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林家小弟》 第一章 林如海得子 七月流火,艳阳高照。湛蓝的天空有若洗过一般,明亮得耀眼。大朵大朵的白云涌在天际,偶尔随风而动,变幻出各种形状。 这样的天气里,但凡有一点儿法子,任是谁都不愿意出来的。 扬州巡盐御史府里,却是仆妇丫头穿梭往来,脚步匆匆,人人脸上都是表情严肃。原因无他,今日府中怀着身孕的太太突然发动了。 巡盐御史林海,字如海。林家祖上也曾随太祖征战四方,得获封爵。只是传到了如今的老爷林海这一辈,却是从科举入仕的。当年林家公子未及弱冠会试高中,抡才大典之上一篇策略惊才绝艳,被钦点为探花郎。打马游街,不知迷倒了多少京城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太太贾氏,出自京中荣国公府。她为人温和淑婉,又识文断字,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只这一条,便合了多少读书人红袖添香、琴瑟和鸣的心愿。因此,嫁入林府这许多年来,一直与林老爷夫妻情洽。当然,贾氏夫人也绝非只懂得伤春悲秋,管家理事更是一把好手。这些年林老爷仕途顺遂步步高升,她便将府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夫妻二人一主外一主内,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俗话说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林老爷夫妻两个最大的遗憾,便是膝下荒凉。贾氏夫人年轻时候也曾有过一子,白胖可爱的,可惜养到一岁大的时候,因着一场风寒夭折了。好不容易到了贾夫人三十出头的时候又有了身孕,原本夫妻两个盼着再得一子的,谁知花熟蒂落,花朝节却是娩出了一个女孩儿。 贾夫人因着多年无子,既有些心灰意冷,又深感对不住林家祖宗,倒是想过要替丈夫纳上一房妾室。林老爷不是迂腐的性子,反倒是不肯了,只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我二人少年结发,夫妻一体,以后休要再提纳妾之事。” 贾夫人大为感动,自此也就歇了这个心思。或许是真有天意,怀着女儿时候她曾在大明寺许下愿心,如今女儿出生了,虽则有些体弱,却是极为玉雪可爱的一个孩子。只几个月大,却不难看出日后是个美人胚子。捡了个好日子,贾夫人便往大明寺去还愿。 哪知道便在那一日,贾氏夫人十分突兀地晕倒在寺里。林如海得了信儿赶到时候,才得知夫人竟是老蚌怀珠,身孕已经有了两月余。 因为自生了女儿后身体着实亏了下来,贾夫人先前也并没有在意过,只当自己是月信不准而已。乍一听说又有身孕,当真是喜极而泣。这一胎算是夫妻两个最后的希望了,只是贾夫人到底体弱,这几个月来,保胎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如今算算日子,虽是离着产期尚有十几日,倒也并不算是早产了。 林如海坐立不安,在书房里头来回踱步。大管家赵四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送了茶进来,“老爷,且歇歇罢。您在这里再如何走动,也帮不得太太的。” 赵四是林家的家生子,年纪比林如海大了两岁,也是林如海的乳兄。从小跟在林如海身边,如今已经有了三四十年了。两个人情分非比寻常,说起话来,也便比一般的主仆要随意些。 “唉,我这心里总是有些发慌。” 林如海看着窗外,蹙眉长叹。 “都是这样。”赵四随手搬了红木小圆凳给林如海,“先前石头落地的时候,我也急的恨不能进屋子去替他娘生了他出来才好。女人生孩子,就跟鬼门关走了一遭儿似的。光这一点,就不易!”林如海深以为然,想到自己一直娇养着的女儿,长大后莫不是也要受如此苦楚? 两人说话,终归会分去一些心神。直到后院儿一个老嬷嬷一溜烟儿似的跑了来,嚷道:“老爷大喜,老爷大喜啊!” 林如海心里一惊,倏然起身,“生了?” “太太生了,生了个哥儿!”老嬷嬷喜滋滋道。 “夫人呢,夫人可好?” “稳婆子正收拾呢,看着疲惫了些,精神儿倒是还好。” 林如海这才放下心来,复又欢喜无限。原本以为此生是那无子的命数,说的再如何洒脱,每每想来,也难免大感遗憾。如今好了,女儿儿子都有了! “快,赵四,快去开了佛堂,我去给祖宗上香!” 赵四大声应道:“好嘞!” “等等,等等!”林如海已经激动到了十分,“去,吩咐账房,府里头的人每人赏一个月月钱!伺候太太的人再多加一月!” “哎!”赵四答应了跑出去,脚步亦是有些急促。 “祖宗保佑啊!”林如海眼中微热,平素并不拜神佛的,竟是仗着此时书房里无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题外话------ 刚发现潇湘居然有了耽美版块,大喜大喜!红楼同人看了不少,心里也有自己想写的故事。大家权当一笑,勿考据,轻拍砖。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章 姐姐晕倒了! “姐姐,那是我的!” 林府后园子里有个荷花池,荷花池岸边筑着一座小小的水榭。水榭前边的平台凌于水上,雕花木栏,红油漆柱;后边一间儿小屋子卷檐飞蓬,落地木门窗,推开便可看见满池新荷摇曳生姿,清淡悠远的香气藏在熏风之中若隐若无。 水榭中一张石桌,上头摆着两碟子点心。林烨穿着藕荷色圆领绣福纹的纱衫,白嫩嫩的一张小脸上肉嘟嘟的,整个人看上去跟个白面团子一般可爱。此时正嘟着嘴,跟姐姐黛玉抢一块儿糕。 姐弟两个闹做一团,逗得旁边伺候的大丫头小丫头老婆子都是忍不住掩着嘴笑个不停。 此时正值花期,各色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红紫交错。硕大的荷叶如翡翠雕成一般新鲜碧绿,铺满了池面,遮住了下边的一池清水。荷叶间偶然有锦鲤的游过,水波便微微漾起涟漪。 水榭后头便种着一丛茂竹。夏风吹过,荷香阵阵,竹响声声。 黛玉从小身子骨儿便弱,这一点是随了母亲贾敏了。一只嫩白小手捂着心口,笑得喘不过气来,“给你给你!好生小气,不过一块儿糕么!”说着,将手里的糕递到林烨面前。 林烨笑嘻嘻地接过来,拉着黛玉手,“姐姐,咱们喂鱼鱼去。”他来到这里已经小四年了。他穿在一个才出生的小婴儿身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精神来了,也只是知道自己穿到了一个官宦人家。叹息自己赶上了穿越大潮的同时,也不由得感慨自己运气不错――好歹穿到了一个大户人家,伺候的丫头婆子满屋子都是,看样子不会为吃穿发愁。怎么着,也比那穿到乞丐或是贫寒人家要强罢? 儒雅的父亲,温婉的母亲,还有一个看样子只比自己大了一岁的姐姐,这更让上辈子便是孤儿的林烨享受到了家的温暖。 原本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他顺风顺水地长到了一岁多。却在无意中才知道,自己的老爹姓林名海字如海,祖上因追随太祖开国有功,也曾获封侯爵。传至自己祖父那一辈儿,圣恩隆重,又多袭了一辈儿。到了自己老爹,却是实打实的科举出身――全国高考第三名! 自己那个温柔的老娘姓贾,闺名只一个“敏”字;自己的小美女姐姐,乳名黛玉…… 林烨虽说是个孤儿,好歹也是大学里头毕了业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红楼梦,这个永远不可能填完了大坑,当年他也是读过几遍的。难道,难道他就这么悲催,好容易重新活过了一回,却成了那个林家注定要三岁夭折的儿子?难道,难道自己的姐姐,笑起来脸边一颗小酒窝,眼睛月牙一样弯弯的姐姐,以后就要为那块儿补天剩下的石头泪尽而亡? 林烨觉得自己都很佩服自己,遇上这样天雷滚滚的情况居然没有晕倒过去。 不过,让他略感放心的事,母亲贾敏的身体虽然弱了些,却也并没有早亡的迹象。姐姐黛玉更是聪慧俏皮,浑然没有那每日以泪洗面的性子。 “唉……” 手里拿着一块儿糕,爬到了临窗的栏杆上坐好。一块儿一块儿地将糕掰碎了喂鱼。 大丫头秋容碧月两个连忙过来,一个半坐在他下首扶着,一个站在旁边儿伺候。 “哥儿你瞧,那边……对,那边儿的鱼过来了!” 林如海夫妻两个半生只得这一双儿女,自然是爱若珍宝。贾敏更是恨不能包办了姐弟两个的所有事宜,一时一刻都不让离了眼前才好。两个人身边伺候的丫头婆子,都是贾敏细细选过。黛玉的大丫头秋雁清月,林烨的大丫头秋容碧月,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人既细致,性情又稳重。差一点儿的再到不了这姐弟两个跟前来服侍。 林烨回头,招呼黛玉:“姐姐,快来,红鲤鱼游过来啦!” 黛玉此时不过五岁多,身条儿还没长成,其实也就是个小小的孩儿。不过眉眼精致,已经可以看出日后必是个姿容不俗的。 贾敏出身国公府,为人又识书文,通音律,对于女孩子的打扮装束颇有一种天赋。每每换装之际,贾敏必是要自己亲自上手,选料子配颜色定款式,将一双儿女打扮的十分可爱。 今儿黛玉便穿了一件儿鹅黄色雪缎对襟儿绣梅花纹镶领小袄,底下浅碧色纱裙,瞧上去娇嫩的如春日里头才绽放的第一朵娇花儿似的。 听见弟弟招呼自己,黛玉手指在脸上比划着,“羞也不羞?告诉你好几次了,那是锦鲤,不叫红鲤鱼!” 嘴里这么说着,却是抬脚便要往林烨那里去看。谁知才走出两步,忽而眼前一黑,竟是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姐!” “姑娘!” 水榭里众人登时都慌了。林烨根本就忘了自己还是个比黛玉小一岁的孩子,直接从栏杆上便要往下跳,秋容忙抱住了,轻轻放在地上。 “姐姐!快去,快去叫人!” 林烨眼睛都红了,朝着水榭里的人大声吩咐。 ------题外话------ 本文人物或是故事发展的时间,会与原著有些出入,请考据党勿拍。 那啥,如果大家看着还行的话,顺手收藏一下文吧,阿非会更有动力的!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章 怒斥癞头僧 “老爷,老爷……” 黛玉忽然昏倒,当第三个大夫遗憾地对林如海摇头表示无奈后,贾敏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捧在手心里头,生怕磕着碰着一点儿的女儿,花朵儿一般娇嫩的女儿,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呢? 送走了老大夫,林如海红着眼睛进来了。他对黛玉的疼爱不比贾敏少,看着女儿躺在床上,往日清亮如星的眼睛紧紧闭着,一张小脸苍白无血色,心里真如刀绞一般。 贾敏哭倒在他怀里,“老爷……莫不是,莫不是我玉儿……” 说到这里,哽咽难言,再也说不出话来。 林如海无言,收紧了揽着妻子的手臂。当此时,饶是他自幼苦读通览经史,也找不到可以安慰发妻的语言。 林烨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背影,紧紧地攥起了拳头。他又不是真正的稚龄,这三年来,林如海和贾敏对他们姐弟两个的疼爱呵护,一点一滴地都记在心里——这夫妻两个对一双子女,真的是爱逾性命!若是黛玉出了什么好歹,岂不是活活的坑死了他们? 他依稀记得,贾敏就是在幼子夭折后不久去世的,这里边,除过她本身病弱外,更多的,是因为失去了爱子罢? 想到这里,忽然一惊。自己,今年三岁了,按照书上所言,应该是自己…… 死死地咬住嘴唇,难道姐姐竟是代自己受过? “啊,烨哥儿,烨哥儿,别咬着了,出血了!”秋容眼瞅着林烨嘴唇都渗出了血丝,不由得惊呼出声。 “烨儿,你这是做什么?”贾敏回头,大惊。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搂住了林烨,带着哭腔哄道,“好孩子,快,快别咬着了……” 林烨眼圈红红的,紧紧地搂住贾敏的脖子。 林如海看着泣不成声的妻子,满面悲伤的儿子,终是忍不住一声长叹,两行热泪落了下来。 黛玉一晕倒,便是整整三日了。贾敏一时一刻都不肯离开,只守着女儿。因为不知道黛玉到底是何病症,贾敏生怕儿子也被染上,下了死令不许他再过去。林烨几次想去看视,都被秋容碧月等人苦苦地拦着劝着。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掌管两淮盐政,职责重大。每日里强忍着悲痛去前头,处理了公务后边回来和贾敏一同守着孩子。 不过短短三日间,夫妻两个便似老了十几岁一般。 林烨的身体到底还小,这两天忧心黛玉,又生怕贾敏因此熬坏了身体,也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秋容碧月几个丫头急的团团转,既不敢此时就去回禀了老爷太太,只得苦劝。 到了第四日,林烨睁开眼爬起来换好了衣裳。想着黛玉尚且不知如何,碧月捧过来的燕窝粥便喝不下去。 秋容在旁劝道:“太太在姑娘那里,哥儿就别让太太担心了,啊?” 林烨接过碗来,几口喝了下去。 饭后无事,林烨跑到了黛玉的小院子前头。贾敏虽然不许他进去,也总是要离着近一些,心里才踏实。 忽见跑进来一个婆子,气喘吁吁的,“太太,太太……” 林烨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那婆子定了定眼,这才瞧见了林烨,忙回道:“外头来了个和尚,说是能治好了姑娘,老爷让告诉太太回避了呢!” 话音未落,又往里头跑去。 和尚? 林烨眼睛眯了一眯,莫不是那一僧一道里的一个? 林如海本是不大相信这些个僧道的,只是病笃乱投医,如今大夫已经没了法子,这却说不得是一条生路。因此,不顾的别的,叫人传话到里头去,让贾敏带着丫头们回避了,自己便领着那僧进来。 贾敏已经和丫头们避到了碧纱橱后头,屋子里只四五个婆子屏息而立。黛玉的床上垂着纱帐,只能隐约瞧见里头躺着的小人儿。 那僧来至黛玉帐前,也并不掀开,只低声叹道:“一入红尘方知众生悲苦。不知仙子心中,可有悔意?” 声音虽低,林如海离得却近,心中大震,“大师说的是什么?” 那僧情知话已被听见,长叹一声,索性道:“施主,令爱来历乃是天机,此生注定孱弱多病。若是要保她性命却也不难。” 林如海听得大怒,“你这僧人,胡说些什么!小女此时虽是染疾,又如何能说她日后都要如此?” “施主不必着急,若要令爱平安亦非难事,只舍了与我罢!遁入空门,当保她此生无碍。” 碧纱橱后的贾敏听得眼中冒火,这妖僧是哪里来的?若不是身边的丫头拉着,只恨不能冲出去赶了人走。 林如海亦是后悔自己心急,竟叫了这么个人进来胡说八道。正要开口之际,忽听得一声怒叱。 “放屁!”林烨犹如一头愤怒的小牛冲了进来推了那僧一把,指着那僧骂道,“什么来历不凡?什么遁入空门?我姐姐就是我姐姐!你敢再说一句屁话,看小爷不叫人叉了你出去!”他年纪尚小,但是身上肉可不少,整个儿人发面团子一般,又是跑着进来的,那僧被他猛然一推,也险些一个趔趄。 待得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伸手颤抖指着林烨,“你……你……” 林烨也不惧他,只怒目相对。笑话,当初看红楼时候,他最烦的就是这一僧一道了。没别的,成天打着救人的幌子到处蹦跶,怎么林家的姑娘就得出家才能保平安,要不然就得一辈子不见外人?同样是病,怎么薛宝钗就又是冷香丸又是大金锁的?怎么轮到贾宝玉就屁颠屁颠上门服务?什么大师,什么救人,我呸!就是打着幌子让林妹妹没个好结果就是了! 那僧的形象着实不好,头上生癞,身上有疮,一身儿僧衣破破烂烂腌臜不堪。 林烨皱皱鼻子,嫌恶道:“什么东西?!既是要救人,又来浑说。你一句话,让我爹爹娘亲心生希望又陷绝望,你不是出家人么?你的慈悲心肠呢?你的普度众生呢?既然做不到众生平等,你出来作甚?守着该守着的东西去老实念经去!我姐姐是我们林家的女孩儿,轮不到你来管!别说什么天意什么命数,小爷我才不信!我就守在这里,守着我姐姐!我倒看看,贼老天有没有胆子收了我姐姐走!” 他也就是才四岁的年纪,平日里虽是聪慧,却也知道守拙。轻易间绝不会多说什么,浑然就是一派稚儿情状。此一番言辞,愤慨激烈,不独那僧人,便是林如海,碧纱橱后的贾敏,都是不免一惊。 那僧定睛看时,大惊失色。他心里打鼓——原本就是奉了命,往此处来点一点那绛珠的转世。哪成想竟遇见了这一位?绛珠固然是有来历的,这一位,可更是不好惹啊! 只是,他又怎么会在此处?不是应该去别处历劫了么? 心下暗暗叫苦,眼见得这绛珠转世为林家女,合该一辈子与泪为伍,以泪报恩。如今昏迷,亦是注定的劫数。往后母丧父死,无家无亲,也是她此生的运道。可是,这一位既是在这里,这林家…… 罢了罢了,这一位最是个睚眦必报的。如今不管什么原因,既是在此处,今日断乎容不得自己再说别的了。且看着他的样子,怕是自己再说话,真就得被叉走。 那僧颇为识时务,合十,“敢问这位小施主可是府中的人?” 林如海为人儒雅谦和,此时心里虽是厌恶了癞头僧,却不肯失了礼数,点头。 “当为林施主道贺。这位小施主……”踌躇了一番措辞,“这位小施主乃是有福之人,有他在,令爱千金当无恙。” 匆匆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唱了一声“罪过罪过”,也不待人来撵,自己个儿便飘然而去。 “这……”林如海眼见那僧人不过三晃两晃,竟似会缩地成寸一般没了踪影,不禁大骇。 林烨垂下眼帘,什么意思?这就走了? 肩头一沉,抬头看时,却已经被林如海搂住了肩膀。林如海蹲下身子,看着儿子,见他眼中犹自怒火难平,愤愤然状。不由得笑了,“烨儿,你是我林家好孩子。” 他自己从小就被教导各种礼数周全,有时候即便怒了,好些话一时还真说不出来。倒是林烨,年纪虽小,冲劲儿十足,当真是让人惊喜的。 贾敏也转过了碧纱橱,脸上还有怒色,“老爷,日后这样的人再不要上门!只进来了,有一次打出去一次!” “这回是我未察,只听着说能治疑难病症便请了进来,谁知竟是这样的人呢?”林如海一声轻叹,这年头,便是出家人,也有来信口胡言的了。当然,最后那句说林烨是有福的,大概是真的? ------题外话------ 看过文的亲们顺手收藏吧收藏吧,评论一个神马的,这样,阿非码字会动力十足的! 关于林小弟,他的来历会在后边慢慢渗透。 本文爽文,请亲们放心跳坑。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章 林家小活宝 黛玉的病来的怪,去的也怪。 睁开眼时,便瞧见一张圆乎乎肉嘟嘟的小脸趴在自己床边,正托着腮看自己。见自己醒了,一双很是好看的眼睛登时弯成了月牙,“姐姐!” 林烨看着黛玉目中还有些茫然,转过头叫道:“娘亲,姐姐醒啦!” 贾敏原本是歪在靠窗的榻上歇着,她本就不是身体健壮的人,几日来昼夜不分地守着黛玉,心力交瘁。又有那癞头僧来混闹了一通,到了午后便有些个支持不住。只是担忧女儿,任谁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林烨扶着她躺到了榻上,自己偎在她身侧。贾敏搂着儿子,心里酸楚。精神儿到底不济,不多时也就昏昏睡去,只是睡梦之中还不安稳,两道秀气的眉毛轻轻蹙着。半梦半醒间听到女儿醒了,贾敏倏然睁开了眼睛,看向一侧床榻,果然见黛玉眼皮儿微动,绝不是前两日那样人事不知的样子。 “玉儿,玉儿……” 大丫头长歌清歌两个忙过来扶着,贾敏几步走到黛玉床前,轻声唤道:“玉儿?” “娘……”接连在床上昏迷了几天,黛玉的声音很是虚弱。 颤抖抖地朝着贾敏伸出小手,贾敏忙一把握住了,坐在床前,泣道:“我的儿,你可是醒了!” 林烨扯了扯贾敏的袖子,“娘,姐姐睡了好几天,这下还睡么?饿不饿啊?” 贾敏被一语提醒,是啊,自己一时高兴,都忘了叫人去请大夫了。再说,女儿好几天水米没打牙,这会子可定是饿了的! 一叠声儿地叫人去前头告诉林如海黛玉醒了,又让人赶紧拿帖子去请扬州最好的大夫,又吩咐自己贴身的丫头清歌:“去叫厨房里熬些粥来,把米熬得烂糊些。再有,捡那清淡的汤水炖出来一些给姑娘喝。” 清歌忙答应了一声,自去安排不提。 不多时林如海进来看视,见女儿虽还虚弱,却终不是先前那副昏沉不醒的样子,心里边也放下了大半。 温声安慰了黛玉几句,也在这里等着大夫过来。 因还不确定黛玉是否还有其他的症状,也不敢给她乱吃东西,只拿温热的清水让她喝了一些。(..info) 直到那扬州城有名的圣手张老先生过来替黛玉诊了脉,确定是没事儿了,林如海夫妻两个终是彻底放下了心。重重地谢过了张老大夫,又命人好生送了回去,贾敏亲自端着一碗碧粳米粥来喂黛玉。 黛玉纤瘦的身上盖着一床杏子红色的夹纱被子,软软地靠在一只玉色大靠枕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林烨在床榻旁边比手画脚地指挥,“姐姐,吃口小菜!这个,酸笋丝最是开胃的!” 一会儿又道:“姐姐,你喝口这个汤罢?清歌姐姐说,厨房里从昨儿就开始炖着的汤呢,又香又浓!” 林如海坐在一旁的圈背椅上,含笑看着。“烨儿,过来。你姐姐才好些,吃不得太多的东西。” 林烨三两下蹦到他身边儿,爬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笑嘻嘻的,“我半天不吃就饿的慌呢。” 一句话说的屋子里头人都笑了。就连黛玉,咽下了口中的粥,也忍不住拉着贾敏袖子道:“娘亲你看,弟弟馋的小猫儿一样。” 贾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会子也不觉得身上疲乏了,哄着黛玉又吃了两口,见她实在吃不下了才将粥碗交给了长歌,叹道:“你要是能和你弟弟一般能吃,我才是放心呢。” 的确,林烨从几个月起便不怎么吃乳娘的奶了。开始贾敏还以为是乳娘的问题,一连换了几个,都是如此。实在没法子了,只得用牛乳羊乳喂了些日子,后来又加了蛋黄等物才算勉强喂饱了他。 其实这也怪不得林烨。就说是个婴儿的壳子吧,可这里头到底也是个小老爷们儿呀,怎么能对着二十来岁的乳娘那白花花的东西下嘴呢? 这个时代讲究一些的人家,孩子吃奶那是要吃到三四岁的。再有娇惯些的,五六岁的也有。林烨倒好,几个月大,自己给自己断了奶了。开始贾敏还担心他养不活,后来看着他吃着稀粥烂饭的也挺香,还涨的更壮实了,这才算放心了。 如今林烨三岁多,整个儿林府里从上到下,谁不知道这位小爷是个好吃的,还不挑嘴,跟姑娘那是截然相反的脾胃。 就算是林烨脸皮厚了些,听了贾敏的话也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微微红了,就拿小手捂住脸颊,“娘嫌我吃的多!” 清歌抿着嘴,端着一碟子点心送到他身旁,“哥儿要是饿了,就先点补些。方才厨房里头张大娘还说呢,天气热热的,要做荷叶包子来呢。” 林烨跳起来揪着她袖子,“清歌姐姐也打趣我啦!” 于是满屋子只看见他上蹿下跳地不依,逗得黛玉半躺在床上笑个不停。 一番耍宝,终是让父亲母亲姐姐都展露了笑脸。林烨心里泪流满面,小爷我容易吗?二十岁的爷们儿装成两岁的孩子,就为了逗大伙儿高兴啊! ------题外话------ 啊啊,难道大家尊滴不喜欢看耽美么,是尊滴么……~(>_<)~,太冷清啦!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章 中秋送节礼 却说转眼间便到了七月中,再有一个月,便是中秋佳节。贾敏随丈夫外任,离京已经有几年了,一直没有回去省亲,不过是一年四节,按时送些年礼节礼回去罢了。 这一天早上起来,贾敏陪着林如海吃过了饭,又亲自服侍着换好了衣裳,目送了他去官邸前头办公。 黛玉和林烨姐弟两个带着丫头携手而来。贾敏见了一双儿女,清婉柔丽的脸上露出笑意,招手叫了二人上前。 黛玉松开了弟弟的手,很是懂事的上前屈膝福了福身子请安问好。 其时因为天气热,黛玉穿了一件儿米色纱裙,外罩白底橙黄小花浅青灰枝叶长衣,长衣镶鹅黄色绸缎宽边,宽边再镶橙黄色窄滚边,既是娇嫩,又显出几分清灵。因为才留了头发,就只挽了小小的双髻用了红色细绳和红色垂珠簪,更显风拂弱柳的姿态;手帕用粉色,显出一种小女儿的娇媚。 林烨喜滋滋地看着,自家姐姐果然不一样,就是这么一行礼,也是显得仙子范儿十足! “娘亲你看,弟弟又在那里傻笑了!”黛玉扯了扯贾敏的袖子,指着林烨说道。她歪着头,脸上略带着些担心――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为什么,时常或是傻笑,或是一个人嘀嘀咕咕的,这可是怎么了?难道也跟自己似的,好好儿的病了不成? 林烨回过神来,嘟着嘴过去,抱住贾敏另一只胳膊,“娘!姐姐总是欺负我!” 说着,居然朝着黛玉扒了扒眼皮,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儿出来,惹得黛玉一阵发笑。 一双儿女感情好,贾敏自然只有高兴的。抿着嘴,唇角处含着和煦的笑容,抚着林烨头发,逗弄道:“烨哥儿最是个调皮捣蛋的,只是啊,娘看着,很是喜欢呢!” 林烨一张小脸肉嘟嘟的,鼓着腮帮子,“娘!您等着瞧,往后啊,我还要和爹爹一样,考个探花郎回来呢!到那时候,娘里边穿着爹爹挣得官太太衣裳,外头套着我挣来的官娘亲衣裳,风风光光的!” 黛玉伸手便拍他,“哎呀你又不学无术啦!那叫诰命!” 姐弟两个闹成了一团,贾敏也不管他们,整间上房里头顿时一片笑声。 不多时,大丫头清歌过来回道:“太太,外头王嫂子们都过来了。” “叫进来罢。” 贾敏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听着媳妇子们回事情。黛玉便拉着林烨坐在一旁的两只红木嵌瓷板方凳上。 林家虽是书香门第,可自太祖开国时候起,也是封了爵位的,因此说句世禄之家也不为过。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也都不很少,毕竟,该有的排场体面还是要的。 贾敏听着管事媳妇们一桩桩回着事情,若是对了,便叫人放对牌,若是不对,便发回去叫人从新算来。 一时吩咐王才家的:“快入秋了,姑娘哥儿的衣裳可都预备好了?” 王才家的笑着回道:“不敢耽搁了,按照份例给姑娘哥儿都预备了六套应季的衣裳。” 贾敏听了点点头,看看一旁粉妆玉琢的两个孩子,笑吟吟道:“其实也不必非要按例来了。咱们府里就这么两个孩子,哪天得了好料子就做了出来。” “正是太太这话了。”王才家的也是极会说话的,“前儿锦绣坊的于大娘碰上了我,还说她们店里才进了不少的时新料子,得空我就瞧瞧去。就只一样,姑娘和哥儿的个子长得快,倒是不好做合身的呢。” “我就是这么一说,也不急在一时。”贾敏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咱们这样的人家,哥儿也好,姐儿也好,时常要出去见见人,衣裳饰物,都不能不讲究。就是在家里,自己穿的好一些,看着也鲜亮。” 打发了王才家的出去,又有大管家赵四家的过来,手里捧着礼单,笑道:“这是八月节往京里送的礼,账房那边儿按照往年的例拟了过来的,太太请过目。” 贾敏接了过来,细细看了,点点头,“给外老太太那里加上两套衣裳,我这里都备好了。其它的就按照这个预备罢。单子放下,等我再看看,都预备好了,再请老爷过目。” “是。”赵四家的答应了出去。 直回了大半个时辰的事儿,贾敏这里才消停下来。 贾敏身子骨历来不大好,这么一会子也有点乏了,懒懒地倚在榻上。清歌忙过来捶腿,长歌便端了杏仁茶过来。 贾敏皱眉:“说了半日话了,这个甜津津的倒是吃不下的。给玉儿和烨哥儿去吃罢,倒是给我倒碗茶来喝就是了。” 长歌答应着换了茶来,黛玉也并不大喜欢甜的东西,林烨倒是很喜欢,自己握着小银汤匙,一勺一勺地将杏仁茶吃了个干净。 贾敏见黛玉不吃东西,索性叫了女儿过去,拿着礼单笑问:“认得几个字?” 黛玉接过来看了看,抿着嘴也不说话,只笑着指了一回。 贾敏很是欣慰,自己的女儿从小就聪慧,两三岁起开始跟着自己认字,如今也认得不少了。伸手指着礼单上一项项地说与黛玉听。 林烨含着小汤匙听了一会儿,心里也是咂舌――这不过是个八月节的礼罢了,礼单真是老长了―― 时新花色的锦缎各色共是二十四匹,另有各色南边儿的玩意儿、特产也预备了不少。 再就是给老太太的了,贾敏亲手所缝制的衣裳两套不算在内,还有一套秋装,驼色底子绣金花卉纹样镶边浅粉菱纹缎面对襟披风,浅金色交领中衣,赤金撒花缎面蔽膝姜黄底子马面裙;一套冬装,玄色底子半圆绣金吉祥纹样镶边茶色团花缎面出风毛披风,青白色交领中衣,玄赤金撒花缎面蔽膝姜黄底子马面裙,外加一件儿玄色镶边棕色底子织金花卉小团花纹样缎面出风毛连帽斗篷。此外还有沉香拐一支,老坑翡翠的头面插戴一套。 又有给荣国府里两位太太邢氏王氏的点翠镶宝头面每人一套;给寡居的少奶奶李氏的素银镶珠头面一套,另有颜色素淡的衣料四匹;给少奶奶王氏的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给几个小侄女儿的时新精巧的珠花儿每人四支;几个男丁那里也各自有礼物,却都是新书砚台笔墨等物。 林烨暗暗咂舌,这一个节礼就这么重,明摆着就是告诉人家,林家很有钱!这难怪原著中贾琏说过一句话呢,“再发个二三百万的外财就好了”! 发的是谁的财? 在林烨想来,能够把这么一大笔财产吞下去,那说明原来那家子没人了!除过林家的,还有谁? 正想着呢,就听贾敏叹道:“我自和你们父亲来了这里,多年来都没有回过京城了。” 林烨倒是能够理解贾敏的心情。毕竟,她出身国公府,小时候正是荣国府显赫之时。作为唯一的嫡女,肯定是受宠的。不管怎么说,一旦嫁了人,轻易连回去都不能,或许这送节礼,就是为了表示一下自己的思亲之情? ------题外话------ 看过文的亲们,顺手点一下加入书架吧。阿非正在准备申请签约,请大家帮帮忙啦。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章 要有先生了? 林如海午间并不回后边来用饭,贾敏自己带着黛玉和林烨两个吃过了,便打发了两个孩子去歇着。 黛玉与林烨年纪还小,都是住在正房的跨院里,一左一右,都有月洞门相连,不过是几步路的事儿。 贾敏叫人送走了两个孩子,自己躺在凉榻上。院子里头种着一株极大的梧桐树,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午后的骄阳。阳光透过缝隙照在茜纱窗上,再细细地投映到屋中,明亮却并不令人焦躁。 “这几日天气热,往玉儿和烨哥儿那里送的冰多加一盆。再告诉秋容和秋雁几个,别给他们姐弟吃凉东西。玉儿还好些,烨哥儿最是个不耐热的,这两日老嚷嚷着要吃冰,可不敢给他呢。” 贾敏对两个孩子的身体格外注意,即便是炎炎夏日,也不敢让他们用冰。黛玉素来柔弱,倒也不觉得如何。林烨却是个圆滚滚的娃儿,身上肉呼呼,到了夏天便觉得难耐。.info[] 清歌笑道:“知道了。秋容她们都是细心的,想来不会差了。我一会儿过去再说一声。” 贾敏略一点头,闭上了眼睛。她身子也是柔弱的,每天打理府内事务,操心一双儿女,还要分出心思来操持与林府相交的人家人情往来,多有精力不济的时候。现下忙乱了一个上午,此时真是乏了。 大丫头长歌见她气息渐渐平稳绵长,知道是睡着了,忙拿了一床薄薄的夹纱被给她齐胸盖上。又恐天热,过去挪了冰盆到榻前,自己用扇子在冰盆上边扇着,往贾敏那边儿送凉气儿。 说是歇晌,其实贾敏也没真的睡熟了。迷迷糊糊之中,忽然觉得扇来的风大了些,睁开眼睛一看,忙起身了。 “老爷,这是做什么呢?”看看屋子里丫头们都出去了,贾敏这才微红着脸嗔道,“一个爷们儿亲手打扇子,叫人知道不笑掉了牙?” 说着,起身来帮着林如海脱了大衣裳。(..info无弹窗广告) 林如海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 贾敏也不多说,唤人进来倒了水,让林如海洗了脸,又亲手端了一盏茶给他。 “老爷怎么这会子进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林如海都是在前头的。一般来讲,一家子里的男人,若是无大事,白日里头是不会进后院儿的。 林如海换了宽松的家常衣裳,燥热一扫而空。坐在红木透雕玫瑰纹的靠背椅上,喝了口茶,才开口道:“我因想着,烨哥儿也有四岁了,正是该当开蒙的时候,要给他寻个好先生才是。” “老爷做主就好。” 林烨是男丁,林家就他一个,日后定然是要承袭家业的。贾敏对他再是宠爱,也明白这念书的重要。 林如海放下茶盏,“说来巧了,今儿正好有个同僚,跟我荐了一位。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知府。学问不必说是好的了,更有一巧,也是姓贾。” 外头蝉鸣声声,贾敏手里帕子略拭了拭鼻翼,不以为意,“天下同姓之人多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巧事。只是老爷,既是曾任过知府的,如何又要来给人做西席?这倒要打听好了,别是因什么事情给革了的罢?” 林如海就那么一个儿子,给他请先生,又是开蒙的,怎么会不用心查探一番? 因笑道:“如今倒是没见着人,只是听说,这人是个有才的,颇有些‘恃才傲物’。怕是身上读书人的酸气多了些,言语傲慢,冲撞了上司,这才得咎革职的。横竖也要亲眼见了才知道,先与夫人说说。” “外头的事儿我虽是不大懂的,”贾敏斟酌着开口,“不过老爷,咱们只烨哥儿这一个孩子,虽是也指望他往后能光耀门楣,可到底先是学些为人处事的道理才好。因此我想着,开蒙的先生,除过学问,人品也得是好的才行。” “正是这话。”林如海颔首,“夫人放心,这些我都知道。” 林烨在自己屋子里,穿着一身儿玉色纱制小衣,搂着一只长条大引枕睡得正香,浑然没觉察出,往后不久,他就要开始古代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之旅了。 ------题外话------ 原著中贾雨村给黛玉当先生,是在林如海到了扬州任巡盐御史一个多月的时候。这里因为需要,时间上已经做了很大改动。一切为了剧情么…… 明天还有一件大事,所以今天的更新少了些,大家见谅,见谅哈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章 这个先生要不得 “太太,老爷让人传话进来,叫烨哥儿去外书房呢。” 林烨正在屋子里跟黛玉一起描红,外头一个婆子进来回话。 贾敏听了,便知道是那位姓贾的先生来了。从本心来说,贾敏不大想给林烨找这么一个被革了职的人做先生。毕竟,天底下那么多朴直清方的博学之士,何苦来找一个声名上有瑕疵的呢? 不过,于外务之上,她一向以林如海的意思为先。因此,听说人已经到了,也不多说别的,只把林烨叫到跟前,替他理了理衣襟,笑道:“老爷要给你寻个开蒙的先生,想是有了人选了。去见见吧。” “啊?”林烨傻了,这个小身子板儿,才几岁啊!不过想想上辈子,多少爸妈为了孩子所谓的不输在起跑线上,从两三岁起就这个班那个班地给报着啊。看来,这古人也不遑多让么! “娘,什么先生啊?”林烨乖乖地坐在贾敏的妆台,让清歌帮着重新梳头发。 黛玉也放下了笔,好奇地扭头听着。 “我也只是听说,是一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做过一年知府,如今正在寻馆。你父亲的同僚引荐的,说是学问极好。” 贾敏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啧啧,人不大,可是精神的很呢。 两榜进士?一年知府? 林烨的耳朵瞬时支楞了起来,难道是那个贾雨村? 从菱花镜里看看正抿嘴笑着的黛玉,林烨心里直犯嘀咕:要真是那个贾雨村,自己可是不能让他来教导。那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么!人家甄士隐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着他了,他呢?才上任的头一个案子,就“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但凡他有点儿良心,香菱何至于后来那么惨?就算是他没别的能耐,好歹断案的时候从薛家接了一个丫头出来,送回去和她母亲团聚,总还能的吧?亏他做官之初跟香菱她娘要丫头去! “想什么呢?”黛玉走过来推推林烨,“爹爹还在外头等着呢。” “哦哦。”林烨回过神来,“娘,这么早就要念书呀!” 贾敏掩着嘴笑道:“傻孩子,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家的孩子不是这个岁数开蒙?你只好生去吧,别学你京里的表哥,恁大了还不喜读书!咱们林家书香门第,你父亲更是前科探花,到了你了,若是不好生念书,我就先不答应!” 林烨吐了吐舌头,忙迈着小腿儿往外头跑。 急的贾敏一叠声儿地叫着:“你慢些,仔细摔着!” 林烨的乳母赵嬷嬷和两个丫头秋容碧月忙跟着上去,送到了仪门,自有几个小厮等候在那里。赵嬷嬷嘱咐了两句,将林烨交给了小厮。 林家乃是官邸,宅子不小,贾敏这两年又颇费了一番心思收拾,走在其中,清雅中见富贵,精致又不失大气。 转过了一道游廊,便到了外书房。这是一处独立的院子,白色的波浪状院墙上覆着青灰色瓦脊,上头垂着一片藤萝。月洞门两侧种着数竿茂竹――林如海喜欢竹子,这官邸也好,京中老宅子也好,都种了极多的翠竹的。 穿过月洞门,里头小小一处水池,中间也有一座精致的假山,甚至假山上还设了一座极尽巧思的凉亭。池水轻轻,水中两株粉荷开的正好。 林烨年纪还小,这是头一次来外书房。一进了院子,便心里暗暗点头,自家老爹老娘,果然都是雅人。就这么几竿竹子一池清莲,便显出品味来。 外书房没有丫头伺候,门口侍立的是林如海的两个小厮。见了林烨,其中一个十四五的笑嘻嘻地一抄手,“哥儿来了?” 又扬声通传:“老爷,烨哥儿到了!” 说着,打起了帘子。 林如海的书房很是阔朗,临着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刻云纹卷头桌,一只玉雕缠枝纹三足小鼎设于桌上,又有根雕的笔筒等物码的整齐。靠墙一面极大的书架,上头摆着满满当当,都是书籍。再一面墙上挂着的乃是一幅画轴,其上山势曲折起伏,连绵不绝,怪石林立,古木参差。一道清泉于岩石缝隙之中飞泻而下,流水潺潺。山间树木已长出新芽,流动着早春的气息。景致空明净洁,意趣横生。 只简单的摆设,便显出林如海的一派书香文雅之气。 进了屋子,先给林如海行礼:“见过爹爹。” “烨儿,进来见过贾先生。”林如海含笑道。 贾先生?真是贾雨村! 林烨深吸了一口气,小嫩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上前对着贾雨村行了一礼,“见过先生。” 贾雨村忙作势要起身,林如海笑道:“他还小,时飞只管坐着罢。” 林烨心里比划了一个中指,心道,就这么个人,你当得起小爷这一礼么? 不得不说,其实贾雨村长得是真不错的。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又能做了知府的,外面肯定差不了。毕竟,这个时候虽是科举入仕,但在选拔官员时候,往往先要看人长得如何。那歪瓜裂枣的,先就得刷下去了。 贾雨村生就一张国字脸,面阔口方,直鼻权腮,双目有神。虽然是在那里坐着,也能看出背厚腰圆。 林烨心里撇嘴,若自己是个不知道的,只怕真就被贾雨村的外表骗了,以为他是个多么正直端方的人呢。若是只看外表,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是个为了几把扇子弄到人家破人亡的? 还是自己的老爹好啊,就算是穿着一身官服,也掩不去身上的书卷儒雅之气。 坐在下首,听着林如海与贾雨村说话。应该说,贾雨村本身学问是真的不错,要不然也不能够从一个吃住无着落的寒门子弟一飞冲天,中了进士当了知府。知道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贾雨村便刻意放低姿态,捡些文人话题来说。听着他侃侃而谈,林如海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一时贾雨村起身告辞,林如海亲自送到书房门口。回过身来,看到林烨规规矩矩地跟在自己身后,笑了,“烨儿,看着这个先生如何?” 林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就是这么悲催,这个时候才是个几岁的小娃子,要是不说罢,唯恐老爹把这个贾雨村留下;要是说罢,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 “烨儿觉得,这个先生长得挺正直,就是话说的多了些。” 林如海听了,忍不住弯下腰捏捏林烨的脸,“光看长相了?” 顿了一顿,似是自言自语,“这个贾时飞,倒是不合适做先生。” ------题外话------ 每次看到点击都在涨,大家如果觉得不错,收藏一把啦,留留言啥的,鼓励鼓励么~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章 姐弟乐融融 林烨竖起小耳朵,听见林如海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心里登时便美了――他还怕老爹看见贾雨村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就真留下了呢。自己可是不想有这么个白眼狼的先生! 扯了扯林如海的袖子,林烨小脸一扬,“爹爹,我今天和姐姐一起描字啦!” 他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白净净,胖嘟嘟,眼睛圆而黑亮,犹若最好的黑曜石一般纯净,甜甜的笑容看起来乖巧又讨喜。 这样的儿子,谁能不喜欢? 林如海忍不住抚了抚儿子的头发,“那叫描红。你姐姐是个聪明的孩子,像你这么大,早就开始认字了。” “姐姐也教了我,娘也教了我呢!”林烨努力表现,“娘说,爹爹是探花郎呢。爹爹教我好不好?” 真是的,用上辈子的眼光来看,自家老爹那是全国高考第三名呐,何苦找别人来教? 林如海不置可否,命人送了林烨回后院去。 到了晚间,贾敏梳洗过了,因问及先生如何,林如海摇了摇头。 “怎么?”贾敏头发还有些潮气,便松松地挽着,“老爷瞧着不好?” 林如海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是个有真才实学的。(..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为人……” 斟酌了一番用词,“为人有些浮夸不实。” 贾敏将头上的碧玉簪子紧了紧,手腕白如皓玉,灯下看来纤细柔滑。林如海伸手握了,叹道:“烨儿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心急了些,听人说了,便要见见。合该先去打听打听才是,只是如今,倒要怎么才好?” 贾敏不以为意,浅笑道:“老爷,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凭谁去请先生做馆,也不能说就一定要请下哪个。” 林如海笑而不语,不再说这个话题。其实林如海对贾雨村当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是因为是自己同僚所荐,因听着学问好才见了一见的。既是觉得不合适,也就撩开了手。次日,与同僚回绝了贾雨村。 不过,林如海并没有料到,此举会为后边带来一场多么大的风雨。 眼瞅着近了中秋节,天气渐渐开始有了秋日的爽意。尤其一早一晚,如贾敏和黛玉这样身子柔弱的,丫头们都开始催着穿上了夹衣。 林府里头开始陆续有人送来节礼,贾敏也少不得要打起精神来预备着。 黛玉已经很有些长姐风范了,见这几日母亲忙乱,便将林烨带在自己身边儿。林烨欲哭无泪地抓着羊毫笔,描上两个字,便瞧瞧黛玉。 黛玉穿了一身儿粉紫色的对襟长衣,滚着宽边儿,上边绣着嫩嫩的竹叶纹,除此之外衣服上别无绣纹,倒是底下的一条月色长裙裙裾之上也绣了一簇茂竹,与衣领处遥相呼应。 因为年纪还小,头上便不多带什么金玉饰物,只插了一支精致的紫玉蝴蝶压在发上。颊边的两条小辫子静静地垂着,真真是当得起那一句“娴静时如娇花照水”了。 “想什么呢?” 猛然间头上挨了一下,林烨悻悻地“哦”了一声,右手成爪状,继续乖乖地描字。 黛玉放下笔,认真地纠正:“又错了。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写字时候要头正身直,肩平足安,看看你的样子!” 说着,跳下椅子来,“喏,你看,握笔时候要手指实手心虚,手背圆手掌竖……你来试试。” 林烨傻乎乎看着自家姐姐郑重认真的神色,黛玉又是一指点在他的额头,歪头笑道:“傻啦?” 颊边梨涡浅显,眼中满是调皮的神色,哪里有原著中住在荣国府时候那样凄苦冷寒之色? 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就这么一个姐姐,自己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她真的就被接到荣国府去等着哭死了! 黛玉见自家弟弟脸上神色变来变去,心里吃惊,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并不发热,又拉着林烨的手,“你怎么了?干嘛不说话?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林烨回过神来,忙道:“没有没有,我好的很……” 正说着话,外头碧月进来,手里端着两盘子点心,笑道:“太太那边传过话来,说是老爷说了,八月节的时候,要带着哥儿往街上去呢。” 林烨大喜,“真的?” 要知道,他自打来了这里,就没怎么出过林府的大门!可要憋死他了! 黛玉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听了这话,脸上难免便露出羡慕之色。 碧月把点心放在了桌子上,抿着嘴笑道:“太太还说了,要是姑娘好生吃点心,也让姑娘跟着去呢。” 啊?自己也能去?黛玉眼睛一亮,目光扫到桌子上的两盘子点心,一盘儿水晶小虾饺,一盘芙蓉糕,都还带着热气,想来是厨房才做了出来的。 她的食量一向很小,也并不大吃点心,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旁看着林烨吃。这会儿,倒是很主动地坐在了圆桌旁边。惹得屋子里几个大丫头都是一阵笑。 秋雁唤了小丫头送水进来。又笑吟吟地替黛玉挽了袖子,“姑娘这可是头一回呢。” 清月也凑趣:“就是啊,往常哄着姑娘吃东西,可是要三说四说,还吃不了多少!” 她们都是贾敏给黛玉的,从黛玉小时候就在她身边儿伺候,说话自然就随便些。 黛玉俏脸红红的,扭过头去装着没有听见。 林烨也被伺候着洗了手,此时嘴里已经塞了一只虾饺进去,腮帮子鼓鼓,却还是咧开嘴乐了。 ------题外话------ 耽美果然冷了些呀,不过阿非会坚持下去滴!请大家留言鼓励,求动力么!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章 中秋节游湖 因为有了林如海的话,林烨爪挠心似的盼着八月节。(..info无弹窗广告)好容易到了这一日,林烨都没用丫头叫,天才亮,自己就把衣裳穿好了。 等着秋容碧月两个人进来时候,林烨正站在床上踮着脚要挂帐子。 “哎呦我的小爷!”秋容唬得脸色都变了,“快站好了别动!” 府里就这么一个金贵的哥儿,若是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碧月抢上几步,伸手便要抱着林烨。 林烨大窘,自己好歹也是个二十出头的纯爷们儿好吧?就算这个壳子才四岁多,也不想被一个十四五的小丫头这么抱啊! 忙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笑嘻嘻道:“我早就起来啦。” 碧月挽起水蓝色底子弹墨绫子账,分别用两边的玉钩挂好,嘴里笑着说道:“哥儿昨天夜里睡好了没有?我听着,可是比往常要晚些呢。” 秋容端了一只红木小托盘,上头放着一只薄胎白瓷小碗。旁边有青盐等物。 林烨接过来擦了牙漱了口,回味着嘴里的一股子若有若无,苦中还带着点儿甜的怪味儿,心想,若是有机会,自己倒是能够先弄出点儿牙膏洗面乳一类的东西来。要知道这个时代,好一点儿的人家刷牙就是用青盐,不好用不说,刷完了以后嘴里味道还不好,须得用茶水再行好好漱了。若是一般的人家,还有用老糠灰的――就是用稻谷的壳儿烧成了灰来用。 牙粉不是没有。不过多是一些有闲情逸致的文人或是女眷自己在家里做。像是前些日子他们家里用的,就是贾敏闲来无事的时候,令人用朱砂、丁香皮、藿香、茆香、香附子、甘松、、白芷等研磨成散状的。用的时候也是拿来擦,效果要比青盐更好些,且嘴里能留下些香气。 但是这样的东西说到大规模地使用,倒是没有。 林烨这里想着赚钱的法子,秋容已经转身将托盘交与了一个小丫头,叫人端了温水上来。 碧月上前替林烨挽袖子,林烨伸着手享受,心里再一次鄙视自己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之气。 等都收拾利落了,秋容带着小丫头收拾了残水出去,碧月便给林烨换上了一件儿月白色圆领镶蓝边儿绣缠枝莲纹的圆领长衫,腰间束了浅蓝色的腰带,上头用银色丝线绣着云纹。这一身装束,衬得小人儿越发的白净可爱,且是干净利落。 到了贾敏那里,黛玉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姐姐。”林烨忙快走了几步,“姐姐你下回先进去,外头越来越冷了呢。” 黛玉今日也穿了一身儿时新的衣裳――淡紫兰花刺绣镶领粉红对襟褙子,白色交领中衣,白底绣折枝红梅长裙。头上挽起来一个小小的凌虚髻,上头插了一支极为精致的小凤钗,不过寸许长,但是凤头凤喙都很是生动,更兼之那凤翅凤尾也打造得纤毫毕现,隐隐便有展翅欲飞之势。 黛玉拉着林烨手进去,“能有多冷呢?我也是看见了你从那边儿过来,才等着你的。” 因是八月节,衙门都是休沐,林如海此时也正在屋子里。 姐弟两个携手进去,先是给林如海夫妻请了安,得了林如海的话,这才坐下来。 贾敏笑道:“这都预备好了?瞧瞧,这身上穿的都是新衣裳呢。” 丫头们摆上饭来,一家四口都是随意吃了些。能出去逛逛,黛玉和林烨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贾敏待要说一说,林如海却道:“少吃些也使得,等一会儿咱们还要去游湖。夫人预备了点心带着也就是了。” 一时饭毕,几个人收拾利落了,早有婆子进来回道:“赵管家打发人进来说,外边的车已经备好了。” 林如海便携妻带儿,后头跟着几个丫头小厮等人,一家子出门去了。 林家的马车足够宽敞,一家四口也不必分开来坐,都上了车。外头大管家赵四一声吆喝,车夫一扬鞭子,林烨便觉得车微微晃动了两下,开始往前行去。 却说林烨乃是初次上街,忍不住扒在马车窗口处往外看。黛玉虽然不像他那样凑到窗户前头,却也是偏过脸去看着。 扬州自古繁华,街上多是青石板铺路。两边店铺林立,更有那摆摊的挑担的买卖人,或是站街而立,或是走街串巷。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林烨趴在窗口处,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个卖杂物的,小吃的,捏面人的,恨不得能够跳下车去好好儿逛逛才好。 不过林如海哪里会带着家人就这么下车?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家子人先要去游湖的。 行了有小半个时辰,来至湖边。这就是后世的瘦西湖了?林烨跳下了车,看着眼前的通透澄澈的湖面想到。不过这个世界虽是有些地方与上辈子的认知一致,但是却又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朝代。历史不知道在隋朝时候就拐了一个弯儿,此时也没有什么清朝的诗人吟出“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故而,这湖仍只唤作保障湖。 此时虽是到了中秋,天气却还未有十分转凉。故而,保障湖两岸依旧是杨柳依依。秋风缓缓拂过,便有湖水荡漾起层层的涟漪,轻轻地叩击着柳树垂在岸边的枝条。蜿蜒的河道中更有亭亭翠荷,随着秋风摇曳生姿。 林如海扶着贾敏下了车,又接了黛玉下来。 岸边已经停着林家的画舫,已经搭起了踏板。一家人上了船,林烨更是兴奋。 船中挺简单,中间设着一张矮几,两侧垂着纱帘。带来的清歌和秋雁忙着摆上了点心果品,长歌便和碧月两个人便去了后梢煮水沏茶。 林烨依旧趴在船窗上往外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黛玉不像他那般没形象,只自己捏着手绢,侧身坐在船窗的一边儿,细细地赏看湖中美景。 贾敏嫁与林如海多年,也就是早先的两年里能有些闲情雅致与林如海出来游玩。此时乍一看到湖中十里碧水,荷浦熏风,两岸垂柳依依,堤上各色野花绽放,好一幅秋日景致,竟似又回到了当初才成亲的时候。 抬起头来,与林如海目光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恋之色,登时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章 穿越定律太强大 保障湖中景色自是迷人,也并不只林家的一艘画舫。[..info超多好看小说]扬州盐商豪奢,一路行过,林烨也见了几艘甚是豪华的游船。离得近了,甚至能够听见船上笑语声声。 秋风徐来,荷香阵阵,林如海兴致渐起,索性来至船艄,迎风而立。 林烨托着下巴在船舱里看着,觉得自家老爹一身青色长衫,衣袂当风,真当得起那一句风度翩翩! 林如海回首,笑着叫道:“烨儿,过来。” 船行之中,难免有微微晃动。贾敏忙嘱咐道:“去吧,当心些。” 林烨爬起来,走到船舱外边。林如海便携了他的手,将两岸古迹一一说与他听,又教他念了几句古来的名句。 贾敏便带着女儿,透过纱帘看着父子两个。 正是一家人其乐融融之际,忽听的后边儿的船夫叫道:“老爷,那边儿有一艘画舫,离着咱们越来越近了!” 林如海回头看时,果然侧后方一艘极是华丽宽大的画舫朝自己这边行来,速度倒是很快,不像是赏景,倒像是在追着自家的船。 正在诧异间,忽听的那边船上有人高声叫道:“可是如海兄?” 说话间两船离得更近了些,林如海定睛看时,后边船上也站着几个人,当中一个身穿锦袍,头束玉冠,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位,怎么会在扬州? 林烨见父亲神色微微一变,便知道来人身份必不一般。.info[]因此,也不眨眼地盯着那边儿的船。 船头处站着的几个人,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拨。一拨是方才发话之人,他的左侧后方还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另外一个小些,八九岁的样子。此三人居中而立,其余人等隐隐便有簇拥之势,显然是护卫或是随从一类的人。 两船渐渐并行,那船上之人朗声笑道:“不想在这里碰见如海兄,请上船一聚。” 话说的虽是客气,却让人有一种不容辩驳的感觉。 林如海笑道:“自是从命。” 那边儿便有人来搭了渡板,那人笑道:“这位可是小公子?便请一同上来罢。” 林如海笑着点头,回头交代外面伺候的丫头:“去跟夫人说,遇上了京中旧友,去去就回来。” 说罢,领着林烨过了船。 这边儿的画舫比林家的要大上不少,里边的装潢也更加富丽华贵。船舱中间设着一张红木雕花的大桌子,上头亦是摆着果品菜蔬点心等物,另外还有一只乌银雕花自斟壶。 那人请林如海坐了,林如海笑道:“朗之客气了,请。” 一撩袍角,便坐了下来。 那人也坐了,又叫跟在自己身边儿的两个少年坐在两侧。林烨见状,便自发地坐在了林如海身边儿。 那人打量了林烨一眼,笑着对林如海道:“小公子生的甚是讨喜。[..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如海大笑,“朗之倒是不如直接说他胖了些吧。” 话音才落,那个八九岁的孩子便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看看那少年,虽是极力忍着,可是脸上都憋红了! 至于么至于么! 林烨顿时愤愤然了,自己不过才四岁多么,还没长开,小孩子,可不就是要胖些才可爱么! 这会子,他倒是想不起来自己只是壳子小了些了。 林烨以为,自家老爹的容貌气度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可是眼前的宁姓之人,却有着丝毫不输于林如海的气质。甚至可以说,眉眼要更加精致些。他身上穿着浅黄色长衫,外罩青色锦袍,发黑如墨,高鼻薄唇,一双凤眼乌沉沉的,仿佛千万般光华都尽数敛在了其中。 若说林如海给人一种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之感,那么眼前之人便是十分艳丽之中又带了五分的凌厉,让人移不开眼睛,却又不敢直视。 有两个俏丽的丫头过来送上新茶,换了果点,又躬身退了出去。 “如海兄,这两个小鬼都是我家里的亲戚,这个……”那人指着那八九岁的孩子道,“是我表姐家里的外甥,姓水。这一个,”又指了指那十三四岁的少年,“是我的一个表侄。” “这位是扬州林大人,乃是前科探花,学问极好。曾做过一任兰台寺大夫。” 两个孩子都起身要向林如海行礼,林如海慌忙也起来拦住了:“快不必如此,不敢当了。” 他自然知道宁姓之人的身份,此人出身显贵,家族中人都与皇室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外甥表侄,身份必是不同寻常,这礼岂能受了? 林如海却也叫林烨见过了那人。那人招手叫林烨过去,林烨只得晃着两条小短腿去了。 那人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笑道:“肉呼呼的,真是有趣。” 林如海摇头,含笑道:“朗之这促狭的性子还是未变。” “变不了了,”那人唇角勾着一抹笑意,“半辈子都这么着了,怎么会变呢?” 声音清润,分明极为好听,可是不知为何,林烨却是觉得听在耳中,似乎有着淡淡的伤感。 林如海心里微微叹气,这位的事情他也略知道一些。作为好友,他不能说什么。 二人数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那十来岁的少年索性起身,躬身道:“叔叔,不如我和溶哥儿带着小客人去另一桌坐着。” 宁朗之点头。 林烨只得起身跟着那两个孩子,又有丫头抬了一张小几进来,摆上了果品细点。被唤作溶哥的孩子自认为比林烨大了不少,须得照顾他。便将跟前的点心碟子推到林烨跟前,“给你吃。” 林烨瞧着那满满一碟子的豌豆黄,悲愤地想:就算自己长得还有些团乎,也吃不了这一盘子罢?难道自己那么像吃货? 抓过一块儿切成菱形的豌豆黄,狠狠咬了下去。 才吞下第一口,眼前便多了一只茶杯。这只茶杯,握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中,那手上的指甲修剪得很是干净。衬着雨过天晴色的茶盏,越发显得那手生的漂亮。 林烨抬眼皮一看,是那个十来岁的少年。方才宁朗之并未介绍他的名字,林烨也就不好称呼。 “我姓徒,徒四哥就行了。” 这话一说了出来,林烨险些被一口豌豆黄噎死。以林如海的官位,见着体仁院总裁都不必行礼的,却对这位宁朗之亲近之中带着几分尊敬,可见必是个有地位的。方才虽是先行介绍了这两个孩子,可两个晚辈要行礼,林如海却是起身阻拦,足以说明,这两个孩子也绝非一般官宦人家的子弟。 可是,可是这也太巧了罢?不会是自己猜的那样罢? 据考证,红楼中皇室与四个外姓王的姓氏,应是对应着五行的。 东平王姓穆,西宁王姓金,南安王姓霍,北静王姓水。至于皇室,居中,那就应该是与“土”字相近的姓,或是徒,或是司徒等。 现下这少年自称姓徒,又让叫他徒四哥,徒……司徒……,这,这也太巧了吧?穿越定律也不能这样强大啊! 林烨傻愣愣地看着徒四,手里叉着的一块儿豌豆黄就掉在了盘子里。 ------题外话------ 今天两更了,求收藏,求留言啊。不然会没有动力滴~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一章 醉仙楼 既是老友重逢,林如海少不得要尽一番地主之谊。(..info好看的小说) 因邀宁朗之等人登岸,“扬州醉仙楼美食美酒名扬江南,不知朗之可否有兴致去品尝一二?” 宁朗之大笑,“难得林兄还记得我最爱美酒,少不得要叨扰一番了。” 林如海先行带了林烨回自家船上,与贾敏说了。只是多少有些歉意,“原本是想着一家人游玩一番,不想碰到了京中旧友。” 贾敏极是善解人意,温婉笑道:“这有什么?老爷只管自便就是了。” 转头看看黛玉,“不如这样,老爷去招呼朋友,我们母女两个带人自行游湖,等累了再回去?” 林如海点头,“就是这样罢。我多留几个人给夫人,夫人凡事当心。”复又带着林烨,邀齐了宁朗之等人,弃舟登岸。 宁朗之看了看,笑道:“时候尚早,不如咱们逛着过去?” 林如海已经一眼瞥到宁朗之身后的一个人匆匆离了岸边往街上走去,知道必是去安排了,因此也就不拒绝,“朗之有此雅兴,在下自然相陪。” 林烨一边儿乖巧地跟着老爹,一边儿心里狂吐槽:个个儿都是人高马大手长腿长的,就自己,迈着小短腿儿跟着你们不成? 看着他扭搭扭搭地跟着大人走,宁朗之促狭地眨眨眼,“小烨儿,你累不累?要不,我来抱着你走?” 林烨忙紧了紧手,死死地拽住林如海的袖子,拼命摇头。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男人光有一副颠倒众生的面孔,实际上却是个腹里黑黝黝,只以捉弄人为乐! 此时已近中午,天气依旧有些热。徒四见林烨一张嫩白的小脸儿有些红,鼻尖儿也渗出了汗,便向宁朗之道:“表叔,不如我带了林弟弟还有溶哥儿坐车过去?” 宁朗之允了,后边立时便有人去安排。 林烨总算是见着了什么是速度,这边儿话还没说完两句,已经有一辆车缓缓地赶了过来。想来方才就是在岸上一直跟着的。 徒四先叫溶哥儿上了车,又对着林烨伸手,笑道:“跟我坐车走罢。林大人和表叔他们一会儿也就跟上来了。” 他还怕小孩儿认生,努力笑得灿烂了一些。不想林烨只看了一眼林如海,见他点头,便呲牙一乐,老不客气地往马车跑。 徒四出身不凡,家里虽是有几个兄弟,但是外面儿看来,个个都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个谦恭有礼,哪里见过如林烨这般鲜活儿的小孩儿?大感有趣之下,忙也跟了过去。这边儿林如海眼瞅着自家儿子大喇喇地被徒四抱着上了车,惊得目瞪口呆。宁朗之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林兄不必介意,让他们小一辈儿的人自己去罢。” 说话间看了看身边儿一个玄衣之人,那人会意,躬身行礼后退下,自带了人跟着徒四的马车而去。 林如海无奈,只得与余下人等沿着湖畔且行且看,往街上去了。扬州自古繁华,商贾云集,街边酒楼林立,商铺栉比。此时街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之时。 马车一径行至醉仙楼前停下。这里乃是扬州最为著名的酒楼,一道蟹粉狮子头简直是做绝了。 “几位爷,您来啦!” 底下大厅里是喧喧嚷嚷,小二一溜儿小跑着过来唱喏,热络非常。也是,徒四几个年纪虽然不大,可是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一看就不是平常的东西。再者,若是一般家的孩子,谁能后头跟着五六个人? 徒四看看大厅里,眉头微皱。后边儿跟来的罗庭见状,上前一步问道:“可有雅间?” “有,有!”小二笑道,“这位爷,您来我们醉仙楼,算是来对了。楼上有雅间。今儿是八月节,人都在家里过,楼上还有几间是空着的。若是往常,断是没有的。” 罗庭吩咐:“带路罢。” 一行人随着小二往楼上走去。林烨乃是初次来到酒楼,不免好奇了些,小脑袋左摇右晃地看着。旁边儿的溶哥年纪虽是没大了几岁,却显得比他要沉稳些。 几个人选了临街的雅间,坐下来等候林如海等人的功夫,小二已经快手快脚地摆了几色干鲜果品上来,又沏了一壶清茶。 罗庭道:“我们这里自有人服侍,你下去吧。” 又略一躬身,请示徒四:“四少爷,我去外边候着?” 见徒四一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林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瞧着徒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早就掂量了十七八个主意。 ------题外话------ 今天还有些事情,先发了这些,争取后边多一些哈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二章 有上好的墨玉么? 清炖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水晶肴肉,平桥豆腐,大煮干丝……再加上十几碟子精致的点心,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info) 林烨在林如海宁朗之到来之前先已经塞了一肚子茶水点心,这会子小肚子溜儿圆,看着一桌子美食,想吃,可胃里没空地儿…… 人世间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此! 偏生徒四还笑眯眯地夹了一个汤包,“林弟弟,听说淮扬菜里的汤包很是有名,我往常在京里吃着也还算不错,你来尝尝,这里的味道好不好。” 林烨对着那个硕大的包子,欲哭无泪。香,真的挺香的,可这一个包子便占了一个笼屉,就说笼屉不大,自己可也吃不下…… 看林烨对着那大包子发呆,徒四很是体贴地又挪到了自己跟前,“吃不下就算了。来,这鸭羹也是不错,好歹喝两口。吃了那些点心,一会儿胃里该泛酸了。” 宁朗之看了徒四一眼,手里握着玉杯,对林如海笑道:“我这个表侄儿从小儿都是人家伺候他,倒没想到他还能有如此耐心照顾别人。” 林如海看看自己儿子一副受用的样子,心里连连叹气。这徒四公子分明就是皇室中人,自己的傻儿子呦…… 不过徒四等人明显是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林如海自然也不会大喇喇去呵斥林烨,只摇头笑叹:“我这小儿,自小儿被宠坏了。.info[]倒是让四公子费心了。” 徒四闻言抬头,“林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林弟弟很可爱。”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林烨心里吐槽,脸上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头装萌,“谢谢徒四哥哥。” 一时饭毕,宁朗之等人自有住处,与林如海父子就此辞过。 林如海直送了几人上了马车,才携了林烨的手,笑道:“咱们也回去。” 林烨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西斜,也没有那么热了。好容易出来一次,哪里就能这么快回去?便扯了扯林如海袖子,“爹爹,再逛逛罢?” “不累?”林如海笑问。 林烨摇头,“不累!” 父子两个索性便不坐车,只在街上步行,马车倒是跟在后边。 扬州的街道乃是青石板铺成,街道两侧不少的酒楼茶肆,又有布庄典当,胭脂铺子等。林烨逛得津津有味,这种古色古香的韵味,可不是电视剧电影里随便搭个场景就能有的。也正是在这种韵味之中,林烨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已经离着原来的世界很远很远了,远到只能去回忆。 “爹爹,我们进去看看罢?”林烨指着一家金楼。 林如海只当他小孩子心性,也就领着进去了。 掌柜见两个人身上穿着,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忙笑脸相迎,“二位爷想看看什么?咱们店里各色金玉首饰,给太太小姐们用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若是二位爷想用,那么还有不少的玉佩带钩扳指发簪,都是咱们扬州最好的玉坊雕出来的。” 林如海看看林烨,“烨儿想看什么?”林烨转转眼珠儿,“掌柜,有没有墨玉?” “有,有。”掌柜的忙道,“小公子请稍候。” 墨玉,珍贵而稀有,其中,频阳墨玉天下闻名。早在秦汉时期,便已经有了相关的开采记录。曾有县志记载,“县北产矿石,诸郡县采者群至,可镌字、琢磨,人号墨玉”。 “小公子,请看。” 掌柜的用垫了大红绸缎的托盘托出了两块儿墨玉所制的东西。 “您看这个,浮雕岁寒三友笔筒,这手法,这玉料,不是小的夸口,若是这个在扬州认了第二,再没敢认第一的。” “这块儿墨玉跟那笔筒是同一块儿料出来的。因雕了笔筒,剩下的便刻出了这个玉佩,上头是透雕的螭鸡纹,也是用了极大心思的。” “就没有姑娘用的么?”林烨略感失望。 掌柜一怔,随即笑着说道:“这小公子就不懂了,若是女眷们用,多是发钗发簪,或是压鬓角的东西,再不然是镯子坠子,还是白玉青玉的为多。若是用了墨玉,就犯了头发的颜色,反倒是看不出来了。” 林烨两道秀气的眉毛微微一皱,扯扯林如海,“爹爹,烨儿想给姐姐买块儿玉,要墨玉!” 林如海看看儿子,心下了然――这孩子,是因为姐姐名字里暗含着这两个字,所以想给她买? “掌柜,店里可有上好的墨玉籽料?” 掌柜的为难,“老爷,咱们这小店卖的都是雕工完了的。若是想要籽料,得去玉坊里寻――也并不是容易得的。毕竟,这墨玉古来就被称作是‘贵美玉’,开出来的本来就少,若是想要寻到上好的,就更是难上加难了。若是老爷和小公子不急,容小人慢慢踅摸着?” 也只得如此了。 林烨与林如海出了金楼,有些闷闷不乐。 林如海看着他蔫耷耷的样儿,不由得感到好笑。将儿子抱到马车上,自己也随后上来,笑问:“烨儿这是怎么了?就为了没买到玉?” 林烨摇摇头,“爹爹,我有些累啦。” 林家马车宽大,林如海便抱了他在身边儿,指着街景叫他看,也是想让他混过困意的意思。 心里叹了口气,林烨不好说出来,往后万一哪天要去荣国府里,可是有个混世魔王贾宝玉,拿着一块儿破石头来问姐姐呢。就算是没别的意思,可姐姐也不能输了给他不是? 闲话少叙,只说林如海带着孩子回了府,贾敏与黛玉早就回来了。因少出门,几个人都是大感疲惫,这一日早早便歇下了。 等到次日,林如海正在前边儿官衙看邸报,便有人进来回道:“大人,外头有人说是宁老爷家里的世侄,求见大人。” 林如海吓了一跳,宁老爷家里的?还世侄? 慌慌忙忙迎出去一看,果然是徒四,带着那个叫做溶哥的少年。两个人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笑吟吟地站在府衙前头。 “林大人,我们来看看林弟弟。” 徒四如是说。 ------题外话------ 为了后边情节的发展,我改动了前边徒四的年纪。把他从十三四,改到了十来岁。一切是为了后边的jq发展,哈哈哈…… 收藏啦,收藏啦,这样才有动力么……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三章 喜赴螃蟹宴 徒四往林府里来,一来是找林烨玩耍,二来也为送信。 “林大人,我家表叔说了,我们还要在扬州盘桓些日子,就住在锦园里。锦园齐集天下菊花名品,这几天瞧着,已经到了花期,陆续有结苞的了。表叔说,等到了重阳那日,还要请林大人过去赏菊。” “呀,真的?” 林烨过来时候正好听了这么一句,登时满心欢喜。 徒四回头,便瞧见白白嫩嫩的小人儿满面笑容朝自己跑来,脸上也漾起笑意。他生的本就好看,虽然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是能够看出挺鼻薄唇,桃花大眼的俊俏模子,这一笑,竟似让林烨有种春风拂面之感。 徒四过去,领了林烨,“慢些。” 林烨随着林如海出去了一趟,家里哪里还能关得住他?恨不能每日里都去逛才好。不过他也知道,自家老爹老娘怎么也不可能让自己这么个豆丁儿出去,那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老爹出去时候自己死皮赖脸地跟着呗。 “徒四哥哥,”林烨心里唾弃了一番自己脸皮太厚,揪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叫哥哥卖萌,“宁叔叔有没有说过,也要我一起去呢?” 嫩乎乎一张小脸,两只大眼睛乌黑溜溜儿,就这么一眨一眨地瞧着徒四,说不出的可爱。 旁边儿的溶哥儿过来捏了一把,“好嫩呀!” 林烨怒目,再转过头去看徒四,眼睛里竟然弥漫上了一层泪光,“疼呀,徒四哥哥!” 徒四见他嫩白的脸上被捏出了一道红印,沉下脸来斥道:“怎么下手这般没轻没重?” 溶哥儿吐了吐舌头,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笑嘻嘻朝林烨道:“对不住了,烨哥儿你别生气啊。” 林如海含笑看着三个孩子,并不插言。徒四身份自不必说,便是那溶哥儿,出身也是不凡。本朝太祖开国之初,曾按照军功封爵。最为显赫者,莫过于“东平西宁南安北静”四王。其中北静王最为功高,又是忠心,且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世袭罔替。这孩子姓水,若是没有记错,宁朗之有个妹妹便是嫁入了北静王府的。水溶,水溶,可不正是北府里的么? 林烨与这两个人若是交好,不说什么功利的话,总是没有害处。 徒四看林烨泪珠儿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略感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温言哄道:“你别哭啊,等回去了看我教训他。还有啊,过几天去锦园赏菊,你可是要跟着林大人一块儿来的。到时候哭到眼睛肿了,可怎么去呢?” 林烨顿时咧开嘴笑了,虽然有些鄙视这徒四不会哄孩子,现下才八月十六,离着九月九,还有二十几天呢,哪里就能哭红了眼睛去不了了? 他自觉大度,也不计较被水溶捏了一下脸了,拉着徒四朝林如海道:“爹爹,我带两位哥哥去后边玩,可好?” 林如海点头应了,自去安排人跟着伺候。 贾敏虽然并不出来,不过得知这么两位小客到了,自然也不敢怠慢。打发人往林烨的院子里送了点心果品,各色吃食,又遣了几个稳妥的人去服侍。 自这一日起,徒四水溶两个每隔几日便到林府里来一趟,两人与林烨相处的越发好了。偶尔,林烨还能瞧见两个人手上带着红肿,一问之下,原来是宁朗之也算是两个人的师傅。每每考问起功课,答不上来?戒尺打!答得不好?戒尺打! 林烨看看自己白嫩嫩的掌心,暗自庆幸自家老爹倒是没有这样的嗜好。 重阳前两日,宁朗之居然打发人来林府,正式下了帖子请林如海父子过去赏菊。 到了九月初九,林烨换上了一身儿簇新的衣裳,站在贾敏的屋子里臭美,“娘,我长大了呢,都有人下帖子请啦。” 黛玉不客气地捏他鼻子,“羞也不羞?那是请爹爹,你是饶头呢。” 林烨:“……” 贾敏抿着嘴笑,替林烨整着身上的锦衫,“是呢,烨哥儿越发像个小人儿了。.info[]” 小人儿?! 外头婆子进来:“太太,老爷外边儿叫烨哥儿了。” 贾敏抚了抚林烨的头,“去吧。” 林烨方要走时,又被黛玉拉住了,伸手替他正了正腰间挂着的碧玉佩,又退后了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端详,这才满意点头,“这下好啦。” 还是自家姐姐好! 林烨朝着黛玉比了比大拇指,“姐姐,过两天我送你好东西啊!” 黛玉正在换牙,拿帕子掩着嘴笑红了脸,“你快去罢,我可就等着你的好东西了呢。” 林烨欢蹦乱跳地跑出去了,跟着老爹林如海坐上马车,往观音山下的锦园去了。 如今正是初秋,风高气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林烨抬头瞧瞧,只觉得整个儿天空明亮的耀眼。 不多时到了锦园,这里乃是私邸,从外头看来,依着山势而建,白墙青瓦,清新雅致。 早有人在外头候着,林烨眼尖,认得是那日是跟在徒四身后的,恍惚儿听见徒四叫他罗庭。 罗庭十分恭敬,躬身道:“家主人令小人在此恭候林大人和令公子。” 林如海含笑道:“有劳了。” 一路行去,园中景致果然不同凡响。入眼处先是一处荷池,此时花期已过,却依旧有着稀稀疏疏几支清荷绽放。池水澄净明透,里边儿数尾锦鲤,并不怕人,只在曲廊边儿游弋。再往里走,便有一座假山,皆以太湖石垒叠而成,玲珑剔透。山前有池水,山下有洞室,水上有曲梁。山上葱郁,秀媚婀娜,巧夺天工。山顶建一亭,傍依老松虬曲,凌云欲去。山上磴道,东接长楼,与黄石山相连。衬着蓝天如洗,这假山便显得明净如妆。 园内小径皆以鹅卵石铺成,并不规则,却胜在巧思。又有夹着小径种植了各种花树玉竹等,时而曲径通幽,时而柳暗花明,行至其中,竟也有一种身在山间的感觉。 “林大人,家主人就在铺锦院相候。” 月洞门前,宁朗之一身云白色蜀锦宽袖长袍,里边浅黄色软绸衫子,腰间束着三镶玉扣带,脚下一双方头靴,面如美玉,目若朗星。虽然不是那十七八岁的风流少年,却又自带着一种成熟的俊美,且神态潇洒,风度翩翩。 他负手而立,见了林如海父子,朗声笑道:“如海兄果然准时。” 林如海与他早年相交,早就知道他的性子,因此也不客套,笑道:“早知你住在如此好地方,便该早来叨扰才是。” 徒四水溶都在宁朗之身后,先与林如海见礼,林如海稍稍侧了侧身子,让开半步。 宁朗之笑道:“如海兄如何也有了这多顾虑?他们是我的晚辈,又是弟子,只管叫他们行去。” 林烨也往前去,对着宁朗之行了一礼。 宁朗之朝他招手,“过来。” 林烨满眼防备,这人,不是也要打自己手心罢? 宁朗之看他的小样儿,觉得有意思,嘴角便勾起几分笑意。微微上挑的凤眼,眸中波光流转,仿佛天下风华尽在眼中。 林烨叹了口气,扭搭过去了。 宁朗之倒是没打没捏,携起林烨的手,“走罢,里头都预备好了。” 铺锦院里各色菊花开的正好。柘枝黄、檀香毬、粉蝴蝶、紫薇郎、红丝玉、银凤羽、赤瑛盘、灯下黄、蜜荷、松子菊、青心玉、绿衣黄裳、紫龙须,红似火,黄若锦,绿如玉,白若雪,五彩斑斓,晃人眼目。靓装西子、杨妃晚妆、紫袍金带、落红万点、金膏水碧,其形各异,或是团为球,或是展若盘,说不出的好看,道不尽的风流。 说是院子,其实并没有完全围住,倒有些后世开放式的感觉。 花间也有一座亭子,灰漆红柱,六角瓦顶,四面皆有落地木窗,雕花刻纹。 中间早就设了一席,几人分宾主落座,便有人陆续上了酒菜。 九月重阳,登高望远,赏菊吃蟹。因是应景,席间酒菜也多是螃蟹——炒蟹茸,蟹香橙,芙蓉蟹丸,桂花蟹羹,蟹黄豆腐,蟹粉狮子头等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又配了几样儿清淡的菜蔬并点心。亭子外头一只大风炉,上头蒸着花雕醉蟹。 林如海宁朗之两个都是风雅之人,银壶自斟,谈文论道,倒也有一番意趣。 不觉日头西坠,林如海与宁朗之都带了几分酒意。林如海倒是还好,若是多吃了几杯酒,也就是想睡觉。宁朗之却颇具魏晋之风,略显疏狂之态。 徒四水溶林烨三个人看着两个长辈,目瞪口呆。 末了,还是徒四叫了人来,命扶着两个人各自去歇着。又扭头对林烨说:“你看这个天儿,也快黑了。干脆,你和林大人都住下罢?我打发人去府上报信就是了。” 林烨也觉得老爹这个样子怕是回不去,只得点点头。又不放心,“我也跟去看着爹爹。” 徒四便领着他的手,水溶后头跟着,一路送了林如海和宁朗之。 宁朗之住的院子自然是这里最好的,宽敞,且是不失精致富丽。徒四和水溶住在另一处院子。宁朗之醉态可掬,拉着林如海:“如海兄,咱们自京里一别,竟是多年未见。今儿定要秉烛夜谈,不醉不归……” 徒四脸都黑了,这位哪里是表叔是师傅,简直就是活祖宗! 没有法子,只得将林如海安排在宁朗之的院子里。所幸屋子不少,两人住了隔壁倒也无妨。 林烨看着老爹被人扶着躺下了,自己凑过去摸摸他的脸,觉得触手火热,转头问道:“有没有醒酒汤啊?” 徒四哪里懂得这些?忙又叫人去预备。 忙活了半日,林宁两人都被灌了一大碗醒酒汤进去,好容易都睡下了,三个孩子竟然都做了一个动作——抹汗。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四章 遇袭 林如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子里头鎏金八宝灯架上头亮着朦胧的灯光。揉揉有些抽疼的额角,适应了光线,入目的是一顶水青色的提花锦帐,转过头去,便瞧见了自家儿子正托着下巴看自己。 “爹爹!”林烨幽怨地叫道,“您总算是醒来啦!” 林如海又闭了闭眼,总算是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了。没想到自己读书多年,平日里行事稳妥,如今当着儿子却是酒后失态了。 伸手摸了摸林烨的头,林如海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烨儿,在这里看了爹爹很久?” 林烨乖巧地从旁边儿的红木四足雕花圆几上头端了茶来,“爹爹,方才叫人煮了浓茶来,喝一杯罢。听人说是能解酒呢。” 解不解酒不知道,不过林如海此时倒是觉得干渴了些,遂坐起身子来,接过了儿子手里的茶杯,十分欣慰,含笑道:“烨儿长大了。” 本来就很大了! 林烨心里吐槽,真要是两辈子加在一起,自己也是二十好几了好不好? 听见里边的动静,早有一个清秀的丫头进来,黄衫绿裙,头上也是插戴齐整,她低头垂眸,神色恭谨,“林大人醒了?可要洗漱?” 看得出是大家子的婢女,举动言语都很有规矩。 “有劳姑娘了。” 林烨认得那婢女,是上回在船上伺候的一个。 那婢女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不多时又带了两个丫头进来,端着水盆布巾等物。 林如海不过就着温水擦了擦手脸,温言问道:“不知你家主人可醒来了?” 那婢女俏生生一笑,回道:“我家主人这会子尚在睡着,方才四公子打发人过来吩咐了,说是恐大人醒来时候胃里空了,已经令厨下预备了些清粥小菜,这会子想来也都得了。林大人,可要先用上一些?” 林如海中午时候还真的是没有吃什么东西,宁朗之好饮,预备的乃是上好的陈年美酒武陵春,林如海不免也多喝了两杯。开始不觉得如何,这会子醒来了,胃里是真的有点儿难受。(..info好看的小说) “姐姐,徒四哥哥呢?”林烨歪头卖萌,“我还跟他说,我想吃玫瑰酥了呢。” 他生的白白嫩嫩,俊眉俏眼,任是谁看了,都是觉得喜欢。那婢女一直伺候着宁朗之,所见过的人大多如宁朗之一般,身份贵重,平日里最是能够端着架子,即便年纪不大的也是如此。乍一见了林烨这般,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恨不能上去捏一把。 抿着嘴笑道:“有,不但玫瑰酥,还有千层糕,荷叶饼,枣泥糕,金丝酥,如意卷。奴婢这就去端来,林大人和小公子稍候。” 说着笑吟吟出去了,再回转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大些的婆子,穿的也很是利落干净,手里都提着一只大大的红木食盒。 那婢女亲自动手,打开了食盒,端出里边的点心粥品小菜,笑道:“请林大人和小公子略用些垫垫,等会儿四公子会亲自过来。” 林烨饿了,先给老爹端了薄胎汝窑的小盖碗,里头装着碧莹莹的荷叶粥。揭开碗盖儿,一股清香扑鼻而至。 “爹爹请用。” 等到林如海端起了碗,林烨才坐在旁边儿,自己用小银叉子扎起一块儿切成菱形的千层糕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那婢女抿嘴过来,替他也装了一碗粥,“小公子先喝些粥,肠胃才舒服。小菜是奴婢亲手做的,小公子尝尝?” 说话间又往林烨跟前的小碟子里布了菜,“这是素拌笋条,这是银叶三丝。酸酸凉凉的,最适合夏日里吃了。” “哈哈哈,微雨又在向人夸耀自己的拿手菜了是不是?” 林如海闻言起身,笑道:“朗之也起来了?” 宁朗之揉着眉心进来,“今儿我失态了,竟是喝多了。这都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了。” 林烨也随着林如海站了起来,不过嘴里还有半口点心,趁人不注意,忙吞了下去。 宁朗之生性就有些潇洒不羁,并不是十分看重礼数之人。和林如海相对坐了,吩咐微雨,“去给我也装一碗粥来,小四子那混球儿,竟是把我忘了。” 话音未落,徒四就带着水溶快步走了进来,“表叔又在背后骂我了。” 一直身后,“这不是给表叔去厨下里要东西了么?谁知道一会儿功夫表叔就起来了。” 说着也拉着水溶坐在了林烨身边儿。 因人都凑到了这里,徒四索性叫微雨去将晚饭端来,摆到这边儿屋子里。 微雨躬身应下,领着人去了。 晚饭菜色不少,却没有什么大鱼大肉,菜色以清雅精致为主。林烨吃的很是舒服。 饭后,半轮明月当空,清辉漫撒。窗子开着,即使在屋子里,也能感受到外边丝丝的秋夜晚风。 屋子里摆了一张黄梨木雕花嵌银棋桌,林如海与宁朗之一黑一白,执子相对。 林烨看的气闷,扯了扯徒四的袖子,“徒四哥哥,咱们到外边去看月亮罢?” 徒四不觉好笑,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不过看着林烨亮晶晶的眼睛,还是脱口而出,“好!” 水溶在旁边儿撇嘴,怎么就你们两个去么?哼! 宁朗之素白细长的拈了一枚棋子,扭头笑道:“不要往远了去。” 徒四答应了一声,领着林烨出去了,水溶在后边快步跟上。 半月当空,群星闪烁,深蓝色的天空如上好的锦缎一般,看起来柔滑而明洁。几丝纤云缓缓地拂过,晚风徐来,菊香阵阵,伴着荷池中的水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林烨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舒爽不已。 扭过头来,正要说话,忽然一股大力推来,林烨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跌倒在地上。 膝盖上传来一阵疼痛,林烨忍不住“哎呦”一声。 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被人抱着滚了几滚,耳边同时传来了金属相接的脆响。 徒四低头看看怀里的林烨,见他两眼中泪光莹然,相必是刚才摔疼了。脸上都是茫然之色,所幸没有伤着。 目光转动间看到水溶倒是没有自己这么狼狈,此时大半身子缩在假山后,倒也安全。 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里表面上看起来和其他人家的园子并无太多区别,其实护卫还是很森严的。现下这几个黑衣蒙面的人,是怎么无声无息进来的? 刺客也好,护卫也罢,此时竟都是一言不发,只管交手。月光之下寒影闪动,铿锵声响。 林烨总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是遇到了刺客? 穿越定律果然强大! 徒四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以为吓着了林烨。低头一看,却发现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惧意,反倒是十分地兴奋――不但脖子使劲儿往前探着,肉滚儿似的身子也向前倾。若不是自己搂住了,这会子他怕是要跑到那刺客跟前去看了。 “你安分些!”徒四没好气地斥道,搂住他也背靠着假山站好。 脑袋上挨了一下子,林烨缩了缩脖子。不过要说害怕,他还真没有怎么怕。毕竟,这里的护卫绝对不会少了,要是就这么让几个刺客给办了,那这护卫们也太吃干饭了。这不么,耳中听着布帛皮肉刺裂之声,人中兵器后的闷哼声,刺客里头已经被放倒了好三四个了。还有两个,且打且退。 “不要放走一个!”徒四忽然出声喝道。 金属交接的声音既急且快,片刻之间,又是两声闷哼,最后两个黑衣人也倒了下去。 “四公子,都收拾利落了。”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持剑躬身,朝着徒四回报。 “咱们的人呢?” 那护卫回头看了一眼,“一个轻伤,其他人没事儿。” 徒四点点头,将怀中林烨松开,“看看有没有活口。” 空气中隐隐有血腥气弥漫开来,林烨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忍不住用袖子掩了鼻子,心下一沉,“哎呀,爹爹!” 徒四忙按住他的肩膀,口内安慰:“你别着急,林大人和表叔那里的护卫并不比这里少。” 林烨心下稍安,到底还是不放心,“我们回去看看?” 徒四点头,回头道:“水溶,这里交给你。” 水溶从假山后边儿出来,“又是我?脏死了!” “谁让你非要跟着我们出来?”徒四笑骂。 林烨看着两个人的神色,竟是都没有拿地上躺着的刺客当了一回事。重重地在心里表示了一番钦佩――这古代的孩子,不过十来岁面对来刺杀自己的就这么镇静啊,这明显不是头一回了罢? 被徒四牵着手,一路顺着游廊往宁朗之的院子过来。院子里灯火通明,宁朗之和林如海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知道了发生何事。 “烨儿!”看到儿子进来,林如海脸上的焦急之色缓了下来,提在胸口处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宁朗之凌厉漂亮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在见了林烨之时也轻轻吐了一口气――这人是他请来的,也是他留下来的,若是出了些什么意外,他自己这一关就过不了! “如海兄,真是让你们受惊了。” 林如海看向宁朗之,目光复杂。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朗之,可知道是何人来行刺?” 宁朗之淡淡一笑,漠然道:“想杀我的人不少,谁知道是哪个?不过总不会叫他们如意就是了。如海兄不必忧心,这里不敢说是固若金汤,起码还能让咱们安枕的。” 林如海不好再问。 宁朗之的过去,他知道一些。当年惊才绝艳的宁府三公子,宁玉,字朗之,少年便有才名。更兼形容俊美,意态洒脱,初入京中,便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他出身又是高贵,母亲乃是先帝最小的女儿,父亲靖远公爵位也是世袭,且又尚了公主。这般的家世,这般的人品,按说当是鲜衣怒马,恣意一生的。不过当年……唉,只能说句天意弄人罢了。 ------题外话------ 一切为了发展jq,嗯,就是这样……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五章 贺芳辰墨玉为礼 次日一早,林如海父子与宁朗之告辞。 宁朗之一身月白色雪缎长衫,外边罩了水蓝色阔袖纱制长袍,腰间一条银线暗纹如意带,发如墨染,眼若寒星,完全看不出晚间曾遇到行刺一事。 “本想着与如海兄把酒吟歌,秉烛夜谈,却不料被几个宵小之辈扰了兴致。不到之处,还望如海兄见谅。” “朗之如此说,便是见外了。”林如海拱了拱手,“是还要继续在扬州盘桓,还是……” 宁朗之笑了笑,说道:“不了,明儿就启程回去。” 林如海一怔,“这么快?” “是啊,倒是不及再来尝尝如海兄昨日说的梨花白酒。改日吧,若有机会,京里再见。” 又弯下身子,捏了捏林烨的鼻子尖儿,“见了两次,也没给你什么好东西,这个玩意儿也算是我戴了多年的,如今给了你罢。”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黑色丝线吊着的玉坠儿,通体水透,绿意十足,乃是极品老坑翡翠所制,上头雕着的乃是一只昂首振翅的麒麟。雕工极为精细,虽然玉坠儿并不大,却是纤毫毕现。 麒麟,乃是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动物,与凤、龟、龙共称为“四灵”,是神的坐骑,古人把麒麟当作仁兽﹑瑞兽。雄性称麒,雌性称麟。此神兽主太平、长寿,民间又有“拜麒麟可得子”之说。(..info无弹窗广告) 眼见这枚麒麟佩绝非一般的市面上的东西,林烨抬头看林如海。 林如海待要推辞,宁朗之已经将玉坠儿挂在了林烨的脖颈间,笑道:“若是摘了下来,显见就是看不上这东西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林如海自然不好再说别的,只叫林烨道了谢,与宁朗之别过。 这里宁朗之带着徒四水溶两个一直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两个上了车,又彼此拱手,方才撂下了帘子。 徒四看着马车一路行远,回头看向宁朗之,“表叔,咱们真的就回京里去?” “嗯,回去吧。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平静了。” 徒四和水溶面面相觑,都没有做声。 日子过得挺快,转眼间林烨已经八岁了。这几年来,林如海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儿亲自指导,如何处理庶务,如何恩威并举,如何驭下,如何结交,更是花费了好一番功夫,为他请来一位博学鸿儒坐馆。 林烨开始还想着姐姐黛玉是不是也要跟自己一块儿念书,不过,这几年贾敏的身子骨儿总是时好时坏,因此,倒是只能让黛玉跟着先生念半日书,后半晌就会跟着她来学些管家理事,有时候还要跟着出去走动一番。饶是这样,那位先生还时常对着林烨叹息,道是黛玉的天分要高过他许多。[..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烨心里吐血,暗道自己幸亏不是真的小孩子,不然这么打击下来,早就把书扔了不念了! 这天乃是二月十二,花朝佳节。 早春时节,江南天暖,杏梨桃李,次第竞放。各处庆花朝,赏春踏青,人们屋子里摸了一个冬日,这时候是热闹的紧了。 因这一日恰逢黛玉生辰,黛玉一大早起来便梳洗好了,换上一身儿粉紫色绣兰草纹镶边粉色缎面儿的对襟儿长褙子,下边一条肉粉色曳地八幅裙,先来给双亲磕头,叩谢父母生养之恩。 林烨今日起的也早,笑嘻嘻地站在林如海身边,看着自家姐姐优雅地拜下去,裙角上绣着的折枝梅花隐约可见,年纪虽然不大,但那满身书香清雅的气质已经不俗了。 贾敏这些日子着了凉,犯了咳嗽,如今大病初愈,脸上还带着些许苍白。不过看着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心里也只有高兴的。忙叫身边儿的大丫头清歌:“快去扶了姑娘起来。” 林如海捋须笑道:“这一转眼间,玉儿便长到了这般大。” 就林烨看着,自己姐姐这会子可没有一点儿小性儿爱哭的样子。也是,家里父母双全,还有个弟弟,她又怎么会如原作里边那般每日见风流泪? 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林烨递给黛玉,“姐,给你的。” 黛玉接过来,诧异:“是什么?” 嘴里问着,手里便打开了锦盒。待看清楚里边装的东西时,不由得一怔。 那是一块儿寸许长,通体墨色的瑞兽衔灵芝玉牌儿,上头雕着的纹饰便不说了,自然精致,难得是那玉莹洁细腻,触手隐隐有温润质感。 林烨早就想着要给姐姐弄个这样的东西了,既衬着她的名字,玉本身又能养人。只是墨玉难得,上好的墨玉更是可遇不可求。搜罗了这几年,总算在去年年底得了一块儿墨玉籽料,据说是富阳新开了出来的,多少年了都没有见到过这样好的成色了。又花了两个多月功夫让人费力气雕出了这枚玉牌儿。 “姐姐,这玉据说是块儿暖玉,天凉的时候戴着是最好不过了。跟我的这个,还是凑成一个姐弟佩。” 黛玉扑哧一声,笑了,“什么叫做姐弟佩?偏生你就有这么多花样。” 这样说着,却是立时便将那玉牌戴在了颈间。 一时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又来给黛玉行礼,贺她芳辰。不过贾敏早就说了,两个孩子岁数都小,只进来说一声就行了,不叫行礼。 一时又有厨下送了寿面来,一家四口吃了,贾敏脸上便有了些疲惫之色。 林如海因往前边儿去办公,见贾敏又有要躺着的势头儿,忙将儿子留下,嘱咐他:“看着你母亲些,别叫她一直躺着,往园子里去逛逛,消消食。” 于是林烨和黛玉两个,好说歹说地劝了贾敏出来园子里逛。 这个时候园子里是柳丝吐翠,有若披金;鲜花初放,绿草如茵。更有丫头们在四处树枝花枝上头用绸纱等物系了,放眼看去,只觉得满院子里锦绣飞舞,花枝招展。 林烨不记得从哪里听过一句,“一年春色,都付花朝”。此时看去,真是十分对景。 贾敏扶着清歌的手,精神虽有些不济,看了这般热闹的景象,倒是也十分喜悦。因对身边儿的黛玉道:“我小的时候在家里,也是极盼着到了花朝这日的。那时候我还小,家里的几个姐姐最是喜欢装扮花树。” 说到这里,便停下了,显然是想起了未出阁时候,自己在荣府里的生活。 “来了这里多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里去瞧瞧呢。” 贾敏叹道。 天底下的事情便是这般凑巧,不过几日后,便有邸报传来——皇帝,要禅位了!日子都定下来了,就在四月初,命各地外放官员中三品以上的,都带家眷进京朝贺。 林烨听了这个事儿,张大了嘴巴——这,这要上京了?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六章 进京都宝黛初会(上) 新君登基,百官朝贺,外放官员中三品以上者需携诰命入京,男贺帝,女拜后。(..info好看的小说) 算算日子,这时间还是很紧的。从扬州到京城,若是走水路,少说也要个来月。这一来一往,再加上在京里等候陛见的时候,另外入京后怎么着也要走走亲戚,这些时候都加在一块儿,怎么也要两个多月三个月的样子。 贾敏便与林如海商量:“这次回京时候太长,玉儿和烨哥儿两个年纪太小,若是留在这里断乎使不得。只是,若是带着他们姐弟两个,我又担心这一路又是船又是车的,不禁折腾了些。” 林如海也是这个意思,便道:“这倒是不妨事,提前叫赵四入京,先去收拾宅子。咱们租上一条楼船,该带的东西带齐全了,船上收拾得舒服些,想来也不会有事的。” “也只能这样了。” 既要进京朝贺新君,自然得预备下贺礼。(..info好看的小说)贾敏是个管家理事的好手,打点外务向来面面俱到。不过这回却是发了愁,没别的,到底这回不同于以往,这是给新皇帝送的礼,若是轻了,免不了有轻视新君之嫌;可要是重了……林如海这巡盐御史的位子本来就多少双眼睛盯着,从前朝设立这一职位以来,不知道折了多少官员在上头。要是真弄出什么奇珍异宝的进贡,会不会有人捕风捉影,说是林如海贪污? 倒是林烨出了个主意。 他这两年跟在林如海身边学了不少,林如海就这一个儿子,也有意培养儿子从小儿接手家里的产业,因此,早在去年,扬州一家铺子便交给了林烨。虽然觉得儿子年纪小,这不过就是让他玩玩儿而已,谁知道林烨偏生还真有几分歪才,竟是仗着自己个儿识得了些字,翻看古书找出来不少的方子,捣鼓出来好几样东西,什么擦牙用的牙膏,什么洗脸用的玫瑰味儿桂花味儿茉莉香的胰子,什么抹嘴唇用的膏子擦脸蛋的胭脂,就连抹在手上的都有。每种东西还都不是如别处胭脂铺子那样零散着卖,反倒是弄了个叫做什么系列的东西,用什么胰子洗脸什么就抹什么膏子,反正零零碎碎的,叫人记也记不住。 那铺子的名儿也叫他改了,就叫做女儿坊――不管什么时候,这女人的钱,可都是最好赚的。 林如海曾经斥责林烨不学无术,林烨挺委屈,辩解道:“我也就是找了方子,其他的事情都是交给别人去做的。还有,爹爹说过,这铺子交给我,就不管了么……” 气的林如海狠狠赏了他两下戒尺,又再三叮嘱不许荒废学业本末倒置,这才算完事儿。 林烨初次做主儿,弄出来的这些东西在扬州还挺受欢迎。他走的乃是高端路线,专门针对扬州这些官宦商贾家里的女眷。像那一盒儿上好的玫瑰润唇膏,最便宜的普通包装也要卖到十几二十两,若是那用了粉彩或是青瓷装着的,甚至会卖到数十两银子。这价钱,就是刚刚开业的时候,店里的伙计都不好意思张嘴要价。 不过,扬州城里自古繁华,尤其以淮河两岸盐场众多,盐商多是云集扬州。盐商豪富奢靡,天下皆知,扬州官职更是首屈一指的肥缺,因此林烨这些东西倒是真不愁没有人买。尤其这些东西都是真好用,渐渐地也就在扬州那些富贵人家的女眷中流传开来了。到了现下,女眷们聚会时候也时常会谈论些到底什么唇膏润色久,什么胭脂不落粉,什么牙粉牙膏最是让人吐气如兰。 因此,林烨腻在贾敏身边儿给她出主意,“贵重的东西自然是您预备好了的,另外,再从咱们铺子里弄上几套上好的膏子胭脂,弄成礼盒儿,也不错的。” 贾敏想了想,倒也雅致,因此与林如海打了招呼,又现预备了几套粉彩装的胭脂膏子等物添到礼单中。 另外又要预备给荣国府的礼。 贾敏有意历练女儿,让黛玉去拟礼单。黛玉想了想,将往年的节礼查了一查,适当地减了四成。因对贾敏说道:“这回咱们进京,并不是年节的走动,所以就减了些东西,娘看着可使得么?” 贾敏看了一回,见礼物都是按着人头儿一份一份列出来的,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温言道:“难为你了。” 既是全家进京,贾敏几人又商量着哪些人跟着――贾敏身边儿的大丫头长歌和清歌自然是要去的,黛玉林烨身边的秋容碧月等人也得带着,都是用惯了的,别人伺候恐没有她们细致。再有挑了几个老成稳重的婆子,又有跟着林如海的小厮长随。这么一算下来,主子仆从的,加起来足有二十多人。 临启程的时候,林如海的同僚,扬州驻军忠武军指挥使,靖远侯云峰也正好上京,两家就商议了,结伴而行。 林烨盼来盼去,好容易等到了启程的日子。美滋滋地拉着老爹的手上了船,要不是有贾敏拘着,还不知道怎么样在船上跑来跑去呢。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七章 进京都宝黛初会(中) 这一日到了通州码头,早有两家在京里的仆人来接。林如海与靖远侯拱手告别各自归家。这边儿靖远侯夫人也与贾敏话别。 这位靖远侯夫人出身高贵,按着辈分,她的祖父乃是太上皇的堂叔父,父亲如今袭着郡王爵位。不过她因不是嫡长女,故而只有郡君的封号,却不是郡主。 不过到底是宗室女,身份在那里摆着。这位夫人现如今不过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膝下两个嫡子,却是没有女儿。早先就见过黛玉,因见黛玉生的清灵婉转,性子又好,不免十分喜欢。临告别的时候拉着黛玉的手,笑着嘱咐:“以后回了扬州,我要打发人去接了你来玩儿,你可不许推辞。” 黛玉偏着头,抿嘴笑着点头。 靖远侯夫人又与贾敏说了几句,方才上了车一径而去。这边儿林府众人看着侯府的车先出了码头,这才又上车的上车,上轿的上轿,也往自家的宅子去了。林家祖上也是有爵位的,而且林家本身也是圣眷隆重,要不然也不会到了林烨祖父那儿又延袭了一辈。等到林如海的时候,那就是实打实的科举出身,全国高考的第三名呢。翰林院里攒了几年资历,随即便升到了兰台寺大夫,再到外放了巡盐御史,那是凭着真本事一步步走出来的。 这样的林家,说句世禄之家,书香门第,真心不为过的。 所以当林烨看到自家京里的老宅子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或许是林家人骨子里的书香气韵,他们都是偏爱于梅与竹的,宅子里也多有名品梅竹。 比如现在,黛玉看见那一座精巧的小院子掩映在翠竹中,就一眼爱上了。 那小院儿确实不错,数丛茂竹碧翠可爱,院子墙乃是波浪状的,白墙灰脊,上头垂着一架蔷薇。此时花儿开的正好,新叶浅绿,粉花黄蕊,微风拂过,便有花香隐隐流动。院子里更有一个小小的清池,上头点着两块儿太湖石,水中几条锦鲤来回游移。又有几片不大的荷叶漂在水上,想来到了夏日,也会开出几朵儿荷花的。 贾敏见黛玉喜欢,便将她安置在这个院子里。 林烨趁着秋雁清月两个带人收拾屋子的时候,先满屋子里串了一遍。这院子正屋乃是五间,东面两间门上悬着一挂纱帘,一进门就能瞧见一架五扇红木透雕海棠纹缂丝绣四季花卉屏风,转了过去,靠墙是一张极大的黄花梨雕花架子床,上头悬着的藕荷色纱帐用两只犀角钩挽了,清月正弯着腰铺床。 天气虽然渐渐暖了起来,不过黛玉素来身子骨弱,清月几个丫头并不敢掉以轻心。尤其这初次来京里,更是怕黛玉有水土不服之处,因此,从这床上就先着手,厚厚的褥子,又整整齐齐地码了几床被子在床头。 “这样的屋子,也须得这样的床帐被褥才能配的起来。” 清月笑嘻嘻拍手道。 林烨看去,的确,那床上的几床被子杏粉梅红海棠红,竟是娇嫩的很。 黛玉也进来了,看了看屋子里,更为满意。 姐弟两个又去看了西边的一间,那里乃是一小间,开着一扇月洞窗,推开窗子,便能瞧见院子里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树。细细碎碎的阳光顺着叶间照进来,带了一种让人从心里柔软起来的灿烂之感。 林烨见这处所在取光极好,正适合黛玉居住,也就放了心。 黛玉一拍林烨,“光顾着看我这里了,你要住在哪儿?” “又住不了几天,随便找个地儿猫着就行了。”林烨对这些还真是不大上心,自有丫头们呢。 林家人在京里安顿好了,因要陛见,林如海也不好先去走动亲戚。好容易等到几日后,吏部那里来了信儿,要他某月某日陛见,贾敏同日入宫给皇后请安。 闲话少叙,林家夫妻陛见归来,自然就该往姻亲荣国府里去了。林如海乃是娇客,身居高位,没有直接上门的道理,因此,只算计好了日子,先教人往荣府里送了帖子。 却说这荣国府早就接了姑奶奶贾敏要入京的消息,别人不提,贾母先就心里火急火燎的了,恨不能一时便能够瞧见女儿。知道贾敏等人已经到了京里,更是坐不住。若不是碍着朝廷规矩,真是有心要去林府接人了。 这天好容易等到了林府的帖子,贾母真真是欢喜到了十分。对着地下一众人道:“我竟是等不得了!敏儿自从去了扬州,竟是这多年来没有回来过。” 说话间眼圈儿便已经红了。 正偎在她身侧的宝玉忙打岔:“老祖宗,林家姑妈明天就到了不是?听说,姑妈家里还有个表弟,更有一位十分聪慧的表妹,是也不是?” “是呦,等你见了就知道了。”贾母慈爱地抚着宝玉的头发。 别人倒是都能体谅贾母一番思女之心,又有琏二奶奶王熙凤插科打诨的,贾母伤感了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唯有这二太太王氏夫人,脸上笑着,心里却是不忿。 按说,她也是出身四大家族,那护官符上的“金陵王”,正是她的娘家。当年她韶华之龄嫁入荣国府,原也有过和丈夫举案齐眉和美安乐过日子的心思。况且,那时候先大太太张氏还在,府里头的事情都是张氏在管着,也用不到她什么。贾政那会子也还年轻,不似如今这般迂腐,夫妻两个着实过了一段儿蜜里调油的日子。 要真说起来王夫人有何不满的,一来也就是这荣国府里规矩太大,做媳妇子的一天三顿饭都得在婆婆跟前去立规矩――即便到了如今,老太太吃饭,孙子孙女们可以跟着坐,两个媳妇两个孙媳妇却都是要立在旁边儿布菜照看的。 再一个,也就是当年的小姑子贾敏了。 贾敏是老太太史氏唯一的嫡女,自小便是金尊玉贵地养着。王夫人至今仍然记得,那会儿贾敏身边儿四个大丫头,老婆子小丫头足有二三十人,但凡行动,便有数人跟着。她从小就得老国公的喜爱,也叫跟着两个哥哥一块儿念书,养成了一种清雅的性子。那屋子里摆着的,也都不是一味的金器等物,据说光是墙上挂着的一个条幅,就是多少个朝代之前的真品! 王夫人虽然有些看不惯贾敏这样的做派,贾敏却也不见得看得惯她。没别的原因,王家的女孩儿,并不像一般大家子姑娘那样念书识字,只把教养的心思都放到了怎么打理家事怎么辖制姨娘一类的上头了。 因此,这姑嫂二人,王氏嫌弃贾敏娇贵,贾敏厌恶王氏粗鄙。不过,倒也能够保持着面儿上的和睦。 真正叫王氏恨上了贾敏的,却是贾敏出阁儿前夕,她那院子里的一个二等小丫头,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趁着她有了身孕,爬上了贾政的床! 不过,大宅门里是容不得这种事情的。尤其,哥哥摸上了妹妹的丫头,这要是传了出去,不说贾政,便是贾敏,也跟着没脸了。因此,这事儿呢,被老太太压了下来。那丫头最后如何,也不得而知。但是王夫人却是因而实实在在地对贾敏咬牙切齿了。在她看来,这要不是有贾敏的纵容,一个丫头焉有这样的大胆? 贾敏也是冤枉,本来与二哥的感情还算不错,也因这一事淡了。 先前贾敏嫁到林家,多年无子,贾母不知道替女儿念了多少经,许了多少愿心。王夫人明面儿上也跟着着急,心里着实爽快的不得了――这就是报应! 可谁能承想,这如今人都三十几了,她竟然生了个女儿,没过了两年,更是又得一子! 如今儿女双全,丈夫乃一方大员,这带着儿女要回来,不正是应了那句“衣锦还乡”? 王夫人越想越是气愤,当着贾母的面儿不敢说什么,回了自己院子,却是狠狠砸了一只茶杯。 陪房周瑞家的知道她的心思,给大丫头金钏儿彩云等使了眼色,叫她们出去,自己编小心翼翼地劝着:“太太何苦生气?这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她就再好,也不过在京里住几日就走了。太太若是为了她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你懂什么!”王夫人冷笑,保养得当的手指转动着佛珠儿,“当年她看我就不顺眼,如今回来,焉能没有要来对我炫耀的心思?哼,这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呢,怎么就让她儿女双全诰命加身呢!” 周瑞家的听着这话不像,忙掀了帘子看看外头,又回过头来,斟酌了话来劝着王夫人。 不管王夫人怎么不满,第二日,她还是早早地起来了,梳洗过了换好了衣服,往贾母院子里来了。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八章 进京都宝黛初会(下) 贾敏扶着丫头的手,下了马车。站在荣国府内院仪门处看了看,景物依稀还是先前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酸——这多年了,好容易能够回来一次娘家了。 荣府里早有许多丫头婆子等候在这里,见了贾敏携着女儿下了车,都一窝蜂似的上前来请安。 贾敏眉尖儿微不可见地一蹙,难不成,竟是没个主事儿的人来?这乱哄哄的,成个什么样子呢? 正想着,里头脚步声声,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当先两个妇人,一个穿着雪青底子五彩花卉刺绣镶领绛紫撒花缎面对襟褙子,五彩折枝牡丹刺绣蔽膝鸭卵青马面裙,头上挽着平髻,上头插着一支赤金花叶发钗,一支点翠插梳,鬓角处一朵儿紫色绢花,脸上带着十分的笑意。 另一个却是穿着淡青底子花卉刺绣镶领肉粉色撒花缎面对襟褙子,朱砂色立领中衣,下边儿一条五彩刺绣蔽膝朱砂马面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玉兰点翠步摇,另有一支点翠花簪压着鬓角,比头一个妇人看上去要素净些。脸上也挂着笑,不过看上去太过端庄了,笑得有些僵硬。 贾敏见自己的两个嫂子亲自迎了出来,忙也领着黛玉,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姑奶奶可是到了!”邢夫人先抢上两步,拉着贾敏的手笑道,“老太太可是等了多时了。” “都是一家子骨肉,倒是劳动了嫂子们出来。” 贾敏忙说道。她的声音温和悦耳,邢夫人听了,笑意更盛,“这是哪里话。姑奶奶多年没回来,便是我,也是恨不能早一时就见到呢。” 贾敏抿嘴而笑,又与王夫人点了点头,“二嫂子。” 王夫人嘴角处挤出几分笑容,“妹妹,快些进去吧,老太太怕是已经召集了呢。” 邢夫人听得她不叫姑奶奶,却是叫了一声妹妹,分明是示意自己,她与贾敏之间更加熟络一些,暗中撇了撇嘴。 一行人且不顾的见礼,先簇拥着往贾母的荣庆堂来。 贾母早就忍不得,带着人站在游廊底下候着。正在张望间,见一个婆子快步跑了进来,回道:“姑奶奶到了!” “当真?”贾母大喜。 “是,已经下了车,就往里边给老太太请安来了。” 贾母眼圈不免红了,愈发着急。 不多时,果然见青色雁翅大影壁后边转出一众人来,被簇拥在中间,领着一个女孩儿的,可不正是自己的女儿么? 贾敏看见自己母亲站在那里,满头银发,比自己离京前苍老了不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了,抢上两步,哽咽道:“母亲,女儿回来了。” “好,好!”贾母也是带着哭音儿,“回来了就好!” 邢夫人王夫人忙上前来,劝着:“老太太,姑奶奶好容易回来了,外头大日头照着,且进去让姑奶奶歇歇呢。” “可是我老糊涂了,只顾着高兴!”贾母拍着女儿的手,看向她身边儿的黛玉,见黛玉面薄身纤,眉目之间与女儿十分相似,不由得欢喜,道,“这是玉儿罢?” “正是。”贾敏笑答。 一群人进了屋子,早有丫头拿了大红色绣金团纹垫子来。黛玉朝着贾母盈盈拜了下去,口内道:“给外祖母请安了。” “好孩子,快起来!鸳鸯。” 鸳鸯会意,忙过去扶了黛玉起来,又拉着她的手到了贾母的跟前。 贾母亲自指着邢夫人王夫人给她引见——“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 黛玉一一行了礼,又见过了一旁侍立着的李纨。李纨又带着荣国府里的三个姑娘给贾敏行礼。这一时之间磕头的磕头,福身的福身,给见面礼的给见面礼,屋子里好一通忙忙乱乱的,足足折腾了两盏茶的功夫,方才彼此坐下了。 贾敏目光一溜儿,扫过下首坐着的三个侄女儿。这三个女孩儿,都是穿着粉色底子交领长袄,下边儿配着云白色的百褶裙,所不同的只是衣服上头的绣纹——二姑娘身上的乃是折枝迎春花纹,三姑娘身上的是折枝菊花,四姑娘身上却是一枝从衣摆处逶迤而上的鸢尾兰。 “烨哥儿呢?怎么没和你一块儿来么?”贾母疑惑道。 贾敏帕子一沾嘴角,含笑道:“他和老爷一块儿,先去见两位哥哥了。等过会子,就会来给母亲请安的。” 是个知道规矩的孩子! 贾母点头,“这孩子今年也有八岁多了罢?可怜长到这么大,我竟是都没有见过的。.info[]往年给他捎去的衣裳,可还合身儿?” “母亲预备的,自然都是极为合体的。”贾敏想到每年自己收到的新衣,也是感念母亲一片慈爱之心。 正在说话间,外边儿丫头进来回道:“琏二爷宝二爷带着林家大爷过来请安了。” “呦,这说着说着,烨哥儿就过来了。”贾母笑道。 外边儿杏红色软帘子一挑,三个人走了进来。 当前一个身形颀长,湖蓝色锦缎长衫,桃花眼,入鬓眉,风流俊俏,正是贾琏。 他是长房嫡子,如今在府里跟妻子王熙凤一个跑着外头的庶务,一个管着内院的事情。贾琏天生机灵,很会说话,未语先笑。这个时候进来了,还不忘引着后边儿的林烨:“林表弟,这边儿请。” 抬头一看,贾敏正坐在上首,俊美的脸上立时露出喜色,抢上前去,“侄儿见过姑妈!” 说着,一揖到地。 林烨在外头陪着父亲见了自己的两个舅舅,还见着了那传说中的,福气很大的,衔玉而生的表哥贾宝玉。 果然是强大的剧情帝! 林烨摸着小小的下巴,不厚道地想着。这位石头表哥,比自己还打了好几岁呢,那一身儿红彤彤的衣裳,不要太刺眼了啊! 再瞧瞧自己的两个舅舅,大舅舅眼泡略带浮肿,眼中隐有血丝,一看就知道是个酒色过度的;至于二舅舅,倒是三缕短须,看上去一派方正。就是不知道这方正,到底是几分真,几分假了。 林烨上前,恭恭敬敬地对着贾母行了礼,又见过了两位舅母。 “烨哥儿快过来,叫我好好瞧瞧。” 林烨很想摸摸鼻子,又忍住了。笑着上前,任贾母一把拉了,上下摩挲了几下。 “我瞧着,玉儿像你。这孩子,倒是随了他父亲了!”贾母对着贾敏笑道。 “是呢。先前烨儿小时候还不觉得,如今越长与老爷越是相似了。” 黛玉歪头看了看林烨,眼里都是戏谑的笑意——他们姐弟俩,容貌是越来越不像啦。 “宝玉,还愣着做什么?快来见见你姑妈!”贾母笑着叫道。 宝玉今儿一大早上就被贾政叫了出去,在外头迎着林如海。原本,他心里是十二万分不愿意的。没别的原因,在他看来,大凡人读书,不过是为了名利而已,都是些禄蠹之辈,最是可厌的。林家姑父当年能得中探花,可见是聪明人,却偏偏甘愿堕了俗套。 方才一见,更是觉得林家姑父谈吐文雅,气质清隽,心里更为可惜。再看看那位小表弟林烨,白净俊秀,人虽小,却也是个容貌出众的。只是,听他的意思,如今小小年纪就跟着个老先生念书,还说什么要去下场试试的话,惹得自己的父亲连连点头赞赏,又瞪了自己一眼。宝玉不免又为这个表弟可惜了一番——有那样的父亲,可惜了表弟这样出众的人物,想来日后也要辜负了这天地灵气,要落入俗套了呢。 要说原先,贾母在宝玉跟前没少念叨,说他在扬州还有个表妹,最是个聪慧伶俐的女孩儿,惹得宝玉很是向往。及至见了林烨,宝玉又遥想了一番黛玉会是如何出众的容貌品行。因此,此时进了屋子,眼睛先就看向了贾敏母女。 只一眼,宝玉便呆住了。 那位看上去温柔婉约的贵妇人,就是姑妈了。她身边站起来一个女孩儿,一身儿天水碧色的雪纱对襟云纹袄,底下配着一条同色的曳地月华裙,上头用暗绿色丝线拈着银线绣了芙蓉花,远看不见一丝儿奢华,近看却端的是精致无比。腰间一条闪金如意带,越发显得纤腰楚楚,不盈一握。 再看林表妹的容貌,宝玉大吃一惊,只觉得好生熟悉——碧色的衣裳,衬得她的肤色莹白如玉,两道罥烟眉,一双秋水目,只那么俏生生站着,就给人一种娉婷如弱风扶柳,袅袅若清荷初绽之感。 宝玉呆了。 直到贾母一声吩咐,方才想起礼数来,忙对着贾敏作下揖去。 贾敏见他方才竟是直勾勾地看着黛玉,心里微有不满。此时却也不便说些什么,只好笑着叫他起来。 宝玉不待人说,又对着黛玉躬身作揖,“林妹妹好。” 黛玉慌忙还礼,“表哥好。” 贾母瞧着两个人对着见礼,不由得心里喜欢——她早就有意与林家亲上做亲,这里头的缘由不少,都不足为人道也。如今见两个孩子都是出众的品貌,越发坚定了这个念头。 “老祖宗,这个妹妹好生眼熟,我好像哪里见过似的。” 我勒个去! 林烨在一边儿听了,忍不住心里比了个中指,你还真是敢说啊!这回不是姐姐一个人孤零零来的,你竟然连句台词都不改?那待会,是不是就要摔玉了? 林烨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宝玉这样一说,别人犹可,王夫人却是大不乐意了。她跟贾母婆媳多年,对这老太太的想法也猜到了几分,不过…… 紧了紧握着帕子的手指,哼,这也得问过自己这个亲娘答不答应! 这个时候看见宝玉一进来目光就黏在了黛玉身上,越发不喜,斥道:“宝玉,你胡说些什么?仔细你林家表妹恼了你,你老子也不答应!” 又向贾敏道:“姑奶奶别怪罪,宝玉这孩子,就是心眼儿实在,时常会说些让人不喜的话,其实却是没有坏心的。” 这么一说,贾敏也不好发作了。只是看着自家二嫂子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觉得是皮笑了,肉却没有笑。 贾母不悦,“你吓唬宝玉作甚?他们兄妹感情好些,你老爷也必是喜欢的。” “老太太说的是。”王夫人忙起身应道,垂下去的眼皮遮住了眼中的冷意。 林烨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微微撇了撇,转过头去,与贾琏说话。 屋子里因方才宝玉一句话,气氛稍稍有些冷了下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笑声,隐约有小丫头叫道:“琏二奶奶来了。” 贾敏端起一杯茶来抿了一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了扫,见众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琏二奶奶,就是贾琏的媳妇罢?今儿自己这个姑婆十来年了头次归宁,她不说在屋子里迎接着也就罢了,怎么这般举止不当?竟是从外头大笑着进来? 黛玉看了一眼林烨,眼中也有狐疑之色。 凤辣子来了? 林烨眼睛睁大,看向了门口。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九章 生嫌隙贾敏拒结亲 随着笑声,一个明艳逼人的少妇走了进来。身上大红色底子缕金绣牡丹纹样圆领褙子,米黄色竹叶暗花儿立领中衣,底下配着一条绛紫色马面裙。头上高高挽着八宝攒珠髻,上头一支赤金卧凤钗,钗子中间一颗硕大的珠子圆润有光,凤嘴儿处衔着一溜儿小些珠子,却也是颗颗大小均匀,十分难得。额前一条金绞丝镶红宝抹额,一侧鬓角处还有两支金珠簪子别住了碎发。 整个儿人金光璀璨,耀人眼目。若是换了一个人这样的装扮,必是俗不可耐。偏生这位少妇身上,衬着那一双丹凤三角眼,两道柳叶吊梢眉,更显出几分威风赫赫来。 “我失礼了,不曾迎接姑妈和妹妹,姑妈勿怪!”凤姐儿满面含笑,对着贾敏福身拜礼。一抬头见了黛玉,露出十分惊讶之色,几步走过去拉起了黛玉的手,“呦,这就是林妹妹?啧啧,我今儿可是开了眼界,这世间,竟是真有这样的妙人儿!” 上上下下打量着,目中不掩惊艳之色,扭头对贾母笑道:“老祖宗,我瞧着林妹妹,倒像是您还有姑妈极像!果然,只有老祖宗和姑妈,才能养出林妹妹这般通身的气派!” 贾敏嘴角微微一扬,“琏儿媳妇好会说话。” 贾母笑道:“你不知道,她这个嘴头儿子,在咱们府里都是挂了名的厉害!我们哪,如今都叫她凤辣子!” “哎呦呦,论起厉害来,谁还比得过老太太呢?”凤姐儿过去给贾母捶着肩头,扬脸对贾敏笑道,“姑妈不知道,原先我都自认为是个精明人了,可跟老太太一比,哪里能够配的上给老太太提鞋呢!府里的大事小情,若是我想不到,还得老太太给提醒,真真羞死个人了!” 贾敏知道王熙凤乃是二嫂子的内侄女,听她说话倒是干脆爽利,只是这性子…… 似是不经意地看了看贾琏,琏哥儿压制得住她? 贾母笑着朝凤姐儿道:“又来贫嘴了!你表弟还在这里呢,你这破落户,仔细吓着了他!” 凤姐儿这才笑嘻嘻地将黛玉送到贾母身边儿坐下,“是是是,我看出来了,林妹妹林表弟一来呀,老太太就再不肯疼顾我了!” 又转身看林烨,见他一身儿与黛玉颜色相同的锦衫,腰间一条同色银线绣云纹如意带,上头还悬了一枚白玉璧,足蹬黑色小朝靴,俊眉秀目,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被宝玉比下去。 凤姐儿又是好一番赞叹。林烨冷眼看着这位表嫂,饶是他经历两世,也不得不说,这位红楼十二钗中最为彪悍之人,真是与众不同的性子。这一番排场不说,单是这份儿众人面前挥洒自如,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处处捧着你说,教你半点儿不能着恼的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忽然又听见贾母问他:“如今念着书呢?” 林烨赶紧站起来――不管如何,这位老太太都是他的外祖母。 “是呀,父亲三年前就请了一位老先生在家里坐馆。”林烨这个壳子生得好,笑眯眯说话的样子,还真是能让贾母这样的老人家打心眼里喜欢。 招手也叫他坐在跟前,贾母摩挲着他的头,含笑道:“倒是跟你父亲一般,是个爱念书的。” 林烨笑得眉眼弯弯,“娘也时常这么说呢。外祖母,父亲也说我念书念得不错的。” 说着,还点了点头,眼中很有些得瑟的味道。 “所以我还和父亲说呢,等下一年的时候,我就下场去试试。” 这话才说完,底下邢夫人就笑着接了茬儿,“哎呦,真是个好孩子!老太太,到底是您的外孙呦!大外甥这年纪虽小,志气却是高呢!” 目光闪动,扫过了旁边的王夫人。 王夫人只低头吃茶,恍若未闻。宝玉连连摇头,为这个表弟可惜。底下的三春姐妹们倒是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林烨感到贾母摸在自己头上的手放了下去,听她慈爱道:“知道用功是好的。不过,你还小呢,也得仔细保养身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必像那寒门小户一般的悬梁刺股。” 林烨笑得眉眼弯弯,“外祖母说的我记住啦!” 歪过头看看宝玉,纯然一副天真无邪状,“宝二表哥呢,说不定,到时候我能和宝二表哥一同下场呢。” 别人尚未说话,宝玉先就摇着手,笑道:“我可不来。那些圣人书,原只是为了让人明理而已,谁知道后人竟是拿着做追名逐利之用了。若是圣人有知,也不知道当做何想了。我最是厌恶八股策论一流,倒是表弟你,也不要过于沉溺于此呢。古来也有多少文章诗词是好的,表弟倒是可以多看看。” 这番话一出口,屋子里众人都是脸色变了。贾敏垂下眼皮,掩去了眼中的薄怒――宝玉的话,分明是当着短人说矮子!这话他和姐妹们说没什么,跟贾母甚至贾琏等人说也没什么,可唯独不能当着林家的人说。原因无他,林如海就是从科举入仕的。前科探花郎,在他嘴里,竟是成了沽名钓誉争名夺利的小人了? 黛玉秀眉一挑,便要说话。 林烨却是抢在她的前头,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站起身来,扬声道:“表哥这话我却不赞同了。想科举未出之时,国之栋梁,唯有举荐一道。多有尸位素餐者,窃据高位。如今以文取第,靠的乃是个人勤奋与天分。那无能之人,便不能靠家族以谋利。古往今来,多少科举入仕的人,或居高位,心系天下;或只为一方父母,却能让百姓安居。远的不说,只说本朝太祖年间,头一次开科,三鼎甲中状元榜眼探花,按理当入翰林院以备重用,三人却纷纷请辞。只因战乱才平,地方官员良莠不齐,百姓不能安居。此举一出,当年多少人抛却京中繁华安乐,前往东南西南西蛮北凉等地?难道这也是追名逐利?再说,谁的心里没有一番高远志向?我虽小些,却也盼着以后能够如爹爹那般做出一番事业,大能造福一方百姓,小能护佑家人平安。难道,这样的事情能够从天上掉下来?不读书,不科举,如何能做到?表哥上有长兄,下有幼弟,想来无碍。表弟我却是不行的。” 伸手一指黛玉,“若是我没有本事,以后如何能够帮衬姐姐,为姐姐所倚靠?” 又看向屋子里的迎春姐妹,清亮亮的目光中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别的――有这样的兄弟,你们往后可靠谁呦! 宝玉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无从辩驳。 林烨笑了笑,“再者,我时常听见娘说,当年二舅舅的学问也是极好的。若不是上皇顾念外祖父忠心,加恩让二舅舅入了工部。不然,以二舅舅的学识,也定是能够打马游街的。二表哥,你能说,舅舅也是用这个争名逐利?” “烨儿,好了。”贾敏见儿子利利索索地数落了宝玉一顿,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制止,“你二表哥一句话,倒招出你这么些话来!” 虽然是斥责的语气,她的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王夫人早就气的变了脸色。宝玉是她的心头肉,别说平辈儿,就是她自己,往日里也没这么数说过! 只是,上门是客,这客,又偏生是她极为被偏宠的小姑子,这口气说什么也得忍了下去。 努力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意:“姑奶奶别怪宝玉,他也并没有别的意思。” 又板着脸斥道:“宝玉,说错了话,还不快向你姑妈致歉?” 贾母听着林烨的话,不免要抬起眼皮重新打量这个孩子。看着是个纯良的,说起话来怎么这般犀利? 宝玉看看黛玉,见她俏脸微寒,一双妙目看向自己时候,全然都是冷意。恍然大悟――自己方才的话,可不是将林姑父也绕了进去?有林妹妹这般清逸出尘的女儿,林姑父自然也不会是那等国贼禄蠹之辈。 忙上前对着贾敏躬身作揖,“姑妈,是侄儿一时口快,请姑妈见谅。” 不等贾敏说话,又对着黛玉一揖,“好妹妹,你也别恼我。” 黛玉霍然起身,避了开去。清凌凌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表哥不必如此,没得折煞我。” 她从小儿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对父母感情极深。宝玉虽然没点着名字说,可那一番话,句句说读书人,说那些个科举入仕的,可不就是让她恼怒么? 凤姐儿忙笑着打岔:“老祖宗,您瞧瞧,这姑妈才回来,您不是念叨着好些天了?上回还说有多少话要与姑妈说呢?既是这样,拘着表弟表妹和二妹妹他们在这里作甚?没得闷了他们呢。不如,我送了他们往那边儿屋子里去坐着说话玩耍,岂不是好?” 贾母也不欲叫女儿一回来,先就因小孩子的斗嘴心里不痛快,笑着点头:“伺候好了你弟弟妹妹们,不然我可不答应!” “是是是,凤丫头不敢不尽心!” 转了转眼珠儿,“叫大嫂子跟我一块儿过去?有了错处儿,我也好拉着个垫背的。” 她的脸上神色极为生动,眼珠儿灵活,只说的贾母大笑,打发了李纨也跟着去了。 闲话少叙,一时林如海过来拜见了岳母,又被她留着说了几句话。便有婆子来回,说是酒席已经预备好了。 宴饮过后,林如海夫妻便起身告辞。 贾母乍与女儿相聚,如何舍得放回去?贾敏也是眼圈微红。不过,还是按着规矩辞别了母亲。 贾母又想着留下黛玉和林烨住下。这回倒是不用别人,贾敏先就推辞了:“老爷还说这一两日要去拜拜京里的故友同僚,却是不能住下了。” 贾母无奈,只得让她们去了。 坐上了回家的马车,贾敏脸上勉强的笑意就敛了起来。想着今儿孩子们出去后,老太太打发走了两个嫂子,跟自己提了想黛玉宝玉结亲的意思。 贾敏有些埋怨母亲。先前在扬州时候,就接到过母亲的信,话里话外提着要二玉做亲的意思。自己觉得黛玉还小,宝玉什么性子也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的娘是王氏!就冲着这一点,自己也不会考虑的。如今老太太又旧话重提,这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与王氏不对付,黛玉要是做了她的儿媳妇,往后岂有好日子过?更何况,那宝玉什么脾气秉性,她今儿也看清楚了。长的倒是不错,可惜竟是个不懂事的!还不如烨儿明白事理呢。这样的孩子,凭他再长得怎么好,再怎么有先天之福,她也不会把女儿定给他的。 直接拒绝了母亲的意思,只说玉儿的事情自己做不了主,须得自家老爷发话才行。她也没有忽略母亲眼中一闪而逝的怒色。 忍不住掀开车上的窗帘往后看了看,见娘家门口两座石狮子威威风风地立着,“敕造荣国府”几个大字肃穆严正。叹了口气,贾敏放下了帘子。 ------题外话------ 留言,留言啊亲们!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章 惊闻讯姑侄商议 荣国府的正房乃是荣禧堂,上边挂着太祖御赐的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两块儿乌木嵌银对联乃是第一代东安郡王穆莳所书。(..info无弹窗广告)大紫檀雕螭案,三尺高的青绿古铜鼎,随朝墨龙画,楠木圈背椅,端的是一处肃穆富丽之所。 正房东侧的三间耳房,乃是现今当家太太王夫人的居所。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白日里已经有些许燥热之感。 姑奶奶贾敏一家子走了,荣国府里众人都得了老太太一句话,各自回房去歇着。 王夫人歪在窗前的大炕上,身后倚着一只秋香色长引枕。她闭着眼睛,手里握着一串儿佛珠,另一只手上搭着条杭绸绣帕,若是忽略了那佛珠的缓缓转动,真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金钏儿半跪半坐,在脚踏上头替她垂着腿,另一个丫头彩云却是握着一把玉版扇扇着风。 周瑞家的站在一旁,垂着手,也不出声,只恭恭敬敬地等着。她从小伺候王夫人,后来跟着陪嫁到了荣国府,一直是王夫人的心腹,自然也熟知她的性子。这位主子,面上慈和,心里却冷硬。想当初一块儿陪嫁的四个丫头,除过了自己是早早就配了给周瑞外,另有一个福儿,在太太怀了身子的时候抬举着伺候了二老爷。福儿老实,生的有三四分颜色,却也并不出挑儿。开了脸后几年里头也没见多得宠,更没有能够怀个一子半女的傍身。别人或许不知,自己又岂会不知?福儿这辈子,怕都是难有生养呢。 王夫人睁开了眼,目光扫了扫周瑞家的,问道:“你这会子过来,有什么事情?” 周瑞家的陪笑道:“方才接着金陵姨太太家里的信,这不是恐太太等着着急,忙着送了来。” 说着,双手呈了上去。 王夫人自己识字不多,当初未出阁儿时候也不过略看过一两本《女则》、《女戒》。不过看一封信,却也尽够了。 听说是自己妹子那里来了信,坐起身来,接了过去。才拆开来看了两眼,脸色大变,只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周瑞家的连忙抢上前去扶着,一叠声儿道:“太太,太太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稳了稳神,甩开了周瑞家的手,吩咐彩云:“你去,把凤丫头给我叫来。且不管她在哪里呢,立马儿叫她来!” 彩云忙放下了玉版扇,福了福身子就往外跑去。 凤姐儿的院子离着王夫人这里不远,出了后房门顺着游廊走,就在甬道的北边儿便是。(..info无弹窗广告)院子不大,不过收拾得很是利落。 彩云进了院子,恰好平儿端着托盘要进屋子,一眼瞧见彩云来了,忙将托盘递给了帘子旁边儿的丰儿,拉着彩云悄声问道:“有事?” 彩云也压低了声音,“太太那里叫呢。” 平儿为难地往里看了看,“二爷二奶奶才歇下……” 正说着,里头凤姐儿扬声问道:“平儿,是谁来了?” 夏日里头,各处屋子早就换了轻薄的纱窗纱帘。凤姐儿就躺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自然能影影绰绰地瞧见外头的人影儿。 平儿忙道:“太太打发彩云来叫奶奶呢。” 凤姐儿听了这话,缓缓起了身。她今儿也算是张罗了大半日,身上原也乏了。回来后正巧大姐儿醒着,不免又逗弄了一回。才歪着不过半盏茶,那边儿又来人叫。 彩云跟在平儿身后进来,笑道:“太太那里请二奶奶过去一趟。” “知道了,我换了衣裳就过去。”凤姐儿坐在妆台前,早有丫头端了水过来。 平儿忙上前去,替凤姐儿掩了衣襟,又挽了袖子。凤姐儿偏着脸笑问:“太太那里什么事儿啊,这么急?” “婢子也不知道,不过是周大娘送了金陵姨太太家的信来。太太看了,就命来找二奶奶了。” 凤姐儿垂下眼皮,看来是薛家的事儿了。 心里稍稍放下了,好歹洗漱了一回,又重新挽了头发插戴好了,换上了一身儿轻快的衣裳――浅黄色对襟儿宫纱长袄,里头橘黄色低领中衣,同色绣牵牛花样的马面裙,清爽又不是俏丽。 带了平儿丰儿,凤姐儿急急忙忙来了王夫人这里。才一进了屋子,便瞧见王夫人脸色不同往日。 “太太,这是怎么了?”凤姐儿过去坐在王夫人下首,“我听彩云说,姑妈那里有信到了?” 王夫人叹了口气,将信递给她,“你瞧瞧罢。” 凤姐儿疑惑地接过信来一看,原来,是金陵薛家的表弟,与人争抢一个丫头,两方口角,他竟是喝命家人动手,将另一方打了个稀烂,一命呜呼了。 “这……”凤姐儿瞬间觉得这信有些个烫手――凭你怎的,这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夫人揉着自己额角,皱眉叹道:“蟠儿这孩子,从小就不叫人省心。原先你姑妈写信来诉苦,我也只说往后长大了就好了。可这……唉,大了大了,越发不成器了!” 凤姐儿垂头想了一想,看向王夫人,“太太,这人命大事不比别的,如今怎么办?” “我方才想了想,你姑妈就这一个儿子,一辈子指望都在他身上呢。这么着,你收拾收拾,明儿咱们就回去一趟,问问你父亲那里预备怎么着。咱们府里呢,跟金陵的甄家一向交好,我找老爷往甄家去封信,先托甄家那边儿照看着些罢。” 凤姐儿答应了,又安慰王夫人道:“太太也别急,不管怎么说,这原本就是双方互殴的事儿,谁先动手的还不一定呢。薛家表弟虽是鲁莽些,我想着也没那个胆子就要去打杀人命去。再说句不该说的话――就真是他不好,凭着咱们几家子,难不成还保不住他一个?不过多给那家几个烧埋银子罢了。” 王夫人叹道:“但愿如此罢。” ------题外话------ 看见有的亲留言说到更新时间和更新字数问题,阿非说一声哈,因为白天要上班,能利用的时间只能是下班后,所以更新暂时会稍晚一些。等到有了足够的存稿,应该就能够提前或者是固定了。再说到字数……咳咳,这不是为了不断更么,所以有时候可能是短小的更新(抱头遁走……)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一章 兄妹计议薛家事 “回来啦?”贾琏懒懒洋洋地歪在凉榻上头,身上云白色的软缎子中衣松松垮垮的,衬着一双桃花眼,说不出的风流俊俏。(..info无弹窗广告)“二太太又有什么事儿交给你去做?” 凤姐儿走得急了,光洁细润的额头上边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儿。她且不顾的贾琏,先转头对平儿道:“去给我端碗酸梅汤来,要凉凉的。” 扭身坐在妆台前,一边儿摘下头上的钗环,一边儿叹道:“还不是薛家表弟,在金陵又惹了事儿了!” “哦?”贾琏坐了起来,他自然知道这位薛家的表弟――那最是个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的纨绔了。“这回又怎么了?上次岳父还说,若是再惹事出来,就不必再管了。这才过了多少日子?” 凤姐儿腕子上力道大了些,长长的卧凤钗扯动了发丝,抻的她“哎呦”一声,斜着眼睛飞了一眼贾琏,“这是什么话?我父亲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白说了那么一句罢了。若是真有事,别说是嫡亲的舅舅了,便是只做平常走动的人家,能帮衬一把的,谁还能袖手旁观?谁家里遇不上点子糟心事儿?” 贾琏撇撇嘴,“那也得看是何事情了。他要是杀人放火去,难不成也得帮着他?依我说,事儿要是不重,倒是丢开手,让他得些教训才好。”凤姐儿随手将凤钗丢到妆盒里,犹豫了一下,过去坐在凉榻边儿上,压低了声音对贾琏道:“可不就是这等大事么?” 贾琏吃了一大惊,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连问:“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凤姐儿伸手掩住他的嘴,“我的二爷,你小声些!” 此时屋子里只夫妻两个,又有平儿端了冰镇酸梅汤进来。凤姐儿叫她放下,去外头门口看着,“若有人来,只说我和二爷歇着呢。” 端起粉彩小盖碗,用精致的银质小汤匙搅着里头的碎冰块,凤姐儿垂着眼皮不说话。 贾琏着急,推了推她,“你倒是快说啊。” 凤姐儿叹了口气,将信中之事说了。 贾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薛大傻子是怎么想的?他竟敢为了个丫头就闹出了人命?难道他不知道杀人偿命?” 凤姐儿素来有个脾性,就是护短。(..info好看的小说)她的亲戚,她可说得,别人却是不行,哪怕是贾琏。 当下两道细细的眉毛一挑,“二爷这话说的,怎见得就是他闹出来的?万一是底下人手里没轻重呢?再不然,是那人本来就有毛病呢?” “得得得,我也不跟你争。横竖是你的亲戚,你自己看着办。我先说在前头,这事儿我可不管。”贾琏也并不大在意。 “好指望二爷么?”凤姐儿一笑,“明儿我回娘家一趟,看看我父亲是什么意思。” 虽则王夫人和凤姐儿姑侄两个队薛家的事儿都是有些个急,不过到底是有贾母在,并不能十分随意地回去。因此,第二日早上起来,王夫人依旧是在贾母那里请安立了规矩,待得饭罢,才陪笑道:“有些日子没去看看哥哥了,正要回老太太一声,今儿想带着凤丫头,去王府看看。” 贾母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皮,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碧玉簪子剔指甲,嘴里笑着:“既要回去,也该趁早。下次打发人说一声,不必往我这里来立规矩。” “哪儿能这般呢?”王夫人笑道,“这不是没了规矩了?” 说笑了几句,便要出去。 坐在贾母身边儿的宝玉腻着贾母:“老祖宗,我也去吧?多少天都没有出去过了呢!” 贾母笑道:“问你娘去!” 王夫人想了想,这薛家的事儿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带着宝玉未免不便,只好板脸道:“宝玉,你这几日读书了不曾?你父亲昨儿还说,要考问你呢。” 宝玉最怕的有两个,一个是他父亲贾政,一个就是念书。王夫人这一句话,宝玉立时便蔫了,垂下头去,也不说要跟着往王家去的话了。 贾母看着心疼,不悦:“好好儿的你又吓唬他作甚?大热天里,吓得他心里积出火来怎么好?” “媳妇一时心急了。(..info无弹窗广告)”王夫人捏着帕子,不经意地便想起来昨天林烨在这里,又是念书又是要下场的话,“昨儿老太太也听见了,姑奶奶家的烨哥儿比他还小呢,都要下场了。老爷心里也羡慕不是?” 贾母挥挥手,“你快些去罢,回头跟你二老爷说,这念书不在一朝一夕。如今天热,且过了这些日子再说。” “是。”王夫人退了出来,也不及再多想什么,忙忙地叫上了凤姐儿,坐马车回了王府。 王子腾,如今四大家族中唯一一个正在走上坡路的政治人物。如今任着京营节度使,手掌京城戍卫要务。这京营节度使一职,素来是皇帝心腹出任。因此虽然没有爵位,却比贾赦这等虚衔的一等将军要强多了。 王子腾本身文武双全,在官场中很是吃得开。他背景又好,人又来得,官儿是越做越高。可惜,人生总有不如意事。若说王子腾的不如意,头一个就是儿子不争气。 他半生只得一子,名唤王仁,从小儿是文不成武不就,长到这般大了,也没见做过什么让王子腾脸上有光的事儿。 不过,比起他的外甥来,王子腾倒要心里感叹――只要不惹事,不成器就不成器罢! 昨儿接到了远嫁金陵的妹子来信,王子腾气的险些吐血。若是薛蟠在跟前,他都能一记窝心脚踹了上去! 新帝刚刚登基,俗话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受上皇重用,可不见得能够在新帝这里继续得青眼。如今的皇上在潜邸之时便是出了名儿的难伺候,心硬面冷,没见着和谁拉拢过,也没见了多得上皇宠爱,却能在一众兄弟中一路走到那个位子上,可见其心思手段。 如今正是自己要表现着的时候,偏偏遇上了这么个麻烦的亲戚!虽说金陵距京城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可这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难免要生出事端――那护官符上也有四大家族的一席之地,谁知道新君会如何看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的老臣? 只是不管怎么说,外甥是妹妹唯一的儿子,妹夫又已经不在了,这事儿也不能就撩开手不管。 倒是他的夫人陈氏有些不满。没别的,自己那个小姑子,养了个儿子跟金蛋似的,从来不见管教,一旦惹了事儿就往京里来信。那年他爹没了,王子腾不得不拉下脸来往金陵甄家那里去信,托人好歹保住了薛蟠的家主之位。人薛家也不是没人,金陵也有八房呢,你说出个状元或许没有,但比薛蟠强的一抓一把! 这两年薛蟠家主当得也没见怎么好,反正是大事儿没啥,小事儿总是不断的。每每金陵来了信,都能教王子腾气上几日。 因此,昨儿晚上便与王子腾抱怨:“不是我说,谁家不娇惯孩子?可老爷见过哪家子娇惯到妹妹那个地步的?不爱念书也就罢了,这十几岁的哥儿了,不说做些正事,反倒是成日里惹是生非!每回都是要老爷去收拾,这回好了,弄出人命来,老爷又如何管?” 陈氏也是出身大家,乃是“四王八公”中齐国公之后。虽不是嫡支,到底是公府后人,因此说话很有些分量。 王子腾不欲与妻子争执,只道:“且看看罢。你去叫仁哥儿过来,我有话吩咐。” 陈氏知道丈夫这是又要敲打儿子了,心里更是对薛家的小姑子不满,只是当此之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掩下话头不提。 次日起来,王子腾也没有去出去,命人去告了病假,留在家里候着王夫人――他一贯知道,那姐妹俩感情好。自己这里得了信儿,贾府那里也就知道了。今儿,她必然要过来的。 果不其然,早饭时候才过,外头就有人来说王夫人与凤姐儿都回来了。 王子腾叹了口气,起身往后院去。 陈氏正陪着王夫人坐着,犹自朝着王夫人唠叨:“这回,怕是蟠哥儿要吃些苦头呢。” 王夫人一惊,“嫂子,这话怎么说?莫非哥哥……” 王子腾在外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这才抬脚进屋。 陈氏、王夫人和凤姐儿都站起来迎着。王夫人偷眼看兄长面色,却是看不出来喜怒,心里便又是“咯噔”一下。 王子腾略感疲惫。当年太祖开国,分封功臣。王家先祖,并不如四王八公那般显赫,甚至与襄阳侯、平原侯等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真说起来,王家先祖获封的,乃是个虚封的县公。比之贾家的一门双国公,史家的一门双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至于说到能够四大家族相提并论,其实与之开国初互相联姻有关。 到了自己这一辈儿,不敢说呕心沥血,起码是勤勤恳恳地挣到了这个位置,说句轻狂些的话,不是没有自得过得。 可……唉,偏偏自己遇到个混世魔王似的外甥,早早儿没了亲爹,如今自己能说不管? 挥了挥手叫王夫人坐了,沉声道:“我都知道了。” “那哥哥的意思……”王夫人试探着问道。 “我的意思?”王子腾冷笑,“我的意思,一棒子打死那个孽障!就只怕咱们的好妹妹不答应!” 王夫人从小就怕这个兄长,见他脸上怒色,不敢说别的。拧了拧帕子,半晌叹道:“哥哥,到底是咱们外甥呢。” “得了,什么外甥?这两年,我竟是比他亲爹操的心还要多些!”王子腾冷笑,“我已经往金陵去了信,叫本家多照应着些,好歹救了他这一回。往后……” 靠在宽大的圈背椅上,疲惫道:“往后,叫他们到京里来吧,好歹在我跟前,他得收敛着些!” 王夫人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就是这么办罢。我也让我们老爷往甄家那里去捎个话,甄家在金陵说句话,还是有用的。” 陈氏坐在一旁,见者兄妹两个都商量好了,也不多话,索性起身来,对王子腾道:“姑奶奶好容易回来一次,你们兄妹俩多说说话,我这里有话对凤丫头说。” 凤姐儿听见,也忙起身。看父亲点了头,才扶着母亲的手往里去了。 ------题外话------ 凤姐儿与王子腾的关系,有的说是父女,有的说是叔侄。这里为了剧情发展,写成了父女。 本文可能比较长,前期铺垫不可避免,明天就会回到林家的主线上来。 最后眨眼卖萌说一句,今天更新挺早的……嘿嘿,大家留言收藏鼓励一下呗!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二章 林烨京中认义父 “这大姐儿眼瞅着也快两岁了,凤丫头你怎么还是一点信儿都没有?” 陈氏叫服侍的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便也不绕弯子,劈头便问。(..info好看的小说) 凤丫头成亲时候可不算短了,可是自打生下了大姐儿,就再没见有喜。要是夫妻两个不能时常在一处也还说得过去,可如今姑爷跟前就平儿一个通房。自己女儿的性子自己知道,恐怕就是平儿,轻易也到不了姑爷房里伺候。就是这样,女儿竟然还一点儿喜信儿都没有,就有些个让人忧心了。 如今小夫妻还年轻,这不算什么。可是若是再过两年,凤丫头还是不能生下嫡长子的话,恐怕那府里从老太太,到大太太,就都有话说了。 “凤丫头,不是我多嘴。你这是不成的!凭你怎么能干,女人还是得先生下儿子,才能站稳了脚!” 凤姐儿垂着眼皮儿不语。没有子嗣她也着急,可这是着急就能行的事情么? 陈氏知道自己的女儿性子一向要强,斟酌了一番言辞,压低声音道:“不如,找个擅长妇科的太医,明儿我悄悄地请了来,到时候你只说来看我,让太医好生瞧瞧,若是能调养着,也好开了方子调养,如何?” “母亲!”凤姐儿飞红了脸,“我身子骨好着呢。(..info无弹窗广告)” 陈氏皱眉,“难道是……”她想说难道是姑爷那里的问题?只是这话她一个做岳母的却是不好开口。 “凤丫头,不管怎么着,嫡长子才是最重要的。平儿那丫头还好,没那么多歪门邪道的。只是你须得防着别的丫头――姑爷年轻,跟前也并没有一个过了明路的姨娘,难保不被人惦记着。” 凤姐儿吊梢眉一挑,漂亮的丹凤眼里冷意十足,“谁敢?我管叫她有命上来没命受着!” “哎呦我的傻儿啊!”陈氏急的直点凤姐儿的额头,“你这话是能随便说的么?落下个‘妒’字,难道好听不成?” 凤姐儿嘴角一弯,“母亲说什么呢?这‘妒’,也分放在谁的身上去说。以父亲如今的地位,母亲觉得,他贾家能够用这个休我不成?” 陈氏皱眉,凤丫头的性子越发强横了些。看她样子,也不是能一时半会儿就劝的过来的,只得叹了口气,先掩下了话头。 不说王子腾兄妹如何商议替薛蟠脱罪,如何安排后边儿薛家人进京,回过头来说林家。 因是入京朝贺新君,林如海并不能在京城待上多长时间。因此,陛见之后,又拜过了贾敏的娘家荣府,夫妻两个便商议了几日后要启程回去。.info[] 除过荣府,林如海也去拜见了几个故交,其中,自然少不了宁朗之。 如今宁朗之已经被点了侍读学士,入了翰林。官阶虽是不高,不过从四品,却是天子近臣,说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这一日不当值,宁朗之便来拜会了林如海,林府里少不得设宴款待。 席间宁朗之看着林烨笑道:“一转眼间这孩子都长了这么大了。瞧着可是瘦了不少。” 林烨正站在他旁边儿,手里握着一把亮银雕花自斟壶,替他倒酒。听了这话,脸上做得意状:“宁叔叔也这么觉得么?” 说话间居然还放下酒壶,扭着腰转了个圈儿,“我也觉得近来更加有风度些了呢。” 宁朗之捶桌大笑,半晌抬起头来,一张俊脸笑得发红,对林如海道:“如海兄,你这宝贝疙瘩可是越来越有趣了。眉眼随了你十成十,这性子可是千差万别!” 林如海斯文的脸上带着无奈,放下酒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刁钻的东西。” 虽然这么说着,话中却是不乏为人父的慈爱。 “如海兄,”宁朗之捏捏林烨的脸,转头道,“我也没儿子,叫你家儿子给我做个义子如何?” 林如海吃了一惊,“这,朗之你……” 宁朗之一笑,竟令人有一种春风拂面之感。 “我这辈子,大概也是不会再有子嗣了。不过,”宁朗之的眼神清澈,并不像大多数官场之人,“我倒是很喜欢有个小孩子在跟前说说笑笑的。之前小四和溶哥儿我抢来两年,如今都大了,不好玩儿了。” 说到最后,又促狭着朝林烨眨了眨眼。 林烨恶寒,抓着自己老爹的袖子躲在他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翻了翻白眼,敢情您想要我当干儿子,就是为了好玩儿啊? 不过,为何宁朗之会说他自己不会有子嗣了呢? 他的身份,林如海隐晦地提起过。林烨觉得,就算不看出身,光凭着宁朗之的容貌才学,现下又是天子近臣,何愁没有大把的美人上赶着下嫁?难道…… 宁朗之瞟见林烨眯起了双眼,小脸儿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名为“狡猾”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这孩子,果然自己没有看走眼,可不是表面这般乖巧纯良的。 林如海垂着眼皮喝酒,不说话。俩人关系好是好,这抢儿子的事儿,不能开口! 正值日暮,西边天际铺满红霞,绚烂而华美。宁朗之与林如海坐在凉亭之中,目光放在远方,飘渺又脆弱。“唉……”轻叹一声,宁朗之不说话,只端起眼前酒盏一饮而尽。许是喝得急了些,竟是被呛得咳了起来。 林如海瞧着再抬起头来眼中隐有水光的宁朗之,心里几番犹豫。拉过林烨来,“烨儿,你愿意认个义父么?” 林烨早就肚子里转了多少个儿了,宁朗之说要收自己当干儿子,这是好事! 他不是什么无利不起早的人,可要是有个自己还是比较看顺眼的,又能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人来上赶着认自己,那自己不答应,就是白瞎了活了两辈子! 林烨眨眨眼,从林如海身后转出来,对着宁朗之就是一跪,“烨儿见过义父。” 失策,失策!林如海看的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他忘了自己儿子可是个自小有主意的! 宁朗之一愣,随即嘴角扬起,伸手扶了林烨起来,“起来起来,好孩子!” 扭头看向林如海,挑眉,“如海兄,等我明儿摆了香案,正式认了烨儿。” 林如海笑骂:“你们一个两个都自己定了,还问我?只看你嫂子会不会拿了棍子扫你出去!” ------题外话------ 昨天身体不大舒服,嘿嘿,今天早些发出来 谢谢留言支持的亲们,请大家继续关注林家小弟,林子努力写出一个不一样的红楼故事!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三章 再相见徒四初动情 “大爷,你看这里如何?” 林烨倒背着手,有模有样地站在鼓楼大街上一处店面前边儿。 他已经从林如海手里接过了几样林家的产业,身边儿少不了要有一些管事长随等。林如海有话,众人早就将对他的称呼改作了“大爷”。 他有心在京城里开设女儿坊的分店,早就叫人四处打听了一回。仔细做了一番比较,林烨决定,分店就设在京中最为繁华的鼓楼大街。这里商铺林立,酒楼金楼典当衣铺都有,最是热闹不过的。 林烨身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烨,进去瞧瞧?” 偏过头来看了那少年一眼,林烨眉眼弯弯,“好。”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徒四。他与宁朗之关系密切,即便如今身份不同寻常,也依旧是未有改变。那日听宁朗之说起认了林烨做义子,想到扬州初见之时,那个白嫩嫩圆乎乎的小肉团,忍不住也跟着出来见了一回。恰好这天林烨因要往外边儿来勘查店面,便也自告奋勇一起来看。 林烨走在他身旁略后的位置,看着少年挺拔清俊的背影,摸摸下巴,感慨地想:几年未见,这人不但个子长高了,眉眼长开了,就连等级都升上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还好,跟自己虽然算不上总角之交,倒也没有高高在上地摆架子。只是,他干嘛对自己这么好?还亲自跟着来看店面? 他遇事喜欢多想,如今虽然新君才得继位,可是这新鲜出炉的几个皇子,年纪可都不是很小了。这不,这位老四,都十四五了。况且,听说几个大些的,也并不是同母所生,难保没有什么心思。难道,从现下开始,就有开始拉拢自己班底的了? 秀气的两道眉毛挑了挑,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 这个店铺着实不错,位置既好,格局又佳。临街,上下两层,对面是一家当铺,左边儿据说是京城里最大的成衣铺,再隔两户,又有京城闻名的太白居酒楼。整条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的繁华。 “林烨,你以后不考科举了么?”徒四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行人,忽而回头问道。 这是二楼最大的一间,林烨正跟着林家在京里的总管石松转着看,听了这话,诧异道:“怎么不考?” 徒四笑道:“难道你不知道,这历来有爵之人和仕途之人,都是不能经商的?” 林烨翻翻白眼,也蹭过去站在窗户前,因为屋子里空旷,便显得窗口格外宽大。[..info超多好看小说]正是初夏时候,明亮的阳光洒落进来,耀人眼目。 徒四说的不错,这个时候可不像自己前世那般,有钱才是硬道理。士农工商,如今这个世道,商人乃是末流,地位还在农之下。再加上历朝都是有些鄙视商人,认为商人逐利,重利轻义,因此,这不说世家,便是一般的读书人,若是不能科举取第,便宁可守着乡下的私塾过清贫日子,也不会去选择从商一路。 “其实但凡大家子里头,哪家没有一两个店铺?都指着农庄收租子,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林烨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支着下巴,“不过是一般的都寄在了家生子的名下,这样,本人既受益,又于声名无碍。我这里自然也是如此,我出钱,别人出头,真要说起来,我不过是大半个东家。不过,到底念书取第是正途,往后断不会因为这个影响了念书的。” 他的声音还带着童音,清清脆脆的,却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自信。 徒四侧头看他,阳光洒在林烨的脸上,衬着那笑容极为灿烂明朗。 林烨久居江南,又被贾敏养得好,每日里燕窝之类不断,别的不见什么,一身肉皮儿却是溜光水滑,白皙柔嫩的。这会子天气热了上来,他的额头上渗出几颗汗珠儿,脸蛋白里透着红,犹如水蜜桃儿一般诱人。 要是能够掐上一掐,不知道会不会掐出水儿来? 手随心动,等到反应过来,林烨嫩白的小脸上已经多了一个红印。 “啊,林烨,对不住了……”徒四生平头一遭,竟是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在林烨一双清水一般的眸子注视之下,说话也有些不利落,“我……我没别的意思……” 林烨歪着头看他,说恼火倒也不是,他往常也不时地被贾敏和黛玉拧一把,理由都是一个――谁让你的脸蛋长得嫩豆腐似的? 可是被个小男人捏脸,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又见他脸都红了,别别扭扭地跟自己道歉,不由得扑哧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又没说你有别的意思。” 徒四暗自松了口气,却也带了一种莫名的欢喜――这孩子真好,还跟他小时候一般可爱。 “大爷,已经到了饭时,大爷是回府里用,还是在外边用?”石松过来,低眉顺眼地请示。 林烨想了想,“就去太白居罢。听说那里是京中最好的酒楼,有几道菜做的是冠绝天下的。四公子,不知道赏不赏脸,让我做东一次?” 徒四的身份在林家父子这里不是秘密,不过到了外边,林烨依旧只称呼他四公子。 徒四含笑摇头,“到了京里,怎么能让烨儿抢了我的风头?自然是我该一尽地主之谊的。” 他突然对林烨换了称呼,林烨觉得一阵恶寒,只是对着徒四那张笑得明媚的脸,又说不出驳斥的话来。心里闪过一丝莫名其妙的感觉,下意识地摸摸鼻子,林烨闷声道:“那就吃你!” ------题外话------ 悲催地流感了,有点儿难受。昨天的分量,以后再补上。另外,感谢syr懒虫亲送来的鲜花,谢谢啦!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四章 返扬州老蚌怀珠 太白居不愧为京里第一酒楼,无论是环境还是菜品酒果,都是极为出色的。(..info好看的小说) 因为林烨年纪还小,徒四也没敢叫了酒水,便只是要了几样酒楼中的招牌菜,又外加了一壶清茶便罢了。 吃过饭,徒四亲自带人送了林烨回府。马车在林府大门前停住了,徒四对林烨道:“烨儿,时候晚了,我得回去。今儿不能送你进去了。” 林烨点点头,“一两日间我也就要回扬州了。往后,有机会再见罢。” 不知道为何,他的心里,对眼前这个少年,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四公子,都不是他想要称呼的。 “好,若是得空,我去送你。”徒四含笑道。 林烨想说两句推辞的话,话到嘴边儿,却变成了一个“好”字。 目送着徒四的马车去的远了,林烨才进了府。 才一进门,大管家赵四就跑了过来,“大爷,老爷叫你去书房呢。” 林烨诧异,“四叔,爹爹有什么事情么?” 赵四是林如海的乳兄弟,在府里地位不低。他对林家那是忠心耿耿的,便是林烨,对他也很是尊重,一直以“四叔”相称。“这倒是没说,不过老爷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你当心些。” 林烨吐吐舌头,没敢耽搁,忙忙地往书房走去。 因为久无人在,这宅子里的书房自然比不得扬州的。林如海正站在书房临窗的黄花梨木两卷角大书案前边,提笔正在写着什么。 “爹爹,我回来了。”林烨站在门口,轻声道。 林如海臂间挥动,收笔抬头,“进来吧。” 林烨进去,见林如海所书的,乃是一个大大的“纯”字。眼皮儿略垂,心下微动。 “去了鼓楼大街?” 听见父亲问,林烨忙道:“是呀,爹爹。我跟石松一块儿去看店面了。” 林如海用旁边儿备着的湿巾擦了手,走到太师椅旁边儿坐下。林烨很是乖巧地过去给老爹倒了茶,“爹爹,喝茶。” 林如海接过来,轻轻揭开碗盖儿,里头茶汤清澈,幽香四溢,乃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听说……”林如海轻抿了一口茶,“四公子跟你一起?” 林烨毫不怀疑,自己老爹是知道的。也不敢瞒着,点头,“是,四公子昨儿跟义父过来听说了,今天就跟我一起去了。” 林如海手上一顿,目中闪动,浅笑问道:“你怎么看?” “啊?”林烨挠挠脑袋,“我想,大概是四公子念着那年在扬州时候相识一场的情分罢。” 林如海一怔,随即便笑了,“滑头!” 林烨眨眼,“爹爹!我可是您亲儿子呢。” 父子两个又说了一回京里的店铺,林如海忽道:“你义父昨儿问我,有没有打算将你留在京里,去国子监念书。以为父的官阶,你是可以免试直接进去做荫生的。不过,国子监里先生虽好,生员却是良莠不齐。多有官宦人家纨绔子弟在里边儿混事充数的。与其去国子监,我倒是宁愿送了你去翰文书院。” 翰文书院也是北方第一大书院,与南方白马书院齐名。虽然不如白马书院历史久远,却是本朝太祖钦命敕建,其规模远远超过白马书院。当年林如海也是从翰文书院出来的,因此,对那里是熟悉的很。如今的书院山长方成墨,还是林如海的同窗。 林如海原本就有意将儿子送到书院去,不过,自己只这一个儿子,年纪又小,因此也是几番犹豫。昨儿听了宁朗之的话,心下比较一番,翰文书院招收弟子极为严格,不比国子监良莠兼收。因此,林如海还是属意书院,今儿也算是来征求一下林烨自己的意思。 “我听爹爹的。”林烨无所谓,到哪里不是念书?不过就是有些担心,不知道老爹会不会一时兴起就这么把自己扔到京城里了。 “咱们这里如此说,也不一定就是能成事。罢了,你还是跟我先回扬州,等到明年秋天,我再命人送你北上。不过书院的门槛很高,你莫要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便不放在眼中。这一年多,须得好生用功了。” 闲话少叙,林如海在京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就定了后日启程回扬州,依旧是与靖远侯云峰同路。 离开京城那天,林烨磨磨蹭蹭,等着父亲母亲姐姐都上了船,也没见徒四的影子。 直到船动了,林烨依旧站在船艄。忽而见了一个少年骑着马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五六个长随,不是徒四又是哪个?徒四见船已经行至河心,不由得大是懊恼――今日偏生赶上了事情繁多,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看着船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自己使劲儿挥手,徒四下意识地抬起胳膊,也摆动了几下,心里一片怅然。 一路无话,回了扬州后,黛玉依旧是头半晌与林烨一同,跟着先生念念书,后半晌便在贾敏那里学习些管家理事女红针线。林烨呢,日子便苦了,除过了先前的功课不能落下外,林如海又额外找了一个拳脚师傅,倒也不是要让他成什么高手,不过是为了往后科举做个准备。林如海自己经历过,往后儿子要是能参加乡试会试的,那身子骨还真得练好了。往年,从考场里头抬出来的举子可不止一两个。 日子过得挺快,转眼间便又到了年底。贾敏忙乱间便时常感到胸口发闷,头晕眼花。她只道是年下事情繁多,有些精力不济,也未放在心里。哪知道除夕这一日,在佛堂里一家子给祖宗磕了头,才站起来,便是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 众人都吓坏了,林如海忙命人将她抬回了屋子,也不顾的什么,叫人拿了自己的帖子,去请扬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黛玉林烨姐弟两个红着眼圈守在贾敏床边,都不肯回房去。一时大夫来了,黛玉只得回避到碧纱橱里,林烨便亲自迎了出去。 那老大夫时常出入林府,彼此都是认得的,当下也不客套,带着一个拎药箱的小童便进了屋子。 林如海父子屏气凝神,看着那老大夫诊脉。老大夫神色凝重,左手右手各诊了一回,又细问贾敏屋子里的老嬷嬷几句,才起身朝着林如海一拱手,“倒要恭喜林大人,尊夫人,这是喜脉。” 林如海担足了半日心,却不想竟有一大喜在等着自己。这位前科探花郎,此时竟是有些傻了一般,半晌没回过神来。 林烨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爹爹!” 他虽然觉得这是好事,不过,母亲身子骨本来就不大好,这年纪又大了,能否吃得消?且看老大夫神色…… 林烨咬了咬嘴唇。 果不其然,老大夫又说了一席话,令林如海大喜过后便是忧心忡忡。只是,当此之际,到底是喜大过了忧,且只顾忧心也无济于事,倒是往后全心照顾好了贾敏才是正经。 这个年,林家并没有过好。一边儿是贾敏醒后得知自己竟然老蚌怀珠,对着一双儿女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心里大感欢喜。 京里贾母得了信儿,打发人来送了不少的安胎养身之物,又写信叫贾敏好生保养。贾敏看着大红色礼单上头罗列的一样样东西,不免心里有些软了。 她临回扬州时候,又曾去了荣府一趟。不为别的,只是想着,新帝登基了,有些事情,她想不到便罢了,既是想到了,就应该去提醒一声,譬如家里大哥哥只是一等将军的爵位,府门口却还挂着国公府的大匾。没人提起便是无事,若是哪天被御史参上一本,只说府里违制行事,怕是连都无从辩驳。 哪知道母亲嫂子并不领情,话虽然没有明说,以贾敏的聪慧,又如何看不出她们的嗔怪之意? 因此贾敏觉得心里冷了,回了扬州但凡想起来,便觉得不痛快。 这回见了母亲送来的东西,原先的不快多少消散了些――不管如何,母亲到底还是惦着自己的。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五章 失亲母林烨发威 扬州的八月,日头依旧毒辣,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白色的冰绡找到屋子中,敛去了几分燥热,明亮而耀眼。(..info好看的小说) 林烨轻步走近屋子,大丫头秋雁正坐在窗边打着一条浅青色的络子。见他进来,忙站起身。 “姐姐呢?” 秋雁压低声音道:“在里边歪着呢。” 林烨点点头,“我去瞧瞧。” 转过屏风,果然看见黛玉清瘦的身影窝在一张凉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青色的薄纱被,脸朝里躺着。床榻宽大,越发衬得黛玉身形纤薄,瘦得可怜。 “姐姐?” 黛玉睁开眼,见了林烨进来,忙坐起身来,往日里一双如水明眸微微红肿,显然是才刚刚哭过。 林烨心里一酸,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姐姐,娘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这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湿了眼睛。 贾敏身子自来柔弱,每年便是无病,一冬一春也会吃上一些日子药。再加上高龄有孕,原本就不甚好的身子骨更是被拖垮了。好容易熬到瓜熟蒂落之时,挣扎了近六个时辰,终究在产下一子后撒手西去。 林如海老来得子本是喜事,偏生又因这一子失去爱妻,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余岁。 黛玉骤然失母,经不住这打击,当日便哭晕过去几次。醒后更是执意为母亲跪丧守灵,不过几日也是瘦了一大圈。丧事过后,更是病倒在床。 至于林烨,他以为自己的到来,已经多少改变了一些事情。譬如自己一直好好儿地活着,并没有如他自己认知的那般早早夭折。因此,当贾敏熬过了黛玉六岁,依然健在的时候,他觉得心头的大石是放下来了的。及至到了母亲又有身孕,因为张老大夫一句“林夫人年纪已大,这一胎恐是有些凶险”,林烨提前请了几个有经验的稳婆子来府里备着。无论是吃食或是日常活动,林烨都算是想到了前边的。可是,贾敏依旧是故去了。这,难道就是命运弄人? 想到母亲去世前,拉着自己和姐姐的手,满含歉意不舍的双眼,林烨心里如同刀割一般难受。 这些日子,他又何尝不是心力交瘁?只是看着父亲和姐姐一个憔悴一个病弱,还有一个出生起便没有见过母亲的弱弟,只能强打精神,勉强支应着。 “姐姐,你今儿吃药了没有?”林烨目光扫过屋子,见那束腰圆木几上摆着一只药碗,转头看向黛玉。 黛玉点了点头。她看着弟弟忙里忙外,原本一张稍带着些圆润的脸这些日子只剩下了一条儿,心里也是难过。又恨自己不争气,妄为长姐,还不如弟弟能撑门户担事情。 “爹爹呢?” 林烨叹了口气,“在前边儿,近来盐场多事,爹爹不放心,这两天都在前边书房里处理公务的。” 黛玉擦了擦眼睛,轻声叮嘱:“前边我不能去,你时常劝着爹爹些。我也大好了,往后灿儿那里有我呢,你不要什么都操心,自己的身子也是要当心的呢。” 灿儿,便是他们的小弟,林如海取名为林灿。 黛玉说着,头垂了下去,声音中隐隐带了一丝哭腔,“我是姐姐,本来都是该我去照料你的,如今却是……” 两大滴眼泪落了下来,打在纱被上,又滚落到地上。 “姐姐,你别这么说!”林烨怕她心里憋出病来,忙劝道,“我们是骨肉至亲,难道非要谁来照看谁?姐姐,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姐弟两个,要齐心,要一起照顾爹爹和弟弟。姐姐,外边的事情我会去做,家里的事,还有咱们的弟弟,都要靠着你呢。(..info无弹窗广告)” “嗯。”黛玉伏在弟弟肩头,“我都知道,都知道……” 林烨陪着姐姐哭了一回,好歹算是解开了她的心结。他知道黛玉一直与母亲在一起,感情上更为依赖母亲。如果由着她一直沉浸在丧母之痛中,说不定真的会将弄垮。倒不如给她找些事情做,让她觉得自己肩上也还担着责任,或许能让她更快地走出来。 从黛玉这里出来,林烨也没往外边去,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他如今住的不是原先的院子了,而是据着外边书房比较近的一处小院落。收拾的也很清雅,只是为了方便罢了。 才一进了门,便听见里头林灿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还伴着低低地斥骂。 林烨眼睛眯了眯,他往常这个时候都是在外边忙着,并不会进内院。虽然林灿身边儿还有贾敏留下的两个大丫头长歌和清歌,但是那乳娘却是从底下选上来的,虽然也算是知根知底,性子如何到底也是听别人说的。 心里一边想着,脚下却是没有停住,几步便到了窗下。门口守着的小丫头看见了他,都吓了一跳,刚要出声,被林烨止住了。 “别哭了!”这个声音,却是那乳娘的。“再哭,可就要扔了你出去了!” 林烨才要进去,便听见清歌的声音响起来:“张嫂子,哥儿在哭着,你不说哄着,这里叽叽咕咕些什么?” 那张嫂子也不示弱,“呦,我当谁这么大声呢,原来是清歌姑娘。我是哥儿的奶娘,家里也养过两个孩子了,这哄孩子的事儿,不比姑娘懂得多?倒是不烦劳你来教训我。” “你……”清歌在贾敏跟前日久,在林府里颇有些脸面,何曾受过这样的顶撞? 那乳娘这几日嚣张惯了,抱着林灿,朝着清歌斜瞥,却又低下头去,挑衅似的继续斥责哭到打嗝的林灿“哥儿可别娇气,你本也不是那娇气的人呢。才一出来就克死了亲娘,你这命可硬着呢。” 清歌气的浑身乱抖,手指着乳娘却是说不出话来。 “嘭”的一声响,屋子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是大爷林烨进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却是阴沉得吓人。 “大爷……”清歌忙过去要告状。 林烨一抬手,止住了,沉声吩咐:“去把灿儿给我抱过来。” 清歌转身过去,从乳娘怀里夺过林灿,回身交给林烨。 林烨将弟弟抱在怀里,低头看看,见他一张小脸已经脱去了出生时候的红色,开始变得白嫩。眉目尚未长开,却已经能够看出与母亲有几分相像。说来也怪,原本还在哭着的林灿,一到了哥哥的怀里,竟是渐渐止住了,乌溜溜的眼睛还带着泪花,可怜兮兮的。 林烨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坐在椅子上,伸手抹去弟弟脸上的泪痕,吩咐清歌:“去,问问厨房有没有新鲜的牛乳,送些过来。” 那乳娘垂着手站在一旁,捻着衣角,心里忐忑。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陪笑道:“大爷,哥儿还小呢,牛乳子吃不得。既是饿了,不如交个我……” 林烨抬起眼皮,盯着她,“交给你去骂他?” 乳娘大惊,忙跪下了,“我并不敢的。” 林烨感到弟弟小身子一阵乱动,忙晃了晃手臂。冷笑道:“不敢?难不成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嗯?你倒是说说看,谁的命硬?谁不能娇气?” 乳娘情知方才的话已经被林烨听了去,只低了头咬紧嘴唇,不吭声了。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倒是还没有多么害怕。她的婆婆是贾敏的乳娘,跟着陪嫁到林家,也是很有脸面的。她是小儿媳,才生了闺女一年多,正巧贾敏也有了孩子,因想着在府里若是能够做了哥儿或是姐儿的乳娘,往后脸面也更大些,就求了自己婆婆荐到了贾敏跟前。贾敏见她人生的干净,说话也还知趣,也就给了自己乳娘这个脸面。谁知道到了如今,她的刻薄本性算是露了出来。 过了初时的慌乱,那乳娘也就渐渐安了心――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太太留下的人。凭你什么大家子,也没有老娘才死了一个月,儿子就发落了老娘留下的人的。 林烨坐在上首,见她从最初的惶恐到惴惴不安再到松了一口气,心里冷笑不已。这是以为自己不敢怎么着了?也不想想,就她说的那话,就该打死了事! 这个时候,林烨自己的大丫头秋容碧月也都进来了。她们两个方才都去了厨房,想着大爷这些日子熬着,又不能大鱼大肉来补身子,便商量着炖些清淡的汤水来。谁知道才出去一会儿,屋子里便闹翻了天。 “大爷。”听见林烨叫,秋容往前一步。 “去,叫赵四叔把府里头的人都叫到这里。”又一扬下巴,指着那乳娘,“捆了,扔到外头去。当着全府的人,打她四十板子,轰出府去。这等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奴才,我们林府用不起!” ------题外话------ 号外,号外,美文推荐:作者:妃凡作品:《反扑――兽到擒来》简介:【霸气女王总裁受】――古霍【冷然帝王明星攻】――秦守烨*他是堂堂亚风寰宇的投资人,年少多金,风流不羁,手下影星云集,‘女人’对于他――那就是不用勾手指头都会自动送上门来的玩物。*他是有着柏拉图小女友的武行龙套,贱民的地位国王的心,对谁都是冷然倨傲,淡漠以对,浪费了一身的好本领。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六章 接讣闻荣府来人 林烨干脆利落地发作了林灿的乳娘,那女人张开嘴刚要嚎哭,碧月上前一声娇斥:“堵嘴!” 早有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过来七手八脚将乳娘捆了,不知道是谁顺手扯了汗巾子塞到嘴里,将乳娘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info[] 婆子将绑的粽子一般的乳娘拽了出去,院子里已经开始陆续有府里的下人过来。 厨房送来了温热的牛乳,清月轻声道:“这是才热滚了的,走过这一路,倒是也不烫了。” 林烨把弟弟搂在臂弯里,一只手从白瓷小碗中舀了半勺牛乳,送到林灿嘴边。 许是真的饿了,林灿咂咂嘴,真的吃进去了。 林烨笑了,叫了长歌过来,“就照着我方才这样儿,喂给灿儿吃。” 长歌答应了,接过林灿。 林烨便起身,到外边儿游廊上负手而立。看着满院子的仆妇丫头小厮等,林烨清瘦的小脸带了几分笑意,只是目光却是冰冷。 “本来,太太才走,府里有些事情我是想着宽和些的。可是,这宽和与不宽和,原来并不在我这里决定。(..info)” 他还尚未变声,说起话来清清脆脆,宛若冰落玉盘。只是这夏日里听来,却让人感到身上一阵发寒。 赵四站在众人前边,早就瞧见了绑在一旁的乳娘。他当然认得这媳妇子,知道她的婆婆在府里也是有些脸面的。垂眸想了一想,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爷……” 林烨看着他,“四叔不必说了,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只是,不管什么时候,有些规矩是不能破的。若是由着一个奴才指着主子说三道四,往后是不是就能够抬手打主子了?” 赵四知道不能劝了,闪身到一旁。林烨指着被捆着扔在角落的乳娘,含笑道:“我林家素来不亏待下人,可是该有的规矩也绝对不会少了。”正说话间,外头张婆子哭天抢地地进来了。赵四目光闪动,却没有说话。 张婆子就是贾敏的乳母,如今已经不在府里当差。这会子听见小儿媳妇被大爷给绑了,顾不得问别的,先就急吼吼地带人进了府喊冤枉,又拉着林烨的手哭着求情。 林烨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叹了口气,“嬷嬷,今儿我发落了你这媳妇,并不为她得罪了我,而是因着她竟敢仗着乳娘的身份,拿着主子不当回事。.info[]更有甚者,竟要打骂主子。这样背主的奴才,留下来做什么?正因为她是你的儿媳妇,我才给她留了余地。否则……” 眸中冷光微闪,阴郁的目光扫过那乳娘,“否则,直接发卖了出去,岂不是更干净?” 张婆子张着嘴,还要说话,林烨已经毫不留情面地再次开口,“嬷嬷,您是府里的老人,凡事要为自己留些脸面才好。来人,给嬷嬷看个座儿。” 有人搬了椅子过来,扶着张婆子坐下。 林烨喝命:“还等什么?打她四十板子!” 木板起落,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那乳娘先还使劲挣扎,嘴里“呜呜”声不断,后来便渐渐地软了下去。 “大爷,人厥过去了。” 林烨眯着眼,嘴角儿微挑,“打了多少板子?” “二十二下。” “将剩下的板子记下,若是再犯,一并处罚!” 命人将那乳娘抬到了一边儿,林烨再看向底下众人的时候,大伙儿都低着头,神色中愈发恭谨。 “往后在府里,都要称灿儿二爷,随我排着。他是我的幼弟,林家这一辈儿中最小的一个,谁要是敢背后去编排他,这回就是个例子。” 挥挥手,“用心当差的,我林家必不会亏待。调三窝四的,我也绝不会忍着。都散了吧。” 林如海在前边自然知道了后院的事情,晚间回来叫了林烨过去,温言道:“你做的很好,不枉我教导一场。咱们家里虽然一贯宽和,却也绝不容这样的奴才出来。” 林烨端了一盏参茶给林如海,轻声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母亲……母亲去的早,弟弟已经是可怜的了,我断不能允许别人再去拿这样的话去说道他。” 长长地叹了口气,林如海手里握着参茶,却是怎么送不到嘴边。 “都怪为父近来忽略了你们……”他的声音带着苍老,无奈,听在林烨耳朵里,很是难过。 “父亲,别这么说。我和姐姐都长大了,可以帮着父亲撑起来呢。” 林如海欣慰地摸摸他的头,强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有了乳娘这件事,林烨觉得,母亲留下来的两个丫头,清歌与长歌平日里看着还好,真到了关键时候,清歌却是不行的。她从小儿长在母亲身边,就是做丫头,所干的活儿见的人也是有限的。若是细细致致地讲道理,她会说话,但凡碰上个乳娘那样的,她反倒会被人拿住了。 因此,林烨索性将林灿送到了姐姐黛玉的院子里,“我往外边去的时候多,灿儿在我那里难免有些照顾不到,还是放在姐姐这里吧。清歌长歌两个留给姐姐,她们人是细心的。其他的事情,姐姐就要多费心了。” 有了林灿,相必姐姐也会将思母之心略略转移些罢? 因为母丧,家里坐馆的夫子已经辞去了。这天林烨自己正在外书房里看书,外头伺候的小厮墨染进来回道:“大爷,京里来人了。” “哦?”林烨放下书,“是谁?” “说是荣府的琏二爷。人就在外头呢,大管家叫人来回您。” 林烨冷笑,终于来了么?母亲七月中过世,家里立即打发人往京里去报丧。现下大殡都出完了,这荣国府才刚刚来人? “走,跟我迎出去。”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七章 痛失女贾母思量 却说荣国府里本自预备着八月初三老太太的寿辰,不想七月二十四那日,接到了扬州那边的讣闻,荣府的姑奶奶贾敏,因产后血崩撒手西去了。 贾母听到这个噩耗,只来得及哭了一声“我的女儿啊”,便晕厥了过去。 当下众人也不顾的跟着伤心,都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扶了贾母到床上,揉心口的揉心口,掐人中的掐人中,好一通忙乱,贾母才算是缓了一口气上来。 睁开眼,早有邢夫人亲自端了一杯温茶送到跟前,“老太太……” 贾母手一挥,茶盏便飞了出去,摔了个粉碎。 贾母大哭道:“如今我还吃什么茶!我的敏儿啊,怎么就这么走了……可是活活地摘了我的心肝一般啊……我苦命的女儿啊……” 邢夫人原是好意,也是想着表表自己孝顺的意思,哪知道当众得了这么个没脸。只是这老太太才没了亲闺女,她纵有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低下头去,拿着一块儿帕子抹眼睛。 屋子里贾赦贾政贾琏宝玉迎春等人都来了,贾政哽咽着劝道:“老太太心疼妹妹,也且顾着些自己的身子。(..info好看的小说)不然,可叫妹妹怎么安心……” 一语未了,自己也哭的说不下去了。他比贾敏大了没几岁,兄妹间感情一向融洽。去年还见了妹妹进京省亲,这会子乍就听见人已经故去了,一时还真的是伤心。 就连贾赦,也是红了眼睛的。 贾母此生,亲生的孩子就只贾赦贾政贾敏这三个,另外三个庶出的女儿早就被她远远地发嫁了,这会子也都已经不在人世。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几个庶女在的时候,也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分。如何能比的上失去贾敏这个真正的骨肉来的伤心? 贾母几次哭的欲要昏了过去,又哭喊着命人备马备车,只道,“送了我往扬州去,让我见见我敏儿最后一面啊……我的敏儿啊……” 当下满屋子里无人不掩面而泣,就连丫头婆子,也都掀起腰间的汗巾子擦眼睛。 王夫人听了贾敏的死讯时候固然吃了一惊,脸上悲戚,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子难言的快意――就算你容貌再出众,夫婿再能干,就算你有儿有女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早早地死了?日后,你的夫婿另娶他人,你半生经营的内宅还不是归了别人?你倾尽心力养出的子女,还不是要在别人手里讨生活? 强忍着不让嘴角扬起,王夫人上前轻声劝道:“老太太,您且缓缓。妹妹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如此伤心的。她最是孝顺您,您也且心疼心疼妹妹,别叫妹妹悬着心走了……” 说话间,帕子掩住了眼睛,呜呜地哭着,还顺手推了宝玉一把。 不得不说,王夫人从外面儿看来,说好听了是端庄,若是说的直白些,就是看着木讷。但是她的嘴皮子,其实也是不输于凤姐儿的。当初贾母之所以认定了她是个好的,也是与她会看准了时机说话分不开。 宝玉哭的泪人一般,他跟贾敏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是一想到那么温柔婉约的姑妈红颜薄命,那仙子一般的林家表妹还不定哭成什么样子呢,他的心里就跟针扎一般难受。 哭着滚到贾母怀里,“老祖宗,姑妈走了,林妹妹可怎么办啊?” 一语提醒了贾母,她擦擦眼泪,“来报信的人呢?我那苦命的外孙女外孙子怎么样了?” “老太太别急,如今问也问不出什么,倒是商议着,打发人往扬州去奔丧才是要紧。” 贾母深吸了口气,叫道:“琏儿!” 贾琏应声而出。 “你去走一趟扬州,送送你苦命的姑妈……”贾母哭了一场,这会子精力已经不济,说到这里,心中只觉得刀割一般。深深吸了口气,“看看你姑父,是怎么安排你表弟表妹的。” 贾琏答应了。 一时众人散去,鸳鸯扶着贾母躺下。因恐她年老伤心,特意又点上了安神香。 贾母只阖目养神,却是睡不着。一来,确是为了女儿伤心,二来,她心里也开始另有一番计较了。想她从十几岁嫁入荣国府起,到如今几十年了,什么大事没有见过?便是至亲故去,也经历了两三次,心肠早已磨得硬了。 如今扯心裂肺的伤感过去后,她的心里自然多了一些别的想法。 原先,她就想着将黛玉配与宝玉。一方面,一个是自己的孙子,一个是嫡亲的外孙女,亲上做亲,只有比别人家的女孩儿更加贴心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林如海的地位。他是前科探花,又曾任过兰台寺大夫,在京城文人中声望很高。时至今日,又是连着几任的巡盐御史。新君登基,也并没有调职,可见仍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宝玉往后要出仕,这样的助力,必不能少!再者,黛玉的人物品格儿她都见了,那真真是千里挑不出一个的,配给宝玉,说句天造地设并不为过! 去岁女儿进京,婉拒了这门婚事。贾母虽然心里不虞,却并不着急。你道是为何? 只要女儿在,这贾林两家的姻亲便是断不了的。就算二玉做不成亲,林如海但凡看在贾敏的面儿上,也不能不帮扶宝玉这个内侄儿一把。 可是如今,谁能料到,女儿竟是突然间过世了呢?以姑爷的官位,往后就算续娶,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猛然睁开眼睛,“鸳鸯!” 鸳鸯正在小套间里,翻找贾母的素色头面。虽则女儿死了母亲并不必穿孝,可是也不好让老太太还是金玉红宝地戴了满头吧?贴身的大丫头,这些小处须得时时想在头里。 听见贾母叫,忙收了手里的东西,急急走出来,“老太太?” “去叫琏儿过来!”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八章 直言回拒上京意 却说贾政夫妻回了荣禧堂的跨院,贾政唉声叹气,王夫人帕子掩住嘴角,涩着声劝了两句:“老爷也别过于伤心了,且说说如今怎么办罢。(..info好看的小说)” “还能怎么办?”贾政于这些事情上都并不大通达,“不是叫琏儿去奔丧么?你得空去告诉他媳妇,让他尽快启程,别耽搁了。” “老爷放心,回来我就叫人去说。”王夫人柔声道。 贾政点点头,仰头长叹了一声,起身道:“我去书房里。里边的事儿,二太太你看着办罢。” 王夫人也起身送了他出去,再转身回来后,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虽然不好笑出声音来,那笑容却是极为欢畅的。旁边伺候的金钏彩云都低了头不敢看她。 “姨太太宝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薛姨妈母女两个已经施施然进来了。 说起薛姨妈,她是王子腾与王夫人一母同胞的妹子。因要联姻,姐妹两个一个嫁入荣国府,另一个嫁入金陵皇商薛家。去年薛蟠因为与人争买一个小丫头打死人命,王子腾与荣国府都出了不少力,好容易活动着将罪名推到了一个家人身上,将薛蟠摘了出来。王子腾怕外甥在金陵缺少人约束,叫他们阖家子上京来了。谁知事不凑巧,金陵那边还没动身,他自己先升任了九省统制,奉旨出京巡边去了。临走时候,对着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千万帮着约束薛蟠行为。王夫人因为自己也有计量,自然答应。这也就有了将薛家留在荣国府里住着的事情。 “姐姐,我听说府里有事了?” 薛姨妈扶着女儿宝钗的手,施施然进来了。 王夫人笑着起身应道:“可不是么,我们家里的姑奶奶,说没就没了。唉,妹妹你说,这人常说世事无常,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又忙着让座,又叫金钏去沏了好茶来。 姐妹两个分坐炕桌两旁,宝钗便要坐在王夫人的下首椅子上。 王夫人笑着让她来自己身边儿坐了,拉着她的手,含笑问道:“这两天没过来,在家里做什么呢?” 宝钗如今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她身条儿高挑,生的珠圆玉润,现下穿着一件儿米白镶边浅紫色的交领长袄,底下一条肉粉百褶裙,上边绣了大朵的牡丹。(..info无弹窗广告)明亮的色彩衬得她一张白嫩的脸娇美鲜妍,小小的年纪,竟有些倾城之色。 “眼瞅着就进了秋日了,昨儿我和妈妈一块儿打点衣裳铺盖呢。”宝钗柔柔地笑着。看在王夫人眼里,自是有一股端庄的姿态。 “好孩子,是个懂事的。”王夫人转头看向妹妹,“你也是个省心的。” 金钏儿送了茶上来,先奉与薛姨妈。 薛姨妈端着茶,也不客套,“姐姐说的可不是么。蟠儿是个淘气的,要是没有宝丫头在我跟前,这日子更是没法过了呢。” 老姐俩说了几句话,薛姨妈便道:“你们姑奶奶,不是比我还小着两岁呢?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王夫人眼里闪过不屑,“恁大岁数了,怀了孩子,如今孩子是生了下来――也不知道养不养得大,她自己倒搭了一条命进去。” 宝钗低头细细地吃着茶,听了王夫人的话,不免惊心。她的这个姨妈是什么性子,她母亲早就说过。可是,这自从来了京里,每回她在跟前时候,见到的都是温和慈爱的,何曾听她这么说过话?就算是与小姑子有嫌隙,人都死了,这么说话,也有些过了罢?“姐姐,这话可不兴说出来。”薛姨妈看看屋子里,就只金钏彩云同喜莺儿几个贴身丫头在,放了心,“姐姐,我们得去给老太太道个恼罢?” 王夫人摆摆手,“不必。这会子她心里头正是难受的时候,方才我们大太太递杯茶过去都打翻了呢。等明儿再说罢。” 目光落在宝钗身上,想起方才贾母的话,王夫人两道画的极细的眉毛皱了起来。看老太太的意思,似乎还没打消了让宝玉娶林家那个小丫头的念头。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林家的丫头没了娘,那就是“丧母长女”,列在“五不娶”的头一个呢。这样的丫头,难道也想配给自己的宝玉? 手攥的紧了一紧,看向宝钗的目光越发慈爱,温声道:“宝玉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这乍一听说他姑妈没了,今儿就哭得什么似的。我怕他心里憋闷坏了。(..info)宝丫头,你素来懂事,又会说话,这两天多替我劝劝他。啊?” 宝钗忙起身,“姨妈说的我记得了。”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垂了一下头,鸦青的发间插着一支金镶红宝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与颈下的赤金璎珞大金锁相映生辉。 王夫人越发满意,赞道:“好孩子,我就是喜欢你这懂事知礼。” 宝钗抿嘴一笑,略带着些羞涩,“姨妈又夸我。” 闲话少叙,再说贾琏这里和凤姐儿回了屋里,两口子也不免要感叹一番贾敏的红颜薄命。 凤姐儿因方才陪着贾母哭了一回,脸上的妆容有些乱了。丰儿忙去端了水来,平儿伺候着凤姐儿挽了袖子,又拿一块儿干布巾掩了胸口。 凤姐儿一面将手伸到水里,一面对着贾琏叹道:“谁能料想姑妈这么就走了呢?上一年来的时候,我听着姑妈说话着实喜欢。唉,可怜留下的几个孩子。” “姑父还在呢。他是当朝大员,谁还能委屈了表弟表妹?”贾琏不以为意。 凤姐儿嗤笑一声,捧起温热的水洗了脸,坐到了妆台前边,也不用胭脂了,只淡淡地匀了一层粉在脸上。 “二爷真是……难道没听过‘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凤姐儿转身,一双丹凤眼盯着贾琏,似笑非笑,“林姑父家里几代列侯,他又是位高权重的,就说年纪大了些吧,可这上赶着去给他做填房的人还能少了?你信不信,姑妈的孝期一过,就得有人去给林姑父提亲?” 贾琏眉头也皱了一皱,话虽然说得粗俗,可倒也是这么个理。 “琏二爷在家里么?”鸳鸯的声音传来。 凤姐儿朝平儿使个眼色,平儿忙迎了出去,笑道:“在呢。” 鸳鸯同平儿进来,微笑道:“老太太那儿叫二爷过去一趟。” 凤姐儿忙问:“可是又有事故?” 贾琏起身,“我去瞧瞧,你在家里看着大姐儿罢了。” 说着,便往外走。 鸳鸯朝着凤姐儿主仆两个一笑,也跟着走了。 “二奶奶,你说这才过了多一会子,老太太那里又想起什么了?” 平儿坐在脚踏上,给凤姐儿捶着腿。 凤姐儿闭着眼养神。没办法,她管着府里的一应大小事情,既多又杂,每天除过给老太太和两位太太去请安的功夫,家里回事情的婆子们就不断流儿。这会子有功夫,就得歇着会儿。 老太太的心思不难猜,叫了贾琏过去,怕是说林家姐弟,不,是林家表妹的事儿了。 贾母是荣国府里的老封君,凤姐儿自认为将她的心思也琢磨得差不多了。老太太的心里,可是一直都惦记着林妹妹呢。 素手一抬,被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指甲轻动,指着东南角梨香院的方向,“明白了?” 平儿手上不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听说,姑太太当初可是没答应老太太的话呢。” “那又怎样?如今林妹妹没了亲娘,丧母长女,往后说出去都不好听的。老太太若是只对林姑父说接了过来教养,只怕林姑父高兴都来不及的。等到了林妹妹来了,往后的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凤姐儿睁开眼,虽然隔了多少道屋子围墙,目光依旧是望向了梨香院一边儿,“那里住着的那位,可是该着急了罢?” 她是个精明的人,琢磨这些是碟子小菜。打薛家的人进京来,二太太一力挽留住在府里,又有一段金玉良缘的话传出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就她看来,只怕是二太太的心愿难以达成呢。头一个,老太太那里就不能答应。薛家表妹虽然好,到底是商家出身,老太太眼光高着呢。再者,就她自己看,也不愿意将来宝玉娶了薛家表妹。那丫头看似随时守分,可恁大姑娘了,明知道金玉一说,明知道宝玉身上带着玉,她还成日里挂着一枚金锁进进出出的,这心里打的主意还用说么? 平儿柔声道:“这不至于罢?我冷眼看了这么长时候,她还是个不错的。行事说话自然是稳重的,就连底下的丫头婆子,也都赞一句随分从时呢。” 凤姐儿扑哧就乐了,“稳重?你这傻丫头啊……” “你也不想想,她要是真的随分从时,怎么会进府没多久就有人传说她比二丫头几个还强?这客居的小姐倒压了主人家的一头,我还没听说过呢。” 平儿也掩着嘴笑了,“是心急了些。” “岂止心急,心大才是真的。”凤姐儿低低地叹了口气,“要是真让她配宝玉,恐怕咱们在这府里真难立足了。” “那二奶奶的意思是……” 凤姐儿眼中精光闪动,“这等大事都有老太太他们做主呢,咱们大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去。”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对于宝玉的婚事,还是要站在老太太一边儿的! 晚些时候贾琏回来,果然就是贾母命他这回往扬州去吊唁,若是可以,就带了黛玉回京的话。 贾琏躺在床上搂着凤姐儿抱怨:“老太太也是的,就说心疼吧,可是这姑妈才过去,就要接了人家女儿来,不说礼数,只说人情,也……唉。”这弄不好就会得罪人的事儿,又交给自己了! 凤姐儿劝道:“又不是你的意思,实在不行,你让老太太写封信给林姑父,这不就得了?” “也只好这样了。”贾琏叹道。 虽说是想着尽快启程,可是预备奠仪,租定船只,收拾行李等琐事又占去了几日。等到贾琏启程,路上又耽搁了些时候,到了扬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林烨一身素服亲自迎出府去,见了贾琏,先就一个孝子大礼磕下头去,“琏二表哥。”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贾琏忙从车上跳了下来,过去扶了他起来,揉揉眼睛,“林表弟……姑妈,姑妈怎么就……” 说话间,眼圈也就迅速红了。 林烨不说别的,只道:“母亲的灵柩已经妥善存了,往后要送回姑苏老家去的。琏二表哥且随我来罢。” 贾琏脸上有些讪讪的,忙跟着林烨往贾敏灵位前去磕了头,痛哭了一场。又被安排在客院住下,晚间才得见了林如海。 因说起贾母的意思,又取了贾母的信来呈给林如海。林如海只沉吟不语,林烨却是先自发话了。 “外祖母一片爱惜之心,原本不该推辞。只是我们母亲才过世,热孝未过,又有老父幼弟,姐姐怕是不能进京的。还望琏二表哥回京后,替我们好生分说分说。” ------题外话------ 大家不要潜水呀,给点动力啊,冒个泡泡儿让我戳一下么~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九章 初试身手即惊人 贾琏早就知道此时说了要接黛玉上京不合时宜,奈何临出来时候老太太嘱咐了又嘱咐,没办法,他也做好了林家拒绝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这话却是从林烨嘴里说出来的。 “这……姑父意下如何?”贾琏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垂眸看着手里的白瓷茶盏,心里几番犹豫。要说这个时候贾琏来了,就提出要接走黛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有些不虞的。毕竟,贾敏的热孝未过,按照规矩,黛玉是不能够离家的。否则,日后就有可能被指摘不孝亲母。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贾敏离世这些日子,他自己的心里就空落落的,若不是还有三个稚龄子女,他也强撑不下去。 林烨暗暗着急,他生怕老爹就这么真把姐姐送走了。 “老太太的好意,我心领了。正如烨儿所说,如今你姑妈才故去不久,他们姐弟身上还有热孝,诸多不便。且待日后再议吧。” 林如海也未把话说死,再怎么说,那毕竟是黛玉林烨林灿的外家。 贾琏是个聪明人,当下掩下话头,不再提此事。 林烨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会子话,亲自领着贾琏到客院去歇着。 “琏二表哥,如今家里诸事不便,若是有慢待之处,表哥别怪罪。” 贾琏忙道:“林表弟这是什么话?咱们至亲骨肉,何至于计较这些?方才我看林姑父也清减了,表弟年纪又小,家里若是有什么琐碎事情,只管告诉哥哥,哥哥往外头替你跑腿去。” 林烨满面感动,“多谢二表哥了。时候不早,二表哥一路风尘辛苦,不如我叫人送了热水来,表哥早些歇着。” 说着,果然唤了人送水进来。 贾琏送了林烨出去,自己回来泡在温热的水中。 白日里因为有事,他也没仔细看,这会子细细打量了屋子里的摆设器物,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因为府里才有大丧,故而这客房之中并没有什么粉彩红釉等物。不过,屋子里的家具一应都是上好的,上头雕纹精致,一张楠木葡萄纹架子床上悬着天青色帐子,上边没有花草绣纹,只是用暗色丝线勾了云纹出来,瞧着素净不失雅致。(..info好看的小说)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了几件儿青瓷白瓷的美人耸肩瓶,鱼戏莲叶盘等,另有几道横幅条幅的书画挂在墙上,看其落款,也都是本朝名人的。 这么一间屋子,不过是客房,想起方才林如海的书房里,那悬着的一幅《秋旅图》就是几百年前的传世名作。若是真品,那可是价值连城的!按照林姑父的性子,该不会是摆一幅赝品在自己的书房罢?可要是真的,就这么大喇喇挂在书房里? 哎,看来还真如二太太所说,林家的家底不薄呢! 不说贾琏这里如何纠结,只说林烨第二日一早,书也不看了,直接跑到黛玉那里。黛玉正在吃饭,看他进来,忙叫人去添了碗筷,又问如何这会子过来。 林烨一屁股坐在圆桌旁,说了贾琏带来的话。 黛玉皱起两道罥烟眉,“这,真是这么说的?” “我骗你作甚?”林烨一边儿逗着悠车里的弟弟,一边儿说道,“我估摸着,这回不让你去京里,只怕外祖母那里还会来信再提的。” 黛玉手里握着小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碧粳米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爹爹在这里,我是不会去别处的。” “嗯,就是这样!”林烨握着弟弟的拳头,“咱们一家人守着,不能分开!” 贾琏在扬州待了十余日,尽到了贾敏娘家晚辈的孝礼,看看人家林府也确实没什么用着他的地方,便告辞回了京里。 一路无话,到了京都码头上岸回府,连自己屋子都没进,先就往贾母那里去回话。 贾母得知林如海并不肯放黛玉进京,倒是也没有说别的,只叫贾琏回去歇着。又沉吟了一会儿,也就暂时不提这话了。只是,每个月都会打发人往扬州送些东西,有给黛玉的,也有给林烨林灿的。 人都说时光飞逝,转眼间三年便过去了。三年的时光,足以让林烨从一个九岁稚童成长为翩翩小少年。 三年中,林烨逐渐接手了家里的一部分产业,更是将女儿坊的生意做到了京里。 出了贾敏孝期,正赶上秋闱之年。林烨早就求林如海帮着捐了一个监生的名,只求下场一试。 依着林如海的意思,本不想让儿子这么早就去科举——一来儿子年纪确实年纪小,二来,自己这个职位实在太过打眼,若是林烨不中还好,若是中了,必是要被人盯住的。 只是林烨心里着急,他并不想再等三年。父亲的官位不低,又是手掌江南盐政的,这两年他看的清楚,江南官场只怕会有异动。父亲位高权重,却是孤掌难鸣,身边儿助力不多,唯有靖远侯云峰与他关系交好。自己若是能早些得功名,也好早些帮衬父亲。 就这样,林烨终于磨得了林如海同意,下场科举去了。谁知道等到发榜,竟是高中桂榜榜首。 消息传来,林烨自己也惊了。 ------题外话------ 期末到了,林子事情挺多。每天更新的时间不能固定,不过肯定都会有更新就是啦。请大家继续关注呀!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章 圣南巡林烨见驾 林御史家里的大公子,如今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才一下场便中了举人,还是桂榜头名!从江南各省来看,这可是多少年来最小的一个解元了! 消息传开,自然引起多方议论。 “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林大人就是当年的探花呢。”这是真心佩服者。 “是啊,说不定,日后林家也能出‘一门双进士,父子两探花’的美谈呢。要是我们家里几个小子有这么一个争气的,我就是即刻咽了气也是愿意的!”这是满心羡慕者。 “要我说,就是再聪明的人,也没见十二岁就能中头名举人的。啧啧,他父亲位高权重……哎哎,不可说,不可说啊。”这是心有龌龊者。 “十二岁?人都说十年寒窗,这莫非是从两岁就开始苦读的?”这是酸溜溜者。 当然,这些话肯定不会当着林如海父子的面儿说。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家当然也会听到些风言风语。 黛玉很是气愤,“我从书上看到‘人心不古’这几个字,还当是一句牢骚之语。原来,却是真的!烨儿实打实的靠自己的本事中举,怎么就被人这么说道?” 林烨倒是满不在乎,“不遭人妒是庸才么!姐姐,你弟弟我可是天才!” “天才,天才!”天气凉了,林灿身上穿的不少,整个人裹得跟个小白面馒头似的,圆滚滚的。他拍着一双小肉手,跟着哥哥叫。 林烨亲昵地捏了捏弟弟的小脸,“对呀。我家灿儿也是天才,明儿跟着姐姐念书,好不好?” 黛玉想起当初自己和林烨一同练字描红的时候,林烨连笔都拿不稳,还时常将字写出红字之外。为此,没少受自己的笑话。可一转眼间,竟然是新鲜出炉的解元了。 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忽然没了。那时候,都是自己和弟弟临窗习字,母亲坐在一边儿含笑看着。偶尔,父亲也会过来指点一番…… “姐姐……”林灿过去拉拉黛玉的衣襟。他在黛玉身边长大,姐弟俩感情好的不得了。 “姐姐没事儿……”黛玉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灿儿好好跟哥哥学啊,往后啊,也做个小解元,好不好?” “好……” 这秋闱各省头名解元,都是要将名录报上京城的。本朝惯例,会将秋试解元以及其中举文章誊录造册,散与国子监以及各地书院。 荣国府贾政虽然身在工部,确是格外关注这个。他自己是蒙恩入仕,虽然是荣耀,却也让他大感遗憾――自己也是从小念书的,自认为文章学问皆是不错的,若是科举出身,说不得在官场之上更加大有所为呢。 自己的遗憾要在儿子身上弥补出来。长子贾珠是个好的,聪明,也肯念书,可惜早早地去了。宝玉天分最高,又是嫡子,被贾政寄予了厚望。因此,这解元名录一出来,贾政先就托自己的老亲家,贾珠的岳父李守中弄了一本来。 只是这一打开,就下了一跳,里边赫然有林烨的名字! 贾政以为是同名同姓者,可仔细一看,上头分明写着“林烨,年十二,祖籍姑苏”。这,这…… 贾政不顾的别的,坐在轿子里一叠声地催促快些回府。等回了家,来不及先去换衣裳,直接就奔了荣庆堂贾母的院子。 贾母这里正有一屋子人说说笑笑,不但邢夫人王夫人在,就连凤姐儿李纨妯娌两个,宝玉迎春等也都在,此外,还有客居在这里的薛姨妈母女两个,以及才被贾母从史家接过来的侄孙女史湘云。 见了贾政进来,薛姨妈也来不及回避,只得也随着众人起身。 贾母安安稳稳地坐在宽大的锦榻上,身上穿着浅啡绣金褙子,青金马面裙。头上金菊点翠折枝发簪,鸭青点翠凤头步摇,额上勒着二色金镶红玛瑙抹额,整个人看上去富贵又慈和。 “什么事儿这么忙忙叨叨的?”贾母含笑问道。 她自己的儿子她清楚,若是无事,这个时候必是守着白日里男不进内院的古训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贾政也不及与众人说话,只随意挥挥手,让站起来迎接的王夫人薛姨妈凤姐儿等人坐下。急急地上前两步,掏出袖子里的册子,“老太太,天大的好消息!外甥中了头名解元了!” 屋子里众人都是一愣,哪个外甥?要说这大家子里,都是多少门亲戚呢,这一句“外甥”,倒是说得谁呢? “是妹妹的儿子,烨哥儿啊。”贾政将册子呈给贾母看,“您瞧,这里……姑苏林烨,十二岁。不是妹妹家的是哪个?” “啊?”贾母颤抖着手接过册子。鸳鸯极有眼色,忙递上了老花镜。 “真是,真是我那外孙……”贾母眼圈红了,“可怜我敏儿,看不见这一刻……” 薛姨妈忙上前,笑着福了福身子,“要给老太太道喜了!” 凤姐儿也凑趣:“我当初就说林家表弟是个聪明的,老太太还记得不?他进京那会儿才几岁啊,就说要下场试试身手呢。我还笑话他说大话,可这么一瞧啊,真真不是大话,竟是我没见识呢!” “呸!”到底是喜事,贾母且压下了心里思女之痛,笑着啐了凤姐儿一口,“你这猴儿,惯会说这些来逗我笑。” “哎呦哟,老祖宗笑了就好,也是我一件儿功劳不是?”眼珠儿转了转,凤姐儿忙又道,“老太太,我估摸着,这喜讯啊林姑父也是往京里送来了,只是这民信不如官信快。咱们也得预备贺礼了!” 一语提醒了贾母,忙吩咐鸳鸯:“去和你二奶奶开了我的私库,把老公爷留下的青白玉莲花砚台和那几方金丝松烟墨找出来。” 又告诉凤姐儿,“你再看着添上点儿什么,不必拘了必要几件,只捡好的给你表弟送去扬州。” 凤姐儿答应了,随即又一摊手,“我就说老太太是偏心的,满屋子好东西都只想着孙子孙女外孙子,像我这样的,是没人疼了。” 说着,还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 王夫人听见林烨中举了,心里本就有些不自在,幸而薛姨妈坐在她旁边儿,悄悄地拽了拽她的袖子,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挂了几分勉强的笑意。这会子看见贾母又是找东西,又是要开私库,心里更是不舒服。不好说贾母,只便敛了笑意,对凤姐儿道:“你少兴头些,老爷还在这里呢。” 凤姐儿一怔,随即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当着满屋子人,她这么说,到底是在打谁的脸? 宝钗见气氛微僵,施施然起身,含笑道:“既然是林家表弟的好事儿,我们也预备些贺礼,麻烦凤姐姐这里一并捎去,可好?” “这怎么好叫你们破费?”贾母对这个女孩儿感觉复杂,如果她不是王夫人的外甥女,没将主意打到自己的宝贝金孙身上,那么宝钗的长袖善舞,其实贾母还是很喜欢的。 “老太太这样说就外道了。”薛姨妈也起身,笑道,“都是亲戚,这天大的好事,我们也沾沾喜气。” 说着,带着女儿告辞出去。 命人送了薛家母女,贾母不欲当着满屋子的晚辈教训王夫人,只抿了嘴不说话,慢慢地拨着茶。 贾政不管女眷间的暗潮汹涌,只板着脸看向宝玉,“你林家表弟才多大?已经是举人了!这才是能够光宗耀祖的好孩子!也不枉你姑父姑妈教导了一场!你呢?” 宝玉垂头不敢言语。 迎春等见贾政说宝玉,也都起身聆听。 贾母满心的欢喜被这夫妻俩一说,都散去了大半。不悦道:“这古往今来十二岁中举的有几个?你非要逼着宝玉也去?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据我看来,宝玉也是有大福气的,你且不必拿着外头的来比他。” 见宝玉讷讷不敢说话,又道:“你且和你太太回去罢,大太太也回去,都瞧瞧给烨哥儿送些什么,好歹是孩子一件大事。” 贾政夫妻并邢夫人都起身称是。 京里如何林烨并不知道。他这一中举,立时便忙了起来。又要去拜座师,又要参加鹿鸣宴,又有同年相邀做文会。他只捡那必须得去的去了两次,其余的能推就都推了。幸而众人也都知道他年纪小,不管出于嫉妒还是真的关照,倒也不来十分烦他。 进了十月,天气渐冷,忽然传出皇帝南巡的话来。而且,已经从京里启程了。 扬州乃是江南头一份儿的富庶繁华之地,北边又与金陵这个太祖起家之处相邻,只不过隔了一条河。这两处地方,必是皇帝要来的。 果然,十余日后,帝驾已经到了扬州。林如海作为两淮巡盐史,自然少不了陪王伴驾。这样一来,林府中便只剩下了林黛玉姐弟。 这天姐弟三人正在一处说话,忽然外头跑进来一个婆子:“姑娘,大爷,老爷传回话来,让大爷立时便往行辕去见驾!” ------题外话------ 彻底的给与,却换来彻底的背叛。 三军阵前,他冷酷的话语让他肝肠寸断 “此乃敌国细作,赏给你们,就在这里玩吧。” 衣衫尽裂,心如死灰,情丝斩尽。 是谁说:“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哈哈,原来他就是如此不弃! 暗夜里是谁的笑声绝望而悲凉,带着无尽的沧桑和伤痛,穿破云霄,直抵九霄。 身心支离破碎,他昂然挺立,手染鲜血,指天起誓:“天不亡我,我定要负我人血债血偿!” 【二逼版简介】 他爱‘他’,‘他’却不爱他 他势必要得到‘他’,‘他’一定要逃离他 他一定要压倒‘他’,‘他’一直想踹翻他 ……有朝一日洞房了 ‘他’一定要在上,压着他。 于是…… 有了这部《丞相在上,朕在下》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一章 救圣驾林海归西(上) “林卿,这就是你的大公子?” 宣宁帝徒峥今年不过三十几岁的样子,一身黑色绣暗红色龙纹锦袍,腰束玉带。挺鼻薄唇,眼目略深,虽是含笑相问,却自有一股天家贵胄的迫人之感。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 林烨跪在地上,又开始发散思维。 林如海见问,忙躬身答道:“回皇上,这正是犬子。” “听说,是今科秋试的解元?”宣宁帝看着底下跪着的小小少年,身着云白色软绸长衫,腰系同色带,外罩品蓝色锦缎长袍,干干净净的,看上去清秀聪颖。 “今年多大了?” 林烨忙垂首回道:“草民今年十二岁了。” 宣宁帝哈哈大笑,“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英雄出少年啊。林卿,朕看你这儿子,他日也要‘雏凤清于老凤声’不成?” 与林烨一同来见驾的,还有靖远侯世子云琰,扬州知府赵志远之子赵恒等,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林如海并不想让儿子小小年纪就风头太盛,因此只躬身笑答:“臣谢皇上谬赞。犬子年纪尚小,不过是碰上的罢了。” 宣宁帝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少年子弟,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辈有才人出。我等都老了,往后,是这些孩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底下站着的一群大臣齐齐躬身:“万岁圣明。” 宣宁帝命人赐宴,林烨跟着众人晕晕叨叨地磕头谢恩,抬头间便瞧见了自己的义父宁朗之站在左侧,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林烨当着皇帝不敢做鬼脸,扬了扬嘴角算是打了招呼,便跟着众人往偏厅去领宴。他年纪是众人中最小的,云林两家向来交好,云琰便过去,“林世弟,咱们坐在一处罢。” 林烨点头。 说是领宴,其实谁能真的坐在那里吃喝?又要先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拜了,又要彼此客套一番。等到动了筷子的时候,菜品都快没有热气儿了。 皇帝在扬州并未停留多久,巡视盐场,视察军务,略作停留,便往金陵去祭祖。 林如海作为巡盐御史,圣命钦点随侍在侧,一同往金陵去了。他一走,黛玉姐弟两个每日里早早关门闭户,倒也无事。.info[] 过了一月左右,林如海托人送了家信回来,言及圣驾已经准备回銮,他不日也就可回扬州了。 姐弟俩自然欢喜非常。 只是黛玉听说皇帝南巡这一路,不欲扰民,除过几个大的州县是住在行辕外,大多数时候都是走水路,就在龙船之上住的。随行官员自然也是如此。即便是迫不得已要上岸,也是搭帐篷。 黛玉想着父亲身边虽然带了两个人伺候,却终究不如家里万事妥帖,这陪王伴驾的,又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想来也是身心俱疲。 这一回来,可是要好好地歇上一歇。 她忙着命人打扫林如海的屋子,又叫人采买新鲜食材,打算父亲回来便好生地给补上一补。 林烨心里也是欢喜,父亲身子骨不大结实,总算是能够赶在大冷前回来了。 有心帮着姐姐操持些,又被黛玉赶了去念书。 这天正在外书房看着各省解元的文章,忽然“嘭”的一声响,书房门被赵四推开。 林烨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赵四忠厚的脸上满是泪水,从门口到屋子里不过几步远,竟是走得跌跌撞撞的。赵四一向稳重,这是怎么了? “大爷,老爷……老爷出事了!” 林烨手里的书册掉落在地,两步跨到赵四身前,“四叔,你说什么!爹爹出了什么事?” 跟着赵四进来的还有他的儿子赵石。 赵石是从小就在林如海身边伺候,这也是林如海有意培养他的意思。 赵石扑进屋子,跪在地上,大哭:“原本圣驾到了江宁祭过太祖后就要启程回京了。哪知道那一日在皇陵处就有人大胆刺王杀驾。来的都是些死士,人数又多,一时竟把御林军和侍卫都冲散了。后来渐渐地控制住了,哪知道皇上身边儿伺候的宫女中竟有刺客的人。大家伙儿都围在皇上的外圈儿,都没有注意到。偏生老爷就站在皇上身侧,一眼看见了,只扑了过去,生生地替皇上挡了一刀一剑……” 林烨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极力稳住心神,颤着声问:“爹爹……爹爹如今人呢……” 赵石伏地痛哭。 赵四泪流满面,哽咽道:“老爷暂时不能移动,皇上打发人来接大爷、二爷和姑娘……” 林烨只觉得喉间一甜,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 “大爷!” 赵四和赵石父子俩一声惊呼,忙上前去扶住了林烨。 “不妨事!”林烨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边的血渍,沉声道,“我去告诉姐姐,这事儿,要缓缓地说。四叔,你也别顾着规矩了,立即带人好歹收拾些东西,咱们马上起身去金陵!” 赵石的话说的不多,可是林烨却是敏锐地察觉到,这回林如海的伤势怕是极重,否则,又怎么会急着来接自己姐弟? 快步走到后院,黛玉正在屋子里低头绣着什么,林灿趴在她旁边儿看着。 “怎么这会子进来了?”黛玉抬头看见林烨,诧异道。 林烨咬了咬嘴唇,深深吸了口气,“姐姐,咱们得往金陵去一趟。” 黛玉心里一沉,眼中带上了惊色。 ------题外话------ 我我我还是要让林如海早早过世了……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二章 救圣驾林海归西(下) 林如海的死,既在林烨的意料之中,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自从贾敏去世后,他和黛玉姐弟两人十分重视给父亲调养身体。可是父亲的身子骨虽然不至于缠绵病榻,却是一天不如一天的。 可是不管有了如何的心里准备,当林烨看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父亲时候,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林如海伤势不轻。刺客的刀剑都招呼在了他的要害之处,即便是宣宁帝身边带着御医,诊过伤后也是无力回天。若不是挂念几个孩子,林如海也苦捱不住。 一支千年老参勉强吊住一口气,苦熬了一日后,终于见到了黛玉姐弟三个。林如海费力地睁开眼,看了看女儿,又看看林烨,微微点头,示意他到身边。 林烨红着眼睛,到榻前跪下。 林如海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抬起手来,却是无力。 握住父亲的手,林烨哑着嗓子道:“爹爹……” “烨儿……”林如海心痛如绞,如果可以,他是想着再撑上几年,哪怕只到林烨成年,或是将黛玉的终身定下呢。可是如今…… 望着长子,林如海恍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缓带轻衫,书香绕身。幸而,幸而,幸而他还有烨儿这个孩子。他年纪虽然还不大,但是这几年在自己身边,经过了不少的教导,多少能够撑起事情了。 “烨儿,你是林家长子。往后,就要靠着你撑扶林家的家业了……”林如海脸上哀痛,“你从小就机灵,有些事情看的准。但是,有时候难免行事有些强硬……罢了,往后若是碰碰壁,与你来说不是坏事。只是……” 林如海剧烈地咳了起来。 黛玉忙也扑过来替他揉着心口,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玉儿是个女孩子,我往日里疼爱犹恐不及,往后……往后不可让你姐姐受一丝的委屈……” 这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了。 林烨抹去了眼泪,将手放在胸前,沉声道:“爹爹放心,我定会保护姐姐,疼爱弟弟,不会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林如海在枕上点了点头,目光逐渐清明,唇角微勾,俨然当年的俊美探花郎。 一直站在旁边儿的宁朗之暗暗吃惊,这……怕是回光返照了。 将手抚上黛玉的头发,林如海看向了林灿。 对这个小儿子,他的感情一向很是复杂。这是自己的老来子,按说,应该是捧在手心里娇宠的。可也是因为他,自己失去了结发多年的妻子。每每看见林灿,林如海便忍不住想起那娇弱多才的妻子。 林烨将弟弟拉到父亲身边儿,低声道:“灿儿,给爹爹跪下。” 林灿不过三岁多,还是懵懂稚童。只是见了爹爹躺在那里,哥哥姐姐都是泪流满面的样子,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乖巧地跪在了哥哥身边儿,“爹爹……” 床前挨肩儿跪着林家的三个孩子,床上是奄奄一息的林父。这般情形,任是谁看了,都不免心里一酸。 林如海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子女,最后落在了宁朗之的身上,似有恳切之意。 宁朗之明白,这是在托孤了。 上前一步,沉声道:“放心,只要有我一日,他们姐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林如海眼中露出感激,微微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留恋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却是再也没能开口说话。 当晚,林如海便撒手归西。他是救驾身亡,宣宁帝亲往吊唁,各随行官员也都纷纷而至。 黛玉哭到几度晕阙,林灿人小不能顶事,林烨既要招呼来往人等又要哭灵答礼,忙的团团转。 宁朗之怕他熬坏了,不但遣了自己带的人来帮忙,自己也亲自站在林如海灵前,聊尽故友之情。 折腾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宣宁帝遣自己的亲随护送林如海棺椁回了扬州,宁朗之自己请旨跟随。宣宁帝念及林如海救驾之功,遭此横祸,只留下弱女幼弟,紧接着又是两道恩典,一命随行的礼部侍郎陈如志去往扬州,主持林如海丧礼,翰林院侍读学士宁朗之协办。又是一道,骈四俪六,褒奖林如海为君尽忠,为民尽瘁,赐谥号“文忠”,加封忠勇侯,其长子林烨袭爵。 也有人对这道旨意不满。 随侍圣驾的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士卿上奏:“本朝惯例,非军功不得封爵。林大人虽是一片忠心,这封侯一事到底与祖制不合,还望陛下三思。” 甄家世代盘踞江南,到了甄士卿这一辈儿,更是出任金陵体仁院总裁一职,总揽江南要务。 金陵与扬州虽只一河之隔,但是林如海麾下的两淮盐场却是一河南,一河北。若是要量其距离来,只怕距离金陵倒是更近些。 甄家关系网不但在江南,便是整个朝中都是盘根错节的。只是,甄士卿屡次拉拢林如海,都未能如愿。因此,林如海这一身死,甄士卿忍不住便要落井下石一番。 宁朗之眉目凌厉,出列冷笑道:“甄大人也说了是本朝惯例,却非律法。既是这样,皇上这道旨意有何不可?莫不是在你甄大人的心里,皇上的万金之躯,还不及一个小小的爵位?” 这话说的诛心,甄士卿慌忙跪下喊冤。宣宁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面上平静无波,“刺客混在侍从之中,危急之刻只有林卿挺身而出。若不是他,今日那棺椁之中,躺着的怕就是朕了!甄爱卿,是也不是?” 甄士卿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头磕在地上连连做声,不一刻便红肿了额头。 宣宁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林烨知道后苦笑,若是能换回父亲的性命,便是天大的爵位,他也是肯的! ------题外话------ 一时手痒,开了一个言情的文,王爷王妃有,穿越重生有,专情有,宠溺有,阴谋算计有,朝廷争斗有。欢迎大家踊跃跳坑。 赶上了穿越大潮,来到了陌生的朝代,叶萱大喇喇表示自己实在没压力――当朝相辅的嫡女,爹疼娘爱哥哥宠。吃美食,着美衣,这样的日子不要太好了! 平地一声炸雷起。赐婚?怎么回事? 自己要嫁人了?一道圣旨,竟是嫁到权倾天下的宸王府去?好吧,据说―― 据说宸王爷是本朝最受宠爱的皇子; 据说宸王爷相貌俊美人物文雅; 据说宸王爷后宅干净品行端良; 据说… 但是据说的再多,也架不住宸王爷是个哑巴啊! 作品链接:http://。xxx/info/459005。html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三章 林爵爷四两拨千斤 林家所住的乃是官邸,林如海既已身故,按说应该早就腾挪出去了。不过,他本人于国有功,又有礼部官员亲自在林家坐镇,这些倒也并不必讲究了。 林如海大殡过后,宁朗之问林烨往后如何。林烨便道:“我们祖籍本在姑苏,自然是先扶了父亲母亲的灵柩回乡去。不过我家里从太祖时候起,其实是住在京城的。那里也有老宅。所以我想,待得热孝过后,我就带着姐姐和弟弟回京里老宅子去住着。” “这样也好。”宁朗之沉吟道,“我看大殡时候你们族里来的人,也并不是能够让人放心的。若是在京城,好歹离我近些,多少能照应些。况且,等你出了孝,也要在京里参加会试。倒不如此时就去,先行熟悉熟悉倒好。” 又想到了什么,宁朗之皱了皱眉,“按说,京里有你外祖家,前儿那个贾琏来了,难道就没提要接你们过去的话?” 林家姐弟失怙失恃,最大的黛玉也尚未及笄,族里的人都是出了五服的,唯一血缘亲近的也就是荣国府了。 林烨勾了勾嘴角,“当然提了。不但要接了我们姐弟去养着,还好心地要帮我们打理家产呢。” 宁朗之脸上显出惊讶之色,随即又摇了摇头。要他说,这林家姐弟如今也是一块儿香饽饽。林家祖上封侯,几代世家,又无旁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家业可是不少。况且在外人看来,林如海在巡盐御史的任上这多年,手里每年过着数百万的盐税银子,便是只漏上那么一点儿,也足够让人眼红的了。 不过,孩子父亲才没了,这亲外祖家里就有这样的话出来,也确实是有些过了。便是林烨再小,那也是正儿八经地袭了爵位的忠勇侯,也是林家堂堂正正的家主。他若是有心,托自己外祖家里帮忙照看产业,那是谁也说不出什么。他不提,这话由荣国府说出来,就难免要让人多想了。 宁朗之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你的外祖家里。你须得时时注意,万事不能落人口舌。” 林烨嘴角撇了撇,“我都知道。这不是么,过几天扶灵回苏州,请了琏二表哥全程帮忙呢。干爹,我倒是有事儿求您呢。” “什么事儿?” “你在京里的面子挺大的罢?能不能给我姐姐找几个教养嬷嬷?最好是宫里出来的,或者是王府出来的才好。” 宁朗之一窒,屈指在他额头使劲儿一敲,“还几个?宫里王府出来的教养嬷嬷,一般人家能找到两个就不错了,你还要几个?” 林烨捂着脑袋,嘟囔:“要不说得求您帮忙呢。” “行,这事儿交给我。多了没有,两个就是了。” 贾琏其实是个非常乖觉的人。他奉命前来扬州吊唁,临行前,贾母有话,这次务必要将林家姐弟三个接回荣国府去。王夫人私底下也有嘱咐,不但嘱咐了,还遣了周瑞两口子前来帮忙。 虽然碍着王夫人不能推辞,只得带着来了。不过,他心里可是老大不愿意的。要让他来接人,来吊唁,这都没啥,可是那二太太的话,实在是不好张口。况且,林家现在好歹是有爵位的了,林家表弟又才中了解元,他跟林烨之间虽然说话共事不多,可也能看出来些,那孩子是个有心有主意的。不管二太太到底是什么心思,别到时候她的主意,自己去得罪人。 因此在林烨跟前,贾琏的话是这样说的:“逝者已逝,生者节哀。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们都惦着表弟表妹呢。老太太说了,姑父姑母虽然不在了,可表弟表妹还有外祖母和舅舅。” 林烨抹了抹眼睛,“多谢外祖母惦记了。” 贾琏犹豫了一下,拍了拍林烨肩膀,“若有事情,表弟别见外。只要用得着愚兄的地方,表弟尽管说……愚兄出来的时候,便是二太太,也是叮嘱哥哥要多多帮着表弟呢。” 林烨面上感激,心里冷笑――果然是机变无双的琏二爷,当着周瑞的面儿,既说了二太太的意思,又将自己先摘了出去。 他也毫不客气,“既然这样,那弟弟就不跟表哥客气了。待得大殡之后,我们姐弟要扶灵回苏州,路上还赖表哥护送了。等到热孝之后,我们再行进京。” 贾琏眉间一动,正色道:“那么,这些琐事就交给愚兄吧。表弟看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行船坐车,哥哥还是能够打点的。” 心里却是对林烨这个十岁出头的表弟多了几分佩服――这么一招四两拨千斤,既给了自己面子,又让人说不出别的话来。 夜色已深,林烨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进了黛玉的院子。 “大爷来了。”秋雁端着一盆水正好出来,见了林烨,忙将手里的水递给旁边的小丫头,自己打起了帘子。 林烨点点头,进了屋子。 黛玉一身儿素白的丧服,正坐在灯下看册子。看弟弟进来,忙问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着咱们就要走了,不知道姐姐这里可是收拾好了。” 他自己手里握着女儿坊等商铺,田庄等都是不必抛头露面的,在黛玉手里。 黛玉放下手里册子,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林烨,轻声道:“咱们家里的庄子在这边儿的并不多,只四五个而已。庄头都是家生子,也还老实。今年是来不及了,往后再看看能不能出手罢。带着进京的人都选好了,也问过了他们自己的意思。其余的人,或是分到庄子,或是放了出去罢。你看看这名单。” 林烨接过来也没看,随手放在一边儿。捧起热茶喝了一口,捻着茶杯边沿的花纹,低声道:“外祖母家里的人,到底是亲戚。咱们不好真的实心眼使唤人家。一应收拾行李的事儿,姐姐多费点心。” 想了想,又嘱咐:“让赵四叔家里的勤跑动些,各处查看,别漏了东西。” 黛玉点点头,“里边交给我就好,你只忙外头吧。” 如此忙乱了十余日,才算是勉强收拾完了。贾琏亲自走动着雇了船只,一艘楼船,他和黛玉姐弟几人带着丫头仆妇们乘坐。另有三艘小些的,一艘是林如海夫妻的棺椁,另外两艘是行李和小厮长随等。 一路无话,林烨和黛玉林灿一起,披麻戴孝,看着父母的棺椁入了祖坟,立了墓碑,又是一场大哭。 等过了百日热孝,林烨留下一笔银子给族里修缮祠堂,购买祭田。他自己带着姐姐弟弟,收拾好了东西,往京城去了。 ------题外话------ 推荐好友扶柳的耽美文:陛下,请把爪子挪一挪 内容介绍: 他是温润仙逸且文稻武略的败国俘虏。 他是冷暴酷残但却面面俱到的战神皇帝。 当温水被北极冰山拥抱的时候,爱情的气球,会爆发出怎样的冰花故事涅?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四章 入荣府王夫人吃瘪 一路无话,当贾琏带着林家姐弟到了京中码头的时候,已经有荣国府的人在那里迎接了。(..info无弹窗广告)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荣国府的总管赖大。 见了贾琏下船,赖大一溜儿小跑就过来了,“老奴给二爷请安,二爷一路辛苦了。” 一眼看见穿着素服的林烨也下了船,忙着又打了个千儿,“林大爷好。” 林烨一点头,“别多礼了。” 话音未落,那边儿另有一个管家模样的青衣男子也带人跑了过来,冲着林烨便跪了下来,“大爷,您可是到了。小的带人在这里等了五六天了。” 这是林家京中老宅的管家林胜。他五十来岁了,为人也是老成的,自从林如海外调,林家在京城的老宅就是他在打理。这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奴大欺主的事儿。赵四两口子被林烨除了奴籍,放在扬州照看那几个庄子铺子。林烨打算过两年再看看,若是这样还行,庄子也不就不急着出手了。若是实在无暇照管,就折换了银子,在北边儿来置地。 “起来吧,如今天时不好,我们路上耽搁了几日。”林烨转头对贾琏道,“二表哥,这是我们家里的管家。” 林胜又给贾琏磕了头,礼数十分周到。相比之下,赖大对林烨,就显得轻忽多了。 贾琏心里尴尬,脸上装作没有看出来,笑道:“林表弟,只怕是老太太在家里盼着都心急了,咱们这就回去?” 林烨眉间轻挑,浅笑着点了点头,问林胜:“宅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回大爷,接了大爷的信儿,我就找了工匠开始修缮,如今已经差不多了。” 林烨“嗯”了一声,“我和姐姐弟弟先去外祖家里住几日,等到宅子修好了,再搬回来。后边船上我们随身用的东西都已经预备好了,剩下的你带了人先搬回府罢。我留下两个大丫头给你们跟着回去收拾。” 长歌清歌两个跟在贾敏身边多年,也都熟知黛玉姐弟三人的脾性。[..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此,林烨就叫她们两个跟着回到林宅去布置屋子,务求过些天回家去住的要舒适些。 赖大的母亲赖嬷嬷,乃是贾母的陪房。后来又做了荣国府里的管事儿媳妇。按照荣国府的规矩,凡是伺候过老一辈的下人,都比年轻的主子有些脸面。因此,便是贾琏宝玉等人,见了赖嬷嬷都往往会起身笑着称一声“嬷嬷”。 赖大在荣国府里当大管家多年,自认为也是很有些体面的。方才偷眼看了看林家的大船,乖乖!足足两艘船的行李!因见林烨几句话便分派了家人回去,便笑道:“其实林大爷也不必麻烦的,老太太必是要留着大爷和林姑娘们住下,何须这么费事?不如交给老奴来办?” 林烨恍若未闻,只含笑看向贾琏。 贾琏心里暗骂赖大是个瞎子聋子,人家那里摆明了态度,你还唧唧歪歪地干什么?没得丢人! 林烨回过身去,吩咐自己的小厮:“车都来了,去船上请姐姐下来。” 赖大大感无趣,脸上不免讪讪的,心里却对林烨这个毛头小子有了些不满――自家的正经爷们儿都没有这么晾着自己的! 不多时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黛玉和林灿下了船。黛玉头上戴了一顶纱帽,看不清楚脸庞,但是那一身儿的素色衣裙都是上好的料子,被河风一吹,衣袂飘飘,竟有一股子翩翩欲飞之感。 荣国府除了赖大,只来了几个三等的仆妇。其中一个刚要上前扶着黛玉,已经被秋雁抢了先。那婆子只得收回手,去打起车帘子。 黛玉扶着秋雁的手,先上了车,又将林灿接了上去。 林烨看着姐姐弟弟坐的安稳了,方才和贾琏一起上了另一辆车,往荣国府去了。至于其余的行李,自然有林胜去安排。 马车行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方才晃晃悠悠地到了宁荣街上。林烨撩起帘子看了一眼,见车到了荣国府门前。大门开着,车一路行进了里边。[..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眼帘微垂了一垂,难道这是因为自己如今有了爵位?记得原作里,姐姐孤身而来的时候,可是只开了个下人走的角门! 见了贾母等人,不免又是一场大哭。凤姐儿等人劝了一回,方才渐渐地止住了。 林烨目光扫过了屋子里,上到贾母,下到一个个小丫头,满屋子里珠围翠绕,穿红着绿,香风袭人。虽然早就知道是这样的,林烨心里依旧是不舒服。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只领着林灿坐在了一旁。 尚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凤姐儿便先起身朝贾母笑道:“林表弟林表妹的住处,要请老太太示下,是安排在哪里好?” 黛玉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眼帘――这,从父亲去世表哥上了扬州接人,足足三四个月了,连自己姐弟的住处都没有预备? 贾母笑道:“如今天还冷呢,先教你妹妹跟着我住罢。烨哥儿哪里,我看晓翠堂就不错,让他们兄弟俩住着,离我这里也近便。” 黛玉扯了扯贾母的袖子,轻声道:“外祖母,灿儿一直是跟着我的,如今一时也离不开。不如我和弟弟一起,都住在晓翠堂吧?” 贾母尚未说话,另一侧坐着的宝玉忙道:“林妹妹,不如你和灿儿一块儿住在老太太这里,横竖老太太这里也大得很。我也是住在这里的,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们住的也近,大家热热闹闹的岂不甚好?” 黛玉秀眉一轩,就要说话。贾母已经笑了,“你又胡说了,仔细你老子捶你!” 宝玉笑嘻嘻地抱住贾母的胳膊,“我老子再不为我亲近姐妹兄弟们捶我呢。” 贾母便和蔼道:“晓翠堂虽好,不过只是个一进的院子。你们姐弟住着,倒是不方便了。不如这么着,玉儿你带着灿儿住在我这里,让烨哥儿一个住在晓翠堂罢。” 黛玉妙目流转,看林烨微一点头,便也应了下来。 宝玉喜滋滋地看着黛玉,目光温柔如水。他本就是个最喜欢怜香惜玉的性子,黛玉与他姑表至亲,贾母没少在他跟前提起黛玉。再有一个,那年黛玉随着父母进京,年纪虽然并不大,但是那般清灵婉转的风姿俨然就是家中姐妹们所没有的。 黛玉热孝才过了不久,身上只穿了素色的衣裳――月白色对襟绣折枝梅花纹的素缎长袄,底下是浅蓝色的百褶长裙。因为她素来不耐寒,又在外边罩了一件儿浅紫色绣绿萼梅花图案的无袖小坎儿。头上挽着偏髻,只簪了一支做工精致的白色珠花。鬓角处用一溜儿蓝色的水晶发针压着鬓角。耳边的坠子也是配着衣裳的颜色来的,蓝宝所制。 就这样一身素净的装扮坐在三春姐妹身边儿,却如同一枝雪中的寒梅一般,清清冷冷,却又独具风韵。 宝玉不由得看的呆了。 王夫人自从黛玉姐弟进来,就无时不刻地不在盯着自己的儿子。这老太太的心思,她还有不明白的?这时候见了宝玉有了些呆意,她心里不说自己儿子的不是,却将错儿一股脑地推到了黛玉身上。好一个小狐媚子!生来这么一副娇娇娆娆的勾人样儿! 嘴角一撇,王夫人对凤姐儿道:“前我说了,叫你去库里随手捡出两匹料子来,也好预备着给你表弟表妹做衣裳。如今可有了?” 凤姐儿一怔,这话何时说过? 幸而她机灵,忙笑道:“太太的吩咐我怎么敢忘了呢?已经预备下了。” 王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笑着向黛玉和林烨说道:“来了这里,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想吃什么,玩什么,跟凤丫头去说。” 贾母脸上笑呵呵的,爱怜无比地抚着黛玉的头发,“你舅母说的对,好孩子,只别见外才是。” 王夫人那话一说出来,黛玉心里就已经大怒了。合着,在二舅母的嘴里,自己姐弟三人竟是来打秋风的不成?还随手捡出布料来做衣裳? 她从小被林如海夫妻捧在手心里长大,心思虽然细腻敏感,可是管了几年的家,那嘴头上也不是饶人的。 站起来对着王夫人福了福身子,“多谢二舅母疼爱。” 转过身来却是对贾母道:“正是方才只顾着伤心,竟是忘了。我们姐弟三人,这次上京带了不少家下人。如今随着我们来的,我的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四个粗使婆子。灿儿跟着我,就没带大丫头,只四个小丫头和四个婆子。烨儿除过两个贴身的大丫头外,只带了四个小厮,四个长随。我们府里正在修缮,一时恐怕也搬不回去,难免要讨外祖母和舅母的嫌,在这里住下了。” 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银票,“这是五千两银票,权当是我们在这里住着的开销。” 又恳切地看着王夫人,“知道二舅母这里并不少了这些银子,只是我们这拖家带口的,又要住又要吃,处处都是要麻烦府里呢。还请二舅母收下,权当是给府里厨娘嬷嬷和外头的用人一点子赏钱了。” 王夫人被堵得面红耳赤,心里大骂黛玉。 凤姐儿见了这般情形,只得上前笑道,“哎呦呦,林妹妹好生大方。太太不肯收,我是不管不顾的,我就做主接了!明儿让府里的人都去给林妹妹磕头谢赏去!” 林烨一旁笑道:“二嫂子也是说笑了,这也不值什么。要不是我的侯府还未改建好,也不敢叨扰外祖母舅母们的。” 邢夫人最喜欢看王夫人吃瘪,林家姐弟俩一句一句地挤兑王夫人,她自然高兴。听了林烨的话,忙开口:“外甥这话说的就外道了不是。嫡亲的舅舅家里,你们只管住着!”黛玉嫣然一笑,转身拉着贾母的袖子:“外祖母,我给姐妹们都带了些小玩意儿,这会子就去给她们可好?” 贾母含笑:“没有我的?那我可不依。” “哪能呢?”黛玉笑道,“回来就亲自捧来给外祖母呢。” 黛玉自带着迎春姐妹往住处去,宝玉因要跟着,林烨索性也起身,领着林灿一起去了。 这里小辈儿人刚出去,贾母的满面笑容就全都散去了,冷冷地看着王夫人。 ------题外话------ 今天更新好多字,求鼓励~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五章 送嬷嬷夫妻夜话 “咣当”一声脆响,贾母手里的茶杯已经摔到了地上。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李纨都是一惊,慌忙站起身来垂首而立。 贾母冷冷地看着王夫人,沉声道:“若是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你好歹也是大家子出身,当家这么多年,迎来奉往的不是一两天,难道还不知道说话的好赖轻重?” 当着邢夫人和凤姐儿李纨,王夫人被数落得面红耳赤,又不敢说别的,只得强笑道:“老太太说的是。” 贾母也没有再继续说,毕竟,前些日子王夫人的女儿元春才有了喜讯传来,被封了贵妃。好歹,她得给贵妃的生母留下些面子。 “行了,我知道你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说话之前还是想清楚了才是。去罢,大太太二太太都去歇着。珠儿媳妇去瞧瞧兰儿,留下凤丫头跟我说话就是了。” 凤姐儿尚未及说话,外头有婆子来回:“宁学士家里打发人来请安,还要问林大爷林姑娘好。” “宁学士?”贾母狐疑地看看凤姐儿,“素日里可有过来往?” 凤姐儿也是一头雾水,“并没有啊。是哪个宁学士?” 贾琏从外头进来,拍手笑道:“这个我知道。是翰林院侍读宁玉宁朗之。” 笑嘻嘻地给贾母请了安,贾琏才又眉飞色舞道:“方才宁家的帖子已经送来了。老太太不知道,这位宁学士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呢。” 贾母脑中灵光一闪,合掌点头:“我想起来了!可是当今靖安公府宁家的?” “正是。” 贾母便告诉邢王等人:“可别小看了这位宁学士。他是靖安公府的三公子,生母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当今的大长公主呢。如今北静王府的太妃,就是这位大长公主所出的。” “还不止呢。”贾琏笑道,“论起来,这位宁学士可是当今圣上的姑表兄弟。如今身在翰林院,老太太想,往后入阁拜相,还不是指日可待的?” 邢夫人王夫人齐齐地吸了口冷气,“这样显赫的人家,怎么反倒先打发人来咱们家里了?” 因此不敢怠慢,贾母忙叫人去请了进来。 来的是四个婆子,穿戴都是十分体面。看其举止,皆是进退有度。 四个人先给贾母行了礼,贾母含笑让了座。那四人也并不拿大,推辞了一番,都只肯坐在了脚踏上。 为首一个起身笑道:“奴婢们都是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儿伺候的,今儿奉了殿下的话,来给老太太请安。殿下说了,这冒昧前来,还得请这里老太太多多担待些。” “这是哪里话?可是殿下言重了。”贾母脸上笑意更盛。凭着这婆子的话,就可知道,这来人是交好的。 那婆子笑得得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们家里三爷,早就认了您的外孙,就是林大爷做了义子。算起来,也有三四年了。大长公主殿下却是才知道,昨儿埋怨了三爷半日。这两个嬷嬷……” 身后有两个婆子站了起来微微躬身,那婆子继续道:“……都是跟了殿下多年的,当年也是从宫里出来。三爷说,当初林大人在的时候,托了他替林姑娘寻宫里的教养嬷嬷。若是不嫌弃,这两个人也还算是老成细致,就让她们过来伺候林姑娘罢。” 原来,这来人却是为了这个。 贾母笑道:“殿下真是客气,这可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又谈何嫌弃?折煞我们了!” 又吩咐鸳鸯:“去请林姑娘他们出来,就说是宁学士家里的人来了。” 不多时黛玉姐弟出来,几个婆子都赶紧请安,又说明了来意。 林烨笑问:“义父可好?” 那为首的婆子恭敬答道:“三爷好。昨儿回了府,跟殿下说了哥儿的事儿,殿下恼的要不得!直说着要亲自来看看您呢。好歹才被三爷劝下了。殿下说了,既是干亲,也不算外人。姑娘和哥儿才进京,想来身上乏惫,只管好生歇息。等到过些日子不忙乱了,请哥儿和姑娘们去殿下那里散散心呢。” 林烨与黛玉拉着林灿站起来听了,又是一番客套,那婆子便告辞而去,留下了两个大长公主送与黛玉的教养嬷嬷。 只是这样一来,黛玉和林灿姐弟两个的丫头婆子,再加上贾母拨给她们使唤的人,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几个。若是住在贾母这里,却是又些挤了。 贾母忙叫凤姐儿带人,赶着收拾自己荣庆堂的跨院碧竹居出来给黛玉住。 凤姐儿拍手笑道:“碧竹居也是好的,一应床铺桌椅都是现成,且也干净。老祖宗只管交给我,管保不出一刻钟就好了。” 说着,带人一股风似的出去了。 这里黛玉林烨林灿三人安顿了丫头婆子们,又出去拜见了一回贾赦贾政,往邢夫人王夫人的院子分别坐了一会儿,尽到了礼数,才得回来。 忙到了晚间,凤姐儿回了自己的小院子,梳洗过了,贾琏才回来。 凤姐儿与他说了白日之事,贾琏目瞪口呆,“二太太真是这么说的?” “可不是么?”凤姐儿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镶宝的小凤钗,“叫我说,二太太说话固然不讲究,林妹妹这嘴头子可也够厉害的。你是没瞧见,二太太的脸当时就变了。唉,你说说,这是何苦呢?得罪了二太太,难道往后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贾琏抬起眼皮看着床上的大红色织金帐,半晌冷笑:“不得罪就能有个什么好处不成?二太太也是,好歹是个当家的长辈,怎么这么没有风度呢?人家林表弟林表妹没了爹娘,可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 这话凤姐儿不爱听,手里的凤钗重重一放,“依你说,难道他们小孩子家家的还能翻了天不成?到底年纪还小,难道往后不要人扶持?二太太再不好,也是荣国府的当家人,也是我们王家出来的姑奶奶呢!” “得了得了,今儿这阵仗你没看明白?”贾琏恨铁不成钢,自己的媳妇人都说精明,可是这大事儿上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你当林家人是好惹的?人家林表弟岁数小,可是实打实的侯爵,又是护驾得的爵位,往后前程妥妥的!更何况,他本身还有个解元的功名!再看看今儿,连大长公主府里都来人了,指名儿给林表妹使唤。王家再厉害,有这个体面?好人儿,二太太拎不清,你可不能跟着她胡闹!我告诉你,半分委屈也不能给林家人受了。不然有你后悔的!” 凤姐儿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我都知道了。往后啊,这林家的姐弟多亲近些才好。” ------题外话------ 推荐基友新作:兽人之与狼共枕 温柔平凡受vs腹黑强大狼王攻 欢脱小片段一: 小受看着趴在他身上的巨型狼,苦哈着脸 “能不能变成人了再继续?” “行” 只见眼前一晃,面前站立一个赤裸的绝美男子。 小受瞥了眼男人身下那东西。 “怎么还是那么大!” 某狼悠悠道:“等下会更大” “……” 欢脱小片段二: 小受看着面前的绝美男子,不禁色心大起。 “能不能让我在上面一次” “行” 只见眼前一晃,美男子消失,一头巨大的狼出现在他眼前。 悠悠道:“上啊!” “……” 架空文,后面会写到兽人的世界。 狼王很美型,也算是一篇宠文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六章 贾琏拍手笑道:“就是这话了。宁可你费事些,也别简慢了亲戚才好。” “唉,就怕我也是费力不讨好呢。”凤姐儿感慨,“二太太的心思你难道不清楚?瞧着吧,往后啊,有的打擂台呢。” 林烨没有回晓翠堂,先送姐姐弟弟去了碧竹居。 碧竹居就在荣庆堂的东边儿,有一处月洞门与贾母的正房相连。里边三间正房,中间为厅,左右各有一间。另外也有厢房游廊,院中种着两株花树,此时已经进了三月,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凤姐儿做事十分精细,屋子里的一应床幔被褥等都换了素色的,就连博古架上摆着的小玩意儿,也都是青瓷白瓷的了。 黛玉的丫头婆子们已经将琴桌棋盘安设好了,便是带来的书册纸笔,也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书案上。 “琏二嫂子是个细致人。”黛玉轻笑着说道,明眸中波光流转。 林烨笑了一笑,却是没有附和。要说到心思细腻,这里的哪个人不是?别说那一个个的主子小姐们,就是伺候人的丫头婆子,有不细致的么?可就是这么些的细致人,今儿谁不是大红大紫的穿戴?凤姐儿那一身大红缕金绣百蝶穿花的裙子袄不要太扎眼了! 更何况,先给姐姐安排下的住处,自己也不是没看见,那里头的东西富贵非常,可没有一样素净的。 “哥哥,我的小拼图放在哪里了?” 之前在苏州的时候,林烨给林灿做了几个拼图――找匠人打磨了极薄的木板,上边贴了一层画纸,画上些孩子喜欢的故事,再不规则地分开,涂上清漆。林灿很是喜欢这个东西,每天拿着摆弄来摆弄去的。手里的几个玩儿腻了,又磨着林烨给他做新的。 “今儿晚了,明日再玩。让秋容带你去早点儿睡觉。”黛玉拉着他的手柔声道。 林灿小嘴嘟了嘟,倒也很是乖顺地跟着秋容去了西边儿的屋子休息。 黛玉便与林烨商量:“宁先生虽然是你的义父,可断没有叫长辈先遣了人来,咱们倒不理不睬的道理。明儿预备了几色礼,你也去看看宁先生。再有大长公主那里就算是不好直接过去拜望,也捎了东西去罢。总是一场人情。” 大长公主送来的两个嬷嬷,一个姓苏,一个姓赵。苏嬷嬷熟知各种规矩,赵嬷嬷极擅各方交往的礼仪。就这样的两个人站在那里,就可知道宁朗之是费了心的。林烨点头,“我都知道了。义父那里我去操持,姐姐看着拟一张给女眷的礼单,我叫人去备着。” 姐弟俩商量了一回,林烨方才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次日,林烨果然备了礼,黛玉又将送与大长公主的预备好了,林烨跟贾母说了一声,骑着马带人往宁府里去了。 宁朗之与大长公主并不住在一起。按说,大长公主是有自己的公主府的,不过她与丈夫靖安公伉俪情深,自从大婚之日起,便极少住在公主府里。 如今公主与丈夫住在清平巷的靖安公府里,这里乃是皇亲国戚聚居之所。宁朗之却是住在平安街一处宅子中。 林烨直接被宁府的管家让到了内院,林烨哎呀呀叫着,“这多不好……” 冷不防脑门上便挨了一下,抬头一瞧,宁朗之已经施施然从里头踱了出来。 “见过义父。”林烨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头,又笑嘻嘻爬了起来。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宁朗之已经换上了春衫。这会子人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下巴抬了抬,“昨儿进京了?路上顺当不顺当?送去那两个人可还得用?” 他身上的米黄色长衫通体没有一点儿绣纹,唯在腰间束了一条提花锦带,外边罩着的竹青色的袍子,上头暗色丝线绣了几枝疏疏落落的碧竹,意态潇洒,俊美逼人。 “您一下子问了这么多,我可先说哪个好呢?”林烨坐在了宁朗之的身边儿。 “你全须全尾地跑来了,说不说都行。” 林烨吁了口气,接过丫头送上来的茶,咕咚咚喝了半盏下去。 宁朗之好笑:“品茶品茶,重在一个‘品’字。你这牛饮似的,算个什么?” “就是个解渴的东西罢了,哪里那么多讲究啊。”林烨觉得其实宁朗之和自己父亲林如海一样,身上都带着世家出身的烙印。风雅而不轻浮,骄傲却不倨傲。 从袖子里掏出自己带来的东西,林烨邀功似的往前凑:“义父,瞧瞧,这是我特意找出来的呢。” 宁朗之垂眸一看,乐了。 “《率意帖》?”宁朗之翻了翻,“还是真品?这竟是价值连城的了。你小孩子家不知道轻重,拿回去。” 林烨拈起一颗樱桃放在嘴里,“不就是个帖子么?横竖我也并不看这个,与其收在书房里头不见天日,还不如给了喜欢它的呢。” 嘴里吐出一颗樱桃核儿,“这个时节,樱桃倒是新鲜的很。” 宁朗之也不再推辞,那《率意帖》运笔大开大合,字体奇峭狂放,正合了他的性子。林烨这小子投己所好,往后自己自然有别的好东西给他。 “往后打算怎么着?今科你身上有孝,是断然不能参加的了。下一科还要等上三年。好在你年纪还小,倒也无妨。当初如海兄也并不愿意你过早入仕的。” 想起父亲多年对自己的养育之情教导之恩,林烨眼圈红了。抽抽鼻子,闷声道:“再等三年就是了。下一科,我必是要下场的。如今有个空头的爵位,说到底算不得什么。休说别处,就是京城之中,大街上随手抓过十个人来,恐怕有官衔儿爵位的就得够一半。到底,往后还是要靠着自己的真凭实力的。” 宁朗之笑道:“你想的倒是长远,起码,得先能中了会试再说。这么着罢,当初你父亲想送你去翰文书院。可现下这情形,你也不能去了。往后,先跟着我念书罢。”林烨大喜,他早就知道这位义父当年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呢。据父亲说,宁朗之才学并不在他之下的。 宁朗之好笑地瞧着林烨美的屁颠屁颠的,伸手敲了敲他的脑门,“记住,每三天来一趟,五日一篇文章。若是不好了,当初小四子削的板子还在呢。” 林烨的脸瞬时垮了下来――这义父,比亲爹还狠啊! ------题外话------ 基友新作:一个mb的故事 颜笑不是个糊涂的主,他活的比谁都明白,这是夏姚说的。 为了救爷爷,颜笑把自己卖身给房地产大亨,并且在夜色酒吧做了danser,跳舞赚钱,却不想着酒吧的 老板安洋竟然是强奸自己的那个人。 安洋强迫颜笑:“我给你钱,你给我上,如何?”颜笑不同意,于是设计将颜笑被包养的事捅了出去,爷爷被活活气死, 颜笑被逼无奈做了mb。 颜笑穷怕了,没钱又没势还要装腔作势装清高,活该叫人踩在烂泥里!所以如今的他不会再奢望可遇不可求的爱情。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七章 林姑娘对薛姑娘 林烨窝在宁朗之家里吃樱桃的时候,黛玉见到了荣国府里的另一个客居小姐,薛宝钗。(..info) 宝钗一家自从进京后,就一直住在荣国府里。她家里本是皇商,领内务府帑银,承办宫中采买事务。可惜薛父早逝,家里唯一的男丁薛蟠被母亲溺爱的不成样子。因哥哥薛蟠在金陵打死人命,不好立足,便阖家子到京里来了。 薛家既是有钱,又有王夫人明里暗里的抬举着宝钗,时常说些“论起行事做人来,宝丫头最是个好的,比我们家里的几个丫头还要强些”的话,那底下的人哪里有不奉承的? 再者,又日日与宝玉并三春姐妹们作伴,也比在家里时候要热闹些。别人也就罢了,宝玉生的人物秀美,又最是怜香惜玉,在女孩儿面前惯会温柔小意儿。因此,虽然是客居,但这几年宝钗过得是非常舒心滋润的。 王夫人与薛姨妈早就有意成就“金玉良缘”,不然,府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私底下议论宝钗的金锁。可是对于此事,贾母向来是装作聋子一般,丝毫不为所动。薛姨妈母女两个也从王夫人嘴里知道贾母是更属意林家的姑娘的,昨儿林家姐弟才一进府,她们就想着过来瞧瞧。只是都是亲戚,却不好就来。 好容易熬过了一夜,才吃了早饭,薛姨妈便带了女儿过来与贾母说话消遣,顺带着看看那宝玉嘴里时常念叨的林家姑娘。[..info超多好看小说] “姨太太来了,宝姑娘来了。”外头小丫头扬着声通传,很有眼色地打起了帘子。 宝钗跟着母亲进了屋子,抬眼便瞧见了坐在贾母身边儿的黛玉姐弟。 彼此厮见过了坐下,又有丫头送了茶上来。 薛姨妈对贾母笑道:“林姑娘真不愧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叫我不知道怎么夸才好了。” 宝钗看似风轻云淡,却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黛玉,见她一身儿杏白色锦缎长袄,月蓝色的对襟儿镶边,上边绣着缠枝儿鸢尾兰。底下的长裙也是素色的。身上头上都没有什么金玉饰物,只用了一对儿镶了蓝宝的白玉蝴蝶钗插在发髻中,耳上垂着的,也是两只用蓝宝石精雕细琢的叶状坠子。虽则身量纤细,素衣素服,却更是显出人物轻灵飘逸。 目光流转间,宝钗已经拉起了黛玉的手,笑道:“早就听说过妹妹了。本来昨儿我们就该过来,只是又怕妹妹才来,各处忙乱。今儿这一见,才知道妹妹竟是如此妙人。” 黛玉性子本来就有些清冷,这些年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儿,贾敏在世的时候,也曾带她出去走动过,从没见过这般一见面就如此热络的。 当下也嫣然一笑,轻轻抽回了手,“这位可是薛家姑娘?” 宝钗俏脸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笑意,却也没有再去拉黛玉的手,只从腕子上褪下来镯子,笑道:“我略大了你一些,就托大叫一声妹妹了。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姐姐也没预备见面礼,还望妹妹别笑话,留着赏人罢。” 这话一出口,不说黛玉大怒,便是贾母,脸上虽然没露出来,心里也是一阵恼火。 这个年头儿送礼,原就讲究个身份地位。譬如说昨儿黛玉刚来,原也给迎春姐妹三个预备了礼物――也不是别的,每人一只锦盒,里边儿是一整套的女儿坊所出的胭脂水粉。况且按照之前林烨的指点,给三个人的也是合乎个人性子的。迎春是茉莉香的,探春是玫瑰香的,惜春则是兰花香的。 女儿坊在京里的分店发展了这几年,也是名声渐响。林烨又有无数鬼点子,因此现下京里的大家闺秀们颇以用女儿坊的东西为荣。 黛玉将那三份儿锦盒装着的胭脂礼盒送与迎春等人,既合乎小姑娘家的身份,又显得对几个表姐妹们并不轻忽。这才是小姑娘们之间的来往礼数。 再譬如说宝钗这个做派,哪里有平辈人之间竟拿着自己戴过的东西给人的?倒像是个高位者或是长辈的打赏了。 因此不独黛玉,就连她身后的秋容等人都是脸上有些不忿之色。那两个教养嬷嬷跟在黛玉身后,对视一眼,并不出声――她们也想看看这位林家姑娘如何应对,知道了这位姑娘的底,往后才好教导。 黛玉脸上笑意冷了一冷,垂眸看着那镯子,笑道:“赤金镶八宝,牡丹花样儿,这个款式倒是新的呢。” 薛姨妈笑了,脸上带了些得色,“哎呦,林丫头好眼力。这是今年女儿坊出来的新鲜样式,我们家里才购进了一批。听说这个花样儿的镯子可天底下也就打造了四只。” 话音未落,黛玉身后几个丫头都是抿着嘴乐――这是什么金贵的?女儿坊就是姑娘家里的,难道还稀图你们这用过的? 贾母笑道:“姨太太家里自然都是好东西。” “这也是宝丫头大方。”自家姐妹外甥女儿出手就是这样大方,王夫人自然与有荣焉。 黛玉未接那镯子,倒是林灿坐在黛玉一边儿,探着脑袋看了一看,面露疑惑,挠了挠脑袋,脆生生道:“姐姐,这镯子好漂亮。你近来都没有穿戴过这样鲜艳的颜色。” 黛玉神色已经有了些黯淡,轻声道:“灿儿,咱们还在孝期,本就该素淡一些的。” 话语虽轻,屋子里众人却都是能够听见的。贾母忙搂了她在怀里,安慰道:“好孩子,怎么又想起伤心事了?” 黛玉勉强笑了一笑,不说话了。林灿依偎着姐姐,看向宝钗的目光就有些愤愤。 宝钗一怔,随即脸上红了一红。手里拿着那镯子,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见宝钗尴尬,宝玉忙凑过来,笑道:“既然是姐妹间的情谊,林妹妹就收下吧?现下不好戴,往后出了孝再戴也是一样。” “是我考虑不周了。”宝钗得了台阶,忙就坡下了,“这个确实不合适。林妹妹别怪我才好。” “薛姑娘一片好意呢。”黛玉轻笑,“我只有心里喜欢的。” 当着一屋子的人,薛姨妈宝钗都大感无趣。邢夫人美滋滋地坐在一边儿喝茶看热闹――哎呦呦,这林家姑娘可真是个妙人呐,才来了两天,就不声不响地噎了王家人两回了。 薛家人住在荣国府里,邢夫人早就看不顺眼了。没别的,她才是这府里头名正言顺的大太太,就算是填房,那身份也摆在那里。可是先如今呢,老太太明摆着就偏心二房,不但让他们住在荣禧堂,让他们当家管事儿,就连亲戚来了,也是收拾府里头老国公爷晚年休养的梨香院给住着。这要是自家亲戚,能有这个待遇?还不是看着王家人势力大?反正自己是人微言轻,府里头说不上话,给她们添添堵也是好的。 凤姐儿侍立在贾母身后,一双丹凤眼看了看宝钗,又看了看黛玉,心里的计较更加坚定了些。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八章 薛蟠手里攥着一根马鞭子,沉着脸出了自家的当铺。[..info超多好看小说]几个小厮忙跑过来,伺候着他上马。 “大爷,是先回家里去,还是……”杏奴问道。 薛蟠两眼一瞪,“大爷去哪儿,还要你管了?” 杏奴陪笑道:“哪儿能呢?小的就是想着,回府得往东边儿走,要是去别处,嘿嘿……” 薛蟠在锦香院新梳拢了一个丫头,正是新鲜的时候。那丫头也十分伶俐,这几日撒娇弄痴地跟薛蟠磨了不少东西走。又因为今儿一大早上说起来女儿坊的胭脂好,但是她这身份人家是不卖的,委屈得眼圈儿直红。薛蟠哪里受得了这个?当下拍着胸脯子说自家跟女儿坊有生意往来,别说是买了,就是这会子去捡那顶好的白拿来,也不在话下的。 他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当即就出了锦香院,往鼓楼大街来了――薛家的“恒舒典”就在这条大街上。 才一进了门,就有掌柜的迎过来。因听薛蟠说又要提些银子出去,掌柜的有些为难:“大爷,不是小的不肯,实在是……唉,这个月盘账的时候,小的送了账本子进去给太太姑娘瞧。(..info无弹窗广告)太太说,不叫大爷从铺子账面上走银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薛蟠的脸色,说话声儿越来越小。 薛蟠怒了,“什么叫不让在账面上走银子?这话是太太说的?” “这也是太太怕大爷年轻,手里散漫了……”掌柜的忙陪笑道,“小的也是传太太的话,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 薛蟠哼了一声,“行了行了,不走账面就不走账面,你从柜里直接给我支五百银子,下个月我从别处挪过来给你补上。” 掌柜的吓了一跳,很是为难,“这,这……大爷,这柜里的银子都是有数儿的,若是这么支了,实在是跟账面对不上啊。” 他是真的不敢这么着干。虽然说薛蟠是自己的东家,可是他也不是头一天到了薛家的铺子,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凡是和银子有关的,还得是太太姑娘说了算。 “要不,大爷您回去问太太一声?” 薛蟠气冲冲地出了当铺,预备先回去找自家老娘要银子。 这才接过了小厮手里的缰绳,就看见对面儿的女儿坊里出来几个人。前边儿一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儿云白锦缎阔袖长衣,腰间一条深蓝色回纹带紧紧束着。脸上白嫩嫩,眼睛黑沉沉,说不出的漂亮可人。 薛蟠本就是个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见了这少年,登时就有些走不动了,两只眼只管盯着人看。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林烨。他从宁朗之那里出来,又到了女儿坊来瞧瞧。谁知道才一转身的功夫,对面就有个圆脸大眼的直直地盯着自己。 林烨根本没在意,直接上了马就走了。 这边儿薛蟠发了半日呆,才一拍脑门,“我这是被驴踢了?走走走,赶紧着,回家里去一趟。” 急吼吼地到了家,就见老娘和妹子两个都坐在屋子里。宝钗正坐在那里抹眼睛,薛姨妈却是满脸的怒容。 “这是怎么了?”没拿到银子,薛蟠心里本来还有些气。这一看老娘和妹子,立马就丢到了脑后,“谁欺负妹子了?告诉我,我给妹子出气去。” 薛姨妈没好气地瞧了他一眼,斥道:“你还说?还不是那林家的丫头!今儿你妹子头一回见她,送了她一只镯子做见面礼。谁知道她不知好歹,不但不要,还说了些有的没的,给了你妹妹好大的没脸!” 挠了挠脑袋,薛蟠为难了,“这要是个别人得罪了妹妹,我能叫人揍他一顿。要是个姑娘,我还真没辙了。里头我也进不去呀。” 宝钗“扑哧”笑了,抹了抹眼睛,轻声道:“哥哥说什么呢,我何曾让你去出气了?” 又转头对薛姨妈道:“妈也别这么气了。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儿,且不必闹别扭呢。今儿原本是我没想周全。” 薛姨妈皱着眉头,拍了拍女儿白皙的小手,“委屈我儿了。不过,那林家的丫头牙尖嘴利的,难怪你姨妈不喜欢。” 宝钗垂眸盯着自己胸前的金锁璎珞,半晌道:“我看宝兄弟倒是很亲近她呢。” “这有什么?”薛姨妈笑了,“宝玉那孩子就是这样的性子。哪回史家的云丫头来了,他不是跟前跟后的?这会子不过是新来个姐妹而已,等着新鲜的劲头儿过了,也就好了。” 宝钗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薛蟠正要张嘴要钱,外头一个婆子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太太,太太,快……” 这婆子是薛家从金陵带来的,平日里倒也还算有眼力见儿。这会子慌手慌脚的,薛姨妈便皱了眉头斥道:“什么事儿?这么没规矩!” “哎呀好太太,大事儿啊!”那婆子一拍大腿,“方才我从姨太太那里回来,听那边儿说的正热闹。说是如今皇上下了一道什么旨意,让这府里的娘娘回来省亲呢。” 薛姨妈倏然起身,“什么?这可是真的?” “哪儿敢跟太太说瞎话呢!” 薛姨妈转头对宝钗道:“钗儿,洗洗脸收拾收拾,跟我往你姨妈那里去瞧瞧。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儿,是大好事!走,咱们给你姨妈道喜去!” ------题外话------ 为了发展情节,有些时间可能与原著对不上了。大家不要考据呦!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九章 薛家母女赶到贾母那里的时候,荣庆堂里已经是一片欢声笑语了。(..info好看的小说) 凤姐儿正甩着帕子,眉飞色舞道:“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儿呢!哎呦呦,等咱们家娘娘真的回来省亲了,那可是天大的体面呐!” “都是皇上宅心仁厚,万事以孝当先。若不然,哪里会有这天大的惊喜呢?”贾母含笑道。 正说话间,薛家母女扶着丫头的手进了屋子。 薛姨妈满脸笑容,目光轻扫,不但荣国府的女眷们并宝玉都在,就连黛玉姐弟三人也赫然在座。 “给老太太道喜呢,我们才听着了个喜信儿,这里的娘娘要回来省亲了?”薛姨妈福了福身子,笑着说道。 王夫人在一旁笑得畅快,“正是呢,才刚大老爷和老爷回来都说了,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这事儿啊,是定了的。” 凤姐儿也笑道:“还有呢,不但咱们娘娘能回来,每月逢二六之期,家眷也可入宫去请安的。” 贾母也笑着让她们母女两个坐了,因吩咐凤姐儿:“这是好事,告诉厨下,晚间预备好席面儿,咱们也好生乐上一乐。” 凤姐儿脆生生应道:“那是自然的。外头的大事自有爷们儿们操心,咱们呀,只管好生高兴,迎了娘娘回来才好呢。” 宝钗抿嘴笑道:“我虽然不大懂得外头的事儿,戏文倒也看过两出儿,真真是从没有看到过哪朝哪代能有妃嫔回家省亲的呢。偏生大姐姐才得晋封,便有了这样的旨意。可见,是大姐姐的福气呢。” 这话对了王夫人的心思,当下满脸都笑开了,“好孩子,倒是你会说话呢。” 可不是么?早没有这样的旨意,晚没有这样的旨意,偏生就在自己女儿才晋封了贵妃,这旨意就下来了,可不就是专门为元春才发的?这么瞧来,女儿在宫里,想必也是荣宠非常呢!满屋子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凤姐儿眼珠子一转,拉着黛玉手笑道:“老祖宗,您瞧。昨儿林妹妹来了,今儿就有这样的好事。林妹妹呐,可是个福星呢。” 王夫人手里帕子紧了一紧,瞥了一眼凤姐儿。凤姐儿正对着贾母,也没看见。 黛玉大窘,忙轻声道:“琏二嫂子别说这样的话,我可当不起呢。” 贾母却是点头笑着应和:“你嫂子说的很是,玉儿啊,就是我的福星!” 宝玉看看这边儿黛玉犹如清荷初绽,那边儿宝钗宛若牡丹乍放,一个轻灵飘逸,一个鲜妍妩媚,真是各有一段风姿。再瞧瞧底下三个姐妹,或是温婉,或是明朗,或是俏丽,也并不遑多让。宝玉觉得,若是史家的云妹妹此刻也在这里,那便是更加完美了。 林烨脸上笑眯眯的,垂下去的眼帘掩住了目中的些许讽刺之色。省亲,说的好似是天大的荣耀一般,其实那是搬空了荣国府家底的罢?荣国府,说来是国公府第,可是从第一代荣国府开始算起,也不过是刚刚起家三四代而已,说家底,有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于丰厚与否,林烨相信,总是不会如他林家那般的。不然,原著里姐姐也不会说出“必至后手不接”的话来。美轮美奂的省亲别墅大观园,这回要怎么建呢? 林烨眼角余光扫过尚且沉浸在兴奋中的荣府众人,嘴角扬了扬。看吧,用不了多久,她们怕就要开始发愁了。 果不其然,不过欢喜了两日,王夫人心里就开始着急了。你道为何?这圣旨中虽是准了宫妃省亲,但是人家好歹是皇帝的女人,你总不能就将人让到家里的花厅中坐下吧?那多不成样子啊! 故而圣旨中有这么一条,“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也就是说,你没有新建的豪华之所,那宫妃是不能回来的。 可这能让贵妃凤銮下降之所,又岂是说建就能建起来的? 如今荣宁两府紧挨着,占了一条宁荣街,地方是尽有的。可是这一应的木料砖瓦不得花银子去买?建好了院子,里头不得种上奇花异草?屋子里不得装潢好了?哎呦呦,那些个床榻桌椅帘幔纱围,那些个古董字画金玉玩器,哪样不得用上讲究的东西? 再有,建好了园子,那里头不得拨些人去看守打扫?这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 王夫人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头痛非常了。待得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几个人碰头一合计,这么个省亲园子弄下来,没有百八十万两的银子,怕是建不出来的。 这么一大笔银子从哪里出呢?王夫人的头更疼了。 荣国府的家底她当然知道,公中有银子,不多。毕竟,府里每年的进项有限。贾赦贾政两个,一个喜欢古玩,一个养着清客,俩人的俸禄银子还不够他们自己花的。贾琏更别提了,捐的一个同知,那就是个虚职。这么一大家子人,全都指望着老祖宗置办下的庄子收益,每年能有多少? 府里真正有钱的,是各房的太太奶奶们。可是那些银子也大多是人家的陪嫁,能拿出来给她建园子? 荣府里商议了一回,贾珍让出了东府的花园子,再出银子五万两。贾赦贾政各出银子五万,贾母这里另有体己八万两,这么一凑,也有二十三万两了。只是,距预算的还是差了不少。 贾琏心里盘算了一番,道:“倒也用不了百万了,其一,这园子的地方足够,不必如周贵人家里一般往城外头再去现买地。其二,珍大哥哥的会芳园里花草树木不少,假山凉亭也有,借着势也不必再动。这一项就可省下不少银子。” 王夫人一拍手,“各处材料采买可交给我妹子家里。他们一直担着宫中采办的差事,定有不少的人脉。让他们出头,想必能比咱们自己买要省上不少。” 贾母横了她一眼,眼皮垂着,“我只管出银子,你们自己去办去。只一样――不许损了娘娘的颜面。” 众人都起身应了。 从这一日起,请人制图,聘请匠人,采买土木砖料,贾府便开始忙活起来了。 黛玉知道宁朗之要亲自教导林烨读书,心里很是欢喜。弟弟自小聪明,才中了举,便要守孝三年。自己是个女孩儿,只能帮着弟弟管管内务,外头一应事务都得他去亲自跑动。她原就担心因此误了林烨的学业。这回有宁朗之出面,对林烨自然是好的。 只是她又怕弟弟身上担子太重熬坏了,便跟贾母凤姐儿说了,在碧竹居里弄了小厨房,每日给两个弟弟另熬些汤水补身。 眼瞅着天气越来越热,林烨做功课之余,往自家宅子看了几回,收拾的已经差不多了,大门牌匾都按着他的爵位弄好了,里边的屋子也粉刷一新,待得散散味道,也就可住人了。 这天做好了一篇文章,往宁朗之家里去了。因宁朗之上朝还未回来,他便自己在书房里看书。 宁朗之是个讲究的人,只一间外书房,便收拾的清雅别致。林烨倚在窗前的檀木雕花四角榻上,外边儿便是一个巨大的荷花池。耀眼的阳光透过浅绿色的窗纱打在他的身上,丝毫没有燥热之感。夏日的风吹过,送进来阵阵花香。林烨手里握着一本册子,昏昏沉沉地便睡着了。 正在做着美梦,忽然觉得气息不畅。晃晃脑袋,扭了扭腰,还是不行。猛然睁开眼,吓了一跳――跟前一张俊脸,眉目清朗,薄唇含笑,两根修长的手指还捏着自己的鼻子。不是徒四,却是哪个?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章 徒四半蹲在榻前,看着林烨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目光渐渐由迷茫转为清明,不由得笑道:“睡醒了没?” 他才一进门,就瞧见了林烨半蜷着身子在榻上,白玉般的小脸宛若冰雪雕成的。眉间微蹙,难道是睡梦之中,尚且有着什么烦心事情么? 不由自主地,徒四抬手止住了要出声通传的小厮,又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房里。他蹲下来怔怔地看了半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缓缓伸出手去,在触及了林烨细嫩的脸蛋时候,忽而一惊――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眼神黯了黯,手肘略微下沉,改摸为捏,终于成功地将林烨弄醒了。 林烨看看外头天色,坐起身来,嘟哝:“殿下怎么来了?” 徒四揉了揉他的脑袋,将那本来就蹭得有些乱的头发弄得更加乱了些,笑道:“我的府邸建好了,今儿是出来看看的。” “哎,这么快呀?”林烨眼前一亮,笑眯眯的。 徒四快满十八了,按着本朝的规矩,也是到了出宫建府的时候了。 “哪天得空儿,跟我去瞧瞧?”徒四含笑问道。 林烨晃晃脑袋,“你喜欢什么?字画条幅?古玩玉器?” “难道叫你去,就是跟你要东西不成?”徒四垮了脸。 林烨笑嘻嘻道:“总不好空着手上门呢。” 说话间才发觉徒四还蹲在地上,忙伸手过去,“起来罢,蹲着多累!” 他的手生的漂亮,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映着外头照进来日光,竟有几分透明之感。 徒四垂眸看着那只手,心里有个声音分明在说不能握了上去,手臂却是不听使唤,将那只纤细的手握在了掌心中。 温热,柔软,带着少年人所特有的一种细腻。 徒四握住了就不想放开了。 宁朗之进门的时候,便瞧见了这么一副画面。两个少年,一坐一蹲,双手交握,坐着的那个脸上笑得灿烂,蹲着的那个神色柔和,目光中似乎有一种很是熟悉的情愫在里边。 听到脚步声响,徒四偏过头看了一眼,见了宁朗之,忙起身,叫道:“表叔。” 宁朗之微一颔首,“你怎么来了?” 徒四大窘,这父子俩,就说是干亲吧,怎么头一句话都是这个? “内务府前儿来说,我的府邸已经修好了,里头东西也差不多齐备了。父皇说,叫我出来瞧瞧,看有什么地方不合意,也好赶着让他们去改。”徒四笑道,“再一个,今儿有贡上来的增城挂绿,想着表叔爱吃,父皇也叫我给表叔送来一些。” 宁朗之甩甩袖子,“叫人送上来罢,正好,”下巴指了指林烨,“这也是个爱吃的。” 徒四自小跟在宁朗之身边,对宁府一点儿不陌生,笑着出去了,不多时果然带人送了荔枝来。 那荔枝装在一只雕成荷叶状的翡翠盘子里,上头还凝着一层细细碎碎的水珠儿,想来,刚刚是用冰镇着的。 碧透莹绿的盘子,鲜红的荔枝,让站在书案前的林烨笑眯了眼。 “啪”的一声,脑门上挨了一下。 “做事须静心。你有多少能为,想着一心二用?”宁朗之毫不客气地训斥道,“莫不是你觉得,这篇文章算是尽善尽美了?” 林烨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宁朗之做干爹自然是没的说,处处都想着自己。可这当师傅么……唉,看来今儿这文章又没有入他的眼,一顿教训是免不了了。 耷拉着脑袋听了小半刻钟的训诫,林烨才算是得了赦令。 徒四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林烨上了心。本朝一向不禁男风,就连宫里,还有个碧水苑是太祖那时候安置一个男妃所用的呢。 扫了宁朗之一眼,徒四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别人或许不知,但是父皇与这位表叔之间,这些年的纠纠缠缠,他也是看在眼里的。父皇有那么多妃嫔,可是自从那年宁表叔出外游学回来,宫里便再也没有子嗣出生过。这是为何?先前他没想过,现下每每看到父皇那有意无意的做小伏低,也都明白过来了。 只是…… 林烨手里拈着一颗荔枝,已经剥下了半边儿的果壳,莹白剔透的果肉送进嘴里,那小孩儿一双本来就很是漂亮的眼睛就笑得如月牙一般弯了起来。 徒四心里一动,越发想要靠近这个曾经嫩生生叫过自己“四哥哥”的少年。只是……只是,自己的心意,他知道么? ------题外话------ 小攻徒四动心啦! 今天上了八节课!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四点半!累死了!所以这章瘦了些,嘿嘿,大家见谅! 明天就会有冲突了,冲突~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一章 宝钗夫人两相和 在宁朗之这里混了一顿美美的午饭,林烨日头偏西就要回去。徒四本想跟着送上一程,宁朗之笑道:“小四子留下,我找你有话说。” 林烨大大咧咧地朝着宁朗之和徒四一挥袖子,跑了,腿脚利索身子翩然,没带走一片云彩。 这里宁朗之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动作说不出的优雅。 “表叔……”徒四在宁朗之跟前,实在也摆不出什么皇子的架子来。他从小跟宁朗之身边,对宁朗之也多少有些了解。他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绝对是有话要跟自己说的。 宁朗之眼皮儿未动,轻笑道:“小四子,下个月,就该出宫开府了罢?明年正是选秀的年份,看来离着大婚也不远了。” 大婚? “你父皇对你期望很深,记得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过,要给你赐下一门子好亲事。别叫他失望。” 徒四忽然嘴角一扬,笑道:“表叔看出来了?”抬起眼帘,宁朗之清亮的目光落在徒四身上,叹道:“你这孩子,虽然只叫我一声叔叔,可咱们之间,也有师徒之谊。你自小跟着我,说句情同父子也不为过。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有心的,有些事情咱们彼此心知肚明。不但你我,我想,就是你父皇也是明白的。可是我得提醒你,有得必有失。你想要那个位子,就得放弃许多东西……还有许多人。” 徒四低头沉默不语。[..info超多好看小说] 良久,他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了面对林烨时候那样浅淡却真挚的笑容。 “表叔,我的身份不容我去不争。可是……” 他顿了一顿,“父皇的旧路,我也不想走!” 宁朗之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争那个位子,但是,我不会像父皇那样!”不会像父皇那样,一边想要坐拥江山,一边又舍不得将爱人放手。 到头来,江山到手了,后宫里美人无数,可是自己这位表叔呢?看似肆意洒脱,却也难掩盖他的形单影只孤寂清苦。 若是我,我绝不会让自己所爱之人伤心伤情! 宁朗之定定地看着徒四,忽而一笑,“得了罢,你自己想的好,还得问问人家答不答应呢。走罢走罢,别在我这里碍眼。我就一句,林烨是我义子,若是有人欺负了他,我这里也不会答应。” 却说林烨骑马又往自家铺子去巡视了一回,等回到了荣国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因为天热,狠狠地出了几身汗,林烨觉得全身上下黏黏糊糊的。 秋容看他脑门上沁着一层汗珠儿,忙端了温水来,让林烨擦洗了一番,赶了小丫头出去,才犹豫着要张嘴。 “怎么了?”林烨脱下了外衣,正张着手,让碧月为他换了一件儿轻薄的雪纱长衫。 碧月性子比秋容要急一些,也存不住话,一边儿替林烨整理着衣裳,一边儿快嘴说道:“大爷往姑娘那里瞧瞧去罢,今儿姑娘生了老大的气呢!” “什么?”林烨声音一寒,“怎么回事?是二舅母还是谁?” 秋容道:“可不就是二太太和薛家姑娘么。” 原来,省亲别墅如今已经建完,只等着收拾好了里边的各个院落亭榭楼阁等,就可以请旨省亲了。可是这样一来,王夫人又开始着急了。 为何? 这装潢起来说的容易,其实比建一座园子的花费更加巨大。譬如说各处的家具,不说都用紫檀花梨,起码也得是上好的鸡翅木金丝楠罢?帘幔绣帷,光是数量就得几千件,府里女红上的人是做不来的,总得去外头请人来做才行罢?再者那用料也得是新鲜的上好东西,织锦洒金,一点儿糊弄不得。 这些还是小处呢,真正的大头儿在于那些摆设的东西。古玩器皿,金玉摆件,条幅字画,每间屋子不得放上一些? 荣府里几代积累的好东西不少,可是这些里头有相当一大部分已经摆在了各处。你总不能去老太太大老爷的院子里把那些东西搬去省亲别墅摆着罢? 再者,各房太太奶奶的陪嫁里也有好东西,可她能张嘴跟人家要了来摆着? 依着王夫人的心思,这一趟女儿“回娘家”,务必要办成最为风光的才好。同时要迎接凤驾的还有周贵人吴贵妃家里呢,这娘娘要是被比下去,往后在宫里怎么立足? 因此王夫人有点儿愁,趁着薛姨妈和宝钗来说话的时候,便提起了这个。 周瑞家的是她的心腹,对她的心思那是猜得妥妥的。悄悄地对王夫人说:“其实太太大可不必着急。” 王夫人抬眼看她,示意说下去。 周瑞家的笑得神秘兮兮,下巴往外指了指,“不是,还有他们么……姑太太家里可也几代的大家子呢,姑老爷又做过那多年的大官,难道还没几件好东西?” 她指的方向,乃是黛玉所住的碧竹居。 宝钗也轻笑:“周姐姐看的明白。林家的姑老爷世代书香门第,家里的别的也还罢了,那些前朝名人的字画书帖,必然都是真品。记得上回在林妹妹那里看了一幅《秋旅途》,真真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呢。”林家有钱,这从林家姐弟三人的日常做派就可以看出来。他们虽然按照规矩守着孝,身上穿戴一应都是以素色为主,可是哪件儿不是好的? 别的不说,就是前两日天气热了,林黛玉的一身儿冰丝鲛绡的长袄长裙,就值了小百两的银子。听说还是女儿坊特制的,可京城里就那么一身呢。 再有,老太太恐怕林家姐弟吃不惯京里的东西,还特特吩咐了在碧竹居里弄了小厨房。听那院子里的丫头们私底下说,那林姑娘每日一早,只是要吃血燕窝粥来养身的,其他的都并不用。就是王夫人如今在府里这么多年,也不敢把血燕窝当做早饭来吃的! 再看看他们客居的两个院子,里头摆了几件林家带来的东西。光是那一盆玉石盆景,怕是连老太太那里都拿不出来呢。王夫人心里早就在打林家的主意了,要不然也不会由着林家姐弟住在这里而不使绊子。 “这,不大好罢?到底是亲戚,又是晚辈儿,我怎么好去张这个嘴?”王夫人捏着帕子笑道。 周瑞家的一拍大腿,“好我的太太呦!又不是白拿了不还,不过是略借来摆些日子罢了,难道这都不肯?况且他们在这里住着,一应吃喝用度,太太也没少了他们,还遣了婆子丫头去服侍。便是看在这个上头,他们也不好推脱的。再不然,太太跟老太太提一句,让老太太去说?” 看女儿朝着自己使了个眼色,薛姨妈也笑着说道:“姐姐,我们家里虽然没有那些好东西,若是有用的到的地方,你也只管开口。” “那敢情好,到底是妹妹。别人啊,我就是愁白了头发,怕是也没有张这个嘴的!”王夫人低头想了一想,“还是不要叫老太太操心这些了。说不得,我自去卖卖这张老脸罢了。” ------题外话------ 呃呃呃,我小瞧了自己掰扯的能力……本来要今天让林小弟和王夫人冲突一次的,看来,没冲突上……拍我拍我吧!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二章 林烨当面讽宝钗 林烨先到了黛玉的院子里。.info[] 其时天色已经到了晚饭时分,黛玉因心里不大舒服,本来不想过去了。又想着这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因一点子小事儿若是就不过去,怕是要被人说轻狂。 这么想着,也就带着林灿过去了。林烨捡了临窗的位子坐着,叫了赵嬷嬷和苏嬷嬷过来,含笑问道:“今儿过半晌是怎么回事?” 两个教养嬷嬷对视了一眼,苏嬷嬷上前一步,低声说了。 林烨听后,沉声道:“我都知道了。两位嬷嬷是长公主身边儿的人,知规矩懂礼数,体面比别人更加不同。如今儿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但凡有人欺到姐姐弟弟头上,两位嬷嬷不必瞻前顾后,该说话只管说话。” 这是让她们不必顾忌这府里与林家的亲戚关系?苏赵二人心下了然,忙躬身称是。 外头自鸣钟响了几声,林烨起身往贾母这里来了。 贾母喜欢热闹,讲究排场,每逢饭时必是要儿媳妇孙媳妇们来伺候的。林烨才进了院子,便听见里头一阵欢声笑语。 “林大爷来了。”小丫头子打起了帘子,林烨满脸笑容进了屋子。 里边不但黛玉姐弟,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李纨并迎春姐妹宝玉等人都在,就连薛家母女两个,也坐在客座上。 凤姐儿正一手搭在腰间,一手拿帕子掩了嘴。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屋子里的人上到贾母,下到一干丫头婆子,都是笑个不停。 唯有黛玉坐在那里,神色有些淡淡的。 林烨大步上前朝着贾母一躬身,“外祖母。” “回来了?”贾母笑得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她喜欢生的清俊的孩子,林烨又是个有出息的,又会说话,自然更得她的欢心。“可热不热?” “不热。义父府里存了不少的冰,屋子里凉快着呢。”林烨笑嘻嘻地坐在了贾母身边儿,“我刚得了些新鲜的增城挂绿,原是义父看我爱吃,把宫里赐下的都给了我。我已经叫了秋容姐姐送过来,回来老太太也尝尝。” “呦,我今儿倒要沾上你这小人儿的光了?”贾母笑道。 “好歹是我孝心呢。”林烨看着林灿,招了招手。(..info) 林灿扑到哥哥身边,林烨揽着他,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问:“今儿淘气了没有?” “没有!不信问姐姐!”林灿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他可是知道,每回哥哥从外头回来,都要带些好东西的,或是吃的或是玩儿的。 林烨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行!也给你带了个好玩意儿。”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小巧精致的东西。众人看时,却是一支九连环,青玉为骨,白玉做环,偏生又不显一点儿笨重。看的出,定是花费了不少银子的。 又从怀里郑而重之地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时,却是一只老坑翡翠的镯子,通体碧透生光。玉料上乘,雕工精细,细看之下,上头并不是普通的花卉纹饰,竟是三仙拜寿的人物纹。 林烨笑嘻嘻地将镯子套在了贾母的腕子上,嘴里不忘恭维:“才看见这个镯子的时候,就觉得只有外祖母才能压得住。果然好看。” 年老之人,自然喜欢这个。贾母抚着镯子上的老寿星,假装板了脸:“你这孩子,可胡乱弄这个做什么?你们三个姐弟呢,好生留着些傍身的银子!” 林烨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王夫人,笑道:“不值什么,除了外祖母,别人也佩不起这个。” 王夫人看着,心里就有些念阿弥陀佛――小孩子家家的,真真是不知道过日子艰难,拿着自家爹娘留下的一点子银钱只知道挥霍! 林烨一拍额头,“看我这记性,原是早就要对二舅母说的。府里头建着园子,若有用我跑腿的地方,二舅母只管说。我姐姐是个女孩儿,倒是不必跟她说什么去――说了也没用不是?” 这话一出口,不但贾母,就连凤姐儿也愣了。怎么二太太和黛玉说过什么不成? 贾母脸上登时就有些不好,当着这一屋子的人,又不好直接就询问王夫人,好歹要给宫里的元春留下些体面。眼睛略眯了眯,才要开口,又听林烨清亮的声音说道:“想来二舅母这边却是忙乱,真是可惜了,我姐姐一个养在内院的,也没出去办过事儿。到底不如薛家姐姐能干,又能帮着薛太太管家算账照看铺子,又能万事替二舅母想在头里。今儿听说还提点了我姐姐一番,真是好心思呢。唉,只是薛家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譬如外祖母家里的表姐表妹,跟我姐姐都是一样的。有些俗务略略知道就行了,万没有让她们费心的道理。女孩子家家的,清贵着呢。所以往后薛家姐姐要是想替二舅母分忧,只管与我说,倒不必去麻烦姐姐了。” 宝钗脸色紫胀,紧紧握着帕子的手上关节处都泛白了――今儿原是王夫人说的,自己一个长辈跟黛玉开口不便,要宝钗帮着打打机锋。宝钗不能推辞,又想着既是姨妈也跟着,黛玉好歹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往后真的拿出东西来,姨妈也只会念着自己的好。因此在黛玉那里有的没的,将建园子花费巨大,往后还有饥荒等话说了不少,又有王夫人明里暗里说薛家出了多少多少力。 本来她也是想的好,黛玉无论是否能应承下来,也断不会到外头说去。否则,岂不是犯了长舌?那成与不成,于自己脸面无事。哪成想,黛玉虽然不会说,却不代表林烨也不会说。 当着一屋子的人,宝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是将哭声哽在了喉间。 ------题外话------ 挥着手绢说一声,明天见~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三章 宝玉无心泄私话 王夫人心下大怒,这林家的小崽子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面儿说这个! 贾母脸上不见半分不喜,笑呵呵地朝薛姨妈道:“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儿说,到底宝丫头年纪大些,比我这几个孙女懂事多了,也贴心。(..info)姨太太好福气。” 一口气堵在薛姨妈喉间,贾母这话虽然听着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可这“年纪大些”,却让她心里越发堵得慌。 勉强扯出了笑脸,“老太太过于谦逊了,我看二姑娘几个都是好的。” 王夫人与薛姨妈相邻而坐,掩在宽大的马面裙下的脚轻轻碰了碰薛姨妈的,示意她忍住,又暗暗地看了凤姐儿一眼,使了个眼色。 凤姐儿无奈,只得笑着上前岔道:“老祖宗,这人也齐了,就开饭罢?今儿有庄子里送来的新鲜菜蔬,还有些野物,都交给厨房去收拾好了呢。” 贾母也不欲再让薛家母女尴尬下去。有些事儿,点到为止即刻。毕竟,这母女两个是王家的亲戚,好歹有元春一份儿面子在里边。 一时叫人摆上饭来。荣府的规矩,一向是媳妇们须得在饭时站在婆婆身后立规矩。不过今日既然有薛家母女在座,贾母也就没有继续让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李纨站着,都与黛玉等团团围坐,一张花梨木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寂然饭毕,众人都有各自的丫头送了清茶来漱口,然后方端了吃的茶。 林烨坐在贾母身侧,揭开茶盏看了看,笑道:“外祖母最会养身,如今夏日里正适宜喝这绿茶。不过六安虽好,我倒是更喜欢碧螺春。今儿正好从义父那里得了些,回来孝敬外祖母尝尝。” “你这孩子,”贾母嗔道,“当真也是个实在心眼。虽是义父,也别太过随便了。” “哪儿能呢。我还孝顺义父好东西呢。”林烨笑嘻嘻的,“就光跟他讨些吃喝来,他高兴着呢。”一席话说得凤姐儿等人也都笑了,凤姐儿道:“我就知道林表弟是个大方人。这么着,明儿我也打发人给林表弟送些吃喝,跟你换些好东西如何?” 贾母啐了一口,笑着骂道:“把你个会钻空子的!你不说你表弟表妹们在咱们这里住着受委屈,反倒是想着去沾你表弟的便宜?便是我也不能答应你!” 凤姐儿故作委屈:“罢了罢了,到底老太太疼爱外孙子外孙女,不疼我!” “凤姐姐,依我说,到底是林表弟林妹妹也惹人疼呢。”宝玉忙插嘴。 惜春坐在黛玉一边儿,也抱着黛玉胳膊,“就是啊,林姐姐最是大方的,我也喜欢的紧呢。” 过了这许久,宝钗已经恢复了平静。望着坐在贾母身侧的黛玉,再看看一旁语笑晏晏的林烨,白皙的手不由得握紧了,眸间也闪过一丝黯然。 林烨方才虽然落了她的面子,可是,说到底,他是为了自己的姐姐出头。宝钗羞愤之余,却也羡慕黛玉,羡慕她有个这样的弟弟,身带功名,又封爵位,还能如此护着姐弟。年纪再小,看的出往后是个有前程的。 再看看旁边的宝玉,目光清澈单纯,不能说不好,可是往后呢? 自然知道,自己这上京待选的名号是说给别人听的,母亲早就和姨妈说好了,将来是要配与宝玉的。不然,自家一来京里,也不会就有金玉之说。 要她看来,宝玉虽好,终究有不足之处。固然他人物生的秀美,对女孩儿又一贯温柔,可认真算起来,到底不是能袭爵的人。现下这府里老太太还在,大房二房都混在一起,往后呢?真等老太太不在了,大老爷可是能名正言顺地将二房分出去的! 宝玉不能袭爵,又不喜欢念书,厌恶科举仕途,往后难道自己就跟着这样的一个人? 幸而大表姐元春如今已经是贵妃了,这府里二房的势更加高涨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是经营好了,往后宝玉未尝不能取代贾琏。只是,到底还是多一层的保障才好呢。 林烨的义父,听说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宝钗眼中渐渐又多了几分热切。 恍若方才的不快都未曾发生过,宝钗轻轻笑道:“林兄弟的义父,听说是翰林院的学士呢?” 林烨只微一点头,并不接话。 宝钗也不在意,明媚如花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柔声道:“倒是林表弟的福分呢。我听说,宁学士的才学天下无双呢。林表弟能得他教导,往后自然是前程无限的。” 说着,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王夫人。 王夫人心里郁闷了半日了,这会子会过意来,忙笑着接口道:“竟真的这么好?那外甥能不能与你那义父说说,横竖你一个人过去也怪孤单的,不若连宝玉一同教导如何?不是我夸口,你二表哥也不是那等愚笨的孩子,往常的先生也都只有说他聪慧伶俐的。” 林烨一边儿抿了口茶水,一边儿笑道:“二舅母这就为难我了。二表哥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义父脾气不大好。一个不对付,就要上戒尺的。” 说话间将茶放在炕桌上,一扬手,露出了红红的掌心。 除过黛玉,众人都吸了口气。贾母急的一叠声儿地叫人去取药膏,一面又骂道:“就算是义父,也没个这么教训孩子的!你才多大年纪呢!” 林烨笑道:“这不算什么,严师出高徒么!二舅母,要是狠得下心来,我就与义父去说说。行与不行的,也只听我义父的意思。” “很不必去说呢。”贾母先就拍了板,扭头对王夫人道,“宝玉好好儿地在家学里,跟着他儒大爷爷念书也是一样的。再没看见过你们这般折腾孩子!” 王夫人忙起身称是。她可也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去受别人的戒尺呢。 宝钗微微低下头,眼中闪过失望。眼前这是个大好的机会——林烨的义父就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宝钗悄悄地叫哥哥打听了一番,知道这位宁学士还是长公主之子,皇帝的嫡亲表弟。跟着他念书,往后的前程不是妥妥的么? 偏生老太太和姨妈…… 唉…… 宝钗心里惋惜宝玉就这么错过一次机会,脸上不免就要露出一两分来。 林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宝钗的神色,也不由得要佩服一番这个女孩儿。不过是十几岁,就有这般心机定力,倒是也难为她了。 正琢磨着怎么让这个丫头得点子教训才好,宝玉便送了机会过来。 “要我说,林表弟你也别过去了,不如跟我一起去家学里念书罢?好歹不必受那皮肉之苦呢。”宝玉双掌一拍,没心没肺地说道,“先前宝姐姐还跟我说,你义父身为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应该是个清贵之人。照我看来,怕是也有些迂腐。” 不然,怎么会动不动就打手心? 林烨瞟了一眼宝钗,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之意,“薛姑娘倒是打听的清楚,不过还是慎言为好。毕竟,我义父独身。” 一个未出阁儿的女孩儿,满嘴里和人谈论外男,这薛家的家教,可真是好啊! 宝钗脸色涨红,她万没想到宝玉会将二人私底下说的话大喇喇当着众人说出来。这时候的女孩儿们都讲究个贞静贤淑,宝钗私下讨论外男,还是个未婚的外男,于规矩上就先失了分寸。 偏生自打她来了荣国府,王夫人既肯抬举她,处处让她要了迎春几个人的强,便是她自己,也时常在迎春姐妹跟前充个大,说些“女孩儿当以贞静为主,那些琴棋书画原是陶冶性情的,略沾些也就是了,只该安养性情才是”的话。迎春老实,探春碍着身份,都不好说些什么。 唯有惜春,年纪小些,本身又是宁国府嫡出的小姐,常常感到不忿。这会子听了宝玉的话,嘴边逸出一抹冷笑,清澈的目光落在宝钗身上,又转了过去,看起来倒是怕被宝钗沾了似的。 邢夫人喝了口茶,慢条斯理笑道:“哎,不是我多句嘴,宝姑娘这可是不应当啊。时常听二太太说你性子又是稳重,人又懂事,比我们二丫头还强呢。怎么能……哎,我没别的意思,姨太太别往心里去。我说话直了些,依我说,你也该给宝丫头留意了。” 薛姨妈大怒,这不是明着说是宝丫头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要论起忍耐的功夫,薛姨妈远比王夫人要强一些。她一个大家嫡女,下嫁商户,偏生当年薛蟠的父亲薛照对她是相敬如宾。要不然,也不会成婚数年才有了薛蟠。而那个时候,薛照的庶长子已经出生了。就是这样,她硬是忍着熬着,熬到了那庶长子先病死了,后来又一点儿一点儿地靠着女儿宝钗的聪慧,硬生生将丈夫的心拉到了自己这边儿。 邢夫人的话虽然直白,她心里怒气顶到了嗓子,却硬是吞了下去,只抿了口茶,恍若未闻。 “大太太知道,我就这一双儿女,宝钗自小就懂事贴心,我呀,还想在留她两年。再说,我们宝钗可是尚未及笄呢。” 林烨饶有兴致地看着女眷斗嘴,偷偷地朝黛玉眨了眨眼。黛玉抿着嘴,带着笑瞪了他一眼。 ------题外话------ 挥挥小手绢……推荐耽美文《吾皇,别闹!》文/豈曰無衣 爱上一个人,只要一瞬间;但守护一个人,却要一生。 世人皆知,容华爱江山,爱苏颜紫,却没有人知道他最爱的是符云想;世人还知,武将军符云想颜色倾国,才智无双,还是一个爱逛勾栏院的风流浪人,却没有人知道他年近而立还不曾娶妻纳妾是为了什么。 有诗云,云想衣裳花想容;而他符云想却说,云想容华想天下。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四章 王家姐妹要报复 回了自己屋子,王夫人心里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将炕桌上摆着的一整套雨过天晴色的汝窑茶具扫到了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金钏儿等都忙不迭地跪下了。 宝钗含着一包儿眼泪,哽咽着叫道:“姨妈……” “宝丫头,今儿你受委屈了。好孩子,快擦擦眼泪,看着你一哭,姨妈这心里都疼得不得了!”王夫人拍着宝钗的手劝道。 薛姨妈也红着眼圈儿,气愤愤道:“姐姐,我们本是一片好心,想着都是亲戚,互相有个帮衬难道是错?愿不愿意的,他们林家的人也不必这般刁钻刻薄罢?当着面儿不说,非得到老太太跟前说去?弄得如今倒像是宝丫头……” 她自己没好意思说出来像是自己女儿奉承高位的话,堵在喉间觉得气闷得慌。 宝钗拉着自己母亲的手,哭道:“妈,别说了。这原本跟姨妈也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本来帮着跟林家借东西的事儿已经揭过去了,偏生宝玉又当着众人面儿说宝钗跟他私底下说别的男人如何如何。这,这,嗐!王夫人倚在炕上,眼中透过一丝狠戾,既然这林家的几个小崽子跟他们娘一样,不知道好歹,那就得让他们明白明白,如今是在谁家里住着,谁才是这府里头做主的! 拉过宝钗,将她鬓角的碎发别到了耳朵后边,王夫人目光温柔而慈和,“好孩子,姨妈知道你今天委屈。你别放在心里,这口气,姨妈定要给你出了!” “别!”宝钗虽是哭了一鼻子,妆容丝毫不乱,唯有红红的眼圈,水润的双眸,倒是更添了几分秀色。帕子轻轻一沾眼角儿,微不可闻地说道,“林妹妹林表弟他们,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人呢。姨妈千万别为了我去跟他们计较,要不然,老太太那里可怎么着呢?” 这话说的处处为王夫人着想,宁可自己受些委屈,也不愿意王夫人得罪了贾母的意思。 王夫人越发觉得宝丫头可怜可爱,“这些且不必你操心!姨妈说了,就能办到!还保管让老太太说不出什么来!要是没这点子本事,姨妈也白当了这些年的家!把他们几个轻狂的!” 又好生安慰了宝钗几句,这边儿薛姨妈得了姐姐这几句话,也就起身,“姐姐还是三思罢。好不好的他们是晚辈,怎么好真计较?了不起,我们明儿躲着些就是了。宝丫头,跟我回去瞧瞧罢。” 宝钗起身,对着王夫人福了福,跟母亲回了梨香院。 可巧今天薛蟠没出去,迎头瞧见老娘妹子回来,两个人脸色都不大好,妹子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薛蟠诧异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不成?” 宝钗听哥哥问,想到黛玉有兄弟那般爱护,不由得心里又是一阵委屈,泪珠儿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了下来。她在荣国府小心谨慎这么长时间,再没像今日这么丢脸的!不但那老太太,便是迎春几个人恐怕这会子也是瞧不起自己了。 “到底怎么了么?”薛蟠围着宝钗转圈,急得跺脚,“你倒是说呀!” 薛姨妈咳声叹气,“还不是那林家的,今儿竟将你妹子羞辱了一通!” “啊?”薛蟠一听见“林家的”三个字,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少年,身形纤瘦,面白如玉,大眼睛圆溜溜,小嘴巴红彤彤,说不出的俊俏风流样儿。都住在荣国府里,他已经见过了林烨。自然认出了那就是当日在鼓楼大街上让自己惊鸿一瞥的小美人。不过碍着林烨的身份,薛蟠是有心结交又没有门路。这一听见是林家的人欺负了妹子,头一个反应便是,“不能罢?” 那林家的小孩儿,瞧着多好啊! 薛姨妈正憋了一肚子火,顺手就在炕桌上狠狠一拍,“什么不可能!” 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恨声道,“你妹子好好的,被他一通数落,又是什么不比他们家姐妹清贵,又是满口谈论外男,咱们的脸面,都被他踩了!你要是有气性的,你只说怎么替你妹子出了这口气!” 薛蟠傻了。 ------题外话------ 今天很忙,挥挥手绢走人……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五章 闲逛街林烨遇险 林烨用小银匙舀起一块儿蛋挞,尝了一尝,笑道:“这个味道虽然还不是十分醇正,倒也说得过去了。” 京里新开了一家快意楼,日子不长,却也创出了不小的名气。尤其是里边儿的几道招牌菜,京里原先的酒楼竟都是没有的,据说都是从西洋传来的做法。京中贵人富人不少,生活风气也较为奢华,因此都愿意到这快意楼里来尝上一尝。 这些日子快意楼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尤其这里的小点心可以外卖,都是用定制的纸盒儿包了起来,上头画着快意楼的招牌。那些小点心也是一色西洋做法,与平日里那些螃蟹虾子馅儿的小饺子,桂花饼如意糕之类都不同,甜而不腻,酥脆绵软,对于闺阁女孩儿来说,更是喜欢。 林烨坐在包间儿里,吃的眉开眼笑。对面的水溶看着他嘴边儿的一点儿碎屑,嘴角直抽。 水溶如今已经承袭了北静王的爵位,是四王中年纪最小的。他的母亲也是宁家所出,是宁朗之的妹妹。论起辈分儿来,他倒是能和徒四拐着弯儿称上表兄弟。二人也是从小都在宁朗之身边长大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对于徒四的小心思,水溶早就有所察觉,还为此取笑过徒四:“没想到眼高于顶的四殿下竟然看上了一个肉包子!” 对林烨的印象,开始时候他还停留在当年那个白面团子一般的小人儿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及待林烨进了京,才发觉这白面馒头已经抽开了身条儿,向面条发展了。原先只看出可爱的小脸也越发俊俏,不难看出,长大后定然是个翩翩的美男子。 不过现下么…… 水溶摸摸下巴,诧异道:“你就这么撅了你那二舅母一道?听说荣国府现下是她和她的内侄女当家罢?你就不怕她给你姐姐弟弟暗地里使绊子?” “我就怕她不使绊子呢!”林烨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淡青色的丝帕,很是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我姐姐还有灿儿身边都安排好了人了,断然不会让他们吃了亏去。只有我那二舅母敢做了,我才好出手。” 水溶目瞪口呆,“你你你说什么?你不至于罢?” 就因为跟你姐姐要了回东西,还没明着要,你就记恨上了? 徒四瞪了水溶一眼,“你舌头被猫叼了?” 水溶扁了扁嘴,原本一张如玉一般俊美的脸上委委屈屈的。他继承了北静王府时间虽然只两年,可是因为人物生的眉目清朗,本身又是个好装的,时常摆出一副文人的样儿来,偏生又是处处温和有礼。外面儿看来,俨然一个浊世佳公子。 唯有对着徒四等几个从小儿的至交,才会露出本来面目。 林烨才不管他是那个世人嘴里的玉公子贤王爷,还是眼前这个带点无赖的家伙,横竖他从小就是欺负自己的。 不得不说,林烨小心眼儿。好几年过去了,他还记得当初在扬州时候,水溶动不动就伸手捏他的嫩脸蛋呢。 “烨儿,尝尝这个。”徒四斟了一盅云雾茶放到林烨跟前,动作娴熟流畅,看起来做了不少次了。 这快意楼本来就是林烨所建。他手里有银子,心里有点子,想要赚钱还是很容易的。本朝与西洋南洋也历有往来,多有商船集中在南边港口,朝中也专门设有衙门惯例外来的朝贺行商者。像那王子腾的父亲,就曾在金陵担任过此职。 林烨也是当初无意间跟着林如海见过一次海外来的商队,这让他看到了无限的商机。不说别的,这快意楼里的西洋风味儿小点心,还有那些镇店的西洋菜,可都是请了专门的人来打理的。 不过,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不管是这京城,还是在江南,都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林烨开始还想着,不知道这个时候咖啡在西洋普及了没有。后来又一琢磨,索性就中西合璧算了,点心菜肴可以稍带着弄些西方风味儿,酒还是以京里人喜爱的梨花白武陵春等为主。 至于说茶,像那上好的龙井大红袍等,都是进上用的,一般的酒楼里可不会有。他这里就只得找些世人所认可的各等名茶了。 看林烨喝下了一口茶,徒四轻声问:“烨儿,你心里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荣国府再不好,始终是你外祖家。”为什么总觉得你是有意地引着他们做出什么来呢? 就是外祖家里,往后才不好办呢! 这话林烨自然不会说出来,瞥了一眼徒四,便垂下了眼皮,只细细品着茶。 徒四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不能跟自己交心呐…… 水溶好笑地看着两个人,心里有些了然了――敢情四殿下,您是单恋啊! 百无聊赖地从快意楼里走出来,三个人本来都有车马。偏生徒四觉得,骑马吧,得跟烨儿分开骑;坐车呢,弄不好两个人中间就得挤进来一个水溶。得了,还是溜达着罢! 于是,四殿下提议,吃过饭后,最好百步走一走。大街上便难得出现了这样一幕:两个少年,加一个半大少年,在路上不紧不慢地逛着。三个人中,徒四英挺俊美,水溶清隽雅致,林烨则显出几分精灵古怪,都吸引了不少的目光。要是路人知道,这三位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世袭王爷,还有一个新晋封的侯爵,就不知道目光会不会更加炽热了。 林烨喜欢一些小玩意儿,就在他驻足一个面人摊儿,拿起一支面人儿的时候,忽然巷子口冲出十来个壮汉,指着林烨叫道:“就是他!打!” ------题外话------ 挥挥小手绢儿,明天见~ 推荐基友耽美大作:反扑――兽到擒来文/妃凡 http://。xxx/info/457241。html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六章 十来个大汉手持棍棒,冲着林烨等人便冲了过来,街上登时一阵大乱。卖东西的,路过的,纷纷抱着头四下里乱躲。又不知道怎么会遇上这等没边儿的事情,还有出言咒骂的。 要说一般人遇见这样的阵势,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但徒四和水溶是什么人?跟在宁朗之身边,前几年可没少遇到刺杀一类的事儿。当年在扬州的锦园里头,水溶不过十岁出头,徒四也就大了两三岁,已经能够沉着指挥着侍卫格杀刺客了。 再者,林烨是个新瓶装老酒的,虽然原来也没多大,但是性子在那里摆着,绝对不是心慈手软遇事就慌神的。林如海当年是两淮巡盐御史,手握着江南盐政大权,暗地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林家又怎么会少了护院之类的?就是林如海故去了,这些人林烨也没有散去,都是好吃好喝养着,每每出来,必是要带着两个的。 再加上徒四水溶的护卫,别说收拾这十来个粗鄙的莽汉,便是再来十个,也不在话下的。 徒四将林烨一拉,掩在了自己身后。林烨不干了,自己又不是娘们儿,干嘛做出这等姿态来? 伸手搭在徒四肩上,侧出半个身子来看着。他个子比徒四矮了不少,索性便靠在了徒四身上,右手捏着下巴,挑眉看着街心处几个护卫已经将那十来个人拳打掌劈脚踹腿扫,一个不剩地放到了。 徒四水溶带来的护卫下手稳准狠,叫林烨说,要不是碍着在大街上,怕是下手还要重些。饶是这样,那十来个人也已经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了。 这时候方才四处逃窜的路人摊贩也都渐渐围了过来看热闹。 林烨转了转眼珠儿,从徒四身后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皱着眉头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朗朗乾坤之下,居然敢在京中持棒行凶,不要命了不成!” 那十来个人本来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是收了人的银子,才要来“与人消灾”,不想自己倒先得了一场灾。眼瞅着那三个华服公子年纪不大,可那通身的气派是骗不了人的,定是不能得罪之人。更何况,一般人出来怎么能跟着这么多人啊…… 那打头儿的大汉险些哭了出来。要说在京里,三教九流云集,他连个屁也是算不上的。不过是纠结了那么几个臭味相投的,欺负欺负小买卖人,糊弄几个黑心钱花花罢了。 他倒也算个机灵的,听见林烨问,又偷眼瞧了瞧林烨身侧的徒四水溶,被徒四冷冰冰的目光一扫,吓得一哆嗦。心里后悔贪图那几两银子,惹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大人物。 不顾的身上被打得犹似断了骨头一般,趴在地上就磕头:“大爷饶命……饶命,都是小的们狗屎糊了眼,认,认错了人……” 林烨微微一笑,“认错了人?你说的好生轻巧!分明就是拿着棍子冲着我来的,这会子反倒是说认错了人?你当这街上的人都是瞎子聋子不成?我只告诉你,你这当街聚众闹事,妄图围殴朝中勋贵,五城兵马司定是不能不管的。如今拿了你们到衙门里去也容易的很。看你这样儿,混的定然不怎么样。你知道五城兵马司么?只要进了那衙门里头,不管你所犯何罪,先要吃上一顿杀威棒。啧啧,那棒子可不是你这不上台面的东西……” 穿着黑色绣银线荷叶纹方头小靴的脚踢了踢七零八落的几根大木棒,林烨一脸坏笑,“那都是狼牙棒,上头带着倒刺儿的……” 地上的人都大吃一惊,他们不过是混混儿,平时大错并不敢犯。京里贵人多,他们都是知道的,谁敢在京里真的胡来?不过是欺负欺负平头百姓罢了。真要遇见老百姓里头横些的,他们也不会去招惹。明明那人就说,今儿要教训的是个外乡人呀!怎么,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徒四看着林烨眼里灵光闪动,分明是带着十分的兴奋之意,偏偏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带着倒刺儿的杀威棒?哪里就有这些个东西了?也不知道这些是他从哪里听来的!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拉过林烨,命护卫:“都堵了嘴,叫人送到五城兵马司去。告诉沈都统,查出幕后之人。我倒要看看,堂堂天子脚下,竟有人有胆子买凶来妄图打杀本朝的忠勇侯!” 妈呀! 这小孩儿,竟然是个侯爷?那十来个大汉下巴好似掉了一般,齐齐地住了声儿。便是周围的百姓,看向林烨的时候,也都偷偷地指指点点――真是没看出来! ------题外话------ 挥挥小手绢……裸奔党开始存稿中,俺要做有存稿的一族!握拳!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七章 过渡 天子脚下,一般时候还真没有诸如今日这般,十来个人当街行凶的。.info[]又有四皇子侍卫手拿对牌前来报案,五城兵马司不敢怠慢,都统沈威亲自带了人来。 徒四冷着一张俊脸,吩咐沈威将人带回兵马司衙门,“好生拷问!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来打杀功臣之后,当朝侯爵!” 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那几个被衙役拖着的大汉,“可别告诉我是认错了人!分明就是朝着林爵爷来的,背后必有主谋!” 看着沈威带人走远,水溶朝林烨笑道:“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了?竟让十来个人拿着棒子就过来了?” 想了一想,“你们进京日子也不算短,每日里不过就那么几个去处,接触的人也有限……” 林烨摇头:“我一向安安分分的,能得罪谁呢?” 徒四招手叫了两个侍卫过来,吩咐道:“你们两个送了林爵爷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林烨笑眯眯。 若不是在大街上,徒四真是有心揉揉他的头发。 殷殷叮嘱道:“你年纪还小,说话有时候不妨头,得罪了人可能都不自知。(..info)往后注意些,再出来多带几个人。” 林烨有何不放心的?他来了京城以后,因为守孝尚未与别处的人结交走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事儿是谁指使了冲自己来的。就这点儿手段,粗鄙!就只不知道这事儿是王家的哪个缺心眼女人搞出来的。不过…… “我今儿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得往后提防着些。若是不把主使的人揪出来,怕是往后还得有不消停的时候呢。” 徒四颔首,“我知道了,这事儿我亲自盯着,你放心。” 林烨放心了。 回了荣国府,先去见贾母,可巧儿众人都在贾母屋子里说笑。见林烨进来,贾母笑意更盛,伸手招呼到了跟前,笑问:“今儿又出去了?可吃了东西?” “吃过了。”林烨笑眯眯道,“说起来巧的很,今儿去义父那里,正好四皇子殿下和北静王爷都在义父那里。我们原是早就认得的,没好意思扰着义父,就一块儿在京里新开的快意楼吃了饭。” 一语落下,底下王夫人等的脸上都是惊讶非常。 凤姐儿最先反应过来,睁大了凤眼,“呦,看不出林表弟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大的体面呢。(..info无弹窗广告)来来来,好兄弟快过来,也借嫂子点儿光,明儿我说出去也好有光彩些。” 黛玉看了林烨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自家弟弟自己明白,平时可不是这样炫耀的性子,今儿怎么了? 贾母王夫人心里又何尝不是巨浪滔天?四皇子,那是元后嫡子,虽然元后早逝,可谁不知道皇帝对元后感情深厚?到了如今,元后曾经住过的凤仪宫还一直封着,里头挂了元后的画像。每年元后的诞辰之日和忌日,皇子公主们都要在继后的带领下去凤仪宫磕头的。 任是谁,也不能不赞一声帝后情深;任是谁,也不能不叹一声元后红颜薄命。 四皇子乃是元后唯一的嫡子,皇帝自然爱屋及乌。贾母等人就算是在内院儿,也早就听说,这位四皇子极得圣宠的。 王夫人手里捧着一盏茶,垂眸沉思着。 贾母到底年纪大些,经历也多,只并不多问,慈爱道:“皇子与王爷,都是贵人。烨儿你与他们相交,必要十分的谨慎恭顺才行。” 又摩挲了两下林烨的脑袋,“可是难为我的烨哥儿了。” 林烨摇摇头,“四殿下和北王爷都是极好的人,再没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的。” “是极是极!”宝玉忙在一旁接口道,“老祖宗忘了,上回蓉哥儿媳妇大殡,北静王爷还亲自来路祭了呢。我的一串儿鹡鸰香串珠儿,就是北静王爷给的。” 说完,想起了什么,忙对黛玉笑道:“林妹妹,那串子拢在腕子上,圆红鲜润,竟是挑不出一丝儿不好来。最妙的是,自身还带着一股子香味儿。夏日里佩着最是合适了。回来我叫人送来给妹妹戴吧。” 黛玉淡淡一笑,“这样好的东西,又是王爷所赠,二表哥怎能随便转赠别人?多谢二表哥的好意了,我自有串子戴,二表哥留着自己玩就好。” 王夫人自是见不得儿子这般事事要想着黛玉,更听不得黛玉竟然不知好歹推了。当下咳嗽了一声,斥道:“宝玉,你妹妹说的对,王爷赐下的东西,如何能戴到你妹妹身上?” “姨妈,宝兄弟一向和姐妹们亲近,有什么好的,都是先想着姐妹们的。这是宝兄弟敦睦良善呢。”宝钗坐在一旁,笑吟吟道。 黛玉清亮的目光看了看她,随即挪开了,依旧与身旁的惜春低低地说话。 “老太太,”王夫人起身,“这会子恐有人来回事儿了,我和凤丫头先去前头照应着。” “去罢去罢。娘娘省亲是大事,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的。” “是。” 王夫人与凤姐儿朝着贾母行了礼,就要出去。林烨一拍额头,忙道:“琏二嫂子!” 凤姐儿扭头看他,林烨道:“我瞧着近来街面上不大安生,今儿竟有人持棒喊打喊杀呢,也不知道是要去害谁。好在正有四殿下看见,令侍卫拿了人,又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带了回去审问。不过到底有了这么个茬儿,琏二哥哥常在外头跑着,可得多带些人呢。不说别的,就是被那起子浑人冲撞了也不好。” 这么说着,眼角余光却已经在王夫人薛姨妈和宝钗脸上扫了过去。王夫人忙回身,“烨哥儿说的是真的?宝玉,这些日子可不许你老是往外头跑!” 林烨眼睛眯了一眯,看王夫人神色,不似是知情的。那么…… 薛姨妈正低着头吃茶,看不出神色如何。宝钗却是正在对着宝玉低低嘱咐着:“姨妈说的是,宝兄弟也要当心些。” 若非她握着粉色绣帕的手微不可见地紧了起来,林烨还真看不出来。倒是没想到这位薛姑娘小小年纪,已经修炼到这般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地步了。 林烨嘴角勾起,就是不知道后边,你还能不能这样镇定呢。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八章 “今儿你是怎么了?”黛玉掠了掠鬓角的碎发,浅碧色的宽袖就稍稍落下了一点儿,露出一段皓洁如玉的腕子,上边儿拢着一只水润碧透的镯子。眼睛横了林烨一眼,“有的没的,在外祖母那里说那些做什么?” 她一个闺阁儿女孩,不好张嘴说外男的名字,却对弟弟今儿的言行很是不解。 林烨手里握了一把象牙骨黑纸扇,用力摇了摇,笑道:“这天儿可真热。” 黛玉瞪了他一眼,“别打岔!那黑纸扇再结实,也经不住你这么摇晃!” 黑纸扇听起来普通,其实却是用了八八六十四道工序制作而成,夏日里用着最是好了。 清月端了冰镇酸梅汤过来,林烨接过青瓷鱼戏莲叶纹的小碗儿,一口气灌下去半碗,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很是舒爽的叹息。 不过这叹息声还没落下,黛玉手里的菱形小纨扇便对着他一比划,林烨吐吐舌头,“姐姐,你这个样子叫苏嬷嬷赵嬷嬷瞧见,可是要被教训的。” 黛玉一双清如秋水亮若晨星的眼睛盯着他,饶是林烨脸皮不薄,也禁不住这么瞅着,忙举起手来,“我说我说。” 抓过一只果子给了林灿,让清月带他到另一边儿屋子去玩,林烨这才轻声跟黛玉说了街上的事儿。 黛玉一捂胸口,惊道:“你没事罢?快起来让我瞧瞧伤了哪里没有!” 说着,便要上来拉林烨。 林烨按住了她的手,“姐,我没事!都没能近了我的身!” 终究是不放心,黛玉将他拉扯起来上上下下好生看了一番,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又想起什么,睁大眼睛,“你得罪了谁?怎么就冲着你去了?” 话未说完,自己就明白过来了。自从进了京,林烨除了荣国府就是宁府,要不就是林家老宅,还能往哪里去得罪人?摆明了就是这三处!林家不必说,宁府只一个主子,那是林烨的义父,就算是林烨淘气要教训他,也是直接上戒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的。那么…… 看姐姐眼中闪过怒色,林烨压低声音:“姐姐不必如此,只等着看吧,就有热闹了。” 黛玉不明所以。 因为省亲别墅已经建成了,剩下的就是收拾里头的亭台楼阁水榭等处,采买一应用物,着实琐碎。贾母便告诉了王夫人与凤姐儿两个这些日子不必往后边儿来立规矩,只管照看好了府里和省亲别墅就好。 其实,省亲别墅里各处屋子怎么布置装饰,都是山子野早就画好了的,就连每一处该用何等颜色何等质地的帘幔纱帷都一一标注好了的。至于银子,自有账房算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王夫人与凤姐儿不过是擎等着批银子就好。不过既然贾母都发话了,王夫人真就没有过去。这一大早的吃过了饭,正叫了凤姐儿过来欲要商量事情。 话还没出口,外头冷不妨便听见一声嚎哭,紧接着就是赵姨娘说了一句“姨太太来了”。 姑侄两个互看了一眼,都是有些惊讶。凤姐儿忙起身要迎了出去,外头薛姨妈已经扶着宝钗的手进来了。 见了王夫人,也不顾的屋子里尚有丫头婆子等,先就用帕子掩着嘴,哭道:“姐姐,快救救蟠哥儿罢!” 王夫人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凤丫头,快扶你姑妈坐下!宝丫头,到姨妈这里来!” 薛姨妈眼睛都哭红了,哑着嗓子哽咽难言。 宝钗见母亲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却又瞧见屋子里人不少,又垂了头下去,眼圈红红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王夫人朝着凤姐儿使个眼色,凤姐儿会意,遣了人出去,只留下了金钏和平儿两个心腹伺候。 平儿金钏两个忙倒了水,端上来奉与薛姨妈和宝钗。二人哪里有心思喝茶? “方才吃了饭,哥哥便往铺子里去察看铺子。妈妈和我才要往姨妈这里来,忽然跟着哥哥的小厮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说是哥哥才一出门,就被什么兵马司的人拿了。如今,已经带走了……” 薛姨妈一声悲戚,“姐姐,哥哥如今不在京里,好歹姐姐去求着这府里说句话,救救我那蟠儿啊……” “姑妈且别急。”凤姐儿心思转得快,“薛大兄弟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总不能衙门平白无故去拿人啊。” “凤丫头你这是什么话?”薛姨妈立时停了哭,脸上一整,没了往日和善的样子,“蟠儿原先虽然不争气些,可进了京里何时惹过事来?如今他也肯听劝了,遇事也能跟我和钗儿商量一下。这样还叫人拿了!” 凤姐儿咬了咬嘴唇,心里暗暗着恼――若是真的说的这样好了,怎么人家不拿别人,专门来拿你?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性儿,不过说到底薛姨妈是她的嫡亲姑妈,她也不便与长辈计较。只得陪着笑脸,“姑妈这话说的……我的意思是,既然拿人,那他们总得有个由头。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便是去托人,也能说得分明些。否则咱们都糊里糊涂的,到哪里去托人人家能应下?” 宝钗飞快地看了一眼王夫人,又垂了垂眼皮,低声道:“凤姐姐,我们只听了哥哥被人抓去,已经是慌了心神,哪里能想到这些呢?妈妈一听了信儿,立刻就带了我来寻姨妈。” 说着,又看向凤姐儿,恳切道,“我们也实在是不知道这到底因为何故。妈妈和我也都不好出去打听,这事儿还得累着琏二表哥帮忙打探打探,疏通疏通才好。哪怕多花些银子呢,也得先教哥哥回来再说。” 王夫人也吩咐凤姐儿:“你就回去,让琏儿辛苦一趟,立时持帖子去那什么兵马司瞧瞧。若是能行,早些接了蟠儿回来。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吃得了那里头的苦?” 凤姐儿不敢不应,心里叹了口气,自带了平儿回去安排。 却不说这里王夫人与薛家母女又说了些什么,只说凤姐儿命人找了贾琏回来,与他说了薛蟠之事。贾琏也是又怒又气,毕竟,这薛蟠在荣国府里住着,便是五城兵马司要拿人,也该与府里来说一声,怎么从外头守着就把人拿了?分明是没将荣国府放在眼里! 可转念一想,都知道这是荣国府了,还是将人拿了,难道那薛大傻子这回又犯了不小的事儿? 心里一沉――可别连累了自家才好! 他顾不得三伏天里暑热难当,急匆匆地往外头走动了一番,再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见凤姐儿正坐在家里等信儿。平儿迎上来,被贾琏用手臂一扒拉,推到了一边儿。 贾琏气冲冲道:“都是薛蟠干的好事!”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九章 姨妈开口求林烨 贾琏一指凤姐儿:“瞧瞧你们王家的好亲戚!” “怎么了?”凤姐儿不依了,从榻上坐起身来,立起两道柳叶吊梢眉,“有话二爷只直说,又不是我犯了事儿,横竖就是叫你去打听打听罢了,怎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就薛呆子办的那混账事!”贾琏就算是半个纨绔,也实在是对薛家人办事愤怒,“你知道他为何被抓?他个没脑子的,住在我们府里,竟然敢雇人去打林表弟!昨儿个幸亏是林表弟身边儿有人护着没能得逞,要不然,十几个壮汉拿棒拿棍的,不定得出什么事!” 贾琏回想起今天去五城兵马司衙门,里头的都统沈威倒是自己认得的,虽然不是很相熟,好歹说过话。那沈威听说他是为了薛蟠去的,也不多话,就把他带到了一处牢房里,指着关着的十来个壮汉,道:“府里真是好气性。这些人都是拿了人家银子,要去打杀贵府外甥林爵爷的。至于买凶雇人的呢,就是贵府二房的内侄,姓薛名蟠的。贾同知也不是外人,这话我就直说了,如今这事情闹得不小,我们拿人审问是必然的。贾同知若是想要来托我求情,我却是没本事应下。” 贾琏是荣国府长房长子,虽然现下也没有袭爵,只捐了个官身,不过他素来机变,嘴头又会说,在京城一干纨绔子弟中也算是有点名声。(..info好看的小说)听着沈威如此说,便知道事情必然是闹大了,忙打躬作揖地回来报信。 “你说说,都在咱们家里住着,俩人八竿子打不着,薛大傻子这是哪根筋没对付,竟然出了这么个主意?林表弟才多大?十二!他下这狠手,不嫌缺德?” 凤姐儿听着贾琏骂了几句,修剪的细细的眉毛紧紧蹙起,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儿,迟疑道:“怪不得呢……” 扬起眼睛看贾琏,“怪不得昨天林表弟从外头回来,说是大街上竟有人喊打喊杀的,被衙门拿了人带走。原来是冲着他去的!哎呀!” 一语未了,霍然起身。 贾琏吓了一跳,“怎么了?” “昨天林表弟在街上的时候,可是跟四皇子还有北静王爷在一起的!”王熙凤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脸色有点儿发白,薛大傻子这回,怕是撞到枪尖儿上了! “啪嗒”一声脆响,贾琏手里的茶杯掉了。 林烨今天没有出去,老老实实地在晓翠堂里做了一天的功课,写出来的文章自己读了四五遍,自觉辞藻华美立意新颖,很是得意了一番。[..info超多好看小说]看看时辰,到了晚饭前,便换上了一件儿水蓝色冰缎阔袖儒衫,握了一把玉骨扇,悠悠然往贾母这边来了。 屋子里黛玉迎春等人住的近,早就到了,正围着贾母说笑。他一进门,别人还没说什么,林灿先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哥哥,哥哥!” 林烨笑着拉着他进去了,给贾母请了安,便坐在一边儿。他这两天都不打算出去了,相信不久就能看到一场好戏呢。 果不其然,这边话还没说几句,外头就有王夫人薛姨妈带着凤姐儿宝钗进来了。见林烨正坐在贾母身边,低声与林灿说着什么,王夫人薛姨妈脸上便是一僵。 凤姐儿后边轻轻唤了声:“太太……” 王夫人深吸口气,这才换上了笑脸。 满屋子人彼此见过了礼,都坐下了。因为有王夫人薛姨妈在,迎春黛玉等人也就不好意思再肆意说笑,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屋子里一时沉闷下来。 贾母抬起眼皮,见那薛姨妈眼睛红肿,虽然脸上敷了粉,也难掩焦急憔悴之色。宝钗眼圈儿也是微红,身上粉紫色的对襟长袄配着肉粉色的百褶裙,上边绣了牡丹,胸前金锁黄灿灿,发间的朱钗光润润,一点儿形容都不乱。若不是眼圈微微红着,倒也和平日里看不出什么区别。 “姨太太这是怎么了?可是天热,夜里没歇好?”贾母笑呵呵道,又嘱咐凤姐儿,“今年天热,各处多送些消暑的。你宝兄弟林妹妹那里素来弱,不能吃冰,多送个冰盆过去。姨太太那里也别落下,既是在咱们这里住着,没有慢待的道理。” 凤姐儿应下了。 宝钗觉得有些窘迫,又不好当众驳了贾母的话,只垂头不语。薛姨妈没心思琢磨别的,只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多谢老太太惦着了……” 目光落在贾母身侧的林烨身上,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贾母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道有事。王家姐妹两个这点心思,在她这里还不够看。当下也不问,只装作没看见,依旧与孙子孙女们说笑。 她不急自然有人急。凤姐儿垂头吃了一口茶,便听见王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茶杯,轻声道:“老祖宗,今儿姨妈是有事情要求着林表弟呢。” 话音未了,薛姨妈不顾别的,急切地开口:“是啊老太太,正是有事情要求林哥儿呢。” 林烨忙起身,笑道:“有什么话薛太太直说便是。” 他和黛玉一般,从来都是称薛姨妈为“薛太太”的。 当下薛姨妈也不去计较他话语中的疏离,忙道:“好孩子,如今你大哥哥被人陷害,说是他雇人去打你。其实怎么会呢?都是亲戚,他性子我最知道,莽撞是莽撞,可待人最好不过!心眼子实诚着呢!偏生那些个黑心的污蔑他,这今儿一大早,就有人来拿了你大哥哥去了衙门,我这好容易托人去打听了,说是因你而起。好孩子,我这里跟你打了包票,绝与你大哥哥无关!” 屋子里众人脸色都变了。昨天林烨说的话谁不记得?贾母的脸立时便沉了下来,眼睛盯着薛姨妈,“姨太太说的,可是昨天街上的事?” 薛姨妈可不知道昨天林烨已经说了街上的事情,愣着应了一声:“老太太已经知道了么?”心里却着急,这事情本来就是她逼着薛蟠去做的,原本不过是瞧着林家姐弟牙尖嘴利的总是不给自家脸面,想着给他们个教训罢了,谁能想到就捅了这么大篓子呢?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章 贾母的话冷冷冰冰的,连带着屋子里头上到迎春李纨等,下到鸳鸯等丫头婆子,看向薛家母女的眼神都变了。 林烨稳稳地坐在贾母身侧,脸上十分迷茫,“薛太太说的什么话?怎么薛大哥被人拿了?还和我有关?这不是没影儿的事情么,我素日里都没见过他两次,怎么会叫人来打我?” 薛姨妈一拍大腿,“就是这话了!林哥儿你是明白人,这话也说得明白。都是那些个黑心人眼见事情不好,拉扯垫背的呢。” “既是这样,”王夫人笑道,“横竖都是一场误会,不若大外甥往兵马司走一趟,分说明白了岂不是好?” 贾母冷冷地瞥了一眼王夫人,却并未开口,只沉着脸坐在那里。 “二舅母这就说错了。”林烨手里稳稳地端着一盏茶,风轻云淡地笑道:“既是误会,何须我去分说?只薛家的大哥在里头说明白了,自然就会放人了。” “这怎么能说明白?”薛姨妈急道,“林哥儿你人小不知道,那衙门里头好人进去也要脱下三层皮来。何况蟠哥儿从小也是娇养长大的,哪里吃的了那样的苦?况且这次听说你还跟什么王爷皇子在一处,那衙门岂有不下死手审案子交代的?我这心里一想到这个,就跟油煎似的……” 虽然昨天林烨跟黛玉说了这事儿,黛玉早有准备,此时听见薛姨妈这般唱念做打一番做戏,心里依旧愤怒不已,合着你自己的儿子找人来打我弟弟,还得我弟弟去给你儿子求情放出来?哪里来的这样好事? 王夫人轻轻地咳了一声,冲着林烨道:“外甥既是跟四皇子北静王熟稔,何不去向他们求求情,帮着说句话?都是一家子亲戚骨肉,也不能眼瞧着你薛大哥哥蒙冤受苦不是?” “哧”地一声,林烨笑了,随即脸色一整,“二舅母这话竟让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扭头看向贾母,“外祖母必是知道的,人高一级,说话分量就不一样。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侯爵罢了,跟在四皇子北王爷身边人微言轻,哪里就有我说话的地方?更何况,昨儿那阵仗二舅母没瞧见,一群人拿着棒子朝我们冲过来,当时场面真真吓人!” 贾母忙道:“好孩子,你受了惊了!” “二舅母,惊了我没什么,了不起我在家里喝上两副安神药就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当时受了惊扰的还有四殿下和北王爷呢,这事情不小。我躲着还来不及,反倒是上赶着替人求情?可教人怎么想我?” 王夫人薛姨妈脸色都变了,王夫人尖声道:“大外甥说了半日,就是不愿意出面去澄清了?”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一般,林烨脸上一沉,“二舅母这是什么话?本来就与我无关,为何我去澄清?薛大公子要是无辜的,不过里边询问一次也就回来了,何必别人去求情?难道二舅母薛太太竟是觉得,兵马司衙门要拿个无辜者顶缸?还是……” 眼中寒光闪动,“……还是这事儿,真的跟薛家大爷有关?” 薛姨妈张了张嘴,咬住了嘴唇不说话。 宝钗站起来,朝着林烨福了福身子,“我妈妈和姨妈原是着急,说话没有细细思量,若是冲撞了林表弟,还望林表弟看在亲戚一场的份儿上,别往心里去才好。” 她的声音低沉清柔,说话间微微低着头,粉紫色的衣裳衬着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垂的睫毛上沾了些水光,竟在往日的端庄之外带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黛玉心里冷笑,装可怜谁不会?当下搂着贾母的手臂,颤声道:“外祖母……我竟然不知道这些事情!昨儿怎么问烨儿,他也不肯说。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我是做姐姐的,若是烨儿在外头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怎么跟他们交代呢?” 说话间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她是真担心,虽然昨天仔细查看了林烨一番,可是此时想想当时的情景,仍是不免想到,若是没有四皇子和北静王的侍卫在场,林烨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自从贾敏去世后,姐弟两个一直是一个主内,一个安外,林如海过世后,更多的重担就落在了林烨身上。林烨是天生的护短细致人,从不肯让姐姐弟弟受一丝一毫的委屈。黛玉对他一向是信任的,觉得这个弟弟是无所不能的,却忘记了,弟弟比自己还要小一岁呢。 贾母好言安慰了黛玉几句,又命鸳鸯:“去给林姑娘倒水来。” 她有什么不明白的?前两日王夫人薛宝钗等在黛玉那里碰了壁,后来又被林烨当着许多人落了面子,怕就是因为这个,心里愤恨,要在外头出出气呗!可是,林烨是自己的外孙子,就算是有什么错处,也轮不到你们外人来教训!再者说了,你拿着林家当什么人家了?好歹,林烨身上有爵位! 这二太太,也是该有人好好煞煞她的气焰了――自从元春封了妃,王氏在府里就越发嚣张了,眼瞅着,竟是渐渐有要压倒自己的意思。别的不说,薛家的丫头就被她捧的比自己家里的三个姑娘还高,还弄出什么“金玉良缘”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姨太太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方才烨哥儿说的也有道理,清者自清,想来若是与蟠哥儿无关,也就是问问就回来了。姨太太何须慌张?兴许这会子蟠哥儿都到家了呢。二太太你也是,当家这么多年,好些事儿也该知道了!有的没的,跟孩子说这个做什么?烨哥儿比宝玉还小呢!” 王夫人不敢与贾母顶嘴,忙起身应道:“是媳妇一时糊涂了。” 林烨好笑地看着她与薛姨妈脸上的愤恨之色,倒是很想知道,这姐妹俩后边会不会做什么事情。想来那薛蟠,在衙门里也不能让他好受了才好。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一章 薛姨妈坐在王夫人对面,帕子被泪水浸得湿透,一声一泣,“姐姐,这可怎么办?难道就让蟠儿在那牢里受苦?我听人说,那里头进去了就得脱层皮,谁管你是不是冤屈的?但凡要问讯,都是要上刑的……” 身后倚着一个酱红色绣金丝牡丹的靠枕,王夫人搂着心口皱着眉,劝道:“你也别急,急又有什么用?” “妈妈,不如给舅舅写封信罢?”宝钗轻声道,“舅舅原本就是京营节度使,在京里多年,这些面子还是有的。” “这……”薛姨妈有点儿犹豫。她不是没想过向兄长王子腾求救,可是这一来是兄长此时不在京中,远水不解近渴;二来却是兄长一向看不惯自己骄纵薛蟠,对薛蟠屡次惹是生非也十分不喜。上回金陵冯家的事情,他已经撂下了狠话,若是薛蟠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出手管教了。 那可不是玩的! 薛姨妈了解自家兄长的脾气,最是说一不二。尤其是王子腾自小文武双修,是王家几代人中的佼佼者。对外,人都说他老成持重,颇有大家风范。但是薛姨妈却知道,在家里兄长脾气爆着呢。真要是性子上来,不管是哪个,概不论的,都是先教训了再说的。说薛蟠是个霸王似的人,那跟兄长王子腾根本就没得比。 也正是因为这个,薛姨妈并没有先写信给王子腾。本想着有王夫人和凤姐儿在里头说话,好歹安抚了林家那小子,就算有皇子王爷,横竖林小子跟他们交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谁承想那孩子年纪不大,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竟是不肯。 再有那林丫头也在一边儿架柴拨火,本来老太太就不高兴,她一开口,更是让老太太气到了十分,连带着王夫人也没得好脸色,真真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 宝钗一双杏核大眼水光盈盈,看向凤姐儿,柔声道:“凤姐姐,这事情怕还是要麻烦琏二表哥了。” 说着,便站起来欲要福下身子。 凤姐儿忙一把拉住,“这是干嘛?一家子骨肉,用得着这样?我这就叫他去写信。” 嘴里这么说着,只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坐直了身子,蹙眉道:“凤丫头,事情宜早不宜晚!这蟠哥儿在咱们这里被拿了人,若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咱们娘俩儿在这府里就没脸当家!便是宫里的娘娘,脸上也不好看!你赶紧回去,叫琏儿给你父亲去信,让大哥出面保下蟠儿。我倒要看看,还能有谁不给咱们王家面子!” 凤姐儿应了。 “舅舅如今到底在外省,就是写了信,一来一往也要些日子。”宝钗低头思忖了一下,“凤姐姐,我们娘们儿是出不了门的,还要劳烦二表哥走一趟,我们备了厚礼,好歹去兵马司衙门疏通疏通。不管怎么说,不能叫哥哥在里头受了罪才好。” 这都是什么事儿! 凤姐儿腹诽,合着,现如今外头跑腿卖脸,都是自家爷们儿去了?当初你们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有这个结果呢! 不管心里如何,正如王夫人所说,薛蟠是在贾府门前被拿了的,薛家如今又住在贾府,若是自家真的不管,那不说别的,往后自己当起家来都不能理直气壮!就冲这个,也不能撩开手。 因此,压下了心里的不满,凤姐儿点了点头,“宝妹妹放心,但凡能帮上忙的地方,交给我们就好。” 她这话说的也活泛,能帮忙他们自然会帮——要是单是奔着林烨去的,那还好办。横竖都在府里住着,哪怕最后叫薛蟠端茶给林烨赔罪呢,凤姐儿自信也能先让林烨吐了口去保出来薛蟠。可是谁能料到薛蟠倒霉催的,雇人教训林烨不成,反倒是惊了王爷皇子的驾,这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凤姐儿心里明镜似的,这事儿没有什么误会的,肯定与薛大傻子脱不了干系。就不知道,这位宝妹妹,到底有没有煽风点火了。 放下这几个女人在那里商量如何搭救薛蟠不提,再说贾政。他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在工部一呆就是多少年了。说句不好听的,工部门口站着的门房都换了多少,他愣是没能升迁挪挪地方,这倒也是官场一个小奇迹。 贾政向来自诩性子斯文,人品端方,最是讲究规矩。凭着国公府二房老爷的名头,虽则官位不高,倒也有些交好的同僚。 这天轮到他当值。 大热的天气里,工部里自然也有消暑之物。不过,如他这般的员外郎,那冰盆等是享受不到的。好容易熬到了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坐了自家小轿子往回走着,才到了荣国府门口,府里头的管家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正是赖大。 “二老爷,大老爷让小的在这里候着,让您先过去一趟,说是有事情要商议。” 贾政纳罕,自家大哥找自己商量什么事情? ------题外话------ 林子最近赶上期末了,家里小正太也不大给力,等到假期里,会争取多更一些的,谢谢支持的妹纸们,╭(╯3╰)╮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二章 贾赦住在荣国府的东南角,虽然只是个隔出来的园子,但是贾赦本身就不是个会委屈了自己个儿的人,里边不如荣禧堂那般轩峻壮丽,精雅别致却是更胜一筹。里头奇花异草,茂竹清荷一样不少,端的是个好去处。 书房的窗户开着,院中一株花树开的如火如荼。映着晚霞,宛若流火一般绚丽。 若是往常,贾政多半会捋着短须吟上一首,不过此时,却是全然没有这种心情。 他抖着手,送了几回都没把一杯茶送到嘴边儿去,实在是生气了。 贾政向来自诩读书人,知礼数守规矩,最是讲究面子。尤其是女儿元春成了贵妃后,在外边谁不称一声“政老爷”?眼瞅着女儿就要回来省亲了,这这这自己家里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别的不说,打脸呐! “哼,老二,”贾赦吊儿郎当地坐在上首,手里一把湘竹骨的折扇在掌心中一点一点的,阴阳怪气道,“那薛家的孩子是你二房的内侄。哦,在咱们家里一住就是几年,府里头好吃好喝地待着,反过头来倒去找人打咱们嫡亲的外甥!说出去可有没有这个道理?你叫妹妹妹夫在天之灵,能闭眼不能?” 试了几回也没能稳稳地喝上一口水,贾政索性将茶杯放在了红木四角雕花方几上,“大哥,这……这可是真的?我怎么一点儿风声没听见?” 贾琏忙起身,“是真的。(..info)今天侄儿已经为这个跑了一天了,先是去了五城兵马司衙门,原是想着打点打点,进去见见薛……见见薛蟠,问问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可是,任是好话说尽了,沈都统也没放我进去。后来才悄悄地告诉我,薛家这事儿,惹大了。” 看看自家老爹,贾赦朝他一使眼色。贾琏略一犹豫,接着说道:“若是只薛家林家的事儿,咱们都可以从中转圜。坏就坏在当时林表弟是跟四皇子、北静王在一起的。林表弟有事没事的,横竖四殿下和王爷都被惊了驾了。沈都统说了,这人事四殿下亲自交给他的,怕是不能善了呢。” 贾政手一哆嗦,好不容易才端到了嘴边的茶杯一下子翻了,茶水淋淋漓漓洒到了尚未换下的官服上。 “你说什么?琏儿你说什么?惊了王爷的驾?”贾政顾不得擦拭,倏然起身。 贾琏又说了一遍,贾政听了,脸上青白交加,一半是怒,一半是气。他本来就不大看得上薛蟠,先前金陵冯家的事情他也出了力,这才有了后来薛蟠举家上京。把薛家人留在府里住着,固然是因为王夫人的面子,更多的是他觉得薛蟠实在不着调。亲舅舅王子腾出京了,以薛蟠的性子来说,若是没个管束,肯定会惹事。到时候,还不是得自己出面去给他托人走动?为了避免这个麻烦,贾政也就顺着王夫人的意思留了人在荣国府住。可是,谁能成想,他不惹事则以,一惹事,就惹到了皇子王爷头上去了呢? “二老爷知道,林家表弟是宁大学士的义子。宁学士跟今上是嫡亲的表兄弟。听说,四皇子和水王爷从小都是他开蒙的呢……”贾琏轻声道。 贾政皱着眉头一抬手,“不必说了,我都明白。”这王爷也好皇子也罢,哪怕就没有被惊驾,就凭着这层关系,怕是也要为林家外甥出头的。 贾赦看着手上的一只翠绿的扳指,摇头道:“不是我说你,要是薛家不在咱们府里住着,爱怎么惹事就怎么惹事去,谁管他肝疼!现如今,哼,别给咱们府里招祸就念阿弥陀佛了!方才我跟琏儿说了,这事儿,不许他再去多事。依我说你也该好好敲打敲打弟妹,好好儿的,得分清楚谁远谁近才是。” 从贾赦这里听了一通酸话,贾政心里的火气憋了老高。才回了王夫人正房,进门就摔了一只上好的汝窑小盖钟。 王夫人还倚在凉榻上,她今天被林烨几句话挤兑的没了面子,正搂着心口嚷烦闷。金钏彩云两个大丫头一个跪坐在脚踏上捶腿,一个替她打着扇子。冷不防贾政进来就摔打东西,吓了王夫人一跳。 还未及起身,已经被贾政指着鼻子骂道:“当初你说要留了你妹子一家住下,我念着亲戚的情分不能说别的。可是你也得约束着些罢?如今弄得惊扰王驾,冲撞皇子,更要打杀我荣府的嫡亲外甥,他们怎么就这么大脸呢?你去告诉你妹子,她要怎么着尽管去做,可别拉着我贾家的人一同获罪!” 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王夫人脸上哪里下的来?当下便用帕子掩着脸哭道:“老爷这是怎么了?从外头听风就是雨,就不能容人辩白一句不成?若是这么着,真真是冤死我了!” “且不说这事情到底与蟠儿有关无关,便是有关,又跟我有什么相干?老爷来发作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我没了脸,难道老爷便高兴了?难道宫里的娘娘就体面了?” “你,你……”贾政原本不善言辞,这时候气的手都颤抖了,指着王夫人说不出话来,“你”了两句,索性一甩袖子,“我不管了!你自己想去,这事情对娘娘有好处没好处!” 说罢,转身气吭吭地走了。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进来的赵姨娘见状,一挑两道极细的弯眉,扭着腰追了上去。 恨得王夫人后边低声咒骂不止。 林烨可不管别人如何混乱,次日一早,便又该往宁朗之那里去了。黛玉不放心,定要他多带几个人出去。贾母也道:“好孩子,不防一万,就防着万一呢。多带些人到底安心,再说家里也不是没人。” 想了一想,索性叫了贾琏进来,吩咐道:“你亲自送你表弟去宁府,若是出了一点儿岔子,我都只找你说话!” 林烨笑道:“这是什么道理?我自己念书做文章,倒要麻烦琏二表哥跟着我受累?” “这话就见外了不是?”贾琏忙也笑道,“咱们嫡亲表兄弟,谁跟谁?”他心里是真高兴。宁朗之是谁?大长公主的幺子,当今皇帝的表弟,如今的侍读学士,那跟一干子贾府来往的老勋贵们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家那是真真的皇亲,真真的天子近臣!能到他跟前去,不说得什么好处,起码先混个脸熟不是? 林烨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笑意十分真诚,嘴角一勾,“那就有劳二表哥了。” ------题外话------ 攻君下章就会出现啦!嘿嘿,挥着小手绢再见呐! 感谢今天送花花的韋瓔玲妹纸!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三章 “小少爷来了?”一个圆头圆脸圆身子的管家迈着小碎步迎上来,许是天热,满头大汗的,“三爷今儿休沐,等了少爷一会子了。.info[]” 林烨笑道:“那我来的可巧了。” 说话间,已经有两个机灵的小厮上来接过了林烨和贾琏手里的缰绳。林烨右手朝着贾琏做了个“请”的手势,“琏二表哥,请吧。” 贾琏也算是京里比较吃得开的纨绔子弟了,荣国府是当年太祖爷敕命建造,里头富丽堂皇自不必说。他平常也往一干世交人家去过,各处府邸各有各的好处。只是,和眼前的宁府一比,贾琏才觉得,这方才是真正的富贵气派,亭台楼阁描画绘彩,佳木成荫,繁花似锦。走在游廊之上,左转右转,一路到了一处水榭。 水榭半架在荷花池上,有汉白玉桥九曲相连。池子极大,近处清水涟涟,泛着波光,远处却有密密匝匝的荷叶铺满了水面。正当花季,满池荷花粉红杏白,说不出的婷婷多姿。 “小少爷,三爷就在里头呢。” 林烨笑眯眯道:“多谢福伯了,大热天里让你出来迎我。” “哎呦小少爷说的什么呦!”福伯年纪不小了,最是喜欢孩子,林烨又是长得眉目清颖,嘴头儿又甜,到了京里这些日子,福伯是稀罕到了心坎子里头。听林烨这么说话,一张圆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摘掉小少爷今天过来,我叫人备了几样点心呢,还有小少爷上回说过的果子冰碎。少爷自去瞧三爷,我这就叫人给少爷端果子去。” 说着喜滋滋走了。 林烨笑着摇了摇头,引着贾琏走到水榭门前,推开红色的雕花落地门,里边挺阔朗。虽是水榭,却也用一道十二扇的梨木浮雕缂丝山水纹屏风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义父,我来啦!”林烨转过屏风,便瞧见宁朗之正懒懒地倚在锦塌上,身下是一领洁白如雪的象牙箪。 “这好东西上回来还没有呢!”林烨跑过去,啧啧赞了一回,回手一指贾琏,“这是我琏二表哥,荣国府里我大舅舅的儿子。” 宁朗之看了一眼贾琏,笑道:“京里的琏二爷,我倒也略有耳闻。” 贾琏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揖下去,“晚辈见过宁学士。” “客气了,坐。” 贾琏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一张透背椅上,不知道为何,在这位宁先生跟前,他总觉得十分拘束。偷眼打量了一下这水榭之中,里边儿的桌椅阁架俱都是红木的,屋子里收拾的精雅别致,一应摆设瞧着便知道不是凡品。 “今儿怎么劳动你的大驾,送了烨儿过来?”宁朗之含笑问道,清亮的目光落在贾琏身上,看的贾琏身上一紧——这话可怎么回?难道说我怕有人再要打了林表弟去? 两个清秀的丫头送了茶上来,贾琏接了一盏放到旁边的束腰小圆几上,起身赔笑道:“因着这街面上不大太平,我们老太太恐林表弟路上不安稳,令我送了过来,好歹照应些。.info[]” 说话间福伯亲自带着人送了点心果子进来,林烨上眼一瞧,见有一碟子硕大溜圆儿的樱桃,个个红艳欲滴,上头凝着水珠儿,底下是雪白细腻的白玛瑙碟子,红白相配,很是养眼。 “福伯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呐!”林烨笑着捏了一颗樱桃送到宁朗之嘴边,“义父您尝尝。”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好吃?”宁朗之鄙视他,又挑眉看着贾琏,“京里一向安定,就是街面儿上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 贾琏还没坐下呢,这下子也不敢坐了,饶是他素来机变,也不知道如何接下话茬儿去。 “先我听到这个信儿的时候,原想着打发人去接了烨儿过来瞧瞧。可这又一想,烨儿虽是我的义子,可也是你们府里的嫡亲外甥。就常理来说,疏不间亲,你们府里没有看着他被欺负了无动于衷的,想来必是会为他出头。因此,我也不好多事。不过昨儿晚间又听说,这雇人去欺负他的,也是你们府里的亲戚?” “可不是么!” 清清亮亮的声音传来,外头转进来一个身穿米黄色软绸圆领阔袖通身长衫,领口袖口并长衫的下摆都用暗黄色丝线绣着云纹,腰间紧紧束着一条巴掌宽的腰带,头上束着玉冠,身材颀长,容貌俊美,年纪虽是不大,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贵气。 来人正是徒四。他对着宁朗之行了一礼,“见过表叔。” 林烨起身笑道:“见过四殿下。这位是我表哥贾琏。” 贾琏不待林烨说话,慌忙要跪下请安。徒四略一抬手,止住了。凌厉的眉眼扫了扫贾琏,“沈威那里已经问出来了,不但有行凶者指认,就是薛蟠自己,也招了是他出了银子雇的人。如今供状上已经画了押。要是没记错,薛蟠是金陵皇商薛家的人罢?与你们府上,乃是姻亲?” 贾琏这会子没别的法子,睁大了眼睛,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状:“这事竟然是真的?我先还以为是别人见犯了事儿,推到他身上的。没成想……嗐,为了这么个东西,倒叫林表弟受了惊吓……没别的,愚兄这里先跟表弟陪个不是。” 说着,对着林烨便是一作揖。 林烨跳到一旁避开,正色道:“琏二表哥这是做什么?我说句不该说的,他薛家的人犯了事儿,就算是得罪了我,与二表哥什么相干?二表哥自姓贾,何必替他姓薛的人来赔礼?” 贾琏苦笑:“话虽如此,到底是在我们府里住着的。” 徒四捡了一张椅子坐下,凉凉地说道:“那倒是,虽然只是你们府里二房的亲戚,倒也算是你的表内弟。” 贾琏这会子哭的心都有了,自己好好的送了林烨过来,先被宁朗之挤兑了一顿,接着又来了这么一位爷——真真正正是为爷! “就算是亲戚,正如方才宁学士所说,疏不间亲,林表弟是我嫡亲的姑表兄弟,旁人再近,也越不过林表弟去。”顿了一顿,咬牙道,“薛家表弟虽是在我们府里住了几年,可我们也并不知道他是这等浑人。别说是对着林表弟如此,便是随便一个两姓旁人,我们也不能容他如此的。四殿下,宁学士,昨儿我家里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发了话,这事儿我们荣府是不会插手的。衙门里该怎么审怎么断,就怎么来!虽则如此,那日冲撞了王爷大驾,到底也是从我们府里出去的人,我这里,给殿下赔罪了,还望殿下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里。” 说着,便跪了下去。 ------题外话------ 推荐基友耽美作:男强爬“墙”——袭上兄弟文/雪颖碟依 http://。xxx/info/452806。html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四章 林烨忙扶起了贾琏,嘴里念叨:“琏二表哥这是做什么?莫非我是那等糊涂人么?外祖母和舅舅们待我姐弟再好不过,薛家是薛家的事儿,跟你有何关系?” 宁朗之便叹道:“谁家还没有几个糟心的亲戚?也罢了,林家和薛家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小四子,你跟沈威打个招呼,既是审明白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罢。烨儿乃是功臣之后,林公为救圣驾身亡,他的儿子在京里被人算计,自然不能就这么罢了。” “不用表叔说话,这事儿我已经跟父皇提过了。父皇的意思,要严惩呢。”徒四悠悠然端着茶道,目光扫过贾琏,见他满头大汗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几分笑意。 贾琏偷偷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里虽然是忐忑不安,却也自觉没有白来宁府这一趟。天哪,这事儿都捅到御前了,皇上亲自说了要严惩,薛大傻子固然落不着好下场,这,这,这话可得赶紧回去告诉了府里才好。不然,老爷太太们上蹿下跳地替薛蟠托人求情去,会不会引火烧身?还有,昨晚上听凤姐儿说了,大概还会找岳父出头,这话可也得告诉一声,岳父如今是四大家族的顶梁柱啊,可不能为了薛大傻子平白在皇上那里落下不是! 他心里这么想着,难免就要急着回去。又有徒四在这里,便是坐下,屁股也只有一半儿沾了椅子,说不出的难受。瞧着他如坐针毡的样子,宁朗之微微一笑,“你且先回去罢,我还要留下烨儿在这里做做功课,怕是等到过了晌午再放回去。” 贾琏如释重负,忙起身道:“那么,晚辈就过午再来接林表弟。” “不必了,到时候我送林世弟回去。”徒四突然道。 贾琏忙又是一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打发走了贾琏,宁朗之要了林烨的功课过去细细看着。林烨这会儿可不敢放肆,规规矩矩地站在宁朗之身边儿。徒四也不打断这父子二人,静静地品茶。 “先前看你的文章,虽不能说有大出息,却也颇为看的过去了。文辞如何先不说,文风倒还有些我年轻时候的影子,锋芒毕露。立意倒是不错,能不拘泥于常。只是……”宁朗之细长的手指敲着桌面,“怎么近来所看的,却是文风大变?上一篇辞藻一味华丽,花团锦簇。这一篇又趋于平和冲淡,倒是何故?” 林烨吐了吐舌头,“义父,我是觉得,本朝惯例,每科主考都是一正三副,不能连任。每科会试中都会有不少的各省高才落第,其实究其原因,不一定是文章不好。更大的因素,是文章不合主考的口味罢了。所以……” “所以你就想个取巧的法子?”宁朗之似笑非笑,“想着等自己会试的时候,若是主考官为人方正就做那老成持重的文章,若是他年轻,你就文辞犀利?” 林烨被说中了心思,不由得老脸一红。 宁朗之沉下了脸,“伸出手来!” 徒四吓了一跳,忙道:“表叔……” “没你的事儿!”宁朗之斥道,“先前我怎么教训你来着?不许多嘴!” 林烨委委屈屈伸出手去,宁朗之取戒尺抬胳膊,“啪”的一声,戒尺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林烨手心,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熟练的。 “这一下,只是罚你到了如今还存着取巧的心思!古来都说十年寒窗,你以为中第便是那般容易?不能踏下心来真正念书做文章,满脑子只想着这些偷奸耍滑之举,那你干脆不要去什么科举!横竖身上有个爵位,你林家家底也够丰厚,这辈子也饿不死你!” 他向来嘴巴毒,教训起义子来更是不留口德。林烨垂着头不敢分辨,倒是把徒四心疼坏了――他小时候也没少挨了宁朗之的戒尺和教训的,知道那一下子下去,绝不是一般坐馆先生那样做做样子而已。 林烨伸手抹了抹眼睛,闷声道:“我知道了,义父教训的是。往后,还是要一步一步踏实走。” 宁朗之缓了脸色,叹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过,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你那点子小心思别人想不到么?还是要自己心里有底气,手里有真东西才行。先前你父亲怎么教训你的?你心思缜密,但不免流于急躁,这在为人处世中,就失了上乘了。” 林烨垂头受了教训。宁朗之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子,不免好笑道:“行了,收起这副样儿来!这个题目从新去做,后天拿过来我看。” 又扬声叫道:“福伯!” 胖墩墩的福伯忙进来,“三爷?” 嘴里这么叫着,眼睛却不由得瞟着林烨――哎呦呦,小少爷又挨了戒尺了!回去得赶紧找药来上!还得想想小少爷喜欢什么来着?冰镇酸梅汤那个东西可不敢给喝了,酸梅是个敛物儿,大热天挨了打可别把热毒积在心里才好! 福伯这里皱着稀疏的眉毛神游天外,宁朗之好笑又好气,“福伯,我就打了他一下子!” “大热天的,一下子也疼啊!”福伯蹭到林烨身边儿,抓起林烨的手扬起来,“三爷你瞅瞅!这手心都肿了!你这心呐……” 他是跟着大长公主从宫里出来的人,也是从小就照看宁朗之的,忠心自不必说。宁朗之因为某些事情不与父母一处住着,自己弄了宅子,也一直是福伯管着。因此,说话也就随便了些。 福伯心疼地吹了吹林烨的手心,肉滚滚的手指头又一指外头,“小少爷别急,福伯这就去给你拿那上好的药膏子。哦,对了,还有果子冰碎,我这就去瞧瞧厨房里弄好了没有!” 说着,也不等林烨说话,扭着圆身子出去了。 徒四笑道:“烨儿你倒是讨了福伯的喜欢,当初我和水溶挨了打,可都没有这待遇呢。” 林烨原地转了个圈儿,“难道这就是个人的魅力不同?” 脸上神色颇为自恋,得瑟的想让人揍他! ------题外话------ 大封推啊大封推!~(>_<)~,大家收藏我了没?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五章 “烨儿,薛家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徒四问道。 “什么怎么办?”林烨跟前摆着一只翡翠碗,里边装着的是福伯特意吩咐了厨房送来的果子冰碎。雪白的冰屑,切得细碎的果子,上边浇着一层乳白的东西。青翠碧透的翡翠碗外凝着细细的水珠儿,暑热天气里,看着就勾人食欲。 “这不是衙门的事儿么?干嘛问我?”林烨举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送到徒四嘴边,“尝尝?” 徒四皱眉:“这是什么?” 多年养成的习惯,进嘴里的东西必是要弄明白才吃的。 林烨转手放进了自己嘴里,“这叫酸奶,别的不敢说,这个绝对是本朝独一份儿。这里不吃,别的地方你闻都闻不见味儿。” 这酸奶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亏得他上辈子是个吃货,弄这些个东西倒也不费事。福伯知道他怕热,进了夏天就备了不少的冰。林烨早就想弄这个吃,不过在家里吃的不大痛快,一来黛玉不让他多吃,二来也是怕林灿看见了要――可是不敢给这个小东西吃,怕坏了肚子。 宁朗之府里的厨子水平堪比御厨,林烨跑过去亲自指点了一番,做出来的果子冰碎倒也十分之美味。 林烨一边儿吃着一边想,是不是哪天把这厨子挖走,放到自己的快意楼里去呢?实在不行,明年夏天借走三个月也成啊。 徒四看他一副吃的欢快万事不管的样子,不由得摇头笑道:“你倒是吃的痛快,估计那薛家人……还有那王家人是吃不下去什么了。” “他们先是要算计着从我姐姐那里入手,谋我林家财物,后又想要雇人来打我,难道还想着往后要痛快吃饭?莫不是要当我是面捏的?”林烨将碗推到一边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儿帕子,很是优雅地擦了擦嘴,“我不出手也就罢了,谁还管他们痛不痛快!” 徒四看着他,一时之间倒拿不准林烨想要做什么。因笑问:“贾家是你外家,他们和薛家虽不是姻亲,却都是与王家联姻的。算起来也是亲戚,如今薛家家主因你进了大牢,他们难道就没来找你走人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林烨在有意识地一步步做什么呢? “怎么想?”林烨翻翻白眼,随即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情,正色道:“你是皇子,有没有听过护官符上的‘四大家族’一说?” 徒四一点头,“说到四大家族,也不过是早年在金陵一带的说法罢。” “不错。”林烨唇角勾出一抹凉凉的笑意,“所谓护官符,也不光是金陵,其实各省都有,乃是写着地方上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乡绅名姓,。一般的官员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都难保。贾史王薛,四大家子都是祖籍金陵,自太祖时候起,就在金陵一带颇有势力。到如今历经几代,更是气焰高涨。现下虽则都到了京中,且如贾家,爵位已经降了两级;再如史家,虽然仍是一门双侯,却只不过是虚爵,并无实权;但地方上来讲并不知情啊。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在金陵一带,说势焰滔天也不为过。甚至多有外省进京述职陛见的官员,进京后倒先要去拜会他们的!更有甚者,他们自己也不自知,行为狂妄不知收敛,这样的人家,真能长久富贵下去?” 林烨冲着屋子里的小丫头叫道:“再给我舀一碗果子冰来。” “那东西凉,别多吃了……”徒四忙拦着。 “就是凉我才吃呢,大热天的,不吃凉的吃什么?”林烨嘟了嘟嘴,声音压得极低,“当初随着太祖开国的功臣之家,如今也算的上是几代的世家了。他们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节。若是能够安享尊荣,好歹有一分祖宗的荫庇,子孙纵使不争气,也不至于去如寒门贫户一般为生计发愁。可这人哪,都是贪心不足的,难免便要有些非分的想法出来。你也别细问,这话我摆在这里,你只往后瞧着……” 他话说到这份儿上,虽然是含含糊糊的,徒四却也明白了,林烨是要慢慢地远着外家,不过,还不想让人说出来不敬外家的闲话。 这只小狐狸! 眼瞅着小狐狸又一次端起了翡翠碗,徒四忙按住了他的手,“且留些肚子,上次不是跟我说,快意楼里又出了新东西?咱们去尝尝?” 林烨睁大了眼,“还吃?上回吃完了就险些挨了打,还去?” 徒四一拉他手,笑道:“上回不是有水溶么?这回咱们不带他!等吃完了饭,天色也不会晚了,你去我府里瞧瞧?我那里才弄了个亭子,你瞧瞧好看不好看。” 林烨觉得握住自己的手温温热热的,手心里却又有一层极薄的,带着凉意的汗水。看向徒四,觉得他一双含笑的眼里带着些深意,不由得撇了撇嘴,“那好吧,我瞧瞧去。” 却说贾琏回了荣府,连贾赦都没找,直接就去了贾母那里,将徒四的话一五一十学了。 贾母听了,沉吟了一番,半晌叹道:“不是咱们凉薄,凡事量力而为。便是亲戚间相互帮衬,也没得将自家扔了进去的。薛家蟠哥儿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咱们能管得。你只将这话说与你父亲叔叔去,他们必能明白。” “那……二太太那里?”贾琏试探着问道。 贾母一抬手,“二太太那里你不必管,我亲自说与她。” 却说贾母贾琏这里说话,王夫人薛姨妈也没闲着。王夫人口述,宝钗亲自执笔,薛姨妈一旁哽咽着添砖加瓦,给王子腾写了一封信。 ------题外话------ 推荐个猥琐大妈的冷门耽美文《质子,敢压本王就灭了你》请慎入,渣男、国战、慢热、虐恋系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六章 王子腾是个聪明人,能力自不必说,其审时度势的眼光更是如今四大家族中无人能及的。(..info) 接到妹子的家信,王子腾闭着眼睛半晌未说话。陈氏也颇识得几个字,从他手里接过信看了看,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怎么说的?妹妹到了京城,也不知道约束外甥一些?京里不比金陵,街上随便走的一个,都可能是权贵呢。” 王子腾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送信来的周瑞,沉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见周瑞目光闪动,王子腾冷笑一声,“你可想好了再说!” 周瑞吓得一机灵,头恨不能低到胸脯子上去。他原本就是王家的家生子,当然知道王子腾的性子。这位爷,那可真不是好糊弄的。 可要说实话……想到二太太的手段,周瑞不禁为难。耳朵里听得王子腾又是一声冷哼,周瑞不顾别的了,忙磕了一个头,“不敢瞒着舅老爷,原是……原是林家的哥儿和姐儿在府里住着,许是说话时候得罪了姨太太,薛大爷不忿,就……” “啪!”的一声,王子腾将手里的斗彩描金小茶盅掷在了地上,指着周瑞喝道:“你给我说实话!不然现如今就给我滚回去!我就不相信了,失怙失恃的孩子,在荣国府里住着,平白回去得罪人!你回去告诉她们,老子不管这档子烂事!” “别,别啊舅老爷……奴才说,奴才都说实话!”周瑞不敢再含含糊糊的,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了,“……奴才不能进内院,这都是听奴才屋里人说的,克也不知道能不能当真……舅老爷,如今姨太太那里每日以泪洗面呢,家里家外的事情都是薛大姑娘一个人支应着,太太说了,这事儿若是没有舅老爷出面,再不能了了的,求舅老爷只看着姨太太和薛大姑娘的面儿上罢!” 王子腾面沉似水,陈氏对周瑞道:“你且下去,让老爷先想想。(..info无弹窗广告)” 周瑞又磕了头,躬身退下了。陈氏便轻声道:“老爷,这事儿您怎么打算?” 能怎么办?内宅里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只这薛蟠胆大妄为,明知道人家林烨是有爵位的,还敢雇人当街行凶,这都不能说是呆了,这就根本没带着脑子出娘胎!再有,偏偏就撞到了皇子王爷在场的时候,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亲外甥,妹妹如今寡居,就这么一个儿子,还得指望着他养老送终,能见死不救? “老爷,您可得想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不是我做舅母的不心疼孩子,若是单单只林家的事儿,哪怕往后叫外甥磕头赔罪呢,也能先将人捞出来。可是牵涉到王爷和皇子,这事情就太大了。咱们这几年在外省,京里形势如何并不清楚。不过,北静王府乃是四王之中唯一世袭罔替的,四皇子又是元后嫡子,这身份摆在那里。林家的哥儿能跟他们走在一起,就说明关系非比寻常!这里头,可不能简单处之。” 王子腾又怎么想不到这一点?无力地挥挥手,“行了,你就别跟着掺乱了,让我好好想想,出去罢。” 陈氏抿了抿嘴,不再多话,起身出了屋子。这边儿王子腾手掌虚握成拳抵在额头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新皇登基,他从京营节度使升为九省统制,奉旨巡边。不过一年多的功夫,又升为九省都检点,也就是百姓们嘴里的钦差大臣。看起来,这是升迁,是风光,可实际上呢?京营节度使手握京畿防务大权,职位看起来不及九省统制,却是实打实的天子心腹。现在不能说不好,却是远离了京城这个权势中心,多少事情,都是鞭长莫及。 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来,凤姐儿的信随后而至。打开一看,王子腾也不头疼了,这事儿,竟然已经上达圣听了,皇上的意思摆明了放在那里,谁还敢说薛家无辜?要说忠心,王子腾自认为绝不少。林家对皇帝有救驾之功,为了林如海死后一个爵位,当初连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士卿都碰了一鼻子灰,可见林家在帝心是个什么地位!如今自己的妹妹外甥们不长眼,得罪了林家,更冲撞了皇子,王子腾自认为再如何心疼妹子,也不会上赶着去讨皇上这个厌恶! 这事情,还得请林家出面,活动了四皇子北静王那里才好,只是,林家可能愿意? 王子腾又是一口火气吐出去,额角嗡嗡地疼。 事情就是这么巧,继两封令人恼恨头疼的家书后,王子腾终于得了一个喜信儿――吏部来了调令,原兵部尚书徐瑞文致仕,着令王子腾进京继任。 不说王子腾和陈氏如何欢喜,这边儿荣国府自然也得了信儿,凤姐儿欢欣鼓舞且不必提,单说王夫人薛姨妈,便登时觉得薛蟠被捞出来,算是有望了。 便是宝钗,也在家里对薛姨妈道:“舅舅先前在外省,远水不解近渴,便是有心,到底不便。如今好了,且让哥哥在牢里再磋磨几日,等舅舅进了京,也就能回家了。” “我儿说的是!”薛姨妈双手一合,带着的赤金绞丝镶宝镯子叮当作响,“等到哥哥进京,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冤枉了你哥哥去!” 宝钗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她也跟着担足了心,再加上如今在荣国府里住着,哥哥却是雇人要打林烨,这事儿在荣府里已经传遍了。虽然有王夫人压着,没人敢当面说三道四,可三春姐妹见了她,面上却是不免要露出几分来,宝钗也是有苦说不出,只得每日强打笑脸,与她们说话。眼瞅着日渐消瘦,下巴都有些尖了,竟是将一朵好好的初绽牡丹,磨成了蔫耷耷的! 得知自家舅舅要进京了,还是升迁进京,宝钗焉有不喜的? 王夫人也高兴,笑着来梨香院与薛姨妈高谈阔论一番,又拉了宝钗:“好孩子,这些日子去老太太那里少,昨儿还问你呢。走走,姨妈带你过去找姐妹们玩笑。没得成日在家里闷着作甚?” ------题外话------ 呜呜这几天没推荐,好惨哪!看文的亲们,给点鼓励,留言吧!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七章 王夫人领着宝钗,喜滋滋地从梨香院出来,一径到了荣庆堂。 才一进院子,便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宝玉笑着嚷了一句什么,却也没听真着。 宝钗抿了抿嘴唇,扶着王夫人的手,柔声道:“姨妈慢些。” 王夫人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走,你姐妹们都在里边呢。” 早有伶俐的小丫头打起帘子,朝里边儿喊道:“二太太和宝姑娘来了!” 王夫人领宝钗进了屋子,顿时觉得不比外头暑热,屋子里凉气袭人,舒服了不少。满屋子绫罗锦绣,珠围翠绕,不但迎春姐妹并黛玉在这里,便是宝玉,也挤在一处说话。 见了王夫人进来,除过贾母,众人都忙站了起来行礼问好。 王夫人因为哥哥的事儿心里高兴,满脸都是喜气,笑着对贾母道,“老太太这里热闹。昨儿老爷还和我说,天长夜短,老太太白日里不好多歇觉,恐夜里走了困呢。正好儿,二丫头们在这里混着说笑些,混过了困头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贾母笑呵呵道,“我这老婆子了,就想着多睡会子。偏生白天睡了,夜里就睡不着。” 又笑问宝钗:“怎么这几日也没过来?你母亲好?” 宝钗忙上前福了福身子,“母亲安好。多谢老太太记挂了。因为天热,我们也都懒怠了些。今儿来给老太太请安了,也看看姐妹们。”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薛家前些天干的那档子事情,不过宝玉向来体贴女孩儿,自然不会让宝钗难堪。[..info超多好看小说]迎春柔善,探春基于王夫人的关系,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都不会的带出来。唯有惜春,眼珠儿都没瞟宝钗一眼,只在一边儿低着头把玩自己腕子上的镯子。 宝钗体丰怯热,走了这一路,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儿,脸蛋红扑扑的,却是更显得一张芙蓉面娇艳妩媚。身上的橘黄镶边浅黄对襟纱衣为她丰润的体态平添了几分轻盈,橘色高腰百褶裙上拈着金线绣了牡丹,行动间光华闪现。她本来就是众女中最大的,这一身装扮更将她衬得珠圆玉润,温淑敦厚。宝玉忙道:“宝姐姐热了罢?快来这边坐着,离着冰盆近一些。” 王夫人略一点头,很是欣慰儿子对宝钗的热络,笑道:“宝丫头过去罢。” 宝钗这才含笑坐在了宝玉旁边儿。 贾母目光扫过宝钗,看向王夫人:“听凤丫头说,舅老爷荣升了?” “是,接到哥哥的信了,说是就要启程回京了。”王夫人笑道。 “舅老爷出京几年,也是该回来了。你们兄妹几年没见着了?我方才已经跟凤丫头说了,命她备好了礼,等着舅老爷一进京,你们就过去拜见。” “又让老太太费心了。”王夫人笑吟吟道,“正巧后日是进宫请安的日子,我也跟娘娘念叨一声,让娘娘也高兴高兴。” 贾母略一点头。王子腾的升迁对她来说,有值得高兴的地方。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元春和宝玉,尤其是元春。这丫头熬到如今的妃位着实不易,在宫里位分算是高的了。要真算起来,元春不过是五品小官之女,出身不算好。不过荣国府尚未分家,对外边儿,也都说是公府出身,好歹抬高些身份。现下好了,有个嫡亲的舅舅出任兵部尚书,无论怎么说,元春在宫里的底气也足了一些。再有宝玉,往后必是要出仕的,有王子腾这样一个亲舅舅扶持,势必要比别人顺遂一些呢。 不过凡事有利便有弊。如今的王氏,因为出身王家,又有女儿是贵妃,已经不似先前那些年那般听话。王子腾这一升迁,王氏肯定更是要狂了! 宝玉剥了一枚冰镇荔枝送到贾母嘴边儿,贾母看着他秀美雅致的脸庞,笑了。目光扫过黛玉姐弟,心里一个念头模模糊糊闪现了出来。说笑了一会儿,也就到了午饭时候,外头早有厨娘送了饭食过来。贾府的饮食,用林烨的话来说,就是太过油腻了。大热天里,谁吃的下那些个虾子馅儿的饺子火爆的鹿肉油炸的鹌鹑?就连那些个点心饽饽,也要么是奶油炸的,要么是裹了肉馅在里边。 天气大热,贾母胃口不济,已经有两日没好生吃饭了。这回也是如此,不过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王夫人劝道:“老太太好歹多用些。” 正说着,外头林烨的声音响了起来,“外祖母,我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儿浅色衣衫,白皙俊俏的小脸上带着些汗水,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一见屋子里正在摆饭,便笑嘻嘻道:“看来我回来的还真是巧呢。” 贾母看他那满头是汗的样子,早就一叠声地叫鸳鸯:“赶紧的,接过来!” 又数落林烨,“大热天里,做什么自己提着这个?怪沉的!” 又叫了林烨到跟前,亲自拿着帕子替他擦汗,“今儿怎么回来的早?” “今天先生不在府里,我放下功课就回来了。因听姐姐说,外祖母这两天都没有好生吃东西,正巧外头有家新开的酒楼,做了一手好点心,我就去买了些来,外祖母好歹尝尝。” 说话间鸳鸯已经揭开了食盒,里边装着的都是快意楼里拿手的外卖点心,共有六色,都用极为好看的纸盒子包着,外头写了“快意楼”三个字。 鸳鸯叫小丫头拿了碟子过来,一样样装好了传到花梨木大圆桌上。众人看时,点心做的造型精致可爱,有红有绿。才上了桌子,便有一股甜甜的香气散发出来,端的是勾人食欲。 贾母先夹了一块儿红色的,“这是什么?” 林烨笑道:“这叫玫瑰卷,外祖母尝尝,跟咱们平日里吃的可一样?” 贾母咬了一口,嘴里便是细细的玫瑰香,果然是细腻柔滑,吃到嘴里十分受用。 “这是怎么做的?”贾母笑问。点心不大,不过两口就能吃完了。 林烨摇头,“外祖母这可就问着了,我只会吃,不懂做呢。” 黛玉手里一块儿冰丝鲛绡帕掩了嘴,笑道:“难得你也有不会的呢。” 于是众人都尝了尝,纷纷赞不绝口。宝玉笑道:“明儿再叫人去买些。再不然,让咱们府里的厨子跟着他们学学也好,我方才吃着不错,一点儿都不油腻呢。” 贾母摩挲着他的脖颈,笑道:“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人家靠着这个吃饭,岂有平白就教给别人的?快别说笑话了。” 外头自鸣钟叮当响了几声,贾母每日里的规矩,吃过了午饭都是要歇晌的。黛玉迎春等都起身行礼散去,独独王夫人留下了,因看着宝钗出去了,与贾母笑道:“老太太,再过些日子我哥哥也就回来了,薛家蟠哥儿的事情,估计也就了了。这些天宝丫头一个人支应着她们一家子,着实受了不少委屈。因此,媳妇想着,不如这几天多叫她过来,跟二丫头三丫头她们一处作伴,也好散散心。” 见贾母眼皮耷拉着没言语,王夫人又道:“再者,宝丫头年纪大些,规矩礼数都不错,性子也稳重。小姑娘们常伴一处,也能让二丫头三丫头几个受益些。” “啪!” 贾母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抬起眼来看着王夫人,目光冷冷。 王夫人剩下的话又吞了回去,心里有些忐忑。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八章 贾母垂着眼皮,任由王夫人站在那里。(..info无弹窗广告)屋子里的翡翠雕纹小鼎散出袅袅的香气,角落里摆着的冰盆也让屋子里并不如别处那般燥热,可是王夫人却觉得,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鸳鸯极有眼色,早就命屋子里的小丫头老婆子们都出去了,自己静静地侍立在贾母身后。 “二太太,”贾母开口了,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语气也是不轻不重的,“宝丫头住在府里几年了,跟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相处的都是不错的。她是你二太太的外甥女,也是这府里的客居小姐。” 王夫人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一眼贾母,又垂了下去,手却是不由得紧了一紧——老太太这是在提醒自己,宝丫头终究就只是个客人? “要说起来,宝丫头算个稳当孩子,能替她母亲操持家事,小小年纪也颇为难为她了。” “正是老太太这话,宝丫头真真是个好孩子呢。”王夫人急急地说道,“媳妇冷眼瞧着,多少家子的姑娘,也难得这样一个出挑的。” 贾母手一抬,止住了她的话,“孩子呢,是个可人疼的。不过,你说话也要掂量些。宝丫头再好,终究只是个亲戚,况且……到底是商家出身,咱们亲戚一场固然不会拿着这个说嘴,但外人呢?你说说这两年,府里多少话传出来,说是宝丫头反倒要比咱们公府里正经小姐还要强些?我不过是精神不济,懒得去跟那些奴才们计较。可你和凤丫头就该仔细着,有这样的风言风语,合该去狠狠教训了才是——家里的姑娘们,不管是府里的还是客居的,也是奴才能说道的?” “再有了,宝丫头再好,终究出身摆在那里。这话传出去,难道对二丫头几个有什么好处?四丫头是东府的嫡出,二丫头三丫头就算是庶出的差了些,也是跟娘娘一般,从小养在我跟前的。难道被宝丫头压了下去,她们有体面?你可叫人怎么想娘娘呢?” 王夫人垂头不语。是啊,自家几个公府小姐,又是在老封君身边教养长大的,反倒不如宝钗这个皇商出身的女孩儿,说出去,那可不光是抬了宝钗的身份,更是实实在在地打了荣国府的脸!便是宫里的元春,也没什么面子的。 当时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个? 王夫人心里后悔着。 贾母观其神色,知道是提及元春,触动了王氏的心。心下冷笑几声,一个商女,再好还能让你压倒我公府的小姐?只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宝丫头,那也不是面儿那般敦厚知礼! “你的心事我却知道。”贾母索性点明了来说,“虽说这孩子的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我得把话摆在前头,宝玉的婚事,薛家,绝对不行。” 王夫人愕然抬头,看着贾母。 对于宝玉的终身大事,这是婆媳两个头一次摆到台面儿上来说。王夫人万没想到,贾母能说得这般直白。 宝钗有什么不好?宝钗容色出挑,性情沉稳大度,又是个知书识礼的。这几年在府里住着,与宝玉相处也好,时时还能规劝宝玉念书上进,对自己恭顺有加。更何况,薛家几代皇商,家资巨富,据着王夫人看来,少说也得百万以上。最妙的是,薛家的蟠儿,不成器。现如今薛家的大事小情,就有宝钗帮衬着妹子了,往后呢?一个不懂事的儿子,一个有能力的女儿,妹子这心,往那边偏可还不一定呢。 这样的女孩儿,往哪里去找? 贾母见她目光闪动,脸上虽是木然,却仍可看出几分不忿。当下冷笑,“你只知道宝丫头是个好的,可你想过没有,往后宝玉要不要出仕?出仕以后要不要岳家的扶持?宝丫头千好万好,出身一条儿就足以低别人一头。难道往后,你要让人提起宝玉来,就先说他有个商女的嫡妻?再有你那外甥薛蟠,可是能够对宝玉有助力的?我的话摆在这里,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你若是敢随随便便就跟谁定下了什么,趁早去说开了,也不要误了人家女孩儿,更不能害了我的宝玉。” 王夫人脸色憋得紫胀,垂在身侧的手攥的紧紧的,指甲已经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恍恍惚惚地出了贾母的屋子,隐约听见里边贾母吩咐:“鸳鸯,去看看玉儿那里可热不热。若是受不得,叫人多添了两个冰盆去。她身子骨弱,便是再热也不许她用冰。” 王夫人僵硬着转头看向一侧的跨院,目光穿过月洞门,能瞧见里边儿翠竹掩映,绿意盎然。那曾经是小姑贾敏的住所,如今,住着她的女儿! 心头冷笑,老太太啊老太太,你一心要让林丫头那个福薄命硬的林丫头来配我的宝玉,也得看看娘娘答不答应! 她是个行动派。在荣国府里,任何事情上,老太太无疑是最有决定权的。宝玉的婚事,老太太死活看不上薛家,至于二老爷那里,也是指不上的——他本来就是个孝子,老太太说什么,他只有附和的份儿,怎么会反对?再加上薛家的商户身份,他也一贯看不上。倒是林家那个被他看在了眼里,时常念叨着比宝玉要强上不少。 贾政这里不能指望,王夫人唯一的希望便是元春。如今元春贵为皇妃,又省亲在即,到时候自己亲弟弟的婚事,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只是,须得让元春知道了薛家的好处才行。 隔了一日便是入宫去请安的日子,王夫人早早地起来了,按品大妆,也没带着凤姐儿,只自己坐车往宫里去了。 先去皇后宫里请安,然后才能往元春所住的凤藻宫去。 踏进凤藻宫大门,已经有元春遣出来的心腹宫女接着。王夫人随着小宫女走进去,看着凤藻宫正殿的朱红色雕花门窗琉璃瓦的屋顶,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这就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宫呢!这是自己的女儿住的地方!荣耀之至,富贵至极! “宜人,娘娘就在里边儿等候呢。” 小宫女将王夫人引到元春往日坐卧之所,躬身退下了。里边抱琴已经迎了出来,福了福身子,“宜人随我来,娘娘早上起来就念叨呢。” 元春身姿丰润,面庞秀丽。因为是见自己的母亲,也就没有穿朝服,只捡了一件儿鹅黄色圆领通身团花常服穿了,头上挽了飞凤髻,鬓边插着五凤钗,看上去既是端庄,又显出几分妩媚。 她久在深宫,位分虽高,圣宠却是淡薄——自从封妃后,皇帝根本就未曾临幸过她。当然,这话她是绝不会对家人说的。宫里位分高的妃嫔没有几个,元春根基尚浅,颇受排挤。往日里在宫中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逾矩,自然盼着能有家人来说说话,也是放松放松的意思。 哪里知道今天这母亲一进宫,才说了几句话,便抹起了眼泪。一行说,一行叹,却是与老太太在宝玉婚事上的不合。 元春叹了口气。从她心里来看,老太太的话就算是直白了些,却是一点没错的。不过,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她也不好多说别的话,只细声细气地劝道:“母亲,老太太别的话也就罢了,只一句,女儿却是认同。往后宝玉怎么着都得走仕途,断没有在内宅混一辈子的道理。女儿在宫里,不过是女人们之间的争风争宠,就已经知道,若是没有人扶持,凭你再好,也断难出人头地。更何况,日后朝堂上形势人事复杂百倍千倍呢?宝玉是您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弟,我焉有不喜欢他好的?母亲听我一句,别只看着眼前的薛家。” “难道娘娘,也是觉得那林丫头好?”王夫人嘶哑着嗓子问道。 元春淡淡一笑,“母亲,林家也是世禄之家,几代列侯,家底并不比薛家差。” 见王夫人似要说话,忙又说道:“就算母亲不喜欢林表妹,难道世上就只剩了一个薛表妹可选?京中多少大家闺秀呢,母亲又何必非得薛表妹不可呢?” 王夫人眼圈红了,“不是我非要选宝丫头,实在是娘娘不知道我在府里的艰难。不说别的,就这省亲的事情,薛家帮衬了咱们多少?再者,凤丫头虽好,到底是大房的媳妇,焉有真跟我一条心呢?你父亲那里……” 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我是有多难呐……宝丫头出身虽低了些,可难得的性情稳重心地敦厚,又和我贴心……再者,管家理事也是把子好手,如今就帮着娘娘的姨妈照看家里的产业呢……” 元春描画的极为精细的两道弯眉略略一挑,“竟真有这么好?” 王夫人忙接口:“要不然我也不能存了这份心思啊。从他们进京起,我冷眼看了几年了,真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娘娘想,娶妻取低呢。” “罢了,等到省亲时候,我见见再说罢。”元春垂眸道,修长圆润的手指滑过粉彩茶盅的花纹,“上回让人捎话回去,母亲可接到了?” “接到了接到了!”王夫人得了元春的一句话,心里已经痛快了不少,笑吟吟地拿出一只锦盒,“这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娘娘先用着,下回再送来。” 元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落寞之色,“若不是没法子,我也不愿意让母亲为难。可这宫里,处处捧高踩低,我……” “娘娘,我都知道呢。”王夫人见女儿眼睛湿了,忙劝道,“娘娘不要自苦了,该摆出架子的时候,还是要摆出架子才好,也省的那起子小人欺负了去。宫里该打点的,娘娘只管去打点,别的都有我呢。” 母女俩说了一会子话,也就到了该出宫的时候。王夫人因觉得有元春那一句“省亲时候见见”的话,多少放下了心事,笑容满面地走了。元春呢,因为母亲又送了银钱进来,自然也舒心的很。不过一想到母亲执意要将薛家的表妹配给宝玉,她细细的眉毛又皱了起来,这事情,难办! ------题外话------ 这章算是过渡吧,为了后边做准备。推荐好友的古言文,有兴趣的妹纸们帮忙捧捧场呀 庶女也有春天文/淡淅 一场落水,让古静轩从此成了顾瑾瑄,相府三千金,痴傻庶女。 一场穿越,爹爹慈爱姐姐和善,只是那偶尔滑过眼角的阴狠又是真或假? 相府水深,深的不过是难测人心。 旁人的鄙视和她何干?再多的轻视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无足轻重。 她顾瑾瑄这辈子只为自己而活! 本只想平淡一世,却不想她不去惹事事儿偏偏来找她。 渐渐付出水面的阴谋,慢慢露出狰狞的面容,这一切究竟是她的缘还是孽? 顾瑾瑄笑的凉薄: 她顾瑾瑄不求荣华富贵权霸天下,只求平平淡淡舒心一生。 但若天不予她,她愿持剑指天,颠覆一场又何妨?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九章 王夫人回到了荣禧堂东侧的耳房里――这是她寻常坐卧之所。早就有金钏彩云两个迎了上来,倒茶的倒茶,打扇的打扇。 “宝玉呢?今儿过来了没有?”王夫人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榻上,问道。 “宝二爷来过了,见太太不在,就回了老太太那里。”金钏回道。 王夫人皱了皱眉头,“又没出去念书?” 金钏偷眼看了看她的神色,小声道:“太太忘了?原是老太太说,这些日子天气太热,怕出去来来回回的热坏了宝玉,所以先不叫往家学里去了。等着天气凉爽了,再去不迟呢。” 王夫人闭上眼睛,嘴角儿露出一丝冷笑。老太太这意思,不就是把宝玉拘在府里头,日日伴着那林家的丫头?亏她好意思! 不过,也不急在一时。如今元春听了自己的话,横竖是不会同老太太一个主意了。 至于那林家的几个…… 王夫人睁开了眼,一时倒是难以抉择。留在府里,那真是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看着那林丫头每日里在宝玉跟前晃,腻烦死了她!可是若不留在府中,往后一些话可又怎么说? 正犹豫着呢,外头一个婆子跑进来,“太太,太太……” 彩云忙起身,出去喝道:“叫什么?难道不知道太太才回来,正歇着呢?” 那婆子一拍大腿,“彩云姑娘快去告诉太太,老爷要打宝二爷呢!” 王夫人在屋子里已经听见了,慌忙坐起来,也不等着金钏儿叫婆子进来,自己便先出来了:“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婆子也不过是跑过来传话的,一时哪里说得清楚? 王夫人只听得在外书房里,当下也不顾的别的,匆匆忙忙带着人往外书房里去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贾政的怒骂声。王夫人推门而入,贾政一见,越发火气大了,手里的戒尺便高高扬了起来。 “老爷!”王夫人一声大叫,扑过去抱住了贾政的胳膊,“老爷便是教训儿子,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若是宝玉有什么不是,只管叫人去教训,何苦自己来?已经不是年轻的岁数了,老爷若是气个好歹,可叫我们娘儿们怎么过呢?” 又回头朝着呆若木鸡的宝玉道:“宝玉,还不给你父亲跪下?” 贾政已经骂了宝玉半日,这会子略略喘过了几口气。(..info无弹窗广告)他本来就是气急了才要打宝玉,缓了过来也就罢了,毕竟老太太疼爱宝玉。大热天的若是打了宝玉是小,老太太心里不痛快倒是大事呢。 王夫人见他神色缓了,心下松了口气。扶着贾政坐在了红木圈背椅上,温声道:“老爷望宝玉上进的心,我是知道的。不过呢,宝玉到底还小,一步步教导就是了。老爷也不必过于求成呢。” “他还小?”贾政的火气又起来了,“人家烨哥儿比他还小两岁呢,那都是姑苏的解元了!他倒好,到了如今连篇文章都做不出来!每日里调脂弄粉念些个伤春悲秋的诗词,难道往后靠着这个去下场?” 宝玉站在一旁,一声儿也不敢出。他今日这场算是无妄之灾――好好儿的跟老太太那里说笑呢,老爷就把他叫了出来,考问了几句文章,不过是略答得慢了些,就险些挨了板子! 贾政又劈头盖脸骂了一回,气喘吁吁对王夫人道:“你瞅瞅,他这如今十几岁了,文不成武不就!不但比不得他哥哥,就连比他小的烨哥儿兰儿都比不得!” 其实要说起来,贾政或许十天半月的也想不起来问问宝玉的功课。不过今儿一大早上出了门,就遇上了要往宁府里去的林烨。 见外甥两眼里隐有红丝,神色也颇为憔悴,贾政不免要问问为何。 林烨便道:“前儿义父留了一个题目,我做了两篇来,都觉得不够理想。昨儿晚上好容易有了些新的意思,没敢早睡,好歹写了出来。这就去给义父送过去呢。” “虽然文章重要,你也得当心自己身子。文章一事,也不是能够一朝一夕的。”贾政叮嘱道。 林烨脸上露出一丝悲伤,“舅舅说的是,当初父亲在时也是这样跟我说呢。不过外甥想着,如今父亲母亲都不在,若是外甥再不能争气些,往后姐姐弟弟可靠谁呢?” 这好孩子! 贾政好生嘱咐了林烨一番,放他去了。心里却是感叹,自己没得这么个知道上进的好儿子。当初贾珠倒是不错,天分虽不是出类拔萃,却还知道自己争气,可惜竟没了。如今剩下的宝玉和环儿,不提倒也罢了。 俗话说,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该扔”,没有对比哪里能看出差距?看自己的外甥,为了篇文章能熬到两眼通红不做出来不睡觉,自己的儿子呢? 越想越是生气,索性不出门了,只叫了赖大来替自己去工部告了假。这边儿便将宝玉叫了来,查问功课。 要说宝玉,与诗词一道确实有些灵气。就算是林烨,也不能不承认宝玉在这一方面要远远强于他的。不过,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诗词歌赋不过是寻常养性舒感之作,你要是想走科举,那就得老老实实做八股文才行。就算是历史拐了个弯儿,这科举取士一途,依旧存留了下来。 宝玉的性子,从小就是不喜欢弄这些,总说这世人借着文章追名逐利,最是文贼禄蠹一流。贾政不来问他,他哪里会用功在这上边? 因此贾政今天这一查,看他书法尚可,文章不能说一窍不通,却因为前边有个林烨比着,竟是让贾政丝毫也看不上眼了。 王夫人心里暗骂林烨不止,帕子压了压眼角,涩声劝道:“老爷教训儿子,我不敢说什么。只是有句话不能不说,当初咱们怎么对珠儿来着?虽是为了他好,到底害他年纪轻轻就……” 说着垂下泪来,“老爷便看在这个上边,也要对宝玉多些宽容才好。” 贾政骂也骂了,打也打不成了,颓然坐在那里,挥挥手:“带走带走!慈母多败儿!” 却说林烨进了宁府,却发现宁朗之还未回来。 “福伯,义父这几日都在忙什么呢?”林烨从跟着的小厮手里拿过一个小巧的食盒,“这是快意楼里新出的点心,我方才叫人去拿的。没放什么糖,福伯你吃最合适了。” 福伯接过来,肉泡儿眼圈都红了,“哎呦,小少爷还惦记着我……” 林烨笑笑,“瞧瞧福伯说的,我来了,你不是也把义父的好东西都翻出来给我吃?” 福伯一抹眼睛,笑呵呵道:“那奴才就大胆子受了,小少爷你去里边坐着,我叫人预备饭去。” “别别,”林烨忙拦着,“义父没回来,我就不在这里吃了。回来往我家里的几个铺子转转,福伯你还想吃些什么?明儿我叫快意楼送来得了。” 福伯心里熨帖,“奴才得了少爷这句话就行了!” 林烨从宁府里转了个圈儿,骑着马往快意楼去了。 快意楼的掌柜姓石,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看起来精明干练。见林烨到了,忙不迭地迎上来,“大爷过来了?这会子正热,且去后边歇歇,吃盅子冰碎消消暑气?” 如今的快意楼里又推出了消暑的冰碎等物,十分受欢迎。 林烨一边儿往后边走,一边儿问道:“冰碎卖的如何?” “您没见楼里都是点这个的?”石掌柜笑眯眯答道,“这个不比点心,没法带走。您瞅瞅,一楼的散座儿倒有一半儿是冲着这个来的。就是一样,咱们这两天买冰的成本可也不低。” “不碍的。”林烨脚步不停,“咱们是头一年,所有东西都是打响了才好。我在京郊有两个庄子,等着天气凉了叫人建几个冰窖,冬日里多多存冰,留着明年用。” 快意楼后边儿是一处极大的宅院,里边儿也没弄什么奇花异草的,只一架胳膊粗的老葡萄藤缠缠绕绕地遮住了日光。巴掌大的叶子挨挨挤挤密密匝匝,将毒辣的日头都挡住了。叶子间垂下一串串豆子大小的葡萄,青绿可爱。 林烨很是喜欢这里的朴实无华,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早有小伙计送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里边加了桂花儿,甜甜酸酸的香气弥漫开来,顿时让暑热消退了不少。 翻看了这些日子的账目,林烨对石掌柜道:“你是个精明人,店里我也不会常来,这里头还得你多费心思。头一年做这酒楼的买卖,我是不怕亏本的。只是一样,这里的人你要给我看好了。只有咱们家的东西与众不同,才能保证财源滚滚呐。” 他这个时候不过十二岁,摇头晃脑地说着一本正经的话,倒是让人看了有些忍俊不禁。 石掌柜笑道:“这是自然的,不消大爷吩咐,我都省得。” 正说话间,外头一个伙计小跑着进来对林烨道:“东家,外头有人找您。” 尚未来的及问是谁,徒四已经从外头进来了。林烨长大了嘴,“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宫里赏了鲥鱼,这东西轻易吃不着,想着让你一块儿尝尝。去表叔那里找,说你到这里了,可不就找来了?花雕蒸鲥鱼,你肯定喜欢。” 徒四声音清朗,林烨听得笑眯眯的,起身道:“那我可要一饱口福了。” 交代了石掌柜几句,林烨与徒四一前一后想跟着走了。 这一吃,便碰上了一个林烨没想到的人。 ------题外话------ 林子明天就要上架了,按照惯例,万字以上更新,请大家多多订阅,支持正版。挥挥小手绢儿,努力去啦!耽美激情文《反扑――兽到擒来》――【妃凡】,老总潜规则明星太多了。一大总裁想潜规则冷酷美男,没想到最后关头反被潜。请看强攻被压成强受的故事~(本文重口,未成年勿入 本书由本站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章 求首订求首订 徒四是元后嫡子,又一贯受宠,他的府邸内务府自然不敢稍有差池,修的是美轮美奂。 知道林烨怕热,徒四将他直接带到了水榭里。这里三面环水,有白玉桥九曲回绕。池中清水涟涟,密密匝匝的荷叶青翠可人,荷花粉黄杏白胭脂红,挨挨挤挤开得很是热闹。 林烨趴在水榭外的白玉栏杆上,看着池中的锦鲤游来游去,颇有些伤感地说:“我记得小时候扬州的家里也有这么个池子。有一回我和姐姐也是在水榭里看锦鲤,结果她晕过去了,请了大夫来也看不出来什么毛病。我母亲守着她不眠不休的,直到好了才罢。” 徒四过去靠在他身侧的位置,有些心疼地看着林烨脸上落寞的神色。 “你知道么?”林烨轻声道,“我母亲身体一向是柔弱的,可是姐姐那会儿她竟然是硬生生地熬了下来。还有灿儿……” 徒四忍不住伸出手去放在他的肩上,“何必如此伤感呢?若是林夫人在天有灵,也是不愿看到你这样的。” 唇边勾起一抹苦笑,又继续说道:“好歹你还能有十来年的母亲疼爱。可是我呢,连母亲的记忆都没有。我还不到一岁,母后就殁了……后来,我几岁的时候开始,就跟在表叔身边,就连父皇都甚少见到呢。” 林烨撇撇嘴,“殿下是在和我比一比谁更惨?” 徒四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不是怕你伤心?走罢,鲥鱼蒸老了就不好吃了。”虽然只是一处水榭,里边却是布置的极为用心。雕花落地的红木窗,花梨木的大圆桌,上头早就摆好了几样小菜一壶清酒,几个丫头便站在桌旁伺候。 林烨过去坐了,懒洋洋地靠在一张椅子上,“这里倒是凉快。” “这里三面都是水汽,后边儿还有那么一大丛的翠竹,自然就要比别处凉爽些。要不怎么把酒菜摆在这里了呢。” 说着,水榭外头的两个丫头端了鲥鱼上来——却是并没有在厨房里做,都腌渍预备好了,就在水榭另一侧墙外的红泥小炉上蒸了,也免得厨下太远,失了鲜香。 有句古话,“春鳊、秋鲤、夏三黎”。三黎即鲥鱼,它味道鲜美,肉质细嫩,吃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儿。林烨记得,苏东坡还曾经写诗赞过:尚有桃花春色在,此中风味胜鲈鱼。 不过,鲥鱼生性娇嫩,据说最是爱惜身上的鳞片。若是捕鱼的时候伤到了一片,它就会一动不动。鲥鱼出水即亡,极难捕捞,实在是鱼中进贡的佳品。 蒸好的鲥鱼装在素白的盘子里,徒四先就夹了一筷子给林烨,“尝尝,这是用上好的花雕蒸出来的。若是吃着不合口,那边还有蒸着的网油鲥鱼,比这个稍稍费些功夫,略等等也就好了。” 林烨将一块儿鱼肉送到嘴里,果然是鲜美非常。尤其鱼肉的鲜香之中夹着一股子酒香,完全吃不出鱼的腥气。 眼前多了一只白玉雕花盏,挑起眼皮来一看,徒四好看的脸上带着笑意,“这不是酒,是上回照你说的法子弄出来的果汁。怕跟你喝得不一样,叫几个丫头弄了好几次。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白璧无瑕的杯子里装着盈透的汁液,轻抿一口,林烨点点头,是桃汁呢,这东西难为她们怎么弄得出来! 不过…… 林烨飞快地扫了一眼徒四,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中的笑意和宠溺一览无余。 他干嘛对自己这么好? 林烨不是傻子。徒四对他的种种关心,那都不是一句“少年相识”所能说过去的。更何况,这家伙总是在以为自己看不到的时候,流露出那般明显的意思? 只是,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是对自己有了这样的心思呢? 挠挠脑袋,林烨决定不再去想。他对这种事情本来也并不排斥,倒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心思,实在是对女人提不起任何兴趣。用上辈子的话说,他就是个天生的同。 但是徒四可以么? 他可是个皇子!元后嫡子,往后,说不定就是皇帝!这样的身份,对自己再上心,难道还能指望他对自己一心一计? 林烨心里一时间翻过了无数个念头。 一只修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林烨回过了神,笑问:“你干嘛啊?” “看你发呆了。”徒四轻笑,“怎么,有什么烦心事?” 想了一想,又问,“可是因为王子腾要回京了?” 薛蟠如今还在大狱里头,说到底是因为林烨进去的。自己和水溶就算是如何将这事儿往身上兜,恐怕薛家王家都不会这么想。若自己站在薛家王家的立场上,只怕也是会认定了是林烨暗中捣鬼,仗着与皇子关系密切而咬定了薛蟠。 要是原先,也并不怕什么。只是这王子腾一回京,这事情倒是难说了。王子腾是什么人?原先的京营节度使,这官场多年,心智手段岂是内宅妇人所能比的?何况这次又是升迁进京,直接掌了兵部,王家之势更胜于前。荣国府里如今又是王氏当家,林烨姐弟三人的日子,怕是过得不能自在了吧? 徒四凭借强大的思维,瞬间脑补出林家姐弟小白菜一般在荣国府里讨生活的情形,一时觉得十分之心酸十分之心疼,握住林烨的手,恳切道:“若是荣府里住着不舒坦,就先搬出来罢。你府里要是还没修好,暂先搬到我……搬到我表叔那里也使得,他毕竟是你义父呢。” 他本来想说,先搬到“我这里”的,不过,好歹话到出口,想起了林烨还有姐弟,一转弯儿,又变成了“我表叔那里”。 “搬是要搬的,不过现下还不是时候。”林烨抿了一口果汁。现下就搬走,往后荣府真的得了罪,自己帮是不帮?要帮怎么帮?帮不了!他知道荣府最后的结果,本来,若是有人对他们姐弟有些真心,他不介意往后伸出援手。可现在看来,别人不说,就是老太太那里,怕是也明面疼爱,真正遇到事情,还是会把他们姐弟放在后边去考虑的。比如那二太太和薛家母女跑到姐姐那里去话里话外要东西,只隔了一道墙,难道老太太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就算是之前不知,后边知道了,也不过是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这就叫疏不间亲! 自家姐弟,到底是外孙子外孙女! 更何况,瞧瞧他们获罪的名头,什么包揽讼词结交外官等,看起来是罪有应得,可真要细细追究,哪个大家族没有这些龌龊事?说穿了,四大家族最后的败落,不过是因为皇帝看着不顺眼,要铲除这些尸位素餐还不肯老实的旧臣世家罢了。 既然这样,自己干嘛还要跟他们拉扯着? 现下,林烨就是在等,等一个能和荣国府光明正大翻脸的机会。荣府里有王夫人这样的当家太太,有薛姨妈薛宝钗那样的亲戚,他就不信,他等不来这么个时候! “王子腾升不升迁的,那是人王家的事儿,跟荣国府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吃亏的性子,怎么会让自己憋屈不舒坦?” 徒四劝道:“不是怕你抹不开面子么?” 林烨哈哈大笑,“我有什么抹不开面子的?我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别人让我一分不痛快,我必要还回去十分不痛快!管他天王老子呢,我先痛快了再说!别说王子腾不过是升了个兵部尚书,就是入阁为相又如何?我跟你说,” 身子倾向徒四,压低了声音,“只要有什么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名头拖着,他……飞不起来!” 徒四吃惊地看着他,却见林烨已经回去坐好了,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惫懒模样,仿佛方才的话,并不是他说出来的。只是,那半睁半眯的月牙眼中却分明闪动着坏坏的笑意。 徒四一笑,也不追问。有些话,心里通透就好了。 “你们俩倒是会享受!”外头宁朗之的声音响起,吓了徒四一跳。 林烨跟着扭头过去一看,宁朗之走了进来,一身的宽袍大袖常服,将他衬得格外风姿潇洒。不过…… 翻身跳下椅子跪倒在地,口称:“林烨见过皇上,请皇上恕小臣无状之罪。” 宣宁帝站在宁朗之身前,含笑道:“起来罢。” 他生就一双斜斜上飞的浓眉,眼中蕴着笑意,但是细看之下,这笑意却是带着几分疏落,似是未达心底。身上的石青色长衫乃是上好的云缎所制,绣工精细,图纹却并不张扬,与林烨认知中的龙袍加身头戴冠冕的皇帝形象很有些差距。 徒四的容貌与宣宁帝并不十分的像,想来,他更多是随了他的母亲。不过,那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倒是能看出这是父子两个。 “父皇怎么来了?”徒四忙亲自将椅子挪开,伺候着自家老爹坐下,“朝中事情不多么?” 宣宁帝笑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朝中事多?今儿下了朝就不见了人影,敢情是跑回来吃鱼了?” 徒四笑道:“这不是父皇赏的么。” 宣宁帝好气又好笑,“原来说到底,还是我的错了,嗯?” 林烨眼皮儿一动,这天家父子二人,说话竟是这般随便? “哪里是错呢?原是父皇一片爱子之心,儿子心里明白着呢。”徒四又替宁朗之摆好了椅子,“表叔请坐,这鲥鱼已经动了筷子,还有新鲜的,我这就叫人蒸了来。” 宁朗之坐了,又叫了林烨坐在自己身边儿。林烨就算大胆子,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肆意。宣宁帝倒是笑了,“不必拘束,朕也是微服出来的,想看看小四子这里预备的到底如何。你是朗之的义子,算起来也不是外人了,坐吧。” 林烨这才战战兢兢地坐在宁朗之身边儿,趁着宣宁帝不注意,扭过脸去朝徒四眨了眨眼,徒四也眨眨眼,嘴角露出一抹笑。 俩人的小动作没能瞒过宁朗之,他眉梢一挑,一双凤目便瞪向了徒四。 徒四摸摸鼻子,觉得自己挺无辜。不过他在宁朗之身边时间长了,自然知道他的性子。眼下正是要上赶着追求人家义子的时候,还是不要惹毛了自家表叔才好。 恰好丫头们过来撤下了残酒,还有那条吃了两筷子的鲥鱼,又换了新的上来。徒四很是识时务地亲自在宣宁帝和宁朗之跟前摆上了酒盏菜碟,又捧上了两双象牙镶银的筷子。 新鲜的鲥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蒸好,丫头送了新做的上来,宁朗之懒懒笑道:“还是小四子会享受,昨儿宫里不过得了二十来尾进上的鲥鱼,他一下子就拿走了十尾。” 林烨忍笑,看宣宁帝并未带了伺候的人进来,只得起身,用了干净筷子替二人布菜,“鲥鱼好吃却是多刺,皇上,义父,吃的时候且当心些。” 宣宁帝一愣,随即笑了,侧脸对宁朗之道:“这孩子有趣。” 宁朗之也不说话,低头将自己碟子里的鱼肉剔了刺出来推到宣宁帝跟前。林烨看了,心里偷偷吐舌头——也是,人家皇上呢,哪里有自己挑鱼刺的道理? 看着宁朗之与皇帝之间似是不经意的亲密,林烨心里原来就有的那点儿疑惑算是落到了实处。他看了一眼徒四,眉尖儿稍稍一挑,眼睛一眯,意在询问。徒四心有灵犀,略一点头,算是肯定。 “你们两个,这里眉来眼去做什么?”宁朗之一巴掌拍在林烨后脑勺,林烨龇牙咧嘴,徒四心疼不已。 “朗之不要总是欺负小孩子。”宣宁帝笑吟吟道,“多大人了?这性子还是改不了?” 宁朗之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宣宁帝一笑,也将自己跟前的碟子推到宁朗之跟前。又问徒四:“你表叔不能饮酒,预备了别的没有?” 徒四忙拿起自斟壶,“这里却不是酒,乃是用烨儿所说的法子榨出来的果子汁。” 说着,便倒了一盏出来,“表叔且喝一些试试看,这是桃子汁,正是时新的果子做出来的。若是喝不惯,还有梨汁。” 有了这两尊大佛,徒四和林烨谁还能有心思品尝鲥鱼? 林烨有心要在帝王心中留下好印象,说话行事甚是讨巧,却并不会令人生厌。尤其是他脑子里有多少这个时候不知道的新鲜东西,引着话题走,一时间水榭里倒很是热闹。 宣宁帝乃是帝王之尊,平日里便是几个儿子见了他,也多是守礼自持的,何曾有过这般言笑奕奕相对的?再加上林烨本身是功臣之后,又是宁朗之的义子,倒真是得了帝王几分欢心。 在徒四府里用了膳,又叫徒四林烨陪着逛了一逛,宣宁帝嘱咐徒四:“若是有什么缺了,自己去找内务府罢。” 徒四与林烨恭敬地将人送到仪门处,宁朗之跟着上了车,回头对林烨道:“你不走?” “也就要回去了呢。” 看着车马出了府门远去了,林烨转身笑道:“我也走罢。” 顿了一顿,“等哪天我搬回去了,也请你吃饭。” 徒四笑着要捏他鼻子,被他侧头躲过了——还没想清楚呢,还是稍稍远着些呗。 出来混了一顿饭,林烨骑马回了荣国府。徒四要遣人去送,被林烨止住了。 笑话,这堂堂皇子要是遣人送他回去了,往后还不定怎么被荣国府贴上呢。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因八月初三就是贾母的生日了。她是昔日“八公”之中所健在的年纪辈分最高的人,又有前一年大孙女封妃之事,因此今年这寿辰定是会热闹的紧。荣府里少不得又是一番预备,从七月中就开始了忙乱。 贾母倒是不必操心这些,每日里只带着孙子孙女们吃喝说笑。这天凤姐儿因带着人进来,笑着回道:“还有十来日就是老祖宗的好日子了,我叫了女红上的人来,给妹妹们量体制衣。” 她当家井井有条,凡细致处再不会落下。贾母夜素来喜欢她这一点,点点头,趁着几个小姑娘都在的时候也就量了尺寸。不但迎春姐妹,便是黛玉姐弟并宝玉贾环贾兰等人都没有落下。这也原是荣府的惯例,要知道,贾母寿辰的正日子里,必是有不少故交亲友王孙勋贵来的。都穿着体面了,也是这府里的体面不是? 林烨当天并不在家,晚上回去的时候,凤姐儿又特意打发人给他量了一回。林烨也没有当回事。 哪知道,就是这几件儿衣裳,引出了一番纠纷口舌。 按照林烨所想,薛家因为算计他,将薛蟠折到了大狱里头,怎么着王家的女人也要安生些日子了。至少,在王子腾进京前,是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不过显然,他是高估了王家女人的智商。 黛玉住在荣国府里虽然得了贾母疼爱,但是她一向心思敏感,又得贾敏教导多年,自然是行事极有分寸。因此,只带着林灿在碧竹居里,除了每日里的晨昏定省外,也就是到贾母或是三春那里去说话。倒是林灿,因为年纪小,屋子里坐不住,时常与贾兰贾环一处玩耍。 黛玉不舍得拘束弟弟,只嘱咐他谨言慎行也就是了。 这天天气晴好,林烨也没有出去,只在晓翠堂里用功。午后歇了晌后,贾兰便来找林灿玩耍。黛玉先看着二人临了一篇字,这才放了他们出去,又叫了秋容和清月带人跟着。 贾兰许是随了他母亲的性子,小小年纪就很是温和。与林灿手拉手地在荣国府的园子里逛。 天上有日头晒着,两个人自然是捡那树下的卵石小路树荫下走。谁知道走到了一处假山旁,便听见后边有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你说的竟是真的?我看未必罢,看着多好的孩子呢!” 听声音,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 又一个岁数儿大些的声音道:“你懂什么!你知道那林家的哥儿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七月十四!鬼节呢!” “……嘶……这出生的日子是不大好!”又一个声音附和。 “岂止不好呢?这日子出生的人,个个都是有讲究的!你没见林家哥儿一出生,咱们家里姑太太就没了?亲娘的孝期才过了,姑老爷也没了?焉知不是他命硬,克父又克母呢!” 无父无母的孩子向来早熟。林灿就算是年纪不大,也听出来这说的是自己了。 他脸胀的通红,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却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贾兰手忙脚乱地要替他擦,小声劝道:“好叔叔,你别哭啊!我去教训那些个没规矩的奴才!”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为难了。他已经听出了方才说出那刻薄话的人是谁,那可不是一般的婆子。 清月等人也是气的脸色发白,她们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怎么就能让人这么说嘴?这克父克母的名声若是落在了少爷头上,往后这一辈子就都毁了!她心眼儿活泛,暗暗朝身边儿一个小丫头使个眼色。那丫头也是机灵,一转身便朝着外头跑去——却是去找林烨了。 秋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当下就冲了过去,指着假山后头那几个嚼舌头的丫头婆子喝道:“你们油脂蒙了心不成?满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家主子也是你们能嚼舌头的?” 冷不防的,那几个丫头婆子吓了一跳。丫头岁数小些,慌了神,立时便垂了头下去。 中间一个穿着甚是体面的婆子,四十来岁,圆圆的一张白胖脸,肉泡儿眼,先是一怔,待看清楚了秋容身后的几个人,又定了心神。 挑起眉毛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姑娘院子里的人哪。哎呦呦,我们这里聊个天,难道碍着姑娘了?很轮不到你来教训呢!” “好!好!这话说的好!”秋容气的浑身发颤,“你编派主子倒是有理了?这话,咱们到老太太跟前去分说分说!” 说着就要上前去扯着那婆子。 那婆子哪里将她放在眼里?她又长得高大,伸手一推,秋容一个趔趄,险些摔了。 “我劝姑娘一句,在这府里住着,吃用都是我们供着,还是长些眼色才好。不然,这毛毛躁躁的,若是摔了可怎么好呢?我们不比你们,你们都随了林姑娘,娇娇弱弱的。若是擦破点儿油皮儿,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那婆子得意道。看看周围没有别人,又瞧瞧林灿,嘴角往下一撇,“再说了,我们在自己家里,难道还不能说话了?又没有吃别人的住别人的,更没有连着衣裳都要别人来给做,怎么就不能聊天说道说道?” 这话说的歹毒——这是贾家,却不是林家。贾家的人,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贾兰早就认出了这是王夫人的陪房,郑华家的。虽不比周瑞家的有体面,却也是王夫人的心腹了。看看林灿,又略带着些歉意垂下了头。 林灿虽然小,但是从小是被黛玉和林烨娇养着长大的,脾气实在说不上好。他往日里看着乖巧,其实倔得很。 听了婆子这话,如何忍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照着那婆子便是一拳——不过他年纪尚小,将将也就是捶到了那婆子的肚子。 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气?郑华家的却“哎呦”一声,就势坐在了地上。旁边儿的一个丫头一个婆子忙忙地扶起来,问有事无事。贾兰忙拉了林灿,“小叔叔别生气,等我教训她们。” “不必了,兰哥儿你且先回去罢。” 冷清淡漠的声音传来,贾兰听得心里一紧,林灿却是眼圈一红,转身投进了哥哥的怀里。 “哥哥……” 小孩儿的眼睛里含着一包眼泪,终于见到了亲人,委屈愤怒的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林烨心疼地替他擦了擦泪水,温声道:“站好了,不许再哭。灿儿,你记得,你是林家的儿郎,堂堂的林家二爷。若是谁得罪了你,不必你自己动手,自有人替你去教训。眼泪不是咱们家里男人该流的。” 林灿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点着小脑袋,“我知道了。” 站直了身子,林烨含笑问道:“这位妈妈看着眼生,倒是哪个院子里的?” 郑华家的心里惴惴不安,讷讷不肯说——笑话,谁不知道林家大爷又有功名又有爵位,轻易不能得罪?今儿算是自己倒霉,偏生碰到了他在家…… 不过,她倒也没有过于忧心,横竖自己是这府里的奴才,他不过是亲戚,难道还能越过太太教训自己不成? 秋容看着她,冷笑一声才要说话,却被林烨一抬手制止了。 “妈妈既是不说,那也无妨。能在这个时候有空闲嚼舌头的,必然不是做粗使活计的。对不对?”林烨嘴角上扬,弯出一抹笑意。只是郑华家的看了,却是说不出的害怕,这笑,也太瘆人了些。 “都散了罢。”林烨不轻不重地说着,一挑眉尖儿,“还等着领赏不成?” 郑华家的实在没想到竟是这么就被放过了?当下福了福身子,跟另外两个匆匆跑了。 “林表叔……”贾兰凑了上来,目光有些不敢与林烨相接。 林烨看着他,淡淡道:“兰哥儿,今日之事与你无关。那婆子是二舅母身边的罢?也难怪你不能说话。且回去玩吧,我也要带灿儿回去了。” 说着,转身领着林灿走了。贾兰站在原地,眼睛也红了——他又何尝不想帮着林灿?可是,他的处境,能说什么?按说,他是这府里第四代的长孙,该是被捧着长大的。可是,才一出生,父亲就去世了。用祖母的话说,他就是个天生命硬克父的。别说疼爱,便是平日里多看两眼也没有过。亲爷爷呢,整日里除了跟些门客说诗词论文章,见了面不过就是训斥。母亲寡居,在府里没有什么话语权,还要每天哄着几个小姑姑和小叔叔。他一个堂堂的荣府长孙,竟是只能和庶出的叔叔一处作伴。就这样的处境,他又怎么敢数落祖母的心腹?便是为了母亲,也是不能啊! 林烨走出几步想了一想,回头一看,贾兰还垂着头站在那里。他也不过七八岁,长得文文弱弱的,这么看着,怪可怜的。 “哥哥……”林灿扯了扯他的袖子。 林烨蹲下身,“灿儿,你想说什么?” 林灿将嘴凑到他的耳边,软软糯糯地说:“让兰哥儿跟咱们一起走罢。刚才那婆子胡说的时候,他也要哭了呢。” 看来弟弟也有了自己的主意呢。 林烨点点头,“灿儿自己去领他,可好?” 林灿跑回去,“兰哥儿!” 贾兰抬头一瞧,林灿扬起小脸,“你跟我一块儿回去罢?” 说着也不管贾兰怎么想,拉起他的手就往回走,“走,哥哥一会儿会给我们出气的。” 林烨将两个孩子送回到黛玉那里,恰好方才迎春三人来找黛玉,黛玉便与她们一起往贾母那里了。只有两个教养嬷嬷在那里看家。 林烨吩咐:“秋容,去二门外叫跟着我的小厮,往林府里去一趟,让管家预备了车马来接我们姐弟。你和清月一个带人收拾姐姐这里,一个去我那里说一声,都收拾好了,咱们立刻就走。” 贾兰在后边跟着吓了一跳,眼见林烨又往贾母这边儿来,一边心里叫苦,一边只得跟着上去了。 贾母是个喜欢排场的人,起了晌,就有孙子孙女们来请安。也是巧了,要是往日,这会子可能凤姐儿王夫人都不在,今儿却是齐全。 林烨领着弟弟进去,凤姐儿先就笑了:“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呢。刚说了外头做的衣裳都得了,就等着你们去试试了!” 林烨似笑非笑,“是么?那倒是有劳二嫂子了。我们这里住着,吃喝不算,竟还要另外抛费做衣裳,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这么着罢,我看外边儿女儿坊里上了一批好料子,回来叫人送一些来,给老太太和姐妹们嫂子们都挑上一些,也算尽尽我的心。” 凤姐儿听这话口气不对,不过她口齿一向伶俐,接着话茬儿就笑了:“老祖宗您看,林表弟多细致的人呢。” 贾母笑呵呵道:“烨哥儿是个懂礼数的孩子。不过在外祖母这里说这话,却是该打!一家子人,说这样的话就生分了!” “外祖母……”林烨放开林灿的手,眼圈红了,毫无预兆地跪在了地上,唬得黛玉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惊疑不定。 满屋子人都愣了,这是个什么情况? 贾母忙叫宝玉:“去把你表弟扶起来,这是怎么话说的?” 林烨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肃容道:“并不是要跟外祖母生分,只是有些话,请外祖母容我放肆,直说了。” “琏二嫂子。” 凤姐儿“哎”了一声,心里叫苦。看着这小祖宗的意思,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说了罢? “我们姐弟来到这里,原是外祖母怜惜我们姐弟失怙失恃,也是因为我的侯府尚未改建完毕不好住人。住在嫡亲的外祖舅舅家里,我原想着,姐姐弟弟怎么着,也不能和在别处一般。可是……” 说到此处,林烨哽咽了。 贾母急的一叠声儿问:“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黛玉何曾见过弟弟如此?几步走过去,“烨儿,你这是……” “姐姐……”林烨扭过脸去,避开了黛玉清亮焦急的目光,“……我再想不到,在外祖这里,竟有人这样的污蔑灿儿。” 一行流泪,一行将方才的事情说了。黛玉气得怔怔的,身子晃了一晃,眼泪也止不住落了下来,“这是谁啊这么大仇?灿儿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竟然将这污水一盆盆泼到他的身上?” 屋子里尚有邢王二夫人,薛姨妈母女,李纨迎春等。别人听了林烨转述犹可,唯有李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样的话,听起来多么耳熟!自己生下兰哥儿的那天,尚未收拾好血房,便有这样的话进了耳朵罢? 看看底下站着的儿子,李纨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贾母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凤姐儿道:“你怎么当的家!” 凤姐儿这叫一个委屈——自己怎么知道会有这样刁钻的奴才?往日府里不是没有托大的奴才,可这般议论主子的,还真是没有过……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王夫人,凤姐儿咬了咬嘴唇,忙过去扶着黛玉,亲自掏出帕子为她拭泪,柔声安慰道:“妹妹别急,嫂子这就去找了那祸头子出来给妹妹表弟出气!” 将黛玉送到贾母身边,贾母心疼地搂住黛玉,好言安慰了几句。又厉声喝道:“鸳鸯!” 鸳鸯是她跟前头一个心腹大丫头,忙上前一步。 “去,叫人给我找!是哪个奴才舌头长了,都绑了过来!” 眼见贾母气得狠了,满屋子人都站了起来。 薛姨妈母女对视了一眼,都瞧见了各自眼中的幸灾乐祸之意。 凤姐儿也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不多时,已经押了几个人进来。林烨眼睛一眯,果然就是那三个丫头婆子。 郑华家的原本想着,既然当面林烨都没有发作,想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回了王夫人院子才要跟周瑞家的表表功,就被凤姐儿带着人追了过来,不由分说,堵嘴绑人。 这一进了屋子,贾母一杯热茶先就砸了下来,骂道:“黑心烂肺的奴才秧子!竟然敢毁谤主子!” 郑华家的呜呜做声,跪在地上磕头不已,看向王夫人的目光中露出求救的意思。 王夫人垂着眼皮不去看她,却也起身了。毕竟,这是她陪嫁的心腹,虽然办事不如周瑞家的,却也是忠心的。 “老太太且别气坏了身子,外甥外甥女也不要再委屈了。奴才有错,自然该罚该打!外甥有气,只管罚这几个奴才秧子!只是略收收眼泪,也免得老太太跟着着急不是?” 让我说打说罚?林烨冷笑,这二舅母真是好算计,自己一个做客,倒要打罚主人家的奴才,说出去好听? “打罚不必,这位妈妈是二舅母的人,外甥不敢僭越。”林烨已经收了眼泪,眼圈虽是红着,脸色却清冷,“我已经叫人收拾东西了,林府里也有人告诉去备车了。我们姐弟今儿就回侯府去,这也算是来跟外祖母辞行罢。” 王夫人心里一堵,这小崽子说话真真是尖刻! 贾母看着外孙女外孙子哭了一场,心里针扎似的难受,哭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们小小年纪,如何能照顾好自己?外祖母必不会让你们白委屈了的,好孩子,快坐下,快别说回去的话了。”“老太太说的是呢。”薛姨妈手里帕子一沾眼角,“林哥儿你们年纪尚小,离了这里,可有谁能照顾?好歹这是亲戚家里,只管安心住着。方才姐姐也说了,那些个小人奴才,打了罚了也就好了,往后再没人敢说你们的。” 林烨冷笑道:“薛太太说的哪里话?自我们姐弟到这里,一应东西都是最好的。我们姐弟知道这是外祖母疼爱,可是,难免有些小人以己度人,说我们来白吃白喝打秋风——就连外祖母为我们姐弟做几件衣裳,都要被说道一番,还有何意思呢?不但我们,便是外祖母脸上也不好看。我那府里原本就已经弄好了,我是怕才粉刷过的,有些潮湿,伤了姐姐弟弟的身子,原想着过些日子秋凉了再搬的。如今看来,倒是早些走才好。亲戚是亲戚,情分是情分,但是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我们有宅子有住处,没的一直住在亲戚家里的道理。横竖离着也不远,若是老太太想我们了,打发人去说一声,我送了姐姐弟弟过来说笑一日,难道不好么?我林家人,何苦让人说道呢?” 这话却是将薛家也绕进去了。薛姨妈大怒,旁边儿宝钗微不可见地拉了拉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宝玉,宝玉犹自未觉,围着黛玉团团打转,轻声劝了又劝。 贾母泪眼朦胧,看向林烨。却见他微低着头,垂下去的眼帘挡住了眼睛,看不清楚什么神色,只能瞧见那两扇极其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心里怒火高涨,贾母豁然起身,指着地上郑华家的,厉声道:“凤丫头!” 凤姐儿忙应了一声,上前一步。 “将这三个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灌了哑药,立时叫人牙子来,给我发卖了!” 看了一眼王夫人,“谁也不许求情!若是往后还有这样毁谤主子的,一律如此!” ------题外话------ 在这里感谢所有继续支持林子的妹纸们!么么哒! 第六十一章 郑华家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然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荣国府里一向以宽和自诩,对待下人很少有什么朝打暮骂的事儿。而且老规矩,是伺候老辈儿主子的奴才,都在年轻的主子跟前有几分体面。譬如赖嬷嬷,因是老太太的陪房,如今已经放出去恩养,可每回府里来请安,就连琏二奶奶宝二爷,都是尊称一声“嬷嬷”的。在老太太跟前,如珠大奶奶琏二奶奶一般的媳妇,时常侍立在老太太身侧。赖嬷嬷却还能有个脚踏坐。 照她看来,就算是嚼几句舌头,了不起了挨上几板子。更何况,她是太太的心腹陪房,难道太太就不会为了自己说句话?这事儿,本来也不是自己要起头子的! 不曾想老太太如此震怒,灌哑药?发卖? 郑华家的险些吓晕了过去。旁边儿同样捆着的婆子丫头挣扎不已,口里堵着破布呜呜咽咽地不停磕头。 荣国府里从来没有过这样处置奴才的时候,尤其,这屋子里尚且站着宝玉迎春等人。 惜春紧紧地抓着迎春的手,转过了头去不敢看。探春胆子大些,却也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宝玉见那丫头几下额头上便见了血色,脸色吓得发白。贾母将他搂在自己怀里。 “老太太,饶了她们罢。有了这一次,她们定是不敢了……”宝玉小声求情。他实在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花朵儿一般的女孩儿就这么被弄哑了卖出去。 贾母缓缓摩挲了两下他的头发,“家有家规。若是这次宽和了,往后就会有别人有样学样。袭人,将宝玉带回去。” 站在宝玉身后的袭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忙过来牵着宝玉,轻声道:“宝玉,先回去罢。” 宝玉站着一动不动。 凤姐儿怕吓着屋子里的小孩子们,忙叫了屋子里的婆子:“还等什么?赶紧着,拉出去先关到柴房里头,叫林之孝家的去找人牙子!”便有几个婆子过来拖了三个人出去。 贾母对林烨垂泪道:“我儿女之中,所疼者唯有你母亲。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竟还让她留下的儿女受这般委屈……都是外祖母无用啊……” 林烨看着那三个人挣扎着,一路被拖了出去。忽而嗤笑一声,似乎是想着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继而又敛去了笑意。对着贾母躬身一礼,“自我姐弟到来,外祖母疼爱呵护,我们姐弟感铭于心。不过方才我的话也是实情,亲戚间再好,总是住在一处也不是事儿。那婆子之言虽是可恶,有一句倒是说得好,在她们眼里,我们姐弟一应用度都是外祖母家里的。便是外祖母舅舅舅母明白,焉知没有更多的糊涂人?横竖都在城里,索性便搬了为是。” 王夫人便叹道:“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能照顾好自己?便是要搬,也要等着捡好了日子,摆酒设宴让你琏二表哥帮着,也才好搬。就这么突然回去,住处也不是现成的,伺候的人也没预备好,如何使得?” 本来傻愣愣站在一旁的宝玉听了林烨执意要走,急急回身过来,“不能走!” 他冲过来的急,众人一时都没有防备。宝玉抓住黛玉的手,“林妹妹,你不能走!” 转头对林烨道:“林表弟,难道留在这里不好?大家兄弟姐妹在一处说说笑笑,岂不是比你们回去要热闹一些?我不许林妹妹走!” “宝玉!”王夫人厉声喝道,心里犹如堵了一团棉花憋闷无比,自己儿子怎么就这么在意这个病歪歪的狐媚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放手呢?”其实黛玉从小儿身子生的单薄,却绝不是病弱。相反,在林烨看来,自家姐姐带了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细婉约。 如今的黛玉既不是孤身一人来投贾府,又有两个弟弟要教导照顾,实在没有养成伤春悲秋的性子。对宝玉,她不过是将他看做一个亲戚家的表兄。固然宝玉为人温柔,对女孩儿一贯小意体贴,黛玉却也没有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尤其,这宝玉厌恶科举仕途,时常在姐妹们面前嘟哝一下,倒是让黛玉觉得,饶是宝玉比自己尚且大了一岁,却还不如自己弟弟来的懂事呢。 此刻当着这么多人,宝玉竟然冲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她如何忍得?尤其眼见得王夫人嘴里呵斥宝玉,眼睛却是对着自己,更是心下大怒。用力甩开了宝玉的手,淡淡道:“二表哥,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回自己家里,何时要让你来说许不许了?” 林烨过去挡在黛玉,冷声道:“二表哥,便是亲兄妹,尚且有其岁不同席之说。你这样的举动,可为我姐姐的声誉想过?” 宝玉是荣国府里的凤凰蛋,除了贾政,何曾被人如此数落过?他一直觉得,女孩子们,或是如二姐姐那般柔顺,或是如三妹妹那般爽利,或是如云妹妹那般明朗,或是如宝姐姐那般敦厚,但不管什么性子,都是可爱可亲的。 对黛玉,他从心眼儿里想要亲近,也一直觉得这位林家的表妹的性格,一如她的容貌,清灵,不染半点尘俗。这一点上宝玉毫不怀疑——因为林妹妹从未像宝钗湘云甚至袭人等人那般,时不时地便要劝他念书上进,劝他去学那些经济学问。也真是因为这个,宝玉深以黛玉为知己。 ——其实,焉不是黛玉觉得,对他并无可劝呢? 不过此时,宝玉想不得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黛玉要走了! 史家的湘云也时常住在荣国府里,也是客居的表妹,每年来来回回多少次,宝玉虽然有时候不舍,却绝不会有这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脸色涨红,一双秀目之中蕴着水光,喃喃道:“林妹妹,你不要回去!” 黛玉扭头过去不看他,对着贾母盈盈一礼,轻声道:“外祖母,灿儿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母亲临终前,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便是他。今日那婆子的污言秽语,还请外祖母和琏二嫂子下了严令禁言才好。若是再有这样的话传出来,我和烨儿纵然年纪小些,也断不会如此委屈幼弟。” 贾母颓然坐下,涩声道:“玉儿,你……你这是怪外祖母么?”凤姐儿忙躬身劝道:“老祖宗,且别这样,让林表弟林妹妹看了,心里岂不是更难受?” 又抬头对林烨恳切道:“林表弟,太太的话也有道理。方才你也说了,怕是你那侯府里,屋子才刷了,还潮湿着呢。若是林妹妹林弟弟回去住了潮屋子,心疼的还不是表弟你?即便是要搬回去住,咱们也略等几日,你那里也利落了,老太太寿辰也过了,天气呢,也凉快了。咱们热热闹闹的搬,岂不是更好?也全了老太太对表弟表妹们的一片慈爱之心。嫂子知道今日表弟表妹受了委屈,这都是嫂子治家不严,嫂子跟表弟表妹陪个不是了。” 说着,便对着黛玉林烨福了福身子。姐弟两个都忙避开。 林烨微微冷笑,到了此时,她把自己和姐姐都当做傻子么?这话自己无论如何接下去,都是个错。方才王夫人打得好算盘,既让奴才说闲话要挤兑走他们,又要荣国府里落下好名声——摆酒设宴大张旗鼓地送姐弟回去,那与自己姐弟在外祖母寿辰前匆匆离去能一样么?外人都不是傻子,自己姐弟三人年幼,又失怙失恃,是世人眼中的弱势群体。这样的姐弟三人,没有不攀附着烈火烹油一般的荣国府!若是匆忙离府,其中必然是有大事情!至于什么事情,总会有那好八卦的人去打听。那么到时候,荣国府里纵容下人,毁谤老姑太太留下来的遗孤,难免要落下个为长不慈的名声! 真不愧是精明果断处不让须眉的凤辣子! “捡日不如撞日。方才我已经吩咐人去林府叫车了,琏二嫂子也不必再说。” 林烨转身对黛玉道:“姐姐那里,有秋容看着收拾东西呢。姐姐也回去瞧瞧,看可有什么东西落下不曾。” 凤姐儿张了张嘴,看看贾母,叹了口气。 贾母含泪道:“玉儿,难道你也是必要今日回去的?” 从到了荣国府开始,贾母对黛玉是真的疼爱有加,就连迎春等三个亲孙女都要往后靠。如今见她年迈之人如此伤心,黛玉心里也不免一酸。过去用自己的帕子替贾母擦了眼泪,“外祖母别伤心,往后玉儿又不是不来……等外祖母寿辰的好日子,玉儿还要来给外祖母磕头呢。” 眼见林烨和黛玉都甚是意坚,必是要走,贾母闭了闭眼睛,“既是要走,你们这么回去我是不放心的。鹦哥。” 角落里转出一个丫头来,身上穿着浅绿色掐牙緅缎背心,底下系着月白色裙子,面容白净,看上去十分的俏丽。 贾母温言道:“鹦哥在我身边伺候多年,是个细致的丫头。知道你们不缺人用,带了她回去,只当是叫她随时替外祖母看你们些,也好叫我放心……” 想不到这紫鹃还是给塞了过来。 不过,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林烨也不好推辞。朝着黛玉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屋子里气氛沉闷了起来。除了贾母,满屋子人都是站着的。王夫人虽然被噎了一通,但是到底这林家的人是要搬走了,尤其是那林丫头,再不能从宝玉跟前晃悠,这就叫她舒心不少。忍住喜色,过去亲手捧了茶给贾母,“老太太……” “大爷,外边传话进来,咱们家的车来了。” 秋容垂首进来回道。 林烨朝贾母道:“外祖母,我们回去了。” 贾母闭着眼,脸上神色很是疲惫,无力地挥挥手,“凤丫头,叫琏儿送了他们姐弟回去。” “老太太,放心吧,我这就去叫二爷。” 惜春十分舍不得黛玉,过来拉着黛玉的手不说话。黛玉轻声道:“等家里收拾好了,我来请姐妹们过去玩。” 惜春这才点点头,松开了手。探春迎春也过来与黛玉道了别。 姐弟三人都朝着贾母行了礼,迎春等人簇拥着出了荣庆堂便止住了脚步,凤姐儿却是一直送到了仪门处。 林家的车已经在那里候着,林烨扶着姐姐弟弟上了车,回头对凤姐儿道:“琏二嫂子,姐姐和灿儿屋子里的东西,我留下两位教养嬷嬷看着收拾。既是要走,索性趁早了。” 凤姐儿一摊手,“表弟这是何苦呢?” 林烨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何苦?琏二嫂子,我人要走了,再说句讨嫌的话——奴才再怎么胆大,也不敢说出那般刻薄恶毒的话来!我林烨千想万想,却没想到有人能拿着这个来说灿儿!亲戚一场,我不想挑开了说,心里却是明白的。” 凤姐儿面上一热,她如何不知王夫人这些日子没少对林家姐弟使绊子?郑华家的是她的心腹,平时管着府里的一摊子事儿,这个时辰正是忙着的时候。若不是故意,怎么会跑到园子里跟人家传这些闲话?也难怪林家姐弟着恼,那等阴毒的话也亏她们说的出来! “好兄弟,你别急,已经进去叫你琏二哥了,好歹等他来了送你们呢。(..info)” 林烨微笑,“不必麻烦二表哥了,我们这带的人也不少,路上倒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琏二嫂子请回吧。” 说着也上了车,吩咐道:“走罢。” 凤姐儿眼睁睁地看着车马走了,叹了口气,转身对着跟出来的婆子吩咐:“得了,再回去一个跟二爷说一声,不必过来了。” 再回到荣庆堂里,王夫人等都已经散了。贾母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鸳鸯半坐半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 凤姐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鸳鸯抬眼一瞧,忙在嘴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贾母已经听见了声响,睁开眼,眼皮略带着些浮肿,“都走了?” “走了。”凤姐儿过去,示意鸳鸯出去,自己斜签着身子坐在脚踏上,接过了美人捶。 贾母摆摆手,示意凤姐儿扶了她坐起来。 凤姐儿劝道:“老太太歪着罢,也松散些。” “凤丫头啊,你说咱们府里是怎么了,竟是出这些个幺蛾子事!”贾母满脸颓色,黯然道,“先是雇人打你林表弟,如今又传出他们姐弟的闲话,莫不是非要弄到咱们跟你表弟表妹反目才罢?”凤姐儿哪敢答话?半晌,才勉强笑道:“老太太多虑了,打林表弟那是薛家,今儿传闲话的,是个奴才。林表弟林表妹心里都是透亮的,不会牵扯旁人的。” 贾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也回去,晚上叫你大老爷二老爷过来,我有话说。” “老太太……”凤姐儿惊道。 “不必说了。”贾母眯着眼,目光深沉,“林家的孩子,是我嫡亲的外孙外孙女。在咱们府里住着,原是应当应分的。可这三个孩子自来了,过了几日舒心日子?如今又被挤兑到住不下去!若是不分说明白,让那油脂蒙了心的接着闹腾,说不好,这亲戚之间就要变仇人!” “这……这不至于吧?”凤姐儿绣帕一掩红唇,“老太太过虑了……” “去罢。那三个奴才先别处置,回来我还有话问。” 凤姐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出了屋子。贾母松弛的眼皮下精光闪动,王氏,这个女人既愚蠢又贪心!莫不是,觉得这样就能真的做了整个荣府的主了? 林家的人确实不少。 林烨姐弟三个坐了一辆车,丫头们自是有别的车,再加上几个老嬷嬷,一群小厮几个长随,也是一路前呼后拥地回了林府。 林府的大门已经按照侯爵的规制改了,大门上头一只黑底红字的大匾,“忠勇侯府”。管家早就得了信儿,一边儿遣了车马去接人,这边儿便在门口候着了。 马车一停下,黛玉从车窗隔着纱帘看去,见门口两列小厮站的整齐,身上穿着的都是一样的墨绿色短衫。 因对林烨问道:“这又是你的手笔?” 林烨点点头,想了一想,解释道:“不但咱们府里,就是外头几个铺子里,我也让人制成了一样的衣裳,就取个名字叫‘制服’。这也算是一种……” 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一种品牌罢。比如咱们快意楼,除过掌柜,伙计们后厨们都是穿着一样的服色。只要站在街上,人一看就知道是咱们的人。这就是品牌。” “你惯会做这些事情,可到底有何用处?”黛玉偏过头来问道。 林烨笑了,“姐姐你想想,有什么东西,能比共同拥有的更加凝聚人心?这就是凝聚力。只有大家的心都在一处,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大爷,二爷。”管家的声音响起。 林烨便领着林灿下了车,笑道,“有劳管家了。” 黛玉乃是女眷,车子穿过大门,一直驶到了里边二门处。候在那里的长歌和清歌两个人忙迎了上来,一个打帘子,一个扶了黛玉下来。 管家跟着林烨进来,躬身道:“大爷二爷和姑娘的住处都已经安排好了,里边一应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倒是免了一时的忙乱。这会子天晚了,后头已经预备了热水。敢问大爷,晚饭是摆在各人房里,还是花厅?” “花厅罢,今儿好歹是我们姐弟在自己家里的头一餐,叫人弄得热闹些。” 这边儿姐弟三人各自去洗漱了一回,换了衣裳,来到花厅。桌子上早就摆了六样小菜,看其菜色,都是南边儿的风味儿。 清月在里边指挥着小丫头将食盒里的热菜也摆了,竟有十六个之多。 黛玉浅笑:“就咱们姐弟三人,哪里用的了这许多?” “不妨事,头一天么!”林烨为林灿夹了一块儿芙蓉糕,“往后不会这么铺张。” 黛玉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就这么回来了,外祖母心里到底难受。” 林烨嘴角略微下撇,“姐姐,你心太善了。” 林灿一旁点点头,“姐姐是好姐姐。” 摸了摸弟弟的小圆脑袋,林烨冷哼道:“外祖母固然疼爱咱们,只是,咱们到底是外姓人。不说跟荣府相比较,就是宝玉,咱们但凡碍着了他,只怕这份疼爱也是不值什么的。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常理。这,我并不怪她。” “我所在意的,是外祖母一边儿说着疼爱的话,一边儿却做着让人心寒的事儿。就如今天那婆子,用那等恶毒话语来说灿儿,我为何没有当场发作了她?我就是想看看,外祖母到底会如何做!姐姐你也看见了,若是外祖母顾念一点儿母亲,也不该是就这么混着处置了那三个人!我就不相信,以外祖母的经历,会想不到那婆子身后有仗腰杆子的!那人是谁?不过就是二太太罢了!那婆子是她的心腹陪房,往日里在荣府耀武扬威的,咱们姐弟从来使唤不到她的头上去,她怎么就敢嚼舌头嚼到咱们头上?左不过是有人指使!若老太太真的疼爱咱们,好歹要追问一声!可她没有!姐姐,你心地纯善,一时觉得外祖母那样的处置就是够严厉了,可是在我看来,根本未曾解决事端!” 黛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林烨想到的,她又何尝没有想到?贾母的做法虽是让她心冷,但是到底她不比林烨。自从到了京里,每日都在贾母身边儿,感情上自然比林烨更为亲近她一些。 “好了姐姐,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别太想着这件事了。”林烨笑眯眯道,“反正我早就想搬回来了,不过若是凭白说出来,外祖母必是不依。这回借着这个事儿,也好。” 林灿还在为白日的事情介怀,一块儿芙蓉糕放在碟子里也不吃,用小银匙戳来戳去,把好好儿的一块糕戳得成了蜂窝似的。小脑袋一直耷拉着,露出头上梳着的一个黑乎乎的小圆髻对着姐姐哥哥。 林烨知道,这孩子看着每日里高高兴兴的,其实心重着呢。伸手抬起弟弟胖嘟嘟的小脸,“灿儿还在为那婆子的话生气?” 林灿眼圈一红,摇摇头,“哥哥,我,我……” “傻弟弟,母亲身子一直都很柔弱。每到春秋,总要请医延药。你的出生,带给母亲的是欣喜,而不是灾难。明白么?母亲临终前,就盼着你能平安康泰,做咱们林家顶门立户的好儿郎呢!” “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快乐。所以呢,我们灿儿只要开开心心的,母亲在天上就会欣慰。” “真的么?”林灿扬着小脸,泪汪汪的眼睛看上去让人心疼不已。 林烨和黛玉都连连点头,林灿跳下椅子,趴到林烨怀里,也跟着点头。 林府乃是新修缮的,各处都带着一种新鲜的气息。黛玉就住在了那年上京时候住过的院子里,林烨住在外院。林灿呢,不知道为何,今儿定要与哥哥一起睡,林烨便携着他回了自己屋子。 林烨自上辈子起就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虽是在孝期之中,屋子里不好摆上太过奢华的东西,却也收拾的清雅精致。一张花梨木雕葡萄纹的架子床靠在卧室的一侧,上头垂着雨过天青色的水墨山水帐子。 林灿挣脱他的手,往床上只一扑,便滚在了被褥中间。他被黛玉养的好,身上肉滚滚的,小脸儿白嫩讨喜,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哥哥,以后我都跟你睡!” 大丫头碧月过来,忍着笑上前将林灿抱了起来,“二爷,先去洗洗白罢。” 林灿趴在她的肩头,朝着林烨喊:“哥哥,你等着我一起睡呀!” 林烨忍着笑,“快去洗罢,疯跑一天都臭了!” 看着碧月抱着林灿去了对面的屋子里洗澡,林烨笑眯眯的脸色立时便敛了。举步出了屋子,抬头看看,夜幕苍穹,星光点点。一缕纤云自西而东,缓缓移动。 “大爷,管家来了。”秋容过来道。 他住在林府靠外的位置,为的就是随时能叫了管家管事等人过来。 管家林胜也是林府的家生子,为人忠诚而又干练,能为不在原先的总管家赵四之下。 “大爷。” 林烨微微点头,“你在京里时间长,可认识那些个人牙子?” 林胜一怔,以为林烨要买下人用,忙道:“咱们府里并没有外头采买过,若是大爷想买人,一时真想不到稳妥的人牙子。” “你安排人,到外头去打听着,哪个人牙子接了荣国府要发卖奴才的活儿,想法子将人买回来,别叫人知道是咱们府里买的。” 他站在廊下,背后是屋子里透出的黄色光晕。身上的浅色长衫随着夜风摆动,耳边几根很是柔顺的发丝拂过那张清秀俊雅的脸庞,明明是个风姿出众的少年,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冰冷如刀的感觉。 “欺侮了我林烨的弟弟,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倒要瞧瞧,这人,他们是卖了出来,还是自行解决了。” 闲话少叙,林家姐弟三个人回了自己家里,这事儿别人不知,宁朗之等却是不能不告诉的。 次日林烨便骑马到了宁府。他常来常往,宁府的仆从都知道他是自家主子的义子,一概以“小少爷”称之。 门房拍马:“小少爷,今儿可是巧了,三爷告假在家里呢。” 林烨吓了一跳,以为宁朗之病了,也不及细问,急匆匆地就里头跑。 路上迎头看见福伯,“福伯,义父呢?” “听雨轩里……”福伯话都没说完,林烨已经一溜烟儿地跑了。 听雨轩是宁府里一处极好的去处,与周围建筑用曲廊相接。轩前一池清水,植有荷花;池边有芭蕉、翠竹,轩后也种植一丛芭蕉,前后相映。无论春夏秋,雨点落在不同的植物上,就能听到各具情趣的雨声,别有韵味。 “义父!”林烨可没工夫赏景,一推门,就进了屋子。抬眼就瞧见宁朗之身上只穿了一件儿浅黄色软绸中衣,斜斜地倚在一张贵妃榻上,齐胸盖了一条玉色纱被,脸上有些许苍白。他眉目本就是清朗俊美的,此时看来,竟是更带了几分魅惑之感。 “额……”林烨挠挠脑袋,觉得自己貌似是误会了什么。接触到宁朗之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目光,讪讪道,“义父不舒服么?” 宁朗之俊脸之上颜色十分好看,忽青忽白忽而红,“福伯说的?” 林烨狗腿地倒了茶,看看宁朗之的姿势,忽然坏笑道:“义父你不是得了痔疮罢?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啪”的一声,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干嘛啊,床上还搁着戒尺!”林烨眼泪汪汪,“老说我不聪明呢,还打!打到更傻了!” 宁朗之唇边一抹笑意,“还委屈了你了?” 林烨扑到宁朗之怀里,做出十分委屈状:“我们被荣国府挤兑出来啦!” 宁朗之昨夜才有一场欢爱,哪里经得住他这一扑?身后隐秘之所锐痛不已,宁朗之黑着脸将人推了出去,“多大了?还来这套?说说,怎么回事?” 林烨坐好了,还体贴地替宁朗之掖了掖被角,一五一十说了原委。 “就这些?” “这些还少啊?”林烨不满,“我们被人欺负了呢!” 宁朗之可不信这小子是能忍气吞声的,也不说别的,只道:“回了你们自己府里也好,往后这样的亲戚,是远是近的走动还不是你说了算?” “虽是这样说,可到底有我姐姐。往后,外祖母势必要拿着我们家里没有内宅长者教导说话呢。” 宁朗之算是听明白了,修长的手指一点林烨的脑袋,“嗯嗯嗯,想什么呢?嗯?有话直说。” “那个……”林烨嬉皮笑脸,“祖母那里怎么样?女儿坊的胭脂用的还好?我也多久没去给祖母请个安了……” 既然是宁朗之认下的义子,没道理不去拜见大长公主和靖安公。 宁朗之年过而立,却不娶亲不生子。大长公主从前也急过打过骂过,可是又有什么用呢?眼瞅着儿子孤身一人,逼急了,先是几年都没有回京,只说要看看外头大好风光。好容易盼到回来,又自己置了宅子,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摆明了,这辈子就是要这么过了。 到底是心疼儿子,大长公主如今索性只要儿子安好,时时能瞧见,其他的也就随他去了。 林烨是个会来事儿的,初入京师,大长公主先给了他十分的体面,送去两个教养嬷嬷。林烨投桃报李,自然也往大长公主那里走的勤快。 当初只说宁朗之认下林烨为义子,与黛玉林灿可并没有什么关系。昨天夜里林烨琢磨半宿,毫不怀疑日后贾母要想拉进两府关系,必是要在黛玉的教养上做文章。就算是身边有长公主府出去的教养嬷嬷,到底也比不了贾母一品的诰命身份不是? 姐姐尚未及笄,但是年纪在那里摆着,出了孝期就要议亲的。到时候小定大定花妆送嫁,哪一件事也少不了长辈亲眷。还是先找棵大树靠着才稳妥。 倒也不是说一定要让黛玉也去认门子干亲,好歹自己也是忠勇侯,姐姐身份足够了。防的,不过是以后荣府人想在姐姐的事情上插手罢了。 这点儿小心思宁朗之有何不明白的?屈起手指又弹在了林烨脑门上,恨声道:“怪不得今儿这么着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说是说,宁朗之见过黛玉,对这个灵秀清莹的女孩儿也很是喜爱,又是故人之女,当然是乐意帮扶一把的。 林烨小心肝儿都要美爆了,往后姐姐的事情,就不发愁了! 不过,他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主意,让自己的姐姐早早儿就被人惦记上了。 大长公主一生育有三子一女,除过宁朗之,另外两子都已经娶妻生子。唯一的女儿呢,是嫁入了北静王府。不过她那姑爷是个闲散的性子,于朝政之事毫无兴趣,早早地立了儿子水溶做世子。好容易混到儿子十三岁,甩手请辞,把个世袭罔替的王位让给儿子了。 大长公主三个儿子都算争气,女儿女婿和睦,要说起有什么不遂心的事儿,就是隔辈儿人里竟然没有一个女孩儿。 两个儿子一共给她生了五个孙子,女儿那里有一个外孙,可想找个花朵儿一般的孙女,哪怕是庶出呢,也没有。 宁朗之回了趟靖安公府,状似无意地说起林烨带着姐姐弟弟回了自己家,“可怜见的,昨儿跟我那里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大长公主诧异:“不能罢?那孩子瞧着多刚硬呐?” “到底还小呢,还不到十三。”宁朗之剥了一颗荔枝,喂到自家老娘嘴里。 大长公主点头,“也是,林家那么大的家业那么高的爵位,也难为这孩子了。” “母亲不如帮一把?” 大长公主抬眼一挑,“你打什么主意?”荣国府再不好,上一任荣国公也算是太上皇的心腹之人。如今太上皇尚在,总要顾及一些他老人家的心。现下贾家和林家稍有罅隙,若是她从中插手,怕是有些不好。 她摇头笑道:“这事儿不好办,再看看罢。” ------题外话------ 呜呜,正太一直在身边跑来跑去地捣乱,本来想让黛玉今天和水溶见面的……来不及了,明天明天咱林妹妹见到命定的cp! 第六十二章 艳阳高照,熏风细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烨坐在窗下,手里翻看着林府翻建的账册。黄花梨木嵌玻璃镶银卷角大书案上,青瓷的美人耸肩瓶里插着才摘下来的鲜花,阳光透过轻密透亮的鲛绡纱,照在他细白光滑的脸上,越发显得人物清俊,气质如玉。 林府翻建的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往年,倒是也不会花费太多的银子。不过,这两年因为有宫妃即将省亲的事儿,京里几个有女儿在宫里的人家都请人去修建省亲的地方,因此,无论是工匠的工钱,还是材料的费用,都要比往年涨了两三成。 “大爷,虽然预算比之前要高了,不过,咱们府里一应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找的匠人虽然贵了些,胜在都是有经验的师傅。” 虽然是对着小主子,林胜却是半分不敢怠慢。账目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林烨随意地往后边一靠,“管家做事,我是放心的。咱们家里不缺银子,虽然不是要铺张,也还是要弄得舒适才好。再者,往后家里少不了要有人情往来,不光是我,这也是姐姐和灿儿的脸面呢。” 林胜笑道:“这点大爷只管放心。进料的几家铺子都是老字号,也是我亲自盯着的,价钱虽贵了点儿,绝对不会有以次充好的。不瞒大爷说,如今京里各种土木材料和工匠都抢手的很,若不是有宁老爷府里照应,咱们还真找不到这些人呢。再者,到底是翻建修缮,算起来比新建园子可能还要费事些。” “说的也是,要是新建园子就不必管原有的格局了。”林烨点点头,顺手拿起一把黑纸扇来扇着,“我想在京郊再买一两处庄子,最好是有温泉的,离着城里不要过远,若是一天能打个来回是最好的。不知道胜叔有没有门路?” 林胜想了一想,“要是往年,我还真没不敢说。若是现下大爷有这个意思,倒是有几分把握的。大爷知道,京里但凡有头脸的人家,都愿意在郊外买上一两个农庄,也是要给孩子们留点儿产业的意思。不过,今年因为有皇妃要省亲的事儿,不但皇上的妃子,就连那宫里多年的老太妃,若是娘家尚在,也可以出宫看看。就因为这个,京里多少人家都要开始建省亲的园子?郊外的地方大,可谁也不能建到城外头去啊。因此,家里原先就有地方的还好,若是没地方,只得再另外选地买。大爷想啊,谁家里都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建那园子,买地才是头一个花钱的地方,往后的工料工匠,装饰修缮,哪一个地方能离开了钱?要是家底儿稍微薄一点儿的,只怕一次就掏空了呢。因此,也有些家业不够,又想着要这体面的,怕是就要卖掉原来的庄子铺子来凑数呢。” 林烨叹道:“何苦呢?要这份儿当不了吃喝的体面来,为这个掏空了家底,以后子孙吃西北风去不成?” 摇头晃脑叹息了一番,“那你打听着,有那带温泉的庄子要出卖的来告诉我,大爷我是多多益善。” 林胜答应了,自去打听不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屋子里也没有别的人了,林烨索性往椅背儿上一靠,闭上眼睛享受难得的静谧时光,心里也渐渐清明起来。 自古以来就是一入宫门深似海,等闲连自己的亲爹娘都见不着。如今,恩准你们家眷相见,又有这等出宫以聚天伦的体面,谁家里不念一声皇恩浩荡?谁不想要这份亘古少有的荣耀? 皇帝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一道圣旨,宫妃省亲,就掏空了多少老臣世家的家底儿? 不过也难怪今上如此。哪朝哪代都有世家旧臣,他们功勋卓著,彼此联姻,关系网盘根错节。名为臣,却多有后人不济,尸位素餐者。更有甚者,唯恐换了新君便荣宠不再,也有铤而走险参与夺嫡者。像那贾家的长房宁国府,现任族长贾珍给自己儿子娶的,竟然是一个从养生堂里抱来的,这话说出去,谁信? 再有巧的,新君才登基没多久,那贾蓉媳妇就死了,又过了没多长时间,元春就封了妃子。这里头要说没有内情,林烨是不会相信的。记得后世有人研究,说那贾蓉媳妇是什么太子之女。林烨倒是不敢肯定,不过她身份肯定不一般就是了。 这么看来,宁国府不大安分是肯定的。至于说荣国府知不知情,也毋庸置疑。不然,你见谁家侄孙媳妇死了,将出五服的堂奶奶婆去郊外送殡的? 正想着,外头林胜又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大爷,外头有人,说是大爷的熟识,要来见大爷呢。” 林烨睁开眼一看,林胜小跑着进来,脚步还带了几分踉踉跄跄。 “谁来了?”林烨一边儿问着,才要放下脚来,外边儿已经进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一个水蓝色圆领通身长衫,腰间一条三镶玉扣带,银线暗纹,眉目英挺,身材颀长,正是徒四。稍后边儿的一袭白色绣海水纹常服,目若点漆脸如冠玉,人物俊美意态风流,不是水溶却又是哪个? 怪不得呢!林胜那样一个遇事沉稳的,都这般慌张,原来是一个皇子一个王! “哎呀!” 林烨想起来自己两只脚还放在书案上,慌忙放了下来,嫩白的小脸红了一红。 迎上前去,装模作样地行礼:“殿下,王爷,今儿是什么风竟将你们吹来了?还请恕我未能远迎之罪呀。” 他嘴里说的恭敬,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徒四见了喜欢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怪罪?想想方才一进了院子,就瞧见这小孩儿浑没一点儿形象的样子,真真是鲜活的紧呢。 挽了林烨的手,笑道:“你搬回了家,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若不是听表叔说了,我都不知道呢。” 水溶凑过来挤到两个人中间,挑眉笑道:“是啊,好歹是新收拾的宅子,说一声,我们也好过来给你暖暖房不是?” 林胜是个老成实在的人,在他眼里,那皇子,那王爷,都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呀!怎么现在看起来,竟是这样的?看看,那个子高些的皇子,还拉着自家大爷的手! 可怜他眼睛睁大,神色诧异,一口气堵在嘴里,竟是有些看傻了。(..info) 林烨一手往里让:“殿下请,王爷请。” 回头看林胜,摇摇头,吩咐:“胜叔,叫人送茶果来。” 他的屋子很是阔朗,水溶老实不客气地捡了一张梨木圈背椅坐了,笑问:“怎么突然就搬回来了?也没听你提起过。” 徒四不忙着发问,坐在那里,目光先扫视了一遍屋子。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林烨的住处,心里带着一股子新奇,还有一些难以表述的惬意。 林烨的屋子里收拾得静雅又不失贵气,他素来喜欢玉器,多宝阁上摆的也多是玉制品,一盆象牙嵌玉石水仙的,青玉为叶,白玉为花,黄玉做蕊,芽叶挺拔,玉花明秀;另一盆乃是碧树桃花的,也做得精致富贵。 临窗一张大书案,上边两摞书本码得整整齐齐。青玉荷花大笔洗,雕纹小香鼎。此时虽然没有熏香,倒也不难想出日后檀香袅袅,书香怡人的情形。窗外一棵极大的花树,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偶有风吹过,便有木叶的清香顺着茜纱窗袭进屋子。 水溶啧啧赞了两声,“当此好去处,红袖添香夜读书,倒是也不失为一件雅事。”徒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又对林烨道:“烨儿,你还小,别听他胡说。现下还是要以念书为主,什么红袖添香的事情,不必过早去想的。” 说罢,又回头继续瞪水溶——真是多嘴! 水溶摸摸鼻子,眼里都是幸灾乐祸。朝着徒四挑衅:该!让你不敢说啊! 林烨呢,坐在主位陪着两尊大神,只假装都没看见。 幸而也就有丫头送了茶水点心过来。 徒四立时便留了心,看那两个丫头身形苗条,俊眉俏眼,都是十分干净利落。年纪么,倒是看着比林烨大了三四岁的样子。都是将低头垂目,将茶果放在几上,便躬身退了下去。看其举止,也都十分有规矩,不像是会狐媚惑主的。稍稍放了心,再看水溶,见他满眼里都是促狭的笑意,不由得大感窘迫。 端起一杯茶来喝了一口,掩饰道:“这茶不错,不过水可是你们府里的井水?若是山上的泉水就更好了。” 林烨对这些没什么讲究,伸手往水溶那边推了推果盘儿,“有的喝能解渴就行了呗,哪儿来的那么多讲究?尝尝果子,新买来的,我吃着还不错。” 后边一句却是对着水溶说的。 徒四也不在意,细问林烨为何突然搬回来,林烨一五一十地说了。 水溶笑道:“要说起来我们这几大家子也是世交了,我父王从前说起你外祖父,也要赞一声呢。怎么现在那府里竟是如此行事么?” 当着林烨他没好意思说出别的,徒四却是毫不避讳,冷笑一声,“有什么难理解的?不过是看着他们人小势弱罢了。回来也好,那样的亲戚家里再住下去,还生吃了你们姐弟呢。” 林烨一颗果子扔到嘴里,“我倒是不怕,就是没想到她们会从灿儿身上下手。”有了这一次教训,林烨算是见识了大宅门里头的女人,没什么不会做的。水溶细长的手指摩挲着茶盏上边儿的缠枝兰花纹,垂眸道:“其实,你早早搬离那里也好。不是我说句挑拨的话,荣宁两府看着威风赫赫,那也是当年的风光了。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为了延续当年一门双公的荣耀,他们何须将自己府里的嫡出小姐送到宫里去做奴婢?若不是……咳,那位虽然如今位居妃位,可是圣眷如何,谁又能知道呢。” 林烨转了转眼珠子,笑道:“你哄我呢,既然那两府败落了,怎么当初宁国府的小蓉大奶奶出殡,那么多人去祭拜?听说路祭的棚子就连出几里地去呢。不但当年的八公,就是你们四位异性郡王府,也都有祭棚。不但如此,你还下了朝亲自跑去了,对不对?” 水溶大呼冤枉,“你当我爱去呢?还不是皇上啊……” 说完了醒过来,一捂嘴,“完了完了,你可不许胡说去啊!” 看来自己没有想错,秦可卿的身份果然不同寻常。不过…… “你真不是为了宝玉去的?”林烨睁圆了一双眼睛,纳罕道,“听说你还送了他一串儿什么珠子呢。对了,是鹡鸰香串珠儿。鹡鸰哦!” 《诗&8226;小雅&8226;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也就是“鹡鸰”,后以其来比喻兄弟。 徒四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当日水溶奉旨去路祭,原想着到那里打个卯就回去的。他年少便袭王爵,又素来是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贾赦贾政等跪在轿子前边儿一通拜,啰啰嗦嗦说个没完,他十分不耐,只得拿话引开——说到这个,他现在还后悔呢。不过是一句客气话,提起了那个叼着玉出生的贾宝玉,谁承想人家就那么实在,贾政当下就把儿子拽到了跟前呢?没奈何,说了几句客套话,又将自己不大喜欢戴的一串珠子给了宝玉。 水溶懊恼道:“别提这个了!我怎么知道他那么一根筋儿?我不过是说了句客气话,让他闲了到我府里去跟着人做做学问,谁知道他竟然当真了?去了多少回了。我就奇怪了,不是说他不爱念书么?” 林烨笑得肚子险些抽筋,他就说呢,以水溶的性子,怎么会看得上宝玉那货? 水溶大感尴尬间,外头有个小人儿探了探脑袋。见有人看见了他,又“嗖”地一下缩回去了。 “灿儿,进来。”林烨扬声,转头对徒四水溶说道,“我家小弟,叫做灿儿的。” 徒四水溶都往外头看去,果然门口处进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白团子。看他容貌,与林烨并不十分相似,想来是一个随了父亲,一个随了母亲的缘故。不过,那肉呼呼的劲头儿,倒也不差什么了。 “灿儿,来见过四殿下和王爷。” 林灿像模像样地行了礼,便蹭到林烨跟前,好奇地打量徒四和水溶。 其时他穿了一件儿浅黄色纱制长衫,头上梳着小髻。因为年纪尚小,也未带着发冠,只用一条蓝色绦带围在发髻上,却也显得稚嫩讨喜。 水溶朝着林灿招了招手,林灿看看哥哥,见他点头,才走了过去。 水溶从小就是家里独子,当年在扬州就捏脸揉发地捉弄林烨。现下见了这么一个粉团儿似的小孩儿,忍不住就又抬起了手。 林烨眼疾手快,一把将弟弟拉了回来,瞪水溶:“王爷手上没轻没重的,还是免了罢。” 又低头问林灿:“怎么这会子跑来了?” “姐姐在屋子里看书呢……”林灿扭捏道,脸上红扑扑的,不好意思了。 水溶笑道:“你姐姐看书,你在屋子里闷得慌是不是?” 忽又想起来什么,对林烨正色道:“我方才还想着要不要跟你说,现下还是告诉你防着些。贾宝玉这个人虽然心思不坏,究竟是给养的过于单纯了。你们在他们那里住着这些时候,他许是见了令姐……” 斟酌了一下用词,水溶晃晃头,还是觉得不好出口,索性便略了过去,“……总之,他在我那里就提过家里有几个才华出众钟灵毓秀的姐妹。倒也不是只说令姐,不过,这话传出去终究是不大好的。我敲打过他了,不过你也知道他那性子。反正你们也搬了回来,若是无事,还是少让他见到令姐才好。” 林烨听了这话,心里怒气大涨。手紧紧握着一只汝窑瓷杯,眯眼道:“我知道了,倒是多谢你来提醒我。哼,每日里说些爱护姐妹的话,他就是这般爱护?” 这年头,女孩儿们倒是不需要往外传什么才名。哪个大家子的姑娘被爷们儿外边去说道?不是他林烨头脑顽固,实在是身在这个时代,便要守着这个时候的规则罢了。 心里暗暗定了主意,若是有机会,要好生教训教训宝玉才好!又说了一会子话,看看日头也已经高升了,林烨叫人去备了饭,朝二人笑道,“虽然不能饮酒,好歹来了一场,也尝尝我家里厨子的手艺如何。” 水溶大笑,“吃饭不吃饭的倒是小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快意楼里的那个什么蛋什么塔的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母亲尝过一次后,说好吃的紧。跟你打个商量,叫人教教我府里的厨子呗?” “你要断我财路呢!”林烨嗤笑,“喜欢就去楼里拿,难道我还能要你银子?要不然,每日我打发人送到你们王府去。做法么,却是不能给你。” 徒四听着两个人一问一答说得热闹,他自己却无从插嘴。又见水溶在林烨跟前丝毫没有素日里温文尔雅的伪装,不由得心里大是警惕:莫非水溶他,他,他竟然也对烨儿有意不成? ------题外话------ 感谢今天送花花和钻钻的妹纸!这是第一更,我去准备第二更。关于更新时间,以后就定在晚上七点半,可以么? 第六十三章 徒四存了心事,越看水溶举动,便越觉得有可疑。(..info好看的小说)舒蝤鴵裻有了心事,一顿饭便吃的毫无滋味。便是林烨语笑晏晏地活络气氛,也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饭后和水溶从林府里出来,坐在马车上,徒四先是臭着一张俊脸,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水溶觉得诧异,“你怎么了?方才就看你不对劲……” “你……”徒四琢磨了一回,觉得自己身为水溶的发小儿,有必要提醒他,“安润,你是不是喜欢烨儿啊?” 水溶眨眨眼,“喜欢啊……” 徒四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手也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你……唉,”又是一声叹息,“你就算喜欢他,也要有些分寸才好。烨儿毕竟年纪还小,身上又担着光耀门楣的担子呢。” 徒四酸溜溜道:“怎么着,也得等他再大些。你别总是勾着他说些没用的,让他安心念书才好。” 水溶脸埋在手心里,闷笑不已。徒四越发郁闷,“你别只笑,林烨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是你们不合适。” “莫不是你们就合适了?”水溶抬起头,眼中水意盎然,“别忘了,你可是个皇子!” 徒四沉默了。 他的身份是他一直不敢跟林烨表白的重要原因。若只是普通皇子,他或许会考虑日后只做个闲散宗室,逍遥快活这一辈子就好。可是身为元后嫡子,又受宠多年,若是不争,往后能有个好下场么?恐怕任是谁,也容不下他的。 可是,他纵然打定了主意,绝不像自己的父皇那般,既辜负了爱人,又辜负了红颜知己。最后呢,虽然成全了自己的帝王之路,但是心里真就没有一点愧疚么? 他不想做这样的人,也不想做这样的事。他要做帝王,但是,也绝不会将恋人做垫脚石去走! 水溶无语地看着他脸色变幻,忽而犹豫,忽而坚定,忽而似秋日萧瑟,忽而又如春光明艳,摇了摇头——这人,有些魔怔了吧? 伸手过去在徒四眼前晃了晃,取笑道:“行了,收起你这副样子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呢?我可看不上林烨那小子,当弟弟倒还不错。别的么,看着是好脾气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儿,我可受不了。” 徒四登时精神一振,“嗯?” 复而又是一喜,先前心头那抹阴云便如被风吹散了一般,只剩下漫天晴光,“这才是他的可爱之处呢。你不记得小时候,那么点儿的孩子,正好就碰上了刺客,他胆子多大啊!那时候就看的出来,他长大了必是有出息的……” 水溶险些酸掉了牙,“打住打住!他的好你一个知道就行了,不必说给我听。不过我倒是要提醒你。” 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敛了起来,肃容道:“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跟你从没有掖着瞒着,有话我也就直说了。你的身份摆在那里,往后争与不争,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形势之下,怕是由不得你做主。你想一想,皇上那里,可是能够容你如此的?就算是皇上无话,难道林烨就愿意如舅舅一般?”如舅舅一般不娶妻不生子,却要看着你为了什么大业为了什么制衡来后宫三千? 宁朗之与皇帝的关系,在徒四水溶这里都不是秘密。虽然不敢宣之于口,但是平心而论,水溶觉得皇帝或许是个明君,是个好皇帝甚至是好父亲,但是绝不是一个好的恋人。 林烨,也绝对不会是舅舅那般的人。舅舅的性子看似肆意,其实受到很多的羁绊。若非如此,早在皇上大婚的时候,也就甩手而去了。可是这分分合合的,两个人直到如今,也是牵涉不清。唉……要是舅舅是女人,两个人或许就没这么多磋磨了。 这都是皇上运气好? 徒四肯定没这运气了。.info[]林烨那小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吃亏的。若说宁朗之是个文人,心地纯粹,那林烨可就更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奸商!凡事都会现在心里算计一番呢。 晃晃脑袋,水溶决定不替人家白着急了。“总之呢,我就是一个意思,你这里一厢情愿地想这个想那个,不如先盘算往后到底怎么做。若是林烨对你没这个意思,你该如何?若是你二人……呃,情投意合,你又当如何?” 徒四先听着还点了点头,越听越不对,打断了他,“什么叫烨儿对我没意思?我看有意思的很!” 想想林烨,最近两次见面,总有些小别扭的样子,徒四觉得自己前途大好! 不说徒四水溶两个,回过头来再说林府里。 黛玉手里拿着一条抹额,仔细地收了最后一针,用小剪刀剪下了线头儿。放在稍远的位置端详了一下,觉得尚且满意。 这是给贾母寿辰预备的。府里当然备了寿礼,但是作为嫡亲的外孙女,她还是要备上几色自己亲手做的针线才好。 “过来看看,可还行么?” 林烨凑过去看,这抹额乃是驼金底色,上边儿绣了缠枝菊纹,正面镶了五颗浑圆的珠子。珠子虽是不大,难得的大小匀称,且成色极好,不比金玉之物,难得一种低调的奢华在里边。 “姐姐这针线做的是越发好了!”林烨不吝赞美。 黛玉端茶润了润嗓子,“不过是得了空儿学上一学,平日里又不怎么做,我还怕拿不出手呢。” 林烨手里摆弄那几颗珠子,笑道,“咱们家又不少了伺候的人,这些东西原就是有专人去做的。姐姐若是闷了,做上两针倒是无所谓,只是别太过劳神了就行。” “不过是为了外祖母寿辰才做了的,平时谁来做这个?”黛玉两道罥烟眉微微蹙了起来,“听说每年外祖母生日,二姐姐她们都是要送上些自己做的针线呢。外祖母用不用的,也是一片孝心的意思。对了,我拟出来的礼单你看了没有?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咱们再商量。” 林烨起身,“我看就挺好,姐姐做主罢。” 贾母的寿辰很快就到了,因为不是整寿日,荣府里又忙着贵妃省亲的事情,因此,今年便没有大操大办,只在正日子那天宴客。 林烨带着姐姐弟弟,一车一马,十数名丫头仆从去了,这是他们姐弟从荣府搬回来后,头一次上门。 贾琏亲自迎了出来,态度热络一如从前,“林表弟,你可是来了,老太太念叨好几日了。车里坐的是林妹妹和二表弟不是?赶紧着,赶车到里头去。” 林烨挑眉笑道:“这几日想来是忙坏了琏二表哥,我怎么觉得,二表哥都清瘦了呢?倒是更加精神了些。” 其实贾琏本就是生的身形高挑,桃花大眼唇红齿白,他一直以自己形貌为荣的。听了林烨的话,不自觉地摸摸脸颊,笑道:“府里事务多了些,不比林表弟悠闲自在。走走,先去见过老太太。” 林家姐弟到的早,却也有更早的,比如史家的人。 贾史王薛,当年在金陵赫赫扬扬的四大家族中,史家之势仅次于贾家。贾演贾源,一门双公。但是传到今日,却只剩下了将军的爵位。史家却不然,至今仍两个侯爵。一是忠靖侯史鼎,一是保龄侯史鼐。不过,虽有一门双侯的荣耀,如今史家兄弟却也是闲职,手里并无实权。 他们是贾母的娘家侄子,来的自然比较早。黛玉姐弟进去的时候,两位史侯夫人都已经坐在花厅里了。 贾母身着金边玄色镶领墨色底子织金花卉纹样缎面对襟儿袄,青灰色交领中衣,赤金撒花缎面蔽膝松花色圆点纹样缎子马面裙,端坐主位,富态安详,笑容满面。身后雁翅站着两排,邢夫人与王夫人居首,后边跟着尤氏和凤姐儿,另有府里的几个有体面的婆子。 看见林家姐弟进来,贾母笑意更盛。黛玉林烨领着林灿过去,先给贾母磕了头,又有凤姐儿上来,引见了史家两位夫人,分别行礼后方才站到了贾母跟前。 贾母一把搂住黛玉,上下打量,“可是更加瘦了些了!” 因有外人在,黛玉便不好说别的,只抿嘴一笑不语。 史鼎夫人陆氏拉过黛玉的手正要说话,外头周瑞家的跑进来回道:“北静王太妃到了,老爷让迎出去呢。” 贾母一惊,要说北静王府与贾家确实算是世交,不过,这些年也不比前几代那般亲密了。两府之间有大事时候固然会有人情往来,但似这等不是整寿的生日,往年北静王府可是并没有主子亲自来道贺的,只打发人来送了寿礼就罢了。 当下满屋子人都起来了,贾母整了整衣装,嘱咐黛玉:“往后边找你姐姐妹妹们说话去。” 带着人便迎了出去。黛玉乃是亲戚,又是女孩儿,便与史侯夫人行了礼,由玻璃引着往后边找迎春姐妹并李纨去说话。林烨领着林灿,去外头男宾休憩之所。 却说迎春等人都在荣庆堂旁边儿的跨院里,屋子里早就摆好了果品茶点。黛玉尚未进屋子,便听见了里边一阵叽叽呱呱的笑声,甚是热闹。 玻璃叫道:“林姑娘到了。” 不等帘子打起来,里边早有一个人跑了出来,一身深粉色绣鸢尾兰花的裙袄,头上挽着双髻,娇俏甜美,不是惜春却是哪个? 惜春欢欢喜喜地抓住黛玉的手,“林姐姐,你可来啦!” 说着,二人进了屋子。迎春探春并宝钗都站起身来,笑着与黛玉问好。唯有湘云,趴在桌子上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旁边儿站着一个大红衣衫的少年,却是宝玉。 第六十四章 从黛玉一进了门,宝玉的目光便胶着在她的身上,只觉得不过十来日未见,林妹妹便越发出挑了。(..info) 因是贾母生日,黛玉今日装束便不好过于素净,便穿了一件天水碧底色对襟儿长袄,底下配着同色绣芙蓉花纹的百褶曳地裙。绣线之中掺了银丝,行动间便如月华闪动。她头上挽起凌虚偏髻,两耳侧留有垂髫。发髻上乃是一支碧玉雕成的芙蓉钗,耳下垂着同款的坠子。整个儿人看上去不见一丝奢华,却又显得精致无比。 宝玉呆呆地看着,连招呼都忘了打,直到胳膊上一疼,却是湘云用力扭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林妹妹,你来了……”宝玉欣喜道。 黛玉微一点头,“二表哥。” 便不再理会宝玉,只拉着惜春的手,坐在了她的旁边儿。 湘云偏过头来,手托着脸,笑道:“我们方才还说道林姐姐,可巧姐姐就来了。说到这个,林姐姐你家里住的比我还近些呢,怎么到晚了呢?” 黛玉伸手掠了掠两鬓的几丝碎发,“我家里也要安排好了呢。” 话说的不冷不热。也难怪黛玉,不知道为什么,她与湘云见面不多,自问待湘云也与三春姐妹不差什么,可是偏偏湘云每每说话,便似带了刺儿一般,明里暗里地针对她。黛玉本来就不是没有脾气的面团子,你既然与我不亲近,我自然也不会与你掏心掏肺。 湘云捂着嘴乐了,“林姐姐是大忙人,又要管理家务,又要照顾家人,再打扮了自己,自然要费些功夫。” 黛玉微怒,这云丫头,见面就如此,是个什么意思?如秋水一般清亮的目光瞥了湘云一眼,却见她与宝玉坐的极近。见她看过去,便微微抬起了下巴,明朗鲜妍的脸上,隐隐露出几分得色。 黛玉心里微动,莫不是…… 探春心里通透,忙唤了侍书过来上了茶,岔道:“林姐姐,你尝尝这个茶如何。听说,是今年暹罗进上的新茶呢。” 都是来做客的,黛玉不欲与湘云在这里相争,便也一笑不再理会她,轻轻掀开小盖碗,见碗中茶色清亮微黄,闻起来不如平常引用的那般茶香浓郁,抿了一口,笑道:“味儿倒是轻,我吃着不错的。” 探春才要说话,宝玉已经插嘴了:“林妹妹吃着好,回来叫人带回去一些。” 话一出口,湘云的脸色就变了。就是一直坐在旁边儿未说话的宝钗,眼中也闪过一丝晦暗。 宝玉犹自未觉,对身后的袭人道:“昨儿凤姐姐给的茶,我记得你收了起来的,回来别忘了去给林妹妹拿过来。” “咯”的一声笑,湘云指着宝玉,对宝钗等人道:“听听爱哥哥的话,倒像是林姐姐就为了那两罐子茶叶来的!” 黛玉登时大怒,一张俏脸气得通红。茶是什么?是聘礼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民间称送聘礼为“下茶”、“行茶礼”或“茶礼”;女子受聘,谓之“吃茶”或“受茶”。这宝玉不通俗务,随口就这么说了,湘云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岂不是说,自己上赶着来扒住宝玉? 许久未开口的宝钗推了湘云一把,轻笑道:“云妹妹,说你有口无心,你倒真就直来直去了。” 又转头对黛玉恳切道:“林妹妹,云妹妹自来便是如此,喜欢说笑。若是有什么言语不当得罪了妹妹的地方,林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方才湘云说话的时候,黛玉分明看见宝钗眼里闪过了幸灾乐祸之意,这时候又来说这个,若是自己恼了湘云,倒像是心眼小不能容人开玩笑了。 当下淡淡一笑,“宝姐姐说的话我倒是不大懂了。云妹妹与我说笑,我自然是知道的。她一贯如此,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了?叫宝姐姐这一说,倒像是我多么小性儿似的。” 宝钗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丝毫不以为忤,捏了捏湘云的脸,柔声道:“那就好,是我多心了。” 湘云一头歪在宝钗身上,朗声笑道:“我就说呢,宝姐姐待我再好不过了。就连一句玩笑话,都替我想着。” 宝钗伸手替她将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嫣然一笑,也不多说,看起来,真真便是一个敦厚的长姐。 瞧着宝钗湘云二人,一个满脸温柔,一个笑得爽朗,黛玉也不愿意多加理会,索性转头不去看二人,只低声与惜春说话。又有探春不时帮腔,屋子里气氛倒也不至于僵住。 不多时,门帘子一挑,凤姐儿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朗声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们,赶紧着,都跟我外头见见客人去。” 大家子里女眷走动,都免不了要见见各府里的女孩儿们。探春便问道:“到底是哪家贵客到了?” 凤姐儿丹凤眼一眯,纤纤素指点着众人道:“我说你们是好运气的,今儿是北静王太妃来了呢。哎呦哟,快些罢小祖宗们!” 宝钗款款起身,笑道:“既是贵客,倒不好让人久等了。” “是极是极!”宝玉拍掌道,“北静王最是风雅不过的一个人,想必太妃也不会流于俗套的。” 当下迎春等人都起身,几个人的丫头上来帮着整理了一下仪容,黛玉却是安安稳稳坐在那里不动。凤姐儿忙过来,搂住黛玉的肩,笑道:“好妹妹,你也一块儿过来呢。” “凤姐姐,太妃来了,自然是要见见二姐姐她们,我是亲戚,却是不好出去的。”黛玉微笑道,回头看看跟着来的苏嬷嬷。 苏嬷嬷是大长公主遣来教导黛玉的,各种规矩礼数极为熟稔,当下点头。 “哎,若是平常,嫂子不敢请你过去。”凤姐儿笑弯了眼,“今儿可是太妃点了名要见咱们这里的所有姑娘呢,自然妹妹也要过去一趟。好妹妹,你只快随我来,别罚嫂子再跑一趟。”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黛玉也不好再推说不出去,便也起了身,却不肯出头,笑道:“二嫂子先请。” 凤姐儿咯咯娇笑,做了个手势,“成,我为妹妹们开路。” 平儿早就打起了帘子,几个姑娘鱼贯而出。 黛玉有意落后几步,走在众人身后。迎春与探春走在前边儿,惜春便过来与黛玉一起,悄声道:“林姐姐,你生气了么?” 说着,下巴朝着前边宝钗湘云的背影指了指,“听说,二嫂子的父亲已经调任回京了,听说升了尚书的职位。昨儿那位宝姐姐还对凤姐姐说,入阁也是早晚的事儿呢。你瞧瞧,她倒是比人家亲女儿还要兴头些。” 宝钗在这荣府里住着,若是单说几个姑娘们作伴玩笑,倒也没什么。可关键就在于她一向以知礼端庄自诩,便是王夫人,也时常说让她来指点迎春姐妹三人的话。别人不知道如何想,反正惜春是看她百般不顺眼。 “这话时宝姐姐说的?”黛玉低声道,“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说这个?” 惜春撇撇嘴,“还不是炫耀一番自己的好亲戚?你没住在这里不知道,前两日更兴头呢。我听薛家姨妈说,这回宝姐姐的哥哥就快没事儿了呢。” 黛玉抿嘴一笑,不置可否。她一个长居内宅的女孩儿,于这些事情上并不通透,自然不会多加置喙。 北静王太妃其实才三十岁出头,此时端坐在荣庆堂的正位上,含笑与贾母说话,下首相陪的,是史家两位侯夫人,还有王子腾的夫人陈氏。 “姑娘们到了。”外边儿丫头通传道。 当头进来的便是宝钗和湘云,次后一点儿是迎春探春,最后是黛玉与惜春。几个小姑娘都是姣花软玉一般的人物,才一进门,北静王太妃便先笑道:“呦,今儿我算是开了眼,老太君这里的姑娘们,果然个顶个儿的好。” “太妃娘娘谬赞了,只怕她们小姑娘家家的,当不起。”贾母亦是笑道。 宝钗今日乃是盛装,一头青丝挽起了飞仙髻,上头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点头步摇打造的精致奢华,凤嘴儿处衔着一串珠子,都有拇指头大小,浑圆光润,更将她衬得肌肤犹如雪堆,白腻莹华。再加上一身儿水红绣五色牡丹的裙袄,当真是眉目生辉,鲜妍妩媚。 她上前一步,盈盈下拜,“薛氏宝钗与姐妹们见过太妃娘娘,娘娘安好。” 隐隐便是众女之首。 北静王太妃也算得京中贵妇中的翘首,对宝钗这样的小心思又如何看不出来?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抬手让她起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对贾母笑道:“这位姑娘是府上的亲戚?真是好相貌。” 贾母也笑了,是了,就真是个“好相貌”。 “是我们府里二太太的外甥女,如今皇商薛家的女孩儿。” 虽则太妃说了不必多礼,迎春几人也不敢怠慢,都恭敬福身下去。 太妃招手叫几个人都到跟前,但见几个姑娘各有风姿,或是明艳端庄,或是爽利明快,或是温和柔婉,或是神采飞扬,或是娇俏甜美,唯有站在最边儿上的一个打扮与众人不同,未穿大红粉红的衣裙,头上也没有戴着金饰,却是丝毫不掩其清婉灵秀的气质。 “这个可是林姑娘?”北静王太妃含笑问道。 凤姐儿忙过来,将黛玉拉到太妃跟前,“太妃说的是,这位正是林妹妹。” “从前在京里,我有幸见过林夫人,真正是大家闺秀。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太妃叹道。 黛玉眼圈微热,没想到如今还能有人记得母亲,微微福了福身子。 陈氏也笑着搭言:“我瞧着也是呢。” 她也是头一次见到黛玉,对林家的姐弟,她是真真好奇。 王子腾才一进京,便听说了荣国府里黛玉姐弟已经搬出了荣国府的事儿,当下便叫了女儿回去细问端的。得知过程后,狠狠摔了一只杯子。凤姐儿还为王夫人辩解:“或许姑妈真的不知道……” 王子腾骂道:“她便是真不知道,这事儿也说不清!蠢货!我王子腾怎么就有这么个愚钝的妹妹!每日里在内宅中弄到鼠目寸光,这是什么时候?啊?这样的时候,正是要留住了林家人,好生安抚的时候!她倒好,直接把人家挤兑出去了,这放到外头去说,谁会说林家的不是?蠢!” 因又命夫人陈氏:“等到那府里老太太寿辰,林家姐弟必是要过去的。你备下厚一点的表礼,到时候好歹圆圆这事儿。” 因此,今儿陈氏也是十分热络的。 一时太妃、陈氏、史侯夫人都有表礼送与几位姑娘。太妃拉着黛玉的手,朝贾母笑道:“这孩子我喜欢的紧。她那兄弟还是我三哥的义子?这倒是也算亲戚了。好孩子,你若是在家里住的闷,得空往我们府里去玩玩。还要我母亲,也要见见你呢。” 黛玉在荣庆堂见太妃的时候,林烨却是在荣禧堂里,见着了王子腾和两位史家的侯爷。 与贾赦的荒唐贾政的庸碌不同,王子腾堪称四大家族这一代中的佼佼者。他双目如炬,盯在林烨身上,头一回,让林烨心里觉得有些微微的不安。 ------题外话------ 呃,这一章短了些,年关了,我要出去和朋友吃饭……回来后继续码字,争取十二点前再传一章。挥挥小手绢,求鼓励,求票票! 第六十五章 林烨始料未及的是,王子腾竟然起身相迎。舒残颚疈 按说,他这个正二品的兵部尚书,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那是绝对的实权派。按着王子腾的经历,实在不必对自己这个空有个爵位的小毛孩儿如此礼遇。 “哈哈哈,久闻林爵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俊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林烨忙抢上几步,对着屋子里众人团团一礼。 贾政素来喜欢这个外甥知礼好学,听贾母说了林家姐弟搬走的原因,气得几日未曾到王夫人的房里去。此时见了林烨进来,脸上还觉得有些讪讪的。 贾琏引着林烨过来的,忙朝众人正是介绍了,林烨一一厮见行礼。他身有爵位,又有功名,从王子腾起,竟然都不肯受全礼。欲要避开,林烨倒是先笑了:“在座的都是我的长辈,今日乃是外祖母寿宴,有何不能受我的礼呢?各位伯父叔叔没得来羞我呢。” 说着,到底行了礼下去。 史鼎身上的爵位不是世袭来的,他以军功起家,额外得了保龄侯的爵,虽不是世袭罔替,却也将史家在他们兄弟一代推向了更为荣耀的地位。他性子直爽,朝贾政笑道:“二表兄,这孩子我喜欢,说话痛快。” 贾政捻须笑道:“人也通透,念书比宝玉强出一条街去!” “二舅舅又取笑我了。”林烨十分谦虚,“念书做文章,不过是写八股文,出什么题目写什么东西,如何写,那都是要按着一定路子来的,有迹可循。二表哥天纵聪颖,颇有灵气,作诗作词都好,可不是我这等按照死套路写文章的人可比的。” “诗词一道,原本就是陶冶性情之作。”贾政摆摆手,他也觉得自己的宝玉天分有之,只可惜不肯用在正途,叹口气道,“若是要取第,自然还是得做文章。等到如你一般学业小有所成,有多少诗词做不了的?” 越说越气,扬声问贾琏:“宝玉呢?是不是还在老太太那里?琏儿你去叫人瞧瞧,告诉他,他林家表弟在这里呢,让他过来说话。” 贾琏应了一声安排了,自己便站在了贾赦身边。林烨坐在了屋子里的下首,身边儿跟着小弟弟林灿。 兄弟两个都穿了水蓝色明绸团花圆领长衫,袖口与领口都有银线绣纹,腰间都束着深蓝色如意带,一个稚嫩讨喜,一个顾盼神飞。 在座的都是有儿子的,见了这兄弟俩,不免便要生起一股慈爱之心。 林灿在这里坐着,实在是闷,扯了扯林烨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林烨笑道:“你自己问二舅舅岂不是好?” 林灿看了看贾政,觉得这个舅舅端坐在那里,三寸短须,面正色严,犹豫了一下,还是脆生生开口了:“二舅舅……兰哥儿在哪里啊?”其实贾兰的年纪比他要大些,但是萝卜长在辈儿上了,架不住林灿辈分高,因此叫起兰哥儿两个字,倒是丝毫不觉得别扭。 贾政一愣,他还真不知道孙子在哪儿。倒是贾赦笑了,“兰哥儿跟他环叔琮叔都在旁边儿的屋子里呢,灿哥儿去找他们不是?” 说着便叫了人来:“好生送灿哥儿过去找兰儿几个。” 林灿看看哥哥,见他点头,欢天喜地出去了。 王子腾便向偏过脸向贾赦笑道:“我看他们兄弟感情倒好。” “那是,不是我夸口,我这外甥,为人做事再无一点儿可挑剔的地方。对他兄弟,那是疼到心坎子里去了。” 贾赦对林家姐弟搬走一事,并无太多的愤怒。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又让二房丢了脸面,在老太太那里得了不是,那他就高兴。因此,今儿对林烨是格外的慈和。 王子腾便叹了口气,对林烨道:“算起来,今儿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当年我与林公同朝为官,也是有些交情的。我托大,叫你一声世侄了。” “要说亲朋世交之间,原该互相照应,彼此帮扶。世侄携姐弟入京,恰是我出了京城的时候。我知道我那孽畜外甥薛蟠,对世侄有些得罪,如今要说求情的话,那也枉我与林公相交一场。(..info)我这话放在这里,若是蟠儿那不成器的真有过如此不堪的行径,不必世侄,便是我,也不能饶了他去!” 林烨眼圈一红,起身对王子腾躬身一作揖,宽大的袖子垂了下来,竟让他显出几分清瘦之感。 “很多人都说,薛家大爷入狱与我相关,侄子真是冤枉死了。当日我在大街上走着,忽然出来一伙子人喊打喊杀,幸而有四殿下和水王爷的护卫擒住了。这事儿,侄子回来还与琏二嫂子说过,琏二表哥时常出去,让她多多安排些人跟着。” 说着看向贾琏求证。 贾琏忙一点头,“二奶奶回去确是与我说过这个。” 他是王子腾的女婿,王子腾自然信他。 林烨复又说道:“……不知道为何,第二日薛家大爷就被兵马司拿了。我是一无所知的,也不大明白怎么好好儿的这事情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再说到缘由,竟是有人传说什么内宅的事儿。说是我们姐弟得罪了薛大姑娘,才让薛大爷有此牢狱之灾。其实,我与薛大爷面儿都没见过两次,如何就有什么仇怨呢?这件事情,也将我和姐姐吓了一跳。我也不敢多言,更不敢插手。到底有的没的,世伯倒也不要听信传言,倒是问明了薛大爷是关键呢。” 王子腾眼睛眯了一眯,这孩子,真的只有十二三岁? 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又是不知,又是不懂,最后一句点明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既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却偏偏又说的是合情合理。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是因薛蟠而起,让世侄受了委屈。薛蟠自幼失父,他母亲一个内宅妇人,难免骄纵了儿子。这里到底与我王家脱不开关系,我竟要替蟠儿跟世侄陪个不是了。” 言罢起身便要朝着林烨躬身。 林烨跳了起来抢先跪倒在地:“世伯这是哪里话!休说此事真假尚不可知,便是真的,薛家大爷只是世伯的外甥。哪里有外甥有错儿,舅舅赔礼的道理?况且,我也只是个晚辈,焉能如此?没的折煞小侄了。” 王子腾便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轻描淡写地就叫林烨化解了开去。只得苦笑着扶起了林烨,“世侄这般,越发叫我无言了。” 此时他倒是能明白了,为何自己两个妹子加上外甥外甥女,都会在这孩子身上吃了亏——真不是个好糊弄的! 他混迹官场多年,城府绝非贾政之流可比,看人的眼光更是辛辣。在他看来,以这林烨的资质,功名爵位都有了,入仕是肯定的。这等心思缜密,能言善辩,若是再有人好生调jiao指导,前途不可限量。 念及于此,脸上笑容越发和蔼,“好孩子,既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咱们也别在外套了。日后得空,只管到我们府里去玩。” 林烨谢过了他,复又坐了回去。 史鼐笑道:“都是亲戚,我这人说话也不喜欢拐弯。外甥如今年纪不大,又要守孝备考,你们府里没有大人照顾如何使得?何不搬回来,一来全了我那姑母的慈爱之心,二来你们姐弟也可省些心力,三来,这里到底人多,也热闹些。” “表舅有所不知,”林烨脸上一片伤感之色,“父亲离世前,最是放心不下我们姐弟。姐姐纤纤弱质,弟弟年纪尚小,我在父亲身前发过重誓,定要尽自己全力光耀林家门楣,更会护姐姐弟弟一世安康喜乐,不叫他们受分毫委屈。外祖母家里虽好,到底是亲戚家。我好歹是林家家主,怎么能一直住在这里?我知道外祖母与舅舅必是担心疼爱我们的,只是,鸟儿若是只窝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便永远不能振翅高飞。禽物尚且如此,何况人乎?因此,也只当是我要锻炼着自己罢。况且,若是有事了,我自然也还要来麻烦外祖母和舅舅的,也和住在这里不差什么。” 史鼐长眉一挑,不再说话。他自己有两个儿子,说不上是纨绔,但却都甚是平庸。他知道自己的姑妈一家子被嫡亲的外孙子一巴掌打在了脸上,从林烨一进来,便一直关注他。听他说话,看他行事,史鼐也忍不住要在心里叫上一声好——若是自己的儿子如此能为,那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却说这一日热热闹闹,也算是宾主尽兴。贾母这里因为有北静王太妃亲来祝寿,觉得分外有体面。外边王子腾有意亲近,对林烨多有关照。 一时过了午后,客人纷纷起身告辞。便是林烨,也打发人去里边请黛玉出来。 贾母十分不舍,“难道住在这里几日便是不可?” 黛玉起身笑道:“知道外祖母疼爱不舍得我们,只是我们也才搬回去,尚有许多事情没有理出来。再者,烨儿最近念书越发辛苦,我瞧着他也瘦了些。他是个粗心省事的,我若是不看着他,连饭食都要忘了呢。” 王夫人自觉往年北静王府都是只遣管事送贺礼,如今却是太妃亲来道贺,自然是贵妃的面子在里边。因此,倒把这些天来的郁闷之气散了开去,笑道:“大姑娘不早说?若是你们人手不够,我们这里也有些老成的人,大姑娘只管使唤去。” 北静王太妃险些失笑,这位贵妃的母亲,说话可真是不讲究呐。 黛玉朝王夫人福了福身子:“多谢二舅母疼爱,若是往后人手不济,自然来求外祖母的。” 到底没有留下。 林府与北静王府乃是同路,自然是要让太妃车马先行的。眼看着太妃的车出了仪门,黛玉才扶着林烨的手上了车离开荣府。 林烨骑着马护在黛玉的车子一侧。才走到半路,便有前边一队人前呼后拥地过来。当先一骑竟是罔顾皇城之中不得跑马的规矩,风驰电掣一般冲过来。 路就那么宽,眼瞅着就要撞到林家的车队里来,那马上的人紧勒缰绳,口内嘘嘘不已。却是哪里能够控制得住? 车里黛玉听见外边一阵慌乱,马车不住晃悠,不由得大惊,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将林灿搂在了身前。 第六十六章 眼看着那快马就要冲撞到林家的马车上,给黛玉驾车的马夫是个年轻的,看此情形,大叫一声,竟是抱头从车辕上跳下,连滚带爬往旁边儿跑去。 林烨大惊之下不及细想,双腿一夹马腹,便要横到前边拦阻。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举动,至于能不能拦下来,他自己会如何,却是一丝也没有去想。 只是他本就在车的侧后方,这么危急之时,纵然有心往前相拦,却是终究晚了一步。 幸而那马被勒得极紧,仓促间后腿直蹬人立而起,前蹄犹自不停滴踢踏。待得马蹄落下,与黛玉的车辕只离了尺把远。 那马鼻间不停打着响鼻,似是不满为何忽然将自己勒住。马上人一袭宝蓝色圆领箭袖的骑装,双眉微皱,凤眼斜飞,满脸骄纵张扬之色。 林烨一口气还没松下来,马车前的马已经受了惊,车夫又已经滚跑了,那马竟是撒开腿自己往前跑去。 大叫一声,林烨扬鞭打马朝前便追。方才那人略一犹豫,也调转马头跟了上来。 即便是在京城中,路也并不如何宽敞,勉强能够并排两辆马车。街上尚有行人摊贩,惊马拉着车朝前奔去,路人纷纷闪避不及,惊叫连连。林烨后边骑马追着,眼泪都要下来了。眼看前边就是一个路口,若是惊马仓促之下往小巷拐去,就更是危险了。 一时间街道上人仰马翻,混乱非常。 ,黛玉在车里虽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车子似是突然冲了出去的,随着往前飞奔颠簸不已。耳中听着外边人的尖叫,却也知道当此时刻必是危急。颤抖的胳膊抱住脸色发白的林灿,努力用自己身子护着他。 猛然间车身一顿,黛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朝前摔了出去,饶是车厢极为宽大,但是前边儿并无车门,只一道帘子挡着,哪里挡得住黛玉和林灿? 黛玉一声惊呼,搂紧林灿,竭尽全力护着他。 天旋地转之间,却又觉得有人硬生生挡在了身前,愣是没有让她摔下车去。 只是这一冲之力何其之大?水溶被撞得呲牙咧嘴,连怀里接住了一个温软的身子都没顾得注意。(..info好看的小说) 他与徒四两个今日都是休沐,徒四原本想找林烨去,结果想起来林烨去了荣国府祝寿,没奈何,将水溶拉了出来解闷。 可巧这条街上就是林家快意楼所在之处,水溶一时孝心大发,在楼里等着要给老娘买了新鲜的点心回去。于是这一个皇子一个王,浑没一点儿形象地趴在包间儿的窗口看风景。 忽然听得街上喧哗,二人发现远处一辆马车似是失控了,朝着这边冲过来。再往前,便是路口,若是一个不好,车毁了是肯定的,里边要是有人,八成也保不住。 徒四眼尖,后边追着马车大呼小叫的,分明是林烨!那车里的人,八成是他的姐弟。 不及细想,也来不及招呼侍卫,徒四仗着自己尚有几分身手,竟是看准了时机,从酒楼上一跃而下,整个儿人如大鹏展翅一般落在惊马背上。他自幼习武,要是跟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比或许有所不如,但是制住一匹惊马还是绰绰有余的。 水溶见状,哪里有让发小独自下去的呢,前后脚跟着就跳了下来。他倒也来的及时,正好挡住了因惯性而跌出车厢的黛玉姐弟。 林烨骑在马上,恍惚间只看见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酒楼飞出来,止住了惊马,又一个身影接住了姐弟,至于是谁,根本没瞧见。 他滚落下马,踉踉跄跄地抢到车前,扒拉开水溶,“姐,姐!” 黛玉惊魂未定,惨白着脸,“灿儿……” 林灿茫然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哥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自小就被黛玉和林烨娇养着,哪里受过这般惊吓? 林烨颤抖着手抱住弟弟,将黛玉和林灿二人上上下下检视了一番,发现没有磕着碰着,心里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就险些摔倒了。 早就跳下马背改为牵着缰绳的徒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烨儿,你没事罢?” “啊?”林烨满头大汗的,这才看清楚是谁,“你啊……” 徒四无奈,幸而这个时候酒楼里的几个护卫跟着跑了下来,接过了缰绳,他才算是空出手来,摸了摸林烨的头。(..info) “没事了。” 林烨鼻子一酸,点点头。一转脸,便瞧见了水溶俊脸微红。 这是个什么情况? 水溶自己也说不出来,方才车里的人撞出来的时候,他也来不及想什么,尽力挡住了就是了。和徒四一样,知道这里边必然是林烨的亲人,都是从小认识的交情,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 他在朝中已经小有贤名,端的是一位人人称赞的翩翩君子。除过少数几个人外,他极少露出本来有些跳脱的性子。方才接住黛玉,只觉得怀中之人温软如玉,似乎身上还带了一种极冷的幽香,既非往日里的沉檀降熏香的味儿,也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倒是有些如雪下寒梅的清冷香气。 水溶知道林烨素来将这姐姐弟弟看得比他自己都要重要些,忙让开了身子。不过眼角一瞥间,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面薄身纤,虽是尚且带了些惊恐之意,却不掩其清丽姿容。更难得的是,那少女脱险后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的弟弟,足见其姐弟情深之处。 这么想着,便难免多看了黛玉两眼。许是察觉到了水溶的目光,黛玉抬起了眼帘。 明眸善睐,清如秋水……水溶觉得这些都不足以形容眼前少女的一双秀目。 黛玉微微蹙起罥烟眉,退回了车里。 水溶也知道自己盯着人家姑娘看,这有些孟浪了,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热。只是,一道纱帘遮住了那个碧色的身影,竟然让他觉得……觉得有些遗憾? 林烨眼见姐姐避入车内,就明白过来了。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这般近距离还有两个外男,另有数名护卫,自然不适合抛头露面。 将林灿也安顿到车里,林烨对着徒四水溶两人深深一礼,正色道:“今日真要多谢你们两个,如若不然……” 随着他追过来的骑马人与他前后脚赶到,见了水溶徒四二人,先是一怔,随即下马,朝着徒四水溶一作揖。因是在大街上,又见他们都是一身便装,倒有些不知道如何称呼才好。 水溶眯了眯眼睛,“冯紫英?” 这少年正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也是京城一干少年纨绔中的一员。此人平日里最好斗勇斗狠,性子张扬,给他父亲惹了不少的麻烦。幸而如今冯紫英接任了京营节度使一职,位虽不高,权却是重的,因此倒是也还能罩得住这个不停惹祸的儿子。 徒四肃容道:“我朝素有律例,但凡城中,若非军报等要务均不得骑马快行。你也是将军府出身,难道竟不知道这个规矩?知法犯法,你该当何罪?” 林烨暂时不管那么多,他担心黛玉和林灿被吓到了,急着回去找大夫给他们看看。听徒四说了,也冷冷一笑,“我说呢,原来是冯公子。听闻冯老将军治军严谨,倒不知道冯大公子学到几成?” 冯紫英今日乃是出城打猎去了,他武艺不低,今日收获颇丰。一时得意,便没有顾及这些规矩。见林家的马因为自己惊了,也很有些过意不去。磨磨唧唧原是要给林烨陪个不是的,只是徒四教训在先,林烨冷嘲热讽在后,他的火气也上来了。他从来没见过林烨,只觉得这孩子算是哪门子葱? 索性也不赔礼了,斜斜地看着林烨道:“我原也不是故意的。既是惊了你的家眷,回来就打发人去请太医来。你们府上何处?报个名儿罢。” 他长得远比林烨要高,这么个神色,这么个语气,活脱脱地就是个傲慢无礼至极! 林烨怒极反笑,“不敢劳动冯公子大驾了!你罔顾律法在城中纵马,横冲直撞,冲我林家车马,害我姐弟身陷险境,害这街上百姓无不四散躲避,多有跌倒受伤者。我自问不如冯公子这般硬气,却是不敢做这些事情,也不敢让冯公子麻烦。只是京中自有说理的地方,咱们往大理寺去问问如何?” 冯紫英瞠目结舌,他长于武艺,嘴头上却是不行。再者今日之事本就是他的不对,回头看看,这一条街上也确实是摊翻人倒。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周围竟然渐渐聚集了不少的百姓。虽然不敢上前来,却是对着他指指点点的。 冯紫英大感窘迫,心里怒火又升,这眼前的孩子年纪不大,说话怎么这般刁钻? 水溶冷冷道:“冯紫英,上次你与那仇都尉之子相争,你父亲如何教训你来着?伤疤未好,你就忘了疼不成?” 他知道冯唐算是皇帝心腹,如今正是徒四初入朝堂,要聚拢人心,增加威望之际。一些个天子近臣,能够不与之有罅隙是最好的了。 “这位,是皇上亲封的忠勇侯,你冲撞了侯爷家的车马,还不快些赔了不是?” 冯紫英一惊,他倒是听父亲说过这忠勇侯,知道是个救驾身亡因而得的爵位。薛蟠就是因为这个小孩儿,进了兵马司大牢? 他心思转的不慢,忙敛去脸上的傲慢之色,对着林烨一躬身,“是我的不是,林爵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水溶一拉林烨,“冯紫英,这条街上不少人的买卖做不成了,你去赔了人家损失,回去跟你父亲说说这事儿,让他教训了你。” 冯紫英大喜,知道今儿算是揭过去了,忙忙地又是一礼,自去安排。 “就这么让他走了?”林烨一甩水溶的手,“哼!” 徒四看着冯紫英背影,过来劝林烨:“还是先回去看看你姐姐弟弟罢。” 又低声道:“等我以后替你出气?这马车怕是不好用了,叫人换了一辆来罢。”林烨也不敢再让黛玉和弟弟坐这惊马的车,只得让徒四的护卫帮着将车赶到了快意楼门前。一时黛玉的丫头嬷嬷们才追过来。苏嬷嬷自拿了一块儿面纱给黛玉,林烨也没有叫他们进雅间儿,只将人安排到自己常来的后院儿,又打发人去府里再叫车来接。 一连串儿的安排忙而不乱,徒四嘴角含笑看着林烨。水溶在一旁酸溜溜的,他也很想……很想再看看那位绿衣少女呀! ------题外话------ 今天下了一天的雪,白天值班时候在单位扫雪铲雪,累得腰酸背痛…… 先更这些,还有一更,不知道会不会过了12点。妹纸们不要等,明天早上睁开眼就会看到……挥挥小手绢~ 第六十七章 却说荣国府中,两位史侯夫人又略坐了片刻,也起身告辞。湘云百般不想回去,宝玉也舍不得她走,凑在贾母身边低声要求留下湘云住几日。 贾母笑呵呵朝两位娘家的侄媳妇道:“云丫头留下罢,这孩子也有日子没来了。” 湘云便看着她两位婶子。 保龄侯史鼎夫人许氏心里略有不虞,倒不是她不愿意湘云与亲戚亲近,实在是这孩子有些让人不放心。 当初湘云的父母英年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没有子嗣,湘云父亲身上的爵位自然而然地由史鼎来承袭了,湘云自然也由史鼎一家抚养。 许氏自己也有女儿,与湘云年纪也都相仿。许氏自问虽然没能将湘云如亲生女儿那般看待,却也不会亏待了她。毕竟,这世人都是长着眼睛的。若是自己有一丝儿半分地对湘云不好了,落下个不慈的名儿,往后自己的女儿结亲都难。更何况,这年头,尤其是大家族里,都是将女孩儿当娇客养的,往后出了阁,也是娘家的一份助力。 可就是这样,她在这老姑奶奶跟前也没落下个好名儿!究其原因,就是湘云这丫头在荣国府里住着的时候,时时说些在侯府的不如意! 因此,许氏真不愿意留湘云住下。只是,贾母开口了,又是她的寿辰,若是执意不肯,也不大好。 只得脸上挂了笑,“那我回去叫人送了云丫头的东西过来。” 又嘱咐湘云,“姑太太留你,你便住下两日罢。八月节前,还要往寒梨庵去几日。到时候我打发人来接你。” 湘云只要听见能够留在荣府中,便是十分欢喜,忙忙地点头应了,拉着宝玉去收拾自己住的屋子。 许氏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旁边儿的史鼐夫人冯氏脚下微微一碰她,笑着起身:“那么我们就先回府去了。” 妯娌俩多年相处还算不错,今儿又有了湘云这茬子事儿,许氏索性也不坐自己的车了,只跟着冯氏一道上了忠靖侯府的马车。 “二嫂,我瞅着云丫头这么着可不成。”冯氏半靠在车壁上,她出身也是不错,神武将军冯唐的滴亲妹子,性格自来便爽利,说话直来直去,“你瞧瞧,都多大的丫头了,还跟宝玉拉拉扯扯的,又说什么收拾屋子的话。幸亏方才屋子里也没外人。若是传出去这话,嫂子,咱们史家的名声可就坏了。” 许氏如何不知如何不气?她自己还有两个女孩儿呢!湘云这性子,若是年纪小些,人都会说一声天真烂漫。年纪大了,不免就要被诟病教养。 捏了捏手里的帕子,许氏涩声道:“弟妹又不是不知道,云丫头与姑太太这边儿一向亲近。过不了多少日子,姑太太就要接来一回。我若是拦着,姑太太生气不说,云丫头在府里就眼泪汪汪,弄得我们清丫头和淩丫头轻易都不好劝她……真不知道那边儿是给她下了什么迷药了!”说到后边儿,越发有火气了。 “嫂子慎言!”冯氏眼皮儿动了动,“嫂子你说,会不会是姑太太有意将云丫头配给宝玉?”这样的话,也就说的过去贾母为何对湘云偏爱有加了 许氏摇摇头,“先前云丫头小时候,我和二老爷也这样想过。虽则姑太太一丝儿口风都不露,可若非如此,怎么就由着宝玉跟云丫头从小亲近呢?不过弟妹,今儿这架势,我算是彻底看出来了。姑太太心里呐,早就有了主意了。” 冯氏坐直了身子,“嫂子你是说……那林姑娘?” 遂又自己摇摇头,“我看未必罢。虽然是姑表兄妹,若是亲上做亲也没什么。不过我瞅着,人家林姑娘可不大亲近宝玉。” “你瞅着罢,宝玉的亲事啊,还有的打擂台呢。”许氏冷笑。她可是没忘了,除过林家的女孩儿,今日在荣国府里,还有个姓薛的呢。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后日便要遣人去接了湘云回来。 王子腾夫妻俩其实才进京几日,他是升迁回京,自然少不了一些同僚故友来道贺。因此,忙忙乱乱的,也没顾得上自己的妹子。 今天算是顺便,吃过了酒席后,便与妻子陈氏一道来了薛姨妈住的梨香院。 薛姨妈哭得好不凄惨,抽抽噎噎泣不成声,帕子抹着眼角哀声道:“盼着哥哥回京多少日子了,就指望哥哥能把蟠儿救出来呢。” 王子腾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着茶盏中的水。他虽是武将出身,却并不粗鄙。这样的动作做起来,竟是也有一种极为优雅的感觉。 半晌,才开口:“行了,你也别只顾着哭。从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女儿娇养,儿子要严管!你听了么?瞅瞅他这一回一回惹出来的事儿!先前走马斗鸡也就罢了,横竖你家里有钱,这辈子吃喝不发愁的。后来倒好,弄出打杀人命的事儿,若不是几家子合力救他,这会子还不知道怎么着呢!我对你是千叮咛万嘱咐,好好儿地管教约束他,你倒好,反倒是愈发纵容他!你们只当京城是金陵呢?啊?他冲撞的王爷是皇子,我没那么大面子说情去!” 薛姨妈一怔,哭的更厉害了,“哥哥说的什么话?那是你嫡亲的外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难道你就眼睁睁不管?他哪里是冲撞了王爷皇子,分明就是得罪了那林家的小子,让人冤枉了去了啊……” 宝钗站在一旁,红着眼圈儿轻声劝道:“妈妈且别这么着,舅舅数说哥哥几句还不是应当应分的?这也是舅舅气哥哥不成器,哪里就真的会撒手不管呢?” 听了这话,便是一直垂着眼皮不说话的陈氏,也不禁抬眼来看了看宝钗。她对这个小姑子一家都没什么好感,这些年,光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了! 不过,倒是没有看出来,这宝钗小小的年纪,胆子也忒大,竟敢在亲舅舅跟前出言耍小心机? 心里微微冷笑,陈氏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的,对着薛姨妈劝道:“妹妹别怪你哥哥说话直。不是我这做嫂子的说你,你就蟠哥儿一个指靠,他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还这么不省心,你也该下下狠劲儿管教了。” “嫂子这话且收了罢!”薛姨妈不敢与自己的大哥较劲——她素来知道大哥不是个好脾气的。不过嫂子么,吃小姑子几句瓜落儿又有何不可? 薛姨妈这些天为儿子上下打点四处托人求情,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了。好容易盼到哥哥回京,劈头盖脸先挨了一顿说,也就有些压不住火气。这会子,浑然没有半点儿平日里温厚端庄的样子,“嫂子也是有儿子的,求嫂子也体谅体谅我这做娘的一颗心罢!” 陈氏大怒,冷笑一声,“我倒是愿意体谅妹子,可是妹妹你体谅过你哥哥没有?他多刚强的一个人哪,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哥哥跟谁弯过腰!当初为了给蟠儿洗脱那打杀人命的罪,硬是卖了自己的脸面往金陵去了信托人周旋。妹妹你想过你哥哥这老脸么?” 说罢了起身,手里帕子擦了擦鼻翼,“老爷,我去瞧瞧凤丫头。” 也不待王子腾点头,自带了婆子便出去了。宝钗忙忙地跟了出去,在廊下追上了陈氏,福身道:“舅母别跟我妈妈一般见识,原是这些日子急坏了,说话有些冲。求舅母看在外甥女儿的面子上,别计较。” 说着,便落下了泪来。 她今日装束十分富丽,此时一张明艳堪比牡丹初放的脸上带着几分求恳之色,陈氏也不好再跟这个小辈儿甩脸子。只用帕子擦了擦宝钗的眼泪,温声道:“好孩子,舅母都知道。舅母说话直,回来跟你母亲说,也别放在心上。得了,赶紧进去吧。瞧这小脸儿哭的,回来风大,看扇了脸就不好了。” 宝钗看着她出了院子,才转身回去。见王子腾的茶盏放在了桌子上,忙亲自过去添了茶,退在一旁。 王子腾看了她一眼,冷声对薛姨妈道:“你别只一口一个冤枉,人家怎么不冤枉别人去?你实话跟我说,这里头,到底是不是蟠儿的手笔?” 其实也不必发问,这等蠢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薛蟠能做的出来的。“啪!” 王子腾重重一拍桌子,复又想起不是在自己家里,强压下了火气,“哼,我自问还有几分了解蟠儿。他是鲁莽了些,心里也粗糙。若不是有人在他跟前说什么,他怎么会想着去打人家林家的孩子?我看了,林家那孩子心思灵透,轻易不会挑衅别人。我问你,是不是你跟你姐姐在内宅里,欺负了人家?” 他自己的妹子,他也清楚的很。大妹妹嫁进了荣国府没多少日子,就跟小姑子贾敏对上了。如今贾敏死了,她的儿女来到荣府寄人篱下,王子腾不认为自己妹妹会有怜惜疼爱之情。 薛姨妈目光闪动,不敢与王子腾相接,却也不敢说话。 王子腾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就知道!” 指着薛姨妈斥道:“你们两姐妹加起来,年纪都快上百了。怎么就跟人家几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过不去呢?还怂恿着蟠儿外头去闹,羞人不羞!我告诉你,若是蟠儿这回有个好歹,都是你这做娘的害的!” 薛姨妈心里早就后悔了。这会儿听见哥哥这么说,眼泪滚落越发厉害,“哥哥现下说这些又有何用……” 王子腾将双手背负在身后,叹了口气。是啊,有何用呢?这两个妹子,自己也没少提点过。可她们呢,除过会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打压内宅里的姨娘小妾,还会什么? 宝钗方才有句话说得对,骂归骂,能真的不管么? 长叹了口气,“我今儿把话撂下,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们自己看着办,若是怕蟠儿再惹大祸,就管着些。若是不怕,只管跟以前一样。” 抬脚便出去了。薛姨妈这里才放了心,搂着宝钗泣道:“我的儿啊,你哥哥总算是有救了!” 宝钗点点头,“舅舅既然说了,哥哥也就没事了。妈,等哥哥回来,给他好生调养调养罢?” 薛姨妈深以为然。 过了不几日,不知道王子腾走了什么门路用了什么手段,薛蟠果然被放了回来。虽然有薛家白花花的银子打点着,但是薛蟠可是四皇子亲自在大街上拿了送进牢里的,沈威是不敢徇私情的。 不过,沈威原也与王子腾相识,冲着王子腾的面子,总算是没有对薛蟠用上什么刑,就是关着而已。 饶是这样,薛蟠长这么大了,也没吃过这般苦头——牢室里头潮湿阴暗,还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恶臭味儿,毕竟这牢里可没有茅厕,每个牢室都是角落里一只净桶,摆上几日都不带有人倒了洗的。 吃的呢,更是发霉的窝头。菜就更别想了。 薛蟠牢里这些日子,足足瘦下去两圈儿不止。薛姨妈一见儿子这样,又放声大哭了一场。还是宝钗撑得住,指挥着梨香院里的丫头婆子请医熬药炖补品,给薛蟠好生补了一回。 徒四听了信儿,捏捏跟自己对弈的林烨的鼻子,“怎么样,出气了没有?” ------题外话------ 嗷,果然是半夜了……挥挥小手绢,我去碎觉了~╮(╯▽╰)╭,苦命的明天还要早起,和儿子去看电影……喜气洋洋过蛇年!我已经预感到,明天又是一场昏昏欲睡的~ 第六十八章 林烨坐在徒四对面,细白的手指拈起一颗黑子,漫不经心地落下,抬眼笑道:“那我要多谢你啦?” 日光洋洋洒洒,透过密密的叶子投影在地上,照出斑驳的树影。也投影在林烨的脸上,越发显得那笑容灿烂光辉。 徒四实在想用手去摸一摸,看那笑容是不是也同他本人一样,让人从心底感到一种暖意。 手指动了动,又竭力忍下了。掩饰地垂下眼帘,假装去看棋局,却发现方才林烨落下的一子竟然是自寻死路一般,将十八子断送在自己的白棋之下。 “这不是自断生路?”徒四皱眉。 林烨棋力也还算是不错,与徒四的稳扎稳打不同,他的棋风以进为主,极擅攻击。且在他身上,有一种少年人所特有的冲劲儿。便如方才这步棋,走的乃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 果然,林烨勾唇一笑,再落一子,已经扭转了棋局,反吃徒四已经将要连成一片的白子。 徒四掷下手里的棋,笑道:“你这竟是泼皮无赖的打法么?这般下法,我这白子固然有损,你也吃了大亏。何苦如此?” “如若不然呢?”林烨向后一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既是手谈,便有胜负。难道咱们俩坐在这里半日,是为了喝茶不成?我就不信,两个对弈的人都是抱着切磋的心态去下棋。难道不想赢了对方?既然想赢,那么只要不用阴招损招,只伤己身以求杀敌,又有何不可?” “那若是对方用了阴招损招呢?”随着一声清朗的问话,宣宁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是宽袖长袍的宁朗之。 徒四林烨都忙起来行礼。 “朗之,你这里竟成了这几个小辈儿的聚集之所了。”宣宁帝笑道。 若是宣宁帝在别处说了这话,徒四不免就要多思量思量。在宁朗之这里,倒也无妨。忙笑道:“表叔这里清静,林烨也时常过来。父皇有所不知,这家伙胆子大得很。从前我和水溶在表叔身边儿,遇到过一回刺客。他不但不怕,还伸着脖子往前冲呢。您瞧瞧这局棋。” 宣宁帝在外边已经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此时低头一看,不免对林烨有些刮目相看――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杀伐果决。[..info超多好看小说]假以时日,前程可知矣。 心内微动,挑眉问道:“你尚且未说,若是对手善用阴招损招不入流的招数,你又当如何?” 林烨眨眨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宁朗之目中含着笑,略带得意地看了看宣宁帝,眉梢微微一挑。 宣宁帝看他脸上神采飞扬,显然是为了林烨这个义子,心里小小地酸了一下――若是朗之有自己的孩子,以他的性子,想必会将孩子教养得愈发出色的。 眼前的林烨么……倒是与他父亲林如海的中庸之道不同。只可惜年纪太小,不然,倒是一把好刀…… 也罢了,横竖他身上有功名,待出了孝期必是要参加会试的。到时候,若是能够中第,再放到翰林院历练几年,也足可以一用了。 有丫头送了新茶上来,徒四亲自端与宣宁帝。林烨便颇为狗腿地替宁朗之也端了一盏。 天气已经逐渐凉爽了,宁朗之已经在浅黄色长衫外边罩了一件宽袖长袍,与宣宁帝所穿的乃是同款,料子一样,唯有颜色不同。一竹青,一藏蓝。 林烨觉得挺无语的。皇帝和自己义父也都不是毛头小伙了,怎么还有这等恶趣味,穿上了情侣装?这要是让御史抓住把柄,参劾义父的折子不定得有多少呢。 徒四不敢多打扰自家老爹与表叔的恩爱时光,指了一事,忙忙地带着林烨出去了。 宣宁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感慨道:“转眼间小四子都这般大了,也到了该赐婚的年纪了。” 宁朗之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一块儿雪白的帕子裹了一个橘子剥开,放在嘴里一瓣,一股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惬意地眯起眼睛,意态慵懒,犹如一只餍足的猫咪,引得宣宁帝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坐到了榻边。 “你打算给小四子赐婚?”宁朗之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小四子说过了没有?” “他年纪也不小了,这都出宫分府了,府里没有女眷打理也不像个话。周阁老的孙女年纪比他小两岁,听说性子温婉,在闺阁之中颇有美名。另外还有几家子的女孩儿,也都是不错的。我想着,今年就赐下一门亲事,你道好不好?” 宁朗之冷笑,“你都想好了,还来问我?我算哪门子里的?皇上的意思,谁还能有意见不成?” 宣宁帝诧异道:“这是怎么了?又哪句话戳着你了?小四子在你身边儿长大,我问问你的意思也没什么不对罢?” 俩人从年轻时候起,便一直是这般拌嘴,感情倒是越拌越深。 宁朗之仰起头,线条流畅的下颌,白皙的脖颈,略带疲惫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很有几分脆弱之感。 “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半晌,宁朗之才轻声道。“小四子每日下了朝就往我这边儿跑,为的是什么?若是没看出来,你也不会这么着急,想要为他赐婚罢?” 宣宁帝沉默了。 过了许久,轻叹了一声,“你知道我对他的期望,不然,也不会单单将他放在你身边来教导。我年纪比你大,若是往后……除了他外,还有哪个能好生待你?他与你有半子之义,又有师生之情,除了他,我都放心不下!” “可是朗之你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世间没有舍,哪来的得?小四子若是有心,必然需要人脉,需要自己的支持者。联姻,就是最快最稳固的法子。” “所以当年你才会毫不犹豫地娶了正妃,纳了侧妃,当了皇上又继续后宫三千?”宁朗之嘲讽道,声音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宣宁帝握起了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捏,“又说这些?我宫里的那几个妃子,大都是潜邸之时的。不过是因为她们育有子嗣,为孩子考虑罢了。再说新封的贾妃,至今我连凤藻宫都没有进去过几次,更谈不上宠幸。为何封了她,难道你不清楚么?恁大岁数了,还吃这些飞醋?” 抽出手来,宁朗之闭上眼不理会他。 宣宁帝叹了口气,不折不挠地又一次抓住了那只手,“真不想让我给小四子赐婚?” “你的儿子,你看着办。我只一句话,若是小四子伤了烨儿,从我这里便不能答应。他若是无心,就给我离着烨儿远些!” 宁朗之自己这一辈子便吃够了这样的苦头,自然知道这一条路走的如何艰难。本朝男风颇盛,多少官宦人家勋贵宗室都有男宠。更有甚者,府里妻妾成群,还要养几个娈宠。世人知道,往往也就是说声风流罢了。似他自己这等,为了个男人不娶亲不生子的,世上人都数过去,怕是也没有几个。 尤其是他的身份贵重,宣宁帝更是九五之尊,这份儿感情就算是有些人瞧出来了,那也不能堂堂正正地摆在明面儿上。 多少年了?宣宁帝登基之初他所受到的刁难,因而自己避出京城,带着小四子和水溶。饶是这样,还遇到过几次暗杀。多少艰难多少磋磨,才到了今日这个地步?难道,往后也让林烨再走一遍? 纵然不是自己亲子,宁朗之也绝不希望林烨这样。 “你还是问问小四子自己的意思罢。”宁朗之轻声道。他的心里,总有一种希冀,希望徒四能够做出与他父皇不一样的选择……也算是,在林烨身上弥补一番自己此生的缺憾。 宣宁帝看着爱人脸上明显的伤感,沉默了一会儿,“再看看罢。” 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宁朗之如此为林烨着想,他显然忘了,徒四与林烨之间,还只是徒四那剃头挑子一头热呢。 日子过得挺快,转眼便是九月底了。荣国府的省亲别墅修建装缮完毕,层楼高起,崇阁巍峨,处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端的是一处富贵风流的好去处。 贾政等带着人进去看了几回,又改动了些地方。贾母又与王夫人邢夫人等再查再看,终于无一处不妥当了。又见外边采买的小戏子也能演上几折子戏了,小尼姑小道姑们能念上几卷经了,贾政这才上了折子,祈请贵妃回家省亲。 与荣国府一同上折子的,还有吴贵妃周贵人两家。 宣宁帝准了奏,就令三人于来年上元节这一日省亲。 消息传来,三家又忙活了起来――倒不是别的,都是宫妃,尤其吴贵妃和元春品级相同,周贵人却是受宠。同一日省亲,再没有让人比下去的道理! 于是,三家子便如约好了一般,又开始大肆在京里采买金玉摆设古玩玉器等物。园子已经修好,自然不能再动,那么能攀比的地方,自然是这些摆设器物等了。 王夫人有点儿发愁。一来,是这大笔的花销,银子还不知道哪里去弄。为了建园子,早就将宁荣两府中凑得数十万两银子花了个干净。如今园子中摆着的,多是荣府公中收着的东西。再想添换东西,银子从哪里来? 二来,女儿省亲的时候正值严冬,花木凋零万物颓废。园子中景致再好,那也看不出来不是? 宝钗因觉得自从哥哥与林家的事儿出来后,迎春探春等人与自己都生分了,一心要挽回自己的形象。因此,往王夫人那里去的比探春几个还要勤快。知道王夫人的心事,宝钗笑了。 “姨妈倒也不用着急,我倒是有个法子――咱们且用各色的绢缎纱绫扎成树叶儿花朵儿的样子,粘在树上,远远看去,与真的也不差什么。再有大姐姐省亲,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去。咱们再多多地做些水晶灯琉璃盏等,挂在树上廊下,天色一黑,定是十分有光彩的。” 王夫人细细一想,喜得一拍双手,拉着宝钗赞道:“我的儿,难为你想得周到!往日里都是一处玩耍的,二丫头三丫头几个就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来,既给我分了忧,又为你大姐姐长了脸!” 宝钗抿嘴一笑,“不过是些玩意儿,便是我不说,姨妈又有何想不到的?” “好孩子,这一程子我竟是忙的顾不上许多了。你是个稳重的,这事儿啊,你帮姨妈看着!等你大姐姐回来,这也是你的功劳不是?” 又对薛姨妈道:“到时候,你和宝丫头都来!” 薛姨妈笑道:“不好罢?我们是外戚,不好这么凑在前边的。” “怕什么?”王夫人胸有成竹,“娘娘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宝丫头嫡亲的表姐,见见还不是应该的?” 说着,又拍了拍宝钗的手,“到时候你好生打扮一番,你大姐姐定是喜欢你的。” 又叹了口气,“这起子事儿算是妥当了,还得再去想想这该添置的摆设呢。” 宝钗眼帘微动,白皙圆润的手一点腮下,“其实姨妈也不必着急,这也有个好法子。” ------题外话------ 今天更新晚了,抱歉呀。挥挥小手绢,大家早睡~ 第六十九章 万字更! 初冬的阳光明媚而又灿烂,宝钗一身蜜合色缕金撒花立领对襟长袄,底下米黄色折枝花卉刺绣的曳地百褶裙,满头乌压压的长发挽成了弯月髻,上面插着凤尾点翠小步摇,耳边挂着红宝镶金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年纪不大,已经初见倾城之姿。 她起身亲自捧了一盏茶给王夫人,笑意浅露,朱唇微起,“其实也不必都到外头现去采买――一来功夫怕是来不及的,二来么,只怕有些东西,便是拿着银子也没处去买呢。” 几句话说到了王夫人心坎儿里,搂着宝钗只叫:“我的儿,倒是你明白呢――只是这可如何是好呢?” 宝钗抿嘴笑道:“往后的话说出来,姨妈可别怪我才是。” “好孩子,你这是帮着姨妈呢,怎么会怪你?你只直说。” 宝钗便道:“我想着,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是几代的富贵了,难道就没有些好东西不成?便是各房里的太太奶奶们的屋子里,也都摆着不少呢。除过府里头给添置的,不都是自己的私房么?如今姨妈这里有难处,正是合全府之力的时候,便是一时拿到园子里摆上,等娘娘的好事过后再还回去也就是了。” 她的声音低沉柔和,一番话娓娓道来,很是动听。 王夫人眯着眼睛想了一想,倒也有些道理――别处不说,光是老太太,出阁儿前是侯府小姐,嫁到公府又有几十年了,且都是在两府最为风光的时候,那体己的好好东西,得有多少?还有凤丫头,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大哥大嫂可是足足陪送了一百二十抬的嫁妆!横竖,又不是白拿她们的,往后再还回去,不过是略摆一摆,让元春回来时候好看些罢了。 心里欢喜,对宝钗越发和颜悦色,对薛姨妈道:“还是宝丫头心思灵透,我就没想起来这个呢。” “姐姐惯会夸她。”薛姨妈笑道,“我们家里也还有几件儿东西,姐姐若是不嫌弃,也只管用着。” 王夫人更加欢喜,又叹道:“说不得,我去卖着老脸求求老太太便是了。凤丫头好说,到底是亲侄女。就可惜我们大奶奶,也算是自己人,只是家底儿薄了些,怕是拿不出来什么的。” “姨妈,大嫂子娘家乃是国子监祭酒,最是清雅不过的地方了。不如,您问问大嫂子有无那古今的名贴字画?不然,若是略过了大嫂子不问,怕是大嫂子会多心呢。” 王夫人此时恨不能宝钗是自己的女儿才好,真真是太贴心了! 看着她柔美温厚,恍若春花的白嫩脸庞,心里暗暗定了主意。因扬声叫了金钏来:“去,对面屋子的楠木箱子里有个填漆锦盒,给我拿出来。” 金钏儿领命去了,不多时果然碰了一只盒子过来。 王夫人接过来打开,里头乃是一整套的赤金头面,中间一支三股卧凤钗,长长的凤尾做工很是精致。凤嘴儿处衔着一串儿珠子。看起来虽然富丽,只是样式有些旧了。 “这是我出门子时候母亲给的,以前呢我也常戴。如今年纪大了,倒是不好再这样张扬的打扮。我瞧了,这么多女孩儿里,也就是宝丫头能压得住这个。就给了宝丫头去戴罢。” 薛姨妈也是认得的,忙道:“这怎么使得呢?姐姐的嫁妆呢。” “有什么使不得?”王夫人看着宝钗,笑成了一朵花儿,略微压低声音,“明儿娘娘省亲的时候,宝丫头就戴上这个,娘娘就明白了。” 本朝风俗,若是相定了哪家的姑娘做媳妇,男方的女性长辈须要为女孩儿插上发钗,以示自己满意这个未来的媳妇。 王夫人这一番举动,等于是明着告诉了薛家母女自己的意思。 宝钗脸色绯红,垂下头去玩弄帕子,粉色的帕子在她圆润的手指间绕来绕去,看得王夫人大笑。抚着她的头,亲自拿起了锦盒里的钗子替她插上,端详了一会儿,赞道:“我就喜欢宝丫头这敦厚端庄的模样。” 薛姨妈心里固然也是欢喜,却还是有些担忧:“姐姐固然疼爱宝丫头,只是老太太那里……不是我说,姐姐也看出来了,老太太心里头一个,是那林家的丫头。次一个,是史家的云丫头罢?她何曾把我们宝丫头看在眼里过呢?” “哧……”王夫人敛了笑容,唇角微微往下一撇,“老太太年纪大了,总是跟咱们想的不大一样,也是有的。不是我说,论模样,论性情,论做人,林丫头和云丫头哪里比宝丫头强了?一个尖嘴猴腮一看就知道压不住福气,一个疯疯癫癫缺心少肺的――还都是失怙失恃的。我就不明白了,放着宝丫头这样的好孩子看不见,倒是去抬举那两个?” 宝钗听得这话,忙站起身来,“我回家里去看看。” 王夫人笑道:“回家去做什么?这几天冷了,宝玉也没出去,你往他那里去说话不是?” 宝钗便福了福身子,自带了丫头莺儿往后边去了。 时值初冬,荣国府里纵然富丽堂皇,也难以掩饰一种淡淡的萧瑟之意。 宝钗信步而行,先到了宝玉的院子。里头鸦雀无声,连廊下都没有小丫头老婆子们守着。 微一皱眉间,便让莺儿打起了帘子进去。宝玉却是不在,唯有袭人坐在窗户底下的熏笼上做针线。听见有人进来,一抬头,见了宝钗,慌忙下地,笑道:“宝姑娘来了?快请里边坐。” “宝兄弟不在家么?”宝钗含笑道,“你们这院子里倒是安静。” 袭人亲手倒了茶,递给宝钗,“宝玉往三姑娘那里去了,说是得了个什么法子,要做新鲜的胭脂膏子呢。” 宝钗听了,端到嘴边的茶盏顿了一顿,“宝兄弟还做这些呢?也不怕姨丈知道了又要生气。” “可不是么。”袭人收拾着针线盒子,嘴里道,“从小就喜欢弄这个,任凭人怎么说怎么劝,也不改一改。也是姑娘们都肯哄他,说他做的好。” 宝钗一笑不再说话,垂下去的眼睛中却是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却说王夫人得了宝钗的主意,细细想过一番后,觉得大可为之。因叫了凤姐儿过来商量,只道:“……你也知道,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儿。横竖都是一家子,先解解急。都是为了娘娘的面子嘛。同一日省亲,总不能被人比下去才是。” 凤姐儿听得一口血险些吐出来――这二太太是什么意思?竟要收了自己和珠大嫂子的嫁妆,去摆在那省亲别墅不成? 偷眼看了看王夫人,见她正垂眸转着自己手里的佛珠儿,嘴上微微动着,似乎在念着经文。 凤姐儿一咬牙,陪笑道:“这……太太说的固然是个法子,就怕老太太那里,不好说呢。” “老太太素来疼爱晚辈,娘娘又是她跟前养大的。为了娘娘,老太太再不会说什么。”王夫人眼皮都没抬。 “那……”凤姐儿觉得,这得罪人的事儿八成又是自己去出头了。别处还好说,唯有李纨那里,不好说啊。 回了自己屋子,凤姐儿左思右想觉得不大对劲。若是去说,难保李纨不会怨恨自己。若是不去说,怕是又得罪了太太呢。 平儿见她焦急,轻声道:“要不,二奶奶回去与太太商量商量?” 凤姐儿一琢磨,也是。索性趁着天色还早,坐了车回了趟娘家。 陈氏听了女儿的话,恨铁不成钢地一戳凤姐儿脑门,“你呀你呀,都说你精明,难道竟然不知道,差点儿就落下了你姑妈的套儿里?” 凤姐儿扯着帕子,“我如何不明白这话不好说?只是,到底她是当家的人,又是贵妃的亲母,一大套一大套的话说下来,句句都有道理,容不得我说个不字啊。” 陈氏冷笑道:“亏你姑妈说得出来!为了她女儿,要去淘媳妇侄媳妇和婆婆的嫁妆?我告诉你凤丫头,这话让她自己去说去,你可不能张这个嘴!你想想,你大嫂子那是守寡的节妇,这放到哪个大家子里,都是敬着的。你们那里倒好,还想着人家的私房。但凡这话从你嘴里说出去,你就得落下个刻薄、不容寡嫂的名声!纵使你不在意,难道也不为我外孙女想想?” 平儿看凤姐儿皱眉不语,屋子里也没有别人,低声道:“我听跟二太太的金钏说,这个主意,是……是宝姑娘出的呢。” 凤姐儿瞟了她一眼,立起眉毛,“你怎么不早说?” 陈氏诧异,“宝丫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倒管起你们府里的事儿了?正经你们家里的三个姑娘还没学着管事儿呢吧?” 凤姐儿叹了口气,涂着艳红色豆蔻的手指压了压头上的凤钗,“我瞧着姑妈的意思,是要把宝丫头配给宝玉的意思呢。” “那也没有她去多嘴多舌的。” 凤姐儿苦笑,“您和父亲这几年不在京里不知道,二姑妈一家自从进京后,就一直住在我们的府里。姑妈处处抬举着宝丫头,把她夸得比我们二丫头三丫头几个都强呢。且宝丫头自来带着一挂金锁,说是一个游方的得道高僧给的,要捡有玉的来配呢。” 陈氏吸了口凉气,“你这两个姑妈……”太蠢了! “算了,这事儿随他们去。凤丫头,你只记住了,你姑妈跟你说的话,你不可应了。” 又朝平儿道:“你姑娘事情多,有什么想不到的,你这丫头还细心,随时提点些。去罢,找你小姐妹们去说说话。” 平儿福身应了,知道母女两个有体己话要说,忙退了出去。 陈氏便低声问凤姐儿:“当初我们出京,我就嘱咐过你,好歹先生下儿子,再图别的。怎么这大姐儿都四岁了,你这还倒没有信儿了?” 这是凤姐儿心里的一根刺。她又如何不想有个儿子?贾琏跟自己少年夫妻,年纪相若,这几年感情也算融洽,可是这没有儿子,总是个不足。往后,难免要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陈氏劝道:“知道你自来要强,可是咱们母女间没什么避讳的,我就直说。你该找个大夫瞧瞧。你是荣国府的长房长媳,若是生不出嫡子来,往后你哭都没处哭去!” 这话在当年陈氏也劝过凤姐儿,凤姐儿权当耳旁风了。如今,却不容她再不理会。 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母亲也知道,我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个是省事的?每天大事小事,没有上百也有八十。我竟是没有一天闲着的。再加上预备娘娘省亲,琏二也是整日里脚不沾地。我……” “不管怎么说,你别耽搁了。这么着,你今儿回去,索性明日就托病,说是精神不济,不能理事――也好找借口推了你姑妈交给你的事儿。我托人悄悄打听打听,有没有好的妇科圣手来给你诊诊脉。若是没毛病自然是好,我就擎等着抱外孙。若是有什么不妥,早早调养就是了。” 凤姐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也不想回去得罪人不是? 晚间回去,果然凤姐儿便推说身子不大爽利。打发人到贾母那里去说,贾母忙打发了鸳鸯去瞧了一回。 次日一早,凤姐儿便遣了平儿去往王夫人那里告假。平儿垂头恭敬地对王夫人道:“……原是昨日着了些风,二奶奶也没当回事。谁知道夜里就发起了热,早上直嚷着头晕身软,竟是难以起身。奴婢摸了一摸,实在是厉害了。二爷已经请太医去了,二奶奶怕太太这里的事情耽误了,遣了奴婢来回太太一声。” 王夫人一双眼睛盯着平儿,看了半晌。平儿只低垂着头,神色恭敬,又略带着些焦急。 王夫人转着手里的佛珠,淡淡道:“知道了,你且回去,叫凤丫头好生养着罢。” 看着平儿出去了,王夫人手里握紧了佛珠。这也太巧了!自己才让她去跟老太太说那事儿,怎么就病了? 看来这个侄女儿,也不是全然跟自己一条心呐。 左右思量了一番,王夫人起身来了贾母这里,因陪笑道:“娘娘省亲在即,凤丫头偏又病了。府里多少事儿等着呢,媳妇身子也不是很好,竟要讨老太太个主意,管家这事儿,是不是先找人替凤丫头照应一下?等凤丫头好了,再交给她不迟。” 贾母笑呵呵道:“还有两个月,娘娘就要省亲了。这会子忙乱,自然不能少了人。你可想好了人选?” 王夫人笑容满面,“媳妇想着,宝丫头年纪大些,素来做事也稳重细致,帮着她妈妈管家理事也不是一两天了。” 贾母看着自己手上戴着的一只祖母绿戒指,良久勾了勾嘴角,说道,“宝丫头虽好,到底是个亲戚家的,若是让她帮着管家,明白的说是咱们两家好。不明白的,怕是会说嘴。二丫头三丫头也不小了,该着学些管家的事儿了。凤丫头也就是歇几天的事儿,叫珠儿媳妇照看着些吧,再让二丫头三丫头跟着学学。都是咱们家的主子,说句话底下人也都没有别的说。” 王夫人脸上笑意僵了一僵,只得起身应道:“老太太顾虑的是。” 贾母心下冷笑――若是让你那商户出身的外甥女来管了荣国府的事儿,贾家的人往后都不用出门去了! 林烨不知道荣国府里这些勾心斗角。林府改建的时候按照他的意思,特意修了火墙地龙来取暖。天气刚一冷,林烨便叫人烧了起来。这比屋子里的熏笼火盆要强上一些,起码不会让屋子过于干燥了。 不过,黛玉不大喜欢熏香,夏日里屋子便喜欢摆些时令鲜花。冬日花朵难寻,时常放上些果子,倒也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香气。 这天林烨兴冲冲过来找黛玉,交给她一只盒子。黛玉打开一看,里边装着十二只小小的碧色瓶子。 “这是什么?”黛玉拿起一只,对着日头照了照。 林烨神秘一笑,“姐姐先别问,只闻闻味道如何?” 黛玉放在鼻下轻嗅,“倒有些玫瑰花儿的香味儿。” 林烨一拍手,笑道:“可不就是玫瑰味儿的么。这个是女儿坊里新捣鼓出来的东西,就叫做精油。这里是十二种花香的,往后我想着,还可以弄出些果子香的。或是沐浴时候用,或是直接放在香鼎中几滴,就满屋子都是香气呢。且还有各种的功效,譬如这玫瑰香气的,对肌肤是极好的。还有这茉莉花的,不但能缓解这冬日的干燥,还能安抚神经。夏日里用薄荷的,还可提神驱虫。” “这个东西倒是好的。”黛玉放下手里的,又拿起一瓶子来把玩。想起了什么,又皱眉道:“又是你想出来的?” 林烨嘻嘻一笑。 “你呀,心思且多放在念书上,这些有什么重要的?”黛玉叹道。 林烨拍着心口保证:“再没耽误做功课的。姐姐这盒子里的你先用着,完了我再叫人送来。义父那里,我也送些去。” 怕黛玉再数说他,一溜烟儿跑了。 才到了外头,顶头看见了管家林胜。 他一心要买几个挨着温泉的庄子,就如林胜所说的,果然有人要出手。只是要价高了些,比平常的庄子贵了近一倍不止。 林烨哪里肯当冤大头?打听着知道了那是吴贵妃娘家的产业,更是开始了还价。 要说起来,宫里除了正宫皇后外,两名贵妃,一是贾氏贤德妃,一是吴氏贵妃。皇后自不必说,出身是好的。这两位高位的妃子,却一个是从五品工部员外郎之女,吴氏出身稍高,父亲乃是正四品左佥都御史。两个人算起来都是世家出身,但是生父品级都不高。如今要卖温泉庄子的,就是这位御史。没办法,为了给女儿修建省亲别院,就已经把家底儿花得差不多了,如今竟是要卖了祖宗的一些产业了。 这样的庄子,一般大家子都有。且什么样的庄子什么样的价格,也都不是傻子。你比往常略微高些,或许会有人来买。高的太多,谁肯出钱? 因此,一番讨价还价后,林烨终究是在自己预算之中买下了一座温泉别院,又一处紧邻温泉的农庄。 今日,便是过了地契房契的日子。 这样的事儿,林烨自是不会自己去出头。林胜迎了上来,躬身回道:“大爷,都办妥了。” 坐在书房里,林胜将地契给了林烨,又拿出一本册子,一项项说与他:“……这庄子共有三十顷,佃户都是做老了的。地倒是肥田,只是管的不大好,说是每年的进项有限。别院占地有五十来亩,里头的房舍虽然不是新建的,倒也不显旧。大爷哪天去看看?” 捡日不如撞日,林烨当下就要往去。 林胜笑道:“都这会子了,大爷到那里天就得黑了,到时候可是回不了城。不如老奴明儿先去看看,安排好了,过几天大爷再过去如何?” 林烨想了想,也就应了下来。 不过,到了去的时候,又多了两条尾巴――一个是徒四,一个是水溶。对于水溶有事儿没事儿地就跟着徒四来找自己,林烨很有些不解:难道,他这个声名渐渐显赫的贤王,就没一点儿事务要处理? “我家里还有父王和母妃在,倒是不用我操什么心。”水溶这样解释。 林烨翻翻白眼,这话骗谁啊。谁不知道,老北静王就是为了清闲才将王位早早让儿子袭了的? 徒四倒是对水溶的心思多少有些明了了――当初大街上见了人林家的姑娘,这小子就开始不对劲了。后来,听说大长公主那里请了黛玉过去玩耍,他又颠颠儿地跑去“偶遇”人家姑娘,这心思,啧啧,简直就是昭然若揭啊。 不过,要但看水溶这个人么,还真是个“贤婿”的人选,家世,容貌,人物品行,都没的说。 私底下跟林烨提了提,林烨摇头:“不成,北静王府门第太高。我就这么一个姐姐,可是不能让她过的憋屈了。王府里边往后少不了侧妃庶妃侍妾的,再加上一大堆的庶子庶女,我姐姐可不受那份儿罪去。” 想做大媒的徒四巴巴儿地告诉了水溶,水溶大呼冤哉枉也,“我长这么大,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难道这年头,出身太好也是罪过? 不过,每每想起来黛玉清婉柔美的绝丽姿容,想到林烨那小子身上每回带着的荷包香囊,水溶这心里就跟猫爪子挠着一样。小舅子什么的,果然是惹不起…… 于是,堂堂的少年贤王水溶,便开始了讨好小舅子的大业。总之一句话,只要是有空,必是要往林家报个到,与徒四一起,犹如双子一般追着林烨。 因为天气冷了,也不好骑马。三个人便坐了车,往城外温泉别院去了。 一路上,徒四见林烨不停地揭开毡帘往外看,问道:“烨儿,这会子秃剌剌的,你这是看什么呢?” 林烨放下帘子,搓了搓微冷的双手,“看看路上平整不平整。” 徒四水溶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 林烨嘿嘿一下,也不解释。徒四却是觉得自己简直是爱死了他这副精灵古怪的样子,那双眼睛里似乎是盛下了世间所有的风华,灵动,慧黠,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烨被他瞧得心里发毛,自己还没怎么地那吧,彼此啥都没挑明吧,怎么就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呢? 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没话找话:“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到呢,呵呵,呵呵……” 水溶将他的窘意瞧得一清二楚,心里笑开了花,脸上还得配合着,点点头,“是啊,路程不近呢。” 外边的车夫听了,摇摇头,这才出了城门没有一刻钟呐! 这处温泉别院里,吴家的人早就搬了出去。宅子虽然不是新建的,可是吴家人一直在城里,这里住人的时候有限。林胜带了十几个仆役丫头过来收拾了几日,倒也是焕然一新了。带着林烨四处转了转,林烨甚是满意。这处别院依山而建,又引了活水在园中,清波粼粼,假山湖石,虽在京城郊外,竟然也营造出了“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的氛围。 别院因不同与一般的住宅,都不是按照一进一进的格局,倒是多了很多自然风趣。 林烨三人信步顺着游廊走,林胜在前边儿引着,左转右转,来至一处小院。灰瓦白墙,看上去古朴清雅。 “殿下,王爷,大爷,随奴才来,这里有一处好的所在。” 院中多种翠竹,此时虽是冬日,却也依旧碧绿挺拔,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竹叶飒飒作响。 转过一片竹林,便有一道假山阻去了道路。假山不过一人多高,占地却是极大。山上一道石阶,两边尚有护栏。令人纳罕的是,山顶之上,竟然冒出浅淡的热气。此时天光大亮,若是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略一思索,林烨知道里边必是有温泉的。顺着石阶上去,原来假山乃是中空的。就如后世的盆地一般,里边修了一个池子。池子不大,据林业看来,也就是二十来平米的样子。池周围铺着形状各异的鹅卵石,大的有如水盆,小的不过碗口大。池子里清水已满,却丝毫不会溢出,水面上冒出袅袅白气。 林烨大喜,几步下了假山,蹲到了池边伸手去摸那水。入手温热,果然是好去处! 不过,这个地方,冬天泡着倒是没什么,出来可就冷了。 “胜叔,可还有屋子里的?” 林胜道:“还有两处露天的,屋子里的没有。听说当初建的时候,因为没想到这山里有温泉,就没有修进去。后来发现了温泉,就只能外头修两个池子了。不过,原先的主人一年到头也不会过来两三趟的,修了这个池子,也是空着无用。” 什么叫做暴殄天物?这就是! 林烨一边儿腹诽着原来主人的不识货,一边儿欣喜――既是没用过,那这池子是干净的? “胜叔,安排一下,我要在这里试试。” 徒四看看天,看看地,就这里,洗澡? “不成!”都没过脑子,反对的话先就冲出了口。 水溶转过脸偷笑。 林烨眨眨眼,“我在自己家里泡个澡还要殿下来准不准?” 林胜的心嗖的提到了嗓子眼――这,这,这自家大爷怎么这么大胆子呐,人家那是皇子呀!那能这么说话么?不怕皇子发怒? 下一刻,便看见皇子殿下带着笑,劝自家大爷:“天不是冷了么?若是着了凉,你不得喝那苦药汤子?” “不碍的!”林烨手一挥,“那边儿就有屋子,回来让胜叔送了厚毯子来就是了。对了,你们也来罢?要不,不是还有两处池子么?你们往那边儿去?” 水溶忙摆手:“罢了罢了,我可不洗,没得找病呢。” 徒四咬牙切齿地想了一回,一横心,“我就在这里!” 水溶默默地转过了脸去,看看天上飘着的几朵儿棉絮般的白云,觉得这天这云,要比眼前两个人来的好看些。 不敢在这里碍着徒四的眼,水溶忙借着要看看别处的景致避开了。 三个人今天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因此都带了贴身的小厮来。林胜自去安排了,便有人过来伺候。 “不必你们伺候,去告诉胜叔,好生照应了王爷罢。再有,捡那厚实些的毡子拿过来几块儿,把这池子周围围上。” 池子周围种着几株矮壮的花树,这会子虽然没有花叶,枝桠倒是能够利用起来。这么一来,外边有层假山,里边又有毡子,便是风也不大能透进来了。 几个小厮忙碌了一番,林烨很是满意。叫人都出去了,自己就去解腰带。 徒四看着他低头脱衣裳,喉结不由得动了一下。他正是好色慕少艾的时候,面对着心仪已久的人,心中已经是欢喜雀跃不已了。怎么能当得住这人还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 冬日的衣裳厚实,临出来时候黛玉怕林烨冻着,亲自命清月秋容两个看着林烨穿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 这会子脱下来可就费劲了。 徒四眼瞅着林烨脱下了白狐狸皮里子宝蓝色缂丝的无袖儿褂子,又解开了银白色缎面暗绣如意纹的长袍,刷刷几下子,身上就只剩下了一条浅月色的亵裤! 天气到底是冷的,便是池边又放上了几个火盆,林烨还是觉得“嗖”了一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着肩膀跳了两跳,叫道:“好冷!” 说着,却是不急着跳到水里去,先抓过来一条毯子裹了,坐在池边,一双白嫩嫩的脚丫子在水里踢来踢去,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你怎么还不动?”林烨侧头问徒四,觉得水温挺合适,揭开毯子,探身下去,用手往身上撩着水。直到全身都湿透了,才“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温热的水漫过身子,林烨惬意地哼了几哼。 徒四目光暗了一暗,垂下眼帘。心里默念了两声,也快手快脚地脱了衣裳,泡进了水里。 “哎呀,你这样不行啦!”林烨好为人师,“我跟你说,泡温泉呢,应该先用手试水温,再以水浸足,待得脚底生热,用水泼了全身。这样慢慢适应了,再跳进来么!” 徒四慢慢靠近林烨,看着他因为水热已经慢慢染上红晕的小脸,笑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你这脑子里天天都想着些什么呢?” 水汽升腾中,林烨秀雅俊美的脸上笑容灿烂,映着冬日暖阳,又当此情此景,徒四只觉得说不出的动人。 林烨生就一副骨清神秀的姿态,此时将身子整个儿浸在水中,滚圆的肩头与水面相齐。因着水清,上身的两点樱红若隐若现。 徒四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便往下滑去,竟是有些口干舌燥了。 林烨的头发已经披散下来,有几缕湿发贴在了脸颊上。徒四趟着水过去,伸手出去,替他别在了耳后。 手似是不受控制,抚上了那张梦想了多少次的脸。 林烨倒是一时没想到,他竟然也这么大胆子了?感受到徒四的手轻轻颤抖着,不由得好笑――相比自己这个两世为人的,眼前的少年即使是皇子之尊,也是对感情有着不确定的忐忑罢? 对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林烨知道自己绝不反感,甚至是……有一丝淡淡的欢喜的。可是,前途未卜呐! 他自问做不到自己义父那般,有心胸去看着他娶妻生子然后再百般纠结地回到他身边去。林烨算是个完美主义者,对爱情一事,他并不如何执着。不是他不想去爱,实在是觉得,若不能两人心心相印执手一生,那么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涉及感情的。 从上一世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只爱男人的。这辈子做了林家子,就算没有林灿,他也未打算成亲生子――既是不爱人家姑娘,何苦害了人家?小时候,他甚至偷偷想过,有了自己在,定能护佑姐姐黛玉一世平安。到时候,姐姐成婚生子,自己要一个来过继承继林家的香火也就是了。如今有了林灿,就更没有这传承一方面的顾虑了。 他所顾虑的,是徒四这个人,能不能是自己要携手的那个人。若是他不能与自己一般身心干净坚定,那自己要他何用? 哗啦一声,手从水里伸了出来,覆上了徒四的手,林烨微眯着眼睛,“你想做什么?” 徒四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林烨就如一头小狐狸一般,处处吸引着自己,自己表现的如此明显,就不信他察觉不出自己的心意!可是,可是,可是这小子居然问自己想做什么! 狠了狠心,徒四觉得,自己豁出去了!哪怕,待会儿被林烨厌恶呢,也要做一做自己想做的事! 右手从林烨的脸颊滑下,略带焦躁地抬起了他精巧的下巴,左手便将人揽了过来,俯下头去,将唇印在了那期盼已久的红嘟嘟的薄唇上边。 林烨睁大了眼,这,这太快了!居然是跳跃式么!难道,不是应该先跟自己表白一番? 不得不说,即便是两世为人,可怜小林烨在感情上却是白纸一张的。他的理论非常丰满,经验却连骨感都谈不上。 两唇相接,徒四激动得要飞了起来:林烨,他没有推开自己! 胆子愈发大了一些,辗转反侧间,便已经闯入了那张时而说些俏皮话,时而又很气人的嘴里。 俩人都不是什么高手,彼此有对方,却从未挑明过。此时即便只是小小的一个亲吻,竟然也是满足不已的。 须臾,二人分开,都是面红耳赤地看着对方。 “你……” “烨儿……” 同时出声,又都闭了嘴。一时间温泉中静谧安详,唯有水流微动的声音。 徒四觉得自己怎么看,都是和他父皇一般,居于上位的人。这种时候,不能让烨儿尴尬了,理应先开口才是。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张嘴了,“烨儿……” 声音带了一分嘶哑,想来是,喉咙干了? “大爷,要茶水不要?”外头一声欢快的叫声,打断了他。 徒四顿时憋住了。 林烨手臂拍着水大笑不已,高声叫道:“进来罢,我正渴着呢!” 他的贴身小厮吉祥端着小托盘进来,上头一只青瓷茶壶,两只缠枝纹茶杯。 “去罢去罢,不用你伺候了。”林烨摆摆手让他出去了。笑话,再不让出去,徒四那张脸就黑成锅底了。 抓起壶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徒四,“润润嗓子罢。” 徒四也不接,握住林烨的腕子,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 “饮牛呢!”林烨歪着头微笑,眼中都是促狭。转身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才要喝,却被徒四抢了过去。 徒四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狐狸,根本就是吊着自己么!他,也喜欢自己呢! “喂,要喝自己去倒!这杯还我。”林烨作势要抢。 徒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就势将他揽在了怀里,林烨挣扎不已。徒四一扬脖子,含了半盏茶水在嘴里,顺手就将茶杯扔了,俯下头去,再次印上了林烨的嘴唇,缓缓地将那水渡了过去。 ------题外话------ 嗷嗷嗷嗷,终于亲上了!终于都离开暧昧表白了!今天万字更啊万字更,求鼓励求表扬! 第七十章 中午时候,林胜叫人收拾了一桌子精致的酒菜,就摆在了这露天温泉院子的花厅里头。(..info) 林烨爱煞了那一片翠竹一眼泉水,对林胜道:“胜叔,等到天气暖和了,找人把这个院子改一改――以后我要是来了,就住在这个院子。也不必大动,在卧室后头再打通一个大间儿,里边儿修上一个池子,把温泉水引进去就行了。” 就这还不是大动?这从上到下的都得动一动了呢。林胜腹诽了两声,笑道:“还是大爷会琢磨。” 林烨嘿嘿一笑,“胜叔心里是说我又多事儿罢。” “不敢呐,大爷!”林胜忙道,笑着出去了,遣了几个丫头过来伺候。 徒四上眼一瞧,都是干净俏丽的。虽然低眉顺目的,看着也还规矩,可是自己这心里,怎么还是不大舒坦呢? 满身皇子威严全开,一挥手,淡淡道:“都出去罢,用你们的时候再叫你们。” 丫头们鱼贯而出,这边儿徒四便化身全能,布菜倒酒一手包揽。看看杯子里的碧青澄澈的上好竹叶青酒,徒四犹豫了。 “烨儿,你还小呢。这酒就罢了,啊?” 林烨托着下巴,“那把乌银壶里的不是酒,是果汁。” 徒四抓过乌银雕花自斟壶倒了一盏出来,见那果汁颜色透亮,甜香扑鼻,“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赚钱的家伙事,不能告诉你。” “哎,凉的,先教人温一温去。”徒四按住了林烨的手。 林烨泡了半日温泉,嘴里早就干了,就想着喝些沁凉的东西才好。哪里肯听徒四的话? 执拗道:“不,就这么喝才痛快呢。” 徒四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喝了一杯,剩下的忙放在一边儿,将竹叶青从温酒的旋子里拿出来,把果汁放了进去。 水溶摸摸下巴,觉得两个人洗了一回澡,感觉就变了――难道,这俩人已经说开了? 不由得十分羡慕嫉妒,自己这个做姐夫的,还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呢,怎么小舅子倒先定了? 水溶上上下下看着徒四,怎么看不出来他比自己强在了哪里。只能说一句,自己时运不济啊。 暗下决心,明儿回城之后,还得加把子劲儿,也别这么含蓄了,先禀告了父母,再想法子搞定刁钻小舅子得了。至于林家的姑娘么――水溶觉得,自己不算差劲儿,只要小舅子给机会,应该问题不大罢? 饭后林烨又在庄子里转了转,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去处。一来景致不错,与京中大多数宅邸的风格不同,更加趋向于自然意趣。二来,都是冬日,因为有温泉的关系,这里倒是显得比城里更加温和些――很适合姐姐来住呢。三来么,他才刚刚知道,这里竟是与翰文书院相距不远,一在山前,一在山后而已。 翰文书院,乃是北方第一大书院,太祖时候钦命敕建。虽不如江南白马书院那般历史悠久,却也是数一数二有名望的所在了。当年林如海在世的时候,还有意将林烨送去念书。翰文书院的山长方如墨乃是林如海同年故交,据说为人十分谦和,且是博学方正的。林烨到了京城这么久,因为身上戴孝,便不好去亲身拜望,只打发人去送了一回礼而已。 若是书院环境一直都不错的话,倒是可以考虑过几年把灿儿送过来呢。家里虽好,但是到底只他一个小的,往后他大些了,自然应该多交些朋友。翰文书院招收弟子一向以严格著称,非但要考察学问,更有每年的德考一说。这里,想必比其他的书院或是国子监,更要适合林灿一些。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下,林烨欢欢喜喜地逛了大半个别院,觉得腿脚都发酸了。晚间,就住在别院里。 熏笼烧热了,火盆拢上了,屋子里氤氲着一股子温暖的气息。 熏笼上边摆着一张梨木嵌螺钿棋盘,水溶与徒四二人盘膝坐在熏笼上,一执白子,一执黑子,一进一退间厮杀甚是激烈。(..info无弹窗广告) 林烨舒舒服服地趴在一张锦塌上,腰间也盖了一条上好的波斯毛毯,脚底下塞着一只汤婆子,暖暖呼呼的。两只手支着下巴,看俩人下棋。 他与二人混的熟了,也没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意识,时不时地插上一杠子,人家也不理会他。 就这么混到了亥时,也就都该歇着了。早有收拾妥当的客房给徒四水溶两个人。 游廊上头都挂着灯笼,外边倒也不显得昏黑。林烨裹了毯子,笑道:“我可不动了啊,叫丫头们送了你们过去罢。” 徒四心疼他,当然舍不得他大夜里的出去受凉。水溶呢,这会子正是要讨好小舅子的时候,自然也不介意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一马当先,先就出了屋子。 徒四落在后边,含笑看着林烨。林烨藏在毯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耳朵有点儿发热,出声赶人:“赶紧的吧你,早些睡去。” 趁着屋子里没有别人,徒四飞快地俯下身子在林烨额头上落下一吻,在林烨抓狂前跑了出去。 这边儿林烨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竟然还带着一丝欢喜跳跃的意思? 一夜无话,林烨醒来就发现自己悲催了,头有些沉重,鼻子也堵得厉害,喉咙发干发痛――还是伤风了。坐了起来,透过幔帐看外头才是晨光熹微。身上冷冷的,感觉很是无力。他一边儿从床边又拽了一条厚厚的秋香色锦被盖上,一边儿感叹自己是说嘴大嘴。好好儿的,非要去泡温泉,这下子好了,等到一会儿,那俩人不定得怎么笑话自己呢。 徒四与水溶两个从小养成的习惯,天明既起。俩人趁着好时候练了两趟拳脚,还没等到了林烨出来。 “我瞧瞧去。”徒四心里打着小九九,心不在焉道。 这脚还没走出去呢,水溶一把抓住,笑道:“人家许是还没起来呢,你这会子干嘛去?难道被你堵在被窝里好看么?” 俩人说这话,就有林烨的贴身小厮吉祥跑过来:“殿下,王爷,我们家大爷昨儿夜里就开始发了热,这会子起不来了。” 吉祥是个极为伶俐的,口齿一向清楚,这几句话却说得有些个模模糊糊。 果然,徒四听了脸色都变了,“什么叫起不来了?” 也不等人答话,快步往林烨的院子里走去。 两床被子盖在了林烨的身上,将他整个儿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烧的通红的小脸。两只眼珠儿黑沉沉,水润润,看起来说不出的可爱可怜。 “如何,到底病了?”徒四过去坐在床前,伸手一摸,触手火热。“这里又没有太医,怎么着好?不如叫她们车里头多拢几个火盆,赶着回城里去。回来我叫太医院的陆院判来给你瞧瞧,如何?” 林烨别的不怕,最怕喝药。想想上辈子,有了个头疼脑热的,几片药拿水一送就行了,再不然扎上两针也就好了。这会儿可不行,一大碗一大碗的苦药汤子,每回他喝完了,都觉得要闹上一回胃疼。 “不用了!回来叫人热热的沏上一碗姜糖水来我喝了,发上一回汗就好了。”林烨蔫蔫儿地说道。看着徒四一脸不赞同,忙又补充,“实在好不了,再找太医看……” “想都别想!”徒四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就是个怕喝苦药怕费事儿的,“讳疾忌医可使不得!” 扭头对水溶道:“你回去跟表叔说一声,就说烨儿病了,这两日我在这里陪着他。另外,你亲自下个帖子给太医院陆喜,让他往别院来一趟。” 水溶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就是那跑腿儿的。 “那林家那边儿呢?要不要去说一声?” 林烨忙道:“别呀,我姐姐会担心的。” 好么,要是让姐姐知道了,说不定就立马就收拾东西带着林灿坐车来了呢。 “我自己打发人回去说一声得了,就说这边儿有点儿事情要处理。太医也别叫,来了我也不看。”说到最后,林烨觉得自己作为两世为人的,实在是有些傲娇。 “随你罢。”看看天色也大亮了,水溶也不耽搁,略用了些早饭便带人回了城里。 徒四一边儿看着林烨喝下了一碗浓浓的姜糖水,一边儿又给他加了一床被子盖上。这时候的林烨,身上足足盖了四层被子,费劲地和徒四商量:“揭下去一层行不?怪沉的。” 徒四摇头,“不是你说要发汗么?等出了汗再说。” 说着,还用手掖了掖被角。 林烨看起来清瘦,其实身体的底子还是不错的。捂了一会子,身上渐渐暖和过来,眼皮发沉,竟是慢慢睡着了。 等到醒来的时候,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儿,凉津津的,后背更是出了不少的汗。 觉得自己身子松快了些,可是衣裳穿在身上,就有些潮乎乎的不舒服。 侧过脸看看,徒四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册,看的认真。他生得挺鼻薄唇,眼目微深,睫毛十分浓密,此刻在外边日光的照射下,竟是在脸上投影出两片小小的弧度。他身边的小香鼎冒出袅袅的香气,是沉香的味道,安神,静谧。 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在自己沉睡的时候,能有这么个人,坐在旁边儿守着,也是不错的么…… 略动了一动,林烨越发觉得身上的衣服穿着别扭。徒四听见响动抬头,见他醒了,忙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见不烧了,才放下心来。 “你出去一下,我找身干净的衣裳换了。” 徒四两眼亮晶晶的,微笑道:“出去?难道你自己起来找衣裳?好容易发的汗,回来再闪了风?行了,好生躺着吧,我去给你找。” 开了屋子里的黄花梨木大立柜,里头有几套林烨早先遣人送来的衣裳。拿起一身月白色中衣,放在熏笼上焐了一会儿才给林烨,“喏,换吧。” ------题外话------ 更晚了,更少了……挥挥小手绢,大家早睡 第七十一章 林烨抓起一只长枕头,朝着徒四那张灿烂的笑脸扔过去,“背过身去!” 虽然横眉立目的,耳朵却是红了。(..info无弹窗广告) 别别扭扭地从被子里头换了中衣,又穿上了一件儿银白锦缎棉袍,外头又罩上狐狸皮里子缂丝对襟褂,领口处儿的雪白风毛将他衬得越发精致清俊。只是,这身上的衣服穿得不少,倒是显得身上多了几分圆润。 林烨这一起来,吸溜吸溜鼻子,扬声唤了丫头端水来洗漱了。只是林胜带来这里的丫头都是府里的二等丫头,没有贴身伺候过他,让林烨觉得很是不便。不过,倒是也提醒了他,他和黛玉林灿身边的几个丫头,清歌长歌秋容清月等,都是母亲贾敏在的时候调教出来的,年纪也都大了,就算一两年里还不放出去,也得开始着手训练些小丫头了。 因到了饭时,小丫头们提了红木掐丝食盒来。林烨看时,一碗清粥,四样清淡的小菜,想来这是给自己预备的。又有一道江米酿鸭子,一道翡翠虾仁,一道清蒸瑶柱,还有一碟子嫩嫩的菜心儿并一盅熬得极浓的灵芝炖鸡汤。 林烨端着粥,欲哭无泪,“这差别也太大了,难道他们忘了我才是他们的金主不成?” 徒四忍着笑,细细地将灵芝鸡汤舀起一匙送到他面前,“这个看起来也并不油腻,听说鸡汤多喝些对身子也好。来……” 于是,林烨就着鸡汤喝了一碗粥。 因为才出了汗,徒四说什么也不许他出去,只说再着了风就得更加严重。林烨哪里坐得住?满屋子里走遛儿嚷无聊。 徒四提议:“要不,咱俩手谈一局?” “不了,我这头还发热呢。”林烨不满,“难道是上回输了给我,你要趁人之危报复回来?” 眼珠子一转,目光扫到了琴桌上摆着的一架古琴,“你会抚琴么?” 徒四是从师从宁朗之,宁朗之是谁?当年京中有名的宁三公子,惊才绝艳,世所无双。在他身上,就找不到不会不精的。徒四跟在他身边儿,怎么可能不会抚琴呢?走到琴桌前坐下,双手缓放琴上,轻拨琴弦,叮叮咚咚的琴声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林烨盘膝坐在熏笼上边儿,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听着。 要说徒四会抚琴,但是琴技却无论如何说不上多高明,至少与那些个正儿八经的琴师是没得比的。也是,人家一个堂堂的皇子,学的是治国之道安民之法,这些东西不过是怡情养性的,略懂一些也就是了。 不过,他人长俊美无双,身上一袭浅黄色锦袍外罩着银白色无袖对襟通身长褂,腰间紧紧束着一条三镶玉扣带,袖口处滚着纯黑色的貂毛,并不如何华丽,却又由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他的手指修长,与林烨自己的手不一样,或许是从小习武的缘故,细看之下,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之间有薄薄的一层茧子。指尖灵活地在琴弦之上托抹挑勾踢打摘轮,专注而深情。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眉眼中都似乎含着一种从心底送出来的笑意。这样的一个人,遑论身份、地位,就已经带着令人着迷的气质。 林烨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他自己虽然不擅长,但好歹也学过些皮毛。这,这,徒四没事儿弹什么《凤求凰》啊?自己分明就也是个雄的,是凤! 徒四深情款款地奏完了一曲,抬眼笑看林烨,嘴角不由得僵了一僵――这位林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头歪了下去,斜斜地靠在一只引枕上,睡着了…… 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还得去拿了一床被子给他盖好。徒四感慨着,自己打落了娘胎,什么时候这样伺候过人呢? 看着林烨没心没肺的睡脸,徒四挑挑眉毛,脱了靴子掀开被子,也躺到了熏笼上。顺手将林烨捞在怀里,林烨轻轻动了一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愈加香甜了。徒四勾勾嘴角,也闭上了眼。 这一觉再醒来,外头天色有些发暗,从窗户中间嵌着的明瓦往外看去,似乎是阴天了。屋子里却是更加暖和,想来是有丫头进来添过了火盆。 徒四拍了拍林烨的脸,叫他醒来――若是再不起来,夜里怕是就要走了困了。 临近傍晚,朔风渐起,彤云漫天,天上开始落下了细细碎碎的雪渣。这是今年头一场雪,林烨趴在窗户边儿看了一会儿,叹道:“这雪要是下起来可是小不了。我还好些,你明天回城里可就费劲了。” 徒四不像他一样,每日里都得上朝去听证。今儿跟自己在这里耽误一天,明日怎么办? “不碍事的,又不是山道,官道上就算雪再厚,好歹也能行车。”徒四倒是不担心。 “就怕雪太大了呢。” 果然,到了次日,俩人起来就瞧见了外边儿雪还在扯絮一般地下着,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尺多深的雪。 院子里有人正在清扫着,跟着林烨的小吉祥进来伺候,“大爷,外头雪愈发大了,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了呢。” 徒四便道:“既是这样,烨儿你且留在这里,横竖你这身上也没好利索。索性,等过了两日天也晴了,路也好走了,再行回城。”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林烨想了想,道:“那么,你回城后打发人到我们家里去说一声,就说我在别院里,一时半会儿的路上太过难走,叫我姐姐别担心。” 吃过了早饭,徒四又嘱咐了一番,才带人离去。 林烨穿了厚厚的大毛儿衣裳,将自己裹得团子一般,出了屋子。原本,他还想到新买的庄子去考察一番的,只是徒四水溶两个跟着,又着了凉,也没去成。这雪一下来,更是去不得了。 “胜叔,咱们新买的庄子里,那些个佃户都是种老了田的,有没有侍弄菜蔬在行的?” 这话问的林胜是一愣的。他一个大管家,别说这新买的庄子了,就是林府原本的农庄,他也是每年看看进项而已,轻易连庄子也不会去的,自有专门管着的人去办事。 “回大爷,这个恐怕得问庄头。” 林烨点点头,也是。 “那么,等雪停了让人往庄子去叫了来罢。我在这里也不急着回城里。” 他之所以火急火燎地想要买温泉庄子,其实是想弄个种反季节菜蔬的地方。有温泉,便有地热,林烨依稀记得前世看书,曾看到过相关的记载,早在秦时,便已经有了反季节的菜蔬。到了汉代,更将其发展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却是已经失传了。每到冬日,便是大户人家,那桌子上的青菜可也是乏陈可辛的。 可想而知,这要是自己能够捣鼓出来冬日里的菜蔬,哪怕仅仅是供给快意楼呢,也是不愁没有银子赚的。 当然,如今这三十顷的温泉庄子也不可能都用来种这个,怎么着,也得是明年才开始着手的。不过,这人选倒是得先行选好了。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理论派,真要是动起手来,肯定还得靠着常年侍弄土地的才行。 “大爷瞧瞧这个雪,今年的头一场呢。这才十月里,天气就这个样子了,在京里这些年我是没见过的。弄不好,今冬可是有的受了。” 林烨也点点头,这个时候不比自己上辈子,大雪什么的,对高门大户固然没有影响,但是一般的佃户农户,却是难过的。 “是啊,怕就怕这样的雪再下两三日,怕就得有庄户人家的房子都压塌了呢。胜叔,咱们在京里的庄子,若是今冬无事,开了春叫庄头都带人去瞧瞧,若有十分过不去的,着人修缮修缮罢。不然,出了事情总是咱们的干系。” 林胜便叹道:“大爷心善,我都记得了。其实,这两年年景算是好的,又没有加赋加税的,庄子里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好多了。只是,这天灾挡不住。俗话说风后暖雪后寒,才进冬就这么冷了,怕是往后还冷呢。大人还好说,就是老人孩子的受罪了。” 林烨站在廊下看着弥漫的雪雾,叹了口气。 他在别院里长吁短叹,林府却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 却说贾政近来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狠,无事便把宝玉叫到跟前去教训一番,又连日考察功课,弄得宝玉苦不堪言。 贾母发了一回火,搂着孙子骂儿子:“当初珠儿在的时候,你就是这般挤兑孩子。你是他老子,我没个拦着你不叫你教导的,可是你呢,硬生生地把孩子身子逼垮了,弄得珠儿年纪轻轻就走了。如今又来找宝玉的麻烦!莫不是,也要逼得宝玉如此才罢了?” 贾政连道不敢,宝玉的苦日子才算过去。 贾母见他精神不大好,恐怕他是被老子挤兑着念书闷坏了,便时常打发他到省亲别墅里去玩耍。 要说宝玉呢,虽然不爱念书,但天生的灵气是有些的。这头场雪一下,省亲别墅里处处粉雕玉琢,更兼有芦雪庵栊翠庵等着实是赏雪赏梅的好去处,因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磨叽着贾母,让人去接了黛玉湘云来,姐妹们一同去雪下吟诗。 贾母自然不会拒绝,便果然遣了林之孝家的去接。 王夫人那里存了一段小心思,也便让自己的心腹周瑞家的跟着。 此刻二人已经进了内院,一个穿着体面的媳妇引着在游廊上走。左转右转,进了一个精致的院落。 看见她们进来,便有小丫头迎过来,笑道:“嫂子来了?” 那媳妇也笑着低声问道:“姑娘呢,这会子可得闲不?我去通传一声,就说荣国府外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了。” 说着,先引了二人到旁边儿的跨间儿里候着,自己便去回黛玉。 就有方才的小丫头送了茶上来,周林二人接了,周瑞家的便笑道:“这大姐儿,我问一声,林姑娘这里,每日可都是忙的?” 那丫头眼睛眨了眨,“自然了。我们家里的规矩,外头的事儿大爷拿主意,里头的事儿都是姑娘做主。” 周瑞家的“哦”一声,垂下眼皮去吃茶,眼角余光却是偷偷打量屋子里的摆设。 林之孝家的瞥了她一眼,心里着实看不上她这般小动作――出来办一趟差事,怎么跟做贼似的? 眼见那小丫头没注意她们,轻轻咳嗽了一声。 外头那媳妇已经进来了,笑道:“两位嫂子,姑娘叫你们过去呢。且跟我来吧。” ------题外话------ 计划跟不上变化,食言了……挥挥小手绢,感谢这两天送钻送票送花花的亲们,爱你们! 第七十二章 妹纸们新年快乐! 却说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跟着那林家的管事媳妇来到了黛玉的屋子。才一进门,便觉得一阵暖香扑鼻,并不是往常在府里闻惯了的檀香沉香等熏香,竟是一股子鲜花的味道。 周瑞家的吸吸鼻子,伸手一捅林之孝家的:“老妹子,你闻闻这是什么香?” 林之孝家的忙摆摆手,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周瑞家的撇撇嘴,不再说话。 转过一道黄花梨木底座浮雕西番莲纹样青瓷山水屏风,便来到了黛玉的坐卧之所。 黛玉正坐在榻上等着,浅紫色缎面立领棉袄,外头配着银白色素纹狐皮褂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百褶棉裙,裙袄之上并没有过多地绣了花样,只一支绿萼梅花顺着裙角逶迤而上,与袖子上的落梅相映成趣。她的头上也只挽了一个随常的偏髻,乌压压的发间插了一根碧玉玲珑簪,全然一副家常打扮,却又不失其清灵娇美。 “林姑娘好!”林之孝家的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知道黛玉在贾母心里的地位,见黛玉一双妙目看向她们,忙满脸堆笑地上前一步请安问好。 周瑞家的也跟着福了福身子,心里却腹诽着:这林姑娘好大的排场,好歹自己也是长辈遣来的,就这么大喇喇坐着?身后丫头婆子一大堆,哪有小姑娘家家就样讲究的? 黛玉放下手里的掐丝珐琅八角小手炉,含笑道:“两位嫂子好。怎么大冷天的倒过来了?快请坐下。” 说着,便有丫头搬了两张圆凳过来过来。 二人谢了。 黛玉便笑问:“外祖母可好?舅舅舅母,还有各位姐姐妹妹们都安好?” 林之孝家的才坐下,听她问了,忙又站起来,笑道:“老太太和各位老爷太太姑娘们都好,也都惦着姑娘呢。这不是么,咱们府里的省亲园子已经建好了,老太太因想着,姑娘这段日子总也闷在家里,倒不如过去住两日,也看看园子里的景致。可巧又下了这场雪,园子里的冬梅也都开了,正是好看的时候。(..info好看的小说)老太太就打发我们老姐妹两个过来了。老太太说了,横竖冬日里也是无事,这会子离着过年也还早,姑娘且往府里去散散闷子,小姐妹们多日未见,亲热亲热也是好的。” 说话间早有两个丫头送了茶上来,黛玉笑道:“两位嫂子且喝口热茶去去寒气。” 周瑞家的抬眼皮一瞧,给自己上茶的丫头细眉俊眼,面皮白净身形苗条,身上一件儿藕荷色棉袄,外头罩了掐牙棉背心,底下葱绿色盘锦裙子,利落又俊俏,却是个熟人。 “呦,这不是鹦哥儿么?”周瑞家的笑道,“跟着林姑娘,可是越发出挑了。” 鹦哥儿抿嘴一乐,脆生生道:“周大娘好。姑娘如今给我改了名字,叫做紫鹃。” “呦,真是个好名字,叫着响亮也好听。到底是林姑娘,取个名儿也这般雅致。”周瑞家的胖胖的圆脸笑成了一团,恭维的话一股脑的往外倒。 黛玉倒是有些个诧异,这周瑞家的乃是王夫人的心腹,这点她当然清楚。也知道自己的二舅母一贯与自家姐弟看不顺眼的,按说这周瑞家的不能这么跟自己说话啊。今儿是怎么了? 她心里纳闷,脸上依旧轻轻柔柔地笑着,“周嫂子过奖了。我身边原就有几个丫头,” 说着,伸出纤纤素手,点指着几个丫头,“雪雁,素还,绿柳……因一时觉得有趣,就给紫鹃也改了名儿。说起来,还禀告外祖母呢。” 林之孝家的笑道:“那真是巧了,正好老太太就来请姑娘。姑娘索性过去的时候一并再回了老太太。” 黛玉从心里不想往荣国府去,虽然那里是她嫡亲的外祖家里,可是上回他们姐弟因何搬回来的?还不是那府里的奴才们,竟然能传出灿儿克父克母的话来!外祖母虽然发狠处置了几个奴才,到底也还是没有深究。黛玉自问不是个锱铢必较的人,可是对于这种伤害自己弟弟的事情,那也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她和两个弟弟父母皆亡,相携上京,再怎么少年老成,心里也难免是惴惴不安的。若有外祖家里照应,想必也能安心些。可现下的情形是什么?亲舅母的姐妹三番五次挤兑,亲外祖的下人恶意排揎,别人没有欺上头来,倒是嫡亲的亲人那里步步紧逼了。况且,就是那几个月,自家人也没有白白住在荣国府,不但给了银子,平日里打赏也不少。可这什么时候落下了好儿? 既然如此,自家有宅子有地方,何苦去看别人脸色? 因此,黛玉并不愿意去。 不过,外祖母乃是长辈,特意遣人过来问了,自己若是不去,好歹也得有个借口。 黛玉拨了拨手炉里的灰,带了几分狐疑,“省亲园子不是预备给贵妃娘娘省亲用的么?娘娘还未幸过,怎么好随意进去呢?” 林之孝家的才要说话,已经被周瑞家的抢了话头:“虽是娘娘省亲的地界儿,也要多看看,免得各处有疏漏不是?老太太和太太带着姑娘们进去,各处走走,人一多了,哪里不妥当也能看出一二来。” 黛玉垂下眼帘,沉吟了一下,大雪天的那边打发人来接,若是自己不去一趟,也是说不过去。要知道这条街上住的也都是京里有头脸的人家,这年头就讲究个孝顺。虽说贾府只是自己外祖家里,但这长辈已经遣了人来请,自己一个晚辈没有无故推辞的理儿。否则,还不定被人怎么说道呢。 “既是这样,我明日过去就是了。”黛玉轻笑。 “那么,我们老姐俩就跟姑娘告辞了,回去回了老太太,老太太定是高兴的。”林之孝家的起身笑道。 黛玉遂也起身,“清月紫鹃,你们送了两位嫂子出去。” 二人上前应了,紫鹃打起了帘子,周林二人对着黛玉福了福身子,这才出去了。 清月与紫鹃两个送了她们到外边仪门处,清月从袖子里掏出两枚荷包,笑道:“二位大娘辛苦了,这是我们姑娘给的。” “叫姑娘破费了,这可怎么好意思呢?”二人在荣国府里都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自然不会如一般的婆子那般看重这些个,都接过来道了谢,便笑眯眯地上了车。 “紫鹃,明儿姑娘回去的时候,你跟着不?你那帮小姐妹还都惦着你呢。”林之孝家的扒着车门问道。 紫鹃笑道:“只看姑娘的意思罢。” 目送着马车离去,才与清月回了黛玉那里。 却说车上,周瑞家的打开了荷包一看,里头装着的乃是一对金镶景泰蓝的镯子,样式极为新颖。 “啧啧,怪不得人家说呢,咱们老姑太太家里家底儿也厚实。你瞧瞧,林姑娘这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好东西。”周瑞家的虽不缺这些东西,但是瞧见好的自然也从心里头欢喜。“这是赤金的罢?” 林之孝家的一家子都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原本两口子在府里也算是得脸的,不过近些年是二太太当家,这府里的许多管事儿都换了她的心腹,林之孝便不大显出来了。要说起来,林之孝家的还真看不上周瑞家的这个样儿。 当下也不说话,只笑了一笑便过去了。 等到回了荣府,二人去贾母那里回复。一屋子人都在,宝玉便倚在贾母身边儿,见了二人倒先发问了:“周姐姐林大娘,林妹妹呢?” 林之孝家的抢上一步,笑道:“林姑娘说了,明儿就过来。” “明儿才过来么?”宝玉不免有些失望,“才刚也去打发人接云妹妹了,想来云妹妹过半晌就来了呢。” 贾母搂着他笑道:“傻孩子,你林妹妹不比云丫头在家里自在,她那府里的大事小情不得都安排好了?” “老太太说的是呢。”周瑞家的方才没能抢先回话,这会子赶紧接口道,“我听说,林姑娘那里主持着中馈,家里的事情都是她操心呢。” 探春笑道:“没想到林姐姐那样弱不禁风的一个人,倒是能和凤姐姐一样,理事井井有条的。” “嗐,这算什么呢?”宝玉跺脚叹道,“林妹妹那样一个清雅的人,原本就该养在深闺,安享富贵尊荣的。倒叫她小小年纪就沾染俗务,真真是可怜可惜可叹!” 探春张了张嘴,欲要反驳,又闭上了嘴,只悠悠地端起茶,和迎春一般,垂下眼不说话了。 如今凤姐儿托病不能理事,正是李纨带了迎春探春两姐妹代理家事。探春一向心气儿高,原想着大嫂子寡居,一贯温和待下,二姐姐性子绵软,不敢多说多道,正是自己要大展身手之时。这几天里,她也着实从心底儿兴奋了几日了。这会子儿宝玉的话她不能认同,难道说,女孩儿清贵就只能一丝儿俗事都不沾? 不过说这话的人是宝玉,又是当着贾母与二太太,探春心里固然不满,也不会蠢到去反驳他。 宝钗也在。本来凤姐儿病了,王夫人想着借此机会抬着宝钗来帮忙管家,也算是替她涨些威望。不想被贾母不轻不重地驳了,宝钗浑若不知,每日里倒是都过来在贾母跟前奉承一番,与迎春等人说笑一回。 听到宝玉的话,她的心里一动,看看宝玉,犹自一派天真地偎在贾母身边儿,脸上笑容干净纯澈。看的出来,方才那番话是出自他的本心。 心下叹了口气,宝玉还是个养在宅门深处的孩子一般,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世情百态,却只会靠着祖上的荫庇来安享富贵。这样的一个人,能是自己的良人么?更何况…… 目光状似不经意地看向贾母,贾母正低头和宝玉笑着说什么,脸上满满的都是慈爱之色。自己姨妈,真能如她自己所说,做的了这个老太太的主儿? 宝钗的手不由得抚上了胸前的金锁璎珞,目光中晦暗莫名。 ------题外话------ 新年快乐哦,妹纸们! 第七十三章 却说次日午间,林烨坐车回了家,迎接他的就只一个穿成了团子一样的林灿。 “姐姐呢?”林烨拉着弟弟的手,进了屋子。 林灿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罩了一件儿狐皮斗篷,扬着小脸皱着眉:“昨儿外祖母叫人来接姐姐,说是请姐姐往他们园子里去玩。姐姐一早去了,说是过半晌就回来。” 林烨眉头皱起,这么不节不年的,怎么又叫人来接? 低头看看弟弟,林烨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小小年纪的,学什么人家皱眉头?当心往后皱多了回不去。” 林灿长叹一声,小脸儿做犹豫状,“不知道姐姐会不会被人欺负……”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被自家哥哥敲了一下。 “小滑头!”林烨笑着斥道,“姐姐身边儿跟着多少人呢,两个嬷嬷都跟着罢?放心吧,咱家人自来就没有吃亏的。” 屋子里暖意融融,兄弟俩都脱了大衣裳坐到了熏笼上边儿。 秋容等过来伺候,林烨坐了半日的车,也觉得累得很。吃了饭便索性搂着弟弟在熏笼上睡了一会子。 等到醒了,就瞧见林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偎在他身边儿玩手指头。 “怎么不叫我?”林烨捏捏弟弟的鼻子。 林灿晃着脑袋躲开,“哥哥累了么,多睡一会儿。” 这弟弟,没白疼他,真是贴心! 林烨翻身起来,从窗户中间的明瓦看去,外边儿还飘着雪花,不过已经小了很多。 一边儿给弟弟穿了厚衣裳,一边儿笑道:“走,哥哥带你外头玩儿去。” 黛玉怕林灿冬日里着凉,下雪时候总是把他拘在屋子里,林灿早就憋闷坏了,拍手叫道:“好啊,哥哥和我一起去!” 秋容进来笑道:“大爷又要带着二爷去淘气了?这会子要出去,还是穿厚实些吧。” 说着,叫人拿了两双鹿皮小靴子,递给林烨一双,她却拿着另一双放到了墙角的火盆上去烤了烤。等到里边儿热乎了,才蹲下去伺候着林灿穿了,“这样就不会湿了脚。(..info)”这两日雪大,便是底下人不停地清扫,也还是扫不过来。林烨领着林灿到了后园子,放眼看去一片白茫茫的。接连两天的雪将天地打扮得银装素裹。园子里那些个落叶的树木,此时一改往日萧瑟之感,枝桠上都压着厚厚的一层雪,很有几分粉妆玉琢之感。林府之中广种翠竹,此时衬着雪色,倒是愈发苍翠了。 忽然一阵清幽的香气夹杂在寒气之中扑鼻而来,林灿抽了抽鼻子,“哥哥,好香呀!” 林烨想了想,自家园子一角种了数十株梅树,想来是那里的梅花迎着风雪开了。 因笑道:“我知道了,跟我来。” 一路到了梅园,果然,里边的梅花映着雪色开得好不热闹。红若火,黄如金,白似玉,更兼有阵阵寒香,在这一片雪白之中,竟让人有一种惊艳之感。 梅树并不高,枝条横逸斜出,花瓣点点团团。 林灿欢呼一声,便往前奔去。林烨一声吆喝,也撒腿往梅树底下跑。 跟着的秋容碧月并几个小丫头子都忍不住笑了。 林烨招呼丫头们:“愣着干什么?赶紧着,回去拿了罐子来,把这梅花上的雪扫下来!” 他了解自家姐姐,就算是如今沾染尘事,那骨子里也还是有着些小情调的。她倒是犯不着去葬花了,不过,夏日集露冬日集雪,这样的事情她还是很喜欢做的。 秋容等人忍着笑回去预备东西,这边儿林烨便将林灿抱了起来。 林灿费力地拉着一枝垂下来的梅树枝条,凑上去闻了一闻,“哥哥,真香!” “说错了,是花儿真香!”林烨觉得弟弟又沉了不少,压胳膊呀! 放下了林灿,林烨四下里看看,一拍额头,“忘了让秋容她们找几把炭铲儿了。” “你找炭铲儿做什么?”后边儿有人问道。 林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水溶和徒四。两个人都穿着貂皮大氅,在游廊底下负手而立。一个温和雅致,一个英挺俊美,竟然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林烨眯了眯眼,嘴一撇,“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是知道你回来了么?”水溶笑道,“看看你来。” “好些了没有?”徒四上前,仗着也没有旁人,伸手就摸了摸林烨的额头,“倒是不热了。只是,这大雪天的你在雪地里做什么呢?也不怕反复了?” 说话间还帮着林烨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扣子。 林烨脸一下子便热了起来,连藏在帽子里的耳朵都红了。这,这还有外人在呢! 似嗔非常地瞟了一眼徒四,“你们怎么直接就到了后院了?也不说让胜叔来通传一下?” 徒四笑了笑,凑到他跟前低声道:“在外边儿遇到你家里的管家了,知道你姐姐今天不在家,我们才敢这么唐突。小灿儿,你不怕冷么?”后边一句却是低下头对林灿说的。 林灿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睛,摇头,“哥哥要出来玩,我要陪着哥哥。” 林烨气笑不得,“方才是谁看见雪就跑得撒腿的兔子似的?” 不过徒四水溶两个来了,倒是也不错。这雪地里玩耍,人少了没意思。 几个丫头拿了青瓷的罐子出来,林烨忙又将她们打发回去了,又叫一个婆子送了炭铲儿过来,四个人一起动手,在梅树林里堆了一只胖乎乎的雪人出来。 站在稍远的地方端详了一端详,林烨将徒四头上的雪帽子摘了下来,扣在雪人的头上。又将炭铲儿插在了雪人身体上充当手臂。 徒四喜欢看他精灵古怪的样子,笑眯眯的,也不跟那雪人争宠。 “哎,眼下没别的东西,就只好先这样吧。”林烨拍拍手,“现在还不行,若是等雪停了,咱们在雪地里捉鸟儿玩才有意思呢!” 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引了几个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竟然还懂这些?”水溶脱下了大氅,上头的貂毛已经被雪浸得湿了。 林烨得意道:“那是。我跟你们说,这雪天里鸟雀最是不好觅食。等雪停了扫出一块儿空地来,支上个筛子,底下撒上些小米谷物什么的。等鸟儿过来吃了,你将筛子一扣……” “就抓住啦!”林灿拍着手叫道。 “对啦。记着,这就叫做鸟为食亡。”林烨摸摸他的头,教导弟弟。 “哥哥,咱们明天试试罢?” “就贪玩了!”林烨帮着他脱了身上的斗篷,又亲自将他抱到了熏笼上,身上给盖了一条厚毯子,“老实些吧,明儿姐姐在家,才不会让你出屋子呢。” 水溶凑过来,剑眉微皱,“听说林姑娘往荣国府去了?”那边儿府里不干不净的,没事儿做什么去? 林烨诧异道:“这都知道了?”不用问,必是林胜说的。 如今林胜总算是知道三人是总角之交,又都与自家大爷的义父是亲戚,这绕来绕去的,反正都不算外人。要不然,今儿也不能让这两位就这么进了后院。 “还不是我那外祖母,说是他们给贵妃省亲园子都预备妥当了,叫跟过去看看呢。” 秋容带着几个小丫头送了温热的水来,服侍着几个人洗了手。 林烨吩咐道:“去外边跟管家说,派人去荣国府接了姑娘,就说我回来了。再有吩咐厨房,今儿天冷,叫他们预备了涮锅子罢。” 秋容答应着退了下去。林烨便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盒儿,打开了,从里头挑出些浅绿透明的膏脂给林灿抹在了手上,又让着徒四水溶两个都抹了,才笑道:“你们来了也巧,我前些日子弄出了点子新东西,给你们带回去用用。” 徒四坐在书案旁边,拿着林烨的白玉山子笔架把玩,闻言一挑眉,“又琢磨出什么来了?” 林烨神秘兮兮地一笑,还没卖关子呢,就被林灿给揭了底儿:“哥哥做了许多叫做精油的出来,有花儿香的有果子香的,放在屋子里熏着,比那些檀香什么的好闻多了!” 徒四还罢了,水溶家里一个太妃老娘,还有个日常用度最为讲究的大长公主外祖母,这俩女人平日里怎么讨好?水溶觉得,莫过于这些香粉胭脂一类么。听了这话,忙道:“是什么东西,先拿出来我瞧瞧。” 林烨恨恨地看了看自己的弟弟,这小东西,让自己都没得炫耀了! 只得又起身,从多宝阁上头搬了一套精油下来,放到水溶跟前打开,“就是这个了。” 水溶看了看,拿起一只对着外头照了照,才打开了盖子嗅了嗅。果然,便有一股子细细的花香,不似往常的熏香那般浓烈,却淡雅悠长,真是极为适合女子使用的。 “这个只能用来熏屋子?” 林烨笑道:“也不是,若是沐浴的时候掺到水里,也是可以的。不过,若是有了身孕的人还是不要直接用为好。” 水溶点点头,“这倒是,小心些总没坏处。” 徒四对这些东西本无兴致,听两个人说的热闹,也便凑过来,一一看去,“桂花香的,茉莉香的,玫瑰香的……东西不错,就是过于女气了。其实男人也可以用香。烨儿你倒没有想过么?” 林烨朝他一挑大拇指,“说的是呢。我原本也想过,不过今年时间不够了,往后再说。且看看这个卖的如何吧。” 屋子里既有火墙,又有熏笼,于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倒也暖意十足。 冬天日短,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日头便已经斜得厉害了。 水溶看看外头的天儿,皱眉:“你不是打发人去接你姐姐了?怎么这会子还没回来?” 便似是应和着他的话一般,外头碧月进来回道:“大爷,姑娘回来了。” 林烨戏谑地看着水溶,水溶俊脸一红,虚咳了一声,拿起一杯茶来掩饰。 徒四好笑,水溶平日里也算是个挥洒自如的,何时有过这样局促的时候?不过,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对这位林家姑娘上了心。 看看林烨,徒四琢磨着,这自己是不是得帮着加把火呢? ------题外话------ 妹纸们,蛇年大吉呀! 第七十四章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翻滚着水花儿的锅子端了上来,里边儿的炭火烧的旺旺的。羊肉牛肉兔肉蘑菇粉丝木耳莲藕片冬笋片嫩菜心等摆满了花梨木大圆桌,桌子旁边儿另有一个小火炉,上边儿烫着果酒,屋子里氤氲着一股子暖暖的酒香气。 林烨酷爱麻辣火锅,故而他这半边儿锅子汤色鲜红油亮。徒四看着他夹了一筷子牛肉片往汤里一过,随即便捞出来放在了酱料里。 “烨儿,你这还没好利落呢,吃些清淡些的。”徒四劝道,说话间便有一片清汤煮的嫩菜心落在了林烨的碟子里头。 林烨夹过来吃了,笑道:“我偏爱麻辣,这清汤的吃起来便觉得没滋没味儿。横竖又不是顿顿都吃,吃完了再用些龟苓膏就行了。” 三个大的带着一个小的,自吃自涮,也没有用着丫头们的地方。林烨索性叫人将食料酒水放在一边儿,人都到外边儿去候着。 这边儿水溶笨手笨脚,一边儿自己吃着,一边不忘了继续讨好小舅子,将照顾林灿的活儿包揽了下来——一会儿给涮好了肉片放在碟子里,一会儿给杯子里添上些果汁。虽然看着很是热情,奈何这真不是他做惯了的。 林烨坐在一边儿看着,实在是觉得有点儿好笑。幸而林灿年纪还小,也没拿着水溶的身份当回事,倒是享受得一派自然。 酒足饭饱,林烨客客气气地送了两个人回去,这才有功夫去后边儿看看黛玉。 今日出去了一天,黛玉原也有些倦了。又想着大冷天的,还下着雪,累得两位教养嬷嬷跟着自己跑了这一趟,回来后便让二人去歇着了。在锦塌上歪了一会儿,忽而看见屋子里束腰圆花几上的攒石水仙竟是开了,白瓣黄蕊,叶姿秀美,更兼有浓郁的花香散出。 林烨进门时候,便瞧见自家姐姐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身上的宝蓝竹叶纹镶边儿浅蓝色锦缎长袄将她衬得格外婀娜。 “姐姐,看什么呢?” 黛玉偏过头看是林烨来了,巧笑嫣然,“你瞧,这两天屋子里头暖和,这盆儿水仙竟是开了。” 林烨凑过去看看,笑道:“今儿园子里梅花也开了呢,借着雪色别有一番趣味。明儿姐姐再去看看。对了姐姐,今儿往外祖母那里去如何?” “精神看着不错,许是因为她们府里的贵妃娘娘就要省亲了吧。”姐弟俩坐到了熏笼上边儿,黛玉吩咐小丫头雪雁:“去,给大爷热热地倒盏茶来。” 又顺手拿过了自己做了几日的手笼递给林烨,“看你每日里闲不下来,总是要外头跑去。试试罢,不合适我再改。” 手笼是玄色水貂皮的,手一插进去,便有一种极为厚实的感觉。 林烨笑道:“姐姐又费神了。这些有丫头们做呢,姐姐何苦空着头做这个?” 黛玉叹了口气,悠悠道:“我便是做,也就是给你和灿儿做做罢了,能累到什么?就你们两个弟弟,家里又是这样的,不过略尽尽我的心而已。” 林烨不禁纳罕,黛玉这是怎么了?忽然有这样的感慨? 雪雁送了茶过来,黛玉接过一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水,却并不喝,似是有什么心事。 “姐,是不是今儿在外祖母那里,又有人说什么了?”林烨是个护短的,他生怕黛玉在荣国府里受了委屈。 黛玉摇摇头,放下水,轻声道:“那倒是不会,到底有外祖母呢。” 林烨撇撇嘴。外祖母疼爱姐姐,或许有几分真心的。但是要说跟对宝玉比起来,那是差得远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到底那边儿才是她的亲孙子。 “今儿个随着外祖母逛了逛他们的园子,修的真真是不错,说句美轮美奂都不为过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几个姐妹的兴致都不大高。开始只以为是冬日里大伙儿都懒怠动弹,后来四表妹私底下跟我说,二舅母为了布置那园子,竟是拉下脸来跟外祖母要了不少私房东西。又暗地里将各处院子里的好东西搬走了不少,说是等娘娘省亲过后再给摆回去呢。” 黛玉说着,双眉蹙起,“真是没想打,为了这么一次省亲,外祖母家里竟是要被掏空了呢。” 林烨摩挲着手指头上的扳指,冷笑道:“这在他们看来,可是天大的荣耀呢。” 是了,他都忘了,如今没了林家的“三二百万”的外财,这省亲园子可不是得掏空了整个儿荣国府的家底么?不过,像自己那二舅母一般,居然把姑娘们院子里的东西都搬走的,可着京城里只怕也没有第二家了。这要是传出去,估计得让那些个世族官宦人家笑上半年了。真是的,没那份儿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儿,这等虚荣有何用处? “荣耀又如何?还不是大表姐进宫多少年了苦熬出来的?” 只姐弟两个,另有大丫头碧月在屋子里伺候着,说话倒也不必忌讳。黛玉出身书香门第,林如海夫妻对她,那是真的疼到了骨子里。贾敏的性子本来就有些清傲,以林家的家世,自然不会如贾府那般,靠着送女儿进宫去延续往日的荣耀。因此,对黛玉来说,外祖母一家一边儿说着大表姐在宫里苦苦煎熬好容易才得了圣宠,一边儿却又沾沾自得地享受这份所谓的荣耀,这真是让她很是费解。 既然心疼女孩儿,那么凭借着国公府嫡出女孩儿的身份,大表姐在家里娇养到十几岁,也不愁没有好的亲事来等着罢?既然能狠下心来将十岁出头的女孩儿送到宫里去搏富贵,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地见一次诉一回呢? 黛玉接手家事数年,虽然在外人面前一派得体,但是在弟弟跟前,却总是有什么说什么。她的心思虽然细腻,却也纯直,有什么,都并不喜欢掖着藏着。 “要我说,这也是个人的心思不同罢了,姐姐又焉知那位娘娘,不是从心里就愿意如此的呢?” 黛玉摇摇头,“算了,这个不提了。对了,倒是今儿我要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和二太太都说,省亲的时候,让咱们姐弟三个也过去呢。” 林烨正喝着茶,听了这话差点喷出去。“什么意思?咱们不过是亲戚,且又不在他们那里住着了,干嘛让咱们也去?” “我也推辞了,”黛玉一双好看的罥烟眉微微拢着,“不过听二舅母的意思,是贵妃的话,让咱们也过去呢。” 林烨抬起眼皮,这话是怎么说?元春一个深宫里的妃子,就是自己的老娘站到她跟前,怕是她也不认得。怎么就想到让自己姐弟三个也去了?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行了,姐姐,我知道了。”林烨想了一想,“到时候再说。” 要说起来,让林家姐弟去贾府里迎候元春省亲,这事儿还真的就是元春的意思。 元春不算是个多聪明的女人,容貌虽美,可是宫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可着天下数去最不缺美人的地方,娇柔的,端庄的,妩媚的,艳丽的,燕瘦环肥,哪个宫妃不是各有风姿?元春在那一干美人之中,实在并不出色。 她晋位的方式,原本也不是因为容色品德。 既无圣宠,又无所出,却身居高位,她在宫里的日子可想而知。 元春不是什么聪明的女人,却也知道,要想在宫里站住了脚跟,除了皇帝的宠爱,那所能依仗的,便是家族的势力了。可是说到底,荣国府最为威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的国公府,不过是顶着个空头儿爵位的将军府罢了,且那将军的爵位,也还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大伯父。 掰着手指头思来想去,元春深深觉得,自己的身后,除过贾府外,其实还有舅舅王子腾,还有老太太的娘家史侯府,更有一个因救驾身亡的姑父。 当然,元春最初也没把林家放在眼里——救驾之功再高,林家姑父已经不在了,留下个十岁出头的儿子又怎样?还有的熬呢。 不过,那日王夫人进宫来请安,无意中说起了林家表弟竟是有个了不得的义父,元春坐不住了。 宁朗之是什么人? 元春便是在宫里,也是听说过此人的。大长公主的幼子,皇帝跟前的心腹,那出身不仅尊贵,前程更是似锦。有了这样硬的靠山,林家想要兴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埋怨了自己母亲几句,元春便嘱咐王夫人:“听说林家表弟表妹都搬了回去,这怎么成呢?他们年纪还小,正是要人照看的时候。这时候咱们府里好生待他们,往后他们心里也是感激的。就这么搬走了,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话呢。” 依着她的意思,当即就要王夫人去接了林烨姐弟回荣国府去住才好。 王夫人为难,心里也确实不大愿意,“当时老太太也处置了那几个奴才,又好生跟他们说了半日,大家伙儿都是劝的。谁承想他们小孩子家家的,气性那般大呢?一丝儿不吐口,就要搬回去。我这想着,既是已经搬走了,再想让搬回来,也是个难事儿呢。” 元春长长的指甲略过鬓角,冷笑道:“母亲别说什么奴才不奴才的话了,叫我说,奴才们也该好生敲打了!” “说什么也是晚了。”王夫人懊悔道,“凤丫头现下病着,你大嫂子三妹妹帮我管着家,那也是不顶事的。奴才们的事儿也只得等凤丫头好了再说。如今只说林家那三个,到底怎么着才好?” 元春沉吟片刻,叹气道,“罢了,等着本宫省亲的时候,叫他们一并过府去。我见见他们,再说上几句话,让他们搬回府里住,也就是了。” 王夫人还另有个小算计,垂了垂眼皮,“要不,我回去就说,是娘娘的意思,要在省亲的时候见见他们。接了他们过府去,只说是学学省亲时候的规矩。好歹留了他们住下,等到时候娘娘再一发话,再无不成的。” 元春一琢磨,倒也可以。当下母女两个就这么说定了,才有了后边黛玉去荣国府时候,贾母王夫人说起来的意思。 不过,王夫人与元春显然没想到,林家姐弟还真的就不识这个茬儿。 ------题外话------ 过年好麻烦!挥挥手绢,感谢这两天送花花钻钻和票票的妹纸们,谢谢啦!林子都拿来当做压岁钱了哦 第七十五章 却说贾母这里因苦留黛玉住下,却被黛玉推辞,到底回家去了。.info[]舒残颚疈 贾母心里便不大痛快,尤其一想到原本外孙女外孙子住在这里,跟自己都是亲近得很的,却被几个无知蠢妇弄得与自己疏远了,也就更加懒怠看着王夫人等留在这里。推说自己身上乏了,便让众人散去。 这边儿薛姨妈心里有事,便与王夫人笑道:“出来了大半日,我倒要跟姐姐说一声,先回去瞧瞧。” 说着,便看了宝钗一眼。宝钗会意,也道:“逛了大半日园子,我看着大伙儿都有些疲倦呢。我也和妈回去了,歇歇脚也好。” 别人听了倒也罢了,唯有湘云,抱着宝钗胳膊笑道:“我同宝姐姐一块儿回去。姐妹们都多长时候没见着了呢。” 宝钗掩唇一笑,“好妹妹,明儿再跟我回去一样的。今儿我哥哥怕是在家里呢。” “是啊云丫头,还不快过来?”贾母坐在榻上慈爱道,“昨儿就来了,都没好生坐下来跟我说说话。” 湘云吐吐舌头,一派天真烂漫,“那我陪着老太太。” 薛家母女回了梨香院,薛姨妈破天荒地比往常沉默。宝钗叫屋子里的婆子丫头都出去了,亲手倒了一盏茶递给薛姨妈,轻声问道:“妈妈,可是乏了?” 薛姨妈皱起眉毛,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话。 白嫩的手抚上胸前的金锁,宝钗咬了咬嘴唇,“妈是为了今儿老太太和姨妈对林丫头说的话?” “宝丫头你说,那老太太也就罢了,你姨妈也顺着说,这是个什么意思?” 宝钗细腻如瓷的脸庞娇美如花,勾了勾嘴角,“妈怎么忘了,如今姨妈那边儿不是正在为那省亲园子里的东西发愁么?” 薛姨妈摇摇头,“上回就因为这个,你和你姨妈都在林家那小子跟前碰了壁,她该不会再去打这个主意了罢?” “妈,您瞧瞧如今的形势。三位皇妃同日省亲,谁家能轻视?派头略小一些,只怕就得被人笑话了去呢,连带着娘娘,在宫里也会被人说道。我这么想着,那园子虽好,别人家的却也不差。妈难道不知道,姨妈为了那园子,连凤丫头她们院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不少。这也就是大家伙儿都瞒着老太太罢了。我冷眼看着,为了这个园子,这府里怕是元气大伤了呢。林家几代为官,还曾任过盐官。妈妈没听说么,那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呢。我估摸着,姨妈或是打着林家那份家私的主意了,或是为了林家身上的爵位和人脉,不得不讨好些。” 听了女儿款款道来,薛姨妈急了:“若真是这么着,难保你姨妈那里不打着别的算盘。” 虽是亲姐妹,薛姨妈却也知晓自己姐姐的性情——凡事,只要有好处,那便容易通融。 “妈……”宝钗轻唤一声。 薛姨妈以为女儿也是为这个担心,伸手摸摸女儿娇艳的脸颊,“我儿放心,不管如何,妈也定让你心想事成的。”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从咱们进京,虽是在你姨妈家里住着,可咱们也没白住了。不说别的,就他们盖这个园子,前前后后地从咱们家里拿了多少银子走?几十万两的银子,都能堆座银山了!我就不信,凭这个,还不能为我儿铺一条姻缘路!” 宝钗吓了一跳,“妈,不是说,咱们家里只借给姨妈八万两么?” 薛姨妈一时说露了嘴,索性也不再瞒着。拉着宝钗坐在自己身边,细细地告诉了她:“……就这么着,你姨妈从我这里前后拿走了有小四十万两了。” 宝钗手里的帕子攥的紧紧的,咬着嘴唇道:“妈妈糊涂!亲戚间便是有个一时银子不凑手,咱们自然该帮着,可也没有这么帮着的道理!咱们家不比从前,金陵的买卖如今已经是没了,只仗着京里的这些铺子,还不及父亲在时的一半收益。[..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不是有内府帑银,只怕更要不济。这……按说姨妈借钱,我不该说这些,可是妈妈你想,这府里如今连添置些摆设器物的银子都不凑手了,往后又能拿什么来还?难道姨妈说没有,咱们能把那园子给拆了不成?” 薛姨妈如何不知道这些?拍拍宝钗的手,“我儿莫急。妈统共就你和你哥哥两个,这些银子左不过也是你们的。咱们家是商户,便是挂了一个‘皇’字,终究也是商。妈这辈子吃够了低人一头的苦,万不能叫我儿也如此。若非咱们这身份,凭我儿的容貌才情,又比哪个大家子姑娘差了?便是入宫去,也很使得!现下说不得这些了,妈只要我儿顺顺当当地入了国公府,也就知足了。” “妈……”宝钗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心口处,感动自然有之,只是心里却还有一番话便欲脱口而出。想了一想,终究忍了下去。 “妈,不管怎么说,往后再不能往姨妈家里贴银子了。姨妈一贯说些家道艰难的话,但是咱们家里,却也艰难。往后哥哥也要娶嫂子,且如今买卖难做。若是您手里不留点儿银子,断乎使不得的。” 薛姨妈点点头,母女俩又说了会子话,宝钗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边儿王夫人也在琢磨着林家姐弟的事情。想来想去,这搬出去的人要想叫回来住着,怕也真不容易。别的不说,那林丫头和林烨都是嘴头子十分尖利之人,连老太太苦留都不肯再住下了。若是叫他们回来,还是得借着娘娘的事情才行。 因叫了凤姐儿过来,嘱咐了一番,“……原也是娘娘的意思,都是亲戚,省亲的时候见见。方才我已经告诉了林丫头。不过我想着,这娘娘毕竟是大事,他们姐弟年纪还小,若是到时候失了礼数,倒不好看。不如你辛苦一趟,去请了你林家表弟表妹,到咱们府里来住些日子,跟你妹妹们一块儿学些宫里的规矩。你道是可好?” 凤姐儿听了,不免为难。她装病躲过了王夫人那不得人心的主意,已经过了些日子了,自然不能一直“病着”。这才说好了,就有这么件事情等着自己。 微微一犹豫,王夫人已经略略提高了声音,“凤丫头?” 话音里带着些许不满。 凤姐儿回过神来,忙满脸赔笑道:“倒是太太想的周到。这么一来,老太太也必是喜欢的。我明儿就去。” 王夫人这才笑着点点头,“好生跟你表弟表妹说。” 次日一早,凤姐儿果然收拾好了,坐车来到了林府。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迎春姐妹三人,以及宝玉。 林烨正坐在书房里看书,旁边儿是描红的林灿。听管家林胜说是荣国府的二奶奶并姑娘们和宝二爷都来了,不由得笑了:“这是刮了什么风,自从咱们回来,也没见来过一次。请到花厅里坐着。” 林胜答应了一声,忙出去安排。 这是荣国府众人头一次来到林家。车马一路行到仪门,早有几个管事的媳妇在那里接着。 车一停,便有人上来打起了帘子。凤姐儿的大丫头丰儿先跳下了车,随即才扶了凤姐儿下来,凤姐儿身后跟着的是宝玉。三春姐妹一起坐了另外的一辆车。 林府这边打头儿的一个媳妇满脸笑容,福身请安:“奴婢们给琏二奶奶,姑娘们,宝二爷请安。我们大爷二爷和姑娘请几位往花厅里去坐。” 虽是客套话说着,眼里却是闪过一丝疑惑——这荣国府好歹也是有爵位的人家,难道连一辆车都没有,怎么叫那位宝二爷跟着当家的奶奶坐一辆车?这,这还是叔嫂二人罢? 要说呢,宝玉已经十三四了,凤姐儿既是他的表姐,也是他的嫂子。叔嫂二人这么坐车,确是不合适。不过宝玉一贯是个凤凰蛋一样的人物,何时在这些地方讲过规矩?大家伙儿也都司空见惯了,谁也没想到别处去。 黛玉得了信儿,已经在花厅候着了。 与小姐妹们相见,自有一番亲热话语说。凤姐儿当初在荣国府里也对林家姐弟多有照顾,黛玉也很喜欢这位泼辣精明的表嫂,二人拉着手坐下。 唯有宝玉,一见了黛玉,便觉得心里有多少话要说,却偏偏又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 黛玉今日原也没想到有客人到,依旧是家常的装束,浅紫色提花锦缎的长袄长裙,外边罩了一件儿银色缎面的短褂子,领口处的一圈风毛将她的脸颊衬得如玉一般温润,浅笑间梨涡隐现,说不出的娇美动人。 凤姐儿拉着她的手,朝迎春几个笑道:“你们瞧瞧,林妹妹这副样子,像不像画儿里走出来的?” 探春扑哧一笑,“二嫂子贫嘴,仔细林姐姐不答应。” “怎么会呢?”凤姐儿脆生生笑道,“我自认见了不少姑娘,可林妹妹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容貌,啧啧,真是头一个出挑的。” 宝玉双掌一合,才要笑着说话,外头有丫头叫道:“大爷和二爷过来了。” 青色的帘子一挑,林烨领着林灿的手走了进来。 “正是一早便听见有喜鹊叫了,原来是有贵客到了。二表嫂,请坐。” 几个人彼此见了礼,分宾主坐下。 又有丫头上了茶,一时便将宝玉的话混了过去。 林烨笑眯眯地看着凤姐儿,“大冷天的,倒是不知道二表嫂怎么来了?” 凤姐儿看看林烨,又看看黛玉,目光再落到小大人一般的林灿身上,脸上笑意更盛,“正是要来请林表弟林表妹呢。” 第七十六章 “娘娘的意思,省亲的时候还要见见表弟表妹呢。这不是么,按照规矩,礼部和内务府提前拨下了教导礼仪的人。老太太和二太太的意思,请表弟表妹们过去住些日子,一来大家伙儿热闹些,二来呢,都瞧瞧人家的规矩,也省的到时候咱们有个星点儿的不对,弄得好事不美了。” 凤姐儿说完,便瞧着林烨。 林烨好整以暇地拂着茶碗里的水,轻轻啜了一口。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特有的优雅气度,便是凤姐儿,虽是想听见他的回话,却也不愿意打断他。 “琏二嫂子,”林烨缓缓放下茶杯。他心里实在是觉得可笑,又不是自己姐弟上赶着去凑热闹的,合着还得为这个学什么规矩?再说了,一个宫妃省亲,能动用到礼部的人去娘家教导规矩?内务府又是做什么的?真打量自己不知道呢!“离着贵妃娘娘省亲还早着呢,想来礼部也好,内务府也好,都不会这么早就来人的——毕竟眼瞅着到年底了,也得预备祭天宫宴等事宜不是?我们家里事情也挺多的,一时一刻也离不得人。这么着罢,哪日人来了,二嫂子打发人来告诉我们一声,我们直接过去就完了。” 凤姐儿原本也没觉得自己今天一定能将这姐弟三个人请回去,听着林烨侃侃而谈条理分明,情理兼备,心里倒是佩服这孩子——既有些血性,又心思玲珑。 不过,事儿没办成,回去了二太太又得整脸子,真是里外都不得好! “既是这样……就依着林表弟的意思罢。我回去会跟老太太说的。” 宝玉在一旁听着不免有些失望,看看黛玉清灵的倩影,不禁脱口说道:“不若林表弟在家里主持事务,让林妹妹去我们那里住些日子也好。”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横竖林表弟时常要出去,林妹妹在家里也是寂寞。再说,我们那里也有宝姐姐和云妹妹在,大家一块儿欢欢喜喜的,岂不是好?” 迎春与探春都不好拦他,惜春却是先一步笑了出来。灵动的眼睛转了转,看向黛玉。 黛玉一向喜欢惜春的性子,也深知她的脾气,当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惜春帕子掩了嘴,吐吐舌头,脸上一派天真娇憨。 林灿扯了扯哥哥的袖子,歪着头,浑然一个不谙世事的稚子,“哥哥,快过年了么。过年不是都要在自己家里么?” 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林烨真想把自己的弟弟一把举起来。真是个好孩子,说话就是在点子上! “是了,二表哥。快过年了,断没有跑到亲戚家里去过的道理。” 宝玉还要再说,凤姐儿忙拉了他一下,“宝兄弟又痴了,尽是说些呆话,仔细林表妹林表弟笑话你。” 虽然林烨与黛玉都留几个人吃饭,不过凤姐儿倒是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也顾不得宝玉愿不愿意,忙忙地拉着他走了。 回了荣国府,先送了宝玉等人回到贾母那里,说了林烨的话。贾母听了,沉默半晌,才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儿。” 看着老太太脸色不好,凤姐儿也不似往日一般说笑凑趣,只告了声罪,又脚不沾地地往王夫人这边儿来了。 才进了院子,便瞧见金钏儿正带着四五个小丫头,每人抱着一匹衣裳料子过来。 “琏二奶奶来了。”金钏一边笑着,一边打起了帘子。她是王夫人的贴身大丫头,在凤姐儿等人面前也很有些体面,说话间也就少了几分拘束。 “这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凤姐儿笑问。 金钏稍稍一抬胳膊,朝着屋子里一努嘴,“方才外头送了年下衣裳的料子来,宝姑娘说起一个花样很适合太太呢。” 说话间便已经进了屋子。王夫人正坐在炕上,身后倚着一只大红色蟒缎绣金的炕枕,满面慈爱地看着一旁的宝钗。 宝钗如今是每日里都要来王夫人跟前的,比之三春姐妹还要勤快些。此刻她正坐在炕桌旁边,手里握着一只笔描花样儿。身上是藕荷色的家常裙袄,头上也只有一支金珠发钗挽住了万千青丝。垂下去的脸庞娇美中带着一种宜室宜家的端庄,白腻的脖颈在外边日光的映衬下竟有几分雪堆出来的感觉。 她抬起头来,看凤姐儿进了屋子,才要穿上鞋下炕,笑道:“风姐姐来了?” 凤姐儿忙过去按住了,“又不是外人,别起来了。妹妹这是要做什么呢?” 心里却是有些不虞——方才金钏分明在外边已经叫了一声了,离着又不远屋子里怎么也不会听不到。这荣国府里,除过了老太太大太太还有二太太,自己进了屋子的时候,哪个不会站起来一下?虽说是客居,难道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平日里,不是最是个知礼的吗?哼,这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宝二奶奶呢,就如此了。往后真要是进了荣府的门,只怕更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了。 宝钗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一个举动已经得罪了凤姐儿,只嫣然一笑,果然又坐下了。 王夫人让凤姐儿也坐了,笑道:“你宝妹妹正给我描花样子,要做条勒子。你瞧瞧,这手巧的!不是我说,女孩儿家么,还是要以女红为主。这到了什么时候,德言容功也是错不了的。” 垂了垂眼皮,凤姐儿目光落在宝钗手上。果然,那是一条驼金色底子缠枝菊花纹的抹额。花样呢既是普通,描画的手法也不见有多高明,不过……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过去揽住宝钗的肩膀,笑道:“太太说的是。您瞧瞧宝妹妹,这模样,这性情,再有这一手好针线,这么多闺阁女孩中都是难找的呢。” “凤丫头又取笑我!”宝钗红了脸,索性不再理会凤姐儿,拿起笔来继续描花样。 凤姐儿眼眸一暗,呵,好个“凤丫头”!这个小名儿,老太太叫来是因为疼爱自己,太太叫来是为了显示同为王家女儿的亲密,你一个表妹叫来,可合适?这就是你素来标榜的行动得体? 不过这时候宝丫头是二太太的心头好,凤姐儿才不会蠢到在脸上明晃晃地带出不满来,只笑着岔过了话题:“方才见金钏儿去抱了不少的料子过来,太太瞧瞧,若是不合心意,听说外头锦绣坊年前还要上一批蜀锦和云锦的料子。到时候,再让人去选一选也使得。” 金钏儿机灵地将布料摆在炕上,一匹一匹,锦缎纱绸,或是百蝶穿花,或是流云百福,或是各色折枝花卉的,端的是光华耀眼。 王夫人便指着一匹道:“今年不比往年,能俭省些也就俭省些,横竖这些也很是难得了。” “太太说的是。”凤姐儿随手拿起一匹鹅黄色的料子,“太太瞧,这个颜色既鲜亮,看着又富贵。不如给妹妹们做了娘娘省亲那日的衣裳,如何?” 王夫人点点头,“你看着办罢。” 起身下了炕,凤姐儿忙过去扶着。就连宝钗,也忙下来了。 王夫人笑道:“你们只管坐着!我这一边儿看看料子,一边儿溜达溜达。” 拿起一块儿金色撒花的缎子在宝钗身上比了一比,头稍往后仰看了看,“宝丫头生的白净,正适合这个料子。凤丫头,这块儿料子给你妹妹做件儿对襟的褂子,底下配上颜色鲜亮点儿的裙子。” 宝钗忙推辞:“姨妈,我家里也有才刚做了的几身衣裳呢!” “知道你家里不缺这个,好歹是我这做姨妈的一片心意,难道你还要推辞了不成?”王夫人爱怜地替宝钗别了别鬓角的碎发,“你别急,我还和你要东西呢——上回瞧着你给你妈妈做的攒珠勒子我喜欢的紧……” 宝钗抿嘴一笑,“我上回做了两条呢,这就回去找找,一会儿叫人给姨妈送来。(..info无弹窗广告)” 她是个聪明的,知道王夫人这是有话要跟凤姐儿说了,忙唤了莺儿进来,穿上莲青色团纹斗篷,朝着王夫人福了福身子,扶着莺儿的手匆匆出去了。 这边儿王夫人便坐在了圈椅上,抚着腕子上的佛珠,“见着你林家表弟表妹了?可说了要接他们过来?” “说了。”凤姐儿微一犹豫,便一五一十地又叙述了一回,末了道,“我也说了是娘娘的意思,不过林表弟说,马上就到年了,即便是亲戚,也没有在别人家里过年的道理。所以,还是等着过了年,咱们这边内务府也来了人,再去接了他们也是一样。” 王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处两条法令纹透出几分冷厉,“怎么,娘娘的话,他都敢驳了?” 凤姐儿斟酌了一番言辞,才轻声道:“姑妈,照我想着,倒也未必是林表弟对娘娘不敬。您想,他是个读书人,这人哪,书念多了,难免便迂腐些。左一个规矩右一个礼数的,这也是好(四声)名声的意思。他身上又有功名爵位,年纪又小,遇事情自然就更爱个脸面。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叫他不愿意年前过来。横竖过了年还有小半个月呢,到时候再去接他们,想来也是一样的。” 王夫人冷笑一声:“原是念着他们年纪小,无人照看才如此的。没想到娘娘一片好心,倒让他们拿乔起来。” 凤姐儿垂首听着,一声不吭。 “罢了,你先回去吧。”王夫人烦躁地挥了挥手,让凤姐儿走了。 她当然烦躁。元春所看重的无非是林家的人脉,她所看重的却是林家的家底儿。当初小姑子出阁,带走了十里红妆。光是这份儿嫁妆,东西就不少。林家好歹也算世家,又一向是子嗣不丰,那家底儿还能薄了?原想着借着元春的话将林家姐弟接回来,也算是给了他们台阶。到时候自己对他们好些,亲戚间开口也容易。难道嫡亲的外祖家里有了难事儿,跟他们借贷一二,他们还能拒绝么?又不是不还……只是,如今不来,过了年还有几天?真是个贼精贼精的小崽子! 王夫人咬牙切齿骂的那个贼精的小崽子,正在欢欢脱脱地翻着快意楼的账册。 旁边儿的石掌柜看着小东家满脸掩饰不住的笑意,暗自摇了摇头。要说这位小东家平时看着也挺沉稳的,心里的鬼主意也多。可每回一翻看账册,看着那银子数儿,都跟没见过钱似的…… 林烨可不知此时自己已经在石掌柜的心里落下了一个“小财迷”的印象,只管略略看过了各月进项,便合上了册子。不过,嘴角的得瑟是怎么样也掩饰不住的。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是还在上辈子,怎么着也能当个成功的商人了。 “大爷,咱们这酒楼,在京里其实是占了个‘鲜’字。说白了,就是咱们这里有些新鲜的东西,是别处所没有的。不过,这‘鲜’也不好长远。不说别的,就我知道,京里几家大酒楼如今也有了咱们的蛋挞等东西。我找人去买来尝过,味道虽然差了些,不过价钱比咱们这里要低,倒也有不少人去买。我想着,咱们这里要想做大,还得出新东西。不知道大爷有没有什么点子?” 林烨果然很大爷地往椅子上一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脸上笑眯眯的。 石掌柜大喜,“大爷又想到了什么?” “还没想好。”林烨摇摇头。 “……”石掌柜的下巴险些掉下来,没想好你笑什么! “不过呢,心里倒是有点儿模子了。等过了年再说罢,这年底了,谁都不往外边儿来了,你算好了日子,熄火封铺,等过了十五再开了。” “另外,店里的伙计按着人头,每人二两银子过年费。一人一件儿棉袍子,一匹花布,十斤猪肉,十斤白面——过年了,弄点子实在的回去过个肥年。” 石掌柜笑了,大爷人不大,心倒是极善。这可是哪家子酒楼里都没有过的。只这一项,就能让伙计们死心塌地的。 “那我替伙计们谢谢大爷,回来叫他们过来给大爷磕头谢赏。” 林烨摆摆手,“别介,好歹在咱们这里忙活了大半年了,这都是应得的。再说,也是给咱们店里长脸面不是?厨房里的大师傅比着这个例,另外再加十两银子。你呢,更是辛苦……” 尾声儿拉得长长的,有意卖了个关子,“……先时就说过,买卖做得不好算我的,做得好了,有你一成的份子。这话我说着算话。” 林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石掌柜只一看,便惊讶了——那是快意楼的分成契书。原先林烨请他出山时候,他也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不过是看在自己的远方亲戚石松的面上来的。倒是没想到,这少年拿着当真了。 “这……” 林烨一挑眉毛,“这什么?难道你嫌少?” 石掌柜笑着摇摇头,也不再推辞,接过来放在怀里,嘴上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他是掌柜的,自然知道这快意楼里的生意有多好。再加上这位古灵精怪时常有些新鲜玩意儿的东家,至少他有信心往后越做越好。这一成的份子,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也不是白给东西银子。”林烨手指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你给我长住了眼睛,这酒楼里忠心厚道的我自然不会亏待,往后只要这酒楼好了,大厨也好伙计也好,只有跟着好的。若是那长外心的,你也不许替人瞒着盖着,我自有别的法子处置。” 石掌柜心里一惊,忙道:“赏罚分明,原该如此。” 出了快意楼,林烨又往女儿坊去了一趟。现在的女儿坊重心已经挪到了京城,主营仍旧是胭脂水粉香料等,却也兼卖女子成衣首饰等物。林烨功课日重,并不能够每日里将大量精力放在这些铺子上面。不过,依靠这几年积累起来的声誉,女儿坊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林烨想着,等到年后精油推出来,女儿坊又要忙活一阵子了。 林家的铺子从来不会亏待了伙计,在店里同样当了一回散财童子,林烨才往宁朗之家里去了。 到了那里,正巧碰见了水溶也在。 林烨左看看右看看,却没见着徒四,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徒四水溶两个算是发小儿,基本上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是徒四前几天跟自己见了一面,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什么,就不见了人影儿。就连平日里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的宁府,也不来了。他做什么去了? 拧起两道好看的眉毛,林烨罕见地坐在一边儿捧着果子却不往嘴里放。 宁朗之看了一眼水溶,水溶眨了眨眼睛,俩人打着哑谜。林烨恍若未见,心里却是转了多少个念头了。 他与徒四之间,看着是平平稳稳的,俩人的感情似乎是水到渠成的。可是归根到底,这段感情牢固么?稳当么?他心里没底。 徒四是皇子,还是个身份特殊的皇子。若是论起来,日后他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元后嫡子么。 可是,若是他以后坐了那个位子,那自己怎么办?难道真跟上辈子看过的某些狗血剧似的,跑到他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去装b地说只要你好我就好? 他林烨自问做不到这一点。当然,他也不是死缠烂打之辈。君若无情我便休,世间的人不是多得是?可是,这不吭不响地不见了,算什么? 将手里的果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林烨眯起眼睛看水溶。水溶很想装一下淡定,可这未来的小舅子眼神太过专注,他摸摸鼻子,起身对宁朗之行了一礼,“舅舅,母妃让我早些回家。” 见舅舅点了头,回身朝林烨匆匆一抱拳跑了。 林烨睁大眼睛,这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贤王?这火急火燎的样子,不对劲! “义父,那个……四,四殿下怎么都没过来啊?” 宁朗之眼皮未动,“不是前几天才来过?” 林烨一堵,嘴唇抽了抽,“那个……他不是没事儿就来么,怎么好几天没看见了呢?” 宁朗之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书卷,“烨儿你过来。” 林烨蹭着上前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并不强烈,或许又是要下雪罢,这日光被蒙了一层淡淡的阴霾,透过明瓦看上去便有些惨淡。 宁朗之看着身前的俊秀少年,沉默半晌,沉声问道:“你与我说实话,你跟小四子之间,到了哪一步?” “啊……”林烨脸上红了,这么明显么?自己还以为很小心了呢。 幸而这活了两辈子的人脸皮还是厚了点的,很快便定下了心神,嬉皮笑脸道:“就那样儿呗。他对我挺有意思,我也觉得他还算是不错。” 说的坦坦荡荡,既不羞涩,也不掩饰。 宁朗之静默,目光放在林烨身上,却显得飘渺空茫。仿佛在看林烨,又仿佛透过他,在看着曾经年少恣意的自己。 “罢了,现下我说什么都是无用。我只问你一句,你想过以后如何么?” 以后…… 林烨垂下眼帘,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言辞。过了片刻,又抬起眼来,看着宁朗之:“义父,我要是说我往后如何情比金坚,想必您也不会信的。我总觉得,这没经过什么磋磨,谁也不能就说往后一定怎么着。我和四哥哥之间,乃是自幼相识。这里头的情分到底是总角之情多些,还是……还是别的情分多些,我想了许久,也没弄明白。但是,就我来说,是认定了就要走到底的。至于他……我不敢确定……” “你说这话好没良心!”略带委屈的声音响起,徒四从外边儿走了进来。 林烨扭头一看,吓了一跳。 徒四身上裹着一件玄色的貂皮大氅,衣裳倒是整洁,可这,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不过数日未见,怎么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原本俊美如玉的脸上比之先前消瘦了些,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林烨,虽然情意满满,但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意还是从那布满的红丝中吐露了出来。 林烨几步跨到他跟前,“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伸手替他除下了大氅,不禁无语——这人平时出来最是讲究,就连夏天热了挽袖子,都要讲究挽上几圈才合适。现下倒是穿的深蓝色的通身锦袍,可一身的褶子,邋里邋遢的,到底怎么了? 徒四也不顾的宁朗之尚且在旁边,冰凉的手捉住了林烨的,定定地看着他:“烨儿,你不信我么?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变心的。” ------题外话------ 谢谢各位妹纸的支持,真的好感动! 今天早上也是鸡冻了,所以比较冲。现在想想,╮(╯▽╰)╭,我也是的,先码字多好!好歹,那段话也一千多字了……挥挥小手绢,明天见呀妹纸们! 第七十七章 徒四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疲惫,看向林烨的时候却又坚定。 一辈子都不变心么…… 林烨张了张嘴,说不感动是假的。不过,尚未弱冠的少年,往后的人生中总是充满了各种的未知诱惑,真能如自己的心一般沉淀么? 手上微微用力,捏了林烨的掌心一下,徒四松开手,走到宁朗之跟前,“表叔。” 宁朗之下巴抬了抬,“坐吧。” 徒四拉着林烨过去,坐在宁朗之下首。 林烨试着往外抽了抽手,没抽出来,索性由他去了。或许因为宁朗之也是个“同道中人”,林烨在他跟前也没有太多的顾忌。 宁朗之这个人在人前是一派风姿潇洒,在人后却是极为慵懒的。他倚在锦塌之上,身上搭了一条上好的毯子,身下是一条柔软的靠枕。 “跟你父皇说好了?” 徒四轻轻点了点头,看向林烨的目光温柔而又缱绻。林烨摸摸鼻子,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么? 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又忙晃晃脑袋,想向徒四求证,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宁朗之虚咳了一声,总算分开了那两个目光胶着的人。徒四林烨脸都有些发红,不过总算是还镇定。 “到底怎么了?”林烨率先发问。 徒四嘴角一勾,“父皇要给我赐婚。” 他今年已经出宫建府,眼瞅着也就快到弱冠之年了。本朝风俗,男子十七八岁成亲也不算早了。宣宁帝对这个儿子一向高看,心里又有一番打算,因此,早就定了几个朝臣之女作为徒四的嫡妻人选。 只是想的虽好,奈何还有意外。这个被宣宁帝看好的儿子,竟然悄没声响地对个男人上了心。据查探,俩人如今已经挑明了,正好的蜜里调油一般。 这要是换个人,宣宁帝为了儿子,能狠下心来除掉了。可问题是,这人是宁朗之的义子,又是对他有救驾之功的林如海的嫡子,于情于理,他下不了手。 或许也是宁朗之的话影响了宣宁帝,他并没有急于给徒四赐婚。忍到了年底,终于忍不住了,将徒四召进宫里,直言赐婚之事。 别看徒四在林烨跟前惯会做小伏低,骨子里其实也倔强的很。赐婚本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当下便跪下,一番说辞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之便是一句话,不大婚。 “若是从前儿子不懂情之一字,今日便能做个孝子。父皇一番拳拳慈爱之心,儿子心里明白,也感激。但是如今,我与烨儿心意相通,又如何能再娶她人?若是如此,既是辜负了烨儿对我的一片心意,也是害了人家姑娘一生,更会让我自己瞧不起自己!” 宣宁帝气极反笑,所幸御书房里也没有别人,干脆挑明了说道:“你身为皇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你以为,朕给你赐婚,只是让你娶个妻生个子?” 当然不是。 徒四纵然不赞同,却也明白宣宁帝的心思。元后嫡子,上有兄,下有弟,一干皇子中身份最为尊贵。大逆不道一些想来,若是宣宁帝未立太子而忽然驾崩,那么他便是首要一个能够承继皇位的。这是其他皇子天生就输与他的地方。也正是这个身份,若是他不争,往后不管哪个兄弟即位,他也是个眼中钉肉中刺。与朝中重臣联姻,于徒四而言,无疑是更增加了几分雄厚的背景。 这也算是宣宁帝的一种暗示罢。 “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来回答。你是朕最为疼爱的孩子,也是朕寄予厚望的孩子。这江山社稷,日后是要交到你的手里的。国不可无君,亦不能无后。本朝虽不禁男风,却绝无可能出现男后――总要顾及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且帝王的后宫一向与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后宫的学问不逊朝堂。这婚,你要是不要?”宣宁帝右手食指不住屈伸,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里烦躁的习惯性动作。 徒四一个头磕下去,仰起脸,目光清亮,“父皇厚爱,儿臣铭记于心。只是……” “儿臣觉得,所谓百姓,他们的愿望,总是平实的。只要吃饱穿暖,能够没有天灾人祸,便知足了。说到皇后是谁,他们未必会去关心。更何况,林烨是一只雏鹰,只要给他机会,日后定能排云直上。他有能为,有手段,会是一个辅佐君王的能臣。儿臣心悦与他,却绝不会将他困在宫廷之中。无论入主凌云殿还是清波堂,对林烨而言,都是一种侮辱。” “父皇的厚望,儿臣不敢奢求。但是儿臣想来,任何一位帝王,也并不是单纯靠后宫女人,靠联姻来确保自己的帝位的。若是儿臣有机会,儿臣会尽自己毕生之力,去做一个明君,让我大凤朝内无忧,外无患;让百姓安居,众民乐业。儿臣只希望,能在这之余,与自己心爱之人一起,中间无关他人,不带功利。若是父皇觉得儿臣愚钝不堪大任,儿臣也无怨言,愿做贤王辅佐兄弟,保我大凤千秋万代。” 宣宁帝冷笑:“你以为,若是你做不成皇帝,你的哪个兄弟能容下你?” 徒四垂下眼皮,这个他能不明白?但是,事及自己与林烨,总要争取一下。 “父皇,我做个闲散宗室也未尝不可……” 宣宁帝气得一拍金龙大书案,顺手抓起一叠子奏折扔到了徒四头上,“你脑子被驴踢了?那林家的小子就那么好?江山送到你面前,你都能不要?啊?!我徒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软货蠢货?” 也是他气糊涂了口不择言,倒让徒四也犯起了拧,当下脖子一梗,大声道:“父皇倒不是似我这般愚钝,儿臣斗胆问一句,表叔为你避出京城之时,父皇有没有心生愧疚?我母后薨逝的时候,父皇又有没有愧疚?” “儿臣没有父皇那般的英明果决,做不到父皇那般权衡利弊。儿臣只知道,这人生在世,有些东西可瞒天地可欺神鬼,却骗不了自己!” “父皇要我想好了再回答,那儿子告诉父皇,我想好了,这婚,我不要!” 父子俩唇枪舌战,急的一旁伺候的太监总管高进忠团团乱转――这俩人呦,什么话都往外说,自己听了太多,岂不是危险? 想劝,不敢劝也不能劝。不劝,这皇上也怒了皇子也急了,殃及池鱼呀! 徒四被气得七晕八素的宣宁帝赶出了御书房,扔到了元后生前的寝宫凤仪宫里去罚跪思过。 父子俩一番争执知道的人甚少。宁朗之算是一个,听了宣宁帝揉着额角骂儿子不孝,冷哼了几声,嘲讽道:“果然是方姐姐生的,我教导出来的,真正是重情重义的啊……” 宣宁帝能骂儿子,却不能跟宁朗之翻脸。两人也是从少年时期便纠缠在一起,宣宁帝自觉这一生负了宁朗之良多。但凡两人相处,总是颇有避让。因苦笑道:“你啊,竟是不了解我的心意。这江山,迟早要交给老四的。除过了他,我不放心――除了从小长在你身边的老四,往后我不在了,谁还能容了你呢?” 宁朗之一挑眉毛,“敢情还是为我着想?我可当不起。” 手抚着宣宁帝的脸,宁朗之眯眼看了半晌,嗤笑道:“当年我看上了你什么呢?京里多少人仰慕我?名门公子大家闺秀,怎么就……” 宣宁帝咬牙切齿地按了他下去,“莫不是后悔了?嗯?” “后悔也晚了……”眼瞅着宣宁帝要急,宁朗之忙又灭火,“看你,脸又变了。这么多年了,要后悔早就后悔去了,还等着现如今?” 宣宁帝颓然倒在他身边,双手枕在脖颈后边,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带了几分沙哑,“是我对不住你。老四说的也不错,无论是你,还是他母后,我都是愧疚的……” 宁朗之轻声劝道:“你当初是形势使然,我从未怪过你,方姐姐也从未怪过你……可是泽岚,”泽岚是宣宁帝的字,二人相处时候,宁朗之时常这样称呼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小一辈儿的事情,不要太过操心了。你别瞪我,我劝你也有自己的私心――当年你我的遗憾,我自然不希望在小四子和林烨身上再看一次。小四子有句话说得好,百姓不会因为他有无皇后就去评判他的。若是他能给百姓一个和乐的太平盛世,那么他只想着给自己一个全心全意相待的人,又有何过之呢?” “朗之,你不是不知道为帝王者的难处。任是哪一朝哪一代,皇帝真能一手遮天的有几个?纵然我答应了,那些个老臣能答应?多少人盯着呢,一口一个人伦一口一个祖制……”宣宁帝想想都觉得烦。 “所以啊,你这做父亲的得出力,将那些起了不轨之心的都清除出去,给小四子扫平了前路,不就得了?”宁朗之轻笑,右手支着自己的头,侧身躺着,左手却拨弄着宣宁帝的耳朵。 宣宁帝觉得无比的苦b,“那小子气的我饭都不想吃了,我倒要成全他?美得他呢!我叫他先皇后那里跪几天去,醒醒脑子才好。” 宁朗之知道,这是他心里也活动了。也不紧逼,只在他耳边低低笑道:“别跪坏了,孩子还小呢。” 话未说完,已经被堵着了嘴。宣宁帝一边儿亲着一边儿咬牙道:“这主意是你出的不?嗯?坏透了的东西!” 这一番故事林烨无从知晓,他只看到了徒四一双满含柔情眷恋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一热,抿嘴笑了,“你要大婚啦?” 徒四揉了揉他的头发,硬是将束的端端正正的白玉小发冠弄得歪了,贼眉兮兮笑道:“不了,我一推辞,父皇气急了,说让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 林烨垂下眼帘不敢看他,这一席话说出来容易,可是看看徒四的样子,他也不难想出,绝不是那么轻易就推脱了的。眼中微热,既是为了徒四,也是为了自己心里曾经的不确定。手掌翻动,握住了徒四的手,林烨咧着嘴笑了。 “得了得了,别在我跟前做这个样儿。”宁朗之没好气斥道,“往后的路,小四子,盼你别后悔才是。”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后还有多少磋磨等着呢! 徒四摇摇头,虽然下巴上微微有点儿青色,神态带着些疲倦,嘴角的笑意却如春风一般和煦,“表叔放心,我不是个面团子任人揉捏,林烨也不是。往后的道儿上,我们俩夫……我们俩人齐心,其利断金!” 还沉浸在感动中的林烨翻翻白眼,右脚狠狠地朝着那双银线锁边儿的方头朝靴踩了下去,让你乱说! ------题外话------ 妹纸们,晚安呀! 第七十八章 时至年底,宣宁帝一道旨意,来年上元节三位皇子正式出宫开府,分封王爵。三皇子徒睿汶封诚王,四皇子徒睿澜封荣王,五皇子徒睿鸿封恭王。 徒睿澜脸上装作一派风轻云淡,心里却是有着小小的喜悦,更多的是感动。虽说被罚跪了几日,虽然又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却总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至于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林烨站在荣王府五间三启的红漆大门前,抬头仰望,笑道:“门第真高,我以后可不敢上门了。” 徒四府里的总管一溜儿小跑着迎了出来,“哎呦林爵爷,这是怎么话说呢。这门第也分在谁眼里看着不是?赶紧着,外头冷,里边儿暖和暖和。” “你们家主子呢?”尚未到封爵的日子,虽然有了封号,林烨也没称呼徒四为王爷。 这位总管三十来岁的样子,面白无须,是徒四从宫里带出来的,也是个心腹人了。知道林烨在自家主子眼里不一般,自然是不敢怠慢,陪笑道:“主子在闻雨轩呢。” 说着自己在林烨右侧方带路,进了闻雨轩。 徒四迎了出来,拉着林烨手笑问:“冷不冷?老胡,去告诉厨子备饭。” 林烨忍不住笑了,“倒像是我特意来蹭饭吃的。” “不用你来蹭,这里有我的就有你的。”徒四领着他进了屋子,让他坐在了熏笼上,又扬声命人送茶进来,才笑问,“怎么想起来这会子过来了?” 林烨抽出手,从怀里掏了一只锦盒,“喏,不是要开府了么?送你的。” 盒子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徒四笑看了林烨一眼,打开了盒子。里边儿装着的是一枚玉佩。玉佩不大,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上边的图纹乃是一只昂首振翅的麒麟。 麒麟,乃是上古瑞兽,也有传说是龙之子。送与徒四,倒是极为合适的。 徒四心里一动,记得林烨身上也有一枚相似的。眼睛一转,伸手便将人揉到了怀里,笑道:“我记得你脖子上也挂着一枚,跟这个一样,是不是?快给我瞧瞧。”一面说着,一面去扒拉林烨的衣裳。 林烨素来怕痒,徒四的手一碰上,便笑着往后仰去,叫道:“你别闹啊,我恼了啊!” 到底是人还小,比不得徒四身长手长,又常年习武,到底被他将衣裳揭开,从领口里头拽出了一根黑色的绦子,上边果然系着一块儿麒麟佩。 两枚玉佩放在一起,除了用料,果然是一模一样。一枚晶莹剔透,一枚碧绿莹然。 林烨脸上有些发热,虚咳了一声,“这是义父给我的,我带了好几年了。瞧着样儿还不错,我……我早就叫人雕了一块儿一样的,没事儿看着玩儿呗。你开府我也没那份心思给你寻什么礼去,这个给你罢……” 徒四心里笑开了花,这小东西,明明就是特意为自己备下的,偏生口不对着心。 “是是是,那我多谢你了。来,烦劳林爵爷帮我带上?” 林烨撇了撇嘴,却也接过了玉佩,环着徒四的脖子,替他将上边的丝络系好。 徒四双手揽住林烨的腰,鼻尖处满是少年身上清清爽爽的气息,心里不由得一动,低头便往少年的唇边吻去。 林烨“咯”的一声笑,横了他一眼,斥道:“不要乱动!” 他生的本来就是极好的相貌,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清如秋水,亮若晨星。徒四只觉得这一瞥之下,似嗔似恼,似笑非笑,便如一只轻软的羽毛落在了心里,轻轻地挠着,让他心底一片温热,又有些难耐。 “我不闹……” 声音渐渐低沉,二人双唇相接,都感到一种难言的悸动。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可是每次两人如此亲近,便感觉彼此之间仿佛就是天生为了对方而来。便是一次亲吻,也是如此之契合。 “主子,外边儿北王爷和五殿下来了。”胡总管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打断了两个人。 二人稍稍分开,徒四的脸已经黑了。这个时候,谁愿意让人来打扰? 林烨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整理好了,瞪了徒四一眼。 两个人往外边迎去,水溶和五皇子徒睿鸿正往里边走呢。四个人走了个对面,五皇子便先笑了:“四哥好。” 徒睿鸿是当今皇后文氏所出,也是嫡子。二人身份有些尴尬,虽然年纪相仿,但是兄弟间却是一直都淡淡的,还比不得徒四与水溶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 “五弟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稀客稀客,快请进来。”徒四自然不会在脸上带出什么来,热络地往里让着徒睿鸿。 徒睿鸿今年也不过是十六七岁,一袭银白色的貂皮大氅将他衬得面如冠玉。他的眉宇之间与徒四有几分相似,但是五官又比徒四阴柔,想来是随了母亲的缘故。 林烨不能怠慢,忙抢出一步行礼:“林烨见过五殿下。” 徒睿鸿笑着要扶林烨,已经被徒四抢先一步。徒四笑道:“都不是外人,五弟,这位是宁表叔的义子。” “听说过,只是一直未得见到。”徒睿鸿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很是好听。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看看林烨,又看看徒四,眸光闪动,微笑道,“今日也算是有缘了,论起来,叫你一声表弟也使得了。” 林烨状似羞涩地一笑,垂眸不语,只闪身让开了路,先让着徒睿鸿和水溶进了屋子。 徒四一拉他的手,林烨朝他摇摇头,跟在他侧方也往里边去了。胡总管忙唤了几个丫头过来伺候。 几个人年纪都不大,相处起来便没有那么多的拘束。徒睿鸿随手解了身上的大氅,交给了一个丫头,便随意地坐在了靠着熏笼的圈背椅上,笑问:“四哥这里收拾好了?到底是比我早些准备的,看起来各处都利落了。” 徒四笑道:“你的宅子还没弄好?” “唉,哪里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徒睿鸿抱怨,“动工就比四哥晚了,今年天又冷的早。幸而是现成的宅子改建,不过到现在,我看着还不可心。也只得这么先凑合着罢。等来年,我定要好生修缮一番。” 丫头们上了茶,徒睿鸿接过来一盏,掀起了盖儿,轻轻拨了拨茶叶,动作流畅,很是好看。 不过林烨却是暗中好笑,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装什么老成呢? 徒四看了水溶一眼,水溶干咳一声,黑漆般的眼睛努力睁大表示自己无辜――谁能想到半路上碰到了徒睿鸿,他就跟着来了呢?人家说要到四哥家里瞧瞧,自己也不能拦着不是? 瞅瞅天色,也到了中午。人已经到了,徒四也只能虚让一番:“方才已经命厨下去备饭了,五弟留下来尝尝我府里的厨子手艺如何?” “甚好,甚好。”徒睿鸿笑眯眯道,一点儿也不客气。 徒四叫了胡总管进来,“叫厨子快点预备,回来就将酒席摆到这里来。” 这边儿徒睿鸿对林烨挺好奇,偏头笑问:“你可有字?若是唤你林烨,觉得生疏了些,不若称呼表字显得亲近。” “还未取字呢。”林烨脸色微黯,“父亲早逝,未能替我取下表字。不过,等到我及冠之时,想来义父也会给取的。” “……啊,对不住了。”徒睿鸿见林烨神色,生怕自己说话让林烨想起亡父伤心了,想要岔开话题,又不知道怎么说,挠了挠脑袋,不说话了。 水溶忙道:“烨哥儿,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没去舅舅那里?” “义父前儿着凉了,这两天养着呢,也没精神看我功课。我这不是偷懒么,给义父送了一回果子,就过来看看。” 一时又没什么可说的了,屋子里静了下来。水溶摸了摸鼻子,有心问问黛玉最近如何,又碍着有徒睿鸿在,不好说出口。徒四原本就与这个弟弟没甚话说,这会子他不请自来,又打断了自己与林烨的好事,自然就更不想说话了。 徒睿鸿微觉尴尬,低着头吃茶。 林烨眼睛眯了眯,他听说过这位五皇子,也知道他是继后嫡子。按说,这么个身份,怎么着也不能是这样一副纯良少年的样子啊。 歪着头看着徒睿鸿,渐渐地发现,徒睿鸿的脸竟然红了!白净的面皮儿染着红晕,显得那张原本就俊俏的脸庞更加难以形容。 嗯……色如春花…… 林烨的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儿来。忽然听见旁边徒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偏头一看,徒四正眯着眼看自己,脸上神色十分有趣。朝他眨了眨眼,成功地看到徒四绷着的俊脸露出笑意。 两个人只顾着眉来眼去了,却忽略了坐在对面的徒睿鸿。 徒睿鸿眼中闪过一抹惊奇之色,目光从林烨与徒四身上转来转去,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点儿惊疑在用饭时候得到了证实――明明在四个人里边,林烨的身份是最低的,可是偏偏他却能够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水溶也就罢了,原本就是个温和的性子,对林烨多加照顾,时常布个菜,徒睿鸿并不感到奇怪。令他吃惊的是自己的四哥,那个从小不大与人亲近的四哥,竟然始终带着笑,挑鱼刺剥虾皮一手包办,就差喂到了林烨的嘴里! 这……这是个怎么回事么! ------题外话------ 我我我我有错……今天本来没什么事情结果跑去逛论坛围观了半天儿掐架的事情……呜呜,挥挥小手绢,明天见…… 第七十九章 万字! 已经进了腊月,真正滴水成冰的日子。 一时四个人吃完了饭,徒四毫不避讳地将林烨安置在熏笼旁边坐好,又嘱咐道:“若是还觉得冷,就到上头去坐着。” 林烨笑道:“哪里就冷到这个份儿上了?这屋子里暖和的紧呢,你瞧瞧,那边儿的腊梅盆景不都开了?” 水溶坐在一旁的圈背椅上,瞧着俩人深情款款的样儿,实在是想捂住了腮帮子――太酸了! 至于徒睿鸿,却是兴致十足,托着下巴看自家四哥与林烨。心里大致明白了这俩人关系非同一般。 “对了林烨,就到年了,你们府里怎么安排?”水溶没话找话。 “没什么安排。我们守着孝呢,也不必去请年酒会亲戚。倒是正月十五,我那外祖母家里早就有人来说了,那贵妃表姐要见见我们呢。到时候少不了要过去应酬应酬。再有,还说先得有人来教什么规矩。” 水溶不禁好笑,“你岁数也不算小了,一个贵妃,能就这么见你个外臣?说笑呢吧?不怕回宫被人参上一本啊!” 徒四也冷笑,“好歹在宫里也是一宫主位,怎么这点儿规矩都不懂?还说什么教别人规矩的话?行了,到时候你指了一事,就说是表叔那里带你出去做点子什么,混过去就完了。” 元春在宫里位分虽高,但是一无圣宠,二无子嗣,徒四也多少知道些她晋位的缘由,因此,对这个贵妃实在是有些不大尊重的,说出的话来也就多少带着些刺儿。 “是啊,横竖那天我们也都要开府,到时候免不了要有人到王府贺喜的。不如你就说去我府里,料想贾贵妃也不敢怪罪你的。”徒睿鸿忽然笑着插嘴,“你说如何?” “啊?哦……”林烨不大明白,这位五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按说,他是继后嫡子。但是相较于徒四来说,却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虽有太上皇夸赞过,却似乎并不如何得皇帝的宠爱。至少,徒四从皇帝一登基起便开始随朝听政,就算不能对朝事多加妄言,起码也与一干大臣混了个脸熟。这位五皇子,却是直到十六岁才开始。这里头的事儿,不能不叫人琢磨一番。 自己进京这么长时间,也没见过这位皇子,怎么今日这一见,就跟自己这么近乎? 不等他答言,徒四已经开口了:“五弟想的虽好,不过林烨还在孝期呢。若是往你府里去贺喜,倒容易让人说些闲话。” 徒睿鸿一怔,随即笑道:“是我忽略了,四哥说的是。” 徒四扭头嘱咐林烨:“你还是去找表叔商量商量,那天的话荣国府不必去。没得你一个外臣去见贵妃的道理――便是嫡亲的父兄,还得隔道帘子呢。” 林烨挑挑小眉毛,露出了一口小白牙,笑得十分欢快,“知道啦,我也并不想去的。” “哎,你不去,你姐姐弟弟呢?”水溶其实觉得,林家姑娘也没必要去的。亲戚么,怎么好往前去凑这个热闹。 林烨歪头看看他,忽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水溶眼巴巴地等着他说话,就连装作不在意的徒睿鸿,也竖起了耳朵。 “自从搬出了荣国府,除了我那外祖母的寿辰我们去了一趟外,就再没过去。那边也总是遣人来接,我们一直推辞,想来外祖母那里也有些生气的。不过,我总觉得,亲戚间么,走的好另说着,这没事儿也真的不必搅和到一起。只是这回,那边早就有贵妃发话了,又有我外祖母在里边,我不去尚有理由,我姐姐若是也不去,怕是说不过去。” 水溶手指头哒哒地敲着红木小炕桌,蹙眉半晌不说话。 也是,这事儿怎么算也跟他没关系,他可怎么说?又能说什么呢? 林烨长吁短叹一回,悠悠然地朝徒四告辞。 水溶忙也起身,“我跟你一块走。” “哎,那……”徒睿鸿忙也跟着,他是跟水溶一块儿来的,水溶走了,他怎么办? 水溶可顾不上他,跟着林烨就一起出来了。 徒四送到仪门处,叮嘱林烨:“天冷,别往别处去了。直接回家,下回出来多穿些。” 水溶拉住了林烨,“我的车里暖和,送你回府去。” “那敢情好。”林烨笑道,“王爷请。” 俩人上了马车,将徒氏兄弟两人留在后边,一径去了。 坐在车里水溶绞尽脑汁想要把话扯到黛玉身上去,可是到底脸皮儿薄,不好就这么大喇喇地问人家大姑娘如何。讷讷了半晌,才问道:“你真不去荣国府了?” “不去了。”林烨忍住笑,每回水溶露出这种窘迫,就是想变着法地打听姐姐的事儿。要说呢,水溶也算是个不错的姐夫人选了。倒不是图他门第多高身份多尊贵,林烨看中的是水溶的父母就是那种恩爱夫妻,俩人中间没有什么小妾通房的。当然,人家水溶母亲的出身好,大长公主的小女儿,谁能不敬着些?不过呢,听徒四说,到如今水溶也并没有通房丫头的,想来这个岁数还没有在房里放人,那是老太妃确实不像别的大户人家的太太一样了。 “我虽然不去,可也着实放心不下我姐姐。”林烨叹道,“你知道,我那外祖家里,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去处。一个一个的,都是两只势利眼,一颗富贵心。别的我不怕,关键就是吧……” 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 “关键是什么啊?”水溶着急道。 嗽了嗽嗓子,林烨压低声音,“这话你可别跟外人说――关系我姐姐名声呢。我父母在世的时候,外祖母就有意要跟我们家里联姻。我记得母亲说过,外祖母曾提起要为姐姐和二舅舅家里的宝玉牵线的。我没觉得那宝玉表哥如何好,所以这一向也总是跟他们远着……” “这就对了,是该远着些!”水溶心里一股气堵在那里,咬牙道,“贾宝玉我见过,容貌生的虽然出众些,可是太过……” 虽然心里挺气愤,不过背后说人不是的话,水溶还真说不出来。斟酌了半晌才接着说道,“……太过单纯了。” 林烨一声嗤笑,“可不是么。我外祖母疼爱他,舅舅舅母也都不大管教,真是凤凰蛋一般宠着长大的呢。这也都罢了,横竖与我们不相干。不过,我虑的是,我那宝玉表哥从小就是在内帷里长大的,到如今也总是喜欢到姐妹屋子里头待着。我姐姐过去……唉!” 水溶皱着眉头想了一路,等到了林府的时候,匆匆把林烨打发下去了,自己也没像往日一般要求进府去喝杯茶,忙忙地叫人赶了车回去了。 林烨自己站在府门口,摸摸鼻子,难道自己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 日子转眼就到了除夕,这一日林府里虽然不好张灯结彩,却也收拾的各处十分明净。 拜祖宗祭父母散赏钱,林家姐弟三个虽然还有伤感,却也在忙碌中消散了不少。 到了晚间,林烨负手站在游廊地下,看着京城中四处燃起的烟花,不免有些感慨。算算日子,他到了这个世界十余年,享受了上辈子所没享受过的父爱母爱,还有了一个仙子般的姐姐和一个活泼可爱的弟弟。纵然是父母已经不在了,可好歹还有姐弟相依为命。还图什么呢? “哥哥,你在看什么?”林灿嫩生生的小脸扬起来,问道。 林烨将穿成了团子一样的弟弟费劲地抱起来,扬了扬下巴,“你看外边天上,烟火漂亮不?” “漂亮!”林灿拍着小手,游廊上的灯笼晕出朦胧的光,照在他的小脸上,好一派天真。 黛玉忙将手里的笼袖给了林灿,“瞧瞧,只顾着高兴了,回来冻了手,又疼又痒呢。烨儿你也戴上一只,叫清月去给你取来。” 林烨额角与弟弟的贴了贴,再看看站在旁边的姐姐,心里只觉得安宁喜乐。 才过了破五,便有荣国府那边打发人来了,说是要接了姐弟三个人过去住着,顺便跟宫里来的人去学学省亲时候的规矩。 来人乃是贾琏。 林烨好茶好水招待着,因笑道:“琏二表哥来的巧了,正是要跟二表哥说呢。我义父不是御前的侍读学士么?年前听说娘娘省亲要见见我们姐弟的事儿,虽说是好事,可也提点了我几句。说是皇家有皇家的规矩,这娘娘并不能够见外臣的。因此,我倒要请二表哥替我跟外祖母那里告个罪,到时候我和灿儿是不能去的了。” 这话虽然不是宁朗之说的,不过林烨前边已经跟他透过话了,就这么推辞。 贾琏一贯伶俐,听他如此说,便笑道:“宁学士也是多虑了,本就是自家亲戚,也不算的外人。不过,既然皇家有如此规矩,自然也该遵从的。那林表妹……” 林烨脸上笑容淡了些,叹道:“大年夜那天,姐姐跟我站在院子里头看外边的烟火,着了些凉,已经好几日都没出屋子了。现如今正吃着太医的药,等过两日姐姐好了,我亲自送姐姐过去。” “……那也只好如此了。”贾琏笑容十分勉强,这趟差没办好,回去说不得,又是落不到好儿的。 林烨唤了秋容进来,吩咐:“那边屋子里我的箱子里,放着一只花梨木透雕描金的盒子,你去拿过来。” 不多时秋容果然送了进来。林烨打开了递给贾琏,笑道:“大过年的,我这做表叔的也没什么送给大姐儿的,权当个压岁的罢。” 贾琏一瞧,盒子里装着一只金镶八宝的璎珞项圈,不说别的,光是那璎珞上边嵌着的一颗浑圆的大珠子,便是成色极好的。他出身世家,眼光是不错的。看出这个东西价值不菲,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愚兄万万不能收。” “瞧二表哥说的,这是我给侄女儿的,又不是给表哥。”林烨将盒子推到贾琏跟前,“等着二表哥二表嫂给我生了小侄子,我这里还有好的呢!” 提起这话,贾琏不禁苦笑,“表弟说笑了。算算如今大姐儿也有几岁了,你嫂子也没见再有喜信儿……”说到这里猛然意识到,林烨还是个小孩子,跟他说这个,却是有些不合适的,忙便住了嘴。 林烨笑道:“表哥表嫂都年轻呢,往后多少孩子要不得?如今你们一个管着贵府里的庶务,一个当着家,多少事情等着你们做?怕是忙的脚都不沾地呢。等往后闲了,想来也就是养孩子的时候了……” 说完,窃笑不已。 贾琏叹了口气,“可不是么,真真是忙。” 荣国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日里琐事不说上百,也有几十件。尤其从府里开始修建省亲别墅,他与凤姐儿夫妻两个每日里忙的昏天黑地的,哪里有个喘口气的功夫?年前凤姐儿曾病了一场,问她什么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要静养。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又得起来跟着忙活。 想到这里,贾琏不免有些郁气――明明这省亲别墅就是为了二房的贵妃来省亲的,偏生要忙活自己夫妻俩?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姐儿都这么大了,凤姐儿这一向没有坐胎的信儿,可别是真的忙的伤了身子吧? 当着林烨不好说别的,只得收起锦盒,勉强笑道:“那我就替大姐儿谢过表弟了。等过两日,林妹妹大好了,我再来接表妹。” “有劳二表哥了。”林烨将人送了出去,看着贾琏离去的背影,笑眯眯地去找姐姐了。 黛玉确实有些伤风了,不过也并不严重。请了太医诊脉后,也只留下了一个方子,说是吃与不吃都可。 有了这么一句话,黛玉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喝那苦药汁子。林烨只吩咐厨房每日预备了清淡精致的点心粥品送到黛玉那里去,美其名曰“食疗”。 林烨进屋子的时候,黛玉正坐在暖阁里头看书,见弟弟进来,身上只穿着宝蓝色的提花锦缎长袍,外头也没有裹大氅,不由得嗔道:“也不怕着凉?” 林烨笑道:“方才琏二表哥来了,说要接姐姐过去住,让我打发走了。姐姐过几天再过去罢。” “大过年的,谁愿意到别人家里住着?”黛玉眉尖蹙起,“罢了,过两日再说。你可想着,过了十五就赶紧打发人去接我。” 林烨刚要说话,外头有小丫头跑进来回话:“大爷,外边有人来送礼了。” 这会子会有谁来?林家虽然有孝在身,自己不能出门去拜年,但是年礼还是要送的,不过是都赶在年前就送完了。 林如海当初乃是救驾身亡,因而获得封爵。如今这爵位落在他的长子身上,且林烨又是上科姑苏的解元,林家在京里的故交自然不会怠慢了,一般的也都赶在节前打发人来送了年礼来。过了年,这倒还是新鲜。 林烨出去瞧了一瞧,乐了。来的是个穿着体面的管家,他没见过,后边跟着的两个倒是挺熟,都是水溶的护卫,平日里时常跟在水溶身边的。 那管家见了林烨,满脸笑容上前行礼:“林爵爷好,小的是北静王府的大管家。我们王爷得了些新鲜的东西,遣小的送来些给林爵爷。王爷说了,这些都是个新鲜物儿,林爵爷若是觉得哪个好玩好吃,只管打发人去说一声,王爷那里还有呢。”说着,递上来一张单子。 送点儿玩的吃的,劳动了一个大管家?这阵势也够大了。 林烨笑着将人打发走了,拿起来礼单看看,不禁无语――上头什么白玉九连环,鲁班锁的想来是给林灿解闷的,那些个零嘴……好吧,他自己虽然也爱吃,不过这么多,明显的,水王爷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随口吩咐人将东西送到了黛玉那里去,“就说有人送来的,让姐姐看看喜欢哪个就留下尝尝。” 却说贾琏回了荣国府,与贾母说了林烨的话。贾母并不在意林烨来与不来,她满心里想着的,是让黛玉在元春跟前露露脸。 听说黛玉病了,忙问道:“可请了太医吃药?” “林表弟说,已经请过了。这两日也好的差不多了,不过是怕反复,不敢轻易让表妹出门。等过一两日大好了,他亲自送了表妹过来呢。” 贾母便朝着屋子里众人叹道:“我这玉儿,身子看着单柔了些,却比她母亲强多了。我记得敏儿小时候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得些日子出不来屋子呢。” “老太太说的是。外甥女在咱们府里住着的时候,我就瞧出来了。”邢夫人虽然出身低了些,好歹也是个小官吏之女。且父母亡故后,她把持着家业,也将弟妹拉扯大了。宅门子里这点事儿,她当然不会看不清楚。当初黛玉住在这里的时候,府里头就老有传言,说是黛玉身子骨不好,太弱了。这老太太如此说,明摆着是说给人听呢。秉承着给王夫人添堵就是让自己痛快的想法,邢夫人满口奉承道,“我冷眼瞧着,大姑娘神清骨秀的,是个有福气的呢。” 贾母大笑,“倒是你这舅母疼她,你的二丫头也温厚,是个可疼的。” 邢夫人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是呢,二丫头虽然不比林姑娘,不过媳妇疼爱的心思却是不少的。” 迎春并不是她亲生的,乃是贾赦的一个妾室所出。因为从小就养在了贾母跟前,与邢夫人实在也并不亲近。邢夫人这么说着,迎春倒也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玩儿。 婆媳两个一唱一和的,倒是让旁边的王夫人听着气堵。荣国府里的情形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为了迎接女儿回来省亲,前前后后的花了多少银子?不但公库里的银子没剩下,就连她自己的私房也也动用些,更别提还与薛家那里借了几十万两呢。这事情看着荣耀,可是荣耀过了怎么办?不说别的,光是想想自己花用出去的那些私房,王夫人就觉得肉疼。 满打算着早些接了黛玉过来,一来是按着元春说的,拉拉与林家的关系。二来,也是让她瞧瞧如今府里的荣耀,再跟她说说艰难,亲戚间借贷点子银两东西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谁知道那林丫头是又赶着点儿病了?也不知道是真病是假病! 端着茶喝了一口,又拿起帕子来压了压嘴角,王夫人朝贾母道:“老太太,外甥女生了病,不如明儿叫凤丫头过去瞧瞧?虽则大外甥说了一两日便能好,可咱们骨肉至亲,哪里好不理会呢?不知道便罢了,知道了若是不去个人,怕是会冷了外甥女的心呢。” 这话说的也是理儿,不过细细一琢磨,那后边一句,却是有些指向黛玉心眼小的嫌疑。 贾母笑道:“你们都是好的,知道疼爱小辈儿。我竟是一时没想到。凤丫头。” 凤姐儿本来就是站在一边儿的,听见贾母叫自己,忙上前一步,“老太太。” “你明儿早上过去瞧瞧你妹妹,就说我的话,让她好生养着,过几日再来也是使得的。鸳鸯,去开了后头的屋子,我记得我还收着不少的补品呢。捡好的给林丫头包上些。” 薛家母女过年这几日也是天天来贾母这里的,宝钗听了忙笑道:“老太太,林妹妹看着柔弱,其实是天生的纤瘦。我冷眼看着,她往日里也时常吃些雪耳燕窝等物补身子。我家里年前才得的上好血燕窝,不如一并送与林妹妹去,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贾母呵呵呵笑了,“难为你也疼她。” 宝钗抿嘴一笑,不再说话。王夫人忙接过话茬儿:“可不是么,宝丫头一向宽厚大方,对待姐妹们是再好不过了。” 邢夫人一旁撇撇嘴,眼里几分鄙夷之色。便是迎春探春和惜春坐在一旁,心里也都怪不是滋味的。按理说,黛玉自然是与她们更为亲近。宝钗不过是二房的亲戚,便是探春,与她也没什么血缘的关连。宝钗和黛玉之间感情也并不是很融洽,尤其是先前还出来过薛蟠当街打林烨的事儿。可这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宝钗偏要做大方人,一副姐妹情深之状。她自己做作也便罢了,却要将迎春姐妹置于何地?若是迎春姐妹没有表示,岂不是让人觉得,嫡亲的表姐妹间反不如宝钗这个外人?若是迎春姐妹也送黛玉东西,能送什么?都是不当家的小姑娘,每月就那么二两银子,够做什么的?宝钗出手便是上好的血燕窝,迎春姐妹又哪里拿得出来?外人不知道的,还得说堂堂公府的小姐,尚且不如客居的皇商家姑娘呢! 惜春气得脸色都变了,站起来说道:“宝姐姐确实大方,老太太,我也得回去瞧瞧,可能找出来什么好东西不成。好歹也是跟林姐姐好了一场呢。” “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哪里用的着你们去送礼?”贾母慈爱道,“你们不比宝丫头。你宝姐姐如今帮着姨太太管家理事,自然做得主。若是你有心,叫厨房捡你林姐姐往日爱吃的东西做上几样,明儿一并让凤丫头送去就是了。” 惜春“扑哧”笑了,朝着贾母一福身子,脆生生道:“老太太说的也是。林姐姐爱吃什么我和二姐姐三姐姐最是知道了,老太太,我们亲自去厨下里说一声。” “去罢去罢。”贾母偏过头对薛姨妈笑道,“我这三个孙女,各有各的好。我最是喜欢四丫头这般性子,小孩子家家的,讨喜的很。不过,若是论老成持重,还是宝丫头可疼。姨太太好福气。” 薛姨妈一口牙暗中都要咬碎了,这一老一小的,明摆着就是给宝丫头没脸!可恨那老的,居然还笑面虎一般! 勉强笑道:“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形如何。宝丫头从小懂事,知道帮扶着我。若是没有她,我这日子也还真的难熬。只是我这当娘的看着孩子不能像别人一般绣花看书消遣,还得为家事烦劳,我这心里也不好受……没别的,只望着她往后顺当些罢了。” 宝钗坐在一边儿红了脸,起身笑道:“我去给林妹妹找燕窝。” 说着,福了福身子,便扶着莺儿的手出去了。 薛姨妈一笑,也起身告辞了。 回了家里,宝钗打发莺儿去找燕窝。薛姨妈后脚跟进来,嗔怪道:“你也是的,没事儿提什么血燕窝?那东西难得你不知道?让你哥哥寻了这么些日子,统共得了那几两,还打算十五呈给娘娘呢。” 屋子里的火盆里拢着上好的银霜炭,宝钗觉得热了些,拿着帕子扇了扇,笑道:“又不是什么稀世的珍宝,不过几两燕窝,分给林丫头些又如何?妈妈十分舍不得,少拿些血燕窝,叫人再配上些上好的普通燕窝就是了。” “那林丫头也不配!”薛姨妈气咻咻坐在炕上,“你不是不知道咱们跟她家里头有龌龊,因为他们,你哥哥受了多少苦头?” “妈妈!”宝钗让同喜同贵都出去了,坐在薛姨妈旁边轻声劝道:“那事儿,是咱们做的不够严密,这才害的哥哥到牢里待了那么久。这不是已经过去了么?再说,当初咱们也不知道林家还有那么大的靠山不是?横竖只要咬定了当初哥哥是替人背了黑锅,他们脸上也不能跟咱们怎么着。正是修好的时候呢。” 薛姨妈眉头皱成了川字,“修好?” 宝钗笑了,“姨妈也说了,是娘娘的意思,想要见见那林家的姐弟呢。这意思妈还不明白?” “我的儿,莫不是娘娘那里……”薛姨妈惊了。 “不会。”宝钗伸手将头上的一支金丝小凤钗紧了一紧,玉白的手掌衬着乌压压的一头秀发,黑白分明的,煞是好看。“我想着,是娘娘想要拉拢林家呢。娘娘又不糊涂,如今林家是什么门第?人家侯爵之门,又有硬靠山,娘娘不会想不到,以宝玉的身份,实在是攀不起林家的。” 薛姨妈笑了,“你到底是个孩子,林家门第再高,宝玉还有个贵妃的亲姐姐呢!往后前程能错了?” 屋子里也没有旁人,宝钗也不避讳了,冷笑着说道:“妈只看着宝玉千好万好,可这几年妈就没看出来?宝玉就是个除过享乐万事不成的!” 宝钗心气儿高,薛姨妈一向知道。只是竟没想到她从来没将宝玉放在眼里过。 “我的儿,你……” “妈!”宝钗打断了薛姨妈的话,虽然说起来脸色有些微红,气息却是急促,显然是十分激动的,“宝玉从来不爱念书,更不屑与外边的人结交。还总是满嘴里什么国贼禄蛊一类的话。妈妈你想,若不是这公府里的公子,他到了外头,连哥哥都不如!我……妈妈与姨妈说的好,可是姨妈做不了老太太的主。宝玉更不是个十分成器的,我……” 薛姨妈叹息了几声,“我又如何不知道这个?以我儿的容貌品行,天底下哪个高门府第的公子配不上?只是咱们家身份拘着,我也实在舍不得你去别人家里受冷眼。好歹,这里有你姨妈看顾呢。” “妈妈想的太过简单了。”宝钗低声道,“凤丫头何尝不是姨妈的侄女?妈妈看姨妈待她如何?” “自然是好的,不然能把手里的当家权利交给她?” 宝钗冷笑了两声,半晌才道,“本来这袭爵的就是大房,凤丫头是大房的长子长媳,管家那是应当应分的。况且,凤丫头如今看着风光,其实呢,真有花费银子等事情,还不是要去姨妈那里请示?姨妈可是把大权都抓在手里呢。妈妈别忘了,舅舅如今还在呢,且正是位高权重之时,姨妈都能如此了。说句不中听的,若是哪天舅舅卸任了,姨妈又会如何?如今姨妈有用得着咱们家里的地方,自然跟妈妈说得好。往后呢?难道妈妈能替我一辈子都用银子去铺路?” 一番话说下来,薛姨妈脸色也变了。她原本就是个内宅妇人,见识有限。听了这话,老半天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子,才道:“那依着你呢?从咱们进京,你身上的金锁就一直挂着。满府里都知道你这金,是要配了有玉的……” 听得母亲意思松动,宝钗脸色愈发红了,真是娇艳若牡丹。“妈,咱们进京时候怎么说的?不是要应选么?” 薛姨妈一怔,“那怎么行?说是给公主郡主选侍读,可那都是去伺候人的活儿,妈可舍不得你去受那份罪。” “大表姐堂堂公府小姐,不也是去宫里做了女官,熬了几年才熬出来的?”因为说得快了,宝钗眼中晶亮晶亮的,满满的都是青云直上的自信,“妈妈,我不信我会比人差了!” 是了,她身上从小就戴着得道高人给的金锁,这金锁,是要配与有玉的人的。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玉,不正是在宫里么? “妈妈,前些天哥哥不是说过么,宫里来年要放出一批宫人,春天就要小选了。宫女也好,女官也好,女儿想要去试试。” “你让我想想,让我好生想想。”薛姨妈一时别不过这个劲儿来。 宝钗一笑,柔声道:“妈妈,女儿进了宫,若是能熬出头来,好歹也能多照应些家里。不比在这里看亲戚的脸色强?到时候别说姨妈,便是舅舅,也要高看哥哥一眼。咱们家里也就起来了。林丫头家里人脉多,靠山硬。所以我今儿才说要送些好燕窝的。一来在老太太跟前卖个好,二来,也确实是向她示好之意。” 薛姨妈犹豫:“那你姨妈这里……” 宝钗搂着薛姨妈胳膊,“妈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事儿不是还没落定么?” 薛姨妈也笑了,伸手一戳女儿额角,“你个鬼精灵!” 再说凤姐儿,忙了一日,又在贾母那里立过了规矩,直到晚间才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进了屋子时候,平儿正抱着大姐儿坐在熏笼上边喂她吃果子。 大姐儿现在已经四岁多了,头上梳着包包头,发髻上头用极细的金丝花钿围着,垂下来的花钿底部缀着两颗小小的铃铛。大红色锦缎棉袄衬着大姐儿细嫩的小脸,说不出的好看。 “娘……” 大姐儿已经开始学习规矩了,见了凤姐儿,似模似样地起身来行礼。 瞧着女儿这粉妆玉琢的样子,凤姐儿喜得一把抱住了,“哎呦我的大姐儿呦,让我瞧瞧……”上下打量着孩子,越看越是喜欢。 伸手将自己头上的五股卧凤钗摘下来,在大姐儿头上比了一比,挑眉笑道:“瞧瞧我闺女,就是个小美人胚子!好闺女,赶紧着长大了,明儿娘这些东西都给你压箱底!” 平儿哭笑不得,将大姐儿拉过去,笑道:“奶奶说的是什么话啊,当着孩子说这些个有的没的,惹人笑话不?” “谁敢来笑话我?”凤姐儿扬着眉毛,声音高高的,“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是是是,奶奶说的都对。”平儿将大姐儿交给奶娘,“带着姐儿去那边屋子里歇会。” 又叫人端了温水过来,亲自上前给凤姐儿挽起了袖子,又在胸前掩了一块儿干布巾,伺候着凤姐儿洗了一回手脸。 凤姐儿坐在妆台前边匀脸,平儿便在她身后卸着钗环。犹豫了一下,平儿轻声道:“奶奶,上回不是说,太太那边找了个好的大夫么?什么时候回去瞧瞧?我这里估摸着,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呢。” 她嘴里的太太,是指凤姐儿的母亲陈氏。 凤姐儿皱了皱眉,“我何尝不知道?不过这近来哪儿有功夫?这不是么,老太太说了,林表妹那里病了,让我明天去探望。再过几天,就该着娘娘省亲了。好歹过了这一程子再说吧。” 俩人这里说着,贾琏也回来了。 凤姐儿从镜子里瞧见,忙站起身来,笑道:“琏二爷回来了?琏二爷今日辛苦!” 贾琏一挑凤姐儿的下巴,眼角眉梢说不出的轻佻,“二奶奶也辛苦,小生这里谢过了!” 平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贾琏一横她,忙忍着笑过去替他解下了身上的大氅,又亲自服侍着换了家常衣裳。 一时摆上饭来,夫妻俩对着吃了,还没放下筷子,贾赦那里遣人来叫了贾琏去。 凤姐儿觉得累了,也便躺下了歇着。因叫平儿:“横竖他也没回来,你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她和平儿一块长大,名为主仆,感情倒是不错的。平儿心眼实在,即便是做了贾琏屋里人,也没有什么欺主的心思。因此,凤姐儿虽然脸酸心硬,二人也算相得。 脸对脸躺下,平儿想了想,还是劝道:“太太说的话是对的,子嗣大事不能轻忽。若是得空,还是回去先看看好。过了娘娘的事儿,还有别的。这事情哪里有个头儿?” 凤姐儿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不过,这会子我要撂挑子肯定也是不成,二太太那里就不能答应。” “这是为何?”平儿诧异。 凤姐儿胭脂般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这回娘娘省亲花费大了去了,如今公中是空了。年好过,春难过。这上上下下几百口子,月例银子,春衫春装,这都是小事。正月底就有镇国公家里嫡孙满月,二三月间祝寿的娶亲的也不少,哪里能少了花费?这可都是大头儿,不是几两银子就能糊弄过去的。添妆添盆的,不得拿着真东西去?这当口儿,你想二太太能由着我放手去看病养身子?” 平儿也不傻,当然明白这些。 “那……要是让老太太出面?” 凤姐儿笑了,“你傻了?这能让老太太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得了老太太高看一眼?哦,如今平白的跟老太太说,我这几年不生养了,得回去找个大夫瞧瞧?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们往这屋子里塞人的借口么?得了,到时候老太太便是心疼我,让我先养着去,不必管家了。那我这几年不是白忙活了?真要是这样,这府里更没咱们站的地方了。” 平儿知道凤姐儿一向权利心重,并不是能听人劝的,只得也住了口。替凤姐儿掖了掖被子,“那二奶奶平日里多歇着,好歹补补神也是好的。” 凤姐笑道:“好丫头!得了,睡吧,明儿还得往林妹妹那里去。过几天,更要忙叨了。好在也就快完了这一起子大事。” 嘴里这么说着,闭上了眼睛。却是睡不着,想着今儿琏二回来说的,林家表弟竟是拒绝过来见贵妃,凤姐儿忍不住想笑。这孩子,还是小了些! ------题外话------ 嗷嗷嗷昨天后台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传不上去章节。今天两章并一章,万字!求票票求表扬! 第八十章 凤姐儿坐在林府暖烘烘的花厅里头,身上的大红锦缎百蝶穿花纹裙袄险些晃花了林烨的眼睛。(..info好看的小说) 对这个十二钗中最为泼辣爽利的女人,林烨其实说不上欣赏。在他看来,凤姐儿虽说心眼子多,但是到底眼光差,且贪婪了些。 林烨算不得什么心善的,对于凤姐儿借刀杀人弄死了尤二姐,他虽然觉得狠了点,却也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一个女人,还是有些野心的女人,任是哪个正室嫡妻也难以容下的。要知道,当初尤二姐可是被贾琏“偷娶”的,号称二房奶奶。 可是,凤姐儿在秦可卿葬礼后开始大肆揽权放贷,坐收渔利,甚至因此害死人命,最后成为贾府抄家的一项大罪,这不能不说,是极为愚蠢了。 “原是昨儿跟琏二表哥也说了,待姐姐大好了,我亲自送姐姐过去。不成想倒是又来劳动了二嫂子一趟。”林烨笑眯眯道。 凤姐儿素来就觉得林家姐弟乃是书香门第出身,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她不识得多少字,便很是佩服这样的人。尤其林烨这个小小年纪的解元,更是让她打心眼儿里头喜欢。 听林烨这么说了,当下就笑了,“林妹妹病了,不但老太太那里惦记着,就是二妹妹几个,也都挂念呢。本来也都要过来,我劝住了――一来节下事情多,二来,林妹妹这个时候正该静养才是,人来的多了,倒叫妹妹又起来折腾,反不利于养病了。” “二嫂子真是客气了。”林烨不能不说,凤姐儿的嘴皮子是真的不错,话一套一套的说,前也有理后也有理。笑着将人往里边让,“姐姐就在后边歇着呢,我带凤姐姐过去。” 凤姐儿一路跟着到了黛玉的屋子,黛玉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她往常饮食清淡,又有两个嬷嬷在身边注意给调理着,身子看着是瘦弱,却从没有过什么大毛病。 这回着了凉,也算是姐弟俩又找了个借口晚些去荣国府罢了。 凤姐儿瞧了一回黛玉,殷殷嘱咐了一番,才告辞离去。林烨亲自送了出来,仪门处凤姐儿上了车。早有两个丫头捧着盒子在旁边候着,林烨笑道:“才得了些新鲜的东西,原是女人们用的。二嫂子拿回去试试,比一般的熏香要好一些。红色盒子里的乃是护肤之用,黄色盒子里的精油滴两滴在香炉里头,香气就能一整日呢。也有夜间可安神助眠的,也有白日里用了神清气爽的。用法都在里边写了签子。二表嫂别嫌弃粗糙就好了。” 凤姐儿命人接了过来,一眼便瞧见了锦盒上边女儿坊的标识,笑道:“又让林表弟破费了。按说我这当嫂子的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也就罢了,倒叫你送东西给我,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不值什么的,若是琏二嫂子喜欢,等用完了让他们到女儿坊里去拿,说是我让去的就行了。”林烨摆摆手,“过几日我送姐姐过去,劳烦二嫂子多照顾些。我姐姐面嫩,有时候不好意思呢。” 凤姐儿心里一惊,听林烨的口气,那女儿坊难道竟是林家的产业?若真是如此,那可是了不得啊!满京城的大家子女眷谁不知道,女儿坊里的东西不同于别处,不说让人妆颜妍丽,还不似别的胭脂水粉那般伤人肌肤。尤其是秋冬干燥的时候用了,脸上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干巴巴的。从前年开始,女儿坊又兼卖首饰头面,那做工不必说是精致的,便是那样式,也是巧妙绝伦。不过,里边的东西也是价值不菲,便是一盒儿胭脂膏子,也要几两银子,更别提那些个钗环首饰了。听说,再过一阵子,女儿坊还要开始制卖成衣。京里不少的小姐太太已经等着了。 这还只是京城,听说原本女儿坊是起于江南一带的,老号儿就在扬州。如今京里这个不过是个分号而已。 难道说,这样大的产业,竟是林家表弟的? 看看林烨,见他笑眯眯地背着手站在那里,身上的云白色锦缎绣面白狐狸里子的大氅披在身上,身形比同龄人要显得高了一些,眉目清颖,气质出众,真真是画儿里也没这么好看的。 凤姐儿眸光微微闪动,心里对林烨更有几分拉拢之心,笑道:“得了,嫂子也不跟你客套道谢了,这就回去了。哪天过去,我派人来接。” 林烨含笑颔首,看着马车出了府,才回了屋子。 眼瞅着到了正月十三,黛玉这里一直没有放话说好利落了。贾母又打发人来看了一回,来的是赖大家的。 黛玉只一身家常打扮歪在榻上,头上的偏堕髻上只插着一支小小的白珠钗,看上去更显得面薄身纤,弱不禁风。 赖大家的也不好就这么把人请过去――就算是林姑娘愿意过去,也得想想,府里头愿不愿意不是?这病病歪歪的,可别冲撞了娘娘才好。 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不及说些什么,宝玉便先忍不住了。上回凤姐儿去了林府,他正好出去家庙里跪经祈福了,没得跟着,晚间回来后好不后悔。这一听黛玉尚未病好,忙拉着贾母手道:“不如别等着了,接了林妹妹到咱们家里来罢。往常到咱们家里来的不是有太医么?让人好生给林妹妹诊治诊治,别落下病根来呢!” 贾母心里也拿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凤姐儿与赖大家的意思,黛玉是真病了。可是这时候,也太巧了。前边都没听说,偏生快到了省亲才病? 脑子里一琢磨,便没有听见宝玉说什么,倒是薛姨妈笑道:“宝哥儿果然是心热。” 王夫人对黛玉姐弟已经没什么耐心了。这眼看着到了日子口儿,既然好处谋不到,那真病也好,装病也罢,不来,便不来罢! 当下起身对贾母道:“老太太,不是我这做舅母的不心疼外甥女。若是平日里呢,外甥女病了,原该接过来好生调养看顾,谁叫他们姐弟年纪小,又失了父母呢。可是如今,后日就是娘娘省亲的日子了。咱们府里处处乱着,不说让外甥女安心养病,弄不好会扰着她,反倒是更不好了。再一个……这身上病着,也不好叫娘娘看见。就是前儿环儿身上发热了,我也叫他搬到后边小院子里去了,后儿也是不必去见娘娘了――省的过了病气给娘娘不是?若是外甥女来了,让娘娘见了,怕过病气,再说对环儿也不平。若说不见,又会辜负了外甥女来着一趟。依我说,倒不如打发人去跟外甥女说一声,让她安心养着。等养好了,娘娘想见她了,我进宫请安的时候带上她,也就是了。” 贾母脸上十分不好看,却也没有说别的。毕竟,王夫人话虽然难听,却也是这个道理。元春,乃是宫里的贵妃,身居高位,其实能轻慢的?黛玉这一病若是借口,便是并不想来见娘娘,勉强来了,想来也不会如宝丫头那般会说话。若是真病,就更不好来了。元春是整个儿贾氏一族的最大靠山,病人怎么能往前去呢? 叹了口气,“想不到玉儿是个没福气的,竟是要错过。” 凤姐儿觑着这个意思,忙上前凑趣:“老太太,这也是心疼林妹妹的意思不是?就如太太所说,往后日子多着呢,娘娘想见林妹妹还不容易?说不定明年圣上依旧恩典,娘娘还能回来呢。” “偏你是个嘴巧的。”这话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意,倒是都笑了。 到了十四这一日,荣国府上上下下的一宿都没有睡好,次日天蒙蒙亮便又起来,各人有官职的穿官服,有诰命的按品大妆。荣国府里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从上到下,人人脸上皆是得意非常,欢欣鼓舞之态。 好容易等到了五鼓时分,才有小太监跑来报信,离着元春出宫还早着呢。众人只得又等着。 且不说贾府这里如何热闹,林府里却是一派宁静祥和。 黛玉姐弟三人按着北方的规矩吃过了元宵,便坐在一起说话。 “这回算是落了外祖母的面子,不知道往后怎么着呢。”黛玉叹道,她心里虽然不觉得去见元春是什么荣耀之事,却觉得外祖母年迈之人,未免会有些伤感。 林烨不以为然,“姐姐想的太多了。昨儿人家不是说了么,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叫你好生养着,这回见不着便见不着了?姐姐真以为是多关心你呢,还不是怕你给那位娘娘过了病气?” 黛玉抿嘴一乐,“这不是正合了咱们心意么。” 一边说着,一边眼角看见林灿又偷偷地往嘴里塞了一颗松子糖,忙伸手轻轻拍了林灿一下,“又吃糖了?仔细吃坏了牙,疼得你哭!” 又扬声叫了清月:“去把糖端下去,下回都收起来。不许多给灿儿甜东西吃。” 又瞪了林烨一眼,“这爱吃甜食的毛病,都是跟你学的。” 林烨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算是被迁怒? 姐弟三个也无别的大事,家里守孝又不能放花放灯。看看天色还早,林烨倒是心里一动,对黛玉道:“姐姐,听说京里的元宵节热闹的紧。街上这会子肯定是人多了,不如我带你和灿儿出去走走?” 黛玉犹豫了。要说她长久在内宅里,并没什么机会出去。听林烨这么说,还真有些心动。不过…… “要是碰见了相熟的人,就不好了。” 林烨笑了,“在京里咱们一共也没认识几个人,贾府那边如今连个扫地的都恭敬候着娘娘呢。再没人认出来的。” 林灿在旁边扯着黛玉袖子,“姐姐,出去么,出去么!” 黛玉看看屋子里站着的两个教养嬷嬷,这俩自然不会多加干预。京里风气本就比江南更为开放些,上元节又是自古以来头一个热闹的,放花灯猜灯谜,焰火什么的,都是在晚上。京里也多有女眷这时候出去逛。 “姑娘若是出去,戴上面纱便是了。” 黛玉大喜,姐弟三个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有些跃跃欲试。 ------题外话------ 额,今天北王爷没见着妹妹哈……明天咱家王爷就要大胆子一把了,哦哈哈哈哈哈 第八十一章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 深蓝色的夜幕,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当空,皎洁明朗。(..info)街上各色花灯闪动,与月交辉。 马车在街上行驶不易,林烨揭开帘子看了看,吩咐道:“离着快意楼不远,把车赶到那里去罢。” 车夫应了一声,往快意楼去了。 过了十五,年便过完了,快意楼里的买卖也要重新开了起来。这会子石掌柜已经回来了,知道林烨是个好热闹的,难保晚上便要出来,因此,倒是先预备着屋子了。 迎出来先见了林烨下车,笑道:“我说这样的日子,大爷在家里是坐不住的。” “老石,你又贫嘴!”林烨笑着答了一句,转身从车上先扶了姐姐,后抱着弟弟下来了。 石掌柜看见那个面敷轻纱的少女,便知道这位必定是东家府里的大姑娘,至于另一个裹得圆圆团团的小孩儿,想来是二爷了。 忙上前一步拱手请安。 林烨笑问:“今儿是带了姐姐出来透透气的,别那么多礼了。楼上我自己的雅间收拾出来没有?” “早就想着大爷可能会来,不但楼上,后院儿也都拢着火盆,暖和着呢。姑娘,大爷二爷,是在后边还是楼上?” “楼上罢,看着街景热闹些。”林烨回头对黛玉道,“姐姐先到上边歇歇脚,这会子人还不是很多,待会儿会更热闹。咱们一会儿再下去。” 一行说着,一行引着黛玉和林灿上了二楼。 这是黛玉头一次来酒楼里,不独是她,就连跟来伺候的两个丫头秋雁和清月,也是满脸的新奇。 石掌柜下去安排了,不多时送上清茶细点。不过这个时候,大家伙儿都是想着往外头街上逛去,谁有心思来吃点心?不过是略略用了一两口,黛玉便走到窗口前。 窗户上并没有糊着窗纱之类的,都是雕花木框,上头嵌着一块儿一块儿打磨得极为平整的明瓦。这会子外边火树银花,隐隐便有光辉透进来。 秋雁过去递给黛玉一只白狐狸毛的笼袖,笑道:“姑娘戴上罢,外头不比家里暖和。” 林烨大笑:“秋雁这是等不及了,提醒我赶紧带你们出去呢是吧?” 略做休整,林烨看看姐姐弟弟身上穿的都十分严实了,站起来一挥手:“咱们看灯去!” 外边人已经多了起来,街道两侧屋檐下树枝上,处处挑着花灯。宽阔处更有大户人家所扎起来的花棚,里头摆着座灯,悬着吊灯,挂着壁灯。灯的下方大多悬着个红条儿,上边书着几句字谜等,已经引了不少人驻足停留,或是自己苦思冥想,或是几个人低声谈论。这猜灯谜一事对黛玉来说,小时候也是在家里见过的,因此倒是不感到多么新鲜。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街边摆的满满的小摊上。 “姐姐你瞧!”林灿平日里虽然跟哥哥出来过,但是小孩子好玩乃是天性,见了那些个泥人儿、剪纸、布老虎一类的小玩意儿,哪里有不喜欢的?一手哥哥一手姐姐,扯着两人便往前头凑。 黛玉虽然敷着面纱,嘴角却是含着笑意的。再者,她看了这些也正觉得有趣,便顺着林灿的意思走到一处小摊前边。 这里所卖的乃是各色的面具,取材不过是戏曲或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等,做工也并不甚精致。不过对于黛玉林灿,乃至后边儿跟着的几个大小丫头来说,也足够吸引人的了。 林灿抓起一枚大胖娃娃的面具挡在脸前边儿,只露出一对儿乌溜溜的眼珠儿,哈哈笑道:“姐姐,哥哥,你们瞧!” 他原本是脆生生的童音,脸上蒙了面具,声儿倒是有些发闷,偏生那张娃娃面具又让黛玉和林烨想起了他小的时候,也是这般,莲藕一样的胳膊腿儿,粉白讨喜。 林灿看见哥哥脸上露出笑意,越发高兴,扒拉扒拉摊位上的面具,嘴里嘟哝:“这都不好看……” 那摊主看着林家主仆几人的架势,便知道是有钱的,当下赔笑道:“小少爷要什么样儿的?小的这里还有些。” 说着,从摊位下边儿拎上来一只大包袱。 林灿一声欢呼,也不摘了自己脸上的面具,就那么戴着挑拣,“这只给哥哥……这只给姐姐……这个给秋燕姐姐……” 不一会儿,不但黛玉和林烨有了,便是跟着的丫头长随,也一人得了林家二爷赏的面具一副。 林烨看看姐姐脸上的轻纱,又看看手里的面具,笑道:“姐姐不如换了罢,看着东西也真着些。” 黛玉性子里本来就率真,不过是这几年管着家,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此时听林烨说了,心里微一犹豫,也就痛快地摘下了面纱,将手里的面具戴上了。 就是这样的一摘一戴间,清丽无双的容颜已经被早就跟着的人看在了眼里。 这人却不是别人,正是北静王水溶。 这位少年贤王自从见过黛玉之后,便存了那么一段心事。后来,因为与林烨交好,时常见到他身上由黛玉亲手打点出来的衣物配饰等,对黛玉这个蕙质兰心的女孩儿更是心生爱慕。要不然,也不会在自己的外祖母大长公主请黛玉过去的时候,巴巴儿地也凑过去装作邂逅。 如今算算日子,林家虽然尚在父孝之中,却也过了一半了。水溶心思便活动起来――他的身份有些特殊,是个外姓王爷,本身又与皇室沾亲带故,这婚事上并不能十分由着性子。不过,若是父王母妃都同意了,再好好儿去求求外祖母,心想事成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因此,年前的时候,这位往日在人前装的十分斯文的水王爷,便先跟母亲透露了心事。 北静王太妃与老王爷半生伉俪情深,俩人就这么一个儿子,又让他小小年纪就担上了重担,于婚事一道上自然就不愿意委屈了孩子。夫妻俩早就有共识,只要是水溶自己看中了的,只要姑娘品行好,家世门第过都无所谓的。 听儿子说自己对林家的姑娘上了心,北静王太妃倒是笑了:“我见过那丫头两回,容貌还在其次,难得是书香门第出身,识书达理的,堪为我儿良配。” 水溶知道这是母亲应了,大喜过望,“那还得求着母亲去帮儿子呢。” “诶,这想娶媳妇的是你,怎么倒要我去帮忙?”北静王太妃未出阁儿时候家里爹妈疼着兄长宠着,出了阁儿又与丈夫相得,这性子非但没有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沉稳,反倒愈加开朗了。这回眼见儿子俊脸红红地来跟自己说心事,当即就开起了儿子的玩笑。 水溶如何不知道自己老娘的性子?一揖到地,学足了戏文的腔调:“无论如何,有劳母亲了……” 王太妃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末了一指水溶:“罢了罢了,儿女是冤家,这事儿我应了。只是有一样,你自己去问应了人林家愿不愿意。若是愿意,我自去请了皇上旨意来。若是人家不愿意,咱们悄悄问一声,也不损什么。” 水溶自是没口子地应了。原本他想着尽早去问明白了林烨,无奈年下事情多且琐碎,竟是一直未得机会。 好容易熬到了十四,见着徒四,无意中听说黛玉竟然没有往荣国府去,水溶心里一块儿石头算是落了地――按照往日林烨所言,荣国府可是有人看上了黛玉的! 好容易熬到了十五,在王府里陪着老王爷和王太妃一日,黄昏时分又入宫领了一回宫宴,出来以后连王府都没回,直接就奔了林家。 不巧的是林烨带了姐姐弟弟出去逛街,两下里错过了。水溶也不介意,自己带着人又往街上赶。 林家姐弟从快意楼里出来的时候,水溶便追着人了。不过,这孩子还是脸嫩,就这么上前去罢,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况且,他又怕自己过去了,黛玉便要避嫌躲了出去。就这么着,跟在林家一行人后边儿,眼前只剩下一个窈窕的身影。 几个跟着的护卫长随看了他这副样子,都是暗地里摇头――自家王爷一向是风度翩翩的,何曾有过这样傻呆呆的时候呢? 却说黛玉与林烨却都没发现身后多了几条尾巴,姐弟俩领着林灿一路逛过去,看见感兴趣的东西便停下里瞧瞧,不多时,林灿的目光便被一处灯棚里的走马灯吸引了。 这走马灯汉朝时候便已经有了,眼前这只,足足有一人多高,各个面儿上绘制着武将骑马的图儿,或是拿刀,或是执枪,随着灯里边儿热气的蒸腾转动不休,惹得周遭儿的人一阵叫好。 林灿看的拍手欢呼。 跟着出来的一个长随见他身量小,要伸着脖子看,便蹲下身子,将他驮在了自己的肩上。也是林灿这个孩子性格活泼讨喜,可着一个府里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有些个年纪大些的,又想着他自幼便没了父母,怪是可怜见儿的,便也都对这个小小的二爷疼爱有加。 林烨知道这一点,也不拦着,反倒是更加留意身边的姐姐。毕竟这里人多,若是不小心碰着,也是不美。 正在热闹间,忽然街的另一边人声鼎沸,却原来是舞龙灯的过来了。龙身两侧有数十盏云灯,上百个壮汉举着巨龙在云灯里上下穿行,时而腾起,时而俯冲,变化万千,间或还有鞭炮、焰火,大有腾云驾雾之势! 跟在后边的龙灯队里锣鼓齐鸣,好不热闹! 簇拥着围观的人们你推我,我挤你,将一条原本颇为宽敞的道路挤得严严实实。 这人一多了,行动便不由自主,前边的怕火烧着往后要退,后边儿的又觉得看不清楚要往前走,几下里一用力,便有些混乱了。 林烨这会儿有点后悔,眼看着林灿被长随王全儿扛在肩膀上,倒是没什么。可旁边的姐姐却是与自己中间却是挤进了好几个人。 尽管林家的一干丫头长随想要往两个主子身边儿靠,又哪里靠的过去? 眼看着龙头已经过来了,人们越发高兴起来,林家姐弟三人已经是被冲散了! 黛玉身子骨柔弱,何曾见过这种阵势?不由得有些后悔今儿出来。不但是她,便是秋雁与清月两个,也都吓得白了脸。此时顾不得别的,只能紧紧挨着黛玉,努力不让人碰着了她。 事与愿违,眼瞅着龙头过后众人一阵欢呼,一阵人浪涌过,黛玉被身前的几个人一带,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去。 左右都是人,这一下若是摔倒了,怕是就要被无数只脚踩了! 秋雁一声尖叫尚未出口,黛玉便觉得自己右边有人扶住了,耳边随即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小心!” ------题外话------ 那个啥,这两天在忙着开学初的事情,没啥时间码字。所以,万字更的话,等周末呀!挥挥小手绢,去碎觉! 第八十二章 这人群之中,水溶双手扶住了黛玉,将她牢牢地护在身侧。(..info无弹窗广告)心仪的少女身上带着春日里芳草的气息,不同于寻常的香料,却在这个寒冷的晚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黛玉生平也没有与陌生男子如此接近过,便是嫡亲的弟弟林烨,长大以后也是俩人说笑玩闹,但是肢体上的接触却是没有。 这会子她又急又羞,面具下的一张脸已经胀的通红。有心要躲开水溶的手,无奈前后左右都是人,哪里又躲得开? 龙灯过去,人群又随着往前涌去。林家的人也好,水溶带来的人也好,都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跟着动。 好容易人潮松散了些,大多数的人都拥着龙灯去了,街道上剩下来的人又恢复了方才的秩序,多而不乱。 林烨瞅个空子挤了过来,“姐!” 才说了一句话,脑门上就被水溶弹了一下子。林烨捂着头叫:“干嘛!” 水溶怒目:“干嘛?你带着姐弟就这么出来,人山人海的,若是有些个乱子可怎么着?” 林烨脸上挂不住了,要说也是,临时起意要出来,结果也没虑着那么多。方才他在人群里看的清楚,姐姐若是真被挤倒了,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想到这里,也不顾的与水溶斗嘴了,倒是先对着水溶拱了手,“倒要多谢你护着我姐姐了。这回是我鲁莽了。” 与林烨认识几年了,水溶知道他的性子,平日里听他认个错儿,那是不可能的。 脸上刚浮出一点儿笑意,林烨接下来就让水溶险些吐血。 过去用力拉开了水溶的手,林烨气鼓鼓地看着水溶,眼中分明在警告他不要对自己姐姐动手动脚。 “姐姐,你没事吧?”林烨可是对水溶那点儿小心思明白的很,怎么能给他好脸色? 黛玉摇了摇头,却是并不说话。只对着水溶微微福了福身子,算是谢过了。 水溶看见她脸上的面具下,一双乌沉沉的眼珠儿映着街道上的花灯,明若秋水,目光投在自己身上,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当下心里跳的快了几分,竟有些不知所措之感。 “呦,这不是水大爷么?” 突兀的声音响起,水溶眉头皱了一下,往黛玉等人身后看去。 来的也是一伙儿人,前边两个一男一女。男的一个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颀长,眉眼生的十分出众,只是脸上略带跋扈的神色。 “按说这个时候,水爷不是应该在领宴?怎么在这里了?莫不是……” 那男子扫了一眼黛玉,“……莫不是……?” 虽然没有说明白,但是那腔调谁又听不出来?林烨眉毛一挑,便要说话,却是先一步被水溶按了一把肩膀。 水溶淡淡道:“怎么,本王到哪里去,还要跟你南安世子说不成?” 他这样说,也是让身旁的林烨明白这位到底是何许人也的意思。 那男子旁边儿的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微微上挑的凤眼在林烨黛玉等人身上一溜儿而过,落在水溶身上,“表哥好兴致。” 上前两步外头看着黛玉,“这位姑娘是谁家的?这样的时候出来,怎么还带着面具呢?” 又朝着水溶眨眨眼,“表哥,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么?”水溶大感头痛,这两位不是别人,正是南安郡王府的世子霍锦城和郡主霍锦玉。南安北静,东平西宁,本朝四大外姓王,祖上都是跟着太祖征战天下的。算起来,这都是几辈子的交情了。 本朝的皇帝笼络臣子多用联姻,算起来,水溶的曾祖母与霍锦城的曾祖母还是堂姐妹,就这么拐着弯儿的,霍锦玉叫水溶一声表哥,倒也使得。 霍锦玉乃是家中幺女,又是王妃嫡出,从小金尊玉贵的。南安郡王妃稀罕这老来女,便磨着南安郡王在去年霍锦玉及笄之时,为她请封。不过,因为南安王府的王爵并非世袭罔替,霍锦玉便只能依据其父的郡王爵,加封为县主,且并无封号。 “县主说笑了,我与林爵爷乃是少时相识的好友。这位姑娘,是林爵爷的胞姐。” 又伸手拉过林灿,“这位,是林爵爷的胞弟。” 霍锦玉美眸眨了一眨,她和水溶也算是从小就认识的,两家王府也一直有往来,她还从未见过水溶如此回护过谁。方才他那般说,分明就是为了避免那位林爵爷的姐姐尴尬。 想到这里,霍锦玉的目光暗了一。,对自己,水溶便是一直这般客套。不管自己如何唤他一声“表哥”,换来的,便永远是他的疏离。从前是叫自己“霍姑娘”,如今干脆就称呼“县主”。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霍锦玉的黯然都摆在了脸上。霍锦城自然将妹妹的神色看在了眼里,不由得“哼”了一声。 “林爵爷,久仰大名了。” 霍锦城一拱手,林烨自然也不能怠慢了。当下笑着回了一礼,“世子客气。” 既不热络,也不无礼。 霍锦城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虽然裹着厚厚的冬衣,却难以掩其窈窕的身形,相反的,在这样人人着红的日子里头,她身上一袭米黄色的缎面斗篷倒是更显得人物清灵如画。 看看旁边儿眉清目秀的林烨,粉妆玉琢的林灿,霍锦城心里倒有些好奇,那副面具下面,林家姑娘该是怎样的容颜? 他是南安王府的嫡子,从一出生,便被封为了世子,打小儿那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在京里也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 水溶知道此人时常自命风流,与冯紫英等人都是交好的。见他目光闪动,盯着黛玉,心里十分不悦。当下与林烨两个很有默契地同时动了一动,挡住了黛玉。 霍锦城皱了皱眉,眯着眼睛看水溶,随即笑了,“水王爷,林爵爷,今儿算是偶遇,也是有缘。我们府里年前新买了个小戏班子,不若这样,等过了这两日,请几位到我们府里去听个新鲜的,如何?” 水溶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倒是好心。只是,霍世伯若是见了,免不了又要说咱们不务正业了。” 看看天色,对林烨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不回去?” “回。”林烨点点头,知道若是不回去,怕是这南安郡王家的两个兄妹便要跟着了。 朝着霍锦城一拱手,“世子勿怪,天色晚了,我家弟弟却是受不住,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要带了黛玉林灿离开。水溶忙道:“你们车在哪里?我送你们过去。” 又对霍锦城兄妹笑笑,“他是我舅舅的义子,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兄弟了。” 霍锦城一笑,“王爷请便。” 水溶带了人拥着林家姐弟离开,这边儿霍锦玉看着他与林烨并肩走着,时不时交谈一声,看得出来,是十分熟稔亲密的,心里便觉得堵得慌,出来看花灯的兴奋心情荡然无存。 “那点儿出息!”霍锦城冷冷斥道,“这副样子做什么?有那份心思追上去啊。” 霍锦玉抬头,“哥,这也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霍锦城嗤笑,“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真以为你那点儿心思别人都不知道?我且问你,你及笄也有段日子了,为何父王母妃都不急着给你说人家?” 霍锦玉气的脸色通红,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这是你当哥哥说的话呢!我回去告诉母妃去!” 一跺脚,霍锦玉咬着嘴唇快步离去。 霍锦城朝着林烨等人离开的方向看了看,也回转身子追妹子去了。 却说水溶不放心,一路将人送到了林府门口。因黛玉坐在车里不必下来,水溶便朝着车马微一点头,回身对林烨道:“明儿我来找你,有事情要说。还要,霍锦城这个人在京里是挂了名儿的,无事你不要招惹他。” 林烨似笑非笑,“青梅竹马啊?” 水溶脸上一窘,拍了林烨一巴掌,“说什么呢你,不过是两家世交,偶尔有些走动罢了。” 略微提高了声音,“我们府里与霍家,三辈儿以前算姻亲。” “正好呀,亲上做亲,那就更亲啦!”林烨阴阳怪气地甩出来一句,一挥手,“外头冷,赶紧着送姑娘和灿儿进去。” 原本么,今儿水溶在人群里护住了黛玉,林烨还觉得挺不错,这关键时候英雄救美什么的,虽然俗套了些,但是架不住救的是自己的姐姐,他当然知情。 想想前边儿徒四跟自己念叨过的水溶的心事,林烨觉得也不妨将他放在姐夫人选的考虑中。谁知道今儿跟着就来了这么一出呢。那霍家姑娘的眼睛就差粘在他身上了!一口一个表哥,叫的不要太亲切了! 哼! 林烨留下傲娇地一声冷哼,转身跟着姐姐弟弟进了府。 水溶想解释,无奈林烨走得快,早就留下一句“关大门”,进去没影儿了。 挠挠脑袋,水溶再次为自己这个未来的小舅子感到头痛。 不敢怠慢,次日一大早,水溶便跑到了林府来。揪着正要出门去的林烨,“今儿这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啊。” “我……我想求娶你姐姐!” 林烨险些笑喷了,这是温文尔雅的水溶?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是被什么附体了吧? “为何?” 水溶见他脸上没啥表情,心里一横,“不瞒你说,上次你姐姐的马车被冯紫英惊了,我见过你姐姐一次。那时候她明明是从车里跌了出来,却还护着你弟弟。脸色吓得苍白,开口头一句却也是问你弟弟是否安好。从那回起,我就觉得,你姐姐是个心地纯善的人……” “想必睿澜也对你说了我家里的情形。别人我不敢说,但是我是从小就有个愿心的,要如我父王母妃那般,终身只娶个能跟我携手的,别无二心。” “我心悦林姑娘,并非为她容貌气质,单是先觉得,她对你们兄弟俩的那份心,实在是难得。再者,你们姐弟相依为命的,她看着柔弱,内里却是坚强。我……” 说的快了些,水溶脸上都染了些红晕。 林烨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插嘴,“那你要是往后再看见一个纯善坚强的,我姐姐又算什么?” “咱们自小一起长大的,难道你竟是这般看我?”水溶也急了,“我若是那朝三暮四的,屋子里早就多少人了?可到现在,我……我……” 到底还是个少年,让他说出自己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如何说得出口? 林烨小眼神儿一闪一闪的,瞟向水溶下边,虽然没说出口,那意思可是明显的很――你不是有啥问题罢? 水溶怒了,一拍桌子,“我说的嘴都干了,总之你给句话!应是不应?” 看看四周围也无别人,起身按着林烨,咬牙切齿道:“你若是再这么推三躲四的不落在正题儿上,仔细我揍你!” 土匪呀!这哪里是王爷,这分明就是土匪!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去问问我姐姐。”林烨也不闹了,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还有,虽然你是个王爷,但我家里是不想高攀的。依着我的心思,倒愿意让姐姐找个门第一般的人家,好歹往后不受欺负。” 水溶忙道:“便是我家,也绝不会有人委屈了林姑娘的。” 想了一想,忙又续道,“小门小户的,你不知根不知底,若是面上做出来的样子,往后你岂不后悔?” 林烨嗤笑了一声,挑眉道:“那倒是不用你操心。今天既然是你来了说起亲事,那我就不免要难为你一番――没别的,若是想娶我姐姐,头一关,你往后不许纳妾,更不许有通房。” “绝不会有。”水溶举起右手。 “……”这答应的也太快了吧? 林烨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便抽空去问问我姐姐。你只等着信儿罢。” 水溶哪里肯放松,“好烨哥儿,你今儿就去问罢?我明儿一早来等信儿。” 说罢,从椅子上拉起了林烨,往里推了一把,“我先走了,明儿再来啊。” 林烨又好气又好笑,忙叫人送了他出去。自己站在厅里想了一想,还是往黛玉的院子里去了。 第八十三章 林烨进了黛玉的院子,正巧小丫头雪雁和素还两个在游廊底下玩儿抓骨拐,见他进来,都忙站起身来。(..info好看的小说)雪雁机灵,过去打起了帘子,叫道:“大爷过来了。” 才进了门,便有一股子暖香扑鼻,幽幽淡淡的,正与黛玉的性子相合。 “姐姐做什么呢?” 虽然是嫡亲姐弟,不过黛玉身边儿的那两个嬷嬷厉害的很,轻易林烨不会到黛玉的卧室去,只在外边屋子说话。 黛玉从里边出来,身上穿着家常的浅色棉袄罗裙。虽然颜色看起来素淡,但是料子却是极好的,且领口与袖口等处的落梅纹样绣得极为精致。许是昨儿夜里出去逛过,累了些,黛玉脸上神色带了些许疲惫。 “怎么这会子过来了?早饭用过了没有?” 黛玉吩咐清月:“给大爷倒杯滚热的茶来。” 林烨笑嘻嘻道:“我早就吃完了,过来瞧瞧姐姐。” 嘴里这么说着,眼睛打量了黛玉一番,心里叹息,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呢,怎么就有人敢惦记着呢? “这些日子事情忙乱,姐姐吃的可还好?” 接过清月送上来的热茶,林烨问道。 清月笑着说:“方才我们还说呢,昨儿晚上姑娘出去逛了一逛,回来便觉得有些饿了。要不是怕吃了东西夜里不好受,怕是就要用点心呢。这不是么,方才姑娘早上就吃了两只翡翠烧卖,还用了半盏粳米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们还说笑呢,往后啊,就得让姑娘外头多走动走动才好,连带着吃东西也香了不是?” 林烨挥挥手让人都出去了,低着头吃茶,心里琢磨怎么和黛玉开口。 黛玉倒是好奇了,自己弟弟自己了解,这烨儿往常可不是这样啊…… “有事?” 林烨清了清嗓子,决定还是直说了。 “姐姐,明年就是你的及笄之年了,姐姐对往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黛玉一听便明白了,脸上一下子就红了。瞥了林烨一眼,轻声道:“你先顾着自己再说吧,出了孝就能赶上春闱了,别只想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是有的没的呢?”林烨笑叹,“按说我是弟弟,这话真不应该从我嘴里说出来。可是姐姐,爹娘都不在了,就咱们姐弟三个相依相扶的,你对我和灿儿,费心费力,我们都是知道呢。” 提起故去的父母,黛玉眼圈红了,“若是爹娘还在,咱们一家该有多好!” 眼见姐姐又伤感了,林烨忙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强笑道:“如今爹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姐弟三人这样儿,也是会欣慰的。姐姐你别跟我打岔,我实话实说吧。若是父母尚在,姐姐的终身也轮不到我来说话。不过如今也说不得这个了。姐姐在我看来还不大,可是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十来岁定了人家的大有人在。若是等着出了父亲孝期,姐姐都过了及笄了,却是有些晚了的。” 黛玉脸色绯红,垂首不语,半晌方才说道:“京里倒也不妨罢。外祖母家的表姐妹们也都是尚未说人家呢。” “姐姐别跟她们比。”林烨一声嗤笑,他要是没记错,贾府的三个姑娘,要容貌有容貌,要才情有才情,出身也还都算是不错,可是纵观整部红楼梦,也没见人提亲去。最后,那迎春是被亲爹给半卖的,探春是替人和亲走了的,惜春更惨,干脆出了家。 “如今,有人跟我提起这事,我想着,这是姐姐一辈子的大事,总要姐姐自己拿个主意才好。” 林烨将方才水溶的来意说了,末了道:“其实姐姐也见过他两次了,昨儿晚上是一回,还有上回姐姐的马车惊了,他还扶过姐姐的。要说呢,当年他随着义父去过扬州,父亲和我也都见过,算是从小的相识,彼此都还了解。水溶的生的人五人六的,品行也还不错。” 黛玉秀眉微蹙,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锦白常服的少年,手臂上也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他扶着自己时候的有力。 红晕渐渐染上她玉白的脸颊,忽而又褪了下去。 “怕是人家门第太高了。”黛玉低声道。不是她妄自菲薄,实在是以她的性子,不愿意往后到那些个王府侯府的去过些个争风吃醋的日子。 林烨笑了,瞧着姐姐的意思,也不是反感水溶。 “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古来就是这讲究。再说,我也不是看中他的门第。我今儿来说,一来是他和我自幼相识,彼此都是熟悉的。二来,也是为着他家里上一辈儿起便不纳妾的门风。老王爷和王太妃成亲多年,再没个别人插在当中的。休说侧妃,就连通房都没有一个。如今水溶年纪也不小了,王太妃也没像别的大户人家太太一样往儿子房里塞人……” 黛玉听不下去了,一挥手里帕子,嗔道:“说什么呢?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林烨嘿嘿一笑,“这不是也没外人么。说真的姐姐,我冷眼看着,水溶怕是从头一回见了姐姐,就存了这么个心思。这段日子我也想了不少,以咱们家里的情形,就算是给姐姐招个上门的女婿也没什么不行的,再不然找个门第低一些也无所谓,横竖咱家里不缺钱。可是姐姐你想,但凡男人有些个骨气,谁愿意被妻子看低呢?所以从这里看,我是不能认同的。” 上辈子看过了多少凤凰男的故事?门第高些的妻子,陪着他闯荡,等到男人事业有成了,女人也人老珠黄了。这时候,各种负心的事儿也就出来了。林烨可不打算让自家里也上演这么一出。毕竟,自己的姐姐,配得上最好的男人去呵护疼宠! 黛玉性子颇有些清高,想想林烨说的那种情形,自己心里先呕死了。只是,这北静王府,能是个好归宿么? 她垂着眼帘,心里只觉得乱极了。 “今儿跟姐姐就是透个话儿,主意还是姐姐自己拿。不过我想着,水溶既然自己都能拉下脸来自己说,想必是真心实意的。何况他也说了,王太妃那里有话,只要他合意,老王爷与太妃是只会赞同的。” 黛玉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乱的很。再说,如今灿儿还小,眼看着出了父亲的孝期你也要春闱,这事情还是放放再说吧。” 林烨笑道:“我明白了。其实,若是姐姐对他不反感,往后能见见倒也不错。” 盲婚哑嫁什么的,实在是摧残人啊! 黛玉脸上腾起一片红云,映着外头照进来的日光,比往日多了几分娇艳之色。 “越发没得说了!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他是外男,怎么能轻易见了?” 林烨大笑,看来水溶这个姐夫,十有八九是跑不了了。 起身道:“我当然知道规矩。不过规矩都是给外人的,他是义父的舅舅,从那边儿论,咱也能算是干表亲了……” 话没说完,兜头便被黛玉甩了一帕子,笑着便往外跑了。 到了宁朗之家里,与宁朗之说了水溶的事情,“……哎,义父您琢磨着,这事儿行么?” 宁朗之素来爱读书,便是过年休沐,手里也是握着书卷,“我看着他那样子,也是忍不住了的。行与不行的,在我看来,这门亲事于你们府里,于他们府里,都是极好的。” 如今朝堂之上形势微妙,皇帝登基数年,已然站稳了脚跟,开始要着手清理一些老臣世家。这里边儿首当其冲的,便是太祖时候的“四王八公”等。 这些人家,或是手握兵权雄踞一方,或是身居京城尸位素餐。更有甚者,在太上皇尚未禅位之时,曾与别的皇子暗中有勾结,这让宣宁帝如何容得? 北静王府乃是世袭罔替的王爵,又是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历代北静王都有贤名,却是忠诚的帝党,绝对的纯臣。 水溶年少而居高位,光是这一条,便足以让多少人将他看做是绝佳的女婿人选了。更何况,他本身还带有些皇室的血统,只要脑子不残了去谋反,身上的富贵荣华是跑不了的。 南安王府早就有意要与北静王府结亲,要不然,那位霍家的县主为何及笄了却迟迟未定亲? 林烨听了宁朗之一番话,皱起了眉头,“昨儿我们在街上碰见了,我就说呢,那位县主姑娘看着水溶的神色不对。义父啊,这么说来,人家两府那才是门当户对呀。要是南安王上个折子请个旨什么的,皇上弄不好就会给他们两家赐婚了吧?” 宁朗之一戳他额头,“你说呢?”这孩子,就是爱装! 林烨摸摸下巴,“也是哈,南安王手里握有南疆十万水军的军权……这种时候,皇上要是给这两府赐婚,也是脑子……” 宁朗之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林烨本能地觉得不好,回头一看,吓得一下子翻倒在地:“小臣拜见皇上!” 宣宁帝似笑非笑,“若是朕这个时候给南北两府赐婚,就如何呐?” 林烨脑门子上冒汗了,腹诽不已——这皇上怎么悄没声响就进来了?通传的人呢?开道的静鞭呢? 宁朗之看看义子趴伏在地上,脸色都变了,叹息着摇了摇头,冲着宣宁帝使个眼色——差不多就行了,不就是因为你儿子看上了我儿子,你才这样么? 宣宁帝颇朝宁朗之眨了眨眼,四十来岁的人了,脸上居然还能带出些少年时的促狭。 俩人在上边眉眼传声,可就苦了跪在地上的林烨。他也不敢抬头,自然不知道人家两口子在做什么,只觉得屋子里静悄悄,怪瘆人的…… ------题外话------ 今天晚了些,因为陪我家儿子去选购东西了。明天可能会回老家过节,若是回去,请假一天。周一会献上万字更……若是不回去,就照常更新(话说这货说话没谱) 谢谢这两天送我花花和票票的妹纸们,林子爱你们! 第八十四章 宣宁帝看着五体投地的林烨,轻轻踢了一脚,“起来吧,看看这个样子,方才说话的架势到哪里去了?” 那不是不知道您驾到了么……林烨腹诽,爬了起来。(..info)看这意思,皇上跟义父说不定又要那啥了,匆匆行了一礼,指了一事跑了。 宁朗之埋怨道:“你这时不时地过来,弄得几个孩子都不敢来了。” “冷清不了你的!”宣宁帝笑着,脱了靴子挤上了锦塌,将宁朗之圈在怀里,扯过一条毯子盖在了两个人身上,低头笑问,“冷不冷?” 他的身上从来都是带着一股滚烫的气息,宁朗之舒服地靠在他怀里,叹道:“都是男人,差别也太大了。每到了冬日,我就是手脚发凉,你却跟个火炉子似的。” 宣宁帝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宁朗之耳畔悄声说了一句什么,宁朗之便回手一拧,掐的他低声“哎呦”了一声。 “怎么样,前儿你那几个妃子省亲如何?” 宣宁帝笑道:“谁有那个功夫去问?不过是回来后都去皇后那里谢恩复旨就完了。” 宁朗之斜睨了他一眼,挑眉:“就你这个主意,掏空了多少家子?这会子来卖乖?” 宣宁帝将茶送到他嘴边,不在意地笑道:“总归也是他们虚荣贪心。圣旨里原本就说了,若有重宇别院之家,再行省亲之事。没有的,不必凑这个热闹也就是了。谁逼着他们去修园子盖房子了?” “无赖!”宁朗之摇摇头,笑骂了一句。 “不无赖怎么能让你死心塌地呢?嗯,宁三公子?” 两个人屋子里如何且不说,却说林烨蔫头耷脑地出了屋子,一路往外头走去。 福伯一眼瞧见了,“哎呦小少爷,这是怎么说的?大毛衣裳也不出穿好了?大冷天的,可不敢冻着了!” “福伯,衣裳忘在义父屋子里了。”林烨搂着福伯肩头,低声笑道,“这不是那位来了么,我可不敢再回去拿。” 福伯心里唾弃那两位主子――大冷天的,怎么就顾着自己个儿呢? 到底他是真疼这个小少爷,亲自去女红房里找了一件儿宁朗之才做好的大氅给了林烨披上。(..info) 不过,这宁朗之生的身形高挑,林烨却是尚未长成,大氅裹在身上,是哪里都不合适。 福伯看林烨迈不动脚步,忍着笑,“小少爷坐车回去罢?也暖和些。” 林烨从大氅里伸出手来,笑道:“福伯,你看我这像不像唱戏的?”福伯脸色一整,皱眉道:“小少爷,这话可说不得!那戏子是什么人?配与少爷比么?” 林烨微微一怔,想起来这个时候的戏子,可比不得上辈子那些明星。所谓戏子,都是些下九流的人。正如原先看书时候探春所说,“那些个小丫头子原是些玩意儿”。她所说的小丫头子,就是那些曾经唱过戏的了。 要说这个时候,有些个豪门里的纨绔倒也偶尔会串上两出戏,不过那都权当是风雅之事了。正儿八经的,谁会将唱戏看在眼里?不说别的,本朝延续前朝律例,这戏子的后人,三代内都不可科举的。 知道自己是失言了,林烨一捂嘴,随即笑着求福伯:“可别跟义父说,他要是知道了,我的手心又得挨板子呢!” “小少爷也得注意着言行呐。”福伯是跟着大长公主从宫里出来的,往日虽然弥勒佛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可这骨子里头,还是最重视规矩的。对林烨,他嘴里叫着小少爷,可是林烨一向和他亲近,每每来了,就连那快意楼里的点心都想着给他带来几块儿。福伯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不是宫里就是长公主府,再到这宁府,混的是有滋有味儿,自然不会真将几块儿点心放在眼里。但是难得的,是林烨那一份儿心在。他本身不可能有子女,对林烨那真是掏心掏肺地好了,因此,福伯有啥说啥。听见林烨说的虽是玩笑话,却也不敢轻慢了。毕竟这京城里边,若是一句话说不对,他日说不定都是一场祸呢。 林烨上了马车,对福伯摆了摆手,笑眯眯道:“我记得啦!” 马车出了宁府,外边儿车夫朝里头问道:“大爷,回府么?” 林烨尚未及说话,车子一顿,帘子一挑,上来一个人,笑道:“回什么府?” 都不必看,林烨就知道是谁。 马车挺宽敞的,徒四上来也不觉得挤。他身形已经长开了,腿长手长的,身上一件儿玄色狐狸皮里子天青色锦缎面儿的箭袖儿,显得英姿勃勃的。 伸手一捞,将林烨揉进了怀里,笑问:“哪里找了这么件儿大衣裳穿?倒是太不合身了。” 他眼光锐利,一上车就看出来了,纵然林烨坐在那里,身上裹着的大氅可也太过宽大了。 “还说呢!”林烨低声抱怨,“还不是皇上?正跟义父说话,皇上就从我身后边儿出来了,吓了我好一跳!这不是么,连大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跑出来了!要不是福伯心疼我,我可就冻着了!” 徒四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父皇去找表叔,把林烨惊着了。摸摸下巴,眼中含着笑,“你素日也不是那么胆子小的啊……见了父皇也不止一回,上次还一块儿吃过饭。怎么这回倒害怕了?难不成,你背后……” 林烨转身捂住了徒四的嘴,“不许说!我可不敢大不敬!” 徒四被噤了声,眨眨眼睛,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林烨的掌心。 林烨“啊”了一声,倏然便要收回手,却已经被徒四抢先一步握住了。 徒四很是漂亮的双眼中似是蕴着无限的情意,含着笑,就那么微微挑着,乌沉沉的眸子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林烨。 掌心处痒痒的,微湿微热,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掌心,沿着血脉,传遍了全身。 林烨心里咚咚咚地跳着,这一刻,竟是比二人在温泉初次接吻更让他面红耳赤心情激荡。 微微一笑,徒四将林烨抱紧了些,又腾出手来将他身上的大氅裹住了两人,俯下脸去,“我也未穿厚衣裳,也冷得很……” 语声呢喃,渐渐消匿于唇间…… 林烨的嘴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细腻,徒四爱煞了这种感觉。舌尖探入唇间,与林烨的纠缠挑逗,彼此濡沫间,满满的都是两个人的情意。 须臾,二人分开。 林烨脸蛋红红的,一推徒四:“你不是好人!” 都是男子,他如何感觉不到徒四身体的变化?抵在自己腿上的那东西不要太过了!这还隔着厚衣裳呢! 徒四稍往后仰,将距离稍稍分开些许,无奈地揉揉林烨的脑袋,伏在他的脖颈间轻声叹息:“你还小……何时能长大呢……” 难道早些长大让你为所欲为么?哼! 林大爷傲娇一转头,不再理会徒四。只是,那红红的小耳朵却是将他此时的羞窘出卖了。 徒四忍不住嘴角上扬,自己的烨儿,就是个宝! 这么想着,手臂越发紧了。小小的车厢里,竟是一片温情。 却说林烨被徒四带到了荣王府里,二人腻腻歪歪的,到了黄昏时分,林烨便要回去:“姐姐该着急了。” 徒四百般舍不得,恨不能就此拴在自己身边,只是他也知道如今林烨年纪尚小,留宿在外是断乎使不得的。再者,他喜欢林烨,也绝不是只要贪图一时之欢。 “我送你回去。” 林烨推辞了一回,见他意坚,只得由着他。 于是乎,堂堂的荣王爷四皇子,坐着马车一径将林烨送到了林府大门前,连门都没进,跟别提茶水了,从车里见人进了府,便又急急忙忙回转了。 次日一早,林烨起来后好一番梳洗。又叫秋容找了他新做的品蓝色团纹通身袍来,腰间束上一条巴掌宽的同色腰带,整个儿看起来稳重了不少。 不出他所料,饭碗才放下,水溶便颠颠儿地来了。 也不多话,就那么两只眼睛盯着他,双眸如星,闪闪亮的,弄到林烨都不好意思拿腔拿调了。 轻轻咳嗽了一声,林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些,一本正经道:“昨儿呢,我是去问了我姐姐……” “怎么样?” 水溶急急问道。 林烨瞥了他一眼,吊足了他的胃口,才将黛玉的意思说了。 水溶听了,虽然没得了黛玉应允的准信不免有些失望,但细细品度林烨的意思,也没反对…… “那烨儿……咳,我也不是就要娶亲的。你们还在孝期呢,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不过若是我能请来皇上的圣旨呢?皇上赐婚,外人便说不到这孝期不孝期的话了。” 看着林烨脸色,水溶忙又道:“……烨哥儿你也别怪我,我这不是急么……那个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早些定下来,我心里才踏实不是?横竖等到你们出了孝,也还有日子呢。林姑娘还是能在家里多待些时候的!” 林烨心里那叫一个呕得慌,话都叫水溶说了去,连自己要说的都被他堵上了! 翻翻白眼,林烨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说了:“我是瞧着你如今的心倒是挺实在的,罢了罢了!我不拦着你,只是一句话,你若是存了别的心思,往后有对不住我姐姐,让她伤心的事儿,我必是不能饶你的!到时候,咱们从小相识的情分不说没了,便是你,我也不管什么王爵什么皇室的血脉,总之,必是要为姐姐讨公道的!我林家的女孩儿,都是该呵护疼宠的!” 水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林家姑娘觉得自己尚在孝期内,不想议亲,以免落人口舌,再者也是心疼两个弟弟的缘故。对自己这个人,却是没有反感的。况且林烨也说得明白,往后,不会拦着自己! 只得了这么个信儿,水溶已经满心欢喜了。起身正色道:“你只放心,我若是那般朝三暮四之人,也不必你说,我父母先就打死了我!” 这话林烨倒是相信,只点点头,眼圈蓦然红了,“我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几年了,姐姐虽然柔弱,却是我和灿儿最为可靠的依仗。她……她当得起世上最好的男儿去!” 水溶胸脯一挺,郑重点头。 又听了水溶一番决心,林烨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这才一转身回了书房,外边又有人来回说:“荣国府的人送了帖子来。” 这个时候,年也过了,元春亲也省完了,送的哪门子帖子? 林烨纳罕了,“来的是谁?” “是荣国府里的管家娘子,说是姓周的。” 林烨便知道,必是周瑞家的了,心里不由得更是奇怪。周瑞家的乃是王夫人的心腹,一贯跟着王夫人的。按说这位二舅母不待见自家姐弟三人,便是那边府里有事情,也应该是老太太遣人过来,怎么会是周瑞家的上门?这事出反常呀! ------题外话------ 先传上来一章,我继续去码字。然后大概会在十二点左右上传另一章……原本说了今天要万更的,先传这些,下一章会多些的,挥挥手绢自己去奋斗了! 那啥,谢谢各位妹纸的厚爱,这两天花花钻钻和票票都不少,林子满足呀! 第八十五章 “……原是前儿娘娘省亲的时候,也瞧了几位姑娘并宝姑娘。娘娘说了,姑娘们都是极好的,只是可惜未能见着林姑娘。娘娘回去以后,老太太和太太都想着,姑娘们跟着忙乱了这些时候了,也是辛苦的!这不是么,正赶上了二十一乃是宝姑娘的生日。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热闹上一日的。昨儿跟琏二奶奶都说了,老太太亲自出银子治戏酒给宝姑娘过生日呢!因想着前儿姑娘也没过去,打发了我来问问,若是姑娘身上好些了,就过去聚聚。老太太说了,大正月里的,正是合当热闹的时候呢,让林姑娘和两位林哥儿都过去呢。” 黛玉与林烨都笑了,不过这笑,到底是为何而笑,周瑞家的就不得而知了。 林烨缓缓拨着茶盅里碧绿澄澈的茶水,十分优雅。不过周瑞家的也看不懂这些,虽则林家哥儿这一套动作挺好看,但是她更想知道自己这趟差事,跑的是好还是不好。 林烨垂着眼帘,外头的日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映出两片扇状的阴影,让人看不出他是喜事怒。 给宝姑娘过生日? 林烨心里冷笑。这么一个二房里的亲戚,也值得荣国府的老太太亲自给过生日?还叫着自家姐弟过去? “林哥儿……”周瑞家的犹豫着,试探问道:“姑娘和哥儿可是去不去?奴婢这回去,跟老太太也好有个交代。” “成,劳烦周嫂子回去跟老太太说,我们姐弟是必是过去的——这大年下的,也该过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周瑞家的登时眉开眼笑,起身道:“我这就回去回了老太太,老太太必是喜欢!” 林烨扬声道:“紫鹃,送周嫂子出去。” 周瑞家的福了福身子,与紫鹃一道出了屋子。黛玉的院子离着外边仪门不近,周瑞家的一行走着,一行打量着紫鹃。见她身上穿着柳黄色的棉比甲,里边配着浅黄色裙袄,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汗巾子,纤腰细细,香肩窄窄,倒是比当初在荣国府时候更加出挑了些。 看看四下里也无别人,周瑞家的笑问:“在这里可还习惯?林姑娘待你如何?” 紫鹃原本就是荣国府里的家生子,又是从小在贾母身边儿经过tiao教的,心思灵透着呢。她这一辈儿的丫头里,先有鸳鸯色色周到,且父母也是荣国府老人儿,也还有些体面;后有袭人晴雯等后买进来的,要么体贴细致言语温柔,要么心灵手巧极擅女红。几下里一比较,便显不出紫鹃了。 幸而贾母将她给了黛玉使唤,虽然黛玉身边清月等人都是当初林家带来的,但是因为是长辈所给,黛玉也不好薄了紫鹃,也将她当做一等大丫头那般看待。因此,在林府里,紫鹃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的。 听见周瑞家的问,紫鹃一笑,“林姑娘心地纯善,待下人温和着呢。我在这里跟在咱们府里也都差不多,虽然是伺候人的,究竟也没有什么劳累的地方。” 周瑞家的眉尖一挑,“哦……” 目光闪动中已经到了仪门,周瑞家的上了车,嘱咐紫鹃:“紫鹃啊,老太太那里可是盼着林姑娘他们呢。你好歹在林姑娘跟前多提提,别到时候姑娘事情多,给忘了。” 紫鹃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周瑞家的离开了。 却说这边儿黛玉便埋怨林烨:“好好儿地答应了干嘛?咱们跟薛家既不是亲戚也不是世交,哪里就值得去给他们家里的姑娘做生日了?” 她对薛蟠曾经雇人要伤害林烨一事始终不能释怀,提起薛家,便皱起了好看的罥烟眉。 林烨手指头哒哒哒地敲着桌子,笑道:“又没撕破脸,这是外祖母打发人来说的,怎么好不去呢?咱们只管去,我倒要瞧瞧,外祖母放着嫡亲的孙女都没给做生日呢,倒是给个亲戚做成什么样了。” 林灿在一旁站着,乌溜溜的眼珠儿转动,“哥哥,为什么不给亲孙女做?” 林烨摸摸他的头,笑道:“你去看看,再来问哥哥。” 水溶知道了林烨和黛玉要往荣国府里头去,不免有些个不虞。没别的,他先前可是听宝玉提及过几次黛玉的,总说是钟灵毓秀,世间无双的一个女孩儿。再者林烨也说过,那贾家的老太太可是对林姑娘有想法呢! “叫我说,何必过去呢!” 林烨也不管他醋溜溜的话,到了正月二十一那日,果然携了姐弟往荣国府去了。 “外祖母安好,两位舅母安好。”黛玉挨着个儿地给屋子里的长辈行礼。 贾母有日子没瞧见黛玉了,此时见她容貌比之前似是更加出众了,行动举止也是进退有度,心里十分满意。(..info)只笑着将黛玉拉在身边儿坐下,笑问:“身上大好了?” 因是薛宝钗的生日,黛玉便是心里再不喜欢她们一家子,既然来了,便不会失礼。因此,今儿便没有穿的十分素净。米黄色缎面绣竹叶纹的圆领长褙子,鹅黄色曳地百褶裙,头上精巧的发髻秀挺端正,越发显得她桃腮杏眼,温润如水。 “已经是好了的。”黛玉微笑道。 王夫人在底下看着她,笑着将手里茶杯放下,说道:“可是不巧了,前后就错过了这么一两天,大姑娘便没看见娘娘。” 说着叹了口气,续道:“娘娘那日还问呢。知道大姑娘身上不好,又特特地留了话,说让大姑娘好生调养,待得往后得了机会,再见呢。” 黛玉起身,笑道:“多谢娘娘惦记了。”却并不说别的。 王夫人便觉得没意思。她是炫耀一番的想头,哪知道黛玉只做没听懂。 贾母正要对黛玉说话,后边传来叽叽呱呱一阵笑声,门帘子一挑,史湘云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老祖宗,林姐姐来了?”湘云圆圆的脸上满是娇憨,脆生生嚷道:“我瞧瞧林姐姐!” 一把抓起黛玉的手,大笑道:“姐姐可是来了!我们方才还说呢,今儿是宝姐姐的好日子,林姐姐你若是晚了,可是要罚的!” 又回头笑问:“爱哥哥,你说是不是?” 方才宝钗湘云三春并宝玉都在跨院里,听得黛玉来了,宝玉心急火燎地便要过来。被史湘云拦了一把,抢先跑过来。 才一进了屋子,宝玉的眼睛里便只看见了黛玉一个——多少日子没见,林妹妹越发的飘逸出尘了呢! 一恍惚间,便没有听见湘云的话。 史湘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下巴一扬,轻轻推了宝玉一把,“爱哥哥,你说话啊!” “啊?”宝玉有点发蒙。 宝钗见了,笑盈盈地上前一步,拉过湘云,含笑道:“看你跑的,额头都见了汗,还不快些坐下呢!你这样子,倒是不怕吓着了林妹妹?” 又朝黛玉致歉:“云丫头一向这般蝎蝎螫螫的,林妹妹别往心里去。” 黛玉偏着头,眼中都是笑意,“我自是知道云妹妹的性子,怎么会怪她呢?” 一边儿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与姐妹几个见了礼。 迎春姐妹三人还是一样的服饰,都是粉红色底子绣折枝花卉的缎面长褙子,底下都配着粉紫色的百褶裙。不过是三个人身上修的花色不同,迎春的便是合了她的名字,绣的是嫩黄色的迎春花;探春的身上绣的是折枝菊花,惜春却是绣了浅紫的鸢尾兰。 姐妹三个与黛玉厮见过了,分别坐下。惜春便紧紧挨着黛玉,趁人不注意,在黛玉耳边小声笑道:“林姐姐你瞧,宝姐姐身上的衣裳都是老太太昨儿才给的,今儿就上身了。” 黛玉一点她额头,“这也是尊重外祖母的意思,不要笑!” 这么说着,眼睛却是看向了宝钗。今儿宝钗打扮的尤为出众——蜜合色撒花缎面出风毛对襟短袄,海棠色绣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头上挽了飞仙髻,胸前配着大金锁,整个儿人华贵中带着几分娇艳,真正是夺人眼球。 她的容貌本就十分富丽,这般一妆点,更是显得眉如墨画眼如水杏。便是林烨见了,也不得不说,若是单以容貌来看,宝钗的丰美确实要比黛玉还要好些。不过,或许是太过追求青云直上了,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却偏偏要做出一副老成端庄的样子来。再者那眼睛里的笑,细细分辨下去,总是觉得未达眼底。与黛玉的纯澈天成相比较,高低立见。 摸摸自己的鼻子,林烨继续装作背景,别人不问不说话,只坐在一边儿吃茶。 不过是给个客居的姑娘做生日,上边儿又有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自然也不会太过铺张。梨香院那边儿自有薛蟠去安排着请伙计待客,这边儿贾母的荣庆堂里便传了一班子小戏子过来唱戏。 因是冬日,也没敢在外边搭台子,恰好省亲的园子里便有现成的地方——藕香榭对面的含芳阁正是听戏的好去处。贾母便命人将酒宴摆在了那里。 小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林烨坐在底下,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果不其然,菜过五味,便有王夫人点了一出什么戏文。那小旦唱的娇柔婉转,扮相又好看,贾母便先喜欢了。 宝钗今儿是正主儿,便坐在了贾母身边,因笑道:“若是老太太喜欢,不如叫她们近前些,捡好的再唱一回。” “好极好极!”宝玉拍手道,看看台上,又看看黛玉。 凤姐儿也凑趣,果然过去叫了那小戏子过来。史湘云单手托腮,眼角斜着溜了黛玉一眼,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极为天真的笑意。两个小戏子站在厅里,脸上妆容未卸,虽然穿着戏服,但是看上去却更多了几分妩媚。尤其那扮作小旦的,身形纤细婀娜,颇有些楚楚动人之态。 凤姐儿眼睛尖,看看着小旦,两道细细的眉毛一动,却没有说话。 倒是湘云睁大了眼睛,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小旦笑道:“这个竟有些林姐姐的样儿!” 黛玉倏然沉下了脸,不待她说话,贾母也沉下了脸,“云丫头你胡说些什么?莫不是吃酒吃多了?” 湘云撅了撅嘴,不说话了,眼睛却是在黛玉和那小旦身上转来转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王夫人薛姨妈座位是挨着的,两个姐妹对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幸灾乐祸之意。 “老太太,云姑娘一向心直口快,并没有别的意思。林姑娘也别往心里去,都是冲着宝丫头的好日子来的,好歹给了宝丫头这个面子。” 林烨只噙着一抹冷笑,看着贾母。他倒是想看看,这位外祖母,会是个什么反应。 贾母瞪了湘云一眼,心里自然有些不满。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一来原是看着她可怜,才时常接了她来住着。二来,史家乃是自己的娘家,一门双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己的一份依仗。湘云时常在荣国府厮混,也更加拉近了自己与娘家的距离。原想着她就算是性子憨直了些,也还不走大褶,谁知道说话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这样一句话,对于大家子里的姑娘来说,那是极为侮辱的。黛玉若是不计较,大家自然赞她一声大度;若是计较,谁能说出她一个“不”字来? 不过若是这会子数说湘云,却也不好——只看在史家的面子上,也不能如此打脸。 正在思索间,便听见了一声脆响,满屋子都静了下来。 ------题外话------ 不行了,原本说好了万字的,还差两千多,我困死了,碎叫去……剩下的明天补上哈…… 第八十六章 湘云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烨,脸色越涨越红。 屋子里众人,从贾母到凤姐儿,从宝玉到三春,再到丫头婆子们,全都是愣在了那里。 黛玉一怔,随即垂下眸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若是烨儿不出手,她也不会饶过了云丫头的。湘云眼中珠泪盈盈。她的父亲,乃是上一辈儿中史家的长子,曾经承袭了史家保龄侯的爵位。不过他英年早逝,其妻更是生下女儿后殉夫而死。襁褓之中,史湘云变成了孤儿。也正是因为这个,大家伙儿对她,都有着一种爱怜之情。 便是贾母疼爱黛玉,史湘云与黛玉都在荣国府中住着的时候,黛玉对她也是多有尽让。 虽则湘云总是在荣国府里说家里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累人,但是到底是长房留下的唯一血脉,谁能真正委屈了她去?在荣国府里因为有贾母疼爱,又是亲戚,再加上和宝玉又好,那真是比迎春几个贾家的姑娘更为自在些呢。 因此,其实湘云长到了这么大,重话也没挨过几句的,更别提掌掴了。 林烨那一巴掌下来的时候,湘云是真真的没想到的。及至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掌,传来热辣辣的疼痛时候,湘云已经懵了。 “云妹妹……”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他从小就对女孩儿极好,无论是姐妹,还是身边的丫头,都是惯常小意温存的。偶尔犯起少爷脾气,顶多是扭身不理会,何时会动手教训呢? 眼见湘云委屈得落了泪,宝玉不禁大感心疼。他心性一向单纯,对于湘云将黛玉比作戏子的话,虽然觉得略有不妥,却也没看的太重。毕竟,那些女孩子也俱都是聪颖娟秀之人,不过是命运悲苦些罢了。 手忙脚乱地过去,掏出帕子按在湘云脸上。眼见那张明朗秀丽的脸庞上又红又肿,不由得动了气,回头斥道:“林表弟,云妹妹是女孩儿,你怎么能动手呢?” 林烨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随手又将那帕子扔到了地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嗤笑一声,道:“姐妹间若是开个玩笑,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我倒是头一回听说,拿着戏子比姐妹的!”宝钗过去轻轻揽住了湘云的肩头,低声劝慰了几句,又走到黛玉面前,歉意一笑,轻声道:“林妹妹,云妹妹的性子一贯是这样,口无遮拦了些,心地却是不坏。她若是言语中有冲撞了妹妹的地方,还望妹妹别往心里去。都是素日要好的姐妹,若是因着这一点子口角生分了,实在是犯不上的。” 这一番话说起来是有情有理,听起来是在劝和黛玉湘云,但是仔细一琢磨,却是句句指说黛玉心思狭隘,经不得姐妹间一点儿玩笑话的意思。 黛玉怒极反笑,清丽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冷声道:“我倒是不知道,别人辱及于我的时候,我笑着受了便是大度?若是有点子不高兴,便是小性儿?若真是如此,我林家的女孩儿倒是真不如宝姑娘你心胸宽大了。” 凤姐儿看着不好,这边儿宝钗被黛玉一句话堵得脸上通红,那边儿湘云眼泪一串儿一串儿掉了下来,宝玉一叠声叫袭人去拿了湿帕子来,又想着要来劝慰黛玉,只忙得团团转。 又见贾母脸上已经阴沉了下来,瞧着这个样子,不管是为了谁,总归是恼了。 凤姐儿有心要上前打个圆场,只是这话要怎么说?这事情本就是湘云不对,那话也是大家子姑娘该说的?劝黛玉,林家姐弟势必要恼;劝湘云?那小姑奶奶一向在这边府里是说笑不忌的,难道能听进去?若是不能,岂不是自己找没脸么? 心下思忖了一番,凤姐儿倒是不好说话了。 一时屋子里除过了湘云的抽泣声,竟是静的很了。 贾母实在没有想到林烨说动手便动了手。湘云的话虽然无理,但是在她看来,是口角两句,是黛玉哭诉几句,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但是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儿,还真没看见过晚辈当着自己动手的!便是二老爷教训宝玉,那也是关起门来,不敢让自己知道的!湘云再不好,始终是史家的人,当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林烨岂不是在打史家的脸? 王夫人脸上也不好看――打狗尚且要看主人,宝钗是她的亲戚,黛玉如此给宝钗没脸,岂不就是没把她这个贵妃之母看在眼里?况且这次元春省亲,从建园子到元春来,林家几次没有给她面子,她的心里早就存了一窝子火,如今逮着机会,自然要数说几句。 “大姑娘好大的气势!宝丫头好意劝你,怎么反倒怪上了她?”王夫人冷冷地看着黛玉,“听闻大姑娘也是有教养嬷嬷的,难道这就是大姑娘受的教导?” 黛玉秀眉一轩,便要开口。林烨按了按她的肩膀,已然抢先说了:“二舅母这话就让我不懂了。教导姐姐的,乃是当朝大长公主送来的嬷嬷,听说当初在宫里,规矩礼数便是极好。不然,大长公主殿下也不会带在身边。听二舅母的意思,是这两位嬷嬷没把姐姐教导好了?也难怪了,二舅母乃是贵妃娘娘的亲母,那眼里自然是看不上两个公主府出来的人。罢了,娘死舅为大,既是舅母这么说了,回去我就让那两位嬷嬷回长公主府去,舅母看如何?” 王夫人只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林烨说不出话来。她这些年来在荣国府里当家,早就已经习惯了众人的阿谀奉承。再加上女儿乃是皇妃,更为她在荣府的地位增加了分量。如今便是老太太,也要对她让着几分,何时受过这般的顶撞? 迎春等人见了这般情形,早就坐不住了,都站了起来,垂首侍立。 李纨看了,有心要带几个姑娘出去,转念一想,又垂下了眼皮站着没动。 黛玉瞥了林烨一眼,眉间微皱。在她看来,弟弟因为自己跟几个女眷争执,实在是不值。眼看着方才湘云如此羞辱自己,老太太都没句话说,她的心里也冷了――便是嘴里再说疼爱又如何?上次灿儿之事,这次又是自己,难道嫡亲的外孙子外孙女,还比不过娘家的一个侄孙女? 淡然一笑,起身对着贾母福了福,“老太太,因为玉儿,倒是让大伙儿都不自在了。既是这样,玉儿先行告辞了。” 贾母不成想黛玉会如此说,眼中闪过几分不悦,却又缓和了脸色,“玉儿是在怪外祖母?” “黛玉不敢。”黛玉淡淡说道,垂下去的眼帘挡住了眼中的真实情绪。在贾母那里看来,只见两道羽扇一般的睫毛微微颤着,衬着细白玉嫩的肌肤,说不出的好看。 贾母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摆手,既不答应黛玉离去,也不说别的。 宝玉急忙上前,欲拉黛玉的手,道:“林妹妹……” “二表哥!”林烨喝道,林灿同时也站到了姐姐身前,挡住了宝玉。 林烨冷哼:“二表哥的话,还是留给史大姑娘说罢。” 转身朝着贾母一躬身,“老太太,我林家世代书香门第,纵然朝中不显,女孩儿却也尊贵。断乎容不得别人来如此说嘴!老太太心疼娘家晚辈,我们又何尝不觉得与她同病相怜?方才二舅母说我姐姐受的教导不好,可知这话是在剜我们的心?我们姐弟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外祖母。既是已经见过了,回去也便是了!只是老太太容我放肆,留下这一句话――往后若是史大姑娘在这里,我们姐弟断乎不会过来!” 说罢,带着黛玉与林灿便要出去。 凤姐儿此时不说话不行了,忙过去一把拉着林烨,笑着劝道:“看看林表弟,林妹妹受了委屈,老太太岂有不心疼的道理?只是云妹妹这人便是如此大喇喇的,从小儿我们都知道的。她说错了话,表弟也教训过了。今儿是宝妹妹的好日子,老太太见了这些个晚辈都在,热热闹闹的,正是欢喜的时候呢。表弟表妹一向纯孝,若是这时候走了,老太太心里难免便要不自在。表弟表妹便是回去了,往后想起来岂不是要后悔?依着嫂子说,这事儿揭过去就完了呗……” “凤丫头!”王夫人一声喝斥。凤姐儿当即住了嘴,脸上有些尴尬,却也不敢多说了。 林烨也不在意王夫人的态度,两道极为秀气的眉毛一挑,“多谢二嫂子关心了。不过,我这人呢,最是有个毛病。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今儿这事情,不是对着老太太,也不是对着二太太。我还是那句话,跟一个将我们林家姑娘比作戏子的人,我是不会坐到一个屋檐底下的。我这人小心眼,哪天想起来说不定就翻了出来再抽人呢!” 一指湘云,“你也别觉得委屈,小爷我打了你便是打了你,回来自会亲自到史侯府上去分说个明白!史家一门双侯,我想着总会有明白人,孰是孰非总会看清楚!” 湘云张了张嘴,这下子是真有点儿怕了。她的两位叔父,无论是史鼎还是史鼐,脾气都说不上好。两位婶子虽然对自己一向算是优待,却也教导极严。他们本来就对自己时常住在荣国府里的事情不大满意,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的言行,那往后…… 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宝玉,却见他一双眼睛都盯在了黛玉身上,不由得心里愈发酸楚,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林烨才不管别人脸色如何,直接领了黛玉和林灿出了门,坐上车一径往家里去了。凤姐儿在后边追到了仪门处,也未曾追上。 “让姐姐受委屈了!”林烨半靠在车壁之上,一手搂着林灿。 黛玉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景泰蓝手炉,嘴角一抹冷笑,“这才是好亲戚呢!我好歹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被那云丫头如此说,难道老太太有什么光彩不成?竟是那般护着她?” “不过是为了她那两位叔叔罢了。”林烨嘲讽道。 黛玉想了一想,又蹙起了眉毛,“今儿你冲动了。跟女眷动手,若是传出去……” 林烨不在意地一摆手,“姐姐以为她们会说出去?真传出去了,我又怕什么?横竖我的年纪比那史湘云小些,也不碍什么。别人只会说我爱护姐姐。至于别的……哼,除过了会说史家教女无方,养出这样刁钻刻薄的女孩儿来,还能有什么?姐姐只放心吧,别把她那混话放在心里,没得为了她气着!” 黛玉掠掠鬓角碎发,笑了。 车马才进了林府,早有管事林胜迎了出来。林烨先下了车,林胜看他脸色不好,忙问:“大爷,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 叫人将车赶了进去,自有丫头婆子伺候黛玉和林灿。这边儿林烨看着车拐了个弯儿进了内院,冷笑一声:“胜叔,倒是要烦劳你往保龄侯府走一趟了。” 第八十七章 保龄侯史鼐,原是史家次子,因兄长过世后未曾留下子嗣,便兄死弟袭,由他承继了史家祖上的保龄侯一爵。 兄嫂留下的女儿,自然也跟着他这一房过。 接到了林府送来的帖子,史鼐的妻子许氏有些摸不着头脑,“素日与林家并无来往,怎么倒下了帖子?老爷是见是不见?” “自然得见。”史鼐虽然也不知道这林家送帖子拜见是为了何事,但是他行为素来谨慎,心思也比之靠军功起家的三弟史鼎更为细密。他在朝中多有交好之人,平素也并不敢依仗祖上功绩如何,因此人缘倒是极好的。原先林如海在京城之时,与史鼐也算有些交情。当初得了林如海故去的信儿,史鼐还曾与兄弟感慨了一回。 史鼐看的很清楚,今上更为看重的,乃是朝中的新贵。对于曾经显赫多年的四王八公等,除过一两家尚有些圣宠外,大多是不冷不热,虽然不见贬斥,却也不加重用。 难得林家这个新晋的忠勇侯上了帖子来拜会,史鼐自然不会推出去。当下便点了头。 次日,林烨起来便换上了一身儿八成新的素服,略用过了一些点心,估摸着点儿地来到了保龄侯府。 自有跟着的长随递了帖子进去,史家的门房不敢怠慢,一溜烟儿地往里边去通传。不多时,史鼐的长子史青云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可是林表弟?”史青云性子随了他的父亲,见人先是三分笑,“听父亲提起过几回了,早就想着与表弟结识亲近,只是没机会。” 史鼐是贾母的亲侄子,从贾母那里论起,林烨还得叫史鼐一声表舅。因此听了史青云如此称呼,林烨倒是笑了——看来这所谓的四大家族里,王家有王子腾,史家的史鼐史鼎也不容小觑,薛家当初能让王家的嫡女下嫁商贾之家,看来薛蟠的爹也还是有些本事的,真算起来,唯有自己那俩舅舅,贾赦好色而浮躁,贾政迂腐而平庸,竟是一点儿不如人家了。 看看眼前的史青云,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俊俏,身姿挺拔,倒也当得起翩翩公子一词。 林烨笑得很是灿烂,拱手一礼:“见过史表哥。劳动表哥出来,实在是我的不是了。” “表弟说的哪里话?”史青云笑着还了一礼,“若是只顾这样说,倒是外道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携手进了大门。 史鼐身上空有爵位,却无实权,本也不必去上朝的。这会子正在家里候着,听说林烨来了,倒是亲自起身站到了游廊底下迎着。 林烨一进了花厅的院子,见了这般,脸上十分激动,慌忙上前一揖到地:“表舅这般,折煞小侄了!” 史鼐哈哈大笑,拍了拍林烨的肩头,“你这孩子忒也客气!上回在姑母那里见了你,我就觉得亲切——真真是与林公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听他说及父亲,林烨眼圈红了,微微垂下眼帘,涩声道:“当初家父在时,也常说起表舅风采。小侄上京后,原该早来请安。只是碍着正在孝期,实在不好出门拜客。若是有失礼之处,还望表舅宽宥些。” 史鼐想到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林家探花郎,也是一声叹息,将林烨让到了厅里,三个人坐下。一时有丫头过来上果子上茶,史青云十分热络地让着林烨。 林烨脸上似有几分忧色,又似是欲言又止。史鼐瞧着他这个样儿,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林烨放下了手里的斗彩小茶盏,起身对着史鼐便是一个大礼。 史鼐吓了一跳,忙道:“外甥这是何意?快,快起来!云哥儿!” 史青云慌忙过去要扶林烨,被林烨抬手止住了。 林烨脸上惨然,未及开口,眼圈已经红了,“实在是让小侄不知如何开口……” 正在说话间外边儿脚步囔囔,一个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我听着二哥这里竟是有个小客?林家外甥来了?” 来人笑着,听其声音很是爽朗。不过才一进了门,那笑声便被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间。 史鼎瞧着林烨跪在了哥哥身前,眼角处似乎还挂着泪花儿——这是怎么个事儿? 他是个性格极为爽利的,平生最喜欢的是有话说话,最是不耐繁文缛节。皱了一皱眉头,过去将林烨捞了起来,“外甥这是怎么了?” 林烨抽抽鼻子,等他落了座,对着史鼎史鼐兄弟两个又是一揖到地,口内道:“小侄得跟两位表舅请罪来着,昨儿,小侄将府里的云表姐打了。” 一语说完,史家兄弟两个,外加史青云,全都愣住了。 “什……什么?林表弟你说什么?”史青云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打了湘云? “啪”的一声,史鼎手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你说什么?” 湘云虽然只是他的侄女,但是既然是史家的姑娘,就没有平白被人欺负了的道理。 林烨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似是有些个害怕。过了片刻,抬起脸,深吸了口气,将昨天荣国府里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又是一声脆响,史鼎手边的茶杯被他重重砸在了地上。他只气的胸膛一起一伏,脸上胀的通红——这回不是因为林烨了,实在是被自家侄女给气着了。好好的侯门千金,竟然出口就把表姐妹比作戏子,这是哪家子的规矩? 说出去,没得叫人笑话史家的女孩儿没有教养! 史家的女孩儿,可不止湘云一个!她这话往轻了说,是姐妹间的玩笑,口无遮拦;往重了说,不能不让人怀疑史家究竟会不会教养女孩。往后,史家的姑娘顶着这么个尖酸刻薄的名儿,还有人敢上门求亲吗? 林烨抹抹眼睛,“表舅莫要生气,都是我的不是。自母亲过世后,一直是家姐照料我兄弟两个。长姐如母,姐姐对我和弟弟尽心尽力,更是事事以我兄弟二人为先。不瞒表舅,昨日听得史姑娘如此说,我实在是怒了。一时也并没有想什么——回府后,姐姐虽然难过,却也责备了我。今日前来,小侄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若是表舅心里有气,只管教训侄儿。这回,是小侄做事猛了。” 史家兄弟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教训?怎么教训?本就是自家侄女的不是,人家林烨姐弟情深,护着姐姐,虽则是对个女孩儿动手有些个不妥,可是那时候人家都辱及亲人了,想事不周全也是情有可原。况且,就史鼎来说,若是换了他,一巴掌都是轻的。 “好孩子,快别这么说!”史鼐浸淫官场多年,不过一转念间便已经衡量了轻重。他林烨既然敢上门来,与其说是请罪,倒不如说是告状。这事儿,放到外边去说,十个人里得有九个说是湘云的不是。剩下的一个纵然嘴里不说,心里怕是也得嘲笑自己家里没有规矩。林家却是不同,人家几代列侯,书香门第,正儿八经的世禄之家。纵然这话出去,谁又会去笑话他们家里的姑娘?再者说了,林家上任家主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又曾任兰台寺大夫,在文人中声望极高。又是救驾身亡,说句简在帝心那是不为过的。一个不着调的侄女,和一个有着大好前景的林家相比,孰轻孰重,还用说吗? “原是我没有管教好侄女。唉……当日我与如海公同朝为官,虽只寥寥数年,对如海公我却是从心里佩服。” 说到这里,史鼐一声叹息,“……别的话我也不说了,昨日让外甥女受了委屈,我这里,竟要跟外甥陪个不是了。” 说罢,便要起身。 林烨“啊呀”一声,忙先行起身,含泪道:“表舅这么说,更让我心下难安了!没得晚辈有错,却要长辈去致歉的理!我若是为了这个而来,那成了什么人呢?只是因为想着不能因小侄一时愤怒,让咱们两家生分了……” 史鼎一拍大腿,朗声道:“就是这话!云丫头不好了,我们也必不会让外甥女白白委屈了!” 林烨吸吸鼻子,点头道:“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若是不然,也不敢登了表舅的门。” 史家兄弟两个又好言安慰了林烨一会儿,又替湘云再次致歉。林烨看看时候,起身告辞。 史鼎笑道:“哪里有上门了连顿饭都不吃的?我们家里也有你几个表哥表弟,正好留下来亲近亲近。” “表舅厚爱,原不该推辞。”林烨长了一只小小的虎牙,一笑,便露了出来,“不过论起来我身上还有孝呢。若是留下,怕是往后被人闲话。往后日子长着呢,难道还怕吃不到表舅?” 史鼎大笑,看了一眼哥哥。史鼐点点头,“既是这样,也不留你了。往后,得了空便来走走,也省的在家里闷着。” 又命史青云送了出去。 仪门处,史青云看看左右也无别人,低声问林烨:“真格儿的把人打了?” 林烨点点头,眯眼看史青云——难道这位要替妹子讨个说法? 史青云便抿着嘴笑了,凑在林烨耳边,极低极低地说道:“打得好!我早就想揍她了!” 林烨:“……” 其实也不难理解,史青云乃是史鼐的嫡长子,其母许氏出身世家,为人温婉。在教导儿女上,史青云不敢说母亲将湘云和两个亲妹子一般看待,但是起码也没有亏待过她。可是湘云呢?四处说自己在家里如何如何累得很,做针线到半夜的话,弄得几个不明真相的亲戚对他母亲颇多微词。 史青云少年意气,早就想给湘云个教训,只是无可奈何罢了。听说湘云结结实实地挨了林烨一耳光,别的他且不想,只觉得痛快地出了口气。 林烨眉眼弯弯,也低声道:“男人么,怎么能让人欺负到自己家人身上?不瞒表哥说,她要是再说一次,我还得再抽她一回!” 说笑声中史青云亲自聊起了帘子,目送他出了大门。 却说这里史鼐史鼎兄弟两个越想越是窝火,命人分别将许氏和冯氏请了过来。 一一说了林烨的话,许氏惊怒交加,身子气得直发抖,“这,这是怎么话说的?这也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该说的话?” 不怪她气,满京城里谁不知道湘云是跟在她身边长大的?她自己还有女儿呢!湘云自毁名声不打紧,到时候带累的是整个史家的女孩儿。 冯氏忙拍了拍她的手,劝道:“嫂子且别急,这事情也没闹大。不过是云丫头吃了点子亏罢了——叫我说,也当让她得点儿教训。先前小时候我看她还好,只说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如今看来,竟不是这么回事了。凭你怎么烂漫,也没有这般说话的!” 冯氏两道修剪的极为精致的眉毛一扬,“依我说,咱们在这里说什么都没用。当务之急,赶紧着将云丫头接回来罢。往后,拘着她些,别让她时常出去住。横竖她也不大,好生扳上两年,性子也就沉稳了。” 这话提醒了史鼐。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对妻子许氏道:“都是你!不管谁来接,都让她去!你是她亲婶子,难道不会说个不字?” 许氏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含着一泡儿眼泪,“老爷说什么?谁让她到处去了?老姑太太叫人来接,我能说不行?若是不叫去,老姑太太生气不说,谁知道云丫头的嘴又要编排我什么?我到了你史家多少年了,上事公婆下育子女,劳心劳力的可曾说过半分委屈?偏生这云丫头,四处说我不慈,让她做针线到深夜!我扪心自问,没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女红阵线,哪家里的女孩儿不学不做?咱们家里再不济,也没到了让她做针线用的地步。可是老爷知道,她这么一说,我的名声受了多大污?老姑太太因为她,没少给我脸子瞧!老爷今儿还如此说,好!我索性就做一回恶人!后半晌就接了她回来!从明儿起,到她出阁儿,再别想出了府门一步!” 史鼎忙劝:“嫂子别急,哥哥也是一时生气了,没计较说了什么。” 又朝着脸红脖子粗的哥哥说道:“嫂子方才有句话说的是,云丫头不小了,依我看,不如咱们早些给她定个亲事。这么一来,往后谁再来接,也有了推脱的话了。哥哥说呢?” 史鼐叹口气,“咱们都留心些罢。” 却说林烨一路回了林府,因跑去黛玉那里问:“二月十二是姐姐生日了,还有半个来月。姐姐,城里怪冷的,不如咱们去温泉别院住几日,又暖和又有好东西吃,姐姐说可好?” 黛玉想了想,还没说话,林灿先就拍着手笑叫起来:“好!” 又可怜巴巴地看着黛玉,“姐姐,去罢?” 黛玉一指头戳在他粉嫩粉嫩的脸蛋上,笑了,“去!” ------题外话------ 这两天单位事情比较多,马上滚下去了……妹纸们的留言,我过两天一一回复哈…… 推一个猥琐大妈的耽美文,语娆《逆天——爷要从良》 怪异cp,无能男题材,恶搞囧虐,呃。请慎入。 这其实就是个以猥琐为己任的游戏宅小攻的古代蜕变史!穿越后,一个除了xxoo功能外,其他都很无能的宅男是会变的更无能呢?还是更猥琐呢?还是会更猥琐加更无能呢? 第八十八章 林烨买下的温泉别院里,修了两间极大的暖房。一间里边种着的是各色花木盆栽。虽然是尚在正月里,花房中却是姹紫嫣红一片,春意盎然。 林烨自认为是个讲究情趣的人,不但雇了花匠来打理这个花房,更是将这里布置的十分舒雅精致。 尤其是角落处,数竿翠竹掩着一架小小的秋千,周遭儿又有几盆绿萝相护,让黛玉一下子便喜欢上了。 林烨见她眼中闪动光彩,看的出是有些跃跃欲试的。便笑道:“那是特特为姐姐做的,横竖这会子也没有别人,姐姐上去试试。” 黛玉眼波流转,很是少见的露出些俏皮之意,果然提着裙子过去了。坐在秋千上微微晃荡,不远处尚有一张不大的矮圆桌,几把雕花小椅子。若是累了,还可坐在那边儿歇着。 “这个地方倒是好,真是难为怎么想出来的。”黛玉偏着头,脸上笑容纯净非常。 林烨领着弟弟过去坐在椅子上,手里拉着一张绿萝的大叶子把玩,“那姐姐就好生夸夸我呗。” “呦?”黛玉恍然大悟,“你的主意?” 林烨一挑秀气的眉毛,模样十分得瑟,“那是,这个暖房里就只是为了侍弄花草的。还有一间暖房,更是有意思呢。” 说着,引了姐姐弟弟往另一处去了。 另一间果然更是让黛玉和林灿觉得新鲜——里边竟然种的满满的绿叶子菜! 本来么,冬日里头便是大户人家,这菜色上边儿也都是有限的,肉食为主,青菜却是极少。林烨当初要买温泉的庄子别院,看中的便是这里会有地热。反季节的菜蔬早在秦汉时候便已有之,不过是未能大规模地推广开来。林烨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今年冬天先在别院里小小的试验一下,若是果真可行,明年入秋后便开始在庄子里弄上一些。 林灿不管那么多,别说冬天,便是夏天里,他也没见过什么菜蔬是怎么种出来的。当下一声欢呼,冲进了暖房里。 跟着来的两个丫头绿柳和红袖是新提上来的,专门服侍林灿。两个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见了林灿跑进去,红袖一跺脚,“哎呀,二爷你慢些!仔细脏了衣裳!” 林烨拦住了她,笑道:“左右衣裳有的是,灿儿这些日子在屋子里也怪憋闷的,由着他去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灿看着哪里都是觉得新鲜,东边掰一片叶子,西边拔一只萝卜,弄得身上一件儿上好的宝蓝出风毛小棉袍沾了不少的土。 “姐姐,今天吃这个!” 林灿扬着手里的大白萝卜,笑得如他的名字一般灿灿烂烂的。只是那萝卜须子蹭过小嫩脸,弄了一道儿泥痕。他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又是一抹,好好儿的小脸立时变成了花猫一般。 林烨很是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弄得林灿摸不着头脑。黛玉忍着笑走过去,掏出帕子来他林灿擦了脸,点了点他的小脑袋,“脸上都脏了,还只顾着玩呢。” “嘿嘿,姐姐……”林灿得意地晃晃手里的萝卜,湛青碧绿的大叶子,还带着几滴水珠儿。“晚上就吃这个吧?” 到了晚上,黛玉果然吩咐人弄了一桌子的青菜出来。林烨对着几碟子素菜,敲着碗边儿笑道:“成了兔子了。” 他是无肉不欢的。 林灿倒是就着小菜吃了大半碗的粳米粥,又夹了一只萝卜丝饼塞到嘴里。 因着实喜欢这处别院的清静,黛玉便决定留下多住些日子。林灿正感到新鲜呢,当然是全力赞成。只是可惜了林烨,每两日要往宁朗之府里去听一回功课,倒是有些不便。 黛玉便说道:“既是这样,我和灿儿留下,等想回去了,再让人去给你送信儿就是了。功课耽误不得,可是如今天又冷,叫你每日里跑来跑去的,我也放心不下。不如你得空儿过来瞧瞧就行了。” 林烨想了一想,也就同意了。这里多有温泉,原就是京中许多贵族置办别院的地方,且都离着不远。几年来,这边儿也从未听说过盗匪一类的,倒也不必担心。 虽是这么想,还是从府里调了二十来个护院,又怕姐姐住不惯,连带着又将几个大丫头接了过来。 黛玉笑道:“这么一来,城里咱们家里不是空了?若是不知道的,还得以为咱们去了什么地方呢。” “不怕别的,多几个人总是心里踏实些。” 如此过了二十来天,眼瞅着便又到了花朝,黛玉的生日便在眼前了。 水溶特特跑到了林府里,问林烨:“到时候你姐姐回不回来?” 林烨斜睨着他,摆足了未来小舅子的款儿,“回不回来的,难道你还打算过来瞧瞧不成?” 水溶脚尖儿蹭了蹭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我备了几样东西,到时候交给林姑娘呗。” “哎哎,这还没怎么着呢啊!”林烨鄙视道,“我们家里可不带私相传递的。” 水溶笑了,一双明澈的眸子亮若晨星,“都交给我母妃了,到时候自有母妃替我送呢。” 敢情,这位少年王爷自己要追姑娘,还得拉着老娘上阵? 林烨越发看不起水溶了,嗤笑道:“出息罢你!” 到了黛玉生辰前一日,林烨亲自去接了黛玉和林灿回来。马车前脚进了府,林胜就过来回话,说是有几家子世交的都遣人送了东西过来。 林烨点点头,接过了礼单,和黛玉进了内院。 “咱们这在京里快一年了,除过外祖母和宁叔叔家里,也并未往别出去走动过。我又不是什么整生日,怎么有人来给我送礼?” 黛玉解下了身上的水蓝色缎面斗篷交给清月,随意便坐在了绣墩上,拿过一张礼单看了几眼。 林烨捡了另一处坐着,笑道:“谁知道呢,都是哪家子的?” 黛玉便将林灿叫到了跟前,让他对着礼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林烨听来,除了宁朗之那里送来的寿面和一本棋谱外,翰文书院的山长方成墨,忠靖侯史鼎,保龄侯史鼐那里,也都有东西送来。 林烨一抖那礼单,笑道:“姐姐你瞧,这是史家跟咱们示好呢。我估摸着,那史湘云回去以后准没好日子过。” “行了,虽是为我出气,也别失了你的身份。”黛玉这么说着,嘴角却是弯了起来。“要说她也怪可怜的,好歹我还有你和灿儿,她却是孤零零的,只一个人。” 林烨撇了撇嘴,“姐姐,她可怜,谁不可怜?咱们姐弟不提,便是外祖母家里的几个表姐妹来看罢——二表姐从小没了亲娘,大舅舅和大舅母又是那么一番形容的,平日里别说看顾她,只怕连想都想不起来。虽然有个哥哥,照我看也并不十分亲近。四表妹干脆连自己家里都不能住,好好儿的宁国府嫡出小姐,却要养在荣国府里。纵然是同气连枝的一家子罢,到底也快出了五服吧?至于三表姐,看起来父母双全,可是摊上了二舅母那么个嫡母。就咱们住在荣国府那些日子,姐姐没看出来么?她可是连亲娘亲弟弟都不敢去亲近。每每见了贾环,不是横眉便是立目,看着是不近人情了些,可谁又能说她心里不苦?还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命运是捏在二舅母手里的?若说可怜,这些姐妹哪个不可怜?史湘云失怙失恃,可是她好歹是侯门千金,正儿八经的贵女。一个女孩儿,便是史家为了名声考虑,也不能不对她好些。叫我说,她不过是每回都拿这个当借口,搏人家可怜罢了——便是这么着,还想着来踩上咱们家一脚。我能轻饶了她?” 一番话说得黛玉叹息不已,轻声道:“我也知道,只是心里始终有些个不忍。” “姐姐心眼儿不要太好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可怜的好人?” 林烨一边儿说着,一边儿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叫那两位教养嬷嬷好好儿地给姐姐上一堂暗黑课,将那宫门里头或是大宅门里头的龌龊事跟姐姐说说。转念一想,还是罢了。自家姐姐最是可贵之处便在于她的纯和真,何必让那些腌臜了她的耳朵呢? 这边儿正说着话,外头一个婆子小跑着进来了,“大爷,姑娘,荣国府来人给姑娘送寿礼了。” “哦?”林烨一挑眉,“来的是谁?” “是琏二爷夫妻两个。正在外边下车呢。” 林烨点头,“知道了,我这就接出去。” 贾琏夫妻俩奉了贾母的话来给黛玉送寿礼。两口子下了车,林烨已经迎了出来。 “林表弟!”贾琏见人三分笑,不笑不开口,“这些日子没见表弟,越发高了些!怎么也不见你和林妹妹往我们府里玩去?” 林烨一拱手,“琏二表哥好。劳动了表哥表嫂过来。” 凤姐儿扶着一个婆子的手下了车,稳了稳头上戴着的点翠镶珠卧凤钗,笑道:“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可不就是我们过来了?原也不是为你来的!林妹妹呢?我去给寿星拜个寿。” 林烨大笑,和贾琏携手进了内院,请到了花厅里去坐着。 因是亲戚,倒也没有过多的讲究。只命人上了茶,又吩咐大丫头秋容:“去告诉姑娘和二爷,就说表哥表嫂来了。” 凤姐儿忙道:“不若我过去看看林妹妹。” “二嫂子不必客气,姐姐和灿儿也是刚才回来的。嫂子若是早来半日,姐姐还在郊外呢。” 不多时黛玉果然领着林灿出来了,彼此厮见了,互相行了礼,方才坐下。 凤姐儿今日来,原是因为贾母发了话的。 却说那天黛玉姐弟三人负气离了荣国府,贾母便有些不悦。只是她虽然护短,倒也不至于十分的糊涂。湘云不过是侄孙女,黛玉姐弟却是嫡亲的外孙辈儿。气过了以后,便开始了琢磨。 这林家,是无论如何不能远了的。毕竟,那是自己女儿留下的血脉。如今女儿女婿都不在了,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林家姐弟三个是进京来投奔外祖母的?若是真的撒手不管,只怕荣国府就要落下一个“连着外人欺侮嫡亲的表姑娘”的名声。 左思右想之下,贾母觉得,若要弥补两家的裂痕,还是要从黛玉身上入手。毕竟,这个外孙女性子和顺,言语绵软,只要自家一上门,便是为了面子,黛玉也不能不理会。 凤姐儿算是个能言会道的,不过这两回,对着黛玉那一双秋水明眸,竟是想好了半日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贾琏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外边儿林胜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大爷,北静王爷送了东西过来。” 贾琏夫妻俩一听,都不免一惊,对看了一眼——这北静王府与宁家是姻亲,林烨又是宁朗之的义子,两府有往来也不为怪。不过,这两府竟然好到了这份儿上,让一个堂堂王爷来送礼? 这俩人不明白,黛玉却是心里清楚的。自从林烨跟她说了水溶的事儿,黛玉心里也算是记住了。此时听说他竟然来了,这礼,明显就是送给自己的啊。想到这里,不由得双颊发热,渐渐地,脸红了。 ------题外话------ 感谢各位妹纸的大力支持,林子在此谢过了!这两天课程安排比较紧,所以白天基本上没有码字的时间。我知道上次说了万更,结果弄得不上不下的……嘿嘿,求拍打! 这回不敢轻易承诺了,不过,林子会在周末尽量多码一些字啦……让我厚着脸皮卖个萌哈,╭(╯3╰)╮妹纸们! 第八十九章 凤姐儿是个乖觉的人,心眼子本来就多。.info[]这时候看着黛玉虽然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张俏脸却有些微微红了。凤姐儿眼睛一眯,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 北静王府遣了内院总管并两个嬷嬷过来,林烨不敢怠慢,命人传了进来。黛玉便拉着凤姐儿回了自己的院子——等会儿那两位嬷嬷自然是要来内院的。 果然,不多时林府的管事媳妇领着两个衣着体面的嬷嬷进来了。对着黛玉行了礼,黛玉忙请坐了。 那两个嬷嬷见黛玉生的眉目精致,虽然是在孝期里,并未穿戴如何华丽,但无论是衣裳还是头面,都是极为清雅的。心里先就有几分赞叹了——难怪王太妃特意命来送礼物,这位林家的姑娘,原也配的上! 有大丫头清月亲自端了茶奉上,两个嬷嬷都赶紧欠身接了,笑着道谢。神色之间很是亲和,并不因为自己是王府的人便张狂。 一个嬷嬷便将茶放在身前的小几上,福身笑道:“原是我们王太妃娘娘说的,自从见了姑娘,说不出的投缘。听说姑娘芳辰正是花朝之节,太妃娘娘特特亲自过问,备了点子东西来送与姑娘赏玩。” 黛玉心里闹不明白,这是水溶的意思,打着太妃的旗号过来的,还是确实就是太妃的意思。站起身来听着那嬷嬷说完了,平复了一下略感慌乱的心跳,含笑致谢:“多谢太妃娘娘记挂。” 凤姐儿微笑着坐在客座上相陪。不多时,那两个嬷嬷也便起身告辞。黛玉唤了林胜家的送了出去,自己依旧陪着凤姐儿坐。 凤姐儿笑道:“没成想北静太妃对妹妹如此青眼有加,倒是妹妹的福气呢。” “表嫂说笑了。”黛玉脸上并没有凤姐儿预想中那种受宠若惊,依旧与往日一般云淡风轻的,“我统共也就见过太妃两回,头一回见着还是在外祖母那里呢。想来是因为烨儿的关系,太妃娘娘才厚爱了些。” 凤姐儿明白她的意思,一笑而过,也不再说。待得回到了荣国府里,先行往贾母那里去回话。 贾母便问:“你妹妹那里还好?” “好着呢!” 贾母叹道:“唉,可怜这孩子如今也有十四岁了,再有一年,也是及笄之数了。你姑妈走的早,如今竟是连一个替她张罗的人都没有……” 说着,眼圈儿便红了,“若是在我跟前,还能多少照应些……” 凤姐儿忙上前一步,替她捶着肩膀,朱唇微启,柳眉轻扬,脆生生道:“老祖宗又要伤感了!若是林妹妹知道了,岂不是让她沉心?” 鸳鸯在旁边儿也劝:“二奶奶说的是呢。林姑娘就在京城里,住着也不远,老太太什么时候想了,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瞧见。” 凤姐儿看屋子里也没有别人,索性坐在贾母旁边儿,伸出纤纤素指,压低声音笑道:“老祖宗真不必为林妹妹担心,方才我们去的时候,也有几家子人给林妹妹送贺礼呢。老太太您想,他们尚在孝期中,还有别的府里走动,往后出了孝,岂不是更热闹?再者说,就连北静太妃,可都遣了身边儿伺候的得力人过去了呢。” “你说的可当真?”贾母一惊,北静王太妃?脑子里立时便浮现出去年自己过生日时候,素来不怎么来往的北静府里,太妃亲来祝寿。那时候就拉着黛玉的手,显得亲亲热热的。她这是要做什么? 贾母自然知道,如今的北静王尚未及弱冠,也还未娶亲。难道…… 凤姐儿惯会揣摩人的心思,见贾母目光一沉,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了——老太太一心想要撮合宝玉和林表妹呢,听了北静府竟然也去特特给黛玉送东西,自然要多想些。 “老太太,这可是好事呢。我听着林妹妹的意思,这啊,恐怕和林表弟那位义父有关系呢。” 贾母心念如电,已经转了过来——可不是么,林烨的义父,不正是北静太妃的嫡亲哥哥? 听说他那位义父,至今未娶,膝下更无子女。[..info超多好看小说]有了林烨这么个干儿子,想来他家里的父母兄妹也是高兴的。这样看来,无论是大长公主府,还是北静王府对林家多些关照,倒也是合情合理的。 略放了心,贾母笑道:“只当世人都照你似的算计?这是玉儿姐弟的福气,也是他们的机缘。” “就是老祖宗这话了。” 从贾母这里出来,凤姐儿也不往别处去了,一径回了自己的小院子来。 贾琏早就回了,此时正窝在熏笼上头,腰间盖着毯子,翘起一条腿来,悠哉悠哉。 “二爷倒是好,会歇着。可怜我就得去说那不招人待见的话来。” 凤姐儿过去坐在熏笼边儿上,早有平儿过来递了热帕子。擦了擦手,接过小丫头送来的茶,凤姐儿使个眼色。平儿会意,忙带了小丫头们出去。 “怎么了?”贾琏笑问,一手便将人揽在了怀里。 凤姐儿眉尖一挑,压低了声音说了方才在贾母屋子里的事儿,末了道:“要我说,怕是老太太的心愿要落空呢。” 贾琏不以为然,“林表弟家里门第不低,本来么,宝玉是咱们二房的次子,要配林妹妹,也是有些个妄想。” “我估摸着,老太太是要打出亲上做亲的牌呢。”凤姐儿掠了掠鬓角,“亲舅舅家里,又有嫡亲的外祖母尚在,若是一般人家,也会想着姑娘以后必是不会受气的。” 贾琏虽然是个风流了些,但是荣国府里的一应外务都是他在打点,心思转的既快,口头上也十分来得。凤姐儿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还有何不明白的? “林表弟可不是一般人。你看他年纪小,心里有主意呢。上回史家表妹得罪了林妹妹,他当时没扇了人一耳光?这还不算,还跑到了史家去告状……”贾琏笑着摇头,“这样的小舅子,岂是一般人受得起的?不说这个,二太太那里也不会愿意让宝玉和林家做亲。你那好姑妈心里只怕是惦记着薛家呢。” 凤姐儿怔怔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挺乏累,“要我说,也是林妹妹好。不说出身,单只是性情就要好些。最起码,心里有什么,嘴上说什么。不是那等拿乔的人。” 贾琏浑不在意,“由着他们去吧,是谁跟咱们有何关系?倒是上回你说的,岳母那里有事情叫你回去,你怎么一直没动?” 凤姐儿原是忘到了脑后。她喜欢卖弄才干,自元春省亲前,到了如今,荣国府的大小事务又都交到了她的手上,她哪里能抽空去娘家呢? “我过几日便去。”说到底,子嗣毕竟也是大事。既是想了起来,凤姐儿倒是觉得抽出半天功夫来,还是能行的。 再说林家这边儿,林烨抖着手里的礼单,笑得贼眉兮兮的,“姐姐,那些个衣裳玩物什么的,你收着就好。正好先生说了,我的琴艺还不过关。君子六艺么,反正也是要会的。不如这古琴,姐姐给我罢?” 黛玉横了他一眼,“你要就拿去。家里收着的琴也有两架,偏生就看上了人家送的……” 林灿趴在哥哥的腿上,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转着,“姐姐,我也要!” 北静王府里送来的东西,有些不过是世交之家走动时候的惯常东西。譬如衣裳,譬如那些个金玉摆件儿。不过这礼单上,却还另有一架古琴,一本琴谱。礼单上长长的一串儿吃用之物,倒是显得这琴和琴谱很是突兀。 林烨心眼子多,不必想便知道这两样必然是水溶的手笔。早知道水溶是个聪明的,没想到这份儿心思用到追求女孩子上边,倒也显得雅致。 黛玉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是羞又是恼,脸上还得装作不在意,摸摸林灿的小脑壳,“去看看今儿送来的东西里,都喜欢什么,回来叫人送了去你的屋子里。” 林烨扁扁嘴,“厚此薄彼。”片刻,又耐不住,凑过去问:“姐姐,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我冷眼看着,水溶虽然不似我这般完美,可也算是难得……” 一语未了,脑门上结结实实地挨了黛玉一下子。她颊生红晕,罥烟眉立起,含情目圆睁,“每日里越发学的贫嘴了!” “哎哎,我这不是关心你么!”林烨叫屈,“姐姐你瞧瞧今儿这东西,分明是老太妃那里也知道了么。她既然遣人送了东西,就是认同了水溶的心思。姐姐虽然害羞,也得给句痛快话啊。” 黛玉倏然起身,跺了跺脚,往里边屋子便去了。身边儿的大丫头清月和秋雁抿嘴嘴笑,也快步跟了进去。一时间屋子里只留下了林烨林灿兄弟两个面面相觑。 “哥哥……”林灿眨巴着眼睛,“你和姐姐说什么呢?” 林烨长叹一声,“傻弟弟,我估摸着啊,咱们也就快有个姐夫了……” 声音放的很低。某个角度讲来,黛玉其实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这心里“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诡异感觉,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么! 次日怨怨念念地跟徒四说起这个,惹得徒四大笑不止,伸手将他捞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儿,“好烨儿,你不觉得,水溶才是可怜的?有你这么个刁钻的小舅子,往后可有的受了。” “他可以不受着啊!”林烨下巴一扬,得瑟的很,“反正我姐姐也不大,再留几年,说不定碰上更好的呢!” 话还没说完,外头一声怒喝,“你个混球儿!” 大踏步进来的,除了一张俊脸已经变成赤红的贤王水溶外,还有谁呢? ------题外话------ 这里关于贾母对二玉之事的心思,留下一个小小的伏笔哦~ 推荐基友文:《枕边男妻休想跑》 简介: 继艳照门、潜规则曝光之后,演艺界再一次沸腾了! 声名大噪的人气偶像夜华居然是个男同! 男同也就罢了,您能低调点不? 答案是——不、能! 10克拉的超大号南非钻戒晃瞎了记者们的狗眼,一切昭然若揭,夜华结、婚、啦! 第九十章 水溶怒气冲冲闯进来,“亏咱俩是从小认识的呢!我这边要搭台子,你不说帮忙就得了,反倒是合计着拆台……你,你……” 他早就知道林烨这小子满肚子都是坏水,瞧他那个得瑟的劲头儿,一时气愤说不出话来了,直接过去从徒四怀里拎了林烨出来便是一通揉搓。 徒四忍着笑将嗷嗷直叫的林烨救了下来,看看他一张白嫩的脸蛋已经红了,又忍不住心疼,朝着水溶数落:“还说打小儿呢,哪回见了你不是捏他的脸?” “就是!”林烨揉着自己的脸,龇牙咧嘴的,“我记得小时候头次去我家里,就把人家脸捏肿了!” 水溶咬牙切齿,“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要给我使绊子罢?” 这个时候,男女之防甚重,若不是血亲,男女见面的机会极少。水溶正是慕艾之年,倾心于黛玉,自然希望时时能见着。本来么,自己的提亲虽然没有被明着答应,却也有了八九成的把握――这点儿自信水溶还是有的,论家世论容貌论品行,自己难道还不能打动了林家姑娘?哪成想林烨那东西还抱着“往后会有更好的”的鬼心眼子呢! 林烨见他脸色越来越是气愤,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太过容易得到的,往往便是人们不珍惜的。我为我姐姐筹划,又哪里错了?我早都跟你说了,我们家里既不贪图门第如何,也不贪图家底如何。我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儿,自然值得最好的男人去呵护她。你若是连一段日子都等不及,我又怎么能相信往后你会对我姐姐一直好下去呢?” 水溶叹了口气,没辙,要不人说,小舅子小姨子什么的,都是不好惹的呢。 看着发小一脸的苦相,再瞧瞧林烨一副大义凛然状,徒四也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心下惴惴不安――为了姐姐都这样了,往后折腾自己,还不得加个更字? 转眼间,冬日过去,春暖花开,天地间似乎一夜之间便染上了绿色,着上了锦绣。 元春倚在凤藻宫的锦塌上,水杏大眼望着窗外微微摇动的海棠花枝,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却是握着一床毯子,似是有无限心事。 毯间传来的龙诞香气似有似无,这是皇帝留下来的。 “娘娘,”贴身的大宫女抱琴端着一只五彩描金小盖碗进来,“这是才炖好了的燕窝粥,娘娘中午没好生吃饭,这会子且先垫垫罢。” 元春懒懒地坐起来走到桌子边儿,拿起小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燕窝粥,却是半日也送不到嘴里去。 抱琴觑着她的脸色,知道这是为了方才皇上来了,却只略坐了一坐便又走了的缘故。 “抱琴你说,皇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抱琴吓了一跳,忙将寝殿里的小宫女们都打发了出去,这才压低了声音,“娘娘,这话怎么能说出来呢?妄测圣意,这是多大的罪过啊?” 她自幼伺候元春,后来又随着她进宫,乃是元春第一心腹人。.info[]也唯有她的话,元春还算是能够听进去的。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元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在这里若是还不能说两句心里话,这宫里也实在是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抱琴大急,这话岂是一个妃子能说出来的?便是心里有委屈,在这宫里,也得装作欢欢喜喜的! 皇帝不好美色,后宫里的妃嫔多是当初潜邸的旧人,位分高的,肯定是有子嗣的,位分低的,不过是念在当初伺候一场的情分上。 似元春这样后来封的,还是一封便是高位的,整个儿后宫也只有她一个。妃嫔们或是艳羡或是嫉妒,总之在对待凤藻宫的问题上,是态度出奇的一致。 元春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当初因何突然被封为贤德妃。只是,她从小便是被贾母和王夫人灌输着这荣华一路的念头,对于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她并不后悔。 她感到委屈的是,既然已经将自己抬到了如此的高位,为何却是连一点子稀薄的圣宠都不愿意给?自己在这宫中,以女官身份晋位,本就是个极为扎眼的,又是一跃而成为仅次于皇后和吴贵妃的位子,可笑的是却无圣宠!更遑论子嗣了! 只这一点,便让自己这个贤德妃无法在宫里显出该有的气势来!吴贵妃那里不提,便是周贵人,当初不过是皇上潜邸中一个小小的侍妾,如今位分也不高,却是仗着生育了皇上的幺子而时常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想到这里,元春的眼神暗了一暗。自己若是膝下有子,又何须在这宫里处处委曲求全? “娘娘……”抱琴蹲下身子,苦心劝道,“娘娘不要多想。您还年轻,便是一时不如意,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不是么?皇上纯孝,您只需要在太上皇和太后娘娘那里多表表孝心,总归会让皇上看到您的好处呢。如今不就是么?虽然皇上……尚且未曾留宿咱们这里,却会隔三差五过来坐坐,这不就是起色么?娘娘莫要心急,心急则乱。” 这话说到了元春的心坎里,她叹了口气,“本宫不过是随口说说……抱琴你出去敲打一下。算算日子,宜人她们也就快来请安了罢?” “是呢。”抱琴想了想,弯下腰在元春耳畔道,“咱们的银票……” 元春手一抬,止住了她的话,“我知道。” 抱琴便不说话了。 过了两日,便是宫妃家眷可入宫探视请安的日子。出乎元春的意外,这次来的,却不是自己的母亲王氏,而是老太太。 按着规矩看着祖母给自己行了礼,元春含着一泡泪命抱琴去搀起了贾母,又命就在自己身边儿坐了。 贾母颤巍巍的,这还是元春省亲后她头一回见着孙女。[..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孩子是从小养在她跟前的,感情自然深厚。只是奈何在宫里,一言一行须得分外小心。 “老身看娘娘气色不错。”贾母慈爱道,“想来,宫里的日子定是顺心如意的。” 元春垂了垂眼皮,如何不明白祖母的意思?遂抬起眼来笑道:“自然,宫里皇后娘娘宽和待下,皇上虽是日理万机,却也时常来后宫小憩,众位姐妹也都是和善之人……” 说话间有小宫女鱼贯而入,送上茶点。元春便道:“这里不必许多人伺候,只留下抱琴即刻。” 因往常都是母亲入宫来的,这回换了老太太,元春便知道是有事情了。 果然,待得那些小宫女一出去,贾母便问道:“娘娘在宫里尚好?” 元春苦笑,这话要怎么说?说自己至今无宠?丢脸也没这么个丢法。上位数年未得侍寝,纵然对面是自己的嫡亲祖母,这话元春也说不出来。 只能忍下心里的酸楚,强笑道:“尚好。老太太让母亲带话进来,如今我也时常往太后娘娘那里去请安。皇上……也会不时来凤藻宫的。” “这样便好!”贾母露出一丝笑意,“娘娘切记,这宫廷之中须得谨言慎行。便是有皇上的宠信,也要时刻低调些。皇后娘娘那里须得敬着,太后那里也要日日露脸才好……知道是让娘娘受累了,若是娘娘能够早些育有子嗣,倒是会好些。” 说到这里,贾母眉头皱了起来,心下沉吟:算起来,皇上最小的孩子如今也有了十来岁了罢?难道这十年中,皇帝竟然未有一个子嗣出生?看来,中宫那位,也不是贤惠的! 低声问了元春几句,元春面上做烧,嗔道:“老太太……”神色间宛若当年在贾母那里承欢膝下之时。 贾母低声笑道:“这有什么?这也并不是娘娘一个人的事情,咱们家里,乃至于贾氏一族,都要仰仗娘娘。娘娘若是早些有倚靠,我这心也就放下了――说到底,这男人的宠爱,不及一个子嗣那般牢靠。” “老太太说的,我都记下了。” 贾母便长出了口气,趁着四下里也无别人,便道:“说来老身今日入宫,倒是不为别的,只宝玉的事情。” “宝玉怎么了?”元春忙问,“可是又不肯好好念书,惹得父亲生气?” 贾母摇头,“宝玉自小聪慧,又是有灵性而生,我总想着,往后的福气必是不小的。” “只是,我老了,就想看着孙子孙女们都能早些成家立业……” 听到这里,元春倒是明白了。老太太与母亲,在宝玉的婚事上,始终是在拉锯呢。母亲属意薛家的表妹,而老太太是死活看不上薛家的商人身份的。 “您的意思呢?”元春可不相信老太太是为了来讨自己的主意的,必定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果然,便听贾母说道:“若是旁人家的孩子,我也看不上。如今,一个林家的玉儿,一个史家的云儿,算起来都是你的表妹。两个孩子都是好的,我倒是更喜欢玉儿些,且与宝玉和娘娘,也更为合适。” “哦?”元春带着长长的纯金护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上的云纹,“不过母亲那里……” “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也得好生考量一下这女家。”贾母不紧不慢,“你母亲的意思,自然是薛家的丫头跟她更为亲厚,所以要定下那宝丫头。不过,娘娘你想,除过了银子,薛家还有什么?难道咱们这样的人家,竟要为了那几抬嫁妆,不顾的宝玉的前程?” 端起杯子润了润喉咙,“林家与史家,一个是新晋的侯爵,一个一门双侯,这样的人家从根儿上,便是薛家拍马也追不上的。不瞒娘娘,我心里定下的是林丫头。一来,是你姑妈的女儿,我格外心疼些。二来,林家如今正是得宠之时。你姑父救驾身亡,这份儿功劳,皇上会记在心上。再者,你林家的表弟,乃是当朝宁大学士的义子。宁学士乃是大长公主的幺子,正经的皇亲。就我所知,你表弟与荣王,北静王都是总角的情分,便是今年你表妹的生日,尚在孝期之中,北静王府也打发人送了礼。这里边的种种利弊,还用我与娘娘分说么?日后宝玉出仕,林家定能成为极大的助力。便是娘娘……” 贾母目中精光闪过,“……便是娘娘,日后有咱们荣宁两府,又有你舅舅家里,若是再加上一个林家,这在朝中的倚靠,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说的直白,元春当下脸色便有些变了。是啊,自己一直在宫里谨小慎微的,除过是因为无宠无子外,还因为在朝中没有可以十分倚靠的人。 如今老太太说的这般明白,若是宝玉娶了林表妹……林家一家子的人脉,足以抵得贾史王薛几家子了! “老太太说的是。那么今日老太太进宫来,可是就定了此事呢?” 贾母长叹一声,眼中有泪光莹然,“这话原本我并不想说,只是……唉……说来也是我对不起你姑妈,竟是未能将她留下的子女照看好了。” 抱琴忙过来劝,元春也急道:“老太太莫要伤心,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贾母便将当初林家入京,寄住荣府期间,王夫人如何纵容下人欺侮,薛家又是如何暗下黑手等事情说了,“……我知道你母亲的心思,不过是当年与你姑妈的姑嫂之争罢了。她是长辈,便是迁怒些,我也未曾十分责怪。只是,一出一出的事情闹出来,着实寒了你表弟表妹的心,这才搬离了咱们府里。也是我的大意,你母亲说要给宝丫头做生日,我想着都是亲戚,也便点头了,又接了你林家表弟表妹过来――也是想着趁此让他们和解的意思。没成想你史家表妹又惹恼了林家。这几起子凑到一起,如今要去说亲事,我也觉得没脸。” 元春沉吟片刻,“这样说来,可还有别的法子?” 贾母就是等着这一句呢,当即便道:“娘娘省亲才过,正是繁花似锦之时,不若娘娘下道旨意,给宝玉和林丫头赐婚。如此一来,既了了我的心事,也算是十分体面。” 元春双手一合,笑道:“老太太见多识广,就是这样吧。不过,母亲那里,我还须得知会一声。” “那是自然。”贾母笑道,知道自己这一番剖析,元春定然不会再同意让薛宝钗嫁入荣国府,也就放下了心,随她去了。 看看到了出宫的时辰,贾母便留下了一卷东西,起身告辞。元春命抱琴亲自带了两个老实的小太监送到了宫门口。 临出宫门之时,贾母回身嘱咐抱琴:“娘娘那里,你须得时时注意,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抱琴低声道:“我都明白,老太太放心。” 贾母得了元春的话自然心满意足,王夫人却是另一番心事。再到了入宫请安之时元春说了贾母的意思,她果然不愿意。 元春劝道:“林家家底也不薄,何苦只盯着薛家?老太太说得好,薛家除过银子,还能有什么?” “我只单喜欢宝丫头的沉稳大气。这几年她与宝玉也亲厚,遇到宝玉淘气只有劝着的,从没有如那史家丫头那般撺掇着胡闹的,更不似那林家的丫头对宝玉冷冷淡淡。” 元春嗤笑,“那是她有打算,自然如此。叫我说,上回省亲的时候我瞧见了,看面相是个不错的,可是也未必是个老实头。将来母亲能不能降住了她,还两说呢。” 王夫人便拭着眼泪,“我不过是想给宝玉找个可心的,又能帮衬我的媳妇,怎么就这么难?” “这不都是为了宝玉么?”元春很是耐心地劝解,“再说了,母亲不喜欢林表妹,往后她进了门,还不是要到你跟前去立规矩?那时候不是有的是手段整治她?还管保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那宝丫头怎么办?在咱们府里几年了,上上下下的,谁不知道她的金锁是要配给有玉的?”王夫人心里想着的是另外一回事――自己用了薛家的大笔银子,若是不叫宝钗嫁入荣国府,自然是要归还的。 元春揉揉额角,“实在舍不得,就叫她再等两年。等着林家表妹与宝玉成亲后,抬她做个二房就是了。” 王夫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回是劝不过女儿了。不过,细细想一想,林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东西定然不少。看那林家小子对黛玉的样子,也不会在嫁妆上薄待了她。薛家……再看看罢。 贾母、王夫人与元春三个,自说自话地决定了这门子亲事,却全都忽略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人林家,可愿意与贾家结下这门子亲? ------题外话------ 感谢看文支持的妹纸们,留下票票花花和钻钻的妹纸们!林子一鞠躬一抱拳,下去碎觉…… 第九十一章 三月底的天空温和而又明净,大朵的白云涌在天际,衬得天色越发湛蓝,宛若一块上好的水晶。 天气已经暖和了,就连黛玉,也已经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春衫。林府里景致本来就不错,又经过了上一年的修缮,更见静雅闲适。 黛玉坐在游廊下,身前是一张绣架。她的绣工算不上十分出色,但是配色极为雅致,如今绣着的,是一件儿云白色的软绸夏衫。两个弟弟都是七月里的生日,家里虽然不缺针线上的人,但是黛玉总会亲手做上点什么,前两年是荷包和帕子,今年从过了年她就开始想着了,要为两个弟弟亲手做上一件儿长衫。 既是在孝期,那些个明亮的料子便不能用。因此,黛玉选择了云白色软绸为底,用银线滚边。不同的便是给林烨的那件儿在领口与袖口绣的乃是兰草纹样,给林灿的是竹叶纹样。 “姑娘,歇会儿罢?”秋雁端了一盏温热的茶,“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仔细一会儿头晕呢。” 黛玉眼皮未抬,手上不停,嘴里却是笑道:“这只袖子便要绣好了。”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拈着银针,双手一上一下,绣得极快。 秋雁在一边儿笑道:“往常也不见姑娘做过几回针线,可是这女红,比我们几个还要好些呢。” 清月也凑了过来,附和道:“就是,姑娘一贯心灵手巧的,岂是咱们能比的?” 拿起小银剪子剪下了线头儿,黛玉站起身来,晃了晃有些酸痛的脖子,笑着说道:“你们无事便打趣我吧。” 春光正好,几个姑娘笑语如花,映衬得春色融融,暖意融融。 “姑娘……”林烨的大丫头秋容过来了,满脸笑容,“大爷说,城外寒梨寺里香火挺盛的。快到了清明,前几日已经和寺里打过招呼了,定下了一个院子,明儿就往寺里去为故去的老爷太太跪经祈福呢。大爷叫我跟姑娘说,要在那里住上两日的。再有,寒梨寺离着咱们的别院不远。这些日子别院那边儿景致颇好,桃花儿啊,杏花啊,梨花儿啊,都开得热闹呢。大爷的意思,从寒梨寺回来,再往别院待上几天,松散松散。” 听了这话,不说黛玉,便是她院子里的那几个大丫头小丫头,都是忍不住了。游廊底下,门里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眼巴巴地瞧着黛玉。 也是,她们平日里就是在府里,做事多少的且不论,连大门轻易都出不去。听说能往城外头去看景,都是巴不得能跟着去。 黛玉掩着嘴笑了,“竟是故意的不成?弄得她们都没心思做事儿了。” 遂又蹙起两弯秀气的眉毛,面上拢了轻愁。几个丫头知道她这是又想起了故去的父母,忙都一通劝说。 次日,林烨果然带着姐姐弟弟并一干伺候的丫头小厮长随等,浩浩荡荡地往城外去了。 黛玉乃是女眷,自然坐了车。不过,这个时节了,车上厚重的毡帘早就去掉了,换上了轻薄飘逸的纱帘。黛玉坐在车里,外边虽然看不见她,但是她却能影影绰绰地看着外边。 林灿羡慕哥哥能骑马,死活不肯坐车,定要“跟哥哥一样”。不过看看他那小胳膊小腿儿的,谁敢让他自己骑一匹马?没奈何,林烨只得一手将他揽在身前,一手拉着缰绳。横竖城里头也不能放马跑,就这么哒哒哒地走着,林灿也已经很是高兴了。 寒梨寺,乃是绵延数百年的古刹了。这里历经三朝,历来是京中达官显贵礼佛祈愿之所。因此,这寒梨寺除过本身的庙宇大殿等处外,还另外建有不小的一片院落,各个独立,为的就是方便前来上香的女眷们。 要叫林烨说,这也是寺里头会生钱的好法子。这么大名气的一座寺院,说句香火鼎盛不为过。据说,这京中几家子王府中的太妃王妃,都在这里点着祈愿的海灯呢。 林烨之前已经赁下了一个院子,只有两进。各间屋子里瞧了一圈,虽然不如家里精致,倒也干净简洁。将姐姐和丫头们安置在了内院,自己带着林灿住了前边的一进。 这边才得安顿好了,旁边儿一处大院子也来了人。林烨才擦了手脸想要往外头去走走,出了门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素色海水纹常服,低着头也才下了马车。 “……”那人抬头间也瞧见了林烨,惊讶的目光逐渐转为喜悦,“烨儿你怎么在这里?” 林烨翻翻眼睛看天空,真就这么狗血的巧了? 外边儿两家都有随从在,林烨扯出了几分笑意,“王爷,这是?” 朝着隔壁院子大门看了一眼,意带询问。 水溶清俊的眉眼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愈发出色,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母妃在这里礼佛呢,我是过来请安的。你呢?” 林烨心下叹息,果然就是这么巧。不但时间赶得巧,连地点都巧。回手一指,“我带姐姐和灿儿过来,也是来礼佛的,顺便散散心。” 水溶不免感到可惜――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看完老娘就得赶回城里头去。若是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眼睛朝着林家的院子里瞟了瞟,听林烨重重咳嗽了一声,才收回了目光。好在这段日子他在林烨面前练就的脸皮也厚实了些,这次倒没有红脸,反倒是笑着说道:“那可真是有缘分了。这寒梨寺里别的也就罢了,几样素斋做的是不错的。再有,如今也到了梨花开的时节,后山种了数千株梨花,也还清静。若是无事,你们去瞧瞧景儿也不错。” 林烨挥挥手,“知道啦。” 水溶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二人拱手分开,各自去了。 如今正值清明前夕,来寒梨寺礼佛的人不在少数。林烨在京里待了一年,自然也颇有几个面熟的。彼此打过招呼,往前边大雄宝殿去了一圈,上了香火,便又回转身来。 黛玉那里才摆了饭。林烨洗了手,坐在黛玉对面,夹起一块儿新做的梨花糕,笑道:“都说这里的素斋做的好,没想到还能应景。梨花这会子倒是新鲜的。” 放到嘴里细细品了品,入口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梨花清香,回味儿略有苦意,“味道很是不错,正适合春天吃。” 林灿也尝了尝,不过他天生爱吃甜的,勉强咽下去一口,水润润的大眼看看哥哥姐姐。林家的规矩,吃食也好衣裳也罢,一应用物可以精致,但是不能浪费。这点心咬了一口,若是剩下,那是断然不行的。 黛玉含笑看着弟弟,“一个冬天又是火又是炭的,身子里得多大火气啊?吃些苦的,清清火气也是好的。” 苦着脸将梨花糕都吃了,忙抓起旁边的茶盏漱口。 红袖端来一只白瓷薄胎小盖碗,低声笑道:“二爷,喝口这个。” “是什么?”林灿揭开了碗盖儿一看,里头清清凌凌的一盅子温水,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是蜂蜜水。这里的梨花蜜是很有名的。这是陈年的,听说若是今年新酿成的,香气更好呢。” 姐弟三人这里吃了饭,林烨便对黛玉道:“旁边院子里住的是北静太妃。姐姐生日时候太妃还特特遣人送了东西,礼尚往来,咱们也该遣人过去请个安。” 黛玉听说,想了想,“若是送别的,太妃那里也并不觉得新鲜。倒是临出来的时候,我想着别院那里久无人住,特特带了几样精油过来。不若将这个包好了,送过去?” “嗯,这个倒也雅致些。”林烨点头。 黛玉便命人将自己带来的还未开盒儿的精油一套拿了出来。林烨看了看,汝窑瓷盒里装着的一排六只小玉瓶,看玉瓶上的纹路,乃是几种花香味儿的。 “这个盒子底下垫上块儿红缎子,回来我亲自送过去就是了。” 北静王太妃性子极为爽朗,也并不是一般的贵妇那般拿腔拿调的。命人将林烨请了进去,笑道:“你来的不巧了,溶儿也才回了城里。” “王爷过来的时候我们在门口见过了。”林烨笑道,“这回是专程来给太妃娘娘请安的。”说着,将锦盒递过去,自有丫头接过来呈给太妃。 他天生一双清朗润泽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月牙儿一般,嘴角也是弯弯,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北静太妃乐了,“你姐姐来了?” 林烨惊讶状,“太妃娘娘如何知道?” “你这猴儿傻了不成?若不是你姐姐跟着,难不成你竟是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北静太妃大笑。 伸手拿起一瓶子,北静太妃叫丫头打开了,放到鼻下嗅了嗅,“这个味儿也好。上回你送到母亲那里的,有一种叫做什么草的。听母亲说,晚上熏些,睡得就很是香甜。” 林烨笑道:“是薰衣草的。不过这种花是西洋的,我也没弄到多少。如今也就是家里还有些。等回了城里,我让王爷带给您。” 太妃也不客气,“那敢情好。我这一程子,总是睡不安稳。” 保养得极好的眼睛眨了眨,竟带了一丝韶华少女的调皮之色,“烨哥儿你可知道,我为何睡不安稳?” 林烨摇头。笑话,这话能随便问随便猜? 太妃白细的手朝他一点,叹了口气,“我替安润发愁啊……” 安润乃是水溶的表字。 林烨看太妃虽是愁眉苦脸,眼中却是带着戏谑的笑意。他与水溶接触时间长了,也多少听说了些这位太妃的性子,知道她并不是在嫌弃林家未一口允婚,便也笑了。不过,到底事及姐姐,他便不好开口。 太妃见他脸上有些不自然,也不逗他了。正色道:“要说呢,我自己的儿子,我说出这个话来,未免有些自卖自夸了。不过,烨哥儿,你是三哥的义子,论理,叫我一声姑姑也使得。我这里就直说了。安润和你从小的交情,他的人品,你也都知道。自从他跟我们说了心事,我们没个不赞同的。你姐姐我虽然只见过两回,可也看得出来,是个心眼儿清透的好孩子。又和你们兄弟俩互相扶持着,我从心眼里喜欢!” 话说的快了些,忙端茶来润喉咙。 林烨趁着这个功夫忙笑着插嘴,“太妃既是这样说了,我就厚颜叫您一声姑姑了。姑姑对姐姐的厚爱,我心里只有感激!先前王爷跟我提了这事儿,我也是有些踌躇。一来,我们家里的情形……” 太妃摆手,“你小小年纪,倒是顾虑多。这个不算什么。” “……二来,却也是姐姐放心不下我和灿儿。”林烨也难得正经严肃了,“姑姑知道,灿儿从一出生,便是姐姐照看长大的。她……实在是为我和灿儿付出极大的心血。” 太妃也是长叹一声,她自己一生颇为顺遂,父母爱若明珠,与丈夫又鹳鲽情深,生了个儿子温润如玉,这辈子真没遇到过黛玉姐弟这般的经历。 “好孩子,真真是难为你们姐弟了。不过,依我说呢,你们还在孝期,这婚事便是定了下来,离着大婚也还有不短的日子。不瞒你说,如今打着安润主意的人也是有的。我到了这个岁数,论富贵,论权势,论地位,还有什么可求的?唯一的念头,也就是让安润顺心些。他喜欢你姐姐,亲自来求我们,我没得话说!更何况,又是你姐姐那般剔透纯善的姑娘?你别说我拿着身份挤兑你,今儿明告诉你啊,你姐姐这个儿媳妇,我是认定了!成不成的,你给个痛快话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林烨还有什么说的?况且,水溶本来就是极为出色的男子。黛玉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愿意的。 在北静太妃前,林烨可不好拿着什么小舅子的款儿,只是笑道:“姑姑厚爱,我们焉有不应的?只是,尚在孝期中,这定亲……” 北静太妃满脸笑容,挑眉道:“这个不用你管。母亲早就盼着安润成家立业呢。我去跟母亲说,让舅舅下道旨意,直接赐婚。既有体面,也免了人家嚼过咱们两家子孝期议亲的话。” 北静太妃一出手,便替儿子解决了大问题,心里得意非常,脸上笑眯眯的。 看了林烨出去,她身边儿的大丫头暖阳犹豫了一下,“太妃,这样好么?南安府上小县主那里……” 太妃笑意收敛,“何时这般多嘴?” 暖阳忙低了头,不敢言语了。 南安王府有意与北静王府联姻,将小县主霍锦玉许配给水溶,这说起来,也不是一时的事儿了。早在前年,小县主尚未及笄之时,南府里便试探过。 不过,水溶的父亲,老北静王看得深远,两府中一个手握水军兵权,一个在京中势力不小,这看起来是强强联手的好事,但是新君与先帝,对待老臣世家上态度明显不同。日后若是皇帝有心清算,难免便要治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弄不好便是倾族之祸。这门亲事,不说水溶,便从老王爷这里,就不能同意! 只是,两家也是世交,南安府里既然没有明说,北静老王爷碍着面子,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南安府里只当不明白,王妃时常会带着女儿霍锦玉出现在北静太妃面前,弄得太妃不胜其烦。 “你们都是跟着我时候不短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难道还要我告诉?”太妃冷冷道,“暖阳今日失言,自下去领罚。暖香。” 一个穿着银红色掐牙背心的丫头上前一步,“太妃?” “去,将王爷方才送来的果子捡好的送到那边院子去,就说是请林姑娘和林家哥儿尝尝鲜的。” 却说林烨回了自家的院子,叫人出去了,跟黛玉说了太妃的意思。末了,蹭着脚尖,讷讷道:“我,我也没问姐姐,就应下了……” 黛玉脸一下子便红了,水润润的眼睛瞪了他,“你……这,这说是来给父亲母亲跪经的,怎么你就……” 林烨忙过去让她打了一下子,又坐在她旁边,低声道:“姐姐又不是不愿意,错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往后再想找个终身不纳妾的,可就难了!水溶我信得过!太妃那里,也是挺好相处的人。况且,早些定下来,我也早些安心。” “你有什么不安心的?”黛玉诧异。 林烨不言语,难道他能说,自家那位外祖母,可不是什么善茬子? ------题外话------ 断了两天,我回来啦! 第九十二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info好看的小说) 夜间一场春雨后,寒梨寺后山上的数千株梨花开的愈发热闹。次日一早,暖阳初升,映照在满山雪也似的梨花上,更为其在清冷之外,又添加了几分妍丽之感。 黛玉姐弟站在梨树中,放眼看去,密密匝匝的梨花如雪似玉,一层层,一叠叠,在阳光下如云锦一般铺排开去。空气中便氤氲着一股冷冷清清的香气。 “姐姐,这梨花真好看。”林灿深吸了一口气,脆生生道。 黛玉尚未及答言,后边传来一个高亮清朗的声音,“白清如雪,玉骨冰肌,素洁淡雅,靓艳含香……当得起风姿绰约这一句了。” 皱了皱眉,黛玉并未回头。这里乃是寒梨寺的后山,来此礼佛赏景的人并不在少数。清明这一节气中,正是踏春赏花之时,便是许多闺阁少女出来,也并不如在城里一般讲究死规矩。因此,黛玉连带着几个丫头,都没有戴着面纱。 她容颜清丽无双,姐弟三人便不往人多地方去。只是找了个清静人少的所在慢慢逛着,不承想后边竟然也有人。 林烨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转过身来,便瞧见了后边几个人,当先一个剑眉斜飞入鬓,微微上挑的眼角,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整个儿人飞扬不羁。 果然是见过的。不是别人,正是元宵节那晚在街上遇到过的南安王世子霍锦城。 霍锦城先前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着,谁料一转弯间竟是瞧见了前边几个人,当中一个少女青衫白裙,婀娜纤细。漫步梨花雪中,不时几片花瓣飘落在她身后,那份清灵飘逸,丝毫不逊于梨花。 他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眼看着那仙子伫立花间,春风细微,却足以拂动她的衣袂裙角,竟似是有些飘然欲飞之感。 忍不住的,便张嘴念了几句。 话一出口,自己先就有些后悔——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个登徒子了? 不过,他颐指气使地也习惯了,从没有给人赔不是的。待得林烨一转身,霍锦城一挑眉毛,嘴角一勾,快步上前。 “这位不是林爵爷?” 林烨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换上笑脸,迎了两步,拱手作揖,“原来是世子。” 霍锦城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林烨一眼瞟去,竟然还有上次跟险些伤了姐姐的祸首冯紫英。 “前边可是上次见过的林姑娘?”霍锦城目光不离黛玉的背影,含笑问道。 林烨心下恼怒,便是又与你何干?两家本无来往,这见了女眷,虽是在山上不需回避,也没个人家女眷已经明显避让了,还要上赶着打听的! 霍锦城却是不这么想,既然是出来踏青的,何须那么多礼数?就以这山上而言,女眷就不少。一路走来,见也见得多了,偏生林家的姑娘就不能见人?上次在街上,看水溶的样子,似是挺在意这位姑娘。偏生那天她戴着面具,没见着庐山真面目。今儿个,他是定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仙姿玉貌,竟然让水溶这个冷心的看中了。 他的祖上也是武将出身,至今仍然握有兵权,这手脚上的功夫,自然也颇使得些。林烨尚未长成,胳膊短腿短。一转眼间已经被霍锦城绕了过去。 林烨一惊,回转身来的时候,便瞧见了霍锦城站在黛玉跟前,脸上飞扬跋扈之气尽数儿没了,一张俊脸竟有些傻了似的。 自家姐姐魅力大,这是好事儿。不过,得分对着谁。霍锦城这样的,还是远远隔开为好。 林烨几步窜过去,不干了,“世子这是做什么?难道没人教过你非礼勿视?眼前是女眷,又不相熟,哪里的规矩,竟叫世子爷如此行事?” 他年纪不及霍锦城,个头不及霍锦城,论拳脚更不及了。只是这时候冷眉冷眼,一张明明很是俊雅的小脸上,弥漫了说不出的冷意,竟叫霍锦城一时无语了。 黛玉冷不防被霍锦城瞧了个正着,心里自然恼火。罥烟眉一轩,含情目微瞪,俏脸之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转了身,“灿儿,我们走。” 声音如碎冰落玉盘。 霍锦城是个纨绔,不过,这纨绔也分在什么人跟前做。眼前的姑娘,一袭雨过天青色暗纹缎子交领背心,白底绣落叶梅的腰封,水蓝色丝绦压在月白色百褶裙上,底下缀着的一枚青玉梅花佩便与裙角处绣着的绿萼梅花交相辉映。 这样的一个姑娘,面薄身纤,眉目婉然如画。她的神色中带着被惊扰的恼怒,被她清凌凌的目光扫过,饶是霍锦城,也不免有些愧然。 因此,当林烨怒声数落时候,霍锦城难得没有发火,反倒是躬身一揖,“惊扰了林姑娘,实在是我的不是。” 黛玉连眼神都没给霍锦城一个,领着林灿便往前去。跟着的几个丫头里绿柳的胆子大,狠狠地瞪了一眼霍锦城,才跟了上去。 林烨侧过身子挡住了霍锦城的视线,冷冷道:“世子,失礼了。” 随着姐姐头也不回地去了。 冯紫英等人方才不敢拦他,也是因为他既身有爵位,原就比那几个品级高,另一个,却也是都知道他与宁朗之等人的关系匪浅。霍锦城这个南安王世子虽然不惧,其他人哪敢招惹? “世子?”冯紫英走到霍锦城身后。他上回冲撞了林家的车马,当时虽然没怎么样,但是没几天的功夫,父亲冯唐便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信儿,劈头盖脸地将他抽了个鼻青脸肿,害他那几日出去,也只敢说是放鹰时候被伤着了。 他是见过黛玉的,虽只一面,却也知道那林家的姑娘生的好相貌。眼见霍锦城望着林家姐弟离开的方向出神,心下了然。当下笑道:“世子莫不是看上了那林家的姑娘?” 霍锦城年纪已近弱冠,房里虽然有两个人,却也尚未大婚。要说起来,这一对儿女,也是让南安王妃着急不已。 冯紫英压低了声音,在霍锦城耳边道:“世子想来也知道,荣国府乃是林家姐弟的外祖。我听贾宝玉说,他的这位表妹,历来便有些清傲,倒是不然俗尘的意思。不过,我品着他话里话外,对这位林家姑娘可也很是推崇呢。” “贾宝玉?”霍锦城皱了皱眉头,“就那个草包?” 要算起来,贾宝玉在京里扬名,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不是为别的,他们荣国府那一大家子,唯恐别人不知道这孩子来历不凡,什么生而衔玉,什么玉比通灵,从他出生起,便一直不断地从荣国府里传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亲戚也好,故交也罢,大家面子上自然要过得去,谁也不会当面说什么,可心里边儿,着实对荣国府这个做法无语——别说真不真的,就算是确有其事,这长了脑子的都知道得瞒住了,按得死死的。为何?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都没有敢说自家子女便是上天有来历的,偏你一个小小的国公府就有?这不是心怀不轨是什么? 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一向宽宥,贾代善又曾在太上皇继位之初立下了大功,老圣人听后不过一笑置之。 霍锦城对宝玉没什么好感——不过是个仗着祖母溺爱的罢了,论文,时常听人说他看不上科举,更将那些科举出身之人唤作国贼禄蠹。但是至今除了听他做过几首伤春悲秋的诗以外,也没见太过出彩。论武……这个根本不能提,他能骑着马,还得有小厮照应呢。 就这么个人,还惦记着那般清逸出尘的林家姑娘? 霍锦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冷笑了一声,觉得贾宝玉实在是有些妄想了。淡淡道:“你也是大家子子弟,这些话说出去没得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说罢,也不理会身后的几个人,自己回转身子抬脚便走。冯紫英等都是知道他的性子,忙紧紧地跟了上去。 却说黛玉经过这个也无心再逛,想要回去。林烨安慰她:“不过是几个路边草一般的人,看过了连样子都不必记得。姐姐何苦为了他们生气扰了自己的兴致?” 林灿也拉着她手晃悠,“姐姐,咱们往别处去。” 几个丫头跟着叽叽喳喳,黛玉捂着额头,无奈笑道:“行啦,就依你们呢。” “我记得前边有座亭子,咱们往那里去。”林烨提议,“不是带了不少点心果子么,在那里也可以一边儿吃着一边赏景。” 黛玉点点头,“过了午时便回去跪晚经。” 亭子不远,几道缓坡一过,便能瞧见了。不巧的是,里边儿已经有人了。 “姐姐,是北静太妃。”林烨低声道。 两方人都看见了对方,这时候就算是羞涩,也没有转身就走的礼。更何况,万事都是私下里商定,也还没尘埃落地,倒也不避讳什么。 林烨看着里头太妃招了招手,笑嘻嘻地带着姐弟过去了。 “姑姑,真是巧了呢。” 太妃笑道:“什么叫做巧呢?依我说,这是缘分才对。” 姐弟三人都朝着太妃行了礼。太妃瞧着黛玉素衣着身,鸦青色的头发挽做了凌虚髻,颊边的几缕秀发随着风微动。也没戴什么金镶宝的饰物,只两只碧玉蝴蝶簪插在鬓边,倒是更加显得清新雅致。 越看越是喜爱,叫她到了跟前拉着坐在自己身边,笑问:“昨儿的果子吃着可好?” 黛玉听了,回想起昨儿林烨和林灿兄弟俩抢果子吃的情形,不由得扑哧一笑。随即又想起太妃尚在跟前,又怕失了礼仪,忙敛了,轻声道:“多谢太妃厚爱,很好吃的。” 林烨笑道,“姐姐说谎了。姑姑赏的果子,她没吃着几口,全都落了灿儿的肚子。” “哥哥也吃了!”林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反驳。 太妃一怔,随即大笑不已。叫了林灿到跟前,笑问他几岁了,平日里在家做什么。 林灿一一答了,脆脆生生的童音让太妃越听越喜欢。扭过头来,拍了拍黛玉的手,笑道:“难得几样东西你们喜欢,今儿安润还有的送来呢,回来再给你们姐弟送些过去。” 她无限鄙视自己儿子搞不定林家,昨儿得了林烨的准信儿,立马就遣人回了城里,一个去了老娘家里报信,求老娘赶紧着进宫请旨,先定下来。另一个人,便遣回了王府,替她嘲笑儿子,兼报喜。 照她估摸着,儿子那是绝对不会沉住气的,能撑到今儿早朝结束,就该跑来了。 不出所料,这里黛玉姐弟才坐下不久,水溶就来了。不但他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荣王爷徒四。 水溶一朝得志,哪里压得住心里的喜悦?早就跑去徒四跟前得瑟了。徒四心里酸溜溜的——人家水溶,算是要成正果了。自己的正果,什么时候呢? 因此,今儿水溶说要往寒梨寺来,徒四忙不迭地跟上了,也是要瞧瞧林烨的意思。分开没两天,他是想念不已。就不知道那个小没心肺的惦没惦着自己了。 他们二人,俱是身姿挺拔,面目俊美。一个青衣黄衫,一个白袍当风,这一路上山,不知道暗地里吸引了多少赏春闺秀的目光。 黛玉脸上已经如同蒸霞一般,起身行礼后,便默默坐在一旁。太妃得意地看了儿子一眼,修剪的极为漂亮的眉毛一挑,颇有些炫耀之意。 徒四笑着给太妃行了礼,“表姑,可是有喜事让您如此高兴?” 太妃笑得见牙不见眼,“喜着呢。” 又怕打趣过了黛玉脸上下不来,忙岔开了:“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徒四是元后嫡子,深得圣宠,自己儿子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感情自然是好的。太妃出身皇室,一些门道看的清楚,虽说早先不大愿意儿子与哪个皇子过于接近了,不过哥哥喜欢徒四,皇上也有意无意地将自家与徒四放在一条线上,这里头的意味,便不言而喻了。 “来的倒是巧。我才和林家小子说了,要请了他们回去吃素斋。可巧你们就过来了,莫不是踩着点儿来的?” 说笑了一回,太妃打头儿,众人拥着,回了后山的院子里。 因有外男,黛玉便推辞不过去。太妃哪里肯依?只拉着她在自己住的内院里吃饭,打发了水溶徒四两个带着林烨林灿在外边儿自用。 徒四悄声朝林烨道:“你瞧瞧,水溶还有点儿样子么?打昨儿傍黑儿就是这个样子了。” 林烨看着水溶唇边一抹傻笑,也是忍俊不禁,心里又多少有些个不忿姐姐就这么落到了他的手里,指挥着林灿,让他指使水溶一会儿拿果子一会儿倒水,摆足了难缠小舅子的款儿。 寒梨寺里不过住了两日,太妃回了城里,林家姐弟先打算要往别院去。不过,临走时候太妃悄声嘱咐林烨:“咱们两家的事儿,我都托给母亲了。想来,那旨意也就在一两天里。” 这么一说,倒是不好去别院了。林烨便自作主张,也回了城里。 到了四月初六,一大早还没起,外头喜鹊就呱呱地聒噪着。吃饭时候林烨抱怨了一句,秋容抿嘴笑道:“说不定是报喜呢。” 果然,才过了巳时,便有内廷传旨太监来,宣林烨往德化门去听旨。本朝皇家赐婚,大多数是在德化门。林烨心里有了底子,欣欣然去了。 三跪六叩地接了旨,兴冲冲回了府。府里林胜等人得了信儿,自然欢喜鼓舞,都围着林烨道喜。林烨摆摆手,往后边黛玉那里去。黛玉这边儿一听见了消息,早就躲进了房里。一院子的小丫头老婆子堵在门口讨喜钱开玩笑。 林烨进去了,重重咳嗽了一声,“传我的话,府里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众人都是笑容满面,福身谢过,一窝蜂地散了。 林烨这里才得进了屋子,见黛玉脸颊带赤,十分好笑,“姐姐,你害羞啦?” 惹得黛玉白了一眼,倒也冲淡了些尴尬之色。 林烨跟个小管家婆似的,掰着手指头跟黛玉算起了要开始预备的东西:“……一应的家具要上好的,即刻就让人起身往南边儿去采买。咱们一辈子大事,酸枝木的断乎使不得,一水儿都要花梨木。衣裳布料不急,每年每季都要换新花色,临到办事的时候再预备也来得及。首饰头面什么的,姐姐这两年戴的也素净,倒要好生备下精致富丽些的,这事儿给女儿坊去办……古玩玉器书画条幅的,咱们库里收着不少,姐姐自己去挑,全都要好的。还有……” 这里说的正在兴头上,外边儿一个婆子小跑着进来,“大爷,姑娘,外老太太家里来人了。” 林烨看看黛玉,见她也面露诧异之色。这个时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谁的生日,怎么打发人来了? 来的是王夫人。 她今日进宫去请安,说起黛玉之事,“如今我看开了,万事就依着娘娘和老太太,只盼着宝玉能好就行了。倒是娘娘,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早些定下才好。” 依着她的主意,最好是元春下一道旨意赐婚。不过元春虽然不大通透,这点倒还知道,当下便拒绝了。 “母亲,我虽然是贵妃的位分,可是到底上边有太上皇太后和皇上皇后呢,怎么有我下旨赐婚的份儿?母亲找人去趟林家,就说这是我的意思,难道他们还能不依?” 王夫人只得作罢。 按说,就算是想两家做亲,如他们这般,也要先行请了那德高望重的官家女眷来说。可是现如今这荣国府里的情形,是寅吃卯粮。王夫人自己的小金库不想动用,凤姐儿那里有些个打渔晒网,时常要露出撂挑子的意思。薛家呢,许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这些日子也不大到贾母和她跟前来奉承。王夫人急着定下林家的事儿,也好图谋一笔好嫁妆。她可是记得,当年小姑子出嫁时候,那十里红妆的情形。如今定下黛玉,林府就这么一个女孩儿,小姑子当年的陪嫁,自然都应该交给她! 王夫人端着长辈的款儿,满脸慈爱,又带着些趾高气扬之色,说了半日,浑然没有注意到林家姐弟变得阴沉的脸色。 ------题外话------ 明天开虐王夫人……顺带着发展发展jq~ 第九十三章 王夫人拿腔拿调地说了一长串,不独林家姐弟脸色沉了下来,便是屋子里的丫头们,脸上也都是一惊一愣的――这位舅太太,疯了不成? 说了半日不见林家姐弟答话,王夫人笑了:“我知道大姑娘羞了。这可有个什么呢?大姑娘放心,不过是娘娘的意思,我先来报个喜。后边儿的三媒六聘咱们都少不了。这可是亲上做亲,喜上加喜的好事儿。又有娘娘的话在里头,天大的体面呢!” 一语说毕,帕子掩着嘴角笑得欢畅,眼睛却是觑着黛玉姐弟。 黛玉气得脸上通红。她是真不知道怎么说这位舅母,难道是故意膈应自己来的?才刚接了太上皇的赐婚谕旨,她就蹦来说什么贵妃的口谕! 林烨嘴角忽而一挑,露出一抹极为怪异的笑。端起汝窑小茶盅,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森冷的目光,“哦?二舅母,这确乎是贵妃娘娘的口谕?” “自然。”王夫人没听出来林烨语气中的冷意,眼珠子都黏在了花厅多宝阁的摆设上。啧啧,瞧瞧那盆青玉为叶象牙为根的水仙玉石盆景,就这么摆在这里!真真是不会过日子的!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王夫人身上一抖,回过神来。凝目看时,方才林烨手中那只“青如天面如玉”的天青色汝窑薄胎杯已经被掷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汝窑瓷器素有“众瓷之冠”的美誉,其上品价值弥足珍贵。林烨,竟然出手就毁了这么一件儿。 不会过日子的小崽子! 王夫人心疼的直念佛。 这个时候,林烨是绝对不会念着什么亲戚情分,给王夫人好脸色的。他没打算让黛玉回避。姐姐别的都好,就是心地太过纯善。但凡对她好一些,她就对人掏心掏肺。殊不知,有些人的好,其实是包藏了祸心的。有些人,是得让她看清楚了才好。 王夫人心头火起,这,也未免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自己好心来说,又是贵妃的意思,难道他们竟敢不依? 尚未想出个什么来,林烨已经愤然起身,厉声喝道:“二舅母,我们一向敬重你,岂料你竟如此害我林家!” 王夫人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林烨叫了几个婆子进来赶出去。车还没来得及上,就被卷出了林府大门。 她好歹也是王家嫡女,虽然丈夫品级不高,但是总也有个五品宜人的诰命在身。更有个省过亲的贵妃女儿,往日见到的一应女眷们,谁不是敬着她说话?又有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便是正经的婆婆,如今要提点她,也得先将人打发了出去才开口! 这年头,真正大家子的主母,有几个会站在大门外抛头露面呢?不管是回自己个儿家里,还是到外头去做客,那都是要在内仪门处上下车的。这会子被扫地出门,手指颤抖抖地指着林家的婆子们,双目赤红,已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跟着她的陪房周瑞家的忙扶好了,往前一步挡住了王夫人半个身子,指着林家人喝道:“你们好生大胆无礼!宫里娘娘一片好心,为你们姑娘赐婚。太太念着是亲戚一场,你们姑娘哥儿的又是晚辈,这才亲自过来,细细地说与你们好处。谁知道你们竟是猪油蒙了心,不识好赖话!我劝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哥儿姐儿的,这是宫里头娘娘的意思,难道他竟敢违抗娘娘的谕旨?” “我呸!”一个婆子从门里头啐了一口,鄙夷道,“糊涂的东西,什么娘娘赐婚?我们家大爷,才从宫里回来。老圣人亲自下的旨意,将我们家姑娘配给了北静王府的王爷。哪里又来得贵妃赐婚?” 看其穿着,这婆子不过是林府里的三等仆妇罢了。周瑞家的一向跟着王夫人,狐假虎威惯了,这会子也气了个倒仰。 林府里头一阵脚步哒哒声,周瑞家的眼前一花,林烨从里边匆匆而出。走到门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子,接过管家林胜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狂奔而去。 “这……这,这真是……哎太太!”周瑞家的回头才看见王夫人身体晃了几晃,几欲摔倒。 “……走,赶紧回府去……” 周瑞家的只顾着拌嘴,王夫人却是听清楚了。林家那丫头,要嫁到北静王府去做王妃?还是老圣人赐婚?这……几乎是本能的,王夫人不信。可是,一个小小侯府的使唤婆子,有胆子传这样的瞎话吗? 眼前一阵发黑,今儿这事情,怕是闹大了! 王夫人往常对贾母那是颇有微词的。一来,贾母拢着宝玉;二来,贾母看似是放手了府里的当家之权,其实一直没忘了打压制衡两房。但是此时,王夫人却是颇为后悔自己没有先行回府去跟贾母回禀了这件事情便自己跑来了。自取其辱是小,若是真的林家刚得了太上皇赐婚,那…… 刚才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呦! 王夫人不傻,刚才她自己可是口口声声地拿着贵妃说话的! 身子摇了几摇,被周瑞家的扶住了。王夫人定了定神,“快,回府!” 却说贾母院子里正热闹着。 薛家母女有几日没过来了,今儿来请安。贾母便拉着薛姨妈抹骨牌,又叫李纨凤姐儿作陪凑手。 这边儿娘们儿四人说笑打牌,那边儿宝钗和迎春探春惜春便坐在一起说话,宝玉在一旁听着。 因说起宝钗的丫头莺儿打得一手好络子,什么方胜,什么攒心梅花等,不管多寻常的花色,到了她手里也比别人打得格外精巧些。 宝玉拿过莺儿给探春打的那条喜鹊登梅样儿的,回身对他的丫头晴雯笑道:“往常我说你就是个手巧的了,如今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莺儿姐姐做这个,怕是府里都找不出来一个更好的了。” 晴雯什么性子?爆炭似的脾气,在宝玉房里掐尖抢上的也惯了。听了宝玉这么说,心下便有些不喜。她不像袭人那样柔顺和善会做人,有什么,都摆在了脸上。 莺儿见她脸色微沉,便知道了。当下抿着嘴笑:“宝二爷说笑了。要说手巧,我这算什么?谁都知道晴雯妹子女红阖府里是头一个的呢。” 宝玉大笑,刚要说话,便听见外头小丫头通传:“二太太回来了。” 门帘子一挑,王夫人进来了。身上枣红色的五品内命妇诰命服饰尚未换下,脸上也没有往常从宫里回来时候的欢喜状。 当下满屋子人除了贾母,全都起身了。 王夫人看着一屋子珠围翠绕,想起方才自己的狼狈,忽然满心里委屈,眼圈便是红了。 “老太太……”顾不得妹妹媳妇等都在,王夫人急急开口。 贾母富态的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宛若没瞧见王夫人的失态。朝薛姨妈笑道:“今儿做了姨太太下家,吃了不少的牌。” 薛姨妈满脸笑容,起身道:“那是老太太手气好,会打牌。” 看看宝钗,“老太太,家里尚且有些事情未曾安排妥当,这也出来大半日了。姐姐回来了,想来娘娘也是惦着老太太呢。我们便告辞了罢。” 母女俩忙出去了,李纨想了想,朝迎春三个招了招手,悄悄地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凤姐儿和宝玉。贾母便耷拉着眼皮,沉声道:“说罢,怎么了?”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实在难开口。欲待不说,又恐惹了大祸。含着一泡儿的眼泪,“老太太……” 吞吞吐吐地说了。 贾母听了,霍然起身,指着王夫人,一口气堵在了心口处险些上不来。 太上皇指婚,嫁入北静王府,这对于林家,对于黛玉,是多大的体面?虽然未能如愿将黛玉娶进门来,但是显然,北静王府这样一棵大树,对于荣国府来说,是更好的助力啊! 可,可这事情就是这么巧!前赶后错,本来商量好的,让元春给二玉赐婚,偏偏赶在了太上皇赐婚这一日!还是在太上皇之后! 这不是生生地打了太上皇,太后和皇上的脸吗?哦,老圣人这边儿刚刚赐婚,你一个贵妃就立马来了个一女配二夫?是不满老圣人的旨意,还是不满北静王府的门第? 贾母怨毒地看了一眼王夫人,若是她得了元春的话,先行回府来,相信不多时自家也能得了黛玉被赐婚的信儿。若是那样,元春的旨意自然就能瞒住了。偏生她…… 一只茶杯掷到了王夫人身前,贾母一点儿没给她留面子。 “愚妇,蠢妇!” 王夫人的心思,贾母能略略猜着个大概。去林府,不过是为了示威。 “难道你是那等无知之人?嗯?儿媳妇你已经娶过了一个,难道就不知道,纵然两家乐意,也要请了有头脸的冰人前去说,三媒六证俱全,方是道理!可你呢?竟然大喇喇自己上门!” “老太太息怒!”凤姐儿见事不好,忙过去替贾母抚着胸口,又要扶她坐下,“太太也并不是为了别的。林表妹林表弟不是外人,姑妈姑父不在了,想来太太也是一片好心。” 贾母含泪摇头,“怕是好心也要办了坏事。凤丫头,叫人赶紧备车,我要亲自往你表弟家里去一趟。” 凤姐儿大惊,“老太太,不至于罢?就算是……是一场乌龙,让琏二去罢。林表弟素来知礼,咱们好好说,想必不会怪罪的。” 贾母闭了眼,摇头。林烨那孩子,不同于黛玉。从他上回毅然带着姐姐弟弟搬出荣国府,就知道这孩子心硬。若是挤兑急了,是不惜将脸面扒下来踩的。 此时,这心硬的林烨,却是正伏在太上皇所住的长明宫内,哭得眼睛通红。 他骑着马直接奔了宁朗之那里。本来宁朗之还替水溶挺高兴呢,结果听林烨一说,顿时觉得此事真是前无古人,怕是后边也无来者了。 不过此事可大可小。 宁朗之当即便带了林烨进宫,力求不能让这火烧到林家身上。 太上皇自禅位后,整日里在宫中闲得慌。能看见个晚辈儿,特别是不牵涉什么皇位啊权利啊的晚辈儿,那是相当高兴的。 宁朗之是他的外甥,当年文采飞扬,太上皇每每说及,都是与有荣焉。 不及跟舅舅寒暄,宁朗之拉着林烨跪下,“这是林海的儿子,如今袭着忠勇侯的爵位,也是我的义子。” 太上皇挥挥手叫赐座,宁朗之起来了,却朝着林烨使了个眼色。 林烨跪伏在地,抽噎着说了王夫人之事。不过,长辈的一丝儿错处,都没提及。 “……原已经将万岁的旨意供了起来。二舅母来了说了一大通,如今,如今姐姐并下臣都惶恐……” 太上皇也气,自己这老妹子来求自己赐婚。原想着是一事两家好,既然都是愿意的,他自然会给外甥女一个体面。谁知道,宫里头居然还有这等不老实的嫔妃,也盯着人家了! “你说实话,那贾妃赐婚给你姐姐并荣国府的什么宝玉,你们可是愿意?” 林烨抬起头,眼睛跟兔子似的,含泪摇头,“下臣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一家女虽有百家求,却断无许给两家之事。与王府的亲事,原是早在正月里便提了的。不过是当时王爷厚爱,不欲盲婚哑嫁,给了我们考虑的时间。前几天在我们在寒梨寺为亡父亡母跪经祈福时候碰见太妃,旧事重提,算是正式应了亲事。至于说外祖母家里的表哥,实在是从未有人将姐姐与他凑在一起过。下臣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太上皇明白了,敢情这就是贾府剃头挑子一头热,还妄想借着贾妃的势,先行赐婚倚强成定局! 空闲了许久的太上皇终于找到了事情做,大手一挥,“起来罢,可怜见儿的孩子。你们惶恐什么?本就与你们无关。” 命自己身边的心腹太监戴权:“去,看看皇帝闲着么?宣来。” 太上皇宣召,便是宣宁帝,也匆忙忙来了。得知了情由,也是气笑不得――这事儿赶得,实在是巧! “父皇勿要动怒。贾氏糊涂,儿子定要严惩。” “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到底是贾代善的后人,不要太过伤了体面。” 宣宁帝一挑眉,太上皇什么都好,就是对老臣们太过宽和了。 垂下眼皮,念及元春省亲后,随侍的几个内侍宫人回说那荣国府的省亲园子,美轮美奂,怕不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 好一个荣国府呀!这急急吼吼地要扒上林家,难道真就单只为了联这一门子亲事? 宣宁帝手指无意识地在鼻尖下一拂,宁朗之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这是宣宁帝习惯性的动作,通常是要做什么决定。 “高德忠。”宣宁帝开口了,“传朕旨意,贤德妃贾氏……御前失仪,言行不当。着削去封号,降妃为嫔,于凤藻宫内自省。” “去皇后那里说一声,暂禁了贾嫔娘家内眷入宫的资格。” 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全林家的面子,使人不至于诟病林家罢了。 林烨听了,眼皮动了动。因为一直低着头,便让人看不清他嘴角处那勾起来的一抹冷笑。 这就完了么?呵呵,他才不会相信元春无缘无故赐婚呢。原著里,她可是支持金玉良缘的。这会子突然赐婚,八成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自己的好舅母啊,不管是不是你,小爷这又跪又哭的火气,你就第一个承受着罢! 第九十四章 元春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身前一个小宫女跪在榻旁,细心地替她修剪着指甲。舒骺豞匫元春的手生的挺好看,春葱似的指尖儿,白腻的肌肤衬着掺了金粉的豆蔻丹朱,极为华艳。 “娘娘,好了。”小宫女躬身而起。 对着外头的暖阳照了一照,元春满意地点点头。略一挥手,“出去罢。” 凤藻宫外一株花树花期已过,花瓣落了一地,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片,依旧挂在枝头,却也不复之前的光润鲜艳。倒是那绿叶钻出来不少,映着日头翠色欲滴,将那花落去无可奈何之感冲淡了些。 元春透过窗纱看着那树,心里盘算着,老太太那里得了信儿,想来会很快去林府提亲。虽然林家表妹尚在孝中不能大婚,但是有了自己的口谕在里边,小定却是无妨的。 “娘娘……”抱琴进来了,脸色有些发白。她跟着元春进宫有些年头了,又一贯是元春心腹之人,凤藻宫大大小小的奴才,见了她都要称呼一句“抱琴姑姑”。她的性子,其实比元春还要稳重细致些,不过是可怜身为奴婢罢了。 元春也不是傻子,看了抱琴脸色不对,抬手叫寝殿里的宫女太监都出去了,“这是怎么了?” 眼瞅着抱琴眼中神色惊慌,实在不像是往日行事,元春不禁坐直了身子。 “娘娘……怕是要出大事了!”抱琴极力稳住了声音,低低地说道。 元春腿上搭着的一条夹缎子锦被花落在榻下…… 却说荣国府这里,凤姐儿如同踩了风火轮一般备马套车点随从,将啥事儿都没弄清楚的贾琏拎上了车,才极低极低地在他耳边说了缘由。 贾琏算是半个纨绔,但是这该知道的也还都知道。听了自家媳妇的话,惊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这这,这可是真的?” 凤姐儿两道细细的吊梢眉一挑,凤眼一眯,“难不成我能拿这个说笑?二太太亲口说的,她得了贵妃的旨意亲自去了林家,说了这个意思。人林家当时就说了,才有了老圣人赐婚!” 她的口才一向是好的,话音虽低,却是带着一种难言的……幸灾乐祸之感。 “二太太的性子,最是好个脸面。话呢,我估摸着说的是不详不尽的。今儿个,她跑去在人家才被赐婚的时候说这个,以林表弟的脾性,八成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到底是常年在外边跑着的,贾琏所想的,可不仅仅是这些个。(..info) “糊涂!”难得的,琏二爷抖起了公鸡翎,“这要是真的,咱们全家人谁都落不下好,都得跟着吃挂落!” 凤姐儿扭扭帕子,“不至于罢?” “至少,林家表弟怕是恨上咱们一家子了。”贾琏揉了揉额角,一声厉喝,“外头是死人呐?这是马车还是牛车?” 紧赶慢赶的,赶到了林家。贾琏两口子坐在车里,赖大先往里递帖子——这回,可不是拿着外祖家里款儿的时候了。在车上等了半晌,也不见林府里出来个人——哪怕是个管家呢? 凤姐儿先有些坐不住,“这……别真是恼火到这个地步罢?连门都不让进了?”她也是个精明人,虽然外事上或许不知,但是有一点却是明白。贵妃若是真的知道太上皇已经给林家赐婚,那是打死也不敢提什么二玉之事的。只能说,蠢的是二太太!若是她方才没有多事往林家来这一趟,那作为黛玉的外祖家,这赐婚的大事,是要头一个被送喜信儿的。到时候只需将贵妃的话死死埋在肚子里,谁又能知道? 偏偏,二太太! 若是林家顾及两家情分,只是发作了二太太还好。若不是…… 凤姐儿脸上也不禁白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后边儿传来马蹄声。外头赖大轻声回道:“二爷,二奶奶,是林家大爷。” 此时贾琏也不顾别的了,自己掀起帘子就下了车。果然,街头一马当先跑来,上边的一人正是林烨。 “林表弟……”贾琏陪着满脸的笑容迎了上去。 林烨在马上就瞧见了贾府的马车。心里掂量了一番,倒没有对贾琏横眉立目。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扭头不吭声。 这就好! 贾琏心里先松了口气——这能发作出来的,总比闷在心里叫人摸不着头脑强! “林表弟,老太太听说了二太太的事情,已经气得不行,打发我们来先与表弟表妹致歉……” 林烨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琏二表哥且请回去罢。” 当此时候,首要任务是要安抚了林家人。贾琏自然不会计较林烨的冷落疏离,依旧笑容不减,“二奶奶也来了。刚才二太太扰了林表妹,老太太既过意不去,又十分忧心。本来要自己过来,被我们劝住了。表弟有气只管冲着我,让你嫂子去看看林妹妹可好?也是让老太太放心的意思,还要……还要给表妹贺个喜。” 林烨定睛看着贾琏,乌沉沉的眸子让贾琏心里有些发冷。 须臾,林烨嘴角一勾,“琏二表哥,请进来罢。” 凤姐儿不管别的,只风风火火地跟着人往黛玉的院子里去。这一路上,林家的管事媳妇虽是客气,态度却与之前来过的时候大不一样。凤姐儿也不计较,只心里琢磨着见了黛玉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 磨练了这几年了,黛玉虽然依旧纤细敏感,却决不至于为了不相干的事情落泪。凤姐儿预料中的黛玉委屈流泪的场面并没见着。 黛玉脸色淡淡的,倒叫凤姐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妹妹,论理儿你大喜了,我该说声恭喜!可是,二太太糊涂,竟是生生扰了妹妹!老太太那里动了怒,已经罚过了二太太。如今说不得,嫂子得替太太跟你说声对不住!” 凤姐儿说着,起身对着黛玉便要福身。 黛玉住在荣国府的时候,与凤姐儿关系不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凤姐儿对他们姐弟三人是多有照顾的。眼见往日里伶牙俐齿威风八面的表嫂对自己如此低声下气,黛玉心里便是再多的怒火,也不好朝她发。 “嫂子休要如此……”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黛玉眼圈红了一红,“我……” 凤姐儿一边心里暗骂王夫人昏了头,一边儿安抚黛玉。再往后,这黛玉可就是王妃了!整个儿贾家放眼看去,就是老太太,那品级也不如她啊!多好的一棵大树! 说实话,凤姐儿一直自诩在多少大场合都能挥洒自如,可是现下,黛玉红着的眼圈,满屋子里丫头不善的目光,都让她感到有些如坐针毡。 这个时候,就看出了黛玉的教养嬷嬷的用处了。 赵嬷嬷上前一步,挑眉道:“主子说话,原没有奴婢插嘴的道理。不过老奴自认为在姑娘跟前还有些体面,不得不为姑娘说句话!这个世道,女孩儿的名声比性命更重要!我们姑娘一直谨守闺训,从不逾矩。能得大长公主殿下,北静太妃娘娘的青眼,乃是姑娘的福气。太上皇体恤晚辈,乐意给姑娘和王爷恩典,那更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叫府上二太太一弄,险些成了笑话!若是外人知道,难免有糊涂的。不管是流言波及我们姑娘,还是说皇家旨意朝令夕改,这里头,可都不是一句对不住能了了的。” 话点开了就好,赵嬷嬷也不再说,退了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背挺颈直,肃容敛目。 凤姐儿被说的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论是娘家还是婆家,她何时被一个嬷嬷如此数说过?若是别人,她的巴掌早就抽了上去。只是,这位却是不行。大长公主身边得力的人啊! 忽然想起来,北静王爷正是大长公主的嫡亲外孙,那……今儿这府里的事情,是既瞒不了王府,也瞒不了公主府的!这梁子,结大发了! 忍着气又劝了黛玉几句,凤姐儿不好多坐,告辞出来了。 林烨坐在花厅主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茶水。贾琏说了半日,不见他答言,神色间便露出了更为焦急之色。 “林表弟,敞开了说,今天的事情二太太确有不对之处。但是要说娘娘和她是故意来趁着这个机会给你们添堵,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们也绝无此等大的胆子……” “琏二表哥,”林烨放下茶杯,打断了贾琏,“我又如何不知道这个?但是,不管出于什么,巧合也好有意也罢,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就是,太上皇的赐婚旨意才到了我们府上一刻钟,后边儿二太太就带着贵妃的谕旨来了。我们家里人少年纪小,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不说我姐姐,便是我,也是怕的不行。对着二太太发了火,礼数上虽是不该,情理上却是无错!我方才左思右想,实在拿不定主意,去了义父那里商量。义父特特带我进宫去与太上皇分说了此事……” 贾琏手里原本也捧着一杯水,听了这话,“吧嗒”一声,落到了地上,一身宝蓝色圆领通身锦缎长袄被茶水弄得淋淋漓漓,脸色大变。 “这,这……” 林烨垂下眼皮,再抬起来的时候,眼中已经有泪光莹然,“二表哥别怪我,我实在是怕得很。先去太上皇那里请罪,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贾琏长叹一声,能说什么?三个孩子,最大的还未及笄呢,遇到这样的事情,慌了手脚自然是肯定的。 “唉……”贾琏长身而起,“不管如何,替二太太致歉了。” 说着,一揖到地。 往后林家便是王府姻亲,如今只能放低姿态,务求莫要让王府侯府一同记恨上才好。 林烨连忙避开了,揉着眼睛抽了抽鼻子,将贾琏按到玫瑰花纹透背椅上,“与二表哥什么相干?虽然没分家,到底也是两房的事情。” 正说到这里,凤姐儿回来了,又与林烨赔不是。 “琏二嫂子不必如此,正与表哥说呢。这事儿,只是二太太一个人的主意,我再糊涂不懂事,也不会将这个怪到大舅舅那一房去。” 贾琏夫妻忙赞了一通林烨宽和知礼,看这个意思也坐不下去了,便告辞要回去。 林烨送到了仪门,叹道:“不是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每每二舅母惹了事情,便要二表哥和二嫂子来收拾摊子。府里大事小情每日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表哥表嫂忙的如今膝下都只大侄女一个……” 唠唠叨叨地将人送上了马车,看着车马一路出去了。 “大爷,书房里荣王爷等着呢。”林胜在他耳边低声道。 就知道他听到了信儿待不住! “烨儿,到底怎么回事?”宁朗之父子俩进宫,太上皇宣召了皇帝,才过了午膳不多时后宫就传来贤德妃遭贬斥的信儿,徒四可没觉得这是巧合。上来抓住林烨的手,“吃亏了不曾?” 林烨摇摇头,唤了外头伺候的小厮进来上了茶,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徒四英挺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是明摆着要算计你们姐弟——不过是不巧赶在了点子上。若是那贾嫔的口谕早上那么两三日,再跑到太上皇那里去添油加醋说些别的话,只怕就不好弄了。太上皇一向优待老臣,十分念旧。你的外公当年对太上皇有过救驾之功,便是看在这一点,也会多少给贾嫔些体面。” 林烨冷笑:“我就知道她们是打着这个主意,只不过是没想到我们先行与水溶议了亲罢了。”“你打算怎么着?这事儿你还不能闹大了,父皇只在后宫处置了贾嫔,却未提荣国府,也是为了水溶和你们姐弟的名声。否则,难免会有糊涂人拿这个说道你姐姐。” 一拳打在花梨木嵌大理石面儿的书案上,林烨冷笑,“这个我如何不知?可恨竟不能趁此机会跟他们厮落开了。不过这口气,我断然咽不下去!” 眼中闪过一点光芒,林烨咬牙:“你有没有相熟的太医?要医道高明的,最好,是妇科圣手。想法子,叫人引见给王子腾的夫人。如今贾琏两口子还对二房那个王氏有忌惮,这夫妻俩一个管外务,一个当内宅,还算是王氏的左膀右臂。既然惹到了我,就先断了她的手臂!” 然后一点一点,让她万事成空! 第九十五章 却说贾母的荣庆堂里,贾母阴沉着脸色坐在上首,贾赦夫妻两个坐在左侧下首,贾政坐在右侧,王夫人却是站在一旁,脸上七分惊慌中还带着三分的愤恨。 屋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大丫头鸳鸯,她垂首站在贾母身后,屏息凝神,一点儿声响不敢出。 她从小跟在贾母身边伺候,心思最是灵慧不过了。这个时候,能背留在屋子里的,当然是老太太的心腹,这是主子的信任。不过,若是往后这会子说的话有一句传出去的,她也就是头一个被迁怒的。 贾政坐不住了,倏然起身,来回踱步。走到了王夫人跟前,手指着她,欲要骂上两句,又自诩着斯文开不了口。就这么定了片刻,重重哼了一声,甩了袖子又回了座位。 “哼……”贾赦不屑冷笑。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个会装乖卖好儿的。甭说外人,就连亲爹妈都被他那副斯文方正的样子给骗了。自己是个浑人,喜欢买古董字画,喜欢娶姨太太泡丫头,可这怎么了?哪个大家子里的老爷没点子这样的喜好?偏生自己家里,有这么个好二弟,衬得自己在父母眼中一文不值。老娘偏心至极不说,就连亲爹临死都不放心这个小儿子,颤颤抖抖地上折子给小儿子祈前程。如今怎么着?从五品,员外郎,什么意思?闲职一个!有您没有,都不打紧!这好弟弟呦,每天装模作样地上工部去点卯,其实有什么打紧呢?你但凡是那部里离不开的,又岂会多少年了连半级都没升迁? 贾赦这个人,确实是个好酒好色的浑人。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有多愚蠢。相反,从小是大宅门里长大的嫡子,再蠢,能蠢到哪里去?该有的心眼子一点儿也不会少了。 弟弟从小到大被父母偏爱,老爹死了自己袭爵,但是弟弟一家子住正房,大房是另起炉灶的。这事儿,在贾赦心里就是一根刺。这年头讲究孝道,贾赦虽然混账,但是对贾母那是万万不敢违拗的。但是这并不是说,对于母亲偏心的事儿,他没一点芥蒂! 只是,再不满又能如何呢?一顶写着孝道的帽子在那里扣着,由不得他不乐意! 况且,后来的二房长女在宫里竟然混成了贤德妃,贾赦心里是又羡慕又嫉妒,更将贾母怨怼了几分――谁不知道那元春丫头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当初在家里金尊玉贵地养着,更是从小就请来了有头脸的教养嬷嬷调jiao。.info[]要不是这样,凭她一个从五品小官的女儿,能有这么大福分? 眼瞅着二房两口子气焰是一天比一天高涨,贾赦的一颗老心犹如在油里煎着。正难熬呢,王夫人自出昏招,弄出这么一件事情来。 “我听二太太的意思,这话是从娘娘那里出来的?”贾赦被酒色浸得黯淡的双眼难得的清明,“这可是……弄不好,就连累娘娘的啊。” 贾母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行了,这会子说这个有何用?” 贾赦撇了撇嘴,垂下略有些松弛的眼皮看着手上戴着的翡翠扳指。 “琏二爷琏二奶奶回来了。” 贾琏大步进来,“老太太……” 贾母握着沉木拐的手一紧,眼睛死死盯着贾琏,“如何?” “……”贾琏额头上汗哒哒的,哑着嗓子道,“怕是不大好。林表弟……” “你林表弟如何?莫不是连你也吃了排头?”贾政急急问道。 贾琏实在是有点儿不敢张口,感觉后边儿凤姐儿扯了他一下子,这才叹口气,“林表弟倒是没有排揎我。只是,咱们到底小看了他,也去晚了一步。他……他已经将事情捅到了宫里……” “什么!” 从贾母到王夫人,几乎是同时吼出了这么一嗓子。 贾母眼前一黑,身子当即软倒在榻上。 “老太太!”鸳鸯一声大叫,扑上去又是抚胸口,又是掐人中。 贾赦贾政邢夫人等哪里还能坐着,都一窝蜂似的涌在贾母周围,王夫人却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呆住了。 贾母也不过是急怒攻心,过得片刻,便悠悠醒来。 “老太太……”鸳鸯带着哭音儿叫了一声,又忙将茶水送到她的唇边。 贾母伸手轻轻一挡,脸色灰败,眼中含泪,“这是要害了娘娘了……我的元丫头啊!” 这会子,她是真后悔了。原想着,是要与林家亲上加亲的。在她心里,宝玉自然是这世间最为乖巧出色的孩子,配与黛玉,虽说是身份差了一点,但是他有个做贵妃的姐姐,足以弥补这个不足了。好容易说动了元春同意赐婚,怎么又赶上了老圣人也要为林丫头赐婚呢? 开始,贾母虽然生气王夫人所为,却并不十分担心。她想着,便是为了黛玉的名声体面,林烨也不能张扬这件事情。就算是一时气愤,两家疏离了,自家是长辈,只要放低姿态好生哄一哄,陪个不是,甚至是对王夫人大惩小戒一番也可以,日子久了,总能回转过来。难不成,林家的孩子还真的能跟亲外祖母亲舅舅断了亲戚? 谁能承想,那林烨竟是如此狠辣,直接往宫里边儿捅? 这事儿,若是能瞒住宫里,元春自然无事。瞒不了,那……元春……娘娘……这可就是难说会如何了!毕竟,有哪个太上皇能容下一个跟自己唱反调的妃子?便是皇上,为了一个孝字,也得狠狠地处罚自己的小老婆! “我的儿啊……” 冷不防,王夫人一声哀号,倒是将屋子里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贾母看着她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往常不见你对林丫头如何好,偏生今天去上赶着! “二太太!王氏!” 贾母一声厉喝,指着王夫人一字一顿,“都是你做下的好事!” 王夫人帕子捂着脸,泣道:“媳妇知错……” “你知错有个屁用!”贾政眼睛通红,胡子直抖,“娘娘若是有事,我唯你是问!” 王夫人心里素来看不上贾政的。她是王家嫡女,当年嫁给贾政,纯粹是看中了他是荣国府的嫡子。虽然是次子,但是架不住受宠爱。老大又是可着京城都有名的纨绔,若是经营好了,往后这爵位落到谁的头上,可还不一定!王夫人随了王家人的性子,说白了就是心大。但是,却没有她兄长王子腾的心机手段。 “这又不是我惹出来的!”王夫人被贾政一巴掌甩在了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贾政,“老爷竟打我?你打的起我么!” 她含泪看着贾母,“当初,要与林家联姻的是老太太。若不是您往宫里去与娘娘说,她焉能赐婚?我起初便是不愿意的!娘娘劝我以老太太为重。我这才应了……如今,这事情出来了,怎么倒推在了我的身上?” 贾母靠在鸳鸯身上,手指着王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太太……”凤姐儿这会子不敢躲懒,忙过去扶着王夫人,低声劝道,“太太迷了心窍不成?怎么竟指责起老太太来了?” 说着,向王夫人使眼色。 贾母冷笑:“好,好!你可算是说出心里话了!我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宝玉!” “你无知蠢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且告诉你,宝玉金贵着呢!岂是什么上不得台面身份的人能配得上的!我向娘娘说了宝玉与玉儿之事,也不过是为了宝玉的前程!林家什么门第,你看中的人家又是什么门第?嗯?” “老太太说的都对!林家门第高,只是,这再高的门第,如今也是捡着高枝儿攀了!” 要说平时,王夫人绝对不敢与贾母如此叫板。但是今天,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一串一串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那老太太最初的主意引出来的? 贾政是孝子,实实在在的孝子,哪里能容得下媳妇这么对老娘?传出去自己都不必见人了! 当下又是一巴掌,扇的王夫人噤了声。 贾母老泪纵横,直叫着“造孽”,下手却是一点儿都不软,“二太太魔怔了,叫人送去佛堂里头,在菩萨跟前去去魔气。家里事情都交给凤丫头。” 又挂心元春,“今日已经晚了,琏儿明儿一早起来就去打听,看看宫里娘娘如何了。别处不必去,只找往常与咱们有来往的几个内侍!” “是。”贾琏犹豫了一下,“老太太,珍大哥哥一向与长明宫的总管戴公公交好。不若……” 贾母点点头,“戴公公是太上皇身边伺候的,找他最是合适!” 这一夜,荣国府里没人能睡着了。 次日一早,贾琏果然去找了贾珍。贾珍听说,大惊失色。不为别的,元春如今是整个儿贾家的倚靠呢。 不过,等到他带着贾琏打听了消息后,却是觉得更加惊恐。贤德妃,已经被褫夺了封号,降为嫔了! 荣国府里众人听说,自然又是一番乱。 贾母到底人老成精,从里头已经琢磨出来了――只说元春御前失仪,那就是皇帝不欲将此事闹出来!皇上恼的,只是自己的妃子,与荣国府无关! 召集了除王夫人外的荣国府众人,一字一顿,“家里的娘娘出了些意外,却都给我稳着些!在宫里头,沉浮荣辱,都是不可只看一时!从今儿起,家里头上下人等,有一个算一个,都老实些!外边不准惹事,更不准议论娘娘的事情!等过了这段风头,也就好了!” 众人唯唯称是。别人还倒罢了,只宝玉,昨日原本也听见了这件事情,此时见母亲不在这里,难免便有些惶恐。抬眼看向贾母,哀求道:“老太太,太太……” 贾母对这个孙子是狠不下心来的,况且,她觉得宝玉错过了黛玉,正是该好生安慰的时候呢。忍下了心里的苦涩,强笑着道:“你太太昨儿担心你大姐姐,有些个身子不适,叫她静静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说着,看了看宝玉的丫头袭人。袭人会意,过去拉了宝玉退到一旁。 贾母便漠然道:“二太太身上不好,都少去扰了她。不独宝玉,便是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还有珠儿媳妇等,你们也都先耐着些。想要孝敬她,只等她好些罢。” 李纨等忙躬身道:“是。” 都不是傻子,心里明白,这二太太,是被变相禁了足了! 贾母一声长叹,叫小一辈儿的人都出去了,对贾赦贾政道:“不可因此与林家远了。玉儿……” 深深吸了口气,“……玉儿是老圣人赐婚的王妃了,等过了门,咱们也能与北王府称一声亲戚。这门亲戚,决不能因为二太太得罪了!有这个靠山,往后娘娘再要复宠也容易。皇上没有迁怒咱们的意思,咱们自己,也得知趣!” 只要王夫人倒霉,邢夫人就高兴。当下眉飞色舞,“那是!我就是说么,林姑娘是有福的!老太太也有福!往后,这北静王爷,还得叫您一声外祖母呐!” 贾母脸上略有了些许笑意,“凤丫头!” 凤姐儿往前一步,“老太太?” “既然是赐婚,那小定不会太远了。这是咱们跟林府修好的机会!叫人预备车马,过半晌,你陪着我往林府里去一趟!” ------题外话------ 推荐好友古言文:《重生名门嫡女》,有兴趣的亲可以看看哦! 第九十六章 贾母将黛玉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乌压压的一头秀发,满脸感伤,“好孩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外祖母心里……” 凤姐儿站在一旁,轻拍黛玉肩头,“好妹妹,别哭了。舒骺豞匫你瞧瞧,老太太知道你们受了委屈,昨儿就气的不行,已经罚过了二太太。听鸳鸯说,夜里没睡安生。这不是么,一大早就起来赶过来了。” “凤丫头,让你妹妹哭罢。可怜见儿的,明明是有了天大的好事,偏偏又虚惊了一场。” 帕子一沾眼角,黛玉从贾母怀里轻轻挣脱出来,脸上依旧伤感,心下却是一片冰凉。若不是自己遇到那“天大的好事”呢?老太太还会来吗?还会说自己委屈了么? 二舅母一向看不上自己,宫里的贵妃更没有见过自己,怎么会想起来给自己和宝玉赐婚?不用弟弟提醒,黛玉想到早先住在荣国府的时候,外祖母就时常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和宝玉凑在一起。就连住的屋子,开始时候都安排的极近……凤姐儿见她只低着头并不言语,心里只当她是依旧有些着恼,又说到了亲事脸皮薄儿薄。怕贾母脸上下不来,忙坐在黛玉另一侧,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已经干了的泪水,轻轻推了推她。 黛玉吸了口气,勉强笑道:“倒让外祖母白生了场气。” “你这孩子便是心善……”贾母叹道,眼圈又是一红,“若是敏儿和姑爷尚在,如何会让你受这样的惊吓委屈?” 坐在一旁的林烨一直没出声儿,听到这里忽然心下好笑。这外祖母,除了会把过世的父母拉出来,还会别的么? 当下揉了揉眼睛,闷声道:“外祖母,这世上哪里来的‘若是’呢?父亲母亲已然不在了。” 贾母看向林烨,见他垂着眼皮,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一张清清秀秀的脸上,却是冷冷淡淡,不复往日对自己的一分亲近。 对这个孩子,贾母的感觉是很有些复杂的。最初知道女儿有了儿子,她自然高兴。尤其这个孩子长大后聪慧上进,小小年纪便已经中第。作为一个嫡亲的长辈,她高兴,也俱有荣焉。但是,这个孩子对自家,却始终是带着一种疏离。虽然在荣国府住着的时候,也时常会往自己那里去请安,也时常会从外边儿买了东西去孝敬自己,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拦着姐姐弟弟与荣国府诸人的亲近…… 昨日听说林烨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太上皇那里,贾母不是对他没有怨念的。只是,他这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是真的吓到了,才跑进宫里去?还是…… 目光落在林烨身上,林烨自然是能感受到。他眼皮未动,只管垂首看着自己的袍角。 贾母眼神暗了暗——这个外孙子,终究是与自己家里离心了么?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呢? 对林烨昨日的行为,贾母有些微词——这件事,他们固然受了委屈。只是,难道就只有去太上皇跟前告状一条路可走?若是跟自己去说了,难不成自己不能为他们做主?告状一条,看似无心,若是皇上或太上皇追究一点,整个儿荣国府都不够赔的!这孩子,太过凉薄了! 这般想着,脸上便难免要带出一二分来。 黛玉坐在她身侧,清水明眸将她那一闪而逝的怒意看了个正着。 “唉……”贾母长长出了一口气,“都是外祖母无能,护不住你们。让你们受了恁大委屈……只是,” 她看向黛玉,目光中满是无奈,“你们那个二舅母,我已经让她看着她,让她在佛堂里念经思过了。外祖母知道这对你们受的委屈,算不得什么!只是,她到底是给你们外公守过孝的。再者,到底还有娘娘和宝玉在。外祖母……也是为难啊……” 凤姐儿忙劝:“老太太不必伤感,林妹妹林表弟都是明白人。瞧您,只顾着如此了。咱们可是来贺林妹妹大喜的呢!” “正是,可见我老糊涂了,竟是忘了这大事。”贾母忙收了悲色,换上笑容,慈爱地替黛玉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原本,你的婚事也是我的一块心病。你父母都不在了,谁能为你做这个主?开始我还想着,等你除了孝,叫你嫂子带你和你姐姐妹妹们一块儿,往各府女眷里去走动走动。没成想,你倒是有这段大福气,也了了我一桩心事。” 听到这里黛玉未及说话,林烨忍不住笑了出来。外祖母还真敢说啊!休提别的,就是荣府里的几个姑娘,从三春到宝钗,有人去提过亲吗?有人带着在女眷中走动吗?要不是最后南安王太妃要找个替身去和亲,这帮姑娘何时见过外人呦! 见贾母凤姐儿和姐姐都看着自己,林烨握拳虚掩了嘴,清了清嗓子,笑道:“这确实是姐姐的福气。”只要不跟你们府里搭边儿,就是我们一家子的福气! 凤姐儿拉着黛玉手,笑道:“我就知道,林妹妹是个有大福的!从小儿啊,妹妹就气度不凡呢。” “二嫂子又打趣我。”黛玉脸上稍稍泛红。 “不是打趣,是实话!”凤姐儿满面春风。贾母温言问道:“可定下了日子,何时小定?” 话是对着林烨说的,林烨回道:“昨日才接了旨,我们又在孝中。便是小定,也不能大肆操办。只等着王府那边儿来人商量了,走个过场罢。” 贾母听了忙道:“这可不行!自古婚姻是大事,哪里能草草了事?更何况,你们这是有太上皇赐婚的,更是应付不得!这小定礼看似简单,其实里头也繁琐着呢。” 林烨笑眯了眼,点头,“事情来得突然,我问过了姐姐的教养嬷嬷,别的也还罢了,回礼都是有一定之规的。就是姐姐要给男方做的衣裳鞋帽荷包一整套,麻烦了些。所以我倒是觉得,明儿商定日子的时候,稍稍往后推两日才好。” 凤姐儿“扑哧”一声笑了,“林表弟憨了!” 素手一指黛玉,“那么一整套的东西,难不成都让林妹妹预备?这小门小户就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有女红上的人。姑娘最后收尾动上两针,是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林烨睁大眼,“还能这样?” 凤姐儿点头笑而不语。 贾母便道:“即便如此,这给男方的回礼,小定那天的席面,迎宾,陪客,都是有讲究的。” 略顿了一顿,“你表哥表嫂是经历过的,不如让他们帮着来照应些。” 她话说的慢,很有些试探的意思。 其实小定礼,主要是女方这边儿的事情。到时候要在府中迎客,男方家中长辈携人前来送上四色定礼,女方要有宴席款待,还要回礼。 便是贾母不说,林烨也知道这里甚是琐碎。尤其对方是王府,又有太上皇赐婚的体面,到了那一日就是不预备大操大办,细节处也是不容有一丝的岔子。按照礼数,这一天,男女双方都需有长辈女眷在场。他昨儿就想到了,荣国府里,绝不会放过这么个在王府、长公主府都露脸的机会。 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就有劳表哥表嫂了。” 凤姐儿笑弯了眼睛,帕子一甩,“都是自家骨肉,有什么谢不谢的?林表弟十分要谢,明儿包个大大的红包就是了!” 贾母啐了一口,笑骂道:“这猴儿,竟跟你表弟要上东西了!我把你个脸皮厚厚的!你表妹好日子,正当你出力的时候。不说这是应当应分的,反倒先要红包!” 又拍了拍黛玉的手,“好孩子,外祖母还给你留着好东西呢。” 说着,鸳鸯已经端了一只锦盒上来。贾母接过打开,给黛玉看时,乃是一整套金镶红宝的头面,里头一支五股大凤钗打造的极为精致,凤嘴儿上衔着一溜儿的珠子,颗颗圆泽光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钗子看着普通,上头的红宝珠子倒还不错。” 黛玉起身谢过了,接过来转手交给了清月。 贾母今日来,一来是为了看看黛玉,二来,也是要接手林家小定的事情。此时心满意足,觉得身上乏惫,神色间便带了出来。 因要回去,林烨和黛玉心里还有些不自在,当然也不多留。黛玉只送到了内仪门处,林烨却是亲自送了出去。 车上,贾母闭了半晌眼睛。凤姐儿坐在一旁,恐她睡着了着凉,轻唤了两声。 “我没睡。”贾母微微睁开眼,“凤丫头你说,玉儿和烨哥儿,是不是跟咱们生分了?” 凤姐儿想了想,轻声道:“依我说,老祖宗想多了。若是真生分了,小定礼……” 贾母一抬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说了让你们两口子去帮忙照应,烨哥儿就只接过这个话茬儿,却丝毫没提那日谁来主持的事情。” 凤姐儿沉默,过了一会儿,安慰道:“老祖宗,便是不说,表弟表妹也只有您这一个嫡亲的长辈呢。” 叹了口气,贾母又闭上了眼。 林府里,林烨把玩着一支小凤簪,朝黛玉笑道:“姐姐怎么了?倒有些不高兴似的?” 黛玉一掠鬓角,叫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都出去了,只留下一个清月伺候。冷笑道:“心里憋屈!” 林烨笑了。能让自家姐姐说出这话来,看来是真的心冷了。黛玉碍着母亲,一直不愿意把荣国府往坏了想。就连前边儿有婆子说道林灿,黛玉虽然生气,却也安慰自己是那起子小人毁谤,并未迁怒别人。如今经历赐婚这么个事儿,她算是看清楚了,这最能算计自己的人,不是别个,就是那几个她的好长辈! “我一想到明儿还得她们来主持小定,心里就觉得堵得慌!” 林烨摇摇头,“姐姐何必跟她们置气?实话告诉姐姐,方才琏二嫂子悄悄跟我说了,她们府里的娘娘,已经从贵妃降成了嫔。就因为听了家里一句话,直接让自己掉了两级。可别小瞧这两级,有些个宫人熬一辈子也未必能熬上去。这下子,那位贾嫔娘娘,不得恨死自己的老祖母和亲娘?” 黛玉秀眉微蹙,“我倒不怕她别的,就怕往后给你使绊子。” “这姐姐就多心了。”林烨不以为然,“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她哪怕恨得要吃了我呢,一辈子出不了宫门,也是白搭!姐姐不必担心。” “话不是这么说。再怎么说,她也是皇妃,万一……”万一,元春在皇上那里吹吹枕头风……这话黛玉一个未出阁儿的女孩子是说不出来的。 林烨明白她的意思,摆摆手,“这个姐姐更不用担心了。”元春怎么得封贵妃的,他虽然不知详情,但是到了现在她还是无宠,这却是错不了的——昨儿徒四悄悄告诉他的,“若是真宠了,表叔那里就能活剥了父皇一层皮。” “姐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倒是小定的事情,姐姐怕是要劳累了。虽然方才琏二嫂子那样说,但是我想着,姐姐手里绣活也不差,能自己动手还是自己动手。”林烨有点儿小心思,这姐姐亲手做的衣裳,水溶不得宝贝死?这份儿心思便是太妃,也必是喜欢的。 姐弟俩说话,黛玉也就不再羞羞涩涩,点头道:“我知道了。” “别的事情姐姐都不必操心,小定的日子定下来才好预备。”林烨手指哒哒哒地敲着桌子,“倒是姐姐的丫头们……” 清月在一旁站着,恍若未闻。 林烨很满意,慢悠悠道:“咱们身上还有一年多的孝。等除了孝,姐姐也过了及笄之年,我琢磨着,王府那边儿肯定是想早办婚事的。不管什么时候办,姐姐首要大事,是要将陪房选好了。尤其,是这陪嫁丫头。” 他不管北静王府是多高的门第,想娶他姐姐,那些个妾室通房一类的,是绝对不能有的。当然,水溶身边儿的丫头他现在管不着,姐姐身边的,可得事先敲打好了。 “当年娘留给咱们的几个大丫头,等出了父孝也都不小了。到时候问过她们意思,是赏了身契放出去由父母自便,还是要留在府里配人做个内院管事,随着她们心意。姐姐带走的人,现下也该好生调教了。” 黛玉叹了口气,“可真真是琐碎呢。” 不出林烨所料,次日上午,艳阳高照,北静王府里水溶亲自出马,来贺林烨商定过小定礼的日子。 林烨看着正襟危坐的水溶,忍不住笑道:“亏你好意思啊!自己给自己当跑腿的。” 水溶如今有了底气,催促:“昨儿翻了一天黄历,这个月的二十六就是好日子。” 林烨一堵,问陪着来的徒四:“他没事吧?” “傻笑了好几日了。”徒四丝毫不给水溶留面子,“昨儿听说了荣国府的事情,还摔了一回杯子,气完了又开始傻笑。” 水溶颇觉不好意思,“跟你姐姐说,这事儿别放在心里,等我以后……” 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意思,遂住了嘴。 林烨想了想,“这个月就办小定,未免急了些。横竖这小定礼只要在大礼前行了就好。不如……” 水溶不干,硬是要先定下。 徒四在旁劝道:“烨儿你瞧瞧他那个样子,连冰人都等不及请了,直接就自己上。你要是再不让他得偿所愿,怕是天天来这里烦你。” 这三个臭皮匠在一起讨价还价半日,才定了五月初八那一天小定。算算日子,也不过一个来月了。 林烨叹了口气,“得了,就这么着罢。” 因小定的回礼中,按着规矩,要有给男方的衣裳等物。这也不能让黛玉盲目去做不是?林烨只得又唤了家里的绣娘来,给水溶量了尺寸,写在了一张签子上,“去交给姑娘。” 又对着徒四抱怨:“本来姐姐正给我和烨儿做衣裳呢。这下子,今年我们的衣裳算是赶不来了。” 水溶满脸得意,一敲他脑门,“你家里又不是没有做衣裳的人,别都指着你姐姐。” 撇撇嘴,林烨不理会他了。 次日往宁朗之那里去,先说了贾母到访的事儿,又说定下了过小礼的日子。末了深感可惜:“倒是便宜了那位,闹出这么大篓子,还能安安稳稳的。”说话间小下巴一扬,指着皇宫的方向。 宁朗之喝了口今年才得的新茶,“你还要什么处置?真闹大了她就是一死,你姐姐的名声还要不要?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太上皇也是要面子的!” 凤眼似笑非笑瞥了一眼林烨,“这些日子,荒废了不少功课。打今儿起,课业加一倍。” 林烨登时悲号不已。 凤姐儿和贾琏得了信儿,每日里都过来林府。说是帮着照应,其实凤姐儿细心地发现,小定的一应大小事宜,都是已经安排的井井有条了。她还能陪着黛玉说说话,贾琏来了就纯粹是没啥可做的。不过林烨也会来事儿,请他帮忙从京里的木材行选看木料等,以便早些开始打制陪嫁的家具。 林家乃是与王府联姻,能用上自己,贾琏自然应下了。他最善于打点庶务,有他帮着,林烨也觉得自己松心了不少。况且,看贾琏行事,还真是有两把刷子。转转眼珠儿,林烨心里坏水开始往外冒。 天气越来越暖和,到了四月底,怕热一些的已经换上了薄薄的夏衫。 这天林烨从宁府里回来,正赶上凤姐儿要走,两个人在内院里走了个对面。 林烨忙过去问了好,笑道:“又麻烦了嫂子一日。” 其时斜阳西坠,红霞满天,映着凤姐儿身上的橘黄底子绣百蝶穿花的长褙子光华流转。凤姐儿一双吊梢眉描画得弯弯细细,“又外道了。明儿我还要多吃两杯喜酒呢,这会子敢不尽力?” “才刚得了些新鲜的果子,嫂子带两份儿回去,给老太太和大姐儿尝尝鲜。”林烨笑道,吩咐跟着自己的人,“去冰窖里取了来装好了。” 凤姐儿也不推辞,“让你惦着了。这些日子没少偏了你的好东西,我们大姐儿的小双下巴都出来了。” 林烨大笑,“不值什么的,大姐儿若是喜欢什么嫂子说给我,这点子吃的还是有的。” 二人说笑了几句,林烨亲自送了凤姐儿出来。看着凤姐儿坐车离开,林烨眼睛眯了一眯。 却说凤姐儿回到荣国府,不及先去歇着,直接去了贾母那里回话。 贾母的屋子里还未摆饭,三春姐妹并宝玉都没有在这里。看凤姐儿进来,贾母笑问:“今儿回来的晚了。” “满打满算还有七八天就到了事儿了,今儿帮着林妹妹又捋了一遍东西,看看还有无疏漏。老祖宗知道我也是头一次,心里没底呢。” 贾母点点头,“多用点心思,毕竟,那边儿是王府。” 又命她,“去歇歇罢,看你这一日,头半晌在府里忙,后半晌又要去你妹妹那里。” 凤姐儿笑道:“多谢老太太体恤了。” 诚如贾母所说,这些天她的确辛苦。不过,她的性子最是要强,也喜欢卖弄才干。这样的忙碌倒是让她更有一种忙碌中带着兴奋的感觉。 因王夫人禁足中,邢夫人一向被凤姐儿看不上,也就不往别处去,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才一进院子便听见大姐儿清清脆脆的笑声,却是正在游廊底下逗弄前几日才得的一只雪白的西洋叭儿狗。 平儿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儿做着,一边儿照看大姐儿。几个丫头婆子并乳娘也都围着看。见了凤姐儿进来,都站起身来。 大姐儿扑到凤姐儿怀里,凤姐儿身上正乏着,好言哄了几句,便叫乳娘带了回去。 平儿看她神色疲惫,忙打帘子让她进去,又唤了小丫头去预备水。略略洗漱了一番,唤了轻薄的衣裳,凤姐儿躺在贵妃榻上不动弹了。 平儿看了这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还只当奶奶是铁打的人,不知道累的!” 说着,将一盏茶送到了凤姐儿嘴边。 就着她的手,凤姐儿喝了一口,觉得喉咙处的干燥之意减了几分,笑道:“放屁!看老娘这样,你倒是说起风凉话来了!” “何苦呢?”平儿放下水,跪坐在脚踏上替凤姐儿捶着腿,“事情多了,又不是只奶奶一个。回老太太一声,难道府里真就没人使唤了?” 凤姐儿不说话,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手指却是一紧。 平儿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敢十分劝。低声道:“今儿过半晌太太那里遣人送了两样果子来,说是让奶奶得空回去一趟呢。” 她说的是王子腾的夫人陈氏。 凤姐儿歪在榻上不睁眼,“有事?” “来的是旺财家的,说是太太那里找了个好的大夫呢。也是行医世家,三代人都是在太医院里的,最擅长妇科诊治。” 事及子嗣,凤姐儿也不敢大意了。她和贾琏成婚这几年了,只大姐儿一个女儿。贾琏嘴上不说,心里又岂有不着急的?老太太,大太太这会子不说,只怕也是看在父亲王子腾的面子上。但若是再过两年,自己仍然生不下嫡子,怕是谁的面子都不成了。 心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明儿就回去。”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回去,还真就找出了多年未孕的原因。 陈氏为着女儿的事情是早也愁晚也愁,没别的,这年头,无出可是个大错儿。他们这样的人家虽不至于为此休妻,但是女儿的处境却是可想而知的,底气总归是不足不是? 那天往齐国公府去会宴,无意中听人说了京里有个老大夫极擅妇科,原先也曾在太医院任过左院判,陈氏便动了心思。央着王子腾下帖子请了,又忙忙遣人去荣国府告诉凤姐儿,“告诉她,不管多忙,明儿必是要过来的。” 凤姐儿来了。 那老大夫须发皆白,隔着帘子为凤姐儿诊了半日脉,皱眉不语。 陈氏避在屏风后,见老大夫半晌不说话,心里便是一咯噔。也不顾别的,开口便问:“老供奉瞧着,可是有碍无碍?” 王子腾如今官拜尚书,老大夫也并不敢怠慢。 “王太太恕罪,老朽大胆,请里边的这位奶奶略露一露金面。” 陈氏略一犹豫,那边儿凤姐儿已经一把撩开了帘子。她听老大夫的话,似是有何未尽之言。又从帐子里看着老大夫满脑袋白头发,做自己祖父都够了,还有何可避讳的? 老大夫告了声罪,轻轻扒开她的眼皮细看,又叫吐出舌头来,复又诊脉。 凤姐儿心急,“您瞧着有事?” 老大夫摇了摇头,“这位奶奶身子看似壮实,实则虚得很。想来,是劳心所致。只是,若是说到不育子嗣,却还不至于。以老朽所见,若是能叫这位奶奶当家的过来一并看看,才更有把握些。” 凤姐儿先松了口气,却又听那老大夫问道:“敢问这位奶奶,平日里可是有接触令人不孕的药物或是器物?” 凤姐儿傻了。 第九十七章 “夫人面白而无华,舌色黯淡,舌苔薄而多津,脉息沉紧。若是老朽所料不错,夫人月事或延或迟。据我看来,还是以迟居多。且血色黯黑,时常腰酸膝痛,四肢不温,乃是宫寒之症。虽与先天体质有关,却也因常年劳心劳力,不得好生将养有关。” “再者,往日里不独夫人,便是尊夫,也需注意。一则饮食之上,譬如男子,多食了豆腐芹菜等物,便不易令女子受孕。女子忌食之物更要多些。尤其孕后,果子菜蔬都有忌口。譬如长寿菜,譬如山楂果,都是要少食禁食。二则,日常用物。大多人家都喜富贵之物,或为摆设,或为器皿。只是,有些却是对身体有碍。譬如这屋子里的釉上红绿彩团花卷草纹缸,若是屋子里有了双身子的,便不要摆着了。这些彩瓷于孕妇都是极有害处的。时候长了,或是易小产,或是易成畸胎……”老大夫的话仿佛还响在耳边,如炸雷一般,震得凤姐儿心里疼,却又说不出。 想当初,自己与琏二爷成婚不久,被老太太抬举,得以当家理事。虽然大事上做主的依旧是二太太,但自己却依旧有些志得意满。想她王熙凤,乃是荣国府堂堂的长房长媳,便是一时荣府内长幼不分二房当家,那又如何?待得几年自己才干得以施展,这荣国府,还要是大房的! 正是抱了这个念头,接掌家务后她是尽心尽力。就连怀着女儿大姐儿的时候,也未曾放了手中的权柄。待得女儿生下,才出了月子便又开始理事。母亲也曾劝过她要调理好了身子,她却置若罔闻,心里甚至以为,这样方能显出自己的手段与能为。 记得那时候,二太太还曾当着老太太大太太的面儿夸赞自己:“多亏了凤丫头。我到了岁数,时常就头疼脑热,凡事倒三不着两。如今有凤丫头替我瞧着,竟是色色妥当的。” 凤姐儿闭上了眼睛。陈氏看着女儿这般,又是心疼,又是气恨。 “你这孩子,往常我若是说你,你只不听。如今呢?啊?可是害了谁呦!”陈氏一边儿拭着眼泪,一边儿数落凤姐儿,“从前你没出阁儿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凡事不要掐尖抢上的。女人么,子嗣才是根本,你只不听。打进了他们荣府的门,万事听你那个姑妈的话。现下可知道了?当初你才出了月子,听了她几句好的就不知道好歹,跑去操心费力!你姑妈是好相与的?最是个脸憨心狠的!”好一通数落,陈氏见女儿神色颓靡,也不再说,起身,“前儿你姑妈送来了几支上好的老参和一包子血燕窝。我去叫人拿给你,回去以后,让平儿看着每日炖了吃。” 又嘱咐凤姐儿,“回去后先把那些个有的没的先放下,好生调理。老大夫也说了,你就是爱操个心。这把事情都放下,安心调养尚须一年半载才有起色。若是再抓着那点儿管家的权不放,往后真毁了身子,你哭都没地方去哭!” 凤姐儿微微点头。陈氏当下收拾了几样上好的养身补品交予平儿,又暗暗嘱咐:“这事儿别让人知道了――便是姑爷,也要瞒着些。” 平儿轻声答应了。 一时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凤姐儿便靠在车壁上,昔日里一张明媚娇美的脸上一片惨白。掌心刺痛传来,举起手看了看,寸许长的指甲齐根断了两支,随即便有血珠儿点点渗了出来。 “奶奶!”平儿一声惊呼,忙着掏出帕子裹在凤姐儿手上,眼圈都红了,“奶奶何苦如此?便是心里有气有怒,也不能伤了自己个儿的身子啊!” “气?怒?”凤姐儿低低道,呵呵冷笑起来。 “二奶奶,您……”平儿咬了咬嘴唇,“是不是要与老太太说一声?” 凤姐儿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告诉老太太?呵……” 眼中泪光闪动,“平儿你忘了,咱们屋子里,我用着的那套孔雀蓝底子遍地开花百子闹春的盘盏,是谁赏下来的?” 平儿脸色一变,“这……不能罢?许是老太太也不知道呢……” “老太太……”凤姐儿闭了闭眼睛,泪珠滚落下来,强撑了半日的身子算是一软,脸色晦暗,“不管是不是,这事情老太太也不会站在我这边。二太太宫里有娘娘,才得了罪过,降了品级。这会子,全家都指望她复宠呢。老太太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为了我这点子事儿罚了她呢?更何况……” 更何况,自己喜欢华丽繁复之物,满府里谁不知道?怀孕的时候胃浅易吐,厨下送些山楂糕垫嘴儿,也是常情。谁又能因为这个怪罪人? 凤姐儿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儿,回了府,这话给我死死地掩在心里头!咱们……你心里细致,给我瞧瞧,咱们院子里,到底都有些个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平儿握着她的手,“嗯”了一声。 不说凤姐儿主仆两个如何在自家院子里折腾,单说这荣王府里,徒四半靠在水榭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掰成碎屑喂池子里的锦鲤。 林烨在他旁边儿,手里握着一支钓竿,笑道:“这一下一下的,故意的不成?” “没见过在荷花池里头钓鱼的,你头一个。”徒四将手里的点心屑全都扔到了水里,拍拍手,伸头看看林烨前边儿,“我说什么来着,这里头的鱼贼着呢。每日都有人来喂,还稀罕你那个小肉虫子?” 说罢,看看四下里无人,过去将人揽在怀里,下巴支在林烨的肩头,轻笑:“今儿还回去么?” 林烨横了他一眼,下巴扬起,“自然!” 想起来一件事,回手摸了摸徒四的脸,“别忘了替我赏赏那位老太医。” 说起这个,徒四便觉得有些个好笑,“你倒是怎么知道,荣国府里肯定有阴私?” 林烨看看脚下,捡起一颗小石子儿,起身瞄了瞄,轮着胳膊将石子儿打了出去。小石头便极为灵活地在水面上蹦了几蹦,点起一串儿涟漪。 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林烨淡淡道:“哪家子里没点儿阴私事?荣国府里我好歹住过一些日子,里头的事儿也看的清楚。我那外祖母,面慈心却硬,还偏的没边。不说别的,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看看我荣国府,做到了哪条?大舅舅袭爵,一家子倒从荣国府东南隔了个院子,像是独门立户了。大舅母每天晨昏定省,得坐着车去荣庆堂!二舅舅呢,明明是小儿子,可二舅母当着整个儿荣国府的家。虽然有琏二嫂子帮衬,那也是‘丫头当家――管事儿不管钱’罢了。外祖母也好,二舅母也罢,心里头啊,都拿着那世袭的爵位当假石头的呢。” 徒四笑着摇头,“袭爵也是要朝廷批复的,可不是谁都能袭的。” “是不能。”林烨回身,戳了戳徒四的额头,“傻了罢?要是长房无嗣呢?” 贾赦只贾琏一个嫡子,贾琏至今,却是无子的。 “我那位表嫂的性子……最是喜欢浓华艳丽的东西。在荣国府住着的时候,我就时常见她珠围翠绕,满身香气。听姐姐说,屋子里的摆设也是富丽的很。因此我猜着,若是有人要动心思,饮食器物或是随身的香囊往日的香粉等,都是下手的地方。” “你别笑啊……”林烨不满徒四的态度了,“说给你听呢!” 徒四忍住了,他最是喜欢林烨这般样子,气鼓鼓的,眼睛一瞪,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便如有光华流转,说不出的灵动。 揉了揉他的头,笑道:“你这么一来,不管她们家里到底有没有这等阴私事,那位琏二奶奶的心里始终是埋下了芥蒂。但凡有一丝对的上,那芥蒂就会越来越大……” 林烨点头,“孺子可教……对了,这几天都没见着水溶呢。他哪里去了?再过几日就是小定,他倒跑了个没影儿?” “他啊……”徒四卖个关子,“横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烨眼睛一眨嘴一撇,不问了。 黛玉小定那一日,风清气朗,艳阳高照。 荣国府诸人早早地坐车来了林家。贾母领头,不但邢夫人凤姐三春姐妹跟着,便是宁国府的珍大奶奶尤氏,也是打扮的妥妥当当地过来了。 除过女方这边儿的女眷长辈外,林烨还亲自去请了翰文书院山长方成墨之妻赵夫人,礼部侍郎谢东山之妻秦夫人做陪客。方成墨与谢东山都是当年林如海的同年,也算是故交。这两家父母尚在,儿女双全,请他们的妻子来作陪,实在是让人挑不出什么。贾母拉着黛玉手,叹道:“不成想,转眼间我的玉儿竟是大姑娘了。” 黛玉低头含羞一笑,并不言语。 赵夫人便笑道:“这样好相貌好性情的外孙女,老太君好福气。” 秦夫人年轻些,美眸一转,目光落在底下坐着的三春身上,掩唇而笑,“这三位姑娘也都是各有各的好呢。” 正说话间,外头林胜家的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回道:“王府的人来了。大长公主殿下,王太妃娘娘的銮驾都到了呢。” 满屋子一阵乱,众人又忙要出去接着。秦夫人将手按在黛玉肩上,“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且不能动呢。只管坐着,等你婆婆进来。” 一句话说的黛玉面色带赤,想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看看这个意思,忙又嘱咐迎春几个:“这会子林妹妹坐在这里等着倒不合适,二妹妹,你们陪着林妹妹去里间儿坐着。” 众人扑啦啦出去了,黛玉便领了三春到了里间儿。没有了外人,几个姑娘都松散了些。惜春偏着头,打量了黛玉一番,笑道:“姐姐今儿别有一番动人。” 黛玉看看屋子里没有别人,伸手欲拧惜春粉腮,“打趣我?” “哎呦呦,可是不敢呢。往后姐姐就是王妃娘娘了,不趁这会子说笑几句,以后就没机会啦。” 惜春躲到了迎春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道。 黛玉眼睛一瞪,“什么话?难道以后就不是姐妹了?” 帘子一挑,清月轻声道:“姑娘,外边人进来了。” 黛玉吐了吐舌头,忙过去端端正正做好了。微微垂下头,显出几分羞涩。 三春姐妹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十分好笑。黛玉本是个有些俏皮的,今儿倒是还没改了性子。 只听着外间一阵脚步声响,透过珠帘,隐约可见外边儿裙裾轻摇。随后,便有人来请黛玉出去。 大长公主和王太妃亲自到了,这可是给足了林家面子。黛玉心里自然也是欢喜。 王太妃见黛玉水红色裙衫,衬得肌肤赛雪,眉目如画。原本清逸脱俗的容貌中,更是增添了几分鲜润妍丽。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便好似脱去了先前带着的青涩稚嫩,变得亭亭玉立,窈窕生姿。 她先前见黛玉还怕这孩子年纪尚小些,如今一瞧,黛玉进退有度,行止落落大方,便更满意了十分。 因与大长公主笑道:“母亲,您瞧瞧,溶哥儿的媳妇……” 话音未落,满屋子都是一阵笑声。 赵夫人笑道:“太妃娘娘看媳妇,竟是忍不住当面就夸了起来。您瞧瞧,弄得林姑娘羞臊了呢。” 她与太妃年纪相当,当年也是闺阁中的手帕之交,说话自然要随意些。 大长公主便叫了黛玉过去,拉着她的手,“那回请你到我的府里去,倒没想到,这会子会成了一家人。” 说话间太妃身后已经有四位体面的嬷嬷端着盒子上来,乃是给黛玉的四盒子小定礼,无非是金玉插戴,绫罗布料等物。 太妃亲自为黛玉插上了一支凤钗,林家这边儿也有四盒回礼。这插戴之礼便已经成了。 外头,林烨目瞪口呆地看着四抬物事,指着头一个道:“这是你弄来的?” 水溶一身绛红色锦衣,更衬得人物潇洒俊美。 不过身前那抬东西,却是两只捆着翅膀,依旧在扑扑楞楞的大雁。 ------题外话------ 今天单位里事情多,回家还赶了一会儿材料。小妖妹纸,多更的话今天没啦,明天看情况,抱住蹭蹭~ 第九十八章 晚间客人早就散了,林烨一边儿喂着林灿松子糖吃,一边儿跟黛玉比手划脚地说着:“……恁大的两只呆头雁,难为他能找了来。(..info)绑的结结实实的,在那里嘎嘎地叫着……” 几个丫头都是抿着嘴要笑不敢笑的,又忍不住偷偷戏谑地瞧着黛玉。 黛玉俏脸微红,面上热辣辣的,心里却是甜洽。按照古来的规矩,定礼之中应有活雁一对儿,取其忠贞不二之意。不过雁乃是野物,一般人家也有拿着家禽充数的。 这个时节,按说这雁群早就飞到南边儿去了,也不知道水溶是从哪里弄来的两只活雁,绑着大红的缎子花儿就送过来了。 黛玉的乳娘王嬷嬷笑道:“这是姑爷看中咱们姑娘呢。听说还是姑爷亲自带人去找的?不说别的,光是这份心意就难得。” “那是……”林烨酸溜溜道,“他把我好好儿一个姐姐定走了,去抓两只雁还能委屈了他?” 嘴上这么说着,水溶为了这两只雁是没少费劲。 看看姐姐在灯下红润如玉的容颜,林烨忽然有了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这辈子,姐姐才不会为了一块儿石头哭干了眼泪呢! 却说荣国府一干人等回了府,贾母年迈之人,不贯劳累,这会子已经是神疲体乏了。因叫众人都散了,只留了凤姐儿在身边儿说话。 凤姐儿亲自扶了贾母到榻上歪着,早有琥珀送了水上来。因贾母上了岁数,夏日里也不敢用冰,只敢喝温热的茶。 “老太太,今儿这一日够累的了,您且好生歇息?”凤姐儿从小丫头手里接了一把扇子过来,轻轻替贾母扇着,“若觉得这屋子里热,我即刻就叫人再送两盆子冰来。” 贾母一口水咽下去,略润了润喉咙。鸳鸯极有眼色地送了一只凉枕,安放了扶着贾母躺下。 “凤丫头,今儿这阵势你都瞧见了?” 凤姐儿嘴角含笑,“是林妹妹有福气。” 贾母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她年老经历多,又如何看不出来,林家的那几个孩子,真真的是跟自家人离了心呢?以今日这等场合,便是有女眷,也只应是做客。现成的嫡亲舅母,虽说是出身不高,可好歹身上也是有着世袭的诰命的,哪里还用的着去另请他人?况且,这请了人去,林烨也好黛玉也罢,自始至终看起来都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没有向自家解释一番的意思。 想到这个,贾母便对王夫人怨怒到了十分。今天林家的势派她也瞧见了,说句眼光短浅的话,黛玉的亲弟弟,那是新晋的侯爵。真要按品来算,比他两个舅舅还要高些。 “唉……你说的也是,这都是你妹妹的福气。”贾母疲倦道,“也不知道你那二太太当初何来那么大的怨怼,一个大家子的当家太太,每日里算计着怎么挤兑外甥女……若不是她,玉儿何至于与咱们生分至此?”贾母一掌重重地拍在榻边儿,两道浅淡的眉毛一纵,“连累着宫里娘娘被贬斥,弄得亲戚间存了芥蒂。她倒是好,躲到了佛堂里清静!” 事关王夫人,凤姐儿便不好接话茬儿。不管心里如何,面儿上,王夫人都是她的姑妈,她的婶婆,这长辈,岂是能放在嘴头上说道的? “凤丫头。” “老太太,我在呢。”凤姐儿忙道。 贾母缓缓道:“二丫头她们,年纪与玉儿相仿,算起来二丫头还要大上两岁。我先前只说,女孩儿们也就是未出阁儿这几年自在些,往后若是到了人家,立规矩当家理事,再没点子松散的时候。因此,这几年也总是只让她们在我跟前玩闹说笑。如今看看,玉儿都定了亲事,你那三个妹妹……也是时候了。赶明儿迎来奉往的,多带着她们几个走动走动。” 凤姐儿明白这意思,点点头,柔声道:“老太太放心,三个妹妹我看着都好,又有老祖宗您给掌眼,往后说不得福气也是不小呢。” “你这猴儿,惯会说笑讨我喜欢。”贾母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心里却是叹了口气。这府里,纵然如今还挂着公府牌匾,细究起来,去不过是世袭将军的爵位,还只是个虚衔儿,并无实权。三个丫头虽好,要想结上如黛玉那般称心的亲事,怕是无望的。 又在心里将三个孙女拎出来比较了一番,贾母不禁长叹。如今这三个丫头,二丫头闷嘴葫芦似的,性子往好了说是温厚,难听点儿就是懦弱。四丫头年纪还小,且是东府的人,她也不好说别的。.info[]唯有三丫头探春是个尖儿,相貌既好,心思也细密,且会说话。只是可惜,终究出身差了些,没能从太太的肚子里出来。要让贾母说,她在这三个女孩儿中更看重探春些。以探春的心思手段,若是能攀上一门好亲事,将来必定是能够帮扶娘家的。只是可惜了,二老爷本就品级不高,探丫头又是庶出…… “凤丫头,这两日你二太太怎么样?” 凤姐儿手里挥着的扇子一顿,随即轻声道:“挺好的,前儿我还吩咐下去,天气越来越热了,二太太那里也同咱们一般,加了消暑的东西。除过饮食清淡些,二太太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贾母点点头,“这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行事。胳膊肘折了往袖子里藏,外面儿上,却还是一家子人。往后,相互帮扶的地方多着呢。你去跟二太太说,探丫头也是该到了要议亲的岁数了,孩子出身好些,往后也能让夫家高看一眼。这孩子从小跟她也亲近,就记在她的名下罢。” 凤姐儿先是一惊,生怕这些日子自己不经意流露出了什么。再等着听到了贾母要将探春记在王夫人名下的时候,垂了垂眼皮,略略放了心。不过,探春如此,那迎春呢?迎春居长,要虑着这个,也该先是她才对啊。 有心要问上一问,却见贾母已经闭上了眼睛,似是要合目安睡了。 心里冷笑了一下,老太太,果然还是替二房想的多啊! 凤姐儿抬头示意鸳鸯过来,将手里的扇子交给了鸳鸯,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大丫头丰儿正在外头候着,见凤姐儿出来,便过来扶着凤姐儿。 凤姐儿抬头瞅瞅日头,眉尖儿一动,“去看看二太太。” 碍着元春和宝玉,贾母并未让王夫人挪出荣禧堂。王夫人本来就常年吃斋念佛的,荣禧堂的跨院儿里有间小佛堂,如今就做了王夫人的坐卧之所。外头有几个婆子守着,里头有金钏儿等人伺候。说实话,除过暂时没了当家的权利,跟原先也没差什么。 凤姐儿进了院子,这里倒是比别处更多了几分清静。 王夫人这会子看上去倒是愈发沉静了,象牙白色镶领蟹壳青底色的对襟长褙子,上头只素色的暗纹,稍远些便看不出来。 沉眉敛目,面容端和。 许是心里先行存了“姑妈曾经害过自己”的念头,凤姐儿现下怎么看王夫人,怎么就是活脱儿一副面憨内奸的样子。眉心微微一动,敛身行礼,“姑妈。” 王夫人闭目转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半睁开眼睛,却也不看凤姐儿。 “府里有事?” 凤姐儿一笑,坐在她的身边,亲亲热热道:“才从林表妹家里回来。今儿是表妹小定的日子呢。” “我昨儿恍惚也听见人说了。”王夫人这回眼睛倒是都睁开了,厉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归于平静,“岁数不大,倒是攀上了一门好亲。她倒是……” 忍了几忍,终将那句“小狐媚子”咽了回去――她看的清清楚楚,就算是自己当了这多年的家,可是老太太,毕竟是老太太。只抓着自己一处错儿,就能将自己踏回原处! “姑妈,”凤姐儿看着腕子上的赤金镶宝海棠花样的镯子,“老太太让我跟您打个招呼,要将三妹妹记在您的名下呢。老太太说了,三妹妹如今也大了,就要到了议亲的时候,往后若是能同林妹妹一般结上一门子好亲事,那也是咱们府里的助力。” 转动中的佛珠猛然一停,抓着佛珠的手关节处已经发白。王夫人死死地握着拳,“老太太是这么说的?” 凤姐儿“嗯”了一声,看着王夫人脸上神色变幻,心里说不出的畅快。站起身来,“我先跟姑妈打个招呼,到时候老太太万一叫人过来,您心里有个底。大太太那边儿叫我呢,我先过去?” 王夫人微不可见地一点头,嘱咐道:“我有几日没见着宝玉了,你兄弟身子弱,多照应些。” “不消太太吩咐,我都知道。”凤姐儿笑道,“太太只放心!我这就去瞧瞧他去。” 说话间施施然出了门,回头对丰儿道:“走,去宝玉那里。” 宝玉这几天身上不大好。 亲娘在佛堂里关着,宝玉就是再不懂事,也不能视若无睹。苦苦求了贾母两回,贾母却道:“好孩子,你那日也听见了你娘的话。如今这已经带累了你姐姐,宫里,咱们使不上劲,只得干看着你姐姐去熬着。可是府里,我虽罚了你娘,却也是护着她呢!咱们家里罚了,宫里头的贵人心里就好受些……” 宝玉懵懵懂懂,见老太太说的严重,只得作罢。又求了贾母每日去请安。贾母无奈,也不能强拦着儿子孝敬母亲不是?因此便允了宝玉每隔几日去佛堂给王夫人请安。有了宝玉可以去,贾兰探春等自然也会去。 凤姐儿到了宝玉的屋子里,正巧宝钗也在。屋子当中的花梨木大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玩意儿。 自从元春遭贬斥,王夫人进了佛堂,薛姨妈一家子住在荣国府里,就有些不尴不尬的。 薛姨妈有心趁着这个时候搬回自家宅子,又有些犹豫。宝钗也觉得不好――恐怕人家说凉薄。再说,都是从王家出来的,姨妈从前帮扶过自家。这会子刚遭了点事儿,自家就拍拍屁股走人,便是舅舅那里,怕是也会对自家不满。因此,宝钗劝住了薛姨妈。不但没有搬走,反倒是对着宝玉越发好了。就连佛堂那里,薛姨妈不好去,宝钗也是隔三差五地过去伺候王夫人一番。 凤姐儿笑道:“宝妹妹也在?这几日都没见你过来呢。” “家里正有些琐碎事情,绊住了。”宝钗笑道,“凤姐姐来的正好,昨儿我哥哥回来说,铺子里才从南边进了些上好的夏日衣料。我已经叫人搬了几匹回来,如今就放在家里呢。正要送给你们大姐儿去做衣裳穿。” 凤姐儿哎呦一声,拽着宝玉胳膊,指着宝钗笑道:“看看,我竟是来的巧了。要是知道宝妹妹这么大方,我倒是带着二丫头她们一块儿过来了!” “这有什么?不过是几匹布罢了。”宝钗掩口而笑。她生的珠圆玉润,体丰便怯热,因此,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件儿阔袖长褙子。这一掩着嘴,袖子便顺着丰腴的小臂滑了下去,露出一截子雪白浑圆的皮肉儿。 宝玉在一旁看了,不禁有些羡慕。他院子里的丫头们生的都好,但大多都是些体格儿轻盈俏丽的,哪里有宝钗这般风韵? 凤姐儿却是欣赏不来,看着宝钗云淡风轻的笑脸,她没来由的就觉得,这位,不会是又有什么事情要求着自家吧? ------题外话------ 这章其实是后文一个不可少的铺垫哦……挥挥手绢,妹纸们晚安! 第九十九章 凤姐儿所料不错,宝钗如今确实是有些个着急的。 本来,王夫人在荣国府当家的时候,薛家总是能够在这里站住了脚跟。再加上薛家号称百万家资,巨富无比,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每日里梨香院里奉承的丫头婆子是不少的。 但是如今,王夫人在府中禁足,荣国府小事凤姐儿做主,大事老太太拿主意。薛家,就显得有些个尴尬。当初刚到荣国府的时候,薛姨妈曾经当着府里人的面儿说过,梨香院的一应用度都是她们自己出。不过亲戚之间,那些个荣国府中在梨香院伺候的丫头婆子,难道月钱真的去找薛家拿?别说公府门第,便是一般些的人家,也不会这么打脸。故而,这其实也就是个让薛家住着安心些的话罢了。 宝钗是个心气儿高的人。虽则金玉良缘在她初到荣国府时候就开始悄悄地传着,就她本心来说,宝玉固然生的好些,性子也还温柔细致,但他毫无上进之心。虽然说顶着国公府公子的名儿,宝钗却是看的清楚,宝玉的如今,不过是都仗着老太太疼爱。若是有朝一日老太太不在了,两房一分家,这荣国府,还得是人家长房的。到那个时候,宝玉是什么?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次子罢了。身上既无爵位,又无心仕途。她薛宝钗若是只图着改变自己的商家之女的身份,这样的人家也不独贾家一户! 当初薛家进京,原是打着送宝钗来待选的名头。宝钗前边儿就已经动了进宫小选的心思,又见过了元春省亲的繁华尊荣,如今哪里还肯将一颗芳心都系在宝玉的身上? 只是,薛家纵然有钱,以宝钗的身份想要进宫去,最好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做个宫女。别说宝钗心里如何,便是薛姨妈,便断然舍不得。 母女俩商量来商量去,这件事情上能帮上忙的,除过王子腾,不做第二人选。 因此上,这段日子,宝钗对凤姐儿那是热络的很。 微笑着摇动手中纨扇,宝钗笑脸如花儿一般鲜润,“后日就是表哥的生日了,可巧前儿哥哥得了一件儿好玩的,妈妈昨儿还说,让哥哥得空就先给表哥送过去呢。到时候,我们也都讨碗寿面吃。” 她口中的表哥,便是凤姐儿的嫡亲兄长王仁。 又扭过头问宝玉:“后儿宝兄弟去不去?” 宝玉摇摇头,“不知道呢。往年都是太太安排的。” 说到母亲,低下了头。 袭人忙从后边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劝道:“宝姑娘和二奶奶都在呢,你别这么着。” 宝钗也后悔自己失言了,忙也笑着岔开,“风姐姐,不知道今天林妹妹那里热闹不热闹?” “这话却是问的好呢。”凤姐儿眼睛一弯,白嫩嫩的手指头翘起来一点宝玉宝钗,“不说你们,我长这么大,横竖是没见过这场面的。哎哟哟,不独北静王太妃到了,就连大长公主殿下,也去了!你们说说,这是多大的体面!” “这还不算。我听说啊,小定用的野雁,可是水王爷亲自去猎来的呢。” 宝钗眸光暗了暗。 黛玉湘云都曾住在荣国府里。同样是客居的小姐,宝钗却总是下意识地与黛玉做着比较。不光是因为她知道贾母一直将黛玉当成是宝玉妻子的不二人选,实在是在她看来,除过了家世,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她都并不比黛玉逊色。偏偏世人所看重的,正是这家世出身! 她还在为进宫小选的事儿汲汲谋划,黛玉什么都没做,却轻轻松松地攀上了北静王府这门好亲!更有太上皇赐婚,长公主亲自下定的体面! 握着扇柄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随即却是扬起笑脸,“老太太就说过,林妹妹是有福气的。她原就各色出众,总是比众人强些呢。” 凤姐儿心下好笑,这话要是当着二太太说,怕是更合适些。 也并不顺着宝钗的话说,却是告诉宝玉:“方才我去看过了太太,太太惦着你呢。太太说了,让你多在家里安心念书,别惹二老爷生气。” 宝玉蔫头耷脑地站起来应了两声,又坐下了。整个儿人看上去毫无精神,咳声叹气,“做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儿不好么?林妹妹这一定亲,往后,往后……”“往后倒是更少了一个明珠润玉一般的女孩儿呢!” 凤姐儿倒是好笑了,“依你说,你的姐姐妹妹们合该一辈子不出阁儿不成?” 无心再与宝玉废话,起身嘱咐:“这话可别往外头说去,仔细二老爷听见了不答应你呢。” 说罢,扶着丰儿的手一摇一摆地去了。 宝钗美目流转,也掩了话头儿,“天色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却说宫里,元春跪在皇后宫里,眼中泪光莹然,哽咽道:“臣妾谢皇后娘娘隆恩!” 皇后带着纯金镶景泰蓝护甲的手拨弄着手里的茶,浅笑道:“起来罢。你就是心思太重了。这是皇上的意思,你只谢过了皇上的恩典也就是了。这些日子想来你也想明白了错处,往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坏了规矩。” 元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泣道:“皇上厚待,臣妾自是知晓。只是若无娘娘宽和仁慈,安能有臣妾今日?都是臣妾不知轻重,扰了……” 皇后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元春的话。垂下去的眼帘遮住了嘲讽的笑意――这个贾嫔,脑子着实不大灵光,枉费了当日身居贵妃之位! 本朝后宫规制,可有两名贵妃并立。现下元春被贬了,空出一个位置来,盯着这个的妃子,可不止一人! 首要的那个,就是生下了三皇子的周贵人! 周贵人家世不错,相貌也好。只是,为人有些个浮躁,喜欢嚼舌头。也正是因为这个,不得皇上看重。即便生了皇子,她自己也只得一个贵人的位分。 要是放在从前,皇后还真没把周贵人放在眼里。但是如今不行!年前,三位皇子出宫建府,分封爵位。周贵人所出的三皇子徒睿汶受封诚王,与四皇子徒睿澜,五皇子徒睿鸿一般,都是王爵。 这让皇后暗地里不知道摔了多少个杯子去。 徒睿澜乃是元后嫡子,徒睿鸿是继后嫡子,兄弟俩一般无二的待遇,皇后自然只有高兴的――虽则封号上,让她依旧有些堵得慌。但是三皇子,一个贵人所出的,竟然也一并封了,这就有些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皇后自以为,这也是皇帝制衡的一种手段。既是这样,那难免便要抬举起周贵人来――若是让她晋了贵妃位,朝中的人心,怕是就更难拉拢了! 有子的贵妃与无子无宠的贵妃相比较,皇后自然希望那元春能够待在贵妃的位置上,横竖,那是个蠢的! 元春被打断了,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不免又有些发白。咬了咬嘴唇,不敢说话了。 皇后喝下一口茶,方才叫身边的嬷嬷:“去扶了贾嫔起来罢。赐座。” “谢娘娘。”元春如今不是宫里唯二的贵妃之一了,与皇后说起话来,更加有些底气不足。 被禁足近两个月,今儿忽然得了皇后懿旨,将她放了出来。按照宫里的规矩,元春是要到皇后这里来谢恩的。 皇后懒洋洋地倚着象牙编的凉榻,保养极好的手指摩挲着腕子上帝王绿翡翠镯子,“按说呢,你这回闯的祸不小。上皇仁慈,又念着你祖上的功绩呢。贾嫔,你该庆幸自己的出身。如今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去了行宫避暑,你也见不着。回去朝着行宫磕几个头吧,也算是谢恩了。再者,太后娘娘信佛,无事多抄上几卷佛经去表表孝心……瞧我,又念叨起来了。” “臣妾愚钝,多谢娘娘提点。”元春含泪道,满脸的感激之情。 皇后笑着摆摆手,“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且回去罢。” 元春忙起身,“是。” 不敢说别的,躬身从皇后的寝殿里退了出来。 直到寝殿台阶下,外边候着的抱琴才过来。元春将手搭在她的腕子上,抬头看看天,哑声道:“回去罢。” 才出了门,外头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俊眉秀目,温文尔雅。 抱琴一拉元春的袖子,元春回过神来,垂目问好:“恭王殿下。” 好歹是自己的庶母,徒睿鸿忙也回了礼,“原来是贾嫔娘娘。” 彼此点头错身,徒睿鸿进了皇后的寝宫。 “母后,贾嫔不是正在禁足么?” 徒睿鸿虽然出宫建府了,宫里的事儿却也都清楚。 “昨儿跟你父皇略提了一提,你父皇想来也是气过了,就放了她出来。” 皇后一生只得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宝贝的很。一边儿叫宫女端了才得的时鲜果子,一边儿不在意地说着。 徒睿鸿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皇后知道这个儿子心地纯良,对大位并无什么野心。但是她却是不服!先皇后固然是个难得的,难道她就是草芥?凭什么,这身份上都是嫡子,老四就从小受尽宠爱,如今便是都封了王,他也是荣王?而自己的儿子,就只能“恭”? 替元春说话,对她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的事儿。但元春身后呢?亲舅舅乃是兵部尚书,只这一条,就足以值得让她卖个人情与元春! 更何况,四大家族一向与江南甄家一向同气连枝,若是经营好了,不难成为自己儿子的助力…… ------题外话------ 那啥,我今天也去看了……~(>_<)~ 我知道少了,妹纸们使劲拍砖,拍砖,我绝对不躲不顶锅! 第一百章 “母后!” 徒睿鸿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 皇后回过神来,看向儿子,“怎么?” 迎上母亲慈爱的目光,徒睿鸿忽然觉得心里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堵在喉咙处,上不上下不下。说出来,母亲会愤怒伤心,不说出来,自己又恐怕母亲一路执拗,最终害了她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终于还是垂下眼帘,低声道:“母后,父皇给我什么,便是什么。其余的,我不想要。” 皇后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是瞧着一个陌生人。片刻,明艳端庄的脸上逐渐变得通红,却是气的。 “啪!” 一只粉彩百花锦纹盖碗摔得粉碎。 皇后站在榻前,一手颤颤地指着徒睿鸿,一手捂着胸口,“你……我为的是谁?!” 她身边的嬷嬷忙过来扶着,口内劝道:“娘娘,娘娘……” 宫里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纵然皇后之尊,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寝宫治得铁桶一般。谁知道哪个角落里,就躲着只老鼠呢? 徒睿鸿也不敢坐着了,垂首起身站在那里,神色之间却颇为倔强。 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皇后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硬邦邦道:“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家不必操心。只要每日里做好了功课,办好了你父皇交予你的差事,便是了。”其余的,母后自然会为你铲平了路,铺好了道! 徒睿鸿忽然感到心里一阵悲哀。他从小的性子就是如此,喜欢琴棋书画,喜欢诗词歌赋。他看过不少各地的风俗异志,作为一个轻易不能出京的皇子,内心深处最为期待的,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真的去瞧瞧那些个名山大川,品品各地美食。对父皇常说的政事他没兴趣,对母后时不时露出的心思他也没兴致。他不过是想着,横竖自己没那个本事,往后安安分分地做个闲散宗室,总是能够平安过了这辈子的。可是母后这两年越发张扬,若是这样下去,不说自己,便是母后,因此惹怒了父皇,又能有何好结果不成?皇后当然了解自己的儿子,只是她一直以为,儿子年纪还小,对权势的认识并不深。有朝一日他站到朝堂上,看到众臣朝拜,受万民敬仰,他就会知道,只有站在这世间最高处,方才是一个男人最为成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她的儿子,有这个资格! “母后……”徒睿鸿低声道,“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子,您都是太后!是母后皇太后!”“太后?”皇后忽然笑了,描画的精致纤长的眉毛扬起,凤眼之中寒光闪动,“不错!本宫母仪天下的皇后,将来,还会是太后!但是鸿儿我告诉你,本宫不光要做母后皇太后,更要做圣母皇太后!你口口声声自己不在意那个位子,可你得看清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嫡子!除了你自己,谁上位能够放过你?能够放过我?” 徒睿鸿不语。 皇后盯着他,忍着心里的一口气,强自放柔了声音,“不是母后要去争,而是这形势,不容得母后不争!不容你不争!” “争?争什么?怎么争?”徒睿鸿忽然冷笑了一声,“母后,父皇对我们兄弟几个如何,你不会没看见!四哥从小就比我们几个得宠,就算他不是在宫里长大的,那又如何?元后嫡子,他的出身,就已经注定是最为名正言顺的一个!更何况,他身上的圣宠,是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及的!” 这几句话却是实实在在地刺到了皇后。她并不是帝王原配,原先不过是潜邸中的一个侧妃罢了。是元后薨逝后,皇帝无心再娶,才将她立为中宫。但是,从潜邸中元后尚在的时候,到了现下她死后多年,每到元后生辰忌日,她都要带着后妃子女们去行妾室礼! 甚至等到百年之后,陪在皇帝陵寝中的,头一个也永远是元后!她,只能在元后下首,生前死后都被她压住! 侧室礼,继皇后,这样的字眼她受够了!只有自己的儿子登上那个位子,她才能够抹去那个女人存在过的痕迹! 看着眼神逐渐狂乱的皇后,徒睿鸿咬了咬嘴唇,忽然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皇后的寝宫。(..info好看的小说) 徒睿鸿在宫里宫外的口碑极好,一直是个文雅多礼示人的。对亲生母亲如此,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儿了。 才出了寝宫的门,不出意外地便听见了里边又一次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徒睿鸿眼中一片漠然。 却说元春既然已经被取消了禁足,自然这每月里的家眷入宫请安也就恢复了。荣国府里,贾母得了这个信儿的时候,竟是忘了自己年迈之身,一下子站了起来,颤声问道:“可是真的?” 贾琏在底下笑容满脸,“自然是真的,这样的大事,如何敢拿来哄骗老太太?”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贾母已经是念起了佛,眼中含泪,“娘娘,总算是熬过去这段儿苦日子了!” 没过两日便是入宫请安的日子,王夫人尚在禁足之中,贾母也不欲立时便将她放出来――总要多煞煞她的气焰才好。 按品大妆,起早入宫,贾母终于是见着了元春。 不过此时,元春只是嫔位,虽然尚能独居一宫,但是既没有了贵妃的品级,也没有了“贤德”的封号。这凤藻宫里的一应用物装饰,自然也随着变了――宫里讲究规矩,什么等级的人用什么等级的东西,都是有一定之规的。 贾母不同于王夫人,虽则看出来了,却也只在心里叹一声罢了。祖孙两人相对垂了一回泪,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不知商议了些什么。 回了荣国府,贾母便命人将王夫人从佛堂里放了出来。王夫人自然得来贾母这里磕头。 这一来,贾母险些觉得自己老眼昏花了――不过是两个月的功夫,这王氏竟是生生老了十几岁一般!身上的象牙色夏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个空,往日里一头保养很好的乌发也有了缕缕银丝。明明才五十来岁的人,眼角嘴角处都有了细细的纹路。 要说起来,王夫人虽然往日里总是保持着一副端庄的样子,看起来也便木讷了些,但是生的还是极好的。元春和宝玉的容貌,都有几分随了王夫人。 可这如今一看,贾母都觉得认不出来了。不光是贾母,便是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看了王夫人进来,都是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 王夫人恍若不知,跪在贾母跟前,哀哀哭泣。 “唉……”贾母一声叹息,再怎么着,也不能总是关着她。“你如今知道了罢?娘娘因你,生生受了那多委屈!位分降了,封号没了,你可有一丝一毫悔意?” “老太太……”王夫人哭道,“媳妇知道错了!这些日子在佛祖跟前,日日念经,唯有求菩萨保佑娘娘……” 贾母手一抬,止住了她的话。“你既知错,往后行事当仔细思量,莫要什么事情都凭着自己的心气儿去做。我这一大把年纪,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宝玉和娘娘?” 这些日子,小佛堂里王夫人算是又修炼了一回忍字大法。心里气苦到了十分,脸上却是恭敬有加,“媳妇往日愚钝,不能参透老太太的用意,害了娘娘……媳妇实在无地自容,还求老太太责罚。” “算了,”贾母淡淡道,“罚一算是罚过了,往后长些心眼儿就是了。元丫头那里,虽然位分暂时不比从前,只是她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倒是有件事情,先要跟你透个气儿……” 进了七月,乃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偏偏林烨和林灿兄弟俩的生日都在这个月,且只相差三天而已。 七月十四这天,先是小寿星林灿。父孝尚未除,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大操大办的。黛玉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长寿面,又拿出了亲自裁剪缝制的新衣。林烨却是送了一块儿费了老大劲寻来的墨玉佩,吊在林灿眼前笑道:“当初姐姐生日的时候,我也送了姐姐一块儿墨玉佩。咱们姐弟三人一体,借着光我也弄了一块儿。” 说着一指腰间佩着的,“这是灿儿的。玉佩上刻了你的名字呢。” 黛玉想起自己脖颈间挂着的墨玉佩,还是弟弟跟在父亲身边的时候,特意从一个铺子里定制出来的。为了寻那一块儿极品墨玉料,可是足足等了两三年的功夫。这一眨眼间,父母已经不在了,两个弟弟也都长大了…… 正在感慨着,外头便陆续有人送了寿礼来。其实也不是外人,先来的一个是北静王府的,二小舅子乖巧可爱,水溶喜欢着呢。遇见这等该讨好的时候,那是当仁不让的。 再一个来的是荣王府的。徒四自觉勾搭了林烨,那林灿也算是自己的小舅子了。水溶早多少天就念叨着给林灿预备什么东西了,他又岂能落后? 不得不说,徒四虽然时常板着一张俊脸,但是私底下还是很有些恶趣味的。譬如说,他暗地里就觉得,水溶跟自己是连襟,不管给林家送什么,自己也不能比水溶差了才是。 这两人早就定下了晚上要过来吃面的,林烨随意看了看礼单,命人赏了送礼来的管家,也就罢了。 不多时又有荣国府凤姐儿带人来送礼,又笑着邀请黛玉林烨林灿三人:“娘娘在宫里赏下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往清虚观去打三天平安醮呢。老太太说了,清虚观里的张真人,是老国公爷的替身。修行最是高明。请表弟表妹都过去沾沾仙气。再者那里也凉快的很,又请了两个小戏班子,热闹一天也好。” 林烨不禁好笑。荣国府里一直都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必要吃酒看戏。这去打醮,也不忘了带着戏班子去。就不知道这清虚观里供着的三清道君,会不会打个雷来劈走了他们! 手里拨着茶水,目光落在凤姐儿身上,看得凤姐儿颇有些不自在。 良久,林烨笑道:“姐姐已经定了亲事,不好往外头走动了。我还要备考,这些日子义父加了功课。就不去凑热闹了。琏二嫂子替我们致歉罢。” 凤姐儿无奈,“我竟是白跑了。回去只怕好一通被埋怨呢。林表弟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嫂子?” 林烨一口茶险些喷了出去。先不说自己年纪大小,便只这话,是嫂子跟小叔子说的? ------题外话------ 下一章开始进入第三卷了 第一百零一章 凤姐儿说了半日,黛玉姐弟到底也没有答应去清虚观和荣府凑热闹。 凤姐儿大感无奈。其实就她自己来说,她也不愿意每回都跑到林家来做这种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情。不过老太太发话了,只有她跑这一趟。 凤姐儿想了一想,又对林烨黛玉恳切道:“老太太年纪大了,想念孙子孙女也是有的。表弟表妹长在京中,若是得空,便多去瞧瞧罢,也是一番孝心。再者……” 犹豫了一下,看向林烨,压低声音,“娘娘虽然还未复位,到底已经除了禁足令。在宫里,嫔位上来看,也不算很低了。二太太已经不住在佛堂里了。往后……林表弟是聪明人,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一味地强硬着。” 说罢,起身便要告辞。 这算是好心提醒自己?林烨心里感到好笑。 真真是笑话,自己姓林,这论及孝道,也孝顺不到荣国府里去。贾母固然是长辈,是嫡亲的外祖母,她若是将自家姐弟真心疼爱也就罢了,自己自然不会不给她面子。偏生每每生了事端,就摆出一副无奈无辜之样,难道都这样了,还想着黏糊着林家?元春就算是出来了又怎么样?便是皇后太后,还有个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在那里摆着呢。更何况,她一个无子无宠的小小嫔? 不过这凤姐儿,倒是有几分眼色。不光是她,便是贾琏,也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或许是听过王子腾的提点? 晃晃脑袋,林烨亲自送了凤姐儿到仪门处,看着她坐车出了大门,嘴角忽然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罢了,若是荣国府里的人安分些,不来招惹他们姐弟也就罢了。若是再不识好歹,那他也不介意再施手段,让他们跌得更低些。 日子倏忽而过,眨眼便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林家姐弟除了父孝,过了新年,算算日子,也就要到了黛玉十六岁生辰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水溶可是没少在林家姐弟身上下功夫。上边要讨好未婚妻,下边要巴结两个小舅子。少年贤王那点儿长袖善舞的本事在林家挥舞得淋漓尽致。(..info无弹窗广告) 林烨冷眼瞧着,这水溶若是放在他上辈子,那也绝对是个追女孩儿的高手。本朝虽然男女之防甚严,定了亲的男女轻易不得见面。不过,这厮手段高超,脸皮又厚,黛玉时常能收到他用各种名义送来的东西,或是一本字帖,或是一幅古画。冬日里头还曾收到过一枝开的极为烂漫的红梅。当然,这些个都是打着给林烨林灿的幌子来的。 为此,林烨没少取笑水溶。被他说了两回,水溶索性大大方方地遣人上门,指明是给自己未婚妻送东西。 林烨绝不承认自己是羡慕嫉妒了,徒四怎么就没那么的灵光呢? 瞧着花梨木大圆桌上摆着的一架小小的古琴,林烨叹了三叹,认命地抱了起来,去给姐姐送过去。 因黛玉及笄那一年的生日正在孝中,也没能好好儿地预备个及笄礼,林烨便想着今年要热闹些。 进了黛玉的院子,便瞧见有两个花匠媳妇正站在架子上修剪花树,几个小丫头都围在四周扬脸看。 见了林烨进来,都吐着舌头行礼跑了。 那两个粗壮的媳妇子从上头笑着:“大爷来了?恕我们不能下来行礼了。” 林烨也不介意,摆摆手,“看着些,别摔着了。” 说罢进了屋子。 黛玉的屋子里已经焕然一新,守孝时候的素色罗帐床幔全都撤去了,换上了女儿坊里最新到的流云锦。看上去既是精雅,又不失华贵。 “姐姐,给你的。”林烨将琴放在了琴桌上,晃了晃胳膊,“沉死了!” 黛玉原本在窗下看书,见他这般,不由得好笑:“难道不会找人送过来?” “那怎么行呢?”林烨笑嘻嘻的,“姐夫说了,这琴名唤‘寒塘落玉’,乃是前朝名品,叫我好生用心送来呢。” 黛玉忍不住一笑,水溶就这么送东西过来也不是头一回了,倒是难为林烨忍得住,没把他打出去。自己的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偶尔性子刁钻了些,尤其是对着水溶…… “你别总是姐夫姐夫的,叫人听了怪没意思的。” 黛玉起身轻移莲步,来到琴桌前,看那琴时,见其漆色璀璨古穆,断纹隐起如虬,造型十分古朴。伸手略一拨琴弦,音色响亮,颇具古韵。虽则不能与焦尾绿绮等古琴相比,却也是极为难得的东西了。 忍不住的,便坐在了琴桌前。随手拨动,一曲《幽兰》倾泻而出。 春日天高云淡,暖阳高悬,明丽的阳光照进屋子,人美如玉,琴声如水。 林烨托着下巴听着,渐渐地脑袋便沉了下去。猛然间脑门一疼,却是黛玉站在跟前似笑非笑,手指还戳在他的额角。 “还是这般没长进,但凡听一会儿曲子便要睡着了!也不知道当初那君子六艺是怎么学的呢?”黛玉歪头,毫不客气地取笑弟弟。 林烨也不以为忤,伸手揉揉眼睛,嘟囔:“谁耐烦听这个啊,慢慢悠悠的。对了姐姐,我是来跟你商量的,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日了,去年你及笄也没好请人来热闹一回。今年,不如也叫上两个小戏班子,请些人来热闹一下?” 黛玉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你眼瞅着就下场了,还有心思弄这个?依我说,什么生日不生日的,横竖年年都有的。还跟往年一样,咱们姐弟三个一起就行了。你别分出心思来搞这些有的没的,好生预备春闱才是真的呢。” 今年既是出孝,又赶上了春闱之年。林烨自然要下场一试的。其实按照宁朗之的说法,他的文章火候已经到了,下场后中第不为困难。不过,如今正是宣宁帝用人之际,林烨是他早就看好了的苗子。若是下场,有宣宁帝的暗中关照,再加上林烨本身才学也是不错,弄不好就会考进三鼎甲。那样一来,未免太出风头了。 林烨仔细思量了一番,倒是头一回驳了宁朗之的意思。他觉得,自家如今空有爵位,却无实权。也正是因为这个,前两年没少被人看扁了,连带着姐姐弟弟都受过委屈。既然这样,他偏就要早些下场,拿到那功名,让别人再不敢小觑自己才是。 宁朗之见他意坚,也就不再拦着。因此,满打满算的,也不过还有一个来月,便要去下场会试了。 瞧着黛玉的架势,硬要给她大办生日,她肯定不能答应。林烨叹气:“姐,我估摸着,咱们家里除了孝,水溶可就忍不住了。明年你的生日,可还不定在哪里过呢!” 见姐姐脸上一红,林烨笑嘻嘻凑上去,神秘兮兮道:“姐姐,你好日子里的家具都打好了呢,东西也都预备的差不多了。改天把嫁妆单子给你瞧瞧?缺了什么好赶紧着让他们去备办。” 黛玉一巴掌便拍在了他的脸上,皱眉:“人家还没说什么呢,有你这么上赶着的?” 没过两日,上赶着的人来了。因黛玉的婚事乃是太上皇所指,两家便没有媒人。北静王府便请了翰文书院的山长方如墨夫人做了现成的冰媒,过来询问婚期。 水溶年纪已近弱冠,不算小了。太妃自然有些着急。林烨也知道,这个时候的女孩儿都讲究早婚,姐姐留到十六岁,也是可以了。不过,心里怎么也都是酸溜溜的。 黛玉执意要在弟弟下场后才做打算,水溶那边儿也无他话。不过,不管怎么,也是拖不过今年了。 林烨早早地将嫁妆单子预备了出来,以供黛玉查看。毕竟是府里头一回的结亲事,生怕落下什么不周到,让人笑话了。 黛玉看着厚厚的一摞嫁妆单子,心下感动――这都是自己弟弟预备的,为的,也不过是自己能在出阁儿以后好过些。 “姐姐,早就跟你说过了,带过去的陪房,你都自己看好了。身边的陪嫁丫头,细细梳理一番才好。” 拜前世那些个电视小说所赐,林烨还是挺细心的。黛玉身边的大丫头都到了该放出去的时候。清月秋雁等眼瞅着都二十多了,再不能当做陪嫁丫头跟过去。只能够从二等的丫头里头选上几个伶俐忠心的了。 目光落在紫鹃身上,林烨发现她的手似是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紫鹃,慧紫鹃。一个慧字,足见其聪明之处。但也正是这一个慧字,将原本红楼中的黛玉推到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她对黛玉的好,谁能说没有自己的私心呢? 要说起来,紫鹃虽然是贾母给黛玉使唤的丫头。但是黛玉从小身边就有几个大丫头,况且后来又搬离了荣国府,黛玉对她也并不是很倚重。不过是担着大丫头的名儿,一应事务是很少让她插手的。 紫鹃本来也是个伶俐人,知道自己在黛玉心里的分量肯定比不得从小伺候她长大的清月等人,凡事也不大伸尖儿。在林家的一众丫头婆子中,人缘还是不错的。 “紫鹃,你到了姐姐身边时候也不算短了,可想不想家人?”林烨忽然开口。 手里端着一盏清茶,袅袅的水气氤氲着茶香扑鼻而入。黛玉轻轻拨了拨水,抿了一口,随即又转手递给了旁边的清月,动作便同行云流水一般舒畅优雅。“紫鹃?”黛玉清清亮亮的声音听上去如同碾冰碎玉一般,极为悦耳。她细白纤长的手指搭在玫瑰透背椅的扶手上。日光照进来,有一种晶莹玉润之感。 紫鹃的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垂头不语。其实,她的老子娘都在金陵老家,早在她七岁时候就相继离世了。荣国府里尚有兄嫂在,只是,嫂子并非贤德人,对她这个小姑子也没什好的。若不是她后来到了贾母身边儿伺候,在嫂子手下还不定得吃上多少苦头呢。若说想家人,倒不如说,她在想着另一个人。 林烨颇感兴趣地看着她,一眨不眨的,清凌凌的目光似乎能将她看穿了…… ------题外话------ 昨天家里正太晚上忽然发烧了,所以没能及时更新。原定今天要码到第三卷,也没能按时完成。给各位亲带来了不便,很抱歉! 第一百零二章 林烨接过清月递上来的一盏茶,轻轻啜了一口,感到那股子茶香从口中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也不着急,素白圆嫩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 “按说呢,你不是我家里的人。外祖母虽然将你送到姐姐这里来,但是身契却还是在荣国府里呢。姐姐往后要是出了阁儿,你又要何去何从?是跟了姐姐去,还是留在这里,或是回了荣国府?总得你自己拿个主意才好。若是你思念情人,舍不得,我少不得要好生送了你回去。” 一边儿说着,林烨一边拈了一块儿杏仁薄脆放在嘴里,细细地品着。 紫鹃垂着眼皮,看着自己葱绿色绣黄色小碎花的绣鞋,心里也是天人交战。要她本心来说,她当然愿意回去荣国府。当初老太太的心思,不说阖府人都知道,起码她们这些个在身边儿伺候的人是看的清楚的――老太太的意思,只怕是要将林姑娘配与宝玉呢。要不然,能那么疼爱她? 刚被派到黛玉身边儿的时候,紫鹃还为此窃喜过。虽然一时林姑娘还没有重用自己的地方,但是,看看她的几个大丫头,清月秋雁等,年纪都是大了几岁的。往后姑娘出阁儿,自然不会作为陪嫁的丫头跟着。至多,配了人做陪房也就顶天了。 自己却是不同的。年纪本就与黛玉相差无几,又是嫡亲的外祖母所赐,往后等到清月等人出去,林姑娘身边儿的头等大丫头,非自己而谁? 大家子里的规矩,凡是姑娘们出阁儿,身边的丫头一般都会陪嫁过去。若是有颜色生的齐整些,人又忠厚老实的,往往被当做笼络姑爷之用。譬如这荣国府里的周姨娘,就是当年太太的陪嫁丫头呢。还有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虽然还没有抬成姨娘,却也是过了明路的通房…… 每每想到这里,紫鹃就觉得揣了只兔子似的,心肝儿都不受控制地乱跳,且脸颊上也是热辣辣的。若是林姑娘真的能和宝玉一起,那,那往后…… 要说这个时候,紫鹃一直未得到黛玉身边来伺候,黛玉也并不倚重她。两个人之间并无什么多年的似主仆又似姐妹的感情,紫鹃为自己想着多些,倒也是人之常情。 谁知天不从人愿。一道赐婚的旨意下来,黛玉竟是要嫁给北静王府的! 那自己,到底是要怎么办?紫鹃不是傻子,相反,她是个很聪明的丫头。(..info好看的小说) 回去荣国府吗?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继续留在老太太身边。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姐妹里,老太太更为器重鸳鸯琥珀。回去,不过是继续做个二等丫头。就算是暂时能留在老太太身边儿,自己的终身又指靠谁?自己的年纪也不是很小了,或许也就会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放出去配人也未可知。 宝玉……宝玉身边儿论温厚有袭人,论娇俏有晴雯,论及能言善道有麝月。自己,也并不出挑。不说宝玉了,就是老太太和太太要往宝玉房里放人,怕是也想不到自己! 若是跟着林姑娘……一来如大爷所说,身契还在荣国府。二来,真也就要弃了本家了。 咬了咬嘴唇,紫鹃低声道:“奴婢是老太太给了姑娘使唤的,自然是听姑娘和大爷的。” 林烨看了一眼黛玉,见姐姐正垂眸抚弄手里的菱花形小纨扇,看不出眼中是什么情绪。 “紫鹃,这事情说大不大,不过是我们一句话的事儿。说小却也不小,到底关乎着你往后的前程呢。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不管如何,我总是要以你的意思为重的。”黛玉浅笑道。 “是。”紫鹃低低应了一声,自躬身退了出去。黛玉扭头,“眼看着就会试了,你且收起来这个心,别总为我想这想那了。先好生预备着入场才是。我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急呢。” “姐姐不急有人急呢!”林烨笑道,“义父说了,我年纪还不大,这回就当是试试身手润润笔。就算是不得中,三年后也还没到了及冠的时候,且不用紧张呢!”黛玉一伸手,小巧玲珑的纨扇便乎到了林烨脸上,含笑斥道:“还没下场先想着落第,你可真是好呢!” 见弟弟张嘴要说话,水眸一瞪,俏脸一板,“快回去温功课!” 林烨大笑,“姐姐诶,临时抱佛脚要不得!” 一溜烟儿地跑了。 二月初九,春闱会试。这一日林烨天尚未大亮便已经起来了,换上了竹青色八成新的锦衫,头上乌木簪子挽了发髻,看上去清秀干净,并不打眼。唯有那一双如秋水似寒星的眸子,十分的清亮中更带了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坚定。 黛玉手里捏着帕子,领着林灿,送到了门口,絮絮嘱咐:“别的也都罢了,如今天还冷呢,尤其一早一晚的,可不能掉以轻心。别的都是小事,自己身子骨要紧。” 她实在是不放心。按照律例,这为了避免下场的举子作弊,入场前均需“解发袒衣,索及耳鼻”,且不得穿着有夹层的衣裳。二月虽是进了早春,早晚却是寒意十足的。因号房都是连着的,未免失火,也不准用火盆等物取暖。 黛玉想想那情形,就觉得心里头往外冷。 林烨怕她担心,笑道:“预备了厚实的大氅呢。姐姐别担心了。好生在家里等着我,九天以后我就回来了。” 说完,又检视了一番浮票等物,一一齐全了,朝着黛玉比划了一个手势,上了马车。 车行至与贡院相邻的那条巷子,前边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徒四。 跟着车出来的大管家林胜认得徒四,忙请人上了车,殷殷勤勤地放下了帘子。 徒四先打量了一番林烨,见他身上的一件儿狐狸皮褂子穿着,显得伶伶俐俐,叹了口气,将自己抱着的一包给了林烨:“特意叫人给你做的,玄貂皮子的,虽不比紫貂,却也很厚实了。进了场,就由不得别人照看了,你自己多当心……” 林烨也不客气,将大氅接过来披在身上,笑道:“若是今儿错过去了,你这好东西我可就得不着了。” 伸手将人抱在了怀里,不敢过于放肆,只将吻印在林烨微凉的唇角处,徒四轻笑:“小的预祝林大爷马到功成。” 按照规矩,车马是不能行到贡院巷子里的,只能停在巷口处,举子不管是高门子弟,还是寒门学士,都是一样,走过去。这会子天才蒙蒙亮,隐约听见贡院大门吱呀一声,随即便能两排军士列队而出。 林烨身上披着貂裘大氅,手里提着小篮子,跳下了马车。 大管家林胜道:“我们就在这里候着大爷。” 徒四在车里,墨色的双眸趁着熹微的晨光, 林烨也不说话,往前就走,朝着后边管家车夫并小厮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一连九天,共计三场。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策问。等到林烨出了场的时候,已经觉得不会走路了。 晕晕叨叨地随着人流儿到了巷子口,早有林府的马车在那里接着。林胜眼尖,拉着小厮一溜儿小跑,将人扶上了车。 “哎哎,怎么都这样了啊?”徒四自然不会落下接林烨出场这么个大事,水溶凑着热闹,俩人都跟在林家的马车里呢。 见了小舅子如此,水溶取笑了一句,忙让着林烨坐好了。 林烨抽抽鼻子,“困……” 徒四看着他皱皱巴巴的衣裳,尖尖俏俏的小脸,心疼不已。拍了拍肩膀,“睡会儿?” “不了,回去再说。” 林胜也怕他路上睡着了着凉,一边儿叫人赶了车往回走,一边儿坐在车辕上笑着回道:“大爷,前儿荣国府里的表少爷被抬出来了。您知道不?” 林烨一怔,“谁?” “听说是宝二爷。” 宝玉竟然也下场了?他身上不是没有功名么? 水溶手里拿着把折扇装翩翩佳公子,扇子骨点着掌心,笑道:“听说是捐的监生。” “哦。”林烨纳罕,“他不是最讨厌经济仕途?大凡科举入仕的,都被他骂做国贼禄蠹了。怎么也上赶着受这份罪?我那外祖母竟然舍得?” 他嘟嘟囔囔的,其实也就是混过困劲儿去。荣国府自打建了省亲别墅,迎接了贵妃的凤驾省亲后,那是元气大伤了。为了那一日的荣耀,将家底儿败得差不多了,说不定还拉了不少的饥荒。再加上元春在宫里遭到贬斥,失了圣心,如今不过身居嫔位。要想再得圣宠复位,势必要上下打点。银子从哪里来?再者,王子腾也曾与贾政等说过:“娘娘在宫里的立足之本是什么?须得时娘家人争气,能在朝堂上立得住!只要父叔兄弟有能够撑得起来的,何愁娘娘不能入了万岁的眼?且要分清楚轻重,哪里就能够只顾着拿银子去给内侍花用?让人知道,又是一条罪过。” 他如今身居尚书之位,手里有权,名望又高,俨然四大家族中的领军人物。他的话,贾母贾政倒是都能听进去。因此,贾母费了大力气,下决心让贾政看着宝玉念了些日子的书,又托人捐了个监生,忙忙地打发宝玉下了场。 宝玉一贯娇生惯养的,不说这段日子被贾政三天一次小数落,五天一回大教训,单是这贡院里的环境,便让他受不得。往日,铺盖的非绫罗锦缎不成,吃的非山珍海味不入口。这样的天气里,屋子里还是熏笼火盆都点着呢。贡院里哪里去有给他如此享受的地方?便是那主考官,也还得天天风里溜达呢不是? 因此上,在贡院里勉强撑过了六天,宝玉便一头栽倒人事不知了。似他一般的举子也不止一人,那些个军士早就有了经验,抬着往外头去,交给举子家人便不再管了。 不说宝玉被接回去以后,荣国府里如何忙乱,又是请太医,又是熬汤药,贾母又是如何骂贾政,贾政又是如何在王夫人跟前数说宝玉。单说林烨回了府,到了门前,徒四水溶都没下车。徒四道:“不管如何,你这回带着爵位下场,颇引人注目了。我们暂且避嫌,等到放榜那天再过来。” “走罢走罢。”林烨困得不行,摇摇晃晃地进了自家大门。 黛玉林灿带着人早就候着了,看他双眼赤红满面疲色,不敢问别的,忙忙地热了燕窝粥,预备了洗澡水,叫秋容等人伺候着洗漱吃了东西。林烨一头便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这一睡,直睡了一夜一日。次日黄昏时分扒开眼皮,吃了点子东西后,继续又睡。 黛玉不放心,叫人请了太医来看。老太医问明了情况,又看看林烨的脸色,连脉都不必把,“只是过于疲累了。不必吃药,好生休息,歇够了便好了。” 黛玉这才放了心。 十日后放榜,林烨自己没觉得怎么着,反倒是黛玉林灿都是一脸紧张样。 大管家林胜亲自带了四个小厮往贡院去看榜。眼瞅着日头高升了,才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四十来岁的大管家没了往日精明强干的样儿,脸色发白,抖着嘴唇说不上话来。 黛玉心里一咯噔,怕是弟弟没中。刚要想些什么安慰的话,便听林胜带着哭音儿:“大爷,大爷中了……头名!” 第一百零三章 林家十五岁的忠勇侯,两元连中,这消息在京中长了翅膀一般飞了出去。舒骺豞匫这几日来,林家的仆从采买出门,都觉得底气分外足些。 却说林家这里和乐融融,林烨磨拳霍霍地准备殿试之上大展身手,贾府里却是愁容惨淡。 宝玉要下场了,贾政空会说谈,却是丝毫不知道下场该预备什么,当心些什么。这也难怪,他自己念书多年,却是从没有下过场。便是大儿子贾珠那会儿,也是姻亲李守中给照应的地方多些。到了宝玉这会儿,除了板着脸训诫了几句外,哪里会想到嘱咐? 至于贾母王夫人等,俱是俩眼一抹黑的。因此上,宝玉下场,实在是受了老大的罪。因是吃喝拉撒的都在考号里,前两日还好,后边几天着实是气味难闻。再加上早晚寒凉,吃的都是冷硬的干食点心。便是洗漱,每日里也只得小小的一盆。宝玉如何受得了这个? 苦苦挨过了几日,便实在受不得,一头栽倒在考号里了。 自宝玉被从贡院里抬了回来,就一直是病病歪歪的。贾母王夫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文章做得如何的事情,每日里请医延药,上上下下十几个女人围着宝玉转。 宝玉原本生的便是极好,当得起那一句“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他自幼娇生惯养的,受过的最大的罪也就是被父亲贾政逼着念书了。 这一场大病要说起来,五分是真,五分却也是怕父亲责罚,竟是在床上病恹恹一直不能起身。 贾母王夫人自是心疼不已。王夫人不敢说,贾母却是不管不顾,将贾政叫到了荣庆堂里骂道:“往日我就说,不要逼紧了宝玉,你只不听!先前珠儿不是例子?为着个功名,生生要了孩子的命!如今宝玉又是弄到这般,我只找你算账!” 贾政心里实在烦躁,大儿子有点儿出息,偏生命短。宝玉生来带福,人也聪慧,可就是不肯上进。才考了一回,就弄到了这个份儿上。幸而当初是捐的监生,若是秋试入场,岂不是更糟? 听母亲如此说,贾政忙跪下:“儿子也是为了他好。如今家里的情形,母亲不是不知。娘娘在宫里,也没个能帮衬的。儿子也是想着他尚有几丝天分,要让他光宗耀祖的意思。” 贾母啐道:“你自己都没有去受那些个罪,如今又凭什么来逼宝玉?我今儿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休要再提什么让宝玉下场的话!你不高兴,你只外头去!宝玉放在我这里!我老婆子还有些私房,足足饿不着他!” 这话说的诛心。贾政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老爹临死前给自己求来的一个功名了。说好听了,是荫庇。但是官场之中,要么讲家世,要么讲真才实学。真正要想为官做宰,须得实实在在科举入仕才行。“母亲……” 贾母手里沉香木拐杖一点地,厉声道:“不必再说!你若是逼急了,我带着宝玉回金陵去!看谁还来碍你的眼!” 贾政眼中含泪,“母亲这话说的!儿子何尝敢如此?宝玉是我嫡子,我也是要他有出息的意思啊。不然,往后他如何能够安身立命?” “我明白你的意思。”贾母忽然长叹一声,“宝玉这孩子,娇惯了些,却是明白事理。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是不从科举走,也未尝便没有出息。如今正是和全府之力扶持娘娘的时候,宝玉……也罢了。你说的是,他是你的嫡子。珠儿已经不在了,你再这样逼宝玉,若是他也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又找谁去?难道你就忍心,往后元丫头连个正经兄弟都没有?横竖环儿和兰哥儿也都大了,你多费心些,兰哥儿未必不能成才。” 贾政知道母亲这是护定了宝玉,心下既是憋屈,也感到凄凉——可怜自己的半辈子过去了,竟是连儿子的前程都不能管? 他一向自诩孝子,万事以贾母意思为先。这会儿心里再如何不满,也不会说出来,只诺诺地答应了出去。自此,却是对宝玉越发不喜了。 这天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李纨并三春姐妹等都在宝玉的院子里。因天气极好,天高云淡的,碧蓝如洗,便叫人抬了锦塌在院子里,扶着宝玉躺下晒太阳。 去岁元春还是发了一道谕旨出来,让宝玉等人入住了大观园。宝玉依旧是住了。这是大观园里最为精致的一处院落了,此时芭蕉新绿才绽,海棠娇花初放,真真是红香绿玉,春意盎然。 宝玉靠在榻上,早有丫头抬了红木大椅子过来给贾母王夫人坐,其他的人却是粉瓷山水画纹的绣墩。 看着宝玉原本的一张满月脸变得有些瘦削,团乎的下巴也见了尖儿,贾母不由得大感心疼。 摩挲着宝玉的头,扭头问袭人:“也算是将养了十来日了,怎么还是这般瘦弱?每日里的补药都看着宝玉用了?” 袭人福了福身子,看了一眼宝玉,轻声道:“回老太太,都是看着宝玉吃的。昨儿他还说,那些个药吃到嘴里一股子怪味儿,嚷着不想吃呢。” 宝玉嗐了一声,“怎么这也告状?” “就是说了我们才知道!”王夫人笑道,吩咐彩云,“去将我屋子里昨儿娘娘赏下来的香露拿来两瓶子,给宝玉甜甜嘴儿。” 又问宝玉想吃什么。 宝玉想了想,笑道:“上回在快意楼里买的金丝烧麦和那个什么肉松奶油卷倒是不错。烧卖还罢了,那肉松的卷儿难为怎么做出来的,甜咸味儿,吃起来也不腻歪。” 贾母便一叠声儿地叫人去买。 凤姐儿坐在李纨旁边,手里暗暗握了握,脸上笑得灿烂,尚未及说话,外头便听见人笑道:“宝哥儿想吃什么了?” 却是薛姨妈扶着宝钗的手走了进来。 众人又是一通让着,彼此见了礼,方才坐下。 宝钗明眸流转,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含笑问道:“必是宝兄弟又想着什么好东西了?” 宝玉捶着锦榻大笑,“怎么就见得是我?” “这还用说呢?”宝钗稍稍偏过脸去,雪白柔腻的脸颊正对着宝玉,“也就只有宝兄弟,才让老太太如此疼爱了。”薛姨妈也冲着贾母笑道:“我们来了这几年,我冷眼瞧着,宝玉实在是个可人疼的孩子。也难怪老太太和姐姐都喜欢呢。” 贾母笑呵呵:“姨太太说的是。我这宝玉,心里最是纯善,孝顺着呢。” 凤姐儿随声附和了两句,心里却是暗暗冷笑。去年薛家上蹿下跳地想送宝钗进宫小选,打量自己不知道呢!这眼瞅着没戏了,又来扒着宝玉不放,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也就是二太太,满眼里都是看着薛家的银子,看不出别的罢了! 探春姐妹三个与李纨坐在一旁,都只是浅笑着不说话。她们跟宝钗都不是很亲近,此时见宝钗只管与宝玉聊着,话里话外又在恭维着老太太和二太太,惜春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端起茶来掩住了。 宝玉看看这边儿,宝钗珠圆玉润,艳色夺人。姐姐妹妹也是各有风姿,便是身边的丫头,袭人温柔晴雯俏丽,鸳鸯稳重琥珀爽朗,满院子珠围翠绕,衬着这大好春色,当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正在说笑间外头林之孝家的气喘吁吁跑进来,也不顾的别的,只叫道:“老太太,老太太,大喜呀。林家的烨大爷,中了会试头名呢!” 院子里登时便静了下来。 凤姐儿先反应过来,起身问道:“当真?” “好我的二奶奶诶,谁拿着这个说谎呢?”林之孝家的一拍大腿,“外头都传开了!” 凤姐儿哎呦一声,合掌笑道:“老太太,这可真是大喜呢!林表弟本来就是苏州的解元,这下子又是春闱会元,难不成那戏文上的‘连中三元’,竟真能让我经历一次?” 贾母心里先是一喜,不管这一年多林家与贾府如何疏远,却还是有来往的。自己是林家姐弟的外祖,这个谁也扯不开。林烨若是真的能连中三元,那是极大的荣耀。况且以林家如今的背景,往后仕途自然一片大好。多上一门这样的亲戚,对自家来说总是好的。只是……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宝玉,见他垂下了头,脸上有点儿苍白。心下叹了口气,宝玉自然也好,可惜了,身子骨太弱。 不想让宝玉难堪,贾母对凤姐儿道:“你去瞧瞧,安排点儿贺礼,带着去你表弟那里看看。他们姐弟年纪小,没经历过,你提点着些,该去拜的要拜过,该请的客也不能少了。” 凤姐儿答应了一声,自去料理。这边儿王夫人脸色也不好,看了一眼宝玉,对袭人道:“扶着宝玉进去歇着。” 众人一看这个,都起身指了一事散了。贾母叹了口气,好言安慰了宝玉几句,自己也回去了。 剩下薛家母女和王夫人。王夫人脸上阴沉似水,低声骂道:“专会扰人的小崽子!” 薛姨妈宝钗对看了一眼,都垂下了眼皮。 却说三月初便是殿试,满打满算的也就是几天的功夫了。林烨本身也不欲张扬,因此,林府的人虽是高兴,却也都还是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情。 到了这会子,也没什么临阵磨枪的话了。林烨窝在家里只管好生松散着,只等殿试便罢了。他知道这会试一放了榜,自己个儿就算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想当初中了个乡试头名,还有人说三道四呢。现下又是与王爷等交好,又是小小年纪就力压众人中了会元,要是没有眼红的,那才是怪事。 不过,他也不担心。 宣宁帝继位数年,正是要培养自己班底的时候。朝中老臣新贵难免便要交替。于帝王来说,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更换自己得用忠心的臣子。只是这更换,却也要有讲究。若是一味扫下老臣世家,难免便要让臣子寒心。若是只管提拔新贵,新贵毫无根基,那么朝中也立足不稳。 就一个帝王来讲,若是老臣中有那才学俱佳的,且又能为他所用,那自然不会薄待。 林家,几代列侯,世禄之家。自己老爹当年就是探花出身,科举入仕。既有安邦定国之才,又身有救驾之功。自己但凡能够有些堪用之处,这场殿试也不会有何意外。 趴在榻上,外边的阳光透过明瓦照在身上,林烨觉得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舒服。手里抓过一只橘子,垫了帕子剥着皮。素白的手指飞快地转动,一条长长的橘皮便随之剥落,一股子清甜的香气随即在鼻尖缭绕开来。 “哥哥……”林灿拉着长长的尾音儿一蹦一跳跑进来,凑到榻上,兄弟俩头挨着头趴着。 往弟弟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林烨笑问,“哪里跑去了?瞧瞧这一脑门子的汗!” 林灿眨眨眼,“哥哥,你能考状元不?” 林烨不厚道地笑了,“哪里听得这个话?” “胜叔他们啊。”林灿从哥哥手里把剩下的橘子都挖了出来,放进嘴里,两颊撑得鼓鼓囊囊,说话也含糊不清了,“……我屋子里的绿柳她们也都嘀咕呢,说哥哥了不起!” 说着又皱了皱鼻子,“我也要和哥哥一样!” 林烨摸摸他的头,笑道:“哪儿能跟哥哥似的?灿儿明明就比哥哥还要聪明呢。” 连说带哄地糊弄了一番,叫人将林灿送到了黛玉那里,自己便起身来换了衣裳,要往宁朗之那里去一趟。 ------题外话------ 这是补昨天的,今天晚上还有一章 第一百零四章 “哎呦小少爷诶!”福伯瞧见林烨立时便是眉开眼笑,圆乎乎的肉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没给小少爷道喜呢!” 白胖的手一指屋子里,悄声道:“那位爷来了,小少爷还是先往别处去坐坐?” 不用问,“那位爷”必然是宣宁帝无疑。(..info无弹窗广告) 林烨觉得这位皇帝真是颠覆了自己的认知,怎么就有事儿没事儿地来一回白龙鱼服呢?他也不怕? 这琢磨着要不要往书房去,里边儿宁朗之含笑的声音传了出来:“烨儿,进来!” 林烨朝着福伯做了个鬼脸,福伯小小声道:“我去叫人给小少爷端点心。” 手在胸前,大拇指朝着里屋一比划,做出了个拉长了脸的表情,示意林烨宣宁帝大概是心情不佳。 林烨眨眨眼,微不可见地一点头。随手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进去了。 才是早春,一进门,便觉得一股子幽幽的香气扑鼻。林烨眼珠子一转,就看见那窗前的一张四脚雕云纹团的花几上竟是供着两枝开的热闹的桃花。衬着外边的阳光,花色欲流,花香袭人。 宁朗之依旧是一副慵懒之状,只倚管依着红木圈背椅,右手支额,绣着兰花纹的宽大袖袍便垂落下去,露出了里边月白色的紧袖中衣。 宣宁帝随意地坐在一旁,若不是前边福伯提醒了林烨,仅从脸上,绝对是不辨喜怒。 抢上前去给二人分别行了礼,听见宣宁帝叫起,才起身退到了一旁。 宁朗之含笑问道:“再过两日就是殿试了,怎么不说好生在家里预备?” “回义父,本来是想着殿试过后再过来的。”林烨笑嘻嘻道,“不过是想念您呐,这都多少天没见着了……” 宁朗之脸色古怪,瞥了一眼宣宁帝。宣宁帝老脸竟然有些不自在,虚咳一声,端起茶来掩饰了。 叫了林烨到跟前去,宁朗之上上下下打量着。看的林烨直发毛,才听得他一声轻笑:“原本长得跟个团子似的,上下都是圆的。如今倒好,人出落得俊秀了,这还长了本事,竟然当了会元……” 林烨还没来得及自谦两句呢,宁朗之又续道:“……这上哪儿说理去?” 林烨瞬间炸毛,垮了脸,“义父……您这是夸我是贬我啊?” 伸手拍拍他的脸蛋,宁朗之安抚地笑笑,眉眼间依旧是戏谑,“好啦好啦,我这是有子如此俱有荣焉。” 林烨立马做出惊喜状:“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我家老爹乃是探花,义父你也是文名在外,我想不好都难呐。” 横竖拍马不用钱,林烨的恭维话一串一串地往外蹦,惹得宁朗之大笑不止。 宣宁帝算是知道为何宁朗之如此钟爱这个小子了――自多年前,便极少看见宁朗之还能如此开怀。偶尔,脸上就算是笑着,眼中也是淡漠至极。若是林烨是他亲生的孩子,从小细心培养,到了如今的年纪,有了现下的成就,也该是更为欢喜的吧?想到宁朗之为自己,至今未娶未生子,宣宁帝的心里便柔软起来。再看林烨的时候,目光中也带了几分暖色。 “林烨。”宣宁帝皱皱眉头,这孩子要不是跟徒睿澜搅合到一起,自己也会更喜欢他。想到自己那个倔驴似的儿子,宣宁帝叹了口气,那小子,比自己更有担当。最起码,敢说出心里的话,敢去为自己想要的争取。 目光落在林烨身上,见那十几岁的小小少年身姿翩翩,瘦削却不瘦弱。许是因为尚未成年,精致的脸上尚且带着几分雌雄莫辩之感,眉宇之间隐约便有当年林如海的影子,却又恍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记得当年林如海在京中也是很有些名气的,不管是翰文书院里的学子,还是一朝高中的状元郎,再或是后来的兰台寺大,林如海身上总是带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斯文隽永;而眼前这个孩子,容貌虽是相似,眼角眉梢却是自有一种灵动慧黠。 几次看见林烨,都见他身上衣衫素净却不粗陋,看得出自小的修养品味是不错的。站在那里,看上去虽然还有些跳脱,却也是不脱世家公子的大褶儿。 或许是宣宁帝龙威太盛,林烨颇为不自在地往宁朗之身前凑了凑。宁朗之哼了一声,宣宁帝这才收回了目光。 端起茶来拨了拨,宣宁帝开口了,“林烨,本朝自太祖开过至今,连中三元者不过四人。你义父时常在我跟前夸赞与你,你可觉得自己有把握成为这第五人?” 林烨都想翻翻白眼了。 一般而言,殿试上只要没吓到交了白卷,或是在文章里提了反诗,那都是不会落榜的。所差别者,不过是名次的高低罢了。 话又说回来,就算自己如今中了会元,那也不敢说文章就比人家二名三名的高明。说白了,到得殿试之上,三鼎甲之位是皇帝钦点的。与其问自己有无把握,倒不如要看您天子的意思呢。 腹诽归腹诽,脸上还得摆出一副谦虚恭谨的样子,“回皇上,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小臣觉得,这天下能人辈出,便是今科之中,定也有不少的。不过,凡事总要勉力一试。小臣只能说,竭尽全力罢了。” 打花腔!小滑头! 宁朗之忍着笑,朝林烨道:“你这一程子忙乱,家里的事情谁打点着呢?” “都是姐姐啊。”林烨眨眼,“姐姐管内务,我来外务。其实也没什么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忙不忙的,倒也无所谓。” 想起了什么,笑嘻嘻道:“义父,我那酒楼里头弄出了好几样新鲜的点心呢。奶油酥皮儿,鲜花饼,回头叫福伯打发人去拿来几样尝尝?” 宁朗之笑了,“你不是每隔两日就叫人送来些?” 林烨挠挠头,脸带羞涩,“忘啦。” 宣宁帝看着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略觉得不舒服,大手一挥,将林烨打发走了。 这边儿林烨前脚一出门,后边宣宁帝也没了帝王的威仪,俯身在宁朗之上方,龙目盯紧宁朗之,一手抚上他的脸颊,道:“你是真的很喜欢孩子啊……这林烨确实也是个不错的。可惜只能是你义子。要不然,干脆过继给你,正式定个名分倒也不错。”“你可别打着这个主意。”宁朗之一把推开他,“过继个儿子,说的好听,我那父亲是能够容下我过继外姓人的?宗族里也不能答应。横竖都是这样了,有没有个后继之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宣宁帝叹了口气。宁朗之的话也是,哪个大家族能让自家的人过继外姓子? “你从前倒不是这样的性子。” 宁朗之淡淡道:“从前是从前,年轻不懂事罢了。如今这把年纪,难道还跟原先似的不管不顾?” 抬起眼看着宣宁帝,“明轩,我不后悔。你也不必总是拿话来试探我,没得薄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我这不是总是心里害怕么……”宣宁帝讪笑一声,轻轻揽住了宁朗之清瘦的肩头。想到两个人从年轻至今,一路走来风风雨雨的,自己固然患得患失,宁朗之又何尝好过过?心下一软,便是一声长叹。 却说三月初八,又是一个好天气。 林烨作为今科会元,站在三百余名殿试者的最前方,进了这次科举的最后一道关口。 金銮殿上,论才大典。 林烨看着那宣纸上的试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宣宁帝坐在金龙大椅上,看着好笑――旁人都是在那里奋笔疾书,偏生坐在最前方的林烨,却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论才大典乃是三年一度的大事,有资格上朝的,无论文臣还是武将,都是必要上朝的。不少人自然也看见了那个传说中年纪最小的连中两元者。 徒四身为荣王,早就开始随朝听政。他站在那里,含笑看着林烨闭目不动。外边有和煦的春风吹进,林烨身上竹青色的锦缎长衫微微摆动,衣角处所绣着的一簇玉竹便似是随风摇曳。如墨一般的发丝梳得极为齐整,因是尚未及冠,便留下了一半披散在肩头,衬着林烨玉白的脸,就算是在这金銮殿上,也是说不出的风姿夺人。 四周难免有大臣窃窃私语,徒四听了两耳朵,无非是什么“那位小会元如何还不动笔?”“别是这回的题……哎不说不说”。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这人呐,就算是位极人臣,那也有些八卦不是?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林烨睁开了眼,深吸了口气,开始奋笔疾书。 真是漂亮啊! 在徒四那个角度看来,林烨微垂着的眼帘恰好遮住了眼睛,睫毛长而浓密。他的嘴角略微上扬,能够让人感受到这个时候林烨是如何的专注,专注而又自信。 徒四的手攥了攥,感到自己的掌心一片湿意,竟是比林烨还要紧张些。 两个时辰后,随着礼部官员一声长喝,所有的考生都放下了笔。 “退……” 众人起身,齐齐跪下行礼,按序退出金銮殿。 林烨稍稍侧了侧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徒四,见他目中带笑,与自己一眨眼。心下大感甜蜜,收回了目光,随着人流出去了。 三日后放榜,林烨大名,俨然便在头一个。他成了本朝开国以来第五位连中三元者,亦是年龄最小的! ------题外话------ 前一章稍作了修改,大家可以再看看哈 第一百零五章 早有诗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朝高中,打马游街琼林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林烨觉得自己身上都跟散了架似的。 殿试一放榜,本次春闱三鼎甲便都授了官职。和历年一样,林烨被授了翰林院编撰一职,榜样赵如松和探花方清泉都是授了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编撰,品级不过从六品,却是担着撰拟文词、起草诏旨之职,真真正正的天子近臣了。 林家进京快三年了,一直都很低调。此次林烨连中三元,已经叫不少人刮目相看。若是说之前,林如海救驾一命换来忠勇侯一爵,京城中还多有人未将林家放在眼中——毕竟林如海以死,子女却都是年幼,日后林家如何,还不得而知。这京城里,空有爵位的没落人家可是多了去的! 如今回过头来看看,倒是觉得有些个人不可貌相之感。这林家姐弟三人,不声不响的,就出来一个未来的王妃,一个状元。这一下子,林家算是起来了。 因此这两日,林家来来往往的人是不少的。当然,都是打着贺喜的名头。 黛玉与林烨商量:“是不是该摆上酒席请一请人?” “那倒不必了。”林烨手里揉着弟弟林灿的脸,回头对黛玉道,“都有哪些人家来送礼道贺,姐姐看着安排了回礼就是了。咱们这一程子……其实有些个招人眼了。” 黛玉纳罕:“可是又有人传了什么酸话?” 林烨笑了笑,“这人呐,大多有些‘气人有笑人无’的毛病。当初咱们三个父母俱亡,上京的时候凄凄惨惨。甭说别人,就是嫡亲的外祖母家里,还有人看着跟乌眼鸡似的要摆布咱们呢。那会儿除了义父,可有谁为咱们说句话?到如今咱们家里慢慢好了,自然都会贴过来。不过呢,姐姐过些日子……” 戏谑地看了一眼黛玉,慢吞吞道:“……过些日子姐姐就成了王妃了。说实在的,若不是水溶人品实在是不错,又指天誓日地说什么往后绝不纳妾的话,我才不会让姐姐嫁给他呢!说到底,他们家里是外姓王。不过,水溶身上有着皇室的血统,两三代内只要不脑子残了,还是无妨的。如今我中了状元,这不定有多少只眼睛盯着。若是再与勋贵多有来往……怕是不大好。” 黛玉虽然久居内院,心思却是灵透。当下点点头,“我都明白了。” 想了想,又笑着说道:“原本昨儿琏二嫂子还跟我说,你这一高中,正是该当仔细拟了单子来好生请一请京里的亲戚和故交呢。” 林烨嗤笑一声,“这话姐姐听听也就罢了,且别往心里去。咱们进京也有三年了,姐姐放眼看看,可有几个大家子但凡遇到一点子事情便要大张旗鼓请客唱戏的?太过张扬了总不是什么好事。” “就依你了。我叫人预备下回礼,你可还要看看?” 林烨摇头,“姐姐都是妥当的呢。” 与黛玉商议完毕,林烨领着弟弟,亲自送了他回去睡觉。林灿躺在床上,眨巴着两只大眼:“哥哥,你上来陪我睡!” 林烨端起兄长的架子,屈起手指弹了他脑门子一下,“你睡觉就没个正人形儿!你哥哥我这几天累的要散了,难道睡觉还要被你踢打?自己睡吧你!” 又抬起了手,林灿忙将被子拽过来盖住了头,捂得严严实实的,在被子里扭股糖似的:“仗着你比我大就欺负我!” 林烨笑了半日,直到他睡着了,才起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其时皓月当空,黑缎子一般的天空中繁星点点。放眼看去,天际无边,偶有几丝纤云掠过。如水的月光漫洒下来,花树的影子斑斑驳驳地横逸在地面。春风拂动中,早春已经开了的杏花便溢出丝丝的苦香。林烨漫步而行,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丫。夜风打在他的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看他脚步不是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反倒是像去后边园子里,两个丫头忙追上来。秋容叫道:“大爷,天色晚了,园子里还是别去了罢?” “多好的月亮地儿啊!”林烨不满。这年头,总有些个这样那样的讲究。譬如说这大户人家的小孩子,夜间是绝对不会让往花园子里去的,怕撞客。可是自己……这年纪也不必有这些个忌讳了吧? 经不得秋容的劝,林烨长叹一声,“这日子没发过啦!丫头天天管着大爷啦!” 秋容抿了抿嘴,强自忍着笑,这大爷,怎么越大越像个小孩子了呢? 回了屋子,秋容忙着服侍了林烨换衣裳,又将换下来的叠好了拿出去预备浆洗。 “明儿我有一天的假,且不必来叫我早起。”林烨吩咐道。 秋容答应了,又叫人抬了大浴桶进来,注满了热水。 林烨这院子里的规矩,入夜后是不要丫头们来上夜的——她们都只在院子前边的抱厦里歇着,起早儿才会再过来。 遣了人出去,林烨自己脱了衣裳,将身子没入了温热的水中。自从会试开始,他心里的一根弦儿就始终是绷得紧紧的。外面儿上虽然总是笑嘻嘻的看不出来,其实是真的紧张。他自问是个凡人,远没有那种大事于前而淡然处之的地步。说到底,他是个男人。是男人,便有野心。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十几年,他也希望能凭借自己的能为闯出一番天地来。成败,便是在这一举呢。 舒服地呻吟了一声,林烨将布巾浸在弄湿了盖在脑门上,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个黑黑的影子,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屋子里只角落点着一盏琉璃八宝灯,灯光投影在宫纱绣山水的屏风上,映出了里边的人影。看的出,那正是在沐浴中呢。 进来的人不禁顿了一顿,回身小心地掩上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屏风,里边的人似乎是没有听到,毫无反应。 徒四皱了皱眉,这是沐浴?屋子里也太静了些。 这是他头一次夜里偷偷进来,心里带着些新奇的刺激。脑中已经想了很多林烨看到他会是怎样一副吃惊的样子,却不料转过了屏风,看到的只是林烨扒着浴桶睡着了的情形! “烨儿!” 轻唤一声,却见林烨没什么反应。 徒四顾不得别的了,大步走上前去。到了浴桶前边,鼻子一热,忙捂住了——所谓活色生香,大概就是如此?谁知道林烨这小子洗澡的时候还有这个恶趣味啊,居然在水里撒了花瓣! 雪白的肌肤衬着嫣红的花瓣,两弯浑圆的膀子露在外头。心上人就是这么一副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个正常的人都忍不住吧? 徒四将手伸进水里,水已经凉了。 “烨儿?”轻拍林烨的脸颊,见他睫毛微动,知道这便是要醒来了。 林烨“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空茫。眨了眨,又揉了揉,“你怎了来了?” 徒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说呢?快些出来!洗个澡也能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若不是自己来了,这孩子莫不是要在冷水里睡上一夜? 林烨也觉出来了,身上冷飕飕的。想要站起来,又想到自己身上并无寸缕,不由得有些羞意,轻声道:“你转过身去。” “又不是没见过,害臊什么?”徒四展开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大方巾,“快点儿出来,冻着了你就预备着喝上十天的药吧。” 林烨一撇嘴,谁还没见过谁?都长了一样的东西! 唰的一声从水里站起来,徒四顾不上看看眼前春色,忙不迭地将布巾给他围上了。 林烨自己胡乱地擦了擦,忙着套上了寝衣,几步便窜到了床上。 “好冷!” 徒四过去坐在一边,替他擦着头发,斥道:“能不冷?便是夏日里头,这么着也弄不好就着凉呢。你的丫头呢?怎么也没人伺候?” “都去前边耳房里头睡了。有上夜伺候的你这么容易就进来啦?”林烨一边儿说着,一边打量着徒四。 徒四今年已经快二十了,身上脱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些青年的沉稳。一身藏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墨玉冠束发,垂在肩头的发丝也带着几分皇室之人特有的张扬之意。 不过……好好的锦袍,前襟儿却是撩了起来,掖在腰带上,看上去真有些可笑。 林烨裹着被窝笑个不停,恼的徒四一把抱住,在他耳边恨声道:“多少天没好好说句话了?要不是急着看看你,我至于半夜来翻墙?” “是是是,王爷爬墙有功……”林烨忍笑,努力伸出两条胳膊去抱住了徒四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子,“小臣受宠若惊呢……” 徒四鼻尖都是少年沐浴后特有的馨香,脖颈被他微凉的手臂环着。被子从林烨身上滑落下去,露出半边雪白的身子。 忍不住了! 徒四手臂用力,将人嵌在怀里,一手挑起林烨的下巴,略带轻佻地笑道:“可是得好生补偿补偿了。” 俯下头去,吻住了林烨柔嫩的唇瓣。 或是用力了些,林烨感到吃痛,“啊”的一声轻呼。却是被徒四趁着这个机会,舌尖撬开了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卷住了林烨欲要闪躲的小舌头。 唇齿交缠,两身相依。林烨原本便是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挂了件中衣,徒四大手揉搓了两下,随即探入了他的衣襟之中。 掌心处传来的热度让林烨有些个瑟缩,又带着一种难言的刺激,忍不住的,便轻吟出来。 两人的唇瓣稍稍分开,带出一丝暧昧的银线。徒四定定地看着林烨,感受到手掌处林烨肌肤的柔滑细腻,努力地吸了一口气,哑声道:“烨儿……” 大拇指似是有意,似是无意地扫过了林烨胸前的一粒红樱,惹得他更加软了腰。 “不行不行……”林烨猛然往后撤了一些,红着脸,“不能在这里……” 都是男人,他当然不会忽略徒四眼中所酝酿的欲望。两个人心意相通已经许久了,徒四的心意,他接受,也有着感动。不为别的,单只说他的身份,就注定了要为自己守身如玉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当然啦,林烨绝不愿意承认,身为一个男人,他也算是半大的了,偶尔也会有些需要。尤其今日这种情形,灯光昏黄,情人半夜偷偷潜入府邸,来和自己相会,自己又是这般半掩半露……怎么看,屋子里怎么是流动着一种叫做暧昧的气息。 可是…… 林烨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说:“我还没准备好……” 徒四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他拉了回来,抱住了,头放在他的肩头,闷声道:“你还小呢……” 拉着林烨的手放在自己腿间,“……可是我也好生难过……” 火热,坚硬。 林烨缩回了手,红了脸,半晌才讷讷道:“……七月里头,我就满十五了……”声音轻如蚊叫。 徒四大喜,烨儿的意思是? 林烨一推他,“走啦走啦,人也看见了,亲也亲过了,别在这里了。叫人知道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徒四轻笑,放开了他。 林烨以为他是真的要走了,心里未免有些失落。却见他一弯腰,除下了自己的靴子,抬腿上了床。 将林烨拉回怀里搂住,徒四道:“这两日一直忙着户部的事儿,累了。我的王府离这里太远,不折腾了。好烨儿,让我在这里歇歇,明儿一早我就走的。” 林烨撇撇嘴,“睡觉可以,别的可不许乱来。” 这么说着,却是枕着他的手臂,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多时便睡着了。 徒四了无睡意,看着他一双羽扇似的睫毛,眼中满满的都是爱意。 ------题外话------ ╮(╯▽╰)╭,昨天没有码完就睡着了,别的不多说啦,各位妹纸们晚安…… 第一百零六章 翰林院素来被看作是皇帝的人才储备之所,历次科举的前三名,都在这里。熬到了头发花白也没出头的,大有人在。 本次三鼎甲年纪都未过而立,跟那一帮子老翰林比,实在是毛头小子一般。 林烨虽是名次最高,三人中却以榜眼赵如松年纪最长,也不过是二十四五岁。探花郎石清泉出自书香门第,原是从翰文书院里出来的。 小哥儿三个初入翰林院,虽不是战战兢兢,却也都是谨言慎行,只瞧着人家老资历的如何行事。 都说文人相轻,饶是入了翰林的,也难免有些个才德不符之辈。赵如松年纪到了,且家族中也有在朝为官的,他自己也颇有些阅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林烨年纪虽小,却是身负爵位,且与北静王府乃是姻亲。因此,他二人倒还算是过得平静。唯有探花郎石清泉也不过弱冠之年,生的斯文腼腆,未语面先红。再加上出身寒门,身后并无依仗,时常便被几个仗着资历老的刁难一番。 这天正赶上林烨与石清泉当值,各色事务料理完毕,已经是日头西坠,金霞漫天了。 林烨伸着脖子看看院子里的日晷,笑道:“该回去了。” 石清泉手里整理着书册,犹豫了一下,“你先走,我完了手里的事儿。” 林烨转转眼珠子,“又有人欺负你啦?” “没。”石清泉脸上一红,“陈老让我帮个忙而已。你瞧,” 说着一扬手里的书册,“都是从后边的藏书阁里拿出来的,我去放回去就行了。” 林烨皱眉,“他自己拿出来的,为何不自己放回去?” 看看石清泉低下去的头,“算了算了,我和你一块儿去。要不一会儿晚了就出不去了。” 这翰林院说起来清贵,其实别说和内阁相比,便是与六部衙门,那也是没得可比的。毕竟,翰林院上下人等,官职就没有高的。说到底,这群编修编撰不过是皇帝的秘书一般的人物罢了。 翰林院里最为华美的地方,莫过于藏书阁。藏书阁在翰林院的后院,乃是一处极大的所在,上下三层,阁前设汉白玉围栏,与前边的文英殿相通。 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林烨一边儿走着,一边与石清泉搭话。两个人既是同年,年纪又没差多少,因此倒也熟络。 俩人说笑着一路,到了藏书阁前。这里也有侍从守卫,对了二人的对牌,才让进去了。 将书册按序放好,两个人携手而出。 正是夏日时节,晚风徐来,送过一地花香。晚霞投映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林烨便道:“说起来你也是的,都是一样的人,不过是有个先来后到罢了。怎么总是那么绵软?我冷眼瞧着,这些天里就差支使你端茶倒水了。” 石清泉浅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 斜阳余晖照在他的脸上,原本便清秀精致的五官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明明只是正七品的浅绿色官服,穿在他略有些清瘦的身上,倒是更比别人显出几分清新隽永之感。 林烨心里大感赞叹,不管出身如何,现下境遇如何,单是这份淡然沉静,便是自己所不能比的。 捏了捏石清泉的手,“你很好。” 石清泉侧过脸,笑得眉眼弯弯,“你也很好啊。原本我还以为,照着你的出身才学,必是一个……嗯……” “恃才傲物?”林烨替他说了出来。 石清泉点点头。 “我有什么可傲的呢?”林烨不以为然地笑道,“说起来,出身不由己。我这爵位,是我父亲救驾换来的。祖上的功绩更是出生入死得来的。说到底,都跟我自己没啥关系啊。再者,自古文无第一。只不过是我的文章恰好对了主考的眼。说实话,章咱们拿出去比对比对,赵兄言之有物,辞藻精辟,远胜于我。你的也是不差。若是换个主考,或许我就落在后边了呢。” 这话他倒不是自谦。天分固然重要,他能科举一路高歌,与他考前做过一大番功夫那是分不开的――尤其是对主考官的文风更是研究非常深。 说话间便到了外边,林家的车夫见了,早就赶车过来了。林烨便邀请石清泉:“时候尚早,不如一同去吃杯水酒?” 石清泉尚未答话,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手,“他身上还有些个不舒服呢,早上起来就闹了两回肚子了。(..info)” 却也不是生人,正是榜眼赵如松。 林烨眼睛盯着那只揽着石清泉的手,嘴微微张开,一只手在二人跟前比划着,“你……你们……那个赵兄?” 赵如松大笑,拍了拍石清泉的肩膀,“亏你和咱们同年呢!石头在京里没个亲眷,你都不知道?皇上虽然赐了宅子,可里头没个人照应也不成。我们俩住一块儿呢。” 林烨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视,眼睛眯了眯,这俩人,就不怕有人说闲话?他要是没记错,赵如松如今可也没成家呢吧? “想什么呢?”赵如松给了他一榧子,“我家里人都在驻地,轻易也不得进京。哎,说起来,咱们哥儿三个,竟是你好啊。” 赵家祖上乃是行伍出身,赵如松的父母早逝,他是跟在祖父母身边长大的。要论起来,赵家出来的武官不少,中了文举,赵如松是头一个儿。 林烨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他确实真没怎么打听过这俩人的情形。 “得了,天色不早了,都回去呗。赶明儿咱们休沐,好好聚一聚。”赵如松大手一挥,很有大哥范儿。 说毕,带着石清泉便走了。看着斜阳下二人的背影,一个英挺一个清瘦。林烨眯了眯眼睛,不管怎么说,这俩人,不对劲! 优哉游哉地才要上车,忽然听见人叫:“林……林大人?” 林烨回头一看,熟人。南安郡王家的世子,霍锦城。 霍锦城骑在马上,眉长入鬓,许是迎着日光的原因,一双凤眼微微眯着,俊美依旧,眼中带着几分欣喜。 “霍世子。”林烨拱了拱手。他跟霍家没什么来往,对霍锦城这个人,印象一直停留在纨绔之上。尤其是他与冯紫英交好,更让林烨敬而远之。 “林大人这是要回去?”霍锦城倒是自来熟。 林烨一点头,笑道:“今日随值,这会子刚出来。霍世子请了。” 说着提步便要上车。 霍锦城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忙叫道:“林大人,前边多有冲撞,不知道可否给我个面子……今儿我在醉仙楼里设席赔罪?” 这都多长时间的事儿了?林烨纳罕,快两年了,闹这出儿有意思? “世子这话说的,叫我不知道如何了。”林烨浅笑,“本也不是大事,叫世子一说,反倒是成了大事了。莫不是世子以为我是那等心胸狭小之人?” 霍锦城笑了,“既然如此,这杯水酒林大人岂不是更是要喝上一喝?” 说罢跳下马来,自顾自地拉着林烨一同上了车,“来来来,都在京里住着,大家伙儿一块亲近亲近也好。” 林烨歪歪头,眼帘微垂,随即笑道:“那么,就叨扰世子了。” 如今南安郡王府声势不小,尤其南安郡王乃是四大外姓王中唯一手握兵权的,轻易得罪不得。横竖只是一场酒,难道霍锦城还能怎么样?不是林烨看不起他,自从上回在寒梨寺后山上他冲撞黛玉,就可看出,霍锦城或许是个纨绔,却也是个冲动直白之人。 这样的人,或许有各种毛病,却也易于交往。 醉仙楼乃是京中老字号的酒楼,其环境与林烨的快意楼相比虽是少了些新意,却也古雅大气。 霍锦城领着林烨直接上了二楼,靠里边的一处雅间中已经有几个人候着了。 见了二人进去,都忙站起身来。其中两个一见了林烨,脸上神色登时就变了。 一个,乃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另一个,就是薛蟠。 林烨眯了眯眼,心里想笑。要说南安郡王,应该也算是个人物了。可是看看他的儿子,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林状元,稀客稀客……”冯紫英一怔之下,脸上挂了笑意,看了一眼霍锦城,目光闪动中似是带了一种了然,“快请坐下。” 林烨也不客气,随意坐了,立时便有人奉了茶。霍锦城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的旁边,笑道:“今儿都不是外人,也不必客气。倒是还有人未到?” “可不是么?”薛蟠大嗓门叫道,“宝玉和琪官儿都没来呢。” 霍锦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什么身份,宝玉也还罢了,想那琪官儿,不过是个戏子,不入流的人物。仗着自己是忠顺王跟前的得意人,倒真拿自己个儿当个东西了! 薛蟠贼眉兮兮地笑道:“俩人又是一块儿……” 朝着冯紫英挤眉弄眼。 冯紫英端起茶来遮住了嘴角的笑意,眼中也是十分暧昧。 这就是霍锦城交往的人?林烨看向霍锦城,霍锦城也有些个尴尬。这薛蟠粗鄙,他也不大看得上眼。不过,冯紫英时常肯带着他,霍锦城自己也拿他当个笑话看也就罢了。 哪知道他这么不入流,当着人家小孩子就说这样的话? “哎哎,林大兄弟!”薛蟠当年因为林烨,在兵马司衙门里没少吃苦头,他霸王似的一个人,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不过,这两年来,林家之势渐起,再加上舅舅王子腾在京里看着,薛蟠也不敢挑衅。这会子见林烨与霍锦城进来,自恃自己也与霍锦城交好,倒了一杯酒捅到林烨跟前,“说起来咱们算是亲戚,之前有些个误会,我也一直没跟你分说。如今一杯酒,兄弟你干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林烨似笑非笑,眼角一挑,“亲戚?薛大爷这话说的好有意思。你自姓薛,我自姓林,不知道这亲戚,从哪里论呢?” 薛蟠一堵,眼睛圆睁,“既是进来了,莫不是你这点儿面子都不给?” 林烨偏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岁不说话,眼中嘲讽之意却是明显至极。 霍锦城忙喝道:“薛蟠!” 冯紫英也忙按住薛蟠的手,“人都没到齐了,你倒先撒上酒疯了?还不快些放下呢。” 正是尴尬间,雅间儿门一开,外头一个人跑进来,“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声音很是柔和。 回身看时,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面若春花,一个身似弱柳,俩人手拉着手,倒也不避讳。 林烨笑了,这不是自己的表哥,贾宝玉?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七章 宝玉笑着道:“我竟是来晚了!” 目光一扫,见到那霍锦城身旁坐着的少年面白如玉,发黑似墨,眉目清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正是自己的表弟林烨。(..info无弹窗广告)舒骺豞匫 “呃……”宝玉心里一跳,赶紧放开了琪官儿的手。脸上热辣辣的,讪讪地与林烨打招呼,“林,林表弟也来了?” 林烨看了一眼跟在宝玉身后半步远的少年,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纤细,五官精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魅惑。尤其那双眼睛,水汪汪雾蒙蒙,顾盼之间眸光流转,竟是让下首坐着的薛蟠看直了眼。 “二表哥。”林烨一点头,淡淡道。 冯紫英笑道:“今儿竟是你们家里亲戚聚会,我们竟成了陪客了。” 很是热络地让了宝玉和琪官儿坐下,又叫了伙计重上酒菜。 林烨垂下眼皮,也不多说什么。横竖他是被硬拉来的,冷场?看霍锦城的吧。 “林表弟,林表妹可还好?”宝玉的性子,虽然最是喜欢通灵毓秀的女孩儿,但是若男孩儿生的干净清秀,他也是存着一段儿温柔小意的。 眼见林烨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身上虽是穿着从六品的浅紫色官服,却丝毫不见庸俗市侩之气。那颜色,反倒是衬得他眉宇间越发聪颖隽永。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的冠带已经取下,发丝柔顺地贴着肩头,露出一段雪白柔细的脖颈。外边的斜阳照进来,那肌肤竟有一种半透明的感觉。整个儿人清俊无双,秀雅绝伦。 宝玉先前对林烨这位容貌出众的表弟也是存着一段亲近的心思的,只是后来接触中才发现,他竟是一心扑在科举仕途经济学问上,再不然,就是拿着家里的那点子产业当做宝,白白辜负了这么一副好相貌。心下大感可惜可叹可悲,便也渐渐淡了远了。倒是林家的表妹,生就江南女子清逸灵婉之姿,兼具天地钟灵毓秀之质。虽然当初住在荣国府的时候走动并不是很多,却也不妨碍宝玉时常念叨着。 “算起来有老长一段日子没见着林妹妹了。老太太也时常念叨她呢。” 霍锦城听见宝玉在这里提起黛玉,眼中闪过怒意——都是爷们儿,好好的说起人家姑娘来,就算是实心眼,可这时机夜未眠不对罢? 心里这么想着,却又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他自小锦衣玉食,家里奴婢成群。长大些,跟着一干狐朋狗友也没少初入风月场所,要说见过的各色女子,那绝对是不少。先前,他还有过两个未婚妻,前一个乃是定国公家的嫡长女。不过那女孩儿他连面儿都没见过,还未及笄就因一场风寒夭折了。第二个未婚妻也是出身世家。南安王妃生怕这个儿媳也如上一个一般半路夭折,要真是那样,儿子弄不好就得落下“克妻”的名声。因此,是真真的千挑万选。家世放在其次,关键一点便是女孩儿须得身子骨健壮。就这样定下了在外省驻防的宁远侯之女。这位姑娘出身行伍世家,身子骨倒真是好的,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甚毛病。本来,两家已经商定好了大婚的日子。却不料姑娘生性好骑射,随着父兄出去狩猎,不知怎的跌进了一条深沟,生生窝断了脖子一命呜呼。 打那之后,不独外人,就连霍锦城自己,也觉得蹊跷了——莫不是自己真的应了那天煞孤星,这辈子就没个成婚生子的命? 不过他也不大在意,横竖以南安王府的权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不大婚,还少了多少的牵制呢! 这样淡定的心态却是在那一年的寒梨寺后山被打碎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儿? 素衣裹身而不显其薄,容颜清丽却不流于俗。虽是山间树下,却是自有一种翩然若仙的风姿。 短短的一个照面,却在霍锦城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影子。知道了那女子的身份,下山后他也曾动过让母妃去求娶的心思,却又害怕自己真是个克妻的命数,岂不是害了人家? 心下里几经煎熬考虑,还未等下定决心,便先听说了那林家姑娘被赐婚给水溶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呢? 霍锦城知道自己的妹子心仪水溶已久,这在京里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水溶的身份在那里摆着,能配的上他的女孩儿,不光是容貌品行,这出身必定是差一点儿都不行的。北静王不但是四王之首,水溶身上更是有着皇室的血统,对于南安王府来说,他是最佳的女婿人选! 当初南安王府里没有掩饰,甚至说是有些推波助澜地放出了霍锦玉对水溶的心思,其实也是有着试探之意。其一,以南安王府今时今日的地位,既然放出这样的口风,京中一般人家谁还能觊觎水溶?其二,南安北静两府身份相当,同气连枝。这样的流言出去,便是念着两家的交情,这婚事也是十有八九能成的。 谁知道一道太上皇圣旨,竟是将霍家兄妹两人的痴心全都打碎了。 霍锦城这个人,身上有着不少纨绔习气,却有一点极为可贵——他为人率真豁达。 从出身到容貌到性情,把自己和水溶一一对比后,他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就不如水溶,却也知道,水溶年纪比自己略小,性格确实更加沉稳。如今自己仍旧在街上斗鸡走狗,水溶却已经接掌王位,位列朝班。 最要紧的是,人家洁身自好! 这么久了,从未听说过水溶出入烟花之所。非但如此,水家的家风也是极正。若是不然,自己妹妹也不能就将一颗芳心寄在水溶身上了。 这么一想来,霍锦城倒是觉得,自己输与水溶并不冤枉。林家姑娘那般仙姿玉貌,清雅出尘,配与水溶,倒也当得起郎才女貌一词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这人便是奇怪,越是明知不能得到的,便越是觉得可贵。霍锦城统共就见过黛玉那么一回,却是牢牢记在了心里。明知道她是罗敷有夫,总是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从心里愿意结下这门亲事。 耳听宝玉问及林烨,霍锦城不禁坐直了身子。 林烨把玩着手里的小酒杯,里头装着的乃是一杯上好的梨花白。酒色清冽,酒香扑鼻。纯白的酒液衬着雨过天青色的酒杯,随着林烨的动嘴微微晃动。 “二表哥,爷们儿间说话,不必牵扯女眷。”他淡淡说道。 宝玉不懂看脸色,冯紫英却是个油头,见了两人话不投机,忙笑着岔开话题:“说起来咱们也有日子没聚了。倒是不知道,如今京里可有什么趣事没有?” “要说趣事啊……”坐在宝玉身边儿的琪官掏出一方雪白的银线锁边绣莲花纹的帕子,掩着嘴笑道,“还是您冯大爷把仇都尉家里的大公子打了一通呢!怎么着,冯将军就没念叨您?” 就这么两句话,就让林烨微微皱起了眉头。琪官儿,是个伶人。按说,应该是最会看脸色说话才是罢?怎么说话如此轻狂?连冯紫英的父亲都说上了? 冯紫英下意识地一摸眼眶,“还说呢,上回那个姓仇的,若不是有人拦着,我必是还要给一顿狠的!” 灌了一杯酒进去,“也不知道是谁,告诉我们家老爷子。回去后好一通教训。你们瞧瞧,我这眼眶还青着呢。” 薛蟠果真扳着他的脸瞧了一回,嚷嚷道;“可不是么!好兄弟,别管是谁,下回瞧见,我替你出气!” “得了罢你,就你那两下子,还是留着教训你的小厮罢。”冯紫英大笑道,“仇家也是军功出身,手上也颇有两下子。要说之前,他们家也不显。谁知道偏生前几年有个女孩儿进宫了,还封了贵人。听说在宫里颇为受宠,这不是么,仇家这也抖起来了。要搁在从前,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跟大爷闹啊。” 薛蟠摇头晃脑叹气:“真是小人得志啊。” 一句话说的琪官险些喷出了酒,明波流转,美目一挑,“难得薛大爷竟是能说出‘小人得志’这四个字了。了不得,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果真起身,一双纤细柔白堪比女子的手拿起了亮银雕花自斟壶,倒了一盏酒递到薛蟠面前。 薛蟠一抓他的腕子,笑嘻嘻地就着他的手吃了,眼中色眯眯的。其态粗俗不堪。 “这么说起来,那仇公子,岂不也是国舅爷了?” 琪官儿又给冯紫英满上了酒,秀丽的眉毛微微一蹙,不胜忧愁,“冯大爷倒是要当心些呢。” 霍锦城抬起眼皮,眼睛微眯,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怕什么?”薛蟠一指宝玉,“这里也有个现成的国舅老爷!我们家里大表姐,可也是实打实的贵人!去岁也曾蒙恩省亲的!任是仇都尉家里的女孩儿再受宠,也没见他家里接驾呢!” 大力拍了拍冯紫英的肩头,“好兄弟你别担心!咱们在宫里,也有人!” 要是可以,林烨实在是想笑。他就不明白了,霍锦城这么一个出身王府的世子,看上去也挺精明的,怎么就跟这几块货搅和到一起了? 端起手里的酒杯朝霍锦城一示意,自己先行饮了。 霍锦城有心事,也不推辞,举杯回敬,自己也一口干了。 宝玉看看霍锦城,又看看林烨,忽然叹了口气。轻声开口道:“薛大哥哥这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虽说是荣华富贵,可要我说,那也是女孩儿的眼泪换来的呢。大姐姐入宫多年才得回家一次,从进了门,那眼泪就没断过。和老太太、太太、老爷说话都不得亲近了,就算再多的荣宠,究竟又有什么意思呢?” “依你说,难道女孩儿们嫁到寒门倒好了?”冯紫英笑问。 宝玉垂着眼皮看着手里的酒杯,“那倒也不是。女孩儿么,若是能在家里娇养几年,才是好的。何必早早嫁人,沾染俗气?又不得自在,又失了天地灵气。” 抬眼皮扫了一眼林烨和薛蟠,“宝姐姐倒好,尚未下定。可惜了林妹妹了……” 没等说完,“啪”的一声,林烨将手里的杯子掷到了地上,恨恨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八章 却说林烨摔了杯子,瓷器破碎的声音将屋子里众人都吓了一跳。 宝玉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烨,“林、林表弟……” 林烨起身冷笑:“不敢当你这一声表弟。我自认糊涂,不如你怜香惜玉,紧着爷们儿都在的地方说姐妹如何!” “那……”宝玉最是胆小,往日里睡觉都要有两个丫头一里一外地守夜。方才正说到兴头上,经得林烨这一摔,脸色都唬得白了。 薛蟠跟宝玉关系不错,一来,宝玉长得好,薛蟠好色谁都知道。虽然碍于王夫人和王子腾,对宝玉不敢造次,但是平日里厮混在一块儿,养养眼还是可以的。二来,自家妹子的终身,可是有一半系在宝玉身上的! 当下不满了,也站起来叫道:“你这人好生不知好歹!宝兄弟不过这么一说,也是爱护姐妹的意思。你急个什么?” 冯紫英忙拉了他一把,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笑着劝道:“话赶话罢了,你也是的。本来没多大的事儿,叫你一搅合,再成了大事!好生坐下吃酒吧你!” 林烨轻蔑地瞟了一眼宝玉和薛蟠,朗声道:“我倒是不知道,姐妹留下眼泪的时候,心疼姐妹的二表哥在何处?你口口声声爱护姐妹,可为姐妹做过什么?调脂弄粉么?照你所说,你的姐姐妹妹们都围在你的身边儿,一辈子不许人家不出阁儿才算是有福?别笑死人了!你能为她们做什么?休说护她们一世安荣,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日若是没了祖上荫庇,你能供姐妹一碗饭还是一口茶?” 这话虽说的有些个狂妄无礼,却也问的宝玉一怔一怔的,苍白的脸上渐渐变得通红,胸口也起伏不定。看样子,是给气着了。 林烨伸手抓过旁边一只空酒杯,倒了一盏酒,端起来朝着霍锦城一扬杯,“世子,扰了你的酒席,就此陪个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既是说不到一起,竟是恕我就此退了。” 说着喝下酒去。 霍锦城起身,歉然道:“原是我拉了你来的,却不料惹得你心里不快。罢了,改日再行致歉。我送你出去。” 薛蟠在座位上颇为不忿,便要说话,被冯紫英眼疾手快一把堵住了嘴。 一前一后相跟着出了醉仙楼,林家的马车尚且候在门口。 霍锦城伸手欲拉林烨,林烨恰好一侧身,便躲过了。 “林……公子,”霍锦城原想叫他的名字,又觉得唐突,叫林大人却又生疏,便临时改了口,换了这么个称呼,“真真对不住了。.info[]改日……” “世子,”林烨摇头,眼睛只朝着醉仙楼上边一挑,漠然道,“实不相瞒,我与薛蟠之间本有芥蒂,且是极重的。有他在的地方,我是不会去的。” “世子在京中也算是数得着的。听闻南安王府祖上军功卓著,一套霍家枪法为太祖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世子难道便愿意如此浑浑噩噩,每日里与薛蟠那等人混在一起?以世子的身份,自是不会稀罕什么荫妻萌子了。可男子汉大丈夫立身于世,难道便不该有所求有所为?” 霍锦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烨做正义凛然状说了那两句,也自悔失言了——自己跟霍锦城又没什么关系,这说教的毛病,怎么就犯了? 看着林家的马车一路回去了,霍锦城苦笑一声,负着双手站在街上,一时竟是未动。 “世子爷,小的扶您老人家进去?”小儿颠颠儿地跑出来献殷勤。 抬头看了看,霍锦城忽然也觉得挺没劲,手上一招,早有王府的长随牵着马过来。 “回王府。”翻身上马,竟是没再理会酒楼上的几个人。 宝玉被林烨这一通抢白,脸上挂不住,心里窝着火,在外边又不敢多待。看看天色,已经渐渐黑了。霍锦城又没回来,忙也跟着冯紫英等人散了去。 薛蟠如今还住在荣国府的梨香院里。不过,去年夏日的时候,元春从宫里传出话来,让宝玉并迎春等人都搬到了省亲别墅里去住,就连宝钗李纨贾兰,也一并挪了进去。 宝玉自是捡了那最为轩敞富贵的一处,元春亲自提的院名,就唤作。 因院中种了芭蕉海棠而得名,这个时节,正是蕉绿棠红之际,再加上院中休了一处小巧的池子,里边也养着些花鸳鸯绿鸂鶒一类的水鸟,竟是热闹的很。 见宝玉回来,在芭蕉底下倚榻歇着的晴雯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迎上来含笑问道:“怎么这会子才回来?去了哪里?” 宝玉怔怔地看着她,但见她一张俏脸眉翠唇红,鸦青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做了堕妆髻,也没有戴着什么饰物,只一根红色的头绳巧妙地顺着发髻逶迤而上,又在鬓边插了一朵晚香玉。整个人娇俏甜美,煞是可人。 要是往日,宝玉必会拉着她说笑几句。可今日不知怎的,一见了晴雯,脑子里立时便想起了林烨的话。除了他亲爹贾政,还真没有谁这般没头没脸地说过他。 心里大感郁闷,手上一扒拉,也没理会晴雯,自己进了屋子。 里头不独袭人麝月等都在,便是宝钗和她的丫头莺儿,也是赫然在座。几个或是丰美或是温柔的姑娘团团围坐在黄花梨木四腿圆桌旁,桌子上一盏锃明瓦亮的琉璃灯。 宝玉勉强问了一声“宝姐姐好”,便坐在了靠窗的长榻上,蹙眉看着外头。 “这是怎么了?”袭人摸不着头脑,忙跟了过去,过去坐在床边儿轻声问道,“过半晌出去的时候还好好儿的呢。可是方才在外边受了什么气?” “唉……”宝玉长叹一声,招的宝钗也忍不住过来了。 眼见屋子里的宝钗和大小丫头们都关切地瞧着自己,宝玉才算是心里舒服了些。轻声将遇见林烨的事儿说了,又是一通长吁短叹,“先前我看他还好,怎么如今就是这么落入俗套呢?” 宝钗忍不住好笑,手里的圆面儿绣牡丹团扇一点宝玉的肩头,笑道:“我看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呢。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固然不需要悬梁刺股萤囊映雪地去搏功名,到底坐吃山空也不好。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有限,恩泽有限,谁家里又能说是长盛不衰?远的不说,宝兄弟你只看我们家里,先父在世时候,是何等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但凡我哥哥能如父亲一般能干,也不至于到今日的地步。” 宝玉张了张嘴欲待反驳,灯光下见到宝钗笑意盈盈,丰润的脸颊在昏黄的灯火映衬下竟是有若明珠生光,丰润妍丽,美艳不可方物。又怕给她没脸,只得讪笑两声掩了过去。 这边儿袭人宝钗陪着他又东拉西扯说了好一通话,才算是哄转了过来。 正说得热闹,外边自鸣钟响了起来。宝钗起身笑道:“出来了半日,我也该回去了。” 元春被降位后一直等着复宠,上下打点处不少。省亲别墅修完了,几乎掏空了荣国府,这时候薛家银子的好处便显露了出来。薛姨妈为了女儿的前程,没少拿出银子东西来。 故而元春命宝钗也搬进了大观园来住着。 宝钗住的乃是蘅芜苑,大观园里第二大处所。只是与离得远了些——在东南,蘅芜苑却是在西北。 此时外边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宝玉于女孩儿身上最是细心,忙叫袭人安排了两个婆子两个小丫头,“点上那明瓦的风灯,一块儿送宝姐姐回去。” 宝钗笑着谢了,扶着莺儿的手,跟在几个丫头婆子后边摇摇地回蘅芜苑。 蘅芜苑外边所种的乃是大片的杜若蘅芜薛荔等藤状的花木,此时夏季倒是还未能看出什么,只是满眼浓绿罢了。 这里屋宇装饰华丽,里边的布置却是一色素淡——青纱幔帐,青纱衾被,十锦搁子上寥寥几样摆设。临窗的书案上倒是码了不少的书籍,另有一只土定瓶,里头供着时新的鲜花。整间屋子看上去竟似雪洞一般。 送她回来的几个人里有个婆子没来过蘅芜苑,这时候见了屋子里这样,不由得心里大感奇怪——不是说薛家大富么?怎么这宝姑娘的屋子里,竟是这么寒酸? 宝钗不知道被人家腹诽着,含笑道:“有劳两位妈妈了。莺儿,去拿几百钱来给她们,让她们打些酒吃。” 婆子和小丫头都是大喜,磕头谢了赏,起身回去了。 这边儿文杏倒了茶过来奉与宝钗,道:“姑娘,太太方才遣人来说,让姑娘明儿早上起来就回家里一趟,有要紧的事儿商量呢。” “说了什么事情没有?”宝钗蹙眉。 “同喜姐姐没说,只说太太那里很是着急。” 宝钗斥道:“既是着急,为何不去寻我?” 文杏知道这位姑娘的性子,其实远不及表面那般温和厚道的。忙低下头,轻声辩解:“同喜姐姐说,若是姑娘在宝二爷或是三姑娘那里,就先不必去找。” 宝钗听如此说,便知道并不是很急,也就放下了心。 次日早上起来,匆匆梳洗了,连饭都没有吃,便带着莺儿回了梨香院。 “我的儿,可是用了饭了?”薛姨妈拉着女儿的手,“刚巧昨儿才熬了一宿的老鸭汤,过来喝上一碗。” 宝钗陪着母亲吃了饭,忙问:“妈妈不是说有事情?” “这事儿啊……”薛姨妈端着茶放在嘴边,又放下了,“你跟三丫头她们素来走得近。我问你,就你看着,二丫头和三丫头两个,哪个性子好些?” “好端端的,妈问这个……”宝钗目光闪动,心里隐隐有些个明白了。 薛姨妈笑容满脸,“这不是么,你哥哥如今也不小了,整日价没缰的野马似的。我琢磨着,先给他娶个媳妇来,也煞煞他的性子。这男人一成了婚,自然就上进了不是?” 宝钗知道,这是母亲将目光锁定在了迎春和探春身上。 细细琢磨一番,倒也觉得可行。迎春探春虽然是出身公府,但都是庶出。如今国公府也不比从前,既然当初父亲能娶得王家的嫡女,为何哥哥便不能娶贾家的庶女? “妈妈也在这里几年了,还没看出来么?”宝钗笑道,“二丫头性子好,但是过于绵软。我冷眼看着,连她自己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都辖制不了。妈妈想,这如何能制得住哥哥呢?倒是三丫头,性子爽利,且知书识字,精明处不让凤丫头呢。只是……” “只是什么?”薛姨妈忙问,“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是相中了探丫头。有何不妥?” 宝钗忙笑道:“不是不妥。往日里据我看来,探丫头是个心气高的,要不然也不能对赵姨娘和贾环那么冷冷淡淡的。就不知道她心里作何想了。还有老太太那里,怕也不好说呢。” 薛姨妈笑了,“原来是这个。我倒是没拿这个当回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探丫头虽然养在老太太跟前,但是婚姻大事上,还是你姨夫姨母说了算的。凭她怎么心气高,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是奴才生养的,平白低了人家一头罢了。若是嫁到咱们家里,正正经经的正室大奶奶,又没个妯娌与她淘气,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 越说越是觉得不错,薛姨妈笑意更盛,“我已经跟你姨妈略略透过口风了,我瞧着那意思,她也是愿意的。” 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一事,“只是,若是取中了探丫头,往后你和宝玉……” “妈妈!”宝钗皱起眉头,“宝玉如今越发不上进了。” 将昨日的话说了,又道“咱们原也说过,也不能指望着他一个。依我看,探丫头与哥哥的事倒是可行。” “也罢了,先顾着你哥哥。再往后,亲上做亲的,说不定更好说话。”薛姨妈双掌一合,眉尖一动,压低了声音,“我听你哥哥说,如今南安王妃满世的相看各府千金呢。他们府里的世子,不知道什么缘由,死了两个没过门的媳妇了。我想着,必是那丫头们福薄压不住这大富贵。我儿你想,南安王府的世子,往后可不就是王爷?这王妃,岂是人人都能做的?连着两次都克死了人,如今王妃也不敢大张旗鼓找媳妇了,这回,只说是想看侧室。虽是如此,但往后待得世子承了王位,这侧室不也是侧妃么?若是抢在正妃前边生下一儿半女,往后这王府,还不定是谁的天下!” 宝钗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思忖了一番,脸上渐渐红了。 第一百零九章 “姐姐你知道,蟠儿那孩子,心眼子实在,脾气又耿直,最是不会跟人家使心眼子了。若是谁给了几句好的,他恨不能掏心掏肺地跟人家好。唉……”薛姨妈坐在王夫人的对面儿,拭了拭眼角,夏日里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她觉得暖洋洋的的“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想让他往后找个知根知底,又能镇得住他的――我也好少操些心,过过清闲的日子。” 说到这里,端着茶抿了一口,续道:“在京里住了几年了,我冷眼看着,姐姐的三丫头处处是个尖儿。人模样不说是顶好的了,难得那个性子,又是爽利又是守规矩。故而我倒是要舍了脸皮来跟姐姐求一求,这也是两家子亲上做亲的好事不是?” 王夫人听到这里,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金钏儿知机,忙带了人都出去了。 王夫人这才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子的手,“若是要我做主,我自然是没话说的。可妹妹知道,三丫头从小是养在老太太那里,我也得去讨她一个口风才行。” “这是自然的。”薛姨妈忙道,“哪里有越过老太太的道理?我这不是想着,先与姐姐通个气儿,姐姐再跟姐夫说说,然后再去求问老太太的意思么?毕竟这儿女大事,还得父母操心不是?三丫头纵然不是姐姐亲生,可我冷眼看着,姐姐待她与娘娘宝玉并无甚二样,这她的终身,姐姐不费心,谁费心去?” 几句话说得王夫人微笑起来,“你说的是。等我跟老爷分说分说,他若是点了头,老太太那里自然也没有别的话。” “正是这话了。”薛姨妈笑着起身,“蟠儿岁数不小了,这两年我也替他预备了不少的好东西。那我就等着姐姐的信儿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薛姨妈告辞而去。 对于自家妹子替薛蟠求娶探春,王夫人都不必仔细考虑,那是完全赞同的。 首先,薛家现今大富,虽然这两年被薛蟠败家了些,但是祖上几代人的累积起来的东西在那里摆着呢。不说金陵,便是京城,铺子也还是有十几间的。更何况,薛家还领着内务府帑银为宫里办差呢。每年几十万两的银子过手,哎呦呦,那得是多大的财富? 其次,薛蟠不成器,这就是极好的。探春是赵姨娘那个贱人生出来的,虽然往日看着与赵姨娘淡淡的,还不时闹上一场,可也别当她不知道,探春背地里可是没少帮衬赵姨娘和贾环。要不然,贾环屋子里那些个练字的纸笔墨砚是哪里来的?既然探春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那也就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狠心。官宦门楣是别想了,便是有,了不起让她去做个填房侧室。薛家正好,出身低,商贾人家。薛蟠不成器,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捏在妈妈妹子手里。这样最是合适,等到薛蟠娶了探春,以探春的性子能为,还怕当不得薛家的家?到时候再为宝玉娶了宝钗,薛家,尽在自己的掌握里了。 第三,给自家妹子做儿媳,自己也不怕探春飞出手心去。毕竟,赵姨娘和贾环还得在自己的手下讨生活不是? 越想,越是觉得这实在是一桩好得不得了的亲事。王夫人半靠在榻上,嘴角不由得上扬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金钏儿!”她叫了一声。 “太太?”金钏进来了,“太太有什么吩咐?” “去把凤丫头给我找来。”王夫人转着手里的佛珠,“就说我这里有急事。” 凤姐儿心里恨不能吃了自己的这个姑妈,但是碍于都是王家的女儿,却是不能轻易翻脸――便是真的闹到了王子腾跟前去,王子腾也必是劝她以王家的利益为先。故而她倒是难得听了母亲陈氏的话,依旧面儿上亲近着王夫人,背地里再去想法子下刀子。她本就是个伶俐人,面子上的功夫自然是有的。自从王夫人被贾母从佛堂里放了出来,凤姐儿比之前更加讨好她,王夫人倒是也没有察觉出来。 听得王夫人传唤,凤姐儿也没换衣裳,匆匆忙忙地带着平儿过来了。 听完了王夫人的话,凤姐儿觉得自己过来这一趟实在是不应该。老太太对孙子孙女都挺疼爱的,又历来不大看得上薛家,能应下这门亲事? 因一边儿打着扇子一边儿思量,半晌,方才对王夫人笑道:“要说呢,亲上做亲倒也是好事。不过老太太那里,怕是不大好说。” 王夫人笑眯眯道:“我的儿,你到底年轻不懂。这虽说是高嫁低娶,可也得看各人家里男女的情形。你三妹妹虽好,可到底是庶出。只这一条,就降了身价。别说高门府第,便是一般的读书人,对亲的时候还都先问一句嫡出庶出呢。多少人因着庶出一条,连女孩儿品行如何都不问的,直接就不要了。要是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找,你三妹妹少不得跟你大太太一般。想当年,你大太太的娘家门楣虽低,可她却是实打实的官家嫡女呢。你想想,以三丫头的性子,能愿意去给人家做填房或是侧室?” 就算不愿意,也不见得就愿意嫁到商贾人家去! 凤姐儿腹诽着,心里却是转了几个弯儿――老太太不喜薛家,整个荣国府里人尽皆知。这二太太一会儿要为宝玉定下宝钗,一会儿又要将探春嫁给薛蟠,不说门第对的上对不上,这传了出去,难免便是“兄妹换亲”的名儿,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老太太知道了,必有一场好气生,老太太生气了,二老爷也必是要站在母亲那一边,到时候…… 看着王夫人比从前苍老了不少的面容,凤姐儿微微一笑,明媚艳丽的脸庞灿烂至极,“太太说的也是,倒是我年轻想不到那么多那么远。” 王夫人略伏过身子,凑到凤姐儿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八字还没一撇,这话先不能传出去。告诉你,是让你暗中留心些,该预备着东西了。” “……”凤姐儿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按说,这有女孩儿的人家,多是从女孩儿不大的时候就开始预备嫁妆。王夫人是探春的嫡母,这些难道不是她该准备的?怎么又是让自己出头? 凤姐儿眼珠子一转,笑吟吟道:“太太不必着急,三妹妹的东西,公中自然有份例的。再者老太太那里,也必有一份添妆。这倒是都不用急的。太太还是先敲定了事情,然后再议这个。” 现下王夫人在府里的地位不比元春得势的时候,听了凤姐儿的话,犹豫了一下,倒也点点头。因又嘱咐凤姐儿:“这话且先放在你心里,等我跟老爷说定了,再行定夺。” 凤姐儿答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起身告辞了。 其实不必王夫人说,凤姐儿也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一来,休说老太太,便是二老爷,也决计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薛家的银子,在二老爷眼里,那都散着铜臭味儿呢。薛蟠又是那么个不成器的,贾政这个好面子的会将女儿嫁过去才是怪了。二来,她虽然不喜欢赵姨娘,却觉得探春的性子很是对她的脾气――不像迎春那般绵软,也不像惜春那般乖僻。姑娘们的名声都是要紧的,就是对亲,也没的事儿还没成先乱传的,更何况是一件铁定成不了的事儿呢? 凤姐儿倒是这么想着了,却忘了听见这事儿的也并不止她一个。王夫人的院子里伺候的丫头婆子不在少数,要说呢,荣国府里的下人们别的不成,却大都生了“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王夫人如今不比从前,经过了佛堂那段日子,她一下子苍老了不少。年轻时候她也生了一副好相貌,但是性子使然,每日里总是木着一张脸。贾政一个酸腐文人,最喜欢的是什么?自然是挑灯夜读红袖添香了。如夫人温柔小意研磨铺纸,这是何等惬意?很显然,王夫人不符合他的口味。本来就不讨喜,这一下子更是不得宠。每月里除了看在儿子女儿面上给王夫人个体面,贾政基本上就是住在两个姨娘的房里。 贾母自然知道这个,在她看来,这王氏肆意妄为,原也该得些教训。要不是她,元春何至于由贵妃降位?因此也并不给王夫人撑腰。 只是这么一来,难免便有人捧高踩低。虽然不至于明里得罪王夫人,可王夫人院子里但凡有事儿,不出半日,定能传遍整个儿荣国府。 也是王夫人太过自大,总是觉得自己安排下的人必是对自己忠心的。因此薛姨妈与她说话的时候,也不曾避了人。不但金钏彩云等心腹人听见了,便是外头游廊上边儿喂鸟的小丫头子们也有听了个七七八八的。 其中就有一个名唤小雀儿的,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也是家生子儿。她的老娘与赵姨娘极好,听了这个话,有个不去告诉的? 瞅了个空子就跑去了赵姨娘的屋子,一五一十说了薛姨妈和王夫人的话。 赵姨娘什么性子?虽然不是正经的主子,可她能在王夫人眼皮子底下连着生了一儿一女,可见也还是有些个手段的。探春是她的亲闺女,从小在老太太那里养着,也颇得老太太的青眼。赵姨娘还指望着老太太能给探春寻个好归宿,往后带携带携贾环呢。嫁给薛家?除了银子多点儿,还有什么?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赵姨娘这个丫头出身的,比之王夫人要透彻一些。 当下赵姨娘就坐不住了,这事儿要是让太太办成了,往后探春一辈子都被王家的姐妹俩拿捏着!便是自己和贾环,也没了指望! 趁着贾政晚间到了她的屋子里的时候,先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一通,末了泣道:“若是太太看我不顺眼,只管把我发到庄子上就是了,我在没个二话!可三姑娘和环儿害着她什么了?还不是要叫她一声‘太太’?环儿是个小子,从小她就不喜,长到如今这么大,连个正经的丫头都没有!就是这样,我也不敢抱怨。可三姑娘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也是老爷的骨血。往日里绣方帕子都想着太太啊,从不敢有半点儿的不敬。太太她怎么就忍心要把她许给薛家的哥儿呐?难道太太不知道,薛家哥儿是为什么进京的?那都是能打死人命的啊……” 说到这里痛哭着倒在了床上,一条帕子掩着嘴,断断续续地叫着:“……我苦命的儿啊……” 贾政气的浑身发抖,脸色阴沉如锅底一般,随手掷下了一只瓷杯,怒道:“你号丧个什么?这事儿不是还没人说么?” “就是没成才和老爷说!”赵姨娘一翻身坐了起来,擦擦眼泪过去抱住了贾政的胳膊,眼睛哭得红红肿肿。她伺候贾政这么多年,自问还是拿捏的住贾政的性子。见好就收,才是最上道。“老爷,求您,看在我在这屋子里熬油似的这么多年,就只三姑娘一个女儿,您……您可不能应下薛家的亲事啊……” 说着,竟然一溜身儿跪了下去。 贾政被她这一哭一跪,心里的火气彻底上来了。赵姨娘生了两个孩子,在这府里也还是小心翼翼地,轻易也不敢挑事儿。贾环被王夫人不时地拘到佛堂里去抄佛经,却不让好生念书,这事儿他知道。碍于规矩,却是不干涉。毕竟,这宠妾灭妻的名声不好听。可是,探丫头一个女孩儿,哪里有往商贾人家聘的道理?没得辱没了贾家的名声! 怒气冲冲地推开赵姨娘,贾政大步往王夫人那里去了。 也不知道贾政如何说,王夫人又如何说,总之,一场大闹。闹到了连贾母都颤颤巍巍地从荣庆堂过来了,身后跟着迎春探春等人。 贾母手里的沉香木拐杖指着儿子儿媳妇,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头发都有点儿乱了,捂着脸呜呜哭道:“求老太太做主!” “闭嘴!你这蠢妇愚妇!”贾政险些跳脚,指着她骂道,“我怎么就修下了你这么个恶毒的妇人!害了自己亲女儿不说,如今又来祸害庶女!我问你,薛家你那外甥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肖想探丫头?亏你能张开嘴应下!” 话一出口,贾母身后的探春脸色立时就变了。她茫然看了看王夫人,又看了看贾政,忽然间泪水涔涔而下,疾步跑了出去。 迎春与惜春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愤怒。二太太怎么想的?把探春配给薛蟠? 也不顾的屋子里贾母贾政等人的脸色,姐妹俩忙忙地追了出去。贾母捂着胸口,好半天顺过了一口气,朝扶着她的鸳鸯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外头。 鸳鸯会意,忙出去嘱咐了几个丫头婆子跟着三春姐妹去了。 贾政看母亲气得脸色发白,身子晃悠,忙过去扶着她坐下,红着眼圈道:“都是儿子没有管教好这个妇人,让母亲生气了。” “不怪你。”贾母摇摇手,王氏这个蠢货的错儿,跟儿子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媳妇也是为了探丫头好啊!您看……”王夫人话未说完,就被贾母打断了。 深吸了口气,贾母沉声道:“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也不管你那妹子又是怎么跟你说的。只一句,探丫头的婚事,你不必枉费了心思。我心里早就看好了一个人,于探丫头是良配,于咱们府里乃至宝玉更是助力。” 看了一眼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王夫人,贾母眯了眯眼睛,当初,怎么就相中了她! “我原想着,经历了娘娘那件事情,你也该有些长进。”贾母摇摇头,“谁知道还是这般短浅!” 实在是懒怠跟这个儿媳妇说话了。环顾了一眼屋子里,因贾政在,这会子李纨和凤姐儿两个就没有过来,满屋里金钏儿彩云等,另有几个老婆子。 贾母阴沉沉道:“都把嘴给我闭好了!今晚上的事情若是有一言半语的传了出去,我不问是谁,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要严惩!” 吓得满屋子丫头婆子忙都跪下了答应。 叫了贾政送了自己回到荣庆堂,贾母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啊,夫妻俩有多少事情不能关起门来说?叫你们这一闹,本来没影儿的事情,也要落下了口舌!” 贾政满脸惭色,低声道:“是儿子冲动了。” 端起鸳鸯送上来的茶水,贾母沉思了起来。 看看屋子里,只鸳鸯一个丫头,贾政问道:“母亲,您说探丫头的亲事,您看中了一个人?” 贾母眼皮儿略动,手只管慢慢地拨动茶水。良久,才轻声道:“你看……你妹妹家的烨哥儿,如何?” “烨哥儿?”贾政一皱眉。孩子是好孩子,又是聪明又是上进,在府里住着的时候跟自己也颇说得来。不过…… “烨哥儿是林家的嫡长子,又有爵位又是有功名……这探丫头的身份……” 实在是低了些。更何况,还有上次元春俩眼一抹黑地给人家定了亲事的姐姐赐婚的糊涂账呢。 贾母摇摇头,“这我也想过了。探丫头虽然是姨娘生的,却是在我跟前养大。改日,把她记到你太太的名下就是了――这也是大家子里常有的事情。烨哥儿年纪比探丫头小了一岁,却也不妨。不管怎么说,既是要娶亲,知根知底亲上做亲,总是好的。说不得,这事情得从长计议,决不能闹出上次娘娘那样的笑话来。” “老太太说的是!”贾政高兴起来,“我是极喜欢烨哥儿的,有出息!” 正是有出息,才适合做亲。 贾母叹了口气,勉强扯出一点子笑意,“你妹妹走的早,我有心疼顾些她留下的孩子,却是有心无力。当初在咱们这里也受了委屈,后来又有你那混账老婆办的糊涂事。唉……不说这个,等我好生想想罢。三丫头那里,你不必管了。我亲自去安抚罢。可怜见儿的孩子。” 贾政连连称是,又待了一会儿,看贾母再无别话,自辞了回去歇着。 这边儿贾母只觉得肋条处气的生疼,躺下去了令鸳鸯揉了半晌方才好些,到底也是翻来覆去地大半夜才睡着了。睡梦之中,犹自惦记着如何促成林烨与探春之事。 第一百一十章 却说凤姐儿倚着一只玉色长引枕,里头加了女儿坊里买来的香料,清幽的香气缭绕鼻端。她明艳的脸庞上笑意十足,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缓缓划过腕上的金镶玉镯子,挑眉轻笑:“今儿个可真是热闹。再没想到二老爷那样的斯文人,也能跟人动手?” “是呢。”平儿一边儿用力抖开纱被,一边儿低声道:“听方才黄婆子说,太太的衣裳头发可都是乱的呢,东西碎了一地。奶奶瞧着罢,明儿那院子里,准得找您开库房添置东西。” 凤姐儿嫣红的嘴唇一勾,“我若是二太太,我就不来开这个口,没得让人笑话!况且我如今能做的什么主儿?只不过是听着老太太的吩咐行事罢了。公中的东西都是有数儿的,添置不难,我却也不敢擅自做主呢。再说,就添给她,能值什么?我单只可惜三妹妹,是个聪明又晓事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让她怎么在这府里立足呢?” 忽又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问道:“这眼瞅着都要端午了,上个月的利钱怎么还没送来?” 平儿听了,不忙着回答,先过去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间,见小丫头们都被打发了出去,屋子里只她与凤姐儿两个,这才回来走到凤姐儿跟前:“奶奶说话越来越不妨头了,这话如何能这么问啊。” “你这小蹄子,又借着这个来训我?我问了又怎地?自己的屋子里还不能畅快地说话,那我混得越发不如人了!”凤姐儿笑骂道。 “虽如此说,也还是当心些才好。”平儿递给凤姐儿一杯温水,“今儿来旺家的倒是过来了一趟,说是那些印子钱一两日内也就凑全了,到时候关总儿给奶奶送来呢。” 凤姐儿点点头,“这也倒罢了,你催着些吧。” 又叹息道:“唉,如今府里的情形越发不如从前了,每年的进益就是那么一点子,家中上下的人口却是越来越多。若是不等着这印子钱用,怕是连这个月的利钱又要晚上几日了。” 平儿也叹了口气,她是凤姐儿的左膀右臂,府里的情形她当然知道。要依她说,横竖也没剩下什么,何苦去再费心当家?不过一个空壳子,谁爱征谁争去不就完了么? “催着来旺些。”凤姐儿吩咐道。 王夫人被贾政好一通发作,闹了个没脸。这事儿明面上没人说,可荣国府里上上下下还是不少人知道了。探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去,整个儿人都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贾母亲自劝了她一回:“只将心放在肚子里,万事都有我呢。”方才好了些。林烨丝毫不知道贾母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正忙着每日里兢兢业业地早早爬起来去翰林院里当值。还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他倒是觉得跟过了两年似的――每天起得也太早了些。 他一向爱睡个回笼觉,每日里觉得那段时间的觉最是香甜。这一当值,算是没了这项福利。扳着手指头算算,离端午大休还有好几日,林烨盼的眼蓝。 徒四在翰林院里见了他两回,虽然是精神头儿挺足,眼皮底下却又有些淡淡的阴影,原本就不甚圆润的小脸儿更比从前更尖了些,不由得大是心疼。因想着要给他补上一补,自己偏又不大懂得这些,还特特跑到宁朗之那里去特意请教了一番。 宁朗之这个人那是色色精通,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徒四,嘲笑道:“你这心也用的太细了些,他还用的着你去操这个心?” 徒四讪笑。 宁朗之叹息着摇了摇头,淡淡道:“你在我跟前那么多年,有句话我得跟你分说明白。你父皇的性子,其实也是倔得很。他若是认定了一件事,迟早是要做到――从前做皇子时候便是这样,如今当了皇帝,更是金口玉言。他现下不管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可你也别忘了,他也从未认可过。你这里蝎蝎螫螫的,看见林烨略瘦了些就跑前跑后,叫他看了怎么想?怎么看林烨?他对你寄予厚望,你也不要太过倚着这个来试探他的底线。再者,凡事做的太过,你让人怎么看林烨?” 徒四脑子中“轰”的一声。的确,自从上次父子交心后,宣宁帝再未提过给他赐婚的事情。相反,他与三皇子五皇子一同封王,出宫建府。或许是放下了心里的这段大事,他竟然真的有些放松了下来。他觉得,父皇这是应下了他与林烨之间的事情。仔细回想,自己的行事确实有些不妥。 “林烨跟你不同。你们的事情就算是有朝一日拿到人前来说,世人不过说你一句少年风流。林烨呢?他本就是弱势一方,难免便会有人诟病他。更何况,如今他身中三元,正是风头日渐强劲的时候。难道你希望往后有人说他是因为和你好,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宁朗之的一番话说得徒四垂下了头,拳头攥了又攥。过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强笑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他这个样子,宁朗之也不愿意说得太过,“我不过是略劝你一句,毕竟往后路怎么走,都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凡事,稳妥些才好。” 徒四漂亮的丹凤眼沉了沉,重重一点头,“您放心,我既不会害了烨儿,也不会让人有诟病我们两个人的机会。表叔,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人都来认可我和烨儿。” 宁朗之笑了,“但愿吧。你们总归不同于我们那时候了。” 徒四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因这一句话亮了不少,告辞离开了。 宁朗之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再次叹了口气,朝着里间儿轻声道:“还不出来?” 黄花梨木底托嵌玻璃四季山水屏风后边转出来一个人,玄色衣衫宽袍大袖,眉目英挺气度沉稳,不是宣宁帝却是哪个? “又让我做了一次坏人,你可满意了?” 宣宁帝笑着上前,挤在宁朗之旁边,笑道:“这孩子你还不知道?方才那些话若是我说,他心里难免便要不服。你不知道,他那小心眼子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但凡涉及到林家那小子,他总是疑神疑鬼的,好像我这个亲爹便要害了他一般。” 宁朗之翻了个身,轻轻地踢了宣宁帝一脚,“去,那边儿老实坐着去!这能怪谁?还不是你这个做爹的不得孩子信任?您是皇帝,平常还总是冷着一张脸,他能跟你亲近些就不错了。” “是啊,所以才找你帮我传个话么。”宣宁帝按下了宁朗之的一条腿,上上下下地抚着,脸上笑意一反往日帝王的王霸之气,竟是看起来十分欠揍。一转眼到了端午,天气已经十分热了。 这一天天清气朗,艳阳高照。林家姐弟早早儿地都起来了,先是艾叶水洗了澡,这才都出了各自的屋子,聚在一起。 林烨长得虽然清瘦,却是不耐热的。这会子早就将身上衣物都换做了轻纱质地的,今儿更是因为不必去当值,只一件儿薄薄的云白色软纱轻衫,腰间连锦带都没有束,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 他生的本就好,这么一来,倒是更加衬出几分风流的意味,出来走了一圈儿,惹得好些个小丫头面色红红的。 花厅里头,黛玉将五色丝线系在了林灿的腕子上,又嘱咐他:“不许弄掉了,戴着这个啊,一年到头都不会生病的。” 林灿最怕生病喝药,听了这话,忙不迭地捂着腕子上的丝线,“我绝对不摘!” 有丫头端过雄黄酒来,黛玉伸出纤纤玉指,蘸着那酒液,在林灿额头上写了个“王”字,也是驱邪辟疫的意思。 看看那酒还有大半盏,黛玉笑眯眯地朝着林烨招手,“过来。” 林烨大感无语,自己都多大了?姐姐还要弄这个? 打定主意不过去,却被黛玉起身一把抓住了,死说活说地到底在额头上也被画了个“王”才算罢手。 黛玉手里一团子丝线,看看那数量,估计等到林灿娶妻生子都够了。 “别别,姐姐,这个我可不来了啊!”林烨连忙摇手。 林灿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两条腿用力一蹬,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攀住了林烨的腰,转回头来叫黛玉:“姐姐快来!哥哥不听话,我来帮你抓住他!” 姐弟三人闹做了一团,林烨被那两人勒不过,还是在脖子上被系上了丝线方才作罢。 看着姐姐近在咫尺的笑脸,真如软玉娇花一般,林烨忽然鼻子一酸,这样姐弟三人一处过节的时候,也是越来越少了吧? “怎么了?”黛玉看见弟弟眼圈红了,不由得纳罕。 林烨抽抽鼻子,闷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三个这样真好。” 黛玉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当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北静王府那边,已经请人过来选定了嫁娶的日子,就在九月里了。满打满算,她能够在林府照顾两个弟弟的时候,也就是四个月而已了。自己出阁儿后,谁还能照顾他们呢? 看看才几岁的小林灿,黛玉眼睛也是雾意朦胧。 一时间气氛沉闷了起来。 林烨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外头婆子进来回道:“大爷,王爷府里打发人来送礼了。” 自打跟黛玉定下了亲事,水溶可是没少往林府跑。虽然说有些个该守着的规矩,可林烨觉得吧,这婚事都定了,也不能叫自己姐姐等到洞房花烛的时候才见着姑爷不是?因此,就小小地开了一扇方便之门。 水溶十分领情,得个机会就往这边跑。今日突然接了旨意让进宫去,他实在是分不开身,才遣了府中大管家来送节礼。 林烨迎了出去,接礼单赏来人,又好生将人打发走了。摸摸下巴,总是觉得这个端午节少了些什么似的。看看手上的礼单,恍然大悟――自家跟荣国府虽然不算热络,但是每到了过年过节,这走动还是得有的。自己前天就打发人送了节礼过去,毕竟那边是外祖母和舅舅,不管心里如何,姿态先得做足了。 要是从前,昨儿的回礼也就来了。按说,自己中了状元了,这回礼更不会怠慢才是。今儿还没送来,莫不是府里出事了? 他想的不错,可不就是出事了!不知什么缘故,忠顺王府里的长史官带人到了荣国府,一口咬定,忠顺王跟前伺候的小戏子琪官儿,被宝玉拐带跑了! 无巧不成书,送走了长史官,贾政回了内院,恰好又听说王夫人身边儿的大丫头金钏儿被宝玉强了,羞愤之下跳井自尽了! 贾政前几日刚被王夫人气了一场,火尚未消,又听说了这么两起子,几下里凑到一起,一顿大板子,将宝玉打得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竟是昏迷不醒了! ------题外话------ 今天带学生去社会实践,好累!晕车! 先这样吧,感谢所有支持的妹纸们,感谢扔花花和票票钻钻的妹纸们! 第一百一十一章 林烨一边儿剥了一颗荔枝塞进林灿的嘴里,一边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处伺候的紫鹃,对着黛玉笑问:“姐姐是从何处知道那边儿的表哥被打了的?” 宝玉挨打的事儿,外头都传开了,不过林烨却是没让黛玉知道——跟戏子勾勾搭搭,还企图淫辱自己母亲的贴身婢女,这话没得脏了黛玉的耳朵。 黛玉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把菱花形小纨扇,扇子底下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眼看着林烨和林灿兄弟俩将那翡翠荷叶碗里的冰镇荔枝吃了大半下去,忙劝道:“这东西好吃却是性热,吃多了最是上火了。没听人家说么,‘一把荔枝三把火’?” 又朝林烨问道:“这么说竟是真的了?” 她心里大感纳罕,外祖母将宝玉当成心肝一般养着,往日里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怎么这回倒是让二舅舅下这狠手? “挨打是真的。”林烨将手里的荔枝壳儿丢到一旁,站在旁边儿的雪雁很有眼色地叫人端了一盆清水过来,自己捧着干净的布巾站在旁边伺候。 清月秋容等大丫头还是当初贾敏留给黛玉姐弟的,如今算起岁数,都二十多了。若是跟着黛玉出阁儿,往后势必不能再配个好人家。因此,问过了她们自己的意思,黛玉陆续将人都放了出去,让她们各自的父母做主婚配。 这么一来,原先的二等丫头雪雁等,便都提了上来做一等大丫头。 雪雁是林家的家生子,年纪与黛玉仿佛。她也是个伶俐的性子,自从清月等人出去后,便牢牢地占据了黛玉贴身大丫头的位置。 林烨用女儿坊才做出来不久的浅紫色小香皂洗了手,顺手接过布巾来擦拭,笑道:“二表哥倒是挨了打,外头也都传开了。不过咱们家里我记得一直说过,不准将外头的混账话传进来,姐姐倒是怎么知道的?” 话是这么问着,眼睛却是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了在门口处站着的紫鹃。 紫鹃脸色忽然一变,下意识地将手揪住了衣角,垂下了头,目光不敢与林烨的相接。 林烨心里冷笑,摸摸林灿的头,“去书房里吧,今天的帖子还没有临完。” 林灿扁扁小嘴儿,心知这是要将自己打发走,又不让自己听着!没奈何,只得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来讲条件:“临完帖子要吃冰!” “行了行了,你先去,回来再说。”林烨糊弄弟弟,叫人来带了他出去。这边儿才对黛玉开口,“姐姐不知道,咱们那位二表哥,这回闹出来的动静不算是小。你道是为何?” 他脸上露出几分轻蔑,缓缓道:“……交结戏子,凌辱母婢!” 黛玉吓了一跳,当年在荣国府里住着,她就知道宝玉爱红爱花儿的毛病。不过,单就宝玉的形容来看,黛玉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被宠惯坏了的孩子罢了。没成想竟然这般不堪了。 “姐姐,咱们家里人口少,外头的一些个腌臜事我都尽量不让传进来。要说起来,这大家子公子里头不成器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如他一般闹到母亲的丫头身上去的,却也还少见。听说那丫头还跳了井,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黛玉听了,不禁大感唏嘘。大宅门里的丫头,大多是家生子或签了死契的,生死都跟父母无关。 “真是可怜了。” 林烨心里不以为然,在他的印象里,金钏儿这个丫头,举止不稳,言语轻浮。虽然觉得就这么丢了性命未免可惜,却也没有觉得十分无辜。 这么想着,嘴里却道:“可不是么……若是只这一条,或许舅舅还不肯下死手。关键还在咱们那位二表哥,还在外游荡无状,与忠顺王府里的小戏子相交。尤其那小戏子还从王府跑了。姐姐你想,忠顺王是什么人物?当今的亲弟弟!听说从小受宠,最是个睚眦必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天直接叫了府里的人去问舅舅,吓得舅舅了不得。几下里凑到一起,下手会轻了才怪呢。” 黛玉轻叹一声,“当初母亲在世的时候,时常说起外祖母家里与别处不同,如今怎么……” 及时刹住了嘴。那边儿到底是外祖家里,她不好说别的。况且,各家事,各人管,她也犯不着替别人着急。 林烨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角,笑道:“姐姐别惦记着这个了,不管外头怎么传,外祖母那里定是想着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姐姐有功夫,倒是对对自己的嫁妆单子才好。前儿女儿坊才运过来一批上好的头面,都是比着今年南边儿的时新样子打制的,每样只一套。姐姐若是有空,不妨哪天叫他们送了册子来看看,有喜欢的再多留下几套。” 黛玉忙道:“很不必了,我的首饰匣子已经是一添再添了。” 她的嫁妆是林烨一手包办的,当年贾敏的嫁妆全都给了她不说,林烨还有大肆购进了不亚于贾敏那份儿的东西,让她看了都觉得实在太过。 “不妨事。”林烨一挑眉毛,“咱们怎么说也是个侯爵府邸,姐夫家里又是王府,我看着还有些俭薄呢。姐姐只管去添置,这些东西我是不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的。姐姐看,是让他们送册子来,还是你带人去铺子里看?” 黛玉忍不住笑道:“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改改才好!” 想了一想,“等明儿得空我去铺子里挑罢。” “也好。” 说毕,林烨出了黛玉的屋子,顿时一股子燥热之意袭来。看了一眼打起帘子的紫鹃,林烨轻哼一声,迈步出去了。 待他的背影出了院子,黛玉便敛了笑意,“紫鹃过来。” “姑娘……”紫鹃心里打鼓,忐忑不安地走到黛玉跟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紫鹃。”黛玉淡淡道,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听在紫鹃耳中,却是冷冷的。 “你是当年外祖母指给我使唤的,身契却是在荣国府里。我原也说过,你是那边的家生子,这几年却是一直跟着我在林家。若是你舍不得亲人,我会好好地将你送回到外祖母身边去。是你自己不愿意回去。既然这样,我留下你也无不可。只是,你要知道什么是本分。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一次。你下去想想吧。我还是那句话,想回去,我立马叫人送你。若是不想回去,我少不得去外祖母那里讨了你的身契来。自此,你与荣府再无关联。若是再有私相传话的事情,便休怪我不念着你几年的体面。” 紫鹃刷白了一张俏脸,咬着嘴唇,眼中泪光隐然,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跑了出去。 却说贾府这里的糟心事还没有完呢。只说那忠顺王,原本就是太上皇幼子,他的母妃也得宠,因此忠顺王从小在宫里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子最是嚣张跋扈。琪官儿是他豢养的优伶戏子,玩物一个。要说在意,他岂会真将这么个人放在心上? 但是,琪官儿私自与贾宝玉结交,还因此跑了,这就让他不能不动怒了。别的不说,这是什么?是打脸! 忠顺王遣人去荣府里闹了一场,虽说是最后将琪官儿又拿了回来,心里气到底不平。又听说贾政将贾宝玉一顿暴打,弄得皮开肉绽,请了太医去调治。暗暗叫人去问了给宝玉看诊的太医,知道确实打得个要死要活,忠顺王心里倒是也有几分纳罕。 要知道,贾宝玉乃是荣国府里的凤凰蛋,听说是那府里老太太跟前第一个得意的人儿,平时连句大话都不曾受的,如何这么一次就挨了打?便是做做样子给自己瞧,也不至于如此!再细细一打听,原来还有那等子内宅腌臜事情? 忠顺王绝不是什么心胸宏大之人。宝玉跟琪官儿交好的事儿满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他不趁着这个机会整治贾家,简直就对不起他王爷的称号! 他也不偷偷摸摸,直接把事儿告诉了御史。 御史是做什么的?专门挑刺的!品级不高权限广,他们无处不在,无事不听。别说朝堂中的大臣,便是皇帝家的人有了什么不是,那都是摩拳擦掌一拥而上地上折子,该参的参,该弹的弹!御史有闻风奏事之权,更何况贾宝玉这样的倚强逼死母婢的事情是实打实的? 因此,某日早朝之时,几位御史站在朝上噼里啪啦一通参劾。一参贾宝玉毫无礼义廉耻之心,竟淫及母亲身边的婢女以致人死;二参贾政治家不严,小家尚且不齐,况辅治天下乎? 御史都是读书人出身,最是会做文章。抓着荣国府里这点儿事情,从子孙不孝,说到了为长不教;从礼义廉耻说到忠君爱国,越绕越大。 本朝历代皇帝最重的乃是孝道。宝玉欺辱母亲贴身婢女,往小了说是不敬亲母,往大了说便是不孝。这事儿拿到朝堂上来说,罪过又上升了那么一个层次。宣宁帝听了半日,直接叫吏部除了贾政从五品员外郎之职,打发回家去,先行修身齐家,再来说为国效力罢。 不说贾政接到这么个旨意如何惊怒焦急,荣国府又如何乱作了一团,单说林烨听了,也不过是耸了耸肩,别的却是没有。他心里正有些焦虑不安呢,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和徒四耳鬓厮磨的时候提了那么一次,自己生日的时候会如何如何,这眼瞅着也就快到了生日了,可要怎么办呢?这些日子,他觉得徒四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题外话------ 半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审核……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转眼间便到了七月,林烨是七月初三的生辰,正是大热的时候。舒榒駑襻因为这一日他要当值,并不能如往年一般安生过生日。因此,只与黛玉林灿说好了,到时候吃上一碗长寿面,取个吉利意思就罢了。 这一天天色熹微,林烨便已经起来了。外头大丫头白薇紫荷两个等着伺候。听见里边的声响,忙都进来了。见林烨已经自己挽起了锦帐,身上衣裳还未换过,只穿着雪纱的寝衣,两眼还带着写迷瞪。 白薇紫荷互看了一眼,都走过去,福了福身子,笑嘻嘻道:“给大爷道喜,又长了一岁呢。我们也讨碗寿面吃。” 林烨打了个哈欠,卷着袖子笑道:“一口面也值得争?白日里姑娘那里也是要预备的,还能少得了你们的?” 说话间白薇唤了小丫头端水进来,又拿了香皂布巾等物,伺候林烨洗漱。紫荷便过去开了柜子,将熨平叠好的官服拿了出来。 林烨且不急着换上官服,只穿了平日里的一件衣裳,先行挽好了头发,往后边院子供奉着林如海夫妻灵位的佛堂里来。 对着父母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已经有了湿意。他来此十数年,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十二岁林如海身故前,无论父亲还是母亲,一直都是疼爱有加。念及往日里父母养育之恩,教导之情,如今却是天人一方,再不可见,饶是他历经两世,也忍不住心内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起身上前,用袖子轻轻拭着牌位,低声道:“爹爹,娘,你们放心罢。姐姐就快要出阁儿了,灿儿我也找了个不错的师傅帮着开蒙。再过两年,或是送他去翰文书院,或是送到义父那里跟着学。总之,姐姐弟弟,我都会好好儿地护着。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姐弟罢……”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才走出了佛堂。看看天上的鱼肚白,又裂开嘴笑了。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回到自己屋子,早有两个婆子提了食盒进来,白薇便洗了手,亲自将食盒里的饭一一摆好。(..info好看的小说) 林烨看时,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边儿飘着星点油花儿,汤色清亮,洁白如玉的面,青葱翠绿的小菜心,胖胖鼓鼓的荷包蛋,让人看了食欲大开。另有四样小菜配着,一样葱油笋丝,一样鸡腐蛋卷,一样香卤豆干,一样红油藕丁,都是素日里林烨爱吃的。 将一碗面都吃干净了,林烨犹觉不足。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还存着一个长高长壮实一些跟徒四一较长短的心思,故而每日里吃饱了不算,还得另加些点心。 白薇抿着嘴笑,又从食盒里端出两盘子点心。林烨就着小菜又往肚子里塞了一个芝麻卷,一块儿千层糕,才抓起桌子上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 “大爷,昨儿姑娘说了,今日请大爷散了值就回来,别在外头耽搁了。姑娘和二爷一块儿给大爷过生日呢。” 紫荷一边儿伺候他换上官服,一边儿轻声道。 林烨点点头,忙忙地出了院子。外头林胜早就带人备好了车,见他出来,都忙迎上来,行礼拜寿。 林胜是林如海手里留下的老人儿,林烨忙避开了一些,笑道:“胜叔要折煞我了。我还小呢,这大礼可受不得。” 林胜等也都明白,年纪小的主子过寿,下人的大礼一般都是不受的,恐怕折了福分。因此也都只笑着一拱手一躬身就算了。林胜上前打起车帘子,亲自护送着小主人往翰林院里去了。 熬了一日过去,待得晚间回府的时候,黛玉和林灿已经等着了。 林灿扑过来叫道:“哥哥!” 这孩子如今是吃得多长的多,才六岁,身条却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上半个头。因为去年开始,林烨给他请了个武师傅,每天也是早起练上一练拳脚。照林烨的话来说,就是没指望练出什么名堂,不过壮壮身子总是好的。林灿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对学武倒还真是挺喜欢,从来没叫过一声苦。一段时间下来,手脚上还真的长了不少力气。 这么往前一冲,便扑进了林烨的怀里。林烨往后一仰,险些摔倒。忙扶住了林灿,皱着眉头捏了捏他的鼻子,“没个正人形儿。这要是没接住你,还不得冲到外头摔倒了?” 黛玉含笑道:“烨儿,你别理会他。先去换了衣裳。大热天的,我们在家里也是有些个受不得呢。” 这话倒是真的,今年的天气格外的热些。林府里存了不少的冰,再者城外一个庄子也建有极大的冰窖,用冰并不用顾及不够。不过,冰盆摆的再多,作用也是有限。 林烨抬起袖子来闻了闻身上,笑道:“我这一天竟是出了不少的汗,身上现在还黏糊糊的呢。” 翰林院里除了后边的藏书阁,前院儿里不能种植高树茂竹,只是在甬道两旁摆着不少的盆栽。样子虽是好看,却是不能遮阴。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翰林院里本来也有些用冰的份例。奈何人多冰少,也抵不了什么用。今天后半晌开始,天色渐渐转阴,原本十分的燥热竟是变成了闷热。林烨怕热,翰林院当值又要衣衫严整,更是觉得难熬,里边穿的冰绡制成的中衣竟一直是湿乎乎的。 黛玉道:“我看这个天儿,要憋着一场好雨呢。你快先回去,好生洗洗,也松快松快,然后再出来。” 林烨答应了一声,便欲回自己的院子。林灿缠着跟了过去,趁着哥哥洗澡的时候,也三下两下把自己脱光了跳进浴桶。 等到都洗好了穿上家常的衣裳,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外头依旧闷热着,声声蝉鸣搅得人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林烨领着弟弟,来到花厅。这里已经摆好了酒菜,黛玉正坐在那里看书。见了两个弟弟,大的一个身姿清瘦,眉目清朗,很有几分当年父亲的气韵;小的一个生就一张白嫩的脸蛋,乌溜溜的眸子灵动非常。 姐弟三人按次坐下,便有今儿没来得及过来上寿的下人上来行礼。林烨一一谢过赏过,才算踏实坐下吃饭。 黛玉亲自给弟弟布菜,笑道:“这都是我今儿叫人特特做来的,你尝尝味道如何。你的寿面我们却是都吃了,晚间便没有预备。倒是你,今儿也没得好生休息一日,后日休沐如何安排?” 林烨手上的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儿胭脂鹅脯塞到林灿嘴里,“后日我出城一趟……” 说起来心里难免有些个窘迫,他原本是跟徒四约好了,一同往别院里去的。只是,这话可怎么对姐姐说?只得编谎话,“……去瞧瞧咱们庄子和别院里可有事情。” 黛玉一向不管他在外边如何,当下点点头,“既是这样,当心些。天气热,别骑马了——仔细路上中了暑。叫人套了车,车上多摆两个冰盆,也就凉快了。” 林烨难得老脸一红,忙搓了搓脸蛋,讪笑着答应了。 “哥,你怎么了?”林灿含着筷子,好奇地看着自家哥哥的脸,怎么红了呢? “我热。”林烨很不道德地蒙了小孩子一把。 黛玉却是信以为真,只当他是出去当值一日确实着了暑气,忙叫人上了冰镇酸梅汤,又嘱咐林烨吃饭后赶紧去歇着。 等到林烨躺在了床上,自己想想都觉得啼笑皆非。一时也睡不着,索性起身从书案上拿了话本来看。外边蛙声阵阵,屋里昏黄一片,夏夜,并不寂静。 外间的自鸣钟响了,林烨仔细听着,却是快到了子时。自己的十五岁生辰,就快要过了。 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如今徒四办差是一件接一件,平日里忙得不得了。前两年那般时时能追在自己身后的情景是越来越少了。况且,他自己也得要去当值。算起来,两个人虽然偶尔能见面,却是连好生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平日也就罢了,今儿是自己的生日……晃晃脑袋,林烨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男型怨妇。脑补了一番自己哀怨地搂着心口眼泪汪汪对着徒四喊“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的样子,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夜间已经关上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些许,林烨睁大眼睛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大,直到露出一张含笑的俊脸。 徒四好笑地看着林烨呆呆的表情,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身进来,轻声道:“我来了。” 这算是,半夜私会? 林烨满头黑线。 “干嘛这会子过来?好好儿的,算什么事儿啊?不是跟你说了别这么着么,叫御史知道参你的折子管保压塌了皇上的金龙大案!” 一句一句的,都没给徒四说话的机会。 徒四一把将人扯进怀里,轻笑道:“小没良心的,为了腾出一两日功夫来,我这一程子忙到手脚朝天了!想不来,可这是你的生日不是?想着好歹跟你一块儿过,你就这么数落我?” 林烨撇撇嘴,一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挑眉笑道:“干嘛?来给我祝寿带了什么东西来?” “……”徒四一怔,“还要寿礼啊?” 在伸手摸了又摸,眼见林烨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揽着林烨给他挂到脖颈上,却是一枚小巧的玉佩。 玉佩上半月形,上头也没有雕着什么繁复的花纹,只简简单单的几笔勾勒出云纹。触体却是沁凉,应是上好的寒玉所制。 从自己衣襟里也掏出一枚,徒四搂着林烨坐下,低声道:“这是当年我母后留下来的东西,本来是一只整体的。我亲自改的,你一半,我一半,咱两个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圆。” 林烨想笑,这厮若是在上辈子,绝对是个泡妞的高手。听听着情话说的,自己不感动都难啊! 抬起脸来,看着徒四眼中带着的疲惫之色,林烨忍不住心里一热,主动地勾下他的脸,在那张薄薄的嘴唇上触碰了一下,喃喃道:“后日,我们一起去别院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整日的闷热阴沉天气过后,便是一场痛快淋漓的降雨。[..info超多好看小说]舒榒駑襻林烨站在窗前,看着从天而降的骤雨,侧头:“今儿是不是出来错了?” “谁说的?”徒四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往外看,雨幕深重,如同倾盆一般。昏暗的天际四周都弥漫着一层厚厚的阴云,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到什么时候。“我倒是觉得,这雨过后,天气就要凉快不少。看来是心疼咱们出来这两天呢。” 林烨本身要当值,出城的时候已近黄昏。那时天只是阴阴的,才走到半路便下起了大雨。雨势来的猛,饶是车上罩了油布,两个人到了的时候身上也还是湿了,更别提外边的车夫和跟着的护卫了。 虽是在夏日里,这雨打在了身上也是冰冷。 紧赶慢赶好容易到了两个人一起新置下的别院里,顾不得别的,先都喝了热热的姜汤驱寒。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点起了灯。 有两个小厮抬了大浴桶进来,安置在屏风后,又往里注满了热水。 “去泡一泡,身上会暖和些。”徒四摸了摸林烨的手,冰凉的。 “你呢?”徒四身上也没好到那里去,衣摆底下都湿了,半裤腿的水。林烨道,“好歹先换了衣裳罢。” 徒四揉了揉他的脸,笑道:“那是自然,这一身儿穿在身上,可真是难受。我换了衣裳一会儿再洗。你且在这屋子里洗吧,换洗的衣裳回来叫人送过来。我还有些事情,晚间再洗。” 林烨也不客气,点点头就往屏风后边走去。 徒四抱胸倚在窗前,看着他的衣裳从里边甩到屏风上边,心里觉得痒痒的。有心凑过去,想想自己还有些惊喜要给林烨,摸摸鼻子,咳嗽了一声,“烨儿,我出去了啊。” “嗯。”林烨答应了一声,听得门响,自闭上了眼睛,将整个身子都埋在了热水之中。水温略高,却是让他感到十分舒适。 顺手抓过一旁的布巾放在水中浸湿了,搭在自己头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门被敲了两下,外边有人道:“二爷,给您送水和衣裳进来。” 这处别院是他和徒四两个一同买的,这里的仆役下人也大都是新采买的,因此只称呼他们“大爷”“二爷”,并不知道真实身份。 林烨有个小心思——他虽然喜欢男人,可也没打算被人当做金屋藏娇的对象。在他看来,徒四无论在年纪身高甚至是最为不被他看重的身份上来说,也不大可能是在底下的那个。看看徒四往日的举止,分明就是把自己当做了下面那个来照顾的么……这可不行,好歹他也是个男子汉么! 抬起胳膊来瞧了瞧,林烨觉得挺不满意。他虽然在同龄人中不算是矮的,但是身材偏于清瘦。当然,绝对称不上瘦骨嶙峋,相反,算得上是…… 林烨捏捏自己的腰和屁股——这绝对是称得上纤浓有度吧?该挺的地方挺,该瘦的地方瘦…… “二爷?”外边的小厮听不见他回复,又轻唤了一声。 “进来罢。”林烨回过神来,忙叫道。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托着一叠衣物进来,笑道:“二爷,这是给您预备下的干净衣裳。” 来的是徒四的贴身太监小顺子,他是跟着徒四从宫里出来的,从小伺候徒四,人机灵,又忠心耿耿的,便被徒四安排在这里,管束调教一干新的仆人。 林烨点点头,让他放下了,问道:“大爷呢?” “正忙着呢。”小顺子抿嘴一乐,“大爷说了,要给二爷个惊喜呢。” 他一直跟在徒四身边,自然知道两个人的事情。对林烨,倒比对徒四更加尽心些——没办法,谁让自己的那位主子,看二爷比看自己更重要呢。 徒四还有惊喜给自己? 林烨脑海中瞬间闪过遍地的玫瑰花和漫天的焰火,觉得顿时满头黑线。真要是这么着,自己是不是得踹上他一脚以便让他保持清醒? 胡乱洗了洗,跳出来擦干身子换上了干松的衣裳,果然比方才舒服了不少。 过去推开窗户,一股子夹杂着水汽的冷风吹了进来,让他不由自由地打了个哆嗦。这山间的夜晚,又是下着雨,果然还是冷的。 雨势还是不小,有几滴冰凉的雨甚至隔着窗户被吹了进来,打在他的胳膊上。 “哎呦二爷,您怎么站在窗户旁边了?才洗了澡,凉着呢。”小顺子正端着一只大托盘进来,见了他站在窗户那里,顿时大惊小怪起来。 “大夏天的,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话虽这么说,不过林烨领教过小顺子唠唠叨叨的功夫,生怕惹出他的话来,忙掩了窗户。 小顺子将手里的托盘放在圆桌上,又过去将灯花剔了,屋子里亮堂了不少。 “这一瓶里边是西边来的葡萄酒。上回二爷说过这个好,正巧前段日子得了四瓶子,说是随着西洋的大船来的呢。金陵那边管着外务的官儿进了上,拢共只有十二瓶。大爷好说歹说,弄到了这些,都给二爷留着呢。这一瓶子是上好的状元红,原是大爷怕这西洋酒喝不惯,给自己留的。” 林烨听小顺子巴巴儿地说着,忍不住笑道:“不过两瓶子酒,倒让你说了这么些。” 小顺子躬着身子,笑嘻嘻道:“小的也没别的,就是好说。大爷每每也嫌弃我这个呢。” 说话间外边又有几个小厮进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红木攒花的食盒,摆了十几样菜品出来。 这当口儿了,徒四还没回来,林烨不由得纳闷他要给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个惊喜? 正想着呢,小顺子叫道:“大爷来啦!” 果然,门口儿徒四挺拔的身影露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儿浅蓝色的衣衫,灯光下看来越发显得俊秀非常。不过,前襟儿撩起约在腰间,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荷叶碗,这形象怎么看,怎么让人发笑。 莫不是,他还洗手做羹汤了? 小顺子乖觉,早就带了人都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烨儿,这是我做的。” 果不其然,徒四放下手中的碗,来了这么一句。 林烨看时,乃是一碗面,面条说不上匀溜,上头飘着几片碧绿的菜叶儿。面汤看起来倒是清亮,星星点点的油花儿看起来也不还不算是油腻。 “这,是你做的?”林烨不可思议地又问了一遍。 徒四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咱们两个这多年相识,我自问对你还算了解。寻常事物轻易也入不得你的眼,金银玉器你也不缺——前儿那坠子若不是我母后留给我的,意义不同,我也不会送你。想来想去,唯有我自己做些什么出来才好。这是跟厨娘偷偷学的,你可别笑话。” 堂堂一个王爷,从小被人伺候着长大。别说做饭,便是吃饭时候也是多少个人伺候着,这突然之间做了一碗面出来,林烨心里既是感动,又带了些得瑟。 什么话都不说了,埋头吃面。 说实话,这面的味道,真是不怎么好。至少,是比不上自己在家里吃过的。不过好歹是徒四的心意,林烨还是很给面子的全都吃了下去。最后,连碗都端了起来,将汤喝了个干净。 徒四在一旁满足地看着,嘴角勾起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傻。 林烨斜着瞥了他一眼,“没出息的样子罢!” 外边是雨打树叶的沙沙声,里边有着八宝琉璃灯闪烁的灯光,这一眼在徒四看来,似喜非喜,似嗔非嗔,林烨原本就黑如墨晶的眸子更加流光溢彩。徒四不禁心里一热,忙垂了垂眼皮,硬生生地将目光从林烨脸上移开。 手握住酒壶,“烨儿,原本想昨儿替你好生庆祝一番的。不过……算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总有到了正日子只我陪着你过的时候。” 林烨忍不住大笑,“你这样子,竟像是抱怨?” “不敢不敢。”徒四也笑了,伸手替林烨倒了酒,“尝尝这个,算是替你补过了寿酒。” 林烨抚弄着手里的雕花玉盏,笑道:“都说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现下虽然没有夜光杯,这玉杯倒也勉强算是应景了。” 徒四摇摇头,笑道:“你就是个刁钻的。不过吃上一口酒罢了,哪里那么多讲究?”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林烨摇头晃脑,“有道是美酒配美器,原就该当如此。便是做菜,还要讲究个色香味行谊五样俱全才是上佳之品呢。” 说着,又开始叨叨地念着什么酒配什么杯。 徒四听他小嘴儿不停,数说着什么犀角杯翡翠杯古藤杯琉璃杯,心下不禁好笑。这孩子前些日子一时心热,应下了自己生日这天如何如何,想必这会子,是紧张了罢?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多话啊。 念及于此,自己也是不免一阵心热。再看向林烨,忍不住笑了。 林烨酒量不行,这他知道。可是,谁想到自己这么一低头的功夫,林烨已经是两杯酒落了肚呢? 此时的林烨,一张俊俏的小脸上挂着些许红晕,原本清如水亮如星的一双眼睛更是雾气弥漫,就那么弯弯地看着自己。嘴角处泛着水光,沁着酒香。 林烨酒量浅,浅到什么份儿上?沾酒就醉是不大可能的,可是一两杯落了肚,红上脸,晕叨叨却是难免的。 这个时候,看着徒四笑脸,觉得能在两辈子中找到这么个人陪着,不顾自己身份地位地跟着护着自己,实在是感动啊。这么想着,忍不住便伸出手去勾住了徒四的脖子,喃喃道:“谢谢你啊,四哥哥。” 这声“四哥哥”,是二人幼时相识的时候起,林烨便一直叫的。等到林如海去世林烨再入京城,二人都长大了些,便也就不叫了。此时这一句出口,徒四觉得鼻子都有些酸了。 林烨的脸便在他的面前,近到能够看清他浓密卷长的睫毛,徒四哪里还能忍得住?当下拥紧了手臂,低声道:“烨儿……” 俯下脸去,轻轻吻住了林烨的唇。 ------题外话------ 妹纸们,我回来了。前两天趴了,感冒。也没敢到医院去看,买了点药自己吃了两天。耽误了更新,对不起了。今天起,恢复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两个人唇轻轻一碰,随即又分开了些许。彼此间额头相抵,气息交结缠绵。 谁都没有说话,外边的雨似乎更大了起来。雨点打在屋檐上,树叶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前几日或是燥热或是闷热的气息早就一扫而空,两人靠的极近,竟是没有感到一丝儿热。 烛光跳动,映出一室温馨。 徒四怔怔地看着林烨映在灯光下的笑脸,只觉得时间能够长停于此,今生便也再无一丝遗憾了。 酒意上脸,林烨脸上已经变得红扑扑的。微黄的光晕打在脸上,越发显得粉白细嫩,水润莹洁。眉眼弯弯,嘴角弯弯。褪去了往日里少年老成的面具,此时的林烨,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十几岁少年的样子。 徒四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忽然右手一伸,将桌子上头的自斟壶拿了起来。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烨,带着笑,却是一昂首,将酒倒在了嘴里。 趁着林烨不明所以之际,左手箍紧了他的腰,不容许他有丝毫退却,俯下脸便以口相哺,将嘴里的酒渡了过去。 唇舌交缠间,酒香满颊。 林烨越发晕乎了,捧着徒四的脸,笑嘻嘻的,也不说话。 徒四眼神一暗,哑声道:“烨儿……” 其时两个人面对着面,林烨被他半搂在怀里,这姿势着实不怎么舒服。林烨觉得累了,不大安分地扭了扭,却让徒四心底的那团火焰旺盛了起来。 猛然将人一揽,林烨唇舌再次失守。 这一次的吻却是来的比之前更加激烈。徒四的长舌探入林烨口中,有些贪婪地汲取着,也给予着。 林烨觉得头脑更加不清醒了,想推开徒四,却又没有力气。况且,这感觉比之前所有的亲密都更加让他快意,手便没了力气,只软绵绵地勾住了徒四的脖颈。 纠纠缠缠,你退我进间,不知是谁带动了谁,等到两个人都清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离开了外间,跌跌撞撞地一路进了里边的卧室。 这间卧室并不十分阔朗,论起富丽自然不及徒四王府里的屋子,论及清雅也不及林烨京中的住处。但是这里却是他们两人共同筑下的,意义便不一般。 屋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张檀木雕花大床靠墙壁摆着。等到林烨被压在了床上,眼中映出了头顶上玉色的锦纱帐子的时候,才略微晃了晃脑袋。 脖颈间一阵酥麻,却是徒四正在努力攻城略地。林烨素来怕痒,忍不住就“咯”的一声笑场了。徒四支起身子,定定地看着他,却不言语。目光中满是温柔宠溺之意。 林烨眨眨眼,眼中水光盈然,黑沉沉的眸子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徒四。 “烨儿,我……” 徒四忽然手肘一沉,伏在林烨耳边,哑声道:“……我想要你……” 最后的尾声微不可闻,却是带着一种难言的蛊惑。 耳朵一向是人的敏感之处,林烨自然也不例外。当下缩了缩脖子,笑着推徒四:“四哥哥你快起来,痒啊……” “痒?”徒四闷声笑道,“那这样呢?” 说话间微微用力啃了林烨脖子一口,抬起头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看到自己留下了一处红印。 “哎呀!”林烨摸着脖子,怒道:“留下这个让人看见!” 徒四觉得这个时候的林烨,咋咋呼呼的,跟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一般,比往日更多了些可爱娇憨。伸手捉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庞摩挲,眼睛却是只管盯着林烨。 这动作极为煽情的,林烨在他越发大胆火热的目光注视下,脸更加红了。窘迫之下,只得偏过头去,不再看这个没羞臊的人。 徒四将他的脸扳过来,又一次吻了上去。回手间,便将帐子放了下来。极品的锦纱罗帐,遮住了外边肆意的风雨声,却遮不住帐中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声…… 雨下了大半夜,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虽是没有停下来,却也小了许多。(..info) 林烨就着熹微的青光,睁开了眼睛。 帐子外边天色依旧昏暗,屋子里的灯火早就灭了。林烨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又闭了一回眼睛,才算醒了过来,却被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给惊了一把。 回忆起昨儿夜里的事情,林烨不禁满头黑线。自己喝了两杯酒,怎么就傻乎乎地那啥了?原先想好的要借着生辰之际占先的主意,竟是一点儿没拿住! 又是气自己不争,又是恼徒四趁机占便宜。看着徒四睡梦之中犹自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的睡脸,林烨哼了一声,抬腿就要踹他。 哪知道刚一动身子,腰间股间便是一阵酸疼,更有那不能宣之于口的地方更是疼痛难忍,不由得卸了力道,“哎呦”了一声。 “烨儿……”徒四睁开眼,先就看见了林烨呲牙咧嘴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可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一叠声的问下来,就要翻过林烨的身子查看伤口。 林烨捂着屁股,怎么肯让他再看?瞪着眼睛着急:“不许哭!” “别闹了,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口。昨儿夜间看不真着,只给你上了点药膏。快教我看看!” 林烨一通挣扎,终于挣脱了徒四的魔爪,自己卷了被子裹在身上,戒备地看着徒四,哼哼道:“昨儿是昨儿,现下都大白天了,你看什么看?我好的很!” 想想这话,又觉得不对味儿,忙又改口:“我不好的很!腰也疼腿也疼,那啥也疼!” 知道他是个虚张声势的。徒四也不与他争辩。昨儿才做了两次,这位小爷就昏睡过去了。事后的清理上药,都是徒四一手包办。那药膏原是徒四费了大力气找来的极好的东西,想来也不会有大事。 想到这里,徒四笑眯眯道:“既是腰痛,我来替你揉揉?” 林烨傲然道:“那是……” 老老实实转过身子趴好了,让身边这位本朝年轻的王爷伺候自己按摩。 徒四不愧是练武之人,手上的劲道拿捏的是恰到好处。温热的手掌在林烨腰间轻揉慢捏,舒服得林烨直哼哼。 徒四听在耳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昨儿二人情浓之时,林烨也是这般,那声音便如猫儿的一般,轻柔,却是撩人。 手上一顿,力道便稍大了些。林烨吃痛,“啊”的一声。 徒四一惊,忙收了那等旖旎的心思,专心服侍起来。 过了半晌,外边天色更亮了些。想来,也已经是早上了。 林烨想起来,徒四按着他,笑道:“起来做什么?今儿休沐,又不用去当值。好生再睡个回笼觉罢?等待会儿饿了再起来。” 这么一说,林烨倒是真就觉得困倦了起来――俩人胡天胡地闹了小半宿,自然都是没睡够呢。 被子一卷一盖,俩人窝在一起美美地睡起了回笼觉。 门口的小顺子抬头看看还是阴沉的天空,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这下人难当啊!厨下里东西都预备得了,自家主子早就说了,要赶着送过来。方才还能听见声音,这会子倒是又静了下去…… 这一觉直睡到了将近午时,两个人才起来。徒四的手艺果然是不错,腰间虽然还是有些酸痛,却比头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要好得多。林烨脸色也好了,再看向徒四的时候,那冷声的哼哼便也温柔了一丢丢。 原本两个人只打算在别院里待一天,等到初六便要回去――林烨也还要去当值。谁知道都说是骤雨不终朝,这场雨却是从初四傍晚开始,一直便没有停过。时而淅淅沥沥,时而瓢泼倾盆,山路泥泞难行,一时竟是回不去的。 没办法,徒四只得打发人去给自己和林烨告假,也顺便告知京中林府的人,林烨在别院里,得等到雨停了才能回城。 趁着这难得的空闲,俩人倒是越发亲密起来。或是各执书卷窝在同一张榻上看书,或是干脆拉开阵势对弈。就林烨看来,徒四的棋风比之前几年更见稳健,大开大阖,很有做大事的风范。 前段日子他为了会试殿试也是绷紧了一根弦儿,好容易熬过了考试,跟着又进了翰林院,也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地方。虽然面儿上不显,时常是嘻嘻哈哈的,其实林烨心里时时都是极为小心谨慎的。 这么一比较,这两日的优哉游哉,倒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直到了初六午后,天色才渐渐转晴。初七一大早,徒四林烨便顾不得不舍这里的小日子,忙忙地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话不多赘,原本黛玉与水溶的婚期就是定在了九月里。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个月的功夫了。 嫁妆等物自然是早就备好了,林烨也将嫁妆单子给了黛玉。他一个爷们儿,一些家具等粗重的器物倒是能帮着预备,什么首饰头面的捡贵重的给姐姐买就行,便是古玩字画,自家库里头都有,也都易得。一些个细小的东西,却是得有女眷自己预备。他们家里没有长辈亲眷。按说,这些东西可以由着外祖母贾老太君出头帮忙。不过林烨可不敢指望她们――那一家子人,有几个眼皮子不浅的? 因为和水溶定了亲,原先大长公主送来的两个教养嬷嬷就不好继续留在林家,早就被大长公主接走了。不过东西总归都是那些个东西,两位嬷嬷走之前也都细致地教导过黛玉,这些倒也不难。 日子过得挺快,转眼间到了九月里。骄阳敛了燥火,金风送来爽意。朝中新贵忠勇侯府,继出了状元后又一件大事,忠勇侯长姐出阁儿,嫁入北静王府。 ------题外话------ 今天过了十二点了,因为十二点后可能没有审核,大家又是早上看到。很抱歉,周一姐姐做手术,肾切除,所以这几天因为跑单位和医院,更新可能会拖。但是我尽量每天都有,抱歉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九月初七这一日,秋阳高照,金风徐来。(..info) 林府里处处扎着红绸,人人穿着新衣,个个都是满脸笑容。 林烨负手站在游廊上,看着家下人等忙碌地走来走去。今儿是黛玉出阁儿的前一天,也是女家宴客的日子,俗称“花妆”。 本朝风俗,这一日女家的亲眷好友们都要过来,给女孩儿添妆贺喜。其实从三天前起,林府里就陆陆续续地来了贺客。既有当年林如海的故友,又有如今林烨的同僚同年等。大凡能说得上话的,或是亲来道贺,或是打发人来送礼。 这算是好事儿,自己既然进了官场,人脉总是要打开的。况且,不管别人抱着什么心态过来,总是给姐姐的好日子添光彩来了。故而,林烨是来者不拒。齐整的流水席摆出去,又特意请了与自己交好的赵如松和石清泉等一干同年中年纪相若之人来做陪客。既不会显得失礼,又不会扎眼。 按照规矩,花妆这一日,还要将男方的聘礼女方的嫁妆一同摆了出来,唤作“晒嫁妆”。 水溶多年心愿一朝得偿,终于要抱得美人归,自然是高兴非常。那聘礼中除过了必有的糕饼茶糖三牲聘金等物,另有各色料子金玉头面宝石玉器等物,满满当当的堆了两大间屋子。林烨替黛玉置办的嫁妆,大件儿的家具,诸如床柜等都先一步送到了北静王府。其它的则是实打实地装了一百七十二抬,就等着水溶那边儿过来催妆后,过半晌一并送到北王府去了。 林烨一边儿心里感叹着这古人婚礼的繁琐,一边儿又对大管家林胜道:“胜叔,今儿是正日子,来的人必然不少。叫人都经心些伺候,出了一丝儿岔子,我是不依的。” 林胜笑道:“不消大爷费心,我都嘱咐好了,清早天才亮的时候已经带人四处查看了一回。大爷放心,再不能出一点儿纰漏的。” “行,告诉大伙儿,打起精神来。过了明儿,我统统有赏。” 陆续便有客人到了――最先来的,却是贾家一干人等。 这是林家正经的外祖家,林烨便是心里再不乐意,姐姐的好日子里,也只得堆了笑脸去门口亲迎。 不独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儿等人来了,便是宁国府贾珍的妻子尤氏,贾蓉的妻子胡氏,并贾家的三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也都来了。让林烨没想到的是,薛姨妈母女两个,竟然在一辆车上跟着下来了。 垂了垂眼皮,林烨眼中闪过几丝嘲讽――也是,薛家人也好,贾家人也好,总归都是属膏药的。认准了有好处的事情,必然就撕罗不开。也罢了,横竖叫丫头们盯紧着些,也不怕她们使坏。 不得不说,林烨是个小心眼儿的。他看人一向是先入为主,一旦是在他心里先行留下了个什么印象,再想改过来,就难了。 敛去了眼中的情绪,林烨笑着上前躬身问了好,亲自扶了贾母的手,做足了乖巧孝顺外孙子的形象。 “外祖母来的早,原该是我打发人去接您才是,竟是混忘了。实在是该打!”林烨笑眯眯道。 贾母一身儿驼金色领子老红色团纹对襟褙子,紫色马面蔽膝裙,额间一条攒珠镶宝的勒子,端的是富贵逼人。听得林烨如此说,自然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当下心里也很熨帖,笑道:“你这里忙着你姐姐的事情,正是该当一个身子分成几个人来用的时候呢。我又岂有为了这个恼你的?” 说着,一手搭在林烨的腕子上,跟着他拐进了仪门。 林烨既然扶着贾母,邢王等人便不敢走在他前边,都跟在贾母后边次序前行。 凤姐儿最是讨巧,扶了贾母另一侧胳膊,纤长的手一指,脆生生笑道:“老祖宗您瞧,这林表弟年纪不大,做事却是老成呢。这么大的事儿,我都没有经历过,想来也不能如林表弟一般做到事事周到呢。叫我说,到底是您的嫡亲外孙,强出别的孩子一头去!” 都知道她说话逗趣,也是在讨好贾母的意思。众人听了便都只会心一笑,谁也不搭言。偏生王夫人听了,心里却是不忿――凤丫头真真就是个见了好儿就扑的,林家这小子再好,能漫过宝玉去? 这么想着脸上难免便要带出来一些。邢夫人走在她左边,先还很有兴致地瞧着林府四下里的景致,一瞥之下见了王夫人这般脸色,当下低声笑道:“二太太倒像是不大高兴似的?今儿可是外甥女的好日子呢,过了今儿个啊,大姑娘就是王妃了。” 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到时候二太太再见着,可是得大礼参拜了。” 王夫人心里大怒,冷笑一声,“那又怎样?我固然得参拜,难道大嫂子是不必的?” 邢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也是不同的。” 贾政前边儿因为宝玉的事儿被罢了官,王夫人身上的五品宜人诰命自然是跟着也没了。如今,荣国府二房两口子都是白身。贾赦再不着调,也是个世袭的一等将军,邢夫人这些日子说话腰杆子都要直了不少。 贾母回头看了邢夫人一眼,目光中带着警告。邢夫人要说的都说完了,当下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林烨分明听见了,只装作没听见,心里大感有趣。自己这位大舅母,真有意思。看似小家子出来的不上台面,但心眼子比起二舅母来,也算是只多不少的。怪不得呢,这些年外祖母硬压着她不叫管家,只一味抬举王夫人。这要是大舅舅袭爵,大舅母再管家,那外祖母可就被架空了。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扶着贾母往里走,心里却是转了十来个儿圈。 黛玉今天妆新,早早地便已经起来了。头上依旧梳着少女的发髻――这得到明天才会换做妇人的。她身上一袭大红色缕金凤穿牡丹绣衣,衬得脸色红润鲜妍。比之从前的清雅服饰,更显得多了几分妩媚之感。 见了林烨扶着贾母进来,黛玉忙起身相迎。 贾母快走了两步,一叠声道:“快别动,坐下坐下!” 过去揽住黛玉,含泪带笑,“就是这么快呢,玉儿竟要出阁儿了!” 擦了擦眼角,叹道:“若是我的敏儿瞧见了,不知要如何高兴呢。” 提及亡母,黛玉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林烨最烦的就是贾母这一点――动不动就打亲情牌,不管什么日子,上来就提故去的母亲。真要是这么念着母亲,又怎么会在姐姐大喜的日子里来提她的伤心事? 凤姐儿最是知机,扯着贾母袖子笑道:“老祖宗,您一句话就惹得林妹妹掉了眼泪呢。” 又拉着黛玉手劝道:“好妹妹,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不兴哭啊。” 说着,又是啧啧一阵赞叹:“到底是林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竟是让我看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雪雁过来扶了黛玉坐下,黛玉轻轻拭了拭眼角,妆容一点儿都未花。 贾母看着她娇美如花的脸庞,心里暗暗叹气。不说别的,单就黛玉的气度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了。从小理家,说句实话,这方面比凤姐儿只怕还要强出一头去――毕竟黛玉知书识字,又有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亲自教导,光这上头来看,就不是凤姐儿能比的。更别提那个商家出身的薛宝钗了! 目光从坐在迎春上首的宝钗身上一溜儿,贾母眼中闪过几丝厌恶。薛家,如今依旧住在荣国府里。这宝丫头……罢了,横竖张道士给宝玉批过命数,这孩子命中注定不能早娶,且先放着罢。她就不信,以薛宝钗的岁数,还能这么一直耽搁下去! 林烨掸了掸衣角,笑道:“外祖母,两位舅母,我先去外边了。” 贾母含笑点头,“去罢,若是有什么忙的地方,让你二表哥去帮衬着些。” 林烨应了,吩咐屋子里的丫头:“白薇,你带着紫荷雪雁都好生伺候着。” 说着,看了白薇一眼。 白薇会意,福了福身子,“是。” 这会子外边陆续也有人来。若说小定礼的时候大多客人为女眷,今儿便是男客女客都有了。林烨满脸笑容,站在仪门处迎着。 这边儿女眷们陆续到来,都不免要去黛玉跟前凑趣几句。黛玉只管微微垂着头妆新,也不必说什么。但有人来,雪雁扶着起身屈膝一礼便是了。 女眷们来的不少,诸如史家的两位侯夫人,王子腾夫人都是比较熟悉的,互相之间说笑,也很是热络。 女人一多了,自然要先去瞧瞧黛玉的嫁妆。此时,林家预备下的东西,除了已经送到北静王府的以外,全都摆到了黛玉的院子里。大箱小笼,一一铺排整齐了打开,嫁妆单子便放在一只红色的托盘上边,由黛玉的乳母王嬷嬷捧着供人观看。 王子腾夫人陈氏对自己那两位小姑子早就有意见,没别的缘故,实在是太蠢了。眼中除过银子钱,再看不到别的。当初那贾家的老太君有意凑成双玉配,在她看来那是极好的事儿了。偏偏那小姑子捣鬼,弄得人林家姐弟从荣国府里搬出去,平白的还坏了名声。再有那学家的小姑子更是蠢到了不行,居然让儿子去教训林家大爷?贾林两家亲固然是结不成,怨气怕是早就种在林家姐弟心里了! 这会子见人家起来了,又上赶着来巴结? 心里冷笑,脸上却不露痕迹。过去拿起黛玉的嫁妆单子看了看,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这林家,嫁个女儿出去,竟然这么大手笔? 嫁妆单子足足二十来张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列着各色器物摆设、古玩字画、金玉头面、衣料药材等。最后,是六处田庄六个铺面。 陈氏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照这么着,还不得搬空了林家一半的家底儿? 女眷们传着看了一回,心里便都不免要感慨一番黛玉有福,兄弟竟是这般大手笔。嫁妆丰厚至此,无论嫁到谁家去,这辈子都是有底气的。 随着黛玉嫁妆单子摆在一处的,乃是北静王府送来的聘礼单子。这两下里一对比,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不说别的,单就整个儿京城来说,见过这么多的婚嫁,还真未有哪一家子能舍得这般下聘,这般发嫁。 凤姐儿早就转着看了一回,心里咋舌不已――她不懂什么书画什么字幅的,可凭脑子想也知道是好东西。她就看那塞得满满的首饰匣子,什么金的玉的点翠的镶珠的嵌宝的,红宝石猫眼石南海夜明珠,几匣子都装不下!别人一匣子首饰就充作一抬,黛玉的足足放了六匣子算作一抬! 凤姐儿出嫁的时候,王子腾也是大手笔陪送,堪称十里红妆了。可是跟黛玉这一比,还真的就提不起来。 “林姑娘当真是有福气啊……” “那是,林家什么门第?也是列侯之家呢。听我们老爷说,林家先祖也是太祖爷开过时候的功臣呢。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能少了?叫我说,倒不如说是林家两位小爷大方,对姐姐好呢!” “是啊,我瞧着这嫁妆单子上写着是一百七十二抬,可架不住里头东西实在,分量足。放到寻常人家,便是嫁出去十个女儿,怕是都够了!” “这还不算什么。我听人说,那些床柜等物都已经送到王府去了,那一水儿的都是上好的檀木打造呢。” 邢夫人早就扶着凤姐儿的手去看了一回,这会子难掩艳羡之色,过来冲着贾母卖好:“老太太,了不得啊!大姑娘这嫁妆,当真是我再没见过的好!” 贾母在女眷中年纪最大,身份又在那里摆着,故而坐了上首。她不好如凤姐儿一般转着查勘,只叫鸳鸯将嫁妆单子拿了过来,戴上水晶磨的老花镜看了一回,又瞥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板着脸坐在贾母下首,神色木然,心里却是后悔的不得了。早知道林家家底如此丰厚,当初她也不会…… 咬了咬嘴唇,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原本不打算来的,耐不住宝钗劝她:“林家眼看着发达了,交好总比交恶强。”因此才不情不愿地带了宝钗过来。这会子姐姐的目光如何感受不到? 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心里却是苦笑不已:姐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过,不说他们家里现如今的情形,便是宝丫头父亲在世的时候,家业正好,怕是也不会为了嫁一个女儿如此败家的! 迎春等几个女孩儿都在黛玉的闺房里陪着她坐。听着外边众人说笑的声音,各自都有心事。 黛玉发现,往常贾府的三个表姐妹但凡出来,都是一色的妆饰。今儿个,迎春粉红,惜春烟霞紫,唯有探春,却是穿了一件儿蜜合色闪金立领的对襟褙子,底下一条橘红色八幅裙,头上的赤金点翠小金凤和耳朵上坠着的水晶叶子形大坠子将她的容貌衬得极为出色。探春颜色本就是三春之首,这般刻意打扮一番,更是显得俊眉秀目,顾盼生辉。 只不过,她素日里一贯是神采飞扬的,今儿却是神色中带着些许疲惫。 惜春坐在黛玉身边儿,容颜俏丽一如往昔,神色间却是更见清冷。迎春向来沉默寡言,这会子便更是难得出一言。 黛玉因为妆新的缘故,也不能多话。还得尽量保持着端庄的样子,有人来了要起身。屋子里便显得有些闷了。 宝钗起身笑道:“我去外边看看。” 正待要出去,外头一个小丫头跑进来,笑着回道:“姑爷上门来催妆啦。” 黛玉脸上腾地一下子便红了。 来催妆的不仅仅是水溶一个,还有八个相熟的少年子弟。一水儿的绛红色衣衫,发束玉冠,腰系锦带;个顶个儿的都是剑眉星目,站在那里标杆似的俊俏英挺。 水溶大红色锦袍,头戴赤金冠,脚踏方头靴,面如美玉目若朗星,端的是俊美逼人。多年心愿得偿,他的眉宇间都是志得意满的喜气。 林烨早就命快意楼里的厨子们直接过来林府,四十来碟子新鲜精巧的果子茶点摆上,水溶等人不过是略微一沾唇,随即便起身离去。 新亲一走,林家宴席摆开,开始招待今日的客人。 贾赦贾政乃是舅舅,自然是上宾,故而被安排在了王子腾史鼎史鼐一桌。 贾政瞧着林烨带着林灿穿梭在众人中间,进退有度举止得宜,心里想到老太太的意思,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孩子他一向喜欢,如今又有这样的出息,的确是个良配。 贾赦冷哼了一声,“老二,眼珠子都要看出来了。” 他在荣国府里处境尴尬。虽然是长子,且也袭了爵,却是不能住正房,不能管家。说起来,也算是京城中独一份的待遇了。前段日子贾政被罢了官,他幸灾乐祸了许久。不过又听有人风言风语说什么老太太有意要将三丫头许给林家,贾赦心里那份不甘更加多了些。没别的,在他看来,就算是老二一家子落到了泥水里头,那老太太的一颗心也是偏的,偏的没边了都!自己闺女年纪大,亲事还没着落呢,老太太倒是有心先顾着三丫头! 王子腾看了一眼贾政,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大好的感觉――这妹夫一家子,别是又要算计什么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后半晌,来添妆的人陆续告辞离去。(..info)舒榒駑襻因贾母等明日还要为黛玉送嫁,林烨只得安排她们住下。 好在林府极大,院落众多,倒是不怕住不下。 至晚间,王夫人因说累了,先回了客房去歇着。贾母等人都在黛玉的屋子里说话。贾母语重心长地嘱咐黛玉:“这一出阁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更何况,那边还是王府之尊。若是寻常人家,玉儿你受了委屈,尚可有兄弟去理论撑腰。这如今却是说不得了。只好你自己凡事多用心,不要使小性子。讨得太妃和王爷的欢心,才是道理。” 黛玉微笑道:“太妃很是慈和的。” 她与北静太妃本来就不是全然不识,早就见过了几次面,对北静王太妃的性子也多少知道些。太妃出身尊贵,却并没有颐指气使的秉性。相反,那是个心地风光霁月的爽利人。又与老王爷伉俪情深,怎么会无故刁难自己?黛玉相信,只要自己谨守本分,太妃决不至于来跟自己过不去。 凤姐儿笑嘻嘻地一推黛玉,“林妹妹这就开始向着婆家了?要不说女生外向呢!” 屋子里人都笑起来,窘得黛玉起身欲拧凤姐儿的脸。 正在笑闹之间,外边紫荷进来回道:“姑娘,大爷二爷过来了。” 林烨兄弟两个携手而入,先跟贾母问了好。 林烨笑道:“今儿劳累外祖母了。” 贾母笑呵呵地将林灿叫到跟前,先是摩挲了一番,又搂在怀里,笑道:“这有什么呢?都是一家子亲戚。玉儿出阁儿了,我欢喜尚且来不及,又有何劳累的?” 其实她心里并不大痛快的。 先前固然是为了她所看好的双玉配未成良缘,后来黛玉被赐婚北静王府,她也就放下了这段心事。叫贾母感到不快的,是在黛玉的婚事筹备上林烨的态度。 按说,林家没有长辈,她这外祖母乃是至亲。(..info无弹窗广告)荣国府里尚有黛玉的嫡亲舅舅在,这筹备婚事上,怎么着也该去向他们问问才是——哪怕是做做样子呢。偏生这林烨一把抓,根本没理会他们这茬儿。就连黛玉的嫁妆单子,这也是今儿她们才头一次瞧见! 贾母觉得林烨这孩子,真不像是闺女姑爷的亲生儿子。女儿贾敏,性格温婉;女婿更是斯文知礼的。怎么这孩子,却是天生一只笑面虎呢?但凡见着,没有不笑眯眯的时候。可是这做事,一点儿都不带留余地的。这两年,面子上的礼林家一点儿不少,外人瞧着这几个孩子是真不错。逢年过节的,往自己这里送的礼可不少。但是说到走动,除过了自己的寿辰外,就是过年的时候也没住下过! 恼归恼,可林烨到底也是她的外孙,身上也有着她的血脉。这个孩子无论是学识还是心性,都是好的。假以时日,定然是前程似锦。若是宝玉也能如他一般…… 看着眼前外孙子那张灿烂至极的笑脸,贾母垂了垂眼皮,心下长叹——罢了,宝玉自有他的福气,且不必那他们两个相提并论。 “外祖母。”林烨坐在主位上,挠了挠脑袋,纯然一副不好启齿状,“正有件事情,要跟外祖母说。” “紫鹃姐姐原是外祖母身边的丫头。蒙外祖母疼爱,自我们上京来,便一直在姐姐身边伺候。明儿姐姐就要出阁儿了,紫鹃姐姐……” 林烨看了看贾母,微笑道:“……她并非我们府里的人,没有跟着到王府去的道理。因此,我就没有把她列到陪嫁的丫头里去。本来呢,是想着早些去回了外祖母,好讨个主意的。只是这程子竟是忙的晕了,忘了这茬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贾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看向凤姐儿:“怎么紫鹃的身契一直没给玉儿?” 凤姐儿忙起身,陪着笑脸道:“是我糊涂了。” 又朝黛玉笑道:“紫鹃这丫头也还细心,是老祖宗亲自调教出来的。妹妹若是不嫌弃,我赶明儿就把她的身契送来?” 黛玉抿着嘴一笑,道:“二嫂子又说笑了,外祖母身边的姐姐,自然是好的。” 却终究没有顺着凤姐儿的话说下去。 都是明白人,凤姐儿也就掩下了话茬儿,不提送上身契的话了。横竖是一个丫头而已,带回去也没什么。 贾母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满屋子看了一眼,迎春姐妹都在,话却是不好开口。只得先对探春道:“二太太那里说是身上不大给劲,探丫头,你和二丫头四丫头过去瞧瞧。” 探春忙起身答应了一声,和迎春惜春行了礼便忙出去了。 这里贾母的目光在白薇紫荷雪雁等几个大丫头身上——这都是林烨和黛玉自己挑选出来的,个个眉眼清秀,白白净净,看上去水水灵灵的,且年纪与黛玉都是相仿。 到底是孩子,不懂得这里边的道道儿。贾母如是想。 “这几个丫头,都是玉儿的陪嫁丫头?”贾母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淡雅的茶香扑鼻而来。并不是她往日所常饮的,乃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林烨转了转手上戴着的一只玉扳指,笑道:“白薇紫荷是伺候我的。因这两日事情多,才拨到了这边儿来跟着伺候。姐姐的陪嫁丫头,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四个。另外有六家子陪房。庄子上的人不算。” 贾母挥挥手,示意白薇等人出去。几个人看了林烨一眼,见他颔首,这才都齐齐福了福身子,去外间伺候。 贾母便叹道:“你们小孩子家家的,难免就不知道。这陪嫁的丫头,可是细心挑选的?可都是府里的家生子?” “都是挑好了的,外祖母只管放心。”林烨隐约明白贾母要说什么了。 果然,便听贾母续道:“这就好。只是……我看这几个丫头,都是长的好的,看上去也都机灵,这就有些个不妥了。玉儿,你年纪还小,一时没想周到也是有的。这陪嫁丫头,还是老实些的才好——往后便是开了脸,粗笨一点子也容易拿捏不是?”聪慧如黛玉,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外祖母说的,不过是什么通房之事罢了。 啜了一口水,轻轻地将茶盏放在桌子上,黛玉柔声道:“这倒是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贾母劝道,“你这孩子,心眼过于纯善。待你过了门,前边新鲜的劲头儿上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是往后呢?大凡男人,都是偷腥的猫一般。退一步讲,便是夫妻两个情深意重,若是有了身孕呢?总要抬人去伺候罢?这自然是得紧着你身边儿的人来了。你的丫头从小伺候你,你的性子脾气最是清楚。若是起了外心,往后怕是有你受的。故而,还是找些老实的才好。” 说着一指凤姐儿,“你琏二嫂子不是例?平儿这丫头就很好,忠厚老实。这几年伺候你表哥表嫂,再没有调三窝四的时候,且也是你嫂子的好臂膀。” 林烨轻轻咳嗽一声,“外祖母所虑固然有道理,只是各人情形不同罢。王爷那边儿求亲的时候便应下了,往后不纳侧妃不收通房。” 林灿在一旁拍手脆生生笑道:“是呢是呢,我听王爷姐夫也说过的。” 看到自家姐姐嘴角露出几分甜蜜笑意,林烨扬了扬眉,眼中也带了得意。 “你这孩子……嗐!”贾母可不信这个话。毕竟以她几十年的经历来看,这样的男人是世间找不到的。看看黛玉姐弟满不在意的样子,张了张嘴,又将话掩了。 林烨起身,笑道:“天色不早了,我送外祖母回去歇着?明儿,还要早起。等着外祖母给姐姐送嫁呢。” 贾母点点头。毕竟年老之人,这一整日下来,也是疲惫的。所幸林烨预备的院子就在黛玉的隔壁,也近的很。凤姐儿也住在那里。 当下林烨亲手扶了贾母送过去,又吩咐了人都好生伺候,看色色妥当了,才告退了回黛玉那里。 黛玉正坐在那里,林灿踮着脚,努力将一只硕大的金项圈戴在她的脖子上。 灯火摇曳,照在姐弟二人身上,说不出的温馨。 林烨抽抽鼻子,迈步进了屋里。 “外祖母歇下了?”黛玉问道。 “嗯。”林烨将林灿拉过来站在自己旁边,看看姐姐笑语如花,觉得十分痛恨水溶——姐姐这才多大啊,就被抢走了! 从怀里掏出一叠子纸递到黛玉面前,轻声道:“这是我单给姐姐的私房钱。姐姐收好了。” 黛玉接过来一瞧,厚厚一摞子银票。 “这是做什么?”黛玉忙推了回去,“我的嫁妆足够了,很不必再拿这个。” 顿了一顿,看着林烨恳切道:“我原说过,就这些嫁妆,已经是过了些。毕竟在京里,多少只眼睛都看着呢。再者,还有你和烨儿在,难道为我一个搬空了家底?” “姐姐这话说错了。”林烨忙打断她,“虽然太妃和水溶都不是那等在意嫁妆的人,可姐姐往后接触的都是皇亲国戚,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给姐姐这些,不过是为着姐姐手头宽松。咱们家里不能说有金山银山,姑娘家却也不能为银子受委屈啊。” 笑嘻嘻地唤了雪雁过来,“去,将这银票都替姐姐收好了。” 林灿睁大眼睛看着黛玉,郑重其事地点头,大有一种哥哥说的都对的架势。 不知为何,明明是自己的弟弟,在黛玉看来,有时候却是比自己还要老成些。 知道这是弟弟的一番爱护之心,便也不再推辞,点头收下了。 次日,林府里的人都是天未亮便已经起来了。黛玉挽上了妇人的发髻,换上了亲自绣的嫁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北静府里来迎娶。 日上三竿,水溶身穿红袍,胯下红马,身后跟着一溜儿八个迎亲子弟,往林府来迎娶自己的妻子。 受了两个小舅子好一番刁难,才得进了林府的大门。 林烨一边红着眼眶,一边儿亲自背着姐姐送上花轿,和林灿两个四只泪眼,巴巴儿地看着迎亲的队伍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林灿揉了揉鼻子,仰着脸问:“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去姐夫家啊?” 林烨一跺脚:“这就去!” 小舅子上门,正儿八经的新亲,水溶自然是不敢怠慢,他是新郎,要在厅里待客,便打发了过来帮忙的徒四过去接。(..info好看的小说)舒榒駑襻 大门口,正好看见林烨下了马车,回身去接林灿。 林灿脚上银线滚边儿的靴子踩在脚凳上,正要被哥哥抱下车。徒四上前两步,笑道:“我来。” 说着,双手插到林灿的腋下,微一用力,便要抱了人下来。 林灿“哇哇”叫着挣扎,“我自己下去!” 徒四放开手,林灿果然从车上自己跳了下来。 “小舅爷好身手!”跟出来的王府大总管啧啧赞道。这是王妃的亲弟弟,自然是要拍着些的。 徒四林烨目光交错,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笑意。 “大舅爷,小舅爷,快里边请。都预备下来了,就等着您二位呢。” 林烨轻笑,随手理了理簇新的长衫,携了林灿的手,冲着徒四笑道:“王爷先请?” 徒四身份特殊,不管私下里两个人关系如何,在人前那是必须要做足了样子的。 徒四笑着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你们今儿是贵客,先请。” 林烨也不客气,带着弟弟头一次以姻亲的身份,走进了北静王府。 若说昨日林家的客人中除了当年林如海留下的人脉外,就是林烨的同年同僚,一般都是科举出身的。官职不一定多高,却都是清贵。今儿北静王府与林家不同,客人多是皇亲国戚。除过徒四这位当朝的荣王爷外,诚王徒睿汶,恭王徒睿鸿都到了。此外,南安王府,西宁王府,东平王府,镇国公府等京中勋贵人家也都齐齐来道贺,场面极是热闹。 北静王府并无旁支,水溶这一辈儿又是一根独苗,故而陪新亲的差事就落在了发小徒四身上。此外,水溶还又另外请了三个少年子弟,也是平日里合得来的。 新亲上门,虽然年纪小些,到底规矩在那里摆着,四处的说笑声小了些。 按照习俗,林烨兄弟两个在这里也不能待很久。不过是略坐坐,随意动动桌子上的酒菜,便须告辞。 水溶胸前绑着大红花过来敬酒,林烨瞧着他那个样子,实在是想笑——不为别的,这副打扮,再加上他脸上的傻笑,那真是和往日里判若两人。 徒四在他耳边轻声道:“这酒里兑了水,放心抿上一口就行。” 林烨看了看徒四手中的酒壶,通体亮银,打造很是精致,想来是转心壶一类的东西。壶中能装不同的酒,酒壶把手上设有小机关。执壶的人只需轻轻拨动即可。 “烨哥儿……”水溶叫了一声昔日的称呼,俊脸之上满是真诚的笑意,话却是说不出来。憋了半晌,只道:“你放心罢。” 一扬脖子,将酒杯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林烨“哼”了一声,起身也端起酒杯,正色道:“既是娶了我姐姐,往后就好好过日子。若是欺负了她,让她受了分毫委屈,我是不答应的!” 这话要是黛玉的哥哥说出来,倒也无妨。林烨分明比黛玉还要小些,摇头晃脑说出这样的话,倒是让人觉得有几分好笑。 礼部尚书郭远之孙郭景晨也是个爱说笑的,当下笑道:“姐夫的谱儿还没摆出来,已经让小舅子教训了一般。罢了罢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小舅子小姑子,都是难惹的呢!”一席话说得整个儿花厅里的几个人都笑个不停。林烨也忍俊不禁,拉着林灿起身告辞。 徒四趁着送出来的功夫,轻轻捏了捏林烨的手,低声道:“晚间我去找你。” 林烨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别,今儿我跟灿儿一起睡。” “……”徒四低头瞧瞧那个穿着红衫一团喜气的小团子,叹了口气,凑到林烨耳边道:“随你,横竖我是要过去的。” 赖皮! 林烨腹诽,抬脚就上了马车。这回林灿没张罗自己上去,老老实实地被徒四抱到了车上。 林烨想了想,不情不愿道:“你这算是请来帮忙的……伴郎?” 听得“伴郎”一词,徒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头笑道:“是啊,算是半个新郎。” 知道他在调笑,林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给我姐夫挡着些酒,想法子让他喝些白水吧。”好歹是洞房花烛夜,一辈子就一次的,总不能真的让姐夫醉醺醺进去罢?林烨一想到水溶有可能被灌到东倒西歪地进洞房,就觉得想暴走。自家神仙似的姐姐,当然不能被醉鬼那啥吧? “放心放心,都包在我身上。”徒四拍着胸口保证,“光是挡酒的水溶就请了四个。今儿来的又差不多都是长辈,不会有人灌他的。” 林烨这才放下了车帘子,带着弟弟坐车回了林府。 家里的红绸等物都已经拆了下去,府里虽然人没少了几个,林烨却是觉得冷清多了。 带着弟弟来到书房里,让林灿一边儿去临帖子,他便拿了一本书靠在窗前的长榻上翻着。 “哥哥,你的书拿倒了。”林灿坐姿笔直,咬着笔头儿好心提醒。 林烨低头一瞧,果然的。忙换了过来,又朝着林灿叫:“专心些!” 吐了吐舌头,林灿乖乖地临帖不再说话。 到了过半晌,兄弟两个百无聊赖,手拉着手在后花园里转悠。直到林胜跑着找过来,“大爷,姑奶奶回门那天的东西都预备得了,您过过眼?” 林烨一拍脑门,“把这茬儿给忘了。” 姑奶奶回门,娘家人是要事先预备了鹅蛋、彩缎等物,由兄弟带着送去婆家,顺便接了姑奶奶回来的。这东西是早就预备着了,不过林烨对这些规矩是两眼一抹黑,全仗着林胜经历多的指点着。 无聊透顶的兄弟俩跑去看了一回催门礼,林烨又想起来回门那日的酒席。反正家里也没有外人,依旧叫了快意楼的厨子来也就是了。 至晚饭时,林烨林灿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将碗里的碧粳米饭戳得稀烂,却是谁也吃不下去。 林灿小大人儿似的叹息:“姐姐不在家,饭都不香了。” 林烨深以为然。 旁边儿一个婆子看着他们俩这幅样子,忍不住笑道:“大爷二爷不知道,这女孩儿呢,原就是这样。姑娘家到了岁数,可不就得出阁儿么?” “唉……”这是林灿。 “唉……”这是林烨。 对着叹息了一声,兄弟二人化不适为食量,狠狠地扫荡了桌子上的六菜一汤。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吃撑了。 徒四晚间鬼鬼祟祟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了林烨四肢张开,直挺挺地摊在床上。 徒四大惊,忙扑过去,“这是怎么了?”声音虽轻,却是掩不住的焦急。 “……”林烨侧头看看他,又转了回去看着帐子顶,“撑着了。” 徒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坐在床边摸了摸林烨的肚子——果然,硬硬的,鼓鼓的。 “吃点子山楂丸来消消食?”徒四一边儿替他揉着,一边儿问道。 “不吃。那玩意儿酸里头混着一股子药味儿,闻着就难受。” 知道他从小就吃不得苦药,徒四也不再说,专心致志地在林烨肚子上先从左往右揉几圈,再从右往左揉几圈,如此反复。 “干嘛啊?”林烨被他揉得想笑。 “别说话,多揉揉,就不易积食了。” 徒四但凡碰上林烨的事情,那都是打起了百倍的精神去做的。林烨看他脸上还带着些酒后的红晕,笑问:“你喝了多少?” “不多。”徒四手下不停,“本来也没几个对着水溶灌酒的,事先预备的酒壶里又装着的乃是兑了水的酒。谁承想霍锦城那小子说什么都要跟水溶拼酒,真拿着自己当回事了。” 霍锦城不过是异姓郡王的世子,如何能跟水溶这个现任的王爷相比?更何况水溶身上有着皇室的血统。要是平日,霍锦城便是再不服气,也不会跟水溶明着叫板。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己先喝了个烂醉如泥。”徒四十分看不惯霍锦城那副样子。 林烨嘴角微微抽动。他要是没猜错,霍锦城那是……看上了自家姐姐的?嗯,应该就是从寒梨寺那回吧。 他还记得上回霍锦城拉着自己去喝酒,看似不经意间,总是要提起姐姐的话题。后来薛大傻子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自己固然是当时就翻了脸走人,霍锦城可是也没再回去。 这南安王府的人还真是有意思。听说那府里霍锦城的妹妹看上了水溶,霍锦城又…… 晃晃脑袋坐起身来,自己趿拉着一双软底鞋去倒了杯茶,坐在圆桌旁细细品着。茶香悠悠,水汽袅袅,徒四赶忙凑过去,低声笑道:“烨儿,我也渴了呢,今儿喝了不少的酒。” 讪皮讪脸地,到底要了林烨的半盏剩茶去喝了。 外边半轮月亮挂在中天,月色比不得月圆的时候,看上去却也十分明净。月光透过窗纱照进屋子,朦胧而又温柔。 徒四怕林烨窝在屋子里积了食,提议道:“去外边遛遛?横竖这会子也没人。” 林烨摇头:“明儿还得当值,后日姐姐又要回门,还有多少事情要预备。这几天着实累着我了,身上散了架似的。你别管我了,要溜达你自己去,我得睡去了。” “你不去,我还溜达什么?”徒四拉着他手笑道,“我跟你一块儿去睡。” 又朝着林烨耳朵吹了口气,“明儿早上再走。” 俩人躺在床上,徒四叹道:“这样偷偷摸摸的,什么时候能跟烨儿光明正大一同坐卧呢?” 林烨扑哧笑了,推了他一下,戏道:“光明正大有什么难的?难道你竟能什么都不管不顾?说到底,我若是被人知道了,了不起没了功名。你呢?” 徒四笑着摇头不语。 不过,没过多少日子,他便果然有了一次与林烨正大光明在一块儿的机会——金陵爆出科举作弊案,他奉命前往金陵查案。宣宁帝钦点翰林院编撰林烨随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江南一带自古以来便是文风极盛,名士大儒辈出,书院书馆林立。金陵作为几朝古都,更是文人雅士聚集之所。金陵省科举中,学子竞争更为激烈。 按说,科举舞弊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本朝太祖年间便有一次极大的科场舞弊案爆出。甲辰科,内阁首辅霍本初的两个孙子同时参加乡试,双双中第。次年,又同时参加会试,亦是排名靠前。至殿试中,更有霍氏长孙霍安邦名列二甲第五,一时创下佳话。 但是,事后,有人举报霍氏兄弟去年一起通过乡试,今年又一起通过会试,大有蹊跷。太祖当即派人调查,着令不许袒护。 经审,乡试时正副主考秦杰、王耀东为讨好霍本初而录取其孙;会试时副主考蒋夏文等又有意把霍氏兄弟以及其同窗姻亲等安排在一处。 考官杨明轩为霍氏兄弟的老师,佯作避嫌,不阅他们的试卷,暗地里却帮忙辨认字迹。 太祖皇帝大怒,将霍本初、杨明轩、秦杰、王耀东削职为民。霍本初的两个孙子革去功名,永不许参考入朝。另有本次科举中同考官欧阳亮等各自杖责,降级留用察看。 这还只是本朝的,前朝甚至有因科举舞弊被抄家流放的。 前几日宣宁帝接到密奏,言及金陵一带如今正有无名氏刊印的《万金记》流行,书中暗讽去岁金陵省乡试中主考副考与考生勾结行贿通贿,更有诗云:“孔方主试副钱神,题义先分富与贫。定价七千立契约,经房十二不论文。” 书中毫不讳言,直指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士卿。 宣宁帝大怒,随即下令彻查此事。说到查案的人选,却是令内阁犯了难。若是寻常舞弊案,直接由刑部派人去也就是了。偏偏这次,涉及甄家。 甄家也是世家,几代盘踞金陵,在江南一带势力极大。且如今的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士卿之母,乃是太上皇的乳母。太上皇幼时并不得宠,再加上母族势微,在宫中日子很是难熬。(..info好看的小说)后来太上皇身染恶疾,被勒令出宫休养。太上皇那时候不过四五岁,亲母又不能跟随出宫,境地可想而知。幸而有这位乳母不离不弃跟随照料,才算熬过了那段日子。故而,太上皇与这位乳母的感情,比之亲母还要好些。待得太上皇登基,这位乳母也被封为慈恩夫人,出宫荣养。 算起来,甄士卿乃是太上皇的奶兄弟。甄家亦有一女,入宫侍奉太上皇,当年也是极为得宠的。这位甄妃育有一子,也就是如今的忠敬王。若非甄妃红颜薄命,早早地就死了,以太上皇对她的宠爱,这皇位到底会花落谁家,还真的不好说。 故而这甄家,对于宣宁帝而言,不说是眼中钉肉中刺,也相去不远矣。 能入内阁的人,那都是官场上的人精了。心思略转,便能嗅出这次金陵案的不同寻常――或许,这是皇上要动甄家的前奏了。 既是这样,资历不够的,威望不足的,谁能啃下甄家这块儿硬骨头?他们在江南盘根错节,那一张关系大网岂是能够轻易撼动?更不必说,甄家尚有太上皇和忠敬王做后台。这……这却是一件吃力,却并不一定能够讨好的差事。 宣宁帝面沉似水,盯着几个内阁大臣,冷笑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朕竟是不知道,朕的内阁大臣,竟是连个能办差的人都推荐不出?” 不是推荐不出,实在是这差事难办啊! 心里如何腹诽,嘴上却是不能说出。 王子腾的心里早就翻腾如海。甄家,与四大家族一向有往来,其中与贾府最为亲厚。皇上若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办甄家,贾家,可能不受牵连?其他三家又会如何? “王爱卿,依你看来,这金陵该当谁去合适?” 王子腾一惊,抬头便瞧见了皇帝似笑非笑的眼。 “这……”王子腾心下急转,“皇上圣明,兹事体大。若非能臣恐难胜任。” 宁朗之如今也入了阁,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王子腾倒是会打太极。 “朗之笑什么?”宣宁帝挑眉问道。 宁朗之略一思索,出班躬身回道:“回皇上,臣以为,奏折所言之事尚未能断定真伪。但这舞弊一事,须得彻查明晰。否则,枉纵了有罪之人是小,寒了天下学子之心事大。” 宣宁帝点头,“依你看来,谁合适呢?”“臣浅见,以为荣王殿下可当此重任。” 话一出口,几个内阁重臣都是松了一口气。荣王好啊,荣王爷乃是元后嫡子,身份高贵。十几岁开始就随朝听政了,前边皇上给的几件差事,办的既是老道呢。年纪虽轻,却是如今几个封王的皇子中最被看好的一个。有他去查这个案子,那是再好不过了――你们徒家祖孙三代,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人犯不着得谁不是? 有了人选,还得选个副手。 王子腾眼光一转,扫到了窝在角落里当值的林烨。当即站出来:“翰林院编撰林大人,乃是今科状元,且为本朝第三位连中三元者。少年俊才,或可为荣王爷副手。” 话一出口,宁朗之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这是好事?徒四没什么,那是皇帝亲儿子。但是林烨算哪根葱?身上有爵位,却无根基。虽然是中了状元,官职却只有从六品。这甄家根深蒂固的,动不了徒四,还动不了林烨么? 况且,当年林如海救驾身亡之时,皇帝亲自加爵“忠勇侯”。甄士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从这点上看来,甄家与林家,那是有过节的。 宣宁帝略一沉吟,问道:“睿澜,你以为呢?” 徒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林烨,垂眸想了想,躬身道:“儿臣并无异议。” “林烨。”宣宁帝看向林烨。 缩在角落里充当背景的林烨只得出来,心里安慰着自己,人家都是一品二品的内阁大臣,能在这个时候叫上自己这个从六品的小官儿,实在是能算得自己的荣幸了吧? 赶鸭子上架一般,林烨便成了徒四的副手,协查金陵科举舞弊案。 黛玉听说弟弟要出京去办这么件案子,心里自是惴惴不安。她虽然在内宅,却也听说过这甄家。况且,科举一案自从太祖皇帝后,一直是重案严判,这么件差事,实在是有些个棘手的。 林烨倒是不以为然,笑道:“什么差事不棘手?若非如此,如何能显得出弟弟我的本事呢?” 水溶安抚地拍了拍黛玉的手,对林烨道:“徒……荣王身边护卫不少。我想,这次去金陵,皇上也必有后手安排。你只需记得,一切以皇上为重,便是了。” “这倒不须姐夫叮嘱。”林烨手指嗒嗒地敲着桌子,“只是我这一出去,何时回京还是个未知。灿儿那里……” 水溶忙道:“不必挂心,我们今日就是过来接灿儿的。” 林烨想了一想,按说,灿儿是小舅子,没得去住在姐夫家的道理。不过,自己不在京中,灿儿年纪还小,若是留下他自己在家,那是万万使不得。送到水溶那里,倒是稍可放心。规矩礼数什么的,这时候也顾不得太多了。 临行前,宁朗之又把林烨叫了过去,将自己的两个护卫,一个名唤崔亮,一个名唤赵武都给了林烨。 这两个人,乃是宁朗之的护卫之首。身手不必说是极好的了,为人也都精细。跟在宁朗之身边多年,从未出过岔子。 宁朗之是对林烨真上心,叮嘱道:“甄士卿为人心胸狭隘,且狡诈多端。你和老四两个人去,我是真有些不放心。” 确实,明面上讲,你要查甄家办甄家,得拿出响当当的证据来。否则,单凭几个落第考生的泄愤之作定罪,那是肯定不能服众。甄家何等人家?几代人都在金陵,那些个金陵的官员中,多是他家的党羽。金陵一带百姓甚至有知甄家不知皇帝的。这么个盘踞百年的大家族,岂是容易查到证据的? 暗地里讲,徒四林烨两个毛头小子,身份再高又能如何?甄家那堆老油条,要想背地里下点黑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宁朗之早在心里骂了王子腾多少回,又朝着宣宁帝发了两次火。宣宁帝倒是不以为然,这次,也算是为徒四造势吧。只看他的能力到底如何了。 这一年冷的很早,才十月,便已经寒气逼人。 南下的船上,林烨负手站在船头看两岸风景。落叶满地,黄叶飘飞,随着秋风如舞蝶一般。 寒意阵阵袭来,林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身后早有人手快地替他披上了一件大氅,回头一看,却是徒四。 徒四身上只穿了一件儿墨色锦袍,里边浅黄色团纹长衫,腰间红色三镶玉扣带紧紧束着,显得虎臂猿腰,脱去了少年人的稚嫩,全然是一个英气勃发的青年了。 打在身上的冷风被大氅挡在了外边,传来阵阵暖意。 “你怎么没穿上大衣裳?”林烨笑问。 徒四摇摇头,“我并不冷。倒是你,从出了京开始,便有些个恹恹的。可是坐船不适?” “那倒不是,又不是没坐过船。”林烨转身,看着船头破水而行,荡开阵阵涟漪,叹道,“这趟差事,实在是有些个不好办。听说你出京的时候,老圣人传了你进宫?” 徒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知道是嘲讽甄家,还是为了老圣人那些个话。到了如今,难道他老人家竟然还没有看清楚,这已经是父皇的江山天下了?老圣人心慈仁德,素有仁君之称。但是这个“仁”,怕是有些过头了。对那些包藏祸心的老臣世家,诸如甄家等,实在是太过宽容。 站在林烨身边,徒四实在是有心去揽住他的肩头。碍于船上尚有许多护卫随从,只得将双手背负身后,看着两岸青山不住倒退,心里默默思虑这趟差事,到底该怎么办。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徒四林烨一路日夜兼程,赶到金陵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到京里的黛玉和宁朗之接到林烨的家信,却是近十月底了。 黛玉十分为林烨担心。这天,京城里天气阴阴沉沉,彤云万里,空气中似乎氤氲着一股子湿冷的水气。看样子,是要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了。 “父王和母妃这会子在别院里,也不知道冷是不冷?”黛玉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八角小手炉,仰头问水溶。 水溶忙道:“别动!” 伸手扶住黛玉的脸颊,自己稍向后边错了错身子,仔细朝黛玉脸上端详了一端详。见她眉尖若蹙,秋水横波,舒了口气,笑道:“幸而没有画歪了。” 黛玉横了他一眼,嗔道:“眼瞅着就要变天了,你倒是不去关心父王母妃如何,反倒是整日价想着这些。” “为妻画眉,闺房至乐。”水溶轻笑。见黛玉眉峰若远山,双眸如清水,只是眼角眉梢都有些愁色,心知她是挂念林烨。正待要说话,外边黛玉的陪嫁大丫头雪雁进来了,“王爷,王妃,早饭已经得了,这会子可是要摆上来?” 黛玉忙问:“灿儿呢?可是起来了?” “姐姐,我来啦!”林灿脆生生的童音在外边响起。随后,他裹得圆圆乎乎的身影便挟着一股寒风进了屋子。 老王爷与北静太妃在水溶大婚后直接搬去了京郊别院,将偌大的一个王府全都交给了水溶夫妻两个。太妃美其名曰“也该是我们歇歇的时候了”。 水溶熟知自家父母性情,倒是无所谓。黛玉却有些忐忑不安——她才嫁了过来,公婆就搬出王府,这若是不熟悉内情的人,岂不是会胡乱猜测? 水溶不以为然,笑着劝她:“不必多想。他们的为人大凡认识的人都知道,最是不喜欢繁文缛节的。若是留在府里,每日得先看你晨昏定省。不说心疼你,他们自己都觉得麻烦。要不是这种性子,父王也不会老早就让我袭了王位。” 黛玉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便放下了心。不过,天气好的时候,每隔几日还是会亲自坐车出城去探望一番。 府中少了这两尊大神,水溶又时常要早起去上朝。故而,一般时候,早饭只黛玉与林灿两个人用。 林灿还小,黛玉只将他安排在了离着自己不远的一个院子里。林府带过来的两个大丫头安心安宁伺候着。王府里多年没有小孩子了,林灿长得如同画上的金童一般,嘴头又甜,没几日下来,阖府上下人等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黛玉看他身上裹着厚厚的一件儿狐皮褂子,头上戴了一顶皮帽子,领口处的风毛将他的一张小脸遮去了一半,只留下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实在是可爱得紧。 “王爷姐夫!”林灿从来不怕生,水溶对他那是比亲弟弟还要好些,一向和颜悦色,林灿过来就爬到了水溶的膝盖上,眨巴着眼睛,“今天你不出去么?” “今儿不出去,休沐了。”水溶笑着替他将帽子摘了下来,顺手揉了揉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小发髻,“冷不冷?” 林灿连连摇头,哪里就冷了?他这身上穿的里三层外三层呢! “外边要下雪了,你可别跟平常似的在外边疯玩,仔细着了凉。”黛玉叮嘱道。 林灿笑嘻嘻地回道:“那怎么行呢?姐姐,我还得练功去呢。” 况且,正是下雪了才要出去!他还等着雪大了去堆个漂亮的雪人,或是去雪里头扣鸟呢。 黛玉一看他的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忍不住过去拧了拧林灿的鼻子,“光想着淘气了。” 一时摆上饭来,不过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小菜并细粥。林灿跟前摆了一碟子翡翠烧卖,一碟子水晶虾饺,都是他往日里爱吃的。这会儿却是筷子扒拉着,似模似样地叹气:“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烧卖和虾饺吃。” 看看外边阴沉的天色,黛玉也为林烨担心。看向水溶,蹙眉问道:“不知道这会儿金陵那边儿是什么样的天气?烨儿临走虽然带了大毛的衣裳,到底不比家里暖和。” “不必担心,不是还有荣王跟这么?那是个细致人,必不会让烨儿挨冷受冻的。”水溶劝道,亲自夹开了一只五丁包送到黛玉跟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你不爱吃肉,这是素馅的。” 黛玉手里的汤匙搅着胭脂米粥,叹道:“荣王爷毕竟是身份尊贵,哪里能照顾到他?怕是烨儿照顾王爷时候更多些。” 徒四会让林烨照顾?他怕是巴不得自己一天到晚从吃到穿地伺候林烨才是! 这话水溶心里想着,嘴里可不敢说出来。以自己这小妻子的性格,若是知道了她千疼万疼的弟弟被徒四染指了,那还了得? “放心吧,不是还带着那么多随从吗?舅舅给林烨的两个人,不但是护卫,更是长随。伺候人都极是细心的,你别想太多。倒是父王和母妃那里,天气转凉了,是不是安排人送些东西过去?”水溶忙着转移话题。 黛玉扑哧一笑,挑了挑秀气的罥烟眉,“还等王爷吩咐?我昨日已经打发人送了两车东西过去。便是大毛的衣裳,今年新做的也都赶了出来送过去了。” “贤妻,贤妻!”水溶一挑大拇指,赞道。 黛玉抿嘴笑而不语,低下头去轻轻咬了一口五丁包,顿时鲜香满颊。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中间林烨只打发人送了一回家信,便再无音讯。黛玉林灿都是十分着急,生恐他会出什么事情。 水溶在朝中也无消息,不知道徒四他们到底办差是否顺利,心下也是暗暗着急。 眼看着到了年底,黛玉忙到了十分,既要操持王府的各色事宜,又因林府里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林烨又不在京中,只得将那一摊子事情也接手过来。收年礼,送年礼,各处庄铺缴租盘账,忙的她恨不能团团转,倒是一时将对林烨的担忧减了一些。 腊月十九,徒四与林烨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自金陵返回京城。随行的,还有被押解进京的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士卿等大小官员二十余人。 其实,徒四与林烨的这趟差事,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复杂棘手。 究其原因,不过是帝王心术罢了。 甄家,乃是忠敬王的母族。其势力在江南一带堪称庞大,便是京中的关系网,也是盘根错节的。忠敬王当年乃是太上皇最为宠爱的儿子,若非甄妃早逝,最后问鼎皇位的,还不定是谁。就算是这样,这忠敬王与宣宁帝之间,也是朝臣所公认的面和心不合。忠敬王,并非没有野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样的情形下,宣宁帝如何会放心甄家在江南独大?早在即位之初,怕是就已经着手布置,要铲除甄家了。 这次金陵舞弊案,不过是一条导火索罢了。 徒四林烨到达金陵,虽说费了一番力气才算是拿到了金陵舞弊案中官商勾结,泄露考题,枪手代考,试卷放水等证据。 宣宁帝在徒四出京前给了他密令,以查看金陵舞弊案为幌子,暗中调查甄士卿贪赃枉法的证据。说是调查,金陵那边儿密探不少,徒四所做的,大多是将证据整理汇集到一起。待得时机成熟,不但舞弊案中牵涉的官员,还有往年谎报灾情吞没赈灾银两等罪行的官员一一落马。其中,自然少不了甄士卿。 这次,只是将一干有嫌疑的官员押解京城,待得刑部、大理寺审明后,才会定罪。故而,这些官员的家眷,都是由人禁在金陵大狱之中,并未随行来京。 徒四与林烨两个进京后不及回府,先行去往宣宁帝跟前复命。宣宁帝早就得了消息,召集了内阁大臣商议审案事宜。 若说前边儿调查科考案是棘手的差事,这审案子就是烫手的山芋了。说白了,皇帝的心思谁都明白,都知道是要办甄家。且这次甄士卿已经被押解入京,十有八九,是跑不了的了。但问题是,要定罪,就得让他张嘴认罪。这人在官场数十年,说句狡猾如狐也不为过。更何况身后还有靠山。这太上皇若是念及旧情,又当如何?别的不说,这大刑伺候,怕是不能招呼到甄士卿的身上。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让他认罪? 大伙儿心里明镜儿似的,甄士卿,是绝对不会认罪的。 他们自问,自己是没这个本事的。便是有,也必须说没有! 宣宁帝看着他们,心里冷笑,脸上却是十分为难,“众位爱卿竟是不能替朕分忧?难道,这要朕去亲自审案?” 刑部尚书李大芳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臣以为,甄士卿一案案情复杂。刑部固然有审案定案之责,但是臣等毕竟对案情不够了解。故而,还望皇上能够调熟悉案情之人协助。” 大理寺卿石进哲也回道:“荣王爷与忠勇侯乃是承办此案的重臣,以臣之见,不如由他二人主审,臣等协助。” 宣宁帝等的便是这个,当下拍板:“便依石爱卿所言。” 略一停顿,“另着忠敬王世子徒睿溪一同协查。翰林院编撰林烨此次金陵办差有功,着升任大理寺少卿,以备审案之需。” 一场差事,林烨连升数级。从翰林院编撰到大理寺少卿,尚未及一年。他这升迁的速度,本朝是前无古人,后边也不知道有没有来者了。 ------题外话------ 这几天一直在单位和医院之间跑。前天去医院的时候,开车快了些,拐弯时候没有注意后边,结果撞了车。虽然人没事儿,但是车子右侧凹进去一大块。我在想,我今年大概是流年不利。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章 已经到了腊月底,皇帝都封笔了,这审案子的事儿再大,也得过了年再说。 黛玉看着弟弟的脸,觉得消瘦了不少,着实心疼不已。若不是碍于到了年关不能回娘家,她实在是想拖家带口地去林府为弟弟补上一补了。 这会子她人虽然不能回去,却是每日里在王府着人熬了汤粥,遣人往林府里送。不过两天,林烨就被补的叫苦不迭。倒不是说补汤味道不好,而是黛玉怕他不吃,每次都是遣了自己的乳娘王嬷嬷过来的。 林烨瞧着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本来都能出府去荣养,却还是跟着姐姐做了陪房。这时候天冷,每天坐车回来给自己送补汤,林烨觉得自己不喝个底儿朝天,都对不住这老人。 王嬷嬷笑道:“大爷若是看着我这老脸还好,就多用些,咱们姑奶奶也好放心。” 林家各处庄子铺子的账本子都已经送了过来,林烨自己没工夫去看,找了府里的账房,五六个人一同对账,他最后过过眼,也就是了。 荣国府里打发人来回了年礼,老管家林胜将礼单呈给林烨。林烨看了一回,手指敲着桌子,笑问:“今年我没在家,咱们府里的年礼是怎么送的?” “回大爷,还是按照往年的例走的。” 林烨瞧着明显比往年厚重了不少的回礼,耸了耸肩膀,自己外祖家里大概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这是,看见自己升迁了,所以回礼又加了? 他想的确实不错。贾府里如今光景有些惨淡――宫里有个娘娘,却不受宠,更没有先前的贵妃之尊。苦熬上去的位分,早就因为一记昏招降了下来。现下里,元春顶着个贵人的名儿,住在凤藻宫的偏殿里。无子,无宠,在宫里如何能好?她的日子,过得实在是有些个凄冷。 这样的一个贵人,自然是不能够给荣国府带来多大的尊荣的。荣国府虽然还挂着国公府的牌匾,细算起来袭爵的贾赦却只是个一等将军。他本身既无实职,又无才干,只一味享乐。贾政呢,又是个万事不通酸文迂腐的,兄弟两个皆无建树。小一辈儿的里头,唯一算是有些出息的贾珠早早过世,贾琏庶务上还可,大事上却是指望不得。宝玉聪慧,又厌倦仕途。 每每这贾母盘算起这些,便是头疼不已。偌大的一个荣国府,竟是没人能够撑起门户! 更让她心急的是,宝玉的终身大事! 宝玉今年十六了。大户人家里,无论是哥儿还是姐儿,大都早早地定下了婚事,拖到十六岁的,不是没有,却也极少。 先前贾母存了将黛玉配给宝玉的心思,偏生王夫人看中的是自己的外甥女宝钗。婆媳两个因此明里暗里的打擂台。后来因种种缘由,二玉婚事难成。就是这样,贾母也没打算替宝玉聘了宝钗过门。不为别的,单就她那商女的身份,在贾母看来就是配不上宝玉的!更何况,她那个好哥哥,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最是能够惹事的。若是真的结亲,往后宝玉难免就要受了拖累! 只是,这给宝玉对亲,人选上便成了问题。门户低了,贾母这里便不能愿意。门户高些的,人家却也未必看得上宝玉――毕竟,这宝玉再好,也只是个五品小官的儿子。且到了十六岁文不成武不就,还在内帷里厮混着。高门大户家的女孩儿大都是要联姻的,谁家愿意把姑娘交给这么个男人? 本来,夏日里头甄家曾经进京一次,甄士卿的发妻沈氏带小女儿入京探亲。贾母见了那甄家的小女儿,见她生的容貌姝丽,气质出众,且甄家与贾家乃是世交。凭借两府的关系,贾母觉得这甄氏女倒也是宝玉的良配。无奈人家甄夫人看不上宝玉,只含含糊糊混了过去。 贾母碰了个软钉子,气得几日未曾好生吃饭。思来想去,这别的都好说,宝玉却是耽搁不得的。却也是巧,没过了多久,保龄侯史鼎调了外任,阖家子都要到外省去了。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的是回不了京的。湘云从小在保龄侯府养大,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贾母舍不得她,便将人留下了。如今,湘云就同荣府三位姑娘一起,住在为元春省亲而建的大观园里。 贾母的意思,荣国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心知肚明,王夫人自然也不例外。(..info)平心而论,她看不上史湘云――这丫头疯疯癫癫的没个稳重劲儿,从来只会撺掇宝玉淘气,哪里就配的上宝玉了? 如今的王夫人,越发体会到钱的好处。她在这府里,得势失势不过转眼之间。别说下人跟白顶红,便是丈夫贾政,对自己又如何?唯有银子,不会背叛于她。哪怕是没了昔日的权利,自己存下的私房也依旧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是? 因此上,王夫人对促成“金玉良缘”,比往常倒是更要强烈了些。 再说薛家这里,照宝钗所想,以她的容貌才情,即使无法嫁入国公府,另攀一门高亲却也并非难事。说到底,她虽然是商贾出身,却还有个入了内阁的嫡亲舅舅呢。 不过,凡事岂能尽如人意?就如宝玉的亲事一样,高不成低不就。尤其这个年头,都讲究个出身。士农工商,商贾居末。哪怕是寒门未中功名的学子,也都并不愿意娶了一个商户人家出身的姑娘进门的。皇商虽然沾了个皇字,终究也未脱了商流。更何况,宝钗的年纪比宝玉还要大两岁,今年都已经十八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老姑娘了。 每每一想到在荣国府里蹉跎这几年,宝钗心下便是酸楚。咬牙之间索性横下心来――老太太不是不愿意自己嫁给宝玉么?她偏生就要堵了这口气! 因此,王夫人薛姨妈在这一点上又一次达成共识,极力促成二宝的好事。 大观园是给元春建的,元春原就有话,让府里的姑娘和宝玉一块儿搬进去住着。现下这客居的史湘云也住了进去,同样身份的宝钗,自然也不能落下。就这么着,宝钗湘云二人都住了大观园。一个在蘅芜苑,一个在馆。宝钗占了地广屋敞,隐然是大观园中除了宝玉之外的第二号人物。湘云却是离着宝玉最近。二人竟有些打擂台之感。 至于和湘云定下了亲事的卫家,早就被贾母湘云丢到了脑后。 在贾母看来,湘云身后是史家的一门双侯,她本身容貌也不差,才情也是有的,又和宝玉从小厮混在一起,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这一场博弈中,湘云决不至于输给宝钗。这也算是让她放下了一段心事。接下来最为重要的,便是探春之事了。 眼看着林家在京中日益得势,林烨更是走了一趟江南,抄了甄家老底。回来后便连升了数级,官位甚至在舅舅贾政之上了。 贾母既是欢喜,又是感慨。所喜者,这孩子是自己的嫡亲外孙,女儿的亲生骨肉。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她自然俱有荣焉。所慨者,林烨这会子越是得势,她想要贾林联姻便越是困难。 毕竟,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比较,这林烨,也绝不是一个五品官的庶女所能匹配的。 这天把凤姐儿叫到跟前,问道:“各处往来的年礼可都送了?” 听得贾母问起,凤姐儿忙回道:“都已经利落了。” 她最善于察言观色,很是会揣摩贾母的心意。顿了一顿,又续道:“我想着,大年下的,正赶上林表弟升迁的好事儿,故而给林府里的礼比往年的回礼重了三分。因事情多了,还未回过老太太呢。” 贾母笑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原该如此。” 凤姐儿又好一番夸赞林烨年少有为,自然,其中还少不得要奉承贾母一通。 贾母按了按额上嵌玉攒珠的抹额,挥挥手让屋子里的丫头们都出去了,一时只剩下了她与凤姐儿两个,这才低声与凤姐儿说了自己的打算。 凤姐儿虽然掐尖要强些,却绝不是蠢人。听了贾母的话,倒吸了口气,愣是半晌没能接过话茬儿来。 “老太太,这……”凤姐儿蹙眉,手上帕子险些攥出水来,“这,这事儿可不大好办啊。” 岂止是不好办?先放下门第身份不说,那林家的表弟是好相与的吗?但凡没有那深沉的心机手段,能够未及弱冠之年就连中三元,又一年之内从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做到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这话都是她前两日回娘家时候,父亲王子腾跟她说的。凤姐儿是深以为然的。记得父亲还曾感慨,“林如海留下两个儿子,小的一个不知如何,这大的一个,便顶了别人家几个!” 在凤姐儿看来,人家林烨有才有貌,有家世有前程。探春人虽是不错,可是这结亲…… 为难地看看贾母,“老太太容我说句话。三妹妹人品相貌固然都是没得挑,只是就我看来,林家表弟心高气傲呢。三妹妹的身份,怕是……” 一行说着,一行亲手倒了茶来奉与贾母。 贾母啜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三丫头如今是寄在你二太太的名下,也算的嫡女了。高门嫁女低门娶妻,这也是自来的讲究。又是亲上做亲,毕竟知根知底。” 凤姐儿垂下眼皮,咬着嘴唇,心里翻过了好几个个儿,却还是不能看好这门亲事。 一来,她觉得以林家如今的势头,往后林烨说不定能尚个公主郡主什么的。至不济,也得是那真正的大家嫡女才是。二来,自家乃是女方,哪里有上赶着要将姑娘硬嫁过去的道理?三来,探春与她脾气相投。前边已经有了王夫人要将探春嫁给薛蟠的事儿,事情虽然被老太太和二老爷拦下了,对探春的名声到底有了妨碍。这回若是林家如老太太所愿自然是一好万好,若是人家不愿意,探春也不必做人了。 只是这话,她如何敢跟贾母说? 贾母多少年的经历了?凤姐儿那点子心思也还瞒不过她。平心而论,这些她也都想到了。故而当务之急,是怎么让林烨认了这门亲事。 她往身后略歪了些,凤姐儿赶紧拿了一只长引枕来给她倚着。贾母闭着眼睛思索良久,才道:“凤丫头,我瞧着这事儿,须得这么办才好……” ------题外话------ 今天姐姐出院,我都无语了,割下了一只肾,居然只让住院五天……这些天一直忙忙乱乱的,没能回复各位妹纸的留言,很是抱歉。感谢依旧在用票票花花和钻钻支持我的所有妹纸们,鞠躬!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本朝风俗,姑娘们出了阁儿,头一个新年后回娘家,是要兄弟去接回来的。(..info无弹窗广告)舒榒駑襻故而大年初二的早上,林烨和林灿吃过了饭,换上了簇新的衣裳,坐了马车去北静王府接黛玉。 过年了,老王爷与太妃都回了城里。兄弟两个自然先得去拜见一番。 王府里多年没有小孩子,太妃对林灿喜欢的不得了。且林灿年纪还小,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当下招招手,让林灿坐在自己身边儿,又是捏脸又是拍手,只弄得林灿小脸红红,眼泪汪汪才算罢休。 老王爷不觉好笑,劝道:“灿儿脸皮儿薄,你且悠着些。” “哎呦呦,哪里就脸皮儿薄了啊?”太妃笑着将一瓣剥好的橘子塞到林灿嘴里,结果丫头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笑道,“我可是听说了,猴儿着呢!” 林灿在北静王府里的那段日子,比之在林府里还要开心些。没别的,姐姐姐夫都怕他委屈了,那是万事都顺着。底下伺候的人谁也不敢怠慢这位小舅爷,除过练练功看看书的功夫,他在王府里是上蹿下跳的,活泼的不得了。 林灿不好意思了,垂头对着手指头。 太妃见他这个样子,倒是怕他沉心,忙又让人将新巧的果子点心都送到他跟前去,又叫了自己的贴身丫头芳蕊过去照应。 老王爷看看自己这童心未泯的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含笑对林烨道:“你别笑话,她就是这个性子。” 说实话,林烨很是喜欢北静王府里的这种氛围。在他看来,太妃年纪本来就不是很大,这样爽朗大气偶尔却又带了些娇憨,给姐姐做婆婆,起码比那面慈心很的要强吧? 老王爷又叹道:“府里多年未有小孩子了,难怪她如此稀罕灿儿。” 太妃正端了一盏茶喝,听了这话忙不迭地将茶放下,笑眯眯道:“是啊,这每日里就是咱们两个老家伙对着看,可不都看厌了么?我就等着府里什么时候再有个小娃儿出来,才算是心满意足了!” 说毕,目光扫过一直陪在一旁的水溶,嘴角处分明是一缕戏谑的笑意。 当着两个小舅子的面儿,水溶脸上不免有些做烧。心里暗暗埋怨老娘这说话也不分个场合。再说了,自己才娶亲多久啊,正是夫妻两个人浓情蜜意的时候,这么早谈孩子做什么! 林烨也是险些被茶水呛到,努力了一把才算吞下去。他怎么就忘了这茬儿呢?这年头儿最重子嗣,女人在后宅里最重要的职能倒不是管家,而是生子! 想想自家姐姐的身子骨儿,林烨有些担忧。黛玉没有在荣国府里头经受风刀霜剑,看着柔弱,这些年却也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只是,光看那副纤巧婀娜的样子,实在是让林烨难以想象出她怀孕生子的情形。 太妃一瞧,儿子脸红了,亲家儿子一脸的窘意,忍不住用帕子掩了嘴,笑个不停。半晌方才喘过气来,连声道:“我就是这么一说,瞧瞧你们,怎么都跟傻了似的?” “得了得了,你再说下去,儿子也要不答应。”老王爷笑着岔开了,转头对林烨道,“天色不早了,今儿这日子不虚留你们,且和你姐夫姐姐回去罢。” 林烨起身笑道:“往后有的是日子跟伯父您喝酒呢。” 说罢,拉了林灿过来一同施礼。 这是黛玉嫁过来后,第一个新年。水溶自然不会怠慢,虽然林家没有了长辈,却也预备了满满一车的节礼。黛玉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候着,待得林烨等人从老王爷处过来,便即出发。 到了林府,水溶黛玉先去拜过了林如海夫妻的灵位,才又出来跟林烨林灿吃过了饭。饭后,水溶因有话要与林烨说,便留了林灿在黛玉跟前,他却与林烨到了书房里。 “这话我想了几日了,本来早就该问你,只是你才从江南回来,且又过年,便混到了现下。”水溶年纪本就大些,又已经和黛玉成亲,整个儿人看起来都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小舅子升迁是好事,可跟着就要审案子,特别是里边牵涉了甄家,这就未必是甜饽饽了。 “甄家树大根深,甄士卿此人官路是顺风顺水。只是,听闻他性格刚硬,极擅诡辩。你和紫轩(徒四的字)二人,可有必然的把握审他?” 林烨往嘴里丢了一颗松子,笑道:“他又不是神鬼,自然有弱点。有弱点,就不怕他不开口!” 水溶真是服了自己的小舅子。这个案子要是让别人赶上,不定怎么发愁呢。他倒好,还能嬉笑。 “别担心啦,我有法子让他认罪的。”不过是一个靠着祖宗荫庇的罢了,纵然有点子才干,心性却是不一定比寒门出身的人强。这种人,一是用刑,二是攻心。林烨就不信了,自己活了两辈子还能拿不下这么个人。 水溶见他成竹在胸,也就不再多说了。 按照规矩,水溶和黛玉吃过午饭,趁着日头高挂,便回了王府。林灿背着双手,小大人一般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叹闲着无聊。 林烨被他转的眼花,放下了手里的书,抬头道:“别转了,明儿就不无聊了。咱们去荣国府拜年。” “啊……”林灿撇了撇嘴,“我不去成不?” 他年纪渐大,心眼没怎么长。用林烨的话说,只“一丢丢的小心眼”。当初王夫人的陪房曾说他是个克父克母的不祥人,这茬儿他到现在还没忘。原本就没什么感情,这会子每每想起来,林灿觉得什么外祖母家里啊,比两姓旁人都不如! 林烨眼皮又垂了下去,“去了就回来。” 他想的挺好,拜个年就回来,也不碍着什么。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回贾府对他的接待之隆重那是超过了从前任何一次的。 贾琏带着贾琮贾环亲自迎到了门外,拍手笑道:“老太太念叨了好几日了,表弟可算是来了!” 说毕上前,一手挽了林烨,一手便拉了林灿,“大老爷二老爷也都候着你们呢。” 林烨嘴角直抽,这也太过热情了吧? 一时相跟着,先往拜见两位舅舅。荣禧堂里,不但贾赦贾政在,就连东府的贾珍贾蓉,也赫然等候在那里。见了林烨兄弟俩进来,贾珍忙起身,大笑道:“林表弟!” 那神情语气,便如多年相交至好的故友一般。 “侄儿给两位表叔请安。”一直跟在贾珍身后的贾蓉抢上一步。 他的岁数比宝玉还大,生的俊眉俏眼,身姿风流。对着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多的林烨林灿叫叔叔,却也没有一丝不适,倒还笑嘻嘻的。不过,让人看了却是多少带着些轻浮之气。 林烨看看贾珍,但见他三十多岁的年纪,面白微须,身形高挑匀称,比之贾蓉,另有一番成熟男子的气概。 难怪秦可卿会跟他有首尾呢。 林烨腹诽,却不能失了礼数,与众人一一见礼,方才彼此坐下。 “林表弟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这前程,不可限量啊!”贾珍笑着奉承,“听说了林表弟升迁之喜,原是要去与表弟贺喜的。只是这又想,表弟才从南边回来,正是该当休养的时候,也就没敢去打搅。今儿没别的,必是要一醉方休的!” 林烨尚未答话,贾政已经捋着胡子开口了:“珍哥儿虽是好意,到底烨哥儿还小。他才入官场,你们做兄长的若是提点些倒还罢了,酒却不要多喝,以免被人知道了说他轻狂。” 林烨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这二舅挺有意思。虽然这酒自己也真不想喝,不过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耐人寻味呢? “老二你这话说的,”贾赦先行不满了,略显松弛的手一捻三寸短须,阴阳怪气道,“这外甥在自家舅舅这里吃了酒,谁还能说出什么来?” 贾政正色道:“大哥此言差矣。外甥少年得志,正是多少人盯着的时候,自当是谨严立行,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的。否则,外甥被人诟病是小,先去的妹夫怕也要受了牵连。” “得得得,横说竖说都是你的理。”贾赦哼哼两句,“你说说你,方才这话不说,非得等珍哥儿开了口再说?好歹珍哥儿是族长,你这么着,让他面子往哪里放?外甥也难做不是?” 林烨险些要笑出来,是谁说贾赦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听听他这话说的,明晃晃的就是挑拨么!人家还挑拨到明处,让你说不出别的来!这本事,林烨自愧不如。 贾珍也挺尴尬,心里暗暗怪贾政——大老爷说的倒是不错的,您有话早说啊。自己都张嘴了,林家表弟还没说什么,先被自家人给堵了回来,这算哪门子事儿? 贾琏到底是个外场人,眼见气氛有些冷了,脸上带笑开口了:“二老爷虑的是,大老爷说的也有道理。这吃酒先放在一边儿,倒是让哥哥得好生给表弟道个喜才是!” 说着,竟然真的对林烨一拱手。 林烨忙起身回礼,笑道:“都是皇上隆恩浩荡,我这边……” 话没说完,外边就有小厮叫道:“老爷,老太太那里遣人来了。” 一个婆子进来,恭敬回道:“老太太那里请林家哥儿呢。” 众人一听,也都掩下了话。贾政道:“琏儿,好生送了你表弟们去老太太那里,原该先与她老人家去请安的。” 林灿自打进来,一直都没张嘴说话。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暗地里拽了拽林烨的袖子,冲他做了个鬼脸。 捏了捏弟弟的手心,林烨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和贾琏一同往后边荣庆堂去了。 荣庆堂里,贾母身上穿着驼金色金线绣缠枝花卉纹镶领的团花褙子,底下一条暗红色马面裙,头上勒着嵌玉攒珠抹额,手里扶着一柄沉香拐,端的是富态华贵。听得外边有小丫头通传林烨来了,一叠声儿地叫道:“快叫进来!” 门帘子一挑,林烨领着林灿,与贾琏前后脚进了屋子。 待二人请了安,贾母忙都叫到自己跟前,又是问林灿冷不冷,又是让他去熏笼上坐着,只说“又没有外人,你还小呢,只管散淡着,怎么舒坦怎么坐就是了。” 又转头问林烨:“家里都好?出去一趟,可受了不少磋磨吧?” 林烨一一答了,贾母便叹道:“可怜你小孩子家家的。这皇差虽是荣耀,到底也辛苦。” 满屋子里看了一眼,林烨发现宝玉不在。要知道,往常这位表哥可是都要腻在贾母身边的。今儿是怎么了? “外祖母,怎么未见宝二表哥呢?” 贾母笑道:“你二表哥淘气,大年夜的时候专门捡夜间出去放炮仗,着了凉了,如今还躺在屋子里养着呢。今儿你怕是见不着了。倒是你姐姐妹妹,都在呢。” 说着,就命鸳鸯:“去请了姑娘们过来,就说烨哥儿和灿哥儿都过来了。” “别,外祖母,”林烨忙止道,“这冷风朔气的,不敢惊动表姐表妹了。” “不妨事,横竖她们每日里也无事,都是要过来跟我这里解闷儿的。”贾母看了鸳鸯一眼,鸳鸯会意,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外边一阵环佩叮当,门帘子一挑,几个人鱼贯而入,打头儿一个,却是凤姐儿。 “呦,林表弟来了?”凤姐儿不失往日伶俐,大笑着过来,“林表弟驾临,我竟是未能远迎,实在是不该!” 贾母笑道:“你这猴儿,别吓着了你表弟!他们兄弟都是念书的人,你且收起这破皮破落户的样儿,斯文些才好。” 凤姐儿睁大眼睛,面上露出奇色,手里帕子一甩,“老祖宗,这话您可不当说!难道您竟是不知,我大字不识几个,哪里就能做出什么斯文样子了?要说到斯文啊……” 她的眼睛转了几转,过去将探春拉了出来,点着她白嫩的脸颊笑道,“……这斯文人,非得我这三妹妹不可!” 第一百二十三章 林灿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儿,眼观鼻鼻观心,既不说话也不动。爱残颚疈林烨呢,却是含笑端起了茶来,放在嘴边轻轻啜了一口,微微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探春冷不防被凤姐儿拉了出来,当着和自己年纪相当的林烨,登时脸上有些发热,嗔道:“二嫂子,你说话便说话,拉扯我做什么?” “呦呦,小姑娘家家的脸嫩了!”凤姐儿笑着将她推回到绣墩上,“又没有外人,三妹妹也不必害臊!” 其时屋子里只贾琏林烨林灿三个男子,凤姐儿也没什么忌讳的,嫩白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指着屋子里众人,柳叶眉轻挑,丹凤眼微眯,脆生生笑道:“不是我自夸,咱们家这几个姑娘,可着京城里也算是出挑的了!别说这几个姑娘家,就是咱们府里的丫头,都比别的小门小户的小姐要强些!” 美眸一转,“林表弟,你说可是?” 林烨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了看凤姐儿,正色道:“表嫂子这话可是问错了人了。姐妹们姑娘们的好坏,岂是外人随意能够议论的?” 话说的没错,理儿也是这么个理儿,凤姐儿正说得兴头上,被话一堵,登时便有些讪讪的。 贾琏暗暗埋怨凤姐儿,平日里是个挺有眼色的啊,怎么这会子说话这么不知道轻重?自家人跟前说什么都无所谓,林家表弟那是外男,能跟他说自家姑娘多好多好? 脑子中灵光一闪,贾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林烨和探春的身上扫来扫去。因是过年,林烨身上穿着的乃是一件儿簇新的浅紫色云锦袍子,领口和袖口处滚了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舒雅。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一幅上好的水墨画,书香隽永,风姿怡人。 贾琏也是个荤素不忌的,碍于凤姐儿雌威,他屋子里除了一个平儿外,竟是再无一人。偏生平儿对凤姐儿是言听计从,私底下与他虽也说笑,却是个看得见吃得少的。贾琏手里银钱有限,不似贾珍那般能够肆意挥霍去追欢买笑,故而这目光,便落在了身边清俊的小厮身上。对于男风,他可是不陌生的。如今眼见林烨这般仪容风度,早就在心里叹了几声——这林家表弟真真是得老天厚爱的,生得如此形容,又有这般才干,真是不知道哪个有福能够消受了他! 再瞧瞧在老太太下首坐着的探春,倒也如凤姐儿所说,容貌算得上是出众的,性情也比一般女子要大气些。可是要说跟林表弟相比,就算是不提家世门第出身,也略微差了些。(..info好看的小说) 贾母却是不这么想,她也正将目光放在林烨与探春身上。今日小姐妹三人都是打扮得十分出色,尤其探春,身上的绯红色缕金裙袄将她明朗爽洁的气质衬得尤为突出。鸦青色的一头秀发高高挽起,上边插了几支金玉珠钗,既是华丽富贵,又并不落于俗套。她比林烨只大了几个月而已,也正是女孩儿家花朵一般的年纪,鲜艳明媚。此时与林烨坐的不远,在贾母看来,两个人还真有几分金童玉女之感。 心里暗暗点头,贾母眼中也带了几分愉悦的笑意,因问林烨:“玉儿昨儿可回了娘家?在王府可还舒心?” 黛玉如今乃是王妃之尊,若是她不主动,贾母等人还真无法去与她拉拢。 提及姐姐,林烨坐直了身子,笑答:“姐姐一切安好,有劳外祖母挂念了。” “如此我便放心了。”贾母点点头,“去岁我的寿辰,蒙太妃赏脸,倒是过来了。我看太妃性子也是好的,必不是那等会为难媳妇的婆婆。” 一直坐在底下没出声儿的王夫人眼皮儿动了动,握着帕子的手指一紧,随即又松开了。若不是有心盯着看,只不会让人注意到。 贾母坐在上首,早就看到了王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忿,心里冷笑两声,也不理会。只是看着林烨道:“玉儿一出阁儿,如今你们府里就只剩下了你和灿儿两个,这中馈还是要有人主持的。若是我没记错,你今年也小十六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林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抬起眼皮看了看林灿,脸上全然都是兄长对着弱弟的宠溺之色,淡然道:“外祖母说的是。不过,我们府里人少,倒也没什么大事。小事儿上有管家的娘子能处理便处理了,若是有为难的时候,我也不过是略微动动嘴,倒也不算麻烦。” “瞧瞧烨哥儿说的,”王夫人沾沾嘴角,“你好歹是个爷们儿,怎么能够整日价操心这内宅的事儿呢?” 贾母难得给了王夫人一个好脸色,冲着她点点头,又对林烨道:“你二舅母话糙理不糙。既是到了岁数,你也该想着些终身大事了。” “这一来呢,后宅总要有人打理。二来,只怕便是姑爷和敏儿在天之灵,也是盼着你能够早早成家立业呢。” 林烨倒是笑了,不为别的,单为自己这位外祖母的话。每每与自己或是姐姐弟弟说话,不出两盏茶的功夫,必是要提到故去的父母。(..info好看的小说)既然这样,从前怎么就没见有多惦念着父母呢? 贾母的话一出口,迎春三人就觉得有些个如坐针毡了。可巧儿今日李纨因为贾兰病了,留在了家里没有过来。凤姐儿又一门心思地顺着贾母说话,竟是没有想到,这屋子里尚且有三个云英未嫁的姑娘。 当此时候,迎春老实不敢说,惜春冷冷淡淡地仿佛没听见,探春心下掂量了一番,只得自己起身,对贾母陪笑道:“老太太,方才我就觉得有些个晕沉沉的……” 贾母自然知道她们在这里是尴尬了,忙道:“既然这样,赶紧回去躺着歇歇。让二丫头四丫头陪着你。” 姐妹三人齐齐行了一礼,联袂而出。 贾母望着她们的背影转出了荣庆堂,才对林烨叹道:“你这几个姐妹,往常最是孝顺。便是身上有些个不舒坦,强撑着也会过来陪着我说笑。三丫头更是好的,先前你嫂子……” 说话间一指凤姐儿,“……你二表嫂身子骨不大好,大表嫂又是个宽厚的,全仗着三丫头帮衬理家了。” 林灿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拍手道:“表姐真能干!” 又悄悄地跟林烨说:“姐姐更能干!” 这悄悄话说的声音大了些,屋子里倒是没人听不见。 林烨暗地里给弟弟挑了挑大拇指,对贾母恳切道:“灿儿还小,不懂什么,胡乱说的。不过姐姐当初在家里,也的确受累了不少。” 话题绕到了黛玉身上,贾母也不好硬往探春身上扯,与凤姐儿对视了一眼,只得掩下了话题。 只是跟着一屋子女人,林烨能有什么话可说?不过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笑道:“我往外边跟二表哥去说话吧。” 贾母笑道:“一会儿便摆饭了,你们不要四处走动了。” “老太太,我带表弟们去书房坐坐就是了。”贾琏忙起身,对着贾母拱手道。 跟着贾琏来到他的书房里,林烨随意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林灿腻歪在他跟前。贾琏叫人送了茶水,烧旺了火盆,笑对林烨道:“这是表弟第二回来我书房了,我跟着沾光,也是第二回!” 头一次林烨进他的书房,那都是多长时间之前了?林烨忍不住笑道:“二表哥真是的,这书房里收拾得利落雅致,多少人盼着有这么间屋子呢,二表哥倒是平白空着。” 贾琏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天生便不是那等念书的材料。来来,喝茶喝茶,年前才得的茶叶,说是贡茶呢。” 林烨掀开茶盅盖儿,茶汤清澈,茶叶碧翠,袅袅水汽带着茶香扑鼻而来,算是茶中的上品。说是贡茶或许可能,却也并非是有多好。 轻啜了一口,林烨摇了摇头,“说句实话,二表哥别嫌我轻狂——这茶味道一般,我吃着就是那么回事。要是二表哥不嫌弃,我家里也有些好茶叶,得空叫人给你送来,你且尝尝。” “那敢情好,表弟家里的好东西,寻常是吃不着的。”贾琏大笑。他对林烨素有好感,一来是林烨生的好,二来他会说话。不说别的,这荣国府里,谁不是拿着宝玉当做凤凰蛋?二爷二爷,提起这两个字来,人人都是当叫宝玉,有谁能想起来还有他琏二爷这一号?但是这位表弟,对宝玉偏生就没那么推崇,从那年第一次上京,便是对宝玉淡淡的。反倒是对自己,言语之间多有尊重。这怎么能不叫人心里舒坦呢? 况且,贾琏常年管着荣国府庶务,一直在外边走动,多少也知道些林家的情形。譬如那京里著名的快意楼,便是林家名下的产业。原先凤姐儿还曾经跟他吐露过,那分号遍及各地的女儿坊,东家也是林家呢。对这么一位年纪不大,却是文能中状元,财力即使不说富可敌国却也起码比荣国府强出了几条街的小表弟,贾琏总是有些不自觉地讨好的。 林烨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橘子,垫了帕子剥皮。桔色的果皮顺着他细白的手指落下,跟着便有一股子酸甜的果香溢了出来。 将橘子塞给弟弟,林烨擦了擦手。所有动作不急不躁,都带着一种舒雅之气。 贾琏心里一动,压低声音问道:“林表弟,我问句不当问的。听说表弟要与荣王爷一同,主审甄家的案子?” 林烨点头,这也不是什么瞒着掖着的事儿,皇上旨意都下了,自己还因此升了官呢。满京城里,谁不知道? “怎么,二表哥有事?” 林烨隐约记得,在金陵为官,有个“护官符”不能不知道,其中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赫然在上。他一直觉得奇怪,以甄家的权势,绝不在这四家子之下,为何护官符上反而没有?难道,护官符上不止他们四家? 不管如何,甄家与贾家,乃是世交,这是肯定的。难道是,贾琏要借着这个机会,跟自己打听消息? 贾琏看看屋子里也无他人,凑到林烨跟前,极低的声音问道:“你跟哥哥说句实话,甄家这回,要不要紧?” “嗤”的一声,林烨笑了。 “二表哥,你说呢?” 贾琏踌躇了一会儿,摇头。他是真不敢说。自从甄士卿被押解进京,贾琏也想了多少回了。太上皇尚在,忠敬王尚在,皇上多少念着罢?可要是皇上真念着太上皇的面子,为何又大张旗鼓叫人把甄士卿押进京里来受审? 他本不在朝中,身上虽然有个六品同知的官职,却是花钱捐的,不过是个虚衔儿而已。他身边那些个朋友,也大多是世家子弟,真正入朝的几乎没有。这也就决定了贾琏纵然人物机变,但是涉及到朝廷之事,便有些一头雾水了。 好容易趁着林烨在的时候问了出来,看着林烨那副样子,贾琏心里便是一咯噔——甄家,怕是真的要不好了! 林烨察言观色,也略微倾了倾身子,挑眉道:“二表哥有何心事?” 贾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无奈摇了摇头。 “二表哥,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泄了出去。”林烨故意卖了个关子,手指轻轻勾了勾。待贾琏凑过来,方才轻声道,“我往金陵去那一趟,差事顺利的不得了。本来一件科举舞弊案,竟然一下子牵涉起来金陵大小官员二三十人,还偏生证据都是确凿的。这里头,你琢磨琢磨?实话跟你说,这皇上,怕是要下狠心整治了。” “甄家……多少年的大家族了。虽然多年来一直盘踞江南,可这每年往京里头送礼走动恐怕不少。只是不知道,表哥家里与甄家可有往来?若是有,我劝表哥一句,早做准备。” “准准准备什么?”贾琏吓了一跳,“表弟你可别吓唬我!” 林烨坐直了身子,戏谑地看着他,只看得贾琏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我实话跟表弟说吧,府里确实与甄家有些走动,可也就是一般的走动罢了……” 林烨右手食指放在唇前微摆,“寻常来往自然无事。只是,我想着,甄士卿是个有脑子的人,他家里的老封君也是经历多少事情的。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此时候,他家里有人心存侥幸也是有的。不过,想来也不会坐以待毙,自然会有所安排——哪怕是如今确实不成了,也得给子孙留下些东山再起的资本不是?表哥……” 话点到即止,林烨相信贾琏是个聪明人,后头的事儿,让他自己去想便是了。 手指轻抚自己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林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位好外祖母,主意最好不要打到自己身上来。否则,也不要怪自己下狠手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哥哥,你说外祖母今天什么意思啊?”林灿转着大眼珠子问林烨。 林烨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养神,不搭理他。 林灿一双胖爪子左右捏着他的脸,一连声叫着:“哥,哥……” “别闹!”林烨睁开眼,拧了林灿的脸一把,“你想说什么?” 林灿托着下巴,“我可不想要个姓贾的嫂子。” “呦,看出来这是长大了啊,还敢管我啦?”林烨惊诧,弹了弹林灿光洁的小脑门,“小孩子家家的,别操这么多心。” 林灿撇撇嘴,抗议:“我不小了!都快七岁了!” 林烨笑着将弟弟揉了一通,继续靠在了车厢上,揉揉额角,“不小啦,过了生日去翰文书院吧。” 一听这话,林灿立马坐好了。他可不想去书院,那里看不见哥哥姐姐,有什么好的?便是念书,自己家里放着一个状元哥哥呢,还用别人来教? “哥,哥……”林灿绷了一会儿没绷住,心里交战一番,还是觉得哥哥的事情比较紧急,“哥,你可不要听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我不要姓贾的嫂子!” 林烨不觉好笑,摸了摸他的头,“出去别乱说,没得让人家想歪了。” “那我跟姐姐姐夫说?”林灿眨眼问道。 林烨笑道:“人家也没说什么,你这小人儿怎么就惦在心里了?放心,你哥哥我还没当回事呢。” 他真是没往心里去。今天凤姐儿和贾母的话在他听来,确实不合时宜。她们的心思他大概也能才出一些来。不过,再怎么说,这个年头,没个女家上赶着要去找男家的。再说了,话没有明说,自己心里明白也就是了。知道的人多了,对往后反而倒是不好。 大年初四的时候,天气开始变了。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色阴沉晦暗。阵阵冷风朔气,夹杂着一股子水汽,显得分外阴冷。到了傍晚,便开始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 初五一大早,徒四冒雪来找林烨。这回,他倒没有爬墙,是大大方方进门的。 幸而他也不是头一回上门,老管家林胜知道自家大爷跟这位王爷极为熟识,毕恭毕敬地将人往正房里让。徒四却是笑道:“不必了,我去你家大爷那里就是了。” 林胜无法,只得亲自引了人往林烨那里走,又暗暗吩咐一个小厮:“快,快去告诉大爷,荣王爷来了。”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徒四一身云白色常服穿在身上,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贵气。他的笑容虽然和煦,却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林管家,你自去忙你的吧,我自认得路的。” 林胜无法,只得躬身道:“既是如此,王爷请自便。小的这就去叫人备了茶送过去。” 徒四含笑点头,示意跟着自己来的人留下,自己便迈步悠悠然往林烨的院子踱了过去。 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转了两转,穿过一道游廊,便是林烨的院子。这宅子是当年林如海中了探花时候,皇帝所赐的府邸。林如海花了不少心思来修缮。后来林烨带了姐姐弟弟进京后,又是一番大的整修。故而虽是冬日,府中的景致却也不显寥落。小路两侧,玉竹森森。苍翠的竹林中间或点缀着几株老梅树。也不知道是何品种,眼下并非花期,却也开绚烂。在一片白雪绿树之中,越发显得清冷多姿。 徒四负手看了一会儿,过去从树丫间摘下了一枝,才进了林烨的院子。 这边儿林烨吃过了早饭,看看外头大雪纷纷扬扬的,也懒怠动弹,倚在窗前的熏笼上,又在腰间搭了一条波斯进贡的上好毛毯,舒舒服服地窝在那里看书。 紫荷等人将茶水点心果子等物放在熏笼旁边的小几上,各自出去了。这也是林烨往常的习惯,他并不喜欢屋子里好几个丫头在那里盯着自己。 外边门声一响,林烨先还以为是哪个丫头又进来了,眼皮都没抬,只问道:“又做什么?” 半晌却是未听见回话,抬头一看,却见徒四笑吟吟站在门口,乌沉沉的眸子,目光温柔而缱绻。 “你怎么来了?”林烨微微惊讶,顺着窗纱中间的明瓦往外看去,一片白茫茫大地,鹅毛似的雪片依旧不断地飘下来。“这老大的雪,路上可还好走?” 说着,便揭开毯子要下来。 因是在自己的屋子里,他身上的也没有穿大衣裳,只家常的一件儿竹青色锦缎棉袄,下边的裤子撒着腿,竟是赤着双足的。 他的骨架比之寻常男子要小些,且身形清瘦,那双脚上皮肤白的几近透明。踝骨纤细,不盈一握。足尖处脚趾圆圆润润,泛着浅粉色光泽的趾甲竟是如水晶般光亮。 徒四看着他脚背上隐约可见的青色脉络,上前几步腾出手来将林烨的腿又塞了回去,“这大冷天的,也不说穿上鞋袜?脚若是着了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得劲!” 话是这么说着,握着林烨足踝的手却是不肯放开,略带着薄茧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很是有些挑逗的意味。 林烨怕痒,缩了缩腿,无奈徒四握的紧,挣脱不开。索性放弃了,只笑着问道:“外边冷不冷?” “还说呢,街上连车都走不了了。”徒四身上裹着的玄色貂皮大氅原本落了不少的雪,屋子里暖和,这么会儿功夫,雪花化作了水珠儿。他也不介意,将从外边摘来的梅花递到林烨面前,“香不香?” 也不待林烨说话,自己站起来,将花架上的青瓷花鸟纹玉壶春瓶取了下来,把花插了进去,左右端详了一端详,笑道:“枝型遒劲,花朵疏密有致,不错,不错!” 一行说着,一行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随手往椅子上一搭,自己过去也坐在了熏笼上。 “那梅花原就是在雪中才显精神,让你这一拿进这暖和屋子,终究失了些趣味。”林烨下巴一点,指着屋子里一盆才开了的单瓣水仙,“这才是屋子里养着的。” 徒四笑道:“名堂真多。” 他一路坐车过来,又走了这许久,身上很有些冷气。手伸进毯子里,在林烨腰间一握,“给我唔唔吧。” 林烨还未说什么,外边老管家林胜的声音响了起来:“大爷,送了茶果过来。” 徒四做出一个“嗐”的表情,不情不愿地将手伸了出来。林烨忍着笑,叫道:“进来罢。” 林胜带着两个小厮进来了,对着徒四林烨二人躬身道:“大爷,外头雪越发大了些。王爷午饭可是要在这里用?” 这话说的徒四脸上都有些绷不住了,只顺着坡下来,“既是这样,有劳林管家了。” 林胜是个实在人,人家王爷都这么说了,还如此客气,那真是有些个受宠若惊,忙又是一躬到底:“王爷折煞小人了。我这就去吩咐厨房里预备酒饭。” 看着林烨真是一副大爷的样子,懒洋洋倚着一只胖胖的、怪模怪样的引枕,一动未动。反倒是荣王爷,偏着身子坐在熏笼一侧,这,这也太不像话了! 林胜心里念叨着,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落了林烨的面子,只好一个劲儿使眼色。无奈林烨正接了一盏茶来拨着水喝,也没瞧见。 幸而这荣王爷虽然身份尊贵,却是难得的性子好,神色间也没见着恼。林胜心里叹着气,忙不迭地出去亲自看着厨房预备酒饭。又因为徒四在这里,留下了两个小厮在外边伺候。 见人都出去了,徒四才又凑到林烨身边,笑道:“这一趟我来得值了,见了人,还能混上一顿饭吃。” 说着,凑到了林烨跟前,揽住他的脖颈,二人额头相抵,徒四低声笑道:“好几日没见了。” 二人唇齿相接,彼此间都没了声音。良久,才稍稍分开。林烨玉白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徒四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烨的脸,嘴角笑意和暖若春风。 “来了半日,还没问你呢,今儿才初五,你不是该在宫里吗?”林烨被徒四看的不好意思了,拿过一只橄榄来把玩着。 徒四来的时候走了不少的路,脚下的靴子有些湿,过了这么半天了,还没暖和过来。索性,也脱了鞋上了熏笼,掀开毯子钻了进去,两条长腿夹住了林烨的,满足地笑道:“明儿就该开笔开玺了,今儿个很不用在进宫的。前两日天天都是祭拜磕头大宴的,每年都要来一次,一个年过下来,别说长些肉了,不瘦下来就是好的。你瞧瞧,现下我这里还晕着呢。不说这个了,来找你,就是要商量商量,过了明儿,咱们俩可就该审案子了。别人也还罢了,甄士卿你也见过,那是个钢口硬的。若是不动大刑,怕是难以撬开他的嘴。只是……” “只是若是动了大刑,怕是太上皇那里不好交代?”林烨浅笑,手指对着徒四勾了勾,眯起一双凤眼,“其实,不一定非要动刑。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不说十拿九稳,也有八成把握。不过,你先得跟我撂个实话,皇上,到底要办到什么程度?” 徒四没说话,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指间用力,汝窑茶盅应声而碎。 林烨一脚就踹了过去,怒道:“有话不能说么?汝窑瓷器多贵重呢!” 徒四捂着腿,嘶嘶做声,“你真踹啊?仔细后半辈子没好日子过!” 眼见林烨涨红了脸要急,忙又凑过去哄道:“好了好了,你快说,是什么法子?” 林烨下巴朝天,“等赶明儿你就知道了。” 这胃口吊得高高的,弄得徒四心里痒痒,连饭都没有吃好。林烨却是死活不肯吐口。直到真正审案子的时候,徒四才瞧见了他的“法子”。 ------题外话------ 这些天更新实在是不给力,家里事情告一段落,明天争取能够补上一些字数。当然,现码现发,尽力而为。 第一百二十五章 饶是徒四如何猜测,也实在想不到林烨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来审甄士卿。(..info) 不大的一间斗室,勉强塞下一张破床。门是厚厚的铁门,牢牢锁着,只在门上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四方洞,留作送饭送水之用。没有窗户,外边岁月如何室内一概不知。黑暗,阴仄,除过送水送饭的时候能听见一两声的开锁声外,鸦雀不闻。 没有人来提审,更没有人理会。除了自己的心跳,似乎天底下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甄士卿对自己为官数十年,甚至是甄家在金陵数代人的所作所为自然是清楚的很。勾结京官,广交党羽,与宗室勾连,在江南一带一手遮天,谎报灾情贪污赈灾款项,打击异己等事且不必全都抖落出来,便已经足够抄家灭族了。甄士卿是个孝子,也堪称慈父。对自己罪行的惧,对家人前程的虑,种种交织在一处。 若是进了京便受审,凭借这多年积累的人脉,以及甄家在太上皇心里的重量,他还有八成把握能够脱罪。只是如今,自己被困在这么个地方,除了那一个哑巴似的送饭的狱卒,竟是一个人都没有瞧见过。再多的手段计谋,这如何施展? 甄士卿被关在这刻意而建的牢房里头,犹如困兽一般。前两日尚且可以支撑,到了后边,就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听在耳中似乎都是奢侈的。 一个人,纵然心智如何坚硬,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几日,只怕也是要近乎崩溃的了。 徒四对林烨这个法子有用与否十分好奇,只是见林烨胸有成竹,也不好追问。倒是宣宁帝,在宁府里碰见林烨的时候忍不住问道:“这般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朝虽是以仁治天下,一般的刑讯却也有些手段。如你这般只一味关着,便能够让人开口?” 在宁府中,林烨就只拿着自己当做是宁朗之的儿子,而宣宁帝呢,咳咳,便是个“继父”。他也挺放得开,只当是寻常聊天了。因笑道:“我小的时候自己单独睡一个院子,娘亲恐我夜里害怕,特特遣了嬷嬷丫头照看,每天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光是上夜的人就有四个。不过我淘气,总是觉得娘亲这样安排未免小题大做了。几岁的时候来着,我便要立志自己睡。娘亲自然不同意,于是我挑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跑去小跨间儿,躲在了梨木大立柜里边。皇上知道,那样的柜子都厚实,隔音挺好。躲着躲着,我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从柜子里看不见外头,也听不见人说话――丫头们都跑去找我了么。那时候吓得我动也不敢动。这么着我才知道,这人哪,最怕的,其实就是黑和静。” 宁朗之敲敲他的头,笑问:“你这也算是以己度人?” “别打啊,我都这么大了!”林烨揉着额角,笑眯眯道,“算是吧。不过我想着,甄士卿这样的人,对自己的罪名那是心知肚明的。自然,也知道若是定了罪的后果。那么他最想什么?” “脱罪?”坐在最下首充当背景的徒四插嘴道。 “没错!”林烨双手一合,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挑眉道,“他越是想找人洗白了,咱们就越不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有手段却没有施展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等着。焦虑恐惧会一直伴着他,在那等狭小的黑暗的空间里,这些焦虑恐惧又会被无限的放大。他的意志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瓦解。等到了那个时候,才是问案的好时机。” 宣宁帝浓眉一蹙,“这等主意,也亏你想的出来了。” 宁朗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让人问案的是皇上,如今说这些话的也是皇上。烨儿此举虽是新鲜,却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难道,真让他对甄士卿动一番大刑?且不说上皇那里会如何,便是甄士卿的性子,真动了刑,他招供不招供,也还未可知。” 这却是实话。甄士卿一向性格强悍,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在金陵无论官职高低,极少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若是动刑审问,一来他的母亲乃是太上皇乳母,未免让太上皇面上无光。二来,却也如宁朗之所说,未必能够如愿。 “林烨,你有几成把握能让他开口?” 林烨垂眸想了想,抬起眼皮,“那要看,开到什么程度。” 他清楚的很,宣宁帝绝不只是想要甄士卿认罪这么简单,更是要借此事扳倒甄家身后的人。 “朕,要他认了所有的罪状,如何?” 林烨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如此,还需一个手段。臣有八成把握,能够成功。” 宣宁帝与宁朗之对看了一眼,再瞧瞧徒四,点了点头,“朕许你全权行事,睿澜……全力支持。” 林烨得了这话,笑嘻嘻谢道:“这么一来我倒是成了正差。” 几日后,正式提审甄士卿。 便是有了心里的准备,徒四见到甄士卿的时候,仍是不免吓了一跳。甄士卿身材不似江南人,反倒是很有些北方男子的特点,身形高挑强壮。且他眉目浓黑,须短却直。若是冷眼看上去,很有几分威风凛凛之感。此时再见,却是面容苍白,神色委顿,从前束的整齐约在官帽之中的头发已经散乱不堪,整个儿人消瘦颓靡了不少,哪里还是那个在金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体仁院总裁? 许是因为黑屋子里关久了,骤然见到光亮,甄士卿眼睛紧闭,下意识地用手肘挡在眼前。 林烨“扑哧”笑了,回首对徒四道:“王爷,莫非是狱卒们弄错了?这位岂是当初在进京途中依旧威风赫赫的甄大人?” 听见他的话,甄士卿缓缓放下手臂,眼睛却是依旧半眯着,目光略显呆滞,似乎是在辨认林烨的声音。 他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刑室里坐着的,一个青年一个少年。那青年他熟知,自然是将自己押解进京的荣王徒睿澜。那少年俊眉秀目,看面容文雅隽永,唯有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地转动,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灵动非常。 这少年甄士卿也不陌生,单凭他那副相貌,便知道是谁了。更何况,当初在金陵,也是这个少年站在荣王身边,正是本朝最为年轻的状元,林如海之子,林烨。 林烨双手交握,托着自己的下巴,手肘支在条桌上,“甄大人,这几日在牢里,可有静心思过?” 甄士卿心神渐定,眯了眯眼,冷哼道:“本官何罪之有?我甄家祖上也是随太祖皇帝东征西战,立下赫赫战功的!甄氏一族,数代人中为官者,忠君赤胆;为民者,谨言慎行。甄家,无作奸犯科之男,无再嫁淫荡之女,本官上对得起湛湛青天,下对得起黎民百姓!本官,何过可思!” 林烨挖了挖耳朵,本来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这个动作一出来,就连旁边的徒四都有些不忍看了――着实有些毁了形象啊。 “甄大人呐,这清白与否,真不在于你声音高低。你说说你,恁大岁数,我们体谅你一路进京辛苦,特特找了个清净的所在让你来静思己过。谁料你不领情也便罢了,怎么如今,却是这般大着嗓门来吼呢?”林烨浑不在意甄士卿变得五色斑斓的脸色,云淡风轻地笑着,“甄大人的罪名,想必你自己也清楚。那金陵科举舞弊之中,你指使金陵知府、学官等收受贿赂,考前泄题,考中协同作弊,考后更是凭借试卷上的字迹来录取举子,可有此事?” “没有!”甄士卿怒火朝天,“若是本官从这科举中得了一两银子的好处,便叫本官天打雷劈!” 林烨摇摇手,“你是没有收银子,可是你受益了啊。甄氏盘踞金陵多年,操控江南官场并非一日两日。自你任体仁院总裁以来,历经秋闱近十次。甄大人当然看不上那些个几百几千两的银子,甄大人所看重的,乃是你给了那些学子好处,日后他们为官时候对你的报答,是也不是?” 徒四冷笑,“甄家,好算计!甄大人,好算计!这二十多年,经你手送上仕途的,竟有半百之数!” 这些人,散在各处为官。官职不一定都是高的,却大都握有实权。他们大多并非世家子弟,有才,却并非高才,正当科举或许能中,但落榜也在意料之中。甄家给了他们一个青云直上的机会,他们岂有不从心底感激的?这些人渗透在各地各处,身上职责不一,整个儿看来却是极为全面。 这样的一张大网张开,再加上甄家在几大世家中的地位,他们的势力,可想而知。 林烨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扳指,浅笑看甄士卿脸上震惊之情,心里还真有些个小小的得意。甄士卿嘴硬,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扛得住。同时被押解进京的犯官不下二十几个,这十余日的功夫,足够撬开几个人的嘴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官问心无愧。”甄士卿带着锁的手朝上拱了拱,“皇帝圣明,上皇圣明,定能知道我的冤屈。如你这等小人,只为贪功,便构陷朝廷命官。皇上来日必会严惩!” 林烨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遗憾道:“那不是甄大人能够看到的了。” 甄士卿大惊,“你要做什么?”三司会审都没有,御前听辨也没有,难道,难道他们竟是要大胆给自己定罪?“本官身居一品,乃是朝中重臣,你们安敢胡来!” 林烨笑了,原本玉白的一张小脸在火光下看来显出几分诡秘,“甄大人呐,你还真是冥王不灵。你以为,是谁想要审你?是谁要来定你的罪?若是无上意,我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岂敢对你这个封疆大吏如何呢?” 拍拍手,“来人啊,伺候甄大人坐下。” 角落里站着的几个狱卒蜂拥上来,将甄士卿按在一张椅子上,双脚双腿绑在了椅子腿上,双手背负着绑在椅背上。甄士卿哪里肯就范?拼命挣扎,“你们要做什么?本官要去高御状!本官……” 后边的声音没了,却是被人堵住了嘴。随即眼前一黑,已经被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黑布。 ------题外话------ 先放这些,我继续去。不然没法审核…… 后边的内容大概要半夜码完,审核可能有延迟,明天早上看也可以哈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甄士卿被绑住了手脚蒙住了眼,堵住了嘴,在一片漆黑之中,仿佛又是回到了那斗室里。饶是他心性如何刚硬,一回想起前几日的经历,还是忍不住惊慌起来。 平心而论,他虽然从小养尊处优,却还真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习性。他也想过,自己可能会受些苦楚,只是没想到,这一鞭子一棒子都没打,先关了几日,后又被绑住蒙住堵住,这是要做什么? 想问,开不了口。想动,身上都不是普通的绳子绑着,从其质感来看,当是牛筋一类。 耳畔传来林烨还带着少年人特有质感的声音,“甄大人,今日为何会被押解进京,你我都是心知肚明。奉劝你一句,有什么便说什么罢……” 看到甄士卿徒然的挣扎,林烨声音放低了,几乎是耳语一般叹息,“你觉得,你是朝廷重臣,你的家族你的母亲能够保下你是么?若果真如此,实在是可笑了。人,总要有些自知之明才是。今日之事,非王爷和我与你过不去,实在是你所犯罪行滔天,便是天神下了凡间,怕也是保不住你的。你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本官这话也是不对,对你而言,结果是一样。对你的家人,怕是大大不同。” 甄士卿突然停了下来,因蒙着眼睛看不见他的神色,但是从其咬紧的下颌和脖子上鼓起的筋络来看,这最后的话是戳到了他的心底。 甄士卿比谁都明白。甄家在金陵百余年,前两代家主中未尝没有作奸犯科的。这身在官场,原也有些身不由己。但是为何皇帝能够容下?究其原因,无非是甄家没有触碰到皇帝的底线。 但是如今……自从甄家这一代中出了一位宠妃,甄家,已经不可能做个简简单单的纯臣了。想到前些年皇帝与忠敬王的皇位之争,想到自家与忠敬王的往来,甄士卿咬紧了牙关――这本就是任何一位皇帝都无法容忍之事,自己咬住了,尚有一线生机。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家人,也难保住。 林烨察言观色,看着他的样子便知其心意。他怅然一叹,也不管甄士卿看不看得见,只摇了摇头,“唉,甄大人既是如此,本官也无法了。甄大人,本官前几日翻看刑典,觉得这古来的人真是聪明,什么凌迟,车裂,钝击等,种种而言,莫不残忍。本官觉得,以甄大人而言,这些都是用不上的。” 徒四在旁边捏了捏他的手,林烨回头展颜一笑,续道:“本官这里倒是有一法,甄大人管保没有听过。这人呢,身体里血液不少,血流空了,人也就死了。自然,这血放的若是慢些,还可有救回来的余地呢。这么着吧,王爷心地良善,本官也并非酷吏,这个机会,我还是会给甄大人的。” 甄士卿听到这里,只觉得腕子上一凉一痛,便似有血缓缓流出。椅子底下不知道何时放置了一只铜盆,热流慢慢滴下,发出滴答之响,在这静室之中,显得尤为突出。 “甄大人,本官算过了,一个成年男子的血,照这个速度留下来,便是一时半会儿也是死不了人的。在这期间,甄大人只管好生想想到底要如何。不过我要提醒大人一句,若是感到手脚冰冷之时,便是大限将到,您,可得早作打算呐。” 甄士卿惊惧气怒交加,浑身颤抖。欲动动不得,只感到一股股血流似乎是不停地滴落在铜盆之中。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禁得住这般流下? 林烨轻笑,“王爷,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出去小酌几杯?甄大人也好静下心来细想。” 徒四实在是没想到他竟有这么一出,看着甄士卿手腕子上那道细如蚕蚁的血痕,再瞧瞧旁边儿两个狱卒摆上的一桶清水,正在往下滴着,不由得十分好笑。 当下很是配合,点头:“如此最好。不过甄士卿,你莫要以为自己死便死了……” 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敲着桌子,节奏却是恰好与那水的滴答声一致。此时听来,更是可怖。 “前体仁院总裁甄士卿所犯罪行累累,上愧于君,下愧于祖宗,畏罪自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甄士卿浑身一震,口中呜呜作响。 徒四含笑拉过林烨,二人对视一眼,含笑出去。出去的时候,林烨偏偏还又故意重重地放慢了脚步。 “都出来都出来!”林烨在门口叫道,“让甄大人一个人待着,诸位这几日看牢门辛苦了,外头备了酒菜,都去吃上一杯水酒,散散乏!” 狱卒们一哄而散,纷纷叫着:“多谢王爷和林大人赏。”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甄士卿从不知道,这静谧,竟是如此可怕可怖。尤其这静中,自己失血的声音却是格外清晰。这声音,便如敲响的丧钟,时刻提醒着他,命就在这样一滴一滴地流走。 眼前一片漆黑,脑中也有些昏沉。十来天的关押已经让他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都有些颓靡,方才听荣王的意思,自己便是死了,竟然也只落得个“畏罪自杀”?惊惧怒恨之下,甄士卿头一歪,竟然晕了过去。 “这,不是这么就吓死了吧?”外边,林烨趴在徒四耳边低声问。 徒四皱眉,“不至于吧?”这才多会儿,这么容易就挂了? 俩人正嘀咕,林烨眼尖,看到甄士卿的腿动了一下,低声笑道:“不碍的,看来是气晕了。” 徒四捏捏他的耳朵,也将声音压得极低,笑问:“这都哪里来的点子啊,也亏你能想出来。” “看着吧。摧其心志,毁其戾气。人纵然不怕死,但是死之前等待的味道还是蛮不好受的。我就不信,他大半辈子都没受过什么磋磨,能有那么硬的牙口!” 甄士卿悠悠醒来,眼中依旧是黑,耳中也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滴落的声音。 这是过了多久? 甄士卿觉得手脚已经麻木冰冷,这是……这是到了时候么? 他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过的那般不惧。相反,这个时候,幼时的金尊玉贵,少年时候的鲜衣怒马,青年时候开始的一路青云直上,种种情形在脑中闪过,最后竟是定格在去岁过年时的金玉满堂上。 他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不想死! 偏生此时,便是想开口,嘴里堵着碎布;想要挣扎,屋子里没有人,谁能知道自己要如何?难道,就这么死了?死了以后呢?母亲,妻子,儿女,又都如何呢?手脚愈发凉了,脑筋也越发不清楚,似乎连转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死,并不可怕。若是一刀下来,脑袋掉了只怕也只是一瞬间的痛楚。可这般等着,知道自己的命在慢慢消失,却是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恐怖。甄士卿腿间一热,竟是尿了。 林烨外头捅了捅徒四,下巴朝里边扬了扬,“差不多了。” 徒四看看,甄士卿的裤子上隐隐有水渍。点了点头,揽住林烨的肩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真有你的!” 这间刑室本就是按照林烨所说的改建的。里边的人,不知外头有人。外边的人,却是可以通过一道小孔看到里边。且里外隔音极好,故而他们两个离着甄士卿虽是不远,甄士卿在里边却是一无所知。 隐约听见脚步声响,甄士卿努力抬了抬头,喉间哽咽,不停地挣动。或许是死前的奋力一动,竟是连带着椅子一同带倒了。 “哎呀,快来人,扶着甄大人起来。这般姿势,可不是好看的。回来人硬了,可就捋不平了!” 林烨大惊小怪地叫着,徒四忍笑朝着后边一招手,跟进来的狱卒忙着拥上去,七手八脚地抬了椅子起来放好。 甄士卿此时脸上已经是涕泪交加,哪里还有昔日高高在上的一品大员样儿? “甄大人的血,果然是与众不同啊。瞧瞧这色,红中带着黑紫,啧啧……” 徒四听林烨越说越不像,忙捂住了他的嘴,冷笑道:“带了甄士卿回去,腕子上的伤口上些药,别让血流的快了。爷辛辛苦苦从金陵把他弄回来,死的太快,未免便宜了他!” 一个狱卒脑筋转得快,大声应道:“王爷放心,小的自有法子让他一时死不了!” 甄士卿觉得身下一空,椅子已经被抬了起来。若是这么送回去,只怕真就这么一点一点流血熬死了自己!当下也不顾的什么了,拼命扭动起来,喉间缝隙中溢出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尖利,听起来很是刺耳。 “慢着慢着,甄大人这是有话说?”林烨阻止道。 甄士卿死命点头,这会子,招供便招了罢,能多活一会子总是好的!纵然他日砍头也好毒酒也罢,总是痛快些! …… 宣宁帝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摞供状,再看看林烨,目光中带着十分的赞赏。宁朗之觉得俱有荣焉,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也不禁有了些得意之色。 至于王子腾等内阁大臣,更是惊叹。未动刑,未拖沓,一次提审便将供状拿下,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臣子,怎能不叫人刮目相看? ------题外话------ 先发一章,下一章在晚上。我貌似看见了完结的曙光……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是夜,宁朗之与宣宁帝坐在灯下对弈。[..info超多好看小说]外边朔风又起,屋子里却是暖意融融。 宁朗之素来喜欢浅淡的颜色,这会儿便只穿了一件儿月白色的中衣,肩上披着上好的云绸里子棉袄。他素白的手指挟着一枚棋子,随意落下。 宣宁帝探身替他掩了掩襟口,嘱咐道:“屋子里虽是暖和,到底寒气还是有的。我听你这两日咳嗽越发重了些,倒是要多当心才是。” “哪里就娇气到这个地步?”宁朗之已经沐浴过了,头发尚未全干,发梢处还有些湿意,冰冰凉凉的。从一旁的小炕几上取过白玉雕莲花纹的酒杯,里边是温温的果酒――林烨知道他善饮,只是毕竟酒大伤身。这果子酒口感绵软,回味悠长,却并不上头。最难得是,并不如别的酒那般伤身子。因此,林烨孝敬了宁朗之不少。为此让爱子心切的大长公主欢喜到了十分,人前人后地只夸林烨细致。 递给宣宁帝一盏梨花白,宁朗之笑问:“看你这样子,一个晚上都心不在焉的。敢是有了什么为难事?” 想了一想,又道:“如今甄士卿已经认罪,光是他说的那些,便是拿到舅舅跟前去,舅舅也难回护甄家。只是甄家身上牵涉过多,你便又有些犹豫了?” 宣宁帝索性将棋桌推到了一旁,与宁朗之并排坐着。喝下半盏热酒,才摇头道:“你知道,甄家是迟早要动的。不为别的,单为他们那点子不安份,便留他们不得。我这只是没能想到林烨倒是有些个歪才。你听听他今儿说的,从古至今,这审案子里头连关带吓再蒙骗的,也没一个。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儿!” “坏水儿?”宁朗之不爱听了。林烨是他义子,他看着可是好着呢。“这怎么是坏水呢?叫我说,这叫大智慧。你可这天底下去找,不动大刑能够叫这甄士卿招供的,可还能找出来一个不能?” 一边说着,一边挣脱了宣宁帝的手,自己连声冷哼,坐到了一旁。(..info无弹窗广告) 宣宁帝好笑,叹道:“我自然知道他有些能为,难得是年纪还小,好生打磨,往后必能成为一个能臣。” 宁朗之嘴角上扬,“那你发什么呆呢?” “哪里是发呆?”宣宁帝叫屈,“我是想着,这林烨鬼心眼子太多,日后老四怕是降服不住他呢。” “这又不是要去打仗,哪里来的谁降服不降服谁?”宁朗之不满,“你不过是看不得两个孩子好罢了。” 宣宁帝从小跟宁朗之一块儿长大,熟知他的性子,当下也不争论,只道:“是是,我是眼红了。看着老四对林家小子那样儿,倒是让我想起了咱们年轻的时候。唉,这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老四长大了,你我也都要老了……” 宁朗之怔怔地看着宣宁帝眼角处隐约可见的细纹,下意识地也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忽而觉得一阵心酸。忍了又忍,半晌才低声开口:“咱们一路走到现下,也算是难得了。”幼时的相伴,少年时的心意相通,青年时候为了大业不得不眼看着他娶妻生子的无奈,一一闪过眼前。 “看你,我不过这么一说,倒是让你伤心了。咱们俩这辈子,也不会总是这般……”宣宁帝顺手掏出帕子来递给宁朗之,“擦擦吧,恁大人了,竟然还会要掉豆子。” 又拉过宁朗之的手,低低许诺:“我瞅着老四日后比我要强些。等他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把这一摊子都交给他。到时候,你我二人或是往江南去看小桥流水,或是往塞外去放马牧羊,你倒是可好?” 宁朗之心下感动,脸上却是不露出分毫,只是腕子一翻,反握住宣宁帝的手,笑道:“你先别虑这个,先想想怎么过舅舅那一关吧。” 太上皇与甄家的渊源不浅。甄士卿后来能够如此肆意妄为,大概也与此分不开。他的母亲乃是太上皇乳母,受封慈恩夫人。她在太上皇跟前,是极有体面的。这次甄士卿被押解进京,这位老太太便和甄家一干人一同,被软禁在金陵甄家老宅之中。太上皇不是个糊涂的君王,但是自从禅位以后,越发比从前念旧心软。甄士卿犯下如此重罪,家人必是保不住的,定会押解进京一同受审定罪。若是被甄家老太太见了太上皇,哭诉一番,再有忠敬王从中煽风点火,这事儿怕是就麻烦了。 宣宁帝一想起这个来,额角就觉得突突地疼。 宁朗之看他脸色不好,忙岔开话题:“好了,你好不容易来一回,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这里发呆?还不快把棋桌子挪过来,上一局还没分出胜负呢!” 却说林烨这里大功告成,算是坐稳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便是之前还有些质疑他升迁太快年纪太轻难以服众的,如今不管是出于本意还是别的,总之是都闭上了嘴。同僚间见了,也都能看似真诚地拱手称一声“小林大人”了。 林烨自己也很有几分得瑟,虽然在外人面前始终是一副文质彬彬少年老成的样子,回了自己的府里却是原形毕露,某个晚上洗漱后甚至趁着没人的时候站在床上跳了一回舞,险些将爬墙进来找他的徒四吓个好歹。 抛开林烨这里春风得意不说,荣国府里如今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甄家与贾家乃是世交,到了这一辈儿上尤其是好。甄家老太太与贾母算是手帕之交,年轻时候便都熟识,几十年的老交情的了。昔日元春在宫里还是个小女官的时候,荣国府在宫里没有自己的人脉,就是托了甄家的关系,帮着照拂些罢了。便是如今元春十分依仗的夏守忠夏太监,也还是甄家暗地里帮忙牵线的。 甄家去岁进京,甄夫人带着小女儿亲自来荣国府拜望贾母。那时候,贾母还曾动过两家联姻的念头。若不是甄夫人没看上宝玉,说不定这事儿就成了。 如今这甄家惹上了官司,贾母觉得,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够袖手旁观。 找了贾珍贾赦贾政贾琏等人来说了半日,满屋子人都是束手无策。 贾珍扎着两只手,无奈道:“老太太,这事情不是咱们不想伸手帮扶,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说的倒是实话。如今贾家荣宁两府,从老到少里边,官职最高的,是贾琏和贾蓉,一个同知,一个龙禁尉,都是正五品。只可惜,两个人都是花钱捐来的,空有个名头,连去点卯的资格都没有。至于贾赦贾珍,是空有爵位,更无实权。除了国庆国丧大事外,根本不必出现在皇帝和大臣跟前。外人看着四大家族中的头一个,其实贾家这会子,在京中的贵族圈子里,真真正正也就是个三等的人家。 甄士卿那是正一品的封疆大吏,犹被人撸了官职去了顶戴押解进京受审了,难不成自家还能比甄家更强些?这不是玩笑嘛? 贾政性子迂腐,念书不知变通,为人处事更是少了根儿弦,听贾珍如此说,不由得怒道:“既是世交,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贾珍张了张嘴,看看一旁使眼色的贾琏,又闭上了。 倒是贾赦,捋着胡子摇头晃脑道:“不是我说你,老二,你这话说固然有道理,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甄家的案子,是皇上亲自过问,着令荣王带人审理的。这不管是审人的还是被审的,随便抽出一个来,就比咱们官大衔儿高。你说说,要理会,从何去理会?不怕你笑话,我是没这个能为的。” 被贾赦的话一堵,又是当着这几个晚辈,贾政脸色涨红,声音也不由得高了起来:“以大哥说来,咱们莫不是就要看着甄家落难?” “那你说怎么着?”贾赦阴阳怪气道,“皇上叫人审案,甄士卿要是清白无罪,自然会立即放了,官复原职也不是难事。若是他真有罪,那被罚了判了,还不是罪有应得?难道你竟要置律法不顾,也要去给他讨情?祖上的脸面不是这么丢的!” 贾母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咣当一声响,众人都闭了嘴。 “罢了罢了,我也是闲着操心。”静下心来想一想,贾赦的话虽然粗糙,但是理儿在那里摆着。眼下,确实也不是为甄家出头儿的时候。“都散了罢,甄家那里固然帮不上忙,略尽尽心意还是可以的。琏儿,你叫凤丫头打点些吃用之物,托人给甄家大老爷送过去。我跟他母亲好了一场,别的不能,只这还是可以做到的。” 贾琏心里几下踌躇,只得应下了。 哪知道后半晌回来直接就去找了贾母,回禀道:“老太太,甄家大人那里,根本不许探视。” 贾母大惊,竟是到了这个份儿上?低头想了一想,招手叫贾琏上前来,叮嘱道:“听说你林家表弟也是跟着荣王爷审案子,你傍黑儿的时候往林家走一趟,问问你表弟,到底是个什么罪名。” 贾琏犹豫了半晌,看看屋子里的丫头婆子。贾母会意,将人都遣了出去。贾琏这才低声与贾母说了林烨过来拜年时候说过的话。末了道:“老太太,依我看,这回怕是顾不得什么世交不世交的了,只离着甄家远些,才是道理。” “……”贾母狠狠闭了闭眼,甄家这些年得势,远在荣府之上。这说败便要败了不成? 良久,她睁开眼,“你说的是。甄家这回的事儿怕是不小。琏儿,回去叫凤丫头过来,我有话嘱咐她。” ------题外话------ 不行了,熬不住了,先这么着吧,去睡觉!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甄家的倒台在许多人意料之中,其速度之快却又在人意料之外。或许是宣宁帝恐甄家老太太再生事端,也并不顾什么正月不正月的了,甄士卿直接判了斩首示众,过了龙抬头便行刑。甄家,家产查抄,充入国库。甄氏一族除了有功于太上皇的甄家老太,皆没入贱籍,男丁流放千里,女子充入妓坊。 林烨听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帝王之怒,果然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啊。 晚间跟徒四说道:“竟是这么个结局。” 他从来了这里起,所受过的最大波折莫过于父母双亡,带着姐弟寄人篱下那段日子。但是,那时候他身为侯爵,就算是有人不开眼要使绊子,却也得在心里先掂量掂量。说白了,他这些年来,遇事算是顺风顺水的。就算是之前王夫人与薛姨妈对他们姐弟有些个什么举动,但是说到底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内宅手段而已。如今,他才算深刻地认识到,任何人,任何手段,在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人面前,都是不够看的。 因为宁朗之的关系,林烨没进朝堂时候便时常见到宣宁帝。每每看到他,虽是器宇轩昂一身王霸之气,但是在义父跟前总是若有若无地带了几分体贴迁就。林烨虽是知道他是九五之尊,但是心里还真是没怎么惧他。这一回,才让他知道了什么是雷霆之怒。 徒四和林灿头挨着头,一块儿摆弄着方才拆开的一只西洋小挂钟,各色零件大大小小的摆了一桌子。两个人抓耳挠腮,弄了半日也装不回去了。 这是林烨才从外头买来的,因实在是听腻了外头大座钟报时的铿锵声响,托人从洋船上找到的,着实花了些银子。这小挂钟形状做的巧,又是镶金嵌银的,摆在那里光亮闪闪。钟摆精致,到了时辰还能从底下的一扇活门中探出来一只布谷鸟。林灿早就觉得好奇想看看里头了,碍着自家哥哥的巴掌没敢乱动。今儿赶巧了,徒四过来了。 林灿生的白嫩可爱,徒四挺喜欢这个小东西,有什么好玩儿的好吃的也都想着他。林灿仗着自己年纪小些,也并不怵这位朝廷上声望日重的王爷。俩人趁着林烨一个不留神,就把挂钟摘下来拆开了。 这会子装不回去了,俩人嘀嘀咕咕半日,将那一堆零件儿往大圆桌中间一推,都装作无事人一般,一个喝茶,一个要果子吃。 林烨白白感慨了那一句,闹了半日,徒四没听着。见他们如此粉饰太平,林烨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拽过林灿来好生揉搓了几下,笑骂:“好容易得了空子给我弄坏了?” 林灿讪笑了两声,挣脱了哥哥的手臂跳到了到了门口,挠着头发叫道:“哥,我要去练功了,晚饭在自己院子里吃!”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留下林烨在后边恨恨不已,徒四却是闷头捶着桌子大笑了一回。 晚饭时候林灿果然没在过来,只是打发了身边一个小丫头过来回道:“二爷说功课没做完,就先不过来了,请大爷这边儿自用便是。” 徒四如今也算是常客,林烨也没叫厨房费什么事,只几样普通的家常饭菜。这边儿筷子还没拿起来呢,外头一阵急迫的脚步声。 “大爷,大爷!” 这是老管家林胜的声音。 按说,这位管家还是当年林如海提拔上来的,做事老成,什么事儿都好讲个规矩。一般而言,若是没什么重要事情,都是只在外院里,绝不会轻易闯到林烨林灿住的院子里。这个时候,听声音似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到底是什么急事? 快步迎了出去,林胜都跑到了游廊底下了。他也算年纪不小了,这么一惊一乍地进来,见了林烨赶紧停下,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手捂着心口,喘了口气,“王府里来人送信,说是……说是姑奶奶……” 林烨心下突的一沉,姐姐怎么了? 徒四在他后边轻握了他的手一下,暗示他不用担心。 果然,林胜喘过了一口气,脸上喜不自胜,“咱家姑奶奶,有了喜了!” 上一刻还是惊,这一刻林烨便感到似是有道九天神雷劈在了头上。 黛玉,怀孕了? 她,她这才十六吧?水溶也不过十八九吧?他们才成婚几个月啊? 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徒四,“我没听错吧?” 徒四摇头,“真的。” 他已经能够想到,水溶现下会乐成什么样子了。 林烨回过神来,叫道:“胜叔,赶紧着备车,我们过去一趟!” 一拍脑袋,冲着外头喊了一声:“去把灿儿叫过来!” 林胜忙道:“大爷,且慢着些!今儿都这么晚了,实在不合适过去。想来姑奶奶也得歇着不是?再者说,我听我屋里的人说,这姑奶奶有喜,咱们娘家都是要预备东西过去稳胎的――等到了该落草的时候,还得令备了东西去催生。这里头讲究的名堂可是不少,咱们也得好生点点才是。” 徒四也劝:“这会儿想必人都歇下了,你这一去,倒要闹得他们再起来。” 林烨在游廊上团团转,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了。他年纪比黛玉小,嘴里叫着姐姐,但是内芯儿可是一直将黛玉看做是自己养大的妹子。这,这就要生孩子了? 就黛玉那小身子骨,看起来婀娜窈窕,是真好看。可是,能承受着怀孕生子之苦吗? 林烨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只在屋子里来回走遛儿。徒四被他晃得眼花,忙拉了他坐下,劝道:“你不用担心。北静王府里什么没有?就是太妃进宫说一声,太医院院判能住到王府里去!好了,你方才也没吃上一口饭呢,多少吃点早些睡下,明儿起早就过去瞧瞧,岂不是好?” “你说的是。”林烨点点头,胡乱吃了几口饭菜,也就撩下了筷子。转头看徒四,犹豫了一下,“你先回去罢,我今儿晚上得想想,都给姐姐送些什么过去。” 徒四哪里舍得就走?不过他倒是也能体谅林烨与黛玉之间的情分,拉了林烨手嘱咐道:“这些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办就是了,你好生休息。如今你这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不少人盯着看呢,风口浪尖上。要打好了精神才是。” 这话林烨有什么不懂?当下点点头,“你只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徒四才告辞。林烨这边儿一会儿叫了管家进来,吩咐就开库房去给黛玉找合用的东西;一会儿又叫几个丫头们进来,选出女红最好的紫荷秋风两个丫头,命她们这几日都不必跟着众人忙活,且先缝出几件儿小孩子得穿的衣物来。 忙乱了一个晚上,匆匆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 次日一大早,吃过饭便带着林灿,后边跟着一辆车,车上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林烨从家里临时找了来的。 北静王府里,水溶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往外迎到了仪门处,领了林灿,笑对林烨道:“就知道你们耐不住,必是要早早过来的。” “姐姐呢?”林灿仰着脸问道。 水溶笑答:“在屋子里歇着呢。” 林烨也不多说话,快步进了王府。本朝的风俗,这女子一有了身孕,院子里便要挂红以避邪祟。此时黛玉所住的梧桐苑里头已经是一片红了。游廊上头,院子里的花树上边儿,都系着红绸子。 黛玉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小米喂廊下挂着的鹦哥儿。见了两个弟弟,脸上有点儿不好意思。林灿早就跳了过去,拉着黛玉手晃,“姐姐,我要有小外甥啦?” 水溶十分紧张,忙也跟了过去扶住了黛玉。 黛玉好笑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丫头,自己这才被诊出来,水溶已经兴奋了整整一夜。一大早上起来,又是打发人去城外别院里请太妃回府主持中馈,又是命人去衙门告了假,自己在家里陪着妻子。一时看着黛玉换了衣裳,又觉得那十二幅的曳地长裙束腰有些个紧,连饭都没吃,就叫了府里管着女红的媳妇进来,吩咐着紧去做些宽松的裙衫出来。 看着他那副样子,倒是让府里的下人们都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来。 摸摸林灿的头,黛玉笑道:“还不知道是外甥外甥女呢。” “外甥好!”林灿小大人一般倒背着手,“外甥以后可以护着外甥女。有哥哥才好呢。” 林烨举步来到黛玉身边,满不是滋味地看看姐姐娇娇弱弱的小身姿,实在想不出怀胎十月的时候她会是个什么样子。 “姐姐,游廊上的鹦鹉八哥儿的,都叫人收了罢。”林烨想了想,“还有猫啊狗啊的,都别叫近了你的身。这些个东西身上都有些不大干净,若是有何毛病传给你就不好了。” 水溶忙问:“这府里也养了几只西洋叭儿狗,若是怕绊倒了你姐姐倒是可能。这鸟儿也不能挂?我瞧着也是干干净净的,这是什么个缘故?” “这些个畜禽到底是个野物,身上看着干净,其实是有些咱们看不到的东西的。姐姐才有了身子,这些还是远着些好。”林烨自然也不能对水溶黛玉说什么弓形虫之类的,只能含含糊糊。不过,这样也已经可以了。 水溶也不待黛玉说话,忙叫了黛玉身边的大丫头过来:“将这几笼子都送到后边园子里去,找个偏点的院子养着。” 林烨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倒是熨帖不已。看样子这姐夫还是不错,有他这分细致,黛玉这怀孕生产的,也能舒坦些。 在黛玉这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黛玉倒也没什么害喜的症状,只是话说多了脸色稍显疲惫。林烨便要和水溶出去,林灿舍不得姐姐,便留下来陪伴黛玉。 这边前脚才出来,王府的大管家就跑着来回报,却是大长公主知道外孙子媳妇有了身孕,女儿又不在城里,也不顾的自己长辈身份,这都到了门口了。 北静王府传出王妃有孕的喜讯,自然少不了人来送礼道贺。水溶身份特殊,不但是四大异姓王之首,身上更有皇室血脉。太上皇对胞妹这个唯一的外孙子也很是有些青眼,与太后说了,赏赐了补品补药的。太后好人做到底,顺带着赐了两个宫里有经验的嬷嬷过去。 大长公主那里边更别提了,不顾自己长辈的身份,硬是在第二日坐车来王府,拉着黛玉细细叮嘱了一番。太妃从城外别院赶回来,嘴角直咧到了耳朵边。不但王府里的琐事不必黛玉操心了,就连每日饮食坐卧,太妃都安排好了,弄得水溶倒是觉得自己没了用武之地。 荣国府里自然也得了信儿。 因甄士卿被抄家问斩一事,贾母心里一直不大给劲。甄假两府世代交好,以甄家之威势,尚且一朝大厦倾倒,荣宁两府这过气的勋贵,又如何?她上了年纪本就容易感怀,此事郁结于心,竟是多少日子都恹恹的,吓得贾赦贾政等忙着请医延药,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李纨等人都日日在跟前侍疾。 听闻黛玉有了身孕,原本歪在榻上的贾母一下子坐了起来,慌得一旁的鸳鸯和凤姐儿都赶紧扶着。 “可是真的?”贾母颤声问道。 这话还是贾琏从外头听来的。见贾母问,又看她脸色,一时也忖度不出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只好上前一步,陪笑道:“怎么敢拿这个话玩笑呢?林表妹如今是王妃之尊。” 贾母双眉一展,脸上多日的郁气疏散了些,连连点头,“你说的很是,这话是万不敢玩笑的。” 又把眼看了一圈地上,将邢夫人王夫人等面上神情一一看在眼中,垂了垂微显松弛的眼皮,复又抬起,开口道:“这是大好事,有了子嗣,日后玉儿在王府也算是站稳了脚。凤丫头,你去预备贺礼,叫人递了我的名帖过去。赶明儿个,我,你……再加上你三个妹妹,都过去瞧瞧玉儿。” 说到这里,眼中略带湿意,“自从玉儿回门那日后,便再没瞧见过她。往后,也只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是面面相觑。还是探春机灵,忙走到贾母跟前,笑着劝解:“看老太太说的。林姐姐有了好消息,您怎么倒是伤感起来了?要我说,您正是该当打起精神来呢。等过了几个月啊,就有白胖可爱的小娃儿让您疼呢。” 这话却是说到了贾母的心坎上,她哈哈大笑,拍了拍探春的手,赞许道:“还是三丫头会说话,我看跟凤丫头也不差什么了。” 凤姐儿一甩帕子,哎呦了一声,笑道:“我哪里比的上三妹妹呢。三妹妹又会念书又会写字,我这可是睁眼瞎啊。老祖宗快别打趣我了!” 邢夫人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忙推了身边的迎春一把,自己也上前凑趣笑道:“要叫我说,老太太跟前调教出来的人,哪里有不好的?不独三丫头凤丫头,就是二丫头四丫头,再有老太太身边儿的鸳鸯姑娘,都是好的!” 她的本意是讨好贾母,让迎春在贾母跟前多露露脸。只是这话说的却有些不合适――凤姐儿和三春,一个是府里的当家少奶奶,另外三个是名正言顺的小姐。鸳鸯又是哪个名牌上的?就算是贾母跟前得意的大丫头,那也是个奴才,怎么能跟凤姐儿三春并列? 凤姐儿眼中怒色一闪而过,她是个精细人,自然不会当着贾母的面来反驳婆婆。再说,若是真的驳了这话,岂不是给鸳鸯脸上下不来?素日里她们关系还是不错的,老太太喜欢鸳鸯,比几个孙女也不差什么了。府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老太太离了鸳鸯,连饭都吃不下去。她若是让鸳鸯没脸,老太太必是头一个不喜的。 因此,抿了抿嘴,却没说话。 鸳鸯有些个忐忑,不着痕迹地往贾母身后挪了挪,轻轻地替她捶起肩头。 贾母淡淡道:“你这话说的也是。不过她们小姐妹脸嫩,这话别当着孩子面儿取笑。” 邢夫人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讪笑了两声,讷讷地退了回去。王夫人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也不说话,只转的略快的佛珠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第二日,凤姐儿老早就叫人备好了两辆马车,又开箱倒柜地翻看自己压箱底的嫁妆,找出了一只上好的白玉雕送子观音像。这尊玉观音乃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凤姐儿看了半日,唉了一声,转手递给平儿,吩咐道:“去,用红缎子铺了锦盒,仔细装好了。” 平儿答应一声转身出去料理。贾琏歪在榻上,看着凤姐儿心疼的样子,笑道:“去北静王府,老太太那里自有体己的好东西拿出来,你十分舍不得,不送也就罢了。或是看着差不多的,换一件子。何苦愁眉苦脸的呢?” “你不知道。”凤姐儿摆摆手,坐在他跟前,低声道,“林妹妹如今是王妃,先前她在咱们这里住着,别人不管如何,我待他们姐弟是半点不敢差的。眼瞅着她飞到高枝儿了,咱们攀不上。好容易这个机会,我送个应景的,既是不辜负我们好了一场的情分,也是铺铺路的意思。” “你给谁铺路?”贾琏一翻身起来搂住凤姐儿,“莫不是你还想着借人家王妃的名头干点什么?” “呸!”凤姐儿啐了一口,咬牙道,“不识好人心!我岂是为了我自己呢?” 纤纤玉指一点外头,“那边儿这两年风光过,也灰败过。只是我瞅着,她可未必甘心。再者宫里到底还有大姑娘,虽然没了贵妃的分位,可到底伴着圣驾呢,谁知道哪天又复了荣宠呢?大老爷大太太是指望不上的,老太太……有宝玉在跟前,咱们也要退后一步。你说,若是不找个好靠山,往后咱们可怎么着呢?” 贾琏收起了脸上嬉笑之色,凤姐儿的话说的直白,但是道理却是不差。如今凤姐儿跟他贴心,并不一味奉承二太太,两口子感情倒是比先前还要甜洽些。 “你是说,林妹妹那里?可她是老太太的嫡亲外孙女,往后能帮着咱们?”贾琏犹豫道。 凤姐儿扯着帕子,冷笑:“前两年的事儿你也不是没看见,一出一出的。老太太一贯说疼爱林妹妹林表弟,可是到底也没有能够为她们出口气。他们呐,早就跟老太太离心了。要不,能为了一个婆子说的话搬离了咱们这里?你可知道,就他们呐一搬,外头有多少人说咱们家冷漠无情的?说咱们欺凌亲戚孤女弱弟,最是狠心肠呢――这都是我娘听人家说了,悄悄告诉我的。你也别往外边说去,我跟你说,老太太,还想着把三妹妹嫁给林表弟呢。” 贾琏惊得目瞪口呆,这是哪门子事儿?五品京官家的庶女,攀人家侯爵? “老太太说的?” 凤姐儿点点头,“我也劝过不妥,可是看老太太的意思,是有八九成把握的。我不是说三妹妹不好,只是她也是个好姑娘。上次二太太打她主意,要嫁给薛大傻子。这是阖府里都知道的,她为此憋闷了多少日子不敢出门?这回老太太又是如此,若是亲事成了还好。若是不成,我看三妹妹往后也别想嫁个好人家了。” 贾琏搓着手,皱眉急道:“林表弟那是什么人?你看着他性子好似的,我看可不是这样!若是真两家之前说好的也罢,量他就是为了名声也不能不娶。可若是算计着人家,就是做成了亲事,又有何意思?往后三妹妹嫁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日子过?这事儿老太太糊涂,你该当劝着才是。” “我为何要劝?”凤姐儿冷笑,老太太口口声声疼爱自己,究其原因,还不是为了让自己与二太太之间彼此牵制,以平衡大房二房?“我也劝不动,老太太的主意,谁敢轻易驳了?依我看,你竟是这么着。” 趴在贾琏耳边轻轻两句,贾琏眉头皱成了川字,“这……” 凤姐儿一拍手,轻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咱们也并不是害谁,只是让林表弟有个准备。往后他纵然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又能念着咱们的好处,不至于把事情做绝了。难道不好?” 贾琏仔细想了半日,直到平儿端着一只金丝楠木的锦盒进来,才摇头道:“这事儿我留心,你先别跟别人说。” 凤姐儿合掌而笑,“我又不疯了,做什么跟别人说?” 说话间外头小丫头跑进来回“老太太那里摆饭了。” 凤姐儿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带着平儿丰儿等丫头过去伺候贾母吃饭。 饭毕,贾母便带了凤姐儿、三春一同往北静王府去。宝玉知道去看黛玉,定要跟过去。贾母无法,只得又叫人替他备了马。主子奴才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出发。 第一百二十九章 (猫扑中文)却说贾母等来至北静王府,递了帖子,门房传了进去。不多时侧门开了,荣府一行人进了门。早有人带着车马至仪门处,自有王府里的管事媳妇候着。 凤姐儿先行下了车,来不及与王府的人寒暄,忙转身扶了贾母下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媳妇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子,笑道:“老封君,我们太妃和王妃,都在里边候着了。请随婢子来。” 贾母含笑点头,“有劳了。” 说话间和贾母凤姐儿同车的宝玉,后边车上的迎春等都下来了。那媳妇目光扫过几人,又是福身一礼,随即转身,带了众人往里边走去。 王府都有一定的规制,北静王府更是富丽轩敞又不失清荣雅致。左转右转间已经到了一处月洞门,过了这道门,便是王府的内院了。 那媳妇回身笑道:“太妃和王妃正在里边相候,还请老封君和奶奶姑娘们随婢子来。这位爷,就请外院花厅里坐坐如何?” 宝玉本就是为了看黛玉而来,况且往日里也是在内帷惯了的,听了这话如何愿意?忙开口道:“我与王妃乃是兄妹,之前林妹妹在我们家里住着的时候,也是时常见面的。这些……” “宝玉!”贾母喝了一声。她虽然疼爱宝玉,却也不是无知妇人。这数十年在京中,大家子里该有的规矩礼数自然懂得。这便是亲兄妹,女孩儿出阁后也当有所避讳。况且宝玉方才如此说话,已经在无意中损了黛玉的声誉——哪里就有女孩儿时常见外男的道理? 因此,她不得不出声喝止了宝玉的话。眼见宝玉脸色一变,忙又安慰道:“你且去花厅里坐着,我们去见见太妃和王妃,也便出来的。” 又转头对那媳妇解释道:“叫你们见笑了。我这孙子,从小便跟在我的身边,最是个实诚的心眼子。” 那媳妇微笑,“老封君好福气。”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宝玉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进内院了,只得怏怏不乐地被两个媳妇送到了花厅里。 太妃和黛玉都在一处厅堂里,听闻贾母等人已经来了,忙叫人快些请进来。 如今黛玉身份特殊,便是贾母,按照品级也是差了不少。只是,黛玉如何能够让外祖母给自己行礼?待得贾母颤巍巍地带着凤姐儿和三春给太妃行了礼后,忙叫人扶住了她,又请坐了下来。 太妃也笑道:“有劳老封君亲自上门,都是亲戚,不要太过拘束。都坐吧。” 贾母这才坐在了左下首第一张椅子上,下边凤姐儿等一溜儿坐了。除过贾母,俱都是斜签着身子,神态间很是恭敬。 贾母因见黛玉如今身上穿了一件儿鹅黄色彩绣常服,略显宽松,看来是此时便开始注意着了。她的一头秀发梳成了妇人的发髻,上边只略别了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脸上还如往昔一般清雅秀美,却又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红晕。 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回——先前不说王氏,便是自己,一心凑成二玉的时候,也难免要想上一想,黛玉身子骨柔弱,这若是随了女儿,往后子嗣上怕是艰难。倒是不成想,她嫁入王府不过半年,便有了这喜讯。 太妃与贾母略寒暄了两句,便对黛玉道:“老封君来了一回,我在这里,只怕你们都是拘束的。不若请了老封君和你这嫂子姐妹们,一同往你那里去自在说话。” 贾母巴不得这一声,笑道:“多谢太妃体恤。” 太妃摆了摆手,笑眯眯起身走了。黛玉便将人都让到了自己所居的梧桐苑里来。 这梧桐苑乃是北静王府中最大的一处院落。大婚前,水溶颇费了一番心思重新装饰。院中回廊绘彩,假山玲珑,另有一处小小的水池。池子四周俱是以卵石铺成,颗颗圆润,身带奇纹。此时正值春日,虽无清莲可赏,却也随风泛起涟漪,一层层闪动金光。 贾母老成持重,并不觉得如何。凤姐儿性子爽利,大大方方地边走边看。就只苦了三位姑娘,因是极少出门,此时又是身在王府,都是半低了头,哪里好偷眼打量这番景致呢? 一时进了黛玉所住的正屋,彼此又是谦让落座。贾母便忙问道:“玉儿,这个时候,可开始害喜了?” 黛玉脸泛红晕,摇了摇头,轻声道:“除过贪吃贪睡些,倒是没有别的了。” “哎呦,还是这孩子知道心疼人,想来也是和妹妹一般乖巧伶俐。”凤姐儿端着茶喝了一口,脆声道,“当年我怀着大姐儿的时候,那真真是折腾人!吃什么吐什么,到了后边几个月,腿还是肿的!” 贾母笑骂道:“你当谁都和你一般?” 因又问了些黛玉日常可能吃下什么,喜欢什么想吃什么,“若是有想吃的,只管打发人跟我说去。虽则这王府里万般齐全,却也是我这做外祖母的一片心意。” 说着,拭了拭泛红的眼圈,“你母亲怀着你们姐弟三个的时候,可巧都不在京里。细想起来,我竟是未能尽一日心。” “外祖母快休如此说。”黛玉眼睛也红了。大凡女孩儿怀孕,都是希望家人能够在身边照顾指点。她的心思又一贯敏感,贾母这几句话,确实戳中了她的心里。 凤姐儿眼见两人都有些伤感,忙劝了几句。探春也觉得本是为了探望黛玉道喜而来,若是惹得她哭了,反而不美,便也跟着劝。 贾母敛了悲色,拍拍黛玉的手,“倒是我老背晦了,这是好事,怎么就光记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话来说?” “林妹妹你不知道,老祖宗知道了你的好信儿,一夜都不曾睡好了。就只立逼着我们收拾了东西,好早些来瞧瞧你。”凤姐儿笑着道。 丹凤眼微微一转,眼中都是笑意,“说起来,妹妹便是要做母亲了,大事已定。若是林表弟再娶个贤惠的媳妇,老太太岂不是更高兴?” 这倒也是内宅妇人们时常说的玩笑话,黛玉也时常琢磨着,自己出阁儿,林家的中馈便无人主持。自己断然没有出了门子再去把持的道理。虽然林烨很是能干,这考科举开店铺什么都不耽误,却也没得一个爷们时常操心内院的。因此,给他定下一门好亲,早早娶了弟媳才是要紧。 如今林家不同于父亲死后只剩下孤女弱弟的情形,上赶着攀亲的自然大有人在。不过,黛玉却是觉得,家世倒是放在其次,头一关便当是女孩儿人品好。长嫂如母,林灿又还小,那等心思狭隘性子不好的,自然不能够选。 此时听凤姐儿说起来,她一时也没有弄清倒是一句玩笑话呢,还是有什么用意。转头看凤姐儿,却见她的眼里闪动笑意,目光似是大有深意。因此只笑道:“琏二嫂子这话说的也是。只不过烨儿自小便有主意,这等终身大事,还是叫他自己去操心。” “唉,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十来岁定亲的也大有人在。”贾母叹道,“若不是你父母走的早,想来也不会让他至今连个亲都没有定下来。” 黛玉此时倒是有些了然,只怕是,外祖母的话里有话呐! 嘴角勾起笑意,妙目中光华流转,喝了一口特意为自己上的温水,“烨儿性子古怪着呢,凭他去罢。” 看贾母似是还有话,忙又道:“外祖母,二表姐三表妹四表妹还在呢。” 贾母方才能够装作忽略了三春,此时却也只得掩了话题。 “王妃,太妃那边打发冷香姐姐过来说,叫王妃别忘了用那牛乳茯苓霜呢。” 黛玉点点头,吩咐道:“去告诉紫香,就说我记着呢。让她回去替我多谢母妃挂心。” 大丫头紫荷应了,出去说话不提。 这里贾母看着紫荷窈窕的背影,再看看屋子站着伺候的几个俏丽丫头,叹了口气,低声问黛玉:“玉儿,这一有了身孕,你们屋子里的事情可是安排好了?” 黛玉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有些发怔。屋子里的事情?什么事情? “你这丫头啊。”贾母叹气,这没有长辈教导的女孩儿便是心里少了些成算,竟是连这个都没有想到。“这王爷,可还在你这里歇着?” 这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只黛玉能听到罢了。 黛玉明白过来了,脸上先是一红,点了点头。 “这如何使得?”贾母挥挥手,让凤姐儿带了三春姐妹到外间去。凤姐儿看她的意思,是必要说出来的,留下几个姑娘来听着,实在不妥。无奈,只得向黛玉告了声罪,领了迎春等人出来。 贾母这才颇为忧心地说道:“这如何使得?你们还年轻,没轻没重的,若是伤着了,往后岂不是后悔?难道,你便没有给王爷安排下伺候的人?” 黛玉听了不禁怒了,便是自己的正经婆婆,也没有提过要给水溶塞人的事儿,怎么外祖母,反倒要劝自己了? “外祖母有所不知,这王府中与别处不同。王爷先在成婚前也说过,不纳侍妾通房的。”端起茶来掩去了眼中的不喜,黛玉淡淡说道。 “这话如何能信?”贾母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不说他是王爷之尊,便是一般人家,只要不缺衣食,哪个男人不愿意三妻四妾呢?王爷如此说,是敬重你。你却不能恃宠而骄,否则,不说王爷心里如何,便是外边的人,一顶‘善妒’的帽子扣下来,也不是你能够承受的。更何况,还有太妃呢?好孩子我知道你们才成婚不久,正是**辣的时候。可是你得想想,先前你琏二哥与凤丫头,这感情也是青梅竹马的。待得凤丫头怀了巧姐儿的时候,还不是主动将平儿开了脸?” 停了一停,又续道:“我看你那几个丫头,都生的很是不错。只是都伶俐了些,倒有些个不好拿捏。你若是愿意,还是找两个容貌既好,人却是要木讷些的。也不必给什么名分,不过是替你拢着姑爷的心罢了。避子汤哪家子都有,你也不必做什么手段,大大方方地赏了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再将丫头的身契握在手里,也不怕她们翻出天去。这岂不是好?” “自然不好!”清清朗朗的声音传进来,很是熟悉,却是林烨来了。 请牢记本站域名猫扑中文 第三卷 雏凤清于老凤声 第一百三十章 (猫扑中文)林烨今日不该当值,只在翰林院里排班,到了点儿便可回家。水溶知道他担心黛玉,便邀着一同往王府来看黛玉。 谁知道到了府里才知道,贾母带着人来了。水溶听说管家娘子将宝玉一个人拦到了外院的花厅里,点头对大管家吩咐:“回头赏她两个月月钱。”倒不是为了别的,他也见过宝玉,那人就不能够以常理视之的。再加上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这贾宝玉是个好在内帷里厮混的,在女子身上最是会使心思。听说,那一年贾蓉的媳妇没了,贾蓉还未怎样,贾宝玉和贾珍这两个长辈倒是一个疼得吐了血,一个哭得道儿都走不稳。知道的人谁不笑话? “烨哥儿,你去后院看看你姐姐罢,我去会会那贾宝玉。”水溶将扇子一点掌心,问管家,“除了贾家的老太太,还有谁来了?” 管家回道:“还有一位奶奶和三位姑娘。” 水溶点头,“既是这样,我便不过去了。烨哥儿你替我说一声便是。此外告诉你姐姐,这两日身上见乏,别累着了。” 林烨看了看天,叹口气,“得了,我过去瞧瞧。” 和黛玉不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贾家人是什么货色,贾母也好,别人也罢,他没什么心思去好好应酬——不过是不想让人说出什么林家人目无尊长的话来罢了。 一路走到梧桐苑里,便瞧见几个小丫头老婆子都分在游廊两侧,虽是站着,却都是神色肃穆,都不敢随意说笑。 林烨摆摆手,止住了门口一个小丫头,示意她不必通传。谁知才到了门口,便听见了贾母的话。 贾母原本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只是说到最后,或许是说的快了些,声音也不禁高了上去。这边儿黛玉还未表示什么,林烨已经进来了。 外间屋子里的凤姐儿和三春姐妹脸上都有些个尴尬。虽然她们出来了,但是里边的声音多多少少的也听到些。迎春几个固然觉得这话自己听着不好,便是凤姐儿,也不见得多么自在。毕竟,这贾母的一番话,也是直直地戳着她的心窝子了。 林烨脸上不见什么表情,进去先给贾母行了礼问了好。贾母含笑道:“今儿是休沐?” “不该休沐呢,不过是没当值,回的早些。”林烨有礼却又不显亲近,语气淡淡的。侧头看向黛玉的时候,却是眼中笑意难掩,“姐姐,这两天可好?灿儿在家里直嚷着要过来看看呢。” 提到弟弟,黛玉掩口而笑,本就精致秀美的眉眼更显出几分丽色。“那就让他过来,有什么打紧的?” 姐弟俩一说一和,竟似是忘了方才林烨进门前那一句。 凤姐儿恐贾母脸上挂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林表弟,这做了官便是不一样。老祖宗您瞧,表弟穿上这身官衣,真真是看上去愈发沉稳了呢。” 贾母脸色微沉,虽是不愿意就此混过去,却还是点了点头,淡淡道:“确是如此。” 她对林烨,不及对黛玉那般喜爱。一来,黛玉的容貌肖似贾敏,性情却比贾敏更为温婉柔和,而林烨长得随了林如海,但是这性子却又差了十万八千里。相较于林如海的儒雅谦和,林烨身上更多了些初生牛犊的执拗与不管不顾。得罪了他的,别说无关人,便是亲戚照样不给面子。其二,这林烨少年得志,一路青云直上。有他在,越发衬得年纪大些的宝玉至今无能。虽则是自己的嫡亲外孙,但是和宝玉相比,谁亲谁疏不问可知。若不是算计着要两家结亲,贾母实在是不想与林烨说话。 不过,虽然如此,她也并不想放弃方才的谈话。在她看来,她是黛玉林烨的外祖母,他们姐弟早就没了父母,这些事情她提点出来,并不为过。 “玉儿,你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有些话,如今你听着心里许是不好受,只是这女人,都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外祖母的意思,你先提了出来,太妃和王爷那里,都是要高看你一眼,都要赞一声你贤惠大度。便是传了出去,与你名声也只有好的……” “外祖母!”林烨不耐烦了,姐姐这才怀孕,就有人上赶着要她给丈夫找女人?要说没长住眼睛嫁给了一个混账东西,这话婆家说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这嫡亲的外祖母反倒是来说?难不成在她眼里,姐姐倒是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才好?既是这样,当年怎么没劝娘亲给爹纳妾? 啊呸! 林烨心里唾骂了自己一番——这是昏了头不成?竟连死去的父母都捎带上了! 眼光扫过坐在下首处垂着头脸色通红的迎春姐妹,见三个人俱是一样的服饰,粉色锦缎绣五色花卉纹的对襟长褙子,月白色轻罗百褶裙。只是裙袄上所绣的花色不同罢了。姐妹三个,迎春敦厚文秀,探春精致伶俐,惜春淡雅清冷。单以容貌来看,确实是各有特色,便是在京中,也可当得一句出众了。 目光暗了暗,林烨难免阴谋论了一把——看望姐姐,带着这几个鲜花似的女孩儿,又不停地劝姐姐给姐夫找女人……这莫非,是老太太要塞个孙女过来? 想想也是,这王府虽然有了正妃,但是以荣国府现下的情形,能够塞个女孩儿进来做做侧妃什么的,大概还会以此为荣的。 想到这里,心里不禁冷笑。这荣宁两府算得是京中权贵之家中的奇葩了——男人,不知道上进,没有出息也就罢了。老老实实地守着祖业,总能平安过一辈子。偏生心里又不足,只想着靠女孩儿去攀裙带的关系,真不知道他们家里的女孩儿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其实林烨是真的想多了。 贾母纵然心里确实闪过这样的念头,却也没有真的如此打算。不是她不想,而是若真的这样办了,荣国府就得沦为整个儿上流社会的笑柄——趁着自家外孙女有孕,将亲孙女塞过去做妾,办事儿不能这么不讲究! 所以对于贾母来说,其实最好的发展是能够塞一两个丫头给黛玉,譬如之前服侍过了黛玉一场的紫鹃。这样一来,好歹在黛玉身边也是有了个眼线。当然,贾母并不是打算害黛玉,而是她很是敏感地察觉出来,无论是林烨还是黛玉,与自家只是面子上的情分罢了,心里,却是日渐疏远的。因此,她急需要能够在黛玉或是林烨身边,帮着维系两府之间关系的人。若非如此,以她数十年的阅历,又怎么会这样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意思? 林烨唇角勾出一抹笑意,眸中却是不掩冷色,“外祖母,这各人事各人知。谁家府里也都不是一个规矩。固然有的人家要三妻四妾多个通房,却也有那夫妻相敬携手白头的。姐夫早就说过,若是能娶得姐姐为妻,绝不纳二色。所以外祖母,您的心虽是好的,却也不必替姐姐操着了。” 话说的如此直白,只噎的贾母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没顺过来。 黛玉轻声道:“姐妹们还在呢,你胡说些什么?”话虽如此说,俏脸微红,却是掩不住的幸福之色。 以水溶身份之尊,竟能如此待黛玉,不能不说,这不但惊住了贾母,更惊住了三春和凤姐儿。迎春惜春两个是不关己事,并不多想什么。凤姐儿与探春,却是和贾母一般的念头。这老北静王不娶侧妃不纳妾,与太妃伉俪情深,在京里是传为佳话的。但是,这里头未尝不是因为太妃的身份高贵——当朝长公主独女,太上皇的亲外甥女,谁敢怠慢呢? 探春心里着急,一个劲儿地看着凤姐儿。哪知道往日里千伶百俐的凤姐儿,这会子不知道是被林烨的话惊着了还是怎么着,竟是端着茶说不出话来。探春无奈,这话题本就不是她能够开口的。脚边被人碰了一下,侧目看了一下,迎春低着头吃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做。探春心里叹了口气,只得也垂了眼帘,把玩着自己腕子上的红玛瑙镯子。 贾母冷笑一声,“就算王爷如此抬爱,老王爷能答应?太妃能答应?北静王府素来子嗣不丰,就算是为了子嗣计,也必是不能!” 林烨手里拨着茶,清亮澄澈的水,冒着袅袅热气,散出缕缕茶香。轻抿了一口,林烨不在意地笑笑,却是不肯再接贾母的话。 贾母何曾被人如此堵嘴?心里来气,又不能与黛玉姐弟翻脸,心里忍了又忍,叹道:“罢了,既是如此,我又何苦枉做小人?当说的我都说了,听与不听,还在玉儿自己罢。” 话不投机,贾母也不想多坐,不过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告辞了。林烨亲自送了出去,又转身回来了。 黛玉站在窗户前,拿着剪子左右端详花架上摆着的一盆攒玄石兰花盆景。水溶却是坐在一旁,笑吟吟看着她一剪子便将那花剪掉了不少。 见了林烨进来,水溶笑道:“送走了?” “走了。”林烨过去坐下,端起茶来一口气灌下去,抱怨道,“姐姐,你性子也太好了。” 黛玉放下剪子,坐在水溶身边,诧异道:“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怨起我来?多少话都让你说了,我竟是没个插嘴的功夫。” 扯了扯水溶的袖子,“你说,天下可有这般道理?” 水溶知道妻子未出阁儿时候,在娘家早早地挑上了重担,照顾幼弟主持家事,虽然从未有过什么失误,但是其间的艰难,又有谁能知道?她终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心性又是极为敏感纤柔的,哪里能不渴望有人疼宠呵护呢? 因此,成亲以来,水溶极力让黛玉放纵些。太妃也不是那等睁着眼睛等着挑媳妇不足的婆婆,性子开朗,与黛玉很是契合。这样的家里,倒是让黛玉时不时会与丈夫撒些娇了。 忍着笑,轻拍黛玉的手,柔声道:“自然没有这道理,这不是喧宾夺主么?你说出来,我替你教训小舅子。” 三个人说笑一回,林烨混了一顿饭,这才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家里。他本以为,贾母在这里碰了一鼻子,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只是,这没过了两日,贾琏的到访,才让他知道,这位好外祖母,竟是打着自己婚事的主意。 ------题外话------ 前几天吃了老公带回来的海鲜,人家都没事,只有我上吐下泻,连五一都没过好,放假的第一天还去医院吊了一回水。更新没保证,对大家再次道歉!猫扑中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猫扑中文)似笑非笑地送走了贾琏,林烨一转身,才进了屋子,便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鼻子险些磕疼了。 徒四恨声道:“真是个老糊涂了的东西!”父皇都对自己和烨儿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太太,有什么立场来管?更何况,烨哥儿的身份,也是你府里一个从五品小京官的庶女能够肖想的? 轻轻地回抱了他一下,林烨笑问:“你吃飞醋啦?我又不会真的娶那个贾探春,放心放心,你大房的位置是妥妥的。” 徒四一口血险些吐出来,什么大房?这小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咬着牙从唇缝里挤出话来:“大房?莫不是你还真有外心?” 说着,将人拽了回来箍在身前,“你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林烨拍拍他的手,笑眯眯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心跟个芝麻粒儿似的,怕是应不下来呢。” 一通玩笑话混了过去,两人说笑两句,才又坐下。方才贾琏来的时候,徒四也才到了不久。只是他懒怠见荣国府里的人,便进了里间儿去看书。谁承想能听见贾琏吞吞吐吐地对林烨暗示,那边贾史氏要将孙女嫁给林烨的话。 “你说这贾琏是怎么想的?”林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外边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葱白儿似的手指上,明明是个极为普通的动作,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诱人。“按说,这事儿他不得上赶着?” 在林烨印象中,贾琏两口子都是人精,最是讲究个无利不起早。尤其是凤姐儿,这女人心眼子多,可惜都没用对地方。连放高利贷都敢染指,不过就是为了那些个沾着血的丰厚利子钱,不可谓不大胆不贪婪。要知道这年头,放利子钱那可是大罪。贾琏呢,用凤姐儿的话说,就是“油锅里的钱还要捞出来花”。这样的夫妻二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冒着得罪了贾母的危险,来给自己透这个底儿? 徒四从碟子里捏了一颗榛子,剥好了扔进嘴里,“荣国府里的事儿,没什么费解的。当年贾源贾演随着太祖打天下,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原本的贾家,不过是庄子里的土财主。后来一跃出了两个国公,这才算是晋身上流人家。不过,自发达一来,除过那两个国公外,也就是当年的贾代善……呃,就是你的外公还算是个人物。其他的人不说也罢。眼光短浅,丝毫没有长进。贾琏这事儿不难理解——他在京中也是算小有名气,三教九流都能结交。不过,他自己个儿的日子过得舒坦不?我看够呛。” 林烨笑了,他当然明白徒四的意思。就他来看,这贾琏也是个悲催的娃。明明老爹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连正房都住不得,一家子被挤兑到一处角落里。当然,贾赦那个院子也弄得美轮美奂,但是这小院子再好,跟正房也没法比。这年头,都讲究个长幼有序。正房,理所应当就是家族的承袭者住着。哪怕那正房破破烂烂呢,那也是个身份的象征。可是荣国府里就是这么奇葩,袭爵的住不得正院,活着的老封君也不住,而是给了二房住,这里头细琢磨琢磨,意思就深了。 贾琏呢,按说是长房长孙,这身份杠杠的。偏生如今落得个“替二叔管着庶务”的名儿。本来是这两口子管理家业,管的也是自己,现下看来,却是替别人做嫁衣。他们心里能服气? 不过以如今的长房之势,怎么说也是干不过二房。没别的,王夫人还有个做过贵妃的女儿呢。再者老太太那里,明显偏帮着二房。说不定哪天元春再一复宠,这世袭的爵位没准就真的落到二房头上。 这么看来,贾琏跑这一趟,还真是有理由的。横竖按照老太太的想法,与林家结亲,大房里沾不得一点子好处,那还不如搅合黄了,既卖给林烨一个人情,也去除往后二房的一个助力。 “唉……”林烨长叹一声,“你说我这个外祖母,也八十岁的人了,怎么就不能安分些呢?在他们府里,一般的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好好地享受着儿孙绕膝的乐子不好么?干嘛总是算计我?难道天底下就我这一块儿香饽饽?” 有这么一家子亲戚,人生倒是不愁寂寞如雪! 徒四皱着眉,扭过林烨的脸来左看右看,“哪里香了?”说着凑到跟前去闻。林烨大笑着躲开,“走罢走罢,我今儿去看看义父呢。灿儿这两天住在那里,也不知道淘气没淘气。” 宁朗之前两天犯了把酸气,趁着月朗风清的时候,坐在凉亭里喝酒赏月吟诗,结果就是着了风。已经在家里躺了两天,灌了不少的苦药汤子进去。 偏生这两日朝中事情不少,尤其西南又有战事,宣宁帝忙的焦头烂额,一时也没有时间过来。宁朗之不欲被家人知道,否则光是母亲那里就有的受——她老人家没别的,念叨人的本事天下第一。这会子正是外孙子媳妇有了身孕,新鲜劲头儿上,且没工夫来管制自己。不过这一个人在府里养病,福伯轻易不让他出屋子,毕竟也闷。故而又让林烨将林灿送了过来,美其名曰“替你管教管教”。 见了哥哥和徒四携手来了,林灿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几转。他虽然比林烨小了十来岁,但是心眼子可不少。哥哥和这位长得很是英挺的王爷哥哥之间关系好,他都看在眼里呢。 “王爷哥哥,你怎么这么闲?” 徒四捏捏他鼻子,“休沐啊。” 宁朗之半靠在床上,一条玉色锦被盖在腰部以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说话。 林烨过去将书夺了下来,皱眉道:“义父,不是说了么,要静养。静养!就是不要费神!这才好了些,又看这些个,难道不怕病势反复啊?” “你这孩子,跟老子这么说话?反了你啦?”父子俩人相处时间长了,彼此间说话都不顾及。宁朗之欠身欲把书再抢回来,却被林烨转了个圈退后两步,举着书挑衅。 “小四子,去给我抢回来!”宁朗之哭笑不得,自己这本风俗异志才看了几页而已,就被抢走了。 徒四好脾气地过去替宁朗之掖了掖被角,劝道:“表叔,算了。还是先将养好了,再看不吃。烨儿都是为你好呢。” 福伯站在外头听着屋子里的笑闹声,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老泪:若是这几个孩子,都是三爷的亲骨肉该多好啊! 吃饭的时候,几个男人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免不了要说几句八卦。徒四因有心事,生怕林烨会吃了亏,笑着便将贾母的打算说了。“啊?”林灿含着筷子头,呆住了。愣了一愣,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气愤愤道。“哥,我才不要姓贾的嫂子!” 他至今记得贾府人给他的羞辱,除了贾母生日,平时连说都懒怠说到贾家,更别提上门了。这会子徒四说这么一句,立马就把小孩子点着了。 宁朗之也放下筷子,接过福伯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蹙眉道:“这话是贾琏过来说的?” 他年纪大些,想的便多。贾琏为何要来说这个? 林烨夹了一块儿酸辣藕送到嘴里,他偏好这一口,登时眼睛都眯了起来,“是啊,他特特跑过来说的,让我小心些。说是看那老太太的意思,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呢。” “你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家?”宁朗之首先想到了当初林烨姐弟进京,寄居在荣国府的那段日子。 “没有。”林烨摇头笑着说道,“当初从荣国府里搬出来的时候,我特意嘱咐过,连根线头儿都不能留下。” “而且,若是留下烨儿的东西,于亲事上说服力不大。”徒四一边给林烨林灿各夹了一筷子菜,一边补充,“烨儿他们住在那里的时候,还在孝期之中,自然不会定下亲事。所以这东西,叫我们来猜,该是林大人夫妇在世时候送给贾家的,或许是上边有什么林家的标记,能让贾家去指着这个说道。” 宁朗之舒了口气,笑道:“若真是这样,可见那老太太是老糊涂了。若是林家的老物,就更不可能会是两家结亲的证据。毕竟,林兄贤伉俪又不糊涂,怎么会给烨儿定个庶女?” 几个人说了一阵子,都觉得这事儿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混过去了。不过,林烨却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外祖母真就这么糊涂,叫人请了自己过去。 “烨儿,当年跟你父母本就是说好的。”贾母满面慈和,心里却是有些发酸。若非为了自家儿孙,自己也实在并不愿意如此算计外孙子的。将手里的一枚玉佩递给林烨,“这便是信物。原本,当初你二舅母怀着你珠大哥哥的时候,咱们两家便有通好之意。谁料你母亲子嗣艰难,竟是多年未有生育。直到后来,才有了你们姐弟的出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当年我有意撮合你姐姐与宝玉,想必你也看了出来。只是不成想,玉儿她福缘深厚,能有老圣人赐婚。这事儿,便也不提。” 林烨没有接玉佩,他含笑看着贾母,悠然问道:“外祖母,此事我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在世时从未提过。” 贾母面上有些不虞,“难道我会拿着没影儿的事情来说?” 因为事情不大光彩,屋子里除了贾母和贴身大丫头鸳鸯,便只有贾政夫妻在座。 要王夫人本意来说,她是实在不愿意让探春攀上这么一门好亲的。奈何反对的话才出口,便被贾政一通骂。贾母也道:“林家如今什么门第?烨哥儿不说人品学问,单说身份,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天子的门生!当年你愚不可当,生生得罪了他们姐弟。若非如此,以林家今日之势,对娘娘是多大的助力?若非如此,我又何苦去卖老脸提这个事儿!” 王夫人不敢说话了。她是个有利便可的人,不然,也不会因为银子和当家的权柄,时时刻刻想要替宝玉将一个商女娶进来。 听得对女儿有好处,她立时便闭了嘴。没别的,元春自那年被贬后,就一直再没有复位。一个女人,年纪日大,又没有子嗣傍身,这在宫里的日子可想而知。且元春被降成了贵人后,各项份例都减了,便是俸禄,也不过每年一百两银子,够做什么的?为了给她打点,王夫人可是填了不少银子进去!尤其,现下当家的权利并不在她手里,都有老太太看着,她没法从公中走账,填的都是自己的私房啊! 为了女儿,就便宜了三丫头! 贾政对林烨本来是看好的,虽然觉得自己女儿身份确实稍低,但是母亲的话也对,亲上做亲,总比外边寻来的强吧?况且,母舅为大,林烨没了父母,林家那边又没有长辈,这婚姻大事,理所应当是听外祖母和亲舅舅的。 虚咳了两声,肃容道:“烨哥儿,今日叫你来,正是要与你说一说这个事。贾林两府的婚约……” “二舅舅!”林烨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再说一遍,我从未听家父家母提过什么贾林两家联姻的事情。” “林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夫人厉声喝道,一拍桌子,长辈架势十足,“难道照你的话说,我们贾家是拿着姑娘的名声开玩笑?都是你的长辈,谁还能拿这个事儿来框你不成?我贾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 林烨冷笑,随手拂了拂衣角,再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嘲讽。 “外祖母,二舅舅,仅凭着这么一枚玉佩,就告诉我林贾两家有婚约,这当真不是开玩笑?”林烨黑沉沉的眸子盯在贾母和贾政脸上,不意外地看到他们变了颜色。冷笑一声,续道,“外祖母和舅舅这是真拿我当小孩子了。若说有婚约,约的是哪个?定的是哪个?庚帖可曾交换?婚书可曾写好?户部可曾备过了案?这些若是有,便请拿了出来。若是没有,凭什么让我相信呢?” “你……”贾政气的站了起来,指着林烨,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贾母也颇觉脸上下不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和蔼道:“这本是你珠大哥哥尚未出生之前说好的,算是指腹为婚。可是……这话不说也罢。总之,林贾两家有约结亲,是不假的。这枚玉佩,便是当年的信物。你年纪轻,说话冲了些,我并不怪。你说的也都是实情。只是你看,这玉佩,却是你林家的传家之宝。当初是作为敏儿的聘礼送来的。你母亲出阁的时候又带了回去,这都有聘礼单子和嫁妆单子可查。你若不信,看上一回也不算什么。这回跟你说这个事儿,原也是想着,你姐姐已经嫁为人妇,咱们两家若是联姻,也只能是你和灿儿了……” “啪”! 林烨饶是带了看戏的心态来的,也忍不住气得砸了杯子。这是在威胁自己?若是不认了这门亲事,就得由弟弟去认?亦或,那话里话外潜在的意思是,本该由姐姐来履行这婚约,却被指婚攀了高枝成了王妃? 去你们个祖宗的! 林烨彻底怒了。若说原来对贾家,他只当他们是门极品的亲戚,远着些就罢了。看在故去的母亲面上,他林烨总不会先出手对付他们。现下看来,是他太过心软了! ------题外话------ 先更一章,大家明天早上起来看另一章哦猫扑中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猫扑中文)“林哥儿,你莫要张狂!这里在座的,都是你的长辈。你父母皆无,婚姻大事原该老太太做主!除非,你也去求个太上皇或是皇上的明旨赐婚来,我才服了你!不然,你就这么想悔婚不成?”王夫人在府里忍了这两年,此时实在是有一腔子火气要发。顾不得往日里端庄木讷的形象,挑着细细的眉毛连连冷笑,“若是果真如此,你就不怕世人戳着你的脊梁骨?” 贾母喝道:“闭嘴!” 看向林烨,放缓了口气,“烨儿,我也知道这事情难以让你相信。但是外祖母不会害你。灿儿年纪尚小,府中也没有与他年龄相当的女孩儿。倒是你和三丫头,不过差了一岁。这俗话说,女大一,抱金鸡。三丫头寄在你二舅母名下,也算得嫡女了。你们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也都彼此熟识,知根知底。三丫头的性子爽利,精明能干,不在你琏二嫂子以下。她又知书达理,跟你也不至于没有话说。这样的亲上做亲,岂不是好?按说,没有女家上赶着去求男家的。只是,谁都疼爱子孙。你们一个是我的嫡亲外孙,一个是我的亲孙女,我会害了谁?不过是为了让你们好些。看着你们能够成家立业,夫妻和乐,便是叫我立时闭了眼,我也是心甘的!” “别,您可别这么说。”林烨说话不再留一丝情面,“若是因为我们让外祖母有个好歹,这不孝的帽子还不得扣到我的头上来?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倒是想问问了。” 林烨冷然一笑,眉眼间全是厉色,“咱们两家早有婚约,这事儿是真的?外祖母,舅舅舅母都知道?” “自然。”王夫人忙道。 贾母贾政对看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我怎么倒是听说,前段日子,二舅母还要将女儿许给薛家的大爷呢?” 林烨冷笑,真要是有婚约,还等着到现在?之前还想着给探春定亲,怎么就没想起来有婚约? 这王夫人要将探春嫁给薛蟠的事儿,虽然贾母狠狠吩咐过一回,不叫众人胡乱传出去,知道的人却是不少。贾母等人也是心知肚明,不过是想着没人有胆子传到外边去罢了。 听见林烨这么一句,贾政脸色胀的黑紫,看向王夫人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 沉默片刻,还是贾母开了口:“这事儿,是当初你二舅母脂迷了心窍,做的错了!只是,当时你舅舅和我,便拦了下来。” 林烨不打算再打什么马虎眼了,拍拍身上的袍子,哼了一声,凉凉地说道:“行了,明人不说暗话。外祖母,我的话放在这里。区区一枚玉佩,做不得什么证据。若是有户部的备案、两家的庚帖或是通好的婚书,就请拿出来,咱们往户部验个真伪。若是真的,我眼睛不眨一下,认了这门亲事。若是没有,也请外祖母和舅舅闭上嘴巴。真是以为我林家人就任你们搓圆揉扁?” 一甩袖子,他往外便走。 “反了反了!”贾政两撇短须乱颤,显然是没有想到林烨这般不给脸。他不禁有些埋怨母亲:自己当初便说这亲事不大好说,偏生母亲说了这里头的种种好处,又有多少条理由说着亲事必成的话。害的自己也跟着点了头。如今倒好,这里子面子都没有了!林烨若是就这么走了,往后怎么办? 看着外孙子出去的背影,迎着儿子责备的目光,贾母眼前发黑,胸口犹如堵了一块大石。她,她这都是为了谁? “哎呦,大外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声音,分明是贾赦的。他怎么过来了?贾母贾政都是一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实在是难看,自家到底与林家有没有婚约,别人不知道,贾赦那是门儿清的。所以,才没有叫贾赦夫妻过来。这……他这是赶巧了还是怎么着? 贾赦大呼小叫的,拉着林烨的手问长问短:“怎么了这是?脸色不大好?赶紧着,叫人收拾间干净屋子歇歇去?若是老太太这里不便,往大舅那里去一样!大舅那里屋子都是现成的!” 他不管别的,自己的外甥有出息有前程,自然得拉拢着些。不过,这脸色怎么这样? 贾赦身后跟着贾琏,贾琏虽不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看看林烨脸色,也能猜出一二分来。 林烨看了贾琏一眼,目光微动,随即沉了脸,冷笑道:“大老爷这话去问你们老太太和二老爷,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说罢,也不顾贾赦拉扯,往外便走。留下贾赦贾琏父子面面相觑。 骑着马回了林府,林烨怒气方平。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世间竟有这等无耻的人!自己好歹是他们家的外孙子吧?这么可着劲儿的算计,真是当自己是软柿子了? 徒四再来的时候,便瞧见了林烨在书房里略带暴躁地转圈。 “怎么了?”徒四不免好奇,拉着林烨坐下。 林烨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冷笑:“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把戏来!” 徒四也怒了,怎么这么大胆子这么厚的脸皮?不过,他倒是有些担心,“你跟她们撕破了脸,万一他们真拿着那玉佩四处宣扬,于你的名声到底有碍。” “我怕个头啊!”林烨忍不住爆粗,“他们明摆着就是欺负我父母都已经故去,没个人证罢了。只是他们倒忘了,我这里固然没有人证来反驳,他们却也没有人证来证明!真要是大胆子宣扬出来,我就把他们要将姑娘嫁给商贾人家的话漏了,看谁没脸!” 林烨发着了一番狠话,又嘱咐徒四:“别跟我姐夫说。到时候姐姐知道,又该生气了。” 黛玉如今双身子,可不敢叫她动怒。 徒四答应了,垂着眼皮想了想,笑道:“这也没什么,走着看吧。” 林烨“嗯”了一声,心里琢磨着,万一贾府破釜沉舟怎么办。 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还尚未容得贾府有何动作,一场惊天巨变便已经发生。 年前甄氏一案牵涉深广,不但金陵大小官员落网者不少,便是京中的忠敬王,也有牵扯。只是,太上皇尚在,忠敬王乃是当年最为得宠的甄妃之子,若无实打实的证据,宣宁帝并不好出手动他。况且忠敬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甚多,若不能一举诛之,必成大患。 故而,甄士卿虽然伏法,宣宁帝暗中的调查却是从未停止。西南茜香国叛乱,西北陈门关也有异动。种种迹象,这都与忠敬王脱不了干系。 若说当初一场皇位之争,宣宁帝与忠敬王处于敌对状态,二人明里哥俩好,暗里却是波涛汹涌各自下手,这些个宣宁帝还可容忍下去的话,那么如今,这忠敬王勾结外族,妄图内外勾连,无异于是自己个自己选了条死路。便是再有强大外援,你人在京城,还不是由着皇帝搓圆捏扁? 忠敬王也深知这一点,早在甄士卿被押解入京的时候,便开始着手准备逃出京城。与宣宁帝相争多年,他的手下还是豢养了一些能人的。不过,宣宁帝的手中,握有皇室历代相传的锦衣府暗卫,专事打探消息等。又有帝王的私人武装一支,名唤龙禁卫,人数不多,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忠敬王这边儿刚有动作,宣宁帝已经得知了消息,做出了部署。徒四亲自带领龙禁卫将企图叛逃出京的忠敬王捕获,为此,他身上还挂了些彩,很是让林烨心疼了一回。 拿着忠敬王造反的铁证,太上皇再也无法袒护这个昔日里最为喜欢的儿子。长叹一声,交代宣宁帝:“好歹看在你们兄弟一场,莫要让他受了什么折磨罢。” 至此,一杯鸩酒了结了宣宁帝登基以来最大的隐患。 宣宁帝不欲落下苛暴之名,对于忠敬王的妻妾子女并未赶尽杀绝。忠敬王世子幽禁于皇陵之内,忠敬王正妃与育有子嗣的姬妾软禁在原来的王府中,依旧好吃好喝供着。至于没有子嗣的那些女人,一并命落发,打发到了几处庵里修行去了。 不过,对自己兄弟能够网开一面,对那些个攀附忠敬王的人,宣宁帝可就没有什么可大度的了。茜香国那边儿,因隔了一片海,认命了南安郡王为讨逆大将军,世子霍锦城随行出战。陈门关,守将邱罗普不待有动,便已经先被副将汪大洲等拿下。 四边收拾利落了,便是京中这些曾经暗中支持过忠敬王的。 很不幸,贾家牵涉其中了。众所周知,甄家与贾家世代交好。当初甄士卿甫一出事,甄家老太太便命人秘密携巨款珠宝等入京,交到贾府,一边请贾府托人四处打点,一边儿是做了万一不好,且为子孙留下一份基业的主意。这也是甄士卿被押解入京后,贾母一力主张要贾赦等人去活动的最大原因。当然,最终这个忙,贾府没有帮。但是那银子,却是实打实地落进了贾家的库里。 甄家老太太没了儿子,孙子孙女们也都流放的流放,没入贱籍的没入贱籍。大痛之下,不免要迁怒一番。她老人家不糊涂,骂皇帝?那自己别说只是太上皇的乳母,便是亲母,皇帝容不下,也是白搭。她虽然没了儿子孙子,却也还想多活几年。于是她骂的,便是那些个见死不救却吞了自家好处的。贾家,是头一个。 老太太也很有几分狠劲,她哭天抢地地求着看守的狱卒写了状子,告贾家藏匿犯官家产,想要以此,来换得赦了几个孙子的罪过。 要说上位者,最恨的是什么人?不是当年的对手,而是做墙头草的。贾家,一边儿送自己家的女孩儿进宫妄图讨好自己,一边儿却是暗地里勾结着与忠敬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甄家,说你们清白,谁信? 更何况,你连犯官的家产都敢藏匿?这都是要充公入国库的! 宣宁帝怒了,下旨查办。刑部与西宁郡王一同去抄了荣宁两府,其结果令人咋舌——不但果然抄出了甄家的一部分财物,更有许多违禁物品,还有十几二十万两高利贷的凭条! 墙倒众人推,此时又有多名御史纷纷上折子,或是参奏贾赦,或是参奏贾珍,交通外官倚势凌弱重利盘剥包揽讼词等罪名一项一项往荣宁两府扣。 宣宁帝命刑部与大理寺酌情处理。这个当口儿,谁也不敢徇私,审案断案雷厉风行——该革职的革职,该流放的流放。家产查抄没入公库。其他的,着令搬出了敕造的府邸,无关人等不与追究。 因有王子腾在,贾琏两口子是捞了出来。贾赦贾政贾珍等人却都是流放了出去。贾母因又是吓又是惊,病倒在床。身边的丫头都被官卖了,留下邢氏王氏两个儿媳妇,迎春等几个女孩儿,俱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伺候的周到? 史家此时除了一个史湘云外,没有一个在京里的。王子腾看在妹妹和女儿的份儿上,悄悄地送了一处小小的宅子并几百两银子——也不过是两进院子,房屋窄小,勉强才住下了。却是从此再无宁日,每日里吵吵嚷嚷。贾母躺在清冷的炕上,拉着有些呆傻的宝玉,老泪纵横。 不过一二年间,不成想荣国府便落败至此了。可恨这林家的几个人,自己白疼了一场,竟是无一人伸出手来帮扶。 林烨先还怕姐姐一时心善,免不了过去悄悄地将贾母算计自己婚事的事情说了几句,气得黛玉两眉一竖,“果真说了那些话?” “我还能骗你?”林烨拳头捶着桌子,“外祖母还说了,若是我不娶,就要落在灿儿头上。姐姐,这样的外祖母,你还抱着什么念想?算了!” 黛玉一手扶腰,一手抚着已经出怀的肚子,连声冷笑:“这才是好亲戚呢!” “就是啊!”林烨赶紧敲边鼓,“王家,史家,薛家,这三家子也没有一个出手帮忙的。咱们如此,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若是十分觉得心里过不去,等到无事了,银钱上帮扶一回也就是了,尽到亲戚的一点子情分,往后就算了吧。” 眼看着黛玉脸上不好,林烨忙又岔开话题:“姐姐你这肚子,我看着怎么这么大?别的女人跟你一样的月份,可没这么大吧?” 说到自己的孩子,黛玉脸上怒色散去,柔柔一笑:“昨儿太医来请平安脉,说是双生子呢。” 林烨再次惊呆了,眼睛盯着黛玉的肚子,想着里边有两个小水溶的情形。直到出了王府,还是傻乎乎的。 “烨儿。” 清朗的声音传来,林烨回过神,自家的马车上,不是徒四是哪个? 他身上穿了一件儿玄色绣金的袍子,显得人物挺拔如松,容颜俊美如玉。含笑看着自己,伸出手来,“可算是出来了,等了你半晌。” 因前些天受了伤,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苍白。林烨没敢用力,只一跃便上了车,两个人挨得挺近。 “跟你姐姐都说了?” “说了,姐姐是个明白的。不会插手贾家的事儿了。”林烨揉揉眉头,这就可以了。他可是怕黛玉一时心好,然后那家子人跟膏药似的贴上来。 徒四勾了勾嘴角,“还没告诉你,金陵薛家的薛蟠,今儿个也下了大狱。听说他身上有人命案子,刑部正要重审呢。” “哦。”四大家族,会慢慢地都牵涉进来罢?这跟自己没关系,且不必去管他。 徒四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父皇说了,过些日子等到事情都处理利落了,要带着表叔微服出京一趟呢。” “哦。” 林烨老神在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姐姐怀了双生子这事儿。 “认真点!”徒四勾过他的脸,“父皇若是出京,我又有的忙了。你就不能想想我?” 话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林烨眨巴眨巴眼睛,笑吟吟地勾住徒四的脖子,“我也在京里,又不是看不见。便是你忙,横竖有我陪着就是了!” 是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陪着你就是了。不管路途平坦或是坎坷,不管是爬山还是过河,总有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这便是了。 林烨眯起眼睛,头枕着徒四的腿,“四哥哥,有你真好。” 这辈子,有了你,有了姐姐,有了弟弟,值了!或许往后还有风雨,但是他林烨看来,有何惧哉? ------题外话------ 正文完结猫扑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