然会马上被白氏和明华容嚼得渣也不剩! 见她瘫软下去,李总管又是满意又是不屑地吩咐道:“还不快扶姨娘上榻歇着。” 满心为女儿将来命运担忧恐惧的孙姨娘毫不反抗,顺从地任由婆子将自己架上了床。她甚至不知道李总管是什么时候走的,待她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房间内已只剩下一名心腹丫鬟。 “姨娘,要不要我悄悄将五小姐叫过来?”伺候多年的丫鬟听了李总管刚才那番话,又见孙姨娘久久不语,自然猜到了她的心事。 “也好――不,不要!”虽然恨不得立即见到女儿,孙姨娘还是忍痛坚决否定了丫鬟的话。然后似是解释,又似是说服自己一般,低声说道:“若锦是块暴炭,一旦见了我这模样,肯定立即要闹起来。她又是在禁足中,届时惊动了老爷,不但我罪加一等,连她也要受牵连。万一老爷因此厌恶了她,往后白氏就更容易拿捏整治她了。怎能为我一己之私,连累了她的前程呢。” 这番拳拳慈母之心的话听得丫鬟暗自垂泪,怕勾得孙姨娘更加伤心,便强颜欢笑地安慰她:“既然老爷这次铁了心,姨娘就且在庄子安心养病。待翻过年去,五小姐就快满十四了,正是十五的虚岁,届时说门好亲事,等再过上一两年五小姐出了阁,自然央着老爷将您接回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忍耐两三年的功夫,您就熬出头了。” 听到这话,孙姨娘愁容淡开了些许,但依旧忧心忡忡:“本来说趁这些日子姓张的那个走了,老爷重新抬举宠爱我,我便趁机说几句话儿,替若锦将亲事定下来。谁知现在……白氏是个毒妇,没有我替若锦张罗,还不定她会将若锦寻门什么腌攒人家。那岂不是将我女儿一生都断送了?不行!我一定要想个办法阻止!” 她说了这半天话,牵动脸上的伤口,白布上又隐隐渗出血来。丫鬟看得害怕,连忙阻止道:“姨娘合上眼睛慢慢想,我再替您敷个药。” 说着,她急急去拿了剪刀并新的白布伤药等物,小心翼翼将孙姨娘脸上的白布剪开揭下,重新为她洒药换布。 虽说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在揭开白纱,看到孙姨娘脸上红肿泛白的伤口时,丫鬟仍然有心惊手抖之感。昔日这张面孔有多么柔美,现下它就有多么狰狞可怕。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洞,丫鬟几乎快握不住装药粉的瓷瓶。她正咬牙定神间,一直闭着眼睛的孙姨娘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这下顿时显得更加可怕,丫鬟险些没惊声尖叫起来,但孙姨娘却不理会这些,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急切说道:“我有法子了!老爷不是向来相信吉兆么,我就先在庄子上吃上两个月的斋,平日再念念佛经,到时作些异像出来,说我的诚心感动了菩萨,菩萨保佑我女儿将来大有福气。再让人报给老爷知道,这么一来,老爷定会多替若锦考虑几分,不会任由白氏将她轻许给下作人家!” 这法子听着虽然荒谬,却已是已然失势,无依无凭的孙姨娘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丫鬟不愿她再担忧,便半是哄慰半是安抚地说道:“这法子听着不错呢,到时老爷一定会善待五小姐的。姨娘还是先将药擦了,趁还在府里,再好好将养两日。等临要走了,再告诉五小姐知道。” 得到认可,孙姨娘立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很是。索性我连若锦的面儿也不要见,省得到时她哭闹志来不好收场,等走时留个信儿给她便是。” 三日后,栖凤院。 白氏放下描眉的墨黛,将髻心的衔珠凤钗正了一正,扶着许镯的手站起身来,刚要出门,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微一偏头,问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姓孙的那个是今日离府吧?” ------题外话------ 感谢lmb6588亲的月票,和15956680033亲的钻石鲜花,爱你们=3333333= 054 祸水东引 见白氏忽然问起孙姨娘,许镯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便只谨慎地说道:“回夫人的话,孙姨娘确是今日离府。” “前儿李福生报到我面前说,老爷以养病为名,要将她打发到别庄去。”她现下虽与明守靖几乎闹僵了,但到底还是府内的女主人,说一不二,李福生自然不会像待孙姨娘那般,敢甩脸给白氏看,更不敢轻慢于她。明守靖那边有什么事,依旧会殷勤地过来禀报。 想到别庄二字,白氏不觉有些刺心,说道:“又是个到别庄养病的,会不会过上几年又杀回府来,搅得合宅不宁,让我日夜劳心?” 许镯立即笑道:“夫人说笑呢,她那样子是绝对治不好了。老爷是何等身份,就算再顾念旧情,也不能再疼宠一个破了相的姨娘吧。” 这话说得白氏眉头舒展开来,但心里依旧有些疙瘩,思忖片刻,暗道女儿暗中授意桐影传话,指示孙氏去陷害明华容那个小贱人这事儿,现下只有女儿和自己,并身边几个心腹知道。府外的人还只当是孙氏自己设下陷阱,一着不慎反而殃及己身。如今孙氏去到别庄,自己未免鞭长莫及,若她一个不忿吵嚷出来,自己和女儿的名声岂不是全断送了? 有明华容这旧例在前,白氏心里一发狠,心想与其等日后做怪无可挽回,不如现在就—— 这么一想,她也不急着出去了。叫过一个跟随了自己七八年的婢女,回房取了二百两银子给她,然后说道:“红解,好歹她伺候了老爷十几年,与我也算有些情份,你就将这笔银子带给她,让她安心离开。” 那名叫红解的婢女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她经过许镯身边时,身上飘出一种有别于脂粉的淡淡甜香味道,别人或许不会注意,但许镯精擅调香,一下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回忆一下,确定红解身上刚才并没有这香味,不觉心中便起了嘀咕,暗自上了心。 这时,久等母亲不至的明独秀刚好寻到栖凤院来,可巧正听到白氏的话。见她居然着人去给孙姨娘送银子,心中不禁有些不解,但也未当着众人之面细问。待红解走后,只问道:“母亲,事情都处理完了么?昨儿就着人去外公家说了,今天要过去做客,可不能再耽误了。” “一点小事而已,这就走了。”白氏又用篦子抿了抿鬓角,自觉完美无暇,这才与女儿一道向二门落轿处走去。而借着这小小的动作,刚才眼中的狠辣算计,现在已是收敛得一星不剩。 她母女二人正要乘轿到侧门处改换马车,不想白氏刚要上轿,冷不防突然有个人影从内院的方向跑了过来,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将她抱了个死紧,大声哭道:“求夫人发发慈悲,收回让姨娘离府的命令,让她回来吧!她伤那么重,别庄上缺医少药的,怎么会养得好呢!” 白氏被吓了一大跳,待听到声音,才知道是明若锦。看着这个披头散发,衣带零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庶女,她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刚要让人将她拉开,转念想到刚才的事,目光微动,立即改了主意。 拍了拍明若锦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白氏叹道:“你这孩子好生糊涂,老爷下的命令,我如何能够驳回?” 闻言,明若锦哭得更厉害了:“夫人!这家里头,老爷向来最看中您,最听您的话了,您就替我求个情吧!若锦给您磕头了!” 那天白氏与明守靖大吵之事,在场的皆是白氏亲信,已被她下了禁令不准再提。而明若锦被禁足一月有余,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只当明守靖依旧对白氏相当敬重,凡有所请无不应允。 当下这番话听在白氏耳中,便颇有几分嘲讽之意,令她甚是不快。她冷眼看着明若锦跪倒在地,用力磕下头去。直到她雪白的额头在白石砖地上碰得一片淤痕,才伸手将她扶起:“老爷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况且你又在禁足中,若事情闹到了老爷面前,连你也要落得不是。听母亲一句劝,快起来罢。” 明若锦抽抽噎噎站起来,说道:“姨娘素来安份守己,这次全是被明华容那小贱人算计得受了重伤,也不知那贱人又给老爷吹了什么邪风,以致姨娘竟不能在府中立足!” 孙姨娘相当了解女儿的性子,清楚她一知道真相,震怒下肯定要去找明华容和白氏的麻烦。女儿的前程还捏在白氏手上,她自然不敢让这种事发生。而明华容又是个诡计多端的,以明若锦的心智,若和她对上,非但讨不了半分好处,反而得将自己搭进去。这当然也不是孙姨娘希望看到的。是以她思虑许久,虽然很想在临走前再见女儿一面,还是忍痛作罢。只写了封信,说因为意外受伤,老爷命自己暂到别庄养病,让女儿在府内安安份份,千万莫要招惹其他人。然后差留下看院子的丫鬟掐准时间,算好自己离府后再送到明若锦手上。 谁知,不加末一句还好,加了这一句,明若锦看完信后便立时起了疑心。因为只在出了大事的时候,孙姨娘才用这种口吻对自己说话。当下她威胁逼问那送信的丫鬟,才知道原来三天前竟发生了这等事情! 但那丫鬟虽然被迫说了实情,却因怕开罪白氏,便只半隐半露,含含糊糊地说,孙姨娘是因为和明华容一起出去才受的伤。而回府后老爷当即大发雷霆,嫌姨娘行差踏错丢了明府脸面,才将她打发出去。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明若锦,想也不想便将这笔账算到了明华容头上。认为一定是明华容玩弄了什么诡计,才害得自己亲生娘亲受伤毁容,更被明守靖嫌弃厌恶,竟然都不许她在家里养伤! 但情急之下她一时顾不上去找明华容的麻烦,便先来央求白氏替孙姨娘说话求情。 当下一面求情一面想着姨娘走得这般仓促,竟连与自己见一面都不能够,明若锦心中对明华容的恨意又添一分,脸上更是一片怨毒:“夫人,这一切肯定都是明华容那贱人玩的花样,您要替我和姨娘作主啊!只要您向老爷禀明实情,老爷一定会回心转意,将姨娘接回来的!” 听她口口声声都在痛骂明华容,压根不知道自己才是始作俑者,白氏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了然:一定是孙氏为了保全女儿,对她隐瞒了真相。这样也好,她正愁没有一枚好棋子可以冲锋陷阵,替她削一削明华容的气焰。明若锦有勇无谋,现下又少了孙氏这个智囊的指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心中打定主意,白氏一脸叹惋,再度安抚地拍了拍明若锦的背,看似殷切地叮嘱道:“你不要急,且听我说,这次因明华容在老爷面前下了火,一昧地说孙姨娘在外面如何如何,将老爷气了个不轻,甚至现在连我说的话儿也听不进去了。若锦,母亲是诚心帮你,才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且先缓缓为姨娘求情之事罢。待过上两日,等老爷火气消退了些,我引他到你院里坐一坐,到时你在老爷面前哭上一场,再说说姨娘素日里的好处,老爷心疼你,多半就肯回心转意了。” 她说得言语殷殷,十分中听,明若锦不由得便听进去了,一时也忘了擦眼泪,只是仍有些不甘心:“那……夫人,今日就由着姨娘去了么?” 闻言白氏眼中掠过一抹讥讽,但明若锦没有看懂,依旧追问道:“姨娘可是刚受了重伤啊,这一路车马颠簸,哪里禁受得住!”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会吩咐车夫们走慢一些,这边也会尽快想办法安排老爷和你见面,好教姨娘少受几日的罪。” 这已经是这件事的最好结果。明若锦虽然心疼亲娘,但也知道不该再向白氏要求太多,否则说不定对方一翻脸就甩手不管了。 当下她重新跪下,又用力给白氏磕了个头,真心实意道:“多谢夫人。”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说别的,就念在姐妹情份上,我也要拉你姨娘一把的。”白氏微笑着说道,又叮嘱了她几句,才打发她快些回去,免得被人看到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传出去不好听。 早在看见明若锦时,明独秀便一闪身上了轿子。她不耐烦同这个草包妹妹罗嗦,本道母亲必定三言两语打发了明若锦,不想后面听到的话却越来越出乎她的意料。听着那些白氏从没对明若锦有过的温言安慰,以及种种许诺,大惑不解之余,她险些掀开帘子当场盘问。 好不容易等明若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明独秀连忙问道:“母亲,你管她那么多做甚。” 白氏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毕竟外间人多眼杂,万一泄露了什么端倪,可就不妙了。 而一旁的许镯冷眼看着白氏种种反常举动,再联想到刚才红解身上突然飘出的暗香,心中悄然警惕。 “又耽误了这一会儿,快起轿走吧。” 听到白氏的话,随行的小丫头赶紧弯腰替她提起八幅绣折枝牡丹的及地锦裙,但过了好一会儿,白氏却仍是一动不动。 见状,小丫头不禁奇怪地向上瞟了一眼,却见白氏的视线,死死落在某处:“这小贱人真是阴魂不散!” 顺着她的目光,小丫头遥遥望见一名身材纤秀的丽装少女正往这边走来,那通身的冷漠气度如此惹眼,甚至于不必看清她的容貌,便能清楚地说出她的名字。 来人正是明华容。今日她将预备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做得差不多了,便想先歇一歇,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她自然不会到白氏面前去讨这个情,便借口要外出买些织丝,在老夫人面前说了一句,对方自是无有不允。 但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越是不想看见的人,有时往往越是要碰在一起。远远看到二门边上,白氏也是一副正要出门的架势,明华容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憎恨,脚下却加快了脚步,笑吟吟迎上去说道:“原来夫人也要出门,咦,独秀也在,真是好热闹。” 自三日前闹了那一出后,她与这母女二人已是撕破脸皮,根本不必再有任何敷衍。只是白氏到底占了个长辈的身份,若是当着旁人的面对她不理不睬,难保会被她借机整治。以明华容的城府,自然不会给对方可趁之机。而且——表面看上去,低头问好的虽然是自己,实际最难受的人却是白氏母女,她又何妨退让小小一步,以换得她们母女整天的不快呢? 果然,看见明华容过来,白氏刚刚生出的几分好心情霎时无影无踪。若不是怕被人误以为她怕了明华容,她几乎想立即掉头就走,不想再看到这个搅得她夫妻不合、害女儿挨罚受骂的丧门星。 且白氏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不比明华容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见明华容问好,也只作没听见,待她走近,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便进了轿子。 “小姐,夫人真是一点气度也没有。”见状,青玉低声说道。跟随小姐也有一段日子了,她慢慢也学到了一两分小姐的深思熟虑,遇事不再只看表面。 明华容微微点了点头。白氏这番甩脸色非但于自己分毫无损,反而会让旁观者觉得这当家主母实在是不够宽宏,容不下一个小小继女。一旦传扬出去,还不知会被有心人编排成什么,对自己只会有益无害。白氏还真是打小顺风顺水的习惯了,遇事也不懂得收敛情绪。 待出府后,明华容特地吩咐车夫行得慢些,自己则倚在小小壁窗边,掀起一角车帘,状似出神地看着外面。 天下九州,几个小国占去其一,昭庆王朝分之有四,与割据了另外四州的另一个大国,景晟王朝划江而治。最近几十年来,两国边境虽偶尔有些小小摩擦,却没发生过什么大战,生于斯世的百姓们得享一方太平安宁,连带各地的民生经济,都比从前繁华得多。虽然三年多前曾有一场内乱,狼烟四起,好在昭庆国本雄厚,并未伤到根本。短短三年过去,便又迅速恢复了元气。 帝京乃昭庆首都,自不必多说,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贵所在。明府所居的又是世家官宦云集的内城,其富丽繁华之处,更是令人目不睱接。 但目光落在车外缓缓行过的琳琅商铺,如织行人上,望着时不时呼朋引伴谈笑而过的锦衣公子哥,打扮得清秀干净结伴挑选胭脂水粉的小家碧玉,手持风车糖葫芦嘻笑打闹的顽童稚子身上,看到神气活现的富人呼喝推搡一个衣裳褴褛的小童,却反被对方悄悄偷了钱袋还一无所觉,明华容却没有分毫被感染的快乐,眼神反而越发显得寒凉。 身处帝京,心老沧海。 在她内心深处,自己不过是一只索命的厉鬼,承蒙老天怜惜,重新披上人形再回这滚滚红尘摸爬滚打。她只要她的仇人们血债血偿,将曾经亏欠的统统还回,余下的便毫不在意。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哗热闹的笑语,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进不了她的耳,自发自动被隔绝在外。如同海市蜃楼,幻境迷梦,尽是虚妄。 早是心字成灰,纵世间如花美眷,姹紫嫣红,在她眼中也不过一江春水,毕竟东逝而去。 她自己毫无所觉,他们的边的人却看得十分心疼。青玉看不懂小姐眼底的淡漠沧桑从何而来,只知道她冷漠疏离到骨子里的眼神,连带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正苦思冥想该如何引得小姐开心时,却见对方蓦然睁大了一直似闭非闭的星眸:“他居然也在这里!” 明华容顾不上理会惊异的青玉,目光只紧紧盯在那个意料之外的人身上,片刻之后,勾唇一笑:德帝宣长昊竟然孤身在外,今天真是太巧了! 十数丈开外,那名一身玄衣,金冠束发,箭袖劲装的冷酷英武青年,可不正是德帝。也不知他怎么离宫到外面来了,身边也无侍卫亲随相伴,就这么一个人在街头负手缓行。那张深峻英气的脸不知惹得多少小娘子驻足流连,却因他那满身不怒自威、生人勿近的冷酷气息,连几个装扮轻佻,一看便知不是良家的女子都不敢上前搭讪。甚至就连接近他的人潮,都自觉地避让开去。 但打从看见德帝,明华容压根就没在意过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诧异之后,心中便生出几分庆幸欢喜。 她还在想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接近德帝,又以最快的速度让这人对瑾王生出怀疑,谁知今日便在这里遇见对方。当真天时地利人和,若不好好利用一番,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注视着窗外开始变得眼熟的长街楼宇,明华容又是一笑,继而向青玉叮嘱了几句。青玉虽然面有不解,但还是连连点头,敲敲前头的车壁示意车夫减速而行,然后看准一处最为热闹的人群,悄悄下了车。 看着青玉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人海,明华容又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显得分外鹤立鸡群的德帝,放下车帘,再度敲了敲车壁:“你还是快些吧,我要去前面的巧工斋。” ------题外话------ 今天页面抽啊抽,把票票和点击都抽没了嗷嗷嗷 055 德帝微服 走在帝京街头,看着往来人群大多衣饰鲜明,神情闲适自得,再看到可容八驾驷马马车并排行驶的长街两边,四季常青的松柏掩映之下,一家家店铺整齐有序,掌柜伙计们迎来送往,人人皆是笑容满面,宣长昊收到密报后紧锁许久的眉头,才慢慢放松下来。 每当他心绪烦乱时,就会悄悄离开这世间至富至贵,却又最为清冷无情的皇宫,到外间来看一看自己治下的子民。看到这一派富足安宁的景象,会让他心中油然生出满足感。 朝中势力复杂,老臣子们固然有能力,却是各自怀揣了自己的小九九,在政务上互相掣肘。在没找到将他们不动声色各个根除的办法之前,宣长昊纵有满心报负也无法施展,并且为了不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他只能做出对政务没有兴趣的样子,每日活在伪装之中。 登基三年以来,他每天过的都是这种日子。虽然心中焦虑难当,每每冷眼看着敌对的大臣们互相攻讦,视朝堂政务、百姓福祉为争名夺利的棋盘,他都有拔剑而起,将这帮国之蠹臣清理干净的冲动,但每次却又都生生忍耐下来。因为他始终记得她叮嘱自己的话:阿昊,往后你作了皇帝,可不能像在战场上这般肆意了。虽说朝堂如战场,但两军对垒再如何玩弄诡计,始终是要明刀明枪大干一场。可朝堂上不同,书生手中无刀,只凭一张嘴和一支笔便可杀人于无形。那是个杀人如草不闻声的地方,你可千万要小心忍耐啊。 这一忍便是三年。忍耐得太长久,宣长昊有时不免真的怀疑起自己是否具有治国之才,偶尔甚至想跑到陪都亲自向父皇问个明白,长辈中有惊才绝艳的九叔临亲王,平辈中有文采风流的皇弟瑾王,当初为何却单单选择将皇位禅让给自己? 比起宫闱争斗与包含着无穷算计、利益权衡的政事,他更喜欢战斗。否则当初也不会隐藏皇子身份,隐姓埋名投身军中,从一名小小的哨兵做起。他曾忍耐过昏愦跋扈长官无理取闹的辱骂,和长途行军时数天数夜的不休不眠。不倚仗皇族身份,仅凭自己实力,十五岁便擢升为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将军,麾下一支铁骑整治得如铁桶一般,横扫漠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当如今的太上皇,当年的皇帝传诏揭开他的身份时,军中无人不叹息敬服。他的名字与事迹,从此成为每一个怀有将军梦的少年心头永不磨灭的传奇。 他不擅政务,但当初继位时亦曾有过一番雄心,立志要将昭庆建立为九州第一大国,万邦来贺。可时岁渐移,转眼三年过去,昔年的传奇天子却依旧毫无建树,在朝堂这个步步杀机的泥沼里举步维艰,束手无策。即使心性坚毅如宣长昊,偶尔也难免会质疑自己,连掌控江山都做不到的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坐在皇椅上? ――如果不是当年那一场他救之不及的内乱,以及所造成的终身悔憾,或许他今日也不会如此瞻前顾后吧…… 想到那年惨烈的旧事,宣长昊眼中掠过一丝阴郁。这令他本就冷厉的表情更加绝决寒漠,所经之处,人群无不暗暗心惊,有个胆小的女孩看见他,甚至吓掉了手里的糖人,哭着扑到母亲怀里。 匆忙避让的人丛之中,有个穿得满身破烂的小乞丐似是太过紧张,不知怎么地脚下一绊,便摔倒在宣长昊面前,又因为人潮太过拥挤,一时间居然爬不起来。 注意到自己快要踩上这避让不及的可怜乞丐,宣长昊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这时,小乞丐终于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大概是太过慌乱,他脏污的手掌甚至碰上了面前贵人的衣袍。宣长昊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没加以训斥。 见状,小乞丐立即松了一口气,生怕他改变主意责骂自己似的,慌慌张张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子立即汇入人潮,如水滴融入大海,转瞬之间便消失了踪迹。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幕,宣长昊却莫明警觉起来。常年的军旅生涯不禁赋予他坚毅的个性,更让他培养出警觉的本能。他当即在刚刚被乞丐碰过的腰间一摸,果不其然,放在内囊的钱袋已是不翼而飞。 一个小小钱袋倒没什么,但那里面却有国库内藏铭印的金锭。宣长昊每次用钱时都会先用内力将印记抹去,现在金锭子被偷走,一旦内府铸造的印迹流传到外面,难保不引得那群奸诈狡猾的老狐狸们对自己起疑! 想到这里,宣长昊目光更冷,足下蓦地一点,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跃上街边高大的松柏,张望片刻后,认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拐进一条幽巷的小乞丐正捏着刚到手的钱袋得意地笑,无意回头一看,却见不远处一条身影疾掠过来,瞧那打扮正是刚被自己宰了一刀的小肥羊!小乞丐顿时大惊失色,撒丫子就跑。 小乞丐的脚速自然万万比不上宣长昊,他本以为拿住这胆大妄为的小贼不过手到擒来,谁想对方小小年纪,头脑却甚是灵活,看准了他轻功高明,便偏离大道,专往僻静曲折的小巷里钻,时不时还爬个狗洞钻个阴沟。这么一来,宣长昊的速度顿时慢了许多。 ――哼,以为单凭这点小把戏就可以逃脱么? 宣长昊神情微哂,索性展身掠上一座极高的绣楼,居高临下地看着逃窜的小乞丐。打量片刻,他算准了对方的必经之处,便如鹏鸟般翩然下落,拦在唯一的窄道上。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背巷,四下极是安静。负手等待之际,宣长昊不可避免地听到了身边围墙之内,一幢小楼中传来的交谈声。原本他并不在意,但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后,突然一惊,不禁凝神细听下去。 “……什么瑾王,小姐的话,恕我不明白。” 一个清泠好听,如碎玉相击的声音随即闲适地接道:“王掌柜何必再作戏呢,你那日给我送来的箱子里,除却瑾王做为赔礼的首饰外,另还有黄金千两,指明是你自己单另给我的谢礼,感谢我没有将事情闹大,保全了你们巧工斋的颜面。重金相送之事,你不会忘了吧?” ――这声音是…… 乍然听到三年多来念兹在兹,无时不肯或忘的声音,宣长昊眼瞳微缩,一双幽回重瞳神情愈发晦暗,情绪复杂难辨。 他几乎想要立刻冲进楼内将那女子揽入怀中,但旋即又记起,自己并非第一次听到与她酷似的声音。近两个月前在落缤山上,他便曾偶遇一名少女,声音与自己怀念之人如出一辙,容貌却是天差地远。 ――自己已经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为何还是在遇上与她有关之事时,总免不了有那么一瞬间的方寸大乱呢? 垂下眼眸,掩去重瞳中过于幽怀深远的心事,宣长昊自嘲地想着。 而在他失神的时候,不知那名王掌柜又说了什么,年轻少女轻轻笑了起来:“你不觉得这份礼太贵重了么?你要送谢礼我信,可以巧工斋的规模和首饰价钱,一年的流水也不过三四千两黄金吧?一下子拿出一个季度的进项来作谢礼,这出手未免太大方了。若非我早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只怕真要以为自己一介尚书千金如此尊贵,一话千金呢。” “明小姐,生意行上的名声确实千金难买,我送你千两黄金作为答谢,也是理所应当。”王掌柜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底气不足。 “别再兜圈子了,王掌柜,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么?你背后的主子就是瑾王,这笔黄金虽然是用你名义送出的,但其实也是他的手笔。他是想借我之手,将金子送与我父亲,结交示好。” ――什么?! 听到这里,宣长昊刚刚平静的心头,再次兴起风浪。 王爷与大臣交好并非罕事,但若是一个王爷,曲折迂回地重金相赠给朝中重臣,其用心就颇值得玩味了。更何况,之前瑾王一直以坦荡君子的作派示人,突然偷偷摸摸的玩了这一手,目的就更加可疑了。 并且,原本瑾王不日便要总领吏部事务,提前向身为吏部尚书的明守靖套套交情,拉拉关系也属正常,但这样暗中示好,却是…… 瞬息之间,宣长昊心头便掠过诸般疑惑。但他不是偏听轻信之人,当下悄无声息掠至墙上,紧紧盯着传出人声的二楼房间,想从半遮半掩的小窗中看清,是谁在说话。 随着屋中人莲步轻移,她的半张面孔也显露在窗前,那清致容颜与冷倦的神色却是如此熟悉。 认出这是当日在落缤山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宣长昊罕有地一愣,随即想起,数日前,就在这巧工斋,自己亦曾再度见过她。只是当时满屋莺莺燕燕,他又向来不近女色,便懒得多看。虽然曾为她奇怪的眼神有些疑惑,但也并未多留意她的容貌,以致当日竟未认出这少女。 连番巧遇,她的声音又极其肖似自己心中最为思念的那人,即便冷情坚毅如宣长昊,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感。但想到记忆中那张国色天香,含笑带嗔的绝丽容颜,他随即刻意忽略了这些杂念,只更加专注地听着房内的声音。 只听王掌柜轻抽了一口气,无比惊讶地问道:“明小姐,你怎么知道瑾王……瑾王……” 少女却不答反问:“王族子弟经营恒产,本不是什么逾矩之事,我却有些好奇,为何你家王爷要对此事秘而不宣呢?” 顿了一顿,王掌柜语气谨慎地答道:“主子的心意,我一个下人怎敢多问。” 但这话却是承认,瑾王便是她的主子了。而她语中的迟疑遮掩,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一听便知。并且,会让人忍不住进一步猜想:她到底是不敢问,还是明明知情却不敢多说?至于不敢说的原因,那可就更多了,比如瑾王图谋实在令人惊心,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 宣长昊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当即霜寒冰肃,重瞳中更是掠过一抹肃杀。 瑾王与他并非一母所生,少年时他又常年居于军旅,对兄弟姐妹们均是泛泛之交,并没有哪个特别要好。待到三年多前动乱初止,后悔误信小人之言,乃至祸国殃民的父皇自责失德,引咎退位,将皇位禅让给宣长昊时,皇子们已经在那场大乱中凋零殆尽,同辈兄弟内只剩下瑾王一个。 稍作接触后,宣长昊惊叹于他的君子风度与如玉神华,加上他又是自己唯一的兄弟,自然而然便与他亲近了许多,当进一步了解到对方的才华后,更是信任地想对他委以重任。 而自己将决定委任他总领吏部职务一事说出来的那天,对方亦是感动不已,发誓会定竭心尽力,毫无私心地为他尽忠效力,铲除朝中结党营私的小人,联手开创出一个清明盛世。 ――当真毫无私心么?正如这少女所言,私营产业不过小事而已,他既然口口声声说着一片忠心,为何又要隐瞒此事? 想到当日瑾王坚定恳切的那些言辞,宣长昊心头一片疑云。他并非莽撞之人,所以,他会用自己的眼睛悄悄去观察,瑾王,到底是值得信任的兄弟,还是伪装极深的伪君子! 今天听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知道自己再耽误下去,也不会再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宣长昊当即决定离开这里,折返回宫。 临走之前,他到底没能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扉。那少女已经离开了窗前,唯余一片空荡,正如他的心情。 她自称姓明,又是尚书小姐,想来应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无误。再想到过不了多久,便是云集了帝京胄贵女子的腊八宫宴,宣长昊空茫的心头,突然罕有地生出几分期待。 宣长昊离开不久,一颗小石子便敲在了二楼的窗上。听到声响,一名女子探出头来向下看去,却是青玉。 站在楼下的,赫然是刚刚还被宣长昊追得满街乱窜的小乞丐,他咧着嘴一脸讨好地冲青玉笑了笑,然后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刚才那人已经走远了。 见状,青玉亦报以一笑,将一只没有表记的荷包向他抛掷下来。小乞丐一把接住,感受到那荷包里沉甸甸的份量,再想到之前从肥羊身上顺来的钱袋亦是重得喜人,顿时笑得更加开心。草草向青玉行了个礼,便矮身从花坛后的狗洞溜出巧工斋后院,眨眼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边厢,青玉关好窗扉,恭声说道:“小姐,那个人已经走了,请来帮手的小乞丐也打发了。” 如果宣长昊还在,就会惊讶地认出,她的声音赫然便是之前的王掌柜! 而听到她依旧低沉的声音,明华容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不等青玉接话,又将桌上的茶盅向她一推:“快喝口茶把药性解了吧,许镯说,这易音丹虽然好用,但若不及时解去,声音真的会受损变得低哑。” “多谢小姐。”青玉道了谢,将茶水一口气喝干,末了放下杯子,敬佩地说道:“小姐,您时间掐得真准,那个人被我们打发去的小乞丐顺走了钱袋,刚追来这边,我们恰好就进了房间,演了这出好戏。不过,这里的王掌柜送的明明是百两黄金,您为何要说成千两呢?” “傻丫头,反常为妖,有时候夸大些,便会勾得人疑心愈大。”明华容道。她看见宣长昊后,便立即想到将施计他引来位于附近的巧工斋,以言语勾起他对瑾王的疑心。但凡身为皇帝,无论个性如何,绝对容不下有人觊觎窥视自己的皇位。虽然有些话不宜明说,但恰到好处地煽风点火,让他生出疑心自己去追查,效果往往更好。 她自信刚才那场戏唱作俱佳,不愁宣长昊心里不犯嘀咕,至于之后他会对瑾王防备到何种程度,就要等腊八宫宴时再作试探了。毕竟,现在的她还没有足够的人脉,可以打探出宣长昊微服出行的时间。 青玉并不明白她这一番作为究竟是什么目的,但她相信小姐必然不会害了自己,所以没有多问,只提醒道:“小姐,我们是不是该把王掌柜弄醒,然后悄悄离开这里?” “离开?”明华容目光一转,落在被她们以药物迷昏,被藏在靠窗死角的王司珍身上,唇角微勾:“不,我还有话要问她。” 许镯给的这味药物可以让人从昏迷中醒来后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所以明华容不必有丝毫顾忌。拿起壶里的残茶泼在王司珍脸上,片刻之后,她便轻轻哼了两声,眼帘虽然依旧紧闭,却可以看到眼珠在不断颤动。 趁她似醒非醒之际,明华容沉声问道:“王司珍,你送给明府小姐百两黄金,意欲何为?” 迷迷糊糊间,对方喃喃说道:“主子……要找个合适的女子打理内宅……我们暗中物色……明家的……不错……也许主子会中意她,所以……我趁早结交下……” 闻言,明华容一时哑然。她设想过种种可能,却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虽然心中意外,但明华容手中动作不停,将浸了药水的手帕掩到对方口鼻,只短短数息的功夫,王司珍便再度陷入昏睡。而药性确保她在醒来后,将不会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只会当自己是无故昏迷。 做完这一切,明华容将手帕丢给青玉收起,自己则吁出一口气,明锐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修身,齐家,再接下来是不是要治国安天下了?瑾王,宣子瑕,你当真是个谨遵圣贤之言的完美君子啊。” ------题外话------ 感谢山中的水蒸气亲亲的月票~月票总数终于不再是零啦,哦耶! 056 放她一马 听到王司珍说送黄金是想提早讨好明华容,因为她有可能被瑾王看中后,青玉惊得瞪圆了眼睛,片刻才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小姐,瑾王若要挑个中意可心的女子,以他的身份何必这般……只要放出话去,来的人只怕要把他家王府都挤倒了。.info[]不过,让珠宝铺子来暗中考量各家小姐的性情,确实是个好办法,又隐秘,又准确。” 明华容微微摇头,没有回答。青玉看到这一点,已算难得。但她却又想得更深了一层:朝中虽是男人的天下,背后却少了不各家女眷组成的关系网支撑。男人们也未必不会告诉夫人姨娘们自己的烦心事和得意事,而大多数女子对于政事上的警觉远不如对新季衣裳花色那么敏感,交谈间未免有所泄露,口风不严的,就更不必说了。 瑾王将暗探设在这巧工斋中,确是极妙。试问哪个女人见到华美灿丽的首饰不心花怒放?心神一旦松懈,只要王司珍巧妙设问,还不是有问必答。 而巧工斋在京城享誉已久,瑾王所下的功夫显然远非一朝一夕。看来,他为了捕获皇位这条大鱼,处心积虑,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自己上一世懵懵懂懂,折在他手上,可一点都不冤。 可惜如今宣长昊已看出了巧工斋的端倪,肯定也能想到这一层上。只要他顺藤摸瓜查下去,必有所获。瑾王这条苦心经营多年的暗线,算是就此废了。 想到这里,明华容冷冷一笑,向青玉说道:“我们一起把她扶到桌边坐下,然后你出去告诉侍女,她们掌柜和我交谈间突然昏了过去,快请太夫来诊治。” “是。” 片刻之后,明华容乘上自家马车,回头又看了一眼微有骚乱的巧工斋,轻声吩咐道:“走,去买丝线吧。” 待她们买好东西回府时,已近黄昏。马车驶入侧门停下,明华容扶着丫鬟的手刚刚下了车,便见旁边迎上来一个满面着急的人,却是她房里新擢的落梅。 虽是着急,落梅并未忘了行礼,然后直起腰低声禀报道:“小姐,孙姨娘在去庄子的路上没了。” 死了?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明华容有些吃惊:孙姨娘伤得虽然不轻,便并未殃及根本,只是皮外伤,就算心病重于伤势,怎么着也得缠绵病榻个一年半载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若只为孙姨娘之事,落梅当不至慌得跑来这里等候自己。眸光微动,明华容已猜到了几分,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五小姐做了什么?” 闻言,落梅眼中不禁露出惊讶,继而又转为叹服,说道:“回小姐的话,确是五小姐那边……一个多时辰前五小姐突然冲到我们疏影轩,大吵大闹,言语很有些不好听,奴婢怕您回去受惊,便先到这里等着禀报。” 言语不好听?明华容挑了挑眉:这丫头说话真是委婉,以明若锦的性子,只怕是打上门来跳脚破口大骂,声称是自己害死了她娘吧?可笑,明明孙姨娘是奉了白氏之命先来算计自己,才咎由自取落得这般下场。明若锦不敢去找白氏,便来找自己撒野,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不成? ――为什么先算计别人的,反而总爱装出一副受害者的矫情模样?难道她们就不知道自作自受四个字怎么写?说得更直白点,就是先撩者贱,打死无怨!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她们总是想不通? 想到这里,明华容眼中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淡淡说道:“回房。” “小姐!”落梅本以为明华容至少会先去老夫人那里报个信儿,让老夫人出头打发了明若锦再回去,没想到她竟谁都不知会,直接就要回疏影轩。那自己这一番苦苦等候,可不就白费了么? 见落梅神色愈发焦急,却却不敢直言相劝,青玉嘉许她忠心之余,向她微微摇头,使了个眼色。 收到示意,落梅虽是满心疑窦,却也终于没说什么,只默默在前面引路。 将近一刻钟后,明华容等人遥遥看见疏影轩的大门,人还没到,就先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吵闹声。见堂堂嫡长女竟然被个庶女欺负到门上,青玉落梅脸上皆有不忿之色,明华容却是一派镇静,若无其事。 再走近几步,便见院内正堂屋门大敞,一地破瓷碎器。明若锦端坐在唯一完好的绣花圆墩上,又哭又骂,闹得正来劲:“……天杀的小贱人!竟然敢暗算我娘!我一定要禀明老爷治了你的罪,取了你的贱命,给我娘偿命!” 早上她刚得了白氏的保证,吞了颗定心丸,正琢磨着该如何求得明守靖回心转意,不想中午时,随孙姨娘一起走的贴身丫鬟便哭哭啼啼回府来报,说姨娘出了城不多会儿,突然伤口疼得厉害,本说赶回帝京来找大夫,没承想还未到城门,人就不中用了,待送回府里时,连身子都硬了。请来的大夫看过后说是伤势太重,又颠簸奔走,身子骨弱没能捱住。 孙氏不过一个姨娘而已,况且因为她素日只唯白氏之命是从,便很不得老夫人欢心。加上她只生了个女儿,并无儿子,当下老夫人听了禀报,叹息几声,便也丢开了。 她虽也觉得孙姨娘死得蹊跷了些,但一来不知道白氏母女几日前闹出的那场事,二来到底是寒门出身,没有大户人家内眷那种踩着人命和别人斗的狠劲,想不到借机去打压白氏。只想着病中万事不好说,孙姨娘到底服侍儿子十几年,厚葬了便是。 但对明若锦来说,这消息却不啻于睛天霹雳。早上还在幻想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重见的娘亲,居然说没就没了,这让她如何接受?再加上丫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姨娘走时一直念叨着到了庄子上要吃斋念佛,为她祈福求个好前程,明若锦更是听得心若刀搅,泪如雨下。她从小浅薄无知,但对于孙姨娘这个母亲,却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孝顺依恋。 她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白氏,大哭一场之后,便咬牙切齿将明华容恨进了骨子里。只是明守靖上朝未回,白氏又回娘家了,她唯有求到老夫人面前,求对方作主惩治明华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郭老夫人在几个孙女里最疼爱的便是明华容,听到这话哪里肯依?况且明若锦一行哭一行说,讲得夹杂不清颠三倒四,翻来覆去除了一句“必是她陷害我娘”,其他再讲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夫人被她撕扯了半天,本有的几分同情怜惜,不觉尽数化为烦燥:“打量这府里都围着你们娘俩转呢!你娘是什么身份?死了还得拉上个嫡出小姐为她陪葬?” 幸好闻讯赶来劝解安慰的大伯母林夫人及时哄了老夫人几句,又将明若锦拉走,到底才没被老夫人彻底嫌恶。 但被劝回房后,明若锦依旧不肯罢休,索性带着人冲到疏影轩兴师问罪,谁知明华容也出门了,她又扑了个空。三番五次怒气找不到发作口,明若锦再也忍耐不得,当即不顾丫头婆子的阻拦,咬牙切齿将疏影轩砸了个稀烂。可怜一间精舍好端端遭了劫,她却仍不觉得消气,索性坐在正堂堵明华容,一边等一边哭骂。 她正骂得痛快,忽然一个清悦的声音说道:“五妹妹慎言,你心里伤心,现儿骂了我我也不恼,但你怎么能将老爷和自己都骂进去呢?我若是贱人,你们又是什么?” 明若锦闻声抬头,原本玉雪可爱的面孔,因满腔仇恨变得扭曲难看。见自己数落大骂了半天的仇人就站在面前,她立即冲了过去:“少跟我扯别的!今天我一定要拿下你为我母亲偿命!” 她本比明华容小了两岁,矮了近半个头,况且打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什么苦,论反应灵活远远比不上对方。当下明华容轻巧一个旋身,立即避到一边,明若锦非但没抓到人,反而失去平衡险些一头栽在地上,幸好旁边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她回头还想再骂,明华容已抢先沉声说道:“明若锦,你当真认为是我害了姨娘?” “不是你又是谁?!她同你一块儿出门,结果受了重伤回来,更被老爷逐出府去!两番事发都有你在场,除了你还会是谁做的?!”见她竟敢有脸反问自己,明若锦怒火更胜。若非还没站稳,多半又要冲上去撕扯打闹。 明华容定定打量她片刻,突然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见状,明若锦气得几乎快疯了:“你得意了是不是!你还敢否认?!害了我娘,我一定要拿你偿命!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明华容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淡淡说道:“你被人蒙蔽了心窍,根本听不进我说的半个字,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干系?” 她明显话里有话,但明若锦正是怒火攻心,一味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根本听不进去。 见状,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混杂了嘲讽的失望,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事实到底如何,不是五妹妹说了算的。与其在这里吵吵闹闹做些无宜之事,你还不如回姨娘身边守着。姨娘刚刚去了,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可是不好。” 按昭庆的习俗,人死之后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至亲之人在场守魂,魂魄便走得不安心,说不定会成为游荡的野鬼。 明若锦自然也知道这个习俗,想到孙姨娘去了,府里除了老爷,就自己和她是至亲血缘。而明守靖显然不会为一个姨娘守魂,除了自己,再没有人会陪在姨娘身边。 被明华容点醒,她神情一滞,末了恨恨一跺脚,刚要说话,却听门外有人诚遑诚恐地问好:“奴婢见过老爷。” 随着问安声,一身官服的明守靖步入院内。一眼看到屋内满地狼籍,他立即皱紧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若锦,姨娘刚刚去了,你不在她身边守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很显然,他刚刚回府,听报说孙姨娘死了被送回来,明若锦又跑到明华容那里大吵大闹,府内主事的主母不在,便只有亲自过来管教。 明若锦素来有些惧怕明守靖,被他劈头这么一问,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旁,明华容却是落落大方行下礼去,然后说道:“回老爷的话,华容得了老夫人的话儿,今儿去外面采买丝线了。刚刚回府,房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五妹妹更是不干不净说了许多话儿,还请老爷替我做主。” “你这贱人――”不等明守靖发话,明若锦先被她这事不关己的态度气歪了鼻子,想也不想便指着她大骂道:“你使诡计害死了我娘,还装着没事儿人似的!我家怎么会有你这种狠毒的贱人?凭你这种人,也配做尚书府的小姐?” 说着,她又转头向明守靖大声说道:“父亲,我娘的死和她绝对脱不了干系!只是她一直嘴硬不肯承认罢了,只要您下令将她关起来严加拷打,她必定会说实话的!” 闻言,明华容怒极反笑:“可惜五妹妹错为女儿身,不能去做酷吏,真是太可惜了,不过好好的女儿家,张口一来就是刑讯逼供,传出去还不知人家要怎么议论明府的小姐心肠歹毒呢。” 话音未落,明守靖已是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喝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账话?!你娘的死是她自找的。怨不得旁人,更和华容没有半点关系!是谁教唆了你过来撒泼吵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个千金小姐的模样?!” 他刚回府中,便有下人匆忙来报过孙姨娘的死讯。虽然前几日还在恨这女人没有脑子,平白给白氏当枪使,更在外面丢了府里的颜面。但人死灯灭,念着她素日侍候得小心殷勤的好处,明守靖心中也甚是黯然。 对孙姨娘的死,他并没起什么疑心,也不想再追究谁的不是。毕竟,孙姨娘的身份与白氏不可同日而语,虽说究根到底,是白氏暗中耍了手段,才阴差阳错地至使孙姨娘葬送了性命。但为了一个妾室去苛责正室,那是自古以来都没有道理的事。况且,一旦揭开真相,那便不是下贱的妾室嫉妒陷害嫡长女那么简单,会变成正室容不下继女,届时言官们一上奏弹劾,他还不知该如何平息此事。 明守靖本想,将孙姨娘发丧厚葬,日后再为明若锦好好找户人家,也算揭过此事了。谁知明若锦竟这般不识体统,也晓不得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吵嚷着闹到明华容面前来,口口声声要她偿命,简直是胆大妄为! 明若锦压根不知道明守靖急着想要若无其事抹过这事,免得揭开真相丢了颜面,殃及官位。见他不安慰自己,反而多加训斥,心中不由一片惨楚绝望,哀声说道:“父亲,您真的准备放任这小贱人逍遥法外吗?!” 见她依旧不依不饶,明守靖越发恼怒,索性不再多说,直接命令道:“来人,送五小姐去给姨娘守魂!等明天事毕后立即将她带回院里严加看管,若再让她跑出来胡说八道,我就将她院子里所有下人都杖毙!” 听到这狠厉的话语,众人皆是心惊胆寒,生怕一个没看好五小姐,触怒老爷害自己丢了性命。当下不再等明守靖说什么,明若锦院里的人就围过来七手八脚、半扶半拖地将她往门外带。明若锦挣扎无果,干脆将心一横,大叫道:“父亲!你偏听偏信,我不服,我不服!姨娘在地下看着呢!她看着你呢!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明守靖生平最恨有人挑衅他的权威,何况这人是本该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女儿。但姨娘刚死,就发作她的女儿实在说不过去,他便面色铁青,一甩袖子装作没听见走了,也不安慰一声无故被牵连的大女儿。 但明华容早习惯了他的冷淡,当下叫了下人过来,也不问她们护院不力,只吩咐快将房间打扫干净。下人们自觉逃过一劫,无不心存感激,卖力干活。 她神情一如继往的漠然,可青玉看在眼中,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待回到卧室后,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刚刚待五小姐,似乎是留情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话虽如此,但明华容毫不意外。青玉是自己贴身的侍婢,自己的一举一动也从没瞒过她,如果这都看不出来,那才是奇怪了。 见她没有生气,青玉又问道:“可是五小姐这般撒泼,当众给您没脸,您怎么还……” 明华容微微一哂,道:“我本来以为她是欺软怕硬,没想到她竟是个傻子,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该恨的人是谁。念在她丧母之痛不是假装的份上,我这次姑且放她一马,若她仍是执迷不悟,下次我也不会客气。” 丧母之痛……青玉默默咀嚼着这番话,忽然想起来,小姐是打从出生就没了母亲的,虽然父亲仍在,却也是从来没照拂过她,形同虚设。比起看似可怜的五小姐来说,小姐才更加值得人怜惜疼爱,可是小姐实在太过坚强,坚强得让人只能仰望敬佩,所以便忘了,其实她心中也有永生难愈的创痛……这次之所以会饶过明若锦的真正原因,或许连小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 一瞬间,青玉忽然很是心痛。 但明华容并未注意到她的伤感痛惜,沉思片刻,说道:“孙姨娘死得奇怪,你给许镯传个话,让她设法去看看姨娘的尸体。她精于药物,或许能发现什么蛛丝蚂迹。” ------题外话------ 感谢tb4690822012亲亲的月票~亲一口=333333= 057 相看家宴 夜晚,明府书房。 书案上放了一堆公文,明守靖却无心细看,只不胜疲惫地按摩着太阳穴。最近家中事情频出,乱如一团麻,只稍稍一想他便头痛欲裂。 这时,忽然有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随即,便有一双柔软白皙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替他轻轻按摩。明守靖原本想毫不留情地推开,但到底舍不下十几年的情份,便不冷不热地说道:“你倒有闲过来。” 来人正是白氏,此时她脸上已无平日的倨傲之色,颇带了几分低眉顺眼,听到明守靖含讥带讽的话也不生气,只柔声说道:“我刚回来便听说出了事,怕老爷难过,便过来安慰安慰。” 虽没明指出了何事,但彼此都是心知肚明。明守靖想起白氏干的好事,虽已决定不再追究,但还是心里堵得慌。 夫妻多年,白氏岂有察觉不到丈夫情绪的,见状连忙说道:“今儿我出了一趟门,是因为听说近来很有几家世勋贵胄想议亲,想着家里几个姑娘年纪都大了,便特地去找我嫂子打听了一下这几家的人品家世。听我嫂子说,这几家夫人想赶在宫宴前先见见各家的小姐们,等到宫宴面圣时再考察一番。若是在家娴静文淑,进了宫又不怯大场面,果然是个好的,那么就可以定下来。” 见她说起女儿的终身大事,明守靖点了点头,暂且先将嫌隙放到一边,问道:“是哪几家?” 白氏连忙说了几家人的来历,听见均是贵不可言的高官世勋之家,明守靖满意地说道:“若是这几家,倒也罢了。” 但转念想起孙姨娘之事,他未免又开始心烦:“府里好端端的出了白事,再请人来相看怕是不合规矩。” 白氏忙解释道:“本来就不是正式相看,只是先借家宴之故亲近一番,小姐们能不能中夫人们的意,还未可知。再者,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孙家妹妹到底是个姨娘,这次的事儿只能说是赶巧,碍不着什么的。” 昭庆的婚姻沿袭千年古制,向来是一夫一妻多妾之制。家中妾室就算横死也不必报官,因为她们同奴婢一样,虽然身份尊贵些,到底杀生大权还掌控在主子手里。在各家正室夫人眼中,一个小小姨娘之死,确实不算什么,除了少数十分讲究的人,一般都不会避讳。 如果白氏一开始就说这话,明守靖肯定心生不悦。但她先将为小姐们前程打算的话说出来,又抬出几家非富即贵的人家,再说孙姨娘之死不算什么,明守靖便觉得有道理了。但他依旧有些顾虑:“孙姨娘到底是若锦的生母,只怕她热孝在身不好出席。但若单单短了她一个,又不太好看。”虽然心中对明若锦的不敬很是不快,但孙姨娘尸骨未寒,明守靖不想做得太绝。 “老爷又忘了,让若锦喊一声母亲的人是我,姨娘虽是她生母,终究身份只是姨娘而已。”白氏苦劝道。 “你说得很是。”明守靖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难为你有心,那就速速将此事办成吧。对了,你大伯家的女儿今年也不小了,你也问问你大嫂,若她同意,便将侄女儿一起带来相看相看。若锦那里,你也好生去劝慰劝慰,说如果她这次表现不错,禁足就提前解了,若是闹出什么笑话,我就将她送到城外尼姑庵去,拼着一张老脸不要,也要让她出家。” 得到明守靖称许,白氏立时笑了起来,眼角露出几条浅浅的鱼尾纹:“老爷吩咐的我都记下了,多谢老爷夸赞,我必将这事办得妥妥贴贴。日子不如就定在后日,明儿我就准备起来,先给各家夫人们下帖子去,其他事儿也会一一办起。” 次日一早,明府中各房的小姐便听到了明日将有小宴的消息,从传话奴婢所露的口风,皆知这是一次变相的相看宴。 而林夫人在听白氏派来的丫鬟转述,问她是否想让明檀真一起出席后,不假思索便婉拒了:“回去告诉你家夫人,说她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明日来的人都是大富大贵,檀真从小多病,恐怕做不得高门大户的儿媳,就不过去了。” 稍后丫鬟将这话带到白氏跟前,白氏一听就明白了:林氏的意思是想找个家里关系简单,日后不必让女儿劳心劳力的女婿,横竖她只是随口一问,对方既然拒绝,她也正乐得就此丢开手不理。 明华容所得到的信息,却比其他人都详尽。亲自过来传话的许镯不但将所有赴宴者的身份信息都一一说了出来,还将昨晚借故悄悄验看孙姨娘尸体的情况也一起暗暗禀给她知道。 明华容听得很专心,没有放过每一个细节,只是她的神情却教人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青玉与许镯早知道白氏想要借婚事之机摆布明华容,见白氏终于要动手,原本都十分着急。但在看到明华容不动声色的模样后,不知为何,心中都踏实了不少。 待许镯走后,明华容便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虽然向来与白氏不对盘,但听说这次相看宴上请的都是出身清贵的人家后,便罕有地与白氏站在了同一边。当下看到明华容,便絮絮叨叨地教导了她半晌,诸如切记吃相斯文,少问多答,如何不动声色表现出贤惠等等。明华容俱都含笑一一应了。 传授了半天经验,老夫人停下喝茶的功夫,杨妈妈忽然走进屋来,笑道:“咱们府上还是第一次有夫人来相看小姐们哪,可巧老夫人新得了几块手绢,是苏绣的新样子,本来还说等大节时再给几位小姐。今早听说这事儿后一合计,索性现儿就给了,届时小姐们拿着参加宴会,整整齐齐的倒也好看。” ――苏绣手绢?听上去只是老夫人表示对这次小宴的重视而已,但明华容心中却隐约生出几分警惕。 她看向杨妈妈,只见对方今天依旧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靓蓝长袄,平凡的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一切的一切都和往日并无不同。但是,她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info好看的小说) 正不动声色思索间,杨妈妈已捧着一个漆盘过来,呈到明华容面前:“大小姐,可巧您过来了,现下拿走,倒省了我多走一趟呢。” “妈妈说笑了,老夫人赏赐,我们做小辈的自然是要亲身过来拿的,哪里能劳烦再送过去呢?再者,我不过刚巧赶上而已。” “大小姐真是知礼温和,怨不得老夫人独独疼您一个呢。” 客套的功夫,明华容看到漆盘内只有一条手绢,心下不禁一愣。抬头再看了一眼微笑的杨妈妈,电光石火之际,突然明白了刚才的不妥之感从何而来:按说既是自己先挑,就应该把所有的手绢都拿出来,但她却独独只拿了这一条出来。她若无以前的那些奇怪举动,那么这事或许可以归结为一时疏忽。但既已知道她居心叵测,显而易见,这条手绢里必有古怪! ――她终于出手了!又是在这个时候,莫非,她真是白氏安插在老夫人身边的眼线? 意识到这一点,明华容眼睫微闪,掩去变幻的神色,脸上却笑得分外柔美:“好漂亮的手绢,正好衬我准备下的衣裳呢,多谢老夫人了。” 待从翠葆园出来,回到疏影轩后,明华容将帕子放在灯下细细端详,看了许久,终于发现这手绢卷边处有一点疏散,分明是洗过的痕迹。 ――通过浆洗的方式,能在手绢上玩出什么花样? 明华容思忖片刻,目中闪过点点寒光。 第二天早上,天色极亮,却没有一点阳光。按老人家的说法,这是开了雪眼,快下雪了。 “这雪快快下下来,封了路,让那些人都别进门才好。”青玉说道。虽然小姐的态度让她心中安定不少,但到底还是有些害怕。 听到她孩子气的话,明华容不觉莞尔:“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快来替我更衣梳头吧。” 等她梳洗妆扮好时,雪珠已纷扬而落,如柳絮因风,飘扬飞起,洒了一地琼华,分外好看。 不过,教青玉失望的是,这只是一场小雪而已,所以将近正午时,各家夫人都陆陆续续到了明府。 这时,白氏也打发了丫鬟过来,让她快到暖厅会客。 摸了摸左边的琵琶袖,明华容披上风帽大氅,由丫鬟撑着遮雪的布伞,依言向暖厅走去。 她所在的地方较远,所以到得比较迟。她走进房间,拂了拂狐毛披风上的雪珠,彼时明独秀与明若锦已经坐在堂上了。 见到明华容,明独秀原本甜美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若非记着母亲的叮嘱,又想到今日十分重要,她几乎忍不住想甩脸子离开,不再和这仇人似的庶姐共处一室。 她原本准备等明华容向自己问好时冷脸以待,孰料明华容只当没看见她似的,连眼神都吝啬于多给她一个,径自只顾打量旁边的明若锦。无论是被人羡慕还是嫉恨,明独秀都没被这般忽视过,当下不禁恨得牙痒。 不过,这一次明华容倒不是故意忽略明独秀。她实在是更好奇白氏是如何说服明若锦的,毕竟前天时她还势若疯颠,狂燥激动,怎么一天不见,就变得安静起来,如果不是眼中不时闪过的积愤怨怼,谁也看不出端倪。 见明华容若有所思地向自己看来,明若锦忽然笑了一笑,看似温顺,眼神却着实恶毒,衬着她玉雪可爱的容貌,分外令人惊心。而她低声说出的话语更是森寒:“我没出事,看来是教大姐失望了。” 前天明守靖命人将她架走后,她跪在孙姨娘简陋的灵堂上满腔怨恨,却又无计可施。她身边的人因害怕明守靖当真将她们全发落了,便只顾着紧紧看守屋子,让明若锦跑不出去,竟无一个人过来劝慰。 明若锦又恨又痛地跪了半日,最终还是昔日伺候孙姨娘、后来又禀报向她姨娘死因的那个丫鬟过来开导她,说姨娘死前仍在为小姐的前程担心,小姐今后可不能再莽撞,免得教姨娘在地下也不得安生。明若锦将这话听进去了,虽然对明华容的恨意丝毫未减,但已决定守完灵后要暂且忍耐,先稳住父亲,再伺机报仇。 可巧次日,李福生正在灵堂说老爷吩咐后日先将姨娘的遗体运到城外庙里,再请人来看了好日子点穴安葬等语时,白氏又着人来传话,让明若锦不要伤心,好生休息着,明日去参加相看的家宴。 见白氏骤然对五小姐这般好言好语,李福生在旁边听着,心中不禁悄悄起了嘀咕。明若锦却是浑然未觉,只道是母亲阴魂显灵,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便在心中暗自发誓,她明儿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个好婆家,届时有了靠山,收拾明华容还不是易如反掌。 为了终身大事,今日她见到明华容时虽是依旧恨得眼迸金星,到底还是生生忍下来了。不过,她毕竟不是善于忍耐的性子,虽已自觉压抑了恨意,说话时还是带了几分痕迹,那话里的怨恨更是连傻子都听得出来。直让旁边伺候的丫鬟们悄悄捏了把汗,生怕这两个不对盘的主子当众掐起来,搅乱了今日的小宴。 但明华容听到这话后,只在心底生出一两分失望:既然对方依旧不开窍,她也没办法了。当下她毫不变色,淡声说道:“这些置气的话五妹妹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横竖我体谅你心情不好,不会计较。一会儿贵客来了,可别当着人家的面嚷嚷出来,否则又是一番风波。” 这话镇定大度,与明若锦的刻薄尖酸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听得下人们暗中点头,心道大小姐果然是老爷的嫡出女儿,便是没打小养在府里,也不减那通身的大家气派。反倒是五小姐,金尊玉贵养了十三年,还是一副尖酸模样。 “你――”明若锦受了这一通棉里藏针的训斥,气得险些要拍桌子。幸好她终是记起了今日不可莽撞,高高举起的手便没落下去,尴尬地悬了一会儿后,愤愤缩回。 明华容毫不理会她的气恼,径自在明独秀旁边落了座。她经过时曳地披风扫了一下明独秀的膝盖,带得对方搁在膝头的手绢扬了起来。明独秀不禁抬头瞪了她一眼,见她立即知趣地将披风捏在手里提开,这才作罢。 三人不言不语枯等了一会儿,一身雍贵华装,刻意打扮光鲜的白氏也进了暖厅,目光在她三姐妹身上打了个转,说道:“霜月虽是好了,到底是大病初愈,暂且不宜见外客,今日便不过来了。稍后客人来时,你们姐妹可要好好应对,莫要失了礼数。”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说话时一直盯着明华容看,那目光寒糁糁的,虽不明其意,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明华容只作不知,心中暗道:是否因为白氏稍后会有什么举动,怕明霜月受惊才不让她露脸? 而明若锦却是心中一喜:她和明霜月年龄相仿,且对方无论出身还是容貌才情都胜过她,如果她在场,那些夫人们肯定只围着她打转。如今天遂心意,明霜月不出席,她便可以趁机在各家贵夫人面前展现一番自己的贤淑良德,谋个上好的前程。 在众人各怀心思中,门外有人通报道:“安义侯府王夫人到!” 安义侯府乃是世袭勋爵的武将之家,传到这一代时虽因家主是个纨绔子弟,比起昔年荣辉,如今已是没落不少,但到底底蕴仍在,况且听说这家的嫡长子文武双全,将来一旦入仕,说不定便能再度振兴侯府。 当下听到通报,白氏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三个女儿迎出门外。这间暖厅本就靠近中堂,离大门也不过数十步之遥,除了一进大门的万马奔腾影壁外,一路并无阻碍。但白氏等人刚走出屋没几步,便见平日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多了个婴孩大小的黑影。正自疑惑间,那黑影忽然腾空而起,向几名女眷疾掠过来。 见有怪东西向自己冲来,随侍的几名婢女都吓得惊慌失措,连呼救声也叫不出来。但白氏母女并她们屋内跟来的丫鬟们却似是早有准备一般,不慌不忙便让到了一边。她们本是走在最前面的,这么一躲,跟随其后的明华容与明若锦反而首当其冲! 见状,明若锦惊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就抱住头往丫鬟堆里缩,一时间主子奴婢撞了个满怀,乱成一锅,好不狼狈。 一行人中,唯有明华容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见那黑影越冲越近,亦是不闪不避。 稍远处的下人们见了都不禁屏住呼吸,胆小些的甚至捂住了嘴,生怕尖叫出来。她们都以为明华容是吓傻了,所以才不闪开。眼见那不明事物将要冲上明华容的门面,终是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闭上眼不敢再看。 但随后响起的惊慌呼救声,却并不是明华容的。吓得闭眼的人们不由好奇的重新睁眼看去,顿时,害怕统统化成了惊奇。 ――刚才还朝着大小姐飞去的黑影,怎么眨眼间反而落到了二小姐身上? 058 推入火坑 “母亲救救我!救命呀!”乍见那东西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几乎没将自己压趴在地,明独秀吓得魂飞魄散,尖声连呼救命。 白氏见女儿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心疼地安慰道:“独秀莫慌,只是一只家养的扁毛畜牲罢了,不会伤人的。”说着,她又厉声斥道:“你们都是木头吗?还不快把二小姐身上的海东青赶走!” 海东青?闻言,众人定了定神,定晴一看,才发现正落在明独秀肩头,不住往她襟口拱的东西是只羽毛漆黑发亮的大鹰,嘴喙如钩,双目炯炯,模样异常神骏。一些见多识广的下人顿时认出来,这是生在漠北之地的海东青,因为外形威武神勇,深受昭庆许多公子哥儿与武人的欢喜,帝京豢养它的人家不在少数。 只是但凡驯养它的人家,都是为了炫耀或者打猎之用,所以并不刻意抹煞海东青的野性。每年秋天打猎之时,经常有海东青误伤人的事情发生。大部分是被抓伤,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被啄瞎眼。 想到关于海东青的种种传闻,下人们冲上前的脚步不觉迟疑了许多,那犹豫不决的模样看得白氏心头火起:“这是安义侯府王夫人养的宠物,你们害怕什么?!还不快过来把它抱开!” 闻言,众人顿时放下心来。安义侯府乃是武将世家,王夫人虽不是出身将门,但嫁入府后耳濡目染,对神骏骁勇的海东青很是喜爱,便也养了一只。只是她终究是大家闺秀出身,喜欢海东青的外表,却受不了它的野性。安义侯为了讨夫人欢心,便特地找了驯鹰师来,将精心挑选出的一只海东青养得如同鹦哥般乖觉无比,不带半分野性,才交到夫人手中。这样的海东青在帝京可谓是独一无二,一时传为满京笑谈。所以当白氏解释之后,下人们顿时都大了胆子,赶紧上前将死赖在明独秀身上不走的海东青强行抱开。 慌乱之中,唯有明华容从白氏的话里琢磨出了其他意味,不禁挑了挑眉:这番话加上刚才她们母女的举动,显然是早就知道王夫人养了海东青,但在暖厅时却并未提醒过自己和明若锦,看来是想看她们出丑。结果这鹰不知怎么地拐了个弯飞到避让一旁的明独秀身上,反而将她吓得不轻,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不过,好端端的,海东青为何要舍近取远呢? 目光在明独秀被鹰拱得凌乱不堪的衣襟上打了个转,明华容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时,随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满含歉意的声音隔着大门前的影壁传了过来:“白夫人,真是对不住,我家小黑第一次到你府上,我一个没看好它就先飞了进来,没惊到你们吧?” 伴着这后悔不迭的声音,一名鹅蛋脸面,眉眼秀丽温柔,中等身材,一身藕合色对襟长袄,黑底撒金锦裙的妇人面带焦急地走了过来。 看到一片混乱的场面后,她更加懊恼,连忙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刚进门就冲撞了你们家的小姐。这畜牲不会伤人,就是看着凶了些,又喜欢亲近人,以往初次来我们家做客的夫人小姐,不知有多少人被它惊过。本说白夫人你是见过它的,今儿我又是抱着它进来,一定万无一失。谁想车还没停稳呢,它自己就先瞅空子飞进来了。” 白氏心疼女儿受惊,本想暗暗数落王夫人几句。但听到她那句你见过它的,生怕她再说下去,连自己告诉对方不必避讳、大可以将爱宠带来赴宴的话儿也说出来,连忙岔开道:“所谓闻名不如见面,小姑娘家胆儿小,虽然嘴上说着不怕,实际见了难免要唬一跳。好在只是受了惊,没什么的。让她们下去换身衣裳,再喝碗安神茶便没事了。” “刚来就给你们添了乱子,我真是过意不去,幸好白夫人大度不计较,我在此谢过了。” 闻言,王夫人松了口气,连忙去虚虚扶了明独秀一把,又去看同样倚在丫鬟怀中,满面惊魂未定的明若锦,连声让人快将小姐扶下去。待看到若无其事,袖手立于旁侧的明华容,却不禁一愣。 注意到她的神情,白氏不禁暗暗咬紧了牙根。她本说想借这只海东青吓吓明华容,任那小贱人再怎么口齿厉害,见到这威风凛凛的扁毛畜牲肯定还是慌张害怕。等她惊得魂不守舍只顾着后怕,自己稍后给她暗中安排时,她才不会觉出不对,吵嚷起来。没想到,明华容毫无惧色,反倒是她心爱的女儿中了招。 ――算了,幸好那户人家的事儿现在还没人知道,自己这番安排,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等那家的夫人来了,自己再从旁说上几句,不愁她看不上明华容,届时那小贱人只怕还以为自己交了好运吧…… 想到这里,白氏心头因这小小变故生出的不快淡了许多,等丫鬟们将明独秀与明若锦扶下去后,依旧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接踵而至的宾客。 过得小半个时辰,客人已然到齐,明独秀与明若锦也已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坐到暖厅陪客。 明独秀因为之前便得过白氏暗中叮嘱,知道海东青之事,虽然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两碗安神茶下去也就缓和过来了;明若锦却是实着被吓狠了,连胭脂都盖不住她脸上的惨白,眼神全无平日的灵动之色,不过这般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倒也引得几个家风古板的夫人们暗中点头,心道明尚书不愧是状元出身,连个庶女都教导得规矩端方。 见客人都上座了,白氏便吩咐厨房上菜。因是家常小宴,来的又都是女眷,桌子便只用了中等大小的,刚好容得十几个人团团坐下,不至于太紧凑,也不至于太疏散,正好方便说话。 因知道明独秀是当家夫人的大女儿,外公又是丞相,娶了她对自己儿子将来的仕途无疑是一大臂膀。待上席之后,众位夫人都不住地向明独秀问话儿。明独秀虽心知肚明自己只是陪客,今日之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总不能明说出来,便只有陪笑一一答应。 在一片赞扬白氏教导有方,养出女儿如花似玉又知书答礼,爽利大方的声音中,独有王夫人坐在明华容旁边,拉着她的手问个不住,从多大年纪可曾上学,又问到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明华容自觉相比娘家有靠山,自身条件也是一等一的明独秀,自己实在是不占什么优势,当下不禁有些奇怪。察觉到她的疑惑,王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一般的小姐们见了小黑多少都有些惊慌,唯有你独独不怕它,所以我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你可别嫌我多嘴。” ――原来是因为爱屋及乌啊,这位王夫人还真是把她那海东青当心肝宝贝一样疼。明华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便说道:“夫人多虑了,您是客人,华容怎么会有不敬的念头呢。我不怕它,是因为知道这种鹰鸟虽然凶悍,但只对有危险的东西发动攻击。华容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拿什么凶器,笃定它不会伤害我,自然就不害怕了。” 听她娓娓说完,王夫人眼中一片叹服之色:“说是这么说,但事到临头,真能临危不乱的人又有几个呢?看来你年纪虽小,可不但兰心蕙质,这份沉着镇定更是少有人及呢。” 这时,旁边一个入席后始终没有开过口的团脸矮个儿夫人忽然问道:“明大小姐,你是刚回帝京的吧?之前从未听白夫人提过你。” 这是要刁难她么?明华容目光微冷,刚要回答,一旁的白氏却抢先说道:“莫夫人,华容之前身子不好,帝京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不适宜养病,我们老爷便忍痛将她送去了别庄。待如今大好了,便赶紧接回来了。” 莫夫人沉吟片刻,又附在白氏耳边低声问道:“恕我冒昧,刚才我听了大小姐的年纪,似乎是在您入府那年……” 她声音虽然低,但明华容就坐在她旁边,岂有听不见的。当下听到这近乎无礼的直言相问,问的又是白氏最忌讳的事儿,便以为白氏必定要落冷脸给人家看了。不想,白氏却直爽地答道:“莫夫人,华容是我家老爷的原配生的嫡长女儿呢。这孩子可怜见的,打小养在外面,也没个人疼爱。” 听到她的回答,莫夫人再度点头,沉吟不语。明华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然警觉起来:身为续弦之事,一直是白氏的心头大恨,前世赴宴时曾有位官家夫人当面提了一句,她便胡乱寻了由头对那人大加斥责,直闹得搅散了主人家一场好宴才肯作罢。今天为何竟这般爽快地自动提起来了? 事出反常必为妖。明华容正暗自警惕间,旁边的莫夫人突然也同她说起话儿来。她一边答,一边悄悄去看白氏神情,只见对方亦正隐秘地打量着这边,见她与莫夫人相谈正欢,唇角更是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满是得意的笑容。 见状,明华容更加笃定白氏必定在盘算什么,只是一时却摸不着头绪。她正暗中思索之际,忽然注意到莫夫人一口官话中略带了些北方口音,蓦地便想起前世听过的一桩事情来,刹那之间,心中明澈。 前世她是入春之后才来的帝京,当时第一次去别家府上赴宴做客,下了席游园闲逛时,她不慎与明独秀等人走散了,在花园中张望寻找时,无意间听到旁边几个贵妇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件事。 说的却是镇北将军赵家的小儿子,常年随父驻守边关,去年年底却突然回京,他娘亲随即张罗着为他订下一门亲事,并急急约定了开春就迎娶新妇过门。当时只说是赵家小少爷年岁已大,又经年累月的不在家,他娘抱孙心切,虽然有些急迫,却也是人之常情。 不想等到开春那姑娘嫁去赵家后,没多久就传出消息来,原来赵小少爷在边关时因为一次意外下体受了伤,已经是不能人道,早就是个废人了。 消息传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赵家急急忙忙地要娶亲,原来是怕消息传扬出去后儿子再讨不到媳妇。只是赵家虽然精挑细选,找了户已然衰颓破落的人家,选的姑娘又是性格温吞如一团软面任人拿捏的老实人,但却没想到这姑娘有个凶悍的表哥。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人吃定了哑巴亏,那无辜的倒霉姑娘更是要守一辈子活寡时,这个表哥当街跪到京兆尹的轿前,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拦轿控告赵家在定亲前隐瞒实情,花言巧语将人骗去守活寡。京兆尹怕得罪赵府,不受其状,反而威吓要告他诬蔑之罪,将他拿下狱带枷关上一年。 那个表哥见告状不成,一发狠索性出了损招,将赵家的事编了段子托人在各个酒楼茶馆说道。闺房夫妻之事,历来有大把的人喜欢听,何况主角又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不出一个月,昭庆四州都传开了镇北赵将军的小儿子不能人道,还骗人成亲的缺德事儿。又更衍生出许多流言,譬如赵小少爷其实是个天阉,受伤云云只是块遮羞布。更有些青楼女子因为声称赵小少爷刚回帝京时找她们试过,因之名声大振,客似云来。 这番闹腾下来,赵府的名声已败了个精光。赵家本说趁小儿子受伤的事儿没传出去前,娶个门第低微的老实媳妇回来,日后生不出孩子,便怪在这媳妇身上,以保全自家名声。横竖她家没甚势力,也不怕娘家人知道实情后过来吵闹。谁知他们光顾着打听人家小姐的至亲,却忘了打听表亲的性子。 折腾到这份上,遮掩是遮掩不成了,赵府一合计,索性写了封休书将人休弃回去,满以为这下也败坏了那姑娘的名声,虽然赵府得不了好,但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惹了么那么多流言,那姑娘今后除了一死,要么就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小小地报了仇。 孰料,那姑娘回家后第二天,赵府的休书就被贴在了城门上,底下更有逐字逐条的批判。总结下来就是,你们家自己干了缺德事,还想反咬一口赖在我们家女儿身上,这种行径连下三滥都不如。反正公道自在人心,世人心中自有评判,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也懒得和你计较。我家女儿清清白白,日后不愁嫁娶,也祝你家儿子今后能找到个贤惠姑娘,和他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这封以退为进,表面客气实则骂人不带脏话的批判书实在高妙,不但化解了赵府的险恶用心,更让那姑娘完全站在了受害的一方,但凡明理之人,再没有人会非议嘲笑她。 而且这家人也很聪明,休书贴出的第二天就举家搬出了昭庆,等赵府想趁事情稍微平息去悄悄找人家出气时,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几乎是举国皆知。各家贵妇们兴奋地扎堆议论,将赵家骂得狗血淋头,也令路过的明华容听了个目瞪口呆,心想帝京果然不比乡下地方,什么怪事都有。因为这事太过离奇,所以纵是事隔多年,自己身上也经历了无数凶险,明华容依然记得十分清楚,当日听到的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譬如,她仍旧记得,漠北赵将军家的夫人,是姓莫的,并且也是北方人。 记起这些旧事,明华容顿时明白了白氏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她只注意到了白氏承认自己是原配所出,却未注意到,白氏话中暗示她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关心她,所以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为自己出头。 ――而且,万一她真的嫁入赵府,以明守靖那种拿着女诫作准绳要求女儿的性子,知道真相后非但不会出头,反而会要求她出嫁从夫,从一而终,在赵家忍气吞声地过完这一辈子,好让世人都颂扬他养出个千古难见的贞烈女儿。 至于刚才白氏隐瞒了王夫人会带海东青来之事,肯定是想借机吓她一跳,让她也如明若锦那般魂不守舍。这样看在莫夫人眼中就更满意了:一个出身显宦之家,却没有爹娘关心的嫡小姐,性子又软绵温顺,正适宜娶回去充门面。 ――白氏,你当真是算无遗策,好缜密的心思,好歹毒的心肠! 想通前因后果,明华容一股怒气直冲心头。但越是愤怒,她便是越是冷静。目光在左首笑语晏晏的明独秀脸上打了个转,她慢慢露出个危险的笑容:白氏,不要忘记,你也有女儿,她的前程,会由我来决定。 而在她旁边,心事重重的莫夫人并未发现明华容神情间的细微变化,径自低头盘算着什么。 白氏见莫夫人眉宇间仍有迟疑不决之色,连忙又加了把火:“虽是打小不在眼前,华容的规矩却是没落下,上次还得了卢尚书的夸奖呢。性子也是极其贤淑至孝的,瑾王前些日子来家里赴会时,还亲口邀请她去参加下月初的腊八宫宴。” 她只顾着要将明华容大力推荐给莫夫人,不想,其他夫人听见她的话,均是眼前一亮:看来,这个明家大小姐比起其妹也不遑多让嘛,只是刚回到京中,所以名声不显而已。 有些结亲不求扩大势力,只求给儿子找个品貌俱佳的好媳妇的夫人,不禁露出意动之色。 059 丫鬟横死 见其他夫人听了白氏的话,都不约而同看向明华容,颇有蠢蠢欲动之意,莫夫人不禁心中微急。 她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含羞带怯地说道:“夫人过奖了,比起华容,独秀妹妹才是一等一的好。她四岁断字,五岁习诗,并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又美,性情又爽朗大方,天上的瑶姬玉娥也不过如此了,无怪乎会有帝京第一美人之誉。相比独秀妹妹,华容实在差之远矣。夫人刚才的美誉,华容不敢受呢。” 听到她的话,白氏不禁有些狐疑:这小丫头是否知道了什么?以致于拿话来堵自己。但打量明华容半是撒娇半是认真的模样,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再者想想这事儿还是大嫂因她儿子也在边疆,才悄悄告诉自己的,帝京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才稍稍去了些疑心。暗暗想道,或许是明华容怕自己指了门不好的亲事给她,所以才这般推脱。 这么一样,白氏顿时疑心尽去,含笑说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了。我又不是外人,难道还会拿些虚话夸你不成?你有什么不敢受的?” 明独秀也口不对心地帮腔道:“是呢,大姐,你样貌才情都是好的,一手织金布艺更是无人能及,认真论来,我才比不过你呢。” “哎呀,夫人和独秀妹妹以前可从未说过这些话,现儿突然这般夸我,听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明华容微微低头,一副不胜害羞的样子,实际眼角却悄悄瞟向莫夫人,观察她的反应。 果然,原本想要开口的莫夫人听罢明华容的话后,犹豫一下,便没有说话。照这个明家大小姐的话来看,白氏母女是第一次夸奖她。如果她当真不错,那为什么平时没有赞扬,反而要当着外人的面使劲夸奖、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明华容好处的样子呢?白氏这个样子,实在由不得她不怀疑,白氏是不是另有盘算,才在她面前对明华容大加赞赏,而且还字字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 ――如果只是继母与继女间平时不合,有外人时才做出一副慈母孝女的样儿来,倒还好些。就怕是有些自己不知道的隐情,一旦开了口敲定下,日后再发现不妥可就麻烦了。还是稳当些好,且一边打听着,一边再看看别家的姑娘。 打定主意,莫夫人夹了一块梅香脆饼到碗里慢慢品着,不再说什么。 大宅院里混出来的都是人精,莫夫人能想到的事儿,其他夫人如何想不到。当下不约而同都打消了向明华容问话的念头,依旧同白氏母女说说笑笑,品尝菜肴。 白氏见状,气得差点摔了碗:自己强忍着一肚子酸水怨气才违心夸这小贱人不错,谁想却被她三言两语就搅合了苦心营造的大好局面。这小贱人,当真是天生来克自己的,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原本白氏是准备将明华容一通猛夸,再以言语暗示打消莫夫人的种种顾虑,让她主动向自家府上提亲。现在见莫夫人只顾低头吃菜,对自己的试探暗示装傻充愣,尽答些不相干的话,白氏不禁急燥起来。 为了防止日后东窗事发之时,明守靖对自己生出疑心,本来她不打算先开口。但莫夫人现下不接话茬,她顿时无计可施。思忖片刻,遂将心一横,心道等下小宴散了便私下找莫夫人谈谈。只说明华容已经十五岁了,急着订亲,便是以后被翻出来,也不怕对供。 打定主意,白氏又是满面堆欢。恰好新炖的栗丁煨羊汤端了上来,白氏道:“这道菜里的栗子一直放在冰窖里面存着,虽说过了大半个冬天但仍旧是鲜脆的,不比外面那些干巴巴的,各位一定要尝尝。” 说着,她命丫鬟给每位夫人都盛了一碗,又示意她去给小姐们盛上。 长辈赐汤,明家三个女儿都依规矩站了起来,等丫鬟盛好汤才坐下。给明华容盛汤的丫鬟放下碗时,却轻轻哎呀了一声,告罪道:“奴婢不小心将油印子抹在碗沿了,还请大小姐恕罪。”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华容便说了句无妨。但丫鬟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再度悄然警觉起来:“多谢大小姐。奴婢便帮您用手绢擦了那油印,可好?” 明华容定定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可以。” 闻言,丫鬟眼中掠过一抹喜色:“只是若用奴婢的帕子怕不干净,不知大小姐有没有带呢?” “那是自然。”说着,明华容从袖中拿出昨日老夫人赐下的苏绣手绢,递给了对方。她清楚地看到,接过手绢的一刹那,丫鬟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然后又平稳如常。 她可以吵嚷出来,可是并无实质证据,单凭这一点异样又能说明什么?到时反而会被白氏扣上个故意捣乱的帽子。 明华容便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丫鬟,待她擦拭完抹到碗口的油指印,又将碗沿都细细擦拭一遍后,突然说道:“你先帮我喝一口看看,这汤还烫不烫。” 闻言,那丫鬟手腕一颤,险些将碗砸了。她强忍着战栗,惶恐地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乃低贱之人,怎么能让大小姐再碰奴婢喝过的汤呢……” “我不怪你便是。”明华容柔声说道,一副十分和气的样子。 “奴婢……” “你们在说什么?”白氏见那丫鬟迟迟不去,还和明华容在嘀咕着什么,不禁有些不快。 明华容立即笑道:“回夫人的话,华容怕汤太烫,想让她先帮我尝一口。”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事,闻言,白氏面色稍霁,命令道:“那你还呆站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小姐的吩咐吗?” 听到这强硬的命令,那丫鬟面色一白,知道再没有挽回的途地,认命般拿起汤碗,仰头喝了一口。 明华容却像是没看到她异样神色似的,径自追问道:“如何,烫不烫?” 但丫鬟却迟迟没有回答,只是将碗放回了桌上。 这一下,不禁白氏,连在席的诸位夫人们都觉得有些不妥,都奇怪地向这边看来。 向来心思灵动的明独秀看到这一幕,陡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连忙说道:“这丫鬟是不是被烫坏了舌头说不出话来?这里不要你服侍了,你快快下去,另换个当值的人过来。” 她这话虽然有点突兀,却也非没有道理。家宴之上,东道主自然不希望出任何差池。 但是,那丫鬟却像没有听见似的,依旧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见状,明独秀更加着急,刚想再找借口让人将她拖下去,却见那丫鬟冲白氏惨然一笑,刚来得及说出一声“夫人”,便颓然倒地。 “哎呀!” 王夫人惊呼一声,吓得立即站了起来避到一边。她虽然养着威猛的海东青,胆子却十分小。 明华容亦是满面惊讶地掩住了嘴:“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喝了一口汤,再烫也不至于昏倒啊!” 外面廊下当值的媳妇们见出了状况,连忙上来想将倒地的丫鬟带走。但刚碰到她的身子,感觉到那不自然的绵软,几个媳妇都是一愣。有一个胆大的不由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等了片刻后,猛然缩回手,惊叫道:“这丫头死了!” 顿时,所有的夫人都大惊失色,纷纷离席。想到这丫鬟死前只喝了汤,那些喝过汤的夫人都是花容失色,也顾不上失礼,纷纷涌到角落抠着喉咙干呕起来。 白氏在短暂的惊异后,将凌厉的目光投向了明华容:一定是这小贱人怕自己操纵她的婚事,所以设计搅局!但她也不想想,当众闹出命案来,她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只要查清此事,不用她动手,明守靖就会重重惩办了她!小贱人,你大概是太心急了,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一番造作,结果却成全了我! 想到这里,白氏心中一喜,刚要说话,却见明华容越众而出,走到空无一人的八仙桌前,拿起盛汤的铜勺,舀了半勺汤喝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几个夫人们又是一阵惊呼,白氏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明华容,不知她在捣什么鬼。 放下汤勺,静静站了一会儿,明华容才淡淡说道:“那丫鬟喝了汤之后,不过数息的功夫便倒了下去。我也是站着喝的汤,但我没事,其他夫人也没事,那么,问题不在汤锅里,而是在我喝汤的碗上。” 站在旁边的夫人们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看看桌上的汤碗,再回想到那丫鬟临死前向白氏的惨声呼唤,似乎明白了什么,便纷纷将狐疑的目光投向白氏。 白氏也意识到了不妥,顿时脸色发青:“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华容还什么也没说。”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讥讽,“不过,我正想请夫人请个大夫过来,验一验这丫鬟的真正死因,再看看我的碗上是否有何蹊跷。” 白氏眼珠一转,叹道:“华容,事已至此,母亲也有些话不吐不快。你的碗一直没有别人碰过,而你用了它也是好端端的。可是那丫头刚刚就着你的碗喝了一口汤就死了,这其间除了你们两人,都没有别人接触过那只碗。按常理推断,那丫头当不至于自己毒死自己吧?” 这话却是直截了当地挑明,是明华容暗算了那丫鬟了。只是她说得虽然在理,旁边的夫人们却更听不明白了:因为同样按常理推断,一个小姐要处置一个丫鬟,法子多得是,又何必当着众人之面下毒呢? 这一点漏洞,白氏自然也想到了,不等明华容说话,她又叹息道:“华容,你是个好孩子,但有时未免疑心太重。你没在府里长大,不了解母亲的为人,才会误信了一些小人的传言,说我会摆布你的婚事,给你找户不如意的人家,好让你下半辈子饱受折磨。你相信了这些无稽之谈,所以想设法搅了这件事。可你看看,今日过来赴宴的夫人们,哪个不是世勋贵、尊贵无比?不管嫁到哪一家,都不会辱没了你。你又何苦……何苦……唉!” 听了她这一番明是劝解实为解释的话,众夫人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再看向明华容的目光,便带上了明显的轻蔑与不善:放养的小姐果然成不了气候,只为一点点谣言就做出当众杀人嫁祸这种可怕的事情来。却不想想,若真是要炮制她,白氏何必特地办这次相看宴?刚刚又何必不住口地夸她? 明华容却像没看到她们轻视的目光一般,神情依旧从容平淡:“夫人说的这些传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退一步说,就算我真怀了这种恶毒心思,但正如夫人所说,我没在府里长大,刚回帝京不过两个多月,而这个丫鬟能有资格在宴席上侍候,说明在府内至少已待了五六年的时间。夫人觉得,我这个刚刚入府的主子,能唆使得一个旧仆以性命来陷害夫人么?” “你――”白氏一时语塞,但很快找到了说辞:“钱财动人心,说不定你用重金收买了她。” “重金?”明华容嘲讽一笑:“我在别庄待了十五年,没有领过半文钱的例银。回到帝京这两个月来,以我每月五两银子的例银,就算一钱不使也只能攒下十两来。说句不中听的,我的身家只怕还没有大多数下人们丰厚。夫人觉得,十两银子可以买到一条人命么?” 她问得不紧不慢,白氏却有种被步步紧逼的错觉,不禁有些气急:“谁说你只有十两银子?上次瑾王不是送了你许多首饰么?指不定你送了不少给这丫鬟!” “那么夫人不妨去搜一搜她的房间,再到我房里清点一下,瑾王相送的东西是否都在。那些东西巧工斋肯定都有记账,如果夫人怕我藏私的话,可以去找他们掌柜要来清单对比。”明华容摇了摇头,道:“横竖我回府之后,所有的进项不过例银和这批首饰而已,想要清查再简单不过。” 诸家夫人在旁边站着,先听到瑾王送她许多首饰时,虽然早就知道传闻,但真正从当事人嘴里确认后,还是忍不住涌起诸多猜测,疑惑从未送过任何女子礼物的瑾王,纵然是为了赔礼,又为何会送这么多给明华容。再听她说回府之后入项唯有例银与这份礼物时,不禁又觉得,白氏实在太小气了,连被放养了十五年的嫡长女回来,都不备下什么东西,活脱脱一个寒门小户没见识的妇人,只会一昧苛待继女。这么一来,她之前所说的那些明华容误解了自己的话,顿时在众人心中都打了几分折扣。 白氏却无暇注意众人的反应。她被明华容质问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勉强伪装出的耐心也渐渐耗干。强忍住怒斥喝骂的冲动,勉强挂着几乎快掉下来的无奈表情,她说道:“这些事情我自然会去查,只不过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母亲还是想听你诚实坦白。你也知道你父亲的脾气,你实话实说,诚心悔改认错,他可能还会原谅你。一旦查实了真相,他绝对不会轻饶你。” 明华容看着她明显快藏不住的怒气,摇了摇头,坚定说道:“华容还是那句话,身正不怕影邪,请夫人立即请大夫来,为她验明死因。” “你既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当着贵客们的面,怎么能做这些事?大夫稍后再请,先让夫人们回去再说。” “这怎么行呢。”明华容要的就是当众指证白氏,自然不会同意:“毕竟有好几位夫人的汤都过了这丫鬟的手,万一她不只对我下了手,连其他人也……我认为还是立即验明她的死因,并搜检她的房间,才能让诸位夫人安心。再说,现在请了大夫过来,也可以为夫人们把把脉,看看有无不妥。” 听了这话,想想确实有这种可能,几个刚刚干呕过一轮的夫人们再度脸色发青,捂住嘴又是一副恶心的表情。性急的不等白氏发话,便抢先命令跟自己过来赴宴的下人,速速去请大夫过来。而运气好没有喝过汤的,也都不肯离开,等着看这事儿如何收场。性子刻薄的还大声说起了抱怨的话:“都说瑞雪吉兆,可这场小雪真是晦气,出门赴个宴也能遇上这等事,以后再出来做客,可得仔细挑挑主人才是。” 这些话听得白氏满面紫胀,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确实是自己家出了事牵连到其他人。她本来顾忌着明守靖,不愿当着众人的面细剖自己与明华容的恩怨,只想先速速逼着她承认,之后再追查证据,否则明守靖一定又会怪自己丢了府上的脸面。 但现再她已没有理由再推脱明华容的建议,又想反正此事与自己无干,全是明华容捣的鬼,难道她还能连陈老太医都收买了不成?折腾到最后,身败名裂的只会是她,拼着自己担个失察之责,一举打发了她,也算值当。 这么一想,她便冷笑道:“也好,就依你,我这就叫陈老太医过来,当众查你一个心服口服。” ------题外话------ 最近大家都没有留言呢,是因为太忙了么tut还是最近的高潮写得不好…… 060 双重毒引 好好的宴会出了人命,众人心中都是连呼晦气,虽然大部分人碍着白氏的面子没说过什么难听话,但脸色都变得很不好看。 她们都不愿留在还停着尸身的暖厅,又想等事情了结后赶快回家,都不愿再往内院去,便挪去了一旁的抱厦,那里不比暖厅宽敞。十几位夫人并着伺候的下人一拥而入,虽然不至于挤得挨肩擦背,到底是十分拥塞,让享惯清福的夫人们眉头皱得更深,口中连连说着抱怨的话。 但在抱厦一隅,却有一个角落显得格外空旷,旁边的夫人们宁愿紧紧凑凑地坐得不舒服,也不肯往那边挪一挪。将独立于斯的明华容本就单薄的身影,衬得愈发纤瘦清孤。 毕竟,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愿意接近一个有凶手嫌疑的人。 适才对明华容颇有好感的王夫人,抱着心爱的海东青小黑站在廊下,遥遥看着那满身孤寒意味的少女,脚步微移想要过去,却又迟疑不定。 但明华容本人却似是分毫没将被众人孤立的事情放在心上,就那么站在推开一条缝隙的窗前,窗下积雪淡淡照上她的容颜,令她本就冰寒淡漠的表情再添几分孤冷,仿若雪中傲梅,不畏朔风,临寒自凭,气度清华远在人上。 众人虽是心中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要偷眼打量于她。待看到她这般从容冷静,不禁又有些怀疑:再怎么大胆的凶手,出事之后总该显出几分慌乱吧?这明家大小姐如此镇定,怎么可能会做下那种丧心病狂之事呢?况且她的气质这么高洁,虽然神情冷淡了些,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凶手。 一时间,被明华容风采折服的众人,不禁都减去了几分疑心。 坐在抱厦对角,同样不愿接近明华容的明独秀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顿时生出几分妒忌:以前只要她在场,所有人的赞誉和夸奖都只属于她一个人。可自从明华容回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就像一个不要脸的强盗,突然闯入大肆掠夺着原本专属自己的一切,当真可恶之极! 不过,这贱人的得意也就快到头了。想起刚才混乱之中母亲悄悄与自己说的话,明独秀眼中连连闪过奇特的神采,得意得几乎忍不住想大笑一场:这小贱人自作聪明,却正好给母亲和自己送上一桩足以彻底铲除她的把柄,真是让人喜出望外!但转念想到明华容即将死去,不会再如预期一般嫁给一个身有隐疾的男子,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又觉得实在太过便宜了对方。 明独秀正满心愉快地幻想着之后的情形,几分懊恼几分喜悦之际,忽然听明华容冷不丁开口说道:“妹妹,你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一个人笑得这么开心?” 闻言,明独秀顿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一时忘形露了痕迹,连忙遮掩地说道:“我何时笑了,姐姐怕是看花眼了。” 但说话间,四周环坐的夫人们都已好奇地向明独秀看来。见她虽然故作无事,却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慌张,原本的不以为意,顿时统统化成了恼怒:她母亲办的宴会上闹出了人命,指不定还会牵连到什么人,现在还等着大夫过来诊脉,可这位明二小姐居然还有闲心发笑,实在太过狂妄可恶,不知礼数!看来闻名不如见面,以前那些说她如何知礼端方,爽朗可人的话儿,都是假的! 感觉到众人不善的视线,明独秀暗暗咬牙。她怎么也没想到明华容竟只用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语,便成功挑起了众人对自己的不满。她正绞尽脑汁琢磨该如何还击时,许镯突然走到抱厦前,团团向众人施了一礼,禀报说道:“诸位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夫人们自己请的大夫,和我们府上请的陈老太医已经到了。” 闻言,明华容目中凛寒之色更甚,转身便向暖厅走去。其他刚才没有喝过汤,自觉无碍的夫人们也跟了出来,美其名曰为需要诊脉的夫人们腾地儿,实际却是要跟过去看热闹。 再度回到暖厅,门口已守了许多下人,但厅内却是空空荡荡,唯有依旧保持着倒毙姿势的丫鬟躺在地上。 “陈老太医,你过来了。”白氏正与两鬓斑白的陈太医寒喧,抬眼看见明华容过来,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像一条吐信的毒蛇看到了猎物:“今日要劳烦你帮我查一查那丫鬟的死因,你是个公道耿直的人,相信一旦查出什么蛛丝蚂迹,肯定会直言不讳,帮我们找出真凶,还明家一个家宅安宁。” 听她说得分外郑重,尤其在说到末一句时,几乎是一字一句,似乎是特地说给什么人听的。陈太医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谦让道:“不敢,老朽必当尽力而为。” 说罢,他让身边的医童打开药箱,取出一方面巾掩住口鼻,拈了几枚银针在手中,又让明府下人多送几盏油灯过来,这才进屋。 这时,众人都已赶到屋外,又是好奇又是紧张地等待着陈太医的检验结果。白氏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明华容,心中冷笑得意不已,面上却是一派凝重:“华容,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真是奇怪,陈太医还未查验出结果,也并没有任何线索指证于我,为何夫人偏偏一口咬定那丫鬟是因我而死?”明华容淡淡说道。 白氏连连摇头,故作无奈道:“一切的疑点,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我也没有办法。” 明华容反唇相讥道:“我倒希望夫人不要继续自以为是地劝我,除非您希望是我杀了她。” “你――” 这话里的讽刺暗示之意实在太明显,白氏顿时将脸一沉,刚要喝斥,却见陈太医走了出来。便再顾不上与明华容唇枪舌剑,连忙迎了上去:“陈太医,可看出什么没有?” 陈太医答道:“老朽以银针刺穴,又观察了她的耳鼻舌眼等处,已然确定,这名女子是因中毒身亡。” “有没有验出是什么毒物?”白氏急切地问道。(..info) “这个……” 陈太医面上略有迟疑,似在斟酌着什么,白氏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抢先说道:“陈太医是杏林高手,一生只和良药打交道,或许对毒物并不了解。不过,我刚刚趁空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这事既然出在内宅,死的又只是一名小小丫鬟,下手之人应该也是内宅之人,多半没有机会得到什么稀奇的毒药。依我猜,多半是夹竹桃粉、砒霜一类的常见毒物吧。这些药凡是药铺均可买到,到手十分容易。” 这话有理有据,听得众人连连点头,但陈太医听罢,脸上迷惑之色却更深了:“砒霜?这……老朽确是从这女子口中验出了砒霜――” “果然如此!”白氏要的就是这句话,等不及陈太医说完,便大声打断了他的话:“砒霜乃剧毒之物,按照例律,药铺售卖时都要登记买主姓名,只要查一查帝京各家药铺最近的售卖清单,再对比下今日进出过这间暖厅的人,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一旁,刚刚依言为陈太医送来油灯的丫鬟红解却突然惊呼一声:“砒霜?!这……大小姐,您最近不是刚托奴婢买过一些么?” 闻言,众人都惊讶地向明华容看去,个别胆小的人,脚下还情不自禁倒退了几步。 明华容却是一脸讶然:“这话可奇怪了,你是夫人房里的丫鬟,我如何指使得动你?” “话虽如此,可奴婢既为下人,但凡主子们有送差遣,自然无法推脱。上次您说新得了一个偏方,只要每日服食少许砒霜,便可使得容颜妍丽,永葆青春。但因为您甚少出府,不便采买,便让奴婢去替您买些回来,奴婢自然无从违逆。但砒霜买回来后,奴婢因见您容貌无甚变化,却又有些奇怪,心想莫非是那方子不灵验。却万万没有想到,您买来砒霜竟是为做这等恶毒之事!” 说到这里,红解神情转为惨然,跪下去向白氏连连磕头:“小彩是奴婢的同乡,只同府里签了长契,并未卖断。她家给新她议了门好亲,原本说等过了年就向夫人求个情,接她回家完了婚再过来。她还约了奴婢一定要去喝喜酒。可谁知道她嫁妆刚刚绣完,竟然就出了这等事!我们虽然是为奴为婢的,到底也是人命啊!还求夫人替小彩作主啊!” 小彩正是刚才死去的丫鬟。主人家对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有生杀予夺之权,对于只签了长契的却不能随意打杀。在世家之中,虽然偶尔也会发生雇请的丫鬟小子死于意外之事,但既然表面上只是“意外”,那么在官家面前也说得过去,届时只消赔死者亲人一笔银子,就能消抹过去。 但,一旦人命犯在明面上就不同了。如果是签了死契的,至多不过是动手之人从此败坏了声名;若只是长契,那么―― 当下众人看向明华容的目光,已从怀疑变成了了然、不屑、叹息……而白氏更是满面痛心疾首,不断叹息后悔道:“是我这做母亲的没尽到责。” 旁边自然有人出声相劝:“这事哪里防得过来的,白夫人莫再自责,保重贵体要紧。” 面对所有人的指摘猜忌,明华容毫无惊慌之色,但也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反而向陈太医问道:“您刚才的话没说完吧?” 见状,白氏目光微闪,说道:“华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陈太医说什么?你――” “白夫人莫急,明大小姐说得不错,老朽刚才的话,确实没有说完。”见自己刚要说话,却又再度被打断,陈太医不满地瞪了白氏一眼。他在宫中时因为医术精湛,为人又耿直公道,各殿的主子奴婢找他诊治都十分放心,待他更是相当敬重,从没有人敢似白氏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他的话。 什么?!闻言,白氏眼皮一跳,还想再说什么,微有怒意的陈太医已先开了口:“刚才老朽确实是那女子口中验出了砒霜,但是,她的死却并非砒霜造成。砒霜中毒者指甲与舌根都会变色,但经老朽检查,她的这些地方并未出现相应症侯。所以,老朽断定,砒霜乃是有人在那女子死后,才放入她口中,试图让人误以为她是因服食砒霜而死。但因死者已矣,呼吸既绝,气血不再流通,身体无法吸收毒素,相应的症状自然显现不出来。” 听到这话,暖厅前一片寂静,诸多夫人们都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才惊觉失仪,连忙用手掩住了嘴,但心中仍是十分震惊:怎么一个小小丫鬟的死,会查出这般诡奇的波折。 陈太医也不理会众人反应,顿了一顿,又说道:“至于她真正的死因,老朽已然查明,乃是因为服食了渗有紫溶粉的食物。紫溶是一种生在水边的植物,十分少见,其外形酷似芦苇,其花其茎无毒,其根怀有一种奇特的异香,实际却是剧毒无比。人只要服下一点点,便是华陀再世、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白氏听到怀有异香等语,脸色不禁一变。她与陈太医打了多年交道,从未听对方说过毒药之事,本以为他不懂毒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能查到这一点。但她仍不死心地强辩道:“陈太医,你精于医术,但对于毒药却未必了解,会不会是弄错了?” 见她不但一再冲撞自己,现在更怀疑自己的水平,陈太医直气吹胡子瞪眼睛:“白夫人,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医毒不分家这句话么?世上植物各有特性,只要运用得当,毒药亦可救人。我身为多年御医,怎么可能不了解毒药?再者,既然你不信任我,又何必叫我来验查那小婢的死因?这本是忤作做的下贱活计,我看在明尚书面上才勉强为之,你竟然还要质疑我的验查结果?!莫非是因为我没有顺着你的话说她是被砒霜毒死的,所以你才不依不饶?” 陈太医一生醉心医道,对自己的医术水平更是颇为自得,一旦有谁稍有质疑不敬,任你天皇老子,他也会立即翻脸。 他这毛病,在场众人大多听说过,而对他的医术,大家更是放心。当下听罢他的话,众位夫人们心惊之余,不禁都向白氏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白氏先因陈太医毫不留情的喝斥气得满面通红,继而听到最后一句揭破自己私心,脸色复又一白。再被众人以怀疑不善的眼神打量,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可谓是青红交加,精彩纷逞。 明独秀见母亲受窘,连忙出围解困道:“我母亲一生不碰那些肮脏东西,以为砒霜是天下至毒之物,一时顺口说出来,也是情理之中。陈太医的医术再好不过,我们全家都是信得过的,否则又怎会常年请您为我们看诊问脉呢。” 这话刚听得陈太医面色稍稍缓和,却听明独秀又说道:“但我以为,自出事后大家都离开了暖厅,又着人团团守住,围得像铁桶一般,那么丫鬟口中的砒霜总该不会是人放进去。药物施于人身,固然会显出症状,但人也是有特性。譬如说,花香怡人,世上少有人不爱花朵。但我家四妹妹霜月却是对花粉不适,一闻到就要难受生病。所以依我想着,是不是这丫鬟体质比别人奇怪些,所以纵然服了砒霜也显不出症状。” 她见红解指证明华容,心知这必是出于白氏的授意,所以才出声帮腔,除了为母亲解围之外,便是要坐实明华容买毒杀人的恶行。 但她这番话,却彻底得罪了陈太医。听她说罢,原本面色稍霁的陈太医,再度沉下脸来:“明二小姐,老朽一生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难道医术之事你一个不通医理的小姐比我还清楚?服用良药的话,可能有些人确实会有不适症状。但对于毒药的反应,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见他生气,明独秀还想再巧言解围,却听一直没有出声的明华容说道:“妹妹,所谓术有专攻,比起你连猜带蒙的‘以为’、‘想着’,难道不是陈太医的话更可信么?你胡乱猜测质疑他的话,一口咬定那丫鬟是死于砒霜。这般坚信,莫非你亲眼看到了不成?” 她问得太过尖锐,明独秀一时竟找不出话儿来答,只能苍白地辩解道:“姐姐这话才奇怪,我自然没有看到,只不过将一点猜想说了出来而已。” “原来你也知道那只是猜想。但放着陈太医的铁证在,你为何还要急不可耐地猜来猜去呢?莫非妹妹觉得你比别人都要聪明,便是不懂医术,单凭猜测也能找出凶犯?”明华容毫不让步,字字句句紧逼而上。反正她们都是平辈,又不比白氏,话说重了还会被咬成是对长辈不敬,自然无须顾忌。 明独秀被她说得无言以对,苍白了一张俏脸,愤怒又不甘地瞪着明华容,声音十分委屈,一脸泫然欲泣:“我本是一片好心,又没做什么错事,大姐为何要这般针对我?” ------题外话------ 感谢ulrica1116亲的月票=3333333= 061 是你下毒 但冷眼旁观的人群中并无男子,也没有纵宠疼爱她的亲戚长辈,所以明独秀平时百试百灵的扮委屈扮可怜这一招,忽然便失去了效用。(..info) 非但无用,众夫人们见她这个样子,心中都纷纷摇头:这个明二小姐当真不识体统,陈太医分明握有铁证,她却还要自顾自地猜度揣测,不识时务地卖弄自己的小聪明。人命关天之事竟然被她当成展示才智的踏脚石,实在让人心寒。 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明华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一脸不屑于再同明独秀交谈的表情,并不回答她愚蠢的问题。抢在白氏替女儿出头之前,她转向陈太医说道:“小彩既然死于紫溶粉,那么身上应该也有相应的症状吧?” 不出所料,陈太医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死于紫溶粉的人显现的症侯十分奇特,手指虎口出会显出淡青淤痕,后脖颈枕骨处与肋下却会出现一片红疹,其他便再无痕迹。加上这毒发作得十分迅速,若是不知道这两点症状,恐怕会被误诊为是暴毙而死。” 白氏听到他所说的种种症状,面色不禁再度一变。 捕捉到她的神情,明华容略一颔首刚要说话,却听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尖声说道:“陈太医,你说什么?” 众人闻声看去,却是明家五小姐明若锦。她连日哀思过度,今早又被海东青吓到,一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出事后因为白氏没有发话,她不敢就走,只得强忍不适随众人一起留下。谁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声打岔。 一片惊异之中,明若锦脚步微带踉跄,越众而出。刚刚还一片惨白的面孔,现在却浮上了两抹诡异的潮红,一双圆圆的大眼更是亮得惊人,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的亢奋。她急切地冲到陈太医面前,忘形地捉住他的胳膊,再度确认道:“你是说,中了紫溶粉的人,虎口会有淤痕,枕骨和胁下有红疹?” 陈太医见她态度奇特,一时忘了生气,下意识地解释道:“不错。刚才老朽验看了那名女子的虎口与枕骨,又请贵府的嬷嬷看了她的肋下,这些特征都有,所以才断定出她中了什么毒。” 但明若锦根本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只听到“不错”二字,面上刚刚浮起的潮红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一张脸比白雪还要惨淡:“姨娘……我亲眼看着娘亲洗身入殓的,这些痕迹她身上都有!原来她是中了毒!她也中了这种毒!” 她这话刚说出口,众夫人又是一阵哗然:怎么一个小丫头的死,竟还攀扯上了尚书妾室? 旁边的白氏早是听得一脸铁青,不等明若锦说完,便厉声说道:“若锦,孙姨娘是重伤劳累,捱不过才死了,你休要胡说!” 说着,又吩咐道:“五小姐早上受了惊,这会儿胡言乱语,若再留在这里只怕要冲撞了贵客,你们先将她送回房去好生休养。” 处于极度惊骇中的明若锦尚未反应过来,明华容闻言眸光一闪,忽然向她说道:“五妹妹,你一直怪我害了姨娘,这下真相大白了吧?你以后可别再记恨我了。” 记恨二字,成功唤醒了惊骇发愣的明若锦,她尖叫一声,当即向明华容冲了过来:“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下的毒!我要杀了你替姨娘报仇!” 见状,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笑意,脸上却露出几分惊慌,看似害怕地朝夫人堆里碎步跑去,引得明若锦也跟了过来。 一时间,明若锦的咒骂声与诸位夫人的惊呼声混做一团,唯恐遭了池鱼之殃的众夫人们皆是避让不及。只是这么一来,奉了白氏之命过来架明若锦回去的下人们因怕动手时冲撞了客人,都迟疑不前,只能干瞪眼。 成功将明若锦引过来后,明华容迅速跑出人群,大声说道:“五妹妹,太医刚刚说了这毒发作迅速,你好好想想,姨娘死前见过谁,吃过谁给的东西没有!还有――夫人,凶犯既然用了这等剧毒,又不止一次下手,想来必定还留有毒药,仍在暗处伺机而动。华容恳请你将暖厅附近都好好搜查一遍,看看是否有什么蛛丝蚂迹,免得有人再遭毒手!” 这无疑是很合理的要求,白氏却因着心病,一时几乎答不上话来。但转念想起派去搜检的人都是自己心腹,应无大碍,刚要答应下来,却听明华容又说道:“我们府内的下人都不通医理,若这么去了,只怕他们认不出毒药来。不如劳烦陈太医一起过去,可好?” 闻言,白氏原本笃定的心中突然生出几分不安,刚要找借口回拒,却听陈太医一口答应下来:“这等祸害人的毒物,自然该早早找出来,夫人小姐请放心,老朽必定尽力!” 这下白氏却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只是搜检暖厅附近的话,她自信不会露出任何马脚,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便舒展开来:“如此,有劳陈太医了。” 而趁白氏分派下人的功夫,明华容又对明若锦说道:“五妹妹,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不妨好好想想。若你不知详情,可以将姨娘身边的丫鬟叫来问上一问,想必她定然知道。” “不必!”到底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明若锦撕闹了一阵后,便大口喘息着停住了脚,恨恨说道:“姨娘临终前的事我都问得一清二楚,她大清早出了府,只有夫人派了人送她银两,又好心安慰她。若不是你害她毁了容貌,她又何至于被赶出府去?!” 抓住话柄,明华容不动声色道:“是啊,只有夫人派去的人,我却不曾见过姨娘,五妹妹你为何要一直揪着我不放呢?” “这――这不可能!”想到出事那天白氏罕有的温言安慰,明若锦本能地摇了摇头,大力否认道:“夫人答应我会向老爷求情将姨娘接回来,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正满腔愤恨,一时说话不提防,虽未直言,却意有所指。刚好走过来的白氏听在耳中,又惊又怒,当即便扬手给了她一耳光:“你这贱种!我百般怜惜疼爱于你,你竟然敢怀疑污蔑我?!” 响亮的一巴掌下去,不仅扇懵了明若锦,也看得周围的人心头一紧:明若锦当众暗指嫡母确实不妥,但她本话原是为白氏辩解,况且又是因为生母刚刚过世情绪不稳定,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也是情有可原,罚她抄抄女诫什么的也就罢了。.info[]似白氏这般当众辱骂动手,非但显得心胸狭隘毫无正室风范,并且,还隐约露出几分心虚。 但明若锦满心快要沸腾起来的怨愤,却因为这一巴掌稍稍冷却了几分,脑子也清醒了一些。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小脸,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被这一掌打得鼻血直流,径自愣愣地想着这两天孙姨娘的贴身丫鬟对她说的种种话语。 ――夫人那天送了笔银子来,姨娘本想将它留给五小姐,但时间不够,只得自己先带上走了。后来奴婢回来报丧时,才又交给了您。 ――那包银子的布像是放久了,沾了不少白灰,姨娘怕污了银子成色,还特地将它拍打吹灰。 …… 诸般细节,都是守灵那日,那忠心的丫鬟怕她钻了牛角尖,想要引开她的注意力,才故意拿来说的。以至于说到最后无话可说时,连一些琐碎的小事都讲了出来。 但正是这些琐碎的小事,现下在明若锦脑中由点点碎屑,飞连成片。一个可怕的真相,随着这无形拼图一起渐渐显现,似是呼之欲出,令她不由自主微微发起抖来。 见明若锦呆呆地不言不语,白氏以为她是被自己打怕了,顿时放下心来,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明华容。 白氏刚要开口斥责她没有做到身为长姐应有的表率,还引着明若锦到处乱跑撕打丢人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为首之人正是陈太医。 只见他郑重地说道:“老朽幸不辱命,已经找到了那害人的毒药。” ――什么?! 众人闻言都是意动,齐齐向陈太医看来。除了明华容,没有人注意到,白氏露出了又是惊讶不解,又是骇然惧怕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陈太医展开手中用白布包好的一块绣花手绢,说道:“这凶犯将紫溶粉放入水中后,又将手帕放进去浸泡晒干,使毒性渗入帕中,这般隐秘,显些连老朽也未能查出。如果不是明大小姐提醒让老朽过去帮忙,只怕真要让这凶徒逍遥法外了。” 有性急的夫人忍不住问道:“陈太医,这手帕是从哪里找到的?” “正是从暖厅里。”他似是不愿多讲,便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来说。 跟在陈太医身后的婆子禀报道:“这块帕子是在小彩身上找到的,她袖内有个暗袋,如果不是摸到鼓鼓囊囊的一块,还发现不了。” 见到那块帕子后,明华容眸光微动,口中惊讶地说道:“这块帕子是昨儿老夫人送给我们几个姐妹的,刚才我还取出来交给她擦碗,可后来我明明收回来了呀,怎么又会到了她的身上?” 说着,明华容似是为了确证一般,也从身上取出了一块绣花手帕。 见她取出的与陈太医手中拿着的确实一模一样,再想想她刚才说其他小姐都有的话,众人心中再度犯起了嘀咕。 王夫人因刚才事发时对明华容有所怀疑,现下见真凶另有其人,不禁有些愧疚,便帮腔道:“既是如此,何不请三位小姐将手绢都拿出来,与陈太医的对比一下。” 大家如何听不出来,所谓比对云云,只是说得好听,她的实际意思是谁若取不出手帕,谁就是嫌凶,至少也是从犯。 以明独秀的头脑,自然也听懂了王夫人的言外之意。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超出掌控,她本能地感到不安,但还是依言想取出手帕,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手指在前襟间一探,明独秀蓦然愣住,然后不死心地继续摸索。但她几乎快将前襟扣的宝石花别针都扯开了,也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手帕。 见旁边的明若锦也已取出手帕交到陈太医那里,明独秀想了一想,稍稍镇定下来:“早上我被海东青惊到后下去换了身衣裳,这块帕子多半便是遗落在那里了。”说着,她即刻差人去找。 只是她虽然语气轻松笃定,心里实际却是惴惴不安,便忍不住探究般打量着明华容,想从对方神情间窥视出什么。 察觉到她的视线,明华容回望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带着掌控一切的居高临下与淡淡的嘲讽怜悯。 明独秀看得心里一惊,刚想拿话语试探,明华容却早转开了头,对陈太医说道:“劳烦您先看看这两块帕子,是否也有被毒水浸泡过的痕迹。”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仿佛只是明独秀的幻觉。 陈太医检查了半天,先是用其擦试银针,甚至还舔了舔边角,最后肯定地说道:“这两块手帕上并没有毒药。” 闻言,众人的目光不禁都投向了明独秀。现在,只有她的手帕还没看过了。 感受到那针刺一般的目光,明独秀有些瑟缩,旋即又赌气一般挺直了背脊,但仍然感觉到如芒在背。生平第一次,最喜爱受人瞩目的她体会到了成为焦点的痛苦。 恰好这时,奉命去取手帕的阳春回来了。远远看到她,明独秀心中又是忐忑又是高兴,不待她走近,便大声吩咐道:“慢吞吞地做什么,还不快将手帕给我!” 听到喝斥,本就走得极慢的阳春惶恐地低下了头,嗫嚅道:“小姐恕罪,奴婢……奴婢并未找到手绢。” “你说什么?!”闻言,明独秀脸色一白,再顾不上维护自己爽朗娇俏又不失温柔的形象,尖声说道:“一定是你这粗心的奴才疏忽了!还不快给我去找!找不到的话,当心我家法伺候!” 阳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惨白着脸辩解道:“小姐明查,奴婢找遍了您当时换衣的整间厢房,连您今日所经过的道路房间都一一找了,但……但真是没有找到手帕!” 想到明独秀背地里的阴毒手段,阳春骇得身子发软。这时,却突然有一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随即,一个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二妹妹,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要推御责任,责骂一个无辜的丫鬟?帕子其实早已找到了,就是陈太医带过来的那块,对么?刚才你口口声声说陈太医不识毒性,断定小彩是中了砒霜而死,其实目的只有一个,是为了掩饰你才是那个下毒之人吧!” 说话的正是明华容,她不胜惋惜地看着瞠目结舌的明独秀,又是遗憾,又是后怕,那表情与刚才的白的氏如出一辙,说的话更是像了个十成十:“人难免都有起恶念的时候,若你一个克制不好,未免行差踏错。其实只要你刚才坦白认错,以老爷平时对你的宠爱,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二妹妹,你何苦执迷不悟,以至落到现下这般局面呢。” 这分明是将白氏之前数落她的话尽数还到明独秀身上,但此刻证据确凿,由她口中说出来便非常可信。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脸上都露出惊骇的神色,用仿佛不认识一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明独秀。而王夫人想到自己心爱的海东青早上竟然和她接触过,不禁一阵后怕,心道回府后一定要请兽医为小黑好好检查一番。 而明独秀看着陈太医小小翼翼拿在手中的绣花手绢,慌张片刻之后,再回想起明华容之前那个别有深意的笑容,电光石火之间,猛然惊觉到自己遭了陷害! 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即说道:“这手绢是老夫人给我的!上面怎会有毒?而且我只见过那死掉的小婢几次,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贴身之物交给她呢?这手绢分明是被有心人下了毒,再交由那小婢,演了这样一出好戏,只为将我拖下水。大姐,你说这人会是谁呢?” “二妹妹,铁证凿凿,你为何还要信口开河?”明华容秀丽的长眉微微皱起,一副为难不解的模样:“险些被人毒杀的人是我,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你,你却来反问我凶手是谁。二妹妹,莫非你的心肠是铁石所铸的不成?” 她的声音并不软弱悲哀,仿佛只是在淡然地询问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样,但这反而比呼天抢地更能激起别人的同情心。回想之前白氏字字句句的针对,再加上明独秀现在的死不认账倒打一钯,众人心中的天平,不禁更往明华容这边倾斜了几分。虽然碍于身份,并顾及着白氏娘家不好开口,但那目光中无声的谴责轻视却是不容错认,看得明独秀几乎生生背过气去。 眼见局面朝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许久不曾开口的白氏阴沉着脸说道:“不过一块手绢而已,独秀今早又换过衣服,只要有心谁都可以拿到。这件事不能妄下定论,还是要慢慢追查的好。” 明华容早料到她会为女儿出头,当即不慌不忙答道:“夫人,您疏忽了一点:孙姨娘前儿忽然暴毙,症状也与这丫鬟一样。照我看来,只要查一查孙姨娘死前见过谁,再比照今天出事儿时谁又在场,事情马上便能水落石出!” ------题外话------ 不好意思,网络出了问题,折腾到现在才上传,555555 062 白氏报应 查看孙姨娘死前见过谁?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都向白氏看去。她们虽未见过孙姨娘,但从刚才明若锦的忘形指责中,已然知道这个妾室死的那天,唯有白氏差人去探视过她。而且,白氏刚才的态度也相当奇怪,一听庶女提起这事,甚至不惜当众打骂也要阻止她开口…… 见自以为隐秘的事情不出三天便被当众翻了出来,白氏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惊骇,脱口而出道:“明华容你这小贱人,休得胡言乱语!” 话一出口,她顿时知道自己错了:这种毫无理据的喝骂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果然,听到她的话后,众人眼中的无声猜忌越来越浓。 白氏见状细眉深皱,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惊骇。事到如今,她已醒悟过来是中了明华容的圈套。刚才那丫鬟的死果然是这贱婢在故弄玄虚,目的却不只是为了搅黄这场相看宴,而是想以自己为饵引出这场混乱。那条浸了毒的手绢只是个引子,先牵引到明独秀,再从相同的毒药牵扯到她。说不定,连自己生怕抓不住明华容的痛脚,自以为是地利用砒霜指证对方,也在她的意料之中!这小贱人的心计之深沉歹毒,实在出人意表,当真太可怕了! 想到这些,白氏突然觉得冬风又寒冽了几分,背上浸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虽然她仍旧想不明白,明华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但她已决定不能再被明华容牵着鼻子走,必须将主动权争取回来。反正无论他人怎么想,自己才是明府的女主人,是这小贱人的长辈,一旦自己发话,这小贱人必定不敢不听。只要将话说死杜绝了众人的猜忌,再把人都打发走了,等关起门来,要怎么处置这贱人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拿定主意,白氏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严厉地看了明华容一眼,说道:“当日大夫便已查过,孙姨娘是重伤之后又劳心奔波,又兼素日体弱,一时捱不住才突然发作死去,你休要再妖言惑众,否则――” 白氏刚要放狠话,一个恳切的声音却突然截断了她的话:“夫人,那天请的大夫医术声望都远远不如陈太医。现在陈太医既然在这里,可巧姨娘的遗体也还未封棺挪到家庙,女儿恳请夫人作主,让陈太医替姨娘再检验一下死因,好不好?” 说话的却是明若锦,她一面请求,一面跪下双肘着地,五体投地,深深给白氏磕了个响头。如此大礼,恳求之意十分明显。 但听到她的话,白氏心中却唯有恼怒而已。如果说经过最近的事情,她对明华容已经从轻视改观为防备之后,那么她对明若锦的态度则是从没有变过。这个庶女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自然深知她虚荣浅薄,毫无头脑可言,所以一直待她十分轻蔑。 当下见明若锦竟敢无视自己的话,口口声声要另查孙姨娘的死因,白氏于轻蔑恼怒之余,看她更不顺眼,想也不想便喝斥道:“陈太医乃是何等身份,怎能为了一名小小的妾室纡尊降贵?孙氏之死早有定案,不必再查。你若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命人押你回屋禁足反省!” 闻言,明若锦低伏于地的脸上顿时露出刻骨的怨毒憎恨之色。可惜白氏没有看见,依旧声色俱厉地喝问道:“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夫人。”明若锦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缓缓站了起来。当众人以为她要退下时,她却突然扑向白氏,狠狠将之撞倒在地,然后疯狂地捶打白氏的面孔。 这下变故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待听到白氏凄厉无比的惨叫,才猛然打了个寒颤,如同从恶梦中清醒过来一般。但她们拥向扭打在一起的白氏和明若锦、想要将两人拉开时,才发现这个恶梦远比想像中来得更加恐怖。 ――随着明若锦不断落下的拳头,白氏脸上颈间立时涌出道道血痕。原来,明若锦不知何时竟将一支金钗藏在掌心里,她推将白氏推翻并不是为了殴打泄气,而是存心想毁去对方的容貌! 定睛看清这一幕后,众人都情不自禁心生寒意,胆小的更是惊叫出声,连连向后退去,不敢再看。刚才的丫鬟是突然死去,这些娇生惯养的夫人们至多是出其不意受了惊吓,但现在这般血珠横飞的场景,却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让人害怕! 最后,还是许镯用身体挡在白氏面前,又大声指挥着其他婆子硬生生将已然疯狂的明若锦拖开,才救下了早是一脸血痕,满身狼迹的白氏。 “哈哈哈哈哈!”被几个婆子团团围住反扭住手,明若锦却暴发出一阵大笑。她不断挣扎,指着地上不断扭动呻吟的白氏,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如今你比娘亲更惨,更丑了,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 她年纪尚幼,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尚未脱去的童稚,但那深深锲入骨髓的怨毒和欣快,却令成年人听了也不禁头皮发麻。 与婆子们的挣扎之中,她一直紧紧握着的金钗脱手而出,飞掷过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被强扶着半坐起来的白氏襟前。 金钗本是华灿之物,被雪光一映,更显得澄丽可喜。但落入现在的白氏眼中,却是分外可怖。看到上面如散珠般滚落的串串血迹滑上自己的华服后,她再度尖叫一声,彻底晕死过去。 这次小宴,主持的是白氏,所用的指挥分派的丫鬟婆子自然也是她院里过来的。连番变故,又见主母倒下,当下下人们不禁乱成一团。 许镯见状,故作为难地连叹几声,作势去与明独秀说话,意思请她主持局面。见她只顾扑在白氏身上哭,全无主见,便又为难地跺了跺脚,走到明华容面前:“大小姐,您看……” 明华容会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刚要说话,却见落梅匆匆过来,小声禀报道:“老爷回来了。” 明华容闻言长睫微垂,当即改了说辞:“诸位夫人,论理华容只是个小辈,不该多嘴。但今日家宴出了些小小意外,以至怠慢了诸位贵客,华容且在此代我们夫人向诸位赔个不是。” 她既是晚辈,诸位夫人自矜身份,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经过连番变故,她们原本还觉得过来赴宴却出了人命实在晦气,现在见白氏面孔受伤,自是各自心惊,隐约又有几分兴奋。看好戏的心情,远远盖过了原本的不快。 当下见明华容致歉,王夫人率先说道:“无妨,这番变故委实太过突然,明大小姐不必顾忌我,且先料理家事吧。” 话音刚落,却听人通报道:“老爷来了。” 随即,一身绛色宽袖绸袍的明守靖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今日是百官的休沐之假,他一早便外出访友,原本打算盘桓到晚上再回府,但午饭后朋友家中突然有事,他便提前告辞回来。本说趁下午的空闲再看两本同僚题赠的诗集,孰料刚一进门,李福生便过来报说,夫人的小宴上出了人命案,有个丫鬟突然暴毙了。 听罢前因后果,得知那名丫鬟的死状竟与孙姨娘一模一样,明守靖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顿时彻底变糟了。他为官多年,稍加思索便猜到白氏之所以毒杀孙姨娘是为了灭口。意识到这一点,他刚刚对白氏淡去两三分的厌恶之心重新翻涌出来,并且比之前还要强烈! 而白氏竟然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明华容下手的事实,让明守靖更加恼怒:这个继室真是越来越让自己失望了!家宅争斗的事,关上门来折腾还能原谅几分,似她这般在外人面前搞小动作,难道当其他人都是泥胎木塑不会嚼舌头么?一旦风言风语传出去,他的脸面体统都要丢光了! 怒气冲冲走到暖阁,明守靖勉强按捺着满心急燥,刚想向诸位同僚夫人们问好,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不见白氏,正要发问,却见随着一群丫头婆子跪下,赫然露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满面血污的白氏,不禁一愣,顿时忘了招呼客人,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顶着众人的目光,明华容施了一礼,不胜叹惋地说道:“回老爷的话,刚刚五妹妹似乎对夫人有什么误会,起了争执拉扯,结果……”她没有说完,目光在昏迷不醒的白氏和兀自满面冷笑的明若锦身上打了个转,意思却是不言自明。 “这――”明若锦刺伤白氏的事儿是刚刚发生的,李福生的心腹并未来得及禀报于他,明守靖自然就更不清楚了。他本想过来先打几句官腔,把那小丫鬟的死掩饰过去,等客人走了再关上门慢慢同白氏算账,不想转眼之间,又多了一桩变故。 庶女动手伤了主母,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不赦之罪,何况是在看重孝道的本朝。当下明守靖虽然能猜出明若锦动手的原因,但更恨她不知轻重,在人前闹出这等事来,以致无法收场。他直气得手足发颤,厉声问道:“明若锦,你干得好事!” 明若锦向来惧怕这个严厉的父亲,但现下她已伤了白氏,虽是一时惊恨交加忍不住动了手,却也并不后悔。她自知难逃此劫,反而不再害怕明守靖,梗起脖子大声说道:“是我又如何?我娘服侍你那么多年,小心翼翼从来不曾出过半点差错,可她死得蹊跷你却不闻不问,任由这毒妇逍遥法外。我自己动手替娘报了仇,又有什么错?!” 她这边骂得痛快,明守靖却气得额上青筋直跳,险些没晕厥过去:“这是什么混帐话!逆女!逆女!我简直快被气死了,你们还不快堵上她的嘴!” 见他这般模样,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讥讽,面上却是一片小心关切:“老爷莫气,五妹妹年纪尚小,恐怕是误信了小人之言,所以言语才这般不恭不敬。这些事以后慢慢追查不迟,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夫人送回房间,再让陈太医替她看诊包扎。” 这番话点醒了震惊狂怒的明守靖,他狠狠闭上眼,用力吐出积郁许久的浊气,才吩咐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照大小姐的话去做!” 闻言,下人们顿时有了主心骨,赶紧一迭声地应下来忙前忙后。同时心中不免对明华容再度生出惊叹畏服:这么混乱的场面,连老爷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说让大小姐来做主。现在夫人又受了伤,看来短时间内是不能主事了,也许今后会是大小姐来当家呢…… 这么想着,众人不禁都心头一凛,暗道从今往后可得好好讨好大小姐了。 而明守靖在冷静下来之后,对这女儿亦是高看一层:紧急关头,还是她想得周全,提醒了自己现在不是发作任何人的时候,还是要先安抚下客人,把她们打发了再说。 在官场上混迹多年,虽然明守靖自诩清高,依旧练出了一副翻脸如翻书的本事,想到这点,当即又是痛悔,又是自责地说道:“明某不才,家中竟出了这等事。诸位夫人,请恕今日怠慢冲撞之罪。改日我必再设小宴为诸位压惊,只是现下还请诸位体谅,恕我还要料理家事,不能再招待贵客。” 闻言,众人知道这出好戏看到头了,便心领神会地纷纷告辞。王夫人走前还拉着明华容,让她多多保重,改日再到自己家作客。明华容俱都一一含笑应了。 待客人散尽后,明守靖不再掩饰自己神情。大步走到白氏的栖凤院,不顾陈太医连声说病人不可惊扰,径自吩咐随他赶来的李福生:“你立即从外院调几个人来,将这里看守好。从今往后,夫人好好养病,除了大夫之外,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她,也不许她外出。即便有外客来访,也一律说夫人静心养病。你明白么?” 这明显是软禁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明明白白的命令,李福生仍是忍不住心中一颤,一边答应一边暗想,府里果真要变天了。 而一直哭个不住的明独秀听到这话,先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听李福生大声应下后,立即扑到明守靖面前,哭诉道:“父亲,母亲刚受了重伤,您不为她主作制裁明若锦,反而要软禁她,实在是太过糊涂了!” 见她居然敢直言指摘自己糊涂,明守靖再度气得打抖,对这个女儿仅有的几分怜惜,也尽数化做失望:“是你娘教你的么?你就是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当真是忤逆不孝!你娘做的好事你心知肚明,更有陈太医验出那丫鬟死于毒物,还敢和我喊冤?!今日之事你也牵连在里面,若不是顾虑你的前程,我连你也一起禁足!你若还敢多言,休怪为父不留情面!” 明独秀从未领教过明守靖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就连三日前的那场斥责,明守靖对她也是颇多容忍,与现在目光冰冷,神情厌恶的样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明独秀吓了一跳,一时竟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见二女儿总算还有几分识趣,明守靖面色稍霁,但仍旧是满腔怒气,向陈太医微一颔首,便拂袖离开。他一刻也不愿再待在白氏房中,只要一想到平日对着自己恭顺温柔的妾室竟是死在她手上,他在愤怒之余,心中更有几分惊惧:白氏只因自己更宠爱孙姨娘,和偶然偏疼了明华容一次就对她们下毒手,若哪日她对自己心怀不满,说不定也会对自己下手吧! 他本是寒门出身,并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内宅手段有时狠辣更加胜过朝堂。想到这点,他已全然不记得白氏多年来待自己的情份,满心只想离这个手黑手狠的毒妇远远的。又可惜她是丞相嫡女,不好直接休弃。 窥着他面色不豫,李福生虽然心里打鼓,却还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禀报道:“老爷,请问五小姐该如何安置?” 闻言,明守靖立即顿住了脚,脸上显出几分迟疑。 明若锦当众伤了嫡母,此事万万遮掩不得。若按昭庆律例,犯此恶行的要么黥面流放,要么赐死。 明守靖只希望这事不要张扬太过,自然不愿选择大张旗鼓的黥面流放。但念着孙姨娘尸骨未寒,且是白氏下的毒手,要就这么处置了她唯一的女儿明若锦,明守靖又于心不忍。 李福生猜着他的心事,连忙献计道:“老爷,正如大小姐所说,五小姐也许是误信了哪个刁仆的挑唆,才一时冲动做下这种事来,再者事情还未查证清楚。您不如就先说五小姐病了,让她闭门静养。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发落不迟。” 这法子十分周全,明守靖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说道:“甚好,你这就着人去验看孙姨娘的遗体,看看是否和陈太医所说的症状吻合,再调查她死前还见过谁。还有,务必记得将在五小姐耳边嚼舌的那人揪出来,家法处置!” 他直接说处置,显然是有找替罪羊,为明若锦的颠狂悖行开脱之意了。李福生心领神会,当即一口应下:“老爷放心,小的自会料理妥当。” 这边厢,明守靖送走客人,赶去栖凤院之际,明华容向问她要不要回屋休息的落梅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你去老夫人那里,悄悄将杨妈妈请来,记得不要惊动了旁人。” 063 杨氏苦衷 查看孙姨娘死前见过谁?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都向白氏看去。瞙苤璨晓她们虽未见过孙姨娘,但从刚才明若锦的忘形指责中,已然知道这个妾室死的那天,唯有白氏差人去探视过她。而且,白氏刚才的态度也相当奇怪,一听庶女提起这事,甚至不惜当众打骂也要阻止她开口…… 见自以为隐秘的事情不出三天便被当众翻了出来,白氏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惊骇,脱口而出道:“明华容你这小贱人,休得胡言乱语!” 话一出口,她顿时知道自己错了:这种毫无理据的喝骂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果然,听到她的话后,众人眼中的无声猜忌越来越浓。 白氏见状细眉深皱,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惊骇。事到如今,她已醒悟过来是中了明华容的圈套。刚才那丫鬟的死果然是这贱婢在故弄玄虚,目的却不只是为了搅黄这场相看宴,而是想以自己为饵引出这场混乱。那条浸了毒的手绢只是个引子,先牵引到明独秀,再从相同的毒药牵扯到她。说不定,连自己生怕抓不住明华容的痛脚,自以为是地利用砒霜指证对方,也在她的意料之中!这小贱人的心计之深沉歹毒,实在出人意表,当真太可怕了! 想到这些,白氏突然觉得冬风又寒冽了几分,背上浸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虽然她仍旧想不明白,明华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但她已决定不能再被明华容牵着鼻子走,必须将主动权争取回来。反正无论他人怎么想,自己才是明府的女主人,是这小贱人的长辈,一旦自己发话,这小贱人必定不敢不听。只要将话说死杜绝了众人的猜忌,再把人都打发走了,等关起门来,要怎么处置这贱人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拿定主意,白氏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严厉地看了明华容一眼,说道:“当日大夫便已查过,孙姨娘是重伤之后又劳心奔波,又兼素日体弱,一时捱不住才突然发作死去,你休要再妖言惑众,否则——” 白氏刚要放狠话,一个恳切的声音却突然截断了她的话:“夫人,那天请的大夫医术声望都远远不如陈太医。现在陈太医既然在这里,可巧姨娘的遗体也还未封棺挪到家庙,女儿恳请夫人作主,让陈太医替姨娘再检验一下死因,好不好?” 说话的却是明若锦,她一面请求,一面跪下双肘着地,五体投地,深深给白氏磕了个响头。如此大礼,恳求之意十分明显。 但听到她的话,白氏心中却唯有恼怒而已。如果说经过最近的事情,她对明华容已经从轻视改观为防备之后,那么她对明若锦的态度则是从没有变过。这个庶女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自然深知她虚荣浅薄,毫无头脑可言,所以一直待她十分轻蔑。 当下见明若锦竟敢无视自己的话,口口声声要另查孙姨娘的死因,白氏于轻蔑恼怒之余,看她更不顺眼,想也不想便喝斥道:“陈太医乃是何等身份,怎能为了一名小小的妾室纡尊降贵?孙氏之死早有定案,不必再查。[..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若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命人押你回屋禁足反省!” 闻言,明若锦低伏于地的脸上顿时露出刻骨的怨毒憎恨之色。可惜白氏没有看见,依旧声色俱厉地喝问道:“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夫人。”明若锦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缓缓站了起来。当众人以为她要退下时,她却突然扑向白氏,狠狠将之撞倒在地,然后疯狂地捶打白氏的面孔。 这下变故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待听到白氏凄厉无比的惨叫,才猛然打了个寒颤,如同从恶梦中清醒过来一般。但她们拥向扭打在一起的白氏和明若锦、想要将两人拉开时,才发现这个恶梦远比想像中来得更加恐怖。 ——随着明若锦不断落下的拳头,白氏脸上颈间立时涌出道道血痕。原来,明若锦不知何时竟将一支金钗藏在掌心里,她推将白氏推翻并不是为了殴打泄气,而是存心想毁去对方的容貌! 定睛看清这一幕后,众人都情不自禁心生寒意,胆小的更是惊叫出声,连连向后退去,不敢再看。刚才的丫鬟是突然死去,这些娇生惯养的夫人们至多是出其不意受了惊吓,但现在这般血珠横飞的场景,却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让人害怕! 最后,还是许镯用身体挡在白氏面前,又大声指挥着其他婆子硬生生将已然疯狂的明若锦拖开,才救下了早是一脸血痕,满身狼迹的白氏。 “哈哈哈哈哈!”被几个婆子团团围住反扭住手,明若锦却暴发出一阵大笑。她不断挣扎,指着地上不断扭动呻吟的白氏,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如今你比娘亲更惨,更丑了,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 她年纪尚幼,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尚未脱去的童稚,但那深深锲入骨髓的怨毒和欣快,却令成年人听了也不禁头皮发麻。 与婆子们的挣扎之中,她一直紧紧握着的金钗脱手而出,飞掷过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被强扶着半坐起来的白氏襟前。 金钗本是华灿之物,被雪光一映,更显得澄丽可喜。但落入现在的白氏眼中,却是分外可怖。看到上面如散珠般滚落的串串血迹滑上自己的华服后,她再度尖叫一声,彻底晕死过去。 这次小宴,主持的是白氏,所用的指挥分派的丫鬟婆子自然也是她院里过来的。连番变故,又见主母倒下,当下下人们不禁乱成一团。 许镯见状,故作为难地连叹几声,作势去与明独秀说话,意思请她主持局面。见她只顾扑在白氏身上哭,全无主见,便又为难地跺了跺脚,走到明华容面前:“大小姐,您看……” 明华容会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刚要说话,却见落梅匆匆过来,小声禀报道:“老爷回来了。” 明华容闻言长睫微垂,当即改了说辞:“诸位夫人,论理华容只是个小辈,不该多嘴。但今日家宴出了些小小意外,以至怠慢了诸位贵客,华容且在此代我们夫人向诸位赔个不是。” 她既是晚辈,诸位夫人自矜身份,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经过连番变故,她们原本还觉得过来赴宴却出了人命实在晦气,现在见白氏面孔受伤,自是各自心惊,隐约又有几分兴奋。看好戏的心情,远远盖过了原本的不快。 当下见明华容致歉,王夫人率先说道:“无妨,这番变故委实太过突然,明大小姐不必顾忌我,且先料理家事吧。” 话音刚落,却听人通报道:“老爷来了。” 随即,一身绛色宽袖绸袍的明守靖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今日是百官的休沐之假,他一早便外出访友,原本打算盘桓到晚上再回府,但午饭后朋友家中突然有事,他便提前告辞回来。本说趁下午的空闲再看两本同僚题赠的诗集,孰料刚一进门,李福生便过来报说,夫人的小宴上出了人命案,有个丫鬟突然暴毙了。 听罢前因后果,得知那名丫鬟的死状竟与孙姨娘一模一样,明守靖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顿时彻底变糟了。他为官多年,稍加思索便猜到白氏之所以毒杀孙姨娘是为了灭口。意识到这一点,他刚刚对白氏淡去两三分的厌恶之心重新翻涌出来,并且比之前还要强烈! 而白氏竟然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明华容下手的事实,让明守靖更加恼怒:这个继室真是越来越让自己失望了!家宅争斗的事,关上门来折腾还能原谅几分,似她这般在外人面前搞小动作,难道当其他人都是泥胎木塑不会嚼舌头么?一旦风言风语传出去,他的脸面体统都要丢光了! 怒气冲冲走到暖阁,明守靖勉强按捺着满心急燥,刚想向诸位同僚夫人们问好,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不见白氏,正要发问,却见随着一群丫头婆子跪下,赫然露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满面血污的白氏,不禁一愣,顿时忘了招呼客人,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顶着众人的目光,明华容施了一礼,不胜叹惋地说道:“回老爷的话,刚刚五妹妹似乎对夫人有什么误会,起了争执拉扯,结果……”她没有说完,目光在昏迷不醒的白氏和兀自满面冷笑的明若锦身上打了个转,意思却是不言自明。 “这——”明若锦刺伤白氏的事儿是刚刚发生的,李福生的心腹并未来得及禀报于他,明守靖自然就更不清楚了。他本想过来先打几句官腔,把那小丫鬟的死掩饰过去,等客人走了再关上门慢慢同白氏算账,不想转眼之间,又多了一桩变故。 庶女动手伤了主母,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不赦之罪,何况是在看重孝道的本朝。当下明守靖虽然能猜出明若锦动手的原因,但更恨她不知轻重,在人前闹出这等事来,以致无法收场。他直气得手足发颤,厉声问道:“明若锦,你干得好事!” 明若锦向来惧怕这个严厉的父亲,但现下她已伤了白氏,虽是一时惊恨交加忍不住动了手,却也并不后悔。她自知难逃此劫,反而不再害怕明守靖,梗起脖子大声说道:“是我又如何?我娘服侍你那么多年,小心翼翼从来不曾出过半点差错,可她死得蹊跷你却不闻不问,任由这毒妇逍遥法外。我自己动手替娘报了仇,又有什么错?!” 她这边骂得痛快,明守靖却气得额上青筋直跳,险些没晕厥过去:“这是什么混帐话!逆女!逆女!我简直快被气死了,你们还不快堵上她的嘴!” 见他这般模样,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讥讽,面上却是一片小心关切:“老爷莫气,五妹妹年纪尚小,恐怕是误信了小人之言,所以言语才这般不恭不敬。这些事以后慢慢追查不迟,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夫人送回房间,再让陈太医替她看诊包扎。” 这番话点醒了震惊狂怒的明守靖,他狠狠闭上眼,用力吐出积郁许久的浊气,才吩咐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照大小姐的话去做!” 闻言,下人们顿时有了主心骨,赶紧一迭声地应下来忙前忙后。同时心中不免对明华容再度生出惊叹畏服:这么混乱的场面,连老爷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说让大小姐来做主。现在夫人又受了伤,看来短时间内是不能主事了,也许今后会是大小姐来当家呢…… 这么想着,众人不禁都心头一凛,暗道从今往后可得好好讨好大小姐了。 而明守靖在冷静下来之后,对这女儿亦是高看一层:紧急关头,还是她想得周全,提醒了自己现在不是发作任何人的时候,还是要先安抚下客人,把她们打发了再说。 在官场上混迹多年,虽然明守靖自诩清高,依旧练出了一副翻脸如翻书的本事,想到这点,当即又是痛悔,又是自责地说道:“明某不才,家中竟出了这等事。诸位夫人,请恕今日怠慢冲撞之罪。改日我必再设小宴为诸位压惊,只是现下还请诸位体谅,恕我还要料理家事,不能再招待贵客。” 闻言,众人知道这出好戏看到头了,便心领神会地纷纷告辞。王夫人走前还拉着明华容,让她多多保重,改日再到自己家作客。明华容俱都一一含笑应了。 待客人散尽后,明守靖不再掩饰自己神情。大步走到白氏的栖凤院,不顾陈太医连声说病人不可惊扰,径自吩咐随他赶来的李福生:“你立即从外院调几个人来,将这里看守好。从今往后,夫人好好养病,除了大夫之外,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她,也不许她外出。即便有外客来访,也一律说夫人静心养病。你明白么?” 这明显是软禁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明明白白的命令,李福生仍是忍不住心中一颤,一边答应一边暗想,府里果真要变天了。 而一直哭个不住的明独秀听到这话,先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听李福生大声应下后,立即扑到明守靖面前,哭诉道:“父亲,母亲刚受了重伤,您不为她主作制裁明若锦,反而要软禁她,实在是太过糊涂了!” 见她居然敢直言指摘自己糊涂,明守靖再度气得打抖,对这个女儿仅有的几分怜惜,也尽数化做失望:“是你娘教你的么?你就是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当真是忤逆不孝!你娘做的好事你心知肚明,更有陈太医验出那丫鬟死于毒物,还敢和我喊冤?!今日之事你也牵连在里面,若不是顾虑你的前程,我连你也一起禁足!你若还敢多言,休怪为父不留情面!” 明独秀从未领教过明守靖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就连三日前的那场斥责,明守靖对她也是颇多容忍,与现在目光冰冷,神情厌恶的样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明独秀吓了一跳,一时竟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见二女儿总算还有几分识趣,明守靖面色稍霁,但仍旧是满腔怒气,向陈太医微一颔首,便拂袖离开。他一刻也不愿再待在白氏房中,只要一想到平日对着自己恭顺温柔的妾室竟是死在她手上,他在愤怒之余,心中更有几分惊惧:白氏只因自己更宠爱孙姨娘,和偶然偏疼了明华容一次就对她们下毒手,若哪日她对自己心怀不满,说不定也会对自己下手吧! 他本是寒门出身,并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内宅手段有时狠辣更加胜过朝堂。想到这点,他已全然不记得白氏多年来待自己的情份,满心只想离这个手黑手狠的毒妇远远的。又可惜她是丞相嫡女,不好直接休弃。 窥着他面色不豫,李福生虽然心里打鼓,却还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禀报道:“老爷,请问五小姐该如何安置?” 闻言,明守靖立即顿住了脚,脸上显出几分迟疑。 明若锦当众伤了嫡母,此事万万遮掩不得。若按昭庆律例,犯此恶行的要么黥面流放,要么赐死。 明守靖只希望这事不要张扬太过,自然不愿选择大张旗鼓的黥面流放。但念着孙姨娘尸骨未寒,且是白氏下的毒手,要就这么处置了她唯一的女儿明若锦,明守靖又于心不忍。 李福生猜着他的心事,连忙献计道:“老爷,正如大小姐所说,五小姐也许是误信了哪个刁仆的挑唆,才一时冲动做下这种事来,再者事情还未查证清楚。您不如就先说五小姐病了,让她闭门静养。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发落不迟。” 这法子十分周全,明守靖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说道:“甚好,你这就着人去验看孙姨娘的遗体,看看是否和陈太医所说的症状吻合,再调查她死前还见过谁。还有,务必记得将在五小姐耳边嚼舌的那人揪出来,家法处置!” 他直接说处置,显然是有找替罪羊,为明若锦的颠狂悖行开脱之意了。李福生心领神会,当即一口应下:“老爷放心,小的自会料理妥当。” 这边厢,明守靖送走客人,赶去栖凤院之际,明华容向问她要不要回屋休息的落梅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你去老夫人那里,悄悄将杨妈妈请来,记得不要惊动了旁人。” 064 若锦之死 停了半日的雪花重新纷扬起来,雪势比早上更大了些,混着刀割般的北风吹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分外难捱。.info[] 站在明若锦的小院前,明华容示意丫鬟收起油纸伞,轻轻抖落粘在披风前襟的雪珠,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只见乌木所制的长匾上也浸染了不少霜雪,锦绣阁三个大字几乎有一半被淹没在雪堆里,半黑半白,望之心惊,让人情不自禁联想起传说中的索命黑白无常。 明华容驻足了看了匾额片刻,然后想起,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自己都是第一次来明若锦的院子。 天色暗沉,她也无心细看里面的格局,进了门便直奔卧房。丫鬟刚掀开帘子,她就为扑面而来的高温吃了一惊。 只见屋内足足放了七八个火盆,将本来还算宽敞的厢房挤得满满当当,让人几乎无处落脚。待视线落到床上后,明华容眉头不由一皱:即便是在雪天,这屋内的温度也高得让人可以只穿单衣,明若锦身上却足足盖了三四床被子,从露出的脖颈看,她底下还添了狐裘,饶是如此,她依旧冻得面唇青紫,本就白皙的面孔乍眼看去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瞳仁,让人看得心里发慌。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疑惑,屋内的丫鬟一边抽泣一边低声禀报道:“我们小姐中午时受了惊有些不清醒,被送回来时鞋子披风都挣掉了,又不肯进屋,在外面冻了半天。好不容易劝回来歇着,却还是糊涂。直到老夫人那里的杨妈妈过来看了一回,独个儿和小姐说了些话才好些。不想杨妈妈走了没多久,小姐就病倒了,瞧着……瞧着很不好……奴婢做主赶紧去请了大夫,我们小姐却不在意,只说想请大小姐过来说说话儿。” 丫鬟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惊动了原本闭目养神的明若锦。她抬眼向这边看来,落在明华容身上的目光十分复杂,似是不甘,懊恼,嫉恨,却又掺杂了几分期待。就这么定定看了明华容片刻,才哑声说道:“你过来。” 明华容见她一脸憔悴不堪,不像是假装,又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然依言走了过去,却在榻前两步便停下了。 见状,明若锦突然笑了起来,但声音已远不如平日那般清脆动人:“你怕什么,你那么厉害,谁能算计得了你?我若有你的三分手段,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说话急了些,她呛得咳嗽起来,随着身体不断抖动,带得被子掀开了些许,露出后脖颈上一片淡色疹子。另有一阵奇特的淡淡甜香,就此飘了出来。 认出这个香味,再看到她身上的红疹,明华容眼瞳微缩:“你服了紫溶粉?” 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明若锦喘息着说道:“是从姨娘留给我的银子包布上刮下来的……这药当真厉害,幸好我只服了三分之一的份量,否则也撑不到现在……果然――你果然认得这种毒药,今天的事情,果然是你做的。但我却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姨娘是中毒死的?” 服下紫溶粉的人,神仙也难救。明华容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夫人派红解去给姨娘送银子时,我曾见过她,注意到她身上有种奇异的香味。当时没有多想,后来问了一位精通药物的人,才知道那是味罕见的毒药。” 其实,注意到红解身上异香的人是许镯。她本精擅药物与调香,嗅到那阵奇特的异香后便一直在思索是什么原料制成的。待随外出的白氏回府之后,听说孙姨娘突然暴毙,便起了疑心,特地去查了医书,结果发现这果然是味毒药、里面所用的主料是紫溶粉后,她立即告诉了明华容。 而明华容在拿到了老夫人的手绢,发现里面的关窍后,以为杨妈妈是白氏的人,便马上找许镯要来了紫溶粉,又让她将老夫人送给明霜月的手绢也取来。明华容在干净的手绢上下了紫溶粉,又伺机将被杨妈妈做了手脚的那块与明独秀的调了包。 她本来是打算反将一军,让明独秀拿着杨氏玩了花样的手绢吃个暗亏,自己再在白氏暗算时假装中毒,届时当众大闹出来,再取出放有紫溶粉的手绢,让众人知道她中的毒和害孙姨娘致死的毒一模一样,当众揭穿白氏的老皮。 但注意到海东青被她调换的手绢气味吸引,直扑明独秀,而白氏却没有起疑时,她猛然惊觉,杨氏很可能并非白氏的人,只是想暗算自己再栽赃给白氏。 意识到这一点,明华容岂能让杨氏如愿以偿,渔翁得利。在察觉到那名叫小彩的丫鬟神情异样后,她当即改变了计划,将浸了紫溶粉的手绢递给对方擦碗,又刻意刁难对方尝汤。出事之后趁众人一窝蜂避去抱厦,一片混乱之际,她飞快地将刚刚拭碗的手绢藏到那丫鬟袖袋里,又暗命许镯把明独秀的手绢取回来,好让对方百口莫辩。 而明华容自己,在请陈太医验看时,取出的自然是从明独秀那里调包而来的干净帕子。拿不出手帕的明独秀,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被众人怀疑却无从辩解。 更妙的是白氏自作聪明,生怕拿不到明华容的痛脚,便特地在小彩口中下了砒霜,又授意红解指证她。但这一切造作,却在孙姨娘的真正死因被揭开时,反而成了指向白氏自己的证据――如果不是心虚,又为何想用砒霜来转移视线呢? 但这些详情,明华容自然不会与明若锦细说,也来不及细说。明若锦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的脸色愈发青白,声音也越来越低:“所以你早就知道其实是姓白的那贱妇杀了我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面对她的嘶声质问,明华容分毫不为所动:“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对我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信,怎么现在反而来怪我?” 被她反问,明若锦顿时哑然,片刻之后,大口喘息着说道:“是我蠢……这么多年,我早该知道姓白的是面甜心苦,她向来待我冷淡,怎么可能会突然好心帮我……不过现在,她再也翻不了身啦,拼着我一死,我非要把她拉下来,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替我娘报仇!” 她原本虚弱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说到报仇二字时,眼睛却突然泛出光彩,脸色也好转了些许,但明华容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想到之前丫鬟说杨氏曾来过,明华容眉心一跳,问道:“这主意是杨氏给你出的?” “不错……她说……她说她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反正我当众做出那些事来,已经是前程尽毁了,或许还要被老爷逐出家门,倒不如拼着这条命除掉白氏……老夫人向来讨厌姓白的,肯定会趁机好好整治她,让她生不如死……” 闻言,明华容唯有默然。看来杨氏与她一样,都选择了在对明若锦说出结果的同时,隐瞒了真正的过程。否则,以明若锦现在的状况,也许会反过来怨恨她们隐瞒得太多也说不定。 沉默片刻,明华容问道:“你既然已有打算,为何又要叫我过来,对我说这些话?” 她们之间并无深交,仅有的几次交集也都是针锋相对。明华容虽然从不将明若锦那些小手段放在眼里,但屡次被她故意找碴算计,对这个毫无头脑的妹妹自然生不出半分亲情,隐隐还有些厌恶。 这次之所以听到传话便过来看她,也不是出于担忧,而是奇怪为何她突然间就病得不行了。 听到明华容的询问,明若锦眼中却是掠过几分迷茫:是啊,为什么呢?听了杨妈妈的话,决定以性命陷害白氏后,她唯一想见的人不是向来对她还算疼爱的父亲,反而是仇人般的明华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潜意识里的疾恨羡慕?还是想叮嘱她在自己死后继续对付白氏? 她神智已经涣散,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说出的话更是零乱得像是在呓语:“我一直讨厌你……明明被放养了那么多年,什么都不是,却有我最渴望的嫡出身份……但我也羡慕你……如果我有你的一半聪明,娘亲也许就不会……不会……白氏……我知道你也恨白氏,你要帮我……不能让她善终……” 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只能看到嘴唇的翕动,却再听不到声音。最后,终于连这一点轻微的动作都没有了。 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明华容慢慢转向身后刚端了参汤过来的丫鬟:“你们小姐已经去了。” 当啷! 这话惊得丫鬟失手将汤碗打碎在地,也顾不上收拾,急急奔到床前,颤抖着伸手去试明若锦的呼吸。随即,她惊慌地哭喊起来:“大夫!大夫怎么还不来?小姐不好了,大夫在哪里?” 听到哭喊声,锦绣阁的丫鬟婆子们连忙赶来,过不多时,只听屋内屋外哭声震天,一片混乱。 穿过慌张奔走的人群,明华容一脸平静地向门外走去。听到青玉在身后担忧的呼唤,她慢慢回头,表情依旧镇静得可怕,眼中却似有暗焰奔涌。 “小姐……”青玉再度担心地轻声唤道。 “我们去老夫人那里。”明华容淡淡说道,“我虽然不喜欢她,但难得站在同一边,她又将这么重要的砝码送到我手里,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可惜了。” 锦绣阁与栖凤院相距甚远,纵然这边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渐有沸反盈天之势,栖凤院中依旧安静得连猫儿踩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红解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白氏上药,但想到白天奉命诬陷明华容却不成的事,她在心惊胆战之余,便很有几分心不在焉。再想到明守靖这次气得连白氏都软禁了,稍后查清了事情还不知要怎么收拾自己,不觉手下一颤,擦试伤口血污的力道大了两分。疼得白氏低吟一声,当即便醒了过来。 见白氏睁开眼睛,红解吓了一跳,刚要跪下请罪,却见白氏惊骇地抚上了自己的脸:“我的脸!我的脸好痛!我真的受伤了?!快取镜子过来,快呀!” 看她神色激动,红解连忙安抚道:“夫人放心,陈太医为您看过了,说刺得不深,只是皮肉伤,调养些日子,等结了痂再用去疤的药物擦拭,不出半年就会痊愈,完全看不出痕迹来。” 明若锦一介弱女,力气再大也是有限,所以白氏被刺的伤口并不甚深。而陈太医医术精湛,说的这话并非泛泛的安慰之词,自然是胸有成竹。 但白氏平时连无意扎了下手指都要喊痛,现下如何听得进这话。见红解不肯拿镜子,气得拽下银制帐帘挂钩便砸了过去:“反了你这杀才!居然不听我的吩咐!” 红解不敢闪避,站在原处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光洁的额头顿时被银钩打出一片红印。见白氏还待再砸东西,连忙忍痛说道:“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拿过来。” 鎏金嵌宝的铜镜递到白氏手中,她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将镜子砸了出去:“我的脸,她竟然伤了我的脸――我当年可是帝京有名的美人啊!明若锦那小贱人居然敢伤我,我定要将她挫骨扬灰,把她的尸首埋在道上让千万人践踏,让她生生世世永不超脱!” 昭庆多有鬼神之说,白氏这般咒骂,并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真心诅咒明若锦生生世世不得安宁。语气之狠毒,连深知她性情的红解听了也不禁心底发寒,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头上。 红解实在不愿靠近正狂怒得近乎歇斯底里的白氏,但侍候主子是她的职责所在,纵然再不情愿,她也只有走上去,拿过药瓶和白布轻声细语地劝道:“夫人,陈太医说了,只要坚持敷药,伤口很快就能结痂,之后再设法消除疤痕便是。您还是快些上药吧,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她手中的瓷瓶着实不小,上好的官窑瓶瓶身光滑如镜,隐隐绰绰倒影出了白氏的面孔。死死盯着那扭曲变形的影像看了片刻,白氏突然想起了孙姨娘。那天在花厅里,她只看了一眼孙姨娘狰狞可怖的伤口,便恶心得足足两天吃不下饭。后来孙姨娘毒发身亡被送回府来,她虽未亲眼看到尸身,但有意问过下人,她们都说孙姨娘死后那伤口越发吓人了,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清秀柔美的样子。 这些都是数日之间发生的事,白氏印象依旧鲜明。现下见自己的脸也被刺伤,由不得她不联想到孙姨娘身上。虽然竭力安慰自己伤势不若孙姨娘那么重,但她仍然无可避免地联想,自己是否也将如对方一般,顶着这狰狞可怕的伤疤直到死去。 想到这一点,她整个人都恐惧得瑟瑟发抖,害怕得再度尖声咒骂起来:“姓孙的和明若锦都是一路货色,一对贱人!老的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险些将我也牵连进去!小的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刺伤我!我若不取了她的性命,我就不姓白!我还要把她脸上的皮也剥下来,让她和她那贱人娘亲一样,做个没脸没皮的孤魂野鬼!” 说着,她立即拍床喊人,大声吩咐下人速速去将明若锦的脸划花,再将人杀了丢到乱葬岗去喂狗。她素来御下严苛,下人们畏惧之下自然行事利索。但今天的命令实在太过荒谬,闻声赶来的下人们听了都是面面相窥。 等白氏说完了停下喘气的功夫,一名较有脸面的婆子赔笑说道:“论理夫人的话奴婢们都不得不办,但今儿老爷过来时才说过,今后不许咱们院里的人随意出入。夫人您盾,要不您先静心养伤,回头老爷过来时,您再请老爷替您请家法惩治五小姐,岂不省心?” “你说什么?!”白氏先为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敢顶撞她而大怒,正待作色,忽然听到那句老爷不许栖凤院的人随意进出,立即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喝问道:“老爷说过什么?” 那婆子没想到红解竟然还未将明守靖下令将栖凤院上下禁足之事告诉白氏,当下不禁苦了一张脸,吱吱唔唔道:“老爷也是好意,怕不长眼的人打扰了夫人静养,这才……” “我问你老爷说什么!” 被她一喝,婆子一惊,立即脱口答道:“老爷下了死令,今后咱们院里的人都得禁足,夫人也不准见外客。” 闻言,白氏心中一阵气苦,眼中更是一阵发黑,险些没晕过去。她死死抓着锦被,浑不顾脆弱的桑蚕丝缎被面已被抓得抽丝裂洞,厉声说道:“必是明华容那个小贱人在老爷面前进了谗言,说不定明若锦也有一份!我一定要禀明老爷,让他分清是非,不要被花言巧语蒙蔽!还有明若锦那小贱人伤了我,早该碎尸万段,岂能再容她活在世上!” 说着,她不顾众人拦阻苦劝,咬牙挣着坐起来,胡乱趿着鞋就要出去找明守靖。 一干下人左右为难,若放她出去,恐怕明守靖等下就要来责问发作她们;若是不放,白氏现在就要喊打喊杀。正乱作一团之际,门外忽听人传报:“老夫人来了。” 随即,院中传来一个中气十足,不掩怒气的声音:“好一个当家夫人,好大的威风,凡是不遂你意的你都要害死,是不是!” 065 夫妻反目 “好一个当家夫人,好大的威风,凡是不遂你意的你都要害死,是不是!” 随着这声喝斥,一位貂帽长袄,形容富态的老太太在婆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正是郭氏郭老夫人。(..info好看的小说) 见到这多年宿敌般的婆婆,白氏稍稍冷静了些,拢了拢零乱的头发,傲慢地说道:“明若锦身为庶女,无故刺伤主母,依我昭庆例律便是处死也不为过,哪里说得上个害字!” 原本刚进屋时,老夫人见她脸上伤洞宛然,还有一两分的诧异,但听到这话,火气再度窜得丈高:“如何处分,自有国法家规说了算,你只为泄愤便着人强行将女儿毒死,这是什么行径?赶明儿你看我不顺眼,是不是也要把我毒死了?!” 老夫人虽然有些小手段,但终究不够心狠。在她看来,最严厉的惩罚无过于扣银子打板子,刚刚乍然听闻明华容来报说,明若锦被人下了毒死得不明不白,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又听说下毒的是自己的亲信,更是惊怒交加,立即将杨妈妈叫来盘问。没想到杨妈妈却吓得比她还厉害,喝斥几声,便什么都招了。听杨妈妈招供是白氏指使她干的后,又气又恨又怕,当即便打发了明华容亲自去向明守靖禀报,自己则拖着人过来对质。 当下老夫人一挥手,便有人架着杨妈妈摔到地上。老夫人看着这素来信重的老仆,想到她竟然是白氏安插过来的眼线,不禁恨得牙痒,大声斥道:“你刚才说什么来,还不快一五一十再学给你家主子听听?!” “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杨妈妈匍匐于地,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吓得不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眼中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奴婢……奴婢本是夫人安排到老夫人房里的,奴婢虽在翠葆院伺候,私下却奉了夫人命令,时不时向她禀报老夫人的动静。奴婢担着这份差使,夫人便再没派过其他事。谁知今日,夫人回房不久,便差身边的亲信来找我,说是老爷要去盘问五小姐这两天的事情,夫人怕她生气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来,便拿了包异香异气的药粉给我,说这是安神助眠的药物,让我假借老夫人探望之名,悄悄设法给五小姐服下。届时五小姐叫不醒,老爷也没法子。夫人的话,奴婢不敢不从,便赶紧去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语气转为惊恐:“奴婢将那药悄悄放进五小姐的茶里,亲眼看着她喝了茶才回来。谁知道奴婢前脚才回到老太太面前,过不多会儿大小姐便来了,说她去探望五小姐,两人才说着话五小姐就没了气儿!大小姐听五小姐死前挣扎着说她中了毒,后来一看果然症状同白天死掉的那丫鬟相同,顿时吓得不轻,赶紧过来禀报老夫人。这话刚巧被奴婢听见,奴婢这才知道,夫人给的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药粉,而是要人命的毒药啊!求老夫人明鉴,奴婢实在无意要害五小姐,全是夫人骗我的!是夫人授意的啊!” 待她说完,屋中霎时一片死寂。(..info)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愈发恼怒:“你假托我的名义去给若锦服毒,是不是准备事发后推托到我身上?幸好这老货不经吓,听见五丫头死了吓得什么似的,三言两语便招供出来,否则这黑锅我岂不背定了!白思兰,你好狠毒的心肠!害了五丫头和孙姨娘还不够,还准备把我老婆子也折腾死么?!” 白思兰正是白氏的闺名,自从她嫁到明家后,几乎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当下听到老夫人连名带姓的怒斥,白氏身躯一震,抬头定定看了老夫人片刻,突然仰面大笑起来。 她笑声怪异,再衬着她脸上的犹自鲜明,血肉外翻的伤痕,简直像个恶鬼一般。众人见状都不禁心生寒意,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 老夫人也被她一连串的长笑搞懵了,不禁又拍了下桌子,怒斥道:“你搞什么鬼?以为装模作样就不用认罪了吗?” “认罪?”闻言,白氏陡然止住长笑,一字一句,语气怨毒地说道:“我何罪之有?原本就是你们串通好了来栽赃我的!这个姓杨的老货,以前虽然跟过我一阵子,但七八年前她侄女死后,她不就死心塌地投靠了你么?当初我想把她赶出府去,还是你出头保的她。如今你反而说她是我布下的眼线,是我指使了她毒死明若锦那小贱人,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她自觉句句属实,所以说得分外理直气壮。但这话落在老夫人耳中,却与狡辩无疑。见她居然敢反咬一口,老夫人气得呼吸急促,用力喘了一下刚要说话,却听跪在地上的杨氏哀声说道:“老夫人确实待奴婢极好,奴婢的侄女死后,奴婢亦曾起念向老夫人坦白一切,但终究是顾忌着夫人的手段,加上奴婢的卖身契还放在白家,纵然心有愧疚不安,也只有生生忍下,依旧暗中替夫人打探老夫人的消息。只是这一次……这一次夫人实在太过份了,竟然诓骗奴婢去毒杀五小姐。既知必死无疑,奴婢自然也无所顾虑,索性将这些年的心事统统讲出来了。” 这话完全推翻了白氏之前的反驳,老夫人立即斥道:“听听这话!连你的眼线都看不过眼了,你还敢抵赖否认?她若不是你的人,卖身契为何会到了白家?再者,旁的不说,害死五丫头的毒药可是和今天中午那丫鬟服下的一模一样!你拿这药毒死了孙姨娘,现在连她女儿也不放过,心肠之歹毒当真令人发指!我儿怎么会娶了你这样恶毒的媳妇!” 白氏没有理会老夫人的喝骂,径自死盯着杨氏,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这贱婢在弄鬼!” 她正站在杨氏面前,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杨氏唇边得意的笑容,但也只有她看得见而已,其他人只能听到杨氏无奈又卑微的声音:“夫人,正如老夫人所说,您做得实在太狠了……奴婢若不说出来,只怕以后要夜夜恶梦缠身,而且奴婢实在害怕担心您哪天又下令让奴婢去毒杀主子。.info[]奴婢已经失手害了五小姐,万万不愿再害其他人了。” “你这贱婢,满口胡言!”不等杨氏说完,白氏便勃然大怒。她自认清白无辜,抬起脚便重重喘在杨氏额头:“我当初好心收留了你,结果你吃里扒外另攀了高枝,完了还敢来陷害我!” 杨氏被她踢得翻滚出去,撞破了额头,身上也滚了一身灰,看上去狼狈不堪。但依旧坚持道:“奴婢背弃了夫人信任,夫人责打奴婢是理所应当。但有些事情,奴婢宁死也不会再做了!” 见白氏竟然还敢当众打人抵赖,老夫人气得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了,婆子见状连忙扶她坐了,又端了茶来给她润口。 就着婆子的手灌下去半碗热茶,老夫人才觉得好受些:“婆婆到你房里问话,你不知规矩连声安都不问,人证物证俱在,却还抵死不认,撒泼打人。这就是你丞相府的规矩?” 白氏生性傲慢,向来又和郭老夫人不对盘,见她口口声声要自己承认,还另寻错处来压制自己,心道若和这无知老妇攀扯下去,恐怕扯到明天也扯不清,遂说道:“你气冲冲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扣顶杀人的帽子给我,我怎么受得起?这贱奴早被你收买了,自然是向着你说话的。只是你们处心积虑要陷害我,却忘了一点:我今日受伤躺了半天,刚刚才起来,哪里有空指使人去投毒?” 话音未落,却听门外有人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竟敢这样和母亲说话!” 随着这声喝斥,满面冰寒的明守靖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面色不豫的老夫人身上打了个转,神情更加冷肃:“白思兰,你当真是丧德乱行,今天当着外人的面想鸠杀华容还不够,转身索性连若锦也害了,现在更还顶撞母亲。莫非你要把我明家满门害死才肯罢休?” 白氏见到丈夫过来,原本还要分辩,但看到他身后的明华容后,怨怒顿生,狠狠骂道:“宴会上的事是明华容陷害我,明若锦的死也是你的好母亲唆使了下人污陷于我。你成日作官,自该明察秋毫,怎么会连这点也看不明白?我要炮制这小贱人,何必在众人面前动手?还有这个老货,她早就投靠了你娘,又怎么还会帮我做事?本来都是一想就透的事情,你们偏偏还要往我身上扣!简直卑鄙可笑!” 听到她的反驳,明华容满面委屈,说道:“今日午间投到我碗里的那味毒药,可与前两天害得姨娘暴毙的一模一样,那盛汤的丫鬟是夫人指使的,红口白牙混赖我找她买砒霜的丫头也是夫人房里的,而且只有二妹妹拿不出手绢。怎么夫人反倒赖到我头上来?还有五妹妹……我才和她说着话,她突然就不行了,死前才挣扎着说出刚刚杨妈妈来过。我吓得不轻,赶紧去禀报了老夫人,才知道老夫人根本没派人去过五妹妹那里。后来又责问杨妈妈,才知道真相。这当不至于是我伙同了老夫人一起说谎吧?便是夫人信不过我,也总该相信老夫人,她老人家是长辈,怎么会无中生有地捏造谣言呢?况且五妹妹的死法确是同孙姨娘一样。此事兹事体大,我想到老爷上次说有事不许隐瞒的话,便立即过去回禀。老爷为人最是公道,若其中果然有隐情,夫人当真是被冤枉的,老爷一定会为夫人做主。” 比起明华容有条不紊列出的一桩桩证据,白氏刚才的辩驳便显得分外苍白无力。她想要解释小宴投毒是明华容自编自演的好戏,但却说不清为何要指使人污陷明华容买了砒霜,更说不清为何那丫鬟的死法为何与孙姨娘一模一样。她想分辩杨氏早就投靠了老夫人,现在也是她们串通一气来陷害自己,却解释不了杨氏的卖身契为什么不在明府而在白府,而且若要解释杨氏为何背叛她,誓必要牵扯出七年前她悄悄指使人杀了杨氏的侄女又伪装成自杀假象,届时明守靖必定会更加震怒! 思来想去,她虽然明知这些事都是出于构陷,却偏偏解释不清,根本无法为自己开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意识到这一点,白氏表情更加扭曲,眼中恨不得喷出火来一般,死死瞪着明华容:“你这小贱人!自从你回来府里就没安宁过,若不是你使毒计陷害我,其他人也不会见势起意,跟着来落井下石!为了踩倒我,你们还不惜毒杀明若锦那蠢货,可真够忍心的!” 见她话里攀扯上了老夫人,明守靖险些气炸了肺,一时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明华容看着目中厌恶之色愈重的明守靖,再看看神情扭曲可怖的白氏,心中生出几分快意,但嘴上却说得十分柔顺:“夫人是华容的长辈,有所责骂,华容不敢不听,即便心里委屈也只能先受着。但老夫人却是夫人的长辈,夫人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本朝太祖以孝字为重,历朝历代均是最重孝道。老爷乃是朝廷重臣,一言一行皆是为人表率,夫人便是不顾自己名声,也该为老爷的名声想想啊。” 这话看似劝解,但对尊敬寡母又看重脸面的明守靖来说,不啻于是火上浇油。看着面前容貌受损,神情狰狞丑恶的白氏,他越看越觉得可憎可厌,想到这十几年来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娇妻竟是一个心肠歹毒,狂悖乱行的无德妇人,他就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而注意到丈夫眼中明显的厌恶之色,白氏原本满是盛怒怨毒的心中,更添几分酸楚无助:这就是自己不惜忤逆母亲、不惜做填房也要嫁给他的丈夫!十几年的夫妻情份,居然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三言两语就抹消了,是自以为深厚的情谊实际太过浅薄,还是这个男人根本就是无情无义? 她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一而再再而三触犯了明守靖的禁区:母亲与面子。她当年对明守靖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可是到头来,她看到的只是他英俊的皮相和过人学识,其实根本不了解对方的为人性情。所以她才会在明华容的刻意引导下,一次次踏入禁区触怒明守靖,却还不知道原因,反而怨怪丈夫狠心薄情,说话更加尖刻,让矛盾越发激化。 但在白氏心中,对明守靖依旧是爱多于恨。见丈夫露出嫌恶的表情,她心酸失望之余,依旧想要挽回。 但还没等她开口,便听明守靖怒斥道:“你听听华容的话!连个孩子都知道要孝敬母亲,不得忤逆。可是你呢?证据确凿,居然还敢反咬一口,说是母亲串通下人来冤枉你!你当其他人都是傻子,看不见你的所作所为么?我已经查清楚了,孙姨娘临走那天,只有你差人去见过她,而据她身边的丫鬟作证,孙姨娘是在触碰了你给她的银子后才死的。包银子的那块布料上有异香,我已差人送给陈太医验看,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那个歹毒的紫溶粉!白天的事我也已调查明白,华容之前根本没接触过你那个侍女,附近的药店也没有她买砒霜的记录,你是想用砒霜掩盖紫溶粉的特性,好让人不怀疑是你杀的孙姨娘,才做了这些手脚吧!若锦发现了这点,你怕她再叫嚷出来,索性就连她也一并杀了!但你却不想想,你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马脚,除去若锦并不能洗脱你的嫌疑,反而是让你罪加一等!”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义正辞严,众人都听得连连点头,心想老爷推断得果然不错。但白氏听在耳中,却是摇摇欲坠。她拼命摇头想要否认,但根本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只能再三重复道:“我是被陷害的,我纵是要除掉明华容,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动手?” 这苍白无力的辩解根本没有用,反而让明守靖又添三分火气:“事情经过我都问清楚了!那丫鬟刚死时,你不是说是华容想搅了这场相看宴、才故意生出风波来吗?你本想嫁祸给她,幸好陈太医及时发现了那丫鬟并非死于砒霜。否则岂不是让你得逞了?我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孽,竟然娶了你这样的妻子!” 这话与之前老夫人叹息的如出一辙,但对于白氏来说,份量却不可同日而语。她向来讨厌老夫人,对方说的话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可明守靖是她敬重爱慕的丈夫,居然也说出这种话来,刹那间,她只觉得心如刀搅,极度伤心,又极度愤恨。明守靖无情的话语像一柄大锤,将她对他仅存的爱意都击得粉碎,余下的便只有仇恨而已。 但刻骨的恨意反而让她平静下来,当下她整了整皱乱的衣袍,蓦地冷笑起来:“你后悔娶我,何不休了我?我保证,只要我白思兰一出明府,你的乌纱就会立即落地!不要忘了,我不是你那无依无靠的发妻,只能任由你摆布,我背后是整个丞相府!” 066 引蛇出洞(大封推加更) 听到发妻二字,明守靖脸上掠过几分不自在,虽然立即便掩盖过去,但明华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见状,她不禁心中一惊:自己一直以为母亲是水土不服才一病不起,乃至早早过世。莫非这里头还另有什么蹊跷不成? 意识到这一点,她目光一寒,在明守靖与白氏之间来回巡梭审视。 明守靖并未注意到她的探究打量,向白氏瞪了半晌,只说了一个“你”字,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前两次与白氏吵架时,他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说自己拥有的这一切全靠自己打拼而来,并非沾了岳父的光,但那不过是大男子主义作祟罢了。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岳父的扶持襄助,他现在根本做不到尚书的位子。白氏拿官位来要挟他,可谓是正中他的死穴。 见他神情窘迫,浑不似刚才侃侃而谈时那么挥洒自如,大义凛然,白氏心中不觉十分快意。若不是脸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痛,她简直想大笑一场:“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儿,父亲向来最疼我,要是让他知道你纵容下贱的庶女伤了我的脸,不知会说什么?” 她说得刻薄尖酸,明守靖听得眼迸金星,却是敢怒不敢言。做了十五年的夫妻,他对白氏高傲的性子十分了解,知道她受不得激,若自己图一时之快答应下来,她肯定会去找白丞相告状! 而一想到笑面虎似的岳父白孟连,明守靖便觉脑袋隐隐作痛。白孟连是太上皇亲命辅佐今上的顾命大臣,又是书香世家,数百年来家族中不知出了多少显赫人物,门生无数,遍布天下,在朝中可谓是咳唾成珠的人物,他这状元出身的尚书在别人面前或许还能挺直腰杆,但对白孟连来说,却什么都不是。一旦惹怒了他,还不知要被如何炮制。 老夫人见儿子被白氏用话挤兑住,不禁着急起来。但她也知道,白家势力颇大,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便也不敢接白氏的话,却又忍不下这口气。正又急又怒间,忽听明华容说道:“老夫人,华容有一事不解:都说出嫁从夫,从此便是夫家的人了。可看夫人这般行径,却像是还把自己当外人呢,家里出了一点事就把娘家抬出来,妄图压制,这哪里像一家人的作派呢。” 这话看似无心,却听得老夫人眼前一亮:是啊,自古出嫁从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媳妇,也没有为了一点小事便同夫家闹翻,回去找娘家出头的道理。要知道这么做的话反而会被人讥笑她不够贤惠,不懂规矩。而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是白氏理亏,若不是白氏先对妾室和继女庶女们下了毒手,又怎么会闹出这场风波来?若论罪首,分明就是白氏。就是白家人找上门来,自家也是占理的。可不能被白氏三言两语唬住,反被她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点,老夫人当即说道:“你也不必放些狠话来吓人,只要你一天是我明家的媳妇,就一天得守我们的规矩。这次的是非,本就是你挑起来的。虽说孙姨娘只是个妾室,又是五丫头先动手伤的你,但你下此毒手连害她们母女二人,绝不能轻饶。况且,单是出七之中善妒这一条,就足够休弃你了。但念在你服侍我儿多年的情份上,只暂且将你禁足幽闭,夺去掌家之权,这已是极轻的惩罚,你还有什么不足的,只管向你老子说去,他便是丞相又怎的?天底下万事总逃不出个理字!” 明守靖也被女儿和母亲的话点醒,帮腔道:“母亲说得不错,今日种种事情,知情人心内自有判定。若你真觉得你清白无辜,大可以马上回去找你父亲求情。我就不信,白丞相还会为了包庇一个丧德失行的女儿而颠倒黑白,不分是非!” 见自己刚刚扭转了一点的局面再度被明华容搅乱了,白氏又气又恨,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哼,你当我会受这份气么?且走着瞧吧!” 看出她的外强中干,明守靖放下心来,吩咐道:“把污陷大小姐、又暗中传递毒药的红解带走,家法处置。这等陷主不义的恶仆,留不得!” 李福生本就站在廊下,听到吩咐立即亲自进来拿人。红解一介女流,哪里挣得过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便被他捂住嘴拖下去了。 料理了红解,明守靖又看向杨氏:“你虽有所悔改,但五小姐是被你毒杀的——” 不等他说话,杨氏立即说道:“奴婢自知死罪,不用老爷动手,自会了断。” 说罢,她突然起身,一头撞向旁边的门柱。伴着一声闷响,她身体软软地滑倒下来,鲜血长流直下,将她的眉毛眼睛都染得一片通红。但她却兀自固执地不肯闭眼,直直看向明华容,嘴唇嚅动几下,艰难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阿绿。 明华容知道她的心事,心中划过一声叹息,微一垂眸,轻轻点头,算是答应了她。这个心心念念要为女儿复仇的妇人,蛰伏多年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棋子,将白氏逼上绝境。可惜,还是差那么一点,只要白府还在,明守靖就算恨死了白氏,也不敢拿她如何。看来,若想除掉白氏,就不得不先解决白府!想到这里,明华容眼睫垂得更低,遮住了过于慑人的光芒。 而得到明华容的保证,杨氏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就此气绝身亡。 众人不意她如此绝决,见状都是一愣。(..info)白氏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怒斥道:“你们不会拦着她么?这屋里见了血,还教我怎么住?!” 老夫人起先因受到杨氏欺瞒,对她又是愤怒又是憎恶。但到底主仆一场,多年的情份存在心里,见她就这么没了,神情不免有些黯然。当下不再理会叫嚣的白氏,微微摇了摇头,招手叫过明华容,扶着她的手走了。 明守靖见白氏跋扈凉薄至此,心中厌恶更甚。他不愿再与白氏说话,向下人重申了一遍白天时便曾吩咐过的不许栖凤院的人随意进出、也不许白氏见外客的话。然后只当没听见白氏的嘲讽,径自离开了。 当明守靖踏出院子后,白氏忽然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地,吓得一众丫鬟婆子赶紧来扶,无奈白氏就是不肯起来。见她神情不对,众人一合计,赶紧去小厨房找熬药的许镯。最近也只有她的话,夫人还听得进几分。 许镯借故不放心其他人过手,呆在小厨房熬药,本就是有躲开那场混乱的意思。听过来的人说过刚才的情况,知道明守靖等已走,遂装模作样跟着叹了几声气。她端着滚烫的药汁回到房里,向白氏苦劝道:“夫人,只有身体是自个儿的,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不顾自己身子啊!况且您又正伤着,若不好好将养,万一落了疤可如何是好。” 白氏向来注重保养容貌,听到落疤二字,果然微有意动,轻轻转了转呆滞的眼珠。 许镯赶紧趁势将她扶到床上,正要去端药,却被白氏一把抓住了胳膊:“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当年可是相府的大小姐,千般宠爱集于一身,他不过是个穷状元罢了,而且还已经娶过妻子。我不计较他是再醮,屈尊下嫁于他,结果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神情特异,像是在喃喃呓语,又像是在梦游恍神,显然并不是想要答案,只是这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罢了。 许镯便也没有吱声,只默默听着白氏诉说。她能讨得白氏欢心,除了忠心之外,更因擅长察颜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白氏絮絮念叨了半天,颠来倒去无非就是当年满帝京多少家世不凡的英俊少年倾心爱慕于她,她却偏偏看上个已有原配的状元郎,为此不知和家里置了多少气,才磨得父母点头同意了这桩婚事。幸好婚后夫君对她敬重疼爱,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生什么风浪了,不想那个该死的继女却突然回来,搅得家里天翻地覆,自己更是屡屡被设计,使得明守靖越来越厌恶自己。若再不将那贱种除去,还不知她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听出白氏话里刻骨的怨毒憎恶,许镯目光微动,叹道:“老爷这般行事,毫不顾念旧情,也怨不得夫人心寒。不过,依奴婢看来,老爷到底还是念着夫人的。今日二小姐分明被牵连进来了,老爷却没有追究,这必然都是看在夫人往日的情份止。幸而有老爷看顾着,二小姐和四小姐将来是不用愁的。” 许镯猜得不错,白氏刚刚的确在想该如何整治明华容。吃了这么大的亏,若不报复回去,就不是她白思兰了。但听到许镯提起两个女儿,她才清醒了几分,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已被禁足幽闭,虽然府内自己的人不少,到底不比以前,可以肆意行事。况且明华容又是智计百出,若一击不中,反而惹怒了她来对付两个女儿,没了自己的照拂,女儿们岂不是任由她宰割么? 想到这一层,白氏颓然地松开了一直抓住许镯的手,哑声说道:“你先给我上药吧。” 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许镯悄悄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胳膊,恭声说道:“是。” 许镯重新抬起已经快凉透了的药汤,刚要交给其他丫鬟,命她们重煎一碗过来,又听白氏说道:“这些事情且放着让其他人来罢,等下夜深了你悄悄去一趟冠芳居,找到独秀,就对她说……” 她附在许镯耳边低声叮嘱了许久,见许镯连连点头,才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去吧。” 许镯答应着退了下去,稍后便从侧门悄悄出了院子。虽说明守靖下了禁令,但多年来都是白氏当家,明府的所有下人差不多都是白氏挑进来的,纵然她现在一时失势,其他人也不敢怠慢。 当下许镯没费什么力气便说服值守的婆子离开了栖凤院,但她却没有去冠芳居,而是先去了疏影轩,向明华容禀过白氏的情况。末了担忧地说道:“夫人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虽然一时息了念头,但奴婢怕她从此日思夜想,就是要对小姐不利。” 彼时明华容已经准备就寢了,除了钗饰大袄,只着一身素色中衣,一头鸦青乌发散散披在身后,将她平日的冷漠凌厉淡化不少,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柔美静好。 听罢许镯的禀报,她拿起银制的一丈青剔了剔烛芯,淡淡说道:“你回去多和她说说不安心养伤难免留疤的话儿,她就再没空想别的闲事了。” 容貌对于女子来说简直比性命还要重要,更何况白氏云英未嫁时曾是帝京有名的美人,对于容颜自然更加上心。她既已受了伤,只要多提几次静养为上的道理,白氏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先以养伤去疤为重。 意识到这点,许镯眉头舒展了些许,随即又生出另外的担忧来:“小姐果然想得周全。只是……只是二小姐未必会听夫人让奴婢带去的话呢。以她的性子,恐怕是……” 想到刚刚许镯向自己转述的那些话,明华容微微一笑,眼中尽是不屑:“若她言听计从,反倒于我无益了。二小姐这个人看似聪明,但太注重眼前得失,又争强好胜。现在少了她娘在旁边提点,不知还会自动送多少把柄到我手上,倒正中我下怀。” 听到这话,许镯彻底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话,才告辞改去了冠芳居。 明独秀下午一直在照料母亲,直到天色擦黑时,实在捱不住才回屋休息。她并不知道,在她小憩的这段时间,因为明若锦之死,明守靖与白氏之间的矛盾更加激化了,几乎是彻底撕破脸面。若非明守靖还顾忌着白府,只怕早就休妻了。 许镯过来时,她还以为是母亲怕自己不放心,特地过来说一下病情。但当许镯行过礼,将刚刚发生的事从头说来,又将白氏的话一一带到后,明独秀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道:“若锦也死了?!” “是的,据说是天快黑时出的事。” “父亲——父亲认为是母亲下的手?” “老爷确实是这么想的。” 得到肯定的回复,明独秀一下子瘫在椅上:“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母亲怎么会对若锦下手?父亲怎么这样糊涂,这种明显是栽赃陷害的事情也信!” 许镯低头答道:“夫人当时也这么对老爷说来着,结果……结果反而惹得老爷愈发生气了。关键是夫人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明独秀咬牙切齿道:“这事必是明华容那小贱人做的!白天当众陷害了我还不够,转身又把母亲也拉下了水!她心机歹毒,必然早就将所谓的证据准备周全,有心算无心,母亲又哪里找得到证据来证明清白!但我却想不明白,母亲明明是被陷害的,为何却特地让你来传话,还说什么让我且先忍耐着,暂时不要对明华容那小贱人下手?” 她知道许镯是白氏的亲信,并且之前白氏也曾称赞过许镯的机变与忠心,所以并不避讳,想到疑惑处就问了出来。 想到刚才明华容的话,许镯目光微动,柔声说道:“若这次的种种事情当真是大小姐一手谋划的,那么她心机之深未免太让人心惊了。大概夫人是因为顾忌现在老爷正恼着她,况且她又受了伤,行动不便,不放心二小姐您独自行事,所以才特地让奴婢过来叮嘱一声。让您暂且按兵不动,待夫人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不出所料,明独秀听到这话后愈发气恼:“这事来得突然,母亲事先并不知道明华容那小贱人想要诡计伤人,所以才着了暗算。现下我已知道她用心险恶,自然不会再如母亲一般被她构陷。这小贱人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居然敢将主意打到我们母女头上来,我必要还以颜色,让她身败名裂,后悔终身!” 许镯闻言,也不提醒明独秀,原本就是她们母女想算计明华容,结果智不如人,反而被人家引势利导,加倍还报回来。只是故作慌张地说道:“二小姐千万莫要如此,夫人可是再三吩咐奴婢,让奴婢务必将让您暂且忍耐的话带到,并亲耳听着您答应,才准回去覆命的。” “哼,你这老奴虽有几分忠心,论起胆子却没有你妹妹的大。”明独秀傲慢地瞟了许镯一眼,自负地说道:“母亲也真是的,虽说出了这等事,但有外祖父在,谁还敢拿她怎么着?她就是太过尊重父亲了,才会在有些事上束手束脚的。若依着我,当场闹到外祖父面前去,外祖父自然会帮母亲做主,将真正弄鬼的明华容揪出来发落,又何必受这些气。” 听她提起已死的宿敌妹妹,许镯心头大恨,但面上却装得越发遑恐:“小姐说得是,但夫人……夫人的话却不可不听。” 明独秀略一思忖,心道母亲现在正在养伤,又被禁足,传话不便,不如且顺着话答应下来,先让她安心。届时想做什么,自己放手去做便是。 这么想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这老奴啰啰嗦嗦的,好吧,你就告诉母亲,她的话我记着了。” “是是,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夫人。”得到她的承诺,许镯只当没看出她那敷衍的态度,露出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欢喜地告退了。 次日一早,合计了大半宿的明独秀早早来到嫡亲妹妹明霜月的广寒居,也不待丫鬟通报,便自己掀了帘子进去,向犹自高卧的明霜月说道:“这府里变天了,你还不快随我去外祖家!” 明霜月一直在养病,并且因为她的病因是受惊所致,白氏曾多次叮嘱她屋里的下人,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多事嚼舌,若一惊一乍地惹了明霜月再犯病,就唯她们是问。是以昨天的事虽然众人都有所耳闻,但顾忌着白氏严令,谁也不敢向明霜月禀报,唯恐她受了惊一时不好,主子又怪罪到自己身上,都想等着白氏打发人来亲自说。 不想,等了一夜,来的却不是白氏的人,而是明独秀。 自从听课会前自己受到惊吓,被迫必须闭门养病后,明霜月成日家闷坐心烦,未免越想越恼,认定必是明独秀这个从小到大凡事总爱压她一头的嫡亲姐姐为了独占鳌头,在母亲面前进了谗言,以至自己失去了一个大好的露脸机会,甚至连带着将白氏也恼上了。 她本是早已醒了,正准备起身。当下见明独秀进来,反而又躺了下去,嘲讽道:“我当是谁一大早就有空过来,原来是姐姐这大忙人,可真是稀客。您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次又有什么指教了?” 明独秀向来不太喜欢妹妹表面清高出尘,实则心胸狭隘,说话又尖酸刻薄的性子。若在平时,听到这种嘲讽她必定掉头就走,但偏偏自己的外祖母疼爱明霜月更胜过她,她便只有捺着性子说道:“妹妹,你别装糊涂了,你当真不知道母亲出事了?” 昨晚她想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想靠找外祖父诉苦解决事情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简单了。昨天的事情是当众闹出来的,不比没有外人,随她们怎么说都可以。而且因为当时所有证据都对白氏不利,众人心中肯定都起了嘀咕。等明若锦突然暴毙的消息传出去,还不定她们怎么猜测。届时,局面对白氏必然更加不利了。 如果明守靖肯为白氏出头,将她的罪名抹去,一床锦被遮过此事倒还好些。可是明守靖现在正为白氏的所为大发雷霆,还不念情面将她幽闭禁足,那么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而且现在白氏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自证清白,在旁人眼中,还会觉得明守靖是敬爱发妻,从轻发落了。毕竟,虽然大户人家的主母大多手上都染过妾室与庶出儿女的人命鲜血,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旁人还是免不了非议白氏善妒狠辣,说不定还会怂恿明守靖休妻。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贵为丞相的白孟连也不好出面为女儿求情。毕竟女儿嫁了就是别家的人,况且这次又不是什么夫妻口角的小事,白孟连若不分轻重地开了这个口,别人不会说他是因为疼爱女儿,反而会说是他是非不分,手伸得太长,竟然插到了女婿家里。 思来想去,明若锦决定从外祖母曾老夫人那里下手,想让她借口到明府走动探望,实则给明守靖施压,迫使他重新为孙姨娘和明若锦的死编造个说法,将白氏开脱出来。 但是,仅有的两个外孙女儿里,相比八面玲珑,外表爽朗大方的明若锦,曾老夫人向来更加疼爱看上去清高出尘的明霜月。据说是因为明霜月和她年轻时的性子很像,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喜欢对着小辈回忆当年的风华正茂,爱屋及乌,自然而然便更加中意明霜月。 若是明霜月出面向曾老夫人求情,她多半便肯了。若单只是明若锦自己去,份量却嫌太轻了一些。 深知这一点的明若锦,虽然很不耐烦和明霜月一起做事,但为了母亲,还是不得不强忍不满过来找她。 明霜月见往日总待自己不冷不热,时不时还指责自己只知风花雪月不擅庶务的姐姐今日这般好性,只当她有什么事想求自己,便还待拿一拿乔。明若锦看出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便将昨日的事捡紧要的大概说了一遍。明霜月一听,惊得马上坐了起来:“母亲怎么突然就被禁足了?你——你没骗我吧?” “我会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么?”见明霜月大惊失色,明若锦心里的气稍稍退了些:“这些事都是明华容那小贱种搞的鬼!是她在小宴上自编自演了一出好戏,想要陷害我和母亲,之后更狠心害死了明若锦,再度嫁祸给母亲,以至引得父亲勃然大怒,不顾情份脸面,下令将母亲禁足,并夺去她的掌家之权!现在父亲十分生气,根本听不进我的辩解。只有我们去将外祖母请来,让她为母亲说情,父亲才会改变主意。” “父亲怎么可以这样!”两姐妹间虽然向来不太对盘,但明霜月亦知明独秀必不会拿母亲的事情来胡说,刚才不过因为太过震惊,下意识地反问而已。思索片刻,她突然问道:“那孙姨娘真是母亲……是母亲下的手?” 这几天府里分明死了两个人,刚才明独秀却只提到明若锦的死是有人嫁祸,那么弦外之意,无疑是白氏当真对孙姨娘下了狠手。 而这一点,昨天中午时明独秀便想通了:白氏之前突然待明若锦和颜悦色,不过是想稳住她而已,顺便再祸水东引栽赃到明华容身上,让她们俩斗个你死我活。孰料却被明华容反将一军,利用相同的毒药引起明若锦的疑心,最终揭穿了真相。 见明独秀无声地点了点头,明霜月大骇。她急急环视屋中,见丫鬟都不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母亲……既然是母亲做的,那我们如何好去求外祖母过来说情?” 她是正室嫡女,从前家里只有三位姨娘一位庶女,又都不成气候,上面更有一个精干的嫡亲姐姐替母亲分忧,所以她可谓无忧无虑,向来都将精力放在琴棋书画上。醉心此道的人,大多有份不通庶务的清高。所以当下见明独秀直承孙姨娘为白氏所杀,她震惊之余,不免心虚起来。 见状,明独秀恨铁不成钢道:“妾室算个什么东西?那是朝廷有明令、由家主打杀了都不犯法的!自古以来正室发作妾室的难道还少了?这算个什么罪过?若不是明华容当众借题发挥、又暗害了明若锦再栽赃到母亲头上,母亲怎会陷入这般困境?快收起你那些谬论,这就随我去见外祖母,求她老人家过来替母亲作主!” “这……”明霜月迟疑片刻,但最终因记挂受伤的白氏,又经不住明独秀一直在她耳边说这等事本是司空见惯,遂将心一横,一口答应下来:“我这就和你去外祖父家,找外祖母过来替母亲说情。” “这才是我的好妹子,也不枉母亲和外祖母疼你一场。”见她答应,明独秀放下心来,甚至还破天荒地亲自为她梳头,显得格外热情,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但当明霜月梳洗停当,用过早点预备动身时,却被二门上的婆子拦了下来。 明独秀刚要发作,却听那婆子陪笑说道:“对不住了,二小姐和四小姐,昨儿夜里李管家亲自传了老爷的话,说以后两位小姐想要出门,都必得老爷点头,再由李管家陪小姐们过来呢。” “大胆奴才!我要出门从来是通行无阻,还需知会谁来?打量夫人出了事,你们就故意刁难我们了?”明霜月闻言柳眉倒竖,怒气冲冲道。 明独秀却比她冷静得多,略略一想,便猜到了明守靖多半是怕她们去白府搬援兵告状,所以才不许她们随意进出府内。明守靖既有了这层顾虑,那么她们便是过去回禀,定然也依旧是不准出去了。 ——既然过不了明路,那只有暗渡陈仓了。 想到这点,明独秀拉了一下还待继续数落的明霜月,低声道:“别说了,父亲现在防我们跟防贼似的,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无趣而已,不如另想法子的好。” “除了找外祖母来求情,还有什么法子?”明霜月不解道。 见她这么不开窍,明独秀有些恼火,但还是捺着性子解释道:“我们当然还是要去找外祖母,只不过,得换个法子出门了。” “难道要偷溜出去……”想到悄悄看过的坊间话本里那些小姐乔装出行,路遇风流书生的段子,纵是满怀心事,明霜月也忍不住心跳悄悄加快了几分。 “怎么可能,那样岂不是白送把柄到父亲和那小贱人手上!”明独秀对这个整日沉溺故纸堆中,不知变通也不懂世情的妹妹几乎要彻底失望了:“依着旧例,后日正是小寒,老夫人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到帝京城外的兰若寺祭拜祈福,家中女眷都需同行。我们便先写封信捎给外祖母,让她老人家也去那里,届时装做偶然遇到,祭拜之后过来做客。这样既显得自然,而且便是老夫人心里为难也不好拒绝。” 如果她修书到白府,让曾老夫人直接到明府来,那么示威施压之意相当明显,不但会令明守靖更加恼怒,而且也会引来有心人的侧目,认为白氏是要借娘家之力压制夫家。这样不但于白氏名声无宜,今后更会令她与明守靖之间的裂痕继续扩大。倒不如是装做巧遇,顺道去亲家府上作客。这样一来,即使彼此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伪装,至少表面仍可粉饰太平,声称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明独秀思虑再三,才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自觉十分周全,既解了白氏之难,又顾全大局保全了双方的体面,更考虑到了父母今后的相处,不免有些得意。 明霜月本不擅这些,见姐姐说得头头是道,便也点头应了。 当下姐妹两人正准备各自回房,明独秀忽然看到一个面容清秀,梳着独辫的丫鬟手里拿着个包袱进了二门。认出那是明华容房里的落梅,她心中一动。待对方走后,若无其事地问那值守的婆子:“怎么咱们内院的丫鬟也可以随意出入府中了?” 那婆子以为她有责怪刁难之意,连忙解释道:“回二小姐的话,那丫鬟名叫落梅,是大小姐房里的人,这次出去是为大小姐采备织布所用的金线的。老夫人亲自点头同意,奴婢才许她出入的。” “哦?金线?看来大姐又要织布送给老夫人了。上次那块布老夫人便十分喜欢,后来还赏了大姐一套头面。待这次的做好,还不知要怎么赏赐大姐呢。”明独秀看似无心地说道。 “哎呀,奴婢听说,大小姐这次是因为参加腊八宫宴,要给宫里的贵人准备的。”婆子果然被勾起话瘾来,卖弄着她比二小姐更灵通的消息:“据说是给长公主殿下准备的。大小姐手艺巧夺天工,一定能讨得公主欢心,届时不知能得多少好东西呢。” 腊八宫宴? 听到这个词,明独秀心中一抽。这本该是专属于她的、整个明府头一份也是独一份的荣耀,结果却被明华容搅黄了!明家两个适龄的女儿里,只有明华容得了瑾王的亲口相邀,自己却连一个字也没得到!届时这件事肯定会被人拿来说道,那些早就暗中嫉妒自己容貌才情的无知妒妇们,肯定会像嚼了万年老参一样,亢奋不已地编派她的不是! ——不过,不要紧。她既然知道了那贱人要送什么东西,必定会好好安排一番,将那些令人不快的可能扼杀在襁褓之中。届时,她会让大家知道,纵有同样的嫡女身份又如何?平民生出的女儿永远也比不上世家千金! 想到这里,明独秀愉快地微笑起来。 ------题外话------ 感谢spx920212亲和sue李秀亲的月票~爱你们=33333= 编编说今天大封推,为了庆祝特地多更了4千字,希望大家看得开心xd 067 协助掌家 这日清早,老夫人早早便来了议事厅,又将明华容与林氏一并叫来。为昨日之事安慰了明华容几句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目前白氏已被禁足,她年事已高,又因为杨氏背叛之事,又是愤怒又是伤感,未免有些精神不济,便准备暂时先将掌家大权交到大房媳妇林氏手里,并让明华容从旁协助。 林夫人生性淑静,不喜这些。见状推辞再三,连说自己是大房的人,当不了尚书府的家。老夫人劝之再三,见她总是说嫂子不好管小叔子的事,遂板下脸说道:“阖府上下,一大家子的人,没人撑起来怎么行。华容虽然行事稳重,但年纪尚小,又刚刚回来,不大清楚府内情形。便是要交到她手上,也得你提挈指点几日。这样吧,你若怕事情太多顾不过来,便让周姨娘也来帮忙,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林氏只得答应下来。老夫人当下便打发了人去将周姨娘请来,亲自吩咐了三人一起协理家务之事。一通分派下来,已过午时,老夫人向来有午睡的习惯,便让三人留在议事厅说话儿,自己先回院子睡觉去了。 周姨娘是个样貌普通的妇人,眉眼间依稀残余几分年轻时的清秀轮廓,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憔悴。她今年似乎是三十出头,可大概是因为常年生病又吃斋念佛的缘故,看上去却比实际年纪大得多,说是四十岁也有人信。她不大说话,连表情也是木然的,教人分辨不出她是喜乐还是哀伤。 回府两个多月来,因她总是抱病不出,明华容这还是第二次见她。虽然早就知道周姨娘是这般性情模样,但心中依旧忍不住浮现出和第一次时相同的想法:若不是因为她在老家时就在老夫人面前服侍,以她的容貌性子,断然入不了明守靖的眼吧。 明华容不禁又想,老夫人虽然贪鄙吝啬,却至少是个念旧情的人。周姨娘在明家几乎已被所有人都遗忘了,是个无声无息的存在,唯有老夫人还记着她,甚至还趁这次白氏禁足之机,给她重新露脸的机会。 但是,很快明华容便发现自己少有地想错了。周姨娘虽然看上去不声不响,毫不起眼,但对明府上下事务却十分熟悉。林氏翻看着账簿,时不时提出问题,有时连掌事的媳妇婆子们答不上来的话,周姨娘却能立即言简意赅地说出某年月府中曾有过类似旧例,可以比照行事。 几次问答下来,明华容不禁对周姨娘大为改观,林氏原本担心多年不管家事,也许会出岔子,神情间带着些许为难,见周姨娘众事皆知,这下微微蹙起的弯眉才舒展开来。 待翻过几本日常的账簿后,林氏心里已有了底,便命人另送茶点上来,说要休息下。 吹着热茶,她向周姨娘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仍是一点不改呢,看似不言不语,实则最是心细如发,事无巨细都记得一清二楚。记得当年家里两位老爷刚刚高中,宅子刚置办下,什么都还不齐备,二老爷又要迎新妇过门,我每日手忙脚乱的,几乎要顾不过来,也是多亏了你帮忙。(..info无弹窗广告)那时你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我每每地去向你讨经,你都周到耐心地一一为我解释,后来老夫人索性将你暂借给了我。那会儿大老爷还在,我还同他说,咱们院里要有这么个细心人就好了,谁知翻过年去,你就被指给了二老爷。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不必为这些事劳心,没想到还是有事务分派到我头上,并且依旧是你来帮我。” 前世明华容与周姨娘并无深交,而且因为回府不久便嫁到陈家,是以并不了解周姨娘的性情。当下听到林氏的话,不禁心中一动。昨天明守靖与白氏争执时,白氏曾提起她早逝的母亲,言语间似有暗指,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事隔多年,人事缈缈,无从追查。恰好这周姨娘是一路服侍着老夫人过来的,从乡下一直到帝京,对明家的事知之甚详,而且又是个细心人。也许,她知道母亲的事情也不一定。 这么想着,明华容不禁多看了周姨娘几眼。却见她在林氏提到早亡的大老爷时,猛地低下了头,口中依旧慢吞吞说道:“多少年前的事了,难为大夫人还记着。” 她神情语气并无不同,只是动作有些突兀,明华容也没往心里去,看着林氏捡起块芝麻肉松小酥饼小口吃着,便问道:“周姨娘跟了老夫人不少年吧?” 周姨娘看了她一眼,道:“大小姐,贱妾打小就在老夫人面前伺候了。” “那你必然见过我的亲生母亲了?”明华容露出几分怀念的神情,问道。 多年以来,明华容的生母在有意无意之间,已成为明府心照不宣的禁词。因为出身显赫的当家主母白氏深深恨着这个庶民女子抢走了明守靖的原配之位,害得自己成为了填房继室,所以自不喜欢听人提起她来。 屋内虽已没有多少人,但见明华容忽然提起生母来,伺候的下人们都不禁露出异样的表情。就连正要喝茶的林氏亦是手腕一顿,迟迟不曾将茶盏送到唇边。 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明华容,周姨娘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那,我娘是怎样的性子?我出生不久她就过世了,我从没见过她,也没有人和我说过她的事。”虽然是试探的话语,但真正说出口后,明华容依旧感到几分淡淡的心酸。这份情感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别人都只当她是追思怀念,想知道亡母的事情,根本不会猜到,其实她是对母亲的死因起了疑心。 周姨娘亦不疑有他,想了一想,说道:“当年是大老爷先定的亲,但不巧大夫人家中祖辈过世,需得守孝一年,所以反倒是二夫人先过了门。当初颜夫人嫁过来时,我们老爷还没有到帝京,依旧在老家苦读。颜夫人勤快能干,心地和善,过门后帮了老夫人和老爷不少忙,将家里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邻里间无不交口称赞。.info[]后来两位老爷入京赶考,大夫人也跟了去,颜夫人则留在家乡照顾老夫人。过了大半年后,两位老爷高中的消息传回老家时,所有人都说二夫人苦尽甘来。当时大夫人不巧病了,不宜操劳。老夫人怕两位老爷在帝京没个当家娘子,行事不便,便让二夫人带着刚出生不到五个月的您到了帝京。结果……” 结果来到帝京不到半月,颜氏便撒手人寰。一月之后,明守靖另娶白氏为妻。不满周岁的明华容自此被送到明府新置买的乡下庄子,一住便是十五年。 这些话,周姨娘没有说出来,但被旧事勾起哀思的林氏已经忍不住轻轻拭着眼角溢出的泪珠,一半因为思念早逝的丈夫,一半则是痛惜吃尽苦头却没有享过半日清福的弟妹颜氏。 在小辈面前,她不好提丈夫,便强颜欢笑地对明华容说道:“之前因为怕你伤心,一直没敢提你娘亲,不想反倒是你先问起来了,果然是个孝顺的孩子。你娘是个很好的人,模样漂亮,性子温柔,做事麻利,孝心又重,当初在老家时,邻居们无不交口称赞,说老夫人有福气,娶到一房好媳妇。你这嘴巴和脸形,同你娘生得一模一样呢,不过,你的性子却比你娘坚韧得多。” 听着她的赞扬,明华容却微微垂下了头,没有接话。受人称赞又如何,不过是些花哨的虚名浮词,抛开面子,过日子只有得了里子才最实在。当年明家早已没落多年,明守靖挂着个读书人的清贵名头,家里却穷得叮当响。母亲颜氏嫁过来后,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劳苦半生,好不容易熬到明守靖高中状元,本以为从此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却是这么个下场。 回想着前世今生自己打听来的关于母亲的种种消息,想到她忙碌操劳,倾尽心血却不曾得到半分回报的一生,明华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最好不要让她查出什么问题,否则,即便是生身父亲,也休怪她不讲情面,将母亲所受的冤屈百倍还报! 林氏见明华容低头不语,还以为她是思念母亲,心里悲痛所致,忙说道:“颜姐姐地下有灵,见你如今出挑得这般漂亮能干,心里必定高兴呢。逝者已矣,纵然追思也要适可而止,否则伤痛过度熬坏了身子,地下的人反而会不得安宁。” 见她温言相劝,明华容也不好说明缘由,便领情地说道:“一时走神,劳烦大伯母记挂了。” 说着,她又看向周姨娘,半是征询半是恳求地说道:“姨娘,得闲时我可否去你房里坐坐,听你说说旧事?”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好再细问下去,便只有等日后旁敲侧击,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她想听的旧事自然是关于生母颜氏的。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周姨娘听罢却是目光微沉,瞬息之间心中已转过数般心思,顿了一顿才说道:“大小姐肯常过来走动,贱妾求之不得。” 得到对方答允,明华容展颜一笑,说道:“多谢姨娘。” 林氏怕明华容依旧想着亡母之事,连忙打岔道:“按着旧例,明日小寒时家里的女眷都要随老夫人到兰若寺去敬香拜神,东西下人早已经准备齐全了,你们回去各自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出门。华容,你以前不在家里,大概不知道这些规矩,我这就和你说一说。” 明华容顺从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林氏的嘱咐。女眷出行去寺庙礼拜的规矩,都大同小异,左不过是衣物必须素净,前一日不可动荤腥等等。只是末了,林氏又加了一句:“老夫人今早和我说了,可巧最近兰若寺来了位大师,打小修行,至今已有六十多年,佛缘深厚,念力高强,为人祈福诵经皆是十分灵验。她老人家想着最近家里总是出事,便想在庙里住上一晚,第二天再请这位大师多诵一天的经文,去去晦气,以保来年安顺。她说你们小辈若是怕山上冷住不惯,到时可以先回来。” 明华容对这些向来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刚要答应,却又听林氏担忧地说道:“独秀和霜月那两个孩子向来性傲,这次二夫人是不能出门了,也不知她们会不会去。只是照家里惯例,是所有女眷都要去的,若她们不肯,届时未免又是一番口舌。” 闻言,明华容目光闪烁一下,说道:“既有这层顾虑,大伯母不如即刻着人去问问她们吧,若是愿意,顺便也再问问肯不肯留下陪老夫人一起过夜祈福好了。” “你说得不错,我正有这个意思。”说着,林氏立即差了人到冠芳居和广寒居问话。过不多时,下人回来,禀报说两位小姐听了都说愿去,只是嫌山间冷,届时想先回来。 得到准信儿,林氏立即松了口气:“我们家小姐都是懂事的,这再好不过了。小姑娘家身娇体弱,耐不得寒,先回来也就罢了。” 心中担忧打消后,林氏又张罗着命人去备下厚实被褥并手炉等物。她和周姨娘,还有女儿明檀真必定是要留下来陪老夫人的。山上不比家里,又是冬天,定然十分寒冷,得准备周全了才是。 趁林氏分派的功夫,明华容向那传话的下人询问道:“你过去后,二小姐和四小姐都是马上就同意了吗?” “回大小姐的话,两位小姐确是立即点头答应了。”那人恭声答道。今时不比以往,下人们都知道老夫人透出口风、想让明华容先历练历练之后再将掌家之权一并交给她。虽然知道白氏大有可能会东山再起,但也不妨碍下人们对明华容的态度变得更加毕恭毕敬。说到底,反正都是主子,对谁讨好不是讨好呢,横竖最终谁得势谁失势,对她们的月俸都没有关系。但某一方得势时若不伺候好了,说不定马上就会受到责罚。 听到这话,明华容微微点头,示意对方退下,心中则兀自思索着。 诚如林氏所言,以明二和明四的性格,耍脾气不去才是正常,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必是应验了许镯昨晚的担忧,正暗中谋算着什么。 她们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替白氏洗脱了毒杀妾室与庶女的罪名吧,而所能倚仗的,也唯有白府而已。听说明守靖已明令禁止她们随意出入府内,这种情况下,她们自然无法亲自去白府求助。那么,定然会抓住每一个外出的机会,以便与白府互通消息。 多半,明天她们就是准备在回府时,改道去白府一趟。 想到这里,明华容心中不禁冷笑起来。昨天是当众出的事,那些夫人回去后肯定当成一桩奇事大谈特谈,以丞相白孟连的神通,恐怕下午就将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但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也没打发个人过来过来问一声,态度如何,已十分明显。纵然丞相夫人心疼女儿,想要压制压制女婿,也得顾忌着丈夫的想法。可笑明独秀和明霜月想不到这一层,犹自百般盘算,枉费精神。 不过,也幸亏如此,才省去了自己另寻由头引出她们破绽的功夫。这次外出,可是能做很多事情啊…… 明华容微微一笑,借口昨日受到惊吓还需要休息,向林氏与周姨娘告辞后先回了疏影轩,悄悄叫来许镯的心腹三三,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又给了她一锭银子。 许镯是栖凤院有头有脸的人,这节骨眼上若再出来走动,未免十分扎眼。三三却只是个偏院的扫洒丫鬟,行事自然方便许多。当下她将明华容的话牢牢记住,立即便领命去了。 青玉在旁边听着明华容的吩咐,眼中满是疑惑,待三三走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曾说过不信菩萨的,怎么今天却特地让她设法把寺里新来大师十分灵验的消息传到其他人府上?”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香的银毫白叶,明华容悠然道:“我是不信,可架不住其他人会信。而且她那里焦头烂额,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就更由不得她不信了。” 看着一头雾水的青玉,她笑了一笑,没有解释,突然问道:“这几天我赶织的东西,都锁好边了?” “嗯,奴婢亲手做的,可虽是尽力做得针脚细密,比起小姐织金图案的细腻来,还是逊色了几分。要不,您再拿到天孙阁,让那里的老师傅们给返下工?”青玉提议道。这可是要呈送长公主的东西,若是有了瑕疵,可就不妙了。 明华容却不以为意:“无妨,这样就好。趁空先把布找个匣子装好,等从山上回来便是腊八了,届时肯定又是一通忙乱,能做的事就先做了吧。” “是,小姐。”虽然还有些迟疑,但青玉还是秉着一贯的顺从信服答应下来,麻利地去将布料叠好装进早备下的描金嵌贝乌檀匣子。 看着青玉忙碌的身影,明华容指节轻轻叩着桌子,脸上笑意渐浓:等明天这出好戏唱完,白氏可就有伴了。 ------题外话------ 下章男主会露个小脸,啦啦啦,好期待~ 感谢金玉之缘亲的月票,和枫涵亲的评价=33333= 068 庙中绮思 次日,天色尚未大亮,老夫人便打发了人到各房里催促夫人小姐们快快起床。叫早的人过来时,明华容早就起身梳洗停当,正喝着青玉特地用小炉子熬的莲子百合粥。 见状,来人连忙满面堆欢,恭维了几句明华容的孝心。她是杨妈妈死后,被老夫人新抬举上来顶缺的人之一。大概因为杨氏的事给老夫人留下了阴影,所以新挑的这两三个人都是看着手脚麻利但脑子不甚灵活的。 当下见这叫作净纱的丫鬟连一句恭维话都讲得十分生硬,明华容不禁莞尔,心道老夫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用罢早点,明华容和拿着随身物件包裹的落梅一起来到二门旁的小厅。有些意外的是,明独秀与明霜月竟是比她先到一步,已经在厅里侯着了。 见她过来,明霜月顿时想起母亲被禁足后听到的风言风语,再想到自己现在连出个门都得钻头觅缝,不得不跟着贪鄙可厌的老夫人一起行动,心中不禁恨意大盛。瞅着明华容刚走进厅内,便冷冷说道:“近来这些下人们可是越来越懈怠了,也不知是怎么打扫的,竟放着些臭虫苍蝇大喇喇往屋里钻。” 品出这话里意思不对,落梅顿时心里一惊:不是都说四小姐才情品貌皆是清高出尘的吗,怎么说话也跟寻常的刁蛮小姐一样,指桑骂槐,毫无礼貌。 她正担心自家小姐应对不来,却听明华容淡淡说道:“四妹妹说得是,下人们确实是该敲打敲打了,我才刚进屋就见到两只苍蝇,有一只还嗡嗡嗡的叫个不停,好不烦人。” “你――”明霜月不意明华容丝毫不留情面,当场就嘲讽回来,不禁气得身子发颤。她打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所遇到的人无不对她毕恭毕敬,赞誉有加,久而久之便听不得半句重话,又如何受得了这般对待。 她刚要还嘴回去,却见明独秀给她使了个眼色,抢先说道:“大姐好口齿,一点委屈也不肯受,一句无心之言也要疑心到自己身上,狠狠还击回来,怨不得母亲被你构陷得有苦说不出。回头我必好好劝劝她,心慈手软与人为善本是好事,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么做却太不值当。” 这话的火药味之重,连本来又气又恨的明霜月也惊呆了,更遑论其他下人。 但明华容看着满面倨傲,一副与自己势不两立架势的明独秀,却是不怒反笑:“二妹妹这话,却让我听糊涂了。什么叫做构陷?夫人行差踏错,惹来非议,可是老夫人与老爷都看在眼里的。莫非二妹妹对他们的决定有质疑不成?那也不该冲着我发火,应该直接去找他们理论啊。还有,你说夫人心慈手软么?可叹肖先生才辞馆没多久,二妹妹的功课便拉下了,竟连最常见的词儿都能用错。这话在家里说说也罢了,放到外面,尤其是让那日赴宴的王夫人莫夫人等听见了,必定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番话连消带打,当即将明独秀听得脸色发青,险些就要当场发作起来。但转念想到若是为这事闹起来惹怒了老夫人,连她姐妹也一并禁足,那岂不是再难有出门的机会了。 一念及此,明独秀只得生生咬牙忍下发怒的冲动,故做平静地说道:“原是妹妹运道不好,不似大姐一般在市井长大,没有磨练口齿的机会,现在说不过大姐,也怨不了谁,只怪我自己没这个命吧。” 她以己度人,本道明华容必然以被丢在庄子上、混迹在下人堆间长大为耻,心道这下纵然不能气得她跳脚,也要将她气个倒仰。不想明华容反而点了点头,满面称许地说道:“二妹妹总算难得明白一次,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奋起于草莽,多少锦绣家业断送于纨绔,寻常市井之间,确有其独到之处。妹妹既能想得到这点,想来是有心到外面见识见识了?可惜父亲最近正在气头上,恐怕不太愿意见到二妹妹往外面去呢,真是可惜了。” 明独秀不意她一番大道理说到最后,又绕回自己身上,脸色不禁愈发难看起来。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小不忍则乱大谋,才将心头邪火压了下去。 拌嘴既讨不到便宜,她索性不再理会明华容,只拉着明霜月说些无干紧要的事,刻意做出亲热嘻闹的样子,存心要将明华容晾在一边自讨没趣。 但明华容分毫不以为意,只静静坐在一旁喝茶,像是根本不在意旁边的热闹,这令不住偷眼瞟看的明独秀和明霜月越发气恼。明独秀还要再炫耀上次外祖父送给自己的西洋五彩玻璃嵌珐琅灯罩,老夫人可巧进来,见她姐妹俩说得好不热闹,顿时拉下了脸,道:“什么闲话等不得非要说得这么大声?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端庄肃静还来不及,反倒吵吵闹闹的,唯恐别人听不见误会了你们是哑巴似的。” 老夫人虽然向来看白氏不顺眼,但这次家里闹得死了一个妾,又折了一个孙女,委实让她心寒。纵使白氏已被夺权禁足,趁了她多年心愿,老夫人也依旧高兴不起来。当下见到明独秀与明霜月没事人一般大清早就喧哗说笑,不禁更是心头火起,暗道这两姐妹如此心性凉薄,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一大早便挨了老夫人训斥,明独秀与明霜月均是暗中咬牙。刚待分辩两句,老夫人已走向离座迎上来的明华容,根本不再看向她们:“华容丫头,你便与我同坐一车吧,等下正好沿途听我说说山上的事情。” 说罢,她径自扶着明华容的手便往外走去,等也不愿等她们。 “姐姐,你看她那副样子!”明霜月最受不得气,见到老夫人如此冷面相对,立即不忿起来,跺脚说道:“我不去了,好稀罕似的!” “你小声些!”明独秀心中何尝不恼,但为了尽早替白氏洗脱罪名,也只有忍着,并反过来训斥妹妹:“你忘了我前儿对你说的话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能帮母亲,怎能为了这种小事先乱起来?且先让她们得意着,等母亲出来了,要怎么收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悄悄嘀咕了一阵,她两姐妹才跟了出来。但到底都是傲气惯了的人,明独秀还好些,犹能挂着勉强的微笑,明霜月却毫不掩饰地板着张脸。那模样连向来厚道的林氏,看了都不禁暗自皱眉。 林氏早带着女儿明檀真,与周姨娘一起直接到了马车处,见老夫人过来连忙迎上去。瞅个空子,林氏悄声向明华容问道:“你四妹妹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又是陪在老夫人身边,便摆出这副样子来。” 对于林氏的疑问,明华容摇了摇头,满面无辜道:“自今早我看见她便是这样,也不知是谁招惹了她。” “唉,便是为了她娘的事,可长辈在场,怎么能做这种样子惹得老人家不痛快?” 到底是二房的小姐,隔了一层,林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本是想让女儿与她们一起坐的,现在看明华容上了老夫人的车,遂也将明檀真拉到自己车上。不欲让她独个儿和明独秀等待在一起,省得平白学得些眼空心大,目无尊长的毛病来。 稍顷一行人上了马车,便往城郊驶去。明华容靠在引枕上,听老夫人一路兴致勃勃地讲那些因果报应的故事,心内不以为然,但面上并不露出。 行到将近正午时分,马车已赶到山脚,沿着为方便帝京仕女贵妇上山而特地开凿出来的缓坡绕行而上。又行得大半个时辰,便到了掩映在青松古柏之间的兰若寺。 打量寺庙旁边的空地上已停了几张马车,老夫人不禁皱了皱眉。小寒拜佛的习惯是她老家特有的习俗,帝京之人甚少挑这个日子来寺里,所以她往年都可以放心地带着女眷们过来,不必提前通知寺庙清场。似今年这般遇别家人撞在一处,还是破题第一遭。 因那马车华贵不凡,老夫人也不好贸然便要求知客僧赶人家走。着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竟是镇北将军赵家的莫夫人,带着刚回京的儿子过来拜会光如大师。 听说是镇北将军,老夫人更不便要求清场了。但就此回去,又不甘心。知客僧十分机灵,见她迟迟不肯下车,略略一想便猜出了原因,连忙说道:“郭老夫人请放心,莫夫人与赵公子只在前殿盘桓。况且莫夫人已说过,午时过后便走,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这话听得老夫人顾虑全消,当下先叮嘱明华容戴好面纱,才让净纱搀着自己下了车。 明华容一手搭在垂纱帽檐上,一手扶着落梅,随后下来。落地之后环视四周,但见幽林深寂,掩映着红墙灰瓦,煞是清幽。而寺中隐隐传出的梵唱之声,更是令人如闻天籁,俗尘尽涤。 但她早发誓不再相信这些,目光一扫,便落在之前就停在那里的马车上,看着车厢上汉隶所书的赵字,别有深意地一笑。 这时,明独秀与明霜月也相继下车。瞅准她们往这边走来,明华容故意压低了声音对落梅说话,却又刚好让她们听得见:“赵将军家的莫夫人,便是那日到府上赴宴的诸位夫人之一呢。我记得夫人对她很是殷勤,也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好。” 落梅跟了明华容这些时日,已渐渐了解这位小姐的性情。见她突然说起从来不提的闲话,又悄悄向自己使眼色,便会意地顺着往下说道:“小姐,您大概不知道,赵将军的小公子刚刚回京了呢。听说这位公子自幼随父在边疆守卫,多次打败胆敢进犯昭庆边境的戎族,是位十分骁勇善战的公子。而且啊,听说他生得十分俊美呢。” 站在一旁的明独秀远远听到这话,心中却大是遗憾:若那天没有后来的事,用不了多久这小贱人就可以亲身消受这位俊美的赵公子了。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门“好姻缘”居然就这么被搅合了。事到如今,自己也没有余力再去谋划此事。平白放过教这小贱人煎熬一生的机会,当真可惜。 明独秀沉浸在扼腕叹惜之中,便没有注意到,妹妹明霜月在听到将军府小公子时便悄悄竖起了耳朵。再听到骁勇善战、面容俊美等语,更是悄然神往起来。 她打小生在尚书府里,所见到的世家子弟少爷大多是自诩风流华贵,实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偶然有个能舞几招剑式的,便敢自称文武双全。这类少年见得多了,她心里便很看不上他们。加上她又爱偷偷看几本传奇话本,世情小说,不知何时,开始对书中所写的白衣银甲,文武双全的英武少年郎们生出了憧憬。 可惜与明守靖交好的全是书香之家的文官,没有武将。而白家那个在军中任参将的表哥,她又嫌人不够英朗,与她想像的清俊少年相去甚远。总之,自悄悄动念直到现在,明霜月还从未见过一个完全符合她期望的少年郎。 当下听落梅的几句描述完全说到她心坎上,正是她梦中英武少年的化身,明霜月表面一脸冷淡,实则心里早跟猫抓似的痒了起来,只恨不得冲上去抓住落梅,命她多说几句来听听。 可惜,明华容似是察觉到了她们的靠近。目光往这边一瞟,便惊觉失言般向落梅摇了摇头,止住不语。 明霜月心中暗自遗憾,在进入寺庙时,双眼便不由自主总往前殿那边看,巴望那赵小公子现在就出来,好教自己瞧一瞧,这人究竟有没有传闻中那样完美。 但菩萨大概没听到她的心声,直到知客僧引着她们从特地封闭的曲廊走到后殿,她心心念念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老夫人根本不知道有个孙女在这清静地里动了绮思,同迎出殿门的老方丈寒喧了几句,便说道:“实不相瞒,这次我是冲着光如大师来的。早听说这位大师佛缘深厚,念力高妙,今年我颇有几桩不顺心的事,想请他帮忙化解化解。” 方丈合什颂了声佛号,道:“郭老施主有心,老衲自当成全。只是光如师兄现还在前殿待客,还请施主稍事休息,稍后师弟得空,即刻来见。” 赶了半天路,老夫人也有些乏了,便依言来到供施主小憩的禅房。冬季山间人少,禅房极多,当下除林氏领着女儿一起住了一间之外,其他几人都是每人一间。 分派完房间后,领路的小沙弥提醒道:“北院那边近日住了两位男施主,虽有高墙隔开,但还是请诸位女施主仔细了。” 因他小小年纪,说话却一派老气横秋,老夫人看得又是好玩又是怜惜,遂少有地大方了一回,赏了他一锭银子。 而明华容听到这番话,再不动声色地向明霜月看去,见她魂不守舍,满面失落地进了禅房,不禁微微一笑,立即将落梅叫来悄声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进了老夫人的房间。 这边厢,林氏周姨娘等人也各自进禅房休息。但过得盏茶时分,明华容却从老夫人处出来,径直走到明独秀门前,敲响了她的房门:“二妹妹,你得空么,老夫人让你去抄《法华经》,以备明日供在菩萨面前祈福。” 祈福的经文从来都是提前准备,老夫人这么吩咐,分明是有刁难之意。明独秀听得心中暗自恼火,但想想过不了多久外祖母就会过来,她又忍耐下来,命阳春去开了门将明华容放进来,说道:“老夫人之命,我怎敢不从。” 听她将末一句咬得极重,不忿之意极为明显,明华容只当作没有听出来,欣然道:“这便好了。老夫人原本是想让我去抄的,可我字写得不如妹妹,前儿又受了惊还没缓过神来,赶了这半天的路累极了,就有劳你替老夫人分忧,我先去歇息一下。” 这话听得明独秀气上加气,但明华容却不给她发作的机会,说完便径自走了。甩下明独秀在原地将手绢绞了又绞,几乎没将它扯出洞来。但纵有不甘,想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话,仍是咬牙去了。 不想,去到老夫人房中后,经文一抄便足有近一个时辰。不但她苦苦等候的外祖母一直没来,老夫人一心要见的光如大师也是不见踪影。 抚着酸痛的手腕,再想到明华容临走前挑衅的话语,明独秀怒气更甚,新仇旧恨重重叠加,几乎快要按捺不住。趁老夫人找人询问光如大师何时得空的机会,她借口要入厕溜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去找明华容,打算借题发挥,斥责她偷奸耍滑。 但没有想到,她却扑了个空,明华容并不在房中。落梅见她神情不善,也不敢隐瞒,立即禀报说大小姐刚刚去旁边的竹林散步了。 明独秀正在气头上,自是不肯就此罢休,闻言立即又往竹林赶去。只是没想到这片竹林十分广大,虽然深冬竹叶尽凋,一派荒寒,但重重竹影间,想找一个人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明独秀无头苍蝇一般在里面转了许久,终于发现前方暗处有道人影,以为必是明华容无疑,立即得意地往前走去:“可算找到你了!” 那人影闻声回头,四目相视,两人都不禁一呆,明独秀更是浑身僵硬:这人居然不是明华容,而是位陌生的年轻男子! ------题外话------ 计划赶不上变化……小云押后出场,先让赵公子出来转转,大家不要歧视残疾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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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一打岔,赵公子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缩回手解释道:“小师傅,刚才我随你过来时突然听到这边有些异响。我本是习武之人,耳目灵敏远胜于寻常人,觉出不对,便过来查看。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他虽然口中喊的是小师傅,说话时目光依旧须臾不离明独秀。以他的身份,原本不必对个小沙弥这么客气,显而易见,这番话是说给明独秀听的。 只是,一听说他姓赵,明独秀心念急转,立即猜出了他的身份。想到母亲私下与自己说过的隐秘之事,眼中不禁露出嫌恶之色来:枉她刚才还觉得这人看上去也还算有模有样,身上有种帝京公子哥儿没有的肃厉之气,只是太过无礼了些。谁知竟然会是个――怨不得说话声音这么尖细,让人听得很不舒服。 想到种种传闻,她对这赵公子仅有的一两分放心立即烟消云散,对他明显的示好解释与倾慕眼神更是相当不耐。再度往后退了几步,她刚要开口,脚下却突然绊到一截伸出地面的枯树残根,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倒。 正在明独秀吓得花容失色的当口,赵公子脚步一错,长臂一舒,一下便扶住了她:“小姐,你没事吧?” 情急之下,他一时忘了避嫌,整个人都紧贴到了明独秀身边,使得这动作乍看上去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中。虽然避免了摔跤的狼狈,明独秀却更加恼火,甩手一挣,退开了些,喝斥道:“姓赵的,你想做什么?还不放手!” 正在这时,数步开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二妹妹,你们在做什么?” 认出这熟悉的声音,明独秀心头微凛,暗想难道这是明华容又设下的陷阱?抬头一看,发现来的除明华容之外,还有一位须眉全白,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旁边还有明霜月并几个丫鬟。 见明霜月也在,明独秀微微松了口气,心道就算是明华容这贱人想设计自己,但过来的几个丫鬟却是自己和妹子房里的,有她们站在自己这边,明华容想要泼脏水污蔑人,也无人作证。 但她没有想到,明霜月目光在她与那赵公子身上打了个转后,先是露出几分惊叹痴迷,尔后面色忽然一寒,率先开口道:“姐姐,你为何不在老夫人房里抄经,反而躲懒跑到外面?” 听出这话里的质问之意,明独秀不禁一愣,本能地解释道:“我原是有事想请教大姐,听她房里的丫鬟说她来了竹林,便过来这里找她。” “哼!”闻言,明霜月冷笑两声,说道:“她过去相请光如大师,怎么会来竹林?姐姐,你说谎之前都不多想一想么?” 听到说谎二字,明华容终于确认了明霜月的异样反常,不由奇怪地打量她:“但她房里的丫头确实是这么对我说的。你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这样同我说话。” 明霜月不屑地笑了一声,正要说话,目光落在赵公子身上,心中又是一阵小鹿乱撞,生怕露出端倪,便急急别开了脸。只是眼睛虽然不去看,她却没法不去在意,总觉得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便忍不住想要表现得再端庄完美一些。 当着对方的面,明霜月不想太过咄咄逼人,免得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便微一侧头,刻意显出自己尖巧的下巴与微润的红唇,说道:“你做的好事自己心里明白,别教我当众说出来,省得你又怪我给你没脸。” 刚才她急急赶过来时刚好听见明独秀喊出的那声“姓赵的”,又见这青年身长玉立,英武不凡,心知他必是适才庙门处明华容所说的镇北将军之子。眼见那些传奇话本里的完美少年终于化为实质,朝思暮想、在心中描画了无数遍的如意郎君现在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却比想像中更加俊逸非凡。明霜月不禁芳心大动,心神荡漾。 如果说她起先的那点绮思只是适龄少女的胡思乱想,做不得准的话,在亲眼见到真人后,这份绮思霎时化成一条红绳,一端牢牢地系在了这赵公子身上,另一头则拴在她心尖。从此他的一举一动,都引得她牵肠挂肚,百般缱绻,万种柔情。 她只当明独秀也看中了这英武的赵家公子,所以才趁机托词偷溜出来相会,心中不禁大为光火。她们两姐妹私下虽不甚融洽,但有外人在时,向来是一个鼻孔出气的。现在明霜月却已将这些统统忘了,心内尽是对明独秀的不满,暗想当初你要在瑾王面前露脸,不许我去听课会也就罢了,怎么一转身又拉扯上了旁人?当真好不要脸。 她本想指责明独秀私会外男不成体统,但转念一想,这岂非正好坐实了这事?若被明守靖知道,说不准会为保全女儿名声,当真许婚。届时自己一颗芳心又该交付谁来?想到这里,她连忙生硬地改了口,但却脱不掉话里的酸味。 明独秀却万没想到嫡亲妹子竟然生出了这番心思,还当是她误会自己私会男子,所以才甩脸嘲讽。便忍气解释道:“我过来竹林寻找大姐,无意冲撞了这位公子,便向他致歉。这是什么大事,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多年来她早习惯了对明霜月用训斥的口吻说话,现在纵是解释,也脱不了居高临下的味道,听得明霜月心中更添几分气恼,甚至一时忘了维持形象,反唇相讥道:“真是道歉,有必要靠那么近吗?姐姐果然不愧爽朗大方之名,如此行事也觉得不用大惊小怪。” “我――”若这些话是明华容说出来,明独秀或许还能从容应对。但它们竟然是出自明霜月之口,当下她原本的冷静倒有一半化成了愤怒:都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你不帮我说话也就罢了,居然还妄加指责揣测,置自己这做姐姐的清誉于何地?这个妹妹,耍性子也不看是什么场合,当真是不知眉眼高低,好不可恶! 她压根没品出明霜月话里的酸意,万没料到对方针对自己是因为喝醋。这么一想,她对明霜月的嫌恶之心陡然高涨起来,冷笑一声,正准备说话,却听明华容先说道:“光如大师,刚才知客僧说内院并无男子,所以我们才放心进来休息。怎么现在却……兰若寺偌大的名头,想来应不至于为招徕香客而说谎,只怕是那位师傅一时疏忽了。但若真有男子在此,我们一众女眷,却不方便再住下去了。” 听出她话里隐隐的指责意味,白眉长垂,几与长须平齐的光如大师连忙说道:“兰若寺是老衲师兄所掌,老衲之前也曾来过几次,知道按这里的规矩,男客向来都是住在北院,与女客所居的南院隔了两道院墙并一片竹林,多年来都是彼此清静,相安无事。今日之事,应是意外。” 说着,他用责难的眼神看向那小沙弥,问道:“前日主持说你在寺中也待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是如此不知规矩,将男客往南院里引?” 小沙弥委屈地说道:“师叔明察,原是北院的客人听说今日来的施主是赵府的公子,说应该是位故人,便着人前去相邀,弟子遂依言去了。弟子本在前面引路,谁知快走到北院时,偶一回头,才发现这位赵公子不知何时不见了,弟子连忙一路寻来,最后终于在竹林里找到了赵公子,当时他正和这位小姐在一处。” 他说得一派委屈,光如大师听了,脸色虽然未变,但看向赵公子的眼神,却颇带了几分不善。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但既然还没证道圆寂,便也得穿衣吃饭,在名为香客实为金主的施主间进退周旋。这兰若寺虽是他师兄在掌管,但每年他分润到的香火钱也有不少。若是传出了治理不严,纵容男女客人私相授受的事情,今后哪个要脸面的世家贵妇千金还敢登门?少了她们的进项,自己岂不要喝西北风去? 利益相关,又是自己占理,光如大师立即毫不客气地训斥道:“赵公子,知客僧在引客时都会说一说敝寺的规矩,阁下明知内院有别,为何还要擅闯,以至冲撞了这位明小姐。” 他有心要将这件事往巧遇冲撞上引,将众人的疑心从私会上拉开。但赵公子却根本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只欢喜地想着:原来这位佳人姓明。再看到佳人一副含嗔带闹的模样,又更酥软了几分,连忙将刚才听到动静所以过来查看,本是无心之失的话儿又说了一遍。倒也歪打正着,正中光如的下怀。 这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众人脸色都缓和下来。唯有明霜月心中早有成见,认定他们不过是在伪饰矫词而已,依旧冷笑连连。明独秀看在眼中,对这个妹子越发失望。 将明二与明四之间的一番暗涌尽收眼底,明华容不动声色道:“既是意外,那不如便就此揭过吧。光如大师,我家老夫人还在内院相等,请――” “明小姐客气了,请――” 明华容与光如大师彼此客气着,先行走开。被留下的明独秀脸上却闪过几分狐疑之色:这分明是明华容责难她的大好机会,却这么轻易放过了。那小贱人时几时转了性子?还是当真担心老夫人久等? 她这般沉吟不语的样子落在明霜月眼中却成了心虚。当下明霜月再按捺不住,刻意笑了一笑,说道:“姐姐当真好人缘呢,前有大表哥青眼,后又得瑾王称许,现在连来庙里也是……呵呵。” 她自觉说得刻薄,明独秀听罢却是嗤之以鼻:就凭姓赵的一介废人,也敢痴心妄想?但考虑到对方在不明真相的世人眼中依旧是个需要回避的男子,便正色说道:“不比妹妹有心,对这些事竟留心至此,连我根本未曾察觉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难怪有时母亲说不知你成天在想什么,若不是亲耳听见,我也想不到你成日竟在琢磨这个。” 论到刻薄人的水平,她虽不如明华容,却实在比明霜月高了不只一点半点,轻轻一句话便将对方气了个倒仰,瘦肩微颤,想要还嘴却找不出话儿来。 ――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妹妹? 明独秀心中暗叹着摇了摇头,不愿让外人再看自家姐妹不合的笑话。转身刚要离开,却见竹林北边匆匆走来一个黄衣小沙弥。 那人见这边都是女眷,不敢多看,连忙垂头走到先前为赵公子引路的小沙弥面前,说道:“七师兄,刚刚北院的姬公子托我捎句话给你,说原是他一时没听真,将镇北将军赵府误当成太原赵家。他只与太原赵家的公子相识,与这位将军府的赵公子并不认得。所以若你还未将赵公子请到的话,就不必请了。” “这……”行七的小沙弥闻言面露难色:“这位便是赵公子,我已将人请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赵公子正惆怅地看着明独秀远去的背影,蓦地灵光一现,连忙说道:“无妨,我虽是帝京人士,却一直待在边疆,这次回来正想多结识几位朋友。那位姬公子与我既有这段缘份,不如趁此结交一番。小师傅,你依旧带我去北院吧。” “是,施主这边请。” 这边厢,光如大师与老夫人商定了诵持经文并祝诵仪式的排场,和功德法灯的香火钱后,便去后殿准备。 老夫人闭目养了会儿神,听到小沙弥通报说诸事已备,点了点头,刚想叫上林氏、周姨娘并几个孙女去后殿厢房旁听诵经,却有下人来报,说白府有人过来,听说明家人也在此,便想过来问候。 见自己苦等的人终于来了,明独秀不禁喜上眉梢,不等老夫人发话就连声说快请。谁知稍顷等来人踏入禅室后,她却是一愣,疑惑道:“大表哥,怎么会是你?外祖母她老人家没有来吗?” 来的人并非她期待已久的外祖母曾老夫人,却是白孟连长子白文启所诞的长孙,也是素来宠爱她的大表哥,白章翎。 白氏当年是帝京有名的美人,她的两位哥哥也生得不差,亦是英俊倜傥,曾是无数世家千金的春闺梦里人。有这样出色的父亲,生出的儿子自然不差。这位长孙白章翎身材颀挺,长眉星目,鼻悬唇薄,单论五官并不十分出色,可拼凑在一起,却教人看了便舍不得移开眼睛,男子只恨老天为何不给自己这样一张脸,女子却免不了脸红心跳暇思万千。而他举手投足间更是十足贵气,风流天成,大有乃父之风。 当下他进了屋,向老夫人见过礼后,目光便落在明独秀身上,专注而炽烈:“独秀妹妹,好久不见。” ------题外话------ 明二的小桃花来了。可是桃花这个东西,有时候是很让人头疼的~秋月姐不是总爱说我一刀斩你桃花开么,哇咔咔咔 070 夜会表哥 老夫人素来不喜欢与白府的人打交道。大概是双方家世太过悬殊,一个是寒门乍贵,一个是高门世家的缘故,她总觉得白府的人虽然表面礼数周全,实际上却根本没将她这个亲家母放在眼里。平时在其他人面前她还能摆摆尚书母亲的架子,可在白家人面前却总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加上她向来与白氏不对盘,连带着就对白府之人更加看不顺眼了。 当下见白章翎不请自来,进屋之后敷衍潦草地给自己请过安,一双眼睛便粘在明独秀身上抠也抠不下来,老夫人便沉下了脸,不冷不热说道:“你来得不巧,我们正要去听大师诵经。” 白章翎哪里将她放在眼里,闻言顺口说道:“郭老夫人既有事,那就不必理会晚辈,自便就是。横竖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 他刚才的态度只是敷衍,现在这些话却实在太过放肆托大了。除了满怀心事的明霜月与满心焦虑的明独秀之外,众人闻言都是心中不喜。老夫人本待发作,但想想这里是佛门净地,又刚刚请动大师为自己诵经,若是妄生口舌,只怕要冲撞了菩萨,便生生忍下来,嫌恶地嘲讽道:“你倒乖觉。” 白章翎目光依旧落在明独秀身上,心不在焉地说道:“哪里哪里,郭老夫人过奖了。” 这话怄得老夫人气极反笑。她不想再理会这浑小子,遂向林氏、周姨娘并几个孙女微微点头,说道:“咱们走吧,莫让大师久等。” 众人都依言站起,唯有明独秀一直蹙眉疑惑外祖母为何见信不至,一时失神,便没有听到老夫人的话,连林氏向她连使眼色也视而不见。她的丫鬟阳春立在一旁,见状赶紧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后知后觉地随众人一起站起。 将她的失态看在眼里,老夫人略略一想,便以为她经常去白府,暗中早同这品貌风流的大表哥有了情意,不禁眉头一皱。 但明独秀却未注意到老夫人的神情变化,兀自在想是不是外祖母托了大表哥过来传话,若是如此,可万万不能错失了。想到这里,连忙说道:“老夫人,孙女有东西落在禅房中,想去取来。还请你们先过去,孙女稍后便至。”说罢,向白章翎使了个眼色。 白章翎立时会意,马上说道:“既然郭老夫人与诸位夫人小姐有事,我就不多留了,这便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他二人自以为做得隐秘,实际如何瞒得过众人的眼睛。老夫人看在眼里,越想越是疑心:昭庆礼节并不严苛,论起来他俩又是嫡亲的表兄妹,若有什么话要说,大大方方回禀了长辈再退下也无不可。这般当面弄鬼,必是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白家人真是和自己犯冲,先是有个白氏顶撞自己多年,好不容易消停了,这个孙女却又开始闹夭蛾子。无论如何,这里是佛门净地,绝不能在外面闹出什么丑事来。 有些时候,郭老夫人的想法和儿子明守靖还是极其相似的。想到这点,老夫人立即斥道:“诵经的时辰是大师精心挑选的吉时,有什么东西能比为咱们府上祈福更重要,岂容得你无故拖延。再说你又不是没有丫鬟,为何不叫她去取?” 她不再理会待要分辩的明独秀,直接命令道:“你们马上随我去后殿,一个也不准拖拉!” 明独秀闻言气极,表面一脸委屈,好不楚楚可怜,实则心中却在大骂这老不死的几时变得这么难讲话,多半是见母亲失势了所以就想借机把自己也踩下去。这么一想,她愈发坚定了要为白氏洗脱罪名的决心。只是现在老夫人已然微有动怒,她是不好再违逆了,便向白章翎又使了个眼色,无声比了个口型:留宿寺中。 白章翎与她青梅竹马,又暗中对她倾慕多年,如何看不懂她的暗示。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刚待说话,却见老夫人转向他,硬梆梆地问道:“白大公子,你是要等我相送出门才肯走么?” 白章翎继承了白家人的好皮相,也承袭了白家的傲气。见这寒门出身的老妇竟敢喝斥自己,他俊面一冷,甩下一句“不劳费心”,便扬长而去。但走前却没忘记向明独秀微微点头,让她放心。 明霜月冷眼看着他二人行径,越看越觉得姐姐讨厌,明明已经有了大表哥和瑾王,犹不知足,还想连赵家公子也一并收入囊中。转念想起大表哥的多疑善妒,她立时眼前一亮:自己何不趁机利用大表哥,让明独秀和赵公子绝了干系? 这念头甫一生出,便不可逷止地盘踞在明霜月心中。瞬息之间,她已忘了白章翎会突然过来,应该要是为外祖母捎话,满心只想着要借力打力。 趁白章翎经过她面前时,她悄声说道:“大表哥真是诚心,为姐姐奔走劳力献殷勤,希望日后她莫负了你一片苦心才好。” 这话乍听上去像是好话,但明霜月刻意说得阴阳怪气,白章翎心里不禁便犯起了嘀咕。离开老夫人的禅房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几乎想要立即冲回去盘问明独秀。幸好尚有一丝理智,让他生生忍住冲动,先去找僧人要了间禅房,在屋内一边心神不定地猜测,一边等待后殿的诵经结束。 后殿之中,僧人的朗朗梵音一直持续到天黑才结束。跪听诵经的众女眷皆是一脸倦容,明独秀本来还愁该找什么借口才能留下,当下趁机说自己跪得腿痛,不想动弹,要歇上一夜再走。 而明霜月挂念着赵家公子,想到他也许还留在山上,虽然见不到,到底是住在同一处的,说不定明日还有机会再见。等回到家里,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便借口不肯自己独个回去,也留下了。 听到她二人的决定,老夫人还只当她们终于懂事了,神情不禁缓和了些许。而明华容却没有漏过她们的异样神情,遂微微一笑,提议道:“想来老夫人和大家都累了,不如晚饭的素斋就让小师傅们送到各房,省省这几步路的功夫,能多歇息一刻也是好的。” 老夫人是上了年纪的人,劳累了这半天也是累的狠了,闻言自是点头应允,众人便就此各自散去。 明独秀满面疲色地回了自己的禅房,等关上房门后,立即吩咐阳春:“你快去北院将大表哥请来,记得莫要让其他人看见。” 不多会儿,白章翎便借着夜色掩护潜入明独秀房中。这时刚好小沙弥将素斋送了上来,明独秀正举箸待食,见他过来立即丢下筷子,急急问道:“大表哥,外祖母应该是收到我的信了吧?怎么她老人家竟不过来呢?她不是向来最疼爱我母亲的吗?” 她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白章翎一时不知该答哪一个才好,想了一想,干脆从头说起:“独秀妹妹,昨日祖母接到你的信后,原本立即就要过来,但祖父却是不允。他们在房间争执了一阵,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祖母最后生气回房了。等晚上时才将我找去,让我今日到兰若寺来,将这封信带给你。” 说罢,白章翎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交到明独秀手中。看着她接信的细嫩手掌,心中一荡,恨不得立即将这双手紧紧握住,好生摩挲温存。但他知道这个表妹看似爽朗,实则最是记仇,便不敢造次,暗暗忍了下来。 明独秀却无暇注意他的异样,接过信后立即拆开三两下读完,出神片刻,露出烦燥的表情:“母亲分明是被明华容那小贱人冤枉的,外祖父是男子,不便插手家宅内务,那由外祖母出面,又有何不可?只消她老人家和父亲说上一句半句,母亲的危局就立即化解了。为何外祖母偏偏不肯,只让我们先等着呢?难道她不心疼母亲受了伤还要被禁足么?” 白章翎对她的事情最是上心,昨天知道她送信给曾老夫人时,便打听清楚了来龙去脉。他的想法与明独秀差不多,但祖父与祖母既然不肯,想必自有道理,他想不出个中原因,便只好拿些虚浮话来安慰表妹:“独秀妹妹,你且放心,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姑妈既是被冤枉的,那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你就依祖母的话,再等一等便是,相信姑父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明独秀听不进这些没有实质意义的话,烦燥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径自生着闷气。 见她愈加着恼,白章翎有些着慌,想了一想,便转而骂起明华容来:“你那个继姐表面看着倒也不错,谁知心肠竟如此歹毒,居然胆敢陷害姑妈,当真是个祸害。你也不要着急,姑父为人最是正派,等看出她祸心的时候,立即就会处置了她。若你实在等不及,我也可以帮你先出了这口恶气。” 明独秀闻言不禁有些意动,但想到近来一连串的风波皆因自己设计明华容不成而起,便又愈发烦燥了:“我何尝不想整治她,但这小蹄子邪门得很,滑不留手的。我几次用计都被她轻巧避过,甚而还反咬我一口,实在可恶。” 白章翎出身世家,对内宅的阴辣手段也略知一二,但他既为男子,不免觉得如此算计太过琐碎繁杂,而且往往还不能立竿见影,便说道:“你也不必伤神,对付这种奸滑小人,直接给她一顿排头才是最好的。哪日她出门了你告诉我一声,我保证一次就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而且不会让人疑心到你我身上。” “这也是个办法。”明独秀深知这个大表哥不但对自己言听计从,而且办事可靠。当下得到他的保证,眉头一下子便舒展开来,说道:“表哥,多谢你。” 听到这温软的称呼,白章翎整颗心都飘飘然地荡漾起来,明明滴酒未沾,却已有醺然欲醉之感。但那根扎了他一下午的刺,也因之变得愈发明显。他再忍耐不住,脱口问道:“独秀妹妹,你近来是否见过其他男子?”明霜月从前都没说过这种话,如果真有问题,那么应该是出在最近了。 “男子?”明独秀本有心病,闻言脸色蓦然变得古怪起来,然后立即掩饰地别过头去:“最近我都没出门,也不曾参加过其他小姐的宴会,也就是听课会那日见过几个人罢了。” 听课会原是白孟连授意白氏办的,延请瑾王,向他引荐明独秀,亦是他的主意。白丞相十分精明,加上白章翎待明独秀向来与众不同,如何察觉不出长孙的心事。但明独秀的性子是瑾王最容易动心的那一类型,而且家族之中,正房这一脉又只有明独秀和明霜月两个小姐。无论从哪方面看,白家想要拉拢瑾王,明独秀都是最好的联姻者。所以白孟连思虑再三还是做出了决定,只是事成之前一直瞒着其他人而已,尤其是白章翎。 这层顾虑,上次明独秀在白府养病时,白孟连就隐讳地提点过她。她本是一点就透的人,如何不明白外祖父的意思。她亦深知白章翎对自己痴恋多年,按说这本是一段天作佳话,但明独秀总觉得凭自己的才貌聪颖,可以站到更高的地方,也值得更好的人,便不曾对白章翎动心。而她又舍不下白章翎的殷勤小意,反正他也没挑破,便乐得装做不知道他的心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关爱的同时,更时不时让他替自己做这做那。 在心仪瑾王之后,她依旧一直不肯给白章翎句明白话儿,甚至刻意瞒下了听课会的真正目的。反正是白孟连发的话,纵然日后事发白章翎找她对质,她也有绝佳的借口。 而白章翎虽然不知道祖父其实是想借听课会向瑾王引荐明独秀,但也知道这是场变相的相看宴,不禁懊恼道:“那天我原本要去赴会的,但头天晚上祖父忽然吩咐下来,说什么也要让我将前朝的一本通鉴背完了才许出门。他老人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敢违拗,只好待在家里背书,以致错过了这场课会。” 其实他是后悔没看住明独秀,让其他公子哥儿对她生出了妄想。他本来疑心病就重,虽然明独秀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想着白天明霜月说话时微妙的神情,还是不可避免地竭力回想那天与会者的名单,猜测究竟是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和他堂堂相府嫡孙抢美人。 明独秀也知这表哥什么都好,就是疑心甚重,上次只因疑心下人悄悄将他的信札拿给其他人看了,便寻了借口将那人活活打死,后来才发现信札并未丢失,却是被他收得太好,一时忘了而已。 当下见他长眉紧皱,明独秀便知道他多半又在疑惑猜测了。她生怕被他猜出那人是瑾王,刚想打岔分散下他的注意力,却听在门外把风的阳春压低了声音惊慌地说道:“小姐,值守的婆子报说刚才巡院时发现了男子遗落的物件,现在老夫人正命人挨个检查禅房,再有两处就轮到我们了!” 听到这话,明独秀与白章翎俱是一惊。适才他们专心交谈,竟未留意外面的动静。寺内后院本就狭小,稍一留意,便听到了杂沓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白章翎赶紧检查自己随身的物件,从玉佩香囊一直摸到袖里的荷包扇子,所有物件样样俱在,才稍定了定心,却又疑惑起来:“既不是我的东西,那会是谁的?” “快别管是谁的,我这就出去假装查看动静,引开她们的注意力,你趁机从窗户躲出去再说。白天你都说要走了,结果却在我房里。而且因为我娘的事,现在老夫人很不待见我,若让她们发现你,肯定又是一场大风波。”明独秀心念电转,立即想出了法子。 白章翎向来心高气傲,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他实在不愿像做贼一样干些爬窗跳墙的事,但更不忍让心爱的表妹为难,便答应道:“那你小心,我这就离开了。” “嗯,你也留意,不要让她们发现了。” 说着,明独秀示意阳春拉开房门,装做被惊动的样子,一脸惊讶地走了出去:“这是怎么了?闹贼了吗?” 这次随行跟来的丫鬟婆子几乎全在院中,将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一群下人间,还站着老夫人、林氏母女、周姨娘与明华容,皆是鬓发微乱,想是已歇下,却被惊起,出来查看动静。 见她出来,老夫人点了点头,却又奇道:“怎么不见霜月出来?” 除明霜月之外,所有女眷均已到齐。众人相互打量一眼,林氏立即吩咐道:“你们先去四小姐的屋里看看。” 明霜月的屋子恰好和明独秀的方向相反。闻言,明独秀心中暗道一声侥幸,随即却又皱紧了眉头:妹妹向来浅眠,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过来,怎么今天却睡得这般死沉?而且房里还不见半点灯光。 不及多想,那边一干丫鬟婆子已领命去敲明霜月的房门,但拍了半天,屋内却还是不见一点动静。 见状,众人神情愈发担忧。老夫人当机立断,吩咐道:“撞开门进去!” 几个力大的婆子依言撞开房门冲了进去。点燃油灯之后环视四周,她们都齐齐变了脸色,大声嚷道:“老夫人,屋里没有人!” ------题外话------ 昨天出门急,忘了致谢。谢谢最刺的玫瑰、云似雪、窗含西岭千雪三位亲的月票,还有陌上花开ら亲的鲜花~好久不见你了哈,捏捏。 071 白少被擒 禅房内空空如也,被褥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若不是窗边陈设的小案上放着一个包袱,完全就是间无人入住的空屋。 见状,老夫人急道:“这丫头跑哪里去了?快找找其他屋子!” 下人们闻言,立即三两成群地分头去找,但看过仅有的几间屋子,依旧不曾发现明霜月的踪影,甚至连她的贴身丫鬟秋霁,也是全无踪迹。老夫人又一迭声地盘问门口看值的婆子,但她们也都满面惶恐,口称不知。其他人仔细回忆,都说从诵经处回来后,只见到明霜月回了自己的房间,却没有人看到她再出来。 院内突然发现了男子遗落的物件,而四小姐又凭空消失。两件事联系在一块儿,下人们心中担忧之余,又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兴奋,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而主子们却是满心忧虑,老夫人更是既惊且怒:之前她也曾带着女眷在寺中留宿过,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情。漫说好端端一个千金小姐突然失踪,就连下人都没出过差池。今年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总是频频发生意外? 林氏看着脸色剧变的老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周姨娘垂首站在一边,似乎是被吓坏了,也没有说话;明檀真与明独秀更不可能开口。末了还是明华容越众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轻声说道:“老夫人莫急,从咱们回来到事发,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或许是四妹妹吃了晚饭怕积下食,所以出去散步,想着即刻便归,便没有惊动旁人。且先差人到四周找一找,若是没有,再让僧人一起帮忙寻找不迟。” 这话有些牵强,但比起更坏的设想,老夫人宁愿听这种类似安慰的好话儿,当下连连点头道:“还是华容丫头想得周全,你们快快备上灯笼,赶紧到周围找一找,若有寺里的人问起,只说是走失了一个小丫鬟。” 不管明霜月是自己出去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她无故从房间消失的事都不能传出去,否则不但对她的名誉有损,整个明府亦是面上无光。在场的人自然都知道这一点,见老夫人发话,当即应下,依言前去寻找。 见众人都依言行事,提着灯笼纷纷出了院子,老夫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却依旧满心担忧,摇了摇头,道:“深更半夜的,院里又发现了那种东西,便是找回来――唉!” 林氏等人听出话里的未竟之意,皆心头是一凛,但亦无法开口相劝求情。世上历来将女子清誉看得胜过性命,若明霜月没出事倒可遮掩过去,但万一有了不好说的事,那她的一生可是全毁了。 明独秀虽然白天时与明霜月生了口角,心中又不喜这个妹妹,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至亲,若她出了事,自己面上也不好看。倒不如也去参加搜寻,万一真有了什么,自己还能帮着遮掩遮掩,总比被那些不知事又怕担干系的下人如实嚷开来的强。 想到这里,明独秀满面担忧地说道:“老夫人,妹妹出了这般事,我实在担心得很,还求您准许我随众人一起去找她。只在这里干等着,我于心难安。” 一个小姐混迹在下人中漫山遍地地跑,成何体统?老夫人眉头一皱,刚要拒绝,却听明华容说道:“二妹妹与四妹妹姐妹情深,真是令人动容。孙女也一并为二妹妹求情,向老夫人讨个准话。横竖有许多下人看着,当不至于再出什么事。再者,此事一则成全了二妹妹的一片心意,二来日后也不会有不明事理的人说您不近人情。” 她末一句说得十分含糊,但老夫人一下便品出了深意:明霜月是白府的亲外孙女,这番又是自己领着出来的,若果真有个什么,日后白府必定怪罪自己。但如果明独秀也一起找人,要如何遮掩就是她们姐妹自己的事了。万一以后露了端倪被世人耻笑,自己反倒可以怪明独秀自作主张,将自己的责任卸掉大半。 老夫人近来对这两个孙女十分失望,加上与白氏多年积怨,虽然为人祖母,心内却并没有照顾晚辈的意识,遇上事情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明华容正是窥准了这一点,当下只略提了一句,她便立即醒悟过来,改口答应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去吧,记得多带几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得她应允,明独秀不及细想明华容为何突然好心帮自己说话,匆匆向老夫人谢过便带着下人走了。 看着她急急忙忙的背影,明华容垂眸一笑,将老夫人扶得更紧了些:“天寒地冻,山间风大,老夫人不如先回房里等消息?” “也好。”老夫人重重叹息一声,与众人一起进了禅房,心神不定地等待传报。 这边厢,明独秀离开院子后,出来看着蜿蜒交错的小径,一时拿不准该往哪里去找。还是阳春小声提醒道:“小姐,四小姐向来喜欢风雅之事,以前经常说想在山巅赏月,兴许是往高处去了?” 明独秀心中疑虑重重,虽然觉得以明霜月的娇怯必不会在跪坐了一下午后还能有精神登山,但此刻毫无头绪,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便点了点头,道:“好,咱们就先往上山的路找找看。” 她同样跪了一整个下午,双腿依旧酸痛难当,而且刚才只顾着同白章翎商谈,没顾得上吃晚饭,精神就更不济了。勉强走了半段山道,明独秀已是累得满头大汗,不住喘气,口中呵出的白气映着孤冷月色分外清寒,令她看了更觉心中不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可明霜月仍旧毫无音讯,这让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好不容易看见山道旁有处歇脚的石凳,明独秀再顾不得像平日一样讲究,草草用手绢一垫便坐了上去。打量着前方黑黝黝的山道,她几乎不愿再站起来,便吩咐道:“你们先上去看看,一发现什么动静,马上来禀报我。” 下人们答应着正要上去,忽然下方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见这边点点灯笼簇拥着好几个人,连忙气喘吁吁地喊道:“上面的人快过来帮忙!我们找到人了!” 闻言,明独秀心里一松,也无暇再休息,赶紧带着人往下面回赶。但随着那报信的丫鬟走到一段院墙旁边,她并没有看见明霜月,只见到几个婆子正用力将一个不断扭挣的高大男子按在地上。 见状,她不禁一愣:“不是说找到四小姐了吗?” 刚才找人求助时场面有些混乱,那丫鬟并未注意到自己请来的帮手竟是二小姐,闻言立即吓了一大跳,连忙下跪请罪道:“奴婢一时情急冲撞了二小姐,还望小姐开恩恕罪,饶过奴婢这遭。刚才原是奴婢和众位妈妈在这里发现个鬼鬼祟祟的人,刚刚翻墙出来。问他话他又不说,让他站住他反而跑了起来。奴婢们以为这人肯定便是潜入院中的小贼,便合力将他拿下。只是这人力气太大,几个妈妈一齐动手也制不住他,所以奴婢才慌慌张张跑去找人帮忙。” 见当真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明独秀不禁心下烦燥。但转念一想,以妹妹的眼高于顶,想来必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来。况且在家中时自己也未曾发现过什么蛛丝蚂迹,只要这家伙和妹妹没什么干系,那就好办了。 这么一想,她略放了心,立即示意跟自己过来的婆子上去帮忙。那男子虽然有几分力气,但七八个成日做粗活的婆子一拥而上,到底是扛不住了,死命又挣了两下,便被婆子们七手八脚地五花大绑,捆得像粽子一般丢在地上。 这时,明独秀示意众人让开一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是什么来路?是不是打量我们衣色光鲜,所以想潜进院里偷窃东西?我们老夫人最是积善好德,你又不曾伤人,只要痛快招认了,我们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她本说先发制人,把这鬼祟男子的来历往小偷身上引,替明霜月洗脱私会外男的嫌疑,言语间还暗示对方只要承认了一切好说。却不想,这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见他如此,明独秀心中又有些着慌,心想这人该不会真和明霜月有瓜葛吧。还在思索该如何诱使这男子承认时,一个老夫人院里的婆子已经等不得,说道:“二小姐,对贼子必得严加审问才行,不如让奴婢来试试。” 说着,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将尖利的那端对准男子的指甲缝就要刺入。正在这时,有人为方便她行事把灯笼挪近了些许,不偏不倚正正照上了男子的脸庞。见他散乱的长发下,一张面孔依稀相识,明独秀心头一跳,想也不想便喝道:“住手!” 迎着众人惊异的目光,她甚至忘了避嫌,亲手将对方的乱发拔开。当看清那张沾了许多泥污黑痕,却依然不掩其俊逸风采的面孔时,她惊得几乎要打跌,失声问道:“大表哥,怎么你还没走?” 一个“还”字,立即引得所有人都侧目而视。但满心惊讶慌乱的明独秀却没注意到自己失言,兀自震惊地看着白章翎,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从自己离开屋子到老夫人下令搜查已过了好一阵子,他居然还没有离开,而且还被出来搜查的婆子们抓了个正着。 想动手的那婆子听说是表少爷,立即吓得收回了簪子,语无伦次地告罪并为自己开脱:“表少爷请恕罪,奴婢不知道是您……黑灯瞎火的,谁能想到您在这儿?再说,二小姐之前也没告诉过奴婢们,说可能会遇到您。” 这话听得明独秀脸上阵红阵白,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一时情急,口快说错了话,连忙清咳一声,往回找话:“大表哥,白天在老夫人房里时,你不是就说要走了么?为何现在还在山上?” 白章翎脸色亦是青白交替,十分精彩。他离开明独秀的房间后,见院门被人看得死紧,便准备越墙离开。但他不谙武艺,又从没做过种形同宵小的爬墙勾当,动作未免慢了些。好不容易爬到墙头,又不敢立即就跳下去,磨蹭许久,才沿着墙面滑了下来。谁想刚一落地,便被外出寻人的婆子们逮个正着。为了保全明独秀的名声,他自然不会搭理她们的问话,但转身刚跑了没几步,就被气势汹汹的婆子们追上来推倒捆拿。 他堂堂丞相嫡孙,今日竟被一群粗愚鄙妇团团围住按在泥地里殴打捆绑,对他而言真是天大的污辱。他打小被众人千娇万纵地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没受过这等恶气。起先是顾忌着明独秀不肯开口说出身份,后来则是没脸说――万一今天的事传出去,以后他还怎么在世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但形势比人强,纵然他满心不愿,也依旧被人揭穿了身份。当下不免羞恨交加,一心只想将今日冒犯他的下贱奴仆们打杀干净,保全自己的颜面,遂大声喝道:“大胆的杀才们,居然敢如此辱我,还不快将我放开!我必要将你们统统处死,以儆效尤!” 认出是表少爷后,下人们原本都在解绳索了,听到他这杀气腾腾的话,不禁又悄悄住了手。她们虽然没怎么见过白章翎,但就以往他到明府做客时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经历,都知道这位表少爷性子不好。除了对着明独秀温言软语,对其他人都是夹枪带棒的。至于下人则更不必提,每次都有婢女因他的挑剔受到责罚,弄得到后来谁也不敢去伺候他。 现在听他喊打喊杀的,换了别的主子或许只是气头上随口一说,但若是白章翎,一定就真做得出来。谁也不是傻子,明知会送死,哪里还有上赶着去的道理? 先前准备用簪子刺他指甲缝的那婆子将心一横,说道:“奴婢虽然见识少,但也曾听说相府的孙少爷温文知礼,是最懂规矩的,这样的大家公子哪里有趁天黑爬女眷墙头的道理?二小姐还年轻,涉世未深,可别被小人蒙蔽了。也许这人只是和表少爷长得像罢了,不如还是将人带回去,请老夫人定夺吧。” 如果在这里放人,她们的性命多半就保不住了。不如回去请老夫人做主,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意识到这点,其他下人们赶紧出声附合:“就是就是,先前我们见他刚从墙上滑下来,分明就是个贼人行径,也不知在里头干了什么勾当。” “这样鬼祟,肯定不是表少爷,还是请禀明了老夫人再处置的好。” …… 听到她们的话,白章翎险些气晕过去,立即厉声叫道:“大胆!我是堂堂相府长孙,别说是你们,就连明守靖我也不放在眼里!你们竟敢这么对我,稍后我必将你们千刀万剐!识趣的就快将我放了,我还可以赏你们一具全尸!” 见他辱骂老爷,众人更加放心。怕迟则生变,几个婆子抬头的抬头,捉脚的捉脚,抬起人便往内院走。 明独秀看得大急,连忙斥道:“我的大表哥,我还会错认了不成?你们快将他放开!” “二小姐,若真是表少爷,怎么会辱骂老爷呢?您年纪又轻,心肠又软,可不要被歹人三言两语就蒙骗了啊。说不定连四小姐的去向,也着落在他身上呢。我们这就将他抬去让老夫人发落。”指挥的那婆子振振有词地说着,趁明独秀跺脚的功夫,赶紧吆喝着让同伴们将人抬走。 这里与内院仅一墙之隔,这番人仰马翻的动静早惊动了院里人。不等婆子们走到门口,奉了老夫人之命前来查看的净纱便迎了上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众人生怕被白章翎反咬一口,连忙七嘴八舌地说起她们是如何在院墙处发现小贼,又如何千辛万苦将他擒获,而且这小贼胆大包天,不但敢冒充表少爷,更还辱骂老爷,实在令人心惊,便赶紧捆送过来,交由老夫人处置。 净纱本就不是机灵的人,听她们说得煞有介事,不禁心下暗惊,也跟着骂了几声贼子胆大,便立即进屋一五一十禀报了老夫人。 老夫人听见捉住了个男人,明霜月却依旧不知所踪,本就恼怒。再听到此人竟敢冒充白府的人,更辱骂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儿子,更是生气,立即大声命令将人带进来。 婆子们见老夫人动怒,正中下怀,无不暗自高兴。将人扛进来后,又特地将白章翎的头发拔得更乱,完全遮住了面孔,好让其他人看不清楚。 虽然看不清面孔,又被紧紧捆住,但依然不掩白章翎身材颀挺。再加上虽已皱乱脏污,却犹能看出质地精良的衣服,一看便知道是个风采翩翩的公子哥儿。见捉到的男子竟是这般人物,屋内众人心头都忍不住划过一声叹息,却是坐实了之前的猜想,暗道:明霜月怎能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老夫人心里也与众人是同样的想法。虽觉得这小贼的衣物有些眼熟,但因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不及细想便高声喝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子?快说!你把我们四小姐弄到哪里去了?!” ------题外话------ 感谢油条豆浆亲的月票=333333=小云还有两三章才出来,掩面 072 独秀讨饶 白章翎一路将婆子们指鹿为马的话听在耳中,直恨得额迸青筋,但无论他如何大声斥骂,那些婆子却都毫不理会。后来他也想通了,索性不与这些下人计较,只等着她们将自己送进房里,再大骂郭老夫人一顿,责备她御下不严,纵容刁仆以下犯上。 但等当真见到老夫人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被对方问得一愣:这事几时又攀扯上了明霜月? 而老夫人见他不言语,只当这小贼装死。当下她再没耐心细细盘问,扬声命人快取藤条鞭子来,准备先将这小贼打一顿再说。婆子们心知肚明此人是白章翎,不敢做得太过,闻言便先虚应着,然后又借口说庙里没有这些什物,急切之间拿不出来。 “你们都是死人啊,也不晓得变通!现放着旁边林子里多少竹子,去砍一截下来劈得细细的,岂不比鞭子更管用!”老夫人出身乡里,自然知道细竹条子抽起人来,比普通鞭子更加痛不可当。 婆子们为难地交换了个眼色,正待再找个借口,门外忽有一人匆匆忙忙地进来,冲到老夫人面前急切说道:“老夫人,他是我大表哥,不是坏人!” 这却是紧随其后赶来的明独秀。刚才婆子们一心要赶在她面前过来,先向老夫人禀明白章翎的鬼祟模样,把他抹黑成贼子。以便在老夫人发现他的身份后、证明自己并非有意要对表少爷不敬,而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成个样子,让人想不误以为他是歹人都难。是以都脚下生风走得极快,将明独秀远远甩在了后面。等屋里沸反盈天地闹了半日,明独秀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但老夫人却压根不信她的话:“胡说八道!你表哥不是已经走了么?况且这小贼是刚刚翻墙时被抓了个现行,被捆住的后还辱骂你父亲,鬼头鬼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镇日尽想着什么大表哥,见到个人就往他身上扯!” 后面那句话噎得明独秀脸上一红,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解释:“老夫人,他真的是白府的长孙白章翎,若您不信,拔开他的头发看一看脸就知道了。” 说着,她也不等老夫人发话,径自命令阳春去将白章翎的乱发拔开。 随着阳春的动作,主座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林氏险些惊呼出来,连忙掩住了口,又将女儿揽在怀里,示意她不要多看,但自己脸上还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怎么也想不通堂堂白府的嫡孙少爷,为何会做出这等宵小行径。周姨娘向来无甚表情的木讷面孔上也罕有地露出吃惊之色,目光在白章翎与明独秀之间来回游移,若有所思。 明华容也是一脸惊异地“失口”说道:“表少爷不是早就说要走么,原来还在山上,但是为何要深夜偷潜进院子来?”说到这里,她忽然又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许他是有事来找四妹妹说话呢,既是和表少爷在一起,四妹妹的安危是不必担心了。” 这话一派想要粉饰太平的天真,听得老夫人面色愈加难看,罕有地斥道:“华容丫头,你说错了!你四妹妹的安危确是不必担心,但比安危更要紧的事情却是保不住了!” 她素来厌恶白家人,见惹出是非的竟是白家长孙,惊怒之余,却又立即生出一个想法:想借此事狠狠敲打白家一回,让这家自诩清高的人好好瞧瞧,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门庭出来的是怎样一个不守礼法,德行尽丧的下作种子,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 至于这么一闹,就会坐实了明霜月行止不检点,暗中与人私相授受,最终名声败坏的后果,正满心想着该如何狠狠扫落白家人脸面的老夫人却是压根没有想起。 自认抓住了白家痛脚的老夫人继续怒斥道:“好一个书香世家,好一个丞相府邸,竟然养出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玩意儿!深夜逾墙私会不曾出阁的大家千金,这事但凡稍微要点脸面的人都做不出来,却偏偏是你做出来了!你不是向来以丞相嫡孙自傲么?爬墙钻房的时候,你可还记得你的出身?被人抓了现行,居然还敢辱骂姑父,这简直比畜牲还要下作不可饶恕!你念的圣贤书难道都是学进狗肚子里了?” 这番斥骂听得白章翎眼迸金星,他从来不是受得气的人,立即对骂回去:“你这老虔婆不要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去找霜月表妹,肯定是你想借故整治我,所以设局来陷害我!我不和你这无知妇人分争,你要识相就快放了我,否则让我祖父知道了,保准饶不了你!” 老夫人不意他竟如此大胆狂悖,做下了不要脸的事后竟还敢反骂自己,不禁气得浑身乱颤,眼睛瞪得极大,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众人瞧着不对,连忙拥上去,捶背的捶背,揉胸的揉胸,端茶的端茶。 林氏急得冒汗,一边在随身荷包里翻找安神提气的保心丸,一边向白章翎说道:“你怎的如此无礼,长辈训话竟然也敢对嘴,这是什么规矩?” 闻言,白章翎冷笑道:“我乃堂堂相府嫡孙,就凭一个村妇也敢妄称我的长辈,真是好笑!不要以为泥腿子进了城别人就会忘记你的出身,真把你当官家老太太供着!” 这话实在太难听,连向来装木头的周姨娘也听不下去了。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说道:“看来表少爷真是对四妹妹一往情深呢,为了维护她不惜口不择言辱骂老夫人,以期混淆视听,搅得老夫人只顾着追究你的失礼,无暇去责怪四妹妹。但你这样做的话,又置四妹妹于何地?难道你想让她过门后顶着成亲前不检点,并且还唆使夫君辱骂长辈的恶名么?这样的话你让她在白府如何立足?分明是陷她于不义。其实我们本是一家人,只要你诚心认错悔过,再按例让人上门提亲求娶,老夫人哪里有不依的道理?可似你这般狂放无行,当人辱骂长辈,实在是狂妄悖逆大不孝之人。我们老爷最看重孝顺,你以为经过这场大闹,他还会同意把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你?你做梦去吧!私会小姐在先,而且又顶撞辱骂长辈,按律皆是大罪,两罪并加,便是到了公堂之上,你家丞相爷爷也保不了你!” 她说得条理分明,语速又快,白章翎几次想要打断,却都插不进嘴去。待听到后几句做梦等语,心中一急,脱口骂道:“你这小小庶民生的下贱之人也敢这样对我说话?我中意独秀,非她不娶,我倒要看看天下间有谁敢拦我、有谁能拦我!” 此言一出,原本一片混乱的房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林氏刚将保心丸喂进老夫人口中,却听得愣住忘了端茶。周姨娘并其他人亦是半张嘴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明华容见终于激出了白章翎的心里话,眼中微芒一闪,面上却是十分震惊,连连摇头:“这……难道你潜入内院竟是为了见二妹妹?可不见的分明是四妹妹啊!不过说来也是,若非此事和二妹妹有关,刚才她为何会自告奋勇出去找人,之后更不顾你辱骂了老爷和老夫人,再三再四地为你讨情。” 经她这么一说,众人想起之前明独秀的种种举动,都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独秀自己却是听得暗呼不妙,连忙辩白道:“我原是因担心四妹妹才出去的,为大表哥求情也是人之常情,哪里会是因为与他、与他――” 明华容却一脸复杂地打断了她的话:“二妹妹,我知道你脸皮薄,不愿承认。但你看看,为了你的事情,老夫人被气成这样,表少爷为了维护你更是不惜辱骂长辈。闹到这般田地,你再遮掩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表少爷若非为了见你,那深夜逾墙潜行又是何故?总不成是来这边赏月的吧?” 明独秀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再见众人都责难地看向自己,心中更是大恨,暗自翻来覆去将明华容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这当口上,心里骂得再狠又能管什么用?她正寻思该如何还击时,只听明华容又说道:“先前不是有人在院里捡到男子的物件么?且让她们将东西拿来看看是不是表少爷的,届时铁证如山,二妹妹当不至于再否认了吧?” 男子物件?之前听说这事儿的时候,白章翎检查过周身,并没有发现缺少什么事物。想到这点,明独秀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说道:“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是不会承认的!大姐若想验看就请便吧,但如果查明了东西不是大表哥的,我要你当众向我磕头认错!” 虽然没有铁证,但放着白章翎这个大活人在这里,刚刚又亲口说了那些话,再加上之前的种种迹像,众人心中早就认定明独秀必是与他有些首尾了。当下见她非但毫无悔意,且还态度倨傲地说要明华容给她磕头,众人心中不禁对她又生出了几分轻视不屑:这二小姐当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做了丑事被人拿住还百般抵赖,甚而还反咬一口,死命咬着是别人的错,当真毫无教养可言。 而与明华容交好的林氏母女,听到这话后在厌恶之余,又更添几分气愤。 但明华容自己却是不动声色,向想要说话的林氏微微摇了摇头,又向明独秀说道:“如此也非不可,但做事总得讲究公平二字。若是查证坐实了,不知二妹妹肯不肯向我磕头认错?” 明独秀自信绝对不会被查到把柄,立即大声应道:“这是自然!我可不像有些小人,暗中下绊子使手段比谁都狠,表面却是个缩头乌龟,一句硬气话也不敢说。” “二妹妹做出这些事来还自认光明磊落,倒也难得。”明华容嘲讽地说了一句,尔后吩咐保管物证的下人,速将东西拿过来。 片刻之后,老夫人院内一名得用的婆子拿着个小盒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呈到明华容手中。将盒子揭开之后,明华容表情却是一愣。 明独秀在旁边看得分明,自以为得计,立马说道:“东西究竟是谁的,大姐可看真了?这寺里的油灯不如家里的亮敞,你若看不清,可以挪到灯下再细细地看。” 明华容也不理会她挑衅的话,径自将东西又看了几眼,末了神情愈发凝重,低声一叹,问道:“二妹妹,事已至此,你还是不愿承认?” 明独秀只当她是要诈自己答应,越发笃定盒子里的东西和白章翎不相干,遂将头一仰,说道:“若真是我做了这等下作事,我不仅向你磕头认错,还向长辈们认错,并自愿到城外尼姑庵带发修行一年,日日吃斋念佛,为家中人祈福。” “很好……”听她为撇清干系不惜许下重誓,明华容眼中厉芒一闪,突然断声喝道:“那你还不跪下!” 见她突然这般声色俱厉,明独秀不禁一愣,然后马上反问道:“证据呢?你要我认错,总得有让我心服口服的铁证才行!” 明华容冷笑一声,说道:“那你看看这是不是铁证!”说着,她将匣子打开递了过去。 明独秀定睛一看,见这只是半颗被拦腰剖开的珍珠,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算什么证据?” “近来京中流行在靴上嵌珠,二妹妹,你且看看你家表少爷左脚的鞋子,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闻言,不只是明独秀,所有人都伸头去看白章翎的鞋子。只见革皮糅制的鞋面上,用珍珠拼出了一簇兰花,看着十分精美,可惜花底却缺了一角。看那空缺的大小,与其他珍珠的成色光泽,都正和匣中这半颗珍珠相符。 “你或许以为下人们拾到的物件是荷包扇子等物,但捡到这颗珍珠的妈妈恰巧精于制鞋,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男鞋上所用的珠花,所以只取半珠,不似女儿家的是将整颗珠子都缝制上去。二妹妹,是不是你已经小心谨慎惯了,根本不认为会有把柄落在其他人手上,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随着明华容淡然得不似质问的话语,明独秀连连摇头,却根本找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开脱。刚才他们确认了所有随身物件,却偏偏漏掉了鞋子。再想到刚才为示清白而故意说出的重誓,明独秀眼中不禁露出恐惧之色:要真是进了庵堂住上一年,帝京里的人该怎么猜测议论她?届时她想嫁给瑾王谋个锦绣前程、并为之付出的种种努力,岂不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她乞求般向老夫人看去。但老夫人刚刚听了明华容的话,却是心中一凛,犹自沉思:对啊,明明人证俱在,明独秀却不依不饶非要一个物证,这般托大,显然是算准了绝不会有任何纰漏。这般沉着冷静,绝不会是初犯之人该有的。那么,除了她已曾多次偷会白章翎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解释! 虽说本朝并不祟尚节妇,但老夫人青年守寡,多年来不曾再嫁,一直颇以自己的贞烈自得,平生最看不惯勾三搭四的女人。当下想到这一点,立即对明独秀生出十二分的嫌恶来,之前普有的稍稍改观,亦就此彻底消失。 敏锐地察觉到老夫人眼神表情的变化,明独秀更加惶恐,情不自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哀声说道:“老夫人,独秀知错了,求您饶过我这一遭吧!” 话音未落,她已是泣不成声。大颗大颗的眼泪像被扯断的珍珠流苏一般顺着娇嫩的脸颊滑下,衬着娇美的容颜,说不出的惹人怜惜。但众人看着她这副样子,想到的却是她刚才死不认账还妄想反咬一口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不约而同想到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唯有白章翎,见心上人如此落泪苦求,哀婉动人,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不顾自己还被绑着,连忙安慰道:“独秀妹妹莫急,只要向祖父禀报求情,他老人家必不会责怪我们的。有他老人家开口,姑父也不会怪你的。” 明独秀抽抽噎噎,尚不及回答,便听明华容接道:“表少爷这话可真是稀奇,我活这么大,还从不知道姻亲的手能伸到别人家府里,越权来管别家家事的道理。难道这也是你们白府的规矩?还请细细讲来,给我们开开眼。” 见她少有地语带讥讽,老夫人等只当是她不愤白章翎的狂妄无知,为了维护明府的颜面所以出言讽刺,不禁都向她投去赞许的眼光。 白章翎本人却是被讽刺得俊面通红,拿不出道理来反驳,索性喝骂道:“果然是个小贱人!伶牙利齿颠倒黑白,当真该死!” 这种毫无实质伤害的话,明华容原本不会放在心上,但当着老夫人的面,她却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含愤说道:“老夫人,你听听表少爷这话!都说白府乃是书香世家,门生天下,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实际出的竟是这种人,自己做下不知羞的事,反而要来责怪别人,这算什么道理?” 见她受了委屈,老夫人连忙安慰道:“华容丫头,这就是个连长辈也敢辱骂的畜牲,你和他计较什么?明日让你父亲将他捆到白府去,给我们讨回这个公道!”说话间勾起刚才的旧恨,她不禁更恨白家了。 明华容满面感激地向老夫人道了谢,忽然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对了,他见的既是二妹妹,那四妹妹在哪里?” ------题外话------ 谢谢441036402、ping998、xymxymxym、13382408276、光井微钢几位的月票~ 073 祟云出手 刚才实在太过混乱,根本无人想起明霜月来。现下听明华容一提,众人不禁面面相窥:是啊,既已查明白章翎私会的是明独秀,那明霜月又去哪里了? 老夫人刚才被白章翎气得不轻,现在深感疲惫,但还有个孙女下落不明,她只能强打精神,继续坐镇分派事务。 她先命人将白章翎和明独秀带下去分别关起来,明日再做理论。之后正要让刚刚押人回来的下人再出去寻找时,先前出去的另一拔人里,领头的那个婆子忽然回来报说,找到明霜月了。 “什么?她在哪里?快带她来见我!”老夫人立即说道。 但那婆子却吞吞吐吐,闪烁其辞。见状,老夫人心中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遂将屋内下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几个主子,才命令道:“不要吱吱唔唔的,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怪罪你。” 得了保证,那婆子才小声说道:“回老夫人的话,适才奴婢们将竹林中搜了个遍,最后在北院附近的一间耳房外发现了……发现了……四小姐的披风,同时听到房内有人声。奴婢们敲门询问,里面的人却理也不理。奴婢们没办法,又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声音,就合力撞开了房门,结果提灯笼一照,看见四小姐被个年轻男子强行搂抱着,而且……而且衣裳不整。” 担心了许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夫人又急又气,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几不曾急晕过去。林氏与明华容本就在她旁边站着,见势不妙,连忙替她揉捏顺气,一旁的贴身丫鬟连忙奔到另一个房间拿参片。周姨娘则皱眉问那婆子:“你们至少该去了七八个人吧?怎么没把他们带过来?” 那婆子喊冤道:“回姨奶奶的话,奴婢们本也想将那狂徒拿来的,谁知那厮竟是身手不弱,奴婢们去了八个人,还没靠近他便都挂了彩,见不是办法,只有先挣扎着逃回来禀报老夫人,让她老人家定夺。奴婢因伤得最轻,就被打发来报信儿,其他人都在厢房里躺着擦药呢。” 说着,她撩开棉裤,整个小腿上面皆是一片青紫,望之触目惊心。 听说那男子竟会武功,周姨娘眉头皱得更深。她本说再找几个力气大的婆子过去帮忙,但对方既然会武功,那去了也是白搭。当下之计唯有请寺里的僧人出面相助,但这样一来,却无异于将明霜月被人带走轻薄的事儿昭告天下,日后白氏必会找她晦气。左右对自己无甚好处,她又何苦强自出头,反而招来埋怨? 想到这里,周姨娘不再询问,退到一边看着老夫人,意思请她示下。 过了片刻,老夫人一口气总算顺了过来,狠狠喘了几口气,说道:“事到如今――保住四丫头的性命要紧。横竖她是被掳走的,就算事发,旁人也只能说她命不好,怨不到其他上头。咱们府上纵然丢脸,也不至于牵连到其他小姐。” 听到这话,其余人皆是了然地点头:既然那男子会武,不管事实如何,届时便只推说是他强行掳走了明霜月。唯有如此,才能保得府上其他小姐的清誉不受牵连。 做了决定,老夫人刚待打发人去找方丈援手,先前奔出去拿参片的净纱突然回来,满面惶惑地禀报道:“老夫人,外面来了位年轻公子,说是已制住了惊扰小姐的贼子,特地过来交给您处置。” ――什么?这事竟然被外人知道了!这人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当下众人不禁大惊失色,面面相窥,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明华容亦是心中大惊,但想到落梅之前暗中回禀情况时所说的话,心中又转为一凛:难道竟会是他? 还好老夫人也算见过世面,片刻的惊异之后,定了定神,心道与其自己猜测,不如将人叫进来问个明白,遂说道:“既然帮了我们家,那就是四丫头的恩人,快好生请进来。”她知道那人就在门外,便刻意说得特别大声,表示自己并不气恼被他撞破了隐秘,而是十分承情,好先稳住对方。 净纱赶紧应声而去,片刻的功夫,便带进一位身长玉立的红衣少年来。男子若着红衣,未免会显得跳脱轻佻,但这身上好云锦裁剪而成的猎猎红袍穿在这少年身上,却是恰如其当。衬着他完美得找不出半分瑕疵的面庞,更显风华清贵,灿若朝日。 见他生得神采飞扬,样貌之俊美更是平生仅见,众人又是一愣,但刚才乍闻消息生出的隐约敌意,却不由自主消退了许多。 老夫人也不例外,上下打量着这举止洒脱,通身贵气的少年,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已变得十分温和:“少年人,是你帮了我们家?” 少年先向老夫人与林氏、周姨娘行过礼,趁人不备时,悄悄向明华容飞了个眼风,表面却是一派肃容,恭谨说道:“举手之劳而已,说不上帮忙。而且说来惭愧,这贼人和我还有点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将他招来的。” “什么?”听到这话,老夫人不禁失声惊呼。 少年解释道:“晚辈姓姬,双怀祟云。数日前与国子监祭酒叶大人家的公子一起入寺参禅,在寺间小住。今日偶然听知客僧说起,有位姓赵的公子随其母亲过来诵经祈福。我当时思友心切,误以为这是一位故交,便请小师傅等经课结束后请赵公子上山一聚。后来在等待时,与另一位小师傅聊了一会儿天才发现,这位赵公子乃是镇北将军府的少爷,并非晚辈的故友。邀请错了人,晚辈十分不安,立即着人前去查看,本说如果小师傅还未来得及过去,便算揭过此事。如果已经对赵公子提了,那么我势必就要亲自致歉了。没想到,过了片刻,那位赵公子自己倒过来了,自称刚从边疆回到帝京,朋友甚少,今日我这一番错认,也算是有缘,想要与我结交。我亦是习武之人,见他言语恳切,便以为他也是个性情中人,自然无有不允。一番交谈之后,他说爱这竹林幽静,也想暂住一晚。我便让小师傅替他收拾了一间空房出来,待用过晚饭,他说累了想先休息就自己回房了。我素来有早晚练剑的习惯,便又在院中多待了一会儿。但等我收剑之后,想起有件东西忘在了赵公子房里,想想时辰尚早,他未必睡着,就过去敲门。但无论我如何拍打,房内都无人回应,我再仔细一听,房间里根本就没有呼吸声。这时我又听见竹林间似有人语喧哗,便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就出来查看,结果走了没几步,恰好看到有几位大婶被人从房里丢出来。” 说到这里,他神色蓦然变得凝重,轩长眉宇间一派肃然:“在下自幼习武,五感胜于常人。几位大婶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房门打开的刹那,我却嗅到有迷香飘出。当时我离耳房约有十几步之远,却依然能辩出迷香的味道,可见那迷香份量之重。我心知有异,但情势不明也不好妄动。之后听几位大婶交谈商议,才知道里面藏了个贼子,掳走了贵府的小姐。我怕动起手来伤及无辜,便等她们离开之后再故意弄出异动,引那贼子出来查看。不想这一照面,才发现他竟是刚与我结识的赵公子。我质问他为何要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他却狠声命我不要多管闲事。我见说不通,便动手将他制住,带来通知贵府。贵府女眷还在那间耳房内,我一介男子诸多不便,还请老夫人另做安排。” 起先众人还疑惑他为何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来,直听到后面才恍然大悟。待他说完,明华容面带不安地说道:“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白天我去请光如大师时遇见四妹妹,便和她一起回来。之后又见二妹妹和一位公子在竹林间说话来着。当时二妹妹说是偶遇,我和四妹妹便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是在暗中打量四妹妹的,这……这真是教人害怕。” 闻言,姬祟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此人应是白日见到贵府小姐后便起了歹心,这般处心积虑,实在可恨。”说着,又悄悄向对面抛了个眼风,明华容只做不见。 但老夫人听说偷香窃玉的恶贼竟然是将军公子后,心中反而越发急燥起来。如果是个普通小贼,既已捉到,随便安个偷窃银子的罪名,灌了哑药送到官府处置了便是。可此人既有身份,处理起来便棘手了许多。虽然理是占在自家这边的,但明霜月的名声却是毁定了。 虽有重重顾虑,但当着姬祟云的面,也不好多说。老夫人命林氏带着丫鬟婆子亲自过去一趟将明霜月带回来,又再三叮嘱若被外人看见,只说是有丫鬟体弱,昏倒在竹林间,特地前去寻找。见林氏俱都一一应了,才略略放心。 安排既毕,老夫人看向姬祟云,刚待说话,便听他抢先说道:“老夫人请放心,晚辈虽不如至交好友那般出身清贵,但亦是自幼饱读诗书,知道礼仪廉耻。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再向其他人提起半字,请老夫人放心。” 见他言辞恳切,又想他既大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并且他好友还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想来应该不会是两面三刀的小人,老夫人这才放了心,叹道:“姬小公子,亏你是个明白人,此番多谢你了。算我老婆子欠你一个人情,回头若有什么事要办的,尽管到明府来找我,我必尽力帮你。” 其实以她的性格,本不想告诉对方自家的来历。但想想今夜留宿的女眷只有自己一家,姬祟云既在这里住着,想要打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与其含糊其辞弄得场面难堪,不如大方说出来的好。当然,她还是希望姬祟云不要来明府,就算要来,也万万莫要求取黄金白银做为谢礼。 姬祟云虽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但见她眼神闪烁,便知道这番话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好在他这次出手本就不是冲着明府,当下也不在意,客套两句,十分体贴地说道:“夜色已深,晚辈便不逗留了,改日再来拜访。” 老夫人自是求之不得,但门外一干丫鬟并几个人老心未老的婆子却颇有惋惜之色,你推我搡的,悄悄争着该由谁来送这俊美得过份的少年公子出去,能多亲近一刻也是好的。 待姬祟云走后,老夫人又命人将被他擒来的赵家公子带到空房关起,因为想着他会武功,还特地吩咐多捆几道绳索。奉了命令的下人们原本有些害怕,但见姓赵的紧紧闭着眼睛伏在地上,像条死狗般动也不动,才知道他早被姬祟云炮制过了,这才放心地去捆人。 过不多时,林氏便带着明霜月和秋霁回来了,只是人虽然回来了,却是神智不清,昏昏沉沉的谁都认不出来。老夫人见状眉心一阵乱跳,命人将明霜月放到床上,又让下人送走秋霁再退出屋内,只留下几个主子一起查看她的情况。 明霜月被裹在一床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面孔,青丝散乱,面色酡红如醉。当周姨娘揭开被子时,在场的人都轻抽了一口气。明檀真更是涨红了脸,害怕之中,隐约又觉得有几分羞涩。 锦被之内,只见明霜月玉体横陈,身上唯有一件小小的肚兜敝体,勉强遮住了小半春光。而她肩头、手臂、胸前,尽是牙印齿痕。大腿内侧满是青痕,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的指印。明眼人一看即知,这女孩刚刚经历了什么。 老夫人原本还存有万一的希望,本说替明霜月整理一下衣裳,再请个有经验的妈妈来为她验身,这下却是彻底失望了。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考虑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转到最低。但今日委实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早就体力不济,这下连精神也提不起来,浑浑噩噩地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 明华容目光在满面痛惋的林氏,沉默不语的周姨娘,神情惶惑的明檀真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疲惫不堪的老夫人身上,说道:“四妹妹遭此一劫,实在令人扼腕。但这种事若是宣扬开去,无论四妹妹如何无辜,都会被人妄加议论。依我想着,那人既是将军之子,虽然品行有亏,但身份门第却是不差。不如……就将四妹妹许配给他?” 闻言,老夫人眼前顿时一亮:是啊,姓赵的身份摆在那里,杀人灭口既行不通,那么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与赵家结亲,将丑事变成喜事,一床锦被遮掩过去。 但听到这话,林氏却依旧担忧:“虽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嫁给这种无德无行的小子,霜月这一生岂不是……” 老夫人叹道:“这么个孙女婿,我也看不上。但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呢?比起让霜月被人指指点点,青灯古佛了却残生,这条路至少还好些,于彼此面子上都好看。” 周姨娘依旧默然不语,眼神却不由自主投向明华容身上。直到刚才,她才蓦然惊觉,今日种种事情看似纯出意外,但每到关键时刻,老夫人所下的每个决定,都是因为明华容貌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所致。 ――这个大小姐不简单啊,但她这番作为,所欲所求又是什么呢? 想到近两月里明府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周姨娘若有所悟,目中异光微动,但随即又觉得有些疑惑:白氏仇视继女,容不下明华容,几次三番设计于她,明华容还报回去也不为过。但细细回想近来的事,却会发现明华容报复得似乎有些过份了。其他人家里内闱相争,一方占了上风之后,多半就要端起粉饰太平的架子,纵然私下里依旧处心积虑恨不得让对方去死,但至少表面上都是一派客气亲热,依旧好母亲好女儿地叫着。可明华容却不同,她毫不掩饰地对白氏母女的敌意,分毫不让地与她们针锋相对,根本不屑于维持那份虚伪又做作的虚情假意,露骨的恨意委实让人心惊。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她知道了那件事?不,决不可能!都过去十五年了,那件事除了下手之人外,就只有自己知道。而且明华容当时出生不满周岁,打小身边又没有亲戚忠仆照顾,根本无人告诉她。那,她对白氏的恨意到底又是从何而来?看来,等回府后自己势得旁敲侧击问上一问了。 周姨娘分神深思之际,老夫人却因明华容提出的利用结亲抹平丑闻,心情好转了些许,沉思片刻,说道:“这主意不错,但还得和你们老爷再合计合计。明日就不再听经课了,我们一早就回去。现儿时辰不早,又累了一天,你们快回房好生歇着养养精神。” 说着,她想了想又关切地说道:“华容丫头,你自己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若是害怕的话,索性挪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明华容笑谢道:“多谢老夫人关心,但大半夜的再折腾下去只怕天就要亮了,您还怎么歇息。横竖就一宿的功夫,我多叫几个丫鬟婆子陪我,也就罢了。” “也罢,还是你最贴心。”闻言,老夫人不再坚持,夸奖了一句便连催众人快去歇息。 回到自己的禅房,明华容却没有让任何人进去,甚至连落梅也被打发到耳房去与其他下人同宿。等把身边的人都支走后,她才轻轻推开了屋门。然后,不出意料地,看到一抹红衣在灯下张扬肆意地铺陈。 ------题外话------ 谢谢潇潇故人心已倦、mb6588、木羊乖乖三位亲的月票,么么哒~ 074 我想咬人 寺庙禅房的床铺均用粗砺松木所制,只上了一层清漆,再加上素白的被褥,可谓淡净之极。而现在这份淡色上却多了一片张扬明烈的红,一素一艳,对比鲜明浓烈,让人望之不觉神为之移,目为之眩。 而姬祟云只稍稍扬起下巴,那张俊美得看杀天下女子的脸便轻而易举将这分浓艳的对比压了下去。教人眼中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再无暇关注其他事物。 即便前世已经见过不知多少俊男美女,即便已经不是初次见他,明华容仍旧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会儿,心下暗叹老天为何要给这无赖一副俊美皮囊。 “你过来了。”看见明华容,姬祟云也没有起身,依旧斜倚榻上,只挑了挑眉毛算是打了招呼。那语气自然得像是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明华容只是客人一般。 见他放着椅子不坐,却大喇喇倚到自己床上,明华容不禁微微皱眉,道:“姬公子为何每次都爱不请自入?”她刚才遣走下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他竟真的又偷摸进房间来。 “若我约了明小姐在外相会,万一被不识相的人撞见吵嚷起来,你岂不是也要被扣上私会外男的罪名?”说话间,姬祟云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戏谑,浑不似刚才他在人前做出的端肃模样。 “那么我大可效法姬公子,说自己是被你强行掳走。”接触了两次,明华容对他的性格也算了解一二,知道对方就是个喜欢胡搅蛮缠不分场合乱开玩笑的小无赖。虽然明知道对待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会,但还是忍不住回敬了一句。 闻言,姬祟云立即露出伤心的表情:“要不是为了配合明小姐的一出好戏,在下又何至于说谎?唉唉唉,可叹我一世英名尽毁一旦,人家却还不领情。” “英名?你有这种东西么?”明华容心知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恐怕三天三夜也扯不完,便果断转移了话题:“姬公子今日怎么会突然出面相帮?” 姬祟云换了个姿势,以便靠得更加舒服:“听到有人假借我的名头在收买小和尚,我自然要打听个清楚。” 闻言,明华容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必是落梅在奉她的命令,向小沙弥许以重金、让他假托故友相邀将赵家少爷骗到内院附近时,被姬祟云听到,所以才横插了这一手。难怪落梅说,在她暗中窥看赶到内院的赵公子的时候,曾听到小沙弥提到什么姬公子。姬这个姓十分罕见,当时明华容就怀疑是不是这个小无赖过来了,结果当真如此。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俱是她一手策划:那日相看宴时她听其他夫人闲聊,知道镇北将军府的莫夫人平日喜欢在家门不远的茶楼品茗,便让三三到那家茶楼买通了茶博士,刻意在莫夫人面前提起兰若寺新来的光如大师如何如何灵验。爱子心切的莫夫人在求医问药无效后,自然会将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带着儿子过来请求菩萨庇佑。 赵家公子虽然已患隐疾,但消息既未传开,单论外表他依旧是个英武俊朗的英气少年。[..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明华容恰好知道,颇看了些闲书的明霜月满腔闺情春思,最爱的便是这一类少年。否则前世也不会因为明守靖将她许给一名文弱书生,而同父亲怄了快一年的气,成天神思恍惚地念些感怀伤情的闺怨诗。 既然已将莫夫人等引至此处,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只要她在明霜月面前略提一提赵公子的事,勾起对方的好奇心,再设法让他们见上一面,不愁明霜月不坠入情网,好好享受白氏特地挑来的这份“大礼”。但明华容却没有料到,明独秀会中途从老夫人房里跑出来,先一步撞见了赵公子。而赵公子竟似对明独秀一见钟情一般,当她带着明霜月一起出现后,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 但这也难不倒明华容,她只将早已备下的小信稍稍改了内容与落款,再各自送到赵公子和明霜月手上,便成功将他们约到了早燃起迷香的小屋。赵公子对明独秀一见倾心,见佳人传书相约,不知是有人借托她的名字,立即欣然赴约。明霜月生性高傲矜持,若在平时,收到信后或许还不会贸然前往,但今日她深深妒忌明独秀竟得到赵家公子的青眼,这节骨眼上忽然收到心上人的密信,信中又将她夸得举世无双,更胜其姐百倍,自然心花怒放,毫不怀疑地前去赴会。 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又待在燃了有催情乱意之效迷香的黑暗小屋内,纵然赵公子已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但在外人眼中,却肯定不会这么想。 明华容原本打算估摸着时辰,借故差人去明霜月房中,等下人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自然会去禀报给老夫人彻查。但却没有想到,她设计明四与赵公子私会之际,明二却当真与白章翎私下相见,并留下了物证。这虽然是桩意外,却正中她下怀。她当然不会放过阴明独秀一把的机会,立即因势导利,逼着明独秀当众认错讨饶。 但是,她没有料到姬祟云竟会在最后出手,将赵公子提到老夫人面前,卖了明家一个人情。 虽然他并没有揭破自己的计划,最终结果一切都如己所愿,但明华容不喜欢这种原本尽在掌控之中的事情被突然打乱节奏的感觉。得到姬祟云的肯定回答后,她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姬公子,我要不要感谢你?”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原本就秀致清丽的面孔,被暖色烛光一映,更显得美丽不可方物。但姬祟云看着这风姿绝世的灯下美人,却莫名觉得有股寒意从尾椎窜到头顶,不禁悄悄缩了缩脖子,说道:“大家既是合作关系,感谢就不必了――” “大家既是合作关系,那么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明华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无论出于任何理由,我都不希望别人插手我的事情。如果是想要蓄意破坏,那么当我没说。不过,即使阁下是好意,我也不容许任何人干涉我的计划――姬公子,你听明白了么,是任何人。(..info好看的小说)” 她语气不过平淡而已,但眉宇间似有种无形威压,随话语一起无声涌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更是幽暗如晦。即便是惯经风浪的姬祟云也不禁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脱口说道:“但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听到这个久违的字眼,明华容眼中暗潮如涌。姬祟云的话如同有一轮朝升的朗日自海面腾跃而起,将晦暗的深海照得通透明澈,意欲一扫暗夜之黑。 但,深海之下的黑暗,又哪里是这么轻易便能穿透的。 明华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因这话语浮起的几分诧异和动容,淡声说道:“多谢姬公子好意,但我独来独往惯了。不过,我却很好奇:如你所见,我是在算计自己的异母妹妹,想让她身败名裂,明知如此,你为何仍要帮我?” 也许是之前的动容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像被窥破心事的刺猬,只想快快披上让人安心的针甲,尖刻的话语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这个啊,”姬祟云微一偏头,反而奇怪地看她:“你要算计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再说,我们不是合作关系么,顺手帮自己的合作者一把,不是天经地义?这样互帮互助,人情往来,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嘛。” 闻言,明华容不禁哑然,过得片刻才问道:“所以你就不问对错,出手偏帮?” “怎么会是偏帮呢,你是我的合作者,又不是外人。再说,我认定的合作者都很有头脑,绝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所以我大可放心。” 看着难得面露困惑的明华容,姬祟云偷笑起来。他不会告诉她,就算是合作者,自己也不是谁都会帮的,之所以用这种话来误导她,只是想看看她吃惊的样子罢了。而她困惑不解的模样,比他想像的更加――可爱,让他看得十分满意。如果不是怕明华容再瞪他,简直都要大笑起来了。 任凭明华容如何千伶百俐,也没有想到姬祟云心里竟是这种想法。如果让她知道,说不定会劝他赶快去医馆找个老大夫用艾炙熏一熏眼睛,免得眼疾加重。 当下她只当这是姬祟云心血来潮之举,不欲继续深究,便说道:“希望姬公子记得今日的话,以后莫再随意插手我的事情。” 见她的言语神情都是拒人千里,姬祟云面上虽然微笑依旧,心中却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感觉。因为皮相太过俊美的缘故,每个与他打交道的女子纵使极力掩饰,往往也免不了露出痴迷缠恋之态。甚至就连他唯一还算亲近的少女初雪,也时不时会看他看得发呆,径自露出幸福憧憬的微笑。 他年纪虽只有十九岁,但因为身世的关系,经历过的风浪却不知凡几,说是遍阅世情也不为过。当下自然能看出,明华容绝非之前他遇到的浅薄女子,自以为是地耍手段想要以退为进引起他的注意,她是发自心底的不欢迎他的靠近。而他亦看得出,在她眼眸深处,于冷淡的表像之下压抑着深切激烈的情感,像汪洋肆意的黑夜,浓如重墨,明知有事物潜于其间,却是一派幽暗,深不可见。 ――她执着的、她在意的究竟会是什么呢?应该不只是区区家宅争斗吧。囿于一室的女子,不会有她这样的胸襟与见识。可每次见到她时,她却总纠缠在这些纷争人事的漩涡之中,教自己无从看清她的本心。 ――真想知道,这个纤细的身体中所隐藏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可是她这样冷漠独行,想融化她心里的坚冰一定相当困难。不过,天下又有什么事能难得倒自己呢?想要深究一个人,就必须先亲近对方,自己就从第一步做起吧。 姬祟云并未意识到,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对明华容的态度已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一开始的有些兴趣,已然变为决定要深究探索她的内心。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对别人生出兴趣,无关谋算,无关利用,只是纯粹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仅此而已。 没有察觉这份微妙转变的姬祟云灿烂地微笑着,毫不犹豫地应下:“好说好说,明小姐有命,在下定当谨记于心。” 然后微一转头,他又用明华容刚好听得到的声音“窃窃私语”道:“本公子聪明伶俐举世无双,就算是插了一手也没坏事,你怎么就毫不领情呢?” 这孩子气的嘀咕听得明华容哭笑不得,同时也开始怀疑起上次的决定:同这么个活宝做生意,到底靠不靠得住? 但不知不觉间,她冷淡的神情已和缓了不少。姬祟云似乎总有本事在她如同古井的心境间激起片片涟漪,不会太激烈,免得引起她的警觉闪躲,又不至于太细微,会让她无心忽略。 挑了挑快滑到滑里的灯芯,她随口说道:“我倒不知,姬公子对禅理也有兴趣,竟然躲到兰若寺来参禅。” “明小姐难得说错了。”姬祟云笑得一派光华锦灿,淡绯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丝丝冷意:“我只看重今生,对那些前世来生的因果报应完全没有兴趣,如果连现世都把握不好,奢谈来世不嫌太过虚无么?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他这番意在当下的话深合明华容的心意,不禁听得微微挑眉,随即,又被他的下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等人?” “是啊,等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姬祟云悠然道。 世间女子,尤其是姿容尚可的女子在听到美人二字时,不管如何冷淡都会开始刨根问底,因为她们潜意识里都想暗暗比较一番:这所谓的美人,究竟比不比得上自己。 但姬祟云等了半晌,也没听到明华容接话。原本准备好的话梗既没人接,包袱便抖不出来,他不禁有点郁闷:“你也不问问我那人是谁?” 明华容瞟了他一眼,道:“若你要说,自然会说。如果不肯说,我问之何用。”她早料到自己若是发问,肯定会引来姬祟云许多废话。只要沉住气装做不好奇,反而会招得他心有不甘地滔滔不绝。 果然,姬祟云俊美的脸上一副悻悻然的表情,泄气般说道:“你好歹也问一问嘛,你不问怎么知道我必定不会告诉你呢。其实关于这个美人――对了,似乎你腊八时要进宫赴宴?” 他话题跳得太快,明华容有些奇怪,但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便回答道:“不错。” 得到肯定的答案,姬祟云迟疑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如果你那天遇到一名身材瘦小,手腕处生有枫叶胎记,特别美貌的宫女,那可要小心了。” 闻言,明华容若有所思道:“她就是你在等的美人?” 姬祟云点了点头,道:“他很有可能到寺里来,但也只是可能。如果我在这里截不到他的话,等腊八时他多半便会去宫里。昭庆当今的德帝不喜热闹,很少举办皇家宴会与围猎等活动,腊八宫宴时许多人都会进宫,也是他潜进去的最好的机会。”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潜行入宫,必定来意不善,目标或许便是德帝。一念及此,明华容心中不禁一凛,追问道。 将她的担忧看在眼中,姬祟云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说不清来由的不高兴:“原来你也会为其他人担心?” 担心?明华容微哂。她的确担心,想要扳倒瑾王,就必须利用德帝。事关德帝,她如何能不发问。 但她并不想将这事告诉姬祟云,因为说了难免会引得对方究根问底。比如自己为何要扳倒瑾王等等,那样未免太过麻烦。于是,她便避而不答,只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得到答案,虽是在意料之中,但姬祟云心中却罕有地生出几分薄怒,琥珀色的眼眸里亦掠过几分阴翳。只是他向来擅长控制自己情绪,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便生生将这份微怒压下,但表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冷淡下来:“与你无关。” 见他态度突然发生了转变,明华容有些意外,略略一想,以为是自己交浅言深之故,引得对方不快,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便说道:“是我失言了,这些事本是机密,你肯透露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你――”她平淡的反应让姬祟云越发恼怒,但又摸不清这股无名邪火是因何而起。他本在期待她的生气与质问,可她竟然这样回答自己,如此客气生疏,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外人! 看他表情阴晴不定,明华容愈发奇怪:自己明明已经让步致歉,他为何还这么不高兴? 正自奇怪间,却听姬祟云咬牙切齿道:“我真是想咬人!” 啊? 明华容少有地一愣,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姬祟云气冲冲地从床上站起来,从窗户掠了出去。 ――这小无赖到底是怎么了? 被留在房中的明华容想了许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075 莫氏来访 次日清晨。.info[] 早间的山岚还带着丝丝白雾,冰冷的山风和着浸了一夜的霜寒,直吹进人的骨头里,刀割锥刺一般让人寒毛耸立。就连素来不畏寒冷的明华容也不禁紧了紧披风,将衣缝间仅有的缝隙彻底盖住,然后看向刚刚集合起来的下人们。 站在她面前的丫鬟婆子们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夜里又因为兴奋嚼舌,议论猜测明独秀与明霜月之事而走了困,现在都站得东倒西歪,哈欠连连。但当明华容的视线一一扫过她们身上时,却不禁皆是心中一跳,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本能地挺直了腰秆,收起刚才东倒西歪的模样。直到明华容移开视线看向下一个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大小姐的目光,怎么比这山风还冷冽呢。小小年纪就有这份气势,无怪乎老夫人让她来协助大房夫人掌家。 明华容虽然听不见她们的心声,但打量神情,多少也能猜到几分。见这几人总算站得像个样子了,才说道:“你们去向寺里借几乘小轿来,把二小姐、四小姐、白家少爷与赵家公子分别送到山下马车里,记得下山落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见。” 白章翎和姓赵的都不好露面,而明二与明四俱是神情委顿,也不宜让人看见。山道盘岖,马车不能直接上来,好在寺里有专为女客准备的小轿,可以悄悄将他们送下去。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却听明华容忽然说道:“二小姐就且等等,你们先将其他人送下去。” “是,大小姐。” 待人退下后,明华容微微一笑,带着落梅一起向关押明华容的小屋走去。 看守的两个婆子见她走来,以为是过来带人的,连忙开了房门的锁。明华容向她们笑了一笑,道:“天寒地冻的,辛苦两位妈妈了。这里有点酒钱,你们且拿着,等稍后下了山买几壶烧酒,驱驱寒气。”说着,她使了个眼色,落梅立即会意,取出两份角银分别塞给她们。 两个婆子大喜过望,不住口地连声谢恩。明华容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便走进了屋子。 刚踏进屋,她便为里面浑浊的空气皱了皱眉头。这间屋子十分窄小,没有窗户,而老夫人既然说了是关押,底下人自然要将门锁好。因空气不流通生不了炭盆,被关在其间的明独秀竟是被生生冻了一夜。她打小娇生惯养,从不曾吃过这等苦。虽然有厚实的被褥盖在身上,但还是被冻得面色发白,整夜都难以入睡。当房门被打开的瞬间,屋外带进来的微风令她不禁簌簌发抖。 打量着明独秀脸上新挂的黑眼圈和眼里的血丝,明华容状似关切地询问道:“二妹妹昨晚睡得可好?庙里清苦,比不得家里高床锦被,你可要尽快习惯才好。否则日后到了尼姑庵,可有苦头要吃了。” 她语气轻柔体贴,单听声音,活脱脱是一个温柔的好姐姐在关怀妹妹。但这话落入明独秀耳中,却激得她立即抬起了头,嘶声骂道:“你这小贱人,胡说八道什么?!” 明独秀一夜不曾入眠,平日顾盼盈盈的一双大眼里此刻满是血丝,加上模样疲惫,神情怨毒,早无平日帝京有名美人的风采。看值的两个婆子在外面偷眼打量,见她这副模样已是心惊。再听到这饱含恨意的咒骂,不禁都打了个寒颤:二小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但明华容却像是没听到她的咒骂一般,神情依然温柔之至:“昨晚当众说过的话,二妹妹不会忘了吧?你说要给我下跪认错,又说事情属实便情愿到尼姑庵带发修行一年,为府内众人祈福。当时大家可都听见了,你莫非要抵赖不成?” 明独秀咬牙道:“说过又能如何?真是好大口气,就凭你这贱种也想我给你下跪,就不怕折了你的寿?别以为偶然占了上风就能对我肆意折辱,今日种种,回头我必要你百倍奉还!” 闻言,明华容惋惜地看着她,像眼睁睁看着一个无知孩童爬进了火堆自取灭亡,怜悯而无奈:“只有小人才会出尔反尔,二妹妹昨晚还指责我不够光明磊落,怎么一转眼就自甘堕落,愿为小人?不过,你既能做出夜间与外男私会这等事来,信口开河,翻脸如翻书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个人失信负义不打紧,但若连脑子也糊涂了,那才真是无药可救。你以为你和四妹妹闹了这些事出来,老爷会放过你们么?我本说看在姐妹一场的情份上,届时替你求一求情。但你既不肯向我认错,也只得罢了。待回了家,你就好生受着老爷的怒气吧。” “你说什么?!”一夜以来,明独秀时而懊恼自己运气不好,时而埋怨白章翎慢吞吞被人抓了现行,时而怪老夫人不留情面,时而恨明华容落井下石,满心沮丧恼恨,都在想着自己的事,竟然忘了明霜月。现在听她提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惊道:“霜月怎么了?你又把她怎样了?” 明华容微微偏头,欣赏了片刻明独秀焦急而略带惶恐的表情,才淡淡说道:“四妹妹也没怎样,只不过犯了和你同样的错罢了,而且犯得比你更严重些。不过,看在与她私会之人身份显赫的份上,老爷也许会一时心软答允了他们的婚事也不一定。届时丑闻变喜事,倒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她说得一派淡然,明独秀却听得掌中渗出了密汗:身份显赫的男子?兰若寺里男客极少,难道竟会是―― 明独秀脑中即刻掠过一个人影。她素来自诩机智聪颖,这次却只盼自己猜错了才好。这么想着,她不由急声追问道:“那人是谁?!” “其实二妹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以你的聪明,想来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闻言,明独秀脸色一白,但仍抱着万一的希望,继续质问道:“到底是谁?!” “我们马上就要回帝京了,这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得一个多时辰。枯坐车中,委实无趣,二妹妹不妨就猜上一猜,那人到底是谁,也好打发时间。”明华容笑吟吟说道。许多时候,模糊不定的猜测远比铁板钉钉的答案更容易让人恐惧。后者会让人死心如灰,但前者却会让人在绝望与希望交织中变得疯狂。 说话间,奉命去借轿子的下人们已经来到门口,见明华容也在这里,便来请安讨她示下。明华容点了点头,道:“时候不早,你们快带二小姐离开吧。” 领命进屋的婆子们刚碰到明独秀的衣角,便被她大力挣开打落:“明华容,你把话说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婆子们不知道她在问什么,见她神情激动,一副不肯配合的样子,便都为难地向明华容看去。而明独秀自己亦是微微喘着粗气,惊恨交加地看着明华容,等待一个答案。 但明华容只用一句话,便将她所有的疑问和反抗统统钉死:“二妹妹,你们的事情昨晚老夫人已经遮掩下来,你自己反倒要吵嚷开来,闹得满城皆知才罢休么?” 这话立时戳中了明独秀的死穴,让她颓然坐倒,任由婆子们半扶半架地带了出去。经过门口时,她突然颤声问道:“明华容,你刚刚说若想让你帮我,我就得向你――向你――” 听到明华容半吐半露的话后,她虽然竭力强作镇定,告诉自己纵然父亲狠心,身后还有白家可以倚仗,事情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但一想到妹妹有可能嫁给那个会给整个家族带来屈辱的废人,自己更有可能被盛怒的父亲打发到庵堂,恐惧感便不可抑制地袭上心头,情不自禁地想要得到明华容的保证。但她嘴唇张合,努力了几次,却依然没法说出下跪二字,似乎只要亲口吐出这个充满屈辱的词语,她十四年来的骄傲和自信都会被击得粉碎。 见状,明华容眸光微闪,说道:“反正二妹妹心高气傲,必定是不愿意的。” “我――”明独秀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害怕误事的婆子匆匆塞进了轿子,一方软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看着灰白小轿离开了内院,明华容回头看了一眼北院的方向,说道:“我们也该走了,莫让老夫人久等。” 当她走到山门处时,老夫人与林氏等人经在马车上坐着了,明独秀等四人也已分别被安置好。明华容随意找了个借口和老夫人解释了一声迟到的缘故,刚要上车,视线不经意瞟过山门一隅,却突然顿住了。 只见山门旁一株参天古松下,站着一名当风背立的青衣人,一袭长袍洗得极旧极薄,被山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材高瘦,根本御不住寒风。 而他的动作也是十分奇怪:明明几步之外就是兰若寺供散客上香的巨大落地青铜香炉,他却偏偏选择站在松树下,手持三柱线香,垂头不动,似乎是在默默祷祝着什么。过得片刻,又弯腰将香柱插在松前。 明华容看着他的举动,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却一时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正自沉吟之间,只听老夫人在车上询问道:“华容丫头,怎的还不过来?” “老夫人,刚刚觉得有些累,所以略站了一站,这便上来了。”被她一催,明华容再顾不上沉思,遂将这点小小疑问抛在脑后,赶紧踏上马车。 明守靖因连日府中不顺,心烦意乱,索性称病告假在家,看了半天的诗集,才觉得心绪渐渐平和了些。午饭过后,奉命将孙姨娘和明若锦的棺椁运到城郊寺庙里停灵的李福生赶了回来,向他禀报此去一路顺遂。 李福生见明守靖心烦,也不敢多说,三言两语禀报完毕,便垂手静静站着。过了片刻,才听明守靖叹道:“不是我想刻薄她们母女,让她们走得寒酸,实在是近来是非太多。那日的事情是当着众人之面闹出来的,这几日早被有心人传扬开了,虽然没人敢在我面前当面提起,但私下里却议论得十分难听。这节骨眼上,我若再大张旗鼓地为她们停灵发丧,岂不更加惹人非议!” 李福生深知他的性情,闻言连忙安慰道:“老爷说得极是,五小姐和姨娘在天有灵,定当体谅您的苦衷,必不会怪您的。再者,姨娘身份只是妾室,五小姐又是早夭,按例本不宜大操大办。您已请人过来超度过,为她们守灵三日,小的又吩咐了庙里僧人们继续做头七。桩桩件件,都是按旧例来的,其实并不怠慢,只是不甚张扬罢了。” 这话果然听得明守靖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听下人报说,老夫人回来了。 闻言,明守靖不禁诧异起来:母亲前日才和他说,最近家里不顺心的事太多,要连诵两天的消业平安经再回来,按说最快也得晚上才能到府里,怎么才过午就到了? 不及多想,又有人报说,老夫人请老爷到内院议事。 见母亲如此匆忙,明守靖心中不禁又转为烦燥:该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可不过只是去上个香,诵两卷经文而已,又能出什么事呢? 他匆匆赶到内院正厅,甫一进门,便见老太太满面怒气地坐在正座上,见他进来,神情才缓和了些许,吩咐道:“让你的人都留在外面。” 跟着他过来的李福生闻言,不待他吩咐便赶紧行了个礼匆匆退下,走前还识趣地将门关上。 见状,明守靖心里打了个突,勉强按捺着着急行了一礼,才问道:“母亲,这是――” 老夫人长叹一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叹了两声,她将昨晚明独秀与明霜月的事说了一遍,不待听完,明守靖已是气得额上青筋鼓凸,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知子莫若母,老夫人自然知道对最爱面子的小儿子来说,明独秀的所作所为不啻于是当面打他耳光,明霜月的遭遇更是让人既惊且恨。但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济,不如先想想法子,看能否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正经。 老夫人昨晚盘算了一夜,心中早有腹案,当下略劝了明守靖几句,便说道:“独秀还好些,横竖是姻亲,且押后再说。但是霜月那里,你准备怎么办?我们捆了赵家的小儿子回来,他家得了消息必定要过来,在那之前可得先想好对策。” 明守靖切齿道:“还能怎么办,那屋子里既有迷香,赵家的小畜牲又会武功,霜月肯定是被他强掳走的!镇北将军多年驻守边关,回京述职的时候不多,我只见过他两次,本以为是个豪爽磊落的汉子,谁知道竟会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老夫人道:“稍后他家人过来,咱们既占理,自然少不了要斥责一通。但你想过没有,赵家那小子在帝京的名声坏了,还可以退回边疆。再者他又是个男子,等过上几年议论平息了,自是无事人一般。但霜月可就不同,她一个女儿家,若事情闹大毁了名声,以后该怎么办?连带着府上其他人也会被看低一等。” 被老夫人一提醒,明守靖才略略清醒了几分,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全。但儿子现在心里乱得很,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老夫人叹道:“漫说是你,昨儿出事时我也是束手无策。好在华容丫头机灵,还真想了个办法出来:不如索性将错就错,把霜月许给赵家。你看如何?”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既遮过了这桩丑闻,也化解了往后的种种顾虑。明守靖思忖片刻,越想觉得可行,但犹自有些不甘:“这种丧行败德的下作畜牲,也配做我的女婿?” 老夫人劝道:“你莫意气用事了,为了咱们府上的名声,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横竖是霜月命不好,大不了往后咱们少和他们家来往便是。” 明守靖本也只是随口抱怨两声,被老夫人一劝,自然无有不允。当即说道:“就这么办吧,我这就打发人去赵家报信,让他们家夫人立即过来。” 说着,他刚要扬声命人进来,李福生却抢先一步在外禀报道:“启禀老夫人、老爷,刚刚有下人报说,镇北将军赵家的莫夫人来访,请问该如何回复?” “哼,他们消息倒是灵通。”明守靖冷哼一声,说道:“让她在前厅稍等,说我即刻便去。” “我也过去,来的既是他家夫人,有些话你们男人家对她说不出口,还得由我老婆子来开这个口。”老夫人说道。白氏被剥夺掌家之权后,当家的便是林氏,明华容协从处理。但林氏始终是寡嫂,平日帮着料理家务事也就罢了,这等事情实在不好插手。而明华容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姐,也不便出面打理妹妹的婚事,所以老夫人决定亲自过去。 当下他二人在丫鬟小厮簇拥下来到前厅,厅内早站着一个矮胖福态的贵妇人,正是莫氏。一见到明守靖,立即迎上前来质问道:“明尚书,你为何要强行带走我家和远?” ------题外话------ 感谢13581959840和mxray2两位亲的月票,嘴一个 076 定亲风波 赵和远正是赵家的小儿子,自小随父驻守军中,甚少回京。(..info无弹窗广告)莫氏本就格外心疼他,两个月前听说他出事受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伤了下体从此形同废人后,哭得死去活来,立即将他接回京来。经过多方求医问药,皆是毫无成效后,不但莫夫人越来越灰心,赵和远更是性情大变,平时在家里好好说着话,往往突然就狂怒起来,砸东摔西,大闹一场才肯罢休。 莫夫人自然不会去怪儿子,只是心疼他遭罪吃苦。前天下午出去吃茶时听说兰若寺来了位十分灵验的大师,不由便动了心,心道既然看大夫不中用,那便求求菩萨。即便不成,那么就当是带儿子出去散散心。这么想着,她苦口婆心说服了冷淡的儿子,带着他一起来到兰若寺。 不承想,兰若寺的香火果然灵验。儿子才跟着小沙弥去后山内院转了一圈,便容光焕发地回来,说喜爱山间清静,要在这里小住一晚才肯走。莫夫人许久不曾看见儿子这般模样,险些喜极而泣,自然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谁料到今早派车夫去寺里接人时,车夫去了半天却又拉着空车转回来,吐吐吞吞地禀报说,据寺里人的话,赵和远被昨天同来上香的明家人捆带走了,看那情形好像是起了什么误会。 听完禀报,莫夫人又急又气,却想不出明家这么做的原因:明家以前同她家是没什么交情,可前两天不是也曾邀请自己去相看他家女儿么?难道是因为那天他们当家夫人闹出来的丑事,觉得被自己知道了没面子,所以想找茬捆儿子出气?这算什么道理! 莫夫人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便冲了过来,打算立即逼明府放人。如若不然,就去丈夫在京中的故交帮忙,总之一定要将儿子平安带回来。 在正厅等了片刻,见明守靖出来,她立即上前质问。刚想继续斥责对方无故捆人是何道理,却听明守靖冷笑道:“莫夫人,我府上从来不干仗势欺人的事。若你儿子安分守己,我为何要同他过不去?你不分青红皂白过来就发怒,却不先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 闻言,莫夫人怒道:“我儿喜爱寺内山景幽静,便留下住了一宿,哪里还会有其他事?” 事涉秽乱,出事的又是自己女儿,明守靖一介男子还真不便对莫夫人直言,遂看向老夫人:“母亲。” 老夫人点头会意,待明守靖避开几步后,走到莫夫人面前沉声斥道:“你那宝贝儿子昨天见了我家孙女便起了淫心,竟趁夜悄悄将她掳至耳房,行下那下作之事,被抓了现行!我明家在帝京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可容得你家如此侮辱!稍后我就将那下流种子捆到衙门去,让京兆尹处置了他!” 所谓报官处置云云,不过是老夫人虚张声势罢了。谈条件如同作生意,总不好一开口就把自己的底线交出来,唯有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一步一步做水磨功夫,才能磨到自己想要的好价钱。(..info)老夫人算准了莫氏必不肯报官,就等着她吃惊过后慢慢诱得她向自己开口提亲。毕竟,受辱的既然是明霜月,若再由明府来提亲,倒反而显得自己这边心虚似的。 闻言,莫夫人果然吃了一惊,却不是为了报官,而是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夜袭小姐!儿子的病她再清楚不过,当下不禁疑惑道:“老夫人,莫不是弄错了吧,我家和远怎么会……” 见她竟是想抵赖,老夫人顿时大怒,提高声音喝斥道:“我孙女的清誉,我会拿来开玩笑么!昨晚你儿子色胆包天,不在禅房安生挺尸,却悄悄过来污辱我孙女,我们若无十足铁证,怎么会捆了他来?难道我们不要脸面的?!” 打量老夫人的怒气不似作伪,再看几步外的明守靖亦是眉关深锁,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莫夫人更糊涂了:昨天她是请光如大师为自己点了许愿海灯,并约定了祝诵积福祛病经的日子,菩萨便是当真灵验,也不至灵验到这个地步吧?才半天的功夫,自己儿子竟然就痊愈了? 虽然她很希望如此,但也自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明家不是耍仙人跳的暗门子,那么也许是其中生了误会另有原因,儿子无辜被抓来顶包。遂说道:“我家和远向来品行端方,此事委实让我震惊。还请老夫人将他带来,让我盘问盘问,若他当真做了这种败德丧行的事,我也无话可说,任由贵府处置。” 见她口口声声为儿子开脱,老夫人冷笑几声,道:“我也知道,但凡为人娘亲的看自己儿女都是好的,但凡行差踏错必是事出有因。也亏得我通情达理,若换了个泼辣货,只怕当即就要指着你骂,说你如此百般推脱,难道你儿子是个废人不成!” 这句骂却正好中了莫夫人的心事,若不是这些日子寻医求药时都遮遮掩掩的,只推说是一个远房侄子得了病,已练出了几分脸皮,莫夫人脸上几乎快挂不住了。打量她满面窘迫,老夫人稍稍出了口气,遂命厅外下人,将押在柴房的赵和远带来。 过不多时,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赵和远被几个下人扛了过来,放在前厅中央。待他们退下后,老夫人指着人冷笑道:“你的好儿子来了,你要问什么便问吧!” 莫夫人见平时英俊洒略的儿子现下被捆成个大粽子,脸上衣服上还有许多灰尘,神情十分委顿,不禁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顾不上责怪明家太过狠心,她半蹲下去,摸出手绢一边为儿子擦拭脸上的灰尘,一边哽咽道:“我的儿啊,你怎么平白遭了这等冤屈。” 闻言,老夫人气得还要再骂,却听赵和远哑着声音说道:“娘,这事是真的。” “你放心,有什么内情只管说出来,尚书府又如何,娘一定――”莫夫人兀自絮絮说宽慰的话儿,突然听到这句,不禁一愣,像捻到一半时突然断成两截的线,飘飘荡荡没个着落处。 哑然半晌,她猛然握住了儿子的肩膀,难以置信道:“我的儿,你――难道你竟――” 当着外人的面,她自然不好直问赵和远是不是隐疾已愈。但想到这个可能,依旧一阵心跳加速,两只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儿子,瞬也不瞬。 赵和远听懂了母亲没有说话的话,当下眼中掠过一丝阴郁,说道:“母亲,我要娶她。我――只有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男人。” 他的意思是自从受伤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男不女,但只有对着明独秀时,才能找回昔日身为男儿的认同感。但莫夫人却误解了他的话,以为他是说自己受伤的那话儿,只有见到明家女儿时才会有冲动。 见儿子康复有望,莫夫人只觉一阵喜气从脚底直冲到脑门,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既是如此,母亲当然依你,一定为你求娶到那位小姐。” 一旁,老夫人和明守靖听到这话,却不禁面面相窥:本以为要费一番力气才能诱导得莫夫人想到这一点,没想到,这姓赵的小子却是先开了口。 ――看来,这少年并非那种采了花蜜就走的登徒子,多半是太过爱慕霜月,一时情不自禁才做了错事。既是如此,这女婿倒也不是要不得,只日后需得好好教导他一番,做事万勿冲动。 想到这点,明守靖与老夫人神情均是和缓下来。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色,老夫人重新板起脸,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当我们是什么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受了污辱后,只消许个名份就能抹平掉么?我们明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寒门小户,既不缺你们的彩礼,更不怕你们要胁恐吓!镇北将军府又怎样,儿子做了这等丑事也能遮掩过去么!” 见老夫人怒气冲冲,莫夫人才惊觉失态,连忙换了副殷勤笑容,低声下气地说道:“少年人性情浮躁,见了贵府小姐惊为天人,一时情难自已行差踏错也是有的。他做的这错事本是如何惩处也不为过,但咱们都是体面人家,自然不得不考虑其他方面。依我愚见,我家这不争气的儿子既是诚心爱慕贵府小姐,如今又已是米已成炊,不如便将错就错,应了他这一颗痴心罢。至于他行事糊涂,日后我必会严家管教,保准将他扭转过来。我可向老夫人和明尚书保证,令千金到了我家必是当做娇客一般,锦衣玉食好生奉养,决不会教她受半分委屈。” 她说得言辞恳切,老夫人听得十分满意,但还是百般不允,拿了好一会儿乔,直到莫夫人再三再四地恳求,又许了明霜月过门后必定如何如何,才“大不情愿”地答应下来:“若不是碍着名声,我是不愿将四丫头许配给他的。全然不知规矩,相中了别家的女儿也不知托人提亲,竟自干出这等教人说不出口的勾当。保不齐哪日又看中了谁,又生出事非来。” 莫夫人赔笑道:“小孩子家家,血气方刚,一时猪油蒙了心窍才做出糊涂事来,回去后我必定好生管教他,绝对不敢再犯。”做好做歹,才说得老夫人神情缓和了些许。 见明家已然松口答应,莫夫人不禁喜上眉梢。但前几日她过来相看时,却并未见过这位四小姐,遂说道:“我儿莽撞无礼,惊了贵府千金,实在是难赎其罪。我想过去看一看,安慰她几句,否则实在于心难安。” 虽然口称安慰,但老夫人如何不知她其实是想相看相看未来媳妇,心道这样也好,让她看了连伤带吓卧床不起的明霜月,必定更生愧疚,日后才更会在自己面前低伏做小。这么一想,她便点头道:“难为莫夫人有心,我这便让下人带你去四丫头所住的广寒居。” 当下莫夫人兴冲冲的,先让人替儿子松了绑,又命他安生等着,自己去去便回。见他露出也想一起过去的意思,看那神情竟是十分牵挂那位明小姐一般,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声说道:“打量你闹得还不够呢,幸亏他家顾忌着女儿名声,才勉强同意了这婚事,若你再生出什么夭蛾子来,难保就不成了。” 听到这话,赵和远才作罢,自随明府下人取客房沐浴更衣不提。 这边厢,莫夫人随着下人一起来到明霜月处。丫鬟们早得了老夫人的传信儿,见她过来,便说小姐所中的迷药药效还未退去,正自昏睡着,让她悄悄看一眼便走。 莫夫人站在榻前,打量明霜月虽然眼睫紧皱,睡得并不安稳,但仍可看出容貌清丽脱俗,形容娇怯。又见她房内颇多书籍,并有古琴棋具等,心道果然不愧是状元公养的女儿,不但模样漂亮,而且还是位才女。生母白氏虽然前儿闹出那场风波来,打量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但嫁来的是她女儿,又不是她自己,应是无碍。这番相看下来,心内十分满意。 她略坐了一坐,茶也没喝便兴冲冲走了。向老夫人与明守靖客气了几句,约定了正式上门提亲的日子后,便带着刚换了衣裳的儿子一起告辞离开。 还没踏出仪门,赵和远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母亲,她怎么样了?” “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被你一吓,又中了迷香,现儿还昏迷不醒。姑娘家经历了这种事,虽说已是及时掩盖过去,但等她醒了,心里还不知要如何恼你。回头我必得多多到明家走动走动,替你化解了她的恼恨才好。” 赵和远本说让母亲速速将婚事办了,日后好与明小姐朝夕相对,但听到迷香二字,却不禁一愣:“迷香?她约我相见的那处屋子里确实有种古怪的香味。她刚进来,我还未来得及掌灯,便觉一阵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就把她……” “你说什么?”莫夫人听出不对,立即站住了脚:“不是你偷偷掳走了她,而是她私下约你相见?” 见儿子点了点头,莫夫人的欢喜立时化作惊愕:“那我刚才问你时你为何要点头承认?” 赵和远道:“我确实是轻薄了她,这点不可否认――” 不待他说完,莫夫人便打断了他,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明家人,原来竟是想趁机将一个轻薄无行的女儿塞到我们家来!枉我真心实意道了半天的歉,打谅他们肚子里还不知怎么笑话我呢!都说娶妇娶德,这种媳妇如何使得?没过门就勾三搭四,等过了门,难保不闹出笑话来!我这就同他们说理去!”她说这话时却没有想到,之前以为是赵和远掳走明家小姐时,她是如何为儿子开脱的。 见她作势要走,赵和远大急,连忙拦住母亲说道:“母亲!儿子已是这个样子,本以为此生万事俱休。但昨天见到明家二小姐时,才觉得像是又活过来了。如果你执意要退亲,还不如先杀了我!” 看儿子面上满是执拗狠色,莫夫人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儿子,娘知道你是当真对那明四小姐动了心,怎么会想要拂逆你的心意呢。娘不忿的是分明是她先勾引的你做了这下流事,却被明家人反赖在你头上。若不趁现在分说明白,以后咱们家一辈子都要在明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连你也要被轻视。” 她说得苦口婆心,但赵和远却根本没听进去,只抓住了一点疑惑:“明四小姐?我收到的密信落款虽然只有个明字,但那天我明明听别人喊她二妹妹,她应该是行二吧?” “行二?”莫夫人回忆了一下上次见过的三位明家小姐,立即问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眼睛大大的,脸蛋椭圆,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看着十四五岁的小姐?” “不错,正是她!母亲刚才不是也见到她了么?”一想到昨日竹林间所见的佳人,赵和远脸上戾气尽退,露出痴迷之色。 莫夫人却越想越是心惊:“我刚才见到的根本不是明家二小姐,而是明家四小姐!她是尖下巴,眉眼细细的,虽然模样也是不错,但和她姐姐比还差了一些。儿啊,你中意的到底是明家的哪个小姐?” “应该是明二小姐。” “那约你晚上相见的又是哪个?” “自然也是她,若是别人,我又何必过去。” 赵和远一脸理所当然,莫夫人却听得愈发糊涂了:“约你出来的是明二小姐,但被你给――给那个了的,却是明四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无论如何,我也得找他们问个明白!” 而赵和远在听到母亲说、刚才所见的未来媳妇是明家四小姐后,也不再阻拦。他想娶的唯有竹林间偶然回顾,从此倾心的那位佳人,其他人别想痴心妄想! 当下,赵家母子立即又折返回刚才议事的前厅。下人们不意他们去而复返,且来势汹汹,一个阻之不及,便被他们推开了紧闭的厅门。 “我――我――明小姐,我好想你!”见在明守靖座前跪着的少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佳人,赵和远立即冲口而出。 闻声回头的明华容看到他后,立即知道自己猜对了,顿时满面惊骇,急急向明守靖说道:“父亲,四妹妹绝不能嫁给这个人!” ------题外话------ 340621夜墨亲送鲜花了,好开心~么么哒。另外也谢谢zyqbw亲的月票 077 反驳莫氏 赵家母子冷不防突然出现,令厅中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视线不由自主皆向他们看了过去。明守靖便未留意到女儿在说什么,只听见了赵和远那句我好想你。当即目光在跪于座前的明独秀与安坐旁侧的明华容身上一扫,原本就阴云密布的面孔立即更加阴沉。 刚刚料理了明霜月之事,待赵家人离开后,明守靖便准备了结明独秀之事。如果说明霜月还情有可原,是遇上淫徒身不由己的话,明独秀却是自甘下贱行举不端,更让明守靖恼火。 他本待回后院去审人,但想着等下也要将白家人叫来,不如还是前头方便,便命人将明独秀与白章翎都提到前厅。然后又想着三个女儿里已有两个行差踏错,唯一剩下的明华容可不能再出事了。便也顾不上避讳,一并将她叫到前厅,意思让她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做个警慑之意。 眼见人都到齐,明独秀和白章翎都跪在长辈面前听侯发落,但谁知三堂会审刚起了个头,便被冒冒失失冲进来的赵家母子打断了。 自家女儿并一个外男跪在做父亲的面前,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明守靖不意家丑外扬,又惦记着赵和远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不禁气得脸色发青,说道:“莫夫人,你急急忙忙去而复返,是为了何故?” 莫夫人刚才也听到了儿子忘情的表白,再打量跪在那里满面惶恐的果然是明家二小姐,并且旁边还有个同样垂头丧气的少年公子,顿时越发坐实了刚才认为明独秀行举不端,勾三搭四的想法。既抓着了实证,她索性不再避讳其他,张口就说道:“明尚书好大的架子,好清贵的身份,可惜实际却是个背信的小人,养出的女儿更是连破落户里出来的也不如。分明是你家女儿勾引我儿子在先,却被你们串通一气,反咬我家儿子才是主犯,实在可恶!” 这话听在明守靖与老夫人耳中,实在是匪夷所思。明守靖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立时怒得站了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莫夫人却不看他,自顾看着明独秀冷笑道:“刚才你们威逼着我儿子承认下来,我险些被蒙蔽过去,直到走出院子,他才敢和我说,原是你家二小姐传书相邀他夜间私会,所以他才前去赴会,甚至就连那房子里的迷香也是你们的好小姐先备下的。这等手段实在了得,也难怪我儿子着了道。可不知怎的,先进到屋里的反而是你们家四小姐,以致后来才生出这段公案。归根结底,都是你家养了个品行不端行止浪荡的女儿造的孽,为了掩盖丑闻,却反而推赖在我儿子头上,威逼胁迫着他娶亲。我既知道了真相,就断然不会答应!” 明独秀近些日子以来虽然颇受了些气,但还从没有人当面指着鼻子骂她品行不端是个浪荡女,当下立即红了眼圈,甚至震惊得忘记还骂回去。老夫人和明守靖只道是莫家想反悔抵赖,所以乱泼脏水,一时也是气得说不出来话来。 而原本跪着的白章翎听到明独秀竟然传信给赵和远约他夜间相会,不禁打翻了醋坛,但又抱着几分希望,不顾自己正被绑着手,扭头去问明独秀:“独秀妹妹,这老婆娘说的是真是假?” 连问了两声,明独秀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当下也顾不得回答白章翎的问题,嚯地一下站起,指着莫夫人颤声说道:“你这老妇好狠的心,为何要捏造些无中生有的事败坏我的名声?” 不待莫夫人回答,赵和远便急道:“明二小姐,昨日确是你写信邀我相见……怎么你竟不肯承认呢?”此人十分自私自利,在他看来,只要明独秀承认对他有情,昨夜也曾有传信之举,那么这桩亲事就坐实了。(..info)明独秀的名声是否会因此败坏,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至于昨晚他按捺不住轻薄的究竟是哪位小姐,更是毫不重要,大不了一并娶过门,给个名份就是。这么想着,他不禁露出几分痴态来。 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明独秀不禁惊怒交加,以为是这个废人昨日对自己一见倾心,所以设计暗算攀咬,存心要毁了自己的清誉,让自己除了嫁给他之外无路可走。至于昨夜妹妹遭遇的不忍言之事,肯定也是这不男不女的家伙捣的鬼!他本意一定是想对自己下手,只是误掳了明霜月而已! 这么一想,明独秀立时对赵和远恨到了骨子里,也顾不得是在长辈面前,立即尖声斥骂道:“本小姐是什么身份,就凭这杀千刀的下作人也配痴心妄想?你害了四妹妹还不够,竟连我也想扯下水!你当我们明家小姐是什么人,由得你这下作家伙左一个右一个地陷害污辱?!似你这样色胆包天的淫徒,老天迟早要将你劈成飞灰,任由千万人唾骂踩践!” 她本想当面揭穿赵和远不能人道的阴私,狠打一顿对方的脸。但幸好盛怒之中还有两分理智,知道若是说漏了嘴的话,纵然没脸的是对方,自己也会受到非议:好好一个闺阁千金,为何会知道个外男的隐疾呢? 但这些话立即激怒了爱子如命的莫夫人。她将儿子推到一边,几乎要凑到明独秀鼻尖下,口沫横飞地还骂道:“好个恶毒的小贱人,自己做了丑事还要反赖给别人不说,竟然还敢这样咒我儿子!我生平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姐,名为大家千金,行事却比风尘女子还大胆下贱,事情败露后丝毫不知回改,还一张口就口出恶言!你爹娘必是上辈子没积够德,才生出你这么个败家丧行的贱货来!” 老夫人与明守靖从没被人这样当面破口大骂过,只气了个面如纸金,摇摇欲坠。白章翎本因明独秀坚决与赵和远撇清了干系,正自高兴,忽见表妹挨骂,复又大怒起来,挣扎着直起身子来,也跟着骂起莫夫人来。 莫夫人见状,愈发冷笑连连:“若真是好人家的小姐,哪里会轻易见外男?刚才我进来时你们可都跪一起了,瞧这样子莫不是要拜父母过明路?似你这等贱货若真出嫁了,倒也是我儿子的造化,省得他被你妖妖娆娆迷了心窍,分不清好赖香臭!” 赵和远听到这话顿时不快起来,连忙拦着他母亲,说自己这辈子只爱明独秀一个。白章翎在旁边听着,自免不了大骂他痴心妄想,青天白日地就做起大梦来。赵和远本就不是和善人,和白章翎对骂了两句后立即抡起拳头就要打,立即将他吓了一跳,偏偏手还被反扭绑着,挣也挣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硬挨了几拳。莫夫人见了只觉快意,明家的两个长辈又正气急攻心无暇去拦,一时间屋内乱成一团,吵得沸反盈天。 一片混乱之中,忽然听一个清悦的声音斥道:“你们干站着做什么,任由个疯子欺负到家里来还不知道动手么!” 随着她的话语,门外看得目瞪口呆的下人们终于醒过神来,一拥而入将动粗的赵和远架开,又将被打得嘴角青了几块的白章翎扶到一边坐下。 见儿子被拉开,莫夫人顿时不依,刚要继续喝骂,却见一名身姿纤细窈窕的少女走到她面前,秀致的面孔一沉如水:“莫夫人,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为何行事却如此不堪?有事说事,你唆使人在我家动手是何道理?难道是心虚所以才想搅混水么?” 出头说话的少女正是明华容,她原本一直坐在角落里,众人几乎快忘记了她的存在,直到她此刻直斥莫夫人举止不妥,才惊觉过来。 她话说得在理,又兼气度不凡,面上虽然淡淡的无甚表情,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莫夫人被她一说,发热的头脑渐渐清醒了几分,但自恃道理,依旧强硬地说道:“我何尝不想好好说话来着,但实在是被气得狠了。再说像你家这样,分明是自家小姐行止不检点,却反而要赖到其他人头上的无赖行径,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心平气和地说了,再由着你们蒙骗威吓不成?” 明华容在旁边等了许久,冷眼看着事态一片混乱,几乎无法出场时才出面,自然不会因她三言两语就退缩。当下她反问道:“你既口口声声说我二妹妹如何如何,那有证据么?” 闻言,明独秀脸上却不禁露出几分疑惑:明华容怎么会突然出头替自己说话?难道她又想谋算什么? 而莫夫人却是一脸忿忿不平:“怎么没有,她写给我儿子的信就是证据!” “哦?那还请莫夫人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我这就拿出来让你心服口服!”说着,莫夫人又看向赵和远:“儿子,把那不要脸的写的信拿出来!” 赵和远巴不得坐实了这事才好,立即依言在身上乱摸起来,半晌之后,疑惑又颓然地垂下手:“奇怪,昨天傍晚看完后我明明收得好好的……对了,刚才换衣服时就已经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见状,莫夫人刚待说话,却被明华容先一步开了口,不紧不慢道:“拿不出来么?那就是没有证据了。既然如此,那莫夫人你岂不是空口白牙往我二妹妹身上泼脏水?这般行径,又哪里像个高门大户、出身尊贵的主母了?分明比市井里寒门小户家的妇人还要泼辣蛮横。” 听她将自己刚才辱骂明独秀的话比照着还了回来,莫夫人气得满面紫胀:“做是没做,她心里有数!再说,我儿落到你们手里受了一夜折磨,纵有什么证据,也早被搜走了,哪里还留得到现在!” 明华容摇了摇头,道:“昨夜之事,我也算是从头到尾看得明明白白。既然莫夫人坚持要攀扯二妹妹,那我也同你好好理论理论:赵公子久居边关刚刚回京,也就是说在到庙里之前,二妹妹都不认识他,那么就算真有所谓密信,也断不可能是事先备下的。而且赵公子说这信是在傍晚是拿到手的,可昨日我们从午后一直在后殿净室跪经祈福到入夜,之后便立即回房用膳,二妹妹根本没空去传什么信。难不成,这信是自己写好,又自己飞到赵公子手上的?” 赵和远被她问得无话可说,只能再三重复道:“我确实是傍晚发现这封信的,就放在暂住的小屋窗台上,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明华容不理会他苍白的解释,又说道:“这是其一,另外还有第二点:我家四妹妹昨夜所中的迷香,经老太医诊断过后,发现它十分罕见,并且它的两味主料均产自北疆。我家两位妹妹皆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如何能弄得到这样难得的事物?至于北疆么,我想二位比我们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要熟悉。想要得到什么药材,自是轻而易举。” “我――” “还有最后一点:你既说约你的是二妹妹,那为何最后被你沾污,清誉尽毁的会是四妹妹?她一介弱女子,又是在不熟悉的寺庙外宿,白天更是累了半日,夜间定然不会外出。种种疑点综合起来,其实只有一个解释:赵公子,你一开始想掳走的其实是我二妹妹,但多半是走错了房间,却误将我四妹妹带走了。你本说经过昨晚的事她必定非你不嫁,所以刚才在我们家老夫人和老爷质问你时,根本没有抵赖就痛快承认了。可直到莫夫人亲自去后院探视过,和你说起诸般情形,你才知道昨夜之人并非二妹妹,而是我那无辜可怜的四妹妹。你想娶的根本不是她,此计不成,于是你又立即心生一计,谎称一切是我二妹妹策划,想将她也拖下水,以成全你的色心!” 这番推断丝丝入扣,合情合理,不只听得老夫人和明守靖连连点头,就连莫夫人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儿子对她说了谎。 唯有明独秀,依旧满心疑惑并暗自警惕。她仍然记得昨天在庙里,明华容看似好心替她说话,实际最后却阴得她有口难辩的事情。 赵和远听了这番话却是急得面庞微微扭曲起来,神情显得十分狠戾:“你胡说八道!我的确是对她有情意,但明明是她先约我的!否则我也不会――不会――” 明华容分毫不为所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偷窃被抓包却还想要狡辩的小贼,又是鄙夷又是不屑:“赵公子,我知道你想娶的是我家二妹妹,但你既毁了四妹妹的清白,现在再否认又能有什么用?若你一开始就规规矩矩,按例三媒六聘地上门求娶,或许还有几分指望。但你行事荒诞,实在是……实在是……唉!” 说到这里,她转身向老夫人与明守靖屈了屈膝,说道:“论理我是晚辈,又是女儿家,根本不好插手这等事情。但眼见他们为了一己之私,不但胡乱污蔑妹妹的清白,更将长辈们并我们阖府都拖下了水,实在忍无可忍,才擅自出言驳斥。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老夫人和老爷责罚,华容绝无怨言。” 不等她说完,老夫人便称许道:“好孩子,你并没做错,你说的字字句句都在我心坎上。”刚才她被莫氏那通劈头盖脸无中生有的话气得呼吸不畅,直到明华容出面一一剖析疑点,断定这都是赵和远色欲熏心编造出来的谎言,才渐渐好受了些。老夫人心中本已有几分感激这个孙女,再听到她谦辞请罪,心中更是觉得她可靠可疼,又哪里还会去计较那些俗礼。 明守靖亦是神情和缓,点了点头,道:“直言劝谏,何错之有。”说着,他又看向满面疑惑、正拉着儿子问个不住的莫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底气十足地喝问道:“莫夫人,你并无铁证,只凭这小子凭空捏造的几句谎话,便不分青红皂白大肆辱骂我们。莫非你真以为镇北将军府是属螃蟹的,可以肆意妄为、横行无忌么?如此狂行,想来由他人裁定你都是不服气的。也罢,我现在就和你到圣上面前禀明来龙去脉,奏请天子圣裁!” 莫夫人见儿子被明华容问得哑口无言,只扭曲着脸满面戾气,心中本已有几分打鼓。她不知道儿子是有口难言,明知事不干己却无从辩驳,还以为是儿子说谎被戳穿了所以答不上话来,正着急求证间,忽又听到明守靖这番话,心虚加上外压,顿时着慌起来。 略定了一定神,她陪笑道:“明尚书请息怒,我,我也是被这小子骗得一时急火攻心,说话才着急了些。待我再仔细盘问盘问他,若果真是他说谎,就给您陪不是了。” 老夫人听罢,怒道:“你刚才骂得何等痛快,何等难听,轻飘飘一句陪个不是就想揭过?” 莫夫人也知道此事绝难善了,再看儿子依旧不搭腔,只当是他默认自己说谎了,不禁心中一阵气苦。但却不得不继续低声下气地说道:“是我一时莽撞了,冲撞了老夫人,实在不该。但看在两家婚事的面上,还请您――” “婚事?”明守靖冷笑道:“这等行事下流又满口谎言的公子,我们家万万高攀不上。我宁愿将女儿送到寺里,也绝不会将她许配给你家!” ------题外话------ 多谢waynelili的小鲜花=333333= 078 下跪服软 明守靖说宁愿让明霜月出家也不会让她嫁给赵和远,倒并非虚言恐吓,也不是自抬向价。他从来最要脸面的人,生平第一次被个妇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从上辈子没积德骂到家风下作得连破落户都不如,自然是将莫氏与赵家恨到了骨子里,满心想要讨一个公道,怎么可能还会再同意这门亲事。 如果对方是小户人家,莫夫人倒也不憷他翻脸,但被辱的是尚书家的小姐,倘若事情真闹到皇帝面前,皇帝为示公正,肯定会派人详加调查,保不准儿子的隐疾就会被揭穿。届时可不只是少年人血气方刚行差踏错那么简单,连带着整个镇北将军府都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无论现在有多难堪,被明家人骂得多狠,自己都只有受着,求他们许了这桩婚事。只有将两家人的脸面荣辱绑在一起,他们才会打消了将这事捅到皇帝面前的念头! 想到这点,尽管心中对拿住了痛脚就吹胡子瞪眼睛不肯松手的明守靖多有不忿,莫夫人也只能继续放低姿态,苦苦求情道:“明尚书见谅,同是为人父母,想来您当能体谅我护子心切,以致一时不提防说错了话。我原本也无意訾骂贵府,实在是刚刚气急了才冲口说了些有的没的,改日必当备下大礼到贵府再次赔罪。” 见她服软,明守靖面上不觉掠过一抹冷笑,心中虽觉快意,却依旧不肯改主意。一旁的明华容将他神情看在眼中,眼神微黯,随即轻声说道:“老爷,这莫夫人不问是非就胡乱辱人,确是可恶。但还请您三思,四妹妹若当真被送到庙里,夫人必定不依,还有四妹妹的外祖家必然也会有意见。” 明守靖原本想一口回绝了莫夫人的话,再着人将赵和远捆上带进宫里去,但听到大女儿的话,却不禁皱起了眉头,露出几分迟疑:若明霜月只是个妾室所生的女儿,倒也罢了。可她既是白氏所出,白府的嫡亲外孙女,一旦她出事的消息宣扬开去,不但自家,连白府也是面上无关。届时,还不知白孟连要如何刁难自己……可若就此咽下这口气,他又大不甘心。 正举棋不定间,只听明华容又低低提醒道:“而且咱们家刚刚出了孙姨娘和五妹妹的事,夫人又正被禁足。若再生出是非来,别人不说事情赶巧了都堆在一块儿,只怕要议论咱们家是不是命犯太岁,以致闹得家宅不宁,如此不顺遂。而且年底之时,对各部官员的考校刚过,如果被有心人翻来做文章,说不定您的评考结果也会受影响。” 明守靖虽然读的是孔孟之书,却没将对鬼神敬而远之的话看进去,还是颇有几分迷信的,而且又事关官位,明华容这番话立即让他做出了决定:“也是,这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再出事啊。” 他们交谈时声音压得颇低,赵家母子都不曾听清,但明独秀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心知若任由明霜月嫁过去,赵和远身患隐疾之事必定会抖落出来,那时可不是连带着自己也面上无光么? 想到这里,她赶紧急切地说道:“父亲,姓赵的是个无德小人,这种人怎么配得上四妹妹?再者与他结亲对我们家亦是种污辱,这桩婚事您万万不能同意啊。(..info好看的小说)” 不等明守靖说话,明华容便先开了口:“二妹妹,我方才的利害剖析你都没听到么?现在局面已是骑虎难下,虽然委屈了四妹妹,但顾虑到其他种种,纵然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同意这桩婚事。” 明独秀见明守靖赞同地点了点头,不禁愈加着急:“父亲,刚才那老虔婆辱骂您的话,您都忘了不成?这种人,也配和咱们结为亲家?” 这却是戳中了明守靖的心病。见他神情再度犹豫起来,明华容心内生出几分嘲讽,面上淡淡道:“他家既养出那种不知礼数的儿子,家风自然好不到哪里,当家主母行事颠狂也是有的。但咱们却不能像她一样不管不顾,还得为将来多打算打算。” 打量着明守靖因这番话再度坚定起来,明华容抢在明独秀之前又说道:“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我很奇怪:二妹妹和那赵公子既然毫无干系,为何却再三阻挠这桩亲事呢?二妹妹素日冰雪聪明,可此刻明知这事利大于弊,却仍然一意阻挠,又说不出什么道理,这可真让人奇怪了。” 因她刚才说的话都极有道理,明守靖不知不觉间便对她的话颇为信服,闻言立即狐疑地看向明独秀。而旁边的白章翎听到这话却别有一番心思:难道表妹当真对姓赵的那厮生出了情意不成,否则为何不肯同意一床锦被遮过这件丑事? 见众人皆用猜忌疑惑的眼神看向自己,明独秀不禁暗暗咬牙。嘴唇张合几次,想要将赵和远的隐疾说出来,但顾虑种种,却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将诸人神情一一看在眼里,明华容嘲弄之色明明白白浮现在脸上,但声音却是一片关怀劝慰:“二妹妹,我知道你与四妹妹一母同胞,所以才不同意。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整个明家,也为了父亲的前程,说不得只有让四妹妹受些委屈了。好在刚才莫夫人答应她过门后必定会善待她,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她说话时背对着众人,只看向明独秀一个。见她表情与话语完全不符,明独秀先是一愣,继而猛然一个激灵,突然便猜到了明华容之前种种反常举动的真意:她要促成这桩婚事! ――她为何要这么做?这根本对她没什么好处啊!除非,她已经知道了赵和远身患隐疾之事,想要借这事狠狠扫落白家的面子,并让自己也受到牵连:一个有门不光彩亲戚的女子,无论她再怎么美貌,再怎么才高,定亲时势必会受到影响,她心心念念要嫁的瑾王多半也会顾虑到这一点! ――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否则根本说不通她的种种行为。[..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是这么隐秘的事情,母亲只告诉了自己一个,她又是如何得知的?! 一想到连这种未传外耳的私秘都被明华容知道了,恼恨之余,明独秀心头霎时涌起无边寒意。她眼睛瞪得极大,用一种活见鬼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明华容,又是惊骇,又是恐惧。 目光在满面惊异害怕的明独秀身上打了个转,明华容便猜出了她的想法,不禁微微一笑。她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明霜月满心爱慕赵和远,并不知道对方已然是个废人。也许觉得虽然出了这种腌攒事儿,但能嫁给对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可等心高气傲的明霜月知道了真相,会做如何反应呢?她们姐妹本就有些不和,再加上这件事,无异于百上加斤。届时自己不必再做什么,就可以看她们姐妹自己斗得天翻地覆。还有白章翎,这个有几分聪明却失之善妒易怒的白家大少爷,一旦在心里埋下对明独秀与赵和远的怀疑,又会做出什么来呢?她可是相当期待。 ――对一个人来说,世上最残酷的事不是剥皮拆骨的刑罚,而是不知不觉间便深陷泥潭,眼睁睁看着曾经可以倚仗的一切都远离自己却无可挽回,最终绝望地沉沦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白氏,前世你让我被利用被背叛,众叛亲离,失去最宝贵的东西,更以最痛苦的法子死去。今生也轮到你和你的好女儿们,尝一尝个中滋味了! 想到这里,她双眼微微眯起,脸上笑意愈浓。 明独秀看到她嘲弄而冰冷的笑容,心头寒意更深。她突然有些后悔,为何没有像一开始想的那样,将对方拉拢过来做为臂膀,而是处处针锋相对,百般算计,以致给自己招惹了这么可怕的一个敌人! 但现在再想这些,已是无济于事。明独秀想不出任何法子可以挽回局面,心中于惊惧之余,不免生出几分绝望。无计可施间,她忽然想起了早晨在寺里时,明华容对她说过的话。 ……我本说看在姐妹一场的情份上,届时替你求一求情。但你既不肯向我认错,也只得罢了。 ……反正二妹妹心高气傲,必定是不愿意的。 不错,她本来是宁死也绝不愿意向明华容低头的。一旦向这个贱种跪下去,所摧毁的不仅是她的骄傲她的自尊,连她之前为了排挤对方所做的一切,都统统成了笑话。 可是现在情势比人强,被恐惧与绝望紧紧攫取住心脏的明独秀虽然满心不愿,同时却又像着了魔一般,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只要向明华容磕头认错,一切都可以挽回?至少四妹妹不必再嫁给姓赵的,以后自己更不必因为有个不男不女的妹夫而丢脸、甚至失去成为瑾王王妃的机会! 一面是长久以来对明华容的轻视与憎恶,一方面是未来的前程与荣光,明独秀内心天人交战,死死咬住下唇,迟迟无法做出选择。 当看到明守靖蓦然起身,似乎是想与莫夫人和解时,明独秀心内的恐惧瞬间暴涨到极点,几乎要冲破喉咙。头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急急对明华容说道:“妹妹昨日开罪了大姐,甘心磕头认错,还请大姐帮我一把,不要――不要让――” 说话间,她慢慢屈下膝盖,似乎是想要跪下,但动作却又无比缓慢,身体不自然地僵硬着,手臂更是微微抬起,似乎是等谁来扶住她一般。 但明华容却冷冷看着她,根本没有搀扶阻止的意思。见状,明独秀咬了咬牙,收拢手臂将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并将额头深深压下贴到地面上,颤声说道:“妹妹向大姐认错,请大姐帮忙,不要让四妹妹嫁到火坑。” 伴着这屈辱的话语和动作,她忍耐许久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出来。十四年的娇宠和尊荣,随着双膝着地的瞬间,似乎全部荡然无存。可是为了将来,她不得不忍耐下这一刻的屈辱!她甚至已在心中盘算好,将来得势之时,要如何收拾掉明华容,将所受的种种屈辱百倍讨还。这么一想,她心中才稍稍好受了些,慢慢抬起头看向明华容。 但出乎她的意料,明华容脸上却是一派惊讶:“二妹妹这是做什么?昨晚的话我只当你是一时戏言,怎么居然认真了。” 只是话虽如此,她脚下却一动不动,分毫没有扶起明独秀的意思。 见状,明独秀暗暗捏紧了拳头,正准备再说两句软话,却听明守靖疑惑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回老爷的话,昨晚因为……因为搜寻白家少爷的事,二妹妹赌咒发誓了几句,说如果搜不到人,不但当众给我磕头认错,还愿到尼庵修行一年,为咱们府上祈福。我本以为二妹妹只是一时赌气说说罢了,没想到居然是当真的。若菩萨有灵,也该为二妹妹这份虔诚感动吧。只是还有外人在场,二妹妹怎么就提起这话来了。”背对着莫夫人,明华容低声说道。 她声音压得虽低,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明独秀。听到这话,她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她怎么也没想到明华容竟会这样翻脸不认账,自己都已经下跪了,对方却不但不遵守诺言,反而还要阴自己一把! 她刚要分辨,却见明守靖已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眼神中饱含警告:“独秀,你心疼妹妹情有可原,但这事不是你一介清白女儿家可以插手的。这番我就饶过你,你还不快退到一边反省过错!”如今他对这个不知轻重的女儿已是失望得无以复加,本就想好好收拾她一番的决心,更又坚定了几分。只先用些虚话伪饰过去,待打发走了莫夫人,再一并算总账。 对上明守靖越来越冷厉的眼神,明独秀眼泪流得更凶更急,连连摇头想要辩解自己并非有意把私会丑事抖落在外人面前,给府里抹黑,而是因为明华容曾说过会为她们求情的承诺,才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但明守靖根本不想听她的解释,丢了个眼神给明华容,自己便走到莫夫人面前。明华容立即回意,将明独秀搀到一边,微笑着貌似关切地安抚道:“二妹妹莫急,且看老爷如何处置便是。” “你――”明独秀见她阴了自己还若无其事地来装好人,不禁气得身体微微发颤,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再说话只会惹明守靖更加不快,便暂且忍耐下来,只等莫夫人走后再行辩解。遂嫌恶地甩开了明华容的手,站到一边擦眼泪。 而那边厢,明守靖正色向莫夫人说道:“我的二女儿与四女儿俱是正室所出,乃是千娇万贵的千金小姐,却被你儿子肆意污辱抹黑。你更是偏听偏信,不分是非,不但污辱我的女儿们,更无故辱骂我这朝廷命官。我生平从未受过这等恶气,咱们且去圣上面前分说分说,看究竟孰是孰非!” 刚才他们低声交谈了许久,莫夫人虽然站得远没听得真,但度其面色,也能猜到是在为这桩婚事计较。加上现在见明守靖虽是又抬出了皇帝来压人,但脚步却半分不动,心里便知道他是松动了,连忙就坡下驴地说道:“明尚书请见谅,我乃一介深宅妇人,只知围着家务和儿女打转。我这儿子打小没养在跟前,不免多有骄纵。连他扯了个谎也信以为真,一时不察言语多有冒犯,以致冲撞了贵府。这里我先给明尚书道个歉,明儿我再备下大礼上门赔罪,您要如何处置我,我都绝无二话。只是您气归气,却万万不要因此迁怒到儿女婚事上。这事本是我家不对,自然要承担起责任来,否则日后必定终身愧疚不安。” 她又说了许多,无非是之前就说过的为了两家面子着想一定要促成婚事、许诺将来一定会待明霜月好,并道歉等话,做足了殷勤功夫。赵和远在旁边听着是要将明霜月嫁给自己,不禁心中大急,但几次想要插嘴,却皆被莫夫人暗中阻止了。 明守靖一直端着架子,待她献足了殷勤,自己心里觉得满意了,才矜持地微微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莫夫人既是诚意十足,我若再计较下去,反而显得不够宽宏似的。” 见他答应,莫夫人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再度悄悄拧了想开口的儿子一把,她趁热打铁地说道:“多谢明尚书大人大量,既这么着,明儿我就正式拜访贵府,一则赔礼道歉,二则托人提亲。”说着,她又向老夫人连声道歉,并向明华容与明独秀等道了惊扰,才带着儿子离开。 赵和远被母亲一路拉得死紧,直到出了明府大门才甩脱开来,气愤地说道:“母亲,你明明知道我只中意明独秀,怎么非要将另外那个硬塞给我?” 079 誓在必得 见儿子竟然还敢理直气壮地责怪自己,莫夫人不禁也恼了,将他拉到旁边的背巷里,罕有地厉声说道:“住口!你为了那个明独秀不惜扯谎,哄得我去白白闹了一场没脸,平白给人家送去多少把柄,连他家大女儿也来奚落了我一顿。[..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是嫌我今天丢的脸还不够多、非要继续折腾下去,把你的事情也抖落出来才甘心么?!” 听母亲提起这事,赵和远才收住了作势想要冲进明家的脚步,但面上却一派阴鸷:“我说过是明独秀先写信约我的,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证据呢?”莫夫人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若不是怕人听见闹笑话,险些就气哭了:“你就算扯谎,也要编圆一点啊,扯什么傍晚送信,被人家一条条反驳回来,直打得我老脸生疼!转头出了门,你竟还敢和我掰扯这事!” 赵和远亦是一阵气苦,道:“我也不知为何最后来的会是他家另外一个小姐,更不知道那封信是哪里去了,但千真万确,我说的半句不假!” 辩解间,他回想起昨日午间先后遇见明家姐妹的情形,蓦地灵光一现,自以为得计,立即说道:“我知道了!昨天我见到她们姐妹时,那个行四的与独秀言语间很不对付,像是有仇似的。我当时也没在意,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独秀想惩治她一下,所以借了我的名头将她四妹妹约出来,之后又传信给我,假装是她自己与我相约。晚上突然来小屋搅局的那个什么姬公子,肯定也是她找来的人!那封信多半也是被那人趁乱拿走了!只有这样解释,才说得通!” 他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但莫夫人却分毫不以为意,只疲惫地摇了摇手:“什么鸡公子鸭公子的,你又扯到哪里去了。这事到此为止,你别再胡掰了,快随我回家去安分待着,我明儿立即请人过来提亲,催他们快将婚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其实事情真相如何,赵和远也并不在意,他关心的只是能否娶到明独秀。当下听母亲如此说,也顾不得继续猜测,脸马上又板了起来:“母亲,除非你替我说来明独秀,否则我绝对不会娶那个明霜月的!你如果执意要让她过门,休怪我闹出什么事来。” 若非还在外面,莫夫人简直想扇他几个大嘴巴子:都快二十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明事理!今天的事他也是从头看到尾的,难道就不明白如今若不将明霜月娶回来,明家必定不肯善罢甘休么!而且纵然将人娶回家里,也要防着被她发现了不对吵嚷出来。这时候不去操心这些,反而一昧不依不饶念着明独秀,这是要作死么! 但她素来是惯宠这个儿子的,又怜惜他受了伤,兼知道这儿子以前虽是看着不差,但最近性情大变,执拗劲儿上来了极是阴狠,如果强硬拒绝,只怕要立即发作起来。略略一想,便放缓了语气劝道:“刚才咱们刚进去时,那场景你也看到了,明独秀正和她表哥跪在一处,后来我们吵架时,她表哥还处处维护她,帮腔来骂我们。他两个的样子,明白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明独秀既已和别的男子有了首尾,难保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你又何苦总惦记着她?先前我去看了明四小姐,她模样生得也不差,而且还精通琴棋书画,想来是位贞静的才女。这类女子最要脸面、最讲体统,你娶她进门后只要待她好些,她自对你千依百顺,纵然发现了你……也不会去和她父母说的。届时岂不省心干净?” 她将利害得失都剖析明白了放在台面上,见赵和远听罢眉关紧锁,以为他是听进去了,连忙又加了把火:“再者,如果真如你所说,昨晚的事全是明独秀一手策划,那这丫头未免太过毒辣深沉,就算勉强让你娶了她,届时你一个降不住,咱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不如还是明霜月好拿捏些。至于明独秀,就让她和她表哥过明路、送作堆去罢!” 她自以为劝住了赵和远,孰不知,他听到明独秀与白章翎如何如何的那些话后,外表平静,内里早是惊涛骇浪。一想到自己一见倾心的佳人多半就要成为别个男人的妻子,而且说不定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男子可以轻易做到他或许永世无法做到的事情,向本该属于他的佳人肆意索欢,赵和远心中便掀起了滔天恨意,心内想的都是如何料理了白章翎,再得到明独秀,种种阴暗念头皆是扭曲而疯狂。 他打小在边关长大,向来视人命如草芥,以前或许还有几分顾忌,讲究些许礼法。如果是在从前,就算对心上人求而不得,也不至于如此固执得近乎扭曲。但他如今性情已然大变,变得愈发狠戾阴鸷。加上明独秀是他近二十年来唯一看入眼的女子,亦是他受伤后首次对某件事生出一定要得到的执念,自不肯轻易放手。 他知道向来对自己千依百顺的母亲顾及颜面并种种事情,这次不但不会帮自己,反而会多加苦劝,说不定还会去信向父亲告状。想到这点,虽然怀着满心的疯狂想法,赵和远表面上却逐渐平静下来,向莫夫人微微低头,说道:“母亲,儿子明白了。” 莫夫人只当自己当真说得儿子回转过来,当下连连点头,心中一松,说道:“儿啊,你明白就好。你且放心,日后明家小姐过了门,我必帮你把她哄得服服帖帖的,让她安心侍奉你一辈子,决不让其他人知道你的事情。” 听到母亲屡屡顾忌自己的隐疾,赵和远眼中阴鸷之意更盛,外表却不露声色:“多谢母亲,让您费心了。” “傻儿子,都是一家人,母亲护着你是应该的,说这种生分话做什么。”莫夫人欣慰地扶着儿子的手,往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经过明府正门前的时候,莫夫人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朱红大门,目光掠过其上的片片铜钉,并门前石狮,檐角瑞兽,似乎想要穿透高墙一般,喃喃自语道:“若明尚书也将二女儿许了人才好,这样我们才能尽早将婚事办了,不致于让有心人挑出刺儿来。.info[]” 其实莫夫人所料不差,明守靖确实有先将白章翎教训一顿,再将明独秀嫁给他的意思。和突然冒出来的赵家人不同,白家与明家乃是姻亲,白章翎又是白府的嫡长孙,为人虽然有些傲慢无状,又略带急躁,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将二女儿许配给他,不仅亲上加亲,且省心省力。不过,在明独秀嫁人之前,明守靖还是会先好好教导她一番,等她诚心认错悔过了才许出嫁。 明独秀打小养在父亲跟前,当下虽然不知他的打算,但鉴色辨貌也能猜出几分。她满心想的都是温文如玉的瑾王,如何情愿嫁给白章翎这个表哥,不禁大为着急,当即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辩解道:“父亲明鉴,女儿实在无意与表哥深夜私会,乃是表哥想着白天冲撞了老夫人,心中不安,所以去而复返,又因素日与女儿亲近,才特过来找女儿商讨法子,打听老夫人喜欢什么,看如何将功补过。” 她说的倒也勉强合乎情理,但只过了一夜,老夫人当然不会忘了白章翎昨日大胆辱骂自己的情形,听到她的话,不由冷笑起来:“听听这话!还没出阁呢,就向着人说话了。你是欺我老婆子年老糊涂么,昨晚这小子爬墙被抓了现行时,说的可不是这种话!” 说话间,老夫人又回想往日里白氏在自己面前的嚣张气焰,还有每次与白家人打交道时受的气,不觉旧恨翻涌。遂将白章翎被拿住之后,先轻慢明守靖,又辱骂自己的话说了一遍,末了重重一拍桌子,狠狠说道:“这就是丞相府里出来的大家公子!如此下作,岂能轻饶!” 明守靖平日亦是不喜白家人的轻慢高傲,听到白章翎竟公然放话说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阵阵屈辱感混杂着怒意顿时涌上心头,怒气冲冲说道:“一个晚辈竟敢公然非议辱骂长辈,真是反了天了!我立即将他父亲叫来评评理,问他是怎么管教儿子的!” 说着,他便立刻吩咐下人去白府找白章翎的父亲白文启,让他速到自家来接儿子。 明独秀不意自己的话反而引得老夫人与父亲一起发怒,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踌躇片刻,还想再求情讨饶,却听明华容说道:“二妹妹,你素来行事稳妥,可这次我却不得不说你几句了:就算是两家表亲,你与白大少爷深夜私下相见也是不妥。好在这次没出什么岔子,否则老夫人和老爷肯定会更加生气,届时气坏了身子,你的罪过岂不是更大了。” 明独秀本就深恨于她,哪里听得这种话,当即尖声说道:“多谢大姐关心,不过比起某些站干岸看戏,架柴拔火的人来说,妹妹我做的还不够瞧呢!” 不等她说完,老夫人便斥道:“好一个不够瞧!莫非你也想做到四丫头那步才算完?华容丫头,你也不必劝她,你是一片好心,可她不但不会领情,反而会狠咬你一口!” 明华容适时露出几分委屈,说道:“幸亏还有老夫人体谅华容苦心,否则我还疑心自己是否多管闲事,说错了什么。不过,看看二妹妹这样子,再想想昨晚白大少爷的模样,他们都是为了相互维护才出言无状,一副想将长辈的怒气引来自己身上、好为对方承担过错的样子。这般深情,委实教人动容呢。” 听到这话,老夫人还不觉得如何,明守靖却因明霜月一事发生在前,对这些夹杂不清的儿女私情已悄然生出警惕,当下目光便探究地在明独秀和白章翎之间来回巡视,试图看出些什么。 注意到父亲审视的目光,明独秀心头一跳:可千万不能让父亲误会,像刚才那样同意了这桩婚事啊! 这么想着,她赶紧跪下,磕头哀声说道:“父亲,女儿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实在与表哥没有半分私情,还请父亲明察!” 站在一旁的明华容也不等明守靖说话,便不冷不热说道:“老爷,二妹妹昨晚为了打消众人疑心,还起誓说自愿去寺庙修行呢,既敢拿菩萨起誓,想必应不会作假。” 这话看似帮腔,但听在明守靖耳中却大不是个味:昨晚的事怎么看都是有了私情的男女悄悄相会,如若不然,明独秀为何要再三抵赖否认?白章翎更是狼狈地爬墙逃窜,几不曾为此捱了打。至于发愿修行,肯定也是借菩萨之名暂时吱唔着好扯谎掩盖丑事! 回想着老夫人所说的昨夜诸般情形,明守靖神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瞬息之间,心里已有了决断。 但刚待开口,便听下人报说:“老爷,白府大老爷来了。” 与明守靖一样,白文启当年也是帝京赫赫有名的美男子,而且因为家世显赫,出身清贵,声名更加响亮。但这些年他却不如明守靖那般保养得宜,自中年发福后,整个人已胖得变了形,只有一双眼睛和挺直的鼻子还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风采。虽然他只比明守靖大了四岁,但两人站在一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差了一辈的亲戚。 而白文启的性格也与体型一般,极其圆滑,可谓滑不留手。可只要稍微深入接触后便会发现,在看似平易近人的外表下,他内心深处仍然一脉相承了白家人与生俱来的傲气。 当下他进得屋来,一眼看到儿子被反捆了手,萎靡不振地坐在一边,又打量明独秀满面焦急地跪在明守靖面前,脸上虽然泪痕已干,被冲花的妆容却还能辨出哭过的痕迹,不禁心中一紧,数息之间,脑中已推断出数种可能。 但他面上仍是一派寻常:“守靖,怎么突然火急火燎地将我叫来了?是新得了名家的好砚台,还是国手的丹青字画想让我帮着参详参详?你知道,我比你还喜欢这些,若有就快快拿出来,慢了一刻我是不依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这么个弥勒佛似笑呵呵的亲家公,明守靖也无法再继续板着脸,只长叹一声,说道:“你儿子做的好事!”叹罢,他便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尤其刻意强调了白章翎对自己和郭老夫人的辱骂不敬。 只听了三言两语,白文启心中便已了然:儿子会骂出这些话来,想必是自己平时和父亲闲聊时的一些言语被他听去了,所以学了出来。地位清贵的白家其实不太看得上明守靖这个寒门出生的姑爷,但平时碍于白氏之面,少不得要违心地恭维客套着。 这些想法白文启自然不会说出来。他表面分毫不露声色,只一脸震惊自责地说道:“什么?这小畜牲竟说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当场就该将他活活打死,不必顾忌我!养出这等不知礼数的畜牲,我真是惭愧得没脸见你们!” 他嘴里说着自责的话,心中却在想,依照明守靖的性子,多半要将明独秀许给自己儿子。若在以前,也无不可。但那天父亲特地当着自己的面,告诉妹妹白思兰,让她举办一个听课之会,务必将瑾王请来。虽未明说,但事后他稍一琢磨,便隐隐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想让正房孙辈中唯一适龄的明独秀与瑾王结亲,以为巩固彼此关系的纽带。 他深知父亲白孟远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物,一举一动皆有深意,虽然不明白为何以自己家族显赫已极的势力,还要去与一个实力远逊于己、空有虚名的王爷结盟,但依旧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思。纵然后来并未传出什么消息,瑾王也甚少到白府走动,但白文启知道,许多时候暗流都是在平静的表相下滋生,也许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父亲已与瑾王达成了什么共识。 想到这些,白文启自然不会去擅作主张,触犯父亲的霉头。待说完那一堆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毫无意义的话,哄得老夫人与明守靖面色稍霁后,将话头一转,说道:“我这孽子被他爷爷宠坏了,当着外人时还似模似样的,在自家人面前却是毫无拘束,前几日他母亲那边有门远亲进京采办年货,在家里小住了几天,他因人家女儿诗文做得合他胃口,便悄悄撺掇了人一起在夜里搞了什么雪夜联诗,害人家姑娘冻得大病了一场。我才教训了他没几天,不承想又祸害到贵府来了。看来是家法没上够,我回去必定好好惩治他。” 话里话外,透着两层意思:其一,白章翎是白孟连看重的孙子;其二,他做这种夜会少女的事已不是头一次,明独秀既未生病也未吃亏,这还算是轻的。 明守靖做了许多年官,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意,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却听白文启借着端茶的动作,凑在他身边轻声说道:“独秀将来是要做王妃的品格,有些事情不宜小题大做,省得传扬出去,反不为美。” ――王妃?现在朝中未娶正妃的王爷只有两位,除了与太上皇同辈的临亲王之外,便是瑾王了。难道…… 见明守靖面露惑色,白文启不禁吃了一惊:“难道守靖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上次同意办听课会时,就已经决定了。” ------题外话------ zyqbw亲送了月票,亲一个 080 罚入庵堂 闻言,明守靖眼瞳微微一缩。当初这听课会是白氏提议的,只说了是为女儿们宣扬才名,并借机相看考察帝京中适龄少年子弟。白氏还解释说,之所以邀请瑾王,是想借他的名头让这次聚会显得更清贵难得,如果他能看中自家女儿便是锦上添花,如果不成也没关系。明守靖觉得是件雅事,便也同意了,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岳父白孟连的暗中授意。 他从来自认清高尊贵,虽然以前没升官时便被同僚打趣过生了个漂亮绝顶的女儿,将来只要许户好人家,靠着这层关系,这辈子就不用愁了。但他因为倚仗岳父的心病,向来鄙夷这种论调,不想让人说他靠完丈人又卖女儿,所以一直没有动过拿女儿联姻的念头。现在被白文启突然点破了其父用心,不禁面色剧变。 打量他神情不对,白文启吓了一跳,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因怕他气头上不管不顾发作了儿子,便赶紧借口带孽子回去严加管教,改日再备礼登门赔罪,搁下话便带着不敢作声的白章翎匆匆走了。徒留明守靖深思不语。 老夫人亦不知儿子心事,见他轻易便放走了白章翎,平白放过一个拿捏白家人的机会,心中大是不甘,遂将一腔怒气都发作到了明独秀身上:“别家的儿子自有他老子娘管,我家的自然也不能放过!正好昨晚你发誓说愿去庙里修行,对菩萨许下的愿岂能作假?你这便去收拾收拾行装,明儿就将你送到城郊的镜水庵去!” 明独秀原本还在心中窃喜,只道既然白章翎无事,自己定然也是逃过一劫,不想老夫人转头就发话说要送自己去尼姑庵里。她深悔昨天不该一时口快,以致引来许多后患,连忙流着眼泪磕头说道:“老夫人开恩,若我真个被送到庵里,这辈子名声也到头了,以后可怎么办呢?我情愿在家里闭门不出,诵经祈福,只求老夫人不要将我送走!” 她哀求的声音终于唤醒了沉思中的明守靖。他愣愣打量着女儿,毫无疑问,这张脸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美丽,而她的性子亦是瑾王最喜欢的那一类。如果真需要联姻的话,她显然是最好的人选。且瑾王为人温文谦和,又新得今上重用,将来若无意外,必为朝中不可小窥的栋梁。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门好亲事。 可是――白孟连问过自己的意思了么?他暗中唆使白氏向自己献计,不动声色地操控着这一切,从头至尾根本没有问过自己半句话!就算白孟连贵为丞相,就算明独秀是他嫡亲外孙女,可自己才是她的父亲!从来没有父母双全,外祖就插手作主外孙女婚事的道理,白孟连这只手,未免伸得太长了!这次只是拿捏女眷,等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轮到自己了?! 想到这里,明守靖由一开始的愕然,变为震惊,继而盛怒。虽然明知道这是门好亲事,亦知明独秀刚才的顾虑句句属实,但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在自觉被人侵犯了尊严的怒火之中,他下了一个平时绝不会做的决定:“老夫人说得不错,神佛岂能轻慢?你既许下了鸿愿,就该分毫不差地完成。收拾好东西,明天你就过去!” ――什么? 听到这话,明独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向前膝行几步,想要再苦求几句,磨得明守靖改变主意。但还未等她跪实,明守靖已经起身离开了主座,皱眉俯视于她,眼中诸般情绪交错,复杂无比,却独独没有半分温情:“这些日子你实在犯了太多错,往后到了庙里需得诚心悔改,好自为之!待明年再回来时,为父希望看到一个不辱没明家门第的女儿。” 说罢,明守靖便头也不回地向厅外走去。而犹自跪在地上的明独秀听到这话,却像是浑身浸进了冰水里,那寒意如此刺骨,竟连心跳都似是快停止了。 ――这还是打小将自己捧在掌中,要月亮不会给星星,千般娇宠,万般疼爱的父亲吗?这还是亲自握住自己的手,一笔一画教自己认字的父亲吗?不,不是的!这个冷漠自私、待自己没有丝毫温情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是向来疼爱自己、严厉又不失慈爱的父亲呢?! 整个人都沉浸在彻底绝望之中的明独秀,下意识失控地尖叫起来:“你不是我父亲!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冷血的人?女儿被人陷害污蔑,你不替我出头,反而还要责怪惩罚我!你是想让我剃了头发做姑子,存心要把我的一生都毁了吗?你不配做我父亲!我也没有你这种父亲!” 听到她的话,明守靖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上次孙姨娘事发时,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又生了出来:自己看着一点点长大,从可爱变为娇美,打小懂事贴心的女儿,原来竟是这种人么?自己不过是想让她入庙悔过,以观后效。甚至还想如果她表现良好,过上两三个月就接她回府。可她竟然为这点小小惩罚就嚷出这番大不孝的话来,不愿再认自己这个父亲!他怎么会养出这种不孝逆女、多年来还如珠如宝疼爱多年?! 满腔积愤的明独秀浑未注意到明守靖已然铁青扭曲的面庞,径自仰起头继续说道:“似你这般不分是非,难怪外祖父会看不上你!他老人家时常说你古板有余,才干不足,虽然学问不错,终究没有能成大事的胸襟抱负,只会斤斤计较眼下得失,充其量只是个西席之才!若不是母亲当年几番苦求,他根本不会同意将母亲嫁给你!枉我还曾为你辩解,现在想来,外祖说得根本没错!你只为一时丢脸就将我赶出家门,却不想想之后人家会怎么议论我,都是一家子姓明的,我没了脸面,难道你就能置身事外么?” 如果不是时机场合不对,明华容几乎想为明独秀转述的这番评论喝彩。白孟连不愧是支撑白氏门楣的人物,看人眼光之毒辣确是少有人及,这番点评穿透明守靖儒雅的表皮,将他自私自利的内里完全剥了出来。只是不知幸或不幸,为了复仇,自己却多半要与这老狐狸对上。 她在心中暗自赞赏期待之际,明守靖却已是气得无以复加,整张面孔都变得扭曲狰狞,令人不敢直视。.info[]老夫人也是勃然作色,拍着靠椅扶手连骂了几声:“贱女不孝!” 嚷完这番郁积已久的话,明独秀胸口的积愤才稍稍消退了些,打量着明守靖铁青狰狞的面孔,却又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害怕,面色惶惶地往后缩了一下,生怕明守靖对自己动手。 明守靖虽已握紧了拳头,却只狠狠喘了几口气,一字一顿说道:“好、好、好!你不愧是白思兰生的,这番腔调和她一模一样!我堂堂尚书,一家之主,竟被你们母女如此嫌弃,也算是桩奇闻。你既看不起我这做父亲的,我也不勉强你!我本说托词为阖家祈福才将你送到庵中,现在我改主意了,拼着这张老脸不要,我也要对天下人说说你的忤逆不孝,将你这孽女彻底逐出家门!” 被一直疼爱的女儿如此嫌弃,又乍然听闻向来待己不薄的岳丈实际在心中对自己评价如此不堪,对于一向颇为自诩的明守靖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勉强忍耐住对明独秀动手的冲动,咬牙说完这番话后,他对白家的恨意已达到了顶峰。再回想以前与白府来往时一些扎眼刺心的小事,并刚才白文启无意说漏透出的口风,顿时也被当做他们轻慢自己的佐证无限放大,成为投进怒火的柴堆,令怒焰烧得越来越高。 他不愿再多看这不孝女半眼,甩下话后便拂袖而去。老夫人却毫不客气,起身上前便劈头抽了明独秀两耳光,骂道:“听听你这话,比畜牲还不如!你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来,你老子罚你难道罚错了?不赶快受着安分守己地改过,反而说出这些话来,我明家这些年真是白费了银子养你了!” 她心疼儿子,想要好生安慰一番,骂了几声,便急急走了出去。 而经过连番变故,明独秀眼神已有些涣散,挨了几掌竟似不知道疼似的,径自愣愣坐在地上。直到明华容的身影映进眼中,直视着这向来厌恶的仇人继姐,她才似慢慢活过来一般,眼中重新流露出恨意。 明华容居高临下审视着她,面上毫无表情,声音却是出奇的柔和:“镜水庵位于城郊高山,此去山中风大,二妹妹可要多加保重啊。老爷虽说要将你逐出家门,但也断不了你姓明的事实,难保哪日他老人家心情好,就将你接回来了,所以妹妹你可千万不要灰心丧气。” “你――你这贱人!毒妇!自打你回来后,家里就再没出过好事!我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竟被你陷害至此!明华容,你且等着,你别以为从此就得了意!我外祖一定会帮我的,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明独秀娇美的面庞早被刻骨的怨毒吞噬,再不复平日的风采。听到她状若疯妇的咒骂,下人们都不敢多看,只在心中嘀咕道:这二小姐也真是的,哪家的女儿不是由着长辈责罚,她反而要嚷出那些话来,也怨不得老爷狠心绝情。 但听到她的咒骂,明华容却是毫不在意,只嘲讽一笑:“外祖?二妹妹真是好命,惹了祸事就想找倚仗收拾烂摊子。那我们且等着瞧瞧,你家外祖会帮你到哪一步!不过在此之前――” 她倏然低头,与明独秀挨得极近,长长的睫羽几乎要扫上对方娇小的面庞。两张风情各异,却又皆是秀美无伦的面孔挨在一起,这场景本该温馨美好,但明华容的声音,却森冷得像是从炼狱深处直升而上、淬血经霜的铁刃,生生钉进明独秀的耳中:“在此之前,二妹妹可要好好保重。毕竟山郊野外的,万一有个意外就不好了。” “你――”闻言,明独秀顿时惊惧交加:“你竟想暗算我?!” “怎么会呢,我可是在关心你啊。唉,妹妹为何总爱听到好话就往歹意想呢,这岂非让好心关怀你的人十分心寒?”明华容笑吟吟说完,不再理会愈发害怕的明独秀,径自离去。明独秀是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往后的日子,就算自己不动手,她也会自惊自怪,疑神疑鬼地吓得不轻吧。 离开温暖的前厅,明独秀站在冰冷的庭院里,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视线投向灰白色的天空,漆如鸦翼般的浓密长睫之下,眼神蓦然变得明锐冷厉。 虽然白氏母女都吃了大亏,表面看是翻不了身了,可白氏还有个儿子,并且只要有白府在,暂时的萎靡过后她们还是会再度站起来,向自己疯狂报复。她不是没想过让许镯配剂毒药,从此一了百了。但白家是何等庞然大物,家主白孟连是当今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角色,更不要提他们在昭庆绵延十数世,势力盘根错节,遍布天下。自己的手段,又如何瞒得过他们?与其到时被动地等待报复,不如暂且寄下白氏母女一命,利用她们来牵制白府! ――而且,若是就此让白氏母女死去,岂非太过便宜了她们?前世字字泣血,要害死她的人百倍偿之的誓言,她可是一刻也没有忘记!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吹风!” 正暗自出神间,一个清脆之中略带焦急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沉思。不必抬头,明华容便知道是青玉来了。这丫头天生聪颖,最近对着外人时行事愈发滴水不漏,若是不知情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出身乡间闾里,只当是从小长在宅院、进退有据的丫鬟。 也只有对着自己时,青玉才会露出不加掩饰的一面,将担忧与关怀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想到这点,明华容微微一笑,锐气尽去,显得分外柔和:“你怎么过来了?” “小姐适才回房,连席面都没坐暖就被老爷又叫了出来,匆忙间也不曾喝碗热粥垫底。奴婢本就心焦,现下见又变天了,怕小姐受冻,就送了毛氅过来。” 说着,青玉抖开挂在臂间的狐毛披风,轻巧地替明华容披上,又催促道:“刚刚奴婢过来时远远见着老爷朝书房去了,小姐,这边事情该完了吧?您快回院里好生歇一歇吧。” “好好,都依你。”明华容浅浅笑着,任由青玉轻轻拉住自己的手往内院走去,浑不顾周围的下人们惊掉了一地下巴:这个笑得温和的少女,真是刚才还满面冰肃的大小姐吗?难道她们都看花眼了不成? 天色愈发阴沉,重重堆叠的云层由灰白逐渐转为透亮,又蓦然变得黯沉。这时,漫天鹅毛大雪终于纷扬落下,过得两三个时辰,整个帝京便被堆砌在琼花玉树之间,天地间白茫一片。皇城之中也不例外,值守的宫女太监们都袖手缩在檐下,有人想着稍后可以玩雪赏景,有人却在发愁这雪一下,又要多出许多工作。 漫天素色之中,一道灰色人影分外显眼。他自中道大步走来,目不斜视地进了御书房。虽然他样貌平平无奇,也没有什么特别凌人的气势,但一路走来,但凡看见他的宫女太监,无不心惊胆战地低下头去。 整个皇城之中,或许只有一个人敢于平视这看似平凡灰衣人。那便是当今皇上,德帝宣长昊。 一身明黄常服的宣长昊正在御案后批览奏章,听到宫人传报,长眉微不可见地轻轻一皱,放下了折子:“传。” 他其实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到这名精干倚重的属下,因为这意味着,他调派人手前去查证的事情,多半是往他最不愿见的方向发展了。 “微臣雷松参见陛下。”见到主上,高大的灰衣男子眼中满是敬重,单膝点地行了一礼。 “起来吧。”宣长昊屈指成节,若有所思地轻点了几下御案桌面,才问道:“瑾王之事,可有眉目?” “启禀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已将数日来九龙司所有可以调动的暗探打听出来的消息,统统归整于此。” 九龙司乃昭庆开国太祖所设的暗卫,独立于内阁与六部之外,挑选身家清白的平民子弟加以训练,再从中筛选新血,代代传承,历来只听从皇帝一人调令。但其职司却是十分神秘,有人说他们对一品以上的大臣也有先斩后奏之权,但也有人说,九龙司只有查探消息的权力,该如何定夺,依旧由皇上说了算。 雷松正是九龙司的统领,宣长昊与他出身同一支军队中,在微服历练时便已结识。宣长昊很欣赏他踏实稳重的作派,登基后特地将他调入皇城,几番磨砺之后升擢到九龙司统领之位,视为得力心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雷松可谓是宣长昊的嫡系。 当下打开雷松呈上来的密报,只看了几眼,宣长昊面色便凝重起来。平日就一派冷酷肃容的俊容,又更平添几分肃杀之意。待将东西都看完后,他整颗心都直落下去,长眉不由自主拧在一起,面上罕有地露出几分痛心:“当真是他?” ------题外话------ 谢谢20100513亲的月票。话说今天80章了嗷,这数字真吉利xd 081 风雨前夕 雷松如今身居高位,耿直的性子虽未变多少,但已却知道有时候某些话需要避讳。[..info超多好看小说]听到宣长昊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询问的话语,遂将头压得更低,说道:“陛下,微臣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已禀呈于奏文之中。” 其实,宣长昊如何不知道这一点,刚才不过是知晓真相后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罢了。先前他还抱有几分希望,但看到奏报后,所有的希冀都已落空。 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对瑾王这个异母弟弟所怀抱的期许与信赖,宣长昊心头不禁掠过几分自嘲:当年刚刚接到父皇密信,知道江山社稷即将着落在自己肩上时,燕初便已提醒过自己,皇城之中凶险比战场更胜百倍。自己早该想到,连在军中都免不了争权夺利,抢报军功之类的糟心事,面对天下至尊至高的皇权,如果有资格相争,又有谁能忍住不动心? 刻下雷松所呈来的消息,虽只说了瑾王暗中在帝京经营多处生意,并且除诸般俊杰之外,私下更多与江湖异士、隐世高人结交,表面看来并无不妥。但若没有二心,他又何必掩人耳目,将这一切瞒得死紧?况且平日言谈间,瑾王对商贾十分轻蔑,几乎要效法前人绝口不提阿堵物的洁癖。以前自己只当他是继承了父皇的风雅绝伦,现在比照他这些暗中经营的勾当,却显得分外讽刺。显而易见,他之前说的种种轻视言辞,不过是为掩人耳目而已。如果不是那天出宫闲游,偶然听到珠宝铺子里的那番对话,起了疑心派人追查,恐怕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些,宣长昊脸色一分一分冷下来,俊颜一派沉肃,浑身散发的怒气更是让人心惊。垂手站在一旁的雷松几乎是直承其怒,腰虽然依旧挺得笔直,但额角不知不觉已渗出了冷汗。 过得片刻,宣长昊才敛起怒意,沉声说道:“他上个月两次外出,在天心桥畔的酒楼、与朱雀长街的茶室内究竟是与何人会面,连你们也查不到吗?” 他自制能力极强,又在军中磨练出了雷厉风行的性子。得知真相后,虽然免不了生出几分错信小人的愤慨与恼怒,但亦知道,当务之急是防微杜渐,先彻查瑾王目前的实力,将对方的野心先一步扼杀在摇篮里。至于之后如何处置瑾王本人,则斟情再论。 听他立即指出了密报中唯二的含糊之处,雷松愈发小心翼翼,低头禀报道:“回禀陛下,九龙司的弟兄们虽然有一部分混迹于市井之中,专司暗探。但因之前并未特意留意过瑾王殿下的行踪,又兼殿下出行时十分小心,以至竟未能查出他所约见的是何人。微臣无能,还请陛下降罪。” 这番话自然不能教宣长昊满意。轩眉一动,他厉声说道:“雷统领,此番朕暂且先放你一马,你继续给朕彻查此事,务必要查出此人是谁!但若下次你仍是含糊其次,朕定然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他话中隐有雷霆之意,雷松却是心中一松,立即答道:“多谢陛下网开一面,微臣定尽心尽力,不负陛下之命!” 将密报掷在桌上,宣长昊微微点头:“如此便好,你先退下吧。” “是,陛下。” 待雷松退出御书房之后,宣长昊并未继续批阅奏章,也没有再拿起那封密信。再度屈指轻轻敲着紫檀案面,目光落在墙角斜插画轴的瓮瓶中,他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瑾王如此小心翼翼,约见的多半并非江湖异士,而是朝堂重臣。后日的腊八宫宴恰是百官云集之日,也许届时可以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对方是否与哪个臣子特别亲近,或特别疏离。虽然瑾王生性谨慎,但此刻自己已洞悉了对方暗藏的野心,对方却一无所知,也许真能察觉到什么。 转念想到自己当年所学的兵法,如今竟用在了朝堂勾心斗角上,宣长昊不禁自嘲一笑。视线无意掠过门外越来越密的大雪,注视着天地间浑然一色的空茫雪白,久久不曾移开。 这场大雪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才渐渐止住。京中的穷苦人家或许在为取暖的炭火发愁,但尚书府邸却不会有这种烦恼。因为大雪,老夫人特地打发人到各房说不必请安,明华容便一直抱着汤婆子,睡到雪珠彻底停止才懒懒地起了床。 彼时已近晌午,天色却阴暗得如同黄昏时分,映着满地霜白,显得分外清寒。明华容随意披着罩衣坐在铜镜前,任由落梅为自己打理青丝。将一条水晶嵌宝镶银的额饰放在手中把玩片刻,听到虚虚推开一线的窗棂之外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哭泣,再凝神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禁问道:“外面是怎么了?” 落梅一边将梳起的偏髻固定好,一边答道:“小姐,应该是四小姐那边传来的动静。” 明霜月?昨天的事老夫人已下了死令不许随行上山的仆从们再提起,她自家遮掩还来不及,怎么大张旗鼓地闹了起来? 这么想着,明华容便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落梅。 昨晚林氏将明霜月带回来后虽然及时遣散了下人,但落梅本就替明华容给那两人传过信,纵不曾在场,心里也猜到了几分。当下见明华容疑惑,她立即会意道:“四小姐说在山间遗落了一双心爱的紫珠珰,大清早为这事儿大发雷霆,哭泣不止,这会儿已是渐渐止住了。” 闻言,明华容顿时了然:明霜月定是已知道了与赵家结亲之事,就算她心里千肯万愿,但若不哭不闹,乖乖受了,面子上却不大好看。纵旁人不说,深知内情的几个主子心里也会犯嘀咕,这才借口心爱首饰遗失,造作哭闹一番。 眼波流眄,明华容忽然又问道:“二小姐呢?” 她问得没头没脑,落梅却立即会过意来,答道:“奴婢听说,今日一早老爷便打发李管家去了冠芳居,催二小姐立即动身。但后来因见雪下得实在大,二小姐又因一夜哭泣,有些风寒侵体的征兆,恳求再延迟一日。李管家也不敢强逼,便回明了老爷同意,因而二小姐又多留了一天。(..info无弹窗广告)” 听罢,明华容淡淡一笑,道:“这场雪于她来说,倒真是瑞雪了。” 她并不相信明独秀只是不愿趁下雪天赶路那么简单,拖延一日,便有了动手脚的余裕。只是,明独秀现在几近穷途末路,唯一能毫不避嫌帮她的白章翎也无法再随意出入明府,这种情形下,明独秀会如何还击呢?她突然有些期待。 睡得太久,明华容也没什么胃口,梳洗过后随意吃了几口点心,便开始检视明日入宫时预备要带上的物品。但刚命人将起皱的裙头拿去再熨一熨,老夫人处便打发人来,说趁雪晴让她赶紧过去,听大夫人给说说规矩。明华容遂换了厚实衣物,依言去了。 老夫人当年曾得过诰命封赏,但并未进过宫。而白氏虽然懂得宫内规矩,却绝无可能告诉明华容。好在林氏在先夫明守承还在世时,曾随他一起赴过太上皇的犒赏之宴,对宫内的规矩大体知道几分。当下见明华容来了,寒喧之后便一一告诉了她忌讳。 其实在前世时,明华容便在这些规矩上狠下过苦功。因为那时的她当白氏是慈母,当明独秀与明霜月是好妹妹,明独秀成为瑾王王妃后,她不愿让人诟病尊贵的王妃有个不懂规矩的姐姐,便重金聘请了一位离宫还乡的老宫女,请对方教导自己宫规。可即使自己学得再完美,也从不曾得到明独秀的称许。自己当时还颇为忐忑,以为是做得还不够好,现在想想,真是傻哪,对于那些始终心怀恶念的人来说,自己的一切付出与努力,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明华容心里转着旧事,面上却含笑听着,分毫不露。 林氏回想了半日,将自己能记起的宫规统统告诉了明华容,末了又再三叮嘱她,入宫后务必将掌引宫女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若是实在记不清了,就先悄悄看看旁的小姐们如何行事,再依例比照。总而言之,尽量不要出岔子。 待她说完,老夫人满意地连连点头,道:“十几年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对于这个贤淑贞静的大儿媳,她还是很满意的。 说着,不禁又感叹道:“说来檀真下月就十四岁了,若说要去参加宫宴倒也使得。偏你就这般紧张她,成日尽拘在家里,哪里也不让去。” 听到这话,林氏神情有些黯然,说道:“她父亲只留下这点骨血,她打小又是身娇体弱,惯肯生病。我生怕哪里不妥,未免看得紧了些,倒教母亲见笑了。” 打量她神情不对,老夫人便知道她多半是想起了亡夫。记起早逝的大儿子,老夫人亦是惆怅。但除夕在即,她不愿再想这些不痛快的事,忙岔开话头,道:“为人父母的哪个不紧张自己儿女,况且檀真又是极其安静,温厚可疼的性子,不必你小叔房里那个不懂事的孽女,昨天险些将她老子气病了,连我也被气得不轻。你带的一双儿女都是好的,檀真自不必说,檀海也是个懂事的,小小年纪便甘愿离家求学,这份志气连大人都难得有的。前儿他不是才捎信回家,说已经从书院动身了么,算算日子,这两天也就该到了。可惜书院日子卡得紧,否则早启程两日,还能赶上一家人喝碗腊八粥。” 听老夫人提到自己的儿子,林氏心头愁思才淡了些许。但她不愿被人议论说引着老夫人抬举自己的儿女、并贬低二房的孩子,遂笑道:“前几日晚膳时,小叔不也提过,卓然就快随他二表哥一起从西疆回来了么。说起来卓哥儿才是个有心气儿的孩子,比檀海还小些,却已敢和表哥一起到军中了。” 老夫人虽然厌恶白氏与她两个女儿,但对于孙子还是颇为疼爱的,当下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咱家的男孩都是好的,更难得一文一武,又知道勤加用功,将来长大了必定有出息。只可惜卓然他爹却想不开,觉得卓然好武便不如读书人清贵,又说他二表哥那一脉,长辈的一辈子没做过官,只知道成天大江南北地在外瞎游荡,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愿走仕途,却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参军,意思怕卓然跟着他也学不出什么。但若依我说,孩子前程虽然紧要,但亦要看各人性情天份。若强押着关二爷去读书考状元,或勒逼着张良习武做将军,那成什么来?都不是个味。” 正说在兴头上,有下人来报说,赵府的莫夫人与安义侯府严家的王夫人一起来访,并带了许多礼物,大担小挑的都搁在前院。 听罢禀报,老夫人等立刻知道赵家是提亲来了。因见她冒雪前来,又请了安义府的夫人来做提亲人,也算是给足了明家面子,老夫人遂说道:“招待她们先用着茶点,我梳了头即刻便去。” 因林氏与明华容皆不便出面,当下遂辞了老夫人离开。走出翠葆园时,林氏忽然说道:“华容,自你搬进疏影轩后,我还没去过,不如趁今日去赏赏雪下梅林,方不辜负这场大雪。” 林氏性子向来有些冷清,也从不曾听她说对什么景致感兴趣。明华容听音辨意,立即知道林氏多半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含笑应道:“难得大伯母有此雅兴,华容定当奉陪。” 不出意料,来到疏影轩后,林氏只在房中喝茶,绝口不提赏梅之事。品了半杯六安茶,见明华容将房内丫鬟俱都打发出去,才放下茶盏,喟叹般说道:“你当真是个聪明孩子,但我却不知,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华容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林氏又道:“最近你们二房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免不了会想,弟妹这般聪明人,为何在有些事上偏偏看不开,非要争那一口闲气,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她与白氏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十几年,深知对方性情。在她眼中,白氏沦落到如今毁容禁足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而对于刚回府便被白氏设计陷害的明华容,则是颇为同情。又因她坚强懂事,小小年纪便有成年人也难企及的坚毅,更添几分怜惜敬爱。 顿了一顿,她继续说道:“华容,我一路看过来,自然知道这些与你无关。虽然你偶尔言辞尖锐了些,但也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可是,别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别人?”明华容拖长了这两个字的声音,问道:“大伯母是说我的异母弟弟,明卓然么?” 闻言,林氏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个苦笑:“你当真很聪明,或许不需要我再提点什么。” 明卓然是明守靖唯一的儿子,虽然年幼,但听说是个早慧又有决断的少年,否则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跟随表兄去随军历练。他回府后一旦得知生母容貌毁损且被禁足,一个姐姐被打发到庵堂悔过,一个又失去贞洁,定然无法接受。加上白氏平日对明华容的憎恶,明卓然一定会认为,是这个突然回府的继姐害得母亲与姐姐如此凄惨,届时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来。 明独秀和明霜月毕竟是女儿家,明守靖纵然再疼爱也有限度,一旦犯了错处置起来也是毫不手软。但明卓然与她们不同,就算他当真下狠手将明华容如何了,明守靖必定也不会为个女儿严惩独子。 林氏看着明华容,眼中满是担忧。她自从前两日知道明卓然即将回府后,就一直想提醒明华容小心,却因诸事频发,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听到她关怀的话语,明华容心头掠过几分暖意,连带笑容也变得和煦起来:“多谢大伯母为我操心,不过,请您放心,我会向他好好解释,以冰释前嫌。” “华容,这……这怕是行不通。卓哥儿虽打小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但毕竟事关他娘亲和姐姐,他多半无法冷静。我因一直将诸般事情都看在眼里,所以知道有些时候不能怪你。但卓哥儿毫不知情,他……” “大伯母。”明华容含笑打断林氏担忧的话语,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说过,您不必担忧,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请您相信我,好么?” 她的手掌并不宽厚,背上更有许多交错迭生的旧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刺眼。十指虽然纤长,亦是细瘦得稍加用力却会折断似的。这双手并不完美,也不有力,但只是虚虚覆在那里,却没由来地令林氏感到心中渐渐宁定。感受到明华容掌间的温热,她深锁的眉关一点一点松懈开来:“好,伯母信你。” 听到她的回答,明华容笑意中忽然带上了几分罕有的轻松:“大伯母,说了这半天话儿,不如我们到梅林走走?华容向府内的嬷嬷新学了干花制作的办法,届时摘些梅花替您做个插瓶供枝,好不好?” “呵,那我就先谢过你了。”被她感染,林氏也微笑起来:“走吧。” ------题外话------ 谢谢jiajia1984、wxq710210、zl0417、yangli447447、zhuoyu1956几位亲的月票,和伊人伊梦126亲的鲜花,群亲之 082 入宫赴宴 次日清早,府内刚敲过五更鼓,明守靖便遣人过来疏影轩,催促明华容赶紧起身。 宫宴虽然是在傍晚,但依照规矩,各府女眷们却需要一早就先行入宫。待经过重重盘查与诸般繁琐宫规礼仪的教导,再稍事歇息后,也就差不多到了开宴的时辰。尤其是明华容这般从未进过宫的,更是教导礼仪的宫女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无怪明守靖天还不亮就来催促。 彼时明华容早已起床并梳好了头,正坐在镜匣前由老夫人特地找来的妇人为自己化妆。见对方不要钱似的在掌间化开一大团胭脂就要往自己脸上擦,明华容皱眉道:“你这是画戏台上的红脸呢,给我淡些。” 化妆的妇人少时也曾是大家千金,后因家族犯事没落了,才混迹在内城王公贵族的府邸间,靠为新贵的内眷们讲解规矩、教导合乎规矩的妆面衣着为生。二十几年下来,自觉是这方面的行家,渐渐的便容不得半个不字。听到明华容的话,脾气不禁上来,拍一声放下胭脂盒子,取过手绢擦着手心半化不化的玫瑰红膏,斜眼说道:“我从来都是这么画的,明大小姐若不喜欢,就另请高明吧。” 她本以为这一拿乔,明华容定会软和下来,低声下气地央求自己。孰料,明华容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将这位夫人送到外院喝茶,再如实回了老夫人,就说我这里用不上,看她老人家怎生安排。” “是。”站在门外的小丫鬟立即清脆地应着,走到那妇人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 妇人不意明华容竟如此干脆,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悻悻掉头去了。她对各户人家的后宅私事知之甚详,自然知道明华容不过是个刚刚进京两月有余的放养小姐,心道就凭一个村姑也晓得宫妆?届时她自以为装扮得娇娇俏俏地到了宫里,却被人家当庭大加指责奚落,那才有好瞧的。 这么一想,她顿时怒气尽去,心中满是幸灾乐祸,存心要看明华容丢丑。在丫鬟要带她出院子时,又推说脚痛要先坐坐,赖到了月洞门旁的耳房里坐着,打算一下等明华容出来了,将她的妆容看个仔细,以后说起这桩事来,才能详尽。 明华容自然顾不上理会这等小人物的恶意,将人撵走后,自己动手拿了玉簪粉等物,迅速在脸上涂抹描画起来。不消片刻,镜中赫然出现一个薄施脂粉,头梳宫髻的美人。眉如笼烟,眼盈秋水,琼鼻挺秀,樱唇点红,双环髻两侧垂下的鎏金点翠坠玉蝶流苏簪在脸颊畔轻轻摇晃,点点宝光衬得她模样愈发端丽华美,教人不敢直视。 丫鬟们从未见过明华容这般精心装扮过的模样,一时不禁都看得呆住了,心中不由自主皆想到:以前觉得大小姐和二小姐一样好看,今天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平时里素颜淡衣的大小姐既已就能与锦衣严妆二小姐打个平手,现下施过脂粉后,那滟滟容色自然更胜二小姐数倍。 其实若论底子,明独秀差不了明华容多少,但却在气度与妆面上输了一筹。[..info超多好看小说]明华容两世为人,遍经风浪,沉稳镇定的养气功夫少有人及;而且她亦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化妆时在顾及规矩的同时,又注意将己身气质显露出来,不比其他女子,只知一味追逐时兴妆面,却根本不想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最后照了一下铜镜,将眉心额饰扶正后,明华容看向目瞪口呆的青玉:“走吧。” 青玉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亲自捧起装着织金锦布锦匣的包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还一边想,从不见小姐摆弄这些水粉胭脂的,怎么一上手就画得这么好看呢,赶明儿可得请小姐教教自己才成。 经过耳房时,明华容瞥眼看见房门大敞,里面赫然正坐着刚才被逐出去的那妇人,不禁皱了皱眉:她说的分明是带到外院,小丫鬟究竟是怎么听的? 负责院内事务的一个二等丫鬟窥着她神情,连忙去房内悄悄推了刚才带人的小丫鬟一把,埋怨了几句。小丫鬟委屈道:“她架子又大,脸皮又厚,我说了好几次让她出去,她都只装着没听见,伸着脖子在这里看个不住。” 二等丫鬟说道:“既这么着,你就该请妈妈们来赶了她出去。” 那妇人自从窗中窥见明华容后,就一直愣愣的,听到个赶字才回过神来。她自知理亏,也不敢发怒,赶紧起身往外走去。只是一行走,却不免一行疑惑:这个明大小姐到底是从哪里学了宫妆的,虽然妆容淡雅,但却皆合规矩,而且画得比自己更好看精致。带着疑问走到院外,远远望着明华容在许多人的簇拥下上了小轿,想到自己家里以前的显赫,心中不免又嫉妒起来。 但坐在轿内一路行到二门,又换了马车,跟在明守靖的车后前行的明华容,却并无妇人料想中的春风得意。目光在刻意装饰一新的车厢内转了一圈,末了,她睫羽轻掩,如玉面颊上顿时投下一道浓色阴影,却犹不如方才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瞳来得深邃黯沉。 明府虽然在内城,但走到皇宫城门亦颇需一段时间。穿过长长的朱雀大街,马车停在皇城旁时,天色已然透亮。 “小姐,已经到了。”坐在一旁的青玉说着,先一步掀帘下车,摆好脚踏,才扶着明华容下来。 今天是个晴天,初升朝阳从被染得透绚多彩的薄薄云彩后半探出来,金黄的阳光照在皇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上,颇显威仪。厚重的砖墙与城垛并不新洁完美,许多地方都有了历经风雨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沧桑之余,却更显得低蕴深厚,让人心生敬畏。这天下至尊者所居之处,果然是大气磅礴,别处望尘莫及。 视线略略一转,从高大的城墙移到城前,明华容说道:“原来有不少人到得更早。” 城门前专为权贵们留出的空地上早停放了二十来张或大气或古朴,或典雅或精美,装饰迥异,又无一例外皆是名贵的马车。许多穿着朝服的臣子,锦衣华服的公子,与精心装扮的小姐正下人簇拥中下了车向城门走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另一些靠在墙角的马车前,车夫们更是百无聊赖地缩着脖子打盹,显然已是来了一段时间了。 明守靖这时也已下得车来,面向城门,以目示意,向明华容说道:“这里开了两扇城门,一会儿为父会从左侧那扇进去,你则走右边的门。验过令牌,进入宫墙之后自会有掌事宫女接引你,告诉你里头的规矩。你一定要遵从她们的话,切不可妄行妄动,如若因此出了差池,我唯你是问!” 因为近来三个女儿里倒有两个出了事,明守靖不由也对明华容严苛起来,遂将话说得十分严厉,口吻如同刻板的上司对待下属一样,全无身为人父的温和。 一旁青玉听着,不禁露出几分不平的神情。明华容却仿佛毫不在意,只看似恭顺地说道:“是,老爷。”但稍加留意,却能看出她眼中冷锐的嘲弄之色。 明守靖却根本未察觉到,只为她乖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忽然又说道:“你怎么尽叫为父老爷,也该学着霜月,称我父亲才是。” 明华容只当没听见这话,毫不理会。而明守靖此时也无心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将出入的令牌递给她,说道:“我马上入城,你也莫再耽误,这便进去吧。” “是。”待他走后,明华容又向周围打量片刻,便收回目光,扶着青玉的手,戴好风帽向前走去。 此时右边城门处已站着两三位小姐,正等待守卫验看令牌。其中有两人似是熟识好友,正神态亲密地低声交谈,落了单被晾在一旁的那个枯等无趣,便东张西望地打发时间。视线掠过明华容身上时,却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失声叫道:“明华容?!” 被突然叫到的明华容闻声看去,一个熟人赫然映入眼帘,却是几日前曾见过的杜唐宝,便点了点头,淡淡道:“原来是杜小姐。” 杜唐宝却顾不上回礼,兀自上上下下打量着明华容,脸上掠过几分不甘,几分悻然:“打扮得妖妖娆娆,给谁看来。独秀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若论装扮,其实杜唐宝打扮得更艳丽豪奢,手腕脖颈上都佩戴了许多珠宝玉石,脸上亦画了相衬的浓妆。说这种话,无非是见不得向来看不起又讨厌的人显好罢了。明华容懒得跟她计较,亦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抱着手炉站在旁边,慢慢等待。 杜唐宝性格最是跋扈,见状细眉一竖,立时吵嚷起来:“你真当自己是明家大小姐了?好大的架子!本小姐问你话,你竟然敢毫不理睬?!” 明华容原本不想与这种没脑子的人计较,但见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旁边值守的皇城侍卫虽然纹风不动,眼风却也扫向了这边。她不想横生枝节,刚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爽利又不失娇美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听到这声河东狮吼,我当是谁,原来又是杜小姐啊。听说你前几天受惊生病了,我还说得空去探望探望你,现在看来,都是误传罢了。杜小姐这般中气十足,头上手上挂了这么多也不嫌重得慌,可见定然是没有生病的,倒教我白白担心一场。” 她说得貌似诚恳关切,但听清了的人都忍不住去打量杜唐宝的装饰,一看之下,皆是忍俊不住:诚如她所说,杜小姐身上的首饰确是太多了,几乎抵得上一个中等人家小姐首饰匣子里的所有珍藏,活脱脱一个会走路的珠宝展示架子。 涵养差些的当场就笑了出来,而涵养好些的也只是别过脸去尽量不笑出声而已。听到众人的笑声,杜唐宝脸上胀得通红,连特地擦得厚厚的珍珠茉莉粉都盖不住:“你――卢燕儿!你敢戏弄我!” 出言为明华容解围的正是礼部尚书之女卢燕儿,她刚下了马车,也要来右边的天仪门等待验牌入城,正愁没个聊得来的小姐做伴,远远看到明华容,顿时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谁知人还没走近,就先听见杜唐宝的叫嚣。卢燕儿向来看不顺眼姓杜的无脑跋扈,见她竟敢闹到自己朋友头上,自然是要出言帮上一把。 当下听到杜唐宝气急败坏的质问,卢燕儿取出特地带着装淑女的绣花手绢,翘着兰花指掩住嘴唇,万分诧异地说道:“杜小姐这是哪里话来,人家明明是在关心你,打量你生病之事只是传言,为你高兴而已。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戏弄你呢?莫非是东西太重压得头晕所以想岔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若依我说,你还是快卸下来歇一歇吧。” 话音未落,四周笑声更响了。若在平日,杜唐宝恐怕早就闹将起来,但今日乃是为赴宫宴而来,贵人云集,她爹一个侍郎放在这里看都不够看。加上还惦记着多日未见的瑾王,遂只有生生忍耐下来,咬牙切齿道:“卢燕儿,明华容,咱们走着瞧!” “杜小姐客气了,走路自然是要仔细看着才敢落步的。倒是你还请格外仔细些,我看你腰间步禁上的玉石似乎太多太沉,将披帛都压得垂到地下,可仔细莫绊住了脚。”不等卢燕儿开口,明华容便柔声说道。 杜唐宝不意许久不曾开口的明华容突然说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要对嘴,明华容却已与卢燕儿一起走开了。待要追上去,又怕教人看了笑话,若是不追,又有些不甘。纠结片刻,杜唐宝终是恨恨一跺脚,想要再骂两声,突然觉得发髻间有什么东西一滑,顿时再顾不得争这些闲气,连忙吩咐贴身丫鬟,让她赶紧将松脱的簪环再插上去。 “哈,我还当你几时转了性子,被那样的枕头小姐欺负到头上也不吱一声,看来并没有变嘛。”卢燕儿上下打量着明华容,笑嘻嘻下了结论:“不,还是有一点变了:比以前会打扮了。” 明华容感谢她上次出言相帮,虽然并未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还是承了这份情。本待寒喧一番,见她还是那么自来熟,拉着自己的手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不禁莞尔,遂也将那些寻常无味的客套话抛到一边,问道:“什么叫枕头小姐?” “有些人外表看着好,实际内里浅薄得很,正是所谓的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人简称一下,就叫做枕头少爷,枕头小姐。” 刚才一直强忍着没有笑的青玉这下再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了嘴。 “哎呀,想笑就笑嘛,我又不是那种无趣刻板的老学究,非得身边的人整天哭丧着一张脸才称心。”说着,卢燕儿忽然注意到青玉手上捧的包袱,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到你家里那天,你后来都没露面,也不出来送送我。不过之后的事我都听说了:瑾王亲口邀你参加腊八宫宴,还提醒你长公主也喜欢织造技艺。让我猜猜,这东西难道是送给瑾王的谢礼?” 见明华容摇了摇头,卢燕儿更是两眼放光:“是送给长公主的?唔……她既醉心织造,那你送她的一定是最拿手的织金布!我真想好好看一看。” 打量她一副摩拳擦掌要拆包裹的样子,明华容只得说道:“这也不算什么,回头我再织了新的,邀你过来看便是。” “这话我可记下了,不过,到时我不止想看,我还想学,成不成啊,明大小姐?” 说话间,排在前面验看令牌的人已经空了,负责登记造册的老太监正向她们看来。见状,明华容也顾不得回答,向卢燕儿使了个眼色,便走了过去。 令牌是内务府所发,每一块上皆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老太监接过她俩的牌子,比照当日发放的明细确认了她们的身份后,说道:“两位小姐请将令牌先挂在腰畔,待开宴时方可除下。二位请往这边走――对了,你们的丫鬟是不能入宫的。” 禁宫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场所,即使是后宫皇后贵妃们的亲眷,想觐见时也没有带着下人入宫的权利。明华容与卢燕儿闻言均是点了点头,各自从自己丫鬟手中接过随身物件,又让她们到马车上去等着。 穿过城门,墙后已有许多年长的宫女在等待。其中一个圆脸微胖,约摸二十出头的宫女迎上来,目光在她们腰侧的令牌上扫了一圈,随即露出个笑脸:“二位便是明尚书与卢尚书家的千金吧?奴婢芳舞,是今日负责接引的宫婢。两位看着面生,还请随奴婢过来,听奴婢讲一讲宫中的规矩。”说着,福了一福,又吩咐身边更次一等的小宫婢接过她们手上的零碎。 芳舞虽言语温和,明华容与卢燕儿却不能怠慢,连忙将手头东西交给小宫婢,笑着道了辛苦与不必多礼等语,客套一番,才由她领着向内行去。沿路亦有几位由宫女引领的小姐,看上去倒也不嫌冷清。 皇宫精巧不足,广大有余,长长的汉白玉甬道几乎一眼看不到头。走了一刻多钟,卢燕儿便觉得无趣起来,遂拉了拉明华容的袖子,附在她耳边悄悄问道:“我刚想起来,今儿怎么你自己就过来了,你那个漂亮妹妹呢?” ------题外话------ 感谢anuozhangbeibei亲亲的月票~ 083 陷入被动 听卢燕儿问起明独秀,明华容刚要回答,却听芳舞说道:“明小姐、卢小姐,转过这道宫墙便是今日供诸位小姐歇憩的沁春殿了。两位小姐可暂时歇息一番,再过半个时辰,自会有宫中的年长嬷嬷过来讲解规矩。” 闻言,明华容和卢燕儿一起给她道了辛苦,卢燕儿又抢着塞了一封银子过去。芳舞假意推辞几句,也笑谢着收了,又让小宫婢将她们的东西都带入殿内放在指定的桌子上,才双双告退下去。 入殿之后,明华容不露痕迹地打量着这沁春殿。与宫内其他殿宇一样,这里的格局亦是方正富丽,堂皇大气,屋顶正心的藻井以丹朱靛青等艳丽色彩绘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怒放的花朵漫过藻井下沿后渐渐转为线条洗练的花纹,密密覆于铺满整片屋顶的淡黄木板上,拱卫着位于中心的牡丹。 精心绘制的屋顶之下,四周墙壁却是一片雪白,每隔三四尺便有一颗上顶至梁的朱砂红柱,其下石础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矫龙出海纹样,龙身鳞甲,浪头水纹皆是纤毫毕现,活灵活现。 中堂所挂的对联则是前朝书法家柳大家的真迹,一手柳楷写意清丽,却又分毫不显柔弱,而是内蕴风骨。据说柳大家当年游历到南方某处花谷时兴致大发,当场提笔写出这副每联都长达二百余字的对联,通篇无一花字,却又字字紧扣谷内百花烂漫的极致美景。当年这副对联一出,天下无不叹服。数百年后它们被挂在这沁春殿里,映着穹顶艳丽的花中之王,倒也算相得益彰。 看过了这副对联,厅内其他设陈纵然亦是精美华贵,也是难以入眼了。明华容遂将视线移转到已经先到的人群身上,然后不出意料地发现,这些人里倒有大半她都不认识。剩下一小半,也只是在听课会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但那时未通姓名,只记住了对方的样貌,与不认识也没什么两样。 明华容对这些人也没有兴趣,回到放了包裹的案几旁边,她坐下端起茶盏刚待喝口茶水润润干涸的嗓子,却听到一阵刻意踩得极重的脚步声,并一记冷哼。 来人却是杜唐宝,她原本是排在明华容的前面,但因为忙着插钗子,反而晚来一步。见自己落在明华容后面,她又多添一分恼意,不禁嘲讽地说道:“宫中的气派就是不一样,连我这常来常往的看了都连连惊叹,有些刚从泥堆里爬出来的土鳖更不用说,恐怕连摔个龟壳朝天也顾不得爬起来,还管傻呵呵地看个不住。” 这话出口,众人皆是侧目而视:杜家小姐这是又同谁扛上了?待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明华容后,一些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她。 明华容回到帝京后虽只正式露过两次脸,且都是她自家安排的宴会,但因为瑾王亲口相邀她赴宴,后又馈赠许多首饰做为给她的压惊礼物的缘故,她的名头在众家千金里迅速传开,连一些不大爱出门的小姐也听说了她的事。当下,曾参加过听课会的小姐们都在向同伴打眼色,说悄悄话儿,示意这就是近来那个备受瑾王青目的明华容。 瑾王年少英华,且府内正室之位犹自空悬,自然成了许多千金小姐们梦想渴望的夫婿。他之前从不曾对哪个小姐另眼相待,也就罢了。如今突然冒出个明华容,说不得,便成了这些想嫁入皇家小姐们的眼中钉。听见过她的人指出她的身份后,立即有好几位小姐面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明华容,眼中或是不屑,或是挑衅,或是鄙夷,种种不一而足。个别涵养差的,当场就故意与同伴大声聊天,大惊小怪地说些乡下地方粗鄙肮脏,一个小姐若是沦落到那里,怎还有脸再回来之类的话儿,以期指桑骂槐。 “这些人真没礼貌!”卢燕儿听到这些不怀好意的话,脸上掠过一抹薄怒。 明华容面上却是一派淡然,似乎那些话只是过耳东风,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在她眼中,这些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们所说的那些浅薄言语根本不值一哂。她们是花房里娇养的花儿,镇日为新季衣裳与首饰珠宝烦恼,因种种琐事而争风吃醋,看似欣欣向荣,实则一离开温暖的花房就要枯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不过是弱者而已。明华容虽然不敢自诩强者,但与这些柔弱的娇花认真计较,她还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她们。所以,除非有人不识相地当面挑衅,她向来都很大度。 卢燕儿并不知道她的想法,见她分毫没有计较的意思,不禁着急起来:“明大小姐,有人当面说你哎,你怎么连气也不吭一声,让人以为你好欺负似的。” 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明华容心中一暖,刚要说话,却听旁边传来哎哟一声,接着是杜唐宝气急败坏的怒斥:“你眼睛瞎了不成?居然拿着热茶就往我身上泼,是存心想将我烫伤吗?” 明华容回头一看,只见杜唐宝正满面怒气地站着,案几上的小盏里茶水斟得有些满,漫出了些许泼在桌上。一个容貌分外出挑甜美,下等宫婢打扮的瘦小宫女正捧着茶壶,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一脸木然地站在一边。 这场景一目了然:想来是这宫女倒茶时没控制好,不甚倒得满溢了,故而激怒了杜唐宝。她本是一惊一乍,一点子小事也要嚷破天的人,将差点被水珠溅到叫成是被人用茶水往身上泼,也不是做不出来。 如果是在寻常地方,倒也罢了,可这毕竟是在宫中,即便是一介小小宫婢,也不好肆意发落。当下便有与她相熟的人过来打圆场:“杜妹妹莫慌,你没被烫着罢?快让姐姐看看。今儿是好日子,快别生气,若是无事,也就罢了。” 杜唐宝却听不出对方给自己台阶下的意思,犹自怒道:“这丫头好生可恶,我定要――” “杜妹妹。”那名一身淡绯锦裙、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柔声截断了她的话:“宫人一时不察罢了,你也未受伤,并不值得计较。倒是这名宫婢手上已受了伤,若是再让她站下去,只怕一个抬不住茶壶,就要溅上一地热茶。” “什么?”杜唐宝一惊,定晴一看,那宫女上翻的手腕处果然露出一抹有如烫痕的红色印记,并且还蔓延到衣袖中。她见状不禁吓了一跳,生怕被溅到似的倒退了几步,嫌恶地说道:“你真是不懂规矩,居然敢将伤疤露给贵人看!” 那宫女受了斥责亦是一脸面无表情,只低声说道:“请恕奴婢失礼。” 明华容原本在打量那名出言解围的女子,忽然听到那宫女的声音有些特异,不禁移开目光向她看去。但尚未来得及细看,门外忽有一名宫女匆匆走到她面前,低头福了一福,轻声说道:“明小姐,贵府上的三小姐让奴婢给您传个话,说有急事要和您相商,请您出去一下。” 传话的人正是之前为她们拿东西的次等宫婢。听到她说的话,明华容愣了一下:“明家三小姐?” “是的,奴婢刚刚随芳舞姑姑一起往城门那儿走,刚走到半路就遇上这位三小姐,她说问了其他人,知道是奴婢们负责接引的您,便让奴婢过来传个口信儿。”宫婢说着,又形容了一下明檀真的样貌,竟是分毫不差。 听罢她的话,明华容心中几分疑惑。不用思考她就能确定这是个陷阱,但却不知道,是谁打着明檀真的名头使诈,又想将她诱骗到何处。 见她沉吟不语,那宫婢为难地说道:“明小姐,明三小姐面容十分焦急,嘱咐奴婢务必要将您请过去。她怕您不敢贸然相信陌生人的话,还特地给了奴婢一只香囊,说您看到它就明白了。” 说着,宫婢自袖袋中取出一只异香异气的香囊,作势要递与明华容。 香气扑鼻盈怀,手臂还未抬起,明华容脑中便是一阵混乱,连意识也开始飘忽起来。但她的身体却并未倒下,而是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嘴巴里还发出了不属于自己意志的声音:“我随你去。” ――这是怎么了,是着了道吗?快清醒过……来…… 意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明华容最后所见的影像,是自己跟在那宫婢身后,缓慢但毫不迟疑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沁春殿,耳边还隐隐传来他人奇怪的呼唤。 “华容?”卢燕儿见明华容说走就走,不免有些奇怪,连叫几声也不见她回答,以为那香囊果然是个信物,所以她才走得这般匆忙。当下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往深处想。 而站在不远处,刚刚将侍候不妥当的宫婢斥退的杜唐宝看见这一幕,心中却是一喜:明华容既已出去,自己只要也跟上去,找个借口支开那引路的宫婢,待近侧无人时和明华容口角几句,再吵嚷起来,说她言语间对皇上有大不敬之语,岂不就能假手皇家整治她一番?左右并无他人听见,只要自己说得信誓旦旦,不怕其他人不信,届时明华容定是百口莫辩!哼,一介放养小姐,居然敢在她面前端架子,定要给这贱人几分厉害瞧瞧! 想到这里,杜唐宝眼珠一转,对那端着茶壶刚刚退至门口的美貌宫婢说道:“站住!你刚才实在太过失礼,我定要禀明你们的掌事姑姑,让她好好惩戒你一顿才是!你还不快带路!” 闻言,宫婢大大的剪水双瞳中闪过一抹戾色,原本瘦小的身体竟也似因这份戾气散发出教人心骇的邪性。但这不过瞬息之间而已,旋即,这抹异样又生生被主人压下。她微微垂头,姿态谦卑无比地说道:“是。” 杜唐宝却未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兀自为找了个跟出去的合理借口而暗中自鸣得意,她又说了两句指责的话,接着不顾刚才那名身着淡绯长裙的女子劝阻,径自去了。 那女子看着她兴冲冲地离开,目中若有所思,但终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朽木不可雕也。”说罢,她归座与别的少女聊天闲谈不提。 屋外,槛下不知是谁养的白猫悠闲地踱步而过,乍然见到沁春殿中突然来了许多生人,不禁警觉地动了动耳朵,从廊柱爬上屋顶,又穿过重重金黄琉璃瓦铺就的脊顶,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门扉紧闭的院落,才轻巧地从屋顶跃至地下。穿过逆时而开的花丛,它刚要爬进窝里打个小盹,耳朵却突然再次捕捉到异响似的,又动了一动,一双鸳鸯眼随即移向了虚掩的房门。 凛凛寒冬,纵然站在阳光下,亦感觉不到分毫暖意,只有北风如割,刺得人肺腑生疼。 这样滴水成冰的时节,明华容却隐隐听到了鸟虫鸣叫的声音。鸟儿倒也罢了,可这百虫蛰伏的时候,又哪里来的虫子? 明华容模模糊糊地想着,有些不舒服地翻了个身。但身下坚硬的触感却让她更加难受,当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时,她猛地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 目之所及,却是一只毛色雪白,眼睛一蓝一绿的猫儿,颈间系着一只银铃,却没有铃舌,任凭它如何腾挪也不会发出声响。 这猫像是分毫不知避人似的,见她动作也不避退,反而依旧赖在她怀里蹭个不住。 明华容这时已经记起昏迷之前的事情,也顾不上理会它,先站起身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布置得十分清雅的房间,屋内一几一凳,一榻一柜,甚至连桌上的茶具都是竹制。许是放了些年头的缘故,油青的表皮已褪为淡淡的黄色,唯有几处依旧留存着斑驳的浅青,分外真切地让人感受到岁月流逝的痕迹。 半开的窗棂前放着一个篾竹编制的鸟笼,里面有一只毫不起眼的灰羽小鸟,见明华容起身四处走动,它叫得更大声了。它外表虽然灰扑扑的并不漂亮,声音却是格外动听,清脆宛转,清越如笛,极之悦耳。在鸟笼前方,放着一只乌木圆盒,里面放着一只蛐蛐儿,长须不住抖动,像和那鸟儿凑趣似的,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鸣叫。 明华容正四下打量间,忽然听到另一扇窗边传来几声异响,以为是有人来了,不禁心中一紧。但随即,她又发现那是挂在窗沿下的一串竹哨,被透窗而来的强风吹得呜呜作响所致,这才松了一口气。 目光无意扫过院外时,明华容再一次愣住:在这到处都一派萧索枯淡的冬日,这院子里的花儿竟然开得格外灿烂。虽然都是经霜耐寒的菊花,但在这种季节能栽培出来,亦是十分不易。 这里究竟是哪里?有人买通宫婢传话,见诱骗不成就用迷药将自己带出来,又趁昏迷时把自己送到这陌生的院子里,究竟意欲为何? 屏息听了一会儿,确认屋外并无他人,明华容探头看了一下天空,将太阳现在的位置和之前入宫时的位置作了下比较,估算时间至多只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而已。 半个时辰,那么自己定然还在皇宫里了。皇宫中忌讳甚多,虽说现如今太上皇已携皇太后并诸位皇太妃移居陪都,且德帝宣长昊后宫并不充实,只有廖廖数名品级较低的嫔妃,连个贵妃也没有,表面上看来并没什么麻烦人物。但,这毕竟是昭庆皇族居住了数百年的地方,焉知有没有什么禁忌!幕后之人煞费苦心将自己弄到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明华容眼神愈加冰寒锐利。事已至此,已无暇细究到底是对自己设了圈套,当务之急,是趁没人时走为上策。 但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明华容便听到了屋外院门被打开的声音。那声音原本非常细微,若在平时是断然察觉不到的。但此刻四下并无别人,除鸟鸣虫嘶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明华容一下子便捕捉到了这声异响。 注意到进来的是两个人,明华容抿了抿嘴唇,数息之间,几个念头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决定找个地方先躲一下。 但是,这屋子虽然宽大,家具间却是毫无遮蔽,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切之间,明华容看到挂有成串竹哨的窗子,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放下白猫,脱下鞋子与发簪收在怀里,蹑步走了过去。 她以前在乡野时为找食物裹腹,有时会爬到树上去摘果子摸鸟蛋吃。当下她踩上窗前的长案,举手抓住窗头的横梁奋力一够,用脚蹬着墙壁爬了上去。之后又顺着横梁爬到旁边更为宽大的主梁,躺平了身体,尽量将呼吸压得低浅。 当她的头刚刚靠到枕梁上时,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随即,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顿了片刻,其中一人说道:“这里……竟然分毫未变。” 这声音有些苍老,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一听即知是个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闻言,为首之人说道:“项将军好记性。” 听到这声音,明华容倏然瞪大了双眼:这人竟是――德帝宣长昊? ------题外话------ 多谢云似雪亲亲的月票~ 084 君臣争执 再度踏进这处刻意装饰成寻常人家模样、全无皇宫华贵气象的侧殿,宣长昊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淡淡的惆怅与感怀,英俊面孔上冷酷的表情虽然分毫未变,但一双幽邃重瞳中已笼上明显的怅然。 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字一画,乃至一花一草,都是当年他与燕初一起亲手挑选,可如今物件犹在,佳人却已芳魂早逝。 以前为了韬光养晦,他几乎每日都待在侧殿消磨时光,以掩人耳目。近年来他暗中做下的布置已渐成气候,人也渐渐忙碌起来,不能够再时时流连此间,缅怀追思。但每一个节日,他依旧会前来侧殿,带上燕初最爱吃的点心与最爱看的坊间新付印的话本,独自怀念凭吊,希望她的九泉之下不至寂寞。 今日腊八,宣长昊一早就命宫人备下糕点,又带上前阵子出宫时买的书籍,一得空当就独身过来,也不带宫人伺候。但他没有想到,却在侧殿门前遇到了先来一步的项烈司。 “微臣见过陛下。”项烈司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感怀,提前来到宫中,悄悄到女儿的旧日居处来看一看,竟会遇到了宣长昊。 项烈司乃是昭庆上将军,世袭镇国公爵位,平生大小五十余战,无一败绩,堪称国之柱石。他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即便是宣长昊这位军旅出身的传奇天子也要甘拜下风。并且,他还是太上皇禅位时钦点的顾命大臣,与白孟连一起辅佐新帝。 也许,太上皇的本意是好的。项烈司忠心耿耿,虽然一度手握重兵,军中上下无不敬服,却从来只有拱卫帝业之心,并无问鼎之意。而白孟连乃书香世族,十几世的清华绵延养出的清贵大臣,是天下学子心神往之的人物。这二人一文一武,可堪大任。若宣长昊控驭得当,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亦不在话下。 但醉心诗书,无心也无能力于政事的太上皇却没有想到,自古以来文武相轻这句俗话。更何况像白家这样的世族,本就根基深厚,一朝权柄盛极,自然免不了蠢蠢欲动,想要让家族永远昌盛下去,将本就扎得极深的根,再扎得更牢固些,最好让整个皇族都荫蔽在白氏遮天盖日的树冠之下,那就更好不过了。 朝堂上利益纷争,某种程度上讲与小孩争食差不了多少。家里只买得起一块芝麻饼,但孩子却有好几个,怎么办?除了排大小讲资历,也得各凭气力本事。但如果手段耍得过了,却是要引来众怒,被群起而攻之。 白家就是那个犯了众怒的人。朝中诸臣们早已按同乡、同年、同门划出了派系与势力范围,虽然时有摩擦,但毕竟也没生出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无非是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问题。就算偶尔你刺我一下我敬你一拳,也都始终默守着那一层底线,彼此相安无事。 但不知白氏是过于心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在白孟连成为顾命大臣、并被封为丞相之后,行事渐渐打破了规则。宣长昊登基不过三年的功夫,他借新帝年少,手中无甚实权,而他统领的内阁又有总揽朝政,并筛选过滤诸方奏章权利的机会,短短时间内便利用几次机会在许多要职上安插了自己的亲信,且将弹劾他的奏章统统压下。 白家势力扩展之迅猛,就连一些只知埋头苦干,不参与任何一派纷争的官员也暗自心中凛然:怎么没过多久的功夫,六部尚书里,倒有四个被白家的嫡系拿下了?贵如六部尚且如此,更不必提其他又次一等、但亦有其重要作用的职务了。 当昭庆四州,已有两处州府的刺史也被白孟连轻而易举撤换上与他沾亲带故的远亲弟子后,一些原本冷眼旁观的大臣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动作起来。要么挑选出威望较高的人作为领袖,试图抱团对抗白家;要么加入项烈司这一派,其目的也在于对付白家。 可惜的是,项烈司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对于朝堂阴谋诡计的嗅觉,却远不如对敌情来得敏锐。因为武将轻易不许干政的旧规,他在宣长昊刚刚登基时并不想过多插手政权,除了极之重要的事情之外,几乎从不开口。直到白氏羽翼渐丰,才惊觉过来。但他不愧是国之柱石,察觉到形势不对后,立即做了决定,打破武将不议政事的旧规,以强硬的姿态与雷霆之势介入到朝政中,生生将几乎就要一手遮天的白家逼退了几分,避免了从此朝廷就是白氏一言堂的局面。 虽然如此,但比起苦心经营、深谙种种权谋手段的白家,项烈司依旧显得逊色。好在白孟连知道他人如其名,是个暴烈脾气,担心将他逼得太狠以至他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来,便也没有再进一步相逼。一时之间,朝堂上的格局竟微妙地平衡起来,除却白、项二派的对峙之外,还有清流言官之类的小小派系,相互犄角,维持着一种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平衡。 当下,满面于思的项烈司向宣长昊行过礼后,看着没有匾额的侧殿,遍经风霜的坚毅面孔上难得露出几丝怅然,显然心中亦是感慨良多,但他口中依旧半是劝谏,半是教训地对宣长昊说道:“陛下,逝者已矣,如果微臣的女儿地下有知,知道您为她伤怀不已,感怀伤身,乃至耽误了朝政,定然不会感到欣慰,反而会愧疚不安。况且陛下乃是天下所望,希望您莫要辜负了太上皇的期许与天下百姓的厚望,镇日沉缅于儿女私情才是。” 最后那句话有些无礼,几乎有直言相谏的味道了。但宣长昊知道,以这位前岳父的性子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委婉的劝说了。以前在军中,自己新入伍时,曾因不懂军规险些误了军情被他吼得耳朵生疼,嗡鸣了好几天才算。 宣长昊虽然外表冷酷,但对真心敬重之人却是非常容忍有礼,听了项烈司的话后,他俊面端凝,认真说道:“大将军放心,朕自有分寸。(..info好看的小说)” “那就好。微臣只是担心陛下又像前两年一样,因为怀念早逝的结发妻子,不理朝政不问外务,一直缩在这偏殿不出来。上次经过微臣百般劝说,陛下才勉强答应从这里搬出,重新参与政务。还望陛下以后切勿再如此。”大概是军中经历的原因,项烈司一直当宣长昊是个需要照顾引领的晚辈。虽然他天份卓绝,且如今身份乃是九五至尊,但依旧忍不住要谆谆教导,生怕他行差踏错。 听他提起前两年自己因燕初病亡,假装受到打击一振不起之事,宣长昊心中不免有些内疚。 燕初刚过世的那个月,宣长昊的确是伤心已极,觉得心里似是被痛苦腐蚀了一大块血肉,空空落落,天地万物亦因此骤然失色,了无生机。直到记起自己的身份注定无法纵情任性,世间除了妻子之外,尚有一个天下需要他去肩负,才慢慢从灰败伤颓的心境中走了出来。并且根据朝堂形势思虑许久,定下了一个计划。 那些日子他表面在偏殿闭门不出,实则却是一面暗中布署培养力量,一面刻意放纵白氏肆意妄为行事。套用兵法的战术,便是在己方实力弱小的情况下,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设下埋伏趁势除之。 他不是没想过将计划告诉项烈司,两人合力一起将白家连根拔起。但顾虑到项烈司性烈如火的脾气,如果知道白家居心叵测后说不定会第一时间冲到陪都,要求太上皇将白孟连革职严惩,这样做不但无法扳倒白家,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防范得更加严密。加上某种意义上来说,燕初可谓是因己而死,宣长昊不希望再将她的家人卷入危险。所以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将实情告诉项烈司,以至对方一直误以为自己因情消颓,无心朝政,一旦觉得苗头不对就要劝上两句,而自己却是不好开口辩解。 想到这里,宣长昊心中浮上几分苦笑,伸手打开了偏殿上的铜锁。 踏入屋内后,目光自诸般陈设与桌上鸟笼、案边白猫上掠过,项烈司不禁感慨道:“这里……竟然分毫未变。” “项将军好记性,朕记得你只来过一次而已。” 闻言,项烈司露出浓浓的愧疚之色:“说来惭愧,微臣虽是燕初的生身父亲,但……但却从未照顾过她与她母亲哪怕一天。少年时一时冲动做下的荒唐事,结果却让她们母女承担了一生的苦痛……她母亲过世时我毫不知情,而燕初……也直到她死前几天,我才知道她竟是我的女儿!还未来得及让她认祖归宗,她便已――唉!我项某人一生自诩光明磊落,实际上却不过一介轻薄无行的小人而已!” 宣长昊自然知道,有母无父,从小被人讥笑是野种,是早逝的爱妻燕初心中最大的痛苦,向来开朗的她只要一提到这件事就会罕有地愁眉不展。当年他曾许诺,登基之后会倾尽一切力量替她找回生父,质问对方当年为何要抛弃她的母亲。 而当项烈司无意发现燕初母亲留下的遗物、是他当初留给一名船娘作为夜资的金珠,又经过几番盘问追查,确认燕初果然是他女儿后,震惊的不仅是他们父女,还有宣长昊。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做出哄骗无知女子与之春风一度,之后又不辞而别的男人定然是个败德无行的登徒子,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是素有令名、让自己视如师父的项烈司! 但,比他更加难以置信的燕初,却在数日后做出了决定:“他说当时是误将我娘当做卖笑的船妓才做了那种事,而且后来并不知道她已有身孕并决定生下我,否则以他的为人,必定会负责到底,我……我决定原谅他。” 谁知道,就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二天,燕初便因一桩意外香销玉殒,再无法亲口将这句原谅说与万般悔恨自责的项烈司。 见他再度懊悔不迭,连连自责,宣长昊目光微黯,说道:“项将军,当日在燕初灵位前朕便已转述了她的话,她既已原谅你,你也不必太过难过。” 项烈司是个坚毅要强的人,一时过于愧疚,情不自禁说出伤感追悔的话语,又被宣长昊劝解之后,虽然心中依旧不曾真正释怀,但表面上已竭力装得若无其事:“微臣失态,让陛下见笑了。” 见他岔开话头不提,宣长昊会意,也不再提此事。将给亡妻的供品摆好后,默默祝祷片刻,他才说道:“项将军,之前朕让你为瑾王谋取督促统领吏部事务之事,还请就此作罢。” “什么?”项烈司愣了一下,注意力终于完全从女儿的事情上移开,不可思议地追问道,“陛下,这是为何?照您之前说所,瑾王虽不知在实务上才干如何,但其为人精细,在学士中也素有名望,若能让他入朝为官,对还政皇家之事大有帮助。怎么一转眼,您又改了主意?” “将军有所不知,此人――”宣长昊想到以项烈司的暴烈脾气,如果知道瑾王意欲不轨,恐怕回头就要冲到瑾王面前把话挑明再拿他下狱。但朝堂不是战场,只要有铁血手腕和足够的威压,处死个把人不在话下。瑾王在清流学士间人缘颇佳,如果不准备好充分的证据就抖落出来,多半会被他们说成是自己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所以才起了杀心,捏造罪名想除掉瑾王。 顾及于此,宣长昊微微垂眸,含糊说道:“本是如此,但朕后来发现,他并不适合朝务。具体如何安排,再行商议吧。”他不擅说谎,所以编造不出什么能让人更加信服的说辞。 这样含糊的话语,显然不足以打发项烈司。见自己追问再三,宣长昊也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不觉有些急躁起来。再想到今日的偶遇和保存得纤尘不染的旧居,并自己之前劝解宣长昊的那些话,他不禁又生出几分疑心,说道:“陛下,恕微臣直言,你该不会是想重蹈一年前的复辙吧?说句不中听的,你现在连实权都还没有拿到手,沉溺在这些注定虚无的怀念追想里又有何宜?微臣的女儿在九泉之下若知道您竟如此行事,不知会做何感想?!” 见项烈司又想到这上面去,宣长昊更不知如何作答了。而他的无言,落在项烈司眼中便是默认,顿时恨铁不成钢地道:“陛下,重情重义本没有错,但若是一昧耽溺于不可挽回之事,那同成日喝得烂醉的醉鬼有什么区别?除了亡妻,你还有江山未治,朝政未理,难道你要放任姓白的那小人横行朝廷,由着他将这天下折腾成白家的私产么?那你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太上皇?又有何脸面祭拜列祖列宗?”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没有哪个心里明白的皇帝愿意眼睁睁坐视朝纲被有心人把持操控,更容不得下臣说什么愧对祖宗的话。项烈司本以为这一剂猛药下去,无论宣长昊再如何意志消沉也会被激怒,反驳甚至喝斥自己。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比他现在不言不语的好。 但项烈羽没有想到,自己已将话说得如此难听,宣长昊却依旧面沉如水,所说的话仍同方才的一模一样:“项将军不必挂怀,朕自有打算。” 见他如此“烂泥扶不上墙”,项烈司不禁勃然作色,大声说道:“陛下,太上皇信任微臣,禅位之前才将这顾命大臣的担子交到我肩上。当年我本以为自己可以辅佐一位少年明君开创一个清平盛世,却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个只顾沉缅儿女私情的脓包!为了一时儿女情长,居然置朝中蛀虫于不顾!你可曾想过一旦朝政被白家完全把持,会是怎样的后果?若任由你这么下去,恐怕昭庆就要易姓了!我真是后悔当年有眼无珠错信了你,如今劝谏太上皇另选明君,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这般大逆不道,直唾其面的话,也只有项烈司这样性烈如火的沙场老将才敢说出来。被尊敬的人如此斥责,性情坚毅隐忍如宣长昊,明知实情并非如此,也不由得面色微变,说道:“项将军,不是朕不作为,而是时机未到。” 这句辩解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气得项烈司胡须都翘了起来,两眼瞪得几乎快赛过铜铃:“时机?你好不容易踏出一步,要将瑾王安插入朝以壮大对抗白家的势力,结果却又缩了回去。你以为躲在这里老天就会降个雷把白家劈了吗?当年在军中时我便说过,敌人看似无懈可击的时候,只能由你主动出手引出他的破绽!你什么都不做,却和我妄谈时机,真是可笑!” 说完,他余怒不减地哼了一声,重重一跺脚,甩下宣长昊掉头而去:“微臣言尽于此,陛下若是觉得颜面受损,大可将臣捉拿下狱,重刑问罪!” ------题外话------ 感谢虎窝里的幸福亲亲滴月票―33333― 085 两次拥抱 以项烈司的性格,说出这种话肯定不是以退为进,而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没错,如果宣长昊恼羞成怒要惩治自己,也由得他去。(..info) 但留在屋中的宣长昊却没有挪动脚步。纵然他经年不变的冷酷面孔已因这番劈头盖脸的斥责变得面色铁青,双拳亦已紧紧握起,一双重瞳内重影回叠尽是怒气,但却并没有要责问项烈司大不敬之罪的意思。因为他知道,项烈司也是为了自己好,虽然对方并不能体会自己的良苦用心。 静静站了片刻,宣长昊才勉强将翻涌的怒气压制下去。他伸手抚过青黄斑驳的案几,注视着笼内全然不知忧虑,兀自轻鸣腾跳的灰鸟,许久许久,低不可闻地叹道:“燕初,若你还在,想来也不至如此……” 说完之后,他又陷入长时间的静默。屋内少了人声,其他声音便格外清晰起来,连他自己的呼吸声也分外清楚,甚至,似乎还有其他本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异样声响。宣长昊乃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远胜常人,适才因为感怀伤情,又与项烈司起了争执,所以才没有注意到周围动静。现在略一定神便察觉了不妥,不禁轻轻“咦”了一声,随即警觉地抬头往上看去。 躲在梁上的明华容本就紧张不已,这会儿更是苦不堪言:那只白猫刚刚居然也爬上了房梁,跳上她胸前不住地蹭她的脸,长长的尾巴还不断扫过她的脖颈,搞得她麻痒难当,想要伸手去赶,却又不敢。过了片刻实在忍耐不住,但只微微一动,便带得怀里揣着的发簪相互牵引撞击,发出几声低低的声响。平日细微的声音在死水般的沉寂里显得分外刺耳,明华容立即僵住了身子,只盼宣长昊不要发现才好。 但却是事与愿违。当听到宣长昊疑惑的声音时,她整颗心蓦然一沉:如果自己在他们一进门时就被发现,还可以解释一番,现在要是被揪出来,只会被当成畜意偷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不到宣长昊的动作,明华容心中焦急愈盛,正无法可想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花盆跌落摔碎的声音。顷刻,屋内房门便被打开,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走出门外,想来是宣长昊出去查看了。 明华容刚刚松了一口气,又觉劲风一荡,一道身影自半敞的窗棂激掠而入,不由分说揽过她的腰肢,把碍事的白猫拔到一边,又将她一把搂在怀里:“抱紧我,不要出声!” 来人一身宫中侍卫打扮,面孔也被刻意压低的盔甲遮去大半,但明华容看着他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薄唇,无声地点了点头。 见她应允,纵是百忙之中,那人依旧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格外灿烂的笑容。他轻功十分高明,即使带上一个明华容,足尖点过连片成行滑不留手的琉璃瓦檐时也不见涩滞踉跄,举手投足堪称行云流水。而他似乎对这宫里也是十分熟悉,奔掠片刻,便无声地跃至一处窄仄小院,熟稔地推开房门,将明华容抱到梁上坐好:“你且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怎么又是梁上? 明华容刚待开口,他已经转身掩门走了。与空气默默对峙片刻,她只有悻悻收回目光,转为打量四周。 与宫内其他地方相较,这屋子实在太小太窄,差不多是外头一户中下人家的主室那么大。地下墙上满是灰尘,看似已经许久没人来过。再打量置身其上、分外宽大的房梁,亦是密密麻麻地布满灰尘。明华容纵然不如其他女子一般有严重的洁癖,但看了也很不舒服,可等她下意识地缩回搭在梁上的手,却意外地发现掌中并无半点灰渍。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又重重在梁上灰尘最厚的地方摸了几把,那灰尘却是纹丝不动,居然是被粘上去的! ――这个人能在皇宫内布置下这么一件便于行事的房间,可见能耐不小,所图事物想必亦是颇不易得。他的身份,肯定不是区区商人那么简单。 明华容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准备从梁上下来,但看这里的横梁两端都是光秃秃的墙,不像刚才那样有借力之处,只得作罢。静静坐了一会儿,她的思绪便移到了先前的事情上。 之前她爬上房梁,借着哨音掩去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以躲避来人。本打算待宣长昊等人离开后立即下地设法溜出去,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自己竟被意外带到了这里。 她早听说过宣长昊未登基前已有发妻,据说出身微寒,是个船娘的女儿。所以当他入主紫宸之后,颇有些古板大臣进言上奏,说如此出身岂可母仪天下,陛下若顾念结发之情,封个贵妃便是。至于正宫皇后之位,还是另择名门淑媛为上。但任凭他们如何请奏,宣长昊都咬定绝不愿富贵易妻,不肯松口,因此与顽固不化的老臣们一度闹得很僵。 没过多久,他的发妻忽然意外身亡,宣长昊顶住重重压力,坚持以皇后之礼将发妻下葬。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最看重体统家世的老臣子们,之后三年,就算朝中大势已渐渐倒向白家,他们之中不愿与白家同流合污的,也依旧不愿意与偏向宣长昊的项烈司联手,而是自己抱团结派对抗如日中天的白孟连,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这桩“不合礼数”的公案。 这事在当年闹得很大,连远在乡下庄子的明华容都听说了首尾。女人们都念叨说皇帝是个念旧情的好丈夫,比寻常人家的男子更重情义,日后必定要给女儿挑个这样的夫婿云云,所以明华容印象很深。但却不料,就今日听到的对话,已故皇后竟不是寒门之女,她的父亲居然是大将军项烈司!可惜阴差阳错,项烈司在女儿死前没来得及认她,待她过世后,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亦不曾追认。 而之后宣长昊与项烈司的一段争执,却又微妙地解释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几番接触下来,宣长昊并不是个糊涂没主见,易受人摆布的皇帝,反而还颇为精干。但这样一个人,为何前世却被瑾王算计得身败名烈,鸠酒赐死。也许,原因是出自君臣失和吧。项烈司话虽然说得难听,但言语间透出的意思,无不是在为宣长昊打算。可不知宣长昊自己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将为瑾王谋职之事作罢的真正原因告诉项烈司,以至让这个性情激烈的大将军暴怒不已,甚至对宣长昊变得失望。 那日是明华容买通乞丐,自编自演设计了一场好戏,勾得宣长昊对瑾王生出疑心,自然知道原因。但项烈司却并不知道,所以一味责问,甚至想到了岔处。奇怪的是,宣长昊却迟迟没有向他解释。 再想到项烈司之后说的话,明华容目光微动:宣长昊不肯明言的那个原因,或许正是他们君臣失和的导火索。前世不知起因,但今世看来,多半是因为瑾王一事之故,使得项烈司对宣长昊有所误解,继而则心生失望,也许还会在不久之后为了昭庆江山社稷,力谏太上皇另立明君。他或许只是想废了不堪大用的宣长昊,以免江山旁落权臣之手,并不想取他的性命。无奈瑾王太过狠辣,得势后不但鸠杀了宣长昊,更在他死后颁下罪诏,或夸大或捏造,给他安了许多莫虚有的罪名。 想到这里,明华容唇角微勾:既然知道结症所在,那就好办许多。先前辞别肖维宏那日,她曾设想过会否瑾王已先一步与项家暗通曲款,所以才待白家不冷不热。现在看来,他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又或许他表面不动声色,私下已与白家早有往来,也未可知。而项烈司因为女儿的缘故,加上当年同在军中的情份,自然是忠心于宣长昊的。只不过,因为现在起了些许误会,才会急火攻心地说出那番话来。好在成见未深,想要化解也并不太难。 将朝政上的暗涌稍稍理出个头绪,明华容又转去琢磨将自己弄昏带到那间屋子的究竟是何人。 那处屋子是已故皇后的旧居,物件虽然纤尘不染,四下却不见半个宫人,加上之前偷听到的那番话,很显然,在宣长昊心中对这个妻子十分爱恋看重,纵然她早已身故,情意也依旧不曾磨灭半分。 也许是不想其他人打搅了旧居,也许是他的妻子原本就不喜欢外人打扰,总之,宣长昊肯定不准其他人轻易接近这里。自己若是再晚醒一刻,必会被宣长昊捉个正着。他虽不是残暴好杀之人,但以他对亡妻的爱重,自己也是难逃重责。届时纵然留得一条性命,回到家中,最好脸面的明守靖也不会放过自己。 不惜在宫中玩弄诡计,也要让自己冲撞皇帝,惹上一身是非,最终在家里失去地位,这番举动后面流露出的刻骨恨意,唯有白氏母女而已。也只有白家,才有这个实力在宫内买通宫女动手脚。 这种报复本在明华容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明独秀昨日借故晚走时必定已悄悄差人去白家求助,而她此去定然也不会全然只是为了报复自己,除此之外,她肯定也在想法设法,想借白家之力改变自己的处境。毕竟,如果她当真被送入庵堂,那她的王妃梦也就到头了。无论她样貌如何美,性情如何合瑾王胃口,谋虑深远的瑾王也断然不会娶一个被家族惩罚过的女子为正妻。 不过,明独秀会如何动作呢,会否借今日的宴会做点什么?虽然明守靖已同她撕破了脸面,她在明家几乎已没有立足之地,但只要白家肯出手,她依旧可以翻身。只是不知,她会怎么做…… 明华容正自沉吟间,缺少发簪挽束的青丝渐渐散脱开来,最终垂到了她肩上,扫得脸颊微微作痒。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拂,却一时忘了自己正坐在房梁上,没有手臂支撑,重心顿时偏移,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去。 ――糟糕!没折在白家手上,居然要被活活摔死吗?这死法未免也太蠢―― 一念未已,她忽然觉得身体一轻,随即周身被熟悉的温暖气息紧紧围住,耳畔热气一扑,有人未语先叹:“唉,真是笨蛋,坐在房梁上还敢走神!” 听到这去而复返的熟悉声音,明华容意识还未反应过来,手臂已本能地环住了对方的肩膀。感觉到掌下宽厚温暖的身体,她没由来地心中一定,然后侧头看向对方已经除去盔甲的面孔,果然是数日前才见过的姬祟云。 但此刻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既无初见时的嘻笑,亦无山庙中不知由来的薄怒,唯有无法掩饰的关怀:“你没事吧?” 一眼看进那双盛满了关切,有如阳光般灿烂耀眼的琥珀色双眼,明华容一时竟忘了回答。 见她没有作声,姬祟云还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连忙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受外伤,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伤到就好,见你爬那么高,我还以为你手脚有多灵活。早知道你这么笨,我就把你塞稻草堆里了。” 因为是往后仰着坠下去的缘故,她被接到后整个人几乎是蜷在姬祟云怀中,对方有力的臂膀紧紧环过她的背部和双腿,将她完全揽在怀内。更兼她脚上不曾穿鞋,且又鬓发凌乱,黑亮柔软的青丝披泻而下,搭落在彼此身上,整副情形实在是又狼狈,又……旖旎。 起初的担心过后,姬祟云这才注意到这副境况有多么失礼不妙。他虽然看似无赖胡来,但对于真正在意的人却是非常维护的,当即马上就想到,要赶快放开明华容。可是当目光落到明华容的脸上,凝视着她端丽秀致的容颜与从不曾见过的微惘神情,他突然没由来地心跳快了两拍,甚至连呼吸都开始紊乱,先前的想法更是摇摇欲坠,被鬼使神差般冒出的新念头所取代: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她,倒也……倒也不错。 而明华容在听到他的话后,总算从莫明的失神中恢复过来。注意到尴尬的姿势,她定了定神,说道:“多谢姬公子相助,我没有大碍,请放我下来吧。” 听到她生疏的称呼,姬祟云忽觉有些闷闷不乐,但又说不出由来,只能讪讪地将她放到地上,依言松手。 身体相触部分倏然分开之际,姬祟云心中失落更甚,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掩饰着退开两步。刚要说话,却见明华容露出吃痛的表情:“你――你的甲衣勾到我头发了。” 宫制的侍卫铁甲轻巧精美,除了内里的衬布之外,通体以小块甲片串连而成,其间有许多不加留心便不会注意到的细小缝隙。明华容披落的长发,便有一绺被勾到了这些缝隙里。姬祟云退开时扯到了她的头皮,霎时间痛得钻心。 见她疼得重重咬紧了下唇,姬祟云连忙上前替她解开勾缠的头发。但那缝隙极小,七拐八弯的小部件又多,两人合力解了半天也分毫不见成效。明华容不愿再在这种情况上浪费时间,便说道:“你带了武器吧?替我将它斩断。” “斩断?”姬祟云看着她乌黑润亮的长发,有些迟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可终归是我自己作主――我说斩断,就是斩断。”明华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深深看了一眼一脸绝决,不容置喙的明华容,姬祟云依言取出了腰刀,刚准备下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为了解发,两人不知何时已站得极近,彼此呼吸相融,几乎就快要贴在了一起。见状,他难得生出一分窘迫:“明小姐,你,你退后一点。” “好。”明华容这时也发现了不妥,遂依言退到一边。 见她退开,姬祟云心里顿时又觉得有些遗憾。刻意压下这不明所以的想法,他手腕一动,刹那间寒光一闪,勾连彼此的那一缕青丝就此断开。注视着缕缕垂落的断发,姬祟云心内憾意更重。 但明华容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从荷包中取出小银梳,一边重新梳着头发,她一边说道:“姬公子,时间紧迫,请恕我失礼――另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刚刚她以为白家只是想将自己丢到皇后旧居,让自己开罪宣长昊。但旋即又意识到,如果连姬祟云都甘冒风险潜到那里,那么该处必定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更加重大的事情。 见她神情肃重,姬祟云只得压下心内小小的涟漪,解释道:“我一直暗中跟着皇帝,所以才会去到那里。” 闻言,明华容面色稍有松懈:原来如此,那么是自己想多了。 ――但,他为何要潜入宫中暗行尾随宣长昊呢? 联想到那天在庙里时他说让自己赴宫宴时要小心某人的话,明华容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无法彻底理清,不禁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姬祟云。 姬祟云自然看懂了她的眼神,立即说道:“你可别怀疑我,虽然看不顺眼你们皇帝的人很有几个,但不包括我。我今天跟着他,只是想守株待兔找一个人而已!” 086 冷香之约 找人?明华容眼中惑色更深,但姬祟云似是不愿多谈一般,说道:“这事说来话长……而且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记着我那天的话,万一在宫里遇见一个手腕处生有枫叶胎记,又特别漂亮的宫女,记得离他远远的就是。” 漂亮的宫女……明华容回想着那天他说的话,蓦地灵光一现,脱口问道:“难道那天你在庙里等的美人就是她?那天你没等到她么?” “你怎么知道?”姬祟云眼中掠过一抹讶然,但想到数番接触下来,这小小女子令人惊叹的智计与应变,马上又平静下来,微笑道:“这都被你猜中了。不错,我本以为他一定会到兰若寺,但奇怪的是,一直到既定的日子过去他都没有现身,我只好追到宫里。若他想要做什么,必定就是今天,” 明华容心里想的却是这个美人是不是要对宣长昊不利,不禁追问道:“姬公子,请恕我多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否是想对皇帝不利?” “……”姬祟云很少见她露出急切的样子,但仅有的两次,都是因为德帝。虽然只是浅浅的一抹忧虑,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他依旧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刚才的点点憾意与不舍,顿时又像那晚一样,化成怒气翻腾上来。 那天他回房后便觉得如此失态动怒,实在和他平时的风度不符,虽然并不清楚生气的由来是什么,但已决定,下次若再遇上这种情形,一定要忍耐再忍耐。可直到目下再度毫无道理地平白生出怒火,他才发现,无论如何忍耐都免不了要露出两分不自然,根本无法像平常那样挥洒自如。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华容言语中根本没有分毫冒犯之处,却让自己动辄发怒,一点就着,完全不是该有的样子。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又打量他神情古怪,明华容只当这事他不便相告,便说道:“抱歉,我又逾越了。” 但即便表示了退让致歉,姬祟云也依旧迟迟不曾接话。想到那晚他突然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我想咬人”就夺门而出,又打量他神情愈发不对,明华容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听说有些富贵公子哥儿喜欢吸食福寿膏,一旦瘾头上来得到不满足就会性情大变。看姬祟云屡屡露出这般神态,该不会也染上那种可让人倾家荡产的陋习了吧?自己难得找到个有海上商队的人合伙,若就这么没了,岂不是可惜? 她两世为人,一直觉得把两辈子的年纪加起来,自己足可以做身边人绝大部分人的长辈,所以有时候未免会生出这种老气横秋的想法。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劝一劝姬祟云趁早狠狠心把这陋习断了时,他终于缓缓说道:“时辰不早,你出来这半天,也该回去了。” 刚刚说话的功夫,明华容手上并没有闲着。三两下梳好头,她又不断拍打着衣衫与裙摆沾到的灰尘。听到姬祟云的话,她以为他恢复了正常,便点了点头:“我正想请你将我送回去,方便吗?” “那是自然。不过,我早想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看着低头整弄衣裳的明华容,姬祟云并未察觉到,问题出口的同时,他已悄然捏紧了拳头――如果她的回答是因为与宣长昊有关,那么他…… “我么?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自愿的,而是一时不慎,着了别人的道。(..info)”明华容微微摇头,一边想下次出门前定要向许镯要些醒脑避毒的东西,一边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这答案委实出乎意料,姬祟云再顾不得为自己的反常计较,琥珀双眸中闪过一抹薄怒,随即灿烂地微笑起来:“居然敢如此设计你,真是个妙人。” 微笑间,他心内已经决定,必要将这位“妙人”揪出来狠狠惩治一番,但口中却只字未提。男子汉大丈夫,要是做了点小事就献宝似地到处吆喝,那同沽恩卖好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明华容不知他心中所想,还以为他欣赏白家人的手段,便也跟着笑了一笑,眉眼间却是寒意十足:“此人确实极妙,我必要找机会向他好好讨教讨教。” 她智珠在握,毫不畏缩的样子看进姬祟云眼中,让他钦佩之余,又蓦地生出几分心疼,几分怜惜:寻常女子受了这般算计摆布,任是如何坚韧,也难免会露出惶惑惊惧。但她却始终将脊梁挺得笔直,双眼始终看向前方,不因任何事情动摇,亦不露出分毫软弱之态。这样的女子,连普通男儿看了都要自惭形秽吧。 想到这里,姬祟云笑意蓦然变得温柔,说道:“算算前后时间,你大概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时辰了。待回去后必定有人要非难你,不如这样,我先将你送到我一个朋友那里,再由他带你回去,可好?” “你的朋友?” “不错。”姬祟云叮嘱了她几句话后,见她依旧神情端凝,眼珠一转,说道:“明小姐,我们既是合作者,原本顺手帮些小忙也没什么。但今天……你也知道在皇宫大内安排这么多事情实在不容易,你看你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哦?不知姬公子想怎么个意思法?”在明华容看来,在商言商,不管姬祟云的真正身份究竟为何,但至少有一个身份是商人,那么想要讨要报酬,再合理不过。 姬祟云正色说道:“其实我身患宿疾,不久之前刚蒙一位名医开了个药方给我,但太过繁琐,需要用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两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成龙眼大小的药丸。那位大夫还特别交待过,这方子要心细如发才能制得。不知明小姐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以为今次酬劳?” 明华容起先还认真听着,等听到雨水节令等语时才终于反应过来是他在借口要报酬寻自己开心,遂挑了挑眉,说道:“我倒觉得大夫开这方子给姬公子,本意并不在于让你服食,而是让你定定性儿。” 她目光流眄,顾盼之间那种从容自信,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姬祟云心情大好,便追问道:“定性?” “姬公子该知道,生病经不起拖延,如果姬公子当真身患宿疾,大夫肯定是不会开这种奇巧方子的。但这张方子却又要耐心,又要凑巧才能制成,况且大夫还特意叮嘱说要心细才能制药。其实性情不好,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宿疾。综合种种,唯一的解释便是,大夫想让你借着制药,磨一磨你的跳脱性子,这种事若假手他人,岂不就毫无意义了?姬公子,我说得可对?” 这药方是姬祟云从一部前朝小说中看到的,当时觉得繁琐得有趣,便记了下来。他原本以为明华容要么会说全是花蕊并无药用之效,要么嘲笑他胡说八道。没想到,明华容的见解与他所设想的完全不同,竟是十分新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巧思迭出,智计无双。偏偏身上又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淡漠气息,吸引着他想要探究到底。 这么想着,姬祟云有些无赖地笑了起来:“你都说了我心浮气躁,没耐心做这些,那肯定得找个人监工。不如哪天得闲了,你督促着我做?” 这药方若真要配好,从头到尾少说也得一年的功夫,明华容以为他又在胡扯,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好啊,监工也算是报酬,就看姬公子何时有空了。” “你答应的,我可记下了。”姬祟云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神情一敛,道:“走吧。” 出乎明华容的意料,这小屋离沁春殿居然不远,跟在姬祟云身后穿过数条无人的细窄夹道,来到一处设有石桌石凳的穿堂,透过长廊便看到了转角处眼熟的殿门。 这处原本空无一人,但随着他二人的靠近,却突然有一名锦衣公子从廊后转出,迎向姬祟云,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隐隐带着几分郁闷。 “小云,这位便是明小姐么?”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向明华容颔首示意,礼貌地微笑道:“明小姐你好,在下叶修弘,是这个无赖――不,祟云的好友。” 明华容只当没听见他的失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见过叶公子。” 叶修弘年纪与姬祟云相仿,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样貌十分端正,书上那些什么剑眉星目,国字脸蛋之类的描写,完全可以恰如其分地形容他。如果没有姬祟云的比较,或许会有人赞他一声英俊潇洒。可一旦与俊美难言的姬祟云站在一处,他的容貌便立时显得毫不起眼,唯有周身闲适自得,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风流写意气度,依旧惹眼。 但他本人却似毫不在意被朋友比下去一般,与明华容见过礼后,就一把勾住姬祟云的脖子,凑上去压低声音抱怨:“我真是交友不慎,摊上你这个败家朋友,稍不留神就给我找一大堆麻烦!” 面对好友的抱怨,姬祟云一脸惊异地说道:“你觉得明小姐是麻烦?” “这――”叶修弘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美人当前,他怎愿顺着损友的话头开罪了人,立即更口道:“你这小滑头,我说的不是这件事!算了,现在不是闲话的时候,回头再慢慢跟你算总账!” 姬祟云从善如流地微笑起来,但那笑怎么看都带着隐约的威胁:“好啊,我也正想和某人细细算一下当年他在我家干的好事。要知道,那会儿被你调戏求亲的‘大姐姐’,如今可还是独身一人,待字闺中哪!” 他在大姐姐三字上咬得极重,听得叶修弘立即惨白了脸:“你这个不肯吃亏的……不是说过几百遍了那是我年少无知犯下的错,如今早就随风而逝俱往矣了吗?你都答应我不再提起这话了,怎么如此负情忘意刻薄寡恩!” 姬祟云叹道:“小叶,你这一着急就乱用词儿的毛病怎么还没改掉,若让叶伯父知道,恐怕得逼着你从幼学琼林一路抄到说文解字,再把八大家的诗文背得滚瓜烂熟才罢休。” “只要你不告密,谁会知道!大不了这次你欠我的一笔勾销,奸商!”叶修弘板着脸恶狠狠说了一句,随即又换上一脸倜傥笑容,对明华容说道:“明小姐,我们朋友见面,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见笑见笑。请你莫往心里去,我们这就去沁春殿?” 明华容刚刚看着他们半真半假地斗嘴玩笑,微笑旁观之余,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前世她一心围着白眼狼夫君打转,除生意场上的人情往来之外,竟无一个可以谈得来的手帕交;而今生……想到这里,她脑中不期然浮现出卢燕儿明朗真诚的笑脸,不由一愣,随即便被叶修弘的话打断了思绪。 定了定神,她答道:“如此,有劳叶公子。” “你们当心,我继续值守巡逻去了。”说着,姬祟云解下勾挂在腰间的头盔戴上。 但他却没有马上离去,目送着明华容与好友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微一低头,看到依旧缠绕在胸甲上的半绺青丝,他伸手覆上,掌中内力催发,千锤百炼的精铁甲衣瞬间片片脱落。失去束缚的黑发逐渐舒展开来,轻而易举便被他尽收掌中。 注视着手心的青丝,姬祟云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翘了起来。然后,他才意识到一个不太妙的问题:甲衣毁损,甚是惹人注目,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他其实并非宫中侍卫。 “唉,又要找个侍卫敲昏了换衣裳,真麻烦。”笑吟吟抱怨了一句,姬祟云将青丝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这边厢,明华容落后两步跟在叶修弘身后,很快就来到了沁春殿。 明华容本不是多话的人,而叶修弘虽然有点饶舌,但毕竟这是在宫里,又是与一名陌生小姐独处,所以便收敛了平时的些许轻佻,沉默以待。于是,一路行来,两人皆是不曾交谈。 直到快要走进沁春殿时,叶修弘才突然说道:“明小姐,我与小云多年好友,但他从没有待哪个女孩子如此周到过。” “是么。”明华容不意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笑,道:“我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假扮侍卫还敢大摇大摆地在宫里走。” 被她不软不硬地一顶,叶修弘诚挚的表情有点龟裂:“……明小姐,你当小云这么做是为了谁?” “不知道,他在遇见我之前,就已经是侍卫装扮了。”明华容偏头看着悻然之色越来越重的叶修弘,慢悠悠又添了一句:“今上后宫并不充裕,亦未听说有哪位美人特别出名。倒是宫中太庙里有两位常年茹素念佛的皇太妃,虽说年纪大了些,但据说二十多年前也曾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也许……” 听出她的未尽之意,叶修弘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你一个大家千金说这种话,这真是成成成――” “成何体统?”明华容笑意蓦然一敛,道:“叶公子,令堂乃是国子监祭酒,天下学子的表率,你身为他的儿子,在我面前说些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话,又是何意?” 被揭穿不良居心,叶修弘眼神立即闪躲起来:“明小姐,你太多心了。” 明华容也不接话,就这么含笑看着他。分明是极其温柔,极其美丽的笑容,却生生将叶修弘看出了一头冷汗,硬撑片刻,终于认输:“好吧好吧,我说实话……明小姐,我无意冒犯,但小云因为模样生得俊,从小到大都很招姑娘家喜欢。一直有不少不在意小云性情,只贪图他脸蛋的大胆女子争相往他跟前凑。我是头一次见他主动将女孩子介绍给我,还让我帮忙,所以忍不住出言试探了下。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原来那些看似扯纤做媒拉皮条的话,竟然是怕朋友又遇见个花痴女。不过,这个叶公子眼睛到底怎么生的,她看起来像个垂涎美色的花痴么? 嘴角微扬,明华容笑得更甜:“原来如此。其实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他生得不错,经你一提醒,果然……叶公子,多谢了。” 看着明华容别有深意的笑容,叶修弘嘴角一抽:这女人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不过,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自己是不是好心做错了事?她的辞锋手段都不是寻常的花痴女能比的,若是缠上了小云,那他可就难以脱身了。难道自己竟在无意当中给小云找了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叶修弘立即将功补过:“喂喂喂,明小姐,你你你可不能见色起意重色忘友啊!小云他其实面如桃花,一颗心更比桃花还花!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娶了八个美妾,她们八个人刚好凑两桌麻将,你再加进去就没人带你玩啦!” “没关系,人多可以打马吊。”明华容微笑着,将急得团团转的叶修弘甩在身后,先一步踏进了沁春殿。 在她离开的一个多时辰里,殿内的小姐增加了不少。见她进来,立即有一人越众而出,微笑着迎上来:“大姐,你去哪里了,教妹妹好等。” ------题外话------ 福寿膏,就是以前对鸦片的别称啦。药方是宝姐姐的冷香丸,出自红楼梦,这个大家都知道吧,哇咔咔咔 ps:昨天家里路由坏了,没法回复各位亲的留言,今早借公司的电脑发文,心惊胆战ing,回头抽空再回复大家,群亲个~ 087 明二现身 来人身形袅娜动人,眉聚远山,眼凝春水,肤如新荔,笑起来一边一个酒涡,煞是明朗可人。(..info无弹窗广告)一身剪裁合体的宫装用料考究,配色更是大胆,鹅黄绣芙蓉抹胸并碧色六幅樱草绣花下裙,衬着丁香色钉珠花的罩衫,夺人眼目之余,更将她已然长开的纤袅身形完全显现出来,并衬得皮肤分外白皙。漂亮的宫裙配上成套的珊瑚缀东珠嵌宝首饰,更显得富贵逼人。她只往那里随意一站,便足教人情不自禁想起国色天香,蹁跹丽质之类的赞美之词。如此佳人,除了明独秀,又还有谁? ――可是,她今日不是本该前往镜水庵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宫里? 明华容正心念电转间,明独秀已经微笑着款步走来,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大姐,刚刚可把我急死了,问谁也说不出你去了哪里,若你再晚来一刻,可就错过宫中嬷嬷讲解规矩的时辰了。大姐,你刚才究竟去何处了?” 她虽然表面笑意盈盈,心中的诧异却比明华容更甚几分:外祖母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保证这贱人一定会被皇帝拿下问罪,纵使不治一个擅闯宫宇的死罪,也会被整治得脱一层皮么?但她此刻为何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且看上去气定神闲,毫无慌乱之意?! 疑惑之际,明独秀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明华容,试图在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慌张的痕迹。但教她失望的是,明华容只是眼神微一变幻,随即便恢复了波澜不兴,甚至连半分惊讶也欠奉,似乎对自己的出现毫不意外。 想到上次明华容竟连本该只有自家母女才知道的赵和远阴私都知晓,明独秀不禁有些动摇。但转念想到今日一切都是外祖母安排的,任她明华容再如何千伶百俐,也决然没有能耐将手插进宫中来,才重新定了心,状似撒娇地试探道:“大姐怎么都不说话?是见了我太吃惊,还是答不上我刚才的问话儿呢?”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天真的妹妹向姐姐撒痴卖娇,但问出的话却暗藏机锋,让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原本与明独秀交谈的小姐们在旁边瞧着,都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心中暗暗奇怪这对姐妹为何一见面就铆上之余,都不禁纷纷看向明华容,想看她如何回答这两难之题。 被数十道视线盯住,明华容依旧从容不迫:“你一直说个不停,可教我怎么插嘴呢。二妹妹,想来你是在家里随意惯了,但现下是在宫里,你这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是有失女儿家的端庄呢。” 这就想反将她一军?明独秀柳眉高挑,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大姐,你就是新学规矩学得太刻板了,这些都是前朝的陈腔滥调,也只有你还当个宝似地供着。”言之外意,却是在讥诮她刚刚回京,匆匆忙忙学了些规矩就拿出来卖弄。 “二妹妹认为这是陈腔滥调?”明华容微微一笑,眉宇间说不尽的明睿大气,端方华贵,竟然立时将明独秀的美貌压下了两分:“这可是父亲时刻耳提面命,教导我们的话儿啊。(..info)我向来羡慕二妹妹学得又好又快,怎知你心里原来竟是这么想的。” “你――”见她轻而易举便化解了自己的暗讽,更抬出明守靖来压制自己,明独秀不禁气急。她本能地想要反驳明华容胡说八道,但幸好及时想起父亲向来看重这些有点不合时宜的女子诫训,并且此事众人皆知。她虽已和明守靖闹僵了,但毕竟是在家里关起门来背着别人的,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当众驳了明守靖的观点,那就再也无法可想了。 一念及此,明独秀立即笑道:“父亲是教导我们要进退有据,但可没禁过我们说说笑笑啊。妹妹也是受了大姐的训斥,一时情急才没把话说明白,大姐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见她三言两语又想扣自己一顶古板又爱胡乱教训人充礼仪夫子的大帽子,明华容心中冷笑一声,道:“二妹妹,我只当你果真明白了,原来还是糊涂呢。我原是好意提醒你宫中不比家里,一言一行皆要留心注意,你却觉得我是在训斥你。是否因为你平常就爱将人的好意曲解成歹心,所以这次也不曾例外呢?”要论偷换概念的本事,她也不遑多让。 听她说起曲解等语,明独秀想起旧事,心中不觉恨意大兴,将牙关咬了又咬,又想起今日设计的事儿,心道绝不能让这小贱人带着话儿跑,遂假意笑了起来:“大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现在我脑子乱得很,大概是因为刚才太担心大姐,所以无法定心吧。大姐,你刚刚到底去了哪里?”人证都是现成的,只要对方一个言语含糊,明独秀就要立即将人带来作戏质问。 之前明华容便想到,这次的事儿应该是明独秀授意白家人做的,只是没想到,她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从府内脱身,也进了宫来。打量对方一副紧咬不放的架势,明华容心中了然:明独秀只当自己开罪了宣长昊,所以急不可耐地想要盘问定罪呢。 眨了眨眼睛,明华容忽然也微笑起来:“我么?我是听宫人说你找我有事,所以我才跟人去了。可没想到那宫人行到偏僻处突然加快了脚步,三两下功夫就将我甩在后头迷了路。如果不是同样入宫赴宴的叶公子偶然路过,我恐怕还在外面瞎转呢。” 有资格进宫的小姐们都是家世显赫的,不少都是深宅大院里混出来的明白人,打小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一听到明华容的话,就知道她被算计了,不禁都暗自奇怪起来,唯有一名身着淡绯锦裙的少女瞟了一眼明独秀,眼中现出了然之色。 众人暗自猜测间,明华容正煞有介事地向旁边被冷落许久、听戏听得津津有味的叶修弘微微颔首,道:“适才多谢叶公子施以援手。” “明大小姐不必客气。在下刚与家父分开,不意就看到了明大小姐站在廊下,面有难色。在下不过问明缘由帮个小忙而已,举手之劳,请明大小姐不必挂怀。”叶修弘面不改色地说着早就编好的话,心中却想,原来有名的帝京美人明独秀实际是这种性情,能看到这场好戏,这忙倒也没白帮。 明独秀只道明华容必会万般遮掩,多半会信口扯谎她只是随便出去走走,那样就可以趁势揪出她话里的不实不尽之处,把早准备好的人证带上来坐实她的罪名。就算她一时避开皇帝的耳目逃出偏殿,自己也定要在众人面前扒下她的伪装让她身败名裂。却不想,明华容竟是如此回答,还反咬到了自己身上! 这令明独秀不禁笑意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胡乱向叶修弘点了点头,随口问了声好,又径自向明华容追问道:“大姐这话可奇了,妹妹也是入宫赴宴,若想见你何必大费周章,直接到这沁春殿来不就行了吗?” “二妹妹觉得我在说谎?”闻言,明华容轻轻蹙起了眉头,一副万般不解的样子:“当时我被宫女带走,是所有人都看见的。而且今早你并未随我一道出门,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来了,乍然听人说你找我,自然是要去看个究竟的。” 听她意有所指,明独秀眼中掠过一抹警告,道:“大姐和妹妹不同,是深受父亲眷宠的,今日自然是与父亲一起先行,我只能落在后面。” 她刻意两次提到父亲二字,又咬得极重。明华容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敲打自己,如果抖落出她忤逆明守靖一事,纵然一时占了上风,回去后也必逃不过明守靖的责罚。毕竟,以那人的性情,虽然嘴里嚷着要将明独秀逐出家门断绝干系,但难保现在又改了主意。 但,连明独秀也能想到的避讳,明华容如何看不到?当即,她淡淡一笑,说道:“二妹妹这话可说差了,与我们家稍有来往的人都知道,父亲可是疼你疼到心尖儿里。但……也许是因为夫人的事情,你近来却不大自在,就拿今早来说,你非要独自出门不可,现在又有的没的,说了好些。” 一出紧锣密鼓的好戏听到这里,众人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前些日子白氏毒杀侧室继女后被禁足夺权的事她们都听说了,敢情明二小姐是因为母亲的事暗暗恼上了父亲,甚至连参加腊八宫宴的日好子也要生些是非出来折腾。为了一己家事在宫里挑头争执不休,这个明独秀也真是不晓事,还不如她放养的姐姐来得明白。 想到这点,虽然不但明言,但众人看向明华容的眼神都透出明显的赞许,先前刚进殿门时刻薄过她的小姐亦不免有些讪讪的。 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明独秀自认完美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明华容着了道儿被外祖母预先安排下的人丢到已故皇后旧居内,是她亲耳听到经手之人禀报的。本是兴师问罪的大好局面,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贱人牵着鼻子走,最后七拐八绕,反而派了自己一身不是。这小贱人果然是个祸害!自己必要除了她,为母亲和自己报仇出气! 按捺下翻涌的恨意,明独秀咬了咬唇,低头委屈地道:“家里的事到底如何,大姐自己心里明白,我也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分说。但刚刚你说是我差人叫你出去的,这却是万万没有的事儿。且不说我来得比你晚,这里又是皇宫大内,护卫森严,而且宫里的人都是陛下的,我如何敢任意差谴,还冒冒失失地在宫内乱走?” 她欲言又止地扮出一副受了委屈不愿多讲的模样,而且辩驳得也有道理,众人心内不禁有些动摇,便纷纷看向明华容,待要听她如何解释。 明华容却是一脸无奈地叹道:“二妹妹,我适才就说你爱将好意曲解成坏心,没承想话儿刚离口,你现在又是如此。你尚且不敢在宫内乱闯,我又如何会这般大胆,还不是那宫人拿了你的信物过来,我看了奇怪,才跟出去的。” 说罢,明华容从袖里取出一件东西,道:“你看,这上面还刻有你的名字呢。” 看她言之凿凿,旁观的小姐们都好奇地争相去看。只见明华容白皙的掌心内托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梅花耳环,用料上佳,更难得雕工亦是上乘,花瓣的丝络也刻得分明,像朵真花儿一般,栩栩如生,仿佛只消呵一口气就能吹落。而在花瓣背面,则刻着一个笔锋细如发丝的明字。 明独秀扫了一眼,立即说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闻言,明华容也不着急。她注视着掌中的耳环,眼中浮现出几分羡慕:“这样精致的耳环实在难得,在咱们家里,除了二妹妹还有谁有这福气能得到它?只怕是二妹妹好东西太多,这物件又太小,所以一时不记得了吧。但,刚刚我千真万确,是从那带话的宫女手里接到了这东西。” 旁边凑得近的几位小姐听了,都不禁微微点头赞同:这耳环的玉料倒也罢了,但雕工却实在是好,估计是哪位大家的作品,价值必定不菲,而且也不是时时能有的。明华容到帝京不过两个多月,他家里又不大看重她,连正式带她到别家作客都没有过,必定摸不着这样的好货。而明独秀不同,她外公是丞相,亲爹是尚书,打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再珍贵难得的首饰也有。明独秀这般矢口否认,肯定是想抵赖。 想到这点,她们虽未开口,但面上神色已变得十分微妙。 打量众人神色不对,明独秀自己也开始迟疑起来:这耳环该不会真是自己的吧?正如明华容所说,她从小到大得到的漂亮首饰不知凡几,连自己也数不清楚,不记得一副小小的耳环也是情理之中。可是,若说这是传话见面的信物,那就是子虚乌有的事!肯定是明华容事先偷了来准备对付自己的,这小贱人当真恶毒,万万留不得了! 她刚要反驳,却听叶修弘说道:“两位小姐还请勿要争执,在下自认是个旁观者,而且又是第一次见到明大小姐,与明二小姐亦无深交,所以自认说的话还算可信。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帝京的社交圈子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些人,在场的小姐们自然都知道他是国子监祭酒叶大人家的公子,犯不着巴结谁踩低谁,遂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得到众人默许后,叶修弘又问道:“请问可有哪位留意到明大小姐离开的时间?” 一名淡绯锦裙,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答道:“本不曾留意,但就在明大小姐回来的前一刻,卢家小姐说她已出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怕是有些不妥,便留了个包袱托我照看着,自己则找了位宫女,亲自报到宫内管事公公那里,请他们帮忙寻找。” 闻言,明华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原本她还奇怪为何进殿后竟不见卢燕儿,敢情她是急得找自己去了。 叶修弘则是正色说道:“多谢项小姐告知在下。既然时间确凿,那就好办了。适才在下在太华殿附近巧遇明大小姐,那儿与沁春殿看似相距甚远,若走正路,恐怕得要近一个时辰的功夫,但如果抄近路走夹道的话,却半个时辰都不用就能抵达。若非久居宫中之人,定然不会熟悉这些道路。在下也是因有幸随家父入宫数次,这才知道的。明大小姐初次进宫,定然无从知晓。若非有人刻意引路,多半也不会误打误撞,去到那里吧。” 太华殿附近有个人工湖,栽种了满湖的荷花,以前太上皇还在时,夏天经常于湖上设宴,许多官员都携眷参加过。当下立即有几个年纪稍长、曾随父赴宴的小姐惊讶道:“我一直以为太华殿在深宫,原来竟与沁春殿离得这般近。” 适才说话的项小姐也微笑道:“原来是太华殿,这可巧了,小女子随家父入宫时,亦曾从近道去过那里。那里有许多夹道相通,走起来确实可以省下近一半的脚程。” 项这个姓氏本是寻常,但在叶修弘说感谢项小姐时,明华容心中却微微一动,抬眼不着痕迹地飞快打量了她一番。但见对方鹅蛋脸面,修眉斜长,一双杏眼如同秋天新挂了霜的上等葡萄般圆润莹黑,颇为动人。加上秀挺的鼻子与丰盈的嘴唇,观之可亲。她容貌生得很美,气度却是娴静端宁,看似没有分毫震慑力,但明华容却注意到,当她开口之后,原本想要说话的其他小姐们都立即闭上了嘴,显然不愿打断她的话。 ――项氏?在帝京中唯有项烈司一家显贵,余者再无分号。这位项小姐,难道也是项烈司的女儿?她突然开口相帮自己,是否是因为白孟连与项烈司的不合而引发的余波? 明华容正自猜测间,只听项小姐又柔声说道:“教导宫规的嬷嬷来了,我们也别光顾着说话儿,初次入宫的姐姐妹妹们恐怕得过去了。” ------题外话------ 感谢zengyangyang亲的月票,本月第一张~ 088 项家女儿 明独秀万万没想到,原本布置周密的陷阱,不但没网到明华容,反倒将自己给坑了进去。按照外祖母所说,明华容本该在偏殿出现,因惊扰了前去追怀亡妻的宣长昊而被治罪,可明独秀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会跑到了太华殿附近,还被叶修弘给带了回来,翻出个时间差为她作证。 虽然大可一口咬定耳环不是自己的,带走明华容的宫人亦是与自己全不相干。但没有确凿证据,这说法未免有些牵强,虽然碍于外祖之势,其他人必不敢说什么,但保不齐心里会犯嘀咕,回头还不知要在背后将自己说得何等难听。 明独秀正暗自咬牙间,忽然听到项家小姐转移了话题。见众人纷纷附合,诧异之余,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激,心道以前曾听外祖说项大将军脾气不好,没想到他的女儿却是个善解人意的。 将明独秀略带感激的神情看入眼中,明华容不禁失笑:明二这是着急过头了吧,居然没有意识到项家小姐表面是替她解了围,实际却是抹消了她辩解的机会。纵然她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要死死咬住自己毫不知情,那么其他人心中纵然不会全信,也是半信半疑。现在看似铁证凿凿,明独秀又没有半句解释,众人心中会做何是想,可想而知。不过,这个项小姐能将火候把握得如此之好,让明二被卖了还对她心怀感激,可见也是个厉害角色,如果往后有需要打交道的地方,必得多加留心了。 当然,她自然不会好心地去提醒明独秀。走到项小姐面前,她福了一福,说道:“多谢项姐姐。”她向来恩怨分明,虽然心里已生出戒心,但该承的情还是要承。只是,重生后她一直以年长者的心态自居,在家里也是老大,还从不曾喊过别人姐姐。当下这声项姐姐一出口,顿觉寒毛微耸。 好在项小姐十分亲切,闻言立即说道:“明家妹子真是太多礼了。对了,你还不知我的名字吧?我家是大将军府,我双名绮罗,你叫我绮罗便可。” 果然是项烈司的女儿。明华容眸光微动,从善如流道:“恭敬不如从命。绮罗,我叫华容,你也叫我的名字吧。” “华姿卓绝,容色无双,华容妹妹这名字起得真好,当真是人如其名呢。”项绮罗含笑赞了一句,明华容少不得微笑着客套回去,顺着话头也称赞了她一番。 她举手投足皆是十分完美,但却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可具体是在哪里,明华容又一时说不上来。正待离开过去听规矩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七分庆幸三分恼怒的声音:“明大小姐,我为你担心得不得了,可你回来了也不知差人去给我送个话儿,只顾着同别人闲聊!” 那声音十分熟悉,不必回头,明华容也知道是谁来了。想到她替自己担忧奔走的情份,明华容立即歉然地向项绮罗笑了笑,回身迎向卢燕儿:“对不住,刚刚发生了一些事情,一时没来得及问其他人你去了哪里。等知道时,你自己就回来了。” “事情?又有什么事情?对了,你出去那么久,见到人了吗?” 她连珠炮似地问出一大堆问题,明华容担心她一时口快将那宫人当时说的是领自己去见明檀真之事说出来,便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一言难尽,稍后再细细讲给你听。但请你千万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只说没听清那宫人对我说了什么,千万不要提起其他事。” 见她说得郑重,卢燕儿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我记着就是了。” 她一旦安静下来,倒是挺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分毫看不出平时的乍乍呼呼。看着她这般模样,明华容心中一触,顿时明白了项绮罗的违和感在哪里:寻常十七八岁的千金小姐,除非特别木讷的,否则任是如何行止庄重,言谈间也禁不住会露出几分少女之态。但项绮罗却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态,她的一举一动完美圆融,完全不像个未出阁的少女,倒像极了一位称职的——当家夫人。 ——这位项小姐,当真有意思。 明华容淡淡想着,随即与其他几位初入宫闱的少女一起,跟在教引嬷嬷身后走向偏室,聆听教诲。明独秀也跟了过来,落后两步自己走在后面,还微微仰起头,似是傲气得不愿与任何人靠近一般。 宫规有些繁琐,但幸好不太多,一个多时辰后,众人都表示自己全记下了。教引嬷嬷十分满意,告退前不忘命宫人另添热茶,重新取来点心招待几位小姐。 一番折腾下来,众人都有些饿了,也不再客气,纷纷吃用起来。明华容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茶叶和浮沫,看似专注,实则却在沉思。 ——不对劲,这一个多时辰以来,明独秀实在平静得太过分了些。按说以她的性格,既然已落下风,那么就算再装得如何平静,看向自己时眼角眉梢总要忍不住带出些情绪。可共处一室的这段时间里,两人数次偶然视线相交,明独秀皆是十分镇定,根本不曾露出丝毫端倪。神情平静得让人以为,之前的种种争执不过是错觉而已。 相处两世,明华容自然知道,明二只有在自认胜券在握时,才会心平气和按兵不动。想到这点,她心头微凛,暗道:莫非她还准备了其他手段? ——可,那又如何?她既能在自己手里落败数次,那么今后也将一直败下去,直到与白氏一起身堕阿鼻地狱,永远无法翻身! 一念及此,明华容眼眸如风拂静水,波光微漾,看似明澈无垢,实则却是天光云影,徘徊交融,看不分明。 一直暗中注意她的明独秀见她如此悠然地品茗,心中不禁冷笑起来:小贱人,你当我没有做其他准备么?虽然事情超出了预期,但并不妨碍自己好好利用某些事,让这小贱人当众出个大丑。届时她一定会沉不住气叫嚷出来吧,只要她一辩解,自己就赢定了!虽然不知为何让她躲过了惊扰皇帝的陷阱,但接下来欺瞒皇家的罪名,她可是绝对没法避过的…… 这么想着,明独秀心中竟有几分急不可耐,期待稍后的好戏快些开始。 少顷,宫女们便带着明华容等人回到沁春殿。殿内的小姐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悄声细语地聊天。看似悠闲,但许多人都时不时瞟一眼殿外天色,再看看高几上的计时沙漏,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泄漏了她们其实并不若表面那样自得。 好在众人集齐之后,就有几名打扮得格外体面,年纪稍长的宫女进殿来,为首那名圆脸微胖的说道:“奴婢芳舞,奉命引诸位小姐前去长生殿赴宴。” 说话间,她视线快速地从众人腰牌扫过,清数上面的暗款表记,默默对着人数。本来只是例行公事的步骤,但数完一遍,她脸色却微微有些变了。再飞快地重新数过一遍,她立即向一直侍候在这里的次等宫女问道:“你们可知杜小姐去了何处?” 宫女们经芳舞提醒,才发现竟然少了个人,顿时面色一白,却不敢欺瞒,纷纷摇头。 见状,芳舞脸色一沉,刚要训斥,却见项绮罗行出数步,柔声说道:“这位姑姑,杜小姐之前因一位宫人不小心冲撞了她,便带着那人出去,说要请宫中管事为她出头,可直到现在也没回来。适才我们为其他事情分神,一时竟未想到,还请姑姑着人出去找一找。” 杜唐宝架子极大,性格不甚讨人喜欢,只有家世不太好、父亲品级较低的小姐们才对她殷勤以待,而这些小姐今天都是没有资格入宫的。所以,她一早排喧了明华容之后又借故离开就不曾出现,直到现在居然也没人注意到。 而明独秀虽然与她交好,但只不过是想利用对方的浅薄来衬托自己的完美罢了。所以当下听见她失踪了数个时辰也不太着急,以为她多半是不长眼开罪了哪个贵人,被当场责罚了。 芳舞虽未见过杜唐宝,但一听项绮罗的话,便知道是个不好惹的性子,心中不禁有些烦燥。但职责所在,面上是断断不能露出来的,想了一想,遂说道:“倘为了找人误了宫宴时辰,似也不妥。不如这样,奴婢先差人在这附近寻找杜小姐,再带诸位小姐前去长生殿,如何?” 众人本就不愿为了一个不讨喜的侍郎之女耽误了自己露脸扬名的大好机会,自然无有不允,纷纷点头称是。 项绮罗亦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十分端庄完美的笑容:“那便有劳姑姑,多谢。” “奴婢本份所在,项小姐切勿如此客气。” 她们客套之际,明华容冷眼瞧着,只觉那种违和感又出现了:项绮罗嘴里说的明明是道谢的话,但语气却有些微妙,倒似是女主人在称赞忠心能干的家仆似的。 ——难道说,项绮罗她…… 明华容猜测之际,芳舞招手叫来一名神色伶俐的宫女,低声叮嘱了几句。随即,看向众人歉然一笑:“劳各位久等,还请小姐们随我过来。” 沁春殿距长生殿并不远,只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站在殿门前,除了几个身娇体怯的小姐捧着胸口微微喘气儿外,其他人皆是满心欢喜好奇,又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为了讨个好口彩,历代皇帝在节庆设宴时一般都在长生殿,经过数次维护扩建,如今这里的规模已远非昭庆刚刚开国时能比,单是正殿大门就比沁春殿大了三倍有余,整间大殿并未隔断,由八根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朱红巨柱撑起,看上去十分大气,粗略一估,恐怕能容得下两三百人做竞夜之饮。 虽是正午刚过,但殿顶上悬的数百盏明灯已被宫人们全部点燃。灯罩并非寻常可见的乌色,而是统统漆成了白色,被灯光一映,格外明亮。而殿顶除了藻井处绘有日月蛟龙图色外,偌大的顶面竟皆以金粉涂饰,余者再无图案点缀,却并无半分庸俗之感。也不知工匠用了何等技艺,穹顶乍眼看去不过一块纯色,但再仔细打量,却又能看出随着金粉泥饰的厚薄,竟有山川河道,日月星辰的图案浮现出来,甚至比彩绘的图案更加活灵活现,在灯光的哄衬映照下更显璀璨夺目,大气堂皇,几令人不敢直视,尽量皇家气派。在这金碧华燦的殿宇面前,连外间的阳光也显得逊色黯淡。 漫说是初次进宫的小姐,就连正陆续进入殿中的官员也被这金光灿然的大殿晃花了眼,少数几个新晋官员甚至不留神踩住了同袍的衣角,险些没闹出笑话儿。 但站在这堪称举国无双的大殿前,明华容面上却无半分惊叹赞赏,心绪虽有起伏,却是因为一桩旧事。 ……“陛下,这穹顶虽是构想奇绝,可惜所用金粉不过是一种较为特殊的岩矿罢了。草民愿献上黄金万两,将这殿顶漆成真正的金顶之穹!”一身杏衫的俊美男子跪于丹墀陛阶之前说道,头伏得虽低,语气却十分得意。 ……端坐宝位,面相温雅的男子则笑得满意:“好,难为你有心!朕登基之前,你出力颇多,如今亦是忠心耿耿,令朕颇为欣慰。现在朕便将通贯南北的长流运河的运营事宜全权交由你负责,并赐你御书匾额。日后朕的子孙见匾如见朕,永不违逆今日之言!” ……坐在摆满珍馐佳肴案几后的女子嘴角噙笑,眼波温柔,须臾不离杏衫男子。暗中苦苦扶助多年,她与夫君终于等到妹夫登基。今后自己必是永生与夫君不离不弃,在荣华富贵中过完后半生。 ……可是她忘了,祸福朝夕,风雨难测。在新帝允诺赐予陈家生生世世不易的富贵权柄数日后,她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不过是笔以天下为货物,以皇权为酬劳的交易罢了,自己只不过是他们让彼此更加安心的一颗筹码,可当初竟然愚蠢到看不透一切,还妄想永远! 明华容闭上眼睛,在心内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卢燕儿见明华容阖眼,还以为她是被这金光刺痛了眼睛,遂调笑道:“明大小姐,这长生殿殿顶分为四块,各有春夏秋冬的图案,各自不同,却都漂亮绝顶,也不知画师们怎生有的这想头,这画儿生生勾着人将眼睛都看直了,直到睁不开,心里还舍不得。” 说完,她便等着明华容还击斗嘴,但等了片刻也不见对方开口。打量明华容依旧闭着眼睛,卢燕儿不禁有些着慌:“眼睛很疼吗?要不同宫人说一声,看能否请位太医来治治?” “……没什么,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一桩旧事而已。”明华容再度睁开眼睛,将所有情绪藏起,安抚地拍了拍卢燕儿的手:“各家大人与公子们差不多都进去了,马上就到我们了。” 如果说刚才因这大殿的华光金灿所生出的震慑惊叹只是流于表面的话,当众人行至殿内,置身席间,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皇家宫宴。 螺钿雕漆彩漆长案,玉福寿字银锁壶,鎏金攒花丝环盘,青花玉瓷碗……皇宫本是天下至宝汇聚之地,即便只是一次例行宫宴,所用的器具亦非凡品,几乎都有数百年的历史,打造它们的工匠至今仍有令名流传,被热衷此道的收藏家们时时挂在嘴边。 至于流水价般一一敬呈上来的菜品,亦是煞费苦心。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食材,在御厨手中也有了绝佳的卖相与味道。单是远远闻着,已是香气扑鼻,待到端至面前,更是勾得人馋虫大动。 除却少数几位世家出身的显赫人物,上至官员,下至诸家小姐少爷们大都被这的泼天富贵景象镇住。这些珍贵名器,他们府中或许也有收藏,但却是拿来珍藏密敛,赏玩细品的,从来不舍得将它当做寻常物件般使用:万一磕着碰着,那岂不得心疼死?再打量往来宫女的神情,皆是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司空见惯。看来,皇家不愧是皇家,漫说寻常人,就连他们这些时常伴驾侍君的朝臣也万难企及。 众人正暗自惊叹间,只听宫人传报道:“长公主驾到!” 过得片刻,宝位屏风之后,通向深宫的长道间缓缓走出六列宫女,手中各执长柄宫扇,将长公主清姿重重遮掩,只露出些许轻扬的飞纱衣角,惹人瑕思。当她终于走到主案旁的座席前,宫人才将团扇一一撤去。霎时,一名风姿绰约,气度清皓如月,容颜完美得连女神也要自惭形秽的绝代佳人,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在这容色冷淡,满身清华的佳人面前,满堂富贵气象都被压了下去, ------题外话------ 感谢zyqbw亲的月票~ 089 机关算尽 众人一时皆被长公主的风采镇住,久久回不过神来。.info[]哪怕有些人已非第一次见到长公主,但仍是被这绝世的风姿夺走了全部注意力。至于初次看见她的人,则更不必提。女子在惊艳过后,心中多半会暗自庆幸:幸好她身份如此尊贵,断然容不得别人品评容貌,否则名媛淑女中哪里还有自己的位置在?而男子则是遗憾叹惋:如此佳人,竟要孤老终身,当真可惜。 长公主宣怀韶是宣长昊的异母姐姐,与已故的太子乃是一母同胞。据说她虽是风华绝代,但从小就醉心佛典,性情孤洁冷淡。三年多前神州动乱,太子在战乱中身亡后,她立即发愿要带发修行,终身不嫁,为昭庆祈福。此举向来为昭庆上下钦佩感念,称颂不已。 按说居士本不该来这等热闹的宴会,但长公主毕竟身份特殊,如果总是拘在深宫闭门修行,避不见人,于皇室面子也不太好看。于是,每年年末,长公主都会出席帝京的腊八宫宴,再到陪都伴随太上皇过除夕,这习惯三年来从未变过。 而在去年,太上皇的九弟临亲王因怕长公主出行寂寞,特地在宫宴上指了一位小姐与她随行解闷。那名小姐虽然堪称清秀,但比起其他女子不过中人之姿,家世亦只是中等。临亲王本是见她面相乖顺老实,才假托长公主之名顺手点了她。孰料那名小姐从陪都回来后,却一时声名大噪,最后与某世家联姻,原本以她的家世样貌绝对攀不上这样的好亲。思及此事,所有待字闺中、渴望出人头地的小姐们看着长公主,不禁都是蠢蠢欲动:不知今年,长公主会挑谁家的女儿随行呢?如果能把握住这次机会,等同于为自己挣到了一个好前程啊! 但长公主却似是压根没看到小姐们期盼的目光一般,或者说,她根本连看也未看其他人一眼,落座后秀丽的丹凤眼眸便微微垂下,默然无语,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压根不感兴趣。 见状,小姐们不禁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打起了精神:既然长公主没有表现出属意于谁,那么就表示她们都还有机会。 而明独秀在看见长公主的那一刻,双眸中便是异彩连连。她向坐在前端的大舅舅白文启看去,见对方也正向她回望而来,并轻轻点头示意,心里的把握顿时又更多了几分:只要将那样东西献上去,一定能讨得长公主的欢心,取得伴她去陪都的资格。等回来之后,父亲就算再生气,也没法将自己逐出家门了! 人人都当她昨天借口下了大雪不肯离开,却无人料到,她在刚入夜时便假扮成丫鬟偷溜出府,投奔白家。她不敢惊动外祖父,便悄悄寻到外祖母院里,说自己被庶姐陷害,遭父亲嫌弃,哭求援手。曾老夫人虽然更喜欢明霜月,但毕竟明独秀也是她的亲生外孙女儿,岂有坐视不理的。到底姜是老的辣,曾老夫人略略一想,就给她出了这个主意:照常入宫赴宴,设计陷害明华容,并设法讨了长公主的好。少了明华容的挑拔,再加上长公主的青目,明守靖定会改变主意,甚至连白氏也可能被放出来。如此一来,万事俱定,白府不消出头,自然不必担个干涉女婿家事的不光彩名声。 今日白孟连托疾未至,而他的次子没有官职,不曾受邀。白章翎刚受了罚还在禁足,也没有出席,白家便只有白文启一人前来。之前买通宫女、设计明华容之事虽是出自曾老夫人授意,但真正的执行者却是他。可惜此计不成,让他暗自恼怒,怨恨下人办事不力之余,更决定一定办好剩下的另一件事,替明独秀铺路。 有外祖母和大舅舅帮忙,明独秀自觉如虎添翼,不禁神飞意动,顾盼生辉,原本就美丽的容貌更是显得容光焕发,娇艳得如一株早盛的海棠,引得对面一干公子频频侧目。但她却连眼风也吝于给予一个,只暗自出神,心道待此事一成,或许还可以借长公主这把上墙梯,制造更多接近瑾王的机会。 她想得专心,连宫人何时通报皇帝与临亲王驾到都未察觉,直到身边的人都深深拜跪下去,才连忙随众下跪。 宣长昊深居简出,除了有资格上殿奏事的朝臣之外,其他人轻易难窥圣颜。而当初太上皇在位时,临亲王的铁腕无情与绝世容颜曾一起名满帝京,可惜在太上皇禅位之后,他亦交出实权,隐退幕后,如今只打理着皇家宗法之事,也是轻易难得相见了。 两位平日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齐齐露面,自然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山呼万岁、平身之后,众人都纷纷悄眼打量。年长者看到的是身为天子与王爷的赫赫威仪,年轻的小辈们关注的却是他们的风采气度,心道这两人不愧是叔侄,英俊容颜上的冷酷表情简直如出一辙。只不过,出身军旅的宣长昊身上多了几分硬朗利落。而临亲王宣仲陵虽然更加俊美,生了一张几乎可称是艳若桃李的脸,但浑身却散发着刻板方正的意味,仿佛他本身就是准绳戒尺,时刻惕厉众人。但凡是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注意他的容貌,只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心想绝不要犯在这个法理规矩大过天的临亲王手里。 相比温文和雅的瑾王,这两人未免失之刚硬,少了几分可亲。大部分小姐只看了两眼,便低下头不澉再看。唯有项绮罗,自宣长昊入殿之后目光就一直紧紧追随于他,脸上还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 而一直冷若冰霜的长公主,在看见临亲王后,凤目微转,眼中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她起身迎向二人,福了一福,道:“陛下,九叔。” “皇姐不必多礼。”宣长昊向长公主微微颔首示意,接着坐到主位上。 但临亲王看到她,却是略有皱眉:“子瑕还未过来?”三年前动乱之时,除太子外还有三位年幼的皇子受惊过度以至夭折,皇家宣氏如今留下的直系血脉,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所以临亲王一眼便注意到,主位旁侧的位置空空如也。 “九叔,五弟确是未至。” “这个小五,简直放肆!哪里有为人臣弟却比陛下来得更迟的道理!”临亲王压低声音,沉声斥道。他早年总摄刑部事务,但凡五品官员以上的案子皆由他来主审,如今又司掌皇家宗法,对律条规矩向来十分看重。似今日这般年尾大节,皇家盛宴,皇帝过来的时辰是有旧例可循的,瑾王不会不知,但却依旧拖延了时辰。在将规矩看得极重的临亲王眼中,自然是十分不敬。 若在以前,宣长昊肯定要为瑾王说几句开脱的话,打个圆场,说对方也许是一时有事耽搁了,并不妨事。但如今他既已对瑾王生出疑心,这本可不在意的举动在他眼中便另有深意:瑾王府邸离内城极近,平时为人又十分周到,这般迟迟未至,难道是想向某些有心人展示什么?譬如,他已得到了天子的信宠,可以肆意行事;又或者,他甚至是想宣告自己比天子的派头更大?不,以瑾王的性子,不会是后者,那么,他多半真是在向暗中结盟者展现自己对他的信赖! 宣长昊并非蠢人,之前只是一时被瑾王蒙蔽而已。他在军中时早历练出从细微处推断大局的本事,现在既已生出戒心,当即轻易便抓住了重点,一想到这殿内坐的不只是朝之蠹虫,更有心怀不臣者,他的目光蓦然变得凌厉起来。 临亲王浸淫刑名之事多年,外表虽然刻板,但亦是见微知著,心细如尘之人,将宣长昊的异样神情看在眼中,心内不禁一动,目光亦是若有所思。 唯有长公主丝毫未曾察觉二人间的暗涌,径自看着临亲王,轻声说道:“九叔请勿动怒,要不您先略坐一坐,也许五弟片刻即至――” 话音未落,殿外终于传来通报:“瑾王殿下驾到!” 今日宫宴,瑾王难得换下了他最爱穿的玉色长衫,着了一身明黄绣四爪团龙的玉带锦袍,含笑而至:“臣弟见过皇兄。臣弟惶恐,刚出宅子没多久,拉车的马匹突然脚软失蹄,险些将马车也拖翻了。臣弟颇忙乱了一阵,才让府内重新备车过来,不想紧赶慢赶,仍是来迟。臣弟愿领皇兄责罚。” 他虽口称甘愿领责,但既已解释了原因不在自己,那么宣长昊若当真置气动怒,未免会被人讪谤心胸狭隘。顾及此点,宣长昊虽知道他九成九是在说谎,却也只能不动声色地问道:“意外之事,朕怎能怪你。你可有受伤?” 得到料想中的答案,瑾王微笑道:“多谢皇兄不罪之恩。劳皇兄挂心,臣弟安然无恙。” 说着,瑾王又看向临亲王与长公主,分别行了一礼,道:“九叔、皇姐。” 临亲王目光在瑾王身上一扫,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宣长昊一眼,才道:“小五,你来迟了,陛下虽免了你的责罚,但酒刑难逃。” 瑾王难得露出几分难意,道:“九叔,您可是海量,还请饶了侄儿吧。” “长辈发话,你敢推脱?” “这……”瑾王一脸难色地看向宣长昊:“皇兄,您可得替臣弟说说话啊。” 宣长昊向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命舞姬入殿,才淡淡对瑾王说道:“九叔最为公正,他说你该罚,便是该罚。” 见向来对自己颇为优渥的皇兄今日居然不帮自己出头,瑾王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暗道也许是宣长昊不愿反驳临亲王的话,便也释然。趁落座的机会,他向殿心某处以目示意。对方则同样不露声色,无言回视。 腊八宫宴因为参加的年轻人多,比起其他宫宴来算是随意许多。待宣长昊照旧例动过筷、饮过酒,舞姬又入殿跳舞助兴,渐渐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便活络了许多。虽然到底比不得寻常官宦人家的宴会那般随兴,但亦是欢声笑语,更有不少大胆轻佻的公子们借机品评以前未见过的小姐,说到兴头处,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眼见对座公子的目光越来越放肆地从自己身上扫过,明独秀厌恶心烦之余,渐渐地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虽然向来喜欢受到所有人的瞩目,但却绝不包括登徒子似的不怀好意的打量。等了片刻,当白文启无意向这边看来时,她立即使了个眼色。接着也不等对方示意,便趁献曲的歌姬退下的当口,借机起身出席,说道:“陛下万安,请容臣女僭越。原是臣女听闻长公主织艺无双,巧夺天工,可巧臣女对织造一道亦颇感兴趣,新近造出一块织金布,想请长公主赐教点评一二。”说罢,她款款福下,行了一礼。 坐在较前位置的明守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他自恃身份,不曾往女眷堆里多看,而明独秀又怕被父亲发现横生枝节,便挑了较为靠后的位置,所以明守靖竟一直未曾发觉她早已混了进来。 当抬头看到垂手站在殿心的果然是自己二女儿后,明守靖顿时又怒又惊。怒的是明独秀居然没有去镜水庵,惊的是她是如何跑到了宫里。但当目光掠过坐在不远处笑得大肚弥勒一般和气的亲家公时,他顿时心头雪亮,生出几分怒气,几不曾将手内的象牙箸生生折断。 明独秀只当没看到父亲恼怒的目光,兀自浅笑低头,等待皇帝发话。 历来宫宴之中,也不是没有过小姐当众展现才艺、想博得令名的旧例。当下众人不禁都纷纷停箸置杯,饶有兴趣地向明独秀看来,想看看这位艳名动帝京的尚书小姐是否真会给众人带来惊喜。但几名曾参加过听课会的小姐听到织金布几字,却不禁露出狐疑之色,目光在明华容与明独秀之间来回巡棱,心内诸多猜测。 唯有卢燕儿,一惊之后,立即气愤起来:“她也织了布?是你教她的吗,你知不知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而且她明知你也要献布,居然还――唉!” 她虽然性情直爽,但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在宫中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所以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明华容。 相较她的焦急,明华容却颇为闲适:“你不也说要找我学么?提点了我这句,你就不怕我藏私拒绝了你?” “你――都这当口了,你还有心情说笑!一会儿只消她将东西拿出来,无论是否比得过你做的,你都绝不能再拿出手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卢燕儿只觉得快被这个不着调的朋友给气死了。 “其实……”明华容目光微动,望着笑靥如花的明独秀,突然反问道:“燕儿,你之前有看到她带了什么东西吗?” “你难道忘了,长生殿不许带进任何东西,连你的包袱也是交给宫人拿着,为这儿还赏了她十两银子呢――咦不对,你说的是之前……”卢燕儿苦苦回忆片刻,肯定地说道:“没有,我们这行人里,只有你带了东西进来。” “既是如此,那么,她要敬献的东西又在何处呢?” 卢燕儿被问得又是一愣,不太确定地说道:“她是放在袖袋里了?”但这话连她自己也不信。长公主又不是可随意相待之人,要送礼物给她,先不论价值,首先包装必须精美,才与她的身份相符。 正苦苦思索间,只听明华容状似无意地低语道:“只有我带了东西……” 卢燕儿本是聪明之人,听到这话,一个念头立时隐隐绰绰浮现出来。但她却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迟疑了一下,便没有说出口。 在她们低声交谈的时候,宣长昊已点头允可,说道:“这位小姐如此有心,皇姐以为如何?” 他对这些事毫无兴趣,语气亦是一派兴味索然,目光从明独秀身上一掠而过,淡淡地不带半分情绪。 这让明独秀心内生出几分挫败感:打从十二岁脱去童稚孩气起,但凡见到自己的年轻男子就没有一个不目露赞赏,面带惊艳的,定力稍差的,更是丑态百出,不堪入目。长久以来,如此轻视自己如花娇颜的男子,宣长昊还是头一个。 这么想着,明独秀不禁悄悄向瑾王看去。见他正含笑看向自己,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这才回嗔作喜,几分不快霎时烟散云散。 长公主没有注意到明独秀微妙的神情变化,听到织金布等语后,眼前一亮,向征询的宣长昊说道:“陛下,织金布是失传已久的织造技艺,本宫当年曾命人寻访天下名家,搜集各种残典,也未能复原此术。这位小姐年纪轻轻,难道就已掌握了这等巧夺天工的技艺?” 她除了佛典,醉心的便只有织造之术。当下看着明独秀的目光中,不免带上了几分热切。 迎着长公主期盼的眼神,明独秀恭敬答道:“不敢欺瞒长公主,此技是臣女向人学来的。臣女才疏学浅,也不知是否真与天工集所记载的相符。因长公主是此道的大行家,遂才斗胆想敬呈给您鉴定鉴定。” “你且拿来便是。” “是。”恭声应下,明独秀转过身来,笑吟吟看向明华容:“大姐,有劳你替妹子保管锦盒,现在还请你将它拿给我,好么?” ------题外话------ 谢谢910535713亲和yumei30亲的月票~ 090 弄巧成拙 “还请你将它拿给我,好么?” 明独秀说这话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若非深知内情,卢燕儿险些也要以为,包袱里的东西的的确确是她的,明华容不过只是代管而已。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天下竟会有如此不要脸的无耻小人,当下气得险些怒斥出声。但刚要开口,却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按上了她的手背。 接着,她便看到明华容轻轻向她摇了摇头,脸上仍是惯常的镇定自若,一双如打磨圆润的上等玄色水晶一般深邃幽暗的眼瞳,虽是依旧教人看不清情绪,但却没由来地让人心中宁定。 不知为什么,被这双眼睛一看,被这双手一按,卢燕儿的勃然怒气立即消减了不少。对上明华容的眼神,她顿时明白了好友的意思,虚虚抬起的身体便又坐了回去。 只听明华容淡声反问道:“二妹妹,你让将它我拿给你?” “不错,它本就是我的,还请大姐帮我一帮,善始善终,好么?若让长公主殿下久等,只怕不妥。”明独秀柔声说着,有意无意提到了长公主,用意再明显不过。 闻言,前端的白文启笑道:“独秀,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能劳烦你姐姐呢。” 明独秀道:“大舅舅有所不知,大姐向来十分稳妥。而这件东西太过难得,并且又是我心血所凝,若是别人来保管,我还不放心呢。” 他们舅甥俩一问一答,但明华容却只是垂眸不语。 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明守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女儿,隐隐也察觉了几分不妥。注意到周围已有人开始露出不耐烦甚至怀疑的神色,他心中一紧,连忙说道:“华容,还不快替你妹妹将东西拿来,休要殿前失仪!” 虽然明独秀将他顶撞得不轻,更气得他死去活来,但她既跑到了殿上,还卖乖卖到了长公主跟前,说不得,自己也只有配合的份。不然又能如何?既不能不分场合地责骂她不孝顺,更不能由着明华容使性子耽误了事儿,否则必要在皇帝面前落个治家不严的坏印象。所以,纵然满心不快,明守靖也只能暂且忍下,反而配合着明独秀来催促大女儿。 父亲态度的转变,本就在明独秀的意料之中。听到明守靖的话,她眼中掠过一抹先机尽知的得色,刚要再催促明华容两句,却听对方说道:“是,父亲。” ——果然屈服了吧?呵,当着皇帝的面,谁还敢二气不成?任你在家里如何兴风作浪,现儿情势比人强,只要自己开了口,还不是得乖乖照办。小贱人,你且等着,待我扳回这一局,回头再慢慢收拾你。 见明华容走到殿门处,自檐下宫女手内取过包袱,又转身向自己走来,明独秀心内不禁又是一阵快意:让你嚣张,让你生事,如今还不是得听我的! 亲手解开包袱,取出里面的锦盒,明华容似是依依不舍般摩挲片刻,突然说道:“妹妹,你当真要把它献上去、绝不后悔?” 她声音细若蚊呐,压得极低,除了明独秀,再没别人听得到。明独秀只当她是垂死挣扎,遂刻意灿烂一笑,同样压低声音说道:“那是自然。回头长公主有了赏赐,大姐记得好生看着,也好生记着,有些事纵然你煞费苦心,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罢了。” 她本道明华容必定会露出不甘怨恨而又无奈的表情,在说话时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脸。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明华容反而微微一笑,道:“妹妹说得很有道理,我记着了。” ——哈,这小贱人是认命了吧? 接过锦盒,明独秀喜滋滋地想着,面上笑容越发明朗。她款款走近丹墀之前,将锦盒呈给长公主的贴身宫侍,然后满怀希望地站在一旁:那小贱人虽然可恶,手艺却着实不错,必能令长公主满意。只要自己能讨了她欢心,不但能重新在家里扬眉吐气,将母亲放出来、甚至与瑾王更近一步也不在话下! 看着宫女将锦盒打开,毕恭毕敬放到长公主面前的长案上,明独秀嘴角不禁越翘越高,整个人都志满意得,沉浸于喜悦之中。 但在这时,却听长公主轻轻“咦”了一声,清滑如缎的声音里几分怒气,几分讶然:“这是怎么回事?!” 明独秀心内一惊,顾不得无礼,抬头直直看向长公主。待看清案几上的情形后,片刻之间,她面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这……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随着她的惊呼,一块上好的玄色软缎正自长公主指间缓缓滑落,在明灯的映照下兀自折射出灿烂的金芒。其上花纹繁复华美,极尽巧思,但再仔细一看,却并非织物,不过是绣上去的花纹罢了。 软缎落回盒中的那一刻,长公主面上早是一派冷若冰霜,面色比刚入殿时还要冰寒:“明二小姐,这就是你所谓的织金布?!” “臣女……臣女不知……”明独秀慌乱摇头,连连否认。她早就知道明华容在为今日之宴准备呈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并也曾数次看到她的贴身丫鬟外出采买丝线等物。所以昨晚与外祖母合计时,才想出这出其不意,借势逼迫明华容交出织物的主意,本以为是十拿九稳。而明华容也的确如她所愿,乖乖交出了东西。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盛放礼物的锦盒内,放的居然只是块普通的绣布! ——难道那死贱人准备的竟不是织金布,而是绣布?看它的手艺倒也不赖,如果之前没放话说自己要献织金布,那么现在还可以顺水推舟。但是,自己已将话说出了口,现下就再无回转余地了!好在众目睽睽,都看到是那小贱人将东西拿过来的,而之前自己也推说东西是她保管的。唯今之计,只有将责任统统推在她身上,说是她心怀不轨悄悄调换了礼物,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想到这里,明独秀狠狠一掐掌心,眼中立即迅速蕴满了水汽,哽咽着向长公主跪了下去:“长公主,臣女知罪,但事出有因,还请您听臣女细禀。臣女今日出门时不慎弄污了裙角,因急着回去更衣,便将织金布交给了先行一步的大姐保管。待臣女入宫之后,大姐却不在沁春殿内,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臣女心急如焚,一心只盼着大姐平安回来。好不容易等到大姐回来,臣女便与她一起向宫内嬷嬷们学习规矩,之后又到了赴宴的时辰。换言之,自入宫之后,臣女一直没有时间验看锦盒,也不会想要验看锦盒,委实不知盒里的织金布,为何会突然变成了其他东西。” 说罢,她深深磕了个头,又仰起脸来。巴掌大小的美丽面孔上泪痕宛然,却倔强地微微抿起唇角,似是不想哭泣,却又实在忍不住委屈。这般无声泣泪,看上去却比放声大哭更来得楚楚可怜,荡人心怀。 她话语间虽然没有半句指责,但字字句句却又意有所指,暗示此事定是明华容所为。富有暗示性的言语,再加上柔弱动人的外表,立即激起了许多男子的保护欲。当即,不少公子都向明华容怒目而视。刚才不加掩饰频频打量明独秀的那几个更是一脸义愤填膺,若非怕殿前惊驾失仪,只怕马上就要冲过去质问明华容,为何要陷害这般美丽柔弱的少女? 长公主本身就是位漂亮女子,自然不会被明独秀的容色所惑。但打量地上跪着的少女满面委屈不似作伪,又想今天是大节,应当速速处理了此事,免得影响宴会,遂问道:“是么,你既不知此事,那依你看来,是谁暗中替换了织金布的?” 闻言,明独秀低头以袖拭去眼泪,看似哭得更加厉害,实则不过是掩去目中精光而已:“回长公主的话,臣女以为……臣女以为……”她飞快地看了明华容一眼,脸上闪过气愤、不解、犹豫待诸般神色,然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按说长幼有序,无论大姐做了什么,臣女都不该加以指责。但长公主有询,臣女不敢不答,否则便是欺瞒皇室,罪不可赦。” 她转头直视明华容,满面痛苦与不解:“大姐,你不会不知道妹妹费了许多苦心,下了许多功夫才做好一块织金布。妹妹如此宝贝它,甚至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放心不下,只交给你来保管,可你却为何要这么做?你是不是趁离开沁春殿时将它毁去,又另换了绣布来想要鱼目混珠?” 随着她的含泪质问,不但是少年公子们,连不明真相的小姐与一些官员,也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早听说明尚书家打小养在庄子上的大小姐回来了,还在奇怪为何明家夫人迟迟不带她到别家走动,原来竟是个如此品行不端,心术不正之人。也难怪明尚书不愿让她露面,似这般心胸狭隘的小姐,根本不该接回帝京来! 长公主喜爱织造之技,自然知道布料织成不易,更何况是失传已久的织金布。听罢明独秀的哭诉,纵是之前不为所动,现在也不免带上了几分薄怒,看着明华容说道:“明大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回长公主,臣女无话可说,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一问二妹妹。”明华容分毫不畏众人目光,侧身看向哭得梨花带雨,哀婉动人的明独秀,淡淡问道:“二妹妹,你说你费尽千辛万苦织出了织金布,那么想来你指尖手掌都有因此留下的伤痕吧?不知可否让我看看。” 闻言,明独秀哭声一顿,随即又哽咽着说道:“大姐,你该知道我最爱美,但凡有一点伤痕,都会用上好药膏及时搽拭,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白文启看着一脸镇定的明华容,目光闪烁,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口中却帮腔道:“独秀,难怪你总找我要去疤的药膏,你这孩子口风真紧,如果不是今天听见,我还不知你竟学会了这等绝技。” 明守靖却是听得暗中咬牙:这些白家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自己要处置个忤逆不孝的女儿,他们偏来横插一脚,不但帮她入宫,还空口说白话。如果二女儿果然入了长公主的法眼,自己岂不是不能动她了? 但想归想,比起不能惩处明独秀的恼怒,还是不能在皇帝面前落下家宅不宁的口实更加重要。明守靖只有违心地斥道:“华容,你还啰嗦什么,还不快向长公主赔罪!” “老爷,女儿何罪之有?”明华容仰头直视明守靖,那目光太过尖锐,仿佛在无声责问他为何偏听偏帮、不分是非,竟似有如实质一般,瞬间便灼痛了明守靖的面皮,让他立即讪讪地别过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见状,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讥讽:“老爷,女儿只是想弄清事实而已——二妹妹,你既懂织金技艺,那我想请教请教你:一尺布匹,需费丝线多少?金丝多少?其经纬数目几何?界线是疏是密?织布所用的梭子是否需要特别制作?……” 她连珠炮般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明独秀一个也听不懂答不出,起先尚还强撑着,做出一副受到怀疑不愿多说的样子。但见明华容说了许久,问题依旧层出不穷,不禁有些着慌,生怕被她当众揭穿老底,立即尖声说道:“这是我辛苦钻研出来的技艺,我绝不会轻易告诉他人!” 这话倒也在理,但她的神情声音虽经过极力掩饰,却犹能看出慌张不安。况且两番托词拒绝回答关于织造的问题,也未免太过可疑了。殿中人大多是精擅察颜观色的主儿,谁也不是傻子,当下都看出了几分端倪,看向明独秀的目光不禁由同情转为猜疑。 但明华容却没有趁势追击,只说道:“既然二妹妹不愿答,那也就算了。不过——二妹妹,那锦盒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接触过,先前我被不知是谁派来的宫人骗到外面时,曾将它交给卢小姐保管。而之后卢小姐因担心我也跟了出去,锦盒便交给了项小姐。” 听到她的话,殿内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响起了一片嗡嗡低语声。众人瞬间意识到,如果这事还牵连到项家小姐的话,那么或许会演变为朝中两大势力之争,而非明家两位小姐的闺阁私斗。 众人心中转着诸般念头,不由齐齐向项绮罗看去。 项绮罗乃将门之女,虽然不曾染过沙场风霜,打小养在深闺,但亦自有一番气势。可当下被这许多探究的目光盯着,也不禁窘迫地涨红了脸。她将早间的事迅速在心内过了一遍,联想到明华容无故被人带到太华殿之事,心中立即了然,认为是明独秀做了局,表面上是想陷害明华容,实际上是想陷害自己。若再想深一层,也许她奉的是白家的指示,刻意要在宫宴上做点什么,以期破坏自己和宣长昊的…… 想到这点,她心头一紧,不由悄悄抬眼看向宣长昊,却见对方虽是神情不动,眼神却是游移飘忽,也不知在想什么,但显然是分毫没将自己放在心上。 纵然知道他从未在意过自己,项绮罗心头依旧免不了一阵失落。定了定神,她起身出席,向长公主行了一礼,说道:“长公主殿下,事情似乎牵涉到了臣女,臣女不得不详加验看。还请恕臣女失礼:可否将那锦盒借我一观?” 事涉项、白二家的女眷,长公主虽然想快刀斩乱麻,也是不能够了,心道不如先由着她们去分争,看看风向再说。便点了点头,道:“可。” 就着宫女端来的溙盘,项绮罗将锦盒上下翻看了一遍,眼中掠过一分讶然,随即微笑起来,转向之前根本不曾多看一眼的明独秀:“明二小姐,你怀疑是有人动过锦盒,替换了里面的物品?” 因她之前曾出言替自己解围,加上本来想攀咬的是明华容,明独秀便有意替她开脱,说道:“是的,但是——” 但她还未将话说完,项绮罗已指着锦盒侧边开口相接处说道:“明二小姐,如果我没看错,这印鉴上是你的闺名吧?” 她所指之处有一方断成两截的朱红泥膏印,印鉴边缘虽有变形,却犹能认出那是一个秀字。这种朱红泥膏是做封存表记用的,由火漆改良而来,膏体粗糙易干,只要随印鉴附在平滑的物体上就能迅速干结。人们都将它拿来盖在需要过手的小盒等物上,若是发现印鉴裂开,那么肯定是被人打开过了。 在场的人对朱红泥膏的特性都很了解,一看断口,就知道是刚刚才裂开的,甚至连细小的碎末都还附在锦盒自身的雕纹内。 当下,项绮罗看着明独秀,沉声问道:“明二小姐,这上面既有你附的印鉴,并且是刚刚才开的封。根据这两点,我认为其实并没有人更换过你所谓的织金布,对不对?” 091 鞭笞重罚 “我――”顺着项绮罗指处,明独秀清楚看到朱红印鉴上裂成两半的“秀”字,顿时张口结舌:这东西分明是明华容那小贱人的,为何会有自己的名字朱封?! 项绮罗见她期期艾艾地答不出话来,以为是她见诡计被揭穿,所以无言以对,遂乘胜追击道:“既然无人换过,那么里面的物品原本就应该是绣布,而并非什么织金布。.info[]明二小姐,我说得对么?” 明独秀一时无计可施,但却知道这话是万万不能应的,苍白无力地辩解道:“里面――里面确实是织金布!但我实在不知道它们是在何时被掉的包!” 她想算计明华容的东西虽不能算临时起意,但事先却也一点端倪都没露过,所以万万想不通锦盒上怎么会有自己的表记。她心头满是慌乱迷惑,脑中更是一片空白,素来引以为傲的机变智计此刻已是分毫不剩。不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白文启,希冀这个大舅舅能帮自己度过难关。 而白文启心内亦是惊疑不定:昨晚母亲叮嘱他今日做下种种安排时,并没有说过要借机在明华容的礼物上做下手脚以为铁证。这难道是明独秀为求稳妥私下做的?可如今这反而成了人家脱罪的证据,真是多此一举、妄生事端! 白文启为外甥女的多事暗中皱了皱眉,心里生出几分不满,但毕竟是一家人,纵然不快,他也不得不设法为她解围。想着事情到了这份上,已可算是铁证凿凿,虽然尚有几分驳辩余地,但若是由自己出头,旁人只会说是当舅舅的偏帮,可信度反而会大大降低,务必得另找个人来做这出头鸟才是。而且此人最好身份尊贵,能一举压下别人的猜忌妄言。同白家有这个交情,并且身份显赫的人,就只有―― 想到这里,白文启轻轻咳了一下,待瑾王看向自己这边后,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拿起酒盏轻轻在几上一碰,意思再明显不过。 瑾王本就是个聪明人,打量当下情形,再看白文启挤眉弄眼的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近来暗中与白孟连接洽往来,相谈甚欢,虽未正式结盟,但彼此已是心照不宣,他已将对方视为夺位的助力,而白孟连言语间也将他当成主上一般敬重。他只当明独秀是为了向长公主卖好、想窃取明华容的物品,却没把尾巴弄干净,才生出这番是非来。新盟初始,正是需要维护巩固彼此关系的时候,虽然心中很有几分瞧不上明独秀的浅薄,但瑾王还是不得不出言回护白孟连的这个外孙女。 略一思忖,他微微一笑,说道:“大节宫宴,怎么当庭审问起来了,若为这等小事坏了皇兄兴致,似有不妥。依小弟愚见,不如待宴会散后再彻查此事,一来时间充裕,不至仓促下了定论冤枉了谁;二来也不会耽误宴会,令大家扫兴。皇兄以为如何?” 说罢,他抬头看向宣长昊,目光中似有证询之意,实则心中却早是成竹成胸,认为对方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info[] 但出乎意料的是,宣长昊这次却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而是冷声说道:“些许小事,哪里用得上耽搁。不若就此彻查,免得任由品行不端之人继续待在殿中,污了众人之眼!” 对这位少年天子的憎恶分明,众臣早有领教,闻言也不讶异,目光只在明独秀和项绮罗间打转,心道这次若是白丞相的嫡亲外孙女因此栽了,会不会成为项、白两家撕破脸面的导火索? 而瑾王不意宣长昊竟是如此回答,不由一愣,随即又不死心地继续辩解道:“不过是小姑娘们置气罢了,皇兄何需如此计较。” 见瑾王不顾自己冷言以对,依旧执意要为明独秀说话,宣长昊重瞳微狭,掩去诸般猜测,想到之前密报所说,瑾王近来异常谨慎地与人密见,心中顿时有什么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个皇弟之前一直对朝堂风向表现得十分中立,从不曾偏向哪一个臣子,回答自己的问题时也是非常客观。所以他才误以为,皇弟身负济世之才,却对权势没有多少野心,才会放心地想将权力交给对方。 现在看来,自己当真大错特错!瑾王根本不像外表那样独来独往,置身事外,实际上他暗中早与最为炙手可热的权臣有所勾结,否则刚才为何要一再为明独秀求情? 刚才宣长昊故做严厉的话语,其实不过是试探罢了,不想一试之下,果然试出了瑾王与白家干系匪浅!密报中未曾查明身份的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白孟连! 瑾王丝毫不知自己已露了形迹,见宣长昊面无表情,还以为他是在沉吟犹豫,便又说道:“再者毕竟是百官贵戚面前,若皇兄执意如此,只怕……有失风度。” 他话里话外看似是在为宣长昊着想,实则却是不动声色地扣帽子。宣长昊听出此意,也不动怒,只冷冷说道:“如果这出闹剧轻慢的对象是朕,朕或许还可以网开一面。但她们针对的是皇姐!皇姐一生畸零坎坷,为了昭庆忍让付出了多少东西,岂是可以容一介小小女子肆意轻慢的!” 他这话说得分外大声,不但将瑾王质问得无言以对,底下的臣子们亦是心中暗凛:长公主在朝野间素有声望,被皇帝这么一说,若是不再追究的话,岂不是要令皇室蒙羞含恨? 长公主听到这话,心头则是浮上几分暖意:这位异母弟弟少年离宫外出从军,与自己并不熟悉;再次回来时便做了皇帝,更少了了解的机会。自己又看他性子冷酷严厉,一直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人,没想到竟这般有心。 她素性冷淡,不喜争执,原本只想责备明独秀几句,再让她父亲回家后严加管教便是。但得了宣长昊的话,心知如果大度不计较、息事宁人的话反而会被外人当成皇家软弱可欺。想到这里,她向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附过去在对方耳边吩咐了几句。.info[] 宫女听罢低声称是,末了走到依旧手足无措的明独秀面前,冷冷说道:“长公主有令,明独秀蓄意欺骗皇室,实乃大不敬之罪。但念其年幼,姑且从轻发落,着小黄门掌嘴二十记,逐出宫去便是。” 欺辱轻慢皇家,如此惩罚已算是极轻了,但明独秀听到后仍然觉得像是被巨雷击中一般,浑身颤栗,难以置信。她不能接受似地连连摇头,带着哭腔分辩道:“长公主明鉴,臣女是被冤枉的啊!臣女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下这等事情!” 以长公主的身份,又是已有定案,自然不屑与她对嘴。那宫女便说道:“若你果然清白无辜,那之前的铁证又是什么?” “那――那一定是明华容陷害我的!她与我本是姐妹,拿到我的印鉴、将东西掉包后再加以封印十分轻而易举!况且此前她在府内便因嫉妒我而多番挑衅生事,我都一一忍让下来,没有想到今天她竟然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本来不想说她不是的,但如今也顾不得,只有说出来了!”明独秀在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明华容头上的同时,不忘捏造事实,颠倒黑白,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见她哭得死去活来,一副受了好大冤屈的模样,之前本有几分怀疑她的人,不禁又有些动摇。而听了她的反驳,宫女则将询问的视线投向明华容。 迎着众人猜忌的目光,明华容上前一步,轻轻叹了一声:“二妹妹,旁的我也不论,只再问你一句: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处处针对你,几次三番挑衅生事,那你为何还放心将东西交给我保管呢?你的聪明,帝京皆知。以你的聪慧,会轻易把重要之物交给一个对你心坏歹意之人、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么?” 这话听得众人暗自点头,心下称是。但明独秀却是被问得对无可对,只能无力地辩解道:“我只当你是一时想不开,所以才会……只盼我以真心待你,你终有一日会被我感动。哪里想得到你竟如此处心积虑,蓄意构陷!” 但比起诸般证据,她这番辩解实在太过苍白且不合情理,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还不如不说的好。 “总之都是我的不是了?”明华容一双秀眉深深蹙起,说道:“二妹妹,借你一句话,有些事我本不想说的,但事到如今,你还是满口胡言,无中生有地捏造编派我,那我也不得不说了――二妹妹,你所谓的织金布,当真存在么?你打小只学琴棋书画,女工之中也就做做刺绣罢了,又是几时学会的织布、而且做的还是织金布?适才我问你织布技艺,你又连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织金布的技艺本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当初你知道后可从不曾说要学啊!今天怎么突然就对长公主说你精擅此道了呢?” 闻言,前些日子曾到明府相看的夫人都窃窃私语起来:“那天明家的白夫人确实没有说她家二小姐会织布。” “对了,因为这项技艺而被瑾王称赞的,不是她们家大小姐么?” “是啊,我也记起来了,那天白夫人还是明二小姐,还特地提起这事夸了她一通。” “那怎么现在明二小姐突然说自己精于此道?” “不知道。也许――是怕她姐姐在长公主面前露了脸,所以要抢先争上一争?” “有道理……可是这样无中生有地捏造,也未免太蠢了。” “也许她还想趁机推个嫉妒掉包的罪名给她姐姐呢。” “对!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 虽然碍于白家的权势,众夫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但她们就坐在旁边,明独秀哪有听不见的道理?感觉到众人鄙夷的目光,她面色愈发苍白,摇摇欲坠。字字句句猜测的话语像是化成了根根尖刺,毫不留情地扎在她脸上,令她再也维持不住勉强的镇静,尖叫起来:“明华容――你、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这贱人冤枉我陷害我!你从来嫉妒我,所以才设了局!” 闻言,明华容脸上也是一白:“二妹妹,证据确凿,你竟还如此辱骂我,我……我……”说到这里,她眼圈一红便低下头去,似是伤心至极一般,肩膀微微抖动。 这一下,众人看向明独秀的目光已不再只是鄙夷,而是不屑嘲弄:闺阁女子玩弄伎俩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但手段如此拙劣,竟然还敢在皇家面前弄鬼,并且被揭穿后还恼羞成怒当众破口大骂,那只能说是愚蠢找死了。 一旁,宫女已向长公主禀明了刚才众人的猜测。听到会织金布艺的其实是明华容、再打量她满面委屈,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长公主不觉惜才之心大起,立即说道:“违令不遵,当众失仪,罪加一等!改为鞭笞二十,永世不许入宫!” 此言一出,明独秀顿时脚下一软,瘫在地上。她焦急地看向白文启,再顾不得避讳,失声叫道:“舅舅,救救我啊!” 白文启却微微低头,只当没听到这话似的。明独秀毕竟不是白家的直系子孙,既然长公主执意要发作她,又是在事在理,自己不好也不值得出头保她。纵然白孟连有意拿她与瑾王联姻又如何?现在她既闹了这一出,就算能求得长公主收回成命,这婚事多半也是不成了。而白家旁系支族里,待字闺中的漂亮女孩虽然少些,也不是没有…… 明独秀不知白文启心中所想,兀自满面哀求地看着他,见他一语不发,只一脸愧疚地向自己摇了摇头,顿觉如坠冰窟。当廊下当值的小黄门过来拉起她的手臂要拖她时,她大力挣扎起来,尖声叫道:“我是被冤枉的!锦盒上的朱封根本不是我盖的!为什么你们要冤枉我?!为什么?!你们等着!外祖父他老人家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直到她被拖出殿外,仍旧能依稀听到隐约的叫骂声。听她非但毫无悔改之意,甚至还抬出白孟连来,宣长昊一双重瞳中满是阴翳。下首的临亲王亦是面沉如水:权臣弄势,竟连个小小外孙女都如此嚣张,当真可恶! 明独秀被带走之后,殿中一时默然。大臣们思索着这道命令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夫人们则是相互打着眼色:白夫人前脚刚因为毒杀侧室庶女被夺权禁足,后脚她亲女儿又因为蠢得在长公主面前说谎被重罚,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而许多公子们却是满面叹惋:如此佳人,奈何内里竟是……唉!至于小姐们,则有不少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明独秀仗着自己生得不错,又假借爽朗大方之名,许多场合都有意无意压了她们一头,如今吃了这么大一个挂落,她这辈子可算是毁了,可真是大快人心!许久没开口的项绮罗一脸平静,实则心内满怀不屑地归了座:就这么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包,还想和自己玩心眼儿? 至于强作镇静的明守靖,看到同僚同情的目光后顿时胀红了一张老脸,心中只把白家人骂了千百遍:若非他们多事把那忤逆的小畜牲弄进宫来,又何至于生出这许多事端! 长公主不知他们心思各异,见众人皆是默然不语,还以为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冷了场,便有心弥补过来,活跃一下气氛,遂向宣长昊说道:“陛下,昨日听安排宴会的人说,今儿有一班傀儡戏,不知可排到了?” 宣长昊会意,向身边的太监看了一眼,那人立即退下去布置。过不多会儿,几名统一红衣装束的年轻男女搬着几件物什入了殿,片刻间便搭起了一座小台,操纵着色彩鲜艳、模样滑稽的木制傀儡开始表演。 这是一出滑稽戏,台词对白本就有趣,加上提线人们刻意造作夸张的配音,更显得好玩。听了一会儿,众人都被引去了注意力,殿中渐渐地重新充盈起谈笑之声。 但平时最爱看热闹的卢燕儿,这回却没有心情看戏,只顾拉着明华容追问:“那锦盒里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被换了?而它明明是你的东西,为什么外面会印着你那妹妹的印鉴?” 明华容正夹了块笋片慢慢咀嚼,被她催得急了,只好赶快咽下去,不答反问道:“你听说过七巧盒没有?” 卢燕儿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好像是数朝前闺中流行的一种盒子,但现在已经很少见了。难道你那锦盒就是七巧盒?”但就算这样,也还是说不通呀! “不是,只是略有相似而已。这个锦盒内有机巧,放了绣布的那一层只是底托,其实上端另有一个小匣,里面放着我真正想要进呈的东西。刚刚她当众扯谎想要将之夺走,我就将那小匣取了下来,只留下衬布让她拿去献宝。” “那么,上面的朱封印鉴――” “只是巧合而已。”说着,明华容用手指醮了酒水,在几面上画了一个图案:“你看它倒过来像什么?” ------题外话------ 不好意思,今天外出耽误了下,更新晚了,呜呜呜呜呜 092 回文锦心 “像――像个秀字!”听到这里,卢燕儿总算明白了:“你那盒子是不是正反两面都能打开,所以你拿掉小盒后,便将大盒子翻转了过来,以下为上,所以连上面的朱封也跟着倒了个个儿,看上去倒正巧是个秀字。而明独秀打开盒子后,里面就只有一块衬布,自然要引得长公主大发雷霆。” “不错,这事看着神奇,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说着,明华容顿了一顿,定定看着卢燕儿,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深沉可怕?” “怎么可能!刚刚如果你一个应付不好,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岂不白白被她抢走了。而且你看她刚才那恶毒样子,发现不对后马上就所有责任都推给你,还编派了许多话儿出来。也亏得是你能忍,要是我呀,早上前撕她的嘴了。”卢燕儿愤愤说罢,拍了拍胸脯,一脸后怕的样子:“话说回来,如果你今天没用这个特别的锦盒,那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胡来。幸好老天有眼,没让这种事情发生。” 看着单纯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卢燕儿,明华容心头不禁生出几分暖意。不过,有一件事情卢燕儿还是说错了:会用这个盒子并非一时兴起,而是防备明独秀在家里就做下手脚。毕竟她要做织金布呈献长公主之事,连明家稍有脸面的下人都知道,明独秀若想为白氏出气摆她一道,最有可能在这上面打主意。所以明华容才提早预备下这个暗有率机的锦盒,并特地画了个只要翻转过来就酷似秀字的花纹,以备不测。只是,明华容还是低估了明独秀的脸皮,万没想到她竟会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声称东西是自己的。 说起来,也要“感谢”她的没脸没皮,若非如此,她怎么能趁机将项绮罗牵进这件事里,把矛盾从姐妹俩的纷争上升到项白两家之间的暗涌,让长公主打消了从轻发落之心,认真对待此事。并且更妙的是,瑾王竟为明独秀说话,大概是他已私下同白孟连有了什么协议吧,所以才会回护于她。可是瑾王肯定料想不到,对于他的小动作宣长昊已经有所察觉,那些说辞并不能为明独秀脱罪,只会让宣长昊更加警惕、愈发恼怒…… 想到此处,明华容眉眼一弯,不禁抬头看了宣长昊一眼,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亦正向这边看来。那眼神十分奇怪复杂,似乎是……混杂了怀念思慕,隐约又带了几分不满? 明华容以为自己看错了,正待细看时,宣长昊却已收回了目光,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尔后把玩着玉雕空杯,眼眸微垂,遮去重瞳中所有情绪,刚才那一瞬的凝视,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让明华容更加疑惑,不禁悄然打量着宣长昊,试图再看出点什么。 “你怎么了?”卢燕儿吃了几口菜,见明华容视线旁逸,心不在焉,不禁有些奇怪。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下,立即了然地一笑,低声打趣道:“原来你中意陛下这类型的啊,难怪以前都对瑾王不假辞色。”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皇帝都敢拿来玩笑。”明华容被她的误解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卢燕儿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嘛,反正又没外人听见。说起来,陛下今年十九岁,但至今依旧后位空悬。当初前皇后过世时,他说兵乱刚刚平息,国内需要休生养息,皇室不宜铺张,选秀充盈内宫的事便一直拖着。如今国泰民安,等翻过年去,下头的人应该重提这话儿,催他尽快选妃立后了吧。” 明华容笑道:“你打听得倒怪清楚的,莫非早准备进宫了?” 她本道卢燕儿定会装作发怒反驳自己,没想到,对方却是少有地收敛了笑容,显得闷闷不乐。手内的象牙筷本是要挟鱼肉的,结果也不挟了,只无意识地在菜盘里戳弄,将整块的鱼肉都弄成了碎末。 见状,明华容亦是收起笑容,说道:“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沉默片刻,卢燕儿才说道:“我爷爷是有这个打算……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但上次他和我爹争执时被我听见了。除了我爹,我家几乎所有人都赞成我爷爷。因为现在我家官职最高的人只有我爹,可惜他虽是尚书,管的却是六部里最清水衙门的礼部,很难给他们什么实利。他们巴不得家里出个皇妃娘娘,也好倚势享福。我爹虽然不肯,但只怕……只怕拗不过爷爷。” 高门大户家的女子,纵然受尽家中疼爱,看似风光荣宠,可一到了婚嫁之龄,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大多逃不脱联姻的下场。父母族人看中的都是男方的家世前途,除非名声极臭,否则很少有人关心男方的品行。而相对入宫为妃,这又还算是轻的。一旦入宫,不管是什么性情的人,都只有费尽心机往上爬才有出路,否则就会被旁人踩到脚底零落为泥。就算想得开,甘愿受人白眼,不争取不算计,多半也会被卷入是非,沦为旁人争权夺势的炮灰。 以卢燕儿的性情,怎么能甘愿来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明华容握住她陡然变得冰凉的手,刚要出言安慰,却有位宫女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福,说道:“明大小姐,长公主殿下请你过去。” 随着她的声音,明华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傀儡戏已经换成了琴姬抚筝,清越动人的筝声有如星月之光一般纯净柔和,荡人心怀,令大部分人都如痴如醉,无暇他顾。但坐在明华容周围的一些小姐们还是听到了宫女的声音,不禁向她投来羡慕乃至忌恨的眼神:今年有幸随长公主去陪都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明华容自己亦是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长公主大概是听说自己会织金技艺,所以忍不住要向自己询问吧。她本是打算等宴会散后再将东西托人呈给长公主,现在看来,可得提前了。 卢燕儿此时也已从低落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向明华容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无妨,让她自便。 明华容安抚地看了卢燕儿一眼,随宫女走向长公主所坐的主案。 经过御座之下时,她忍不住又悄悄看了一眼宣长昊,见对方依旧低头把玩玉杯,对其余一切全无兴趣的样子,不禁开始怀疑,刚才的那一幕是否真是自己的错觉。.info[] 不及多想,她已被领到长公主面前。刚要行礼,便听长公主迫不及待道:“免礼,本宫听说你会织金技艺,可是真的?” “回长公主殿下,臣女不才,确实学过一些粗浅技艺。” 听她说话谦逊,长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曾做过什么成品?” “长公主,臣女此番入宫,确是准备了一件礼物,本想在宴散后敬呈给您。您既有所垂询,臣女不敢隐瞒,这便呈您过目。” 说着,明华容自袖中取出一只乌沉沉全无装饰的黑檀小盒,递到宫女手上。 待宫女将之放到案上,揭开盒盖的那一瞬,长公主风华无双的面孔上顿时满是惊叹之色,失声说道:“天下竟有如此精巧之物?!” 这声音稍稍大了些,立即引得其他人侧目相视。瑾王闻声回头,只看了一眼匣内的事物,立即霍然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细细端详,满面赞赏之色。临亲王看过之后,亦露出了今夜入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赞许道:“当真不错,难怪你喜欢。” 而位于主座的宣长昊虽然没有起身,但也忍不住往长公主案上看去,然后,目光落到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那名少女身上,久久无语。 殿内其余人等,自然没资格去看那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竟令在场的所有皇室中人都交口称赞不已。但越是看不到,他们就越是好奇,不禁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个明家大小姐到底送了什么好东西。 满殿之中,可能以白文启的心情最为复杂。他一方面想要知道明华容进献了什么,另一方面又有些懊恼:早知道明华容身上还有这种好东西,那么一开始自己就会不避嫌地帮明独秀出头,威逼胁迫明华容把东西交出来。届时明独秀得了赞誉,许多事情就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不必再横生枝节。 ――这个明华容,小小年纪看似不言不语,其实内里却诡诈至极,难怪明独秀玩不过她,甚至连自己也被她设计了!向来安份的明家突然出了这么个刺头,也是桩麻烦,回头定要禀明父亲,设法把她处置了才好! 白文启肚内转着阴暗的念头,表面却笑得分外和气,配着他几乎快圆成球的外表,看上去当真又亲切又和蔼:“瑾王殿下,您别只顾着自己看呐,微臣们都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让您如此欣赏?”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当下众人都纷纷出言附合,眼巴巴地看着一干皇家人里最为亲善的瑾王,等待他揭晓答案。 孰料,瑾王却是微微一笑,摊了摊手,说道:“此物精妙难言,小王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不若就请明大小姐为我们说说,如何?――毕竟此物是你所做,相信由你解说会更为详尽。”说到末一句,他转头看向明华容。对上少女秀如幽昙的面孔,再想起上次暗桩的掌柜们禀报自己的话,对于这个三番五次顶撞自己却又带来许多惊喜的小小女子,这次他眼中不再是探究审视,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与一丝若隐若现的势在必得。 捕捉到对方眼中的异芒,明华容心中微凛,表面却不露声色,落落大方向众人团团行了一礼,说道:“多谢王爷称许,此物本是雕虫小技罢了。它是臣女设想揣摩前朝失传的璇玑回文锦,苦思制成,但却万万比不得回文锦的文采相宣,莹心耀目,只不过是贻笑大方的仿制之作罢了。” “明小姐此言太过谦逊了。”闻言,瑾王不赞成地说道:“璇玑回文锦乃是数朝前青州刺史窦某之妻苏氏所作,相传这二人本是伉俪情深,后因一美妾置气,几乎闹得夫妻反目。苏氏遂将满怀幽思付诸诗句,后又苦心将其编排为纵行二十九字、列行二十九字,共计八百四十一字的诗阵,并将之绣于八寸锦缎,名为璇玑回文锦。此图十分精妙,无论从何字开始往下断句,或五字或七字,都能成一诗句,若详加解读,整个诗阵能得诗文数千首!并且,璇玑之名更暗示此图有若北斗极星,识者知其玄妙,不识者茫然无解。更借此暗喻她对丈夫的深情,如北斗星辰一般稳如磐石,永不更易。” 他嗓音本就醇厚动听,娓娓说起这些典故,更是教人沉醉。一些读书较少的小姐们听得心驰神往,几乎忍不住要出声追问,这两人后来如何了。 瑾王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苏氏织好璇玑回文锦后,托人给丈夫送去,窦刺史看后深受感动,便将她接到身边,夫妇两人和好如初。可惜没过两年,便爆发战乱,窦刺史奉命增援时死于乱军之中,苏氏此后不知所踪,璇玑图也就此湮灭,不存于世。世人徒知其精妙,却不知其形制,当真教人扼腕叹惜。不意明小姐兰心蕙质,巧思迭出,今日竟令此图重现于世,当真是一大幸事!” 待他说完,长公主又接口道:“不只如此,更难得明小姐一手织金技艺出神入化,将书法融入织艺中,其字迹于极纤极微之处亦是转折宛然,疏落有致,比之寻常字帖还要迥劲清丽。本宫虽未有幸得见当年苏氏的璇玑回文锦,但想来其于织造之技上,定是不如明小姐!” 听罢瑾王与长公主之语,漫说本来就好奇无比的人们,就连少数不以为然的人也觉得这织金锦果然难得,在感叹之余,不禁纷纷看向明华容,年长的神情惊异称许、年少的则是祟敬钦服。几个坐在明守靖身边的人更是连声恭贺,说他养了个才貌双全的女儿。令原本因明独秀之事万般尴尬、几乎想偷偷离席的明守靖重新容光焕发起来,含笑连连谦逊。 但受了皇室公主与王爷的美誉,明华容却是不见喜色,只说道:“臣女惶恐,此锦原就是仿制而来,况且因时日匆促,才思所限,做不到纵列皆是二十九字,只有十六字而已,万万当不得各位如此称赞。” 但她越是谦让,众人却反而越觉得这少女不但身负绝技,且沉稳过人,更觉难得。当下,有人忍不住说道:“微臣斗胆,不知可否见识一下这方回文锦?” 长公主欣然允道:“这等巧夺天工造化之物,自然要与诸位分享一番。” 说罢,她命宫女用漆盘将回文锦连匣子一起托下去,交与众人传看。 这是一块五寸见方的素锦,边饰花纹,上又用金线织出诗阵,无论从哪一字读起断句,皆言之成意。而且果如长公主所说,其字迹清丽宛然,教人赏心悦目。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不可多得的美物佳品。 众人一边传看一边称赞,除了白文启后悔不迭之外,余者皆是惊叹赞誉不已。就连一些本来不服气的小姐们,在见到实物后也彻底打消了嫉恨之心,因为她们知道,就算机会来到面前,自己也是断然做不出这样精巧之物的。 一时间,众人忙于传看回文锦,根本无心再看接下来的节目。这时,一名瘦小美貌的宫女沿着边角走进殿来,走到御座下,向环侍的太监低声说道:“这位公公,下场本该是宫舞表演,按旧例应该将诸位大人的案几往后移一移,但现在看来怕是不好办……能不能请您问一问陛下,这宫舞还要不要上演?” 那太监本不想理这事,但见宫女话未说完,便悄悄塞了锭银子给自己。又见她满面惶惑不安,像是害怕出了纰漏被责罚。因她生得格外美貌,远胜众人多矣,就连已不算是男人的太监,都不禁起了怜惜之心,遂说道:“你且等着,咱家这就禀称皇上。” 他们交谈的声音虽小,但明华容就站在一旁,还是捕捉到了几句,当下不禁侧头望了一眼,不想这一看之下,却愣住了:这漂亮的宫女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稍一回想,她立刻记起,这是早晨刚入沁春殿时,为杜唐宝倒茶的宫女。杜唐宝之后就是跟随她出去才至今未归,而这宫女现在却无端出现在这里,此事必有蹊跷! 蓦地,明华容突然又想起了姬祟云再三叮嘱过自己的话,如同一道闪电撕开漆黑的夜空,迷雾般的不安刹时褪去,刹那间心头雪亮:这就是那个想要接近宣长昊,又意图不名的女子吧!自己该怎么点破她的意图呢? “华容,你怎么了?”回文锦拿下去传看后,长公主便和明华容闲聊起来。因她十分喜爱织造一道,对于年纪轻轻就复原了织金技艺,又谦逊得体的明华容自是颇有好感。交谈片刻,称谓已从生疏的明小姐,变成了亲密的华容。当下见她突然愣愣地不言语,长公主还以为她是累了,便关切地问道。 明华容刚想制造一点混乱让众人对那宫女起疑,但还不及动作,便听到了长公主的问话。她转头刚要回答,眼角余光忽见那宫女腾身而起,以迅捷得如同鬼魅般的动作扑向御座,掌中一道雪白的铁刃,在耀目的灯光下泛出夺目的异彩! ------题外话------ 多谢最刺的玫瑰、1047727751两位亲亲的月票,和18636188997亲的鲜花,么么哒~ 093 刺客挟持 事起仓促,明华容根本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宫女持刀扑向宣长昊。而周围环拱的侍卫开始并未将这个瘦瘦小小,美貌惊人的宫女当做威胁,生变之后不免都是为之一愣,待反应过来要护驾时已是晚了一步,那宫女的刀锋,眼看就要落在宣长昊胸前! 正在这时,只听怦的一声巨响,宣长昊座前的长案整个飞起,连带着上面的酒壶菜碟,整个劈头向行刺的宫女砸去! 御案乃上好的紫檀木所制,十分沉重,平时至少要三四个人才能抬动。但那宫女只轻描淡写地平平拍出一掌,就将案几整个反推回去。见状,众侍卫心脏皆是一紧:若皇帝被砸到,且不讲少说也得去半条命,他又该如何避开刺客的攻击?! 但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一脚踢起案几后,宣长昊已趁势长身而起,反手拔出腰佩长剑向刺客刺去。那刺客拍开案几后,右手握紧短刀迎向宣长昊,一招一式皆是不顾性命的打法,一时之间,反倒将有所顾忌的宣长昊逼退了几步。 这时,侍卫们已然反应过来,一边大喊着护驾,一边结阵成围攻向刺客。若论单打独斗,他们的身手肯定比不过刺客,但大内侍卫们本就以合围见长,自有一套阵法,寻常的武林高手都可轻易擒来。他们本道最多十几招,定教这刺客束手就擒。不料,这刺客竟好像十分熟悉这阵法一般,左冲右突,轻而易举就自阵型薄弱处突围而出,不依不饶地继续向宣长昊攻击。 眼见御座旁刀光剑影,险象环生,宫女太监们皆是面如土色,惊叫着四下躲避。站在座前的明华容环顾一下,见瑾王早在动手时便远远避开;临亲王则夺过身边侍卫的佩刀,也上去襄助;只有长公主面色苍白地跌坐一旁,身边除自己外再无一人,便上前用力扶起她,沉声说道:“公主殿下请恕臣女僭越,还请您随臣女暂且避让。” 长公主在三年多前兵乱之时也曾经历过刀剑斧钺,刚刚只是乍然受惊,听到明华容沉着的话语后立即惊觉过来,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的沉稳少女:“我们且退到一边,不要妨碍了陛下捉辑刺客。” “陛下!”这时,项烈司等几名武将也赶了过来。他们今日也参加了宫宴,这些行伍出身的老将们在生出变故后自然不会像文臣一样只知害怕,而是都着急地围了上来。可是御前臣子皆不许佩带武器,现在他们也只能干站着,虽然着急,却是束手无策。 项烈司见那刺客异常凶悍,正看得着急上火,忽然听到一个清泠的女声隔着刀剑击鸣声遥遥传来:“项大将军,请问你可擅鞭法?” 项烈司闻声回头,见说话的竟是刚才进献回文锦的少女,此刻她正搀扶着长公主避在角落的殿柱后。周围许多宫女太监,连同平日威风凛凛的大臣们,要么满面惊骇,更甚者甚至抖个不住,风度全无,显见害怕已极,就连比较镇定的长公主也免不了面色苍白如纸。但唯有这名少女,依旧神情自若,一双幽瞳深邃黯沉,看不出半分起伏波动。见项烈司回头,说道:“我看案几的桌布四角皆缀有铜饰压角,十分沉重,如果拧起来,或可作为长鞭。” 这话点醒了项烈司,他立即说道:“老陈,听见没有!” “是,大将军!”一名鬓角花白的男子大声应着,依言拿起桌布快速绞了几绞,然后以套马的法子去套取刺客手中的短刃。 这下出奇不意,纵然那刺客身手了得,一时间也被弄得手忙脚乱。宣长昊窥个空子趁势而上,一剑取中了刺客的胁下。 刺客本就极大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手上动作亦不可避免地一缓,顿时陷入了侍卫结的阵法里,并且再难像刚才一样轻易脱身。 见场中情势逆转,项烈司这才舒了口气:“老陈的鞭法若认第二,再没人敢自称第一。当年在军中时行军打猎,无论跑得多快的野兽都躲不开他的套索,对付这等刺客,自然不在话下——对了,小丫头,我记得你爹是文官吧,怎么你会懂武道?” “小女子并不懂武道,不过是书上看来些,略知一二罢了。”明华容轻描淡写道。 他们说话的功夫,刺客腿上又中了一刀,行动顿时更加迟缓。眼看就要被捉住,她脸上顿时极其强烈的恨意,咬牙骂道:“轼君犯上的乱孽,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给主人报仇!”说罢,她将短刀舞成一团,同时手肘微抬,袖中射出数枚暗器打中近身的侍卫,拼死冲出一个缺口逃了出来,但却是不偏不倚,直向明华容与长公主而来! “糟糕!”项烈司与她们尚有近十步的距离,那刺客来势若风,瞬间的功夫便已跃至她们面前,显见已是救之不及。 早在听到刺客的话时,明华容心中便是一动,诸般念头瞬间交替而过。当刺客扑到自己面前时,她立时就下定了决心,突然一伸手用力推开了长公主,迎着刺客不躲不避,只轻声说道:“你家主子是已故太子么?他不是宣长昊杀的!” 刺客本要一刀挥去,但听见这话后手上不觉一顿,忘情地喝道:“你说什么?!” “想知道真相,就先挟持我逃出去!” “……” 刺客目光一闪,面上现出几分犹豫,只这一分神的功夫,后面追兵已至。 这下却是连犹豫的余地也没有了。刺客一咬牙,立即反勒住明华容的脖子,将刀抵在她喉咙上,背靠梁柱,大声说道:“谁再靠近半步,我就取她性命!” 明华容不过区区臣子之女,侍卫们自然无所顾及。刚待一拥而上将刺客拿下,却听到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住手!” 这两个声音一个低沉冷酷,一个柔滑如缎,却是宣长昊与长公主。 见是他们发话,侍卫立即止步不前,但手中兵刃并未放下,依旧团团指向刺客。 长公主不及细思皇弟为何也喊了住手,生怕稍有迟疑明华容便成了刀下鬼,连忙急急说道:“陛下,明小姐护驾有功,刚才若不是她,被刺客捉去的就是我了!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一旁,同样持刀而立的临亲王却冷冷说道:“三年多前作乱叛逆的乱党尚有余孽流亡,这刺客来路不明,说不定便是他们指派的!再者身为人臣,拱卫皇室本是理所应当,若为一介女子便放走大胆犯上的刺客,成何体统?怀韶,你怎会如此糊涂!” 听到临亲王罕有地叫出自己名字,却是在这种情况下,长公主咬了咬牙,眼中却一丝犹豫也无,绝然说道:“话虽如此,但天下人若知救驾的结果是个死字,以后谁还敢身先士卒?” 闻言,临亲王不禁眉头一皱。他知道这个侄女虽是外表柔弱皎美,看似淡漠出尘不近人情,实则性子最为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就绝不让步。如果是其他事,自己稍做退让也无不可,但这刺客刚刚嚷出那番话来,足以证明其来历蹊跷,万万不能放走。长公主性子倔强恐怕一时劝说不了,说不得,只有着人先将她强行送回后宫了。 一念及此,临亲王刚待下命,却听宣长昊说道:“九叔,皇姐此言有理,若是不管不顾断送了这明家小姐的性命,恐怕会令天下人心寒。” “陛下,怎么您也——” 临亲王刚待劝说,却听那刺客大不耐烦地哑声说道:“啰嗦什么!快撤开你们的人,否则我拼着一死,先杀了她,再解决你!就算杀不了你,也要废掉你半条命!” 她说话时双眼瞬也不瞬地看着宣长昊,美丽的面孔因强烈的恨意变得扭曲狰狞,教人不敢直视,眼内似有熊熊火焰跳跃不休,浑身上下散发的刻骨怨恨即使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 宣长昊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明华容身上滑过,极力不去看她,只注视着这宫女打扮的美貌刺客,沉声说道:“朕策马从戎近十年,身经数十战,手下人命不知凡几。你若想为死在朕手上的人报仇,那么就该将刀对准朕,而非无辜之人。” “呵,你当我是满腔热血的傻瓜?我想杀你,你身边的人答应么?况且现在——”想到刚才明华容的话,刺客心头不禁有些烦燥:三年来自己多方查证,确定是宣长昊杀了主上无疑。但为何却因这女子的短短一句话就生出了迟疑、想要再行验证?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若不就势退走,多半连自己也要折损在这里。自己一条性命死不足惜,但主上的旧臣里只有自己还记得复仇之事,若是就此葬送了性命,将来还有谁能替主上报仇? 想到这里,刺客架在明华容颈间的短刀往下按了一按,一缕鲜血瞬间流出,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刺目:“况且现在——我暂且不想取你性命,放我离开!否则我们拼个鱼死网破!” 见她竟然敢威胁宣长昊,挑衅皇室尊严,向来最重典法的临亲王不禁暗蕴怒气:“陛下——” 但宣长昊却理也不理,猛一抬手,示意侍卫们放下刀刃:“放她走!” “是!”侍卫们立即应声将刀收归入鞘,并退后几步,原本的合围之势,就此瓦解。 见状,那刺客冷笑一声,将短刀换在另一只手中握紧,用胳膊死死勒紧明华容的脖子,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趁势缓步退出殿外。 明华容被她勒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只能脚步踉跄地被迫随她一起向外移动,无暇他顾。殿内其他人也是提心掉胆,生怕那目露凶光的刺客一时兴起想换个人质,都战战兢兢地缩到一边。 一团混乱之中,便不曾有人察觉,当刺客的短刀从明华容颈间撤下时,宣长昊的曲回莫测的重瞳之中,突然掠过一抹轻松。 但随着刺客走出殿外,带着明华容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飞檐之后,他一双剑眉锁得死紧,声音也比平日更加冷厉:“将南营御林军全部调来,给朕彻底搜查,务必拿下刺客!”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不得伤及明家小姐!” 众侍卫立时领命而去。而刚才还抖抖索索的一干文臣们见危机已经过去,赶紧将功补过,凑到宣长昊面前不住请罪问安,痛斥刺客。宣长昊被他们搅得头痛,铁青着脸一语不发走出了长生殿,以项烈司为首的几名武将也跟了出去,徒留满殿的文臣们面面相窥。 过得片刻,白文启叹道:“陛下年少意气,可纵是不耐烦听老臣们说话,也不该糟蹋这片心意啊。如此行径,实在……唉……” 这话已经有些放肆了,但身边的人却无一敢于指摘,毕竟白家现在如日中天,当年借口皇帝年少不擅处理政事,将朝政尽揽于手后专横断独直到如今。虽然近来有项家与之抗衡,但细究起来,白家仍然稳占上风。 当下,不仅无人敢于反驳,还有几个谄谀小人出言附合迎奉。一些耿直的大臣们虽然听得心下恼怒,但碍于白家气焰,终究不敢出头辩驳。 但大部分闺中小姐们却是听不懂这些,听了一会儿,都茫然道:“陛下很冷情么?可他刚才分明为了救明家小姐,下令放走那刺客啊。” “是呢,单从这点看,陛下哪里是他们所说的无情无义之人呢。” 她们正议论不休,蓦地,一个冷硬的女声打断了对话:“那是因为长公主替她求了情,否则陛下必定不会放过刺客!” 众人闻声看去,说话的却是项绮罗。她此际表情严肃,像在说什么重要事情一样,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不是长公主出面,陛下怎么会放跑那十恶不赦的刺客?” 在场的小姐们身份家世皆不如她,虽然心内半信半疑,也不好同她争执,只默然不语。唯有两三个较有见地的,却在心内暗自奇怪:项家与白家不是不和么,况且项大将军又是力挺陛下的,按理说白家人编派陛下的不是,项小姐应该生气才对啊,怎么反而顺着白家人的话头,说陛下是个寡情的人呢? 猜测之际,她们忍不住悄眼打量项绮罗,却见这个向来行事得体的项家小姐,此时正少有地一脸失神,嘴唇微动,似乎是在喃喃低语。 如果她们靠得再近些,那么就可以听见项绮罗微不可觉、似乎是打算说服自己的话语:“一定是这样……他从没关心过哪个女子,除了……除了……” 被刺客捉走的明华容并不知道,她的安危竟成了衡量宣长昊是否寡情的证据。她只知道,自己被人像个麻袋一样甩在肩膀上扛着飞奔,实在是很不舒服。如果刺客再不停下的话,她刚刚没吃几口的菜肴,多半会全部吐出来。 那刺客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在无人的宫巷内左转右弯,奔掠一阵后,跑进了一处花园。 这花园极大,四设曲桥小亭等物,点缀得十分漂亮。但时值冬日,这里又没有梅花,只有无需时常打理的松柏,所以值守的宫人极少,并不像夏天一般到处都有人在莳花弄草。 避过仅有的几名太监的视线,那刺客熟门熟路地奔到一块巨大的太湖假山石旁,沿着狭小的甬道走了几步,不知拔弄了哪里,石头背后竟现出一扇暗门。当她背着明华容进去以后,暗门随即消失,看不出分毫端倪。 暗门后是一段长长的石阶,往下走到底,则是一件可容数人的石室,高高的顶端还有几个小小的孔洞以便空气流通。而自小孔中照下的光线虽然不甚明亮,但也足以看清周围的事物了。 刺客正准备将明华容甩到地上再好好盘问,哪知她却像是洞察先机一般,抢先开口说道:“阁下既是有求于人,那最好对人客气些,否则……我也不知会不会对你说实话。你费尽心机逃了出来,如果听到的仍是谎言,岂不是亏大了?” 闻言,那刺客手臂一僵,语气不善道:“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 “……哼!”刺客语气更加不善,明华容能感觉到她肩部的肌肉突然绷紧,又缓缓放松。 察觉到这一点,明华容无声地笑了:这人看似狠辣,其实却是性子单纯,不善拐弯抹角。如果换了其他人,说不定会以酷刑之类的来恐吓威胁自己,但这人却生生忍下了怒气。除了性格使然之外,也有急于知道真相的缘故吧。 刺客强忍不快,把明华容从肩头放到地上,冷冷说道:“希望你的答案让我满意,否则……” 随着明华容直起身体,缺少发簪束服的长发顿时泄落下来,青丝零乱。刺客见状不由皱了皱眉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的发簪呢?” “大概是刚才在路上脱落了吧。”明华容眸光微动,解释道。 不待刺客接话,她又说道:“如果你想听到满意的答案,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也许,我做不到。” 094 谁是乱臣 “如果你想听到满意的答案,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也许,我做不到。(..info无弹窗广告)” “你说什么?!”听到明华容的话,刺客只当自己被耍了,柳眉一轩,眼看就要发作。 但这时,却听明华容又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事实,至于你满意与否,那不是我能保证的。” “……尖牙利齿,奇诈诡变,哪里该是女子所为!” 闻言,刺客轻斥了一声,但神情却是稍有缓和。她自怀中取出伤药,又撕下宫装长袖,麻利地为自己包扎着伤口,同时问道:“我先问你,你怎么知道太子不是死在宣长昊那奸贼手里?” 这人性子单纯,看人的目光倒准,不过,她自己不也是个女子么,还是个彪悍的刺客,哪里有立场来指责自己?明华容心中暗忖,口内说道:“你说的太子,便是皇太后所出、一出生即蒙太上皇册封的皇长子,宣定昶么?” 待刺客微微颔首,她又说道:“我曾听说,他是太上皇第一个儿子,又是刚刚诞生便被立为储君,一生受尽太上皇宠爱。这份顺风顺水,是别的皇子难以望其项背的。但是,虽然太子从小深受眷宠,却并未因此养出骄奢淫逸的恶习,而是刻苦用功,三岁蒙学断字,五岁即可做诗,十岁便将经史子集与十九史倒背如流。并且不止才情出众,德行亦是上佳,时时将圣人教诲铭刻于心,严于律己。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只知苦读的书虫,对于人情世故亦是十分精练洞察,但又不失仁厚之心,待人接物皆留有余地。昭庆有这样一位太子,可当真是老天赐下的福气。” 听到她的话,那刺客目中的恨意与嗜血渐渐褪去,不单神情变得温和起来,连声音也轻柔了许多:“谁说不是呢,那时不但满朝文武,连太上皇自己都以太子为荣,三天两头,总是有诸般嘉奖的旨意与赏赐,源源不绝送到东宫。” 太上皇本是有名的诗酒皇帝,书画双绝,远胜同代的许多名家。年轻时曾说过“倘不为帝,便是传世之大家”的话,他当政时收到的言官弹劾他玩物丧志的折子,足以堆满一间屋子。所以对于生了一个聪颖能干,打小具有天子气象的儿子,他并不若其他皇帝那样猜忌多疑,反而十分高兴。 可惜,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大抵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玻璃薄。过分完美的事物,总会在猝不及防之时被破坏。 明华容道:“当年曾有传闻,太上皇准备在太子行弱冠之礼后,即授予他监国之权,届时他虽未登基,却已经拥有皇帝的实权。说句大不敬的话,太上皇虽然才情出众,却并不适合做皇帝,所以当听到这个传言时,大臣们虽然不便表态,但大多都是赞同的。只可惜——眼见太子即将满二十周岁,将行冠礼之时,昭庆漠北的几个小国突然合纵一气,联合大举进犯,镇北将军一人独力难支,朝中自然少不得派兵遣将前去支援。随着战事吃紧,所调动的将领军队也越来越多,甚至连驻守帝京的大军也被调往前线参战。一时之间,偌大的帝京之中再无一个资历老成的将领,并且连士兵都只剩下由贵戚世家的少爷们组成的三千御林军,防御力可谓薄弱之极。而在这时,国内突然有人造反作乱,打着皇帝失德,招至兵灾,陷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欲为民除害的旗号,煽动暴民,招兵买马,一路直杀帝京。” 明华容前世并未亲身经历过乱军暴动,彼时她所在的庄子因为地处偏僻,没有叛军侵扰,当地居民相对来说又还算富庶,便没有人生出造反的念头,所以还算平静。但事后听外出的人们说起乱军所到的其他地方所发生的种种骇人听闻之事,依旧给当时的明华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想到往事,她不禁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当时有许多游手好闲的混混也打着义兵旗号,实则却是光明正大行烧杀抢掠之事,四处为害,这种行径吸引了许多心术不正、想趁机发战争财的恶徒,乱兵的队伍也为之不断壮大。一开始时,各州刺史并辖下府县都没有意识到事太的严重性,因为怕被事后问责,所以对实情皆是隐瞒不报,以致拖延了剿灭乱民的最好时机。等到朝廷终于收到奏报时,乱军已成气候,直奔帝京而来。当时根本来不及调回援军,而驻守的三千御林军又是不堪大用。防守战打到第三天清晨,帝京的城门便被乱军攻破。在四五个时辰之后,这伙乱军更是杀进了内皇城。幸好有一支世代相传的皇家暗卫九龙司,拼死将诸皇族护送到密室中,才保住了昭庆宣氏没有断绝。但无可避免的,这场动乱里仍然有几位皇族死去。其中有两位年幼的小皇子,因惊吓过度,高烧不退而亡。另一位,则是——” 明华容说得不紧不慢,语气淡然得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段遥远的历史,但随着她的述说,那刺客脸上渐次出现缅怀伤感的表情,听到后面乱民叛逆之事,鼻翼不断翕张,显见心绪紊乱已极,而面上亦满是极深极切的悔意与愤恨。 待听到死去等语,她终于按捺不住低吼出声:“昶太子并非死于乱军之手,而是死在想要谋朝篡位的奸贼手上!他可是太子啊,纵然宫内防守再如何薄弱,也有最精锐的侍卫守护身边!如果不是宣长昊那恶贼暗下毒手,他怎么可能会被人一刀斩首、连全尸也没留下?!” 面对她崩溃一般的大喊,明华容分毫不为所动,只冷冷说道:“你认为是宣长昊杀了你主上?你有铁证么?” 刺客切齿说道:“动手的人手脚十分利索,一击得手,立即自尽,事后我想尽一切办法追查,也没查出那死士与谁有过往来。之后我又枉花了三年的功夫,煞费苦心查证每一个稍有嫌疑的人,亦是一无所获。可见幕后主使者十分谨慎,早将线索统统清扫干净。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那恶贼蓄意谋害主上,目的只在皇位!那么,凶手只会是得利最多的人!最后得到帝位的人是宣长昊,那么凶手必定是他!” 明华容点了点头,称许道:“你这推断,倒也没错。但——恕我直言,阁下身手了得,适才在长生殿内亦是应变自如,想来以前阁下待在昶太子身边,担当的决不会是谋士,而是侍卫一流,对么?” 刺客不耐烦道:“是又怎样,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想知道,你说杀害主上的不是宣长昊,到底有何证据。” “我提到这些,只是想说明一点:术有专攻。既然阁下并非谋士,自然不如其思虑周详。那么所猜测的虽然看似有理,但也许却是大错特错。”不待刺客发怒,明华容又道:“其实你心里多少也有些不确定,对不对?否则也不会在殿内因为我一句话,就决意挟持我撤离。” “……强辞夺理!你不要再扯些有的没的,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被明华容暗指不够聪明,刺客不禁面色一僵,但却没有发作。 明华容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先从这既得利益者说起。你认为,这场宫变的受益者是宣长昊?” “废话!” “那你知不知道,他这个皇位坐得并不舒心,实权都在权臣手里攥着,自己想重用什么人、推行什么朝政,都一点做不得主。如果他真是苦心谋划,不惜暗杀兄长也要将皇位算计到手,那么定然会考虑到得位之后的事,多半当时会趁着帝京大乱,将未来可能的阻碍统统除掉。反正他连自己的血亲都下得了手,更又諻论他人?可是,很显然他并没有这么做,以至落到如今被权臣掣肘的田地。” 看着目光由愤恨渐渐转为若有所思的刺客,明华容又道:“这只是其一。第二点么,想来你应该知道,宣长昊少小离宫从军,在所有皇子之中,他在帝京的人脉声望都最为薄弱。而你刚才又说那幕后主使者十分谨慎,你甚至连刺客的来历都查不到。纵是在乱军中,要安排这么一个人也并非易如反掌。你认为,一个在帝京中根基浅薄的皇子,能做到这一点么?” “但他在军中人望极高,也许是指派哪个心腹士兵行刺也说不定!”刺客反驳道。 “那么,那士兵无故在军中消失,他的同僚同乡,乃至朋友亲人,都会奇怪吧——而且,你一定已经查过了吧?”将对方抿唇无言的表情尽收眼底,明华容笃定道:“但却还是一无所获。” 默然片刻,刺客不服气道:“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但天底下谁会干为他人做嫁的事情?若是别的,或许还有因由,可这是皇位啊!天下至尊,万民所向,谁会那么好心替他宣长昊铺路?!” “其实答案很简单:意外而已。” “意外?”刺客一愣,眼睛瞪得溜圆。 “不错,意外。你知道宣长昊是如何坐上皇位的么?是太上皇密诏宣他进京,然后突然下旨禅让皇位,直接封他为帝。在此之前,根本没人猜到会是这个结果。自太子意外身故后,臣子们都在暗中考量仅有的几位皇族,猜测会立谁为储君。却万万无人想得,太上皇事前竟未同任何一位大臣商量,便将宣长昊接回帝京。据说,太上皇当时是因为后悔内疚他一生纵情诗画,不像个皇帝,所以才特地挑了出身军旅的宣长昊,希望能有一位刚强硬朗的帝王挽回昭庆的颓势败局。” 这些事十分隐秘,但前世明华容既然襄助瑾王夺位,自然知道许多秘辛。当初瑾王提起太上皇禅位时的想法,还颇为懊恼,后悔从前只顾着收敛锋芒,做出翩翩君子的伪象,不曾让太上皇看到他凌厉果决的一面,以至错失了一个兵不血刃夺得帝位的大好机会。 那刺客以前既是昶太子身边的人,自然了解太上皇的性情,知道他的想法有时颇为奇特,若说当时因为追悔不懂军事以致招来兵灾、才做出这种决定,也不是不可能。 但,宣长昊的皇位既是无心得来,那当初究竟是谁在暗中图谋呢? 将她的疑问看在眼里,明华容道:“究竟谁是那神秘的幕后主使,夺位争嫡,残害太子,如此隐秘的事情,你全心全意苦苦追查三年依旧一无所获,我自然也不能尽知。不如,我们来做场交易,你保护我三年,而在这三年之内,我助你追查出那幕后主使者,如何?” “就凭你?”那刺客上上下下打量着明华容,不屑之余,之前曾出现过的怪异感不禁又冒了上来:这小丫头看上去与寻常的千金小姐并无二致,但不知为何,她说的话无论多么荒谬都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相信。这是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她说话时笃定的神情与从容镇定的气度么?可这件事,未免也太—— 不知不觉,她便将心内的疑惑说出了口:“你是哪家的人?就算你是重臣之女,也不好追查皇家的私密事吧?再说,你会愿意放着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平白搅进这趟浑水来?” “这个么……”明华容偏了偏头,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你的顾虑我能理解,但我的处境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不如这样,你扮成丫鬟,跟到我家住上两天,亲眼看一看我的境况。如果届时你还是觉得我不能帮你,那么你大可一走了之。” 瞟了一眼犹自沉吟不决的刺客,她又说道:“你受了伤,宫中追查甚紧,你有个地方能歇一歇,也是不错。” 这话终于让刺客做了决定。她抬头直视明华容,说道:“如此也是不错,但我是——” 一语未了,假山上的通风气孔突然被人遮住,暗室中陡然一黑,伸手不见五指。 见状,两人心中均是一惊:莫非宫内侍卫们找过来了? 刺客立时收声,将手按在短刀上,黑暗中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闪动着的却是野兽般的机警与渴望一试锋芒的嗜血。 这时,却听假山石外传来了一声极低极轻的声音:“你们在么?” 虽然声音被刻意压低掩饰过,明华容却一下子就认出,这是姬祟云的声音。她立即抓住那刺客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又轻声说道:“是我的朋友。” 双手相贴的时候,明华容感到对方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但她以为那是对方不喜别人碰触,便没多想,只询问道:“能让他进来说话么?” “……好。”刺客五指一拢,自明华容掌中挣出,才回答道。反正这处密室早在明华容面前现了形,她已不打算再用。而此时若任由那人在外乱找机括,只怕会惊动了真正的追兵,反而添乱。 得她应允,明华容屈指有规律地敲了三下石壁,顿了一顿,又敲了三下。刚要摸索着走上台阶去扳动机括,却听那刺客冷哼一声,手内弹出一块碎石,也不知是触动了哪里,刚才还闭得死紧的暗门,就此洞开。 随即,一名侍卫打扮的少年立即踏了进来。看清室内情形后,他一把揭去沉重的头盔,走到明华容面前,万分庆幸地说道:“太好了,你果然没事。” 话语出口,他才惊觉出这无意识的亲呢,不禁有些讪讪的,却又暗自期待什么一般,悄悄向明华容看去。 明华容却未深想,只当他是当真关心自己,心内亦是带了几分感激,说道:“多谢公子挂怀。”因为有外人在,她拿不准姬祟云是否愿意让那人知道身份,便故意模糊了姓氏。 但这称呼却仍嫌生疏了些,让姬祟云听得有些不满,但具体是哪里不高兴,他又说不上来。 这时,只听那刺客冷冷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对上其他人,姬祟云立即恢复了平时的挥洒自如,挤了挤眼,笑道:“美人,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好不容易你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若还找不到你,那岂非是睁眼瞎了。” “找我?莫非之前在长荆和涓水时,也是你——” “没错,我还担心找你的人太多,你只怕不把我放在心上。现在看来,美人你对我还是相当青徕的嘛,连我们每次相遇的地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刺客瞳孔微缩。不理会对方的胡说八道,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为何找我?” 闻言,姬祟云灿然一笑,明若朝阳,灿若丽锦,但眼神却如雪淬刀锋一般冷厉冰寒:“美人煞,其实我找你已有三年,可惜直到最近才掌握了你的行踪,在这里截到你。”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将明华容挡在了身后:“你不必紧张,我与你没有仇怨,不是来落井下石找你报仇的。我只是想知道,三年多前,在昭庆境内煽动暴民作乱造反的那个乱党头领,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题外话------ 多谢ong0902亲亲的鲜花~ 095 我相信你 乱党头领? 闻言,被称为美人煞的刺客薄唇微抿,缓缓点了点头:“是又如何?你难道是要为这乱臣贼子报仇么?” 姬祟云轻笑一声,道:“我已说过,此行并非找你寻仇,只是想问你一些事罢了。” 美人煞冷冷道:“你以为我会乖乖回答?” “动动口舌的小事而已,想必尊驾不会拒绝吧?据说昔年阁下为太子贴身护卫时,虽是寡言,却也是一诺千金、急公好义的人物。怎么流落江湖之后,不但干起了杀人的勾当,连性情都彻底变了?” 听他若无其事就揭破了自己来历,美人煞心内警铃大作,手中刀柄握得更紧,暗运内劲,荡得刀刃嗡鸣不休:“你到底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姬祟云径自好整以暇地微笑道:“我已说过我并无恶意,你还要我重复几次呢?你要拔刀,我也不管,但可别闹出太大的动静,否则等下招了人过来,又是一场麻烦。” 美人煞从小专注习刀,刀法可谓出神入化,招招式式狠辣异常,单凭这手刀法,她的武功已可跻身昭庆前十。但凡知道她来历的人,见到她握刀欲起后还能保持镇定说笑的,面前这笑嘻嘻的年轻人还是头一个。若非他自恃武功高强,想来也不会如此。可这几年来,从没听说江湖还是世家里出了这样一个容貌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高手啊。这年轻人到底真是身怀绝技,还是故意造做在唱空城计? 但无论如何,现在他受了伤,万万不能与此人动手。对方实力不明,也不知自己有几分胜算。再者,招来大内侍卫也是麻烦。那些人武功虽然低微,阵法却是不错,若被缠上,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极难脱身。不如且先看看,这小子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点,美人煞沉声问道:“你想问什么?” 她因为动作太大,衣袖滑下了半截,露出的手腕处一块枫叶胎记宛然入目。姬祟云看了一眼,蓦然敛去笑意,说道:“我想知道,尊驾的师傅是不是前代御林军统领石振衣?” “不错。” “那么他――”姬祟云闭了闭眼,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你是他唯一的弟子吧,你的刀法,亦是他所传授么?” “师傅一生中,确实只收了我一个徒弟。”这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美人煞答得毫不犹豫。 “据说他有一手绝杀密技,叫烟锁寒江,进攻时一把短刀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对手极难逃脱。中刀之后立即断气,周身遍是擦痕,唯有咽喉要害之处有一个交错的十字刀痕。想来,这手绝技他也只传给你了?”说到刀痕时,姬祟云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侵在重重冰霜之内,寒光凌厉,煞意十足,分毫不似平日嘻笑无忌,神采飞扬的模样。 站在他身后的明华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从他陡然僵直的身体,与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意味感觉到了异样。(..info无弹窗广告)她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时候看着姬祟云紧绷如弓的背影,却突然觉得有些担忧。 美人煞则是有些讶然,不快地说道:“你小子知道的倒多。”这却是变相的承认了。 “果然如此――那么,十七年前,他是否曾到过景晟王朝的国都?”问到这句时,姬祟云几乎是一字一顿,显然极为郑重。 景晟王朝实力与昭庆王朝相当,彼此划江而治,虽偶有摩擦,但总体来说还算太平,双方一直维持着表面还过得去的邦交。两国之间,游学士子、巨贾行商等皆有所往来。 美人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想,说道:“十七年前时,我师傅确是去过景晟。” 虽然回答了姬祟云的问题,但她说得很含糊,只说石振衣确实去了,却没说他因何而去,又待了多长时间才回来。她本道姬祟云一定会追问这些细节,不想,姬祟云听罢只问道:“你确定?” “自然确定。当时因为师傅动身的次日就是他女儿的生日,家里人希望师傅能留下来陪她过完生日再走。师傅平时最疼女儿,但那次却执意不肯答应,坚持走了,所以即便那年我还年幼,印象依旧十分深刻。” 得到确切的回答,姬祟云反而沉默了。追寻多年的答案近在眼前,只要继续发话就能拼凑出真相,他却反而有一瞬间的迟疑。像某件等待太久的事物,当它即将靠近的时候,总免不了有那么几分望而生怯。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继续问下去。 垂落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他听到自己冰冷得近乎空洞的声音:“堂堂御林军统领突然决意前往他国国都,石振衣是奉了你们皇帝的密旨吧?他在景晟究竟遇到了什么人,以至后来重伤回国,几乎武功全废,甚至为此身故?” “我不知道,那时我才不到十岁,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美人煞矢口否认,但听他这么一问,心中也有些奇怪:皇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历来是交由九龙司去处理。而师傅那次突然离开,等回来之后几乎是重伤不治,好不容易治得七七八八,武功却是废了大半,更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乃至英年早逝。能让他如此拼命的只有皇帝之令,而且从事后诸般迹象来看,显见他对付的人相当扎手,可之后却没有听说过什么风声。现在想想,的确是十分蹊跷。 有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事,被旁观者一问,才会惊觉出它的不对。美人煞回想着当年的种种往事,心中疑惑越来越多,看向姬祟云的目光,也于警惕之中不由自主带上了期待,隐隐期盼着他可以为自己解开谜团。 但姬祟云却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话锋突兀地转到了另一件事上:“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潜入乱军杀掉的那个乱党首领,长得什么模样?” 美人煞略一回想,说道:“此人个头极高,样貌平平,毛发却很浓密,而且他右眼下有一道长长的新伤――” “新伤?”姬祟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确定是新伤?” “当然!习武之人,怎么会错认伤痕呢?” 姬祟云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那么,你杀的不是真正的乱党首领,而是他的替身。(..info好看的小说)真正的首领,眼睛下面的伤痕是在十几年前受的旧伤,根本不是新伤。” “这不可能!乱军的大部分人各自为政,只因为起事的首领还有几分威信,所以才勉强维系下来。我将他暗杀之后,乱军中各方势力因为争权夺势,很快便被朝廷调回的援军各个击破,化解了这一场危机。如果当时我杀掉的只是替身,那么真正的首领岂会坐视他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大好局面被相继摧毁?他为何不跳出来继续生事作乱?”美人煞连连摇头,否定地说道。 姬祟云淡淡道:“那是因为乱军知道他的死讯后士气瓦解,已不再堪用,而且那时朝廷的军队已经抽调回援。先机一失,单凭一群乌合之众再难成事。那人肯定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宁愿放弃这一切,借假死隐匿起来。此人狠则能狠,忍则能忍,审时度势之精明几乎是举世无双,却又非常惜命。若是旁人,总免不了会怀抱侥幸,还想放手一搏。唯有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以保命为先。” 见他说得如此笃定,美人煞沉吟片刻,试探道:“小子,听你说得活灵活现的,难道你认识此人?传闻此人来历不明,却煽动了几家地方大族出钱出力,兴兵做乱,事泄之后这些人都被诛杀九族问罪。莫非,你是他们之中的幸存者,想要找此人报仇?” “想打听我的来历?”姬祟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美人煞,突然支着下巴,一脸为难地说道:“莫非你是看上了本公子的风流倜傥,想使美人计?” 虽然明知他是在胡言乱语混淆视线,美人煞还是被气得不轻:“胡说八道!” 姬祟云分毫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问清了想问之事,他拔弄着头盔上的红缨,说道:“多谢你配合,现在你可以走了。” 听到他轻慢的话语,美人煞气得面色发白:“你当我是什么人,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怎么,难道你不肯走,反而要留下么?”姬祟云惊奇道,“皇宫侍卫要全部调动起来形成合围之势,至少需要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你若还不愿走,想留下来尝尝天牢牢饭滋味的话,不如把这个功劳让给我。届时辑拿刺客有功,说不定我还能晋阶升个小统领当当。” “你――”被他嘲讽戏弄,美人煞握刀的手掌不自觉用力捏紧,甚至连额头上也暴出了青筋。这辈子她还从没被人这般戏弄轻侮过,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发誓一定会用刀斩下他的头颅! 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压下翻涌的怒气,美人煞看向明华容,冷冷说道:“那么,我在宫外等你。” 说罢,不等明华容回答,她快步走上石阶,打开暗门离开了密室。她的脚步十分匆忙,像是生怕晚走一刻,便会不计后果地与姬祟云动手似的。 姬祟云却像是分毫没有察觉到她的杀气一样,径自追问道:“他为什么要等你?” “因为我与她有约。”明华容深深看了一眼虽然满面笑容,笑意却仅浮于表面,并未到达眼底的姬祟云,说道:“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刚才他所问的那些问题皆是干系重大,却又教人摸不着头脑。明华容心中未免生出许多猜测。 姬祟云回视于她,注意到她审视探究的目光,心中突然有些没由来的发虚。他很不喜欢看明华容露出这种表现,在意识到之前,已下意识解释道:“我在找一个人,想问清一桩旧事和……一个人的死因。” 死因?明华容一愣,下意识问道:“难道是美人煞的师傅下的手?” “你还是这么敏锐。”姬祟云苦笑起来,“多半是他,但我不知道谁才是幕后主使。石振衣的主子虽然是昭庆皇帝,但无缘无故的,宣家为什么要派他去景晟杀人?而且你们那太上皇以前是有名的诗酒皇帝,从来不主动关心政事。他会下这个命令,真是太反常了。” 说话间,他长眉无意识地轻轻皱起,那张看杀天下女子的俊美面庞由此染上一层薄薄的阴霾,若是放在外间,不知要惹得多少女子失神心疼。 看着他沉吟不语的模样,明华容亦有片刻的恍神,随即,又想到了他的身份。 刚才他们已经说过,能让贵为御林军统领的石振衣出手的人,必非等闲之辈。而且此人的死又干系到昭庆皇室,那就更加扑朔迷离了。照他们刚才的对话,说不定这人还与当年的叛党首领有关!再看姬祟云神色阴悒的模样,定然是与此人干系匪浅,想来若不是血缘至亲,也该是师徒吧。 静默之际,姬祟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见明华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以为她是生气了,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想刻意隐瞒,但这件事关系重大,知道得越多非但无宜,反而对你越是不利。你只要相信,我对你虽有隐瞒,但从来没有过恶意。” 按理说,以明华容不喜欢一切超出掌控的性子,察觉姬祟云身世诡秘后纵然不生出究根问底之心,也会暗怀戒备。但此刻看着满面焦急,略显手足无措的姬祟云,她突然放下了长久以来的提防与警惕。不知为什么,她直觉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确实从未对自己有过恶念。 想到这里,明华容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不过短短四个字而已,等到它的时间,对姬祟云来说却似乎有一生那么漫长。他的整颗心都随着明华容的回答而涌出雀跃的欢喜,刚才笼罩心头的阴翳亦为之冲淡不少。而在欢喜之余,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在心底滋生,像只不安份的小狐狸在探头探脑,跃跃欲试地想要冲出来。 姬祟云模模糊糊察觉了它的存在,但还不及细究,便听明华容问道:“明年开春,你还准备出海么?” “我本是景晟人,到昭庆来本是为追查美人煞的下落,现在既已找到,那么就会按计划回去。等开了春,我就会带上我的船队,照你给的航海图出发。” 明华容原本以为他会放弃其他计划,全力追查那与他有重大干系之人的死因,本来已做好了合作告吹的准备,没想到却听见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这让她不禁一愣。 注意到她的神情,姬祟云还以为她是在担心生意上的事,立即保证道:“等我出海拿回了货物,会马上带着分红来见你。对了,你喜欢海上的东西吗,贝壳海螺珍珠什么的。你喜欢哪种?回头我带些回来给你。” “……不……”明华容心头罕见地一片迷茫,像找不到灯塔的小船,毫无方向地跟着海潮随波逐流。犹豫片刻,她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还没查清想查的事情吗?为什么还有闲暇出海?” 她心内尽是茫然,忍不住抬头看向姬祟云,像是生怕他说谎似的。 姬祟云却是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因为做生意才是我的正业啊,手下多少弟兄和他们的家眷都等着吃饭,如果不按时出海,我可付不出他们明年的工钱和分红,到时麻烦可就大了。至于那个人,他的事我当然会查,但是,凡事总有主次,总不能为已故之人的事影响了活在当下的人,对不对?” ――活在当下……是了,之前在寺庙时,自己好像也曾听他说过类似的话。彼时自己只当他指的也是抓紧现下每一个机会,竟丝毫未曾想到,他的真正意思却是这般。 ――不耽溺过去……不为死人影响了活人…… 他的话语有如回风舞雪一般,不断在明华容心头盘旋,刺眼而又明亮,带着从未想过的纯净美好,让她隐约窥见了一角全新的世界。 但闭上眼睛,明华容看到的是前世白衣染血,死不瞑目的自己。 一世欺骗利用,一朝毒刃相向,怎能遗忘?不能遗忘!不可原谅! 再度睁开眼睛,明华容已完全平熄了心底那些轻微的变化。看着姬祟云,她缓缓一笑:“姬公子当真毫无拘碍,委实让人羡慕。” 她笑得优雅从容,毫无瑕疵,但却让姬祟云重新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定,自己讨厌看到她这样的笑容。还有她那生疏的称呼,也是分外刺耳。 他性子向来爽快,一念至此,立即说道:“我说,我们也是熟人了,成天公子来小姐去的,未免太客套了。不如就直呼其名,好不好?” 说罢,他满怀期待又略带紧张地看着明华容。面对海风巨浪,面对追兵暗器时分毫不曾动摇的心脏,在这一刻微微收紧,生怕听到拒绝的话语。 096 他是男人 直呼其名…… 前世为陈家奔走打理生意时,明华容曾刻意结交过许多世家贵妇千金,彼时为了拉近关系,相互间都是姐姐妹妹地叫着,好不亲热。(..info好看的小说)按说她本不在乎称谓这等小事,况且与姬祟云虽然名为生意上的合作者,实际此番入宫他帮了自己不少,不知不觉中早已不复初见时的生疏。但是…… 那个名字在明华容舌间含着,努力几次,却总是无法顺利地说出口。心中似乎有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在提醒她:一旦改了称谓,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可到底是什么会不一样呢?那声音没有告诉她,她自己也是茫然无解。 将她的犹豫看在眼中,姬祟云一颗心往下沉了几分:她不愿这么做,是不是因为还在提防自己?她说自己有很多秘密,可她的秘密才是多如繁星。那些秘事像一层又一层的结网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困住了她自己的同时,也让他猜不透,摸不清,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一念及此,姬祟云原本剔透无垢的琥珀色眼眸蓦然一黯,似宝石蒙尘,如明镜结灰,教人看了亦是心中一紧。 注意到他神情细微的转变,明华容愈加疑惑:一个称呼而已,也值得他如此纠结? 迟疑片刻,她终是开了口,干巴巴喊了一声:“小云?” 这声轻唤如同甘霖普降,刹那间渗透了姬祟云即将干涸龟裂的心脏,让他立时眉开眼笑起来,但同时又略略有些不满:“我好像比你大吧,为什么要叫我小云?” 明华容一时语塞。她总不好说自己两世年纪加起来做你的阿姨也是足够,便强硬地说道:“我就是这样叫你。” “呃……听上去我好像有点吃亏。不如,我喊你小小容?这样才能显出你比我更小。”姬祟云想了片刻,马上就找到了“对策”。 ――这家伙还真是个合格的商人,凡事斤斤计较,分毫不让。可是把精明用在这种地方,该让人说他什么好呢?孩子气?小心眼? 明华容为该如何正确评价他而沉吟不语,一时竟忘了抗议这个古怪的称呼。见状,姬祟云眼中满是得色,张口刚要喊她两声玩玩,却见明华容摇了摇头,说道:“别胡闹了,先说说正事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一路丢了那么多发簪指路,只有瞎子才找不到。”姬祟云将带有体温的发簪从怀中取出,嗅到上面浅淡的香味,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将之交还。 明华容却没注意到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接过发簪,说道:“她对这皇宫大内非常熟悉,一路走的都是偏道。我既要引人过来,又怕人来得太快,都将簪子往角落里丢,也亏你找得到。” 美人煞毕竟来路不明,明华容虽然想要与她聊聊,看她是否有可用之处,但也要顾忌自身安危。所以才沿路将发簪丢下,做为留给追踪人的路引。 随手拂去簪上的灰尘,她又说道:“美人煞既已离开,稍后我也会走出密室,装做是被她脱身时丢在一边的。你刚才已截住她问完了想问的话,想来在这宫里也没什么事了?” “嗯,本来就是打算找到他后马上离开的。你既然平安,我也该按原计划走了。不过――”姬祟云犹豫一下,看着她颈上已然结痂的浅痕,还是问出了口:“你今天冒险护驾,又受了伤,想来皇帝多半会留你宿在宫中。你……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明华容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说得那么委婉,其实你想问,我是否是在刻意接近皇家,对么?” 被她说破,姬祟云也不尴尬,坦白道:“我是担心你。” “……多谢。”其实明华容刚才已经隐约察觉了他的担忧,所以才直言相询,将话剖白挑明来讲。否则,以她的性格只会故作不知,混瞒过去。 “你猜得不错,今日我故意让美人煞掳走,确实是想借此向皇家卖好。我……自有我的用意。” 说罢,她移开了视线。虽然未曾明说,但她的语气动作都已表明,她并不想告诉姬祟云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几次接触下来,姬祟云对她的性子已大致摸得七七八八,知道她能将话说到这份上已属十分不易。自己若再进一步深究,只会引来她的反感。她就像只机警的小兽,随时保持警觉,时刻注意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如果不知收敛,得寸进尺地加以进犯,只会被她远远赶开。 虽然知道今日最好到此为止,但有些话,姬祟云还是不得不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但在此之前,请你先想一想己身的安危。美人煞虽然从前秉性不坏,但自从昶太子死后他便流落江湖,自此性情大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在我赶来之前想对你下手,是多么轻而易举之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明华容都从未听过这般坦诚真挚的话语。前世他们当她是工具,只知索取要求,从不知关怀回报;今生她周围的人几乎全是敌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言好语,而仅有的两个身边人,则都将她视为无所不能的小姐,仰视敬畏,当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听到姬祟云的话,明华容心头浮上一片暖意。但刚待出言解释,却听假山密室之外,传来杂沓紧促的脚步声。 “他们搜查到这里来了,若我再不出去,只怕要引人疑心。”说着,明华容下巴一抬,示意姬祟云快走。 但他脚下却钉得死紧,一动不动:“你还没有答应我。” “我――”明华容还记得他刚才说过,一个时辰后宫中侍卫会全部被调动起来,形成合围之势,届时再难脱身。见他如此紧要关头还在等待自己一句不再轻身涉险的保证,明华容心内感动、疑惑、喜悦、迷茫……诸般情绪交缠一片,复杂难辨。 她不自觉放软了声音,轻声说道:“你放心,在殿中时我就猜出她是故太子之人,才故意激她前来。如今我更与她定下盟约,作为交换条件,她保证会保护我三年,有她在我身边,以后多半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说话间,她已走上石阶,伸手按上暗门机括。但刚想开门,却听到姬祟云难以置信的低吼:“在你身边?!” 被他一惊,明华容动作就此停住,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不错,有什么不妥吗?” “你你你――你居然还问我有哪里不对!”如果说之前的黯然还有两三分故意夸大,姬祟云现在的表情就是真真正正的气急败坏了:“你和他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难道没发觉他是个男的吗?!” “男的?”闻言,明华容也是一愣:那个美貌惊人的瘦小女子,居然会是男人?她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但乍然得知美人煞真正性别的错愕一闪而过之后,她立即考虑起了其他问题。 相比那人的性别,她更在意的是对方的身份。虽然交换条件只是让对方保护自己,但明华容又岂会放着一个对皇家秘辛知之甚详的人而不加询问。一旦正式与白家扛上,将来她少不得要设法利用皇室来借力打力。那人所知道的秘事,定然能帮上自己大忙。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道:“原来他是男的,多谢你告知。” 姬祟云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这么平淡,简直气得快跳脚了:“那你还让他保护你?你这么做简直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各取所需罢了,他亦有求于我,想来当不至于做下什么出格举动。”听到外面脚步声四散走开,渐渐远离,明华容心知绝不能再久留,便匆匆向姬祟云点了点头:“今天几次麻烦你,真是多谢,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改日再叙吧,小云。” 姬祟云原本还想拦着她,告诉她把一个会武功又一直没娶老婆的男人留在身边是多么危险的事,但却被她不经意的一声小云叫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已是阻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华容打开机括离开了密室。 被留在原地的姬祟云徒劳地伸出手,喃喃道:“小小容啊小小容,平时你挺聪明的啊,怎么这种节骨眼上会这么糊涂!――不行,稍后我一定要去她家,把那美人煞揪出来打包送出京去,决不能让这祸害留在她身边!” 从密室出来的明华容万没猜到姬祟云做出了什么决定。往回走了一段,找到被美人煞扛来时就注意到的一处僻静死角,她手上用力往脖子上一划,面无表情地将刚刚结痂的伤口撕裂。看着手中殷红如玛瑙珠串的血迹,她往树上一靠,斜斜一歪,“昏”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清梵宫。 “陆医正,她的伤势如何?” 长公主视线自躺在被素色纱幔重重飞掩锦榻上的少女身上收回,略带几分急切地看向刚刚诊脉完毕的老医正。 能让向来冷静淡漠的长公主如此焦急上心,这位小姐必不是普通人。这么想着,陆医正答得越发恭敬:“回禀长公主,这位小姐只受了些许皮外伤,但因惊吓过度,以至昏厥不醒。下官这就给她开副药方,除补血宜气之外,另有安神之效。只要连续饮用三日,必无大碍。” 长公主听他保证病人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旋即,一双浓丽的弯眉又紧紧蹙起:“若非她挺身而出,遭了这一劫的就是本宫……对了,陆医正,本宫记得太医院里还有几瓶去疤消痕的上好膏药,回头药童送药时你让他们一并送来。” “是,下官遵命。” 长公主微微颔首,刚待命他退下,不经意间视线往外一瞟,居然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不禁檀口微张,讶异道:“陛下?” “皇姐。” 宣长昊仍穿着中午开宴时的明黄锦袍,只是过了一下午,袍子已不若刚上身时那样服贴平整,衣襟袍角都已带上了明显的皱褶,显示了主人下午过得有多么忙乱。 “陛下,可是捉到刺客了?”打发走陆医正,长公主问道。 “……不曾。”宣长昊长眉拧得更紧。 闻言,长公主担忧道:“大内侍卫齐齐出动,居然还是让她逃了么。可曾查出是哪处的宫女?” “也不曾,倒是发现了两名被打晕剥去甲衣头盔的侍卫。” “这……难道她还有同党,两人乔装成侍卫一起偷潜出宫了?”长公主猜测道。 宣长昊点了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现在已命人往八大城门处调查新近离宫的侍卫去了。” 除了明华容与叶修弘之外,没有人知道姬祟云亦曾同时潜入皇宫。所以宣长昊与长公主都认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宣长昊目光往殿心深处的床榻上扫过,顿了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离开:“皇姐无碍吧?” “有劳陛下挂怀,我没有什么。这还多亏了那位明小姐,若不是危急关头她将我推开,恐怕……只是可怜了她,被歹人划伤脖颈后又被打晕弃置道边,连受伤带惊吓,现在也未清醒过来。” 脖颈……想到明华容与燕初极其相似的声音,宣长昊不禁悄然握紧了拳头:“伤得重么?” 之前在殿上因为织金锦一事,明华容出众解释时,他一开始并未认出这盛装打扮的少女以前便曾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直到她开口说话,才恍然惊觉。但在宣长昊心中,纵然她华服严妆,也万万比不上燕初的美貌天成。更遑论这少女一开口看似平和柔弱,实际却是以退为进,步步为营,与燕初的聪慧灵动,天真率性更是相去甚远。 这般截然相反的个性,让他在听明华容用与深爱之人极其肖似的声音说着满含陷阱的话语时,甚至有种让她闭嘴的冲动。虽然他极力克制了这荒谬的念头,但看向她的视线,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厌恶,几分叹惜。 但在殿内生变之际,他却意外地听到这少女沉静如水地让长公主避到一边,之后更又提醒项烈司用桌布当做武器,以便助攻。这份沉稳这份机智,却是燕初比不上的……彼时他虽在与那刺客缠斗,却将这一幕幕都看在了眼中。其后刺客挟持她突围时,她颈间的血迹更是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 不想看她受伤――这乍然冒出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敢相信。没有人知道,除了长公主所说的不令天下人寒心的理由之外,他更在这个念头的促使下,做出令临亲王惊愕不已的决定,任由刺客离开。 处理了半天事务,他本以为心绪已然平定,但在过来探视长公主时,只是隔着重重清纱遥遥一瞥,思绪竟似又开始紊乱…… ――我这是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与燕初长相相似之人,比如燕初同父异母的妹妹、项家正室所出的女儿项绮罗,那圆润微翘的下巴与天生一抹淡粉的嘴唇,便与燕初一模一样。可他也只是随意看着,心头并无半分波动。眼下这明家小姐不过是与燕初声音有所相像而已,而且自己也不是头一次见她,可为何会这般心神不宁、反而不如初见时镇定? 宣长昊外表虽然依旧是一惯面无表情的冷酷,心内却是烦燥不安,充满了不知由来的烦乱。 长公主不知他心思,兀自奏请道:“托赖陛下关心,明小姐并无大碍。但是,陛下,她本是为护卫我而受伤,现下又依旧昏迷不醒,恐怕不便将她送回家中。我想将她留在宫内养伤,您可否准许?” 她本道此事一说便准,不想,等待许久也不曾听见宣长昊的回答。疑惑之际,长公主不禁悄悄抬眼望去,却恰好捕捉到宣长昊重瞳中掠过的一抹惘然。 “陛下……?” 听到长公主不解的声音,宣长昊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别开了目光:“皇姐随意便是。” “多谢陛下。” 这时,殿外庭院之中,有长公主的侍女过来禀报道:“陛下,九龙司的雷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长公主平时十分孤清,又是带发修行的居士,除几位血亲外便不许其他男子踏入自己的清梵殿。宣长昊自然也知道这点,闻言立即说道:“想来是搜查有了新发现,朕这便过去处理事务了。皇姐今日受了惊,可早些休息。” “多谢陛下关怀,我省得。” 宣长昊脚步微微一顿,终于没能忍住,又看了一眼殿心深处的锦榻,才负手走出清梵殿。 走到殿前的长道上,宣长昊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胸臆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由来的烦恼与在殿内沾染的薰香味一起涤荡干净。 尔后,他才看向雷松:“有何进展?” “启奏陛下,适才微臣率众将皇城统统搜了一遍,均未发现任何蛛丝蚂迹。” 闻言,宣长昊也不意外。有时候,没有线索也是一种线索。联想到之前那名美貌瘦小的刺客怒斥自己是弑君犯上的逆贼,宣长昊心中多少猜到了几分。 这时,只听雷松又禀报道:“此外,微臣等还在太华殿附近的太曲湖中救出一名女子,度其衣饰,又着人前来辨认,应是今日进宫赴宴的工部杜侍郎家的小姐。” ------题外话------ 再次上班摸鱼发文……忐忑ing,晚上再回复大家的留言~ 097 暗中挑唆 闻言,宣长昊略一思索,立即问道:“她为何会在湖中?是否因为窥到了那刺客的行踪所以才被推下去?” 雷松钦佩道:“陛下料事如神。杜小姐被救醒后,我们已让老嬷嬷盘问过她。据杜小姐说,今早进沁芳殿时有个斟茶的小宫女冲撞了她,她便要带对方到掌事姑姑那里领罚。结果走到半途时,不知怎么的就失去了意识,等醒过来后,已是被我们救起。根据她的描述,那名宫女的样貌与刺客一模一样,想来应是同一个人无疑。微臣推断,那刺客今早本是扮成接引诸家千金的宫女,想伺机混入长生殿。冲撞了杜小姐后怕现出端倪露了行迹,便将人打晕丢入太曲湖内,之后又潜进长生殿行刺。” 宣长昊听罢沉吟片刻,道:“你就顺着宫女这条线索继续追查,看看她在宫内是否还有同党。” “是。” 雷松应了一声,窥着宣长昊半晌无语,以为他是没有什么吩咐了,刚想告退下去,却冷不丁听他问道:“天寒地冻,她又是被丢进湖里,但却醒得如此之快……我问你,这名杜小姐被救起来时,是在湖心还是在湖畔?” “回禀陛下,是在湖边的一片石阶上,她小半个身子浸在湖水里,上身趴伏在台阶上。也亏得如此,她才没有被溺毙。现在只是寒气侵体,高烧不退,多半会留下病根,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如此看来,那刺客也算手下留情了。”宣长昊目光闪动,眸中划过一丝了然:“你再去查查,昶太子昔年旧部里身手不凡的有哪些人、性情如何,他被弑之后这些人又去了哪里。” “是,微臣领命。”雷松虽然也模模糊糊想到了这方面,但却不如宣长昊一般思维清晰,一语中的。听到吩咐后,他不禁心中微凛,略感惭愧的同时,对陛下又更添了几分敬仰。 雷松退下之后,宣长昊专注思考事务,适才的杂思纷绪退减了不少。他索性摒退了抬轿的宫人,从清梵殿慢慢走回御书房。 经过书房前的曲回长廊时,一角绯锦裙裾从槛下一闪而过,随即,供人暂憩的转角小亭里走出一名少女,向宣长昊盈盈拜下:“臣女绮罗见过陛下。” 环伺在宣长昊身边的太监本以为是哪个不甘寂寞的宫人刻意在这儿侯着,刚待斥责,看清来人后马上识相地闭上了嘴。这位项小姐随其父多次出入宫掖,她与陛下相见的次数,恐怕比后宫那两三个有名无实的主子还多些。并且,听说陛下以前未登基时,只要回京都必去项大将军府,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项绮罗也算是青梅竹马。诸般种种,再加上项绮罗显而易见的殷勤态度,想来这位小姐入主中宫的可能性至少有七八成以上。届时可不就成了他们的主子?万万得罪不起啊! 宣长昊并不知道太监宫人们的隐秘猜测,见项绮罗在这里,只是有些讶然地问道:“项小姐,大将军已经走了,你怎么还未离宫?” 项绮罗柔声说道:“回禀陛下,臣女本是要随父亲一起回去的,但听人说杜家妹子被人从太曲湖里救上来,虽然保住了性命,情况却不太好,便想先去看看她。走到半途有些累了,在这里略歇一歇,不想竟看见了陛下。” 项家虽不如白家权势赫赫,但宫内皆知宣长昊对项烈司十分敬重,数次在公开场合说过他于自己有半师之恩,所以并不敢怠慢。加上目前后宫并无主事的娘娘,一应事务都交由大内总管与几个掌事姑姑,项绮罗一提出想去探视杜小姐,他们自是无有不允。 听到她的回答,宣长昊点了点头,道:“你从小就有心,待人也周到。” 得他称许,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项绮罗却已十分满足,柔美的脸上容光焕发:“陛下谬赞了。” 她满心想同宣长昊再多说几句话,正为难着若由自己开口邀请陛下像从前一样到家中赏梅饮酒,会否太着痕迹,但下一刻,却听对方说道:“天色不早,朕还有事要处理,你探视之后也尽早回府吧。” “……是……陛下。”项绮罗一脸失落地看着宣长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这才注意到他过来的方向竟是长公主的梵清殿。想到那个今日出尽风头的明家大小姐此刻就在长公主处养伤,项绮罗脸上的笑意不觉消失得一干二净。 再想到今日在殿上,明华容列众而出之际宣长昊的失神,与之后为了保她不惜放走刺客的举动,项绮罗不禁绞紧了手内的锦帕。 “明――华――容――”她低低念着对方的名字,语气极之低婉亲呢,仿佛她们早是交好多年的闺中密友。但她眼中透出的精芒,却昭示了她心内的真正想法。 ――打从自己识得长昊以来,从未见他对燕初之外的哪名女子有所动容回让。他认识燕初在先,自己纵有不甘,也只能认了。但明华容又凭什么后来居上?只消一想到今日的诸般情形,她就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决不能放任事情朝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面发展。可是又不便亲自出手,怎么办呢?对了,现在不是有个对明华容满怀敌意的杜唐宝还躺在侧殿里么?也许可以利用她…… 想到此处,项绮罗掩去目中异芒,对引路的宫女嫣然一笑,说道:“刚刚有些累,多站了一会儿,有劳姐姐等候了。还请继续带我去侧殿,待探望过杜小姐后,我也好依陛下圣意,速速离宫。” 侧殿。 纵使屋内已生了好几个火盆,被子里也放了两三个汤婆子,杜唐宝还是冷得牙关打颤,浑身发抖。 想到今日的诸般事情,她又是疑惑,又是委屈:好端端地入宫赴宴,怎么偏偏惹上了乔装的刺客,更被对方丢进了太曲池,在冰冷的池子泡了两个时辰之久。若非自己命大,岂不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一阵强似一阵冷意袭涌上来,遍侵周身,同时额头上却有种受大火烧炙的错觉,令她燥热难当。冷热交替,令杜唐宝难受得无以复加。她想让下人快快给她送碗酸梅汤来镇热,又想让她们再给自己添两床被子,但张开口却只能发出模糊不轻的低喃,宫女们根本听不懂。[..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又急又恼,偏偏身上难过得动也动不了,几乎快委屈地哭了出来。正在这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遥遥传来:“杜妹妹,你是不是想喝水?” 随即,一把温凉的调羹抵到了她的唇上。感觉到温热微甜的水液送入口中,杜唐宝慢慢觉得好受了些。在来人的服侍下,她一口气喝干两碗水才停下。这时,意识也稍稍恢复了清明,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来人,不禁惊异地问道:“怎么……是……项姐姐?” 她向来与明独秀交好,而白家与项家又隐有势不两立之势,所以一向对项绮罗都是淡淡的面子情儿。今早她嘲讽明华容时,项绮罗出面做和事佬,她虽然不敢晾着对方不答理,但也只是虚应着根本听不进去。所以万万没想到,这时候现身照顾自己的竟不是好友明独秀,而是几乎没交情可言的项绮罗。 “杜妹妹,你好些了么。”项绮罗取出帕子,满面怜惜地为她拭去额角因高烧流下的点点汗珠,叹道:“这次当真是无妄之灾,谁能想到刺客竟会如此大胆,乔装潜入皇宫。不过相较明家妹子,杜妹妹你还算有福气的,她可是被刺客刺伤挟持,等找回来时人都是昏迷的,至今未醒。” 明家?杜唐宝有些担忧地问问道:“是……是明家二……二小姐吗?” “不是呢,是明家大小姐。” 闻言,杜唐宝放心之余,纵在高烧之中,也不禁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项绮罗不动声色道:“明大小姐遭此一劫,委实可叹。不过,幸好陛下宅心仁厚,因为顾忌她的性命,竟下令放走了刺客。” 什么?!杜唐宝霎时转喜为怒,道:“放走……刺客?” “不错。那刺客掳走明大小姐,又将她弃之道中,现在依旧下落不明,陛下仍在命全力追辑拿凶呢。” 项绮罗说得十分缓慢,杜唐宝纵在昏沉之中,也听明白了是因为明华容的缘故,陛下投鼠忌器,才下令放走了刺客。高烧病痛加上惊惧后怕,本就让她恨透了那刺客,当下听说那本该千刀万剐的刺客竟被放走,不禁狠毒了明华容。好在她总算还有几分头脑,没敢在宫内指摘皇帝的不是,但眼中到底露出了愤恨不平的意思。 项绮罗只作不见,故作欣慰地说道:“今天这事儿可真是天降横祸,好在如今你与明大小姐俱是平安,也算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因念明大小姐护驾有功,长公主殿下特地将她接到身边,说要等她伤势稳定了才许离宫。” 正说话间,忽听有宫人毕恭毕敬地说道:“余总管好。” 项绮罗闻声回头,见一名面团无须,微微发福,身着高阶太监服色的的中年人在几个小太监簇拥下走进殿来,也笑了一笑,道:“余总管,许久不见。” “项小姐安好,您可有些日子没往宫里走动了。”来人乃是宫内的红人余公公,太上皇还在时便任大内总管,宣长昊继位之后见他办事还算得力,态度也颇为恭谨,便没有另换他人,他这总管之位便顺顺当当地做了下来。加上宫内只有两三个品号低微的嫔妃,皆未被授予掌事之权,所以这余公公隐然有后宫第一人的架势,便是向来眼高心大的项绮罗见了,也不敢怠慢。 当下余公公与项绮罗寒喧几句,便说道:“咱家是来传旨的:陛下口喻,天色近晚,杜小姐一介女眷留在宫内多有不便。若已清醒,便将小姐送回侍郎府上。” 后宫没有一个像样的嫔妃,亦无太后,的确是不便让未出阁的小姐留宿,这旨意倒也不是不近人情。项绮罗刚待说话,却听杜唐宝不服地说道:“凭什么明华容能留,我就不能留下?” 她刚才本就因放走刺客之事恼着明华容,现在听到这明显的区别对待,终是按捺不住问出声来。 说罢,她又是不忿,又是期待地瞟向项绮罗,意思想让对方开腔相帮,不想项绮罗却偏了偏头,恰好躲过了她请求的目光,只专注看着帐幔上的绣花。仿佛那样式死板的宫制之物突然经了绣神天孙之手,一下变得鲜活灵动起来,万万不可错过似的。 见状,杜唐宝只好又看向余公公。但对方却好似没听到她的质问一般,径自扭头吩咐指派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搬了被毡铺到轿里,再备上手炉等物,务必不能冻到杜小姐。” “我说――” 杜唐宝见没人理会自己,还待再说,项绮罗却在她肩上轻轻一按,低声道:“杜妹妹,这是宫中,请你慎言。” 杜唐宝虽然有些蠢,但总算不是无脑得无可救药,当下被项绮罗一提点,立即惊觉着讪讪地住口收声,但心中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这时,只听项绮罗状似无意地又说道:“杜妹妹,来日方长,你有什么想同明家妹子说的,以后慢慢再说便是。” 慢慢再说……这话却是提醒了杜唐宝,让她眼前一亮,原本就因高烧而通红的双颊,又因兴奋而更红了几分。 满意地打量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恨意,项绮罗笑得愈发端庄宁和:“杜妹妹,你要好生静养,务必快些好起来呢。” 与此同时,清梵殿。 昏睡许久的明华容悠悠醒转,还未睁开眼睛,便听到了外间隐约的诵经声,间或还有木鱼的的清响,并嗅到阵阵清雅熏香。 旁边的宫女察觉到锦榻间细微的响动,连忙上前查看,见明华容星眸半睁,立即欣喜道:“明小姐,您可算醒了,也不枉公主殿下为您担忧了许久。” “这位姐姐,我这是在――”明华容打量着周围的陈设,一脸迷惘。 “您是在我们长公主殿下的清梵殿,您被刺客劫走时颈间受了伤,之后又被打晕丢在路边。太医说您是惊吓过度所以昏迷不醒,但公主殿下依旧不放心,特地将您接到清梵殿的厢室来,说让您等养好了伤再出宫。您既醒了,奴婢这便去通报公主殿下。”那宫女口齿十分灵便,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交待清楚,说罢又转身打发小宫女前去通禀。 不多会儿,长公主便在宫人环拥下走进厢室来。她本在做晚课,听到禀报说明华容已醒后,便结束了诵经匆匆过来。 坐在榻边端详片刻,长公主满意道:“虽说失了血,到底气色没灰败下去,留在本宫处将养两天便该好了。” 说着,她素来清冷如月的面上露出一个柔和清浅的笑意,看得明华容心下暗赞:如此风华,不愧是皇室公主。明独秀向来自恃美貌,但莫说容貌,单是风姿气度,她与长公主就是萤火之于皓月,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收回胡思乱想,明华容满面感激地说道:“多谢公主殿下垂怜。但时近年关,殿下也该如往年一般起身到陪都去了吧?臣女只怕不便留下。” 见她体谅,长公主更觉得她可疼,道:“陪都离此不过七八日的行程,也不争这两三天的功夫。你且安心养伤就是,待翻过年去得了空,本宫还要向你好好问一问这织金布的技艺。” 听她这么说,明华容自是无有不允,连声答应。 待长公主走后,明华容目光在她玄衣素裳,银钗玉环,清淡质朴之极的衣饰上停留片刻,对身边的宫女说道:“殿下带发修行,为天下苍生祈福,所以贵为长公主,却打扮得相当素净呢。” “那是自然,我们公主殿下言出必践,这三年多来不但餐餐茹素,每日早晚都做诵经功课,上天必是感应到了殿下的虔诚之心,所以近年来昭庆皆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宫女颇为自豪地说道,显然以能侍奉气度高华,又甘心清苦的长公主为荣。 明华容因为醒后嗅到殿内的熏香竟不是居士惯用的檀香,而是多为男子所用的龙楼香,不禁有些奇怪。原本想就着话头问个明白,但见宫女一脸祟敬仰慕,想了一想,还是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下去。横竖她只是偶然好奇,但若因为多嘴惹得人不快,那就不好了。毕竟,她一番苦心设计要留在宫内,本就另有其目的,不宜多生事端。 两日后,偏殿,已故皇后旧居。 负责打扫殿宇,并给鸟儿与猫儿喂食的几个嬷嬷这日做完了扫洒,又将拌了鱼干肉丁的猫食放在桌上,但那生着一双鸳鸯眼睛的白猫只略嗅了一嗅,便纵身跳下了竹桌,往外跑去。 嬷嬷们对这只猫的任性挑食和来去如风已习以为常,当下便打发了个手脚灵便的小宫女跟上去,让她盯着猫儿什么时候玩累了,什么时候再抱回来吃食。 那猫上檐跳瓦,跑得轻巧飞快,小宫女一行仰头看,一行在下面追。待追到御花园附近时,终于看到了黄草间长长的白猫尾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气喘吁吁地刚要绕过去照看白猫,却听到一个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讶然地说道:“小家伙,怎么又是你。” ------题外话------ 多谢乔依霏霏亲的鲜花~ 098 直谏皇帝 “小家伙,怎么又是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伴着这声讶异的问话,白猫长尾一扫,消失在小宫女视野中,让她吓了一跳,生怕猫儿一个眼错不见又跑到了其他地方,连忙急步追上前去察看。 转到放满盆栽的景墙之后,只见一架宽大的秋千架上,坐着一名颈包白布,宫装高髻的陌生少女,容貌十分秀致,可神情却是极之幽冷,一双黑瞳更是深沉黯晦,教人看了没由来地心里一颤。 再打量白猫竟然是扑在她怀里,还不住蹭来扭去,小宫女更加惊讶了:这白猫自从皇后死后便再没亲近过谁,对谁都是爱理不答,自己给它喂了快三年的食,它也只有在肚子饿时才会乖乖给自己抱。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会主动亲近一个陌生人。 讶异归讶异,瞥眼看到少女身上只有宫内贵人才允许穿着的云锦宫制裙装后,小宫女机灵地行了一礼。但刚想开口让对方将白猫还给自己时,却犯了难:现儿宫内妃嫔廖廖,各位有名有位的主子自己都是认得的,这位小姐都对不上号。若说是哪位重臣的女儿入宫玩耍,可她又穿着宫制的衣裳,这可让人怎么称呼?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怀抱白猫的少女淡声说道:“我是明华容,现暂居长公主处,今儿趁天气好出来走走。这只猫是你养的吗?” 听罢她的自我介绍,小宫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昨个儿替长公主挡了一刀,被刺客劫走,后来又留在宫内养伤的明家大小姐,自己本以为既说是受了伤,那么这明小姐怎么着也该躺个两三天才能下地走动,所以先前竟一时没想到这上头来。 知道明华容现在是长公主面前的大红人,小宫女越发恭谨,说道:“明小姐,这只猫是奴婢当差的殿内养的,刚才因不肯吃饭跑了出来,奴婢奉命来带它回去呢。” “不肯吃饭?”闻言,明华容却是一奇,抬起手上只剩下半块的芙蓉香玉糕说道:“可它刚来就啃了我的糕点。” 小宫女仔细一看,果然那白猫嘴边的短毛和胡须上还有糕点碎末,不禁更加奇怪:旁人不知,可她是一路照看过来的,很清楚这白猫挑嘴又小性儿,吃的鱼啊肉啊必须都是新鲜的,而且别人一点儿也不许碰。如果有人敢把吃剩的东西喂给它,指不定还会挠那人两下子。可就是这样一只不喜欢亲近人又挑肥捡瘦难伺候的猫,现下居然主动扑进明华容怀里,还同她抢食,这――这――莫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明华容不明所以,见小宫女呆呆的只管出神不说话,以为她是怯生怕说错了话,便招了招手,道:“大概它也是饿了吧,你过来把它抱回去。” 哪知听到回去二字,白猫抖了抖耳朵,柔软的身子一舒,就纵到了明华容肩头,尾巴还在她脖子上勾了一圈,意思很明白:不回去。 小宫女见状更加吃惊了:就算是在皇上面前,它也从不曾有过这般亲呢的举动啊。 明华容压根不知道自己“享受”了何等待遇,径自皱着眉头将它的尾巴拉开:“别闹,蹭松了裹药的白纱,我等下又得重上一回药。” 白猫赶紧讨好地舔舔她的脸颊,却被她闪了开去:“怪痒的,别乱动了,否则我把你丢下去。” 听到这个“丢”字,小宫女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道:“明小姐,看来雪雪很喜欢您。奴婢斗胆,能不能请您喂一喂它?这猫左性儿得很,如果奴婢强行把它抱回去,肯定是又抓又挠不愿吃饭,届时奴婢又要挨一顿排头。” 听罢,明华容往她手背上看了几眼,见许多细碎的新伤旧痕宛然交叠,明显是被猫爪挠的,便知道她并非说谎。明华容自己也曾过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很体谅这些下人的难处,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便点了点头,道:“不过我这儿只有一壶茶和一碟子糕点,就看它吃不吃了。” 一语未了,雪雪已跳下她的肩头,纵到盘子边埋头开吃,同时尾巴还不忘勾着她的手腕,时不时还抖蹭两下,像是在说:不勾脖子,勾手总行了吧? 明华容还从未见过这般通灵性的猫,当下不禁又是一愣,问道:“这猫见了谁都是这样赖皮?” “这……从不曾有过,奴婢看照了它快三年,也是头一遭见它这般模样。说起来陛下也算它半个主子,可平常它对着陛下也是爱理不答的。” 说到这里,她们身旁的白石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宫女抬眼望去,立即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说道:“奴婢参见皇上。” 跪拜参见时,她心内一阵打鼓:刚刚为什么要多嘴捎带上陛下呢,也不知被听去多少,会不会治自己一个语气轻慢之罪。 小宫女心内着慌害怕,宣长昊却看也未看她一眼,目光只落在同样下跪参拜的明华容身上,看到她颈间包裹的白布后,神情微沉,道:“明小姐,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其实这不过是浅浅一层皮外伤而已,在明华容看来,连药也不用上,过两天痂口脱落就好了。但长公主却是郑而重之,不但着宫娥给她按时上药换布,还硬塞了两瓶有除疤之效的药膏给她。 不过,能够免礼,明华容也就乐得站着。谢恩之后她刚站起来,雪雪立即又爬到了她肩头,一副生怕她突然告退的模样。 目光转到雪雪身上,在吃得满盘狼籍的糕点和它短毛间沾满的点心碎末上停顿片刻,宣长昊眼神再度变得深邃:“它很亲近你?” 这时,明华容才想起来,这猫原本是在他亡妻房内的,多半和那只鸟一样,是他们夫妻恩爱时养下的。想到宣长昊甚至不许打扫的宫人在皇后故居内值守,明华容心道,该不会见这猫和我亲近,他就要治我的罪吧?可猫儿还趴在她肩头,她实在找不出什么托词,迟疑一下,才答道:“是。” 但宣长昊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着,面上虽是毫无表情,但从不时闪烁一下的眼神中却能看出,他正若有所思。 既然看出他无意追究,明华容也就装做一无所知。乍见皇帝的短暂惊异过后,想到自己留在宫内的目的,她不禁意有所动。打量周遭除少数几个宫娥太监之外并无其他人后,她轻声说道:“陛下,臣女有事奏报,不知可否……” 宣长昊虽然实际并不如外表那般冷酷,但性子与温和可亲决计沾不上边,如果是别的女子说出这话,他想也不想便会冷冷拒绝。可提出要求的既是明华容,他心头那一点剪不断理还乱的奇怪杂思立时又浮了出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已听到自己不带分毫感情的声音响起:“你们退后。” 见宫女太监们都依言退到数丈开外之后,明华容微微一笑,道:“多谢陛下。臣女今日斗胆开口,却是为了一件攸关社稷的大事。陛下可知――瑾王殿下怀有不臣之心?” 她声音十分轻柔,语气低婉得像是在耳语,但所说的内容却是教人惊骇万分。纵然宣长昊一颗心坚如磐石,也不禁为这话一惊,看向明华容的眼神蓦然转为锐利,像是想要化目光为利剑,将她剖析分析,看个清楚。 迎着他的目光,明华容非但分毫没有退缩之意,目光亦同样变得明锐:“前些日子臣女曾在一家名叫巧工斋的珠宝铺子遇上些麻烦,当时是瑾王出面镇住了局面,臣女原本十分感激他,可后来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而且――陛下,当日您也在场,对不对?” 宣长昊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明华容又道:“那日臣女被家中姨娘诬蔑暗算,想方设法自证清白,但姨娘还是抵赖不认。最后因为她误掷银梳,反而被瑾王身边的侍卫所伤。之后您与瑾王过来查看这边情形,问明原委之后,瑾王送了臣女不少首饰做为压惊赔礼。可是,臣女却在首饰箱内发现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黄金。民女心知有异,隔日便去找巧工斋的掌柜对质,结果发现,正如民女所想,巧工斋本就是瑾王的产业,而这笔黄金则是他料定臣女不敢就此私自收下,想借臣女之手,送与家父的。” 这些事情,那日宣长昊因为被小偷盗走了钱袋,一路追去,误打误撞找到巧工斋楼下,无意听到了明华容与女掌柜的一番对话,所以都是知道的。并且事后根据这些疑点,他命人暗中彻查瑾王,果真查出了不少问题。 他曾想过明守靖会否向自己暗报此事,但许多天过去,明守靖处没有分毫动静,结果却是明华容先一步开口禀报! ――明守靖虽然刻板有余,却并非胆小如鼠,想来应该不至于自己不敢开口,反而打发女儿过来坦诚密禀。那,这番话是明华容自己想说的么?她一个闺中女子,怎么会想得到这些?莫不是背后有人主使? 瞬息之间,种种猜度推断在宣长昊心头纷涌而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明华容目光微动,说道:“陛下,这番话全是臣女自己推断,而瑾王暗赠黄金之事,臣女并未告诉过家父,更不用说其他事情。家父对瑾王之事,皆是毫不知情。” 沉默片刻,宣长昊缓缓说道:“你说这些,有何用意?” “臣女虽然幼时不在父母身边,不能时时聆训,却也曾读过几本书,知道忠君为国之理。察觉有人觊觎陛下的江山社稷,自是前来禀报――这是于公。至于私心……”说话间,明华容像是不经意般抚了抚鬓边碎发,随着这个动作,衣袖滑落,露出了掩于袖内的半截手臂,虽是皓白如雪,却难掩其上密密麻麻、经年累月留下的浅淡伤痕。 以宣长昊多年军旅生涯的经历,当下只瞟了一眼,便分辨出这上面的伤痕并非一日造成,有烫伤、划伤、刺伤……虽然早已褪淡变浅,却终究难掩痕迹。实在很难相像哪家重臣的小姐会受这么多伤,是以一瞥之后,宣长昊不由一愣,立即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声音之中,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薄怒。 明华容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女未满周岁时便被送到庄子上将养,名为养病,实则……”她抿了抿嘴唇,似是不愿多说,但臂上的伤痕却已是无声的倾诉。顿了一顿,她又说道:“父母之命,臣女也不敢指摘什么。但回到帝京之后,家中继母却是变本加厉,数次想要取臣女性命。蝼蚁尚且偷生,臣女自认没有圣人那般任打任杀,引颈就戮的胸怀,为了保命,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一二,便时常留意夫人的动静,以防她再暗算臣女。不想,却因此打听到一件奇怪的事:夫人有意将二妹妹许配与瑾王殿下为妻。这本来也没什么,但古怪的是,此事是白丞相作的主。” 外孙女的婚事,祖父母插手尚有可说,由一个外祖来决定却是太过反常了。明华容笃定,宣长昊听后必会有所反应。 果然,宣长昊想到明守靖娶的可不是白孟连的嫡长女,立即追问道:“白丞相要你妹妹嫁给瑾王?” “不错。只是这事却是借臣女家中夫人之口说的,并且没有挑明,只是暗中进行。两个多月前,臣女家中还办了一场宴会,为的也正是便于他们暗中相看。” 听罢她的话语,再联想到昨天宫宴上瑾王维护明独秀,为她出头的举动,宣长昊心内顿时一片雪亮:瑾王果然与早就白家搭上了线,并且想借着联姻来巩固维系这层关系!瑾王向来装得与世无争,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出宫,就不会察觉到他私下的小动作,也不会想到要派人去调查,那么就无从得知他在暗中与诸方异人结交、隐瞒多处产业之事!他隐瞒得如此之深,且又暗中与白家勾结一处,届时如果突然发难,这大好江山岂不是落入他人囊中!甚至连性命也未必能保全! 虽然已经知道瑾王苦心经营多年,但听到他早与白家有了往来时,宣长昊面色不禁仍是微微一变。 见状,明华容心中微定,又说道:“臣女原本虽在奇怪为何外祖要插手妹妹的婚事,但只当是长辈心疼晚辈,便也没有多想。直到那日收到巧工斋所赠的黄金,再回想起前一日瑾王同那掌柜间的种种端倪,才发现事情不妥。这两条线一连起来,所得到的答案委实令人心惊。臣女越想越是不安,因想着此事连臣女父亲也不知情,多半是夫人受了蒙蔽所为,便想尽早报知陛下,免得铸成无可挽回之大错。” 说罢,她仰头看向宣长昊,一脸坚定地说道:“臣女亦知此事太过惊世骇俗,陛下如若不信也是理所应当,但还望陛下一定要着人查证。如果是臣女捏造编派,那么届时不过是处置一个胡言乱语的小女子而已。但若是真的,您却可早做防范,未雨绸缪!” 其实,自从将宣长昊引到巧工斋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回宫后必定会彻查到底,加上之前在偏殿偷听到的他和项烈司的对话,她非常确定,宣长昊已对瑾王起了疑心。但这些暗地里的小动作自然是不能让他知道的,表面上,她还是得做出一副直言死谏的样子。如果所料不错,宣长昊也不会马上点头赞同她的话,只会说些需要调查之类的掩饰之辞。 正如她所料,听罢她的慷慨陈词,宣长昊淡淡道:“你说的这些,朕自会派人去查。如有不敬不实之处,纵使你年幼无知,朕也不会轻恕!” 他说得十分严厉,明华容却听得心中大定:能说出这番话来,其实已经证明宣长昊信了自己的话。 她刚才虽然一直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心中仍免不了有些不安。适才她先陈之以大义,后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私心是想反抗暗算自己的白氏,一步一步打消宣长昊的疑心。但纵然是重活一世,纵然是遍经风浪,到底也没有做过这种算计皇家的事情,况且此事更干系到自己今后的复仇大计。所以她暗中一直绷紧了神经,直到听见宣长昊回答的时候,高高悬起的心才稳稳落下,悄然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掌中已是一片濡湿。 宣长昊目力十分敏锐,一眼看去,已察觉到了她额角微有汗意,这才想起她本是惊吓昏迷,刚刚有所好转的病人,不禁一愣,随即说道:“你还有话要说么?” “回禀陛下,臣女想说的都已说完了。”适才那些话,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虽然经历了前世之事,明知瑾王会做出什么来,但一来自己目前拿不出证据,二来若是说得太多,反而会引起宣长昊的疑心,未免适得其反。所以,她预备点到即止,不再多说什么。 “那你先退下吧。” “是。” 明华容躬身行了一礼,刚要退下,却听肩头的猫儿叫了几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她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顶着前皇后的爱宠,不禁有些讪讪的:“陛下,您看这……” “……无妨,它既想跟着你,你且带它去吧,回头皇姐会着人将它送回去的。” “是,陛下。” 明华容退下后,宣长昊垂眸看着秋千架上零乱的糕点盘子,耳边恍然响起了燕初曾说过的话。 ――阿昊,这猫不愧是你养的,你发现没有,它只亲近你喜欢的人呢。 099 异母弟弟 在皇宫将养到第三天,明华容实在待不住了,便托词不便耽误长公主去陪都之事,前去请辞求去。 这三天来长公主因怕妨碍明华容养病,每天只能草草与她聊上几句,也不便讨教织艺之事,心内早存下许多遗憾。当下见明华容执意要走,便也不留,只惋惜道:“若你未曾受伤,本宫此去陪都倒可以添个伴,真是可惜了……你回去之后也要好生将养,待大好之后本宫再接你入宫细叙。” 明华容笑应道:“多谢殿下抬爱,华容谨记。” 旁边的宫人听了,看向明华容的神情皆更加恭敬。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们对这个安份宽和的小姐都有好感,加上她曾救过自己的主子,自是又更添几分感激。 长公主虽是冷淡,但对看重认同的人却分外耐心,当下又叮嘱了明华容几句,待她都一一应下,又满意地说道:“你身量比本宫矮了些许,等从陪都回来,本宫命人再比着你的身量另添一架织机,届时你用起来应是顺手。” 正说至此处,外间宫人来报,说临亲王过来探视。长公主闻言,眉宇间原本若有似无的一缕愁思刹那间消散开去,双眸中浮出明显的喜色,说道:“快请皇叔进来。” 注意到她的神情,明华容不由一愣,心中划过一丝疑惑。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刻,便趁势站起,行礼告退。 走出正殿后,她避让到一旁,待临亲王进去后才缓步走下石阶。临出月洞门之前,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只见长公主正站在轩窗前与临亲王说话,一副笑语晏晏的模样。本就是绝世之姿的容颜更因之顾盼生辉,宛如明珠染晕,容光夺目,令人心摇神驰。 ――长公主难道是…… 明华容微微低头,掩去探究深思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向自己暂住的厢室走去。 辞行的次日,明华容带着皇帝嘉奖的圣旨,与长公主赐下的满满一车赏赐回到了家中。 因为有太监随行过来宣读皇帝的圣旨,所以明家阖府都相迎出府,各自按品级装扮起来,设案焚香,恭侯圣使。 马车即将停下时,明华容掀开一角车帘遥遥看去,见出迎的人群中没有白氏与明独秀,却多了两名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心内了然:这两人应该分别是大伯母的独子与白氏所出的二房嫡子、自己的异母弟弟吧。 前世自己与他甚少来往,也不知是个什么性情的人物,不过,不管是性格如何,当他知道白氏被软禁与自己有关后肯定会想要报复。再加上虽然去了个明独秀,但明霜月与白家人也必会暗中挑唆,届时还不知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到底是二房唯一的儿子,若是争斗起来,明守靖拉偏架简直是一定的了,这倒有些棘手。 虽做如是想,明华容倒也不太放在心上。马车停稳后,一身盛装的她在宫女搀扶下款款下了车,向满面欣慰的老太太与林氏、明檀真点头示意后,看也不看虽然竭力做出满不在乎,却终究难掩妒恨之色的明霜月,径自走到明守靖身后,随众人一起下跪接旨。 嘉奖的旨意是礼部卢尚书亲自拟的,因他之前就称赞过明华容的礼数,这番见她救驾有功,更是赞誉有加,遂亲手动笔写下一篇四六骈丽,洋洋洒洒的华文。用典之精妙辞藻之华美,几乎可以贴起来当做表范了。 明守靖平日甚是喜欢这些,当下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但明家其他人,包括明华容,却是皆忍耐着想揉膝盖的冲动,心内直嘀咕这道旨意怎么会这么长。 好不容易圣旨宣读完毕,明守靖满心欢喜地叩谢过皇恩,又打赏了传旨太监与随行宫人,再将明黄的圣旨珍而重之地放到正厅早早备下的香案上供起,而老夫人等则忙着指挥下人搬卸明华容所得的赏赐之物。一时间两下里忙个不休。 眼见成箱的华贵绸缎,精美首饰,并金银元宝满满当当放了一屋,原本故作不屑的明霜月再忍耐不住满心妒恨,重重一跺脚,刚要离开,却见收好圣旨的明守靖走了过来。 因近月来内宅频频出事,这次难得明华容护驾有功,又得了皇室嘉奖与赏赐,东西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份脸面难得。明守靖自觉面上有光,进屋后破天荒夸了她两句,又指着一名少年说道:“华容,你还没见过他吧,他是你大伯母家的孩子明檀海,与你三妹妹是双胞胎,比你小了快两岁,翻过年去才满十四。这孩子前天刚刚从书院回家,小小年纪便经年累月地在外求学,这份勤勉努力,在咱们家也是独一个了。” 那少年虽然年纪尚小,个头却窜得极高,比他双生的妹妹高了整整一个头,但身板却是略瘦了些,衣袍打理得十分服帖,一个皱褶也无。再衬着他绷得紧紧的面孔,让人情不自禁联想起夫子学究之类的人物。虽然眉目亦是清俊,却难以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明华容前世与这个堂弟打过几次交道,因着他表面一副读书人的自恃样儿,背着人时却颇做过几桩让人不齿的事,纵然自己与林氏亲近,心内对他也始终生不出半分好感。当下再见,这份嫌恶也未消去,但面上却毫不露出,只礼节性地笑了一笑,道:“堂弟好。” 明檀海也硬梆梆地回了声好,还浅浅行了一礼。 林氏在旁边看着他,难得的满脸笑意,显然十分看重这唯一的儿子。 明华容却敏锐地注意到,明檀海在施礼时,面上竟现出几分恨意,虽然立即便被掩饰过去,但明华容自信不会错认。 ――这个堂弟的恨意是冲着谁来的?若是自己的话,是因何而起?前世他们关系虽然一般,可似乎并未结过仇怨啊。 明华容不动声色思忖之际,明守靖又指着旁边一名身量略矮的少年说道:“这是你弟弟明卓然,昨天刚刚到家。(..info)他今年才十二岁,却很有主意,半年前非磨着为父答应让他随表哥到边塞历练,如今总算舍得回来了。”向来严肃的明守靖竟说出这等半是嗔怪半是宠溺的话,显见是非常疼爱这个独苗儿子。 而听到末一句,明卓然年连忙说道:“父亲,儿子知错了。” 明守靖抚了抚短须,说道:“既知是错,就该改了!还记得你走前答应过为父什么吗?只胡闹这一次,过后可就得安心在家里读书了。” 听他提起读书,少年脸上露出老大不情愿的表情,但又不敢驳回,便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是,儿子记得。” 他们父子说话的功夫,明华容悄眼打量着这个异母弟弟。就容貌而言,他生得十分俊俏,况且因为年纪尚幼,依稀还带着几分小姑娘般的精致。虽然到边塞磨砺了半年,皮肤略黑了些,眉目间的这份清秀却不曾褪去。他的眼神亦是十分灵动明澈,更兼目光坚定率直,隐隐又透着几分少年老成,一望即知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相较严肃木讷的明檀海,明卓然无疑更加惹眼,更招人疼些。可惜,他却是白氏的孩子。这份显露于外的聪明劲儿,日后多半要使到自己身上吧。 这么想着,明华容淡淡说道:“弟弟年纪虽小,但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孝顺的好孩子,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明卓然道:“大姐谬赞了,夸奖太过,让弟弟有些恐慌。” 他对明华容说话时,语气全无对着明守靖时的亲昵,唯有拘谨疏远而已。 但明华容自是不会在意这些。她刚待再客套两句,却听一旁的明霜月说道:“小弟,你怎么好驳大姐的话?她说你不错,你肯定不错的。要知道,咱们大姐可是刚受过陛下嘉奖的人哪,刚刚圣旨里不是夸了她见事机敏,忠君卫主么。只可惜,咱们的好大姐只顾着忠君,却不肯关照家人,那天在殿上,竟然眼睁睁放任二姐姐被拖下去行刑,也不肯求声情!” 此言一出,众人皆向明霜月看去。她却谁也不睬,只下死眼盯着明华容,一双形状漂亮的杏眼内满含怨妒之色,几不曾喷出火来。 她与明独秀虽是嫡亲姐妹,感情却向来不太好,自打从兰若寺回来后,更是结下了几分仇怨。她之所以拿明独秀来说事儿,为的也不是想帮亲姐姐出头,只是眼瞅着明华容一介庶民所生的女子,居然大出风头,得了皇家褒扬赏赐,将自己这一房完全盖了过去,心中妒恨交加,所以才想拿话刺她。 明霜月只顾着一时痛快,却忘了明独秀本是偷逃离家,擅自跑到宫宴上去的,更不要提之前发生过的种种事情。当下听到这话,老夫人和明守靖就先沉下了脸,连向来厚道的林氏也收起了笑意。 唯有明卓然,因为刚回到家里,下人们不敢告诉他实情,明霜月因为自己也在里面夹杂不清,更不好意思提起,所以他只知道母亲和二姐姐一个被禁足,一个在宫宴受了刑杖后又立即被送到镜水庵,两桩事发时,明华容皆在场,但具体为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当下见明霜月提起,他只道明独秀果然是受了委屈,是被明华容陷害的,便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父亲,二姐姐宴中失仪,冲撞了皇家,受罚也是应当。但她已经领了二十记鞭笞,算是责罚过了。父亲纵然依旧生气,只罚二姐姐在家内闭门反思便是,为何执意要将她送入庵堂?那里缺医少药,连下人也没有几个,二姐姐正伤着如何捱得住?这惩罚是不是太过分了?” 作为明家二房唯一的独子,明卓然打小是被捧在手心里千娇万惯地长大的,虽然侥幸没养成个纨绔子弟的性子,心胜要强又知上进,但脾气却是十分率直,只要他认为自己占理的事,就是天王老子也照说不误。 如果是其他事情,明守靖或许还会对着疼宠的儿子让步。但在明独秀之事上,他自觉受尽了白家轻慢污辱,并且那天明独秀还失言抖落出白孟连背地里对他的态度,让他更加窝火,自然分毫不会心软。他暂时不敢也不能炮制白孟连,但发落个忤逆不孝的女儿,稍稍一出恶气还是可以的。 当下听到明卓然的话,明守靖面色愈发黯沉,立即斥道:“你刚刚回来知道什么?别听见一两句胡说八道就跟着听风就是雨的。我要罚她,自然有我的道理!再者,这些都是内宅之事,你一个男儿跟着瞎掺合什么,先收敛了那些想往外跑的野心,认认真真读书才是正经!” 明卓然听到父亲的责备,心内不觉愈发诧异:难道二姐被罚还有别的内情?虽然有心继续打听,但见父亲气得脸色都变了,心知此事必定非同小可,便不敢再说,只低头默默站在一边。 明守靖训斥完后,见向来疼爱的儿子脸色微白地垂头站着,一字也不敢说,不禁又有些后悔。但他素来是宁死也舍不下面皮的人,自然拉不下脸来哄儿子,遂又迁怒于明霜月:“你就算没去赴宴,但你难道没听到我那天说的话么?况且她之前做的好事你也都看在眼里,你现在还想为她翻案,难道是想步她的后尘?你自己身上也是一堆的烂帐,不好生反省着,还敢妄言挑拔!若以后我再见你如此,定要重罚!” 明霜月本也是心气儿极高,极要体面的人,一席话只听得她摇摇欲坠,满心的不忿委屈,几乎没当众哭了出来,嘴唇哆嗦几次才勉强应了声“是”。 明华容冷眼看到这里,才满面无奈地说道:“四妹妹,不是我不想出面讨情,但责罚二妹妹一事是长公主亲自发话。当着满朝文武并各家贵人的面儿,我若当众顶撞,非但我自己没脸,还要连累父亲也下不来台。再者这本就是二妹妹大胆妄为,在长公主面前当面扯谎,如此惩罚其实已算是轻的。我还能怎样呢?纵然有心讨情,也是没那个道理啊。” 这番话听得老夫人等连连点头,也跟着训斥了明霜月几句:“听见没有,向你大姐多学着点!别只顾着念什么亲姐妹的情份,以至香臭不分!” 这话说得明霜月再也坐不住了,找了个理由便匆匆告退下来,回到自己的广寒居。想到诸般情形,不禁气急攻心,又怒又羞,扑在枕上哭个不住。 她的贴身丫鬟秋霁见状不禁有些着慌,向今日跟随出去的另几个丫鬟问明白原由后,立即提醒道:“四小姐,这大小姐着实可恶,但恕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连二小姐都折在她手上,您何苦再与她硬碰硬呢?二小姐走前不是打发阳春过来传话,说等卓少爷回来后务必让他去一趟镜水庵么?想也或许有什么好主意也未可知。您不如就依言告诉了卓少爷,请他去找二小姐合计合计?” 明霜月从来听不得明独秀强过自己的话,闻言怒道:“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她的丫头?字字句句都向着她说话!合着我就不如她聪明是不是?你既觉得她好,那你就去另投明主攀高枝啊!何必还待在这里?!” 听到这番重话,秋霁立即吓得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原是奴婢见小姐受了委屈,一时不忿着急说错了话儿,还求小姐恕我这遭!” 秋霁苦苦哀求,但明霜月正在气头上,自是不依,咬牙定要人带了她送到镜水庵去。院里的几个婆子素与秋霁交好,见状便只是虚应着,并不动手,又气得明霜月直骂她们无用。 一时间,院里正吵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口处值守的小丫鬟来报说,卓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明卓然便走了进来,见院里跪了大半的人,一个房内得脸的大丫鬟更是额上磕头磕得一片青紫,再打量明霜月又是一脸泪痕,还带着掩不住的怒色,便以为是她回来找丫鬟撒气,便不赞同地说道:“四姐,你同下人呕什么气,就算你发作了她们,父亲适才的那些话也收不回去,二姐更是回不了家。正经你先详详细细告诉我原因,咱们想想办法才是。” 听他询问原因,明霜月不觉面上一僵:她该从何说起?说她们姐妹俩因为一个因为私会外男,一个无辜被掳玷污清白,事后明独秀更口不择言说了许多有的没的,所以才惹得父亲大发雷霆执意将她送走? 她知道自己这弟弟瞧着聪明,又喜欢习武,看似爽快,实则却很有几分迂腐气,跟个道学先生似的。只要他认为是你没理的事,就算是骨肉至亲也不会向着你说话。若是实话实说,一来她实在开不了那个口,二来平白将一个援军推开,亦是她所愿。低头想了一想,突然灵光一现,说道:“小弟,这些事先不提,你昨儿回来后还没见过母亲吧?不如今夜你先去看看她吧,母亲受伤后心里必定难受得很,你且去安慰安慰她。” ------题外话------ 多谢xiaoxino亲的月票―33333― 100 你叫元宝 明卓然迟疑道:“但父亲下令将母亲禁足,说任何人都不许进她院子的,我――” 明霜月不耐地截断道:“就连衙门里审人还有个法外开恩呢,再者,所谓事急从权。你是我们房里唯一的男丁,母亲现在受了伤反而挨罚,心里定然苦闷难受极了。若她见了你,必定欣慰欢喜,心情一好,病也好得快些,这岂不全了你的孝道么?另外,你昨儿不是一直问我母亲被禁足的原因?我是小辈不好讲长辈的事,届时就由母亲亲自告诉你,岂不便当?” 明卓然本就想去探望白氏,只是一直碍着父命,故而有些犹豫。此时听明霜月左一句受伤右一句尽孝,不觉意动,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道:“也对,事急从权,纵然父亲知道了也不会太怪罪我的。” “这就对了,这才不枉母亲疼你一场。”见他终于点头,明霜月松了一口气。父亲素来最是疼爱小弟,若由他开口求情,必定能免了母亲的禁足,说不定还能把明独秀也带回来。自己不擅求情,不知该怎么教小弟说服父亲。母亲向来多智,由她亲自叮嘱小弟,那最好不过了。再者,小弟见了母亲伤势必是更加着急,就算他那迂夫子脾气又上来,念着母亲伤情,也定会站在她们这一边的。 这边厢计较停当不提,那边厢,明华容与老夫人等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宫内情形。提起那天被挟持时的境况,老夫人一脸紧张,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回,再三确认了只是皮肉伤,只要按时上药,连疤也不会留下后,才轻吁一口气,说道:“肯定是那天请光如大师念的祈福经灵验了,有菩萨保佑你才没出事。这位大师当真是福泽深厚,法力高强,可惜他不常在帝京。等哪天他再回来,我必要再去请他多诵几卷经文。” 林氏在旁说道:“自打腊八那天出了这档子事儿后,我们家自不必说,记挂你记挂得不得了,其他家也是心惊胆战,面儿上不说,各家里私下却悄悄请了许多护卫来看家护院。老夫人和二老爷听说后一合计,也买进些身家清白的婆子家丁来,每房里都添了几个,安排着日夜巡守,若有什么,也好警觉些。你那里的已经提前安排过去了,我特地叮嘱了你身边的丫鬟,让她暗中考量着品行。要是有不好的,再发卖出去便是。” 明华容不意一桩刺杀公案竟会令整个帝京的权贵们都风声鹤唳起来,不管心里有鬼没鬼,有没有做过亏心事都一股脑地跟着往家里安插护卫。她自不好说,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这些没有操练过阵法的家丁护卫其实毫无还手之力,更不能说那刺客已与自己结盟,说不定已潜进了明家来。只得说道:“有劳大伯母费心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明华容托辞要休息,离开了老夫人的居处,回到自己的疏影轩。 青玉早听说了她回来的信儿,一早就眼巴巴在门口盼着,好不容易等到了小姐,亲眼见她果然没有大碍,心内欢喜不已。打量她精神还好,便赶紧同她说了老夫人新安插了人到院子的事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华容知道她是怕有别房的眼线借机混进来,遂会意地说道:“老夫人既是安排她们来值守的,那便让她们守夜就是。咱们原本的老人也安排几个进去,一起轮流值守,这样才更公道。” 说话间,她已除去宫装,换了身家常衣裳。看着青玉手里捧的衣服,蓦地心中一动,改口说道:“让她们都到院里站着,我去认一认,免得日后连自家院里的人都不认得,传出去惹笑话儿。” 很快,新来的下人们便规规矩矩在院内站好了。明华容走到廊下,抬眼一个一个看去,最终目光落在一个面容清秀,身材瘦小的年轻女子身上,冲对方抬了抬下巴:“右首那个,你先留一留,其他人到我贴身丫鬟那里,每人领一身过冬衣裳和一吊钱。” 闻言,众人皆是喜上眉梢,谢恩去了。一时众人散尽,明华容冲那女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来。 那女子依言走了过来,本道明华容定有话说,却不想对方却是一语不发,只是牢牢盯着自己看。纵是她定力过人,也不禁被看得浑身不在起来,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笑了一笑,说道:“你来得到快……你把眉毛涂粗,眼角画垂,脸上又弄得黄了些,的确没在宫里时那么招人了。不过――你是男子吧,天天扮女装你习惯么?” 这女子赫然正是乔装之后的美人煞,他想来是精通伪装,无论身材容貌,看上去活脱脱都是个小姑娘,如果明华容没听过姬祟云的话,是绝对想不到的。就算刚才近距离细细端详了半晌,她也看不出分毫破绽。 美人煞被她识破,却是一愣:“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但明华容只是笑而不语。见她不肯回答,他只有作罢,说道:“你既是小姐,身边要是多出个男人岂不惹眼?我乔装成丫鬟,行事也方便些。” “我只是怕时间长了你不习惯,毕竟,我们定的是三年时间。” “我无所谓,不劳你费心。你只要记得,三年内按约将害了昶太子的凶手给我找出来就是!” 明华容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现在不怀疑我的能力了么?” 美人煞冷笑一声,说道:“我入府不过两天,但却已听说了许多你的事情。一个打小放养在外的小姑娘,能在回家只有两个来月的时间里迅速站稳脚跟,还除掉了不少想害你的人,这份手段我自认不如。” “你倒实诚。”明华容淡淡一笑,说道。 “不过,我还是有件事想不明白。”美人煞道,“按说你现在也算过得顺风顺水,否极泰来了。其他女子在这个时候,只会设法找个可靠的夫君嫁了。怎么你反倒主动想往混水里趟?我实在看不出你这么做的必要。” 闻言,明华容敛去笑意,冷声说道:“我希望你记得一件事。” “……你说。(..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三年里是你听命于我,除了与昶太子有关之事外,其他事你都没有资格过问。你,明白么?” 听到她不容置喙的话语,美人煞眼瞳微缩,眼中闪过一抹怒气,但旋即被压制下去:“是,小姐。” 见状,明华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情况下该扮演什么角色,这让她很满意。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而便于差遣的忠仆,并不是一个凡事刨根问底的烦人家伙。她不在乎美人煞是否真心拿她当小姐,只要他记住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命令,不该多嘴的时候闭嘴,就足够了。 “回头我让人单独给你收拾一间耳房,你以后就住在那里吧。另外,你也不必守夜了,替我管着粉彩瓷缸里的金鱼就好。” 美人煞看了一眼廊角只有一尾小鱼游来游去的落地大缸,刚要点头,却听明华容又问道:“你现在叫什么?” “……”他抿了抿唇角,没有回答。 半晌没有听到答案,明华容有些奇怪:“你在签卖身契时,用的该不会真是美人煞这个名字吧?”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了一个名字,语速太快,明华容没有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刘盼弟!”美人煞语气不善,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个名字。 这一次,明华容听得十分清楚,于是,她看向美人煞的眼神不免有点怪异:“这是太子给你起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她不免要怀疑昶太子的品位了。 “不是!买来的户籍上就是这样。”美人煞的神情已经可以称之为恼羞成怒了。 明华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名字确实太愁人了些,我也不喜欢。这样吧,今后我就叫你――” 迎着美人煞期盼的目光,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元宝。” “……能不能换一个?” “我刚才说的话,你这就忘了么?” “……” 留下一脸郁闷的美人煞,明华容轻笑着进了屋。这个自动送上门来的保镖,原来性子这么有趣,看来她们以后会相处得很愉快呢。 她并不知道,帝京另一隅,某人正在为此咬牙切齿。 “……所以,这两天正全城戒严,到处搜查刺客。连带许多人家都赶紧聘请家丁,充实护院,只有我爹那个老顽固,说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会有人找上门来。唉,他就不想想,万一刺客慌不择路躲进了我家,那岂不是糟糕至极。小云?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被好友用茶宪敲了敲手,姬祟云这才反应过来:“你刚才在说什么?” “天还没黑,你怎么就做起梦来了。”对在他对首的叶修弘没好气道。他还记着那天的旧帐,所以窥着空子就要嘲讽一下。但见姬祟云反常地没有还嘴,仍是一脸沉思表情,他不禁也正经起来,关切地问道:“我在说那刺客的事儿。你那天从宫里出来时没遇上什么麻烦吧,怎么今天才过来?” “我虽然不是刺客,但那天毕竟也混进了皇宫,若是大喇喇就往你家跑,被人发现了蛛丝蚂迹可就糟了。为保万一,这两天我都没出门,确定没有尾巴后,才过来找你。” 叶修弘听罢这才放心,但嘴上还是说得尖刻:“哼,总算你还有几分良心。刚才看你那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被怎么着了。既然无事,你就依旧回来住我家吧,省得回头你师傅又说你。二来也算给我家添个护院,万一刺客真来了,你还可以挡两刀。” 说罢,却见姬祟云摇了摇手,心不在焉道:“刺客?你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你杀了他?”叶修弘一惊。 姬祟云少有地露出烦燥之色:“不是我杀了他,是有人收了他!该死,天怎么还不黑呢!要不我直接上门找借口拜访好了,反正那天她家老太太说过欢迎我去走动!” 叶修弘被他的前言不搭后语搞得一头雾水,刚想细问,却见姬祟云蓦然起身:“小叶,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喂喂,你等一下,话说到一半就跑,会让人晚上睡不着的啊喂――” 姬祟云理也不理身后大呼小叫的叶修弘,匆匆离开了叶府。今早他在朱雀长街看到了明华容回府的仪仗,放心之余,又有几分恼火:这小丫头胆子还真大,居然敢将美人煞收到内宅里当护卫。她就不想想,那可是个男人啊!而且还是个至少二十七八岁了也没娶老婆的,万一哪天色心大发把她给怎么着了,根本无可挽回! 他本想等到晚上再潜进明家,好好跟那小丫头聊聊,让她打消这个念头,但只要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待在一块儿,心中便越来越急燥,十几年苦练武功修下的养气功夫都不知丢到了哪里。甚至连跟好友聊着天时,也满脑子都是她的事。而时间也像是故意跟他做对似的,过得特别缓慢,太阳迟迟不肯西移。 莫名的焦灼感让他无法再等下去,决定直接上门。反正,那天在兰若寺时,那个胖老太太说过记得自己恩情、可以随时上门去找她,也不怕别人起疑。 思量之际,他步履匆匆,穿过数条长街后,拐进一条窄巷,又七拐八扭绕了许多弯,远远看到一间紧闭的普通小院,确定身后无人追踪尾随,也等不及慢吞吞走过去开锁,足尖一点,旋身一纵,几个起落便落到院中,脚下片刻不停地向房间走去:“甄老,你在么?快替我备件能见人的衣服,再打点份礼物,我要出门!” 话音刚落,便听门窗紧闭的房间内传来一声轻笑:“把昔年景晟第一高手当成下人呼喝使唤,这种焚琴煮鹤的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那声音并非甄老的苍老声线,而是属于年轻男子的。其音色醇厚清朗,有如古琴嗡鸣,清响空张,十分动听。 但姬祟云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不是――” “我自然不是甄老。”那年轻男子慢条斯理说道:“师弟,不管你有什么事,总不能放着我这个远来的客人不管吧?” 不待姬祟云回答,他又说道:“据我所知,你最近活跃得很,不但四处追查一个刺客的下落,前两天居然还潜入了昭庆皇宫,假扮了一回侍卫。师弟,是不是你看师父最近不大管你,所以胆子变得更大了?为了避免让师父他老人家以后抱怨养了个不省心的徒弟,我想,我有必要好好同你聊聊。” 这时,姬祟云已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没好气道:“我记得你才二十三岁吧,怎么说话越来越像师父了?这可是未老先衰的征兆啊,师兄大人!” 说话间,他已推开房门,走进屋内,随即为里面的情形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用布把窗户给遮上了,大白天的,弄得一片黑咕隆咚的?” 被称为师兄的年轻男子无辜地说道:“我在等你时顺便睡了个午觉,怕光线刺眼,所以都能遮能关的地方都挡起来了。” “……你用被子蒙起头来不是更省力吗?” “那样太闷。” 姬祟云懒得再跟他废话,取过火石点燃了桌上的烛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烛光跳跃几下,火焰蓦然变大,照见床头一名长发披散的男子。与姬祟云的惊世俊美截然不同,他五官没有任何一处出挑的地方,但组合在一起,那种温文平和的感觉却让人看了很舒服。加上他略带懵然的眼神,与纯良无辜的表情,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认为,这是个温和无害的好人,并且会情不自禁生出亲近之心。 但打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姬祟云却深知,这个貌似无害的师兄内在却是十分阴险,更可怕的是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算计完了还始志不渝地认定他是个大好人。 当下见姬祟云发问,他微笑道:“做师兄的还能不知道师弟的去处?你这次选的地方实在不错,我花了足足两天的功夫才找到。” 姬祟云道:“甄老呢?” “甄老很体贴,知道我们师兄弟久别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谈,不愿打扰我们,所以暂时离开了,大概要到明天才会回来。” 姬祟云摇了摇头,懒得去挤这话里的水分:“你急急忙忙地找过来,又安排得这么周到,难道还是想跟我谈那些老调么?” “师弟认为那是老调?”年轻男子原本平和的眼神慢慢转为锐利,“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师父是怎么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拼着修为尽毁的危险、整整三个月昼夜不停以内力护住你的心脉?!如果你仍一意孤行要轻身涉险,不爱惜自己性命,对得起辛辛苦苦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师父么?!” ------题外话------ 感谢zsg亲的月票~不知不觉就一百章了,撒花庆祝下~ 101 小云开窍 听到师兄的质问,姬祟云眼神陡然一变,琥珀色的眼眸刹那间深邃幽昧,像是原本在假寐小憩的黑豹突然被猎物惊醒,优雅而充满压迫感地站了起来,露出危险的神情:“师父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永世不敢或忘。(..info)但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危机只会啼哭的三岁孩童!那个人欠我们家的,我都会一一讨还回来!难道你不也一样么,贺允复皇子殿下!” 贺允复眼瞳微缩,面上不复半分温和表情,说道:“但你本不必如此。” “我和他的仇怨不共戴天,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还是说,你已经忘记了这份血海深仇?”姬祟云眉锋微剔,似一柄蛰伏沉默,只待一朝出鞘方能名动天下的宝剑。 “未有一日或忘。但我的意思是——”贺允复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师弟,你和我不同,你是心怀光明之人,而我已在黑暗中浸染了太久太久……我们既有相同的仇人,由我一个人来复仇便已足够,你又何必非要牵进来?开开心心经营你的生意,出海远帆,走遍千山万水,不是很好么?” 对于他的温言相劝,姬祟云却只摇了摇头,面色愈发凝重:“师兄,你果然和师父一样,总还把我当成当年那个刚刚被救回来,因惊吓过度而胆小如鼠,晚上非得有人一直陪着才敢睡觉的小鬼。但我已经长大了,我的武功剑术甚至已经在你之上,智计谋略也不遑多让。早在我源源本本听说了身世的那天起,我就决定一定要将所有参与陷害我家人的仇敌都一一找出,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你们为何还总用当年的眼光看我,明里暗里阻止我去调查真相?” 贺允复默然片刻,说道:“师弟,你该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缜密周详的阴谋暗算,单为调查一个死状有异的叛徒就花了三年时间,才追踪到一点堪称有用的线索。这几年我眼看你微笑的时候越来越少,我实在担心得很。仇恨能让一个人变得疯狂,看不到世间其他美好的事物,眼前唯有一片漆黑。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的人……你明白么?” “师兄的苦心,我能理解。”见他难得真情流露,姬祟云不禁也放缓了语气:“师兄,我不是软弱到会被仇恨左右所有情绪的人。我恨该恨的人,但我也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复仇只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之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看他说得十分认真,没有半分敷衍的样子,贺允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info[]这个师弟从小就很聪明,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和师父不想将他卷入复仇旋涡,甚至不惜将他送到昭庆一位老友家寄住,不许他回景晟,才悄悄隐瞒了暗中的小动作。 贺允复本以为师弟远离景晟后一直在专注打理生意,直到这次传出昭庆皇帝遇刺的消息,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深入调查之后才发现,师弟居然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事情,甚至还不惜潜入昭庆皇宫,轻身犯险。 他少年时身遭巨变,一夕风云变幻,身边一度只剩下师父和师弟两个可以信赖的人。他早将他们视为亲人一般的存在,自然不希望师弟遭受半点伤害。所以在骤然得知姬祟云竟在调查当年剧变源头的时候,格外震惊担忧。甚至一改平日作风,匆匆赶到昭庆帝京,想要劝阻姬祟云。 目下见姬祟云言之凿凿,贺允复才略略放心,但仍然有些怀疑:“值得去做的事?师弟,除了出海远航之外,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你高兴。莫非,你近来在昭庆有所际遇?” 见姬祟云摇了摇头,他又问道:“那么,难道是你遇到了能让你感兴趣的人?” 这一次,姬祟云没有摇头,反而重重一击掌,后悔不迭地说道:“糟糕!不知不觉竟跟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居然忘了办正事!” 说着,他匆匆取出一件簇新的红袍,利落地换下身上其实并未沾染灰尘的长衫,又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奇怪,甄老明明说过上次有个弟兄趁我不在时送了些新珠过来,被他放到哪里去了?” 贺允复被他一连串动作搞得眼花,想要发问,却又无从插嘴,只能干站在一边。看了片刻,他脸上慢慢显出平日惯常的温和无害模样来,状似无意地说道:“师弟,你又是换新衣又是备礼物,风风火火的,这样子好像新回门的小媳妇。这么匆忙,你要去见的是哪家小姐呢?是不是在我和师父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和她永结同心了?” “你——你别胡说!”姬祟云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道。 见状,贺允复面上笑意更甚:“不是小姐,莫非是公子?哎呀呀,师弟,师父成天为你的亲事犯愁,结果你竟是有分桃断袖之好么?若教他老人家知道,肯定要伤心死了。” 姬祟云闻言气极反笑,说道:“师弟怎么比得上师兄呢,毕竟师兄你的桃花可是多到连片成林,花魁娘子、武林女侠、大家闺秀……外头许多人都想知道你的行踪。你说我要是修书一封给上月新害了相思病的公侯府家的小姐,她会拿什么来谢我?” 贺允复轻咳了一声,说道:“师弟向来尊重长辈,想来不会这么做的。” “师兄放心,我要怎么做,其实全都在你。”说话间,姬祟云终于在桌子下面翻到了积灰的新珠。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心满意足地丢下一句“师兄自便”,便扬长而去。 被留下的贺允复,目送着姬祟云越墙而去的红衣身影,面上不复方才的尴尬之色,眼中满是若有所思。 半晌,他懒洋洋理了一下垂落的长发,淡淡笑了一笑:“来去匆匆,难道这小子当真找到可以托心之人了?若是如此,我倒真可以相信他不会被仇恨迷失了双眼,不会变成……那样。” 贺允复沉思之际,姬祟云却并未走远。自偏僻的小院一跃而出后,他便靠在白粉墙上呆呆站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尽是刚才师兄打趣他的那些话。 ——又是换新衣又是备礼物…… 新衣新履,不空手上门,不正是拜访别人时应有的礼节么? ——风风火火的,这样子好像新回门的小媳妇…… 他只是怕晚去一步,那瞧着精明其实某方面少根筋的傻丫头被人吃了而已。 ——是不是在我和师父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和她永结同心了? 永结同心?这世上的女人都无趣得很,要么胆小娇怯,像个傀儡木偶一样只知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己毫无主见,比木头还要乏味。要么自恃才貌,出身低的卖弄风情想往上爬;出身高些的则是玩弄小聪明,成日干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儿,为了几尺布匹几样首饰,斗得你死我活。 他姬祟云想要的妻子,绝不会是这一类的俗物。她应该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的目标,并有足够的机智,才能够吸引住自己的目光。但只有这些,却又尚嫌遗憾。她最好再有一份能让自己生出探究之心的神秘感,如每一夜都不断变化的明月,面目不一,却又各有其魅力,这样才不会乏味如白水。 当初自己无意将这些甄选妻子的标准说出口后,被师兄打趣了好久,就连向来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师父也连连摇头,说他要求太高,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女子,更不可能有一个完全符合他心意的人。 是啊,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女子?所以他与明华容的关系,绝不是像师兄所说的那么暧昧,他们只是合作者,充其量算是盟友,怎么可能会是—— 漫不经心想到这里,姬祟云蓦然惊觉,明华容她——竟几乎与自己幻想中的妻子完全相符!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跳骤然加速,甚至连带着身体都开始悄然升温。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些想法,但意念像是出闸的洪水,根本无法截断。与明华容相识以来的诸般场景走马灯似地在他脑内飞速旋转闪现,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颦一笑,甚至连那些原本根本未曾意识到的细节,统统被不断被放大定格。直到这个时候,姬祟云才发现,原来早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这个特立独行的少女就驻进了自己心里。而他那些不明原来的郁闷暴躁,源头竟是统统因她而起。 可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呢?或许是因为初遇她时,她所做的事情恰恰是自己最不屑的闺阁相争吧。虽然随后自己就发现她并非那些心怀险恶的小姐,但却被所谓的“有趣”蒙蔽了心窍,无意识间就将她划入了值得细究的有趣之人那一类,说不上是刻意还是无意,竟然就此忽略了她在另一方面对自己的吸引力。乃至于误将心动吃醋当成了莫名的暴躁,令自己徒增烦恼。直到今天,才在师兄无意的打趣间,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事。 原来,他早已为她心动意乱,却偏偏犹不自知,以至白白浪费了许多机会。 想到这点,姬祟云不禁有些郁闷,但很快便又振作起来:晚到总比不到好。况且他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他以后还有大把机会讨美人欢心。 他从来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性子,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心之所在,便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当下他立即将轻身功夫运到极致,片刻不停地往明府赶去,心内只有一个念头:能早一刻见到她,也是好的。 但等赶到明府正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下脚步,略顿了一顿,便折身往更加熟悉的偏门赶去。若是登门拜访,少不得要在那些无干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说不定他们甚至不会让明华容出来与自己相见。既是如此,那有何意义? 当明华容从别屋用过晚膳回到疏影轩时,甫一进卧室房门,便看到了融融烛光下的含笑而立的红衣少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浸了蜂儿初酿的新蜜,眼神简直腻得死人。 纵使已不是第一次惊叹这少年过人的美貌,明华容还是禁不住心跳悄然快了两拍。示意青玉关上房门退下,她定了定神,说道:“姬公子,你突然造访,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原本笑意盈盈的少年,听到这话后顿时皱起了眉:“你怎么又叫我姬公子?” 他的眼神简直可以称作是委屈,嘴唇更是微微撅起,像个吵着要糖吃又没人理会的孩子。明华容只当他又在造作耍赖,虽然心中依旧有些小小的抗拒,但上次既已答应了他,便不得不让步:“小云。” 姬祟云立时眉花眼笑起来:“我在。” “……我知道你在。”明华容不知他又在玩什么花样,这次轮到她轻蹙秀眉:“你究竟有什么事?” 姬祟云虽然从未有过追求女子的经验,但也知道千万不能一上来就急眉赤眼地表白,那样只会让明华容对自己退避三舍。他正绞尽脑汁寻找借口时,突然触到袖内的事物,总算想起自己还准备过点东西,连忙说道:“我刚得了一包新珠,虽然不算顶好,个头也小了些,但用来做面纱嵌珠,或者串珠帘都不错,就想送给你。” 说着,他取出一只锦袋递了过去。 “送我……?”明华容疑惑地打开以丝线束起的袋口,淡淡的珠光立时渲染开来,那光色如水之柔和,似海之明澈,竟连烛火都被压了下去。 明华容拈起一颗小指指端大小的珍珠,刚待说话,却听姬祟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袋珠子成色不是很好,你……你不生气吧?” “生气?”明华容闻言更加奇怪了:姬祟云今天实在反常得很,突然出现说要送她东西,又指着品相已算上等的新珠说它成色不是很好,如此前后矛盾,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他真在吸食福寿膏,今天这般举止异常是因为服食过量之故么? 明华容刚想试探两句,却见房门蓦然被推开又关上,一名清秀瘦小的婢女走了进来:“明小姐,刚刚你从主屋离开后,你弟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据我所知,那条路的尽头,正是你继母白氏的院子。” ------题外话------ 抱歉啦各位,昨晚因为有应酬,回来得太晚,于是今天只更新了4千多字q。q明天起应该会恢复正常,555555 102 安抚小云 在那婢女刚进门时,明华容先是皱了皱眉,但在看清来人面孔后,便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关上房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他禀报完事情后,明华容刚待追问,姬祟云却已先她一步,盯着那婢女说道:“美人煞,你这种打扮是什么意思?” 美人煞傲慢地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却半个字的回答也没有,显然是对那天被姬祟云拿捏一事依旧耿耿于怀。 姬祟云倒没为对方的轻慢态度而恼火,他担心的只有明华容的安全而已。微微眯起的浅色双眸中闪过几分冷冽,他语气不善地说道:“你已在皇家面前挂了相,现在朝廷正四处发海捕文书通缉你,你居然还敢留在尚书府上?若是你嫌自己性命太长,我可以偶尔发次善心,帮你彻底解脱。” 被人当面如此威胁,稍有气性的人都忍不住,何况本来脾气就有些暴躁的美人煞。他右手慢慢滑到腿侧,狠狠瞪着姬祟云,说道:“小子,嫌命长的人是你!” 姬祟云还瞪回去,冷笑道:“看来你真是豁出去了,少爷我这就成全你的死志!” 两人怒目而视,四目相对,空气中的压力似乎一下子变大,更似有无形火花飞迸四溅。 一触即发之际,只听明华容沉声问道:“你们以前有仇?” 美人煞冷冷说道:“没有旧仇,却有新怨。明小姐,这事与你无关,你最好闪开些。” 闻言,明华容目光陡然变得明锐,说道:“你又忘了那天答应我的交换条件?” “……” “你记好了,我需要的是一个忠心的执行者,而不是只会制造麻烦的家伙。所谓事不过三,若再有第三回,你我约定就此作罢!” 美人煞面上闪过一丝薄怒,牙关紧咬,却生生忍了下来,当真没有继续动手。 见状,明华容又向姬祟云说道:“好端端的,你去撩拔他做什么?” “小小容,我可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一定要防患于未然。”刚刚见明华容斥责美人煞,姬祟云本来已经转怒为喜,这下见她竟然对自己生气,不禁有些着急,连忙解释道:“孤男寡女,瓜田李下,岂能不防?” 闻言,明华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当初是谁刚见面时就躲在树上偷听,后来更又悄悄摸进我房间来?这时候又同我来说这些……姬公子,看来你是个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人啊。” 听她竟然翻出了以前的旧账,姬祟云心里发虚,还想再辩解几句,但明华容已经懒得理他,径自转头向美人煞问道:“你速速赶去栖凤院,听听小少爷同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美人煞道:“我若等你吩咐再赶去,他们话都说完了。早见那小家伙去向不对时,我就悄悄跟了过去。你那继母还真是恨你恨到了骨子里,同她那大半年不见的儿子说不上几句,便连连说你如何歹毒,如何在你父亲面前进谗言,将她害得受伤毁容,又声名尽毁地被软禁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听见白氏背后辱骂自己,明华容亦不生气,神色平静地问道:“之后呢?” 打量她没有半分气恼,美人煞有些意外,继续答道:“我怕他们唠叨太久影响我吃宵夜,便故意在外间制造了一点动静,假装有其他院里的人过来问事。果然,他们听到后便不敢多说,你继母只草草吩咐了那小家伙几句,便催他赶快离开。” “哦?她嘱咐了什么?” “让他尽快想办法同你们老爷求情,把你那个被送到尼姑庵的二妹妹带回来。” 闻言,明华容淡淡一笑:“纵然让她回来,又有何益。” 若是明独秀没有自作聪明地在长生殿闹了那一出,彻底开罪了长公主,那么纵使她被送到镜水庵,也依旧有转圜余地,譬如借口为家人祈福、尊医嘱找寻处清静地方养病等等。但她既当众领了长公主责罚,可谓声誉尽毁,即使再被接回家里也是形同废人,非但找不到个好婆家,还会连带着明家上下被人指点嘲笑,说他们护短护得糊涂了,竟连个胆敢冒犯皇室威严的小姐也舍不得发落。 单只是这一点,明守靖就绝对不会同意。更何况,明独秀之前还很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险些将他气个半死。种种劣迹,明守靖岂能容忍? 不过,明卓然要是当真依白氏之言,谋划着想将明独秀接回家来,那么去向明守靖说情之前,必定会往镜水庵去一趟,将她触怒明守靖的原因详细问个明白。自己或许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趁机…… 明华容心中暗自筹划,思索之际,她眸光微动,长长的睫羽不断闪动,如蝶翼轻展,投下重重浅影,将眼神映得迷离深昧,幽黯莫测。但微微勾起的唇角,扬起的那一抹自信而大气的笑意,却又昭示了她智珠在握,从容不迫。 一旁的姬祟云原本是想再同她仔细陈述一番美人煞的害处,但看到她无意识显露出来的表情,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曾设想过自己未来的伴侣是何等模样,其风采是如何迷人,但当完全符合了他幻想的明华容站到他面前时,她一切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比他所能想像的更加完美。这让他在着迷赞叹之余,更加坚定了要掳获美人芳心的念头。 姬祟云分神之际,明华容已思量停当,招手叫过美人煞,低低叮嘱了几句,末了说道:“今晚务必统统办妥。” 美人煞并未因这这命令式的话语感到不快,只别有深意地看了明华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 见他这副模样,原本想要抗议他们离得太近的姬祟云不禁奇怪起来:“他还真把你当小姐一样,言听计从?” “他现在已不是美人煞,而是我家新买的下人元宝,对主人尊敬些,不正是理所当然么。” 闻言,姬祟云差点被口水呛到:“你、你叫他什么?” “元宝。” “他就由着你这么叫?”据他打听来的情报,美人煞脾气有些火暴,有些时候说是小气也不为过。这么一个人,居然任由明华容指派摆布、胡乱起名?! “我已经说过,他是我家的下人。姬――”明华容看了姬祟云一眼,想到他刚才说要避嫌的话,知道他也是好意,便临时改了口:“小云,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安排。” 见姬祟云还想说话,她又道:“况且,你真认为我全无防备,便将一个陌生人留在身边么?” 姬祟云有些不太相信:“你一介女流,又不会武功,能拿什么防备他?你想要高手,我尽快替你找几个来就是,这种危险又意图不明的家伙,就不要留在身边了。” 明华容唇角一勾,道:“不会蛮力,难道不能用巧劲么?你看――” 说话间,她手臂微抬,将一双小巧的银嵌红宝圆耳环轻轻一拔,随即,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自她耳垂间传来,淡雅绵回,沁人心脾。 “迷香?好像也不对……这是什么?”姬祟云奇怪地问道。 “也没什么,不过是能让男子肾精亏损,提不起劲的一点药物罢了。不过闻得久了却会转为迷香,你还是尽快出去的好。” 姬祟云愣了一愣,才明白了她所谓的提不起劲指的是什么。纵是他向来胆大皮厚,这会儿也不禁俊面微红,吭吭哧哧地说道:“你――你――这种话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明华容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若不是你穷追猛打,我犯得着说么?” 姬祟云一时哑然。就他刚才亲身体会,这类似迷香的玩意儿调和得极好,那香气不带半分迷香常用的药材味道,纵然知道药理的人,一时也轻易分辨不出,只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熏香而已。一旦着了道,也只有由人摆布了。但更厉害的是它竟还有压制情欲损害肾经的作用,也不知道闻得久了,除了被迷昏之外,还会不会落下终身遗憾…… 如此看来,明华容的安全他是完全可以放心了。美人煞以武功出名,智计却不见长。玩心眼儿他肯定玩不过明华容,再加有有此物伴身,明华容全无后顾之忧,难怪敢大着胆子将人收在身边。 不过,看上的姑娘太过能干,自己岂不是失去了表现机会?而且明华容居然若无其事地把这种东西戴着防身,其性格之剽悍亦可见一斑……看来,自己的前路还曲折得很哪,这可如何是好? 明华容见姬祟云面色变幻不定,时而放松时而紧张,想到那个因为不能人道而性情阴戾古怪的赵家公子,以为他是害怕这药物留下什么后遗症,便安慰道:“你莫担心,这药物释放的份量我可以控制,刚才我只放出了一点点而已,只要你马上离开,对你没有半点影响。” “……”心跳加速地赶过来见心上人,结果却落得这么个哭笑不得的收场,姬祟云十分不甘心,但要继续留下来,他又怕有个万一影响到以后的终身幸福,只得悻悻说道:“下次我再过来时,你可不许再用这东西。” “……小云,你今天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事?” “我――一来是送你东西,二来是为了美人煞的事儿。你既然早有准备,那么就当我没提过这话。”姬祟云生性洒脱,虽然为此事耿耿于怀了许久,但见明华容已有先见之明,心中便只有为她高兴的,并没有半分不快。 但听到他的话,明华容心中却生出几分异样:这个人对自己是不是太好了些?就算是合作者,也没有必要事事为自己着想吧?这份殷勤体贴,究竟是缘何而起? 见明华容神情愣忡,微带疑惑,那模样看得姬祟云心中又是一荡,险些脱口把心里话统统说了出来。但他深知明华容个性决绝,现在还不是告白的时候。如果一时忘情口快,反而会让她对自己退避三舍。 于是,姬祟云只有装作不知,说道:“你既无事,我就先走了。下次得空,我再来看你。” 他走到作处,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线,刚要起身跃出,却听明华容说道:“等一等!” “什么事?” 姬祟云诧异地回头看去,满室淡色珠光与晕黄灯光交织之中,但见明华容浅浅一笑:“再见应该是来年了吧?我先预贺你新年新喜,来年安康。” 桌上新珠宝光流转,贵气不可方物,将明亮的烛光都生生压了下去。但明华容这一笑,却是容光动人,潋滟娇美,顿时令珠光也黯然失色。 姬祟云深深呼吸一下,努力平复下冲过去抱住佳人的冲动,琥珀色的眼中满是温柔笑意:“小小容,你也一样。” 次日清晨,明府。 天光未亮,明卓然便早早起了身。外间的丫鬟听到响动,连忙进来服侍,乍见到他双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不禁惶恐道:“小少爷,您昨晚没有睡好么?要不要再歇息下?” “没事。我立马就要出去,你通知马厩,给踏雪喂饱食,再安上马鞍。自打回来后我还没骑过它,今天趁着有事,正好试一试它,省得它经年累月地不见我,把我这主人都给忘了。”提起爱马,明卓然原本绷紧的面庞和缓了些许。 但那丫鬟闻言却是浑身一颤,吱吱唔唔道:“少爷,这……这怕是不成……” 明卓然眉毛一扬,问道:“为什么?” 踏雪乃是明卓然八岁生辰时,白府送给他的贺礼。几年来明卓然待之如珍似宝,谁也不肯相借。直到年前,明独秀断断续续地总是生病,白氏打算让府中人亲自到盛产药材的另外一处州府采买上等药材。明卓然知道后,主动来信说姐姐的病耽误不得,自己不在家中帮不了忙,愿将爱马交给外出的下人,以为助力。 当时白氏颇为嘉许儿子的这份贴心。谁想踏雪被管家李福生的侄儿带走后,一路平安无事,结果却在返京的途中,于自别庄子上沉到了沤肥坑里。虽然捡回了性命,但从此再不复往日的神骏,甚至连脾气温驯的母马都敢从它槽里抢食吃。 踏雪出事之后,白氏一来忙着针对明华容,二来怕儿子在外面生气了没人哄劝,便索性没有告诉明卓然。而当他回府之后,因为白家母女接二连三地出事,府内的下人们早嗅到风向不妙,便没人敢多嘴。白氏平日得力重用的下人,又随着她一起被禁足在栖凤院,亦无法告知明卓然此事。昨晚虽然母子二人见了一面,但却是来去匆匆,正经话也没顾得上说几句,哪里还会想得起说这事儿。 所以,打从回府直到今天,明卓然仍然不知道踏雪一事。 当下那丫鬟见问,不禁惶惑起来:大小姐的手段自己都是瞧在眼里的,若是教她知道了这事儿是自己说出来的,日后岂不是有得苦要吃?但若不回答,目下小少爷就能立即治了她的罪。 犹豫一下,丫鬟含糊说道:“回禀少爷,踏雪自从两月多前回府后,听说就变了许多,怕是不堪再用了。” “什么?踏雪难道受了伤?”明卓然又惊又怒。 “奴……奴婢向来只在少爷院里,也不是很清楚首尾……少爷不若去马厩问问?毕竟是他们一直在照看踏雪。想来――” 一语未了,明卓然已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了,临走前斥责道:“蠢材!亏你还是我院里的人,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清楚!” “奴婢知罪。”丫鬟连忙跪了下去,给少爷的背影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派庆幸:少爷脾气率直,喜怒皆形于色,这事儿既领了他这通斥责,那么可算是就此揭过了。虽然从此少不了落下个糊涂无能的印象,但总比直着说出来开罪了大小姐的好。 明卓然急急赶到马厩,四下张望一阵,向闻声赶来的马夫质问道:“我的踏雪呢?” 马夫赔笑道:“回小少爷的话儿,您的踏雪可不就在那里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明卓然只见到几匹羸弱老马,不禁越发生气:“你瞎了眼么!那怎么会是踏雪!” “小人怎敢欺瞒少爷,千真万确,那就是踏雪啊!” 明卓然捺下满心急躁,定晴打量片刻,终于认出,那缩在角落之中,消瘦得只剩下副骨头架子,毛色黯淡枯焦,分毫不复昔日神骏的老马,正是自己爱之如宝的踏雪!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让它变成这样子?!”明卓然惊怒交加,踢了那马夫一脚,喝问道。 “少爷明鉴,不干小人的事啊,自从李管家的侄儿将它带回来后,它就不肯吃东西,一听到响动就要缩到角落里抖半天。还是小人悉心照料着,如今才好多了,虽然瘦得不行,到底精神比以前好些。” 闻言,明卓然勃然作色,怒喝道:“一个两个都说不知道,府你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快把那家伙给我叫来!我要问个明白!” ------题外话------ 亲爱的们中秋快乐~多吃点月饼水果哈~群么之 感谢乔依霏霏亲的大钻石,捏脸,么一个先~ 103 夜闯庵堂 不消片刻,李管家的侄子便匆匆赶来。(..info)早在从庄子上回府时,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所以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当下跪在盛怒的明卓然面前,还不等主子发问,便将早备下的话儿说了出来。先是一迭声地认罪求饶,然后又假借说明情况,实则将责任都推到已死的别庄管事杨大德身上,并暗中捎带上了明华容,反将自己推脱得一干二净。 他本以为明华容现在正是府内红人,既知牵涉到她,明卓然纵有不甘,也只有息事宁人。不想,明卓然听罢眉头皱得死紧,大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大小姐怂恿那姓杨的把踏雪引到沤肥坑里、蓄意要害了我的马?” 明卓然年纪不大,却已在边塞历练了大半年,虽未经战事,到底染上不少杀伐果厉之气,一旦发作起来,瞧着竟比成年男子还有威严些。再加上有些话本是那管家侄子加油添醋编派上去的,自然心虚。瞅着明卓然竟无息事宁人之意,反有兴师问罪的打算,他立即吓软了腿,连忙往回找话:“少爷,这些皆是那个杨大德的一面之辞罢了。实在那天小人只看见了姓杨的纵容儿子逗引马匹,将您的踏雪惹急了去追,才无意陷到了坑里。这些捎带上大小姐的话儿,都是他事后嚷出来的,小人也不好查证。” 明卓然正自心疼爱马被废,刚刚听到这下人的一番话,加上昨晚夜见母亲时亦听她说过明华容如何心机深沉,歹毒可怕,虽然毫无实证,但不知不觉,内心深处已认定此事是明华容所为,对她一下子充满了厌恶之情。 但厌憎归厌憎,既无实据,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也做不出闹到父亲面前告状的事来,自己气恼了一阵,便挑了另一匹马走了。心道踏雪虽然可怜,但眼下还是二姐的事更重要。待自己去城郊镜水庵见过二姐,问明她因何触怒父亲,再设法让父亲松口将她接回来。届时再理论踏雪之事也不迟。 那管家侄子见明卓然去了,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他犹不放心,便叮嘱了门房,让对方瞅着少爷回来时,看看少爷脸色如何,若有异常便来告诉他。 不想,明卓然打从早上出去,一直到傍晚才回来。那管家侄子本以为小少爷必是找朋友喝酒去了,届时酒酣耳热地回来,哪里还记得起早上的事。遂心中大乐,也回家找了两个相好的小唱过来饮酒取乐,以为压惊。却不想,酒才喝了半壶,那门房却打发了小厮过来,报说小少爷刚刚随亲家大少爷一起回来了,只是脸色比出门前更加难看十倍。 听到这话,管家侄子吓了一跳,酒也不敢喝了,小唱也打发走了,只提心吊胆地等着明卓然找他算账。但从天色将晚,一直等到更深夜黑,却什么也没等到。诧异害怕之余,他不禁又有些生气,骂道:“要打要罚,不过一句话的功夫罢了,哪里有这样高高举着板子又一直不落下来、让人成天担惊受怕的道理?” 他并不知道,明卓然已将这事暂时搁置到了脑后,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表哥,你没有先去拜见我父亲,直接就到了我这里,似乎有些不妥?”向来注重规矩的明卓然有些不快地问道。 适才他从镜水庵回来,可巧在宅子附近遇到了白章翎。两人寒喧了几句后,白章翎一听说明卓然刚刚去见了明独秀,就无论如何不让他走了,拦着他非要请他去酒楼。但因明卓然前头已差小厮回府,说自己即刻就会回去,便不好反复,遂问白章翎可否明日再细叙。但白章翎却死活不依,最后,明卓然只有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里。 眼下见白章翎竟不先去拜见长辈,径自就跟着自己回了房,明卓然不禁心生不悦。 白章翎前几日刚开罪了明家郭老夫人和明守靖,现下哪里肯去触他们的霉头,若非想打听明独秀的近况,这明府的大门他是死也不愿跨进来的。见明卓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便打了个哈哈,说道:“卓然表弟,你刚刚回家,难怪不知道原因。原是表哥我前几天因为一件小事惹得姑父不快,现下因许久不见你,一时忘情匆匆忙忙跟了进来,未曾准备周全,若贸然凑到姑父面前,岂非又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么?你就当可怜可怜表哥,这话暂且不要再提。” 因白章翎素来常在明府来往,明守靖也未曾将他当做外人,有些看不过眼的举动便说上两句,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而每每这个时候,白章翎就躲着明守靖不肯见他,直到过上半把个月,自忖时过境迁了,才又肯露脸。 明卓然虽然不太喜欢大表哥这种闪闪躲躲的行径,但也能理解,当下遂缓和了面容,说道:“你又做什么了,惹得我父亲不高兴。” 白章翎又打了个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再过几天姑父自然就忘了。倒是卓然表弟你,刚刚是去了镜水庵吧?你二姐现在可好?” 白、明二家本是至亲姻亲,知道明独秀被送到尼庵也不奇怪。明卓然摇了摇头,黯然道:“二姐受了鞭笞,伤势未愈。此行她带去的下人只有两三个,那庵庙里许多事物又都没有,她在那里过得苦不堪言。但奇怪的是,任我如何追问她究竟因何触怒父亲,她都不肯说,只是哭着让我在父亲面前多求求情,尽早将她接回来。唉,二姐那么聪明的人,岂会不知道要是说明原因,我从旁化解会容易许多,但为何她偏偏不肯说呢?” 明独秀激怒明守靖那日,白章翎虽也在场,但只看到了前半截,并不知道后续。当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再加上听见明独秀过得凄苦不堪等语,就更没有心情细究了。以前他还顾忌着表妹会否因为自己的孟浪生气,所以一直不敢开口明示。现在见她落难,自是再顾不得许多,想也不想便说道:“卓然表弟,说来惭愧,但此事却是表兄的不是。小寒那日你们府上的女眷都到兰若寺去上香,正好我为探访一个在庙里小居参禅的朋友,也过去了。见到你二姐便多说了几句话,谁想因为你四姐之事,院里闹了起来,到处搜查,连带我也被牵连了,被你们老夫人扣了个夜中私会的罪名。不止我给捆了起来问罪,连累你二姐也受到了牵连。其实我们当真只是闲话而已,清白无辜之至,根本没有什么。不过,我……我向来对她如何,你应该也知道几分,原本我想等自己入仕之后,谋个一官半职再上门提亲,现儿也顾不得那些了。卓然表弟,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他言语切切,皆是出自肺腑,但明卓然却听得既惊且怒:“大表哥,你乃是世家子弟,怎么就不知道避嫌二字?还有,这事又同我四姐有什么相干了?” 出了这种事,明独秀确实是不好说出口;而向来疼爱她的明守靖因最重体统脸面,也是断然再容不得她。听罢白章翎的话,明卓然自以为想通了明独秀被逐的原因,但却又生出了新的疑惑。 他回来后,只知四姐已与镇北将军府赵家的小公子有了婚约,却并不知道两家订亲的首尾。现在因白章翎一番话,再回想起提到这事时突然冷下了脸的父亲与祖母,不禁越想越是疑心,再度追问道:“四姐怎么了?” 白章翎对此事亦是知之不详,说道:“这是你家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是院里进了小贼什么的,下人们去各方查看,才发现霜月表妹不见了。之后我就被当成贼子捆起送走,后头再不知道了。” 他现在关心的只有明独秀之事,说罢也不顾明卓然脸色越发难看,径自说道:“卓然表弟,我知道姑父向来最疼爱你。这次请你务必帮忙,替我劝一劝姑父,待他老人家口气松动了,我就马上上门提亲。这些日子以来你二姐接二连三出了这些事,心里必定难受得很,况且她又还带着伤。我爹又看我看得死紧,连城也不许我出。若不趁早过了明路,及早将她接回来安置,她还不知要受多少苦。” 白章翎正絮絮说个不了,却听紧闭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随即响起一个着急的声音:“少爷,刚刚突然有个丫鬟过来,自称是镜水庵二小姐打发来的,说咱们二小姐出了事儿,请您千万过去一趟,但还请不要惊动了老爷。” 明卓然尚未及开口,白章翎已惊慌地站了起来:“独秀妹妹出事了?咱们快过去!” “这……要不先告诉父亲一声?”明卓然迟疑道。 白章翎急道:“卓然表弟,这种时候你也要一板一眼的吗?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可表妹既已说过不许人知道,那一定就有她的道理。万一贸然知会了姑父,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等等,至少先问问那个丫鬟,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等什么!要是急事,等咱们问完了再过去,不就晚了么?快走快走!”白章翎心急如焚,甚至不顾仪态,一把拉过明卓然就往外走。明卓然本比他小几岁,力气比不上他,匆忙之际,无法再坚持己见,身不由己地随他走了。 自从那天被白文启自明家强行带回府后,白章翎就被罚了禁足不许外出,宫宴之后,听说明守靖将明独秀送往镜水庵,又给他下了死令,说只要敢去私见明独秀就要将他逐出家门。白章翎虽是牵挂佳人,到底没奈何,只得违心答应了。今日是他解除禁足的第一天,出门逛了半天刚准备回府时突然遇到明卓然,得知对方刚从尼庵回来,便缠着跟到明府,一定要打听消息。听明卓然说起明独秀的处境时他已是既痛且怜,恨不得能以身相代,及至听到有人报说明独秀出了事,哪里还按捺得住,早将父亲的禁令抛至脑后,不及细问便拉着明卓然便匆匆上马往城郊赶去。 一时两人打马疾行,过得个把时辰便赶至了镜水庵。 孤月寒星,四下里路都不甚分明,但远远瞧着庵庙处烛光点点,寂无人声,并不像是出事的样子,两人心中略略安定了些。明卓然道:“夜深人静,这里住的又都是出家人,我们恐怕不好冲撞,不如先打发个下人去问一问。” 白章翎却道:“独秀妹妹连姑父都不想惊动,肯定也不会惊起庵里的人。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吧?咱们还是不要惊动别人,先悄悄过去看看。” 他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明卓然虽是迟疑,但见他一副牙关紧咬,担忧之极的模样,知道劝之无用,便也只得点头同意:“那就只你我二人进去,其他小厮留在外面看马。” 当下明卓然回想了一下白天进庵时的方向,将马匹交给小厮后,便与白章翎一道悄悄向后面绕去。 走到后墙处,明卓然估量了一下方位,找了棵挨着墙的树,先将不会武功的白章翎扶上了去。待听到墙后传来落地声时,也爬了上去。 他武功虽然平常,但应付目下的情形也足够了。三两下爬到树上,他刚要跃至墙头,突然,借着淡淡的星光,瞥见一根树枝上有块碎布条。 明卓然以为那是白章翎匆忙间撕破的,便未多想,立即也跃进了院子。按照白天来时的记忆,带着白章翎蹑手蹑脚往内寻去。 转过几处空院子,明卓然向前面指了指,示意道:“二姐就在这里,你听,一点动静也没有,也许是那报信的丫鬟大惊小怪弄错了,深夜不便,我们还是明天再过来吧。” 来都来到这里,白章翎岂肯就此回去,坚持道:“大老远地赶来了,不看得仔细些怎么能放心?我们还是先进院子去,确认果然没问题了,再打道回府。” 说罢,他也不等明卓然同意,便径自前去了。明卓然不好大声叫他,也只得跟了上去。 转过一处漆黑的穿堂过道,便是明独秀所在的小院了。两扇门看似严丝合缝,关得密密实实,但白章翎只轻轻一推,便无声地滑开了去,显见只是虚掩的。 见状,两人相视一眼,原本松懈的心神陡然为之一紧:如此深夜,又是在尼姑庵里,若是当真休息了,哪里有不闩门的道理? 想到这里,明卓然步履匆匆,抢在白章翎面前跑进院子,推了一把主屋的门,见关得死紧,这才又稍稍放了些心。但他刚准备敲门询问明独秀有没有出事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异响。 白章翎小跑着跟在后面,前后脚也到了,见他不动,便微喘着气着急地问道:“表弟,怎么了?” “里面――” 一语未了,只听异响又起,却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虽然有些尖利,但依旧听得出是属于男子。 “……独秀,我一见你的面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没关系,我统统不在意。只要你点一点头,我就马上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去。” 接着是明独秀又气又恼的声音:“你――你这小贼快放手!你休要肖想,我宁死也不会答应你!” “哼,装什么贞节烈妇!你屋内一个丫鬟也没有,你又刻意打扮过,莫不是想要趁机私会情郎?你――” 尚未说完,便听门一下被人踢开,紧接着一名半大少年冲进屋来,一拳打上他眼窝,怒喝道:“放开我姐姐!” 紧接着,又有另一个人冲了过来,连踢带打,咬牙切齿地骂道:“哪里来的淫徒!竟敢打独秀的主意,看我打不死你!” 那人冷不防挨了一下,只觉眼冒金星,但巨痛之后,立即又缓过神来,打量进来的只是个粗通武艺的少年和一个文弱公子,立即放下心来。目光在白章翎身上打了个转,他脸上立即显出阴鸷之意:“你在等的莫非就是他?” 说话间,他长臂一舒,伸手便提住了白章翎的后领,又一拳打在他的下腹。这几下快准狠,完全是练家子的架势,看得明卓然心中一寒,而白章翎却早是疼得惨叫出声。 但那人却分毫不为所动,只语气不屑地尖声说道:“白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你是――”白章翎痛得满头大汗,却依旧认出了来人,失声惊呼道:“你是赵家那小子!赵和远?!” “不错,正是我。”赵和远想到今夜明独秀支开下人,盛装打扮,而白章翎又出现在这里,便以为明独秀等的果然是他。再想起那日在明府所见的诸般情形,与母亲所说的种种话语,新仇旧恨,加上泼天的嫉恨醋意顿时翻江倒海,面上阴戾之色愈重。 明卓然正要询问缩在床角哭个不住的明独秀有无受伤,突然瞥见赵和远脸上浓浓的杀意,顿时心知不好。他知道自己并非此人对手,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当机立断,便拿起油灯向赵和远泼去! ------题外话------ 不好意思啦,昨天急着出门,没有回复大家的留言,今天马上回复,嘿嘿~ 104 你是太监 明卓然本是想用油烫伤赵和远的手臂,迫得他松开白章翎。.info[]赵和远见机极快,见有东西砸过来,侧身一让,便要把白章翎提起来去挡。但他一时忘了这是室内,地方狭小,旋身之际根本施展不开。只这片刻的功夫,那油灯便砸到了他后背,灯油霎时泼了一身,那犹带火苗的灯芯落在上面,刹那间他身上便燃起了火焰。 见势头不对,赵和远赶紧将白章翎丢开,伸手拍打着身上的火苗。但冬天衣服本就穿得厚实,里头又夹了厚厚的棉花,火焰一旦点着,就再难消得下去。赵和远拍了几下,非但火苗不熄,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并伴有阵阵焦臭味。感觉到衣服被烧穿了大洞,火焰直接烧到了身上,赵和远不禁惨叫起来。 油灯已毁,此时屋里再无别的光源,唯见一个火人而已。团团火焰随着赵和远的动作舞来动去,再伴着他的惨叫与明独秀的痛哭声,这情形真是十分诡异。纵是百忙之中,明卓然也不禁呆了一呆,随即便大声说道:“来时我见外面有水井!咱们快去打水!” 白章翎却是看得扬眉吐气,嚷嚷道:“这淫徒烧死了活该!我们救他干什么!” 说话间,明卓然已拿过个铜盆,把里面的半盆剩水浇到了赵和远身上,立时又往外跑:“表兄你真糊涂,他可是赵家公子!若死在这里,我二姐该怎么办?” 白章翎自恃家世,并不怵赵家,原本是想让赵和远被活活烧死的,被明卓然一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若任由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明独秀房里,往后不知要生多少风言风语来,便先将哭哭啼啼的明独秀带出房间,又胡乱抓了只水桶,跟着明卓然一起扑火。 来回几次,愈烧愈烈的火焰总算是灭下去了。此时房中已是一片狼籍,四下里俱是烟尘飞灰,还有一滩一滩的水渍,木床上的帐子也被飞溅出的火团烧掉了大半,搭落在粗布被子上,弥漫着难闻的焦臭味。 伏在地上咳个不住、昏昏沉沉的赵和远更不必说,早是满身焦黑,整个人黑炭也似,像是刚从煤堆里打过滚又爬起来似的。不但头发眉毛被燎掉了许多,连衣服亦被烧得残缺不全,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皮肤上覆盖着新生出的水泡,密密麻麻,恶心又吓人。 他们这番动静,早惊动了镜水庵的人。几个守夜的尼姑赶过来,见明独秀站在院中偎着个男子哭得抽抽嗒嗒,旁边还站着个少年,地上又躺了一个烧得焦黑的,还以为是进了贼,不禁吓得魂飞魄散。直到被明卓然喝斥了几句,才定了定神,慌慌张张地去找主持。 少顷,主持匆匆赶来,看清场内情形后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再打量站在明独秀身边的两个人,认出有一个是白天刚来过的明家公子,立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问道:“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见惊动了人,明卓然不禁眉关紧皱。他向来不擅说谎,但若照实说来,恐怕二姐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便看了白章翎一眼。 白章翎会意,说道:“有小贼潜到院门那里探头探脑的,被我们察觉了。驱赶他时不慎打翻了油灯,这小贼时运不好被烧成了这副模样。” 但他这话还是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大晚上的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明独秀院内,而且既说贼人是在院门处被抓的,那为何屋内又有打斗的痕迹? 主持是个死板严肃的人,当下只想着定要彻底查清,否则日后宣扬开去,岂不教人说她们镜水庵不安全,以后还有谁家的女眷敢过来?这么想着,她便将种种疑点都问了出来。白章翎先还勉强漏洞百出地答着,及至后来,恼羞成怒道:“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个老虔婆好生听着,赶紧把这贼子料理了便罢,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这时,趴在地上躺了半天的赵和远终于缓过气来,听见白章翎的叫嚷,生怕自己虎落平阳,落在这情敌兼仇家手里,赶紧嘶声说道:“我是镇北将军府的少爷,你们谁敢料理我!” 因刚刚受了白章翎的训斥,主持心中不悦,却又不好指摘。恰好听见赵和远这话,登时心中一喜:瞧这也是个不省事的,用他来对付这盛气凌人的白家少爷,刺上一刺,岂不正好? 这么想着,她立即合掌念了一声佛号,又叫来两个粗使婆子把赵和远扶起,说贵客不可怠慢,该速速送入房内,着大夫来验伤诊治。 此时院中除明独秀姐弟等当事人外,还围了不少镜水庵的人,她们带来的灯笼火把,将整个小院照得灯火通明。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赵和远甫一被扶起,所有尼姑都别开头去,口称罪过,唯有明卓然“咦”了一声,失声说道:“你——你真是赵家的少爷?可你不是个太监么?!” 听到这话,赵和远顿时面若死灰,刚刚他被火一烧,全身疼得厉害,竟忘了这茬。当下也不及答话,只管用手去遮掩下身。但他本就伤得不轻,这些动作做来都是缓慢无比,还未及遮掩好,便被闻声好奇回头的众人看了个通透。 白章翎盯着赵和远下面,下死眼钉了几眼,面上慢慢由难以置信,转为得意大笑:“哈哈哈!赵和远,原来你是个太监!既然身有隐疾,怎么不安安份份躲在家里,还要学人爬墙干下三滥的勾当!也不想想你中看不中用!人家是银样蜡枪头,你可连枪头都没有,哈哈哈!” 他本是想讽刺羞辱赵和远,但一时忘情,说的话却将明独秀也捎带进去了。直到被明卓然瞪了几眼,才猛然醒过神来,连忙说道:“总之,你今天犯的事是跑不脱了,我这就捆你回去,当着令尊令堂的面好好问你一问,你三更半夜地摸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这时,明独秀也已从一开始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见白章翎总是说得不像话,便抽泣着半是开脱,半是解释地说道:“今晚可真是好险,如果不是我伤药用完了,叮嘱了小弟务必连夜给我送来,岂不教这小贼潜进了院里?想想都教人害怕。” 她显然是想以此为借口去堵众人的嘴,但在场的人都是有眼睛的,刚才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心内早有许多猜测定论。这会儿见明独秀极力掩饰,心中只觉好笑而已。 之后明卓然暗中塞了不少银子给主持,命她千万管好众人,不许令今夜之事外泄。主持收了银子,自是一脸严肃地连声保证,又当场叮嘱下面的弟子,众人口里虚应着,心中却在暗暗埋怨主持太心黑,得了封口费也不知分下面一点。 明卓然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的抱怨,还只道自己已将庵堂这边摆平了,便去与明独秀商议,下来该怎么办。 明独秀擦了擦眼泪,说道:“既出了这事,这里是住不得了,咱们这就连夜回家去,请父亲出面,将这小贼送回赵家去讨个说法儿。” 明卓然点了点头,愤愤道:“这家伙真是——真是——四姐才与他定了亲,他转身竟又打上了二姐你的主意,当真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明独秀冷笑道:“就是,他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一介阉人,竟也敢痴心妄想,真是可笑!” 见二姐言语刻薄,浑不似平日的模样,明卓然不禁微微皱眉,但转念想到二姐刚刚遭受惊吓,说话狠些也是情有可原,便也不以为意,说道:“那咱们这就回去了。对了,二姐,你的下人呢?这边闹得沸反盈天,怎么也不见她们过来?” 闻言,明独秀吓了一跳,连忙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这几天夜里我伤疼得厉害,总是睡不着,便打发她们替我煎药去了。想来是厨房离得远,所以没听见。” 说罢,她暗中打量明卓然的神情,见他并未起疑,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生出不解:傍晚时自己明明收到了瑾王差人放在桌上的密信,说怜她受了委屈,今夜会来探视于她。可怎么最后来的竟会变成了赵和远?而且,小弟和表哥之后也一起过来了? 刚才慌乱之中不及细思,现在稍稍宁定了些,这些疑问便一下子涌上心头。明独秀不禁问道:“小弟,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你差丫鬟传信让我们过来的么?说有急事。我还正想问你呢,二姐,你怎么知道赵和远今夜要……要做这种事?” “什么?”明独秀吃了一惊,失声道:“我并没有差人叫你们过来啊!” 明卓然疑惑道:“但确实是有个自称是你身边丫鬟的人,到我院里报信,说你有急事,让我马上赶过来。这……” “不可能!我随身只带了三个丫鬟,她们个直在我身边,直到半个时辰前才被我打发去煎药,随后那贼子就进来了……纵然是她们报信求救,也不可能跑得这么快呀。”明独秀断然说道。 “那……这可奇怪了,究竟会是谁呢?” 姐弟二人正自惊疑不定间,白章翎已指挥着人捆好了赵和远,踏进屋来催促道:“你们俩说什么呢?若无要事,还是稍后再说吧。事不宜迟,咱们先赶快回去。” 明卓然与明独秀对视一眼,知道多想无宜,只得暂且先压下疑惑,都点了点头,依言动身。 因为只能借到庵堂里用的老旧马车,所以他们回来的路程足足比去时多花了一个多时辰。待赶到明府时,已经是四更天了。一行人皆是又累又困,远远看到明府的匾额,都说夜深了不好惊扰长辈,待回去了先歇一歇,等天亮了再说。 不想,他们刚从偏门进到府中,便见门下值守的家丁诚惶诚恐来报,说老爷一宿未眠,只在等着表少爷和小少爷,让他们一旦回来,务必过去老爷面前。 被点到名的明卓然和白章翎皆是心中奇怪,但亦无暇细究,匆匆擦了把脸,便强打精神赶去书房。 明守靖果然等在那里,一夜未眠的疲惫不但让他神态困顿,脾气更是平添了许多暴躁。见明卓然果然与白章翎一起进来,心中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等儿子请安便虎着脸斥责道:“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刚刚回京就敢夜不归家!你一个人没规没矩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你表哥也带坏了?人家白家一口咬定人是跟你出去的,三番五次地打发人过来问你们回来没有,说他的去向都着落在你身上,只差没有指着鼻子骂我教子无方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白章翎原比明卓然大了几岁,白家纵是来要人,也断没有这么说话的。很明显,明守靖是在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白章翎听得脸上很挂不住,知道明守靖多半是记着上回的旧恨,故意说事。但想着他到底是心上人的父亲,若是闹起来自己岂不没了指望,便忍气吞声地说道:“姑父明察,原是因为有事,我与表弟才外出的。您大概还不知道,独秀妹妹所住的地方出了何等大事。我们刚把罪魁祸首拿住,原本想着深夜不便,说等天亮后再请您裁夺。现看您既然还未就寢,不如就先听我们说一说因由,心内也好有个底。” 见他说得郑重,明守靖一时倒不好再继续发作了,遂冷冷说道:“说,又有什么事了。” 听白章翎将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后,明守靖脸色愈来愈难看,心思也已从教训不知规矩、带坏自己宝贝儿子的白章翎一事上,完全转移到明独秀之事上:“你是说,那个赵家公子不但……不但是个太监,而且还潜入独秀所住的禅房,意图不轨?” 见儿子也点了点头,明守靖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赵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太监……而且,若他是太监,又怎会对霜月和独秀做出那些事来……” 白章翎道:“若非亲眼看见,我也不敢相信。好在人现在已被我们绑回来了,姑父若有疑心,大可当面看一看。” 说着,也不等明守靖吩咐,便命下人将赵和远提过来。 短短几天的功夫,这已是赵和远第二次被捆送到明守靖面前。但这一次,明守靖心里早没了上次的震怒,只满心急切地想要验证刚才外甥所说的话。 命明卓然揭开赵和远身上烧得破烂焦糊的袍子,明守靖只看了一眼,便目瞪口呆地站了起来:“怎么会……怎么是这样?” 明卓然急切地说道:“父亲,此人品行不佳,况且又是身有隐疾,儿子觉得应该尽快解除他和四姐的婚约!还要将他送到赵家,质问他为何要对二姐做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乍见真相,明守靖脑子里一团乱麻,忽听到婚约等字,不禁心头一跳,稍一思索,立即叫来李福生,命他快去找个嘴稳可靠的婆子,到四小姐处如此这般。 等了大半个时辰,李福生终于带着婆子回来复命。明守靖远远挥开了众人,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那婆子答道:“回老爷,适才奴婢为四小姐验过身,四小姐确是完璧之身。” 听到这回答,明守靖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突然清晰起来:既已亲眼见过赵和远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再加上他先后对两个女儿做下的那些事,这门亲是万万结不得了,否则日后自家必会沦为整个帝京的笑柄。好在霜月并未失身,退了婚再找婆家也不碍事。趁着赵和远有把柄落在自己这边,等天一亮就将他送到赵家去,当面对质明白,再由自己家退了这门亲事! 打定主意,明守靖遂摒退了无关人等,只留下明卓然与白章翎,细细追问刚才的情形,以便稍后做对质之用。 待到说完,已是鸡呜五更,东方发白了。明卓然瞌睡得头一点一点的,明守靖却是了无睡意,心道趁着年关将至不必上朝,务必要在这两天将这事了结掉,千万不能将这件晦气事带到年后去。 而白章翎虽然也是万分渴睡,但心内还记挂着明独秀之事。见姑父面色稍霁,便趁机将盘算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姑父,请恕我多嘴问一句:独秀妹妹现下已回了家,姑父今后打算如何处置她?” 明守靖之所以决定到赵家对质退亲,却并不是为了明独秀出头,而是不想有个废人女婿,以免日后闹出丑闻来。当下听白章翎问起,不耐烦地说道:“逆女不孝,如何处置他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多问。” “姑父您看——”白章翎陪笑劝道,“独秀妹妹纵是偶然犯了错,说到底也是您的女儿,如果您执意大张旗鼓地发作,教别人知道了面上也不好看。再者,说句实诚话,经过那天宫里的事,如今帝京其他人家对她未免多有误解。但我不同,我打小与独秀妹妹一起长大,深知她性情如何,不比那些眼皮子浅的人不知底里。姑父,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可以照顾好独秀妹妹。” ------题外话------ 感谢魅寰亲滴月票,么之 105 鼓动渣爹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可以照顾好独秀妹妹。(..info)” 白章翎的话说到这份上,其用意已是十分明白了。明守靖不由一愣,今次见面以来,首次拿眼打量起这个外甥。 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还是有些诱惑力的:明守靖虽然嘴里口口声声要发落了明独秀,但正如白章翎所说,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女儿忤逆不孝,做老子的面上也没有光彩。加上如今明独秀的名声已是毁得差不多了,铁定不可能再找到什么好婆家。如果白章翎愿意娶她,那可真是天降之喜。 但是,转念想到这小子那天顶撞自己的话,和明独秀失口说出的白孟连背地里对自己的评价,明守靖神情复又一点点冷了下来。白家仗着有权有势,向来压在自己头上,刚刚才将白氏打压下去,难道又要给自己再招尊难伺候的菩萨来么?况且以白章翎与明独秀的性子,甚至还不如以前的白氏柔顺,若许了他们结亲,岂不是自找不快? 想到这里,明守靖冷笑道:“你这小子当真纠缠不休!连她犯了错被我罚到庵堂修行思过、还不肯放过!我还没有追究你又一次深夜与她私会,你竟还敢腆着脸和我说什么结亲!你当我是何等样人家,还是说,你白家的家风就是学那些寒门小户的模样,小辈暗地里私相授受,有意了便不管不顾地厚颜求娶?你一个晚辈而已,就是这么同长辈说话的?” 这席话刺得白章翎满面通红。他原不知明守靖对白家早有成见,还以为以明独秀这般处境,自己一说便中,哪知明守靖竟会拒绝得毫无回圜余地。 以他的性子,几乎想马上掉头离开,但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表妹,那步子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扯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胀红了脸,压下自尊还想再说几句,明守靖却已站起身来说道:“这等没规没矩的人,想来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我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来人,送客!” 撵走白章翎后,明守靖心情好转了些许,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当下他打发了一夜未眠的明卓然先去休息,自己则更衣沐浴,准备稍后就到赵家去理论。 明守靖自认万事在理,此去没有不成功的。但还未出门,便听人来报,说莫夫人来访。知道她肯定是为了儿子过来的,明守靖冷笑不已,准备先晾她一晾再过去见面。不想只坐了一刻钟,便又有下人来报,说莫夫人在前厅大吵大闹,十分激动,更扬言老爷再不出面,就要冲进来。 昨夜的事明守靖本是准备瞒着阖府上下的,因见莫夫人吵嚷不休,怕被她宣扬开去,只得丢下喝了半碗的碧粳粥,匆匆过来。 见他过来,莫夫人也不客气,劈头就问道:“你把我儿子怎么了?快把他还给我!” 明守靖冷冷说道:“莫夫人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话却是从何说起,你儿子做了不该做的事,妨害了我家女儿清誉,我自要将他带回来严加盘查。怎么你倒反咬一口,这话说得好像是我不对似的。” “本来就是你家多事!你家那二女儿本来就行止不检点,同人纠缠不清!肯定是她勾引了我儿子!”莫夫人怒道。 昨晚小儿子一夜未归,莫夫人心急如焚。及至天明时,下人打开正门扫洒外面的街道,却在石阶上发现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指明要交给她。她打开一看,却是一个陌生人写的,说他儿子现在明家人手里,受了明家暗算,身负重伤,他因恰好路过看见,路见不平,所以特地写信来报。 莫夫人在其他地方打听不一半点儿子的下落,见这封信虽然没头没脑,却又似乎不像在说谎,便带着万一的希望赶了过来。她原本还有些半信半疑,但进了明府之后先是明守靖拿乔要她等着,后来一照面又直接承认赵和远确实在他手上,不觉便完全相信了那信上的说辞。因想着儿子不知何处开罪了他家,竟受他家的暗算私刑,不禁心急如焚,遂不管不顾地嚷了起来。 这话却将明守靖气得脸色发青,说道:“胡搅蛮缠!分明是你儿子行止不端,继上次掳走我家霜月后,这次又把主意打到独秀身上!趁她在庙里修行祈福的时候,潜了进去欲行不轨之事!幸好我儿子正给姐姐过去送伤药,才将他抓个正着!事实俱在,你却为了护短胡乱编派,反而来败坏我女儿的清誉!” 儿子的心事,莫夫人如何不知道。当下听见独秀二字,不禁心中一惊:那信上并未说到儿子同明家结怨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儿子不听自己劝阻,竟私下跑去调戏侮辱明独秀,所以才激怒了明家? 见她说不出话来,明守靖又道:“说起来,莫夫人,我还没有问你,为何你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废人,却还要同我家结亲?你当我明家好欺负么?” 这话犹如平地里一个焦雷,直将莫夫人三魂轰去了七魄,越发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挣扎着辩解道:“明尚书不要开玩笑,我家和远――我家和远哪里是废人,否则怎么会有上次的事?” 明守靖一个男子,也不便说已着人为女儿验过身,与她举证分争,只冷笑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若你莫家还要脸面,就乖乖照我的话,速速退了这门亲事,免得闹开了彼此都不好看。” 为了赵家上下的颜面,莫夫人一直将此事瞒得死紧,自认是滴水不漏。忽然被明守靖揭穿出来,不禁又是焦急又是疑惑,密信上那句暗算重伤更是时时横在她眼前。比起其他,她现在更担心儿子安危,便说道:“这些事以后再理论不迟,请明尚书先将我儿放出来。我是他长辈,若他当真犯了错,我自当管教。” “莫夫人,但愿你说到做到。”说罢,明守靖便命人将赵和远架来。 过得片刻,赵和远便被带到了前厅。昨夜他被火烧伤后又被反捆起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待被送到明府后,所有人都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竟没一个人想得起为他治疗。经过一夜,原本燎起的水泡已有不少溃烂红肿,少数几个还发起脓来,瞧着比起昨天更加不堪。 莫夫人一见儿子这副模样,当即就失声大哭起来:“姓明的,我儿子再怎么着,好歹也是将军之后,世家公子,你居然敢私刑将他折磨成这模样!真是丧尽天良!” 明守靖怒气又起,说道:“原是你这好儿子趁夜潜入庵堂,恰好被人发现,只当是来了小贼,争斗间他无意撞在油灯上,自己把自己烧成了这模样!若他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过去,哪里会有人伤他!说起来也是他自作孽,若非如此,我到现在还被你们蒙在鼓里!哪里知道他是个色心不息的废物!” 莫夫人被他抢白得脸上阵青阵红,险些就要破口还骂回去,但幸好心中尚有几分理智,知道是自家理亏,要是嚷大了彻底撕破脸面,明家人一怒之下将儿子的隐疾宣扬出去,那自家就是彻底没脸了。 正当她淌眼抹泪地为儿子擦拭脸上尘灰时,突然有个瘦小的家丁冲进前厅来,惊慌失措地大喊道:“不好了!老爷,咱家院墙上突然被贴了这个东西!” 打量他神色慌张,明守靖也不及细究这面生的家丁是如何闯进来的,劈手接过他拿来的纸张一看,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咱们家院墙上,一路贴了怕不有几十张。底下人发现后就立刻沿路撕掉了,但不知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是谁干的好事?!”明守靖怒声咆哮道,狠狠将纸一团,掷在了地上。 一旁,莫夫人见状,虽然心事重重,亦忍不住往地上看了一眼。却见那纸上有赵家等语,不禁心头一跳,不顾身份捡起来看了。 这一看,直把她气得眼迸金星,手抖脚软,原来,上面所写的竟是嘲笑明家有眼无珠,在赵家找了个不能人道的姑爷攀了亲! 眼见这事被抖落在大庭广众之下,莫夫人只觉身上阵阵止不住的颤抖,就像当众被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这时,却见那瘦瘦小小的家丁瞟了一眼头发蓬乱,胡乱搭着件下人袍子的赵和远,状似不解地嘀咕了一声:“怎么就被打成这样了。” 听到这话,莫夫人眼前蓦然一亮,不再顾及什么,尖声质问道:“姓明的,我赵家碍着你什么了?我们本有通家之谊,你为何要下次毒手,将我儿子打成残废?” 纵是满腹心事,明守靖听到这话也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狠心将我儿子打成了废人。”莫夫人面色奇特,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本想将这事一直瞒下去,但事到如今,此事既已被人特地张扬出去,那么多半是瞒不住了。好在上面并未写赵和远是何时成了废人的,唯今之际,便只有拿这点来做文章,反咬是明家人所为,将自己从欺骗者转为受害者那一方。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整个将军府的颜面! 听到莫夫人这番说辞,明守靖却是气得浑身乱颤,口不择言道:“你――你这贱妇,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儿昨天白间还好好的,但昨晚彻夜不归,今天我再在你们府上见到他时,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刚才也承认了,他身上的伤是与你们府上的人相争时留下的,若不是你们对他下了狠手,那还会是谁做的?”莫夫人原本还有些心虚,但说到伤势等语时,底气不觉又足了起来。 但这毕竟是在明府内,她这般指鹿为马,信口雌黄,到底还是害怕的。打量明守靖已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匆匆丢下一句“我要为儿子找人诊治”,便命跟随她过来的下人扶着赵和远匆匆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明守靖呆呆站了半晌,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暴怒道:“反了反了!他家自己瞒下的丑事,反而想推到我家头上?没门!我这就进宫面圣,请陛下为我作主!” 说罢,他气冲冲往内院走去,一行走一行大声吩咐小厮速速为他准备官服纱帽,备好马匹。 眼见快走到自己院子时,转角处忽然走过一个人来,向他盈盈一拜:“华容给您请安。” 明守靖定睛一看,却是大女儿明华容。因近来家里三个女儿中,有两个频频出事,倒是这个大女儿不但让他省心,更替他挣回许多脸面,让他另眼相看。但眼下他正有事,也不耐烦同女儿多说,便说道:“我有要事,你先退下。” 不想,明华容脚下分毫不动,并且反问道:“华容斗胆,请问老爷可是为赵公子一事烦恼?” 明守靖一愣:“你如何得知?” “适才莫夫人失态吵闹,又强行带着她儿子走掉,府内许多人都看见了。女儿的奴婢恰好经过,便告诉了女儿。” 刚才动静确实闹得不小,只是明守靖没想到,在前厅发生的事,转眼之间连在后院的女儿也知道了,不禁更为光火,说道:“这些事情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搅和的?还不好生回屋待着去!” 被他迁怒,明华容也不见气恼,只平声说道:“此事女儿原本不该多嘴,但是,刚才听老爷说您要入宫面圣。上次在宫内养病时女儿恰好听说了一件事,却是与您有关,思来想去,女儿觉得还是先告诉您比较好。” “你说什么?”听到明华容的话,纵是明守靖再如何心急上火,也不禁吃了一惊。将她带到书房内,问道:“究竟是何事?” “上次在宫中时,女儿经过某处宫道时,无意间看到瑾王与人交换了一件东西,动作十分隐秘。我虽未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却看到了那人的脸。那人――正是大表哥的父亲呢。只是不知为何,他见了瑾王也不行礼问安,却是神色匆忙,像是害怕被人撞见一样。” 明守靖本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听到这话,立即琢磨不出对味来,追问道:“你可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因为隔得太远,所以都没听得真切,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主上放心,微臣必不负所托’。” 闻言,明守靖面色陡然一变。 明华容却恍若不见,只径自说道:“女儿虽然不才,却也知道白家那位老爷既然食君之禄,那么所尊的就只该有陛下一个主上。他却对瑾王这般……委实是令人深思呢。” 顿了一顿,她状似无意地说道:“也不知,白家是单只他一人如此尊祟瑾王,还是连其他人也一起……夫人她又做如是想?” 有些话,其实不必说得很明白,只需轻轻一点就够了。当下听她一提,明守靖立时联想到了白文启说将明独秀送到瑾王面前,谋的是王妃之位。当时他只在为岳父擅做主张,陷他于卖女求荣的境地而暗自恼怒,却忘了去想白孟连这个决定的深意。 白孟连何等老谋深算,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物,想将孙辈中血缘最近的外孙女指给瑾王,必有所图。再联系明华容所说的话,他做何是打算已是一清二楚!而他的决定,就是白家的决定! ――也就是说,白家人并不满今上,心内另有算盘?! 意识到这一点,明守靖顿时跌坐在太师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因他早就认定,皇位之争在三年前随着太上皇一纸诏书,便是尘埃落定。他万万没有想到,白家居然在打另立新君的主意。 脑中一片空白之际,只听明华容淡然的声音,再度响起:“当时我意识到不妥,便装做没听见悄悄走开了。只是,之后再回想起宫宴那天的事情,却发现有许多端倪可寻。比如,瑾王虽然是位君子,但二妹妹已然开罪了长公主,冒犯了皇室威严,那他为何还要当众替二妹妹求情呢?而且,听说陛下向来很重视瑾王的意见,但为什么那天却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他呢?难道只是因为敬重长公主么?” 随着她的话语,明守靖也回想起了那天的诸般情形,并且情不自禁也生出疑惑来:是啊,陛下那天的表现是有些反常,难道,他是因为瑾王为明独秀求情,所以心生不悦?至于他为什么要心生不悦,原因很可能就是―― 冷眼看着明守靖神情越来越凝重,明华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世上就是这样,三人成虎,疑人盗斧。只要心存疑惑,哪怕只是无干紧要的事,也会为因之疑神疑鬼,觉得另有深意。更何况――自己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静静站了片刻,打量明守靖沉思得差不多了,明华容又慢慢添了一句:“我本当是自己多心胡思乱想了,但临出宫的头一天,我在御花园遇见陛下,请安免礼之后,他却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他问我,在夫人被禁足后,我们家与白家近来可是生出嫌隙,抑或仍旧常来常往?” ------题外话------ 多谢jyu1970和del6965两位亲的月票=333333= 106 从龙之功 “陛下、陛下在御花园问你这些?!”听到明华容的话,明守靖失声问道。 明华容点了点头,答道:“不错。就在御花园,在场的其他宫女太监都看见了,而且陛下说话前还先吩咐他们都退远些,似乎并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那天宣长昊确实与她交谈过,只是内容却不是她现在说的这些。不过,明华容料定,明守靖纵然有心去查证自己所说的是否真实,却万万没那胆子、更没能耐去打听谈话的内容。 而明守靖见她言之凿凿,又想着她当不至于敢拿皇帝来撒谎,原本的半信半疑不觉去了大半,变成了彻底相信,心中又是慌乱又是茫然。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只是根据诸般蛛丝蚂迹自行猜测推断的话,那么宣长昊突然问出这种话来,那便是相当明显的怀疑了,多半是已经察觉到了白家与瑾王暗通曲款的小动作。白家虽然从未对自己露过口风,但自己做为他的女婿,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一定会被人划入到白家阵营去,当做瑾王那一派的! 想到这些,明守靖心内又是愤怒又是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位子上,只想好好做稳这个官位,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等过几年把长大的儿子扶持起来,再风风光光地致仕退隐,根本不想被卷进麻烦里去!何况这并不是非站队不可的境况,江山宝器早就落入今上之手,何苦还要再挑事端! 以前他不过是因种种琐事对白家积下了怨恨而已,虽然恼怒,到底也从未起过撕破脸面的想法,只想着面子情儿上依旧糊弄过去。但这一瞬间,他却是切切实实生出了与白家决裂,划清界限的念头。一则白家人所图之事太过大胆,他根本无心参与;二则他们从来没拿他当回事,这般大事连口风也不露,倘若不是女儿心细告诉了自己这些迹象,只怕哪天一不小心就被察觉端倪的皇帝拿来开刀! 但白家乃是高门世家,门生遍布朝野,在朝内又正如日中天,何等宠然大物。而且这尚书之位本就是别人冲着白孟连的面子才提拔了他上去,要是同白家翻脸的话,被从尚书位子拔下来,还不是白孟连一句话的事! 将他面上毫不掩饰的重重焦虑看在眼中,明华容略略一想,便猜到了他的顾虑,遂假装安慰地说道:“老爷,陛下虽然起了疑心,但也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咱们与白家虽是姻亲,但夫人既嫁了过来,从此便是明家的人,您只要行得正坐得直,陛下自然能看出您的心思所在,想来应不至为难您的。” 明守靖摇了摇头,苦恼道:“你当这是你们小姑娘之间的小嫌隙么,天子之怒,何等可怕。虽然朝中现在以白家势力为最,但到底陛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他一旦察觉有人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势必震怒。似为父这般处境,多半会被拿来开刀啊。” 一时情急,他不曾多想便将心事说了出来,说完才意识到,明华容一介闺阁弱女,如何听得懂这些朝堂局势。(..info) 却不想,听罢他的话,明华容接道:“那么,老爷为何不向陛下开诚布公,表明立场呢?我看陛下并非蛮横强势之人,您的话若是出自肺腑,他应当听得进去。” “表明立场?”明守靖一边惊讶于女儿的聪慧,一边思索着可能性,末了,断然摇头,说道:“如果是别的事,或许还有几分指望。但我与白家牵涉颇深,陛下他一定不会信我。若我贸然开了这个口,说不定他会认为白家已有防备,多半还会提早发难。那时我们明家阖族的性命前程,也就到头了。” 明华容本就在等他将所有顾虑都说出来。当下闻言,淡淡一笑,说道:“老爷莫急,女儿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一个刚打乡下回来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好主意?明守靖不抱希望地摆了摆手,刚要命她下去,明华容却已走近了两步,低声说出一番话来。 “这……这……”听完她的低语,明守靖额上沁出了汗珠,但面上的表情却并非害怕惶恐,而是由混杂了心灰意冷的焦虑,逐渐变得凝重:“这法子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是否太过荒谬了?我……为父……” 明华容淡淡说道:“此事本就是白家人意图不轨在先,咱们家不幸上了他的贼船,难道还真要跟着去为虎作伥不成?您既无此意,还是速速找个法子脱身为上。只是如今已然身处险境,说不得,那脱身的法子自然也要凶险些,否则又如何能取信于陛下呢?” 说罢,她抬头直视明守靖,又道:“话又说回来,反事有弊必有利,富贵需向险中求。老爷若能将此事做得妥当,在陛下面前的功劳已可抵得上从龙之功。等到时候扳倒了白家,您自己可不就上去了。” 早在听她分析利弊的时候,明守靖脸上就于紧张之中,另外透出了几分隐约的兴奋,待听到取白氏家族而代之的这番话,脸上更是瞬间容光焕发起来,当即便下了决定:“好!华容,为父就听你的,且去试上一试!” 不知不觉中,他对明华容的口吻已亲切了许多,不再如先前一般生硬刻板,隐约还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明华容暗自嘲讽一笑,口内却提醒道:“之前女儿曾听说白丞相每年都往镇北将军府送礼呢,又听闻白家那位任参军的表哥虽是驻扎之地与赵将军不同,但亦是时常修书前去问安的。今日赵家公子之事,您面圣后可得拿稳了主意。” 听到这话,明守靖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思忖片刻,却是有些犹豫:“这……毕竟独秀她……” “二妹妹本是个好姑娘,可惜如今的名声已是……唉。”明华容摇了摇头,一副不胜叹惋的样子。 明守靖原本不过是有几分动摇不忍而已,听到这话后,决心复又坚定起来:“你说得不错。.info[]独秀原本是个好孩子,可惜被她娘宠坏了,近来竟做出这许多事来,令我门楣蒙羞。该如何处置她,我自有分寸。” 得到满意的答案,明华容深深叹息一声,说道:“老爷既有定夺,女儿也无话可说。” 一番谈话下来,明守靖已从最初的惊讶无措,变得胸有成竹,但那提议太过兵行险着,虽然已下定了决心,到底还是有些不安。明守靖遂打发了明华容,自己留在书房苦思了近一个时辰,发现并无别法可想,便细细准备备好了说辞,备轿入宫去了。 “老爷已入宫去了?”明华容听见青玉传报,拔弄着桌上小竹篾篮子里的梅花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是,奴婢差了个三等丫鬟在外面打听着,一听到老爷外出的消息就赶紧回来告诉小姐。据她说,老爷一身官服的打扮,而且是往皇宫那边去了。” 这结果早在明华容意料之中。明守靖此人学问不错,虽然瞧着十分古板讲体统,但骨子里却是个爱权如命的主儿,既已知道了宣长昊对白家乃至明家的猜忌,为了自保,他肯定会做点什么。而自己的提议正是上上之策,非但可打消皇帝怀疑,并可反制白家,他必会不折不扣地报到宣长昊面前,以表忠心。 想到这里,她不禁淡淡一笑:“辛苦你了,且下去吧。” “多谢小姐体恤,但奴婢还有一事禀报:适才奴婢往屋后偏房那边去了一趟,无意发现,新来的元宝正躲在偏房里梳头,身上裙带也是散的。奴婢……奴婢担心有什么不才之事。”说到末一句时,青玉已是面色微红。 明华容原本正在按照许镯所说的法子,将浸过特制药水的花瓣拿到小银灯盏上慢慢烘烤定型,以便炮制干花,闻言手上一抖,险些把花瓣给烧了:“这个……青玉,怕是你多心了。” 青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起这些事本来还有些脸红害臊,但听到明华容的话后,却以为她没听懂,不禁有些着急:“小姐,奴婢担心的是若元宝与什么人有了私情,会不会因此而出卖小姐。而且,此事若被其他院里的人知道,肯定要责问您御下不严之罪。” 明华容险些不知该如何遮掩,目光闪烁几下,轻轻咳了一声,说道:“青玉,这确是你多心了,不过也是我没说清楚。今早――今早我往老爷那里去时,不慎撞了元宝一下,害她小半个身子跌进了鱼缸里。你刚刚看到的,多半是她在换衣裳。” 但青玉仍有疑惑:“若果然要换衣裳,为何不到自己的屋里去换呢?非要巴巴地跑到别处。” “也许另有缘故,也未可知。”明华容虽已想到了几个理由,但怕说得太周全,反而更让青玉怀疑,遂用吩咐的口气说道:“这些小事就别理会了,你且替我到梅林再挑一篮子梅花来,记得要捡完整的。单做花瓣也没什么趣儿,不如设法作些干花,拿来插瓶也不错。” 她既发了话,纵然怀着满肚子疑惑,青玉也只好下去了。退到廊上时,恰好看到没事人一般走过来的元宝,不禁审视地看了她几眼,心下暗自决定,以后必要多多留意此人,以防备她真有不妥。 元宝自然察觉到了她特异的目光,不禁有些奇怪。进到明华容的房间后,他说道:“你昨晚差遣我那些事,我已经全部办妥了。” 明华容点了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最近你辛苦了,今天没有什么事,你可以先去休息了。” 说着,她想起刚才青玉的话,便又叫住了他:“这院里人来人往的,以后你行事小心注意些,别让人发现了把柄。” 闻言,元宝心下一愣:今早图方便,他从明守靖那里来来后,便没有像以前那样谨慎地另找个没人地方换下扮成小厮时穿的衣服,而是径自回到了这院里找了间空房来更衣。莫不是因此被人看见了? 想到进门之前,那叫做青玉的丫鬟奇特的注视,他心头越发懊恼:枉他还是昶太子的侍卫,竟然被个不谙武功的丫鬟窥见了行藏,这糗可出大了。 看出他面色不豫,明华容道:“这宅子里的道道不比你们宫里的少,你既要待上三年,就该谨慎再谨慎。” 听到这话,元宝露出几分悻然之色:那个青玉是这小丫头的心腹吧,也算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小丫头手段着实过人,那天只同他闲聊了几句镇北将军的琐事,转头便闹出这番动静来,却不知她到底意欲为何。若非碍于当日答应过的话,他肯定要问个明白,如今也只有等着看结果了。 元宝退下之后,明华容又摆弄了一会儿花瓣,便往议事厅去协同林氏做事。年关将至,每日里采买不断,加上各家府上人情往来,大挑小担的东西几乎快将院子堆满了。林氏虽有周姨娘帮忙,依旧忙得不可开交。 林氏刚拟定了几家的回礼单子交给管事媳妇,正喝茶润嗓子的功夫,抬眼见明华容竟过来了,连忙说道:“才好了一两天呢,就出来晃。你不用操心这里的事,且回屋歇着去。” “大伯母好意,华容铭感于心。只是这实在是轻伤,若成日家躺着不动,反而要闷出病来,不如到这里略坐一坐,既散了心,又帮了您的忙,岂不一举两得。”明华容浅笑着说道。对于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她向来十分体贴。 林氏也是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了,这当口能帮忙的多一个是一个。见明华容气色不错,便点了点头,答允道:“既这么着,那你就待一会儿吧,替我核对一下这两份采买单子,对完就走,一刻也不许多待。” 明华容笑应了一声是,便接过清单,一一与实物对过。这是从药堂特地订来的一批温补药材,备着煮药膳的,别的倒也罢了,有一味产在南方温湿之地的三七,价格不菲,是老夫人特地指名了要来煮乌骨鸡用的,说有活血养颜的功效。老夫人既如此重视,底下人自然不敢马虎。 当下明华容细细核了一遍,别的都明白无误,只是这三七却少了两盒,便问那过手的管事婆子:“这是分了两次送来、下回补齐?” 那婆子见短了东西也是一惊,分辩说她刚才肚子疼跑了趟净房,便让另一个媳妇看着东西,于是赶紧找了人过来盘问。 人找过来后,那媳妇先还不肯承认,指天划地地说并没有动过这些东西。明华容打量她眼神闪烁,神情惊疑不定,便淡淡说道:“东西既过了你们的手,便只着落你们身上。如果不知道的话,药材钱从你们例银里扣。” 三七价格不低,一斤药材约合五十多两银子。对于一个月只有一吊钱的奴仆来说,不啻为天文数字。那媳妇吓了一跳,立即将头磕得山响,招认道:“求大小姐开恩,原是二小姐的丫鬟阳春过来了一趟,说二小姐伤还没好,急着用药,可巧在道上看到这担子药材,也不及赶到库房,便拿了两盒就走。” 明独秀突然回府的事情,天亮后便有家人报到了林氏面前。因明守靖并未说过如何处置,林氏也就假装不知。现下听到这番禀报,不禁皱了皱眉,却是不好多说什么。 明华容却无顾忌,说道:“阳春也是多年的老人了,怎这般不懂规矩。但凡东西新拿回府上,还未入账前是碰不得的。若是二妹妹当真需要用药,她大可往库房去领,或者支了银子现去买。想来她多半是打着二妹妹的名头自己揽东西罢?此风不可助长,否则府上岂不都乱了套了?你们且去将她叫来,我亲自问问她。” 见状,林氏本想和个稀泥,劝明华容罢了,但明华容却像是猜到她的想法一般,向她轻轻摇了摇头:“大伯母,此事我自有主张,还请您勿要插手。” 闻言,林氏便不说什么了。此事确是阳春做得不合规矩,况且明独秀前两天才被形同驱逐地送到庙里,转头又悄悄自己回来了,并且也不知收敛低调些,其娇横妄为比以前还要严重。加上林氏深知她被逐出家门的原因,诸番加叠,对这个侄女的印象已坏到极点。明华容既想正经发落,她虽不便参与,却也是乐见其成。 旁边周姨娘见了,原本呆滞木讷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又是平静无波地低下头去,仿佛根本未将发生的一切放在心上。 片刻之后,阳春被带到议事厅来。打量现在管家的林氏与明华容都端坐堂上,见她过来后表情愈发严肃,还以为她们是要盘问昨晚庵堂里的事情始末,便战战兢兢地行了个大礼,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瞧她抖抖索索,浑无之前明独秀正得势时鼻孔朝天的模样,明华容心内微哂,淡淡问道:“你们二小姐近来如何?” ------题外话------ 感谢ziyan的天使爱亲亲滴月票,以及新收藏的亲亲们=333333=求其他亲也收藏一下吧~ 107 送给废人 阳春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大小姐的话,二小姐之前受的伤一直不曾好全,精神也不大好。(..info无弹窗广告)” 明华容道:“可曾请医下药了?” “多谢大小姐关心,大夫已请过了,药也是日日在吃的。”想着昨晚回来时主子叮嘱自己的话,阳春赶紧又添了一句:“昨晚小少爷还特地给二小姐送外伤药去了。” “哦?那就是说,你们并不缺少药材了?”明华容突然面孔一板,厉声斥道:“那你今早为何借口二小姐重伤、任意将老夫人的药材拿走?莫非是想自己中饱私囊么?” 见她突然转了语气,阳春心内着慌,连忙说道:“大小姐息怒,奴婢也是听从二小姐之令行事,决不敢有半分贪占便宜的念头!” 明华容冷冷道:“刚才我问你二妹妹可曾缺医少药,你都说不曾,而且小弟还连夜送药给她。怎的一转身,她又让你来取药材?可见定是你打着二妹妹的名头行事,实则是想拿去收落到自己腰包里!” 阳春不意为自家小姐遮掩的话反而成了另一桩事的口实,但又不好改口。仓促之间,也想不到其他借口,为了替自己脱罪,便只有硬着头皮招认道:“大小姐明察,实是二小姐吩咐奴婢过来拿药的。因为……因为二小姐说,三七去腐生肌,若有这味药材入药,她身上的伤就能痊愈得更快些,而且还不会留疤。” “那二妹妹是不是让你不报备到账上,私自过来取了就走?” “这……二小姐因马上就要上药,所以催促奴婢快些取回。奴婢一时情急,就……”说到这里,阳春已是后悔万分:她只想着早些将东西拿回去,不要因迟了惹得近来脾气越来越古怪的明独秀发火,免得再受折磨,匆忙之间却一时忘了,这府内已不比夫人之前当家的时候,可以由着性子肆意妄为。 听罢这话,明华容怒斥道:“好个胆大的杀才!二妹妹的名声险些就败坏在你手上了!知道的说是你不懂规矩,行事莽撞;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二妹妹目无尊长,连老夫人定下的药材都敢公然抢走!” 阳春在明家服侍了近十年,如何不知道明守靖十分敬重老夫人。况且如今唯一能与老夫人对擂的白氏早被禁足,这府内是谁的天下,明眼人都一清二楚。听到自己随意拿走的药材竟是老夫人的,阳春吓得三魂抽去七魄,连连哀声求饶认错:“奴婢知错了,原是奴婢行事不妥,更兼一时糊涂。还求大小姐开恩饶过奴婢这遭,奴婢这便将药材原样送回――” 一语未了,却听门厅外传来一个失之尖锐的声音:“大姐,我的人自有我管教,怎敢劳烦你亲自动手!” 说话间,一位严妆锦衣的美人走进屋来,却是去而复返的明独秀。因连日奔走劳累并有伤在身,虽有脂粉妆点,她面上已不复以往的鲜妍之色,五官轮廓虽然仍在,却隐隐透着种憔悴的味道。但目光落到明华容身上时,她眼中的挑衅与恨意却比先前更为浓郁:“大姐日理万机,妹妹怎敢拿小事来麻烦你呢。只是不知,我这丫鬟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劳动大姐于百忙之中亲身教导?” 这时厅外回禀事务的媳妇婆子们见不是个事儿,都不敢进来,低着头看似恭谨地站在廊下,实则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明华容将这些人扫视一遍,见被自己暗暗打发到冠芳居的落梅已经回来,并向自己微微点头示意,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才慢条斯理地对明独秀说道:“听二妹妹的口气,是在怪我多事了?” 明独秀因进来后众丫鬟婆子都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就连向来公道的林氏都只顾着撇弄茶沫,一副没看到她的模样,心内早就怨气丛生。见明华容接腔,便将满腔怨怒统统发泄到她身上:“妹妹如何敢怪大姐,毕竟大姐可是连皇上都嘉奖褒扬的红人哪。只是妹妹如今落难潦倒,比不得你风光无限,身边只有这个丫鬟尽心伺候,尚可聊慰心怀。难道大姐竟连这也看不得,非要妹妹落到孤家寡人的境地才肯罢休么?” 明华容淡淡道:“二妹妹还请慎言,所谓落难潦倒,却是从何说起?到庵堂带发修行,为阖家祈福,本是你当日在兰若寺时许下的诺言,怎么现儿反而被说成了落难之所?潦倒之说,就更奇怪了,前头有家里常来常往的大夫替你看诊,后脚又有新回府的小弟连夜给你送药,桩桩件件,皆非凉薄之举,为何你竟以潦倒自居呢?” 明华容越是淡然,所说的话越是在理,明独秀便越是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冲上去抽她十个八个耳光,才能稍稍出了这口恶气。这小贱人总是这般模样,不管背后如何违逆算计她们,表面总是一副万事在理的样子,伶牙利齿有的没的说一大堆,让自己无言以对,当真可恨可恶! 她本想连打带消,当众刺得明华容下不来台,纵不能得到实利,让她在众人心中落个打压妹子,刻薄恶毒的名声也是好的。不想对方只三言两语,便反派了她一堆不是。 明独秀兀自忍耐间,却看到明华容扬起下巴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自己,唇角还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见状,她心内恨意愈盛,虽是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却终是忍不住泄了两句底。 只听她冷笑着说道:“你且得意着,等回头我做了丞相长孙媳妇的时候,有你好瞧的!” 此言一出,房内一时静得闻针可落。林氏手内的账本几不曾落在地上,就连一直装木头的周姨娘,也忘了自己手头的礼单已经点到了哪家的。更不要提满廊的媳妇婆子,皆是面面相窥:这二小姐是疯了吗?八字没一撇的事就拿来混说,还当众要挟大小姐。哪家的好小姐会大庭广众地就把婚事拿来嚼舌?这二小姐真是糊涂了,难怪连向来疼她的老爷也容不得她。 成功激怒了明独秀,明华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刚待说话,却见外面又风风火火走进一个人来,先向林氏、周姨娘并明华容问了好,才走到明独秀面前说道:“二姐,你伤势未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人却是明卓然。他整夜未睡,及至天亮,明守靖打发他去歇息时虽是累得不行,但却因早走了困,只睡了个把时辰便再无睡意,索性依旧起来,想去看看明独秀如何了。不想寻到冠芳居时,却被告知明独秀听人报说明华容正在发作她的婢女,往议事厅去了,便也跟了过来。 他到得很巧,恰好听到了明独秀那句“丞相长孙媳妇”,闻言亦是心中不喜。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虽不像明守靖那样将面子看得比命重要,却也继承了父亲的刻板规矩。白章翎昨晚冒冒失失向明守靖提亲时,他便觉得这个大表哥越发不像话了。不想一回头,素来看重的二姐竟也当众拿这没凭据的事来说项,不禁更加生气。 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弟,明卓然也不好指摘什么,便想先将明独秀带回去,再慢慢劝解。 不承想,明独秀一看到他,立时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小弟,你来得正好,快替我评评理:现在我身边统共就阳春这么一个老成伶俐的丫头,你大姐却还诸般挑剔,只为一点小事就将人拘来这里跪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明卓然心中本就对明华容有成见,闻言只道明独秀果真受了委屈,便立即向她怒目而视,沉声问道:“想来大姐这么做,必是有原因的?” 他年纪虽小,但经过沙场军帐的大半年磨砺,已隐有几分风雷云电之威。只是,这点架势或许唬得住其他人,却吓不倒明华容。见明卓然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她微微一笑,刚要开口,却听林氏说道:“独秀,你体恤心疼下人本是人之常情,但怎么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力坦护呢?你可知,你这丫鬟刚刚夺去的是专为老夫人采买的药材,并且是还未清点归库的。早年你母亲当家时,你也曾看着她料理事物,你该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吧?” 这却是林氏再看不下去明独秀的跋扈挑衅,所以出言澄清真相。 她为人向来公道,平日里并不多话,但每次开口却极有份量。明卓然亦十分敬重这位大伯母,闻言一惊,立即看向明独秀:“二姐,大伯母说的是真的吗?” 明独秀本是见阳春被叫走后迟迟不归,遂差人出去打听,结果下人恰好在路上听到落梅在与小丫鬟闲话,说大小姐蓄意要拿阳春立威,扫落二小姐的颜面。听到这话,丫鬟便即刻回报了她。明独秀只当是明华容小题大做,想要借题发挥,便急急赶了过来找场子。却不曾打听明白,阳春究竟是因何事犯到了她手上。 听到林氏的话,她才意识到明华容果然师出有名。但此刻她已是骑虎难下,如果就此服软,那之前的一番针锋相对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么想着,她遂强辩道:“我当是为了什么,原来只是这种小事。老夫人素来疼爱体恤孙辈们,我既在病中,急需一昧药材,先行借用一下,回头再加倍补上便是,想来老夫人必不至怪罪。倒是大姐这般急眉赤眼地大加责问,是不是太不体谅人了?” 闻得此言,众人一时默然,但看向明独秀的眼神却更古怪了:能理直气壮地把不守规矩的事儿说得如此理所应当,足见她的强横刁蛮。看来这明独秀以前种种善体人意,爽朗大方的性格,说不定都是伪装出来的。 明卓然原本有心维护明独秀,听到这里已是半带尴尬,半带恼怒,低低唤了一声:“二姐!” 但明独秀却未听出这话里的劝诫意味,见众人都不说话,只道她们被自己的话镇住了,遂带了几分得意,斜睇着明华容说道:“本是一点小事而已,有些人却要趁机兴风作浪,想要小事化大闹将起来。却不好生想想,道理究竟是站在谁那边的,末了不过是自找没脸而已。” 她自觉找回了面子,正说得畅快时,忽听门外一片请安声:“见过老爷。” 随着一众下人纷纷下跪,明守靖大步走了进来,皱眉道:“大嫂,若是人手不够,将我院里的也调来帮忙就是。我刚刚回来,就见二门内堵了好几家的下人,都说是等着收完东西回话的。” 林氏说道:“劳烦二叔挂心了,今儿来的人是有些多,加上刚刚出了点事,正在调停着,竟一时疏忽了前头的事,是我的过失。” “出了什么事?”明守靖目光在几个垂头行礼的小辈身上一转,随即面色一沉,喝问道:“是谁准你擅离院子的?” 明独秀被他一喝,原本的几分得意劲儿顿时统统没了。她现在对这个父亲失望已极,根本不再指望他能为自己主持公道,遂垂下长睫,掩去眼中的恨意,说道:“女儿知错了,女儿这便回去。” 这时,明守靖认出地上跪着的丫鬟亦是她房内的,又斥责道:“你又生出什么事了?” “女儿――女儿――” 明独秀自不敢说实话,正结结巴巴间,只听明华容淡声说道:“二妹妹刚才不是还理直气壮么,怎的这会儿又哑口无言了?我本不想为这事惊扰了父亲,只是你既顶撞了大伯母,说不得,我也只好如实禀报,以免为你一个不懂事,反而令辛苦操持家务的大伯母伤心。” 说着,她便将明独秀适才的话儿重复了一遍,末了看着面色愈沉的明守靖,别有深意地说道:“二妹妹以前也不是这样,怎么近来却变了许多呢?是不是因为受了什么小人的挑唆,所以心思活络了?无论如何,还望老爷斟情发落。” 听到她劝解的话语,明守靖一语不发,只是先命丫鬟婆子统统退出去,末了带上所有门窗,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对明独秀厉声说道:“跪下!” 明独秀吓了一跳,不禁怨毒地向明华容瞪了一眼,动作却不敢怠慢,依言跪了下去。 明守靖定定打量她片刻,想着她刚才的言语,心内对这个女儿的最后一分怜惜顿时彻底消失,冷冷说道:“确是生了一副好皮相,我明某何德何能,竟生了个如此才貌双全聪慧能干的女儿,人还未出阁,便想着借夫家之势来对付娘家人!” 听出这话不对味,明独秀整颗心揪成一团,刚待说话,却听明守靖一字一句说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找个好婆家以为靠山么,等下我便将你送去镇北将军府上。对外,我只宣布你急病身亡。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这话像一盆三九天的冰水劈头浇在明独秀身上,直冷得她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只愣愣看着明守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样。 明守靖却看也不看她,径自厉声说道:“没听见吗?还不快下去准备好!” 屋内其他人也都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满室寂然中,唯有明卓然震惊地看着明守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父亲!您在说什么?那个赵公子可是――可是有伤在身啊!” 明守靖不耐烦道:“有伤又如何?他本是沙场出身,开疆辟土保家卫国的将士,哪个身上不带伤了?” “可、可是他不一样,他是个太监!再说,您说从此只当二姐死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把她不明不白送去,守一辈子活寡吗?”明卓然大声问道。 明守靖怒气冲冲地斥责道:“你是在质问我吗?” “儿子不敢。”明卓然咬牙道,“儿子只是想不通而已!” 打量他满面倔强,再看旁边的寡嫂林氏亦是一脸震惊不信,明守靖顿了一顿,语气略微缓了一缓,解释道:“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镇北将军在边疆戍卫十余年,其中艰辛自不必多说。如今他的小儿子不幸出了这种事,又不知被何人大肆宣扬。若是放任不理,坐实了这传言,赵家必然从此声名一落千丈。赵将军清誉蒙尘,说不定还会连带手下兵士也不服管教,边防从此危矣!届时不知陛下该如何忧心,我明家的罪过岂不大了!” 听到这里,明华容暗自一笑:虽然早料到明守靖会这么做,但却没想到他竟能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好借口,既表了忠心又名正言顺地将明独秀这颗弃子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普天之下,也只有明守靖会卖女儿卖得这么理直气壮吧。 但其他人听罢却是心内茫然,明卓然不解地说道:“可是父亲,原本就是那个赵和远有错在先,我听二表哥说,赵将军乃是位年长的有德儒将,只要告诉他事情原委,他肯定不会迁怒我们。您为何还要――” “哼,你才多大,知道多少官场里的事情,这里头水浑着呢!”明守靖轻斥道,“赵将军身在边陲,手下数万精兵,万一他因此事心怀不豫,做下什么不忍言说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108 渣爹借口 “万一他因此事心怀不豫,做下什么不忍言说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明卓然心下一惊,脱口说道:“您是说赵将军会因此而造反?!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千夫所指,丹青史笔人人痛斥的叛臣之举啊!只是为了他的小儿子而已,他怎么会这样做。” 明守靖沉声道:“这自然是最坏的情况,但你敢保证不会有这个万一吗?退一步说,他不必造反,只消羌族再次来犯时守备懈怠些,作战不力些,败上几回,那又如何?他手握重兵,连陛下也无法追究他的失职之罪!卓然,你也是个男儿,你岂会不知对一个男人来说,赵和远的这种伤残会带来多大的耻辱与痛苦?一旦坐实了这个传闻,我们又袖手旁观放任自流,赵家为了颜面肯定会做些什么,为父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以防备那最坏的局面发生罢了!” 顿了一顿,明守靖又道:“而且,还有一桩事你们不知道:今日在御前,莫氏竟然颠倒黑白,将她儿子受伤的责任全推到我们家头上,一口咬定是我们家的人打伤了赵和远,以致令他报憾终身。幸好陛下明察秋毫,立即传了太医前去验伤,还了我一个公道。但是,若不给莫家一个交待,任由莫氏继续胡闹下去的话,纵然我自认清白无瑕,但旁人只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和这种事扯上干系,我们家的声誉定然大大受损。而且,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若赵家因此事为导火索,做下什么不忍言之事,那我明家罪过岂不大了!” 话说到这份上,明卓然心内已经有些动摇,但依旧有几分犹豫:“那……为何要牺牲二姐?” “因为她是赵和远看中的人!你们不知道,今日我入宫面圣时,刚与陛下说了没几句话,赵家夫人也去了。一去就呼天抢地地说本来就是明独秀勾引了他儿子,害他儿子生了相思病,以至于闹出后来许多风波。归根结底,还是明独秀自己行止不检埋下的祸根!如今她不自己担着,又找谁去?” 事情的经过,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明守靖只是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些说了,至于其他不宜宣之于人的,则含糊略过不提。 但明卓然犹有不解:“既是如此,那为什么您不给二姐一个名份呢?” 说到这个,明守靖气不打一处来:“我何尝不想,但是她自己不争气!今日当着圣上的面,莫夫人已把话说死了,说这般轻浮女子,纵要入她赵家的门,也绝对不能为妻,只能做妾!再者,若她以明家小姐的身份抬了过去,那我们府上成什么人了?争着把一双姐妹送到将军府,一个为妻一个作小么?” 其实,当时若执意相争,也许还能说得莫夫人改变主意。但明守靖对明独秀已厌恶到了极点,也懒得再为她多费唇舌。左右等她抬到赵家时,名义上已是个死人,对自己清誉没有半分防碍,那又何必多事呢。 听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明卓然失声惊呼道:“您――您还要将四姐嫁给他?!” “不嫁怎么行?不将霜月嫁他,如何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我们先暗中追查究竟是谁将此事大肆宣扬,悄悄处置了这人,再等霜月过了门,这场谣言自然就彻底平息了,到时彼此相安无事,岂不干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守靖说得振振有辞,明卓然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林氏与周姨娘听得眉头暗皱,虽然奇怪明守靖为何一副全心全意为赵家打算的模样,存了满肚子的疑惑,却又不好多问。唯有知道首尾的明华容,冷眼看着明守靖这副急眉赤眼的模样,冷笑不已。 这时候,明独秀终于从极度的难以置信中反应过来。她原以为走到这般田地,纵然已不能够再嫁给心爱憧憬的瑾王,但依旧能够嫁给向来爱慕自己的表哥,做个相府孙媳也罢。却不想明守靖竟要生生将她推上绝路! 想到以后不明不白地被抬过去,对着赵和远一介废人的光景,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不禁痛哭道:“父亲!我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么要亲手将我往火坑里推?” “住口!若非你行止不端,先对那赵和远眉来眼去,又何至于招惹出这场风波来!况且你之前忤逆不孝,言语悖逆,我本就想将你逐出家门!事到如今,就当是一并算了总账!” 明独秀泪流满面,连连摇头,又哀声恳求了几句,却皆被明守靖严辞驳斥。见他如此狠心绝情,神情更是声色俱厉,显然是分毫没有转圜余地,明独秀一颗心彻底落到谷底,嘶声说道:“你这种狠心无情的人也配做父亲!你只会踩着别人当踏脚石往上爬,到了高处就一脚将人踢开!先是母亲被你抛弃,现在又轮到我了么?!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你别以为将我送过去就一了百了,能八面玲珑讨人欢心!我一定会设法报复你,让你生不如死!” 她语气里的怨毒之刻骨之深切,令屋内人听了都情不自禁遍体生寒。但明华容却觉得得这番话十分顺耳,若非时机不对,她几乎要为之喝彩拍掌称快。隔着明独秀,她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只是,那时的她却是傻得可怜可恨,根本不懂得那并非父亲的好意,仅仅只是利用罢了。 林氏与周姨娘皆听得呆住了,但想到明独秀下半辈子的苦楚,虽然深深觉得她太过狂逆了些,却也因为那几分同情,便不曾说什么。 反倒是明卓然,听到这话后登时不顾之前还在设想该如何说服父亲,立时愤愤瞪着明独秀,说道:“自古以来,纵然有过不孝忤逆的儿女,却罕有似你这般当面诅咒父亲的!二姐,如今我总算知道父亲为何要赶你走了!换了我也一样――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二姐,从今往后,我只当你是死了,再没有你这个姐姐!” 听罢这席话,明独秀愣了半晌,惨然一笑,说道:“小弟,打小母亲最疼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们房里唯一一个男孩儿,却是因为你脾气禀性像极了父亲。(..info无弹窗广告)母亲那时常说,将来你若大了,和爹爹站在一处,也不知谁的脾气更执拗些。我那时还觉得你比他温和可爱得多,现在看来,母亲说得一点不错,你果然很像他――哈哈,但愿你将来生的女儿,不会也被你如此践踏轻侮!” 闻言,明卓然坚定的脸上掠过一抹茫然,但转头看到明守靖嘉许的目光,他又重新坚定起来:“作儿女的本就该全心全意孝顺父母,即便为父母死了也是应该。你所作所为皆是大错特错,却还是执迷不悟,反而如此说我,你真是冥顽不灵!” 一旁的明华容听了,不禁为之侧目。她本来还在担心明卓然聪明早慧,而且又是二房内唯一的男丁,多半会成为她复仇之路的阻碍。却未想到,此人竟是与明守靖一脉相承的古板苛刻,行止糊涂,这真是――非常好。 她出神之际,明守靖已命人将明独秀拖下去,并打发了明卓然。又向林氏道了辛苦,命周姨娘辅助她继续打点事务。末了向明华容缓声说道:“华容,你随我来一趟书房。” 府内之人皆知,明守靖向来将书房视为禁地,等闲人等不得轻易进入,不但连打扫的小厮都是精挑细选,指定要粗通文墨的,甚至连家中主人也不得擅入。以前除白氏之外,连曾被他疼到心坎里的明独秀也从未被允许入内,当下众人见他竟然让明华容随同,不禁皆在心中暗道:看来往后这府里果真是大小姐的天下了。 但明华容却是没露出半分受宠若惊的样子,只波澜不兴地应了一声是,便跟在明守靖身后回了后院。 进到书房后,明守靖照例摒退了侍奉的小厮,这才说道:“华容,你说得果然不错,我向陛下表明立场,进言说愿与白家周旋,假意投靠瑾王,为陛下搜集白氏勾结王爷的证据后,陛下果然龙颜大悦。” 闻言,明华容淡淡一笑。她早知道宣长昊目下正愁朝中并无可用的大臣,正捉襟见肘之际,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动送上门去的明守靖。只不过,事情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顺利,以宣长昊之心机,肯定会有所试探。 想到这里,她开口问道:“老爷,那位莫夫人果然去了?”最容易试探明守靖忠心的,便只有明独秀与赵和远之事了。如果明守靖连这种事情都能答应,才足见他对皇帝的真心。 “自然去了。”提起莫氏,明守靖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打了个折扣,露出几分烦燥:“哼,一介妇人,若不是仗着将军府的威势,怎敢在御前说三道四,颠倒黑白!幸好陛下明察秋毫,才没让她得逞!不过,为了取信于白氏,我少不得捏着鼻子应了霜月与他们家的亲事不会更改,并且答应把明独秀送给他家那废物儿子!但我也坚持,不能让她顶着我明家小姐的名头入府。” 明华容眸光微动,轻声说道:“赵家只是将军府也就罢了,但我曾听说,白家暗地与他们颇有来往。老爷若想取信于白家,那么是万万不可与他们与他翻脸的。但是我却担心,陛下是否知道您这番苦心造诣呢?” “呵呵,这是自然。陛下见为父答应那莫氏的条件时,还颇为公允地说了几句话,但为父却婉拒了陛下好意,一力坚持主张。待那莫氏走后,才将他们与白家私下往来的事情告诉了陛下。这可是一举双雕哪:一来为父更得陛下信赖,二来见我为了拉拢莫家不惜顶撞陛下,白家人肯定不会再对我生出疑心,之前结下的小小梁子,多半也可以就此一笔勾消。”说话间,明守靖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色。 他之所以要将明独秀强行塞到赵家,又不肯退掉明霜月与赵和远的婚约,便正为此故了。若是明卓然与林氏等在场,那他们所有的疑惑必然都会得到解答。只不过,他们对明守靖的尊敬和信赖也会因此大打折扣,甚至烟消云散。明守靖自然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便对他们隐瞒了真相,反而拉虎皮扯大旗,把卖女求荣的举动上升到心系边疆安危的高度。 他自以为得计,殊不知,这一切正在明华容算计之中。此前她虽只对明守靖说了假意投靠白家与瑾王,实则为宣长昊暗中监视这些怀有贰心的臣子的反间之计,但借着将赵和远阴私闹大一事,她笃定以明守靖的狠心薄情,必不会放过利用明独秀两面讨好的机会。而之后事情的发展,也正验证了这一点。 前世临死前她曾立下血誓,必要仇人百倍偿报。将明独秀削去尚书嫡亲小姐的尊贵身份,送给一个性情阴戾的废人为侍妾,只不过是对前世所遭受的种种还报一二而已。 明华容正但笑不语间,只听明守靖说道:“华容,为父听陛下身边的余公公无意说起,长公主殿下对你甚是喜爱。待年后她从陪都回了宫,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多多伴驾,也好替为父打听些消息。若是时机适当,也记得多为为父美言几句。” ――这个人,自诩清贵高洁,实际却是个不放过任何往上爬机会的伪君子罢了!刚刚将一个亲生女儿踩到脚下替自己铺路,转头又不忘叮嘱另外一个。禽兽牲畜尚且懂得保护幼崽,如此举动,却是堪称禽兽不如! ――如果他知道,他对权利的渴望,与自以为得计的意气风发,最终将统统化为利刃反噬己身,想必表情应该会很精彩。而她,会亲手推动一切,让这一天及早到来。 想至此处,明华容笑意盈盈,柔声说道:“这是自然,父亲放心。” 离开书房后,明华容步出小院,却意外地看到了等候在耳房内的林氏。 “大伯母,您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前头有什么急事?”明华容问道。 林氏轻叹了一声,说道:“我这里并无他事,只是想问一问,对于独秀,刚刚你父亲可曾说了些什么?” 明华容有些意外:“大伯母,您想为二妹妹讨情么?” “适才二老爷已经将厉害关系都剖析明白了,我虽然很同情独秀,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檀海那孩子听说这件事后却有些着急,非让我过来打听打听,还让我若时机合适,就劝上一劝。” 明檀海,也就是明檀真的双生哥哥,从小在外求学。这节骨眼上,他掺合进来做什么? 眼前闪过明檀海那张虽然文俊却太过刻板的面孔,以及那天明显带着恨意的眼神,明华容暗自摇了摇头。她可不认为,明檀海会有那么好的心肠,来关心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堂姐。 想归想,明华容口中却说道:“该说的话我都已向老爷说了,但老爷执意不肯改变主意,我也无可奈何。” 因着之前累积下的种种不好印象,加上明独秀刚才那副疯狂诅咒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惊,林氏虽是心肠软,但也分毫没有一定要替她求情的念头。她低低叹了一声,道:“唉……家里的小姐们接二连三出事,这真是……回头咱们可得好好安慰安慰老夫人。” “这是自然。不过,二妹妹很快便要被送走了,我想赶快过去安抚一下她。” “之前她做的那些事……也难为你不计前嫌,竟还能想着她。” 明华容浅笑一下,没有说话。林氏摇了摇头,道:“我先走了,你也替我带句话儿给她:无论如何,凡事总要看开些,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好,大伯母的话,我必带到。”明华容招手叫过等在廊下的落梅,接过她特地带来的手炉,往与林氏相反的方向走去。 明独秀的冠芳居独居一隅,周遭并无其他院落,但通往这边的路径却布置得最为精致,有曲廊回折,流溪白石,假山绿竹,花墙藤架,可谓移步成景,匠心独具。由此可见,明守靖与白氏曾对这个女儿有多么宠爱。 可是随着明守靖的一声令下,这一切已成过眼云烟。沿途走来,但见往日洁净的石道上满是碎屑腐叶,供人小憩的桌凳上也沾了浅浅的灰尘,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显然,自明独秀被逐出家又擅自回来的这些时日,她院内的人已预料到了什么,无心再精心打理。 看着这一切,落梅眼中掠过一抹伤感。明华容恰好转头瞥见,目光一动,说道:“她若仍过得传惬意,那么今日走的便是我了。” 落梅一惊,还在咀嚼这番话的深意,前方半掩的院门中已传来明独秀尖锐的声音:“你们这是干什么!这都是我的东西,为何不许我拿走?!” “二小姐请见谅,奴婢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求二小姐发发善心,莫要让我们为难。” “你们这帮下贱的奴才!打量我失了势就要来抢东西了?!这是我娘给我的,和那老婆子没有半点干系!我绝不会让你们带走!” 109 摧毁希望 院内,明独秀正与几个丫鬟婆子争得不可开交,蓦地一个清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是老夫人身边的净纱吧?怎么到这里来了?” 正胀红着脸与明独秀争执的那名丫鬟转头一看,见说话的人是明华容,连忙行了个礼,半是解释半是求助地说道:“大小姐,奴婢本是奉老夫人之命,过来帮二小姐收检行李。因老夫人有令,二小姐既被逐出家门,除贴身衣裳之外就不许她再带其他的,所以奴婢就过来传话。没想到二小姐非但不听,还辱骂老夫人。您看,这……” 明华容听罢,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暂且先退到一边,我来劝二妹妹几句。” 净纱巴不得这一声,闻言连声应下,赶紧带着随行的另几个人退到旁边。 明华容缓步走到明独秀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过半日的功夫,明独秀似比刚刚更又憔悴了几分。鬓角微乱,发间簪着的簪子也是歪斜横落,不成个样子。 见她过来,明独秀抬起了下巴,竭力掩饰着狼狈模样,做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你这贱人,是来笑话我落难吗?” 明华容淡淡一笑,说道:“落难?有令外祖父在,二妹妹这话是从何说起?” 听她开口便提到自己最后的倚仗,明独秀一愣,随即说道:“总算你还有几分眼色。外祖他老人家见我被小人算计,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带我离开赵家那个火坑。届时再见,还说不准是什么光景呢!你可先莫得意得太早。” 闻言,明华容突然笑出声来,语声琅琅,满是嘲弄之意。 她向来淡漠,即便笑起来时也是淡淡的,从不曾像这样大笑过。当下不只招得下人们频频回头,连带着明独秀亦是面色巨变,心中没由来地升出一阵不安,尖声说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过得半响,明华容才止住笑声:“二妹妹,我之所以发笑,正是在为你高兴啊。” “为我……高兴?”明独秀一愣。 明华容柔声说道:“不错,时至今日,妹妹仍能自信有所倚恃,怎不让我高兴?刚刚我过来前,大伯母还让我带句话儿给你,说让你凡事看开些,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如果大伯母听到刚才你那番话,知道不必为你担心,必定也是高兴得很。” “你――你是在耍我吗?”明独秀如何听不出这话语气古怪,另有玄机,立即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告诉你,别以为一时得了势就猖狂起来,我可是――” “二妹妹可是什么?有相府倚仗么?”明华容面上犹带笑意,语气却一下子转得有如寒冰利刃,锋锐无情:“可你别忘了,与相府有关的是明家二小姐,等出了这道大门,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徒有美貌的奴婢而已,卖身契都在人家手里攥着,生死予夺,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你凭什么认为,白家人会为了一介奴婢出头?” 她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冰棱,轻易便刺破了明独秀强撑出来的镇定,令她本能地连连摇头,失声否认:“你胡说!外祖父他老人家向来最疼我了,怎么可能丢下我不管!什么奴籍,什么卖身契,有他老人家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对于她的否认,明华容却连眼皮也没掀一下,只怜悯地看着她,轻声说道:“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可如今,是赵家公子亲自指名要的你。我很好奇,你除了早知道他是个废人,想将他推给我之外,还知道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那好外祖一直暗地里向赵家示好,赵家人却一直淡淡的不怎么回应,直到去年态度才有所改变,但仍是可有可无地敷衍着。你说这节骨眼上,赵小公子看中了你,你外祖父是求之不得欢天喜地将你塞过去,还是不顾局面强行将你夺回来呢?” 这些话语,明独秀皆是闻所未闻。她想反驳明华容是胡说八道,编派出这些话来想吓唬自己。但甫一对上明华容淡然镇定的双眸,原本坚信的,以为的,不觉统统在这份笃定面前撞成了粉末飞灰。她强忍住心头疯涌而上的恐惧感,嘶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明华容笑而不答:“你既不知道,也不愿相信,那不妨再等上一等。待过上几日,且看你外祖父究竟肯不肯施以援手,那就一清二楚了。” “你别想骗我!我外祖可是昭庆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会需要讨好别人、看别人的脸色?!” “无论任何人,当他有求于人时,都得看对方脸色。”明华容道。 前世帮助瑾王在一夜之间夺下皇城的,正是借换防之机回到帝京的赵家军。而这一世,趁赵家尚未与白家达成联盟的机会,她可以利用明独秀来制造一些嫌隙。只要明独秀对白家彻底绝望,转为讨好赵和远以求生存,以她的性子必对白家多有诋毁。而赵和远的态度,却又能影响到他父亲。届时,赵、白两家生出芥蒂,不过是时间问题。 ――况且,让明独秀于绝望中舍弃所有自尊骄傲,对一个废人匍匐讨好,正是对她最好的打击报复!明守靖自以为一箭双雕,为之沾沾自喜。其实,她不动声色引导着这一切,让他们站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 ――前世明独秀等人榨干了她的所有利用价值,才将她迫上绝境逼死。这一世,她必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到这些,明华容笑意愈深,声音也愈发清冷:“你可以慢慢等这结果,不过切记,莫要将人给得罪彻底了。毕竟,那个人才是你今后的真正倚仗。” 留下这句颇有深意的话,明华容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面若死灰,摇摇欲坠的明独秀。她对这个人虽然恨到了骨子里,却不必趁势亲自去说那些羞辱谩骂的话,因为早对明独秀心怀不满的明霜月知道一切后,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届时她们姐妹自家窝里斗,岂非又有一场好戏可看。那末,她又何必失了身份。 径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明华容对远远站着的净纱吩咐道:“二妹妹已经想明白了,你且依着老夫人的话儿去做便是。(..info好看的小说)” “是,多谢大小姐。”净纱依言过来,却犹不放心,试探着从箱笼里拿了几件东西出来,见明独秀依旧只顾着发呆,并不阻止,胆子这才大了起来,连忙让其他人赶紧分捡。 同时,她心内对明华容的敬畏又再上一层:大小姐可真是个厉害人物啊,居然只轻声细语了片刻,便说服了刚才还那么凶悍的二小姐,今后可千万不能得罪她! 当天下午,一辆桐木马车驶出了明府侧门。背巷里的碎嘴婆子们见状都前去打听,本以为是府里哪个得势的管家妈妈出去办事,不想得到的结果却让她们大吃一惊:原来是明家二小姐突染急症,大夫说必要找一处山清水秀的清静地方好生将养,于是明家老爷便忍痛将爱女送到别庄静养。 而就在当日夜间,一乘小轿趁着夜色悄悄被抬进了赵家后门,随轿子同去的却是明府管家李福生。他满面谦卑笑意,向一脸急不可耐迎出来的赵和远行了一礼,随即亲手揭起轿帘。轿内一张精心妆饰,却明显犹带泪痕的漂亮面孔,赫然正是明独秀。 世人并不知道夜间赵府发生的这一幕,都以为明独秀果然是被送走养病。一时之间,叹息红颜命薄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不过,不管看法如何,他们都认为明独秀之所以离开帝京,是因为丢了大脸,再无颜立足帝京的缘故。并且,所有人都坚信她不会再回来了。而半年之后,明家果然传出了二小姐的久病不愈,缠绵病榻而死的消息。 除了白、明两家少数人之外,或许帝京只有两个人知道明独秀的下落。 皇宫。 今夜月色分外清寒,看过九龙司传来的密信后,宣长昊负手立于窗前,沐浴在月华之中,沉思不语。 某处隐秘小院。 “唉,那丫头又自己把麻烦料理了,看来下次我得快些出手才行。”姬祟云摸着下巴,突然挑眉笑了起来:“不过,早就备下的大礼还是该如期送上,就当助她一臂之力吧!” 说罢,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院心大大伸了个懒腰:“接下来,我也该行动了。希望能赶在上元灯节前回来,约她一起逛逛灯会。” 明府,偏院。 屋内有奇怪的响动,似乎是什么小东西正在发出痛苦的呜鸣声,却因为被堵住了嘴,所以只能泄露出细碎的声音。隐没在黑暗之中,十分诡异,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一道人影背灯而立,昏暗的灯光下照不清他的模样,只有背影长长拖到墙上,像一道突兀的败笔横亘在雪白的墙面上。 “呵呵,没想到短短两三个月内,二房竟然出了这么多事。看来这次回家真是来对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浑水摸鱼一把?” 坐在墙角的一名中年女子却有些担忧:“这些天依我冷眼瞧着,近来的事情至少有一两桩同那个新回来的明华容脱不了干系。如果真是她干的,那她的心机真是太深沉可怕了。你若现在就想动手,只怕会同她对上。” “但我等了快十年,已经不想再等了!自从你告诉我真相那天开始,我每天夜里一合上眼睛,都会梦到已故的父亲!他站在旁边看着我,一个字也不说,但那眼神就是在责怪我!怪我――”说到这里,他突然戛然而止,只重重喘着粗气,显然心绪紊乱已极。 听他提起亡父,中年女子原本半合半睁的眼睛蓦然瞪大,那眼神像一条刚刚从蛰伏中清醒的毒蛇,阴毒森冷,教人不寒而栗:“这次回来,你从来未曾提起过你父亲,我一度以为,你已将他忘了。” “怎么可能会忘!他们当初做下的丧心病狂之事,我从没有哪怕一刻忘记过!呵呵,这一次,趁着那老狗和白家闹僵,失去了这个好靠山,我正好有机可趁!”说着,他低低笑了起来,那声音有如夜枭低呜,嘶哑难听,令人闻之心中顿生厌恶。 中年女子像是被这刻骨的恨意感染了一般,眼中怨毒之色更重,唇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微笑来。但似乎是因为不习惯的缘故,她的笑容分外牵强生硬:“好孩子,这些年我总算没白疼你。你可比你娘强多了,她――” 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人,却罕有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早就说过,为父亲报仇是我的事,不需要把娘也牵扯进来!” 被他一斥,中年女子面色一僵,随即笑了起来:“……呵,你这孩子,一时嘴快多说了几句,怎么竟跟我急起来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夜深了,若再耽搁下去多有不便,我便先回去了。” 这一下,反而是那人不知所措:“我……姨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着急,才……” “傻孩子,姨娘怎会同你计较。”女子立于灯光之外,掩去了眼中过于复杂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我听着那小东西叫得怪可怜的,你且把它放了吧。” “我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东西出出气,姨娘既然开了口,我自然听您的。” 说罢,那人走到桌边,弯腰从案底拖出一个小布口袋,解开了捆在上面的绳索。 一只满身是伤的小猫顿时奄奄一息地滚落出来。它被布条缠住了嘴,原本雪白的皮毛已经被干涸变深的血迹染得斑斑点点,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刚刚收痂结口的重重旧痕之上,还有许多血迹宛然的新伤。但明明它已伤得如此之重,在被放出来后却根本没有挣扎,相反,在看见那人后甚至害怕地缩起身子,试图再藏回布袋里。很明显,它受此人折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心内已深深打上了恐惧的烙印,连逃跑反抗都不敢了。 面对这样一只重伤的小猫,任何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但那人却是司空见惯一般,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还踢了它一脚,嘟囔道:“算你运气好,这次有姨娘替你求情。快滚吧!” 见他如此行径,中年女子眼中掠过一抹混杂了快意的厌恶之色,随即又掩饰般笑了起来:“我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 她来时就没有带人,此时回去,自然也是孤身一人。快步走出小院,急速转过几条僻静的窄道,走到后花院的小池畔时,她才渐渐放缓了脚步。 今夜无星无月,这寒冬夜间少有人至的湖畔也未点灯笼。她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在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眸凝视着岸边常青的松柏,被粼粼水光一映,愈显变幻莫测。 过得许久,才有一声低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淡淡在池面上飘散开去。 “……辛苦保下的孩子,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你大概万万没有想到吧。我确实不恨你,但我恨……我说过,谁都不能欠我,包括你。” 又过得片刻,池畔已是空无一人,而适才的话语早被寒风吹散,不曾留下半分痕迹。这里安静得像是从没有任何人出现过,唯有经年不变的水波荡漾依旧。 或许是为了冲一冲近来频发事端的晦气,这一年的春节,明府办得分外隆重。除夕之夜,不但近一人高的祈愿高香数量增加了一倍;大小院落内均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连下人的赏赐都比往年丰富得多;驱晦迎新的鞭炮更是从除夕下午一直响到跨年的更鼓敲响,才渐渐停止。 既已翻过年,守岁的规矩是完成了。老夫人年纪大,早困得捱不住,时辰一过便扶着下人的手离开举办家宴的小厅,回院子休息了,余下的几个主子们送走了老人,也跟着纷纷离座,各自回去。 因为众人都扎堆在同一个时候回去,夜间在院里走路时用的大灯笼就不够了。送走老夫人和明守靖,婆子们提着仅有的一盏灯笼犯了难。明华容瞅瞅伏在丫鬟背上睡得正香的明檀真,为她掖了掖披风兜帽,说道:“大伯母,你们先回去吧。” “这……”林氏看向站在门口的明华容和周姨娘,一脸为难。 周姨娘也开口道:“都是一家子人,还客气什么。三小姐正迷糊着,若受了风就不好了。” 于是,林氏便不再坚持,向她们含笑点了点头,便在众丫鬟簇拥下,领着一双儿女回去了。临走前,一晚上没说满十句话的明檀海向她微微颔首,居然道了一声多谢。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明华容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转身刚待回房,却见周姨娘依旧目光沉沉地站在门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她的木讷呆滞的侧颜,明华容忽然记起,自己本是想向她打听关于母亲的事情的。只是那之后一直杂事缠身,总不得空。现在虽是有点空暇,但闹了一天累得狠了,也没有力气再说闲话。左右最近年关无事,不如且等明日再说。 这么想着,她刚要开口同周姨娘约个时间,对方却先一步转过身来,眼神特异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大小姐,今年可比往年冷了许多呢。记得十多年前,颜夫人走的那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冷。” ------题外话------ 虐猫的人,必须是反派! 110 逝世真相 见周姨娘突然主动提起自己的生母颜氏,明华容眼瞳微微一缩,背脊不由自主绷得笔直,之前的几分疲惫仿佛在刹那之间烟消云散。 周姨娘也不待她接话,又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那年老爷高中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成日家四处赴宴应酬不说,又要熟悉官场上的事情,正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大老爷那边林夫人不巧生了病,顾不到这边。老夫人怕老爷身边少个得力人,便说打发了颜夫人先上来搭把手。颜夫人便带着不满半岁的大小姐你,照老夫人的吩咐赶到京中。她走前还让我好好侍候老夫人,说等京中宅子准备好了,再接老夫人上来,届时大家团聚。不想半个月后,我随老夫人一起迁入帝京时,她已然病故,竟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生母逝世前的种种事情,明华容自然知晓。但此刻再听人提起,依旧忍不住心头微微发酸。所谓母女连心,骨肉至亲,大概便是这样了吧。即便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样貌,相处的时日又是那么短暂,可一旦提及,心头依旧会涌起哀思悲叹。 一时之间,明华容愣然无语,心头似有千重愁思漫涌而过,将她整个人都缠得喘不过气来。 周姨娘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幽幽说道:“人死灯灭,大小姐也看开些吧。颜夫人一生操劳辛苦,好在走得还算风光。她的丧事还是在旧宅里办的,当时老夫人刚到帝京,房内又无人支撑,本说怕人生地不熟,一时间准备不够周全,轻慢了颜夫人。不想老爷竟是个有心的,短短几天的功夫,采买寿板、请出殡超度,桩桩件件都料理得十分妥贴,便是再挑剔的人也寻不出半分错处。老夫人看了也十分满意,淌眼抹泪地说,明家也算对得起这个儿媳妇了。” 说罢,她又是一叹,便不再言语。过得半晌,忽然说道:“瞧贱妾这张嘴,今晚多吃了两杯酒就唠叨起这些旧事来,没的给大小姐招些不快。还望大小姐不要见怪。” 这时,明华容已敛去心内愁思,闻言淡淡一笑,说道:“姨娘说的哪里话来,我本就想向你多问问我亲生母亲的事情,你好意告诉我,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呢。说起来,我倒有个不情之请:趁这两日年下事务少些,我可否到姨娘那里多坐坐?” 周姨娘先谢过她不怪罪,又说道:“大小姐肯来,正是贱妾之幸,必当扫榻以待。”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些闲话,这时,前去为老夫人、明卓然等引路的婆子们已然回转过来,明华容便同周姨娘道了别,往自己的疏影院走去。 回到房中,只见青玉正伏在桌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看见明华容进来,一个激灵全醒了。问过她家宴时没怎么动筷后,便说小炉子上还温着的粥。说着也不等明华容点头,便匆匆忙忙去拿。 见状,明华容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卸掉老夫人为了讨个吉利非让她穿起的大红绣金纹罩袄,却听屋外响起一短三长的敲门声,便止住了手中的动作,扬声说道:“进来。.info[]” 话音未落,元宝便应声而入,手上拿着个包裹,眉宇间隐约有几分不耐烦:“大小姐,你知交倒多,今晚有个老头子特地翻墙送了东西过来,说是受人之托,让我今夜一定要交给你。” 会用这种古怪方式送礼物的,明华容只能想到一个人。一想到那人红衣黑发,谈笑挥洒间一张俊美面庞轻易便能夺走人全部心神的风华,明华容于感念之余,心也没由来地悄悄乱了几拍。但她也无意细究这些,只向元宝说道:“你来得倒巧,我正想去找你。” “找我?”原本有些神思忪懈的元宝顿时精神一振:“难道是你打听到了与昶太子有关的什么隐秘消息?” “……消息没有,红包倒有一个。”说着,明华容当真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元宝。 元宝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表情却难得愣愣的,一副呆滞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 “每逢年节,当家的不都要给手下封红包么。你现在在为我做事,我自然也要封一个。”明华容说道。以前她在生意场上一帆风顺,除精准独到的眼光,与果决刚毅、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之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厚待底下人,让他们尽心尽力为自己做事。 她不指望小小一个红包就能打动元宝,但更重要的是心意送到,适时地表达一下善意,以便日后沟通。 “……这点钱也拿得出手。”元宝掂了一掂,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乖乖收起了红封。 明华容只当没听到这句话。为上者,要懂得适当装傻,这也是一门御下之道。 “明天我会到周姨娘院里,会找借口把她往外面引开。届时你趁机到她屋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明华容吩咐道。 在明府待了这些天,元宝已经把大部分人都认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周姨娘是谁,便有些奇怪地说道:“这事容易。不过,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姨娘,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人不可貌相,我说过,这宅子里的水很深。”明华容道,“她刚刚突然同我说起我母亲死前的境况。” “是么。”元宝在宫里待了许多年,对于诸般忌讳知道得远比常人来得多,当下立即说道:“大节年下,她怎么能贸然提起亡者?若是在宫中,早被带下去行刑了。” “不错,我也正因此有些疑惑。她为人心细如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多年来又沉默寡言到在家里几乎没人记得她的地步。这样一个人,突然多嘴多舌起来,必有反常。”明华容轻声说道。适才听周姨娘提起那些话,她立即察觉了不妥,便故意将哀思愁绪放大了,默不作声,等对方主动说出更多的事情。 果然,周姨娘见她没有接腔,又将话头扯到了明守靖身上。如果她所言俱是实情,那么自己的猜测就当真对了:在母亲身亡一事上,明守靖果然有问题!若是没有经验,连惯会当家的人都未必能将丧事料理周全,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碰俗务的人,为什么能妥当又迅速地操办了母亲的丧事?! 而那周姨娘故意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疑点,不知又有何居心? 心头转过诸般疑惑,明华容不由叹了一口气:她本以为随着白氏母女被打压下去,自己这个年关可以过得舒心一点,没想到依旧有许多烦心事。如果是其他事倒也罢了,可偏偏是关于母亲……若是可以,明华容真希望这一切只是周姨娘故布疑云,自己不要发现任何异样。母亲一生辛苦,倘若连身死亦非自然病故,而是被别人摆布算计,那未免太过凄凉了! ――不过,若真是如此,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害死了母亲的人,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以命偿命! 沉思之际,明华容忽然听元宝说道:“你发什么呆呢?你那丫鬟过来了,我得避一避。” 口中虽然说着要避让,但实际他脚下却一动不动。注意他眼中没有掩饰好的一抹关怀,明华容心下一暖,却又有些好笑:这出身大内身手不凡的侍卫,怎么连关心的话都说得这么别扭呢? 她突然生出玩笑心来,说道:“你对青玉的脚步声很敏感嘛,是不是经常注意她?难道是因为见我们青玉生得可爱,所以有慕少艾之心?” 孔子的知好色而慕少艾一句,也算是蒙学必读之文,元宝当然不可能没听说过。被明华容一打趣,他立即沉下脸来:“习武之人,听音辨位是最基本的功课!明大小姐还请勿要妄言!” “啧,这就生气了,还是被说中心事,所以恼羞成怒了?”明华容笑眯眯地看着元宝,觉得他虽然长得过份阴柔漂亮,又有点小傲气,某方面来说性子却是非常认真老实,连这种玩笑都会不自在。于男子而言,当真是十分难得。她原本是打趣玩笑的,这下不禁认真思索起来:青玉和他,究竟有没有可能? 但元宝没有再给明华容继续玩笑的机会,瞪了她一眼,运起身法迅速离开了屋子。相距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青玉便推门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呵着手说:“今晚这风怪大的,奴婢刚刚过来的时候突然又刮了一阵小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说话间,她见明华容不住打量自己,眼神颇为古怪,不禁有些发窘,道:“小姐怎么这样看奴婢,倒跟没见过似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比我还大了几个月,翻过年去,实岁也该十六了。若放在乡下,这年纪早该嫁人了。” 听到嫁人二字,青玉正端着菜碟子的手腕立时一颤,差点将菜都打翻了。她定了定神,才有些慌乱地说道:“好端端的,小姐怎么说起这个。是嫌奴婢服侍得不够周到么?” 青玉素来十分沉稳,做事利落,说话也是极老练的,从来不曾似这般慌乱过,明华容便以为她是害羞了。对于青玉,她可舍不得像待元宝一样由着性子逗弄打趣,便笑了一笑,揭过话题:“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偶然问一声罢了。你把东西放着就快去歇息吧,否则明日可就起不来了。” 待青玉退下后,她喝了一碗清粥,果然觉得胃里暖暖的舒服了许多,便将适才与周姨娘交谈的那些思虑都收起,一层一层揭开包得十分细致的锦袱,想看看姬祟云又给自己送了什么。 锦布包袱里是一个双层的紫檀雕花小提盒,上一层里放的赫然是满满一屉东珠。上次他冒冒失失拿过来的那些海珠已是品相上等,这一次的却堪称是极品,粒粒大小匀称,圆润莹泽,珠光盈盈,令人见之生喜。 明华容掬起一捧东珠,又任由它们自指间一一滑落。听着那清脆的声响,她终于隐隐意识到,姬祟云待自己是否优渥得有些过份了,似这等品相的东珠,在海边珠民收成稍差的年份,就连皇宫内也是摸不着的。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一阵惘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草草关上盛放东珠的那一格,下意识又拉开了下面的小屉,当看清里面的事物后,她不禁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匣内放的竟是一支黄铜织梭,孔眼极细,打磨光滑。明华容本来就最熟悉这类事物,当下一眼认出,这应该是为了便于织造一种极之纤细的丝线,才特地打造出这样子的。 她将织梭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只觉份量形状都恰到好处,十分趁手。这时,她又发现织梭下面还有十几个锦缎小袋。取出一只打开一看,但见其中密密束着一扎金线,细微纤毫处,竟比发丝更还细些。但不知用了什么特殊技艺,却又十分坚韧,绝不会一扯就断。 若单是这金线,虽是难得,倒也不算什么,但这只织梭却显然是比照着她的手掌大小精心打造而成,比起外头统一制式的梭子不知好用多少倍,显然送礼人是花费过心思的。 自来送礼容易,送一份合乎主人心意的礼物却是极难,若非看重之人,谁又愿意为之费尽心机。明华容垂眸看着匣子里的东西,一时间只觉心绪翻涌,似乎有许多旧事浮出心头,但恍然间,心内又似乎是一片澄明,没有半分杂念。 她默默看了那些东西片刻,最终轻轻叹息一声,吹熄烛火,合衣上床。 次日新春,除了必须当差的人不得不起来之外,明家阖府的主子下人大都因昨晚熬夜熬得太狠,懒懒地赖在床上不肯动弹。这时节本是走亲戚的时候,但明家是这代才搬入帝京的,在这边并没什么亲戚。亲家白家又正闹僵了,再加上少了白氏张罗,老夫人与明守靖也不愿大节年下就去应付他们。而其余官场上的人情往来,照例要等到初五之后。所以一时之间,虽是节庆,偌大的明府竟是比平日还更加安静些。 午后,陪老夫人用过午膳,待她歇中觉时,明华容便离开了翠葆院,往周姨娘居处走去。彼时因正月里闺阁不得动针线,周姨娘便在听个识字的丫鬟诵念经书。听报说明华容来了,她眼中掠过一抹喜色,面上却是堆起几分有些僵硬的笑意,迎出门外。 此次造访,明华容早有预备。两下寒喧几句,也不提生母之事,只一力邀她往自己居处走走,趁寒梅未落之际玩赏一番。周姨娘推辞了两句不成,便跟着过去了。 经过中庭时,明华容意外地看到明卓然竟与明檀海走在一处,正向二门的方向走去。远远打量两人神情,明卓然对明檀海还十分亲热,有说有笑,显然颇有交情,并非一般的面子情可比。 走在一旁的周姨娘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轻声说道:“昨晚卓哥儿约了檀哥儿今日一道出去游玩呢,看来现在是正要出门了。” 游玩么,明卓然居然能同明檀海谈得拢? 前世她曾无意撞见明檀海私下用钝刀去割一个小厮的胳膊,那兴奋扭曲的表情令她至今记忆犹新,打那时候起她便非常讨厌这个表面规规矩矩,实则心态很不正常的堂弟。而明卓然虽然尚自年少,却是因袭了明守靖的刻板规矩。他怎么会与明檀海这种人交好呢?莫非,明檀海在他面前隐藏了自己狠戾刻毒的一面?可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初见的那天她明显感受到了此人的敌意仇视,事后她细细分析,觉得这敌意很有可能是针对二房的人而来的。因为前他们并未见过,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宿怨。但若是如此,那他还接近明卓然做什么呢? 明华容心中转过几个疑问,面上分毫不露,只殷勤地招呼着周姨娘。待步入梅林,与丫鬟们拉开一定距离后,她才故作谨慎地问道:“姨娘,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娘过世后家里是怎样情形么?” 见她终于问起暗笑,周姨娘心中一喜,素来呆滞的面孔上却露出几分叹息:“那时老爷刚置办了第一所宅子,也就是现在位于城西空置的旧宅。下人都未找齐,屋子也还没打理好,乱糟糟的。幸好老爷的同僚热心,借了几个知事的管家和婆子过来,协助着大房的林夫人一道料理家事,老爷又跑前跑后帮了许多忙,总算才让你娘风风光光安葬了。” 明华容点了点头,叹道:“我记得以前你曾说过,娘亲这一辈子都在忙碌操劳,还未享上半日清福就……但能得老爷如此上心操办,想必她在天之灵也能宽慰一二分。可我不明白,老爷既对娘亲的后事如此郑重,显然十分看重娘亲,那为何之后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又另迎娶了白家的小姐为妻?” ------题外话------ 感谢窗含西岭千秋雪亲的月票,以及chenshao75亲的评价 111 扑朔迷离 如今,明华容与白氏的矛盾也算是摆在明面上了。听她直言相问,周姨娘也不讶异,只别过头去,低声说道:“这些缘由,却不是贱妾能够知道的了。贱妾是在白夫人有了身子后,才由老夫人作主指与老爷的。彼时已隔了些时日,白夫人又绝口不提这些事情,所以贱妾竟是分毫不知。”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她没有回答,倒也在明华容预料之中。闻言便只叹息了几声,也不追问,只暗中窥视周姨娘的神情。 打量对方不急不燥,仿佛适才说的话只是如实陈述,并无他意,更毫无机锋,明华容不禁心下暗自生出几分警惕:这人的城府,竟比白氏还深些,倒和已死杨妈妈有几分相似,也不知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在梅林走了一圈,又回房吃了一回茶,周姨娘说还要找林夫人合计一件事情,这才告辞离开。 将她送到院外,待再转回房中时,明华容见元宝不知何时已在里头候着了,适才客套的笑意立即完全消失,沉声问道:“如何,你在她那里发现什么没有?” 刚刚在周姨娘院里,元宝装做送手炉给她。告退之后,又悄悄潜进院中留了下来,待明华容带着周姨娘走后,趁机潜入她房内探看。 以元宝的身手和经验,翻检一个姨娘的屋子有无异物,可谓是杀鸡用牛刀了。所以元宝脸上并无半分得色,反而隐约有几分不快:“当然找到了。” 对于被大材小用,他显然不太高兴,但明华容顾不上安抚,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看,秀眉不禁紧紧蹙起。沉思片刻,又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她卧房内的床头小几里,夹在一本描花样子里。” 明华容轻轻扣着桌面,喃喃道:“听起来似乎太过容易了……” “容易?” “不错。”明华容回想着周姨娘屋内的摆设,断然说道:“就算没有你出手,只是我自己寻隙偷摸进去,我也必会打开那个小几翻看,因为那屋里明面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实在太少。她故意在我面前说了那些话,就是想引我起疑心前去追问乃至追查。她将这东西放在那里,多半也是故意为之,以备我偷偷查看吧。” 听罢她的分析,元宝沉吟一下,说道:“可这张药方纸张陈旧,笔迹墨痕也显然有些年头了,应该不是伪造的。她若是临时起意,仓促之间怕是找不出这样的物件来做证据。” “临时起意……”明华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抓住了什么,但想要细究,却又是毫无头绪。 她皱眉又仔细看了一遍手上的药方,努力辨认字迹。每个小有名气的大夫或多或少都有几张独门方子,因怕被人偷学了去,所以方子一般会特地增减几笔,除了大夫指定的药堂之外,其他地方都看不懂。 这张方子好几个地方都是字迹古怪,教人看得云里雾里,显然也是一位“好大夫”开出来的。 想到刚刚周姨娘说的那些话,明华容说道:“你替我跑一趟城西,打听一下十五年前谁替状元府的夫人请过脉开过方子。记得留意些,莫让人察觉。” 说罢,她走到案前研磨提笔,将药方临摹了一份,与原件一起递给元宝:“她现在应该还在林夫人那里,你赶在她回去之前,尽快把东西放回去。如果让她知道我能轻而易举便潜入她的房间,反为不美。” 元宝依言接过,却有些不解:“你不是说她这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你看的吗?怎么还要追查?” “她既让我看,就有她的用意。横竖现下并无别的线索,我暂且就先照着她的意思追查下去,之后再见机行事。” 明华容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锐芒一现:“仔细想想,她倒也有些意思,明明是老夫人指到老爷房里的,还过了明路做了正经姨娘,多年来却一直不声不响。这次又字字句句地往老爷身上带,意有所指……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如果她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姐,虽有几分聪明,但听到周姨娘的话后也由不得去猜测、去疑心,甚至愤怒痛恨。但她见过的已经太多,况且也早就对母亲的死因有所怀疑,所以她非常明白,别人所说的也许并非真相,只不过是想使你如此相信罢了。想要找出真正的原因,还是得靠自己。 而周姨娘这一番苦心造作,到底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说不得,也只有慢慢暗察了。好在如今有了元宝这位高手可供差遣,无论是外出办事还是在府内打探消息什么的,都方便了很多。 明华容用手指轻轻理了一下肩上垂发,决定在等待元宝回传消息的间隙,再去补个眠。 这时,却听门外隐约传来丫鬟的议论声:“刚刚你也往前头去了,看见没,赵家居然打发人过来了。” “赵家不是说定了咱们四小姐吗,如今也算是姻亲了,他家打发人过来拜年,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哼,若只是拜年,我也不会特地和你说了。实告诉你,我亲耳听见他家那管事婆子对大夫人身边的采莲说,他们夫人托大夫人问问老夫人有没有空,想与老夫人约个时间。听那意思呀,似乎是想催问下、能否尽快将两家婚事办了。” “成婚?这……一般订了亲不是还得等上个一年两年的吗,再说四小姐还小呢,怎么赵家居然如此心急?” “谁知道缘故呢。所以说,就是奇怪在这里呀!” 说到这里,两个丫鬟轻巧的脚步声转过廊下,与说话的声音一道,慢慢往后面去了。 但那些关键的话语,明华容半句都没有漏听。 ――赵家怎么会急着成亲?按说赵和远如愿得到了明独秀,现在该正得意才是,怎么还会想得起明霜月。赵家是因为自己让元宝贴出去的那些谣言而坐不住了,还是又另生了什么事情么?要不要让元宝去打听打听?可是别的事犹可,派他去做这种偷窥别家家长里短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失了身份而断然拒绝?罢了,还是先找大伯母那里的人问一问再说。 沉吟片刻,明华容唤来落梅,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落梅遂领命往林夫人处去了。过得半晌,回来禀报道:“小姐,奴婢借口去借件东西,趁机同那边院里的人聊了半天,果真探得些口风。据大夫人房内伺候茶水的一个丫鬟说,她进去送茶时亲耳听到那婆子说,因前儿不知是谁在外面放了些关于赵小公子的谣言,这几日颇有些人为此讥笑他家。赵家夫人便想尽快将亲事办了,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明白是这个缘故,明华容立时放下心来,了然地点了点头。赵家为了遮丑急着要娶明霜月过门,本在她意料之中。原本经过兰若寺之事,赵家迫于形势不得不让赵和远与明霜月订亲,肯定还在担心过门以后该怎么遮掩,可他们一定没有料到明守靖居然在清楚了赵和远的隐疾之后还同意将女儿下嫁。这对赵家人来讲无异于天降喜讯,意味着往后他们非但不必再设法哄骗甚至威吓媳妇保守秘密,反过来,媳妇还要自动自觉地为他们遮掩。这种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难怪赵家急不可耐地想要尽快将喜事办了。一则为了遮羞,二则也许还有怕明家反悔的意思在里头,只想早早地把生米煮成熟饭,让明家人没有后悔的余地。 但他们肯定不知道,明守靖是绝不会反悔的。 明知女婿是个废人,还上赶着把女儿们送过去,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前程铺路,以便假意取信于白家,日后好明里同他们周旋,暗中则替皇帝搜罗白家勾结瑾王的实证,襄助皇帝将这两根肉中刺彻底拔除。这种事情,恐怕普天下只有明守靖做得出来,还打着为君为国的旗号,做得理直气壮。 ――前世自己便是被他这样给卖了,这一世,也轮到曾经坐收渔利的明独秀和明霜月,来尝一尝个中滋味了! 明华容唇边浮起一抹既似嘲讽又似快意的笑容,一双眼眸愈发幽晦,轻声说道:“摊上这种事情,确实是教人心急,也难怪他们不顾正是年节便过来催促。那你有没有打听到,大伯母是怎么说的?” “大夫人说,必尽快告诉老夫人和老爷,让他们做主。” 这是二房的事情,况且又敏感非常,林氏自然不好插手。这么回答,倒也在情理之中。而明守靖正巴不得找个台阶与白家缓和下关系,这次女儿婚事是个大好机会。一旦他知道此事,无需自己再做什么,他多半就会同意。 得到想要的答案,明华容点了点头,道:“你先下去吧。” 打发走落梅之后,明华容已经没有半点睡意。她抱了部风俗会典坐在窗前慢慢翻着,但那些工笔齐整的楷书却没有半个字看入眼中。怀抱着书册,她却在暗自出神,脑中想的尽是昨晚收到的织梭与金线。 以她的聪慧,自然隐约猜到了姬祟云殷勤献好背后的意思。想到昨天调侃元宝的那句知好色而慕少艾,她莫名地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旋即心内又划过一声长叹。 但,纵然知道了又能如何?她是含恨饮血,自九泉重返人间,不甘就此湮灭天地,只为复仇的厉鬼,这一生早不再存有任何奢望。除复仇之外,无心也无力于其他事情。她对爱恋曾有过的种种渴慕向往,如星似火般的热情期待,早在陈江瀚一剑刺入她胸膛时被鲜血尽数浇灭。 那一剑不但摧毁了她的所有,更斩断了她对情感的所有期待。 两世为人,如今她已是心如死灰,像一捧历经苦难耗尽所有的劫灰,再燃不起半分花火。眼中除了仇人的鲜血与痛苦,再看不进其他东西。 ――姬祟云……这个拥有阳光般灿烂眼眸的俊美少年,或许她不该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明华容并不知道,心头生出这个决定时,她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黯然。 沉浸思绪之中的她并未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更未注意到手中书页已被风吹散拂乱,案上放着的干花书签也因风而起,纷扬飘扬。间或有一两片飞到她颊上紧紧贴着,宛若一滴殷红的血珠,衬着秀致清美的容颜,竟显出几分妖艳凄美。 “小姐……”青玉本是过来建议她到老夫人处,和大家一起打打叶子牌热闹一下。但一眼见到小姐这副愣然无语的模样,心下顿时一阵刺痛。 一直以来,小姐都是从容镇定,无论任何难关都能轻易化解,反败为胜。眼波流转之间智计百出,教人不敢轻视小窥,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过。 青玉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明华容。这一瞬间,她忽然不期然地想到了那个俊美飞扬,来去肆意的红衣少年。想到仅有两次会面间他与小姐的点点滴滴,青玉蓦然发现,向来只有平静与微笑两种表情的小姐,只有在那少年面前的时候,才会露出或嗔怪或恼怒,或得意或欢喜的表情。或许,连小姐自己都没意识到吧……可那少年对小姐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自己区区一介旁观者,自然看不分明,也许什么时候她可以提醒一下小姐。那个少年,感觉可以成为小姐的好朋友呢。届时小姐再有心事,也能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正默默出神间,忽然有人走上石阶来,抬脚就要进门。青玉本能地伸手拦下她,等看清对方面孔后,不禁有些生气:“元宝,你的职司是喂养金鱼吧,怎么有事没事总爱往小姐房里闯?若这院里人人都似你这般没规没矩,那还不反了天了!” 来人正是外出归来的元宝。他照明华容的吩咐打听到消息之后,便回来覆命,不想却被个小小丫鬟给拦了下来。 青玉向来沉稳,难得动怒,此时生起气来也不显得尖刻讨厌。微圆的清秀小脸鼓鼓的,隐隐透出几分粉色,甚是可爱。注视着她的小脸,记起昨夜明华容的打趣,元宝心中蓦然一动,随即板起了面孔:“我自是有事才进去,你且让开,不要误事。” 他身材瘦小,只比青玉高了半个头,面容也是刻意伪饰过,不复平日神采,但这番话说出来自有一番气势。青玉听得一愣,不知不觉间竟忘了还问。直到他走进房间,才半是懊恼半是奇怪地清醒过来:这个行止古怪的新来丫鬟,明明看着貌不惊人,怎么有时候会露出那种仿佛惯于发号施令、理所当然的凌人气势呢?她在小姐面前总是服服帖帖的,唯独对着自己就是这副样子,当真可恶! 屋内的明华容早在他们低声争执时便自沉思中清醒过来。看见元宝,她陡然精神一振,问道:“你打听到了什么吗?” 元宝说道:“城西那边经营了十五年以上的医馆药堂共有五家,我怕惊动了有心人,便假托是家中有人抱恙,到这几家药堂各自开了一副方子,却均未发现与那张药方字迹相同的。不过,后来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听一家面馆的伙计说,近来附近来了一名老大夫,租了间小房子,专为穷苦人看病,每次只象征性地收几文钱。有时遇上特别穷困的,不但分文不取,还倒贴药材。据说此人医术不赖,附近的人都称他是活菩萨。告诉我这些事情的小伙计很多嘴,经常同那位老大夫闲聊,据他说,有一次晚饭过来吃面时老大夫多喝了几杯,失言说了一句他现在做的事都是在为以前赎罪。之后有一段时间,那老大夫都不再去面馆,见了那小伙计也是绕着走。” 闻言,明华容思索道:“这老大夫听着倒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但这种人到了陌生地界,一般都会留意邻里性情,熟悉了再做深交。又怎么敢在一个多嘴多舌的小伙计面前喝醉酒呢?” 听她一语道出不合理处,元宝心中再度生出几分敬服:这少女的反应能力几乎比昔年昶太子手下第一智囊还要快些。自己从小伙计嘴里问出这些话后,只是觉得那老大夫行止特异,并奇怪这消息来得也太容易了一些,竟未能想到此层。 “照你分析,那老大夫是否来路有问题?”不知不觉间,元宝对明华容的口吻已越来越恭敬。 明华容没有急于下定论,而是先问道:“你有没有打听到他的来历?” “自然。此人姓施,医术虽然高妙,却是个游医,自称多年来一直四处游历。操着一口并州口音,但偶尔却会露出正宗的官腔。我过去时他家医童正好买菜回来,和邻居说起今晚要做什么菜。听那些菜式,都是帝京风味。” 明华容了然一笑,说道:“处处谨慎,又处处破绽,是希望掩饰异样,还是盼人看出端倪――你拿到他的药方了吧?” “是的。” 接过元宝递来的薄纸,明华容端详片刻,断定道:“虽然他刻意改变过字迹,但细细一看,笔锋与骨架却是一脉相承。这个人――正是周姨娘希望我发现的那个人!” ------题外话------ 感谢乔依霏霏亲的鲜花,和郭海燕0508亲的月票xd 112 刺杀旧事 “这个人——正是周姨娘希望我发现的那个人!” 虽然已有所预感,但元宝听罢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以前身处宫帏,见识过许多阴谋诡计,所以在来到明府后,并未如何上心。只想小小一间尚书府,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但近来所发生的事情,却是桩桩件件诡异惊心,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如果说明华容之前设下的诸般局段乃是因势导利,谋算人心,请君入瓮的话,周姨娘的这举动,却是有些“大”手笔,虽不见得如何高明,但却是颇出乎人的意料。 这么想着,元宝忍不住问道:“要安排这么一个人,所费财力不少。她不过一介失宠姨娘而已,平日又拘于深宅内院,从不外出走动,哪里有钱财和时间来安排这一切?” “所以她必有同党。至于钱财,明家虽非大富大贵,每年的进项却也不容小窥。她在府中待了十几年,有心谋算的话,以她的头脑定然不在话下。再者,她虽然不得老爷恩宠,却从未短缺过吃穿用度和例银,积攒下来,也是一笔。” 说到同党二字时,明华容眼中浮起一抹深思之色。周姨娘本是老夫人在家乡时便买来的使唤小婢,十五年前才随主人一起来到帝京。与明家人一样,她在帝京应该也无亲戚与世交好友。那么,她的同党必不是亲朋之流,而该从其他方面去推测。她在府中与谁走得近、又或者捏住了谁的把柄以供自己驱驰?更甚者,难道是有谁与她有相同的目的? 而至于周姨娘所谋图的……她先是不断地暗示自己,明守靖在生母颜氏过世时表现反常,而从之后的种种线索来看,显而易见,她是想让自己认为,母亲并非急病亡故,而是大有蹊跷。再联想到之前暗示的话语,怀疑的对象便直指明守靖。 但她不是明守靖的妾室么,为何又要对他不利?虽然并不得宠,但因为有老夫人这层干系,她未受到任何苛待。从某种角度上讲,她甚至比明华容更加幸运,至少从不曾缺衣少食,挣扎求生。按理来说,她从一介奴婢变成尚书妾室,远比大部分下人幸运得多,对于明家,她不该有怨恨才是…… 明华容正深思之际,只听元宝又问道:“她想让你注意到这人,你既已追查到了,那么下面准备怎么做?” 红唇微抿,明华容轻轻吐出一个字:“等。” “等?但你之前不是很着急地要查证吗?” “那是因为先前我不知道周姨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华容解释道,“而且她绝对料想不到,我会发现得这么快。若是没有你出手相助,我自己想要查清这些,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功夫。所以,周姨娘如果还想做什么,必定还掐算着时间,估摸着我差不多该摸到那施大夫的门槛边了,再动作起来。所以现在的上策便是等待,以静制动,等她出手。” “如果她并没有做其他安排呢?”元宝认为这可能性极大。 明华容淡淡一笑,从容自若:“那么,她见我没有任何动作,自然也会着急。无论是再次暗示我,还是不断安排其他事情……总之,就算她原本不打算再做什么,届时也一定会有所动作的。.info[]” 听罢明华容有条不紊的分析,元宝彻底叹服:这小丫头真是聪慧过人,看似扑朔迷离的一件事情,她只凭区区几点实证,便能敏锐地找出其中关窍,分析得头头是道,洞察对手先机。这份机敏,确是旁人难及。能得她襄助,当年刺杀昶太子的幕后指使,或许真能被找到! 不过,若明华容一直耽溺于家宅之争的话,恐怕是无暇分心帮他查证了。于是,元宝不太放心地叮嘱道:“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莫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待这些糟心事一了,你可得尽快帮我查明三年前的那刺客身份。” 他只道明华容会一口答应,不想,她却抬头看着他,眼神古怪:“你的意思是,只要能尽快了结此事,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去做?” “……除了太过匪夷所思的事情。”元宝警觉地说道。 “放心,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明华容笑得像一枝盛放在三月晴光里的桃花,教人如沐春风:“那么,你现在就去赵府打听一下明独秀的景况吧。自她走后,这些日子再没有音讯传出,我可是挂心得很呢。” 这吩咐听上去并无不妥,元宝便答应下来。等入夜后换了夜行服赶往赵府,伏在高大的将军府墙头,打量着院内家丁巡守规律时,才惊觉不对:明独秀既被送给了赵和远,那她的身份无非是侍妾或者丫鬟,每日所作的事情要么是暖床,要么是做活。如果是前者的话,自己岂不得像那些以探听别人闺房之事为乐的碎嘴婆子一样、在暗中听壁角? 想到这一点,元宝又是郁闷又是恼怒,暗自磨牙,几乎想马上折返回去。但又怕当真错过了什么,让明华容有借口拖延查证之事。思量再三,他还是强忍下郁闷不满,轻巧地翻进了赵家后院。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陪都行宫。 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过重重牙角飞檐,循着竹哨声落在一名身着灰袍,面容平凡的男子手臂上。 男子取下火漆密封的小小竹筒,恭敬地呈给旁边的青年:“陛下,看密信上的表记应是出发前微臣命其留守帝京的密探所传,请您过目。” 这男子正是九龙司的统领雷松,此番依照旧例,随行伴驾护卫皇帝一同来到陪都,和太上皇一起度过春节。 宣长昊接过密信拆开,快速看罢之后,沉思片刻,问道:“你对明守靖此人怎么看?” “古板有余,急智不足。但他与白家关系匪浅,此番既然向您表明了决心,或许可以委任些事务,以助您一臂之力。只是,在此之前,务必要保证此人忠心不二。” 雷松顿了一顿,又说道:“微臣之前已经暗中查过,他近一个月前将填房妻子、也就是白孟连的女儿禁足幽闭,此举已足够令白孟连不快。而且据微臣私下观察,白孟连似乎对这个女婿并不如何信任,虽然替他谋了一个尚书之位,但平日里却从不找他商议要事,显然并未将他视为心腹。再加上明守靖此人惜权之极,又非常好颜面。所以微臣判断,他那天说自己对白家所谋分毫不知,偶然察觉之后便惊慌失措,立即赶来禀报于您,这些话多半不是作伪。” 宣长昊道:“你说的这些,朕已尽知。此人确是有一用的价值,不过他的性格却着实令朕不喜。” 雷松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难道这密信和他有关?” “只是一桩小事而已,不过却已足见此人性情凉薄,急功近利。你应该还记得,那天他在殿上不顾朕暗示,一力要将女儿送给赵家作遮掩赔罪之用的事吧。” “微臣记得。”那天莫夫人在御前哭哭啼啼,声称小儿子被明家的人打成了太监,而且此事还被人恶意宣扬出去,令他们一家颜面无存。更还把她丈夫抬出来,暗示若得不到一个圆满的解决办法,绝不会善罢甘休。之后明守靖便主动提出,为了安抚赵公子,并尽快平息不利的传言,不但愿将二女儿送给赵家,连三女儿与他的婚事也不会取消。 其实这事并非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但明守靖却对宣长昊的暗示视而不见,一意孤行要如此行事。待莫夫人走后,他又向宣长昊请罪,说并非自己不近人情,实是赵家与白家早有私交,自己忍痛将女儿送过去,其实是为陛下铲除白家与瑾王势力铺路云云。 虎毒尚不食子,对于明守靖毫不犹豫就把女儿拱手送出铺路的行为,雷松自然印象深刻。 “待到正月三十,明家便要送三女儿出嫁了。” 闻言,雷松一时哑然,不禁说道:“微臣原本以为,明尚书那日也许是暂作缓兵之计,过后多半会找借口拖延婚事。怎么……” 宣长昊冷冷道:“如此大臣,委实忠心,却也实在令朕寒心。” 他长于军旅,虽然也曾见过不少争权夺利的阴暗面,但仍然是重情重义嫉恶如仇的性子,明守靖这般凉薄寡性的心性作派,自然令他反感厌恶。 不顾他脸色,雷松劝谏道:“陛下,请恕微臣僭越:眼下正是非常之时,难得有令白家自内而腐的契机,您不该再拘泥于小节。” 宣长昊摇了摇头,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自嘲笑意:“你不必担心,朕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只是……依旧有些看不过眼罢了。” 见他没有罢用明守靖的意思,雷松松了一口气,又说道:“陛下,若您实在不喜明尚书为人,那待事成之后再说也不迟。” 虽未明说,但他却是在暗示可以在铲除掉瑾王与白家两根眼中钉后,再腾出手来收拾明守靖这个癣芥之患。 但宣长昊听到他的话,眼前却不期然浮现出一名容颜秀致,眸光清冷的少女,顶着肩头的白猫,向自己盈盈拜下。她的容颜算不得绝美,可语声琅琅,却像极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而且…… 宣长昊猛一挥袖,似是要驱走不经意袭上心头的微惘,但终究还是有一声宛若叹息的话语,悄然在心间响起。 ——而且不仅只是声音相仿,甚至连她们的父亲,也皆是私德有亏,让自己十分讨厌! 这边厢君臣夜话的当口,行宫另一隅,太上皇宫室附近,有一抹黑影躲过侍卫眼线,悄然潜入。 时值年节,皇宫也似民间一般,悬挂了许多红灯笼,四下更装饰有许多彩绸丝缎扎结成的花球,看上去有种喧嚣俗艳的美感。 黑衣人在一株万年长青下耐心地潜伏了许久,直到陪伴太上皇闲聊的长公主与皇太妃等人都一一拜辞离去,眼见寢宫内扑熄了大半灯火,宫女们又纷纷退下,显然主人是要休息了,这才悄无声息地潜绕到了屋壁旁灯火照不见的一处死角,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窗棂上无声地斩出一角缺口,弹指疾射,不偏不倚将指间一颗乌黑的香丸丢进了距离最近的铜雀衔灯台上。随即,一缕无味的清烟丝丝散出,很快便充盈了整个大殿。 过得盏茶时分,黑衣人将窗户整个推开,一跃而入,又随手将窗户关紧。 殿外,除了阶下的盆栽细枝因这动作荡起的劲风摇晃了几下之外,一切并无异样,安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殿内,黑衣人大大咧咧站在灯下,丝毫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一双郁黑到诡异的眼睛四下打量一番,最后锁定在殿心处的宝榻上。 太上皇虽然睡着了,却睡得不太安稳。即便是在梦中,他也觉得心内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蛰伏于黑暗中,只待伺机扑噬。他本能地想叫侍卫们过来护驾,但身上却似是重逾千钧,连胸膛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根本说不出半个字。 这种难受的感觉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一个仿佛来自幽冥重泉之下的声音幽幽响起,总算将他自似醒非醒的状态中唤醒。 “……皇……父皇……” 伴着这低哑幽回的声音,太上皇慢慢睁开了眼睛。当看清榻前之人后,他猛然一个机灵,坐了起来:“昶、昶儿!你怎么在这里?” 他有好几个孩子,但除了已故皇后所诞的太子之外,对其他孩子都是严厉有余,慈爱不足。能被他亲密地称呼名字的孩子,只有太子一个。 “父皇……”太子昶面孔煞白,双眼郁黑,与太上皇记忆里的风采气度完全不一样,但五官又确确实实是太子。 他又唤了一声父皇,才说道:“儿臣入不了轮回……当年您让石振衣杀死的那人狠辣非凡……他说他在黄泉下等着您,不想是儿臣先到了,便要从儿臣身上先拿些利息……三年多来,儿臣备受折磨,却是求救无门,甚至连轮回进也没法去……父皇,您和他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昭庆素有神鬼之说,大部分人都是半信半疑的。太上皇原本不太相信这些,但此刻看着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再听到他凄厉的诉说,想到曾对这个儿子寄予的诸盘期望,心中便止不住地涌上阵阵酸楚痛惜。而原本该有的清明与疑惑,似是被这份伤感冲淡了一般,只模模糊糊地冒了个头,便彻底淹没在伤心之中。 “昶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了,是三年前叛军造反,皇城大乱时,有人趁机刺杀了你。这几年来父皇一直想替你报仇,却根本查不出丝毫线索。反而让你因父皇之过,在地下也不得安宁,代父皇受了三年的苦楚!”太上皇语气哀切,表情却十分夸张,眼瞳也有些不自然的呆滞涣散。 那昶太子对这一切视若未见,只又一次追问道:“父皇,您可否告知儿臣,你们之间究竟有何仇怨,能否化解?” “化解……?”太上皇面孔一皱,语气更加悲哀:“如何化解……当年那景晟皇子与使节同来我朝时,便说仰慕石振衣身手。之后朕以为对方做一件事为赌注,与他对弈。谁想他年纪虽小,却是极其聪慧,竟连赢三局,夺了朕许下的彩头。他说……只想做一件事:在他走后让石振衣只身赶赴景晟帝都,帮他杀一个人……” “杀人?”昶太子口吻不由带了些斥责:“你可有想过,你乃是一国之君,将禁卫统领借给别国皇子做杀人利器,会教别人如何猜测你,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太上皇并未注意到儿子反常的口气,径自沉浸在后悔里:“朕原本不想答应,但那小子竟用话挤兑于朕,说朕富有四海,诗画无双,本以为朕是个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人物,没想到却是个言而无信的卑劣小人。朕一时受激不过,便答应了他。在他们启程返国十天之后,便派出了石振衣。没过多久,景晟便传出国君病逝,几个皇子皆伤心过度而死,王爷贺绪川不得已即位的消息……” 虽然早就猜到了几分,但亲耳听当事人说出真相,那“昶太子”仍禁不住面色铁青,死死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问道:“石振衣那时当真只杀了景晟皇帝一人吗?” “朕……朕不知道。他回来后身受重伤,已经是个废人,便辞去了禁卫统领之职,回家养伤,任朕如何逼问,也不肯说出实情。朕也奇怪,当时景晟的元丰帝抱病多年,非但自己不懂武艺,身边也没听说有什么高手。而贺绪川即位不久,随即宣告定国公姬任清大将军谋反,诛杀其九族。那姬将军十分忠心于元丰帝,且听说是个性烈如火的人物,按说被扣上谋反罪名后定会加以辩解,奇怪的是他竟是引颈就戮,似乎从未反抗过。朕猜测,也许他那时已被石振衣重伤,并非不想反抗,而是无力反抗。贺绪川便趁机下手……” 说到这里,太上皇愣愣出了半晌神,又说道:“以朕遇事优柔寡断,又时常追悔的性子大概真做不好皇帝……那以后朕一直在后悔,但已来不及了——” 言犹未已,“昶太子”的手刀已重重击上他的脖颈。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太上皇便软软倒回了锦榻上。 走到铜雀衔烛台边,将烧得只剩下屑末的乱魂香彻底吹散,“昶太子”伸手在脸上一抹,原本郁黑幽沉的一双眼睛,竟立时变成了琥珀色。 烛光之下,他瞳仁深处似有火焰在不断跳动,一如他的心境。 ------题外话------ 多谢annita1208和sai1979两位亲的月票,么么哒~ 113 霜月出嫁 昭庆陪都的城廓比帝京小了不少,城内守卫平时亦是多有松懈,比不得帝京那般森严。但如今因今上并长公主等一干贵胄都到了陪都,防卫便陡然严密起来,街头日夜均有巡卫值守,防备得密不透风。 所以,当一身夜行衣的姬祟云踩着寒春夜露归来时,一直在等他的贺允复颇不赞同地说道:“知道你手段高妙,但何苦现在涉险,等宣家那帮子人回帝京了再到行宫也不迟啊。” “师兄,我一直在追查当年将父亲刺成伤的那人是谁。好不容易才沿着伤口特征的线索确认了那人身份,又如何等得。”说着,姬祟云取下面巾,轻吁了一口气:“说起来今夜收获不小,你知道当年向昭庆皇帝借到石振衣这柄快刀的人是谁么?” 听到这话,贺允复表情有些微妙,旋即不动声色地追问道:“是谁?” “是你的哥哥,十五年前随国使出访昭庆的贺允德。”说着,姬祟云疑惑道,“但他已经死在当年那场宫变里了。若他是想害死你父皇,借机夺位的主使,那么又为何会横死于贺绪川手中?” 贺允复目光微动,说道:“他多半是与贺绪川联手了吧,否则以他的年纪和势力,又哪里能做下那么周详缜密的布置。可他低估了贺绪川的野心,那个人想要的决不仅是做一个握有实权的亲王,他想要的是整个景晟江山!贺允德和他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难怪最后被收拾得连渣也不剩。” 听罢,姬祟云沉吟片刻,说道:“如此倒也说得通。但这么多年来,我还是有件事不明白。” “哦?什么事?” “你明明知道贺绪川那叛贼逼死了你父皇,你自己也并非没有雷霆一击的实力,为何你却迟迟不找他报仇,而是放任他这篡位拭君的贼子继续稳坐皇位?” 看了一眼满面不解的姬祟云,贺允复轻笑一声,长身而起。将紧闭的窗扉推开一线,深嗅了一口屋外冷冽的空气,仰头看着天际孤月,缓声问道:“师弟,你难道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和我一样,都必须复仇,要当年背叛杀害了你父皇和我父亲的人统统付出代价!”姬祟云沉声说道,俊美无俦的面孔上尽是沉毅坚定。 贺允复点了点头,道:“我能理解你的决心,所以这些年来,你阳奉阴违,背着师傅四处追查当年背叛姑父的那名亲兵下落,与那神秘刺客的真实身份,我一一看在眼中,却从不曾告诉师傅,有时还会帮你一把。我的愿望,自然也和你一样,但是,云表弟,你我终究身份有别,所以有些事情,注定无法全然一致。” 当年元丰帝的妹妹下嫁给姬任清为妻,诞下姬祟云。所以,贺允复与他本是姑表至亲,只是遭逢大变被师傅救出之后,为掩人耳目,彼此皆以师兄弟相称,旧时的称呼几乎从不再提起。 乍然听到表兄用上了旧时称呼,姬祟云不禁一愣,疑惑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当年父皇还未曾指定太子人选,便旧疾发作而亡,随即贺绪川假借问丧之名擅闯宫帏,将一众皇子屠戮殆尽,更联合其余叛臣以铁血手段掌控朝政,将一干忠臣尽皆残害。其中,也包括你的父亲。”说起这些旧事,贺允复平素温良的面孔上不见半分涟漪,唯有眼神越来越复杂,却不像是仇恨,反而像是混杂了愧疚与别的什么感情。好在他背对着姬祟云,也不怕被对方察觉端倪。 出神片刻,他又说道:“我虽然未得东宫正名,但如果没有贺绪川那逆贼,以父皇对我的期许与栽培,我自认将来会是由我来继任皇位。云表弟,这下你明白了么?” 他话说得十分隐诲,但姬祟云却马上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刺杀了贺绪川,纵然大仇得报,也没法一下子将朝廷完全掌控。所以你才隐忍蛰伏,暗中铲除他的势力。待到时机成熟,水到渠成的时候,再反击制敌,名正言顺将皇位夺回来?” 贺允复笑了一笑,只是那笑意却过达到眼底:“不错。所以我才说,我们的目的完全不同。你只求报仇,而我,想的却是如何将景晟从逆贼之手中夺还出来。”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姬祟云恍然大悟道,“难怪这些年来你只在暗中联络旧部,打探消息,偶尔除去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人,原来是想名正言顺地铲除那老匹夫。枉我还一直奇怪,你也不早些告诉我。” 贺允复又是一笑,却没有接这话茬。当目光从窗外收回时,他神情已恢复成平日的模样,眼中的复杂情绪均已沉淀下去,一派温纯无害:“忘了告诉你,师傅收到你说不赶回去陪她老人家过年的传信后,很是生气,但又担心着你是不是在昭庆闯了大祸,便日夜兼程匆匆赶了过来。算算日子,今天恰好该到陪都附近了。” “什么?”听到这意外的消息,姬祟云顿时被噎了一下,颇为气恼地说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早知道她要过来,我就先去找她,不到陪都来了!” 贺允复一脸无辜地说道:“刚刚你不是还说得到消息后再也忍耐不得么,反正师傅出山找你也不是一次两次。按出发的日子来算,等你如愿到皇宫打探了消息回来,刚好可以见到师傅,岂不十分便当。” 姬祟云已没心情再听他解释,径自苦恼道:“师傅碎嘴又爱唠叨,上次中秋节晚上迟到了两个时辰,她便念了我小半年。这次除夕没主动回去,她肯定要把我念死!啊,对了——”纠结片刻,他突然眼前一亮,问道:“师傅最爱赌钱,这陪都的赌坊在哪里?只要我把她带进去,她肯定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更不会来念叨我了!” 想到对策,姬祟云顿时精神一振,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先行落跑的念头顿时全部打消,甚至迫不及待想早一点见到久违的师傅,以便尽早把她打发到赌坊去。于是,他立即催促起来:“师傅在哪里?你快带我去见她。” “莫急,以师傅的脚程,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到城门了吧。更深露重,你记得给她带件挡风的狐裘,表表孝心。”贺允复慢悠悠说道。 “不愧是桃花连成林的师兄,这种小事情都记得要打点妥贴,难怪那些女人被你吃得死死的,口中说恨你实际心里又忘不了你。”心事既去,姬祟云心情大好,开始打趣起贺允复来。 贺允复脸皮却是奇厚无比:“师弟过奖,听你口气好像很羡慕我似的。要不要我教你几招,保你以后在情场少走些弯路。” “去,谁要你——”话说到一半,姬祟云忽然卡了壳,微微发愣。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微笑起来:“既然你要教,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这小子,难道当真找到心爱之人了?贺允复心内说不清是羡是妒,笑了一笑,说道:“请人教授还要端架子,你不怕我教故意你些适得其反的招术?” 姬祟云一本正经道:“师兄你身份清贵,怎么可能做这种有污身份的事情呢?我相信绝对不会的!” 玩笑了一会儿,贺允复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便去迎接师傅吧。” “好。” 随着说话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倏忽消失在小院内。刚才还有人当窗凭立之处,现下已是空空荡荡,唯有高悬天际的清寒月轮分毫不变。 而随着月娘盈亏,自浑圆又再度变成月牙之际,帝京上下已是人尽皆知,明尚书家的小姐要出阁了。 刚过正月十五,赵家便将八十八担聘礼挑进了明府,因为提前迎娶本是为了替儿子遮羞,所以莫氏所备的聘礼瞧着格外多,摆明了对新娘子的重视。 原本老夫人看着这么多东西还很是乐呵,但命人检视过几担,看清内里的事物后,她不禁抱怨起来:“瞧这些缎子怕不压了十几年了,现在连大户人家的下人也不兴穿这个,也亏得他们家还好意思送过来。还有这些头面首饰,瞧着样子虽好,倒有一半是中空的,摆明了只是放着好看。这家人行事也忒小气了!” 这么多担聘礼,除了大雁吉果等物外,首饰布匹等竟有近一半十分不堪,加加减减算下来,实际上只送了四五十担。气得老夫人直摇头:“还说是将军府呢!为了显得他家大方,居然搞这种以次充好的把戏。” 明守靖过来看了也是叹气,但事已至此,已无回转余地,便命将聘礼另换了装盒。除却加了些依制应有的陪嫁之物外,其余的都是将那些污糟无用的东西还回去,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至于这么做会不会同样显得小家子气,并且将聘礼全数当做嫁妆会否让明霜月没脸,却已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了。 随着婚期定下,明霜月也开始足不出户地赶制嫁妆。因为过时间太过仓促,亲手绣成嫁衣是不可能了,明家便从外头请了十几位上好的绣娘回来,合力赶制婚服等物。明霜月本人只需象征性地动动手,绣上几针便罢。但饶是如此,她依旧忙得不可开交,既没空与闺中的姐妹话别,更没空到外面走动。再加上明守靖已下令家中严禁议论新姑爷之事,所以,虽然马上就要过门了,她对赵和远的真实情况依旧一无所知。 婚宴的前一日,明府上上下下一直忙到深夜,准备停当才各自歇息。想到即将嫁给心上人,明霜月满心甜蜜激动,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虽然在兰若寺时赵和远表现出的急色胆大,和她心内憧憬向往的那种坐怀不乱的英武少年有些出入,但她仍然不可自抑地对赵和远一往情深。 况且,前些日子,某天半夜忽然有个老嬷嬷曾奉父亲之命悄悄过来,说是那天的事情有了些新线索,要为她验一验身。当时她自觉是种羞辱,咬牙不依,直到老嬷嬷再三拿父亲来压她,她才委委屈屈地应了。不想,验出的结果却令她大吃一惊:自己竟然还是完璧! ——这是否说明,其实赵和远并不是个急色人,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才将自己掳走,但关键时刻却及时收手,并未真正侵犯自己。 ——看来,自己并未看错,教自己一见生情的赵公子,果然是位和话本里的英武少年们一样的至诚君子! 自以为冤枉了赵和远的明霜月,愧疚之余,从此对心上人又更添几分爱慕,心心念念的都是少年郎君英俊的模样。想着想着,往往就能出一天的神,心中只恨不得能立即过门,与郎君长相厮守才好。 她满心痴情绮思,连得知嫡亲的姐姐明独秀被送到庄子上养病也不在意,更遑论是其他事情。加上明守靖的刻意隐瞒与严令禁止,虽然经常到府外办事的下人们都听说了新姑爷身患隐疾的传闻,内院亦有婆子们窃窃思语,她却皆是分毫未知。当老夫人将赵家上门催促说想尽快娶她过门的意思带到后,她并不知道明守靖的打算,反而以为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愿,玉成了这段好姻缘。心内欢喜远远多于羞涩,情不自禁洋溢于表。 而原本有些不忍,想叮嘱她几句的老夫人在看到她明显魂飞天外、喜形于色的表情后,顿时冷了心肠:经过那夜的事情后,明知要嫁的是个品行不端之人,还如此春情大动,显见是个糊涂人,只怕是听不进自己的话。 左右老夫人平日也不待见这倨傲的孙女,再想着横竖明独秀已经先一步进了赵家,待明霜月去了,自有她姐姐好生教导,便懒得多费唇舌,说了些场面话就打发了明霜月。老夫人既不开口,其余林夫人等自然更不会主动提及。 所以直到出嫁前一晚,明霜月对于一切仍是懵懂未知,心中犹在憧憬即将到来的新婚时光。一想到赵和远英挺的外表,和那夜他宽厚的手掌与滚烫的嘴唇是如何游走自己身上的,明霜月立时害羞地将脸捂进了被子。心底却又悄悄期盼着,想要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只恨不得马上便坐到喜帐内,让心上人挑起自己的红盖头,从此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而明府另一隅,亦有人与她一样不曾入眠,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许妈妈,最近栖凤院里如何?”明华容松松披着小袄,坐在绣墩上修着指甲,向站在身旁的中年女子问道。 许镯恭声答道:“小姐,最近院子里很平静,因冬天伤痊愈得慢,夫人又怕留下疤痕有损美貌,每日里便只顾调和各种去疤的方子。被悄悄打发出去的人,倒有大半是去搜罗药膏的。”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奴婢奉您的命令,将近来的事情俱都瞒下了,又刻意引着她另外几个心腹受了几回气。现在栖凤院里人人自危,都道夫人受了伤后心浮气躁,稍不如意就非打即骂,一心只想着如何抽身脱离苦海。因怕自己反而受责,所以不再有人想向夫人禀报这些事情。夫人只当二小姐仍在庵堂,小少爷正设法请老爷准许她回来呢。并且因为老爷的严令,甚至连四小姐的婚事也毫不知情。” 闻言,明华容微微一笑,嘉许道:“你做得很好。” 许镯谦逊道:“不敢。主意都是小姐定下的,奴婢不过是照做罢了。” 明华容很满意她的平和,又说道:“今晚叫你过来,是让你再做一件事——” 接着,她轻声将事情吩咐了一遍。 听罢她的吩咐,许镯额上不禁渗出了一层细汗:别看小姐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么做了,招来的可将是狂风暴雨哪。事情到了这一步,小姐还如此行事,显见是要借这个机会,将夫人也一起…… 虽然隐约猜到了明华容的打算,许镯却分毫不觉得有什么。这大宅院里本就是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底下暗藏杀机。如果没有小姐,她如何能正大光明地惩治了自己那狠心妹子。并且,如果小姐不尽早打算的话,有朝一日等白氏缓过气来,又将是一个大麻烦! 待到明天,她一定会按小姐的吩咐,将白氏引入网中! 见许镯神情不动地应了是,明华容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命她退下。 当房间内只剩自己一个人时,明华容静静出了片刻神,随即视线落在平挂于架子、预备明日穿的碎花蜀锦长袄上,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明日大婚之期,定会是个让白氏母女终身难忘的日子! 次日清晨,不等天光大亮,明府内便忙碌起来。做为新娘子的明霜月也早早起了身,倚在床头看着丫鬟们里里外外地奔走。虽是一夜未眠,但因为兴奋过度的原因,她非但丝毫不见困怠,反而依旧精神奕奕。在丫鬟的服侍下净脸更衣,穿上沉重的喜服,她满心欢喜地坐在铜镜前左顾右盼,顾影自怜。 这时,特地请来开脸送嫁的十喜奶奶过来了,却是白家的一个远亲侄子媳妇,论辈份倒与明霜月是平辈,但无论家世还是身份,却是悬若霄壤。明霜月一看是她,不禁皱起了眉头:“老夫人怎么请了你来?” 那侄子媳妇陪笑刚要说话,却听外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凭你也敢拦我?我自己的女儿要出嫁了,我为什么来不得!” ------题外话------ 感谢╬═☆—o叶紫亲的鲜花,还有wxq710210亲的月票,嘴一个~ 114 丞相许婚 “母亲?!”认出门外来人竟是自己的母亲白氏,明霜月也顾不上同那亲戚家的媳妇说话,起身惊讶地迎出门外去:“母亲,您今儿怎么过来了?” 彼时白氏正站在院外,同几个值守的婆子夹杂不清地争吵。明霜月见了立即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连夫人也敢拦!” 婆子为难道:“四小姐,非是奴婢等不近人情,实是老爷早已吩咐过,今日千万不许夫人出来走动。否则不单要论夫人的不是,连奴婢们也逃不了责罚。” 闻言,明霜月立时想起了前几日父亲嘱咐自己的话,说因为白氏毕竟在禁足之中,先前闹出的丑闻风波未平。如果让她出现在礼堂上,肯定会招来非议,无论对自己家还是亲家都有影响,所以正日子时便不让白氏露面了。非但如此,因明守靖顾虑到白氏气性大太,恐明霜月前去话别时被她拉扯住大闹起来,届时不定会又生出什么事端,所以明守靖也不许明霜月前去拜别母亲,让她等以后从赵家回门时再去。届时米已成炊,白氏纵然再不情愿,也是无可奈何了。 若是明独秀,肯定会品出这话意思不对来:如果赵家子弟真是良配,那白氏知道为何会闹将起来?将她瞒得犹如铁桶一般,必定有鬼! 但明霜月近来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赵和远,非但分毫察觉不出父亲这番叮嘱里的反常,反而感激父亲考虑周全。遂对他言听计从,从定下日子直到即将出门这一日,竟都未去见过白氏,哪怕连暗中知会也不曾有过。 当下听那婆子搬出明守靖来,明霜月立时想到了这些,乍见母亲的惊愕立即被担心不快所取代。遂向白氏陪笑说道:“母亲,她说的话也对呢。您这般贸然出来,回头父亲知道了必定生气,那么您之前受的罪岂不就白挨了?不如您还是先回栖凤院去歇着,过些日子我回门时,必定亲领了相公来与您敬茶。” 两人说话的功夫,婆子未免稍有松懈,白氏便窥准时机冲进院来。听到明霜月的话,她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抡起巴掌劈头便给了她一下,厉声说道:“以前你姐姐说你糊涂,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糊涂!那姓赵的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么,果真是个如意郎君的话,你父亲为何要一直瞒着我!” 出阁的好日子突然挨了排头,明霜月立起生出十二分的委屈不满,但因多年来白氏虽然疼她,严厉训斥起来时却是冷硬不近人性。常年积威之下,她纵然委屈也不敢还嘴,只含泪捂着脸辩解道:“母亲,您从来眼界高,非王孙公子看不入眼。但女儿却没有您的见识。横竖女儿愚驽丑鄙,根本不似姐姐那般才貌双全,断然入不得王侯法眼,就请您不用再费心了!” 这话意有所指,白氏听罢只气得一个倒仰,但终究还有两分理智,知道要保全体面,便强拉着明霜月将她带进房去,然后斥退下人,又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真是糊涂了,还没过门就向着人家说话,更为了一个废人来顶撞母亲!若非情势紧急,我断断不会轻饶你!你给我听好了,你要嫁的那赵公子,前阵子刚在边关受了伤,现在已经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了!你嫁给他去,不是守活寡么!” 明霜月虽然早慧,又爱看些野史话本,但对男女闺房之事却是半懂不懂,听到母亲的话后只当赵和远是受了什么重伤,非但没有着急,反而心疼起来,说道:“他既受了伤,我往后更该加倍体贴小意地对他,若是为此悔婚,传出去岂不是教人笑话我们家,说我是个薄情狠心的人。” 她这天真的回答教白氏气得无可奈何,遂将心一横,附在她耳边不管不顾把赵和远的阴私直白地说了出来。 明霜月听罢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颤声说道:“母亲,你说的可是……可是真的?” “若非如此,我为何会强行闯出院子来阻止你!”白氏喝斥道。她本是一早听到许镯密报,说因近来府内似乎在大批采买东西,所以央求了个外院的婆子,许以重金,才打听到竟是明霜月要出嫁了,嫁的又是镇北赵将军的小公子。这本是好事,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人告诉夫人。便当做一桩大事,报到白氏面前。 赵家的小儿子,原本就是白氏精心挑选,想要塞给明华容的一桩“好礼”。当下只听见个赵字,她便心知不妥。也不顾自己还在禁足,便心急如焚地闯了出来,冲到明霜月院中,命她务必要推了这门婚事。 当下明霜月听了白氏的话,巨大的震惊过后,却是又生出些疑惑来:“可是,这门亲事是父亲首肯的啊,他怎么会害我呢。” 听女儿提起明守靖,白氏眼中掠过一抹恨意,道:“你傻了!经过我和你姐姐的事情,难道你还没看清么,那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只要于他有利,什么事情他做不出来!退一步说,赵家公子的事情本就是极其机密的,若非机缘巧合连我也不能够得知,他又有什么能耐知道!” 本以为是上天玉成的好姻缘,谁想里头竟有如此内幕,明霜月伤心之余,却还是有些不信,遂抱着希望问道:“母亲,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见女儿冥顽不灵,仍旧一昧替那赵公子开脱,白氏怒斥道:“你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是母亲的话可信,还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小子可靠?这等道理你都不懂么!还是你已与那姓赵的小子暗通曲款,所以才这么向着他说话?!” 她本是气头上要激女儿一激,本道以女儿的性子,听了这话必定赌咒发誓说自己与赵和远毫无干系,愿听母亲安排退婚。不承想,明霜月听罢,面上先是一红,继而复又一白,惶惶惑惑地低下头去。打量那神恨,竟是默认了! 见状,白氏恍似分开顶阳八片骨,一盆冰水浇进来,一股寒意登时从头浸到了脚。她定了定神,声音却是颤抖的:“你――难道真的和他……” 被她直言一问,明霜月立时哭了起来:“不是!不是我轻薄无行,其实是他……” 她抽噎着将小寒日到兰若寺礼佛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低声说道:“母亲,或许真是你弄错了。他……赵公子既能如此行事,可见是还没有……还没有……” 她终归是个大家闺秀,虽然满心要为赵和远开脱,但话说到这里,还是接不下去了。 但是,话说到这份上,白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见女儿似是鬼迷心窍一般,口口声声为一个陌生男子帮腔,根本不信母亲的苦劝。她心内顿时失望得无以复加,若不是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加上明霜月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骨血,几乎就要心灰意冷地再不理会。 也算白氏素有智谋,见女儿不听劝,便说道:“你不信我劝告也罢了,但眼下发生的事你总该相信吧?堂堂尚书家的小姐出阁,依照旧例,请来的十喜奶奶至少该是夫君官位在六品以上的官家夫人。可你看看你爹给你找了谁来,一个白丁家的媳妇!若非和白家攀着远亲,八辈子也踏不进这府里来!你瞧刚才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由她来给你开脸梳头,岂不是辱没了你么!事出反常即为妖,把这样身份的人弄来参礼必有隐情。” 白氏正心急火燎地同她分析利弊间,忽然紧闭的房门被人拍得山响,许镯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夫人,奴婢有急事禀报!” 对于许镯,白氏不知不觉间已将她当做了重要心腹看待。听见是她,立即亲自开了门:“什么事?难道是老爷过来了?”她虽然自恃是相府之女,纵然违反了禁令,料来明守靖也必不敢怎么着。但自从数次设法向父母求助、请求他们过来为自己说情,却均是杳无音讯后,她的信心已被消磨了许多。今日如果不是事干明霜月的终身大事,她也不会贸然出来。所以当下见许镯匆匆忙忙地过来,只当是明守靖听到了风声赶过来了。 许镯却摇了摇头,道:“不是。但这事儿却比老爷过来了更要紧――”说着,她将手里握着的一个皱巴巴燎焦了半截的纸团递过去,急眉赤眼地说道:“夫人您快看这个,老爷瞒着您、不让您知道小姐出阁果然是有原因的!” 听她说得郑重,白氏也不及细问,接过纸团展开一看,只扫了几眼,顿时面如纸金:“他――他居然知道!他知道了还要将霜月送过去,他好狠的心!” 一旁明霜月也凑过头去看,看到生宣大纸上斗大的“赵家公子受伤不举”几个字后,立时煞白了面孔,难以置信地惊叫起来:“你从哪里拿来的?!快说!是不是你伪造了过来骗我的!” 见她事到如今还向着赵和远,许镯眼中划过一抹不屑,面上却惶恐又气愤地说道:“四小姐可是冤杀奴婢了,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未来姑爷的事来开玩笑。这字纸原是年前被人贴在我们府邸门口的,当时老爷让他们统统寻回来烧了,这张却是没有烧干净,被一个下人家的娃娃不懂事捡去玩,可巧今天奴婢在外头拦着那起黑心婆子不让她们进来时发现了。也算是老天开眼,不让小姐往那火坑里跳。” 证据确凿,明霜月顿时惊得再说不出半个字来。之前的绮思痴念,此时统统化成恨意与无助。她转头看向白氏,泪流满面地央求道:“母亲,我是死也不嫁那个人的,您一定要帮帮我啊!” 见她终于回转过来,白氏舒了一口气,道:“女儿放心,豁出母亲这条命不要,也定要帮你挡了赵家的婚事。” “可是……可是之前在寺里他已经……而且今日又是出阁之日,赵家的轿子马上就要过来了,这可怎么办呀?” “哼,他既然不中用,你就当是被个太监伺候着更了次衣。至于花轿――”白氏冷笑一声,说道:“我不知道他家许了你爹什么好处,但赵家儿子这见不得人的丑事既已被人宣扬开去,那正好是天赐给我的一个好把柄,我就算当众退婚也没什么。再说,你外祖可是当朝丞相,贵不可言。有他老人家在,我倒要看看谁有那个胆子逼你嫁给一个废人!” 见母亲自信笃定,明霜月心中这才稍稍宁定了些。但转念想到痴心尽许的郎君实际竟是如此,一颗芳心错托他人,她不禁又难受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氏此际已无暇安慰女儿,问了许镯几句外头的情况后,刚要让明霜月随她一起出去,掩起的房门却先一步被人推开了。 此时晨曦照射,逆光之中,只见来人身形虽不高大,容貌亦只是清瘦周正,并不特别出挑,年纪更是已在六十开外,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但他缓步行来之际,眼神却教人不敢直对,周身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份气度,是常年把弄权柄,一语定夺旁人生死的人才能拥有的。普天之下,这个年纪,这种气势,也唯有一人而已。 他身后的其他人都因他尊贵的身份而倒拜下去,磕头不止。但看着这个人,白氏却是又惊又喜,喜出望外地说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这名老者,赫然正是昭庆第一权臣,丞相白孟连! 但这令宣长昊如芒在背,时时意欲除之而后快的权臣;百官谈之变色,人人敬畏的重臣,此时看着鬓发纷乱、虽然涂了极厚的珍珠粉也掩不住脸上伤痕、与记忆里高贵美艳的样子大相径庭的白氏,面上的表情,却只是一个寻常父亲的心疼,长叹道:“思兰,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淡淡的一句话,却令向来刚强,连与明守靖反目时也不肯在他面前落泪示弱的白氏泪如雨堕,似乎恍然间,自己又是当年那个身受千娇万宠的闺阁娇女,自有父亲撑起一方苍穹,不必由自己辛苦支撑。 她哽咽着,深深拜了下去:“女儿不孝,连累父亲担心了。” 白孟连扶起叩拜的白氏,不出所料地看到她满面信任庆幸。他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淡淡的愧疚感,但想到自己的图谋大计,旋即那分本就淡薄的亲情便又消失了。不待白氏开口,他先说道:“你母亲也来了。” “什么,母亲也过来了!”白氏急急擦干了眼泪,“她老人家在哪里?” 白孟连却没有回答,只说道:“知道你不便露面,我们今日过来,是代你送霜月出阁的。” 这话像一块坚硬的玄铁当头砸下,瞬间将白氏所有的期待与放松击得粉碎。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她颤声问道:“您知道霜月要嫁给赵和远?” “如无我默许,明守靖怎敢如此行事。”白孟连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回答,随即催促道:“时候不早,你们母女话别既毕,就快让她去梳洗准备吧。” 白氏却是连连摇头:“怎么会是这样……我不相信!母亲呢?母亲也同意吗,她向来最疼爱霜月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后半辈子都葬送了?!” 对于她的激动质问,白孟连分毫不为所动,只淡淡说道:“思兰,你糊涂了。这是你家女儿的婚事,你母亲一个做外祖母的,怎么能插手呢。” 虽然贵为丞相之女,白思兰对于朝堂局势并不感兴趣,亦没有足够的嗅觉。她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将外孙女送去讨好赵家,更不想知道他们借着女儿的幸福达成了怎样的交易。她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愿意! 但白孟连毕竟是她多年以来的仰慕与倚仗,所以虽然明知父亲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更改,但仍抱着万一的希望说道:“父亲,不管赵家如何,重要的是霜月将来过得如意啊!当年您不也曾默许了我的婚事吗?为何不能将同样的怜惜分给霜月一些呢?” 她原以为提起旧事,父亲态度多少会软化些。不想,听她说起当年的事情,白孟连原本波澜不兴的面上突然涌起一片显而易见的暴怒,高声斥责道:“住口,你竟还有脸提以前的事情!当初若非是木以成舟,我怎么会答应这桩婚事!我精心养育你多年,本来期待你将来也有一番作为,你却偏偏选上了明守靖这种人,教我一番苦心付诸流水!念在你是我亲生女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现在你马上离开,让霜月顺利出阁!” 白氏还是第一次见白孟连对自己的婚事表示不满,不禁又惊又怕。但现下也顾不得细究。她本就不是委曲求全的人,见求情不成,跋扈骄横的性子立即显了出来,尖声说道:“父亲,我不懂您的打算!但我绝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会令我蒙羞的废人!霜月今天绝不会出门!我这就去拦花轿,当众和赵家退了这门亲事,看谁敢带走我的女儿!” 说罢,她便高仰起头往外走去。 见她如此,白孟连眼中闪过几分薄怒,刚要发话,却听门外响起一个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咦,夫人怎在此处?” ------题外话------ 亲爱的们国庆快乐!群亲之~ 多谢小霏的鲜花,好像闻到了香味,哈哈。还有20100513、13472280814、ch世界、1047727751、qquser5747797等几位亲的月票=333333= 115 彻底失势 只见来人身着碎花长袄并素色工褶下裙,剪裁合体的衣服将她纤瘦玲珑的身形完全显现出来。她梳了一个偏髻,髻上斜簪一枝缅玉所雕的重瓣牡丹发钗。缕缕垂发编成细辫,又用一根缀满宝石玉石的多宝发带松松归拢系起,看上去清丽而又别致。衬着她秀致端美的容颜,更显得美丽不可方物。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看到白氏后面上的欢喜立时转为讶然:“咦,夫人怎在此处?” 白氏看见她后,却是身躯一振,随即怨毒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明华容,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因四妹妹即将出阁,过来与她话别的。”明华容似是没有看到她面上露骨的恨意,径自微笑道:“倒是夫人您怎么会过来呢,昨儿在老夫人面前,老爷才说了您今日不会出席观礼,亦不会来见四妹妹。怎么这就……啊,我知道了,莫非是老爷又改了成命,解了夫人的禁足,让您来送四妹妹出门?当真可喜可贺!” 她的语气一派欣慰,加上满面的笑意,像是真的在为白氏高兴一般。但只有白氏自己知道,那欣快的话语犹如尖针一般,毫不容情地刺进了自己最柔软的要害处,让她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办法还敬。 这时,只听明华容又惊异地说道:“夫人,您脸色怎么如此难看,莫不是心疼四妹妹么?您且放宽了心,赵家的莫夫人当初也曾来过我们家的,您和她聊得还很开心呢。能被您选来参加相看宴,可见定是好的,待四妹妹过门后定是琴瑟和谐,夫妻和睦。想来您只是太担心四妹妹,所以才会难受,而不是出于其他原因,对不对?” 说到“其他原因”这一句时,明华容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白氏一个人听见。在旁人听来,她只是用安慰的目光看了白氏片刻,然后才问出对不对,并未察觉任何异状。 白氏本就有几分聪明,当下听到明华容低得近乎耳语的问话,身体猛然又是一振,刹那间完全明白过来,难以置信道:“你――难道这一切竟是你干的?!” 明华容微微一笑,目光尽是嘲讽,语气却十分平静:“夫人问的是什么事?” 白氏原本还是半信半疑,但看到她表面关切,实则却是隐含讥讽的微笑后,刹那之间,完全明白过来:一定是这小贱人察觉了自己的用心,所以倒打一钯,把霜月推进了自己给她准备的火坑里!霜月在兰若寺里的那番羞辱遭遇,一定也是这小贱人所为!目的就是迫使霜月不得不嫁给赵和远! 自认为想通了所有关窍的白氏,对明华容的恨意立即又更深了许多。她不及细想明华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立即破口大骂道:“我说是谁,原来竟是你干的好事!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想施毒计迫使霜月嫁给一个废人!” 说着,她扬起手便要过来打人。但明华容岂会让她如愿,侧身一避,立即让到一边,嘴里还惊讶地说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老爷给四妹妹寻来的好姻缘,旁人都羡慕得不得了,怎么到夫人口中就变成了我施毒计?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一下没打中,白氏犹不肯罢休,又转身循着明华容的方向追了过去,口中不忘骂骂咧咧:“你只管抵赖,等我将你这小娼妇捉到,几板子下去你自然老老实实地都交待了!” 见她如此不依不饶,明华容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这次她刻意放缓了动作,眼见白氏再度举起了手,这才敏捷地退到某人的身后。这时,白氏的巴掌已是收之不及,只听一记清脆的声响,她高扬的耳光竟落在了白孟连脸上!虽然打偏了些许,但那长长的指甲却已在他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白印,片刻之后,又渗出了点点血珠。 被殃及池鱼的白孟连伸手在火辣作痛的颈间一拭,面色虽是未变,周身却似瞬间罩上了一股看不见的阴霾,教人没由来地心惊胆战。 “父、父亲……”打量白孟连意态不善,白氏之前的嚣张立即一星不剩,慌乱地说道:“我……女儿不是故意的,是那小娼妇作死,她见女儿要教训她,竟然拿您来当挡箭牌,一切都是她的错!” 此时,躲在白孟连身后的明华容,才“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原来您竟是丞相大人?请恕我失礼,刚才忙乱之中竟未看见您,否则拼着我受夫人这一下,也断然不敢躲到您的旁边。” 白孟连看了一眼满面懊恼的明华容,看不出什么破绽,便也以为她果然是无心之失,便说道:“既是无心,也就罢了――倒是你,大好的日子你来搅和什么,难道真以为胡说八道几句,搅混了水就能阻住这桩婚事么?” 白氏不意他竟向着明华容说话,不禁又惊又怒,尖声说道:“父亲,这一切都是这小贱人设计安排下的啊!是她设计了霜月与赵家那小子密会之事,以便促成这门亲事!她现在虽然矢口否认,但只要上了家法,自然就乖乖招供了。难道您要眼睁睁放任这小娼妇摆布设计了霜月的一生吗?那可是您嫡亲的外孙女啊!” 明霜月与赵和远那夜发生的事,老夫人早下了死令不许同去的人泄露出来,所以府内大多数人都不知情。现下忽听白氏自己嚷了出来,众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发问,但都不禁相互挤眉弄眼起来。有几个心思活络的更是想到了那天老夫人来去匆匆的反常表现,两相印证,果然不错。 “你――真是够了!”白孟连不意女儿如今竟糊涂至此,看着窃窃私语的一院子下人,面色铁青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这时,白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时情急,竟将这等阴密事都嚷了出来,看着羞恼难当,掩面大哭的女儿,再看看神情不豫的父亲,她咬了咬牙,却不肯认错,依旧傲慢地仰头说道:“总之,这一切都是明华容捣的鬼,她嫉恨霜月,所以做出了这种恶毒事情,更可笑所有人都被她瞒在鼓中。如今我既然发现了她的阴谋,就该请出家法就地将她办了!至于霜月的婚事,本就是她弄的鬼,自然也不做数!” 听她说来说去总离不脱取消婚事,白孟连不禁怒意愈盛,刚要说话,却听旁边的明华容满是委屈地说道:“夫人,您似这般当着众人,骂我许多难听话,又口口声声说我如何如何地陷害了四妹妹,究竟是什么道理?如果我真是您口中所说的娼妇贱人,那么老爷成了什么,您自己又成了什么?况且,陷害四妹妹之说又是从何谈起,过年前那次相看家宴上,您可是不住口地跟莫夫人夸赞我的好处啊。(..info无弹窗广告)如果未来妹夫当真有什么不妥,您那天这么做,又是何道理?更何况,婚姻大事本是父母做主,我又能做得了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太大,但比起白氏一昧的辱骂叫嚣,却是如此质问更让人听得进去。再加上她秀致的面孔上一派委屈,比之白氏满是扭曲恨意而显得狰狞的面孔更加可怜可爱。听到她的话后,屋内屋外无论身份高低,所有人的心都不自觉偏向了明华容这边,心道:夫人久未露脸,谁知竟已变成了这般泼妇模样,忒不像话。根本拿不出实证,却偏要大叫大嚷着将脏水往大小姐身上泼,如此行径实在教人不齿,难怪老爷要将她禁足。 白氏被她问得无话可说,便拿出旧事来搪塞混瞒,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小贱妇居然还有脸提那天的事!那天要不是你,我会被明若锦刺伤毁容?更不要提后来的桩桩件件!我被老爷责罚,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只是我宽容大度不同个小辈一般见识罢了!谁料想竟是纵虎为患,如今你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霜月头上,当真教人忍无可忍!” 打量白氏自乱阵脚,明华容心内冷笑一声,又添了一把火,道:“夫人这话更是奇怪了,那天明明是你毒杀了孙姨娘,又杀了五妹妹泄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和二妹妹,怎么现在又说是我做的?难不成有了什么坏事都是我么?我竟不知,您在心内竟是这般容不下我。但话又说回来,四妹妹成亲本是喜事啊,怎么也变成了我的不是?” 她并无一字辱骂,只是平淡地说出事实,却教白氏立即胀红了脸:这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如果应了,岂不是变成了自己无理取闹、污蔑攀咬,正中明华容下怀?如果不应,却又坐实了心胸狭隘,容不下继女的说法。更要命的是,这小贱人竟将赵和远也牵了进来,明里暗里皆在示意,自己早知赵和远身有隐疾,并想将这小贱人指给他的事! 看白氏死死瞪着明华容,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辩驳,白孟连不禁动了真怒:这个女儿年纪越大,反而越不长进了!连自己的话也不听,只知跳着脚胡言乱语,想要借此解除婚约,根本不考虑一下大局和几家人的体面。若她真有那份手腕能把婚事搅黄了,也算是桩本事,可她偏偏又没有,只会拿些一听就破绽百出的话来栽赃继女,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显得她狭隘善妒,连带着自己也面上无光!她也不想想,她在明家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如果让有心人传出了她陷害继女的话去,难保明守靖那个要脸不要命的人为了保全声名,当真会将她休弃出门。 这般局面,如果他再不发话,任由白氏不懂事地闹将下去,只怕这场喜事真要变成闹剧了。 打定主意,白孟连冷冷说道:“这院里有管事的婆子吗?我刚才过来时听说你们夫人正在养病禁足,怎么放任她跑到这里来了?看夫人的光景,定然是病糊涂了,否则断不会说出这么多胡言乱语。你们由得她闹,是不愿四小姐顺利出嫁么?” 白孟连不愧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三言两语,便将白氏刚才的所作所为归结为病中妄语,又将她闹事的责任推在下人头上。听罢他的话,下人们虽然心内暗骂,但也不敢怠慢,连忙上来,半扶半拖地想将白氏带走。 但白氏心知女儿的将来系于自己一身,哪里肯轻易就走,也不顾身份,同婆子们扭挣拉扯起来。挣扎中连鞋子也掉落了一只,赤着脚踩在地上,好不狼狈。 见状,明华容长叹一声,道:“夫人不过舍不得四妹妹罢了,只是这又何苦。” 说罢,她越众向前,示意一个婆子先替白氏穿起鞋来。待看着白氏被许镯明为劝解,实则按着手不让动弹后,才凑到白氏耳畔,轻声说道:“姓白的,你再闹下去也没用,你的夫君和你的父亲早就铁了心要把明霜月嫁给那个废人,而且――你还不知道吧,你心爱的女儿明独秀年前就被送到赵家了!赵和远那厮人虽废了,却是色心不死,想来定会用其他手段好好疼爱二妹妹的,你大可放心,不必担忧她空守活寡。” 这话好似平地里一个焦雷,立时将白氏三魂轰去了七魄,片刻之后,她突然尖叫起来:“你胡说!我定要撕了你这小贱人的嘴,让你湖说!” 这时,明华容早就让到了一边,在数步之遥外看着被许镯死死拉住的白氏,那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只被猫儿拿住戏耍的耗子,惬意畅快:“夫人怎么了,我只是说让你回屋好好养伤啊,为何又变成胡说了?” “你骗我――你骗我――”想着她刚才的话,白氏目眦欲裂,一想到最为疼爱、期盼她能有个光华灿烂前程的女儿最终竟落到个废人手上被肆意轻辱,白氏眼前就一阵一阵地发黑,胸口也是绞痛不止。她顾不得再寻明华容的麻烦,只转头看向白孟连,并试图挣脱一直劝她不要冲动的许镯,想冲过去向父亲问个清楚,证明明华容只是在胡说八道,恫吓自己。 见她改了方向,明华容悄悄向许镯使了个眼色。许镯会意,立即松开了手,并悄悄推了她一把。白氏随即踉跄着扑到白孟连面前,但因那一推之力,却怎么也站不稳,一个措手不及,整个人撞到白孟连胸前,竟将这威权赫赫的权相撞倒在地,手脚朝天爬也爬不起来。 白氏已顾不上向父亲道歉,跌坐之后,她立即跪爬到白孟连身边,急切地问道:“父亲,独秀在哪里?她还在庵堂里好生待着,根本没有去赵家,对不对?” 白孟连一辈子从没这样狼狈过,只觉一把老骨头被摔得几乎快散架了,腰上传来阵阵疼痛,动弹不得。偏生下人们都看得呆住了,只大张着嘴发愣,连扶也不过来扶一把。他刚想训斥发怒,却见白氏扑了过来,双眼赤红地问自己明独秀的下落。 若是平时,白孟连定是无所顾忌地告诉她实情。但现在仰躺于地,看着因急切而面孔扭曲狰狞的白氏,他心中突然没由来地有些不安,便迟迟没有说话。 但白氏岂肯就此罢休,见白孟连一直不肯回答,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却犹自抱着万一的希望连声追问道:“她的确还在庵堂里,对不对?”说着,竟动手去摇白孟连的肩膀。 被她这么一折腾,白孟连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强忍着阵阵眩晕感说道:“来人!你们夫人糊涂了,快把她带走!” 听他一吼,原本呆呆看戏的下人们总算醒过神来,连忙七手八脚地过来拉人。因白孟连发了话,她们动手时也不再有什么顾忌,只管下死劲地拉扯白氏,三两下就将她拖了开去,又把白孟连扶了起来。 坐在圆凳上喘息片刻,白孟连忍着身上的酸疼,吩咐道:“你们快将房间重新收拾一下,还有,速速伺候新娘子洗脸梳妆――老七家的媳妇,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准备着给新妇开脸!” 那白家远亲的媳妇听见丞相老爷亲口吩咐自己,立时受宠若惊地连声答应,赶紧去搀扶明霜月。 但明霜月却一把挣脱了她的手,向白孟连哭嚷道:“外祖父,您真要把我嫁给那个废物吗?您怎么能忍心!” 见向来不敢对自己二气的外孙女居然也敢有样学样地顶撞,白孟连把这一切都归咎在白氏头上,板着脸训斥道:“胡说什么!这些话也是大家小姐说得的么?这门亲事是你父亲挑下的,定然错不了,你还不快下去准备,免得误了吉时!” 受了训斥,明霜月不敢再多说什么,且因白孟连含糊的话语,心内又生出了一两分指望,于惊疑不定之间,半推半就地任由那远亲媳妇将自己拉走了。 这时,白孟连看向被婆子们扭手架背,围在当中的白氏,眼中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恶,说道:“你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原先你着人过来央你娘替你说情,我险些还同意了。现在看来,只罚你禁足却是太轻了。看在骨肉情份上,我给你留几分面子,就只把你逐到偏院圈禁,一应人手用度全部削减!等你什么时候清醒了、让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言犹未已,却听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传进来:“是谁要越权作主、罚我明家的人?” ------题外话------ 长假快乐~ 116 霜月验货 来人却是明守靖。明霜月这边闹出动静后,便有怕担干系的婆子急急去通知了他,却因去得有些早,并不知道白孟连也过来了。是以明守靖过来后远远听见有人在发作白氏,虽然也算称了他的意思,但却又觉得被人越俎代庖抹了面子,便怒气冲冲地高声质问起来。 明守靖刚预备叫家丁过来,把这个擅闯女着闺房的家伙拖出去,却听屋内一个熟悉的声音平平说道:“是我。” 认出这竟是白孟连的声音,明守靖不禁一愣,转念想到如今该尽量与白家人拉近关系,以便替皇帝办事,随即怒意尽消,摆出一副笑脸来,步子又加快了几分:“岳父,原来是您。该死该死,小婿不知,竟冲撞了您。” 许久不见这女婿待自己如此殷勤了,白孟连别有深意地看了刚进门的明守靖一眼,说道:“无妨。你来得正好,这屋里的事情,原本该是你来处置的。” 明守靖连忙说道:“岳父处置得极是,就依您的意思办了吧。” 白孟连很满意他的懂事,加上刚刚被白氏气得不轻,有心要给大女儿一点教训,让她以后改改那跋扈无礼的性子,遂说道:“如此便好。你记着一定要把她带到偏院圈禁,吃穿用度与伺候的人手俱都削减,磨一磨她的性子。” 明守靖早已对白氏心生厌恶,正巴不得这一句,闻言立即一迭声地应下,转头又斥责下人:“没听到刚刚的话么,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夫人下去!” 白氏本当父亲是个救星,不意他非但执意要将女儿嫁到赵家,末了还当众落自己没脸,分毫不留情面地重罚自己。而丈夫那边,她虽是早就不指望了,但见明守靖半分犹豫为难都没有就满口子地答应,仍是心内狠狠一绞,痛不可当。见两个曾经最爱的男人一个鼻孔出气地发作自己,顿觉万念俱灰,眼泪落得又急又快,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白孟连与明守靖看到她这般模样后,却俱都只作不见,径自扭头去谈别的事情。见状,白氏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消失,原本想求情的话语再说不出来,身子软软地任由婆子们将自己拉了出去。 一旁,明华容看着满面颓丧,面孔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白氏,眼底掠过一抹笑意,随即转头向明守靖说道:“父亲,算算时辰,妹夫家的花轿差不多该到了。” 明守靖点了点头,又向白孟连说道:“岳父请随小婿移步前厅说话如何?免得在这儿站着,反教下人们不好做事。” 早在知道明守靖将两个女儿明里暗里许给赵家后,白孟连便猜这个以前自诩清贵的女婿是不是近来开窍了,知道该帮衬着白家行事。今日一见,果然他待自己比以前殷勤了许多,也有心再试探下,便说道:“老夫今日是客,客随主便便是。” 明守靖一面口称不敢,一面引着白孟连,一前一后,往前厅去了。 明华容看着笑得满面春光的明守靖,露出几分不屑,随即便到另一间厢房坐下,慢慢喝着茶。.info[] 这边厢,明霜月梳洗停当,又由十喜奶奶替她开了脸,上了妆。这时可巧前头有人报说姑爷的轿子到了,明霜月便由兄弟明卓然背着,在一片鞭炮声里被送出了家门,坐进了大红的喜轿。 上轿之后,她悄悄将盖头掀开一线,隔着不断晃动的门帘,盯着前头骑着一匹骏马开路的新郎倌赵和远,试图看出几分端倪。但看了半天,直到仰起的脖子被沉重的凤冠压得生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只能祈祷外祖父说的话果然不错,母亲和许镯的话统统是谣言才好。 赵家为了证明“清白”,洗清谣言,这一场婚事办得格外盛大,迎亲的红毯铺了怕不有一里之长,两边俱是红绸扎结的花球和吹唱班子,唢呐铜钹敲打不止,好不喜庆。引得几乎半个城的老百姓全都携老带幼出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猜测:瞅这光景,赵家那小儿子的事儿应该是有人造谣中伤吧?否则尚书家的小姐怎肯下嫁,而他们又怎么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办喜事。 赵府之内,亦是宾客云集。虽然家主在边关不能赶回,但莫氏请了许多显贵亲戚来撑场面,而且只要是稍有交情的人家,统统都下了帖子。被请到的人一来畏于将军府之势,二来也有看热闹的心思,是以几乎都没有推脱不来的。 一时之间,偌大的将军府差点被挤个水泄不通,下人们忙着迎宾又忙着待客,人手永远只嫌不够。莫氏一面在堂内招呼上座的客人,一面又要留神听门房的传报,只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三头六臂来。但越是忙碌,她心内便越是喜悦,一想到小儿子的隐患如此轻易就被解决,她笑得越发开怀。忽听到有人报说新郎已将新妇带回,连忙迎出门去。 而明霜月因怀惴着心事,到了赵家后依旧魂不守舍,只在丫鬟的牵引示意下木愣愣地比照行事。女宾们看了片刻,亲密些的都开始低声咬耳朵,说这明家四小姐素日伶俐的一个人,怎么今儿会如此木讷。有人便猜测道:“听说她姐姐明独秀前些日子生病被送出府去静养,或许她们姐妹情深,是为了这个缘故呢?” 一时不提防,她声音稍大了些,纵是百忙之中,莫氏也捕捉到了明独秀三字,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这句原本无心的议论让她的好心情顿时消失了一半,又转头看了一眼深深的内院,莫氏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那天自己本是拿话挤兑明守靖来着,谁想他竟真将二女儿没名没份地送到了自己家来。自从收用了她之后,儿子行事越来越没个章法了。回头她们姐妹碰了面,还不知会不会闹将起来。今晚可得让得力的心腹看好儿子的院门,绝不能教人看了笑话去。 将诸般规矩一一行过,又拜完天地后,明霜月便被送到洞房内。因赵家这代都是男丁,所以过来相陪的只有三个嫂子,并无小姑。当下彼此通过名姓,听见说这三个嫂子出身门第都不如自己,明霜月不禁就露出了平日里的清高倨傲劲儿,人家问三句,她答个半句,有时语气还颇不耐烦。 如此这般,碰了数次软钉子后,三个赵家儿媳都晓得了明霜月的禀性。却不着恼,反而似笑非笑地相互看了一眼,眼中尽是戏谑不屑之色。可惜明霜月被盖头挡了脸,没有看见。 她惴惴不安地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新郎过来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又苦苦等着他去外面被灌了酒回来,已是深夜了。明霜月满心只想“验货”,一时间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见赵和远醉熏熏地进来,便打发了婢女,主动凑上去,柔声说道:“相公,你累了么?妾身伺候你更衣可好?” 她如此轻声柔气,低伏作小,赵和远却像是没听懂似的,定定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只不言语。 明霜月被他看得脸红心跳,以为是他醉得狠了没听真,刚要再问一次,却听赵和远蓦地大笑起来:“你倒有意思!你姐姐该跟你多学学,早进了我的门却还在装贞洁,似你这般主动,才是妇人家的本份!” 你姐姐?听到这三个字,明霜月脑中嗡的一声,顿时耳鸣眼花起来,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说姐姐她……” “你爹早把她送给我了,你不知道么。”赵和远醉意阑珊,一时忘了避讳,说话便不防头起来:“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你姐姐来得比你早,我又只喜欢她。以后你需得尊她为大,知道么?” 见明霜月呆呆的不说话,他又大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动作轻佻,语气不屑:“你爹是个软蛋,被我娘几句话就吓定了。往后你就安份守己地待着,若不听话,我就算将你整得半死不活,你爹也绝对不敢有二气。” 说罢,他踉踉跄跄地往外头去了,明霜月一个人被撇在房中,又是震惊,又是惶然。呆呆坐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但心中犹自不可置信:姓赵的别是在胡说八道吧,姐姐不是被送到庄子上去了么。似父亲那般爱惜名声,怎么肯暗地里将姐姐没名没份地送过来? 她被白氏宠惯多年,并非遇事隐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温吞性子。想到刚才赵和远那些轻视自己的话,心中不觉有些怨气,加上实在好奇他究竟还“行不行”,便咬了咬牙,自己除掉凤冠和喜服,换了件轻便家常衣裳,走出房去。 不想,屋外竟站了两个生得五大三粗的婆子,见明霜月出来,便貌似恭敬,实则质问地说道:“夜已深了,少夫人怎的还要往外头去,这怕是不合规矩。” 明霜月听见这话更是生气,皱眉道:“你们家小少爷呢?” 婆子们见她神情不善,便放缓了口气说道:“刚刚奴婢们还见少爷进了屋呢,许是酒喝得太多,怕在您面前失礼,便先往外头醒醒酒再过来,也未可知。少奶奶还是先回屋等等吧,回头若是少爷过来见不到人,怕会着急呢。” 这话要是骗骗无知女孩儿也就罢了,偏偏明霜月心里存着疑惑,打定主意定要问个明白,便说道:“我既过了门,夫君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既不好受,我定是要好生服侍他的。他在哪里醒酒?你们快带我过去。” 几个婆子不意明霜月竟如此难缠,认定了非要找赵和远不可。对于少爷的去向,她们其实心知肚明,但却万万不能说出来。刚待再拿别的话搪塞时,却听到后头某处传出咣啷一声巨响,接着赵和远的恼羞成怒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你别给脸不要脸!我……” 随即,那声音又模糊,却依旧能辨出几个音节。听出“给我”、“脱掉”等语,明霜月隐隐猜出了几分,不禁面上发烧,几乎要马上转身逃进屋去。但想到纠缠折磨了自己一整天的疑问或许马上就能得到解答,她又咬牙生生按下迟疑,拿出平日的倨傲架势说道:“看来你们少爷真是醉得狠了,你们还不快带我过去!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谁担这个责任?” 而婆子们在听到刚才飘出来的话儿后,心知是万万瞒不住了,便相互打了个眼色,一个连忙赶去前头向莫夫人通风报信,另两个还想继续稳住明霜月,但一个分神,她已是小碎步急急往那发出异响的屋子走去。 “少奶奶,您必须在房里等啊,这般擅自走动不合规矩!”余下的两个婆子见状赶紧去拦,但明霜月得了先机,哪里肯依。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走过穿堂夹道,绕到主屋后头那处发出声响的偏屋,大口喘着气刚要敲门,只听里头又响起了说话声。 “……你既入了我家的门,就趁早断了出去的念头。这辈子你除了老老实实跟着我,还能再指望谁?你放聪明些,把我侍候好了,将来自有你的好处。”这是赵和远的声音,虽然带着明显的醉意,但说话倒不怎么糊涂。 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嘶哑而疲惫的女声,带着浓浓的羞恼与恨意:“姓赵的,你给我滚!你一介废人,还妄图肖想什么!我情愿一头碰死了,也绝不受你羞辱!” 大概是被她那句废人刺激到了,赵和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听着竟比女子的还尖利几分:“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我怜惜你几分,你居然给我蹬鼻子上脸了!你这副贞洁烈性的样子做给谁看?难道你心里还在想着你那表哥?哈,你们该不会早就有了苟且吧,否则何至于跟了我还抵死不从!我今儿一定要看个明白,你到底是真烈妇还是立牌坊的婊子!” 话音未落,只听里面传出一阵撕扯裂帛之声,伴着人重重摔在床上的声音。随即是女子惊慌的哭喊:“你、你要干什么?你明明是个废人,怎么还――不要――” 明霜月本是心急如焚查看真相来的,但听到这番对话后却是全身僵住,动弹不得。不仅是为了那些教人匪夷所思的争执,更主要的是因为那女声。她与她朝夕相处十余年,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那是――那是明独秀的声音! 这时,两个婆子已跑到了明霜月身后,见她呆若木鸡地站着,遂咳了一声,试探道:“少奶奶,外头更深露重,咱们先回屋吧?” 刚才里头动静闹得很大,她们自然都听到了,知道明霜月必不肯善罢甘休,所以不敢再用强硬的态度对她,只小心翼翼地用哄劝的口吻。 明霜月却置若未闻,只死死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扉,一脸震惊。 蓦地,一个焦急的女声从后面传了过来:“不是早吩咐你们把那个人挪出院子去吗?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能放任她生事呢!” “回夫人的话,老奴苦劝了少爷几次,也说了是您的命令,但少爷只是不依,还勒令老奴不许禀报夫人。老奴实在是没办法哇!” 认出这是当家夫人莫氏和她亲信嬷嬷的声音,两个婆子赶紧迎上去行礼。莫夫人却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自匆匆走到明霜月面前,见她两眼失神地盯着门扉,一瞬不瞬,满面不可置信,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刚待说话,却听屋内传出了几声惊呼和喘息,听着十分不堪。纵是莫夫人脸皮极厚,也不禁老脸微红,喝问道:“远儿,你在屋子里吗?” 里面没有回答,但那粗乱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不曾停息。 莫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红着脸僵持了片刻,勉强堆上一副笑脸,对明霜月说道:“媳妇,你今儿累了一天,要不先回去歇着罢?此间的事情,母亲自会替你处置妥当。” 听到处置二字,明霜月好似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般,失神的双眼一下有了焦距。顾不上理会莫夫人,伸手往门上一推,大概是里头的人进来得太匆忙,那门竟是未曾闩起,立即应声而开,里面种种不堪的场景,就此呈现在明霜月眼前。 只看了一眼,明霜月便别过头去紧紧闭上了眼睛。但隐忍多时的怨愤怒气,却终于爆发开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姓赵的,你果真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你这种人竟然也妄想娶妻?!还有你――姐姐!你现在不是该在庄子上养病么,为何会在这里同这个丧气人拉扯不清?!” 听到她的尖叫,赵和远稍一分神,手上的力道亦不免为之一松。被他反扭住手臂的女子趁机挣爬出来,草草拢上被撕扯开的衣服,勉强遮住身体。她这番动作带得赵和远拿来的一包袱东西七零八落掉了一地,但她也顾不上这些,羞怒交加地跑到明霜月这边:“妹妹,你……你真嫁给了他?” 明霜月目光扫过她赤裸的手臂小腿上深深浅浅的青紫痕迹,又掠过散落一地的瓷瓶玉势等物,再打量向来明艳骄傲得如同凤凰一般的姐姐现在狼狈的模样,只觉她下作得简直就像下人们嚼舌时说起的暗娼流莺。 这一切的一切,都全然超出了她的认知,颠覆了她的整个世界,荒唐得无以复加。 过度的打击化成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让她彻底晕死过去。 见妹妹突然晕倒,明独秀先是一惊,继而心中突然一亮,立即尖叫起来:“死人了!我妹妹死了!姓赵的,你还我妹妹命来!” 117 独秀受伤 明独秀本有几分小聪明,当下见明霜月晕倒,立即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便趁机叫嚷起来,口口声声说妹子被赵家害死了,要他们偿命。(..info无弹窗广告) 之前两家刚刚定亲时,莫夫人曾去看卧病在床的明霜月,打听得是位才女,原本以为是个贞静又好脸面的丫头,只消取过门来,严辞恫吓几句自然就镇住了。更不用说这门亲事乃是明守靖明知赵和远身有不妥依旧愿意答应的,这明霜月过了门,自然也得遵从父亲的意思,替他们赵家好生遮掩着才是。不想,明霜月却似是对一切一无所知,看到赵和远衣裳不整地炮制明独秀时,竟然惊叫着骂出了那番话来。 素来越是避讳事越怕人说,莫夫人听明霜月居然敢骂她最宝贝的儿子,不禁大怒起来。但还来不及发火,明霜月便软倒在地,拉着便听明独秀大叫起来,说死了人了。 这下莫夫人也是一惊,连忙叫旁边的嬷嬷过去查看。但明独秀却拦在她妹子身前不给其他人靠近:“人都被你们弄死了,现在是还怕死得不透想过来再捣鬼吗?” 她自入府后,赵和远对她皆是万般迁就,一应吃穿用度甚至还在自己之上,但却从没提过要给名份的事。一来二去,底下便渐有风声传出,说她是少爷在外相好的青楼女子。虽然被接进了府来,却是没法子给名份的。但到底赵和远正贪恋着她,虽然底下人都瞧不起她,却也不敢怠慢。如今见她居然叫新夫人为妹妹,底下人复又惊疑起来,却更不敢妄动了,见她拦着不让人碰明霜月,便就此罢手,只回过头来看着莫夫人,意思请她示下。 莫夫人却是素来厌恶明独秀的:只因为他,儿子同自己打了多少饥荒,在外头生了多少是非!若非明守靖软弱可欺,自愿退让,那赵家说不定就当真要身败名裂了。她舍不得责备小儿子,便迁怒于明独秀,认为这一切都是她挑唆的。 当下见明独秀口口声声地叫嚷着自己家逼死了人,莫夫人心急火燎之余,不觉又添了两分怒气,冷笑道:“大夫都没来看过,你就咬定她是死了,还不许人过去查看。你这是盼着她死还是怎么的?” 明独秀满心要借这个机会从赵家脱身,便仰起头说道:“我是她姐姐,她的事我最清楚!我妹子本就体弱,年前还大病了一场,大夫说一定不能受到惊吓,否则就是凶多吉少。如今你们强逼着她嫁了个废人,又当着她的面儿让那厮折辱于我,这般连番惊惧下来,她自是承受不住!她堂堂尚书嫡女小姐,新嫁之身,居然就此葬送在你们手中,任你是什么将军府,只怕也难轻易抽身!” 莫夫人被她说得愣住,连忙又仔细看了明霜月几眼,见她眼睫紧闭,人事不知,胸口半分起伏也无,只当这小丫头真是惊怒交加一气死了,不禁有些着急。那天见明守靖轻易退让,她心里便有些瞧不起这亲家公,只当他枉自任了尚书一职,实际却是个纸糊的架子,口气稍大些就吓倒了。但无论如何,若让他知道女儿刚过门就被吓死了,再怎么好性儿也会发作起来,届时又是一桩麻烦。 正焦虑之际,却听明独秀又说道:“你们若不想事情声张出去,就速速将我们送去白府,届时在外公面前,我还可以替你们开脱几句,担保他老人家不会追究你们。否则,你们就等着闹个鱼死网破,自家的丑事传遍天下吧!” 如果换了其他人,这番威吓或许还能有几分效果。但莫夫人却也是个性子倔强的,兼之嫁了个将军丈夫,多少也染了几分军痞脾气。当下见明独秀一介被逐出家门、声名败坏的小女子也敢要挟自己,她不禁怒极反笑,说道:“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倚赖的白丞相会不会为了你这个行止不检声名全无的外孙女出头!” 说着,她吩咐道:“把她带到早准备下的那地方去,好生关押起来!你们早听我的话,何至于生出这些事来!”说到末一句时,却是瞅着儿子的。 赵和远刚刚只顾着穿衣裳,待听到母亲的话后,心中一急,刚要说让明独秀继续留在他院里,却见母亲满含警告地看了自己一眼。他虽然行事混账,但想到出事之后母亲为自己担忧奔走的一幕幕情形,犹豫一下,终是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心道:反正明独秀最多被关在偏院里,自己要继续炮制她不过换个地方而已。况且她见失了势,必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端着架子,说不定会对自己柔顺许多,倒也是桩好事。 这么一想,他便不再开口,只静静地站在一边。 见儿子这次罕有地不曾为那小妖精求情,莫夫人心内顿时舒畅了许多,又吩咐道:“快把少夫人扶到床上去,快去请个大夫来看看还有救没有。” 当下一个婆子应声前去请大夫,另外两个先将明霜月抬上了床,刚准备将明独秀带走时,却听到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却是明霜月缓过了气来,呛咳不止。 见她未死,莫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同时也回过味来,不禁向明独秀怒目而视:“你这贱妇,居然胆敢唬诈我说她已经死了!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忍心诅咒,可见定是个心肝歹毒坏透了的下作人!远儿,这般毒妇,你趁早离她远些!你若喜欢美人,娘亲再帮你找来便是。” 明独秀见用心被识破,心内不禁又生出一股绝望。她自从被送到赵府后,日日以泪洗面,一边哀叹想不通自己为何落到这般田地,一边又恨极了将自己拖入这无望深渊的赵和远,更要每日防着他对自己动手动脚。原本刚过来时还以为他一个废人,不过嘴上讨些便宜过过瘾罢了,谁想到这厮却是花样百出,弄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物过来想用在自己身上。若非还抱着希望,想着纵然父亲狠心,外祖父和母亲也不会坐视不理,她也不会苦苦撑到如今。 当初还在明府时明独秀便与莫氏对过嘴,早就结下了积怨,如今更是无所顾忌。[..info超多好看小说]听她辱骂自己,便不甘示弱地还骂了回去,虽然不若市井泼妇那般难听,但话语之恶毒亦是足教听者心惊。赵和远虽然爱着她的美色,却也容不得她对母亲这般放肆。当下过去照准她小腹便是一拳,疼得明独秀眼冒金星,几乎晕死过去。 而赵和远想到她刚才当着众人一口一个废人的情形,心底那份阴戾劲儿又冒了出来,遂对莫夫人说道:“母亲,我这便送她到你说的那里。” 莫夫人打量他似笑非笑,眼神阴鸷,便猜出了他想做什么,连忙阻止道:“远儿,今日可是你大婚之日哪,你还是陪在新妇身边吧。” 赵和远对明霜月根本没有兴趣,娶她也是不得已为之,闻言哼了一声,说道:“瞧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我留下来又有什么用?母亲,你别管我了。” 说着,也不等莫夫人发话,便拦腰抄起明独秀,径自走了。 莫夫人舍不得责备儿子,见状也只是叹了两声,自己留下来打理残局。因打量明霜月神色不好,便不敢移动,只让人进来将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收拾了,免得过会儿大夫过来发现了不好看。 因夜色已深,过了许久,大夫才被请来。彼时莫夫人已是困得不行,却又不能就走,只得强打精神张罗着。 待请过脉后,大夫却是微有愁容,说明霜月身娇体弱,受不得惊吓,这次心悸过度实在凶险,好在最终那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吃上个把月的药,好生静养着也就罢了。只是以后需得千般留意万般小心,万万不可再教病人受惊,否则神仙也难救。 莫夫人接过方子一看,打量里头都是人参一类价格高昂的药材,便有些不快:这是娶媳妇呢,还是娶个药罐子回来了。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就当是花大价钱替自家买了块遮羞布罢了。 着人将大夫送走后,她想着近日来的种种事情,心内不禁深深恼上了明家姐妹:这对姐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沾上她们就诸事齐发,可见定是对扫把星无疑。若非小儿子已是那样,自己根本不会让这双灾星踏入赵府半步。 她疲惫地回了房,却因睡得太晚,走了困再也睡不着,待到天亮也未曾入眠,只得昏头胀脑地又爬了起来。料理了几桩日常事务后,忽见昨夜被她打发去小儿子院里值守的一个婆子过来说有急事,接着便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堆。 听她说完,莫夫人眉心一跳,问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那婆子道:“除了奴婢,再没别的人了。” “嗯,那以后你留意着那边些,她的一应事务都由你来打理,不要再让其他人看见那贱妇,也不许走漏了半个字,否则我唯你是问。” 婆子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夫人,要不要请位大夫过来?” 莫夫人烦燥道:“你是嫌我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多么!这事要传出去,岂不要教外人说远儿的闲话?” 婆子迟疑道:“但……但她身上伤不少……少爷昨晚折腾了一夜,听那声音真是……如果不好生医治,只怕……” 莫夫人冷冷道:“你是在可怜她么?远儿正恋着她呢,下手定然是有分寸的,至多是皮外伤而已,你替她上些药就好了。” 听夫人语气越发不善,那婆子不敢再说什么,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先去库中领了些药,又端了一盆清水,送到府内极偏极破败的一处院落去。 屋内应赵和远之命特地新换的床榻上,明独秀正蜷在皱成一团的被子里,双眼失神,似昏似醒。除了一张脸还算完好外,连脖颈和手腕上都是道道咬痕捏痕。婆子见状心里叹了几声,便绞了帕子先替她擦拭伤口,以便上药。 但揭开被子,替明独秀除下里衣后,婆子心里却又犯了嘀咕:听说这位小姐是十四岁罢?大户人家许多女儿出阁出得早,随夫人外出观礼时,她也曾见过不少十三四岁的新娘子,却都是一团孩气,豆芽菜似的尚未长开。就连刚刚过门的小少夫人,也只是脸生得不错,身子却还是瘦瘦的。怎么瞧着这个明小姐身段丰润,根本不像只有十四的样子?通常女儿家得过了十五岁才能快速发育起来,难道她竟比别人提前了一年不成? 但这些疑问并无人给她解答,于是她只有一边奇怪地思索,一边替明独秀上药。 而昨夜发生的种种事情,自有人打探得一清二楚,报与明华容知道。 听罢元宝的转述,明华容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她还在痴心妄想着白家替她出头么,她也不想想,若无白孟连点头,单凭明守靖又怎能促成这桩婚事。他们对明霜月尚且如此,就更不提她了。如今只是她一介弃子,白孟连用她讨好赵家,也算物尽其用,又怎会去帮她。” 这种听壁角的事情,元宝已经做过了一次,这次本来是老大不情愿的,但不想看罢赵府内那一场闹剧之后,他居然又发现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有心让明华容猜一猜,便说道:“除此之外,我在赵家还发现了一桩趣事:今早天亮的时候,赵家有个婆子悄悄溜到角门,与一个外头来的人嘀咕了许久,最后那人塞给她一包银子。之后那人离开了赵家角门,在街上转悠了一阵,四下闲逛一圈后,去了一个地方。” 闻言,明华容眸光微动,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对赵家的事情感兴趣?但赵家昨天最大的事情就是迎娶新妇。那个下人传出的讯息,必定与这事有关联。他去了何处?” 见元宝迟迟不曾回答,明华容便猜出了他的意思:“原来你想考较我?”又打量元宝老神在在,显然是非常笃定自己定不会猜到。可见对方必定是个出乎意料的人,而且说不定自己还认识……想到这里明华容心中一动,说道:“那人是周姨娘派去的?” 闻言,元宝面上露出一抹讶然惊叹:“你如何得知?” 明华容却不答反问:“这么说来,我说中了?那你有没有打听到那人对周姨娘说了些什么?” 元宝压下心中惊异,回答道:“那人报给周氏的,都是昨夜在赵府内发生的事情。之后周氏并未分派他其他事务,直接把他打发走了。” 一边听他说话,明华容一边思索推敲,末了了然一笑:“这几日周姨娘时不时请我到她那院里,更有两次借故带着丫鬟们都出了房,只留我一个人在房中。看来她相当希望我发现那个施大夫的线索呢,可惜我却是个榆木疙瘩,每次都不曾体察她的好意。想来,如今她是对我彻底失望,想另辟蹊径了吧?但她到底意欲何为,难道真是想对付明守靖?” 想到这点,明华容不禁紧紧蹙起了一双修眉。周姨娘的目的正是她最奇怪的地方,因为从她所知道的种种迹象看来,周姨娘没有露出哪怕半分破绽。她也曾让元宝暗中紧盯着周姨娘,但亦是一无所获,周姨娘的行为跟过去并没什么两样,单单从行止间是看不出什么的。而人心隔肚皮,周姨娘究竟在想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明华容所能做的,也只有让元宝继续去盯着周姨娘,尽可能防范于未然。 ――这个周姨娘,城府之深,当真令人心惊。若非自己有外援相助,恐怕至今仍然未能察觉她的小动作。 想到这点,明华容无声一叹。 先是忙着过年,后来又全力以赴操办明霜月的婚事。两桩大事下来,明府上上下下都是累得不行,当值的下人们亦是松懈许多。这天下午,忽然有人风风火火闯进半开的大门来,抬腿就往里面飞快地走。门房阻之不及,连忙推醒了旁边还在打瞌睡的家丁,跟着追了进去。好不容易追到了二门处,眼瞅着那人竟不管不顾直往女眷所居的后院闯,众人只急得跳脚,连声嚷进了贼了。 听到他们的话,那人回过头来喝道:“我是贼么?你们眼睛生到哪里去了!” 他这一回头,众人这才看清此人竟是大房的少爷明檀海,只因他常年不在府中,所以众人竟不认得他的背影,误将他当做了歹人。当下一众下人吓得跪地磕头不止。而明檀海似是有急事,见状甩下一句“如有下次定不轻饶”,便又匆匆往里走去。 逃过一劫,众人的胆子重又大了起来。回到当值处,皆在窃窃私语,议论这向来刻板木讷的少爷怎么会这般风风火火,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过得少顷,见明檀海出来命人套了张马车又出去了,便更奇怪了。 又过了个把时辰,马车去而复返,一路从侧门驶进了内院,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净纱并几个小厮正在那里等得心焦。见马车终于来了,皆舒了一口气,连声问道:“如何,卓少爷没事吧?” ------题外话------ 假期最后一天,5555555 118 妄言挑拔 明檀海尚未回答,明卓然便强挣着掀开车帘,从里面探出头来。雪白俊秀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汗珠,忍痛说道:“你不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么,怎么连她老人家也惊动了。我没事,只不过是不小心扭伤了脚而已,已找了位好大夫看过确认没大碍,只消将养两天就好了。堂兄你也是太过紧张,这也值得告诉老夫人。” 他口气有些埋怨,虽是出自无心,却教明檀海听得眼中生出几分薄怒,随即又尽是得色。他低头掩饰着诸般克制不住的神情变化,对明卓然说道:“纵然我替你瞒下来,回头见你这最守规矩的迟迟没有过去请安,老夫人也会察觉端倪。与其让她老人家悬心,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了的好。” 他们主子说话时,净纱已指挥着小厮将明卓然抬到特地准备下的长屉凳上,抬着慢慢往院里走去。将明卓然送回他的院子后,又赶紧过去知会了老夫人。少顷,老夫人便在下人的围拥下过来探看。对于二房这唯一的独苗孙子,她向来十分看重,一听见说人受了伤,便亲自过来探望。见明卓然挣扎着还要起来行礼,忙按住他的手,道:“好孩子,暂且别管那些规矩,仔细动得狠了又疼。” 说着,她命人揭起锦被,细细看了一回伤处,这才放下心来:“不曾动到筋骨就好,请陈老太医过来,替你上个药开张方子小心调养着。” 明卓然却道:“老夫人,不必麻烦了。今日原是我下马时力道用错了,正巧附近就有家医馆,堂兄说那里的施大夫名声很好,便带我过去看了,已经开了方子,就不必再麻烦其他大夫了。” 但老夫人却犹不放心,还是坚持要让最信任的陈老太医来再看一遭。明卓然拗不过,只得应了。之后陈老太医过来重新看过开了药,待他走后,煎药的小厮悄悄对明卓然说道:“少爷在外头找的那位大夫医术也不比陈太医差嘛,小人看着,这两张方子都是一样的。” 明卓然道:“那是自然。堂兄推荐我的还能有错了。” 自打回家以来,他原本三天两头地往外面跑,不是拜访旧友,便是和明檀海一起游赏古迹名胜。这回扭伤了脚,便只得安安生生在家养伤。这日正闲极无聊间,忽然听下人来报说,白府的大少爷过来了。 因近来明守靖与白孟连关系缓和,两家的来往甚至比以前还要密切得多,这些明卓然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因近来种种事情,他已不太喜欢这个总是头脑发热做事冲动的表兄,但碍于素日情谊与父亲的面子,想了想还是打消了称病不见的念头,让人将白章翎请进来。 他一进门,明卓然便吃了一惊:只见原本注重仪表的表哥如今一副胡子拉碴的模样,衣服也是皱巴巴的,一张俊脸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上去十分憔悴不堪,全然不似昔日玉树临风、帝京有名美男子的模样。 见状,明卓然吃惊之余,连忙问道:“表兄,你怎么是这副模样,难道出什么事了?” 白章翎进来后也不问好,亦不关心表弟的伤势,只径直扑到床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哀求道:“表弟,表兄我求你一件事。” “表兄莫急,有话慢慢说。” “请你说服姑父,把你二姐接回家来吧。若他不愿让她留在你家,我可以把她接到我家去!我保证一辈子疼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你说什么?”明卓然闻言不由一愣,原来白章翎此番过来为的还是明独秀的事。想到那天二姐当众诅咒父亲的情形,他不禁有些烦燥:“表兄,这件事休要再提。我二姐既然隐姓埋名进了赵家的门,从此就与我家无涉了。况且听父亲说,她到了赵家后对你白家也有益。你这般打算,若让外祖知道了恐怕要动怒啊。” 听他提起白孟连,白章翎本能地心里一激灵。但转念想到刚刚得知的种种,随即又坚定起来:“祖父他老人家若知道了,定也不会怪罪我。你知不知道你二姐如今在赵家过得生不如死?” “什么?”明卓然心中一惊,“赵家平日从没听见什么苛责下奴的事情,想来家风还算不错。虽说二姐去伺候的那个赵小公子是个废人,但想来只是心里头苦闷些,其他应该无碍。怎么就生不如死了?” 打量他不信,白章翎急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今日一早独秀表妹的贴身丫鬟阳春悄悄逃出府来,对我说独秀表妹如今被关在一处极之破败的院子,形同囚禁,除了一个赵家主母的心腹婆子之外,任何人都不许去看她,甚至连她这个陪过去的贴身丫鬟也不得见。阳春觉得不对,便拼死悄悄潜进去查看,却发现你姐姐被姓赵的那个阉人折磨得满身是伤,奄奄一息!而且那个赵家毒妇还不许请大夫,只随便给她上了些药完事。如果继续放任着不管,只怕要不了多久,你姐姐就要被他折磨死了!” 明卓然听得满面震惊,不由自主坐了起来,这一下牵动伤处,又疼得呲牙咧嘴。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追问道:“怎么会这样,赵小公子以前我曾见过,也算得上是个飒爽男儿,怎么竟会对一个弱女子下此狠手?” 白章翎急道:“表弟,你太迂腐了。你也不想想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他是个正常人,性子自然正常。现在他是个不男不女的阉人,便也像宫里那些死太监一样,性情狠辣犹胜妇人。你二姐落到他手中,简直是羊落虎口!” 明卓然虽然不大理会那些闲事,但他打小在帝京长大,自然也听说过许多宫里的老太监们如何如何手段阴毒、整治失宠的妃子与犯事宫女的传闻。若说赵和远性情大变,也学起这些狠毒手段来,并非完全不可能。当下额上不禁渗出了一脑门的细汗,原本的半信半疑尽皆打消,变成了完全相信,立即握紧了拳头说道:“既是如此,就算二姐忤逆不孝,也绝对不能留在他家!” 见说动了他,白章翎又道:“表弟,你千万要帮帮你二姐啊!最近祖父管我管得严,连上次霜月表妹过门时都没让我过去观礼,今日我也是得了信后想方设法偷偷溜出门来的。人力方面暂且没办法,但钱财方面你不必担心,只要能救出你二姐,不管多少我都会设法弄来。” 被他一语提醒,明卓然皱眉道:“对了,还有四姐。若我们只救出了二姐,那又置四姐于何地?姓赵的会不会转头去虐待她?不行,我们务必要想个万全之策,把她们都带出来。” 白章翎原本压根就没想起明霜月,被明卓然提醒后,本想说先救了明独秀再作理论,但自己也知道这话太过冷血无情,便生生忍了下来。想了想又说道:“祖母不是最疼霜月表妹么,我听阳春说,她过门那晚就生了大病,可我们这边却没听到半句风声,显然是赵家人把事情瞒了下来。只要把她的近况告诉了祖母,纵有祖父压着,祖母也肯定会替她出头的。” 听罢,明卓然精神一振,说道:“不错,以祖母对两位姐姐的疼爱,知道她们过得如此凄惨,一定会想办法的。” 当下两人商议片刻,说定明卓然先找个大夫设法混进赵家去,替明独秀治疗一番,再打听下明霜月的病情。白章翎则向白家曾老夫人禀明她们在赵家的遭遇,设法说动老人家替她们出头。 商议既定,白章翎却又有了新的担忧:“表弟,你可千万得找个可靠的大夫。听阳春说,你二姐一身外伤倒在其次,但那一股急火攻心,教她整个人连天来都昏昏沉沉的,连阳春问她话都答不上来,病得像是痴傻了一样。” 明卓然道:“表兄放心,刚巧我近来知道了一位施大夫,听说他在平民里很有声望,兼之医术十分高明。而且他刚到帝京没多久,与你我二家并无干系,我们请他做事肯定方便。稍后我就差人去找他,设法让他混入赵府。” 白章翎这才放心,又再三叮嘱明卓然一定要尽快行事,才匆匆离去。 明卓然有点急性子,既然知道了姐姐的处境,便再也按捺不住。白章翎前脚才走,他马上就叫来小厮,仔细吩咐了一堆话后,又交了一大包银子给他,让他如此这般行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重金砸下去,施大夫次日一早便在被买通的赵家下人带领下,名为替丫鬟看诊,实则悄悄到了明独秀处。眼泪汪汪的阳春早在那里守着了,见大夫果真来了,又是心酸又是欢喜,趁势又说了些明霜月的近况。施大夫听了也是叹气,却不好多待,为明独秀开了两副药方,留下些药材并交待了养伤注意事项后,便匆匆走了。 离开赵府后,他却并未先去明府复命,而是回了一趟家,在后院磨蹭了半晌才向明府走去。 明卓然今日一整天都在担忧此事,好不容易等到施大夫过来,原本是想让小厮与他继续交接的,结果也等不得,直接把人叫到了榻前盘问详情。 施大夫进屋来行了礼,说道:“老朽今日去了将军府,见到的那位小姐确是伤势不轻。好在多是皮外伤,按时上药,小心忌口,仔细将养着慢慢也就好了。只不过,那位小姐却似是有极大的郁结积在心内,脉像浮滑,郁结肺腑――” 明卓然最头疼有人拽文,立即打断道:“你说得直白些。” “是是。所谓忧思伤身,这位小姐怀忧抱虑,于正常人尚且无益,况且她现在又在病中。恕老朽直言,若不尽快化解了她的心事,恐怕……这伤势只会反反复复,多半还会引起其他病症。” 对明独秀来说,要化解郁结,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接出赵府吧。这事本来十分困难,但现下表兄既去向外祖母求情,想来也许会有几分指望。明卓然点了点头,刚想再问问施大夫可有打听到明霜月的近况,却听他说道:“这位小姐今年实岁该有十五了吧,照医道来讲,这个年纪正是女子的关键时刻,干系到第二次发身长大。如果此时落下了什么病根,恐怕会伤及根本,纵然痊愈,日后也定然缠绵病榻。” 闻言,明卓然微微一奇:“施大夫,是谁告诉你我姐――不,那位小姐年纪的?你是不是听错了,她今年实岁只有十四岁。” 施大夫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悄悄攥紧了袖里的手掌,面上却强行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这怎么可能?因这位小姐左手尾指有骨裂之虞,老朽便事急从权,亲手为她校正了指骨。老朽素来精擅骨伤之道,浸淫数十年来,早已能够摸骨认龄,从来没有过误差。” 见明卓然目瞪口呆,他好像生怕这小少爷不信似的,又急急加了一句:“前儿您到老朽药堂来疗伤的时候,老朽也曾为您正过骨。小少爷您今年该是十二吧,不知老朽可有说错?” 呆愣半晌,明卓然喃喃道:“的确不曾说错,可是……二……她明明只有十四岁啊……怎么突然多出一岁来?” 施大夫道:“那么或许是您记错了,这摸骨认龄之术乃是老朽恩师亲传下来的独家秘法,绝无可能认错。” 听到施大夫笃定的话语,明卓然眉关深锁,默然无言。 之后施大夫又说了什么,明卓然都没听进去。他存了满脑子的疑问却无法解开,思来想去,想得连脑袋也疼了,才于隐约之中似乎摸到了一线光亮。可是那道缝隙之后的隐藏的真相太过惊人,他本能地拒绝相信,却又不得不继续思考下去:抛开那个设想,还有什么原因能解释明独秀的真实年龄实际比一直以来对外宣称的大了一岁? 站在底下的施大夫说完阳春央自己转达的明霜月近况,轻唤了两声,见明卓然紧紧皱着眉像是没听见似的,便向旁边侍立的小厮陪笑说道:“这位小哥儿,想来你家小少爷是太累了,老朽这便告退。方才那些话是那位小姐的丫鬟托老朽代为禀报的,劳烦你得空再提醒你家小少爷一声。” 那小厮也奇怪怎的正好端端说着话,明卓然就突然木愣愣地不言语了,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好,有劳大夫。这里是说定的酬劳尾数,请你拿好。” 施大夫接了银子包,暗中掂了掂份量,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打了个揖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刚刚踏出院门时,只听当值的小厮进来大声禀报道:“少爷,大少爷来了!” 从门外甬道上缓步而来的正是明檀海。迎面见着出来的施大夫,又打量四下无人,他便征询地看了对方一眼。施大夫会意,立即向院内一指,又点了点头。 见状,明檀海情不自禁露出个喜不自胜的得意笑容,并从袖袋中摸出个银包掷给施大夫。随即若无其事地各自走开,像是为了掩饰似的,彼此连话也不曾说一句。 待走进屋内后,他脸上的得色已掩饰得一丝不剩,看了看明卓然,故作惊讶地向小厮问道:“你们少爷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伤势又反复了?我刚刚还在门口遇见了大夫,难道他说了什么?” 因早得过明卓然吩咐,千万不能把差人去为明独秀看病的事情让人知道,那小厮便说道:“回大少爷的话,今早少爷的脚又开始发疼,便请施大夫过来重新看了一回。倒也没有什么。我们少爷想来是太难受了,所以才这副神情。” 明檀海面上的关切之色便更深了:“疼得很厉害么?” 说着,他伸手便过来揭开被子,装模作样看了一回伤处之后,才故作放心地长吁了一口气:“也许是快好了,所以有些难受呢?若当真恶化了,我就更担心了。毕竟那天是我邀请你们少爷出门的,他一日不好,我这心总一日放不下来。” 经过这一番动静,明卓然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望住自己微笑的明檀海,他却是根本笑不出来,勉强扯了扯唇角,却没有说话。 见他如此,明檀海免不了再三追问。明卓然本就与这个堂兄交情甚好,虽然知道这种事情万万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知道,但忍了又忍,终于没能按捺住,便半遮半露地问道:“堂兄,如果有件事你被人瞒了很久,有一天突然知道了真相,你会怎么做?” 听到这话,明檀海心内大喜,口中却说道:“那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确认果然是真的之后,再作理论。”说着,他笑了一笑,又状似无意地说道:“我性子温吞,如果是小事,知道以后恐怕是会放在心上,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得罪人。但若是事关是非曲直的大事,那我拼着把人都开罪光了,也要力争到底。倒是表弟你,一向直率认真,无论事情大小,一旦知道真相后肯定都会找当事人追问个水落石出,替被冤屈的人抱不平。毕竟,万事总逃不过公道二字,对不对?” ------题外话------ 多谢liang7652亲的月票~ 119 疑似不贞 “毕竟,万事总逃不过公道二字,对不对?” 明檀海这话字字句句撞在明卓然心坎上,正符合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作派想法,却又教他越发难受,只下意识地喃喃重复道:“难逃公道……” 明檀海目光微动,说道:“表弟,我向来最欣赏你的就是这点,凡事总要问个黑白分明,求个问心无愧。只消是没理的事,就算是至亲骨血你也会严辞指责。这岂非正是圣人所推祟的君子行径么,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君子之风,可真是难得啊。” 圣人……君子……明卓然细细想着这番话,想到打小看的那些圣贤书,心头的不安与犹豫慢慢淡去,一个念头在心中坚定地浮起。他仰头看了看明檀海,只觉这位堂兄不愧比自己年长,真是个稳重可靠的人,三言两语就驱散了自己的不安。想到这里,他诚挚地说道:“堂兄,多谢你。” “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谢我做什么。”打量明卓然的神情,知道他显然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眼见目的达成,明檀海心内顿时涌起一阵狂喜,用尽所有意志力,才勉强克制住了没有喜形于色。但身体却有些微微的颤抖,好在明卓然再度陷于沉思之中,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数日之后,白府。 连日以来,白章翎为了明独秀之事向祖母曾老夫人百般求情,曾老夫人虽然听了种种近况,面露伤感不忍之色,却是不肯答允救她们出来。这日见白章翎又来纠缠,便苦口婆心地说道:“明面上独秀正在庄子上养伤呢,我听你祖父露出的口风,再过上半把年,等到非议平息之时,就要对外宣布她已经病死了。从这点上讲,现在赵家待着的那个人跟你没有半点干系。唉,也是她时运不济,偏偏当众冲撞了长公主,被罚永世不许入宫,回头又被个废人看中了;又偏偏你祖父在朝堂上缺少手握兵权之人的支持,正是求得着赵家的时候,万般无奈,只好将她送了过去。这事说起来你祖父心里也不好受,你从今往后千万不要再提此事,只当独秀死了便罢,免得他听见又罚你。” 白章翎对明独秀痴心一片,哪里听得进劝说去,闻言不禁冷笑起来,带着几分怨恨说道:“祖父难受是假,怕开罪了赵家才是真!明家不是已让霜月明媒正娶地嫁过去了么,已经断送了一个,为何还是要拘着独秀不肯放她出来?我最近才知道,你们原本竟是想将她嫁给瑾王的,但因她开罪了长公主,且又当众犯了错,打量以瑾王的为人必不肯娶她,才又转头将她送给姓赵的。穷人家尚且还有不愿卖儿卖女的志气,你们倒真够狠心!” 曾老夫人听了不免来气,重重跺着拐杖说道:“你既知道了,难道还不能体谅你祖父一片苦心?我们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是一昧靠儿女情长么?必要的时候,漫说一个外孙女,就连嫡亲的孙女也必须送出去!否则何来你锦衣玉食,何来你处处受人敬仰?你心疼独秀,难道我就不心疼霜月了?我早知道你的心思,也怪我太过心软,只是一昧纵着你没有点破劝说。(..info)今儿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将来的婚事必需由你祖父作主!他从没想过让你娶明独秀,从前已是不可能,往后更不可能!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过了春闱殿试,朝廷擢任新进官员时安心入你的仕途!” 她在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有时连白孟连也让她三分,否则白章翎也不会求到她头上来。但如此强硬的口吻,如果换了别的事情,白章翎多半不敢二气。可事关明独秀,听到祖母的话他只觉得又是失望又是寒心,一下子站了起来,狠声夺气地说道:“谁要那些东西!我只要独秀一个!你们不肯救她,那我自己去!” 话音未落,他已跑出了曾氏的院子。 曾老夫人不意他如此激烈,见状吓了一跳,又不愿惊动旁人,便只吩咐了院里的人去追。但她院里的都是女流之辈,根本拦不下白章翎这年轻男子。拉扯几下,白章翎已是驱马持鞭,扬长离府而去。曾老夫人听到回报,不禁怒极,喝斥了一通不中用的下人后,听说白章翎是朝明府方向跑去的,才又心中稍定。 事已至此,她已无法再瞒下别人,遂将白文启叫来,命儿子速去明家,赶紧将大孙子带回来。 白章翎虽然决意立即去救明独秀,但也知道家里下人都是听祖父的,必不肯随着自己去赵家,便想到明家拉上明卓然做个帮手。他打马狂奔,匆匆赶到明家,一头闯进明卓然院里,却没有发现人,便急急拉住个小厮问道:“你们少爷呢?他不是正养伤吗,又跑哪里去了?” “回表少爷的话,我们少爷刚刚往老爷院里去了。” 虽说近来两家的关系有所和缓,但自兰若寺之事后,白章翎便打定主意对明守靖能避则避。可当下为了明独秀,也顾不得这许多,听说明卓然在那里后,半刻也等不得,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往内院冲去。这本不合规矩,但因以前他时常过来找明独秀,下人们见了是表少爷也不敢阻拦,便放任他进去了。 待他冲到明守靖的院里时,只见几个小厮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守在外面。见他过来,连忙过来陪笑请安。白章翎理也不理,只管往里冲。小厮们却惊呼着去拦:“表少爷,我们老爷和少爷正在里头说话呢,吩咐了谁也不许进去的,还请您稍等片刻,待小人们先进去通报一声。” 白章翎正是心急火燎的时候,哪里肯依,立即厉声喝道:“让开!我找你们少爷有急事!” 以前因为白氏骄纵之故,他在明家下人堆里名声并不好。想起他以前为一点小事就将个丫鬟整得死去活来的情形,小厮们不禁都有几分犹豫。白章翎却趁这个空当一溜烟往里走了,待他们回过神来,已是阻之不及。 白章翎走进院里,左右张望一阵,见主屋等处皆是门户大敞,人影全无。唯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便知道明家父子多半在这里头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举起手刚要敲门,却听里面传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放肆!” 这声音立时将他吓得一颤,直到因心急而发热的头脑也慢慢冷却了几分,才反映过来不是在说自己。但想着明守靖向来极是疼爱明卓然,从来连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今儿却是破天荒第一遭在训斥他么?还是屋里另有他人? 想到此处,他不禁生出了好奇心,静静站在外头,竖起耳朵屏息静气地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里面又传出明卓然满是倔强的声音:“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想找父亲问一问真相而已。十四年前您娶母亲进门的时候,正是您高中状元六个月之后的事情吧?听说母亲过门后随即大病了一场,足足有一年没出过院门,于抱病当中有了我二姐姐。按说她今年本是十四岁,可是――为何她实际却是十五岁呢?” 明守靖声音有些飘忽,语气却依旧严厉:“胡说八道!独秀就是十四岁,哪里会是十五岁!我亲眼看着她出生,她是我和你母亲的第一个孩子,难道还有可能错了?!” 明卓然道:“个中内情,儿子自然不知道。但千真万确,二姐确是十五岁无疑。父亲……虽然说这话太过忤逆不孝,但儿子还是要问一句:是你和母亲有……以致母亲过门前便已怀了我二姐,还是……还是……另有其他缘故?” 这话却听得明守靖恼羞成怒:“我看你是撞客疯魔了!居然把这种事来问我!你很希望我戴绿帽子么?” 见他情急之下开始口不择言,把市井哩语都带了出来,明卓然连忙说道:“父亲息怒,儿子并非无风起浪,而是已找到了实据才这么说,儿子也相信二姐确确实实是我的嫡亲姐姐。您既亲眼看着她出生,那么她一定是在母亲过门称病的那段日子所生的,对不对?” 这疑问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倏然钻进了明守靖多年来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的隐秘角落,狠狠咬了一下,教他惊痛交加,眼冒金星。只听咣啷一声,情急之中他把茶杯也扫到了地上:“你胡说什么!胡说八道!你竟敢污蔑父亲?!你无中生有地捏造这些,是想说我品行败坏么?你这不孝子!” 明守靖的吼声如此之大,似乎连屋檐上擦拭不到的积灰都被震落了些许。白章翎又是一惊,本能地倒退几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呼。 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却只见一位风致秀韶的少女,搀扶着一位鬓发斑白的富态老妇人正走进院中来。 这两人正是明家的老夫人郭氏,与大小姐明华容。 认出来人,想到自己现下几乎等同于听壁角的行径,白章翎纵然骄狂,也不免有些心虚。这时,只听明华容说道:“咦,表少爷怎在此处?近来下人们可越发懈怠了,见客人过来也不知通报一声。” 白章翎咳了一声,说道:“我过来找表弟有急事,本说来了就走,所以就没让下人传报,惊动诸位。” 明华容微笑道:“表少爷是要找卓然么,可不巧了,我们老夫人刚刚去看他,却听说他伤刚好就过来老爷院里。想是不愿为病拉下功课,所以过来请教。但我们老夫人担心他伤病初愈就下地走动,怕落下病根,所以又亲身赶过来劝他回去。想来他同老爷说了这半日的话也累得很了,不知表少爷找他是为了什么要紧事儿?若不是太急,可否改天?” 闻言,白章翎下意识睃了一眼紧闭的屋子,刚要说话,却只听里面又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是明守靖拔高变调的声音:“你这孽障!今日我索性先打死了你才干净!否则我定要被你活活气死了!” 话音未落,里面便又传出巴掌拳头落到肉皮的声音,并伴着几声闷哼。 听到这声音不对,老夫人吓了一跳:“他们父子两个在争些什么,竟然动起手来了!”一边说一边急步往前走去。 明华容眸光微动,心内转过诸般念头,最终打定主意,脚下不动,口中却焦急地说道:“老夫人莫急。” 说话间,老夫人已亲手推开了房门,迎面便见明守靖正在掌掴明卓然,巴掌落得又快又狠,力道十足,显然是动了真火。 见孙子雪白俊秀的小脸上被打得一片红肿,老夫人心疼极了,连忙挡在明卓然面前,罕有地对明守靖用了埋怨的口吻:“小孩子不知轻重,偶然犯了错,你好生说着便是,卓哥儿也非不明道理的蠢材。你这般狠心打他做甚?” 被母亲拦住,明守靖这才暂且罢手,但听罢她劝解的话语,面上的怒气却是不消反增:“娘,你不知道这忤逆子说了什么话!从来孝顺儿子都是体谅父亲,息事宁人的,我却生了这么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混账!真是气死我了!我今天一定要打到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老夫人急道:“卓哥儿说了什么了,教你气成这样?”一边继续挡在明守靖面前,一边又转头冲明卓然说道:“儿啊,你必是无心失言,快向你老子认个错,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明卓然本是个认死理的倔强性子,刚才一顿痛打,反而更激起了他天性里的拗犟,闻言一梗脖子,大声说道:“我没有错!我只是想问问父亲,为何做出有违礼教的事,让母亲未婚先孕,过门后又借称病不出,提前诞下了我二姐!” 这话却似朗朗晴空里突然炸下一道响雷,惊得老夫人目瞪口呆:“什么?竟有此事?” 明守靖不意儿子如此不防头,竟失口说了出来,越发恼怒之余,不忘赶紧掩饰道:“母亲,他也不知从哪里听了些传闻过来,如此胡乱编派,我岂能不怒!” 老夫人却因一时沉浸在思绪之中,并未注意到儿子的话语。回想起白氏当年过门不久,确实就推说有病,经年数月地待在院子里不出来,并且从不过来自己院里请安侍奉,为人媳妇该有的本份一点都不做到。起初自己还焦虑挂心,几次三番请了有名的大夫来瞧,却每每地被白氏拒于门外,声称只是旧疾复发,按着老方子调养便可,不用劳烦大夫。如此这般,几次下来老夫人也就冷了心。更兼向儿子埋怨新妇不懂规矩时,儿子总是向着她说话,不禁教她更是心寒恼怒。婆媳之间的宿怨,就是在那时积下的。 当时她只以为白氏是借机向自己示威,瞧不起自己这婆婆,才故意拿大拿乔。却未曾察觉,其实竟是因为……想到当年被自己忽略的一些细节,老夫人越想越笃定: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但无论起因如何,她与白氏这些年的仇恨却不是轻易便可以消抹掉的。想到或许能借此事将白氏休弃出门,教她颜面无存,老夫人立时心花怒放。 她刚待说话,正在这时,却突然听屋角传出一声极低极轻的抽气,并有一个疑惑的声音:“如此说来……二妹妹的血缘会否有存疑之处?” 说话的人却是明华容,见众人都闻声看向自己,她才惊觉失言一般捂住了嘴,满是歉意地说道:“是我想差了。夫人何等尊贵的出身,怎会同乡间民妇一般行事呢,肯定是我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了。” 但这话却一语点醒了老夫人,教她想到了其他方面,立即追问道:“华容丫头,你说明白些。” “这……本是孙女突然想起一桩旧事,联想到的一个糊涂念头罢了,老夫人既是想听,我也不好隐瞒。”明华容一副懊恼不堪的样子,说道:“原是当初在别庄时,村里有户殷实人家闺女极是漂亮,本来是四里八乡许多人求娶不到的,后来突然被许给了最穷那户人家的后生。过门不足月便产下了一个儿子,后来那家人不依闹了开来,那姑娘才哭哭啼啼地说出实情:原来她在过门前就有了身子,可是孩子的父亲不愿娶她。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嫁过来,想给孩子找个现成的爹。” 窥着明守靖神色难看,明华容连忙满面懊恼地添了一句:“是我不对,不该做出如此联想。夫人是可是相府的大小姐,家世高贵,而且样貌品行皆在万人之上,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呢。” 家世高贵,样貌品行皆在万人之上……老夫人咀嚼着这两句话,眼中慢慢泛出狠色来:她就说呢!自古以来皆是门当户对,儿子当年有个状元头衔,实际却是家世贫寒,白氏那么清贵高傲的一个人居然肯下嫁,其中果然有蹊跷!可惜她当时竟未察觉,晚了十几年才知晓实情,以致让儿子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指不定白氏那毒妇还在背地里讥笑她们母子吧! 想到这里,老夫人气得浑身发颤,抖声说道:“你打量她不错,可只怕她当真做得出来――当年伺候那贱妇的人呢?!都带了过来家法拷问!我就不信问不出她的奸夫是谁!” ------题外话------ 感谢婴儿布姑娘的小花~ 120 不肯甘休 听母亲如此直白地说出奸夫二字,明守靖顿时就像当众被人吐了口水在脸上,明明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却偏偏碍着说话的人是自己母亲,不能还嘴,只能忍气吞声地说道:“母亲,事情并非您所想像的那样,请听我回头慢慢解释。[..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如何肯依,闻言反而骂道:“你就是贪恋着她!当年为她不肯立规矩反而拿乔装大,我已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如今老天开眼,教那贱妇泄了底,你却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只管维护她!你这糊涂人,当真是枉自为官了!”说着再不理明守靖,只向明卓然一迭声地说道:“好孩子,快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见状,明守靖顿时胀红了脸。他还待再劝,但老夫人却只当眼前没这个人似的,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管同明卓然说话。而明卓然听到老夫人的猜度亦是气得小脸通红,道:“祖母,母亲她并非――”但每每地开了个头,却总被老夫人打断:“你只管告诉我你从哪里知道明独秀真实年纪的,不必再说旁的。” 当下他们祖孙三人正凑做一团,撕扯不清的时候,明华容面带不安地向白章翎看去,轻声说道:“我一句无心之言,怎料老夫人竟然做了真……表少爷,你是客人,况且又是夫人的亲侄子,对夫人的品行自是相当了解。如由你开口劝解,老夫人想来必定听得进去。” 白章翎原是来找明卓然一起去赵家救明独秀的,不想却被搅进这桩事里。起初明守靖咬牙定要责罚明卓然时,他还想着自己不好插手。但见稍后老夫人居然怀疑起白氏的清白并质疑明独秀的血统,他不禁开始着急。听到明华容的请求后再按捺不住,遂忿忿瞪了她一眼,走到老夫人面前说道:“老夫人,论理我是小辈,不该说什么――” 老夫人正没好气,闻言一句就呛了回去:“那你就不要说!” 白章翎被噎了一下,不禁愈发心浮气躁,原本还在寻思如何委婉措辞,这下也不顾了,冷笑一声,说道:“你可别想把脏水往我姑姑身上泼,当年明明是你儿子引诱了她,害得她未嫁先孕。当年祖父本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但一则禁不住姑姑再三哭求,二则米已成炊,才不得不答应下来。是你儿子为了攀上我们白家不择手段,花言巧语以为诱骗,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你休要再胡乱猜测,胡说八道!” 他这番狂妄不敬的话不但将老夫人气了个面孔发白,连原本因见他出头解释,稍稍安心的明守靖也重新大怒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这般放肆!当年若不是那贱妇百般勾引,我堂堂状元公,岂会受她引诱做出有悖礼教的事来?自古红颜祸水,女色误人,古人诚不我欺!” 白章翎原本也觉得自己一时心急,话说得太过了,有些后悔,但听到明守靖这恬不知耻的辩解,却又气极反笑:“你可算是承认了,我还当你为了那张老皮要一直缩着不吭声哪!只是这事最终得了便宜的是你,你反而却还要再往我姑姑身上泼一盆脏水,想要面子里子都占尽。姑姑当年看上你这种人,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话音未落,明守靖再度胀红了脸,也不顾身份,过来抬手就说要打。白章翎当然不会干站着白挨,立即冷笑着闪到一边。两个人就此追逐拉扯起来,再加上旁边的重又开始追问的老夫人和茫茫然不知该先顾哪头的明卓然,比先前还要混乱。 打从对白章翎说了话后便一直置身事外的明华容见状,眼中泛出一抹嘲弄之色,随即走出屋子,对领着下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净纱说道:“你快去将大伯母和周姨娘请来。” “这……” “怎么,莫非我使不动你?”明华容眼神明锐,直视净纱,直到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才放缓语气说道:“现下这局面你也看到了,若无人来劝只怕难以善了。我一介晚辈,人微言轻,也做不了什么。如今大伯母奉老夫人之命掌着家,周姨娘又是从旁协理,请她们过来调停再合适不过。” 净纱原是个胆小怕事的,但听见她说得有理,便将那几分不情愿打消,连声应着就往外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明华容眼中再度泛出嘲弄之色。今日陪老夫人去看明卓然,本来非她所愿,却是在早些时候在议事厅听林氏禀报完近来的家事后,在旁边站着的周姨娘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老夫人本就有几日没见到明卓然,听了便欣然前来,却不想竟撞见他正在质问明守靖白氏未嫁先孕之事。 事到如今,明华容已然确定,今日种种俱是周姨娘在背后一手操纵。对方既想把自己卷进是非旋涡里,自己自然也得还报一二,将她同样拖下水。 为了防止周姨娘借故不来,明华容又向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鬟说道:“里头动静愈发大了,你再去催一催,只说事情紧急,让大伯母和姨娘她们务必过来。” 安排既毕,明华容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周姨娘这张网拉了许久,今日终于要发难了,自己可得好生瞧着,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到底目的为何。 默默站了片刻,拂了拂微乱的广袖,她敛起笑意返身走回屋内,担忧又无助地向正在对吵的明守靖与白章翎说道:“老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正在这时,林氏与周姨娘恰好赶来。看清屋内满地狼籍,尽是残碎瓷器,一屋的主子又都是夹杂不清的光景后,林氏正又惊又怕之际,看到站在一旁欲劝无门的明华容,顿时有了主心骨一般,连忙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待明华容将原委分说明白之后,林氏不禁深感头痛。事涉二房私密,她根本不愿插手。但人已来了,难道还有掉头就走的道理?况且任由他们继续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只是,该先劝哪一头好?她正为难之际,只听周姨娘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夫人,老夫人只是关心则乱罢了。.info[]只要您答允马上将栖凤院当年的老人带过来严加盘问,问清了果然无事,老夫人的气自然就消了。老夫人一罢手,我们老爷那边自然也就丢开手了。” 周姨娘原本就是服侍老夫人的人,她说的办法必然是稳妥的。林氏听罢立即说道:“就这么着。” 做出了决定,她立即上前扶住依旧在追问个不住的老夫人,陪笑说道:“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母亲若是想查明原因,媳妇这就派人去把当年的下人拿来,任由母亲问个明白。”说着,便扬声吩咐下人,去栖凤院带人过来。 见状,老夫人这才怒气稍去,向林氏抱怨道:“还是你贴心。卓哥儿这孩子,枉我这么疼他,问他话他却是一字不答,其他不相干的反而说了一堆,同我说什么那贱妇定然是清白无暇,是我弄错了。可笑!真正的清白人,能还没进夫家的门就大了肚子?” 这话只刺得明卓然胸口发闷,他刚待继续反驳老夫人的话,便听林氏抢先说道:“老夫人,您何不往好处想,这般维护母亲,正是卓哥儿的孝心所在。” 一番话顿时说得老夫人消了些气。林氏扶她坐了,又去劝解明守靖那头。明守靖见寡嫂亲身来劝,不免有些讪讪的,又骂了白章翎两句,便也趁势罢了手。而白章翎自忖自己并非明家的人,自然不受他家管,还要再对嘴,却听明华容淡淡说道:“表少爷不就是想为夫人挣个公道么,横竖已经去请人证了,你就且等一等,听听她们说什么再决定行事不迟。” 听到这番话,白章翎面色虽然依旧悻悻的,却也不再说什么了。见状,林氏悄悄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向明华容看了一眼。白章翎虽是小辈,却是白府长孙,身份非凡。以明守靖的身份受了他如此顶撞,尚且只是口头辱骂,并不敢对他动真格的。如此骄横之人,又怎能听得进她一介妇人的话。若非明华容帮腔,只怕自己还在头疼为难。 明华容向她报以一笑,刚要落座,却听周姨娘向明卓然问道:“卓哥儿,贱妾斗胆问一句,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这些风言风语,以致将老爷和老夫人气成了这般模样?” 周姨娘自随了明守靖之后便素不得宠,无声无息地在府内过了十几年,直到近来才渐渐有些声音。明卓然原本从未将她放在眼里,但听她有意无意地抬出明守靖和老夫人,自己不搭理却是不成了,便抿着唇说道:“这可不是风言风语,我亲自向当年的下人们问过了,证明确有其事,才来找父亲询问。” “哦?不知卓哥儿问的是谁?” “就是栖凤院的两个老嬷嬷,一个姓程,当年管院里的衣物被褥洗浣。一个姓刘,以前管着在外头跑腿。但二姐出生没多久就被放出府去了。我也是颇费了些周折才找到人,现在她们都还在后院里。” 周姨娘听罢,微微颔首,向林氏说道:“大夫人,不妨将这两个人一起带了过来,再细加盘问。卓哥儿年纪小,仔细被人给哄了。” “也好,还是你有心。”林氏不疑有他,轻叹着说道。 明华容在旁边冷眼看着突然比平日主动了百倍不止的周姨娘,不禁越发好奇,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思索之余,却不期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顿时心头一凛:如果白氏珠胎暗结急着过门,以她的性子定不愿意作小,那岂非要先将母亲除去?! 这念头在她刚才听明卓然嚷出明独秀的真实年纪时便隐隐浮在心头,只是刚才混乱中不及细思。但因为早在明守靖惩罚白氏禁足之时那不自然的言语表情,她早对母亲的死有了怀疑。所以当下虽然愤怒,却并未因此失却理智,反而更加冷静地权衡分析着局面。 ――今日之局既是周姨娘布下的,那她想要借着这事来得到什么呢?肯定不会是替自己的母亲报仇,里头必然还另外有个缘故。如果自己现在叫嚷出来,一来明守靖多半是默许乃至亲手参与了杀妻之事,自己纵有十足铁据也毫无用处,更何况是还没有,早一刻叫破,反而教明守靖早一刻有了防备,并无益处;二来,周姨娘年夜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分明意有所指,要是换了别人一定能联想到这一点,并会情不自禁当场质问,周姨娘很有可能就在等自己这么做。 想到此处,明华容心中愈发警惕,面上却做出又是尴尬又是无措的样子,装作不经意地向周姨娘看去。不出所料,周姨娘亦正悄悄打量着她,眼神中隐隐含着期待。 见状,明华容心头划过一声冷笑:此人果然想利用她冲锋陷阵,真是好算盘! 心中想归想,但她却步子不停,直接向林氏走去,小声又不失懊丧地说道:“大伯母,这次我可真是闯祸了,只不经意多嘴说了一句话儿,老夫人就这般认真计较起来,这……这可怎么办啊。” 林氏安慰道:“华容,你只是无心之失罢了。稍后找人来问过,证明了弟妹的清白,老夫人自然就平息了。只不过,以后你说话可得仔细些才是。” “嗯,多谢大伯母宽慰我。”明华容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舒袖轻掩双唇,借着这个动作,眼风往旁边的周姨娘身上一带。果不其然,她见明华容只顾着懊恼失言开罪了人,眼中明明白白地浮出一片失望,脸上更显出几分不屑和不以为然。 彻底肯定了周姨娘的算盘后,明华容便打消了质问明守靖的念头。现在时机不对,自己贸然出头的举动还不知要被周姨娘怎么利用,不如暂且隐忍不发。不过,暂时的忍耐并不代表她会轻易放过此事,既然察觉母亲之死果然与狠心薄情的明守靖和白氏都脱不了干系,她就一定会教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沉思之际,想到母亲辛苦付出却换来这般下场,将心比心,明华容几乎要忍不住心底涌蔓而出的戾怨之气。险些就想不管不顾直接问个明白,再让元宝将这一对奸夫贱妇杀掉。但仅有的一线理智却让她苦苦撑住,并轻声告诫她:这般就让他们死了,岂不太过痛快? 按捺片刻,将杀意慢慢打消后,明华容半垂眼眸,看着旧伤累累的手背,唇角微勾,心道:不错,就这么杀了他们,自己一直以来做的岂非全无意义。杀人诛心,方能教其万劫不复。她一定会继续忍耐,待到合适的机会,再将他们逐一推入深渊,让他们尝一尝骤然失去一切的痛苦,就像自己炮制明独秀与明霜月那样! 因晓得主子房里出了大事,下人们手脚都特别利索。不消片刻,栖凤院的下人们俱都被带到。明卓然特地找回来的那两个老人也被带了过来,一起跪在明守靖院内,听侯发落。 “老夫人,虽是春天了,到底外头风大,不如便让媳妇过去问她们?”林氏窥着老夫人的脸色,柔声建议道。 老夫人却十分执拗:“我自己去!你性子好,有些话又不方便说,等下若让那些黑心肝的人骗了,岂不糟糕!” 明守靖还要试图阻拦:“母亲,当年之事儿子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果您还不信,稍后再同您细说便是。您这般当众拿人来问,要是传扬出去了,教儿子日后如何在官场上立足?” 当年白氏拿大不肯立规矩这事,永远是老夫人心头的痛,一小半是因为媳妇对自己的不尊敬,另有一大半倒是出于对儿子的恼怒失望: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到头来你居然为了个外来的女人来对我不敬。虽然之后明守靖的加倍孝顺让老夫人表面原谅了他,但在内心深处,这依旧是一根深深扎在肉里的木刺,历久弥新,只要稍一触碰就反应激烈。 当下,老夫人只想着如何证明白氏是个不清白的荡妇,借此雪刷当年所受的屈辱,如何肯听得进儿子的话。她横了明守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当年你也对我这么说来,可后来还不是尽纵着那贱妇,反而让我不要太拘束她。我是不敢再信你的话了,除非我自己问个明白,否则总是心下难安。” 说着,她不顾明守靖的阻拦,执意往外走去了。其他人见状,相视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劝的好,还是该从的好。独有周姨娘越众而出,说道:“老夫人慢些,我来时已让丫鬟准备了披风,您穿上再出去,仔细着了凉。”说着便从丫鬟手里接过衣裳包儿展开,也跟了出去。 众人看了便也有样学样,一起跟了出去。除了明守靖之外,那劝阻之心,却是不知不觉中都打消了。 老夫人站在石台上,审视着底下惶惶不安的下人,厉声说道:“今儿将你们叫过来是为了问明白一件事,答得好了,我重重有赏。可若是谁敢瞒个一字半句的,这碗茶便是她的榜样!” 说着,她手臂一挥,身后丫鬟刚送来的一盅热茶立即呛啷一声,在地上溅得粉碎。 121 杀害手足 前头白氏被罚禁足时,她周围的下人还不觉得如何,只想老爷必然只是一时生气,等时间长些终将回转过来,原谅夫人。但当明霜月出阁那日,白孟连亲口发话将白氏拖去偏败院落关起,只许一两个人跟过去伺候时,栖凤院的下人们这才惊觉事态不对。 主子出了事儿,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一落千丈,说不定还会被秋后算账。栖凤院内侥幸没被指派跟随白氏而去的下人们顾不上庆幸,都纷纷开始发愁。这日正一齐在院里长吁短叹的时候,忽然被人统统带了过来,本就惴惴不安,打量老夫人气势汹汹,再想起以前白氏同她的积怨,只道她是要清算白氏身边的人了,只吓得心里突突直跳,连忙没口子地应承必定有问必答,不敢求老夫人的赏,只求老夫人开恩放过她们。 听她们如此回答,老夫人心中怒气稍缓,说道:“有谁是自从那贱妇过门起就在院里伺候着的?” 下人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贱妇指的是白氏,便四下打量起来。过得片刻,一个年纪最长的婆子陪笑说道:“回老夫人的话,奴婢是十年前到的栖凤院,专司扫洒。在院里的日子比我还长的,就再没有了。” “什么?” “老夫人明鉴,实是没有了――对了,原本有一个的,是许嬷嬷,但年前她犯事被打杀后,就再无旁人了。” 闻言,老夫人怒气重又翻了上来,道:“我说有鬼呢!否则那贱妇犯得着把知道她老底的人都打发干净么!” 这时,只听周姨娘提醒道:“老夫人,卓哥儿不是说找了两个当年被发放出去的婆子回来问话么,她们此刻也来了,不如您且问问她们?” “还是你心细。” 说着,老夫人向底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净纱会意,立即很有眼色地站了出来,高声问道:“谁是被我们少爷带回来的老人?” 听到问起自己,一直远远跪在后头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才老大不情愿地走上前来,向老夫人又福了一福:“民妇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目光从她们的绸面大袄上掠过,突然笑了起来:“离了我们家之后,这些年你们过得不错?” 两个婆子一时拿不准她是何用意,又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陪笑说道:“托老夫人的福,这几年乡下无灾无旱,小有收成,日子还过得去。” 老夫人突然敛起笑容,板起面孔说道:“我也是苦出身过来的,知道庄稼人要过上好日子不容易。既是这么着,你们可得好好珍惜,免得将来后悔。” 她在末四字上咬得格外重,两个婆子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禁都是鼻尖冒汗,说道:“自然,自然,我等定当谨记老夫人提醒。” 见她们还算知趣,老夫人哼了一声,问道:“我当初只进过一次那贱妇的院门,所以竟然不认得你们。我且先问问,你们是她的陪嫁,还是怎么的?” 一个婆子答道:“回老夫人,我们都是夫人娘家送过来的陪嫁,在府里伺候了两年多。后来因夫人体恤怜惜,开恩放了我们出府。” “既待了两年,那当年那贱妇称病不出的时候,你们定然也在了?”老夫人死死盯着婆子的眼睛,厉声问道。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缘故,那婆子一下就别开了头,面色如土。后来更是支撑不住,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老夫人开恩……自打前儿小少爷找到我们,我就知道终究纸包不住火,事情总有一天要败泄出来。事到如今,我也没脸再求旁的,只求老夫人听我说完后饶我一命。” 另外一个婆子也就势跪下,同样磕头不止:“我什么都说!只求老夫人放我一条生路!” 见状,老夫人自以为得计,连忙说道:“这也要看你们表现了,如果老老实实俱都招了,我自然不与你们计较。” “多谢老夫人。”先跪下的那婆子擦了擦脑门子上的虚汗,颤声说道:“原是……原是夫人在过门前就有了身孕,所以当初在老宅子时特地挑了间僻静的院子住着,不出几天又变着法儿将原有的人都打发走了,全都换上从娘家带来的人,免得走漏风声不好听。又过了些日子,夫人便推说旧疾复发,吹不得风,不能到外走动,便一直称病不出。我……我原是管着院里的衣物被褥洗浣之事的,平常近不得夫人的身,除了被夫人身边的许嬷嬷警告过不许往外露一个字,否则就要活活打死之外,其他详细情况都不大清楚。直到三四个月后的一夜,许嬷嬷突然连夜送了许多被血污到的衣被来要我自己洗干净,不许告诉其他人知道。奴婢看着那山堆一样的衣被,说可能洗不干净上面的血水,许嬷嬷说要是洗不好就烧了,只不许别人看到就是。奴婢便连夜将那些东西都烧成了灰,只拣出几样血色浅淡的来洗刷。那天夜里奴婢听见侧门有人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还听见了婴孩哭声,但天亮后又没了……” 说到这里,另一个婆子接道:“后来没几天,夫人便让我传话,大张旗鼓请了位大夫来看诊,说自己近来症侯有些不对,大夫把脉后就说夫人有喜了,而且已怀上了两三个月。因那时夫人虽然从不到院外走动,但老爷却还是经常过来的,所以除了恭喜之外,也没人说什么。再后来,又过了近六七个月,夫人便请了稳婆过来在偏房住了一宿,临走封了个大红封儿,那稳婆出去后便说夫人诞下了一个千金……对了,当夜老爷也在。我记得老夫人听说孙女儿出世了,还打发人来看,但却因老爷说夫人产后体虚,孩子也有些不足之症,怕见了生人不好,便拦着没让人进去。之后夫人暗中将当年所生的小姐接了回来亲自抚养,但又借故说孩子是病中所生,体弱见不得人,从满月至周岁都只摆了酒,并不曾将小姐带出去与众人看,连老夫人都不曾见过面。再往后的事儿,因我们都被打发出了明府,就再不知道了。” 老夫人听她们絮絮说完当年的事情,见细节都与自己所知的对得上,便冷笑道:“我竟是个死人,那贱妇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么多事,我竟都不知道!怪道她把孩子养到三岁时才舍得抱出来呢,还对我说因为她调理得好,所以孩子反倒比其他同岁的都更壮实些,可笑我居然还被她混瞒过去!” 老夫人忿忿数落了一通,又喝问道:“那贱妇的奸夫是谁?你们既是她家里出来的,想必也知道些首尾?” “回老夫人,我――” “够了!” 那婆子刚要说话,却被人打断。众人循声一看,却是面红耳赤的明守靖。只听他气急败坏地说道:“娘,你就给孩儿留几分体面成不成?若她肚里的孩子是别个的,难道我还会娶她么?您当我糊涂了不成!” 明守靖最怕的事儿就是没脸。偏偏婚前偷腥,未嫁先孕就是极大的丑闻。当年若不是察觉到白孟连的轻蔑之意,想尽快和痴恋着自己的白思兰生米煮成熟饭,好敲定这桩婚事,他也不会如此行事。白氏入门后他帮着诸多遮掩,甚至不惜顶撞素来孝顺的母亲,本以为一切已是天衣无缝,瞒得铁桶一般,不想如今竟还是有人抖落出来! 但他未免也有些奇怪,为何白氏已说过当年满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除许嬷嬷那个心腹之外其他人都被处置干净。不过转念一想,白氏当初提心吊胆地生下明独秀之后,必定费尽心思遮掩,外头有一两个人没处理干净也不足为奇。 他满心只求老夫人别再当众问下去,所以着急地把实话说了出来。见老夫人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却没有想到,他这番话与老夫人逼问实情并无两样,同样是坐实了他行止不检,还未结亲便与白氏做了不清不楚的勾当。所以听他承认后,一干下人们纵是满腹心事,也情不自禁相互悄悄打着眼色,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而老夫人被儿子这么一吼,虽然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但面子上却不太挂得住,而且好不容易抓到个彻底扳倒白氏的机会,她也不愿轻易放弃,便瞪着两个婆子问道:“这可是真的?” 管浣洗的那个程婆子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当日还在白家时我们也不知情,是陪嫁过来后才慢慢知道的,否则老爷也不肯帮着遮瞒。不过……” 老夫人巴不得有翻盘的机会,闻言便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除此之外,我……我还听了不少传言……”程婆子额上的汗珠突然变大了,神情也比之前更为慌张:“这些话儿我本是想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但终究昧不下良心来。前日小少爷找到我,无意中提起夫人的近况和许嬷嬷的下场时,我就觉得老天果然是有报应的,为了我的小孙子,我,我如今也管不了许多,只想将实话统统说出来!” 另一个刘婆子听罢惊愕地看着她,失声说道:“你疯了!当初的事情再没其他人知道,你说什么都是胡扯罢了!” 程婆子却坚定地说道:“是胡说还是真事儿,相信老夫人一听便知。我提心吊胆过了这许多年,我再受不住了!今儿我一定要全部说出来!” “你当真是疯了――”刘婆子说着竟去捂她的嘴,一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样子。 老夫人原本还目瞪口呆地听着她俩争执,见刘婆子这般举动,终于醒过神来,连忙吩咐道:“快去拉开!让她说!” 少顷,程婆子头发散乱,微喘着气,面上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不知老夫人想过没有,当年我们夫人既是有了身子,急着想要嫁过来,可老爷家内已有原配了,并且还正好从乡下赶到帝京来。以夫人的出身和心性,又必定不可能做小。偏偏这个时候,老爷原本的夫人可巧就死了――” 听出她话中的未竟之意,老夫人大吃一惊,下意识看了明守靖一眼,却见他也因为这番话刹那之间变得面若死灰,顿时心内雪亮。想到老二的第一个媳妇多年以来的种种好处,她看向儿子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过得片刻,老夫人定了定神,刚要说话,却听周姨娘惊呼道:“一定是你胡说!爷还未高中时一心苦读,无暇顾及他事,颜夫人辛苦操持家务多年,老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她一手操持,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做家务,得空还得做些手艺补贴家用。若是没有她出力,老爷和老夫人那几年不会过得如此轻省!单念着这份情谊,老爷怎会――怎会――” 周姨娘本是有名的木讷人,这会儿说起旧事来却格外绘声绘色。但众人听了非但不觉奇怪,还只当她是真情流露,当真为颜氏惋惜。听完她的话后,不禁都疑惑地看着程婆子:是啊,老爷的原配夫人虽然只是一介平民,却是个能干贤惠的好女子,老爷再没有心肝,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吧? 察觉到众人怀疑的目光,程婆子惨然一笑,说道:“我是信阴司报应的,怎敢空口白牙拿这些事来说嘴!其实不只是颜夫人,甚至连大老爷的死,也和这事儿脱不了干系!” 听她说出大老爷三字,明守靖终于从震惊恐惧之中回过神来,心头的惧怕敢顿时又更强烈的几分。他立即斥道:“越说越不着边际了!来人,把这个妄言非议朝廷命官的泼妇给我拖下打死!” 这时,却听到一声尖锐得变了调的喝斥:“都给我住手!” 几个刚准备去拿人的小厮俱是一惊,不由自主抬头看去,却见发话的人是林氏。这个素日淡泊安宁,与人为善的长房寡妇,这会儿竟是面孔赤红,鼻翼翕张,显然十分激动。 叫住下人后,她急急走到程婆子面前,死死盯着她:“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仔细些!” 明守靖见势不妙,连忙打岔道:“嫂子,这泼妇显然是在胡言乱语,不值当认真计较。” 但林氏却理也不理他,只顾催促道:“你快说!” 程婆子大概真是豁出去了,大声说道:“当时许嬷嬷严令禁止我们议论这些事,但稍有眼色的人都知道,颜夫人分明是因为挡了夫人的路才被除掉的。至于大老爷的事儿,却又更加隐秘了。据我们私下听来的传闻,他是察觉了夫人提早产子,觉得奇怪,后来知道了颜夫人的死是夫人下的手,十分震惊,并且因此与夫人有了争执。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白天,夫人正在逗独秀小姐玩耍,听到有人硬闯进来很是诧异,赶紧把小姐藏到了里屋。发现来的人是大伯后,还语出讥讽。结果大老爷却板着脸说,弟妹,你和老二做的好事,我全都知道了。然后夫人便打发走了其他人关起了门,里面的争吵声却越来越响。过了好一会儿,大老爷才摔门而去。夫人脸色很难看地冲着他的背影说:你会后悔的!后来……次日大老爷便急症暴病过世了。” 程婆子说话时,明守靖一直在喝令小厮们动手,但林氏却一直死死挡在她身前,不教他们近身。直到程婆子说完,又用力捏住了她的胳膊,一字一句问道:“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婆子粗喘着气说道:“我……我当初在院里当差时其实没想过这么多,直到无故被打发出府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后来这些年里,我听说院里同期时的老姐妹们挨个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害怕之余,一遍又一遍仔细回想着当年的桩桩件件,这才慢慢琢磨明白。” 她看向满面震惊的林氏,重重叹了一声:“想通后我更不敢和别人提起了,马上张罗着搬了家,只想远远逃了开去不要被灭口。横竖这些损阴鸷的事儿不是我做的,老天爷要怪罪也怪不到我头上来。但是……但是前儿小少爷突然找到我问起旧事,我一听说许嬷嬷犯事被打杀,后来进了府又听说夫人被毁容囚禁,心里便明白了:这是老天在为当年的事儿不平哪,如果我再瞒下去,只怕老天爷也要恼上我了。” 说着,她飞快地睃了一眼孙姨娘,见她微微点头后,又看着满面哀戚的林氏,叹道:“听说林夫人您生了一对龙凤胎?说句僭越的话,都怪我当年太愚笨,若早些看出夫人的心机,揭穿她的手段,也不会让大老爷死得这般不明不白,让您带着一双遗腹子忍了十几年的心酸。” 听到这话,林氏一直强忍的眼泪立时落了出来,开始还想忍一忍,擦了几下后却是越掉越快,末了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见她哭得厉害,周姨娘连忙过来搀扶。看着毫不避人,哭得死去活来的林氏,周姨娘眼中掠过几分痛苦黯然,失神般愣愣看了片刻,才如梦初醒地取出帕子替林氏擦拭眼泪。末了,她高仰起头看向正走过来的明守靖,素来缺少感情的声音里此刻满是恨意:“老爷,请还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题外话------ 多谢魅寰亲的月票,和sully66亲的评价 122 瑾王撞破 明守靖过来却不是为了劝解林氏,而是见小厮们碍着主子不敢和前,气得想亲自动手拉走程婆子。但听到周姨娘的话,他却是立即恼羞成怒,暂且搁下程婆子之事,反手先甩了周姨娘一记耳光,骂道:“贱妇!这等疯婆子的胡言乱语你也相信?当心我治你个沆瀣一气之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周姨娘不但被打得歪到一边,几乎带倒了林氏,连鼻子也立即渗出了血迹。但她一反平日的木讷谨慎,毫不退让地说道:“老爷,若你果真清白无辜,为何这般沉不住气,被人一问就喊打喊杀?在旁人眼里,你这样子简直就是想灭口!” 听到这强硬的回答,纵然明守靖惊怒交加,又饱含恐惧,也不禁目瞪口呆起来:今日真是反了天了,连平时安静得像个死人一样的失宠姨娘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 老夫人在旁也是疑惑不解,连忙说道:“你跟着瞎掺和什么,还不快过来扶着我!” 她虽然在程婆子说话之时,已从儿子的反应知道对方所说不假,但她终归是明守靖的亲娘,自然不忍眼睁睁看着他因此背上人命案子,从此仕途尽毁,所以便开口来和稀泥。 周姨娘自然看破了她的用心,但也不气恼喝骂,只冷笑道:“老夫人,你只想着他是你儿子,要替他遮掩混瞒,可你想过没有,被他害死的除了颜夫人还有大老爷!大老爷难道就不是你的儿子吗?他当年虽不曾得中状元,却也是榜上有名的进士,更因一身傲骨被御史台破格擢为言官,若非因这场无妄之灾横死,定然也有个锦绣前程!你这般偏袒维护,大老爷若在天有灵,不知该做如是想!” 老夫人刚才出言偏帮明守靖时,只想着小儿子千万不能出事,否则一旦他声誉受损,官位不保,便要牵连得明府从此败落,一大家子人还不知该沦落到什么境地。这十几年来她早就享惯了清福,万万不愿再回去过当年的那种苦日子。遂满心想要将事情压下来,纵然颜氏死得冤屈,但往后加倍给她烧些金银,再替她翻新了坟墓好好做场法事,也算对得起她了。情急之中,竟是一时忘了大儿子也是死在明守靖手上。 当下听了周姨娘尖刻的嘲讽,老夫人不禁面上一白,嘴唇也微微哆嗦起来,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明守靖听罢却是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婆子,满口胡沁些什么!我岂会做出杀兄这等有违人伦的事情来!我看你们必是串通好了,买通两个低贱人来合演今天这场好戏,非要给我扣上罪名不可!说,是谁指使你们干的?!难道是白氏那个贱人恨着我,所以收买了你们来污蔑我?!” 见他矢口否认,还抵赖得理直气壮,周姨娘不禁怒不可遏,多年修身养性的伪装彻底撕破,失控地尖声说道:“你还敢抵赖!你大哥一生刚直,从来瞧不惯你表面清高,实则为了利益狠心无情的作派。只是当初你虽屡屡犯些小错,却终究没做过太过份的事情,他才有所容忍。谁知你一朝得势中了状元,为了攀上丞相这门好亲,竟连发妻也忍心杀害!他查出真相后自是勃然大怒,去问过白氏之后又去找你对质!但你却是不肯承认,于是你们又吵了个天翻地覆,他见你不知悔改,就怒气冲冲地走了,临去前说必将此事奏报与陛下知晓。言官品级虽低,奏章却可直达天听,任何人都不许扣押私截,否则便等同被弹劾之人的同党。你当即就慌了手脚,躲到白氏院内嘀咕许久,后来――第二天清早,下人才发现他死在自己书房里,死因至今不明!你敢说不是你动的手?!” 听她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神情又是哀恸又是愤怒,不似作伪,其他人不觉都信了七八成,眼神纷纷落在明守靖身上,看他怎么辩解。 但独有明华容一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姨娘。见她提起长房早逝的明守承时,神情于哀伤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倾慕追思,心中立即了然地划过一声叹息:原来如此……现在她总算明白,周姨娘诸多苦心筹谋,一朝发难,所为的究竟是何事。 而受了周姨娘连珠炮般质问的明守靖,愈发气极,急眉赤眼地高声辩解道:“大哥生性耿直,朝中被他弹劾过的不知有多少人,甚至连白丞相当年都被他当面直斥过,谁知道他招惹了什么仇人!前朝言官因为弹劾受到报复的也很有几个,大哥定是不幸遇到了这种人,才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和我并无半分干系!” 周姨娘见他百般抵赖否认,心中愤恨更甚,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原本平凡的面孔扭曲得教人不敢直视:“是啊,他一生耿直,恐怕死也想不到,对自己下了狠手的竟会是嫡亲弟弟!他若真是与其他人结仇被杀,那此人为何不早不晚,偏偏就在他要揭穿你老皮的时候下手了?禽兽尚且知道护着一个窝子里的血亲,你却为了一己之利,一再害死至亲之人,当真是禽兽不如!” 这话字字诛心,分毫不留情面,明守靖被她骂得面色铁青,再看周围不少下人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顿时暴怒起来。他一辈子最恨有人削自己的面皮,当下那恨意源源不绝,像一锅烧开的滚水,将原本的恐惧担忧尽数压倒。 陡然间,他手臂一伸,死死卡住了周姨娘的脖子,额暴青筋,满面狰狞:“胡说八道的贱妇,竟然敢如此辱骂我,给我去死!” 周姨娘身体本就有些孱弱,被他这么一弄,才稍稍止住的鼻血登时又流了出来,划过她苍白的面孔与泛紫的嘴唇,显得分外可怖。但她唇角却微微勾起,喉头咯咯作响,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你的下场会……比他……凄惨千百倍……” “贱人!娼妇!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明守靖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一般,手下越发用力,此时他心中只有速速掐死周姨娘一个念头。只要她死了,自己再安抚其他狗奴们几句,先把场面镇住,回头再把他们统统杀死,这样自己的秘密就能永远保住,自己的声望与仕途不会受半点影响―― 他正想着该如何善后时,突然觉得手臂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是林氏情急之下死命掐住了他的胳膊,那长长的指甲一下子就隔着衣袍拧在实处,痛不可当。 “你放开她――啊!”林氏话未说完,便被明守靖一脚踹在膝窝处,整个人顿时倒坐于地,站也站不起来。 明守靖烦躁地骂道:“不要以为我尊你一声嫂子,你就可以伙同这贱妇来污陷我!要是惹急了我,我――” 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腰间一凉,随即一阵刻骨剜心的痛楚从腰际漫延开来。他养尊处优多年,如何捱得住痛,当即杀猪一般惨叫连连,本能地反手一摸,立即便摸到了满手粘腻稠滑的血液。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身后,正满面恨意地看着他:“你害死了我爹爹,现在又来欺负我娘亲,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这满面阴戾,出手刺人的少年正是大房的独子明檀海。他原本就有虐待小动物和下人的扭曲嗜好,虽是书生,平时却总悄悄随身带着匕首。他早知道今日周姨娘的安排,原本周姨娘说过不许他进来的,但他偷偷窥视间,见明守靖竟然推倒了自己的母亲,情急之中便冲了进来。 说话间,他见刚才那一记下手太急,并没有刺得太深,便大不甘心地照准明守靖心窝,举起匕首准备再给对方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人飞奔过来,挡在明守靖面前。虽在电光石火之间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明檀海却已收势不及。眼见刺向明守靖的匕首正中此人肩膀,明檀海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不是很讲究君子之风么?为可还要护着这个畜牲?!” 被刺中的人正是明卓然。这一记虽未伤到要害,却因用力极深,整个匕首刀刃都深深没入他的肩头,只余一个握柄还在外面。明卓然颤声说道:“我……他毕竟是我爹……堂哥,你……” 明檀海看着明卓然血流如注的肩头,目光闪烁一下,随即又是一脸冷硬:“原来你也是个愚孝又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枉我以为你和你爹不同,原本还不想迁怒记恨你。现在看来,你们父子都是一丘之貉!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把你利用得再彻底些!” 闻言,明卓然更加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明檀海,心内满是绝望:他一直把这位堂兄当做至交好友,谁知道对方竟一直处心积虑地想利用自己! 但不及多想,痛得满头大汗的明守靖已是站不稳滑坐在地,嘶声怒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多叫几个人来,把这动手刺伤长辈的小畜牲拿下!” 他身边的几个亲信小厮听了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一拥而上,一头忙着去捉明檀海,一头又忙着去搀扶受伤的明守靖与明卓然。 明檀海如何肯束手就擒,当下趁着院里人多,在人群间东奔西跑,想要逃出院子去。几个小厮跟在他后面追逐,时不时与满院的婆子丫鬟撞个满怀,一时间院内局面愈发混乱。 这时,明华容伸手挡了一下刺在脸上的淡淡阳光,往墙头看了一眼,随即先于其他小厮走到明守靖身边,慢慢蹲下身去将手放在他伤口上,柔声问道:“老爷,你疼么?” 明守靖与人针锋相对地对嚷了半天,末了又被刺伤,正是疼痛不堪,懊恼沮丧之际,突然被女儿这般柔声一问,顿觉心里舒畅了一些,勉强说道:“自然是疼的――哎哟!” 明华容带着淡淡的微笑,声音也依旧柔和,好像刚才用力按上明守靖伤口的人不是她:“你只知道自己会痛,那知不知道母亲也会痛?” 流血稍止的伤口再度迸裂,明守靖痛得眼前一黑,险些昏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怒斥道:“你――你胡说什么,周氏说的都是胡扯――” “胡扯?母亲跟了你之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辛辛苦苦伺候得你一朝高中,本以为从此可以苦尽甘来,但你为了前程,居然转身就害死了她!”明华容越说越快,几乎快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原本虚虚按在明守靖伤处的手,再一次用力按下! 随着更多的鲜血涌出,明守靖不禁疼得有些神智模糊。然而更教他惊恐的,是这向来乖顺温和的女儿面上的表情居然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他第一次发现,女儿的双眼竟然如此幽黯沉晦,而其中包含的浓烈恨意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积累。 刹那之间,他突然明白了几分,不禁嘶声说道:“你――你这不识抬举的贱货,居然敢恨我,也不想想是谁给你衣食,将你养了这么大……父母生恩大于天,无论如何,哪怕我就是要了你的命,你也只该受着,不能有半分怨恨――还有你娘,她既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要她去死又有什么不对……” 闻言,明华容眸光一凝,映着鲜血的眼眸中竟似已被血色染为赤红,衬着那极度厌憎的表情,恍若地狱归来的厉鬼,教人心头发寒:“妻女血亲,都是你的踏脚石么,如此谬论,居然也有脸说得振振有辞。我真替母亲不值,居然嫁了你这么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牲!” 她语气并不激烈,与之前周姨娘的尖声质问相比,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得有些过份了。但这不合时宜的“温柔”,却令明守靖愈发毛骨悚然,拼着最后几分力气哑声说道:“你……你这逆女想做什么?难道你竟敢弑父不成?” 打量着掩饰不住惶恐惧怕的明守靖,明华容突然璨然一笑,笑容甜美,眼神却森冷得令人不寒而栗:“你放心,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有违人伦的事情呢。” 不等明守靖彻底吐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她又淡声说道:“况且,若让你轻易就死,岂非太对不起母亲。你最珍爱的是什么?让我想想,对了,是权势与声名吧。你为了一张老皮,能与曾给你带来高官厚禄的白思兰闹得恩断义绝;为了讨皇帝欢心,更把自己的女儿亲手送给阉人肆意作践,可见你对它们有多看重。如果我将这一切统统毁了,不知你会如何心痛呢?” 听到她的话,明守靖眼中的惊慌立时被刻骨恐惧所取代:他一生追逐的权利地位,如果当真就此消泯,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惊惧之间,他呼吸越发急促,几乎随时可能晕过去。勉强定了定神,才说道:“你……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能耐毁掉我的一切?” “不可能?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今天所说的事情只要传出一星半点,朝臣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况且你早早又因白氏开罪了白家,虽然现在有重修旧好的苗头,可你以为白孟连会下死力保你么?说起来,周姨娘倒也是个妙人,她隐忍多年,只为让你站得正高时惨重跌下。之前越是风光,摔下时便越是痛不可当,生不如死。你说我怎么会辜负她这番苦心呢?我必会助她一臂之力,让你慢慢地,仔细地,用下半生去好好体会这份痛苦。” 她每说一个字,明守靖的心防便被击塌一角,到最后已是一片废墟,再无半分笃定,甚至连虚张声势也不能够。他嘴唇翕动几下,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一句逞强的话:“做不到……你做不到……” 闻言,明华容又是一笑:“你尽可以这么认为,但结果并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话语虽然淡然,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胜券在握的从容。明守靖惊惧更甚,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甚至自欺欺人地开始幻想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待到梦醒,他依旧是清白无垢的尚书老爷,知道当年旧事的人早已死得干干净净,绝不会有人突然冒出来揭自己的老底。 这时,门口突然传出几声不寻常的异响。明华容闻声款款站起,素雅的裙角在一地污血间摇曳如深谷幽昙,纤尘不染。她缓步走向院门,随即拜了下去,再抬起头时,已是满面黯然之色:“臣女见过瑾王。”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像一抹霜雪洒过乱得沸反盈天的院子,霎时间教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当看清院门处长身而立,侍卫环拱之人果然是瑾王后,他们立即止住追逐辱骂,慌乱地叩拜行礼,参差不齐地问安。 瑾王仍是一惯的温如美玉,一身风雅气度难以言说,加上劲装疾服的侍卫环拱随侍,更显得他身分尊贵,常人万难企及。他目光在混乱的院内一掠,又在倒地不起,衣上血迹斑斑的明守靖身上一凝,随即不悦地责问身边的人:“白大人,你姐夫院内究竟出了何事?为何明尚书重伤倒地,你却依旧在院外袖手旁观?” 123 发落渣爹 随着瑾王的目光看去,众人这才发现他身边竟还站了个锦衣金带的胖子,圆滚滚的身材,肥头大耳的一张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不是白文启又是谁来。 他奉着母亲曾老夫人之命,出来找不省事的儿子。因想着儿子去的既是明家,以明守靖的个性不消自己开口也必定会将他拦下,所以并不太着急。到了明家后听下人报说自家老爷有事,又打听得儿子入府后并不曾出去,就更不慌张了。因为知道儿子脾气急躁,性子上来了又有些犯浑,便打算先让明守靖当白脸磨他一磨,等儿子碰了钉子后自己再去软中带硬地说上几句,不愁儿子听不进去。 白文启从来都是这般笑面虎的行事作风,本道此番不过是带不省心的儿子回去而已,余者别无他事。不想在厅内坐了半晌,估摸着明守靖该发作得差不多了,仗着亲家公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往院内寻去之后,却在院外见到了了不得的一幕。 起先听人揭发白氏和明守靖联手杀死发妻颜氏,他心内还着实埋怨了一番姐姐,连这等小事也做不利索。待听那婆子说明守承之死也与白氏有关后,立即勃然变色。 当年的事情他虽未参与,却也知道首尾。本道父亲均已料理妥当,却怎么会还留了两个活口在外面?若此事被人彻查,最后难保不查到与父亲有关。届时或许会连那桩旧事也一起被抖落出来…… 想至此处,白文启笑容已是一星不剩,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眯缝的眼中连连闪过几分狠意。 站在原处思索半晌,他已顾不得再理会院内的儿子,刚准备先回家将这事告诉父亲,让他早做防备时,却听身后传来小厮惊讶慌张的声音:“瑾、瑾王爷?!小人参见王爷!” 瑾王?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白文启瞳孔微缩,但脸上却立即换上了平日惯有的笑脸,忙不迭地返身迎去:“王爷今日如何有空过来了?” 瑾王尚不及回答,便先听到了院内的喊打喊杀声,不禁皱了皱眉,大步往内走去。白文启见状,心知躲不过了,也只得跟着走了进去,以备出事时遮掩一二。 待院内诸人皆见过礼后,瑾王果然不悦地发出质问。这时,白文启已想好了对策,遂一脸苦笑地说道:“这……王爷,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与姐夫虽然交好,却也不好插手他家内宅之事。本来打算先避一避的,没想到一个分神,姐夫竟然受伤了,也不知是谁下的毒手,真是胆大妄为!” 说着,他连忙抢步走到明守靖身边,不住地连声询问伤势,做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又喝斥旁边的小厮:“还不快拿药请大夫来,再把你们老爷扶进屋里!这样在外头风地里吹着,不越发疼得厉害了!” 瑾王见明守靖血流得虽多,却并不致命,便略略放了心。再打量明家其他人,只见明守靖的母亲郭氏惴惴不安,满面惶恐;长房寡嫂林氏一脸泪痕,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恨意;旁边一个面目平平,妾室装扮的女子则是血痕宛然,脖颈上有片片青紫指痕,面色灰败若鬼;明卓然歪在个小厮身上,肩头赫然插着一柄匕首,已是晕了过去;另一个被小厮围困在墙角的锦袍少年则是一脸阴戾,神色不善。满院子的主子,除了明华容还算镇定外,余者竟皆是狼狈不堪。 见状,瑾王不禁皱了皱眉,尚未开口,便听郭老夫人颤声说道:“王爷……老身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王爷恕罪。” “无妨。老夫人,你家到底出了何事,为何明尚书与他的小公子都会受伤?”瑾王不悦地问道。大臣在家中平白受伤,传出去定会引来无数议论,瑾王几乎可以预见未来数月之内,帝京将会有多少人眉飞色舞地将这件事拿来做为谈资。如果是别的人他也懒得多问,但明守靖却是白孟连一派的,现在白家又正倾力支持自己,未免有一损俱损之虞。 听瑾王单刀直入便问起原因,郭老夫人惊得本能一缩,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察颜观色,瑾王立时知道此事必然十分难以启齿,遂有些烦躁地说道:“你吞吞吐吐,莫不是想欺瞒小王么?” 这话说得重了些,郭老夫人听了只吓得腿软,不由愈发惶恐,更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时,周姨娘已是缓过气来,见瑾王发问,顿如天降喜讯一般,身上重新生出了力气。她甩开搀扶自己的丫鬟,跌跌撞撞走到瑾王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贱妾周氏有事禀报,万望王爷垂聆。” 随即,她便急切地将明守靖联同白氏暗害发妻颜氏与兄长明守承的旧事都说了一遍,末了含泪说道:“大老爷与颜夫人俱是心性纯善之人,不意竟遭如此毒手,请王爷千万替他们伸冤作主哪!” 郭老夫人不意她竟如此不管不顾,毫不在意明家脸面地说了出来,不禁气得脸色发青。有心要拦,但终究碍着瑾王威势不敢造次。待周姨娘说完后,她正提心吊胆等着瑾王发作,不想,却是半晌都没有动静。惊讶之余,她抬眼悄悄向瑾王看去,却见瑾王眉关微蹙,一脸若有所思。 郭老夫人对朝堂局势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瑾王外宽内忌,并不像皇帝那样忌恶如仇。只要对方还有利用价值,所犯的事情又不是于自己有损的,他实际并不在乎。当下踌躇为难,也并非全然是因为震惊明守靖的所作所为,更多的是考虑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保住同个阵营的人。但想来想去,又觉得兹事体大,很难轻易压制下来。而此事一旦外泄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人们不但会将明守靖骂得体无完肤,连带恰巧来访、知道了来龙去脉的自己也会受到牵连,更有甚者,说不定还会被人们编派成同党。(..info好看的小说) 思虑再三,瑾王仍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要狠辣行事,不惜除掉所有知情人以保住明守靖;还是将此事上报朝堂,为自己向来被世人交口称赞的公允君子形象再增色一笔。 正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听白文启十分震惊地说道:“姐夫――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混账事来?亏你还是状元郎,满腹诗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富贵易妻,事泄杀兄,你――你做的都是什么事啊!漫说现世里落个身败名裂,将来下到阴曹地府,也是要遭报应的!” 适才明守靖见来的是瑾王与白文启,原本心中稍安,只道这两人必会维护自己,设法替自己兜住这个秘密,毕竟他们如今是站在同一阵营的,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想瑾王听罢来龙去脉尚未开口,白文启便先开口训斥了自己一顿,瞧那架势竟是要兴师问罪! 明守靖正觉整个身子都浸到了冰窟里,最后一线希望也行告破灭之际,却又听白文启一脸沉痛地说道:“不过,想想当年父亲因为顾虑你已有妻室,不愿让姐姐嫁过来屈居侧室之位的事情,我也能理解几分你这么做的原因。姐姐与你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壁人,若就此拆散,非但你们,连我都要觉得抱憾终身。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做下那糊涂事啊!” 说着,白文启突然向瑾王行下大礼去,恳求道:“王爷,微臣知道姐夫与姐姐做下的事情实在罪无可赦。但您或许不知道,当年姐夫新进高中,夸官游街时的神气模样引得多少女儿家芳心大动,微臣的姐姐便是因那时在茶楼内偶然往下看了一眼,从此情有独钟。唉……想来他们也是为了促成这段姻缘一时糊涂才造下了杀孽,微臣恳请您看在他们并非故意的份上,从轻发落。” 瑾王看了白文启一眼,无可无不可地问道:“依白大人的意思,该当如何?” 白文启道:“堂堂朝臣做出这等事来,虽与朝廷无涉,但宣扬出去到底也会有损朝廷颜面。况且刑不上大夫,如果事情闹大发了,外头的非议也不好听。不过,姐夫既是触犯刑法,也不得不罚。依照微臣愚见,不如您就先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陛下,之后再向陛下进言建议,依律剥夺姐夫的职位和姐姐的诰命,将他们逐回老家思过,但对外只宣称他是渎职去官。这样既保全了皇家体面,又严惩了罪者,正是两全之策。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瑾王正愁着处置不当会引起白家的反感,见白文启自动请缨出了这个主意,且又不是一昧袒护自家人,教自己难办,自是无有不允。虽然有些遗憾以后没法再利用明守靖这个吏部尚书为自己安插人手,但转念一想,以白孟连之能,去了一个明守靖,定然也还能扶持其他人上来,继续将这个肥缺握在手中,便又释怀了。 当下,他看着白文启,欣然说道:“果然是万全之策,稍后小王入宫,便报与皇兄知道。” “多谢王爷替微臣的姐夫姐姐保全颜面!”见瑾王答应,白文启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事已至此,为了防止被人继续深入追查下去,只能推出两个够份量的人来顶缸了。好在白氏与明守靖在这件事上手脚都不干净,这般处置也是顺理成章,并不算冤枉了他们。总之,只要隐瞒住不让任何人查觉到明守承之死与父亲有关就好。 他们三言两语,一下便决定了明守靖的将来。在别人看来,能保得一条性命已是万全之策,但对明守靖来说,夺权去势,罢黜被逐,却比杀了他更加难受。在瑾王与白文启交谈的功夫,小厮已拿了伤药与屉凳过来准备将他送去房间,他却拼着最后一分力气推开了他们,哀声请求道:“王爷,下官――下官实是不曾犯过残害兄长这般背德丧行的恶事,能否请您再斟酌斟酌,收回将下官撤职的成命?” 见他不懂形势比人强,只一昧想要保住乌纱,白文启眼中掠过一抹讥笑,随即又关切地说道:“姐夫,王爷这般处置已是天恩浩荡,十分宽宏了,你可要知足啊。你想继续为朝廷效力的苦心我明白,横竖你只是因渎职获罪,并无他事。过几年待到朝中大赦,说不定还能回朝继续为陛下效命,届时可不就遂了心愿了?只是在此之前,你还是先暂且忍耐一二吧。” 这话倒也有理,明守靖亦非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但还是有几分舍不下目前的权势富贵。如果事先有个征兆或许还好些,但似这般,只因一介贱婢之言,一夕之间失却所有,只让他觉得千般愤怒,万般不甘。 他还想再讨饶几句,看能否将撤职改为降职,却听旁边冷眼看了白文启半日的明华容突然说道:“王爷,臣女斗胆为父亲求个情:父亲年事已高,此番突然受伤,恐怕轻易挪动会引发伤势恶化。能否请您撤去将父亲逐回原籍的成命,只削去他的官职,让他留在帝京养伤?” 她这般求情,瑾王等人听了均感念她一片纯孝,老夫人面上亦有欣慰之色。但明守靖想起她刚才那些话,却突然害怕起来:这个突然间让自己看不透的女儿,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是觉得回了乡下不方便,留在帝京才好继续折磨自己么? 这么一想,明守靖顿觉不寒而栗,失口说道:“王爷!不要听这贱人的!下官愿去乡下,不用留在帝京!” 听到他竟对为他求情的女儿恶言相向,一时间众人不禁面面相窥,均想:这明尚书该不会是刚才拉扯时伤到脑子了吧,怎么这般好赖不分。 老夫人急得一时忘了避讳瑾王,急声说道:“儿子,你在胡说什么!留在帝京岂不比回乡下强得多?” 而受了他辱骂的明华容,面上却是没有半分气恼,只微微凑近了明守靖,淡声说道:“父亲,您当真想好了决定去乡下?少了您每日必吃的金丝小卷和穿惯的步升斋鞋袜,还有其他种种,您会住得惯么?”末了,她状似无意地又添了一句:“当然,对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我本在是乡下长大的,说不定回去了会过得更开心。” 大概是心里有鬼,明守靖一下子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不禁又惊又怒。突然,他想到一个好主意,立即说道:“王爷,下官一切依您作主。但还请务必答允下官最后一个小小要求:这贱女忤逆不孝,实在碍眼,恳请王爷按律将她夺去良籍,发卖教坊!” 依昭庆律,忤逆父母的女儿可以让官府将其夺去清白身份,卖到以曲乐色相娱人的教坊。这不但对女子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同时对家族也并非什么光彩之事,家族内若真出了不孝女,都是宁愿打杀了也不会卖到外面丢脸。所以自开国以来,这条规定都形同虚设,从没有人这么要求过。 明守靖只想着要用最狠毒的方法折磨敢于威胁自己的明华容,却忘了在别人看来,他这要求是多么荒唐不合理。 当下闻言,院内一时俱是静无人声。半晌,瑾王方微微一叹,说道:“明守靖,你可知小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被瑾王直呼其名,明守靖顿时更加惶恐:“下、下官不知。” “小王是奉皇姐之意,前来接明大小姐入宫小住的。”瑾王皱眉看着明守靖,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他与明守靖相交不深,以前只觉得此人不过有些要面子而已,论其品行学问倒也算上乘。刚才听了他杀妻弑兄之事后,心内已是有些不喜。再打量他不知好歹,竟在这当口还不忘要作践亲女,根本想不到可以利用长公主对明华容的好感来挽回一下现在的局面,显见是个既无胸襟,又无远见之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自己为之费心张罗,也没有继续利用的价值。 对于瑾王来说,只要不是针对自己,他就可以不在乎底下的人品行不佳,行事狠毒,但却万万不能容忍他们没脑子没眼力,那样的人非但毫无用处,相反却会坏事。 他原本还打算待大局定下后便让明守靖重新入朝为官,见状也不禁将这念头全数打消了,只看着一脸慌张的明守靖,语带鄙夷地打断了他的申辩:“皇姐才从陪都回来,想接贵府的大小姐入宫相伴,小住一段日子。因听说明尚书三个女儿,近日来一个送出帝京养病,一个出嫁,皇姐原本是怕明尚书舍不得女儿离开,便让小王走这一遭,以便亲口保证,绝不会苛待了贵府小姐。不过现在看来,已是没这个必要了。” 说着,他转向明华容,目光在那秀致清冷的容颜上一凝,神情不自觉便变得柔和,温言问道:“明小姐,你可愿入宫陪伴长公主殿下?” 124 受邀入宫 听到瑾王的问话,正因明守靖这棵倚仗的大树倒了、均在发愁将来去路的其他人,不禁纷纷投来或艳羡或嫉恨的眼神。历来家主犯事,上至血亲下至仆人都会受到牵连。如今明守靖眼见得已是革职的结局,瑾王却仍然出言相邀明华容入宫,并且神情还颇为温和,显见长公主对她十分喜爱。 长公主在昭庆民间声誉极佳,虽无实权,但因其地位超然,在宫中待遇颇高。能被她赏识,明华容可谓是幸运之极,逃过了随着明家这条沉船一起落到水底的劫难。 面对这等好事,明华容却分毫不见动容,只向瑾王福了一福,却没有回答愿是不愿,只是说道:“王爷,您还未同意臣女适才的请求。” “你是指让你父亲留在帝京之事?”瑾王定定看着明华容,眼内满是不加掩饰的兴味之意。适才他开口时,便想过这总是喜欢顶撞自己的小小女子此番会否再有出人意表之举。不出所料,她果然再次说出了让他惊讶的话语。如果换了其他少女,骤然有个从麻烦堆里抽身出来的大好机会放在眼前,恐怕会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吧。可她偏偏却只顾着坚持其他事情,似乎并不将自己处境放在心上的样子。这女子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念,一旦决心去做什么事情,必定是毫无旁鹜,任谁也无法动摇她的决定。 ――珠宝铺子与成衣铺的暗桩们说得果然不错,这女子确是目前京内适龄未嫁少女中,最适合的人选。既有才干,又有胆识,更有不同寻常的意志力。若内宅得她相助,定然是一大助力,几乎等同于多了一个多谋善断的谋臣做为臂膀。 ――不过,她的性情看似平和,实则倔强。现在若提出让她嫁与自己为妾,恐怕她只是表面乖顺,实则毫不作为。唯有等她先爱上自己,才会主动为自己分忧解难吧。 ――任她再与众不同,也不过一介小小女子而已,况且早年又颇吃过些苦头,只要自己放下些许身段,体贴相待,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为自己神魂颠倒,情难自已。 想到这里,瑾王微微一笑。和煦的笑意配着温雅面庞,完美诠释了如沐春风一语。甚至连程婆子这等上了年纪的妇人也看得失魂落魄,移不开眼睛。 “你放心,既是你的要求,我必然应允。”瑾王看着明华容,柔声说道,一双眼睛里满满的尽是怜惜与疼宠。 如果换了其他涉世未深的女子,只怕当场便要沉溺进这份温柔里,脸红心跳,生出些诸如“王爷何等身份这般待我定是对我有意”、“王爷乃是人中龙凤,得他青睐是我三生有幸”之类的绮思春情。但明华容看着瑾王这堪称完美的温怜密许神情,心内唯有警惕而已:此人上次见面时待自己不过平平而已,现在一下子就改了脸色,以他的为人必是有所图谋,绝非表面所流露出来的善意。 想归想,明华容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淡然地行了一礼:“多谢王爷恩典。” 而瑾王这副神情落到其他人眼中,又是反应不同。郭老夫人欣慰孙女竟然获得瑾王青睐,指不定明家还有救;明守靖却是满心绝望:怪道这逆女大言不惭,原来是暗中傍上了瑾王这棵大树,自己的未来眼见得愈发黯淡了。 至于白文启,在旁边瞧出端倪之后,却是心中一动:父亲原是想将独秀许与瑾王的,奈何她自己不争气,只顾着为些小事置气,以致落得那般下场。现在打量瑾王的神情,竟似是对明华容很有兴趣似的。可惜这丫头不是白家人,况且此前又一直与白氏母女对着干,恐怕不好收服。回头自己得尽快向父亲进言,一面在家族中寻找个性与她相似的少女,一面再探探她的口风,若是肯投诚便罢,若是不肯,恐怕得设法将她除了。 打定主意,白文启笑得越发和气,道:“大侄女当真孝心可嘉――王爷,微臣便代姐夫先谢过您了。不过,臣另有一事请奏:虽是事出有因,但明檀海不过一介小辈而已,居然敢刺伤长辈,且又是朝廷命官。依律应判黥面流刑,并从家族中除名!” 听到这话,满面悲戚,许久没有做声的林氏猛然抬起头来,刚待说话,却见白文启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他面上仍带着笑意,但那眼神却比毒蛇还要阴狠森寒,林氏被他看得心中一渗,尚未开口,又听瑾王说道:“这却需要皇兄定夺了。” 闻得此言,林氏心中稍定。但瑾王已无心继续谈论这件事,只转头仔细打量明华容。见她反应平淡,对他抛出的“媚眼”殊无喜色,不禁有些扫兴,但也因此生出了几分征服欲。不过,他向来深知沉住气才能钓大鱼的道理,当下也不太过纠缠。与白文启随意说了几句,又漫不经心地安抚了明守靖一下,末了向明华容说道:“明小姐,明日一早宫内会派人过来相接,你可莫要耽误了。” “王爷放心,臣女必会提早准备。” 送走瑾王,白文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明华容,见她面色淡然,毫无欣喜雀跃之意,似乎刚才得知的不是被邀入宫的荣宠,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见状,白文启不禁暗中皱眉:明守靖原配所生的这个长女自幼长于乡间,按常理说本该是个浅薄粗鄙之人才是,怎么这一身的气派,竟比白氏所生的两个女儿更加出挑、更像大家闺秀?这般心性,又加上白氏是她的杀母仇人,可是难以笼络啊……不过,这些事可暂先押后,现在他必须先处置其他事情。 恰好这时,小厮已手忙脚乱地为明守靖和明卓然草草包好了伤口。白文启见状,遂命一直缩在角落没吭声的白章翎先去前厅等着,并着人立即送明家父子两人回房,之后又催促着上门看诊的大夫尽快处理。待小厮拿了方子下去煎药后,白文启立即将所有下人都打发干净,才对明守靖说道:“姐夫,今天在场这些人不能留!” 明守靖服了大夫拿来的现成止疼药丸,安神药效发作,正半昏半醒间,听到这话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道理虽是如此,但……” 白文启见他犹犹豫豫的,不禁冷笑起来:“你莫忘了,撤你官职的命令随时会下来,届时你不再是他们的老爷,他们自然不再会听你的话。你是想放任这些人出府之后,将真相大肆宣扬出去么?这么一来,我今日出头力保你岂非白费力气?” 明守靖也知道是这个理,但是:“那……那可是三十几条人命啊。” “那又如何,不过是些低微之人罢了。”白文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别忘了你当年做过什么,现在又来和我装清白!” 闻言,明守靖面上一急,分辩道:“当年……当年我只对小颜下了手,并没有亲手杀害我大哥。这是你姐姐干的,怎么能推到我头上。” 打量明守靖矢口否认,白文启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心中暗暗做了某个决定,面上却分毫不露,只说道:“她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么,若非你的默许,她岂能成事?” 见他哑口无言,白文启放缓了语气,说道:“总之,今天这些人一定要尽快处理,免得又另生事端。我教你个法子――”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到明守靖手里,低声说了几句。 听罢他的话,明守靖面上犹豫之色更甚,但因疼痛而颤抖的手却将掌内事物越握越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直到白文启离去之后,他又因伤情陷入昏迷,才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 当屋内重归于寂之际,有道人影闪身进入屋内,蹑手蹑脚将明守靖手握的东西取了出来,片刻之后又不着痕迹地放回。之后他便疾如影魅般急转离去,片刻之后,倏在出现在明华容屋内。 这些天相处下来,明华容对元宝的神出鬼没已是见怪不怪,见状只问道:“姓白的留下来后,说了些什么?” 待元宝将事情言简意骇说了一遍之后,明华容沉吟片刻,突然说道:“不对!” “什么不对?” “白文启那厮要杀人灭口,表面上看是要保全白家的颜面,不让人知道他们的大小姐竟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既是如此,与其催明守靖一个伤员动手,他亲自下手肯定会更快些。但他却偏偏要说服明守靖行事,其中必然另外有个原因……”明华容撩起面前东珠串成的华美珠帘,苦苦思索:“究竟会是什么缘故呢?” 元宝却说道:“这也在情理之中吧,这是明府又不是白家,就算白文启想替你继母掩饰她杀了你大伯的事情,也不能――” 话音未落,却听明华容低呼道:“原来如此!” 随着这句话,她眼中异彩连连,不待元宝发问,便立即解释道:“明守靖不是说是他并未动手,是白氏对他大哥下的手么。若果真如此,白氏必定是借助了白家的力量。她未过门便有了身子,又为此害死了我母亲,想要为此除掉知情的明守承,确是在情理之中。但是以白家的能耐,本不必如此仓促,大可以用其他法子不着痕迹地除掉明守承,无需让他暴毙而死,留下诸多疑点。虽然周姨娘说那是因为明守承次日就要将真相上奏朝廷,但我总觉得个中原因不会这么简单,白家之所以这么着急地出手,必有其他缘故。加上白文启劝明守靖除掉下人的那些话,表面上看是为两家的面子着想,但――如果是他想借机掩饰某些事呢?那么就说得通明明他自己动手更快当,他却反而要去催明守靖,那是因为他怕万一事泄现了端倪而已。殊不知,他行事反常,已露了马脚。” 听罢她的分析,元宝回想片刻,不禁也点了点头:“确实,白文启在催促明守靖、并将东西交给他时,神情是有些奇特,看着非常着急。而以他的城府,本不该如此外形于色才是。” 闻言,明华容目露沉思之色:“那么,我的推断很可能没有错。不过,让白家急不可待要除掉明守承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你比我年长些,你想一想,十五年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大事?” 元宝回想片刻,却毫无头绪,苦苦追思道:“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我习艺有成,刚离开师傅被指到太子身边做护卫,那时似乎并没出现过什么大事。” 明华容见他眉头皱得死紧,便轻声提醒道:“以前的旧事我不大了解,只上次在皇宫内时听你说过,十七年前你师傅曾被秘密派往景晟。那之后宫内可又有什么异样么?” 听到她的话,元宝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十七年前的旧事。当年师傅神秘离京月余,再回来时已是身负重伤,武功几乎等同全废,缠绵病榻数载之后撒手人寰。在他眼中,这便是那几年中最为反常之事。不过…… 蓦地,一点记忆碎屑从脑中一掠而过,元宝突然被触动了心事,喃喃说道:“要说怪事,倒的确有一件:太上皇以前很喜欢诏见各个攀附昭庆的小国皇室子弟,与景晟也颇有往来。当年几乎每个月都有诸国使臣往来,他们一旦到来,宫内便会派人用黄沙铺起皇城外的朱雀大道。但从某一年开始,朱雀道上就很少再出现黄沙铺地的场景。因为当时我就随师傅住在那附近,偶尔会与附近的孩童一起悄悄去玩沙子,没有沙子之后大家都很失望,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说着,他在心内默算了一遍,又犹犹豫豫地说道:“不过,我记不太清楚确切时间了。” 闻言,明华容皱了皱眉,道:“确实算桩异常,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好在明日起我便要入宫,也只有先记下来,回头慢慢打听了。” 元宝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放任你爹去害人?” 听到他的称呼,明华容一脸厌恶地将头微微撇开,道:“那种畜生不是我的父亲!” 此前虽已种种端倪显示明守靖在颜氏之死上脱不了干系,但想着母亲一生的辛苦,她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只盼明守靖莫要如此狠毒,否则该叫母亲在天之灵情何以堪。可事情却一路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最坏的方向,这让明华容为母亲不值之余,对明守靖更恨到了骨子里。 自相识以来,元宝所见的明华容都是从容镇定,将情绪掩藏得极深,还从未看过她如此怒形于色的样子。想到明守靖的所作所为,他心内不禁生出一股淡淡的怜悯之感,嘴上却分毫不露,只顿了一顿,说道:“我在宫内时也会接触些药物,刚刚打开白文启拿出来的纸包时便发现,那是一包略带腥味的毒粉,药性极烈,发作极快,下毒后却连最老道的忤作看不出死因。白文启显然是要借刀杀人,你要让他们如愿么?” “自然不会。今日在场的人可都是难得的人证,他白文启想灭口,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明华容调整了一下情绪,冷冷说道。 元宝了然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对了,刚才你为什么要向瑾王求情,让他留下来?” 听到这个问题,明华容嘴角一牵,不带半分情感地笑了一笑,不答反问:“你做侍卫这些年来,定然见过刑讯拷问之事。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刑罚才是最狠毒厉害的?” “要么是针对人体最脆弱处施以极刑,要么是拿捏住他最在乎的事物要胁对方。” 元宝回答简洁明了,但明华容听了却微微摇头:“你错了,世上最残酷的刑罚不是这些,而是人自己的本心。外力加诸的一切都有消散之期,唯有自己的本心才会时时刻刻折磨着人,让他饱受痛苦,永无宁日。”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隐隐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却的血腥味,那是踏过尸山血海之人特有的气息,像一朵饱吸鲜血后开出的大丽花,美则美矣,却是致命之毒。 就连见惯黑暗血腥事物的元宝听了,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像在数九寒冬被人用冰块从脖颈划到尾椎一样寒凉。 他尚不及细细咀嚼这番话里的深意,便见明华容起身向屋外走去:“再者,我还可以用他的性命试一试白家人的反应,看他们是否真要灭口……这些以后再说,你先退下吧,我还有别的事情。” 林氏所居的瑞云院,此时已全无平日的宁和安祥,院内院外,均响着下人们惶恐不安的哭声,笼罩着一片愁云惨淡。 院心中,林氏死死拦着明檀海,颤声问道:“儿子,你要到哪里去?” 明檀海手里拿着把匕首,双目赤红,一脸戾色:“刚才我听小厮说有大夫来给那老狗看过,他没有死!我不能便宜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题外话------ 多谢15371055265、chenshao75、刘淇淇、jln666888几位新的月票,么么哒~ 125 因爱成恨 林氏急得差点哭了出来:“儿子,你这一动手,我们可从有理变成没理了。(..info无弹窗广告)你爹已经去了,他只有你一个儿子,难道你要让我们这一支绝了后不成?” 听到这话,明檀海神情微动,但依旧坚持道:“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既杀了我爹,我就先要他身败名裂,再杀了他报仇!” 这话说得十分痛快,林氏听得相当解气,若非只有这一个儿子,几乎就松了手让他去了。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只能死命拦下,不让他去做傻事:“你难道没看见形势比人强么,他犯了这等事,瑾王和他亲家公仍旧要保他。你只是伤了他,那姓白的就进谗言要让你黥面流刑,若他真死了,你肯定会被扣个刺杀朝廷重臣的罪名!届时你便是罪无可赦,让我和你妹妹去指望谁来?” 母子二人正争执不下之际,忽听身旁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大夫人,连最下等低贱的人尚有为了报仇不惜一切代价的志气,你为了保全自己,连杀夫之仇也要忍下么?” 林氏被此人说得一滞,转头看去,来人却是周姨娘。大概是刚刚洗过脸又没上脂粉的缘故,她脸上虽然洗去了血痕,面色却是病态的灰黄色。唯有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狂热光芒,像是最后一点火种,强撑起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当下不待林氏出言分辩,周姨娘又指着明檀海说道:“你看,就连个孩子都比你有血性些!明守靖那老狗几乎毁了你们一家人,你竟还要为他求情?”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周姨娘不让林氏说完,又步步紧逼道:“你若真对大老爷有哪怕一分的念想,就该让海哥儿为他报仇!适才那些狗官的嘴脸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是官官相护、一个鼻孔出气!你还想指望他们替你申冤么?为今之计,只有手刃仇人一条路可走!如若不然,就是放任那老狗继续逍遥下去!待过上几年天下大赦,他又重新站起来了!待到那个时候,你们更没办法再动他半根指头!” 这话听着极有道理,不只说得林氏张口结舌,再无法辩驳,明檀海更是听得血脉贲张,握紧了手内的匕首大声说道:“母亲,你听见没有,想要为爹爹报仇只有趁现在!我马上去杀了那老狗,你和妹妹快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说着,他正往外冲,却见院中又走进来一个人,目光在满院啼哭的下人和拉拉扯扯的林家母子身上一掠,一双眸子随即落在周姨娘身上,原本波澜不兴的眼神立时变为探究之色:“大伯母,你们在做什么?” 看清来人是明华容,明檀海一脸愤恨地说道:“是那老狗指示你过来的吗?滚!这里是人住的地方,畜生不配进来!” 听他口出秽言,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明华容眼神微凝,说道:“无理狂吠,果然是头乱闯的畜生!” 说罢,她不再理会被骂得呆住的明檀海,径直走到周姨娘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淡声问道:“周姨娘,今天的事儿我也算从头看到尾,不过却有些奇怪不解的地方,想问一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明守靖做的那些事情,但为何一直忍到今天才发难?” 因为刚才激动的话语,周姨娘双颊是一片不自然的病态嫣红。她大口喘着气,粗声说道:“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不愿接受给你荣华富贵的爹爹是杀死你母亲的仇人,所以想从我这里为他翻案么?” 她言辞尖锐,分毫不似平日的木讷模样。明华容皱眉之余,心内却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他是什么货色我比你清楚,何来翻案之说。我所奇怪的是,你明明是他的妾室,对他却一副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的模样,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更奇怪的,是你明明对他恨到了骨子里,却一直没有将这些事告发出来,这又是因为什么?” 听她字字问到关窍上,周姨娘眼神不禁闪烁了一下,说道:“早知他是这么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当初宁愿被逐出府去也不会嫁给他。这些事情,我自然是听他儿子说起才猜出来的。也算是老天开眼,让这畜生的事败在自己儿子手上,不知他该多憋屈哪!” 听罢,明华容淡淡一笑,说道:“姨娘似乎记性不太好?那我提醒你两句,看你能不能想起来。你床头小抽屉里的那张药方已有些年头了,却还看得出是张引产的方子。它可高明得很,连七八个月以上的孩子都能彻底拿掉。想来姨娘认识的人里,能开出这种药方的,也只有施大夫一人吧?毕竟他可是能摸骨识龄的人啊,这份能耐,想来连宫内御医也自愧弗如。却不知以姨娘的身份,是如何请得动这等国手屈尊降贵去赵府打探消息的?” 听她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暗中布置揭露得一干二净,周姨娘面上霎时血色尽褪,顾不得再掩饰,失声说道:“你――你难道是他的人――不!不对,这不可能!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明华容一下抓住了她的无心失言,追问道:“‘他’是谁?” 见周姨娘默然不语,明华容笑了一笑,说道:“不肯说么?也罢,我先问问你其他事情。其实比起刚才那些,我更想知道为何你总是撺掇着明檀海行事?按说你既为他的父亲申冤,该是站在同一边的吧,可你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是催着他去送死。” 此言一出,原本在旁边听得俱都呆住的林氏母子顿时一惊。明檀海先反应过来,向明华容怒目而视:“你敢污蔑姨娘!你是想挑拔离间么?!” 而林氏听了这话,却是若有所思,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姨娘,仿佛突然之间不再认识这个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人。 周姨娘却是阴恻恻说道:“大小姐,你说这些可得讲证据。” “证据?你以为你做的事情都神不知鬼不觉么,那我刚才说出的又是什么?你与明檀海暗中往来已非一日,原本以你们的身份,本不必如此避讳小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既然如此行事,可见必定有鬼。背人暗会的那些时候,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呢?是了,明独秀的真实年龄既是他诱导明卓然发现的,那么他必定也早知道了明守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说到这里,明华容故作惊讶,向明檀海微微摇头,故意出言相激:“你既然早知道了事情原委,这时候再来嚷这些喊打喊杀的话不觉得可笑么?有这会儿的功夫,你早干什么去了?” 明檀海果然受不得激,闻言立即说道:“你知道什么!对付明守靖这种伪君子,必须在人前扒下他的老皮来才是最狠的!要是一刀将他杀了,那还太过便宜了他!” 闻言,林氏惊呼道:“阿海,你――你何时变得这般阴毒了?” 见母亲震惊地看向自己,明檀海才意识到失言。他虽然有阴狠暴力的一面,但在母亲面前时总是扮出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把最好的那一面给她看。当下缩了缩脖子,想要辩解一二,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明华容冷冷看着他,这时又接口道:“他不是突然变了,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平时很少在家里,大伯母才没发现罢了。不过,他终究还小,这等阴损招数断然想不出来,若我猜得不错,这恐怕也是姨娘的手笔吧?你将这桩恨事埋了十五年,就是想伺机给明守靖致命一击么?二房近来频频出事,你浑水摸鱼也在情理之中。但你本可以有更好的安排,却为何要把明檀海也卷进来,执意想让他亲手杀死明守靖?按说以你对明守承的感情,本不该――” 之前周姨娘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到明华容说到“感情”二字,突然失控地尖叫起来:“住口!不许说!” 见她终于被自己逼得失控,明华容眼神一闪,毫不理会她的阻止,继续说道:“你本不该如此对待他的后人,毕竟十几年过去了,你心里还是只有他。难怪会心心念念地要为他报仇,连明守靖与你的夫妻情份也不顾了。” 听她说起夫妻二字,周姨娘越发暴躁:“住口!住口!谁和那畜生是夫妻!当年若非为了有个身份获得更多的东西,我也不会听从老夫人的提议,答应在白氏贱人有身子时给那畜生做妾!” 脱口而出之后,周姨娘这才惊觉这无异于是承认了明华容的推断。她本能地看了林氏一眼,见对方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不禁惨然一笑,破罐子破摔地说道:“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与他相识相伴的时间,比你还长得多,只可惜我没有一个清白出身,只是一介流民堆里捡来的小丫头,万万没资格嫁给他做正房夫人。可哪怕只是做个妾,我也千肯万肯。他……他知道我的心思……他心里也有我……他答应我,一旦娶了正妻,便纳我进门,还说至少要和我生一双儿女。我那时高兴得成夜成夜睡不着觉,只盼着他早早将夫人娶进门来。可是――大夫人,直到你真的进门来,我才发现我想得有多么天真。我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大字不识一个,根本没法像你一样能与他探讨诗文典故,对诗联句。看着你们恩恩爱爱,看着他待你那般体贴,我心里火烧火燎的疼。我好恨,先是恨自己没生在读书人家里,然后又恨你抢走了他……最后我连他也恨上了,因为他再没提过要纳我为妾的事情……” 说到这里,周姨娘顿了一顿,语气由凄婉转为温柔,但那话语里所透出的阴寒之气,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后来他中了进士,变成了官老爷,我知道自己更没指望了,心里的怨恨也越来越深。我依旧成夜成夜地睡不着,但这次想的不再是嫁给他以后的美好光景,而是苦思冥想该怎么样报复你们……若不是明守靖那老狗先动了手,恐怕我也会忍不住向你们下手。” 林氏掩住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那时竟怀了这般心思?那时候我们不是相处得很融洽么,老夫人还让你来帮助我协理家事。打从那时起,我一直拿你当妹妹看,你怎么……” 周姨娘目光阴沉地看着她,嘲讽地说道:“大夫人,你这一辈子就没学会看人脸色。看来你完全不知道,每一次和你说话时我都恶心得要命。如果可以,我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认识你这个人!可是为了计划,我又不得不暂时与你周旋。你知道么,大小姐刚才提起的那剂引产方子,本是我给你准备的。他死了之后,你曾经一度伤心欲绝,几次想要随他而去,直到发现有了孩子才打消这个念头。我不忍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边,就想让你和孩子都过去陪着他。但我忽然又想到,如果你们都死了,那岂不是成全了你们?又有谁来补偿我多年来的心酸?于是,我打消了这念头,改为蛰伏等待。” “等……待?”明檀海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连摇头,说道:“姨娘,我一直很感激你,是你告诉我杀父仇人是谁;是你说为防被明守靖那老狗察觉灭口,我一定要去书院念书避开……这些年你都在暗中关心我,为什么你――” 林氏再度惊呼道:“阿海,你……当年你执意要不远千里跑去书院求学,真正的原因竟是为这个?” 周姨娘也不理会林氏,目光在惊疑不定的明檀海身上打了个转,冷冷说道:“如果不把你远远支开,任由你留在你那不中用的娘身边,你如何能养成阴戾狠毒的性子?这些年我一直反复对你强调,这府里都是明守靖与白氏的眼线,除了我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相信,哪怕是你的娘亲,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而你也未辜负我的期待,果然长成了一个偏执阴狠的人。不过,我也算待你不薄,至少告诉了你仇人是谁,并且为你设下一个揭开他真面目的局,让你能够亲手报仇。”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周姨娘亲口承认时,明檀海仍然觉得有天崩地陷之感。他最为信任感激的人,居然如此阴险,暗藏祸心,长久以来那些看似关爱叮咛的话语,原来竟都是为了不动声色引导他走上偏激之路。 看着不知不觉间已泪痕满面的儿子,林氏心疼地将他揽在怀中,抬头斥责道:“周姨娘,你简直不可理喻,完全是个疯子!” “疯子?呵呵,不错,我大概早就疯了,从你进门嫁给他的那一刻!为什么你天生就拥有我梦寐以求的身份,得到我只在梦境里才敢奢望的东西?!为什么他转身就忘了对我的许诺,甚至再不肯和我独处?!为什么我只能悄悄站在暗处看着你们恩爱缱绻,心痛难当还得装做若无其事?!” 每说一句为什么,周姨娘面上的愤恨之色就愈重一分。待说到末一句时,她定了定神,忽然大笑起来:“我一直想不通这些疑问,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原本就是你们亏欠了我,我既不甘心,又不想忍气吞声,那就只有报复。只要报复了你们,我的痛楚就能减轻!” 林氏闻言又惊又怒,罕有地厉声斥责道:“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阿海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他哪里碍到你了?你竟然能狠心如此待他!” “他自然碍到我了。”周姨娘目光一凝,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嫉恨之色:“你难道忘了,当年他曾对你说过,将来必要将儿子养成个坦荡君子,不求他富贵显达,出人头地,但愿他一生清浩正气,那才不负自己一番苦心。可是你瞧――他唯一的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那副阴险狠毒的样子连我瞧着都恶心!谁让他出尔反尔不肯娶我!他的儿子变成这样正是报应!报应!哈哈哈!” 看着状若疯狂的周姨娘,许久没有说话的明华容无声一叹,说道:“如愿毁了他的孩子,你真的开心吗?” 周姨娘陡然止住笑声,说道:“自然开心得很。他答应过要让我为他生孩子,可却一直不肯兑现,那么我就毁掉他和别人的孩子!一想到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我就觉得快活!” 她语气欢欣无比,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瞬间便打湿了衣襟。她极力要做出开心的表情,但那些强挤出来的笑颜,最终都被伤心吞没得一点不剩,她终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在得知真相的瞬间,林氏原本恨极了她,但现下看她这般模样,一时却又有些怜悯,觉得这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默然片刻,她喃喃问道:“你为什么选择现在动手?” 周姨娘胡乱擦着眼泪,道:“自然是――”说到这里,她突然惊觉失言般顿了一顿,末了一转口风,说道:“这是我和他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知道了周姨娘的动机,但却仍有疑问。明华容目光微动,问道:“仅凭你一人之力,肯定是没法在赵府做手脚的。在暗中帮你的那人到底是谁?” ------题外话------ 看到收藏涨了好开心,谢谢收藏的亲亲们=33333= 126 林氏离府 “仅凭你一人之力,肯定是没法在赵府做手脚的。(..info无弹窗广告)在暗中帮你的那人到底是谁?” 听到明华容的质问,周姨娘立即否认道:“所有事情都是我一手布置,没有任何人帮过我。” “哦?被你设计引到明卓然面前的施大夫所开的医馆是有名的善堂,送出去的药材怕不有几百两银子,更不用说买通赵家下人又该花多少钱。以姨娘的月例,就算不吃不喝十五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吧?这还只是其一,再者,姨娘一介妇道人家,如何能在外面做下这许多布置来?”明华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周姨娘的眼睛,质问道。 但周姨娘却借着捋头发的动作,趁机别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财而已,只要有心,何愁攒不下来。” 见她矢口否认,明华容突然又问道:“刚才还忘了问姨娘,当年的事如此隐秘,连老夫人都被瞒得死死的,你是如何得知的?” 周姨娘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又神色如常,说道:“出事的那天下午我恰好在花园假山后打了个盹,无意听见白氏房里的两个心腹在嘀咕说话,因言语间提及了大老爷,我就凝神听了一听,却是听不明白。直到第二天早上出事后,我才明白过来,那两个人原是在商议如何把值夜的婆子不着痕迹地调走,方便潜进来的人行事。” 明华容听了却不置可否,只定定看着周姨娘,目光分明若有所思,却不说话。 周姨娘被她看得有些沉不住气,不由自主别开头去,刚待说话,却猛然弯腰捂住了肚子,同时嘴里吐出几口血水,随即便痉挛着抽成一团,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见状,明华容瞳孔微缩,本能地判定她是中毒了。但,是她自己服了毒,还是那幕后主使下了毒? 不及细思,她疾步走到周姨娘面前蹲下身去,急切地问道:“是谁做的?” 周姨娘疼得满头大汗,额上青筋暴凸,身子像虾米一样蜷缩成团,显然十分痛苦。但她的眼神却隐隐含了一丝欣慰:“这样也好……他……他帮我成事,我是绝不会出卖他的……” 随着气若游思的话语,她眼瞳已然涣散,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这么多年来的旧事一幕幕飞快在脑中闪现,最后定格在许多年前,她初见他的瞬间。 恍然之间,她又是那个不过垂髻之龄的小丫头,被郭氏从路边捡回洗干净后牵到饭桌前,看着桌上的玉米饼和稀粥正咽口水时,缀满补丁的布帘后转出一个英俊温和的少年,柔声说道:“不要怕,快吃吧。” 从此她眼里只看得进他一个男子。相伴十四年,他许诺会纳她做小,但最终他却爱上了别人,忘记了给她的承诺。 但她从来不是宽宏大量,知道退让的人,所以她要报复。 你陪我十四年,我让你儿子活到十四岁,原也公平得很。 其实她原本还准备将林氏也除了,但几番准备周全欲待动手,却又每每鬼使神差地作罢。林氏太过良善,如果那是个刁横的主儿,或许她早下手了。也说不清是谁之大幸,谁之不幸。如今,倒是自己死在了她们前头……也罢……也罢…… 随着模糊的思绪嘎然而止,周氏在完全停止呼吸之前,艰难地牵起了唇角,成为她在世上的最后一个表情。 “……这毒药很霸道,她没救了。”明华容站起身来,心内暗想,这毒只怕是那幕后人早早就下在周姨娘身上的,只待事情一了便要灭口。如此手段,当真滴水不漏,又狠毒异常。 林氏愣愣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周氏,眼内慢慢沁出了湿意:“她……死了?” “她死了。”明华容转头看着林氏,淡声问道:“大伯母,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林氏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脑中一片空白,闻言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怎么办……” 今天委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如果不是早有预感,自己说不定也像林氏一样手足无措吧。明华容便耐心地说道:“明守靖削官去职已是定局,届时这幢宅子就算不被官府籍没,少了银钱你也没法打理居住。你是准备留在帝京,还是去庄子上?” 林氏这才自周姨娘之死的惊异中稍稍回过神来,咬牙道:“我要留在帝京!不管如何艰难,我都要为先夫讨个公道!” 明华容嘉许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兀自呆愣的明檀海:“你呢?是准备随你娘走,还是仍旧执意要先杀了明守靖?” “我……”明檀海心内一片茫然。适才眼睁睁地看着周姨娘倒下,他本能地想要上前查看,但双腿却又似被困缚住一样无法动弹。周姨娘的那番话彻底摧毁了他长久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他的身体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心内却变成了一片废墟,茫然四顾,无处可依。 直到看到母亲饱含担忧的眼眸,他飘荡无凭的心才找回了一点依凭,手内一直紧握的匕首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母亲,我……” 打量儿子神情不对,林氏连忙心疼地握紧他的手,担忧地说道:“儿子,母亲不是不想为你父亲报仇,而是不想为了报仇让你受到伤害,你明白么?如果你现在杀死了明守靖,那白家人一定会趁机安你个罪名。我们唯有另想办法为你父亲申冤,纵然时间花得久些,但到底我们娘仨儿仍能团团圆圆聚在一处。” 明檀海愣愣思索着,终于点了点头:“母亲,我明白。您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冲动行事,一切都会与您商量。” 闻言,林氏又是欣慰又是哽咽地说道:“好孩子……”一语未了,已是泪如雨下。 一旁的明华容见状也深感安慰。虽然她很不喜欢明檀海的性子,但亲眼看着刻意从小将他往扭曲方向培养的周姨娘死在面前,他应该会发生变化吧。再加上今后有林氏教诲,想来往后他该知道选择何种道路。无论对于明檀海、还是对于林氏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待林氏啜泣稍止,明华容说道:“既然大伯母心意已定,华容这边另有件事想麻烦您。此事对您亦有益处,他日运用得当,肯定可以成为指证明守靖的利器。” 说着,她附在林氏耳边,细细叮嘱了一番。 林氏听罢,先是满面惊惧,而后又渐渐转为迟疑。当明华容说完后,她定定看着这个侄女,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不,先不说这个。华容,你可知你如此行事,几乎等同于与他斩断父女之情?你可要想清楚了。” 见她这种时候还在为自己考虑,明华容心中一暖,说道:“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父女之情,又谈何斩断。漫说他对我母亲下此狠手,且说别的:我在外放养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我回京后几次三番被白氏刁难,也从不见他为我出头;就连他向来疼爱的两个女儿,只要有可利用之处,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将之舍弃,这种无情无义之人――华容不愿,也不屑认之为父!” 她话语决绝,掷地有声,一时间不仅是林氏,连对她抱有敌意的明檀海也被震住。过得半晌,林氏才叹息般说道:“我没看错,你果然是个坚强的孩子。但这么一来,你今后只怕会过得很艰难。” 自来世人心中,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纵然爹娘再糊涂昏愦,再缺德极品,子女也只能认命咬牙受着,否则便是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明华容决意与明守靖斩断干系,落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非但不会体谅她的苦衷,反而会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忤逆不孝的女儿。 明华容淡淡一笑,说道:“了解我的人自然会体谅我,不能体谅我的人对我来不过是陌生人而已。难道我要为了顾虑陌生人的想法而去做违心之事,自找苦恼么。” 林氏知她素来极有主意,闻言便不再劝阻,只叹息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总之,你莫后悔就好。” 明华容看着林氏面上掩不住的关切,又是一笑,说道:“事不宜迟,大伯母可得早些准备才是。” “嗯。” 当天下午,明府内近三十名下人在晚饭时误食毒菌,毒发身亡。因为尸体数量实在太多,不好停在府内过夜,便向京兆尹特申了宵禁间外出之权,连夜将尸体运往城外义庄,待来日再详加检验。 “令牌无误,放行。”值守的士兵瞟了一眼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说道。这车为明府拉送尸体,一来一往,这时已经是第四趟了。一开始他还认真检查,但后来随着更深露重,倦意一点一点袭上来,他便倦怠松懈了。反正不过是一车死人而已,又是明尚书家的车,出不了问题。 得到他的许可,车夫道了声谢,收起令牌甩了一鞭,马车立即轻捷地驶出城门,奔向茫茫夜色。 车内,林氏紧紧拉着一双儿女,神经一直紧紧绷着,直到听见士兵那一声“放行”,才陡然虚脱般松懈下来。 “娘……”今天出事时明檀真并不在场,所有的事情都是后来听林氏转述的,因她生性胆怯,饶是林氏已省略了许多枝节,听罢依旧至今惊魂未定。她紧紧抱着林氏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一些:“我们为什么不去找外公?” “真儿想外公外婆了吗?”林氏怜惜地摸了摸小女儿的头,神色却是十分坚毅:“等娘替父亲报完仇之后,就带你去看望他们。” 这时,许久没有作声的明檀海突然说道:“娘,明……堂姐究竟对你说了什么?她当真可以帮我们报仇吗?” 林氏微微出了会儿神,才说道:“千头万绪,我一时也说不上来……你是个聪明孩子,等下车停了,你看到那些人多半就明白了。” 明檀海便再度沉默下去,只将车帘挑开一线。沿路的草木山峦俱沉浸在幽幽夜色之中,今夜无星无月,所以远方道路尽头那一盏似有若无的灯光显得分外明亮,虽然并不强烈,却在黑暗之中顽强地照亮了一方小小天地。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看着这抹微弱却不屈的火焰,明檀海不期然便想到了明华容。因为父仇之故,他曾极度痛恨二房的每一个人,现在却觉得,只有明华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虽然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她独一无二。 想到明华容,他又情不自禁想到过往种种,不禁痛苦地将脸埋在掌心里:长久以来被周姨娘刻意灌输的那些偏执想法,真能扳正过来么?也许可以吧……只要明守靖一死,执念消散,自己应该还可以做回正常人吧,就像对着母亲时伪装出来的那样…… 与此同时,明府。 待贴身婢女将自己平日穿的衣物、所用首饰等打点装好之后,明华容扫了一眼陡然空荡了不少的屋子,吩咐道:“过两天老夫人应该会带你们到一处新宅子,你们先在那里住着,待我出宫之后再做安排。” 闻言,青玉急道:“小姐,你难道打算自己进宫?” 明华容点了点头,看着一脸焦急的青玉,比了个安抚的手势:“现在明家不比从前,只我自己一个人入宫已能料想会有许多人刁难。我若再带人入宫,更容易引起非议。反正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不能没有人照顾,很多事情我自己就能料理好。” 青玉不赞同道:“小姐,奴婢知道你能干,但你身边总该留个跑腿送信的人吧?” 明华容道:“皇家禁苑,戒备森严,届时就算有什么消息要传递,也该是找里面的宫娥太监帮忙。否则我们外人贸然行事,一不小心犯了禁令可就不妙了。” 这话也说得也有道理,但青玉仍是一脸的不赞成。她还想再劝几句,却听明华容又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道:“再说,我许多细软不能拿进宫,可得找个可靠的人帮我看着才是。你若随我去了,我指望谁来?” 听她说起这事,向来沉稳的青玉却是难得外形于色,额上也因紧张冒出了细密的汗水,极小声地说道:“小姐……突然多出来的那些银票金砖什么的,是从账房那里拿的吗?老夫人若是知道你做的,会不会――” 明华容微微一笑,说道:“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料理妥当了。这笔钱也不是我想自己贪墨,只是暂时拿着,明日还另有用处。” 青玉听罢心里踏实了许多。只听明华容又说道:“就这么安排吧,今天我累得很,要早些歇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听到这话,青玉只好将那些想一起跟进宫去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又检查了一遍东西都打点齐全了,才带着另外几个丫鬟退下。 房门甫一带上,片刻之后又被推开,一道瘦小的人影闪身进来,正是元宝:“我已将你伯母堂弟堂妹,和那些人都暗中安全护送到了目的地。” “有劳你了。”明华容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只小箱,里面除了趁乱从账房里拿来的一批银票金砖之外,还有瑾王手下的暗桩当初作主送给自己的黄金:“你拿上这些钱,明天替我买一个独立的院子,一定要有地窖,然后再……记住了么?” 听罢她的叮嘱,元宝挑了挑眉,说道:“我以为你会让我和你一起进宫。”刚才她和青玉的对话他也听到了几句,所以认为明华容不执意带丫鬟,是因为已经选中了自己。 “你可是皇帝亲下海捕文书正在缉拿的要犯,还敢大摇大摆进宫,岂不是自寻死路?”明华容有点头疼地看了一眼这个毫无自觉的人:“你留在外面,替我保护好青玉她们。还有,过几日白家很可能会对明守靖下手,你盯紧些,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 元宝答应之后,便退下歇息去了。明华容在桌旁支颐而坐,细细推敲了半天,直到觉得已经不可能安排得更好才作罢。她刚要去歇息,却听窗棂微动,一道激风扑面而来。她以为是元宝去而复返,便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有事么?” 话音甫落,她才惊觉来人的呼吸与元宝有所不同。蓦地心中一动,转身看去,只见一名红少乌发,浅眸含笑的俊美少年正笑盈盈看着自己:“小小容,别来无恙?” 看清来人之后,有那么一瞬间,明华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数息之后,她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自是安好。姬公子你呢?” 听到这个生疏的称呼,姬祟云顿时不乐意了:“不是说好要叫我小云吗,怎么几天不见你又变生分了。” 抱怨了两句,姬祟云便住了口。思念许久的人便近在眼前,他忍不住深深凝视着她。许久未见,她好像又长高了些,身段因之更加窈窕纤美,但却有些失之削瘦,这可不成,以后得督促着她少想心事多吃饭才行。说起来,上次送的东西也不知她喜不喜欢,要不要问上一问?如果不喜欢的话,下次可得再费些心思。如果喜欢……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对她说上两句亲密话儿? 想到这里,姬祟云突然有点脸红。不禁又暗暗埋怨自己实在太不争气,明明对着别人就是挥洒自如,怎么一对上她就手足无措了。 他掩饰一般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视线不经意掠过桌上的几个包袱,再打量空了许多的多宝格,不觉一愣:“你要出门吗?” ------题外话------ 多谢zixuanlin、gym9221、mary101、qianhz666、13812370884几位亲的月票,和夜舞蝴蝶飞亲的评价,以及收藏的亲亲们,群么之 127 初次表白 “你要出门吗?” 明华容怎么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直视姬祟云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眸,便稍稍别过头去,错开了视线:“我要入宫。” “入宫?”姬祟云闻言不由一惊。他临去昭庆陪都之前可是特地让甄老留下来暗中留意这边有无异常,可怎么连这么大的事甄老也未能打听到? 感觉到他的紧张,明华容下意识解释道:“是长公主邀我入宫小住,今天下午瑾王才过来告诉我的。” 话未说完,她心内便是一阵懊恼:明明早决定对这个人冷淡以待了,为什么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软化了态度? 姬祟云并不知道到她的小小心结,只是沉吟道:“今天知会,明天就要过去,为何如此着急?还有,今晚进来时,我见你家灯火似乎不如以前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明华容不禁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她迟疑着,还在想要不要告诉对方真相,便又听姬祟云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真出了事?你快说说情况,也许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也没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已。”再一次地,在理智阻止之前,身体先擅作自主开了口:“明守靖终于承认当年他为了往上爬,杀死了我母亲与他的亲生哥哥,出事时又恰好被瑾王撞破。瑾王已决定向皇上密奏此事,用不了多久,明守靖就会被削官去职,贬为庶民。届时所有的人都会搬离这里吧。” 姬祟云自然知道明守靖是她的父亲,听罢不禁大吃一惊。刚想安慰几句,但见明华容面色如常,并无伤心之色,只是眼神愈发冷冽,唇边也带了一抹淡淡的讥笑。 微愣之际,回想起与明华容结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心念电转,他脑内陡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终于承认……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明华容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真是很敏锐,不错,我确实早就知道。” 不是我敏锐,只是和你相关的事我都特别关心,所以脑子也转得比平时更快些。姬祟云在心中默默说道。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他却有一瞬间的失神:自己曾百般猜测为何她明明锦衣玉食,聪颖过人,眼中却有太多的心事沉淀,也从不曾看她发自内心地笑过,原来竟是为这个原因么……因为名利,母亲竟被野心勃勃的父亲杀死。这般行径,委实令人发指。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旁观者单是听着便觉得齿冷,而她身为当事人,不幸有这么个父亲,心内的纠结苦楚更不知有多深。 想到这里,姬祟云情不自禁扶住她削瘦但挺直,隐隐透着倔强意味的肩膀,低声说道:“辛苦你了。” 肩上传来温热触感的时候,明华容不由自主地一颤,本能地就想刚才他的手甩开,但却听到了他低沉的话语。不是安慰,不是劝解,只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却重重撞在她心上,令她心头一片痛楚酸软,刹那间泪盈于睫,险些不可自抑地堕下泪来。(..info好看的小说)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便忘了要推开他。两人就这么贴得极近地,静静站了片刻,直到确定眼泪不会失控,明华容才苦笑了一下,说道:“不是心苦,是命苦。” 这笑话并不好笑,但姬祟云却很捧场地哈哈笑了两声,道:“不是心苦才好,人是最执拗的,认定的看法很难改变。可处境不同,只要有人拉你一把,马上就能豁然开朗。” “拉我一把?”明华容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低声说道:“但这条路一直是我自己在走啊,从来就只有我自己一个,哪里会有人来拉我呢。” 话音未落,她顿觉掌中一热,姬祟云已拉起了她的手,认真说道:“那是以前,现在你有我,我会一直陪你。”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出这几乎是等同于表明心迹了,本来温度稍退的脸不禁又开始发烧。与此同时,心中却生出紧张而隐秘的期待。 但教他深感失望的是,明华容却似乎没有察觉出他话语里的深意,只定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半晌,浅笑着挣脱开去:“本非同路,何必奢谈什么一直。” 她的手凉得像贮藏的棱冰,紧紧握在手中时仿佛随时可能融化。让他情不自禁猜想:她的心是否也同这掌心一样冻得硬梆梆的不开窍? 可还未等他将她捂热,她便游鱼般挣滑出去,并说出那样的话语,令徒留原地的他满心怅然。 “我――” 感觉到掌中的空落,姬祟云心头一片空茫,下意识地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若无其事地说道:“已经开春了,算算日子,商队差不多该准备了吧?姬公子,我可是很期待你能给我带回多少红利来。” 他们本是因商定航海商队的合作才开始接近,按说明华容提供了航海图,催问何时动身也在情理之中。但在目前的境况下,却由不得姬祟云不多想。琥珀色的双眼微微一眯,掩去一抹过于危险的眼神,他问道:“你想赶我走?” 这个人真是相当敏锐……明华容心内再度苦笑一声,口中却说道:“姬公子多心了,我现在处境不妙,眼见得就快缺钱花了,自然得催上一催。” “缺钱?”姬祟云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她的借口:“你缺多少只管开口,我统统会给你。再者,偌大一个尚书府,难道竟会管你一个女儿家要安家费么?” 明华容很不喜欢他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加上被揭穿了伪饰的借口有些羞怒,便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姬公子,在商言商,如果你非要顾左右而言他,不给我一个满意答案的话,我们的合作关系就到此为止,我不想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一个不守信诺的人。” 姬祟云闻言气极反笑:“在商言商?事到如今,你认为我们的关系还只是合作者而已吗?” 他眼中有几分薄怒,更多的却是伤怀。捕捉到这些神情,明华容不由自主呼吸一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见她迟迟没有回答,再打量她脸上虽然毫无表情,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淡淡后悔与慌张,姬祟云顿时心软下来。心内无声一叹,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沉声说道:“也许你经历过背叛和欺骗,才会这么警惕防备。但不要轻易把我推开,我和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是不一样的。我宁可自己死了,也绝不会伤害你半分。” 如果说之前他说会一直陪着自己时,明华容还可以装作没有在意,但眼下这般情真意切的表白,她已没有法子再忽略无视。 可是,要她怎么回答呢?此生她根本再无意与任何人有瓜葛,心心念念想的只有复仇二字。现在白氏母女与明守靖已然在她的设计下走上了悬崖,只要再轻轻一推,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想就势利用枝蔓牵扯,将瑾王与白家人一起带下深渊,则还需要更加周密细致的计划安排。在这关键时刻,她本就不该为了任何事情分心伤神,亦无需介怀他的想法,只要毫不犹豫地拒绝就好。但是……她竟开不了口。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她嘴唇张合数次,却根本说不出早已准备好的拒绝话语。 察觉到她的迟疑,姬祟云心内却是一片狂喜。强捺着不顾一切的冲动,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相信我的话,对么?” 相信,怎能不信。对着这样一双写满深情的眼眸,这样一个炽诚坦荡,热切直白的人,怎么会有人忍心去质疑他的话。他……或许的确是不同的。可是,自己真要相信么?执着太过,终归虚妄。她不怀疑他的情意,更不会拿他同陈江瀚明守靖这类负心薄情的白眼狼相比,那是亵渎了他。可是,即便深情坚定如肖维宏,亦有改变决定,悔叹惆怅的一日。她怎能确信他的深情不会在将来因为彼此的分歧而消磨殆尽?他们本就不是同类,他是个生活在阳光里的人,明灿光华,喜乐安然;而她注定终生行走在漫漫长夜,阳光虽然灿烂,却终究不会在夜里出现。 他们各自走在单行道上,偶有交汇,却终将道歧而长。与其长痛,不如短痛,这番情意,她注定只有辜负了。 明华容并不知道,她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原本似有星屑点点,闪烁着期待火花的眼眸一下子便黯沉下来,如永夜劫灰,唯余一片死寂。令姬祟云看得一阵心惊,刚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外面猛地传来敲门声。 等了片刻,见没人回应,外面那人又敲了两下,说道:“小姐睡下了么?老夫人打发了人过来,说有急事找您,请您务必过去。” 这声音像是现世里的一声更鼓,蓦然惊醒了迷离的梦境,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陡然打破。明华容一下子抽回了手,不大自在地掠了掠鬓边碎发,开口刚说了一个“我”字,却听姬祟云急急说道:“既有急事,你先过去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说着,也不等明华容回答,他便如来时一般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怕迟了一步,就会听到明华容明确的拒绝话语。 明华容木然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窗棂上的贴花有一角微微松脱,随风而动,晃晃悠悠的不肯止歇,正如明华容现在的心境。凝视着那片窗花,失神片刻,明华容才对屋外禀报的丫鬟说道:“知道了,等我穿好衣裳就过去。” 一刻多钟后,明华容在一堆提灯引路的丫鬟婆子簇拥下,来到了老夫人的翠葆园。 “华容丫头!”乍一见她,老夫人便急急亲自迎了过来,也等不得下人们都退下,便附在她耳边问道:“看见你大伯母没有?” 大伯母?明华容瞟了老夫人一眼,见她亦是鬓发蓬松,身上只草草披了件大袄,便知道她应是乍得消息。林氏的离开迟早会惊动到其他人,这本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便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没有呢。大伯母怎么了?” “她不见了。”这时,房里已只剩几个心腹丫鬟,余者尽都退了出去。老夫人说话便不再刻意压低,只紧紧拉着她说道:“不单是她,连海哥儿和檀真,还有她的两三个贴身侍婢也统统不在了。我刚差人到她房里看过,衣裳和紧要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可见她们是自己走的。华容丫头,她院里有人说看见你今天过去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有没有露过什么口风给你?” 见老夫人死死盯着自己,明华容便知道,她已疑心到了自己头上,怀疑是自己与林氏串通,撺掇着林氏走的。虽然这正是事实,但她目下还不能承认,便说道:“那会儿可不单是我,周姨娘也在。我原是听到大伯母院里有人喊打喊杀的,一时好奇进去看看,不想却正看到周姨娘正和大伯母争执。听她们嚷了半天,我才晓得原来是周姨娘为了给大老爷报仇,怂恿堂弟去刺明守靖那一下的,只没想到后来连卓哥儿也刺伤了。最后周姨娘说心愿已了,服毒自尽了。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吓得跟什么似的,便只着人来禀报了您,让您差人料理周姨娘的后事。我自个儿回屋灌了两碗安神药睡了一觉。老夫人,这些您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她说的绝大部分都是实话,所以分外理直气壮,立即将老夫人原有的几分怀疑打消了大半。但想着今天抖落出的事情里,苦主唯有林氏母子与明华容。她们本是同病相怜,难免有同仇敌忾之意,若林氏要走,唯一的知情人很可能就是明华容。于是,老夫人又不死心地问道:“这些我自然知道,但底下人嘴笨说不明白,所以还是得问问你。华容丫头,你大伯母今天和周氏争吵时,有没有说过以后的打算?” 明华容淡淡说道:“以后的事儿没提,从前的事倒是说了不少。周姨娘一直在说大伯父与大伯母当年如何恩爱缱绻,让她心生嫉恨。可惜天不假年,大伯父居然英年早逝,死于非命,丢下大伯母一人先走了。周姨娘失落之余,才决定要为大伯父报仇。” 老夫人听这话味道不对,不禁便沉下脸来:“华容,你素来是个懂事的丫头,怎么今儿这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也学着那起心术不正的小人来?” 明华容早知道老夫人是个贪财势利的人,但却没有想到她竟势利到这个地步,知道小儿子为了权势杀害了大儿子后,还怪其他人为什么不粉饰太平,反怪苦主是小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危急关头见真性吧,以前没有利益冲突时老夫人不过表现得贪财而已,如今出了事,将她心性凉薄的一面也彻底显露了出来。说起来,她不愧和明守靖是母子啊,如此性情,堪称一脉相承。难怪她总是偏护着明守靖呢。 想到这里,明华容嘲讽一笑,心内对这个祖母彻底失望,也懒得再伪装,便说道:“我不过陈述事实而已,老夫人还要教我如何?大伯父若有在天之灵,听见您连一句真话都容不下,却不知是何感受?” 听到这话,老夫人又羞又窘,一下子面皮紫胀,再说不出话来。在她心里,确实更偏着小儿子多些,毕竟小儿子是中了状元又当了尚书的人,能让自己风风光光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大儿子身后并无甚恒产,虽然死得着实是冤,但……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为了个死人,把另一个儿子也逼死吧?那以后谁来替她养老?这岂非变成大儿子不孝了么,想来他若泉下有知,定当能谅解母亲的不得已的。 明华容虽然不知老夫人那些自私自利的开脱辩解,但打谅她神情由慌张不安到不以为然,多少也能猜出几分她的想法,当下不禁愈发鄙夷她。 这时,却听老夫人开口叹道:“今天真是多事之日,中午时才……下午府里又一下子去了这么多条人命。眼见着不日你爹又要被削去官职,真是运交华盖,晦气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日子可真是没法儿过了。华容丫头,你入宫后可务必要见机行事,设法替你爹求情免罚啊。” 明华容本来打算她说什么,虚应一声便是,不想做口舌之争。但听到这话,火气一下便起来了,也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被她刀剜一般的目光看得大不自在,本能地想要回避,但想着避退了这一次以后可就难再威风起来了,便强撑着说道:“他毕竟是你老子,你……你为人子女的,难道不该为他着想?”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明华容立即冷冷说道:“老夫人只怕托付错了人,我不过一介孤女,出生未满周岁娘亲就被个畜生给算计死了,继母又容不下人,将我丢在外头自生自灭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照应过我,我又去向谁求情?老夫人只怕是太累了,所以找错了人。您还是赶紧休息,养养精神吧,明日官府还要派人去检查那些下人的死因,您还有得忙呢。” 说罢,她也不顾老夫人的脸色如何,径自拂袖而去。 128 飞来横醋 次日上午,宫内果然早早便打发了车来,在尚书府外侯着。 得到门房传报时,明华容已先叮嘱了元宝今后如何行事,又正与青玉说话。闻言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待传话的婆子下去后,她拢了拢玉底刻丝暗纹斗篷的系带,目光在桌面上早准备好的几个包袱上逐一滑过,最后落在其中其中一个上面,伸手将它捡了出来:“这个就留在房里吧,日后搬出时也不必带走,搁在博古架上便是。” 青玉有点疑惑地看了那包袱一眼,东西都是昨天她亲自盯着打点的,所以记得很清楚,那包袱里的东西应该是……她本想劝说几句,但见明华容面有沉吟之色,似乎正在思考什么紧要事情,便不敢多说,只依言应了一声,便将包袱接了过来,摆在一边。 出神片刻,明华容才道:“其他也没什么,若有什么急事拿不准,就去找许妈妈商议,她年纪大经事多,想来都能处理好。另外,再记着昨天我和你说的话就成……走吧,送我出去。” “是,小姐。”青玉不舍地答应着,带着院里的丫鬟一起,捧着包袱跟在明华容身后。 虽然昨天老夫人及时下了禁令,没让明守靖院里闹出的事儿宣扬开去,但有心人不难发现,昨天晚饭时食物中毒死掉的那些人,都是出事之时在场的。联想到昨天瑾王含笑而来冷面而归,还有明守靖与明卓然父子俩突然受伤,少数见事机警的人不由便将这些事都联系在了一起,在心内犯起了嘀咕。其他人虽未想到这一层,但见府里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未免心内惶恐不安,不再像平时那样爱凑热闹。再加上老夫人因明华容昨天那席直言不讳的话正生着闷气,当下闭门不出,只做不知。所以明华容此时离府入宫,竟是走得悄无声息,除了本房的丫鬟之外,再无别人相送。 明华容倒是不在乎这个,亦不怕在她走后老夫人会拿房内的丫鬟们来出气。明家颓势已不可挽,如今老夫人唯一的指望就是她这个在宫内的孙女能帮腔说话,以老夫人的精明,绝不会在这时候借机整治她的丫鬟。 现在她在意的事只有一件:白家会否真对明守靖出手。不出手便罢,一旦出手,那就证明明守承的死果真另有缘故,届时她一定会将这个缘故挖出来。能让白孟连如此草率行事,不用想便知道是桩大事。一旦将之掌握,说不定便能做为将白家连根拔起的奇招。可惜自己即将入宫,不能亲自追查,这件事唯有让元宝盯着了。 沉吟之际,明华容已走到宫车面前。她收起思绪,向赶车的公公和侍奉的宫女道了声有劳,又亲手拿了红封给他们,客套一番,方才登车。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步出府邸之际,转角处有道红衣人影身形微动,似是想上前阻拦。但却在身形展动之际,被一名黑袍老者拦住。红衣人立即目蕴怒色地向他瞪去,但在听到老者附耳低语几句后,面带悻然地无声一顿足。再度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明华容的背影,他大不甘心地转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对发生在暗处的一切浑若未觉的明华容踏上宫车的那一瞬,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朱色大门与赭色围墙。这让许多人都眼热向往的尚书门邸,看似光鲜,实则却不知包藏了多少龌龊肮脏之事。(..info好看的小说)这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走出这幢华贵的宅邸了吧?但即便换了地方,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也仍会一直继续,直到――对手全部倒下。 想到这里,她眼神微凝,随即浅笑着坐进了车厢。 这宫车是长公主殿内调出的,进了皇城之后,依旧一路畅通无阻,也无人让明华容下车步行。并且所到之处,值守侍卫们的态度皆是相当恭敬。明华容坐在车内听着侍卫们的恭声对答,心内不禁感叹,原来长公主在宫内的地位是如此尊祟,难怪腊八宴上众小姐们对自己都是既羡且妒。 同车随行的宫女见她状似出神,还以为她是在想何时才能到达,便含笑说道:“明小姐可是坐得气闷了?要不要下车走一段?现儿也不远了,再转过两条夹巷,就是长公主所居的清梵殿了。” 明华容客气地说道:“多谢姐姐关心,我并不觉得闷。” 两人对答之际,马车轻快地转入了一条较窄的宫墙夹道。另一条御道入口,有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远远看到马车。为首之人留意到车上的徽记,又打量了一下去向,不禁奇道:“长公主殿下今日出宫了么?”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柔声解释道:“项小姐,长公主殿下并未出宫,奴婢听说公主殿下回京后便想将明尚书家的千金接进宫来做个伴儿,想来这车就是去接明小姐的吧。” 被称为项小姐的少女正是项烈司的女儿项绮罗。她样貌端方柔美,举止完美圆融,浑无少女娇态。若不是眉眼间尚有几分青涩之气,不若已嫁妇人那般妩媚风流,恐怕说是位当家夫人也有人信。 听到车内那人是明家小姐后,想到旧事,她心中一动,立即问道:“就是那位以一副璇玑图名动帝京的明家大小姐明华容么?” “是的。公主殿下非常欣赏明小姐的织金技艺,所以邀她入宫相伴,以便研习织艺之道呢。” 项绮罗目光微沉,眉头略皱了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以明小姐那般容貌才情,也难怪得长公主殿下青目了。” “项小姐说得极是――啊,前面就是陛下与项将军今日议事的暖阁了。” “多谢。若非你带路,我还真要发愁该如何赶在服药的时辰前,将祛痛的药丸送给爹爹呢。他也太粗心了,每日里吃着的药居然也会忘记带。”项绮罗笑道。 宫女连忙谦逊道:“项小姐言重了,这不过是奴婢的本份罢了。” 说话间,她忍不住悄悄睃了一眼项绮罗手内的提盒。如果只是送一剂药丸的话,何必用这么大的盒子来装?不过,连皇城值守的侍卫都放行了,想来提盒内应无违禁之物吧。她是堂堂大将军的女儿,而自己不过一介小小宫女,还是不要乱管闲事的好。 项绮罗并未注意到宫女面上的疑惑之色。换了只手拎着提盒,她含笑往前走去,向守在门外的内侍说道:“烦请传报一声,臣女项绮罗求见陛下与项大将军。” 宫里待得稍久的人都知道她是项大将军唯一的娇女,又自小与陛下青梅竹马相交,保不齐就是将来的贵妃乃至皇后。宫人见状都不敢怠慢,立即恭敬地进去传报。 暖阁之内生着地龙,不但烘得整个房间暖意融融,更催得架上的盆栽花木早发枝芽,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屋内并无其他宫人伺候,只有宣长昊与项烈司二人,正商讨事宜。 项烈司见宣长昊迟迟没有发话,便又说道:“陛下,明守靖是白家的女婿,白孟连借着他的手不知在朝内安插了多少亲信。这次瑾王恰好撞见明守靖那两桩丧心病狂的狠辣事,迫得白家不得不大义灭亲,主动托请瑾王让您处置了他,岂不正是天赐良机?您为何还在犹豫不决?” 因为明守靖之事,昨日瑾王再度入宫,一边着人禀报了长公主明华容今日入宫,一边亲自过来找宣长昊,将明府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他的本意不过是剖明厉害关系,让宣长昊从轻发落,不要太过扫了白家面子。殊不知,宣长昊一听是明守靖出事,立即生出疑心,暗道莫不是白家发现了明守靖向自己暗中投诚之事,所以才故意把这些陈年旧事抖落出来,逼着自己不得不将明守靖革职。 宣长昊心内百般疑惑猜测,不动声色地试探了瑾王几句,见他并无异样后,虽然稍稍放了些心,却并不曾就此彻底放松。打发走瑾王后,他立即派出雷松彻查此事。 碍于心结,他并未将瑾王有反逆之心与明守靖暗中投诚这些事告诉项烈司,但项烈司却不知从何处听来了此事,认为这是个折损白家势力的大好机会,一大早便过来请他立即下旨,严办明守靖。 不想说出实情,又不得不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暂且稳住项烈司,宣长昊心内的郁闷可想而知。 当下听到项烈司再一次催自己拿主意,宣长昊沉吟片刻,刚待说话,却听内侍报说项小姐求见。 闻言,宣长昊暗暗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便不自觉带上了两分热切:“宣她进来。”能有个人打岔一下,分一分项烈司的注意力也不错。 宫内爬得高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加上宣长昊向来冷淡,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自然瞒不过一直伺候他的内侍。当下他退出去后,便将此事转告了项绮罗,如愿拿了个厚厚的红封赏赐。 而项绮罗在听说宣长昊一反常态,让她进去时语气十分热情,立时喜不自禁,暗忖难道他终于醒悟过来,把注意力从亡妻身上挪开,知道珍惜身边人了么?想到这里,她不禁悄悄理了理依旧整齐的鬓角,又扯了扯并不存在皱褶的裙子,才满怀期待地走入殿内。 可惜,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入殿后项绮罗向二人分别见过礼,便向项烈司娇嗔道:“父亲,您也真是的,明知自个儿有老寒腿的毛病,这几天万万断不得药,怎么今儿还是连药也不服便急匆匆进宫来?回头要是再犯起病来,那不是更误事么?” 她表面是在同父亲说话,实际上更多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宣长昊身上,一双眼睛更是时不时腻过去,不肯错过他的每一点细微反应。 但宣长昊除了她一进来时那礼貌的扫视之外,便再没有特别关注她,注意力便一直集中在案前的奏章上,连眼风也吝啬于给她一个。那份冷淡劲儿一如平常,浑无适才内侍所说的期待。 若是不曾生出期待,项绮罗也不会有多失落,至多像平时一样悄悄在心内叹一声,也就罢了。但今天因了刚才那份兴冲冲的劲头,此刻她只觉失望得无以复加,几乎有点维持不住笑脸,却不得不继续做出一个孝顺女儿应有的模样。毕竟,她每回入宫,十次里倒有八次是打着给父亲送汤送药的幌子,若是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下次想再用这借口入宫未免自打脸面。 将父亲的药丸子递过去后,她又拿出一个用夹棉布包起的小瓦罐,说道:“这是用上好药材加上母鸡炖出的滋补膳汤,我知道您今儿没吃早点,所以给您带了一份过来。” 若是在平时,项烈司必定会夸她孝顺,然后再问宣长昊要不要也分一点。虽然宣长昊多数时候都是拒绝,但偶尔也会说好,并稍带着与项绮罗多说几句话。 可是这一日,项烈司显然无心这些琐事,漫不经心地点了头,却并不接过那罐子汤,只再度向宣长昊催促道:“陛下,明守靖那事儿您到底怎么说?”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项绮罗不觉一愣,不由自主脱口问道:“父亲,明家出了什么事吗?可我今早还看到他家的大小姐往宫里来。” 按规矩来说她本不该插嘴,但此间并无外人,项烈司便未苛责,只说道:“此事与明守靖的女儿没有关系。说起来,那个明小姐还是苦主。”说着,想起腊八那天刺客劫持时明华容临危不乱的样子,他不由叹了一声:“胆大心细,遇事不乱,倒是个难得的小丫头,有那么个爹,当真是可惜了。” 父女二人说话时,项绮罗仍然本能地在留意宣长昊的神情。却发现父亲在称赞明华容时,他紧绷的唇角微微一松,眉心略一舒展,旋即又皱得更紧。 注意到这细微的表情变化,项绮罗心内再度一凛。因着之前极度的失望,她对明华容说不清是妒恨还是恼怒的那份心情也瞬间被催化到了极致。她按捺下翻涌的心绪,放下手内的汤罐,向宣长昊与项烈司分别分了一礼:“陛下,臣女告退――父亲,我先走了。” 走出暖阁,项绮罗却未立即离开,而是先向廊下侯立的一名侍卫打了个招呼:“莫大哥。” 莫邵是项烈司的贴身侍卫,虽然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行事却十分老成。见到项绮罗,他面上微微一红,旋即掩饰下去,说道:“属下见过小姐。” “莫大哥怎么还是这样生分,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每次见了我都小姐小姐的。”项绮罗微笑道。她何尝看不出莫邵的心思,却觉得他不过痴心妄想而已。不过,她仍然对他十分和颜悦色,毕竟,莫邵虽只是个侍卫,消息却着实灵通。 当下也不待莫邵说话,她便又问道:“莫大哥,父亲今日也是要在宫里待到傍晚才回家么?” 莫邵不敢直视于她,只盯着脚下那一方汉白玉砖面,略带紧张地说道:“小姐,大将军今日入宫只是临时起意,否则也不会来得如此匆忙,应该不会待那么久。” 项绮罗目光微动,口中却说道:“太好了,父亲应该会回家吃饭,母亲要是知道了,必是欢喜。” 打听到想要的消息,她无意再留,与莫邵匆匆客套了两句后便转身离去。少顷,她走到离宫必经的一处小院之前,脚步一缓。正坐在天井里晒着太阳整理绣线的宫女一见是她,立即笑迎上来,高声说道:“项小姐可是走累了,要不要进来歇歇脚?” 趁她说话的功夫,项绮罗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宫女听罢打了个眼色,示意知道了,口中却又笑道:“一杯茶的功夫,哪里就耽误得了事了。” 项绮罗若无其事地说道:“家母还在等我回去有事相商呢,姐姐好意心领,这杯茶改日再喝吧。” “那可说定了,项小姐一定要来,否则便是看不起奴婢了。”宫女笑嗔了一句,待将她送出门外后,便收拢绣架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又往外去了。看那方向,却是长公主所居的殿宇。 明华容并不知道自己进宫的第一日便惹得某人打翻了醋坛。下了宫车后,自有宫女将她的包袱行李带去厢房,她则在宫女的引领下,先去给长公主请安。 将近一月不见,长公主仍是高洁出尘,清美孤华,宛若明月一样皎美。但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却在看向明华容时带了些许暖意:“华容,你还好么?” 听她如此关切询问,明华容立即知道,昨日家里的事情她应该都晓得了。也难怪,一个受诏入宫的大臣之女家有变故,自然是要知会事主一声的。不过,长公主既然仍旧默许她入宫,足见她并不介意。恰好自己正发愁不能光明正大地打听事情,当下便试探着答道:“有劳公主殿下关心,臣女无碍。只是……只是今后不知家中事情会如何,却是有些不安。” 长公主了然地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往后本宫自会着人替你留意着,倘有大事,便告诉与你知道。” “多谢公主殿下。”明华容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同时暗想,长公主之所以在宫内地位超然,受人尊敬,除了她宛若天人的容貌,与为国祈福甘愿终身不嫁专注修行的决心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应该就是她的这份体贴吧。身份与手段始终只是一部分助力,想获得别人发自内心的真正尊重,性格才是最重要的。 见她展眉,长公主淡淡一笑,说道:“本宫已让人替你新备了一张织机,待有空时,你去看看可还称手。若你带了什么用惯的物件来,让宫人帮你换上便是。” 精擅织技之人对织机的要求极高,大到整个织机的高矮,小到某一个部件的尺寸都有讲究。有些人受邀前去传授织艺时,甚至会将一些关键部件随身携带,免得别家的东西不称手,织不出好物来。 用惯的物件……听长公主说起这个,明华容首先想到的却是除夕那日姬祟云托人转交自己的织棱与金丝。 出神片刻,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统统忘掉,说道:“多谢公主殿下劳心,臣女并无什么特别要求,一切由您做主便是。” ------题外话------ 多谢yxlsj959和gp5201314两位亲的月票~ 129 密旨降罪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一时看着沙漏刻痕,长公主道:“这个时辰我该去诵经了,华容,你且先去歇息吧,有什么缺少的,或疑问的事,只管问你房里的那两个人说便是。” 明华容起身道了谢,便先离开了正殿。刚预备去厢房时,却听前方一片“见过陛下”的请安声,抬眼一看,竟是宣长昊过来了。这时避退已是来不及,她便也随众行了一礼。 原本正向正殿缓步而行的宣长昊,却正好停在了她面前:“明小姐在宫内可还习惯?” “多谢陛下关心,公主殿下甚为优待臣女,臣女一切习惯。”明华容恭谨地应答着,脑内却是心念电转:长公主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诵经,宣长昊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却还是选择这个时候前来,为的难道是自己?是了,白家此次请瑾王进言将明守靖革职之事,在他看来必是疑窦重重,多半会以为是白家已经察觉了什么。恰好自己在宫内,又是当事者,他亲自过来问上一问,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明华容主动说道:“陛下可是来看望长公主殿下么?不巧公主现在正在诵经,您……” 宣长昊果然说道:“朕喜爱皇姐这边竹林清幽,既是如此,你且平身,随朕走一走。” 这时节正是早春,天气虽已回暖,竹林却还是发黄凋蔽,并未抽生新叶,看上去萧萧瑟瑟,无甚可观之处。宣长昊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明华容心内暗暗摇头,嘴上却依旧好生答应着:“是,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渐渐将宫人都拉开了些距离,明华容正思忖要不要自己先开口,便听宣长昊问道:“昨日朕得到瑾王奏报,说你家里翻出了两桩陈年的人命案子,皆与你父亲有关。可是真的?” “回禀陛下,是的。”听到“父亲”二字,明华容皱了皱眉。 “朕想知道,具体情况如何?是有心人从中生事,还是――明尚书当真如此不堪?”待到说完,宣长昊才惊觉自己竟不加掩饰将心底的疑问统统说了出来。不禁长眉微拧:是觉得这小丫头聪慧过人,必然知道真相,抑或只是单纯地全然信任她而已?但无论是哪一个答案,都意味着自己对她生出了本不该有的兴趣…… 意识到这一点,宣长昊心头百味陈杂。下意识地便想起了燕初明媚艳妍的笑颜,仿佛希冀借此来冲淡什么似的。直到明华容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才收敛心神,认真谛听。 明华容自是未曾察觉他心内暗涌,径自说道:“论理家丑不可外扬,但既然陛下询问,臣女便不敢不答,只盼陛下听后莫要追究那为死者翻案申冤之人的所作所为。”说罢,她便将周姨娘利用二房近来频频生事之机,趁机挑唆明檀海,并借明卓然之口质问明守靖为何白氏未嫁先孕,趁势带出当年两桩命案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宣长昊目光微动,也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依你看来,此事并非白家人所为?” “陛下大可放心。事关白氏声誉,白家人巴不得这件事永远不要有人提起,并不惜杀掉了许多知情人,又怎会利用它来做文章。只能说周氏选择的时间太巧。或者换句俗话,欠了债迟早要还,明守靖当年做了初一,早该想到会有十五。” 注意到她话里对明守靖毫不掩饰的憎恨,甚至直呼其名,宣长昊轩眉微沉,问道:“你恨明守靖?” “为何不恨?”明华容冷冷说道:“君子爱财爱势,皆该取之有道。像他这样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杀害发妻兄长的人,无论如何惩处也不为过。” 在以孝为重的昭庆,若是其他人听见这些话,多半会大为吃惊,继而指责明华容是个忤逆子。但宣长昊却因为项燕初一事,心内对项烈司隐然有怨,所以分外理解这种心情,并且没有分毫责怪之意。在他心中,也极度瞧不起并憎恶明守靖这种小人,只是之前因为怀疑是瑾王那边有所察觉,所以才迟迟没有发落他罢了。现在知道事情并非如此,自然再无顾忌,他决定等雷松的情报一来,便要立即处置明守靖。 只是,明守靖虽然不堪,但却是唯一一个打入瑾王内部的内应。想到从此失却了一个或许能带来关键消息的人,宣长昊原本稍有舒展的长眉复又重重拧起。 单看表情,明华容或许还猜不透他的心思。但若联想到目下的处境,那简直就是呼之欲出了。当下明华容微微一笑,说道:“陛下可是在忧心瑾王处从此少了内应之事?” 宣长昊点了点头,道:“当初他毛遂自荐,自愿为朕监视白家人与瑾王,应该是你提议的吧?谁能想到……” 明华容道:“陛下是否想过,此事看似对您不利,实则对瑾王与白家之间的结盟也不利呢?” 宣长昊闻言一惊,尚不待发问,只听明华容又解释道:“您大概已经听说了,昨天晚饭时明家有近三十个下人误食毒菌,毒发身亡一事。但或许您还不知道,这主意是白文启出的。昨天走前,白文启将一包毒药交给明守靖,让他将在场下人都毒死封口,免得他们出去说了不该说的话。也就是说,这些下人并非食物中毒而死,而是被人毒死的。” 听到这话,宣长昊先是震怒于白家人的胆大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旋即又觉得有些不妥:“这事看似凑巧,但一旦明守靖受惩的圣旨发出,有心人不难猜测到这两者间是否有什么干系,以致毒杀了这许多下人。” 见他一点就透,明华容笑了一笑,接口道:“陛下说得极是。届时还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要传出,说不定比事实本身传得更加离谱难听。以白文启的头脑,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他还是决意这么做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急于掩盖另一桩更大的秘密。而那桩秘密,想来绝对是超出所有人想像的。” 这推测十分合理,宣长昊立即追问道:“莫非你有什么证据?” 明华容摇了摇头:“没有。但是――陛下,会这么想的人,可不只是您与臣女,瑾王定然也会这么想。” “瑾王?”宣长昊突然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错,瑾王。”明华容理了一下被风拂乱的斗篷系带,淡声说道:“瑾王此人十分谨慎,这一点从他在帝京经营了多方势力,多年以来却一直将所有人都瞒得死紧便能看出来。而谨慎之人遇事难免会多疑多思,他定会想到这一点,然后肯定会去试探白文启。如果真是有什么机密要事想隐瞒,白文启自然要矢口否认,只推说是为了保全姐姐清誉才下此狠手,这借口瑾王自然不会相信;退一步说,我们都猜错了,白文启并没有什么秘密要隐藏,只是走了一记昏招,那他也要百般否认,而瑾王当然也不会相信,只会更加恼火猜忌,认为他是怀有贰心,公然隐瞒。总之,无论白文启到底做何反应,以瑾王的缜密多心,都不会再相信他。而这种秘密结盟,依赖的就是双方对彼此的信任,一旦失却了这份信任,盟约崩盘,不过迟早之事。” 说到这里,明华容目光微凝,说道:“瑾王要成事,少不了外力的支持。他若不再信任白家,势必要另找盟友。而这个时候――陛下,您大可另派他人与瑾王接触。只要功夫做到,仔细筹备,不愁瑾王不会上钩。” 这些事关江山社稷的话,从她口中淡淡说来全无杀伐之气,似乎只是女儿家闲话寻常。但细细品去,却隐然又有一子定江山的果决明睿,教人越想越是心惊。但她面上却无分毫得色,反而带了几分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倦怠之意。似乎对这些揣度人心,因势为之的手段已然极之厌倦,却又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再一次被这少女的绝顶聪慧震惊的同时,宣长昊不免想到了一个所有帝王都会想到的疑问:她这般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意欲何为? 想到全心全意几字,他不期然又想到了燕初。当初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一介微寒小兵,便肯倾心以待,自己却迟迟不曾察觉。直到有一天,燕初红着脸骂自己呆子,说若不是心里有你,谁肯对你这么好。 若不是心里有你……寻常人遇到这些争位之事,若非想要邀功进爵,一般都会躲得远远的,免得被卷进去脱不了身。但明华容却主动为自己出谋划策,百般盘算,莫非她…… 不知不觉中,那些曾一度蠢蠢欲动又被他强行按下的小心思又开始探头探脑,呼之欲出。刹那之间,宣长昊脑中一片空白,那些阴谋暗算,权位之争似乎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天地寂静得能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记一记,敲出一个念头:若是……若是…… 这时,却听明华容疑惑地说道:“陛下?” 宣长昊这才醒过神来。但看着明华容,一时间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见状,明华容了然地说道:“陛下是否奇怪,臣女一介小小女子,却不自量力地想要干涉朝政,究竟所图为何?” 她顿了一顿,不待宣长昊说话,又道:“其实臣女早就知道母亲乃是明守靖所杀,并且多年来臣女被放养在外,吃尽苦头。这么多年,臣女想得很明白,我们母女所遭受的种种苦难,皆因明守靖与白氏而起,而白氏之所以行事有恃无恐,全仗着背后有白家在撑腰。今日臣女便直言不讳:臣女种种所为,不过是想向明守靖与白家讨一个迟来的公道!为此臣女愿付出一切代价,哪怕粉身碎骨,被人讥笑不自量力只是小小蜉蚍,也要拼尽全力撼动白家那株参天大树!” 她早就想得很明白,想要铲除白家与瑾王就势必要借助宣长昊之权势,但在那之前却需要彻底取信于他,这便使得自己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经过数次接触,她觉得这人冷则冷矣,却是个长情之人,想来多半可以动之以情。她便看准机会,单刀直入地挑明了报仇的决心。 但眼下的情形似乎有点超出预料,宣长昊听完她的话后面无表情,眼中并没有她料想的了然或是嘲弄,反而似乎有些……淡淡的失望? 察觉到这一点,明华容不禁微愣,心道莫非此人迂腐至此,不能接受女儿想要向生父继母报仇的想法么?但刚才自己说痛恨明守靖时,他虽然未说什么,表情明明是认同的啊,这到底…… 她并不知道,她的话仿佛一道无形壁障,撞得宣长昊心内蠢蠢欲动的某些东西倏然又缩了回去。虽然宣长昊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身为帝王的自尊自律,与对亡妻的愧疚却已禁止他再深想下去。很快,他便收起本不该有的心思,向明华容说道:“原来如此,朕明白了。明小姐聪慧果决,想来日后定能襄助朕良多。今日这提议确实不错,朕会与近臣再行商议,看如何行事。至于今后――” 他向来言语不多,此番虽只廖廖数语,明华容却已知道他是相信了自己的话,认真采纳了谏言,顿时心内一块大石落地,说道:“多谢陛下信任,今后若再有什么应对之策,臣女定会及时报奏与陛下。” 宣长昊点了点头,道:“如此,辛苦明小姐。朕还有事,先行一步。” “恭送陛下。” 行礼既毕,明华容起身等待宣长昊先行。视线无意一掠,看到竹林外有个锦装宫女一闪而过,她不禁微愣:长公主殿内的宫女衣着皆是特制,十分素淡,与其他殿宇的样式全然不同。看这宫女的打扮,应该是外头进来的吧。但后宫再没有其他公主贵人,几个有名无实的嫔妃皆是悄无声息的,想来定无资格到长公主面前。这宫女……还真是来得蹊跷。 明华容不动声色地想着,眼见宣长昊的身形已然消失,才向正殿之后的厢房走去。 宣长昊离开清梵殿后径自去了御书房,过了两个多时辰,雷松便带了密报过来,将昨日明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宣长昊听罢,果然与明华容所说的分毫不差,心内不禁对她又添几分信任。当下写了一封密诏交给雷松,又吩咐了一通,命他依言行事。 雷松人如其名,雷厉风行,当日傍晚便带着密旨,挑了几个属下一起来到明府。彼时明守靖正在喝药,听下人报说有几名形容魁梧的灰衣人过来,指名道姓要见他。 明守靖重伤未愈,心事重重,又疼又急,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听说来人没有报上姓名,只当是像以前那样,来了群故做神秘、实则想要托门路或投靠的无赖。刚想让家丁将人轰出去,转念想到灰衣人三字,忽然正触着一桩心事,连忙问道:“他们……他们可有带什么表记信物?” “没有呢。不过,老爷,这几人都配了绣春刀。” 听到这里,明守靖心中大惊:绣春刀只有九龙司的人能佩戴。莫非,陛下竟派了九龙司的人来处置自己的事么?难道他竟不顾念自己为他打探瑾王消息的功劳,想要严惩自己? 想到平日里有关九龙司的那些神秘又血腥的传闻,明守靖心惊胆战,不由自主猛然坐起。情急之下却牵动了伤口,立时疼得呲牙咧嘴地滚下床来,摔了个五体投地。惊得喂药的丫鬟失手打翻了药碗,淋淋漓漓泼了一头一脸,十分狼狈。 满屋的下人们见状吓了一跳,刚待去扶,却听明守靖气急败坏地嚷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贵客进来――嘶,好疼……” 正在这时,一行人龙行虎步走进院来。为首之人进了房间,看见明守靖趴地不起的模样,不禁讥笑道:“明尚书无需行此大礼。” 看清来者,明守靖又是紧张,又是窘迫,结结巴巴喊了一声“雷大人”,连忙又斥责着下人快将自己扶起。 来人正是雷松。他冷眼看着明守靖站稳,挥手让下人退出屋外,命下属关紧门窗,方自怀内取出明黄诏书,沉声说道:“明守靖听旨!” 这是密旨,便少了许多繁琐的骈文,十分简洁,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雷松便宣读完毕。但明守靖听罢却是面若死灰,险些彻底软在了地上。定了定神,他挤出个笑脸,央求道:“雷大人,可否替下官向皇上带句话儿:下官有要事呈禀,只想再见皇上一面。” 雷松是军旅出身,与宣长昊一样嫉恶如仇。早间亲自调查时,他便震惊于明守靖的无耻卑劣与不择手段。如果不是碍于宣长昊的密旨,只怕他自己也忍不住要出手教训一番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心肠歹毒的人。 当下听到明守靖低声下气的恳求,雷松冷冷说道:“明守靖,单论谋害朝廷命官这一桩,判你秋后问斩都不为过。现今陛下只是将你引咎革职,贬为庶民,你还有什么不足?” “下官……下官……若雷统领为我进言,我愿孝敬雷统领黄金千两!”紧要关头,明守靖再顾不得扮清高,连忙说道,指望能以财帛打动雷松。 ------题外话------ 多谢kiki猫亲的月票=3333= 130 明家内乱 听到明守靖竟想收买自己,雷松不屑之色更甚。(..info好看的小说)他上下打量明守靖几眼,冷笑道:“明守靖,雷某忝列九龙司统领数年以来,你还是第一个胆敢当面行贿的,这份胆识倒也不错,可惜没用在正途上。若非陛下有旨,单凭你弑兄这一点,我就要出手去了你半条命!” 闻言,明守靖惊惧更甚,情不自禁就着跪姿往后爬了几步,像是要借此躲避雷松一样。 见他如此丑态,雷松愈发鄙夷,也懒得再同他废话,甩下一句“若有抗旨,定不轻饶”,便率众扬长而去。 直到听着他们整齐的脚步声消失,明守靖才虚脱一般软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完了……他苦读多年,一朝高中,十几年杀妻弃女换来的荣华权势,一夕之间全没了……老天爷啊,你为何待我如此狠心? 他正自怨怼不已时,听到禀报的老夫人匆匆赶了过来,见他面若死灰地伏在地上,两眼发直,不禁唬了一跳:“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会被吓成这副模样?” 看到老夫人,明守靖眼中总算有了两分活气。待小厮将他半扶半抱架到床上后,他紧紧握住老夫人的手,老泪纵横道:“母亲,咱家没指望了……适才陛下着人过来下密旨,说明日便会在百官面前颁下旨意,将我贬为庶民。” 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但老夫人仍是如遭雷轰一般,也跟着一阵腿软:“竟……竟这么快?亲家公没帮我们说话么?” 明守靖道:“这主意原本就是白文启出的,他家自然不肯再出头。” 老夫人急道:“咱家的亲家又不止白家一个,你把赵家忘了不成?” “赵家……”明守靖犹豫道:“赵家同白家走得近,只怕也是一个鼻孔出气,关起门来自扫瓦上霜,不会理睬我。” “是我明家的女儿嫁了他,还是白家的女儿嫁了他?若论姻亲,咱们才是头一份的!”老夫人喘了口粗气,说道,“我这就打发人过去!对了,华容不是早上才进的宫么,长公主不是很待见她么,难道她没请长公主向陛下求个情?” 明守靖正是满心绝望,听到明华容的名字,更觉雪上加霜,怒道:“那小贱人比白思兰更可恶!心肠歹毒令人发指!她不来落井下石已是谢天谢地,怎么可能还为我求情!” 他还想再骂几句,但刚才折腾了这半天,原本稍稍愈合的伤口又开始迸裂流血。老夫人虽有心再问清楚些,但见他身上血渐渐渗了出来,顿时急得什么都忘了,连忙叫人来换药换布请大夫。忙乱半晌,又记起尚未打发人去赵府,便又急忙打发了总管李福生连夜过去。 老夫人本是贪鄙之人,加上焦急忙乱,更记不得准备礼物。李福生不敢耽搁,便随意拿了些绢布药材之类的去了。到得赵府,他先借口给莫夫人请安,本说待见了面再提求情之事,孰料下人将他的话儿并礼物传带进去后,过得半晌,只有莫氏身边的一个嬷嬷出来见他,说夫人已经歇下,不便见人,让他改日再来。 李福生不死心地问道:“那请问少夫人歇下没有?” 听他问起明霜月,那嬷嬷瞅了他一眼,神情古怪地说道:“少夫人病了几天了,现在仍是精神不好。她的陪嫁丫头不是早往贵府带过话儿了么?怎的也不着个嬷嬷过来,却只管让您来问?” 明霜月生病卧床不起的事情李福生自然是知道的。但明霜月的丫鬟回娘家禀报时,因白氏彻底失势,老夫人正觉扬眉吐气,又怎愿再照拂白氏的女儿,便装作不知道,甚至也不差人过来安慰探望。 闻言,李福生尴尬一笑,却因知道事情紧急,不肯轻易罢手。因想着二小姐该是个受宠的,或许还能指望一二,便又试探着问道:“那……那日我送给和远少爷的那位小姐,她……” 不待他说完,那嬷嬷便倏然板起了一张脸,硬梆梆说道:“什么小姐?小少爷新娶了媳妇,哪里又会收什么小姐!” 见说不通,李福生只好灰溜溜地告辞走了。那嬷嬷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随即回到莫氏房内,将这些话一一回禀了。 莫氏听了冷笑道:“连没名没份送过来的女儿都惦记上了,他家定是出了大事。怪道昨儿白家才打发人来透了些口风,谁想这么快就应了。只可笑他家也太不知礼数了些,拿些破布烂药来就指望我为他家出头。好在我也没那心思,今后他家再来人,你都只说我出去了,没空理会。” 说罢,她又皱了皱眉:“远儿还是恋着那个妖精不肯撒手么?虽说明家已经不要她了,但毕竟京内许多人认得她,将来难保不走漏了风声,就这么放着也是个祸害。” 那嬷嬷连忙陪笑道:“夫人快别生气,依奴婢说呀,小少爷也是一时图个新鲜。待劲头一过,自然就丢开了手。届时要怎么处置她,还不是夫人一句话儿的事。” 莫氏眼中掠过一抹狠意,说道:“虽说如此,但我到底咽不下这口气,你不知那妖精多猖狂,当初在她家时就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这些日子我一想到她就和我在同一块瓦檐下住着,我就心里堵得慌,偏生远儿又拿她当块宝,我若强要动手,怕又伤了母子情份。是了,我前儿不是指派了你妹子去管照那贱人的起居么,你去告诉她,让她多和那贱人说说话儿,打量小少爷快过去的时候,引着那贱人的口风骂他几句,挑着他们多拌拌嘴。远儿最恨别人说他,要是听见了,不待我动手,他自己就容不下那贱人。” 莫氏提起明独秀,皆是以妖精贱人等指称,绝不肯提起正经名字,显然是恨毒了她。那嬷嬷见状,不禁在心内感叹好好一个千金小姐竟落到这般地步,被人百般作践。但面上却是一派叹服,恭维道:“还是夫人有主意,这法子既不伤母子情份,又惩治了那小蹄子,当真高明!” 闻言,莫氏面有得色,道:“也是没有办法了,否则我哪儿舍得远儿被那小贱人骂。(..info无弹窗广告)”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再者,那小蹄子敢骂少爷,迟早要遭报应的,夫人根本无需放在心上。”那嬷嬷一面絮叨着,一面搀起莫氏回卧房歇息不提。 再说明家,老夫人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把李福生盼回来,但听见说莫氏托辞不见,明霜月又在病中指望不上后,便晓得莫家这条路是走不通了。白家又更是靠不住。眼见保住儿子的官位是绝无可能了,她不禁彻底死了心,暗道横竖这些年来也积下不少钱财,待儿子养好了伤,拿回去再多买些田地,做个富家翁也倒使得。再不然,在帝京城郊买处庄子颐养天年也不错。 她盘算合计了一夜,天色将亮时突然想到前天晚上发现林氏不告而别时光顾着猜测她的去向,竟忘了查点一下库房内有无损失,不禁大急。也不等天亮便爬起来,带了人急急赶去盘查。 不查倒好,一查之下,老夫人几不曾气死过去:库房内其他大件东西都在,唯有藏得最隐秘的小金库里,少了足足二百两黄金和三千两的银票。公账内多年的结余一下子就去了大半,老夫人顿时心疼得肝胆俱碎,一迭声地嚷着是林氏卷走了金银,要报官捉她。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有人报告了明守靖。一听短了巨额钱财,明守靖也是着急上火。他头脑比老夫人更清醒些,听说贼人只动了小金库,其他一毫未动,也未将金库的东西全部卷走后,便怀疑许是内贼趁乱所为。但他因仍为昨日密诏不甘心,正待赶去宫内求见皇帝,以期讨情免责,当下也来不及和老夫人细说。匆匆说了下自己的推断后,便咬牙忍着痛出去了。 而老夫人听了这话,虽是半信半疑,却也抱了万一的希望,当即说要将阖府的下人彻底检搜一遍。 李福生因知道明守靖立即要被摘官去印一事,便劝道:“老夫人,府中近来正是多事,且容老奴多嘴劝您一句:还是先将要紧的事情办了,趁老爷还未回来,将府内的事情理一理。否则等消息一传开,府内人心一散,许多事情就不好做了。” 他本是好心劝解,但老夫人正窝了一肚子的火,又心疼得无以复加,听了这话却立时疑心到了他头上:“莫不是你趁机卷走了钱,所以才惺惺作态劝我不要追查?!” 李福生受明守靖重用,多年来在府内几乎等同半个主子,不但下人对他毕恭毕敬,几位主子待他也是和颜悦色,从不曾受过这样的污蔑。当下他见老夫人如此昏愦,只知心疼钱财,不知顾全大局,怒气一冲,不禁冷笑着脱口而出:“老奴自不是这等样人。但却不知,会否有人监守自盗,贼喊捉赃呢!” 闻言,老夫人大怒:“你这狗奴说什么?!胆敢诬赖我,可见必是心虚无疑!” 李福生这才惊觉自己说得过了,便放软了态度想要解释。但老夫人根本不再听他说话,只一迭声地命人来拿住他,并速速去搜检他的房间。 明守靖背靠白家这棵大树,这些年来其他官员们没少往他府里走动。李福生既为明府总管,迎来送往之余自然皆有红封可拿。更不要提他平日里于诸般事务头上刮下来的油水。当下闻声赶来的家丁们虽碍着他的积威不敢当真动手拿他,说去翻检也只是作作样子,但就是这么随手一翻,却就已翻出了一堆价值不菲的好物。 待这些东西被抬到老夫人面前,她看着大堆的贡茶,箱装的白参,成套的前朝官窑茶具,恨得牙根直泛酸,枯瘦的手指几不曾戳进李福生眼睛里去:“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你家老爷还未做到宰相,你日子倒是过得比一般的六品官员更滋润了!更可气你不但贪污,更还败家!昨日我不过让你去赵家走一趟,你拿东西做甚?可见定是平日拿着公中的东西不当数大手大脚地送惯了!我这些年精神不到,见你在老爷跟前还算有眼色,便任着你操持施为,没想到竟是养得你比老爷还福态体面了!我今儿定要把你送官严办,让你把这些年贪进肚子的都吐出来!” 起先李福生还陪笑想要解释,但却见老夫人越说越来劲,平日里不如意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扣到了自己头上,后来又听见要将自己送官,不觉也来了脾气,回敬道:“老夫人,有空为这些仨瓜俩枣的小事跳脚,怎地不去管管真正的大事?眼见得老爷就要被撤官了,届时这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您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啊!” 除了李福生之外,其余的下人都不知道明守靖要被革职一事。当下听他嚷了出来,便都纷纷惊疑不定地去看老夫人。老夫人正在气头上,不知是李福生有意喊出来动摇人心,闻言想也不想便张口骂道:“若非你们这些不成事的杀材狗奴拖累,教他不能省心,他又何至于此!” 听到这话,众人便知道李福生说得不错了。这事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一时四下里俱是死寂,只能听到老夫人粗喘着说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捆了送官衙去!” 这时,却听有人大声说道:“眼见得老爷都不是官了,咱们家说的话哪里还管用!若依我说,不如趁早收拾了东西结算工钱,另寻下家才是正经。” 这话如同更鼓一般,顿时将发愣的众人都敲醒过来。当下未签死契,只签了短约的下人们都纷纷涌出门去,告诉其他人这个消息。因明家本非帝京出身,原是外地过来的,除了近身侍候的一些丫鬟婆子签的卖身契之外,余者大都只是短约,人数比签了死契的多出两倍不止。消息甫一传开,这些人便躁动起来,后来又不知是谁带头,说以老夫人的小气劲儿说不定会赖了工钱,索性搬家伙抵工钱算了。 此时白氏失势,林氏不知所踪,明守靖在外,素有威信的李福生又被压制得满肚子的火,只剩老夫人一个正经主子,见状虽然大惊失色,跳着脚连声威胁说有敢动东西的必送到官府严办不怠,但却无人肯听。 整个明府像是炸开了锅,许多人都开始亢奋地抢拿东西。一些忠心的下人起先还劝阻,后来见其他人拿得起劲,便也开始跟着动手。可怜老夫人一把老骨头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拦下了这个,又放跑了那个,正瞅着这头,又顾不到那边,嗓子叫哑了也无人理会。如此乱了半晌,各处房里值钱的物件都被拿得差不多时,这些人便一哄而散,逃出府去,李福生也于混乱中不见踪影。老夫人徒劳地追到门口,攀着门柱滑坐在地上,痛哭咒骂不止,引得许多人驻足观看。 明守靖此去宫中,尚未见到皇帝的御面,便先遇到了正要奉旨去他家收缴官印等物的大臣。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替白家也做过不少事,罪证十分充分。当即便被迫当众摘去了项上乌纱,顶着昔日同僚或是同情或是嘲讽的目光,灰溜溜地回了家。 不想,马车还未驶到门口,便听到母亲哭声震天地在那里数落刁仆欺主。远远见到儿子的马车过来,老夫人哭得更响了:“儿啊,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这只是没做官了,这群下作人就爬到咱们头上来了!” 围观人群内原本还有几个想趁机攀附尚书府的人,自告奋勇地要替老夫人到京兆尹处报案,请官府出面捉拿这群胆大妄为的刁仆。一时听到她嚷出这句来,立时都转了面孔,纷纷抱怨道:“也不早把这句说出来,害得我们白费精神。” 闻言,明守靖心里堵得更慌。有心要把糊涂的母亲叫起来,但又实在没勇气在一群看好戏的人注视下下车,便先进了门,才叫了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过来,将她半拖半劝地带进去,不再在大门处哭得丢人现眼。 回到府内,看到满院狼籍,明守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皇帝并未籍没他的家产,如今他能依靠的也唯有钱财而已,自然要分外珍之重之。当即便大发雷霆说一定要将这群恶仆拿来问罪,但刚待着人去报官,没想到官府的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只可惜,他们所来并非过来帮忙追缉刁仆,却是因为前日的中毒案发现了疑点,要求明守靖提供证据,否则就要请他到衙门协助调查。一日真相未明,一日不得离开。 明守靖本是心内有鬼,而早就准备的那些毒菌之类的物证,其毒性与发作特征却又与忤作验出的不符。纠缠拉扯了半日,明守靖最后不惜放下身段苦苦哀求,这些衙役才暂且作罢,说先去回禀了上峰,改日再来。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群瘟神,明守靖只觉疲惫得无以复加。他已无力再追究下仆哄抢财物之事,只疲惫地命人关紧大门,吩咐任谁来了也不许开,准备先好好歇一觉,明日再找交好的同僚想想办法。 次日一早,心疼得一夜没睡好的老夫人去找儿子商量对策时,却惊愕地发现,屋内一片狠籍,而明守靖不知何时,已是不知所踪。 ------题外话------ 多谢waynelil和kiki猫两位亲的月票~ 131 相思未绝 明守靖的整个房间完全不是昨天晚上整理过的整齐样子,而是乱七八糟,许多东西都倾倒在地,甚至连床上的帐子也被利器斩断了一角,斜斜塌下,和明守靖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一起混做一堆,看着糟乱不堪。(..info无弹窗广告) 将整个宅子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儿子,又打量屋内是这般光景,老夫人不禁彻底慌了手脚。这次她可不再像是昨天那样,只是嘴上说说,而是马上就着人去报官,又去找了平日与明守靖交好的官员,指望能得到一点帮助。 明守靖平日所交的朋友里,总算还有一两个重情重义之人,知道他落魄也不避嫌,听说出了事都派得力家丁过来帮忙。但将官府的人请来后,看了半晌只说似乎有人在房内动过手,其他便再找不到什么线索。这一下子,任凭老夫人如何不甘心,最后也只得无可奈何地先去打理家事,等待官府继续追查。 而这个时候,帝京内稍有名气的茶坊酒肆,均已传开了明守靖利用权势中饱私囊,肆意安插亲信,惹得龙颜大怒,被革职问罪之后又失踪的消息。帝京已有许多年不曾出过这样的大事,一时间各种揣测都有,有说明守靖畏罪潜逃的,有说他被仇家掳走的,种种议论不一而足。 虽然明守靖失踪了,但和他相关的事情却仍要进行。官府依旧时不时过来调查明家下人因误食毒菌而死的那桩大案,说那日分明只答应了明守靖暂将尸体运往义庄,却未允许他立即下葬,为何次日那三十多具尸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去向不明?加上事发后忤作拿到的所谓毒菌残汤,经过仔细鉴别检验,发现它的毒性虽然剧烈,却并不迅速,中毒后少说也得两三日才会咽气,但何以明家的下人不出一个时辰就死了?种种蹊跷,教人十分费解,可见其中必有内情。 老夫人并不知道白文启暗示授意的事儿,只隐隐猜测是儿子暗中下了毒,想将知道真相的下人们灭口。既猜出是明守靖所为,又还仰仗着官府找人,她便一口咬定说自己一介无知老妇,这些事情根本毫不知情。若被问得急了,便淌眼抹泪地大哭大嚷,数落官府办事不力,眼睁睁放着个大活人失踪也找不到,反而来刁难自己。她这般倚老卖老,况且又不是有嫌疑的主犯,官府也不好拿她如何。又因明守靖于中毒案干系深甚,官差们在追查他的下落时反而格外卖力。可惜无论如何搜寻查找,仍然是一无所获。 不过,老夫人虽然暂时稳住了官府,另外一件事她却是毫无办法。明家的宅子本是比着朝廷官员的例制来建造的,现下明守靖既然失了官,明家又再无别的官员可支撑门面,他们便需得立即从宅子搬离,否则便是违制。 因为前儿才无故丢失了许多钱财,又遭了那一场下人哄抢,明府的家底已是十去七八。老夫人本待还说先将宅子卖了再搬,但这种高官才有资格住的房子本就难出手,加上阖京皆知他家是在仕途上倒了霉的,品级够格住这种规制大宅子的人都讲究风水命数,犯不着去触这个霉头,所以托人将消息传出数日后,竟是无人问津。(..info)当再一次被承办此事的官吏催促说如不搬出便要治罪时,纵然老夫人再如何不情愿,也只好先拿出自己的体己钱来,先另寻了处宅子,把用得着的东西都搬过去,又将丫鬟婆子发卖了大半,只留下几个贴身可靠的。 明家的这些事情,长公主均已差人打听清楚,统统告诉了明华容。又特地安慰她,让她不必担忧,只管安心在宫内住着。长公主知悉内情,加上感激明华容救了自己一命,且又喜爱她那手天下无双技艺与淡泊明睿的个性,不忍心她被明守靖牵连,毁了一生,所以在这明家风雨飘摇的当口对她非常维护。 对于长公主的体贴,明华容自是感谢。不过,她之所以答应入宫,却并非全然为了避开明家的纷乱,而是另有目的。 这日,见平时负责告诉她外头事情的宫女又过来了,明华容连忙将她请进来。那宫女对她福了一福,微笑道:“明小姐,今儿算是好消息吧:贵府的老太太已在新居安顿下来,瞧那光景,一时也短不了用度,且身边也有人伺候着。明小姐大可放心,不必太过担忧了。” 闻言,明华容也报以一笑,眼中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锦衣玉食和吃饱穿暖之间的区别比绫罗和粗麻的差异更大。老夫人本可为大儿子主持公道,但却因贪慕荣华,为了享福,选择了维护小儿子,将大儿子的冤屈隐瞒下来。可惜的是,她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打回平民,重新开始操劳忙碌的命运。也不知她现在心情如何,是否后悔。 不过,这些小事她也无暇追究,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向那宫女道谢之后,明华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姐姐,我昨儿看到有公公来丈量殿内的纱窗尺寸,又数了帐幔的数目,难道是要换新的了么?下次他们再过来时,我是否要先避开?” 那宫女笑答道:“他们是尚宝司的人,依照旧例,每隔三年,但凡有主子的宫殿都要将物件大换一次。不过,他们可没那么快,现在不过是先过来点个数儿,回头还要整理了数目呈报上去。等采买了合用的东西回来,少说也是四五个月后的事情了。等到那时,奴婢们自会事先禀报,明小姐且不必担心。” 尚宝司虽然名为尚宝,但管的却是宫内各殿的日用物件,皆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这一点,明华容其实知道得比这宫女更加清楚。譬如,她还知道,为了防止有宦官贪墨,太祖时便传下来规矩,供应物件的商家每隔六年就必须换上一轮,而今年正好是更换之期。如果一切没有改变的话,那个人最近应该已经到了帝京。以他家的名声,若果真来角逐这供货商的位子,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宫人都应该知道! 一想到“那个人”,明华容眼神一下变得深邃。[..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宫里那么大,单是将所有纱窗换过都是件麻烦事啊。更不要提其他东西了。就譬如这织锦缎做的靠枕,每处宫里怕不下百来个吧?光是赶做这个,就不知要织造司花多少功夫呢。” 听到她这貌似没见识的话,宫女不禁带上了几分优越感,卖弄似地说道:“明小姐这可想差了。那些公公们哪里懂得绣花裁布呢,宫内便有织造司,也是专为有名份的主子做衣裳的,可不会做这些。像这种物件,都是买了现成的运进来宫换上。说起来呀,今年刚好又要换供应货品的皇商了,听说江南织锦陈家也派少爷来了京城,他家的织锦缎子名满昭庆将近百年,据说比别家的更加鲜亮密实,花样也甚为新巧,若是他家得了标才好呢。届时,似奴婢这等身份的底下人,说不定也能得到一二尺他家的锦缎。” 说到这里,她面上不禁泛出憧憬之色。长公主所着的衣物多以白、灰二色为主,连殿内也甚少用其他鲜亮颜色。加上这宫内后妃甚少,其光景又还比不上得势的宫女,她们也没机会得到打赏。虽然伺候着长公主这般清贵出尘的居士,但许多宫女心内还是向往着鲜亮的衣物首饰。这个宫女,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但她脸上的那一抹快要泛出光来似的神采,却倏然间刺痛了明华容的眼睛,令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定了定神,方才说道:“陈家的织锦么?我也是久闻其名了,就盼姐姐能得偿所愿,我也好开开眼。” 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完全没有印象,甚至连那宫女何时离开也不曾察觉。虽然心内早有预感,但当真真切切听到陈家来京的消息后,她心内仍是不可抑止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回想着那宫女适才的表情,明华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像是嘲弄,又像是哀叹的冷笑。隔着对方的模样,她似乎看到了当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自己初至帝京,对一切都好奇又胆怯。当听说未来的丈夫就是世人竞皆称赞有加的织锦世家的公子后,虽然面上不好意思露出来,心内却是欣喜万分,甚至还连带着喜欢上了以前只将其视之为吃饭功夫的织艺,从此苦心钻研,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嫁了过去,能有一手不辱没夫家的好手艺。 那时的自己,何其天真,何其单纯,所以才注定会被陈江瀚啃得连碴滓都不剩吧!如果当初没有被表面的幸福冲昏了头脑,能够为自己打算一二,也不至于落到后来被夺子杀身的境地……可是谁又能想到,那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男人,实际却是一头包藏祸心的白眼狼呢? 陈――江――瀚―― 唇齿无声开阖,默默念出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明华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最后凝固成一个冰寒肃杀的表情。 ――明守靖与白氏母女之后,就该轮到你和白家了! 明华容并不知道,她在暗念着那个人的名字时,宫外也正有一位少年暗念着她的名字。只不过,那语气却是与她的刻骨恨意截然相反,饱含了化不开的浓浓思念。 “小小容……”走进这处熟悉的院子,姬祟云忍不住轻唤出声。似乎只要这样,那抹熟悉的纤秀身影就会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闻声回头,像平时那样冷冷清清地看过来。 但他也知道,一切不过是想想罢了。明家此际已然败落,偌大的宅邸除了两个被留下看守的老仆之外,空无一人。平日人来人往,需要小心隐慝行藏不被发现的疏影轩现在安静得连呼吸声也清晰可辨。行走间似有足音重重,一派人去楼空的萧索。 梅林,小院,楼阁……目光从这些熟悉的景致上一一掠过,姬祟云忍不住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昔日这里虽然整洁,却仍然放着不少常用物品,旁边的熏笼上也会搁了她常穿的衣服,全然不似眼下毫无人气的模样。 注视着主人已不会再回来的房间,姬祟云一时微愣。他早知道明华容不在这里,早知道想要见她就得去宫里,但却忍不住还是过来了,来到他们最初相见,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明明有千言万语欲待与她分说,但想起那晚她冷寂如永劫的表情,却又不禁有些迟疑,以至裹足不前。他并非害怕被明华容冰冷强硬的态度刺伤,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他想要靠近她的决心。他只是……只是没由来地有些近乡情怯而已。 不期然地,他心头浮起许久以前看过的句子: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以前那些看不懂的诗句,现在突然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因为太过喜欢,所以难免患得患失,忧心忡忡。纵然是真情至意的话语,也会在心头百般思量,难以出口。一个人在深深喜欢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没由来地紧张犯傻。所以才会有太上忘情之说,大约那是洞悉世情的智者,所能想出的唯一解脱之道吧。 可是,那样做了的话,心中安宁则安宁矣,却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姬祟云心内慢慢平定下来,那些本能的紧张与忧虑开始逐渐退去。无论如何,他早决定这辈子都要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不许她再挣脱,也不会再让她露出难过的表情。既是如此,那么便不该再浪费时间,应该马上赶到她身边去。 决心一下,姬祟云心头陡然轻快了许多。他刚要离开,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里间似乎有件东西,甚是熟悉。 三步并做两步转进内间,将那件东西拿下翻看,片刻之后,姬祟云的表情一滞,旋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微蕴薄怒,更多的却是咬牙切齿:“小小容,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如果有眼力卓绝之人在场,或许可以瞥见一抹红衣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往皇城的方向奔掠而去,丝毫不顾现在正是白天,并非适合佳期暗约的深夜。 而这个时候,明华容正坐在织机旁,一边与结束了每日例行诵经的长公主闲闲聊着,一边示范某个花纹的织造手法。 看了片刻,长公主赞叹道:“华容,看你刚才的手法,对眼力和手指灵活度要求都很高,也难怪你能织出那样的绝品,本宫却是万万不及了。” 其实,这一点明华容在刚刚看长公主坐在织机旁的架势时便看出来了。长公主虽然喜欢织造之艺,但本身的技艺却只是稀松而已。不过,相处下来,她看得出长公主非是喜欢虚假赞美的人,便说道:“公主殿下谬赞了,臣女也是迫不得已,从小苦练,如今才稍有一二可观之处。殿下却大为不同,您乃是皇家贵胄,尊贵非凡,做起这些庶民所工之事来,一时滞涩也在所难免。” 听罢,长公主果然微微一笑:“华容,本宫最欣赏你的一点便是你总是直言不讳,不像别人那样,总用些假话来搪塞我。本宫到底如何,心内自是有数,又怎能相信他们的虚言浮辞呢。” 说到这里,长公主复又一叹,说道:“宫内时日漫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本宫虽是心怀菩提,却又……终究还是要找些什么来打发时间……或许,本宫喜爱织艺之道,是因为中意它的丝缕连绵,永无绝断吧。” 丝缕连绵……思念连绵……听到这话,明华容不期然想到了她殿内常年焚点的龙楼香,还有她见到临亲王时那如冰雪销融的温暖笑颜。 但尚不及深思,她便因那思念二字,不期然想到了姬祟云。一想到红衣少年那不加掩饰的直白炽烈目光,她手中不禁一颤,险些拉断了牵握的丝线。 但长公主却未察觉她的异样,径自沉浸在思绪之中,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涌起几分淡淡的伤怀与黯然。而明华容想到那日亲口所说、意图斩断一切的决绝话语,片刻的纷乱之后,心内划过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一个想法不期然冒了出来:如果自己上一世遇见的是他……可世上又哪里有如果呢? 一时间,殿内寂然无声。许久之后,长公主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只是,她神情虽已平静,眼中的伤感却愈发浓厚。她优雅地敛袖起身,说道:“华容,本宫有些累了,先过去歇息,你且自便吧。” “是,公主殿下慢走。”明华容低头应了一声,待长公主走后,又静静坐了片刻,敛去心底的纷乱思绪,才起身离去。 但在步出院门,穿过房舍间的白石小径准备回房时,一股强横的力道突然从身后袭来,卷住她的腰肢就势将她往后带去! 变故突生,明华容几乎忍不住要尖叫起来。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温暖的气息,扑上她的耳廊:“不要怕,是我。” 与此同时,她背部一暖,只觉整个身体都被人牢牢禁锢在了怀中。 .. 132 两心相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身体挨得极近,隔着早春的夹衫,明华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间的温暖与有力的心跳。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掩不去的委屈和不满,与平日的飞扬肆意判若二人:“为什么单单要把我送给你的东西丢下?” 明华容平复了一下突然加速的心跳,才极力掩饰下本能生出的几分慌乱,故作平静地说道:“你先放开我。” “……”他没有出声,倒是依言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但却又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害怕她在下一刻便抽身走开似的。 见状,明华容微有不悦,刚待开口,却听他说道:“你上次说以前总是独自一人在往前走,现在有我拉住你,你是不是可以安心些了?” 这话立即让明华容忘了原本想说什么。她下意识半侧过身去,只见他正定定看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坚定,仿佛一盏上等佳酿,清冽甘美,却又纯粹炽烈,教人望之心驰神移,恨不得马上醉死在这片温柔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老天爷又为何偏偏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让他如此相待…… 明华容微微摇头,像是想抵御这份唾手可得的诱惑一般,向后退了一步:“你进宫就是想对我说这个?” 闻言,姬祟云俊美得看杀天下女子的面孔上浮起一丝轻邪浅笑,让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危险邪肆的气息,却又教人更加错不开眼睛:“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小小容,为什么要丢掉我送你的东西?” “……俗物而已,扔了便扔了,你待如何?”明华容冷冷说道。 姬祟云没有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大方干脆,不禁有些气恼:“你扔东西当然没关系,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否则我一直送不对东西,那可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怎么和你没关系呢,如果收到的东西都是不合心的,你肯定也会心烦吧。为了让自己多开心点,你何不坦诚一些。”若是平时,姬祟云说这种话时必定是笑得十分灿烂,让人看不透他是真心还是打趣。但今天他虽然也在笑,模样神情却与平日截然不同,那笑意并未透到眼底,而眼中原本隐隐透着危险的那抹微芒,似是又加深了几分。 相识以来,明华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当下不禁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低声斥道:“放手!这里可是宫内,随时会有人过来,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是在为我担心么?”听到她的警告,姬祟云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唇角轻肆邪气的笑意反而愈深:“你为什么总是要逃避,不肯直面自己的本心?” 闻言,明华容呼吸一顿,随即掩饰般转过头去:“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胡说吗?”姬祟云手上用力,将她拉近了几分,两人的距离比她退让之前更加接近:“不要装作听不懂。如果你当真讨厌我,早在我接近的那一刻你就会叫人。就像你刚刚说过的,这可是在宫里,人来人往。想要摆脱我这个擅闯皇城的人,十分容易。” 见他无论神情还是话语都与往日全然不同,十二分认真的口吻下,透着十二分的危险,明华容心头不安更甚:“你——” 姬祟云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若真讨厌我,就该把美人煞带在身边,不给我一丝一毫接近你的机会。但你却没有这么做,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之前所说的种种,并不代表你讨厌我。” 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华容不闪不避地回视着面前的俊美少年:“我明白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但你知不知道,就算不讨厌,也并不代表喜欢。” 见状,姬祟云以为终于逼出了她的心里话,便笑吟吟接道:“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听我说,接受我的心意就好。” “姬祟云。”许多话只要最艰涩的那一句开了头,接下来的便不再那么难以出口。明华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线低柔,语气却是绝然如冰:“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你如此令眼相待的地方,不可否认,知道你的心意后我有那么一点开心,有那么一点感动。但单凭这一点点心动,远远不足以让我对你生出下一步的期盼。而且——你当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看到的不过是我刻意伪饰后的表相而已。我想要的、我想做的、我那些隐藏暗处不为人知的手段,你根本一无所知。” 她语气决绝得像是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本以为姬祟云会就此退却,但他却像是被这番话激怒了一般,眸色蓦然转深,手劲也突然加大:“你未免把我想像得太笨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认定的人是什么性情!你当我随随便便就会对个女子上心吗,那你不但小瞧了我,更小瞧了你自己!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和我预期的一模一样,不,甚至比我所能设想的更为完美。但你为什么总是退缩?你从来不是将礼教视为性命的迂腐人,我也没有做过什么过份的事,可每一次,当我坦露心迹时你总是在回避闪躲,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我的感情如此不堪,让你厌恶得无以复加吗?” 姬祟云语气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低吼出了末一句。而随着神情变化,他掌心的温度也越来越高,那温度烫得像是快将明华容灼伤一般,将她平素的冷静自持融化得干干净净,忍不住将深埋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明白……姬祟云,你有没有经历过被最爱的人背叛伤害,被自以为可以依靠的亲人出卖?但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你长久以来坚信的依赖的,最后却发现它们统统都是用谎言堆砌维系的假象!一切都在瞬息间被彻底摧毁,而我的一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如果你经历过了这些,你说,你还能再次相信同样的誓言吗?”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一世的遭遇不只给明华容带来了刻骨铭心的仇恨,更让她从此对骨子里对任何人都抱有怀疑的态度,本能地防范着每一个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初她嫁入陈家后,陈江瀚对她所说的情话,比姬祟云直白的话语何止动听百倍。明独秀等人则更不必提,每次见面,待她都比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妹还更加亲热。纵是现在回想起来,明华容也不得不佩服他们的伪饰能力是何等高妙,竟能将虚假的言辞说得如此情真意切。那些话语就像是包裹在剧毒外的糖衣,它们有多么甜蜜,内核的毒药便有多么阴狠。已然尝过一次剧毒夺命滋味的明华容,在听到姬祟云热切表白的时候,心内生出的绝不是快乐,而是本能的戒备与抗拒。 这本能的疏离防范已深深烙进了她的血脉,将危险隔绝开来的同时,也斩断了她对幸福的憧憬期待。 对于她远胜常人的戒备心,姬祟云已略有了解,但他实在没有想到,明华容竟会防范得如此之深。看着她深邃幽黯的双眸仿佛一面镜子,将所见的一切都冷冷反射回去,他心脏不禁为之深深紧缩,痛不可当。 当年是谁伤她如此之深,让她心有余悸直到如今?单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他便觉得有怒气直冲胸臆,恨不得代她将那些混蛋杀个精光。 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的同时,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辈子是再没办法对这个固执的女子释怀了。 想要获得她的芳心,就必须化解她的执拗与重重防备。这过程势必艰难,但,他甘之如饴。谁让他就认定了她呢? 这么想着,他轻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敛去所有笑意,直视着她的双眸认真说道:“我没有经历过你曾遭受的折磨苦难,也许永远不能体会你的心境。但我愿意用一辈子来证明,让你相信,我与那些混蛋是完全不同的,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就算你一开始不相信也没有关系,但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表现给你看。可以吗?” 明华容早已做好了姬祟云黯然离开的准备,毕竟,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倾尽所有去捂热一块也许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所谓心动,所谓钟情,不过是至为短暂之事而已,又有谁愿意为了这转瞬即逝的情绪付出所有呢。 但姬祟云的答案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几乎怀疑这是在梦中,可姬祟云扶住她肩膀的手那么有力,眼神也那么明锐坚定,像最锋利也最温柔的刀刃,轻而易举便探入了她层层封闭的心房,触得她心头一片酸软。 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情不自禁地喃喃说道:“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姬祟云毫不犹豫地答道。 见明华容久久没有言语,他又轻声说道:“小小容,我知道你一时还放不下心结,暂时没有办法给我回答。不如这样,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爱慕追求者,先看看我的表现,如何?” 这分明对姬祟云很不公平,并且也违背了她原本的决心。但再一次地,身体背叛了意识,先一步做出决定。她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得到她的允可,姬祟云整个人刹那间容光焕发起来,姿华卓绝,几乎教人不敢直视。他含笑看了明华容半晌,然后重新拉起她的手:“这处地方虽然少有人来,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我们先去你房间说话。” 明华容房内并无侍女值守,但当两人进了房间后,却是默然无言,许久没有说话。可空气中流转的却绝非尴尬,而是于默契之中,隐隐流动着几分甜意。 静坐片刻,还是明华容先打破了沉默:“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像上次那样,悄悄溜进来的。”姬祟云答得眉头也不皱一下,仿佛这深宫大院同外头的菜场也没什么区别,任由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明华容道:“你对这里似乎非常熟悉,在宫内甚至还有落脚藏身的院子。” 见她直言不讳地问自己这些,姬祟云却是心上一暖:从前这丫头就算再好奇也绝不肯多问一句自己的隐秘,一副不想知道得太多的模样。现在肯开这个口,证明她潜意识里已经没将自己当做外人了。 意识到这一点,姬祟云笑得像一只刚刚叼到小鸡的狐狸,又是得意,又是满足:“我这次到昭庆来,本就是为打听一桩与我干系重大的旧事的。但在帝京却一直没什么进展,直到上次到陪都才打听到了关键。我似乎还没对你说过我的来历吧?其实我是——” 正说到这里,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宫女恭敬的声音:“明小姐,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起用晚膳。” 明华容略略抬高了声音,答应道:“多谢姐姐。我刚刚小睡了会儿,有些衣裳不整,等我整理一下便马上过去。” “好的,明小姐,奴婢先行告退。” 眼见得再没有时间细说,姬祟云只得说道:“罢了,下次再慢慢和你说。” 说罢,他从袖内取出一只小小的包裹,递到明华容面前:“别的东西你不要也就罢了,但这两件,我希望你再看一看,重新再做决定。” “这是……” “我先走了,你务必要看啊。”姬祟云又强调了一句,见明华容点头允诺,这才放心地转过身去,像来时一样展开身法,红衣身影迅如精魅一般,也不知怎么一动,瞬间便自虚掩的门扉间消失了踪迹。 ——这家伙,还真是将皇宫禁内当做无人之地,来去自如啊。 明华容浅笑着摇了摇头,打开锦布包起的物件,随即目光微凝。这里面包着的丙件东西,她都再熟悉不过。一件是盟约初订时姬祟云做为信物交给自己的短剑。剑鞉古朴无华,只以古铜雕凿出的阴纹为饰,端方凝重,大气质朴。 当日姬祟云将它将给自己时,曾说过是做为信物,以后再行收回,可见这柄短剑对他很重要。上次离开明府时,她特地交待青玉,将它与东珠等其他姬祟云送给自己的东西一起留下,本以为再也看不到了,没想到短短数日的功夫,姬祟云又重新珍而重之地将它将回自己手上。 回想起适才他再三叮嘱的情形,明华容纤长的手指在剑柄末端处镶嵌的纯色宝石上轻轻一抚,决定今后定会好好收藏。 这时,她的视线又落到锦袱内静静躺着的黄铜织棱上,心中蓦然一动,突然便明白了姬祟云一定要将这两件东西再度交给自己的意思。 短剑是他的信物,又代表他曾经的承诺,自然不能轻忽。而这支织棱,却是他揣摩自己的心意,精心准备的礼物。撇开他某次随手送过来的东珠不提,认真说来,这才是他真正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也难怪他会让自己重做决定。 意识到这一点,明华容心头生同几丝微惘的甜意。将织棱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她下定决心一般站了起来,先将短剑收在被褥下,又拿好织棱,走出了房间。 看着数步之外的宫女,她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姐姐,刚刚拿东西时我找到了常用的织棱,我原本以为忘了带进宫来,没想到是收得太仔细了,一时没有找到。能否麻烦姐姐帮我拿到织房,将它换到公主殿下为我准备的织机上?” 入宫以来,她深得长公主喜爱,并且平日又是出手大方,待人和气,宫女自然不会刁难,立即答允下来。 但宫女伸手想要接过织棱的时候,明华容却又倏然缩回了手,歉然说道:“算了,还是等下我自己去换吧,不麻烦姐姐了。” 宫女连声说不必客气,但见明华容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便也罢了,只在心中暗怪,为何她突然又改了口?瞧那织棱也非纯金打造的,看着普通得紧,怎么这素来大方的明小姐却将它看得这么宝贝? 打量这宫女的神情,明华容猜到了几分她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只是淡笑着,将织棱又仔细收回了屋中,这才前往长公主处。 待到用过晚膳,她独自去了摆放织机的厢房,亲手将织棱换上。 摆弄好这些,站起身来,明华容打量着那看似寻常的织棱,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翘。 端详片刻,她刚待离开,视线无意一掠,却发现有一名锦衣宫女,正在清梵殿宫女的陪同下离开。再打量她过来的方向,却正是自己目下所居之处。 见状,明华容立即想起了刚入宫那日见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宫女,不觉眉心一跳。等她匆匆赶回下处,四下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无异样,才稍稍放心。她刚准备去查看藏在床褥下的短剑是否还在时,却发现枕头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角纸张,抽出一看,竟是一封用火漆封起的密信,并无抬头,亦无落款。 ------题外话------ 上班摸鱼发文,忐忑ing 133 瑾王猜忌 乍然看到这封不知来历的密信,明华容眼神微凝,略一沉吟,才将之拿起。不管是谁放在这里的,用意不就是想让自己看见么,那就且如对方所愿,看一看这上面究竟说了什么。 抽出信纸之后她首先看向落款,看清左下角龙飞凤舞的元宝二字后,她再度一愣,继而有些哭笑不得,瞬息之间便想通了:元宝在宫内侍奉故太子多年,纵然新君继位,却并没有清理过以前的宫人,让昔日旧部悄悄送封信什么的再简单不过。只是这小子却有点可恶,事先也不打个招呼,倒是让自己白白奇怪了一下。也罢,且先看看他传来的是什么消息。 元宝的信也同他的人一样,言简意骇,直截了当。当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明华容便将信看完,对外间的事情又多了解了几分。长公主虽然已经着人打听了消息回来告诉于她,但终究都只是浮于表面、众人皆知的事情,而那些隐于暗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还是得依靠元宝。 原来,那日在府内带头起哄疯抢的下人却是管家李福生的侄子。说起来这人还和明华容打过交道,当初正是他运送药材时路经别庄,明华容才得以制造机会逼迫他带自己回京。这人虽然不够聪明,但很有眼色,眼见李福生被老夫人揪着不放,便想出了这条围魏救赵的妙计,先挑起府内混乱,让其他下人吸引老夫人的注意力,自己则再带了叔叔和家人一起趁机溜走。此计果然甚好,不但李福生与侄子阖家带着多年搜刮的细软从明府安然离开,甚至还趁乱多摸了不少东西,小赚了一笔。 而世人都以为是被家丁里应外合勾结了强盗掳走、现在说不定已经丧命的明守靖,实际却是被元宝所救,另寻地方将之藏了起来。就在明府内乱的当晚,明守靖便遭人刺杀。但因为有元宝暗中看护,那杀手并未得逞,可惜元宝未料到他身手如此不济,出手过重,一下便要了那刺客的性命,乃至于无法再追问幕后指使者。懊恼之余,元宝仍旧遵照明华容之前的安排,将明守靖连夜带走,悄悄转移到别的地方软禁起来。 这些事当中,却又有一点小插曲:明守靖革职失踪之后,白家原本打发了人到明府,想将白氏与明卓然接回去,但白氏只让他们带走了重伤的儿子,自己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坚持要继续留在明家。白家人苦劝许久也不见她回转,无奈之下只好先带着明卓然回去复命。但奇怪的是,白孟连得知大女儿不肯回家后并未说什么,也再未打发人过去相劝。 元宝字里行间依稀可见想不通的疑惑。透过薄薄的信纸,明华容仿佛看到了他明明苦恼却偏又要装得没有兴趣的表情,不禁微微一笑。 按说白氏已与明守靖形同反目,现在明家又已势败,白孟连肯打发人来接她,她该是求之不得才是,但她却竟然不肯离开。这事看似反常,其实细细想去却也有迹可循:当年的事情白氏既然有参与,说不定也知道内幕。眼见明守承的死因刚被翻出一点浪花,白家便如临大敌般痛下杀手,她肯定颇为心惊胆战。加上白孟连在明霜月出嫁那天分毫不留余地地发作了她,她现在应该是对白孟连既畏且惧,害怕回家之后父亲连自己也下狠手除掉,所以才不肯回家,只让不明内情的明卓然回去。 白氏若当真知道内情,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明华容出了一会儿神,又继续往下看去。 因为诸般事情都只有元宝一个人在奔走,又要安排明守靖,又要看顾青玉她们,所以直到老夫人带着白氏搬离了老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才有空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细细写明,交给宫内旧识转交到明华容手上。 当看到信中说到在那刺客身上翻找出了有白家徽记的物件后,明华容唇角泛起一抹冷笑: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急急出手,看来白家和当年明守承之死果然脱不了干系!也许他们本打算再等上一阵子,待众人注意力从明家身上转移开去时再动手,但李福生引起的内乱却给了他们绝佳的机会。就算此时下手,在世人眼中也不会疑心是有人灭口,只会觉得是有心怀不轨的下人勾结了贼子,潜入府内行窃时顺势将明守靖掳走,或者预备索要赎金,或者悄悄杀了以泄平日积愤。 但很可惜,白家千算万算,却忘记了一点:他们的瑾王殿下绝非一个轻信好相与的人物,此人思虑周密,疑心甚重,加上明家出事时他也在场,岂会察觉不到当中的异样。一旦想透个中关窍,势必就会对白家生出诸多疑惑猜测。看来,白家要么是太过忙乱别无选择,要么是笃定与瑾王的秘密盟约十分牢固,绝不会生出嫌隙。但根据白文启那天在瑾王面前急于掩饰的神情,以及后来暗中做下的种种手脚,明华容相信,原因只会是前者。 明守承的死,究竟牵涉到什么秘密,以致让白家一改平日的沉稳作派,两次慌张行事? 明华容沉吟许久,只可惜线索太少,仍是不得要领。看来只有等哪日伺机出宫,去找白氏敲打一番了。想到这里,她便先将这事暂且放着,转而去考虑该如何利用这件事将瑾王与白家之间的裂痕再扩大几分。先前她已在宣长昊面前说过自己的分析,以他的手段,想来定会做点什么的。当瑾王有心与白家疏远时,势必会急于另找有力的支持者。自来野心家成事,或权或钱,二者总要占上一边,白家的权势在昭庆无人能及,那么,瑾王就只有寻找一个财大气粗的新盟友。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届时只要稍加引导,挑起矛盾,就很容易让瑾王彻底对“旧爱”失望,转而信用“新欢”。而这个“新欢”的人选,还会有谁比“那个人”更适合呢?以那个人的野心与心机,一旦对上骄傲得从不肯退让的白家人,必定是一场好戏哪。 想到这里,明华容眸中异彩连连。 她想得分毫不差,此时,瑾王府内,向来以温文尔雅面目示人的瑾王,在心腹幕僚面前彻底褪去了伪装,像只笼中困兽一般,神情烦燥,反复在屋内走来走去。 “洛先生,你说皇兄对本王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心绪不佳,瑾王对着面前之人时,口吻依旧相当敬重,足见此人在他心内地位甚高。 这位文人打扮,其貌不扬,面黧长须,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的中年文士在刚才听瑾王说过入宫面圣的情形后,已在心内盘算了许久。此时见主上发问,便斟酌着答道:“众所周知,陛下向来与白丞相面和心不合。上次丞相身感风寒,足有个把月没去上朝,陛下也是不闻不问,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由此可见陛下对丞相成见之深。但这次丞相的女婿明守靖出了事儿,陛下却特地将您召进宫去,让您私下多宽慰劝解白丞相,并反复强调处置明守靖并非针对他们白家,并且已经是给明守靖留了很大的脸面,没有将他做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丧伦之事宣扬出去。这……这怎么看,怎么蹊跷啊。” 瑾王道:“本王自然知道蹊跷,皇兄他这般一反常态,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说到这里,一点寒意倏然爬上他的背脊,让他猛然一个激灵:“难道,他已知道我与白家的私下往来,所以才如此一番造作,真正的目的其实只是想敲打我?” 见他情急之下连自称都变了,洛先生连忙说道:“王爷莫急,您是关心则乱了。陛下那性子您是最清楚的,眼内揉不得半分沙子。如果他当真知道了您的打算与暗中布置,只怕当场就要发难,哪里想得到旁敲侧击?” 被他这么一说,瑾王焦虑稍去,但仍是忧心忡忡:“话虽如此,但本王总觉得,皇兄近来似乎改变了一些……虽然瞧着仍是以前的性子,但偶尔也会说上一两句他以前根本不会说的话。一些他也做了三年多的皇帝,性子比一开始平和了不少。也许,他现在已经懂得玩弄权术了,也未可知。本王有些疑心,他是否得到了什么厉害智囊相助,才会有这般改变。” 洛先生道:“王爷多心了。与陛下走得最近的无非就是项将军与雷统领,但这两人均是忠心有余,智计不足。尤其项将军更是人如其名,是个暴烈性子,以他们的为人,哪里懂得权术二字?再说,王爷您经常入宫走动,陛下身边若突然多了什么厉害人物,您焉有不知?”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瑾王听罢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说道:“你说得不错,漫说近来陛下身边并无什么新人,甚至连宫内也是――哦,不对,皇姐那里倒是新添了个女子。不过,这丫头慧则慧矣,却必定不懂得这些朝堂暗斗,断断不可能给皇兄出谋划策。” 打量他说话时语气略有暧昧,洛先生会意道:“王爷所说的,莫非正是您有意纳为妾室的那位明家小姐?” 瑾王点了点头,道:“若是明守靖没出事,本王原本还有意收她为侧妃,如今么,以她的处境也只好做个妾了。” 洛先生笑道:“以王爷的天人之姿,即便只做个通房丫鬟,那位小姐必定也是愿意心死塌地服侍王爷的。” 男人总免不了爱听这种称赞自己很有女人缘的话,瑾王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到底比别的男人自制力更好些,当下只是面有得色地一笑,旋即又将话题拔了回去:“这些不过琐事罢了,稍后再议。洛先生,依你之见,皇兄他既非有所察觉,那么这番话难道是出于真心?” 洛先生道:“依在下愚见,陛下当是不知。只不过,明守靖既然是丞相的女婿,份量到底不同些。陛下虽然处置了他,但也不得不对白家施以安抚,以免引得他们反弹。照在下看来,陛下不过是拉不下脸亲自对白家示好,所以才对王爷说了这番话。” “言之有理……”瑾王出神片刻,突然又说道:“有件事本王始终觉得很奇怪,按说明守靖的事情已是纸包不住火,并无隐瞒的必要,那为何明家还要一气鸠杀三十多名下人?明守靖此人骨子里有些迂腐,虽然为保全自己时连兄长也下得了手,但本王总觉得,他没有那份魄力杀死那么多人灭口。但若非他下手,那又会是谁呢?” 听瑾王说起这话,洛先生犹豫一下,说道:“王爷,在下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先生但请直说无妨。”瑾王听他语气有异,便站定了平平看着他,一副仔细聆听受教的模样,眸色却是微有闪烁,心中则暗道:莫非他也想到了那一点? 见他如此,洛先生心下稍安,十分谨慎地说道:“王爷既已怀疑是有人示意明守靖杀人灭口,不知是否曾想过,那人会是谁?” 听他将话挑明,瑾王心中微凛,面色却是一沉,轻振衣袖,低声斥责道:“本王已说过,你且直言道来,莫要拐弯抹角。” “当时在明家的,除了王爷您之外,便只有白文启。”洛先生道,“王爷既然动了薄怒,想必是心内早已有所怀疑,却不忍心点破。但在下却不似王爷那般顾虑颇多,在下只知道,但凡对王爷不利之人之事,在下但凡有所觉察,便要即刻指出,否则一旦延误,说不定便会对王爷的大计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听到大计二字,瑾王神情愈发凝重:“你以大业劝谏本王,莫要犹豫,莫要手软,本王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你可知,若无白家襄助,本王便如被砍去了手臂,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届时元气大伤,又用什么来图谋大业?” “王爷果然早已有所怀疑。” “不错,本王那晚听到秘报说明府有下人集体中毒身亡时便起了疑心,待到次日听说明守靖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之后,对白家更是疑心重重。你以为本王不想彻查清楚么?但新盟初立,若是教白家发觉了本王的怀疑,那未免与本王之间要生出嫌隙。”瑾王烦燥地说道。 洛先生追随他多年,见状便知道瑾王虽然状似犹豫,实则心内已有决断,只是等人来最后推他一把而已,遂立即说道:“但王爷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是白家人唆使明守靖鸠杀下人,之后又掳走明守靖以期灭口,那他们极力想隐瞒的是什么?如今他们已投靠了王爷,却仍对您颇多隐瞒,实在不由得人不起疑心。再者,便是他们真有苦衷,那么既隐瞒了这一次,那会不会还有下一次?如果他们为了所谓苦衷继续欺瞒王爷,那又该何时才是个尽头?白丞相既决意为王爷您做事,就该一心一意,似这般颇多私心盘算――请恕在下直言,便是白家有通天之能,您也断断用不得!为人臣者若不能一心尽忠,那于主上又有何益?” 这话字字句句说到瑾王心坎里。掌心握紧复又松开,如此反复数次之后,瑾王终是轩眉一展,下了决定:“先生所说种种,无一不是本王顾虑……也罢,在彻查清楚此事之前,本王不会再信任白家。” 瑾王颇费了一番心力才建立起与白家的盟约,谁想不过数月便发现白家不可信任,不免十分悒郁。不过,他目下也不会立即与白家撕破脸面,而是会继续与之虚与委蛇,利用白家的势力,只是从此不会再将机密告诉白孟连。 但白孟连也不是傻子,纵然颇多掩饰,并极力与之周旋,他迟早也会察觉瑾王的态度变化。一旦到了那时,就算所谓盟约并未撕毁,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看来,另行寻找收拢新盟友一事,已是势在必行。但白家在昭庆权势滔天,无人能及,放眼朝中,根本再无哪一派的势力比得过他们。若非他家当年送入宫内给太上皇做了贵妃的侄女意外早夭,未能留下子嗣,如今这昭庆江山只怕也要冠了白姓,无论是宣长昊还是他宣子暇,都再无置喙的余地。 想到这里,瑾王在心烦之余,不免又生出了几分庆幸,神情由此缓和了几分。这时,他才想起来还没有安抚幕僚,便说道:“洛先生,你不畏白相权势,直言提醒本王,这份忠心,本王记下了。” 洛先生连忙谦逊了几句,又说道:“其实王爷早有察觉,只是心存仁念,不忍斩断而已。在下只是跟在王爷后面,把您所考虑到的点明一下罢了。” 瑾王对他不居功自恃的回答很是满意,只是,心内不免又叹了一声:若是白孟连也肯像这样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自己当真是做梦也要笑出来了。本以为与他家结盟,皇位到手眼见指日可待,没想到最后竟是又起波澜。但愿这只是好事多磨,而非是功败垂成的前兆吧。 一念及此,瑾王赶紧摇了摇头,像是要驱去那些突然生出的不吉利想法。 ------题外话------ 多谢catherine333、konglingchun两位亲的月票=333333= 134 嫌隙渐生 瑾王因明府之事对白家生出疑心,但却万万没有想到,此时在白府,白孟连也正在为此事斥责白文启。.info[] “你简直糊涂顶透!”白孟连样貌儒雅,平时总是表情淡淡的,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连此刻盛怒之下,神情也不见得多么凶悍,只是一双略带花白的眉毛深深皱起,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而已。 但深知父亲个性的白文启,见了他这副模样却是大气也不敢出,甚至连惯有的笑意都收敛起来,低眉顺眼地站在案前,垂首听完父亲的斥责,才敢出声为自己辩解:“父亲,儿子已经说过,当时明家的那个妾室当面向瑾王告状,一副不把明守靖整死不肯罢休的势头。儿子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也不敢去冒这个险,才以脸面为名,请瑾王前去与皇帝说项,让皇家莫要彻查此事。另一方面,那天在场的下人实在太多,而明守靖又即将失势,肯定无法继续弹压住这些下人。儿子不能放任这些贱民日后离开明府到外面去胡说八道,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父亲,请您体谅儿子一片苦心。” 白孟连听罢分毫不为所动,眉头反而又皱紧了几分:“说你糊涂,你果然糊涂,你难道至今没有想明白么,你这么做看似一时消除了隐患,但如此仓促匆忙行事,却未免要引起其他人的疑心!一旦他们着力追查当年的事情,你又该如何?将他们派出的密探一个一个都杀了?” 白文启肥圆的脸上显出几分不以为然,说道:“父亲怕是多心了。知道此事的不过是皇帝与瑾王而已,而他们也都知道明守靖极度好面子的脾气。杀妻弑兄之事何等骇人听闻,明守靖为了保全颜面,杀死几个下人也在情理之中,他们怎会疑心到我们家身上。” “哼,那明守靖失踪之事,你又如何解释?” 提到此事,白文启眼中泛出一抹狠劲,说道:“父亲,此事确是儿子大意了,想着明守靖一介文士,他家的护院家丁所会的不过是些稀松平常的拳脚功夫,便未派精锐前去,只差了个武功寻常的护卫去承办此事。没想到那护卫居然就此失踪,而明守靖也就此下落不明。不过,父亲,儿子已差人全力搜查,必会赶在官府前面将明守靖找出来!好在儿子已及时命人放出流言,如今外头都以为是那些哄抢生乱的下人里头,有人为发泄私愤勾结了强盗掳走了明守靖,应该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家头上。” 见儿子依旧执迷不悟,自以为是,白孟连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斥责道:“你当宣长昊和瑾王也如那些愚民一般好骗么?且不说宣长昊与项烈司那老匹夫每日里虎视眈眈,就在寻我们家的错处,瑾王也不是好相与的。如今我与他立盟不过数月而已,根基并不牢固。以他的心性为人,肯定会怀疑我们。届时我该如何应对解释?” 听父亲提起瑾王,白文启腮上的肥肉跳了一跳,愤愤说道:“瑾王那小子貌恭实伪,表面装得清高,实际上私下里尽是算计。如今得了我家支持,肯定早就欢喜得找不着北了,他若不想撕毁盟约,纵有疑问也会悄悄闷下。说起来,若非当初表妹入宫后没来得及生下个小皇子,早早便去了,我们家如今何需与这些外人周旋,做些给他人做嫁衣的事情!” 听他提起旧事,白孟连愈发恼火:“这也要怪你那个糊涂的大姐!本来以她的容貌品性,皆是入宫的上上之选,她却鬼迷心窍一般,偏偏看中了明守靖那小子,后来更还珠胎暗结,迫得我骑虎难下,不得不如她所愿,同意了这桩婚事。当年明守承的是非,也是因此生出,弄得我至今还在为此事心烦意乱!”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如今白思兰虽是不堪,白文启对她到底还有情谊在。见父亲似有勃然大怒之态,连忙说道:“当年姐姐不懂事,所以一步行差踏错,还请父亲息怒。” “哼,难道她如今又懂事了么!明明已和明守靖闹到那步田地,却还是巴着明家不肯走,我看她是非要让白家丢尽脸面才甘心!”白孟连怒气冲冲地说完,转念想到现在不是算这些旧账的时候,便灌了半盏热茶,勉强压去心头火气,又说道:“你们姐弟都不让我省心。你瞒着我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怎么就不多想想后果!宣长昊与我家隐然已有势同水火之意,将来少不得要有一争。唯今之计,只有扶持瑾王登基,方能保得我白氏满门无虞,可你却闹出这种事来,平白教他起了疑心。若瑾王肯当面责问我还好些,但以他的脾气,肯定只是私下调查,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事到如今,想要维系住盟约,只有一个办法可行:你速速找回明守靖,再把他提到官府那里,但记得不要打我们府上的名号,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们找到了他。唯有这样,才能打消瑾王的疑心。” 闻言,白文启有些着急地说道:“父亲,怎能如此!明守靖虽然并不全然知道当年的事情,但应该或多或少察觉了几分端倪,这些年难保没有过猜测。一旦他落入官家手中,说不定会把这些猜测都说出来!” 白孟连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大有深意:“你先前擅作主张时不是自认机变么,这当口你的机变又去了哪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将还有一口气的明守靖交给官府,至于他是否受伤,是否还能说话,却并非是我们能掌握的事。因为,我们从恶仆手内将他救回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样了。” 白文启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父亲话内的深意,立即了然地松了一口气:“父亲果然思虑周全,儿子自愧不如。” 白孟连也不理会儿子的拍马,犹在沉思:“家里的护卫都是专人亲手调教,个个忠心不二。你派出的那人数日来杳无音讯,又下落不明,只怕是已经死了。但那日会是谁出手帮了明守靖?按说他根本不认得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与朝中武将的交情也只是泛泛,赵家更没可能派人帮他,他身边决无可能有高手护卫。那么,那天是谁帮他杀了我们派出去的人,又将他带走?莫非――明守靖背后还有其他势力?” 这事白文启也是苦思不得其解,他将种种可能性都考虑推演过,却越想越是糊涂。若非恶仆犯上的谣言是他亲口命令放出的,只怕他也真要以为明守靖是被家里做乱的刁仆掳走。但是,虽然想不通缘故,有一点他还是肯定的:“父亲,明守靖自娶了姐姐之后,虽然与咱们家屡有嫌隙,但那只是背地里的事情。明面上头,朝野上下早把他当做是我们白家一派的人,别的那几个自诩清流,抱团妄图对抗我们的臣子,是断然不会吸纳他的。” “这点我自然知道,所以我才想不明白。”白孟连低头看着泛白松驰,隐约有了几块老年人特有斑点的手掌,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烦燥。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容不得半分失控,一旦任何人事稍有偏差,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抹杀消弥。长久以来,这还是首度有事物毫无预兆地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这让他在烦乱之余,又没由来地有些不安。 这时,只听白文启劝说道:“父亲莫要心焦,退一步想,便是明守靖背后真有其他势力,但又如何能与我白家相提并论?儿子已着人全力追查,回头再加上两倍的人手,不信查不出来。届时只要知道了此人是谁,将之彻底铲除,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些事情,本也在白孟连考量之中。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仍是不能平定。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他一面暗道必是自己多心,一面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务必给我一个满意的交待。” “父亲放心,儿子省得。”白文启恭敬地答道,心中却想,父亲年纪越大,胆子反而越小了,说得好听些是谨慎,说难听了就是经不得风浪。现如今,当年那桩事已彻底压下去了,余者不过小事而已,瑾王纵然当真起疑,但哪个世家没有一两桩秘密?若他不想失去白家这个盟友,就该识趣地装做不曾觉察。父亲所虑的均是琐事罢了,哪里值得这么郑重其事? 不过,想归想,碍于白孟连平日的积威,他很识趣地没有将心里话说出口来。恭声答应之后,便退下依言照办。调派完府内侍卫后,他刚打算到新纳爱妾那里松泛松泛,却听小厮来报说,有人求见。 求见之人却是他在尚宝司的亲信太监打发过来的小徒弟,转交了一封密信,上面说的却是这次三年一期的宫内物件更换之事。那太监报说,今年过来争夺供货资格的商家里以江南织锦陈家最为财大气粗。但陈家的家主却是病重不起,听说大限也就在这一两个月间了。这次他家派了两个儿子来,分别代表了他家名下的两个商号,各显手段,谁能拿下这供货特权,谁就有资格接任下一任家主。那太监在信中写道,现在这两人均已和他私下接触过,并皆许以重利,只求抢先争得那特权。不过两厢比较,却是陈家嫡出的大公子比较大方,直接保证说若他夺得家主之位,便会再送上二十万两白银做为答谢。另一个陈家庶出的公子虽也送了重礼,却未保证过什么。但经他冷眼瞧着,那庶出的公子城府较深,风度作派又更在那嫡出大公子之上,所以特请白文启示下。 看罢信,白文启笑道:“你师父糊涂了,自古以来皆是立嫡不立庶。陈家也算是有些名头,在商界内可算世家,他家行事自然也不会乱了章法。你回去告诉你师父,让他告诉陈家那大少爷,只要将事后孝敬的银子再翻两倍,我保证他能拿下今年的供货特权。” 那小太监连忙答应着,又恭维了白文启几句,才回去复命。白文启坐在太师椅上出了一会儿神,想到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便能赚上六十万两白银,届时养在外头的歌伎又可以多添两个,顿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两分。连日来的那些烦心事,似乎也都变得不再那么教人头痛。 不单只是白府,近段时间以来,帝京内但凡与尚宝司处沾亲带故的人家,都是收礼收到手软。给皇家供应用物并不能挣到多少银子,并且还要格外小心谨慎,否则一旦哪里有了小差池,说不定便要落个大罪。但稍有实力的商家,依旧人人趋之若鹜,近乎疯狂地全力争取。原因无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依靠的除了实力人脉之外,最重要的还有名头。一旦皇商的招牌打了出去,就等同于是立起了一块金字招牌,大可预见将来财源滚滚的场景。届时不单是上层贵胄世家会争相订货,就连最普通的平头百姓们,也会勒紧裤带过来买东西。毕竟,能和皇帝用同样的东西,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天大的体面事。 且不说宫外家中礼物快堆成小山的那些人家,宫内有背景、有资格说得上话的红人近来也是频频收拿。一时间,宫内各处亦是喜笑颜开,众人因为心里舒畅,接人待物都比以前宽厚大度了许多,连带那些摸不着东西的底下人也跟着受了益。 不过,这股风却暂时没刮到长公主这里。目下宫内并无皇后与贵妃,她以公主之尊,虽是宫内地位最为尊祟的女子,每日里却只潜心礼佛,闲时研究一二织艺,从不关心过问这些俗事。清梵殿的宫女们虽是眼热那些在皇帝面前当差的太监宫女,既羡且恨地看着他们的腰包一日鼓似一日,却也无计可施。 明华容冷眼瞧着身边的宫人近来种种变化,心内自有计较,但面上只做不见。寻常商人们大概会被长公主的居士身份震慑住,生怕弄巧成拙,所以不敢像对待其他人那样送礼行贿,但那个人绝不会有这种顾虑。他是这天下最精明的生意人,自然知道无论上位者再如何至清如水,也难保底下人如铁桶一般。如今他不过是因为初至帝京,尚在四处打听,待到摸清了长公主在宫内的份量,自然会有所行动。 果不其然,这一日,原本无精打采的宫女们骤然都喜笑颜开起来,当着长公主时尚且能把持得住,但一旦离了主子面前,便争相挤眉弄眼,或者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明华容心内已猜到了几分,但面上仍是不露声色,故作好奇地询问一个被指派来伺候自己起居的宫女:“姐姐,我看你们今儿都很高兴呢,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了?” “明小姐,其实也没什么的……”那宫女起先还吱唔着,但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兴头,加上知道明华容并不是喜欢在长公主面前多嘴的人,便小声说道:“不过是有人给我们各送了两匹新鲜花样的织锦缎罢了。东西虽小,但您也知道,奴婢们在宫内当差,镇日得的布料左不过份内那两样,日复一日,未免有些厌倦了。这会儿得了新鲜东西,纵不值钱,大家也是高兴的。” 说着,那宫女折回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所得的织锦缎取来给明华容看,果然是花色新颖,色泽鲜艳,比她们平日所着的以灰色为主的衣饰不知漂亮多少倍。自来甚少有女子不爱美衣华饰,也难怪她们如此欢喜。 明华容看着系住织锦缎的封绳上那个大大的陈字,按捺下心头的百感交集,微笑道:“果真是漂亮呢,怕不要十几两一尺吧,连天孙阁的上等衣料也比不上这个,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手笔。” 那宫女听说一尺布抵得上自己几个月的例银后,更加欢喜:“明小姐,这是江南陈家的三公子送过来的,整个宫里就咱们这儿有。您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自然该知道,近来这些人到处给宫里的红人送东西,图的无非是供货权的事。其他人打量我们公主不理这些俗事,所以求不到这里来。这位三公子倒是有心人,明知如此,还将礼数做足,挺懂规矩的。” 他不是懂规矩,他只是比别人更懂得谋划而已。这批送入清梵殿的织锦缎皆是上上之品,用精选的桑蚕丝为主料精纺而出,纹理细密,手感柔滑倒在其次,关键在于上面的花纹,皆是请了有名的织造师精心画出,匠心独具,古色古香。长公主既爱织艺,一旦见着了这些缎子,必定会追问是哪家所做。届时只要她在宣长昊面前提上一句半句,供货资格花落谁家,岂非呼之欲出。 这一世,少了尚书女婿,瑾王妹夫的身份,以这个人的脑子,还是会另辟蹊径,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空子往上爬啊。 这么想着,明华容却未点破,只满面赞赏地建议道:“这么好的衣料,收起来搁着真是太可惜了。姐姐何不做身衣裳,便是自己穿不了,给宫外的家人穿也不错。” ------题外话------ 文文有60多万字了,不容易哇,抹泪 135 “帮助”渣男 那宫女听了明华容的建议果然意动,说道:“可巧奴婢家中的小妹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嫁呢。(..info好看的小说)这衣料飘逸柔顺,最适合做裙装,奴婢这就给她做身齐胸襦裙吧。” 明华容点了点头,又说道:“姐姐若是怕赶不及,平时当值时也可在我这里做。反正素日里都是我去主殿请安,公主殿下一般不会过来,碍不着什么。” 闻言,宫女欢欢喜喜道了谢,便将衣料抱回去裁剪好,又用个包袱装起随身带着,平日当值无人时,便拿出来细细缝边。 但没过两天,这日早间,她照常怀揣着包袱过来明华容处伺候时,却在半途意外撞见了长公主,连忙跪下请安。手忙脚乱之间,却是带得怀里的包袱滑了出来,绳结松散,里面刚做了一点的裙子霎时落到了地上。 宫女顾不上心疼裙子,只满心惶恐地等待着长公主的责骂。毕竟长公主乃是居士,清梵殿的宫女只能穿样式最为简单的灰底滚白边衣裙,根本不允许用这样鲜艳花哨的面料。虽说她是为了出嫁的妹子赶做的,但难保不被长公主误会。 但她战战兢兢在地上伏了许久,长公主却并未有半句责骂,反而专注地看着地上的衣料,末了问她,这料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回、回禀公主殿下,这是江南陈家新出的锦缎。奴婢因爱它花色别致,想做一条裙子给即将出阁的妹子添妆,还望殿下饶恕奴婢这遭。”宫女惶恐地答道。 闻言,长公主微微摇头:“既是私下的活计,为何要在当值时做?本宫且恕你这次,下次记得改过便是。” 说罢,长公主在侍女环拥下转身离去。待她走后,宫女后怕地抚了抚胸,赶紧站起收拾好散落的东西,匆匆往明华容那边赶去。 等她走到时,明华容已经起床,向其他宫女另要了洗漱的清水净过面,正慢慢梳着头。宫女见状连忙告罪,又将适才的事情略提了几句,末了说道:“多谢明小姐好意,没想到竟被公主殿下发现了。幸而殿下这次饶过了奴婢,但奴婢往后可不敢再这么做了。” 明华容微微一笑,漫声安慰了她几句,简单用过早点后便去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见她过来,连忙说不必多礼,随即不出意料地,提起了陈家的织锦缎:“华容,你在宫外时见过陈家的织造的东西没有?” “殿下,陈家所出的布料价值不菲,臣女也只见过两回。不过,印象里确实是华美绚烂,十分漂亮。” “如此说来,他家的新品你并未看过?” “是的。” 长公主了然地点头:“你家近来……也难怪没有闲暇注意这些。本宫每隔一两个月,都要差人出宫搜罗各家的新品。这陈家的锦缎本宫以前也看得不少,但却都不及这次新出的好看。本宫已命人即刻出宫购买,你且等着看看,他家这次的纹样颇有敦煌遗风,相当大气艳丽,教人过目难忘。” 明华容眨了眨眼:“竟得殿下如此美誉?听您这么一说,臣女也是向往得不得了呢。(..info)” 话虽如此,她却知道,长公主必定是买不到这种所谓新品锦缎的。那人不惜血本,苦心谋划,怎会轻易就让长公主如愿。 果不其然,近两个时辰后,奉命外出采买的太监回来复命。但当他们将买到的锦缎呈送上来后,长公主却难得地沉下了脸:“这都是去年的花色了,你们打算搪塞本宫?” 见长公主少有地动了微怒,太监连忙跪下澄清:“启禀公主殿下,小人怎敢如此大胆,这些缎子确实是小人刚刚在陈家的铺子里买来的。买前还特地向掌柜说明,只要最新的纹样,掌柜的也拍着胸脯保证,这就是最新样式的缎子。” “岂有此理!本宫殿内的一个小宫女都能买到的东西,你居然买不到?” 这时,坐在一旁的明华容走到长公主面前,轻声劝道:“殿下请息怒,臣女虽然入宫时日尚浅,却能看出您殿内的公公和姐姐们俱都是忠心老实的人。况且这并非什么要事,谅来这位公公必不至欺瞒于您。殿下是在何处看到那种新缎子的?不妨将那位姐姐叫来问一问是自何处得来,岂不便当。” 长公主本非骄纵易怒之人,被明华容一劝,便依言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如此行事便是。” 听到这话,她的几个贴身侍女却露出几分惶恐不安来。数人对视一眼,各自使了个眼色,末了,其中资历最老的那名宫女硬着头皮越众向前,向长公主跪了下去:“殿下开恩……若您想要的是今早见到的那种锦缎,奴婢知道它的来历……原是几家商人在争夺往后三年的宫内物件供应资格,这锦缎是、是其中一家商人送给奴婢们的。” 长公主虽然不理俗务,却并不代表她对这些人情世故一无所知。当下略略一想,便明白了个中关窍。此事既非她御下之人主动向他人索贿,原是人家主动送上门来的,至多也就治她们一个贪图小利之罪。她秀眉微蹙,刚要发话,却听明华容又说道:“想来应是陈家人送的吧?陈家的布匹确是精美无双,也难怪姐姐们会心动。” 听到这话,长公主一时没有说话。若是别的物件倒也罢了,但陈家的锦缎漂亮得连自己都忍耐不住,命人即刻前去搜寻,更遑论一个普通宫女。若为此责罚她们,也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长公主便改口说道:“原本只是小事罢了,但你们为何不报与本宫知道?难道本宫没发现,你们就要一直隐瞒下去么?” 几个宫女立即很有眼色地齐齐跪下去,认错求饶,并保证以后再有类似事情一定先报与公主知道。长公主原本也无意责罚,见她们认错态度诚恳,便就势下了台阶,又数落了两句,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临去之前,几个宫女均向明华容投以感激的一瞥。若非这位明小姐及时出言劝解,说不定长公主会当真降罪也不一定。侍奉了殿下这么久,这点眼力她们还是有的。 明华容亦对她们报以一笑。她在清梵殿内人缘虽然不错,但终究根基太浅,如今就势卖了个人情给长公主的近身侍女,以后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摒退了她们之后,长公主却略有些犹豫:“这应该是陈家最新的布料吧,连店里都还没卖上,就送到本宫座下来了。看来本宫若想要得到这缎子,还得知会于他。不过,这么一来,会否对其他人有失公允?” 明华容明白长公主的顾虑,毕竟她之前从未插手过这些事体。如今若为陈家破了例,往后少不得会多添烦恼。想了一想,她提议道:“殿下,您若不想落人口实的话,不如以臣女的名义前去陈家购买?这样一来,便是有知道内情的人因为您的青睐对陈家偏袒一二,但其他人也说不上什么,而且也不算破了先例。” 还有一点她没说出来:以后纵然再有人因其他事求到长公主面前,她也大可以此为借口彻底推脱掉。 但她没说出口,并不代表长公主想不到这一层。听到这个建议,长公主微蹙的蛾眉一下舒展开来:“华容,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本宫便暂借你的名号用用,你不介意吧?” “殿下说笑了,臣女也很想看一看陈记的新品,怎会介意。” 说话间,明华容似是略带惶恐一般微微低头,实际却是掩去了眼中一抹过于锐利的锋芒。 ――兜兜转转,她还是如期和陈江瀚有了交集。但此时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个任凭白氏母女搓圆捏扁犹不自知的懵懂少女。今生她既已设计了她们,接下来,就该轮到陈江瀚了。失子之痛,杀身之仇,她都会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找回来,将所有痛苦百倍奉还! 当即,长公主一声吩咐下去,立即便有人应声而下,预备去找陈记的公子。只不过,这次势必不会像去铺子里拿货那么快当,长公主便不准备再等下去。分派既毕,她便到净室去做诵经日课了。 先前到外间采买的那姓徐的太监,这番奉了命令刚要出去,却见明华容处向他慢慢走来。记着刚才这位小姐出言求情的情份,徐公公连忙站住,殷勤地问道:“明小姐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明华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事,突然有些好奇。听说这次陈家有两位公子到了帝京,却不知,给这殿里的公公和姐姐们送东西的,是哪位公子?” “哎哟,原来您也听说了陈家的事儿啊。这也难怪,他们家考较能耐,拥立贤能的事情这些天在帝京也算是传开了。这次给咱们送东西的,是陈家的三少爷,庶出的那位。”徐公公连忙说道。 得到确切的答案,明华容面上笑意愈深:“原来如此。我不过是好奇所以拦下您多问了一句,其他再没别的事了。公公还请慢走。” “明小姐,您太客气了。”徐公公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带着两个小徒弟往外去了。 留在原地的明华容,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的那一刻,嘴角扬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似是开心,又似是讥讽。但很快地,这些微的情绪便沉淀了下去。回过身时,她俨然又是众人眼中那个沉稳知礼,进退有据,永远不急不燥,轻声细语的明家小姐。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帝京,平民所居的外城。 一身女装的元宝看似悠闲地从对街走来,转过夹道时,他察觉到什么动静一般,眼风微微一瞟,旋即,脸上便多了几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温柔。他装作一无所觉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去,即将转向时,旁边的窄巷里果然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元宝,你给我过来!” 元宝一语不发,依言走了过去,一副老实得无以复加的模样。巷内的少女看到他这副样子,顿时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这人总是屡教不改,可偏偏在你说他时,他又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态度十分诚恳,但过后还是我行我素,丝毫不将你的话当回事。 ――以前被他貌似恳切的态度骗了,所以一直没能拉下脸来教训他,今天自己一定要好好说说他。小姐临走前可是指名要他留下的,若再放任他这么成天不着家地往外跑,保不齐哪天就要被近来变得越发贪吝刻薄的老夫人寻了由头发作。他丢了脸面不要紧,可万一要是被发卖出去,小姐回来后自己该如何交待? 想到这里,她刚要说话,却听元宝语气平平地说道:“青玉,你叫我过来站着做什么?” 听到元宝这事不关己一般的语调,青玉心里的火蹭一下子就起来了。但她毕竟不擅长发作人,纵有火气,也只是先忍着,拿出语重心长的样子说道:“元宝,你不留在院里好生干活,总往外头跑做什么?” 元宝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会刺绣,也不会纳鞋底打络子,但我每天都是先提好水劈好柴才出去的,并没有误事。” 说到这里,他未免有些郁闷:堂堂前任大内侍卫,现任黑道中报得上名号的杀手,居然沦落到做家务的地步,说出去后只怕再没有主顾肯上门照顾他的生意了。 青玉压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被噎了一下,旋即又说道:“你就算不会做那些,也可以慢慢学嘛。一个做丫头的成天不着家,成个什么话。” “屋子太挤,待着太闷。”元宝说道。他这也算是实话,比起挤在窄小的屋子里闷坐,他更乐意出去帮明华容张罗其他事情。 听罢他的话,青玉再度哑然,心里却是愈发来气,勉强捺着心火解释道:“现在住的地方当然比不得尚书府里宽敞,但你也知道,老夫人不晓得为了什么缘故,近来提起小姐总是阴阳怪气的没个好话儿,况且她最近还越发小气了,再三地说要削减人手,节省嚼用。要不是碍着小姐还在宫里,指不定我们这一屋子的人都要被她拖出去发卖了。你这些日子总在外面晃,一旦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生出事端。” 她明明气得眼睛都瞪了起来,两腮也鼓鼓的,将一张清秀可爱的瓜子小脸生生鼓成了包子样,但却还是努力温声细语地仔细解释。这副模样落在元宝眼中,让他觉得有趣之余,却又有几分新鲜感。 从小到大,与他打交道的人要么是用发号施令的口吻,要么是害怕他的身手畏惧得连话都说不囫囵。还从来没有人像这样,郑重其事地拦着他,却只为说一些琐碎的家常。 他本该觉得这些话无趣乏味的,事实上他心里也是这么认为,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似地站住,视线更是分毫舍不得挪开,看着青玉鼓鼓的腮帮子,极力忍住想戳一下的冲动。 倒是青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头嘟囔道:“小姐那么看重你,你可不能让她失望啊。如今的日子是没有以前好,但小姐出宫后肯定有办法的。” 说了半天,她见元宝只是木愣愣地看着自己,却一个字也不说,不禁有些泄气:“你到底听见没有?算了,我就当你听进去了。今日你也出来大半天,想来该逛足了,这便随我回去吧。明儿起好好在家里待着,千万不能给老夫人抓到把柄。” 说着,她便伸手去拉元宝:“快跟我回去。” 看到青玉的手伸过来,元宝本能地要躲开,不知为什么,脚下却站得定定得分毫不曾挪动。当感觉到那只温凉的小手捉住自己手掌时,他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 但青玉却分毫没察觉他的异样,径自奇怪道:“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做粗活,手上骨节这么大,还有不少茧子。你也该保养着些,回头我把蛤蜊油分你些,你记得早晚擦手,包你用不了多久手上就细嫩起来了。” 听到她絮絮的话语,元宝突然觉得心上最柔软的那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又酸又痒,十分受用。于是,他情不自禁应了一声:“好,我听你的。” 磨了半天,总算得了这句话,青玉十分得意,原本的气愤不知不觉间尽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哈,我可记下了,这是你说的,以后都听我的。” “……”向来言出必践的元宝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多嘴说那一句。但……感受到青玉温凉的掌心,他又觉得,心内的不甘懊悔好像越来越淡了。不过,这又是因为什么? 思索之际,元宝忘了挣开青玉的手,就任由她这么拉着自己,穿过长街窄道,一路向新置的小宅子走去。 穿过一条满是客栈和酒肆的街道时,一名十分英俊的年轻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生得太过出色,即便是出身宫中,见惯俊美男女的元宝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这年轻人却像是线毫没注意到行人惊叹的视线,或者说他已经习惯,径自旁若无人地一路小跑着,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客栈。 随即,耳力过人的元宝听到了客栈内传出的声音:“不知贵客莅临,江瀚来迟,望请公公勿怪。” ------题外话------ 感谢花雨菲和catherine333两位亲的月票,么么哒~ 136 渣男算盘 徐公公在宫内也算是老油条了,听陈江瀚将公公二字咬得山响,引得众人尽皆侧目看来,便知道他是要借机造势,暗示已和宫内的人搭上了线。[..info超多好看小说]徐公公对这种趋时就势的行径有些反感,但碍于长公主之命,也不好说什么,遂说道:“陈公子房间是哪一处?咱家且进去说话。” “公公,这边请。”眼见自己不惜血本送到长公主殿内的东西果然收到了奇效,陈江瀚强捺住心内的狂喜,一张俊颜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谦笑意,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冷淡。 他一边与徐公公寒喧奉承,一边暗自盘算稍后该如何磨得对方答应自己入宫觐见长公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还想到了长公主逾龄未嫁之事,暗道以自己有小潘安之誉的容貌,再加上风度翩翩的谈吐,说不定会教长公主一见倾心。届时若能成为驸马,不,哪怕只是成为长公主的秘密情人,他谋划的事情就算是板上钉钉,这辈子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了。 徐公公并不知道他思路如此之广,见他眼神略有飘忽,还以为他是在紧张。待进了房间,在他的殷勤招呼下喝过两道茶,端足架子后才说道:“陈公子,宫内的明小姐近日无意看到你家新出的织锦,十分喜爱,特让咱家前来,向你买些回去。” 明小姐?陈江瀚一直以为是长公主派了人过来,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不禁一愣。但他立即很好地掩饰了这份错愕失落,回想着近来打听到的与长公主有关的事情,故意装作不解,试探地问道:“公公,不知这位明小姐是――” “她是前任吏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受长公主之邀,入宫小住。”徐公公说道。 这时,陈江瀚已经回过味来:以长公主之尊,自不能亲自向他这小小商人索买布匹,想来该是借了这位明小姐的名头行事。不过,这位明小姐既能为长公主所用,说明长公主与她走得极近。据自己费尽心机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长公主在宫中几乎是万事不理,除了几位皇亲之外,甚至也极少与重臣家的夫人小姐们往来,这个明家小姐算是极少数入得了她法眼的人。如果想要走长公主这条路子,就非常有必要先与这明小姐先打好关系。 想到这里,陈江瀚立即露出一个七分惊喜三分意外的微笑:“在下家中所出的布匹竟能得明小姐青睐,委实有幸。公公还请千万不要再提什么采买的话,明小姐既然喜爱,在下这便奉上五十匹新制锦缎。” 徐公公很满意他的知趣,但却截住了他的话:“陈公子勿要如此,所谓在商言商,你若是平白相送,总不妥当。还请公子报个价,咱家定会如数付清。” 陈江瀚当然也知道徐公公不可能会答应,这批新制的锦缎虽然价值不菲,但以长公主的身份却也不会将其价值放在眼中,实在没必要向他强行索要,否则便是自跌身价。[..info超多好看小说]并且,表面上明小姐才是这批缎子的采买者,若她无缘无故接受了一名年轻男子的馈赠,说出去总不好听。陈江瀚遂假意推脱了一番,直到徐公公劝之再三,才故作为难地报了个价钱。 经常帮着长公主购买布料,徐公公也算十分熟悉行情了,当下听这陈公子的报价不过是市价的三分之一,不禁心内了然:这小子是要把剩下的那三分之二送给自己呢。徐公公不禁更加满意此人的知情识趣,立即便交付了全款,又与陈江瀚约定后日便将布料送入宫内。 商议既定,在陈江瀚的苦留下,徐公公带着两个小徒弟,与他一起到帝京有名的庆丰楼用了饭,席间相谈甚欢,宾主尽兴。直到天色将晚,徐公公一行才酒气上头地折返回宫去。 送走了徐公公后,陈江瀚强打精神,灌了两碗醒酒汤,坐在一桌残羹冷饭旁,继续细细盘算后日之事。 明守靖被革职后无故失踪之事,近来也算帝京内的热议话题了,陈江瀚自然也听说过。他之前便打听到,就在明守靖被降旨革职的前一天,长公主便将明家的大小姐召进宫去。当初他以为长公主只是看中了她的织艺,一时起了爱才之心,才甘冒被非议的风险将这明小姐从明家摘了出来。现在看来,这个明小姐的份量绝对不一般,长公主绝非只以织娘待之。若非十分信任,又怎会借她的名头行事。 自己想见长公主可谓千难万难,但若是要见这位明小姐,却是容易得多。恰好徐公公与自己约定后日便送布料入宫,又未指定人选,他或许可以如此行事……任她是什么官家之女,终究也不过一介稚龄少女,况且如今又是家道飘摇中落。以自己的风姿气度,只消假以三分颜色,保准哄得她晕头转向,在长公主面前为自己多进美言。而一旦事成,自己便可借故离京回乡,顺势将她甩开,十分便利干净。 想到这里,陈江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颇为自恋地摸了摸整齐的鬓角,喃喃自语道:“你们仗着所谓的嫡出身份,一个两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多亏桃娘使尽浑身解数,磨得那老鬼同意择能而立。只消我争得了这次的供货资格,往后陈家将再无你们的容身之地!” 陈家现任家主虽只是一介商贾,私下里的排场行头,却连朝中重臣都拍马不及,每日家中丝竹靡靡,莺歌燕舞,从来不曾断过。陈江瀚便是他一时兴起收用了一个歌伎所生。那歌伎刚有身孕时陈老爷还不肯收房,直到后来见生下个儿子,才勉勉强强收了她做十九姨太。 单从十九这个数字,便可看出陈家后院有多少女人,更遑论那些明里暗里的通房丫头,还有外头不计其数的相好。陈老爷从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女。陈江瀚能从一介庶子爬到如今与嫡出大哥平起平坐,公平竞争的位置,其心计手段可见一斑。 其实他现在的身家已然颇为不菲,这些年他给父亲送了不少绝色女子,加上办事得力,颇讨陈老爷欢心,将他视为能干又识趣的孝子,陆陆续续地送了他几处铺子和宅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会觉得心满意足,靠着这些恒产悠闲快活地度完下半生。 但陈江瀚想要的不只于此,他想要的是整个陈家,想让那些曾经欺辱嘲笑过他的人统统去死。打从记事起这念头便在他心里扎了根,一日一日破土而出,最终长成参天巨树,成为支撑起他整个人生的信仰。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不惜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这个心愿曾经看起来那么遥不可,但是如今,凭借他的步步为营与见缝插针,当可算是成功了一半。只要明日讨得那女子欢心,让她在长公主处为他进言,再加上之前暗中拉拢的各方关系,他一定能如愿以偿拿下这供应特权,届时大哥必然无话可说,再有他早已买通的那几位叔伯发话,家主之位一定逃不出他的手掌。 一时想到妙处,他低低笑出了声,仿佛江南织锦陈家偌大的生意与累代积下的财富均已落入他的掌控之中,陈家上下再没有一人胆敢违逆他的心意。 许久之后,他才从美妙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到来守在隔壁的亲信随从,吩咐道:“原先预备送到项将军府上的东西不必再送了,和库里剩下的那些一起,挑着花样独特的捡出五十匹来另装了箱子,再备下脚夫,后日送到宫内去。” 那亲信闻言又惊又喜,问清原由后,连忙恭维道:“少爷果然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小的原本还说早早将礼物送给项将军,好教他帮咱们说项。谁想少爷竟然搭上了宫内贵人的线,不必再绕这大弯子。” 陈江瀚面有得色,道:“项将军的火爆脾气天下皆知,虽然他在宫内颇说得上话,但多半不肯开这个口,他这条路本就是打算万不得已再去走。现今既已有了阳关大道铺在我面前,我又何必再去苦钻这个独木桥。” 他此时意气风发,说话的声音未免大了一些,飘到隔壁厢房内,引得座中一名少女好奇地侧过头去:“项小姐,我似乎听到隔壁有人提起你爹爹呢。” 这间厢房比陈江瀚宴请徐公公的那间更大出一倍,屋内除了吃饭的八仙桌外,更有高几竹榻并琴案等物,墙上还挂着本朝的名人字画,一应陈设俱都十分考究雅致。但这偌大的房间内,除了侍奉的几名婢女外,却只坐了两名妙龄少女。 坐在上首的那名少女原本微微垂着头,似乎在沉思什么,闻言抬起头来,一张面孔端美柔丽,举止作派十分成熟,却正是项烈司大将军的女儿,项绮罗。 听到同伴的话,她先是一愣,继而会心一笑,说道:“说不定又是哪家文士在说他老人家当年征战的事迹吧,听我哥哥说这是常有的事,杜小姐不必介怀。” 坐在对首的赫然是杜唐宝。朝中既以白、项二派势力为大,她那做工部侍郎的爹与白家走得近,她又和明独秀是手帕交,自然也早认为自己是白氏一派。今日项绮罗突然约她出来散心,她便很不甘愿,但又不好推脱,只得勉勉强强跟了出来。 坐着马车转了几条街,又去天孙阁和两家珠宝铺子看过最新的成衣和首饰后,她终于再坐不住,借口年前落到太曲湖时染下的风寒还没好利索,累了这半日有些头痛,想要家去。 谁知平日十分善体人意的项绮罗这次却十分固执,执意带她先到酒楼来喝碗热汤。杜唐宝平素虽然骄横,但碍于项绮罗的父亲,也不敢耍脾气,小声嘟囔了几句不见成效,便只好乖乖跟了过来。 当下项绮罗又是一笑,状似关切地问道:“这家的药膳汤是极滋补的,妹妹如今不用药了,大可放心用些。你喝了这碗汤,可感觉好些了么?” 见杜唐宝点了点头,她又笑叹道:“说起来也真是飞来横祸,难得参加一次腊八宫宴,谁想你和明家妹子却……好在你是有福气的,纵是受了一番惊吓,现在也将养好了。明家妹子却是祸不单行,家里出了那般事情,往后还不知要怎么着。” 听她提起明华容,杜唐宝心里顿时被挑起了火。她和明华容本不对盘,加上上回宫宴时两人都先后与那刺客接触,最后却只有明华容一人落了好儿,得了陛下褒奖与长公主青眼,自己却孤零零大病了一场。如今明家虽然眼见得是势败了,她却犹不解气,愤愤说道:“可不是呢,她就是一个晦气人,却惯会花言巧语,哄了一个又一个。以前哄得瑾王爷亲口邀她赴宴,现儿又骗得长公主将她接到宫里,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她的反应,本就在项绮罗的意料之中。见状,项绮罗目光微动,声音愈发柔和:“必是长公主心地慈善,加上爱惜人才,所以才出手帮了明家妹子一把。不过,她也是不好在宫内久住的,指不定什么时候长公主殿下改了主意,她就得离宫回家了。” 改了主意……自打得知明华容入宫的那一刻起,杜唐宝无日不在盘算着要如何让她灰头土脸地滚出宫去。可惜她一无主意,二无大权,种种不甘,也只是想想罢了。现下听到项绮罗这句话,突然像被触及了什么似的,一时出起神来。 窥着她面上神色,项绮罗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我也是参加了今年的宫宴,才知道长公主殿下竟是喜欢织艺。不过,她大约是不想兴师动众吧,否则只要她一声令下,以昭庆的地大物博,能人辈出,何愁找不到技艺过人的织娘。旁人不论,近日我便遇上了一位呢,她织出的花样儿可是一绝,既是画,又是字,比明家妹子的回文锦更胜一筹呢。” 杜唐宝正愁没有机会拿下明华容,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这时也再顾不得什么白系项系的分别,软语央道:“有这等稀奇的物件?好姐姐,你快给我看一看!” “杜妹妹莫急,我本就是带了来送给你,做为病愈礼物的。”项绮罗带着温柔的笑意,取出一个绢包递到杜唐宝手上。 杜唐宝接过,迫不及待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一块半尺见方的帕子,素底红纹,织出一副极是古朴的小画儿,观其笔触,倒有几分剪窗花的意思,但其精致处却又更胜一筹。而且抬远些看,整副画便是一个大大的祥字,既有吉利彩头,又别致有趣,可谓十分新颖。 杜唐宝虽不爱这些,但一想到或许能借此物降低明华容在长公主心中的地位,便对这帕子越看越爱。当下她一双眼睛几乎粘在了上面,再也挪不开,口中却不忘追问道:“项姐姐,这织娘的手艺好巧,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项绮罗眼中尽是得色,口中笑道:“她是从苏州上来探亲的,我爱她手艺,便将她请进家里为我绣幅帐子,如今已快完工了。杜妹妹若喜欢,回头我便将她引荐给你,如何?” “多谢项姐姐!恰好我近来要做个绣屏,能不能请你明儿就将她送到我家?”杜唐宝现在也不嚷头晕了,只两眼放光地想着该如何尽快求见长公主,再把这个技艺高妙的织娘推荐给她,好将明华容踩下去。 见她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甚至连礼数都忘了,项绮罗面上闪过一分不屑,旋即大度地微笑起来:“杜妹妹既是着急,我自当成人之美。” 闻言,杜唐宝喜不自胜地谢了又谢,想到若要进宫,还得央求其他有品级的表亲替自己代话求见,不如趁天还没黑快快赶去,否则又要多耽误半日。想到此处,她再坐不住了,说道:“项姐姐,我现儿好些了,但还是困乏想歇息,不如我们这便家去吧?” 眼见目的达成,项绮罗自是无有不允,并亲手替杜唐宝戴上了遮挡容颜的纱帏,之后两人亲亲密密地挽在一出,走出了厢房。 恰好在这时,陈江瀚也正从隔壁离开。门房开合间带起一阵轻风,拂飞了杜唐宝的一角面纱,露出了半个尖俏的下巴。 陈江瀚察觉到这点,歉然地向杜唐宝一笑,旋即转身下楼。 但留在原地的杜唐宝,却被这一笑勾去了魂魄,再挪不动脚步,心内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在回响:这个人怎么生得这般好看?竟比她向来心心念念的瑾王更加好看两分……更难得的是,他不像瑾王那般虽然温和却总是与人保持着距离,而是……而是更加温柔。刚刚那一笑恰似春风拂柳,轻荡湖心,教她心内泛起了点点涟漪。他……他为何冲着自己笑得那般温柔,莫不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美丽面容,所以…… 想到这一点,杜唐宝只觉得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双颊更是情不自禁薄染红晕。 隔着面纱,项绮罗看不清她的表情,见她突然不走了,便奇怪地问道:“杜妹妹,你又不舒服了吗?” ------题外话------ 呼……怀惴着小狼狗梦想的陈渣渣终于正式出场了 感谢魅寰、waynelili、一念又一季三位亲的月票~ 137 宫中邂逅 “……没、没事。”杜唐宝这才惊觉失态,心道绝不能被其他人察觉异样,连忙一边说无事,一边急急走出酒楼,登进了自家马车。当身边除了自家的丫鬟,再没有外人时,她才又开始面泛桃花地回味着刚才那位俊俏公子的笑颜。 而同样坐进马车的项绮罗,则一反适才的温柔神情,显出一个胜券在握,高傲得仿若在睥睨众生的得意神情。 出神片刻,她向坐在车厢另一角的心腹丫鬟说道:“红杏,待到家后你便去纹娘那里,让她收拾好东西,再敲打几句,让她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小姐。”红杏干脆地应了一声,又不解地说道:“小姐,恕奴婢多嘴问一句,明尚书既已倒台了,那个明小姐又没有与什么显赫人家订过亲,就算长公主再疼她,终究也只是一时,管不了一世。您何苦……” 项绮罗斜睨了她一眼,说道:“若她只是得了长公主青目,我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上次那个宫女传出消息给我时,你不也在么。若你还想不明白,我这些年都白教你了。” 红杏一下子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小姐,您是说上次陛下到长公主处,却又未见长公主,只单独与明小姐说话的那件事么?可是……” 窥着项绮罗的脸色,她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只在心内嘀咕道:明家新出了事儿,陛下见了她家的女儿,偶然多嘴问上两句也是情理之中。小姐这般千防万防,是不是有些过了? 但就算打死她,她也不敢把这些话讲出来。外人瞧着或许没什么,但她深知这些年来项绮罗一直在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地接近陛下,偶尔还会亲自出手掐断一些人不该有的想法。不过,以前那些抱着飞上枝头的梦想接近陛下的,基本都是家世微寒的宫女之流,以项绮罗的身份,就算被人发现了也无妨。但这一回的可是大臣之女,虽然明华容的父亲已经获罪,但她的身份究竟是不同的,况且她现在既得长公主宠幸,瞧着也不像对陛下有什么企图。红杏不禁有些担忧,自家小姐是否太过草木皆兵了,若为此闹出了什么夭蛾子,那可就糟糕了。 将婢女略带迟疑的神色看在眼中,项绮罗一下便猜到了她的想法,不禁冷哼了一声:“这些年来,除了那个女人,你几时见陛下对其他女子假以辞色过?有些事情,防微杜渐,总是没错。” 提起旧事,她不禁双眸微眯,眼中掠过一抹恨意:“那女人――简直有辱我项家的声名!区区一个低贱的船娘之女,而且还是私生子,说不定连她的血脉都要存疑,却被陛下当个宝一样供着!已经死了三年还是忘不了她!父亲也是让人生气,打从以为那女人是她女儿后,每年清明普度都要在家祭祀她们母女,害得母亲总是伤心落泪。” 说到后面,她面上尽是恨意,但语气却仍是一惯的温和得体。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出现,要是有外人看见只怕要惊掉了下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红杏却是早看得习惯了,只是低声劝道:“小姐,横竖她已经死了,您不必再为她生气,否则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反而不值当。再说,若让老爷听见这些话,又要犯口舌了。” “哦?我不过私下说上一两句实话,也只有你听见罢了。莫非――你其实是父亲的耳报神?” 项绮罗语气轻淡得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凌厉的眼神却让红杏额上一下冒出了冷汗,也不顾这是在狭小的车厢里,立即跪下磕头:“奴婢决无此意,只是一时失言,还请小姐明察!” “呵……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这么紧张做甚。”项绮罗比了一个起来的手势,示意红杏坐到一边去。旋即,她不再理会仍自满面惶惑的红杏,只将视线投在微微掀起的车帘上,透过那一线空隙,注视着沿途的街景,同时,心中生出几分淡淡的失望。 ――红杏……虽然忠心,但到底还是太过软弱了些。连在这风平浪静的项府都做不到能完全体察自己的心意,日后入了宫,面对那些诡诈莫测的局面,又该如何? 或许,她该再挑个伶俐的丫鬟好生培养。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儿已过了年,听父亲说已经有大臣准备联名上奏,请陛下采选身世清贵的适龄女子充实后宫,以便广延子嗣。任凭陛下如何强硬,距那女人过世也已有三年了,他该明白,这三年的时间已是一个极限,那些古板的重臣们是绝对不肯再做退让的。 放眼帝京所有的望族世家,无论家世年纪还是性情,都再没有比自己更适合他的女子。无论是以他对父亲的尊重,还是出于对白家的提防,必定都会选择自己为皇后。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把每一个让自己不快的阻碍统统铲除。 明华容…… 回想着这个少女迥异常人的沉静,项绮罗微微蹙了下眉头,旋即又舒展开来。这次的事情她可是做足了功夫,打点得滴水不漏。即便无脑如杜唐宝,也一定能按着她布下的棋路好好走完这一招。最快明日,最迟后日,她定能听到最为期待的那个消息…… 想到这里,项绮罗终于愉悦地微笑起来。 后日午后,皇宫。 “没有其他东西,可进。”皇城城门处值守的侍卫验看过车内的货物,确认没有挟带夹裹后,便挥手放行。 收起徐公公给的凭证腰牌,陈江瀚含笑向侍卫打了个揖,又不动声色地塞了供袋银子过去。那侍卫暗中掂了掂份量,面色顿时更加缓和,甚至还亲自帮陈江瀚推了一把车。 有了这个好的开始,陈江瀚顿觉更加踌躇满志。跟在徐公公派来引路的小太监身后,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巍巍皇城,虽然走的只是夹墙巷道,亦足以教他激动不已。再一想到自己赶在大哥之前先进了皇宫,他便觉得更加得意了。 好在他虽然得意,却并没有忘形,还记得自己还有很关键的一步没有走,便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敢问公公,稍后将缎子搬入殿内时,是否有什么需要忌讳回避的?” 寻常的商人基本是进不了买主内宅的,但陈家名气实在太大,他小潘安的名头又着实响亮,本朝的风气也不是那么死板。所以以前做生意时,总有些想要亲眼见一见这名满江南的陈家三公子的大胆主母,多以必须亲自送货为由将他邀到内宅。久而久之,陈江瀚也习以为常,只道这次也必如以前那般。 孰料,那小太监却说道:“陈公子,我们殿下乃是清修居士,素来不见闲杂人等。稍后你们将东西送到清梵殿的偏门前就行。” 闻言,陈江瀚不禁一愣,继而大为着急。但他既不敢将这份急切表露于外,又不敢向小太监央求要进殿。毕竟,这里可是皇宫,万万不比其他富贵人家,稍有不慎便是重罪问罚。但是,让他放弃这难得的机会,送到东西就走,他又觉得万不甘心。这可是攸关他一生前程的大事,虽说现在长公主对他重金求来的新纹样很是满意,但一刻不确定下供货特权的归属,他便一刻不能放心。他对自己的风采谈吐有绝对的信心,自信只要见到她们,定能教此事一锤定音。可是,无论是想迷惑那个明小姐,还是想攀上长公主这尊大佛,前提条件都是要见到人才行,若是不能见到人,就算他再如何锦心绣口,也毫无施展的机会。 陈江瀚正满心焦急,全力思考对策之际,忽听那小太监说道:“快到偏门了,多谢陈公子,请您在原地稍等片刻,咱家这便找人来拿东西。”说罢,他便向甬道尽头半掩半开的朱红大门走去。 陈江瀚依言站住,打量了一下四周,期待可以找到转机。但却失望地发现,周围除了延绵无尽的高墙,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便再无他物。除了风声之外,便只有木叶经风时沙沙做响的声音。 就在这时,在这阳春三月,极端静谧的宫道里,陈江瀚却突然打了个激灵,觉得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似乎暗处有什么危险的事物正盯上了他,带着幽寒恨意,欲待将他彻底撕碎而后快。 这种感觉让陈江瀚立即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两道一前一后的轻巧的足音。他下意识地朝声源处望去,却看见一名锦衣华饰的少女,正在宫女的引领下向这边走来。 他正站在夹道中央,毫无遮蔽,那少女一眼便看到了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为少女引路的宫女在看清陈江瀚的脸后,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旋即心无旁骛地反应过来,满面歉然地向少女说了几句话。 她们离了约有十几步远,那宫女声音又低,陈江瀚便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依稀捕捉到几句“约定”、“送缎子过来”之类的话,猜想宫女可能是正向那少女解释他的来历。 初见的惊愕过去后,陈江瀚立即开始猜测这少女的身份。他已知道长公主甚少与其他人打交道,而目前住在她殿内的外臣之女又只得一个。再看这少女的打扮与那宫女对她的态度,显然并非宫内之人。数方相证,这少女的身份已然是呼之欲出。 这时,陈江瀚已将刚才的异样感觉归为一时错觉,满心只想该如何同这少女接近。他想要过去和她说话,却又怕太过唐突。正在犹豫间,那少女已然听完宫女的解释,正面色微粉地继续走过来。 两人交错而过的那一瞬,虽然彼此间仍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陈江瀚还是被她身上扑鼻的花香刺激得险些打了喷嚏,幸好及时忍住没有失仪。也正因此,他没有错过这一瞬间,少女那含情脉脉的眼风,以及她两腮上突然显眼得像新扑了胭脂的红晕。 以前他曾在无数女子身上看过这种眼风,这种神态,他再熟悉不过这意味着什么。 看着少女袅娜的背影,陈江瀚焦急的心情开始慢慢平复。 当之前的小太监找了当值的同伴一起出来拿缎子时,陈江瀚已然掩去了之前的着急,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作派。 同几个小太监客气了几句后,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转身之前,他似是有意,又似是无心地深深看了一眼虚掩的大门,薄唇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被他的笑容煞到,躲在门扉后偷视的少女顿时涨得满面通红,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急急别开了头不敢再看,旋即又想起下次再见不知该是何时,现在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便又连忙回过头去。但是,那俊俏的公子却已经走远了。 她痴痴看着他的背影,像要将他的每一分风采都铭记于心,末了情不自禁喃喃说道:“他……他是哪家商号的人?” 一旁的宫女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见她毫不掩饰对一个陌生男子的好奇,不禁有些鄙夷,但仍是说道:“应该是江南织锦陈家的。” 江南……她在心内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顿时觉得以前看过的那些清丽侬软的花间诗词,霎时间都具化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这等丰神俊秀的人物,就应该是出身在江南的啊。 见她仍是眼珠不错地盯着外头,那宫女不得不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杜小姐,您可歇息好了?再过半个时辰,长公主殿下可要做日课去了。” “啊?哦……我这就过去。”杜唐宝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跟在那宫女身后神思不属地走向内殿。 十数丈开外的某间小楼上,明华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内先是一奇,继而了然地微笑起来。 从徐公公处得知约定交付缎子的日期就在今天,她便知道陈江瀚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亲自将东西送进宫来。虽然明知见了多半是给自己添堵,但她还是忍不住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想再看一眼这昔日名为爱侣、实为白眼狼的小人模样。 到底是曾经朝夕相伴的人,陈江瀚尚未走近,只有一个模糊的远影时,她便将他认了出来。 前生不知有多少次,她在阁楼上或翻看账目,或做着女红,时不时望一眼楼下通往大门的径道,一心盼着他早早归来。可是这一世,纵然场景相似,她心内生出的早已不是期盼与甜蜜,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怨怼。 认出他身形的那一刻,明华容竟神经质地感觉到下腹传来一阵痛楚,当她本能地伸手护住时,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幻觉而已。 此生她尚未出阁,更没有过孩子。但在这一刻,前世那未见天日便夭折了的孩子却再度提醒她,害得她们母子不得善终的凶手之一,近在咫尺。 手掌滑过下腹,她幽晦如冥泉莫测的眼眸死死盯住陈江瀚,面色如凝冰一般,寒意森然。 但在这时,她突然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和一些有趣的东西, 虽然隔得较远,看不清杜唐宝脸上的表情,但从她迟疑的脚步和不顾身份趴在门后偷窥的举动来看,明华容也能猜出几分她的心思。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用那样的神情看着那个人,眼中人,心上事,全都是他……可惜,最终却是芳心错付,自掘坟墓。那狂妄无知的杜唐宝大约也是怀了与当年的自己同样的心思吧,要不要在杜唐宝还未陷得太深之前,拉她一把呢? 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华容难得对外人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随即,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昨日听宫女说,某位品级诰命不低的贵妇投书给长公主,说杜唐宝有一件紧要事物要呈送给长公主,想争取一个求见的机会。长公主极少接到这种请求,虽有些不解,仍是应允了,却只让杜唐宝一人过来觐见,让那贵妇不必陪同。 杜唐宝此行,究竟是有什么目的呢?也不知她要在长公主那里待多久,自己要不要请个宫女过去等着。但正自春情意动的女子是最难劝阻的,自己一番好心,多半会被她当成是歹意,自己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呢? 明华容正在犹豫要不要管这件闲事时,突然看到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走了过来,问过楼下当差的太监后,便走入小楼。片刻之后,伴着上楼的足音,传来她征询的话语:“明小姐,您在这里吧,公主殿下请您过去说话呢。” “这位姐姐,公主叫我?”明华容有些奇怪。 “是的,似乎是杜小姐新呈了一件新鲜织品上来,想请您一起赏鉴呢。”宫女解释道。经过上次的事情后,她们这些长公主身边的宫女,对明华容更加客气了。 明华容只当是杜唐宝拿了东西来献宝讨好,遂笑道:“多谢姐姐,我这便随你过去。” 待随宫女走到主殿时,明华容远远便看到长公主拿着一方素底红纹的小帕,带着淡笑专注地打量,显见心情很好。 她尚不及见礼,便见坐在下首的杜唐宝仰起了头,用得意而挑衅的神情看着她,眼中的敌意如此明显,似是一触即发。 ------题外话------ 多谢zhanhuani亲的月票和燕子飞飞95亲的鲜花,抱住狼吻之~ 138 算计不成 见杜唐宝如此情态,明华容心知有异,却装作一无所觉,先上前给长公主行礼问安,又向杜唐宝笑了一笑:“杜小姐,许久不见,可还安好?上次听说你染上风寒,也未来得及探望,现下该是已经痊愈了吧?” 明华容笃定以杜唐宝的性子,听自己若无其事地提起她被美人煞丢进太曲池的事后必会反唇相讥。不想,杜唐宝却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我已经大好了,劳烦明大小姐挂心。” 见她反应不似平时,明华容越发肯定她今日不怀好意。这时,只听长公主含笑说道:“华容,你来看看这方织帕,当真是巧思巧艺,令人惊叹呢。” 闻言,杜唐宝愈发得意:“公主殿下,这位叫做纹娘的织娘在苏州时便极有名气,前几日臣女无意看见她的手艺便惊为天人,立即将她请进了家里。本说是想请她替我仿照绣花屏风,织个大些的纹样儿,但又想起公主殿下您是最喜爱织艺的,若臣女有了好的织娘却藏私,却是个大罪过,便赶紧进宫来向您禀报。看这纹娘的织艺,是否还入得了您的法眼。” 她一边说,又一边悄悄用眼风去剜明华容,目中得色愈盛。 听到这里,明华容终于反应过来,不禁失笑:感情杜唐宝是找了位织娘,多半又因不忿自己受了长公主抬举,所以一半想邀宠,一半想打压自己,才巴巴将这物件送到了长公主面前。 想通这点,她蓦然微笑起来:“杜小姐这些话可把我的好奇心全勾起来了――殿下,臣女便暂借这块织帕一观,好好品鉴品鉴。” 长公主并不知道她们的旧怨,所以也未听出杜唐宝话内的刺头,将帕子递给明华容,说道:“此物确实精美,若真是那纹娘所织,此人当得国手二字。” 杜唐宝连忙说道:“臣女怎敢欺瞒公主殿下,这帕子千真万确是纹娘的手艺。” 她说话的功夫,明华容已将帕子拿在手里。看到上面的纹样时,她不禁一愣,旋即又难以置信地重重捻摸了几下。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杜唐宝眼中,却是教她心中一喜,故作心疼地说道:“明小姐,你手上可千万轻些,这可是纹娘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织出来的。就算你自己织不出来,你也莫要一时着急给弄坏了。” 这一下,长公主终于听出了杜唐宝话里的不对味,便皱了皱眉。偏生那杜唐宝全无眼色,见明华容对这话不理不睬,又说道:“说起来,明小姐,打从你腊八宫宴上以一方回文锦技惊四座之后,天下织娘间便传开了你的大名。这位纹娘对你也是颇为向往,知道那天我亦曾入宫赴宴后,还再三再四地问我有没有见过你织的东西,同她织的比起来如何。可惜啊,我却是个命苦的人,还未入宴便被刺客害了,倒没机会见过你的大作呢。好在明小姐你是个爽快人,你且说说,这织娘的手艺比起你来如何?是不是差远了?” 杜唐宝说罢,志得意满地看着明华容。她很佩服自己的急智,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好问题:如果明华容答了是,那末长公主称赞纹娘为国手在前,这回答岂不是在扫长公主的面子?如果回答不是,一旦这个答案传了出去,那她之前因为回文锦所得的称赞美誉将统统化为泡影,世人的注意力将完全转移到纹娘身上,而她明华容,只会沦为彻头彻尾的笑柄,成为纹娘的踏脚石。 杜唐宝自觉出了个两难之题,便笑眯眯地等着明华容的答案。不想,明华容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略低了眉眼,轻声说道:“杜小姐还请慎言,什么命苦的话不要再提。毕竟你那日只是因为撞破刺客行藏,被他丢下湖里。但别的人却――” 那天的事情,本是杜唐宝的一块大心病,一旦提起便要觉得委屈万分。听她言外之意,竟然是暗示自己被丢下湖水的事不算什么,杜唐宝不禁火冒三丈,一时忘了这是在长公主面前,脱口说道:“明华容,打量你比我更金贵呢?我大冷天的被丢进水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就比不上你被刺客挟持了一路又全身而退?” 话音方落,她便觉得周围的宫女皆向自己怒目而视,不禁更加恼火,心想莫非短短几日明华容那小蹄子便已收服了这些人?当真是可恶得紧。 但不等她转完念头,便听明华容正色说道:“杜小姐曲解我的意思了,我所指乃是陛下与公主殿下。毕竟当日刺客的目标,正是冲陛下而去。我本是想说杜小姐虽遭了一劫,但同之后的事情相比,已是极其幸运的。却不知杜小姐怎的就单想到了我头上,对陛下与公主皆视而不见?” 话未说完,杜唐宝背上便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离座跪下,急急分辩道:“公主殿下明察,臣女并无此意,只是明小姐太过咄咄逼人,一时情急自辩,说错了话。” 长公主此时因乍见精美织品而生出的好心情已被破坏了大半。她用一贯的冷淡表情看着杜唐宝,淡声说道:“杜唐宝,你不但曲解了明小姐的意思,也曲解了咄咄逼人的意思。本宫一直坐在这里,从未看到明小姐对你如何,倒是你屡次出言不逊。当着本宫的面尚且如此,人后可想而知。杜唐宝,你今日求见本宫,为的就是想要做这些置气之争么?” 长公主的声音并不高,神情也是淡淡的不见有生气痕迹。但她天生金枝玉叶,与生俱来的尊荣早让她有了人上之人的气度,即便没有勃然作色,那微怒含嗔的样子也足以教杜唐宝胆战心惊。 总算杜唐宝还有几分头脑,见势不妙,只得先按下打压明华容之心,连忙告饶道:“公主殿下恕罪,臣女今日急着赶来敬呈东西给您,一时兴头不及深思说错了话儿,还请殿下饶臣女这一遭。” 明华容也跟着劝道:“公主殿下请息怒,请念在杜小姐一片忠心的份上,宽恕她一次吧。” 长公主本是看不惯杜唐宝的作派想要将她撵出去的,但见明华容出言相劝,便不忍拂她面子,遂说道:“既是华容为你求情,本宫就恕你一次,且起来吧。” “多谢长公主。”杜唐宝兴兴头头地过来,本以为长公主只消见了纹娘的手艺,必定会立即让她将纹娘送进宫来,届时明华容失宠受冷便是指日可待,没想到因为自己一个沉不住气,居然教这一切都前功尽弃。深深后悔的同时,她不禁对明华容记恨更深。如果说之前只是积怨较深的话,现在则已转成了切实的恨意。 看着长公主不复适才可亲,冷冰冰全无笑意的绝美容颜,杜唐宝一时又是心内打鼓:此番不但错失了个好机会,更还开罪了长公主,当真教人头痛,可得想个法子好好化解下才行。但该怎么办呢?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纹娘送入宫中,利用她来讨好长公主。但看长公主一副完全不想理会自己的样子,自己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杜唐宝正着急间,突然听明华容说道:“杜小姐,这帕子便是那位纹娘所织么?” 闻言,杜唐宝顿时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再同明华容置气,连忙说道:“不错。正是她到我家小住时所织的,她还说可惜时间紧迫,不然可以织出更大更好看的花样儿来。” 她说这话为的正是勾起长公主的好奇心,不想,听罢之后,明华容微微一笑,先行说道:“杜小姐,你是亲眼看着她织出来的吗?” “这――这自然是她织出来的。”杜唐宝本有心病,听到亲眼二字,心头一跳,连忙一迭声地认下来。 但长公主却品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迟疑道:“华容,莫非这帕子另有蹊跷?” “公主殿下说得不错,其实,这帕子并非织造之物,而是染绘而成。” “什么?”长公主低呼一声,示意明华容将帕子交给她。但左看右看,却是找不出半分破绽,便问道:“若是染色而成的,那么多少都会有些痕迹。可你看这经纬之间,根根分明,并不见它与旁边的映染。华容,你别是看错了吧?” 杜唐宝闻言也是又惊又怒,虽然刚才才被长公主训斥了一通,余悸犹在,但仍是忍不住尖声说道:“明华容,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面对长公主的疑惑与杜唐宝的愤怒,明华容再度笑了一笑,解释道:“那是因为染色之人下手时极其谨慎,并且用了一种特殊的工具。若我所料不错,她该是用狼的腹下、那一摄极细又极坚韧的皮毛所制的特细狼毫沾了丹砂,依照纬线一根一根染成的,所以这花纹附近的布料才显得有些稀疏。臣女刚才用力捻按,为的便是确认这点。而且最重要的还有一点:狼毫本身有种气味,丹砂亦有种特别的味道,两者相混,有种说不出来的腥味。偏偏这种染布又不能洗,只能挂在通风处吹晾。就算味道一时被吹散了,用不了多久也还是会再度出现。殿下可将它交给身边的姐姐们,一嗅便知。” 闻言,长公主却是没有叫来宫女,而是拿到鼻下亲自嗅了几口。片刻之后,她面上的半信半疑之色尽去,化为惊叹讶异:“华容,你说得不错,这上面果然有种特别的腥味。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迎着长公主惊异的目光,明华容若无其事道:“臣女只是以前偶然看过类似的东西,知道苏州一带有这样一门特别的技艺。听说因为织出来的东西总比染出来的更金贵些,所以那一带常有人拿细心染出的布匹混充成织样儿卖高价,所以顺便学了些甄别法子,没想到今日竟然用上了。” 其实,这种染色技艺十分烦琐,会的人极少。前世她亲手织出的织金锦缎价值一路攀升之后,便有人用这种伎俩染出锦缎压低价格出售。明华容费了不少精力查找,最后才摸清了这造假的法子。 不过,这种种内情,她自是不会告诉长公主的,所以便只推说是一门手艺,并且特地说得轻描淡写,似是不值一提。 果不其然,长公主一听这并非什么不传之秘后,立即失去了兴趣,将帕子掷回案上,说道:“平白浪费了这半日,倒不如去看看新送来的锦缎。华容,本宫这便过去了,你若无事,也过来看看吧。” “是,殿下。” 杜唐宝不意事情竟有如此逆转,眼睁睁看着长公主高华优雅的身影即将消失,她不禁大为着急,不顾礼仪地大喊起来:“殿下――公主殿下请慢走!您怎么能听信一面之辞呢?这千真万确是苏州织娘织出来的,她就在臣女家里呢!您若不信,将她召进宫来,一问便知。殿下――殿下――” 长公主乃是沙门居士,素喜清静,听不得这般吵嚷。见这杜唐宝越发的不懂规矩,她便向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折身走到杜唐宝面前,说道:“杜小姐,此乃公主所居的殿宇,您若再如此放肆,奴婢唯有将您请出去了。” 虽然在长公主面前丢了面子,但到底事情没有闹大。若是光天化日之下被赶出去,那糗可就出大了,指不定会被其他人传成什么样子。杜唐宝听到这明显的警告,清醒了几分,却犹不甘心,便放低了声音,说道:“这位姐姐,请你带我去见长公主,我要向她禀明实情,不能让她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 那宫女曾受过明华容恩惠,见她公然指摘明华容,立即便板起脸来,轻声斥道:“杜小姐,难道你对公主殿下的决定有所质疑么?” “不是,我――” “既然不是,为何仍旧纠缠不清?希望杜小姐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在宫内生事,否则,奴婢只有请出宫规以正视听了。” 杜唐宝只是一介工部侍郎之女,就连求见长公主也是靠了人情托关系,否则长公主未必肯见她。当下听罢这话心内又是一阵惶恐,虽然恨这宫女仗势欺人,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那宫女见终于说住了她,唇角微微一勾,刚要命低阶宫女来“送”她出去,却听并未离开的明华容柔声说道:“姐姐,我来送送杜小姐吧。” “也好,劳烦明小姐了。”那宫女并非咄咄逼人的性子,见明华容主动开口,遂会意地微微点头,先行退了下去。 当值的宫女差不多都簇拥着长公主离开了,此时殿内空无一人。明华容走到难堪得快要站不住的杜唐宝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突然问道:“是谁让你送这个过来的?” “是――是我自己!”杜唐宝本以为明华容会嘲笑羞辱自己,本是做好了还嘴的准备。却未想到她问的竟是这个。猝不及防之下,杜唐宝差点脱口说出项绮罗的名字,幸好及时改口。但她不敢再大意,警觉地看着明华容,准备随时否认。 但她这副神情,已然证实了明华容的猜测:那染色仿冒的手法并不常见,前世她倾尽一切力量寻找,最后得知,偌大一个昭庆国,会这门手艺的也不过那么两三家世代相传的小作坊而已。若非有心人,是绝对挖不到的。这一世不比前世,她的织金锦并未公开售卖,所以必定不会是被挡了财路的竞争对手所为,而是有心人针对她设下的一个局。以杜唐宝的城府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必然另有幕后黑手。那么,幕后指示者会是谁呢?难道是白家么? 当下见杜唐宝不肯承认,她也并不催问。定定看了对方一会儿,明华容忽然又问道:“杜小姐,我家二妹妹被送到别庄养病后,你可曾去探望过她?” 明独秀被送到赵府的事只有白、明两府少数几个人知道,外人皆以为她此刻在庄子上养病,或者是因为宫宴上受了长公主责罚后深感丢脸,所以借养病为名避离帝京。 杜唐宝显然认为原因是后一种。听她提起明独秀,立即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病了这么些天,怎么可能离开帝京。” 看她的反应,应该不是白家……因为白家如果要说服她下手,最好的理由之一就是为明独秀报仇,毕竟她们可是手帕交。那,到底是谁呢? 明华容心念电转,面色却是越发温柔:“杜小姐,你既是大病初愈,便不该经常外出,还是该好生歇着才是。似这般才到外头逛了又入宫来,对身体可是个大负担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明华容这般关心自己,况且之前又是她在长公主面前求的情,杜唐宝纵然已对她积下怨恨,却也不好就这么顶回去,犹豫了一下,终是别过头去硬梆梆说道:“哪里,不过是随便到天孙阁逛了逛,哪里就那么娇弱了。” 明华容本来只是想诈她一诈,没想到竟还真的打听出了一个地名。想到这地方乃是瑾王的暗桩,当下不禁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139 瑾王错爱 天孙阁既是瑾王的地方,那么,难道这事是瑾王所为?但明华容自忖虽有对付瑾王之心,存的却是借力打力的念头,从未与他直接对上过,他应该不会对自己抱有敌意才是。(..info)或许,天孙阁之行只是巧合? 几个呼吸的功夫,明华容心中已是转过一堆念头。她刚待再试探几句,却听杜唐宝抢先说道:“明华容,你别以为今天是你赢了,也不想想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爹至今下落未明,并且早被降罪削官,你不过一介罪臣之女罢了,长公主一时兴起好心接你入宫,你难道当真以为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在其他人眼里,你不过是个身份特别些的织娘罢了,待有朝一日离了这里,你什么也不是!你且等着,到那个时候,有你好受的!” 听到这不加掩饰的直白威胁,明华容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原先想提醒她小心陈江瀚的那一两分念头彻底打消了。反正,即便自己说了,以她的骄纵个性肯定也是听不进去的,自己又何必白费口舌,倒没得枉做小人了。 这么想着,明华容微微一笑,说道:“杜小姐当真深谋远虑,我就拭目以待,看你如何让我好受。” “你――” 没想到自己的威胁竟被她若无其事地呛了回来,杜唐宝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起伏不定。她还要还嘴,明华容却已理了理并不存在皱褶的长袖,淡声说道:“公主殿下还在等我,杜小姐,少陪了。” 说罢,明华容不再理会满面不甘的杜唐宝,径自离去。一边走一边寻思,历来大家小姐出门多半不会是独身一人,只要察一察今天是谁和杜唐宝一起去的天孙阁,事情便当能有三分眉目。看来,今晚该借口写家书回去,暗中知会元宝调查此事。 这边,杜唐宝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但碍于这是在宫中,她也不敢放肆,只得强捺火气,被表面客客气气的小宫女请了出去。 杜唐宝原本乘兴而来,此刻却是败兴而归,颇有几分灰头土脸。她一行走一行懊悔刚才为何一时按捺不住说错了话儿,以致将大好局面白白葬送。想到明华容一张口便让自己下不来台的情形,杜唐宝越想越恼,不禁又暗暗后悔刚才为何被她的故作温柔给挤兑住,没有拉下脸来骂她一顿。 她心中转着诸般念头,正愤不已时,不知不觉已踏过了来时走过的大门。想到适才在这里看到陈家公子的情形,她满腔火气顿时又化为绵绵柔情,细细回味着那人适才的每一个神情,一直到出了宫门,面上还是痴痴的,唬得她等在外头的丫鬟惊慌不已,连忙迎上来扶住问怎么了。她却答非所问地甩了那丫鬟一耳光:“滚,没见小姐我正想事情么。”说罢,梦游一般上了马车,继续出神。那丫鬟揉着脸扁了扁嘴,想哭又不敢哭,丧着脸命车夫快快启程家去。 当天下午,老夫人便接到了明华容托宫内太监传出的书信。她本以为或许有什么转机,但拆信一看,却不过寻常的请安问好之语,并无一字提到曾请长公主襄助帮忙寻找明守靖。老夫人大失所望之余,险些又本能地开始碎嘴谩骂,但瞅见旁边还等着讨赏的小太监,想想如今家中所能仰仗的唯有明华容一人,她只好将话囫囵咽回了肚子,陪笑给了小太监红封。待将人送走后,才敢关起门来大骂明华容无能又败家,什么忙都帮不上,反倒让自己白贴了打赏的银子。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更小的院子里,以青玉为首的几个原来在明华容屋内的丫鬟,听了隔壁传出的隐约骂声都是一脸不忿。唯有独自站在角落,捏着袖内一封密信的元宝一脸事不干己,只在心里发愁:最近他被青玉看得死死的,白天轻易没有机会出门,难道真要等晚上翻墙出去么? 不过,这种小问题到底是难不倒他的。这日下午,明华容便接到了元宝让宫内旧识回传的信函。不过,教她讶异的是,信竟然有两封,一封仍旧像上次那样压在她枕下,另一封却是夹在她平日放在案几的一本画着花样子的薄本里,微微露出素淡的一角。 明华容先将枕下那封抽出打开,果然是元宝的回信。信中说已去天孙阁查明,那日陪着杜唐宝出门的人是项家小姐,尔后又禀报了些琐事。诸如白氏在小院内也是镇日闭门不出,对娘家打发来的人一律不见;老夫人数次亲自去赵家求助,却都被客气回绝。在信末又说,“那个人”他看得很好,让明华容不必担心。 元宝虽然态度倨傲了些,但办事能力一流,且又言出必行,明华容对他相当放心。看完信后,她的注意力便移到另一封信来历不明的上。 明华容将它拿起对着光打量片刻,从薄薄的信封隐约能看出,里面的信笺意是淡蓝色的。明华容认出这是时下流行的薛涛笺,据说是某地一位极富盛名的才女所制,流传到帝京后,便被一些自诩风雅的文士拿来做为男女私情传信所用。 ――难道会是姬祟云么? 明华容呼吸一顿,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姬祟云的性子,有送信的功夫,肯定会直接跑来见她。 想到数日未见的姬祟云,她心中没由来地有些空空落落,不由便下意识地拆开了那封密信。展开叠成方胜的纸笺,上面却只有两句诗:只缘感卿一回顾,我便思卿朝与暮。 句是好句,风流婉约,激人幽思。字也是好字,笔力遒劲,自成一格。 定定看着那堪称熟悉的字迹,明华容有种放声大笑的冲动:打量这笔迹,分明是陈江瀚的! 早在决定利用陈家的织锦将陈江瀚引进长公主的视野时,她便想过这人会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只是没想到,他动作竟会这么快。 陈家虽是商贾,但家中子弟从小也需读书启蒙。加上陈江瀚在意识到自己皮相难得后曾下了大力气苦读,想往儒商的路子上靠,所以腹内也算有几分学问。用这般诗文传意的风雅手段,骗一骗涉世未深的小小女子,简直手到擒来。只不过…… 目光掠过信纸上的回顾二字,明华容却又有些奇怪:她前日虽已与陈江瀚照过面,彼时却是敌明我暗,按理说陈江瀚并不知道才是,怎么看这口吻,却说得好像他们已经见过似的? 沉思片刻,明华容灵光一现,想到了那日杜唐宝躲在门后张望的情形,与陈江瀚离开之前那回身别有深意的一笑。 ――看来,这人是把杜唐宝当成自己了,这可真是――正中下怀。自己正愁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去诱导操纵他,他却急不可耐地先将把柄送到了过来,当真让人舒心省力。 明华容微笑着将纸笺收起,看着案上的笔墨纸砚出了一会儿神,却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她太清楚陈江瀚的性格:旁人越是主动送上门去,他的架子便端得越足,姿态也摆得越高。但若是晾上一晾,他的态度便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既有所图,掌握了主动权的一方总是比较好办事的。所以,明华容决定暂且将他搁置一边,反正现在心急火燎等着准信的人是陈江瀚,他绝对耗不起,所以必定会先行低头。 做出决定,明华容拿起描花样的笔,刚准备先画一个昨晚与长公主商议定的纹样草图,却听宫人来报,说瑾王来访,指名要见她。 ――瑾王?他想做什么? 听罢禀报,明华容不禁暗自皱眉。适才看过元宝来信,知道与杜唐宝一起出门的人是项绮罗后,她便彻底打消了对瑾王的怀疑。毕竟,项氏偏向谁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又怎会与瑾王搅在一处。既非为了此事,瑾王又特地找她做甚? 明华容一时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多想,先随宫人走了过去。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瑾王并未在殿厅内相待,而是在庭院中的一处小亭内。那亭子建在假山顶上,下有飞桥相接,一股活水在假山凿渠内蜿蜒而下,将小亭三面包环住,水边还有点点新冒头的绿草尖荫,被暖意融融的春光一映,更显精致玲珑。虽然算不得什么大气磅礴的景致,却也另有一番精巧动人。 玉冠锦袍,温文尔雅的瑾王便端坐在这样的软水珑石之上,端的是斯人斯景,堪可入画。假山下侍立的几名宫人远远望着,面上情不自禁露出向往恋慕之色。 但明华容却因深知此人禀性,并不会被他的表象所迷惑,只在暗中思索他特地跑这一趟来见自己,所欲为何。她走上假山,刚待行礼,却被瑾王一把搀住:“明小姐无需多礼。” 明华容不喜欢与陌生人有肢体接触,见状暗自不悦,借着退后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甩开:“不知王爷诏臣女前来,所为何事?” 见她如此动作,瑾王亦是悄悄皱了皱眉,旋即露出惯有的温雅微笑,蔼声说道:“小王前些日子正好在贵府,看到了种种事情,未免有些担心明小姐,便过来看看。” 他语气很是关切,配着他温如美玉的面孔,看上去确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但明华容却不相信他会有这样的好心,正在寻思该如何作答时,只听他又说道:“明小姐,令尊失踪一事,小王亦甚为挂心,已命京兆尹全力追查。明小姐不必太过忧心,且安心在皇姐这里住着便是。” 这是在示好么?但自己身上有什么能被他利用的价值?明华容一面思索,一面客气地说道:“多谢王爷。” 看她回答得波澜不兴,全无自己预想中的感激,瑾王不禁心头微恼。但转念想到明守靖既杀了她的母亲,或许她们母女情深,她其实深恨着明守靖也未可知,对于他的失踪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对自己所说的话反应冷淡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想想平时一个眼风就令无数女子争相邀媚的光景,瑾王却又更加郁闷:这个明华容是不开窍还是故意装傻,怎地对自己的刻意示好全无反应? 这么想着,瑾王面上却笑得越发温文,拍了拍手,假山下随行的侍卫立即呈上一只锦盒,旋即又无声退下。 他将锦盒向明华容那边推了一推,说道:“明小姐入宫匆忙,加上贵府正值多事之秋,恐怕许多事物未曾准备齐全。小王久居宫内,虽现下已离宫建府,到底比明小姐知道的宫规更多些。这宫内的人虽说都是奉令当差,但总脱不去贪鄙的陋习。打赏的多些,她们伺候起来便更尽心些。这些东西你且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明华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送钱财给自己,还说出这番体贴到十二分去的话。一时之间,她虽暂未想明白缘由,脑中倒先蹦出了三个字:冤大头。 虽说他有点冤大头,但毕竟身份不一般,况且又是意图不明,若是就这么收了,必是后患无穷。明华容眸光一动,故作为难地推辞道:“多谢王爷替臣女考虑,但王爷只怕是多心了,这殿内的诸位姐姐与公公们都待臣女很好,从未有过为难之举。王爷好意,臣女心领,但这些东西,臣女是万万不能要、也并不需要的。” 听罢她婉拒的话语,瑾王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明小姐,小王与你也算是数度相见,情谊匪浅,你怎么还不肯对小王说实话呢。” 他虽然用的是责备的语气,但话语中却透着浓浓的关切,与只有交情不错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亲密感。这让明华容听得心下微凛,面上却是故作不解:“王爷此话却是从何说起?” “你还要瞒我么。”瑾王面上尽是无奈与疼惜,温声说道:“若非你手头甚紧,昨日又怎会打发丫鬟将衣物拿去店内询问能否还卖?” “丫鬟……王爷是说臣女的丫鬟?” “自然。那丫鬟本王亦曾在贵府见过,瘦瘦小小,十分清秀。其实小王原本一时并未认出她来,直到听天孙阁的掌柜说她拿去的衣服都是明府订制的后,才恍然大悟。” 闻言,明华容顿时哑然。她让元宝设法去天孙阁探察,却没想到他想出的会是这种法子。至于瑾王所谓的看到云云,必是信口胡诌,那铺子本是他的产业,这事儿一定是他家掌柜暗中通报给他的。不过,明家家道中落,乃是帝京皆知之事,元宝以丫鬟的身份拿了东西去问店家能不能回收换钱,亦在情理之中。那掌柜怎么会当做一桩要事禀报了瑾王?而瑾王为何又在听说了这事之后,竟巴巴地赶着给自己送钱过来? 不期然间,明华容突然想到了年前潜入珠宝铺子做戏给宣长昊看时,那女掌柜所说的话。 ――“主子……要找个合适的女子打理内宅……我们暗中物色……明家的……不错……也许主子会中意她,所以……我趁早结交下……” 想到这句话,明华容立时茅塞顿开,心头一片雪亮。 不得不说,瑾王确实是个小心谨慎,面面俱到的人物。历来许多野心家在争斗时往往会将注意力全盘放到朝堂与大局势上,压根不会注意后院,所以往往有后院起火,累及自身之事。但他却连这一层也想到了,却又未大张旗鼓地找寻,只命人暗中物色。如此稳妥行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不过,自己竟然能被如此谨慎仔细,又眼高于顶的瑾王相中,是不是该觉得万分荣幸呢? 明华容心内嘲讽地想着,偏过头去,隐藏了面上一闪而过的讥讽,弹指间心中转过诸般念头,即刻便有了决断。 于是,她做出一副震惊而感动的模样,略带几分不安地说道:“臣女……臣女私下行事,竟然让王爷费心至此,这……” 瑾王比了个止住的手势,示意她不必再说:“明小姐,人生起起伏伏,总有不顺心的时候,你且不必将一时困窘放在心上。小王既是与你投缘,帮你一把不过举手之劳,也没什么,你不必太过介怀。” ――示好而不逾越,相助而不居功。普天之下,也只有瑾王能把市恩之事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吧。那么,自己既然已被他“感动”了,又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心内转着诸般念头,明华容面上惊异感动的表情却慢慢沉淀下来,最后略带倔强地微微抿唇,道:“多谢王爷厚爱,小女子铭记在心。” 忙活了许久,总算是打动了她。瑾王见状笑意愈深,心内由然生出一股由衷的喜悦,险些忘了自己是在做戏。他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个素来冷淡又有几分倔性的少女、因为他的关怀而变为的柔和表情,恍神片刻,才说道:“你我之间,何需如此生分……华容,你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么?” 明华容似是不曾察觉他在瞬间连称呼也变了,略低了头,柔声说道:“臣女在宫内一切安好,公主殿下对臣女十分照顾。只不过,公主殿下这两日在看新绸缎样子,有些沉迷,有时会误了饭点,王爷若是得空,还请劝一劝公主殿下要保重身体。” ------题外话------ 多谢zhuxintin亲的月票=333333= 140 忘情之吻 对于长公主,瑾王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向来只是做到表面功夫就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当下听明华容忧心忡忡地当面提起,他便漫声应了一句,笑道:“皇姐在别的事情上都看得淡,唯有织艺一道却是痴沉难以自拔。不过这种废寝忘食的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这一次是谁家的布料勾得她如此痴迷?” “听说是江南有名的织锦陈家的布料。”明华容道,“这陈家人也算是有心,公主殿下原本并不知道他家近来又出了新货,直到看见他家私下里送给这殿内姐姐们的衣料才知道,马上便采买了一批进宫赏玩。” “织锦陈家……”瑾王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抹深思:“是那个江南第一富户的陈家吧……他家以布料发迹,能得皇姐青目,也在情理之中。” 据说瑾王历来鄙薄商贾,认为他们都是汲汲于蝇头小利的俗人,但此时他无意说出的话语,却表现出他对商界的熟悉。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讥笑,轻声应道:“应该是他吧,臣女听说他家的两位少爷在争家主之位,约定谁先拿得宫内货品供应特权,谁便是下任家主。这事似乎在帝京里传得很广,连宫中之人也知道了。” 瑾王点了点头:“小王也曾听说了一些。”他这几日忧心于白家不够忠心,遇事欺瞒之事,对其他消息的分析深思不免有所疏漏。这陈家嫡庶争位之事,他虽也看过属下报呈的密文,却并没有如何重视,只漫不经心地一扫而过罢了。但现在听到明华容说,令长公主痴迷不已的布料是陈家某位少爷曲折迂回,借宫女之手送到长公主面前的,不由心中一动:以商贾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直接向长公主送礼,况且长公主清孤之名在外,一般人就算想走她的路子,也多半是望而却步。此人能想到这一招来入了长公主法眼,却是心思机敏,若借争夺家主之位的机会,将此人扶持上去,日后必得对方投桃报李。有了陈家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做为后盾,自己在许多事情方面的用度就可宽绰许多,不会再显得捉襟见肘了。 一念及此,瑾王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甚至忘情地探身过来问道:“明小姐可知,送了东西给宫内下人的,是陈家哪位少爷?” 明华容早将他的诸般细微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闻言顿时心内了然,却没有直接点明,只说道:“王爷,臣女只是偶然听见有人议论,知道的并不详尽……不过,听人说起那位陈家少爷时,提过一句是庶出的。” 庶出的……那便是陈家三少爷吧,记得名字里似乎有个江字。历来立嫡不立庶,要把这陈三少爷擢上家主之位,恐怕免不了要下点狠手。却不知这个陈三少爷值不值得自己这么做?不过,他能以一介庶子之身爬到如今与嫡出长子公平竞争的地位,其心机手段必有过人之处,如果能收服于自己麾下,必为一大臂膀,自己便是费些力气也不算亏。 想到这里,瑾王心内已有定论。他急于出宫查证陈家之事,便顾不得再与明华容说话,也懒得再去长公主处装姐弟情深,遂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脸歉意地说道:“明小姐,小王突然想起有一桩要事尚未处理,需得立即出宫。皇姐那里,还请你代为劝解,让她务必不要亏耗了精神,以至伤身。” 明华容适时地做出不安的表情:“臣女何德何能,怎敢相代王爷――” “华容。”瑾王温文笑着,截断她的欲言又止:“你是皇姐看重之人,亦是小王另眼相待之人,这一点小事,哪里就当不起了?你务必切记,这世上仍有人在关心你,你不用为了一时家中失意就妄自菲薄,知道么?” “……是,小女子多谢王爷抬爱。”明华容忍住不快,也悄悄改变了自称。 察觉到这一点,瑾王愉悦地一笑:“华容,小王这便先行一步,你且安心住着,改日小王必会再来探望你。” “谢谢王爷。” 目送着瑾王脚步轻快地下了假山,与随行的侍卫一起离开清梵殿,明华容脸上伪饰的谦柔笑意尽皆敛去,慢慢沉淀为平日的淡无表情。定定往下瞧了片刻,她收回视线,目光在石桌上的锦盒一凝,眼神旋即变得愈发悠远。 她本是想不动声色地引得长公主为陈江瀚说项,先让他拿下这供应特权,再徐图他事。现下瑾王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她也就乐得顺手推舟,省去许多功夫,直接将陈江瀚推进瑾王的视线。瑾王此人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对谁都是多疑不信,本来这正是上位者必备的性格之一,以他的年纪来说倒也难得,可是他却没有意识到,关键时候,正是他的这份小心绊住了他的脚,让他少了一份该有的果决。如果换了其他人,多半会舍不下白家之势,肯定还要想法子试探周旋,挽回一二。但他却是一朝不忠,终生不用,大费周张地去另寻盟友。 不过,这种举动却正好给了自己可乘之机。现在陈家这一只棋子已经送到瑾王面前,他必会善加利用。至于将来…… 想到瑾王刻意做出的种种温款言语,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嘲弄之色:他既存了这般心思,日后必还会找到诸多借口与自己接触,届时只要因势诱导,何愁大事不成。 想到这里,她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是极为开心的笑容,拿起锦盒,也走下了假山。 踏入庭院时,她注意到旁边的宫女皆是眼神古怪地看向自己,间或有一两人还带着不忿之色。她知道这是因为她们看到了瑾王适才的举动,所以生出了诸多猜测。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并不在意这些无关人等的端测。不过,转念想到瑾王如此大张旗鼓,选在光天化日之下故意待她如此亲密,又送了东西给她,为的无非是造成口实,在众人心中留下既定印象。届时只要坐实了这段私情,就算自己不甘愿,也不得不嫁入王府。而以自己目前的身份,也只有做妾一途了。瑾王可真是算无遗策,可惜,他该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利用他一把罢了。 明华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却忘了有人很在乎她怎么看。当天晚上,她刚将服侍的宫女打发走没多久,正准备休息,便听到后面的窗子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眨眼之间,灯下便多了一抹红色身影。 明华容甚至不必抬头,便知道来人是谁。天下间,也只有这一个人敢穿着红衣服充当夜行衣,大喇喇地出入皇宫。 她刚要说话,却蓦地被他拦腰抄起,再度从窗户一跃而出,疾奔而去。 这实在太过猝不及防,明华容险些失声惊呼出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却只看得到他顶在自己头顶的下巴:“你――你疯了!” 他却没有出声,只是依旧抱着她一路飞奔。 此时已是深夜,皇城却依旧灯火通明,成串的宫灯吊在檐下,蜿蜒成一条耀眼的火龙,屋檐附近的琉璃瓦被映得通透,隐然间有流光四溢,恍似天河垂悬在人间的星辰之道,灿美得有若梦境。 明华容虽是心急如焚,却也不免被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夺去了心神,片刻之后才记起自己的处境。姬祟云就这么带着她踩过这连绵无尽一般的星辰长道,任凭她如何质问也不回答,似乎毫不忌惮会被人发现似的。 连声追问几次也得不到回应,明华容索性不再发问,且等着看他会带自己去哪里。在这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等待间,她察觉到姬祟云心跳得厉害,呼吸却刻意放得极缓,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强行忍耐一般。 ――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意识到这点,明华容立即生出几分担忧,取代了原本的惊讶。正在这时,姬祟云脚步一缓,突然自高高的檐脊一跃而下,红衣如魅,在溢彩流光的长檐间划下一道优美的残影。 瞬间的失重感让明华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抱紧了姬祟云的脖子。等感觉到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后,她刚想松手,却被姬祟云用力按住,不让她妄动分毫。 两人现下的情形可谓暧昧之极,明华容几乎整个人都窝在姬祟云怀中,不但被他揽住腰,还被他按住了背。而她的手正环绕在姬祟云脖颈间,两人贴合得几乎是亲密无间。任凭明华容平日再如何从容镇定,此时不免也觉得有些窘迫。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是否会惊动了其他人,便低声斥道:“放开!” 今夜相见以来,姬祟云总算首度有了回应,但却是分毫不让的霸道:“不放。” “你――”明华容心中微有薄怒,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该我来问你。”姬祟云微微低头,与她额头相抵,琥珀色的眼瞳定定看着她。那距离实在太近,明华容先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然后才听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收他给的东西?” “……他?”明华容一愣。 见她发愣,姬祟云暗自咬牙:“就是那个什么瑾王!” 闻言,明华容微愣之后却又更加恼怒:自己不过答允了给他一个机会而已,对他并无承诺,他说这种话,也未免管得太宽了! 她刚要说话,却听姬祟云又说道:“为什么你之前把我送的东西都丢掉,却轻易就收下了他送的?” “……”听出他话里掩不住的切齿意味,明华容却是再度呆住:这种类似为什么你要和他玩不同我玩的口吻,自己好像只在小孩子之间听见过。姬祟云怎么这么……孩子气? 姬祟云见她没有作声,又急忙说道:“莫非你对他……难道你觉得他那种类型的很不错?算了,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小小容,你答应过给我时间表现的,你不许反悔!” 说到这句时,他语气已然有些慌乱,浑然不似平日那般谈笑间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刃有余。 明华容先被他的孩子气弄得哭笑不得,继而听了这些话却又生出几分带着无奈的喜悦。拍了拍他绕过自己腰间的手臂,明华容道:“你先放我下来。” 像是被这轻轻的抚拍安抚住了一般,姬祟云总算肯依言将她放下,但却仍是一脸严肃地盯着她,待她站稳后,又认真地说了一次:“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全部不许反悔。” 回视着面前因紧张而全身僵直的少年,明华容心内无声一叹,说道:“一点小东西而已,也值得你这么认真?” “你有区别对待,我当然要认真。”听出她话里的另一重意味,少年一双浅色眼眸顿时透出神采来,却不忘再度确认:“你果然没对他上心?” 明华容刚要回答,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皱了皱眉:是啊,自己看穿瑾王的意图后便不再推辞,直接收下了东西。这举动或许可以用方便日后与瑾王周旋来解释。但一开始时,自己不也只认为姬祟云只是个合作者吗,可为什么会对他相送礼物的举动异常敏感?按说自己本来也可以抱着让生意分成的利润更高的念头,与之周旋一二,但为什么自己却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心中首先浮出的念头除了拒绝就是疏远? 还有察觉到瑾王心思时,她心中除了冷笑嘲讽便再无其他。但姬祟云表明心迹之时,她……在惶惑退却之余,却又有几分悄然的欢喜。 明明是相似的处境,为何反应却截然不同?除了早知道瑾王动机不纯,包藏祸心之外,也许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正视而已…… 难道说,早在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时候,她便对这个时常教人捉摸不定,却又总在自己面前不加掩饰露出孩子气一面的俊美少年,生出了那种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明华容罕有地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看着姬祟云,说不出半个字来。 姬祟云原本还在等着她否认的话语,但左等右等,却见她非但迟迟不曾开口,眼神还变得十分古怪,于震惊不信之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抗拒。 姬祟云被她眼中的拒绝意味刺伤,之前为怕吓到明华容、所以刻意掩饰住的天性中强势的那一面不自觉便显现出来。他蓦地伸手扣住明华容削秀的双肩,本待是想问个清楚的,但距离越近,她的眼神便越是让他觉得刺心。急切之下,他下意识地吻上明华容的双眼,只求莫要再看到这种像是想要和他斩断干系的决绝眼神。 他本意决不是想要趁机做点什么,但嘴唇甫一触及那片滑腻的皮肤,便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流连眷恋,迟迟不肯离去,并且还渴望得到更多。他的唇情不自禁地游移开来,向下滑去,一路轻吻过她的面庞,最后虔诚地吻上她同样有些冰冷而略带颤抖的嘴唇。 双唇相触的那一刹,原本被他的举动惊得愣住的明华容突然有了反应,下意识地抗拒起来。但姬祟云的手已从她的肩膀来到腰间,强硬地将她扣在自己怀中,又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容不得她半分退却。他力道奇大,轻而易举便钳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并且在这带着抗拒意味的挣扎中,加深了这个吻。 他并没有经验,但有些事情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所欠缺的只是磨练,根本无需要人教授。他像沙漠久旱的旅人,唇舌辗转,不知餍足地品尝着她口中的甘甜,心驰神移。在这样的热情里,明华容逐渐软化,从原本的抗拒变为若有似无的迎合。她的细微回应却让他越发热情,久久流连不肯离开,似乎不将她所有空气攫取干净便不肯离开。 当姬祟云依依不舍地从她唇间移开时,她头脑空得有如新裁白纸,除了本能地大口呼吸之外根本想不到其他。随着新鲜空气一点一点充盈了身体,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又被他半扶半抱地揽在怀里,而刚刚做了“好事”的某人却半分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一脸眉飞色舞的样子。 感觉到明华容不善的视线,姬祟云这才生出一两分心虚,但唇角的笑意却是掩也掩不住。他轻咳了一声,粉饰太平一般地说道:“你……你刚才站不稳,所以我扶了你一把。” 但他说这话时,脸上却没有半分坦然,反而怎么看怎么心虚,并且视线上下游移,眼珠转个不住,好像这空寂无人的庭院突然开出了一朵奇花,令他目不暇接,没空也不敢看向明华容。 见状,明华容气得简直想狠狠踹他几脚。深深呼吸了一口,压下高声责问的冲动,她将他一把推开,站直了身冷冷说道:“几日不见,姬公子真是越发的长进了,居然连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题外话------ 多谢xixilv亲的月票=3333= 小云和小小容终于有实质性进展啦,撒小花转圈庆祝~ 141 姬家旧事 “几日不见,姬公子真是越发的长进了,居然连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但明华容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这状似斥责的口吻里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嗔怒,不但毫无震慑力,却反而有些像是佯怒般的嗔怪。 姬祟云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心中不禁大乐,但他也知道,如果说得太过,以明华容的性子只怕当真要翻脸,便配合地做出惶恐的表情:“小小容,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所以……所以……” 他本是想低伏做小,哄得明华容先消了气,但说到末句时,心内却是柔情百生,语气不自觉变得十分深情,并且连本来假意讨饶的话语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心里话:“若有唐突,我向你道歉。但――我并不后悔。你总是冷冷的,像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样子,就算我知道你待我不同,但我仍是会觉得害怕。我怕我一个不小心,你就悄悄走了,再不给我半点机会。所以我想确认一下,就算我触犯了你无形间划下的界限,你仍然不会就此离开。唯有如此,我才能相信,我所以为已经得到的那些,并不是我太过渴望所以生出的错觉。” 明华容知道自己本该生气的。她从来不喜欢与别人有过多的碰触,哪怕是亲密如青玉,她也从不让她服侍自己沐浴更衣,更遑论似姬祟云这般放肆的亲呢举动。但看着这个素来对任何事都是游刃有余的人,看着他俊煞天下女子的面孔上、因自己而生出的那些患得患失与惴惴不安,她却发现,自己根本硬不起心肠。 都说感情之中,谁先坦白谁就输了,可后知后觉的另一方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旦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恋眷渴慕,谁还能装得若无其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心爱之人的付出,分毫不为所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根本不是有情,只是自以为有情而已。 不过,虽然她不是那种坐享对方付出一切的人,却并不代表她会轻易原谅姬祟云。这小子深更半夜一句话都不说就将自己拉出来,之后又这般胆大妄为,如果就此轻易放过,还不知他日后要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想到这里,迎着姬祟云略显焦灼的目光,她嫣然一笑,说道:“道歉本是你的份内之举,至于接不接受,却是我的事情。姬公子,你不会天真得以为我会马上原谅你吧?” “你――莫非你讨厌我了?”闻言,姬祟云心里一个格登,不禁越发着急。 见他一脸着急,明华容暗自摇头:这家伙平时看着很聪明啊,怎么会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暗示呢?罢了,再给他最后一点提示吧:“我对你的态度,就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说着,她轻巧地从姬祟云怀中抽身出来,走到一边四下打量。这时静下心来,她才发现这处庭院的前端还连接着一处水上长亭。湖面宽广浩荡,除了前方人工凿造的湖心小岛之外,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其他建筑,有种无边无际的浩缈感。宫内这么大的湖泊,非太曲池莫属。据说太上皇还在时,这里曾有过竞夜丝竹不断,歌姬献舞的盛景,但如今也只是一处被帝王甚少巡幸的冷落庭院罢了,连带着值守的太监宫女也几乎没有。这倒是一处清静的好地方,也亏得姬祟云能找到这里。 此时尚是早春,湖中当然不会有莲叶接天,红莲照水的美景。但柔和的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宛若水银倾泻,华光慑人,倒也堪可赏玩。明华容便走到临水的长廊内坐下,眺望着湖心,享受这一刻难得的静谧。 而被留在原地的姬祟云,呆立片刻之后终于也回过味来,明白了明华容的言外之意,知道她并不是认真生气,只是不喜欢这样孟浪的举动,但却仍然愿意给自己机会。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种态度也算是一种无言的肯定,肯定了他的猜测:纵然被自己冒犯,做出逾矩之事,明华容也不会马上绝然离开,不再给他半分机会。再深思一层,明华容这是变相地默认了对他有情…… 意识到这一点,姬祟云胸臆间的欢喜霎时充盈得快要爆炸开来一般,心跳得越来越快,俊美的面庞更因极度的喜悦而焕发出惊人的神采,教人不敢直视。他怕太过欢喜会再度做出令明华容不快的举动,便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觉得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才走到明华容身边,与她一起并肩坐下。 静静坐了一会儿,明华容瞟了一眼笑得快见牙不见眼的姬祟云,突然少有地生出几分促狭之心,便故意说道:“想什么好事呢,笑得这样开心。” “我……”姬祟云这时已然笃定,明华容对于瑾王并无半分绮思,加上已经得到了她几同默认的答案,如果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女孩子家脸皮薄,恐怕真会同他生出芥蒂。想了一想,他说道:“上次我就想告诉你我的来历了,但那时说话不方便。现在趁着还有时间,我就同你说说吧。” 对于他的出身家世,明华容倒不是很关心。纵然出身显贵,家世尊荣又如何?照样有刻毒如白氏、险恶如瑾王、忘恩负义如明守靖一流。比起这些身外之物,她最看重的是他的诚挚与执着。不过,既然他主动提起,明华容便侧首聆听。 不想,姬祟云出了半晌神,却笑叹道:“事情太多,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罢了,就从头简单说一遍吧。你该知道,我不是昭庆人,而是景晟出身。这次之所以到昭庆来,是为了追查十五年害死我父亲的人。” 转头迎上明华容震惊的眼神,他苦笑道:“我们两个身上的麻烦事,好像总比其他人多些……家里出事那年我刚好过了四岁生日,我爹爹叫姬任情,是被元丰帝御笔亲封为国之柱石的大将军,娘亲姓贺,是元丰帝的嫡亲妹子。我仗着家里宠爱,无法无天,每日不肯习武念书,只知四处捣蛋……” 随着回忆的话语,他慢慢陷入当年的情绪,恍然之间,他似乎又是那个总角短衫,无忧无虑的小小孩童,每日里最大的苦恼不过是逃开喜欢管头管脚的娘亲的监督责罚,想方设法多玩一会儿罢了。(..info) 他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他将来会成为景晟京城中无数纨绔二世祖中的一个。毕竟他爹是大将军,他娘又是公主之尊,姬家的盛荣在这一代已经达到了顶峰,就算他毫不成器,也可以躺在先人的功绩上悠哉游哉过完这一辈子。 但变故总是来得突然,教人措手不及。记得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像平常一样悄悄从侧门溜出府,准备去花市找昨天刚认识的朋友玩耍。却没想到父亲竟就站在那里,吓得他赶紧又缩了回去,刚准备逃跑,却又觉得不对,便藏在门后大着胆子向外看去。 父亲确实并未察觉他的到来,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平日坚毅却不乏笑容的面孔难得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他记得父亲这次出门是准备入宫探望偶然风寒的元丰帝的。对于这个身体不好,三天两头总爱生病的皇帝舅舅,姬祟云既同情又钦慕,在父亲出门之前,他曾要求父亲带自己一起入宫探病。但素来对他百依百顺的父亲,这次却是罕有地拒绝了他,并且也说不出原因来,只是让他好生在家待着,安心读书。 现在想来,父亲当时是否已察觉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不愿带着他去冒险?又或者那只是出于武者的本能,感应到了什么危险,所以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决定。无论答案是什么,事情都永远不会改变了:父亲一早入宫,却直到深夜才被太监悄悄送了回来。彼时他已是身受重伤,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跟随他入宫的几名亲兵随从,除了一个叫郑泰飞的至今下落不明之外,其他人都陆续被送了回来,但却均已是冰冷的尸体。 姬祟云的母亲是位美如幽兰的女子,她的性情也与兰花一样娇弱,一辈子养在暖室里,出嫁前有皇帝哥哥,出嫁后有将军相公,从未经历过什么风浪,这一辈子唯一让她能板起面孔装出严厉模样斥责的人,只有贪玩的儿子。当下看到丈夫这般情形后,她惊叫一声便晕了过去,再度醒来后便有些神智不清,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只知成日坐在丈夫榻前痴痴看着,余者万事不理。幸好靠着几个忠心的管家老仆,姬府才没乱了套。 那个时候,姬祟云虽然不过四岁多,却因生在军人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比一般的同龄孩子坚强许多。见娘亲受不过打击变得糊涂,眼见得是管不了事,他便准备自己查清杀伤父亲,害死几个叔叔的凶手。父亲是入宫后才变成这般模样的,他自然要从宫内查起。但当他准备入宫去见皇帝舅舅,求他帮忙做主时,却被甄老死死拦住,说宫内生了剧变,大将军能捡回半条性命已是侥幸,他万万不能再涉险入宫。 甄老是姬任情身边资格最老的亲兵,以他的能力,便是做个参将也绰绰有余,但因着一片忠心,他宁愿留在将军府做个护卫。这些年他跟着姬任情出生入死,眼界非常人能比,之所以拦住姬祟云必是事出有因,出自一片好意。 但当年的姬祟云哪里懂得这些,只知道是甄老拦着他不让他替父亲报仇,便踢嚷吵闹,还大骂甄老是个懦夫。但无论他骂什么,甄老却只有一句话:“小少爷去不得。” 姬祟云无计可施,吵得实在累了,虽然大为不甘,却也还是睡着了。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等他醒来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他:元丰帝暴病驾崩,其皇弟贺绪川假借问丧之名擅闯宫帏,将一众皇子屠戮殆尽,更联合其余叛臣以铁血手段掌控朝政,巧立名目将一干忠臣尽皆残害之后,在众叛臣的拥立下登基为帝。 当年元丰帝登其之时,姬家便是拥护他的肱骨之臣,这些年姬家更是对元丰帝忠心不二。理所当然的,贺绪川视姬家如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元丰帝驾崩的第二天,便有两千御林军将姬府重重包围,声称因姬任情御前失仪,致使元丰帝受惊而死,要将姬府满门抄斩,以问惊害皇帝之罪。 彼时姬任情重伤不醒,姬家主母又已陷于半痴半傻,姬家最大的倚仗元丰帝又已驾崩。一夕之间,曾经威名赫赫的将军府陡然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除了任人宰割,别无他法。 姬府的精锐亲兵已在随姬任情入宫时死了大半,余下的几十人不过武功平平,兼之事起仓促并无准备,在武器精良,人数充足的御林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奋死一搏不过只换得将军府的大门被晚开了一个时辰。随着最后一名亲兵死不瞑目地倒下,众多御林军蜂涌而入,开始了毫无悬念的屠杀。 那时,重伤的甄老打晕了抱着已经断气的姬任情不肯松手的主母,带着她与姬祟云躲进了密道。他一再自责没有及时打听到消息,在贺绪川动手前将姬府的人带走,但姬祟云却根本听不见这些。漆黑的密道里,人的五感分外敏锐,他嗅到了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哭喊惨叫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越来越少,终于再也不曾响起,但那浓浓的血腥味却是经久不散,带着甜腻而腐臭的味道,如同无形的茧网将他整个包裹,让他无力挣扎,无处逃脱,最终所有的清明与意识都散逸殆尽。 他们在密道足足躲了五天,这本该是姬祟云一生中最漫长的日子。但他却是一无所觉,甚至不知道微薄的干粮食水是什么时候耗尽的。当他终于再度恢复意识时,已是置身一间全然陌生的屋子。一名满头银发,却颜若少女,教人辨不清年纪的女子见他睁眼,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便倒在矮榻上沉沉睡去。 他茫然地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满身缠裹白布的甄老强撑着进来探视,才知道自己是被父亲的这位旧识简婆婆所救。当他被带出密道时,已是木然得无知无觉,心跳也微弱得像个死人一样。简婆婆说这是受惊伤心过度所致,得先以内力护住心脉,再灌下药汁才能救回。因为同行的甄老身负重伤,内力所余无几,纵然想替姬祟云护命也是有心无力,简婆婆便一手包办了所有,所以现在才累得筋疲力尽。 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姬祟云却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木无表情地听甄老说了半天,突然问道:“我娘呢?” 甄老顿了一顿,却是答非所问:“小少爷,简婆婆乃是大将军至为推祟的武林前辈。之前将军便已同她老人家商量过,想让小少爷拜她老人家为师。小少爷你――” “我问你――我娘亲呢?” 姬祟云永远记得,他嘶哑干涸的嗓子低吼着问出这一句时,甄老本就饱经风霜的面孔,像是一下子又憔悴了许多。 他默默别过头去,许久许久,久到姬祟云准备挣扎着下地自己去寻找时,才轻声说道:“夫人还活着。” 但姬祟云不相信,执意要亲自看个分明。当他终于在隔壁的屋子找到母亲后,才知道甄老并没有说谎,贺氏的确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她虽然睁着眼睛,瞳仁内却空空洞洞,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她虽然手脚完好,却再也不能自行下地走动。姬任情曾经笑说妻子单纯得像个孩童,如今她的神智却比孩童还不如,甚至连做为人的最基本本能都统统丧失了。哪怕有满满一桌菜肴摆在她的面前,她也只是定定坐着,成日成夜,哪怕肚子饿得直叫,也不会动手挟上一筷。看到往日最为喜爱的鲜花与落日,表情也不会有分毫改变,依旧是木然而沉寂。种种反应,都教人心惊,如果不是尚有呼吸,说她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简婆婆身边的侍女说,贺氏因为伤心过度,得了一种叫做离魂症的病侯。这种病例很少,仅有的几个记载也是残缺不全,虽然并非没有痊愈的可能,但是没人说得清病人什么时候会恢复神智,又或者,就这么一直糊涂下去,不再认识自己的亲人朋友,甚至连穿衣吃饭之类的琐事也要人服侍照料,年复一年,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当听她说完母亲的状况后,姬祟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甄老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以防他突然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但姬祟云只是就那么站在床头,看着他已然封闭了内心,同这个世界再无半分关联的母亲,足足一天一夜。 晨曦再一次来临的时候,姬祟云终于转过身来,漂亮得像个女孩子的小小面孔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坚毅与沉静,甚至比许多大人来得更加成熟。只不过一个昼夜的功夫,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就被迫长大了。 他迎着闻讯过来的简婆婆,强忍因久站而僵直疼痛的关节,郑重地跪了下去:“请婆婆收我为徒。” ------题外话------ 多谢最刺的玫瑰亲的月票,12是个好数字,哈哈 142 迷雾重重 简婆婆本就是姬任情的忘年交,此番听闻景晟京城有变,不但皇室有难,更还牵连到姬家,便匆匆赶来。不想仍是迟来一步,未能救回姬任情,而贺氏也因受惊过度,得了离魂之症。面对这姬家仅存的一点骨血,简婆婆自然不会说出拒绝的话语。 于是,姬祟云如愿成为了简婆婆的入室弟子。而在他之前,元丰帝的六皇子,他的表兄贺允复,已私下拜了简婆婆为师,算是他的师兄。此番简婆婆就是为了先救他,才晚来一步,没能帮得上姬家。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简婆婆待他分外优渥,简直可以用宠溺来形容,即便是贵为皇子的贺允复也远远比不上。但贺允复也并不介意,对这个表弟兼师弟亦是有求必应,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宁可自己不要也要先尽着他。至于甄老则更不必提,自姬任情过世后,他便将满腔忠心移到姬祟云这小少爷身上,虽然经常会唠叨些劝诫教训的话语,但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他好。 在众人的关爱下,如此过得几年,姬祟云的性子似乎慢慢又变了回来。从家门剧变之时的沉默寡言,只知拼命习武,重新又变回了当初那般言笑无忌,飞扬耀眼的样子。并且因为年岁渐长,原本秀如静女的面孔渐渐长开,转化为男性的俊美倜傥,那种明锐夺目的模样愈发教人过目难忘。 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个完美的少年,当初乍逢剧变时的阴郁沉默,已然分毫不存。旁人都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他已淡化了当年的伤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被狠狠剜去大半的心脏依旧是空空落落,那伤口从不曾愈合。每次看到失神的母亲,或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都会再次揪得生疼。 想要让这伤痛平息的方法只有一个:杀了仇人,以慰父亲与姬氏满门在天之灵。 但是简婆婆不许他提复仇之事。之前是担心他太小,怕他整天记挂着复仇之事,会养成偏激狠毒的性子,所以非要他答应至少十六年之内不要复仇。姬祟云表面上乖乖答应了,但稍微年长,接触了父亲以前一些旧部之后,便假借行商之名,时常往外走动,暗中打探消息。 姬祟云不知道师傅对他这些暗中的小动作知道多少,但至少表面上,她确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倒是贺允复,因为有着相同的仇人,暗中帮了他不少忙。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姬祟云所负的是家仇,贺允复所背负的却还有国恨,并且贺允复年纪又更大几岁,所以简婆婆从未阻止过他的复仇大计。 对他们来说,仅仅杀死罪魁祸首贺绪川是远远不够的,他们还要找到当年背叛投靠伪帝的那些人,把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但当年那场宫变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从元丰帝抱恙到驾崩不过三四天的功夫,事先全无半点风声。那天姬任情入宫探视,撞见元丰帝口鼻流血,气息断绝,身边却无一个宫人,正惊讶之际,突然有一名使刀的高手向他杀来。姬任情在迎敌时才发现身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来,竟是不知何时中了暗算! 姬任情正与那刀客苦苦缠斗间,又不断有更多的御林军涌上来围攻助势。他且战且退,退至殿外时,身边的亲兵已尽数战死,他自己虽是拼死重创了那刀客,却亦是身中数刀,摇摇欲坠。而此时参与的御林军越来越多,眼见得也是难逃一劫之际,贺绪川却突然现身,虽然他看向姬任情的眼神,像是恨不得马上将他乱刀砍死,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竟挥手止住御林军的动作,又命人将重伤的姬任情送回去。 不得不说,贺绪川这一手着实高明。如果将姬任情当场杀死,只会激起他旧部与元丰帝一众心腹的血性,拼得鱼死网破。但将重伤垂死的姬任情送回去,却是有效地将一触即发的局面缓了一缓。并且,这反常的举动定然还会引起众人诸多猜测,而在这种时机稍纵即逝的时刻,最怕的就是各怀异心。果不其然,见姬任情被送出宫后,本已听到风声的大臣们复又举棋不定,无法就下一步行动达成统一意见。而就这么一夜的功夫,贺绪川已然趁机调派兵马,血洗了一干元丰帝的心腹大臣,从此大局定矣。 这些内幕,都是贺允复陆续活捉了几个参与策划此事的叛臣,拷问招供得知的。据那些人交待,贺绪川行事十分缜密,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所负责的那一部分,对于全盘计划并不知晓,并且暗处又另有一组人负责监视他们有否按计划行动,若是稍有迟疑,便会被立即刺杀取代。 这种严密的控管大大提高了计划的保密性,使得贺绪川一举成功压得帝位,却给贺允复与姬祟云的复仇带来许多麻烦。迄今为止,贺允复还是没有查出当年里应外合,将贺绪川放入宫中的那个关键之人。而姬祟云虽然查到了刺杀他父亲的那名刀客正是昭庆前大内统领、美人煞的师傅石振衣,却仍未发现暗中下药背叛,之后又逃逸不见的那名亲兵郑泰飞。 不知不觉间,离那场剧变已过去了十五年,有时候想到贺绪川这些年仍在宫内逍遥快活,姬祟云简直恨不得马上冲进宫去将他杀死。但贺允复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一般,总是在提醒他不要妄动。贺允复要的是堂堂正正夺回皇位,再将贺绪川当众处死。若是行暗杀之事,便与他的计划不符。 毕竟景晟仍是贺家的天下,姬祟云体内虽也流有皇室之血,却终究只是公主的孩子。他便只有听着贺允复的话,静待贺允复联络旧部,铲除异己,再等待时机成熟。 而在这期间,他唯有继续寻找郑泰飞。那已是他目前能为父亲做的,唯一的事。 说完这些旧事,姬祟云久久不语,而明华容也是一直默默坐着。她本以为姬祟云最多是哪家致仕官家的少爷,却不承想,他的来头竟这么大,而且还背负了这么大的仇恨。 想到之前他那句半开玩笑的“我们两个身上的麻烦事,好像总比其他人多些”,明华容无声一叹,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你……真是很辛苦。(..info好看的小说)” 姬祟云轻轻回握着她,却摇了摇头:“我还好,我有师傅,有师兄和甄老,还有许多兄弟。倒是你……你的仇人就是你的至亲,而你身边又没有对你好的人,我都不敢想像,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若我能早一点遇到你,该有多好。” 闻言,明华容亦是微微摇头,却不再说话。他们都不是喜欢将伤疤示人,以此博取同情的人,许多事情,有那么一句淡淡的、甚至算不上安慰的话语也就足够了。所以在片刻的默然之后,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其他事情来。 明华容道:“背叛你父亲的那个旧部,至今仍是毫无头绪么?” “有一点线索,但又断了。其实……根据之前的种种迹像,我一直怀疑他是三年多前,在你们昭庆煽动流民起义,策划这场内乱的那个头领。”姬祟云毫不隐瞒,把这桩足以教整个昭庆震惊、甚至让两国交恶的事情说了出来。 即便镇定如明华容,听罢也是大吃一惊:“他——难道他背后有贺绪川在指使?” 姬祟云道:“应该不可能。贺绪川此人手腕了得,如果真是他主使的话,动乱肯定要扩大十倍不止,而且景晟也一定会发兵攻打,届时里应外合,才能成事。但当年昭庆只是内乱而已,虽然貌似大伤元气,却并未伤及根本,而景晟也从未发兵。” 说到这里,姬祟云顿了一顿,又道:“那叛军头领应该是主谋,因为当年美人煞才一将他杀死,其余乱党便都失了主心骨,无法成事,被分别击破。但也正因为他死得如此轻易,我又怀疑他根本不是郑泰飞。我记得郑泰飞的左臂关节曾受过重伤,便掘开了那叛党首领的坟墓,请来最有经验的忤作帮忙验尸,发现此人左臂骨骼完好无损,并未受伤。这时我终于确定下来,可是之后无论我怎么调查,却都不再有半点线索。目前我只知道,郑泰飞多年之前曾在那乱党起事的附近出现过,之后便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这些话说来不过廖廖数语,但其中的艰辛凶险却不知凡几。明华容听罢劝道:“你也不要太过心急,将所有的线索再理一理,或许会有新发现也不一定。” 姬祟云笑了一笑,应道:“好,我听你的。” 明华容亦报以一笑,心内却是仍有疑问,但思忖许久,最后也一直不曾说出来。两人又静坐了片刻,直到更深露重,湖面雾气渐浓,姬祟云才将明华容送回房间。 重新回到厢房的时候,两人间的气氛已不再复今晚刚见时的古怪,比之前又更添了几分默契与几分若有似无的甜蜜。姬祟云自然而然替她拿过烛台,放在床前的圆桌上:“你早些歇息吧。” 说话间,他瞥眼看到桌上的锦盒,早被忘却的那一点不快立时又重新翻了起来。纵然现在已经确认过她的心意,他也断然不能容许其他男人送的东西出现在她身边。 “这玩意儿寒酸又难看,我替你丢了吧。”说着,姬祟云也不等明华容回答,便将锦盒抄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抛着,一副恨不得马上将它捏碎的模样。 见他又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明华容不禁有些好笑,故意说道:“我还没打开看过呢,先让我看看,要是值钱的东西可不能丢。” 一听这话,姬祟云顿时急了:“不必看了,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缺钱花,回头我给你就是。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你了。刚才忘了说,最近我师傅过来找我,我这几天得多陪陪她老人家。回头得了空,我再来看你。” 说罢,姬祟云一改平日的依依不舍,眨眼间跑得踪影全无,像是怕明华容再追问他要回那锦盒似的。 明华容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背影,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当吹熄烛台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却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一点疑问。 或许是姬祟云对身边的人都太信任了,所以并未发现不妥。但她身为旁观者,却一下便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对的地方:杀父之仇,加上夺国之恨,但凡是个稍有血性的男人就不能容忍。但贺允复不但忍了这许多年,更还拦着想要复仇的姬祟云,不许他前去刺杀贺绪川。他那所谓想要堂堂正正夺回皇位的理由看似并无不妥,实则却是经不起推敲:贺绪川弑兄上位,所作所为与乱臣贼子无异。既为乱贼,杀了便是,又何需蛰伏隐忍,等什么冠冕堂皇的时机? 她思索了许久,都不能为贺允复的行为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反而越想越是奇怪。但这种种疑问,却并不适合现在就告诉姬祟云。毕竟自己所知有限,也许当中还有什么姬祟云没有提到的内情。况且,姬祟云与贺允复感情很好,如果自己仅凭着一点揣测就加以妄言,那可真是小人行径了。 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暂将这份疑问压在心内,日后再慢慢询问。 这边厢,姬祟云在离开皇宫后,看了一眼皇城脚下的护城长渠,扬手刚要将那碍眼的锦盒丢进去,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匆匆赶到平民所住的外城,选了一户檐顶长草,看上去十分破败的人家,把东西扔进了院子。送东西的人虽然讨厌,但钱财无辜,举手之劳,如果能让一家穷苦人家改变命运,又何乐不为。 做完这一切,姬祟云满意地拍了拍手上浮尘,却没有立即回到落脚处,而是再度向着高官云集的内城奔去。 避开沿途巡守的卫兵,他翻进一所大宅子,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某个房间。 房间的主人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外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翻了个身想忽略过去,但那响动却越来越大,把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睡意都统统赶跑了。他痛苦地在床上挣扎了半晌,最后不得不爬了起来。因为生怕惊动了别人,他还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嗓门斥道:“姓姬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耗子一样了,喜欢半夜偷偷摸摸地来翻东西。” 被深夜潜行的姬祟云吵醒的人正是叶修弘。当下听到好友满面困乏的抱怨,姬祟云很没自觉地说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不过暂且寄放在你这里而已。” 架子上的卷册大半都是关于郑泰飞的。当初因为落脚的院子常年无人,姬祟云怕有闯空门的小偷看到这些东西,便将之放在了叶修弘处。 “你你你——我好意让你寄放,可不是让你不分时间地来打扰我的!”叶修弘怒,“再说了,当初本来就是你老脸厚皮非要放在我这里的!” 说完,他正等着姬祟云的对嘴,但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的回应。只见他径自手持烛台,翻看着架上的东西,嘴角微扬,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见状,叶修弘好奇心大起:“瞧你那样子,跟只刚偷到花生的老鼠似的,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快说来听听。” 姬祟云斜了他一眼,道:“是你想太多。” “不肯说?那我来猜上一猜。看你这副打扮,显然是刚从谁哪里厮混回来。啊呀呀,你衣袖和前襟居然是皱的,肯定是同什么人近身接触过了。”叶修弘饶有兴致地分析着,最后一锤定音:“一定是刚刚约见过哪家的小姐了!快告诉我她是谁,我来替你参详参详。” “我说小叶,如果你肯将这些打听闲事的功夫都用到读书上,叶伯父肯定欣慰得无以复加。”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快说说,究竟是谁家的姑娘,居然能拿下你这个嘴巴刻薄为人小气的家伙。” 这种玩笑他们平时也常开,但这次姬祟云却并不想多说什么。于是,他八风不动地将叶修弘的追问挡了回去,并反将了一军:“都说了是你想太多——再者,与其说我,不如说说你吧。你当年随叶伯父出使景晟,到我家做客时一见倾心哭闹着非要订亲的那位漂亮大姐如今可就在昭庆帝京哪,你什么时候娶她过门啊?” 这件事是叶修弘心中永远的痛。见他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叶修弘不禁气结:“你怎么又拿这个来说事!上次宫宴时说了一次还不够么?说起来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把这事儿忘了,结果你又提起来,害得我那天宫宴时老是心虚走神,连那女刺客来了都差点忘记躲开!” 他毕竟是昭庆的高官之子,美人煞之事姬祟云并未告诉他内情,也不打算告诉他。当下便只挑眉问道:“好端端的,你又心虚什么?莫非那宫宴上有你欠下的风流债?” “别提了!”叶修弘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是我们陛下……以前他年纪还小时,我就见过他一次,当时就觉得他有五六分像被我错认成女孩子的那个人。如今虽然是不怎么像了,但那鼻子和那嘴巴还是一模一样,那天被你一提,我又想起这桩事来,整个宫宴都不敢抬头看他了。” 143 帝王游思 听罢叶修弘的话,姬祟云不禁一愣。当年这小子去景晟时错将贺允复误认为女孩子,还当众对人家说“漂亮姐姐以后一定嫁我”。彼时姬祟云也在场,纵然事隔多年,他对贺允复陡然间变得铁青的面孔和叶修弘得知真相后伤心得哇哇大哭的场景依旧记忆犹新,所以这些年偶尔会拿这件事来打趣下好友。 但……贺允复尽与宣长昊有五六分相似么?虽说世间之大,长相绝似的人不在少数。但似这般两个国家的皇室子弟相貌肖似,却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只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 想到隐情二字,姬祟云心中微凛。刹那之间,他不期然想起了许多事情:十五年前首次出使昭庆的贺允德,回程时向皇帝讨了石振衣回去,与贺绪川联手鸠杀元丰帝,又杀杀姬任情;三年多前昭庆大乱,疑似是当年背叛姬任情的亲兵所为…… 种种事情,皆与昭庆有关,但当他试图将其中的关联找出来时,却是毫无头绪,不得要领。 也许,当真只是巧合吧……如果自己生出怀疑,那岂非是对表兄的一种侮辱么。但既有疑点摆在自己面前,如果放任不理,却是教他心中很不舒服。 迟疑半晌,姬祟云问道:“小叶,你第一次见到你们陛下时,是什么时候?” 叶修弘不疑有他,想了一想,说道:“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你们景晟有个皇子来访,因为仰慕我父亲的学问,特地指名要他去作陪。后来无意中见了我,非说我谈吐老成,也要拉着我一起。迫不得已,我只好陪着他入宫。就是在觐见太上皇的时候,我看到了如今的陛下。当时吓得差点转头就跑――你知道,当初我把你表哥错认成女孩子时,他发火很恐怖的,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心慌。” 说罢,叶修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浑未注意到姬祟云因他这一番话,刹那间变得面色端凝。 定了定神,姬祟云又问道:“你还记不得记那个皇子的名字?” 叶修弘道:“当时我那么小,怎么记得住。如果你非要问个明白,我可以到鸿胪寺给你查一查当年的卷宗。不过,我记得他棋力不错,当年虽然不过十几岁,但连太上皇都不是他的对手,听说太上皇还输了彩头给他。” 景晟之中,精擅奕棋之道的皇子只有贺允德一个,当年正是他以下棋赌彩为名,自昭庆皇帝手中借到了石振衣这柄快刀。 而当时宣长昊也在太上皇身边,也就是说,贺允德也见到了他。连叶修弘都注意到了贺允复与宣长昊的相似之处,贺允德绝不可能忽略。莫非,他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才决定立即与贺绪川联手? 一念及此,姬祟云背上陡然出了一层薄汗,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藤蔓一样悄然在心底滋生壮大,缠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云?姓姬的?小云?!” 过得许久,他才自失神中惊醒过来,听到叶修弘疑惑的声音。 “……我没事。”迎向好友征询的目光,他勉强一笑:“只是有些累了。” 叶修弘的目光立即由疑问转为了然:“看来你真是去爬墙了,可得悠着点啊。要不要我叫厨子明天替你炖锅甲鱼汤补补?” 若在平日,姬祟云必要还呛回去。但现在他却没有半分斗嘴玩笑的心思,只愣愣看着手上烛台,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帝京黯夜,因心事而辗转不安的,绝非姬祟云一人。 内城城北项府,内院一幢精致的绣楼,直到深夜依旧有烛光晕透了窗纸。 融融烛光,带着十二分的暖意,却丝毫掩不去项绮罗的满面铁青。她坐在小几前,蓄得极长又涂满丹蔻的十指因急躁而无意识地在手帕上划着,轻而易举便撕破了丝帕。 “说罢,这几天在杜家都发生了什么?” 跪在她座前的纹娘听到这冷冰冰的声音,心头不禁泛过一丝寒意,强忍不适,颤声说道:“项小姐,民妇当真不知道……自打进了杜家门后,我便一直在绣房内待着,所见的人除了几个下人,便只有杜小姐而已。起先她还待我十分和颜悦色,但有一天回来后却地大发雷霆,亲手打了我,说我让她丢尽了脸……” 说到这里,纹娘卷起长袖,露出手臂上的青紫瘀伤,本指望得到项绮罗的同情,但她只瞟了一眼,便厌恶地别开了头:“果然是乡下女人,竟如此失礼。” 闻言,纹娘赶紧放下袖子,继续说道:“之后杜小姐就摔门而去。民妇几经打听,才听说她之前是入宫去了,但却没有一个下人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杜小姐的反应猜测,也许是在宫内发生了什么让她没脸的事。” “呵……”项绮罗垂下眼睫,看着手内被撕出道道裂痕的丝帕,心内越发烦燥:“还能有什么,是你的东西被人看出破绽来了。你当初不是再三保证,说绝对没人会发现端倪么?” 纹娘吃了一惊,说道:“这、这不可能!项小姐,民妇的手艺是祖上留下的不传之秘!当初苏州办斗织会,请来许多行内资历最深的老人,都没人发现民妇带去的布匹是染色的,这……宫中的人,难道眼界竟比成天和布料打交道的老手还高么?” 项绮罗却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寒声问道:“你在杜家时是不是说了什么?又或者当着别人的面儿现了你的手艺?” “没有的事啊,项小姐!民妇既收了您给的一千两白银,早决定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了,怎么可能会对其他人说这个?再者,民妇又怎会在外人面前显摆家传的手艺?” 打量她惶惑的神情不似作伪,项绮罗才收顺了审视的目光:“谅你也不敢如此大胆。” 既问明白不是纹娘现了眼泄了密,她也懒得再同这村妇废话,向外喊了一声,红杏便应声而来,将纹娘半推半搡地带了出去。 当房内只剩下项绮罗一个人时,她再度陷入了沉思。 根据宫内传出的消息,是杜唐宝先与明华容斗嘴冲撞了长公主,而后明华容又看穿了那帕子的玄机,让长公主对纹娘彻底失去了兴趣,以致坏了自己的计划。这个杜唐宝,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她不先挑起明华容的敌意,说不定就可蒙混过关。这下倒好,本来十分容易的一件事彻底砸了。短期之内,自己再不能用这个法子将明华容逐出宫去,否则只怕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想到这里,项绮罗目光愈发阴毒,手上一个用力,本就千疮百孔的丝帕拦腰一分为二,彻底毁了。 但转念想起宫中眼线所报的另一件事情,项绮罗面上又慢慢浮起了浅淡的笑意。原来,瑾王竟是对明华容有意呢。虽然她不知道明华容何德何能,竟会得到这帝京有名美男子的青眼,但对她来说,这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想要铲除明华容这个潜在的威胁,除了将她逐出宫去之外,还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将她和别的男人送作堆。 一旦明华容和瑾王间有了什么切实之事,不用等她动手,自有无数流言逼得明华容不得不速速嫁入王府。而以明华容目前的处境,是断无可能成为瑾王侧妃的,至多不过是做个妾而已。一朝为妾,从此身家性命都捏在正室手上。就算瑾王现在还没有正室,但那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待到自己将来母仪天下之时,只消对未来瑾王妃嘀咕几句,悄无声息要了明华容的性命,不过轻而易举。 将手内的残帕抛到一边,项绮罗又寻思了一遍,只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制造一个机会,一个将明华容彻底推给瑾王的机会……如果是在以前,这少不得还要费些周折,但现在却是容易得多,因为眼下就有一个大好的机会…… 打定主意,项绮罗浅笑着吹灭了蜡烛,心满意足地上床歇息。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因预想到将来的事情而透出兴奋的光芒,久久不曾合上。 次日清晨,皇宫。 明华容用罢了早膳,正准备去长公主处,却听到有人来报说,陛下召见。 宣长昊?难道他也是为了昨天瑾王探望自己的事情,所以按捺不住,想问一问么。他既已洞察了瑾王的野心,那么见他蓄意接近自己,有所疑问也是情理之中。 明华容自认猜到了原因。不想,随太监走到宣长昊所在的暖阁书房后,才发现里面还有其他人。 向宣长昊见礼之后,她又向旁边的人福了一福:“民女见过项将军。” “明小姐不必多礼。”那人正是项烈司。他自然也知道明守靖一事的内幕,但一来因为那次刺杀时明华容的表情很让他欣赏,二来知道明华容也是苦主,所以虽然十分鄙薄明守靖的为人,但对明华容还是很客气的。 见她进来,宣长昊想起昨日有人报奏瑾王特地入宫见她,并相赠东西的事情,不禁目光微沉,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说道:“明小姐,今日朕宣你过来,是想让你看一看这画像。” 画像?明华容闻言有些不解,便征询地看了过去。项烈司见状解释道:“缉拿那刺客的海捕文书已经发出去近两个月了,但仍是杳无音讯。我便寻思着,是不是这通缉头像画得不像,就另请画师重新画了一幅。报给陛下看了之后,陛下说,那日明小姐与刺客接触的时间最久,应该最为了解那刺客的容貌。所以想让你来看一看,这画像是否画得相像。” ――原来让自己过来是为了这个缘故,看来之前猜错了。只不过,无论这画相像与否,他们都注定是抓不到人了。大概没有人会想到,那刺客另换了姓名和身份,正给她这曾经的肉票办事呢。 明华容眸光微闪,随即微笑道:“原来如此,那刺客着实可恨,民女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罢,她接过卷轴,认真地看了起来。 一旁,宣长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她手腕平稳,毫无颤抖,呼吸绵缓,亦无惊乱之相,不禁心中微叹。 寻常女子若经过被掳走要胁的惊吓,日后再提起时必定也是惊骇失措,不愿过多回想,但明华容却仍旧镇定冷静,仿佛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只是普通小事,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女子之前肯定过得相当艰难吧……那她会否对瑾王伸出的援手喜出望外,愿意随之而去呢?若果真如此,那他是否要―― 不期然间,宣长昊再一次想起了那份奏报,双拳不由得悄然握紧。 项烈司正在明华容的指点下记住画像需要修改的地方,两人都专心交谈,根本无暇注意到宣长昊的异样。 过得片刻,明华容见再找不出可以修正之处,才将画放到案上:“项将军,民女所记得的也就这么多了,您可以再找当日护卫问一问。”她并不担心真有人根据这副像认出元宝来。对于已经易容改装的元宝来说,画得越像,反而就是越是安全。再说,会有谁把一介落魄官家的小小丫鬟,将这重金悬赏的要犯联系在一起呢。 项烈司不知就里,见明华容说得认真,哈哈一笑,道:“不必,明小姐,我相信你的眼力。” “多谢项将军信任。”明华容抿唇一笑,心内对这个爽朗的将军生出几分好感,但却又因之联想起他的女儿来。不禁探究地多看了他一眼:据元宝传来的密信,杜唐宝极力想要引荐到长公主面前的那个纹娘,后来是被送回了项家。看项烈司的态度,并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那么,这些事难道是项绮罗所为么?可她为何要这般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 项烈司并不知道她心内的这些疑问,见要事已毕,便向宣长昊拱手告辞:“陛下,老臣还有些庶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嗯,大将军且去吧。”宣长昊淡淡说道。 待项烈司退下后,他看向也正准备告退的明华容,说道:“明小姐,一向可好?” 表面看来,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说话时,宣长昊的眼神却太过于明锐,审视的意图也太过明显。明华容一下子便猜出了他的弦外之意,立时心内了然,不慌不忙地说道:“回禀陛下,长公主殿下对民女十分亲厚。或许正是如此,瑾王殿下亦待民女十分照拂。” 宣长昊本以为她会推脱,或者假装听不懂,却不想她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惊讶之余,宣长昊心上一松,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两分连他自己也未发觉的暖意:“只是照拂?” “那是自然。民女现在一无所有,瑾王殿下想必不会在这种人身上多花心思。”明华容答道。她不觉得有必要将瑾王有意收纳自己的事情告诉宣长昊,那样必会横生枝节。不过,她还是说出了另一件事情:“陛下,瑾王殿下昨日问了些长公主的近况之后,似是对一家江南商户很感兴趣。” 说着,她把陈家的事情捡能说的略略说了一下。 听罢她的话,宣长昊沉思片刻,立即便想到了关键点:“他大概是想将之收下麾下,借其财势。” “陛下说得不错。但您或许不知道,这位陈家庶出公子,本身亦是个颇有智计的人物。瑾王殿下若真将其收服,肯定不会只是索要钱财那么简单,说不定还会让他出谋划策。而此时瑾王殿下虽已对白家生出疏远之心,表面上却依旧是和和气气。一旦这陈家公子横插一脚,在瑾王殿下面前诸多表现,白家必定会颇有不快。届时――” 明华容淡淡一笑,抬头直视宣长昊若有所思的面孔,轻声说道:“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陈家虽然权势远不如白家,但瑾王必定有所偏袒。以白家特有的骄傲,对上野心勃勃的陈家人,他们迟早要分个高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身受其害的,便是瑾王,毕竟这两派都是他的爪翼。虽然用起来不免有所疑惑,但总比彻底斩断要好得多。” 听到这里,宣长昊猛然起身,神情震惊,不加掩饰地看向明华容:这些推断看似容易,但若非熟知各人性情,是绝对做不到的。明华容小小年纪,难道竟已有洞悉人心的本事,连白孟连这种老狐狸的所思所想都在她掌握之中么? 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明华容略低了眉眼,说道:“陛下该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语。民女既决意与白家等庞然大物为敌,自然少不得准备周全。民女无权无势,所能仰仗的也唯有智计而已,而这天下间,最便当的计谋便是因时造势,依据各人性情挑动他们最不能容忍的一面,让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说到自相残杀时,明华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十二分的寒意,教宣长昊听得心头百味陈杂。这个少女内心充满算计与掌控人心的技巧,和她柔弱的外表全不相符,他本是最憎恶这样的人,但不知为何,面对这少女时非但丝毫不觉讨厌,反而总会生出一些本不该有的游思……她和燕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子,自己本不该如此的…… 144 诡计设陷 明华容已不是第一次看到宣长昊的这种表情:像是走神,又像是极力想要摆脱什么。起初她还会想这少年天子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但几次下来,她已经有些习惯了。当下看宣长昊又是像前几次那样神情古怪,许久不曾说话,只当他又在思索什么,便轻咳一声,以期唤回他的注意:“陛下,民女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被她一叫,宣长昊身体微震,总算是回过神来:“你说。” “您既然暂时不准备动瑾王,那么是不是可以假他之手,抬举陈家,加速挑起白家与瑾王的矛盾?” 闻言,宣长昊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沉吟道:“陈家不过一介商贾,哪里有实力与白家抗衡?” “在朝政方面,他们之间悬若霄壤,自然是没有这个实力。但在成为瑾王臂膀这件事上,白家却输了陈家一筹。”明华容分析道,“瑾王打算收为己用的陈家少爷,本身就有很强的野心,他有钱却无权,正想借机傍上某位高官往上爬;而瑾王又恰好正对白家心生芥蒂,并缺少一个可靠的金钱来源。他们可谓一拍即合。如果是朝堂上的争斗,陈家绝对赢不了白家。但是在瑾王那里,因为有瑾王的偏袒,所以陈家必定会后来居上,压了白家一头。而以白家的如日中天,暗中投靠瑾王之后,必是以瑾王身边的第一人自居,现在突然发现有胆敢压过他们,一定会强烈反弹。陛下不妨助那陈某人一臂之力,让他有足够的实力尽早对上白家。” 本是纷乱繁复的局面,但经她一番剖析,却立即变得轻而易举,一切阻碍都微不足道。宣长昊不禁再度感叹于这女子的智慧,压下心中纷绪,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事的可能性,末了不得不承认,明华容所说的确实是最为便当快捷的办法。 但不期然地,一个念头突然划过他脑中:明华容屡次所献这些计谋,都是建立在对白孟连、瑾王等人的性情为人极度了解的基础上,这份深刻的了解,或许就连他们自己的家人都达不到。她一介深闺女子,以前又是在乡间长大,绝无可能接触到他们。那又是从何了解这些人的性情?她来到帝京不过半年左右,这样短的时间里,纵有机会与这些人打交道,也断不可能对他们这般了若指掌。 ——莫非,明华容另有来历?单只看她那日面对刺客时的冷静大胆,不知情的人绝对会认为她来头不凡,绝计想不到她只是一介尚书之女那么简单。但,若她真是包藏祸心,另有目的,那又为何总是不加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真正的那一面?她就不怕自己起疑么? 想到这些,宣长昊的眼神更加复杂。明华容的种种表现都与她的经历不符,显得太过矛盾,说是别国派来的间客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其他人,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拿下,严加盘问,但是她是明华容……他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下令。 他面上虽仍是冷冷的不见半点表情,但那有别于平日的复杂眼神仍是泄漏了一两分他的矛盾与挣扎。(..info无弹窗广告)明华容本就对人心变化最为敏锐,当下立即察觉到了他的微妙变化。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宣长昊,最后确认,对方多半是对自己起了疑心。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头不禁涌上几分后悔。之前她急于报仇,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安危,更无意隐瞒自己对局势与关键人物的了解。只要确认宣长昊会采纳她的谰言,不惜单刀直入,至于事成之后宣长昊会否过河拆桥,则是毫不在意。但现在不同,她已承诺了姬祟云不会突然离开,她不想食言。 她该如何挽回?是再次强调她对白家与明守靖的恨意,再捏造一番话说她早想方设法把他们查了个底掉,还是…… 不知不觉间,书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紧张得像是一触即发。两人都不愿先开口,明华容是尚未决定对策,宣长昊则是……犹豫不忍。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旋即传来小太监恭敬的声音:“陛下,项将军求见。” “……宣。” 明明只是一个单字而已,宣长昊说出后却仿若缷下了重逾千钧的重担。他尚不及细思自己心里到底是庆幸多一些还是懊恼多一些,项烈司便已推门而入,向他行了一礼,尔后说道:“陛下,老臣有一事禀奏,是关于采选贵女之事——” 说到这里,他才注意到明华容竟还在屋内,不由便住了口。虽说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但当着年轻小姑娘的面说这些,总是不好。 见他进来,明华容亦是悄然松了口气,趁势说道:“陛下,民女先行告退。” 宣长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明华容见状心内一舒:不管日后如何,至少宣长昊这时虽已对自己起疑,却并未有赶尽杀绝之心,仍愿放她一马,给她一个日后解释的机会。单凭这一点,便足见自己当初并未看错人。 不知就里的项烈司见宣长昊专注地看着明华容离去的身影,久久不曾挪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欣慰:自从燕初过世后,陛下再没对哪个女子上过心,甚至连后宫都荒废了三年之久。几个老臣们本来在为充盈后宫之事头痛,所以推了陛下最为信重的自己出来说话。现在看来,或许他们都多虑了,陛下已经从女儿的早逝里走了出来,说不定,诞下小皇子也是指日可待。 想到至死未能认祖归宗的女儿项燕初,即便粗豪如项烈司,也不禁生出几分吁叹,陪着宣长昊发了好一会儿呆。末了才醒过神来说道:“陛下,历来后宫子嗣乃是大事,您若不愿依着旧例那般广纳秀女,择优取之。不如便趁节令,假长公主之名,邀些帝京内身家清贵、又没有婚配的适龄女子入宫,以设宴为名,暗中相看,只将可意的收入宫中,如何?” 这件事上,宣长昊已与大臣们争执过不知多少次。.info[]从最开始的坚决否定,到如今在帝位上坐了这么久,他已经十分明白,帝王事即天下事,有些事注定已不可能再按自己的心意来办。就像他一度痛恨使用手段对付别人的小人,到如今为了扳倒政敌,不也是暗中行那阴狠手段? 既为天下,纵是私德有亏,或许也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吧。 一念及此,宣长昊猛然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一双重瞳内又是平日的深沉内敛,不见半分杂念:“如此也罢……不过近来有什么节令?” 听他松口,项烈司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不觉欣慰地笑了起来:“便在十日之后,这本是女儿家的节日,叫花朝节,陛下以前常年忙于战事,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说起来,这主意还是老臣的女儿出的,她说陛下不喜大动干戈,若依旧例将许多人家的女儿纳入宫来,闹得人家骨肉分离也是不妥。况且既是为陛下选妃,总得要您看得入眼才是。不如便是如此行事,既便当也稳妥。” 将话说完,项烈司却有讪讪的。这种像邀功一样的话他是从不肯说的,但不知为何,向来温柔的女儿这次却很固执,一定要他说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项烈司最疼这个女儿,无奈之下只有答应,但末了仍是讲不出,只好是什么说什么,直言是项绮罗出的主意。反正,就算是女儿为他着想,想让陛下看到他的苦心,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项字来,说是女儿想的办法也没什么,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怪他。 但宣长昊却根本没在意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听罢只是漫声应道:“有劳将军为朕挂心。” “哪里,陛下肯答应就好。这事关江山社稷的事,若能及早定下来,朝里那些老学究们也就不会天天拿来说事。” 项烈司并未注意到宣长昊的些许心不在焉,说了几句闲话后,他便再度离去。在走出书房的时候,他意外地看到前方的廊亭内,女儿正和明华容说话。项绮罗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女儿的表情,但见明华容是微笑的,便以为她们聊得很愉快,遂加重脚步走了过去:“绮罗,原来你认识明小姐?” 平时项绮罗听到父亲的声音,一定会转过身来看着他然后再说话,但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态,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过得片刻才略显僵硬地说道:“明小姐兰心慧质,一方回文锦名动帝京。当日我也曾参加过宫宴的,自然识得。” 项烈司尚不及说话,明华容便先笑了一笑,说道:“项小姐谬赞了,不过是长公主殿下抬爱罢了,我可当不起这虚名。”说罢,她向项烈司欠了欠身,道:“见过项将军——民女还有些事,请恕我先行告退。” “无妨,明小姐请自便。”对于这个外表柔软但果断聪慧的小辈,项烈司颇为欣赏。见明华容走时,项绮罗全无反应,不禁略带责备地说了一句:“绮罗,明小姐走时你也不客气一下。” 这时,项绮罗终于掩饰好了所有情绪,若无其事地回过身来:“父亲,我与明小姐一见如故,她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项烈司知道这女儿进退得宜,最识礼数,当下便也不再苛责,兴致勃勃地转了话头:“绮罗,我将你的提议报给陛下了,陛下果然同意。” “是吗。”闻言,项绮罗双眼立时又有了神采,刚才与明华容针锋相对的那些不快,立即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刚想问一问父亲,宣长昊听到是自己出的主意后是何反应时,却听项烈司又低声说道:“花朝节那天你也入宫吧,陛下虽然点头了,我只怕他到时候又反悔。届时若有必要,你记得对明小姐提点几句,我也会找机会去见陛下,尽量劝劝他。明小姐的爹虽然很……但她是个不错的丫头,难得陛下也中意她,若能留在后宫,无论对陛下还是对她,都是一桩好事。” 他边说边走,片刻之后,才发现身边没有人,不禁奇怪地回身看去:“绮罗?” 数步开外,项绮罗恰好迎光而立。逆着阳光,他看不太清女儿神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古怪:“陛下说过——中意她?” “以陛下的性子,当然不会和我说,不过据我看来,八九不离十。”项烈司并未在意这点异常,径自兴致勃勃地打算着:“陛下待燕初情深意重,可惜燕初没那个福气,早早便去了,陛下也因此一蹶不振,直到最近才好转了些。若这明小姐真能陛下彻底振作,可谓是功臣哪。不过,她家道中落,在宫内只怕要吃亏在这身份二字上。不如等她和陛下的事定了,我便认她做干女儿,届时——” “父亲!” 言犹未已,他忽然听到女儿撕裂变调的声音,不禁有些奇怪,又有些恼怒:“绮罗,你今日是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项绮罗闭了闭眼,强行捺下心头怒火,哑声说道:“没什么……我有些不舒服,想到相识宫女那里略歇一歇再回家。” “什么?”项烈司闻言一惊,连忙走上前去,观察女儿的脸色:“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不如我现在就去请个太医——” 项绮罗别过脸去,躲开父亲打量的目光:“多谢父亲……只是一点点不舒服而已,略歇一歇就好了。父亲您还有事,就先回去吧,我稍后便也回来了。” 知道女儿素来有主意又行事稳重,项烈司便不曾多心起疑,叮嘱了她几句,又亲自将她送到所谓的相识宫女那里,才自行离去。 “项小姐,您怎么了?”待四下无人后,那宫女焦虑地看着坐在椅上,支颐闭目的项绮罗。她赫然正是那天遵从项绮罗吩咐,借故到长公主处打探明华容消息的人。 此时见项绮罗一副神态倦倦的样子,她只当项绮罗是真病了,刚要过去倒茶,冷不防却被项绮罗一把攥住了手臂。 对着那宫女惊讶的目光,项绮罗一字一句说道:“十日之后,长公主处会有小宴,届时你必须——” 她细细嘱咐了许久,直到那宫女再三保证已完全记下,才满意地离开。踏出宫门之际,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重楼掩映的深宫,明明隔着无数宫墙楼阁,她却仿佛当真看到了明华容一般,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如锋,怨愤无比。 明华容。她在心内默默说道,不管陛下待你如何,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与此同时,明华容正在织房内挑选宫人们新买的织线。似是心有所感一般,她抬头向外看了一眼,然后便继续与宫女闲话:“姐姐是说,花朝节时公主殿下要设宴延请诸家的小姐?” “是呢。其实以殿下的性子并不喜欢这些,但因为陛下难得开一次口,她便也同意了。不过,宴会不会设在清梵殿,大概会挑一处花草繁盛的地方吧,毕竟花朝节主要是祭祀高媒神,不适宜在殿下的清梵殿呢。” 高媒神传说是掌管生育与婚姻的女神,喜欢在繁花盛开处游赏玩耍。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演化出了闺阁少女在花朝节祭祀女神,以求将来婚姻美满,多子多福的习俗。 不过,即便是后宫没有其他身份足够尊贵的女子,让长公主这般清修居士来参与这种节日,未免也有些不合时宜,难怪长公主听到皇帝派人过来转达的话后就有些不太高兴。刚才前去劝说宣长昊的项烈司军旅出身,多半不了解这些闺中习俗,这主意多半是他的女儿项绮罗所出的吧。但项绮罗向来是个很妥当的人,从她上次借杜唐宝之手不着痕迹地对付自己,就可见其城府之深,她应该不会蠢到将长公主的居士身份给忘了。 想到这点,明华容挑捡丝线的动作不觉缓了一缓:长公主在宫内地位尊祟超然,纵然没有实权,却也是不能轻易开罪的。似项绮罗这般明知故犯,那必然是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为了这目的,她不惜开罪长公主—— 再想到刚才离开书房时,项绮罗忽然拦下自己,语气酸酸地说些人贵自知之明之类话语的情形,明华容目光愈发深幽。因为瑾王之事在前,这两天自己也隐约听到了宫人的议论与躲躲闪闪的打量,所以一开始她本能地以为,项绮罗之所以态度反常,是因为她心仪瑾王之故。但转念一想,却又不对:项绮罗设计陷害一事,发生在瑾王向自己示好之前,她对自己的敌意,应该不是从最近才开始有的。 但,无论明华容如何回想,也记不起来自己曾在何时何地开罪过这位将军府的小姐。 不过,纵然不明所以,也不代表她会束手待毙。若项绮罗还要再度下手,那么花朝节会是最好的机会。那天宫中肯定会来许多人,龙蛇混杂,最易动手,届时自己需得万分小心才是。但坐等别人下手并不是她的风格,或许她可以利用某些契机,将项绮罗逼到死角…… 一念及此,明华容微微一笑,纤长的手指在卷成捆束的丝线上慢慢滑过,眼神却大有深意,宛若在挑选可用的棋子。 145 花朝掌司 这天晚上,明华容看罢元宝托人捎来的密信,照例将它烧毁。待信纸彻底化为灰烬之后,她又拿起另一封淡蓝戎葵笺的信,匆匆扫过上面的感激之语与愈发暧昧露骨的情诗后,冷哼一声,也将它付之一炬。 前几日她让元宝去监视留意陈江瀚处的动静,本来说至少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但出乎意料的是,元宝昨日便发现了瑾王差人去与陈江瀚接洽的痕迹。看来,瑾王是迫不及待想将这个可带来大笔钱财的盟友紧紧抓在手里,所以才会如此行事匆忙。而就在前日,她听宫女们的议论,得知尚宝司已经敲定了往后三年供货的商家,正是陈江瀚。据说,大内总管余公公将备选名单呈给陛下过目时,上面并没有陈江瀚的名字,乃是陛下御口亲定。一介商贾之名,竟然能上达天听,这份荣宠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出了力? 一时间,宫内众说纷耘。有少数几个知道陈江瀚走了长公主这条路子的,都十分自得,当成一桩秘事来讲,以显摆自己消息灵通。慢慢的,众人也都以为是长公主十分喜爱陈家的织锦,爱屋及乌,便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句。陛下恰好正要请长公主主持花朝节的小宴,便投桃报李,将陈江瀚擢了上来。 平心而论,陈江瀚确实是个人物,工于心计,善于钻营,他明明已经与瑾王在接洽,知道实际是瑾王为他在皇帝面前说了项,谋来了这份美差,但他却仍旧情深意切地写信给明华容表示感谢。多半是打听了长公主确实喜爱他家的东西,所以想在这边留招后手,以做退路。毕竟,他与瑾王并不似前世那般,是姻亲结盟。对于瑾王这座主动送上门来的靠山,想来他是既防备又欢喜,但仍是抵不过一朝登天的诱惑,同意了瑾王的招徕。 但凡人有所求,行事必有破绽。想到刚才在信上看到的“思卿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与那些暗示想要见面的话语,明华容淡淡一笑,备好纸砚,破天荒地给陈江瀚写了第一封回信。他既想见面,自己且成全他又何妨? 待到字墨晾干,她刚将信装好收起,便有宫女敲响了房门:“明小姐,您在屋里么?公主殿下请您过去说话儿。” 跟随传话的宫女来到长公主的寢殿后,明华容有些意外地发现,长公主案前放了不少册子,而长公主本人则是一反平日万事无萦的出尘,面上颇有几分不悦。 相处这些时日,她与长公主已是十分熟稔,对这名真正心地纯暇无垢的女子有了几分情感。当下见状,行过礼后便询问原因。 她只略问了一句,长公主便叹了一声:“还不是为花朝节的事儿。按说都丢给司职的太监们也就罢了,但这一个两个的都托辞说宫内从未办过这种小宴,生怕担干系,事无大小都要报到本宫面前请求裁夺。本宫乃是居士,虽是带发清修,终究也不该插手这些繁琐之事。或许一开始本宫便不该答应陛下,毕竟,本宫一个终身不嫁的居士,带着一群小姑娘去拜高媒神很是不妥当。(..info好看的小说)” 长公主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见当真是对琐事心烦到了极点。明华容听她的口吻,颇有几分连宣长昊也怪上了的意思,便不好接这话,只柔声说道:“公主殿下,您若是不耐这些琐事,不如便定下用度与制式,交由管着这些的公公们打理便是。至于参拜高媒神之事……您何不在与会的诸家小姐中挑选一名引领祭拜的掌司,您自己只在仪式开始前先诵读一段祝祷的经文便是,这样既符合您的身份,也不算坏了祭拜的规矩。” 闻言,长公主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祭拜高媒之神需要有一名掌司颂读祭文,再向祭拜的人群点洒露水,以示祝福之意。当宣长昊着人传话过来,请长公主帮忙主掌宴会时,所有人都默认长公主会是这名掌司。现下被明华容一点,长公主才蓦然惊觉:其实自己本不必亲自操持,只要出面主持一下仪式就行。 想通这一点,长公主原本紧蹙的长眉顿时舒展开来,愁容一扫而光:“华容,本宫早该叫你过来才对。” 明华容谦辞道:“殿下言重了,民女也只是正好想到罢了。” 长公主但笑不语,打量她片刻,突然说道:“华容,你可愿代本宫做这掌司?” “我?”明华容听罢吃了一惊。这次花朝小宴是以长公主的名义办的,无论谁来做这掌司,皆有深受长公主信重的意味,在这宫内的地位势必更上一层楼。如果换了其他人,肯定求之不得。但明华容却觉得,这事对自己的复仇大计并无帮助,自始至终,她根本不想参加这花朝宴,更不想做什么掌司。况且尚有一个项绮罗虎视眈眈准备找麻烦,一旦答应了长公主,她未免为这些小事分心,没法全心全意应对。 但长公主却将她的迟疑和为难误解成了其他意思,遂轻声劝说道:“华容,你是本宫的救命恩人,而且我们又难得如此投缘。本宫知道你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女子,便敞开了对你说罢:你终不可能在宫里待一辈子,日后必是要嫁人的,但你家如今的情形却又……” 说起嫁人二字,长公主眼内掠过一抹伤感,旋即很好地掩饰过去。但面上那抹淡淡的落寞,却始终挥之不去。顿了一顿,她又说道:“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本宫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归宿。这花朝节掌司或许在你看来不算什么,但在别人眼中,却代表了某些更深层的含义。待你将来议亲之时,说不定会成为一种助力。” 见长公主为自己考虑得如此深远,明华容不禁有些感动。但一说到嫁人,她脑中首先想起的是某个爱穿红衣的家伙。可是,这该怎么跟长公主说呢?说自己无意姻缘似乎不妥,但要是直说自己已有……那更是不行。向来辩才无碍的明华容首次感到了为难: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么拒绝? 正为难之际,长公主再次将她的欲言又止误认为女孩家特有的矜持羞涩,便微笑着下了决定:“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本宫便着人来为你做掌司的衣裳。” 看着笑意盈盈,自认做了一桩好事的长公主,明华容心内憋闷不已,表面却不好说什么,唯有道谢而已。只是,在接下来的谈话里,她未免有些分神,心道既是如此,自己可得提前做下准备,否则,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若是折在一个小小的项绮罗手中,岂不冤枉。 时日如梭,转眼又是七八天过去,一个恍神便到了正日子,三月三的花朝节。 祭拜与设宴的地点选在乐景宫,那是太上皇当年所造的院子,占地数百顷,比照江南庭院而建,又遍植天下奇花异草,是宫内春宴赏景的最好去处。 虽说负责此事的人是长公主,但她自从听了明华容的建议后,便依言订下了规矩,其他只交给管这些事儿的太监们去办,自己乐得做甩手掌柜,只等时辰到了再摆驾动身。所以这日清早,清梵殿仍是一如继往地宁静,并没有出现宫人奔走,手忙脚乱的情形。 但明华容却比不得长公主的自在,因为担任掌司,她必须提前去乐景宫,了解稍后祭拜仪式的站位并熟悉祝祷词文。早春的清晨仍带寒意,她站在仍有冰霜雾气的院子里,感受着扑面寒风,听着老太监絮絮讲说规矩,心内未免有几分郁闷。 当她开始默诵祝词时,突然有一双暖烘烘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明华容惊喜不已,嘴上却故意说道:“是徐公公吗?” 原本开朗的声音果然一下子变得凶巴巴的:“我的声音很像太监吗?” 明华容不必回头,也能猜到她柳眉到竖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却还是强忍着说道:“不是徐公公,难道是王嬷嬷?真是不好意思,你们声音太像,我可分不出来。” 听了这话,捂住她双眼的手一下子松开,一张含嗔带怒的俏脸立即转到了她面前:“你这家伙,枉我那么担心你,你居然一见面就拿我来打趣玩笑。” 这少女正是久违的卢燕儿。乍眼见她,明华容也很是开心,说道:“既然知道是开玩笑,你就别计较了。” “你——哼,算了算了,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你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听到卢燕儿直白的关心话语,明华容笑意愈深:“你也在受邀之列?” 打量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离得较远,在忙忙碌碌地做着祭拜的准备工作,卢燕儿这才撇了撇嘴,小声说道:“这次花朝宴名义上是长公主相邀,实际上大家都得了信儿,知道陛下会在暗处相看,我家里人能不上赶着把我送过来么。” 想起上次宫宴时她说过家里人大部分希望她入宫的话,明华容的笑意不觉消失了:“当真没有回圜余地了么?” 卢燕儿摇了摇头,向来无忧无虑的脸上首次现出黯然之色:“我爹爹倒是向着我,可家里其他人的话,他也不得不听。” 闻言,明华容不禁沉默了。卢燕儿不像她,对家族只有憎恨,毫无感情。卢燕儿要为父亲考虑,要为族人考虑,甚至要为整个卢家的前途考虑——虽然那是十分荒谬的事情,一个家族的荣光,竟要寄望于一介小小女子,但现实就是这么荒唐而残酷,弱质少女那轻薄无力的裙带上,往往系满了父兄的希冀。 静默片刻,倒是卢燕儿先笑了:“你可别这么看我,会让我更难过的……我听说陛下只会挑顺眼的人入宫,我特地挑了最不衬我的衣裳来穿,陛下要是没瞎……嗯,有点眼光,多半是不会挑上我的。” 见她尚能苦中作乐,乐观地往好处去想,明华容笑了一笑,不再说话,不忍心点破她那点小小的希望:之前项烈司拿着奏章赶回来向宣长昊进言时,她离开之际无意瞥了一眼,那联名上书的大臣中,就有礼部卢尚书的名字。宣长昊既已同意挑选秀女,那势必要考虑到朝中势力平衡的问题。她记得卢尚书并不属于白家那一派,为了拉拢卢家,即便宣长昊并不中意卢燕儿,多半也会挑她入宫吧。 好在宣长昊并非薄情寡恩之人,虽然他所有的爱恋都倾注给了已逝的前皇后,但想来他今后也不会薄待身边的女子吧。要是此事敲定下来,她或许应该带卢燕儿到长公主面前走动走动。若得长公主照拂,宣长昊纵是对卢燕儿无意,想来也会格外优待一二分,那么卢燕儿在宫内的日子也可好过些。 虽然明华容不曾说出口,但卢燕儿见她微微出神,似是若有所思,哪能猜不到她正在为自己打算。虽是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但她实在不愿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下去,便拉起了明华容的手,问道:“听说你是今天的掌司呢,怎么就穿这身常服来了?” “祭祀的衣服已经准备好,待看完祷文之后我就会去更换。” “换完回来看不也一样,快走吧,我早想看看宫内掌司的衣服和外头的有什么不同,你马上穿好了给我看个仔细明白。”说着,卢燕儿半推半拉地就想把明华容拖走。 见她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明华容无奈一笑,草草将祷文卷好拿起,带着她去了厢室。 她们走后,又过得近半个时辰,受到邀请的各家小姐便都陆续到齐了。因为花朝节又有女儿节之称,按照习俗,未出阁的少女都会打扮得分外光鲜亮丽。加上今天名为祭神实为相看,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所以赴会的小姐们多半打扮得花枝招着,力争艳压群芳,要夺得皇帝瞩目。 在一大片衣饰鲜明,披帛招拂的女子里,一身淡绯长曲的项绮罗显得格外装重大方。她看了一眼周围窃窃私语,极力想要做出一副淡然模样,却始终掩不住或紧张或得意神色的女子们,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鄙夷。 今天受邀的名单名义上是长公主拟的,实际上却早过了她的手,又经由掌事太监呈报给长公主批复。长公主不耐这些俗事,只随意看了一眼便点了头,这也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因着她的刻意为之,今次入宫的女子要么是项氏一派中品级较低的官员之女,要么是白氏一派的。她笃定宣长昊绝不会挑白家的人入宫,那无异于是纳了一条毒蛇放在枕侧。那么,余下项派之中的女子,论身份地位,容貌才德,都再没有人能越过她去。她有十足的把握,宣长昊一定会挑中自己。 自宣长昊登基以来,她等这一天已足有三年之久。其间她并非没有想过让父亲暗示提议,但因宣长昊一直对项燕初念念不忘,她怕一旦遭到拒绝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便生生忍耐下来,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今天,终于让她等到了! 想到这三年来几欲成狂的痴念相思,和对项燕初的嫉妒痛恨,有那么一瞬间,项绮罗的表情几乎堪称狰狞。但她旋即就反应过来,微微低头,用长袖掩住了半边面孔。 垂眸看着蜀锦连理纹裁就的衣缘,她渐渐平复了心头翻涌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不可自抑的欢喜与甜蜜:项燕初,你纵能一时占尽他的宠爱又如何?我比你活得长,我比你更加优秀,只要我站到他身边,终有一日他眼中心里统统会被我占据,你正如同那卑微的出身一般,注定会零落尘土被他遗忘。他是我一个人的,只会是我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项绮罗雍容一笑,似乎宣长昊已经牵起了她的手,带她走过长长的白玉石甬道,在宗庙玉碟上亲手写下她的名字,亲口册封她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想得太过入神,连前方突然生出的轻微骚动都未能察觉。直到身边有人失声低呼,她才自恍神间惊醒过来,不解地抬头看去。 一看之下,她顿时再度嫉恨横生,下意识攥紧了原本虚虚拢着的大袖。 数丈之外,一名白衣淡雅的女子正缓步行来。她并未刻意做出款款媚态,但行止间自有一派清致出尘的风韵,如临水照花,风骨秀致。行走间有微风吹过,拂起她的素白长裙,如花瓣轻曳,翻飞不定。她全身上下除了白色之外再没有其他颜色,也没有半分装饰,但这极端的素淡却比其他华衣盛妆的女子都来得光华夺目,宛若一株幽白夜昙,素极而艳,淡极而盛。 单看她素淡出尘的身影,刚才还在攀比新装的女子们情不自禁都生出了自惭形秽之心。有少数几个心高气傲的,不服气地向她的面孔看去,这一看却是大吃一惊:这风姿绰约有如谪仙的女子,面上却戴了一个全然雪白,没有五官的面具,将她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 ------题外话------ 今天起到外省参加考试,为期四天,你们看到的不是我,是自动发布存稿箱先生 146 白衣女鬼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们才纷纷回过神来:按照历来的规矩,祭礼高媒神的掌司,本就该是淡衣素装,戴着面具的。只是刚才她们被这少女的风姿镇住,竟一时忘了这一点。 回过神来后,众人不禁又想到了这少女的身份,原本的惊艳赞叹不由自主都变成了酸味:这个明华容倒是命好,眼见得家里就要败了,却转身攀上了长公主这株高枝,前几日还有传闻说瑾王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送她东西。也不知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将长公主和瑾王爷都骗得团团转? 少女们下死眼盯着明华容,毫不掩饰含酸泛醋的表情,心内更是诸多诋毁乃至漫骂。但她们却忘了,当你拼命去贬低一个人时,其实已在内心深处认可了她比你优秀。 项绮罗的城府心计比寻常少女高出许多,虽然她也对明华容抱有敌意,但在上一次失态之后,她已经做过反省,决心不再做这种无益之事。在瞬间的惊愕过去后,她立即放下被揉得皱成一团的衣缘,露出一个雍华端方的笑容,向明华容迎了上去:“明小姐当真是风采过人,难怪长公主要让你来做这掌司呢。” 原本,明华容对着众人露骨的嫉恨目光仍是神情自若,分毫不以为意。但见项绮罗一反那日的阴阳怪气,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却瞬间提高了警惕,含笑说道:“我怎比得上项姐姐的端美华贵?不过是因为长公主没空做这些琐事,才胡乱点了我分担一二罢了。” 大概是因为戴着面具的关系,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失真,与平时不大一样。项绮罗听罢却笑得更甜,与她假惺惺客套几句,便托辞走了开去。这时,一直跟在明华容身后的卢燕儿探过头来,有些不解地说道:“听说杜唐宝那个枕头小姐也受邀了,可怎么没见到她?还有,你几时同项家姐姐这么要好了?” 闻言,明华容轻轻抚着面具,说道:“我也正奇怪呢。” “你又在打什么哑谜?”卢燕儿刚要追问,却听外头的太监通报长公主驾道,便顿时将这疑惑忘了,随众人一起迎向长公主行礼如仪。 与此同时,某个门窗紧闭的房间内,宣长昊神情冷冷地负手而立,听到下面已有些喧哗的莺燕之语,眉心微拧,向身边侍立的一名灰衣人微微颔首,说道:“去吧。” “是,陛下。”灰衣人行了一礼,随即如鬼魅一般不着痕迹地离开了房间。 待他走后,宣长昊将窗户推开一线,视线下移。目光在人群中最为淡雅的那抹白衣上微微一凝,旋即又猛然收回,掩饰般看向长公主。 以长公主的身份,自然是踩着时辰来的。当下见过礼后,她坐了主位,焚香净手,果然依着明华容的建议,念了一段祈福的经文。之后便示意众人,祭祀开始。 这闺中祭拜的规矩,自然比不得祭祖的繁琐,十分简单。当下明华容在三牲与时令瓜果供品前念过祝祷之词,焚化词章,又敬香完毕之后,又有宫女捧上清早收集的露水与新折杨枝,站到明华容身旁。(..info)原本列队成行的少女们缓步前行,依次上前。明华容拿起绿枝轻沾露水,轻轻洒在她们的手上,以示祝福之意。 受邀的小姐并不太多,整套仪式做下来,也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长公主远远坐在亭内,见做得差不多了,不禁含笑抬头看了阁楼上某扇半掩的窗户一眼,旋即叫过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宫女领命上前,扬声说道:“主祭已毕,请小姐们入案就席,歇息片刻。” 四周早准备下了案几茵席,上陈有点心水果,并桂花酿和清水等物。一干千金小姐们站了这半天,也觉得有些渴了,入席之后便不再矜持做作,纷纷斟了浅金色的桂花酿轻啜浅酌。 项绮罗也倒了满满一杯,却是光顾着同临座相识的女子说话,捏在手里并不马上喝下。似乎是过于宽大的广袖压在了什么东西下面,她持杯的手略略抬起,想要整理一下,不想却撞到了正巧走过来的一个人,满杯酒液顿时统统泼到了对方的衣裙上,酒杯也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你――”项绮罗满面歉然地站了起来,看清来人后,歉意愈深:“明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并非故意。” 被她泼到的人正是明华容。低头看着雪白的裙裾上的大片洇湿,她心中微微一动,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但一时又说不上来。遂向项绮罗摇了摇头,说道:“项姐姐无需在意,反正我现在就要去换衣裳,不碍事的。” 项绮罗似乎是颇为抱歉,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腕,说道:“多谢明小姐宽宏大度,不与我计较。不如我随你去,服侍你更衣,可好?” 感觉到手腕间传来的非同寻常的大力,明华容心内再度生出不妥的感觉。她微微挣了一下,不想项绮罗却是拉得死紧,竟未挣开。这时,只听项绮罗又说道:“明小姐,你就给我这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好不好?” 闻言,明华容眉眼微沉,刚待说话,正在这时,却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惊呼。旋即便有宫女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救命啊――有鬼啊――有白衣女鬼啊――” 有鬼?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都是一愣,第一个念头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但见那宫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鬓发纷乱,面色发白,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十分狼狈,不觉又信了五六分。世家小姐多数胆小,当下除了少数几个记得要恪守礼仪不能失仪的,其他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靠近身边的人,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害怕一般。 见状,长公主弯眉一皱,斥道:“你不是本宫殿里的人,是哪里来的?胡说什么?” 那宫女慌慌张张跑进院子来后,看到满院的人,眼前顿时一亮,像是找到救星似的。听到长公主的喝斥,才发现这里竟有贵人,于是面色复又一白,满面惶恐地跪下连连磕头:“公主殿下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冲撞……奴婢本是这在旁边的洛丰园当值的,今儿同平时一样去打扫时,无意中发现有间平时从来不用的屋子,房门外有些印迹,好像是谁进去过似的。奴婢以为是哪处养的小猫小狗淘气跑进去了,怕弄坏了东西,便想进去看看把它们撵出来。谁知道――” 说到这里,那宫女似乎因为极度恐惧,身体筛糠似地颤抖起来,头也深深地低了下去:“谁知道,里头并没有其他东西,但在检查的时候,奴婢却发现空床上竟多了些被褥,上面还有人睡过的痕迹。奴婢吓了一跳,便翻检了一下,竟从被褥下搜出了一块玉佩。奴婢拿着那块玉佩,刚想回去禀报管事嬷嬷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有阵阴风刮过,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就看见一个白衣女鬼,脸上还戴着面具,伸手向奴婢抓来!奴婢一时吓得腿软,险些就倒了下去,但想着要是不逃,还不知要受那女鬼什么折磨,便又赶紧往外逃去。但那女鬼却还是不肯放过奴婢,一直跟在后头追。奴婢吓得边跑边喊救命,一时不辨方向,竟跑到了这里,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说到恕罪二字时,她一直俯在地上的头抬了起来,像是想要再度磕头一般,但随着这动作,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不远处的明华容身上,原本就因受惊过度而煞白的面孔立时更又惨白了几分,也顾不得是在长公主面前,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你――你就是那白衣女鬼!长公主救我!救救我啊!” 大概是受惊过度,她不但连自称也忘了,更还失礼至此。但听到白衣面具等语,众人都顾不上追究她的冲撞,目光不由自主都往明华容身上看了过去。 早在看见那大呼小叫的宫女时,明华容便心生警觉。当下听她果然把话往自己身上带,不禁在心内冷笑了一声。注意到其他人探究的视线,明华容刚待说话,却听依旧捉着她手腕的项绮罗说道:“这世上哪里有鬼?明小姐刚才可一直在这里,我还正拉着她呢。” 听到这话,众人又扭头向跪在地上的那宫女看去。长公主向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刚待询问时,只听院门外又传来几声惊呼:“你――你不是明小姐吗?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那宫女的惊呼,众人心内早有许多猜测,虽有项绮罗出言辩解了一声,但当下听到这番话,那刚被压下的疑惑不禁又翻了出来。一时间,众人又是好奇又是兴奋,也不知是谁带了头往前赶去,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窝蜂地往前涌去看热闹。除了长公主之外,便只有项绮罗与明华容仍在原地。 见项绮罗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明华容眸内似有涟漪点点,说道:“项姐姐,你难道就不好奇,不想跟过去看看么?” 项绮罗道:“失仪奔走,成何体统,横竖一会儿自有人会过来禀报。” 明华容垂眸看着她死死拉住自己的手,尚未说话,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并伴着众人惊呼。她本能地抬头看去,却见到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正向自己发足狂奔而来,而无论是发型还是衣服,甚至连脸上的面具,这女子都与她的一模一样! 纵然早有准备,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明华容也不禁吃了一惊。正在这时,那女子已跑到她的面前,与此同时,一直紧紧抓住她的项绮罗突然松手,紧接着,她便觉得腰间被人推了一下,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而那女子也跟着莫名倒下。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便听到项绮罗大声惊呼:“哎呀,你们哪一个才是明小姐?是了,刚才我不小心泼了杯酒,身上有酒渍的就是明小姐!” 听到酒渍二字,明华容心中一亮,终于明白了刚才不妥的感觉从何而来:宫内的桂花陈酿本是浅金色的,按说泼到白裙上定会留下痕迹,但刚才项绮罗泼酒之后,她的裙子上却只有一片水印,并无染色。也就是说,那酒杯里装的根本不是酒,而是水!可这又代表什么呢?孰真孰假,揭开面具一看便知。那么项绮罗这一番苦心造作,又有什么意义? 转瞬之间,明华容心内生出无数疑问。正自疑惑间,项绮罗已重重将她推开,拉起那不知来历的神秘女子退到一边,指着她说道:“明小姐裙上有酒渍,你身上的却是水渍,你必定是那个假的――快来人把她抓起来!” 打从刚才那宫女慌张奔走,冲到长公主座前,便有知事的年长宫女去抽调了人手过来帮忙。当项绮罗指着明华容大叫时,临时被招来的小太监们刚好走进院来,见是时常在宫内走的项绮罗发话,便一拥而上,准备依言将明华容拿下。 眼见他们乱哄哄地围拥上来,明华容眼神一沉,高声斥道:“长公主座前,谁敢放肆!” 说罢,她拉开脑后的系带,取下了祭祀面具,露出不施脂粉却秀致如画的面孔。 那些小太监们听到长公主三字,这才想起来既有皇族在场,他们本不该为了一介重臣之女的话而立即动手,便纷纷收了手站着。而之前奔出去看热闹的一干贵女们也是去而复返,看清场内情形后,不禁纷纷失声惊叫议论起来。 “刚才项小姐为什么要让人抓明――明小姐?” “你难道没听清么,是将她错认成疑犯了。” “都穿得一模一样,确实是会认错,但听声音也该听得出来嘛。不过,另外那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会同明小姐打扮得完全一样?” “刚才那宫女不是喊有白衣女鬼吗,莫非――” “天啊!难道明华容她是妖怪?居然能变出两个来!” “你糊涂了吧,就算她是妖,光天化日之下又怎敢现身?况且长公主佛法精妙,寻常妖魔鬼怪哪里敢近她的身?我们受殿下庇佑,自然不会遇见妖怪。” “那――那个白衣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 周围的话语越来越离谱,有无知又愚蠢的担忧,也有趁机拍马讨好的阿谀,还有诸多不靠谱的猜测。但种种议论,最终都指向一个问题:这白衣女人是谁?她为什么同明华容打扮得一模一样? 当项绮罗看到明华容取下面具后,立时满面惊惧后怕地甩开了身边女子的手:“一时情急,我居然认错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来路不明的女人拿下!若再放任她胡乱奔走,惊到了长公主的御驾该如何是好?” 闻言,小太监们不禁征询地看向长公主,看她并未露出反对的神情,这才上前去扭架那白衣女子。说来也怪,刚才还在人群中穿插奔跑,灵活绕过了许多人才跑到明华容面前的女子,这会儿竟是乖乖地一动不动,束手就擒。 见她被拿下,长公主吩咐道:“取下她的面具,找几个负责调教宫女的老嬷嬷来,认一认她是哪处殿里的。再打发人到附近搜一搜,看她还有没有同党。” 皇宫禁卫森严,一般人轻易进不来,长公主又打量这女子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便猜她的身份多半该是宫女,遂准备一面找人确认,一面审问。 她身边的侍女应了一声,立即领命而去。这时,却听项绮罗满含歉意地向明华容说道:“明小姐,实在对不起,我先前单顾着看裙子上的酒渍,竟没想到该先拿下她的面具来,以致冲撞了你,当真万分抱歉。” 酒渍……听到她的话,众人目光不由都往两人裙裾上看去。一式一样的雪白重层长裙,下摆处都染了印渍,但不同的是,明华容的裙裾上只是一层透薄的水印,那来历不明的女子下裙上,却染上了酒渍,虽然浅淡,却仍能辨出该是浅金色的桂花酿。 见状,几个心思机敏的人不由都微微变了脸色。其中一个失口说道:“奇怪,被项小姐刚才打翻的酒杯泼到的人明明是明小姐,但为何实际上染了酒渍的人会是这女人?” 此言一出,即便是没有看出个中机窍的人也立时心生疑惑,纷纷用猜忌的目光看向明华容。甚至连正在为那女子取面具的小太监,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一顿。 众人正惊疑不定间,原本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宫女突然说道:“奴婢刚才逃命时曾用东西砸过那女鬼,不过都没砸实,其中有把浇花的铜壶,掉在地上时有水泼了出现,溅了她一身。”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立时转为了然:本该有酒渍的明华容身上却只有水渍,而这水渍本该是那“女鬼”身上有的。这种落差,只说明了一件事―― “明小姐,莫非――莫非你刚才并没有主持祭祀,而是在那宫女所说的院子里?”项绮罗广袖掩口,一副极度震惊的模样,状似无心地将疑惑大声问了出来。 ------题外话------ 我依旧是存稿箱先生 .. 147 瑾王玉佩 项绮罗话音方落,明华容尚未回答,一边的卢燕儿已忍不住叫了起来:“项小姐,你这话从何说起?是我陪着华容更衣过来的,我可以保证从头到尾她就没有离开过乐景宫半步!况且,纵然她们穿戴都相同,面孔也都被遮住,但声音总是不同的吧?你同华容说了这半天的话,难道竟连这个也分不出来?” 对于卢燕儿的质问,项绮罗摇了摇头,一副难以赞同的样子:“卢小姐,你与明小姐交情匪浅,担心维护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大家都看到了,此事疑点颇多,势必得查个水落石出,不能单凭你一句保证就了结掉。(..info无弹窗广告)你说我该认得出明小姐的声音,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既是戴了面具,那声音被闷在里面,与平日却是大为不同。若是熟悉之人,或许还能分辨得出。但我与明小姐不过廖廖数面之缘而已,连话也没有多说过几句,自问是认不出来的。” 她轻舒广袖,优雅地止住还待分辨的卢燕儿,继续说道:“我共有三点疑问,此为其一。还有第二点:便是我刚才所说的酒渍,若明小姐并未离开,那么她裙裾上所沾的就该是桂花酿,而不是水渍。至于第三点……我们所见到的明小姐,已经是穿好掌司服饰,戴上面具的了,谁也没有见过她戴上面具之前是何等模样,换而言之,也就无人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明小姐,还是这面目陌生的女子。” “项小姐是不相信我的话,还是故意当成没听到呢?我已说过,自从华容开始换装梳头,我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如果突然换成个陌生人,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卢燕儿挑眉看向项绮罗,气愤难当地说道。 对于她的斥驳,项绮罗却只是置之一笑:“卢小姐,我也说过,你与明小姐乃是至交好友,所以难免关心则乱,甚至有所偏向――你能保证你一直眼也不眨地看着明小姐么?此处移步换景,花木甚多,若是早有准备,片刻之间也足以偷天换日了。” 见她言下之意,竟是在暗示这白衣女子是明华容自己准备下,以做偷梁换柱之用的,卢燕儿气得恨恨一跺脚,还要再说,却被一直不曾开口的明华容轻轻拉住衣袖,然后向她微微摇了摇头。 注意到她的动作,项绮罗眼中掠过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得色,旋即又是一脸惊诧痛惜地看着她:“明小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从被指证直到现在,明华容一直一语未发,只冷眼看着项绮罗侃侃而谈,抛出一条条看似天衣无缝的铁证。不得不说,项绮罗确是好手段,自己虽早有防备,却是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居然连在宫内也敢布置设局。这番铁证凿凿,看似毫无破绽,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化解危局呢? 心中虽做如是想,明华容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只向前走了两步,眉宇一轩,看着项绮罗,不冷不热地说道:“诸事未明,也尚未审问这二人,莫非项小姐单凭自说自话,就想定我的罪了么?” 项绮罗叹道:“明小姐,并非我不想维护你,而是你实在是太……直到这女子揭开面具的前一刻,我都没有想过你竟会做出这种大胆妄为之事。(..info好看的小说)你说我自说自话,妄加揣测,那我且问你,你如何解释我提出的那三条疑点?” 明华容刚要说话,却听长公主说道:“项小姐,纵然你贵为大将军之女,却也不该越俎代疱。你如此行事,将本宫置于何地?” 闻言,明华容知道是长公主在为她出言解围,不禁心上一暖。 而被点名问责的项绮罗,却带着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向长公主行了一礼,道:“公主殿下,非是臣女越矩行事,实是遇事见疑,不吐不快。再者,此事既然发生在宫中,唯有及早处理方能服众,否则便会引起无数猜疑非议,可谓后患无穷。并且,所谓清者自清,明小姐若真是清白无暇,也正好当着众人的面分说明白,免得落下把柄,日后招人物议。” 她这番话语气恳切,且又句句在理,拳拳之心殷殷可见,但教长公主听得心头暗恼,却又不好发作,否则说不定会被人反认为是偏袒维护,有失公允。 但明华容此际明显处于劣势,所有不利的证据统统指向了她。若自己一言不发,岂非就是坐视着任由她被安上罪名么?其他人不了解她,但自己却深知以她的禀性绝不会弄出这等夭蛾子来。长公主担忧地看了明华容一眼,刚待说话,却见她向自己微微一笑,然后说道:“如此说来,项小姐其实是为我好么?那我可真是要多谢你,给我一个辩白的机会。” 向长公主与卢燕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放心,然后,明华容才看向项绮罗,敛去笑意,淡声说道:“项小姐,我现在就来回答你所谓的三个问题。第一点,戴上面具后声音的确会有所改变,但你认不出我的声音,所以觉得我有嫌疑,这却只能说明我们不熟,根本牵扯不到其他。你这一点理由太过牵强,若是不知道的人听了,恐怕还会以为你是蓄意刁难我。” 项绮罗本以为这三条一扣下去,明华容纵不惊慌失措,也不免心神大乱,百般设法思索为自己开脱,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强势,不禁面上一僵,片刻之后才强捺不悦地问道:“那第二点呢?” “至于第二点,那就更简单了:我身上的既非酒渍,那就说明杯里盛的是水。项小姐,我们不妨先看看你案几上的酒壶里,放的究竟是酒还是水。” 项绮罗说道:“我桌上放的自然是酒,你大可验看。” 不待她说完,明华容已走到案前,俯身拿起了酒壶。将小盖揭开一点,她笑了一笑:“确实是酒――不过,这壶里斟得极满,都快溢出来了,哪怕只是倒过半杯,也不至于如此。项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项绮罗万没想到她竟细心至此,连这一点小小异样都发现了,眸光一闪,立即说道:“适才落座时因为看到有片细叶粘在了壶口上,我便不想再碰,但也不想多事再换,就借邻座的酒壶斟了一杯。” 说罢,她殿目看向人群中的某位女子,说道:“张小姐,我说得对不对?” 被她点到名的张小姐立即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确有此事。但……但我当时并未注意项小姐拿的究竟是水还是酒。” 项绮罗眼神微沉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自来花朝节当饮桂花酿,我取的自然是酒。” 这时,明华容已经放下酒壶,闻言淡淡一笑,说道:“本来已经打碎的酒杯也可以做个证据,但刚才诸位奔走之际同样失手打碎了几个,如今也分不出来哪个是项小姐的了。不过,你拿的究竟是酒还是水,既无铁证,说来又有何益。项小姐信誓旦旦地质问于我,结果却都是一些毫无根据的妄言罢了。但你可知,你为了不吐不快,胡乱猜测指摘,你固然一时快意,但也许却会毁了别人的一世清誉。” 历来闺中女子最爱惜的便是名誉,虽然她们免不了也会私底下议论别人,说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但却是分毫容不下别人非议自己。当下听到明华容的责备,不禁都有感同身受之意,虽然口中没有说出来,但看向项绮罗的目光,却已都颇带了几分不以为意。 见状,项绮罗心内不禁气结。她认知里的明华容,不过是个略为特别些的女子罢了,纵然冷静过人,但一旦遭到陷害,必定也会心浮气躁,惊慌失措,根本不该是现在条理分明的模样。她怎么也没想到,明华容竟会强横至此,先是公然说她胡说八道,然后一条一条辩驳回来,偏偏又是有条有理,让自己想要反斥都得先思索半天。 但项绮罗不愧是项绮罗,迎着众人不善的目光,她掩于袖内的手暗自握紧,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说道:“明小姐非要说我拿的是水而不是酒,我也无话可说。至于第一点疑问,我确实与你不算熟识,所以才辩不出你的声音,但,这也同样没法证明你就是刚才的掌司。你诸多辩解,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真相并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而有所改变。你若当真问心无愧――” 闻言,明华容差点就要拍手叫好:这项绮罗非但心机深沉,搅浑水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换个心智不够坚定的,只怕立马就要被这人牵着鼻子跑了。可惜的是,她根本不吃这一套。心内冷笑一声,她打断了项绮罗的话:“项小姐,我和你讲证据,你和我拉扯别的做什么?你一副铁证如山的样子,话里话外口口声声都在说我是狡辩,可是你所提出来的,又全都无法查证。难道你单凭这些虚言浮词,就想治我的罪么?” 闻言,项绮罗目光愈发阴沉,旋即又掩饰下去,缓声说道:“明小姐莫急,我话还未说完呢――你若当真问心无愧,这倒放着一件现成的证据在那个宫女手上:她不是说在被褥里翻到一块玉佩么?我们且认上一认,那和你有无干系。” 其他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明华容与那白衣女子的关系上,倒一时将那宫女撇开了,听到项绮罗的话,这才记起那宫女原是在间从没有人的空屋里发现了零乱的被褥等物,然后又看到了一名白衣女子,这才惊慌奔走,引出这段公案来。 空屋,被褥,玉佩。单凭这三件东西,已足够引得所有人浮想连翩,遐思无限。当下虽然碍于女子的矜持并不出声,但她们灼灼逼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均是落在那宫女身上的,一副恨不得用眼神将那玉佩扒下来的样子。一时间,竟然无人奇怪,为何放着现成的白衣女子不去盘问,倒要舍近求远地去求证那玉佩的归属。 但明华容却知道,项绮罗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必是已有周全准备,那玉佩果然是她备下的物证之一。这亦在明华容的意料之中,虽然她并不知道项绮罗准备的“奸夫”是谁,不过…… 见明华容迟迟没有说话,项绮罗只当她是怕了,心内不禁一喜,再度逼问道:“不知明小姐意下如何?” 打量她一副急不可耐的口吻,明华容微微一哂,道:“所谓身正不怕影斜,有何不可。” “呵,但愿真如明小姐所言。”项绮罗语含讥讽地说了一句,又向长公主福了一福,道:“请公主殿下允许臣女向那宫女问话。” 长公主如何看不出来她的装模作样,心内不禁愈发气恼,暗道此前自己也曾见过这项小姐几次,却从未发现她竟这般教人讨厌,当真是善于伪饰。但此时局面已是骑虎难下,若是阻拦,势必要引来更大的非议。长公主遂目光黯沉地看了项绮罗一眼,才点了点头。 注意到了长公主的冷淡态度,项绮罗也只当没看见。她自恃家世,再者长公主虽然地位超然,却无甚实权,又不是喜欢以势凌人的性子,笃定就算对方不喜欢自己,也不会做出什么来,所以她大可按计划继续行事。 当下待那宫女战战兢兢地膝行到她面前,她柔声说道:“不必害怕,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项小姐,奴婢名叫露繁。” “你且站起来回话――我问你,你当值的地方是哪里?今天早上,你看到什么了?” “奴婢在洛丰园当值,今早――”露繁结结巴巴地将刚才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公主殿下和项小姐若是不信,可到洛丰园去看看,那被褥现儿还在呢,奴婢逃跑时一路撞倒的花盆和花洒应该也还没人收起――” “那些自会有人去验看。”项绮罗打断了她的话:“之前你说,你捡到一块玉佩?” “是的。”露繁连忙答话,说罢双手将一块通体润白的玉佩呈到项绮罗面前。 玉佩质地细腻,白皙油润,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一望而知是上好的羊脂玉佩。只不过,大概是被露繁捏得太久,上头已沾了一层薄汗。项绮罗接在手里,只觉一片湿腻,不禁露出了厌恶之色,旋即又忍耐下来,细细端详片刻,末了舒袖掩唇,惊道:“这玉佩一面刻了鸣蝉与竹林,另一面上却又有字款,写的是有匪君子。”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由皆是一静,原本窃窃私语的少女们刹那间像哑了一样,齐齐收了声,但一双双眼睛仍是紧紧盯着那玉佩,面色与眼神也愈发兴奋。唯有先前说过话的张小姐,却是一脸茫然,见周围的人都是一副了然的模样,不禁扯了扯一个与她相熟之人的衣袖,小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用近乎耳语的音量答道:“那块玉佩指不定是瑾王的,回头再跟你细说,现在你快先别问了。” 闻言,刘小姐大吃一惊,原本条件反射地还想再继续追问,但转念一想,便晓得了利害关系,生怕言多有失,遂也学着其他人沉默寡言地装鹌鹑,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在心内暗自后悔,以前没多打听这些小道消息。 但除她之外,明华容却也认不出这玉佩来历,只是打量众人反应有异,遂不动声色地看向项绮罗,道:“这玉佩不是我的。” “这玉佩自然不是你的。”项绮罗痛快地承认了,旋即又略带尴尬地说道:“只是没想到,这竟是――竟是――这玉是蓝田所出的上好羊脂白玉,当年被一边陲小国所得,后来进贡给太上皇。瑾王殿下向来爱玉,一见它便喜欢上来,遂向太上皇讨来过来,并命匠人雕琢成玉佩,随身佩戴。我虽未亲见此玉,但却听说那玉佩上的图案是蝉与竹林,取一鸣惊人和高风亮节之意,背面更刻了有匪君子四字,以之譬喻瑾王殿下的君子之风。天下纵有其他玉佩的雕样与此相仿,但玉质却是没法仿造的,如此上乘的美玉,普天之下也就仅此一块而已。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块玉佩应该正是瑾王殿下的那块吧。” 闻言,明华容眼瞳一缩,心内却是一片雪亮。事已至此,她终于明白了项绮罗的目的:诸般苦心布置,只是为了改坏她的名声,坐实她和瑾王的暧昧关系! 而在听到这番话后,长公主的反应亦是相当激烈:“什么?” 她招手命侍女将那玉佩拿过来,也不顾汗渍,直接拿在手中。只看了一眼,她面色便愈发凝重:“此玉――确是子暇的。” 长公主虽是心淡如水,不理俗事,但之前瑾王故意当众送东西给明华容时,便是在她殿内,此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当时她只道是瑾王看在自己面子上,又怜惜明华容少年失怙,便待她优渥些,一时没往男女私情上去想。当下见了这玉佩,再想起这桩事来,纵然依旧信任明华容,但眼神里却也难免带了一两分狐疑。 .. 148 反客为主 章节名:148反客为主 面对长公主的疑心,项绮罗却状似体贴地说道:“明小姐既不认识这块玉佩,或许还另有隐情也未可知,不如先审一审那白衣女子再说。” 说罢,她又命太监将那被反扭在地的女子带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说道:“宫内禁卫森严,你或许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天衣无缝,其实只要稍一调查,一切便是无所遁形。你若做个识相的聪明人,自己说出来,说不定公主殿下还会从轻发落你。但你若非要负隅顽抗,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项绮罗这番话固然是恩威并施,但究竟也不见得多么凌厉。那女子却像是一下子被吓倒了似的,整个人都匍匐在地,颤声说道:“求您开恩,奴婢统统招认,什么都说!” 见状,项绮罗却反而暗中皱了皱眉,但却不好说什么,只得顺势说道:“那也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奴婢对天发誓,奴婢所说的句句属实。”那女子颤抖着抬起头来,目光在人群中草草巡视了一遍,最终定在明华容脸上,说道:“奴婢叫奉香,本是这乐景宫的当值宫女,平日里负责做些喂鱼扫洒的工作。前些日子突然得到消息,说今日花朝节时长公主会在这里宴请诸家小姐,奴婢等便一起忙碌准备起来。但在五日之前,却突然有位小姐来到这里,四处查看。奴婢们只当她是长公主派来看看准备得如何的,便也没有在意。孰料,这位小姐临走前却突然将奴婢单独叫到一边,许给奴婢不少钱财,说想让奴婢帮她一个忙。” “哦?她要你做什么?”项绮罗目光在奉香谦卑匍匐的身上打了个转,故意问道。 “她――那位小姐说看中奴婢的身量和胖瘦与她差不多,便想让奴婢代她担任掌司,在花朝节主持祭祀仪式。奴婢知道掌司之事干系重大,非身份尊贵之人不能担任,以奴婢的奴仆之身,若是贸然答应,一旦事泄便是个死字。但……但奴婢例银微薄,那位小姐许下的钱财着实可观,加上她不断强调祭祀时自始至终都是戴着面具的,没有人会发现破绽。所以奴婢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了……今日才会行此胆大妄为之事。”说到这里,奉香将头磕得怦怦作响:“奴婢一时贪心侥幸,铸下大错,但奴婢已知错了……还请公主殿下与项小姐饶过奴婢这一遭。” 奉香的发型与衣饰均与明结容一般无二,加上又是面孔向着地面,乍眼看去,倒像是明华容在下跪求饶似的。项绮罗不禁欣赏地看了片刻,然后才说道:“你说的这些,公主殿下自会斟情考虑――不过,你还是没有说清楚,那以重金收买你,命你越俎代疱之人,究竟是谁?” 闻言,奉香微微抬起头来,却是半晌没有说话,唯有一双满是惊骇的眼睛仍是直勾勾盯着明华容。 此情此景,再加上她之前的话,便是再笨的人也能猜出那主使者是明华容。但项绮罗却好像看不懂似的,径自催问道:“你快说那人是谁?” “是……是明华容明小姐……”奉香说出这个名字后,迅速低下头去,教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却陡然充满了恐惧和害怕:“明小姐当时对奴婢说,她家虽然败了,但她……她背后有人,奴婢若是不遵从她的命令,她便要让那人将奴婢私刑处死……奴婢……奴婢一为保命,二为钱财,所以才……但奴婢现下已是诚心悔过,还请各位主子从轻发落。” 说到这里,她又俯下身去,将头磕得怦怦做响。只是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华容身上,有鄙夷,有疑惑,有不屑,有探究,种种反应,不一而足。 但处于旋涡中心的明华容,却分毫不见慌乱之色,只微微垂了眸,说道:“原来如此。” 要挟收买的事一抖落出来,项绮罗本道明华容必会乱了阵脚,届时只消自己再趁势攻讦几句,何愁大事不定。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明华容的反应竟依旧如此平淡。想到之前她三言两语,陡然之间就将情势逆转的情形,项绮罗心中油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原本她是预备守株待兔,坐等明华容先出言为己开脱,再逐一反驳的,现在打量明华容说完这没头没脑的话后便默然无语,不禁有些着急,一时也顾不得计划,先开口说道:“明小姐,她说的可是真的?” 明华容微叹了一声,道:“我若说不是,项小姐相信么?” “我自然相信――只要明小姐有证据。” “证据么……”明华容拢了一下被风吹得飘摇不定的裙裾,道:“物证我是没有的。” 听到“没有”二字,项绮罗只当明华容终于服软,纵然她表面装得镇定,心内早不知怯怕成了什么样子。想到这一点,她心内涌起一阵胜利的喜悦,但面上却不得不尽量克制着,看似极为惋惜地说道:“明小姐,之前我还想不通,你为何要找人假扮自己,原来你竟是存了这般心思,想要趁众人都聚在乐景宫时暗中行那――明小姐,我本道你虽是家门蒙遭不幸,却仍是个风光霁月的好女子,没想到你竟这般自甘堕落。我亦能体谅你遭逢大变,想要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的心思,但你实在不该用这般手段。如此不但教你身名俱败,更还辜负了一直关心厚待你的长公主,你难道在行事之前都不曾考虑过公主殿下么?如此,你于心何忍?” 她所说的都是众人心中所想,甚至连众人没想到的那一层,她也直接点破了:明华容之所以做下这种不要脸的勾当,是见家道败落心里慌张,为了给自己找个好靠山而不惜孤注一掷。最后质问明华容行事时有否考虑过长公主的感受,却是又将长公主给摘了出来,表示明华容是秘密行事,连长公主都被她瞒在鼓里。 但面对项绮罗义正辞严的指责,明华容却是不怒反笑:“项小姐何不听我将话说完再下定论?我确是说过没有物证,但并不代表我没有人证。” “人证?”项绮罗语含嘲弄地说道:“难道又是卢小姐么?” “自然不是。”明华容淡淡说道:“玉佩既在床上,那一定是有人将它放在那里的。项小姐既说它是瑾王的,那何不着人去打听打听,瑾王殿下现在在哪里?” 闻言,项绮罗心中一松,笑吟吟说道:“若是别人,只怕还真要打听打听。不过么,今日我与几位小姐结伴入宫时,恰好也见到了瑾王殿下呢。” 明华容却十分怜悯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瓜:“那瑾王殿下入了宫之后呢?难道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么?不巧,我今日离开清梵殿到乐景宫来时,正好听说了一件事情:瑾王殿下听说肖维宏先生在外殿报名准备参加春闺时,便立即离宫而去。” 肖维宏乃是名满天下,连太上皇也曾亲赞其风骨的高士,他的大名项绮罗自然听过。而瑾王意欲招徕肖维宏一事,虽未成行,却也曾在帝京内隐有风传。 听到这话,项绮罗顿时笑意一僵,刚待要说明华容身在深宫,怎么可能得知这些事情,却听长公主说道:“你们不必再争了,本宫这便差人前去打探,稍后自有分晓。” 长公主既发了话,项绮罗立即噤言。她原本自信安排得毫无破绽,但听明华容适才言之凿凿,心中却未免又有些不安,一颗心也因之七上八下。片刻之后,便听宫人过来回禀,言道瑾王入宫之后没过多久便离开了,甚至连陛下那里也没顾得上去,听说他出宫之后,确是往正在进行春闱考试报名的弘学馆去了。 听罢回禀,长公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但项绮罗却是脸色发僵,眼内满是震惊:这不可能啊!她费尽心机弄来这玉佩,又早知道瑾王今日准备入宫,已命那宫女借故拖延,并将具有催眠效果的药茶呈给瑾王喝下。那宫女所在的地方离洛丰园甚近,届时只待瑾王一睡着,便可将他送到洛丰园内。这么安排却是一石二鸟:不但坐实了明华容不贞的事实,更会让知道自己是被设计了的瑾王对她生出不喜之心 。毕竟,以目下的情形来看,唯有明华容才会处心积虑安排这种事,只求一步登天。就算她矢口否认,瑾王也不会相信,只会当她本来是想借机要个名份,却一招不慎弄得天下皆知而已。届时,就算瑾王碍于非议勉强将她纳入王府,她进去后也绝不会得宠。毕竟,没有任何男人会喜欢一个声名尽毁的女人,哪怕之前他有多么中意她。 项绮罗自认一切算无遗策,而事情也是一步一步按着她的安排在进行。可就在她以为一切即将尘埃落定,胜券在握的时候,竟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居然就这么土崩瓦解,让她之前的种种苦心全成了白费心机! ――之后该如何收局?瑾王既未入宫,那他的玉佩落在床上,反而成了有人陷害的证据。之前自己太过自信,认为明华容绝无翻盘机会,表现得太过咄咄逼人,难保其他人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一旦有人起疑,之前所做的种种布置难保不被揭穿。眼下该怎么做,才能将自己的嫌疑洗脱抹消? 项绮罗正全力思考对策之际,忽听明华容说道:“公主殿下,其实民女倒有一点愚见,便斗胆说上一说:天下相似之物何其多,再者,喜欢跟风用同样东西的人也不少。这玉佩未必就是瑾王殿下的,兴许是谁为效仿殿下的君子风采,所以刻意雕琢了一枚同样的,也未可知。而那出入洛丰园如无物的,想必正是此人――” 言犹未已,只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吵嚷声,伴随着太监的大声喝斥,显得十分喧哗。 长公主本就心情不佳,闻言更是恼怒,刚待让人去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院外便有人先进来禀报道:“启禀公主殿下,小人们刚才奉您这边几位姐姐的命令,在外寻找有无可疑线索之际,正好碰到了一双男女。小人想将他们押送到您面前听侯发落,但那女子却百般挣扎,说自己是什么高官家的小姐,骂小人们无权处置她。迫不得已,小人们便只好将她捆上了再送过来。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裁夺。” 明天应该是本尊啦!如果本尊没回来,她一定是被烤糊了Σ(°△°|||) 149 渣男招认 那太监声音很大,院内差不多所有人都听清了他所说的话,但关注的重心却都无一例外落在“一双男女”之上。空气中顿时涌生起一阵说不清的暗流,众人相互打着暧昧又兴奋的眼色,再没人用猜忌的眼光去看明华容。 但项绮罗听到这话却是身躯一震。她本是心思缜密机敏之人,一听见说出了事,立即觉出不妥,马上下意识地向明华容看了过去。此时,明华容恰好也向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但见明华容柔柔一笑,缓声说道:“项小姐,既然另有人证,你该不会再继续揪着我不放了吧?” 项绮罗闻言银牙暗咬,有心要还击一二,但看到旁侧秀眉深蹙的长公主,便又深深忍耐下来,决定不再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利,待看清形势后再做打算。她心道:若这真是明华容布下的后着……那她也太可怕了!自己今日设局对付她的事情,除了当事的廖廖数人之外,其余谁也不知道。而那三名宫女不但被自己重金收买,更有把柄落在手上,自己肯定她们是绝对不会告密的。那么,明华容又是从何得知的?难道――她在宫内的眼线与势力更胜于己? 一念及此,项绮罗背后立即生出了一身冷汗,纵然穿着重重叠叠的深裾长曲,也免不了一阵阵瑟瑟之意。 就在她即惊且惧的当口,之前说话的那个太监已招呼着另外几名同伴,将刚刚捉到的那一男一女带进了院子。那男子头压得极低,一副恨不得埋进地里去的模样,身上不住抖索,显然是害怕极了。反观那女子,却是泼辣得多,虽已被用麻绳捆住,仍在不断挣扭,并气喘吁吁地对押着她过来的太监訾骂不休。 她大概是没想到园子里会有这么多人,所以骂人时毫不避讳,头更是因为激动而仰得高高的,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所以,院内之人轻而易举便看清了她的模样。这一看之下,原先还故作矜持,有所忍耐的小姐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用夸张的声音惊呼起来:“杜小姐,怎么会是你?” “是啊,我记得你今日也在受邀之列,刚才我们还在奇怪为何没看见你,谁知道你居然――” “我记得杜小姐十分仰慕瑾王呢,难道另外那人就是――”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身边的那人畏畏琐琐,哪里比得上瑾王殿下万分之一的风采?他给瑾王提鞋也不配呢!” “那会是谁呢?我瞧着他很眼生,难道不是帝京里的公子?” “呵呵,谁知道呢,不过杜小姐真是太过大胆了,居然――唉唉唉,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 听到这看似指责,实际全是看好戏的猜测话语,再看到前面乌泱泱站的一大群人,刚刚还沉浸在满腔愤怒、恨不得活撕了胆敢如此无礼待她的那些太监的杜唐宝,就像是数九寒天时再一次被人丢进了太曲池里,冰寒之意穿透皮肤,直刺骨髓,教她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不断盘旋:完了――她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她害怕得心脏都揪成一团,正无计可施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个极细极弱的声音:“你就说我们本是在花园偶遇,并没有什么。” 那声音十分微小,如果不是离得极近,只怕瞬间就要淹没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却正是与她被一同捉来的那男子所说。 听到这话,杜唐宝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是啊,他们私会之时并无外人在场,说成是偶然撞见,又有何不可? 这么一想,她顿时胆气大增,立即重新抬头挺胸,大叫起来:“胆敢对我如此无礼,你们莫不是瞎了狗眼,不知道我是谁?我好端端在花园里走着,正要过来参加花朝宴,你们却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捉来,这是什么意思?!” 她满心只要为自己洗脱私会外男的罪名,一时便没想到长公主也在场,不但嗓门奇大,说的话更是无礼之至。长公主哪里忍得了这个,况且之前因为她用染布混充织布邀功一事,早就对她不满。当下长公主使了个眼色,便有宫女立即走上前去,沉声斥道:“公主座前,竟敢大呼小叫!必要治你个冲撞之罪!” 杜唐宝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讨饶道:“公主殿下,臣女知错了,臣女也是一时情急才慌张失仪……您刚才也听见了,她们……她们说得有多么难听,如果不加以驳斥,臣女的闺誉岂不是要毁于一旦么。” 事关男女私情,在场的又都是云英未嫁的小姐,加上宣长昊还在阁楼上暗中相看,长公主本是打算先将杜唐宝带下去再仔细审问处置,免得坏了事情。尚不待发话,见杜唐宝还敢抵赖,不觉眉头一皱,冷冷看了她一眼。 杜唐宝被看得瑟缩了一下,知道长公主是对自己有了成见,便赶紧说道:“公主殿下请明鉴哪,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皇城之中,臣女纵然再无知娇纵,也绝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臣女……臣女根本不认识此人,只是途经花院时突然遇到罢了,连话也没说过一句,谁想正要避开时,这几个太监就突然冲上来要拿住我们。公主殿下,求您一定要为臣女做主,惩办这几个狗奴的诬陷之罪啊!” 她左一句狗奴右一句诬陷,听得办事的几个太监心中大为光火,因知道长公主素来是个好脾气的慈悲人,先前杜唐玉那样冲撞,也不过训斥了几句,便也大着胆子开腔反驳道:“公主殿下明察,小人等在宫中当差多年,从来都是小心谨慎,未出过半点差池。适才奉命在附近搜寻时,是因见到这两人形迹暧昧,拉扯不清,且又都是生面孔,并非宫内哪一处的主子,这才将之带了过来,请殿下亲审。并且,小人等根本不认识这位小姐,更谈不上什么诬陷。” 见这太监竟然把适才的情形都当众说了出来,杜唐宝先是面上一红,继而又勃怒作色道:“你这杀才,当着公主殿下的面,竟敢红口白牙地诬陷我?!我……我和他明明只是偶遇而已,哪里有什么拉拉扯扯的?” 闻言,那太监不屑地看了杜唐宝一眼,冷笑道:“若不是拉拉扯扯,你的手绢怎么会到了他的袖子里?他腰上悬的荷包怎么又会在你手上?” “我――” 杜唐宝尚不及反驳,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人们已争相向她手中看去。(..info好看的小说)但见她手中空空如也,先是一阵失望,旋即目光一掠,又在地上看到一个被踩得灰扑扑的男式金玉满堂绣花荷包,顿时又是眼前一亮。 听到人群间的轻微骚动,杜唐宝更加着急,赶紧说道:“这――这分明是在你们捆他的时候弄掉了,怎么赖到我头上来?” 那太监也不反驳,径自走到那男子身边,在他身上掏摸一阵,最后果然从袖子里摸出块手绢,在众人面前平平一展。只见上面绣着艳丽的蔷薇牡丹,显然是女子所用,根本不是男子之物。 杜唐宝见状大惊,不禁语无伦次起来:“这――这一定是你从我身上拿了去,又塞在他袖子里的!是你捣的鬼!” 那太监却冷笑道:“众目睽睽之下,小人如何有能耐做得了手脚?况且那荷包上面的结子可是最扎实的罗汉结,要解开至少得要一刻钟,仓促之间,小人可没这么多的时间。”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顿时更加意味深长。若杜唐宝抵死不认那手绢是她的也就罢了,当下说出这些话来,只会教人觉得是欲盖弥彰,再听了那太监的话,不禁愈发坐实了之前的诸般猜测。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嚷了一句:“可这人是谁呢?他和那块玉佩又有什么关系?莫非是他偷了瑾王的东西?” 听到瑾王二字,之前一直低着头拼命遮住脸的男子不禁一愣,本能地抬起头来,向声源处张望。随着这个动作,他的面孔显现在人群面前,看得小姐们顿觉眼前一亮:这人当真可谓是面若冠玉,唇如涂脂,竟是个比瑾王还要更加俊俏几分的美男子,虽然没有瑾王那种上位者的尊贵清华,却又另有一种体贴风流之感,真可谓是世俗罕见的美男子。 乍见到这张面孔,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神思恍忽,忍不住想到:如此郎君,也难怪杜小姐把持不住,如果是换了自己…… 一群正当标梅之龄的女子中,大概只有明华容是用憎恶痛恨的眼神看着此人的。但她旋即羽睫微垂,迅速掩去了那份刻骨的仇恨,若无其事地说道:“适才那位姐姐说得不错呢,那玉佩究竟是什么人的,可得好好查一查。” 长公主本是心清如水之人,亦不为那男子容色所动,闻言点了点头,道:“你适才说那玉佩或许是仿制,但天下间美玉何其难得,纵然制式相同,玉料却是难寻。本宫可以确定,那玉佩正是子暇的。至于它如何会到了洛丰园,确是得查个水落石出,好生治罪,否则子暇的颜面何存。” 她二人交谈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众人皆处在绮思缠绵之中,所以仍然显得有些响亮。那男子听见要处置自己,眼中顿时掠过一抹慌乱,赶紧说道:“公主殿下明鉴,小人――草民与瑾王爷有些交情,前日王爷确是亲手赠了草民一块玉佩,但不知为何,草民尚未离开王府,那玉佩便不翼而飞了。” 听到他的话,长公主看了身边的宫女一眼,对方立即上前问道:“你说的那玉佩是什么样子?” “一面刻着鸣蝉和竹丛,另一面有如匪君子的篆文。” 长公主原本以为他只是在顺口胡说推脱,孰料此人竟当真说出了玉佩的形制,不禁面色微凝。碍于身份,她不便出面直言相询,刚待再命宫人详加盘查,却听明华容列众而出,说道:“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你既自称草民,想来并无功名在身,也非是出身官宦之家。瑾王殿下又怎会将如此珍贵的事实送给你?” 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只觉明华容风姿绰约,不禁一阵心神摇曳,旋即赶紧不敢多看地低下头去,说道:“草民虽不知这玉佩来历,却也知道它十分珍贵。但王爷因赏识草民而慷慨相赠,确是千真万确之事。” “哦?”明华容强忍下心头杀机,声音越发轻柔:“足下是什么身份,竟能得瑾王垂青?” “草民乃江南陈氏,贱名江瀚,家中经营些织锦绸缎之类的生意,最近刚拿下了往后三年的宫内供货特权。”陈江瀚早知道长公主欣赏自家的织锦,便刻意说得十分详细,以期博得长公主的高抬贵手。 不想,长公主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唯有适才那盘问的女子继续对他说道:“如此说来,你是商贾?” “正是。”昭庆虽然素来轻视商人,但这些年来家产丰厚的许多商人们早傍上了权贵做为倚仗,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碍着显贵们的面子,人们少不得也要对这些人客气些。一时间,商人的地位也随之悄然上升了不少。人们提起他们时,不再是轻视不屑,而是既羡且妒,往往又带了几分恨意。陈江瀚家本是江南第一富户,自从他费尽心机博得生父的欢心后,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受人拍马巴结,所以当下报出自己的来历时,颇有几分自得。 但他万没想到,听到他的话,那少女却是讥诮一笑:“一派胡言!瑾王爷最恨商人逐利忘义,从来不屑谈之,赏识之说,又从何说起?况且,这玉佩既是王爷赏给你的,你必是珍之重之,又怎么会未出王府就将它弄丢了?如此种种,可见你必是在说谎无疑!” 陈江瀚虽然因为庶出身份,早年在家中时颇受排挤,但凭借过人的手腕与智计,在他爬到能与嫡出的大哥平起平坐的位置后,再无人敢轻慢于他。并且因为生了一副好皮囊的缘故,在女人堆里他亦是无往不利,还从未受过如此冷言冷语。当下见这少女竟然直言相斥,浑然不似其他被自己看一眼就酥了骨头的女子,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又连忙稳了稳心神,说道:“这位小姐,瑾王爷是否认识草民,一问便知,小姐大可差人前去一问。” 明华容不屑道:“难道要为了你一句胡言乱语就兴师动众地前去求证?我先问你另一件事:你不过是一介商人而已,是谁许你进宫的?” “是尚宝司的大公公。” “哦?可是尚宝司在皇城外围,这里乃是内宫禁地,你出现在这里,若非别有目的,便是心怀不轨!”明华容高声斥道。 “这……草民……”陈江瀚本就心里有鬼,受了这当头一喝,顿时结结巴巴起来,不知该如何圆话。 明华容冷冷看着这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内于快意之余,又颇有几分为当年的自己不值:怎么就会傻傻地对这种人认了真?但转念想到当年自己只是个单纯懵懂,长于乡野的无知少女,以致将头白眼狼错认做良人,不禁又有几分释然感慨。 她刚待说话时,却听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项绮罗突然说道:“明小姐所言极是,此人突然出现在禁宫,必有隐情,说不定是想对宫中的人做什么不利之事!”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又起喧哗。众小姐们终于从欣赏美男子的痴迷中回过神来,戒备地瞪着被太监牢牢架住的陈江瀚。而明华容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项绮罗,一时摸不准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但陈江瀚本人却是听得额上立即冒出冷汗,连连摇头道:“草民不敢!草民怎敢有这种胆大包天的念头!” 闻言,项绮罗目光微凝,说道:“那你为何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与宫内什么人有约?否则,我真是想不通你为何会擅闯宫中。” 有约……他刚才既是和杜唐宝在一处,那么肯定不是和太监有约,而是与女子私情授受,暗通曲款。这样解释的话,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但听出话里的言外之意,陈江瀚本人却是陷入两难之地:不承认是与人有约吧,多半就会被扣个居心叵测,甚至是意图行刺不轨的刺客;但如果承认了……胆敢在宫内与女子私会相通,同样是桩大罪,好不容易到手的供货特权,多半也会因此丢了。 正进退维谷之际,只听项绮罗又说道:“擅闯宫闱意图不轨可是死罪!你若再不认账,长公主定然不会轻饶。” 这话不啻于百上加斤,陈江瀚额上的汗珠顿时流得更凶更急,连忙说道:“我……草民愿意招供。今日……今日乃是有人传信给草民,约草民入宫相唔,以诉衷情的。” 虽说无论承认哪一条都没有好果子吃,但私会的罪过总比被当成刺客要轻上许多,所以陈江瀚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闻言,项绮罗目中露出松脱之意,又明知故问地说道:“哦?是谁这般不知检点,竟与你在宫中约见?” 陈江瀚嗫嚅了一下,随即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名字:“是――是明华容,明小姐。” ------题外话------ 我回来了tvt感谢上个月给了我好多月票的亲亲们,灰常感谢~ 150 两犬互咬 听到陈江瀚说出明华容的名字,众人一时目瞪口呆,心内纷纷奇道:明明被捉了包的是杜小姐,怎的他又拉扯上了明华容?站在陈江瀚身边的杜唐宝也是情不自禁半张嘴巴,一副震惊过度的模样,久久回不过神来。 当事人明华容听到他的话后眸光微动,但表面却露出惊讶之色,继而满面怒容,斥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陈江瀚本是自忖不能由自己一个人来担这骂名,遂想将与他密会的“明华容”也拖下水,因想着她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再加上是她写信约见,只消将她供出来,长公主念在平日情份上必会从轻发落,连带自己也可以抹去不少干系。所以才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明华容这个名字。 他精于算计,从来无往不利,原本料想这么做至少有八成把握可以脱罪,但现在看着面前少女怒气冲冲的模样,他却突然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目前的情势已是骑虎难下,况且他也已经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便只有强捺了那不知由来的不祥之感,硬着头皮再一次说道:“是明小姐约草民入宫相见的……说今日难得便利,所以……” 闻言,明华容心内暗笑,面上却是一副强忍怒火的模样:“你所说的明小姐,就是她么?”说着,她向一旁兀自处于错愕之中的杜唐宝抬了抬下巴。 “正是……”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明华容突然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十分动听,但却没有半分欢喜之意,只透出浓浓的嘲讽意味。随着这笑声,从愕然中回过神来的项绮罗清醒过来,立即斥道:“胡言乱语!你身边那人根本不是明小姐,而是杜小姐!” “什么?!”乍闻此语,陈江瀚恍似被一个焦雷劈在顶心,震惊之感比其他人更甚。之前杜唐宝刚进院子被众位小姐讥讽时,因为声音太过杂乱,他又是心怀鬼祟,所以并未听清她们曾喊过杜小姐。他实在太过震惊,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是在长公主面前,梗起脖子来强辩道:“这不可能!是明小姐写信约我在某处相会的,若她不是明小姐,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况且那天我在长公主殿前看到的也是她!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是明小姐?!” 说话间,他突然猜到了一种可能性:是不是因为长公主实在太宠爱明华容,所以才公然指鹿为马,想要将明华容摘出来? 这本是十分荒唐的想法,但对于再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释、又满心焦急想要脱罪的陈江瀚来说,却是极有可能。他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再想到以长公主待明华容的情份,只要她肯出言担下传书约会的罪责,自己就有脱罪的指望,便赶紧看向身边的女子,用十分诚挚的语气低声说道:“明小姐,情之一字,发自本心,实不能止。我知你长居深宫,难得一见,所以那天你传书相邀时,未免喜不自禁,所以一时忘了宫规森严,才做出这冒昧之举来。(..info好看的小说)好在长公主待你仍是宽厚,不惜当着众人的面扯谎也要将你摘出去,保全你的清白。你能平安无事,我便再别无所愿了。今后纵是被长公主捉拿下狱,问罪处斩,亦是心甘情愿。” 说着,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做出一副虽死无憾的样子。 这招以退为进他向来用得很纯熟,不管是在商场还是在情场上都是无往不利。但这一次却似乎踢到了铁板:他面前的“明华容”听罢之后,总算从呆滞的状态中醒过神来,但却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伤心,更没有说出要分担责任的话,反而尖叫起来:“你叫我什么?!” 这反应委实出乎陈江瀚的预期,他愣了一下,以为是火候不够,便又柔声说道:“明小姐――” “你――谁告诉你我是明华容了!”听到心上人再次对着自己叫出那个讨厌的名字,杜唐宝声音更大了。她本就在担心今日之事如何了局,心如乱麻,现下忽然听见陈江瀚竟一直将自己当成了明华容,想来适才无人时说的那些绵绵情话也本是为明华容准备的,不禁大怒,险些气炸了肺。当下她也不顾自己还在等候长公主发落,本该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才是,径自厉声叫了起来:“姓陈的,你这花言巧语的骗子!刚才你说什么来着?说是那日对我一见倾心,非我不娶,现在为何又捎带上明华容那个小贱人?!你当我杜唐宝好欺负么?只要我回去告诉爹爹,他立即就会将你逐出京去,让你一无所有!” 旁边的人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皆是更加茫然了:这陈江瀚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只是将杜唐宝错认成明华容了么?那所谓的明华容写信约见,又是怎么回事? 明华容冷眼看了半天这二人的闹剧,末了面色由气愤转为惊异,继而又是了然。她缓步而出,高声说道:“陈江瀚,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了,说吧,是谁主使了你来攀扯我的?” 陈江瀚仍在抱着万一的希望,试图安抚杜唐宝,让她承认她就是“明华容”。闻言不禁一愣:“你?这……这同你有什么干系?” “因为我就是明华容。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传书约你密会,却又张冠李戴,识人不清,这又是怎么回事?”明华容看着目瞪口呆,如五雷轰顶的陈江瀚,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想来想去,你这种种矛盾的举动只有一个解释:你是受人收买挑唆,想要陷害于我。洛丰园的玉佩等物,也都是你们准备的吧?我今日若是没有临时起意,提早离开清梵殿,到乐景宫来查看宴会准备的情况,肯定会在途经的洛丰院附近遇见你吧?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只要拦住从那里经过的女子,与她做出暧昧纠缠的模样,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那叫露繁的宫女所遇见的什么白衣女鬼,只怕也跟你们是一伙的吧?你们是不是觉得单是私会尚不足以彻底将我名声毁去,所以又精心准备了那些东西,想让我身败名裂?只可惜,你们的伎俩实在太拙劣了些,破绽又实在太多,种种布置,不过自取其辱罢了。(..info好看的小说)” 她每说一句话,陈江瀚的脸色就愈加难看一分。事已至此,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根本不存在什么指鹿为马,也不再抱有什么荒谬想法。但他还是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他初次入宫运送布料的那天,所见到的女子应该是明华容,又怎会突然变成了杜唐宝?他以前重金托人传到宫里的情信,又是落到了谁的手上?那天约下今日相见的回信,又是出自谁的手笔?还有莫名就成了证物的瑾王所赐玉佩,分明是早就丢失的……诸般事情,越想越教人奇怪,莫非,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他、想要陷害他?那会是谁?! 其实陈江瀚与杜唐宝的秘会,本就是明华容一手安排。陈江瀚如今新投靠了瑾王,而杜唐宝却是白家的人。只要这二人密会的风声传出,一旦得知一介商贾竟然敢引诱高官之女,不单杜家,白家也一定会大为光火,认定是陈江瀚故意想要别他们一头。若是别的大事也就罢了,这等儿女私情的小事,瑾王一定会帮着陈江瀚拉个偏架,届时白家必会对瑾王诸多不满。他们的盟约本就是新始,一旦生出嫌隙,又无心弥补,崩盘不过是迟早之事罢了。 明华容这么做,为的正是尽快挑起陈江瀚与白家的纷争,只是她没有想到,项绮罗竟也利用了那里的僻静,布置下了对付自己的局。摸清对方的意图后,她灵机一动:既是无巧不成双,自己何不顺水推舟,利用陈江瀚来与项绮罗狗咬狗?如此,并不会影响自己在原本的计划,却可以省却不少力气。毕竟,她刚才的那番推断虽然合情合理,但陈江瀚却是心知肚明他并没有做过,那么,他难免就要怀疑到别人,以他的惜命,必会做些什么,只要自己稍加引导,他定然会见缝插针。届时,自己只管作壁上观,免去了亲自出面收拾项绮罗的麻烦。 想到这里,明华容眸光一凝,看向许久没有出声的项绮罗,故意叹了一声,说道:“其实项小姐本该待宫人们搜查完了,找出实据再来说话。你方才草率推断,咄咄逼人,一口咬定我如何如何行止不端,趁宫宴之机与人幽会,委实让人心寒。不过,说来倒也奇怪,那假冒我的女子,为何会说是我收买了她呢?现在既有人证在此,分明坐实了这就是假话,却不知是谁真正收买了她、就像收买这区区商贾一样,来妄言指证于我?幸好,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让我提前到了乐景宫,也这小子认错了人,否则,我只怕真要百口莫辩呢。项小姐,你知不知道是谁的心肠这般毒辣,非置我于死地不可?” 这话简直是在明着打脸了,但项绮罗偏偏却不能动气,只有假笑着说道:“适才是我一时情急,说话难免失了分寸,改日必当备下重礼向明小姐陪罪。好在老天开眼,终是让明小姐得以洗刷了冤屈。想来那背后兴风作浪之人必与这姓陈的有关,只要将他捉拿下狱,严加拷打,定是能审个水落石出,将那小人揪出来,让明小姐出了这口恶气。” 之前项绮罗还在担心该如何洗脱自己诬陷的嫌疑,未曾想立时就天遂人愿,跳出个陈江瀚来,她立即便做出将这一切推到他身上的决定。 项绮罗本不是善茬,这等祸水东引的事做起来自是面无难色,驾轻就熟。但她一时情急,却是忘了,她想将这盆脏水泼过去,也得看对方愿不愿意老实挨着。一旁陈江瀚听了明华容夹枪带棒的那些话,立即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了项绮罗。他来到帝京的时日虽浅,但因为刻意打听,却也对帝京局势颇多了解。但毕竟是身份所限,加上并未亲自晤面,一时间想不起这个项小姐到底是何来历,所以当下虽有怀疑,却也不好轻举妄动。 前世明华容对陈江瀚何等熟悉,单看他的神情便能猜出他的心意。注意到陈江瀚的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是在发愁该如何揭穿项绮罗,遂不动声色地又说道:“项小姐乃是项将军的女儿,难怪颇有将门之风,性子直率,心中有什么便说什么。但历来指摘问罪,皆是要讲实证的,你刚刚几不曾将我数落成个品行败坏的人,却又拿不出半分实据,统统只是猜测而已。项小姐,难道令尊在朝堂上也是这般莽撞么?难怪听说他屡次与白丞相起了冲突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除了项绮罗之外,便只有陈江瀚听到了。 这些天与瑾王接触下来,陈江瀚对朝堂局势也了解了不少,知道项家向来是白家,也就是瑾王的宿敌。当下听见这构陷明华容的少女正是项家小姐,加上明华容语气讥诮,明显是在讽刺她急不可耐便想定罪,再想起自己不翼而飞的玉佩,和莫名错认了人尴尬,想来也只有以项家之势,才能玩弄出这等伎俩。几下里一佐证,他不禁便坐实了原本只是隐约猜测的念头,认定是项绮罗蓄意陷害自己。往深一层想,又觉得是项家想借打压自己来弹制瑾王。 若他不曾投靠瑾王,那么仅凭他的商贾身份是绝对不敢开罪项家的。但他现下既已抱上了瑾王这条大腿,又自认是被殃及无辜,认为瑾王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便突然挣开架住自己的太监,向前膝行数步,冲着数丈之外的长公主连连磕头,说道:“长公主殿下,草民是被冤枉的,恳请您为草民作主啊!” 他本是个善于把握时机的人,当下也不等宫人来架他,便大声将对项绮罗的怀疑说了出来,从处心积虑盗走玉佩,到布置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再到刻意安插作伪的证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等等一一道出。至于之前送到宫中的信,以及那封约见的信函,自然也被他当成是项绮罗所为,毫不犹豫地扣在了她头上。 成功的商人都有一手无碍辩才,加上陈江瀚多读过几年书,说起话来不但引经据典,更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人暗中瞄上、视为棋子的弱者,配上他那副俊美的皮相,轻而易举便激起了绝大部分女子的同情心。而她们之前本就因为明华容的质问,对项绮罗的咄咄逼人和妄语指责有些不满,现在再看了几乎声泪俱下的陈江瀚,心中的天平不自觉便大大偏到了姓陈的这一边,虽然碍着项府的面子,不至于对项绮罗公然怒目而视,但神情间已是颇带了几分敌意。 项绮罗并不了解陈江瀚,原本只当他是个色胆包天的小人物,认为区区一个白身商人,怎敢对自己的话有所臧否,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是个趋时附势的厉害角色,仅凭一点怀疑猜测就把事情说得如此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若非还有几分清醒,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免要怀疑是否真做过这种事。 眼见周遭的气氛越来越古怪,再打量不知何时长公主看向自己的目光已颇带了几分不悦,项绮罗心中大急,却一时想不出什么解围的好法子,只得放下身段,忍气吞声向明华容说道:“明小姐,适才你不是说他是受人指使所以诬陷你么,你听他说的这些话,分明都是在花言巧语替自己开脱。你难道就要坐视不理,放任他信口雌黄么?” 明华容存的本就是让他们互咬的心思,又怎么会出面制止陈江瀚的控诉。闻言,她心内一边感叹着此人的无耻,一边故作为难地说道:“项小姐,适才那番话只是推断而已。现在么,我倒觉得他说的话似乎更合理些,你觉得呢?” 被她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这么一问,项绮罗几不曾气得吐血。心绪起伏之下,她一时忘了伪饰,凑近几步,几乎抵到明华容的鼻尖,死死盯着她,狠声说道:“明华容,你别给脸不要脸!” 见她终于撕破脸皮,明华容神情一冷,寒声问道:“哦?不知项小姐几时给过我脸面了?是刚才泼了我一身水又将我推倒的时候么?还是逐条陈列莫须有的罪名想扣我个无耻不贞罪名的时候?又或者,是在我揭穿了你的画皮之后?” 项绮罗不意明华容竟将她的所作所为都看穿了,闻言不禁咬牙切齿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贱人!那个姓陈的只怕也是你找来的吧?你以为就你会搅混水么?我现儿就好好教训你一顿!你不过一介罪臣之女罢了,就算我将你整治得半死不活,又有谁会来为你出头!” 情急之下,她不及细思后果,陡然手臂用力向明华容狠狠推去,是想将对方推下石阶去。 这里离平地尚有七八层台阶,若是摔了下去,轻则淤青,重则破皮。明华容见她如此狠毒,心内愈恼。刚待闪开,却听项绮罗惨呼一声,颤声叫道:“好痛――我的手――” 151 直面本心 见项绮罗连声呼痛,明华容原本只当她又在玩什么花样,但等站到安全的位置后定睛一看,却发现她腕间关节处竟是凭空肿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痕迹便肿胀得老高,看看她一副痛得五官都移了位的模样,显然十分难受。 而在项绮罗的裙边,尚有一粒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珍珠,与一枚坠有金黄流苏的玉制平安扣。珍珠在明朗的日光下华光隐生,随即便滚入项绮罗的裙底,再看不见。地上唯余那枚平安扣,细碎的裂纹映着日头,一清二楚。 明华容注视着这突然多出的两件东西,略一沉吟,便明白过来:适才出手帮助自己的应该是有两个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其中一个应该是……那另外一个,却又是谁呢? 她正沉吟之际,忽听身旁的一群莺莺燕燕皆是娇呼万岁,并纷纷行下礼去。顺着她们或惊喜或羞涩的视线看将过去,只见一条通向阁楼的小径上,宣长昊正缓步走来。近午阳光之下,他一身明黄的帝王常服配着远胜常人的矫健身躯和冷峻容貌,周身散发出的帝王威仪几乎令人不敢仰视。只是,远远看去,他腰间的所悬的一双玉饰却是缺了一边,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目光在宣长昊空无余饰的那一侧下裾停留片刻,明华容亦随众行下礼去。 “陛下!”满院之中,除了长公主之外,见帝王亲临还站着的便只有项绮罗了。一见到宣长昊,她立即哭泣起来,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请恕臣女无状,实是臣女莫名受了暗算重伤,纵是想给您行礼,也是有心无力了。” 她本是将门之女,虽是自家不通武艺,但平日里经常听父兄讲起这些,天长日久熏陶下来也算是有所了解。看见手上的肿痕,在最初的惊愕痛楚过后,立即便反应过来是有人暗算了自己。 感觉到刻骨的疼痛,她脑子总算是清醒了几分,知道自己像上次那样,在气头上再度犯了头脑发热的老毛病,竟会有想对明华容动手的不智念头。但也因此,她察觉了一件事:有人在维护明华容,而且此人还是武功高手。今日赴会的都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她很确定她们都不谙武功,那末说不定此人便是隐藏在人堆里的宫女太监一流。明华容准备得如此周全,肯定正是她和那姓陈的小子合演了一出戏,想要陷害自己。只要将动手的人揪出来,便是一个有力的人证!届时不但化解了自己目下的危机,并且仍能如愿炮制到明华容。毕竟,宫中是何等戒备森严的地方,明华容居然敢和武道高手勾结,一旦抖落出来,必是重罪! 不得不说,项绮罗确是个难得的女子。关节被打伤的伤势虽然不算多重,但疼起来却是锥心刺骨,十分难捱。寻常千金受了这等伤,大多是恨不得马上昏死过去,可她非但能分心考虑如何趁机对付明华容,还能时刻注意不要哭得太难看,一定要保持梨花带雨,晨露清滴的感觉,不然,毫无美感的哭法只会让男人生厌,绝对不会勾起他们的同情心。 但当她刻意做出一副痛不自禁却又强忍着让眼泪要落不落的模样,看向宣长昊时,并未得到期待中的怜惜与心疼。面前的男子轩眉紧蹙,以前看向她时尚有一二分暖意的目光,这次竟是彻底的冰寒冷酷。 甫一触及他的目光,项绮罗心内一抽,旋即露出委屈而无助的表情,低唤道:“陛下,打伤臣女的凶徒应该尚在院内,能否――” 不待她说完,宣长昊便冷冷打断了她的话语:“你的手是朕打伤的。” 他说话的音量并未刻意掩饰,周围差不多的人都听清了,不禁皆是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来,愣愣看着宣长昊。明华容亦是有些失神,飞快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头去,心内诸般思量。 如果说其他人只是惊讶的话,这话对项绮罗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刹那之间,本就痛得像是要断裂的手腕,那痛楚似乎又立即更添了十倍。她轻颤着嘴唇,刚说了一句“臣女”,宣长昊再度截断了她的话头:“宫宴之中,你身为重臣之女本该做出表率,而不是在是非曲直尚不分明之时就咄咄逼人,妄加猜测,毁人名誉。适才见局势明朗,朕本不想插手这些闺阁琐事,只留待皇姐处置,但你却是不知悔败,竟想出手伤人。项绮罗――”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纵是剧痛兼惊愕之际,项绮罗依旧忍不住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可竟是在这种处境下…… 宣长昊不知她绮思绵长,兀自说道:“项绮罗,你实在让朕寒心。项将军一生磊落,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比起严厉的斥责辱骂,这实在是极轻极轻。但这淡淡一句质问里所包含的质问与审视,却立即让项绮罗煞白了脸,强忍疼痛慌张辩道:“陛下,臣女之前不过一时心急,已向明小姐道过歉了。但明小姐却是分毫不为所动,任由那那姓陈的小人信口雌黄,污蔑臣女。臣女情急之下,想要拉住明小姐分说明白,不想却被陛下误解……陛下,您当真误会臣女了!” 伤痛之下,她声音十分凄惨,配着楚楚可怜的表情,再含泪说出这些辩解的话来,确是一副深受委屈的模样,极易教人看得心怀不忍。 但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件事经过的长公主却容不得她这种避重就轻、甚至有些颠倒黑白的自辩。因知道宣长昊向来敬重项烈司,生怕他为了顾念君臣情谊轻易放过了项绮罗,让明华容受下委屈,在他开口之前,长公主先道:“项绮罗,你之前只是想拉住华容么,怎么本宫看你分明是手掌外翻,一副想将她推下去的样子?再者,听不听陈江瀚的辩白,原是该由本宫来裁夺,你将怨气撒到华容身上,是否表示你对本宫的决定大为不满,甚至――同样想如此对待本宫?” 长公主虽是心地良善,不喜与人争执,但并不代表她不会说话。当下廖廖几句,立时将项绮罗的所有借口都堵死了。项绮罗听得心中大恨,却又不敢露出反对的神情,只能忍气说道:“臣女――臣女知错。委实是今日所见的种种事情太过荒谬,臣女一时情急,才做出了那些糊涂猜测。” 说着,她用恳求的目光看向明华容,哀哀说道:“明小姐,我再次向你认错――长公主乃是仁慈居士,你受她爱重,必定也是心地纯善。求你看在我重伤的份上,发一发慈悲心肠,饶了我吧。” 见她重伤若此还有如此心机,竟仍想将自己攀扯进去,并且还连长公主都拉扯上了。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岂不是要被她安一个没有仁慈之心、外加给长公主抹黑的帽子? 若是换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被这句话一顶,就算再怎么不甘愿,大概也只有假意应允了。只可惜,项绮罗遇到的是明华容,前世她打理商号时,扯皮推诿的事情不知见了多少,早是游刃有余。当下她目露微讽之色,面上却是一派不解,说道:“项小姐,难道你刚才没听到公主殿下的话么?今日的事务,本该由她来裁夺决断,而且此事干涉到密谋祸乱内闱,想来殿下必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事到如今,已不再是你妄言污蔑于我,向我道个歉便能消抹一切那么简单,而是触犯到了皇家的底限。毕竟,若是放任不理,往后难免教人轻视了皇家,让那些小人以为可以随意在宫中玩弄诡计,横行无忌。如此,置皇室尊严于何地?” 项绮罗不意自己十拿九稳的台阶竟被明华容这么轻易就顶了回来,并且还顺手给她添了个祸乱内闱的罪名。纵是已领教过明华容的锋芒,当下也忍不住气得周身微颤,反驳道:“谁――谁玩弄诡计了?” “我只是说殿下该会彻查此事,却并未明指是项小姐你所为啊。”明华容柔声说道,“我也相信陈江瀚只是胡说八道,但他如此言之凿凿,又有理有据,少不得要查上一查。其实,这对项小姐来说也是桩好事呢,这么做的话,岂不是彻底洗清了你的嫌疑么。” ――哪里是什么好事!分明是催命!她在宫内能调度的人手并不多,洛丰院做下的那些布置多少有些破绽。一旦被追究起来,就算自己没有与陈江瀚沆瀣一气,在外人眼中也是差不多了!而且今日出了这事,陛下还会再选她为皇后么?不,再不会了! 别的事情犹可,但一想到宣长昊将挑选别的妙龄女子入宫为伴,独独撇下背负罪名的自己,项绮罗心内对明华容的憎恨顿时膨胀得无以复加。愤恨之中,她之前勉力维持、尽量做出的柔弱美丽模样亦被充满恨意的扭曲表情所取代。 那副模样看得宣长昊心头暗惊,印象里,他所认识的项绮罗一直是个面带得体微笑,进退有距,一举一动皆极有分寸的少女。他万未料到,她还有这样暴戾阴鸷的一面。 一想到她与纯净善良的燕初竟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宣长昊心中便很不舒服。也正因为这点,他原本顾及着项烈司的反应,有些想要息事宁人的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打消了:“皇姐,朕不便插手这些事情,一切便劳烦你处理了。还有――今日在场之人不准外泄半字,否则视为同罪。” 宣长昊在心内反复告诉自己,最后的吩咐只是因为念及到项烈司的颜面,刻意压下了第一个反应:外人不知底里,见自己为明华容这罪臣之女而动怒严惩项将军的女儿,难免生出诸多猜测,他们不敢非议自己,便会将矛头对准明华容。以她现在的处境,这些无谓的针对能少一点也是好的…… 长公主隐约察觉到了宣长昊冷淡表象下的那一份袒护,不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道:“陛下请放心。” 得到她的保证,宣长昊微微颔首,不再理会因这禁口令而被吓得花容失色的一干小姐,径自振袖而去。行到距明华容数步之遥前时,他略顿了一顿,终是选择了从另一条路离开。 但明华容适才唇角含讥,在项绮罗的曲意陷害面前毫不退让的情形,却像是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却。而适才那近乎逃避的本能选择,却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些长久以来,刻意被压制下去的东西。 是谁让他不假思索便插手了本不该由男子出面的少女纷争?是谁的一举一动总能吸引住他冷淡的视线?又是谁能让向来铁面的他对某些明显的疑问视而不见―― 思绪纷乱间,宣长昊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乐景宫极偏僻的一隅,立于新冒嫩芽的紫藤花架下,负手默然无语。 正在这时,先前在阁楼时领命出去的灰衣人倏然出现在他身后,行了一礼,禀报道:“启禀陛下,属下适才奉命到清梵殿的厢房检搜了一遍,除了这柄短剑之外,并未发现别的异样事物。” 短剑? 纵是宣长昊满腹心事,听到这话也不由得一愣。他接过下属呈上的短剑,细细端详。单看这剑鞘倒是质朴,除以以古铜雕凿出的阴纹装饰之外,别无他物点缀,颇为古朴端方,大气凝重。宣长昊看了那陌生的饰纹片刻,最后目光凝在剑柄末端处镶嵌的一颗纯澈透明的宝石上,久久不曾挪开。 过得许久,他才轻声说道:“隋侯珠……据传百年前为景晟皇室所得,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不意今日却在这里看到――” 如果明华容在场,她一定会很惊奇:当初她认不出来历的那颗宝石,竟然就是大名鼎鼎,只存在于传奇之间的至宝隋侯珠。此珠来历实在太过罕有,又早已绝迹人间百年,难怪她对面不识。若非宣长昊早年曾在皇室收藏的孤本上看过,现下定然也认不出来。 但对着这颗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的宝珠,宣长昊心头既无乍见至宝的惊喜,亦无讶异。虽有许多疑问,但他心间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他又看了那短剑片刻,突然将它抛掷给仍自跪着的下属:“马上送回去。” “是。” “记得不要现出痕迹。” “属下领命。”灰衣人起身鞠了一躬,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此时太阳已移至天空正心,却因被乌云蔽挡,阳光反不如之前来得澄朗。但宣长昊立于略显阴霾的蓝天之下,心间却是从未有过的空澈澄明。就在刚才,就在他认出隋侯珠,意识到明华容或许可能与景晟皇室有关,而她数次为自己出谋献计的举动背后说不定另有所谋的时候,他也同样意识到,无论明华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想要对付她。 无论任何事。哪怕事关江山社稷,他也只会不动声色地、加倍用心地安排人手去彻查,将可能的危险排除于外。但,他都不会动她。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是极大的危险。可是对于一个曾经心如死灰的人来说,这却又是极大的幸福感。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帝王的身份永远排在人的身份之前,时时刻刻提醒他,该摒弃一切喜怒哀乐,万事以江山为重。 若令他怦然心动的只是像燕初那样单纯的女子倒也罢了,可明华容是截然不同的。她看似驯服,实则独立,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她与一切想要欺辱她的人针锋相对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锋芒,耀眼却不刺目,蕴含着一触即发的危险,但却又诱惑着被她吸引住视线的人,想要多了解一些,再了解一些。 宣长昊早就觉得她绝非明守靖一介腐儒能养出的女儿,目下看来,即使说是景晟派来的间客也不无可能。或许正是因为潜意识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一直不肯直视内心,多次漠视忽略了心中生出的情愫,只为了避免这一刻的为难之局―― 他该怎么待她? 是担起一个帝王应有的责任,彻查她的来历与动机,尔后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还是听从内心做为一个男人的心声,对种种疑点视而不见? 又或者,该用一个两全之法:斩断她的羽翼,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她留在身边。如此,既能满足自己的心愿,又尽到了应尽之责。 看似简单的决择,向来杀伐果断的宣长昊却迟迟不能做出决定。不期然间,他再一次想起每次明华容在侃侃而谈时,虽然表情淡淡,但眸中却有微芒流转的模样。 ――如果被禁锢,被幽闭,她眼中的神采都会统统消失吧。那个自己为之怦然心动的明华容,将会彻底死去吧。徒留一具美丽的躯壳,又有何益。 宣长昊伫立半晌,不由自主往偏殿的方向看去。虽是隔了重重飞檐宫墙,他仍能在心中勾画出那里的每一根廊柱、每一盆花草的模样。那是他心爱之人在宫内待得最久的地方,即便她已香消玉殒,但每当有什么烦忧之事时,他依旧忍不住会到那里寻找些许慰籍,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凡有心事,总要多看一眼那里。 但这一次,他视线甫一看向那边,旋即便像被刺痛一般急急收了回来,心头纷烦更甚,久久理不出头绪。 152 暗杀旧事 宣长昊离开之后,先前被他气势震住的小姐们慢慢缓过劲儿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适才应该是在某处不动声色地审视她们的,不禁纷纷懊恼:刚才全被这场好戏吸引了注意力,以致露出诸多失仪之处,定然是入不了陛下法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转念想到今日既出了这等事,陛下多半是没有心思再挑选贵女,待到改日再行甄选,自己说不定还有机会,这才又稍稍安心。只是,念及种种事情都是项绮罗生出的事端,不禁又向她怒目而视,心内直埋怨她搅乱了这场花朝宴,同时也免不了好奇,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若在平时,项绮罗定是受不了这种满含恶意的打量,但她此刻已再无暇理会这些人的审视与讥讽。从宣长昊转身的那一刻,她便像被抽走了脊骨一样软倒于地,唯有一双眼睛痴痴看着他的背影。末了像是不甘心一般,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她一时忘了她的手已被宣长昊用暗蕴内劲的平安扣打成重伤,伸出的手腕除了疼痛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剧烈的疼痛唤回了她的些许神智,将她从一片凄然里拉了出来。恰好这时,长公主身边的宫女走过来对她说道:“项小姐,殿下有命,在事情彻查清楚之前,您先在淑文院待着,不得擅离,也不许家人过来探视。请您这便随奴婢过去吧。” 宫女说得虽然客气,但语气中的强势却是不容置喙。项绮罗本就是娇生惯养,现在又正是满心惶惑,哪里受得了这个,闻言立时尖声说道:“我早说过我没有罪!是那姓陈的污陷我,为什么还要如此待我?!” 听到这话,适才宣长昊在场时一直匍匐于地,生怕惊了圣驾的陈江瀚抬起头来,满面沉痛地说道:“草民与项小姐从未见过面,亦自认从未得罪过大将军府的人,委实不知项小姐为何要百般设计陷害在下,现在却又矢口否认。” 以项绮罗的性子,平时肯定不屑于与陈江瀚这等身份的人说话,但事急从权,当下她也顾不得许多,草草拭了一把额上因疼痛而流下的冷汗,切齿道:“姓陈的,我才想问你:你这般锲而不舍地攀咬我,是受了谁的指使?” “项小姐既然敢做,为何又要否认?草民早说过并不认识你,而您的身份与草民亦是天差地别。既无新仇,亦无旧怨,何来攀咬之说?况且,以草民的微末之身,若敢做这陷害将军千金的事情,那岂不是以卵击石么?蝼蚁尚且偷生,草民既无死志,又怎会做这自寻死路之事?” 相较被打击过度兼有伤在身,已然不复平日冷静的项绮罗,陈江瀚却是要从容得多,这般有条不紊地将利害关系一一陈明,更能取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可。注意到四周的人都露出赞同神色,项绮罗心中又急又恨,另一只完好的手顿时深深揪紧裙摆,几不曾将厚密的衣料扯坏。 她刚要再度反驳,却听明华容淡声说道:“二位各执一词,在这里便是争到天黑也辩不出个对错来。好在今日之事还另有人证――稍后公主殿下可着人审一审那指证我的宫女,问一问她,那番信誓旦旦说我自称有所倚势而胆大妄为的话,究竟是谁教的。再者,此人能在宫内做出这种种布置,可见身份必定不凡。只要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相信定能水落石出。” 她说话时连看也没看项绮罗一眼,但听了她的话,众人的视线却情不自禁再一次向项绮罗转去:相较商贾之身的陈江瀚,项绮罗却是经常出处宫帏,更容易做手脚。再者,就像陈江瀚刚才说的,他又不是得了失心疯,既无利害关系,为什么会想要去攀咬项家的小姐?倒是项绮罗,之前处处针对明华容,虽然不知原由,但她容不得明华容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虽然暂时未有实据,但在众人心中,十人已有九人认定,今日这场构陷,乃是项绮罗一手策划的。 但听了明华容的话,项绮罗却是再度气得愤盈胸臆。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能保持冷静自持,进退有据,但在按捺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却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来。当下她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明华容,想起刚才宣长昊冰冷的话语和斥责,还有众人轻视嘲讽的表情,心内顿时杀机四起,只觉不杀了这人,实在难泄她心头之恨,亦不足以补偿她今日所受的种种羞辱。她发誓一定会杀了明华容,就像当年杀了……一样! 项绮罗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连旁观者看了都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长公主见了,立时皱眉将视线移开,命宫人速速将她押去淑文院,又着人将陈江潮、杜唐宝,以及那两名涉事的宫女带下去后,关切地看向明华容:“华容,你没事吧?”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民女无恙。”明华容转向长公主,福了一福,说道:“只是,民女实在惭愧,竟不知是在何时开罪了人,以致闹出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败了您今日的雅兴。” 她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在场之人都是一路看过来的,哪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见她竟能将被污陷与人有染、放荡不贞的事情如此淡淡带过,心内不禁都对她的大度与镇定生出钦佩来。之前那些对她心生不忿的人亦是有所改观,看向她的眼神皆变成惊叹与敬服。 对于她们态度的转变,明华容倒不是很关心,左右这些人怎么看她,都与她关系不大。现在,她在意的却是―― 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颗曾滚到项绮罗裙下、之后又在混乱中被踢到草丛里的珍珠,明华容说道:“公主殿下,论理宴席未散,民女本当陪着诸位小姐,但民女实在是有些累了,加之衣裳湿污,实在有碍观瞻,亦当下去更衣梳洗,还望殿下准许民女先行告退。” 长公主本就心疼她受了委屈,这等小事,自是无有不允。得到首肯,明华容没什么诚意地向众人致了歉,又被之前一直插不上嘴的卢燕儿拉着急急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因为长公主喜静,清梵殿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加上今日有不少宫女随行侍奉尚未回来,就更加冷清了。明华容回到厢房,推说要小睡一会儿,刚打发了随行的宫女,便不出意外地听到房间再度被打开的声音。 迎着捷步而来的红衣少年,她有些无奈道:“就算宫内无人,你也不必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吧。” 不请自来的自然正是姬祟云。乍然看到连日不见的心上人,他与生俱来的那种飞扬锐意的气度在刹那之间似乎变得愈加耀眼。他定定看着明华容,笑吟吟说道:“每次来见你都得翻墙跳窗,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走大门。今日机会难得,你就让我遂一次心愿又何妨。” 这话里半真半假的埋怨和期待倒让明华容不知该如何接口了。说起这个,她不免油然生出几分内疚:自己的事情尚未处理完,这种日子只怕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少不得要让他继续扮宵小,飞檐走壁地爬墙跳窗了。 其实姬祟云只不过喜欢开玩笑习惯了,随口一提而已。在他心里,明华容能默许两人间有进一步的发展,已是教他喜出望外。这件最大的大事搞定了,余者不过是鸡毛蒜皮而已,漫说是让他爬墙,让他天天爬山他也乐意之至。 当下端详了一番明华容的面色,见她神情如常,并无异样,姬祟云才放下心来。好不容易把越老越像个顽童的师傅哄开心了,抽了半天空进宫来探望明华容,没想到刚一照面就发现她正被一个女人威胁推搡。虽然及时出手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危机,但姬祟云仍然不可避免地生出一阵后怕与担忧。纵然知道自己看上的人不会弱到连这种场合都应付不了,但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度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慌张与担忧,他忍不住想要劝说几句,让明华容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但转念想到她的倔强和强硬,迟疑片刻,终是咽回了涌到唇边的话语。他太清楚这女子的固执,况且若是说得太多,难免有管头管脚之嫌,会让她不开心。不如就由自己多加留心,暗中保护于她,也是一样。 ――不过,师傅一日不走,他就没办法成天跟在她身边,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又要麻烦甄老么?说起来,以前贪玩的师傅每到一个地方,待上一阵子便要嚷嚷着没有新鲜感,再赶到别的地方去玩,怎么这次竟会在除了人多其他地方都平平无奇的昭庆帝京待了这么久?莫非,她也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一念及此,姬祟云不期然又想到了适才在乐景宫内见到的那个人,原本明朗的笑颜立即带了阴霾,虽然立即又恢复如常,但明华容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明华容问道。 她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那一幕担心,刚想安慰他说自己没事,却见姬祟云迟疑了一下,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刚才那个金冠黄袍的年轻人,就是你们的皇帝?” “不错。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姬祟云顿了一顿,才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我有个表兄,本是景晟的皇子?” “……记得。”明华容神情有些微妙,因为她不只记得他的表兄贺允复,更记得当时自己生出的那份违和感:为何此人迟迟不肯报仇雪恨,反而找了个大有破绽的借口一拖再拖? 满腹心事的姬祟云一时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长眉微拧地说道:“那天我离开后,无意听朋友说起,他长得和你们现在的皇帝很像。原本我还有些不信,但今天无意一见,才知道他们当真是像极了。如果站在一起的话,说是亲生兄弟也有人信吧。” 听到这话,明华容不禁一惊。论理宣长昊与贺允复毫无交集,这般相像说不定只是巧合。但她深深知道,在权力圈里没有巧合,哪怕是看似偶然的东西,背后总有千丝万缕扯不脱的关系,更何况是两国的皇储竟长得如此相似,说不定其后便藏有一个惊天之密。 她正犹豫要不要将对贺允复的疑惑说出来时,只听姬祟云又说道:“而且……当年与逆贼贺绪川联手,里应外合血洗景晟皇室的贺允德,当初也曾见过宣长昊。小小容……”他苦笑着抬起头,看向明华容:“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更可怕的是,我觉得表兄似乎也有问题。三年多年你们陛下登基时他就在昭庆帝京,也曾亲历那场大典。我记得按昭庆的规矩,新帝登基需要在祭祀完城外的帝陵之后,在朱雀大道前乘坐没有顶穹的八骏宝车回宫举行继位仪式,也就是说,有不少人都能看得到新帝样貌。我表兄肯定是见过他的,但……我却从没听他提起过你们皇帝和他长相绝似之事。如果不是……” 说到这里,姬祟云微微摇头,没有再接下去。但他的未尽之意,明华容十分清楚:如果不是别有隐情,又怎会避而不谈? 见他自己已想到了这一点,明华容立时有了决断:“其实那天听你说完你的事情后,有一点我很奇怪:史上像你表哥这样处境的皇家子弟也不算少,而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在具备了实力之后,第一时间杀死作乱的叛党,夺回应有的一切,再昭告天下。但你表兄却不是这样,他坚持要正大光明地取回他应得的东西。但恕我直言,这想法却是舍本逐末了。如果说他暂时没有实力,只是以此为借口来凝聚人心的话,倒也说得过去。但我听你所说,你们早有了雷霆一击的实力,但他却执意不肯让你动手。这其中――恐怕颇值得玩味。” 听罢明华容的话,姬祟云身躯一震,立即认真思索起来。这并不是因为他不若明华容聪慧,所以想不到这一点,而是人往往会对亲近的人抱有无条件的信任与盲从,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除非特别反常的事情,否则不会特地花心思去推想这里面的不合理之处。对于姬祟云来说,贺允复正是仅有的几个能让他全心信任的人之一。加上景晟毕竟是贺氏的江山,所以对于贺允复的决定,他虽有不满,却是从未想过会别有内情。 但一旦被人点明个中关窍,再回想长久以来、每次提起复仇时的情形,姬祟云立即发现了许多曾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随着回忆的不断深入,他面色也越来越凝重,最后,他惯常的飞扬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杂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沉重。 他向来无意在明华容面前掩饰作伪,当下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便将心内的疑惑说了出来:“这的确很奇怪,但我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最为敬重的父皇母后,他的妹妹和弟弟,统统在那一场宫变中死了。他和我一样,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这些年来,每一次看到活死人一般的母亲,我就抑制不住想要冲入宫中,将贺绪川斩成碎片的念头!可是表兄――他为什么要忍耐下来,还找了那样一个借口来阻止我的行动?难道世上有什么事情是比报仇血恨更加重要的吗!” 姬祟云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几乎是低吼一般喊了出来。这异样的声音传到外间,立时就有宫女前来担忧地询问明华容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明华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隔着门扉打发走问话的宫女后,她不禁担忧地覆上了他无意识间紧紧握起、青筋暴凸的拳头,像是想要镇定他的情绪一般。 感受到她掌间温凉的触感,姬祟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为了平缓情绪,他无意识地低声念着那天晚上离开叶修弘家之后,因为心生疑窦而查来的资料:“……永平三年夏,贺允德随国使觐见昭庆皇帝,彼时宣长昊在御前为一名叫做明守承的言官作证,证实他所弹劾的高官之子纵马伤人一事乃是自己亲眼所睹――” 明华容原本还在奇怪他在低声说些什么,不意凝神一听,竟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她心脏顿时一缩,似乎在这霎那间,摸到了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真相边缘。不顾姬祟云正沉浸在思绪之中,她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提到谁?明守承?” 姬祟云知道明华容并不是会轻易大惊小怪的人,既然这么问了,那便一定有她的用意,便解释道:“这是我托朋友从鸿胪寺找来的卷宗,你知道,那里是接待他国来使的地方,但凡有所记录,也是存在那里。我请他拿来的这份资料,说的便是十五年前贺允德觐见你们太上皇的一些细节。当时是在御书房,太上皇在等待使臣的时候,一个叫明守承的言官突然求见,就早朝时被驳回的一封弹劾奏章提出新的证据,说有位小皇子可以为他作证。太上皇本想立时打发了他,但此人刚直木讷,毫不理会太上皇的暗示,和愿做人证的皇子宣长昊一起进了御书房后就立即开始陈情上奏。贺允德过来时他们仍在御书房,太上皇只好让他们给使臣见礼,也正因为如此,贺允德才会看到了宣长昊。” 待他说完,明华容才慢慢呼出那口屏了许久的气,带着几分愣忡说道:“十五年前――正是明守承被杀的时间!” ------题外话------ 多谢18760970977和carongliu两位亲的月票~ 153 囚禁渣爹 虽然近来对当年的事情有所疑问,但时间仓促,加上连日陪伴师傅,实在无暇仔细追查,所以姬祟云并不知道明守承已死之事。闻言不禁神色微沉,问道:“他已经死了?” “不错,而且正好就在那个时候――”明华容立即将自己所知道的、有关明守承的死因简要说了一遍。 她的母亲是被父亲伙同继母设计害死,这件事姬祟云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却不知,明守靖之后竟将撞破他恶行的兄长明守承也给暗算了。纵然是遍经风浪,听罢之后,他看着明华容,一时之间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心内怜惜之意又重了几分:自己虽然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但关于双亲,关于家庭的记忆都是温暖美好的,可明华容却不但从未享受过半分家人的关怀,更有那样一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和蛇蝎心肠的继母,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这略一分神的功夫,只听明华容又说道:“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周姨娘用计逼出真相的那天。白家人也在场,之前他一直是袖手旁观的,直到提起明守承之死,才突然出头发话。虽然他找了借口掩饰,但我瞧他那意思,只是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这件事上拉开,让别人都以为明守承只是因为知道了我母亲的死因、所以才被白思兰害了。” 姬祟云乃是一点就透的人,当下立即接道:“但你认为明守承之死另有原因?” “是的,虽然我曾向元宝――也就是美人煞详细打听过当年的事情,但时隔日远,我次日又匆匆进宫,所以一直没有进展,至今没有打听出这个缘故。” 若在平时,姬祟云肯定要为美人煞的新外号乐不可支,但现下他却没有这个心情:“十五年前贺允德随我国使臣到昭庆觐见……莫非他们一起发现了什么?但会是什么事情,使得一个大臣被杀,又让一个皇子回国后与叛逆联手谋反?” 这赫然又是一个新的疑问了。明华容紧蹙蛾眉,将碎发掠到耳后,沉吟不语。本以为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发现,没想到在新线索之后,却生出了更多的疑点。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年人事皆已飘零,但白家人一定知道真相,说不定明守靖也知道。看来,我得抽回离宫一趟,回去问问了。” 姬祟云道:“若你不方便,那便由我――” 明华容却微微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还是我去吧,我熟悉白家的人事,也了解他们的性情,做起事来必定更加得心应手。我早就准备好好盘问明守靖和白氏一番,只是之前时机未到罢了。如今算来,我已经把明守靖晾了那么多天,算算火候也差不多了。而且,白氏一直不肯回家,情愿龟缩在个小破院子里,多半也是知道什么的,就看我如何从她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了。” 说起这些,她十分从容不迫,一副早有准备,成竹在胸的样子,但姬祟云却犹不放心:“你既有把握,我也不拦你。但你动手时务必叫上我,也好有个帮手。” 明华容早习惯了独来独往,听到姬祟云说要帮忙,心内却不再似前几次那么抗拒,反而生出几分暖意。她向他微微一笑,说道:“既是如此,明日我便去请旨出宫。明家迁出官宅后一直住在风竹巷那里,一旦得了准日子,我会传话出去,让他们提前一日在外墙画一个三角标识,你可以早晚差个人到那里看一看。” 两人又讨论了些细节,便彻底将事情敲定下来。只是商议既定,姬祟云却又笑叹道:“那些话本戏台上说到年轻男女私下相会,都是百般暧昧千般旖旎,可我们每次见面,似乎都是在正正经经地讨论事情。是不是太辜负这大好光阴了?” 明华容端起茶来正准备喝,闻言剜了他一言,凉凉说道:“却不知姬公子想要如何暧昧旖旎?且说来给小女子开开眼。” 被她一瞪,姬祟云立即别过头去,干咳了两声,说道:“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听见。” 明华容轻哼了一声,这才开始慢慢品茗。她并非天真无知的少女,自然听懂了姬祟云这调笑的话语。只是,她虽然不是一本正经、视男女之事为毒蛇猛兽的道学先生,却也绝非轻浮之人。有些玩笑可以开,但,不该是现在。 ――那么说,待成亲后就可以了? 脑中倏然滑过这个念头,明华容险些一口茶呛到气管里,好在及时忍住,没有酿成惨剧。只是……她不禁偏头看着那自知说错了话,正规规矩矩坐在那里陪笑的少年,心中十分不可思议:莫不是被他施了什么邪术?否则自己怎会突然考虑起以后来了? 姬祟云并不知道她心里的纠结,见她看着自己久久无语,还以为她是余怒未歇,连忙露出个夸张的讨饶表情,又拿起桌上的茶壶,说道:“明大小姐,在下知错了,这便斟茶认错。您大人有大量,喝了这杯茶,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好不好?” 明华容正自沉浸在思绪中,虽然听到了他的话,却是没有反应过来。见姬祟云提着茶壶过来作势要斟,下意识地便是一躲,姬祟云虽然及时收势,却还是倾倒了一滩茶水在桌上,并有些许飞溅到明华容的手背衣袖上,浸得一片湿润。 赔罪不成又犯错,姬祟云懊恼得直想叹气,一边郁闷以自己的身手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边赶紧取出帕子替她擦拭茶渍。 直到感觉到被他用温暖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手,明华容才自沉思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刚要甩开,却听他说道:“你不要动,马上就好。” 姬祟云手指修长,关节微凸,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予人一望便生出可靠的感觉。此时将明华容的手捧在掌中,愈衬得她的手纤秀细窈,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了似的。姬祟云起先并未起别样心思,只是单纯地替她拭去沾上的茶水而已。但随着柔软的巾帕在她掌间游走,那一处处原本被水渍洇晕得有些模糊的陈年旧伤,一一变得清晰。虽然伤痕已然浅淡,虽然早就知道明华容早年生活得十分艰难,但看到这双本当完美无瑕的手上竟有这么多难以磨灭的伤疤,再想到它的主人之前遭受过的种种磨难,姬祟云心内仍旧不可避免地涌上阵阵心痛,与此同时,有些话语伴随着涌动的情感,在胸膛如潮起伏,急切地想要找一个出口。 他虽然自幼习武,但诗书并未落下,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博论滔滔。但当下捧着明华容的双手,他脑中却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华丽的字句,那些澎湃的思绪在体内酝酿半晌,最终只凝成短短一句话:“小小容,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认真说来,这连句情话都算不上,比起陈江瀚那些花文锦簇的书信,比起瑾王那些刻意体贴的话语,它显得分外平淡,几乎有些平平无奇。但明华容听在耳中,却觉得这是此生自己听过的最动人的话语。它凝练了所有对未来的期许与承诺,质朴无文,却让她的心房瞬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空隙。 所谓大音希声,大爱无象,当如是。 明华容与他对视片刻,最后慢慢自眼中沁出笑意:“我知道了。” 次日,帝京街头。 一辆马车驶过街道,酒楼临窗的那桌客人恰好正在讨论着什么事情,大概是酒意上头,声音十分响亮,有几句连街上的行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依我看哪,明守靖失踪或许根本不是那些刁仆干的,说不定他是怕陛下再加重责罚,便伪造出被人劫持的假象,不知躲到了哪里,以期逃避惩处。” “很有可能,不过,那他也太胆大了吧。” “他胆子不大,如何又会渎职被革职呢?自本朝开国以来,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啊。说起来,咱们陛下倒真是仁慈,细数前朝和史书上,但凡被革职的官员,基本都逃不脱充军流放、籍没家产、株连三族甚至九族,但咱们陛下却只问责了他一个,可谓是法外开恩了。” “就是,明守靖居然不知感恩,还干出这种畏罪潜逃的勾当来,就不怕引得陛下雷霆震怒,发作他的家人吗?” “听说他以前还蛮孝顺他母亲的,如今却丢下六七十的老人家独个儿逃了,真是让人唾弃。不过,能让他不顾亲人也要逃……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说不定是早就贪污了一大笔银子藏起来,见势不妙就溜了。” …… 车中人听到这不着边际的猜测,不禁淡淡一笑。这时,马车转进夹巷,又穿过几条窄道,最后驶进一所不起眼的小院。 马车进了院中停靠稳当,车夫跳下车辕来,掀开头上的斗笠,赫然竟是改为男儿装扮的元宝。他平时着女装时显得十分美貌,但一朝恢复男装,却很有几分男儿的硬朗气质,再无半分女气。 “就是这里。” 他走到车厢旁,伸手将车帘一揭,沉声禀道。 随着他的话语动作,车内之人探头打量,赫然是明华容。今早她出宫后,只请宫车将自己拉出朱雀长街,便打发了宫人们,只说自己定会按时在日落前赶回去。宫人们只当她是不想让太多的人看到明家落魄的样子,便都同意了。之后她走到附近的一条僻静街道,乘上了元宝早就备在那里的马车,却没有去老夫人那里,而是先来了这边。 跳下车来,她打量了一番院内光景,点了点头:“这地方挑得不错,他人呢?” “当然是照你的吩咐,关在地窖里,每天按时享受你为他准备的东西。”说到这里,元宝神情有些古怪:“我近来被青玉看得紧紧的,不便时常过来,所以倒没再见过他的情况。只是我一直很好奇,你用这种古怪法子折磨他,你确定他真会痛苦么?” 明华容淡淡一笑,说道:“我早说过,折磨人最深的酷刑并不在于施诸肉身的痛苦,而是源起本心的心魔。他是否痛苦,你等下去看看他,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们已逐渐走近了院内唯一的二层小楼,只听房内隐隐传出异响,却听不太分明。直到站到窗脚下,才能听清那里面发出的竟是问好声、倒茶声、小二报点心、茶博士翻茶牌等等,加上间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分明就是一处茶楼! 这时,只听里面蓦地有惊堂木一啪,随即又响一起个微显苍老但依旧响亮的声音:“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又给您说书来喽。这回说的仍旧是帝京内某个状元尚书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杀妻弑兄,最终苍天有眼,善恶有报,被革职问罪,又落在仇家手中被百般折磨的故事――” 接着,那说书人娓娓道来,竟与明守靖的真实经历分毫无差。更兼说书人用词通俗直白,将事情编排得起伏跌宕,再配上他时而惊愕,时而沉痛,时而痛斥的语气,将整个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听者纷纷对明守靖的狠心薄情痛骂不止,有些心软的妇人甚至啜泣出声,个别激愤的甚至高声说若明守靖落在自己手上,定要让他吃尽苦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书人正讲到明守靖杀死发妻的恶行被兄长知晓时,屋外忽然传来两声鸟啼,那说书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信号似的,语气一转,干脆利落地就收了尾:“各位客官,小老儿这出书今日便到此为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刚落,屋内的一切声音便统统消失了,仿佛刚才还高堂满坐的客人刹那之间踪影全无。无论是适才还在为故事里的苦命女子不平落泪的妇人,还是为明守靖的心黑手狠气愤不已的青年,似乎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外间驻足聆听的明华容却是一派平静,并不因之讶异。目光落到满面惊讶的元宝身上,她笑了笑,说道:“人还是你找来的,怎么还这样奇怪?” 听到她的话,元宝浅浅呼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推开了房门。只见房内空空如也,除了一张案几,一把高椅,与一位精瘦的老者之外,再无其他人。先前那些高谈阔论的客人,殷勤张罗的小二,竟是统统不曾存在过。 元宝看着那位老者,慢慢将刚才的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完:“我只是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罢了。” 看到元宝,那老者略带讨好地笑了一笑,说道:“公子,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小老儿今日的书刚刚说完了。” 元宝微微颔首,说道:“很好,你明日准时再来便是。说定的每月十两黄金这个月月初已付过一半,待月末便会将余下的给你,只要――” 老者连忙说道:“小老儿省得!公子放心,小老儿绝不会将这些事情往外提起半个字!” “你去吧。” “是是,多谢公子。” 待老者离开后,元宝说道:“你让我找来这位精擅口技的老人家,又做下这般布置,就是想每天讲故事给明守靖听?你觉得这样就能折磨他?” 明华容道:“换了个脸皮厚的人,肯定不会。但以他那种好面子如命的性格,一旦得知自己做的好事被天下人都知道了,一生苦心经营出来的清贵读书人形象被彻底打破,心里肯定会觉得无地自容,羞愧欲绝,多半还会生出恼恨待死的念头。如果能一了百了倒也不错,只可惜――他偏偏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每天又被喂下掺了迷药的饭食,昼夜不分,晨昏颠倒,待到醒来的时候,耳中听到的又尽是将他所做的一切剖白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话语。这种情况下,他不疯才有鬼。” 说着,明华容伸手抚过堵住门窗缝隙处的厚毡。那是为了隔绝声响,免得惊动邻里而挂上的,事实证明,它的效果十分良好,刚才她从外面一路过来,听到隔壁几个妇女纳鞋闲话,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显然压根不知道每天这里都要上演一场“好戏”。 但听了她的解释,元宝却还是有些半信半疑的,遂决定亲眼看一看明守靖是否真的陷于疯狂。于是,他打开密室的动作不免比平时快了几分。 其实所谓密室,不过是一处用于贮藏菜疏的地窖罢了,只是经过改装后,有一处导音的铜管伸到外面,保证被关在里面的明守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每日的说书内容。 密室里点了一盏油灯,虽然昏黄,但仍可辩认出角落那里有个睡在一床破败棉被里、发须蓬乱的人。在他旁边,一名年纪不过双十,神态十分老成的女子正在收拾碗筷。见到元宝与明华容进来,便丢下东西,上来行了一礼。 元宝目光在伏在角落阴影里一动不动的那个人身上一掠,又向那女子问道:“今日如何?” ------题外话------ 不好意思,今天有个朋友出了点事,一直在安慰她,很晚才开始码文qaq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多谢441036402亲的月票~ 154 渣爹发疯 见元宝问起,那女子立即答道:“知道您今天要来,我便没有给他的饭食掺药,只是在时辰到的时候打晕了他。” 听罢禀报,元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可以走了。” “是。”说罢,那女子提着已经收拾好的食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窖。 自下来后一直不曾开口的明华容不禁说道:“你在帝京倒是诸多人脉。”不止连宫内故人都听他调度,在外面也有这样可靠的人供之驱驰。那女子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但刚才除了行礼之外再没有别的举动,甚至连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这份自律和干练的行事风格可不多见,绝对不可能是随意找来的人。 元宝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好歹我在帝京也待了这些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茶盏,看也不看便将半盏残茶泼到地上那人的脸上。 片刻之后,那人果然喘咳着睁开了眼睛,慢慢蠕动着坐了起来。 虽然他现在蓬头垢面,多日未刮的胡须和纷乱的头发纠结在一起,看上去十分邋遢,一双眼睛也是浑浊黯淡,透着无尽的惶恐与恐惧,整张面孔更是比之前憔悴了许多,短短时间内便老了十几岁。但毕竟是曾朝夕相处的人,明华容甚至不必看清他的面孔,仅凭感觉就认出了他是谁。 而在这地牢之中,本来也只会有这么一个人。 “明大人。”她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明守靖却大大瑟缩了一下,犹如听见猎人拉弓引箭声的动物,然后才战战兢兢抬头看去。当看清数步之外,那锦衣高髻,袖手而立的丽人形貌后,他先是一愣,然后颇不确定地说道:“华容?” “是我。” “你怎么来了……你如今过得不错?”毕竟是富贵堆里过来的人,明守靖一眼便看出明华容现在过得十分优渥。他本以为自己被革职后家里人定会过得大不如意,万没想到明华容居然还能如此体面,并且无论是面色还是气度,都比在府里时还更强上几分。 ――如果是白氏这样倒也罢了,可明华容在帝京内并无其他亲眷,又是谁来照顾她的?莫非,她被什么富贵人家相中,所以才能继续过着好日子?肯定是这样的!她一定是攀上了高枝,然后央求人家寻到了自己,否则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念及此,明守靖立即说道:“华容,所谓百善孝为先,你让为父在这里吃了许多苦头,实在是不孝之至。我念你年幼无知,暂时就不予追究了,你还不快将我带离此处,将功折罪?” 说着,明守靖便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这些日子所吃的饭食与茶水中均参有迷药,他体质又不甚强健,今日虽是未曾用药,但残留堆积的药性仍是令他手足瘫软,连坐都不太坐得稳,更遑论站起。 努力几次均无果后,他不禁动了薄怒,抬头刚想喝问明华容为何干站着不知帮扶一把时,恰好灯芯一动,油灯原本微弱的光亮有一瞬间的暴胀,借着光源,他清楚地看到明华容似笑非笑,一脸讥诮的表情。 那表情看得原本满心急切的明守靖一惊,不知不觉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片刻之后,才喃喃说道:“华容,为何还不带为父出去?” “带你出去?”明华容微一偏头,面上讥笑意味更重,“明大人,你确定要出去么?外头可到处都是你为谋富贵,杀妻弑兄,抛弃女儿的传闻哪。你未露面之时已是人人喊打,若稍后现了身,岂不是要被他们活活骂死、甚至打死?” 明守靖在这不辨天日的地窖里待得久了,又天天听说书先生专为他写的段子,只当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做的好事,心内羞愧难当,日夜不安,甚至连做梦也是所到之处沿途被人唾骂的情形。 之前他刚看到明华容时,以为逃出生天的喜悦让他瞬间忘掉了这份无地自容的羞惭,现在听明华容一提,他原本已露出一丝清明的眼睛再度变得混浊不堪,嘴里却惊叫道:“他们胡说!他们污蔑我!我是朝之栋梁!我是国之重臣!我一生清白无暇,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情,绝对没有!你们为什么要骂我,为什么要羞辱我!污蔑朝廷命官乃是重罪,我一定要让京兆尹将你们统统捉拿下狱!” 说话间,他甚至手舞足蹈起来,像是在推开什么人一样,满面惶恐,甚至还嚷着“别过来”之类的话。 明华容冷眼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折腾了许久,直到他喊得筋疲力尽自己停了下来,才淡淡说道:“是不是明大人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也罢,我就提醒你两句。十五年前,是谁杀了你的发妻颜氏,又是谁毒害了你的兄长明守承?明大人,你可还记得吗?” 随着她步步紧逼的质问,本来已经消停了的明守靖再度发出嘶哑而惶恐的惊叫,他整个人颤抖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抖抖索索地披到角落里,笨手笨脚地抄起脏污不堪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整个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些无所不至的谴责与逼问。 但明华容却仍然没有放过他,依旧不紧不慢地问道:“明大人,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们吗?” “不知道――不是我――反正不是我!”明守靖慌乱的声音从棉被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闷滞感:“我是太上皇钦点的状元公,是天下人敬仰的尚书大人,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那些人统统是在胡说八道!他们是想毁了我的清白名声!”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丧心病狂之事。”明华容微俯下身,与他躲躲闪闪,闪烁不定的眼神对视:“那你当初做的时候,为何没有想到今日?” “我――我当真没有――” 明守靖崩溃一般大叫着,突然伸手向明华容捉去。明华容刚待退后,身旁的元宝却旋身而上,平平将她推开尺许,挡在了明守靖面前。 大概是感觉到元宝的强势,明守靖不敢造次,低声说着否认的话,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这边厢,明华容理了理微乱的长袖,刚待说话,元宝却先向她看了过来,神情微妙而复杂:“他真的有些疯了。(..info)” “怎么?看不过眼?”明华容淡声问道。 “自然不是。”元宝摇了摇头。他不是迂腐陈旧的人,会觉得父亲再怎样作践女儿都是天经地义,亦能够理解明华容想为母亲报仇,讨一个公道的决心。但是……即使当初还是故太子的侍卫时,手上也曾染过鲜血,做过刑讯之事,他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种“酷刑”,不施加分毫暴力,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某些话语,就能将一个人生生逼疯。 看着神情微妙的元宝,明华容轻笑一声,说道:“不过是对症下药而已,若换了你在这里,你必定不会如此。但是他却――”说话间,她目光转回明守靖身上,眼中顿时流露出强烈的厌憎与恨意,“他本就心虚,平生又最看重面子,一旦发现所有的伪装都被打破,简直就像是未出阁的小姐只穿着亵衣在街上奔走一样,除了崩溃发疯,别无选择。” 说罢,她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柔声对明守靖说道:“原来你是被冤枉的么?” 闻言,元宝不禁一愣,旋即又平静下来,抱手站在一旁,全神贯注盯着明守靖的举动,以防他再突然暴起。 但明守靖却被这一句冤枉夺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忙不迭地点头道:“我是被冤枉的!他们嫉妒我高官厚爵,才华横溢,所以才合伙冤枉我!” 虽然他的用词和口吻都十分幼稚,但明华容依旧忍不住为这无耻的自辩感到恶心。略一闭眼,待压下心所有纷烦乱绪后,她才继续说道:“我相信你。” 听到相信二字,明守靖眼内的浑浊立即消减了两三分。他抬头热切地看着明华容,刚要说话,却听她又说道:“但是别人还是不相信,所以你要拿出证据来,让他们也相信你。” “证据……”明守靖再度瑟缩起来,“证据……” “你想一想,是谁下手害的他们?” 明守靖迟疑半晌,始终没有开口。从做了这件事的那天起,他就打算一辈子都把它烂在肚子里,不再告诉第三个人。但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的是,他的头越来越重,迷药药效未去,一点点啃噬着他的清明。终于,他昏昏沉沉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地开了口:“是……是个老婆子。” 明华容语气更加轻柔,简直像在哄劝:“那她是听了谁的指示?” “她……是白氏身边的人,自然只听她的话。” “哦?”明华容眸光一闪,说道:“除此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我和白氏,再没有别人……动手的婆子后来被除掉了……我没有错……夫为妻纲,为了做丈夫的,妻子本来就该无条件做任何事。为了我的前程,她一条贱命……又算得了什么……”说到这里,明守靖的声音已近同呓语。 虽然早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但亲耳听到这毫无廉耻心的无耻话语,明华容依旧气得身体微颤。她撇开元宝因担忧而伸过来的手,厉声问道:“那么明守承呢?他是你哥哥,总不该为了你的前程牺牲吧?” 此时的明守靖已根本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诮之意,闻言只机械地答道:“他……我本来有些犹豫,但思兰说……说……不除不行……而且她向我保证,就算杀了他,也绝不会有人追究……” 纵然越来越接近真相,明华容仍是气愤填膺。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些后悔,没有直接让许镯配出教人神思涣散、有问必答的药来,省得因为听了明守靖的某些回答而动怒。 但她旋即就将这分不悦强压了下去,几乎是一字一句问道:“那姓白的有没有和你说明原因?” “她说,是明守承太过耿直,得罪了别人……所以……” 这答案显然不能教明华容满意。但无论她再如何追问,除了支离破碎的呓语之外,也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了。 当确认明守靖已无法再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时,明华容蓦然转身离开了地窖。 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目,让她瞬间眯起了眼睛,落在元宝眼中,却错认成为某种危险的征兆。于是,他不禁问道:“要处置他么?” 刚才明守靖说什么妻子为丈夫的前途去死是理所当然的话时,他切切实实看到了明华容眼中的杀机,所以才有此一问。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明华容竟然否决了这个提议:“不。” 迎着元宝征询的目光,她理了理略有紊乱的垂发,轻声说道:“他的命还有用――把人的每一分利用价值都榨干再死,这本就是他对我做过的,我自然要还报在他身上。”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元宝已知道了她是走一步至少要看到后十步的人,而且又不喜欢多做解释,闻言便不再追问,只是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回家探亲。我那继母面上有伤,又遭逢巨变,儿女多难,我自然得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她。” 一个时辰之后,换回婢女装束的元宝出现在了明家新置的小院门口。老夫人房内的两个婆子正在狭窄的天井里做活计,乍眼见元宝进来,不由便含酸带怨地说道:“瞧瞧是谁来了,名儿上是个丫鬟,实际却比主子还清闲些,成日大摇大摆地出去闲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可不是呢,如今连我们也要做针线来补贴家用,他倒好,仗着有个好主子,万事不理。若依我说,尽早把这些吃闲饭的撵了出去才是正经,也好给家里再省些开销。” 对于这些尖刻的话语,元宝却好像没听到似的。他随意看了她们一眼,平平说道:“小姐回来了。” 小姐……如今明家的四位小姐里,明霜月出嫁,明独秀表面上被送到了乡下,明檀真则与她母亲一起不知所踪。唯一留在帝京又会回来的,那便只有―― “大小姐来了!”想到明华容在宫内深受长公主宠眷的那些传闻,两个婆子立即满面堆欢,甩下手里的活计,正了正并不歪斜的发髻,连忙迎了出去。但教她们失望的是,明华容却是只身前来,身边并无宫人相伴,所乘的马车也不是宫中制式,只是极为普通的小车罢了。全无她们期盼中的宝马香车,宫女如云的排场。 虽然失望,两个婆子也不敢失礼,一个陪笑请明华容去堂屋,另一个则马上去禀报了老夫人。彼时老夫人正歪在炕上发愁公中的钱越用越少,以后少不得要用自己的体己去贴,正想得满心愁苦之际,忽然听说明华容回来了,立即便来了精神,也不要人扶,落地草草披了件长袄便出去了。 这处院子十分窄小,自是比不得明家原本官邸的排场。明华容进了堂屋后尚未来得及喝茶,便见老夫人急急走了进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父亲可有信儿了不曾?” 明华容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并未听到消息。” 小儿子失踪后,老夫人起初一天就要哭上几场,又日日打发人到衙门去催问结果。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新家的家用又一直让她肉痛抱怨,渐渐的她便不再有精神天天去催问儿子的下落。虽然依旧挂心担忧,但被日常的琐事折磨着,心情始终是不如一开始时那样急切焦虑了。 当下见明华容说没有,老夫人虽然深觉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马上,她便将注意力转到另一件最为关心的事情上了:“华容,长公主有没有赏赐你什么东西?” 明华容道:“没有。” 闻言,老夫人愈加失望了,却又还夹杂着几分不信:“怎么可能没有?长公主那么疼你,皇宫里的好东西又是山堆海垛,她岂有不随手给你一件两件的?你可别只顾着藏私啊,如今家里不比以前了,每日这家里单是吃饭就要开销出不少钱去,我又没有进项。俗话说死水不经瓢舀,再这么着下去,只怕连这破院子也住不起了。如今小辈里就你最能耐,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为我分忧啊。” 其实明家之前虽然遭了哄抢,但到底好东西还是锁在小私库里,至少留了个三四成的家底下来,加上卖大宅子得的钱,一起算下来就是个不小的数目。而自搬出来后,人手削减得几乎只剩下十分之一,一应吃穿用度也不再似在府里时那么讲究,开支自然也是大大缩减了。再者,更遑论老夫人这些年攒的体己尚未动用,又哪里会到她说的这般田地。老夫人只不过是借着哭穷,想榨些油水罢了。但凡她有一两分为自己着想的心肠,便该想得到在皇宫那种顶红踩白的地方,日子想过得舒坦些就不能断了打赏的银钱。甚至连后宫有品级的嫔妃,有时也需得娘家补贴用度。可老夫人倒好,竟还指着自己一介白身搜罗了钱财回来给她。 想到这里,明华容语带嘲讽地说道:“大概因为长公主是居士吧,所以不太讲这些俗礼,赏赐什么的,从来没有过。不如我回去后同长公主说说,让她改以俗礼待我?” ------题外话------ 感谢tangtang0413亲的月票~ 155 白氏怯惧 明华容说的本是嘲讽的话,但求财心切的老夫人竟是生生没听出来,居然顺势叮嘱道:“那你可千万记得这话。(..info无弹窗广告)对了,莫忘了装得小意勤谨些,好教长公主更喜欢你。她可是皇帝陛下唯一的姐姐,只要讨了她的欢心,日后你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见老夫人如此昏聩贪昧,不仅是明华容,连向来很少有表情波动的元宝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华容懒得跟她再敷衍下去,说了声要先去歇息会儿,便径自走了。徒留老夫人一个在屋里拉着婆子絮絮地抱怨:“往日瞧她是个聪明的,谁想到其实是个糊涂人,放着那么好的机会也不知为家里多挣点东西。” 来到旁边的跨院,明华容尚未踏入,青玉等人便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小姐!” 见到她们,明华容总算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将她们一一端详了一遍后,却不由自主微微皱起了眉头:“瞧你们这光景,竟比在家时瘦了好些。” 青玉连忙说道:“没什么,只是开了春减了衣裳,所以瞧着没有冬天穿的厚实的时候胖了。” 但旁边一个小丫头却插嘴道:“难得小姐回来了,姐姐又何苦瞒着不说。原是厨房奉了老夫人之命,每日给我们的吃食比别处削减了三成,又揽了许多打结子、纳鞋底,甚至浆洗缝补的活计来给我们做,三五不时地还要骂我们光吃不做。所以――” 青玉听了这话,急得直推那小丫头,但大概是积怨太久,那丫头丝毫不顾青玉的暗示,依旧坚持一口气把苦水倒完。 明华容听罢,却是深感不解。她将青玉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我的东西不是都交给你保管着么,你难道没有支用?” “那是小姐的东西,小姐并没许给我们,奴婢又怎能妄取分毫。”青玉大不好意思地横了那丫头一眼,又说道:“小姐别听她胡说,其实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话虽如此,但明华容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她的遮掩。想来,这忠心耿耿的丫鬟是怕她在宫内有所牵挂,才报喜不报忧,想把不如意的事情统统隐瞒起来吧。 想到这点,明华容心内反而有些难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所得到的温暖都太少太少,所以她分外珍惜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青玉虽然名义上只是奴仆,但在她心里,早就将对方当成了妹妹看待。因为少了她的照拂,妹子过得不好,这让她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沉吟片刻,明华容立即有了决断:“那天走得太匆忙,没安排好这些,却是我疏忽了。青玉,等我走后你拿些金子给元宝,让他出去买个院子。稍后我会同老夫人说,让你们迁出这里。” 听到可以自立门户,青玉顿时眼前一亮,但旋即却又犯了难:“小姐,刚才似乎老夫人还拉着你要银子呢。如果你这时再买了房子,老夫人岂不是有许多话要讲?再者,奴婢们没个主子,也是不妥,指不定会被起坏心的人借口说是逃奴,强占了地方呢?” 见她这种时候仍在为自己着想,明华容心内怜惜之意更甚。她含笑替青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腰封,说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得了这话,青玉顿时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大感安心,在她心里,小姐无所不能。有小姐保证,自己确实不必担忧。但是,她另外还有一个疑问:“小姐,元宝她……她……” 在青玉眼里,元宝是年前皇宫刺客事件时府内招进来的人,在府内时日尚浅,虽然为人还算不错,但终究是不能让人彻底放心。只是不知为何,小姐似乎特别信任他的样子。青玉从来不说别人的长短,所以虽然有些担心,但嗫嚅了几次,到底没能说出那句“可不可靠”来。 明华容却是会意,说道:“你放心,他是我一个故识引荐来的人,绝对不会有问题。”想了想,她忽然又笑道:“只是你们不要和他同住,也不要当着他的面儿换衣裳说私房话。” 听了她的话,青玉心内一块大石落地,如释重负地说道:“倒是奴婢枉做了小人。小姐放心,这些话当初元宝刚到疏影轩时您也同我们说过,如今虽是迁了出来,我们都不曾忘。” 说到这话上头,她却不禁悄悄泛起了嘀咕:小姐总是这么郑重地叮嘱,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元宝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痕?还是…… 想到这些,青玉顿时好奇得无以复加,她刚要再细问原因,却见明华容神色匆匆,说还要往夫人那边去一下,不禁吓了一跳,把刚才的疑问统统忘了,本能地想要劝阻:“小姐,您难得回来一趟,又何必……” “我这次回来,可是专程来看她的。”明华容微笑道。说罢,她向元宝使了个眼色,也不同满头雾水的青玉解释,只吩咐道:“带我过去吧。” 明华容独自进了白氏的院子后,并未急着往前走,而是先四下打量了一番。院子格局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连坐在正堂上的白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相比老夫人和青玉等人的院子,白氏的院子虽然同样不大,却是用了心思布置的。院内放满外头买来的大小盆栽,点缀得一派春意盎然。屋内四悬锦幔,遮住了清漆斑驳的墙壁,再配上小叶紫檀打造的家具,看上去十分富丽。乍眼一看,倒有几分明府的品格。 只是,一切终究是不同了。这里虽然极力布置,仍旧远远不如昔日的煊赫,而屋子的主人更是早没了往日的高贵艳丽,虽用厚重白粉勉强盖住了面上的疤痕,却依旧掩不掉眉宇间那股深深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明华容正在打量间,早有眼尖的人看到了她,立时放轻脚步走了过来,低声唤道:“小姐。” 这声音十分熟悉,明华容转头一看,果然是许镯,遂颔首示意,也低声说道:“许妈妈,好久不见。可还安好么?” 许镯会意道:“托赖小姐洪福,奴婢一切安好。只是夫人最近总不大有精神,虽然记挂着在白家养伤的卓哥儿,不知为何却又总不肯回去看,甚至连娘家人也不愿见,但凡来的一律都推病打发了。” 听到这话,明华容目中微芒流转:看来之前自己猜得不错,白氏定然也是知道了什么,以致心惊胆战,甚至连家也不愿回,甘心在这里窝着。不过,她既如此防范,那自己稍后该怎样才能从她嘴里掏出真话呢? 诸般念头在心中闪过,明华容扬起头来,提高了声音:“劳你通报你们夫人,就说我来探望她。” “是,大小姐。”许镯同样大声答应着,马上往正屋去了。 这院子十分窄小,她们在院里大声说话的功夫,白氏已隐约听见了几分,不禁展目看去。发现院内突然多出的人竟然是明华容后,她霎时间被勾起新仇旧恨,狠声道:“不见!快把她赶出去!” 刚进屋的许镯尚未来得及劝解,便听到明华容笑吟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人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氏看着不请自入的明华容,眼中满是戾气:“你居然还敢来!” “门开在这里,进来便是,何谓敢不敢。”明华容挑眉看着白氏举起桌上的茶杯,作势要掷,遂不紧不慢又添了一句:“难道夫人不想知道,你家相公如今在哪里吗?” 明守靖的下落一直是白氏的心病,她一直以为是白家为了当年那桩事,派人掳走了他。因想着对于丝毫不知内情的明守靖都能下如此狠手,自己若是回去了还不知要被怎么着,所以她才吓得一直不敢回娘家。镇日里提心吊胆,生怕白家也着人来拿自己。但好在白孟连似乎还顾念着那几分父女之情,总算没下狠手。 但父女之情什么的,不过是她的猜测而已,白家至今没有给过半句准话,所以她心内仍旧是惴惴不安,只觉得头顶像悬了一把铡刀似的,随时都有可能重重落下,让自己血溅当场。 既抱有这样的念头,她对明守靖的下落与生死自然十分关系,因为那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当下听到明华容的话,她举起茶杯的手不由一顿。随着杯口倾斜,茶水霎时流了她满手,但她却浑若未觉,只死死盯着明华容,失声惊道:“难道你知道?” 明华容却是笑而不答,只说道:“夫人如此行径,可不是待客之道哪。” 这话说得白氏面上一僵,想要发怒,但终究是扭不过心里急于知道真相的焦渴,便只有忍气吞声,重重放下茶杯,冲许镯喝道:“没眼力介的,给我取条手巾来!再把那些闲磕牙的丫头统统赶出去,一个也不许留下!” 许镯立即答应着退下,随即院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片刻之后,这院里的所有下人便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明华容与白氏。 摒退了下人之后,白氏才神情不善地看向明华容:“你说吧。” 明华容见她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面上不禁现出嘲讽之色:稍微客气些,白氏倒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不过,自己利用明守靖的失踪来敲打她,确实是选对了突破口,但单只是这样的程度还不够,自己还得再下两剂猛药才行。 当下明华容遂笑吟吟说道:“夫人要我说什么?” 白氏硬声说道:“自然是明守靖的下落。”经过种种事情,她似是已斩断了和他的夫妻情份,提起来也是直呼其名。 “那要教夫人失望了,我并不知道他的下落。” “你――”白氏不意她竟如此回答,不禁勃然变色,蓦地站了起来,一副想冲过去给她几个耳光的样子。 明华容打量她这副着急上火的模样,愈发肯定那桩事情非同小可,口中却故做惊奇地说道:“夫人何故动怒?小心站起来得太猛了头昏,就算是头不昏,脸上的胭脂水粉掉下来也不好看。” 见白氏已然被气得浑身颤抖,明华容才突然正色说道:“其实夫人何必担心呢?据我所知,他正是被你们白家人救走了。想来是白丞相关心女婿,所以甘冒着违逆圣意的大险将他藏了起来,只是可怜了老夫人和你,为了粉饰太平,不得不装模做样地在这里待着,以做掩饰。” 被白家带走,这短短几个字落在白氏耳中,却仿佛重逾千钧,将她整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难道自己日夜祈祷皆是枉费,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么? 但她总算尚有几分清醒,没有轻易相信明华容的话。定了定神,她锐声说道:“一派胡言!我父亲怎么会做这种事!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胡言乱语的?” 明华容本就没指望她会马上相信,闻言立即故做遗憾地说道:“夫人不承认就算了,今日就当我没有来过吧。” 说着,她转身作势要走,但还没迈开步子,便听到了白氏气急败坏的声音:“站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背对着白氏,明华容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语气却是十二分的遗憾:“夫人还要我说什么呢?我说了你又不信。” 白氏急急走上前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消息的?” “夫人应当知道,我目下正住在宫内,虽然长公主不理俗事,但偶然行走之间,我还是能从别的贵人那里听到些有意思的消息。”明华容转头看向白氏,说道:“譬如――我一直以为他失踪了,甚至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保住,但却无意间知道,带走他的人居然是瑾王。” 听到瑾王二字,原本心急如焚、还待详细追问的的白氏在刹那间呆住:“你刚才不是说是白家救了明守靖么?怎么又变成瑾王了?” 明华容一脸认真地说道:“夫人怎么就想不明白这层关系呢?我以前听他说过,瑾王近来与你们白家走得很近,这次我们家出了事,想必是白丞相不好出面,所以托请了瑾王去帮忙。不过归根结底,瑾王卖的还是白丞相的面子,所以我之前说是你们白家救了他。说起来,瑾王与白丞相真是交情匪浅哪,连这等有违他素日君子之风的事情也肯做。” 有意无意间,她将白家与瑾王结盟的消息来源推到了明守靖身上,只说是他告诉的。白氏自然知道两方秘密结盟之事,虽然有些诧异明华容为何会清楚如此机密的事情,但听了她的解释,便也释然了:明守靖后来诸般打压她和两个女儿,只对这小贱人偏听偏信,偶然透了口风也不足为奇。 如果明华容只说明守靖是被白孟连带走,白氏或许还会有一两分怀疑,或者说是抱着万一的希望。但她提出了瑾王,白氏便不得不信了。毕竟白家与王府表面上甚少有往来,如果不是熟知内情的人,又怎么会从瑾王身上联想到白家。 ――只是……如果真是白孟连连拜托瑾王出手的话,那是不是说明他并没有灭口的意思,自己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白氏尚未想透这层关系,便听明华容又说道:“但我知道这消息后,却有些不明白了:他与我有杀母之仇,姑且不论,但你和老夫人却是他的至亲。按说白丞相既保得他性命无虞,总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们才是吧?但我看你这反应,却像是一直被瞒得死紧似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琢磨不透:听瑾王殿下无意露出的口风,他并没有被交给白丞相,而是仍在瑾王手上。可惜我在宫内一直没有遇到白家人,否则必要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白氏猛然抬起头来,失声惊道。 相比之下,明华容却是一脸坦然,平静地说道:“我说,他还在瑾王手上。” 这个消息所包含的意思让白氏一阵心惊,像是凭空被谁将心脏一把攥在手里,肆意揉捏,教她难受得恨不得立时死去。 她甚至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还是像毒蛇一样,悄然滑入她的心间:瑾王没有将人交给白家,往好的方向想,可以解释为白家太过惹眼,不如让明守靖待在王府,那才是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但是,如果,万一,事情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的呢?周姨娘以死相逼的那天瑾王不是也在场么,会不会是瑾王察觉到了什么,暗自起疑,所以私下带走了明守靖以便盘查? 不……也许这所谓的最坏发展,才是真相吧……若真是白孟连安排的话,明守靖不会失踪得那么突兀惹眼。白孟连向来行事稳妥,他一定会找一个最合适的理由,让明守靖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消失,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闹得满城风雨,惹来诸多猜测议论! 想到这里,白氏心跳得更加厉害。现在唯一的安慰是明守靖并不知道真相,自己当年挑唆得他点头同意杀了明守承灭口时并没多说什么,他应该至今依旧被蒙在鼓里。就算瑾王起了疑心,也没法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怕就怕瑾王撬不开他的口,于是便将主意打到其他人身上。仅有的三个知情人里,白孟连和白文启住在众多护卫的白家,瑾王定然不便下手。那么便只剩下自己―― 156 荒唐旧事 一想到瑾王很有可能将自己当做靶子,白氏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别人看瑾王都是君子如玉,如沐春风,但她却从父亲和弟弟那里知道真相,明白谦谦君子不过是瑾王的表皮罢了,此人实则能狠能忍,又心细谨慎。若是以前的明家,定然不必惧怕他有什么异心,但现在连明守靖都落在他手里,自己又与娘家闹僵,住在这堪称毫无防范的陋巷,瑾王一旦起疑,必会趁机下手! 这时想起来,白氏只觉万般后悔,为何要拒绝家中派过来的人。如果回到白家,瑾王必会有所顾忌,而且只要告诉了家人,他们必定会设法解决了这件事,岂不强过自己镇日提心吊胆许多。 一念及此,白氏一刻也不愿在这房里多待,也不顾明华容还在场,抬脚就走进内室,想拿上几件心爱之物就立即回去。 适才打量她既惊且惧的神情,明华容便知道她多半是联想到了瑾王灭口一事上。但猜测之余,为了以防万一,明华容还需要切实的佐证,便故作惊讶地说道:“夫人是想换了正式衣裳,到瑾王府去见他么?若依我说,只怕还是稍缓一缓的好,出事那天瑾王也在家里,我当时在旁边瞧着,他看明守靖的眼神有些不善呢。这次无意透了口风之后,也是一副后悔懊恼的模样,幸好我装做没有听懂,才把他打发走了。按说瑾王和我们明家也算是有些交情的,这样子实在是太过反常,夫人知不知道是为什么缘故?” 她的话看似无心,但白氏听在耳中却觉得刺心非常,连取东西的动作都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见状,明华容又道:“或者直接请白家人出面,催着瑾王将明守靖尽快送回来。我虽然恨极了他,但看老夫人偌大的年纪,还要操心这一大家人的事情,实在是可怜。不如尽早将他带回来,也好教老人家放心。你们也可夫妻团聚,岂不是一桩美事。” 说着,明华容也不待白氏同意,便高声叫起许镯来。白氏顿时大急,情急之下顾不得多想,失声说道:“你休要擅作主张!瑾王将他带走是另有缘故,我家里人并不知情!” 此言一出,明华容立即肯定了所有的猜测,看向白氏的目光不再是故意伪饰的惊讶,而是不加掩饰地露出危险的锐芒。 察觉到她的变化,白氏不禁一惊,但还不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便见明华容欺近两步,轻声问道:“那你告诉我,瑾王这么做是什么缘故?” 明华容的声音并不高,反而十分柔和,而她的表情也并不狰狞,平静得像是随口提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疑问。但她的眼神却是危险异常,幽晦深邃如蓄势待发的地火,让被她盯上的人有一种错觉: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喷涌而出的岩浆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视线甫一相对,白氏便本能地别过头去,竟是不敢与她直视,呆了片刻才醒悟到自己这反应却是有示弱的意味。意识到这点,向来要强的白氏顿觉颜面无光,刚待训斥几句挽回下面子,却突然觉得脸上一烫,随即有水珠滚滚落下。.info[]她伸手抹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明华容用茶水泼了一脸。她又惊又怒,刚要叫人,却听到一声瓷器跌碎的巨大闷响,教她身躯一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将刚进门时白氏想用来砸自己的茶盏砸得粉碎,明华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拔弄了一下耳坠,冷冷看着对方脸上因为沾了茶水而结成小块,宛如面具一般慢慢龟裂开来的“粉墙”,寒声说道:“白思兰,你最好听话些,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白氏一生少有吃亏,偏偏仅有的几次都是折在明华容手上,让她早对这人恨进了骨子里,每日闲坐无事时,便咬牙切齿地想一旦过了面前的坎、将来要如何对付她。但等人真到了她面前,又公然与她撕破面皮,她才突然发现,不知是不是近来屡受打击、又曾被向来敬重的父亲亲口下令囚禁的原因,她那股极高极傲的心气竟然被消磨折损了不少。倘若在以前,就算身边没有帮手的下人,她也势必会亲自动手教训明华容。但现在,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不听使唤,根本抬不起来,脚下也是重得像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 但是,很快地,她又发现自己这些异状并非因为心怯,而是身体真的不听指挥。不过片刻的功夫,她的身子便软得再也站不住,就算用尽所有意志力也无法维持,身不由己地仰面倒在了地上,姿势难看地摊成了一堆软泥。 只是这当口,她也无暇计较好看难看了,只对明华容怒目而视:“你――你玩了什么手脚?” “些许迷药而已,比起你一出手就是毒药的狠劲儿,我还自愧不如。”明华容讥讽道。适才拔弄耳坠时,她便将防身的药粉洒了出来。这里是室内,又兼地方狭窄,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些细若微尘的粉末便被白氏吸进了肚里,发作起来。 听她提起毒药,白氏的心脏再度被恐惧攫紧:“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若是杀了我,你也洗不脱嫌疑――” 看着面孔因恐惧而越发扭曲难看的白氏,明华容冷笑了一声,说道:“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是取决于你自己。你听好了,我的问题只提一次,你若不肯回答,我便在你脸上的旧伤上划一记,到最后一下时,我会刺破你的喉咙。但你不会马上就死,你可以慢慢享受鲜血流出体外,还有倒灌回喉咙里让你不能呼吸的滋味。我可以保证,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仍然是活着的。” 她绘声绘色说出的这番话只听得白氏脸色煞白,若非身体不能动弹,只怕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见火候差不多,明华容慢条斯理地拔下发间的银簪。这簪子打造成青莲盛开的模样,十分精美,但一旦它的尾端从发髻当中显露后,便不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制式,只会觉得一阵心悸:原来,这簪子的尾端,竟然打磨得十分锋利,最末端那里比最细的锈花针还要纤细,被阳光一照,几乎有种透明的错觉。(..info无弹窗广告) 白氏唯一能活动的眼睛紧紧跟随着这发簪的移动,当它虚虚悬在她的脸上时,她险些停止了心跳。金器划出的伤最难痊愈,这些日子她不知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才勉强将脸上的伤痕弄淡了些,若再被补上一次,那她岂不就彻底毁容了?! 看着眼珠瞪得极大,害怕得像是随时可能背过气去一样的白氏,明华容柔声说道:“夫人莫怕,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绝不动你一个指头。” 原本,白氏还想要保持向来的傲气,打定主意绝不被明华容威胁。但想法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当那支锋利无比的银簪对准了她的面孔时,她所有的决心与傲气都在刹那间崩溃殆尽,甚至还不等头脑反应过来,嘴巴便率先颤抖着开了口:“你、你说……” “你们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要杀死明守承的?” 这是白氏心内埋得最深的秘密,虽然早有预感明华容会问,她也早准备了要说,但事到临头,想到一旦秘密泄露会招致的后果,她仍是本能地一阵失语,喉头痉挛几下,却吐不出半个字眼。 等待片刻之后,明华容淡淡道:“不肯说吗?我看你脸颊右下侧这条疤痕最浅,不如就从这里开始。” 感觉冰冷而锐利的簪尖甫一触上皮肤,尚未刺实,白氏便觉头皮一炸,尖叫起来:“慢着!我说!我说!我们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你母亲的真正死因!” 闻言,明华容冷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我说漏了一点:谎话是不做数的。白思兰,看来你很有不为霜雪摧的骨气嘛,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她高高举起了手,照准白氏的脸狠狠刺了下去! “啊――” 看到她的动作,白氏彻底崩溃着哭叫出来。但明华容的手却只是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一旁,刺断了她的几根长发。 看着白氏惊魂未定,一片狼籍,分不清是茶水还是泪渍的面孔,明华容若无其事道:“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会失了准头,不过,下一记我保证一定不会教你失望。” 说着,她刚要再度举起银簪,已被完全击溃心防的白氏再度带着哭腔尖声叫道:“不要――我说、我说实话!就在明守承发现颜氏真正死因的同时,他还发现了另一桩秘密,足以威胁到我白家全家上下,所以他必须死。” 如果只是单纯的威胁,白氏肯定不会轻易松口,但明华容的手段却是先将她推下深渊又险险拉住。在极度的恐惧和骤然的松弛之间,白氏一直的坚持终于被彻底撕裂。而心防一旦决堤,那些深藏许久的话便轻而易举倾泻了出来。 白氏狠狠喘了一口气,又道:“这件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当年太上皇初登大宝,我祖父还健在……彼时我白家身为朝中最大的世族,因为始终保持中立,并非从龙功臣,太上皇心内便有些不喜,时常在朝堂刁难我祖父。我祖父年事已高,一生又极是心高气傲,刚开始时虽说抱着伴君如伴虎的想法,不过见招拆招罢了,但太上皇此人自诩为诗酒皇帝,性子有些胡来,后来竟变本加厉,常常弄些教人难堪的把戏,戏侮我祖父,让他老人家十分恼怒,虽是在伴驾时依旧忍耐,但在家时却难免吁叹抱怨。次数一多,我父亲便想要为他老人家出了这口恶气。” 说到这里,白氏有些失神:“父亲并没有告诉过我他的计划,我也只是后来从种种蛛丝蚂迹中推断得知的……那时我还很小,不过八九岁的光景。有一天父亲对我说景晟来了使臣,身份特别,竟是皇子和他的皇妃,还说那皇妃是天下出名的美人。我便闹着说一定要去看看,父亲原本不依,甚至还发了火,但拗不过我的哭闹请求,最后还是同意了。后来……” 那并不是白思兰第一次进宫,身为世家之女,她在很小的时候便开始随母亲在节令时入宫觐见太后皇后等诸位贵人。但那却是她最兴奋的一次,这也难怪,只要是身为女儿家,无论年纪大小,都会对所谓天下有名的美人感到好奇,想一睹芳容。 而那位景晟皇子妃也果然没有教她失望,她的美貌是白思兰平生仅见,如同皓月当空,将满座的命妇贵女都比成了萤火之光,黯淡无比。如此美人,自然使得别的女子妒火中烧,她们甚至不顾礼数,不约而同将那皇子妃视为无物,既无人与她攀谈,更无人向她敬酒。这般情形,那皇子妃自是有些难堪,宫宴开始不到半个时辰,便推说不胜酒力,要去殿外纳凉。她的夫君虽然有些着急,但因为正被昭庆的大臣们缠着敬酒,便没有相陪。 见那美貌惊人的皇子妃随着引路宫女走到外殿后,白思兰不由也好奇地跟了过去。其实以她的性情,再大上两三岁的话,必定也会因为妒恨而视那皇子妃为仇寇。但她那时年纪还小,见到美人后并不会生出嫉妒,反而满是倾慕向往。当下她悄悄跟在皇子妃后面,暗中模仿着对方走路时的风韵,直到许久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处虽不偏僻却已多年无人居住的侧殿。 若只是为了醒酒纳凉的话,那宫女根本不必把人带到这里来。白思兰隐隐意识到了不妥,但就在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提醒皇子妃尽快回去时,才发现那宫女借口内急,已经匆匆走了。不过片刻的功夫,殿中后室里居然走出一名陌生人来。白思兰在殿外藏身的地方恰好看不到他的样貌,只能从他的衣着与身量猜测,这应该是一位皇室少年子弟,但却不知是谁。 看到那少年,皇子妃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但那少年却是十分守礼,白思兰在外间听见,他告诉皇子妃这里十分偏僻,让她不要再往前走,先等一等,稍后他会另找宫女过来送她回去。皇子妃感激地道过谢之后,少年便离开了。 见状,白思兰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本她想要先回去,但又怕在途中遇到那少年和宫人,便决定继续躲着,等他们统统走了之后,自己再像来时一样悄悄跟在后面一起回去。 孰料,正是这一念之差,让她看到了之后的事情。 等了半晌,无论是那少年还是宫女,都没有过来,反而过来了一个身着龙袍,顶戴旒冕的人。白思兰虽然尚未得窥圣颜,却从打扮看出这是皇帝。 皇帝像是喝了不少酒,醉意阑珊,脚步踉跄。即便白思兰的藏身之处离他有一丈多的距离,她也清楚地嗅到了浓浓的酒味。看到面前半敞的殿宇,皇帝用很不耐烦的口气让随行太监去端碗醒酒汤来,然后便独自歪歪斜斜地进了偏殿,似乎是打算休息一下。 之后殿内传出的动静,是当年的白思兰尚不能理解的。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子妃会哭喊,为什么皇帝会打她,为什么殿内会传出衣裳撕裂的声音,为什么奉旨端来醒酒汤的太监只往殿内看了一眼便瞬间煞白了脸,失手跌碎了托盘。 但是,后来她统统都明白了。知道了皇帝为何会在皇子妃停止哭泣后百般道歉发誓,为何宫宴那晚侧殿里会一次性杖毙了五六个宫女和太监,为何皇子妃直接回了鸿胪寺,再没回去参加宴会。 可她仍然有不明白的地方。她想策划这一切的该是父亲,因为从此之后皇帝似乎颇为懊恼这次失态,再无闲心去再找祖父的茬,祖父得以舒心地做到致仕。父亲应该为此感到满意才是,但她清楚地得记,从宫里回来的路上,父亲始终眉头紧皱,脸色铁青。回家之后,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父亲竟是彻夜未眠。后来的日子,每次祖父欣慰地说起皇帝总算稳重了些的时候,父亲亦是殊无得色,反而却有些紧张的样子…… 而随着年纪渐长,当年曾确信的东西又再度被推翻,她的疑问也愈来愈深:是谁命宫女将皇子妃带到那里?早就待在殿中的那少年又是谁?为何醉酒的皇帝会出现在那里?……但最令她奇怪的,还是皇帝的举动。虽然皇帝确是生性风流,宫内常有他一时起意便随便收用宫女的传闻,但他该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连邻国的皇子妃也认不出来。如果只是藩属小国也就罢了,可那是实力与昭庆旗鼓相当的景晟,纵然皇子妃实在美貌惊人,皇帝也该掂量掂量吧? 但这些疑问,注定没有人回答。虽然她已不能确定是不是父亲设的局,却已决心要将这件事隐瞒一辈子。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数年之后,这些旧事竟被她的大伯明守承发现了。 ------题外话------ 多谢ziyan的天使爱亲的月票~ 昨天双11,大家有没有去血拼啊? 157 逼疯白氏 明守承生性耿直,又古道热肠,他在资助一名孤零无依的老者时,无意听对方说起自己本有个入宫的女儿,可惜却是命薄,在即将被放出宫的前一年,因事触怒圣颜,被活活杖毙而死。但奇怪的是,她像是提早预料到了一样,竟然提前写好了遗书,又辗转托人带出宫来,捎在他这做父亲的手上。 此时明守承在言官的位子上已经做了将近一年,这份职位的特殊性早让他练出了非同一般的触觉。一听说那宫女在临死前传出了讯息,他便立即意识到这里面大有文章,遂用重金向那老者购买了那宫女的遗书遗物,细细检看。而不负他所望,最终他果真发现装遗书的信封内另有蹊跷,竟是先写好了字,又用同色的纸将字遮住糊起,最后又折成一只信封。想来,这封经过重重伪装的密信,才是那宫女真正的遗书。 看罢这封遗书,明守承总算明白了她的死因,根本不是表面的触怒圣驾,而是因为撞见了皇帝强暴临国皇子妃的事情才被灭口。这宫女在信末字迹潦草地写自己十分后悔,不该为了一点银子来替白家做这注定不得善终的事情。 虽然只有短短一句,但所包含的内容却教人甚为惊心。不知明守承当时看过后是怎么样的,毕竟那会儿明守靖新娶了白思兰不过数月,明家与白家已是姻亲之好,若是将这封密信呈上皇帝,不但代表着两家将会彻底决裂,说不定明家还会遭到白家的反扑报复。先不论此事会有什么结果,但身为白家女婿的明守靖夹在中间,将来的日子肯定会十分难过。 毕竟是血肉至亲,纵然明守承再如何刚硬耿直,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弟弟,便免不了犹豫再三,迟迟不能做出决定。但不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竟发现了明守靖伙同白思兰毒杀发妻颜氏的事。这使得他在极度惊愕愤怒之余,不但对白家、对明守靖亦是彻底失望,终于做出了上奏皇帝的决定。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白家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快,就在他写好奏章的那晚,白思兰便买通他的心腹小厮,将他毒死在了书房。 其间种种细节,自然是白家后来打听清楚的。而明守承在这期间所遇到的人,譬如那名孤零老人,乃至于他的左邻右舍,均被白家暗地里灭了口。 此事干系到白家一族的生死,白氏本以为自己宁死也不会说出口的。但当生命真正受到威胁的时候,她对死亡的恐惧感瞬间压倒了一切,根本无暇去顾虑家族的前途,满心只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说完之后,她又不可避免地陷入懊恼后悔之中。看着听完这些陈年旧事后若有所思的明华容,畏怕之余,她心中再度生出滔天恨意,不禁恨声说道:“我什么都说出来了,这下你满意了吧!还不快解了我中的迷药!” 明华容正在思索这件事里几个蹊跷的节点,被白氏一吵,顿生不悦。星眸微沉,她看着白氏斑驳狼籍的面孔,淡声说道:“你似乎还是没搞明白自己的处境?” 听到这话,白氏顿时身上一僵,暗悔不该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又惹恼了明华容。她应该忍耐再忍耐,只要打发走了这个贱人,等回到了娘家,想要秋后算账不过易如反掌。 这时,她却听明华容又说道:“不过也没什么,无论你表现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 闻言,白氏只觉得刚才才稍稍爬远了些的毒蛇又滑回了自己身上,嘶嘶吐出冰冷可怖的死亡之信。她强忍着寒颤说道:“你刚才明明说过,只要讲出真话就会放过我!” “呵。”明华容冷笑一声,目光里居然带上了几分淡淡的怜悯:“你会放过自己的杀母仇人么?” “你――你――”感受到她强烈的恨意与毫不掩饰的杀气,白氏一瞬间顿时恐惧得无以复加。对于死的畏惧再度让她舍弃了所有自尊与傲气,若非手足瘫软不能挪动,她只怕也会匍匐于地,像一个谄媚的仆人那样向明华容求饶。当下,用最谦卑最低顺的语气颤声说道:“求求你……饶了我……杀了我的话,你自己也逃不了……只要你肯放过我,我不会让你吃亏,我会给你很多钱,让你一辈子都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 此时,白氏已然再无半分惯常的高高在上,平素艳美的面孔更是被极度的恐惧扭曲到十二分去,配上深深浅浅的疤痕与被眼泪和茶水糊花的妆容,显得既可笑,又有几分可怕。 但明华容既笑不出,也绝不会怕她。冷冷看了她片刻,明华容不屑道:“白思兰,你以为一切都可以用权势钱财抹平么?只要有权有势,你可以夺走别人的性命,抢走别人的丈夫,彻底毁了别人的一生,最后又用钱财来消抹这一切罪孽?白思兰,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和明守靖一样,视权如命,手段下作无耻,不顾一切地抓住机会地往上爬!你们这些人,平日里总爱做出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高傲得像只正在开屏的孔雀,自以为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可是――” 她突然伸手狠掴了白思兰一掌,又用力抓过她的头发,迫得她仰起头来。不等对方惊叫出声,便又继续说道:“可是――一旦拔光你们自以为美丽的羽毛,剩下的不过是个难看的屁股而已!你不是自诩高华美丽么,那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明华容也懒得去取镜子,直接便把白思兰绵软无力的手强拽到她脸上,让她自己去亲自感受。 受了刚才那一通嘲讽,白氏心内已是又羞又恨,此际被迫摸到面孔,感觉到掌下凹凸不平的伤疤和粘腻厚滞,龟裂成块又被茶水浇得半干不湿的脂粉,她脑中不禁轰地炸了一声。 她向来爱惜容貌,受伤后根本不愿多照镜子,上药化妆等事都交给丫鬟打理,更是已许久不曾亲手摸过自己的脸颊。现在甫一触碰,发现这张脸不再复记忆中温腻滑润的触感,竟是癞痢不平,肮脏不堪,立即大惊失色,脱口嚷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疤已淡了,很快就会消失!我是昔年帝京有名的美人啊!我不是丑八怪!我――我只是一时受了伤,伤还没有好而已!我――对了,我还有女儿!我的两个女儿都是花容月貌,绰约如仙!有女若此,我这做娘的肯定是美人!” 听她提起久违的两个女儿,明华容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呢,白思兰,你的女儿也同你一样肮脏龌龊。枉你花费心思培养了那么多年,可你心爱的大女儿明独秀还是未能嫁入王府,反而被你丈夫和你父亲亲手送到个性情扭曲的阉人手上。她以前过得有多么开心,现在就有多么悲惨。而你的小女儿明霜月,更是因为她姐姐的分宠而守着活寡――哦,不对,无论她受不受宠,这辈子注定都是个无名有实的寡妇。白思兰,你的女儿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以致于上赶着要嫁给一个阉人?” 女儿向来是白氏的心头肉,而她们的遭遇又是白氏一生最大的伤痛。见明华容公然嘲笑她们母女,她立即忘了自己处境,厉声说道:“你这贱人,若非你的诡计,独秀和霜月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你是我们母女的仇人,我发誓必要生啖你的血肉,将你挫骨扬灰,为两个女儿报仇!” “报仇?”明华容瞥了目眦欲裂的白氏一眼,嘲讽之色愈重:“白思兰,不要把自己看得有多么伟大。你若真是心疼女儿,这些天来为何不到赵家去把她们接走?难道是我捆住了你的手脚么?” 被她戳破心事,白氏的脸蓦然胀得通红,即便是厚厚的白粉也盖不住。她立即慌乱地否认道:“你这贱人胡说八道!我是最心疼她们的,我――”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们呢?即便明家败落,你仍是白府的小姐,拿出你平日的骄横来,赵家也不得不让你三分。”明华容淡淡说道,“说穿了,是你不敢吧。回为拍板决定将她们一送一嫁到赵家的人是白孟连,你不敢违逆你的父亲。更因为明守靖失踪,你疑心是白孟连要灭口,所以你只顾担心自己的性命,根本无暇顾及女儿的处境。” 说到这里,明华容又是饱含嘲讽地一笑:“所以别在我面前装什么慈母,你最珍爱最重视的,永远只是自己。明独秀和明霜月会有今天,一则是你的好丈夫贪念所致,二则,你的不作为也有不小的功劳。” 她审视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将白氏整个人都完全看穿。全身瘫软的白氏避无可避,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否认的话语也因此变得软弱不堪,几乎连她自己也说服不了:“不……你胡说,我……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她们。” “你在意么?你根本没为她们做过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在意罢了。按说你本该也在意白家的生死,但刚才为了自己的性命,你还不是什么都说了。”明华容毫不留情地戳破白氏的最后一张画皮。 “那――那是你逼的――”白氏虚弱地辩解道。 “哦?我可曾当真刺破了你的老皮,弄伤了你半根指头?”明华容柔声道,“你看,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为了保全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了。白思兰,不要再否认了,你本就是个自私自利又阴狠歹毒的人,而你的一双女儿注定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当初你是怎么在赵家夫人面前抬举我的?可惜你那会儿大概万万没想到,最后消受了那位不能人道的赵公子的人,会是你的两个女儿。也不知你打听的消息全不全,知不知道那赵公子受伤之后性情变得十分阴戾歹毒,行事十分扭曲。你的女儿们落在他手上,如今一个天天生病,一个天天受伤,可谓是一对患难姐妹了。” 白氏本就因为被明华容说中了心事,心内十分羞惭:以前还可以推说是自己被禁足,无力帮到女儿。但离开明府的这些日子,她确是为着白孟连是否想要灭口一事忧心忡忡,百般纠结,无暇再理会其他。她想用言语来掩饰自己的冷淡无情,不想那些不堪一击的话,最后却反而统统变成了她狡辩的佐证,令她满心惶惑,羞惭欲死。 而明华容依旧毫不留情地,用尖锐得如同利刃一般的话语,慢条斯理地挑去了她最后一分伪装,击溃了她的最后一分自尊:“你不是自认出身高贵,看不起其他人么?可你的女儿却被个阉人百般折辱玩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普通人家尚且有不愿卖儿卖女的志气,可笑你这所谓的世家小姐,尚书夫人,却放任你的父亲与丈夫为了一己私利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白思兰,你可以自欺欺人地说这一切都是我谋算设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给你们搭了个台,这出戏该怎么唱,决定权依旧在你们手中。现在落得如此结果只能说明,你同明守靖不过是一路货色,自私凉薄,罔顾他人。只不过他的行径比你难看得多,更招人厌些。从这点来看,你们也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不过,有一点你却不及他:他虽然行径教人不齿,到底是要脸面的。可你呢,不但百般否认,更还公然颠倒黑白。白思兰,为人母亲做到你这份上,也算是一绝了。你平日的心高气傲都去了哪里?你所谓的家族骄傲又去了哪里?但凡你有几分气性,早就没脸再活着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看着呆呆愣愣,仿若失魂落魄一般的白氏,明华容心内快意无比。前世她始终仰视着这个女人,将她的虚饰伪善误认做端方公正,将她的蛇蝎心计误认做真心实意,直到最后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是假的。这一世,也该轮到白氏尝一尝最心爱的东西被无可挽回地毁去,她自以为是的一切统统都被打破,所有事情都再回天乏术的绝望! 所谓杀人诛心。许多时候,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彻底否定一切的绝望与无助。那种整个人生都被全盘推翻的荒谬与悲凉,前世时明华容曾被迫一一尝遍。现在,她将这些全部还报给仇人!一样都不能落下! 在听罢她的话后,白氏整个人都像陷入了泥沼里,整个人都被绝望包裹,虽然曾试图挣扎,但却反而让她沉得更快,直至没顶,永不超生。 如果明华容一开始就说出这些话来,白氏纵然会被刺得难受,但也不会太过失态。但明华容却是层层推进,句句紧逼,一步一步让白氏陷入纠结、后悔、内疚,最终生出满心的自我厌弃。一时万般后悔没有及时去救女儿脱离火炕,一时又万念俱灰,觉得女儿受此奇耻大辱,再无颜面活在世上,还不如一齐死了干净。 过刚易折,盛极而辱。白氏曾经是个心气很高的人,但这种人一旦被摧毁了信念,便很容易走上极端。当她连自己都否定了自己,对自己生出厌恶之心来,那么她离疯狂也不远了。 虽然脸上还盖着一塌糊涂的妆容,但明华容依然能看清白氏的种种表情变化:自懊悔而至切齿,自怨愤而至痛心。末了,这些表情都慢慢沉淀下去,最终留在白氏脸上的,是一个古怪的微笑:“独秀……三个孩子里娘最是疼你,你再忍耐片刻,娘这就来救你了……还有霜月,你曾抱怨为娘不够关心你,以后你大可放心,因为娘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永远远……再不让你受坏人的半分欺辱。” 说完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她继续保持着已然有些痴傻的笑容,试图想要站起来,但哪怕用尽全身力气,她也不过只能动动指尖而已。尝试了几次后,她不禁急得大叫起来:“我要出去!是谁把我捆住了?快放开我!” 就在白氏急得险些哭出来的时候,突然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异味,刺激得她立即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但此时的她已想不到要去追究原因,只是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像害怕再被谁按住似的急急走了出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却因为太过含糊,分辩不出她到底在说什么。 片刻之后,院外响起了许镯诧异的声音:“夫人,您要去哪里?――哎哟,夫人,您别推我啊――” 院子十分窄小,院门到正屋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许镯一边试图拦下白氏,一边往正屋看。当看到明华容向她微微摇头后,她立即避到一旁,嘴里还故意大声嚷道:“夫人,您这下推得奴婢站都站不稳了,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以致要您亲自责罚。夫人?” 这么狭窄的地方,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别人。只不过如今明家的下人已是廖廖无几,等她们闻声赶来时,白氏已经跑出了大门,拦之不及。见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夫人居然只身离家,下人们不免十分惊讶,有前去追赶的,也有赶紧去报告老夫人的。 一片混乱中,明华容对同样大惑不解的许镯说道:“她不会回来了。” ------题外话------ 多谢wld443699和chenshao75两位亲的月票~ 158 母女重逢 “她不会回来了。” 明华容的声音十分淡然,但许镯却生生听出了一生冷汗。适才与白氏拉扯的时间虽短,她却能看出她眼神阴鸷,神情偏戾,偏又力大无比,像是执念于什么事而疯魔了似的。但她却根本想不通明华容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在这短短时间内便将高傲强硬的白氏逼到崩溃发疯。 窥着明华容的神色,许镯刚想说话,却听她又说道:“你打点下自己的东西,不日便随青玉她们一起搬离这里吧。稍后我会让老夫人将你们的身契取出来,往后你们便不再是下人,若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尽管去吧。” 听了这话,许镯反倒吓了一跳,注意力立即从白氏身上转了回来,担忧地问道:“小姐,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明华容才反应过来,这话原是说得有些不祥,倒像交待后事。只是,她虽已炮制了白氏母女,但面前尚有白家这个庞然大物。她不会天真得以为,在毁掉了白氏与她的两个女儿之后,白家会放过自己,而她也早做好了对付白家的准备。前途未卜,她不知还能不能护住自己身边的人,便想放手,让她们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于是,她和缓般地笑了一笑,说道:“这样难道不好?如今我在宫内,暂时是用不着你们了。任由你们继续留下来,又要惹得老夫人犯口舌,不如一起出去了倒好,你们过得更自在些,她也没话说了,岂不两全。” 她的解释很是合理,但许镯却连连摇头,根本不愿接受:“小姐,奴婢也跟了您一段时间了,您就给奴婢透个底儿:是不是您在宫里有什么麻烦事了?” 明华容不意她竟如此敏锐,一时间不禁显出几分迟疑来。许镯见状,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态度坚决地说道:“小姐,若非您觉得此行极其凶险,您也不会想把我们都打发走吧?您向来是个最聪慧的人,若连您也没把握,可见这事厉害到何等程度。奴婢知道您的心意是好的,是在为我们打算,可您想过没有,若我们在这当口弃您而去,那成什么人了?您亲手帮奴婢报了仇,这份大恩大德奴婢便是还上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奴婢早决定侍奉您一辈子了,所以请恕奴婢不能从命。别的人奴婢管不到,但奴婢自己是绝不愿意走的。” 这时,听到这边喧哗的青玉也因担心明华容而寻了过来。虽未听清首尾,但听见一个“走”字,青玉立即警觉起来,抢近几步一脸坚定地说道:“小姐,无论出了什么事,青玉也绝不离开!” 听罢她们这些发自腑肺的话,明华容不禁屏住了呼吸。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回答,但当真正听到对方斩钉截铁表示不愿离开的话语后,她心内仍是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感:许镯与青玉的身份虽是奴仆,但却也是和她一样有喜怒哀乐的人。也正是因为有她们在,证明了这世上不单只有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更有知恩图报的忠心与热忱,才没让她的心彻底被仇恨占据,成为一个只知复仇的人。 也许从某方面来讲,她不希望离开她们的心情,比她们不愿离开自己的心情更为迫切。 明华容并非优柔寡断之人,片刻的感动之后,她立即便做出了决定:“许妈妈,青玉,多谢你们……我只愿你们今后不要后悔才好。” “能留在小姐身边,奴婢就知足了,哪里会后悔。小姐放心,奴婢并非那种不中用的人,说不定往后还能帮上小姐的忙。”得到她的承诺,许镯的神情一下子由紧绷变为松脱,笑着说道。 青玉也是马上露出放心的表情,并且难得地说了句俏皮话:“奴婢在帝京无亲无故的,小姐若是将奴婢打发了出去,那奴婢岂不得饿死了?” 明华容亦报以一笑,刚叮嘱了她们几句搬到外头后要互相扶持照应的话,便见刚进来时看到的两个婆子之一,带着个生面孔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到她面前后,那婆子禀道:“小姐,这是白府打发来的管家娘子,想求见夫人。” 那妇人虽然其貌不扬,却穿得十分讲究,比寻常中等人家的夫人还要体面些,礼节亦是一丝不苟,隐约又带着几分教人不可小窥的傲气。某方面来讲,也算是从侧面反映了白府的地位何等煊赫。 她向明华容行了一礼,问过好之后便有些倨傲地说道:“听说大小姐刚刚才向夫人请过安,敢问夫人今日是否已经痊愈,可以让奴婢进去见面传话了?” 闻言,明华容立即了然:白氏半痴不傻地跑出去,确是惹人注目。多半是那婆子看出了端倪,又不想搅进来,便故意装作不知道白氏离家的事情,将人带到自己面前来。 想到这里,她横了那婆子一眼,不出所料,对方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 明华容心内一面暗叹老夫人那里的人如今是越来越油滑得不堪用了,一面故作惊讶地向那妇人说道:“夫人刚刚说要回娘家,所以出去了。你难道没见到她么?” “夫人要回娘家?”想起之前自己和丈夫屡次奉了老爷之命过来三催四请,白氏却皆是避而不见,如今居然一声不吭就准备回去了,妇人不禁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她顿时又释然了:这院子比自家的还颇有不如,夫人就算念着旧情不忍离弃,吃了这些天的苦也该醒转过来了。最重要的是,只消她回了白府,这桩功劳必是记在自己头上,指不定还能得到大老爷的赏赐,那可是既有脸面又有实惠的好事。 一念及此,妇人不禁心花怒放,甚至没有问清白氏随身带了几个人,坐的什么马车,便心不在焉地告退离开。她既不问,更没人会主动去说,免得反而触霉头。 这时,之前往外走了一遭的元宝恰好与那妇人擦肩而过,回到府中向明华容禀事。听罢他的低禀之后,明华容点了点头,道:“你出去告诉姬公子,说我这里一切安好,请他不必再记挂。让他到附近找家酒楼等我,等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情,我另有事要告诉他。” 且不提明华容如何说服老夫人让青玉等人搬出去。这边,白府的管家娘子只当立了一件大功,兴冲冲打道回府,欢天喜地地预备邀功。但等她回到白府后一问门房,才发现白氏并没有回来。她只当是白氏脚程慢,便预备且先等等。但这一等却等了许久,足足过去个把时辰,也依旧不见白氏踪影。 苦苦等候的管家娘子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白氏此刻正在赵家,势若疯颠地和一群粗壮的婆子们拉扯:“滚开!你们这些老虔婆居然敢拦我!我乃是白家嫡长女,尚书正室夫人!你们敢来推搡我,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听到这话,婆子们不禁有些迟疑,遂纷纷看向一旁的莫氏,希望她能拿个主意,但殊不知,莫氏心内也是叫苦连连:这白氏今日突然造访,却连下人也没带一个,脸上残妆狼籍,身上也是肮脏不堪,像是在地上打过滚又爬起来了似的。如此模样,实在是来得蹊跷。但碍着白家的面子,莫氏不敢像对老夫人派来的人那样对她,只得强装笑脸,将她迎到了正厅。不想,尚未落座,白氏便劈头说要带走女儿,不会留她们继续在赵家受苦。 莫氏同白氏也曾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以白氏的性子,就算已知道了女儿的近况,杀上门来讨要说法,必定也是先礼后兵,绝不会一上来就这么直白。 她也不知白氏到底晓得了多少,便陪笑想探探口风,不想圈子还没绕完,白氏便大不耐烦地将她一把推开,自己却直直往内院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叫着女儿的名字。莫氏被她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竟连撞到桌沿也不知道疼。等回过神来,连忙也追了过去。 白氏一路在赵家内院横冲直闯,起初众人都愣愣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醒悟过来后,只当是家里误闯了疯婆子进来,连忙七手八脚地来把她按住。拉扯之间,白氏原本还勉强梳起的高髻也散落下来,乱发盖脸,看上去愈发疯颠,众人下手也更加不知轻重。但等她们刚预备将白氏捆起时,先一步赶过来的莫氏贴身丫鬟却连忙叫她们住手,说这是身份尊贵的亲家夫人,不许怠慢。 听到这话,婆子们吓得赶紧松了手。白氏也顾不上和她们计较,被松开后立即又四处奔跑,一面跑一面大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随后赶来的莫氏见实在不成个样子,又连忙让人拦住她。只是因为晓得了她的身份,婆子们到底不敢下狠手,所以十几个人围上去,也没能拿下一个白氏。 莫氏也是左右为难:按说最好的法子是速速打发人去明家或者白家,让他们派人来把白氏接走。但她既来这里大吵大闹,依着情理,明霜月便少不得出来看看。可明霜月此际正卧病在床,病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哪里还有见客的余地?只是她若不出来,又未免会引人疑心。明家倒好搪塞,若是透了风声教白家知道,他们的外孙女嫁过来后一直生病,赵家又从未知会过他们,定会起疑。只要稍一盘查,明独秀的事也要瞒不住。虽说是他们自己将人送过来的,可一旦发现她饱受摧折,受了许多连青楼女子都不愿忍受的苦楚,肯定会大为光火。届时,未免又是一番风波。 莫氏心急如焚,正想不出个两全之策时,婆子们因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便也猜着她肯定是不愿开罪白家。为免日后自己被拉去当替罪羊,婆子们相互打了个眼色,悄悄放松了对白氏的追围。缺口一打开,莫氏一个眼错不见,被白氏抢奔进了更深的内院,继续四处寻找女儿。 见状,莫氏大急,连忙让婆子继续追拿。只是,主人的态度已摆在了那里,婆子们虽然应声而去,但却都是不愿出力。加上白氏所去的方向只有一道窄门,只能一个一个慢慢过。于是便于无意之中,又给了白氏许多时间。 而且这一次,白氏运气很好,居然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小厨房。原本一个胖厨娘正叉着腰对廊下的一个瘦高丫鬟喝骂,乍见白氏没头没脑地闯进来,不禁都向她看了过去。那厨娘还在寻思这眼生的肮脏妇人是哪里的使唤婆子时,那个丫鬟却已惊喜地扑了过去,欣慰地说道:“谢天谢地,可算把夫人您给盼来了,这下小姐有救了!” 这丫鬟正是明独秀身边的阳春。说着,她便磕下头去,起身刚待和夫人细说小姐近来遭受的折磨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白氏衣裳左一道右一道的都是污痕,裙带亦是零乱不堪。再抬头一看,她的脸却比衣裳更脏乱了十倍不止,蓬头垢面,污衣褴褛,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高华冷艳的模样!若非阳春打小在明家侍奉了十多年,差不多日日得见白氏的面,只怕这会儿根本认不出来! 见了这样的夫人,阳春心中吃惊,一时倒将明独秀的事抛倒了脑后。她正在斟酌措词,该如何委婉地向白氏询问究竟出了何事时,却听对方尖声说道:“你不是独秀身边的丫鬟么,怎么不好生伺候着她,跑到这里来了?” 阳春打量她说话时神情不对,不禁更加惶恐,说道:“小姐一直伤着,吃不得发物,偏偏今儿厨房送来的饭菜又都是不合式的。奴婢便偷溜了出来,想寻点米回去煮粥给小姐吃,不想去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阳春再说不出去,羞窘地涨红了脸。她在明家时乃是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虽然时常被明独秀拿来出气,但除此之外,其他人对她皆是笑脸相迎,殷勤有加。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为了一点点大米,被人指着鼻子将祖宗三代都骂遍了,偏生又是自家理亏,连嘴都还不上。 她十分希望白氏能为自己出头,但听罢她的话,白氏却是大不耐烦地说道:“你同我啰嗦这些做什么,我只问你,独秀她在哪里?” 阳春原本被她斥得脸色一白,险些委屈落泪,但转念一想,若是夫人能将小姐带走,自己岂非也可以跟着一起脱离苦海?想到此处,她立时振作起来,也不管莫氏并她的心腹婆子时常敲打威吓自己、说绝不许把明独秀的近况告诉别人的那些话,向白氏说道:“小姐在的地方有些偏,请您随奴婢来。” 阳春一心只想将白氏快快带过去,先还担心她走得慢会被莫家其他人拦下,不想白氏却是脚下生风,倒比阳春还快几分。但阳春看了她这反常模样,心内却再度升起了担忧,暗忖夫人瞧着不大对头,究竟是怎么了,会不会根本无力带走小姐?若是如此,那待夫人走后,莫氏一定会重重惩治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白氏根本不知道也懒得去猜阳春心内的担忧。她胸臆间像有一股邪火,烧得头脑发昏,但精神却十分亢奋。在被阳春领着来到莫家最偏僻的角院,推开仅有的房门看到躺在床上神情恹恹的女儿后,那股邪火像被添了松木一样,瞬间燃烧到了顶峰。 “要个粥怎么去了这半日?你做事可是越来越不成样了——”明独秀听到门响,还以为是阳春回来,先抱怨了一句,才转过头去。不想这一眼却看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她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片刻后才颤声喊道:“母亲?!” 听到女儿的轻唤,白氏身体微震,却是一言不发,只直直看着她。那目光空洞而又灼人,呆滞却又专注,配着白氏木然的表情与狼狈的模样,直看得明独秀将先前的惊喜尽数打消,唯余胆战心惊。 “母……母亲?” 明独秀只当白氏是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后惊呆了,不禁心中涌起一阵凄凉。她也不顾细究白氏为何如此狼狈,垂泪刚要诉说自己多日以来遭受的苦楚,却被白氏突然握住了肩膀:“你是我的独秀么?” 白氏力道奇大,加上明独秀肩上旧伤未愈,当下只疼得一个激灵,哀声说道:“我自然是母亲的女儿,莫非就因为我吃了苦头,您就不认我了么?” 听到苦头二字,白氏眼瞳深处骤然闪过一抹混杂了后悔、痛心、自我厌憎等等情绪的复杂神情,末了又是面无表情:“让母亲看看,你怎么了。” 明独秀虽是满心要告诉白氏自己如今过得多么凄惨,好求她快快带自己回家,但事到临头,却仍是没有勇气把身上那些耻于启齿的伤痕袒露在白氏眼前。阳春见状顿时大急,也不顾身份,上前催促道:“小姐,夫人是你亲生母亲,又不是外人。您受了伤痛若都不愿同夫人讲,那还能告诉谁来?莫非您还想继续留在这里么?” ------题外话------ 感谢yurikagxd亲的鲜花~ 159 杀女自裁 阳春的话立即触动了明独秀。(..info好看的小说)想到赵和远施诸己身的种种变态行为,明独秀不禁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便揭开了被子,又强忍羞怯褪去亵衣,将满身累累伤痕展露在白氏面前。 烫伤、鞭痕、齿印……当明独秀身上的种种暧昧而惨烈的痕迹呈现在白氏眼前时,她心内顿时轰然一声,原本的最后一角希望也全然崩塌了。但这彻底的绝望却反而将她从浑沌中拉了出来,脑子渐渐变得清楚,眼神不再涣散,神智重新恢复了清明。 可看着女儿原本完美无暇,如今却是满是累累伤痕的身体,以及憔悴焦黄,再不复往日美貌的面孔,白氏又突然开始痛恨自己为何要清醒。就这么一直昏昏然着,糊涂着岂不是很好,那样就可以不用直面这些事情了。 但白氏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看。明独秀身上每一道疤痕都像一记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像是在责怪她为什么不作为,又像是在质问她,今后她们母女该何去何从。 家族的脸面,女儿的未来,自己的愧疚……种种顾虑思量在这一瞬间全然爆发开来,在白氏脑中不断盘旋,让她不堪承受地闭上了眼睛。诸般绝望的念头里,诸人的声音不断交替出现。她仿佛再度听到了以前讥笑自己堂堂白家长女竟然甘心为人填房的那些女子的嘲笑,只是这一次她们的话题不再是她的婚姻她的相公,而是变成了她的女儿。 “说是去庄子上养病,谁知实际竟是――嘻嘻,这也算得上桩奇闻了。” “可不是呢,也不知明独秀的家人怎么想的,竟然还放任她出来丢脸。这等败坏家族名声的荡妇,不是早该料理了么。” “呵呵,思兰姐姐和她母女情深,舍不得呢。” “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年白思兰未嫁先孕,难怪生下的女儿也同她一样不知廉耻。” …… 议论嘲笑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嗡嗡声,教白氏羞愤欲死,数度想要自辩,说这一切都是情非得已,并不是女儿自甘堕落,而是遭人陷害算计,以致被她那狠心的外公和父亲推下了深渊。可她一个人的声音何等细微,哪怕是放声大叫,也敌不过这世俗的嚣声非议。 白氏正被这些尖刻的话语弄得几乎崩溃,蓦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压住了这些妄议,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仪喝道:“思兰!” 认出这是父亲的声音,白氏又惊又喜,但尚未开口,却听白孟连喝斥道:“我白家乃书香世家,清誉绵延上百年,岂能毁于一介妇人之手!莫非你要做我白家的千古罪人?!” 闻言,白氏面色更加惨淡,软软地跪了下去,喃喃说道:“父亲……连你也不愿给我们母女活路么?” “不是我容不得你,是你的一意孤行害死了你和你的女儿!若非当年你执意要嫁给明守靖这个庸人,今日又何至于此!” 若非当年――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么?原来她自以为荣宠尊华,志得意满的一生,竟只是个笑话! 白氏紧紧闭着眼,痛苦地摇头,拼命想要否认这一点。但适才白孟连斥责的话却深深烙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却,避无可避。和着三十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像一枚最后的砝码,落在早已成型的某个念头上,让本就倾斜不稳的天平彻底倒向了某一边。 做出决定后,她疲惫地睁开眼睛,问道:“阳春,四小姐呢?” “在、在姑爷旁边的院子里……四小姐一直病着,这边的莫夫人说怕过了病气给她家少爷,所以将四小姐单独安置。” ――竟然又被明华容说中了……可是连她身在深宫都能知道的事情,自己这做母亲的反倒被瞒得死紧,直到最后一个才知道,这还真是…… 白氏心内颇不是滋味地想着。但既已有了绝断,她也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纠缠,压下心头纷绪,她吩咐道:“你去把四小姐带来,就说我来了。然后――” 她凑近低低吩咐了几句,阳春闻言,还以为是白氏决定要为两位小姐做主,立即欣喜地答应连声称是,忙忙去了。 这边厢,明独秀刚想披回衣裳,却被白氏止住:“莫动,我来为你上药。” 明独秀不大自在地说道:“不用了,母亲……有些伤……有些伤实在是……我都是自己上,连阳春也不让碰。” 白氏却坚持道:“我是你的母亲,岂是一个小丫鬟能相提并论的?” 见白氏不悦,明独秀只得让步,但又说道:“母亲是怎么了,连妆也花了,要不,您先洗洗脸?” “也好,总是干干净净地走。” 明独秀听见个好字,便披了衣裳过去端水,没有注意到白氏后面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而看见在家时至多端端茶盏,拿拿碗箸的女儿如今竟做起这下人的活计来,白氏心中又是一酸,难受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但心里那个念头却是越来越坚定了。 接过明独秀递来的帕子擦干净脸,白氏刚想再梳梳头,便听到院门被推开,莫氏在下人环拥下走了进来。 见她过来,明独秀立即本能地缩到了白氏身边。而莫氏打量她母女间的光景,便猜到白氏已然知道了一切,当即眼神飘忽,开始思索对策。 白氏冷冷看着她,开口质问道:“莫夫人,我女儿好端端来到你家,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你这是将军府,还是逼供拷问的大牢?你那儿子难道便是下三滥的狱卒?不,依我看他比狱卒还下作些,简直同前朝司掌阴刑的太监一模一样!根本不配做什么大家公子!” 莫氏本就恼着明独秀勾得宝贝儿子脾气愈发怪戾,虽是一心要将此事敷衍过去,但听到白氏责骂的话仍是来气,不禁便语带讥诮地还嘴道:“白夫人只怕是认错人了吧,这是你的女儿么?这分明是你家老爷送来的婢子嘛,只不过我家远儿瞧她长得还算周正,所以抬举她当了个通房丫头。(..info无弹窗广告)早知道她认了你做干妈,我可不敢如此轻怠,早让她过了明路开脸做姨娘了。好在如今知道也不迟,所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咱们这便操办起来,让她给正房媳妇端茶磕头?” 话一说完,莫氏却又有些懊恼:怎么一个按捺不住就冒出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来?岂不是更添一层怨气么? 她正提心吊胆地等着白氏发怒,孰料,白氏竟似毫不在意似的,面色分毫未变,只径自向明独秀说道:“你听听她这些话,她知道她儿子做的好事,尚且如此――独秀,若让别人晓得了这些,只怕要说得更难听。” 明独秀摸不准这话里的意思,一下便变了脸色:“母亲,莫非连您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快别说傻话,娘怎么会不要你,以后无论到哪里,娘都会一直陪着你。”白氏轻声说道。 明独秀以为这是保证会将自己带离赵家的意思,心头复又松泛了些。莫氏却听出些不祥意味来,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母亲,真的是你来了吗?”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单薄得像被风轻轻一吹就要飘走的少女,带着一脸病容站在门前又惊又喜地看着白氏,正是明霜月。 见另一个女儿也是病弱至此,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白氏心内之前的那团火又燃了起来。她眸中闪烁着一种特异的光芒,神情却是十分冷静:“是的,母亲来了,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明霜月生病的这些天,家里从未差人来说过半句安慰之语,更不要说照看慰问。虽然知道是莫氏下令封锁了消息,但她仍然免不了埋怨家人为何消息如此不灵通,伤心之余,说了许多抱怨的话。再加上她生性有些乖僻,当下看到白氏,纵是心内欢喜,口中先说出的却是堵气的话语:“我只当嫁出去的女儿就如死了一般,再没想到还能有看到母亲的一天。” 听她说到死字,白氏目光微沉,旋即冷静下来,说道:“霜月,你过来。” 明霜月依言走了过去,旋即被白氏拉住了手。她只当母亲必是要说些安慰话儿,不想,白氏看着她,却是半晌无言,末了说道:“你有心悸的病根,还是先回房去吧。稍后外公家会来人接你,待回去之后,你先到外婆的老家去住上一两年,待这边平息之后,外公会为你做主,另择如意郎君。” 明霜月尚未来得及答话,莫氏便先忍不住了,说道:“荒唐!我是她婆婆,我儿子是她丈夫,她还能再嫁给谁来?!” 嫁进赵家这些日子来,明霜月早已知道心心念念的赵家公子原来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还日日以折磨姐姐为乐,她早巴不得脱离这苦海。当下听到白氏的话,心中先是一喜,继而听到莫氏的叫嚣,复又一凛,怯怯地看向白氏:“母亲……” 白氏重重握了一下女儿的手,柔声说道:“莫要理会她,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听娘的话,先下去吧。” 相较明霜月,白氏从来更偏爱明独秀,虽然同样关心她的起居饮食,却从未有这般温柔体贴的时候。明霜月不由便红了眼圈,一时也顾不上细问,乖乖依言退了下去。 但走出院子,仔细回想起适才种种情形,她的脚步却不由缓了下来,心内狐疑:母亲从来都是严妆华服,怎的今日却来的这般邋遢?还有,就算是要为自己讨还公道,她也该是带着随侍来才是,怎么房内就只她一个人呢?这实在不合规矩。 想到种种疑点,明霜月越走越慢,最终站住了脚。她刚要让身边的丫鬟再回去看看,却忽然听到院内远远传来一声惨叫,听那声音,竟是明独秀的! 明霜月虽与她有些积怨,但到底是亲生姐妹,加上知道她在赵和远手上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便十分同情她。当下听到有惨叫声传出,只当是莫氏气头上指挥婆子动了手,不禁大急,折身急步又走了回去。但等她面色苍白,微微喘着气站在房门前时,所见的一幕却让她心脏瞬间凝固了。 只见明独秀仰躺在地上,头上好大一个血洞,鲜血汩汩而出,旁边是一只粉碎的瓦瓮。白氏正站在她面前,手里却捏着一只瓦翁上面的握把,脸上的神情奇异而绝决。 不止是明霜月,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口不能言。片刻的寂静后,才响起明独秀嘶哑而难以置信的声音:“为什么……” 白氏丢开手里的残碎瓦片,蹲下去理了理明独秀脸上的碎发,说道:“独秀,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这生算是毁啦,就算继续活着,也不过无穷无尽地受折磨吃苦头而已。倒不如一了百了,倒还省心些。” 她语气十分柔和,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正同女儿闲话家常。但在这种处境下,这份温柔却是教人毛骨悚然。莫氏瞧着她的种种怪异行径,眼睛越瞪越大,再联想到她刚进赵家时的反常行为,忍不住脱口说道:“你――白思兰,你简直是疯了!” “疯?”听到这个字眼,白思兰猛然回头,死死瞪住莫氏,眼神阴恻得完全不像个正常人。虽然有许多婆子丫鬟围着自己,莫氏仍是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这时,白氏狠狠喘了口气,又说道:“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我疯了?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么?若是明家未曾败落,独秀还能有个容身之所。可如今明家已经没了,白家绝对不肯接纳独秀。她是我的女儿,我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我之前没能保护好她,害她被玷污侮辱。如今我清清白白地将她送走,何错之有?!” 说话的时候,白氏只觉那捧心火越烧越烈,情绪渐渐亢奋起来,而刚才短暂的清明再度被吞噬殆尽。她复又低下头去,仔细为明独秀整理着皱乱的衣襟,但却怎么也整不平,这让她渐渐心浮气躁起来,手上忍不住一个用力,唰啦一声便将衣服撕毁了。愣愣看了手上的破布条片刻,白氏眼中忽然露出厌恶之色,喃喃道:“毁了……破的……全都毁了,不能再留……不能给家里抹黑……” 说罢,她忽然用力扯开了明独秀的衣襟,将女儿仅有的唯一一件蔽体衣服给扒了下来。明独秀原本因为失血和剧痛神智模糊,这下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不要……” 白氏毫不理睬,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丢到一边,又死死按住女儿,任由她遍布伤痕的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许多人的视线里,自己却柔声劝道:“破的东西绝对不能要――正如你经历了这些事,唯有一死才能洗清你的污名。独秀,母亲是为你好。你放心,以前母亲给佛祖捐了许多功德钱,来世你必能投生到个好人家,说不定还是个公主的品格,比今世更加风光。” 她一脸认真地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旁观者都忍不住心头发寒。而被她用力按住的明独秀却是惊恐万状,回想起白氏进门后那些莫名的举动,她终于明白:莫氏没有说错,母亲这是疯了!疯狂到竟然想当众杀死自己,甚至还要让自己死得这般不堪! 用尽全身力气,明独秀不甘地抬起了手,求助地伸向周围的人。但还不等她说出呼救的话语,便觉颈上一疼,随着一阵寒风灌进喉内,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倒溅了不少在她脸上,将她的眼帘染得一片通红。 在这漫天血色里,她再看不清其他事物,唯有白氏欣慰的面孔,占据了她的所有视野。 “乖女儿,不怕,母亲会来陪你……” 这是明独秀在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即,她微微抬起的手便无力地垂落回地,眼睛睁得极大,写满惊恐,却再也映不出之后倒伏在她身上的白氏,更听不到周围发出的惊叫。 白氏半跪在明独秀身边,强忍着口中传来的剧痛,颤抖着将女儿的手交叠摆在胸前,又尽量将她因疼痛而下意识踢蹬的双腿摆正。既然要以死换回清白,那自然要走得规规矩矩的,不是么。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鲜血汹涌地回呛进喉咙里,又因为被断舌堵住了腔子,缕缕流下唇边。只是,她甚至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伏倒在女儿的余温未消的身体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似是有片刻的清醒,在疑惑为何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但旋即又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比正确,既救得女儿脱离了苦海,又保全了白家的声名,更为自己之前的不作为做出了补偿。 想到这里,她顿时释然。她还想对明独秀说点什么,但舌头已被咬断,勉力张开了口,也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嘶声。于是,她唯有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刚才亲自刺入女儿喉咙的金簪拔了出来。这一下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力竭加上被鲜血呛得无法呼吸,让她的心跳越来越缓慢,最终像一个疲惫的旅人,踉跄着停止了所有动静。 一时间,天地俱寂。众人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妇人伏在她赤身露体的女儿身上,双双断绝了呼吸,只觉得一切荒谬得像是场恶梦。 160 丞相心惊 白氏与明独秀已然气绝身亡。但对于莫氏来说,接下来才是她恶梦的开始。从白氏忽然出手砸倒明独秀,再到她咬舌自尽,不过一刻多钟的功夫。眼见白氏僵倒在明独秀身上,兀自有鲜血缓缓流出,染红了一地,溢开了浓重的血腥味,莫氏总算清醒了几分,当即又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连连往后退去。 当她退至门边时,却突然撞到了一个人。那人被她手肘一撞,哼也没哼一声便软了下去。莫氏此时已是草木皆兵,心惊胆战地一回头,却见那人竟是去而复返的明霜月。大约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到,竟倚在门边生生晕厥过去,连被莫氏撞倒摔在地上也没有清醒。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明独秀和白氏便相继死去,虽然是白氏自己发疯刺死了女儿又自杀,但人是在赵家出的事,若是处理不好,将来肯定少不了诸多撕扯。想到这里,莫氏定了定神,刚在寻思善后事宜时,却见前厅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粗喘着禀道:“夫人――白家来了人,不由分说定要进来,奴婢们拦都拦不住――” 一语未了,院前的甬道上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莫氏还没来得及派人阻拦,十来个身着同色长袄的白家婆子便涌进院来,走在前头的除了一个其貌不凡,穿戴讲究的妇人之外,竟还有阳春。 原来,适才白氏已命阳春去找明霜月后便速速去白家叫人,只说她自己在赵家出了事,需找人来帮忙。阳春不知底里,还以为是白氏想要借力造势,好救出两个女儿。她巴不得跟着明独秀一起脱离这苦海,并未细想便走了。 而此时白府的管家娘子正倚在二门处等得心焦,忽然见到阳春来报说白氏在赵府如何如何,便以为白氏果真遇上了麻烦,难怪苦等不至。她一心要讨白孟连的好,想着若帮了白氏这一把肯定是件大功,便叫上心腹婆子,坐了两张大车一起杀到赵家来。见值守的丫鬟婆子俱都言语闪烁,便愈加信以为真,遂再顾不得礼数,叫阳春领路,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管家娘子闯进院来,见院内只有个当家主母打扮的妇人,并无白氏,便看了阳春一眼。阳春会意道:“我走的时候,夫人正和小姐在屋里说话,想必现在也在,这莫夫人该是带了人来堵着夫人,不让她带走小姐的。” 听罢,管家娘子便有了主意,也不去向莫氏见礼,嘴里装模作样地大叫着“夫人你是在里面么”,径自抬腿就往唯一的屋子走去。见状,莫氏急得直叫人快快拦下她来,但一来婆子们有的尚未回过神来,有的正因见了死人被恶心得哇哇大吐,根本无暇理会莫氏的分派。而白府的管家娘子见莫氏急眉赤眼地想拦人,反而走得更急,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冲进了屋子。然而等她看清里面的情形后,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过得片刻才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逃出屋子,拉住阳春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和你们小姐怎的死在里头了?!” 闻言,阳春只觉耳中嗡的一声,一瞬间日月无光,天地黯淡。[..info超多好看小说]勉力定了定神,她颤声说道:“怎么可能……个把时辰前夫人还吩咐我速速往家里去找人来帮忙,把四小姐带走,怎么可能――大嫂子,你别是看错了吧?” 管家娘子也巴不得是自己眼花,不禁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立即疼得叫了一声,颤声说道:“青天白日的,我一进去就见夫人她们母女两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上都是血迹。你们小姐还睁着眼睛……这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阳春却犹自抱着万一的希望,冲进屋去验看。虽然管家娘子已经和她说过了,但亲眼见到一两个时辰前还好端端分派自己做事的白氏和明独秀双双倒在血汩之中时,她仍是忍不住齿关打颤,小腿发软。她壮着胆子将手伸到白氏鼻下试探片刻,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一颗心不由直直沉到了底。 她还想再试试明独秀的,但收手时无意划过白氏的嘴唇,那种冰凉绵软,如触腐肉的的感觉让她一下子惊声尖叫起来,险些当场晕了过去。好不容易踉跄着跑出了房间,却见莫氏正同管家娘子争执。仔细一听,却是莫氏在为自己辩解,一口咬定是白氏发疯,先杀了女儿又自杀,与她赵家无涉。 管家娘子到底也是个老成的,虽然心里害怕着慌,却未因此乱了阵脚,知道这种话接不得,遂说道:“莫夫人,奴婢何等身份,是断断处置不了这等大事的。奴婢这便回去禀报,回头另有我们老爷夫人打发了人过来,您那时候再同她们分说不迟。” 说着,她也不等莫氏接话便急急走了,又因知道阳春清楚底里,怕自己说不清,顺手将面色煞白的阳春也拖走了。 又过了近两个时辰,天色向晚之际,在莫氏提心吊胆的等待中,终于等来了白家的人。远远看到那辆沉香木宝顶驷骏车上下来的竟是位年近六旬的老妇人,她心中不由一抽:居然是白孟连之妻曾老夫人亲自过来,自己想要撇清干系,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心里打着小鼓,莫氏面上却是一派哀戚,迎上前去搀住曾老夫人,悲痛地说道:“老夫人,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亲家母怎么就……还连累了独秀侄女也一起身死,这可真是教人想不明白啊。” 曾老夫人的神情却是古井无波,过分松弛的眼睑微微垂下,教人连眼神也看不分明。听罢莫氏试探的话语,她淡淡道:“莫夫人慎言,我那苦命的外孙女独秀正因病在外地将养着,但她虽说是病着,哪里就到死的地步了。” 莫氏最怕的就是白家拿赵和远虐待明独秀来说事,说白氏是受了刺激才会杀死女儿以还清白。听到曾老夫人的话,便知道白家是绝对不会认这个被悄悄送来的外孙女,心内立即大石落地。她装作用手帕拭泪,掩去了唇角没克制好的一抹笑意,顿了一顿,刚待说话,却听曾老夫人又道:“倒是我家霜月,听说病了许久,情况很是不妙,但怎的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便是我女婿府上出了事,贵府也该着人知会我们白家一声才是。否则旁人瞧着,不说贵府没礼数,倒要笑话我们白家没人了。” 曾老夫人不愧是权相嫡妻,道行远非常人能及。她当面骂了莫氏没教养缺礼数,莫氏虽然心内气极,却也只得装作没听出这言外之意,挂着假笑生生受下:“我本说要打发人去传话的,但媳妇却是个省事的,说如今娘家出了事,不好再教长辈们操心,便硬拦着我不许去。我怕她一急起来病得更重,也只得先允了。如今倒教老夫人错怪了我。” 曾老夫人也懒得戳穿她这破绽百出的谎言,只道:“罢了,现儿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带我去看看。” 虽未明指,莫氏也知道曾老夫人想看的是什么。白家的管家娘子和阳春走后,她便着人将白氏母女另挪到一处小院里,又命人来擦洗了,趁着人还没完全僵直前穿好衣服。 当下曾老夫人走到草草收拾出的停灵屋子里,看到并肩静静躺在床上的女儿与外孙女时,身体不禁微微一晃。莫氏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刚要将她再扶紧些,却被她一把甩开手,急步走到灵床前。 偷眼瞧着曾老夫人虽仍是一脸平静,但眼神晦黯莫测,莫氏只道她是要哭了。不想,曾老夫人定定看了半晌,只招手说道:“把夫人和小姐带回去。对了,再把霜月小姐也带走。” 跟随她来的几个婆子低低应了是,便将两具尸体抬走,送到了早就备下的马车上。又另催着赵家的人带路,去接明霜月。 听她要带走明霜月,莫氏也不敢拦。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说辞,预备将白氏的疯症说得再严重些,再摆出一副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察觉,以至让她酿成惨剧的懊恼模样,好为赵家洗脱干系。但见曾老夫人如此行事,竟连问也不问详情便将人带走,莫氏倒有些惊疑不定了。 但曾老夫人并没有让她猜测太久。待众婆子走后,便淡淡说道:“我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却死在了你家。莫夫人,你今后好自为之。” 说罢,曾老夫人不再理会鼻尖冒汗的莫氏,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赵府。没有人知道,当独自坐进马车时,她眼角终是沁出了点点湿意。但在马车重新停下后,她已将这些情绪收拾得一星不剩。对着迎上来欲言又止的管家,她微微颔首,道:“你安排妥当的人重新给她们梳洗,再找大夫来为霜月看诊。另外――太老爷在哪里?” 白孟连此时正在书房。原本听说白思兰出了事,家中其他人都以为他必要命人到赵家去理论一番,说不定要等闹足了才把遗体接回来。不想,白孟连得报后沉默了很久,却只让妻子一个人过去,将女儿和外孙女带回。 以曾老夫人的身份,自然不会拉下脸来在赵家吵闹,那样无异于是自降身份。于是,对于白孟连的这个决定,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纷纷奇怪白孟连为何竟能如此忍气吞声。毕竟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白家人吃了亏,再怎么大闹都不为过。 阖府之中,或许只有曾老夫人一人明白丈夫的隐忧。将人带回来后,她马上去了书房。这处清雅又不失富丽的房间此际却并无平日的洁净,而是烟萦雾绕。平日生怕走水将心爱藏书付之一炬,所以再冷的天也不用炭火取暖的白孟连,此时却好像突然忘记了多年禁令,坐在太师椅上,手拈一根黄铜象牙嘴的烟杆,正自吞云吐雾。 见到发妻进来,他也并不说话。直到这口烟草吸完,才慢慢问道:“如何?” “我探过了莫氏的口风,她一直在害怕我们兴师问罪,不似有所倚仗的样子。”曾老夫人闭了闭眼,将想了一路的话合盘托出:“你看这事,同瑾王有没有关系?” 围绕住白孟连的烟雾陡然变得更浓郁了。过得半晌,他才问道:“为何这么想?” “莫非你忘记了杜家那事?宫内的消息刚传出没多久,杜侍郎便白眉赤眼地找上门来,说他女儿是被人陷害了,央我们一定要将她摘出来。而据说和他女儿有私情的那男人,正是近来与瑾王走得很近的一个商贾。” 说到这里,曾老夫人见白孟连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禁有些来气,说道:“你不是说因为明家的事情,他似是有些疑心我们,所以近来对你态度有些微妙,一些重要的事情也不再与你商量,甚至还瞒住你。那商贾在江南富甲一方,据说他家一年赚的银子抵得过朝廷一半的税赋。瑾王多半是想抓住这条大鱼,再甩掉我们家吧,所以不惜暗中指示那商人去勾引杜家小姐。他知道杜侍郎必定会来求你,只要你一对他开这个口,届时他就有了扫拂我们家面子的理由,说我们手伸得太长,连儿女私情的小事也要管。” 白孟连却道:“你就只能想到这点?” “自然不是!”曾老夫人一下捏紧了扶手,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指甲一下便在漆面上划出了几条印子:“这只是小事而已,对我们家来说算得了什么!所以他另辟蹊径,对思兰和独秀下了手!上次你不是打听到他在宫里和明华容那小蹄子嘀咕了许久么,他们肯定是那时就搭上了线!也不知这贱人用了什么手段,出宫来在她家待了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就激得思兰奔去赵家,以至酿成惨剧!不过,这小贱人将思兰激走只是引子,真正动手的肯定是赵家人!你自以为已经拉拢了赵家的这些日子,说不定他们暗地里早和瑾王沆瀣一气,所以这次才帮着那王八蛋来对付我们!” 之前管家娘子回府报信时,便将莫氏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禀了上来。但曾老夫人压根不相信白氏会做出杀死女儿又自裁的事来,一心认定是赵家机借下的手,为了掩饰才编出这些匪夷所思的话来。 但听罢她的话,白孟连却叹了一声,道:“让你走这一趟,还以为你能发现些被我忽略掉的东西,结果还是没有。你真认为这一切都是瑾王所为?” “你上次不是说过,这人疑心病很重么。文启那件事做得太急躁了些,让他疑心我们家有什么要事瞒着他,所以他不再信任我们家。现在他找到金库了,一定恨不得马上同我们斩断干系。除了他,还会有谁希望我们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不过他倒真是手段高明,居然挑动了赵家做出这种事来!”曾老夫人咬牙说道。 对于她的这些分析,白孟连只说了四个字:“妇人之见。” “你――”曾老夫人一怒,旋即冷笑起来:“好啊,那你就说说你有何高见!” “首先,宣子暇不再信任我们,不代表马上就要与我们撕破脸皮。以我在官场上的影响力,他就算找到了能用金砖为他开路铺道的财神爷,也犯不着开罪我们,否则只是平白竖敌。其次,赵家不可能是杀害思兰的凶手。你也知道这理由编得匪夷所思,赵家为何会想不到?如果真是他家下的手,必会布置得天衣无缝,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意外,绝不会编出这番破绽百出的话。所以――” 白孟连磕了磕烟灰,沟壑纵横的清瘦面孔上,突然现出一抹厉色:“策划此事的必定另有他人!” 曾老夫人原本因为女儿与外孙女的惨死又是伤心又是怨怒,只是勉强克制着没有发作。但却免不了因怒火中烧而想法偏颇。这会儿听罢丈夫的分析,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不由便接着问道:“这人是谁?” 沉默片刻,白孟连不答反问:“你刚才说除了瑾王,再没人见不得我们白家好。这话你也错了,瑾王未必会希望白家不好,但有一个人,他肯定希望白家尽早败落。” 听他提起这点,曾老夫人一惊,旋即又不以为然道:“你是说宣长昊?哼,那小子若非撞了大运,也不会白白捡到这个皇位。他在帝京根基浅薄,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莫忘了,项烈司那老匹夫是站在他那边的。”提起这多年的政敌,白孟连不禁目光微沉。 “那又如何?项烈司此人不过一介武夫,除了还算会打仗之外根本一无是处,哪里做得了宣长昊的臂膀。倒是你,有些想法和举动让我一直都没法理解。”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疑惑实在太深,曾老夫人仍是忍不住说道:“公公在世时,家族在朝中的势力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煊赫,他老人家总说万物盛极而衰,月盈则亏,凡事不可太盛,所以行事必留有一线,但你这些年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这些姑且不论,另有一点:按说宣长昊久驻军中,在帝京并无什么旧部,虽然近来有些异动,但你若想继续做到在朝中一呼百应,只要对他稍加打压,便可高枕无忧。但你为何要大费周章,去扶持瑾王呢?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吃力不讨好,你到底在想什么?” 161 诸方齐动 对于曾老夫人的这个问题,白孟连报以长久的沉默。当曾氏忍不住想再度开口追问时,却听到他略带疲惫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先回房吧,我还有事。” 辨出这声音里掩饰得极深的担忧,曾氏嘴唇嚅动一下,终是忍下了盘问的冲动,点了点头,无声离开。 房门被重新合起,白孟连舒展一下身子,将表情彻底隐藏在夕阳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唯有一双略显老态的眼睛依旧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 “宣长昊……宣子暇……哈,昭庆皇室有资格袭承大宝的,可不只你们二人哪。” 他低声说罢,又沉思片刻,终是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不算太长的信。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他目中露出期待的神情:“多年伏笔,这次总该用得上了吧。” 与此同时,明家小院附近的某处酒居。 明华容以有人恰好想买几个在高官家服侍过的丫鬟为由,用一百多两银子向老夫人换得了青玉与许镯等人的卖身契,又料理完后续的一些琐事,便借口不能在外久待,需得马上回宫,离开了院子去与姬祟云相见。 之前从听完白氏的招供后,她立即就联想到了那天姬祟云告诉自己、贺允复与宣长昊相貌极为相似的话,并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那个极有可能的答案实在太过惊人,让她颇多顾虑。思索再三,她决定先转述白氏的话,再看姬祟云如何反应。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来到酒居厢房时,却发现姬祟云竟然在喝酒。整个房间酒气熏天,桌上更是横七竖八倒了许多酒壶,显见姬祟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并且喝了不少。 以姬祟云的为人,绝对不会在准备要见她时失礼至此,所以一看到到屋内情形,明华容便立即断定:他已经知道了真相。 果不其然,见她进来,姬祟云放下了杯盏,一张俊美难描的脸上因为酒意而浮起淡淡的红晕,愈显得目若春水,面若桃花,看得人心跳不已。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神却是十分黯沉,犹如冬雪夜的天幕,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光亮。 “华容……”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被酒浸得酥软,即便是最寻常的字眼,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是诱惑得无以复加:“你来了。” 明华容还从未见过他喝酒的模样,当下不禁有片刻的失神,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心里暗骂了一声妖孽,旋即拿开他面前的酒杯,换了杯冷水递过去:“不管是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决定。” “我很清醒,我再清醒不过了。”姬祟云忽然笑了一声,说道:“舅舅留下的唯一一个皇子,居然有可能是别国皇帝的私生子,一想到这件事,我哪里还敢放心喝醉!” 见他直白地将推测说了出来,明华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曾听他说过,他对表兄很是信任,信任到根本不会去怀疑。现在突然得知这件事,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不知如何是好。 沉吟之际,只听姬祟云又说道:“刚才在屋外听你那后娘说到舅母被昭庆皇帝——时,我简直恨不得冲进去杀了她,但是……即便她死了,已经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再改变……” 明华容道:“你不要太难过,也许她说的并不是实话。” 她也知道自己这安慰的话实在太过无力,所以并不奇怪姬祟云听后连连摇头:“她只是一介无知妇人,并非受过特训的间客,我不认为她在那种情况下还有胆子说假话。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抱了万一的希望。我想再问上一问,虽然……他多半不知道真相,但这种事情总是有迹可循吧。” 明华容自然懂得姬祟云口中的他,说的便是贺允复。但适才她已将这件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并敏锐察觉到了个中的不妥之处。当下听姬祟云说贺允复不明真相,便提醒道:“我知道你顾念兄弟情深,不愿往最坏的一面去想。但你上次不是曾说过,他对于报仇之事有所拖延么?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个原因,说不定——就与他的身世有关。” 其实这一点,姬祟云隐隐也意识到了,只是正如明华容所说,他碍于兄弟之情,凡事总忍不住向好的方面去想,所以不愿深思。当下听到明华容直白地指出,不禁苦笑了一下,说道:“小小容,你总是这么直接,连最后一分念想都不愿留给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但是说实话,我真是宁愿依旧一无所知。” 以姬祟云的坚强,能说出这种话来,足见他对贺允复的感情有多深。这也难怪,国难家难,让两个遭受了同样命运的孩子一起在同个师傅的教诲下长大,况且他们之间又是表亲,这种共患难生出的情感,确是十分亲厚,远非寻常可比。也无怪乎姬祟云要借酒浇愁,百般为难。 但姬祟云终非一昧逃避之人。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冷水,将那些动摇软弱的念头统统压下,他一脸沉毅地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却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同时还有元宝的声音:“小姐,我有事禀报。” 明华容看了姬祟云一眼,说道:“进来吧。” 元宝进屋后对姬祟云视若无物,径直走到明华容面前,简明扼要地说道:“刚才我往赵家走了一趟,确定白氏和她的大女儿已经死了。白家来了个老太太把她们的尸体带走,其间并没有吵闹。不过——” 这消息本也在明华容预料之中,所以她只是心头微有快意,并不如何激动:“不过?” “赵家有个下人,在出事后悄悄溜出了府。我沿途追踪,发现他最后去的是一家医馆,那家医馆的大夫姓施。” 明华容略一回想,立即记起:“就是那个曾受明卓然托付,给明独秀看诊,通过摸骨识龄抖落出她实际年龄的大夫?” “不错。” “我本以为这大夫是周姨娘的人,但现在她已经死了,这施大夫却依旧关注赵家的事……”想到周姨娘中毒身亡的场景,以及她否认有其他人相助的那一幕,明华容不觉眉心微蹙,说道:“他背后应该另有主子。说不定,这个人就是我一直想找的人。” 这时,却听一直没有出声的姬祟云问道:“你们说,这个施大夫能摸骨识龄?” “是的,据说是他师门祖传的秘法。” 姬祟云沉默片刻,俊颜一沉如水,道:“当年景晟宫内,有名年轻太医亦擅此法。” 明华容闻言一惊,问道:“他也姓施?” “不,他姓杨。”姬祟云淡淡道,“但他叫杨一施。” 在场三人均是聪明绝顶,闻言立即猜出那施大夫多半就是这当年的杨一施太医,很有可能是受命于贺允复。但,一个别国的皇子,又怎么会插手明家与赵家的事情? 顿了一顿,姬祟云又道:“我本来还想不要暗中调查,直接去问表兄,看他究竟知不知情。现在看来,少不得还是得先审审这位施大夫,问一问他是受了何人指使,为何对你家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这条线原本是元宝在追的,现在听到姬祟云想要横插一手,元宝自是大不乐意。加上他与姬祟云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当下刚要说话,却见明华容洞察了他想法似的、瞟了他一眼。 于是,元宝只有忍耐下来。毕竟故太子的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明华容与他的约定依旧有效。 此时天色已然微黑,如果再耽误下去,势必就要错过宫禁了。明华容纵然还想知道施大夫会否招供些什么,却不得不先行离开。待她走后,姬祟云也不再耽误时间,直接去到医馆拿人。 彼时施大夫正在检收药材,听到房门响动,立即抬起头来。看清那破门而入之人后,不禁失声惊呼道:“姬大将军?!” 闻言,姬祟云目光愈发深黯,宛若冰下潜泉,幽冥沓然深不可测:“看来是位故人啊。” 这时,施大夫也看出了他的年纪太轻,况且姬任情早就死了,绝不可能重又出现在这里。他自知失言,立即仓惶否认道:“我、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何擅闯民宅?你若再不出去,我就要叫人了!” 姬祟云压根没将他无力的要胁放在眼中。打量了一眼屋内,见满地都是大小包裹,架子上已经清空了一半,他忽然微笑起来:“赵家刚传来消息你就要走,这时机是不是太巧了点,杨太医?” 听他叫出自己的旧时称呼,杨一施不禁一愣。他从起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终于猜到了这少年的身份:“你……你是公主与姬将军的孩子?” 姬祟云但默无语。 但杨一施只当他是默认,紧绷的神经反而懈怠下来:“听说您一直追随在皇子身边,想来是小人福薄,一直无缘得见。小人——” 话音未落,他突然就被姬祟云扼住了喉咙。这动作带起的劲风使得屋内的几盏油灯一起摇曳起来,姬祟云的影子也因此飘摇不定,仿若精魅般教人捉摸不透,黑沉沉地压在对方头上。 杨一施正又惊又怕,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开罪了这小少爷时,只听姬祟云沉声说道:“你所说的皇子是谁?” 等了片刻,见杨一施只是大惑不解地看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姬祟云冷笑道:“不说?很不凑巧,我今天耐心不太好。” 屋内旋即响起一声惨叫。 …… 离开杨一施的居所后,姬祟云的脸色十分难看。经过刚才的逼问,他已几乎已可以肯定一件事:贺允复是知道自己身世的。而且,他还指使了杨一施接近周姨娘,半是介入,半是操纵地参与了明家的内斗。 他既已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何不着急复仇,但,姬祟云却也因此越来越摸不透他的心意了。 ——贺允复,你到底想要什么? 沉思之间,红衣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明华容的时间算得很准,她的马车刚驶入皇城大门,后面值守的禁卫军士便大声命令手下关门。 夜禁一到,十六处皇城内门尽皆关闭,这是本朝创立起便留下的规矩,数百年来从无更改。 但今天却是有点意外:一名白袍玉冠的青年见城门即将关闭,竟是不顾规矩,在内城内打马狂奔,一路飞驰。马骑所至之处,不但惊倒了数名宫女,连明华容的车驾也险些因为闪避不及与这莽撞的青年撞在一处。 在城门将合未合,尚有一线空隙之际,这玉冠青年再次催动座骑,抓紧这一线缝隙,迅如雷电般飞奔而去。 宫内近年太平,从来没有过这等打马奔走的事,值守的小兵一个阻拦不及,让他跑了,只当捅了大篓子,立即便召集弟兄要追赶那狂徒,不想才说了一句,便被首领斥道:“嚷什么嚷,你眼睛瞎了么,没看到那是瑾王殿下吗?” 听到这名字,小兵顿时哑然。瑾王贵为王爷,自是有可在宫内打马奔驰的特许。不过……想了半天,小兵仍是没能敌过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道:“瑾王殿下不是向来都很讲究风度么,他从来没在宫内纵马飞奔过,今儿怎么会……” 闻言,首领又瞪了这不开窍的小兵一眼:“做好你的份内事儿,其他的不要多问!殿下在想什么,咱们这些小喽啰哪里有资格知道!” “哦……”小兵讪讪地摸了摸脖子,悻悻跑去关门不提。 这些对话自然没有逃过明华容的耳朵。她虽在车内,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当下略一沉吟,立即心中了然:今夜焦头烂额的人注定不只白家,还有瑾王。先是陈江瀚与杜唐宝在宫内出了事,挑起他手下两派人的暗中不满。今日白氏一死,瑾王不知底里,多半会猜忌白孟连、觉得对方说不定会认为是他下的手。也难怪他一反平日的小心低调,急于赶出宫去布置善后。 看来,白氏之死对于诸方势力都是一个危险的讯号。自己今日逼死白氏,原本是一时恨意难当,倒没想到这些连锁反应。现在看来,或许可以趁势为之,趁着局势混乱,再为那些人添一把火。 这时,与明华容同车的宫娥终于从适才的惊吓中缓过劲儿来,立即询问明华容有否受伤,是否受惊。听到她的话,明华容从沉思中惊醒,安抚地向她笑了一笑,说道:“我没什么,倒是姐姐气息紊乱,今晚回去后得喝碗安神汤,好好歇一觉才是。” 宫娥连称不敢,又命太监检查过车子并无问题,这才继续往清梵殿驶去。只是经过这一番折腾,回去时已是时辰不早,但平日这个时辰已经睡下的长公主,这会儿殿里却还透出光亮来。 明华容还以为她是听说了白氏之事,等着安慰自己,便过去请了安。不想,长公主却似是怀着心事,向来淡然的神情有些恍惚,见她回来也不提别的事情,只草草问了几句,便让她快下去歇息。 ——怎么连向来不惹俗事的长公主也变得奇怪了? 心怀疑惑的明华容,不禁在宫人送宵夜来时问了一句:“我离宫这一日,公主殿下有没有吩咐过什么?” 那宫女想了想,笑道:“明小姐请放心,公主今日并没去织房,更没想起什么新鲜花样子。原是临亲王适才突然过来探访殿下,只是没说上几句话,王爷身边的人似乎因为桩急事把王爷叫走了。之后公主便焚了香看经书,再没提别的事。” 闻言,明华容不禁眸光微动。通过诸般隐隐约约的迹像,她早猜到在长公主心中,临亲王地位非同一般。只是,临亲王甚少踏足这清梵殿,而长公主也从不主动去见他。今日临亲王难得前来,却又匆匆离开,也难怪长公主会显得心事重重。只是……临亲王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离开呢?会不会与今天的事情有关,还是另有其他缘故? 明华容想了片刻不得要领,便不再理会,梳洗之后便上了床榻,一夜无梦。 大仇得报的明华容睡得很沉,但对于帝京诸方势力而言,今夜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王府。 当值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不明白向来好脾气的王爷为何回来时神情会那样难看,服侍他更衣的丫鬟只是因为没及时替他除靴,便被他重重踹了一脚,拉下去锁在柴房里。这将平时都争着往瑾王面前凑的丫鬟们吓得不轻,今夜必须当值的下人们都绷紧了皮,生怕自己再出岔子,又惹来一顿排头。 门窗紧闭的书房之内,瑾王一反平日的温文儒雅,神情宛若笼中困兽一般,烦燥不安。 见主子如此,他的心腹幕僚洛先生也是神色肃然,说道:“王爷先勿心焦,刚才听您说过种种情况后,在下已有了些许腹案,王爷可要一听?” 瑾王本就是找心腹商量对策来的,闻言立即精神一振,道:“还望先生赐教。” ------题外话------ 多谢jyu1970亲的鲜花~ 162 故人重逢 “不敢,只是些许浅见罢了。(..info好看的小说)”洛先生谦逊了一句,说道:“在下以为,今日相府之事该是有人故意为之。此人的目的,该是想要趁您与白丞相有些疏离的时候,挑起双方不和。” 瑾王本以为他会有什么高见,不想他说的不过是自己早就意识到并且正在担心的事,不禁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洛先生原本还想再多说两句,注意到瑾王的不耐烦后也不敢了,遂直接说道:“此人对王爷的情况了若指掌,竟连您与相府关系的微妙变化也察觉到了,说不定是内鬼所为。当下之计,王爷应该一边到相府加以慰问,表明立场,一边再加紧查出此人来,以免他再继续弄鬼生事。” 他说的倒也不错,只是,瑾王听后却愈发恼火:“你能想得到这些,本王难道便想不到?本王现在着急的是,这人是谁?他处处针对本王究竟有何目的?!” 虽然知道他一遇事脾气就会变得十分暴躁,与平日温文和雅的模样完全不同,但洛先生仍是不免为这声色俱厉吓了一跳,赶紧自辩道:“王爷明察,非是在下不才,实在是线索太少啊!刚才您打发出去的暗探也未能打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现在只知道白氏是在见过继女之后,突然闯到赵家,先杀了自己的一个女儿再自杀。白氏乃是名门贵人,虽说夫家现在败了,但她仍有娘家照应,该不会是因为陷入困窘而绝望自戕。加上她之前曾被明守靖禁足,两人间的夫妻情份已然磨耗,明守靖出事后她甚至不曾向娘家求助、请他们帮忙一起寻找,由此可见她必然也不是因为担心丈夫想要殉节。虽说她女儿在赵家处境不大如意,但这事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若真不忍心让女儿待在那里,又何必等到今日才发作。种种分析下来,她既无死志,就断不会自己寻死,那么必是外力所为。据您调查,白氏出事前,明家那位被长公主招入宫中伴驾的大小姐恰好回府,并且她们又恰好见过。若想再深挖原因的话,只怕得从这位明大小姐着手。” 自结盟以来,瑾王对于白家的动静一直很关心,加派了不少人手暗中盯着,连带白家的姻亲明家也未放过。所以他既知道明独秀并未如明家所宣称的那样离开帝京,而是被悄悄送到了赵家,亦知道白氏爆出毒杀姨娘庶女的丑闻之后被明守靖禁足之事。但对于明家,他始终没有像对待白家那样上心,所以他只以为明独秀是被送去给赵和远做小,并不知道她曾受到虐待,亦不曾发现白氏在明守靖失踪后的异样举动。 如果他肯像对待白家那样,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盯梢,现在就不必百般猜测,可惜,他已经没有如果。 捺着性子听罢洛先生的分析,瑾王烦躁道:“不错,明华容之前是见过白氏,但她一介弱质女流,且回来帝京不足一年,便是对这个继母心存怨恨想要报复,所用的无非就是下毒之类的招术,又有什么能耐、有什么外援能将白氏逼到赵家做下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洛先生其实是想认真建议瑾王查上一查的,虽然瑾王所说种种他亦想到了,但无论明华容表面看上去再怎么无害,白氏死前所见的最后一人都是她,那么就必需加以彻查,明华容到底对白氏说了什么。但见瑾王一副认为这是他想歪跑偏的样子,加上记起瑾王对这女子似乎有意,他不欲在瑾王恼怒的情况下再起争执,便识趣地先转移了话题:“王爷高见。那白氏是死于赵家,在下认为――” “赵家自然也要查个明白!”瑾王眼神阴鸷得像是嗜血肚饿又找不到尸体的鹫鹰,浑身上下都透着刻骨的凶戾:“赵家人自然不会公然对白氏下手,那无疑是自找麻烦。但那真正下手的人必然在赵家做了安排,否则即便白氏真的发疯了,但虎毒不食子,她又怎么可能会杀了自己的女儿!本王这便再派人手下去,否则时间一旦拖得太久,那人说不定就将所有的痕迹都抹消了!”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瑾王与洛先生毕竟是男人,压根不明白有时候女人狠起心来比男人更加狠毒,况且又不是很清楚白氏的性子,所以根本不相信是白氏自己要杀了明独秀,坚持认为必定另外有人出手暗算。 只是,意识到自己目前所能做的也仅有等待派出去的探子回报、余者别无可想时,瑾王不免又因焦急而愈发烦闷。他是那种不将所有事情掌握在手中便会觉得不安、控制欲极强的人,所以一旦有脱离自己掌控之外的事情发生,都会格外暴躁。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却听洛先生说道:“在下有一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 “是……在下突然想到,昨日宫中发生的那件事,会不会和今日之事有所关联?” 闻言,瑾王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昨天的事分明是项家那蠢笨无能的女儿为了争风,才将陈江瀚拖下了水,怎么会――” 洛先生却冷静地指出疑点:“但此事从结果来看,动摇的还是您与白丞相的关系。您现在手中有三方力量:一方是王爷您自己经营多年的班底,其二就是白家,第三便是陈家。白家虽是权势滔天,但您用得不放心,所以不能彻底信任;那陈江瀚虽然是条逐利而奔的狗,足够狡诈,又十分乖顺,但毕竟他身份所限,除了钱财之外能帮到王爷的地方并不多,所以王爷还需得小心驾驭着白家。但昨日那事,却是公然将白家和陈江瀚放到了对立面,逼着王爷非要表个态:到底是帮助白家一脉,处置了引诱高官之女的陈江瀚;还是大事化小,保住陈江瀚。但以事态而言,即便是您想要和稀泥,又或者各打五十大板,或多或少,都会招致一方不满。” “这点本王自然知道,所以今日才会又入宫去,想探探陛下的口风,看他想如何处置陈江瀚与杜唐宝,本王也好及时应对化解。”瑾王喃喃说道。被智囊一提点,他也意识到了里面的关窍,之前的坚持不觉有所动摇:“你是说……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都是同一人所为?” “不错。”洛先生语气凝重地说道:“便是无巧不成双,但天底下又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此人步步紧逼,手段一次狠过一次,显见不搅得您与白丞相撕破盟约便不肯罢休。” 昨日宫内那场破绽百出的闹剧,表面上看是项绮罗一手策划。但若真是有人趁机利用了她的嫉妒,想要利用这个陷阱达成另一重目的,那便太可怕了…… 瑾王正在沉吟之际,只听洛先生又说道:“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在下注意到,昨日和今日,出事之时,明华容小姐都在场。王爷,您看――” 他虽然口称巧合,但之前便已否定了这两件事是巧合,用意再明显不过。 闭了闭眼,瑾王压下那一两分犹豫,断然说道:“本王知道你的意思――本王明日便传信宫中,让那几个暗桩好生盯着明华容,看她有何非份之举。” “王爷英明。”目的达成,洛先生自觉又做了一回谏言直臣,十分满意自得。 但瑾王却没有他的好心情。一想到诸事未明,挑选了许久才相中的女子竟有可能是自己的敌人,他便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怒。但末了,也只能随手拿起本书册,在等待消息的漫漫长夜间打发辰光。 长街。 宵禁早过,此时城中除了值守的禁军之外,便只有花街柳巷那一片依旧灯火通明,其余地方在这没有月亮星子的晚上都暗得像是沉了一夜的墨汁,浓得不见底。 姬祟云走在这样的暗夜里,心情亦如这夜色一般,黯郁之至。虽然早决定了要当面向贺允复问个明白,但之前尚不知道杨一施存在的时候,他还可以抱着唯一的希望。现在听杨一施亲口承认说是受了贺允复指使,伺机接近周姨娘,并给她出主意去指证明守靖后,姬祟云不由便迟疑不前。 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他绝不会脱泥带水。可……那是表兄啊,纵是如今他血统存疑,行止蹊跷,但并不能抹杀他们十多年以来互相扶持的情份。他永远不会忘记,刚被师父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段日子,虽然已决意拜师报仇,但他仍旧觉得身边被浓浓的血腥味包裹,成夜成夜地无法入眠,白天更是一个字也不说。贺允复担心他步上他娘亲的后尘,也因受惊过度而变成个呆呆傻傻的废人,便成天跟着他,想尽各种办法来哄劝他,有时贺允复甚至会一刻不停地说上两三个时辰的笑话,只是为了能哄得他多说一个字…… 想到过往诸般事情,明明都是温馨的往事,姬祟云眼中的苦恼矛盾之色却更重了,脚步也情不自禁停了下来。 但他这一停下,一直跟着他的人却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说你,好好一个大男人,磨磨叽叽地干什么呢!从明小姐走了到现在,你转悠多长时间了?你要是找不到路,就趁早回去睡觉,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用这种口气说话又能跟着姬祟云的,自然是元宝。明华容走后,他便与姬祟云一起去找杨一施。因为此人是景晟来的,既有正经主子在,他便没有出手,只在外面听着。听到杨一施招认说是奉了贺允复之命后,他以为姬祟云会马上去找对方质问。却没想到,姬祟云在外面兜兜转转,转悠了足有两个时辰也不曾去找人。 元宝知道被至亲之人欺骗隐瞒的滋味并不好受,即便他和姬祟云不对盘,却也没有落井下石嘲笑他的意思,而且一直都没有催促,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直到刚才,直到某处小楼下,借着楼下洒出的淡淡浅光,他看到姬祟云眼神不对,才出声说话。只是他到底是冷言冷语惯了,说出来的话即使带着安慰的意思,听上去也像是挑衅。 若在平时,姬祟云一定不会在口舌上落了下风,定会与他斗上几句嘴。但现在姬祟云根本没有这个心情,任他好听难听,一概不以回应,只是依旧若有所思地站着。 见状,元宝皱了皱眉,刚要说话,眼神却突然一凝,身形也随即掩到了某处凹下的墙隙里。与此同时,姬祟云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只不过,他是藏在一根支起二楼的粗柱后面。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隐慝好身形的同时,一道极高极壮的身影,在无人的小巷间疾速穿行奔跑。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甚至连鞋袜都是黑的,但他的脸却没有用黑巾遮起。所以当他走过姬祟云适才站立的附近时,面孔便彻底暴露在了自楼上漏下的灯光之中。 虽然他立即警觉地加快了脚步并扭过头去,但元宝与姬祟云依旧在电光石火之间看清了他的容貌。那一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心头剧震,并且做了同一个决定:追上去! 不谋而合的是,他们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显然并不想马上将这人拦下,而是想远远缀在他身后,看他究竟要去哪里。当注意到对方和自己做了同样举动的时候,他们惊诧地互相瞪视一眼,旋即便又当做没看到对方,只专注地跟在那人身后。 对于被跟踪之事,那人显得一无所觉。但在他第三次绕进同一条岔口颇多的小巷时,姬祟云与元宝都不约而同地提高了戒备,以为是对方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但很快的,他们发现自己多想了,这人依旧是毫无所察,离了这条巷子以后,在下一个分歧较多的路口他又如法炮制了一回。看来,此人的武功显然远不如他们二人,只是天性谨慎,所以才绕了许多弯路。 但无论他怎么兜圈子绕弯路,始终都在往某个方向前进。当察觉到对方的目的地时,姬祟云神情愈发复杂。虽然他追踪的步子依旧轻捷小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无意识紧紧握起的拳头,与紧抿的双唇,却昭示了他内心的紧张。 元宝亦是双拳紧握,鼻翼微微翕动。但与姬祟云不同,他是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一时冲动冲上前去对那人出手。 在两人的各怀心事中,又追踪了大半个时辰,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轻轻推开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院院门,闪身进入。 见状,元宝也跟着利落地翻上围墙。这时那男子已经推开了屋门,但房中虽亮着烛火,却不见半个人影。这一下元宝不再迟疑,立即跳进院中,借着下跳之力,一跃便将正准备进屋的男子压在身下。 那人一惊,肩膀一发力刚要动手,却被一把冰冷的短刀抵住了喉咙。旋即,他听到一个意外而疑惑的声音:“三年前的叛军首领,你果然还活着!” 说话间,元宝狠狠抓起他的头发,迫得他仰起头来。此时恰好浓厚的云层飘开,露出一角明月,虽不甚明亮,但习武之人眼力何等了得,借着这点微光,亦足以将这人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此人平眉细眼,直鼻阔口,样貌平平,毛发却很浓密,未曾刮净的青茬一直连到鬓角。而且他右眼下则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贯穿了半张面孔。衬着他高壮的身形,看上去十分凶悍。 元宝是第二次看到这张脸。想到当年万军之中刺杀乱党之首的辛苦,他心中便是一阵遏制不住的怒气:“明明率领的是一帮乱匪,居然还懂得用替身,当真狡猾!” 当初在皇宫中,姬祟云对他说他当初杀死的乱党贼首只是个替身,他还半信半疑。不意今日竟然真的撞见了本尊,这让他惊讶之余,立即生出了无穷怒火:当年若非此人率众起事,若非他前去刺杀,又怎会给了刺客可乘之机,趁隙刺杀了昶太子!更可恨的是,他杀死的竟还不是真正的罪首,只是区区替身! 为了刺杀一个替身,自己竟未能保护好昶太子! 一念及此,元宝眼中顿时杀机大盛。他手上略一用力,那人往后仰起的脖颈间便多了一条伤口,丝丝血色如缕而下。 但那人却毫不畏惧,反唇相讥道:“虽是乱匪,却也能让你们天下大乱,可见你们比乱匪还不如。” “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你是笃定我不会杀你,还是想我给你来个痛快的?”元宝气极反笑,手中短刀倏然一翻,压到了他的耳廓上:“不如我两样都给你――先让你好好尝尝苦头,再一刀了结你,如何?” 听到这威胁的话,那人竟毫不害怕,反而咧嘴一笑,显见毫不在乎。 见状,元宝顿时杀心更盛。他刚要挥刀割下此人的耳朵,却听到身后传来阻止声:“美人煞,你暂先住手。” 元宝哪里肯听他的话,闻言冷笑一声,手上毫不迟疑地刚要砍下去,却突然发现身下人神情有异:这适才任他威胁也不露分毫惧色的男子,在听到姬祟云的声音后,只一瞬间的功夫便血色尽褪,面上尽是深深的痛苦与悔意。 元宝不由便停下了动作。打量片刻,他忽然问道:“你们认识?” 163 无愧而死 “你们认识?” 元宝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他以为姬祟云不会加回答。没有想到,姬祟云走到他身边,说道:“岂止是认识。” 他语气有些怪异,似是有几分心愿达成解脱,又带着强烈的恨意。元宝不禁又道:“你们是仇人?” 这一次,姬祟云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直接上前,足尖一挑,止住了那男子想将脸埋朝下的动作:“为什么你要躲躲藏藏呢?熟人见面,我们不该好好叙叙旧吗?郑泰飞。” 如果明华容在场,她一定会记起郑泰飞便是姬祟云近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人、那个当年背叛了他父亲的亲兵。元宝虽然不知底里,但打量姬祟云的神情亦知他绝对不会放过此人,便提醒道:“他是我抓的,我要亲手杀了他给昶太子报仇。” “你可以杀他。”姬祟云俊颜无波,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深海:“但在此之前,我有话要问他。” 说着,他足尖一勾,将那男子的脸挑朝上方。这人身体还被元宝压着,这个姿势对他来说等于是脖子向后扭了一圈,十分难受。但这人脸上却没有半分吃痛的表情,只是愧疚之色愈加浓重了。见姬祟云低头向他看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不敢看我?是因为我太像父亲,你会误以为是他回来找你报仇?当年他那么信任你,但你却伙同叛逆杀了他。郑泰飞――你真是很好!”姬祟云声音并不算高,但言语里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却是教人心头凛然,浑身发寒。 听他提起旧事,这叫做郑泰飞的男子终于睁开了眼睛,却依旧不敢直视姬祟云:“少爷……卑职从未想过要害死大将军。” “但他已经死了。联同我姬家满门三百一十七口人,统统都死了。”姬祟云道,“我只是想知道,贺绪川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能忍心背叛父亲?!毕竟,当年你可是连参将都不愿去做,只愿跟随父亲做个亲兵。贺绪川到底许了你什么?大将军?柱国公?将父亲彻底取而代之?” 随着姬祟云用微讽的语气提起姬任情的官职与封号,郑泰飞面上愧色更甚,羞惭欲死:“卑职怎会与贺绪川那逆贼勾结!卑职从没有动过半分背叛大将军的念头,一切都是因为三皇子贺允德……那年他出访昭庆回去后,便暗中找到卑职,说他在昭庆发现了一桩大事:皇后所出的嫡子贺允复,其实是与昭庆皇帝私通所生的孩子。因为元丰帝近年身体不好,他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怕让陛下恼怒交加,病情愈重。但为了保证皇室血脉的纯净与皇家的尊严,他又不能容忍贺允复的存在。他知道我箭术最强,所以想让我去将贺允复射杀。届时只说意外亡故,根本不会伤及任何人的颜面,对皇室的名声亦无妨害。” 郑泰飞本以为姬祟云听到这件事后即便不是如闻霹雳,也该惊讶万分。.info[]孰料姬祟云只是嘲讽地说道:“他这么随口一说,于是你就信了?” “卑职原本也不相信,但贺允德秘密带回了昭庆的大内统领石振衣,说昭庆帝也想抹煞这个丑闻,所以才将昭庆的第一刀客借出,以示决心。后来三皇子更弄到了元丰帝与贺允复的血液,确凿证实二者无法相融。人证物证俱在,卑职不能不信。加上当时贺允德说得十分慷慨激昂,再三强调若能保得景晟皇室血脉纯正,将是功德无量之事,卑职听得血气上涌,再想到此事对大将军并无妨害,就……就一时头脑发热答应下来。”郑泰飞羞惭地说道。 姬祟云道:“你的性子单纯热血,受人煽动也有可能。只是,难道你就没有奇怪,暗杀贺允复的法子可以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要让你去?” “卑职自然是问过贺允德,但他声称,贺允复已拜了某位高人为师,武功已有小成,并且习得毒术,寻常的刺客和毒药都不能再用,只有埋伏起来趁其不备放冷箭才能要了他的性命。” “近身战杀不了他,那么改为远程攻击,倒也是个法子。”姬祟云居然赞同地点了点头,“但,为何后来死的人又会变成父亲?” 提到故主姬任情,郑泰飞痛苦得连脸上的长疤都揪成了一团:“卑职本无此意……那天将军突然受到传诏,说陛下病情有所好转,想找个人说话解闷,将军便依例带着卑职入宫了。进入皇城后,卑职才收到贺允德的密报,说今日贺允复在御林军的演武场练功,那里人多杂乱,是个动手的好地方,让我稍后随着通传之人一起过去。得到密报后,在将军尚未走到内宫时,果然来了个宫人,说贺允德传我过去讨教一部兵法,将军便放我去了。但那宫人实际却是将我带到了演武场。去到之后,那里早有人在一间矮楼里备下了弩箭,还有让我及时逃离的绳索。我见他们准备周全,不是过河拆桥的样子,便放心地动了手。那宫人说数十丈外、演武场上穿蓝衣的人便是贺允复,我便照着他的指点,冲那人放出了冷箭。我原本准备借助绳索马上逃离了矮楼,但那蓝衣人中箭之后,全场哗然,大家都在大喊公主遇上了刺客,我大惊失色,便在离开矮楼后装做无意经过的样子上去查看。结果我才发现,中箭而死的竟不是贺允复,而是他同母的嫡亲妹子河阳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姬祟云眼神一黯,道:“元丰帝的子女都被贺绪川杀得干干净净,没想到最小的河阳原来是死在你手上。” 郑泰飞痛苦道:“卑职――卑职虽是被人蒙蔽,但失手误杀公主确是事实……卑职无意自辩。那会儿见到公主的尸身,卑职便觉得很不对劲,因想是不是贺允德用计将卑职调离将军身边,便想立即赶回去。” 姬祟云冷冷道:“父亲有一次大醉时曾说你课业优秀,想法天真,近乎愚蠢,果然评价得没错!若贺允德只是想将你调开的话,法子多得是,何必如此曲折,那些人不过是想一箭双雕罢了!一来他们忌惮你箭术了得,将你支走的话,父亲就更加难以从包围圈里脱身;二则若是父亲成功突围,他们也可以将河阳之死推到父亲头上,说是父亲指使你害了皇室宗亲,形同谋逆,不得不除。” 郑泰飞羞愧道:“少爷果然慧眼如炬。这些内情,都是卑职后来花了许久才琢磨明白的。当时卑职察觉有异,想赶回将军身边时,却有人带着大批人马来封锁军营,不许任何人进出。卑职便知道事情果然不妥,遂趁他们包围圈尚未完成,悄悄往军营后方绕到后山找了条秘道偷溜出去。但等卑职赶到内宫时,一切都已晚了……太监们正在清理着殿前的血迹和尸体,我看到一起入宫时还说说笑笑的几个弟兄,那时已经统统死了,只觉得天崩地裂。我找了个相熟的太监,逼问许久,才知道大将军尚还活着。但当我想赶回将军府时,却被贺绪川派出清理异己的一支骑队围住。我与他们缠斗许久,虽然终是寻得空隙逃了出去,却也是身受重伤……当我醒来之后,已经过了近十天,收留我的那户人家打听了消息回来说,宫中哗变,将军在宫中被一名用刀高手逼成重伤,回来之后不久,将军府……便因谋逆之罪被满门抄斩,同时被血洗的还有许多户拥戴元丰帝的高官家。朝中已由王爷贺绪川摄政,他痛下辣手将元丰皇帝所有的子嗣都杀得干干净净,包括与他合作的三皇子贺允德。听到这些,我终于确认自己是被利用了。我本想刺杀贺绪川为将军报仇,但京城戒备森严,皇宫的守卫人手更是添了近二十倍。我等了整整大半年都没有找到机会,便想不若先去昭庆,杀了重伤将军的石振衣,和指使他搅乱景晟的皇帝。如此一来一往,时间至少会过去一两年,贺绪川总会放松警惕,届时我就寻隙再杀了他。但来到昭庆后,我虽是如愿杀死了石振衣,却也被他布置下的机关打成重伤,武功几乎全废,没有十年八年根本无法恢复。我实在没有办法,便在不太显眼的小地方找了一家乡绅世族,充任护院头领,以便养伤,并且掩饰身份。但因为我离开景晟时几乎分文未带,在昭庆又是无亲无故,根本买不起昂贵的药材,无法拔除病根,从此内伤便愈合得十分缓慢。等了许多年,但我内力终于恢复了六七成时,恰值昭庆漠北的几个小国联手进犯,随着朝廷不断抽调兵力进行增援,最后甚至动用了护卫帝京的大军,一时之间帝京防守十分薄弱。那时我已养了整整十五年的伤,并且因为当初伤及了根本,这辈子休说武功再有进步,就连能不能完全恢复也要打个疑问。得知帝京守备空虚后,我便想到,不如趁势招募一支军队杀到帝京去,哪怕不能灭掉昭庆,只求杀掉皇帝报仇就好。” 说到这里,郑泰飞苦笑了一下,又道:“少爷肯定觉得我是疯了吧?但我当时龟缩在一个小小的乡下土财主家里,每日所想的不过是想方设法弄点钱、买到上等药材进补,以便尽早恢复内力。但当初我实在伤得太重,就算费尽心机找来了名贵药材,服用后也是收效甚微。可为了那一点仅有的效果,我又不得不继续想办法弄钱去买药。这种陷入无穷无尽怪圈一样的生活,我实在不想再过下去……所以当我意识到,我可以走另一条路来报仇、摆脱这种生活的时候,我压根没有多考虑后果,甚至也没细想能有几成胜算,便放手去做了。” 言犹未已,郑泰飞头皮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经受不住地惊呼一声,随即便有一绺带血的头发飘到地上。原来,竟是元宝在盛怒中生生扯落了他的头发。 但元宝犹不满意,顶在他腰眼处的膝盖加大力道往下碾按:“你这贼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荒谬的想法,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更连累昶太子不得永年!” 郑泰飞强忍痛意,大声说道:“你想指责我?你们皇帝将石振衣那条老狗借给贺允德,助他掀起景晟皇室血雨腥风的行径,难道便是仁君所为么?种种后果,都是你们自找的!还有你们那个太子,嘿嘿,他是死于权臣之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石振衣正是元宝的授业恩师,听他如此辱骂师傅,元宝愈加愤怒,也不及细思他后面那句话。他扼住郑泰飞的脖子刚要发力将骨骼捏碎,却被姬祟云倏然出手,点在了肩头要穴上:“我的话还没问完。” “你要阻我?别以为我不会翻脸!” “他是杀了你师傅,但却是你师傅先重创我父亲,让他不治身亡。”姬祟云面无表情地说道。 之前元宝并不知道姬祟云的身世,刚刚听郑泰飞说是石振衣杀死姬任情后,尚未理清个中关系,旋即又因郑泰飞自陈策划起义并连累了昶太子、且辱骂师傅而勃然大怒,一时忘了细想。这时被姬祟云一点,才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的师傅便是姬祟云的杀父仇人。 一念及此,他立即握紧了刀,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口中却说道:“你要找我报仇?” “杀我父亲的人是你师傅,不是你。”姬祟云恩怨分明,自从在宫内问清元宝对他师傅当年所为并不知情、更谈不上参与后,便决定放过他。 听罢他的话,元宝不由身躯一振,为之动容变色。这时,姬祟云却已转过头去,重新看向郑泰飞:“你兵法确实学得不错,竟能想到招募吸引流氓地痞以充实军队,利用他们的大胆和贪欲,使得这支本该不堪一击的乱军在短短时日内便攻陷了帝京,更杀入皇宫内城。但你仍是没能杀得了昭庆的皇帝,只不过迫得他碍于非议让位罢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后来又怎么到了贺允复这里?” 闻言,郑泰飞眼中重新涌上一片痛意,道:“功败垂成,我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又或许真有什么天子龙气,让我总是无法成功。当年我攻进皇城后,因为宣家人都躲进了密道,知情的宫人们又统统被灭了口,短时间内我根本无法找到他们。我刚准备到城内掳来工匠四处寻找机关时,回援的大军便已杀到了。而且当时不止宫中,军中亦派来了刺客。我自知武功低微,难以抵挡,便用了替身。原本我已做好安排,准备等刺客们自以为得手、杀了替身回去之后,再行集结军队。可惜我身边并无全然可用的亲信,我暗中分派传令的那人篡改了我的命令,竟说我是真的死了,随即便自立山头。而其他人亦是不顾大局地裂旗易帜,各自为政。只能说乌合之众始终是乌合之众。我虽然顺利躲过了刺杀,却也再无法纠集起这帮人马,只好乔装流亡。后来,我被六皇子派来的人找到了。他告诉我姬将军家唯一的公子――也就是您还在人世,若我还想再见您的话,就必须活下去。” 六皇子便是贺允复。郑泰飞一生的转折,便是自知道了他并非贺家血脉而起。但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复杂,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郑泰飞曾无数次怀疑,所谓与别国皇帝私通所生云云,会不会是贺允德捏造出来的谎言。在见到贺允复之后,这种怀疑就更强烈了。但他实在没有脸面去询问、更没有余力去打探真相。而贺允复自然也不会告诉他什么,只是问他,对姬家可曾有愧。 想到两年多年贺允复淡声质问、自己却痛哭失声情难自已的那一幕,郑泰飞猛地抬起头来,沉声说道:“卑职害死了大将军,早该以死谢罪。只是想到个中情缘,或许在我死后便再无人知晓,世人只会当卑职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与叛逆者勾结害死故主,才厚颜活到今天――少爷,卑职将这些年来的事情统统告诉你,并非是想求你谅解,而是想让你明白,卑职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更非有心谋害将军。卑职不敢奢求原谅,只是希望在将军后人的心中,不要将卑职当作叛逆。” 他虽然被姿势别扭地按在地上,那模样甚至堪称滑稽,但他言语中所透出的悔悟与坦荡,却是罕有人及。不但元宝听得神情复杂,姬祟云亦是负手沉思。 ――或许只有父亲那样的绝世将领,才能培养出这等磊落的汉子吧。若是父亲在此,又该如何待他? 姬祟云低头看着郑泰飞,说道:“我相信你说的一切。” 终于得到期待许久的答案,郑泰飞不禁露出解脱的笑容:“多谢公子。既然此间事了,卑职现在就到地下向将军陪罪。” 说罢,他突然猛一发力,将脖颈直直送向元宝本已离开他咽喉要害的刀刃。短刀森寒,锋利无比,瞬间便割开了他的喉咙。 见状,姬祟云不禁心头剧震:“你――这又是何苦?” 164 两位王爷 “将军曾说,男子汉立身天地间,不畏行差踏错,怕的是没有担当,遇事逃避……”说话间,郑泰飞鲜血喷涌的喉间因空气倒灌而咯咯作响,显然十分痛苦,但他却依旧坚持着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卑职……虽有愧于将军,却总算不曾……愧对他的教诲……卑职苟活了这许多年,如今是时候去地下向将军请罪了……” 他忍着刻骨的痛意说到这里,终是剧烈咳嗽起来。.info[]大口大口的鲜血喷在衣襟上,也刺入了他的眼帘,让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多年昭庆生灵涂炭,无辜百姓四下奔逃避难,鲜血与白骨当途塞道的场景。 刚才他虽然对元宝说自己毫无悔意,但那不过是不甘示弱罢了。自少受到姬任情仁兵教导的他,实际上对此颇为介怀。当下郑泰飞心头愧意翻涌,遂强打起精神,提起最后一点力气对元宝说道:“你想为已故太子报仇么?当初我领兵攻入皇城没过多久,便收到了他被刺身亡的密报……据我在皇城买通的内应说,他是死在一个颇有野心的大臣手中……那人似乎……” 元宝听得心头剧震,忍不住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但说到这里,郑泰飞终是支撑不住,溘然闭眼,再也无法回答元宝的问题。呼吸停止的瞬间,他唇角微扬,带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十分心满意足,这让他原本凶恶的面庞显得柔和了许多。 早在他眼瞳开始涣散的时候,元宝便将手掌按在他的要穴上输送真气,指望能将他的性命延得一时三刻,好说出刺杀昶太子的幕后黑手。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郑泰飞却始终不曾再睁开眼睛。末了,元宝颇不是滋味地收手,狠狠往地上捶了一拳:“可恶!” 姬祟云则是定定看了郑泰飞的遗容半晌,喃喃说道:“没有担当,遇事逃避――不错,无论再如何不想面对,我也必需找他问个明白。郑泰飞,你没有逃避你的责任,我也不该再因私情而回避我的责任。” 说罢,姬祟云不避脏污,将郑泰飞的遗体搬进了屋子,平平放在榻上,预备等事情了结后再回来处理。 一旁,元宝隔着半开的窗牖注视着他的动作,忽然注意到桌上有本以婉丽风流著称的诗集,不禁眉梢一挑,露出疑惑之色,似乎是在奇怪,以郑泰飞这等粗豪性子,怎么会看这种书。 姬祟云恰好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淡淡道:“这不是他的屋子,而是我表兄的。他从未在这里召见过下属,今日却让郑泰飞到这里来,是不是早就算准我会过来找他问个明白,又或许另有思量?” 这些问题,元宝自然无法回答,而姬祟云也压根没想要等他回答。一掌推去扑灭烛火,重新带上房门,他轻振流云长袖,瞬间便跃上墙头。 见状,元宝不禁失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找贺允复。难道你要跟来?” “不……”这时静下心来,元宝仔细琢磨着适才郑泰飞的话,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况且从郑泰飞对姬祟云说的那些话来看,此人虽然做过错事,但也算条汉子,便决定相信他的话:“他刚才说昶太子实际是死于权臣之手,我想立刻去查上一查。” “也好。”姬祟云道,“国子监祭酒叶大人家的大公子叶修弘是我的朋友,他能接触到许多常人不能及的资料,你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元宝沉默一下,第一次向姬祟云道了谢:“多谢。” 姬祟云微微颔首,不再说话,旋即黑发微扬,红衣身影瞬间融于夜色之中,再看不分明。 而目送他离开之后,元宝也立即转身离去。虽然承了姬祟云的情,但他并不会立即去找叶修弘,以他太子近侍的身份,当年能调动的资源比之叶家也不遑多让,只是以前他的注意力多集中在乱党与有野心争位的皇子这边,并未特别关注朝臣。现在,他决定回到自己的秘密居处,先将当时搜集的密报再看一遍,看能否筛出什么蛛丝蚂迹。 这无疑是个冗长而烦琐的工作,并且不一定会有收获。花了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将积尘已久的密报看完,元宝依旧不曾发现什么疑点。他闭上眼睛,细细将资料又在脑中逐一剖析过,回忆至某一条时,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贼军攻城前日,白孟连入宫探望荣嫔,并见十二皇子。” 荣嫔是白孟连的表妹,早年太上皇广选妃嫔时被送入宫中。可惜她虽然善体人意又貌美动人,却始终不曾诞下皇子,并因反逆入城时惊吓过度,缠绵病榻一年之后便死去了。 而十二皇子当初则是个未满五岁的孩子,是一个地位底下的侍人所出,名为皇子,在宫中却无甚地位,且在不久后便重病而死,从此几乎再没人记得他。当年荣嫔因与那侍人投缘,连带着对十二皇子也照顾有加,时常邀她们母子到自己所居的宫宇小坐闲聊。白孟连觐见荣嫔时会遇见十二皇子,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元宝当年分析资料时,将这条小小的奏报看了无数遍,也从未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经过郑泰飞的提醒,他突然意识到,派出刺客的那幕后主使未必会与皇子联手,他也可以擅作主张去刺杀昶太子,等太子之位空悬后再将认准的皇子推上去。若这皇子是个尚在懵懂的年幼孩子,便无异于是个被人操控着用来争权夺势的傀儡,站在背后的人将来获得的利益也会更多。 十二皇子母族出身寒薄,根本没有可以倚靠的人,若是白孟连挑中他做为傀儡,倒的确再适合不过!而纵观白孟连多年行径,无一不是野心勃勃,掌控欲极强,确是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一念及此,元宝原本略有萎靡的精神立即为之一振,当即就往白府匆匆赶去,不愿再浪费哪怕一刻的时间。 他原本打算潜入白孟连的书房,翻找有无证据,但进到白府后,才发现书房内竟是灯火通明,有好几个小厮在值守。(..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身为家主的白孟连却是不见踪影。元宝暗中窥伺片刻,从小厮们的闲聊中才得知,白孟连却是在另一处与家人商议要事。 元宝正暗忖该如何在瞬间将这几人统统打倒、并不惊动旁人时,忽然听到附近的偏院里传来了几声女子的哀求啼哭。虽然立即被掩住了嘴盖去了声音,但耳力过人的元宝自认绝不会听错。 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但从小行走宫中,或多或少也曾见过诸般腌攒不堪之事。当下立即便认出,是有人在强迫那女子行燕好之事。如果是在平时,他多半会以为是白家哪个不肖公子在强迫丫鬟罢了。但今日……白氏与明独秀尸骨未寒,双双停灵白府,再没有心肝的丧行之人,只怕也做不出这事来。 意识到里面的蹊跷之后,元宝遂先掠身往发出声响的偏院而去,想看一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很快,他便找到了传出异响的屋子。但当看清披头散发地被人按在床上的那女子容貌后,他几不曾失声惊呼。定定看了那女子片刻,确定不是眼花后,他心内惊异更甚:难道人还可以死而复生么?! …… 次日,瑾王王府。 一夜未眠,瑾王却并未等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暗探们四下打探回报的,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罢了。瑾王不免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才在洛先生的劝解下,打起精神洗沐更衣,预备去白府慰问示好。 下人很快便备下马匹,刚将缰绳交到瑾王手上,却有人上前附耳秘报。听罢手下的低语,瑾王不觉眉头一皱,重新将缰绳丢还给下人,召来洛先生问道:“白孟连约本王在外秘密相会,这是何道理?” 洛先生一愣,旋即露出笑容,说道:“恭喜王爷。这说明丞相未曾上当,他也意识到了是有人在暗中弄鬼,遂想与王爷重修旧好。依在下想来,丞相应该是想一举揪出那设计这一切的小人,遂不欲打草惊蛇,这才暗中相邀。” 瑾王细细一想,果然觉得这话有理,或者说,他更乐意将事情往好的一面想,便含笑赞道:“洛先生当真急智,一下便想到了要害所在。只盼本王此去,果然能依先生所言。” 说罢,瑾王便满怀期待地打马而去。他没有注意到,在转身的那一刻,洛先生的笑容一下由恭谦而变为讽刺。 白孟连与瑾王相约的地点是一家妓院。虽然心情十分迫切,但瑾王依旧保持着平日的小心谨慎,在街上兜了几个大圈,最后又到某处暗桩茶室易服更衣,乔装打扮,又另换了轿子,才前去赴约。 这么一耽误,时间便晚了许多。当他赶到目的地时,老鸨已经带着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在迎客了。看到虽然经过乔装,却依旧不损美男子风采的瑾王时,老鸨肥肉乱颤地笑着迎上来刚要说吉利话儿,便被随侍拦下,低声道:“幽兰乙字间。” 听到这个房间号,老鸨立即敛去笑意,沉默地将瑾王一行引到房间。瑾王命随侍在外等侯,自己亲手推门而入,不出所料,白孟连已在屋中久侯多时。 坐下寒喧数句,瑾王便忍不住试探道:“丞相,令千金之事实在教人遗憾。” 白孟连面露黯然之色,道:“小女福薄,竟遭奸人暗算,委实令老夫心痛难当。老夫欲要缉拿凶徒,以告慰小女与外孙女的在天之灵,还盼王爷襄助。” 这话明面上是说要给家人报仇,但暗地里却表露了对瑾王的信任,以及点破此事乃是另有他人暗算,与瑾王无关。 见事情果然被洛先生说中,白孟连并未疑心到自己身上,瑾王终于大石落地,眉眼间俱是松脱之色,但口中却郑重说道:“丞相放心,小王必定倾尽全力,早日将那丧心病狂的凶徒缉拿归案,以便死者能安然长眠。” 瞥见他眼中明显的笑意,白孟连心内嘲讽一哂,面上却仍是一派悲戚,连声责骂那幕后主使之人心狠手辣。 心情大好之下,瑾王难免有所松懈,并不曾察觉到白孟连异常的表情。更不曾深想,往日总是要兜大半天圈子才肯切入正题的老狐狸白孟连,今日何以这么痛快便摆明了立场。 片刻之后,白孟连像是骂得累了,端起茶来润了润嗓子,又说道:“王爷,老夫欲借此事向陛下告假,在家休养一阵时日。如此一来,不但可以麻痹凶徒,让他误以为老夫受此打击一蹶不振,诱得他再度出手,将之一举擒获。而且也可以趁这空隙清理一番内部――实不相瞒,老夫一直疑心,此事是内鬼所为――但老夫只担心陛下或许不会准奏,届时,还望王爷能替老夫一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这决定对瑾王有利无害,他自然不会反对,立即连声称是。得到料想中的答案后,白孟连借着放下茶盏的动作,掩去眼中的讥讽之色,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依照风俗,昭庆人离世十二个时辰内,需有至亲轮流守在身边,否则便会成为孤魂野鬼游荡人间。老夫还要回去送我那可怜的女儿与外孙女一程,请恕不能再陪伴王爷。” “丞相客气了,但请慢走无妨。”为了掩人耳目,瑾王少不得还要在房中再坐上一坐,便没有送到门外。 但离开房间,绕过曲折的廊道,将瑾王侍卫的视线统统隔绝开来之后,白孟连却并未走向偏门,而是穿过连接小院的花墙,走向一座独立于深院的小楼。 此时夜色渐浓,妓院中渐渐人声鼎沸。但比起其他声色迷离,浪声不断的房间,这幢位于后院的独立小楼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飓风旋涡的风眼,愈是在风暴中心,反而越是宁和。 白孟连推开房门,向其中端坐高位,乌衣长发,面容冷峻而刻板的男子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有事来迟,累王爷久等,实在惭愧。” 此王爷却非彼王爷,而是太上皇的九弟临亲王。只听他冷冷道:“你来得正好,是本王来早了。” 若换了别的人,只怕以为临亲王是在反讽怪罪,但白宫却知道,这位王爷生性刻板,有一说一,所以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告罪之后便入了座,肃容说道:“老夫斗胆邀王爷前来,实是有一桩大事禀告――” 屋内再无第三个人,而屋外亦在他的授意下,五十步之内没留半个人,其外则有高手重重监视。但白孟连仍是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一般,对临亲王说了长长一大通话。 纵是临亲王铁石心肠,听到他的话后眉心亦是不可自抑地跳了几跳。待白孟连说完,沉默片刻之后,他终于开了口,说出的却是质问的话语:“本王该如何相信你所说的?” “王爷,若无实证,又怎敢信口雌黄?老夫并非疯傻之人,绝做不出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而置阖府上下数百条人命于不顾的疯狂之事来。王爷掌事多年,自然分得清什么事可信,什么事不可信。而且,您司掌皇家宗庙,便该看过不少秘典,知道什么叫做风起青萍,亦知道何为防范于未然。”白孟连不慌不忙答道。 微风起于青萍之末,若无阻力,便成飓风狂飙。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确是很有道理。 临亲王又道:“事干重大,你为何不直接禀奏陛下,反而找上了本王?” 白孟连语气一下子转为无奈,说道:“王爷觉得陛下会相信老夫的话么?老夫虽是无意,但与陛下间心结已成。想要说服他必定得费许多功夫,届时岂不失了先机。而王爷您从不徇私,铁面如山,况且您掌管的正是宗庙刑罚。此事禀交王爷处置,再好不过。” 以他的身份,说出这种逢迎的话来,即便只是客套,也足以教人觉得颜面生辉。但临亲王却似乎毫不在意,俊颜依旧如古井无波:“只是如此?” “王爷觉得还该有什么理由呢?”白孟连微微举目向临亲王看去,一副恳切无比又痛心疾首的模样:“老夫家中的事,想必王爷已然知晓。正是多事之秋,但这件事干系到家国社稷,兹事重大,是以甫一得知消息,老夫便匆匆赶来报与王爷知晓。老夫已说过,绝不会将身家性命轻掷,用来开这种玩笑,否则非但与人无宜,老夫与全族族人更要被冠上诬蔑皇族之名,诛杀问罪。老夫在朝为官数十年,如何行事该是有目共睹,难道王爷以为,老夫会是这等荒唐之人?” 像是被他的说服了一般,临亲王终于微微颔首,道:“本王司掌宗人府,管皇族刑罚,对朝事不便臧否。但白相所说,确是颇合情理。本王会将此事转禀陛下,请圣意裁夺。” 闻言,白孟连目光微动,旋即满面欣慰道:“如此,实是苍生大幸。幸得王爷深明大义,彻底杜绝了三年前的往事重演之可能。” 听他刻意提起当年动乱之事,临亲王如何不知道他是在暗中提醒警告,遂冷冷说道:“本王不过做些份内之事而已。白丞相,你当年虽是帮过本王的母妃,但事情可一而不可再。本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与你单独相见,你――明白么?” 165 白家逼宫? 单独相见,自然是有不可告知他人的秘辛需要禀报。临亲王的意思非常明白,就是不想再被白孟连牵到是非之中。 狡侩如白孟连,一下便听懂了临亲王的意思。他眼中又掠过一抹异色,口中却恭敬说道:“王爷有所聆诲,老夫必当悉心遵从。” “只望你说到做到。”说罢,临亲王站起身来,乌衣长裾微动:“本王先行一步。” “恭送王爷。” 待临亲王走后,白孟连面上却浮起好奇之色:“临亲王啊临亲王,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对皇位仍是毫无想法么?老夫已将机会送到你手上,你究竟会不会好好把握?虽说就算你当真起了贪念,结果也不过为老夫作嫁罢了——不过,若你仍旧一无所动,连老夫也忍不住要佩服你了。” 说罢,白孟连又冷笑了两声,这才踱步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 昨晚回宫时注意到瑾王的不安异动,明华容敏锐地因此意识到了白氏之死给白孟连与瑾王间带来的微妙影响,加上已经洞悉了白家极力想要掩藏的秘密,大可好好利用一番。她本想向宣长昊进言,提醒他可以趁机做点什么,以扩大双方裂痕。转念想却又到元宝尚未回信说明那条施大夫的线索追查得如何,虽然表面上这两件事并无关联,但不知为何,明华容总觉得不能轻视,便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先等到回信再说。 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待到黄昏将至之际,等来的并非元宝托旧部传来的信报,竟是元宝本人。 “你怎么来了?”明华容惊讶的同时,立即意识到应该是出了大事,否则元宝绝不会冒着正被通缉的危险入宫,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外面怎么了?” “你担心的地方都没有出事,只是我另有发现。”元宝将昨夜逼问出施大夫的真正来历,以及巧遇背叛姬祟云父亲的郑泰飞,此人将一切合盘托出,并自杀谢罪的事简略说了一下,又道:“他临死前提到昶太子的死与权臣有关,却没有来得及说出那人姓名便死了。我便又翻了一遍旧时密报,不想,竟真找出了一条线索。” 听他提起昶太子的死,明华容不禁有些内疚:当初她与元宝约定,元宝护卫她三年,她便为他找出杀害昶太子的真凶。但近来诸事频发,对于自己的事她尚且应接不暇,便再无力去追查此事。当下听元宝说无意中挖出了线索,立即追问道:“可有查证确凿了?” “线索指向白孟连家。我设法潜入他的书房,但时间仓促,尚未深入搜索他便回来了,我只能另找时间再去。不过,就在昨夜,我在他家看到了一个人,我想你或许对她会有兴趣,又怕信上说不清楚,便入宫来告诉你。” 明华容还来不及惊讶有谋害太子嫌疑的竟然会是白家,便因元宝的态度郑重,也变得神情凝重起来:“是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元宝看着明华容,缓缓说道:“她长得与明独秀一模一样。” 听到明独秀三字,明华容一愣,旋即否认道:“这不可能!你昨天已经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难道还会有错?” “我见到这人后,又特意绕去白府的灵堂,再次确认明独秀已死,正停尸于灵柩之中。所以我刚才说,她与明独秀长得非常相像,形似双生。”元宝说道。昨晚他便是因这一来一去耽误了时间,以至功亏一篑,没能来得及在白孟连过来之前,将书房完全搜检一遍。 听到元宝保证说明独秀已死,明华容却没有就此放心。思索片刻,她缓缓说道:“依你看来,有没有可能活着的这人才是明独秀?” 虽然她很笃定被送入赵府的绝对是明独秀,但就怕事有万一。 元宝立即否定了她的猜测:“绝无可能。因为我见到这女子时,她……正被白章翎强迫。若她真是明独秀,就绝不可能被这样对待。” 明华容愣了一下,才猜出几分元宝所谓的强迫是什么意思。压下因此而生的些微不自在,她又问道:“那你是否有打听出她的来历?” “没有。今天整个早上我都隐匿于白府暗中观察,她被单独关在一个院子里,只由一个老婆子送水送饭。但我将那婆子擒住逼问许久,却是一无所获。虽说白章翎必定知道她的来历,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我不便出手逼供。” 白章翎爱慕明独秀之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明华容不免又猜测,会不会是白章翎求而不得,于是找了个替身。但所谓替身,便是只能代替身体容貌,根本无法取代原主的地位,只是个玩物罢了。白章翎苦恋明独秀多年,她既尸骨未寒,那又岂有兴致去与替身寻欢作乐?但如果这女子另有来历,那末她在白家扮演的又是怎样一个角色?而白孟连,又是否知道她的存在? 线索实在太少,想来想去,明华容也理不出头绪来,遂索性先暂且搁置一边。事有轻重缓急,她又去琢磨施大夫一事,回想起周姨娘死前的一幕幕,她几乎已可以肯定,指使化名为施大夫的杨一施、暗中襄助周姨娘的那人必是贺允复无疑。但,纵是血统存疑,明面上贺允复的身份仍是景晟的皇子,他究竟是为什么理由插手明家家事?或者说,他从这件事里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疑点却比之前的更难十倍。因为无论明华容怎么想,都找不到半分理由。周姨娘揭穿明守靖老皮的后果,除了对明家人不利之外,对其他人并无半点好处。如果贺允复是朝中官员,或许还能解释为党争朝斗。但他既然不是,那其动机,便颇为教人费解了。或许只有姬祟云才能解释。 想到姬祟云,明华容不禁问道:“后来姬公子找到贺允复没有?” 元宝摇了摇头,道:“自从在那小院分开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 听了这回答,明华容悄然生出一丝不安。贺允复隐于暗处频频出手,但却总是教人猜不透他的动机。前去找他的姬祟云又没有音讯传回,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见她有些神思恍惚,元宝知道她是在为姬祟云担心。他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但现在实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不得不轻咳一声,唤回了明华容的注意力,将这次过来最重要的目的说了出来:“入宫之前,我本打算再度潜入白府,试试看能不能在书房发现些蛛丝蚂迹。但这一去我才发现,白府的护卫比先前添了数倍,而且府内颇有一些乔装成菜贩下人之流的人进进出出,看上去颇为异常。因为其中很有几个高手,我怕横生枝节,便未靠近,所以也不太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这种反常的情形,前世明华容便已见过,所以当下一听到府内加强警戒,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入等语,一下子便站了起来,失声说道:“莫非白家想逼宫?!” “逼宫?”元宝一愣,却觉得明华容想得太多:“白家为何要逼宫?他们与瑾王的秘密盟约并不牢固,就算着意修复关系,一时半会儿也还走不到这一步。” “不,如果真是白家要逼宫,那么他们的用意只在自保,并非扶助瑾王。”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发生的种种便像是被疾风吹拂的书页,快速地翻动着,将一桩桩看似无关的事情瞬间连成了线。 明华容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刚刚意识到的被忽略处逐一分析出来:“昨天白氏与明独秀死了,白孟连的妻子亲自去到赵府,却没有让赵家给一个说法、甚至连道歉也没要一声便将遗体带了回去。我当时就在奇怪,什么时候白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因为想不出原因,我勉强理解为白孟连伤心过度,而赵家又是没法逃避,所以他只是暂时没有追究。但现在往深处一想——他未必是不想追究,而是他以为这件事并不简单,赵家只是被做了幌子,所以顾不上追究。” 元宝却听得更奇怪了,不禁说道:“借用赵家做幌子的人不正是你么?难道白孟连还会顾忌你?” 明华容道:“你知道真相,但白孟连并不知道。昨天的事,若是没有对白氏性情十足的了解与掌握,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在外人看来,单凭我一人之力是不可能要了她们母女性命,背后必有其他人帮助。而表面看来,我不过是甫入帝京不满一年的孤女,既没什么背景,也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这个时候,白孟连便会去怀疑近来和我走得近的人。” “那么,就是长公主,但——” “你又错了。”明华容毫不客气地打断元宝的话,眼中异芒闪动,明锐不可直视:“举国皆知,长公主乃是居士之身,不理也不喜俗务。这一点从花朝节时出事就能看出来,如果是个精于事务的人,必定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断然不会引出这场闹剧来。白孟连纵然对长公主有所怀疑,但与花朝节之事相互佐证,马上便会打消这想法。长公主的嫌疑既已排除,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指使支配我的人,便只有一个——皇帝宣长昊。” 元宝因为早就知悉了真相,加上从来没有站在白孟连的立场上分析过这件事,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被明华容一提,他仔细一想,不由惊道:“宣长昊向来看不惯白党,彼此积怨已久,若说最想要对付白家的人,除他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但宣长昊就算要动手,也该落在明处、落在朝政上。白孟连又怎会认为,女儿与外孙女的死会和他有关系?” 明华容淡淡一笑,道:“难道你忘了他与瑾王的秘盟已有所动摇?经过明守靖被扒皮一事,多疑的瑾王便对白家生出嫌隙,觉得他们有所隐瞒,不敢全然信任。之后他又抬举了陈江瀚,白家的地位自然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而前天花朝节上陈江瀚公然勾引的杜唐宝,她的父亲杜侍郎又正依附于白家一党。这件事会被白党视做陈江瀚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想向己方挑衅,他们定会要求瑾王严惩此人。但莫要忘记,陈江瀚背后可是有着几可媲美国库的家产,瑾王必不愿轻易放弃他。但是,虽然瑾王已不敢完全相信白家,可也不愿开罪他们。对于这件事,瑾王肯定是先含糊以对,希望找到一个两全之策。正在这样一个左右为难的微妙时期,白氏与明独秀忽然又双双出事,你说白家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随着明华容不疾不徐的话语,元宝已完全明了了瑾王与白家的顾虑和打算,闻言立即脱口说道:“白家首先会怀疑,是不是瑾王决定保住陈江瀚、与他们家彻底撕裂关系,所以才下此狠手!” “正是如此。”明华容拿起桌上的一卷绣线,慢慢将之理顺,仿佛这样就能让思维更清晰似的:“但这做法未免太蠢。所以白孟连冒出这个念头后,又会立即否定它,继而又去深思,下手的人该是另有其人,而此人的目的,便在于挑拔他与瑾王的关系。与白家有仇、又不希望瑾王与其结盟、且能毫无顾忌当众杀害重臣之女的人,朝中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他当然会疑心到宣长昊身上。” 听罢她的分析,元宝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不禁震惊地看着她:“但,白氏分明是你——” “可他们都不相信,就算赵家夫人再说上一千遍白氏是发了疯,先杀了女儿又自杀的,他们也不会相信。”明华容淡声说道,“所有人都低估了我,低估了我对他们的了解程度和恨意,所以,比起相信一个小姑娘有此手段,自诩算无遗策的白孟连更愿意相信,是宣长昊洞悉了他与瑾王的私下交易,所以才出手。” 世事往往如此,很多人,尤其是聪明人都喜欢自以为是,无视明明白白摆在面前的真相,而非要自作聪明地去分析去推测,最后得出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结论。以前在宫中时,元宝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所以他能够理解。 想了一想,他又问道:“但就算白孟连为了自保想要出手,他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调动兵力?太上皇当年虽然疏于朝政,却仍然记得先帝兵政两分的教诲,虽然白家门生天下,根基极深,却都是文官体系,沾不到武将的边,否则他们也不必去拉拢赵家。” 如果没有前世的经历,明华容此际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回想起当年种种,她摇了摇头,不答反问:“莫非你忘了瑾王?以他的精细能干与野心勃勃,这些年可绝没有虚掷光阴哪。” “瑾王——”元宝一惊,“难道他竟能在帝京之中、天子眼皮子底下演练出一支足以夺宫的军队?” 明华容道:“你莫忘了宣长昊登基不过三年有余,之前太上皇在时,可是糊涂到被叛军杀到内城都束手无策。而瑾王又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可以做下不少安排。” 但元宝仍然想不通:“瑾王与白家如今并非一心,以他的谨慎,怎么会同意白家立即逼宫的决定?” “个中内情,我也不能尽知,倒不如等事后去问问他们。”明华容丢开绣线,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沉声说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万不可存侥幸心理,我这便去面见宣长昊,让他早做准备。” 元宝立即说道:“我陪你去。” “不,别忘了你的通缉画像还挂在城门呢,这会儿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明华容道,“若是真有变故,城中必定大乱,你现在就马上离宫去保护青玉她们。” “那你怎么办?” “我?我在皇宫之中,长公主与陛下处皆是护卫森严,你根本不必担心。” 说这话时,明华容恰恰站在窗前,最后一抹夕阳返照入屋,将她周身镀上一层绚烂之极的色彩。但她坚定含笑的眼神却比夕阳更加夺目动人:“她们比我更需要你,去吧。” 元宝曾认为昶太子是天下最好的主上,他仁和宽厚,明理体让,完美得像是圣人教诲的典册中走出来的明君,让人敬仰钦慕。虽然如今他已与明华容有约,约定给她做三年的护卫,但在他心中,始终没有将明华容当成过主上。在他心里,能让他心甘情愿仰敬臣服,献上忠心的,唯有昶太子一人而已。 但现在看着坚持要让他离宫去保护青玉的明华容,他于讶然之余,心中首次生出了钦佩之感。危机关头,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仍旧执着地要去保护在意的人。这般行径,便是昶太子也有所不及…… 明华容却已没有功夫同他闲话,分派既毕,她只留下一句“莫要耽误”,便立即推门而出。 目送着她的背影,元宝第一次深深弯腰,郑而重之地向她行了一礼。 乾清宫。 今日没有朝事,宣长昊亦不曾去御书房,只在寢殿内披看章折。随着日暮西沉,夜色降临,手上的政务处理得快差不多时,小太监眼神闪烁地来报说,明华容说有要事禀报,请求觐见。 一个妙龄少女在夜晚来到寢殿,求见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也怪不得有人会想歪。但听到传报,宣长昊首先想到的却是昨日九龙司禀呈上来的密报。 逼疯继母,使其杀女自裁……这等心机手腕,即便说是狠毒也不为过。宣长昊平生最恨凉薄刻毒之人,但在看到这些报奏时,心内却仍旧奇异地生不出半点厌恶,反而颇有几分安慰:对白氏母女这般恨之入骨,或许她真的不是什么包藏祸心的间客,只是竭尽所能地想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吧。 不过,她现在来找自己做什么呢? 对她目的的好奇压过了其他,宣长昊不由便点了点头:“召。” 很快,明华容便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殿内。对着积淀了数代珍藏,琳琅华美,宛若仙境的天子寢殿,她亦是神情淡淡,连眼神都吝于多给一个,只是看着四周环侍的宫人,微蹙了下眉。行过大礼之后,她说道:“民女有要事禀奏,此事事关重大,还望陛下屏退宫人。” 话音刚落,宫内愈发安静了。宫人们都不着痕迹地抬起头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就连持身甚正的宣长昊也为之一愣,在反应过来之前,他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 ------题外话------ 感谢流云淡淡亲的月票,和潇潇故人心已倦亲的评价票~ 马上就大结局了,向大家请五天假好好码字。如果提前完成的话,会提前发布~感谢大家这五个月以来的支持~谢谢大家~ 166 大结局 明华容道出单独觐见的请求,并征得宣长昊同意。宫人们遂匆匆了结了手上的事务,依言退下。明华容刚待开口,却忽然听到喵的一声,一只似曾相识的白猫随即轻捷地跃上她的肩膀,不住地蹭着她的面孔。 认出这只猫是已故皇后所养的,明华容不禁一愣。再想起它的无赖劲儿和缠人劲儿,明华容不禁又有些头痛:难道自己就要顶着这只猫向宣长昊禀报白孟连试图谋反的密报么? 这时,殿外突然又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陛下,瑾王爷与白丞相求见。” ——瑾王与白孟连?! 乍然听到这两个名字,明华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自信自己的推断一定不会出错,可——若是如此,白孟连此时不应该在府上谋划筹算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宣长昊亦为这两人漏夜前来的行径微有吃惊,旋即便注意到了明华容不加掩饰的惊愕之色。他以为她是在奇怪为何瑾王会不再避讳,公然与白孟连出双入对,遂解释般说道:“那日花朝节时被牵扯其中的杜唐宝,其父乃是白孟连的门生,瑾王借口白家不便出头,便代为进言,想尽快平息此事。” 明华容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话,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陛下,其实他们——” 但等宣长昊用征询的目光看过来时,明华容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白孟连不愧是在朝中浸淫数十年的老狐狸,这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径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是否有所疏忽:如果白家已然打消了起事的念头,那她如果再进言的话,岂非便是无中生有的捏造?目下宣长昊已对她有所怀疑,如果因此事再惹他不快,那么他们之间某种微妙而略显脆弱的平衡便会被立即打破。一旦少了他的襄助,自己将来行事便会颇多掣肘,不如还是暂且收声,先看看白孟连想做什么再说。 打定主意,明华容立即说道:“陛下,民女在这里多有不便,能否入内室暂避?” 情急之下,她并未想到要避嫌,也根本没想到,宣长昊再度因这话而生出几分异样感觉。 ——在这里被人看到固然不妥,但避让到寢宫内殿,岂非更不妥当? 但想归想,宣长昊却未将这话说出来。甚至在心底深处,他还生出了几分不为外人所知的窃喜。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再次点了点头:“你进去吧。” 而此时,站在丹樨陛阶前等待召见的瑾王心中亦是颇多疑惑,虽然不如明华容来的深,却也足以教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已答应白孟连会为他在陛下面前说项,但不知道为何,对方竟会如此心急,连一夜的功夫也等不得,连夜拉着他就入了宫。白孟连的理由是时间拖得越久,线索就越少,说不定便会让那幕后黑手逍遥法外。现在趁夜请见、请求陛下准予长假,一则能够抢得先机,二来却是可以将丧女之痛表现得更加深切,宣长昊也会答应得更痛快些。 这理由倒是充分,所以瑾王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因着不愿为这种帮忙陈情的小事开罪白孟连,便依旧跟着他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靠近皇宫之后,他心内便隐隐滋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没有由来,却又无法消弥。 大概只是多心了吧。他这么想着,却决定一定要更谨慎些。当宣长昊召他们入殿见驾后,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每说一句话都是斟酌再三,绝不肯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但与他的小心翼翼相比,这次召见却实在是平淡得有些无趣。白孟连拭泪哀诉痛失爱女的悲伤,宣长昊不咸不淡地安慰了几句。而后,在瑾王的帮腔下,宣长昊毫无悬念地同意了他告请长假的请求。眼见事情办妥,瑾王只觉心头一松。刚要请退,却听宫人传报,说临亲王求见。 听到临亲王三字,白孟连眼瞳微缩,心中轻哂,旋即又是一脸平静。瑾王却是若有所思,心道这个九皇叔虽是严厉,但向来不大管事,此番漏夜来见,所为又是何来? 在众人的各怀心思中,临亲王匆匆步入殿内,向宣长昊拱了拱手,刚待说话,却在看清殿内其他二人的面孔后,蓦然愣住。 “九叔?”宣长昊见他面色有异,不禁有些奇怪。 这时,却听白孟连说道:“微臣深夜惊扰陛下,实是大罪,幸得陛下宽宏大量,不曾降罪。微臣却是十分惶恐,这便告退归家反省,望乞陛下恩准。” 宣长昊以为他是怕妨碍临亲王说话,这倒正中了自己下怀,便道:“白相言重,你这便去吧。” “多谢陛下。” 白孟连告退之际,临亲王深深看了他一眼,但白孟连却恍若未觉,一礼既毕,遂恭恭敬敬地退下,看不出分毫异样。 待他退走之后,宣长昊再次问道:“皇叔可是有事?” 临亲王看着瑾王,沉默片刻,道:“原是有事,但——” “皇叔但说无妨。”这时,宣长昊觉得有些口渴,便伸手去取茶盏。但手臂尚未抬起,便觉得酸软不堪,根本不能如意驱使。感觉到异样,他心中一凛,不由便向瑾王看了过去,生出诸般猜测。 临亲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微一沉吟,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此事臣只能对陛下一人奏禀,还请瑾王暂避。” 他的古板与坚持早是人所尽知,当下听到这要求,瑾王并未生出被冒犯的恼怒。他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离开,便趁势说道:“既是如此,臣弟告退。” 说罢,他刚要挪步,却觉得双腿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他试着强行挪动了一下,却立即狼狈地摔在了地上,连腰畔的玉饰等物都跌落到了数步之外。 宣长昊一直在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也着了道,并且惊异的表情不似作伪,立即判断出下手的另有其人。只是,若非瑾王,又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寢殿动手? 临亲王看瑾王摔倒,却是疑惑不已。他下意识地将要将这侄子扶起,不想身体只微微一动,忽然也支撑不住,软软倾在一边。虽然及时扶住了案几不至跌坐下去,但却仍旧无法动弹,更无法重新站起。 先行摔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宣长昊。迎着他们审视的目光,宣长昊刚待说话,却听殿外传来一个娇柔又不失恭谨的声音:“陛下,奴婢送宵夜过来了。” 屋内情势未明,宣长昊想也不想便要拒绝,但平日总是要得到许可才敢进屋的宫人,今天却是格外大胆,说完就直接走进殿内。 进来的这女子身材微丰,脸蛋稍圆,透着一种圆润的讨喜劲儿。她正是年前在腊八宫宴时为明华容引路的芳舞,年后被调来乾清殿侍候。宣长昊平日觉得这婢女温柔寡言,用着倒也顺心,但此际再看到她讨喜的面孔,他的整颗心却不由自主往下一沉。 芳舞像是没看到临亲王与瑾王的异样似的,依旧恭顺万千地将宵夜食盒放到桌上,将碧玉粳米粥与几碟精致小菜端出,又柔声说道:“陛下,这粥里加了大补的药材,若是凉了却会失了药性,陛下还请尽快用了它。” 说罢,她将粥碗端起,款款往宣长昊面前一递。 宣长昊当然不可能去接,事实上,他现在单是维持着站姿便已十分吃力。 见他不动,芳舞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口中却说道:“陛下莫非是不想动么?那便由奴婢来喂您可好?” 她对宣长昊眼中的厉色视若无睹,竟当真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清透润腻的清粥,在唇边吹了一吹,作势要喂到宣长昊嘴边。 “陛下,您怎么不吃呢?您成日忙于公务,若不能保重龙体,设或有个闪失,可教天下的黎民百姓如何自处?陛下——” 芳舞造作的言语尚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却是极有威仪的声音:“为人奴婢者,当以上意为尊。陛下既然不想吃,你就不该再多嘴。” 适才还一脸柔媚笑意的芳舞,听了这话一下子变得低眉顺眼:“主人教训得是,奴婢僭越了。” 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屋内三人却是表情各异。瑾王大吃一惊又迷惑不解,临亲王震惊之余眼神变幻莫定,宣长昊则是不加掩饰地涌出杀机,一字一顿说道:“白孟连!” “陛下好耳力,正是微臣。”随着貌似谦和实则挑衅的声音,一名年过六旬,两鬓斑斑的老者自殿外悠然而入,赫然正是去而复返的白孟连。 打量着面沉如水的宣长昊,他抚须笑道:“陛下是否在想心腹援兵为何还未出现?微臣劝陛下不必再等了,你所倚仗的雷松雷大人,并九龙司那几条只会在暗处窥伺的毒蛇,已经被微臣全部拔除了。而你们亦通通中了微臣命人放在香炉内的软筋散香,十二个时辰之内休想再动弹半根指头。” 闻言,宣长昊眼瞳猛然一缩。雷松的身手在朝中武将中可名跻前三,罕有敌手。而九龙司的部下们皆以秘法训练,实力亦是远胜寻常武人。白孟连连雷松都能轻易除去,且还能买通宫人暗中投放迷香,可想而知其实力该是何等惊人! 白孟连却故意将宣长昊的震惊曲解为不信,遂名为解释,实为炫耀打击地说道:“难道陛下不相信微臣的话么?也罢,所谓眼见为实,就请陛下亲自看一上看——阿洛,把东西拿进来。” “是!”殿外立即有人应了一声,快速走了进来。当此人身形完全显露在灯光下时,一直在暗自分析局势的瑾王突然惊呼道:“你——你是——” 见他如此反应,白孟连笑意愈深,道:“莫非王爷认得此人?他不过是我一个小小的护院家丁罢了,竟然能得王爷青眼,实在是他的福份。阿洛,你还不快谢过王爷的知遇之恩。” 被称做阿洛的那男子走了过来,只见他样貌平平,却是书卷气极浓。瘦长的身体包裹在黑色劲装之中,若非腰畔还别着佩剑,眉宇间尚有杀伐之色,单看容貌活脱脱便是个普通文士。 他依言上来向瑾王行了一礼,恭声说道:“向来在王府多承王爷厚爱,但相爷于在下有知遇之恩,在下早已决定追随相爷一生。王爷的赏誉称赞,在下只有心领了。” 先前离得稍远时,瑾王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只盼自己是错认了。现在对方就在他四五步开外,连下颔的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追随他六七年的智囊洛先生又是谁!刹那之间,瑾王心头雪亮,惊怒交加地喝道:“原来你是白家的人!” 阿洛若无其事地答道:“万事皆有先来后到,王爷抬举在下本就在相爷之前,您也就怨不得什么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瑾王,将手心向上一翻,平平向宣长昊递去,道:“陛下请看。” 他掌心托着几条穗子,皆以玄色丝线配金线打成,最上面那一条间夹玉珠,看上去雍华贵气,正是九龙司专用的绣春刀刀鞘上配的剑穗。夹有玉珠的那条,却正是统领雷松所佩。 目光在阿洛掌间匆匆扫过,宣长昊抬眼向白孟连看去,眼神凌厉无匹,语气亦不再若平日那般粉饰太平:“白孟连,杀死皇家亲卫,你是想要谋逆么?” “陛下言重了,微臣自幼饱读诗书,岂能不知这是被唾骂千古的下场。微臣只是觉得,您好大喜功,嗜杀酷虐,实在不适合再坐在皇位上。相比起您来,昭庆需要另一位明君。为解救天下苍生,说不得,只好由微臣来做这恶人了。”说起这些信口雌黄的话来,白孟连从容不迫,面不改色,流利得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听罢他的话,宣长昊尚未有所反应,一旁的瑾王再度失态轻噫了一声,虽然及时反应过来止住了险些冲口而出的话语,但他死死落在白孟连身上、又是迟疑又是炽烈的目光,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 见状,白孟连笑了一笑,说道:“王爷是不是想问微臣,现在是否在履行当初的密约?” 闻言,瑾王下意识地看了宣长昊一眼,尚未决定要不要承认,便听白孟连笑叹道:“王爷啊王爷,你一世人如其名,谨小慎微,步步如覆薄冰,都到了这关头,你还是怕落口实,不肯承认么?不过,无论你承不承认,结果都不会改变。你们今天——统统会死在这里!” 霎时间,殿内的温度仿佛因这肃杀的话语而降低了几分,瑾王面色一变,旋即斥道:“白孟连,你胆大妄为以下犯上,甚至想连本王也攀扯下水么?你不过一介文官而已,根本摸不到兵权,就算请来个把江湖人士,难道就能左右局势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或许陛下尚能赐你一具全尸!”眼见局势不对,他便决定要和白孟连划清界限,先谋脱身,再谈其他,绝不能就此承认自己的野心。 但白孟连听了这话却是笑着连连摇头:“王爷这时才想来撇清干系,不嫌太迟了么?实不相瞒,微臣今日调度的人手,都是王爷一手调教出来的。要在帝京隐藏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可是大不容易啊,也亏了王爷多年来的步步为营,如今倒让微臣捡了个现成便宜。”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瑾王,白孟连冷笑一声,说道:“难道王爷以为我让阿洛跟着你,只是为了监视?阿洛本就是武道高手,跟在你身边的这七八年里,早将你的老底都摸得一清二楚!你生怕事泄后被追查到,所以训练亲兵的事从不亲自露面,皆是假手他人,全凭信物为证。只消将你的信物取到手,何愁不能调度他们!” 闻言,瑾王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攥紧了一般,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多年来他煞费苦心蓄养的这一支秘密亲兵,难道就这么轻易交待在白孟连手里了吗?他将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调查得明明白白,表面上却是装得若无其事,甚至还假意与自己结盟,当真是心机深沉!其罪可诛!只是现在自己已失去了大半力量,该怎么才能炮制他?对了——宣长昊! 想到这里,瑾王立即强忍心痛,大声说道:“白孟连,你数度污蔑于本王,是想在陛下面前陷本王于不义么?——皇兄,臣弟可以起誓、这逆贼说的全是假话!其目的只在于要离间你我的兄弟情份!皇兄你——” “够了!”宣长昊再看不下去他的惺惺作态,沉声喝断:“宣子瑕,难道你当真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天衣无缝?你的野心朕早已知晓,只是暂且隐而未发罢了!” 此言一出,不单是瑾王面色大变,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的临亲王亦是十分惊讶,不禁问道:“陛下也知道他有不臣之心?” “不错,难道九叔也知道?” “……今日白孟连密报微臣,说瑾王怀有贰心,不日便会有逼宫之举。虽然他给微臣看了些证据,但微臣并无十足把握,且因时间紧迫来不及调查,便一直犹豫到现在才入宫禀报。”说到这里,临亲王不由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白孟连一眼,又向宣长昊看去。恰好宣长昊也正是若有所思,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心中都生出了同一个疑问:白孟连向临亲王告密是何用意?难道只是为了掩饰他才是那个逼宫者么? 似乎是看出了两人的疑问,白孟连叹道:“九王爷,你虽是铁面无情,却终究是少了几分通融圆滑,听到我的密报后,难道你当真没有动过半点心思?不如我就挑明了吧——九王爷,寻常皇家子弟若处在你这般位置上,得知这个消息后肯定会认为自己距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你只要暗中布置,先等到瑾王动手杀了陛下,自己再以大义之名除去瑾王,届时宣家的男丁,可不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么,王位唾手可得!可惜你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一切对陛下和盘托出,我得知你准备连夜入宫后,便猜到了你的想法。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等下去浪费时间,与其等陛下发难,倒不如趁早动手,还能抢个先机。” 他的话看似简单,细细一想却是教人汗流浃背:如果临亲王当真起意想要坐收渔利,待宣长昊与瑾王自相残杀后再动手,那么最终笑到最后的只会是白孟连这个渔翁!他利诱挑拔,坐视他们手足相残,即便有人胜出,也必定是元气大伤,那时他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拾了最终活下来的那个,再将一切都笑纳囊中。 但宣长昊在为白孟连的老谋深算心惊之余,却是仍有不解:“你说朕会发难,是何意思?” “陛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此时您若再一昧推托,岂不与瑾王那个无胆小人一样了?”白孟连嘲讽地看了一眼被打击过度,愣愣坐在那里,久久不曾说话的瑾王,说道:“陛下在赵家安排了人,辣手杀死了我那可怜的女儿与外孙女,不正是因为洞悉了瑾王的野心、想将他与我都连根拔除么?我想陛下大概是尚无把握将我们一举拿下,所以才想到这离心之计,打算徐徐图之吧。陛下有耐心慢慢钝刀割肉,我却是受不了那苦楚,不愿做砧板上的肉,说不得,只得提前动手了。” 听了这话,宣长昊稍一思索,便知道白孟连是误会了,他误以为白氏母女是死在自己手上,并由此推断出自己已准备向他们下手,所以才会发难。只是事已至此,他认为没有再解释的必要,并不打算告诉白孟连,她们的死其实与自己无关。 这时,却听内殿传来一个清泠如白玉相击,冷冽而又优美的声音:“白丞相,你提前动手真只是为了自保?难道不是为了掩饰些什么?” 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白孟连目中厉光一现,立即向芳舞看了过去。芳舞立即跪下禀道:“主子,明华容在您与临亲王过来之前便到了乾清宫,只是适才外间人多眼杂,奴婢怕引人注意,再加上想着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便没有及时禀报,还望主子宽恕。” “哼,罢了!你说得不错,一个乡下丫头又掀得起什么浪来。”虽然儿子白文启之前说过明华容这丫头不可小窥,自己也曾见过她一面,但白孟连始终认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纵然有几分心机,也是上不得台面的闺阁手段罢了,根本不足为虑。适才他生气,只是因为觉得眼线办事不力而已。 当下,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缓步而出的明华容,见她神情闲适从容,怀里甚至还抱着一只白猫,仿佛目下面对的不是足以将挨到边的人统统吞没绞碎的争斗旋涡,只不过是在花园闲庭信步而已,他心内不禁开始重新评估这少女,但却依旧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冷笑了一声:“自己出来也算识趣,省得等下阿洛还要进去动手。” 听到这杀气腾腾的话,明华容仍旧面不改色,反而微微抬头,朗声问道:“白丞相,你出其不意,兵行险着,想要一夕之间令这江山易主,确是好胆识,好手段。只是,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又何必找些借口,为何不索性承认了?” 白孟连原本自恃身份,不待与她多说话,但听罢之后,却不由自主问道:“老夫要承认什么?” 明华容微微一笑,迎着他的探究眼神说道:“自然是——你三年前刺杀昶太子,却仍未能如愿将想要扶持的人送上皇位,所以心心念念,想要再重来一次。” 此言一出,纵然宣长昊等仍在为目下处境担忧,苦思冥想寻找对策,亦是忍不住心头剧震,开始寻思这话有几分可信、而白孟连当初想要扶持的到底是哪一个皇子。 白孟连的眼神变得十分森寒。他死死盯着明华容,冷冷说道:“小丫头,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么?”明华容讶然地偏了偏头,显出一副悔不自胜的模样:“大概真是错了呢——说不定,白丞相想要掩饰的其实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桩旧事吧,毕竟,你刺杀昶太子之事虽然离得比较近,但却隐瞒得最好,少有人知。但二十多年前,你设计景晟当时的皇子妃、后来的皇后撞见酒醉的太上皇,以致让他们有了一段不清不白的过往,这件事知道的人却是不少。令公子白文启之所以在明府投毒,一气毒杀三十多名下人,也正是因为不想走漏风声,以免被有心人猜出端倪。”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旁人耳中却不啻于深冬惊雷。宣长昊甚至忘了自己的处境,立即追问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自然是实话,正是白思兰亲口告诉我的,只不过有些节点她自己也没弄明白,所以我试着推测了一下,恰好白丞相在这里,我便说上一说,你来看看准是不准。”明华容目中锐芒微动,说道,“二十余年前,太上皇即位后对白丞相的父亲不大恭敬,于是便触怒了白丞相这好儿子,想替父亲出一出气。但不知怎的,白丞相竟将主意打到了前来我国出使的皇子妃头上。只是,虽然最终与这可怜的皇子妃有了首尾的是太上皇,但依我看来,白丞相想将之拖下水的另有其人,因为白思兰恰好目睹了那件事。据她说,当时那皇子妃去到的偏殿里,已有一名皇族少年,但可惜的是,她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说到这里,明华容向白孟连勾唇一笑,道:“不过这并不要紧,历来别国造访的都是下臣,难得来一位皇子,宫人们自是印象深刻。我问了长公主殿内的徐公公,恰好他当年便曾在宴会上当值,告诉了我许多细节,包括一件事——临亲王,请问七月初九,可是令堂的忌日?而每年的这一天,您都会到她的故居处祭拜?” “不错。” “那请问您是否还记得,当年景晟的皇子携同皇子妃一起造访我国、大设宫宴那日,是否正是七月初九?”顿了顿,明华容又提醒了一句:“那位皇子妃貌若天人,美丽不可方物,据说只要见过她一面的人便再也忘不了她。”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临亲王皱眉回想片刻,果然慢慢记了起来:“不错,本王十四岁那年,景晟确实有位皇子携眷造访。为迎接他们设办宫宴那日,正是本王母妃忌日。因为她已死去多年,早被人忘却,所以一直都是本王一人到旧殿祭拜。那日恰逢国宴,本王便提早退席,前往旧殿。本王焚香祭祝完毕,预备离开之际,确是遇上了一位极美的女子。” 临亲王向来不好声色,至今未娶,亦从未称赞过谁的容色。他既说那皇子妃极美,那便是相当美丽了。随着回忆,那名弱不胜衣,美丽得连日月星辰都为之黯淡无光的女子恍然又浮现在脑海中,教临亲王不自觉和缓了神色,却又在想及某事的时候,狠狠皱起了眉头:“那位景晟皇子妃说是坐得有些闷了,出来醒酒散步,来到偏殿后那引路的宫人却不知所踪。本王问明白她的身份后,为了避嫌没有多待,只是告诉她莫要再往前走,且稍等一等,本王会另寻宫人来带她回去。但离开偏殿后,本王忽然神思恍惚,十分难受,只得喝了一碗安神汤药,尚未来得及嘱咐宫人便睡着了,等再醒过来时已是隔天。” 说到这里,临亲王不觉顿了一顿。当年出事时他年纪尚小,便没有深思,后来此事不再有人提起,渐渐的便被淹没在时光里。现在再度回想起来,才惊觉颇有几分蹊跷。而旁听者亦皆是若有所思。 将众人神情一一尽入眼底,明华容淡声说道:“临亲王,您在令堂忌日时会独自到旧殿祭拜的事宫中人尽皆知,而且,您母妃的旧殿距国宴所用的大殿颇有一段距离吧,皇子妃若无有心人带路,是断然走不到那里的。这个刻意将皇子妃引到偏殿的人,既能将手伸到宫中指派宫娥,自然也一定知道您的习惯。他明知您在偏殿,却还特意将皇子妃引诱过去,个中用意,不言自明。只不过,这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您是位真正的君子,面对这绝世美人依旧坐怀不乱。反倒是误打误撞、同样来到偏殿的太上皇上了钩。不过,此事却还有一个疑点:虽然太上皇颇有风流之名,但皇子妃身份何等尊贵,他又怎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来?我一度对这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刚才听临亲王说,您离开偏殿后身体有异,才恍然大悟——白丞相,看来你对迷药之流甚有心得,二十多年前,你正是像今天这样在偏殿内投下了迷香吧。只不过,当时你投放的是催情类的迷药,今天放的却是让人手足瘫软浑身乏力之物。” 听到这里,临亲王不禁对白孟连怒目而视。宣长昊则是更加忌惮其心机深沉,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担忧:明华容知道了这些皇室秘辛,向来最为维护皇室尊严脸面的九叔还能容许她活在世上么? 但被她直指其名的白孟连,听后却冷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伶牙利齿,但你以为胡言乱语捏造些故事,就能令老夫有所顾忌么?未免太过天真了!不过,你为了构陷老夫,竟敢连太上皇也要攀扯,老夫不知是该嘲笑你无知狂妄,还是该说你大胆包天。” 见他矢口否认,明华容笑了一笑,又道:“白丞相何必敢做不敢当,你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无迹可寻么?但我曾听一位宫中旧人说,以前太上皇刚登基时最爱召见他国使臣,借以彰显我大国风范。但自二十多年前,景晟皇子造访之后,他忽然便对这些失去了兴趣。若非事出有因,太上皇又怎会忽然转了性子?再者——白丞相,你女儿曾说过,你当年设下此计的初心是为了报复太上皇。但你预备将其引入圈套的,却又是临亲王。这二者之间看似矛盾,但稍一推断,答案便呼之欲出了。白丞相,你当年其实是想拿住临亲王一个大把柄,迫使他不得不听从你的安排行事吧。与景晟皇子妃有染之事非同小可,纵然临亲王君子坦荡,也绝不可能再对第三个人提起。届时你要操纵他给太上皇添堵添乱,甚是易如反掌。” 她每说一句话,白孟连的神情便往下沉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表情。他定定看了明华容片刻,突然冷笑出声:“好,好,好!没想到明守靖那酸腐无用的废物竟生了你这么个千伶百俐的女儿!这些事情老夫从未向人提起,你却仅凭一点蛛丝蚂迹就统统猜了出来,实在是个聪明人!” 他虽然口称明华容聪明过人,但脸上却带着腾腾杀气,让人一看便知道明华容已踩到了他绝不愿意让人碰触的部分,令他动了杀机。 但明华容却是恍若未觉,缓声说道:“当年算计未成,想必令你很是耿耿于怀吧?我记得白家以前虽然也是书香世家,显赫无比,但终究未像这一代权势滔天,甚至可以左右朝政。在听白思兰说过这些旧事后,我忍不住便想,你是否因为害怕这件事被人翻出来清算旧账,所以才拼了命一样去攫取得更多权力,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更多安全感?” 白孟连原本虽然起了杀心,但终究未曾失态。现下听了这些话,却是双眉倒竖,厉声说道:“阿洛,杀了这贱种!” “是!”阿洛虽然也是听得心惊,但听见主子有令,立即便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剑,立即向明华容刺去。 森寒剑光照上明华容的面庞,染出一片不详的青白。一旁的宣长昊同样因担心而苍白了俊颜,但却因为身不能动,根本无法施援。他刚待喝止,却听明华容突然笑了一声,说道:“白丞相如此气急败坏,难道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事?其实,你难道不应该觉得高兴么,有话闷在心里不能对别人说,这种滋味最是难受。好不容易有了个一吐为快的机会,你又何必急于否认抹杀?横竖你如今已掌控大局,我们都是你的俎上之肉,你大可放心承认,何愁不能灭口。” 她这话恰恰撞在白孟连的心坎上,令他不由自主喊了一声“住手”。当阿洛依言收回佩剑后,白孟连神情却越发复杂:这小丫头不但心思机敏,对人心微妙情绪的洞察功夫更是一等一,竟然连这些也注意到了……不过正如她所说,今夜自己突然发难,出其不意控制了乾清宫,打了宣长昊等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所有情势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自己便是说一说心里话又何妨?毕竟,这些事情瞒了许多年,他也甚至为疲累。若能借机倾吐出来,说不定心里会舒服很多。 一念及此,白孟连神色重新和缓下来,道:“小丫头,你这份洞察力当真不错,只可惜你没生成白家人,否则我必会好好栽培你。” “栽培?”明华容嘲讽一笑,说道:“聪明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看穿自己的心思,以阁下的狠辣,又岂会容许我活在世上?” “呵,你说得不错,竟连这点也看透了。我的子孙里若有一人,哪怕只有你一半的聪慧,我何愁大事不定。”白孟连负手而立,面上突然现出几分疲态:“当年我因一时激愤想为父亲出气,仓促设计临亲王,却是没有成功。之后我一度觉得如芒在背,寢食难安,但随着时日渐移,根本没有人发现个中异样,连太上皇都以为自己是酒后乱性,虽是百般懊恼,却从不曾怀疑过他人,我便渐渐放下心来。直到十五年前,景晟再度有皇子来访,发现宣长昊竟与元丰帝的第六子样貌相似,从而猜出隐情,甚至向太上皇逼借了石振衣要除掉那个皇子,而明守承亦因机缘巧合发现此事,我才明白,曾做过的事便如白纸染墨,或许一时能被其他东西盖住,但终是逃不开有心人的眼睛。我想要彻底抹消这事,便只有获得更多更大的权势,抢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将一切统统抹杀。” 他仰头看着殿心穹顶艳彩斑斓的藻井,几条圆木巧妙地撑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凸显得正中遨游云际的苍龙愈发活灵活现,仰首欲冲。他出神地看着那条代表九五之尊的苍龙,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这些年来每天的处心积虑:“一开始我只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样就算有人知道了当年旧事,也不敢再轻易动我。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想法就渐渐变了味。呵,或许是当我发现我已经站得足够高,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将这天下尽握掌中的时候吧——我只要制造一个机会,将一个微寒的皇子扶上皇位,这万里神州,如画江山便可任我予求予取!那种诱惑就像是饿殍看到了食物,守财奴看到了黄金,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抵御。于是,我便真的跨出了这一步。只可惜,我虽然刺杀了昶太子,事情的发展仍是未能如我所愿,我想要扶持的那个年幼皇子在贼兵杀进皇城时受惊过度,不出两天便一病死了。而当时皇室已是男丁凋敝,再没有适龄的幼年皇子。我原本以为太上皇会在瑾王与临亲王当中挑选一个,结果没有想到,最终皇位会落在一直在外的宣长昊手中。我知道瑾王对皇位充满渴望,私下里很有些小动作,便决定先挑拔他和宣长昊去斗法,我再伺机行事。” 虽然早就知道白孟连暗藏祸心,不动声色便将自己的一切查得清清楚楚,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早在数年前便想利用自己与宣长昊争斗,瑾王心中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阵阵寒意,随之而来的还有彻底的沮丧与绝望感:他自诩聪明谨慎,步步为营,谁想到头来所有举动都在别人掌控之中!不但白孟连这只老狐狸早就安插了人手在他身边,表面更是假意周旋,实际则将他视为与宣长昊争斗的一只棋子。就连他向来不大瞧得起、认为只是一介武夫的宣长昊亦是早已洞悉了他的野心,虽然暂时不见动作,但肯定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刻给他雷霆一击! 瞟了一眼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突然间瘫软得更厉害的瑾王,白孟连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好在这一次,总算皇天不负,虽然时不时还是会出些小小变数,但一切仍旧在我的掌控之中。无论是这自以为是的蠢材,还是那些墙头草似的大臣,他们的死活都将由我来决定!” 听到他狂妄自负的话语,宣长昊与临亲王胸臆间皆是愤意,但在药力作用下,他们却连拳头都无力握紧。只有宣长昊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保留了最后一点帝王尊严:“白孟连,自以为是的人是你!莫非你以为控制住了乾清宫再杀掉朕,就能控制住整个昭庆么?不要忘了太上皇还在陪都!” “太上皇?”白孟连的笑意一下子变得讽刺起来:“陛下是在自欺欺人么?一个只知吟风弄月的家伙成得了什么气候!只要我编造一套说辞,他自然信以为真,继续窝在陪都做他的逍遥太上。哦,不对,他至少是有一点用处的,说起来我还该感谢他——若非是他的无能,我又怎能轻易走到今天这一步。” 被他顶回话来,宣长昊顿时面色铁青,然则却是辩无可辩,虽然大不甘心,但白孟连说的正是事实。 这时,明华容不动声色地看了条案上的西洋大钟一眼,不易察觉地稍一蹙眉,旋即说道:“白孟连,你该知道昭庆皇室人数零丁,你今日若将我们统统杀了,皇室之内有资格继承大宝的除了太上皇便再无别人。难道你还可以哄得他效仿禹舜拱手让贤,禅位于你么?” 面对她的疑问,白孟连拈了拈胡须,道:“我说过,我不会做这种被史书唾骂千年的事。小丫头,你不是很聪明么,你且猜上一猜,我为何有此把握。” 明华容道:“无凭无据,我怎么猜呢。难不成阁下像那些民间话本里写的一样,找到了太上皇流落在外的孩子,所以才有恃无恐么。只是按昭庆的规矩,皇家的私生子没有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玉碟,更没有权利继承大宝。你自以为奇货可居,只怕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闻言,白孟连哈哈一笑,道:“说你聪明,你果然聪明,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只是有一点你却说错了,这孩子并非太上皇所出,而是瑾王的孩子。他的母亲身份亦是十分尊贵,我可以保证,上至太上皇,下至文武百官,都全无二话。” 此言一出,瑾王立即反驳道:“这不可能!为了避免庶比嫡长,本王府内的侍妾都是喝过绝嗣汤药,绝不可能生下孩子!本王也从不碰那些花柳之地的女人,哪里来的孩子!” 但明华容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母亲身份尊贵”之语上。沉思之间,她忽然想到元宝适才说的、白府内有一个酷似明独秀的少女,蓦然间,她心头一亮,脱口而出道:“明独秀——你是想利用明独秀的身份来做文章,说她有了瑾王的孩子?!” 在场的人都知道白思兰母女已死,闻言无不心内惊异,虽然不曾说出来,但脑中想的却都是同一个念头:明独秀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可能还会有孩子? 但白孟连听到这话,却倏然变色,看向明华容的目光再度变得审视而探究。许久之后,他叹息道:“小丫头,幸亏你就要死了,否则我绝不会放任你听到这些话,你消息很灵通,头脑也很灵活,居然一下子便猜到了重点。” 这话无异于是承认了。但明华容却殊无得色,再次看了一眼大钟,她心下暗急,却知道绝对不能表露出分毫急燥,否则这老狐狸一定会察觉端倪。明知对方已因此事再度动了杀机,却也只能顺势继续说下去,以便拖延时间:“但你准备的那女子根本不是明独秀,而且瑾王非但连一根指头也未碰过她,甚至压根就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你将那女子关在后院,又让你的长孙凌辱于她。莫非,你是想指鹿为马,将你的玄孙说成是瑾王之子,再扶持其登基上位?” 话音未落,临亲王等已是面色大变,宣长昊更是厉声质问道:“白孟连,她说的可是真的?” 白孟连却是久久没有回答。他震惊于明华容竟连这事都已知道,面色不禁随之重新变得阴沉。他定定看了明华容片刻,才道:“可惜可惜——本想与你再聊片刻,让你多活一会儿,但此事事关重大。迟则生变,我是万万不能再留下你们了。” 相较之前喊打喊杀的时候,他此刻语气淡然得仿佛是在闲话家常,但听到这话,一时间屋内其余人都绷紧了身体,愤怒不甘的情绪如潮水袭卷全身,却苦于无法动弹,甚至没有办法大声说话,面对死亡的利刃仍旧束手无策。 而白孟连却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只轻声吩咐道:“阿洛,动手。” “是。”阿洛再度抽出佩剑,平平一举,直向屋内唯一尚能活动、却不谙武艺的明华容刺去—— 与此同时,帝京外城,某处不起眼的贫民窟。 寻找了一天一夜的姬祟云终于找到了贺允复最后的落脚点。站在狭窄破旧的小院前,彻夜未眠、亦未曾进食的他一面调匀气息,一面打量周围的情形。这里是最下等的人居住的地方,但凡有树的地方都密密挂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甚至连女子的肚兜等物也毫不避讳地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浅窄的阴沟似乎已经很久无人清理,漫出的脏水将街道冲得臭气熏天,又流进两边的垃圾堆里,显得十分肮脏混乱。姬祟云不能想像出身高华且素有洁癖的贺允复是怎么在这种连普通人都难以忍受的地方待下去的,却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教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以至于让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 就在他右脚踏前,准备跃入墙内的那一刻,一直紧闭的门扉忽然自动打开,随即传出一个温朗醇厚的声音:“小云,进来吧。” 姬祟云顿了一顿,最终依言走了进去。 出乎他的意料,这院门看似狭小,里面却是十分宽敞,布置得非常清雅,虽无假山湖景,但石桌石凳上铺着清一色的竹制用具,并着院心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树,树枝上挑着几盏不畏劲风的羊皮灯,于别具匠心之中,透着素淡雅净。 姬祟云进来的时候,贺允复正袖手立于树下,仰头看那一树繁花。听到关门声与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淡淡说道:“坐吧,桌上有茶。” 这语气亲厚一如平常,但姬祟云看着他逸如流云,清朗难言的侧影,却知道一切都已回不去了。他原本揣了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个明白,但等真正找到了这人,最先涌到唇边的,却只有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为什么?” 听到他饱含痛楚不解的声音,贺允复清逸的面孔上掠过一丝痛楚,旋即掩饰下去,一脸平静地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姬祟云:“小云何事不解,你且说出来,我一定向你分说明白。” 姬祟云反而沉默了。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贺允复许久,终于开口:“我小时候你一直叫我表弟,流落在外的这些年,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便改了口。我本来以为你是怕在人前露了行迹,便从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其实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 贺允复点了点头,竟是就此承认了:“不错。我年长你几岁,加上我本是皇子,师傅便从不曾阻止我去复仇。逃离景晟之后,我暗中联系父皇残存的旧部,设法惩治当年出卖我们的背叛者。如此过得近一年之后,却有个被我亲手捉住的叛逆对我说,我没有资格惩罚他,因为我血脉存疑,是皇室的耻辱,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替父皇洗清耻辱而已。你可以想像,我听到这话后有多么愤怒,认为全是这人在胡说八道试图狡辩,便不为所动地杀死了他。可自此之后的数年,我清理的那些背叛者中,足足有四个人对我说了相同的话。” 说到这里,贺允复喟叹般说道:“三人成虎,曾参杀人。如果换了别人早该生出疑心了吧,但我记着父皇与母后的血海深仇,到那个时侯仍然不信他们的话,以为是贺绪川阴谋放出的谣言。.info[]可是五年之前,再一次的,我又遇到了持同样说辞的人,但此人却说得更为详细,甚至连母妃是何时与昭庆皇帝发生关系、贺允德秘密向其借来石振衣想将我除掉等事都能说得清清楚楚。事情到了这地步,我终于觉得不对劲,便开始着手调查。结果我才发现,他们所说的那些我原本以为是污蔑谎言的事情,统统都是真的。” 关于调查的过程贺允复并没有提,但想来那该是一段充满矛盾与艰难的时日。事情过去多年,知情者又廖廖无几,贺允复必是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能找出蒙尘的真相。而他的地位他的尊严,也必定随着真相渐渐浮出而狠狠受挫。 他一直在为亲人报仇而辛苦奔走,可有朝一日却猛然得知,其实他与父皇、与弟弟妹妹们并无关系,而他一向视为乱臣贼子的贺绪川,其实比他更有资格得到皇位。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无数尖锐的矛盾像巨石滚木毫不容情地碾过他的心脏。他曾一度痛苦得夜不能寐,神思恍惚,他曾以为自己会绝望而死。但他挺过来了,并且现在,再度提及往事时虽然心内仍旧刺痛,却已能做到表面不动声色。 虽然之前就已知道贺允复身世复杂,但姬祟云心底犹自怀有希望,当下听到他痛快承认,姬祟云不可避免地神情一黯,喃喃说道:“你为何不否认?只要你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我统统会相信。而且这些也不是你的错,可恨的是背后玩弄诡计的那家伙!你和皇后娘娘都是受害者!” 听到他这发自肺腑的至诚之语,贺允复微有动容,旋即又是一脸平静:“小云,我很感谢你能这么想。只可惜能有你这般胸怀的人,这世上实在太少太少。当初我与贺允德虽然是异母兄弟,但也算交情颇深,可他一旦得知我的身世,首先想到的却是要杀我,并且借机夺位……罢了,不提这些旧事。再说回当年吧,当年我来到昭庆终于查明身世,却意外发现有个故人也在这里,并且似乎正暗中策划着什么。查出他正是你要找的郑泰飞后,我本想将他带回去交给你处置,但在知道他的计划后,我决定暂缓行事。” 姬祟云道:“难道你早知道郑泰飞为了替我父亲报仇、想要煽动策反流民起兵的计划?” “并没有那么详细,只是猜到了几分而已,我也没想到他后来竟然几乎成功了。你父亲真是位了不起的将军,他带出的亲兵在这种境地,竟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可谓是良将手下无弱兵。可惜,郑泰飞最后仍是功亏一篑,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再无东山再起的本钱与机会。我在他意志最为消沉的时候找到他,告诉他你还活着,若想亲口向你解释当年的一切、澄清他并非有意背叛将军,那么就必须要活下去。” 默然片刻,姬祟云道:“但他现在已经死了……他懊悔当年误中奸计害死了父亲,向我坦白一切后,自杀了。” “我知道,是我安排他去找你的。” 听罢贺允复的话,姬祟云眼神愈发复杂:“这一点我也猜到了……你现在的行事作风,和以前完全不同,又或者,以前的你在我与师傅面前,都只是在伪装。现在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你。” “哦?”贺允复眸光微动,说道:“现在的我如何?你是想说我手段狠辣、心机深沉么?但你该知道,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否则以我流亡在外的身份,如何能为母后他们报仇雪恨?” “当然不是这点。我说你与以前不同,是因为你对故人至少还会手下留情,像郑泰飞这般,你会直接让我们见面再杀了他,而不是故弄玄机,让他再多受三年的内疚折磨,最终自尽。”说到这里,姬祟云面露痛苦之色:“或许是我太过苛责,但你始终是我最为敬慕的兄长!就算我们不再是表兄弟,但你依旧是我的师兄!我不想你变成一个全无感情、只知玩弄人心的人!” 闻言,贺允复终于卸下伪装,首次不加掩饰地显出痛楚黯然:“太迟了……小云,你这些话晚来了五年……你永远也想像不到,五年前我得知原本以为是污蔑的话居然都是真的时,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不啻于天崩地裂,我非常痛苦,却又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师傅和你,我怕你们会像贺允德那样,一夕之间由亲人变成我的敌人!但同时的,我也失去了向贺绪川复仇的决心,有一阵子我居然觉得他没有做错,像我这等血统暧昧的人,确是该杀。所以在你提议去刺杀贺绪川时,我才一昧找借口拖延。但好在我终于清醒过来,知道这不过是贺绪川的借口而已,他只是找了一个很好的夺位理由罢了。于是,虽然我已知道自己不再有资格坐上皇位,但仍在着手谋划推翻他的计划。只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向那些新的仇人们清一清旧账。” “你说的新仇人是指——” “自然是诸恶之源的白孟连,和昭庆那皇帝老狗。”贺允复冷冷道:“我放任郑泰飞行事,本指望他能杀了那老狗,结果却是教我大失所望。只是他虽然可恨,但我身上毕竟流着他的血,既然郑泰飞没能杀了他,我也不好再动手。反正他因为兵乱之事,已经被世人扣上了失德无能的帽子,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是莫大的耻辱,就且容他再苟延残喘几年。而白孟连——我本想一剑杀了他,却又觉得这样太过便宜了他,便利用当年的旧事,从白家的姻亲明家着手,想让他们家人自相争斗残杀,自内而外彻底毁灭。但我准备周全,想要动手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深恨着白家与明家,在暗中悄然谋划,做着和我同样的事情。我一时好奇,想看看她能做到何种地步,便暂且罢手,且作壁上观。而她——也当真没有教我失望。只是我没有想到,后来她竟与你有了关系。” 早在他说起还有一人深恨白、明两家时,姬祟云便知道他指的是明华容。但往深处一想,他却又觉得有点不舒服:“你暗中窥视华容?” 注意到他言语间不加掩饰的醋意,贺允复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说道:“小云放心,我只是对她的某些计划感兴趣而已,况且打探消息这些事自有人替我做,我不会下作到亲自去盯着一个深闺弱女。” 闻言,姬祟云讪讪一笑,又问道:“你之所以让杨一施插手,是为了帮她?可你既打算先袖手旁观,为何又会突然出手?” 听他问到这点,贺允复慢慢敛去笑意,却是答非所问:“小云,姬将军的旧部同你一直有来往,那他们近来有没有告诉过你,贺绪川身体越来越差了,景晟京城的局势,也开始因此有了微妙动荡?” 姬祟云一惊,道:“没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多前我自身世的冲击中清醒过来之后,便设法给他投了慢性毒药。”贺允复道,“此药乃是我花费重金求来,但似乎药性比古籍上记载的要烈了一点,所以他发作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提前了半年。我本来尚有闲余慢慢看完你的心上人如何以一己之身摧毁白、明二家,奈何时间不允,所以我只好稍微插了一下手。” 弄清贺允复并无他意后,姬祟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却被另一桩事吸引了注意力:“那么,你现在是要赶回景晟,趁机夺回皇位么?” 贺允复目中厉芒乍现,再度反问道:“你认为我还有资格?” 沉默片刻,姬祟云为难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花费那么多时间与心血为皇帝舅舅他们报了仇,除你之外,还有谁配做皇帝呢。” 听罢他的话,贺允复目光慢慢变得柔和,嘴角不由自主微微扬起:“小云……以后你心软护短的毛病可要改一改了,身为帝王,必要时必须摒弃某些东西,否则日后该如何统御下臣。” 闻言,姬祟云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在说什么?” 贺允复却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只径自说道:“世人皆道元丰帝最小的孩子是河阳公主,其实还有一个比她晚了一个月出生的弟弟。只是因为其生母地位卑微,所以不大为外人所知。也幸得如此,这位皇子在贺绪川作乱谋逆、遍诛皇裔时得以逃过一劫,被忠心的婢女悄悄带到民间抚养,平安长大成人。” 姬祟云更奇怪了:“真的吗?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元丰帝的残部们找到这位小皇子后,奉其为主。为免被逆贼追查,遂谎称是姬将军家的遗孤。他们养精蓄锐,静待复仇时机。终于趁贺绪川逆政不稳的时候,兴兵举事,诛杀叛逆,光复正统,还政于元丰帝后裔。” 听他说到此处,姬祟云终于反应过来,却是目瞪口呆:“你——你是想让我冒充这个子虚乌有的皇子?但我是姬家的人啊!我——” “但你也是公主的孩子,身上有一半的皇室血统。若你不愿出头,难道就要放任景晟落到逆党手中么?” “可是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和父亲长得很像,怎么可能混瞒得过去!” “那是因为他们身份所限,没有见过公主姑姑。若论容貌,你更像她。女子画像虽不能入宗祠,但姑姑当年手帕交颇多,一些大臣家的小姐——哦,如今已经是贵妇了,总该认得出你来。便是她们不愿作证,京内见过姑姑的耿直老人也还颇有几个,我已经安排好,有他们出面,不会有任何人对你起疑。” 所有能找的借口统统被堵死,姬祟云一时语塞:“你怎么会突然起了这个念头?你明明比我更适合——” “适合?”贺允复轻抚着海棠花枝,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母后当年为何要坚持将我生下来,但她在世时,曾数次提出希望我做个自由自在的闲散王爷,不希望我入主中宫。这些年我图谋奔走,以正统帝裔自居,原是为了报仇,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既然知道了身世,我自然不会再违逆母后的意愿,以免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他的话句句在理,但姬祟云在此之前从未对皇位产生过任何想法。他的愿望一直很简单:为父亲报仇,最好能寻访名医将母亲治好,如果不行,就与心爱的女子一起孝顺陪伴母亲,开开心心过完这一生。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其他可能。 “你还在犹豫吗?”贺允复打量着他的神色,忽然丢过一件东西给他。姬祟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才发现那是个又大又沉的铁盒,冷冰冰沉甸甸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刚要打开,却听贺允复又说道:“你忙着找我,大概没注意到白孟连已经准备动手了吧?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到宫里了。此人行事缜密,虽然看似事起仓促,但一定是做了许多准备。也不知昭庆的小皇帝有无准备。你心上人也在宫里,不知——” “你怎么不早说!” 姬祟云蓦然变色,大吼了一声,顺手将铁盒放怀里一揣,旋即展开身法向皇宫飞奔而去,瞬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在他身后,贺允复眉眼一弯,笑得像只狐狸。 这时,一直门窗紧闭的小屋忽然被人推开,走出一名满头白发,却又容颜艳媚、望之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你又在算计小云了。若他知道刚刚接下的是传国玉玺与调动兵马的虎符,只怕要气得跳脚。” “原本我也还在犹豫,直到刚才他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时,我才下定决心。这孩子有广大的胸襟可以包容一切,除他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接下这副重担。我原已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天意弄人,我竟然是——” “小复!”女子低呼一声,说道:“无论你身世如何,我绝不会离开你。” 贺允复执起女子的手,面上尽是深情动容:“多谢你……师傅。” 见他眼中犹带几分担忧,女子故意说道:“不知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不要再说什么谢谢。只要你以后不要嫌弃我太老又喜欢赌博,我就心满意足了。” 贺允复如何听不出来她是故意这么说,便顺势笑了起来,眉眼温润,纯良无辜,根本看不出适才奸狡如狐的模样:“你不过大我三岁而已,若非当年练功出了岔子,也不会变得满头白发,更不会得了个简婆婆的称号。说起来,小云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我真是期待着下次再见,届时他不知该有多惊讶。” “哼,你刚摆了他一道,短期内你还敢再见他么,小心他把这一摊子又甩还给你。”女子轻笑间,竟将至尊之位视为厌物。 “自然不会,等过上个三年五载,他把皇位坐稳了再不能抽身时,我们再去看他。”贺允复揽过女子,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仲春之夜,暖风吹过,满树海棠纷然而落,绯红花浪层层翻飞之间,却再找不到这双壁人的踪影…… 皇宫,乾清宫。 平日只有宫娥与太监值守的宫殿,此际却被一支足有两千人之众的军队层层包围,他们的刀剑虽已收归于鞘,但剑沿乃至衣襟上都隐有血迹。为首的头领屏息静气,专注地听着殿内的动静。但,虽然偶有言语声飘出,听得出语气激烈,但却因距离太远,根本辨不出里面在说什么。 终于,殿内传出呛啷一声。认出这是长剑出鞘的声音,头领神情一肃,只当是主子要让他们动手了。但再继续听下去,殿内却又是悄无声息,始终没有传出约定的信号…… 殿内,阿洛的长剑终于抵上了明华容的脖颈。剑身透亮如水,却氤氲着死亡的冰寒,映得明华容眼睫间一片森寒。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气,原本一直悠闲地在明华容怀里打滚的白猫惊叫一声,跳下地去躲到了桌底。 ——再世为人,难道依旧要死在敌人的长剑之下么?不,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眼见阿洛长剑刺来,明华容目中掠过一抹凌厉,却是不避不让,反而直直迎向剑尖! 看到这一幕,不只阿洛大感意外,旁边的宣长昊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大声说道:“住手!” 如果是别人喊,阿洛或许不会在意。但宣长昊乃是帝王之尊,虽然白孟连已经下令让他动手,但他仍是不由自主顿住了手腕。意识到这等于抗命之后,他心中一凛,转头看向白孟连。 明华容虽然也为宣长昊那声住手感到吃惊,但却并未停下动作。趁着阿洛分神转头的瞬间,她一把扯下耳坠,将内藏的迷药统统向他洒去。阿洛没想到这不谙武艺的弱质女流身上居然还有迷药,虽然本能地闪避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完全躲开,吸了不少粉末在肚里。 这迷药本是许镯做给明华容防身用的,药效十分迅猛。阿洛中招后只来得及回头惊愕地看了明华容一眼,便面带不甘地昏迷过去。 这下变起突然,白孟连不禁大怒,骂道:“没用的废物!” 平了平气,他阴恻恻地瞪了明华容一眼,尔后向宣长昊说道:“此时此刻,陛下尚有怜香惜玉之心,当真教老夫钦佩。但你们纵然能耍小手段制住他,又能制得住外面的两千人马么?” 见明华容躲开一劫,宣长昊松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被冷汗沾湿了内衫。即便是当年在军旅之中,军情吃紧时,他也未曾如此紧张过。抑制住过于剧烈的心跳,他沉声说道:“你最想要的是朕的性命。明华容不过是被无辜牵连,你放她走,朕的生死由你裁夺!” 听到这话,临亲王与瑾王尽皆呆住。明华容更是猛然抬头,愣愣看着宣长昊,脑中一片空白。 白孟连先是一愣,继而突然大笑起来:“陛下,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情圣。只是你未免错估了形势,你们的性命都已在老夫掌控之中,你还有什么筹码能和老夫讲条件?” 白孟连的话虽然狂妄,却也是事实。被他一激,明华容顿时清醒过来,知道现在不是为他事分神的时候。殿中唯一的高手阿洛已死,她暂时抛开顾忌,对宣长昊等大声说道:“陛下、临亲王!请运气冲关!” “你说什么……”临亲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危险关头谁不想多一条生路,便本能地依言行事,运转周身真气。不想这一试之下,果然发现循着真气所至之处,原本的麻痹感如冰雪遇上烈阳,迅速消融不见。他惊喜交加地看向宣长昊,却发现对方眉关紧锁,显然运功并不顺畅。临亲王心里格登一下,立时便猜出了原因:宣长昊在殿里待的时间最长,中的迷药也是最深的,自然难以驱除药性。 一念及此,他立即有了决断,待双腿的酥麻感尽皆消除之后,马上纵身扑向白孟连。擒贼先擒王,只要将白孟连拿在手里,必能教外间的叛军投鼠忌器! 但在这时,却有一道劲风后发先至,重重刺入临亲王的腰间。教他体内一凉,旋即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又惊又怒地回头看去,却发现阿洛竟然又醒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抽回长剑,作势欲待再刺。 临亲王忍痛避开他的再一次攻击,目光在阿洛突然多出了一条大口子、并流血不止的胳膊上一扫,再看向不知何时手内多了一把匕首的芳舞,瞬间明白过来:必是趁他们刚才正运气冲的时候,芳舞刺伤了阿洛,以疼痛唤醒了他的神志。 如果是在平时,临亲王尚能与阿洛一战。但现在他虽然勉强行功逼退了药性,但依旧感到瘫软无力,未免令功力大打折扣。而且适才那一剑刺得极深,药性加上受伤,令他实力大打折扣。阿洛却是中毒不深,受的伤也甚浅,尚有余力。 临亲王刚意识到看似逆转的局面再度变为对己方不利时,阿洛的拳风已然扫到,狠狠在他腹上一击,教他眼前发黑,再度跪倒在地。 一招得手之后,阿洛不再停留,变换身形奔至尚在运功的宣长昊身边,剑光一闪,长剑便稳稳架上了他的脖颈。 刹那之间,局面再次逆转。 白孟连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做了个斩断的手势:“芳舞,杀了那小丫头。” “是,主子!”芳舞依言走到明华容身边,使了个擒拿手制住她,高高举起匕首刚待刺下,却忽听劲风一啸,有什么事物飞掠而至,生生将匕首击为两段。却犹自余劲未消,斜飞而去,恰恰又打在阿洛的头上。虽然被他及时闪过,却仍是留下了一条刺目生疼的擦痕。 此时那事物终于落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只是一枚束发的玉环,已在猛烈的撞击中裂为两半,静静躺在地上。 单凭这一下子,便已可知来人身手了得。白孟连目光一凝,喝问道:“是谁?!” 随着他略带惊慌的质问,一道红衣人影疾掠而至,白孟连尚不及说话,便被他一脚踢飞开去,直直撞在墙上,片刻后才无力地滑下。这下力道极重,白孟连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滚作一团,连舌尖也咬破了,长须上血迹斑斑,好不吓人。 阿洛见这人居然不声不响就动上了手,不禁又急又怒,架在宣长昊颈上的剑立即往下压了两分:“你是谁?!若不束手就擒,我马上让他身首分家!” 那红衣人却理也不理他,径直奔到明华容面前,化掌为刃,芳舞还来不及惊呼,便被他拧断了脖颈。他一把扶住明华容,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没事后,才大不耐烦地说道:“爱杀不杀!” “你——”阿洛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不将皇帝的性命放在眼里,惊讶之余,不禁有点进退两难:是先杀了宣长昊,还是先解决这来历不明的小子? 犹豫之际,他不禁凝目打量对方。只见这少年红衣猎猎,洒脱不羁。一头乌黑的长发因为少了玉环的约束,松松披在肩头,衬得他完美无暇的五官愈发夺目,但又因为眉间那股英气,绝不会被人错认为女子。 抛开身份,单论容貌气度的话,宣长昊叔侄兄弟三人都是万中无一的人中龙凤,气质或冷峻,或刚正,或温润,但在这一刻,他们的风采光芒统统被这红衣少年压得黯淡无光。他的身影风华如此耀眼夺目,竟似是连城玉璧,光彩自生,比阳光更加明冽,一瞬间便夺走了所有人的心神。 但枉自他人为之心驰神乱,这风华无双的少年却只专注地看着一个人,长眉微蹙,又是后悔,又是担忧:“对不起,小小容,我来迟了。” 适才连番遇险,明华容都不觉得如何,但此时一见到姬祟云,竟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害怕:如果适才一招不慎,自己岂非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他? 姬祟云不知道她的后怕,见她愣愣的没有言语,还以为她是受惊过度,眼中顿时杀气大盛:“你先歇一歇,我去宰了那些家伙替你出气。” 说罢,他解下腰间软剑,手腕一抖,剑身龙吟清啸,立时便向阿洛刺去。 原本阿洛尚在犹豫要不要先杀了宣长昊,但见姬祟云毫无预兆地一剑刺来,只得先将宣长昊丢到一边,仗剑迎敌。他武功本是不俗,但姬祟云却更胜他一筹,加上来势汹汹,不过十多招的功夫,阿洛便觉得手忙脚乱,难以支撑。他心知遇上了劲敌,不敢轻慢,一记虚招迫得姬祟云暂退之后,立即趁隙吹了一声绵长尖锐的口哨。 那是他与围攻的秘密军队约定的标记,一旦听到哨声便立即进攻,不得有误。按说那支秘军就在殿门处,一听见哨声就会立即攻入。但他等了片刻,却是不见半个人影,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外间情形,他再凝神细听,只听殿外遥遥传来喊杀之声,顿时心中大惊。这时,姬祟云的软剑再度攻到,如灵蛇出窟,趁他分神之际,一下便击中他的手腕,将他的长剑挑飞开去。 援兵不至,又失去兵刃,阿洛愈发心焦,一边避让姬祟云越来越急的攻势,一边连连吹动哨音。只是无论他吹得再怎么响亮,殿外的秘军却依旧没有半点回应,唯有打杀之声是越来越大了。 见状,阿洛心内愈发慌乱。姬祟云则是冷笑一声,道:“别妄想了,他们正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来救你。” 这时,白孟连已从剧痛中缓过劲来,闻言立即连连摇头:“不可能!我入宫前已命亲信把守各处宫门,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再说我行动如此迅速,事前未露半点征兆,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支援!” “哼,先封锁消息,秘密血洗皇宫,再迅速清理不配合的大臣,稳定局面,这招本少爷在五岁时就领教过了,哪里还能看不穿你那小九九。”姬祟云不屑道:“你之所以能够得手,靠的无非是一个快字,打得他们出其不意罢了。我只消把这里被围的消息给其他人透个风,他们自然就赶来了。你那支秘军操演得不错,做做看家护院的家丁绰绰有余,但对于真正的军队来说,根本不够看!” 他一语便道破了白孟连所有的算盘,教白孟连听得遍体生寒,觳觫不止:“你——难道你通知了项家?” “我知会的是叶家。”姬祟云再次刺伤了阿洛的另一只手腕,甩开剑上血珠,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他们说会立即通知项家。” 闻言,白孟连顿觉眼前一黑,但旋即又切齿道:“你是什么人?老夫千算万算,防备到了所有的人,唯独漏算了你这尊大佛,以至功败垂成!但事已至此,这些都不重要了!老夫就算要死,也要拖个垫背的!” 他刚才被姬祟云打飞出去时,恰好落在宣长昊背面的墙上,两人只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当下,白孟连强忍剧痛爬到还未逼退药性宣长昊身边,咬牙使出全身所有力气,去掐他的脖子。他的动作十分缓慢,若非表情着实狰狞,只怕还有几分滑稽。但无法动弹的宣长昊却是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缓慢而切齿地掐住自己的脖颈。 眼见宣长昊面色渐渐发青,白孟连大笑了两声,却殊无快意。他这一生总是在即将成功时横生变故,以致功败垂成。但不同的是,以前他躲在暗处,即使失败了也能够再重新来过,这次他却是背水一战,本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却仍是一败涂地,并且再不可能有翻盘的机会。 ——既然如此,他就杀了他们为自己陪葬!多少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白孟连恶狠狠地想着,再度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但在这时,他忽然觉得顶心一痛,耳畔似乎传来一声闷响,他尚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从箝制中松脱出来,宣长昊大口呼吸着,慢慢缓过了气。而真气也恰巧在这一刻达到圆融,终于冲破了一直迟迟无法突破的气关。调息片刻,他站了起来,看着明华容,毫不掩饰眼中的温情:“多谢。” 说着,他忽然皱起了眉:“你受伤了?” 一道血痕正自明华容手背上渗开,刹那间鲜血染红了她的整只手掌。她刚才见白孟连死死扼住宣长昊的咽喉,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情急之下不及多想,顺手抄起一只听风瓶往他头上砸去。瓷器破碎飞溅,有一片恰好划伤了她的手掌。不过,比起化解了一场危急来,她自认这点小小代价是值得的。当下她避开宣长昊关切的目光,低头说道:“有劳陛下挂怀,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你血流得太多,让朕为你——” 那抹血色太过刺目,宣长昊本能地要拉过明华容的手,但有一个人却先他一步,抢先将明华容揽了过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亲昵地执起明华容的手,温柔地为她拭去血迹。这时,白猫见危险过去,便又蹭蹭摸摸地跳到明华容肩上。明华容无奈地看了它一眼,再看看伏倒在地不知是生是死的阿洛,向姬祟云问道:“你杀了他?” “重伤而已,放心,他能活着扛完审问。”姬祟云道。 眼见平素总是与人保持的明华容竟毫不在意地默许了这美少年的接近,并且还与之密密低语,两人之间流转的亲密连傻瓜也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宣长昊心中蓦地一阵刺痛。那痛意是如此强烈,比之乍闻白孟连意图逼宫时,更让他难受百倍。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又生出种种从未有过的阴暗念头,在胸口翻滚叫嚣,魔鬼一般地诱惑他,让他不必顾忌什么,只消将那少年杀死,再将明华容拘于深宫,他们便可以永不分离…… 这些宛如毒蔓一般的念头只存活了短短一瞬,便立即被宣长昊毫不留情地拔除斩杀。按下心中黯然,他见姬祟云取出的伤药瓶是空的,便从案上小屉里另拿了一瓶,递了过去:“你用这个。” 姬祟云防备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伸手。刚才明华容砸晕白孟连时,姬祟云便注意到了此人看向明华容的目光何等温柔,其中包含的脉脉情意,只有瞎子才认不出来。对于认定的人,姬祟云从来很小气。当下见这疑似情敌的少年天子竟主动过来示好,心内便立即敲响了警钟,又怎愿接受他的示好。 察觉到姬祟云微妙的抗拒心情,明华容心内无声一叹,却主动接过了伤药瓶,落落大方地对宣长昊说道:“多谢陛下赏赐。” 见她肯接受自己的东西,宣长昊先是一喜,但听到她生疏的称呼与彬彬有礼的话语后,随即便又失望之至。不期然地,伴着阵阵胸闷黯然,之前被拔除的毒蔓再度悄然滋生,继续诱惑着他,让他趁机下手,不必顾忌什么,反正他是天子,这万里河山都为他所有,何况是一名女子……只要他愿意,她就会是他的…… 失神之际,宣长昊不自觉将瓷瓶握紧。明华容见他迟迟不肯松手,刚准备收手时,却听到一阵沉重杂沓的脚步声涌进殿来,当中却又伴着一个尖利的女声:“莫侍卫!那贱人要谋害陛下,你快杀了她!” 这女声颇有几分熟悉,但所说的话却又如此不合时宜。明华容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净裙的女子嫉恨的眼神正落在她与宣长昊看似交握的手上,那神情像是恨不得活撕了她似的。 来人竟是项绮罗。她虽未下狱,只是被关在某处偏殿内等待发落,但按规矩却是不许再施脂粉,并着簪环。少了这些东西添妆,加上内心煎熬,不过两天的功夫而已,她看上去便憔悴了许多。此时她夹在一群披甲执剑的侍卫内,枯瘦的指尖直直指向明华容,满面嫉恨,看上去于可憎之中,又隐隐透着几分可怜。 她喊了一声之后,见没有人答应自己的话,便又催促道:“莫侍卫,你怎么还不动手,快上啊!杀了那贱人!” 跟在她身边的一名侍卫却是莫邵。他乃是项烈司身边的亲随,今夜叶家得到姬祟云示警后,立即到项府紧急传讯,将宫内的情形分说明白。项烈司心知已来不及到城郊调拔驻守大军,便让莫邵带了家中的百余名亲兵先行入宫增援,自己则去往皇城北角的御林军营,统调人马。莫邵暗恋项绮罗许多年,前日听闻她出事被禁宫内后便心急如焚,却因身份所限,暂且无计可施。当下得到这个入宫机会,他便暗暗决定要趁机救出项绮罗来。斩杀白孟连派守在城门处的亲信与部分秘军,带着众弟兄入宫后,他立即抽调出几个可靠的人去关押项绮罗的淑文院放她出来,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冲到乾清宫解围。 到这一步为止,事情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白孟连带来的那些瑾王秘军虽然凶悍,却比不过真正到战场上拼杀过的悍将。一阵激斗之后,虽然略有折损,莫邵所率的项家兵仍是或擒或杀,制住了所有逆军,控制住了局面。通过盘问那首领,得知白孟连与一个高手正在殿内与宣长昊对峙后,莫邵焦急不已,正准备进去增援时,被开释的项绮罗竟然赶了过来,不顾劝阻,坚持要跟他们一起入殿。 时间紧迫,加上莫邵向来对项绮罗言听计从惯了,便没有多想。但项绮罗趁他不备,居然跑在了最前面。莫邵生怕刺客对她动手,急得差点不顾身份把她拖抱回来,却先听她喊出要他杀死明华容的话来。 莫邵并不认识明华容,只是展目见到殿心深处,一名秀美如昙的女子正自站在宣长昊身边,便一下子猜了出来。他以为项绮罗只是担心过度,草木皆兵,便说道:“小姐,你看错了,那位姑娘对陛下并无恶意,陛下只是想拿伤药给她。” 不想,话音未落,项绮罗竟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末了又点着他的鼻尖尖声说道:“我怎么可能看错!你违抗我的命令,难道是与那小贱人沆瀣一气,想要害死陛下么?!” 这记耳光不但打懵了莫邵,也看呆了其他项家兵。见他们皆用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打量自己,少数几人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项绮罗于满心嫉恨之余,又平添一股怒气。她素来有脾气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毛病,当下不再理会其他,索性自己向明华容走去,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趁乱杀了明华容,之后再捏造证据说她与叛逆勾结!这样自己就可以寻隙洗脱罪名了! 见她面孔扭曲,直直盯着明华容,显见来意不善。又认出她正是前日想将明华容推下台阶的女人,姬祟云目光微凝,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拿过案上水晶镇纸正要砸她个头破血流,一道娇小的黑影却比他更快,倏忽之间便跳蹿过去,迅若闪电一般扑上项绮罗的门面,利爪一扬,狠狠挠了下去。 项绮罗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只白猫给抓了,她一边尖叫一边拼命挥手,试图将猫挥开,但那只猫却像是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被她打了数下仍旧不依不饶地狠命撕抓,只一瞬间的功夫,项绮罗就被挠了个脸上开花,手臂上的衣袖也被撕出了道道口子。 项绮罗从小娇生惯养,加之面孔乃是女子最为珍惜的部分,感受到脸上传来的钻心痛楚,她惊怒之余,居然开始哭喊救命。 见状,宣长昊不禁皱了皱眉。他早对项绮罗失望无比,适才见她宛若泼妇地冲过来要找明华容的麻烦,更是对她又添两分厌恶。但她的父亲毕竟是自己待之如师如父、十分尊敬的人,他自不可能袖手旁观,放任这只猫将她挠成重伤。只是,这猫儿平日虽然娇纵傲慢,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暴起伤人,这又是什么缘故? 思量之间,莫邵与其他项家兵已闻声而来想要拉开白猫。但一来那猫太灵活,根本无法捉住;二来它几乎时时紧贴在项绮罗身上,众人投鼠忌器,不敢使用兵器。宣长昊见状,吩咐道:“速去偏殿,将照看这猫的宫女带来。” 他一声令下,立即有人前去操办。不出片刻,便带了一个宫女过来。那宫女见白猫闯了祸,生怕上头要责问自己管教不力之罪,不由十分慌张。她一边上前试图捉回暴走的白猫,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怎么又这样……它平时乖乖的,只在皇后娘娘过世的时候才挠过人啊,怎么今儿突然又犯浑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三年前燕初过世时的一幕幕,宣长昊至今依旧历历在目,却从不记得这白猫当时曾经挠过人。他立即问道:“你说清楚,这猫当时抓伤了谁?” 见皇帝亲自问话,那宫女更加惶恐:“回……回禀陛下,奴婢也不知道……当时皇后娘娘突然犯了头痛病,不到一天的功夫便薨了。奴婢那晚皆在屋里照看娘娘,没有管那白猫跑去哪里……只是在第二天,才发现它爪子里有些血沫布丝,指甲折断了几处,身上还有些摔痕血迹,便猜它是挠过人了。但当时殿内的下人们都没有受伤的,加上奴婢正为娘娘的过世伤心,便不曾报与您知道。后来也不曾有人来说这事儿,奴婢便渐渐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说着,她见宣长昊沉吟不语,以为他要处置猫儿。她养了这猫几年,兼之项燕初还在世时颇为照拂她,未免心有不忍,便大胆求情道:“陛下,这猫儿十分灵性,加上又是娘娘留下的故物……虽然一时调皮犯了错,还请您看在娘娘的薄面上,且饶过它吧。” 她后面所说的话,宣长昊统统没听进去,唯有一句入了耳——这猫儿十分灵性。 宣长昊下意识地咀嚼着这句话,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抬头向项绮罗看去。白猫抓挠得很凶,因为她时时抬手格挡,衣袖差不多都被撕烂了,光洁的手臂已是一览无余。宣长昊这一抬头,恰好正对上她臂上的数道旧疤。虽然它们的颜色已变得十分浅淡,几乎快要认不出来,又另添了许多纵横新伤,但宣长昊行伍出身,对各种伤痕均有了解,当下一眼便认出,那是陈年抓痕!看其细小平短,应该是猫咪之类的小动物所伤! 看到伤痕的瞬间,宣长昊脑中嗡的一声,脚下却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一把抓过项绮罗的手臂,粗暴地将她破破烂烂的袖子彻底撕下。 见旧主过来,白猫不大情愿地停止了抓挠,却又跳上宣长昊肩头,不住着急地叫唤。而项绮罗却是以为宣长昊心疼她亲自过来,虽然仍旧疼得厉害,却不由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只是她唇角刚刚翘起,便听宣长昊厉声问道:“你这旧伤哪里来的?” “陛下,您难看没看见吗,臣女是被这猫抓的,臣女好痛……” “住口!朕问的是你手臂上的旧伤!”宣长昊大力将她手臂反扭,好让她看清楚上面的旧年疤痕,毫无怜惜之意。 沉浸在绮思之中的项绮罗原本还愣愣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待看到自己臂上的旧疤后,立时眼神闪烁,神情慌张。她定了定神,勉强笑了一笑,道:“臣女以前顽皮,戏弄鹦鹉时被抓伤的,污了陛下的眼睛,实在惭愧。” “果真是鹦鹉么?”宣长昊紧紧盯着她躲闪的眼神,质问道。 “是、是的。”项绮罗原本想若无其事地回视,但始终是不敢,便偏过头去,小声说道。 得到这个答案,宣长昊蓦地冷笑一声,狠狠一反手将她摔在地上。 “陛下?”这时,调度了八千御林军入宫清除叛逆的项烈司终于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惊呼出声,不解地看向宣长昊。 迎着项烈司惊疑的目光,宣长昊面沉如水,一字一顿道:“项将军,你养的好女儿。当年燕初突然生病,从头痛难当到发病过世,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太医轮番诊治,也没查出病因来。当时因为一些蛛丝蚂迹,朕便有些疑心,但因为你是朕最为钦服、甚至当做长辈一样看待的人,加上燕初临终前说原谅你对她们母女的遗弃,朕便只当是自己多心,没有再深究。但天道自在,如今终于真相大白,教你这好女儿败露了行迹!” 说罢,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当年因为燕初那句遗言,他一时心软,没有多做追究,却从此对项烈司存下心结,此后甚至不再找他商议机要之事。可如今看来,只怕自己是猜错了——那个下手的人其实不是项烈司,而是他的另一个女儿! 项烈司从未见过宣长昊这般怒气勃发又沉痛难抑的模样,不禁心下一紧,问道:“陛下,究竟出什么事了,绮罗她做错了什么?” 沉浸在懊悔痛苦之中的宣长昊却久久没有回答。见项烈司再度追问,明华容眸中闪过一丝不忍,说道:“项将军,陛下应该是刚刚发现了一些证据,证明令千金正是杀害已故皇后的真正凶手。” “什么?!”一听这话,项烈司顿时如遭雷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项绮罗,连声追问:“这是不是真的?” 原本吓得连哭都不敢哭的项绮罗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万般委屈地说道:“女儿不知道……陛下只是看到了女儿手臂上的一些旧伤,就突然发怒将女儿摔在地上……女儿已经回明了陛下这是鹦鹉所伤,但不知为何,陛下还是很生气……父亲,女儿年少无知,倘若有哪里开罪了陛下,您千万要替女儿求情啊!” 听到她这些堪称无耻的自辩之语,原本打算袖手旁观的明华容亦是暗生怒气,忍不住说道:“项小姐,你若问心无愧,为何要说谎?无论是爪印间距,还是伤痕长短,你手臂上的旧疤分明与今天所受的新伤一模一样。世上哪里有爪子这么大的鹦鹉?更没有爪痕相同的猫!你如果真是清白无暇,那又何必捏造谎话来掩饰?” 项绮罗倏然止住哭声,恨恨看向明华容:“就算是被猫抓的又怎样?难道仅凭这一点伤痕,就能证明是我杀了项燕初么?”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忽然斜横飞起,重重撞在一旁的红木高几上。红木家具沉重坚硬,这一下撞得她几乎直不起身来,像条丧家败犬一样爬在地上,痛吟不止。 将她踢飞的正是宣长昊。他定定看着这个满口狡辩抵赖的女人,目中似有火光四溅,像是恨不得立即将她杀死。克制住翻涌的杀意,他缓缓说道:“燕初发病的那天,项将军曾带你入宫看过她。你们刚一走,她便病倒了。当时朕也曾疑心是有人下毒,但并未找到证据,加上燕初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临终前说……她已经原谅了项将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朕不忍心拂她遗愿,便没有清查——若早知道是你下的手,这三年来朕又何需隐忍!” 他话里恨意滔天,听得项绮罗心下冰凉。她强忍痛苦,勉力仰起头来看向他。他是她此生最大的希冀与梦想,她曾以为只要时间久一些,只要她能有机会陪在他身边,她一定可以胜过项燕初,成为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纵然项燕初已经过世三年,纵然是自己先认识的他,纵然他平日待自己尚算得上温和,可一旦涉及到项燕初的死,他马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分毫不念旧情,一心一意只欲将她杀之而后快。这就是自己苦恋的男人么?他根本不爱自己,那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项绮罗突然尖声长笑起来,同时眼泪却流得更凶更急:“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你知不知道我六岁时就已经记着你想要嫁给你了?可你最后却带回了别的女人!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却偏偏是我的异母姐姐!一个船娘所生的贱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不甘心?她根本没有我美丽,也没有我的学识才情,她凭什么能抢走你?我不服!我不服!可我原本也没想杀她……我只是想,既然天意如此,哪怕只是屈居为妃我也认了。可你为了那女人,居然放言再不纳妃,还不顾大臣劝谏坚持要立她为后!你让我怎么忍受?所以我只好杀了她。我知道太医院里多的是使毒的大行家,自然不会用毒,我便趁她小睡时,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刺入了她的印堂!她一下便醒了,可是却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虽然有所疑惑,却只好眼睁睁看着我离开。哈哈,她只怕以为是父亲要杀她吧,所以至死也不肯说出这些细节来。真是个蠢货,和她那下贱的娘一路货色——” 言犹未已,她脸上便挨了一掌。她捂住脸恨恨看去,动手的却是项烈司。他痛心疾首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儿,斥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姐姐!她那样善良单纯的好孩子,你居然能下手杀了她!你——你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个畜牲!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女儿!” 被项烈司这般毫不留情地一骂,项绮罗难堪得几乎想立即死去。旋即她又不甘示弱一般,颤抖着爬起身来,勉力挺直了胸膛:“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自从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个女儿,家里就变了天!母亲天天为此哭泣,哥哥因为心疼母亲总是和你争执。但你却从无反省,甚至还谋划着要将那贱种带回家来认祖归宗!你也不想想,她是什么身份,我们项家又是什么身份!你若不顾脸面地将她带回来,我们阖家都要声名扫地!若你没有起这个念头,或许我还不会杀她,可你却一意孤行——父亲,这一切都怪你!都怪你!” 她喊得声嘶力竭,脚步却一直在往后退,仿佛也知道这些统统都是借口,用来掩饰她的滔天妒意。忽然,她脚步一错,险些摔倒,原来是踩到了被姬祟云打晕的阿洛。她晃了一晃,重新站稳身体,还待再说话,却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只见利剑森森,已然从背至前穿透了她的胸膛。 原来,阿洛被她一踩,清醒了些许,模糊看到面前有个人影,下意识地便是一剑刺去。如果是粗通武艺的人一定能够避开,但项绮罗却根本不会武功,于是便阴差阳错,被阿洛一剑穿心。 看到这一幕,项烈司怒吼一声,奔上前拔出佩刀一下便刺死了阿洛,随即又扶住项绮罗。但看着奄奄一息,面若纸金的女儿,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纵然她曾铸下大错,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他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可她所犯的杀孽,他亦无法原谅。 项绮罗却根本没注意到父亲的痛苦为难。用最后的力气勉强撑起眼皮,她万般眷恋地看了一眼宣长昊的俊逸面庞,低声说道:“我还是没能得到你……若有来世……” 尚未说完,她便低下头去,彻底断了气息。 “绮罗……”项烈司痛苦地低下头,将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 宣长昊虽然深恨项绮罗,但见她死去却并不如何痛快。她那种近乎疯狂扭曲、不惜杀害亲人也要得到意中人的所谓爱意,在令宣长昊心寒之余,更是心惊。 他不禁想到,自己适才那些想要除掉姬祟云、强行将明华容留在身边的念头,是否也是入了魔障。他不禁扪心自问,若自己也为了一己欲念,变成项绮罗那般扭曲而疯狂的模样,纵然当真得到了明华容,但他真的就会快乐么? 他爱慕的是那个沉静似水,却又智计百出,从不掩饰锐意锋芒的明华容。一朝折断她的羽翼,将她禁锢深宫,她还会是她么? 而如果真做出了这种事情,只怕他也会扭曲成连自己也不认识的人吧。那种丑陋的嫉恨,不堪的行止,疯狂的执念……如果只能仗倚权势,强行要求爱人留在自己身边的话,无论结果如何,在开始时他便已经输了,彻头彻脑,一败涂地。倒不如坦然放手,免得狼狈难看。 若明华容身边还没有那少年,若他们并非那么亲密无间,流转着外人无从插足的默契,他定会大胆一试。但是现在,他已决定放手。她并不曾对他动心,那么,他至少要在她面前保持最后的风度。 一念及此,宣长昊微微阖眼,敛去最后一分不舍。当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已又是平日那个宣长昊,冷峻寡言,遇事果决。 他深深看了一眼明华容,刚待说话,却听对方抢先说道:“陛下,民女尚有一事相求。” “你说。” “民女已知道明守靖的下落。民女请求陛下,以国法处置他弑兄杀妻的丧行之举,为死者讨一个公道!” …… 是夜,重臣惊闻丞相白孟连大胆犯上,勾结瑾王发兵逼宫。幸有前吏部尚书之女明华容察觉端倪,大胆示警,提前请来大将军项烈司护驾,才免却了一场兵乱。 数日后,百官联名弹劾白孟连,除叛逆大罪外,历数许多罪状,请求罢其官职,诛其九族。 同日,明华容孝衣入殿,力陈明守靖杀妻弑兄之罪,请求陛下以国法处置。 …… 白孟连与瑾王的谋逆大罪已是板上钉钉,虽然其势力庞大,纠缠错结,但在天子的雷霆之威下,无人敢于出头。向来被白孟连引以自得的门生遍天下,此时竟成了一句空言大话。众臣对这二人的处置再无异议,但对于如何发落明守靖,却是颇有争议。 反对的大臣认为子不言父过,似明华容这般直言其父罪状,实乃是大不孝,有违本朝以孝治国之道,应该重重惩罚,以儆效尤。但亦有人认为,明守靖所为背德丧行,人神共愤,明华容大义灭亲亦不为过。 大臣们引经据典,互不相让,辩到最后谁也不肯让步,便一齐请求圣意裁夺。宣长昊冷冷看着他们,道:“朕是让诸卿商讨明贼的量刑,而非争论他该不该受罚。” 此言一出,适才还叫嚣着明华容不孝逆女的大臣立即把头压进了朝服里,只恨自己刚才为何要多嘴。而支持明华容的大臣则是面带欣慰,口称圣明。 “众卿既迟疑难决,朕便自行裁夺了:赐瑾王白绫毒酒,明贼与白逆均凌迟处死,同日行刑!教天下人看看,位列重臣又如何?这便是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之徒的下场!” 在宣长昊不高却充满威严的声音里,没有人再敢二话。唯有明华容越众而出,深深行了一礼:“民女谢陛下恩典。” …… 宣长昊虽然堵住了朝臣的口,却管不住百姓的议论。白孟连与明守靖被囚车押至最热闹的菜市行刑那天,依旧有人在争论不休,追着囚车讨论了一路,明华容状告其父杀母,究竟是大义灭亲,还是不忠不孝。 囚车行至目的地,刽子手们将囚犯押下车来绑在背柱上的时候,突然有一名披麻戴孝,牵着两个孩子的妇人走上前来,身后还跟了近三十个下人模样的人。 见状,监刑官以为她是想要闹事,刚要叫军卫来围住囚犯,却听那妇人朗声说道:“贱妾姓林,先夫正是被凶犯明守靖杀害的兄长,明守承。幸得圣上隆恩,侄女深明大义,为贱妾雪此冤恨。贱妾今日前来刑场,以祭亡夫在天之灵。” 监刑官听罢稍稍放心,但却仍有些防备:“林夫人,你过来祭拜也就罢了,带这么多人来是怎么回事?” 闻言,林夫人微微一笑,道:“大人是说这些下人么?他们之前偶然因听到明守靖杀妻弑兄一事,险被他灭口,幸得贱妾侄女及时察觉,悄悄救下他们性命。今日过来,乃是劫后余生,来看一看明守靖这凶徒下场!”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哗然。明家出事之前,曾有过下人误服毒菌、近三十人暴毙之事。事情隔得并不久,听林夫人一提,大家都记了起来。当即有人惊道:“原来这些人不是吃了毒菌中毒,其实是被明守靖下毒灭口么?” “他们既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死的人又是谁?” “笨蛋,肯定是诈死了!” “对对,原来是明小姐救了他们。老天,她可真厉害啊,一下子救了这么多人。” “明守靖这恶徒心狠手辣,早该杀了!所以我才说明小姐深明大义,你们刚才还非说什么她不孝。难道要她帮着明守靖去害人才是孝女么?如果这才是孝义,那天下岂不大乱了!” “就是,孝道可不是助纣为虐用的!” 争执的民众们原本觉得明守靖虽然可恶,但毕竟离自己有些遥远,所以才事不关己地打打嘴仗。但甫一得知明华容竟救过这么多下人,又因为身份相近,立即便起了同仇敌忾之心,转而异口众声地痛骂明守靖。在漫天的咒骂声中,明守靖面上惊惧之色更甚,嘴角流下晶亮的口水,口中却兀自嘟囔道:“我没做坏事……是他们嫉妒我……我没做坏事……都是他们污蔑我……” 一旁,林夫人拿出祭拜的酒水果品,带着两个孩子含泪向西边磕了个头,口中念念有辞,默默祈祷丈夫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祭拜完毕之后,她突然发现,刑场中并没有明华容的身影。 难道她竟没有来观刑么?却是去了哪里?林夫人四下巡视着,目光滑过某人时,突然顿住:只见前面有个手拄双拐,失魂落魄的少年,却是明卓然。他原本是在白家养伤,听说白府出事后被前去抄家的御林军丢了出来。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是不知所踪。想来是今天听到明守靖要受刑的消息,所以赶了过来。 明卓然虽然性情梗直,但却是自己的仇人之子。林夫人看见他后一时有些犯难。但站在她身边,许久没有说话的明檀海却突然说道:“母亲,今后让卓弟和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但他的父亲,杀了你的父亲,这……” “可我也利用了他……”明檀海低声说道。此时他脸上已不再有昔日的阴戾之意,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坚定:“母亲,他帮我们说过话,我觉得他是无辜的。” 看着不知不觉已成熟了许多的儿子,林夫人欣慰一笑,道:“就依你吧。” 就在明檀海拉过明卓然的时候,身处皇宫的明华容,恰好踏入了某处偏院。 为防不详,宫中是没有监狱的。但因为时不时总有犯事的宫人,为了便于关押处置,便专出划出了一处背阴寒冷,不见天日的小院,默认做为牢房使用。明华容此时就在这里,冷冷打量着被铁链锁在柱上的男子。 打发走引路的宫人后,她盯着面前那张脏污不堪,再看不出半分往日俊朗风华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陈江瀚,是她前世最爱的人,她可以为之付出一切,可到头来他却一剑取了自己性命。现在他看上去十分狼狈不堪,但明华容很了解他,知道只要一旦有机可乘,他仍旧会爬起来,像条毒蛇一样咬死予他温暖的农夫,并用对方的血肉作为自己的温床,以备伺机而动。 想到这里,明华容心头涌起阵阵厌恶。 陈江瀚一直垂着头一动不动,其实,早在明华容刚进院子时他就从浅睡中惊醒过来,并认出了她。只是他拿不准她的来意,便一直装睡。他看不到明华容的眼神,只能感觉到对方在长久地注视自己。这让他窥见了一丝希望:莫非,这女子是因为爱慕自己,所以前来解救他么?她颇受长公主宠信,替自己洗脱罪名不过手到擒来。自己可得好好把握住机会,一定得说服她带自己出去! 寻常人乍见生机,多半会激动地大声呼救,但陈江瀚却颇沉得住气,虽然心内激动万分,表面却仍是一副熟睡模样,不露半点端倪。只是,这一次他却打错了算盘。任由明华容打量半晌,他却仍是没听到她说话。相反,竟还传来了离开的脚步声。 意识到她将要离去,陈江瀚不禁大为着急,便做出一副刚刚醒转的样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见明华容果然停下脚步,他心中窃喜,刚要再示弱勾起对方同情,却听她冷冷说道:“陈江瀚,收起你卖弄风情的那一套。你想不想知道,在你被关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 被她当面嘲讽,纵然陈江瀚已是老脸厚皮,也不禁面上一红,旋即又是一愣:“你说什么?” “你的靠山瑾王已因谋逆罪被赐死,你做为从党,所有家产都籍没归公,三服之中,男丁流放千里,女眷没入教坊。至于你本人,则会在明日与其他逆贼一起被行刑绞死。” 明华容说得轻描淡写,陈江瀚却听得脑中轰然一声,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立时气急败坏道:“胡说八道!瑾王殿下怎么可能谋逆!我、我不相信!” 明华容讽刺地看着他,说道:“你跟了他才几天,他怎会将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陈江瀚,原本你可以安安份份做你的富家翁,守着那一份恒产,逍遥悠闲地过完这一生。可你野心实在太大,你不但想要陈家,甚至还想成为整个昭庆的首富。所以你铤而走险,汲汲经营,只可惜你识人不清,也合该落此下场。” 陈江瀚本还指望明华容是在胡说,但她的态度实在太过笃定,而且守在门前的太监听到她的话后根本没有半点反应,显然她说的正是事实。此时,陈江瀚已无暇奇怪为何明华容会知道他想做昭庆首富一事。听到明华容所说的逍遥悠闲等语,他几乎连肠子都悔青了:瑾王对他青目有加,他自以为找了座好靠山,孰料却是个催命符!他投靠了瑾王才几日,便先被人陷构下狱,如今更是招来杀身之祸,连好不容易到手的万贯家财,眼看就要归公缴库,白白便宜了朝廷! 但他不愧是从小在诸多危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机会。勉强定了定神,他说道:“明小姐,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些,不会是只想看我痛苦绝望吧?你——是否还有用得着我陈某人的地方?” 说罢,陈江瀚满怀希冀地看着明华容。而明华容也不负他所望,嫣然一笑,说道:“自然不是。” 陈江瀚心中一喜,尚未开口,却听明华容又道:“我不单只想看你痛苦绝望,我还想让你悔不当初、惊惧交加,一直到你死去为止!” 闻言,陈江瀚一颗心霎时直直沉了下去。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不禁喃喃问道:“你……为何如此恨我?我并未开罪过你……莫非,你是桃娘派来的人?桃娘是不是还记恨着我把她送给了父亲?可那也是迫不得已。如果她不嫁给父亲做妾,我又哪里会有今天。桃娘不是很爱我么,她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我正是在给她履行誓言的机会啊!” 明华容依稀记得,桃娘是前世时他最心爱的女子。看来,这一世他没算计到自己,便把所谓的最爱之人当做了进身的踏脚石。此人果然是头白眼狼,天性凉薄,只知追逐利益,甚至还有脸为自己辩解,实在是死有余辜!好在他明日便会被处死,如此,也算是为天下女子除去一害吧。 陈江瀚尚在猜测明华容的来历,却见对方已露出不屑而厌恶的表情,像是在看着一滩臭泥,旋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来——你肯定另有目的——我不要死!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一切,怎么能死!你给我回来——” 明华容恍若未闻地走出小院,向值守的太监微一颔首,那太监立即锁上院门,将陈江瀚不甘却又无力的呼喊关在院内。 而前方,绿意荫荫,花木新生,一片生机盎然的花海之中,有一个容颜比鲜花更夺目的少年正等在那里,见明华容过来,便笑迎上来:“事情都办完了?” “算是完了。”明华容道。她已经在仇人身上花费了许多时间,现在她只想确认最后一个仇人的下场,让他们满心惊惧地死去,却并不想再看他们临死前的丑态。 “那——是不是该履行你对我的诺言了?”姬祟云笑问道。 明华容却是一愣:“诺言?我不记得——” 姬祟云伸指一点,轻轻抵在她唇上:“是冷香丸啊,你忘了么?你答应过会和我一起做的。”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明华容,笑吟吟道:“此方需用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两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可是雨水时未必有雨,霜降时也不一定有霜。小小容,这方子实在麻烦得很,不知要多少年才做得好,但你一定会一直陪着我,就算做完了也不离开,对不对?” 听出他话里设下的陷阱,明华容微微一笑,道:“不愧是商队老板,这算盘打得真精明。只是既然已经答应过你,我也不好违约。你说吧,我们到哪里去做它?” 见明华容一口答应,姬祟云顿时眉开眼笑,原本就俊美无俦的面孔愈加光彩夺目。但转念想到另一件事,他却又立即泄了气:“这个……我们还得先把景晟的麻烦解决了。”说罢,他将被贺允复陷害,甩了个大包袱给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皇宫?”明华容不禁皱了皱眉:“那可不是个好去处。但既是你的责任所在,我也只好去了。” 自从向她坦明心迹以来,姬祟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出近似表白的话语,当下只觉胸膛也因为欢喜而无限膨胀,幸福多得要满溢开来。他情不自禁握住明华容的手,温柔但坚定地许下不变的承诺:“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管去到哪里,我都会把那儿变成我们的桃源乐土。” 明华容用力回握住他,只觉长久以来空空荡荡的心,一下被这坚定的誓言填得满满的,柔肠百结:“说到做到?” “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这辈子不够,还有下辈子和下下辈子。” 【终】 ------题外话------ 小宇宙爆发,居然提前两天码完了结局,甚是欣慰。 原本打算来个长长的感言,但事到临头,反而说不出太多的话来(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累的,咳)。总之,感谢每一位看书的读者,给我票票和鲜花的读者,因为有你们,我写得很开心,并且能够坚持写完这本书。鞠躬~ 稍后还会有个番外,写皇帝的,以及小云和华容婚后生活的。感兴趣的童鞋不要忘了来看一看哈。 等番外写完后紫白会休息一段时间,也许等到十二月末,也许等到一月初,会重新开文,依旧是宅斗类。喜欢的亲届时可以来看看~ 再次感谢大家,我们番外见啦~ 番外 姬太子的日记 本宫乃国姓姬,名讳……哼,太子的名字是你等平民能知的吗! (作者微笑现身:看来我们得谈谈。片刻后,某正太垂头丧气重新坐下。) 本宫名讳上小下福……全名姬小福。唉,说起来都怪母后,放着父皇让一干太学士翻典故查四书拟好的高端大气名字不要,非给我起个俗气得不得了的名字,父皇居然也顺着她,说什么大俗即大雅。 哼,父皇还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呢,他不就是怕违了母后的意思么。男人做到这份上真没劲,以后我一定要做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大丈夫!以重振我姬家男儿夫纲! 哦,扯远了,写这篇东西是因为我六岁了还不会写破题,父皇说这很丢脸,母后就让我先从每日琐事记起,练顺手了再写夫子给的题目。 今天好困,那么,我就从明天开始写吧。 【癸丑年,辛酉月,戊申日】 卯正一刻。姬小福在宫女再三催促下老大不情愿地起身洗漱,用过早膳后去书房上早课。其间在《论语》上涂鸦若干,蘸茶水在课桌上写太傅是小狗五次,将伴读的衣带绑在椅子腿上两次。 巳时初。早课休息间,皇后遣人传话,道太子明日伴随皇后回故国昭庆,今日可暂停课业,养精蓄锐。 姬小福大喜,高呼母后万岁,吓昏两名新进宫女,被老宫人鄙视少见多怪,说她们还没见到陛下与皇后相处的场景,宠溺更胜百倍。 姬小福决定在外出前做件蓄谋已久的大事,这样就算事发也是鞭长莫及,父皇打不到自己的小屁屁。 巳正二刻,姬小福潜入父皇母后寢宫,如愿在父皇书架暗格内找到锦袱一个。遂飞速逃离现场,回房细看。 锦袱内有青丝一束,瓷瓶若干。瓶内有丹,香气幽冷,嗅之难忘。 根据平日宫女八卦及偷看的外传话本中学来的东西,姬小福认为这是父皇的秘密情人所赠。 是留下悄悄要胁父皇、做为不再上晨课的交换条件,还是交给母后,狠狠惩治那个狐狸精? 姬小福觉得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会得罪另一个,便苦恼纠结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怀揣心事的姬小福溜达到御花园,看到母后正召见青玉姑姑,还说着自己不感兴趣的话:“……当初你哥哥嫂子把你卖去做妾,但那纸婚契上又没你的手印,自然是不做数的。偏你这傻丫头当回事闷在心里,倒教你和元宝好事多磨,生生耽误了这些年。眼看小福都六岁了,你才刚有身子。” “娘娘您又打趣奴婢,哪里是好事多磨……他……奴婢一直不知道他是男儿,您大婚的那天才会拉着他喝醉了歇在一处。后来……后来知道了,自然是得嫁给他……” “还口是心非,我认识的青玉可是个烈性姑娘,如果不是心里真有他,你能点头?” “娘娘!”青玉正窘迫间,一眼看见姬小福,大喜,连忙拿他来化解尴尬。 姬小福配合地给两个女人亲亲抱抱,摸头捏脸,又甜甜地叫了几声姑姑,成功骗得宫外时兴玩具若干,开心跑走。 从母后那里离开后,被父皇强塞给鸿胪寺少卿学了一天规矩的姬小福很累,晚上爬床倒头就睡,没有写下午的日记。 【半月之后】 景晟国出使仪仗行到距昭庆国京城数百里外的一处乡野,皇后似乎很喜欢这里的风景,命令就地扎营歇息,明日继续赶路。 但趴在母后膝头的姬小福分明看到,母后看向外面的眼神有感慨,有冰凉,还有许多他读不懂的复杂神色,却独独没有欣赏与眷恋。 远眺许久,皇后收回视线,轻声说道:“小福,那边的山叫落英山,上面有个温泉。许多年前,我和你青玉姑姑一起去过。” 她素来明锐的双眸中有淡淡的伤感。几年前离开昭庆时,长公主终是按捺不住,说出了宣长昊对她的心意。那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但震惊之后,她只能继续装做不知道,并开始与他疏远。 使君未有妇,罗敷已有夫。 但她仍然记得,这里是她今世与他初见之处。 姬小福还看不懂母后的伤感。他只是在想,虽然对于温泉母后再没有其他评价,但那里一定很好玩。否则,母后为什么会特地停下来呢? 一个时辰后,姬小福避开侍卫,悄悄溜上了山。在山上他发现了不用柴火就热气腾腾的温泉,还发现一个怪蜀熟。 他居然对着一块石头说话:“……燕初,当年我们在这石下相遇。几年后我又爱上一个在这里认识的人,但她注定不可能为我所有。我要忘记她,不管是为了身边人还是为了自己……燕初,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这些,你会恨我变心,还是笑我痴愚?” 怪蜀熟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只默默看着那块石头发呆。许久许久,姬小福觉得石头都快被他看开花了,他才拂袖离开。转身的一瞬间,姬小福才发现这个蜀熟居然很帅——虽然还是比不过他亲爱的父皇。 回到宿营地后,姬小福觉得偷溜出玩的事情绝对不能被母后知道,便将写好的日记撕碎丢进了火盆里。 【又半个月之后】 昭庆皇宫,清梵殿。 姬小福捧着最爱的金丝芙蓉糕,却难过得吃不下去。他好喜欢这座宫殿的主人长公主姑姑,那份如高天孤月般孤洁的美丽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好温柔,他和母后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还从未见长公主姑姑发过火。 他也好喜欢昭庆的皇后娘娘燕儿姑姑,她爽朗大方,说话风趣,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绝对不会冷场。 但他明天就要回国了,想要再见到两位姑姑,不知又得何年何月。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心想如果她们能跟自己一起回景晟该多好。 但他的母后与两位姑姑却像是没觉察到他的不舍,只是默默饮茶,对坐无语。 一阵寂静后,卢燕儿突然笑道:“皇姐,华容,你们这个样子是做什么呢,又不是回去后就断绝音讯了。” 闻言,长公主也勉强笑了笑,说道:“可不是,是本宫糊涂了。华容,回去后记得多多写信来。这几年本宫在国中再未发现织造高手,也唯有你的书信可以期待了。” 明华容尚未及答话,卢燕儿便打趣道:“说不定呀,华容就是怕皇嫂你忘了她,所以才悄悄将高手都搜罗了藏起来,不让你知道。” 经过数年相处,长公主对这个从嫔妃一步步坐上后位、却始终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弟媳很有好感,也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便配合道:“竟有此事?华容做了皇后以后可真是随心所欲。” 明华容亦掩唇一笑,玩笑道:“自是要趁年未老色未衰时,仗着夫君宠爱,好好胡作非为一番,才不算白做了这个皇后。” “这个想法好!不过华容啊,你怕是得先买通了我那小侄子,别让他到他父皇跟前去学舌。”说着,卢燕儿拉过姬小福,笑眯眯地揉着他滑嫩细腻的圆脸蛋。 听到这话,却是姬小福先吓了一跳:“燕儿姑姑,你可别这么说,父皇曾再三告诫我,不管母后做了什么,她永远是对的,所以我才不会去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呢。” 说到这里,他霍然开朗:之前纠结那么久真是傻瓜,直接把狐狸精私赠的东西拿给母后,让母后狠狠教训父皇和那狐狸精不就好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小算盘,只为这稚声稚气的话笑成一团。长公主感叹道:“当年本宫也曾远远见过你们陛下一面,那时便看得出他对你缱绻情深,非常人能及。这么些年过去,你们愈发恩爱了。” 明华容终是被打趣得低下头去,却没有错过这一瞬间,卢燕儿脸上一掠而过的寂寞。 想到宣长昊的心事,明华容不禁敛去了笑容。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有宫人来询问禀报今晚国宴的诸项事宜,卢燕儿不得不提前告辞:“陛下近来事务繁多,今晚的宴会仍旧由我主持中馈。届时我自罚一杯,就当是不能陪你的小小惩罚吧。” 明华容立即挽住她的手臂,一边送她出去一边说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步出正殿,穿过廊下飘拂轻纱,明华容酝酿许久,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在宫里如何?” “很好,虽然不像你那样独宠六宫,但陛下向来待我比别的嫔妃要强些。而且宫内只有一位长公主,又待我亲厚,少了许多是非。” 嘴里说着一切顺遂的话,卢燕儿的表情却慢慢黯淡下来,最终,她忽然捉住明华容的手臂:“华容,你知道吗,她们说陛下优待我是因为我名字与前皇后相同,并且性子也有些许相似。哈,我真是傻了,你当然不知道,这些事都是我偶然听到的。刚知道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心里难受得要命。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对陛下是真的……真的……可陛下忘不了她,永远也忘不了她。” “燕儿……”明华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刻想起的却是当年卢燕儿进宫前夕那骄傲又绝决的表情,仿佛在无声宣告,她会守住自己的心,不会放任自己轻易卷入漩涡之中。 瞬间的失态之后,卢燕儿慢慢平静下来。她已是一国皇后,一举一动干系国统,再不是那个可以肆意哭笑的小女孩。 注视着明华容满含担忧的眼睛,她忽然笑了起来:“华容,不要担心。你知道我的性子,不争到最后一刻是绝不会放弃的。而且我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她却只有那么几年……就算陛下将那几年的回忆看得比一辈子还重,但对我来说,能与陛下白头偕老,纵是意难平也认了。” 看着重新恢复明朗自信的卢燕儿,明华容终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只是卢燕儿如此期盼,她也打从心底希望宣长昊尽快忘了那些注定不可能的虚幻,珍视眼前人。 送走卢燕儿,再度回到主殿时,明华容发现儿子不知何时已伏在长公主身边睡着了。想来是今天没有午睡,坐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长公主低声笑道:“小家伙真是可爱,你知道么,刚才他居然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去景晟。” 明华容莞尔:“小孩子都很贪心,他总是希望喜欢的人永远在身边。” 闻言,长公主笑容里透出几分伤感:“莫说孩子,大人也这么期盼啊。可是又有多少人能有这份幸运?” 这时,宫人近前小心翼翼将姬小福抱下,挪入内室休息。明华容凝视着屋角袅袅生烟的香炉,嗅着那经年未变的龙楼香,突然冲口说道:“殿下,听说九王爷娶亲了?” 长公主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声音也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啊,他娶亲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神色平静如常。但明华容已开始后悔,刚才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个人来。 过了片刻,倒是长公主先打破沉默:“有时候回想起来,少时九叔的母亲教本宫织造,陛下还曾帮忙造过一辆织机,那时侯宫外有了什么新鲜花样子,九叔都会马上找来送我……这些好像才只是昨天的事,但一转眼,他……们已然成家生子,如今宫里只剩下我,长拜佛前,也不知能替昭庆祈来什么?” 说罢,她幽幽一叹,那声音寂寞得像吹过荼靡的秋风,带走了最后一抹艳色,之后便是冰霜千里,白雪大地。 不等明华容说什么,她已优雅起身:“本宫也去歇一歇,华容,晚宴时再见。” “殿下请自便。” 看着她清朗如月却也孤寒如月的身影,明华容无声一叹:她早就知道自己相思注定没有结果吧。说不定早预见了这一天,但事到临头,还是会难过啊…… 当天夜里,姬小福再一次撕掉了日记,不是他又悄悄做了什么坏事,却是因为眼泪不小心打湿了本子。姬太子觉得这不是一个纯爷们真汉子所为,留下的话将来一定会变成黑历史,所以必须马上毁尸灭迹。 【回到景晟国后】 都说小别胜新婚,做了一个多月和尚的姬祟云陛下对此深有体会。在看到爱妻的那一刻他眼冒绿光,恨不得直接扑倒。 但礼不可废,于是他只有忍耐到洗尘宴结束。可万万没想到,当他洗沐一新回到寢宫时,专属于陛下与皇后的龙床上居然躺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的儿子。 姬祟云呲了呲牙,直接把儿子丢出去:“送太子回寢宫。” 姬小福不干了:这一个多月他都是睡在母后身边,又软又暖,换了地方他会失眠的!臭父皇,你无情在先,就休怪我无义了! 于是,姬小福立即正气凛然地告状:“母后,儿臣发现父皇在外面养了狐狸精!” 姬祟云怒:“臭小子别胡说!” 明华容深思:“是谁教了太子这种词儿?” (太傅穿越过来泪流满面:还是皇后娘娘注重对太子的教育啊呜呜呜) 见母后没有像自己想像中那样勃然大怒、罚父皇跪搓衣板,深感失望的姬小福又亮出了大招:“我有证据!” 包袱打开,明华容果然变了脸色,却不是生气,而是惊讶:“这断发怎么和冷香丸放在一起?”成亲后他们依照当年的约定,每年都会做冷香丸,不知不觉间,已攒了好几瓶。 而向来皮厚的姬祟云却是难得有点脸红:“你忘了吗,这是当年你斩断的。我觉得怪可惜的,就悄悄留了下来。我……这不是什么狐狸精的,你别听儿子瞎说。” 他再说不下去,但此时无声胜有声。明华容凝视着他,眸光如水。 越来越甜蜜的气氛让姬小福无端觉得牙疼,莫名之余却是有些胆寒。他还想再痛陈父皇行止不端,却再度被姬祟云提起了衣领,塞到宫人手中:“看着太子抄完一百遍孝经再睡。” 一旁明华容也含笑接口道:“不许找人代抄。” 姬小福还没来得及抗议,殿门已经在他鼻尖三寸前用力甩上,之后任凭他怎么敲都不打开。 天明鸡叫时,姬小福捏着毛笔睡着了。被他压在头下的不是被罚抄的功课,而是他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一行大字:父皇和母后联手时是最恐怖的! ------题外话------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卡了许久,番外终于出来了。朱门正式完结,哦耶耶耶! 本宫乃国姓姬,名讳……哼,太子的名字是你等平民能知的吗! (作者微笑现身:看来我们得谈谈。片刻后,某正太垂头丧气重新坐下。) 本宫名讳上小下福……全名姬小福。唉,说起来都怪母后,放着父皇让一干太学士翻典故查四书拟好的高端大气名字不要,非给我起个俗气得不得了的名字,父皇居然也顺着她,说什么大俗即大雅。 哼,父皇还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呢,他不就是怕违了母后的意思么。男人做到这份上真没劲,以后我一定要做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大丈夫!以重振我姬家男儿夫纲! 哦,扯远了,写这篇东西是因为我六岁了还不会写破题,父皇说这很丢脸,母后就让我先从每日琐事记起,练顺手了再写夫子给的题目。 今天好困,那么,我就从明天开始写吧。 【癸丑年,辛酉月,戊申日】 卯正一刻。姬小福在宫女再三催促下老大不情愿地起身洗漱,用过早膳后去书房上早课。其间在《论语》上涂鸦若干,蘸茶水在课桌上写太傅是小狗五次,将伴读的衣带绑在椅子腿上两次。 巳时初。早课休息间,皇后遣人传话,道太子明日伴随皇后回故国昭庆,今日可暂停课业,养精蓄锐。 姬小福大喜,高呼母后万岁,吓昏两名新进宫女,被老宫人鄙视少见多怪,说她们还没见到陛下与皇后相处的场景,宠溺更胜百倍。 姬小福决定在外出前做件蓄谋已久的大事,这样就算事发也是鞭长莫及,父皇打不到自己的小屁屁。 巳正二刻,姬小福潜入父皇母后寢宫,如愿在父皇书架暗格内找到锦袱一个。遂飞速逃离现场,回房细看。 锦袱内有青丝一束,瓷瓶若干。瓶内有丹,香气幽冷,嗅之难忘。 根据平日宫女八卦及偷看的外传话本中学来的东西,姬小福认为这是父皇的秘密情人所赠。 是留下悄悄要胁父皇、做为不再上晨课的交换条件,还是交给母后,狠狠惩治那个狐狸精? 姬小福觉得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会得罪另一个,便苦恼纠结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怀揣心事的姬小福溜达到御花园,看到母后正召见青玉姑姑,还说着自己不感兴趣的话:“……当初你哥哥嫂子把你卖去做妾,但那纸婚契上又没你的手印,自然是不做数的。偏你这傻丫头当回事闷在心里,倒教你和元宝好事多磨,生生耽误了这些年。眼看小福都六岁了,你才刚有身子。” “娘娘您又打趣奴婢,哪里是好事多磨……他……奴婢一直不知道他是男儿,您大婚的那天才会拉着他喝醉了歇在一处。后来……后来知道了,自然是得嫁给他……” “还口是心非,我认识的青玉可是个烈性姑娘,如果不是心里真有他,你能点头?” “娘娘!”青玉正窘迫间,一眼看见姬小福,大喜,连忙拿他来化解尴尬。 姬小福配合地给两个女人亲亲抱抱,摸头捏脸,又甜甜地叫了几声姑姑,成功骗得宫外时兴玩具若干,开心跑走。 从母后那里离开后,被父皇强塞给鸿胪寺少卿学了一天规矩的姬小福很累,晚上爬床倒头就睡,没有写下午的日记。 【半月之后】 景晟国出使仪仗行到距昭庆国京城数百里外的一处乡野,皇后似乎很喜欢这里的风景,命令就地扎营歇息,明日继续赶路。 但趴在母后膝头的姬小福分明看到,母后看向外面的眼神有感慨,有冰凉,还有许多他读不懂的复杂神色,却独独没有欣赏与眷恋。 远眺许久,皇后收回视线,轻声说道:“小福,那边的山叫落英山,上面有个温泉。许多年前,我和你青玉姑姑一起去过。” 她素来明锐的双眸中有淡淡的伤感。几年前离开昭庆时,长公主终是按捺不住,说出了宣长昊对她的心意。那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但震惊之后,她只能继续装做不知道,并开始与他疏远。 使君未有妇,罗敷已有夫。 但她仍然记得,这里是她今世与他初见之处。 姬小福还看不懂母后的伤感。他只是在想,虽然对于温泉母后再没有其他评价,但那里一定很好玩。否则,母后为什么会特地停下来呢? 一个时辰后,姬小福避开侍卫,悄悄溜上了山。在山上他发现了不用柴火就热气腾腾的温泉,还发现一个怪蜀熟。 他居然对着一块石头说话:“……燕初,当年我们在这石下相遇。几年后我又爱上一个在这里认识的人,但她注定不可能为我所有。我要忘记她,不管是为了身边人还是为了自己……燕初,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这些,你会恨我变心,还是笑我痴愚?” 怪蜀熟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只默默看着那块石头发呆。许久许久,姬小福觉得石头都快被他看开花了,他才拂袖离开。转身的一瞬间,姬小福才发现这个蜀熟居然很帅——虽然还是比不过他亲爱的父皇。 回到宿营地后,姬小福觉得偷溜出玩的事情绝对不能被母后知道,便将写好的日记撕碎丢进了火盆里。 【又半个月之后】 昭庆皇宫,清梵殿。 姬小福捧着最爱的金丝芙蓉糕,却难过得吃不下去。他好喜欢这座宫殿的主人长公主姑姑,那份如高天孤月般孤洁的美丽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好温柔,他和母后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还从未见长公主姑姑发过火。 他也好喜欢昭庆的皇后娘娘燕儿姑姑,她爽朗大方,说话风趣,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绝对不会冷场。 但他明天就要回国了,想要再见到两位姑姑,不知又得何年何月。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心想如果她们能跟自己一起回景晟该多好。 但他的母后与两位姑姑却像是没觉察到他的不舍,只是默默饮茶,对坐无语。 一阵寂静后,卢燕儿突然笑道:“皇姐,华容,你们这个样子是做什么呢,又不是回去后就断绝音讯了。” 闻言,长公主也勉强笑了笑,说道:“可不是,是本宫糊涂了。华容,回去后记得多多写信来。这几年本宫在国中再未发现织造高手,也唯有你的书信可以期待了。” 明华容尚未及答话,卢燕儿便打趣道:“说不定呀,华容就是怕皇嫂你忘了她,所以才悄悄将高手都搜罗了藏起来,不让你知道。” 经过数年相处,长公主对这个从嫔妃一步步坐上后位、却始终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弟媳很有好感,也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便配合道:“竟有此事?华容做了皇后以后可真是随心所欲。” 明华容亦掩唇一笑,玩笑道:“自是要趁年未老色未衰时,仗着夫君宠爱,好好胡作非为一番,才不算白做了这个皇后。” “这个想法好!不过华容啊,你怕是得先买通了我那小侄子,别让他到他父皇跟前去学舌。”说着,卢燕儿拉过姬小福,笑眯眯地揉着他滑嫩细腻的圆脸蛋。 听到这话,却是姬小福先吓了一跳:“燕儿姑姑,你可别这么说,父皇曾再三告诫我,不管母后做了什么,她永远是对的,所以我才不会去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呢。” 说到这里,他霍然开朗:之前纠结那么久真是傻瓜,直接把狐狸精私赠的东西拿给母后,让母后狠狠教训父皇和那狐狸精不就好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小算盘,只为这稚声稚气的话笑成一团。长公主感叹道:“当年本宫也曾远远见过你们陛下一面,那时便看得出他对你缱绻情深,非常人能及。这么些年过去,你们愈发恩爱了。” 明华容终是被打趣得低下头去,却没有错过这一瞬间,卢燕儿脸上一掠而过的寂寞。 想到宣长昊的心事,明华容不禁敛去了笑容。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有宫人来询问禀报今晚国宴的诸项事宜,卢燕儿不得不提前告辞:“陛下近来事务繁多,今晚的宴会仍旧由我主持中馈。届时我自罚一杯,就当是不能陪你的小小惩罚吧。” 明华容立即挽住她的手臂,一边送她出去一边说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步出正殿,穿过廊下飘拂轻纱,明华容酝酿许久,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在宫里如何?” “很好,虽然不像你那样独宠六宫,但陛下向来待我比别的嫔妃要强些。而且宫内只有一位长公主,又待我亲厚,少了许多是非。” 嘴里说着一切顺遂的话,卢燕儿的表情却慢慢黯淡下来,最终,她忽然捉住明华容的手臂:“华容,你知道吗,她们说陛下优待我是因为我名字与前皇后相同,并且性子也有些许相似。哈,我真是傻了,你当然不知道,这些事都是我偶然听到的。刚知道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心里难受得要命。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对陛下是真的……真的……可陛下忘不了她,永远也忘不了她。” “燕儿……”明华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刻想起的却是当年卢燕儿进宫前夕那骄傲又绝决的表情,仿佛在无声宣告,她会守住自己的心,不会放任自己轻易卷入漩涡之中。 瞬间的失态之后,卢燕儿慢慢平静下来。她已是一国皇后,一举一动干系国统,再不是那个可以肆意哭笑的小女孩。 注视着明华容满含担忧的眼睛,她忽然笑了起来:“华容,不要担心。你知道我的性子,不争到最后一刻是绝不会放弃的。而且我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她却只有那么几年……就算陛下将那几年的回忆看得比一辈子还重,但对我来说,能与陛下白头偕老,纵是意难平也认了。” 看着重新恢复明朗自信的卢燕儿,明华容终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只是卢燕儿如此期盼,她也打从心底希望宣长昊尽快忘了那些注定不可能的虚幻,珍视眼前人。 送走卢燕儿,再度回到主殿时,明华容发现儿子不知何时已伏在长公主身边睡着了。想来是今天没有午睡,坐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长公主低声笑道:“小家伙真是可爱,你知道么,刚才他居然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去景晟。” 明华容莞尔:“小孩子都很贪心,他总是希望喜欢的人永远在身边。” 闻言,长公主笑容里透出几分伤感:“莫说孩子,大人也这么期盼啊。可是又有多少人能有这份幸运?” 这时,宫人近前小心翼翼将姬小福抱下,挪入内室休息。明华容凝视着屋角袅袅生烟的香炉,嗅着那经年未变的龙楼香,突然冲口说道:“殿下,听说九王爷娶亲了?” 长公主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声音也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啊,他娶亲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神色平静如常。但明华容已开始后悔,刚才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个人来。 过了片刻,倒是长公主先打破沉默:“有时候回想起来,少时九叔的母亲教本宫织造,陛下还曾帮忙造过一辆织机,那时侯宫外有了什么新鲜花样子,九叔都会马上找来送我……这些好像才只是昨天的事,但一转眼,他……们已然成家生子,如今宫里只剩下我,长拜佛前,也不知能替昭庆祈来什么?” 说罢,她幽幽一叹,那声音寂寞得像吹过荼靡的秋风,带走了最后一抹艳色,之后便是冰霜千里,白雪大地。 不等明华容说什么,她已优雅起身:“本宫也去歇一歇,华容,晚宴时再见。” “殿下请自便。” 看着她清朗如月却也孤寒如月的身影,明华容无声一叹:她早就知道自己相思注定没有结果吧。说不定早预见了这一天,但事到临头,还是会难过啊…… 当天夜里,姬小福再一次撕掉了日记,不是他又悄悄做了什么坏事,却是因为眼泪不小心打湿了本子。姬太子觉得这不是一个纯爷们真汉子所为,留下的话将来一定会变成黑历史,所以必须马上毁尸灭迹。 【回到景晟国后】 都说小别胜新婚,做了一个多月和尚的姬祟云陛下对此深有体会。在看到爱妻的那一刻他眼冒绿光,恨不得直接扑倒。 但礼不可废,于是他只有忍耐到洗尘宴结束。可万万没想到,当他洗沐一新回到寢宫时,专属于陛下与皇后的龙床上居然躺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的儿子。 姬祟云呲了呲牙,直接把儿子丢出去:“送太子回寢宫。” 姬小福不干了:这一个多月他都是睡在母后身边,又软又暖,换了地方他会失眠的!臭父皇,你无情在先,就休怪我无义了! 于是,姬小福立即正气凛然地告状:“母后,儿臣发现父皇在外面养了狐狸精!” 姬祟云怒:“臭小子别胡说!” 明华容深思:“是谁教了太子这种词儿?” (太傅穿越过来泪流满面:还是皇后娘娘注重对太子的教育啊呜呜呜) 见母后没有像自己想像中那样勃然大怒、罚父皇跪搓衣板,深感失望的姬小福又亮出了大招:“我有证据!” 包袱打开,明华容果然变了脸色,却不是生气,而是惊讶:“这断发怎么和冷香丸放在一起?”成亲后他们依照当年的约定,每年都会做冷香丸,不知不觉间,已攒了好几瓶。 而向来皮厚的姬祟云却是难得有点脸红:“你忘了吗,这是当年你斩断的。我觉得怪可惜的,就悄悄留了下来。我……这不是什么狐狸精的,你别听儿子瞎说。” 他再说不下去,但此时无声胜有声。明华容凝视着他,眸光如水。 越来越甜蜜的气氛让姬小福无端觉得牙疼,莫名之余却是有些胆寒。他还想再痛陈父皇行止不端,却再度被姬祟云提起了衣领,塞到宫人手中:“看着太子抄完一百遍孝经再睡。” 一旁明华容也含笑接口道:“不许找人代抄。” 姬小福还没来得及抗议,殿门已经在他鼻尖三寸前用力甩上,之后任凭他怎么敲都不打开。 天明鸡叫时,姬小福捏着毛笔睡着了。被他压在头下的不是被罚抄的功课,而是他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一行大字:父皇和母后联手时是最恐怖的! ------题外话------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卡了许久,番外终于出来了。朱门正式完结,哦耶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