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开回到大明洪武》 第1章 重开到大明 洪武七年,立秋。 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乌云压在皇城上方,空中却久久不见雨滴落下,深长幽僻的宫廊尽头,太监们低着头,默默打扫落下的黄叶,不敢发出人的声响。 这是一个凄凉、被红色点缀的朝代。桀骜不驯的宿将被杀光,策谋多端的文臣被杀绝,不归顺的地方巨室被杀得断子绝孙,搬弄文字的儒生也被大杀特杀,杀得无人敢说话,无人敢出一口大气。 “齐王殿下,该去大本堂了?” 伴读太监有些惧怕地抬头。 朱博渐渐回过神来。 他毕业几年创办了一家小公司,生意小有成就,一次回家疲劳驾驶,车撞到桥墩上,他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搞生意的喜欢看史书,从中寻找管理和经营的方法。 他也一样。 原身是朱元璋的第七子,齐王,朱榑。 在皇子中,齐王朱榑最不服从管教,干过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是皇子中最贪玩的。 削藩时,朱榑的结局凄凉。 洪武末年,朱元璋意识到藩王的强大,一条条限令加在藩王头上,叮嘱朱允炆,他死后,藩王都不得来京城奔丧,意图一生将藩王禁锢在封地。 到了朱允炆,将代王、岷王和周王等废为庶人。 朱棣也削藩,剥夺去藩王手中的兵权,从藩王逆袭获得皇位,没有人比朱棣更清楚藩王的危害。 即便废为庶人,藩王一生也在朝廷的监视中。 稍稍赚点银子改善生活,你是不是想起兵造反?历史上,不乏功臣名将死于文官的进言,远将不如近臣就是这个道理。 朱榑看得很通透,出身无法选择,或许彻底闭上眼睛那一刻,藩王才能真正解脱吧。 见他不说话,小太监小声劝道:“陛下说,诸王生长于富贵,如果不跟师傅学习治理之道,将来怎么治理藩国?殿下,礼乐之教,马虎不得啊!” 小太监名叫刘九,白净清秀,是马皇后从卓尔不群的太监中挑选的。 不仅是玩伴,也要监督皇子的学业。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藩王教导严格,洪武元年,在宫中建大本堂,征聘四方名儒,教导年幼的诸王。 不想削藩,大本堂显然没有出路。 因为大本堂教的,是限制藩王的礼仪。 朱桢道:“不去不去,本王听说文楼藏着天下典籍,今日就去文楼转转。” 刘九眨了眨眼睛,这才是这位王爷啊,一旦决定的事,就算孔圣人亲自来说也没用,能让这位爷屈从的,只有陛下的板子。 他不情愿地挑起一盏提灯。 走过深长的宫廊。 在左掖门,朱榑被一行青衣禁卫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专职侍奉在御前的仪鸾司千户,毛骧,明朝的第一任锦衣卫都指挥使。 “齐王接旨!” 毛骧缓缓展开圣旨,传达朱元璋的旨意,直到念完后缓缓合上:“殿下,速去吧。” 朱榑怔了下:“父皇怎会命我监斩?” “此人特殊,陛下本来要亲自监斩,可今日碍于朝事无暇脱身,便想到了您。” 毛骧牵过马绳,平静地递给朱榑,“殿下快动身吧。” 朱元璋如今十三个儿子中,年长的七个最为特殊。 生下他们时,朱元璋正在和陈友谅、张士诚打仗,顾不上他们,除了世子朱标能跟随宋濂学习,剩余六人只能随军。 朱元璋自幼当家早,推己及人,认为他的儿子也理应如此。 为了教导行军打仗,有一次,朱元璋让他们六兄弟,穿着麻鞋,裹上缠腿,像士卒那样到城外远足,十分之七的路骑马,十分之三的路步行。 当时年幼的朱榑,脚板都快走烂了。 接到这样的命令,朱榑一点不奇怪,他父皇想什么都不奇怪,身为皇子,没有质疑他父皇的资格。 他接过圣旨,骑着马匆忙赶到法场。 佐官是一个五品刑部主事,横木外,百姓水泄不通。 看出朱榑紧张和茫然,那刑部主事恭敬道:“殿下放心,一切有下官,您就坐在堂上监斩,等完事后,再回宫向陛下缴旨。” 朱榑不禁为朝廷有这样的官员,感到欣慰。 “开始行刑!” 时辰到了,刑部主事丢下一支令签,大叫一声。 刽子手喷了一口酒开刀,随后高高扬起,铡刀落下,那汉子断成两截。 双手上、脸上、裤腿上溅满了鲜红。 刚开始朱榑还不太适应,慢慢地,木然看着眼前的场景。 朱榑终于见识到洪武的冰冷和凄凉。 朱元璋杀人从不过问理由。 文官被屠杀,抄家灭族的危险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史载,洪武有些官员实在受不了,想要辞官回家,不料却犯了朱元璋的忌讳,说不肯帮朝廷做事,非杀不可! 儒士们躲在乡间不敢出来应考,朝廷又下令地方官员举荐他们出来。 后世有小部分人评论朱元璋杀的,都是贪官。 七八万个官员中没有一个好官? 未必。 只是,朱元璋秉承一个原则,既然不是你贪就是他贪,那咱全部杀了,准没错。 空印案就无法解释,方孝孺的父亲方克勤,为官清廉,死在空印案中。 虽然官生黑暗。 但方孝孺仍出来做官,为大明朝廷效力,实在令人敬佩。 朱榑明白,想要在冰冷残酷的明初活下来,就必须睁大眼睛,他转头向旁边的刑部主簿,“他们犯了什么罪,全是腰斩?” 那刑部主事有些不敢谈论,可转念一想,朱榑背后站着朱元璋,说道:“回禀殿下,主犯叫高启,赴苏州知府魏观的邀请,写了一篇上梁文,其中四个字,惹得陛下勃然大怒!” “什么字?” “龙盘虎踞!” 朱榑仔细回味,龙盘虎踞,这四个字放在后世随意用,可放在古代,龙指代天子。 那刑部主簿娓娓道来:“殿下不知,魏观修的府邸,是张士诚宫殿旧址,高启真是胆大包天!” 高启,是吴中四杰之首。 三年前,高启任翰林编修,朱元璋想让他升任户部侍郎,高启推脱,朱元璋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赐给大量金帛放其回归故里,尽显贤君姿态。 引得名儒大才纷纷投靠朝廷。 朱元璋杀这位的原因,不需要真正的理由。 若要说一个,就是高启太有名了。 朱元璋放牛娃出身,当过和尚,当了皇帝自然会引来读书人的诋毁和轻视。 斩杀高启,是为了敲醒那些自以为是的文人,不要口嗨。 高启在文坛的地位举足轻重,杀一个高启,正好堵住天下儒生的悠悠众口。 父皇真是好手段啊! 第2章 兄长最疼我了 父皇让我来监斩,自然是因为我代表皇权……朱榑仔细一想,顿时明白了。 “哪个是高启?” “最后边,对对对,就是抬头看臣的那个。” 刑事主簿指向最后一个死囚,是个在不断吐口水的老儒生。 朱榑不想看铡刀落下,他移开目光,看到法场外一辆显眼的蓝色马车。 一个灰头土脸的书生朝着马车跪下,他目光涣散。 良久,马车里的人传出一声叹息: “三日前,陛下说要亲自监斩,来的却是齐王,齐王生性贪玩,你去求求齐王,看看能否替你爹求个入土为安吧。” 季迪兄,刘伯温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朱榑准备回宫缴旨,正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书生硬闯,本不想理会,可心中猜测是高启的后人。 “给本王带过来。” 那书生宛若用尽所有力气,跌跌撞撞跪倒在朱榑面前,声音有些发颤:“恳…恳请齐王殿下,准许草民将我爹尸骨带回长洲!” “殿下不可!” 朱榑看向刑部主簿,疑惑道:“此事还不能结束吗?” 刑部主簿大叫道:“高启这等悖逆之徒,该吊在南门以示天下,以防不轨之言!” 那书生见求仁不得,哭诉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草民不能用礼节安葬父亲,愧为人子,和饲养的犬马畜生有什么区别,请殿下把草民和我爹一起挂上城墙…” 朱榑打开圣旨,仔细看,圣旨上没说,应该是口谕,我就当没听到好了,倒不是可怜这书生,而是知道斩杀高启的缘由。 那书生重重的磕在地上,直至额头流出鲜血,热泪盈眶地道了一声:“齐王殿下大恩,高孟来日必报!” 监斩结束,朱榑骑上马,慢悠悠地回皇宫缴旨。 我该怎么禀报? 父皇智力极高,善长计谋,又善于学习,最重要的是心思极其细腻,此时这位皇子才发现谎话根本骗不了皇帝。 尤其在杀人方面,朱元璋向来说到做到,就算马皇后求情也无济于事。 昔年朱文正在洪都大战中立下泼天大功,后因对论功行赏不满,脑子一热想要造反,朱元璋知道后想杀他,马皇后苦苦哀求。 最后,朱元璋还是瞒着马皇后,把朱文正处死了。 进了午门,朱榑来到奉天殿的御阶前。 老太监仿佛等了许久,指了指脚下的台阶,脸上有一种终于完成任务的轻松,恭敬道: “陛下口谕,让齐王殿下跪在玉阶上。” 朱元璋对子嗣,是名副其实的严格。 老太监看见朱榑遵照了旨意,才走着碎步进去禀报。 没多久,一道蓝衣身影朝朱榑跑来,刘九小声道:“殿下,奴婢去通报达妃娘娘了。” 这奴婢不错,知道替他求情。 达氏是朱榑的生母,被封为达妃,后宫妃子中,朱元璋很宠爱她。 只有美貌的女人,很难入朱元璋的法眼,但这位达妃不仅貌若天香,还柳絮高才,且对待朝廷的政事从来不发表意见。 朱桢问道:“母后殿下呢?” “皇后娘娘派人来,被陛下喝退回去了。” 刘九说着,在朱榑的旁边低头跪了下来,皇子和奴婢两人一起受罚。 没跪多久,刘九就摸了摸袖口,递过一个烧饼。 “殿下,饿不饿?” 朱榑摇头道:“去偏殿拿个蒲团来,不要惊动周围的太监。” 刘九缩了缩脖子偷看了一眼奉天殿,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瑟瑟发抖道:“殿下,陛下还在里面呢,我我不敢。” 朱榑没想到,刘九这么没用。 朱元璋对皇子严厉的原因,归根结底,还要说到元朝。 元朝不设太子,长年手足相残,导致国力衰败,朱元璋认为,这是元朝灭亡的原因之一。 所以,要求皇子要遵从朝廷的礼教。 朱榑的兄长朱樉、朱棡和朱棣等人,虽然也恣意妄为,可涉及到朝廷圣旨时,都会严格的遵从。 朱榑仍跪在殿外。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越来越大,顷刻间雨珠宛若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地上。 朱榑的衣袍被打湿,雨水从武冠和头发流下,又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落。 此时,一把黄澄澄的伞出现在朱榑的头顶。 朱榑抬头看去,“还是兄长待我最好啊!” 朱标左手握着伞,右手迅速伸向怀中的黄色手帕,他紧贴着双脚站在雨水吹来的方向,黄色的长袍很快被打湿,“七弟,你出宫干了什么?我刚才替你求情,还没开口就被父皇撵出来了。” 在洪武朝,没有比太子朱标更仁慈和善的人了。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屡次犯错,朱元璋气到想废黜他们,朱标求情才免于责罚,若是放在太平盛世,朱标会是一个贤明体恤百姓的中兴之君。 “我只是放高启回乡,哪里清楚?” “唉,父皇最讨厌贪官,更甚者,就是有人违背他的旨意。” “兄长就知道训斥我,如果监斩的人是兄长,难道兄长就不会违背父皇的旨意吗?” 朱标神色尴尬,却也没有反驳。 记忆本身就带有感情,所以叫一声兄长,对于朱榑来说并不是多为难的事。 奉天殿中,朱元璋手捧着奏本坐在御案前,他身姿挺拔,眼神深邃凌厉,望着站在殿中的刑部主簿。 朱元璋当过乞丐,做过和尚,在数不清的战役中见过数以百万计的死人,心早已如同磐石一样坚定,他对待官员和地主从不怜悯,手段严酷,也满脸仁慈。 虽然他总把“朕淮西布衣,出身微寒”这些话挂在嘴边,但自己说,是自谦,别人在后背说,是蔑视和侮辱! “朱榑把高启放了?” “是……” 刑部主簿声音颤抖,若不是碍于礼制,他都想抬手擦拭一下额头。 这时,一旁的毛骧禀报道:“陛下,刘大人的马车去了西市集,高孟经过他点拨,才向齐王求情。” 朱元璋凝眉,踱了几步,“刘伯温知道咱的心思,还忤逆咱。” 听到大殿金顶噼噼啪啪的雨声,朱元璋收回涣散的神采:“下雨了,让他们进来吧。” 第3章 我的父皇朱元璋 小太监急忙跑出去打伞,朱标和朱榑一前一后走进奉天殿,两人浑身湿透,衣裳紧紧贴着身体,模样很是狼狈。 朱标率先道:“父皇,七弟他知道错了,您看在达妃的份上宽宥他吧?” “闭嘴!” 朱元璋冷着脸,瞪了朱标一眼,后者噤若寒蝉,只见朱元璋眼底的寒光,仿佛一把闪着锋芒的刀子,来回在朱榑身上扫荡,加上朱元璋一丝不苟的气质,非常吓人。 “榑儿,咱为何要罚你?” 朱榑愣住了。 我一共触怒了父皇两件事,第一件是从大本堂逃学,第二件是准许高启入土安葬,父皇想听哪件…… 朱元璋声音很轻,但声调却很冷,“为何要违抗咱的旨意?” “父皇让儿读书,今后治理藩国,使百姓安居乐业,儿按照书里的道理,就把人放了。” “书里没教你这般做。” 朱元璋说得很轻,宛如轻描淡写,可声音中的冷意却越来越重,宛若在此时,宫殿中有一股无形寒风,把所有活物都冻成了雕塑。 毛骧握着佩刀,一动也不敢动,刑部主簿低着头任凭汗珠滴落,太监们眼神中透露着惶恐。 反倒是朱标和朱榑。 在朱元璋面前不露怯的,也只有皇子了。 朱标看了眼朱元璋,又看了眼朱榑,几番想要张口。 朱榑看上去十分平和,太监们在心里暗赞他,他们不知道是,朱榑是吓得保持着原来的神情,他平日很少见到朱元璋,这种疏远感,让他比朱标更加忐忑。 “法外有情,如果父皇仅以法治理天下,与桀纣的暴政有何不同?百姓只会害怕受到律令的惩罚,却没有了对朝廷的拥戴之心。” “君臣父子,父皇宣扬以孝治理天下,命士子读经文典籍,高孟是高启的儿子,孝不能违背礼,他理应按照规定的礼节安葬高启。 “父皇一边推行孝道,又不许百姓尽孝,传到天下人的耳中,难道不是行不副言吗?” 说完这句话,朱榑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他的戛然而止,让大殿突然安静下来,他们都在等待朱元璋的反应,齐王朱榑最贪玩,能说出这番话看来近日是有用功读书了。 良久,朱元璋并没有夸赞他,只是声音中的冷意减少许多,“下去换身衣服吧,别着了凉。” 朱榑愕然,已经做好三天饿九顿的准备。 朱元璋对他们兄弟要求极严格,老三朱棡曾经嫌弃宫里的饭菜难吃,传到朱元璋耳中,被下旨禁食三日。 按照朱元璋以往的惩罚,朱榑也是要被禁食的。 但没受惩罚,谁还愿意多想呢? 从奉天殿走出来。 朱标揽着朱榑的肩膀,“七弟啊,我面对父皇,肯定说不出刚才那番的话来。” 朱标并不害怕朱元璋,小时候朱标把他气急了,朱元璋还会脱下鞋子朝他扔去,朱标就跑。 但如今长大,反而没有了儿时的胆气。 “父皇不会罚你,父皇平日对我们极少关怀,兄长每日都能与父皇见面,兄长啊,父皇先前明明不肯原谅我,为何转眼间气就消了?” “你说到治理之道上,父皇应该是欣慰吧。” 朱标笑容恳切,这个贪玩的弟弟终于懂事了啊。 这时,小太监走过来,说朱元璋要召见朱标商议朝事。 朱榑有些羡慕,他走下御阶,准备回寝宫,可是没走几步,朱榑就顿住了,目光停留在前方。 一个身穿紫色锦绣的人,朝这边走来。 明朝对服饰的面料、样式、尺寸、颜色四个方面有严格规定,玄黄紫为皇家专用,官吏军民均不允许用这三种颜色,为首那人就穿着皇室专用的紫色。 “七弟,我听说你在宫外犯了错?” 朱棣被召来奉天殿议事,在奉天殿外碰到朱榑,由于朱榑贪玩的性格,谁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兄长对这个弟弟也很无奈。 跟随朱元璋征战时,皇子们还年幼,兄弟之间,关系十分和睦。 可是如今他们稍微年长,关系就不那么和睦了。 尤其是更年长的朱樉、朱棡和朱棣之间,首先是兄弟三人对太子朱标不服气,认为他太儒弱。 其次是朱樉、朱棡和朱棣之间,相互争比。 但是对于更年幼的弟弟,朱棣几人还没生出争比的心思,大抵是觉得他们太年幼,根本没当做对手。 “七弟,父皇每日要处理朝政,你怎么能用自己的事去打扰他?” “哦,我知道了。” 朱榑回到自己的住处,被等着的老太监拦住。 “殿下,皇后娘娘让您去坤宁宫。” 甫一踏进坤宁宫,朱榑就看见贤惠温婉的妇人,头戴四凤花钗,身穿淡青色的翟袍,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脸上带着几分愠色,庄敬的坐着。 这是他的生母,达定妃。 而坐在中间的这个女人,是马皇后,马皇后和朱元璋一样节俭,赐给她的名贵首饰很少会看到她戴在头上,她是一个不需要依靠外物装饰和容貌就能镇服六宫的女人,在后廷,她的话就像圣旨一般。 坐在一旁的,还有个矜重的妇人,是朱榑六哥的生母,胡充妃。 这三个女人共同治理后廷,原本应当是四人,还有一个女人,朱棣和朱橚的母妃李氏,只不过她已经仙逝了。 朱元璋作为开朝皇帝,只是为了完成开枝散叶的任务,并不沉迷男女之事。 因此,后廷极少出现妇妒斗艳的局面。 “娘!” “母妃!” 马皇后说过,她是宫里诸王和公主的娘,朱榑很自然就喊了出来。 还不等马皇后反应,达定妃眸中弥漫着冷意,黑纽扣般的眸子凝视着朱榑:“你平日任性妄为,就是因为本宫一直宠赐着你,你错在哪里!” 朱元璋在后廷很有威信,前阵子处死了几个官员。 她实在担心,这个劣子会惹出什么被废黜的祸端来。 “儿臣愧对父皇和娘、母妃的教诲,不该违背父皇的旨意。” 达定妃眸子微动,神色缓和了一些:“本宫是管教不了你了!” 马皇后倒是很平和,她看着朱榑,“榑儿,你已经快长大了,今后犯了错,陛下不会再罚跪,或者打你板子,而是要按照大明的律法,将你当做臣子来处置,你不可再这样顽劣。” 马皇后,一个很复杂的女人,她对待皇子和嫔妃时慈爱温柔,可对待朱元璋时又刚烈不惧,是唯一一个斥驳了朱元璋,却还活得好好的的女人。 朱榑茫然抬头,能感受到马皇后和他母妃的关爱之切。 有个老太监从门外探出头来,又缩回去,马皇后让他进来,老太监欲言又止地看向朱榑。 马皇后脸色一沉:“快说。” “刘伯温被陛下召进宫了。” 老太监哆嗦说道。 马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沉重,她了解朱元璋,他不惩罚自己的子嗣,却未必会放过刘伯温。 朱榑反应过来,明初的皇子们是肯定要经历削藩的,机会就在于,能够聘请大贤来辅佐自己治理藩国。 刘基八年助朱元璋得到天下,这种人是乱世谋臣,在太平盛世作用很有限,皇帝不会给他太多施展的空间。 可是,朱榑怎会拒绝这个时代天花板级别的智臣呢? “娘,儿想让刘伯温当我的老师。” 朱榑好像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所有人都看过来,可是朱榑的脸皮已经厚到,能承接所有人的目光。 马皇后从沉思中回过神,她和浙东的功臣有很深的情谊。 他们不敢直接向朱元璋进言时,就会来找马皇后,对于这些人的能力和功勋,她都铭记在心。 马皇后上下打量着朱榑,说道:“后廷干涉朝政,就是破坏新朝的社稷朝纲,你父皇已经规定后宫不能干政,去找你父皇吧。” 第4章 一直以为咱想杀你 这时,奉天殿外。 一个穿粗衣麻布儒裳的儒生,未穿绯袍,却行走在御阶之上,禁卫们知道是刘伯温来了。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史载,刘伯温是朱元璋的智囊,看得准,看得远,要说刘伯温对朱元璋最关键的一次提点,是陈友谅攻陷太平时,势力如日中天。 如果没有人遏制势头,陈友谅会连战连胜,越来越多人投靠,实力会变得更加庞大,有人建议朱元璋投降,有人建议逃去钟山,朱元璋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这时一直低调的刘伯温站出来,他瞪着众人大喝,成就王图霸业在此一举!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改变历史的往往是一些看起来不经意的举动,它们令历史走向发生截然不同的转变,朱元璋听取了刘伯温建议,杀逃兵,振军心,打败陈友谅奠定关键一战。 后来人评价,刘伯温的功劳应当不比李善长低。 可朱元璋分封功臣时,却只封了李善长最高的国公,却只封了刘伯温低等的伯爵,俸禄仅仅二百四十石。 这时,刘伯温迈着沉重的脚步,进殿后站在中央:“草民刘基,叩见陛下。” “刘伯温,你可知咱斩高启的用意?”朱元璋冷着脸,疏奏被当成惊堂木,啪地一声响险些震塌金顶,毫不掩饰胸中的怒意。 “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让人怂恿齐王!你知道咱不会杀自己儿子,算计咱,好啊,竟敢算计当今皇帝。” “你也当过御史中丞,给自己定一条罪名吧。” “死罪。” 刘伯温脸色始终平静,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缓缓低头。 进宫前,他交代了后事,让妻儿永远不能踏足京城,也不必为自己操办丧事,他了解朱元璋,就像朱元璋了解他一样。 正当刘伯温以为要被处死时,胳膊突然被人抓住,扶了起来,朱元璋冷冷道:“你啊,一直以为咱想杀你,咱朱元璋在你刘基心里,就如此不堪?” 刘伯温目光一滞。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咱杀谁,也不会杀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陛下?” “咱今日发现,齐王那小子有些意思,伯温啊,你可知道……”朱元璋一直琢磨朱榑的话,因为不是原话,难以追寻道理的出处。 刘伯温想了想,道:“圣人说为政以德,如众星拱之,齐王说的大概就是礼仪道德吧,若是事事以律法规定,难免过于严苛,律法之外的事,可以用礼仪道德来束缚,这的确是治理天下的手段。” “你跟齐王说的?” 嗅到了什么,刘伯温又要躬身,朱元璋却扶住他:“咱知道了,走吧。” 刘伯温走出大殿,不难猜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朱元璋宣他进宫只是为了问一句话,若是知道,齐王平时的作为,再对比他说出的这番话,的确令人刮目以待。 朱元璋想任用教导楚王的人,可是是谁教导他的?侍讲学士不敢妄论治国之策,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齐王悟出来的? 刘伯温看见一人朝这边走来,认出是齐王朱榑,就站在原地等了等,按照规矩行礼,却是一言不发。 朱榑早就见过刘伯温了,他身穿青色儒袍,甚至有些潦倒,眼神一如既往的宛若清澈的水潭,加上刘伯温是个相貌堂堂的老帅哥,就算落魄气质也与寻常的老儒生不同。 “你想让刘伯温当你的老师?” 朱元璋脸色微沉,刘伯温精通权谋之道,是个不可不扣的人才,不放他回青田,是担忧刘伯温辅佐别人祸害太平盛世。 以朱元璋的猜疑,若朱榑不是自己的子嗣,朱元璋恐怕要往更深一处想了。 “太子有宋学士专门教导,我也想要一个师傅。” 朱榑眼神期待。 朱元璋凝视着朱榑,推开疏奏,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历史上,朱元璋或许不是好皇帝,但是绝对个好父亲,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认为朱标性格儒弱,意图造反,还没起兵就被朱元璋发现了,换成别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朱元璋,连他们的爵位都没有废除。 十三子代王朱桂,建立功勋后变得十分骄纵自满,他游玩街市时,把斧头藏在袖口里杀了人,朱元璋最痛恨有人欺压百姓,凌迟也绰绰有余,但只是训斥代王朱桂一顿。 朱元璋太重视亲情了,归根结底,是他幼年的生活,战乱纷争,无休止的杀伐,是一个充满饥饿、寒冷、肮脏、杀戮的年代,但他的父母和大哥未驱赶他离开家,正是因为这种环境的衬托,让朱元璋感觉亲情弥足珍贵。 除了血缘。 还有一个原因,朱元璋从过往的带兵生涯中,悟出一个道理,攻无不克的将领一定要有匪气,常遇春、徐达、汤河、冯胜和邓愈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的人。 今后诸王是要守边的。 朱元璋原本对这个的儿子颇为失望,可回想朱榑今日的行为,突然有了一丝期待。 他并没有急于拒绝。 朱元璋对待刘伯温的态度,很特殊,既不愿意让他归养,又不杀掉这样的人才,但前提是,刘伯温一定要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样吧,你若折服了咱,咱就让刘伯温给你讲经文。” “那我给父皇背一首诗……” 朱榑满脸认真,看向朱元璋,只见朱元璋摇摇头,显然他对这个结果不满意,脸色变得更加认真。 “七日之后,是诸王大试,咱把它改成明日,你若是能在大试中夺得第一位,爹就给你一道旨意。” 朱榑懵了下,父皇显然是不想给他下圣旨啊。 大试,是大本堂针对诸王的考试。 为了检查诸王的学问,朱元璋每过一段时间会命侍讲给诸王出题,本来只是小小的考查,但朱元璋非常重视,导致大本堂的侍讲们不敢怠慢,故称大试。 大试分为武试和文试。 藩王以武试为重。 诸王的技勇中,朱棣属于第一流,将来大明边塞的九王中,朱棣也最骁勇,朱榑虽然也是边塞九王之一,却是凑数的那种,兄弟中比他优秀的,实在太多了。 齐王朱榑打了胜仗就会骄傲,且边陲强大的敌人,都被朱棣、朱棡和蓝玉消灭了,朱榑并未真正意义上打过大规模的战役。 封在内陆的藩王,未必就不会打仗,朱榑的六哥朱桢,封在武昌,是为了形成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是,连续的削藩行为让藩王们太失望了,朱棣清君侧时,连最忠诚的楚王朱桢,都没出兵帮助朱允炆。 藩王若肯出兵,历史,或许会是另一个走向。 短暂的灰心后,朱榑突然说道:“我现在,虽然还打不过二哥和三哥,但我若是拿下第一位,父皇口含天宪,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朱元璋没有夸赞他,也没有嘲讽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答应了。 就这样,朱榑从奉天殿退了出来,他很清楚,自己虽然体格也很魁梧,可比起年长几岁的兄长们还差一些。 不过,他的兄长中,有一个人不输给朱棣。 刘九追在朱榑后面,小声道:“殿下,先换身衣裳吧,达妃娘娘命人送来一身新织的常服,您…您去哪儿啊?” 第5章 圣旨到手! 朱榑堆着笑容,坐在朱棡旁边,朱棡身躯比朱榑挺拔一些,威风凛凛,喜好舞枪弄剑,像个斯文的武夫。 “三哥!” 朱元璋常会把两个儿子派到边陲的名将身边,一个是朱棣,另一个是朱棡,对他们的统兵天赋寄予厚望。 朱棡是个容易暴躁的人,但对待弟弟们就像朱标那样宽厚,不会与他们争抢。 容易暴躁的人,性子直,朱榑喜欢这个兄长,比四哥朱棣多一些。 朱棡很平静的听他说完。 “七弟啊,若是你被人欺负了,当兄长的一定会替你出头,可这是父皇的事,我不会帮你。” “那我去找二哥,二哥一定会帮我。” 朱棡伸出手,一把将朱榑拉回来,“你要兄长如何帮你?” “兄长帮我挡住朱棣就行,我母妃织了一件新常服,我将它让给三哥了。” 大本堂大试,皇子们都不重视,但朱棣一定会认真。 皇室和大家族没有什么不同,想要获得恩宠,就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 至于衣裳,皇室节俭,朝廷只发给几套衣裳,明初的生产力不发达,马皇后只是偶尔会给他们织。 哦,应当提一提,明初武盛文衰,以武将为尊,朝野崇拜的是徐达、常遇春和李文忠那样的武将,文臣没有多少地位。 如果在路上遇到公候,即使路很宽,也要下马走到路边,侧身避让公候先行。 所以,在朱棡眼里,刘伯温的地位和大本堂侍讲没有区别。 ~~~~~ 大试开始。 武官们仓促准备,临时校场在奉天门前广场,诸王都换上武官常服,早早来到校场边上。 朱榑头戴武冠,穿玄色袍,衣裳两肩各用金线织成一条盘龙的图纹,腰束玉带,脚着用鹿皮制做的靴。 连年幼的诸王也很有气势! 朱榑抬头看去,站在最前面,无精打采的是朱樉,他旁边是魁梧的朱棡,再次者,是精神抖擞的朱棣…… 五哥朱樉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 六哥朱桢像太子朱标一样和善… 令所有人出乎意料,朱棡上场后,把矛头指向朱棣。 “四弟,我跟你比试。” 朱棣显然没想到,三哥要在这时候挑战他。 “三哥不是喜欢和二哥一起糊弄父皇吗?” “今日不想糊弄了。” 朱棣的体格和朱棡差不多,但朱棣明显更加勤奋练习。 朱棣跟随过常遇春打仗,知道怎么能让敌人害怕,然后战胜他。 朱棡用尽全力也没挡住朱棣。 大试的规则是,年长的和年长的皇子比试,年幼的和年幼的皇子比试。 朱榑被分在年幼组,他的对手是六哥朱桢。 朱桢是不爱争抢的人,十分娴静,是大本堂的皇子中爱读书的好学生。 有一次和侍讲先生争辩起来,那侍讲先生曾是乡间私塾先生,动惯了手,拿起戒尺就打,朱桢头上肿起大包,却没有跟朱元璋告状。 “七弟啊,我听母妃说了,我帮你……” 朱榑赢了。 朱棣也胜了。 最后一场时,朱榑望着朱棣,可以看到朱棣的手在颤抖,他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但是没有用,连握着的长枪,都跟着颤抖起来。 朱棣仍然站着,因为他一直是常胜的。 朱榑的体力比朱棣充沛多了。 “四哥还要打吗?凭四哥现在的样子,是无法战胜我的,但我不会因为四哥虚弱,就礼让。” “我不会认输。” 朱元璋坐在御前,捧着手里的奏疏,正在这时毛骧大步流星进殿,微微躬身:“陛下,齐王胜了。” 朱元璋身躯一僵,诧异抬头。 毛骧递上排列名册,说道:“齐王比试前去找了晋王,晋王和燕王比试时,十分勇猛,还有……楚王殿下也在帮助齐王。” 朱元璋板着脸,有些生气,以朱榑的技勇是无法赢过他几位兄长的,可下一刻,又觉得十分有趣。 “咱这几个儿子,将来都能捍卫咱打下来的江山啊!” 朱榑也想和朱棣堂堂正正打一架,毕竟这样赢下来不光彩,可眼下情况特殊,按照以往是很难赢朱棣的。 还有一场文试。 朱棣年幼时,没有机会接受教育,反而是年幼的皇子们在建朝后,接受到天下大贤系统且完整的教育。 以往,朱榑不会认真准备,但这次,朱榑很认真。 庆幸的是,他的母妃达定妃是个才女,颠沛流离征战时,达定妃始终带着一本儒家的书让朱榑苦读,朱榑的学问在诸王中,还算有点底子,只有聪慧的朱桢在他之上。 “我一定要得到刘基……” 朱榑有预感,他父皇朱元璋不会这么轻易让他如愿。 次日,文华殿。 朱榑看试题看,就知道是乐韶凤出的,可他答得很快,众王还在奋笔疾书时,他已经放笔了。 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拿起朱榑的卷子。 这人点了点头道:“不错,春秋是圣人褒善贬恶的书,如果赏罚公正,再难治理的封地,也会国泰民安。” 他是朱元璋。 诸王抬头,发现殿里的侍讲和太监们早已经噤若寒蝉,可见朱元璋来有一会儿了。 “回禀父皇,七弟虽然贪玩,学问却一直做得很好。”朱桢率先站起来,恭敬地行礼。 其他皇子看到朱元璋,也纷纷站起来,对着朱元璋行礼。 只有朱棣没站起来,他仍在奋笔疾书。 朱元璋的观察极其敏锐,他缓步走到朱棣前面,拿起墨迹未干的卷子,眼底的平静变得越来越沉闷。 其他皇子的卷子上,也是笔墨寥寥,走过一圈,高下已在朱元璋心中有了定论: “你们都要向榑儿学学。” 见朱元璋板着严肃的脸,朱樉带头应是。 “咱再给你们一题。” 朱元璋板着脸,他扫视皇子们一圈,“你们谁说说,咱这名字,从何而来?” 侍讲学士身躯一颤,朱元璋原来叫朱重八,后来郭子兴给他起了名字,开国功臣都知道,可是,眼下这就看谁激灵了! 朱棣很有把握,恭敬说道:“父皇的名字,是郭大帅起的,璋乃玉石,印证石人一只眼,母后殿下常教导我们,昔年郭大帅助父皇打下基业,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朱元璋默不作声,显然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一旁的侍讲之首,乐韶凤瞥了朱棣一眼,轻轻摇头,目光满含期待转向其他皇子。 这时,朱榑旁边又有皇子回答。 但始终没看到朱元璋点头。 朱元璋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的朱榑,这位贪玩、但昨日令他耳目一新的儿子。 父皇平日很少来文华殿,是为我来的,最后一关,只要过了这关,刘基就是我的了……朱榑欣喜之余,又有点紧张。 “父皇,儿臣不敢答。” “咱让你说!” 好吧,其实朱榑是想答的,只不过是在等这句话了,毕竟,这是个危险的话题啊,说错话结局有些严重。 “朱元,便是诛元!父皇是上天派来拯救百姓的使者,是天子!” 朱榑每个字说出,却仿佛山岳一般重。 乐韶凤身躯猛地一振,眼睛亮起来,陛下想听的是君权神授,可不是石人一只眼糊弄人的玩意儿,虽然看着地面,可他此时,仿佛看到朱元璋的笑容。 齐王啊, 真不枉老夫传你学问啊! 朱元璋目光平静,这个儿子果然聪慧,说道:“稍后,咱让毛骧给你一道圣旨。” 到手了! 终于到手了啊! 第6章 是试探吗? 朱榑走路带着风,就像往日一样得意,跑到华盖殿等待圣旨,看见朱标走出来。 “兄长,我的圣旨呢?” 朱标手里倒是握着一卷圣旨,但是没给他。 他转而叮嘱:“母后殿下知道刘伯温被启用,肯定很高兴,你空闲时去看看她,高启刚死,她最看不得父皇杀人了。” 马皇后一直很照顾刘基。 朱榑看着朱标,处理了一天朝事,朱标看起来没有上次精神。 这一刻,朱榑有种错觉,仿佛在朱标的眼里看到无尽的疲倦和羡慕。 或许,他也想像朱榑一样,当个普通的藩王吧。 为了安慰这位宽慈的兄长,朱榑点点头。 朱标举起手中的圣旨,递到一半,却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又说道: “刘伯温一心想远离朝政,为了这事,他恳请过父皇多次,铁了心不想呆在朝廷,你要这道圣旨,恐怕也没用,父皇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举荐为官,臣子可以称病婉拒圣旨,元朝时,有人举荐刘基出仕,他就这样推辞过。 好不容易才得到这道圣旨啊。 父皇故意的吧? 朱榑接过圣旨,决定亲自去刘伯温府上一趟,让刘九准备马车,四个检校随行宣旨。 明初讲究束脩之礼,登门拜访还要递拜帖,这是士大夫的礼仪。 官员之间相互拜见,士绅之间相互拜见,门生拜见老师,地方士绅拜见父母官,都需要呈上拜帖。 拜帖的内容很简单,名字加上“拜”,其实和门房通报没有区别。 朱榑看向旁边的刘九:“京城士子流行送什么束脩?” 束脩从孔子开始,学生初次登门总要带点东西,比如一壶酒、一匹丝绸,甚至钱,元朝也是如此,更别提大明规定了礼制。 “要奴婢说,什么都不送,殿下将来是藩王,还怕刘伯温不教。” 刘九冷哼着说道。 朱榑伸出脚。 “殿下,您以前都不舍得踹奴婢的!” “哦,现在舍得了。” 太监自小就争斗,在这种环境中生长出来,即使有些文化,也难免会有残缺。 不过,作为随身太监,刘九却是合格了。 朱榑本想,给刘九改个大吉大利的名字,比如刘瑾、魏忠贤、三宝、冯保、汪直…… 不过,此时长安大街的景象,吸引了朱榑的目光。 洪武七年,天下刚恢复平安,生产力还没有彻底复苏,朝廷一年赋税仅三万余两。 朱元璋还下诏令,恢复唐朝的衣冠制度,商人只能穿布、绢,百姓哪里有钱买丝绸做衣裳? 于是,长安大街就出现了这样一副景象,到处都是穿着粗布衣的百姓。 朱榑的第一观感,就是太死气沉沉了。 随着马车渐渐行进,脱离了长安大街,进入存义街,出现竖立的四个奇怪的之物,人型模样。 “那是什么?” “嘿嘿,这个奴婢知道,是前阵子犯了贪罪,被做成草人的官员。” 朱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巨大冲击,连他都如此,更别提每日从这里上朝的官员。 洪武,对于官员而言,真是个腥风血雨的朝代啊。 刘伯温目光幽远,站在小院中,望着蔚蓝的天空,观星象可以预知祸福,推算农时,但此时他却不是推算农时。 “爹在看什么?”刘琏小声问道。 “算算我还能活多久。” “现在天下太平,陛下是个贤明的皇帝,应该不会再杀人了。” 刘伯温摇头:“不会停止的,贪墨六十两就可以下死罪,陛下定的官俸太低,又不足额按时发放,律法再严,也阻止不了。” “爹怎么不跟陛下说?” “呵呵……” 刘伯温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刘伯温的次子,刘王景神色慌张跑进来,还不待他开口,刘伯温就已经明白了,他拨开身前的衣摆:“刘基,接旨。” 朱榑大步走进院子,圣旨就像一根棍子,不断敲打在手心,“本王还什么都没说,刘大人怎么知道是圣旨啊?” 这刘伯温真料事如神? 刘伯温头叩在地上,淡然说道:“草民被传唤多了,心中有预兆,不知齐王来我的小院,是要把我如何?” 刘伯温知道,自己家里瓦灶绳床,别人避之不及,也只有朱元璋的人会登门拜访。 “刘大人昔年向父皇献上《时务十八策》,助父皇打下江山,母后殿下和母妃说起刘大人时,总是称赞,本王听说刘大人是大贤,想请刘大人当我的老师。” 至正二十年,刘伯温初见朱元璋时,献上时务十八策,朱元璋看完,掩饰不住脸上喜色,对刘伯温道,伯温先生,你真是天赐吾之子房也! 朱元璋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都有这十八条计策的影子。 朱榑是想看看的,不过,那是建国机密,朱元璋从不示人。 “宋濂是当今天下第一文士,草民所擅长的,是权谋,齐王为何要我出任先生?” 刘伯温直言不讳。 “权谋之术,本王没有兴致啊,刘大人只需教我做藩王的道理,宋学士是太子的师傅,我就算胆子很大,也不敢耽误太子学习社稷之道啊。” 刘伯温虽被剥了官职,但朱元璋时常召他入宫,或私下来见他,有时还有书信来往,说不准一高兴,就会恢复他的官职,很多人还是面称他为刘大人。 朱榑敲了几下手心,才递过去:“这是父皇的意思。” 刘伯温深深地看了一眼玉轴圣旨,并没有急于去接,齐王的请求不重要,他在想,朱元璋是否真诚地想让他当齐王的老师? 是试探吗? 刘伯温陷入沉思,他擅长权谋之策,不被重用是因为现在是太平盛世,不用造反,他知道朱元璋太忌惮他了。 正因为清楚这点,刘基才无法做出抉择。 如果是朱元璋的试探,等待他的,是杀身之祸。 “刘大人当本王的老师,待到学成,我就恳求父皇,准许老师归养,今后再不烦扰。” 说完这句话,朱榑朝刘九伸出手,刘九满脸肉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声音带着哭腔道:“殿下,您可是答应了会还给奴婢的。” 朱榑一副拿来吧你的架势,将布囊夺过去,递给刘伯温: “先生,这是束脩之礼。” 刘伯温打开锦囊,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七两银子,转念一想,望着朱榑已经转身离去的背影,大声道:“刘基,领旨!” 奉天殿中,朱元璋捧着一本泛黄厚重的书研读,这是史官整理出来的《汉书》,他最喜欢看汉高祖刘邦的史载,因为刘邦和他一样,起于草莽。 殿中太监们知道陛下爱学习,一动也不敢动,就是不忍心打扰朱元璋。 毛骧走进来,佩刀打在腰间上发出细微声响。 “陛下,刘伯温接旨了。” “哦,说了什么?” “刘伯温让齐王找宋学士,齐王说,宋濂是太子的师傅,不敢妨碍太子殿下学社稷之道……只教经文和典籍,待到学成出师,替刘大人恳请陛下,准许归隐,永不烦扰。” “刘基呢?” “刘大人所言不多,只是接了圣旨。” 朱元璋终于放下书,脸色平静,“汉高祖将追逐狡兔的人,比作武臣,发号追踪指令的人,比作文臣,咱觉得,这江山社稷就如盖房子,剪伐砍削,要用武官,藻绘粉饰,要用文官,文武相资治理天下,才不会坏事,三五啊,你认为刘伯温,是武官,还是文官?” …………………………………… 求各位书友给点推荐票,点点收藏,谢谢大家 第7章 群臣奉谏 毛骧愣了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刘伯温无疑是文官,直觉告诉他,朱元璋不一定需要他回答,憋了半天。 “臣不懂,也不敢妄议。” 此时,朱榑在存义大街上,看了眼干瘪粗糙的草人。 开刀口只有一个,塞满了稻草,停留在屋檐上的乌鸦不时看来,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 “殿下,咱们回宫吧?”刘九觉得,大白天存义街上也有些吓人。 存义大街上百姓往来,商铺林立,隐约有复苏兴盛的景象。 在古代,说书唱戏其实体现出一个地方的经济水平,吃饱喝足,百姓才有心思寻欢作乐。 来听曲的大多是官员士子。 朱榑看了眼娉袅绰约的江东楼,若身为朝廷官吏,大多官员都会来这里释放压力吧,没有逛下去的兴致,刘九一催促,他便坐上马车回宫。 朝廷启用刘伯温的消息传开,当日便有官员上疏,请乞反对刘伯温出仕。 这本该是一件小事,按照平日,中书省只需向朱元璋禀报一声,但如今声势浩大,都传到后廷了。 “娘娘,宫里都在说,陛下要刘伯温出仕,已经有大臣去奉天殿见驾了。” 听完禀报,马皇后让那女官退下去。 达定妃担忧道:“娘娘,臣妾自知不该议论朝政,可榑儿要请的刘伯温,是浙东之首,我担心……” 马皇后平静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朱榑请刘伯温当先生,是她的意思,有庇护刘伯温之意。 她冷冷呵斥一句,“陛下已经应允了,你担心什么!” 当年,她和朱元璋数次绝境逢生,朝中那些开国功臣,未必有她这份平静。 马皇后是明史上,鲜有的贤良淑德的皇后。 是朱元璋最爱的马姑娘。 朱元璋被郭子兴囚禁时,不许人送茶饭进去,马姑娘背着人偷刚出炉的炊饼给他,平时偷偷准备干粮腌肉,宁愿自己挨饿,也让朱元璋吃饱。 朱元璋打集庆时,她带着妇女们替战士缝衣裳,做鞋子,陈友谅兵临应天城,官员和士兵们四下逃亡,马皇后一点不着急,反而拿出自己的金宝布帛,犒劳有功将士,支持朱元璋。 可以说,这江山有马皇后莫大的功劳。 她对嫔妃们不忌妒,劝说朱元璋开枝散叶,对诸王不偏爱,敦促师傅管教。 单是这份睿智、气度、仁慈,就令宫里的嫔妃自愧不如。 朱榑从宫外回来,来看望马皇后,进了宫门发现他母妃达定妃和胡充妃也在,如同往日一般,坐在马皇后左右。 “娘,母妃,刘基答应做儿的老师了。” “榑儿,你过来!” 等到朱榑走到面前,马皇后拉起他的手,语重心长道: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缺乏人才的时候,你父皇四处求贤不得,刘基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你要好好跟着他学习经文典籍,不要枉费你父皇和娘的苦心!” “可儿臣听说……” “不必管他们。” 在路上,朱榑听说有大臣上疏反对,马皇后坚决的态度,令他有些动容。 “娘有银两吗?” 达定妃冷冷看了儿子一眼,大骂道:“娘娘的衣裳洗破了也不肯换新的,你竟敢来坤宁宫要银两,劣子!传到陛下耳中,以后哪里还敢指望你!” “我借了七两银子,给刘伯温当作束脩。” “做得好!”马皇后赞许地点了点头,从女官手中接过七两银子,递给朱榑。 达定妃实在忍不住了,眉毛逐渐竖起来,有些急切地站起身:“你这劣子,怎么敢要皇后的银两?” 见状,刘九膝盖一弯跪了下来,他仿佛想象到了自己被朱元璋做成草人,插在宫门前示众, “不要了不要了,奴婢不要了啊………” 他紧张地大喊着。 宫里的老太监说,某年元宵,宫外有百姓,用隐语画了一张小画,一个大脚女人赤脚抱着西瓜,讽刺皇后大脚,恰逢朱元璋微服私访,把一整条街的人全杀了。 当年朱元璋被陈友谅打败,身上负伤,马皇后便是靠这双大脚将他背了回来。 “啊,是你不要的。” 从坤宁宫出来,朱榑把银子收进怀里,刘九眼睁睁看着全身家,当被朱榑收进口袋,忍不住哭了出来。 “奴婢只是害怕陛下……奴婢是想要的啊。” 瞧瞧这点胆子,以后怎么当本王的恶犬……朱榑又是一脚踹向刘九的屁股。 刘九心中大喜,朱榑脚上力道很轻,闹着玩的,还顺手把银子扔给他,随即,又屁颠屁颠跟在朱榑后面。 朱榑也不想找马皇后要银两。 但是,皇子们根本没有月例,他母妃达定妃过得也很节俭,重要的是,马皇后牵挂着刘基,这样能令她安心。 从坤宁宫出来,朱榑准备去恳请朱元璋,恢复刘伯温的俸禄。 明初官员致仕后,是有俸禄的,但刘伯温先前致仕,被人诬告图谋不轨,情形和高启十分类似。 说起刘基被停俸的具体原因。 刘伯温当官时,与胡惟庸有恩怨,他致仕回到青田后,选取了一块风水良地,作为自己将来的墓地。 这件事被胡惟庸知道后,给朱元璋进言,说刘基选取的地皮蕴含龙气,龙气这种事,说有就有,说没有,也可以没有。 可朱元璋靠明教起事,登临大位,开辟一个新王朝,难免会浮想联翩,诸如乘风化龙。 于是,剥夺了刘基的俸禄。 刘伯温致仕后,为何又会出现在京城。 刘伯温回乡后,朱元璋不断给他写信,询问他治理天下的疏策、农时、天象,并且派遣检校“保护”他,刘基看出来了,朱元璋根本不想放他回乡。 “七弟,你要去见父皇?” 走在奉天殿和春和宫之间,总能看见朱标,他一日要往返两地十几次。 朱榑看到,朱标手里拿着一本疏奏,身后跟着三个辅佐的文官,看样子,是要去奉天殿。 “我去找父皇,给刘伯温一份俸禄,他如今是我的老师,无官无职,如何进宫?” “父皇正在气头上。” “我听宫里的太监说了。” 朱榑走得很急,没跟朱标说几句就走了。 三个文官微一行礼,侧身站在旁边,直到朱榑走远,其中一个文官才缓缓开口: “臣听说,齐王在大试中令陛下喜不自胜,齐王聪慧,这是趁着受陛下宠爱,去求见啊。” 另一个文官摇头,神色担忧,“刘基任御史中丞时,抓了不少淮西贪官,朝中反对他出仕的人,不在少数。” 最后一个文官点头赞同,“齐王过于高估自己的份量了。” 三个文官知无不言。 是朱元璋派来辅佐朱标的,在任用之前就查过家门,都是忠正耿直的人。 因为朱标性情宽仁,他们希望朱标当皇帝,等朱标当上皇帝,自己也是留名青史之臣,自然尽心尽力。 朱标听完,便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奉天殿里,官员们正跪伏在地上,仿佛受过训练,声音和动作出奇一致,一句话一叩首,神色悲痛欲绝。 “陛下,万不可再启用刘基啊!” 朱元璋放下疏奏,拿起一旁的书翻起来,“诸位爱卿说说,刘基为何不能出仕啊?” 中书郎王敏跪在地上,喋喋不休说着刘伯温的罪状,他抬头,却猛然发现朱元璋已经背对着他,露出一双凌厉骇人的回眸,霎时肝胆发寒。 朱元璋板着脸,冷冷说道:“拖出去。” “鞭笞三十!” 第8章 忠告 朱榑刚走到奉天殿,就看见,检校脱去三个官员的绯袍,绑在木架上。 不停用鞭子抽打。 啪啪啪! 鞭子上有倒刺。 每一鞭子落下,白皮嫩肉就浸染出鲜红,那个官员压抑着低嚎,很快,就放开声呜呜呜的嚎叫。 检校漠然无视地挥动鞭子。 另一个官员身体扭动,想要躲闪,鞭子却狠狠地抽在白嫩的肚皮上。 敢动吗?朱榑不敢动,父皇忌惮刘基,为何还要让刘基当御史中丞,充当他的眼睛和耳目? 是因为刘基刚直! 他敢跟父皇说相反的话,这些官员竟还敢来诽谤他。 此时奉天殿里, 朱元璋听着低嚎,不禁问自己一句,他们就这么怕刘基? 刘基不辜负他的厚望,处死了许多贪官恶官,朱元璋觉得刘基刚直和忠正,还得从李善长说起。 李善长执掌中书省后,权柄很大,他侄子李彬横行不法,被刘基抓到,李善长求情,但刘基还是依律处死了他。 朱元璋回过神,坐在御案前,他对刘基的感情很矛盾。 就像拥有一个能力出众的朋友,但始终担心,有一天,这个朋友会离他而去,转眼和别人成为好朋友。 殿外的低吼,渐渐变成大叫。 逼宫劝谏,在明中以后,是文官胁迫皇帝的手段。 但洪武年间,除非抱有死了也白死的决心,朱元璋不会被文官牵着鼻子走,他有自己的意志。 每次挥鞭,都能带走那个官员身上一块血肉。 不知是伤心,还是精疲力竭,那官员从刚开始的呜呜呜,到嚎啕大叫,又变得低声呜呜呜。 朱标抿着嘴唇,“父皇他,用刑太重了。” “兄长啊,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小清风,若父皇这么容易受文官左右,他镇压不住满朝骄兵悍将。” 太子的辅官,也惶恐不安地干咳一声。 经过这一出,奉天殿里的官员们噤若寒蝉,但他们只是小角色,看到劝谏的文官被拖出去,立时噤言。 朱元璋冷着脸,“咱天不亮,就起来批阅疏奏,你们跑来跟咱说,不能启用刘基,闹了半天,说的都是屁话!” “臣惭愧!” “臣等惭愧!” 越不让用,越说明这些官员别有心思,刘基跟了他多年,是个什么样的人,朱元璋心里很清楚。 大殿中的气氛变得诡异,这些官员们低着头,吸气都轻轻的。 朱榑壮着胆子,走进奉天殿。 “父皇,刘基已经答应当儿臣的先生,恳请父皇给他一份俸禄吧。” “今日不议此事。” 朱元璋板着脸,没有给任何承诺。 朱榑看了眼左右,有十几个官员,持着芴牌,反对刘伯温出仕,好吧,当着人家面提支给俸禄,也不合时宜。 他转身便退了出去。 朝廷上下十分安静,再也没有官员反对,但不表示,淮西官员愿意看到刘基回到朝廷。 早年跟朱元璋造反的淮西勋贵,大多是粗鄙乡人,没读书什么书,他们打天下的目的,就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认为天下算他们一份。 刘基一个外人, 凭什么分一杯羹? 几天过去,朱榑来到大本堂,指着一间宽敞亮堂的学堂。 他吩咐道:“把这间藏书房的书架搬出来,置办两张大木桌,再添置两张椅子,对了,这门上挂个门匾,便叫齐堂吧。” 刘九很快便跑出去。 由于得到马皇后的命令,大本堂的讲官很快照办了。 朱榑心说,明日是刘基履职的日子,如何隐晦地让他教我一些谋略之术……我自然不是想学四书五经啊。 大清晨,刘基穿着一身崭新蓝色儒袍,头发梳理起来,看样子进宫前认真沐过身,整个人仿佛重新焕发生机。 见了朱榑,他说道:“送殿下一句话,日后不要与燕王为难。” “四哥?” “以燕王的德行品性,今后会成大器。” 二子秦王犯错最多,三子晋王不能克制欲望,五子吴王醉心于草药,六子楚王缺乏骁勇,七子齐王过于顽劣。 唯独四子,燕王,骁勇坚定,又仁厚能忍。 他是诸王中,最像朱元璋的人。 有时候,刘基甚至在朱棣身上,看到成就霸业所需要的品质,帝王之相,如今他是齐王的老师,不得不提醒。 “先生如何看出来,我不如四哥?”朱榑漫不经心,心里却说朱棣不仅当了皇帝,还开创了万国来朝的永乐盛世。 这就是他需要刘基的原因! “陛下征战四方时,我常伴在皇后左右,教导诸王,燕王是最出众的,齐王,要将我的话记在心里!” 刘基神色肃然。 朱棣性格要强,很容易与兄弟起冲突,刘基并不希望,朱榑和朱棣心存嫌隙,在他看来,这就是第一天上课,他送给朱榑最好的礼物。 “兄弟如手足,如果他欺负我,就愧为我的兄长,为了矫正他的行为,我也要教训他!” 朱榑语气很坚定。 刘基突然怔住了。 他看着朱榑,恍惚间似乎看到朱元璋的影子,竟然不顾仪态地哈哈大笑起来,眼角却有微芒闪烁。 “是我太看轻齐王了!” 在刘基的印象中,朱榑是个贪玩的皇子,并没有大的志向。 纵观刘邦、李世民、朱元璋等皇帝,他们都有一股不屈服的意志,遇到压迫和不公会愤然反抗,朱棣就是这样的人,他在朱榑身上,同样看到了。 “这本《昭鉴录》,是洪武五年,陛下命满朝文臣,采集汉唐以来藩王的善恶,作为劝诫,赐给诸王。” 刘基说道。 昭鉴录记载了藩王和臣下应该遵守的事,不该做的事,每日诸王都要抄一遍。 这就是禁锢藩王的思想。 “可我已经学过了。” “我讲的,和其他侍讲不同。” 刘基会告诉朱榑,还有什么可以采取的做法。 他认为,教导诸王,不是教他记住经文上的学问,而是养成一种判断、眼光、德行和智慧。 这才是修身的结果! 一块精金,得找高手匠人打造,一块美玉,一定要有好的匠人,才会使它成器,这就要求老师要像匠人一样拥有很高的品德和智慧,才能对门生精心雕琢。 “唐中山王的废黜,是因为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劳役百姓,说着优民的话,做着享乐的事。” “不对,难道魏征和房玄龄这些贤者,不足以教导他吗?” “那就是智谋不足。” “呵,掌权者,会随着天下时局的稳定,和时间的流逝而日益放松,这就是我想告诉齐王的。” “父皇也会吗?” “不会。” “为何?” 刘基给朱榑,讲李承乾沉浸声色犬马的恶习,到白马之祸,又延伸到七国之乱的刘贤,以小见大,再由大说回小。 仿佛知道朱榑能听得懂。 朱榑也不在意看似毫无章法的教导,两人颇有默契,心照不宣。 没有一句废话。 第9章 朝廷赐药 刘基第一天讲学,朱元璋自然关心。 毛骧从大本堂打探到消息,来奉天殿禀报。 此时,朱元璋正低头伏案,御案两旁是批阅过的疏奏,仿佛任何时候进来,朱元璋都是这个姿势,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朝政。 大殿中,站着朱标和三个的东宫属官,但他们抱着芴牌,一言不发,等待朱元璋先处理手头的疏奏。 毛骧走到朱元璋耳畔,弯下腰。 “回禀陛下,刘基讲了昭鉴录,从唐中山郡王沉浸歌舞,说到白马之祸,再到七国之乱,与宋学士所讲的不同,刘基总是不按照书中的批注,还说了刘贤兵败的原因,齐王听的很认真。” “教导诸王,要心正。” “心一正,万事都办得了,大可不必像一般文士,光背诵辞章一无好处,他刘基,还是刘基啊。”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说道。 乐于看到朱榑博闻广识,可刘基,总是让他心中有些不安和顾虑。 “齐王只想学经文典籍,告诉刘基,让他给咱再琢磨琢磨。” 毛骧领命后,亲自去刘家宣旨。 等毛骧退出大殿,朱元璋又看向旁边的老太监,“去把朱榑宣来。” 朱榑除了跟刘基学习,每天还要在宫墙上抄昭鉴录,这是朱元璋下给每个皇子的任务,好叫他走过时能看见。 别看当皇子,就能无所事事。 朱榑等人,也如同臣子一般,有每日要做的事,便如同太子要出阁听经筵,批阅疏奏。 此时,朱榑正在六部值房的宫墙下。 皇子们最不喜欢抄这道宫墙,六部文官从这里走出来,喜欢指指点点,可没办法,朱榑来得最晚,只剩这道最被嫌弃的宫墙了。 不过,朱榑是不可能抄的。 一墙之隔,此时值房里,户部尚书周肃正要去中书省,出门便看到伴读太监代笔,已经写了小半墙。 周肃用力呵斥:“好大胆子,一个伴读宫人,竟敢欺弄陛下!” 周肃是个有名的文官。 他曾经是大本堂的侍讲,学问渊博,将诸王当成自己的孩子教导,有一次潭王不好好读书,他下手重了,在潭王的手上留下一道竹痕。 朱元璋没有责罚他,开始重用周肃,让他当了户部尚书,从此,周肃打皇子便没那么顾忌了…… 看到周肃,朱榑想起空印案。 空印案处死的官员中,官职最高的就是周肃。 处死了近千官员。 此时,周肃神色失望,宛若老先生面对曾经的优秀弟子,掩饰不住惭愧:“齐王今日的劣举,是当初臣没有教导好!” “啊,我只是有一段忘了。” 朱榑想看看,户部是否真的有空印。 他往前走过两间值房,进入户部值房,仔细搜寻,果真看到有文官的案牍上,放着一些白纸, 每张纸上只有半个印章,是地方的骑缝印。 这时,一个小太监走进来,急切说道:“齐王殿下,陛下宣您到奉天殿。” …… 刘伯温回到家后,正准备带两个儿子下菜地除草,院门传来一道粗鲁的推门声,紧接着毛骧走进来,宣读朱元璋的口谕: “您教导齐王,陛下很满意,陛下让刘大人,再琢磨琢磨。” 听说了朝中官员劝谏的事。 刘伯温轻咳一声,随即说道:“代我禀报陛下,刘基染了风寒,这几日不能进宫。” 毛骧看了一眼刘伯温,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刘伯温看向身后的两个儿子,神色郑重其事,“你们带着女眷离开京城,如爹上回所言,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刘基的两个儿子跪伏在地上,眼泪止不住流出,他们的父亲已经做了齐王的老师,满朝官员都说陛下要重用他,可现在又让他们离开京城,这就是为什么? “你们不必知道!” 刘伯温看到儿子哭得筋疲力尽,板着脸训斥他们,倒不是朱元璋要杀他,而是他帮助朱榑,就要再入朝廷,难免会再得罪淮西的勋贵。 只是看得远罢了。 …… “刘伯温说,他感染了风寒,这几日不进宫。”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禀报,脸色一阵变换,眼神突然凛冽,似乎像一个经常被愚弄,有一天猛然发现真相的人。 有些人气极了,反而是平静的。 朱元璋就是如此。 朱元璋放下奏本,板着脸道:“以前跟咱打仗,刘基也总是告病,八年了,咱也不见他身体有恙,他是真的一点不念咱的好啊。” 朱元璋习惯和刘基商议朝政。 李善长致仕后,朱元璋问刘基,谁可以做我的宰相,三个预选者都被刘基否决了,最后朱元璋问,那你刘基如何?就如同当初刘基被请出山一样,他委婉地拒绝了这个请求。 因为刘基清楚,他刚直的性格和朱元璋很难一起共事,正因为刘基一心想远离朝廷,朱元璋在刘基身上,感受不到仆为主死的赤诚。 刘基如今又告病。 所以,朱元璋不由发此感慨。 毛骧说道:“陛下,刘基好像真的病了,他常常夜里观测天象,似乎着了凉。” 朱元璋脸色恢复过来,此刻的神态对比刚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生气,目光似乎有几分担忧。 “有一阵子了,陛下停了他的俸禄,所以一直没去抓药。” “让太医给刘伯温看看,再让胡惟庸准备一些御品,就说咱没有别的意思,让他别多想。” 朱榑在殿外候着,朱元璋正面见中书省的官员,他正要差遣小太监进去问问,却听到旁边的小太监小声议论。 “刘伯温要被重用了。” “陛下给他赐了药,还命胡相准备御用贡品。“ 史料记载,刘伯温是被胡惟庸命人下药害死的,其中有一个误会,胡惟庸利用得非常巧妙,精明如刘伯温也无法躲避,那就是药是朱元璋赐的,刘伯温以为要他死的人是朱元璋。 两个小太监朝奉天殿后走去,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本王问你们,父皇何时下的旨?” “有……有一个时辰了。” 要不是在奉天殿,朱榑都想哭出来。 这些该死的家伙,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啊,如果他不想被削藩,就不能失去刘基这个谋臣。 “齐王殿下您去哪儿?” “陛下召您了!!” 御前太监急忙喊道。 朱榑用尽力全力,百米冲刺朝宫门奔去,武冠甩落到地上,后边的刘九捡起疯狂追着,朱榑跑到宫门前,抢了拱卫司的马,直接朝刘家奔去。 此时刘家,太医和检校们站在主屋里,太医端起茶壶,斟了一小杯药汤,放在刘基面前。 “陛下挂念刘大人的病,赐了一壶药,让刘大人别多想。” “刘大人请吧?” 刘基坐在正堂,就像往日一样平静,他想起当初极力反对朱元璋去援救小明王,想起和李善长在朱元璋账下争第一谋士的位置,想起拒绝邓愈让他辅助朱元璋的请求…… 刘基辅佐朱元璋,是被“请”去的。 若是放在之前,不管是朱元璋还是胡惟庸,这杯御赐的药酒,他都只能喝下去,不过,现在他有了一个选择。 “刘大人,快快请吧?”太医端起茶杯送到刘基面前,有些急促。 这时,一只黑色皂鞋从门外飞进来,正正砸中那太医的脑袋。 第10章 辞官! 哎呦,那太医又怒又惊地转过身,正要大骂。 却看到朱榑大步流星走进来,一只脚上的皂鞋不见了,头上的武冠也不知道甩哪去了,便算是齐王,也不能这样对待他。 “齐王殿下,此乃御药!!!” “呵,本王是刘伯温的学生,皇后嘱咐本王要礼贤下士,把药给本王吧,不然皇后和母妃要训斥本王了。” 朱榑堆着笑容,等也不等,直接从锦盘上拿走茶壶和杯子,仔细嗅了嗅问道: “嗯?” “香味像茶啊,真的是药吗?” 看见朱榑往自己嘴巴送去,太医胆汁都快吓出来。 幸亏,朱榑只是闻了闻,不过,交给刘伯温时却手一滑,瓷壶和茶杯,摔个粉碎。 这一幕,所有人始料未及! 太医满脸惊讶,又有些气愤,看着洒一地的药汤。 刘伯温神色始终平静,他在想朱榑怎么会来?昔年他担任御史中丞,抓了不少人,有贪官、有家眷、有士绅………… 淮西功臣对他恨之入骨,就如同隔空执棋的两个对手,如果他是胡惟庸,也不会放弃这次落子的机会。 “是陛下让齐王来的?” “不是。”朱榑看向旁边的太医,说道:“父皇召本王了,你们也一起回宫缴旨吧,药汤洒了,本王不跟你们计较,等着父皇降罪吧。” 太医:“……” 太医原本就惶恐的神色,变得更加惶恐。 总算把这个谋臣,压到箱子底下了,刘基啊,你可要熬死李善长啊……朱榑心里暗暗祈祷。 太医垂丧叹了一口气,只好回皇宫复命。 朱榑回到皇宫,来到奉天殿见朱元璋,随同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太医和检校。 朱元璋听说朱榑抢了拱卫司的马,冲到刘基家里,还摔了药壶。 他眯着眼睛:“咱想听听,你如何辩解?” 不能告诉父皇有人给刘基下药,这样他会问我如何知道的……朱榑想了想。 “太烫了,我没抓稳。” “可咱听说,你火急火燎的奔出宫去,连咱的召见,也不顾。” “是因为我听说刘伯温病了。” “父皇,再给刘伯温赐一次药吧,我看他是真的病了。” 朱元璋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儿子,神色担忧,他也不希望刘伯温死去,于是,再次命太医给刘伯温熬药。 朱榑从奉天殿出来,就跑去了大本堂,大本堂的侍讲还在讲学,不过里面的皇子和勋贵子弟们,摇头晃脑,睡觉的睡觉。 马皇后虽然严加管教,但她不在时,侍讲也没有办法,打又不敢打,说了又不听。 “兄长!” 朱榑站在大本堂殿门前,侍讲看了一眼,见是顽劣的齐王,只能装作没听见。 “兄长啊,你可否帮我看一味药?” “看…看什么药……” 朱橚怔了一下,装傻充愣,转而四周看看。 这位五皇子很好学,但他的热情,仅限于医术典籍。 朱橚识字后,偶然发现一本医经,对里面的药草感兴趣。 于是他就开始研究药草。 后世的朱橚编著有救荒本草,袖珍方,普济方,正是这位五皇子的特殊爱好,对后世医药事业发展作出巨大贡献。 此时,这位五皇子有些慌张,他忐忑看着朱榑。 “七…七弟,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朱橚回过神来,神色失措,他每次去文华殿,会趁编修不注意,偷偷翻阅里面的医术典籍,夜里回到寝殿,再偷偷抄录在纸上。 没有人发现他这个秘密。 若放在后世,这位皇子的癖好是值得嘉奖的行为。 但眼下在大明,却是不务正业的表现,朱元璋对诸王的期望,是镇守边陲,拱卫大明江山。 可想而知,朱橚被发现后的感受。 “我不会告诉父皇,不过,兄长你要帮我辨认一味药草,对了兄长,你背过药方吗?” “啊,七弟啊,到底是谁跟你说的…” “兄长啊,下次你摘药的时候,记得套个布袋在手上,味道太熏人了……” 朱橚抬起左手嗅了下,然后迅速藏到衣兜里。 他跟着朱橚来到太医院。 其实,也能通过让人试毒来判断,但朱榑有一个顾虑,太医开出来的药到底没有药效? 风寒是会死人的。 他找朱橚,因为朱橚背诵过治疗疾病的药方,还认识草药。 “这是唐朝治疗风寒的方子。” 朱橚站在一旁看太医抓药,拍着胸脯,转头告诉朱榑,风寒在古代常见,他认得这张方子。 朱榑吩咐刘九,亲自看着太医把药熬好。 朱橚坐在膳房的门槛上,“七弟啊,这些事交给太医做就行了。” “兄长不懂。” ………… 今日,刘伯温家中罕见的来了一位客人,广元知府李望。 是刘伯温的旧友。 其实,朝中有不少和刘伯温关系要好的官员。 最有名的是杨宪,从检校一跃当了中书省丞相,也是朱元璋下令斩杀的第一个宰相。 元末,杨宪投奔朱元璋时,负责干打探消息和联络,也就是给陈友谅、张士诚和韩林儿,传达朱元璋的旨意,算不上谋士。 朱元璋让杨宪进中书省牵制李善长,可这位检校,误以为朱元璋要重用他,连刘伯温也不放在眼里,最终因独断专行,被朱元璋下令处死。 相比杨宪,李望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疏通水渠,严办地方欺压百姓的士绅。 刘伯温和李望此时坐在院中,两人下着盲棋,所谓盲棋就是没有棋盘和棋子,全凭记忆记住棋局和落子。 “伯温兄被朝廷重用了?” “没有。” “可我听说,你做了齐王的老师,还得到了陛下很多赏赐,你不是盼望归隐吗?” “只是与齐王投缘。” “当初陛下请你去集庆,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初心没有变。” 刘伯温想起齐王给他的承诺,不,应该说是交易,他在齐王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李望落完子后看向刘基:“你的话少了。” “昨日接了一道口谕。” 李望讳莫如深地望着刘基,朝廷隔三差五就处死官员,当官的,最怕,便是冷不丁来一道圣旨。 可后者气定神闲,仿佛述说一件平常的事,李望很识趣,没有继续问下去,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朱榑走进院子,看到一个方巾儒裳的中年男子,正和刘伯温对坐而谈,见礼后才知道是广元知府,李望。 只有户部的年终结算,地方官员才会特地跑来京城。 如今马上入冬,快是年末了啊。 事实上,李望马匹上的确有个木箱,里面放着一叠空白的纸张,盖着骑缝印。 广元府距离南京遥远,他早早入京核对账目,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也有时间核对。 朱榑让刘九将药端出来,本来他是不想亲自来的,但这次是朱元璋的命令,父皇好像猜到了什么,刘伯温不问不闻,一口就将药汤喝完。 “先生在商讨朝事吗?” “我很多年不过问朝政了。” 历史上,空印操作其实源自于元朝,事先在纸张上盖个官印,只要数目正确,不算犯法,为了解决两地往返问题,官员们都默认了这种做法。 刘伯温曾在元朝当官,所以,他知道元朝有空印一事。 只不过,他不知道。 明朝也有。 刘基审视着他,眯着眼睛:“你问这个作什么?” “那先生和李望的关系如何?” “君子之交。”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啊……朱榑斟酌了一下:“我今日在户部值房,看到很多空白的纸张,上面盖着骑缝印,敢问先生,那是什么文书?” 提醒到这个程度够了。 刘伯温眼底闪过一丝波动,立即站起来走进书房,匆匆给李望写了一封信。 信中只有两个字,辞官! 写完,刘基将长子刘琏唤来,李望骑着马,不知能不能追上。 第11章 北方账目 朱榑回到皇宫,刘伯温要养病,这几日不会进宫了,他要先去一趟坤宁宫。 马皇后对待开国功臣很好,尤其是如今如履薄冰的刘伯温,又不能派人去探望,朱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马皇后。 走进坤宁宫,朱榑看见达定妃在给马皇后梳头。 他走到马皇后身后,“娘,母妃,我去看过刘伯温了。” “我听说他病的很重?” 马皇后转过头。 “是啊,我知道娘挂念他,亲自将药送到他院里,看见他喝了,才回来的。” 听朱榑说刘伯温喝了药,马皇后才稍微安心一些。 朱榑从坤宁宫出来,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子用膳,穿过交泰殿时,看见朱棣正在训斥一个小娃娃,肌肤粉嫩,有一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 是朱梓。 “兄长!” 朱梓仿佛看到了救星,跑到朱榑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惧怕的小眼神始终望着朱棣。 “你这个怯弱的家伙!” 朱棣严肃地叱责。 朱榑本来不打算管,可身后的小傻瓜死死拽住他的束带,腿还缠上了,看来是真的害怕极了。“六哥,四哥让我去打人……可我打不过他。” 朱梓小脸微红,昂着头,奶声奶气的对朱榑说道。 别看朱梓如此胆小,后世的朱梓好学礼贤,不像他哥哥们胡作非为,封国在长沙府,相比于其他几位兄长而言,他的封国鲜少有欺压百姓的事情传出。 见状,朱棣更气了,“父皇当年说,杀尽江南百万兵,气魄都让你丢尽了,他骂你母妃,还说你是贼子,你怎么还能退让!” 宫里有一个关于朱梓的谣言,当年朱元璋打败陈友谅后,接纳了很多出众的女子,宫里传朱梓是陈妻子阇氏所生,是陈友谅的儿子。 实则朱梓的生母是达定妃,达定妃和阇氏实则不是一人,宫里很多孩子都是马皇后带大的。 朱棣伸手就把小朱梓拉出来,仿佛抓小鸡般拎着小朱梓去大本堂。 朱榑平日是不屑于管这些事的,但刘伯温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正好眼下无事,于是跟过去看看。 因为他也想看看,是那个嫌命长的小可爱。 敢在皇宫中说出这样的话,不想活了? 且,眼前的小傻瓜,是他弟弟。 “四……四哥,就是他。” 朱梓宛若黏人的鼻涕虫,挂在朱棣的腿上。 等看到欺负小傻瓜的人,朱榑就感觉不奇怪了,因为这个人是朱守谦。 朱元璋处死朱文正时,朱守谦已经懂事了。 朱棣按着朱梓的脑袋,把他推开,看向不远处的朱守谦,“朱守谦,父皇当年没有将你一起处死,还给你封了爵位,你不感激父皇的恩德?” “呵,我不要他封……” 不用朱榑动手,朱棣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也不怎么畏惧礼法,年长的皇子都不喜欢朱守谦。 因为朱守谦无时无刻都在想报复朱元璋。 仗着受朱元璋宠爱,经常告皇子们的状,朱樉、朱棡和朱棣,以及朱榑都尤其讨厌他,因为他们四人是被告的最多的。 朱榑不怀疑,朱棣早就想把朱守谦揍一顿,眨眼间,已经动起手来了,朱守谦喜好风月,体格远不如朱棣。 宫廷里到处是检校。 于是这件事很快被朱元璋知道了,于是三个藩王被宣到奉天殿。 在奉天殿里,朱标看着两个弟弟和朱守谦,但他没有急于发言,禀报道:“父皇,今年的赋税,儿臣已经催促户部尽快核对。” 朱元璋放下豪笔,赋税是大明国力的最直观体现,看着户部账目从开朝时的几千两,到三万两,再到七万两。 他感觉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户部初步拟算过了吗,钱粮、军需、缎匹有多少数目?” “江浙的主官早已将账册送到京城,但云南、广西、广东等地恐怕还需月余,儿臣会催促他们快些。” “催促户部快些,先把江浙的给咱看看。” “是” 听完朱标的禀报,朱元璋目光扫过三个藩王,一言不发,却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就连朱棣在这样的平静目光下,也在心里打起鼓来。 朱守谦是侄儿朱文正的儿子,朱元璋对这个侄孙十分疼爱,他的眼神停留在朱棣身上,板着脸道: “看看,你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父皇,是他……” 朱棣想了想,却又不说了。 这时,奉天殿门前探出一个小脑袋,朱梓屁颠屁颠的跑进来,昂着脑袋,灵动乌亮的大眼睛看着朱元璋。 “爹爹,是他欺负我,四哥才帮我出气的……是他骂我的母妃……” 在宫中,小皇子称朱元璋为爹爹。 朱元璋扫了朱守谦一眼,心中难免有怒火,很快,怒火被压下去,这是他大哥一脉仅剩的亲人了。 他看着朱棣和朱守谦二人,冷冷道:“去抄昭鉴录,把宫里的水缸抄干,三五,派人盯着他们,抄完给咱禀报。” “是。” 他厌恶兄弟相残的行为。 朱榑连帮凶都算不上,他去的时候,朱棣根本不给他动手的机会,朱元璋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惩罚他。 朱元璋此时的心思全都在年终结算上,把朱榑四人都赶了出去。 出了奉天殿,朱标拉住三个弟弟,皱起了眉头,说道:“四弟,铁柱很快就要到封国去了,你们就不能再忍耐一下吗?” “他蒙父皇的恩荫,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四弟!” “大哥就是太纵容他了,他才敢这样轻视我们!” 朱棣愤然转身,气呼呼地走了,他认为朱标太过于儒弱,没有父皇的胆魄和气势,总是向着别人说话。 望着朱棣的背影,朱标有些无奈的说不出话来,此时,只有朱榑还在听着,而小傻瓜朱梓抱着他的大腿,显然无法理解兄长们为何生气。 朱榑突然问道:“兄长啊,父皇催你要今年的赋税结算?” “嗯” “如果数额有偏差,会如何?” “父皇最痛恨贪官,自然是不能出错的,不过账册太多过于繁杂,难免出错,我会仔细核对不让它出错的。” 朱标心里欣慰,兄弟们都不会关心朝政,其他弟弟要么懒得理会,要么只对弓马刀槊感兴趣。 不过,朱榑的话倒是提醒了朱标。 如果出现差错,按照检校的刑法,父皇肯定会彻查源头,把那个“企图”蒙蔽上听的人,鼻子割了,然后剁成碎肉……朱标瞬间感觉他背负着官员们的性命。 回到东宫,朱标召户部尚书周肃,打算仔细核对每一笔账目。 周肃抱着江浙的账本走进来,向着朱标道:“江浙的账目,臣都核对过了,太子殿下快呈给陛下吧。” “本宫再核对一遍。” 朱标认真翻看每一笔账目,户部账目是不许修改和涂画的,记录得很清晰。 很快,这两本账目呈现在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一下子打起精神,一遍又一遍的翻着账目,看着节节攀升的数字,一股暖流,渐渐地自朱元璋的心底深处流出来。 “江浙两地官员,把咱的政令,执行下去了。” 朱元璋把土地分给百姓,他下旨,没有土地的百姓可以耕种荒地,不论这荒地的原主人是谁,今后都归他们,并免交税赋三年。 他当上皇帝后,没有兴修自己的宫殿,将徭役用在疏通水渠上。 “北方的账册呢?” “北方驿道发达,的确不该比南方诸省晚,儿臣去问问户部。” “拿来给咱看看。” 朱元璋如此急切是有原因的,天下赋税分为北方、中部江南和南方这三大块,看了北方大概就能预算出来了。 而且,北方军需代表朝廷的支出。 朱标命人把北方账册送来奉天殿,朱元璋静静的坐在御案前,这一次,他看到了纰漏。 朱元璋摇摇头,递给朱标,“军费是咱规定的,一万石粮食,可养四百五十个士卒,这账册数目,对不上。” 朱标心中一凛,急忙凑过去,看到账簿上北平府的军需果真对不上。 朱元璋坐着,一言不发。 “儿……儿臣再去户部看看。” 第12章 空印 很快,奉天殿里。 朱标把更正后的账册送来,朱元璋望着御案上的账本,并没有表现得高兴,原本板着的脸色变得更冷了。 北方驿道发达,但重新盖一个印章最快也要几天,而户部不到一个时辰,就将更正后的账本送来奉天殿。 说明户部的官员根本没有核对。 他不喜欢被蒙蔽,更不喜欢官员敷衍,在朱元璋看来,官员的每次敷衍底下都会有许多的百姓死去。 他目光冰冷,凝视着朱标,冷冷说道:“你身为太子,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吗?” “父皇是说,户部没有核对事物?” “传咱的旨意,彻查户部!” 朱元璋一字一句,话中藏着无尽的冷意。 毛骧立即退出奉天殿。 这时,六部值房的皇墙上,某位皇子正在抄昭鉴录,这不是一次性任务,而是朱元璋定下的每日任务,而且,还要抄在宫墙上。 免得耗费纸张。 朱榑正抄着呢,看到毛骧冲进户部值房,给户部官员带上镣铐,刘九看到这一幕,狼毫笔往地上一丢。 “殿下,还……还是您自个儿抄吧……” “快点!” 朱榑催促刘九一声。 毛骧仿佛没看见朱榑偷懒,无视了他们,将户部的官员全都带走了,朱榑不由得再次感慨,洪武朝真是一个冰冷、凄凉的朝代啊。 检校被朱元璋重用的原因,很大程度在于效率高。 顷刻间,一张印着官印的白纸放在面前,朱元璋平静地看着它,他的眉毛扬起,眼睛微微竖直,宛若见到令人大开眼界的事。 “这是什么?” “回禀陛下,是各府州县预备的账本……” “都有谁?” “卑职已经扣押户部官员,和各省进京的知府,户部尚书周肃和那些知府们都供认了……广元知府李望离京前,见了刘伯温,不久就辞官了。” 朱元璋眼睛逐渐睁大,刘基知道了空印,不进宫禀报,而是助他的故友逃脱,这位他一直诊视的谋臣,此刻,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 “刘伯温又摆了咱一道!” 此时的宫墙下,朱榑感觉皇宫正在发生某种不知名的变化,太监们低着头走过,不敢说话,官员刻意保持着距离,踩着碎步朝奉天殿走去,仿佛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刘九对皇宫的变化最敏感,他停下笔,转过头,茫然看着朱榑。 “殿下啊,他们怎么都阴沉沉的?” “快点抄,本王都已经写了两个字了,你怎么才写半墙。” 宫里到处是惶恐不安的脚步声,宛若整个皇城都惊动了,朱榑写了两个字,他也没了心情抄书了,把笔一丢。 出了宫,来到刘基家。 朱榑见到刘基,便说道:“我有一个坏消息,想告诉先生。” 刘基仿佛猜到了一般:“陛下忌讳皇子干政。” “父皇已经发现了上次我跟先生说的事,先生有办法吗?” 刘伯温出奇的平静,他最了解朱元璋,“若在陛下发觉之前,我有两种办法,如今陛下已经发觉,窥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这已不是空印的罪过,齐王不要太小看陛下。” 朱元璋起事时,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听过太多谋士的计策,和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霸主军阀做对手,早已拥有不下于刘伯温的判断和眼光。 其实,朱榑也知道,他来的目的只是看看刘基。 “先生害怕吗?” “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刘大人会有不平静的时候吗?” 刘基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装,就在朱榑话音落下的一刻,两个检校走进来请刘基,要将他带进宫。 朱榑也一起回宫了。 到了奉天殿,朱元璋背负着手,也不看刘基,冰冷的目光停留在穹顶的金梁上,这座宫殿历经数次战火,仍然完好,他的声音低沉,“开国以来,咱杀的人多吗?” 刘伯温回答道:“不少。” 朱元璋转过头,“那为何还有人前仆后继违反法纪?” 刘伯温沉默着,朱元璋的规定,是照搬了元朝对缴纳钱粮的规定,官员也照搬办了元朝官员的应对之法。 谁能想到,元朝能行,在朱元璋这里却不行。 朱元璋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刘伯温:“他们该不该杀?” 刘伯温道:“该杀。” 刘伯温并不是单纯的人,当年韩林儿被围困在安丰,刘伯温就劝朱元璋不救,虽然罔顾性命,却是站在大局上看。 因为,他是一个谋士。 谋士,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一些手段的人,单纯的文人不足以形容他们,厉害的读书人不一定能当得了谋士。 朱元璋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无视了殿中所有人,目光落在刘基的脸上,凝视他的眼睛,“你何时知道的?” 朱元璋想要知道,刘基是否在暗中操纵朝政。 在刘基之前,朱榑抬头看着朱元璋,“儿臣在户部宫墙抄昭鉴录,周肃训斥我,儿臣本想到户部捣乱报复于他,看到户部在用空白的印章,于是让先生解惑。” 朱元璋神色不变,真像这劣子以前干的事。 毛骧此时拿着罪状,快步走进来,向朱元璋禀报审问的结果,抓到参与的官员中,上至户部尚书,下至税吏全都供认不讳。 朱元璋脸上的冷意增添了几分,“好啊,连吏员都知道,几年过去,竟只有咱这个当的皇帝不知道!” 朱元璋先是感到无比的愤怒,继而是恐惧,如果这次的事是造反呢? 印章,岂不是盖到他朱元璋头上了? 这些官员有无过错?有,至少要治一个欺君之罪,他们所有人联合起来,欺骗咱一个人。 刘伯温摇摇头。 偏偏这个人是朱元璋,任凭哪一个开朝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感到惶恐、不安和愤怒。 如此多官员,一同欺骗皇帝! 三日的时间,上万名检校禁卫从京城骑着快马,向四面八方奔去,他们就如同索命的阴差,所到之处,令地方官员肝胆生寒。 这件事震动宫廷,连马皇后都顾不上后廷禁令,亲自到奉天殿一趟。 但朱元璋谁也不见。 朱标硬着头皮来到奉天殿,见了朱元璋,“父皇,宁海有个书生递给您一封疏奏。” 朱元璋原本不想看,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说了什么,能令你亲自跑来见咱,念给咱听听听。” 朱标打开疏奏,略过敬言念道: “草民观历代开国之君,未有不以仁德结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赏罚无章,以至于灭亡……数年以来,诛杀亦不少矣,而犯者相踵,良由激劝不明,善恶无别……空印之事,草民以为是官员权宜之计,州县路途之远,需经过衙门层层汇报…………” 朱元璋却越听越气,抬手让朱标停下。 这个书生,叫郑士利,上疏千言求情,可郑士利终究没刘伯温那样深远的眼光,能看到背后的原因,朱元璋真正惩罚的,并不是空印案。 是欺君! 毛骧面无表情禀报:“郑士利的兄长,也是空印的官员。” 原来是想替他兄长脱罪。 朱元璋冷声道:“将他,也发戍远方!” 夕阳深红,天气格外的暗,这一天礼部尚书周肃被处死。 押到午门外,周肃望着身上的镣铐,又抬头看了眼周围的文武官员,今日要处死,所有户部的官员。 周肃跪下,说道:“来吧。” 那检校扬起斩刀,一颗头颅落下,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十几个主官头颅落地。 最后一个文官哭嚎得厉害,检校将他留到最后,让他多喘口气,到最后被拎着衣裳,那文官吓得大叫,检校砍下他的头颅。 官员们看着满地的狼藉,神色各不相同,文官漠视淡然,武官大呼爽快,但没有一个提前离开的。 此外,一千一百七十多个州县的官吏,将要被押送到边陲。 空印还远未结束! 检校陆续在各地抓捕,将官吏处死或押送戍边,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两三个月。 朱元璋站在南京城的墙头,放眼望去,官吏们蓬头垢面,披着囚衣,手链和脚链连在一起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宛若一支商队伍向北方行去。 百姓出城观看这凄凉、盛大的景象。 朱榑目光定格在这些官吏身上,望着他们渐渐变小,消失在官道尽头。 朱标今日没来。 朱元璋此时转过头,目光落在朱榑身上,皱着眉头:“咱还没问你,为何不禀报,反而请教刘伯温?” 朱榑一愣,说道:“父皇,昭鉴录里说,皇子不能干政。” “胡惟庸!” 朱元璋一声冷喝。 战战兢兢的百官前面,站着一个官员,其他官员头上的乌纱帽都只有黑色,唯独这个官员的纹有祥云图纹。 听到朱元璋的传唤,这个官员不徐不缓,站出来一步。 朱榑早就见过胡惟庸了。 皇子们不得去前殿,他很少见过朝中的官员,但朝中文官中,面对朱元璋,有刘伯温那种从容气度的,只有胡惟庸。 胡惟庸仿佛知道朱元璋问什么。 他直接回答道:“回禀陛下,刘伯温的确没有参与。” 朱元璋板着脸,冷冷地说道:“可他,也没有向咱禀报,他不是和咱商定了屯田法吗?就让他在应天戴罪屯田!” 大明刚开国时,百姓青壯不足,刘伯温建议将刑部和都察院关押的犯人,放去开荒。 于是,就有了民屯的景象。 朱榑就不高兴,这张底牌又被人从箱底翻出来了,但,刘基事先嘱咐过他,如果陛下召见你,千万不要为我求情。 第13章 饯别 胡惟庸是李善长推荐给朱元璋的,早期在朱元璋身边并不出名,但他凭借沉着、冷静和聪慧脱颖而出。 让朱元璋在众多谋士中,发现了他。 而且,胡惟庸开国后,到地方当父母官,了解百姓的疾苦。 这是朱元璋最看重的。 胡惟庸没辜负朱元璋的期望,他十分勤恳的批阅疏奏,寻常要三日的流程,到他这里半日就走完了,许多大小事务也亲自过问。 他具备丞相的才能,处理事情细致周全,没有让朱元璋操心。 此时,朱元璋和胡惟庸等人,还站在应天的墙头。 胡惟庸想了想,担忧道:“铁具是农耕必备,月初时为督促铁具冶炼,陛下下旨,命中书省设铁冶官员,现在斩杀了如此多官员,地方主官尚且不能补足,今年可否要开启恩科?” “从国子监抽调。” 朱元璋脸上仍有怒火,冷冷地说了一句。 等到朱元璋和百官下了应天城墙,顺着长安大街回皇宫,朱榑并没有跟着。 而是前往刘基的家。 刘伯温就要被放去屯田了,不过,幸好父皇没处死他。 朱榑心说:“父皇刚才并没有改口,允许皇子干政,我如何才能参与一点点朝政,发挥我的特长,提升我在朝中的地位,或许先生能给我答案……” 朱榑觉得,刘基比胡惟庸更了解朱元璋。 虽然他对史料了解,可史料记载,并不一定是真正的朱元璋。 至于记忆。 一来早年朱元璋带兵打仗,他们几个孩子就如同留守儿童,根本见不到;二来大明开朝,朱元璋忙着建立各种制度,就更没有空暇了,朱榑几个月也见不到朱元璋一次。 直接干政? 空印的官员就是下场,且不说对朝廷是否有利。 觊觎皇权本身就是罪。 刘九抱着朱榑,“殿下啊,刘基都被陛下降罪了,您还是别来看他了吧……”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胆小的太监……朱榑一拍刘九的后脑勺,“本王又不做违逆的事,快点敲门!” 一个少女打开院门,黑眸子宛若秋水,鹅蛋脸,乌黑的瀑发垂落在肩后,刘基相貌堂堂,早年征战时,朱元璋从各地得到的美女,会赐给刘基一些当作妻妾。 朱榑不知道,刘基有没有女儿。 不过,历史上,后世的朱榑有一门婚事,江阴侯吴良之女。 朱元璋为了稳固大明江山,采取了联姻,把将领们的女儿许配给皇子,相比朱标迎娶的常遇春之女,朱棣迎娶的徐达之女。 吴良属于第三梯队。 相比第一梯队的朱棣差远了。 朱榑看见这妙龄少女,突然反客为主:“你是刘伯温的女儿?” “是呀。” 她声音清脆动听。 “我不信,除非告诉我你的名字。” 妙龄少女鼓着嘴巴,似乎很生气地想证明:“我叫刘芸,是我阿爹的长女!” “那你还有妹妹吗?” “齐王,不要戏弄小女了。” 刘伯温站在门后,满脸严肃和不悦。 刘伯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按理说,子女应该饱读诗书,聪慧过人,但刘伯温故意不教授他们,这是让后代安生立命的方法。 “今日二子不在,唐突了殿下。”刘伯温说完,转身吩咐女儿:“去沏一壶茶来。” “我不去。” “再过一会儿,爹就喝不上了。” “我现在就去。” 刘芸给朱榑倒了一杯苦丁茶,她现在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是朱元璋的第七子齐王了,那个惩罚她爹屯田的坏皇帝。 刘基先开口,他平静道:“陛下救了我。” “可是,父皇明明下令刘大人去屯田了。” “是的,我应该感激。” “空印是大罪,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陛下先惩罚了我,就堵住了官员们的嘴巴。” 听完这句话,朱榑此时也明白过来,父皇真是心思细腻啊。 “先生觉得,胡惟庸如何?” 刘基抬头,看了朱榑一眼:“若心思端正,他是个能臣。” “那父皇呢?” 刘伯温并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茶末沾满杯子的边缘,看样子茶叶放了很久,朱榑不来他兴许还不舍得喝,刘基喝了一口。 朱榑看见这些茶沫,却没喝,他问道:“先生啊,昭鉴录训诫皇子不得干政,可我的才能实在无处施展,我要如何向父皇进言呢?” 朱元璋是控制力极强的人,如果他不召见你,你却跑到他面前指手画脚,下场就会如同郑士利一样。 刘基沉思了片刻,说道:“陛下不反对诸王辅佐太子。” 朱元璋最想看到,皇子们辅佐朱标,稳固江山社稷,朱榑虽然没有朱樉、朱棡和朱棣能带兵打仗,但也能通过太子,提升在朝中的位置。 朱榑眨了眨眼睛,仿佛一下子就疏通了。 刘伯温的小院外,走进来两个检校,他们奉命押送刘基去屯田,此前朱元璋下旨就来了,只是朱榑让他们给自己一些时间。 朱榑想了想,说道:“先生,我还能再来请教你吗?” 刘基瞥了朱榑一眼,不动声色的站起来,“陛下惩罚我屯田的地方是应天,齐王若是有疑惑, 可以到田间地头找我,若是我知道,一定会为齐王解答。” “阿爹?” 刘基递给女儿一个安心的眼神,说道:“有这两位检校小兄弟在,不会有人欺负爹的,告诉你两个兄长,不必再为我奔走了。” 这两个检校,就是皇帝派来监督和保护刘伯温的人,朱元璋心如明镜,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官员的心思。 若是对刘伯温出手,就是挑战他朱元璋的权威。 这是一种态度。 刘基心里清楚,朱元璋不是下不去手,只是,还没到他死的时候罢了,对于那位陛下而言,没有他下不去手的人。 就这样,刘基被检校带走了,或许是受到了嘱咐,他的妻妾并没有出来送别。 “站着哭,可是很累的,我把肩膀借给你吧?” 朱榑好心借出自己的肩膀,她本该像李善长和胡惟庸的子嗣,享受荣华富贵,可因为朱元璋对刘基的忌惮,却过着清苦的生活。 朱元璋断了刘基的俸禄,到市集卖字画,总会有官吏来砸场子,可以说断了刘基的所有生路,马皇后偶尔暗中派人救济一下。 “我带你在京城游玩?” “京城有什么好玩的,我阿爹说,他走后,一定会有男人与我亲近,让我不要轻易相信他的鬼话。” “老师啊……” 好你个刘伯温。 “你爹说得对,我是你爹的学生,除了我的话,别的男人千万不要相信。”朱榑郑重的说道。 “我阿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14章 兄友弟恭 朱榑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无法回答。 刘家现在都是女眷,他也不方便久留,想留一些银两,身上掏不出值钱的东西来。 别看他是藩王,但没月例。 从刘家出来,准备打道回皇宫,却看到长安大街上,百姓们站在皇墙下,昂头望着皇墙上的空印昭告,还有鼓励举荐人才的昭告。 今年是科试之年,朝廷却没贴出科举告示。 朱榑看到,一个青壮牵着牛耳而行,跟随牛后徐徐而走,满怀期盼在皇墙边停下来,很快眼神里的期盼转为失落。 “今年没有科举啊。” “看样子是没有了。” 聚集过来百姓越来越多。 百姓们议论科试的事,听到今年没有科试,眼神黯然。 明初百姓的识字率较高,有些能看懂榜文,这得益于朱元璋推行的大诰。 大诰是一本记录律法的故事书,如果百姓犯了罪,官吏会到家里搜查,如果能搜到这本大诰,罪责可以当场酌情减免。 朱元璋不举办科举,是有理由的。 元朝末年战乱,百姓哪里有什么心思读书。 第一批科举题目简单,录取的官员并不好用,这样的官员去到地方,便是祸害百姓,大明建国才几年,也不可能培养出人才,科举有人才的可能,微乎其微。 于是,自洪武三年开始科举停办了十几年。 若要问明初如何取仕? 主要是通过两种途径,一种是朱元璋下令地方举荐人才,让隐居的大儒出来做官;二种是招纳儒生进国子监,培训御制《大诰》,《大明律》,放到各个地方任职。 但这种方法,像是饮鸩止渴。 现有的人才用完了,后续新生力量却跟不上。 从明初直至洪武三十五年,还有一年朱元璋就要薨逝的时候,明朝仍紧缺人才可用,洪武朝除了开国那些功臣,几乎没有科举上来的青史文臣。 站在和宁大街上,朱榑闻到肉香味,看到是醉仙楼的鹅肉,有些馋了。 别看他是藩王,在宫里吃龙肝凤髓,其实很俭朴,皇子和后妃每天所支羊肉为一斤,如果要了羊肉,牛肉和猪肉就不能再要了。 在古代,但凡不能全都要的家庭,手头大抵是不宽裕的。 明初饮食颇为简单,到了成化年间,明朝的饮食才逐渐丰富起来,皇宫里的厨子和坊间的不同,朱元璋没特意雇名厨。 是打仗时的伙夫。 此时嗅到肉香,朱榑是真的馋了。 “去买一只烧鹅来,我饿了。” “殿下,快到用膳时间了,咱们回宫里吃吧……” 在朱榑的威逼利诱下,刘九含泪掏出自己的子孙钱,不过自己却舍不得吃,眼巴巴望着朱榑啃完半只烧鹅。 朱榑抹了抹油,“再来两份。” 小太监目瞪口呆,差点没哭出来,下一刻,拽着朱榑的后腰,“殿下,咱们回宫吧,求求你了……” “你还是不是我的奴婢了?” 朱榑打算带一份给马皇后,一份给达定妃,不论是朱元璋有多少嫔妃,最重要的始终只有一个,马皇后。 不管是出于亲情,还是其他的原因。 对马皇后好是加分项。 况且,马皇后还对他这般好。 此时的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冷冷说道: “重八!你杀这么多官员,在朝廷当官的敢怒不敢言,而隐藏在民间的会为没有做官感到庆幸,你将来要怎么用人?” 朱元璋脸色转为阴沉,眉头越皱越紧,呼吸粗重:“咱写在律法里!欺君,难道要纵容他们吗!” “可你不该杀这么多人!” “你……你不懂!” “你是我的丈夫,你有错我就该纠正你的行为,重八,他们不敢说!但你一定要知道!” 此时坤宁宫中,太监和宫女们低着头,只有马皇后敢如此刚硬的和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神却依旧不退让半步:“咱已经昭告天下,举荐人才,这些官员会补上来的。” 马皇后听着,但却没有妥协。 “陛下,娘娘,齐王来了。” 朱元璋回头,只见老太监侧过身子,就看到朱榑从身后走上来。 朱榑此时是很懵的,就连刘九,也是双腿颤抖跟在他后面,他手里拎着两个油包纸,可是……不难听出,父皇和娘在为空印的事争执。 朱榑只带了两只烧鹅,本来打算给一份达定妃的,可他没想到,忙得昏天黑地的父皇,此时会出现在坤宁宫。 母妃啊,儿臣下次一定带给你。 “娘,我在宫外带了只烧鹅,还有父皇的。” 朱元璋看向朱榑,走过来,大手按在他肩膀上,尽力表现得和善,神态却仍然严肃:“多来陪陪你娘。” 说完就走出坤宁宫,御前的老太监接过一份烧鹅,也退了出去。 马皇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朱元璋离开的门口。 “榑儿,娘不饿,刘伯温如何了?” 马皇后很少用本宫这样高高在上的自称,尤其是对宫中的皇子,在她眼里,她只是这些孩子的娘。 “我刚才去看过先生了,他能吃能喝的,风寒也治好了。” “说了什么?” “他说,陛下救了我,若不是陛下把他发配到应天屯田,恐要遭牢狱之灾,陛下还派了两个检校,到了屯田之地,应该没有人敢胡作非为。” 马皇后点头,随后沉声道:“当年你父皇答应我不杀朱文正,最后还是杀了,如今开国功臣个个荣华富贵,只有刘基,是我亏欠他的。” 当年刘基被刀“请”到集庆,一直出人不出力,十分低调,很少发表自己的建议,若不是马皇后苦苦相劝,他是不会尽心尽力帮朱元璋的。 “先生恐怕早就料到了今天的结局,娘就不必担忧了。” “你如何知道?” 娘啊,他竟然连我会哄骗他女儿的事,都料到了。 朱榑认真说道:“自古忠臣不事二主,事二主的,便不再是忠臣,就算夺了天下也会遭人猜忌,这样浅显的道理,儿都能说出来,先生岂会落于我之后? “先生既然出世,就必定做了打算。” 马皇后肩膀逐渐抬起,深吸了一口气,正是知道,她才觉得有愧于刘伯温。 朱榑趁热,打开烧鹅的油包纸。 马皇后眼中没有食欲,她撕下一只翅膀当做心意放在果盘上,说道:“剩下的给太子送去,他应当是比娘更难受。” 知子莫若母,马皇后是看着朱标长大的。 不过,朱榑没去,而是先来到长春宫,告诉达定妃将她的那份烧鹅,送给朱元璋了,达定妃没怪罪他,她也没有吃烧鹅的心思。 从长春宫出来,朱博才前往春和宫,兄长现在,应该很失落吧? 如果不能干涉朝政,我的才能就不能被父皇看到,虽然皇子不能治国,但先生刚才说……朱榑想起刘基的话。 他来到春和宫。 此时朱标正坐在案上,双目中有些血丝,案上突然出现半只烧鹅,“滚!滚出去!” 太监们低着头,噤若寒蝉。 但此人不仅没出去,还拿起案上的烧鹅啃起来,朱标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看到是朱榑,挥出去的手一僵,脸上的愤气渐渐转为柔和。 “七弟,是母后让你来看我的吗?我真是个懦弱的太子啊,若我冒死阻止,父皇就不会杀这么多人了。” “兄长,我从宫外回来,看到很多百姓期盼科试,可为何朝廷不推行科试?” 朱榑很少参与朝政,谁知道他父皇还有没有其他缘由? 而朱标则不同,他很早就在朱元璋身边处理朝事,比他更清楚原因。 朱标勉强打起几分精神,说道:“元朝虽设有科举,可连年战乱,少有人读书,洪武三年录取的进士,父皇认为没有能治国的人才,已经心灰意冷,今年不办了,而且,内帑预算有限,父皇把所有用度都花在恢复生产上,给百姓买耕牛和铁具。” 果然,和朱榑猜到的一样,朱榑放下烧鹅,用朱标的手帕擦了擦嘴巴,认真说道: “兄长啊,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我又不是外人。” “宋学士真是个老糊涂。” “七弟,你骂宋学士作什么!” “大哥跟随宋学士,竟然不知道涸泽而渔的道理,难道不是宋学士的错吗?监生治国指标不治本,年年不举行,难道十年后,就会有人才冒出来吗?天下日渐太平昌盛,人丁也越来越多,难道,都要通过监生授给官职吗?” 听完这番话,朱标张着嘴巴,一时间哑口无言。 ……………… 以下作者的话: 其实每一章章鱼都写得很用心,但收藏和推荐票实在少得可怜,追读也不知道有几个,章鱼不知道能走多远,能不能上推荐,恳请大家能够追读到最新章节,点点收藏,谢谢大家 第15章 国之首务 听到朱榑训斥朱标,春和宫的老太监愤然看过来,刘九死死抱住朱榑的大腿,哭嚎说道:“殿下……他才是太子啊!” 朱榑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若真没有人才,那就开办社学和县学。” “七弟,你说得对,我应该在父皇面前坚定一些!” 朱标从木然中回过神。 朱榑点头:“父皇最想看到的,是兄长拥有治理天下的才能,没有比这个更让他高兴的了。” “七弟,你才学已不下于我。” “兄长也不错啊。” 朱榑把春和宫的糕点全部打包,然后离开了,等到他离开后,朱标命人去把乐韶凤请来。 上次朱榑在大学堂的答辩,朱元璋十分满意,嘉奖乐韶凤辅佐朱标。 乐韶凤为大明的教育做出突出贡献,先前元朝统治,导致各地方有很多蛮音,他编成了洪武正韵,统一大明的官话。 朱标召他来,主要是想议政。 官员各司其职,如果没有许可,不能僭越,比如侍讲和编修,好好教导诸王就成了,你不是言官,就不能胡乱发表意见,除非脑袋想换个脖子。 乐韶凤得到朱元璋许可,他是可以议政的。 “县学和社学是获取朝廷取仕的根本,臣私以为,与科举一起推行乃是良策,可是,陛下已经下旨,今年不举办科试。” “这不成问题,乐学士若也觉得好,我去禀报父皇!” 空印处死了一批官员,大明开国之初,又是人才紧俏的时候,这个弊端很快就显现出来,朝廷各部传上来的疏奏,越来越少,原因是地方没有官员。 朱标一通分析后,越来越觉得朱榑说的有道理。 离开春和宫前,朱标转身看向宫里的太监,眼神满是警告:“今日七弟训斥我的事,谁也不许和父皇说!” 小太监们知道,此事若让陛下知道,定会训斥齐王,藐视东宫礼法。 明初科举中断,还有一个原因。 朱元璋规定了户籍,你爹干啥你干啥,你干啥你儿子干啥,安排得明明白白,行,那还考科举干啥? 乖乖等着子承父业吧。 这样的户籍限制,形成阶层固化,跃迁的可能微乎其微。 若想逃役,朱元璋也准备了后手,大力推行大诰,告诉每一个人,避役是流放杀头,被抓的时候,可别怪我没说。 天下人都关注科举,起初没被定为军户匠户阴阳户的人,户籍限制让他们不可能成为监生,只有科举中榜才能改变命运。 当官真的好吗? 如果说不好,官员私算损耗,导致的高赋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若说好,空印就能把人吓怕了。 就算如此,当官,自古以来就是百姓印在灵魂里的。 朱榑走回自己的小院,等待朱标的消息。 不过,人才培养的政策,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越早越好。 朱标已来到奉天殿,见朱元璋。 “开国之初,父皇命人举荐天下贤能,如今全被处死,就算还有贤能的人,名声也远不如之前,和焚林而猎有什么不同。 “今年不推行恩科,难道十年之后就会人才冒出来吗? “儿臣觉得不仅要推行科举,还要在地方举办县学和社学,家家有弦颂之声,百姓有青云之志,圣人的道理能够在百姓中盛行,才是盛世啊!” 朱元璋抬起头,深邃地目光凝视朱标,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可以守成,却缺乏开疆拓土的魄力。 “谁跟你说的?” 朱标担心这样的反驳,迁怒到朱榑头上,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 王本没有谋略,乐韶凤没有这样的胆子,桂彦良没有这样的眼光……朱元璋转念之间,就排除了辅佐朱标的三个人,他大手搭在朱标的肩膀上: “你以为天下,会有咱不知道的事?” 朱标想了想,低下头:“是七弟。” 朱元璋失了一下神,神态可以看出他的猜测中并没有这个选项,自幼与父兄长大,他十分重视亲情。 所以,第一反应是这个贪玩的儿子,在辅佐太子。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这是朱元璋第三次夸赞朱榑,朱榑刚出生,就咿呀咿呀的叫个不停,朱元璋听说后夸赞这孩子聪慧,那是第一次。 朱元璋神色肃穆,转头看向一个大臣。 “李善长致仕,咱左近已经没有贤能了,你觉得如何?” 站在面前的,是文官之首胡惟庸,一双眸子宛若平静无波的古井,“此举是王政之本,是善政,也是弊政。” “惟庸,说说你的建言。” “空印刚过,政策推行,地方官员害怕陛下,必定会严格执行,把百姓抓去让他们交钱入学,以完成政令,成为官吏剥削百姓的手段,可百姓只会认定是皇帝让官员干的。” “这些狗官!” “县学和社学的确是朝廷获得人才的根本,也是稳固大明社稷的基石,臣认为,要举办科举,县学和社学也要办,秀才童生去担任讲师,免三年赋税,百姓子弟免取学费。” 轻视是源于无知。 朱元璋早年不把圣人放在眼里,这些年学到的越来越多,他也愈发感受到经传典籍的作用。 等胡惟庸退下后,朱元璋随即递给毛骧一个眼神,出宫。 朱榑打算先告诉刘伯温,免得有自己考虑不周的地方,他来到应天府江宁县外的一块野地,被发放此处屯田的,有五百余囚犯。 刘基就是其中一个。 江宁县的天空,艳阳骄骄,站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 在两个检校身旁,有个戴着斗笠、手握着锄头的人,他穿着青袍,乍看之下,像是采菊东篱下的隐士。 “齐王,刘基是囚犯,恐怕不能见。” 两个检校也认得朱榑。 “呵,本王说几句话就走。” “刘基每日要耕种一亩地,片刻不能耽搁,齐王不要为难卑职了。” 朱榑把锄头丢给一旁的刘九,刘久有些战战兢兢地捡起来,脸色快要哭出来了,“殿下,刘伯温可是陛下钦点的犯人……” 朱榑轻踹一脚他的屁股:“这是本王吩咐你做的,就算父皇要责罚,也是责罚本王,还敢跟本王讨价还价,快点!” 又看向两个检校,说道:“快点让开!” 两个检校相视一眼,神态开始犹豫。 不过,朱榑想了想,从刘九身上借来二两银子,就算是在宫里,办差事都是要打点的,他准备,无论如何,也要拉两个检校下水。 一来不想让朱元璋知道谈话内容;二来对刘基好点;三来以后可能要常来的。 指望俸禄,就喝西北风吧,没人会拒绝送上门的银子,况且还是一两。 但,检校惧怕朱元璋,不收。 “这是赏赐!” 朱榑塞到他们手中,便推开二人,走了过去,两个检校将银两握在手心,左右看了一眼。 这一幕,被刘基看在眼里,他走到简陋不堪的茅棚前,茅棚是朱元璋命人盖的,别的囚犯会押回大牢,他不会,还有茶水供应。 朱榑拿出春和宫的点心,倒了一杯茶,抓紧时间问道: “先生,如今天下,推行科举和社学会如何?” “国之首务。” “父皇不设科举,我将推行科举和社学的利弊告诉兄长,兄长并没有反驳我的建议,他去劝诫了父皇。” “那齐王现在应该立即离开。” 第16章 刘基的良策 朱榑听了刘基的话,张了张嘴巴,骑马从京道的另一个方向离开,他留意到,刘基没给他任何建议,说明已经到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只看会不会推行。 刘九开荒的兴致刚上来,又要追着马跑,五黄六月,他委屈地小眼神看着朱榑,“殿下,咱们又不是逃犯,你让奴婢喘口气吧?” “行,你替我给父皇请个安。” 刘九打了个哆嗦,惊慌地跑起来。 等朱榑走后,炎炎夏日下的一片野地里,朱元璋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穿着便服,弯腰劳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但也只是挥动几下,就坐到茅棚下。 朱元璋看着刘基,脸色十分不好,但也没有大发雷霆,“你怪咱吗?” 刘基不接茬:“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露出极其难看的笑容:“伯温啊,你真是老奸巨猾。“ 刘基不慌不忙道:“多谢陛下夸奖。” 朱元璋没有动怒,平静地倒了一杯茶,推到刘基面前,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咱开国以来,凡官多用老成,不久才发现皆是老奸巨猾,用青壯的才子,又毫无经验。” “太子劝咱举办科举,推行县学,咱想听听你的看法。” 朱元璋颁布的赋税制,军屯制,恢复科举,制定八股文,都与刘基商议,就连开朝之初的南京选址布局也是刘基的杰作。 共事多年,谁的才能做到什么事情,朱元璋心知肚明。 刘基面无表情:“不是善政,也不是弊政。” 朱元璋目光炯炯地盯着刘基,说道:“你说说。” “地方官员将打着朝廷的旨意敛财,就算陛下用政令命秀才讲学,国库也不丰盈,地方的庠序学堂又从哪里来? “在民间,年幼时,百姓子弟便要分担劳力,或当小童,或替人洗衣做饭,勉强维持家中生计,陛下若无视他们的生存,政策很快就会流于形式,百姓自己也不会执行。” 朱元璋陷入沉思,他想起自己年幼时放牛娃的日子。 他缓缓开口:“咱一定要推行呢?” “治天下以人才为本,人才以教导为先,朝廷用多少靡费都不过分,陛下命秀才童生讲学,令地方官员修缮空置的道观、寺庙作为学堂,定学田之制,规定府学一千亩,州学八百亩,县学四百亩,不必太多。 “府、州、县各级学生,都可以享受国家援济,每个门生给米六斗,百姓无鱼米之忧,大明圣人道理推行能达到的盛景,必定令唐宋也远远不及。” 朱元璋觉得,胡惟庸已经十分聪明了,但刘基的缘故和举措,都比胡惟庸还多两条。 他还是那个刘基啊。 胡惟庸的举措,地方官吏执行起来一定困难重重,朝廷解决了这些问题,让地方官吏才可以施展拳脚。 不过,朱元璋也知道,胡惟庸的才能并不在这里。 至于监察,恐怕刘基也不知道,天下各地都有他散出去的检校,出去抓捕空印犯人的万民检校,是不会回朝廷了。 朱元璋需要的是制度,让子孙后代可以沿用的制度,亦称祖制。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基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他。 百姓心里要有读书的火种,做官为了什么?百姓不发自心底的认为读书能改变家族命运,县学、社学终究只是无根之木。 但是,任何政、策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天下也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 朱元璋起身,没走出去几步,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齐王来过吗?” …… 朱榑绕道前往刘家,刘伯温帮他出谋划策,不论是出于礼贤,还是让刘基感动,诚心诚意的为他谋划,他都应善待刘家家眷。 自昨夜起,就一直坐在庭院中眼皮不停打架的刘芸,此时睁开朦胧的眼睛,朝门口看了眼,这次终于看到有人影来了。 打开门,却是穿着一身青袍、面目清秀、那个称是她爹学生的,齐王。 “本王方才去看你爹了,他在应天府的江宁县,住在一个草棚里。” “那我爹有说什么吗?” “哦,让我好好照顾你。” 一旁的刘九瞠目结舌,却被朱榑拍了一下后脑勺,立即反应过来:“嘿嘿,是啊是啊,刘大人说不放心你们在京城,让咱们殿下好好关照呢。” 这狗奴才能用,关键时候会说话。 刘芸揉了揉眼睛,看模样有些伤心,她一个未出阁的大闺女不能走几十里地去看刘基,就算去了,检校也不会让她见。 “那我爹何时能回来?” 朱榑从怀里掏出精致的糕点,说道:“先生过得很好,父皇很关照他,你不必担心,这些糕点就是先生让我带给你的。” 明初,糕点还是奢侈之物,就算藩王和妃子也靠赏赐才能吃到。 刘家十天半月也吃不上一顿肉,哪里见过这种稀罕的东西,听说是刘伯温托给她的,加之又见过朱榑,刘芸也就没有怀疑。 “好不好吃?” 看到她点了点头,朱榑说道:“宫里还有很多,想吃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宫的。” 朱榑不是什么老蛇皮,纯粹是有些心疼她。 兴许是受到刘基饱读诗书的熏陶,虽然穿着粗衣布,却也有书香门第家闺秀的气韵,缺的只是一身好看的绫罗衣裳。 他朝前堂看了眼,刘家的大儿子不知哪去了,二儿子似乎在堂中喝酒消愁,刘基屯田对他们打击很大,但他没细问。 出了刘家,刘九屁颠屁颠跟上来,贴着朱榑的耳朵:“殿下是不是有意刘大人的……陛下不喜欢刘大人,肯定会斥责殿下的,殿下可千万不要……” “竟然敢打听本王的事!” 刘九抱着屁股,笑嘻嘻地道:“殿下,咱们回宫吧。” 大明刚开朝,很多制度和政令需要重新颁布,与百姓的生活相关,百姓已经习惯了被官员压榨,朱元璋有很多惠民政令,百姓仍然不信任他。 当平头百姓是没有前景的。 当官才能出人头地。 朝廷虽然杀了一批贪官,反正我不贪就不会被杀头,能捞个穷乡僻壤的父母官当当,也算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百姓很关注科举。 元朝停废南方科举四十几年久,九十八年间,仅仅取仕一千余人,堪称历朝历代最少,士子等待这个机会太久了。 长安大街上的读书人垂头丧气,但朱榑知道,父皇去见过刘基后就能决断,回到宫里应该就有答案了。 刘九笑吟吟地牵着马绳,一路晃晃荡荡地来到午门,却被检校上前制止,刘九丢开缰绳,摆了摆手,示意检校让开,趾高气昂道:“让开让开,是齐王。” 检校看着马背上的朱榑,说道:“殿下,陛下让您去奉天殿。” 朱榑低下头,朱元璋通常是不会召见他的,那两个检校出卖了我,还是先生说漏了嘴? 今日大本堂也不上课啊…… 第17章 赏赐齐王 朱榑跟着检校来到奉天殿。 朱元璋没有立即召见他,上三品的文武官员此时在大殿中,手持着芴牌,不知要商议的内容,神态有些拘谨。 朱元璋目光凌厉,扫过殿中的官员,“取仕的监生到地方任职了吗?” 大明初年,六部的地位很低,堂官只有五品,上边还有中书省的参知政事、平章政事、左右丞相,此时的吏部还没有任命官员的权力。 见无人回答,胡惟庸神色平静,站出来一步,躬身说道:“等陛下批红。” 朱元璋脸色严肃,说道:“太子劝咱开办科举,咱也不是固执己见的人,过去在周朝,每家都有私塾,每乡都有学堂,民间风俗淳美,夜不闭户,咱大明也需要这样的盛景, “咱想开办县学和社学,命秀才童生当先生,修缮废弃寺庙宫殿,推学田之制,朝廷每月给学生米六斗,众卿觉得如何?” 众位大臣心里暗松一口气。 胡惟庸眼皮子微动,知道朱元璋去见那个人了,脸上却不表现出来:“是善策。” 朱元璋心情急切,希望能早日推广到百姓头上。 “尽快去办吧。” 可是大臣们低着头,不敢说话,这位皇帝似乎忘记了他把天下一千一百七十四个州县的主官都处死了,空印的官吏万余人正押去戍边,根本没人干活。 朱元璋眉头紧锁,似乎察觉出来什么。 最后还是胡惟庸站出来,他持着芴牌,躬着身,倒不是反对这样的政策,而是执行起来有不可行之处,刘基或许不清楚户部的财政状况。 “开朝以来,朝廷免除百姓三年赋税,如今不过收了五年,夏税秋粮仅三五万两,供养北方百万士卒尚且不足,若再支给学生,只怕左支右绌。” 朱元璋极力鼓励开荒,但如今大明的四百八十多万顷田地,与洪武末年八百五十万顷田地,差一倍。 一来是元末战争死了太多人,人丁还没恢复;二来是农耕社会需要铁具,朱元璋意识到这个问题,前些日子,才特意设置冶铁官员。 缺乏铁具,将田地分给私塾和社学的学田制,也无法推行。 毕竟官府要买农耕用具分给百姓。 一句话就是缺银两。 胡惟庸不是故意反驳刘基,他也想当个千古名相,可这便是朝政落实起来的实际问题。 朱元璋重视农耕,他皱着眉头,目光有些凝重:“十三铁冶所每年炼铁多少?” 百官面面相觑。 见无人应答,胡惟庸又持着芴牌,说道:“去岁,江西进贤铁冶一百九十万斤、新喻铁冶、分宜铁冶各一百万五千斤、黄梅铁冶一百四十万斤,山东莱芜铁冶八十二万斤,广东阳山铁冶八十万斤,陕西巩昌铁冶十九万斤……太通铁冶十六万斤,润国、益国铁冶各十万斤。” 别的官员,或许冶铁所的名字都记不住。 胡惟庸业务能力值得称赞,他轻声说道:“臣清算江西炼铁账目时,发现户部主簿赵启,同江西进贤知县,盗铁私贩。” 朱元璋目光徒然凌厉,露出厌恶之色。 在奉天殿门外,朱榑等候朱元璋见他,突然看到一官员被检校拖出来,摘掉乌纱帽………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官员早上披着官服上朝,下朝便被处死的场面啊。 顷刻,百官一个接着一个整整齐齐地走出,无人行礼寒暄。 朱榑走进奉天殿,看到朱元璋正看着他走进来。 “你去见过刘基了?” 面对这个问题,朱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道:“儿臣是他的学生,岂有不过问之理。” 朱元璋点点头,刚处理完朝事露出这样的笑容,是颇为难得的,“太子宽仁,不足以稳定江山,需要手足辅佐他,连你在春和宫都能欺负他,说吧,想要父皇如何赏赐?” “父皇……” 那你能让我来参加朝议吗? 我疯了,要么父皇疯了……朱榑暗地撇撇嘴,先生是对的,父皇并不反对藩王辅佐太子。 只要朱榑不作死、揭竿而起被朱元璋发现,便不会被削为庶人。 我想要什么?朱榑首先想到的是银两,他这个皇子实在太穷了,还欠刘九二两银子,想在宫里打听点消息,都听不起,他还想给先生的女儿买一身漂亮的衣裳。 “儿臣想要银两。” “咱赏你一百贯宝钞。” 朱榑脸色渐渐转为青紫色。 朱元璋看着朱榑,似乎看出来什么,随即又说道:“每日支给羊肉,增添两斤,赐你战马一匹,别再抢拱卫司的马匹了。” 其实,朱元璋不允许藩王随意出宫,真正准许朱榑出宫的是马皇后,这是朱元璋向马皇后做出的妥协。 而马皇后让朱榑出宫,又是出于刘基。 除了朱榑,朝中都是希望刘基早日入土为安的,马皇后也只能指望这位皇子能护佑他了。 说到皇宫膳食,朱元璋虽生活简朴,却也不像后世所说传,只吃萝卜青菜。 皇宫里,包括后廷和皇子,每个月用羊一二十头,猪二十多头,鹅二百多只,鸡鸭三百多只,加上一些鱼鲜。 比元朝时期,尤其是元朝中后期的皇室,已经非常非常简朴了。 朱榑还算满意,从神色中可以看到,父皇总算在朱樉、朱棡和朱棣等众多出色的儿子中,注意到他这个不出众的儿子了。 朱元璋很忙,命御侍太监端上银票,就屏退了朱榑。 此时的春和宫,朱标的兴奋溢于言表,这次他头一回改变朱元璋的决定。 “殿下,齐王来了。” 老太监小声禀报,并不希望这个皇子来东宫。 朱榑想知道朝议的结果,他不直接问朱元璋,只能来找朱标,这是他看见兄长当上太子以来,鲜有的笑容。 “七弟,父皇已经下旨举办科举,在全国各处兴建县学和社学。” “兄长,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吗?” 旁边的三个辅臣脸色一变,要不是朱标在这里,只怕忍不住要张口痛斥,让朱榑懂点礼数,不过太子的兄弟们,尊重他的也不多。 尤其是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朱榑这算客气的,相比之下,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不过,朱标对所有弟弟都很爱护。 这是东宫属官敬佩朱标的原因,认为他能当一个仁慈的好皇帝。 朱标看着朱榑,说道:“我不知如何感激你。” 别削我藩就行了啊。 这时,朱标眼神黯淡下来,“七弟说得对,有什么好高兴的,父皇裁减了北方军费,才挪出一笔靡费,开荒需要铁具,朝廷到处是需要银两的地方。” 北方边陲时常要更新兵备,动辄百万兵马,这也是消耗铁的一大原因。 王本感慨,说道:“太子已经很贤明了。” 朱标听说朱榑又出宫了,不由正色起来:“七弟啊,大本堂的师傅苦不堪言,你自幼聪颖,不可荒废如此才能。” “兄长怎么不训斥朱棣。” 朱榑得到科试的消息,也不在东宫停留,他打算先去把大明宝钞换了,这玩意,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价? 第18章 出宫换银两 宝钞是元朝沿袭下来的。 贬值的原因,用后世的话通俗的说,便是一百人拿宝钞去银行兑换银两,要全都能兑换到等价数额的银两。 但实际上,一百人中只有五十个兑换到了。 剩下五十个,抱歉抱歉啊,银行没银两了,等有了再来换吧。 也就是说,管印不管兑。 百姓如何相信朝廷? 朱元璋还制定了一条奇葩规定,金银能兑换宝钞,宝钞不能兑换金银,导致后世到武宗朱厚照时,宝钞基本不流通了。 朱榑想退给朱元璋也不行,因为官员俸禄都发宝钞,这不是给父皇添堵吗? “这也侧面反应出,朝廷没有金银货币了。” 因为大明宝钞诞生,便是铸造铜料、银料不足,加上朝廷军费和财政困难,朱元璋才会想到这个办法,并将洪武大钱改为小钱,节省铜料。 朱榑看着手中的青色宝钞,“要是不说你是宝钞,我还以为清明节到了呢………不知道能兑多少银两?” 出宫之前,我要先梳洗一番。 已经很久没洗澡换衣裳了,从江宁县跑回来我的身体如鲶鱼一样……朱榑的府院在长安东西两门之间,一个类似南三所的地方。 大门进去有三个四合院。 叫不出名字,不能称为宫,因为在皇宫中,宫是不能随便叫的,皇后所居可以称为宫,一般嫔妃所居称为掖。 如今的应天紫禁城,是朱元璋当吴王时填湖修建,规模不大,还没形成后世那样恢弘庞大的建筑群。 朱元璋每年都在开枝散叶,皇宫显得有些拥挤,皇子们所住也不像元廷皇室那样奢华。 朱榑回到大房中,吩咐刘九:“去混堂司打三大桶水来,再拿一个皂荚,孤要沐浴更衣。” 刘九哭丧着脸,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酸得难受。 他可是刚从江宁县跑回来啊。 “殿下就不能去混堂吗?” “孤以前很喜欢去吗?” “以前奴婢都是在那儿给您洗的。” 朱榑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不过那是诸王专用的混堂,只是现在,朱榑不想去了。 “快去!” 刘九咬咬牙,提着两个木桶小跑了出去,不多时,满脸通红地拖着两桶水回来,晃荡得只剩大半桶了。 朱榑坐进木桶里,抹上皂荚粉,舒服的沐浴一通,换上清爽干净的衣裳,顿时感觉心情舒爽。 此时,院子外,御马司的太监牵来一匹枣红色的战马。 这是最值钱的赏赐! 大明不产战马,朝廷都是用茶、盐跟游牧民族换的,这匹战马的确好,出了皇宫后,朱榑特意跑了两里地都不喘气的。 京城的中正大街,如先前看到的那样简陋和衰败,朱榑骑着战马在中正大街上,慢悠悠的逛着,想了想,突然下马买了三个蒸饼。 贩夫接过宝钞,又递了回去,“小爷,小人实在找不开啊。” 刘九指着他,说道:“竟敢不收!” “小人这里的钱,全部加起来,也不够一贯钱的……” 一贯宝钞是一千文(最初是四百文),那贩夫要是有这么多铜钱,也不至于出来卖蒸饼。 所以,宝钞大多流通于商贾之间,长途跋涉,不便携带太多银两,宝钞正好提供了便利,百姓极少使用宝钞。 有些官员也会把宝钞换成金银货币使用。 要想换银两,便要找有实力的商行。 朱榑也不知道能换多少,他找了一家看起来不小的牙行,不过说明来意后,牙行掌柜便将他请出去了。 牙行掌柜看了眼朱榑,说道:“朝廷规定不能兑换金银,不论经营的买卖大小,在官府都是有备案的,一旦被发现便犯律法,不过,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很快,朱榑便来到牙行掌柜说的地方。 “大爷,进来玩玩啊?” “公子公子,奴家哪里不好了?” 艳丽的姑娘站在阁楼上,手里摇着丝绢,对往来的男子卖弄姿色。 烟花,是江南特产。 应天又是江南的经济中心,以应天最富饶,最极盛,后世更是有金陵十三钗,扬名四海。 京城的勾栏有两处,一处在武定桥东,一处在会同桥南,这里遍地是青楼。 还有秦淮河的野花船, 眼前,朱榑所在的,是武定桥东的翠香楼,名妓云集,传说是个多少银两砸下去都不见底的销金窟。 “殿……少爷,真的要进去吗?”刘九拉着朱榑。 朱榑想了想,朝廷明令禁止宝钞兑换金银,有这么多储备银两、又敢兑换的,只有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 若不兑,买个包子,贩夫都不敢收。 更重要的是,朱榑想看看宝钞兑换到何种程度了。 朱榑吩咐刘九几句,刘九立即跑了进去,很快带出来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女人,这里果然能兑换。 只是,兑换的比例让朱榑嘴巴张得大大的。 十比九。 一百张大票子就换九十两银子,我要报官了啊………朱榑愣住了,终于知道,那些官员为何喜欢来勾栏听曲了。 大明朝廷财政紧张,朱元璋发给官员的是宝钞,正好在勾栏,名正言顺把宝钞花出去,再找补点银两,养家糊口。 这才发行几年。 老女人一副爱兑不兑的样子。 朱榑想了想,九十五两成交。 朱榑丢给刘九二两银子,又打赏他一两,刘九乐坏了,屁颠屁颠跟着朱榑,嘴巴里说着他的好话。 “父皇若知道孤来此,肯定会惩罚孤,若是问你,你就说孤骑着马,出宫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干,便回宫里去了。” 刘九眨了眨眼睛,“殿下您以前都不怕的。” “孤现在也不怕。” 朱榑握着手中的银两,有了银两,便能在宫里办一些事情,便能买他喜欢的东西,比如给刘姑娘置办一身绫罗衣裳。 此时谨身殿中,朱元璋捧着疏奏,眉头越皱越紧,最近各地很少有令他高兴的奏报。 毛骧走进来,禀报道:“齐王将一百贯银票,换成了银两。” 朱元璋停止翻阅疏奏,神色不悦,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看不出神采,“哦,他在哪里兑换的?” “在武定桥东的翠香楼,那鸨母已经招供了。” 毛骧伸手入怀,双手奉上一沓青色的宝钞。 正是朱榑刚才兑换的。 朱元璋放下疏奏,伸手把一沓宝钞接过来,顿时眼睛朝毛骧看去,似乎有几分不可置信。 “朝廷下令宝钞不许兑换金银,这劣子身为皇子,竟带头私自触犯朝廷定下的律令,做得好,好得很呐!” “换了多少银两?” “九十五两。” 朱元璋并不像其他皇帝,对银两的购买力没有认识,五两银子,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攒到。 毛骧急忙道:“卑职已命人查封了翠香楼。” 朱元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字一顿道:“让齐王来。” 朱榑还不知道,他的交易已经被某个善于隐藏的检校发现,连交易对象都被抓了。 此时正在长安大街那家江东楼,请刘九吃烧鹅呢。 “带一份给母妃,孤上次答应她的。”朱榑吩咐道。 还不等刘九打包,一行官兵火急火燎地出现在面前,毛骧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说道:“齐王殿下,陛下召您回宫!” ……………………………… 作者的话: 明朝正史中王爷有自称“本王”,在《大明会典》中的第55卷,“据某郡王某等,啟称本王,长子长孙镇辅奉国将军中尉某等、嫡庶第几子等、各年岁已足”,而且,还是请奏的正式书面语。 明朝王爷自称很多,比如本王、孤,作者一直在迟疑用哪个,考虑到带入的问题,决定改为孤,因为本王电视剧用得太多了。 最后体外话,大家能追读点击到最新一页,老章感激不尽,谢谢大家! 第19章 父皇,请不要杀他! 回到皇宫,朱榑看到朱元璋静静坐在那里,见他进来,才放下手中的奏本,却一句话也没说。 等朱榑站好,朱元璋才开口:“今日去何处了?” 朱榑刚想回答,朱元璋目光却是投向刘九,冷冷道:“说说,今日齐王出宫做了什么?” 刘九张着嘴巴,牙齿不断发出磕磕碰碰的声音,连一句话完整的话也说不清楚了,“齐……齐王骑马出宫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朱元璋冷笑着,整个宫殿都是心悸的声音。 “父皇,请不要杀他!” 朱榑带着几分恳求跪在地上。 从朱元璋的怒容,他笃定朱元璋知晓了兑换宝钞的事,刘九这狗东西竟然还没看出来,如果自己不求情,刘九一定会被处死。 这狗太监没出卖我,宫里恐怕也难找到这样的太监了,我要把他保下来…………朱榑暗自决定。 朱元璋充耳不闻。 两个检校将刘九拖了出去,紧接着响起熟悉的廷杖声。 朱元璋此时才看向朱榑,说道:“是这太监说的那样吗?” “不是,儿今日出宫先去了张记牙行,在掌柜的指引下,又去了武定桥东的翠香楼,兑换了一百贯宝钞。” “为何要兑换?” “花不出去。” 听到朱榑只换了一百两,朱元璋还是怒不可遏,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奸商,说道:“为了稳固朝廷经济,咱制定了严格律令,身为藩王竟然带头违反,咱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朱榑低着头,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又低了下去。 朱元璋察觉了脸色,质问道:“咱给你机会,说吧。” 朱榑在考虑要不要说,如今朱慡、朱棡和朱棣受父皇倚重,想提高在朝中的地位,分到更多兵权,眼下就是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 朱元璋板着脸,冷冷说道:“不想说就别说了!” “朝廷财政贫匮,父皇应该想方设法,添加百姓的收入,而不是增发宝钞。” “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想起治国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每当看到州县发生灾祸时,他会牵挂那里的百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场灾祸会夺走多少人的性命。 好嘛,教育起咱来了。 朱元璋苦读史书,从历史中寻找解决的办法,没有一天不是励精图治,他看了许多刘邦治国的政策。 这小崽子生在帝王之榻,也敢妄议百姓的疾苦。 朱元璋放声大笑。 这一刻,朱元璋突然想到,他为何不相信科举选出来的官员,具备治理天下的才能,因为他们终日在学堂,根本没有经历过百姓的苦。 就和眼前这小崽子一样。 这时,奉天殿外,一道人影没有经过传唤,就直接闯进了大殿,他胸口不断起伏喘着粗气,朱标如此着急是有原因的,这个弟弟真能惹祸啊。 朱元璋抬头看向朱标,皱着眉:“不在东宫处理朝事,来这里做什么?” “父皇,我……” 朱标深吸一口气,说道:“齐王应该受到惩罚,只是儿臣怕父皇下手太重,便过来看看,母后和达定妃去寺庙祈愿了,儿臣应当担起母后的职责。” 还是兄长心疼我啊。 朱榑悻悻地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自然不会轻易饶恕了他,他脱下自己的鞋子,让禁卫抓着朱榑的肩膀,撅起屁股,狠狠地抽了起来,朱榑咬着牙齿……父皇打我比打二哥还用力啊。 此时大殿里,三个被朱元璋召来的文官,低着头,不求情。 空印都还没过去。 万一被朱元璋的怒火牵扯到头上,要查办他们,无辜遭受一场灭顶之灾,而且,齐王也不值得求情。 “父皇啊,我都多大人了……” 朱榑抱怨几句。 朱元璋冷着脸,丢下皂鞋,趿脚走回到御座上,又训斥了朱榑一番,才摆手让他离去。 至于刚才的话,朱元璋没听进去。 朱榑能理解,一个毛头小子跑到皇帝头顶上,告诉他应该怎么治理国家,虚头巴脑的没有一点实际,任凭谁也不会听进去。 更何况,这个皇帝经历过的风浪、他的对手、他身边的谋臣悍将,形成的判断和眼光,其他皇帝罕见。 “殿……下,刘九可没有出卖你啊。” 连父皇的脸色都看不出来,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奴婢……朱榑说道:“下次要学机灵点。” 刘九满脸的委屈,嘴巴张了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廷杖三十,就算是徐达常遇春那样的猛将,屁、股也打烂了。 朱榑想请太医,但太医不是谁都能请的,那是侍奉皇帝的内官,太医问诊,那是一种御赐。 看来只有找朱橚了。 朱榑命人扶着刘九到朱橚的庭院。 “五哥,这还能救吗?” 朱橚没有不高兴,反而兴奋至极上下盯着刘九,左看看右看看,就像是发现了极有趣的事情。 “七弟啊,我只懂一些药理,你确定吗?”他兴奋地搓了搓手。 “无妨,治死了又不用赔钱。” 听到朱榑这么说,刘九眼泪再也没忍住,委屈全部涌出来,呜咽呜咽掉着眼泪。 朱榑瞪了他一眼,刘九瞬间便不哭了,他很清楚,宫里身体有残疾和病痛的太监,都会被丢到宫外去。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一关,熬不过他也得熬。 朱橚跑进屋里,整个人钻进床底下,在翻找什么。 朱榑看了一眼朱橚,摇摇头。 后世吴王朱橚的封地在江浙。 可后来朱元璋后悔了,认为江浙是富饶之地,会影响朝廷的财政,就将他改封为周王,封到开封。 但朱橚到封地后,看到河水泛滥,良田被淹,百姓吃着草根和树皮,哀鸿遍野,路边尽是白骨。 朱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出了京城,天下还有这样的地方,他无法承受的景象,于是偷偷跑到了凤阳。 朱元璋知道后,怒不可遏,将他贬谪去了云南。 云南是药草的天堂,朱橚每日翻山越岭,寻找各类草药亲自品尝,了解和记录它们的属性。 在那个地方,他编成了袖珍方和救荒本草。 本草纲目的很多药理,是出自朱橚的书。 朱橚半个身子钻进床下,像蛆一样慢慢挪动,拖出来个庞大的木箱子,里面装着全是药草。 朱榑看着药草,说道:“五哥,你攒下来的?怎么不学医术?” 朱榑觉得可惜,发自本心的热爱某个事业,就算智商和天赋再普通,总会做出一番成就。 可朱橚说他只会背方子和药理,不会看诊。 朱橚容貌很清秀,继承了他的母妃,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父皇一定会废除我的爵位,认为我丢了藩王的颜面。”朱橚一边给刘九上药粉,又抬头:“七弟啊,这次怎么这么惨?” “我用宝钞换了银两。” “啊,父皇没有用鞭子抽你吗?” 以前,朱榑和朱橚的关系,不算亲近,朱橚总是担心别人发现他的秘密,喜欢独来独往,不和其他皇子结伴而行。 因此,朱橚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孤僻。 可是,自从朱榑撞破了他的秘密,这位藩王的话也多了起来,对于朱榑,朱橚有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因为他好医文典籍,而朱榑又总是闯祸。 “呵,我虽没有被鞭子抽,可这次,我触碰了父皇制定的律法,他是真的生气了。” 朱榑清晰记得,他离开时,朱元璋的眼神。 第20章 出行! 刘九趴在椅子上,等朱橚上完药后,他便站了起来。 朱榑看着刘九,惊叹说道:“便能走路了?” 刘九艰难地咬了咬嘴唇,笑嘻嘻:“嘿嘿,陛下没杀奴婢,便是留着这条小命伺候您呐。” 朝廷刑法残酷,刘九听说,除了剥皮实草外,还有凌迟之刑,要割三千六百多刀,比五代十国时凌迟八刀严酷多了。 宫里的太监,要是被打成重伤,身体落下伤疾,一般会被打发出宫,殿下不仅没换掉他,还替他找了大夫看病。 刘九无比感激,宫里没有像齐王这样好的皇子了。 听说命格硬的太监,都很厉害………朱榑看了一眼刘九,“以后跟着孤,要聪明些,若是撒谎撒不过去了,便要说实话,真是笨,这还要孤教你。” “啊,奴婢知道了,殿下,咱们去哪里?” 朱榑陷入沉思,本来就想换个宝钞,哪知道会被父皇抓住。 不过,我也确定了一点。 宝钞的确贬值了。 朱榑不会跑到朱元璋面前,说通货膨胀之类的话,百姓都知道这玩意擦屁屁都嫌掉色,朱元璋能不知道? 这位洪武皇帝心如明镜! 因为宝钞就是朝廷作为一种手段,解决如今的财政困境,相当于两权相害取其轻,要反驳它就需要给出一条解决建议。 否则,朱元璋只会冷冷地递过来一个眼神:免开尊口了。 秦汉唐,那些懂得劝诫的谏臣,皆是通晓提出反对,并带来解决方案的道理,否则,都没好下场。 朱榑想要做点什么。 刘九伸出手,碰了碰朱榑的手臂,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句,“殿下别看了,吴王回去了。” “回孤的院子。” 朱榑说道。 先生被罚去江宁县屯田,大本堂他是不想去了,成日训诫藩王的教条,诸王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学习成为一个将领! 朱元璋给皇子们,请了一位马政师傅。 济宁侯,顾时。 在京城外的钟山脚下,建设了一个重兵把守的校场,诸王能在那里射箭、跑马,学习用兵之道。 这两天,朱榑来到校场,诸位的皇子玩得不亦乐乎,朱樉和朱棡不知跑哪儿去了,朱棣找了顾时亲自切磋,小傻瓜朱梓抱着六哥朱桢的小腿,像鼻涕虫一样缠着他。 唯独朱橚坐在角落里。 朱榑走到朱橚面前,和他切磋技勇。 诸位皇子中,最强的是朱棣,朱樉和朱棡比朱棣稍微弱一些些,其次就是朱桢、朱橚以及朱榑。 马皇后有时会派人给皇子们送来一些点心。 藩王们骑着马,一行人回到城里。 朱榑和朱橚勒住马缰,可以看到午门前,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双腿不停颤抖,大声嚎叫着,被行刑的官吏,一刀砍去了脑袋。 又是被朝廷抓到的空印官员。 旁边等待处决的官员,见这一幕,站起来便跑,被检校抓住昏死过去,大刀落下,这回是真死了。 那些偏远地方,要两三个月才能押送到京城,在午门内斩首。 朱榑正视着两个被处死的官员。 削藩时,藩王的结局,未必好到哪儿去,我要提升在朝中的地位了啊…… 回到皇宫,朱榑来到朱标的春和宫,一见面,便开口让朱标带他去江西进贤的冶铁所。 “兄长啊,我平日对你如何?” 朱标看着朱榑,说道“七弟啊,为臣难,为君也不易,朝中诸多事务,若我离开京城,百姓民生大计便要被搁置,况且,你认为,父皇会准许我离开京城吗?” “可我听说,十三冶铁所设置了冶铁官后,数额依旧没有改善,兄长的贡献又在哪里呢?” 朱元璋重视冶铁,才专门设置冶铁官员。 不论是百万大军的装备,各地武装守备,百姓农耕开荒,都离不开铁具,某种意义上,铁器关乎着朝廷的国力。 冶铁量仍无提升,或许,会有一批官员会被带到京城问罪。 朱标看着朱榑,说道:“冶铁数额一直上不去,更不能去冶铁所胡闹,要是耽搁了进度,是会死人的。” 此时,上一世的记忆占据朱榑的脑子,为何穿越客都喜欢冶铁,不论是制糖、雪花盐还是文抄,都只是锦上添花。 承载在生产力最低层的是,冶铁。 它是重要的生产资料。 是解决宝钞贬值的最根本政策! “兄长不带我去,那我便每日来东宫一趟,找遍六宫,也吃不到东宫这么好的点心了。” ……… 此时奉天殿中,朱元璋今日穿着黄色常服,挺直胸膛,坐在御案前,他抬头地看着朱标。 “太子离京做什么?” “回禀父皇,今日看到奏本,十三座铁冶所增设冶炼铁官后,数额仍不见有所增,空印之后,地方官员缺额,儿臣身为储君,在京城不能明察,想到江西进贤巡访。” 朱元璋曾经将自己治国的四字真言,传给了朱标。 四字中的一字,便是“明”。 明才不会被奸佞蒙蔽,能想到亲自去视察,朱元璋正为此事所虑,他亦知道朱标为何而来,轻轻放下奏疏,点头道:“你应该去。” “父皇,我想带上五弟和七弟,儿臣做兄长的,平日忙于政事,正好这次正好可以教导他们。” 朱元璋并没有表现得意外,头也不抬:“去吧,三五,你随太子和齐王出行。” 叫上朱橚,是朱榑的主意,因为朱榑知道,他这位五哥一直想到远点的地方,采点草药。 回到东宫,朱标吩咐仪鸾司准备车驾。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至少对于朱榑来说。 他来到午门,早已等候的车撵停在下马碑前,撩开门帘,朱标伸出左手,朱橚伸出右手,一起把朱榑拉了上去。 “七弟啊,你去哪了?” “兄长,我拿了一些糕点和牛肉。” 朱橚很高兴,“兄长啊,终于可以离开京城了。” “路上不可胡闹。” 朱标嘱咐两个弟弟。 一到休息,朱橚便循着路边上山,寻找药草,他是真的痴迷于此,不仅不觉得累,反而比呆在马车里更精神。 马车里的“野草”越堆越多,连温和的朱标都有意见了。 官道上,很少能看到过路百姓,因为出行要凭借路引,除了商贾,百姓通常是不流动的。 朱标撩起马车帘,望着窗外,怅然一叹:“五弟,七弟,你们看这田地,尚且还在江南省,便如此贫瘠了。” 这个时候,明朝的布政使司,分守道,按察使司,分巡道等机构都还没有设立,地方政府基本沿用了元朝的制度,只是改称为府。 制度还不完善。 地方监管力量薄弱,一个地方知府兼任市长、公安局长、司法检查长、城建局局长等等多个职位。 所以,根本管不过来。 没有朝廷提醒,大多数百姓不知道耕种的时令,他们真的就是这般无知。 朝廷便设置一个职务,叫做司农官。 马车进了进贤县,又行进一段路,终于停下来,这里可以看到弥漫在山林间的白烟。 朱标掏出两张手帕,递给两个弟弟,自己也捂着口鼻。 朱榑咧嘴一笑,他对这股味道很熟悉。 新上任的冶铁官赵立看着车撵仪驾近了,抱手躬身,沉声说道:“臣冶所大使,赵吏,见过太子,见过二位皇子。” 第21章 冶铁 朱榑看着在眼前的官员,脸颊黢黑,还有长期在高温下的红润。 赵立,是江西进贤冶所大使,正八品官员。 他原本是凤阳府衙门的廪生,负责抄录账簿,后来士绅想托他改一改田册,赵立不仅没有答应,还告到了朱元璋那里。 明初,读书人是可以直接上疏的。 朱元璋夸赞他刚直,命他来进贤县的冶铁所,当大使监督冶铁。 朱榑开始东瞧瞧西转转,一个字,热。 露天,很简陋。 可以看到四个大汉在拉风箱,风箱只比人矮一些,颇为庞大,向炼铁炉内送风,在风箱和炼铁炉之间有一道砖墙,阻隔铁炉发出的热浪。 就算如此,拉风箱的汉子,也面色通红,满头是汗。 每一座炼铁炉都是如此。 上千个力役光着膀子,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很忙碌。 “这里有八十五座铁炉,炉体高达一丈二尺有余,每炉能装铁砂两千余斤,出铁和原料、燃料等都有干系。” 赵立躬着身子站在朱标身旁。 他也不敢报给朱标具体的出铁数额,万一朝廷当成标准,有一天没达标…… “对了太子殿下,北方边务薄弱,铠甲不足,陛下命进贤冶铁所督造四十万斤,运往京城备用,如今已有二十六万斤,可先送往京城。” 朱标知道这是多大的功劳,不由笑道:“辛苦赵大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力役慌张的跑过来,大叫道: “大人,齐王殿下要关炉火!” 赵立愣住了,吓得猛然转头,这在赶生产任务呢,顿时大急:“快拦住他!快拦住他!殿下有所不知,炉温一旦冷去,便很难再烧起来。” 听完赵立的话,朱标有些茫然又紧张,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冶铁所的另一头,朱榑正看着眼前的七八个大汉,催促道:“你们敢不听孤的话!先熄了炉火,让孤看看里头。” 炉子无盖,炉温高到仿佛靠近衣裳都能烧着。 那衣裳有些不同的大汉走上前,此人是副使,他摇着头:“殿下,恕我不能从!” 这时候,毛骧走上来,拔出随身佩刀,架在那副使的脖子上,平静道:“听齐王的,熄了炉火。” 赵立不清楚毛骧的身份,他看向朱标,朱标有些诧异,想来是父皇的旨意,轻轻点了点头。 高炉炼铁,最重要的是炉体内部的结构。 明初,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朱榑根本就没想过,能重现后世那样的冶铁水平,是要找出当下技术能改良的部分。 “兄长,我想搭建一个新炉子!” 冶铁炉的内部结构简单,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口用泥砌成的大缸,敞着开口,炉身上开着小孔,融化的铁水会从孔流出来。 朱榑没当过冶铁工人,也不是设计师,他命找来最好的匠人,就是那个阻拦他的冶铁副使。 朱榑已经找到了这座炉子能改进的地方。 其实也很简单。 第一是没有炉盖,敞开炼制,逃逸了许多热量,高炉的最大特点便是封闭性,只通过风箱送氧气。 第二是没有炉渣排泄出口,炉渣会越炼越多,出铁率越来越少,直到积累很多时停火清理。 他要在内部建一层隔层,分离炉渣和铁水。 再开个口子,随时取炉渣。 朱榑无比认真地看着赵立,“仔细听着孤的话……” 他没告诉副使,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的比例。 而是,指着眼前的炉体,浅显易懂的告诉他,这个位置要装什么,炉身要如何改,哪里是送风的位置…… 至于这个炉子内部会做成什么样子,那是这群匠人的事,说实话,朱榑也没把握能做出来。 赵立听了皱眉,转过头看向朱标,面露难色,“殿下,朝廷真要改炉子吗?” 这炼铁炉,是用盐和泥混合制成,如果盐泥有裂缝,就前功尽弃,要花一个月功夫才能建成。 朱标听得一愣愣的,他没有立即做出回答,郑重地看向那副使,“我七弟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那副使是匠户出身,冶铁方法是从元朝继承下来,听到这种新冶炼方式,不免怀疑。 但他胆子很大: “臣以为,用一个炉子试试也无妨啊。” 朱标当即下令,改! 赵立立即命人去做铸造炼铁炉所用的盐泥。 朱榑是看不到了,朱标贵为太子,江西进贤县又没有可以作为行辕的府邸,当日就下令回程。回去的路上,朱标对朱榑的见识大为好奇。 “七弟啊,你是如何想到的?” 朱榑大为得意的看着朱标,“兄长,我又想骂宋学士了,孔子曰不学而能,我看一眼就会了。” 因为在这个时代,无法解释的东西,最后总会归结到天资聪颖、天纵奇才这种神学结论上。 刘伯温学识经天纬地,能预知风雨,有这样的奇人在。 朱标不觉得奇怪。 而且,他亲眼所见,朱榑真是看一眼就会了。 朱橚这家伙一到冶铁所就消失了,这家伙弄回来很多药草,马车本就窄小,此时更无处下脚。 朱标不满地看向这个弟弟, “五弟,你是要送给父皇吗?” 朱橚神色僵硬,逐渐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旁的朱榑说道:“五哥一副不与人为善的样子,其实,他潜心于药理,在院中的床榻下藏了药草和医书,兄长啊,你会替五哥保守秘密的吧?” “七弟!” 朱橚掐住朱榑的脖子。 朱标无视二人打闹,他比弟弟们了解朱元璋,长叹一声:“父皇要是知道了,一定训斥你不学无术,逃避治理封地的职责,不是百姓之福啊!” “请兄长不要告诉父皇。” 朱橚也知道自己罪责深重,愧疚地说道。 从江西回京城,会路过江宁县,朱标提议去看刘基,刘基晒黑了一些,眼底更加清澈了,话语始终不多。 朱标有些愧疚,但刘基没有责怪他。 有朱标在,朱榑也只是表面寒暄几句。 回到京城,朱榑看到城门口有一支庞大的士子队伍涌出,这些人是国子监生,也是空印案后新任命的官员。 他们将去到天下各个州县,担任官职。 毛骧令检校上前开道,防止冲撞太子车驾。 朱标制止了,他面色严肃,走下马车,命身边的检校将官道让出来,就站在路边,以注目礼的方式,目送这些士子行去远方。 他感慨地说道:“天下如今还贫瘠,等铁冶出来了,又有这些官员,百姓一定会安居乐业。” “啊,兄长,我可没说一定行。” 第22章 真是个胆小的家伙! 此时长安大街上,朱榑转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倩影。 刘芸今日穿着简单素衣,能看出是个出众的女子,她低着头,沿着长安大街的路边走,她是来城门送行的。 “兄长,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在宫外转转。” 刘芸碰见了朱榑,她鼓着嘴巴,“阿爹说他根本就吩咐过,让你好好照顾我,哼,大骗子!” 刘九拦住她的去路,嘿嘿笑道:“刘姑娘,咱们少爷有话跟你说呢。” 先生估计知道了我骗她,可先生是如何给她送信的…………朱榑也不恼怒,微笑道:“刘姑娘,你出来干什么?” 刘芸被拦住,俏脸浮羞,只得暗求朱榑放她离去,“我大哥去江宁县的社学做教导,我来送送他。” 朱元璋是明朝上执行力最强的皇帝。 言必信,行必果,他的政令下去,一定要看到结果,朝廷已经推行县学和社学,最近的就是天子脚下南京的各州县。 “刘琏去江元县当教导,估计是为了方便照看先生。” 朱榑心里暗想着。 刘芸说完扭头就走,朱榑也不去追,而是说道:“孤刚从江宁县回来。” 刘芸转头,看向朱榑,“我阿爹怎么样了?” 朱榑伸出手,旁边的刘九递过来一个包裹,他把包裹交给刘芸,“这个是孤送给你的。” “我…我不要。” “想不想知道先生的消息?” “想……” “那你把这身衣裳穿上,让孤看看,孤就告诉你。” 刘芸鼻子一酸,看着朱榑,眼里的泪雾逐渐涌现,阿爹说的没错,齐王果然是坏蛋! 朱榑觉得,刘芸哪里都好,只是继承了他父亲一样的性子,不过,这性子在一个姑娘身上,反倒是有了独特之处。 自己不过是送她一身衣裳,弥补朝廷对刘基的愧疚,她却断然拒绝了。 就这样,在长安大街上,刘芸在前面,朱榑在后面。 回到刘家,刘芸换上一身名贵的、淡青色的丝绸轻裳,容貌浑然上升几个档次,清尘脱俗。 朱榑看了许久。 “你…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爹很好啊。” 刘芸愣住了,看着朱榑离去的背影,气得跺脚,拽紧了小拳头。 …… 奉天殿中。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禀报,一副若有所思之态,在他看来朱榑的行为,只是年少轻狂的儿子跑到地方官员头上,胡乱指点江山。 朝廷苦铁具冶炼已久,朱元璋此时的心情很矛盾,虽不相信,又期盼有祥瑞发生。 “父皇,儿臣听说,北方兵备告急了?” 朱标看向朱元璋。 元朝皇室被朱元璋赶进草原,他们游手好闲惯了,靠劫掠边陲来维持生计,八九月朝廷收夏税,他们一定会劫掠,不然无法过冬。 当下,镇守北方的是中书省右丞,朝廷最勇猛的将领,徐达!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递给他一个确有其事的眼神,“你此次去江西进贤,带回来多少兵备甲胄?” “有二十六万斤铁。” “何时运到京城?” “每车只能运送一千三百多斤,耗费马匹和力役众多,沿途的茶水吃食负担又甚重,不敢役使太多百姓,儿臣估计要半月。” “传咱的旨意,车价不得超过三两五钱。”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疏奏,递给朱标:“你看看,徐达传回来的。” 朱元璋将元朝皇室赶出中原后,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对边境的侵扰,试图夺回江山,洪武五年时,徐达奉命北征,却没有彻底剿灭他们。 鞑子没接受过儒家的教育,他们不会像唐宋那样,一旦国破家亡,臣子就会抱死尽忠,绝不苟活。 鞑子不会! 他们会屈辱的活着,等到抓住合适的时机,杀光成年的敌人,占有他们的妻妾,奴役他们的儿子,享用他们的财产,狠狠地复仇! 而在这个过程中,不论遭遇什么屈辱,他们都会咬着牙齿,坚忍地活着。 往北能逃进草原,再往北还能沿着疆域向西逃窜,这也让朱元璋看清楚,想要在草原上肃清北元,是很艰难的! 于是,他采取以防御为主的策略,修葺城池,严为戒备,让百姓休养生息。 “父皇一直催促加紧调运生铁,是想对北方用兵?” 朱标看完了徐达的奏本,叹然说道。 “北方百姓苦不堪言,咱隐忍了许久,是时候痛击他们了!把棡儿和棣儿召来,咱要见他们!” 不多时,两个容貌朗俊的青年走进奉天殿,身长六尺余、穿着玄色便服。 “父皇!” 朱棣和朱棡一同躬身。 朱元璋板着脸,他对这两个儿子的教育十分严格,十几岁就到中都凤阳专门为诸王开设的校场,进行军事演练。 在这些儿子中,朱元璋一眼就看出来谁能打仗。 此时,朱元璋一脸认真,看着两个儿子,“咱要对北元出兵,派你们二人去北方,你们一定要看清楚,徐达是怎么用兵的!” 徐达是天下最厉害的将领,擅长指挥大规模团战,也擅长奔袭,他比常遇春更全能,纵然是名将辈出的洪武朝,他也无愧众将之首! “棣儿知道了!” “棡儿知道了!” 朱棡和朱棣抱拳答应,脸色兴奋。 这次去北方随军,和到中都凤阳演习不同,路途遥远,敌人也不是会顾忌藩王身份的检校,颇为危险。 朱元璋只挑选了两个人,最倚重的两个人。 朱榑听到消息时,一点也不意外,在进贤冶铁场知道朝廷特意下旨冶炼四十万斤铁,他就知道北方边陲,要碰一碰了。 开朝至今,大明和北元的边境摩擦素来不断。 只是规模太小,几十人,或上百人,称不上是战役,百姓不知道,但朝廷却有疏奏传回。 朱榑心里有些失落。 徐达、冯胜、邓愈、傅友德这些猛将的辅佐,这次出征,基本上没有失败的可能,只要出征就能领到军功。 此时玄武门外,朱棡和朱棣披上战甲,坐在战马上,脸色肃穆。 朱标带领年幼的皇子们为他们送行。 小潭王朱桂走到朱棣的马下,昂着小脑袋,“四哥,我听说塞外有羊肉吃,你能带我去吗?” 朱棣哈哈大笑,有时候他会像朱元璋那样严格要求弟弟,有时候又会像朱标那样宽仁对待他们。 “你怕爹爹打屁股吗?” 小朱梓听了,屁颠屁颠跑到朱标身前,抱住他的腿,畏惧地看着兄长。 “真是个胆小的家伙!” 朱棣忍不住暗啐。 失落的不只是朱榑,还有朱樉,他是朱元璋的次子,然而朱元璋派了两个弟弟,也没有选他。 朱樉脸上自然挂不住,他只是沉默的站着。 朱榑递给朱棡一个包裹,有些羡慕地说道:“二哥,这是我在膳房偷拿的点心,你留着路上吃。” 朱棡就一个爱好,吃。 他拿出一块点心塞到嘴里,含糊道:“七弟,你在宫里可要听师傅们的教诲,二哥此去不知归期,庇佑不了你了。” “嗯。” 朱榑点头。 他这二哥有点像常遇春,遇谁都不服,一旦认定了对你好,那就是死心塌地的。 与朱棣完全相反。 最后,朱标望着两人的背影,最后叮嘱:“谨记父皇的叮嘱,不要莽撞。” 第23章 这该治什么罪? 朱榑望着朱棣的背影,轻哼一声。 “兄长,我的才能也不输给三哥和四哥,在大本堂上还打败了他们,为何不让我去统兵?我还替兄长,跑去进贤改进冶铁的技术。” “元人比汉人更野蛮、更残忍,他们会割下敌人头颅挂在马下,当成战利品,你还年幼,就算父皇让你去,我不赞成。” 这是朱元璋十几年来,对藩王能力的判断,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的。 朱榑在意的原因,是因为和分派兵权有关。 秦朝采取中央集权制,汉朝采取分封制,父皇认为它们都有弊端,干脆来个一朝两制。 拨给藩王军队,藩屏自治,朝廷掌控最高决策权。 规定藩王的护卫,不能超过一万九千人,但有两个藩王除外,一个是燕王朱棣,一个是宁王朱权。 他们的统领十几万人的军队,比一般藩王多十几倍。 而这些,都他们积攒功劳得到的。 朱元璋不会偏爱某个子嗣,在赋予权力这件事上,视各藩王的能力而定,就像他肃贪的决心,谁都无法改变。 “希望江西进贤能快点传来好消息。” ……………… “太子殿下,炉子毁了……” 在春和宫中,那奉旨修改炉子的副使神色惶恐,过了半月来禀报消息。 “怎么回事?”朱标心一下子揪起来。 “臣按照齐王说的办法,在炉子里砌了一层,但那些铁水,在炉子中间凝固了,炉温不够,下下不来,烧又烧不开,只好把炉子砸了。” 副使抬头看了眼朱标,忐忑地说道。 一个炉体看上去都是盐泥,好像不值什么钱,但这是力役一个月的工期,才能建造出来。 这一算,可就值钱了。 朱标面露凝重之色,“请七弟过来。” 朱榑来到春和宫,看到那副使心惊胆战的看着他,半月不见,整个人消瘦了许多,两鬓也长出了白发。 “做出来了?” “齐王……” 那副使又将话说了一遍。 朱榑按照他的描述分析原因,商周时就能炼制青铜,说明煤炭烧出来的炉温,至少炉温能达到一千度。 竟化不开了? 是因为炉内增加了一层厚厚的盐泥隔层,导致温度上不去。 朱榑很快就分析出了原因。 高炉的显著特征,就是炉体内有很多层隔室,但后世温度能烧到,所以不会出现凝固的现象。 我该怎么改? “肯定是煤渣在里面堵住了,风进不去,无法灼烧,铁水冷却结成块,掺杂点火墨试试。” 草木灰相当于泻药的效果,能防止凝结。 朱榑仔细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看向那副使。 “太子殿下,臣等现在都不敢改了,要是改不好,一改就废一个炉子,一个月工期前功尽弃,朝廷还催促交付……” 那副使眼巴巴看向朱标。 朱榑眼神坚定:“兄长,你再信我一次吧!” 朱标轻叹一口气,心中定夺片刻,便看向那副使:“回去告诉赵大使,按照我七弟说的做,父皇怪罪下来,我会为诸位求情,不会牵连你们。” “臣等愿意再试试……” 那副使眼睛亮起,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奉天殿,朱元璋正在看手中的一幅画,力役们上下劳作,那副使一进宫,朱元璋这边就听到了禀报。 听说朱榑炼废炉子,朱元璋凝着眸子,他生不生气,取决于朱榑的反应:“齐王是怎么说的?” “齐王让人接着炼。”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图纸,怒火反倒消退了一些,“让齐王来奉天殿。” 朱元璋是把秋后算账演绎到极致的人,早年的贪官,就算致仕隐居五年,十年,也被抓出来问罪了。 朱榑来到奉天殿,进门便看见朱元璋在御案旁踱步,垂着头,正在思索什么。 “父皇啊,你找我?” 朱元璋停下来,看向这个儿子,板着脸道:“咱听说,江西进贤冶铁所的副使入宫了?” 父皇肯定得到消息了。 “炼废了一个炼铁炉,父皇要惩罚我吗?” “还记得,咱教你如何做藩王吗?” “记得,明、仁、勤,断,要惩罚藩臣,也要等他把这件事做完,这样不会因为错误判断,掩盖他的功绩,也不会因为罪责太轻,而减轻他的惩罚……” 一句话,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朱元璋就是这么教他们的,朱榑心说父皇不是纵容他,而是打算秋后算账啊,朱榑抬头,发现这位洪武皇帝神色冷酷,一言不发。 “父皇就算要罚,我也要把它做出来,我听说大明和北元即将要交兵,必定要更换甲胄和兵器,天下各处都在开荒,没有农具他们如何开荒,我说完了,父皇要罚便罚吧!” “滚出去!” 朱榑转过身,很生气地走出奉天殿。 朱元璋半天没有说话,直到朱榑走出奉天殿很久,他才回过神来。 “去江西进贤传咱的旨意,让他们继续改!” “是!” 朱榑不时派刘九去春和宫,打听江西进贤的消息,倒是有消息传回,不过都是让他认清现实的残酷消息,三个多月改废了四个炉子。 大哥,再相信我一次,这种话他是说不出口了。 他有点慌,于是打算出宫去见刘基。 不过,临行前又想起一个人。 刘家小院,一道窈窕倩影,蹲在井口边,细手握着浣衣棍,站在高处往下看,那身躯的形状就像一只白天鹅。 朱榑决定以后就叫她小白鹅了。 刘芸从井里看到一道倒影,那倒影正在看着她,当她看清楚之后,“大骗子怎么在井里?” 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 “你竟敢辱骂孤,九啊,该治什么罪?” “啊,殿下是陛下的儿子,至少要在脸上刻字,再发配到云南充军吧?”刘九笑着说道。 刘芸退后一步,手护在觉得安全的位置,“我……我没有骂你。” 母亲杨氏已经告诉她,齐王殿下是想送你一身罗裳,怕你不接受才说出那样的话,她本打算跟给朱榑道歉,看见朱榑欺负她的样子,又不想说了。 “孤上次说,要带你去见先生,这次是来履行承诺的,不过,你先换上那身衣裳。” “我不要。” “想不想见先生了?” 刘芸抿着小嘴唇,眼底渐渐涌出雾水,再出现在朱榑面前时,已经换上那一身青色的罗裳,容貌提升几个档次。 第24章 臣不猜圣意 两人骑一马,有些招摇过市,毕竟刘芸还是女儿身,朱榑花钱雇了辆双驾马车,便前往江宁县,不走驿道需花一个时辰。 “你能不能看窗外?” 朱榑不理解,认真地看着她:“父皇只惩处先生,你们为什么不离开应天?” “我爹在京城,我们当然要留在这里!” 江宁县的小道不好走,坑坑洼洼,明初徭役都用在开荒上,道路还未经过修补,马车一路颠簸,晃得车里的人东倒西歪,刘芸一路有些难受,她还未出阁,便和朱榑坐在马车里。 到了江宁县,刘芸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马车停在江宁县的县道上,朱榑下了马车,转过头吩咐她:“只能远远看着他,不能和先生说话。” 刘芸嗯了一声,艰难又不情愿地开口,“谢谢。” 面对两个新来的检校,朱榑把手伸进怀里,宫中办事总要打点,收了好处才不会多嘴。 当然,他不认为检校会为了几两银子,背叛他父皇,但父皇忙于朝政,问起来就认了,要是没问起来,检校也不会多嘴。 朱榑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孤没见面你们啊?” “属下吴庸。” “属下张戚。” 吴庸?朱榑掏出的银子突然变成三两,没什么,就是想认识一下将来的锦衣卫二把手。 两个检校板着脸,没收银子,但放朱榑过去了。 朱榑放眼望去,江宁县的青色山野开垦成褐色田垄,囚犯们正在疏通水渠,刘伯温和那些囚犯不同,他身后没官吏看守,就像采菊东篱下的自在散人。 “先生,孤炼废了江西进贤好三个冶炼铁炉…父皇勃然大怒,却还准许赵立和副使活到现在,如今许久不见消息传来,孤有些心慌…” 刘基抬头,“齐王何时通晓冶炼之术?” “啊,粗通。” “继续改下去吧。” “陛下知道却不劝阻,便是默许,一件事能做成,天下蒙其利,就算做不成,心志也不应该动摇,这才是齐王要做的。” 朱榑双目朗然,炼废了三个冶铁炉固然可惜,可因此畏首畏尾,他父皇反而会看轻他,刘基一番话让他豁然开朗。 难得来江宁县一趟,朱榑还有一件事,他开口道: “先生,大明要和北元交兵了,父皇为何不让我随军?” “我不猜测圣意。” 好吧,那孤换一个角度……朱榑继续道:“三哥和四哥能去北方军戍,为何我要留在应天?” “燕王和晋王效仿众将校场演练时,齐王在胡闹,燕王和晋王于沙场斩获军功时,齐王仍在胡闹,齐王为何会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才能?” 面对刘基的挖苦,朱榑还是很尊重他的,他看着眼前这个眼底精神奕奕的汉子,“难怪父皇重视先生的谏言,先生总是能令人安心,孤下次再来看先生。” 朱榑勒令启动马车,担心停留太久会被刘基察觉,刘基似乎不希望我关照他的女儿,因为他不想和父皇扯上关系。 刘芸恋恋不舍,趴在窗口上。 回到京城,朱榑给了车夫一两银子,以明初物价,算是出手阔绰了。 去一次江宁,就花费近二两银子,再加上之前买的绫罗轻裳,朱榑感觉自己迟早会被掏空。 明初的物价并不算贵,因为律法的缘故,奸商不敢期货囤聚。 经商,在百废待兴的明初,是一条前途光明的康庄大道,什么都缺,闭着眼睛投资也能赚盆满钵满。 小说话本盛行,写这些就能赚银两,但商人是朱元璋痛恨的阶层。 尤其他还身为皇子。 刘芸张了张小嘴,她站在马车旁边,不愿意离开,“我爹还要流放多久?” “我为何要告诉你?” “那你要如何,才肯说?” 朱榑闭上眼睛,抿着嘴唇。 “流氓。” 朱榑看见她慌张得像小鹿,一蹦一跳逃回刘家,我只是在想,要提出什么条件,你骂我干什么啊……莫名其妙啊。 刘九笑嘻嘻道:“嘿嘿,殿下,她逃跑了。” 朱榑才心满意足地回皇宫。 回皇宫的路上,朱榑逐渐冷静下来,刘基告诉我,是无论成与不成心态都不应该动摇,这才是成大事者具备的胸怀。 我也应该做出决断了。 既然父皇默许,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回到午门广场,朱榑看见在午门广场外围着一群官员,神色各异,目光集中在广场中央,那个刽子手挥动银锃锃的大刀,一颗如西瓜般的东西滚落。 明朝杀贪官之盛。 那是从开朝之初杀到洪武末年的。 这些官员经历过开国的风雨,心中没有多少波动,他们就围在午门广场前,对于百姓来说,更是如此。 朱榑看向旁边的官员。 “这是犯了何事?” “陛下下令,官员不得干预吏部考察,这官员收了很多银两,篡改朝廷的官员考察,被陛下察觉了。” 那官员又看向两个等待被处决的太监,说道:“至于那两个太监,竟敢打探御前的消息,也一并入狱。” 刘九双手捂着眼睛,两腿并拢,仿佛就要吓出尿来。 朱元璋规定太监不能涉政,写进祖制,让子孙后代实行,明以前,汉末的十常侍摄政是有名的乱权行为。 可历史仿佛是和朱元璋作对,他制定了这条政策。 明朝却是史上,宦官干政最严重的朝代,王振、汪直、尚铭、刘瑾、魏忠贤、冯保这些太监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们结成一股能与文官对抗的势力,叫内官。 甚至能改变朝代的走向。 说到当官。 洪武是明朝最光耀门楣的时期,今天你可能没有一分功名在身,明天或许就能成为朝廷三品大员。 这也是最苦不可言的时代,朝官们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穿戴,出门前,与妻子诀别,要是能活着回来,全家便相互庆贺,又多活了一天。 朱榑很清楚,这不是调侃,洪武朝真实存在。 刘九看见两个太监被拖出来,脸色唰一下白了,两条腿软如面条,站也站不直,不由得伸手去扶住朱榑。 “殿…殿下咱们走吧?” 朱榑站着没动,自从重生到洪武朝,他就有心里准备了。 “孤怎会有你这般胆小的太监!” 第25章 啊,改出来了? 从江宁县回来,朱榑来到春和宫。 与平日相比。 东宫今日新来了六个辅官,他们身穿五品补子绯袍,人影林立,俨然一副群臣觐见的架势。 就像小奉天殿。 东宫的辅官们板着脸,甚至行礼也不并积极,他们知道江西进贤冶铁所的事,不希望齐王总是来找太子。 而且,他们正在和朱标商议,去帝王庙祭祀的事,不希望被人打断。 朱榑并不知道这些,只是穿过他们,走到朱标面前:“兄长,他们是谁啊?” 站在最左边的王本,率先说道:“储君治理天下,需要辅臣,陛下就派我等来了,齐王是来妨碍太子理政吗?” 朱元璋任命前,会特意考察辅官的秉性,都是像方孝孺那样,忠正不会拐弯的人,有过失一定会说出来。 是从那些固执的儒士中挑选的,除非达成目的,否则不会退让,朱元璋来了也一样。 如果你对他们的态度有意见,他们就会辞官。 朱标知道辅官不会通融,他站起身,请他们暂时离去。 但这六人也只是退到了偏殿。 朱榑也不在意,他看着朱标: “兄长,我刚才去见刘基了。” “江西进贤改坏了三个炉子,我担心父皇不责怪我,反而为难那些匠人,杀了他们固然可以治罪,但朝廷会损失一批技艺精湛的匠户,而且,我还想让他们继续改,父皇要罚就罚我吧!” 杀了他们谁来改炉子。 此事形同改制,失败了都是要治罪的,所以,朱榑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他们求情。 朱标看着这个弟弟,欣慰笑道:“父皇已经下了一道圣旨,让他们继续改了。” 朱榑怎么也没有想到,朱元璋自己下了圣旨。 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完全明白刘基的话。 朱榑正要出去,却看见朱樉快步地走进春和宫,他看着朱标,“兄长,我听说父皇要亲自去帝王庙祭祀,我也会同行吗?” 那里供奉着三皇五帝,禹王周王,高祖太宗和历代贤臣。 朱元璋祭祀不会带太多人,但凡带去的,都是他亲近且重视的人。 听完弟弟的话,朱标脸色一滞,摇了摇头。 朱樉眼底不禁失落,只是看了眼大哥,转身就出去了。 “不就是祭祀吗?二哥你的袖子都要甩到我脸上了啊。”朱榑望着朱樉的背影,但朱樉不理他,他转身问道:“父皇亲自去吗?” “嗯,空印处死太多官员,魏国公又出征北方,你也知道三弟和四弟都去随军了,父皇想肃一肃朝野风气。” “二哥也不至于这样生气吧?” 朱标摇头:“二弟想得到父皇宠爱,他比三弟和四弟年长,北方随军没有他,父皇祭祀也不带他,生气是自然。” 百官不全去,只有朱元璋钦点的官员,以及太子朱标有这个待遇。 朱榑本来也不重视,郭达妃很有远见地对他说,藩国封赐会影响子嗣后代,几代而衰,和几十代而衰,是有区别的。 代王朱桂,分到贫瘠的大同,明中期时,他的子孙就已经家徒四壁了。 而分到富饶封地的朱权,他的子孙吃饱了没事干,还能造一下反。 母妃说的对,我应该重视起来……朱榑在想,要不去给父皇吟一首诗?算了,父皇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刚从淮西出来的农夫了。 此时京城外,两匹驽马奋蹄直追,身上马膘晃动,蹄下泥土纷飞,由于品轶不够不能走驿道,他们花了近十天才跑到应天。 此时赵立骑在大马上,穿过清凉门时,望着两边进进出出的百姓,竟有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窃喜,他驰骋到午门前,把马缰交给副使。 那禁卫看着他,“有芴牌才能进宫。” “是喜报,太子和齐王前些日子,差本官改的炉子能炼铁了!还请速速通报陛下!”赵立一甩衣摆,朝皇宫躬身。 那禁卫朝奉天殿跑去,很快,又跑回来请两人进宫。 穿过五龙桥,直达奉天门。 走进奉天殿,终于能看见天子,赵立声音如鲠在喉,可他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 陛下啊,是喜报…… 听完之后,朱元璋平静的脸色出现了动摇,转头看向毛骧,但也未相信。 洪武三年,扬州知县兰桢欺瞒朝廷,夸大了开荒的田亩和人丁,朱元璋从那以后,再听到喜报时,就谨慎了许多。 他派了检校,在进贤的冶铁所。 不多时,一个检校大步走进来。 赵立懵了下,这是前些日子冶铁所新来的力役,只是此时穿着检校的官袍。 朱元璋板着脸,冷冷地说道:“蒋瓛,他说的可属实?” “臣亲眼所见!” 朱元璋这才露出笑意。 赵立和那副使相视一眼,立即明白过来,这是陛下的人。 朱元璋走过来,扶着他们的肩膀:“进贤距应天太远,你们传消息不便,检校能借用驿道,咱才将他们放在进贤,你们是朝廷的功臣啊。” “臣…臣不敢当。” 朱元璋脸色缓和:“能炼多少铁?” “臣…臣担心说得不清楚,先前冶铁,铁水重沉于下方,杂物轻浮于上方……需停火清扫,如今闸口一开,能不停火淬炼……两千斤铁矿砂,能出铁一半。” 朱元璋仔细听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当听到出铁一半时,瞳孔动了动。 据检校禀告,十三冶铁所的出铁数额,大抵都是投入原料的三分之一。 投入更多力役,建更多炼铁炉,固然能得到更多铁,但也需要更多的力役,朝廷支撑不起。 从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心里不免悸动,转身看向毛骧:“传令,让齐王明日也随同,去帝王庙祭祀。” ………… 此时皇宫小院中。 朱榑嗅着锅中所炖的羊肉,不由自主地把筷子伸进去,刘九笑嘻嘻地又端来一斤牛肉,一壶果酒。 朱榑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动几下,香气似透过齿间飘出。 刘九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殿下,咱这是寅吃卯粮啊,晚上吃什么?” 朱榑贵为藩王,每日只能预支三斤肉,中午全预支了,晚上就只能吃素。 而且,牛肉和羊肉稀罕,今日膳房宰牛才能吃到,平时吃不到,见过江宁县的百姓,他才知道这些牛羊肉有多少珍贵。 本来他能预支的份额,一天只有一斤。 还不够他吃的。 但上次劝谏太子开启科试,朱元璋给他赏至三斤,朱榑不仅能吃饱,还能给他母妃和小朱梓送一些过去。 朱榑是真的馋了,越吃越有滋味:“祭祀帝王庙,要斋戒两日,晚膳就吃萝卜青菜。” 刘九以为听错了,眨了眨眼睛:“斋戒?殿下,支一天就有一天肉,膳房可不会补给咱们……这三斤肉,您要是吃腻了……” 大门外头,突然传来推门的声音,刘九激灵灵地跑出去,一脸茫然迎着毛骧走进来。 朱榑先是愣了下,继而满脑子惊喜。 “啊?炼出来了?” 顶着朱元璋的责骂,每改废一个炉子,就浪费一个月工期,还不知要改废多少炉子,朱榑的压力很大。 此时,竟然有些失语。 毛骧宣读完朱元璋口谕,递过金织纹绮衣一裘,看朱榑脸上茫然,“陛下嘱咐,让齐王明日穿这身绮衣,去帝王庙祭祀。” 第26章 同乘 进贤冶铁所大使赵立,站在毛骧身后,见旨意宣毕,走上前来,朝朱榑行礼: “臣请了大同的匠户,不负齐王的重望,真的炼出铁来了!” “能炼多少?” “原来两千斤铁砂,能出恶金六百斤,按齐王所言改了炉子,两千斤铁砂,能出恶金一千斤。”赵立声音兴奋且哽咽,他抬头看向朱榑,忍不住分享给他。 “才加了四百斤啊。” 赵立笑容僵在脸上。 朱榑仔细思忖一下,冶炼原理没变,战国时冶炼技术就已经达到很高水准,出色的匠人按照他的方法,是可以做出来的。 或许是和炉子的大小有关,容量大出铁更多,但炉子大升温很难,大明的风箱技术未必能达到。 不过,如今结果也不错。 每炉增加四百斤,增加了近一倍,百姓有了农具可以开垦田地,能买得起黍米,交得起赋税,朝廷财政宽松,或许能从根本上解决宝钞的问题。 朱榑呵呵笑出来,旁人不明所以。 “臣蒙齐王恩荫,升了一级品轶,现在是十三座冶铁所的总监大使,俸禄还加了一百石,杨副使升了大使,享俸加五十石,特意来感激齐王。” 赵立发自内心地说道,说完还不忘朝朱榑一揖。 朱榑有些不屑,把他们送走了。 刘九放下锦盘,拿起那件金纹绮衣,解开扣子,神色惊喜,“殿下,这缎子真滑嫩啊,您快试试,要是不合身,奴婢送去尚衣司改改。” 朱榑摆开一个大字,刘九替他穿上绮裳,束好白玉带,穿上黑皂鞋,站在铜镜前。 说一句违心的话,也就那只小白鹅能配得上孤了。 藩王穿的常服和便服,虽也来自尚衣监,却不是御赐,这件金纹绮衣是专门祭祀的时候穿,在诸王的衣裳中算特别的。 两日后,帝王庙祭祀很快便开始了。 礼部把祭祀办得很节俭,随同官吏和检校不多,百官之首胡惟庸都没有去,被钦点的,多是礼部和光禄寺官员。 “七弟,你知道父皇为何来祭祀吗?” “帝王庙建成后,父皇来过一次,这一次我倒不知道为了何事。” “农为百业之本,朝廷税赋一直收不上来,诸多政事因为靡费而不能推行,现在冶铁所数额提升,能给各州县官府下发一批农具,父皇当然高兴。” 朱标和朱榑同乘一辆车撵。 京城街头热闹,还算繁荣,百姓们穿着粗衣夹道跪迎,元朝时不少蒙人移居江南,所以,还保留着穿皮衣的遗风。 值得一提的是,建立帝王庙时,朱元璋把元世祖忽必烈,也放了进来。 来到帝王庙后,官员躬着身,朱元璋从车撵上下来,神色肃穆,朝帝王庙里走去。 朱榑和朱标肃然跟在朱元璋身后。 来到供奉贤皇的香堂。 朱元璋伸手,接过礼部尚书张筹递过的檀香,看着眼前的牌位和素像。 “咱听说,清明的朝代,耳目外通,昏暗的世道,聪明蒙蔽,元失掉天下,是因为建立的制度不能体恤百姓疾苦,咱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们,咱要建立一个清明纯净的朝代。” 朱元璋看着上面的牌位,就像过来人对失败者的训诫。 而后,他挽着袖子,上香。 朱榑抬头,父皇给忽必烈上了一炷香,并没有因为他是元朝皇帝,故意怠慢和羞辱他。 祭祀,是因为有事祈祷。 历代来都相信君权神授,天子的皇位是上天赐予的。 朱元璋希望在自己的治理下,天下河清海晏,扫除北方残余势力,徐达和朱棣能凯旋班师,诸王个个贤明…… 他说了很多话。 朱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由说道,四哥一定会赢的。 他拥有军事眼光、才能和判断,在军营时就崭露头角,三哥虽也有天赋,但胆量不如四哥。 “榑儿,去文武殿上一柱香。” 朱元璋突然说道。 文武殿供奉着历代三十七位名臣,都是青史留名的人。 朱标侧头看了眼朱榑,朱榑嗯了一声,退了出去,来到文武殿,突然涌现上一世的记忆,不知道上一世是否还保留着这个地方。 门票又卖多少钱? 礼部尚书张筹点燃一束香火,躬着身递给朱榑,听说进贤的冶铁卓有成效,陛下才来祭祀。 他看着朱榑,以他的眼光判断,今后会是一位贤明的藩王。 这样的人,他是有心结交的。 “齐王殿下,祭祀要诚心,你……你这太敷衍了。” 朱榑把香往炉灰一插,就要往外走,被张筹训诫,突然就停了下来。 “孤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很礼貌问候了他们一遍,张大人听说过心诚则灵吗?重要的不是形式,不信你问问他们?” 张筹当然不相信这样的鬼话,他打算收回刚才对朱榑的评价,拂袖就走出去了。 刘九嘿嘿笑道:“殿下,秦王和其他藩王想来,不被准许,这是陛下恩重您啊!” 那你一定不知道,爱是会消失的。 朱榑不相信,用爱能维持权力,尤其是在帝王家,在皇权面前,任何爱都需要作出让步。 不管愿不愿意,坐上皇位,总要做出一些身不由己的决定。 朱榑能理解。 他突然想起刘基的话,燕王在效仿将领演练时,齐王在顽劣,燕王上战场建立功勋时,齐王仍在顽劣,齐王为何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才能? 刘基是想告诉他。 朱元璋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当将领,那些人都是从底层一步一步建立功勋打上来的,而你并没有这样光鲜的履历。 朱榑本身有一定的基础。 只是他这些兄弟,大多继承了他父皇的天赋,又有名将教导,比如朱棣、朱棡、朱樉和朱桢。 一摞珍珠,如果放在一起,其中一颗就没这么出众了。 朱棣的兵法老师是徐达,朱棡是永平侯谢成,朱樉是卫国公邓愈。 “四哥去北方,学习徐达的兵法,他一定会凯旋回来,如今朝中无限接近的将领,只有一人,我大哥李文忠。” 朱榑想请李文忠当自己的军事老师。 每个将领各有所长,常遇春擅长进攻,朱文正擅长防守,邓愈擅长指挥神机营,冯胜擅长统帅骑兵,徐达则是全能,且擅长大兵团作战。 如果让一个天赋擅长防守的人,跟一个擅长进攻的将领学习,那只会害了他。 朱榑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但李文忠一定知道。 在大明的天花板级别将领中,李文忠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统帅,是无限接近常遇春的将领,但做事并不莽撞。 孤有空要去拜访一下这个的哥哥,也没什么,只是想在这个冰冷的社会,收获一个保命的技能。 祭祀完毕,朱元璋并没有乘坐马车回宫,他始终板着脸,顺着帝王庙的山路下来,走到鸡鸣山下的田野间。 难得出宫一趟,看到耕农在地里劳作,不忍心打扰,坐上马车。 朱标伸出手,正要把朱榑拉上来,却看见一个老太监跑过来,低着头,通报道: “齐王殿下,陛下邀你同乘。” 第27章 朱元璋的顾虑 朱元璋板着脸,坐在那里。 朱榑此刻,宛若面对一座寒冷的山峰,浑身不自在,这位洪武皇帝身上仿佛一股无形的气势,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看着朱榑,问道:“榑儿,咱为何要来祭祀?” “如今冶铁的技术有所改进,兵备充盈,朝廷可以出兵北元,父皇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北方残元,始终是个祸患。” “父皇,魏国公能统帅将士多达六十万,他一定会凯旋的。” “打败北元并不难,难的是将北元从草原拔除,日后太平盛世,朝廷一定会懈于练兵,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咱和徐达能打败他们,咱的子孙后代能做到吗?” “北元一定会成为大明的祸患!” 朱榑看着朱元璋。 不得不说,这位洪武皇帝眼光长远,朱棣当上皇帝后,亲自率领五十万大军,打得北元各个势力向大明俯首称臣。 但是此后的大明朝,如同身中诅咒,土木堡之变,葬送六十万大军,成化帝朱见深丢失河套,孝宗朱佑樘时草原又出了个雄主小王子,到了武宗朱厚照才勉强搬回一点面子,嘉靖时俺答汗率大军围困京城三日。 直到明末,也没有像徐达、冯胜这样,率领大军深入草原,横扫鞑子。 朱元璋板着脸,说道:“从嬴政,到太宗李世民,从来没有人能做到真正消灭他们,咱将元世祖供奉在帝王庙,就是让子孙后代不要轻视这个敌人,榑儿,你明白咱的用心吗?” “儿臣明白!” “你肯专研经传典籍,做一个贤明的人固然是好,但仅凭这样,守不住你兄长的大明江山。” “啊,父皇你终于看到我了吗?” “我也想向三哥和四哥那样,学习兵法,可校场的指挥使和豫章侯并不出众,儿听说曹国公跟随父皇打江山时,骁勇不下常将军。” 朱榑眨了眨眼睛,父皇一定能听懂他的意思。 朱元璋死死地看着朱榑,板着脸说道:“曹国公,咱不能给你。” 因为朱元璋正准备给曹国公,安排一个职位,大都督府左都督,统帅天下兵马。 虽然朝廷有兵部,但大都督府才是全军最高指挥机构,朱元璋并不放心将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交给外人。 李文忠是他的亲外甥,也是他的义子。 等李文忠主持大都督府,统御天下兵事,自然无暇去校场,教导诸王兵法和技勇,朱元璋还不打算告诉朱榑这个消息。 “可儿臣只想要曹国公。” 朱元璋脸色渐渐冷下来,朱榑仿佛感受到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声音戛然而止,父子二人这般坐车撵回到皇城。 到了奉天门后,朱元璋进入奉天殿。 朱榑悻悻地下了马车,虽然请求被朱元璋驳回,但朱榑已经决定,一定要李文忠当他的兵法军事老师。 他转身去武楼,穿过长长的宫廊,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宫廊道口一闪而逝,脚步很着急。 “二哥要去哪里?那个人好像是李景隆?” 朱樉最荒唐跋扈,连后廷的宫女都敢说荤话,马皇后多次责怪过他,却屡教不改。 而跟在朱樉身后的,是李景隆。 李景隆是谁? 这位仁兄可太有名了。 削藩时,朱允炆征召将领讨伐朱棣,有大臣举荐李景隆,理由是李景隆乃名将李文忠之子,虎父无犬子,朱允炆采纳了。 李景隆率领六十万大军出征,结果一个子也没给朱允炆剩下,独自逃回京城,连举荐他的黄子澄都忍不住跳起来,想咬死他。 李景隆年岁和年长的六个皇子相近,早年李文忠随朱元璋征战,是马皇后照顾他,自幼和年长的六个皇子结成深厚的友谊。 这也是李景隆为朱棣开金川门的原因之一。 见朱榑抬腿跟上去,刘九死命抱住他的腰,强挤出一丝笑容:“殿下,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大本堂吧,出宫也行。” “二哥能去,李景隆能去,孤怎么就不能去了,那边有什么?快说!” 刘九放开朱榑,说道:“您要真想去,就先去坤宁宫求一道平安吧,我怕陛下会打死您。” 朱榑心中一动,更想去了,他远远地跟在朱樉二人身后,绕着宫廊七拐八弯,竟然从西华门出了皇宫,与皇宫城墙仅一墙之隔,走过行人司,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终于来到一座僻静的庭院后。 朱榑看见,李景隆蹲在墙角,朱樉踩着他的肩膀,脑袋伸到琉璃瓦上,神色兴奋,此时墙里传来细碎的声音。 朱榑踩在刘九的背上,也爬了上去。 刘九神色惧怕,说道:“殿下,现在走还来得及,要是被禁卫抓住了,一定会送去奉天殿,这里是教坊司,专门收纳官员家属女眷,没有礼部的准许,谁也不能来的。” 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教坊司…… 朱榑低下头,问道:“你如何知道?” “先前教奴婢做事的大监,来这边办过差事,说里面的女子,可漂亮了。” 朱榑一下子来了兴致:“怎么才能进去?” 刘九吓得心中冒汗,有些不大乐意说,吞吞吐吐地说道:“教坊司里头有主官,有衙署,有公座,还有人役,进去要礼部令书,里面的姑娘出来要交一笔赎身银。” 朱榑抬头看去,在力役监督下,服役的女子做些浣洗工作,没有随身丫鬟,别提人身自由,退役也不存在。 在明初,将领率大军在外打仗,朝廷会把家眷接过来,以防止将领兵变,朝廷好吃好喝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离开京城,一旦将领兵变,这些女眷或处死,或带来教坊司。 教坊司中也有贪官的女眷。 若说她们无辜,包庇家主而不揭举,反与他一起消受财物,也算触犯律法。 若是贞洁烈女,宁死也不会苟活在此。 “为何来的都是武勋,没有六部的官员?” 刘九咬着牙齿,双腿颤颤巍巍,就像快要支撑不住了,“陛下朝中,哪个文官敢来,殿下,奴婢快支撑不住了。” 朱榑没想到刘九这么没用。 李景隆估计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被二哥忽悠来的,否则,借十个胆他也不敢来,听说李文忠的家教和娘一样严。 此时,朱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被发现了,转头却发现是朱榑,心中窃喜,走过去拍了拍朱榑的肩膀, “七弟啊,你怎么也来了?” “我在后花园转转,转着转着就到这里了,二哥,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朱榑茫然地问道。 朱樉本来以为被朱榑发现了,怕他去跟朱元璋告状,过来叮嘱他几句,可眼下看来,这个弟弟连朝廷的教坊司都没听说过啊。 “等你再长大一点,二哥再告诉你,今日的事不要告诉母后,九江,我们走。” 朱樉甚至不愿意拿出一点好处,这个弟弟平日恣意妄为,但对兄长的话言听计从,也没有自己的主见。 他带着李景隆,慢悠悠地走了。 可等他回到大本堂时,一个老太监走进来,说道:“秦王殿下,皇后娘娘请殿下去坤宁宫。” 朱樉抬头:“孤今日不是请过安了吗?” “不是请安…齐王他…他说您去教坊司了。” 朱樉满脸呆滞。 第28章 不近人情的李文忠 马皇后板着一张令人可畏的脸,虽然朱樉做过许多不光彩的事,可让她怒不可遏的是,屡次管教都不能纠正朱樉的行为。 此时,马皇后教训完后,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的朱樉,板着脸说道: “这像一个兄长该做的事吗!” 朱樉摸着被打烂的屁股,抬头看着马皇后,“七弟也去了……娘怎么不惩罚他?” “若不是榑儿告诉我,让你父皇先知道了,他对你该有多失望!偷偷跑去教坊司,还带着曹国公的长子,大本堂的师傅都要因为你们受到责罚!” 马皇后眼神冷漠,狠狠地刮了朱樉一眼。 宫女们都不敢说话。 藩王不端正的行为,今后会成为百姓的祸患,没有人比马皇后更清楚百姓受公候压迫的疾苦。 朱元璋不会只责罚藩王,连同传道受业的师傅也要被牵连。 此时,在坤宁宫中心惊胆战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李景隆,李景隆看到朱樉被两个太监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马皇后转过头,看着李景隆,冷冷地说道:“曹国公的长子今后继承爵位,就是臣子,秦王胡作非为,你应该替朝廷纠正他。” 李景隆露出畏惧之色,外面都传马皇后宽仁心善,可一旦见过她训斥人,就会彻底改变这个想法,本能的害怕她。 朱樉、朱棡和朱棣闯祸最多,他们平日都不敢来见马皇后。 马皇后放下木棍,看向李景隆,“曹国公的身体好吗?” “爹……爹身体无恙,他昨日还说恨不能去北方,与魏国公清剿北元残余,替皇帝陛下分忧。”李景隆急忙回答。 马皇后的眼神突然又严厉起来,“曹国公和沐英,是陛下和我多年前收养的孩子,他们能建立功勋,不是因为天资卓越,而是他们能令将士们爱戴和拥护,军中上下一心,若下次再犯,叫你爹来一同来受罚!” 李景隆听说马皇后还要责罚李文忠,顿时缩了缩脖子。 马皇后把这两个家伙赶了出去,朱樉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出坤宁宫,后面跟着李景隆,两人走进武楼,就看到坐在中间的朱榑,不由交换一个眼神。 朱樉哼哼地道:“七弟!母后为何没罚你?” “啊,我是跟着二哥去的,又不是我带坏勋贵子弟,母后罚我干什么?”朱榑一脸认真看着他。 “你跟哪位师傅学的雄辩,是刘伯温吗?” 历史上,秦王朱樉的军事天赋不弱,被朱元璋选为镇守边陲的塞王,只是他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欲望,连侍奉他的人都厌恶他。 可这并不代表朱樉是个没有想法的人。 相反,他的坏主意可多了。 “先生厌烦恣意妄为的人,二哥觉得,先生会愿意当二哥的老师吗?” “所以七弟你帮二哥引荐一下。” 朱榑没回答他,看向旁边的李景隆,不由想起李文忠,问道:“大侄儿,孤的义兄何时休沐,孤想去府上拜访他。” 李景隆也是大本堂的学生。 开国建立文楼后,马皇后知道淮西勋贵个个文化程度都不高,让开国功勋的子弟,来大本堂读书,好教他们今后成为社稷之柱。 李景隆瞥了朱榑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朱榑拍拍李景隆的肩膀:“这是在生孤的气啊,若父皇知道了,曹国公就会知道,可母后并不会告诉曹国公,孤这是在帮你。” 李景隆被朱榑忽悠的顿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以后别跟二哥胡作非为,孤怕曹国公的爵位,传不到你头上。” 面对朱榑的话,朱樉没有揍他,因为朱元璋最忌手足相斗,而且,他和朱榑的关系很好,经常一起胡闹,只是朱榑最近都不怎么来找他了。 朱榑又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何时休沐?” 李景隆不回答他。 ………… 此时在西市集。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李文忠撩开车帘看去,西市集中正有一批官员被斩首,这是空印案处死的最后一批官员。 看着几颗人头落地。 李文忠默默地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进,又拐入了长安大街。 百姓们都知道,这座在皇城东南边上,左边门口石狮的尾巴被削去的宽府大宅,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府邸。 李文忠换上便服,转头看向旁边伺候晚膳的中年管事。 “景隆回来了吗?” 中年管家回答没有,反而问道:“我看国公脸色似有心结?” 李文忠星眉剑目,两道眉毛末端宛若收笔的墨锋,五官端庄,颌下蓄着一尾黑亮美髯须,是个俊朗的中年男子。 “秦淮河的水都染红了。” 空印案最后一个官员,已经处死,武官们谈笑风生,文官却人心惶惶。 中年管事轻叹一声:“小人在安庆时就跟随国公,也上场杀过元人,知道什么是小人可以谈论的,什么是小的不能谈论的,但今日小人想奉劝国公一句,莫要再劝陛下了。” 张珍是安庆之战时,追随李文忠的,粗通笔墨,随后一直在后方帮李文忠照顾家眷,军中并无编制。 “陛下派魏国公、颍国公征战北方,却唯独留您在京城,应该也是想让您镇住胡惟庸那些人,国公应该做自己该做的事啊。” 李文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见李景隆低着头走进里屋,一眼就看出今日生了事端,顿时皱着眉头。 李景隆也不敢隐瞒,心虚地说出受训的事。 李文忠眼神严肃,冷冷地问道:“皇后娘娘只训了你,没说别的?” “爹,娘娘说……下回让我叫上你一起受罚。” 李文忠气急之下,冷笑道:“那我明日进宫,还得谢过齐王了?” 李景隆抬头看了眼父亲,迟疑片刻,开口道:“他就在府门外。” 话刚说完,,李文忠便看见朱榑四处打量着府邸,好奇地朝前堂走来。 “齐王来,怎么不派人通报一声?” “啊,孤觉得,通报多半要是吃闭门羹的,孤就直接进来了,孤又不能去大都督府找兄长,不这样是很难见到兄长啊。” 朱榑走到李文忠旁边,坐了下来。 “兄长,我听说景隆说,这府邸是父皇赐给你的?” 李文忠端坐着,肃着脸,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臣虽蒙陛下赏识,收为义子,但礼制不可逾越,臣尊称齐王为殿下,齐王还是称臣为国公吧。” 他一句话就和孤撇清了关系……朱榑分析李文忠的话,发现这个兄长是个不近人情的人。 第29章 三日求饶 朱榑甫一走进前堂。 便瞧见四角有花楠为缀,紫梁悬着龟背纹的褐色珠帘,地下铺着鹿绒毯,左右竖着大理石屏风,家什用料皆是香楠。 国公府便是国公府! 李文忠常被人与常遇春作比,但他恰恰和常遇春那样的莽将相反。 李文忠不仅是骁勇的悍将,也是谋臣。 “我也不越礼制,国公称我齐王,我喊国公兄长,两不相冲。” 李文忠随朱元璋打天下,见过死人不计其数,手中挥断的剑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把,素来听闻齐王的名声。 他笑容寡淡:“齐王,是专门来看望我的?” “父皇让三哥和四哥跟随魏国公,却没派我,去祭祀时,又敦促我勤于兵事,纵眼朝野,也只有兄长能配得上我的才能了。” 真不要脸啊,李景隆撇撇嘴,不,他们兄弟几人除了太子,就没有恭良的。 李文忠冷笑说道:“武楼已没有人能教导齐王了吗?” “呵,义兄不知,武楼的武官,没亲自统帅过大军,他们遵从将帅的指挥去执行命令,比纸上谈兵还浅,大哥亲自教我吧?” “诸王左近皆是贤明,每日都能听到许多有益的教导,足以增长仁义,加强德行。” 他拒绝我,是因为我认了刘伯温做老师吗? 朱榑暗自思忖,李文忠属于淮西系,而刘基是浙东系,正当他思忖之时,李文忠突然开口。 他看了眼中年管事,淡淡说道:“让李荣来见我。” 很快,中年管事领着一员的猛将进来,身长七尺,眉目清秀,身披铠甲,走到正堂,见到李文忠时抱拳弯腰:“卑职见过国公!” 李荣是早年追随李文忠的将领,身经百战,战过元人,打过陈友谅,剿过张士诚。 早年李文忠率领大军北征,战马被飞箭射中,身陷囹圄,几乎要被元人包围斩杀,李荣将身下战马让给李文忠,自己勇猛地抢夺了敌军的战马。 那一战,李文忠重振军心,扭转战局,俘虏元兵几万人。 从此,李文忠重用此人。 李文忠神色严肃,说道:“这是我麾下三军最出色的指挥,足矣指点齐王。” 说完,转头看向李荣: “今后便由你去武楼教导齐王。” “遵!” 朱榑抬头,有些不满意地说道:“孤为何没听说过李指挥使的名号?” 李荣声音如常,但依旧洪亮过人:“末将随国公出征多年,知晓国公用兵,若齐王非是徐常之能,请不要轻视末将!” 毫不客气。 李文忠端起茶喝了一口,一言不发。 朱榑并未生气,但他显然没有满足,好吧,孤承认孤想要的,不仅是在这个冰冷的社会收获一个保命的技能,还有一份背景。 虽未听说此人名声,但统兵的才能,凭外貌是分辨不出来的。 “孤要称李指挥使师傅吗?” “齐王叫末将的名字就好。” 朱榑走到李文忠面前,坐下来,“兄长为何拒绝我?是因为刘基吗?” 李文忠面色寡淡,但面对朱榑的询问,也耐心解释:“臣是陛下的臣子。” “齐王所做之事,是陛下所期望的,所以,臣帮助齐王,若陛下有意命臣亲教,臣现在接到的,应该是圣旨。” 我怀疑他听到了马车里父皇拒绝我的话,不,应该是兄长猜出来的。 朱榑本打算,先说服李文忠,再去跟朱元璋说,兄长已答应教导儿臣了,可李文忠好像和李景隆的智商,似乎相差很远。 李文宗起身送客,朱榑只好先嘱咐李荣,在武楼传授他兵法和技勇,谢过兄长李文忠,朱榑才不急不缓走出国公府。 到了国公府大门,刘九说道:“殿下,朝中多的是武勋,为何一定要曹国公?奴婢刚才瞧国公的脸色,都恨不得替您说道几句。” 朱榑想成为手握兵权的藩王,就要改变朱元璋对他的印象,朱元璋统帅过许多猛将,见识过很多有才能的人,眼界甚高,只有跟了徐达、李文忠,才会改观。 便好比当了猛人的门生,便是他的传人。 刘九解开绑在石狮子上的马缰,朱榑骑上马,李荣也行,总比空手回去好,现在纠结的是,可否要通报父皇一声。 奉天殿中,朱元璋正坐在御案旁,看着北方传回的疏奏,神色肃然。 自开国后,有三件事一直牵挂在心里,第一件是未得元朝玉玺,第二件是王保保未擒,第三件是元朝太子杳无音讯。 如今第二件事完成了。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李文忠。 “徐达有消息传回来吗?” “虏人很狡猾,大军出击他们便分散成沙,四方逃窜,大军走后又聚成小股,侵扰北方边陲,魏国公的大军及不上他们的速度,如今又要入冬了,困于粮草,未有消息。” “陛下,要深入大漠吗?” 李文忠等朱元璋回答。 不止是他,北方百万将士,都在等待朱元璋一个命令! 徐达不敢冒然撤回。 因为当初冯胜打败扩廓的军队,没有得到朱元璋的命令,率大军撤回,遭到朱元璋惩罚,解掉了他的兵权。 此事让众将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早年征战的时候了,进退只能有一个命令。 早年征战,众将率领兵马投奔朱元璋,可伺机调遣所率兵马。 常遇春便常常连朱元璋的命令也不听,深入追敌,杀得敌人人昂马翻,满足自己杀戮的欲望。 如今国有国法,朝有朝纲,没有陛下的命令,就算打了胜仗,也要原地待命。 这并非是弊政。 相反,若这支大军,只听从一个声音,执行一个命令,这样的军队会令北元铁骑都感到胆寒。 朱元璋一言不发,沉默了良久,方才抬头说道:“文忠,你认为如何?” “臣以为应当撤军,当年臣与徐达、冯胜三人围剿,也没找到他,如今也不会有所改变。”李文忠平静直言。 “你知道咱的顾虑吗?” “知道,齐王来找过臣了。” “哦?” “齐王让臣教导他马政,臣派了李荣。” “李荣如何?” “不出三日,齐王必定求饶。” 朱榑的早膳,一碗白粥、两个油饼下肚,吃完便前往奉天殿旁的武楼,远远便看到朱樉、朱桢在耍刀剑。 你们要不要这样拼啊,兵器架都抢空了。 当然,他二哥苦练技勇,只是想在青楼闭眼投壶时,用最帅的姿势惊艳全场。 朱榑看见了李荣。 今日的李荣,身着深色武官便服,站在广场后方,恭敬地对朱榑抱拳:“齐王殿下,让臣开始吧?” 朱榑疑惑:“李指挥使要教我什么?” 第30章 孤如何? 朱榑问李荣要传授什么,李荣禀报末将想带齐王出宫。 面对朱榑的疑惑,李荣声如洪钟:“宫中只有检校可带刀,即便在武楼演练,也要在检校的看管下。” “李指挥使想带孤去哪儿?” 李荣领着朱榑来到午门,骑上马,来到京城南边一处京军卫所的校场,天下兵马分为三个营,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明初时,五军营和三千营有明显区别,五军中有步、甲、骑,三千营则是蒙人组成的骑兵,他们更像是朝廷的雇佣兵,如后来的朵颜三卫。 到了英宗时,土木堡之变葬送六十万大军,耗光朝廷积攒的国本,破坏了明初的军队制度,之后成化帝朱见深重新组建,五军营和三千营区别便不明显了。 李荣走到校场中央,侧身一步,“请齐王挑选一把适合臂力的弓,拉弓上箭五百次,但不可射出。” 朱榑微微蹙眉,他还是按照要求做了,李荣不断矫正朱榑的动作,直到五百次后,朱榑的手臂都酸麻了,一行犯人被押送上来,站在朱榑一百开外,面对着他。 朱榑懵了下。 李荣不解释,只是问道:“齐王能射死他吗?” 见朱榑许久没有动,李荣声音并无责怪,仿佛早已料到了般,洪声说道:“殿下不必强求,末将这便向国公复命。” 国公说,秦王朱樉会觉得囚犯不够,晋王朱棡不会怜悯,燕王朱棣不会迟疑,吴王朱橚不会执行。 他们每一个藩王,都曾站在这个位置上。 但他们每一个皇子,都作出了不同的反应。 朱榑拉起榆木弓,每一支箭矢宛若流星逐月,眨眼间十几人全部倒下,他把弓递给刘九。 “孤想知道他们的罪行。” 李荣转过头,李文忠告诉他,朱榑不会拉弓,可是朱榑一样没有迟疑。 “齐王可知,鄱阳湖之战?” “与他们何干?” 李荣接过弓箭,朝百步之外还在喘息的人射去,放下弓,方才说道。 “昔年鄱阳湖之战,陈贼余孽败逃,陛下怜悯,说他们是被陈贼逼来的百姓,并未剿杀,他们却盘踞在鄱阳湖中,杀害许多九江县百姓,陛下才下令卫所清剿他们。” “大哥让你做的吗?” “是,国公说,齐王虽然幼年跟随军伍,却未真正置身于其中,此番殿下感受到了吧?亲眼所见和亲手所为,是不同的,一场战役,动辄死几千人,甚至十几万人。” 李荣大声地说道。 朱榑虽然不想承认,但入体的瞬间,感觉箭矢仿佛连着他的手,确实让他心底一颤。 “孤如何?” “此事需国公论断,卑职以为,殿下若临阵,还不至于弃械而逃。” 这已经是褒义的评价了。 李荣评价朱樉,殿下若有一日率兵,千万不要贪功冒进,评价朱棡,殿下若抓住了机会,千万不要胆怯…… 休息的间隙,朱榑才有功夫打量四周,此时身处于京城南方的一处野地里,卫所的位置和兵力数量,是朝廷机密,只有皇帝和大都督府知道。 但藩王被特殊对待了。 此番无疑是李荣受李文忠所使,朱榑问道: “军中射艺五十步为合格,一百六十步为上等,孤射一百步应该能入兄长的眼了吧?” “末将也不知,国公的眼光一向很高,回去末将便向国公禀明。” “那回去吧。” 朱榑看了眼,已是日暮,骑马回到京城,李荣护送朱榑来到午门,便顺着长安大街回国公府。 听完朱榑今日的表现,李文忠渐渐皱起眉头。 一旁的中年管事站出来。 “国公不想和齐王有干系,不如明日让李指挥传话不合格,反正陛下让您掌管大都督府,没让您教导诸王。” 李文忠沉吟片刻,似是有了打算,看向李荣,“明日将我的行军之法,传授给齐王。” “遵!” 朱榑回到宫里,才发现拇指和食指因为频繁捏住箭羽,已经开始泛红起泡,若是明日再练箭,难以握箭,于是来找朱橚。 “七弟,怎么弄的?” 朱橚一脸专注,捏着朱榑的手指,用药汁醮在朱榑红透的指尖上。 朱榑感觉指头清凉,一丝丝凉意顺着指尖传来,很舒服。 “五哥去过京城外的卫所吗?” “当然,那指挥使让我射杀十个囚犯,但我没有那样做,榑弟也觉得我懦弱吗?” “五哥作为藩王,今后也要镇守边陲,不过,刘邦的儿子也不是每个都勇猛,五哥擅长的,我未必擅长。” 朱橚因为喜好医典,感觉在兄弟中抬不起头来,总是偷偷摸摸的,唯独朱榑常来。 他放下药箱,眼中有很多感触: “七弟除了当藩王,不想做些什么事吗?” 面对这位坦诚的兄长,朱榑觉得要说点什么了,他认真地说道:“我的志向,当然是超越魏国公和常将军,捍戍的大明疆土,成为最厉害的藩王。” “那七弟可要潜心请教曹国公,四哥说,自从常将军尽忠后,只有曹国公能与魏国公相较一二,其余人皆在魏国公之下。” “四哥和兄长说的?” “我母妃出身微寒,四哥便告诉我,想得到父皇宠爱,便要好好研习兵法,魏国公,曹国公,颍国公都可以当作老师,可我没有四哥那样的决心。”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藩王,可也是需要父母疼爱的孩子,朱元璋一心处理朝政,培养太子朱标,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对于皇子们来说,无论用什么都难以填补。 “四哥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啊。” “七弟,跟李指挥使好好学吧。” 朱榑回到了自己的皇家小院,让刘九打水换了身衣裳,虽说也不算脏,可今日毕竟射杀十几人,沐身之后精神多了。 刘九站在庭院门口,等待尚膳监把今日份额的肉送来,伺候朱榑用了膳,他也吃点剩汤。 朱榑酒足饭饱后,看着刘九说道:“九啊,五哥说,今日射艺是考核,孤应该算通过了?” 刘九笑道:“殿下骁勇,奴婢今日都吓尿了,曹国公一定会称赞殿下的。” 第31章 朱樉出征 次日清晨,朱榑来到武楼。 皇子不像后世朱厚照,若心情不畅便溜出宫玩,如官员上朝,皇子每日需研读经书和学习兵法。 皇子每满十岁,便要出阁学习。 大本堂中负责的兵法老师,是朱元璋派来的詹事院事,胡美。 他还有一个身份,豫章侯。 胡美早年是江西省丞相,被朱元璋打败后归顺,礼贤下士,开国将领都是大老粗,胡美善战,且有学识,被朱元璋委以重任。 朱棣、朱樉和朱棡的兵法师傅则不同,乃是大明天花板级别的名将,诸如徐达、邓愈。 李荣如昨日一般,早早侯在这里。 朱榑瞥了他一眼,问道:“为何今日来的不是兄长?” “曹国公还未曾对殿下做出评定,恐还需考校一番。” “说吧。” “齐王可知北边要隘?” “孤当然知道,我大明边陲防务,东起浿水,西至嘉峪关,有开原、广宁、大宁、北平、宣府、大同、太原、宁夏、平凉、甘州。” 明初疆域和明中不同,边陲重镇也有差别。 “齐王可知军中编制?” “呵,你太小看孤了!” “殿下莫要小瞧这些,若国公想像使用手臂一样,驱使自己的军队,也须了如指掌。” “小旗,总旗,百户……” 听完后,李荣逐渐增加了难度,但始终没有讲兵法,而是将领每日要做什么。 操练士卒,巡视军法,计算粮草……… 和胡美不同,李荣是半个粗人。 但李荣讲的比胡美更具画面感,因为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昔年李文忠率兵,击败池州赵普胜之战。 “我学完你所有本事,国公账下还有更厉害的人吗?” “自然是有,但他们都在边陲。” “哼,兄长欺我!” ………… 朱元璋眉目紧蹙,目光看着手中捧着的疏奏,似是被它难住了,未急于提笔批红。 “咱听说齐王去南边卫所了?” “齐王在南边卫所射杀了十余湖盗,今日李荣考校北方关隘,当朝将领名讳,如今北元余孽悍将,齐王皆如数家珍。” 李文忠站在奉天殿中央。 “当年,咱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徐达、常遇春和邓愈他们哪一个读过书?一群淮右布衣,竟也让咱们开国建功。” 朱元璋合上疏奏,“一纸空文终究华不实,眼下正好有个锤炼的机会。” “乌斯藏得到元朝的庇护,心里归顺了那些元人,咱想让汤和巡视西北,剿了他们,再让朱榑监军。” 元世祖忽必烈,赐乌斯藏的八思巴一颗玉印,赐号大元帝师。 那个地方一直是寺庙统治,地方百姓苦不堪言,早年的元朝余孽如同一块摔碎的镜子,势力四分五裂,有些躲进草原,有些躲进西南,有些躲进乌斯藏, 如今,朱元璋想让乌斯藏归顺。 而朝廷能调动兵力的地方,是青海等地驻扎的卫所,但这些卫所要抵御北面蛮子,避免丢失河套地区。 所以,需要另外派援兵。 京城去乌斯藏路途之遥远、之艰辛,就算你克服了路途到了乌斯藏,还有高原反应在等着,在这种情况下交兵,但命不好的,恐怕就归西了。 李文忠抬头,“齐王年幼,乌斯藏可否太远了?” “在咱眼里,再艰难,也不如咱当初从淮西起兵,棡儿和棣儿面对元人不凶险?莫忘了将来他们都是要守边的人。” 在朱元璋眼中,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臣以为,需要磨练的不是齐王。” 如果朱榑在殿里,一定会当面向李文忠鞠躬,然后祝福他多子多孙青云直上。 李文忠继续说道:“秦王带景隆去教坊司,险些害臣也遭娘娘责罚,臣私以为,该锤炼的人,是秦王。” 朱元璋板着脸。 就这样,和汤和同行的人算是定下来了。 “和残元勾结的乌斯藏贵族和僧道,陛下要如何处置?” 朱元璋眯着双眼,认真说道:“将这些贵族和僧道的头颅,挂在北平府的关隘上,让那些侵染咱大明江山的鞑虏看看,犯我大明者,是何等下场!” 李文忠轻叹一声,转身走出大殿。 朱榑听朱标说,朱元璋本来是选他去乌斯藏巡视,可在李文忠的谏言下,却换成了朱樉。 “二哥知道他要去乌斯藏吗?” 此时,临时赐给的秦王府中。 朱樉已接到朝廷的旨意,喜形于色,听说乌斯藏遍地都是观音奴那样的美人儿。 朱樉的正妃观音奴,是前朝扩廓帖木儿的妹妹。 扩廓原本是汉人,原名王保保,后来受元朝皇帝赏识赐了名字,曾是朱元璋最头疼的元朝猛将。 朱樉的次妃,是开国名将卫国公邓愈的小女儿。 朱樉的喜好不多,偏偏对美色有很高的追求,秦王府的侍奉丫鬟比晋王府多,可他还不满足,时常向马皇后讨要。 此行去乌斯藏能俘虏大量美人。 朝廷大军很快便出征了,此战由朱元璋亲自部署,要赶在入冬之前传回捷报。 朱标率领弟弟们来到西华门为朱樉送行。 见这位兄长喜形于色,朱榑疑惑道:“二哥知道乌斯藏是什么地方吗?” 朱樉脸上并没有不爽,反而有些得意地说道:“当然知道,听说是不毛之地,凶险万分,七弟体魄不如我,此行兄长便代你去了。” “二弟你久郁父皇的管教,此行难免放纵,还是要万分小心,克敌在勇,全胜在谋,切记不可无谋出兵。” 朱标清楚每个一个弟弟的瑕疵。 朱樉说道:“父皇已下令将他们的脑袋挂于北平府,给那些鞑子们看看,我一定会斩获百颗脑袋!” 年幼的皇子们羡慕地看着朱樉,他们也想穿上战甲,上阵杀敌,上次送走了三哥和四哥,现在轮到二哥了。 朱樉平日虽然顽劣,却十分护短。 大本堂的公候子弟也出来观望,他们并不清楚乌斯藏意味着什么,只是瞧见秦王脸上的兴奋之色,心中也想远行。 朱榑看到了李景隆,李景隆站在公候子弟中,看着朱樉,脸色怅然,朱榑走到他身侧。 “莫非你和二哥的情谊,已经堪比金石了吗?” 李景隆并不理会朱榑的调侃,一言不发,看起来有些迟疑,许久方才说道:“殿下可否帮我一个忙?作为交换,我帮殿下劝劝我爹。” 面对这样的诱惑,朱榑没有立即答应,脸上却是警惕起来:“你先说,顶撞父皇的事,孤不做的。” “兖州知府卢熊,被陛下下令抄家斩首,我先前恳求过秦王,可秦王至今没有履行诺言。” “卢熊是父亲早年给我请的先生,后来受举荐,到兖州当了知府,我不能看着他落得那样的下场。” 李景隆眼底泛红。 二哥连自己事都不管,你竟还相信他……朱榑暗自吐槽一句。 “卢熊犯了何罪?” “贪…贪腐。” 这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贪腐是父皇最厌恶的罪行,多少人连坐而死。 “你难道不知道父皇整饬贪官的决心吗?就连百姓,都可以将官员押来京城问罪,你还想救他?” 朱榑无情嗤笑一声。 李景隆双眼赤红,“那可否请殿下,救…救下他的女儿。” 第32章 李景隆的恳求 朱榑愣了下,他看着李景隆,李景隆被看得双颊一红,朱榑说道:“如果孤帮你了,你能说服你爹吗?” 李景隆抬头,声音无比的的坚定,“能!” “好吧,你知道成贤大街的草人吧?” “此事和顶撞父皇无异,你常在宫中应当也知道藩王不过问朝政,你得告诉孤卢熊犯了何事,孤才能想办法。” 李景隆酝酿半天,却答不上来,有些着急:“我只知道是御史台办的。” 明初御史台的权力很大,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是朱元璋设置专门监察朝野的言官,他们每日都在六部巡视。 御史台可以直接逮捕官员,审讯后结果直接呈递到朱元璋面前,满朝文武看到他们就直呼倒霉。 裁撤中书省之后,六部权力逐渐上升,司法大权转移到刑部和五寺中的大理寺。 御史台不久也被废除,改为都察院。 朱榑来到午门,他骑上一匹战马,直奔江宁县,刘基曾是御史中丞,帮父皇抓过很多贪官,他应该会知晓。 来到江宁县东南的一片野地,朱榑看到山脚的田地被开垦出大半。 看守刘基的两个检校,又轮换了。 朱榑从怀里掏出八两银子,想让他们走远一些,不能让他们听到,否则他们定然会禀报父皇,宽宥卢熊的罪名,便更困难重重了。 朱榑咧嘴一笑,如他往日来时一样,“啊,父皇又派了两个大金吾监督先生?” 吴庸抱拳说道:“齐王殿下!” 朱榑想走过去,他们只是躬着身子并未让开,朱榑大叫道:“孤来看先生,是母后殿下准许的!让开!” 吴庸深深地看了一眼朱榑,作为御前禁卫,他很清楚陛下和马皇后的感情,马皇后一旦生气,那就是给陛下添堵。 他抬起手,让三个手下退开。 朱榑转过身,“对了,谁让你拦着孤的?” “回禀殿下,陛下没下旨,但宋学士请求来看刘大人,没得到陛下准许,卑职才不敢随意放行。” 吴庸始终肃着脸。 朱榑知道,他说的是宋濂,递过二两银子,吴庸不肯受纳。 “先生啊,我来看你越来越难了。” “齐王可以不来。” “啊,孤只是随意说说。” 朱榑脸上丝毫没有受到打击,他坐到刘基的蒲团上,就这样看着刘基耕地,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先生,我想恳求父皇宽宥泸州知府卢熊的罪行。” 刘基知道卢熊。 明初天下闻名的大儒屈指可数,而且,刘基还曾是御史中丞,知晓朝中所有要员大臣的底细。 听到这个名字,刘基神色凝滞,稍一抬起袖子,擦擦额头汗水,嘴巴却在开合。 “卢熊贪腐下狱,向过兖州河道的粮船,每一艘收取一百文水脚钱,殿下知道陛下不会宽恕才来见我,如此,也应当知道,我也救不得他。” “若只救他的家眷呢?” “为何?” 旋即,朱榑把去祭祀帝庙时朱元璋的话,以及去曹公府见李文忠,和李景隆的事,全都说出来。 刘基抚着须,双目似是陷入深思。 听到朱榑想请李文忠当兵法师傅,,没有因为李文忠是淮西武将,而表露不喜之色。 “皇后寿诞快到了。” 朱榑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娘最见不得杀戮,还为空印案特意出宫祈愿,皇后寿诞是喜事,有特赦冲喜的先例。 想起马皇后,刘基的眼角朦胧:“宫中还未有动静吧?” “没有,母后殿下素来勤俭,从不提及自己的私欲,若父皇忘了,恐怕今年不会有寿宴啊。” 按照礼法,若是要举办皇后诞辰宴,光禄寺和礼部会提前一个月向户部申请靡费,置办珍馐器皿,可皇宫一点动静没有。 这也是朱榑都不记得的原因。 会办吗? 朱榑想再多问几句,刘基却淡道:“殿下替我带一句话给皇后娘娘。” ………… 朱元璋在奉天殿中阅奏,他猛地抬起来头来,左右看了一眼,旋即轻喝一声:“三五!妹子的诞辰为何不提醒咱!” 毛骧走进来,“陛下,皇后娘娘说不过?” “空印一案,咱处死了上千个官员,大妹子心里对咱有怨气。” “她跟了咱这么多年,如今当了皇后也没享过清福啊。” “今年要办!咱喜欢吃烧饼,大妹子喜欢看戏,你去宫外请一帮淮西的戏台子。” “银子该花就花,过诞辰就别这般节俭了,还有!下令百官不准送礼,免得这些狗官逮住机会又要搜刮民脂民膏!” 朱元璋望着半空中,想到一句说一句,仔细想想发现没有其他纰漏了。 毛骧点头,转身跑去礼部。 等朱榑回到皇宫,来到坤宁宫时,宫女太监仿佛久旱逢甘露,脸上露出喜悦,仿佛压抑在紫禁城上方沉重的乌云,被移开了。 马皇后端庄地坐在凤塌上,板着脸,听到朱元璋要大办宴席,反而有些不高兴,看到朱榑走进来,脸色终于松懈一些。 “还是榑儿牵挂着他的娘。” 达定妃拉起马皇后的手,拍了拍手背,抚慰道:“太子忙于朝政,秦王、晋王和燕王都离京了,也就这劣子还闲着,娘娘不要对皇子们求太严格了。” 朱榑看向马皇后,“娘,儿臣去见刘基了。” 听到这个名字,马皇后脸色一滞,朝中这帮开国功臣,她最牵挂的就是刘基,毕竟刘基如今戴罪。 “他让我带一句话,祝贺娘娘千岁之寿!” 马皇后双眼怔了怔,笑了起来,“还是刘基记得我,每年我诞辰他都会托人送一些桃子入宫,做我的寿礼。” 达定妃见状说道:“看娘娘说的,陛下也记得,还派人去宫外请了淮西的戏台子。” 马皇后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达定妃。 顿时,整个坤宁宫气氛为之一肃。 太监宫女脸上的喜意渐渐敛去,自从马皇后从宫外祈福回来后,便没去过乾清宫。 不过,马皇后就算对朱元璋再有怨言,也不会在人前说一句他的不好。 朱榑心里高兴,“看来娘在诞宴上也不会笑了,如果我能让她捧腹大笑,李景隆的事,就简单了啊。” 朱榑想了想,跑出了坤宁宫。 第33章 大赦 朱榑朝礼部值房走去。 元曲元曲,此时正当元末明初,马皇后是半个元人,彼时,戏曲仍是勾栏的主要娱乐。 不过,要挑哪一曲才能映衬马皇后的心情? 马皇后非寻常柔弱女子,梁山伯祝英台不太合时宜,大多宋曲元曲都听过了,很难吸引住她。 思前想去,看来只剩这一首了。 走过宫廊,朱榑转头吩咐刘九:“去问毛千户,是否请了戏台子,然后来礼部值房找我。 “若是找不到,就问门房,记得带上笔墨,还有,别给毛指挥口水银贿赂他,更不要多问。” “殿下…这不是礼部的差事吗?” “母后的诞辰,父皇定然不放心礼部,你去看看是否派出了检校。” 刘九嗯了一声,立即跑了出去。 朱榑则是来到礼部。 此时,礼部尚书张筹正忙得焦头烂额,陛下突然说要给马皇后办寿诞。 宫里龙凤不和,他多少听说过一些,陛下此举,是为了挽回马皇后的芳心。 傻子都能看出开。 若没有效果,不知多少官员会被陛下惦记上。 张筹顿时感到压力很大。 办不好,就可以发丧了。 他不敢托大,小心翼翼先听一遍。 朱榑找到他时,是在京城长安大街的一处梨园里。 “殿下,臣不敢啊……” “不敢个屁!” “按本王说的做!” 听说朱榑临时要加一出戏,张筹涨红着脸,可看到朱榑写下戏曲的台本时,他顿时张大眼睛。 “殿下,这是……” 朱榑对这首曲子很有把握。 “戏曲在新,不在熟,背得滚瓜烂熟的老曲反而没有新意,就说是专门为寿诞写的,还不熟练,让青衣大胆唱就是!” 张筹一拍大腿:“对呀,皇后娘娘什么曲没听过。” 戏曲听起来虽俗,但它的确是当下大明百姓盛行的娱乐方式。 至于小说还在萌芽呢。 没过几日,朱榑就看见,礼部将戏台子搭在坤宁宫前广场,朝廷下令休沐一日。 百官也乐得清闲,朱元璋不准许送寿礼,正好囊中羞涩,连份子钱都省了。 有一个人,还是送了寿礼! 这个人就是胡惟庸。 胡惟庸走到朱元璋面前请意,然后坦坦荡荡地送了马皇后一盘青红桃子。 “娘娘,这是自家院里结的,不花银子。” 朱元璋打量马皇后一眼,只见马皇后冷肃着脸,示意身旁宫女收下了。 戏曲一开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渐渐地,马皇后有些动容:“陛下,这戏,我怎么没听过?” 朱元璋看到,马皇后抬起手帕抹去泪痕,脸上的平静渐渐冷峻。 “谁惹皇后生气了,礼部!咱不是说,要挑淮西最好的戏台子吗!” 张筹人都傻了。 嘴角止不住抖动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走到朱元璋面前的。 “臣…臣万死!”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你怪张大人做什么!这戏唱得好,好一个为救李郎离家园,这冯素珍为了救自己的丈夫,竟这等聪慧,这戏唱得好。” 她不禁想起,早年在危难之中拯救朱元璋,她与冯素珍的遭遇,何等相似。 朱元璋哈哈大笑:“咱就知道,这戏唱到大妹子心里去了,张筹你办得不错!” 张筹傻了,合着陛下您刚才是故意的? 要不是臣心大,这会儿已经下去了。 他擦擦额头的汗水,心情如同刚从断头台上走下来。 这种女扮男装进京赶考,竟还当上了驸马,狠狠地冲击着官员的三观,满足猎奇的心理。 鲜有所闻。 若是在勾栏,定要打赏青衣花旦一些银两,以表尽兴。 但朱元璋在这里,他们只能在心里暗暗赞叹。 朱元璋看着张筹,“这出戏戏名叫什么?” 张筹道:“回禀陛下,此戏名为女驸马,齐王殿下写的台本,微臣连夜提笔润色了一番,伶人们还不熟悉,是特意为娘娘所作。” 齐王? 百官目光一下子有了方向。 朱榑一直坐在朱标的身旁,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父皇,这台本的确是儿臣写的,母后茶饭不思,父皇也知道母后不喜杀人。 “儿臣请父皇赦免被牵连的官员女眷,给母后助助兴!” 马皇后深深地看了朱榑一眼,秦王也来找过她,但她并未开口。 朱元璋略一沉思,准了。 马皇后脸上露出喜色,两人僵持多日的冷战如汤沃雪,朱元璋心里也高兴。 没过一个月,泸州官员卢熊被砍头,但他的家眷却被释放了。 听到消息,朱榑自然是找李景隆兑现诺言。 他骑马出宫。来到曹国公府。 再次看到朱榑,李景隆宛若换了个人般,咧着嘴,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大冤种!” “殿下,大冤种是什么?” “不知道!” 朱榑瞥了李景隆一眼,训斥道:“本王不知道,那卢姑娘是什么品性,但你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她! “除非,你想和她一起被送进监察院大牢!” “想死别害本王!” 若李景隆和那卢姑娘有往来,定然引起检校的注意,到时候再把今日的事牵扯出来,朱榑可不希望引到自己身上。 去跪奉天殿。 李景隆也知道其中利害,小鸡啄米地点头,笑道:“齐王殿下跟我来,既然我们都这么熟了,我就直说了,你以后能别叫我侄儿吗?秦王和燕王都叫我九江的。” “有什么不一样吗?” 朱榑没见过,晚辈或平辈喊人小名的。 李景隆似是明白过来,脸颊一阵青红,穿过僻静的前堂。 这座庭院,若单论人均占有面积,比朱榑住的皇家小院还大。 亭台水榭,后院有校场,纵横交错的廊道,自成一片天地的假山。 随着朱元璋纳妃和子嗣增多,皇宫住着拥挤,时逢开国之初,也没银子扩建。 朱榑感觉再不扩建,就要两个皇子共用一座院子了。 此时,朱榑感觉有些不对劲,因为他走到了后院女眷之地,这个时代,后院可不兴逛啊。 “你要带我见谁?” 李景隆转头:“我阿姊。” “兄长的千金,我怎没听母妃说过?” 第34章 我带殿下见一个人 李景隆对朱榑的好感,直线攀升,于是他耐心的解释道: “是我爹的义女,齐王知道,当年我爹率兵攻打建宁吗?” “父皇初得天下,命徐达、常遇春北征,我大哥南征,率领舟师攻取建宁,那一战大获全胜,俘虏福建平章的陈友定,本王说的对吧?” 陈友定是元朝官员,年年剥削百姓,运输粮食到大都。 李景隆意外的转头,可朱榑一清二楚,这着实让他意外。 “没错,阿姊她爹,是当时的指挥李延辉,为爹挡流箭死了,爹便将她收继为女儿,我爹常说,若他不死,定能封公论爵。” 仗还没打完,谁也不敢预测未来荣华富贵,只好托付妻小。 这在连年战火的元末军伍中常见,不乏超越级别的过命交情。 马皇后就死如此。 说话间,走到西边一处静雅厢房。 朱榑远远看见,身穿一裘青衫的妙龄女子,坐在窗棂前,袅袅身影,姿貌不俗。 朱榑是头一回,看见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千金。 李景隆喊了一声阿姊。 朱榑看见,里面那个应该喊自己叔叔的妙龄女子,微一行礼。 她并未出来相见。 我竟想到窗棂后一窥她的芳容…… “齐王殿下,不能过去啊!” 刘九咬着牙齿,死死抱着已经里走去的朱榑。 呀,差点就坏了礼法。 明初的礼法,颇为严格。 元朝时,百姓见官要行单膝下跪礼,先一条腿跪下,叩首后,另外一条腿也顺势跪下。 朱元璋极其厌恶元朝的礼制,他任用陶凯为礼部尚书,改了元朝的礼制,见面改行儒家的揖拜礼。 女子妇人私自拜会官员,无需叩首。 其实,跪礼多用于接旨。 “今日国公不在府中,未得经准许,恕小女子不能私见齐王,还请殿下宽谅。” 将来李文忠要请皇帝为她配婚,朱榑也能体谅。 关键在于,这是李文忠的后院,李景隆这虾头脑袋一声不吭,扯着他衣袖就来了。 不过,不这样也见不到。 李景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有些傲持作态: “阿姊,我已经答应齐王殿下了,不能食言!” 李素凝声音之冰冷,又未失去克制:“为何不与国公商量?” 感觉是个聪慧的侄女啊。 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李景隆如果去找朱元璋求情,恐怕朱元璋会先用锐利的目光,凝视他,然后冷笑问道,为何替她求情,是不是同党? 所以,朱榑在寿宴上,没提及任何一个人。 李素凝肯定也想到这些,心急之下,顾不得当着他的面责怪李景隆。 “阿姊!” “齐王殿下,我替景隆谢过。” 朱榑瞥了眼窗棂,笑道:“那就多谢…大侄女了。” 窗棂后的青衫女子怔住了,没有回应。 若朱榑绕过窗棂,就能看到此时的李素凝,正蹙着眉黛,漂亮的眼睛多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侄女二字,颇为介怀。 回宫路上,朱榑看到皇墙张贴布告,是一张官员贪腐的公告,百姓若揭举有奖。 此前朝廷下令,贪污六十两砍头,但发现贪官实在杀不完,下调数额,改成贪一个铜板就砍头。 没有一个贪官能活过洪武朝。 在朱榑的旁边,有个穿着青衣的官员,缩着脖子,就比看到砍头的圣旨一样。 朱榑摇摇头,只要是心中有鬼的官员,看到都会胆寒吧。 ………… 朱榑吃过早膳,揍了刘九这个偷懒不打洗澡水的狗太监一顿,然后神清气爽来到武楼。 今日,武楼听不到皇子们的吵闹,似乎来了不得的人物。 一个是指挥使李荣,一个是东平侯韩政。 两人都站在李文忠的身后。 李文忠坐在武楼的经堂里,等朱榑进来。 “今日开始,齐王跟臣学习马政吧。” 大侄女的话果然管用! 李文忠目光严肃。 他的话很少,不像常遇春那样大嗓门说个不停。 朱榑看见李文忠一副不想教,却又不得不来的模样,不由乐了: “兄长要教我什么?” “任何一套兵法,都不可生搬硬套,战场是瞬息万变之地,我要教殿下的,是一种不能言传之物。” 其实,刘伯温身为朱元璋的军师,也知晓兵法马政。 朱榑为何不直接请教他。 归结诸葛亮北伐失败的原因。 刘基更像一个计策的谋划者,刘基或许是个好谋士,未必是个好将领。 “殿下知道,臣说什么吗?” “兄长说的,是敏锐的眼光,精准的判断,危机的反应,这些都是不可言传的,我学好这些,就能像兄长一样统兵吗?” “不能。” “为何?” “有我能传授的,有我不能传授的,若殿下的兄弟触犯军法,殿下能下令处死他吗?” “这个……” “若不能,出征前,殿下训话就不能振奋士气。” “一场仗,动辄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死去,其中,或许就有殿下的心腹兄弟,看着横尸遍野,若知道还会死更多人,殿下还能保持冷静,屡败屡战吗?” “我……” 朱榑终于明白,为何朱元璋能做到那样面不改色的程度。 打仗,并非懂得调兵遣将,计算粮草就行。 心境! 坚定的意志!冷酷的手段! 这些,都是李文忠无法教他的。 兵法能通过后天培养,但心境和意志却是一场场仗打出来的。 “殿下下过盲棋吗?” “没下过,但先生说过,没有棋盘,无棋子,凭借记性来对弈,诸王中,本王算是记性超群的。” 听到刘基,李文忠不由皱眉。 身为淮西党人,他并不很喜欢提及刘基,虽然与刘基无冤无仇,但不想牵扯入淮浙的争端里。 李文忠显然是很忙的人,也丝毫不浪费时间。 当他说以盲棋的方式为媒介时,朱榑愣了下。 李文忠给出地势天时和兵马,双方攻守对弈,若是这般,又如何出兵应对。 话语之间,朱榑能感受到用兵马为棋子,无形对弈的感觉。 这比兵书更加灵活,李文忠将经验融入到变化中。 朱榑的常识仿佛被开了一个小洞,这个小洞正被人慢慢撬开。 李文忠站起身来:“今日三盘,皆未让我有满意之处。” 他面色平静,仿佛如同意料中的事。 此时,李文忠在朱榑眼里,就像一个到钟的按摩师傅,恨不得他多服务几分钟,但李文忠显然是个没有职业操守的人。 李文忠走出去,韩政大步跟上他,唯独留李荣还在讲堂里。 朱榑愤然:“明日本王一定赢你!” ………… 称呼改回来了,本王 第35章 移动的“靶子” 李荣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属下。 他躬身,道:“末将不会因为齐王的身份,而懈怠,国公说,布兵只是其中一步, “技勇如兵法一样重要,今后,仍由末将教导齐王箭法!” 场地还是在南边卫所。 这次抓来的是一群罪大恶极的囚犯。 李荣指着囚犯,道:“倭寇自元时就出没,他们侵扰江浙一带,劫掠商人的丝绸和白银。” 这在明初简直是找死。 因为大明京城还在南京,皇帝恰恰是朱元璋,可以说是天子守国门。 李荣洪声道:“这些不长眼的倭寇,竟然敢伸手到朝廷海运的漕船上。” 朱榑看了一眼,个个露出凶恶的眼神:“父皇为何不派兵讨伐他们?” 李荣转过身,“陛下曾想动兵征讨倭国,胡相劝止了,理由是,倭岛弹丸之地,即便打赢所得的战利品也不足以填补大军靡费。” “且,大明的土地开荒,壮丁不足,不宜兴兵役,哪里有多余的青壮派去倭岛。” 倭寇把劫海,当成了谋生的一种方式,就如同北边的鞑子。 后人曰,大明二百余年,边防之祸患有两处,一处是北方鞑靼,一处是沿海倭寇。 “若父皇知道,后世子孙受倭寇侵扰二百余年,会悔不当初吧。”朱榑思忖。 此时,李荣命人解开镣铐,这些倭寇有人往深山跑去,有人凶神恶煞跑来抢朱榑的战马,有人去夺武器。 李荣声如洪钟:“请殿下上马,射杀了他们!” 这是要训练我打移动靶。 朱榑眼神冰冷,策马跑起来,弯弓搭箭射出,这些倭寇随着流箭应声倒下。 “这些倭寇是从哪里抓的?” 李荣道:“松江府,倭寇比北方虏人更大胆,上岸后乔装成百姓,官府很难寻到他们。” “本王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朱榑看了一地的尸体,道:“他们当中有些就是百姓。” 李荣显然被问住了。 他又道:“齐王殿下放心,松江府的倭寇已经全部抓来了。” “当你发现一人时,在暗处就已经有几千人了,若本王是倭贼,本王会将船停靠在海上的小岛,等秋高膘肥,再率领手下帮众出来干一票。”朱榑提醒道。 李荣面露难色,道:“此事只有中书省能奏,末将乃是武官,不便呈递疏奏,恐怕连国公也不方便进言。” 朱榑只能作罢,毕竟朝廷也未必有余力对付他们。 低头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口子。 ……… 回到宫中,朱榑找到朱橚,用这种方式支持一个医士的梦想。 “五哥,我受伤了。” 朱橚今日很高兴,他从床底拖出那个黑色大木箱。 “七弟啊,四哥要回京了,父皇替四哥定下一门亲事,是魏国公的长女。” 朱榑哦了一声:“四哥传信给你了?” 朱橚摇头:“大本堂的皇弟们都知道了,只是你去南边卫所无人告知,礼部定制,皇子十六便可说媒,四哥过后,就是你我了,你看上哪家侯爷的千金?” 朱榑轻叹一声,道:“父皇用联姻来稳定与开国重臣的关系。 “兄长啊,藩王并没有选择权…不知道我的正妃是谁,好不好看?” 朱橚的眼底黯淡下来,道:“长得不好看,也不能换,七弟,这是利益联姻,朝中的公候,有女儿且又是适婚年龄的不多……” 兄弟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长得不如小白鹅,就让她做小…朱榑思忖,道:“五哥呢,你有心仪的公候千金吗?” 朱橚一副女人只会影响我拔针速度的模样,笑道:“我不像四哥那样声誉远扬,父皇看不上我的才能,我只盼望着能早日到封国,当个逍遥王爷。” “不会,五哥的姻亲在朝中的地位很高,是宋将军。” “你如何知道?” “听娘说的。” 朱橚还不知道,他的背景十分优越,是未来的宋国公。 “四哥与五哥亲密无间,他知道五哥偷偷专研药书吗?” 朱橚摇头,眼神黯然:“四哥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肯定会告诉父皇,七弟你嘴巴严,我信你…不过我也知道,父皇总有一天会知道。” 朱榑出了小院,旁边不远处的检校偷偷瞥了他一眼,跑去禀报毛骧。 …… 奉天殿,朱元璋放下疏奏,揉眉心的功夫。 毛骧走上前躬身说了几句话。 朱元璋略一抬头,道:“老六受伤没去太医院?” “回禀陛下,伤口不算大,就是射箭时弓弦划破了指头。” “卑职听说,齐王射艺又进步了,那李荣的确是擅长技勇之人。” 朱元璋嗯了一声。 毛骧继续,道:“就是齐王殿下和吴王殿下,近日来往甚多。 “齐王上次从卫所回来,也去找了吴王…好像吴王身边…有擅长岐黄之术的人。” 朱元璋哦了一声,渐渐抬起头来。 此刻,这位洪武皇帝突然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咱这些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呐,去查查老五,看看他瞒着咱什么!” 毛骧应了一声退出奉天殿。 不多时,朱橚脸上一片懵然,走进奉天殿,他脸色紧绷,举止不知所措,可是,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骇人的平静。 “父…父皇是想我了么?” 朱元璋脑袋终于从御案上抬起来,余光瞥了朱橚一眼,身体慢慢从御椅上抽离出来。 朱橚像一个做错事的人,低着头。 朱元璋走了几步,脸上始终保持温和,这才淡声道:“橚儿,最近在做些什么啊?” “儿臣在读昭鉴录…还有父皇编修的大明律,再就是随豫章侯学兵法马政。” 朱元璋眼神渐渐阴郁,道:“抬进来!” 毛骧领着检校抬进来一个黑木箱,朱橚顿时觉得不妙,突然看到父皇目光锐利如鹰一般投来,急忙跪倒:“儿臣只是对医典好奇,不会耽误习政立业的。” 朱元璋死死盯着着朱橚,骂道:“咱一直以为!你在大本堂勤读苦练!咱好久都没动手了,来人!把他的衣裳给咱脱了!再把大本堂的师傅都叫来!” 朱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刘九砰地一声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殿下,陛下在奉天殿外头抽打吴王,那个大黑箱子被发现了…吴王还不屈服气,和陛下顶撞起来了,陛下气得不轻……” 第36章 暴露 朱榑推开刘九往外走去,道:“跑去坤宁宫,禀报母后,然后再跑去春和宫,告诉兄长,就说我已经去奉天殿了,一刻都不要耽搁!” 刘九声音颤抖,死死抱住朱榑道:“殿下啊,这次不是鞋子…是廷仗…上次秦王垫着厚棉底衣…屁股都打烂了…您这身骨还不如秦王呢,别去了。” “你以为我不去父皇就不知道吗?快点去,跑慢了父皇打我一下,我打你十下!” 朱榑到奉天殿时,大本堂的师傅,还有年幼的诸王,小心翼翼的站在御阶之下。 朱元璋手里拿着鞋子,咬牙切齿抽着朱橚,骂道:“混崽子!你还敢有理?世人都知道父母官员昏聩贻害百姓,咱让你背昭鉴录,都白背了,咱叫你不务正业……我抽死你个残竖子,看你疼不疼?” 朱榑缩了缩脖子。 朱元璋在气头上,去劝只是在烈火上添一把柴火。 朱橚便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凭借意志和疼痛抵抗,脑子都不大清醒了。 可他咬着牙齿,固执的坚持。 “儿…儿臣没错……” 朱元璋肩膀起伏不定,喘着粗气:“那就是咱错了?” “父皇,五哥身子弱……” 这时,朱榑朝着奉天殿的拐角看去,心底顿时松了口气。 只见马皇后大步走来,也顾不得端庄。 疾步间,马皇后沉着脸,越过了朱元璋,走到朱橚面前。 “橚儿…娘看看!” 朱元璋趿鞋走到一旁,讪讪地笑问:“妹子,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陛下还要打到何时,陛下是不是想着,打完再派人告诉我?” 马皇后低头,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朱元璋板着脸,眼底微光闪烁道:“妹子,咱们可是吃过元廷那些狗官苦头的!昔年大疫,那地方狗官瞒而不报,咱家里死了好几口人啊。 “这残竖子淫浸医经,对朝事不闻不问,和那些狗官有何区别?” 朱元璋脸色一滞,背过身子去。 “人你可以带走,但咱要把话说完!沐英奉旨去甘肃练兵,正好要一个随同监军,咱看,就让这残竖子去吧!” 朱榑站出来,道:“五哥伤了身子骨,要是随义兄巡西,还有命能到甘肃吗?” 朱元璋冷冷地道:“谁都不要劝咱!” 声音平静,却是如同天宪不可违抗,大本堂师傅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反倒是那趴在长条木凳上,被揍得伤了元气的朱橚。 他双手艰难地撑着地面,缓缓抬头,咧嘴露出笑容:“母后,儿臣去……” 马皇后将朱橚扶了起来,一声不吭将人带走了。 朱元璋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马皇后把人带走。 朱元璋神色渐渐变得从容,郑重地吩咐,笑道:“三五,让太医给看看,等吴王伤养好,就让沐英带他去西北练练,这小子,还行,倔得像咱。” 刚上完药,朱橚一动不敢动趴在床榻上,咧着嘴笑道:“七弟,多亏你把母后殿下请来。” 朱榑剥着刚送来的蚕豆:“是我该谢五哥,要不是你,父皇就派我去了。” “上次父皇就想到我,若兄长去不了,被钦点的一定是我,父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历练的机会…我们将来的敌人,是北方鞑子。” 朱橚挪动身体,眼睛炯炯有神道:“这趟练兵,你不知道我多高兴,终于可以离开皇城了!” “七弟,你能不能帮我寻一个人?我想带此人一起西巡!” 朱榑‘哦’一声抬头:“谁啊?” 朱橚瞥了眼伴读太监,又递给刘九一个眼神,“你们都退出去,不要忘记带上门,不许靠近,不许偷听!” 朱榑不解道:“五哥要找谁?” “滑寿。”见朱榑懵了下,朱橚却是眉飞色舞:“七弟对医术不上心,不知道他,我却打探很久了,此人医术高超…既然父皇已经知道,我也不隐瞒了…只是父皇让人盯着我,七弟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 “兄长当随行的英哥儿是瞎子?沐哥儿也会告诉父皇啊。” 朱橚笑容中有些得意,道:“七弟啊,英哥儿和曹国公不一样,他是向着母后的!” “沐英对我们极好,就像宽仁的兄长,总是会纵容弟弟胡作非为。 “这也是我听到主帅是沐英,欣然答应的原因,换成曹国公,我就不去了。” 朱榑道:“可我不知道此人。” 朱橚揽着朱榑的肩膀,兴奋道:“七弟,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看来,五哥你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啊。” 朱榑出了宫,照例到牙行租了一辆马车,车上,刘芸不满地看向朱榑,小嘴撅起来:“大骗…你挤到我了!” 刘九嘻嘻贱笑:“刘姑娘,马车就这么大,您要觉得挤着了,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朱榑道:“不是本王吝啬不肯租大马车,碰来碰去吃刘姑娘便宜…马车有等级规格,庶民马车,齐头平顶,本王上哪儿租去?” 京城街道不宽敞,太大阻碍通行。 刘芸撩开车帘,大眼睛盯着一处官署,疑惑道:“那是什么地方?” 朱榑顺着目光瞥了眼,道:“给官员割鼻、拔指甲的,朝廷抓官员来这里审讯,想进去看看吗?” 刘芸放下车帘,宛若被惊吓到,迅速收回目光,“我阿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先生在江宁县,再不济,也没人敢加害他,若回京城,我猜,每日都会有人为难你们,若想救他,等你大哥和二哥某个官职,在京城立身再说吧。” “我兄长…他们两个书生,还能指望什么?” 朱榑道:“本王也想让先生回朝中做官,但,这不仅要应对父皇,还要过淮西官员那关,需要一个合适时机,以及一个合适的人开口。” “如今,文臣之首,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他身为淮西官员不会轻易答应。” 此时,刘基还在江宁县城外的一片野地里,朱榑下车后,放眼望去,看到检校看守,很好找。 清风徐来,茅庐前荒草摇曳,一袋老糟记的烧饼放在矮桌上,有人来看过刘基了,是父皇,还是宋濂? 朱榑疑惑地回头,笑问:“吴千户,这烧饼是你买来孝敬老师的?” 吴庸还是那般神色平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因为这样,才被朱元璋提拔成千户:“是胡相,他方才刚走。” 第37章 宫中大宴 朱榑哦了一声,脸色困惑走到茅屋前,盘坐在茅屋门口的蒲团上。 刘基宛若下棋的坐姿,住的潦倒,眼睛却愈发精神了。 朱榑给自己倒了杯水:“先生,胡惟庸来落井下石?” 刘基品尝一口烧饼:“不是,天子目下,若胡惟庸只有这点胸襟,称不了胡相……就算做给陛下看,也会彬彬有礼,何事?” 朱榑问:“我想向先生寻问个人,此人叫滑寿,是个坊间医士,在江南一带应当有些名气。” 不知刘基是不是事事通晓。 刘基不急着回答,缓缓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马车:“车里坐的谁?” 啊,是刘姑娘,我没经过你同意,就把你女儿带出来了…… 这当然是不能说的,估计是刘九没下车,再加上两次都是乘马车,让刘基起疑了。 朝中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骑马上朝的多,马车还不流行。 士族女眷不便露面,才乘马车。 “我该不该称刘姑娘,不过,我觉得,先生此时也不在意称呼……刘姑娘担心先生的安危,我便带她来了。” 刘基‘嗯’了一声,仿佛猜到了一样: “滑寿曾是元廷举人,我与他私交甚密,昔年,陛下广纳天下贤才,遣我说服他入仕,如今,他应当还在余姚马渚,吴王偷偷向我打听过他的下落,是他,让你来的吧?” 难怪刘伯温知道滑寿。 天地也不是很大嘛,有才华的人都是相识的。 朱榑问:“先生知道滑寿的喜恶吗?” 刘基想了想:“告诉他,就当是还当年不召的恩情。” 正事办完了,接下来,朱榑吃着烧饼,把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告诉刘基,掌握更多信息,才能发挥谋士的作用。 “我上次听先生的话,有所感悟,也认为兵法马政不足,请了曹国公教我兵法,每日在大本堂中讲学,偶尔还去南边卫所练习骑射……” 刘基点头,表示赞许:“曹国公相比冯胜和邓愈等人……你的眼光不错。” 检校走过来催促,朱榑站起来,与刘基道别。 刘基嘱咐:“下回别带我的女儿出来,小女子未出阁,怎可与殿下乘一辆马车。” 刘基随时会被斩首,还讲什么体统?朱榑没答应,绝对不是想带小白鹅出来兜风,而是因为,答应的事,也分先后顺序。 这是他的原则。 “本王劝劝她。” 马车上,同样的话转述给刘芸,与预料中一样,小白鹅撅着嘴巴,更心疼她爹了。 回到刘家,刘芸让朱榑在院中等着,她递过一篮子蔬菜。 “爹说马皇后爱吃,是一些黄瓜,豆子和青菜…” 朱榑不稀罕,马皇后是稀罕的,早年集庆被围攻时,她带着妇人种菜养活将士。 而且马皇后知道,刘基家贫,送这些东西更显情谊。 回到宫里, 朱橚听到消息,硬是忍着疼痛从塌上下来,咧着嘴巴笑了,拉着朱榑的手。 “七弟!今后我若悬壶济世,一定是你的功劳!” “这可是你说的!” 养伤半月,朱橚迫不及待向朱元璋请乞西巡,他找到滑寿了,出行当日,朱元璋并没有派人送行。 往常,皇子出巡,都会派个太监来的。 午门外,兄弟几人望着朱橚远去,神色各异。 皇子们有人脸色高兴羡慕,有人紧张惶恐。 朱桢道:“父皇能狠下心,是因为他知道有民间经历,才能体会百姓疾苦,不至于被百官欺瞒。” 所以,藩王巡边是他乐于看到的。 朱标却极重感情,摇头兴叹:“五弟已经受罚,父皇还是不肯来送他…六弟七弟,如今京城的皇子中,你们最年长了。” 与朱标并排站着的是朱榑和朱桢,朱榑收回目光。 “四哥快回京城了吧?” “该回来成婚了,礼部和钦天监早已定了吉期,只等父皇和母后钦定两员大臣,充当正、副使,行纳采、问名之礼,给魏国公府赐予册诰。” 四哥成为魏国公的女婿,也会顺势成为诸王中权势最盛的藩王,二哥和三哥已经成婚。 论背景,都比不上朱棣。 朱榑没有别的念头,此事朱元璋早已定下,再说,认了保儿哥做师傅,又让魏国公当老泰山……树大招风。 他接下来,还是提升自己在朝廷中的地位。 尤其是东宫的地位。 空印案后,不少官员被调至户部补缺,兄长身边缺少辅佐,恰逢开国之初,善政一定会被重用。 与预料的一样,没过几天,朱棣从北平府回来。 朱元璋立即命礼部尚书张筹作为正使,钦天监曾煜为副使,到徐达府上纳彩。 这算是空印案后,朝廷的一件喜事。 朱棣的大婚远不如中后期盛大,宫中张灯结彩,朱元璋在谨身殿宴请百官,其实,只是五品以上的官员,能享受这等殊荣。 百官坐下后,嘈杂声音渐渐响起,一眼望去,有牛羊鸡鹅,却以萝卜青菜居多,还不如成贤街的江东楼。 朱元璋眼眸眯起,迸射出森然的冷意,他伸手在香楠木桌上一抓,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 “咱今日为燕王设宴,所用也只是几碗糟肉,今后你们府上婚嫁,也不能超越这样的规格,咱都写在礼集里了,回去好好看看。” 大臣们噤若寒蝉,纷纷点头。 马皇后瞪了朱元璋一眼,冷声道:“棣儿大婚,你说这个作什么!” 朱元璋哈哈笑道:“大妹子,咱这是以身为范,来来来,开宴吧,咱的烧饼呢?” 御前太监愣了。 陛下,这是燕王大婚之日啊,您是没吃过烧饼,还是跟烧饼杠上了……吓得慌了神,急忙应答,风风火火跑去膳房。 胡惟庸伸手掏了掏袖子,打开白裹布,三个烧饼捧在身前:“臣今日早膳剩下的,若陛下不嫌弃,臣就送给陛下了。” 朱元璋笑道:“不嫌弃不嫌弃,惟庸啊,还是你了解咱。” 小太监急忙呈上去,朱元璋拿起一个就啃起来。 见状,大臣们才敢动筷子,但都没夹肉,仿佛个个都只爱吃青菜。 我的冤种父皇…… 朱榑看了眼胡惟庸,胡惟庸倒是不像百官那样拘束,他第一筷子就伸进肉碗,牛肉送进嘴里。 朱元璋问:“惟庸啊,喜欢吃牛肉吗?” 第38章 侍寝 “牛乃百姓运力,臣许久没吃过牛宴了,今日难得陛下宴请,臣要好好品尝一番。” 胡惟庸这话说得漂亮,就算是假的,朱元璋也爱听。 况且,是真的。 百官顿时幡然醒悟过来,纷纷伸筷子去夹牛肉,朱元璋笑道:“那你就多吃点,来人,再给胡惟庸上一盘肉。” “谢陛下恩赏!” 朱棣心里烦闷,脸上似乎写着不尽兴三个字,当初太子大婚场面盛大……身为儿子总想得到父亲的重视。 朱元璋略一抬眉,将老四的心思收在眼底,放下酒杯,自顾自起来: “储君和藩王,有差,燕王的封国暂定北平府吧……老四啊,元宫旧址就作为你的王府,可还满意?” 朱棣站起身来,抱拳:“谢父皇!” 朱元璋将朱棣封在北平府,原因是北平是中原的大门,一旦攻破,八百里平川如入无人之地,皇子中,朱棣尤为善战。 况且,新建王府还要靡费。 朱棣欣喜地看向朱榑,他的技勇在兄长朱樉和朱棡之上,自然也在朱榑之上,“七弟,我听说父皇赐给你一匹战马,你送给四哥吧?” 朱榑抬头,嚼着嘴巴里的肉,“好啊,四哥拿什么跟我换?” 听到要交易,朱棣就知道朱榑不想送了,“七弟想要什么?” 朱榑笑道:“和战马等价之物。” 朱棣轻叹一声,“兄长可以不眨眼,一刀捅进敌人腹中把肠子拉出来,也能毫不留情的砍杀豪绅…却不能抢七弟的战马…虽是喜欢,可也不能手足相斗。” 他倒了一碗酒,和上前祝贺的武官碰了几下。 酒过三巡后,年幼的藩王围着他,叽叽喳喳让他讲北方的见闻。 喝完酒,朱榑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却被长春宫的老太监拦下来。 咦,母妃一向很少找我,怎这次派这老太监专程等着,我最近也没做出格的事…… 刘九低下头,一副心虚的样子。 朱榑回到自己的府院,达定妃眨着清澈的眸子,素手绕过竹圈,正教一个宫女做女红,她转头看到朱榑,轻蹙起眉头。 “哼,见了本宫该叫什么?” “母妃啊。”朱榑见达妃一脸严肃,随即问道:“母妃啊,母妃何事寻我啊?” 达定妃本想教训他一番,可见朱榑喊了一声母妃,心又软下来,“你近日,总跑去刘伯温家中?” 朱榑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转头对刘九的脑袋就是一记剃刀拳,刘九抱着脑袋,委屈巴巴:“殿下,奴婢也是为您着想啊。” 朱榑道:“去了,母妃就为这个?” 达定妃站起身,看向旁边宫女的眼神很是满意,越看越喜欢,“这丫头,是本宫从郭妃那里要来的,知会过陛下了,也吩咐过上寝局……今后就作你身边丫鬟,不要再找刘家那丫头。” “我院里有丫鬟了。”朱榑极力反对。 达定妃却充耳不闻般,看了眼那秀丽的宫女,拉着她的手,好声嘱咐道:“本宫走了…好生服侍殿下。” 朱榑抬头,眼前是个白皙姑娘,朱颜粉面,花姿玉貌,就算是在莺莺燕燕的后宫,也有成为贵妃的潜质。 难得的是,那副还没学会宫里卑躬屈膝的羞怯。 朱榑猜测道:“你刚进宫吧?” 那宫女急忙的应了一句,又摇摇头。 入宫前,她名李茵,她原是西北游牧豪绅的千金,家中和地方土族勾结,抵抗朝廷管辖……奴婢名字金贵冲撞贵人,达妃才取她名冬伊。 在朝廷看来,这就是反贼啊。 朱元璋大手一挥,开国大将邓愈便率领三万兵马,扫平了定西,俘虏一百余人回京,进宫服役。 朱榑知道,宫里太监和宫女,有高丽的,有鞑子的,有土司的,有官宦小姐,有士绅子嗣,他们父辈犯法,抄家灭族后被带回宫里,充当差役赎罪。 毕竟,一般人但凡能活下去都不至于做太监,此举一来解决了用工荒,二来也替户部省下一笔卖身费。 这是袭承了元制。 朱榑目光绕着李茵转了一圈,仿佛要吃人似的,“你父亲是逆贼,我不会可怜你!知道母妃让你来做什么吗?” 那宫女红着眼睛,含泪垂头。 朱榑满意点头:“今晚,你来我房间。” 那宫女听到此处,眼圈不禁更红了。 到了晚上,她用心梳洗过后来到大床房中,朱榑让她躺在最里面,严厉道:“一会儿只有我能动,你不能动,明白吗?” 那宫女点头,闭上眼睛认命。 夜深人静,屋里传出狂风暴雨般的摇床声,窗子外头,那老太监怀疑自己听错了,偷偷扒开窗纸,顿时看到那黑影腰间,密集闪动的频率,看着都觉得疼。 坏笑一声,连忙跑回去禀报。 闺中的房事本就是不雅、羞于启齿的,任何人都无法将它做得漂亮。 明初的风流读物少,信息封闭,不如后世孩童可以从多方面接触到不雅内容,若不传授,皇子们真以为那玩意儿,便只用来撒尿。 朱榑什么都懂,压根不用这宫女教。 只是,他母妃一定还在等着。 此时后廷中,还有宫殿泛着微黄灯光,达定妃端捧书,清澈下的美眸正渐渐失去神采,倦意正浓时,抬头就看到一人提着灯笼进来。 老太监躬着身,面色欢喜。 “你笑什么!” “回禀达妃娘娘,齐王殿下和冬伊已经睡下了,冬伊有福气啊,奴婢看了都羡慕。” “朱樉,朱棡和朱棣都已经赐婚,接下来该轮到榑儿了。” 达定妃心里舒缓一口气,皇子成婚前,通常有尚寝局的老嬷嬷隐晦地交一些礼仪,有专门调教过的丫头。 毕竟,传宗接代是最重要的事。 达定妃并不盼望朱榑能与皇位有何瓜葛,而是想让他的爵位,子孙世代传承下去。 另一边,朱榑双手累得不行,听到窗外没人,呼地一声,身体宛如烂泥趴下,扯过被子。 “好了,睡吧。” 冬伊看他竟然真的睡着了,心中顿时长松一口气,同时,也有一丝失落。 “殿…殿下睡了吗…” 第39章 江浙之赋税 朱榑睁开眼,就看到冬伊站在床榻旁,一双灵动的眸子正羞怯望着他,昨夜就像抱着一个香软的枕头。 他没睡懵,昨夜的事还记得。 冬伊站在香楠木桌旁,低垂眉,嚅声嚅气道:“殿下…皇子十二岁之后会有侍女教…” 侍女不能在皇子塌边过夜,会有尚寝监的女官提醒。 她昨夜子时就回去了。 “没错。” “齐……齐王殿下,奴婢能回去了吗?” 朱榑发现,冬伊雪白的眼眸下,隐隐有些浮肿和朦胧,昨晚她估计没睡。 “昨夜的事,一个字也不能告诉娘和母妃!不然,本王会把你送到教坊司,你知道那个地方吧?” “嗯~” 冬伊看向朱榑,问:“奴今日要做什么?” “你白天不用做事,晚上才要。” 朱榑起身穿衣,在冬伊的服侍下用过早膳,出了皇家府邸就来到春和宫。 四哥大婚,短期内不会离开京城,等他去北平府,他父皇就会逐渐将兵权转移给四哥。 他来春和宫瞧瞧,是否有机会将刘伯温弄回朝堂。 殿前的检校拦住朱榑,“齐王需得到通报,才能觐见太子殿下。” “以前没有这个规矩,我大哥说的?” 那检校道:“毛千户刚下的命令,卑职也不清楚。” “那你愣着干嘛?”刘九拿出豪奴恶犬的气势,为朱榑开道,在宫里,主人被阻拦,当心腹太监的总是要说一两句的。 那检校进去通报了。 朱榑往殿里走去,“兄长,来春和宫也要通报了?” 朱标正批阅堆积如山的疏奏,方才就听到殿外的动静,抬起头: “父皇定下的礼仪,凡文武大臣要见太子,需觐见过皇帝,才能来东宫禀报,不过,七弟就不必如此繁琐了。” 朱榑道:“四哥他何时去北平府?” “就藩的事不着急,近日北方偃旗息鼓,四弟怕要在京城呆上一段时日了……七弟你来得正好,陪我出宫一趟。” 朱标递过来一本疏奏。 朱榑瞥了眼,近城之地多荒芜,请乞延赋一年…赋税交不上来,可是要死官员的。 “是江浙之地赋税?” 朱标点头:“农桑衣食之本,江浙之地又是天下粮仓,竟请乞要延纳赋税,此事,我已压下来了。” 父皇知道,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大哥是想?” “我想去宫外微访御史陈济,疏奏就是他呈递上来的。” 朱标不想让六个辅官跟着,担心传到朱元璋耳中。 坐上车撵。 朱榑才知道,他们即将要去见的陈济,乃负责监察浙江的御史,这趟专程入京,等待皇帝答复。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成贤大街。 朱标有感而发:“岁荒年饥,朝廷减岁租的数额,以舒缓民困,我担忧是江浙之地的官员,隐而不报,七弟你也知道,若是治理不当,父皇不会轻饶了他们。” 朱榑问:“兄长是害怕父皇问罪他们,所以,来微访陈济。” 朱标轻叹一声:“父皇实在杀了太多人了……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君主能够接受臣工的谏言,那么君臣之间就会非常默契,此乃自古治国之法……父皇稍有不满,就怪罪到臣工们头上,臣工们一直不敢谏言。” 朱榑不满道:“若是父皇听见,定然会将大哥挂在奉天殿的金梁上,用胡人赶驾的鞭子,抽你一顿!” 朱标不理会他,轻叹一声,“君臣相得益彰,自古就很难。” 没有拱卫司的检校开路,马车行进很慢,七拐八绕,穿过成贤街等众多街道,终于来到全节坊街。 这里离皇城很远,再前走几步就是清凉门,都要出南京城了。 住在此处的人多不富裕。 朱榑和朱标下了马车,放眼望去名楼客店少了许多,走进巷子深处就是低矮的屋舍。 朱榑道:“九,带这几个家伙进去瞧瞧,找到陈济的宅子再回来引路。” 刘九笑了笑,带着几个人跑进了巷子里,不多时,就邀功似的跑回来。 “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就是这里了。” 一座老旧的宅子,杂草成了庭院的绿化,有破屋子三间,屋檐前掉落的瓦砾碎了一地,用茅草将屋顶补上。 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的老翁,蹲在墙角下,捧着手里的泥巴往墙上糊。 朱标皱眉:“陈济也是七品官员,怎会住这种地方。” 朱榑轻叹一声。 朱标看向他:“七弟有话直言,我又不像父皇,你叹个什么气?” 朱榑摇头:“我说了,徒增兄长的烦恼。” “不会,说吧!” “朝廷给七品官员的俸禄,月俸七石,岁俸共九十石,官员的大半钱银都纳给了房子。” 官员们一样需要房子住。 除了徐达、李善长和李文忠等开国功臣得到房子,大部分官员都需要自己解决房子问题。 若是孑然一身,可以与人合租客店。 可大部分官员都有家室,这部分官员以典房居多,所谓典房,就是百姓将自己家的房屋典当借银子,契约上有质押的日期,这段时间,牙行将房子出租。 一旦朝廷延迟发放俸禄,或者折色过多,就会在客店看到这样的一幕,官员搓着手,脸色僵硬尴尬,恳求客店掌柜宽限一段时日。 朝廷规定了官员马车的规格,可没给每个官员送一辆马车,就像规定士绅不能穿丝绸,没给贫苦百姓发放丝绸衣裳。 此时,朱标心里想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风,深吸了一口气:“七弟,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身为太子,是储君,竟然连这个也不知。 朱标心底感到难受。 朱榑知道,这位兄长在为刚才的话而感到汗颜,“早年兄长还未被准许主持朝政,并不知晓。 “又不是兄长的错,陈济有三间屋舍,已经很充足了,又何必自责?” “七石……不足以生活吗?”朱标茫然问。 朱榑认真道:“父皇认真仔细算过每个官员的生活费……一人生活,是足够的。” “不过,前提是…俸禄足额发放、准时、不拖欠。” 这一点,在就算是在后世……在其他朝代,也无法做到! 第40章 一时之怒 朱榑道:“官员俸禄全部发放禄米和宝钞……陈济一个月俸禄,都不够换一匹绢的。” 遇上岁荒灾害,朝廷一拖就是几个月,户部酌情给各部门审批。 如今大米的价钱,约莫是五钱能换一石米。 “兄长啊,官员也要住房子的。” “而许多人,孑然一身来京城当官,官俸只够养活家里,光靠俸禄买家业,至少也要几年甚至十几年也买不上。” 刘九把蹲在墙角刷漆的老翁拉过来。 这老翁见到朱标,急忙摘下斗笠,躬身行礼:“臣陈济,见过太子殿下!齐王殿下!” 俸禄是明知故问,朱标本想亲自问陈济,又感觉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心情复杂:“陈御史……为何不搬去杭州府?” “臣的儿子在户部广积库,忝任大使,离不开京城,殿下是专程来微访臣下的?臣…臣没贪腐啊。”陈济脸上畏惧,看了朱标一眼,又望向朱榑。 朱榑摇头:“太子是来问你,江浙请乞延纳赋税的事。” 陈济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本王知道,陈大人碍于父皇不敢陈言……江浙乃是天下粮仓,若真有难言之隐,延税也未必不可,但你要原原本本的告诉本王和太子。” 朱榑大声地道。 “唉,江浙之地的赋税,是其他地方的三倍有余,百姓哪里交得上来?” “怎会如此高?” “太子不知,早年陛下与张士诚交兵,百姓供给张士诚粮草,开国后陛下下旨,江浙之地税赋为十中取三,百姓为了避田税,都改种桑麻了。” 陈济无比痛心,他曾经是司农官,后来被举荐为御史,知道江浙之地肥沃,用来改种桑麻,是浪费土地的肥力。 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难怪无人敢提,原来是父皇…… 朱榑转头,发现朱标的脸色也不好看。 回去的路上, 朱榑问:“兄长?” 朱标点头:“父皇惩罚江浙百姓,我要处置此事,需去见父皇…兴许父皇早已知晓,不愿意松口罢了。” 朱标沉着眉头苦思,仿佛感受不到车撵的颠簸。 转头望向朱榑,并非是真的想获得答案,只是想找个人商讨一下罢了。 “七弟以为呢?” “若让我来处置,我就先准了疏奏,父皇定然无法追回,可是拖延的赋税不能免除,否则,要是开了先例,其他地方或许也会效仿此法,蒙骗朝廷的宽宥。” 朱榑有条不紊的说道。 朱标只是随口问问,哪知道朱榑真能答上来,以他的贤明知道可行,心情顿时多云转晴:“拖延的赋税如何缴清?” 朱榑道:“江浙盛产丝绢。” 朱标宛若恍然大悟,拍了拍朱榑的肩膀,笑了笑:“七弟啊,你的确是先我一步想到了。” 两人回到皇宫,朱榑准备去大本堂露个脸,却被朱标吩咐一起去见朱元璋,朱元璋皱着眉,与胡惟庸路过春和门,被朱榑两人撞个正着。 朱元璋许久不见太子批红的疏奏递来奉天殿,到春和宫看看,瞧见朱标这身装束,猜到他和朱榑一起出宫去了。 “何事要亲自去办啊?” 朱标躬身行礼:“江浙送来一封疏奏,请乞延纳赋税,我恐那御史瞒报,出宫去看看。” “太子殿下!”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胡惟庸提醒。 朱标怒道:“父皇不就是想看江浙百姓交不上来吗,如今他们已经交不上来了,放了他们吧!” “朱标!谁教你这般说的!” “儿臣已经去过户部了!” 回宫前,朱标几番告诫自己要忍耐情绪,可看到户部那些经年拖延的税数时,顿时心底愤然。 “纵然再给十年期限也交不上来,一年累积一年,父皇将自己的一时之怒,牵罪到百姓身上……” 朱元璋冷笑,大叫道:“自古以来,每个皇帝都希望用文治来教化天下百姓,但它们的朝代都相继灭亡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咱今日就告诉你,为君之道,若背刺朝廷的人不会受到惩罚,如何能镇压淮西那些武将!” 此时朱元璋想一巴掌拍死朱标这个儿子,可不行,这是他培养了二十多年的继承人。 若武将对朝廷没有畏惧,朱标能坐稳这个皇位吗? 不能,朱元璋知道那些武将自己能镇压住,可朱标未必有他的威慑,朱标的弱点就是太仁慈了。 “大哥?” 朱榑见话头不对,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却激动起来,跪在朱元璋面前:“是我的缘故,让江浙百姓受到牵连,我将来一定会任贤受谏,父皇宽宥他们吧!” 朱元璋没有说话,神色很平静,没有一点怒意,他绕过跪着的朱标离开了。 胡惟庸朝朱标躬身颔首,跟了上去。 走远后,朱元璋道:“太子…真是气死咱了!” 胡惟庸微微垂首,不紧不慢跟在朱元璋身后,他很清楚矛盾的原因,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君主,两个人决定朝政又意见相左时,就会出现矛盾。 尤其是,朱元璋和朱标是相反性格的人。 朱元璋无奈地叹息一声,摇着头,紧接着问道:“惟庸啊,属实吗?” 胡惟庸点头:“昔年陈济曾任杭州府的司农官,知悉收成,被举荐才做了御史,陛下也知道御史台的人,清贞慎守。” 疏奏呈递的流程是,地方呈到六部,再酌情呈递中书省,胡惟庸看过后再呈递给朱标,朱标批红最后给朱元璋阅览。 虽然御史可直接向朱元璋进言,可一来这是浙江知府的疏奏,二来也不是都察台揭举贪腐的折子。 所以,胡惟庸是看过的。 此事说小不小。 膏腴之地的百姓改种桑麻,他不敢设想,朱元璋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 朱元璋沉思片刻,问道:“惟庸啊,你既然看过折子,认为该如何处置?” 胡惟庸一愣,急忙道:“江浙已有一部分百姓,开始改种桑麻。” 朱元璋脸色一红,刚才只是咬牙切齿,此时的怒意爆发到了极致,百姓竟然不禀报就私自改了农事。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命,若粮食不丰收用什么来养活大军,养活百姓? 第41章 真正的摇起来 朱元璋也不嫌弃,就近挑了一把不稳的椅子坐下,微一摇晃,胡惟庸急忙扶住,朱元璋又拿起倒扣的茶杯,被陈济抢着接过,也不阻止,平静道: “陈济啊,是咱失察了,天下百姓视稻谷为生命,他们却改种成桑麻,这是在危害天下百姓的性命啊,当然,这都是咱的过错,现在咱把税赋还给他们,希望他们能顺应天时,把庄稼给咱种好。” 陈济拨开裙摆,噗通一声跪下:“陛下圣恩如初,江浙百姓感激陛下慈爱!” 胡惟庸点头,似是又想到什么,“陛下,之前拖欠的赋税,不当免。” 其中的利害,朱元璋也知道,恩与威要并施。 “惟庸以为呢?” “臣以为,可以用丝绢棉麻抵缴,也可以宽延几年,但臣以为不可无故赦免。” 朱元璋点头默许,并没有补充。 陈济心中大喜,不出三年,江浙的赋税就能收上来,百姓怕的是朝廷不宽恕当初站错队的过错。 走到门口时,朱元璋蓦然转头,看向胡惟庸:“给陈济找一座像样的宅子。” 陈济跪在地上,眼泪不断落下,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陛下圣恩…臣无功收禄,诚惶诚恐…” 等到朱元璋走后,陈济才扶着身体颤颤巍巍地起来,朝着皇宫又是一跪,老妪告诉他皇帝已经走了,陈济却感慨: “我感激的是太子,你以为,陛下为何会微访于此?” 朱元璋回到宫中,奉天殿便传出一道旨意,裁减江浙田赋十分之二,所逾赋数折色上缴丝绢。 这道旨意,下得很急。 没等到早朝商议,中书省就匆匆拟了旨意去江浙各府,可见迫切决心。 消息传出来时,朱标正带着年长的藩王们,坐在文渊阁听大儒讲学,辅官王佐带着口谕前来通报。 朱标觉得,头一回自己的政见得到朱元璋的重视,心中异常兴奋,“旧额每亩交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的,减十分之二,这是父皇说的?” “是陛下说的!” 可是很快,朱标又沉默不语。 “太子还有什么忧虑?” 朱标有些感慨地摇头,便开始担心天下官员的俸禄,他问过东宫六个辅官,个个陈言享俸足裕,可他们神色却不是这么说的。 朱榑放下手中的书本,“天下民困财匮,给百官提俸禄,这是凭大哥无法办到的事!就算天下足衣足食,这也是无法办到的事!” 听到这句话,朱标眼底黯然没反驳,反而深以为然。 “兄长,与其担心官俸,不如想想百姓收成,他们的日子比百官更清苦,等二哥回京,大可问问西巡的见闻。” 铁是第一生产力。 百姓没有坚固的农具,将士没有锋锐的刀剑,治国之策无从谈起,十三座冶铁所炼铁效率虽有所提升,但变化,需要时间积累才能察觉。 不过,官俸阻力不在经济。 而在朱元璋。 他不想宽宥,说破了天也无济于事。 洪武十三年和洪武二十年,又两次更改过官员俸禄,但结果却是……满朝文武惊愕,比这更可气的是,偏偏还不敢把官帽砸到朱元璋脸上,说老子不干了! 不过朱榑觉得,比起俸禄,性命才是更应该担心的吧? 午膳,皇子们在文渊阁吃的津津有味,朱标将自己碗里的肉递给朱榑,许是很没有胃口。 “师傅常说,当君王要有很强的自制,每次上朝处理朝政都要忙到日落西山,大哥因一点小事就茶饭不思,天下事何止这一桩?这样如何当好储君。” 你可别瞎说,老夫何时这样说过。 坐在侧旁的宋濂急忙放下碗筷,转头望向朱标,含笑点头:“太子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养好身体,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朱标极听恩师的劝告,说着捧起饭碗。 朱榑并不喜欢宋濂,因为宋濂总是给人一种、按照圣人道理行事的感觉,博古通今,却停留在背诵引用的层面,没悟出自己的道理。 不像王守仁。 懂得变通,认为不对的地方,敢于反驳圣人的言论,就算圣人的道理也要亲自验证。 吃完宴席,朱榑回到自己的皇家四合院,走进门,花花草草被重新修剪一番,窗明几净,家什一尘不染。 这是本王的院子? 冬伊站在门口,俨然做好下人的本分。 走进房中,沐浴水也备好了,比刘九这狗东西掌管院子,井井有条,不用朱榑吩咐。 难怪母妃对她如此满意! 冬伊始终跟在朱榑身边,小声说道: “刚才尚寝命奴家禀报昨夜的事,我只字未提。” “皇后娘娘和达妃娘娘说,要替殿下寻一门亲事,只怕……瞒不了多久。” “明日还要向尚寝禀报。” 冬伊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子,她知道,这件事只能由朱榑来决定。 在后世,通房行为算不检点,可放大明,三妻四妾,是理所应当甚至有光的事,这是为家族增添人丁。 就连刘基、宋濂这样清高的人,也不能免俗。 在宫中,像冬伊这样的女子太多了。 朱樉总是喜欢去后宫,因为那里的宫女一个比一个漂亮,她们中运气好的,获得皇帝临幸,一夜当上嫔妃,运气不好,只能服役到人老珠黄,被赶出宫去。 想救她们,得放走大半宫女才行。 不过,这次朱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刘九去租来一辆马车,将冬伊送到石城门,撩开帘子: “本王不喜欢强迫别人,从这个门出去就是江宁县,你要走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走吧。” “奴婢……” 冬伊脑袋一片空白。 当初尚寝让她来调教朱榑,她心中埋怨,甚至对朱榑愤恨,可一番接触下来,对朱榑竟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起初,她以为朱榑是个纨绔的子弟,可事实却打破了她的认知,尤其是朱榑还长着一张清秀的脸。 家被抄了,离开皇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生存下去? 朱榑看出她的迟疑,“跟着本王,也未必能享清福,说不定哪天就要沦落街头了。” “奴婢不走了。” “宫中的规矩你清楚,本王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你现在反悔,还有机会。”朱榑好心提醒。 冬伊终于清楚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她不想离开朱榑身边。 今夜,朱榑房中传出轻微的榻摇声。 持续到后半夜。 第42章 巡国子监 次日清晨,冬伊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疲倦又无力的起身,给朱榑穿衣裳,服饰他用早膳。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朱榑面色如常,出门前吩咐她,“今日不必去尚寝局禀报,领几身衣裳,打理好府院。”心中不由感慨一声,这个朝代就是麻烦。 若是刘基获罪,小白鹅恐怕也会沦为这样的遭遇。 守了一夜,老太监急忙跑去坤宁宫通报。 马皇后板着脸,昨夜与朱元璋发生了一些争执,心中不快,夜里尚且能教训几句,白日就不能由她说了算了。 听完老太监禀报,马皇后严肃道:“燕王已经婚配,接下来就是吴王、楚王和齐王,总要看到他们成婚,去了封地我才能放心,达妃可有相中的秀女,我给陛下说说。” 换做是朱榑,一定会选冯胜。 达定妃一愣,笑着道:“我相中有什么用,陛下要与公候联姻,关乎江山社稷,这是朝事,陛下心中自有定夺,总不会亏待了子嗣。” 言外之意,就是不操这份心了。 “你聪明的地方,就在于此。” 马皇后笑着夸赞几句。 宫里的嫔妃或多或少,都来她这里,隐晦倾诉过愿望,有希望修缮寝宫,或增添用度,给子嗣请哪位先生做师傅。 可达定妃不会。 她却最遭嫔妃们嫉妒,因为朱元璋不喜欢听碎碎念,所以常去长春宫。 马皇后想起刘基,转头看向长春宫的老太监,“齐王今日去大本堂了吗?” “与太子去国子监了。” …… 朱榑坐在晃荡的马车里,陷入短暂沉思,想将刘基弄回朝堂,他就要干掉文官之首胡惟庸,胡惟庸既有李善长的圆滑,又有刘基的谋略。 放在朱棣之后,绝对是能操纵皇帝的人物。 比杨士奇、杨廷和惶不多让。 可惜,遇到了父皇。 按理说,朱榑想扳倒这个老滑头,很难有机会……胡惟庸却死的很惨,勾结倭寇和北元的罪名下狱,被父皇处死了。 一宗大罪接着一宗啊。 朱标见朱榑沉吟不语,便随口问了几句,说起今日访国子监,其实也是昨日朱榑提起百姓疾苦,因为国子监任命一批官员。 朱标来巡查,并他们趁前往地方前,伤饬一番,好教他们诚诚恳恳为官。 “朝廷怎么又增添官员?”朱榑不解道,前阵子,那位冷酷的父皇还嫌北方官制过多,裁减官员,所有事务落到知县一人头上。 朱标认真说道:“七弟应当知道,西北土官的叛乱吧?他们勾结元廷旧王的岐王,截杀乌斯藏派往京城的使者,父皇一怒之下,命邓将军清理西北,边缘地区皆由朝廷派官管辖。” 朱榑当然知道,冬伊就是这样进宫的。 “二哥去乌斯藏,岂不是有仗要打?” 朱榑不禁为他二哥捏了把汗, 说话间的功夫,马车已经行至成贤街,国子监的门前。 朱榑刚下车,就在国子监门前看到一个草人,不得不说,朝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些未来的官员们。 国子监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刑场。 朱元璋实在太痛恨官员了,监生和教员随时会被处死,因为规矩严酷,洪武二十八年,监生赵鳞抗议,朱元璋把赵鳞杀了,挂在长竿上枭首示众。 传闻,这条长竿在国子监立到明朝中期。 此时,国子监内人头攒动,司业、博士和学正们茫然看向宋讷,宋讷是国子监第一任祭酒,大名鼎鼎,国子监许多严酷的规定,是他制定的。 训诫诸生守讷学规,违者罪至死。 国子监教员和监生都惧怕他,朱元璋十分满意宋讷,认为国子监交到他手上,高枕无虞,此人政见与他一致。 宋讷是洪武朝,为数不多,能够善终的祭酒。 “知道为何召你们来吗?” 宋讷背负着手,一捋清秀的髯须随风微动,特别饶有深意地看向学录金文徽,沉声道:“一会儿不该说的话,一字也不要提!” “祭酒大人,究竟是谁造访国子监?” “太子殿下!” 啊,太子殿下来了? 许多监生眼底猛然恢复神采。 金文徽脸色微动,深吸一口气后,眼神逐渐坚定,传闻太子朱标是宽仁的储君,真是天赐良机啊。 说话间,众人在宋讷的率领下,齐刷刷跪下,远处,几人正朝正义堂走来,为首的翩翩公子,正是朱标和朱榑。 朱榑故意走的慢些。 朝廷规定,听宣受召要行稽拜礼,宋讷不知朱标来此何事,干脆先跪为敬。 朱标走到宋讷面前,“本宫不是带着旨意来的,宋祭酒替朝廷广纳人才,造福社稷,父皇常说朝廷中论忠正秉直,没有人比得上宋祭酒,不必行此大礼。” 宋讷暗中松了一口气。 也不敢真把朱标的话当回事,国子监是属官表率,礼制是需要遵守的,听朱标是来视察,又疑惑地看了眼朱榑,确定不是朝中官员。 “太子殿下是来巡视啊,臣以为,自己犯了过错呢……监生日课,规定每日写字一幅,背大诰一百字,五经一百字,每月经文一篇,太子殿下认为,有尚需改进之处吗?” 宋讷直接把课程表双手递上。 听了这句话,朱榑不禁摇摇头。 不经意间的举止,被宋讷看在眼里,这是对他教学成果的否定啊,对心高气傲的文官而言,是不可忍受的。 但他仅是挑挑眉头。 朱标认真翻阅每一页,他真的想提一些见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常劳,今后你们个个都是地方官员,若人人清廉善政,为君者也会少些操劳。” 宋讷微微躬着腰,聆听教诲,他屏息凝神,脸色看不出波澜,心中却无比紧张,今日之事若有丝毫不妥,都会抄家灭族。 教员和太学生们,俱都脸色担忧,手足无措地站着。 似乎怕朝廷再制定苛刻的规定,在另一侧,学录金文徽眼神闪烁不定,随时准备伸出一只脚站出来。 金文徽是徽州的大儒,自幼聪慧,百姓把他比作唐朝的李泌,受地方官员举荐来国子监当学录。 金文徽对国子监的规矩,颇有怨言。 他人微言轻,几次三番上书朝廷都没有回应,他不认为朱元璋昏聩,肯定是谁将他的册子压下了。 朱榑合上课程册本,并没急于发表意见,而是道:“你们当中,有人会派遣至西北做官,代替朝廷掌管地方,西北百姓不同中原,顽固不化,可若刑罚分明,父皇才不会担心天下治理得不好。” 第43章 他是本宫的皇弟 金文徵站出来一步,引得周围的教员和太学生都望过来。 宋讷冷着脸,瞪了他一眼:“金学录,你有事可向我禀明,我再酌情是否禀报太子,不可越级上奏,这是朝廷规矩!” 金文徵却不理会他,拱手作揖,“殿下!宋讷过分古板,不该担任国学祭酒!” 此话一出。 周围的太学生们皆是安静下来,期盼的眼神一致望向朱标。 这操作,看得朱标目瞪口呆,以宋讷的名声,在国子监难道不是德高望重、众望所归吗? 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掾史就冲了过来,架起金文徵的肩膀拖出去。 这让在场所有太学生心底一凉,就像即将要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又被沉入河底。 “我也认为你不会授业。” 朱榑本来他也只是陪同朱标来例行巡视,可转念一想,却改变了主意。 挥挥手,示意几个掾史退下去。 父皇为自己的出身发愁,曾经想往朱熹身上靠,说老朱家是朱熹的后人,可朱熹生活的年代实在太近,父皇自己都不信。 如果老朱家出一个圣人。 父皇会怎么想? 朱榑背四书五经不会,可他读过王阳明的心学啊,不是他有什么坏心思,就想让刘基回到朝堂。 宋讷茫然地看了眼朱榑,又转头看向朱标,“殿下,这位是?” “他是本宫的皇弟,齐王。” 朱标目光和善,心知这个弟弟不会无的放矢,可又不好拂了宋讷的面子。 宋讷虽畏惧朱元璋,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竟说他不会授业,不悦地反驳:“齐王何出此言?” “国子监是朝廷储备之地,宋祭酒教得好,一个个栋梁都教成了废柴。”朱榑目光扫过,监生们仿佛行尸走肉,低着头却不敢反驳。 这或许是明初,除了开国那帮功臣外,没有名臣的原因。 换到明中时,只怕那些犬儒,拼着性命不顾,也要梗着脖子涨着红脸,将朱榑骂得狗血淋头才肯罢休。 宋讷一愣,冷冷道:“欲治国者,先修齐身,臣子应当勤修德行,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应该以修养自身的品德为根本,臣规范国子监的刑法,正是规范监生的举止,这样做有何鄙漏?” 好嘛,现在辩题出来了,该如何教导太学生? 朱榑笑道:“一派胡言!” 宋讷瞬间脸颊涨红,就像遇到泼皮无赖,你说什么他都会说一句放屁,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气极了怒叫:“老夫不与你说,这是四书之理!” “四书说的修身,是修心,是自内而外的修行,不是用规矩消磨他们的人性, “宋祭酒,看看你这些门生,个个眼中空洞,毫无思想,宛若行尸走骨,这样的官员能治理好地方?宋祭酒啊,你若不然问问他们?” 朱元璋想要顺从朝廷的、又有治理能力的官员。 绝对不是一堆酒囊饭袋。 用朱元璋的话说,贤才不备,不足以为治,才能德行都不具备,到了任上不是吃空饷吗? 刘九低着头掩面偷笑。 太学生们穿着襕衫,诧异地望向朱榑,显然对教谕产生了质疑。 宋讷咬着牙齿,但他仍然不服气,“那齐王说说该如何教?” 朱榑酝酿了一下,阳明心学并不是全都适合拿出来,其中强调人人皆可为圣人的思想,就与朱元璋的君臣父子相违背。 但有一个,是与朱元璋的主张完全吻合的。 致良知! 阳明心学看似厚厚一本,实则核心只有三个部分,其余内容皆是围绕这三个核心,举例解释、论证、阐述做法。 其中一个核心就是致良知。 朱榑脸色变得严肃,“父皇常言体恤百姓,用良知之镜观照心中的人欲,替百姓办事时,它会提醒我们是否公正,奉旨在外时,它会提醒我们是否忠心;用良知规范行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是国子监应当传授的!” 虽常被引鉴,却是至理。 在明初,思想混沌,儒生们还没接受过这样的教育,如今建朝之初,大明的西部、北方和南方叛乱未定,正是需要为万世开太平! 太学生们脑袋仿佛轰地一下,一片空白过后,木讷的眼神逐渐凝聚神采,仿佛找到了能为之奋斗的目标。 …… 奉天殿中,某位皇帝收到消息。 朱元璋踱步在大殿中,不断重复这几句话,眼神渐渐迷离: “这是多崇高的志向啊!” 朱元璋被这句话震惊,连连眨眼。 这样的道理,他自己也悟不出来,更令他高兴的是,此理是从老六嘴中说出来的,难道咱老朱家也要出个大儒? 朱元璋有自知之明,马上征战天下,他是一把好手,至于兴盛国学……毕竟朕本淮右布衣,咱就没在学堂里待过。 一行车撵急驶,不知所措的朱标和朱榑被召来奉天殿。 同被宣来的,还有祭酒宋讷和学录金文徵,宋讷颠颠撞撞走了大殿,见了朱元璋就失魂落魄跪下,嘴中大叫道: “臣…臣罪当诛!” 金文徵则是神色从容多了,朝着朱元璋行过揖礼,就抱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谁来给咱说说?” 金文徵上前半步,一脸愤然之色:“回禀陛下!宋祭酒在国子监,立行苛规,学生需跪听课业,禁止同窗团结,堂与堂之间亦禁止来往,一共二十七款苛规,祭酒办学太严,饿死监生三十七人,如今国子监,已是民怨载道啊!” “咱怎不知?” “有人扣下了臣的奏本!” 好大的狗胆,朱榑下意识心想。 不知道父皇最讨厌的,就是欺上瞒下,空印案刚过去啊……朱榑略微一推测,宋讷没有这样胆子,而奏本又没传到大哥手里,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去了中书省! 朱榑抬头,令他奇怪的是,父皇往常怒不可遏的声音,并没传来。 朱元璋此时只是凝着眼眸,回头顾盼宋讷:“宋讷啊,咱记得你有六旬了吧?” 第44章 是谁说的? 不用受剥皮实草和凌迟之辱,宋讷额头磕在金砖,声音中带着哭腔,哭得老泪纵横,“臣的确该致仕了,恳请陛下恩准!” “咱准了。” 朱元璋点头,国子监的苛规,这是他默许的,如今只不过他要变政策了,从苛政变成仁政,细细品味,他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宋讷的苛规执行下去,只会得到一群唯唯诺诺的人;若给监生们灌输良知行事的思想,得到的,将是敢施展拳脚的贤才。 至于宋讷,朱元璋杀不杀人,不取决于这个人是否有功,而取决于对大明社稷江山,有无贡献。 “金文徵进言有功,咱赐你替补祭酒一职,你替咱好好执掌国子监。” 金文徽急忙跪下谢恩。 朱元璋沉着眉,为表决心,深深地看着金文徵吩咐:“咱觉得,国子监的匾额该换一换,将‘为万世开太平’挂在正义堂!咱亲自题字!” “监生们都要有良知!” 金文徵身躯一颤,对着朱元璋就是跪下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热泪溢出眼眶:“陛下加恩,臣等必将文治太平,以报圣眷!” 朱榑愣了下,将王守仁的思想宣扬在国子监,让监生们一以贯之。 王圣人知道作何感想? 不过,了解王守仁生平的都知道,他推广心学,也不是为自己扬名立万,而是真正想开启太平盛世。 阳明心学如火如荼,是武宗朱厚照时期,王守仁却受到杨廷和的打压,最终死于剿匪的任上。 纵观大明,能实现他抱负的,只有朱元璋。 朱元璋抬起光洁的面颊,目光如炬,略带浮泡的两眼打量着朱榑,目光凌厉。 “那些贪官,就是良知被私欲外物蒙蔽了,致良知!说得好!” “父皇,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朱榑愣了下,对啊,是谁说的? 朱元璋不难猜测,若不是朱榑说的,那就是刘伯温说的,能建言为天下百姓立命,令他心中甚慰,决定打赏一番。 “咱抄录的资世通鉴,赐给你了。” “儿臣有一本了……” “不许拒绝赏赐。” “那父皇拿来给我吧……” 许是见朱榑兴致缺缺,朱元璋这次十分对人脾胃,“咱再赐你一百两,这次不许兑换了!” 朱榑心中大喜,我有银两可以租借马车,给小白鹅买漂亮罗裳了啊……要是皇帝著解的资世通鉴,能换银两就好了。 “父皇,我想让老师回朝廷做官……” 朱元璋一双大眼瞪着他。 “那四哥在皇城外有一座府邸,我也想要一座…” “出去!” 朱元璋挥了挥手,教训这个浑然不知满足的儿子:“咱赐给老四白下桥东的府邸,是因为老四已经成婚,娶的又是魏国公之女,不能落了皇家的颜面,你离开皇城,咱如何管教你?” 朱榑悻悻地退了出去。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皇宫里,能拥有一百两银子,已经是令他很欣慰的事情了,要知道,二哥、五哥都苦不堪言去巡边了,还没有享俸。 此时,大殿中仅留着朱元璋和朱标,朱标有事要跟朱元璋说。 他问道:“父皇,那扣下奏本的人?” 朱元璋似乎没有因为奏本的事而恼怒,而是一针见血,淡声说道: “换官员,就像换大厦的柱子,必须是栋梁之材才好,咱问过刘伯温,还是他看得远啊。” “父皇要全部处死他们吗?” “标儿啊,痼疾不除百姓就不能安宁,你不可妇人之仁!” 在朱元璋眼中,这些淮西官员,都是个极有能力的人,凭借处世变通和出色计谋,牢牢掌控着手中的权力,但这些倒刺,他会为朱标一一拔掉。 开万世太平,也是他朱元璋的抱负。 “可是……父皇把他们都杀死,谁还敢为官?” “愚蠢!” 朱元璋恨不得把治国能力,毫无保留授给朱标,可这个儿子缺的是智谋吗,缺的是陈刚立纪的铁血手腕。 朱标越能感受到心中巨大的压力,说起来父皇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杀人了。 “父皇真要处死他们吗?” “治理国家,无非赏和罚,身为君主,对待处于优势的人,要降低他们的地位,对待处于劣势的人,要抬高他们的地位,如若他们能与皇帝抗衡,不能留,这样才能制衡!” 朱元璋脸逐渐拉长,板着脸教训。 出了奉天殿,朱榑陷入沉思,父皇刚才一副‘我不生气’的样子,要不是我知道四大案,还真被他骗了。 从建朝之初杀到薨逝,持续十几年。 凄凉、黑暗的洪武朝啊。 我被削藩也好不到哪里去,朱榑拿着赏赐的一百两和资世通鉴,转念一想,义兄李文忠许久没来大本堂了。 刘九茫然接过恩赐,“殿下,去哪儿?” “去大本堂,找本王的侄儿李景隆。”朱榑下了御阶左拐,往文渊阁旁边的大本堂走去。 “小九啊,你爹在京城吗?” 大本堂中,其他勋贵子弟听到李景隆的乳名,哄堂大笑。 李景隆剜了他们一眼,不过这些勋贵子弟不惧怕他,父辈地位都差不多,比如常遇春家的常茂,邓愈家的邓镇。 个个都是一品公侯之后。 朱榑走到大本堂中央,目光扫过他们,骄横放肆,“九江是本王侄子,你们这些竖子,谁敢羞辱他?” 大本堂里,顿时噤若寒蝉。 朱榑很满意这些公候纨绔的反应,他们在外头或许骄纵跋扈、无法无天。 但入了皇宫,归皇子管。 出了大本堂,李景隆耷拉着脑袋。 “哼,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像我爹一样,成为诸将之首!都怪我爹给我取这样的乳名,殿下,你可否别叫我小九了?” “废话真多,你爹去哪了?” 刘九嘿嘿笑道:“咱们殿下问你话呢,你要是不老实回答,指定是要吃苦头的。” 原来前阵子,朱元璋下旨江浙各地,免去二倍赋税,特意派人巡视田亩的复耕情况,能信任的人,也只有李文忠了。 此时的成贤街,那座门口石狮被劈去耳朵的府邸。 曹国公府熙熙攘攘,许多青年才俊带着仆人,前来揖拜李文忠,其实都是为李素凝来,李素凝去过江南诗会,此后不知道谁传,李素凝是江南才女。 只要皇帝没赐婚,李文忠是有权力将女儿嫁给谁的。 朱榑不禁道:“你阿姊很漂亮吗?” “相比宁国公主,尤有过之,殿下别瞎想了,阿姊说,以后不许我带人去后苑。” 小气鬼。 朱榑往前走,刘九和李景隆负责给他开路,年轻俊杰们排着队,挤在曹国公府门前,手中的拜帖高高举起,见礼摆满了街道。 第45章 大鼻子的先生 中年管事带着门房拦住,但大多是官宦子弟,也不敢武力驱赶。 “少爷,您回来了!” “哎哟!快开门。” 李景隆走在前面,朱榑跟着他,从敞开的一道门缝间,挤了进去,世界顷刻清净了,曹国公府之大,穿过三个庭院,在小桥流水的亭阁中,见到气定神闲的李文忠。 江南庭院,多是山水亭阁的景致。 今日,李文忠穿着一身青白儒袍,头束方巾,正坐在石凳上,与他对弈的人似乎因为朱榑到来,提前走了。 身为武将,李文忠不喜欢下棋。 他觉得方寸之间的对弈,不如战场上来得精彩,许是打过太多场战役,那种波诡云谲,变化不定的战场,才能激起他的胜负欲。 看到朱榑走到身前,不起身,左手换茶盏,右手倒上一杯清茗。 “兄长许久没教我兵法,学如行舟,母后殿下是这么教导我的。” “这几日无暇。” “今日,我和太子去了国子监,那祭酒定下规例……我口诛笔伐,一番良知之论,说的祭酒自惭形秽,祭酒被罢黜,也是罪有应得,竟敢压下奏本。” 朱榑开始滔滔不绝,讲述今日见闻。 李文忠喝茶的手僵住,听到压下奏本,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朱榑一眼,平静的神色终于开始波动。 “宋讷压下奏本?” 要知道,一个月前,浙江金华府知府杨胥,收受乡绅贿赂,举荐两个民生入国子监,被朱元璋三千六百刀处死。 宋讷执掌国子监时,有没有受贿银,李文忠不敢断定。 但死了如此多监生,朝廷没将他处死? “呵,朝中有魏国公坐镇,兄长的事,比教授我还重要?母后殿下知道,一定会揪着兄长的耳朵,责罚你懒政失职。” “明日我去大本堂,静候殿下。” 李文忠不咸不淡的回应。 朱榑想去后苑采风,可李文忠不仅没有师德,更没有好客的热情。 正当两人沉默时,毛骧来宣李文忠进宫,正好李文忠有事禀报,索性把朱榑一并带回宫里。 李文忠迈着沉稳的步子,比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毕竟,朱元璋不仅是皇帝,还是他的舅舅,更是他的养父。 两人明明没差多少岁的。 女子十四可嫁,男子十六可娶,有些豪绅甚至十二就让通房丫鬟身怀六甲,朱元璋和李文忠相差勉强算十二岁。 可朱榑觉得,两人同时出现的感觉,古古怪怪,好像年少不经事的父皇,未婚先育,有了个大儿子。 二人进来时,朱元璋正埋头捧着书,身躯依旧挺拔,却更显露出一股压迫感,“江浙复耕到何等程度了?” “还有一事,江浙复耕的事就完成了,百姓弃田,不全然是税赋之故,臣这趟下巡视江浙,下令抓捕粮长,共计一百六十人。” 粮长是地方的百姓,他们大多是地方大户,被朱元璋赋予田赋的催征、经收和解运的权力,以民治民。 每年,粮长都会押送税粮来京城。 因为朱元璋已经不相信官员了。 这些底层的小人物,饥渴了太久,好不容易得到管辖百姓的权力,露出贪婪暴虐的本性。 路过浙江金华时,李文忠暗中发现,粮长将收缴上来的税银,当作高利贷,放出去,再向上级衙门申请延期缴纳。 故而,江浙年年拖欠税款。 朱元璋听了此番话,身躯逐渐坐直,眯起了眼,满是要杀人的目光,“这些粮长,今日午时前,能到京城吗?” “巳时便到了。” 李文忠明白朱元璋的心思,还没有京城,就预料到了他们的下场。 巡视江浙时,路过十几个村落,新添人丁不足往年的一半,细问之下,百姓养不起,将新生的孩子都掐死了,丢入山涧或者湖中。 这是谁的罪过? 朝廷尚且国库空虚,粮长一个个都是地方巨富,不除掉他们,百姓还以为是朝廷的主意。 朝廷收不上粮,还要背负骂名。 果然,一百六十粮长全部被下令处死。 朱元璋不仅要处死他们,还要让他们的断躯,在江南的田间地头巡游,朱榑此时,心说有一批宫女太监要入宫了。 李文忠缓缓道:“地方府库的农具,增置十之二三,臣让衙门发到百姓手中,但功劳还是进贤铁冶所的,臣以为,应当嘉奖。” 炼铁技术的改良,发挥成效了。 影响农业的生产要素,农具和耕牛,江西进贤炼铁,负责补给江南之地,增添了十分二三,肉眼可见炼铁量上升。 朱元璋一口气吸了许久,腹下衣裳胀鼓鼓的,本来怒不可遏,可听到振奋人心的消息,神色明显一滞。 没有人比他知道,农具的重要性。 “你不去大本堂,来奉天殿作什么?” “师傅在这里。” 对朱榑进出奉天殿,朱元璋没驱赶他,李文忠知道朱元璋还有事,静候朱元璋下一步旨意。 就在朱榑有些不耐烦时,一个身躯魁梧的老者走进来,两鬓霜白,相貌忠厚敦良,眉目和善,两腿犹如纸上的笔头,苍劲有力。 见到来人,朱榑愣了下,随即惊呼:“大鼻子先生?”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几年不见殿下了,殿下倒是多了几分英勇,像个将军。” 对朱元璋行礼后,李善长笑吟吟地看向朱榑。 父皇把李善长召回京城,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朱榑目光呆滞,他与李善长自幼就见过,李善长是太子朱标的老师。 历史上,两位白手起家的皇帝,刘邦和朱元璋。 他们不仅都出身微寒,班底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李善长被比作萧何,替朱元璋统御后方,军士在前方打仗,李善长在后方安顿他们的家眷,保障供给,经他手运输的兵响、粮饷,从不缺额。 多方猛将来投奔朱元璋,难免要分个高下,不利于作战。 李善长从中调和,让他们齐心协力,替朱元璋效力。 朱元璋常常说,善长馈响之功,未必不如萧何。 朱元璋见到李善长,心中高兴:“善长啊,淮西与京城不过几天的日程,怎也不来看看咱?” 第46章 分田地! 李善长退仕后,一直在老家濠州。 朱元璋赐给他佃户一千五百家,仪仗士二十家,田地上千顷,又下嫁临安公主给他的儿子,当之无愧的濠州第一大户。 截止目前,都算安享晚年。 李善长神色从容自然,笑道:“臣也想念上位,可臣知道,上位夙兴夜寐…臣思念得急切,也不敢因这点小事惊扰,臣,是真的想见上位啊!” 李善长声音中带着哭腔,情真意切。 连在一旁的朱榑都被触动了。 这就是李善长,待人宽和,能调动人的情绪,其实李善长也骄恃过,任何人出身微寒,一跃位极人臣,恐怕都会被权力侵蚀。 李善长也不例外。 早年间,他把持中书省,敢暗中驳斥朱元璋。 因此被迫致仕。 但这些年,李善长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反而变得豁达大度。 朱元璋笑容收敛,看开始谈论政事,“你说的话,咱都信,善长啊,这次让你回京,咱想让你和文忠二人,任中书省右丞相。” 李善长愕然。 就连李文忠平静的眸子,也是连动了两下。 李善长惊讶,因为朱元璋要启用他。 李文忠则不同,他方才听说,有人压下奏本,再听这消息,就明白了朱元璋用意…… 是要分掉中书省的权力。 两人反应各不相同。 李文忠眉头微蹙,既没领旨,也没反驳。 李善长则抬头问道:“上位,刘基不在京城吗?” “刘伯温在江宁县服役,你能明白咱的心意吧?” 朱元璋仔细斟酌过。 “那我国公府不是白去了吗?”朱榑抗争道:“父皇,曹国公答应,明日来大本堂授业,朝中如此多能臣良将……” 朱元璋拉长着脸,把朱榑的话看回去。 …… 出了奉天殿,李善长抬头,看了眼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他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浑身发寒。 就算在濠州,听说朱元璋斩首一千余官员,戍远方一万余官吏,李善长也禁不住打寒颤。 京城的草人,比他离开时更多了。 冷酷、果断、宽仁又睿智,朱元璋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太平盛世,陛下的屠刀可以指向任何一个人! 他唏嘘转过头:“曹国公有何打算?” 李文忠走上前,与李善长肩并着肩,一边走下御阶,一边说道:“中书省管辖衙署众多,御史台交给李相,本将统领六部和都督府。” 李善长却笑了:“哈哈哈,曹国公啊,你倒是会折腾我这上了年纪的糟老头,上位说的人,到底是谁,曹国公有头绪吗?” “问齐王。” 李文忠下了御阶,走了。 李善长轻捻着须发,慈善的目光注视朱榑,一举一动都让人感觉,他是容易相处和亲近的人。 “殿下大才,我的佃户,都用上了带殿下改良的铁具,听说殿下还在国子监,舌辩宋讷,说出一番令陛下都钦佩的道理?” “敢问殿下,这些都是刘基教的吗?” 一阵马屁拍过来,朱榑没接话茬,“大鼻子先生,父皇安插您和曹国公进中书省,也不让刘基回朝廷为官,是什么用意呢?” 李善长的外号,是他起的。 李善长也不在意,甚至认为这是皇子们与他的亲近行为。 李善长刚投奔朱元璋时,只算粗通文墨,算不得知识分子,他治学所长。 是法家! 因此,能在后方治理军队,他曾经奉劝朱元璋,知人善任,将士不能滥杀无辜。 大军直趋太平时,李善长写下榜文军规,提前张贴满大小街道,使得军中秩序井然。 李善长、刘基,乃至黑袍法师姚广孝,都没正经学过儒家学问,精通的,反而是法家、纵横家、阴阳家。 可否得出一个结论。 儒家,并不适合争夺天下? 不过,李善长并不只是儒弱的文人,朱元璋攻打鸡笼山时,只留下一小部分军队,让李善长戍守,元军得知兵力空虚后,派遣将领来攻打,李善长击溃了他们。 可以说,李善长是有真本事的人。 “我听说,刘基当了殿下的老师?”李善长反问。 朱榑点头,说道:“是啊,先生能跟父皇说,让刘基回朝中为官吗?我每次到江宁县还要雇佣马车,往返数个时辰,先生有办法的吧。” “我和陛下同心……不过,我想和殿下去看看他。” 这回,轮到朱榑愣住了。 印象中,李善长没有这样的度量,难道在濠州呆久了,学会了魏晋风流那一套? 李善长拉着朱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如长者的无序闲谈,有他在濠州的日常,还有告诫朱榑要爱惜身体,如不然,上了年纪就会如同他一样,食不知味,耳不辨声。 走到午门。 朱榑看到,一群肥头大耳的粮长,跪在广场等待处决。 百姓朝他们扔石子和泥巴,鸡蛋和青菜太珍贵了,但不影响百姓的热情,人人拍手叫好。 “陛下圣明!” “处死他们!” “分田地!分田地!” 李文忠站在下马碑旁,他先行一步就是为了处置此事,朱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是从江浙各地抓捕回来的粮长。 擅自制定税赋的人。 此时,这些粮长眼神胆怯、惶恐,宛如魂不附体的硕鼠。 双腿颤颤栗栗,有些甚至湿了一片。 检校将一个粮长拖过去,砍下他的头颅,悬挂在来时囚车前面的木杆上。 官员满脸害怕、紧张之色,举袖遮目,快步离开这个地方。 朱榑在午门驻足。 李善长也安静望着,摇头:“百姓不论如何……也要上来唾面大骂,可见民怨之深啊。” 朱榑点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自从元廷皇族撤入草原,江南和南方很多元人,来不及撤离,他们当中有人为官,有人还是地方豪绅。 朱元璋登极后,仍任用原来部分官员,并未动地主阶层。 故而,这些粮长有些为元人。 李善长登上马车,伸手将朱榑拉上来,“我也去看看刘基,若殿下不嫌弃,就坐着我的马车去吧……刘基啊,我几年未见他了。” 朱榑直接坐在后方唯一的软垫上,李善长不生气,他始终笑吟吟的,又说起了家常。 “宣国公和刘基有嫌隙,为何还要去看他?”朱榑问。 第47章 讨要旨意 “殿下还是叫我大鼻子先生吧。” 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请求,朱榑又问:“大鼻子先生能告诉我吗?” “我和刘基,都是为陛下效力的谋臣,我固然不喜欢刘基,可外患面前,内臣又怎么能内斗,我相信刘基的大局,在我之上。” 李善长浑然不觉的说着。 “那父皇怎么不让刘基入中书省,反而请大鼻子先生回来了?” “殿下又如何知道,陛下没找过刘基?” 朱榑愣住了,李善长去见刘伯温干什么,淮西和浙东派系之首,总不会握手言和吧? 马车到了江宁县。 刘伯温见到李善长,面有愕然,李善长却笑吟吟的嘲讽他,伯温兄的抱负、愿望是一个都没有实现啊,刘基蹙着眉,他话很少,根本不去看李善长。 性情就是这样刚正秉直,从不掩饰。 李善长则不同,他对谁都是一副和善亲近的样子,仿佛眼前不是处死自己侄儿的仇敌一样。 他拿起锄头,“愚弟在濠州,也体会过百姓疾苦,我知道伯温兄不想见我,但陛下下旨要揪出扣压奏本的人,我才厚颜来见伯温兄,伯温兄也不想御史台的官员,全部被斩首吧?” 谋士之间,也内卷厉害。 李善长和刘伯温同为朱元璋的谋士,自然也要分个高下。 至正二十年,陈友谅攻打朱元璋时,朱元璋有心试探两人,李善长说陈有谅会攻打安庆,刘基却说这是声东击西,让朱元璋在池州布置兵马,陈友谅真正目的是池州。 一语中的! 从那时开始。 朱元璋信任刘伯温的计谋,胜过李善长。 刘基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杀猛兽,要先杀勇猛的,依我所知,御史台已经不是那个御史台了。” 李善长也是聪明人,经过刘伯温提醒,立即丢下锄头,形色匆匆的转身,甚至没有坐上马车,抢过旁边的近卫手中的马缰,翻身上马,迅速往京城方向赶去。 朱榑轻叹一声:“父皇来找过你?” “陛下需要一把刀,我太锋利了。” 刘伯温道破李善长被召回京城的原因。 “殿下,为何总想我为官?” 啊?当然是因为本王不想削藩啊,你为官总能在父皇面前说说我的好话吧…… 朱榑有些心虚:“你是我的老师,我当然想让你回到朝中做官,当初父皇争夺天下,你的功劳,不比大鼻子先生馈响之功小。” 刘基只是笑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淮西官员朝中,陛下不会真正召我回去。” 那就把他们全杀了…… 朱榑讪讪笑道:“这是大鼻子先生马车上的吃食,本王下次再来看你。” 李善长回到宫里,匆匆忙忙,去奉天殿讨要了一道旨意。 …… 长安大街东,一座临街的府邸中。 湖水中水波粼粼,府中几十个娉娉袅袅的侍女,只服侍一人,只是府邸的主人陈宁,此时却无心享受。 他纳闷道: “我听说,陛下让韩国公入中书省充任右相?” 陈宁的官位很高,是御史台如今的御史大夫。 门客模样的老儒生说道:“老爷出身寒末,聪敏果敢,没正经读过书,在元末时只是镇江路的小官,陛下的大军攻打到镇江,您投奔跟随到集庆,专门帮陛下写檄文,还被封为中书省参知政事。 “犯过被贬苏州知府。 “换成普通人,很难再有回到京城的机会,可老爷,一跃从苏州知府升至最后的御史中丞,再升为左御史大夫,按理说,陛下是信任您的。” “老爷,匪夷所思啊。” 门客模样的老儒生,摇着头,继续说道: “当初李相把持中书省,遭到陛下厌恶,被发放到濠州,陛下若讨厌一个人,绝不会再信任他,此番举动,是不相信老爷?” 御史大夫就是皇帝的刀子。 “李相说到底,也是淮西人,需要警惕的人是刘基,他一日不死大家都不得安宁。” “齐王三番几次去探望他,还请他当老师,分明是想庇护刘基。” “那就把他移开!” 陈宁眼神狠厉,做了切菜的动作。 “老爷您疯了!他是陛下的儿子!” 陈宁知道朱元璋的出身,也清楚石人一只眼是怎么回事,更见证了朱元璋夺取天下,没有多少敬畏。 “没有淮西这些功臣,他朱重八不过是个放牛娃,皇子又如何,再不过不久,总会有就藩的时候!” 陈宁忌惮刘基,是因为他处死了不少官员。 最重要的是,此人策谋还在他之上,正面硬碰肯定赢不了刘基……只要他还活着,就随时有可能会被朱元璋召回朝廷。 这时,数十个甲士冲进陈府,他们朝两旁让出一条路,李善长面色不善地走出来。 ……… 奉天殿。 下了旨意后,朱元璋便一直在等待。 李善长大步走进来,朝朱元璋作揖。 “上位,陈宁已经下狱,此人在苏州任知府时,用洛铁烧人,逼迫官吏和百姓交税,还亲手…把他的儿子打死了。” “这个陈宁!百姓恨死咱了吧?一个人对自己的儿子这样无情,对君主又怎么会有感情!是他,压下咱的奏本?” 李善长有些尴尬,摇头说道:“陈宁的嘴巴,比城墙还硬!” 御史大夫陈宁,下狱。 举朝沸腾! 御史台是皇帝眼睛和耳朵,是纠察朝野的衙门,如果一个皇朝的监察衙门被纠察,说明这个国家出了问题。 朱榑不顾门监的阻拦,兴兴冲冲地闯入奉天殿,放在平日他不敢乱来,但今日,兄长朱标也闯殿,他只不过是跟着罢了。 一同来的胡惟庸,满脸不高兴。 朱元璋从御座站起,目光平静,走了几步,才抬头看向胡惟庸。 “惟庸啊,咱并非是针对你的中书省,至于李善长和李文忠,只是担任临时职务,你大可不必忧虑。” 李善长担任右相,半日就抓了御史大夫陈宁,朝廷每日都在处死官员……胡惟庸额头上一层细汗冒出来,此举,实际上是分掉中书省的权力。 “是臣,对御史台失察!” 朱榑懵了,胡惟庸说话就是艺术,要是他当皇帝,他也喜欢这种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臣子。 朱元璋认真起来:“你认为陈宁如何?” 第48章 本王探狱 朱元璋认真起来:“你认为陈宁如何?” “陈宁此人,给他一碗饭,他就会做一碗饭的事,多一粒米的事也不会做,没有大胸怀,此人不可为官。” 胡惟庸神色恢复了平静。 陈宁一个元朝镇江小吏,没有认真读过书,朝中的官员大抵如此,究其原因,还是太缺人了。 听说了陈宁的罪行,朱标打打消了求情的念头。 但朱标想去看看他。 陈宁此时关在检校的大狱中,朱榑跟着朱标同行,两人乘上马车,至于大牢的位置,正是小白鹅问过的那座神秘衙署,就在太平门外。 负责看守的检校千户蒋瓛,几番劝阻,但朱标的执意坚持,还是进了大牢。 阴暗、潮湿,大白天要借助墙壁上的灯火才能看清楚路。 牢里的囚犯仿佛一个个野兽睁开眼睛。 他们大多是被抓来的贪官,此时都变成了“残疾”,如果说这里是进行生化实验的秘密基地,朱榑也不会怀疑。 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对应各种刑罚,一只铁钩上,挂着新拉出来的肠子,不知是谁的肠子。 朱榑跟在朱标的身后。 “兄长啊,国子监的奏本,怎么会送到陈宁手中?” “他虽是御史大夫,也兼任国子监事。” 朱标走在前面,让朱榑小心脚下的黑水。 朱榑见到了陈宁。 此时,在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中,躺着一具“尸体”,蓬头垢面,浑身上下都是鞭痕,发着微弱喘气声。 “陈卿家,真是你压下奏本?” 面对朱标的质疑,地上的“尸体”说了一句话: “若淮西官员真的做了那件事,此时,关在牢中的应该是陛下!请转告他,天下是淮西勋贵打下来的!” 明初的官员没大学问,但都是狠人! 陈宁虽然不是淮西人,可他和淮西勋贵同通一气,身为御史大夫,他知道,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座检校大牢。 争取最快速度的死亡,就是解脱。 陈宁残暴,儿子诚心劝诫,他亲手打死自己的儿子……朱榑现在信了,他定定望着这具尸体,发现他满眼都是凄凉和恨意。 朱标轻叹一声,默然转身走出大牢,难免有几分悲戚。 回到奉天殿。 朱标将话带给朱元璋,但这次他没求情。 “咱不想杀他,他们未必不想取代咱,他们认为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想要赴死,如此甚好!” “再审审,咱不信他一个御史大夫,敢做出这样的事!” 朱元璋洞察了陈宁的心机。 但以朱元璋的眼光,做这种事的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呢?谁给他的胆子? 然而,陈宁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 几日过去,毛骧再次出现在奉天殿中,这次他得到了一个名字。 “回禀陛下,胡惟庸!” “陈宁想咬断舌头,被臣发现,如今他已经无话可说,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目光平静,“足够了。” 在奉天殿外,陈宁被押送到广场中央,目光冰冷,破口大骂起来。 “忘恩负德……” “反面无情……” “朱元璋!你能取得天下,只不过是因为上天帮你,不帮陈友谅罢了!真以为石人一只眼说的是你!” 检校高高的扬起手中的刀。 声音戛然而止。 文官们只是眼睁睁看着,在这个冰冷的朝代,敢说话的人不多。 他们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漠然而视,有人呵一声笑出来,也有人不敢直视这个画面。 这给他们上了一课,文官们发自内心的敬畏这位皇帝,兢兢业业,替百姓办事,不敢再生出别的心思。 朱元璋淡然的看着,就算被陈宁咒骂,脸色也始终平静。 他淡淡地道:“厚葬了吧。” 给了陈宁最后的体面。 按照民丧的规格,大设筵席,兴盛鼓乐,在陈府,给陈宁一个极为豪华和体面的饯别。 朝廷上下松了口气,毕竟只处死陈宁一人,官员已经体会到官场的险恶,幸免于难,不由额手称庆。 来到中书省的值房,时隔七年,再次穿上绯袍。 李善长站在值房外,入神的看了会儿门匾,想不到老夫还有重新入仕的机会,他感慨几声,才迈步走进去。 属官们分列两侧,纷纷行礼。 在皇宫中,中书省的值房,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 北厢房由丞相坐堂,开国时李善长和徐达同时封相,徐达常年在外,如今书案空余,李善长便坐了他的位置。 胡惟庸感到憋屈,强颜为笑道:“李相回京,不如今晚到胡某府上喝一杯,胡某为李相接风洗尘?” 当着李文忠的面,毫无掩饰。 李善长转头,看着正全神贯注批阅的李文忠,笑道:“好啊,你是应该宴请我,当年可是我把你引荐给上位的,曹国公,一同吧?” 一旁的李文忠,仿佛没有听到两人谈话,听闻李善长叫他时,终于抬头。 脸上却无多少变化。 “心意文忠领了。” 见李文忠不去,胡惟庸和李善长也不勉强,去了反而麻烦。 京城的西华门外。 下了值,一辆马车停在胡惟庸的府邸前,李善长从大门走到中堂,花了半刻钟,又穿过几个小院。 真大啊! 比我当年住的宅子还气派。 胡惟庸的府邸是御赐的,传闻在大门高喊一声,站在最后一个院子里,都听不见。 是皇宫外最大的府邸。 “恩公啊,上位还是这么器重你,如今朝中,你和李文忠最受上位宠信。” 胡惟庸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李善长关上书房的门,沉声道:“陈宁归西前,说了一个名字!” 胡惟庸诧异抬头:“我的?” 李善长点头。 胡惟庸神色变得呆滞,好像屁股下有滚烫的东西,突然站身起来。 “上位用我们对付浙东党,如今浙东党没了,屠刀反而落到我们头上,这制衡的手段,没有人比上位更擅长的了。” 李善长背负着手,神色泰然,静静的听着。 胡惟庸并不是没有理智的人,他的野心实在太膨胀了,离开中书省前,他就告诫过胡惟庸,朝廷不能只有一个声音。 显然,胡惟庸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李善长有些怒其不争,说道: “人君身居高位,唯恐有过失不能知晓,上位就是这样的君主,你在朝中,阻隔聪明,擅自专断,整个朝廷都是你的人! “连御史台也是如此!” “惟庸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恩相,还有机会吗?” 胡惟庸脸色木然,宛若一根没有表情的木头,嘴巴喃喃地说道。 李擅长抬头,看着胡惟庸,淡淡地问道:“给本相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想让陛下赦免你,本相总得有一个开口的理由,为你求情吧?” “一年的税赋!” 李善长眼睛睁大,倏地一下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胡惟庸,他并没有答应胡惟庸的请求。 反而逃似的跑出了胡府。 第49章 别省银子 回到皇家小院,朱榑看到院中打理得整齐,“冬伊呢,打一桶水来,本王浑身上下都是检校大牢的味道。” 刘九转了小院一圈,最后将躲在角落里“偷懒”的冬伊揪出来,兴奋地跑来朱榑面前。 “殿下,冬伊竟在偷懒。” 冬伊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本小书。 “奴婢没有。” 见她心慌失措,朱榑把小书接过去,咦……女诫? 冬伊鼓起勇气道:“这是皇后娘娘的教诲,宫女们都要研读,除此之外,还有千字文,三字经,是尚仪们吩咐的,奴婢没有偷懒。” 妇妒,使人面目全非。 尤其是生活在皇宫中的嫔妃宫女,为了防止宫斗、规范她们的德行,马皇后亲自写了一本女德之书,女诫,增长她们的知识和雅量。 让女子识字,在明初难得。 朱榑轻哼一声,“你又不是嫔妃,看这些书做什么?” 冬伊低下头。 刘九也适时道:“你只管打理好院里,若是那些尚仪敢欺负你,殿下一定会教训她们,殿下最疼惜奴婢了。” “多嘴!” 朱榑踹了他一脚,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面料丝滑柔软,一看就是冬伊替他去尚衣局领取的新常服。 岭南之地进贡的烧鹅,云南进贡的酸梅汁,朱榑吃的满嘴都是油,宫里没有比这个更美味的肉肴了。 冬伊适时道:“尚仪还说,每逢五日才能侍寝。” 朱榑已经习惯了这个香软的“抱枕”。 不知是哪个尚仪,下次去坤宁宫,一定好好调教她一顿。 “不用管她,没有你的香味本王睡不着,我会跟母后殿下说的。” 朱榑用过午膳,直接前往朱标所在的春和宫,御史台的位置空出来,如今他最关心的还是刘伯温回朝廷当官,但此事不能急。 朱榑看到检校比平日多了一倍,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正当他转身要逃。 朱元璋的声音叫住了他,“又来寻太子,咱记得你又几日没去大本堂了吧!” 朱榑不顶撞。 正当朱元璋要训斥,李善长匆忙走来,“上位,臣有要事禀报!” 说完他看了眼朱榑和朱标。 见朱元璋不在意,李善长深吸一口气,说道:“陈宁之事,胡惟庸的确是知晓,他愿意俸给朝廷一年俸禄。” 以朱元璋的聪明,点到这里足矣。 上位应当生气了吧,李善长眯着眼睛,见迟迟没有东西往他头上砸来,便抬起头。 朱元璋敲了敲手中的玉如意,‘哦’一声道:“胡惟庸的俸禄,如此高啊?看来他平日真如自己所言,不舍得吃肉啊。” 啊?李善长有些懵了。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没有到来,反而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朱榑看见,朱元璋一脸从容淡然。 朱元璋真正的目标是中书省的相制,可李善长并没有上帝视角……朱榑此时压抑着情绪,他很想把答案告诉大鼻子先生,他的父皇正一下一下,敲打手心的玉如意。 李善长问道:“上位?” “让惟庸别省着银子,都是发给他的俸禄,好好替咱辅佐太子。” 朱元璋认真的嘱咐。 杀一个胡惟庸很容易,重要的是,相制传承了上千年,自从秦朝至今,百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方式。 要让百姓信服! 短时间之内,他不打算处理胡惟庸。 说完这句话,朱元璋便要回奉天殿处理疏奏,不过临走之前,朱元璋看了眼朱榑,又看向朱标,冷着脸: “都是你惯的!” 朱标低着头。 等朱元璋走后,他仔细思索李善长的话,没发现不妥的地方,他没算过胡惟庸的俸禄,真以为他父皇所言是真的。 不过,在教育弟弟这件事上,他很认真。 “你怎么又没去大本堂?七弟若总是如此,本宫便要替父皇和母后惩罚你了!” “兄长装得一点也不像,你最疼爱我们了。” 朱榑对朱标的威胁,熟视无睹,他走到朱标身旁抱怨,“大哥可否跟后宫的尚仪说说,他们总喜欢管教我的宫人。” 听完事情的始末,朱榑感慨:“一晃眼,七弟就已经快要婚配了,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让母后尽快给你选一门亲事,你既然来了,陪我一去趟御史台吧。” 御史台坐堂官空缺。 天下各州县御史的奏本传回,无人批阅,皇帝的眼睛和耳朵就像失灵了一般,需要尽快确定御史人选。 “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兄长自己去吧。” 朱榑站着没动。 肯定又是父皇下的旨意,让太子去任命自己的耳目。 因为每次巡视,朱榑总会给他惊喜,朱标上前一步抓住他,吩咐随行太监摆驾。 走在宫廊之间,朱标怅然叹了一口气,“天下正动乱不定,朝中又极需拨乱反正,我真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能像父皇那样制服他们。” 狱中陈宁的话尤在耳边。 “大哥已经有父皇的胸怀,只是还没有露出虎牙罢了,你若要吏治,朝中谁敢拦你?” 朱榑如若无人的反驳他。 到了御史台。 “殿下!今日当值的御史都在这里了。” 丁玉躬身行礼,身后的御史也纷纷随同。 丁玉是征战时就跟随朱元璋的老臣,开国后鸡犬升天,在朝中当了官,曾经镇守广西,后来立功后召入宫中,担任御史。 看着丁玉呈递过来的名册,朱榑却说道:“兄长不必看了,这里没一个能用的人。” 在场所有官员,脸色俱变。 他们由一些固执的人组成,虽然知道眼前这个说话的家伙是齐王,可此时也忍不住反驳几句。 丁玉冷着脸:“臣见识、才能不足,辜负了殿下!” “你还不服气?”朱榑看了这老头一眼,“监察朝野的,难道不是御史吗?可是你们却隐瞒陈宁之事不禀报,若我是兄长,一定不会将江山托付给你们。” 丁玉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御史纷纷汗颜。 朱标本来要挑选一人,可听了这句话,顿时也觉得眼前这些御史没有一个有资格执掌御史台。 “地上的奏本尽快处置吧。” 顺着朱标的手看去,一堆奏本整整齐齐叠在粗布上,一个御史说道:“殿下,这是御史李安然的位置。” “偌大的京城,连一张座椅都没有了吗?” 另一个御史说道:“李安然因广西兴修水利一事,时常冲撞陈大人,被陈大人罚在地上办公。” “大哥,我看御史台只有他刚说真话了。”朱榑问道:“他人呢?” 朱榑和朱标换了便服,都出了宫。 御史作为皇帝的耳目,不能偏听偏信,朱标心中对这个传闻的李安然有了一些想法。 第50章 射杀! 牙行租了车撵,跑到京城外。 江南的佃户很多,弓腰伏头站在稻田里,一片黄灿灿稻田中间是一条荒废的驿道,豪华的车马驶过,引得佃户们好奇地抬头。 至于朱标为何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有人说陈安然,就在此处。 朱标先下车,随后拉着朱榑下来,“大哥,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这是用竹器,捞取河里的河泥,用作壅田的肥料,收完早稻,将稻田翻过一遍,就要育晚苗了。” 田亩里的斗笠老汉说道。 他打着赤脚,裤脚高高挽到腿肚,穿着白色亵衣,与一般农人不同的是,皱着的眼眸十分有神。 “收获应当是喜事,为何都死气沉沉的模样?”以朱标的身份,自然比较注重的民怨。 斗笠老者冷哼一声,神色鄙夷:“你们这些纨绔膏腴,生得有福气,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农人早晚两顿吃米粥,长年劳作在田头,一年辛辛苦苦种下的秋粮,也不剩几成,何喜?” 见大哥被怼得脸红,朱榑笑道:“你这老糟老头子,好大的胆子,多说几句,许久没听人这般说话了。” 宫里都是唯唯诺诺的。 仿佛不惧怕士绅子弟,斗笠老者很有底气:“我有何不能言,江南多是佃户,私租很重,多的达一石二三斗,少的也有八九斗,比朝廷税赋还高,佃人一年辛苦劳作所剩无几,江南的青稻钱,就是你们这些膏腴富户的家中放出来的!有何颜面在此戏谑?” 朱标茫然转过头。 朱榑给他解释,青稻钱就是高利贷,佃户交不起租费,就用下一年田里的稻谷抵押,类似期货,不过中间的时间要收利息。 朱标恍然,顿时有请斗笠老者入朝为官的想法。 “先生大才,何不入朝举仕呢?” “老朽本就是官!” “啊?” “御史,李安然。” “原来朱标要请的,就是先生。” 斗笠老者愣住了,急忙摘下斗笠,从走到田埂上,跪倒在朱标面前。 他本以为,这二人是附近田庄的豪绅子弟,前来催促佃户交田租,本想好生教训一番,没想到是当朝太子。 “臣刚才句句属实,还请太子殿下不要责怪。” 朱标把他搀扶起来,然后拱手作揖:“先生忠秉,我这次来,是请先生担任御史大夫。” 李安然却摇头道:“臣恐怕不能胜任。” 陈宁是胡惟庸提拔的,胡惟庸在朝廷中,随意任命自己亲信的人,如今整个朝廷文臣武将,都是淮西党的人。 连陛下都是。 这要找谁呈递疏奏去?他在御史台受陈宁欺压,不是因为陈宁权柄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是淮西一派。 李安然虽然秉直敢言,可他知道自己的才能,只有曾经的第一任御史中丞,那个令所有淮西官员都忌惮和厌恶的人。 见李安然左右推辞,朱标道:“那先生给我举荐一个人。” “刘伯温。” 回去的马车上,朱标难掩失落之色,本以为李安然会欣然接受他的敕封,感激涕零,朝中如此多官员在盯着刘伯温,如何启用? 淮西朋党,他身为太子自然清楚不过,李安然说的都是事实。 朱榑笑道:“大哥啊,你是太子,你敕封他,李安然还敢抗旨不成,他这种顽固愚忠的人,就算不愿意,也会咬着牙接受这份差事的。” “七弟,不许这般说李御史!” 朱标故意板起脸,不过对朱榑没有作用就是了,他轻叹一声:“李御史言下之意,岂不是御史台也是淮西官员?……我惭愧的不仅这一件,佃户租费如此之高,我竟然被蒙蔽这么久,东宫属官从来都没说过。” “他们一定说天下安泰,都是大哥勤政的结果,要是我,我也会这般说的。” 朱标看向朱榑,“为何?”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 听朱榑这么一说,朱标的心里反而变成愧疚了。 马车咯吱咯吱的跑回京城。 突然之间就停了下来,朱榑还以为是避让行人,朱标不想东宫仪驾惊扰百姓,他连护卫都只带了两个,乘坐的也是牙行租借的马车。 过了片刻,也不见马车行动。 朱榑生气的让刘九去看看,不多时,刘九快步跑回来,咬着牙,狠狠地说道:“殿下殿下!这条道路封锁了,守吏要咱们改道。“ 嗯? 朱榑以为,朝廷要兴修京城的排水,可朱标也满脸茫然,两人相互搀扶下了马车,询问道路两旁的百姓。 原来是京城的纨绔子弟,在飙车。 纵马过市,是一项由来已久的贵族娱乐,官二代们经常利用父辈的权力封锁一条街道,当朝丞相胡惟庸的儿子就十分喜欢这项运动。 这位小爷挑选最好的战马和驭夫,自己站在马车上,用鞭子抽打驭夫,飞速驰骋,欣赏周围惊慌失措的百姓。 每当撞死了人,官吏会封锁消息,然后通报胡惟庸。 听百姓说,由来已久。 另一个摊贩长叹:“有时是辰时,有时是申时,若是胡公子心情好,咱们还能赚几个钱,若是心情不好,一天的生意都没法做了。” 朱标的拳头慢慢拽紧,咬着牙齿,身为深受儒家思想熏陶,他是极为容易受道德激发而怒发冲冠的人。 “我本以为,被蒙蔽的只是京城之外的事,可我连京城之内的事,也看不清楚了,还说什么功德呢?” 大哥没有自己的耳目,不必自责。 朱榑在想,京城还有比他更纨绔的人,“我和李将军学习射艺,还没向大哥展示过呢,给本王找一张弓来!” 刘九笑嘻嘻的扛来一石左右的弓。 等了片刻,街道尽头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青石地面隐约震动,五辆的马车相互追逐,朝这边飞驰电掣冲来,纨绔们兴奋的大叫着。 见朱榑箭矢对准车上的人,朱标急忙道:“七弟!” “兄长就是太弱了,京城的百姓才会受苦受难,二哥和四哥他们才会鄙视兄长。” 这一句话,仿佛激发了朱标的血性,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咻! 不得不说,李荣的射艺是南军翘楚! 就算高速移动的目标,朱榑也能一箭命中对方的胸膛,从马车上跌落下来。 第51章 谁射的箭? 朱榑一箭射出后。 那车夫发现了异常,急忙拉住缰绳,可马车重逾千斤又岂是战马能停下的,瞬间侧翻在太平街中间。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看见这些大叫的纨绔,逐一跌落下来,被后面的马车碾过,心中长出一口郁气,可又不禁担心起来。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殿下的箭法天下第一啊!曹国公,魏国公都比不上!” 刘九笑嘻嘻地拍手称赞。 “兄长,你是见过二哥和四哥他们箭法的,你觉得我的箭法,和他们相比如何?”朱榑把弓箭一丢,看向神色轻松不少的朱标。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难怪父皇他……” 朱标没回答他,反而摇头轻叹。 另一边,胡家那位小爷被射中一箭,摔在街道上,又被后面重逾千斤的马车砸下,都快辨认不出来了。 显然,不可能再活。 而安吉侯陆仲亨和平凉侯费聚的儿子,也是相似的下场,只有在最后面那位小爷,河南都指挥使郭英的少爷侥幸存活,只是惊魂未定。 “你……你们是谁?” 刘九笑呵呵道:“你们连我家公子的面都没见过,还敢自称京城第一纨绔?” 官吏反应过来。 不是他们反应慢,而是看到胡惟庸的公子死了,宛若一张烧饼压在马车下,他们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为首的官吏迅速跑来,看到朱标时双腿一软,急忙跪下。 “臣……臣若是知道太子殿下,便不封锁街道了!” “本王的车驾就能封锁吗?狗东西!” 朱榑朝刘九使了个眼神,刘九会意一脚便踹了过去,骑在那官吏身上,拳拳到肉,旁边的力役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置的了。 民乐坊,胡府。 清幽僻静的后院中,自从得知消息后,胡惟庸收敛了许多,告假在家中喝茶遛鸟,放任中书省的事物由李善长和李文忠处置。 他了解朱元璋。 胡惟庸掀开长袍衣摆,坐起身来,“打听一下李相现在住何处,给亲家送一些薄礼过去,不要送银子,就挑一些京城的吃食。” 门房跑过来,脸色惨白,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不知与胡惟庸说了之后,会不会牵连自身,可这门房犹豫之下,还是张嘴了。 “公……公子让马车碾死了。” 胡惟庸脸色没有变化。 他抬起头,画面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门房确信他没听清再说了一遍,胡惟庸跌坐在地上,眼里泛出泪雾,嘴角不停颤抖着。 “有人将公子射下马……” 胡惟庸仿佛恢复了力气,泪眼婆娑地赶到太平街,看到胡林被砸成肉饼的尸体,瞬间痛不欲。 可一转头,发现车夫还没死。 他立即下令,命人将颤颤栗栗的车夫处死,给儿子陪葬。 “大……大人,有箭!” 对了,箭!胡惟庸猛然想起来,门房通报是被人用箭射下马车,不管是谁,胡惟庸此刻都想亲手杀了他。 “本相要让他尝尝凌迟之苦!” 不管胡惟庸隐藏得多好,他此刻的情绪都是真实的,胥吏和门房显然不敢报出射箭之人的名讳,以至于他现在还蒙在鼓里。 朱标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站的很远,此刻和朱榑从街道那边走过来。 胡惟庸大叫着:“谁,是谁射的箭?” “我与兄长路过此地,以为是哪家纨绔子弟封锁街道,就拉弓射死了他们,不成想是胡相的公子,胡相要原谅我啊。” 朱榑眼睛也不眨一下。 就连身边的朱标,也忍不住想训斥他,刘九则站在朱榑身旁,一副毫不畏惧的笑嘻嘻样子。 朱榑不会怜悯胡林。 谁来怜悯太平街的百姓?就像朱元璋杀人不过问理由,若传到宫里,这条罪状也够胡林和这条街的官吏满门抄斩了。 而且朱榑肯定,细查胡林的罪状,肯定还有强抢妇女、擅役官吏和横行不法,等官二代常规举止。 换成平时,胡惟庸当街杀一个人,并不是多大的事,可太子朱标在这里,就如同两个顽劣的孩童打架搬出父辈撑腰,你爹是丞相,可我爹却是皇帝! “豚儿冲撞殿下,受到处罚是他应该!” 说完这句话,胡惟庸拱手告退,将‘胡林’带走。 此事了结,太平街恢复热闹,朱榑也打算回宫了。 朱标摇摇头,五个淮西勋贵子弟,死四人,重伤一人,恐怕不止举朝震动那么简单,他们父辈一定会找他们父皇兴师问罪。 “七弟,父皇肯定不会轻饶你,一会儿就说是我射的,传我的旨意,命周遭官吏闭……” “普天之下哪里会有父皇不知道的事?这里的百姓都看见了,兄长为我顶罪,父皇便会更加严厉的惩罚我,不过兄长啊,你可不能让父皇废黜我的爵位,我要是沦为草民,肯定很快就会饿死在田埂里。” “不会的!” 朱标信誓旦旦的保证。 朱榑心底微动,有个兄长的感觉很特别,尤其是兄长十分护短,就像一身铠甲包裹全身,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朱标沉着眉,他并不知道朱榑射杀胡林,是在知道一个前提之下,朱元璋要对付胡惟庸,与胡家有一个铜板关系的都会受到牵连,更别提胡惟庸之子。 这件事有两个处置方法,一是朱元璋龙颜震怒,以欺压百姓之罪,降罪一批官员,再以此为契机,敲打胡惟庸;二是惩罚朱榑,给淮西功臣们一个交代。 说起惩罚,朱元璋十分严厉。 所以,刘九已经先一步跑回宫去了。 此时,皇城中。 朱元璋带李善长来看马皇后,马皇后见到李善长,说了许久的话,自李善长投奔,就一直在治理后方,与马皇后的情谊,非同淮西将领。 加之,她和李善长是儿女亲家。 李善长谈吐侃侃,从论及儿女之事,到诸位皇子的教导,马皇后脸上笑意渐浓,朱元璋也难得清闲片刻。 从坤宁宫出来。 走在谨身殿与华盖殿之间的宫廊,朱元璋走在前面,“善长啊,你刚回京城还不知,邓愈和汤和奉咱的命令,大破西蕃,如今贤邦、琉球、安南、高丽都入朝进贡了。” 李善长关切道:“上位日夜操劳,还要保重圣体才是。” “秦王那个劣子,在宫里跋扈得很,除了咱没有人能管教他,可应付朝廷外患时,也未必不是一柄锋锐的长矛,奏报上说,秦王斩杀了二十五个虏寇。” “皇子能建功立业,也是因为有善用他的人。” 李善长跟在朱元璋身后,不紧不慢。 毛骧从侧旁走到朱元璋身后,看了眼李善长,得到朱元璋示意后,不卑不亢道:“回禀陛下,齐王在街市射杀了胡相之子!” 李善长猛地眨了眨眼皮。 朱元璋笑容渐渐散去,他最厌恶欺上瞒下,其次是皇亲官吏利用权力横行不法,可他并没有急于表露态度。 毛骧继续道:“太子殿下也在当场。” 第52章 藩王护卫 “太子殿下也在当场。” 朱元璋了解这个儿子,就算对待十恶不赦的囚犯,也不忍心用残忍的方法让他们死去,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那个劣子。 而人却被射死了。 朱元璋板着脸,问道:“太子不是去御史台挑选堂官了吗?” 毛骧低着头,一五一十的禀报。 朱元璋神色不断变化,走回奉天殿时,朱标已经站在奉天殿中,明白事情已经败露,诚恳的对着朱元璋说道: “父皇宽宥七弟吧!他虽然射杀功勋子弟,可那些纨绔之徒利用父辈的恩荫,封锁道路,荼害百姓,儿臣实在不能容忍这样的劣行,才纵容弟弟射杀了他们。” 朱元璋凝视着他,无时不刻不在教导朱标如何当好一个皇帝,没有比为万世开太平更重要的事了。 可传授“赏”的经验很容易,传授“罚”的经验却很难。 知子莫若父,朱元璋明白,让朱标狠下心来惩罚官员,比让老二朱樉专心读书更加困难,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 朱元璋严肃道:“若是你的弟弟不在,你杀不杀?” 朱标愣住了,显然在纠结这个问题。 “你弟弟比你果敢得多,他为了让刘基回到朝中,断然射杀勋贵子弟!你连杀死他们的话都不敢说!” 朱元璋难以掩饰眼底的失望。 朱标低下头:“儿臣知错。” “纨绔膏腴侵扰百姓,利用父辈的权力败坏纲纪,当然要杀!若是咱在那里,不仅要当场射杀他们,还要问罪所辖上下三级官吏,威福作伥者,全部论死!” 朱元璋板着脸,大叫着训斥朱标。 朱标满脸愧疚之色,本来是替朱榑求情,却遭到朱元璋狠狠训斥了一顿,朱元璋走到他面前, “朱标!你给咱听清楚,夏商周,汉唐宋,这些朝代可以延续几百年,是因为它们积善积德,赢得了民心,君主广施恩德,对百姓有恩惠可言,若你今日因为他们是功勋子弟而宽宥,咱创下的稳固基业,明日就会土崩瓦解。” 朱元璋没忘记,当初为何造反。 “可是胡相……” 朱标不知道如何处置,毕竟胡惟庸是丞相,就算要处死他们,也应该交给御史台。 李善长苦笑一声,替那位亲家感到悲凉,生出这样招致灭门之祸的儿子,朱元璋最厌恶的罪行他都犯了。 利用父辈权力,封锁街道,多少官吏隐瞒才能做到? 朱标还年轻,但他却听出了朱元璋生气的真正原因,欺上瞒下! 欺君啊! 还不等朱元璋回答,殿外就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这大嗓门的哭嚎,是吉安侯陆仲亨和平凉侯费聚来了。 他们听闻丧讯,哭天抢地。 “上位要替末将做主啊,末将追随上位征讨陈友谅、张士诚,又平定云南,讨平蛮族叛乱,为朝廷恪尽职守,回到家中却听闻嫡子被人当街射杀,没有王法啊……” 说话的,是吉安侯陆仲亨。 另外还有两人,是河南都指挥使使郭英,和安陆卫指挥使吴复,这两位都在外行兵打仗。 这些淮西勋贵识字可怜。 尽管朝廷给他们找了大儒,教诲他们读书识字,但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躲避,宁可当个粗人。 腹中自然没有多少策谋,气愤之下就跑进了宫。 朱元璋都怀疑他们脑子是装的是猪肠子,懒得理会,一言不发听着他们哭诉。 他在等一个人来,胡惟庸! 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胡惟庸并没有出现,甚至不给他宣泄怒意的机会,这才是咱看中的谋臣啊。 “上位,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朱元璋冷着脸:“你们是要咱杀了自己的儿子,给你们赔罪吗?” 吉安侯陆仲亨和平凉侯费聚,顿时噤若寒蝉。 坤宁宫。 朱榑来见马皇后,刘九已经通报过了,马皇后眸子审视着他,朱榑也不隐瞒: “母后您没看到,太平街的百姓都在心里埋怨朝廷,不过,这是兄长该管的事,我只是想让刘基回朝廷做官,几次三番请求父皇,可父皇,宁可让大鼻子先生回京……” “你怎知胡惟庸阻挠?” 朱榑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刘九怎么添油加醋的,马皇后不喜欢杀人,却没有责备,大抵是因为此番很难让她心生怜悯。 马皇后冷着脸,说道:“在天子脚下,利用父辈的权力擅役官吏,这是,替他们父母招致祸患,你做得不错,若是让你父皇发现,不知又要牵连多少无辜的官员。”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女官:“去打听一下,胡相进宫了吗?” 女官很快回来禀报:“胡相说要给胡公子准备后事,告假十日。” 马皇后说道:“胡惟庸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母后也觉得他聪明?” “他正经历丧子之痛,言语难免失去理智,而你父皇定会找人宣泄怒火,两人若见面,便是水火不能相容。” “而胡惟庸既不向朝廷问责,也不过问朝政。” 这让朱榑很被动,勾结朋党欺上瞒下,朝廷还不处置胡惟庸。 朱榑忍不住道:“父皇真能忍啊。“ 任何一个正常的父亲,都无法坐视自己的儿子死去。 不寻常,就是因为太寻常了。 就算胡惟庸找人暗杀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这个家伙太能隐藏自己的情绪了……朱榑暗暗称赞胡惟庸的才能。 明史中,胡惟庸的记载寥寥,可并不影响他的名气。 胡惟庸还未当上丞相时,就把当时的中书省左丞送归西了(明朝的左右官,左丞为尊,右通常是摆设,除非有右无左)。 杨宪是早期投奔朱元璋的人,官职检校,用后世的词形容就是特务,工作内容是负责给陈友谅、张士诚等人传达朱元璋的思想。 李善长专擅中书省时,朱元璋把自己视为亲信的、检校出身的杨宪,提拔为中书省左相,制衡李善长。 李善长揭举杨宪的罪状,最终令朱元璋处死了自己信任的人,这些罪状,实际上是胡惟庸暗中收集。 朱榑不怕死,不过他想借此机会,跟朱元璋要一支藩王护卫。 第53章 志大无谋 从坤宁宫出来。 朱榑赞许的眼神看向刘九,“你跟母后殿下说了什么,没有添油加醋吧,为何她也不责罚本王?” 刘九茫然说道:“殿下和太子不是询问了百姓?奴婢将百姓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皇后娘娘,哪里敢隐瞒。” 说着,他又嘻嘻笑道:“殿下,胡府办丧事,咱们要不要去吊唁一下啊?” 杀人诛心啊。 这个小太监真的很有想法,既然决裂了……朱榑郑重道:“就交给你去办了,去鸡鸣寺请一个和尚,就说本王也不想射杀他,谁让他破坏纲纪呢,让他不要忌恨本王。“ 刘九眼巴巴的望着他,搓了搓手:“殿下,银子?” “哼!本王还以为你是成心办事,说了半天,是惦记本王的银子,等本王去了封国,那里有数不尽的享俸和奴婢,到时候,我就换了你这个贪图富贵的太监。” “殿下,奴婢拿还不行吗?” 刘九心痛的撩起裤腿,从自己的裹脚布里掏出半两碎银。 “嗯,去吧。” 朱元璋身为皇帝,一向以匡扶朝纲为帝志,下令管辖太平街的南城兵马司官吏全部下狱,并且昭告京城百姓,有官员蒙蔽君上,不过没有公布这个官员是谁。 总之,就是告诉百姓有这么一个官员。 朱元璋也很愤懑,胡惟庸竟没来向他告御状,不过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胡惟庸,想让百姓欣然接受,他忍了。 百姓看到皇帝秉持正义,走到街上,感谢朱元璋的恩德。 朱榑来到春和宫,直接去找朱元璋恐会遭到训斥,他来找太子朱标,“兄长,我想要一支兵马作为护卫。” 朱元璋十分器重自己的子嗣,前阵子,他与李文忠商量,将羽林等卫军作为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的护卫。 这些护卫,战时作为亲军随同出征,闲时守卫王府。 他们的军费由兵部拨给,但指挥的权力却在藩王,相当于朝廷替藩王养着军队,不花封国的享俸。 每一个藩王都有护卫,只是早晚之事。 获得护卫的隐含条件,藩王已经婚配,并且即将要前往自己的封国,故而一般是按照年龄来先后配置。 以朱榑的排位,还轮不到他。 朱标皱着眉,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七弟,你要卫队做什么?” “我当街射杀了四个勋贵子弟,就算胡相不追究,可也难免有冲动行事的死士,老师还在江宁,我总不能整日呆在宫里。” 朱榑一脸认真和严肃。 朱标为难的看着他,说道:“七弟啊,涉及兵权,乃是大事,我也不能替父皇决断,还是要去奉天殿,我跟父皇说说吧。” 朱标不觉得淮西勋贵有这么大胆子,主要还是朱标天性仁慈,不愿兄弟有闪失。 他走进谨身殿,朝着朱元璋道:“父皇,七弟已经年长,可统兵,儿臣想给他请赐一支禁卫,今后随同去藩国。” 朱元璋板着脸:“他自己怎么不来说?” 他不喜皇子仗着兄长的宠爱,胡作非为,这既是利用兄长的性格,也是穷奢极欲的行为,众多儿子中,没有这样不敢担当的。 “这劣子定是怕咱责罚他,不敢来见咱。”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本。 朱榑能隐约听见大殿的回音,大步流星地走进奉天殿,来到朱标身旁。 “谁说我不敢来见父皇?入宫前怕父皇罚跪,儿臣还特意填饱了肚子,是父皇自己不惩罚我。” “咱罚你作什么?” “那父皇愿意给我护卫?” 朱元璋板着脸,冷冷道:“你可知道,将士是国家的兵器,穷兵黩武会使民生凋敝,你还未婚配,也没就藩,就想要兵马,如今京城太平无事,你要兵马做什么?” “咱给你们兵马是要拱卫朝廷,不是当成家丁仆役使唤!” 朱榑悻悻地低下头。 朱元璋又继续道:“咱还没惩罚你,就来要赏赐,你可真给咱长脸!” 射杀勋贵子弟,朱元璋按理说要做做表面功夫,惩罚一下朱榑,可他并没有这么做,是想匡扶朝廷的威严。 朱榑不敢继续待下去了。 朱标请示道:“父皇,太平街抓上来的南城兵马司的官吏,如何处置?” 朱元璋一字一句道:“全部处死!” 朝廷给藩王的护卫,是十二卫中的禁军,只听从藩王的命令,朱榑没有向兄长们借护卫的打算,他来到大本堂。 可是朱榑发现,大本堂的生员见到他,要么眼神躲避,要么直接绕道走开,年纪小的直接跪下来。 好像有我不知道的变化? “殿下骁勇啊!” “要不是我爹不许,我也想射杀他们!” “陆贤这家伙极好女色,费兴和他平凉侯一样,就喜欢到处欺负比他弱小的人,我李景隆今后不用与他们为伍了。” 李景隆小声地,兴奋地说道。 这个志大无谋的家伙…… 看来我射杀淮西勋贵子嗣的英勇事迹,已经传到大本堂了,难怪他们都惧怕我……朱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解释。 “带我去见你阿姊!” “她在府中,但她不想见你,殿下,你的射艺是跟谁学的?” “路上说!” 朱榑扯着李景隆的衣襟,往外走去,正好可以逃学,李景隆看了一眼老师傅,身体反抗,脚却很老实地往外走去。 勋贵子弟瑟瑟发抖。 听说陛下没惩罚齐王,就更加不敢招惹朱榑了。 至于大本堂的老师傅,早已转过身去,捧着一本书大声诵读,仿佛瞎了一般。 这些皇子,没有一个是好管教的。 不然,也不至于都是半文盲,大本堂的老师傅,主要将精力放在六岁以下的皇子身上,趁他们还小,可以教几年。 “殿下,你许久不来听学。” “呵,你整日在大本堂,学问就比得上本王了吗?” “呃……” 李景隆也是个纨绔膏腴,只是他的纨绔,不害人。 但要说他的学问有多高、策谋多厉害,完全是他父亲李文忠的光环错觉,朱元璋曾说他,寡谋而骄矜。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没那么高的本事,却总爱装。 李景隆的相貌,倒是眉目疏秀,顾盼伟岸,一个俊美无俦的玉面小生。 “你爹在京城有兵马吗?” 第54章 上门道歉 “当然有,魏国公统御北军,我爹统御京军,哦,我爹现在还是中书省右丞、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他有很多兵马旧将,常将军的旧部,也在我爹麾下!” “殿下,你这次要学什么?” 李景隆说到自己的父亲,不免脸上有光。 “把你的马车招来,停在西华门的下马碑前,然后坐在车上等我,若是有人问你要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回答他。” 朱榑吩咐道。 李景隆跑出去了,朱榑回到院里,由于朝廷规定的服饰,很容易被认出身份,换上一身便于出宫的衣裳。 西华门出来,到民乐街。 朱榑记得,胡惟庸的府邸在这里,很好辨认,府前满帘素缟的就是,来吊唁的人很多,但府里十分宁静,听不见哭嚎。 刘九这小傻瓜,本王不是叫他请一个和尚来吗? 李景隆以为朱榑要进去吊唁,“朝廷和我爹都没派人来,咱去干吗?” “谁说本王要进去了?” “那咱们?” “本王让刘九去请一个和尚,给胡惟庸儿子作法,等等他。” 李景隆目瞪口呆,射杀了别人,还请一个和尚来念经,如果是他躺在棺材里,一定会爬起来打死朱榑。 “本王只是想帮父皇罢了。” 朝廷没派人来,意味着朱元璋的态度。 胡府中,满门素缟,胡惟庸咬着牙齿,请了全京城最好的敛容师也无法复原,想请先生写吊文,却发现儿子劣迹斑斑,没有可以称颂的事迹。 只能含恨。 明代的衰事,大抵流程是殓、殡、哭、吊、奠,胡惟庸简化了流程,朝中很多官员都不来。 四人来到书房,关起门来。 “胡相,下一步如何?” 平凉侯费聚怅然问道,家中办丧,他越哭越气,与吉安侯陆仲亨来找胡惟庸,朱元璋非但没撑腰,还驳斥他们纵容的行为。 胡惟庸喝了一口酒,“陈宁已经死了,两位开始训练自己的兵马吧!” 据史料,陈宁没正经读过书,靠着胡惟庸的策谋和扶持,一路升至御史大夫,胡惟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替胡惟庸弹劾不少异己。 陆仲亨瞪大眼睛,“胡相,难不成你要……” 他与费聚相视一眼,身为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他知道朱元璋的本事到什么程度,说到底,他还是惧怕朱元璋。 胡惟庸摇头,“本相没说要做那件事,只是,害怕上位的屠刀,落到我们身上,图个自保罢了,你们可还记得廖永忠?” 廖永忠是明初名将。 这位的主要事迹,就是去代朱元璋去接小明王,途中把小明王沉江,这是朱元璋的命令,朱元璋后来处死了他。 费聚点头:“当然记得!” “咱们,也难免会落到廖将军那样的下场,两位替上位在京城练兵,不妨招纳一些自己的兵马,以防将来。” 胡惟庸又喝了一口酒。 陆仲亨站起来,“胡相,今日我什么也没听到,告辞!” 这位老哥,出身和朱元璋相似,家乡受到兵灾,父母兄弟都死光了,独自流亡,被朱元璋行军遇到,征召入伍,一路斩获军功。 即便封爵后,他也依旧害怕朱元璋,是那种发自骨头、灵魂本能的颤栗。 元末军阀中,名声最吓人的是陈友谅。 他连自己麾下的将领都杀,且是以残酷的方法,只要战败或背叛,割鼻、碎肉、剜膝盖,不少将领因此背叛。 但,相比于陈友谅。 朱元璋这三个字,更有震慑力! 费聚没有谋略,见陆仲亨已经推开门,低头快步离去,他也站起身来,“末将也什么都没听到,告辞!” 说完这句话,他也大步走出去了。 场中,还有一个人,至始至终,他都只是看着,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是胡惟庸的心腹,涂节。 涂节看向胡惟庸,“浙江帮首刘伯温正在受刑,如今朝中只剩我们淮西党,陛下要对我们动刀子,我愿意充当恩相的马前卒,恩相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不退缩! “若陛下真要杀我们,咱们也不能等死,恩相经营多年,调动一支兵马突袭皇宫,是能做到的!” 胡惟庸喝了一口酒,一言不发。 想起刚投奔朱元璋时,他和李善长献策,朱元璋会惊为天人,连连称赞,可如今,他看不透朱元璋。 就像两个人下棋,开始对方比自己弱,如今已经看不清楚对方的境界了。 管事匆忙跑来,提醒道:“老爷,齐王的太监带了和尚来吊唁……” 胡惟庸用力捏着酒杯,放到紫檀木桌上,走到前堂看到一个太监跪在地上,往铜盆里烧纸钱,身后还站在一个和尚。 “你作什么!” “啊,见过胡相,奴婢是齐王的近侍,我家王爷说他非故意射死令郎,特意请了个和尚,请令郎原谅。” 刘九眨了眨眼睛。 他本该早就到了,可是,鸡鸣寺的和尚做法要一两银子,他跑到百福寺对比了价钱,果然便宜四钱银子,但还是肉痛死了。 和尚朝胡惟庸双手合十。 胡惟庸咬着牙,这小畜生还敢派人来府上吊唁,是认为我胡惟庸在朝中没有权势吗! “多谢齐王!” “丧礼举办十日,今日还不是时辰,来人,给这位大师拿五两礼金,大师请回吧。” 刘九懵了。 胡惟庸不生气,我回去怎么给殿下交差啊?正欲说什么,胡惟庸递给他二两银子,随即命人将他打发出来。 朱榑看见,刘九笑嘻嘻朝他跑来,后面还跟着个和尚,不悦道:“你没做本王交代的事吗?” 刘九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朱榑给了他一记剃刀拳,问道:“丧事要举办几日?” “胡相虽然是官员,可胡公子却不是,只能用百姓的丧礼,丧家大设筵席,盛张鼓乐,请来僧道做佛事,再雇梨园子弟迎丧,每遇七日,做一次七,细小的事,就是主家的差别了。“ 刘九认真说道。 李景隆愕然:“殿下,您不会天天来闹吧?” 第55章 都有谁? 我没有这个闲心啊,不过想知道胡惟庸何时回朝廷当值罢了……朱榑算了一下,拢共也要十天半月。 本以为胡惟庸会将刘九毒打一顿,然后跑到他父皇面前告状,胡惟庸真能忍啊。 秦淮河河水清澈,河的尽头连接低矮的白云。 来到曹国公府,朱榑想见李文忠,可李文忠不在,他不由想起窗棂后、那冰清素雪的李素凝。 张管事急忙拦住:“殿下,后院都是女眷,我家小姐今日在府上小摆诗会。” 江南之地诗词盛行,士大夫们追求闲适的生活,会想出各种办法来打发闲暇时光,诸如博弈、戏曲、说书、俗语、乐曲、谜语和酒令等。 至于女子,能娱乐的范围就小多了。 大多是闺内聚会,三五人就算多了,但能登门探望的,大多是已经出嫁,或者自幼私交甚密。 朱榑没有人前显圣的想法,“都有谁?” 张管事面露难色,显然是不方便透露名讳,但也说了一人:“临安公主也来了。” 临安公主朱镜静,是朱元璋的长女,下嫁李善长的长子李祺,不知李善长特意带她回京,还是她自己要回来,反正觐见过马皇后了。 “我去看看阿姊。” 朱榑轻车路熟往国公府后院走去,张管事急忙上前阻拦,刘九笑呵呵的抱住他的老腰,至于李景隆,早就事不关己的溜之大吉了。 后院的小阁。 李素凝和临安公主并排而坐,由于李文忠的关系,两人自幼河同水密。 临安公主容貌姣好,气质温宁、端娴,与旁边冰色天然的李素凝截然相反,她身着一裘金红相间的罗裙,盛装赴会。 诗会的好玩之处,是乘兴。 大家各自赋诗一首,然后沉浸在这首诗的意境中,小酌一杯清茗,闲谈几句,女子的闲暇和寂寥就得到了抒发。 临安公主说道: “参差碧岫耸莲花,潺湲绿水莹金沙。何须远访三山路,人今已到九仙家。” 在座的三个闺蜜,神色沉浸,流连在这诗的意境中。 这时,丫鬟急匆匆跑来:“小姐小姐,楚……齐王殿下来了。” 李素凝眉黛蹙起。 走到后阁,朱榑才看到李素凝面胧轻纱。 一裘雪色罗裳,花姿玉貌,站在高挑出众的临安皇姊旁边,仍压了临安皇姊一筹。 “啊,许久不见皇姊了。” 临安公主笑了笑,性子像马皇后,温婉体贴,但此时她也忍不住蹙起眉头,不忿说道: “皇弟,我知你平日横行无忌,今日怎么还闯到国公府后院来了,这里都是女眷,快退出去吧,我不会向父皇告发你。” 临安公主自幼就知道,这个弟弟顽劣。 但要有分寸。 国公府的小姐乃公候千金,传出去玷污名声,且朱榑的行径,会损坏皇室颜面,不由轻声训斥几句。 “本王有要事与李姑娘说,其他人可否退下?” 朱榑看向另外两个勋贵千金。 那两个勋贵千金拿不定主意,她们看了眼临安公主,又看了眼里李素凝,只见李素凝点头,才带着奴婢们退去。 李素凝有些生气,脸色平静,说道: “见过齐王殿下,齐王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本王想让你转告大哥一句。” “齐王为何不亲自说?” “大哥不见我。” “齐王请说。” “本王射杀了淮西勋贵子弟,想借一支兵马,护卫周全,你知道,本王是要常常出宫游玩的。” 李素凝神色平静,藩王掌控兵权,是迟早的事。 朝中,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都已经有一支自己的禁卫军,接下来,是周王朱橚和楚王朱桢。 “齐王殿下,小女一介深闺女子,不便商论朝政。” 李素凝微微屈身,朝朱榑回礼。 “本王知道,你帮我转告大哥一句,若他日兄长有难,我拼死也会保护他。” 朱榑不等李素凝回话。 他走到一张矮桌前,拿起桌上的湘妃扇,弯下腰来,自顾自的写了一首词,递给了李素凝。 “听说府上正行诗会,这首词,就当是本王送给你了。” 李素凝接过,望着朱榑远去。 低头看了眼,这一看不得了,眸子渐渐被湘妃扇上的字,深深吸引住,只见日暮江上的画,旁边写着几行隽秀小字: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李素凝微微一怔。 临安公主看着她,见状走过来,轻轻地接过李素凝手中的湘妃扇。 “真好,是一首好词。” “殿下这位皇弟,真是琢磨不透,他敢射杀淮西勋贵子弟,今日又写这样一首词,素凝还以为,他与传闻中一样。” “他以前顽劣是真的,写这首词也是真的。” 临安公主本想留下,与李素凝小叙一阵,可听闻义兄曹国公回府了,便起身告辞。 李素凝带上湘妃扇,缓步前往中堂。 穿过花红柳绿的庭院,又走过绕水蜿蜒的廊道,踏进中堂,义父李文忠正在看书。 “爹,齐王殿下想借一支兵马。” “我听景隆说了。” “齐王射死淮西勋贵子弟,只怕是想让刘先生回到朝堂,他今日给女儿一首词,这位齐王殿下有才能。” 李素凝从袖口中,拿出一把湘妃扇,她的经历与马皇后相似,自幼跟随在军伍中,听过无数计策,冰雪聪慧。 格局也如马皇后,非一般小女子可比。 李文忠心事重重时,喜欢与她商议。 “女儿一介素身,不该议论朝政,但此事,请爹谨慎斟酌,齐王射杀胡惟庸之子,陛下不责怪他,还命李相和您入中书省。” “这是要取代他啊。” “可不知何故,陛下迟迟不动手,当年胡惟庸接替李善长,如今您又接替胡惟庸,女儿担心……” 李文忠接过湘妃扇,打开就看见一首小词,不由问道: “这是齐王写的?” 第56章 卫军令牌 “女儿说这番话,不是因为这首诗,而是齐王说,若他日您身陷囹圄,他拼死也会救您。” “齐王射杀了胡相之子,却不受惩罚,这是今后不再用他了。” “陛下迟迟不动手,女儿才担忧爹。” 李文忠沉吟片刻,他不怀疑女儿的推测,陛下处死了朱文正,他的份量,不比朱文正更重。 朱榑从国公府出来,坐到李景隆的马车上。 他出来没骑马。 自然要李景隆送回宫。 “齐王殿下啊,下回你自己来吧。” 李景隆坐在马车的角落里。 “呵,就这么怕你阿姊?” “殿下您不知道,在阿姊她爹为我爹挡了数十刀,不成人形,我爹自幼视她如己出,不,比待我和弟弟还亲近。” “殿下走后,她一定会训斥我。” “不会。” “啊,我爹出来了!” 李景隆透过车帘,看到国公府大门突然打开,一个相貌英儒的中年男子,神色肃然,朝马车这边看一眼。 李景隆急忙低下头。 “大哥知道,本王在这辆马车上,李姑娘应该告诉大哥了,快点回宫。” “殿下,您想要兵马为何不与陛下说?” “说过了,本王还未就潘呢。” 李文忠坐上战马,以并不快的速度往皇宫骑去,身后跟着两个护卫,到了午门的下马碑,下马,把缰绳交给护卫。 他若有所思走到奉天殿了,打起精神,迈了进去。 “齐王向臣,讨要一支兵马。” 李文忠能私自调动兵马,不必禀报朱元璋,但他相信,朱元璋迟早会知道。 “咱这个儿子,确实顽劣,射死勋贵子弟,请和尚到胡惟庸府上,醮斋做法,又去你府上索要兵马。” 朱元璋用袖子擦了擦疏奏上的灰尘,检校是他的耳目和眼睛,藩王和官员中,很难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齐王聪慧。” “他知道胡惟庸隐忍,故意请和尚去激怒他,臣私以为,可以给齐王一支护卫,藩王总是要就藩的。” “臣教授兵法马政时,发现齐王比臣的将领聪慧,虽然顽劣,可有分寸,以齐王的天资,未必不如晋王和燕王。” 李文忠望着朱元璋淡然说道。 “谅他也不敢在京城胡作非为。” “臣想给他一块南边卫所的百户令牌,若非身入险境,不可调动,也算满足齐王了。” 朱元璋点点头。 李文忠轻叹一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胡惟庸?” “文忠啊,喜欢权柄是好事,这样,咱才可以赐给他权力,让他为朝廷尽职尽忠,不喜欢权柄的人,咱反而不喜欢。” “可咱也不会将窃弄威柄的人,留在朝中。” “臣非是替胡惟庸求情,只是,请陛下不要牵连太多人。” 李文忠无奈的长叹一声。 他感觉朱元璋在等待,可他不知道朱元璋在等什么,而胡惟庸告假不来上朝,必定是在做准备,攻占皇宫,刺杀陛下? 除非胡惟庸疯了。 皇宫固若金汤,把守森严,宫里有十二禁卫。 有他这样的名将镇守京城,只要撑过半个时辰,他就会率领大军来援救皇宫,就算是徐达,也未必能做到。 朱榑回到皇宫后,便站在奉天殿外。 李文忠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很高,又善言辞,若他父皇不答应,会召他进奉天殿,所以,朱榑等在此处。 不多时,李文忠从奉天殿走出,神色肃穆。 “这是龙江关卫所百户令。” 他递过来一面金牌。 金牌乃是铜制,表面镀金,高一尺,宽三寸,正面是百户二字,反面是龙江关卫。 卫所百户千户不是人人都有金牌。 令牌在出征时才能领取佩戴,平日交由五军都督府等机构和官员管辖,李文忠乃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自然随时能拿出来。 朱榑摸了几下,金牌,这颜色不对啊,百户?岂不是说我只能调动百人。 “义兄,我听说,二哥和三哥的护卫,有三千人,怎么到了本王这里,才给一百人?” “齐王未有王府。” “不需要太多王府护卫。” 李文忠看着朱榑,淡然说道:“这是守御千户所的令牌,殿下可以到龙江关调动兵马百人,若胡作非为,陛下会亲自收回令牌。” “一百人能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京城内有十二禁军,在皇宫中,无人能威胁你性命,出了皇城,四方皆有卫所拱卫,聚集百十人便会被抓去送官,不足吗?” “殿下不要,便还给臣。” 李文忠伸出手。 交给朱榑这枚令牌,主要是担忧淮西勋贵,做出不理智的事。 平凉侯费聚和吉安侯陆仲亨,负责在京城训练将士,能调动周围的京军,既是出于李素凝的劝告。 也是担忧朱榑安危。 见朱榑不肯交出来,李文忠背负着双手,绕过朱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缓步地朝午门走去。 朱榑将令牌挂在腰间。 本来打算获取京军兵权,不过,还是要防范淮西勋贵袭杀,他杀了那些淮西勋贵子嗣,一旦人连性命都不要…… 任何事都能做出来。 我的目的是让刘基回到朝堂,不然淮西勋贵不就白白射杀了吗,刘基还不知道此事……朱榑想了想,许久没去看刘基了。 朱榑出了皇宫,骑上自己的战马。 这次没带上小白鹅,因为这几日,行走在京城之外很危险,说不得就会遇上袭杀,战马关键时便是第二条命。 来到江宁县东南,刘基被罚屯田的地方,由北向南迁移五里,到了距离县城更远的一片野地。 绿色的田埂,褐色的土地,刘基戴着斗笠,抬头朝驿道的方向看去。 终于,几匹战马出现在驿道尽头。 朱榑将马缰递给刘九,越过两个检校,来到刘基的面前,把射杀淮西勋贵的事告诉他。 以便刘基了解朝中局势。 刘基听完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怅然长叹,“朝廷要起腥风血雨了。” “先生何出此言?” “陛下要釜底抽薪。” 第57章 这是常遇春的兵马! 先生果然看得准,他看出了父皇的目的,是中书省的丞相制,想给胡惟庸更大的罪名,牵扯更多的人…… 不过,朱榑继续问时,刘基已只字不提。 他只好说道:“先生啊,胡惟庸的确能忍,本王请和尚给他儿子做法事,是成心想激怒他,他不生气,还给本王的人打赏了银两。” “胡惟庸不会善罢甘休的。” 朱榑不怕,胡惟庸能活到他就潘,兴许有机会,他能活到吗? 他和刘基说起北边防务,西北仍有战火,以便刘基掌控朝廷的局势,毕竟,刘基迟早要回到朝廷的。 “三哥和四哥,还未去封地,便有三千护卫,我向兄长借一支护卫,却只给我三百。” 刘基看了眼朱榑的腰间,说道: “齐王知道,这是谁的兵马吗?” “不知。” “常将军的兵马,常将军为国尽忠后,陛下把他的兵马交给曹国公统御,北伐结束,他们戍守在京城。” “三军之中,常将军的兵马最擅进攻,未尝不如御前禁军。” “啊,这是常遇春的兵马啊!” 朱榑低头,忽然感觉,腰间这块令牌有了份量。 常遇春是朱元璋大军的先锋,用兵以速出名,敌军还在睡梦中,便被常遇春率领的大军端了营地。 朱榑并不愚钝。 淮西功臣的兵马,迟早要转移到藩王手中,若提前和常遇春的将士接触,将来很有可能把他们收入麾下。 常遇春的兵马,或许比徐达的兵马,还要凶猛。 大哥教导过他,一只军队,只有防守,或进攻,都会被自己的弱势所牵制,进而,被敌军找到可趁之机。 不过,眼下重要的是胡惟庸的事。 胡惟庸和刘基素来不对付,刘基回到青田,他仍进谗言,代表了整个淮西官员。 “先生,我下次再来看您。” “可否请齐王到寒舍一趟?” 朱榑抬头看向刘基,只见他神色有一丝动摇,来时便看见刘基观望驿道,能困扰他的,只有家中的琐事了。 刘基的儿子不成器。 淮西勋贵不敢明目张胆对对他,却敢对刘基的家眷出手,这些琐事,未必会禀报朱元璋。 想到这里,朱榑当即骑上战马。 半日前,刘琏来寻他父亲,但检校不让他靠近。 刘基此时听了京城的见闻,隐隐有些担忧,齐王射杀了淮西勋贵的子弟,恐会报复到自己身上。 朱榑骑着战马奔回京城,驰骋在长安大街上,速度比昔日胡林纵车更快。 到了刘家。 只见,刘家的门上挂着素缟。 大门敞开着,院里传出来呜呜呜的声音,门庭清冷,朱榑翻身下了战马,缰绳丢在地上。 他朝院里走去。 小院的前堂,停着一副乌木灵柩。 窄小的灵堂,三五人跪坐在地上,皆穿着素白丧服,身披麻衣,呜呜呜的声音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刘九看见朱榑的脸色,轻唤一声:“殿…殿下?” 博弈,就意味着双方都要付出代价。 朱榑静静地看着灵堂,无论从那个角度,都和射杀淮西勋贵的子弟有关,胡惟庸未尝罢休。 死的是谁? 他扫过灵堂,辨认不出来,刘家的人俱面向灵柩,低头轻啜,火盆乌烟缭绕。 察觉到院中有人。 以为是吊唁。 刘琏抬头,朦胧的眼睛看清楚是朱榑,忙站起身,来到朱榑身前跪下: “草民见过齐王殿下!” “死的是谁?” 朱榑怅然看去,此时刘家女眷都换了个方向。 朝他叩首。 “死的是谁?” “舍弟刘王景。” 胡惟庸死了一个儿子,刘伯温也死了一个儿子,这是巧合吗? 不,今日是胡家做七的日子。 即便不是。 朱榑也不相信巧合。 他回过神,看向刘琏,大声问道:“如何死的?” “舍弟去置办粮食,犯了酒瘾,掌柜的说,他自己喝到秦淮河里去了,我等赶到时,已浮河半个时辰。” 朱榑咬着牙齿,双拳紧紧拽着。 他的心情复杂,和刘王景仅有几面之缘,可他是刘基的儿子,刘基因他才再入朝堂。 我如何面对刘基? 丧子之痛,刘基可否能遭受得住。 刘琏抬头,哽咽道:“可否请殿下差人,给家父通报丧讯?” “本王亲自去。” 朱榑骑上了战马。 刘基那样的谋臣,窥一斑而知全豹,若他不亲自去,便是薄恩寡义的人,刘基将不会再为他所用。 大隐隐于朝。 就算他父皇朱元璋也拿刘基没有办法。 朱榑骑着战马,来到江宁县东南的那一处野地,奔跑至刘基的面前,缓缓翻身下马。 “刘公,是丧讯。” “刘公家的二公子,醉酒于湖中,被发现时,已过去半个时辰。” 刘基看向朱榑,眼底有泪花不断泛出,一言不发,转头望向暮霭沉沉的天上。 “昨夜我观天象,便知要有祸事,却不知是家中遭难。” “先生?” “齐王不必惭愧,我告诫过他,酒癖终会要人性命,况且,齐王还救过我一次,当初御赐的那碗汤药里, “有毒吧?” 刘基看见朱榑的神色,便有答案了。 “先生不难过吗?” “悲戚至极。” 朱榑抬头,看见刘基眼底前所未有的生机,以前自己请他回朝堂,刘基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随性模样。 此刻,他看到,刘基眼睛更加明亮和坚定。 这次,恐怕是先生自己想回朝堂了。 今日是胡家做七的日子,算起来,三日后胡惟庸便会回到中书省,担任左相,父皇还会纵容他。 朱榑想给刘王景出这口气。 已经快到京城城门关闭的时辰,朱榑骑着战马,神色颓然回到行至长安大街,此时宵禁还有一些时间,他不想回宫。 刘基叮嘱他,不必告诉马皇后,心中便更难受了。 第58章 使臣入京 就此时,在长安大街另一头。 一家江东字号的客栈,二层楼高,掌柜吩咐力役驱赶几十个汉子,扔出箱笼和货物,却扣押下马匹。 这群人身披奇装异服。 看样貌,也不像汉人,他们是占城国派向天朝进贡的使臣。 占城国位于安南中部,大明建朝后,朱元璋破为重视和周边邻国建交,占城国的特产是占城稻,每年都会向朝廷进贡。 可今年不知天朝为何。 等了足足两个月,也无人官员接见,京城客栈的价钱,视地段、朝向和布局而定,一间厢房六钱银子。 为保住占城国颜面,不肯降低规格。 三人住在一间厢房里,住了两个月,也没等到天朝皇帝接见,今日终于花光了银两,占城本便是小国,靡费不多。 为首的使臣,此时已经狼狈不堪。 他操着浓浓云南口音的官话,说道:“店家宽恕几日,我…我派人回去取银两,占城国是天朝的附属,占城国的百姓,从不拖延天朝的银两。” “唉,走吧走吧,宽限你们三日了,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狼狈的使臣看着掌柜关上客店门。 他粗通大明律法,大明律法严格,在占城国不犯律法的事,在大明,或许会被处死,宵禁后,流民逸夫不得在街上乱窜,会被五城兵马司抓起来。 那狼狈的使臣长叹一声,说道:“先收拾箱笼和贡品,出城过夜。” 一行占城国的侍从和陪臣,狼狈至极,拾起地上的箱笼和贡品,两人相抬,往西面的清凉门而去。 行至百米,被江东楼的鹅掌香气吸引。 那使臣站在门口,肚子有些饿了,动了动喉咙,看着眼前的纨绔公子吃得满嘴油光。 三十个年轻力壮的护卫,抢劫财物很容易,但在天朝,他们不敢。 那使臣,是占城国有智慧的大臣。 转念一想,打算和京城士绅结交,借一笔银两,等下次朝贡时归还,否则,怕连占城国都回不去了。 他走上前一步,“这位公子?” “我们是来天朝进贡的使臣,可否借银一百两,下次入京,双倍偿还,我代表国王感激您的恩德。” 朱榑抬头看去,眼前一群邋遢狼狈的乞丐。 “使臣?” “是,我等来自占城国。” “为何不觐见天子?” “无人接见,我等入京已两月,身上金银悉数花光,若天朝皇帝陛下不见,便只能先回占城国,禀报国君。” 那使臣说得诚恳,作了一揖。 元朝时,打到东欧去了。 朱元璋借鉴元朝的经验,想要恢复中华的邦交理念,建立一个以大明为主导,有等秩序、和谐理念的世界秩序。 因此,对邦交理念极度重视。 朱棣派郑和下西洋,也是受到这理念的深刻影响。 朱榑怔了一下,放下鹅掌。 占城国? 不知道父皇重视朝贡的原因,但我知道父皇在隐忍胡惟庸,把事情扩大化,使臣入京本是中书省管辖的事。 胡惟庸疏忽了。 “本王没银两,但本王能带你们进宫。” 皇宫戌时宵禁,关闭城门。 此时乾清宫中,朱元璋双脚放在木桶里,任由宫女轻轻擦拭,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春秋,也不知读第几回了。 宫女把他的脚擦干,轻轻放在棉鞋上。 “陛下,太子殿下和齐王来了!” 朱元璋颇为勤奋,不论是什么时辰,不论在谁的寝宫,只要宫外送来疏奏,纵然是睡下了,他一定爬起来处理。 朱元璋把书递给宫女,“让他们进来。” “父皇,占城国的使臣入京了。” “为何无人通报?” “儿臣不知,在宫外回来时,看见使臣被店家赶至街头,蓬头垢面,形如乞丐,向儿臣伸手借归国盘缠。” “何时入京的?” “儿臣不知,大抵是两个月前。” 朝廷设立鸿胪寺,安置使臣,使臣竟两个月不得接见,沦落街头成了乞丐。 朱榑特意没让他们沐身。 那使臣披发垢面,静静地站在奉天殿里。 朱元璋脸色看起来非常差,板着脸,不置一词的气势让人畏惧。 朱榑抬头,看了眼父皇的侧颜。 朱元璋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这些官员在位置上,却不做该做的事,他的政令便无法传达、执行下去,民生也无法得到处置。 懒政失职! 倏然,朱元璋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就便下旨,命胡惟庸明日入宫参加朝会,完全忽视了胡惟庸正在家中服丧。 于是,奉天殿便看到一幅这样的景象。 朱榑站在朱标身后。 他是来指证的。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中书省有一个左相,三个右相,除了李善长和李文忠外,还有汪广洋,他们抱着芴牌,肃然站在奉天殿右侧。 文臣们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连齐王都上朝了。 “众卿可曾听闻,有使臣入京?” 朱元璋只说了一句,文官们就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冷意,无人敢站出来应答。 使臣来天朝进贡。 按正常的形程,礼部上报中书省,中书省安置下来后,择日安排觐见日期。 但胡惟庸没有认罪。 他拱手作揖,不徐不缓说道:“接见番朝使臣,一向由汪大人负责,臣以为他办好了。” 李善长和李文忠相视一眼,看向中间的汪广洋,文武大臣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汪广洋是元朝的进士。 开国功臣之一。 擅长笔墨,通晓经文,在元末打仗时,受朱元璋重用,把他比作张良,开国后升任为中书省右相。 让他牵制胡惟庸。 这位进士当上丞相后,整日酗酒,家中歌舞升平,几乎不理事务。 汪广洋跪了下来,丢掉芴牌。 “臣…臣未听,有使臣入京啊。” 汪相啊,你以前总是用竹板打本王的手心,还沾沾自喜向母后邀功。 别怪本王告你啊。 朱榑说道:“哦,本王看见他们遭店家驱赶,就要沦落街头,一问才知是占城使臣,入京两月不得觐见,就把他们带进宫了。” ………… 作者的话: 我在书评区发了一个帖子,感兴趣的书友可以看看 第59章 宫宴 “是…是胡相接见了使臣,后来的事,臣不知道啊!” 胡惟庸说道:“臣早将此事,吩咐给了礼部。” 礼部尚书沈立本:“中书省所言,占城使臣的文书和奏本,礼部一概未曾收到,通政司和都察院可佐证。” 朱元璋双手逐渐拽紧,他快要气疯了。 推脱责任在后来世或其他朝代,兴许能免责,但在朱元璋这里不管用。 朱元璋当百姓时,贪官污吏对民间疾苦视若无睹,他的父母和大哥因此死去,心里恨透了推卸责任的贪官。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瞪着这群相互推诿的官员。 胡惟庸立即跪下,扣头说道:“陛下,您让李相和曹国公入中书省,臣实在不知,何事该臣处置。” “想让汪广洋通报礼部,可汪广洋为其新纳小妾设宴,忘了此事。” 朱元璋抿着嘴唇。 胡惟庸和汪广洋都应该处死,他想建立一个纯净的王朝,官员人人清廉勤政、百姓安居乐业,即便用尽一切手段。 他冷冷地说道:“百姓的民脂民膏,不养庸碌之人,将汪广洋下狱处死!” 汪广洋吓得立即跪下求饶,百官们噤若寒蝉,无人为他说情,这种在朝堂上坐实的事,无需再审问,第二天就能问斩。 百姓砍头通常在西市集,因为那里百姓多。 官员处决通常在午门广场,若是鞭刑,还可以在奉天殿前,目的是为了让官员看见,警示的受众人群不同。 汪广洋宛若一条死狗被拖上来,开始求饶,可看见检校开刃,又开始咒骂朱元璋。 一把斜刀指向苍穹,挥落。 一颗脑袋滚落下来。 这便是洪武朝! 斩落的第二个丞相。 朱元璋端坐在奉天殿中,文武百官大臣站列两侧,毛骧拿着一颗头颅进来,那占城使臣脸色惊变,一个丞相啊! “臣代占城国国王,向大明陛下请安!” “占城国愿世代向天朝进贡,臣这次带来的贡品,有占城稻二十车,珍品十五件,丝绢百匹。” “另有长九尺、宽五寸,黄金所制奏表,盛赞大明陛下,抚有四海,如天地覆载,日月照临!” 朱元璋脸上有淡淡笑意。 让占城国进贡,并非看上这些贡品,而是想建立一个以大明汉人为主导,等级有序的天下。 “传咱的旨意,赏赐占城王阿答阿者,大统历,白银一千两,丝绢二百匹,瓷器百件。”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这一无心之举,推动了明初的经济发展。 番朝向大明进贡,带来一大批商人,他们将邦国的特产带来大明,又将大明的瓷器和丝绸,倒回邦国交易,为永乐盛世打下坚实的基础。 朱榑就不高兴了。 父皇没有处死胡惟庸,他还在隐忍,等到使臣觐见的朝会散去,朱榑看见朱标从奉天殿走出来。 朱标看着这个弟弟,轻声宽慰道: “七弟啊,人的祸福很难预测,未必是你的过失,刘公不会责怪你,明日朝中休沐,今晚母后命宫中设宴,二弟他回来了。” 官员一年只有三次公假。 一次是朱元璋的诞辰,一次是冬至,一次是新年。 其他时间,官员都在干活。 朱樉出征吐鲁番回来了。 “我不去。” “今晚父皇也会来,他平日处理朝政,都不舍得的。” 说是晚宴,其实就是晚膳,天还亮着。 马皇后在交泰殿设宴,下午便命内官们准备,等到朱元璋散朝时,基本上可以开宴席了。 陪同的后宫,仅胡充妃和达定妃。 在场的多是藩王皇子,朱标坐在朱元璋的位置之下,旁边是秦王朱樉,再者是朱棣,再次者才是朱榑。 还未开席,小朱梓来找他的兄长,乌亮大眼睛望着朱榑。 想要扑到朱榑怀里。 朱榑用手按着光滑脑袋,把小傻瓜推开:“去找四哥。” 小朱梓头顶着朱榑的手,大眼睛看过来,稚声稚气道:“七哥,我听太子大哥说,你今日很不高兴?” “没有。” “七哥啊,我给你唱一首歌听听吧,是母妃今日教我的……人之初,性本善…” 坐在对列的朱桢,朝小朱梓招手,拿着鹅腿在空中晃悠,示意别打扰朱榑。 “到六哥这来。” 小朱梓嘴馋,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 朱樉说着吐鲁番的美姬。 朱棣坐着喝酒,很沉稳,也很少说话,他的王妃徐氏也来了。 朱元璋很重视血缘,想起幼年爹娘、哥哥、嫂嫂和弟弟也是这样坐成一堂,挤在破旧的茅屋里吃饭,朱守谦去就藩了,否则,朱元璋会叫他一起来。 宴席还未开始。 空余着三个位置,朱榑看向朱元璋,不知父皇在等谁。 谨身殿外,老太监躬身引进来三个人。 李善长不敢比朱元璋早到,也不敢让朱元璋久等,礼数方面,谁也挑不出李善长的毛病。 身后跟着临安公主。 还有李文忠。 “临安越发像你母后了,善长啊,咱今日设下这宴席,比你在濠州的家宴如何?” “臣惭愧,在濠州时常大鱼大肉,陛下赐给臣的千亩良田,每年能收上来上千石粮食,臣感激陛下的恩德啊!” 李善长笑着说道。 朱元璋喜欢节俭,也喜欢听别人说他节俭,顿时哈哈大笑。 马皇后看向朱元璋,温声说道:“今日还是善长和文忠来,不然,皇子们都吃不上这么多肉呢。” “临安,你到娘这里来。” 临安公主走到马皇后旁边坐下,马皇后拉起女儿的手,给她夹了一些牛肉。 李文忠则是坐在朱榑下方。 端起酒杯。 也不怎么喜欢说话。 朱元璋早就注意到,朱榑坐在椅子上,既没动筷子,也不像往日在宴会上走来走去,抢弟弟们的肉吃。 “榑儿,以前咱办宴会你和老二最高兴,今日连筷子都不拿了?” 第60章 齐王大闹 朱元璋看向朱樉。 朱樉眨了眨眼睛,无辜地说道:“父皇,我刚从吐鲁番回来,不是我欺负他啊。” “又在宫外闯什么祸了?说来听听。” 朱榑还是不说话。 临安公主:“父皇太苛责了,皇弟的才华,很少有兄长和弟弟能及。” “哦?”朱元璋若有深意,看向临安公主:“说来给咱听听。” 连李善长和马皇后都看过来。 李文忠则是意识到什么,端起一杯酒,如若无人的喝起来,也不去看坐在旁边的朱榑。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朱元璋也喜欢写诗。 而且是像曹操那样豪迈、有格局的诗,临江仙的气势磅礴,没有文人的矫揉造作,一听哪里还得了? 朱元璋眉毛几乎竖直。 李善长诧异地看过来,都不相信是朱榑写的。 “你写的?” “儿臣不想说。” “咱知道了,原来是在埋怨咱,说说吧,咱何时惹你生气了?” “胡惟庸杀了先生的儿子!不接见使臣,父皇却只处死了汪广洋,却没惩罚胡惟庸!” 朱榑大声说道。 马皇后脸色渐渐沉下来,无人禀报她。 朱元璋神色一怔,显然也不知道此事,宴会还是很热闹,只是多了一股不属于宴会的气氛,马皇后吃得很沉闷。 散了宴会,李善长和李文忠答谢朱元璋,便转身离去。 出了午门。 李善长发现胡惟庸在等他,便让临安公主先回府,自己坐上了胡惟庸的马车。 胡惟庸神色慌张: “恩相,你要救我啊!” “你知道宴席上,齐王说了什么吗?他说你杀了刘基的儿子!别说刘基,连齐王也不会放过你!” “惟庸啊惟庸,贪污腐败,结交朋党,擅权专断!” “你到底还犯了多少罪行?” 李善长骂了出来。 胡惟庸绝对不止眼前看到的罪行,此人一旦得到权势,连朱元璋都敢不放在眼里,淮西出来的勋贵,就没有胆小的。 能忍,就不是朱元璋。 “刘基的儿子,是我唆使费聚命人杀的。” 胡惟庸迫切想得到李善长的帮助。 李善长仿佛猜到了一般,淡淡地说道:“我不会帮你,惟庸啊,剩下的事也不必告诉我了,我和上位,是同心的。” “恩相就这么怕刘基?” “我怕的不是刘基,是齐王!” 李善长入京后打听,燕王朱棣、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在朝中的地位最高,可如今,齐王的地位也在上升。 上位绝对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尤其是,当李善长听说朱榑在京城做的事。 他的判断和刘基一样! 齐王,太聪慧了! 李善长没让胡惟庸送到韩国公府,在长安大街下了马车,步行回到府门前,便看见早已有一人等在此处。 李善长看向弟弟李存义,摇摇头:“不必劝说我了。” 李存义是太仆寺丞。 和胡惟庸有一桩不远不近的姻亲关系,早年便与胡惟庸结交,也是他将胡惟庸引荐给李善长。 “兄长,他毕竟是我的亲家!” “你知道他犯了多少事吗?十条命都不够!我奉劝你一句,回去便谢绝往来,闭门半年,等上位的怒火过去。” 李善长看也不看李存义,直接关闭府门。 胡惟庸疯了!竟然想联合他一起造反,拿什么来造,还真以为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 李善长长叹一声。 “当初就不该让老夫的侄儿,和胡惟庸攀上关系!” 临安公主看着他,说道:“公公,胡惟庸在朝中朝夕不保,你怎么还敢上他的马车?” “不上反而奇怪。” “他还会找上门来,老朽总是要表态的。” “不过,公主殿下放心,老朽和陛下皇后,是一心的。” 李善长相信,这些话迟早会传到朱元璋的耳中。 他不禁叹息。 胡惟庸是很有才干的人,若他老实本分,按照规定完成朱元璋交待的事,虽不会成为李斯萧何那样的千古名相。 也能成为忠相。 朝中大臣都知道,朱元璋要治理胡惟庸,可迟迟没有动静,反而弄得大臣们人心惶惶,胡惟庸的罪证,他们多少知道一些。 涂节从都察院走出来,宛若失了神一般,他想了想,快步来到朱榑所住的小院。 掌管小院的大宫女冬伊,看向涂节说道:“回御史大人的话,我家殿下还未归来,若是有事,便留下一张便条,稍后奴婢呈报殿下。” 这是朱榑吩咐她的。 不许透露行程。 她知道,此时殿下正在春和宫。 涂节脸色显然有些失望,犹豫了许久之后,还是打算不留便条,亲口告诉朱榑。 他走没一会儿,朱榑便回来了。 朱榑一踏进院子,便看见晚膳准备好了,以及沐手的温水,一切井井有条。 抬头便看见冬伊快步走过来,低着头,轻声说道: “殿下,都察院的涂大人刚才要见您。” 涂节? 我知道他啊,上次都察院御史大夫空缺,朝廷任命了两人,其中一人便是涂节。 疑似有胡惟庸的操纵。 朱榑看向冬伊,说道:“他要本王去何地见他?” 冬伊摇了摇头。 涂节来见我。 是想私自见面,不被人发觉。 我该去哪里找他? 朱榑看向旁边的刘九,命他去都察院传达涂节,可刘九却跑回来禀报,涂大人告假出宫了。 皇城西边,一道沉闷厚重的皇墙下,奢华的马车停靠在宫门正方,说不出的神秘感。 一道人影从宫门闪出,钻进了马车里。 李景隆抱怨说道:“殿下,我又不是您的车夫。” 逃学很快乐。 但事后回到府中,要挨李文忠的鞭子和训斥。 朱榑身上没银两,租借的马车不如李景隆的奢华,且,李景隆的马车就停在西华门外。 “你知道涂节的府邸吗?” 李景隆摇头,但车夫知道。 不多时,马车停在时雍街,一座僻静清幽的府邸前。 涂节身为清正廉洁的御史,未想却住这么气派的府邸,乌门大宅,府墙近两米高,是一座三进的府邸。 时雍街连接长安大街,这地段,价钱自是不薄。 绝非俸禄能买。 刘九小跑去叩门,门房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快步跑去禀报。 很快,府邸大门完全敞开,还穿着常服的涂节提着衣摆,步履匆匆走到马车旁边,躬身作揖: “臣,见过齐王殿下!” “哦,本王听说你想见我?” 第61章 恩相,对不住了 涂节担忧地看了几个检校,请朱榑到府中相叙,但朱榑不下马车,李景隆下了马车,和几个检校护卫在街道左右。 刘九撩开马车帘,坐在里面的朱榑看着涂节,说道: “本王最厌恶的,便是你们这些鬼鬼祟祟的狗官,说吧,找本王何事啊?” 对齐王的顽劣,早有耳闻,涂节不生气。 他俯首跪下: “陛下圣哲,挽朝危溺,臣要揭举胡惟庸!” 朝廷文武都知道,陛下要处置胡惟庸,丞相丧子,朝廷没派人来吊唁,足以说明陛下的态度。 涂节奉劝胡惟庸早做打算。 调遣兵马,伺机攻入京城寻求一线生机,胡惟庸却迟迟不做出抉择,拖延下去,结局无非是给胡惟庸陪葬。 恩相啊,对不住了! 朱榑看向涂节,感到诧异:“你应该去见父皇!” 涂节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此事一定要有人为他说情,自己求饶,朱元璋一定会斩了他! 朝中谁敢为他求情? 皇子! 涂节眼底露出几分恳切,目光静静的落到朱榑身上,不徐不缓说道:“齐王殿下,臣有罪证,是谁杀了刘基的儿子!” “是谁?” “不重要,殿下先听臣陈述罪状吧。” 朱榑也好奇。 “胡惟庸第一条罪名,勾结朋党!” “他的亲戚朋友,但凡能喘气的,都在朝中安排了职务,有人甚至进了中书省,臣的官职,也是他所授予!” “他还结交淮西勋贵,吉安侯陆仲亨…………” “胡惟庸第二罪名,贪污纳贿!” “父皇盯着户部,他如何做到?” “殿下有所不知,胡惟庸任命的官员,下到地方,擅自拟定税额,以朝廷的名义,多征一成到三成赋税,再交给胡惟庸。” 都察院前后两任御史大夫,是胡惟庸的人,难怪都察院这边一直没禀报。 其实,自从刘基致仕后,都察院就被淮西勋贵把持了,先后任命的御史中丞、御史大夫都是淮西的官员。 稍有正气的御史,会排挤到地方做官。 “第三,擅权专断!” “他不禀报,就敢擅自拟定官员死罪,与他有嫌隙的官员,被安排到…………” 涂节看了眼朱榑,低头说道: “臣也有罪过,恳请齐王在陛下面前,酌免罪责,让臣,告老还乡!” 啊,你还想告老还乡? “你怎知道,本王会答应?” “齐王一定不会答应!” “但,害死刘基儿子的人,臣已抓拿,若齐王肯为刘基处死他,刘基也会为齐王尽心尽力吧?” 涂节是胡惟庸的幕僚。 能看出,齐王维护刘基是看中他的才学,他没往那方面想,毕竟朱元璋和朱标在,没有成事的可能。 朱榑知道,刘基心里很悲痛,若他帮刘基处决那些人,刘基一定会潜心为他谋划。 就算不是为此。 他也应该帮刘基,因为他是刘基的门生。 这是移除胡惟庸的最后一发,听完,朱标就想即刻处死胡惟庸,他不信,父皇听完还能忍受胡惟庸的作为,当即便回皇宫。 不仅要处死胡惟庸。 朱榑还要把刘基弄回朝堂。 涂节心虚地从怀中掏出一截麻绳,“请殿下将臣捆起来。” 朱榑佩服涂节的心思,父皇看到他来负荆请罪,怒火会打消半截,马车容不下三人,涂节坐自己的马车进宫。 两辆马车停在午门,朱榑牵着麻绳,麻绳另一端牵着捆成粽子的涂节。 检校们懵了,齐王在皇宫里的恶名,只比秦王朱樉好一些,经常做恣意妄为的事,可不敢阻拦,便跑去谨身殿禀报。 朱榑不能觐见朱元璋。 但涂节可以,御史可以觐见皇帝。 朱元璋听闻,两人已来到谨身殿前,抬头看去,便见朱榑用麻绳牵着涂节走进大殿。 “父皇!” 朱榑把麻绳丢到地上。 “父皇啊,你常说都察院是你的眼睛和耳朵,可你偏信胡惟庸,上下蒙蔽,天下大乱,百姓背叛,您却还不知道。” 朱元璋平静地看着朱榑,说道:“咱是许久没惩罚你了。” “陛下,齐王说的对。” “臣……” 涂节惊愕,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齐王可否是故意。 绑着麻绳来见朱元璋,负荆请罪,齐王却先把陛下激怒了。 朱元璋眯着眼睛,身体前倾看着两人,大有一副“今日不给咱一个交代,休想走出谨身殿”的架势,冷冷地说道:“涂卿家想说什么?” “臣,要揭举胡惟庸……” 涂节把胡惟庸的罪状,调理清晰的罗列出来,谁联络官员,哪年哪月收的银两,收了多少,一清二楚。 在这期间,朱元璋眼睛瞪直,一直没有言语,沉思许久,方才说道:“除了平凉侯费聚,吉安侯陆仲亨,还有哪些淮西功臣?” “南雄侯赵庸,荧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 “他结交武侯,准备做什么?” “万一陛下处死他,他就调遣京城外的兵马,攻占皇宫。” “你知道?” “臣……臣是他的谋士啊。” 涂节说完,不敢看朱元璋冰冷的脸色,而是转头向朱榑,殿下,你可是答应过,要为我求情的啊! “啊,本王是答应带你来见父皇。” 涂节双眼失神,脸色刷一下白了,双腿弯曲颓然坐在殿上,满脸死意。 朱元璋背负着的双手拽紧,这样的贪官必须处死,谁求情都没有用,谁来都没有用!他不是嗜杀的人,更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朱元璋杀人不过问理由。 况且,还有理由! 朱榑看向朱元璋,“父皇啊,胡相还杀了刘基的儿子!” “杀人偿命!” “儿臣要杀了他!” 第62章 肝胆俱颤! 朱元璋瞪了这个为所欲为的儿子一眼,谨身殿的气氛为之一肃,太监和宫女低下头,觉得害怕和紧张,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藩王扬言要杀丞相。 齐王啊,今后奴婢不敢多你的嘴了。 朱元璋目光从朱榑身上移开,命检校把涂节押入大牢,毛骧得到命令,亲自将涂节拖出大殿。 此时存义大街,丞相府。 胡惟庸来回的走动,看起来格外的不安,听说涂节私下去见了齐王。 “胡相,涂大人被关进检校大牢了!” 中书省的刘通猛地跑进来。 胡府蓄养的几个幕僚,一下子炸开了锅,纷纷站起来,看向胡惟庸,大声说道: “涂节一定出卖了您!” “这个忘恩小人,贪生怕死之辈,罔顾恩义的畜生!” “恩相,当断则断啊!” 谋士们涨红了脸,有人说立即借调吉安侯的兵马,趁朱元璋反应过来前,攻入皇城,有人说应立即离开京城北上,进入草原,也有人说出海去倭国。 胡惟庸走到位置上,坐了下来,目光看向前方,无比的安静,沉思了许久,方才说道: “我去见上位。” 胡惟庸命人准备马车,整理冠帽,荣辱不惊的样子,在车夫的搀扶下登上车撵。 存义大街的百姓车水马龙,胡惟庸枯坐着,眼睛出神,在想如何能让朱元璋赦免他,马车徐徐停在西华门前。 朱榑和朱标都在谨身殿中。 朱榑是跟着朱标来的,朱标是朱元璋叫他来的,因为朱元璋要教他,如何做一个皇帝。 “上位!” 胡惟庸面色平静,恭恭敬敬的站着谨身殿里。 “惟庸啊,咱猜你也该来了,咱平日国事繁忙,许久没有和人下棋了,陪咱下一盘吧?” “上位请入座。” 老太监躬着身,在大殿中央摆设一张棋盘,两个蒲团,旁边是膳房精心烹制的淮西菜肴,一壶浊酒。 朱元璋和胡惟庸席地而坐,太监和宫女们低着头,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殿外此时阳光正好,清风徐徐。 朱元璋拿起酒壶,先给胡惟庸倒一杯,感慨说道:“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胡惟庸点了点杯子,续韵吟道:“丹诚图报国,不避圣心焦。” “惟庸啊,你还忠于咱吗?” “臣至正二十年,在和州投奔上位,一路追随,当过元帅府奏差,宁国县主簿,吉安府通判,太常寺少卿,湖广行省佥事。” “臣按照上位的话,以百姓疾苦来衡量利弊,不辞劳苦,政简刑清。” “自然忠于上位!” “说得好!” “那咱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臣是上位的臣子,上位说臣心,臣便忠心,上位说臣忤逆,臣便是忤逆……臣可怜啊!” 朱元璋冷冷地注视胡惟庸:“咱还以为,你是来认错的。” “上位,你的儿子杀了我的儿子,如今,你也要杀我吗?” 胡惟庸真正站在朱元璋的对立面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和面前这个人的差距,朱元璋战胜了陈友谅,战胜了张士诚。 在风云际会的盖世枭雄中,一步步登上那个位置。 靠的不是运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李善长、徐达和刘基,甘愿效忠于朱元璋,不是他们没有野心,而是知道无法战胜眼前这个敌人。 出了奉天殿,走下御阶,胡惟庸转身看向身后的朱榑,平静地问道: “殿下可否告诉臣,何故助刘基?” 傻子也能看出来,齐王在帮助刘基。 朱榑在胡惟庸身旁走过,一步也不停留:“啊,大概是胡相的智谋,不如先生吧。” 胡惟庸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府邸,丞相府的谋士走了大半,下人听说风声,也急忙收拾行囊出逃,可依旧有谋士留下,足见平日待他们不薄。 胡惟庸恨透了朱元璋,恨他无视自己的功劳,恨他冷血无情。 朱元璋不喜欢麻烦,胡惟庸的罪状太多,他只定了其中一条,是被胡惟庸下放到地方的御史吴伯宗弹劾的,勾结倭寇谋反! 朱榑站在谨身殿中,望着他的兄长朱标。 “兄长啊,你下不了笔的话,我来帮你写吧?” 朱元璋冷冷地瞪了朱标一眼,目眦欲裂,浑身弥漫着滔天的杀意,大骂道:“贪污受贿,勾结朋党,擅权专断,该犯的死罪都犯了,你还要为他求情吗?” “若是如此,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可是父皇……” “若罪行不够重,刑法不够严,便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朱榑被朱元璋这股凌厉的气势吓到,他头一回看到父皇咆哮冠冕都险些掉了,朱元璋喘气粗重急促,太监和宫女纷纷跪下。 朱标提起笔,胡惟庸意图谋逆,诛杀三族! 朱元璋冷着脸站在大殿中,看着这道旨意执行下去。 朱榑觉得朱标已经很有能力了,但和朱元璋比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就是能镇住淮西和浙东的皇帝。 不论多大官,也不论牵扯多少人,只有一个结局! 圣旨落下。 底下的检校纷纷执行,在胡府查抄出不计其数的金银,珍贵的古玩器皿,良田和商铺地契。 平凉侯和吉安侯等淮西武将下狱审问。 数十官员被带到午门广场上。 胡惟庸蓬头垢面,衣服被扒去,白嫩赤裹的上身遍布鞭痕,检校用鞭子爽快地抽打在他肚皮上,他发出呜呜呜的叫声。 早已没有丞相的那份气宇轩昂的气势,而在他身后的官员是涂节,哭得声音哽咽,嘴里仍在苦苦求饶。 两人上了午门前的高台。 “没出息的东西!” 胡惟庸转过头,双目通红,冷冷地注视涂节,令人感到肝胆俱颤。 检校抬起刀的那一刻。 胡惟庸抬头,目光穿过午门,望向奉天殿,愤怒地大叫: “朱元璋,请不要忘记,你的天下是我们淮西人打下来的!” 咔嚓一声! 胡惟庸脸上仍然保留着鄙夷和狰狞。 底下头,无数人七嘴八舌,热闹非凡,无数人感到背脊寒凉,不过更多的人,却是额手称庆,期盼一个清明王朝的到来。 朝廷公布了胡惟庸的罪状。 竟然是私自增加关税,以及谋反,这就很难博得百姓的同情,他们甚至恨不得抽了胡惟庸的筋,扒了他的皮,啃食他的血肉。 第63章 被赦免了 午门外,一股悲冷、寒凉的气氛在蔓延。 官员们浑身发寒,检校在四处抓捕,和胡惟庸有过牵连的,便要下狱审问。 清明的官员,则是重新回到朝廷。 他们因弹劾,被胡惟庸排挤,到清冷地方任命,或在衙门中处处受到打压,诏令下去的一刻,拨乱反正,重新任命要职。 朱榑转过身,走回皇宫。 朱榑当然不会忘记。 他扳倒胡惟庸,是想让刘基回到朝堂,如今一直反对的人已经被扫除,他快步来到奉天殿,走到朱元璋的面前。 “父皇,御史台没有刘基那样的人,所以,您耳目才会闭塞。” “你想说什么?” “儿臣恳请父皇,让刘基回到朝堂,自从他当了儿臣的老师,便一直尽心尽力地为我解惑,母后殿下说,朝中没有比他更贤明的人了。” 朱元璋看着朱榑,正好他要办一件大事,一件令满朝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都将感到震惊的大事,他想找刘基商量。 胡惟庸被处决,朝中再也没有反对刘基回来的人了。 他放下奏本,方才说道:“去把刘基接回来吧,咱要见他。” 朱榑愣了下。 是我在父皇心里的地位提高了吗? 醒醒,父皇召刘基回京,肯定不是因为我,而是有重要的事要商榷,因为朱榑看到,朱元璋同时吩咐人去请李善长和李文忠。 朱榑来到午门,坐上拱卫司的马车,却没前往江宁县,而是打算去刘家拿一身儒袍,先生这人最讲究礼数了。 朱榑看到刘家,墙头仍挂着素缟,丧期还未过。 刘芸看到朱榑,她对朱榑很复杂,是那个讨厌的皇帝的儿子,可朱榑又带她去见刘基,是个好人。 “见了本王还见礼。” “哼!” “好吧,那本王自己去见先生了。” “小…小女见过齐王,万福……齐王最厉害了,你…你带上我嘛。” 朱榑转过身来,肆无忌惮地笑着。 刘芸知道自己被骗了,“你说过要带我见我爹的,如果不去,那我就……” “就怎么样?” 刘芸又气又恨,发现自己根本奈何不了这个讨厌的王爷。 朱榑敛去笑容,正色说道:“你爹被赦免了。” 刘九嘿嘿笑道:“刘姑娘,都是咱们齐王的功劳,你可不能冤枉咱们殿下啊。” 刘芸怔住片刻,鼻子一酸,家中丧失一位至亲,刘基不能回来奔丧,如今听闻被赦免的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马车驰骋在京城的驿道上,刘芸抹着眼泪,不想被朱榑看见,朱榑递给她一块手帕。 到了江宁县,刘基屯田的那一块野地。 刘基看着自己的女儿,板着脸,说道:“怎可与殿下同乘一辆马车!” 刘芸扑到刘基怀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基茫然。 “父皇赦免先生了。” 刘基的脸上并没有喜悦,他很平静的说道:“陛下不是赦免我,只是有事要找我商议罢了。” 朱榑三番几次来,告诉他朝中的局势。 他能推测出,事情发张的大致走向,便如同当年的安丰之战一般。 “胡惟庸被处决了吧?” 你昨夜又观星象了吗? “先生所料,本王真是佩服啊,胡惟庸蒙蔽父皇,被下令诛杀三族,今日午时便归西了。” 刘基无奈的怅然长叹一声。 …………… 此时奉天殿。 满朝文武百官鱼贯地走进大殿中,持着芴牌,低着头站在自己的位置。 李善长连叹了几口气。 李文忠抱着芴牌站在左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元璋开午朝,满朝文武都在,他抬头看向奉天殿外的广场,两道人影越来越近,登上御阶,走进大殿中。 “父皇,儿臣把刘基带回来了。” 刘基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朝朱元璋作揖。 “伯温啊,咱等你许久了,今日要商议一件重要事。” “咱要取缔中书省!” “废除相制!”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丞相制沿袭了一千多年,毫不客气的说,从来没想象过朝廷无丞相的景象。 哪个朝代没丞相? 便是蛮子的元朝。 它也有丞相啊! 朱榑站在朱标的身后,蹭午朝,朱元璋今日似乎没有心思去管他……父皇果然废除了相制啊。丞相便如同太阳东升西落。 官员们首先想到的是,今后工作要如何开展? 以往,地方衙门呈递奏本到中央衙门,中央衙门过目后再递呈给丞相批阅,丞相批拟后统一汇报给皇帝。 如今丞相没了,要汇报给谁? 这时,中书省参政知事侯善,状着胆子站出来,堆着笑脸说道: “臣……臣赞同陛下,陛下有此决断,必定深思熟虑,陛下圣明啊!” 群臣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附和。 李善长默默地轻叹一声,取缔中书省,他的官职便没了,本就不想待在朝中,所以,担忧的也不是自己的官位。 他习惯性地捋了捋那一撇顺滑的胡须,郑重其事地说道: “上位啊,丞相乃朝之中枢,若无此官位总管朝政,上位的操劳,恐怕要多出一倍。” “咱不怕劳苦!” 李文忠摇头,他是武将,亦是谋臣,看得很透彻。 对于此举的目的,再清楚不过。 他也站出来,说道:“不论天下战乱还是太平,君臣都应当同舟共济,国君抛开大臣而独断专行地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事臣从来没有听说过。” 弦外之意,陛下不要独自把持权力。 “李文忠!”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咬着牙齿。 大臣们肝胆发颤,躬着腰,脑袋几乎埋到了胸前,一声令人背脊发凉的咆哮,仍然萦绕在奉天殿的金梁上。 这样空旷的地方中一声大吼,任凭谁都会被吓到。 李文忠微微低头,腰板却是挺直,面不改色地说道:“臣所言是事实,陛下博览典籍,应该比臣更懂这个道理!” 朱元璋只是冷冷盯着他,一眼不发,许久之后,他才看向来了许久但是未曾发表谏言的刘基。 “伯温?” 此前刘基一直低着头,这时听到朱元璋叫他,刘基方才抬起头,缓缓说道: “陛下负责国家的大事,臣子负责国家的小事,这是治国的普遍道理,若事事都由陛下亲躬,恐怕大事会被耽搁,小事也会疏漏,最后事事无法推行,还如何实现大明盛治?” 李文忠和李善长点头,表示赞同。 第64章 你越来越大胆了! 他们身为淮西官员,虽与刘基走不到一起,可刘基这番见解,是他们所顾虑的,胡惟庸是很有才能的人,朱元璋仍需夙兴夜寐。 一个人总不可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朱元璋环顾大殿,就连刘基也在反对他,朱元璋脸色冷漠,冷冷地说道: “呵,还是伯温说的有道理啊!” 群臣面面相觑。 仿佛听不懂朱元璋的话,那到底是废还是不废? 朱榑懵住了。 刘基明明是反驳父皇,父皇却夸赞了他,父皇的心意又动摇了吗? 朱元璋漠然地盯着刘基,“如何处置才好?” “朝中事务繁杂,又分轻重缓急,即便取缔了中书省,这些政事也该有臣子代劳。” 刘基宠辱不惊地应对。 朱元璋不意外,刘基能判断出他的做法,这种情况他已经习惯了。 他漠然地看着群臣: “众卿听着!今日设殿阁大学士,官轶五品,今后便由殿阁大学士阅览奏本,向咱禀报!” “中书省的官员,分至六部填补空职,唯留中书舍人,御前侍政。” “六部堂官,品轶由五品改为正二品,可觐见皇帝,奉为祖制,以福子孙,今后大明再无中书省!再无相制!” 群臣俯首跪下。 朱元璋大声宣读,煌煌之音传出奉天广场,一口气下了三道圣旨。 他看向第一个跳出来赞成他的官员。 “为了苟活,便毫不犹豫奉承咱的话,这样的臣子便是佞臣,拖出去,斩!” 那中书省参政知事侯善脸色苍白,芴牌掉落在地上。 群臣们此时才姗姗反应过来,胡惟庸擅权专断,任命和自己亲近的官员,他的儿子胡作非为,陛下却容忍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李文忠无奈地摇摇头。 李善长侧头看向刘基,见刘基不劝朱元璋,也不由摇了摇头。 刘基平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朱榑觉得,大鼻子先生大可不必担心,父皇虽然废了中书省,但又没废,内阁首辅便是丞相,丞相便是内阁首辅。 丞相制度存在千年,说明存在便是合理。 他是皇子,不能参加朝议,在大殿上一句话都没说,群臣都劝不动,我也劝不动啊。 朱榑更关心,在崭新的制度下,刘基会担任什么官职? 他希望是御史台的御史大夫。 圣旨一下,群臣低着头没有劝谏,废除中书省相制已成定局。 朱元璋治理天下,经历两个截然不同的过程。 第一个过程,开国时不懂治国,照搬元朝和唐朝的制度,将元朝机构复制过来。 然而,经营天下十数年,诸事井然有绪,朱元璋已不是当年那个粗俗的淮西小子,他饱读经文,遍阅典籍,天赋过人。 他已经懂得如何治理天下,敢于废除元朝的旧制,建立新的制度。 朱元璋冷漠的扫过群臣,目光最终为一个人停留,这个人就是刘基,胡惟庸已伏诛,但他不相信仅凭一人,便敢起兵攻打皇城,谋反的肯定不止一个,军中统帅的人都有谁。 刘基啊,帮我把他们统统找出来吧! “刘基听旨,御史大夫涂节谋逆伏诛,咱命你填补缺额,今日便上任!” “来人!” “赐袍!” 老太监躬着身,端着锦盘,走到刘基面前。 刘基看着眼前的这身绯袍,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对付最坚硬的盾,就要用最锋利的矛,陛下还是开口了啊。 这才是朱元璋将我召回来的真正目的! 淮西的官员,此刻不论文臣还是武将,皆猛地抬头看向刘基,面对上朱元璋冷漠的眼神,无人敢言。 朱榑看着刘基接过绯袍,便是在肃穆的朝堂上,也忍不住要哈哈大笑,李善长回来了。 御史大夫监察朝野,换而言之就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本来朱榑还担心,朱元璋是会把这个位置给刘基,还是李善长。 看来父皇还是最信任刘基啊。 从奉天殿出来,朱标看着朱榑,长叹说道:“刚处死胡惟庸,不知父皇还要抓多少人?” “兄长啊,空印和胡惟庸比起来,不过是小孩过家家,胡惟庸不算冤枉,在得知父皇要处死他时,或许,他真的动过攻占皇城的念头。” 朱标看向朱榑。 两人走到后廷的龙桥上,再往后走就是坤宁宫,平日这里没有官员来。 朱榑说道:“有一些话我想对兄长说。” 朱标摆摆手,示意检校和随行的太监都往后退去,直到视野看不见的地方,他才转头看向朱榑。 朱榑说道: “父皇想要一个纯净清明的天下,官员节俭,天下安居乐业,而淮西官员,他们造反本就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注定了朱元璋想要的,和他们想要的不同,这便注定了,父皇清除他们。” 朱标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朱榑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父皇彻查他们,不是因为担忧兄长镇不住他们,兄长不必自责了。” 朱标苦笑一声:“七弟啊,刘基的本事你全学会了。” “呵,兄长若是统兵,所御肯定不过百人,大哥他教导我说,掌管越庞大的军队,越要冷酷无情,哪怕是对亲近的人,这样军队才会听从一个声音,执行一个命令,我就没有兄长这般仁慈,今后若统兵,我必能御五十万之众!”朱榑脸色一点也不红。 朱标神色黯然。 朱榑看在眼里,转而说道:“兄长,我不是说你儒弱啊。” “没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朱标拍了拍朱榑的肩膀,由衷笑道。 小傻瓜朱梓踉跄地跑过来,老太监看太子和齐王屏退左右,不敢靠近,只能看着朱梓跑到朱标和朱梓的身边,朱榑这时才发觉有什么东西黏在自己的腿上。 低头一看,把这黏人的小傻瓜推开。 “兄长兄长……娘说要做好吃的点心。” “你就知道吃!” 朱榑挣脱出来,看向朱标说道:“母后殿下知道刘基官复原职,肯定很高兴,兄长你去告诉他吧。” “你去哪儿?” “出宫找先生啊!” “七弟,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指挥太子,不怕我告诉父皇吗!” 朱榑怔住了。 朱标哈哈大笑,牵着小朱梓的手,往坤宁宫走去。 第65章 立威! 除了谋反是捏造的,胡惟庸勾结朋党和擅权专断都坐实了。 无人敢为他声张。 平凉侯费聚和吉安候陆仲亨,从检校大牢转移到都察院大牢,在京城的西南,靠近清凉门的位置,旁边就是巡检司。 一辆蓝盖马车缓缓停在大牢大门,马车上的中年男子走下来,守卫千户纷纷行礼。 打开大门。 他一步步朝幽暗的牢中走去。 刘基知道平凉侯费聚杀了他的儿子。 他站在幽暗的牢房外,望着两个被好吃好喝供着的人,问他们没有话要说,费聚和陆仲亨转头看了他一眼。 “哈哈,刘基,你竟然还没死?” “观天象,命还长。” “哈哈,别在这里忽悠我,既然你会观星象,那你有没有算到,本侯杀了你儿子,如今不是活的好好的?” “替平凉侯看了一次天象。” “哦,说了什么?” “诛三族。” “哈哈哈,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上位才信你的鬼话,只要李相在,魏国公在,一定会把我们救出去。” “中书省已经没了。” 刘基看了他们一眼,缓步往牢房大门走去,只留下费聚和陆仲亨两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是武官,却也知道中书省有多重要。 这时他们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刘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朝廷二品大员的官服。 刘基走出大牢,看到一辆四轮的马车,随行十余带刀侍从,马车停在大牢中间,堵住了他的去路。 马车上,一个双鬓霜白的魁梧男子怀中抱着美姬。 刘基认识他。 是南雄侯,赵庸! 赵庸原本是个大盗,拥兵在巢湖做些不法的事,后来归顺朱元璋,此人很勇猛善战,先后从濠州向外扩张地盘,后又随常遇春追击北元,和李文忠攻打庆阳,立下不少功劳。 但这位将军拥有湖盗的恶习。 私欲很大,甚至不听朱元璋的号令,私自囤积兵马,蓄养奴婢,朱元璋下令不能劫掠百姓,他仍然劫掠。 “刘基!老子告诫你。” “识相的就滚回青田,别以为仗着有齐王庇护,齐王算个什么东西!” “你是骂齐王?” “骂了又如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藩王,顽劣无度,甚至不如秦王,你以为他能庇护你?我为上位开疆拓土,你又做过什么,就算是上位对我,也是恩待有加!” 赵庸大声吼叫着,就像他在军中训练士卒。 陈济看不下去了,胸口气得颤抖,“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赵庸转头看向刘基,刘基应对的计策也很简单,他转过头,漠然看向旁边的检校说道,去告诉齐王。 赵庸见刘基既不回话,也不顶嘴,以为他怕了自己,便命人驾着马车离去。 陈济愤然看向刘基,“你告诉齐王有什么用?” “你太小看齐王了,秦王、晋王、燕王能做到的事,齐王也能做到。” 此时朱榑出宫去找刘基,到刘家才发现,刘基还没下值,等他回到皇宫时,还不知道都察院大牢发生的事。 一个检校快步地走来,看向朱榑:“齐王可是在找刘基?” “先生在哪里?” “刘大人有话让卑职带给您。” 检校说完这番话,抬头看向朱榑时,只见朱榑腾地一下站起来,快步往武楼走去。 刘九见势头不对,急忙拦住:“殿下不可冲动啊!” 朱榑一把将他踢开,大步冲进武楼,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和弓箭,转身往外走去,监管武楼的禁卫见状,以为要行刺,急忙上前阻拦。 “滚!” “上前一步者,死!” 检校将朱榑围住,而后扑了上去,朱榑愤怒地拉起弓下,射在一个检校的大腿上,其他检校见状,退后了几步。 朱榑走出武楼,见仍然有检校围过来,便大声地咆哮道:“都给本王滚,本王要杀了那个老匹夫!!” “备马!” 检校见状,想起今日太子殿下在大本堂督学,给众皇子和勋贵子弟训话考校,急忙跑去禀报。 此时大本堂内。 朱标还不知道武楼发生什么,他看着眼前的皇弟和勋贵子弟们,给他们讲昭鉴录和皇明祖训中的教诲。 一个检校慌忙闯进来,“太子殿下,齐王要杀人了!” “齐王在武楼抢了枪和弓,要杀南雄侯,已经出宫了!” 是七哥!皇子们纷纷抬头,眼睛逐渐亮起来,勋贵子弟们听到是这位皇子,突然也有些兴奋和期待。 李景隆朦胧的眼睛逐渐睁大。 “去拦住他,我去让父皇调金吾卫!” 朱标丢下众人,当他来到奉天殿,看到朱元璋正在看书,“父皇,七弟要杀南雄侯!” 朱元璋抬头死死盯着朱标的双眼,一言不发。 他又低下头,“让他杀吧。” 朱标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弟弟将来要统御兵马,替你戍守边疆,若他懦弱不敢吭声,军中不会再有替他效命的人,若他射杀了南雄侯,从今往后,朝廷和军中没有敢不敬畏他的。” “你的弟弟,比你聪明多了。” 南雄侯的马车离开后,朱元璋便听到了检校的禀报,他既没有赞成,也没有特意派人去阻拦。 南京的上空始终盘踞着一团乌云,阴沉沉的,此时正是官员上午朝的时间,朱榑从西华门驾马冲出来,甩掉那些追随的禁卫,沿着皇城绕了一圈来到午门。 午门仍有禁卫不断跑出来。 “殿下!” “再靠近者,本王不会再留情!” 朱榑杀气腾腾,骑在战马上,漠然地看向来午门前的马车,朝中官员被抓不少,有资格上朝且又在朝中的不多,淮西勋贵总是拖到最后才来。 街道的尽头出现一辆四轮马车,赵庸从马车上下来,整理衣裳,一支冷箭冷不丁的射在他腿上,赵庸急忙转头,看见朱榑愤然拉弓对准他。 “老匹夫!” 赵庸大惊失色,急忙拖着老迈的身体逃窜,跌跌撞撞地冲进大街中,回头却看见朱榑骑着战马在后面追赶。 “拿命来!” 第66章 我要见陛下! 一人在前面跑,一人骑马在后面追,朱榑的箭术是跟李荣所学,颇为精湛,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仍然射中了赵庸一箭,赵庸顿时倒在地上,意识到这位皇子动了杀心,惶恐地跪在地上求饶。 朱榑加快了马速,猛地拔出背后的长枪准备结果这老匹夫。 登时,一匹更快的马从身旁掠过,那人挥出一拳打在朱榑脸上,朱榑被这股巨力甩了出去,但很快又爬了起来。 “滚!” 那人不论勇力还是技巧,都在朱榑之上,只是一个照面就把朱榑制服了。 李文忠平静看着身下的朱榑,“他已经求饶了。” “大哥为何要帮他?” “这老匹夫辱我!” 朱榑愤然地的瞪着南雄侯,双目通红,他是真的生气了。 李文忠平静地看着他,冷冷地说道:“你当街射杀勋贵还有理了!” “多谢国公相助!” 南雄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他早年征战落下不少旧伤,再加上老迈,已经没有当年骁勇了。 从午门跑到长安大街,双腿就有些发麻,南雄侯拖着一条伤腿,在车夫的搀扶下站起来。 “我!” “我……我要见陛下!” 他要带着身上的箭,去见朱元璋。 朱榑冷冷地嗤笑一声,“去便去,看本王会不会怕你!” 李文忠单手用力制住朱榑,他毫不怀疑朱榑会冲上去,给南雄侯补一刀,不过,他看了眼南雄侯中箭的位置,显然很难活下来了。 他神色冷酷,看着朱榑: “你虽然可以杀掉南雄侯,但南雄侯是功臣,事后陛下一定会严格处置你,否则会令淮西勋贵寒心。” 李文忠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义子,退一步,是朱元璋的亲外甥,再退一步,是朱榑的老师,怎么说他都是朱家的人。 自然要帮朱榑。 只是好像来晚了。 “那干脆别让他进宫了!” 朱榑左手又抬起弓,箭矢瞄准南雄侯,李文忠站在他的前面,冷漠地说道:“射得挺准,你下次真要杀他,不要这般大呼小叫,这样你父皇也便于处置。” 这位曹国公虽然是武将,却一点也不帮武将。 他既不靠拢胡惟庸和李善长,也对刘基不感冒,表面冷漠严肃,却常常劝朱元璋不要杀太多文官。 要知道,武勋都是看不起文臣的。 李文忠贵为武勋之首,统领大都督府,掌控天下兵马,实权比徐达还要庞大,却常为文官说情,是一股清流。 若真要给李文忠划分一个派系,他和沐英才是一伙的,都忠于朝廷。 朱榑丢掉弓箭,拍打身上的尘土,看着李文忠,“要是沐哥儿在,他肯定会帮本王!” 李文忠一点也不酸,拉着朱榑的衣袖,说道: “进宫。” 南雄侯进宫告御状,陛下必定会召齐王,此时正是正值朝中午朝时间,李文忠阴沉着脸,拉着朱榑往奉天殿走去。 南雄侯脚步踉跄,鲜红一滴滴落在御阶上,滴在金砖上,留下一道血迹,他推开守门的太监,走进奉天殿,跪在地上。 “臣…臣见过陛下!” 群臣们大惊失色。 南雄侯背上中了一箭,腿上中了一箭,嘴巴也开始呛血了,皆在想是谁敢射杀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朱元璋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南雄侯从奉天殿外爬进来,一言不发。 “陛下……臣奉命来上朝,齐王持弓守在午门外……臣方才下马车,一道冷箭就朝臣射来,臣慌忙躲闪,以为是射错了……哪知齐王骑马追来,又射一箭…他要杀臣!若不是曹国公赶来,臣恐怕……” 南雄侯怒不可遏,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是被冷箭射中胸襟,声音颤抖不止。 “老匹夫!” “还敢污蔑本王!” “本王要杀了他!” 朱榑走进奉天殿,就朝着南雄侯冲过去,却被李文忠拉住他后颈上的衣襟,单手一擒,左腿在下盘一扫,便将朱榑放倒在金砖上。 咚! 兄长,我的脸好疼啊! “奉天殿上,不可放肆。” 李文忠就这样擒着他,防止他在大殿上杀人。 而奉天殿的统治者,朱元璋只是端坐在上位,神色肃穆,双眼看着南雄侯,板着脸说道: “齐王为何要杀你?” “臣……臣听闻平凉侯和吉安侯关在都察院大牢,便去看看……哪知在大牢外遇到刘基,便讥讽了他几句……” 南雄侯猛地醒悟过来,他在都察院大牢外说齐王的坏话,是因为齐王不在,可是齐王为何会知道? 刘基! 是刘基告诉齐王! 南雄侯想到这里,双目通红,顿时感觉怒不可遏,他咬着牙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大殿沉闷了片刻。 文官是不会替南雄侯求情的,这位南雄侯,若文官在上朝路上遇到他,尽管主动侧身避让,还是会遭到他的各种讥讽,飞扬跋扈,人缘极差。 南雄侯骁勇擅战,不论是在徐达、常遇春还是李文忠手下,都立下赫赫战功,他的功劳甚至比一般淮西二十四将还要大。 可正因如此,才持功放旷。 朱元璋冷笑着说道:“刘基!” 刘基微微抬眉,这才拿出袖口里的一封奏本,脸色却愈发的冷酷,奏本里的内容,是关于南雄侯的。 “胡惟庸曾托南雄侯私募兵马。” 淮西的群臣神色惶恐,刘基回来复仇了,他会将淮西勋贵都杀光。 淮西武将们虽然藐视文官,唯独刘基,因为刘基早年就查处过不少淮西官员,连李善长都无可奈何,大家都见识过他的手段。 “可……可是臣没有答应他啊!” 朱元璋眼神冷酷,冷冷地说道:“拖下去审问!” 可怜的南雄侯,告状不成反而直接下狱了,淮西武侯看着他被拖下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站出来。 朱榑脸色茫然,早知道就射死这老匹夫了。 第67章 问罪 当然,朱元璋也没放过朱榑,命他在交泰殿中思悔三日,交泰殿前面是乾清宫,朱元璋住的地方,后面是坤宁宫,马皇后住的地方。 可怜的朱榑根本跑不出去。 马皇后会来看他,并亲自给他安排膳食,摆放在他面前,然后看着他大口大口送进嘴里,神色很是满足。 “娘,我的用度怎么只剩一斤肉了?” “你父皇取缔了之前的赏赐。” “父皇真记仇啊!” “不许这么说他。” “母妃怎么也不来看我?” “你正在受罚,她不敢来,也不能来。” 朱榑捧着碗,大口的吃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道,马皇后给他准备了牛肉,鸡蛋,蔬菜,还有一些豆子,朱榑嘴巴塞得鼓鼓的。 “娘,我的威名一定传遍朝野了吧?” “榑儿啊,下次不能这么莽撞了,刘基告诉你,是因为他抓住了南雄侯的把柄,才敢让你胡来,可不是人人你都能射杀。” 马皇后了解刘基,知道这是刘基安排的。 “娘你都知道了?” “刘基不是冲动的人,他很有谋略,知道你的性子还敢告诉你,必然是想要南雄侯死,南雄侯的匪气很重,当年他跟随你父皇时,屡次不听军令,偷偷把那些被俘虏的女子,纳为自己的奴婢,你父皇因此很不喜欢他。” 蓝玉似乎也有这个癖好,把蛮子大汗的妻入了。 马皇后说朱元璋不喜欢南雄侯,并不是说他纳奴婢,而是违反军令,朱元璋早年听从李善长的建议,优待俘虏。 这样敌军在交战时,若觉得打不过,便会主动投降。 可不战而胜。 马皇后深知这样的道理,但她也知道南雄侯赵庸的出身,大盗,就喜欢掳掠人当私欢或奴隶。 “娘,我还要关几天?” 朱榑吃完了,马皇后递过来一杯水,说道:“南雄侯死了,你这几日就呆在宫里,哪里都不要去。” 南雄侯中了箭伤,箭矢拔出来后流血不止,这样的伤需要请太医治疗。 但刘基查出了一条的罪状。 南雄侯拥有朝廷赐给的上千亩良田,雇佣力役耕种,却不给这些力役发放工钱,压榨他们当作的奴隶,入狱的消息传出,力役们跑来找刘基要钱,朱元璋听说后,碗都砸了,当年这位洪武皇帝就是这样家破人亡的。 南雄侯害怕被折磨,自己了断了,没给朝廷请太医的机会。 可朝野都在传,是朱榑射死了他,莫名其妙的增加了一波恶名。 朱榑在交泰殿思悔三日,朱元璋没来看他,但第四日时,派朱标带来了一道旨意,让那劣子出来吧,朱榑这才免了责罚。 “七弟啊,虽然你为树立威望射杀了南雄侯,但以后不可再这样杀人了。” 朱标神色严肃,无奈地看着朱榑。 “谨记兄长的教诲,兄长,多亏你在父皇面前求情,不然,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虽然朱标没说,但朱榑知道,朱标肯定替他求情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快让他出来。 朱标还有政事要处置,叮嘱朱榑要好生在皇宫待着,转身便和三个东宫属官,去了奉天殿。 “殿下啊,奴婢来给您接风洗尘了!” 刘九抱着一身新洗的衣裳,笑呵呵地走过来,每一座宫殿都有专职侍奉的太监,司礼监负责调度,他已经好几天没见朱榑了。 “本王的用度真的减了?” “减了……” “父皇真是小气。” 朱榑换上新洗的便服,打算去找刘基,大奔堂他不想去,李文忠又忙于朝事。 只有刘基是全心全意教导他的。 朱榑来到御史台。 一座很小的值房,临近是通政司和六科值房,值房里面隔出来两间,外面是御史们侍政的大厅,里面由刘基坐堂。 朱榑已经和朱标来过一次了。 “先生啊,我出来了。” “嗯,今日无暇。” 刘基抬头看了朱榑一眼,又低下头,认真地看御史们呈递上来的卷宗。 刘基接下来的任务都是抓胡惟庸案了。 朱榑瞥了一眼,卷宗是关于荧阳侯郑遇春的,足足有十几页之多,不知是不是郑遇春的罪状。 刘基今日显然无暇理他。 朱榑从都察院出来,看到了宫廊的尽头,李景隆身形一滞,眼神放光,龙行虎步地朝他跑来,龇牙咧嘴,看着朱榑说道: “殿下威武!我爹说,那日险些按不住你。” “我的力气真有这般大吗?” “更重要的是,大本堂传遍了您的名声,勋贵子弟们说,日后继承爵位统御兵马,就跟您上阵杀敌。” “呵,一群还算有眼光的家伙。”朱榑大言不惭地说道。 “阿姊说想求见殿下。” “你阿姊也崇拜我吗?” “不是,另有一事。” 朱榑跟随李景隆出了宫,虽然马皇后告诫他,这几日不得闯祸,但李家和朱家是近亲,马皇后也知道李素凝的存在,去李家不算闯祸吧? 李景隆的马车,停靠在午门的下马碑旁。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 马车塔塔徐徐而行,长安大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三日没出宫,街道上似乎多了一具草人。 李景隆看他疑惑,便解释道: “南雄侯坐罪,他的良田在江宁县,县官隐瞒他的恶行,于是被连坐了。” 朱榑了解他父皇,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不作为,也是贻害百姓。 一样要问罪。 朱榑望着暗红色的草人,可怜吗,他也不知道,兴许,那些无处声张的力役更加可怜。 马车停靠在曹国公府,两个石头狮子之间,正正堵在大门前,因为府门前的空地,停靠了两辆马车,毫无疑问,国公府有其他客人。 第68章 原来如此! 朱榑走过很长的连廊,又走过三个庭院。 深秋,国公府有一株很高的枫树,落下的红叶铺满在枯黄的草皮上,霎是好看。 到了后院。 李素凝还是穿着一身白色的罗裳,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好看,坐在她旁边的是端庄的临安公主。 自从跟随李善长回京后,这位公主便长住京城了。 “小女冒昧,斗胆请见殿下。” 李素凝微一行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我让景隆去请你的。” 临安公主也站起来,把上位让给朱榑,虽然公主也是一品,但地位终究比皇子低一些。 朱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 “殿下,这把湘妃扇上的词,可否是少了一句?” 自从上次得到那首词后,李素凝每每念来,都感觉少了什么。 这样好的词,若不能窥它全貌,岂不暴殄天物。 在深闺中,她日思夜想,都觉得自己写的配不上,找来几个府邸的谋士,也续不上,于是想问朱榑。 “李姑娘真是慧如冰雪,本王写的,是少了一句。” “那殿下可否告诉我?” 李素凝双眸平静,注视着他,有些期盼。 “本王不想说。” 等下次要找李文忠办事时,再说也不迟,朱榑上次就存了这样的心思,他没想到李素凝不用他提醒,自己就看出来了。 早知道,本王就少写几句了。 “等本王下次,有求于你的时候,再告诉你。” 见李素凝眉目生盼的样子,朱榑干脆直接告诉她。 李素凝美眸不动,她迟疑了许久,似乎在做艰难的抉择,看向朱榑,“殿下来找小女,必定是为了家父,我可以答应殿下转告他,但能不能答应,是父亲的事。” 深闺秀女对诗词,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崇拜,因为明初小说刚起势头,宋代的诗词仍受深闺喜爱。 这首词拿去青楼,必定能号令群芳。 “好!”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朱榑也不能扭捏。 朱榑接过狼毫笔,落笔在湘妃扇特意空出来的白处,写下两行隽秀的小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李素凝接过去一看,眉目惊叹,“原来如此,是少了一股气势。” “写词的人,是像父亲那样的将军英雄?” “不是。” “那他如何能写得出来。” 李素凝喃喃自语。 元朝废除科举四十余年,百姓都不读书,文坛凋敝,她根本无法想象明中时的文坛盛景,读书盛况。 天下到处都有儒生。 这样的盛况是无法向李素凝描绘的,朱榑看向临安公主,“皇姊,我在府外看到一辆公候的马车,韩国公也在府上吗?” “哦,是荧阳侯。” 朱榑想了想,问道:“兄长在哪里见他?” “在中庭的亭榭。” 李文忠坐在亭榭中,给坐在对面的荧阳侯倒了一杯茶。 荧阳侯郑遇春早年跟随朱元璋,先是抗击元朝,后来又攻打陈友谅,立下许多汗马功劳,在军中的威望很高。 他极其善于率领骑兵打仗。 后来在临濠驻守,受人牵连,被废掉爵位,但他打败了西北的蛮子也速脱火亦,凭立下的军功,让朱元璋恢复了他的爵位。 “国公,只有国公能救我了!” 郑遇春眼神急切,看着面前的李文忠,李文忠虽是淮西出身,但他和淮西勋贵的关系并不密切,徐达在北方,李善长闭门谢客,他只能来找李文忠了。 “何事要我救荧阳侯?” “我今日上朝听说,刘基派人问询我府上的仆人,我去了李善长的府邸……他不愿意见我。” “荧阳侯做过违反朝纲的事?” 荧阳侯吞吞吐吐,不敢对视李文忠的眼睛,李文忠冷着脸,看向旁边的家仆,平静地说道: “送客!” “国公…我与胡惟庸,有些往来……都是费聚,这家伙天天找我们喝酒,我也不知道,他和胡惟庸谈论了什么事……就将我供出来了。” 淮西勋贵喜欢结党,也没什么避讳,往往三五成群聚在胡惟庸的府邸上摆宴席,喝花酒,荧阳侯现在杀了费聚的心都有了。 “荧阳侯可否调遣过军中的兵马?” “没…没有!” “请国公一定要趁陛下下旨之前,我今后一定有能为国公效劳的地方!” “荧阳侯先回去吧。” 朱榑冲了过来,他看着李文忠,大声质问道:“兄长为何要见荧阳侯!我不相信以兄长的智慧,会看不出来荧阳侯和胡惟庸有很深的私交,难道兄长不知道,先生正在奉命彻查胡惟庸案吗!” 面对朱榑的质问,李文忠冷着脸看着他:“殿下如何知道?” “我今日出宫时,看到先生正在彻查荧阳侯,以先生的智慧,荧阳侯一定无法逃脱,父皇是绝对不会宽恕他的!” “兄长去劝谏,只会连兄长一起牵连!所有求情的人,都会被视为同党,兄长还要进宫吗?” “嗯!” 李文忠平静地走出亭榭,他回到里屋,在侍女的侍奉下换了一身常服,坐上马车。 来到奉天殿,见到了朱元璋。 “陛下,荧阳侯方才来见臣。” “荧阳侯让国公入宫求情,国公还真的来了?” 朱元璋抬头,冷冷地看着李文忠。 “昔年陛下命荧阳侯进入南阳,我也从东边率兵,两支大军包围了汴梁,与扩阔帖木儿展开了一场大战,最终拿下了洛阳,荧阳侯是有才能的人,这样的人,就算要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 “臣不是在替荧阳侯求情,而是替大明江山求情,现在北方残元尚未剿清,西南安南和占城等国,蠢蠢欲动,他们因为有荧阳侯这样的将领镇守,才向大明进贡,若朝中没有能率兵的人,他们一定会出兵。” “当年在临濠时,陛下能饶他一次,为何不能再饶他一次?” 第69章 朱元璋的好脾气 (加更)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李文忠,一言不发。 当李文忠进宫后,朱榑也乘坐李景隆的马车,来到都察院,一边捣乱一边把御史赶出去,这些人是不会通融的,绝对不能让他们听到。 朱榑这才来到刘基的面前。 “先生能放过荧阳侯吗?” “殿下为何替荧阳侯求情?” “荧阳侯死不死,本王一点也不在乎!可义兄是疼爱我的,他替荧阳侯求情,父皇或许会杀了他!” 胡惟庸案杀了三万多人,大部分都是和胡惟庸有牵连的官员。 朱榑不想李文忠死,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刘基查不出实际的罪状,李文忠就不用求情,至于那个该死的荧阳侯,请父皇派他去镇守云南,朱榑才不管他死不死,他不想把李文忠牵扯进胡惟庸案中。 “兄长还这么年轻!” “他可以亲自带我率兵,就像魏国公教导四哥一样教导我。” 刘基注视着朱榑,等他把话全都说完,神色平静,“臣待殿下如何?” 朱榑突然愣住了。 刘基站起身,他把案牍上一本晾干的奏本收进怀里,看向朱榑说道:“我还有一个办法,殿下与我去奉天殿吧。” 此时的奉天殿中。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李文忠,大声说道:“若荧阳侯无罪咱杀他干什么!文忠啊,咱念在你是替朝廷着想的份上,回去吧!” 李文忠依旧站着,此时他不是武将,而是一个谋臣,试图劝说朱元璋采纳自己的计策,将人才用在适合的位置上,他也并不在乎荧阳侯的性命。 可是,荧阳侯的确能打仗。 这时刘基和朱榑求见,朱元璋让他们进来,朱榑进来的时候,看见朱元璋的肩膀抖动,冷着脸,显然没有被说动。 “曹国公不必劝谏了。” 刘基递过去一封奏本,“荧阳侯有一事定然没告知曹国公,朝廷兴造海船一百八十艘,向辽东运响,一向由荧阳侯押送,他用职务之便,替胡惟庸送一人去倭国,此人在倭国建立权势,经营商业,替胡惟庸在倭国囤积了大量金银。” 这个人朱元璋也认识,他还很有名。 叫林贤。 林贤是明州卫指挥使,负责看守宁波一带海域,可倭寇哪里敢开船侵扰,林贤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久久不能立功令他很困扰。 于是,胡惟庸告诉他,让他把倭国进贡的贡船击沉,当做倭寇向朝廷邀功(倭寇不等于倭国,他们侵扰大明,也侵扰倭国,就是海盗) 明初的官员,大抵都是没读过书的。 李善长这样的,就是很有学问了,林贤真的就这么干了,但最后被朱元璋识破,降罪要处罚他。 肯定是不能在大明待了。 这一切都在胡惟庸的计划中,他从倭国通贡的货物中,看出倭国很富有,于是派林贤去倭国当负责人,将大明的物资送到倭国让林贤交易,林贤再将倭国的货物送来大明。 胡惟庸在投奔朱元璋前,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人。 传言,胡惟庸让林贤在倭国成立一股势力,专门刺杀朱元璋,这是捏造的,胡惟庸通倭的罪名就从这里来。 刘基转头看向李文忠,“这些荧阳侯应该没告诉曹国公。” “荧阳侯用胡惟庸给的银两,低价购买百姓新开垦出来的良田,兼并土地千余亩,百姓没有良田,只能去做佃户,以前胡惟庸当丞相时,上下相安无事,如今彻查荧阳侯,这些罪行都暴露出来了。” 李文忠没有怀疑,他知道手下这些将领都是什么德性,刘基没有把握是不会开口的,只是他没想到死到,荧阳侯死到临头还隐瞒如此重要的事。 听完刘基的话,朱元璋的眼神越发冰冷。 荧阳侯席地而坐,身旁的侍女给他倒酒,同饮的还有宜春侯、宣德侯和延安侯,他们在京城时,就会聚在一起喝酒。 “吉安侯和平凉侯供出了南雄侯,荧阳侯还有工夫喝酒?” “哈哈,我已经去找曹国公了,曹国公虽然不常和我们往来,但曹国公毕竟是淮西人,他已经答应本侯,入宫去见陛下。” “当初跟着上位打天下,不就是为了享清福吗,上位自己清苦,却还要勋臣也一样,连菜都不让多吃。” “小声点!”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上位了。” 荧阳侯脸色阴沉,冷冷地说道:“本侯已经派人弄死府上那个仆人,等立了军功,上位很快就会忘记了此事。” 话音刚说完,府邸就冲进来一众甲士。 荧阳侯神色错愕,等到明白过来时,嘴里喊着曹国公这样的话。 荧阳侯以为凭借自己的军事才能,朱元璋一定不舍得杀他,所以敢胡作非为,毕竟朱元璋废除过他的爵位,又再次恢复。 但这次,他猜错了。 朱元璋想建立一个清明的王朝,不论是谁挡在这条道路上,都会被毫不犹豫的扫除。 他下了一道旨意,斩了荧阳侯。 …… 曹国公府。 朱榑坐在李文忠的对面,李文忠看着他,说道:“刘基是你找来的?” “兄长待我好,我也待兄长好,我射杀南雄侯时兄长不顾一切地阻拦我,那些勋侯看在兄长的份上,才没有在父皇面前说我的坏话。” 朱榑看李文忠脸色沉闷,于是又说道: “荧阳侯犯了父皇的忌讳,兄长知道,公候侵占田地会有多严重吗?” “公候获得大量财富,供自己挥霍,百姓却吃不饱,兄长也当过元人,元时士绅和贵族侵占大量土地,朝廷也没办法下令让他们归还。” “上百万流民到处游荡,朝廷还命令他们去修黄河。” “这是元朝灭亡的原因啊!” “兄长忘了吗?” 李文忠板着脸,瞪了朱榑一眼,“还轮不到一个恣意妄为的藩王教训我!” “兄长能教我剑术吗?我听先生说,兄长的剑术是最好的!” “不教” “教我吧?” “不教” “兄长?” “去拿剑” ……………………………… 作者的话: 今天有读者打赏,临时起意决定加更…… 第70章 莫名其妙的话 朱榑让人拿来两把军剑,他知道有一天会上战场,学的很认真。 李文忠拿起手中的军剑,眼神严肃地说道。 “在战场上,用的最多的是刺剑和劈剑,我先教殿下刺剑,刺剑的进攻部位,主要在胸口和头部两处要害,运力讲究刺必中,中必摧!将对方置于死地,是最简单的用剑方法。” “有横刺、斜刺、上刺、正刺、反刺。” “看清楚,弓步刺箭!” 李文忠开始给朱榑演示,他的动作不徐不缓,配上穿着的绯红衣摆,在演练中活似一只起舞的飞凤。 看起来是很简单的。 但是朱榑用起来,总是不像李文忠那样看起来顺畅,李文忠丢掉手中的军剑,换上一把木剑,让朱榑攻击他,尽管朱榑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不讲武德,还是被李文忠一次次击倒在地上,出手很重,但朱榑一次次的爬起来。 朱榑怀疑李文忠是故意的,因为刚才我训斥了他。 李文忠没有很多花样,他的剑术很简单,却使出了刺、劈、挂、撩和云,他丢掉木剑,看着朱榑。 “殿下知道如何精进剑术吗?” “上战场。” 李文忠冷笑一声,“殿下未必每次都有运气活下来。” “那是什么?” “和强大的人对剑。” 好家伙,兄长这不是在说自己吗,明明是他想揍我,因为我刚才训斥了他。 朱榑捡起来剑,“总有一天,我也会把兄长打趴下!” 李文忠看着朱榑,不置可否。 “殿下如此认真练习武备,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常将军早年作战,率领上万骑兵,一日就能拔掉敌人的营寨,打得元朝的军队四处溃散,这支兵马在兄长手上?” 李文忠冷笑,终于知道朱榑来找他学习兵法的原因。 “是” “那这支兵马和魏国公的相比,如何?” “两支兵马所擅长的不同。” “不能比较” 朱榑不想削藩,若得到这支兵马,定会成为最强的藩王之一,再有曹国公这样的人帮我统御,简直是如虎添翼。 四哥六十四岁还能出征草原,大获全胜。 李文忠还年轻,至少还有二十几年光景,他是洪武最出色的将领,这样的将领统御兵马不止是经验丰富,还有振奋军心的作用。 我不能让兄长死在胡惟庸案中。 朱榑看到李文忠在旁边坐下来,垂头沉思,能令这位曹国公顾虑的只有一件事,如今荧阳侯被处死,担心牵连太多无辜的人。 “兄长不必顾虑了,先生接下来要查的,是朝中文臣,不是淮西勋贵。” 朱榑出宫之前,去了一趟都察院,看到御史正在替刘基整理宗卷,胡惟庸案牵连之广,必定不会只抓淮西勋贵,更多是朝中文臣。 毕竟,胡惟庸成日打交道的是文臣。 朱榑走后,走出来一个花姿玉貌的妙龄女子,眉黛青颦,韶颜皓齿,娴静地走到李文忠侧旁。 女子身姿曼妙,白壁无暇,朱唇不点而红。 她正是李素凝。 李素凝今日一身白衣胜雪,娉娉袅袅,她看着李文忠,“临安公主也心中不安,听闻胡惟庸去见韩国公。” 李文忠抬头。 李素凝继续:“韩国公没有见他,之后便一直谢绝门客。” “齐王说得对,无人可劝陛下,国公莫要再劝谏了……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景隆着想。” 出了国公府,行在长安大街上。 朱榑乘着李景隆的马车路过江东楼,忽地前方的街道沸声盈天,百姓就像煮开锅了一般。 便催促刘九去看看。 “殿下,前面有个官疯了。” 李景隆撇撇嘴,“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在吃屎…” 李景隆:“…” 朱榑也愣住了。 撩开车帘,便见那官员,蓬头垢面,污秽不堪,一边走一边脱,很快只剩下一身亵衣,手中捧着一坨不可名状之物。 李景隆大叫着,“别过来……我的马车!” 闻声,那官员仿佛遭受了刺激,跌跌撞撞,径直朝李景隆的马车走来。 长安大街上,百姓都不敢靠近他。 李景隆细看几眼,“这老东西怎么疯了?” “你……认识他?” 李景隆点头,看向那官员,“这老东西叫陈然,是朝中御史,弹劾过我爹……常去江东楼买酒喝……” 那官员站在侧旁,口水和清涕顺着嘴角流下来,呆呆的目光,望着马车上的朱榑。 朱榑仔细嗅了嗅,这老头手里那坨东西,竟没有味道? 那官员呆呆的目光,疯疯癫癫,若无旁人地跑向长安大街西边。 朱榑决定看看这官员怎么回事。 李景隆嗤之以鼻,“殿下,一个疯子罢了。” “朝廷在查胡惟庸…若是查到本王头上…本王不仅要吃…还要当街睡江南第一才女,朝廷认为本王疯了才好…你不去便回府,本王跟上去看看。” 朱榑在大街中央,下了马车。 李景隆也下了马车,他跟在朱榑身后,“殿下如何知道?” “四哥用过这招。” 朱榑说了一句令李景隆莫名其妙的话。 说话间的功夫,那官员已然走远了,径直走到一家茶棚下,端起客人的茶水便畅快痛饮,被殴打也浑然不顾。 朱榑站在那官员面前,指着那坨不可名状之物,“这是什么?” “shi……吃不吃…吃不吃……”那官员颇为兴奋,坐在地上不断打滚,唱起坊间的小调,“烧饼烧饼卖烧饼……猴子沐盘鸡逃架……太平年…太平年。” 东打一耙,西唱一句。 朱榑蹲下来,笑呵呵问:“shi都知道,大人别装了。” 他用筷子蘸了一些,递给刘九,刘九登时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勉为其难地尝了尝。 李景隆瞥过头去。 刘九瞪大眼睛,“……殿下,这是…还挺好吃的。” 朱榑乐了,蹲下来看着那官员,“白面和大酱糊在一起,就是这模样……本王以前这样戏弄过别人…为何要装疯?” 那官员心里素质之强。 面不改色讪笑着,还将手中的面酱混合物,塞进了嘴里,弄得嘴巴周围到处都是,邋遢至极。 朱榑见他不答,便转身坐上了马车。 等朱榑走后不久,陈然疯疯癫癫地往里屋跑去,嘴里唱着坊间小调,他的妻妾关上院门。 走进里屋,陈然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看着那妇人,“齐王识破了……他知道我是装的,还看出了是白面和大酱所糊之物…若朝廷未有罢免消息,你们便带我离开京城。” 为首那妇人凄然落泪,“老爷在朝中犯了何事?” 妻和妾哭成一群。 “我便不满你们了吧…朝中在查胡相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受牵连,我攒了一笔银子,我们坐船出海…” 陈然说罢,和他的妻妾们拥成一团。 第71章 废除御史台 朱榑来到春和宫。 进门便看见,朱标在翻阅着御史手上的疏奏,随着国子监的官员到地方任命,各地皆有疏奏传回。 进了殿门,朱榑便道:“兄长可知道御史陈然?” 朱标抬头:“我自然知道,朝廷准备将他遣送回故里,赐给享俸,安度晚年……” “可我看,他是装疯的……我今日从曹国公府回来,便看见他在百姓最多的长安大街上……手里拿着秽物……便叫刘九尝了一口,是面团和大酱……” 朱标皱着眉头,“父皇已派检校去看过……让他致仕归乡了。” “兄长不信,我有办法,随我来。” 朱榑让人去准备车驾,又来到陈然的家里,陈然的家很简单,像其他御史的家一般简陋。 朱标远远看到了疯疯癫癫的陈然,颓坐在屋顶上,“怕是太医也辨不出来。” 朱榑转头看向刘九:“去把周围的邻舍叫来,要常出门的,久在家中的,便不必喊过来了,估计也不知道。” “你要做什么?” “兄长一会儿便知道了。” 刘九带着东宫的禁卫,很快便把住在周围的邻舍叫来。 两个老者和一个中年男子,茫然看着朱标和朱榑,那老者衣裳为彩色,应是有头脸的小士绅,他状着胆子,试探道: “二位贵人让老朽来,有何事?” 朱榑笑问:“这一家,可常常有车马来访?” 彩衣老者问道:“贵人是说陈大人?” “以前倒常有马车来访…也不知是谁的车驾,四匹上等好马为驾……来接过陈大人几次。” “常吃肉吗?” “不知,但陈大人的妻妾,每日都出门置办。” “近日可有人远行?” “听说遣散了两个下人……” 朱榑认真的问,这老者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朝中能驱使四驾的马车,只有公候…怕是荧阳侯一事,牵扯了太多官员…让陈御史畏怯了。” 朱标懵然,此刻也明白陈然是装疯的。 “兄长,回宫吧。” ……………… 奉天殿中。 朱元璋捧着贞观政要在研读,有些乏了,抬头打了个哈欠。 老太监递上一块冰凉的帕子,敷在朱元璋的额头,提神醒脑。 朱元璋蹙眉,问:“太子为何还不呈递疏奏来?” “回禀陛下,齐王去春和宫……和太子殿下出宫了,送去春和宫的奏本,方才批阅了三成,还有吏部、工部和刑部奏本,尚待太子过目…” 东宫属官忐忑地抬头。 朱元璋不悦道:“咱这个儿子……看来东宫需设一套礼制。” “齐王聪慧过人,别人不敢做的事,他都敢做…礼制只怕也束缚不住他。” 李善长和朱榑相处过一段时间,了解他的秉性。 朱元璋看向李善长身后,六个穿着绯红官袍低头的尚书,一个月前,他们还穿着蓝色衣袍。 “吏部,中书省的官员都安排下去了吗?” 吏部尚书阮俊开口:“胡惟庸死后,吏部便将中书省的官员,拆分到六部,唯留中书舍人,等陛下安排。” 朱元璋又拿起疏奏,抬头道:“命他们去殿阁吧……若无事要奏,诸位卿家便退了吧。” 六人躬身退去。 李善长说道:“陛下,陈然的享俸…官员的俸禄,便是民脂民膏,涉及官员的享俸,臣不敢擅自做主。” 朱元璋想了想,“御史的俸禄是多少?” 李善长:“陈然的月俸是十五石。” “陈然在朝中,清直敢言,呈递疏奏最多……便赐给他月俸二十石,良田三亩,让他颐养天年吧。” 朱元璋调查过,陈然出身微寒的农户。 李善长点头,正欲转身去户部通政,却见奉天殿外的广庭,太子和齐王正走来奉天殿,也不禀报。 朱元璋板着脸,望着他们二人:“咱听说,你们又出宫了?” “是……” 朱标唯唯诺诺地点头。 朱元璋脸上顿了一下,却转头看向朱榑,“你带太子去了哪里,有什么事比百姓民生大计重要?” 朱榑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儿臣去拜访了陈然。” 朱标道:“父皇,陈然是装疯的…他所吃的秽物,实则是米面,儿臣问了左右邻舍,陈然家中常有公候车马拜访,妻妾经常出去采办,后院常丢弃食用不完的肉……” 朱元璋眯着双眼,脸上愈发冰冷。 朱元璋有些不可置信。 朱标道:“七弟发觉的,儿臣亲自去陈然家中,朝中乘坐四驾马车的,只有公候啊…所递疏奏又岂能公正。” 朱元璋许久不能回过神来,看向旁边的李善长, “命御史台将陈然抓拿入狱。” 朱榑抬头:“父皇裁减了儿臣院中的膳食用度……这次,若不是儿臣,陈然已经回乡了啊。” 经这么一提醒,朱元璋已然听出玄外之意,他看向这个儿子,漠然地说道:“说吧,想要什么?” “儿臣想要,五百两银子和一辆马车…” 这劣子,定然又想溜出宫去。 朱元璋微访,在宫外采办,也会照常付给摊贩银两,他命人端上来银票,但只有三百两,马车随后会送到朱榑的院子。 马皇后走进奉天殿,她转身,从一个宫女的锦盘上,端起一碗暖汤,放到御案前。 朱元璋喝了一口,看向马皇后,神色严肃。 “有一件事,咱想跟你商量。” 太监们急忙从偏殿搬来凳子,马皇后端坐在朱元璋的旁边。 “咱想废了御史台。” “御史台是陛下耳目,为何要废?” “御史台受胡惟庸把持,不知送下去多少御史,都是胡惟庸的人,咱想废了它,再把那些御史召回来。” “如何?” 朱元璋想听听马皇后的意见。 第72章 新的大明 虽然规定后廷不能干政,但重要的事还是会和马皇后商量,这是朱元璋征战多年,养成的习惯。 马皇后保持着沉稳的气度,问:“陛下想用什么来代替它?” “妹子就是聪明,御史台依附胡惟庸,成何体统!咱想设都察院,重新任命御史,再把他们分派到各府、州、县。” “淮西的勋贵,他们已经开始享福了。” “咱赐给他们的还不够,荧阳侯一人不敢如此猖獗,看吧,刘基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的!” 朱元璋说到了最后,脸色冰冷下来。 次日的早朝,朱元璋端坐在上位,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的大臣,平静地道:“今日只议一事,废除御史台,开国以来,凡制度都仿元朝旧制,可旧制未必适合新朝。” 李善长三人交换一个眼神。 吏部尚书阮俊道:“纠察的官署,只剩六科,六科不受各部管辖……没有其他官署监督,只怕不能公正。” 大臣们纷纷点头。 户部尚书徐铎问:“敢问陛下,为何要废?” 朱元璋道:“御史陈然装疯,若非齐王,连咱都被他欺弄了,咱想另设都察院,职责与御史台同,疏奏不递六部,可觐见皇帝。” “刘基任都察院都御史,官轶三品。” 刘基笑着道:“臣谢过陛下!” 朱元璋颔首,道:“至于各府、州、县的御史,将他们召回朝廷……若是为官清正的,吏部重新任用,若如陈然欺下弄上的,就按照律法查办吧。” 听到这里,六部的官员们松了一口气。 早看那些御史不爽了,整日跑来值房巡查,仗着无人能治理他们,颐指气使,今天终于忍到头了。 刘基问:“陛下,臣有一言要谏。” 朱元璋看着皱眉,“刘卿家说吧,” “裁撤中书省后,应当稳固刑部在朝中的地位……此次御史台的事,应当由刑部来办。” 刘基毫不避讳地说道。 朱元璋的脸色微微一沉,道:“嗯,就由都察院和刑部办吧。” …… 朝廷废除御史台的邸报,传遍了九州四海。 开国时,那些淮西勋贵持功自傲,随意欺压百姓,南雄侯和荧阳侯接连被处死后,淮西勋贵们恍然大悟。 陛下在盯着他们。 而刘基正着手设立新的都察院…… 这一日,朱榑来到春和宫,瞧见朱标正在看赋税,凑几下过去看几眼,顿时愣住了。 “兄长…这赋税?” 朱标微笑道:“朝廷肃清……百姓安居,太平之景啊。” 赋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比前几年更明显。 朱榑看着匆忙离去的朱榑,“怎的……不陪兄长再坐坐?” “啊,我今日有事……” 朱榑走出了长春宫。 一个纯净的王朝正在慢慢崭现。 一个国家开国之初,就是时代红利最兴盛的时候,百废待兴,各行各业一片荒凉,人丁逐渐兴盛…… 朱榑没有理由不吃这波时代红利。 若是削藩,供养军队要银两吧,父皇恐怕也想看到天下兴盛……不行,不能眼睁睁看着士绅时代的红利,本王不吃。 此刻皇家小院中。 一间清幽雅静的厢房,案台上摆着许多书稿,朱榑终于做了穿越者该做的事。 明清小说盛行,得益于江南一带资本主义的萌芽,以及朝廷推行大诰,提升了百姓的识字律…读书人只会越来越多。 客栈酒肆的说书,也即将盛行。 而今,一切都还在原点。 主要还是在洪武沉重又压抑的氛围中,士绅百姓太苦闷,人人都需要来一口精神粮食…… 朱榑在想,我抄什么? “三国和西游虽然还未听闻,但肯定有人写了……如此看来,就只剩下那几本了,红楼,读的人不会太多……” 刘九很佩服自家皇子,凶狠起来敢杀人,可坐下来,却又娴静得像书生。 朱榑想了想,决定了。 “聊斋适合说书,且可以多人同时代笔……我不可能亲自写,最多提供一个百十字的大纲。” 写书看起来,自然是不赚什么钱。 这就要看如何运作了。 冬伊端着铜盆进来,拿起锦帕给朱榑擦了擦手心的汗,伺候穿衣和用过午膳,御马监将御赐的马车送来。 是一辆双驾马车,马车所用为香楠木,红色车盖,内饰用料皆是丝绸段子,后方是个红色软座。 出了皇宫,刘九问道:“殿下,咱们去哪里?” 朱榑数着赏赐的三百贯宝钞,朝廷缩衣节食,想通过节俭把银两省出来……明明有这时代红利。 “都进了士绅的腰包啊,士绅个个挥金如土,朝廷却捉襟见肘…终究是因为父皇厌恶商户。” 朱榑心里想着。 刘九再次问道:“殿下,去哪里……” 朱榑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代笔。 下午的长安大街,百姓来来往往走在大街上,贩夫走卒沿街叫卖,商铺敞开大门迎接天南地北的客人…丝毫不受胡惟庸案影响啊。 马车在京城转了一圈,到了成贤大街,国子监对面的客店,五个灰头土脸的读书人被赶出来。 “士奇,接下来…我们去往何处?” 四个读书人齐齐望去,一个书生深邃眸子,温文尔雅,气度沉凝,他是杨士奇。 平日就数杨思奇最有主意,大家都听他的。 杨士奇捡起破旧的包袱,“京城外,有一座鸡鸣寺,那里接纳来往的百姓……可以到寺中住一段时日,吃些斋饭。” 杨士奇的出身很苦。 幼岁时,元末乱世父亲死了,他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一个小官,后来那小官受牵连,全家都落罪…… 杨士奇背起包,“我以前,在那里小住过几日。” 一个高瘦的书生苦道:“士奇兄,你知道的真多,若不是有士奇兄在,只怕,开科之前都要留宿街头了……” 杨士奇:“别想太多,他们不会收留我们太久……” 四个读书人又垂头丧气,来到京城外的鸡鸣寺,主持听说五个书生想要留宿一段时日,断然把寺门关上。 杨士奇也没了主意。 “你们来给我写书稿吧?” 第73章 红利 此刻,鸡鸣寺的门前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车帘徐徐撩开,走下来一个面如冠玉的公子。 朱榑看着他们。 递过去一份书稿,唐宋时就有代笔之事,若不太蠢,都明白要干什么。 “若你们帮我代笔,我支付你们酬劳……足够你们在京城住下来。” 其他几个读书人,接过去看了几眼,很快露出鄙夷的模样。 唯独杨士奇。 杨士奇看完之后,道:“敢问贵人,愿出多少润笔钱?” 几个读书人急忙上前,拦住杨士奇。 “我等现在连举人都不是,若是不能取功名,还要在京城住一段时日…即便取得功名,也要等明年开春的会试。” “故而,需要一个能赚银两的生计,著书不正是我等擅长的…虽著的是闲书,可若饭都吃不饱,还如何在京城立足,只怕不到四五日,我等便要修书回家,托人寄些银两来…我家中实在贫寒。” 几个读书人听了杨士奇的一番话,黯然低头。 杨士奇看向朱榑,“敢问,贵人一日给多少润笔钱?” 朱榑摇头,“不是一日,若你们偷闲摸鱼,我岂不亏本……润笔费按书稿算,写完一篇结算一篇的钱,分三等,佳作二十文篇,次者十文篇,最残次者都算五文篇。” 朱榑算过这笔数目。 京城江东楼的小二,一月工钱才五钱银子,不能给太高,给太高,京城的物价飞涨,今后会很难雇人… 杨士奇眉头一拧,“如今,天下百姓堪堪果腹,谁有银两买这些闲书……给二十文,我等五人,若两日一篇……恐怕贵人无法承受。“ 机会来的时候,当时往往察觉不到,因为它毫无预兆。 等过去几年。 再回头看,才会狠狠地掐自己大腿,呀,原来那是机会啊,早知道……这就是大部分人的人生。 杨士奇还年轻,察觉不到……也是正常。 能发现的,都绝非一般人。 朱榑冷笑一声,“这些,兄台就不必管了。” 杨士奇点头,躬身作揖:“还有一事,贵人可否先给我等安排个住处…等赚了银两,再还贵人的恩情。” …… 京城西南, 一座破旧简陋的屋子,屋顶的瓦砾吹落,院门被踹的缺了一块木板,上雨旁风,七穿八洞。 便是这样一座院子,在京城也作价五十两。 朱榑站在小院中央,“今后,你们就在此处著书……每逢三日,我便会让人来取书稿。” 三百贯赏赐的宝钞,花了五十五贯。 他把这座小院买下来了。 说完这番话,朱榑就坐上了马车。 至始至终,都没问这几个书生的名字……枪手不需要名字。 一天要是能赚一两银子,也是一笔大钱了,等读书人多起来,京城的茶楼酒肆开始说书,一天赚十几两,上百两… 三品大员一个月俸禄,也没这么多钱。 这座院子久无人住,窗台和家什上蒙满了尘土,屋子有五间,三间是厢房,剩余一间庖房和一间书房。 杨士奇撩起袖子,几个书生纷纷丢下包袱,把将今夜睡的地方收拾出来。 简单吃过蒸饼。 五个书生坐下来,各自打开包裹拿出笔墨砚台,杨士奇把书稿拿出来,供众人观览。 一个略显瘦削的书生:“如今……朝廷律法之严,我等写这些,不会进牢房吧” 杨士奇摇头:“我看过了,朝廷未拟此类律令,大家执笔谨慎些,不要评论朝政……我曾拜读过耐庵先生的笔作,未想,今日也要执笔。” 稿件铺开,但每张纸上只写了百十字,但都写了名目。 瞳人语…尸变…咬鬼…抓狐…蛇人…灵官…… 每个名目下,寥寥不过百十字简语,却大致道出一个令人痴迷的轶事…… 杨士奇让他们先挑,自己选剩下的。 “莫要再迟疑了,是有些上不了台面,总比元末时四处逃荒强……你们也不想被人驱赶,留宿在街头吧?” 杨士奇知道他们的心思。 几人不再迟疑。 三日过去,朱榑再次来到这座院子,只收到四篇书稿,那个俊朗的书生,一人写了两篇,剩余两篇,是两个书生写的。 还有两个书生磨蹭写一半。 五个书生忐忑地看着朱榑,能这么轻易就赚银两,他们是有些不相信的。 朱榑微笑道:“瞳人语和抓狐为佳作,值五十文,灵官差些,值十文,贾儿差些,值五文。” 掏出两串铜板,分别数给他们。 读书人眼睛亮起来,伸着双手,寒窗苦读十余年,日无进项,哪里亲自赚过钱,还是一日几十文。 杨士奇道:“多少都收吗?” “瞳人语和抓狐是阁下写的吧,若都是这样的上乘质量,一百篇我也收…” 杨士奇等人眼中放出光彩,立即回到屋中奋笔疾书,晚饭也顾不上吃,三日过后,朱榑再来时,收到了二十多份书稿。 朱榑满意地点头,“这些还不够刊印一本书的,还有几个月才乡试…不急于看经文,再快些。” 杨士奇几人,只当是碰上了人傻钱多的贵人。 回到屋子里,继续研磨创作。 朱榑拿了书稿,坐上马车,低头看着手上的书稿,在想如何把它们刊印出去。 “京城有书斋吗?” 长安大街西边。 一家幽静窄小的书斋,进进出出的读书人,门匾上挂着东海书斋,铺子只有三间,藏书不过十三个书架。 先前久久不举办科举。 朝廷取士以国子监生为准,开书斋赚不到银子……左近三条大街,只找到这家像样的。 朱榑走进店里,“东家的在吗?” 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盹儿的中年掌柜,有些富态,抬起了头,四周扫视,一时间有些睡懵了,不知谁在唤他。 朱榑凑了两下过去,“东家,可收书稿?” 中年掌柜笑了笑,点头道:“鄙人王春来,规矩是先拿稿子给鄙人过眼,若是上等之佳作,再谈价钱…” 朱榑将书稿递过去。 中年掌柜小心翼翼接过,看了几眼,神态愈发地入神,“这文墨…不去参加科试,可惜了。” 他笑了笑,伸出两个手指:“能卖二十文。” 光是花出去的润笔费,都不止二十文。 朱榑忍住买下书斋的冲动,“一本卖六钱银子,东家能活字印吧……我想在贵号刊印五百册。” 王春来瞪大眼睛,一本书作价六钱银子,他以为朱榑疯了。 普通百姓,甚至没见过银子。 “六钱银子,足够京城百姓生活一月……这样高的价钱,如何能将书卖出去,书倒是好书。” 红利,之所以是红利。 正因为,它刚出来时最贵……明中后期印刷术发达,小说作价反而下降。 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他已经很克制了…… 朱榑懒得解释,道:“江南之地,士绅和读书人,如何也有十万人吧,五百册不多,听说京城的书,抄盗极快…要想一个商号,盖在书皮上。” 王春来觉得,还不如搞戏曲……小说还是太超前了。 “除了经文典籍,这些杂书是无人抄录的……” 如今朝廷的律法,别说抄盗,连刻假印都没人敢干……卖不卖的出去,都成问题。 王春来看,朱榑就是瞎担心。 第74章 大结局 朱榑说完来意,该认真地谈分成了,王春来原本不乐意,但看朱榑掏出了五十贯银票,作为成本。 王春来想了想,颤着胆,问道:“敢…敢问贵人,想怎的分?” 朱榑摇头,“我和东家说分成,九一分账,我取九成,此中有二十四卷,便先作为第一本刊印吧。” 王春来心中了然,他也不多嘴。 “成成成…小人这就派人去排字…公子想怎的分账都成……” 反正亏了就亏了吧。 朱榑微笑着从东海书斋走出来。 著书,是最脚踏实地的。 不论是开办什么,都需要银两和身份,朱榑身上没银两,而且,京城目前一家像样的书斋都没有。 日进几两银子不算多。 但在如今的大明,是很大一笔银子了。 若他不想削藩,需要很多很多银两,藩王的封地中,没有比江南更富庶的地方了。 “京城的读书人,还是少了一些,科举恢复几年,读书人还分散在天下各地……若是能将读书人聚集京城。” 朱榑摇摇头,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 回到宫里。 朱榑经过自己的院落,便看见冬伊带头带着几个面生的宫女,走上前来见礼。 朱榑坐下准备用膳。 冬伊道:“殿下,奴婢有事……方才东宫派人来请,奴婢说您出宫去了…她们是今日尚仪送来的宫女。” 朱榑知道,哪里的土司又和朝廷交兵了,宫女入宫,某种意义上,意味着有一块疆域并入了大明的管辖。 冬伊低着头,少有的恳切:“殿下,能留下她们吗?” 几个生涩的宫女,也是怯生生的低着头。 若朱榑不喜欢,她们便会被回尚仪局,重新教导礼仪,再分配给宫中的嫔妃和皇子…… “殿下?” “啊…”朱榑扫了她们一眼,“可以留在院中,本王的规矩不多,妇怨宫斗是绝对不准许的,冬伊你教她们礼仪……太子何事寻本王?” “似乎是朝政…太子想与齐王商议。” ………… “废除御史台,改设都察院,始料未及……竟又遇到这样的事,父皇早朝问责,满朝文武无人敢言语。“ 朱标感慨一声。 乐韶凤点头,感叹道:“早朝,陛下问起改设都察院的事,国子监抽调不出官员……天下州县上千个,要上千名御史。” 朱标点头,“空印派去一批,胡惟庸案又派去一批……本宫能明白,国子监的难处。” 早年,朝廷推行县学和社学,花费了很多靡费,修缮庠序……百姓子弟倒是去读书了。 私塾先生本身就是童生秀才,水平有限,断然无能教出举人的道理…… 天下能教举人的贤才,在早年前,被地方举荐到朝廷做了官,加上空印和胡惟庸中被处死的…… 没有人能派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此刻,太监走进来禀报一声,“殿下,齐王殿下来了。” “大哥?” 朱榑走进来。 朱标看着他,道:“七弟来了……今日与我到京城下的县学,去看看。” “啊,兄长,为何又是我…”朱榑有些不满。 朱标道:“你在宫中,也不去大本堂,仪鸾司准备车驾,简单一些,本宫是微访。” 自从出巡几次。 便愈发觉得,处理朝政,不能总是在朝中……偶尔也要下到坊间,看看民情,和百姓打成一片。 朱榑坐上马车,来到江宁县的县学。 一座开办在衙署里的学堂,在后院,是堂官休憩的地方,变成了十几条简陋的座椅…… 学生们或躺,或坐,正等私塾先生来讲学。 朱标皱眉:“怎的如此简陋?” “兄长……真是何不食肉糜,父皇不给银两…” 老太监板着脸,这位皇子总是训斥太子,瞎说大实话,这令他十分不悦。 庠序先生来了,是一个年过花甲的童生,讲授大学,公孙丑章句,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 朱标禁不住摇头,论儒学造诣,东宫那些侍讲未必比得上他。 等下堂,庠序先生被唤过来。 朱标问:“敢问…兄台为何不授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才是公孙丑篇的精华呀。” 庠序先生打量朱标,像个饱腹读书人。 “呵……来争辩的?” 朱榑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转过头,递给庠序先生,“他是太子。” 庠序先生一怔,俯首跪下。 “为何不讲浩然之气?” 朱标望着庠序先生,再一次提问。 庠序先生道:“难言也…学生才学很浅薄,害怕误人子弟,只好照本宣科……殿下,学生汗颜啊。” 他战战兢兢,全然再无刚才的气势。 朱标扶他起来,道:“我不是来责备先生的…罢了,这两本经书,本宫常看…送你了。” 马车行往在京城的驿道上。 朱标轻叹一声:“真如你所说……竭泽而渔啊,父皇召见了礼部张大人,恐怕又要杀人了……我担心啊。” 朱榑悻悻地坐着。 他正愁书斋的书,如何打开销路,浑然没听朱标的话,此刻却仿佛被敲了一下。 朝廷一声令下。 就能让天下读书人聚集京城。 他抬头道:“兄长,天下有才学的人,都被征召入朝做官了……为何,不让这些大儒,教导庠序先生。” 朱标转过头,略微好奇:“如何做?” 朱榑道:“在应天府,新设一座儒学馆…将天下儒生召入京城,翰林侍讲轮值,讲学。” 中书省都废了。 朝廷到处在摒弃元制,也不差设立一座儒学馆。 朝廷如果用一个流派的学问,治理天下,这个流派便会兴盛,所以,明朝世代封衍圣公。 朱榑沉默了,喃喃道:“儒学馆?” “就是像国子监一般……” 朱标问:“那为何不请山东孔氏…父皇还册封了孔希学,为衍圣公,若授儒家之术,恐怕,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 “呵……父皇要的是清官,不是贪官。” ………… 奉天殿。 朱元璋蹙着眉,看着大殿中的应天府府尹张阙,眯着眼睛。 “若不是改设都察院……咱都不知道,朝廷人才衰败到了这样的地步,咱不是开办县学和社学…监生怎反倒少了?” 那应天府官员张阙道:“…是朝廷要人太多。” 朱元璋瞪着他。 心说横竖都是死,张阙干脆直谏:“都察院需要填补…几百上千人,国子监就算年年招收…也补不足啊。” 朱元璋冷冷地瞪着他,抬起腿,又放了下来。 “回答咱的话。” 张阙头很铁,道:“国子监的人,说招录监生需通过入门试……地方送去的乡学和县学学生,都被拒之门外了…” “这些狗官。” 肯定是怕这些官员入职,吏部考评不佳,受到牵连。 这也不是国子监的错。 毕竟,朱元璋亲自制定的规矩,防止官员偷偷往国子监塞人。 入他娘的元廷,废除刻制四十多年…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太子呢?” 一个老太监急忙禀报:“出宫去了…听仪鸾司的太监说,是便服出行,前往江宁县的县学学堂……太子也忧虑此事。” 朱元璋坐下来,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东宫的辅官乐韶凤走进奉天殿,奉上一本疏奏: “陛下,太子刚拟的疏奏……太子殿下想下旨,在京城设儒学馆,命我等翰林侍讲,轮番讲学。” 乐韶凤奉上疏奏,准备给朱元璋批红。 朱元璋接过来,眯着眼睛,看完这封疏奏,心情略微平静一些,淡声道: “召太子来。” 老太监急忙跑去请,朱标很快出现在奉天殿,抬了抬头,“父皇召儿臣?” 朱元璋问:“你要召天下儒生入京?” “回禀父皇,儿臣不是召,是告诉天下读书人……朝廷有大儒讲学的学馆,儿臣今日去江宁县学,那老先生连浩然之气,都说不清楚……当然,这不是他的过错。” 朱元璋脸上似是有所沉思。 朱标道:“天下没有遗贤,想来京城求学的士子……朝廷拨给半数靡费,他们学成归乡,也是会替朝廷,教导出更多的人才。” 善政和弊政,他一听便知。 朱元璋眯着眼睛,“去办吧。” ……………… 京城说书之盛逐渐兴起。 一个崭新的,由六部执政的大明也缓缓呈现,但胡惟庸案还在继续,接连有淮西武勋落到朱榑的手中。 宜春侯黄彬揭举朱榑卖书,太子朱标保下朱榑,朱榑将宜春侯送上断头台。 不仅是宜春侯。 还有更多的淮西勋贵不满朱榑,但都一一被朱榑送走。 朱元璋猜测中书省后。 又接连裁撤了大都督府,李文忠因接二连三替淮西勋贵求情,惹得朱元璋不喜,想要处死他,朱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拼死将他保下。 胡惟庸案后便是蓝玉案,朱榑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逐渐掌控了话语权,与朱棣一同出击塞北残元,大胜而归。 在朝中的地位与日俱增,统帅了大部分兵马,镇守北平府。 大明欣欣向荣,各项百废待兴。 朱元璋死后。 朱允炆削藩,各路诸侯纷纷起兵,在姚广孝,刘伯温和李善长的协助下,朱榑击溃了朱棣,迎娶李素凝和刘芸。 崭新的大明盛世缓缓开启。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