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媚妆入骨》 第2章 卫绛(修) 苦涩的‘药’味热哄哄地冲入鼻腔里,清掉了一切血腥气,尔娘在绝望中悠悠醒来,看到悬在头顶的一盏六角琉璃‘花’灯,她心想:怎么没死成? “呯!”的那一下,她都能听到骨头碎裂声,剧痛从她的脸漫到脚尖。(..info棉、花‘糖’小‘说’)。wщw.更新好快。对了!她还看见血,像似一条蜿蜒的蛇自她口中而出。 她怎么会没死成?! 怨气聚于心,使得她猛咳起来。突然,有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摸’了又‘摸’。这只手很暖,隐约带了丝咸腥的海味,它每抚一下都捎着怜爱,轻柔地将她额前碎发捋于后。 “阿绛,该喝‘药’了。娘在里面加过糖,不苦。” 原来是到了‘阴’曹地府,她终于能与家人团聚。 尔娘闭起眼,伸手抓住抚在额处的掌。这手掌略微粗糙,的确是娘的手。她眼眶一热,含泪说:“娘,‘女’儿想你……”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快快起来把‘药’吃了,免得等会儿又咳得不行。” 那只手用力地把尔娘拽了起来。尔娘睁开眼,看见娘活生生地坐在面前,手里端着‘药’盅小心翼翼往她嘴边送。 尔娘惊诧万分,忙不迭地伸手把娘亲的脸仔细‘摸’了遍。 暖的!是暖的! 李氏见她这般怪异,不由往后躲,而后斜眼打量起来。 “阿绛你今天是怎么了?怪里怪气的。” 尔娘不听,继续伸手去‘摸’,而后一把抱上李氏嚎啕大哭起来。 李氏受了惊,不小心打翻‘药’盅,苦涩的味道瞬间占满整个屋子。缓过神后,她心疼地拍起尔娘后背,嘴里直念叨:“阿绛定是做噩梦了。别怕,娘到大道公那里烧个香、求道符,让他保佑你早日病除。” 尔娘百感‘交’集,光哭不说话,她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哭声太响,把大哥和二哥都引了过来。 大郎卫统见之,不由蹙眉问道:“小妹怎么了,突然哭得这么伤心。” 二郎卫尉也把头挤了进来,不正经地戏谑:“她嫌‘药’苦呗,吃这么多年也不懂习惯,爱哭鬼!” 多熟悉的嘲讽,尔娘记忆里沉寂的东西苏醒了,她哭得更加厉害,脱了李氏的手,跳下‘床’冲过去抱住两位哥哥,口中喃喃:“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们……” 二郎卫尉穷翻白眼,两手抱着她,嘴里却不满地咕哝:“你怎么神神叨叨,什么见到见不到。刚才你还有心思和我吵架,凶得像夜叉,一点都不像我亲妹。” 大郎卫统见她只着单衣,还赤着小足,二话不说将她抱起,小心翼翼放回‘床’上。 “好了,别哭。苦口良‘药’,越苦越能治病。” 大哥与尔娘记忆中一样,温柔体贴,为她任劳任怨。官兵屠‘门’那晚,是他背着她四处躲藏,最后抱着她跳入悬崖,以身为垫保住了她的‘性’命。 尔娘欠他一条命,她两手紧抓住他衣襟泣不成声,怕松开手他们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哎呀,莫非真中邪了?” 二郎卫尉难得正经了,不敢再随意调笑,忙转头跑出去边跑边喊:“常师爷,快来!我妹妹不行了!” 李氏一听,急了,连啐三口跺脚道:“这小子,说话没个分寸!”而后迈开小脚追了出去。 兴许是哭得太用力,尔娘开始头晕眼‘花’,紧抓住大哥衣裳的手也渐渐松垮下来。她真怕他会消失不见,死命地以小指勾住他的袖边不让他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卫统柔声安慰道:“别怕,大哥不走。” 尔娘不放心,她知好梦易散,只求能在这场梦里多呆一会儿。 不一会儿,常师爷来了。六十几岁的‘花’胡子老头儿,其貌不扬,略有驼背,但他医术十分了得,若不是有他,卫家二姑娘早就病死了。 尔娘记得那晚官兵冲过来时,他恰巧出‘门’寻友,逃过了一劫。 慈祥的老头儿喜欢叫她“二妮子”,他一开口便说:“二妮子又不好好吃‘药’了吧,你不吃‘药’,病怎么会好?” 说罢,他坐下来替她把脉,一边测脉象一边抚起‘花’白胡子,未了摇摇头,从医箱里取出金针往她身上扎。 金针刺入身子时有细微痛痒,尔娘忽然觉得这不是梦,她仔细环顾身边人儿,再看看屋里摆设,这分明是她从前的家。 尔娘不由恍惚起来,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氏回:“五月廿九。” “几几年?” “壬申年。” 壬申年?尔娘惊讶,壬申年,她十三岁,难道她重回到了十三岁?! 尔娘不信,嚷嚷着要照镜子,李氏闻后连忙把镜子取来递到手里。尔娘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而后慢慢地把玲珑镜移到面前。 镜中人儿面黄肌瘦,一双出其大的眼睛深嵌在脸盘上,她长得就像只小猴子,眼珠子里正泛出不安与恐惧,这种模样别说美,连普通都谈不上。 尔娘记得她十三岁就是这般模样,曾经让她厌恶自卑的脸,再次见到时竟是说不出的‘激’动。 她竟然重生了!! 书中、戏里常说人死之后会到‘阴’曹地府,鲜有返老还童、重生的段子。尔娘从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惊多于惧、喜多于惊……一时间心里翻了五味瓶,过了好些日子,她才真正接受这件事。 尔娘高兴!上一世她活得窝囊,活得气闷。而这一世她能有机会为自己而活,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往日忧虑又如影随行,她怕悲剧再次上演,悲剧开端还得从她未出生前说起。 她爹卫定安曾经是军中千总,效忠于海东王旗下,之后先帝驾崩,皇室亲族相互‘操’戈,海东王被灭,他也流落无处归。 作为一千总,底下还是有些兵卒。新帝上位,朝庭视他们为反贼,卫定安干脆铤而走险,带弟兄们来到鹭洲自立‘门’户,成了通行于无极海的海商。 说是海商,其实就是海盗。盗亦有道,卫定安不扰村民、劫富施贫,久而久之在无极海小有名气。然而海与陆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除了卫家,还有南‘门’洪帮、琼岛魁虎、莆安二雄,他们表面作把兄弟,暗地里都在互相算计,还好有郑老爷子长期把持,但郑老爷子死后,无极海成了散沙,彻底沦入‘乱’世。 卫千总就是死于这‘乱’世中,早前他有几条航道都贴近魁虎地盘,为此争了不下几十次,后来郑老爷子越发糊涂,明显偏向于魁虎,卫千总的手下赚不到利头,纷纷投靠其余帮派,卫家势力日渐衰弱,朝庭成了压死卫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尔娘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卫家灭了之后,她没去找受过爹爹恩惠的人,而是在满地尸骸的海边守了一天一夜。好在老天开眼,让她等到了洪师爷,洪师爷找了个地方把她藏起来,望她能度过余生,可她这副病躯活下来又有何意义? 尔娘做了一件事,她求洪师爷帮她想法子治好痨病,哪怕减寿也再所不惜。她知道洪师爷能做到,因为很早之前他醉酒时提到过这么一说。 最终,洪师爷拗不过她,以还魂草治好了她的病,但是她的寿命只剩六年。 在这六年里尔娘做了很多事,犹如烟‘花’极至绚烂,在快要消失的那一刻,她终于完成了毕生心愿。 尔娘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她不禁思忖:她重生了,他会如何? 尔娘闭起双眼,情不自禁想起他的眉眼,与她纠缠的那个人死了,不管他重生与否,这辈子都与她无干系,她想选择另一条路,高傲、潇洒地活着。 想着,尔娘下‘床’,赤脚走到镜前。镜中人儿孱弱不堪,她不由伸手‘摸’‘摸’病殃殃的脸,恍若隔世。 前尘旧梦,她能从头再来,她不想再做尔娘,她要做回卫绛。 镜中人儿,忽然朝她一笑,媚气渐渐消失在她眼角。 刹那间,尔娘消失了,卫绛浴火重生。 *** 在房中躺了几日,卫绛觉得身子好多了,她能独自挪到回廊上眺望湛蓝的海,偶尔还能和二哥卫尉打闹。不过李氏每次看到她站在回廊上,瘦弱的身板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就心疼得不行。 “阿绛,快点躲到屋里去。风大,吹着又要咳嗽了。” 李氏过来劝她,以前的她一定会倔强地不肯走,而这回她见到娘亲愁眉不展,她就乖乖地回到自己房里,一躺就是好几天。 卫绛躺着也不得闲,她叫丫鬟们拿来纸笔,趁自己还记得住时,就把上辈子发生的事一一记下。她故意用别人看不懂的画符,画满两本册子。 见她闷声不响,一天都在那里写写画画。有心人就觉得奇怪。 “咦?这二姑娘是不是傻了?” 卫绛本来身子就不好,病容也不讨人喜欢。如此一来,房中丫头更拿她不当回事,更甚者出了‘门’就开始嘲笑房中的二姑娘。 有个叫绿悠的丫鬟是卫绛‘乳’母的‘女’儿,长得有几分姿‘色’,凭‘乳’母的关系在院里也受人敬重。她呀,一直没把卫绛放在眼里,‘阴’奉阳违的事干了不少。 上一世,卫绛病得‘迷’糊,时常记不清,例如两位哥哥送她的‘玉’坠子什么的,她摆在柜里隔三岔五不见踪影。 这一回,卫绛上心了,她以尔娘的眼瞄了房里那几个,就看出绿悠腹里有坏水。 在‘花’楼跌打滚爬多年,尔娘练就一双毒眼,是好是贱一试便识。试过绿悠,她便清楚她是个贱胚子。 房里有只苍蝇‘乱’飞,卫绛睡不着觉,于是她就挑了两个丫头叫进来,随后莞尔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服‘侍’我这病秧子心有怨气,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把你们强留在身边,若你们有什么想法或想去哪个院子,明明白白告诉我,我让娘替你们安排。” 两丫鬟听这话不由倒吸口冷气,心想这卫二姑娘怎么突然变了‘性’子,提起这事来。她俩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开口。 卫绛没耐心,坐久了也觉得累,她哼笑一声,慢悠悠地问:“怎么?说话就有这么难吗?” 她声音听来虚弱,有气无力的,不过两丫鬟却吓出冷汗,她俩战战兢兢地偷瞥她一眼,她笑得有点怪,深重的眉眼下,目光幽暗‘阴’森,就像……‘女’鬼。 两丫鬟怕得慌了,立马跪地,叩头求饶,就把多日来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二姑娘,我们俩服‘侍’您这么久,绝没有半点异心,您无论如何都得信我们。平时我俩也不多话,大多就在旁边听别人说。” “说什么?” “她们说……说……”丫鬟吞吞吐吐。卫绛直接把手边茶盏摔在她两跟前,合着丫鬟们尖叫,那盏白瓷杯四分五裂。 “姑娘,我们知错了。不是我们说您的,是绿悠!她一直在背后讲您坏话,说您长得歪瓜裂枣,病得傻了!” “没错,就是她!我们两个没出过声儿,只是听着。” 丫鬟刹不住嘴,话全都说完了方才惊觉说得过分了。她俩怯怯地偷看了卫绛一眼,卫绛神‘色’自若,倒比生气痛哭更加吓人。 两丫鬟哭了,连连叩头,轻泣道:“我俩什么都没做过,二姑娘高抬贵手呀。” 卫绛知道她俩胆小,信她们不敢嚼舌根。她手一抬,叫她俩闭上嘴,然后摆手道:“可以走了。” 丫鬟咯噔了下,诧异就这么完事了? 卫绛像是知道她俩心思,颔首又道:“你俩可以走了。” 两丫鬟如获大赦,连连磕头,而后一溜烟地跑了。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卫绛已经累得不行,她躺回榻上钻到被里,眼睛闭了会儿就睡着了。 晚上,李氏来看她。卫绛乖乖喝完她递上的‘药’,然后拉着她的手,躺在她‘腿’上娇嗲撒娇。 “娘,你对我真好。” 这是真心话。上辈子卫绛眼睁睁地看着娘亲死在面前,咽气前她只说了一句:“阿绛,快跑……” 惨景历历在目,卫绛害怕,不由紧紧环抱住李氏腰际。李氏笑了,怜爱地轻抚她额发,低声道:“这傻孩子,这几天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一个噩梦。”卫绛呢喃,而后拉过李氏粗糙的手,放在‘唇’上亲了又亲。“娘,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帮我把绿悠赶了吧,她手脚不干净,偷了大哥送我的‘玉’坠子。” “哎呀!真的假的?”李氏大惊,完全没料到乖巧的绿悠会做这事。 “真的,不信你叫人去搜。以前她拿我东西,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心想算了。可她越来越过分,趁我生病时候,在背后嚼我舌根,说我长得像歪瓜裂枣,病得傻了!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李氏听她这番说,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她一直对下人客气,怎料她们竟然蹬鼻子上脸,敢这么说她的‘女’儿。 “这事我得‘弄’‘弄’清楚!”说罢,李氏起身。卫绛又添上句:“人坏坏一窝,‘乳’娘也不可信呢,也把她赶了吧,或送到别院干粗活去。” 说罢,卫绛一笑,眼中不由自主地浮出尔娘的媚气。李氏见之不由愣怔,一时间她以为卫绛被狐狸‘精’上身,再看过去,她还是那个病殃殃的小丫头。 后来,李氏领了两个嬷嬷,去了绿悠房里。绿悠吓大跳,以为出什么事,见他们二话不说开始搜屋,脸顿时青了。 果然,嬷嬷们在绿悠房里搜出不少好东西,有几件是她这辈子都买不来的。人赃俱获,赖也赖不了。‘乳’娘得知之后,还哭着向李氏求饶,说她‘女’儿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平时鲜开口的卫二姑娘,不冷不热地笑着道:“怎么会一时呢?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有好几样吧?听说‘乳’娘前阵子在乡下置了块地,这钱从哪儿来的呢?” 话落,‘乳’娘语塞,嗯嗯啊啊说不出话。果然人坏坏一窝,李氏也从‘乳’娘房里搜得几样好东西,一气之下,她把娘俩全都赶走,永不录用。 听到绿悠被赶走的消息,卫绛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对底下两丫鬟说:“你们算是将功补过,记得以后有什么风声先告诉我,明白吗?” 两丫鬟点头如捣蒜,眼睛不由自主往卫绛那本册子上瞄,只见她在上边以朱砂笔画了个叉,而后重重合上。 第3章 重逢 赶走苍蝇,卫绛终于能安心睡觉了,房里丫鬟待她也是恭恭敬敬,不敢造次。[..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最新章节访问:.。不过病魔缠身,她总是睡不踏实,半夜三更咳醒过来,就再也无法入睡。 渐渐地,卫绛恨起这副不争气的身躯,她知道若想帮卫家摆脱厄运,以这般身子骨定是不行的,她得想办法好起来。 然而很多种治病法子卫绛都试过,大多治标不治本,一有风吹草动,她又得回到病榻躺上个三五日。想来想去,只有还魂草可以糊好她这灯笼似的身子,虽然会缩短她的寿命。 卫绛决定去找常师爷。 常师爷是个老光棍,一辈子没成亲,更别提子嗣。前世他一直把卫绛当孙‘女’,疼她疼到心肝儿里。 卫绛本想告诉常师爷真相,求他给她还魂草服用,但细细思量,依常师爷的脾‘性’定不会铤而走险。 经过深思熟虑,卫绛决定坑‘蒙’拐骗偷,她知道常师爷好酒,喝多了就轻飘飘,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于是,她挑了个日子,从厨间偷来爹爹珍藏多年的秋‘露’白,拿过去孝敬常师爷,趁他醉得稀里糊涂时,诓来两根还魂草。 常师爷曾说过,还魂草是仙草,能包治百病,但也是魔草,会折人寿命。用得好,人就好了,用不好呀就一命呜呼,不过到最后都是个死。 上一世,卫绛见过常师爷配‘药’,他拿了戥子算得‘精’细,枸杞五钱、田七三钱什么的,而眼下她有些记不清了。 卫绛不可能再去问常师爷这般‘精’细的方子,再者他醉酒时也说不完整。 卫绛决定赌一把,咬牙将‘药’汁一口‘蒙’下,苦涩的‘药’味回‘荡’在嘴里,细咂之后觉得和以前的略有不同。 没过多久,‘药’就起反应了,五脏六腑好似火烧,痛不‘欲’生。她蜷身趴倒在地上,两眼一翻晕死过去,随后又痛得醒了。肚子咕噜噜叫,好似有个孙悟空在五脏庙里闹腾。 记得当初常师爷给她喂‘药’之后,没起这么大的动静。[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卫绛拉了肚子,熏得屋子贼臭,李氏还以为有老鼠死在里面,把屋子翻个遍。死老鼠没找到,不过为了卫绛的身子,李氏特意换房给她住。 不知是大道公显灵,还是改了风水,小卫绛的身子竟然一天一天好了起来,她再也不咳血了,饭量也比以往大。眼看小‘女’脸‘色’越来越好,李氏整日烧香拜神,谢天谢地。 劫后余生。卫绛知道还魂草起了作用,她庆幸自己赌赢了,只是不知这次能活几年。 卫绛坐在镜前端详,镜中人有着枯草似的头发、黑重的眼圈、瘦成柴的身板。 媚至心骨、放\\‘浪’\\形\\骸的尔娘死了,是她把尔娘杀死了。 今生她是卫绛,她得活成卫绛的样子,穿素点的衣裳、梳干净的发式。不过每当她颦眉娇笑,尔娘就会悄悄出现,这张稚嫩青涩脸上,总带着前世的影子,她自己‘混’然不知。 重生之后,卫绛没见着爹和姐姐,李氏说他们出海去了,得十天半个月才回来。爹出海是经常,只是姐姐出去干嘛? 卫绛问娘亲,娘亲笑笑,伸手点下她额心:“你这鬼丫头干嘛问这么多,以后你就知道了。” 看娘亲红光满面,卫绛就猜大概是为了姐姐的婚事。 卫绛的姐姐,卫珍儿,比卫绛大两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卫珍儿是云海洲上第一美人,想要娶她的男子都能填海了。不过卫绛知道姐姐不喜欢海,她一直想回陆地平原,嫁个做官的当夫人。 兵与贼、官与盗,水火不容,但在这‘混’沌天地里,又极其微妙地牵连、纠缠。 六月初五,卫千总归来。一大早,卫绛就收到消息:船在晌午时分靠岸。 卫绛等不急了,换了衣裳要去船埠。平日里她鲜有下地的时候,更别说去船埠。李氏不肯让她去。 “娘让我去吧,你看我的身子好了,也不咳嗽了。好久没见爹爹,你就让我去吧。” 卫绛使出小儿‘性’子,两脚左右来回跺,急得似要哭,她知道这招对娘亲定是管用。 果然,李氏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临行前,她叫来卫二郎,吩咐他把小妹送过去。 “啥?我约了人了。” 卫二郎有些不情愿,他刚换了新袍子,竹纹宝蓝漳缎料,连丝褶皱都没有。他还特意修了面,用的是薄荷叶加龙涎香的脂膏。这身行头‘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可不是给小妹看的。 卫绛翻他个大白眼,慢条斯理来了句:“如果你不送我去,我就告诉王婶‘女’儿,你与张家‘玉’梅有一‘腿’,还有‘花’楼的怜娘、茶叶铺的芳丫头,悦来酒楼的……” “好了!” 卫尉赶忙捂住她的嘴,愤愤瞪她一眼。 “送你去了,你可别‘乱’说话!” 卫绛点点头,而后扬起一抹狡黠笑意,伸出小指与他拉了勾。 卫二郎叹着气上了马,心不甘情不愿护送小妹去船埠,刚到那儿,就听到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卫千总的船到了。 卫千总每次航海归来,都以号角为号,如同在外打了胜仗,光荣凯旋。他是云海洲的顶梁柱,人也得像根钢梁,魁梧威猛、顶天立地。在卫家快要覆灭的日子里,他们的船队已七零八落,他没有半点落魄神态,也未曾抱怨过。 在卫绛眼里,爹爹是真正的硬骨,不管对人,还是对海,他从不屈服。 念往昔,卫绛红了眼眶,当初连爹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见有人下船,她情不自禁跳下轿子拨开人群冲到最前头。 “爹!爹!” 卫绛蹦跳,挥舞起瘦猴似的双臂。长卧病榻的她太矮小了,不一会儿就被后面涌来的人挤没影了。她硬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挤出人堆,飞奔跑到卫千总面前。 “爹爹!” 卫绛扑进卫千总怀里。卫千总的‘胸’膛如堵*墙,把她的鼻子都磕疼了。 卫千总一时半会儿没认出她,粗眉拧成了结,他把头往后仰了几寸,低眸看到黄干的头发以及瘦弱的小身板,这才惊喜地说道:“原来是阿绛啊,你怎么会来这儿?” 好久没听到这粗犷浑厚的声音了,卫绛百感‘交’集,笑中带哭,哭中带笑,令周遭的人‘摸’不着头脑。 卫千总不怎么会安慰人,只一个劲说:“好了,阿绛别哭了。”而后他看到卫二郎呆若木‘鸡’立在人堆里,不满地拧眉道:“你快过来,劝劝你妹妹。” 卫二郎很无辜,也很莫明,他依从父亲的意思,走过来象征‘性’地拍拍卫绛小脑袋。 “你这几天怎么了?情绪起伏很大啊。” 听了这话,卫绛收起泪,离开卫千总怀里时,她已然换了张灿烂笑脸。卫千总看她脸‘色’比之前好了,模样也比之前‘精’神些,愁眉瞬间舒展。 “阿绛的病好了?” 他问卫二郎。卫二郎点点头。 “不知常师爷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把她的病治好了,要不然她怎么会嚷着要来接你。” “哎呀!这老鬼真有两下子。” 卫千总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耳。他一高兴,就让左右随从到船上挑几桶好酒,给大伙分了。不一会儿,船上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就闻到股甜甜的酒香。 卫绛很心疼,这吕剑所产的青椰酒可贵呢,简直就拿钱往外洒,而那条船上不知有多少头白眼狼。 卫绛拦不住卫千总,她也不想被这事搅坏心境,能够重生再与家人相逢,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美满。 卫绛侧首无意间看到了卫珍儿,她梳着双环髻,颈上挂着点翠垂珠缨络,下船时,鹅黄襦裙迎风微扬,道不尽的窈窕。 卫绛见到她高兴,连忙转身投入她的怀里,甜腻腻地唤了声:“姐~~” 卫珍儿看她能跑能跳,先是一怔,缓过神后不免高兴起来。她抿嘴莞尔,笑不‘露’齿,再开心也就是这般娴雅姿态。 “你的病好了?”卫珍儿温柔问道,声音轻细得像黄鹂叫。 卫绛点点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摸’起卫珍儿的脸。肤如凝脂,吹弹‘欲’破,卫珍儿与她记忆中一样美得不可方物,但……卫绛想不起卫珍儿前世的结局,官兵屠‘门’的那日,她没见着她。 脑中划过惨景,卫绛不由抖擞,她硬是把残影忘记,抱上卫珍儿亲了又亲。 眼下家人都活得好,心中似有块蜜正在慢慢化开,甜得她直想笑。 就在这一时候,卫绛眼前忽然多了片鸦青‘色’,‘色’深如黑夜,吸走所有光亮,瞬间打散了她的欣喜。她不禁抖颤了下,缓慢且僵硬地移过目光,盯着这片墨‘色’、盯着上边的银丝云纹。 “墨华兄,你也在啊。” 耳后响起卫二郎的笑声。 第4章 姨娘 天边滚过隆隆雷声,乌云聚拢,遮蔽住了艳阳天。..info快要下雨了,可船埠边的几个人都像没有脚,半天都不曾动过。 卫珍儿抬手轻托几下双鬟,她似怕被风吹乱青丝,故侧过几分、身子。四目交错,她朝墨华嫣然一笑,道:“墨大哥,快要下雨了。” 卫绛愕然,全身像被上过浆无法动弹,她以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人正走过来,眉眼弯起,唇角含笑。 毒杀他的那刻历历在目,如今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这儿,就像嘲讽她六年的辛苦。 卫绛的脸似火烧般红,不是害羞,而是憎恨。她还没做好准备,他就来了。 只隔了几日而已! 墨华走到卫绛面前,两眼微顿,眉宇之间夹杂些许困惑。他还没开口问,卫珍儿就笑着对他说:“这是我小妹,叫卫绛。” 卫绛不想认他,但卫珍儿这般一说,真叫她骑虎难下。待腮颊微凉,卫绛又瞥他一眼。他的笑轻浅,眼色锐利,仿佛一瞬间全都看穿。 “呵呵,你妹妹,我好像从没见过。” 熟不拘礼,没想墨华与卫珍儿已到这般程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卫绛很不自在,眼下不论心潮如何起伏,只得先稳住。既然他说从没见过,那她也能当作不认得她。 如今她是十三岁的卫绛,不是尔娘,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做出怯生的模样。 卫绛拿定主意,在墨华靠近的刹那,她转过身飞快地跑向卫千总,故作羞怯地躲到他身后。 卫千总见状哈哈大笑,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心。 “傻丫头,你忘了这是爹刚收的干儿,还不快叫声‘墨大哥’。” 卫绛扭捏不肯叫,她透过卫千总的臂缝冷冷地朝墨华看去。若没记错,他应该刚满双十,比起八年后的墨爷,少了霸气,多了青涩。 此时,墨华正好看过来,见到卫绛,他莞尔而笑,深邃的眼弯成两枚弦月,煞是好看。他站在船埠水手船工之中,白嫩儒雅得像个书生,与这片海、这个岛格格不入。 卫绛曾听人说过,墨华是东村渔夫一夜风流得来的,那个与他风流的妓扔下六七岁大的小墨华后就走了,渔夫不得已只能独自将他抚养长大。 在他十六岁时,渔夫不幸溺海身亡,他没了亲人便出来闯荡,店小二、船工、水手……辛苦不到几年,他有了一艘旧船,然后在无极海闯出了名堂。 对此说法卫绛很怀疑,她曾问过他,但被他三言两语敷衍了过去。 前尘往世不必多提,卫绛最终还是没叫“墨大哥”,转身钻入轿子里,躲过这不期而遇的重逢。[..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又打雷了,雷声轰轰地越滚越近,从耳畔压到心头。终于,卫二郎叫嚷了声“下雨了,咱们快走。”卫绛这才舒了口气。 卫千总一行回到卫府,动静闹得有些大。卫绛没心思和他们闹腾,回到房里倒头就睡。她觉得很累,绷了六年的弦,好不容易扯断,没过多久又卷土重来,一切都得再作打算。 卫绛努力回想前世,却发现这段时候,她对家中事一无所知。那时她病得太重了,整天迷迷糊糊地睡在榻上,与药为伍。 眼下他来了,而且深得爹爹信任,卫绛落了下风,正当她琢磨对策时,外边有人敲门,她收回思绪,披上袄子跳下床,开了门见到娘亲蹙着细眉,神色恍惚。 李氏抬头,忙替卫绛把半挂在身上的衣衫拉齐整,心疼地说道:“你病还没好,别受冻了。” 卫绛看出她有心事,携起她的手问:“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氏好似如梦初醒,抬眸看着她,极为勉强地挤出笑意。 “没事,我看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故送来些吃的。” 盒中摆是花生酥。花生酥里有花生、饴糖、麦芽糖,有时李氏还喜欢放点芝麻和瓜子仁。一盒花生酥要用木棒捶打很久,为了能让家里人吃上料足甜香的酥点,每次都是李氏在默默操劳。 卫绛心疼娘亲,不想对她的心事视而不见,她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而后低声说道:“娘有什么事不能和女儿说的呢?” 李氏双目怔怔,过半晌,无奈地深叹口气,像是认命了,耸肩笑了笑。 “你爹带回来个女人,长得标致,从今天起她就住在我们家了。对了,她姓周,你叫她周姨娘。” 周姨娘?!卫绛的眼睛瞪圆了两三圈,看起来更像只受惊的猴子了。她记得周姨娘是十足的狐狸精,搅得他们家宅不宁,最后还偷了爹爹一箱银票同别人私奔,使得卫家捉襟见肘。 原来她是在这么个时候出现的。 卫绛回想前世,不由生恨,她整天躺在病榻上,半点不知娘亲愁绪,如今见她难过憔悴,她也跟着难受起来。 卫绛用力握住李氏的手说:“娘别难过,这女人在我们家呆不久,我也不会让她欺负你。” 李氏微微一笑:“你别这么说,也别记恨你爹。在这里三妻四妾太平常,一夫一妻才叫奇怪。” 话落,卫绛不由思忖,娘说的这话并无道理,身为尔娘时,她在花楼见过不少男子,高矮胖瘦、穷富贵贱,无一不吹嘘自己腿间有二两肉,女人则是瓶中花,枯败就换;盘中餐,吃饱就走。自以为是的嘴脸,司空见惯。 不管前世种种,今生的错今生算。 娘亲让她别记恨爹,卫绛却忍不住恨上了,忽然之间他变得和那些男人一样可恶,她临死前曾想过,若有机会,定会去好好爱一个人,但若全天下的男子都如此薄性,她情愿不要去爱。 在屋里歇息半日后,卫绛出了门,她想去见一下前世素未蒙面的周姨娘。拐过回廊,下了楼,就见南边窗户下有个女子正梳妆。她看来三十几岁模样,鹅蛋脸,单凤眼,皮肤就像刚出水的豆腐白得发亮,自是老得黑黄的李氏比不上的。 在无极海边的女人大多都长得黑。卫绛从小生病,没晒过太阳,故比别人白些,但她白得病态,不像对面的女子白得生亮。过了会儿,那人有所察觉,侧首看了过来。眼儿媚中带娇,是男人喜欢的调调。 周姨娘放下手中物,急切地出了屋子,远远地就向卫绛道万福。 “你定是卫二姑娘吧?” 周姨娘笑得温和,待人有礼有节,与卫绛想象中的泼辣女子大不一样。 咬人的狗不叫,汪汪叫的狗不咬人。看来周姨娘深知爹爹的脾性,故作出讨人喜欢的贤良模样。 卫绛勾起一抹笑,下巴微抬,眼神绵里藏针,刺得人不舒服。 周姨娘微怔,转眼又露出慌张,仿佛像是被人看穿心事,心虚地想要躲藏。 但是立在跟前的丫头又瘦又小,才十来岁的样子,何必要怕她?! 周姨娘莞尔而笑,贤柔婉约之色又回到眉梢,她朝卫绛走来,弯下腰,亲昵地笑着道:“卫二姑娘,我是周姨,往后就住在这儿,初来乍道,还需你多照应。” 说罢,周姨娘往卫绛手里塞了个胭脂扣,珐琅丝嵌红宝石,看起来贵重得很。 卫绛拿着胭脂扣在手里掂量几下,在尔娘的房里,这种玩意都拿来当沙包,不知被她扔坏了多少个。不过为了与周姨娘套近乎,卫绛便把它收下了,食指勾住链子随意地左右甩摆。 “你和我爹怎么认识的?” 卫绛直勾勾地看向周姨娘。 怎么认识的?说来话长。 有次,卫千总出海到了九重山,那里是一座岛,但因处于海路要塞,来往船舶如织,堪比重镇繁华热闹。 入了九重山后,卫千总找个地方歇整。他喜欢去茶肆点上壶乌龙,坐在太师椅上听歌女唱曲。茶肆掌柜与他认识,攀谈时说此处新来了个女子,几月前丈夫死于海里,她无处生活只好到此卖艺。 两盏茶后,一个歌女怀抱琵琶,坐到卫千总前面,然后抬起嫩藕似的手轻调丝弦。她不敢看他,细眉间还有几分不情愿的委屈。纤纤玉指拨弄琴弦,她蹙眉轻唱: 数声鹈鹕,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月。 唱着唱着,歌女垂了泪。茶肆掌柜恼怒,说他有心给她饭吃,她却在贵客面前扫兴,当即要将她赶走。卫千总出面替歌女说了几句好话,又给了赏银。 自那以后,卫千总每次路过九重山都会去茶肆,听她唱几曲,来来回回听了几十只曲子后,他决定将她带回去。 提及往事,周姨娘笑中带泪,对卫千总的感激之情不言而喻,可卫绛听来心里就像有把钝刀来回割,难受得拖泥带水。 她唱了几十只曲,娘为家操劳几十年,孰轻孰重?想着,卫绛松了食指,悬于其上的胭脂扣一下子飞出去,从二楼落到庭院中,“啪”的一声,摔坏了。 卫绛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哎呀坏了,我赔你个新的吧。” 周姨娘青了脸,可她不敢怒,僵硬地赔上笑脸。 “算了二姑娘,没事。” 柔弱纤巧的女子真叫人生怜,相比之下,娘亲就像块糙木头,的,不懂折腰摆枝。 “阿绛。” 脑后蓦然传来卫千总的声音,生硬得像行军号令。卫绛回过头,看见爹爹面带愠怒,粗眉拧成结。 他来得正好。 “爹爹!你怎么带回个女人,你让娘怎么办?我不依……我不依……” 卫绛两脚乱跺,任性地发起小儿脾气。她故意让周姨娘难堪,也使卫千总尴尬。 卫千总脸涨红,摆出父亲威严,道:“这是大人的事,你太小还不懂。快些回房,你身子不好别乱跑。” “官人,没事,我这就扶卫二姑娘回房。” 周姨娘蹙眉笑,手温柔地搭在卫绛肩头。卫绛看着卫千总,心底起了一丝怨,此时,他就与花楼里的臭男人一样,好色得令人恶心。 尔娘本就是不肯屈折的性子,卫绛比她更甚。如今她套着这副十三岁的身子,随意地发着小儿脾气,暗暗地耍弄心眼。 趁周姨娘不注意时,卫绛猛地将她一推,力道不轻不重,位置不偏不倚。 其实推人也得讲究,推得重了伤筋动骨;推得轻了,不痛不痒。周姨娘吃她这一推,人往后倒去,好在身后有墙,她没倒在地上,但也磕得不轻。 卫千总的脸色又厚重了一层,他是这个家的家主,容不得人在面前放肆无礼。卫绛在他没开口前,抽身跑上楼,“呯!”地把门关得震天响。 这口气是替娘出的,娘不敢撕周姨娘脸,她敢!花楼里的贱人遇到多了,她还会怕这周姨娘吗?
第5章 求婚 “呯!”的那记关门声,像是狠砸在卫千总的脸上,半点情面都不留。(..info无弹窗广告) 卫千总恼怒起来,脸涨红得如生肉团子。周姨娘察言观色,见此连忙轻声劝慰。 “官人,你莫要生气。二姑娘还小,她看到我这突然而来的外人,难免会发脾气。” 卫千总窝着火气,不做声,他清楚阿绛与她娘亲密,接受不了实属正常,可她怎能在别人面前挑战他的威望!这个家里他的言行就是圣旨,任何人侵犯不得! 但…… 想到阿绛,忧虑不知不觉地浮现在他刚毅的浓眉间,他这个小女儿与别人不同,她从小生病,他又经常出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记得每次去探望她,她都露着牙,笑得憨厚可爱,看着叫他心里难过。他知道她的女儿命不久矣,这样的笑不知还能见多少回。 卫千总静下心绪,气慢慢消了。他嗓音低沉,对周姨娘说:“你先回房去吧。” 周姨娘揖礼,轻柔地道了声“是。” 周姨娘回房后,卫千总转身上楼,他敲敲卫绛的房门,里面没人回应。他徘徊片刻,又敲了敲门,仍是没人理。 卫千总清清嗓子,双手负于身后摆出一家之长的威严,沉声唤:“阿绛,开门。” 她还是没理。 卫千总拧起浓眉,耐心渐消,当他要把门敲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爹,原来你在这儿。” 卫千总侧首看去,是卫珍儿,她抿嘴莞尔,看起来乖巧温顺,不由让他心头一暖。 家里还算有个懂事的女儿。 卫千总离开卫绛门前走了过去,卫珍儿道万福,然后笑着道:“女儿刚从周姨娘房里出来,她说你生气了,所以我来看看。” 语毕,卫珍儿探头朝卫绛房处看,蹙起眉露出关切之色。 “小妹身子又不好了吗?” “她身子好得很,别为她操心了。” 卫千总余气未消,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 屋内的卫绛听见了,梳发的手微微一顿,她垂眸,眼如两片桃叶颤着。 “爹爹别动怒,妹妹定是为了周姨娘的事不高兴,她脾气犟,你也知道。” 卫珍儿劝说,可这话却像火上烧油,使得卫千总不痛快。身为一家之主,云海洲的卫千总,竟然要向小儿低头、依小儿的性子办事,他还有何威严统率众雄?传出去不怕笑话! 卫千总冷哼,脸色一沉,威严得如庙中金刚。 “这丫头不知礼,‘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她这点规矩都不懂!平时看她身子不好,不忍心苛责她,如今身子好了,做事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不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做爹的!” 卫绛将手中梳子重重往案上一扣,心想色迷心窍的爹还不知自己大难临头,竟然在门前数落起她的不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真想冲出门和他理论,但仔细思量,爹的脾性遇强则强,吵开了他反而听不进去。 卫绛只好忍气吞声,先不和他计较,但姐姐那番话说得也奇怪。 卫绛想:兴许是自己想多了,说不定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呢。 “爹,您瞧,还刚还让您别生气,您倒越说越来劲了,妹妹眼里怎么会没有您呢。” 卫珍儿替她说了好话,卫绛心里气闷消去不少,她屏气凝神,又听见爹爹在说:“还是你懂事,阿绛若像你,我也就省心了。” 说罢,卫千总话锋一转,问卫珍儿:“对了,珍儿,你老实告诉爹爹,你觉得墨华此人如何?” 他语中带笑,话中有话。卫珍儿娇羞浅笑,扭捏作态。 “全凭爹爹做主。” 卫绛心猛地一沉,仿佛是落入了冰窑,寒气从内散到头心,连着头皮一阵麻。 爹爹的意思是想把姐姐许配给那个伪君子? 这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上一世尔娘可没见过这一出呀! 卫绛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冲出房,转头看爹爹和姐姐有说有笑地下了楼,她连忙跑过想要叫住他们,然而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墨影,她微怔,不由停下脚步仔细看去。 内院门外,有个人正站在那儿,他半倚假山石,手中正把玩一根细长的烟杆,突然,他抬起头,目光如利箭直刺卫绛。 四目相交,犹如一场无声之战。最后墨华败下阵来,他扬起无奈苦笑,向她挥挥手。 卫绛眼睛轻瞟,故作无视,然后转身回到房里,先躲开那个人。 没过多久,房门又响了。是李氏来找,卫绛就猜她为周姨娘的事而来。 果不其然,李氏忧心忡忡,进了门就提起周姨娘的事,末尾便问道:“你和爹爹发脾气了?” 卫绛听后心有不悦,这爹爹真是色迷心窍,竟然为周姨娘的事搬动李氏来教训她。 卫绛嘟起嘴,故意装出小孩子气,轻声咕哝:“我怎么敢对他发脾气,我只是对楼下的女人发脾气。” 李氏蹙起细眉,深叹一口气,怜爱地摸摸她额头,无奈地笑了。 “阿绛,我和你说过别记恨爹爹。爹爹常年在外不容易,我陪不了他,总得有人能陪着他、照顾他,周姨娘来了倒好,也能替我省点心。” 卫绛见娘亲苦中作乐,也不知该怎么说什么好。娘亲对爹一片真心,哪怕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他的心意,多么可怜的女人。 卫绛在心里苦笑,她暗暗发誓这辈子定是要和娘活得不一样,不过为了安慰忧心的娘亲,她扯起个不咸不淡的笑。“娘,我听你的,不闹了。” 她之所以答应,只是想让娘高兴,但周姨娘这个人物,还是得找机会收拾。 李氏见女儿乖巧,不由笑逐颜开,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喃喃道:“我家阿绛终于长大了,娘还等着看你成亲,等着抱外孙呢。” 提到成亲,卫绛顿时想起卫珍儿的婚事,她忙问:“娘,爹是不是要把姐姐许配给那墨的?” 李氏面露惊诧。“你怎么知道?” 果然!卫绛的心似被油煎火烤,整个人都不禁战栗。她轻掩怒意,笑着道:“姐姐不是要当官夫人?怎么会答应嫁给他?” 李氏笑着说:“墨华这孩子才貌出众,方圆百里也挑不出他这般顶尖儿的,你姐姐自然喜欢。” “但这个人不能嫁,他是恶人!” 李氏听了一头雾水。“华儿这人不错,上次还救过你爹的命,你与他只见过几次面,为何这般说?” 卫绛不知怎么答,若是与李氏说重生的事,也不知她会不会信。卫绛思量再三,觉得不能开这个口,说得不好,话就如瘟病,传开之后人心惶惶。 卫绛想起李氏信鬼神,于是便说:“娘你有所不知,我生病时候走了几次鬼门关,有个神仙托梦给我说要小心姓‘墨’之人,我们家里只有一个姓‘墨’的,不是他还能有谁。” 李氏听到这话,心肝儿颤了几分,她细眉紧锁,想了又想。 “咱们也不能随便冤枉人,等会儿娘去求支签,看老天爷的意思……” 卫绛赶忙阻拦:“哎呀,娘!天机不可泄漏,老天爷才不会告诉你呢。我是走过鬼门关的人,所以老天爷与我亲近。总之,若是爹爹提起这婚事,你千万别答应,知道吗?” 李氏被卫绛唬得一愣一愣,糊里糊涂地应下了,卫绛怕她反悔,立马让她指天起誓:“决不答应姐姐和他的婚事。” 李氏犹豫,为难地笑着道:“不必如此吧……” “不行。老天爷看着呢。” 卫绛态度坚决,李氏只好照她意思做了。 有娘保证,卫绛稍微心安了,不过她担心爹爹一意孤行,到时娘定是无能为力。卫绛绞尽脑汁,开始思量如何才能扒掉墨华虚伪的皮。 雨过天晴,被雨打过的乌砖犹如吸足墨汁,黑亮可鉴。墨华对着脚下乌砖中的影愣神,过半晌,他再次抬头往三楼望去,那个瘦如猴的卫绛没现身。 她长得真不咋地,枯黄头发,眼眶深陷,风吹就会倒的样子,不过他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含苞还未待放。 卫绛,像男子的名字,卫千总是当兵出身,给儿子取名字统、尉、将。当年卫绛尚未出生,常师爷把脉说是个男儿,没想生下来是个女娃子,卫千总干脆将错就错,把“将”改成了“绛”。 这些是卫尉告诉他的。 卫绛,卫绛…… 墨华心里喃喃她的名,好似念经周而复始。一阵风拂来,香樟树沙沙作响,碧叶摇曳,恰巧掩住了乌砖上的影。他如梦初醒,抬起头又往三楼看去,想看的人没看到,却见卫千总与卫珍儿从里出来。 墨华站直身子,拱手抱拳:“义父,卫姑娘。” 卫珍儿道万福,举止大方优雅,堪比大家千金。卫千总倒是随意,拍拍墨华臂膀,笑着道:“自己人,别这么多规矩。” “应该的,这是华儿对义父的景仰之心,请义父收下。” 墨华万分恭敬,举止极为谦逊,比起那些稍有成就便目中无人的小子,他已经高出不止一截。 卫千总心中赞赏有加,自觉当初没挑错人。 这时,卫珍儿揖礼道:“小女不打扰爹爹同墨大哥了,先告辞。” 说罢,她娇羞地朝墨华瞥了眼,笑着走了。卫千总暗中打量他们两人神色,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此次,卫千总让万珍儿一同出海,就是为了撮合他们二人。万珍儿已到待嫁年纪,纵观无极海,能配得上她的凤毛麟角,在这凤毛麟角中墨华又是最合适的。 拉拢人需要靠些手段,金银酒色是下品,权利地位是上品。对于俗人金银酒色足矣,但对墨华这些怕是不够了。 卫千总旁敲侧击,问:“华儿,你觉得我这卫家珍宝如何呀?” 卫家珍宝自然指得是卫珍儿,墨华不假思索道:“卫姑娘是人中龙凤,天下无双。” “那……不知华儿可喜欢?” 墨华淡然回道:“不敢妄想。” 卫千总略有不悦,觉得他回答得太快、太干脆,都无法往下接话。思忖小会儿,他干脆挑明了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你年纪不小,也该成个家了。” 墨华勾起唇角,笑意淡淡。 “回义父的话,我也正有此意,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义父答应。” 卫千总诧异,心想他有心把卫珍儿许配给他,还有什么“不情之请”? “有话直言不妨。” 墨华深揖一礼,道:“卫家珍宝故然好,但我不忍见珍珠蒙尘。在此,我斗胆向义父求亲,望义父能将卫二姑娘许配于我,我感激不尽。” 说罢,他又揖一礼。卫千总顿时呆怔,半张着嘴不做声。 第6章 订亲 轰隆隆一声雷,天又暗了下来,零星几滴雨从天而降,落在卫千总脸颊上。.info[]他一抖擞,犹如惊梦,而后问:“你刚才说什么?” 墨华恭敬弯腰揖礼,字正腔圆将先前说的话再说了一遍:“我斗胆向义父求亲,望义父能将卫二姑娘许配于我。” 卫二姑娘,瘦弱且难看的卫绛,为何要她? 卫千总想不明白。若把他的两个女儿摆一块儿,卫珍儿犹如天仙紫姑,卫绛似人猿野猴;卫珍儿是含苞待放的花,卫绛却是那蜷曲蔫萎的叶。并不是他有意偏心,事实就是如此,为何有人看着娇嫩的花不采,偏去选蔫萎的叶呢? 卫千总无法理解。之前墨华在船上不是与卫珍儿聊得好好的,况且他俩也似有意,怎么他会突然改了主意?若没记错,墨华只见过卫绛两次而已。 卫千总不由伸手拍拍墨华肩膀:“你再考虑几日。” 墨华斩钉截铁道:“我意已决,不用考虑。” 卫千总深吸口气,负于背后的双手十指交叉,右手两指轻敲起左手手背。一下、两下……这该如何是好? “这样吧,容我考虑考虑。” 说罢,卫千总面带思忖,低着头走了。墨华回眸往三楼看了眼,紧随其后。 此时,卫绛还陷于卫珍儿的婚事中,她想了无数法子阻止,惟独没想到自己身上。 经过半日深思熟虑,卫千总决定找上李氏商量。李氏挑着针线,正在为他做新鞋,他有一双吃鞋的脚,没几个月就得换新的。 卫千总盯着妻子的一双做鞋好手,拧眉问道:“你觉得墨华此人如何?” 李氏手中针活儿一顿,凝神想了会儿,如实说道:“我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听说他不但懂红毛语、还有倭子话、吕剑方言……他都会,真是难得的一块好材料。” “唉,你说的没错。刚才我有心与他提了婚事,你猜他说什么来着,他竟然看中卫绛,想要娶她为妻。” 话罢,李氏大吃一惊,手中针一用力,歪戳在指尖上,一滴血珠立马鼓了出来。.info李氏把伤指放在口中抿吮,不知是痛还是愁,眉头拧成了结,额眼上皱纹更深、更多了。 卫千总见之探过身去,呵呵笑着说:“你也吓着了吧。”语毕伸了手,又道:“让我瞧瞧,疼不疼。” 李氏嫣然一笑,把手放在他的掌上。两只沟壑纵横的手,已携了半辈子,然而他又握上更嫩更白的柔荑,李氏心里痛得泛酸,却不敢言。 “没事,不疼。”李氏边说边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眸,继续穿针引线。卫千总未能看见她的心痛,话锋一转,又说到卫绛上去。 “唉……我不知墨华是何想法,珍儿可比阿绛漂亮多了,为何他会选阿绛?这么一开口,我倒不知所措。” 提及阿绛,李氏不由泛愁。当初卫珍儿十三岁时,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破,如今卫绛十三岁了,没有一个过来说媒的人,她的婚事可比卫珍儿的婚事难办得多。 李氏心里更疼卫绛,每每看她病痛发作,李氏就怨恨自己没能给她一副好身躯,不能让她开开心心长大。 想着,李氏放下手中针线布料,拿来纸笔,将卫绛以及墨华的生辰八字仔细算了番,还真是难得的好卦象。 李氏惊喜不已,不过想到卫绛白天说的那番话又犹豫起来。虽然她信鬼神,但对卫绛说的话半信半疑,再说看他们两人是帝旺之卦象,将来定会风调雨顺,多子多福。 李氏前思想后,决定替卫绛做这个主,她语重长心道:“官人,咱们阿绛十三岁了,也该考虑婚事。她长期病卧在榻,身子被病缠成这副模样,能找上称心如意的不容易。我想若是华儿有意,不如成全,如何?” 卫千总略有所思点起头,他想墨华与卫绛成亲,卫家没半点损失,只是卫珍儿会不高兴,但对整个卫家而言,这又算得了什么? “说得有理,就这么操办吧。” 一锤定音,卫绛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而此时,卫绛在打算着怎么对付墨华,怎么让他离开这个家。 夜深人静之时,卫绛心绪成结,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开了窗还是觉得闷,不由出门坐在回廊上,背倚廊柱,脚搁上廊栏。 手中已没了当初的烟杆儿,烟瘾上头,卫绛也只好忍着。她不再是尔娘了,尔娘喜欢的东西,她都不能喜欢。妖娆艳丽的裙裾、迷人心魄的香、以及常不离手的那杆烟……这些统统都要忘掉。 夜风拂来,微微凉意很舒服。卫绛头靠在廊柱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午夜梦回,她又来到花楼,堂屋里人声鼎沸,到处可闻粗鄙的大笑。 老鸨走过来给她一抹挑人的笑,而后使个眼色瞟向三楼。她似被根细绳牵着、拉着,情不自禁拾裙上了台阶。上边恰好有人下来,他穿着鸦青色立领武袍,腰间系墨绸带,绸带内一根细长的妃竹烟杆正腾起一缕余烟。 四目交错,目光就似这余烟纠缠起来。她眼泛斜波,他目不转睛,两人擦肩而过,又像无事般各自散去。 她继续往上走,看见花楼顶上那盏硕大的莲花琉璃灯,花瓣一圈叠一圈悬在半空中,就如供在佛像前的长明塔。灯火摇曳,迷离的光将花楼染出别样的红。往下看去,底下幽暗、妖娆,仿佛是另一个颓废人间,红男绿女,众生百态。 她走在灯照不到的廊道里,旁边漆黑角落传来浊重的喘息声,黑影相叠,剧烈伏动。她听见一阵如泣似诉的呻、吟,像是痛苦又像欢愉,经过时它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蓦地,眼前出现一丝刺目光亮,她不由以手遮挡额头,闭起双眸。过了会儿,她听见有人嬉笑叫骂,再睁开眼时,面前多了道门。 她把门打开,看到屋里有桌人在打马吊牌,东南西北各坐一位,手边是白花花的银子,身边是艳衣美人。 众人之中,她又见到了他,他穿着墨袍,青丝以墨玉扣高束,眉深眼重,五官秀美。坐在他腿上的美人正放、浪娇笑,一手持着他的烟杆儿,一手替他抓牌。牌到手,他眉头微皱,像是嫌弃牌烂。 她看了会儿,径直走过去,揪住美人乌发将她狠狠拉下,而后提裙坐到他的腿上,仿佛这位子本应该就是她的。 众人大笑,吹哨起哄。她鸠占鹊巢,视若无睹,伸出纤纤玉手,替他拈来一张牌。 赢了! 她抬眸直勾勾地看向他,巧笑嫣然;他盯着她的眸子,深吸口烟嘴,呼出的白烟虚糊了他眉间的笑意。 “是你?” “是我。” 葱尖似的指轻点在他心口,他扔下手中的马吊牌,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走了,就如猎户扛着猎来的小鹿,把它带到屋中,扔到榻上准备剥皮剔骨。 她反抗,不痛不痒地打他几下,随后从他身边溜走。他伸手扣住她的皓腕,用力一拉,又把她抓回怀里。 “你叫什么名?”他的吻粗暴地落在她的颈上,手指如沙砾摩挲到她的衣襟,一拉、一扯,衣裳落在地。 她哼着鼻音,媚惑地卷起舌头,说了两个字:“尔娘。” “记住了。” 他呢喃,迫不及待地托着她的腰,把她放在桌案上。她坐着,分开腿,犹如一朵怒放的妖花,等他采撷。 他脱去衣裳,提枪上场。她媚笑,只顾看着他的脸,不敢看别它。他低头擒住她的嘴,口里像含着火,从她的唇一路燃烧,直到烧软了她的身子,他才冲锋陷阵。 “啊!” 一声娇吟,垫在(殿月)下的素绸落上红迹,一点一点犹如中雪中红梅。他低头看之,喘息着问:“你是雏儿?” 她未答,妖娆皮囊下心碎至绝望。她咬着牙、饮着恨,任凭他摆、布。他就像闻到血腥的狼,一口咬住她咽喉,不遗余力地施起狠劲。 案脚磕磨声由轻至响、由慢至快,她睁开迷离的眼,只见整栋花楼都在摇晃。她痛得落泪,忍不住哭叫,扭动起腰肢要把他赶出去。 “受不住了,停下……” 他不听,加重了力道,又狠又深。 腹中聚起炽热,像是有滚烫的铁水灌入。卫绛疼醒了,惊叫着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眼前景物。 这里不是花楼,这里是她的家;她也不是尔娘,她是卫绛。 原来是噩梦。梦里便是她的前世,与他相关的一切皆是预谋。她仍然记得第一次与他欢好之后,她恨不得削去自己一层皮。 还好噩梦结束了,这辈子她能重新选择。 卫绛深吐口气,心归原位。她抬手擦去颊上的泪珠,起身准备回房,忽然一股热流从腿间涌了出来。她吓着了,忙跑回房里去看,原来是癸水。 卫绛翻出几块干净的布胡乱地往裆里塞。她想忘记那个梦,然而他的残影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潜伏至她的心尖,伺机而动。 第7章 拖婚 卫绛迷迷糊糊睡了一夜,醒来时天已大亮,肚子“咕噜噜”地一阵叫唤,小腹痛得如沉铅下坠,她都分不清是饿的,还是月事闹腾。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过了会儿,李氏推门进来要唤她起身,进门就见她痛苦地蜷在榻上,脸色苍白如霜。李氏以为卫绛旧疾复发,两三步走过来,伸出手探探她额头。 “阿绛,怎么了?” “娘,我肚子疼……” 卫绛哭丧起脸,头直往李氏腿上钻,这撒娇的滋味真是好。 “肚子疼?” 李氏瞟了眼她的腹,然后看见沾在榻上红迹,于是忍俊不禁,放声笑了出来。 “哎呀,傻丫头,你怎么不和娘说呢?你看看,你拿什么垫着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上辈子又不是没来过癸水。卫绛心里嘀咕,但仔细一想,不对!身为十三岁的女娃子,这是头一遭啊。 卫绛扯了个半哭半笑的脸,黏着李氏撒起娇。 “昨晚上闹的肚子,你都睡下了。娘先别说了,我肚子疼……” “娘这就去给你煮红糖水,你自个儿先揉揉肚子。” 说罢,李氏笑眯眯地走了。卫绛只好捂着肚子,一阵痛一阵饿的,把她折腾得够呛。 姑娘来癸水就好似瓜熟蒂落,代表她可以成亲、可以生儿育女。李氏觉得这是好兆头,昨日还说要给她订亲,今天就来癸水,这不是老天有意成全吗? 趁煮红糖水的空档,李氏翻出早已准备的癸水布给卫绛送去,本想和她说订亲的事,但怕卫绛再搬出“神仙说”,故空闲之后,她就去大道公那里求了签。 六十五签,上上签。 签文是: 朔风凛凛正穷冬, 渐觉门庭喜气浓。 更入新春人事后, 衷言方得信先容。 否极泰来,化凶为吉是也。问姻缘更是辰相佳好,逢遇良缘之意。 这回得了大道公指引,李氏忙拍几下心口,压在心上的大石瞬时落下了。她眉飞色舞回到家将此签给卫千总看,卫千总点头道好,不过依然有些放心不下。 他说:“我觉得这门婚事还需考虑,珍儿十五还未订亲,阿绛却先她一步,终究有些不妥当。” 李氏听后不高兴了,嘟嚷着:“珍儿,珍儿,你嘴里老是珍儿,阿绛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阿绛当然是我女儿。哎!瞧你怎么生起气来。” 说着,卫千总伸手搂她入怀,李氏扭过身不肯让他抱。 “你这做爹的心太偏。阿绛从小身子不好,与你亲近得少,但她心里想着你,常把‘爹爹’挂嘴边,你呢?眼里除了珍儿是女儿,把阿绛当过女儿吗?” “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我怎么不把她当女儿?不管多贵的药,我都舍得买来,给珍儿的东西,从来不忘捎一份给阿绛。.info[]” “可你心底里就觉得阿绛不如珍儿,不是吗?” “我……” 一语中的,卫千总正是这么想的,一家子人里就属阿绛模样最难看,真不像他的血脉。他卫千总是何等人?曾经一杆红缨枪杀敌无数,单枪匹马入敌营,直取敌将首级。他如此勇猛,怎么会有病殃殃的女儿? 卫千总不肯承认对阿绛存有几分嫌弃,一只手伸出来都有长短,更何况心意? “好了,好了,别为这事争了,既然如此,就答应下来吧。珍儿那里你就去说,我这做爹的难开口。” 卫千总心不甘情不愿地妥协了,话一出口,他不由心疼起珍儿,她好不容易挑了个如意郎君,眼下只得让她失望了。 李氏笑了,仔仔细细地叠起签纸,感慨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知道珍儿喜欢墨华,不过他俩无缘,硬牵也没有好结果。再说,有大把好男儿等着珍儿挑,但是阿绛……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卫千总听着点起头,的确阿绛的婚事难办,总不见得让她找个下三滥的嫁了,但凡是有眼光的也不会挑她,如今现成有个瞎的,岂不是正好? 卫千总心头最后一丝顾虑被打消了,他起身去找墨华,应下这门亲事。墨华听后极为欣喜跪地磕头,只道:“多谢义父成全。” 三天后是黄道吉日。墨华送来的彩礼是五门火炮、两箱血珊瑚、金银各一箱,手笔大得叫人瞠目结舌。 这事如狂风骤云般传遍云间岛,卫绛却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卫绛极为震惊,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墨华会向她提亲。路都已铺好,就等他踩上去,可如此一来又将她所有计划全都打乱了。 卫绛无比盛怒,一把将桌上纸墨全都扫去:“不嫁!” 她不解恨,瘦弱的双臂举起药盅就往地上狠砸。“嘭”的一记,药盅应声而碎,深褐色的药汁如泼墨,四处飞溅,屋子里顿时填满苦涩的药味。 “我不会嫁给这个狼心狗肺之辈!死都不会!” 李氏被她气极的模样吓着了,瞠目结舌地看着。 “阿绛啊,你别这样。娘可是到大道公那里求过签的。你看,签上写得好……” 李氏边说边掏出签纸给她看,卫绛瞪起眼,愤恨地夺过黄底朱砂字的签纸,撕了个粉碎,扔地上狠踩。 “假的!都是假的!不能信!” 李氏一见急了,忙扑到地上去捡破碎的签纸。卫绛一不小心踩到她的手,她吃痛惊叫,手被底下碎瓷割开了道口子。 鲜血如注,滴落在白瓷上。卫绛见到这红,立马清醒了,她连忙把娘亲扶上圆凳,捡了地上布条紧裹住她的伤手。 “娘,对不住,娘……疼不疼?” 卫绛心疼得要哭了。 犹记前世失去娘亲时,她的心肺仿佛被人千刀万剐,痛得哭不出声。如今失而复得,她更是要珍惜这段母女缘,可刚才她做了什么蠢事? 卫绛见不得娘亲难过,她一个蹙眉就让她难受不已,更别说弄得这般狼狈。 李氏也是同样心碎,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抽泣起来。她为卫绛费尽心思,总想把最好的给她,可到头来她非但看不上,还对此大发雷霆,为娘的心血付诸东流,怎能让人不难过呢。 “阿绛……娘是想……是想让你嫁个好的。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你被病掏空了身子,过来提亲的人家少之又少。娘终有一天是要去的,你的哥哥姐姐也得成家,娘不放心你,娘想让个人来照顾你。” 说罢,李氏泪如泉涌,削瘦的脸突然变得苍老了。 卫绛硬忍着泪,伸手抚起李氏额头上的皱纹。娘是为她而老,她辛苦操劳半辈子,就是为照顾她这病殃殃的身子。卫绛不忍伤她心,连个蹙眉都不忍心看。 卫绛牵强地笑着说:“娘,我不需要人照顾,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说,不是我不想嫁,只是这个人万万嫁不得。几年之后,他会勾结官府出卖我们卫家,而我们……我们必当会有血光之灾。” 李氏神色一顿,惊诧地看向阿绛:“你怎么知道?” 卫绛莞尔而笑,伸出拇指印上她颊上的泪珠儿。 “我能看见,我说过我去过鬼门关,能看见许多将要发生的事。” 李氏不信,除非大道公托梦告诉她这是真事。她拍拍卫绛瘦弱小手,语重心长道:“阿绛,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讨厌华儿。娘不得不说句公道话,若不是他,你爹早就入了黄泉,若他真要害咱们,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对不对?” 这话听来颇有道理,卫绛无言以对。 李氏又轻叹:“娘是为你好。” 卫绛沉思半晌,只道:“我再考虑考虑。” 卫绛算是勉强答应了,待李氏走后,她气郁难平,又砸去一个大碗方才消气。 卫绛走到妆镜前找她的烟杆儿,翻找半日,她才想起自己不是尔娘了。 见满地狼藉,卫绛疲惫,看来尔娘的暴脾气跟着过来了,一不顺心就乱砸东西。 罢了,罢了。 卫绛踩过碎瓷躺上贵妃榻,两指抵着唇,抽烟杆儿似的动作。 她沉心思忖:那个鬼狐狸在打什么主意?怎么突然说要娶她为妻?难道他和她一样也重生了? 想到此处,卫绛一惊,赶忙琢磨起来。她仔细回想墨华见她时的神色,虽说是笑着,但眼色很陌生,毕竟她跟过他三年,有些细微之处,她还是能分辨出来。 重生……唔,不像! 若不是重生,这更说不过去了!卫绛有自知之名,知道自己各方面都比不上卫珍儿。卫珍儿是珍珠,她是鱼目珠,有眼珠的男人都不会挑她,为何墨华偏偏要娶她为妻? 卫绛烦躁起身,立在镜前审视起镜中人儿。瘦不拉几的身板、稻草似的头发,五官还算秀气,但病殃殃的面容实在算不上美。 墨华真是瞎了狗眼! 卫绛忍不住骂咧:“冤家!真是冤家!” “说谁冤家呢?” 忽然有人横插一句。卫绛打一激灵,闻声看去,她那不正经的二哥正倚在门上笑。 她的二哥实属不正经的货色,以前就爱与她打打闹闹,一点也不像做哥哥的。 卫绛不由翻他个白眼,好声没好气地说:“说你,你是我的冤家!” “嘿嘿,不是我吧……你明明是在说墨华。” 提到“墨华”二字,卫绛立马青了脸,她也不在卫二郎面前顾及,二话不说冲过去,朝他胸口猛捶几下。 卫二郎装痛,皱眉捂胸倒在案上,然后“哎呀、哎呀”一路翻滚,最后倒上她的贵妃榻上。 “哎哟,被你捶死了。” “去!别死在我榻上,死到你的花丛里。” “嗳,这倒好,我喜欢。” 卫尉立马精神了,以手支额撑起半身,侧躺着看向卫绛顺便挑挑眉。 “我说小妹啊,你也别嫌弃人家,人家都肯委屈睡草堆了,得有多大的勇气啊。” 言下之意就是说她丑。卫绛气得眼歪鼻斜,伸手抄起绣花枕往他身上乱捶。 “你是我亲哥吗?!你这死王八蛋!胳膊往外拐!” 卫尉无动于衷,任凭她敲捶猛打,见小案上有碗樱桃,他便伸手取来一颗,抛到半空用嘴去接。吧唧吃完,吐出核儿,再取来一颗,抛到半空…… 卫绛打得累了,放下枕头长吁了口气。这碗里的樱桃也被卫尉吃得差不多了。 卫尉坐起身,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然后捶了捶肩。 “嗯,舒坦……小妹臂力渐长。既然你替我捶得这般用心,我就帮你出个主意。” 卫绛本是瞧他不顺眼,正打算将他撵出去,听了这话她便放下撵人的枕头,小心轻问:“什么主意?” 卫尉狡黠一笑,伸出根食指,说了一个字:“拖!” 啐,什么馊主意。卫绛不屑。 卫尉将碗中余下的樱桃一把抓到嘴里,鼓起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眼下你年纪还小,你就先应下这门亲事,等上个三五年,这三五年里若是有变故,你就把亲退了;或者你想办法让他提出退婚,这也是可以的,到最后你顶多嫁不出去罢了。” 卫尉把小妹的终身大事轻描淡写,说完后“噗噗噗”天女散花般吐出一连串樱桃核。瞧他这玩世不恭的模样,着实有些靠不住,不过这“拖”字诀,倒是挺好用。 卫绛心想自己也不一定活得过五年,只要在这时间里剥了那张狐狸皮,竭尽全力保住卫家就行了,嫁不嫁得了,还真是不重要的事。 “好主意。果然是我亲哥。” 卫绛咧开嘴,装作童真无邪,给他一张人畜无害的灿烂笑靥。 卫尉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调笑道:“知道我的好处了吧。走,跟我去接你大哥,他送货回来了,还有你那小情郎――平安。” 平安?卫绛心弦微颤,她差点忘记与她青梅竹马的平安了。 第8章 平安 平安是卫千总拜把子兄弟,杨二爷捡来的孩子,与卫绛青梅竹马。[.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卫绛记得小时候他就像她的小尾巴。在她能下地时,他们时常黏在一块玩耍。后来到了卫家没落的那一年,平安出海失踪了,她的心就似被抽空,疼了好一阵子。 六七年了,平安模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今光阴逆流,他突然出现,顿时勾起她心底一根残弦。 “平安以后要做我的新娘子。” “我是男的,怎么做你的新娘子啊。” …… 儿时戏言犹在耳。看到门外身影重重,卫绛情不自禁快了脚步,想要见上平安一面。 卫二郎在她后身调笑道:“你都是快订亲的人了,矜持点。” 卫绛回眸给他个白眼,两步一跨出了门。 门外停着卫家马队。马儿们横七竖八立在空地上低头啃草。搬货壮汉光着膀子来回穿梭。卫绛拔长脖子看了许久,才在众人中找到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平安。” 卫绛踮起脚尖,挥手唤他。马儿打了个鼻响,把她的声音盖去了。 卫绛使上力气又唤了一次,终于少年郎抬头看来,一见到她,眉眼飞扬。 前尘旧梦。梦里,她时常会见到他立在那棵樟树下,扬着手朝她笑。如今梦成真,卫绛微微一怔,竟然不敢上前。 “阿绛!” 平安先她跑来,差点撞到搬货汉。搬货汉横眉竖目,爆了粗口,他皱眉连连赔不是,而后挑了空处跑到卫绛面前。 “阿绛,你身子好了吗?” 卫绛缓回神,细细端详起他的眉眼,他有些忧郁,眉毛喜欢往下垂;他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半丝杂质。 这是她的平安,她一直喜欢的平安。 卫绛忍不住笑了,亲昵地唤一声:“平安。” 平安兴奋,眸子更加清亮有神。他上上下下打量起卫绛,好几回伸了手悬在半空,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 这时,卫家大郎走了过来,到了他们面前汗巾往腰带上一扣,而后从腰带里拿出个小花簪子塞到卫绛手里。 “这是我买给你的。”说罢,他瞥眼平安,又道:“平安挑的。” 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摸起脑勺,青涩秀气的脸涨得通红。[.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卫绛摸下簪子,认认真真把它戴到头上,且笑着说:“我喜欢。” 话落,平安的脸更红了几分,笑得有点傻兮兮。这么个时候,卫二郎很不识相地横插、进来,吊儿郎当地抬手搭上大郎肩膀,兴师问罪。 “我的呢?” “你的?自己去车上挖去。” “那我的呢?” 突然,又多了一个声音,轻细的嗓子清灵悦耳。众人转头看去,不知何时卫珍儿来了。卫绛仿佛听到旁人窃窃私语:瞧这两人一点都不像姐妹,小的那个多丑。她不由转头看去,搬货汉的眼睛里如是说道。 卫珍儿一到,搬货汉子们手脚明显慢了,走三步退两步,眼睛偷偷地往她身上溜。 卫珍儿也不介意,他们都是卫千总手下的苦工,癞蛤、蟆似的粗膀碰不到她分毫。 “姐姐。” 卫绛先出了声。卫珍儿侧首对她嫣然一笑,大方娴雅,有分寸。 “大哥,我的呢?你不会偏心只给小妹吧。” 卫珍儿伸手向卫大郎讨礼。卫统好似知道会有这出,熟门熟路地从袖里掏出一支银钗。银钗是灯笼样式,雕工精细,很是别致。 卫珍儿收下了,看看手里的,再看看卫绛头发上的,有意无意地说了句:“还是妹妹头上的好看。” 卫绛不自觉地抬手摸起小花簪子。哪知卫珍儿突然按住她的手,温柔笑道:“妹妹不必急着摘给我,既然给了你,你就安心戴着好了。反正我盒子里多的是,也不缺这一个。” 话落,卫珍儿娇笑。 卫大郎与平安不知内情,见状只以为是姐妹俩推来让去,可卫二郎从中咀嚼出另一番意思来,他拍拍卫绛小脑袋瓜,说:“没事,进去吧。” 卫绛摘下头上花簪子,握在手里进去了。看着卫珍儿窈窕身影,心里堵得慌。 平安偷偷地靠过来,在她身边嘀咕:“你的是比她的好看,你的贵多了。” 他笑得单纯,不谙世事,也不懂人心中的弯弯曲曲。 卫绛看着这抹笑,心里伤愁化作一潭春水。她忘记自己曾是尔娘,情不自禁伸出双臂,用力抱他一下,再摸摸他的脑门。 “能再见到你,真好。” 说罢,卫绛笑得欢畅,犹如一条灵巧的鱼儿往前游走。平安成了池底石头,愣在原处纹丝不动,朦胧情丝则是石头上的水草,随波荡漾起来。 他看着卫绛,忽然之间觉得她有些不一样,回眸刹那,风情万种,媚到了骨子里。 平安不由脸红,收拾起狂乱心绪跟在众人身后。 卫绛亲昵地勾着卫大郎的臂弯,不停问行中趣闻。卫大郎知道她没见过世面,事无巨细一一说了,聊着聊着,他看卫绛这么精神,情不自禁问道:“你的病好了?” “嗯,好了!常师爷把我治好了,你出去这么久,没看见罢了。” 卫绛得意地挑起眉。卫大郎一听,欣喜万分,忙抱起小妹旋了三个圈。 “太好了!以后你就能和我一起出海了!” 卫二郎拧眉,阴阳怪气地嚷嚷:“喂喂,注意一下,都踢到我了。” “喂喂不是你吗?卫尉!” 卫绛落地后忙不迭地嘲讽。卫二郎一听变了脸色,掀起袖子张牙舞爪朝她扑去。 “黄毛丫头,叫谁‘喂喂’呢。你别跑,看我不撕了你!” 卫绛一边笑一边逃,光顾着躲后面人,没看着前边路,一不小心撞上堵墙。 这墙不硬不软略有弹性。卫绛抬头看去,欢快的笑一下子凝住了,她几乎不假思索调头,躲到了卫大郎的身后装乖卖巧。 卫大郎诧异,心想是谁把妹妹吓着这样。他眺望,就见墨华迎面而来,脸上笑意晦暗不明。 “卫大哥。”墨华揖礼寒暄。 身后小手把卫统后腰上的衣裳揪得死紧,他心里觉得奇怪,人却不由自主往旁挪,不自觉地拿身子挡住了小妹。 卫大郎拱手还礼,装作无事般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义父叫我过来吩咐了几件事,过会儿我就准备回去。”说着,他弯眸一笑,眼睛像是穿透了卫统,落在他身后的姑娘上。 “刚才没把你撞疼吧?” 墨华是在问卫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卫绛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轮番滚了遍。她咬牙抿嘴,死活不答,卫二郎瞥见后便替她答了。 “嗯,好像撞疼了。我这妹妹莽撞,还请墨兄多多包涵。”说着,他转向卫大郎,问:“大哥,你不是说要找爹爹议事吗?” 卫二郎有心替卫绛解围,卫绛心里感激。卫大郎也明白这弦外之音,忙点头道:“正打算去。墨华,不好意思,我有事在身,不便久聊,改日请你喝酒。” 说罢,拱手告辞。卫绛就躲在卫大郎身后直到墨华离去。 卫大郎有些不解,问卫绛:“你干嘛怕他?” 卫绛把对李氏说的那套又搬了出来。 “我走过鬼门关时,有个神仙告诉我要小心姓墨之人,他是野狼投胎,专门吃人。大哥,你以后可得多小心他啊。” 卫大郎哭笑不得,摸着她的头心说:“你何时和娘一样,神神叨叨的,不过是梦罢了,别太当真。咱们先去复命吧。” 卫绛无奈,谁也不信她的鬼神之说,剥狐狸皮的事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众人来到怡景园向卫千总请安。卫千总正坐在交椅上听周姨娘弹唱。周姨娘有副好嗓子,脆清透亮,转音时还带着鼻腔,调子就好似清烟袅袅腾升。 卫千总闭着眼,以指打着拍子,似被她的曲揉着捏着,通体舒坦。卫大郎一行候在旁侧略有尴尬,周姨娘无意间看见他们,停下拨弦的手,起身道万福。 卫千总犹如惊梦,蓦然睁开眼,见一干人立在旁侧,他扬起浓眉,笑着道:“原来是阿统回来了,这趟货走得如何?” 卫大郎揖礼,一五一十说道:“回爹爹的话,还算顺利,只是到南门时遇了点麻烦。” 卫千总听后虎目微怒,问:“什么麻烦?” “小鬼难缠而已,好在后面找了洪帮主,解决了此事。” “哼!”卫千总以拳敲了下石案,茶盏儿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姓洪的越来越不把我放眼里,分明就是安插人手故事使绊子。下次去郑老爷子那儿时,得好好说说这事!” “官人莫要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大郎不是已经办妥了吗?只要没事就好了。” 周姨娘如朵解语花,温柔地抚去卫千总的怒气。卫家几个后生在旁看着,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卫绛,见周姨娘的手像蛇似地在爹爹身上游来游去,立马掉头走人。 平安无意中看见,连忙跟在她身后,追着她唤道:“阿绛,怎么了?” “别跟来,我要一个人静静。” 卫绛头也没回。话落,平安就乖乖地停下脚步,远远注目。 卫绛心有怨气,她大可以做个懂事的乖女儿,但想到娘亲,这口气就咽不下。可怜的花花草草成了她的眼中钉,她一路拔过去,弄得满地绿翠。 “怎么?不开心了?” 脑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卫绛如被人提筋,不由抖擞了下,缓过神后,她左盼右顾,这才发现自己落在死角里。 这回逃不掉了。 卫绛有些懊悔,但面上却平静得出奇,她知道这天迟早要来,躲也躲不了多久。于是她扬起一抹娇笑,缓慢地转过身。 墨华就站在她的身后,温文尔雅的脸上笑意淡淡,盯着她的眸子就如未暗透的天色,黑中泛蓝。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第9章 交锋 一点也不巧。(..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卫绛看穿了墨华蓄意的偶遇。 她不声不响,冷眼相对,在他身上找寻前世的影子。他也在打量着她,从她身上看出一股子倔强。 针锋相对,各不服输。 最后,还是墨华先服软,弯起眸笑道:“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 好久没听见的声音,格外亲切。卫绛垂下眸子,眨眨瞪酸的眼,不愿再看他。 墨华走近半步,她后退半步;他再近半步,她又后退半步。 进……退……进……退……,她终于被逼入角落,无所遁形。 “是不是我们有什么误会?” 墨华一手撑上墙,把掌埋进绿悠悠的爬墙虎里,随后他腰微弯,额间一缕碎发飘飘垂垂,落在卫绛眉毛上。卫绛嫌痒,伸手拔开了。 他在逼她,逼她抬头。她不肯,他就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好似酷刑。 卫绛有些受不了,不由自主把他推开。他又靠了上来,阴魂不散,死皮赖脸。 “我想找你好好聊聊。” 他凑得更近了,就好似追着她。或许他也重生了,记得尔娘、记得她,轮回之后要债来了。 哼,他还有脸讨债吗?是他害得她家破人亡! 卫绛心中腾起怒意,蓦然抬起眼对着他。四目交错,他的眸越发好看了,犹如绚阳底下的海五彩斑澜。 这么一瞬间,他又不像讨债鬼了。 墨华有副好皮相,浸泡在混沌脏乱的无极海里,也没染上粗鄙的腌酸臭味。若没有这么多波折,或许她会喜欢上他,可是卫绛脑中闪过的是血染白墙、尸骨成堆的惨影。这个仇忘不了。 “聊什么?”卫绛冷声问,心中已无惧,准备迎上看不见的刀锋。 墨华眼中的绚烂消逝了,忽然之间变得神秘莫测。他沉默了会儿,牵起一抹干巴巴的笑。 “你不肯嫁我,为什么?” “这个问题还要问吗?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哪需要理由。” 有时喜欢不用理由,讨厌也不用理由,但是不肯嫁他,总应该有个理由吧,哪怕是讨厌也好。(..info无弹窗广告) 墨华哭笑不得,尝试着要找出她的理由。 “你讨厌我?” 废话。卫绛心里如是道。 “不过咱们见了没几次面,我不知道哪点能让你这么讨厌。” 看来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是不会罢休了。卫绛利落地给他个答案。 “浑身上下都惹人眼嫌。” 话尾,卫绛不忘冷哼一声。 如今她是十三岁的黄毛丫头,她能用这个年纪掩饰,也能用这个年纪对他肆无忌惮。不过这话到了墨华耳里更像撒娇,个子瘦小又柔弱的她,实在没几分气势。 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墨华为难,但也笑着。 “我觉得我之前见过你,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哪儿,总之我见过你。” 瞧,追债来了!卫绛心里在翻白眼,生硬地回他:“你记错了。” “没有。若错了,我就不会向义父提亲了,不是吗?” 说罢,墨眸弯起眉眼,就像只在笑的狡猾狐狸。 卫绛不想与他再纠缠,绕来绕去,也没能绕出个头。她干脆弯腰从他臂洞下钻出去,滑如一条小泥鳅。 墨华转过身时,那抹娇小的身影已经拐入月牙门洞,走得干干脆脆,而他依旧在原地拖泥带水,弯腰拾起被卫绛扔下的一朵栀子花。 雪白的花瓣纤尘不染,小小的一朵却娇媚万千,香得逼人。墨华小心地把它放在袖里,径直离去。 墨华驾上黑风离开卫府,穿过一道窄巷,入了繁华热闹的集市。云海洲上的集市从不停歇,卖花、卖菜、卖手艺的川流不息。这里堪比都城,卫千总则是都城里的皇帝,稳稳坐拥半个天下。 墨华驾马到了花楼下,里面顿时喧嚣起来,姑娘们从窗处探出身子,满楼招。 “墨少,快进来乐乐~~” “墨少,快来~~” 莺歌娇啼如浪一层盖过一层。墨华抬头往三楼的某个窗户看了眼,继续往前走。 对面豆腐作坊老板娘来了,殷勤地塞了包白嫩嫩的豆腐过来,胖胖的圆脸一笑,把眼都挤没了。 “墨少,这是刚做的,你带回去下酒。哦,对了……麻烦你见到卫千总替我美言几句,往后还要他多担待。” 墨华颔首莞尔,收下那包值不了几文钱的豆腐,一手拎着,另一手抽出烟杆儿,叼在嘴里。 “春天里艳阳天,东风摇曳垂杨线,可人自个儿怜。游丝牵惹桃花片,春光在眼前,玉人怎不见?” 他荡在马背上,嘴叼烟杆儿哼起小曲,优哉游哉回到船埠。他的旧船就在那处,停泊在卫千总的楼船边上,他与兄弟海带,以及几个手下以此为家。 刚下马,船上有人咋呼:“咱们家墨公子回来了,卫千总咋没留你?” 海带嗓门出奇大,就像台上唱戏的。墨华上了船,他两三步冲过来夺了他手里的豆腐。 “哟,胖婆娘又送豆腐给你了?这不是让你‘白吃’的意思吗?” 说罢,他猴急似地拆开油纸包,伸嘴嘬上一口香浓软滑的嫩豆腐,黝黑的脸与这亮白可谓泾渭分明。 “不是每次都被你吃去了吗?” 墨华夺回半包豆腐。 “留点晚上炖汤。” 说着,他去了船室,把豆腐摆到半圆铁灶子里。 海带紧跟在后进来了,嘴里多了根黄瓜,他一边巴唧巴唧嚼,一边说道:“你这几天咋怪怪的?早上莫明其妙把老六赶了,几个兄弟都在嚼舌根呢。” “把嚼舌根的全都赶走。” 墨华不以为然,一个跟头翻上吊床,脱去脚上的鞋扔到地上,然后两手枕在脑后,开始愣神。他的黑猫小豆子踮着脚尖爬过来,嗅嗅他的嘴,然后踩上他胸口蜷成毛团儿,与他身上的玄袍融成一色。 海带眯起小眼,往他身上横竖扫,自他与卫千总出海归来,就有点不太正常,沉默时候太多,说话时候太少。 海带把黄瓜头塞嘴里,打秋千似地推起吊床。 “来,和兄弟说说心里话,是不是春香找到新主,你不高兴了?” “春香是谁?不记得了。” “你小子,还耍无赖。” 海带暧昧地贼笑起来,又伸手推他一把。吊床晃悠悠,墨华眼前的景物扭曲变样了。 “春香是住在花楼三楼的?”他双目出神,喃喃问。 海带瞪起小眼,大了嗓门道:“那当然,人家是红牌,住三楼。” “哪间房?”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说罢,海带拿斜眼瞟他。“你不是一直去吗?” “我记不清了……记不清是哪间房,我连她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 说着,墨华渐渐弱了声音,咽气似地吓了海带大跳。海带伸长脖子看看他,再拿手探起他的鼻息。还好,活着。 “你这是病了吗?要不去大道公里求点香灰,混在水里喝了,能辟邪。” 墨华勾唇一笑,他不信鬼神不信命,为何要去求一尊泥塑的像? “我没病,你别多想。聊聊正事吧,今天卫千总说要我去和倭子商量香料的事。如今天竺香料价格涨得凶,鬼倭却压得低,几趟船来回都没利头可赚。” 海带不屑哧哼:“死矮子们可精得很,我觉得他是在摸咱们的底,讲不定已经和谁做上了。” “魁虎吗?” 此话一出,大家心知肚明。魁虎表面和气,暗地里做了不少损人勾当,船偷偷走,货偷偷吃。 墨华在卫千总手下当差,自然要为卫千总考虑,不过他思忖半晌后,却道:“就让魁虎先吃一阵子,卫家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也吃不空。” 说罢,他敛了皮上的那层笑,转过头去看着海带黑白分明的小眼,说:“我今天遇上卫家二姑娘了。” 海带拧起眉:“卫家二姑娘长得比卫珍儿还漂亮?你都快把家当全给她了!” 提到美人,海带热血,一双眼贼亮贼亮,但想起墨华这大手笔,他心里就泣血。 “眼下还看不出来,说不定以后会变漂亮。我觉得她像是知道些什么,对我忌惮得很。我得弄清楚。” 说罢,墨华再次沉默,纤长的手指摸起小豆子的尖耳。 吊床左右轻晃,咯吱……咯吱……咯吱……像是合着谁的心事,摇摆不定。 海带挠挠头,摸不透他这个人。以前他俩光着屁股在海边跑时,他还没觉得墨华心思多,如今年纪渐长,他越来越看不明白,猜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仍当他是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 “好了,咱不说了。你不是要吃炖汤吗?我去弄两只花蟹、一条鱼、几只贝。” 说罢,海带把豆腐拿走了,到了室外又偷偷嘬上一口。 墨华瞥见那抹白后,慢慢地袖里摸出栀子花放在鼻下轻嗅。思绪被花香冲得模糊了,朦胧之中,他看到一个身影如花飘零,刹那间,心揪痛起来。 第10章 故人 雨一阵阵下,天总是阴暗不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卫绛坐在房里听窗外雨打芭蕉,只觉得在虚度光阴。 她重生快一个月了,这个月里光顾调息身子,什么事也没干,亦或者什么事都没头绪。 卫绛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眼下灵活的身躯是拿命换来的,六年眨眼就过,她多坐一天就少一天。 这样下去不行。卫绛心肺里似起了把火,她坐不住了,探头看天收了雨,就出门找上平安。 与墨华的婚事暂且不提,卫绛准备先把家里的贼抓干净,她想去九重山找茶肆掌柜,打听周姨娘的来历,冥冥之中,她觉得周姨娘是别人下的蜜糖套子。 卫大郎不肯带她出门,卫二郎更别提了,一大早不知去会哪位佳人,想来想去还是平安最靠得住。 “平安,我要去九重山。” 卫绛开门见山。平安睁着无辜的眼,很是莫明。 “干嘛去哪儿?那里龙蛇混杂,你一个姑娘家不能去。” “我换上男儿的衣裳就行了。我必须得去,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 卫绛俏皮地朝平安笑了笑,诓骗他:“去了我就告诉你。” 平安眉间忧色难下,他踌躇半晌,看着卫绛极认真的小脸,说:“要不找大郎陪你去?” 卫绛不高兴了,眼微眯,嘴紧抿。她转身作势要走,平安忙拽住她细胳膊,豁出命似地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平安不出意外地落到了卫绛的手里。卫绛向他要套小点的男儿衣,然后再弄了顶荷叶帽。 平安比卫绛大三岁,身形修长略文弱,不过他最小的衣裳到了卫绛身上都像道袍,空落落地随风晃荡。 没法子,卫绛只好把短打改长袍,中间系上腰带,袖子往上叠折五六层,下边再穿条灰麻裤,戴上那顶荷叶帽遮挡眉眼,照照衣镜,还能唬弄过去。 去九重山的船早中晚都有,有些零散的船夫以此糊口。为掩人耳目,卫绛与平安随便挤上一条,付了八个铜板,夹在贩夫走卒中。 阴沉的天色下,海有点吓人,波浪打来,水珠飞溅,落在身上咸腥的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平安有点怕水,一直闭着眼、青着脸,不敢往外看。卫绛倒是兴奋,伸长脖子迎上海风,好奇地看着这片她从未涉足过的天地。 前世今生,她从未离开过云海洲,她似被看不见的笼子禁锢其中,无论如何都飞不出去。上辈子小时候她身子差,不能出海;之后身子好了,墨华不肯让她出海,他说:外边都是豺狼虎豹,出去太危险了。 他不就是豺狼虎豹之一吗?卫绛嗤之以鼻。 船行了半天,终于到了九重山。风浪大,船上的人都像被颠坏了,下船之后都摇摇晃晃,踩不稳。 平安一下船就吐了起来,一地酸水里还带有他早上吃的虾肉。卫绛拍抚他的背,耐心等他吐干净后,拿出块小绢给他擦嘴。 “怪不得你不太出海,原来你晕船啊……” 卫绛揪到了平安的小把柄。平安苍白的脸立马涨得通红,他几乎哀求地说:“你别说出去。” 生在海边却怕水的水手,就像拿不稳勺的厨子、不敢上台亮相的戏子,早晚要丢饭碗。平安是被杨二叔捡来的,性子不讨卫千总喜欢,在这弱肉强食的无极海里,他活得艰难。 卫绛当然不会说出去,她喜欢他,因为他身上有不同寻常的东西,是她上辈子早就失去的童真与纯洁。 卫绛等平安拾掇好后,就拉着他随人群走了。九重山与云海洲大不一样,这里就像沙场,来往之人个个魁梧,行色也是匆匆。谁挡了谁的路,轻则推搡,重则大大出手。旁边无人劝,只有一群起哄吹哨的地痞无赖。 再往前走,就到了一条羊肠小道,此道是必经之路,就如瓶颈一下子把人聚拢。两边林立不少铺子,铺中小贩也比别的地方彪悍,光着膀子凶神恶煞。 过了前面一小段路,后面渐渐开阔,不知为何,此处每户人家都挂着红灯笼,二楼窗大开,几个打扮妖娆的女子站在窗户前,一会儿脱去外衫,一会儿又褪去中衣,只留下胸兜,光明正大地现于世人眼皮底下。 平安偷偷地朝她们看,卫绛也偷偷地朝她们看。这里的女子各式各样,有肤白如雪的,也有黝黑发亮的;有些还不是汉人,红毛碧眼,敢于坦、胸、露、乳。 或许墨华的娘就是其中之一,曾经也立在窗户处骚首弄姿,最后她勾上一个渔夫,和他有了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生下了。 “啊!小心!” 突然一声吼,打乱了卫绛思绪。她被平安拉到怀里,还来不及缓神,就见两道白花花的影掠空而过,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呯咚!”一记,众人哗然,卫绛的小心肝也随之震颤,她定睛看去,刚才白花花的影竟然是两个壮汉,他们一、丝、不、挂躺在地上,滚来翻去哀叫连连。 平安也看见了,忙不迭地捂上她的眼。 “他娘的!吃饭不给钱!你当我秋五娘的酒楼是什么地方!!” 耳边炸开粗野的怒吼声。 卫绛摘下平安的手,闻声转头,见酒楼门边有个粗膀圆臂的妇人。她穿着黄碎花胭脂色袄裙,头上扎蓝巾帼,脸上似打翻了胭脂盒,五颜六色。她把袖子卷过胳膊肘,摆出一副杀猪的架势,伸手指向地上光、屁、股的大男人。 “再敢来吃白食,老娘卸了你们的腿当包子馅儿!!!” 骂完后,她转身入酒楼,一把剁骨刀明晃晃地插在腰后,就和她半边屁股这般大。 戏完了,众人作鸟兽散。两个吃白食的大男人,手捂腿间灰溜溜逃走了。卫绛却站在酒楼前,喃喃念着:“秋五娘……秋五娘……” 脑中灵光一闪,她顿时兴奋起来,拿手肘捅捅平安,问:“肚子饿不饿?” 平安挠挠头:“早上吃的都吐光了……有点饿了。” “那我们进去吃一顿。” 说罢,卫绛进了秋五娘的酒楼。平安青白了脸,叫不住她只好跟着去了。 一入内就见底下大堂座无虚席,有普通百姓、也有水手船工,他们各自吃着眼前食,相安无事。 秋五娘来了,就像座大山压在他俩跟前,两手插腰气势汹汹。 “吃什么?” 卫绛往周遭看了圈,别人都在喝酒吃菜,于是她伸出两根手指,笑着道:“秋姨,我要两碗蚵仔面。” 秋五娘一听此人喊她“秋姨”,不禁愣了下,然而弯腰眯眼,细细打量起卫绛的脸。 “哎呀!这不是小俊儿吗?!你病好了呀!” 秋五娘认出她了。 曾经秋五娘在卫千总家当过厨娘,一直给卫绛做好吃的,可惜卫绛喂不胖,秋五娘也没啥成就感。之后,秋五娘嫁人离开了卫府,没想竟然在这儿开了家酒楼。 故人重逢自有几分欣喜,秋五娘忙把卫绛和平安迎上二楼。 卫绛小心叮嘱她:“我是偷溜出来的,秋姨可别声张。” 秋五娘听后心领神会地使上眼色,而后回头朝底厨间粗吼一声:“两碗蚵仔面!送二楼!” 平安似被她这嗓门吓到了,身子僵了下。秋五娘注意到了他,不由侧首打量,然后调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这么俊俏。让秋姨香一下,秋姨不收你面钱。” 说罢,秋五娘凑过嘴去。卫绛眼明手快以手掌糊住了她的烈焰红唇,且正声道:“唉,不行,他是我的人。” 平安听了顿时面红耳赤。 秋五娘咧嘴一笑,伸手点了下她脑门:“小丫头挺会护犊子啊。” 这时,热腾腾的蚵仔面端上了,她摸摸两人小脑袋,笑着说:“慢点吃,要什么给姨说。客人多,我得去忙了。” 话音落下,秋五娘去招呼别桌客人了,走到楼梯口,她又扯开粗嗓门骂上了。 “底下两个在干嘛?要打架滚到外面打去!别脏了老娘的店!”说着,秋五娘飞出腰后剁骨刀,就听见底下一阵叫,也不知是谁中招了。 面还没吃,汗就出来了。这云海洲之外的天地,真比想得复杂。 卫绛拔了双筷子,漫不经心地吃起面,她想如今在这九重山遇到熟人,打听事就方便了。正当她思忖下一步该怎么做时,一阵尖锐谄媚的娇笑搅乱了她的思路。 卫绛不悦地朝旁看去,五桌之外有人正在喝酒聊天。笑声来自妖娆女子的口,她正坐在一人腿上,丰腴的雪脯半露,直往人家脸上贴。 不巧,被那个女子当凳坐的男人卫绛认识。他两指夹着细长的细杆儿,正与这妖女打亲骂俏,不知他说了什么话,女子娇嗔,撒娇似地捶他两拳,抖了不少脂粉下来。 真是冤家路窄!卫绛拉下帽沿,把头埋入大碗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零碎、沉重、嚣张的脚步声,她回头偷窥,就见五个彪形大汉上了楼。 为首之人有双鹰眼,一道狰狞伤疤从左额穿过鼻梁,落在嘴角边。他一笑,这疤就像条大蜈蚣,在脸上活了。 这人经过时,卫绛忍不住多瞄了眼,他裸、露在外的右臂上纹有猛虎下山。 他是魁虎,四霸之一!他怎么会在这儿?! 卫绛微怔,随后两眼紧锁在魁虎身上,只见他径直走到墨华面前,沉声说了句:“哟,墨少,你也在这儿。” 第11章 风云 暗潮渐渐汹涌。(..info$>>>棉、花‘糖’小‘說’)在旁食客胡乱扒完一两口饭菜,搁上银子后就匆匆走了。魁虎手下随意四坐,有的还拿起筷子夹了人家未碰的菜下酒。 神仙打架,小鬼避让。 平安在桌底下踢了卫绛两脚,而后使上眼色。 “阿绛,是魁虎,我们走吧。” 卫绛摇头,撩起一筷子面吸到嘴里,两只眼偷偷地往那桌瞧去,就见这魁虎态度嚣张,顺手拉来方凳紧挨着墨华坐下,纹有虎纹的手臂熟络地搭上墨华肩头。 “兄弟,也不请我吃杯酒?” 墨华一笑,云淡风轻。坐在他腿上的姑娘识相地走了,起身时手指轻搭在墨华肩头,眼波顺势往魁虎身上一瞥。 魁虎咧嘴一笑,美人经过,抬手揩了下油。 嘁!臭男人!卫绛嗤之以鼻。她见墨华若无其事,更是不屑于他的假正经。 就在这时,与墨华同桌的小夥站起身,手端酒盏敬魁虎。 “魁大哥,我叫海带,是墨华的好兄弟,久仰您大名,这杯酒我敬你。” 这海带黑得生亮,卫绛从远处看去,就见一口白牙亮闪闪。 咦?真是奇怪,为何上一世没见过他? 卫绛纳闷,盯着这海带看了半晌,而这会儿功夫里,魁虎始终没接这杯酒。 “我说墨少,你不会拿个小喽啰搪塞我吧?还是个这么黑的!” 话落,海带看起来有些不悦。墨华从海带手里接过酒盏,再拍拍他胳膊示意入座。 “他不是喽啰,他是我兄弟。” 墨华朝魁虎莞尔而笑,猛地将那杯酒连同杯盏一起,往脑后一抛,眼色极为不屑,就像是洒酒喂猪狗。 魁虎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他似硬忍怒意,朝海带拱手赔礼:“小兄弟,原来你是墨少的弟兄,先前得罪了。” 说罢,魁虎拍起桌案,扯开嗓门大吼:“秋五娘,再来两坛好酒!” 不一会儿,秋五娘来了。她左右胳膊下各夹一坛酒,走到魁虎面前用力往桌上一摆,搁下句狠话:“不许在我这里闹事!要不然有你好看!” 魁虎赔上笑脸,点头道好,脸上蜈蚣疤随之扭动。秋五娘一走,他转过头时恰好看到了卫绛,鹰眼顿时无比犀利,似利箭能把人贯穿。 卫绛稀溜溜地吃着面,神色自若,不过魁虎不依不饶,目光直往她和平安身上钻。.info 秋五娘经过卫绛面前时,特意使上眼色,示意她快些走,以免搅上这混水。 卫绛淡然无比,大风大浪她见过,这点小场面算什么?随后,她还多要了两份蚵仔煎,准备吃久一点,好看看墨华与魁虎究竟是何关系。 “魁大哥。” 墨华蓦然开口,把魁虎的眼从卫绛身上拉了回来。 “今天怎么有幸找我喝酒,有话不如开门见山。” 魁虎奸邪一笑,亲热地与他勾肩搭背。 “墨少,听说今天你去找倭子们了。聊了些啥,说来给兄弟听听。” “都是些平常事,没什么特别。” 墨华呷口酒,夹块蒸鱼送嘴里,有意无意地往卫绛瞟去。 四目交错,卫绛心里一惊,他似乎认出她了!再仔细看,他又是副平常模样,根本不认得她。 卫绛心里打起鼓,垂眸看看自个儿装扮,没什么破绽。 平安回眸朝后看,压低声音对她说:“我们还是走吧,魁虎不善,我怕你出事。” “嘘!别说话!” 卫绛拿半个卤蛋堵上他的嘴,而后竖起耳朵。只听魁虎大笑着说:“墨少,我知道你倭子话说得溜,这里没人比得过你。不过我底下兄弟有几个也懂,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听错,所以过来问问你,以免起误会。” 倭子?什么时候墨华和倭子搭上关系了?卫绛不由朝墨华看去,墨华依旧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好模样。 “魁大哥果然消息灵通,我和倭子谈事,谈得什么你都知道。” “那是当然。”魁虎得意,脸上蜈蚣尾往上轻挑。“我可不像卫千总这老头儿,整天只知闭门造车。” 说罢,他又往四处看,目光终究落到卫绛身上。 魁虎生性多疑,有旁人在他不舒服,当即他向手下递上眼色。一威猛大汉立马起身,踱步到卫绛和平安面前,两手环胸,挺起两块油亮亮的胸大肌。 “滚蛋。” 大汉语气粗野,面容不善。 平安有心护着卫绛,忙不迭地装乖卖巧,小声回他:“大哥,还没吃完呢。吃完咱们就走。” “滚!” 大汉亮出拳头。这时,墨华又发话了,慵懒地扬起轻蔑笑意。 “魁大哥何必为难人家?人家不过是来这里吃饭。有什么事,你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就冲你这句话!” 魁虎变脸如变天,脸色一沉,那道蜈蚣疤更为狰狞。 “倭子的三分货一直是我们送的,今天你和他们一说,这三分就成两分了,白白地被你抢了去。你这可不合规矩!” “哼,规矩?” 墨华冷笑,手中酒盏往案上一扣,力道不大,杯盏却碎成好几瓣。 “魁虎,你有什么资格说规矩。你压货不卖的事,卫千总已经不和你计较了。上次你和倭子私底下商议压了船价,坏了行规。一下子吞这么多,你就不怕撑死吗?” “哟嗬,好忠心的一条狗。张口闭口就卫千总,难不成墨大公子转了性?前些日子你还不是说过……” 就在魁虎说到要紧处,墨华突然敛了笑,右手拎起酒坛狠狠往他脑门砸。 “咣”的一记,酒坛应声而碎。琥珀琼浆淋了魁虎满脸,他惨叫抱头,大吼道:“你这狗娘养的!” 魁虎的喽啰们傻了眼,缓过神后顿时像群豺狗,呲牙咧嘴、前赴后继扑向墨华,以显对主子的忠心。 海带第一个跳了出来,抡起方凳就往这伙人身上砸。魁虎手下人多势众,海带砸去两三个,楼下冲上来五六人扑向墨华。 墨华以一对六,以寡敌众,那根烟杆儿成了他手中的短剑,攻防皆宜。 卫绛以前见过他打架,他的招势犹如行云流水,千变万化,眼下这几个喽啰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只见他持烟杆儿往喽啰后腰一刺,喽啰立马瘫软在地。另一人抄方凳往他脑后砸,他弯腰后踢,一招“飞燕展翅”就将人和凳踹倒。 “叮呤咣啷”一阵,二楼桌椅凳都散了架,连窗户纸都破了好几扇。平安怕卫绛遭殃,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打横抱起她往下跑。卫绛看得正精彩,哪肯错过,她在楼梯口处跳下,拉住平安躲到角落里继续偷看。 这时,秋五娘手持剁骨刀,气势汹汹地冲上来了,二话不说揪起蹲在上的魁虎的耳朵,剁骨刀先一搁,再“啪、啪”左右给他两个大巴掌。 “刚刚我对你说的话,你当放屁啊!赶我家的客人,还在这里打架!你小子谁给你的胆?!” 秋五娘凶如夜叉,双目瞪出如铜铃。魁虎红着脸求饶,结实身子瞬间矮半截。 “五娘,撒手,快撒手!耳朵都被你绞下来了,是那个小子先动的手,你瞧我头上还在冒血呐。” 话音刚落,有一个人横飞过来,不偏不倚砸中魁虎,把他砸趴下了。 秋五娘侧首大吼一声:“统统住手!” 墨华利落地收起烟杆,将它插回腰封。魁虎最后一个手下正好瘫软在地,跟着兄弟们一起哀嚎。 “得罪了五娘。” 墨华弯眸一笑,就像个做错事的顽童。海带站他身边得意地拍拍手上尘灰,高抬起下巴蔑视手下败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是笑得这般好看的。秋五娘给墨华几分薄面,没有飞菜刀过去,只摊了手道:“赔钱!” 趁这么个时候,卫绛拉起平安偷偷溜了。 本来卫绛只想去趟茶肆,没料半路还看到这么出戏。她以为墨华和魁虎是一伙的,不过瞧他们打架打得凶猛,想必关系也不算好。 说不定……他只是在演戏。 卫绛脑中突然划过这么个念头,她想起墨华的狡猾性子,醍醐灌顶。兴许刚才他已经认出她了,所以才唱了这么一出戏。 对!很有可能!卫绛突然驻步,伸手拉住平安袖子。 “平安,我们回去吧。记得刚才的事,回去想法子告诉我爹。” 平安顺从地点点头,两条俊眉不知何故又垂了下来。他看来忧郁,心事一重又一重,过半晌,像被心事压得喘不上气了,才问:“你是和他订亲了?” 卫绛微怔,缓过神想了想,抿嘴点头。 “订是订了,不过我不会嫁给他,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说罢,她抬头眯了个眼,犹如只猫儿在傻笑。 平安松了口气,眉间忧色淡去些许。他腼腆轻笑,而后拉起卫绛的手,就和儿时那样边走边甩。没走几步他俩就看到墨华和海带从酒楼里出来了,卫绛拽走平安,急忙忙地钻进一条暗巷里,抄另条道回去。 暗巷狭窄,旁边还有几个棚子,棚里住得都是些乞丐,衣衫褴褛,见谁都伸手。 卫绛不知道自己踩进别人的“宅子”了,脑中只想着要躲过墨华。她和平安从破棚子前疾速穿过,快要到巷口时,突然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人叼着烟杆儿,斜倚巷墙,脸上挂着慵懒笑意,好似等候多时了。 一双蓝黑色的眸子移到卫绛手上,她正拉着平安,紧紧的,十指相扣。 墨华眼底的异色稍纵即逝,他勾起唇角,笑得绚目且邪气十足。 “我们订过亲了,你和别人拉得这般紧,叫我这正房如何是好?” 第12章 铁脚 小巷阴暗潮冷,墨华犹如一缕巷中幽魂,凭空出现。.info[]他像是来寻前世的仇,死缠不放,卫绛见之却平静得出奇。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前世有这般结局都是墨华自找的,她不欠他。 忽然,卫绛觉得手上一紧,原来是平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要把她嵌入掌心般扣得死紧。 稚嫩且青涩的平安,在墨华面前昂立挺立,似一只刚长出茸毛的小鸡,同只海雕较劲。 海雕根本不屑于他,始终对着卫绛温柔浅笑。这笑看来单纯,但卫绛却嗅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 “你这人怎么死缠烂打。订亲是你说的,我可没点头答应过。” 卫绛蹙眉,露出几分厌恶之色,语气一如既往生硬。墨华笑靥如初,不难过、不动气。 “没关系,我会等你,再说你还没长大,小了点……” 说着,他眯起眼,目光落在卫绛平坦无起伏的胸口。 “唰”地一下,卫绛的脸通红,还没来得及发飙,平安先站出来,挺身挡在她面前。 “不得无礼!” 平安怒目而视,瘦弱的身子气得微微战栗。 墨华莞尔而笑,彬彬有礼道:“平安,你手里牵的是我未过门的妻,你有脸对我说无礼吗?” 平安顿时语塞,憋得红脸脖子硬。他回头看下卫绛,顿时鼓足气势,理直气壮道:“她不喜欢你!” 墨华皱起剑眉,哭笑不得,似乎懒得和这孩子斗嘴计较。他转头问卫绛:“你今天来九重山做什么?这里到处是食人鲨,你就不怕被吃掉吗?” 虽然语气听来随意,不过含义颇深。 卫绛莞尔,不冷不热地回道:“你管得太多了,莫非你是怕我看到你不可告人之处?” 墨华眼色微顿,似有闪烁。卫绛逮了个正着,心里忍不住嗤笑,隐隐地窝着团火。 “我劝你莫要做亏心事。老天有眼,说不定哪天就扒下你这人皮,现于世人。” 墨华不语,蓝黑色的眸深邃如大海,见不到底。..info 卫绛转动眼珠,左盼右顾,在这昏暗的巷子里杀个人如同杀只鸡。她信不过墨华,不放心与只狐狸呆在暗中,趁人不备之时,她猛地拉下遮阳的破棚子。 “哗”地一声,微弱阳光落了进来,落地的布棚涌起一股潮湿的霉味。巷中,僵持不下的三个人大白于天下,就如三个藏了许久的人偶重见天日。 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看了过来,倚在门边磕瓜子的妇人盯上了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在九重山,也没人敢轻易杀人。 你能奈我何?!卫绛勾起唇角,笑得俏皮且得意。墨华不慌不忙吸上口烟,再缓缓吐出,白烟之下,神秘莫测的笑变得影影绰绰。 “你的小脑袋想太多了。今日我有事在身,改日有空再和你好好聊聊。” 说罢,墨华转身走了,脚步轻稳,踏叶无声,转眼就消逝在人群之中。 见他走了,平安很高兴,他抬手擦去额间汗珠,回头看着卫绛笑着道:“你真厉害,把他赶走了。” “别提这个人了,没意思。我们回去吧。” 卫绛不愿再想起墨华,上辈子他们缠得够紧了,这辈子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 卫绛拉着平安准备往船埠方向去,忽然脚下一绊,她差点摔个狗啃泥,好在平安及时拉住。 卫绛缓回神,往下看去,原来是她刚扯下的棚杆子。她拿脚往旁踢踢,棚布移过几寸,底下顿时现出一个乞丐,不知是被杆子砸得还是别它,这个乞丐侧躺在地,像是死了。 哎呀!不会砸死人了吧!卫绛大惊,忙不迭地倒吸口冷气。她想上前看看那个乞丐,却被平安拖住了。 “别看,总有人死在这儿,看了晦气!” 卫绛轻轻打掉平安的手,硬是凑过去,蹲身探探乞丐的鼻息。 还好,活着! 就在这时,乞丐突然抽搐,好似僵尸回魂。卫绛吓得立马把手缩回,身子往后一倾,不小心摔了个屁股蹲。 乞丐眼皮微颤,沉重的眼屎把他的眼糊住了,他伸手揉了几下,这才把眼睛睁开。 他的眼珠子通红,好似浸过血,脏黑的脸上难以分辨口鼻,直到他打了个哈欠,喷出团恶臭的气,卫绛才知道原来他的嘴在这里。 “唔!快走!” 平安皱眉,一手捂嘴,一手拉起卫绛。那乞丐伸出手,动起五根粗黑手指,像是在问卫绛要吃的,不过他斜躺在地的姿势如富家老爷等人伺候般,看着让人不舒服。 “呸!死叫花子!” 有人唾了口唾沫。卫绛闻声抬头,是个过路客,只因穿得人模人样,随意欺负沿途乞讨的落魄人。 卫绛打心眼里可怜起眼前人,于是掏出怀里铜板给了地上这位“老爷”,转身刚要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件东西,她愣住了,双脚如被焊在原地,半天没有缓神。 这乞丐是个瘸子,右腿少了半截,这半截用细竹般粗的铁杆撑着,上面透迹斑斑。 莫非这个人是铁脚?! 上一世的记忆呼之欲出,卫绛记得有个叫铁脚的人横空出世,他能判星辨月,聪慧如诸葛,而且他知道好几条隐蔽航道,有他就等于握住半个无极海。 想着,卫绛兴奋起来,再次低头打量起这个乞丐。乞丐数着手里五个铜板,来来回回、反反覆覆,再也没抬头看她半眼。 “你等一下。” 话落,卫绛突然跑开了,平安立在原地二丈摸不着头脑。一会儿功夫,卫绛回来了,手里多了蚵仔煎。 “吃吧!” 卫绛蹲身把蚵仔煎塞到乞丐面前,乞丐抬眸看看她,二话不说一把夺过蚵仔煎拼命往嘴里塞。刚做的煎饼太烫,他一边吃一边张嘴呼吸,泪都烫出来了,他却不肯等它变凉些。 卫绛半蹲在地,看乞丐吃煎饼看得津津有味。平安越发不明白,只好蹲身两手托腮,陪卫绛看人吃煎饼。 眨眼功夫,煎饼就被乞丐啃完了,他舍不得手上的油,细细地舔了一遍又一遍,把黑黑的手指头都舔白了。 卫绛见状不由笑了,清澈的眸子如秋水般潋滟。她问:“你愿意和我走吗?我给你饭吃,管你饱。” 乞丐像是听不懂人话,依旧吮舔手指,随后他抬眸看向她,通红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卫绛的心被这眼神狠狠地撞了下,她不禁又问他一遍:“你愿意和我走吗?我家有很多好吃的,能给你换身干净衣裳。” 乞丐还是不理。 平安快被他身上的臭味熏死了,不由拉拉卫绛袖边。“咱们还是走吧,这个人八成是疯子,别理他了。” 他的话有些道理,这个乞丐双目无神,神思散乱,看来也不像个正常人。 或许是认错人了,这么厉害的铁脚诸葛怎么会当个乞丐呢? 卫绛暗自思忖,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灰,转身欲走,可细想又折了回来。 卫绛锲而不舍,再次和这脏臭的乞丐说:“我叫卫绛,是卫千总的二姑娘。我家做海的生意,若你有意闯番天地,就和我走吧。” 乞丐如磐石,纹丝不动,几番游说都没能打动得了他, 卫绛心中暗叹,随后掏出身上钱袋,双手递到他手里。 “你如果想明白了,就带着这钱袋子来找我,我家在云海洲。” 说罢,卫绛掩住失落,回望一眼后,拉着平安的手走了。 走了一段路,卫绛突然觉得臭哄哄的,她吸吸鼻子,低头看看鞋底板,没踩到狗屎啊。随后,她又闻闻平安,再看看他的鞋底板,也没踩到狗屎国。咦?这臭味从哪儿来的呢? 卫绛与平安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回头看去。那个乞丐就跟在他俩身后,撑着杖拐,驼着背一步一挪。路人纷纷捂鼻躲过,实在受不了他这身臭味。 平安对卫绛扯了个哭脸,问:“你真要带他回去吗?” 卫绛看着乞丐重重点头。平安无奈地摸起银袋,里面的钱应该能包下一艘船。 卫绛与平安在船埠游说半日,终于找到一艘愿意搭他们回云海洲的渔船。平安掏光所有银子,与卫绛挤在咸腥的鱼堆里,乞丐则被赶到船尾甲板处,与杂物混在一块儿。 回到云海洲后,卫绛与平安急不可耐地跳下船,正要去接乞丐,没想船夫拉着他俩要求多给银子。 “那个人这么臭,把我的船都熏得不能用。他还在后面吐了,你们多少也要赔我点。” 卫绛伸长脖子看去,果然乞丐把吃下去的蚵仔煎全都吐了出来。 身为靠海吃饭的人怎么会在船上吐呢?卫绛心生不祥,他该不会是第二个平安吧? 第13章 风起(修) 自己惹出的事,含泪也得干完。(..info) 卫绛回去拿了银子,终于把乞丐从渔夫手里赎回来了。为了不被家人知道,她和平安偷偷地将乞丐带入后门,找了间暂无人住的空房将他安顿。 看着这位衣衫褴褛,浑身冒臭气的铁脚大哥,平安想不通了。捡狗捡猫倒是常见,捡个大活人回来算什么呢?而且还是个瘸腿的。正当平安想要问个明白,卫绛推滚了个大木桶进来,而后吩咐道:“帮忙提几桶水。” 桶、水、臭熏熏的乞丐,难不成要帮他洗澡?平安吓了跳,皱眉要哭。 “我的二小姐,你就饶了我吧,他这么臭,我可不想碰。” 卫绛听后嘟起嘴,狠狠地剜他一眼。“若我是男儿,我就自个动手了。” “好,好。我帮他。” 不得已,平安屈服于卫绛的“淫、威”之下,他卷起袖管,拿块涂过香膏的汗巾裹住口鼻,如临大敌。 平安与乞丐关进了同一间屋子里,趁这个时候,卫绛偷溜到卫二郎的房里准备拿几件衣裳。 打开柜门,里面花枝招展、姹紫嫣红,没件正经的。卫绛挑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件绛紫衣袍,赶忙取下,裹成团儿塞到怀里走了。 回到原地,铁脚乞丐还在洗,里面还时不时地传来平安惨叫。 “哎呀,别把水溅出来!” “哇!那里你自己洗,我才不要碰呢!” “别……别……别拿水泼我!” …… “呯!”的一声,平安夺门而出,疯了似地嚷嚷着要去洗澡。随后,一只手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像是在问卫绛要衣裳穿。 卫绛眼也没抬,就把衣裳交到这只手里。过了小会儿,衣裳被扔了出来,就听见一个低沉略沙哑的声音在说:“太花哨,换!” 嗯? 卫绛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她抬头望去,门缝“嘭”地翕上了。卫绛看看怀中的这坨衣裳,也很嫌弃,于是跑到卫二郎的房里,准备再偷一套。 卫二郎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与铁脚身型差不多,不过卫二郎为了招蜂引蝶,柜里不是金银双丝滚边袍,就是孔雀羽织锦衫,实在没有普通样式的衣裳。 卫绛很为难,心想:实在不行就到大哥房里偷,稍微大些应该不碍事。 卫绛放下衣裳,调头去卫大郎房里,还没出门,就与卫二郎撞了个满怀。 “啊呀!” 卫二郎夸张大叫,手捂口鼻往后退三步,接着拧眉打量起卫绛。 “你怎么在我房里?”说着,眉头又拧紧了几分。.info“你是不是吃过臭豆腐了?怎么这么臭?” 卫绛心里一吓,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 “没有?鬼鬼祟祟的,定是有不可告人之事。” 卫二郎径直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见里面乱糟糟,还有一团捏皱的衣裳,不由生气起来。 “阿绛!你在搞什么鬼?老实交待,否则别出这道门!” 被卫二郎抓了个现行,卫绛只好坦白,她想若是和他说将来,他定是不相信。 卫绛眼珠子骨碌碌一滚,顿时想出个主意,于是煞有介事地说:“今儿我在路上看到个人,天生异相!我曾梦到个神仙告诉我,路上有黄金,想必这就是‘黄金’了。” 卫二郎不信,斜眼打量:“又是神仙?神仙是你养的?走,带我去看看,他如何‘天生异相’。” 无奈之下,卫绛带卫二郎去了。到了那间房前,她把卫二郎唯一一套灰袍塞到门缝里,喊话道:“都是这样的衣裳,你将就着穿吧。” 门后人不答话,“咻”地一下,把衣裳抽走了。 卫二郎额头爆起筷子般粗的青筋,万分不悦。 “他竟然嫌弃我衣裳丑!” 卫绛给他个白眼:“的确丑,件件都像花公鸡!” “你……” 卫二郎作势要打,这时,房门开了,铁脚穿着卫二郎的衣裳一瘸一拐出来了。原来他不老,顶多而立年纪,洗干净后的脸英武冷峻,五官如刀刻,棱角分明,只是他的头发竟然是灰白色。 “啥?是个瘸子?” 卫二郎吃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这人身材不错,穿他衣裳正合适。不对!应该是他的衣裳好!但……哪里有异相? 卫二郎看到铁脚一双通红的眸子,顿时吓了大跳,忙不迭地往后退五步。 “阿绛!异相你个死人头!明明是红眼,会过人的!快!快叫常师爷!” 说罢,他脚底抹油溜了,留下卫绛,无风自寒。 卫二姑娘捡回个大活人,经过卫二郎的贱嘴,不出半个时辰卫府上下都知道了。 一个瘸子站都站不稳,哪能出海?而且是个红眼! 这事传来传去,私底下奴婢们嗤笑,卫千总手下的船工水手也在嘲讽。他们都说卫二小姐定是病傻了,一连几天神神叨叨,如今竟然捡个乞丐回家。 这个乞丐是从九重山捡的,将来他定会替卫家争得一片天地!虽然这感觉没来由,但卫绛对此坚信不已。 还有件事一如她所料。墨华先前一步,与卫千总说了魁虎的事。卫千总信任他,也需要他。墨华今时今日在卫家的地位实在难以撼动,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卫绛觉得自己应该早重生一年才对,眼下太过被动。好在,她有平安,还捡到铁脚。 卫绛把铁脚安排到西大院。一般卫家重要的大副水手都住在那儿,平安也住在里头,正好能方便照顾铁脚。 但是没过几天,平安就向卫绛大倒苦水,青葱少年忧郁得惨绿惨绿的。他说为了保护铁脚,他得罪了不少人。 至于如何得罪,还得从铁脚住进西大院那天说起。 这铁脚长着乞丐的身子,却有副作老爷的心肠。他懒散无比,不是睡大觉就是吃饭,而且一吃就吃几大碗,一桌子五个人的菜都不够他一人吃的。吃完饭还不肯干活,别人同他说话,他爱理不理,日子久了难免惹人嫌。 平安念着卫绛的托付,替铁脚挡了无数支明箭暗箭,可铁脚连个“谢”字都没,照样倒头睡大觉。 平安不由抱怨道:“再这样下去,连我都想打他了!” 平安很是委屈,清澈干净的眸子里都没了往日神采。卫绛听完来龙去脉,心里有些没底。她记得上一世,传说中的铁脚诸葛是个老头子,在魁虎手下任军师。之后魁虎灭了,铁脚不知所踪,她没能见着他的真容。 无极海里缺胳膊少腿的乞丐多得去了,更何况这个铁脚这般年轻,或许她捡错人了也说不定。 卫绛不信! “走,带我去见他。” 卫绛拉上平安入了西大院,径直来到铁脚所住之处。 铁脚住的是大通铺,一张泥砌的大铺能躺十个人。九个人都去上工了,唯铁脚一人躺在铺上睡觉。他只穿了条麻布裤,上身赤/裸,结实的胸膛上坑疤纵横,就好似不小心被割坏几刀的木雕,看着有些可惜。 “铁脚,起来了!阿绛来看你了!” 平安上前推推他。铁脚睁开眼瞥下卫绛,而后又翻过身去继续睡。 平安觉得面子挂不住,脸涨得红红欲发火。 卫绛一把拉住他,笑眯眯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就称呼你大叔吧。大叔,到我们家住可习惯?” 卫绛的话像抛在石头上,冷冷地弹了回来。 卫绛锲而不舍,又道:“大叔,你可以叫我阿绛,绛色的绛。平时我不能常来看你,如果你有事就托平安告诉我,我会想办法。” 话落,铁脚终于动了,像座大山缓慢地翻个身,坐了起来,而后邋遢地挠头,以小指挖挖耳。 “这屋子太小,住不惯。” 他说话声音低沉,略微有些沙哑。口气不像请求,而是理所应当。平安见他这死皮赖脸的模样,终于怒不可遏。 “你这人怎么这样,当初我们好心把你带回来,你不报答也就罢了,还做得像我们欠你似的,得寸进尺!” 铁脚没搭理,目光迷离地看向卫绛。他的眸子很黑却空洞无神,仿佛是口深井,暗得反不出光。 卫绛在花楼里学会察颜观色、学会辨人识话,不出几眼就看出来,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好,我帮你安排。” 卫绛回答得爽气,这让平安大为吃惊。铁脚二话不说穿好衣裳,然后把靠在墙边的假足装到残腿上。 他在等,卫绛也没让他失望,她找上卫大郎,让他安排间单房让铁脚搬过去住。 铁脚一瘸一拐入了自己的新房,然后慢慢踱了圈。他摸摸架上的梅瓶,再摆弄案上白瓷茶壶。掀开壶盖,乌龙茶香气扑鼻而来。 卫绛立在门处,笑得天真无邪。“喜欢吗?” 铁脚终于有了正常反应,知道点头回应。 “大叔,你就在这里安心住,我保证没人会打扰你。” 铁脚点点头,坐到凳上斟上一杯乌龙,慢悠悠地品。 嗯,这茶真香。 平安看他享受起来,心里越发不痛快了,趁别人不注意,一把将卫绛拉到院外。 “你干嘛对他这么好?” 哟,这口气还真像吃醋。卫绛弯眸一笑,俏皮可人。 “我知道他是神人,所以得把他当菩萨供好。” “哪里神了?难不成会变金变银?” 平安愠怒,但不舍得责怪她,气落的牙硬是往肚里咽,却没想哽在嗓子眼儿,难受不已。 卫绛知道他在心里嘀咕抱怨,于是握上他的手,睁大童真尚在的眸子,以只有他俩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别人不信我没关系,难道你也不信我吗?” 平安心弦微颤,被她握着的手酥麻起来。身子里有东西开始涌动,像是雨后春笋,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 他害怕了,不由缩回手,仓惶地点起头。 “信,当然信。” 卫绛很高兴,亦或者说她很满意,她需要这么个人,毫无保留地待她。 卫绛记得前世,她死的时候许过了个愿:若有来生,要好好活一场,好好去爱一个人。 今生,她选上了平安。 可惜,今生逃不脱前世的债,墨华又追过来了。 如今墨华是她的未婚夫,除了女眷内院,其余地方都可随意走动。他来的时候,她正握着平安的手,四目交错,郎有情,妾有意,好似一出西厢记。 墨华很少动怒,即便他生气,脸还是笑眯眯的,唇角永远微扬。他朝平安莞尔,然后缓缓走近。卫绛突然感觉到一股萧瑟杀气,蓦然回眸。 前世残影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她看见了墨爷,着了一袭鸦青色的袍,正从地府归来。 第14章 作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然而卫绛与墨华眼里尽是迷离的笑意,像在试探,又像在打量。 卫绛恍惚,有些看不清。前世的事他知道多少,还是根本不记得? 墨华走近,她终于能看清了,俊朗的脸上淡笑依旧,找寻不到半丝恨意。 “今天气不错,出来透透气。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墨华弯起眸,眼瞳像绚阳下的海蓝得通透,可往深处看去却暗得深邃。 这话是在问卫绛,平安夹在他俩之间显得多余。正主驾道,他理应退让。可是心底总有一丝不甘,明明他来得比他来得早,为何要把心爱的青梅拱手相让? 平安不服,甚至憎恶。他逞了回英雄,挺身护住卫绛。墨华不把他放眼里,只对卫绛笑着。 卫绛勾起唇角,抹掉尔娘残留的媚气。 “一点也不巧。我真不想看见你。” 墨华蹙眉,啼笑皆非。 “我不知道自己做过何种伤天害理之事,能让你这般讨厌我。” “你不需知道,只要记得我讨厌你就行了。” “杀头还得画押。你这说法实在太牵强。我不服。” 说罢,墨华莞尔,笑得像个顽童。 卫绛默默地翻个白眼,他们之间的恩怨说不清,她也不可能说。 卫绛不想搭理他,转头看着平安,笑着道:“我得回去了。” 平安赢了,眉间浮起得意之色,他知道卫绛选了他,不管墨华如何厉害,她终究是选了他。 墨华的眼珠终于转到平安身上,略微刺人。 得意还未收场,突然有人过来,是卫千总和卫珍儿,两人有说有笑,父女情深。 卫千总不经意抬头看到了卫绛他们,本是一脸好奇,但见着平安之后,眼中愠怒难掩。 “咦,妹妹他们在呢。” 卫珍儿很不合时宜地开口,预谋或无意,将卫千总引了过去。 平安惧于卫千总的威严,一见到他走过来就像蚌遇沙泥,悄悄地合起壳。卫千总不怎么喜欢他,见到他含胸耸肩,一副小家子气,脸上不悦之色更浓,威严得如庙中金刚。 “平安,你在这里干什么?” 平安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info好看的小说卫千总也似不想听他,只把眼睛转向卫绛身上。 “阿绛,你呢?” 卫千总隐忍怒意,扫视起他这个豆蔻年纪,尚且懵懂无知的女儿。他听到不少风声,说她的二姑娘与平安不寻常。 卫绛本想说铁脚,但铁脚的作为定会让卫千总更恼怒,她又想说随便逛逛,可卫千总会责怪她不好好养病。 左右为难。 众人皆不语。卫珍儿巧辨眼色,走到卫绛面前温柔携起她的手,轻声说道:“我让你在门处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怪我不好,没说清楚。” 她在为她打圆场,温雅浅笑如画,多一分浓,少一分浅。然而卫绛见到这抹笑,只觉得寒颤。在吃人的花楼里,她见过无数表面和气,背后捅刀的人。她们的把戏就和眼下的卫珍儿一模一样。 卫绛浑身发冷,唇泛白,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的心被至亲姐姐捅了一刀。她记忆中的好姐姐,怎么会是这个模样?她不信! “哦,是因为我。”墨华突然开口,浅笑无痕。“我约阿绛在这儿见面,正巧遇上平安,拉他说了几句话。阿绛正要走,没想义父和卫姑娘就来了。” 墨华撒谎眼也不眨。话尾,他转眸看向卫绛,调皮地眨下眼。卫绛不经意看见了,顿时红了脸,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别它。 卫千总听完这番话半信半疑,他看看卫绛,又看看平安,再看看墨华。 真是一出乱戏。 卫千总双手负于身后,身躯岿巍如山。他深吸一口气,怒而不发。 “珍儿,你先带阿绛回房去。” 卫珍儿欠身,伸手拉上卫绛。卫绛像是被蛇咬了口,不禁抖擞。她缓过神,看着笑颜如花的姐姐,心里五味杂陈,脑中依然停留在卫珍儿对她好的时候。 前一世,她失去过她,这一世,莫非要反目成仇? 卫绛不禁瞥向墨华,恨他这张总是在笑的脸。他是在笑姐妹俩为他争锋吃醋,还是在笑她眼下的窘境? 卫绛羞恼,但她也懂得逢场作戏。卫绛故作无事,反握住卫珍儿的手,随后甜腻地笑着道:“我们走,别理他们。” 姐妹情深,未露半丝隔阂。徒到卫绛走远,墨华熟络地勾上平安的肩头,又是一番兄弟情谊。 戏唱完了,看客也该走了。 卫千总词严色厉,叮嘱平安:“以后没事不要乱跑,有空去和几位师兄学学功夫。” 平安点头道是,低头垂首,不再吭声。卫千总敛了眼中厉色,侧首又对墨华说:“正有事找你商量,同我去书房。” 墨华莞尔:“好,不过义父我还有些事没做,过会儿去找你,如何?” 卫千总瞥眼平安,点点头,而后两手负于身后走了。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墨华和平安。 墨华的手按在平安的肩头,不轻不重。 平安厌恶,用力扭肩甩开他,横眉冷对:“你想做什么?” 墨华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搭在他肩头,而是一把钳住他的后脖颈,如同拎一只柔弱的小猫,把他拎了过来。 “我想找你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 “是吗?”墨华半眯起眼,哼笑两声。这笑声听来怪异,好似蚂蚁钻入耳朵,啃噬起他的血肉。 平安不自在扭动起身子,要把颈后的大手甩开。墨华故意重了几分力道,捏得他无法动弹。 “平安,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你得明白一个道理,‘君子不夺人所好’。” “她……她不喜欢你!是你在夺人家的东西!” 墨华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嗯,说的有点道理。可我毕竟与她订了亲,不是吗?不管她以后会不会嫁我,眼下你若毁她名节,我就毁了你。要知道你还能喘气和我说话,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说着,墨华凑到平安耳畔,以低不可闻的细声喃喃道:“平安,无极海很大。不过要查清一个人的底细,也并不是做不到……” 平安微怔,两眼不由自主地瞪圆,一时间他仿佛立于寒冰之上,整个人僵冷至极。 墨华松开手,轻轻地拍两下他脑袋,留给他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过半晌,平安方才缓神,墨华早已不见踪影。 平安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伸手一摸全是冷汗。他想掩住慌乱,反而弄巧成拙。 怎么办?平安思忖。前思想后,墨华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那语气分明是诓骗。可细细琢磨,刚才墨华神态暧昧,弦外之音不言而喻,或许他猜到了什么。 平安潜心盘算,软弱忧郁的气韵渐渐从他眼里消失,一下子他就像变了个人,深沉静默。 “平安!” 身后有人唤他,是卫绛。忧郁再次爬上他的眉梢,转回头时,他又成了别人熟知的平安。 “你怎么又来了?” “我怕他欺负你呗。” 卫绛两三步蹦跳到他面前,两手摆于身后,倾过身子露出灿烂笑靥。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平安扬起一抹苦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真的?” “真的!” “那就好。”卫绛舒了口气,光明正大携起他的手。平安不由想起墨华刚才说的那番话,心想:牵手算不算毁她名节? 平安握着这双嫩滑的小手,忐忑犹豫。他喜欢卫绛,不想和她分开。可分开或不分开,不是他说了算,即使没有墨华,也不是他说了算。 平安的心事不便细说,藏着掖着,在心里绞拧得他痛苦,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卫绛的小手,看着她的眸子好似春晓雾湖,静幽之中水光含蓄。 卫绛察觉出他有心事,梳理起来龙去脉,答案只有一个――墨华。 “不管姓墨的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有我在,我不会让他动你半根汗毛。” 反了,生旦全都反了。本应是英雄护着美人,而眼下她却更像英雄,他倒成了需要保护的美人。 平安哭笑不得,他真没弱到需要一个姑娘来保护的地步。 卫绛一手插腰,一手竖起食指,像半个大人似地继续教训他:“你呀,有时候太老实了,别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平安点头道是,看起来孱弱。不过卫绛喜欢他听话的性子,她需要这么一个能为她做事的人。 眼下,卫绛处境堪忧,除了平安似乎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外敌还未抓到,家中至亲却有了异心,特别是卫珍儿。 卫绛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她不想用对付花楼贱人的手段去对待她,她们是姐妹。 “轰隆”一声,像是打雷。卫绛受了小惊,思绪零乱。她抬头看去,只见碧蓝的天空多了团灰黑的烟。 原来有人在放爆竹。 这团灰烟没散尽,外院就传来喧嚣。 “三爷回来啦!三爷回来啦!” 是三叔?!卫绛惊诧,脑子一下子混沌了,三叔不是死了很久吗? 卫绛细想前世,三叔在一次飓风中丧命,跟出去的三艘船全被埋于无极海,最终货未交付,卫家亏了不少银。 日子……好像就是这个月?! 第15章 纠缠 卫千总有两个兄弟,一个叫杨二爷,拜过把子的;另一个则是同族堂弟,卫三。[..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们是卫千总的左膀右臂,当年与卫千总共赴沙场,之后又随他到了云海洲,闯出这片天地。 卫三待卫绛比待自家女儿还好。可惜在卫绛十三岁的时候,三叔死在海里尸骨无存,而她身子差,都没能送他最后一程,至死都是遗憾。 如今三叔回来了,卫绛几乎喜极而泣,她一路奔去去忠慧堂,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个死了多年的亲人。 忠慧堂里正热闹着。杨二爷与三叔出海归来,赚得盆满钵满。堂里摆了三只大箱子,里面都是分给兄弟们的礼。 卫千总、杨二爷、三叔以及卫绛两个哥哥都在,连墨华都有一席之地。 卫绛进门没看见他,只冲着卫三亲昵地嚷了声:“三叔!!!” 与和记忆中的一样,三叔剃着光头,长得圆头圆脑,笑起来似弥乐佛。他转头看到她,乐得嘴都合不拢。 “哎呀!这不是阿绛吗?!快来,让三叔好好瞧瞧。” 三叔边说边张开圆臂膀,笑得憨厚圆润。 卫绛跑到他面前,再次甜甜地唤了声:“三叔!” 三叔骨头酥了大半,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他忙不迭地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这个给阿统,这个是阿尉的,珍儿……喏!阿绛,这是三叔给你带的,可好玩了!” 三叔说罢,把一个精致的琉璃瓶放在桌上,瓶里面装了橙黄的水。卫绛拧开瓶盖,就闻到一股香,略微冲鼻。 “这是西货,听说那个地方都用这个。喏,就像三叔这样,啪啪、啪啪……” 三叔闭起眼,,手翘兰花指往脖处轻拍,故作陶醉状。若没那一抹唇须,他倒真像个做作的胖夫人。 众人见之大笑,卫绛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泪溢出眼角。 三叔像是不高兴了,嘟起圆圆腮帮子,咕哝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咱们阿绛是大姑娘了,得讲究!三叔这次出去,物色到几个好的,等会儿就绑来送你。” 卫二郎立马插了句嘴:“三叔,晚了!咱们阿绛订亲了。” “什么什么?订亲了?这么大的事咋没人告诉我?快和我说说,是哪家小子?我得找他聊聊,若敢对我们家阿绛不好,我卫三就立马阉了他!” 说着,三叔亮出腰间大砍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墨华见之,不禁皱起眉头,像似有点……疼。 卫大郎看看他,嗤笑出声,而后拍下三叔肩膀说:“喏,人就在这儿。” 三叔挪动圆腰,侧首看见墨华,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这小子!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欺负阿绛,否则……” 三叔把腰间大砍往桌上重重一搁,“哗”地抽出。 “看见没!这把刀多厉害!切成几截不在话下。” 话落,哄堂大笑。 墨华莞尔,两眼瞥向锋利的刀刃,微挑起眉角。 “三叔,切两截就成了。两截不碍事,切得太碎怕是不能用了。” “哟,这小子口气挺大,切成两截还能用呀!” 众人听了这话,更是笑得肆无忌惮。他们以为卫绛小,听不懂,可卫绛知道,男人多的地方没几句正经话。 卫绛神色自若,就装作听不懂,不经意地她瞥了眼墨华,他温柔浅笑,眼眸深邃到迷离。 看到这般神色,前世的残影蓦地钻入卫绛脑海。无数个清晨,她一睁开眼就看到这双眼眸,偶尔深情,偶尔朦胧…… 想得深了,卫绛心弦微颤,隐隐地有些痛。她收拾起凌乱思绪,趁大伙调笑空档,有意无意地戏谑道:“三叔,那你立马帮我切了他,反正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三个字说得分外重,众人的笑变得尴尬了。卫绛看向墨华,眼底满是冰霜,一根根像是刺。 “嗯?不喜欢?”三叔回眸打量墨华,从头看到脚丝毫不放过。而后他拉过卫绛,在她耳边嘀咕道:“这小子不错。你瞧他那身板,嗯……就和三叔当年一样!” 说罢,三叔拍拍胸口,卫绛只见他腹上一圈肉颤了又颤。 “我就是不喜欢他!我也不会嫁给他!”卫绛嘟起嘴,伸手缠上三叔打趣道:“把你绑来的那几个让我瞧瞧。” “阿绛!别没规矩!” 蓦地,卫千总怒喝。吼声如雷,惊得众人微愣。卫绛不明所以,转头看去,只见卫千总坐于交椅上,怒目而视,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叫他恼怒不堪。 三叔忙替卫绛打圆场。 “大哥,你别吓着阿绛,说着玩的呢。” “说着玩也得知分寸!都老大不小了!” 数落罢了,卫千总看了墨华几眼,然后又盯上卫绛,厉色教训道:“长辈都在,你说得什么胡话!” 卫千总目光如剑,活生生地割掉卫绛一层脸皮。卫绛的心被狠狠揪起,她二话不说掉头跑出去。 卫千总见状更是生气:“越来越没规矩了!” 三叔劝他:“大哥,又不是行军打仗,你别对她太严厉。再说阿绛身子不好,惊不住吓。” 卫千总听完这话,敛了眼中厉色。先前他颇有失态,或许是因为心里窝着火,才会对小女儿动怒。 近日卫绛所作所为的确过分,捡来个闲人不算,还经常和平安搅在一块儿,小小年纪不知检点,若被传出去,卫千总的脸往哪儿搁? 想来,卫千总又觉得自己没错。劣女不管束,难不成要宠她上天?若阿绛能有珍儿一半乖巧,他就不必操心了。 在卫千总看来,卫绛终究比不过卫珍儿。以前她终日病卧,她心存愧疚。如今她能跑能跳,他就不由自主将两个女儿比较。 卫珍儿乖巧懂事,样貌又是拔尖儿;卫绛整天闹事,像是有意与他对着干。 这般不听话的闺女,还不如天天躺在床上的好。 卫绛本不知卫千总的心思,但刚才她从他凶猛的眸子里看出来了,爹爹不喜欢她。 身为儿女,有什么比得上被亲生父母厌恶更加难过的事? 卫绛记得前世,他的爹爹慈爱亲切,虽然他们父女见面次数少之又少,但爹爹每次来看她都是笑意盈盈,摸着她的额头问:“阿绛今天好些了吗?” 想到此情此景,卫绛心痛。一时间,她有些后悔。 前世债前世还。她已经替卫家一百多条冤魂报了仇,死而无憾。如今沦落到这世,她清醒了、病好了,方才知道自己不受爹爹待见,姐姐也没想象中的好。这些被掩捏的事,挖出来后刺得她鲜血淋漓,剥皮剔骨般的残忍。 真不该重生! 心寒彻骨。卫绛犹如弱兽蜷缩在绿丛中,默舔伤口。忽然,头心一沉,像是有只手轻搭上来,摸几下,再揉了揉。 “这里有很多虫子,你不怕吗?” 温柔似水的浅笑声落在耳畔,卫绛像被针刺,蓦地收紧。她抬头望去,就看到一双蓝墨色的眸似笑非笑。 为什么是你?卫绛不禁暗问。 墨华半眯起眼,轻摘去落在她发间的碎叶。翠叶上有只蚂蚁卖力地爬,像是在找逃跑的出口。他把碎叶放到地上,看着它钻到黑乎乎的泥里。 卫绛盯着他的手,这一幕似曾相识。她分不清这是前世,还是今世,亦或者是场虚梦。 墨华伸手,似要拉她出来。卫绛思忖许久,把手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温暖厚实,裹上她指尖的那刻,她想起许多零零碎碎,一段一段……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夕阳下,碧海边,一双影如画。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问她:“要不要生个娃?名我都想好了。” 她娇媚轻笑,双手兜住他的脖颈,额抵上他的唇。看到残阳如血,笑渐渐凝住了。 卫绛如梦初醒,突然抽回手。墨华像是被她吓到,面露惊诧。 “你还好吗?” 夕阳碧海;庭院翠树。前生今世的影重重叠叠,卫绛思绪零乱,她仓惶地避开他那双魔似的眼,逃之夭夭。 墨华两三步追上去,从后一把抱住,紧紧地,双臂似铁铸铜浇。 他忍不住。 卫绛不自觉地以手肘往后狠顶,他吃痛松了手。随后,她旋过身抽他一掌。蓦地,他伸手在半空接住了。 四目交错,他的双眼如海,平静深邃。 “别闹小孩子气了,若你想把打我出气,那你就打吧。” 说罢,墨华缓缓松开手,等着她的手抽到自己身上。卫绛咬起下唇,咬得唇色苍白,她瞪着他,手始终没能落下。 墨华弯眸轻笑,一双眼煞是好看。他以食指轻刮下她的小鼻尖,戏谑道:“舍不得打我吗?” 卫绛一听,伸出一拳打在他的腹上,不重,但也让他吃了记苦头。 “别缠着我,你也别想打我姐姐的主意,识相点的话就快点离开卫家,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卫绛冷颜以对,言行之间,透出与之年纪不符的沉敛。 “好,我也想知道你怎么对我不客气。” 墨华挑起眉角,笑得三分邪气,似要和她纠缠到死,至死也不休。 “以后你就知道了。”说罢,卫绛冷不丁地踹上他裆处,很不客气。 月牙门洞下,有人正好看见。 第16章 预兆 卫绛一窜而过,没看到隐于暗处的卫珍儿。..info卫珍儿看看她落跑的身影,再看看蹲地闷哼的墨华,侧过三分首对婢女小红说:“我们还是回房吧。” 小红道了声是,陪她回到闺房。 卫珍儿闺房清新雅致。四面墙悬有她画的梅兰竹菊;书架上都是圣贤训;一把焦尾置于琴案,案角有博山炉,袅袅游丝不断。 卫珍儿更像大家闺秀,而不是海商的女儿。她也希望自己是个大家闺秀,而不是天天浸泡在咸腥的海风里。 无极海混沌肮脏,男人都粗鄙不堪,唯一一个好的,却没选她。 卫珍儿侧首朝铜镜,镜中美人娴雅,笑不露齿,目光温柔,挑不出半点差错。 他竟然没选她。 卫珍儿心有不甘,面上依然娴雅文静。她端庄地坐上贵妃榻,从篮里拿起花绷子,拈起根胭脂色的线,轻稳地穿入细小针孔中。 丫鬟小红伶俐,从她温柔的眉眼间捕捉到三分不悦。 作为下人自要给主子分忧,小红见风使舵,道:“小姐,不是我想搬弄是非,我实在替你不值。你看这二姑娘长得跟瘦猴似的,平日里疯疯癫癫,真不知墨少怎么会看上她!” 卫珍儿不语,眼波之下,悦色轻荡。 小红心中欢喜,加油添醋。 “小姐,我觉得你俩不像姐妹,你可比她漂亮聪慧多了!我这做下人的都替你不服呢!凭什么好的都让她占了去!” 说着,小红厌恶地皱下鼻子,扁起嘴。她自己都比这卫二小姐强,为何命没她好? 卫珍儿手势微顿,目光变得犀利,她眉宇间浮起愠怒,轻斥道:“不许在我面前说这话。” 小红一吓,缩头耸肩,连忙唯唯诺诺地回了声:“是。” 卫珍儿低头继续穿针引线,针脚不知不觉得乱了,半边蝶翼绣得有点歪,索性她将错就错,绣出半副残翼。这本是她想送给卫绛的鸳鸯蝴蝶枕。 “我这妹妹老是病着,如今身子好了,脾气倒没以前好了。我这做姐姐的总得谦让,你说对不对?” 小红忙说:“对!” “可是……谁又懂做姐姐的苦?” 卫珍儿说得越来越轻,犹如一缕细丝慢悠悠地飘到天上不见踪影。不过小红抓住了,将讨好主子的机会紧紧攥在手心里,暗自打算着。 “哦,对了。”小红蓦然从旁拿出一八角食盒,恭敬地送到卫珍儿面前。“刚才周姨娘送来一盒点心,小姐可要尝尝?” 卫珍儿看都不看。 “不了,你给下人分了吧。” 小红又道:“这周姨娘挺会巴结人的,一天到晚送东西过来。” “巴结还不是为了讨要好处?你待会儿选一匹绸布送过去――在我爹爹在的时候。” 小红心领神会,忙道:“小姐放心,我会办好。” 小红在柜里挑选了一匹卫珍儿不喜欢的妃红绸,然后在回廊处站了半晌,见卫千总往二楼走后,她便拿上绸布去找周姨娘。 小红在廊道等片刻,待卫千总进门,她才缓步过去,假装不知里边人,抬手轻叩门。 “周姨娘在吗?” “在。[..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前来应声的是丫鬟。小红故意嚷得响亮。 “我家小姐叫我送来匹绸缎,还让我谢谢周姨娘的点心。” 丫鬟收下了,且道:“多谢小姐了。周姨娘眼下不方便,待会儿会去道谢。” “我家小姐说了,不必道谢。我不麻烦姐姐了,先告辞。” 小红走了,丫鬟把绸布抱到房里,正好被卫千总看见。 卫千总笑问:“刚才在外说话的是珍儿房里的丫头吧?” 周姨娘一边揉捏他的腿筋,一边说道:“没错。珍儿总是叫她送东西过来。不得不说,你生了个好女儿,珍儿心眼好,人也长得美,真不亏云海洲第一美人呢。” 周姨娘往死里夸,卫千总听后不由飘飘然,心里早已没了卫绛的位子,只有卫珍儿。 “嗯,我这女儿乖巧,脾气也好。你到这里来,她不曾为难过你吧?” “当然不曾为难。” 周姨娘嫣然一笑,百媚千娇。卫千总见之心猿意马,不由握住她的玉手,搓揉把玩。 他叹口气,无意说道:“若阿绛能有珍儿这般乖巧就好了。她以前身子不好,我也没怎么管她,如今越来越没规矩,在长辈面前乱说话,都没半点分寸!” 周姨娘笑了笑,说:“二小姐还小,再大点就会懂事了。你说的话她也听,不是?” 卫千总愁绪未散,反而更重了。 “我的话她才不听!她根本就不把这一家之主放眼里,如若不然还会做出这么多荒唐事来?!” 卫千总越说越生气。卫绛刚才在众人面前头也不回地跑了,将他这个做父亲的置于何地? 周姨娘心有明镜,见他浓眉蹙紧,便知他心里不痛快。卫千总极好面子,想必卫绛又干了触他痛脚的事。 “官人莫动怒。你让夫人劝劝阿绛,或请个先生过来教她为妇之道。” 卫千总一听觉得这是个好法子!不由夸赞起周姨娘:“你果然冰雪聪明。” 当晚,卫千总就找上李氏说了这事。 李氏犹豫,她闻到他身上的脂粉香,就知他从那个女人房中来,定是听了她的话。 “让阿绛学女经,这个恐怕不合适吧。咱们阿绛的性子坐不住……她像你。” 这句软语触上卫千总心底的弦,阿绛的确像他,直率、脾气倔。 卫千总不由软下语气,低声数落道:“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直野着。她是订过亲的人,一天到晚还和平安混在一块儿。今早在堂上,她当着长辈们的面说胡话,真是坏卫家的脸面。” 李氏嗅出些许异样,她不知卫千总这几天是怎么了,总在挑卫绛的刺,老是说她这不好,那也不好,浑身就没个顺他眼的地方。 李氏不由帮衬,道:“不就是卫三嘛。卫三把卫绛当女儿似的,熟得不能再熟了,哪还讲这么多规矩。以前卫三在咱面前讲过规矩没?也没见你气成这般。” 卫千总眼色微顿,反驳不了,便微侧三□□子,继续气闷。 李氏又道:“等会儿我去同她说,你也别把这事放心上。你终究是阿绛的爹,阿绛心里定是敬重你。” 李氏三言两语就让卫千总消了气,毕竟他们几十年夫妻,于情于理她都是最懂他的人。 不久后,李氏就去找卫绛。 卫绛正躺在贵妃榻上,想着白日忠慧堂里的事。她一想起爹爹厌恶的目光,就觉得心灰意冷。她以为爹爹喜欢她,其实正相反,兴许爹爹以前对她好,是因为她卧病不起,看着可怜。 卫绛有些心寒,以她目前的才貌,自然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差的,她想爹爹应该不会偏心成这样,只挑好的喜欢。 “阿绛,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身后传来娘亲的声音,卫绛听见后颇感欣慰:还有娘喜欢她。 “没不舒服,只是累了。” 说着,卫绛坐起身,不自觉地把发丝拨弄,看着媚气得很。 李氏走近,见她垂着眉眼,貌似低落,就知道她在为白日的事难过。孩子虽小,但也好脸面,卫千总不该当众人的面数落她。 李氏也不拐弯抹角,携起卫绛的手,轻轻替她把额前碎发捋到耳后,心疼地说道:“爹爹又说你了对不对?” 卫绛直爽,点头道是。 “这是他的不是,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刚才我说过他了。” “没事,我不怪他。” 卫绛莞尔而笑,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李氏见状不由微愣,忽然之间,她觉得这不是阿绛,眼前的十三岁小丫头沉稳得有些过头。 卫绛自觉露出了马脚,于是她立马装出小儿模样,嘟起嘴,两条细腿在榻边荡来荡去,且委屈说道:“其实我不知爹爹怎么了,这几日像是看我越来越不顺眼。如今他在,我连话都不想说了。” 这才像她的闺女,先前不过是错觉。 李氏微微一笑,心想总不能当着卫绛的面说卫千总偏心,她只能找个借口说:“你爹是太忙太累的缘故。你瞧,他这回身子不好,连船都不出了,就叫你三叔去了。” 三叔?! 卫绛心头一紧,恐怕这次出海就是三叔的丧命之时。不行!她不答应! “娘,三叔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明天……明天不行,怕是有飓风要来。” 李氏轻笑:“还没到这个时候。再说明天不得不走,到琉璃界要八天,不走就交不上货了。” 卫绛不依,但她和李氏说不明白,思前想后,她决定还是去找爹爹。 卫绛想让李氏一同去书房游说,李氏却摇头道:“你爹的脾气你是知道,他不喜欢我们插手生意上的事。再说你三叔出海几十年了,比我们要懂。你说来飓风,他们都不一定信。” 不信也得信!要救三叔的命,必须得拦住他。 卫大郎与卫二郎都不在,卫绛本想拉上卫珍儿,但深思熟虑之后,她一个人闯进卫千总的书房。 卫千总正忙于账面上的事,一见卫绛来的不由惊诧,他给足面子没赶她走,硬挤出三分笑,问:“有何事?” 卫绛知道爹爹服软不服硬,故极为有礼,柔声问:“爹,明天三叔要出海。之前可有准备?” “早就准备好了,此等事你操什么心?” 卫绛听出卫千总不悦,但她还是想试一试,于是便说:“昨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海龙王说,明天要来飓风不能出海。爹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快些下令,让大家防备。” “飓风?”卫千总浓眉拧成粗结。“呵呵,你还懂飓风啊。” 他的语气似在当卫绛说笑。卫绛不开心,但更是为此着急,她上前一步,逼到他身侧,肃然道:“是真的,爹。你要信我!” 卫千总忙不迭合起账薄,摆出不近人情的威严。 “你有这空闲不如去和你姐学学刺绣女红!我忙得很。” 说罢,卫千总就让人把卫绛“请”出去,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愿听。 卫绛气极,拼命跺脚。百般无奈之下,她想还是和三叔当面说去。 三叔正在西大院和兄弟们喝酒玩乐,在海上呆得久了,下了地就是酒肉女色。这西院就成了活脱脱的窑子。 卫绛不顾忌讳,进去找他。大伙正玩得尽兴,突然冲过来卫家二姑娘,个个都吓得不轻,忙把裤腰带勒紧,衣襟理好。 卫绛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三叔面前,正色道:“三叔,我找你有事。” 三叔脑门上印了两枚胭脂唇印,腮颊驼红。他半眯着眼,醉熏熏地看到卫绛,裂嘴笑了起来。 “是阿绛啊,找三叔啥事啊?” 卫绛直言不讳,道:“飓风要来了,明天不能出海。” 三叔没听清,探头问旁边杨二爷:“我家阿绛说什么来着?” 杨二爷五十多岁,人长得精瘦,平时与卫绛也不亲。他听到卫绛刚才的话,哈哈大笑,像是嘲笑眼前的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她说明天要来飓风。” 说罢,杨二爷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碧空,得意地在阿绛面前显摆。 “我出海三十几年,鼻子一闻就知道会不会下雨。你这女娃子,还是快点回房,这里可不是你来的地方。” 卫绛的话没人信,疼爱她的三叔也不把她当回事。毕竟这里全是老船工,经验十足,谁会听从一个从没出过海的女娃儿? 卫绛急了,夺过三叔手里的酒坛,狠狠往地上一砸。“咣”的一声,惊散了众人酒兴,整栋院子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明天不能出海!飓风一来,你们都会死的!” 卫绛卯足劲道,声嘶力竭大吼,生怕有人听不见。 众人脸色突变,临行前就“死”字,太不吉利!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脸上已露出惧色。 杨二爷恼怒了,这个小丫头懂个屁,还在此处妖言惑众! 他把酒碗一搁,掀起袖管拍案而起。 “别以为你是卫大哥的女儿,我就不敢揍你!你懂个啥子!毛还没长齐就到这里瞎嚷嚷,明天就是大晴天!” 杨二爷胸有成竹一声吼,把众人的惊惧赶跑了,他们举起酒碗继续把酒言欢,把卫绛的话当屁放了。 卫绛左盼右顾,孤力无援。三叔也不信她的话,只哄着道:“阿绛快些回去,乖。” 终于,卫绛在众人中看到了坐在旁边的铁脚,她就像抓到根救命草,两三步跑到铁脚面前,睁大双眼,问:“明天会来飓风,对不对?” 她想在此人嘴里得到肯定的答复。铁脚却垂着眼睑,挠挠头,不吭声。 没有帮她,也没人在乎她。卫绛手足无措,忽然之间她想起一个人,以他的巧舌定能说服卫千总。不过卫绛不想欠墨华人情,上辈子他们缠得够紧,这辈子她不想与他有任何关联。 没有墨华,她也能做得到。 卫绛咬紧牙横下心,豁出去了! 第17章 骤雨 卫绛去西大院闹事,次日清早卫千总就知道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原来是杨二爷心里有气,特意找上卫千总告状,说卫绛有意扰乱人心。 卫千总听后气得面红耳粗,他没想到卫绛会有这么大胆子,竟然敢闹他手下的船队。八天的交货期,船定是要走,若有不慎,赔钱不说,以后还难以立足。 卫绛不是有意在砸自家饭碗吗?! 卫千总气势汹汹直冲卫绛闺房,卫绛不在。而后他又跑到李氏,一进门劈头盖脸质问:“阿绛在哪儿?” 李氏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了,愣了半晌才开口道:“怎么了?阿绛闯祸了?” “哼!”卫千总怒拍桌案。案上杯盏震得蹦跳,李氏的心随之猛颤,人跟着抖擞。 “你的好女儿昨天跑到西院,大声说要翻船!弄人心惶惶,眼下如何收场?!” “阿绛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弄错了吧?” 李氏不信,虽然之前卫绛说三叔不能出海,但她不相信卫绛会去瞎胡闹。出海前说“翻”这可是大忌! “所以我要问个清楚,她人呢?快些帮我找出来!” 卫千总怒气腾腾,李氏劝也劝不住,只好让人找出卫绛,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内院里的奴婢们忙碌起来,里外上楼找了好几圈,都没能找到卫二姑娘。过去大半日,眼看近晌午,这时,众人才察觉到卫绛不见了。 虽说卫绛是卫千总的女儿,云海洲内无人敢动,但是人没了这么久,这也急煞卫家上下。 卫千总以为卫绛知道自己闯祸,有意躲藏。他气闷至极,一边拍桌一边痛骂:“怎么会生了这般糟心的女儿。” 卫绛不见了,李氏最为焦心,听卫千总说出这样的话,心头一酸,忍不住流泪。 “再糟心也是你的女儿,难不成你不认她?” 卫千总一听更加来气,颤手直指李氏,大声喝斥:“都是你宠出来的!你瞧瞧,她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姑娘不像姑娘样,一天到晚惹事生非,她心里可有这个卫家!” 卫千总骂得重了,恩断情绝般凶狠。李氏一愣,悲愤交织,她千辛万苦照顾生病的阿绛,怎么就成宠她了呢? 李氏心痛不能言,呜咽着不做声。 卫珍儿见状连忙上前,手搭在卫千总的肩头,柔声劝道:“爹爹,小妹定是另有隐情,问清楚再下定论。娘一直照顾妹妹不容易,您错怪娘了。” 说罢,她转身再去劝李氏:“娘,爹在气头上说出的话你别当真。他也是为妹妹着急,才失了分寸。” 卫珍儿巧舌如簧,周旋于爹娘中间,抚平他俩悲怒。这时,卫大郎疾步而来,他走到卫千总面前定立,喘两口粗气,再开口道:“找到妹妹了。” 李氏一听连忙起身,瞪圆双眸问:“在哪儿?” “在三叔的船上。” 众人大惊。卫千总拧起粗眉,问:“她去哪里干嘛?!” “为了不让三叔出海。”说着,卫大郎俊眉深蹙,焦虑之色更浓。“阿绛爬到桅杆上不肯下来。” “什么?!”李氏吓瘫在了椅上,面色惨白。 船埠处人满为患,黑压压的一片聚在乌艚船底下。众人抬头,齐刷刷地往主桅杆看,就见一人正在往上桅顶上爬,瘦瘦小小像个猴子。 主桅杆高七丈余,越往上越细。风吹杆摇晃,那只“猴子”差点被风刮下,惊得众人一身冷汗。 “阿绛!快下来,咱们不去了,你快下来!” “阿绛,你再不下来,当心爹往死里揍你!” “二郎,别乱说话!” …… 甲板上,三叔他们都在喊话,可卫绛置若罔闻,两手绞紧绑在桅杆上的腰带,一点一点往上挪。(..info棉、花‘糖’小‘说’) 平时这桅杆看来不高,可爬上去真是够呛。卫绛天没亮就开始爬了,到晌午离顶还差一大截。她咬咬牙,加快速度,没料脚底一滑,往下落了几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妹妹啊,你有何想不通?即使不想嫁给那个人,你也不要这般寻短剑啊!” 有人在底下鬼嚎,听声音就知是卫二郎。 卫绛眼角往下一飞,就看到卫二郎两手扩在嘴边朝她大叫,而他口中的“那个人”就站在他身边,穿了一袭玄色武袍,手遮眉额,正看着她。 他来做什么?真是糟心! 卫绛唾他一口,然后咬着牙,以腰带圈住桅杆,两腿夹紧,继续往上攀。 墨华见之心揪紧,被手挡住的眉眼深蹙起来。她实在太胡来了! “卫绛,下来!上边危险!” 墨华大叫,卫绛不听,反而爬得更快了。不过到了半腰,她的的双腿已发软,爬三步歇五步,顺便四处看风景。 过了会儿,她听到底下有人哭喊:“阿绛,快下来!” 是娘的声音!卫绛心头一紧,低首往下看去。爹、娘、姐姐都来了。 “阿绛!下来!”卫千总暴吼,声如行军号令。“娘的,这死丫头!我去把她逮下来!” 卫千总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扫平时威严风仪,卷起袖管欲往杆上爬。 卫绛低头看见,抽出腰间绣鞋往下扔。 “谁敢上来,我就跳下去。” 绣鞋落下,墨华抬手正好接住。他拍去鞋上沙灰放到怀里,继续抬头看着卫绛。思忖片刻,他又朝她大嚷道:“你乖乖下来,我们的婚事就一笔勾销!” 卫绛听得一字不差,一不小心差点掉下去。还好,她用力扣住腰带,保住小命。 死王八蛋,定是故意的! 卫绛咬牙切齿,暗暗地又向墨华添上一笔帐。眼下三叔的命比婚事要紧,为了救三叔,婚事暂且不提! 卫绛继续往上爬,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李氏见之心急如焚,直拉着卫千总的手,边哭边跺脚。 “想想办法呀!她这是怎么了呀!” 三叔摸了圈光溜溜的圆脑壳,哀声叹气。 “这都怪我不好。昨晚上阿绛来找我,又和我说飓风的事,叫我今天别出海。我没听,这不……这傻丫头就做出这傻事来。” “天这么好怎么会下雨,八成是疯了。” “就是啊。” ……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卫千总耳尖听见,猛虎一回头,吓得众人闭紧嘴。 卫千总脸色如常,但他心里也觉得尴尬。卫绛三天两头闯祸,尽给他添乱,如今底下船工水手都在看笑话,作为云海洲的顶梁柱,他不能屈! “罢了!既然她喜欢爬就让她爬,把货通通卸下,用其它船走!” 卫千总严声下令,冷酷得不近人情。李氏听后急火攻心,揪住他的袖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阿绛是你的女儿呀!你怎么能不顾她!” 卫千总甩开她的手,只道:“妇人之仁!珍儿,快点把你娘带回去。” 卫珍儿低头道是,然后劝李氏:“娘,你先回去。爹定有主意救阿绛,你在这里,他反而要顾及许多。” 这话说到了卫千总的心坎里,在人面前他瞬间高大且智勇双全。 李氏不依,抹干去泪珠,席地而坐。 “阿绛不下来,我就不走!” “娘,别这样。爹爹不好受,再说别人也都看着。” 说罢,卫珍儿左右扫视,那些人正在看笑话,她脸一红,不由抿紧嘴。 “如今我说话,你们都不听了是不是?来人!把她带回府里!” 卫千总大手一挥,叫来左右随从把李氏拖走。 三叔见状,急忙劝阻:“大哥,莫要动气。儿女父母心头肉,大嫂心急也是应该的。” 卫千总不语,脸上像蒙了层乌云。突然旁边有人大叫:“瞧,那个人在干什么?”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墨华利落地爬上左侧副桅杆。 乌艚船上缆绳如蛛网,几根桅杆间都有粗绳相连。墨华就踩在粗绳上,小心翼翼朝卫绛靠近,一阵微风或一个轻微震动,他人就抖晃几下,叫底下看客人心惊胆颤。 墨华灵巧旋身,拉住粗缆绳用力一荡,人就像飞似地落在主桅杆上,然后再往上攀爬。 他离卫绛越来越近,卫千总见之暗暗地舒了口气,而后侧首对三叔说:“时辰已经耽搁了。你先让人把货搬走,别误了正事!” 三叔犹豫半晌,点头应声,叫船工水手开始卸货。 此时,卫绛终于爬到桅杆顶处,坐在最上边的横杆上。毒辣辣的太阳照得她眼花,汗都被蒸成白色盐花。 她取下腰间羊皮囊子,往嘴里灌了几口水,喝完之后不幸手滑,羊皮囊子掉落在甲板上,炸开一朵灰色的花。卫绛顺目望去,无意间看到底下有人搬货,似乎是要弃下这条船。 她急了,大叫:“三叔,要来飓风,不要去啊!” 三叔没听见。 她继续大叫:“爹!快拦住三叔,他会死的!” 卫千总不理,两手负于身后,硬得如座石碑。 心血毁于一旦,她不甘心! 卫绛起身站在横栏上,眺望平静无波的大海,万里无风也无云。难道真是她错了吗? “阿绛!” 底下又有人在喊。卫绛低头看去,是平安。他又蹦又跳朝她挥手,看来正在为她着急。 “平安!” 卫绛狂摆手臂,使劲吃奶的力气大叫:“帮我拦住三叔!”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拦――住――三――叔!!!” 卫绛吼哑了嗓子,也不知平安有没有听清楚。不过墨华听见了,他低眸轻扫,在人群里看中一个搬货汉。于是从兜里掏出铜钱一掷。铜钱打中搬货汉膝弯,他“唉哟”大叫跪倒在地,将前边一排人撞翻了。 墨华又掷出一枚铜钱,直击海带胸口。海带抬头,他便朝他做出个手势。 海带收到讯号,一溜烟地窜到人堆里大叫:“兄弟们,有人挨了打!”话落,左右开弓,引起混乱。 这回船埠炸开了锅,搬货汉纷纷扔下手中物围上前。船埠变成戏台,台上就一出乱打武戏。卫家大郎、二郎见状连忙上前拉架,混乱之时,只听见卫二郎鬼嚎:“哎呀,别扯我衣裳……妈的!打人不打脸!” 疯了!彻底疯了!卫千总望着底下乱哄哄的一片,怒不可遏!他抬头看向卫绛,恨得咬牙切齿。 他要亲手教训她! “死丫头!你马上给我下来!”卫千总以生平最大的力气喝道。 卫绛没听见,她望着底下众人又是拍手又是叫好,笑得花枝乱颤。 这回三叔定是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忽然船身一摇。卫绛差点失手摔下,她心肝吓得怦怦跳,忙不迭地抱紧桅杆。鼻尖有点凉、有点痒,她不禁伸手摸。是水。 “轰隆隆!”天边滚雷,晴朗无云的天忽然变了脸。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噼哩啪啦地砸在卫绛的身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卫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伸出手去接雨珠儿。真的下雨了! “轰隆隆!”又一道惊雷,乌云翻涌而来。众人停下手里动作,不约而同抬起头,这天真是奇怪,竟然没有半点预兆,先前还是晴空万里,一下子就黑了。 “怕啥,几滴毛毛雨!船照样能开!” 杨二爷在底下发话,令船工快点把货搬上船,好趁这不大的雨快些走。 然而话音刚落,又一层乌云滚来,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一瞬间像是回到子夜。 惊雷接二连三,在空中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天地混沌不堪,仿佛阴曹地府,幽暗诡异得吓人。 “瞧!龙吸水!”有人大叫,声音里透着惊恐。 卫绛眺望,就看到几里之外有个黑柱连接海与天,柱顶是黑如浓墨的乌云,云中电闪雷鸣,风就是从那处而来,伴着阵阵闪电,呼啸旋转。 飓风果然来了,卫绛说中了! “下雨了!来风了!” “卫二姑娘说得对……神,真是神啊!” …… 先前还在鄙夷、看笑话的人就和这天一样,瞬间改了风向。 卫千总惊诧万分。卫绛救了三叔,也救了卫家生意,但他从头到尾没把她当回事。 就在众人惊喜交织时,卫绛似着了魔,她迎风立上横杆,展开双臂凭雨淋打。笑中带哭,哭中带笑。 她赢了!她保住了三叔的性命!命数可以变,只要她活着! 飓风越来越大,三丈高的巨浪猛地拍打在船埠上。乌漕船摇晃,把卫绛甩了出去。卫绛一把抓住腰带,悬在半空。 “阿绛!” 李氏惨叫,吓得几乎晕厥。卫千总见之脸也僵住了。众人忘了暴雨狂风,只看到娇小瘦弱的卫绛在半空挣扎。她是为救他们的命才落得如此! 卫绛快撑不住了。这风像是藏着刀子,撕割着肌肤,雨打她睁不开眼。她不想死在这个时候,也不能死。卫绛咬紧牙关,顺腰带往上爬,终于抓住了横杆上的缆绳。 又一阵狂浪打来,船剧烈晃动,好似要翻。卫绛不小心脱了手,瘦弱的身子如落花,从桅杆上被风扫落。她大脑一片空白,只看到乌黑无光的天如同一只大手裹着她。 这回死定了! 卫绛双目怔怔,脑中似有盏走马灯缓缓地动了起来,先慢后快……残影一片连一片,最定竟然定格在他的身上。 她又看到了他,他就像只巨大的黑鹰张开双翼朝她飞来,在她快要落地的刹那,手一勾、一收,把她搂入怀中。 耳边蓦然炸开欢呼声,仿佛元宵节时放的爆竹。她迷迷糊糊,埋首于他的胸怀。 一切如梦似幻…… 第18章 解药 飓风呼啸,袭卷整片无极海。[..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树如弱草,被风刮得七倒八歪,甚至齐根拨掉。船埠处几艘小船翻了,三叔的乌漕船也摇摇欲倒。 千钧一发之际,卫千总顶住了“大梁”,他号令手下把货搬进地库,又分出一批人将沿海渔民、船夫疏散到别处。 众人紧而有序,彻离船埠。 墨华一手拉住粗缆绳,一手抱紧卫绛。落上甲板之后,他立马将外袍脱下,小心盖在卫绛身上,替她挡风遮雨。 不知是冷还是怕,卫绛不停抖擞,人像失了魂魄,双目怔怔。卫家人全都围拥上来,个个面露焦色,一个劲地问:“人没事吧?” 卫绛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也没摔坏,看样子像没事。李氏吓坏了,“哇”的一声,抱上她哭。 兴许就是这声大哭,把卫绛的魂叫回来了。她抬眸,看见墨华,暴雨之中他笑靥如故,就像一缕不散的魂,是来索命,是来讨债。 不知是不是雨太大,卫绛越发看得模糊。她晃动几下,怎料头沉脚轻,一下子栽倒。 耳边响起惊叫。有人接住了她,臂膀温柔有力。 卫绛觉得不舒服,再也睁不开眼,没过一会儿,她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了血。 墨华见到触目的红,惊惧交织,他忙拍拍她的腮颊,唤几声:“阿绛。” 卫绛没了反应。 “快!快把她带回去!”卫千总命道。话音未落,墨华就已打横抱起卫绛往卫府跑。 回到卫府,把卫绛送入闺房,李氏忙将常师爷拉来了。常师爷手拈胡须,仔细把完卫绛腕脉后,翻起她眼皮看半晌。 “常师爷。阿绛,要紧吗?她什么时候能醒?”李氏拥上去,眼中噙泪,不敢哭。 墨华敛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等着常师爷的答复,只见常师爷眼露悲色,摇头叹道:“真是奇怪,前几日明明好了,怎么这回来势这般凶猛?” “什么意思?常师爷,我听不懂,请你直说吧。” 常师爷欲言又止,而后勉强地扯起笑:“老夫去找些药来。” 说罢,他驼着背,蹒跚走出门。墨华追过去,在无人之处将他一拦。 “常师爷,我知道您刚才略有保留。..info您可与我直说,我不会多嘴。” 墨华声音不似以往清脆,沉闷的,心事重重。 常师爷看他浑身湿透,还没换衣,不自觉地提醒道:“快去把衣裳换了,免得着凉。” “常师爷,您先告诉我。阿绛的病有救吗?” 常师爷不想多说,一个劲地点头:“有救,有救。” 墨华不信,目光如刀似剑,狠狠地往老头儿脸上刺。 “常师爷,说实话!” 常师爷唬弄不过去了,无奈地深叹口气。开口前,他环顾四处,确定无人之后,才道:“二妮子的病难治。也许是这次受了累,病来如山倒。凶险啊!” 墨华噤声,幽蓝的眸死瞪着,如含冤而死的吊死鬼。 “没办法了吗?” 常师爷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嗫嚅着嘴唇,不知如何作答。 墨华再次逼问:“真没办法了吗?” 常师爷叹气,很不情愿地说出个法子。 “还魂草可以治,但是会缩短寿命。若能配上鲛人珠,说不定可破这个毒性。不过鲛人珠据我所知贤王府里有。” “贤王府?”墨华眼中闪过微光,随后又凝眉思忖。“这鲛人珠长得什么样?” “长得就像肉枣,龙眼大小。” 常师爷边说边圈起手指比划,忽见墨华神色不对,他顿时警惕起来。 “怎么?你该不会想去偷吗?” 墨华不语,手抵下颏陷入沉思。 常师爷拍下大腿,忙不迭地劝说:“贤王府守卫森严,你也不知道鲛人珠摆在哪儿,再说最快也得一天的马程,你打个来回,二妮子说不定已经……” 常师爷自觉漏了嘴,急忙拿手捂住口。未等他反应,墨华旋身跃出回廊。 “常师爷,你先撑着。明早我定将鲛人珠奉上。” 话音未落,他已不见身影。暴雨倾盆,迷乱人眼。这种天,是丧命天。 几声惊雷贯耳,夜深人不静。 李氏守在卫绛身边,轻擦她额上的密汗;卫珍儿亲手替卫绛熬药,俏脸被热腾腾的雾气熏得通红。 卫千总、卫家大郎、二郎仍在外收拾飓风所留的残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李氏担惊受怕,怕阿绛突然走了,他们都见不了她最后一面。 呸呸呸!阿绛好好的,阿绛怎么会走?! 李氏慌了神,忙不迭地握住卫绛小手,在她耳边说:“阿绛,别睡太久,娘等着你呢。” 卫绛手指头动了下,像是听见了。过会儿,她缓缓睁开眼,如梦呓般呢喃。 “我死了吗……” 卫绛终于醒了!李氏顿时破涕为笑,匆匆擦去挂在眼角的泪珠儿,假意数落道:“你怎么会死?不还活得好好的!” 卫绛恍如隔世,她记不清做过什么,只记得梦见了尔娘。尔娘穿着桃花红褙子,头梳圆髻;嘴叼斑妃竹烟杆儿,脚趿着绣花鞋,妩媚放、荡地走到她面前。 她撅起红唇,往她脸上喷了口烟,而后笑问:“你可想我?” 卫绛不语。尔娘继续在吞云吐雾,媚眼含了三分冷。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不喜欢我;拼命地想和我不一样。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我,就没有你。我,就是你。” 说罢,尔娘吐出一个烟圈。烟圈缓缓地落在她脸上,蓦然散成一片迷雾。雾中,卫绛看到一双泪眸,无辜得可怜…… 梦到此处断了,卫绛缓回神思,睁开眼她便回到了人间。背突然疼得厉害,就同撕裂似的,卫绛忍不住哼哼,想要翻个身,只觉喉咙一甜,吐出口血。 李氏惊慌失摸,急忙拿过帕巾擦起她的嘴,念经似地道:“不怕、不怕,常师爷马上就要来了。吃过药、吃过药,阿绛病就好了,不怕……不怕……” 说着,李氏眼眶泛红,可她不敢在卫绛哭,只好为难地苦笑。 卫绛自觉病重了,兴许是上次还魂草的药力没了,从而重上加重。不过眼下,她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三叔。 卫绛抓上李氏的手紧紧握住,蹙起眉轻问:“三叔……三叔他们还活着吗?” 提及此,李氏心痛如刀绞,后悔当初没能听卫绛的话。她摸起卫绛发线,重重点头。 “活着,他们都活着。是你救了三叔!” 太好了!卫绛展眉,长舒一口气。终于,她尝到重生的好处了! 卫绛想要开口,无奈又是阵猛咳,咳得她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常师爷来了,二话不说往卫绛嘴里灌了一勺药。 这药难喝得要命,卫绛直想吐。常师爷拿帕捂上她的嘴硬是不让她张嘴。 苦药过喉,夹了几丝清凉。卫绛的嗓子不痒了,呼吸顿时舒畅。常师爷慢慢松开手,如释重负。 “常爷爷。” 卫绛的力气都咳没了,想笑也只能虚弱地扯下嘴角。 常师爷心疼她,蹙眉道:“别说话,多歇息。” 卫绛不依,侧首和李氏说:“娘,我想和常爷爷聊几句。你先去睡好不好?” 李氏不愿意。卫绛再三恳求下,她才肯出门,说是去拿东西。 屋里只有卫绛和常师爷了。卫绛自知身子骨快撑不住,直截了当说:“常爷爷,我偷了你的还魂草。” 常师爷听后未露惊讶之色,似乎早就知道。 他叹息摇头道:“傻丫头,你这般做何苦呢?” “因为我有许多事没做,我得有副好身子才行。常爷爷,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我知道你还有三根还魂草,帮我把身子弄好,命长命短,我不在乎。” 卫绛苦苦哀求,水汪汪的大眼叫人无比心疼。常师爷不是不肯,而是不敢,怕万一用得不好,卫绛不但病没除,说不定还会一命呜呼。 卫绛看出他的心思,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眼下我和死人有何区别?天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只为多吸几口气。这种日子还不如去死。” 说着,卫绛握上常师爷的手,万分诚恳地说道:“常爷爷,若你真为我好的话,就帮我这一回。就当是赌,输赢我都认了。我不想在床上躺一辈子,整天与药为伍。” 常师爷略有心动,他垂下头似乎犹豫不决。卫绛只得继续逼他。 “常爷爷,我求你了。” 常师爷嚅起皱巴巴的老嘴,颤了半天,心不甘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好”字。不过他说得等到天亮,至于是何原因,也没详述。 常师爷是在等鲛人珠。鲛人珠与还魂草一样,可救人性命,也可毁人一生。常师爷从没试过将两者放一块儿,他只依稀记得师父从说过“可用”。 眼看天快亮了,墨华杳无音讯。大雨依旧倾盆,声嘈嘈,磨人心肠。 第19章 谜底 雨夜过去了,好不容易盼来天亮,可是落到房里的光未能消去焦愁,反而越演越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卫绛的病更加重了。她咳个不停,药都止不住。卫千总和卫家大郎、二郎赶来时,她已经咳了半盆血。 一夜未歇,卫千总眼里布满血丝,他见到小女儿歪躺在榻,面比霜白,心里愧疚难安,似有把钝刀割磨,疼得拖泥带水。 他没有听她的话。若当时他直接下命把货运回库里,卫绛也不会在杆上呆这么久,更不会被飓风暴雨打落。 千般万般皆是他的错! 卫千总坐到榻边唤了声阿绛。卫绛双眸紧闭,像是睡得沉。李氏坐在一旁抓着卫绛的手,卫千总靠来时,她不自觉转过身,哭肿的双眸遮盖了怨愤。 三叔闻讯也赶来了,他看卫绛病入膏亡,模样可怜至极,不禁扯开嗓子大哭。 “唉呀!我的好侄女啊,都是三叔害了你!三叔就应该听你的话,别去出海啊!” 破锣似的嗓门盖过外边大风大雨。卫绛被吵醒了,她虚弱地睁开眼,嘟囔句:“吵死了。” 三叔一听立马收声,小心翼翼地低头,伸手在卫绛眼前晃了晃。 卫绛抬眸环视,满屋子的人围在榻边如同悼念。不过众人之中少了一个,她垂眸,不愿多想他。 还没死,卫绛就闻到棺材味儿了。想想又得死一次就觉得滑稽可笑。况且这辈子比上辈子活得更短,虽说她救了三叔,但还没帮卫家摆脱覆灭的厄运。 墨华……脑中浮现出他的影子。本是清醒,琢磨起他来,卫绛又糊涂了。 “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卫绛下逐客令,她得留个空闲好好思考。满屋子的人不想走,最后还是常师爷出面。 “大家散去吧,阿绛得歇息,你们站在这儿抢她的气了。” 三言两语,常师爷把人清光了,他自个儿也退出门外。 耳边终于清静了。卫绛深吸口气,还未吐出又猛咳起来。嘴边一块帕子已染红,她又换了块新的垫上。 “咯吱”一声,对墙的窗户开了,突然有个人钻进来。卫绛吓了一跳,眯眼看去,没想到会是平安。 平安被他们拦在外头不让进,只好出此下策。(..info)他踮脚悄悄走到卫绛榻边,轻声道:“阿绛,我来看你了,你没事吧?” 平安满脸焦急,眉头拧着肉疙瘩。卫绛看见他心里泛起丝丝甜意,她莞尔而笑,从被中伸出手。平安见之忙不迭握上,没想她的手冰冷刺骨,就像寒冬里的石头。 平安心疼坏了,颤着手,匆匆忙忙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然后取出锦囊里的东西。 一粒龙眼大小的肉枣,红中带黑。 平安把它硬塞进卫绛嘴里。卫绛不想吃,吐了出来。平安又塞到她嘴里,说:“这个肉枣是好东西。” 卫绛嚼了几下,略腥。 “一点也不好吃,又硬又臭。” 卫绛边抱怨边咕噜咽下。平安松了口气,浅笑不由自主爬上眉头。 “别急,你的病会好的。” 他紧握着她的手低声呢喃。 卫绛知道他有心安慰,但她心里实在没底。这次病来与之前不太一样,兴许就是常师爷曾所说的“反噬”,还魂草没能治好她的病,反而令病根更深更重。 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可……重生之后有好多事没做,她怎么能轻易死去? 世事无常,说不定过了今晚她就得重回地狱,所有心血必将付之一炬。 卫绛心有不甘! “平安。” 卫绛突然抓紧平安的手,指甲用力地嵌入他手掌。平安被吓到了,不由抖擞。 卫绛盯着他的眸子,一字一顿道:“若我死了,你一定要帮卫家。答应我!” 卫绛霸道得不容反驳。平安心里咯噔,愣愣地看着她。 “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你。” 平安点头应下,语气里竟然有几分为难,几分犹豫。 卫绛未能听见,她累极了,连吸口气都觉得吃力。她不由闭上眼,想要歇息会儿。突然,胃里似燃起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热。 “疼……好疼……” 卫绛蜷起身子,在榻上打滚。外边有人听到动静,要进来了!惊慌之下,平安连忙转身从窗户处逃走,待他一走,常师爷正好赶来。 “常师爷!救我!救我……” 卫绛吸不上气,蜷身发抖。常师爷见之就知坏事了,他不能再等墨华了! 人命关天。 千钧一发之际,常师爷死马当活马医。他给卫绛用上还魂草,再施以金针还魂术。到晌午,卫绛的气息渐渐顺畅,半死之躯活过来了。 沉闷死寂的房里有了笑声,众人心石落地,除了常师爷。 雨淅淅地下,风吹得叶飞花落。墨华说好早上回,此时仍不见踪影。 该不会被贤王府的人逮到了吧?! 常师爷在药庐里踱步,越想越是心焦。忽然,墙处落下个黑影,像是猫灵巧跃过,然到了地上又笨重滑倒,几番挣扎爬不起身。 常师爷眯起老眼,看清是墨华,他顿时大松口气,撑了伞两三步小跑过去。 墨华伤痕累累,落地之处瞬间聚起一滩血池。常师爷见他脸色霜白,上身剑痕不算,背上还插半支箭羽,二话不说先把他扶到药庐里。 “卫绛……她怎么样了?” 墨华气若游丝。 常师爷拿铜剪“咯嚓、咯嚓”剪开被血浸湿的墨衣,低声道:“今早凶险,等不及你,就给她用了还魂草。命是救回来了,只不过……唉呀!小子别动,差点剪到你的肉!” “只不过什么?”墨华没听他的话,依旧扭身转头。“常师爷,你不是说还魂草减寿吗?那阿绛的寿命岂不是――” “叫你别动!” 常师爷一巴掌把他的脸打别过去,嘀嘀咕咕埋怨。 “以我的医术你还担心什么?还魂草会减寿不假,但有我在,还怕治不了二妮子吗?!我计量都算准了,待二妮子病好,她定是活蹦乱跳,活到老!” 常师爷胸有成竹,话说得响亮,可是心里并没把握。他清楚还魂草这药说不准,也算不出卫绛的寿命,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让墨华安心。 墨华心乱如麻,疲惫的身子已撑不起他思绪,脑子成了空壳。他听不出常师爷话中的猫腻,只喃喃低语: “我没找到鲛人珠……我救不了她……” 他语气低沉,听来自责。常师爷知道他闯龙潭虎穴已不易,要在龙潭里偷龙珠,岂不是难上加难? “华儿,这不怪你。说不准呀,鲛人珠早被贤王自个儿吃掉了。眼下,只要二妮子没事不就好了吗?你别想太多。” 常师爷好心劝他,一边说一边拿钳拨去墨华背后的残箭。鲜血如泉水,潺潺涌出,常师爷立马糊上止血膏,然后将烧红的铁烙在血洞上。 “滋……”的一声,烟处尽是肉焦味。墨华一声不吭,惨白的脸上冷汗密布,沿着他俊逸如画的轮廓滴落下来。这身子好似不是他自己的,只有想到卫绛时,他才觉得痛。 墨华舔下干裂的唇,反复思量。 “常师爷,这事你别对任何说,包括卫绛。” 他声音低沉,听来费力。常师爷多了句嘴,问:“为何?” 墨华不想说,他也说不出口。曾几何时,他睥睨万物,桀骜不驯,而眼下他却担心自己会招她的憎恨,亦或者让她失望。 这般感觉没来由,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何时她变得这么重要了,她不应该是枚棋子吗? 墨华垂眸,深掩心事。常师爷拿块浸过药的布擦起他身上的血污。触到伤处墨华忍不住抽下眉角。常师爷见之冷哼一声,故意下重手上力道。 “你也真是胆大包天,连贤王府都敢闯。如今天下虽动荡不安,但毕竟人家还是王爷。再说了,贤王一直想动无极海,别让他抓到把柄!” “他们不知我身份。”墨华斩钉截铁道。 昨夜他蒙面潜入贤王府,一心只为鲛人珠,没料找寻半日只找到个空盒,退出去时不幸触动机关。好在他命大,抽身及时,贤王府的人未能抓到他。 常师爷仍在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你呀,年轻气盛,别太莽撞。若不是为了二妮子,我才不会让你去贤王府。” 常师爷帮墨华上完药,拿来绷布,里三圈外三圈将他裹成毛毛虫。 “你先在我这儿躺会儿,我去帮你弄身衣裳。二妮子的事你别担心。”说着,小老头儿驼着背,往门处走,忽然他立定,转过头叮嘱:“不许在我这儿抽烟杆!” 墨华颔首莞尔,浅笑无痕。待常师爷一走,他就在柜子里随便找件衣裳裹身,然后走出药庐,想去看卫绛。 雨声滴滴答答,犹如他的心事凌乱。 第20章 伪装 卫府是讲规矩的,墨华想见卫绛得先得李氏应允。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李氏忙于卫绛的病,早忘记墨华这个人了。见到他后,李氏惊讶,关切问道:“你受伤了?” 墨华嘴唇干得发紧,是失血太多的缘故。他不知此时自己的面色有多苍白、多难看,只云淡轻风道:“没事,受了点小伤罢了。阿绛她好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好了,不过人还睡着,我带你去见她。” 说罢,李氏领墨华穿过月牙门洞,上了楼阶。墨华两脚虚浮,踩上楼阶就如踩着棉花,摇摇欲坠。 两眼已发花,墨华硬咬下唇,让自己清醒。 到卫绛门前,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开了门,就见卫大郎、二郎,旁边竟然还有平安。卫绛就坐在平安身侧,面色红润如娇花。 “咣”的一下,墨华的眼彻底花了,脸不是白,而是绿。 卫二郎回头看见他,嘴贱嚷嚷道:“墨兄来了呀,正好阿绛醒了,快来坐。” 说罢,他伸手把墨华拉来,按上圆凳。一下子,卫绛夹在墨华与平安中间,立场尴尬。 墨华坐下之后,不自觉地拉整衣襟,好遮住里边的绷布,不过他身上的药味太浓。一进门,卫绛就已经闻到了。 卫绛眼角一飞,瞥他一眼。他笑得有些牵强。 卫二郎不正经地戏谑道:“咦?墨兄,你这身衣裳咋这么小?不像你平常穿的呀。” 卫绛听后又往他身上瞥。这袍子绷得紧紧,纹样老气,像是常师爷的衣裳。 墨华定是受伤了,而且很重。 卫绛心中起了异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故作无视,转头朝平安说笑。 平安脸上的笑仓惶消失,墨华来的瞬间就抢走他的位子,这位子是无形的,他没抢回的资格。 好在卫绛站在他这边,平安撑回几分面子,变得硬气了,面无惧色迎上墨华难以捉摸的眼神。 “墨大哥,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平安假装关切,觉得自己遮掩得很好。 “无碍。[.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墨华勾起唇笑,惯有的笑又爬上眉梢,他根本就不把平安放眼里。 “对了,你怎么会来?” 墨华反问。平安听到的却是另层意思――你没资格来。 凭什么?!平安笑容变僵,隐约浮起一丝怒。 “我是来看阿绛的。” 平安理直气壮,毫无愧色,真要论先来后道,墨华才是不够格的人。 房中,卫大郎留神追看他俩神色,心中已明了。卫二郎似乎觉得还不够乱,加油添醋,猛火爆炒。 “是呀,他还送东西来了。墨兄,你空手而来,这不对呀。” 墨华几乎连命都送上了,还有比这更贵的礼吗? 卫大郎剜了卫尉一眼,替墨华正身。 “墨华帮忙救了卫绛,这已经足够了。” 说罢,他起身,将卫二郎的领子一提。“咱们无关人还是走吧,让他俩说会儿话。” 卫大郎把卫二郎拖走了,平安依旧坐在平绛身边,舍不得走或不愿意走。卫大郎进门,又把他拖走了。 闲人散尽,屋内只剩卫绛和墨华,苦涩的药味、清凉的金创膏味……明明该是泾渭分明的两种味道,却暧昧地纠缠起来。 卫绛不知该怎么对他,是以尔娘的心思,还是以卫二姑娘的身份?不管是谁,都应该恨他才对,而眼下卫绛却软了,毕竟是他救了她。 “你的伤没事吧?”卫绛开口,她本打算不这么说,可这话像是自个儿冒出来,不受她控制。 墨华莞尔,一双蓝墨色的眸温柔似水,所有伤痛被她这不情愿的关心埋住了。 “还好。”说着,他不自觉地去摸烟杆儿。 没了!低头看去,这才察觉是常师爷的衣袍。 没烟杆儿,他不自在,手捏搓衣角,再摸摸胸口,突然变得腼腆毛燥了。 就在墨华手足无措时,卫绛觉得有些闷,胸口像被堵住似的,无法喘息。她起身将房里的窗户打开,然后坐回原处,无意间抬眸,又见到他似笑非笑的脸,一双眸深邃到迷离。 卫绛也不自在,再起身换张凳坐,好离他远些。坐下后,她不自觉地翘起二郎腿,不经意地露出尔娘惯有的媚气。此时她年纪太小,看着就有些不搭调。 墨华未觉得怪,心里反而腾起一种说不上的味道,魂魄中有什么正蠢蠢欲动,就好似蚂蚁刚破土,正要沿他血脉骨髓到处爬。 墨华觉得痒,心痒,伤口也在痒。他蓦然站起身,一把抓住卫绛手,狠狠拽过来。 卫绛未来得及反应就落到他的怀里,她吃了一惊,缓过神后不由推他,叫他放手。 墨华置若匿闻,手钳住她的腰往上托举,将她摆上桌案。 “我见过你……许久之前……” 他在她耳畔低语,炽热的气息紊乱拍打在她通红的腮颊上。 他茫然,而她清醒。他们在一起三年了,她熟悉他身上每处,知道亲他哪里,他会失控。当初,他们就以这般姿势交、、媾,在花楼桌案上留下她的初红。 不知是不是药的缘故,卫绛浑身无力,她咬着唇再也推不动他。他涎着脸越逼越近、越逼越紧。 卫绛情不自禁避开他的双眸,眼角低瞥,见他衣襟处溢出血,再往里入,衣下的绷带一目了然。 他果然伤得很重,他去哪儿了?为何会伤成这般? 卫绛思绪零乱,时而松散时而紧。松散时,她不知自己是尔娘,还是卫绛,迷乱得不着边际;紧时,她知道眼前人是害死卫家的凶徒,她应该警惕,应该恨他,应该趁他负伤杀了他。 不管何种思绪,墨华靠近刹那间全都无踪影。他低头吮起她的耳珠,牙轻咬。 卫绛整个身子不自觉地收紧,僵硬得发寒。惊惧仓惶交织,她害怕,她想逃。 墨华蓦然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畔,太过用力,牙磕到她的门牙。酸、疼、苦、麻……嘴里像打翻五味瓶。他半寸软香灵巧如蛇,霸道地在她口中放肆,卷走所有不适的味道。 卫绛迎合他,不是她想,而是这副身子,它像有自己的意识,贪婪地吸吮睽违已久的情、欲,它曾尝过情爱滋味,曾沉浸在暗无天日的欢浪之中。 腿自觉地环住他腰际,双臂不受控制地兜住他脖颈,柔若无骨的身躯似在对他说思念。 墨华把手探入她的衣襟,尚未成熟的丁香乳好似两只乖巧的雀儿,尖尖的小喙触上他掌心。他想用力揉捏却怕它会碎,轻轻地以手相裹。 忽然,卫绛抖擞了下,魂魄归位。她羞恼不堪,硬将不听话的身子从他掌心里拖出来,然后抬手狠扇他一掌。 “啪”地一声,无比清脆。墨华惊梦,瞪起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不要脸!” 卫绛咬牙切齿,低声嘶吼。恨意若有利爪,它已将墨华撕成碎渣。 墨华不怕这一巴掌,他刚才尝过她的香甜,嫌不够又黏了上去。不管卫绛如何打他、咬他、踹他,他皮厚如铜墙,非要占个上峰。 这回卫绛无比清醒,她可不想再被他占去便宜,狠狠地往他伤处撞。终于,墨华动摇了,他吃痛后退几步。趁此,卫绛连忙跳回地上,正想转身,门突然开了。 是平安,有预谋地出现在这个时候。他眼色狠厉,如两支怨毒的箭,直刺墨华。 “我东西落下了。”平安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改往日柔弱,硬生生地把墨华从原处推开。随后,他转头看向卫绛,温情脉脉。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鸠占雀巢,还占得如此理直气壮。即便墨华对她怎么样,他也管不着分毫。 “没……没有。” 卫绛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她不是怕墨华,而是不想在平安面前难堪。 平安看到她嘴上一抹红,像血。墨华唇角也有。他俩不自知,一个若无其事,另一个尴尬地遮掩。 平安心里窝着火,甚至有几分委屈。墨华抢了属于他的东西,他却连打滚撒泼的资格都没有。 这笔帐不能放过他! “平安,你落下的是这个吧?” 墨华随意地从地上捡了个东西,笑眯眯地问道。不等平安回话,他就把手中之物塞给他,然后一推、一关、一锁……屋中又剩下他和卫绛。 墨华伸出食指,轻轻抹去卫绛唇上的鲜血,露出奸计得逞的笑意。 “他已经看到了……” 卫绛火冒三丈,抬手又补上一巴掌。墨华笑着挨下了。她不解恨,咬牙再次抬手,而这回墨华却一把接住。 他收敛起眼中笑意,肃然而道:“让他走吧,这个人你不能信。” 第21章 情宴 一个会害死她全家的人,让她别相信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平安。(..info) 卫绛微怔,缓过神后她笑了,仿佛听到个极好笑的笑话,止也止不住。 墨华知道卫绛不信,他不死心,继续道:“平安身份可疑,兴许是哪里来的探子。” “那你呢?”卫绛收敛起狂笑,低声反问,眼中尽是恶毒的嘲讽。 “你最可疑,你到卫家是什么目的,你自己清楚!” 墨华被她将了一军,不禁语塞。忽然之间,他又怒气横生,委屈、不甘混成一团,在心里焚烧。 “你冤枉我!”他像个词穷的小娃儿与她争辩,说不过她便露出任性的无赖样。 冤枉?!卫绛嗤笑。血洗卫家之日他在哪儿?卫家灭门之后,他又在哪儿? 是他抢了爹爹苦心建起的船队,以及这片原属卫家的云海洲,他竟然有脸叫冤枉! 卫绛咬牙,愤恨地推开他。 “今天我就当被狗啃了!往后你别再对我动手脚,也别再提订亲的事。我和你成不了双!” “那你爹定会把你姐姐许配给我。” 墨华切入要害,一剑封喉。他敛起笑,深沉得可怕,仿佛已了然一切,步步都算计得分毫不差。 卫绛瞬间落入下风。 前世,他是天底下最好的情郎,至死都宠溺着她。而他真正可怕的一面,她又知道多少? 墨华以眼在问:“你来?还是她来?” 卫绛不由打个寒颤,缓过神后她恼羞成怒,抬手拼命捶打他。 “混蛋!王八蛋!你敢动我姐,我杀了你!” 血溢出衣襟,犹如一朵耀目红花盛放开来。墨华似有铜皮铁骨,被她击中伤处,面不改色,一声不吭。 卫绛使尽了力气,双臂渐渐垂软。她不愿再看到这个人,颤手指向门处,从齿缝中逼出一个字:“滚!” 一抹悲色,稍纵即逝。墨华心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她不信他,而他心里的确藏有见不得光的打算。 思忖半晌,墨华选择沉默,他如她所愿,转身离去。 卫绛的心被气得痛了,她不自觉地摸起他亲过的唇。一股血腥味,是来自他的口。这回她没抿出复仇的滋味,而是伤痛与不甘。(..info好看的小说 忽然,平安进来了,原来他在门外并没走,墨华一离开,他就像只耗子溜到卫绛身边。 平安看出卫绛不开心,忧郁的美少年拿出怀里帕子,擦去她嘴上红迹,而后关切问道:“他没怎么你吧?” “没有。” 同样的回答,底气却略显不足。 平安心有明镜,愤恨得要命,可他能如何?墨华是与她订过亲,名正言顺的正主。 眼下,先把愤怒放一边,他想让卫绛高兴,低头吐出舌头,做个鬼脸。 咦?她没笑。他又摆出斗鸡眼,装作痴愚儿。她终于笑了。 卫绛心中阴霾被傻呼呼的平安趋走了。她不由拉住他的手,踮起脚尖亲下他的腮颊。 “平安。我喜欢你。” 她说得很用力。“你”字咬得重,是为了赶走心里的“他”。 平安顿时呆若木鸡。惊喜来太快,他承受不住,过半晌,方才缓神。 忧郁下了平安的眉头,他欣喜万分,情不自禁把卫绛拥到怀里。 “我也喜欢你呀!” 他兴奋得发颤,卫绛感觉到了。他身上有股清香,很淡却足以盖过墨华留下的气息。卫绛的心无着落,即便靠在平安怀里,她依然觉得慌乱。 慌乱什么?不知道…… 过黄昏,风停雨止。天边出现火烧云,将海与天染得五彩斑斓,像极了他的眸子。 墨华恬不知耻又跑来了,他送来三颗碧海珠,个个都有儿拳这般大。 碧海珠是珍珠中极品,因绿得发黑故得“碧海”二字。 十粒小的碧海珠值五两黄金,且有市无价,更别提儿拳般大小。而这三颗万两金的碧海珠,被磨成粉入了卫绛的药。 三颗碧海珠能换十门火炮。卫绛咕噜咕噜一口闷下,也不提半个“谢”字。 墨华对卫绛的好,李氏都看在眼里,她不知卫绛为何老排挤他。 李氏想劝劝自己闺女,卫绛却道:“神仙说,姓墨的不是好人,得把他赶走。” 李氏哭笑不得,对她直摇头:“你呀,就是讨厌这桩婚事。若不是他出手相救,你都摔死了。况且,他为救你受了伤。” 卫绛不听,因为她知道,这事和他之后的所作所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墨华狡猾如狐,说不定他是在诓骗,诓骗她的好感、诓骗卫家的信任。 卫绛在心里烙上他的坏,一本正经道:“娘,以后你别再我面前提他了。我不喜欢他。” 李氏听了这话不知如何是好。墨华这么贴心的孩子,卫绛硬是不要。李氏真后悔当初给她起这个名。卫绛,卫绛,犟得像头牛。 好在有卫绛这头犟牛,三叔活了下来,他们的货也保住了。如若不然,这笔损失无可估量,甚至叫卫家无法在无极海立足。 飓风肆虐过的无极海,满目苍痍。身为云海洲的顶梁柱,卫千总拨出银子、木材为渔民、船夫的破房修缮,还拿出一笔钱捐庙,以保平安。 本都是可以省去的事,就因他没听卫绛的话,弄得极为狼狈。 卫千总惭愧,觉得对不起卫绛,然而他又拉不下脸,去和小女儿赔罪。 卫绛知道爹爹就是这么个人,心里也不过分责怪他。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批货,哪怕立马发船出海,到琉璃界也来不及。赔钱是肯定的事了,她不由为此担心。 晚膳时,卫千总在西院聚英堂里设宴,为去晦气,也为款谢这几日与他奔东赴西的兄弟们。 卫家好久没这般热闹了。里里外外几十桌酒宴,三百多号人,酒都是五坛五坛的上,肉一大盆一大盆的送,跟大过年似的。 卫绛心里默默估算,她这财大气粗的爹把前批货的利头都用得差不多了。这样子花法,卫家不倒才怪。 卫千总固执,说也说不听。他对兄弟们义气,却不知将来有人会彻底背叛他。 这道关卫绛想替他把住,正好趁今天这时候,摸摸周遭人的底。 这是卫绛头一遭在大庭广众下正式露脸,在船埠闹事那次不算。她长期病卧,比同龄姑娘娇小,更是与她貌美如花的姐姐不能比。 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里,卫绛是那么的不起眼。不过见着她的水手、船工,还有几位船老大,都向她躬身行礼,极为恭敬地唤一声:“二姑娘,好。” 众人听到“二姑娘”纷纷起身,拱手抱拳以示敬意。 卫绛在他们中间个子最小,忽然间就成了最高大的人。她一一拱手回礼,举手投足就是小大人的模样,但如今,没人会再嘲讽她。 晚宴时,卫千总、杨二爷,以及三叔他们坐于主席。卫绛和李氏、卫珍儿几位女眷坐于副席。其它人皆坐于庭中几十个圆台,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奴婢厨子来回穿梭,端上热腾腾的好菜。 无意间回眸,卫绛又见到墨华。他坐在卫二郎边上,身穿墨袍,青丝高束,以墨玉为扣。他脸色不好,苍白得像上过脂粉,笑起来有气无力,似乎疲于应付这热闹场面。 卫绛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他伤得很重,也不知去哪儿闯出祸,可转念一想,关她屁事。 卫绛神色自若,入席之后她就像渴坏了,拼命往嘴里灌茶。她喝得太急,一不小心呛到了,忍不住猛咳。 她这般一咳嗽,主席上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墨华。 “阿绛没事吧?” “呛到罢了,没事,没事。” …… 李氏忙作解释。卫绛的病牵扯太多人的心,稍有风吹草动,别人就以为她病发了。 听到卫绛无碍,众人大松口气,转回头继续喝酒谈笑,而墨华的眼锁在她身上再也没挪开。 墨华已然忘了卫绛对他拳打脚踢,只想着劫来的亲吻。她明明喜欢,为何非要装出恨他的样子。 或许心有灵犀。卫绛见过他后,也想起那一幕来。她心弦微颤,唇似火灼,烫得她的脸跟着发红。 “阿绛!” 有人叫她。她正好遮掩起羞恼,抬头看去。 是三叔,他手端酒碗,绕过素屏,乐呵呵地要敬她一碗酒。 “乖侄女,让三叔敬你一杯酒,若没有你,三叔已经见阎王了。你真是神了,咋知道飓风会来?咱们行船几十年的老手都没料到哇。” 卫绛一本正经胡诌:“我说过,我梦见过神仙。” 众人没再笑她。三叔立马站得笔直,把酒碗恭敬奉上。卫大郎抢先一步,替卫绛挡下这杯酒。 “三叔,阿绛还病着,别让她喝酒。” 三叔恍然大悟,连拍光脑门,憨厚地裂嘴大笑。 “对对对!我咋忘了呢。” 说着,他把枪头转向墨华,呵呵笑着道:“那我就敬你,多谢你救了我家阿绛,这酒你无论如何得喝。” 这时,卫千总也把酒盏举到墨华面前,沉声道:“华儿,多谢你救小女。” 提到“小女”二字,卫绛从中听出怜惜之意。李氏趁此时机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爹知道错怪你了,但他拉不下这张脸,你别和他怄气。” 卫绛乖巧地点点头,然后朝卫千总看去,却未曾想素屏后,那个人依然在看她,双目如炬,似乎恨不得烧穿中间这道碍事的玩意儿。 这人还真不知廉耻。 第22章 转机 卫绛被墨华盯得不自在,连灌几杯茶之后,她就称内急,要上茅厕。(..info) 卫绛起身走开,卫珍儿的眼就跟在她身后,直至人不见。 卫珍儿早已察觉墨华在眉目传情,刚才就见卫绛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纠结得很。 眼下,卫绛走了,卫绛儿偷睨墨华,果然他也变乖了。 卫珍儿忍不住从袖里掏出玲珑镜,放在桌底下偷照。今天她梳了桃心髻,用的胭脂是都城里最贵的芙蓉红,身上穿戴端庄大体,可比这桌上的俗妇漂亮得多。 可惜……没人看她,转眼过来的都是些粗俗货,她被他们色迷迷的眼睛恶心坏了。 卫珍儿又朝素屏看去,墨华正与卫大郎喝酒。他手指细长,看不出指节,握杯姿态好看又不失稳重。 忽然,墨华转过眼来。她心里一吓,连忙摆出端庄娴雅的模样,故意留他七分侧颜。 眼角一飞,墨华已把眼转回去,根本没看她。卫珍儿略有失落。 真是花开无人赏,草贱有人摘! 卫绛回来了。 卫珍儿唇角一勾,浅笑大方得体,然后持筷帮她夹上几道热菜。 卫绛坐下就看到碗里满当当的,笑着道了声“谢”,暗地里觉得姐姐还和以前一样好。 三叔母一笑,亲昵地携起李氏的手,夸赞道:“瞧瞧你真是好福气。生的两个儿子样貌俊郎,生的女儿又是貌美如花,感情还这般好。唉……哪像我家,吵得我心肝儿疼。” 卫绛侧首与卫珍儿相视一笑。 “那可不是吗。”杨二叔家的方氏插话道。“咱们的珍儿是出了名的漂亮人好。如今呀,阿绛也出风头了,他们都说阿绛是海龙王的女儿。这不,说来飓风就来飓风,救了好多人的命呢!” 方氏就怕自己落下风,往死里夸卫绛。 卫绛听不下去,尴尬地笑着道:“二叔母,太抬举我了。” “哎呀,哪里的话。咱们家杨二老是在我耳边夸你呢!” 说罢,方氏咯咯呼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就像打翻了一车核桃。 卫绛故作含羞垂首样。(..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这时,厨子端来一大盆煎红蟹,卫绛最爱吃这个,一高兴,啥都忘了,只顾着品蟹。 整桌子人都在大快朵颐,只有卫珍儿未动,她不喜欢这道菜,因为吃起来动作太过粗俗,吃完之后满嘴满手都是油,手上还带腥味儿。 卫绛注意到了,轻声问:“姐姐怎么不吃?这个可鲜美了。” 卫珍儿莞尔:“我不爱吃。” “来,尝尝看。” 卫绛捡了只最肥美的蟹,挑出蟹黄、夹出雪白的蟹肉放入卫珍儿小碗里。 卫珍儿尝了几口。真鲜! 卫绛见她笑了,又拆两只蟹,细心挑出蟹肉摆她碗中,然后舔起手指,吮得津津有味。 卫珍儿瞥见。真粗俗! 啃蟹啃得正起劲,忽然有五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走过来,个个手里捧着大酒碗,站成一排像堵肉墙。 “卫二姑娘,咱们是二爷船上的!特意来敬酒!” 这五人喊话,声音震耳欲聋。卫绛顾不上舔手指,连忙寻声看去,原来是杨二爷手下五个兄弟。 他们来敬酒,卫绛也不扭捏,想以茶代酒,先干为敬。刚把茶盏放嘴边,却听杨二爷在嚎:“哎呀,咱们敬二姑娘酒,二姑娘可不能喝茶呀。” 杨二爷像是喝醉了,腮颊驼红,说话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在海上干活的都是硬汉子,讲究规矩。虽说卫绛身子不好,但五个大酒碗,换不来她一口酒,这五兄弟终究有些不高兴。 卫珍儿小声怂恿道:“妹妹就给点小面子,他们是杨二叔手下的老伙计。别多喝,抿小口就行了。” 卫绛也是这么打算的,于是就把茶倒去,斟满烈酒。就在这时,一道墨影悄无声息落在她面前,挡住了五兄弟手上的大酒碗。 “诸位兄弟,阿绛身子不好,不能喝酒。若兄弟们不嫌弃,我替她干,兄弟们随意。” 是墨华,特意帮她解围来了,只见他右手捧酒碗,左手提酒坛,咕噜咕噜喝下一碗酒后,接二连三又倒了四碗酒,仰起头直往嘴里灌,每碗都喝得滴酒不剩。 喝完第五碗酒,墨华倒碗示净。底下顿时响起炸锅子般的叫好声。五兄弟撑了面子,高兴!捧起酒碗喝个精光。 卫绛闻到一丝血腥气,是从墨华身上飘来的。他伤没好,这般猛喝酒,简直不要命了。 卫绛不自觉地夺下他手里酒碗,瞪他一眼,嗔怒道:“谁要你帮我出头?” 英雄救美,美人却不领情。被她这般瞪着,墨华微愣,不禁有似曾相识的错觉。 底下有人吹哨起哄,大叫:“亲一个,快亲一个!” 被埋在人堆里的平安看着这一幕,脸色顿时阴沉了。卫珍儿心里也不痛快。 墨华微微俯首,在卫绛耳边低声笑问:“要不要听他们话,亲你一下?” “和你说的话,你当屁放了呀?” 卫绛把酒碗重重塞回到他手里,语露威胁。墨华讨个没趣,也不生气,依旧与弟兄们笑闹。 过会儿,他见卫绛离席,突然调转枪头,对着卫珍儿笑了起来。漂亮的眸子似与星辉相映,看得卫珍儿心儿怦怦乱跳。 莫非他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我好?卫珍儿暗自寻思,不由自主轻托鬓花,面上装得无比矜持。 墨华端起酒,貌似恭敬,道:“敬未来妻姐一杯酒,望妻姐好生待我阿绛。阿绛若有得罪妻姐之处,也请妻姐包涵。” 墨华绵里藏针,话中有话,特别是“包涵”二字,像是特意点穿她刚才的把戏。 卫珍儿伪善的脸皮被硬生生地剥去了,紧接又是一盆冰水淋头。她大吃一惊,缓过神后,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斟酌半晌,卫珍儿尴尬地受下这杯苦酒,笑着回道:“墨少言重了。我当然会好好待阿绛。” 听完她这句话,墨华喝干碗中酒,然后坐回原处。 这时,卫绛从茅厕回来了,她看见卫珍儿面色不对,却没往深处想。一坐下,她就开始拆蟹吃。卫珍儿心思已不在这处,吃什么都如同嚼蜡。 杨二爷家的方氏继续溜须拍马,道:“大嫂,你家闺女真有福气,最好的男儿都被她挑去了。看这墨华人长得俊,本事也厉害,咱们真是羡慕死了。” “就是,他俩什么时候成亲?明年能不能喝得上喜酒?早些告诉,我们也能准备呀。” 不知是谁,不合时宜地问了句:“珍儿可有着落?” 卫珍儿面露尴尬。方氏忙帮她打圆场:“珍儿长得这般美,还怕嫁不出去吗?” 这话让卫珍儿高兴了,可不知谁又了说句:“漂亮是漂亮,就怕人家高攀不上呀。” 卫绛瞥见卫珍儿面色阴沉,像是要怒,便挺身出来帮她说道:“神仙告诉我,我姐将来定是官夫人,不信你们等着瞧。” 卫绛一开口,没人敢反着说,皆点头道是,一笑而过后又扯起别的话茬。 卫绛这般帮忙,卫珍儿暗地里却恨得咬牙。谁不知墨华原本是看中她的,可卫绛一插足,她就沦为别人笑柄,连原先待她殷勤的墨华,都翻脸给她颜色瞧。 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不过,卫珍儿毕竟有涵养,即便再不痛快,脸上也不轻易流露分毫恨意,继续与卫绛有说有笑。 卫珍儿心思藏得深,可卫绛还是嗅到些许,她在花楼跌打滚爬多年,什么样的人,一眼就能分辨。 卫绛不想动她,是因为她俩是姐妹。念着前世这份姐妹情谊,她也不会对她下手。 卫绛不希望她俩因为墨华反目成仇,这实在不值! 想着,卫绛不由自主朝主桌看去,就见墨华与卫二郎耳语。说话一半,墨华突然侧首看向她,深邃的眸中七分魅惑,三分邪气。 卫二郎也看过来了,他双手环抱胸前,怕冷似地抖擞起来。 “快把这屏撤了吧,让这两人坐一块儿去。这般眉来眼去,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这句戏言把卫绛惹恼了,她真恨不得扑过去,将卫二郎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贱嘴撕掉。 墨华厚颜无耻,竟然点头道好,两个不正经的家伙算是凑成对儿了。 正当他们调笑时,杨二爷很煞风景地咕嚷道:“唉……大伙都笑得高兴,可我笑不出来呐!虽说逃过飓风,但这批货发不走啊。如今只剩六天,六天到琉璃界,简直是笑话。” 卫绛听见了,心头一紧。这交不上货就得赔钱!她偷睨爹爹的脸色,只见爹爹眉头锁得紧。她也跟着发愁。 “六天到琉璃界,绰绰有余。” 不知是谁,口气这么大。 这声音低沉,略微沙哑。卫绛听着就觉得耳熟,她不由回头看去,就见一人拔葱似地站起身。他穿着漳缎面灰袍,头扎皂巾,走路一瘸一拐,到近处,卫绛方才看清,此人是铁脚。 第23章 出头 铁脚在西院里名气响当当,不是因为他本事大,而是因为他好吃懒做。(..info棉、花‘糖’小‘说’) 铁脚吃得比别人多,穿得比别人好,却从来不干活。 他一出头,卫绛明显感觉气氛不对。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兄弟们,一下子变了脸,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往铁脚身上砍。 铁脚的脸皮如铁打,依旧傲然挺立。他的眸子像狼,冷峻锐利,看向卫绛时,更有一番说不出的沉稳。 他像变了个人,与刚捡到时大有不同。 卫绛的疑虑瞬间全消,她知道自己捡对人了! 不过…… 卫绛往底下一扫,看到白眼比看到黑眼多,铁脚似乎得罪不少人。她得替他收拾残局。 “你是谁呀?咱们说话,你插什么嘴呀!” 杨二爷率先跳了出来,三角眼眯起,十分轻蔑。 铁脚默不做声,昂首挺胸傲气得很,像是觉得此人不够格,不屑与他多说。 他这副模样把杨二爷惹恼了。杨二爷举起粗掌拍下桌案,大喝道:“底下何人,报上名来!” 杨二爷脾气暴躁,他当年救过卫千总一命,故稳坐卫家第二把交椅,一般人可不敢得罪。 哪知铁脚也是副臭脾气,不管杨二爷喉咙有多粗,他就是不搭理他。平时受过铁脚气的那几个都等着看好戏呢。 卫绛真拿铁脚没办法,头一次在九重山捡到他时,她就知道他性格古怪,将来定会是非多。 瞧!是非来了吧。 卫绛只好先打圆场,摸透杨二爷暴躁的脾性,端酒上前笑眯眯地撒娇。 “二叔,您先喝碗酒消气,别和小人物一般见识。” 卫绛故意把话说得轻,生怕铁脚听见心起不快。墨华很合时宜地凑到杨二爷身边,替他填上烟丝,再点好烟斗,双手奉上。 “阿绛说得没错。杨二爷大人大量。” 说罢,墨华抬头看向卫绛。 四目交错,心有灵犀。[.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他蓝墨色的眸笑意盈盈,坏得很。卫绛垂眸避开,不想同他纠缠。 卫二郎是个明白人,见他们设完局,他也就立马帮腔道:“咦?这位刚才说什么了?‘六天到琉璃界,绰绰有余’。爹,你也不问他下吗?” 这位不靠谱的二哥终于派上用场了! 卫绛欣慰,为了他这句话,她决定以后少揍他几顿。 其实卫千总早就注意到了铁脚,眼前这瘸子气势凛然,并非俗物。于是他放下手中酒盏,正襟危坐,然后摆出帮主威严气概,严声问:“敢问你是何人?来自何处?” 铁脚拱手,不卑不亢。 “英雄不问出处。在下有幸得卫二姑娘赏识,投靠于卫千总麾下。” 话音刚落,众人哗然,上百双眼又齐刷刷地转到卫绛身上。 卫绛觉得被背后发寒,不由转头看。原来是杨二爷,他三角眼里露出凶光,似乎把铁脚对他的不敬,算到了卫绛头上。 卫绛也不冤,先前她就因飓风之事得罪过杨二爷。杨二爷说飓风没来,却被她打了脸,旧仇新恨,卫绛将来的日子怕是不好受。 眼下,铁脚的事最要紧。卫绛暂把恩怨放一边,替铁脚撑场面。她走到卫千总面前,揖礼道:“爹爹,他是我请来的。” 经卫绛这么一说,卫千总有印象了。 前段日子有人来告过状,说卫绛捡回个乞丐,白养在西院里。这乞丐身染恶疾,还出言不逊,可卫绛极力维护,搅得手下人都不服气,乱了军心。 莫非这乞丐就是他? “哎呀,原来是他呀!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呢。哟,红眼是好了,人也精神了!” 卫二郎突然插了句嘴,他一边笑着一边轻摇折扇,话落,还拿胳膊肘捅捅墨华。 墨华半眯着眼,与杨二爷喝过两碗酒后,眸中已然有了三分醉意。 先前他光顾着帮卫绛,尚未注意到此人,眼下看清了,他不由轻笑,目光迷离地飘到卫绛身上,然后打了个弯瞥向铁脚。 正巧,铁脚也看了过来,目光坦荡,冷硬似钢。 两抹不同的眼色在空中交锋,不分上下。 卫千总一记轻咳,止住这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两人纷纷“收剑回鞘”,不做声。 卫千总低声问铁脚:“刚才你说‘六天到琉璃界,绰绰有余’是什么意思?” 铁脚拱手,恭敬回道:“在下知道一条捷径,到琉璃界只需五日。” 话音刚落,众人大惊。卫绛也不由呆愣住了,她往两边看,这杨二爷和三叔本是歪靠在椅背上,一听这话顿时坐得笔直。 杨二爷瞪目。“你这小子别口出狂言!到琉璃界五日,蒙谁呢!” 铁脚不气不恼,神定气闲。 “诸位若不信,明日我随船同行,到时见分晓。” 卫千总听了这话沉默不语,双手放在膝头,手指有意无意地叩起膝盖。 卫绛见此就知道爹爹很犹豫,他不清楚铁脚底细,定不敢贸然用;但若五天能到琉璃界,他们不但不用赔钱,还能大赚一笔。 权衡利弊,卫绛挺身而出。 “爹爹,我信他!如今我们也只有一条路走,不如冒险一试。” 卫千总似乎被说动了,踌躇再三,他猛拍下膝头,拿定主意。 “你准备何时动身?” “明天一早。到琉璃界飞鸽传书。” 铁脚老练,还知道此等规矩,看来不像头次出海。卫千总点头,吩咐身后随从,而这时,杨二爷又跳出来,义正言辞道:“大哥,这可万万行不通。此人来历不明,咱们不能把船交到他手里呀!” 杨二爷手底下的人点头附和,有人还加油添醋:“这厮不干人事!得罪大批弟兄,咱们不会跟他出海!不干!” 此话犹如落井之石,蓦然激起巨响。 宴上兄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卫绛默然,暗中窥视各色反应。她爹爹似乎有些动摇。 事关紧要,卫绛也不怕得罪谁。她转身走杨二爷身边,恭敬揖礼,道:“我觉得二叔说得没错。但眼下非常时候,除了请铁脚大叔开辟新道,还有别的法子吗?二叔有好法子,尽管拿出来,只要保货送到,船队不赔钱就成。” 杨二爷微愣,顿时语塞,他似乎没想到卫绛有这般胆子,敢当众人面与他作对。 卫张料到他说不上话,于是她转身朝船队弟兄们拱手示敬,弯腰鞠躬。 “各位大哥、大叔。铁脚是我特意请来的,事先我没与各位商量过,这是我的不是,请各位多包涵。另外,铁脚有得罪各位之处,也是我没交待好规矩,今天就由我替他代过,在此我给大家赔不是。” 卫二姑娘诚心诚意,替铁脚向众弟兄道歉。虽说她是卫千总的女儿,但没半点小姐架子,敬重他们也给他们面子,然而跳出来的那几个仍不依不饶。 “这事不是赔礼就算了!咱们哥几个在卫千总手下干这么多年,吃的穿的还比不上不干活的。咱们心里不服气!卫千总,您来评评理,是不是这说法!” 卫千总脸色略微难看,当初他没插手此事,眼下立场尴尬。 卫绛倒觉得这事不难,笑眯眯地说道:“那就让铁脚大叔将功补过。若他五天能到琉璃界,替咱们解燃眉之急,各位大哥、大叔,也就放过他一马。再说了,眼前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货送不到,大家没利头可赚。酒啊,肉啊,不都吃不起了吗?”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了,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吃穿用度?众人服气,猛拍席面,叩响酒碗。 “叮当钪锵”一串响,有“好”的含义,也是“佩服”的意思。见此情景,刚才跳出来说不去的那几个刺头儿闷声坐下,缩头藏脸。 卫绛以“利”为诱饵,扳回了弱局,她早摸透了这些人的脾性,他们就是为了好酒好肉,谁给得多就跟谁走。情谊?有!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有。 别的地方,卫绛不知道,但在无极海里,这就是规矩。 杨二爷仍不服气,借着五分醉意,扯开嗓门道:“二丫头越来越厉害了。托你的福,咱们兄弟逃过飓风保住性命,但是去琉璃界,不但要靠天,还得靠人!这么贵重的货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我不放心!” 杨二爷说得也有道理,风向巧妙地转到了他这一边。 这么个时候,沉默许久的卫大郎站了出来,装作与铁脚很熟络的模样,拍起他肩头。 “二爷,你别太担心。明早我与他一起出船。是不是?铁脚兄弟。” 铁脚神色自若,对于卫大郎无不敬之意,但也没给他多少面子。 铁脚看向卫大郎,昂起下巴傲然而道:“在下苍狼蛛,你可叫我狼蛛,铁脚这名不好听。” 话落,席上顿时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卫绛一头雾水,她两眼轻扫,就见底下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回头再看看爹爹,爹爹也愣住了。 第24章 宝船 苍狼蛛?没印象呀! 卫绛将前世今生所有记得的事都翻寻了遍,从没听过苍狼蛛这个人。(..info棉、花‘糖’小‘说’) 他究竟是何身份?为何会落魄成乞丐?以上卫绛不得而知,但看众人的眼神,想必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他姓苍?” “苍家的船队不是全没了吗?” 众人交头接耳,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到卫绛耳里,他们所问的事,也是她想知道的事。 兴许是铁脚来头太大,反而让人觉得不可信。 三叔是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还经常浪来浪去。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收起慈眉善目,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铁脚面前。 三叔不说话,两手负于身后,围着铁脚左转一圈、右转一圈,两眼从脚打量到头,再从头打量到脚。 “你是苍云飞的人?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苍云飞?卫绛听过这个名字! 他曾是无极海的老大,手里百来艘船,之后不知他从哪儿得到张宝图,为了寻宝彻底疯魔。 据说此宝图与三百年前秦王为娶星罗公主所派出去的宝船有关。 三百多年前秦王为得美人心,派遣使臣去星罗求亲。随行宝船共有九艘,途径无极海时,其中一艘宝船沉于海中,船上无人生还。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当时的船掌舵幸免遇难,可他怕秦王降罪,故隐姓埋名居于在九重山。临死之前,掌舵画下宝船沉海之处交于子孙,后来不知为何此消息传了开来,无极海顿时腥风血雨,宝图也不知所踪。 物换星移,几百年后苍云飞得到一张羊皮卷,卷上标有特殊船印,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秦王宝船的盖印。 苍云飞疯了,为了搜寻秦王宝船,他派出所有船队搜寻所标海域,有些船沉于海中,还有一些船队实在找不到这虚无之物,干脆与苍云飞翻脸,另起炉灶。最后,苍云飞手里只剩六艘船。 寻宝三十余载,却一无所获。苍云飞不甘心,押上所有身价性命豪赌一把,他亲自率船队驶入让人闻风丧胆的绝魂峡。 六艘舰船,没有一艘回来。苍云飞成了海中游魂,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独一无二依星辨位法,以及几十条无人知晓的航道。 无极海上,姓苍的只有苍云飞一门,但苍家的人全都死光了,眼前这人会是谁? 三叔曾与苍云飞交好,他们时常混在一块喝酒。(..info无弹窗广告)苍云飞失踪之后,他还为苍家立碑烧纸。苍云飞身边人,三叔全都认识,惟独没见过这瘸子。 这苍狼蛛到底是谁? 众人目光似网,将苍狼蛛困在网中央。卫绛想救他出来,挺身护在他面前。 “三叔,他不是坏人,我知道!” 卫绛胸有成竹,坚定不移。而被她涮了面子的杨二爷正好逮住机会,立马拍案而起,横眉竖目大喝道:“他是个骗子!苍家的船队全军覆没,怎么还会有活下来的?!” “嘁……” 苍狼蛛不屑冷笑,甚至都不愿意瞅杨二爷。他朝卫千总拱手道:“既然卫千总信不过在下,就当在下没说,告辞!” 话落,他转身就走,一瘸一拐的,真不像个厉害人物。 所有人都不出声,惟独卫绛,她知道此人非比寻常,万万少不得! “大叔,留步!” 卫绛不顾众人侧目,上前拦住苍狼蛛去路。 苍狼蛛垂眸看着卫绛,眼神复杂。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她救了他;在他最无理取闹的时候,也是她容忍了他。 是她需要他?还是他需要她?一时半会儿分不清。 此时,卫绛只想着不能放他走,哪怕他不是铁脚诸葛,也不能让他走。出了这道门,以他如今的残躯,他能去哪儿生活? “这位小兄弟,请别急着走。有桩事我这老头子得问下。” 沉寂半晌的三叔突然开了口。卫绛闻声抬眸,就见三叔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 三叔踱步到苍狼蛛面前站直挺身,两眼一刻不闲打量着他。 “不瞒这位小兄弟。我与苍云飞乃莫逆之交,小兄弟可否告知,苍云飞是否在世?” 苍狼蛛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死了。” 三叔脸色突然僵硬,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几下,嗫嚅道:“这家伙……还是死了……” 话落,他深吸口气,像是硬忍伤痛,扯起苦巴巴地一抹笑。 卫绛从没见三叔有这样悲痛,她静静地看着,不忍心扰他思绪。 三叔沉默许久,方才缓缓问:“小兄弟,那你呢?据我所知,苍家最后六艘船全都毁于绝魂峡,残尸随浪而飘,几乎无活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苍狼蛛不吭声,弯腰掀起右裤裤脚,裤管里是根细竹般的铁杆。他以手指弹击,铁杆叮叮作响。 卫绛偷瞥了眼。苍狼蛛的半条残腿坑坑洼洼,上面布满奇形怪状的粉色肉芽。有些伤疤像是刀剑所致,还有些像是被利牙啃噬。 真是惨不忍睹的半条腿! 想必三叔也看见了。他的神色和她一样,愕然、惊诧。 离奇的人、离奇的伤。即使苍狼蛛对自己的身份一字不提,他就这光般站着,就已经说出一个神秘惨烈的故事。 三叔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回到卫千总面前,说了句极有分量的话。 “此人可信。” “老三,你……” 杨二爷依然想扳回自己的脸面,但两眼一扫,连卫千总都站到卫绛这边,他也就不再发话,窝着火气坐下,开始灌起酒来。 不过苍狼蛛没有转身。卫绛琢磨起他的神色,看出他依然有想走的念头。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就拉住苍狼的袖边,咧开嘴露出门牙,笑得天真无邪。 “大叔,别走好不好?你瞧,我爹都留你了。” 苍狼蛛低头看着她,突然之间眼神变得很复杂。 痛苦?悲伤?愧疚?愤怒?卫绛读不懂。 过半晌,苍狼蛛恢复常色,低沉地说了个“好”字。他只是在答应卫绛,而不是为了别它。 峰回路转。苍狼蛛终于肯留下了,卫绛高兴,更是笑得像朵傻呼呼的花儿。 有人肯解燃眉之急,卫千总也高兴,他舒展眉头,立马吩咐左右快去备船,明天一早就出发。 酒宴又闹腾起来,有人拿来二胡锁呐,开始吹拉弹唱。底下大多酒喝猛了,一兴起便拉起旁桌手舞足蹈,跳得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卫二郎他们看着都笑翻了。 苍狼蛛跟着卫千总去了书房,看样子像去商量为明天出海的事。 卫绛不能跟过去,她只得回到宴上,趁人不注意,隐退于暗处,看着眼前虚幻无边的繁华。 别人都在笑,惟有她。 前世如梦,卫绛仍陷在梦里。她知道不久之后,这些人都将命丧黄泉,到时在此吟唱欢乐的,恐怕只有鬼魂。 无意中,卫绛侧首看到三叔。三叔挺起大圆腹正喝着酒,眼微眯,看来惬意。 前世此时,他们在为三叔办丧,锁呐出得都是哀乐,而她则躺在病榻上,睡得迷迷糊糊。 卫绛改变了三叔的命数,看到他笑,她也欣尉地笑了。一时间,卫绛有了把握,她只要循规蹈矩,铲除威胁,就能让卫家应逃脱被灭族的厄运。 卫绛想老天爷定会眷顾她,不然为何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卫绛想着老天眷顾的同时,蓦然想起另一个人。他会不会也受老天爷的眷顾? 卫绛四处打量,在众人里找寻墨华踪影,不经意间,她看见墨华与海带窃窃私语。也不知墨华说了什么话,海带重重点下头,然后匆匆走了。 卫绛嗅到了阴谋,她不由自主地跟在黑小伙身后,想知道他的去向,然而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叫:“阿绛!快过来!” 好事被搅和了。卫绛在心里痛骂杀千刀的卫二郎,随后转过身去。 卫二郎在向她招手,他的身后站着墨华。墨华看来精神不济,不过他苍白的脸上仍挂有慵懒浅笑,在她看过来的刹那,笑意更浓。 看见他,卫绛脑子里顿时迸出个念头:或许是他,是他示意蠢二哥叫住她。 卫绛醍醐灌顶,再扭头往后看,海带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墨华的阴险狡猾,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改掉脾性。 卫绛没及时过去,卫二郎就开始鬼嚎,唱戏似地叫着:“小妹~~小妹~~怎么不到哥身边来?” 这人脑子有坑!卫绛翻卫二郎个白眼,决定暂时不认这个哥哥,转头跑了。卫二郎又追着问:“丫头去哪儿呀?” 卫绛简单明了地回他两个字:“回房。” 卫绛拐了个弯,跑出西院。黑灯瞎火的庭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卫绛听见了,心里生疑,她连忙躲进角落里,屏气凝神四处探。没过多久,就看见一道黑影极快窜过,衣风中夹了一缕脂粉香。 这浓郁的香气曾似相识。卫绛突然间就想到一个人――周姨娘。 第25章 花楼 自从周姨娘到卫家后,她鲜有露面,为人很低调,对周遭人都客客气气。[.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因为卫千总宠她,李氏又是个老实本分的贤妻,所以也没人会刁难她,除了卫绛初次遇见她的那次。 周姨娘装得再好,卫绛都知道她是盏不省油的灯。将来她不但会偷光卫家钱财,还会让爹爹大病一场。卫绛掐指细算,大概还有近半年的功夫。 既然知道家中有个贼,就因当把这贼抓出来。卫绛偷偷摸摸尾随在周姨娘身后,三步一停,五步放哨。 这周姨娘也是个小心谨慎之人,她披玄色斗蓬,走路时东张西望,好几次差点逮着卫绛。 见她又回头,卫绛身子一缩,忙躲到巷子里。稍歇小会儿,再探头看,周姨娘显然快了步子。 卫绛可不想把周姨娘跟丢了。她沿巷往另外条小路走,而后拐个弯入横道,在主街口截住了周姨娘。 果然,周姨娘还是稍微嫩了些,她初来乍道,定不知这里四通八达。不过她也算是聪明的,知道多绕几个圈子隐藏行踪,虽然最后还是被卫绛逮住了。 卫绛不急于揭穿她,而是等她身后的一条大鱼。周姨娘是别人放进卫家的饵,此时,卫绛也要将她当作饵,把想要钓鱼的那人找出来。 卫绛跟周姨娘来到市集。 前几日飓风,似乎把云海洲的百姓都憋坏了,趁今晚月色撩人,他们全都跑街上来,买小吃、看杂耍。 周姨娘到了人多的地方便装作不慌不忙,闲庭信步的模样。卫绛则混在人堆里,顺便买张猴子面具套在脑袋上。 面具后的眼正锁在周姨娘的背上,看得出来她很着急,但却故意放慢步子,像是等人又像是担心被人看穿慌张。 周姨娘蓦然停步,卫绛立马刹住脚,侧过身假装买糖葫芦。这时,周姨娘旋过身,与她擦肩。 难道被察觉了吗? 卫绛心跳不由加快,她屏气凝神,沉着冷静,然后眼角一飞,正好瞥见周姨娘混进一栋三层高的楼里,这栋楼正是卫绛曾住过三年的花楼。 花楼是云海洲最好的青楼,能进去的都稍微有些家底,再不济也是小铺掌柜之类的人物。一般底层水手、船工只会找流莺或暗门子,几个铜板就能换一回风流。 前阵子来了批商队,故花楼生意兴隆。.info[]远远地就见几串红灯笼悬在檐下,犹如妖娆的手臂随风招摇。窗处人影重重,仿佛能见觥筹交错,娇笑就来自那处,肆无忌惮撩人心弦。 卫绛真不想进去。 她站在不远处,盯着这个最肮脏的地方,踌躇不前。她怕老鸨会认出她,怕进去之后会重回到上一世。 卫绛不愿再入这个火坑,哪怕只是路过。 卫绛转身打算回去,走了三步她又犹豫了。眼下是逮住周姨娘和幕后黑手的最好机会,难道真这样放弃吗? 思忖再三,卫绛咬牙狠下心,折身往花楼去。 花楼里人来人往,不是穿戴花哨的姑娘,就是衣着得体的男人,个个都长得比卫绛高。 卫绛此时穿着宝蓝对襟小袄裙,梳了双环髻,横竖看都是良家姑娘,而且还是未及笄的模样。 大门她定是混不进去。好在,她知道华楼有个地方能溜进去,以前她时常从那里溜到街上,点碗汤团、云吞什么的。 卫绛熟门熟路绕到花楼后门。后门墙边放着几个泔水缸,缸上有木盖。卫绛就爬到这泔水缸上,然后再攀上墙檐,正好二楼有扇窗户大开着,她便钻进这扇窗户里。 屋内没人,卫绛知道那两个姑娘都不在,所以神定气闲地拿起妆奁前胭脂,涂红腮颊,再抹下唇珠。 这两姑娘卫绛认识,一个叫绿珠,另一个叫红丹,她们就好不关窗,不但遭了贼,有次还遇上采花大盗,白白被占去便宜。 卫绛记得为了这事这两姑娘骂街三日,把周围街坊邻居里凡是公的都给骂了。绿珠一口咬定,就是这附近的色鬼,不肯花钱,白睡了她俩。 想来挺好笑,经绿珠和红丹这般狠骂,原本轻浮的几个色胚一下子收敛了,特别是豆腐坊的东家,好几天没露面。 前世之事不必多提。卫绛涂完胭脂后,在镜前搔首弄姿,果然与尔娘差很大一截,镜中人儿就像偷使人家胭脂花粉的丫头,东施效颦。 算了,妆化得俗点没事,只要别被人认出就好。卫绛赶紧把脂盒收拾,转身出门,就在这刹那,外边正好有人进来。 屋里的贼、门外的人在门口撞个正着,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覤。 好在,卫绛反应够快,她故作无事,挤到她俩中间,唠唠叨叨:“绿珠姐、红丹姐,有客人让我送东西给二位,我不知你俩去哪儿了便放桌上了。” 卫绛一边说一边往外溜。绿珠和红丹往内一看,桌上有张猴子面具,还有串糖葫芦。不知是哪位客人这般有童心,俩人正在要问,卫绛已经溜得没影儿了。 险象还生。卫绛大松口气,她沿梯下到底楼大厅,假扮丫鬟找寻周姨娘踪影。 卫绛沉心思忖:这青楼里除了妓就是客。周姨娘当然不可能会是妓,所以她要见的定是某个男人。 不过…… 卫绛举目扫过,来往皆是客,花楼生意太好,连姑娘都不够用了。 “哎呀,你这丫头傻站着干嘛!还不快点给客人送果盆子去!” 忽然,有人冲过来,将一果盆硬塞到卫绛手里,还没等她反应,就扯着她的胳膊往底楼雅室走。 卫绛愣住了,略有无助地环顾四处,无意间抬头,恰好看见周姨娘沿梯往三楼去。 逮到你了!卫绛心里一激动,忙把果盆塞回去,转身想跑。忽然,耳朵一阵剧痛,不知是谁揪起她的耳朵往后拧。 “哎呀,哎呀,疼。” 卫绛哼哼,身子顺着耳朵旋了个圈,抬起头就看到老鸨那张涂得妖艳的脸,脸上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这丫头竟然敢偷懒!客人这么多,还不知跑勤快些!快给老娘送东西去!” 说罢,刚被卫绛塞走的果盆,又重新回到她手里。眼下溜不了了,卫绛只得顺着老鸨所指的方向去送果盆。 雅室里,一桌坐有六个人,个个都是锦衣华服,来头不小的模样。 卫绛随便瞥上一眼,就见主座上的人有点面熟。她不由定睛看,此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广额方颐,目如点漆,唇上有须,真算得上是美男子。不过,他的眼神阴鸷,看人都带几分疑色。卫绛心里觉得不妙,便很识相地低下头,送完果盆马上就走,以免被他目光沾到。 然而转身刚迈出半步,听到身后有人厉喝:“站住!” 卫绛一抖擞,站住了。 “转过身来!” 卫绛有点心慌,想了会儿,转过身去。 “各位爷还有何吩咐?” 卫绛发出软糯的稚音,弯身揖礼,低头藏脸。站在外头的老鸨似听到动静,一路咯咯地笑来了,走到卫绛身边立定,卑微地问道:“各位爷,是不是咱们丫头有所得罪?各位爷还请多包涵呀!” “站起身,把脸亮出来。” 主座上的男子开口,声音就和他的眼神一样低沉阴冷。 卫绛自觉有地方出了岔子,那人好像看穿她身份似的,不由叫她心惊胆颤。 卫绛也不多加掩饰,以她此时的年纪太过镇定反而不正常,于是,她抖抖擞擞抬头起,扁着嘴像是要哭。 “哎呀,咋是个这么丑的丫头?”席间,有个人嘴贱说道。 卫绛听后顿时火冒三丈,她不过是胭脂涂多罢了,哪有这般不入眼的? 卫绛收起惧色朝那人翻个白眼,这小动作倒把众宾逗乐了,连主座上的男子也浮起浅笑,不过那只是刹那功夫,没等众人笑完,男子就寒声问:“这丫头从哪儿来呀?” 老鸨低头看看卫绛,眉头拧得紧。哎呀,这里丫头这么多,她咋记得住谁是谁? “回爷的话,是买来的。” 老鸨随口瞎编。那男子的眼就瞥到卫绛身上,冷笑道:“她衣裳穿得还真够好的呀。” 原来是衣裳!卫绛心里一惊。没想这男人眼睛真够毒,连这点小岔子都看出来了。 老鸨听后低头看了卫绛的小袄裙,的确是好料子。 卫绛连忙摆出可怜模样,抬头对老鸨说:“是李大富送给俺的,他夸俺歌唱得好,就送俺这身衣裳。” 老鸨一听,笑逐颜开,这回说得过去了。这李大富是花楼常客,做绸缎生意的,经常会给姑娘送衣裳。她连忙点头帮腔:“没错,没错。” “那你就唱一个,让我听听有多好。” 这人还真死咬着不放!卫绛心里着急,怕这般一拖,周姨娘已经溜了,得尽快脱身才行。 卫绛张口唱了一曲紫竹小调。江南风韵,吴侬软语,倒真是唱得好。 曲终,众人鼓掌叫好。那男子终于放下戒心,还赏了卫绛碎银,共五两银子。 老鸨见这娃子替她赚钱更是高兴,连连点头谢贵客。出了门一顺手,把卫绛的五两银抢去二两半,然后打发她去干活了。 终于脱身,卫绛心石落地,来不及多想,她两三步奔上三楼,去逮周姨娘。到三楼,卫绛又傻了眼,这里每扇门都关得紧,隐约还能听见娇吟喘息之声。 这下她该怎么找? 第26章 春香 花楼三楼是红牌住的香闺,没点身份的人来不了这里。(..info)周姨娘能摸到这三楼,想必是谁在某个房等她,而且此人人来头不小。 看来卫千总失去钱财不说,头顶还被人种下一片绿幽幽的韭菜。卫绛不由替她的倒霉爹爹心疼,也不忍心再怨恨他。 眼下大概一更天,夜伊始。 卫绛听着喘息声,贴上墙根一间一间地摸。第一间房的门缝太窄看不清,她干脆往手指头上沾点口水,然后在窗纸上捅出个窟窿眼。 卫绛透过窟窿眼往里窥视,房内黑灯瞎火,影影绰绰,只见榻上人儿像两条蛇首尾相连,紧紧缠绕。 卫绛看不清,情不自禁把脸往洞上贴,突然榻上人停下动作,直起身大喝:“谁在那儿!” 是个男人,声音粗犷。卫绛连忙蹲下身,捂紧嘴,不敢再动。 “哎呀,有什么人呢?是你多心了。” 房里又传来女儿娇嗔,听着不像周姨娘的声音。 卫绛大松口气,房里男人也像大松口气。不一会儿,就听到里边咯吱作响,做作的娇吟令卫绛直翻白眼,这姑娘半点都不走心。 不是这一间。 卫绛屏气凝神,悄悄往外挪,还好对面房里亮着灯,她透过门缝就见一女坐在榻边轻泣,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儿立在案边垂着头,清秀的面容愁云密布。 “嘤嘤嘤……你说替我赎身,眼下又突然要走,你就狠心把我扔在这吃人的地方?” “媚娘,我也不想。家中祖父病故,我必须得回去。” …… 这里正在唱出《莺莺传》,薄情郎始乱终弃,痴情女芳心错付。 卫绛心生惋惜,刚准备走,她突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扒拉门缝再往里看一眼。 还好,不是她二哥。 去掉这两处,还剩三间房。 卫绛伏蛰在廊道角落,小心翼翼往两边看。这廊道细而长,一头连阶梯,另一头漆黑无光。漆黑无光之处就似深洞,说不定妖魔鬼怪就在这洞中。 可……卫绛不敢过去,因她知道那是她曾住过的地方。里边宽敞亮堂,推开窗就能看见湛蓝无边的海。她喜欢趴在窗边,让徐徐海风拂面,或看夕阳西下,日落熔金。那时,他会归来。 想着,卫绛仿佛回到前世,她不由站起身往那间屋子走去,正大光明、天经地义。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到房前,卫绛微顿,然后准备打开门,忽然一只苍白的手窜出门缝,像条蛇又狠又准地咬住她手腕,猛地将她卷过去。 卫绛来不及呜呼,手就重重捂上她的嘴,这手上的金创膏味道有些刺鼻。 “嘘……” 墨华的唇压在她耳畔,小心地让她噤声。卫绛万分意外,他怎么会在这儿?!然而醒神之后,她又不觉得惊讶,像是早知道他会出现似的。 卫绛点头示意,墨华慢慢松开手,然后以食指抵唇,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房中昏暗,卫绛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见着一双含笑的眼,清亮得如同夜空星子。不知怎么的,卫绛觉得轻松多了,仿佛有了道护身符,她不必再害怕妖魔鬼怪。 不过见他鬼鬼祟祟,卫绛忍不住质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墨华莞尔:“我看到你出了门。好奇,便跟过来了。” “那你怎么会在这间房里?” “我看到你家周姨娘也来了。好奇,跟她上楼。没想三楼只有这间空房,我就先躲到这里。” 墨华回答得天衣无缝,也不知是他事先编好,还是真有其事。 卫绛不信他,但眼下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她问:“周姨娘在哪间房?” 墨华抬手,两指轻叩墙面:“隔壁。” 隔壁?卫绛沉心凝神,把耳朵贴到墙上聆听,隔壁没有半点动静。 “怎么没声音?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之前有。你来了,他们就歇息了。” 卫绛听到他不正经的坏笑,暗暗地翻他个白眼。本想再偷听一会儿,谁料墨华凑过来,也把耳朵贴在墙上,他俩四目交接,鼻尖相对,近得有些暧昧。 他的鼻息轻拂在她腮颊上,就如徐徐海风。卫绛心弦微颤,不由觉得尴尬,于是就后退几步。 天意弄人。卫绛没发觉身后摆有花架,她脚一伸出去就不小心勾到架脚,架上小盆景落了下来。 眼看盆景将要砸中卫绛的脑袋,千钧一发之际,墨华右手一伸把她拉到怀里,左手一抬猛地接住小盆景。花架晃悠几下像是要倒,他又连忙伸腿轻踢,终于把它稳住了。 险象还生,墨华不由大松口气,卫绛睁大眼看看他手里的盆栽,再看看身后的花架,也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没打草惊蛇。 墨华小心翼翼地把盆栽放回原处,卫绛则在底下扶稳花架,头一回他俩默契配合,中间连话都不用说。 隔壁终于有动静了。卫绛一激灵,连忙站起身,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 她本以为能听到有些价值的东西,谁料隔壁房内是尽是翻云覆雨之声,那女的还叫得格外,听得卫绛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得不说,周姨娘有副好嗓子,连娇吟起来都比别人好听。不过卫绛更想知道奸/夫是谁。 卫绛看向墨华,墨华垂眸听得认真,浓密的眼睫微微发颤,投下一片错落的影。他的目光就在影之中,虚虚实实看不清。离得近了,卫绛才发觉他呼吸浊重,眸子里泛起邪魅撩人的情、欲。 一下子,卫绛的脸黑成锅底,她后悔起自己贸然作为,真不该与他同伙。好在墨华趁她动手揍他之前变正经了,抬起头十分认真地和她说:“我听出那男的是谁了。” 卫绛微愣,没想他还能在兽吼似的声音里分辨出张三李四。卫绛悄悄收回欲插他双眼手指,压低声音轻问:“是谁?” “是……” 话音未落,墨华突然脸色一沉,而后眼明手快抓住卫绛胳膊,把她塞到床底下。与此同时,门开了,有个姑娘走了进来,她一见墨华坐在榻上,便风情万种地笑了起来。 “哟,你来了呀。” 是春香。卫绛前世的死对头,哪怕轮回千百次,她都不会忘了这贱/人的淫/笑声。没想墨华还和她有一腿,这死八王蛋太没品了! 墨华坐在床边脚往后踢,示意卫绛往后靠,没料这个小动作被春香瞧见了,便问:“床底下有什么呀?” 墨华一听立马起身,上前猛得抱住春香,欺哄道:“我想死你了。” 卫绛趴在床底看着他俩搂抱,神色自若,无聊时她悄悄打个哈欠,再一番东张西望。 咦?这里摆设似乎和她住时不一样。 突然,春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好似母鸡下蛋。 卫绛抬眸,就见春香掏出绣绢轻按墨华额头,娇嗲问道:“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热了?” 墨华点头:“有点。” “那我就帮你去去火。” 说罢,春香开始宽衣解带,妩媚地脱起桃花红般的裙裾。卫绛看到一抹桃红色的裙飘来荡去。到床头“哗”地一声,红裙落地,两截就竖在眼前,卫绛几乎都数清腿上有几根小绒毛。 春香坐上床榻,狐狸眼瞟下绣枕,以眼示意。 墨华明白她是要与他欢好,不过……他看看床底,今天真不是时候。 “我只想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墨华坐怀不乱,当了一次柳下惠。春香又咯咯咯地笑了。她一笑,床颤得不行,卫绛就觉得有灰簌簌落在头顶上。 “呀,你都肿得这般厉害,还说对没别的意思。” 墨华闻声连忙低头看,果然凸得厉害,但不是为她而凸。 床下,卫绛手抵下巴,听他俩,不禁露出生无可恋之色。以前这春香就够不要脸了,到了床上更加不要脸,身为女儿,卫绛都替她脸红。 她再看看墨华,或许他知道她在这里,格外放不开,春香追来,他还拉整衣衫矜持得很。 哼!虚伪! “春香。我今天只是来看你,没别的企图。” 墨华解释道,可眼前女人跟蜘蛛精似的,死命想扒他衣裳。他躲得有些狼狈,心想当初眼瞎,怎么会看上这俗妇。 春香剥不光他不死心,一面扯他衣衫一边将他扑倒在榻上。 “没企图你就这么石更,有企图岂不是要爆了?来呀,躲什么躲呀。” 床榻咯吱作响,卫绛抬眼就看到两双纠缠的腿,一双光腿要压上,另一双穿裤的腿要躲,几番来回,穿裤的腿终于逃脱,光腿不高兴地踢蹬。 “墨华,你什么意思?以前三番四次想睡老娘,今儿老娘肯给你睡了,你倒要跑!你什么意思!” “美人别生气,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 墨华靠近做出刀手,趁春香不备,一下劈在她脖颈上。 床一震,卫绛看到两条光腿软了下来,紧接着墨华俯身把她拉出来,细心地掸去她身上的脏灰。趁此,卫绛往床上瞥了眼,春香光溜溜地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 “你把她打晕了?” “是。” “嗯!打得好!” 卫绛情不自禁握拳叫好。墨华却会错她的意思,不由勾起唇角,笑问:“说‘打得好’是因为你吃她的醋吗?” 卫绛眯起眸,冷笑两声:“我才不要你呢。告诉我,周姨娘的奸夫是谁!”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墨华笑得有点坏。 第27章 烟杆(修)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墨华笑得有点坏。 卫绛盯着他,不做声,过半晌,才幽声而道:“好,把眼睛闭上。” 墨华很听话地闭上眼,唇角含笑,似乎满怀期待。卫绛以迅雷不及掩之势,一巴掌糊他嘴上,打得墨华惊谔地睁开眼。 “还要不要亲?” 卫绛举手,正准备打第二掌。墨华忙后退三步,摇头摆手。 “你亲得有点疼,还是不要了。” 说这话时,墨华仍然笑着,他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打完这张死皮赖脸,卫绛颇为痛快。上一世他是墨爷,没人敢动他,包括她,生气也不过扭捏几下。这辈子逮着机会,若不好好教训这厮,还真是对不起自个儿。 出完气,卫绛不理他,转身贴墙继续偷听。隔壁轻言细语,卫绛把往脑袋钻到墙里都听不见,她只得回头再问:“奸夫是谁?” “亲我一下,我告诉你。这次不能用手,得用嘴。” 墨华好了伤疤忘了疼,莞尔一笑后继续调戏。看娇小的卫绛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他不由伸出手想捏她下腮颊。 卫绛打掉他的手,再翻他个白眼,死活不肯亲。 “要亲去亲你家相好。” 相好?墨华侧首看看躺在床上的春香,她还真算不上相好,他都不记得当初怎么看上她的。墨华的眼在春香身上溜了一圈,勉为其难找到个理由:她胸比较大。 卫绛听不见动静,又问他:“奸夫到底是谁?” 墨华不肯说,非要她亲才罢休。卫绛被得缠得发怒,决定一切靠自己!她无意间看到烛灯,脑中灵光乍现,于是她持灯出门走到廊道里,干出一件她上辈子就想干的事――烧了花楼! 卫绛点燃廊栏边垂下的流苏,等火稍旺后,她便放好凶器,卯足劲大吼一声。 “着火啦!” 墨华看她放火,顿时觉得脑仁疼,连身上的伤口都要跟着开裂了。 卫绛视他为无物,跑到廊道里,挨门去敲,随后又逃回来,躲在门后偷窥。 第一间房,粗犷汉子开门见到烧起的流苏帘,不由气运丹田,大吼一声:“走水了!快跑!” 话音刚落,他自个儿就逃了,把先前与他翻云覆雨的姑娘扔在房里。[.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第二间房,薄情郎与痴情女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一见到这火,大叫一声,手拉着手跑了。 第三、四间房的客人陆陆续续逃出来,惟有隔壁这间的房没动静,难不成他们跑了? 卫绛回头,看见开着的窗户,恍然大悟,她急忙转身趴在窗户处往外看,就见一男人爬出窗,身手敏捷地跳到二楼屋檐上,再顺柱落地。 光线太昏暗,卫绛没看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手臂上的刺青――猛虎下山。 竟然是魁虎?! 卫绛似被五雷轰顶,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姨娘竟然同他偷情,论样貌论身家,他都比不上卫千总,人还极猥琐,周姨娘怎么会看上他? 卫绛实在想不明白。 这时,火势大了,浓烟滚到房里,迷雾腾腾。忽然有双手拦腰把她抱起,冲出房后直下底楼大堂。 “傻丫头,你有见过放火却不小心把自己困死的吗?今天我算开眼了!” 墨华抱着她气喘吁吁,他伤没好,多动几下就露出疲倦之色。 卫绛小声咕哝:“是因为你不肯告诉我。”说罢,她从他身上跳下,窜到门边上准备逮周姨娘。 这场火不算大,只是烟浓了些,不消一会儿,火就全都灭了。花楼里的姑娘吓坏了。老鸨气歪了嘴,她从袖里拿出个小盘算,噼哩啪啦打了一阵,今晚白赚了! 卫绛躲在姑娘堆后边,见到周姨娘匆匆忙忙地跑下来,然后裹紧披风逃之夭夭。她想上去逮她,突然有只手拉住她,回眸一看,还是墨华。 “先别急。”他低压声音在她耳边说道,随后松开手,像抹幽魂消失在人堆里。 老鸨挥舞红丝绢,提声笑着道:“各位爷、各位公子,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喝酒呀。秋月,快些奏曲。” 话音刚落,挡在卫绛面前的那群姑娘也散开了。卫绛就像退潮之后,裸在沙上的石头,孤零零地落了单。 卫绛怕老鸨再找上她,故意找个地方躲好,就在这时,她看到魁虎从门口光明正大地进来了,嘴上叼了根又细又长的竹签,边走边剔着牙,然后“噗”地一下,不知吐出什么东西。 “哎哟!这不是魁爷嘛!好久没见您了。” 老鸨殷勤的尖嗓变了调,忙伸手拽上魁虎的胳膊把他往里拉。魁虎得意,脸上蜈蚣疤都扭了起来,见着姑娘经过,他就不规矩地袭人胸。 咦?他干嘛又折回来?卫绛心里生疑,不由打量起他来。魁虎长得猥琐不算,上次被墨华砸破的额头还拿布包着呢,本是张丑脸眼下更丑了。 卫绛又想不通了,周姨娘眼有多瞎才会看上这么个人? 卫绛移开眼,不想多瞧那张丑脸。没料,魁虎竟然朝她这里走来,还顺手拉着老鸨。 不得已,卫绛往柱后边藏,正好那里有道缝隙,能容她够瘦够小的身子,呆在里面别人看不到她,她还能偷听别人说话,例如魁虎。 “徐嬷嬷,我听说今天这里来了贵客?” “贵客?我老婆子不知道啊,什么贵客?” “喏,就是坐在牡丹厅里那六个,他们有说什么来头吗?” “这六个呀,说是经商的。不过也奇怪,其中一个别的不问,偏偏拿根烟杆儿让我认。这么多人使这玩意,我怎么认得出呢?” 卫绛听见很是吃惊,立马就想到那个家伙。他浑身是伤定是在哪里闯过祸了,说不定烟杆儿就是他落下的,如今仇家正拿他的烟杆儿上门寻仇。 这不是正好? 卫绛不自觉地笑了,眼下她只要顺手推舟把墨华往坑里一推,就能省去许多麻烦事。 天赐良机,定要抓住才行!卫绛准备来个借刀杀人,她探头见魁虎与老鸨走了,便钻出缝隙去找墨华。 这家伙不知死哪儿去了,卫绛楼上楼下跑了两三圈,最后在春香的房里找到他。 “哎呀,火好大呀,吓死我了,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两人亲昵也不知关门,卫绛一到门处就看春香坐在墨华腿上,跟个小儿似的哭哭啼啼。这不禁让她想起上一世。墨爷风流不羁的名声在外,他身边的女子似走马灯,更甚时一天换三,早中晚都不一样,想要坐他腿上得闯五关斩六将。 果然,这一世还是这样,正应了那句话:狗改不了吃、屎! 卫绛看不起他,不过当务之急得把他骗下去。卫绛打算先把春香引开,于是她上前装作丫鬟模样,揖礼道:“春香姐,嬷嬷叫你下去呢。” “不去!老娘受了惊,谁也不想见!” 春香凶巴巴地搁下这句话,然后又埋首在墨华胸口百般娇柔。墨华抬头看向卫绛,扯起无奈苦笑,而后嚅起嘴唇,示意:把我弄出去。 “哼。”卫绛冷笑,神色自若看他俩亲亲我我。最后墨华实在受不住春香痴缠,又一个刀手把她劈晕了。 未了,他解释:“是她拉着我,硬不让我走。” 哼,关我屁事!卫绛心里骂道,她两眼瞥向他腰封,一把抽去他腰间的斑妃竹烟杆儿。 “这烟杆儿用得人多吗?” 墨华听她这般问觉得奇怪。“怎么?你也想买?” “才不是呢!楼下有人在打听这烟杆儿,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卫绛有意套他话。墨华听后恍然大悟,他忽然想起自己潜入贤王府时,不小心把烟杆儿落在那里了,难道是贤王府的人找来了? “没得罪过谁。” 墨华口是心非。卫绛压根儿不信这话,她想到他身上的伤,再想到那些人,他们定是有关联。 卫绛要将墨华引入狼穴,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做些什么事,好让他放松戒备。她看墨华的脸苍白得过分,于是就向他招招手,叫他把腰弯下来。 墨华二丈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按她的意思做了。 卫绛把自个儿脸上的胭脂往他腮颊上蹭,再以手指晕开,这般脸就红得自然些。卫绛再看看他的嘴唇,白得有点吓人,于是又用手指擦点唇珠上的胭脂,往他嘴上抹。 “气色好一些,别人就不看不出来了。”卫绛嘀咕。 墨华明白她的意思,乖巧安分地撅嘴给她。待她抹完,他莞尔而笑,道:“这点怎么够呢?” 说罢,墨华如狼似虎,一口亲上卫绛的唇。卫绛懵憧,缓过神不由伸手猛捶他。 “别乱动,你扭来扭去,我弄不匀。” 墨华得了便宜还卖乖,蹭着她嘴上的胭脂,还顺便以舌抵开她贝齿,采撷起她口中微甜的酒香。 深吻过后,胭脂也蹭好了。墨华的病痨脸一下子就红润起来,他的眸子似被她口中酒香所染,笑起来似醉非醉。 又被狗咬了!卫绛心里那个恨哪。她不停以手背擦嘴,瞪着他的眸大如铜铃。 “知道就不管你了,你这种人活该被剁碎!” 卫绛气呼呼地调头就跑,墨华厚着脸皮紧跟其后,同她一起下了楼。 刚到楼梯口,卫绛就见魁虎与雅室中的男子说话,她两眼眯起,见到男子手里拿着一支烟杆儿,银嘴斑妃竹,与墨华腰间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人,旁边还有魁虎,只要她稍作牵引,墨华必死无疑。 卫绛回头望了眼,墨华笑意盈盈,似乎对她的心思丝毫不知。卫绛迟疑再三,拿定主意后不由捏紧他的烟杆儿,慢条斯理往那边走去…… 第28章 贤王 还没到牡丹厅,卫绛就听见魁虎豪放的大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她往厅中暗探,就见那男子端坐,眼只盯着烟杆儿,至于魁虎,怕分量还没这烟杆儿重。 他在找墨华,卫绛嗅出来了,回头看墨华立在楼梯口,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只要这一步,稍作轻推,卫家的威胁,以及她所恨的这个人都将万劫不复,可是在这要紧关头,卫绛却犹豫了,再三思量,她把手中的烟杆儿悄悄藏进袖管,竖起耳朵偷听里边谈话。 那男子问:“你可认识做这烟杆儿生意的?” 魁虎回他:“当然,在这里只要爷说得上名字的都能做买卖,包括女人……” 说罢,他猥琐地笑起来。卫绛都能想象他脸上的蜈蚣疤在满脸乱爬。 “我倒不是想做这生意,我是想打听个人。” 终于,那男子绕到正题上。卫绛顿时紧张,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她再往里探,显然魁虎已注意到这烟杆,虽说云海洲抽烟杆儿的人多,不过若是被魁虎逮着机会,定会说出墨华。 “这烟杆儿,好眼熟呀。” 果然,魁虎说了。 “这不是墨华一直抽的那杆烟吗?” 卫绛心里咯噔,不需要她加油添醋,人家就已经找到墨华头上了。她抬头看去,本是站在楼梯口的墨华突然不见身影,再转头,他竟然朝这里走来了。 “你快点走。” 卫绛不由自主向他摆手,眼睛眨了又眨。墨华置若罔闻,笑意盈盈,直闯牡丹厅。门口有人将他拦住,他便指着魁虎:“我与他认识。” 守护回头请示,那男子递上眼色,守卫便允墨华入内。 “这不是魁爷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墨华假装与魁虎熟络,勾住他的肩紧挨着坐下。抬头见到那男子,墨华惊讶,而后笑着寒暄。 “在下姓‘墨’,敢问爷是哪位?” 卫绛见他送上门给人宰,不由佩服起他的胆识。她把耳朵往里边凑,未听到那男子回答,倒听见魁虎怒气冲冲插嘴道:“咱们在谈生意,你进来做甚?” “生意呀,我也做。不知这位爷想要做什么?运私还是劫货呢?” 男子一声不发,慢条斯理品起茶,像是坐山观虎斗。(..info无弹窗广告) 刚才卫绛已同他交过锋,知道此人不是好糊弄的角色。墨华主动送上门,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卫绛沉心思忖,眼下比起墨华,她更讨厌魁虎,为何不趁这机会除之? 卫绛拿定主意,假装成莾撞的丫头直往里冲,她手中拿的正是墨华腰间的烟杆儿,与那男子手中的一模一样。 “魁爷,您东西掉了,奴……” 魁虎听见又有人喊他,略有莫明,他转头看向卫绛,眼神顿时凶恶得很。卫绛驻步,露出慌张惊惧之色,而后退了几步。 “奴婢不见眼色,奴婢知错了。” 卫绛故意把烟杆儿往身后藏,就在这刹那间,男子看见了,眼神顿时犀利如剑。 此人奸侫多疑,卫绛这番欲拒还休,便让他掂记上了。 他眼睛一瞟,看着魁虎头上包着的绷布,便笑问:“不知魁爷这伤哪儿来?” 魁虎咧嘴笑道:“上次我运船,碰到红毛子,他们三条船抢我这一条,然后我就脱衣裳给他们干上了!你可知道几十个人已经爬到我船上了,我横刀一劈打去两个,再一脚踢去梯板……” 魁虎摇头晃脑,吹得头头是道,就和说书似的。始作俑者听他这番话,“噗嗤”笑出了声。 卫绛见魁虎引火上身,暗松一口气,正当要走,却听见那人说:“这丫头倒挺机灵,把她叫过来。” 卫绛微怔,为了救火,她把自己搭进去了,眼下逃也不是,去也不是。不得已,卫绛只得旋回身,朝那男子道万福。 “爷有何吩咐?” “来,坐过来。” 男子向她招手。卫绛便小心翼翼走过去,她装作不认识墨华,一路低头咬唇,忐忑不安。 墨华不动声色,暗中揣测起来,他见这男子面相威严,衣饰华贵,桌上摆的那根烟杆儿正是之前他掉在贤王府的那根。 莫非他是贤王? “敢问奴如何称呼爷?” 卫绛走到他边上又揖一礼,惊慌失摸的模样七分假,三分真。眼下这个男人深不可测,老奸巨滑,实在是块难啃的骨头。 男子倒是很大方,直言道:“在下姓王。” “王爷?” 卫绛脱口而出,清澈的眸子睁得大又圆,蠢得有些可爱。 王爷听后仰天大笑,不由伸手摸摸卫绛头心,然后一把搂上她的小腰,顺势把她抱到腿上,就像抱自个女儿般。 墨华神色自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这丫头伶俐,我喜欢。今年多大?” 王爷抱着卫绛问。卫绛坐如针毡,她硬装出几分天真,战战兢兢回道:“回爷的话,奴十一岁了。” 卫绛本就长得娇小,故意少说几岁,别人也不易察觉。王爷听后,一手抬起她下巴仔细端详,他有双咄咄逼人的眼,目光如尖锥,直刺入髓。 被他这般看着,卫绛倒不怕了,她也大胆地看起他来,总觉得这张脸曾似相识。 王爷指尖一移,把卫绛的脸扳向魁虎与墨华,而后问道:“这小丫头你们可曾见过?” 魁虎虽是花楼常客,但能入他眼的都是花魁红牌之类的人物,这般小丫头看过也没印象。于是他随口说了句:“在这里干零活的,长得都差不多。爷若喜欢,我立马给您找几个漂亮伶俐的,保证比这货色好。” 卫绛听后不由翻他个白眼,墨华不声不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王爷似乎对魁虎答案不满意,又把卫绛的脸扳正,问她:“刚才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卫绛老老实实把烟杆儿掏出来,放在他手里。 “这个。” 王爷拿它与桌上那烟杆比划了下,果真一样。 “咦?这玩意不是我的!” 魁虎似乎反应过来了,急忙撇清干系。卫绛嘟起嘴,故意欲言又止。 随后,魁虎就指着墨华,说:“这是他的烟杆儿!就是这姓‘墨’的。” 墨华两眼一瞥,点点头:“嗯,像是我的。” 说罢,他从腰封里取出一支斑妃竹烟杆叼在嘴里。这支烟杆儿又与桌上的两支一模一样。 他的烟杆儿可真多!这招障眼法将卫绛搞晕了,她猜王爷定是更加晕乎,他生性多疑,魁虎说话得越多,他反而不容易相信。果然,卫绛从他眼里找到一丝疑色。 环在卫绛腰上的手轻轻打起拍子,卫绛低头瞥了眼,猜这位王爷正在深思熟虑。她有心捣乱,故作娇嗲地问他:“王爷可否要奴唱一曲《满堂红》?奴唱得可好啦。” 腰上的手停住了,王爷把眼转过来,阴冷地笑了笑。卫绛心里一惊,猜他是不是察觉什么了,没想他却用很亲切的语调说:“小机灵鬼,唱吧。” 卫绛的心七上又八下,这王爷连夸人都是阴飕飕的。 卫绛也不客气,张嘴就唱,她就用当年老鸨教她唱腔、唱词,哄他们高兴。 《满堂红》堪比《十八摸》唱得皆是房中情、事,卫绛稚嫩的声音倒使这只小坊曲子纯净起来。 墨华露出惊讶之色,不是因为她唱得好,而是因为她竟然将此银曲唱得一本正经。 他很尴尬!差点脱口道:“别唱了。” 就在这时,老鸨来了,一见牡丹厅里坐着有头有脸的几位大人物,谄媚地笑着道:“哎哟,几位爷都在这儿呀。” 说罢,老鸨把眼睛瞟到卫绛身上,一见是她的小摇钱树,更是乐开花,忙不迭地锦上添花。 “咱们这里的姑娘就属她歌唱得最好。” 老鸨睁眼说瞎话,正好帮了卫绛的忙。哪知王爷点点头,竟然问她:“替这小丫头赎身,得出多少银子。” 卫绛愣住了。老鸨嗯嗯啊啊答上不话,连忙闪到门边,拿出袖里的算盘珠子一阵乱打,价往高里抬。 捉个奸竟然把自己给卖了,这下如何收场? 卫绛转头看向墨华,墨华比她还要镇定,自顾自地抽起烟杆,吞云吐雾。白烟在他眼前散开,虚糊了他的眼色,卫绛见之却像吃了定心丸,一点也不惊慌。 “回这位爷,咱们这姑娘可是夜莺嗓子,唱歌余梁三日,价格嘛自然高了些。” 老鸨算好了,摊开一只手。 “五百两。” 墨华不作声,卫绛也不说话,只有魁虎想办法讨好眼前这位人物,凑过去小声说:“这位爷,这丫头挺多值五十两,若爷喜欢歌唱得好的,我手上有,个个都比她漂亮。” 王爷轻笑,把卫绛放回地上,道:“五百两贵了些,罢了。” 卫绛一听,忙拉住他袖边,哭哭啼啼凄声道:“爷,您就带我走吧,我给您做牛做马。” 王爷不出声,站他身后的随从先一步将卫绛拉开,而后把她赶了出去。 卫绛见好就收,趁此机会得以脱身,至于墨华依旧坐在牡丹厅里,一边抽着烟杆一边以眼角余光看着贤王爷。 第29章 阴谋(修) 贤王姓林名常鸿,其妹是当朝天子的慧妃。[..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他平乱有功,当朝天子封他为贤王,坐镇淮州。 贤王林常鸿一直将海商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苦于抓不到把柄,无法向朝庭请兵。此次墨华私闯他的贤王府,倒是让他上心了,竟然亲自跑到云海洲来。 墨华自觉大意了。 眼下卫绛已顺利脱身,墨华暗松口气,但是他要从林常鸿手里走,恐怕不是件易事。 还好卫绛先前闯入牡丹厅搅和了局面,林常鸿疑心重,局势越乱他越难判断,再加上魁虎这没脑子的屁话多,墨华顿时胸有成竹。 他勾唇一笑,吸口烟嘴,悠悠地吐出团烟,心里拨起算盘珠子,而后笑着道:“那姑娘还不错,至少有副好嗓子。长得嘛确实一般,让徐嬷嬷调、教几年,说不定也摆得上台面。” 魁虎眼露鄙夷,鼻孔扇了几下,嘲讽道:“你的眼光不过如此。一看这位爷就是厉害人物,怎能随随便便挑次货。” 听到魁虎恭维,贤王也不露声色,墨华已看出他是在试探,抽了口烟,不再多言。 他们说的话,卫绛全都听见了。她躲在牡丹厅外没走,偶尔暗探两眼。老实说,她一点也不担心墨华这只臭狐狸,她只对这王爷上心。王爷真是个棘手人物,身份定不一般。上一世她从没碰见过此人,眼下捉个奸倒撞上了。 忽然之间,卫绛有所领悟。 改一个人的命数,就等于改了所有人的命数,接下来的人和事,不一定会按上辈子的套路走。 命运坎坷多变,岂是她这寻常人能把握左右。 卫绛不禁慌神,心绪零乱。她深吸口气沉下心,仔细思忖,其实此次重生只有一个目的――保住卫家。若卫家不幸败落,只要爹娘、兄姐活着,凡事都有转机。这般想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卫绛理清思绪,而后又朝牡丹厅探几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墨华与魁虎竟然又打了起来。 碟碗横飞,凳椅乱砸,姑娘们受惊尖叫,纷纷抱头鼠窜。 这次墨华没上次凶狠,被魁虎打得不能招架。魁虎越打越来劲,似在众人面前逞英雄。贤王就在旁边看了会儿,随后给左右递上眼色,接着就离开花楼。 卫绛看出墨华的手段,他定是故意挨这顿打,在贤王面前示弱。 狐狸果然狡猾。 没多久老鸨来了,她尖着嗓子一边大骂一边叫人把魁虎与墨华拉开。魁虎占上风,临了还踹墨华几脚,出完上次恶气,他便得意洋洋地走了。 啧啧啧,被打得真是惨。 卫绛见墨华眼青鼻肿,幸灾乐祸。趁乱,她也离开花楼,无情地把他扔在那里。 此时近三更。街上行人稀少,巷子里暗影重重。云海洲里有人伢子,据说专拐姑娘卖到窑子里。 走在路上,卫绛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驻步回眸,左右环顾。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小巷内雾蒙蒙,脚下的卵石子反出冷月一抹光。海风拂来,有点阴冷。她不由抱紧身子,低头疾步。 淅哩哩……淅哩哩…… 有怪声在响,她走得快,怪声就快;她走得慢,怪声就慢。 卫绛怕了,赶忙小跑,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卫绛不由惊叫,不小心崴了脚,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哎呀,吓到你了,真对不住。” 墨华轻稳地落到她跟前,弯起眉眼,笑得像个顽童。 卫绛摔得疼,见到是这家伙,她立马手扶腰处“唉哟”叫唤。 墨华伸手欲拉她起来,她倒地叫唤得更欢,还带着哭腔叫着:“疼死了,疼死了。” 玩笑开大了。墨华心虚,他连忙蹲身想看看卫绛伤势。 卫绛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抓了把泥,拍糊在他脸上,而后云淡轻风地媚笑道:“哎呀,吓到你了,真对不住。我没事。” “咝……” 烂泥正好糊上墨华眉角的淤青上,他不由倒抽口冷气。 卫绛拎起他衣摆,当成抹布拭手,末了,便起身拍去屁股上的泥灰,故作无视往家走。 墨华缓过神,摸了把脸上的泥,再放在鼻下嗅,怎么有股狗/屎味?朝前看去,卫绛很得意,嘴里还哼着《十八摸》。 伸手摸郎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 伸手摸郎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伸手摸郎冒毛湾,分散外面冒中宽。 伸手摸郎小眼儿,黑黑眼睛白白视。 …… 她把里面词都改了,“姐”变成“郎”。 墨华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似曾相识。人走远,他不由追上前,笑着道:“没想到卫二姑娘会唱这等小曲,改天我问问干爹,是谁教你的。” 卫绛一边哼一边给他白眼,疾步往前走。他如影随行,始终离她三步之遥。 见甩不掉他,卫绛干脆放慢步子,稍作歇息,而后假装无意问起。 “你怎么和魁虎打起来了?” “一言不合。” 墨华回答得干脆,将细微末节全都抹去。反正魁虎这人就像爆竹,一点就炸,随便说上几句,都能叫他动手。 卫绛又问:“今天那王爷是何身份?” “林常鸿,贤王。” “你怎么会惹上他的?” 卫绛问到点子上了。墨华不知如何作答,他不想告诉她,是为了偷鲛人珠帮她治病,不小心把烟杆落在贤王府,这种失误实在丢脸面。 “谁知道呢。” 一句话遮掩过去,卫绛像是没起疑心,她继续往前走,沉静的神色根本就不像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 墨华从她身上看到一个影子,好似雾般覆裹着她,忽然之间,他额穴发胀,几抹残影在脑中闪过,稍纵即逝。 卫绛瞥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伤势加重,不由自主缓下脚步。她不想关心他,可话却不受控制地脱出口。 “你没事吧?” 得她挂念,墨华莞尔而笑,他硬忍脑中疼痛,轻声道:“没事。” “没事就帮我做件事。” 卫绛顺杆子往上爬,蹬着鼻子上了脸,兴许她只是为做遮掩,才随口接下这话。 “周姨娘的事你也知道了,刚才你让我别急,眼下她影都没了,你得想办法再找个机会把她逮住。” “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墨华一笑,似乎稳操胜券。卫绛琢磨起他的神色,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早,只是前几日不小心在街上撞见她,而后又看到魁虎,我就留了个心眼。至于通/奸一事,我也是刚刚知道。” 听他这般说,卫绛明白了。周姨娘时常会去集市买些东西,身边虽跟着丫鬟,但她们毕竟不会像墨华这般敏锐,自然也看不出周姨娘与魁虎暗渡陈仓。 卫绛沉思,忽然又察觉出另一桩事。就算没有她插手,前世此时,墨华应该也已抓到周姨娘与魁虎通、奸之事,但他什么都没说,直至周姨娘偷光爹爹银票,逃之夭夭,他都没透露过零星半点。 他就是眼睁睁地看着、等着卫家覆灭,这样的心机城府实在可怕! 这回,卫绛心中明了,说不定今日遇上贤王不是意外,而是墨华故意放风;说不定他早在暗中与贤王做了什么交易,将来就靠他灭去卫家。 真傻,她真傻!竟然以为这只狐狸改邪归正! 卫绛咬牙猛跺下脚,脸色铁青,像是被人狠狠耍弄了番,醒悟过后窘迫羞愤,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 见她突然变了脸,墨华有些摸不着头脑,再细想,莫非自己说错话了。 未等他缓神,卫绛突然跑了,连个生气的理由都不给。 哈!女人心果真海底针呀,她比春香还会翻脸。 “哎呀!” 一记惨叫,卫绛突然倒地,她就像只被车碾扁的青蛙,四脚大张贴在地上。 墨华见状皱起眉,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但硬是没忍住“噗哧”一声,大笑起来。 卫绛听到之后,脸由青变红。她充耳不闻,咬牙起身,哪料刚迈开腿,脚踝就钻心地疼。 脚崴伤了,沾不了地。她倔强,非要一瘸一拐走回去。路不平,到处坑坑洼洼,她走得坚难,三步一停。 墨华追上来,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卫绛一见他,怒气又冲上脑门,举拳狠捶。 “放我下来。” 她不安分,扭动得厉害。墨华无奈,只好把她放回地上,而后蹲身捧起她的伤足。 “别动,伤到骨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卫绛安分。 墨华脱去鞋袜,把她的脚放在掌手看了又看。这双脚真小,还不及他一双手大。墨华推起脚骨,而后拇指按上脚踝穴位。 “哇啊!”的一记杀猪似惨叫,卫绛疼出泪花,疼得没力气打骂他。 “你……你……你定是故意的……” 卫绛抽气,哭哭笑笑。 墨华抬眸朝她眨下眼:“没错。还好,骨没断。”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伤膏药抹在她痛处,而后撕下衣角,温柔地缠裹起她的小足。 他剑眉如墨,眼睫浓而密,只是这般静静垂首,就犹如一副仙画。 卫绛看着他,思绪又飘至前世,他待她真的好,半夜她嚷着肚饿,他就亲自去帮她买小食,买不着下厨做,一点也不像让人闻风丧胆的墨爷。 不知为何,卫绛心里难过,她低下头不再作声。 包扎好了,墨华问:“要我抱还是要我背?” 卫绛想了会儿:“背。” 墨华转身蹲下,卫绛便跳到他背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头靠在他肩上。他的后背宽厚温暖,犹如一叶小舟载着她摇晃。 月华清冷,拉长地上一双影。卫绛看着,五味杂陈。 两人一路无话,安静得有些过头。终于墨华忍不住开口说:“看你长得瘦小,还真够重。” 卫绛不知怎么答,她忽觉尴尬就把手放在他耳边,摊出掌摆出副猪耳朵。 “猪八戒背媳妇。” 话一出口,卫绛就觉得说错了,果然,墨华立马接上话茬,故作感激涕零状。 “你终于肯认为夫了。猪媳妇。” 卫绛好气又好笑,立马回嘴:“我才不是猪媳妇。” “嗯,对。你是我媳妇儿。” 耍贫嘴,卫绛可比不过他,她只能认亏,乖乖闭紧嘴,以免越说越离谱。 他温柔,她防备。 她看墨华就是条毒蛇,只要他一笑,她就不自觉地注意到他的毒牙。 防微杜渐,卫绛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他。 第30章 复仇 墨华把卫绛送回卫府,止步于内院前。.info他见四处无人,于是小声轻问:“要不叫个人送你回房?” “不必了,免得让人知道我偷跑出去。这点路我自己能走。” 说罢,卫绛瘸着脚,一蹦一跳上台阶。见她行动不便,墨华不放心,不由伸手扶上。 “还是我送你进去吧。” “不行。内院你怎能随便进出?我说了,这点路我自己能走。” 卫绛的脾气太臭,好话听不进,非得来硬的。墨华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再以肩推门,边走边威胁道:“你不听话,我就告诉你爹,你去逛窑子。” 卫绛嘴上不肯服输,反呛他一句:“然后我会和我爹说,我在窑子里撞见你。” 墨华顿时语塞,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回她,不过既然已经进了内院,他也不顾及她的嘴皮子,心想先把她送回房再说。 穿过月牙门洞,到卫绛住的小院。内院灯火通明,三更天竟然没人入睡。墨华就像掉到笼里的耗子,惊来了所有人的眼。 墨华微怔,卫绛也愣住了。围在树底下的丫鬟们见着他俩目瞪口呆,缓过神后,眼色暧昧起来。 “放我下来。” 卫绛卡着喉咙轻声道,两只小脚不安分地踢蹬。 墨华不以为然,两手用力往上抬,把她抱得更牢,而后朝丫鬟们莞尔而笑。 “你们二姑娘脚扭了,我送她回房。” 丫鬟们点头不做声。墨华就光明正大地抱着卫绛上楼。走了没几步,卫绛觉得不对呀,她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想着,卫绛拉拉墨华衣袖,说:“把我送去,我有话要问。” “你当我是马?” 墨华嘴上这般说,但还是按照她的话做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卫绛挑了自个儿房里的丫鬟问:“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 丫鬟看看墨华不敢说,随后胆怯地朝二楼望了眼。卫绛顺她的目光抬头看,回廊一端是周姨娘住的房,此时房门紧闭,李氏正站在门前来回踱步,面色十分难堪。 东窗事发,周姨娘通/奸的事,定是被卫千总知道了。莫非就是墨华所说的安排? 自家事,外人不便在场,即便是墨华。卫绛忙跳到地上,叫墨华先回去。墨华识相,不用她多说就走了。 卫绛继续盘问房里丫鬟,丫鬟就把自己见闻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原来宴散之后,卫千总去船埠查验,准备明天出海之事。行到半路,忽然收到一枚飞镖,飞镖上夹有纸笺。卫千总展开纸笺后脸色突变,急忙调头去花楼,不知怎么的,竟在花楼前遇见周姨娘。接下来,卫千总船埠也不去了,直接把周姨娘带回卫家,两人入了二楼,到此时还没出来。 说罢,丫鬟怯怯地看向卫绛,低头不再做声。 此事一目了然,只要稍微聪明些的都猜得到。这桩事情若是传开,卫千总定会轮为无极海笑柄,就如同上一世。 卫绛狠厉起眼色,铁了心肠,问这小丫鬟:“你们围在这儿就是在说这事?” 丫鬟怕得抖擞,犹豫着点起头。 “有说什么?” 丫鬟嗫嚅:“也没说什么,大伙就觉得周姨娘人挺好的,半夜三更去那种地方干嘛。” “既然如此,你就替我传令下去,此事不得乱传,一旦被我知道,杖毙。” 卫绛话说得不重,但气势却阴冷骇人。丫鬟们见识过卫二姑娘的手段,知道她动起怒来不是闹着玩的,故半点不敢拖延,连忙按她吩咐做了。 围在树底窃窃私语的丫头们作鸟兽散。卫绛拉着扶手,一瘸一拐上了楼。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经过拐角看到李氏,于是走过去问:“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话落,就听见周姨娘房里响起巴掌声,紧接着就传出女子轻泣。 李氏回眸看到卫绛,眼色极复杂,只一个劲地催促:“你快去睡吧。” 此等好戏怎能错过? 卫绛不肯去睡,她面露好奇,把耳朵贴到窗边,就听见卫千总怒骂:“你这不要脸的淫、妇,亏我把你从九重山带回来,你竟然做出这等事!我再问你一次,那人是谁?!” 说罢,又是两记巴掌声,听清脆的声音就是又狠又重。 此事已在卫绛意料之中,她不觉得惊讶,也没多少兴奋。她故作懵懂,侧首问李氏:“爹爹在里面做什么呀?周姨娘怎么了?” 李氏不答,忙不迭地赶她走。“快去睡吧,这么晚了。” 卫绛不愿意,硬是立在门处偷听,周姨娘嘴还真是硬,挨十几个巴掌都不吭声。卫绛想不出她有多喜欢那个魁虎。 房中又传来卫千总的怒喝:“不肯开口是吧?好!我有法子对待你!” 说罢,就听见“嘭”地一记巨响,像是案脚嗑地之声。卫千总要出来了,李氏一吓,忙把卫绛藏到角落里,然后立在她面前,有意遮挡。 卫千总猛地推开门,出门刹那犹如煞星降世,一脸红脸凶如恶鬼。躲在角落里的卫绛无意看见也吓着了。她连忙里边缩,直到爹爹走远,才小心翼翼地吐出口气。 周姨娘被人带走了,关入卫家水牢里。 卫家水牢专为叛徒探子而设,里边脏臭难闻,冰冷刺骨。小时候卫绛无意间闯进去过一次,结果吓出大病。 此次卫千总真的怒了,卫绛还没曾见识过他这般绝情。 周姨娘被送进水牢时身上只有件单衣,他们将她的双手锁在石壁上,随后抽去木梯。“卟嗵”一声,她落入脏水之中,半身浸泡在冰冷的水里。 兴许周姨娘已经心灰意冷,不觉得痛、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卫绛来看她时,她垂着首,散着发,犹如千年的女鬼,无力地挂在石壁上。 “周姨娘,我来看你了。” 一簇火光刺破死黑。卫绛站在水牢的木板上,极力伸长手中火把,往周姨娘脸上晃动。周姨娘双目怔怔,没什么反应。被折磨成这般,她那张脸仍是白净,想必卫千总就是喜欢她这点好处。 卫绛觉得她有点可怜,不过想起上一世,爹爹那般落魄痛苦,她又觉得周姨娘不够可怜。于是,她从兜里拿出一只又红又大的苹果,用力咬上一口。 “咯嘣”一声,苹果发生脆响,香甜的汁水沿着微翘的嘴角流下,滴在脏水里。 “周姨娘定是饿了吧?喏,拿去吃。” 说罢,卫绛将咬过一口的苹果掷到周姨娘眼皮底下。周姨娘吃不着,老鼠却闻声而动。几十只硕鼠吱吱地叫唤着,纷纷从墙上窜入水里,对准苹果蜂拥而上。 半浮半沉的一点红被几十只硕鼠争抢,水花飞溅,鼠叫连连。终于,周姨娘脸上露出惧色,她闭紧眼歪过头,咬牙忍着。 苹果被啃光了,连核都不剩。抢到食的硕鼠们悠哉游去,重回阴暗的鼠洞里。 周姨娘逃不了,她就是只被人抓住绑起的老鼠,毫无尊严可言,甚至没有同伴前来搭救。 啧啧啧,魁虎长得丑,心也坏呀。 卫绛不由问她:“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人?”语气很是认真。 周姨娘眼波微动,移眼看了过来,她似在期盼什么。卫绛却是冰冷一笑,接下来的话将她打入地狱。 “哦,没人来找你,甚至没人问起过你。这几日我还打听到,魁虎问徐嬷嬷买了个丫头作妾。” 周姨娘一怔,双目瞪圆,不知是为魁虎惊讶,还是为魁虎的小妾惊讶。 卫绛装得累了,如今这狭小阴冷的地方只有她们俩,所以她也不用顾及,歪着身子席地而坐,露出一股子妖冶风韵。 她才十二三岁,骨子里却散出百般难描的媚气,一瞬间就如狐狸精上身,看得周姨娘心里直发毛。 卫绛眯眼媚笑,道:“我早就知道是他了,不过我没跟我爹爹说。之所以不告诉我爹,是因为魁虎太降卫家身份了,我怕到时爹爹连副全尸都不给你。来,跟我说说,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周姨娘垂眸不语,落得如此境地,她仍要保护他。她不信卫绛刚才的话,魁虎决不会瞒着她在外找女人。她与魁虎青梅竹马,她不嫌弃他长得丑,只求他有情有义。她知道魁虎是忠贞之人。他不会变心的! 周姨娘所思所想都被卫绛看穿了,卫绛哼笑一声,无奈地摇头苦笑。 “啧啧啧,瞧呀,又是个蠢女人。你少说也有三十几了吧,怎么还会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男人这东西呀,不可信!魁虎若真喜欢你,怎么舍得把你放在我爹身边,与我爹同床共枕呢?” 这话戳中周姨娘的软肋,她白净的脸顿时变青,僵硬得如她身后的石壁,印刻出苍老的痕。 卫绛继续笑道:“他是在利用你呢,待你在卫家呆久之后,他会让你偷我爹爹银票,然后答应你远走高飞。结果呢,你偷了,他却另寻新欢,找的姑娘个个水灵,而你就呆在空房里慢慢老去。” 她说中了! 魁虎的确说过银票的事,还刻意关照必需得到卫千总信任后才可下手。她全都说中了! “不可能!虎哥决不会另寻新欢!他答应过我!” 周姨娘失了仪态,仓惶得瞪出眼珠朝卫绛大声咆哮。卫绛笑眯眯地看着,眼带戏弄。 周姨娘见状心里一寒:中计了! 第31章 魁虎 其实周姨娘原先是个老实人,她生在小镇里,长大之后嫁给船商,有过两个孩子,可都生病死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之后,她丈夫出海溺水也死了,她就成了克夫克子的霉星,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周姨娘长得标致,其父曾是乐师,教过她弹琴唱曲。在粗鄙偏僻之处,她这才貌双全的寡妇就是让女子忌惮的烂肉,让男人眼馋的宝贝。 家中无男丁,时常会有不三不四的人摸进门。走在路上,也会遇到痞子无赖调戏。周姨娘过得胆颤心惊,直至遇见魁虎。 那时魁虎只是个稍微体面的混混,手下有五六个兄弟。他整日游手好闲,见到长得漂亮的就多看几眼,只因这几眼,他就认出周姨娘是他儿时青梅。 魁虎替周姨娘打跑地痞恶霸,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被刀砍出一道长疤,更为狰狞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周姨娘终于遇上可依靠的良人,她卷光微薄的家当,随魁虎闯荡无极海。她甘心躲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替他做饭裁衣,平庸地过去一天又一天。 渐渐地,魁虎势力做大,走在街上别人都叫他“魁爷”,甚至还成郑老爷子座上宾。周姨娘以为苦日子熬出头,魁虎却说:“云海洲的卫千总是我死对头,咱们要站稳脚跟,得把他除掉才行。玉淑,替我做件事,成不?” 周姨娘听完魁虎的计划,惊讶万分。 开什么玩笑!竟然要她去勾引卫千总?她不依! 周姨娘又气又难过,可最后拗不过魁虎软磨硬泡,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素手调细弦,弹曲轻轻唱。她成了茶肆里的歌女,喜怒哀乐、辛酸苦痛全都融在曲子里,唱小半年终于打动了卫千总。 风花雪月皆是别人安排。周姨娘跟着卫千总来到云海洲。虽说卫千总年纪大,但样貌气度高人一等,对她也是温柔倍至。 不过,缘分讲究先来后到,魁虎比他来得早,情根也比他扎得深。 玉淑玉淑,遇人不淑。 周玉淑死到临头,依旧执迷不悟。她咬牙切齿,气恨被个十几岁大的娃子耍弄,后悔自己一时失言。她干嘛去同一个孩子较劲? 卫绛眼睛毒辣,即便周姨娘不再开口,她也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卫绛哼笑一声,云淡风轻地说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是魁虎。这孬种,不敢与我爹面对面斗,偏偏耍这种阴招。唉……” 卫绛咂嘴摇头,也不知是在替谁叹惜。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反正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她没兴致与周姨娘多聊,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脏灰。 刚要走,卫绛突然想起什么,旋过身朝周姨娘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你也别着急,一年之内魁虎定会到地府来见你。” 说罢,卫绛把含在腮帮子里的小半块苹果嚼烂,混着口中涶沫,猛地一口,唾到周姨娘额上。 苹果的香甜混在口水里,死死地黏在周姨娘额发间,擦不着、甩不掉。 硕鼠闻香出动,几十双的豆子眼在昏暗中闪出绿光。卫绛转身走了,十几步后就听到周姨娘的凄惨尖叫,以及老鼠吱吱声。 哎,这群禽兽定是饿坏了,说不定连人都吃呢。 看来魁虎没告诉过周姨娘规矩:无极海容不得背叛。 卫绛没把周姨娘的事告诉卫千总,她可不想雪上加霜,让爹爹以为自己还比不上个烂痞子。 三日后,周姨娘死了。对外说是得了麻疯病,全身沆洼溃烂而亡。麻疯病会过人,当天周姨娘的尸首就被烧掉了,连棺材都省了下来。 卫千总替她设了灵堂,还请道士、和尚颂经超度。平时与卫千总交好的几位船老大,以及好奉承拍马的生意人,纷纷前来悼念,还送来不少礼。 这天,有一个人破天荒来了,他穿得比平时干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还有模有样扎上皂巾,一点也不像邋遢的魁爷。 魁虎送上一对金童玉女,一箱纸金银之后就走了。别人以为他是给卫千总面子,但在卫绛眼里可不是这样。她见他两眼泛红,见到周姨娘牌位刹那,一下子涌出泪,而后落荒而逃。 这一幕只有卫绛看到,她又往周姨娘的牌位望去,上面只书周氏玉淑,未冠卫家的姓。她不过比丫鬟嬷嬷们好上一点。 卫绛撒了谎,魁虎并没找徐嬷嬷买丫头,兴许魁虎从头至尾未曾背叛过周玉淑,他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把玉淑送到卫家。 周姨娘在卫家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好得让人挑不出刺。若不是卫绛经历过上一世,还真猜不出周姨娘会偷家中银票,与人私奔。 卫绛倒不是真想让她死,引来老鼠不过是吓吓她。卫千总也没动手杀她,是她自己死于绝望,死于绵绵无期的等待。 魁虎来了,但来得太晚。他终究是一个不上了台面的小人物,连救心上人的胆量勇气都没有。 上一世,他能如此嚣张,卫绛相信定有一双黑手在后撑着他。 黑手是谁?会是墨华吗? 眼下不得而知。 卫绛听腻了老和尚念的往生经,起身回房。她坐在窗下拿来重生之后写的两本册子,以朱砂笔在三个鬼画符上,勾了三个圈。 三叔、铁脚、周姨娘。 这三人的命数已改……接下去会是谁? “阿绛!” 忽然,脑后想起一个声音。卫绛吓了跳,不由回头看,就见平安像只猴子似地爬在窗外树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枝,打着她的窗户。 “阿绛,我拿了个瓜可甜了,给你送来?” 卫绛嫣然一笑:“太危险了,你快下去,我马上就过来。” “好。”话音刚落,平安就没影了。 卫绛小心合起手中册子,端正摆到柜中,而后就出了门。 曦园有座假山,名叫玲珑山。卫绛儿时身子好些,就会和平安到山上去玩。记得在山顶处有棵歪脖子树,如今这树长高了,伸出的横枝正好探进内院,落在卫绛窗户前。上次,平安过来探病,就爬这棵歪脖凤凰树。 凤凰树开花艳如火,平安就坐在树阴下,手里捧着大西瓜等着她。卫绛老远就看见了,挥舞起手上的芭蕉叶,笑靥如花。 平安见之不由脸红,他忙不迭地起身,而后挺背昂首,想站得气宇昂轩,不过手上的西瓜太碍眼,他放左放右,总摆不到好看的位置。 卫绛走近,不小心趔趄,平安见状也不管动作好不好看,忙伸手扶上,口中念叨:“唉!小心!” 卫绛抬头朝他莞尔,红扑扑的脸就似上过胭脂。她变漂亮了,脸蛋白里透红,长发黑又亮,樱桃口儿红润娇嫩,犹如玫瑰含晨露。 平安脸更红了几分,好在太阳够毒辣,他能假装拭汗,且道:“今天真热。” “是呀。” 卫绛边说边把芭蕉叶垫在屁股底下。平安忙把西瓜奉上,一人一半,勺着吃。 坐在这儿,依旧能听见颂经声。卫绛有点呆呆的,平安以为她是在想周姨娘的死,于是便说:“周姨娘来卫家也没多久,卫千总待她也算有情有义了。” 看来他还不知道周姨娘为何而死。卫绛也不打算告诉他,他这清澈纯净的眸子还是别沾污浊的好。 “别提她了,咱们吃瓜。” 说罢,卫绛捧起半只西瓜。 西瓜薄皮脆瓤,八、九分熟,拿来之前平安还特意在井里冰镇过一晚,吃下去又冰又甜。 平安以勺剜了瓜心送到卫绛嘴边,笑着说:“来,张嘴。” “啊……” 卫绛张大嘴。平安满足地看着她把瓜心吃下,然后再剜上一勺送到她嘴边。 卫绛摇摇头:“不吃了,我这里有。”说着,她把自个儿的瓜心分他。 他俩就如同喝合卺酒,手臂相缠,四目相对。 甜汁入喉,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 卫绛把墨华忘记了,既然她选上平安,今生就会好好待他,将来与他生儿育女,再看自己的孩子成亲生子……想得远了,卫绛不由笑了起来,她侧首看着平安,开口却说:“墨华……” 平安听了微愣,卫绛也不禁懵憧,她缓过神,急忙改口:“墨华有没有再来找过你?” 平安舒展俊眉,温柔地朝她一笑。 “没。眼下他不找我麻烦。” 还好……还好……卫绛拍拍胸口,轻抚怦怦乱跳的心。 不知这“还好”是因为墨华没来找麻烦,还是因为把前先失言巧妙唬弄。 平安吐出几枚西瓜籽,说:“对了,刚才我听大郎说,他们收到三叔飞鸽传书,船已经到琉璃界了,货也按时交上。他们都在夸你捡到个神人。” 他声音听来兴奋,卫绛也觉得脸面有光。当初若不是她极力维护,铁脚早就被卫千总赶走了。如今铁脚卫家解了燃眉之急,真不枉费她的苦心呀。 卫绛勺了块瓜放嘴里,鼓着腮帮子嘟嚷道:“我就说嘛,我梦见过神仙,神仙告诉我许多天机。” 说着,卫绛停下动作,侧首盯着平安的眼,极为认真。 “我能看到将来的事,你信吗?” 平安心里咯噔,手一抖,瓜瓤落地,犹如树上落下的凤凰花。 “哎呀,好浪费呀,都被蚂蚁吃去了。” 卫绛未见着他慌张,只见地上蚂蚁成群而来。它们爬上瓜瓤想要搬,但瓤太大搬不了,于是全都围在上边密密麻麻。 平安一脚把瓜瓤踹开,连同蚂蚁们一块儿踢得老远。 “这下他们吃不了了。” 平安勉强一笑。卫绛抬头见他侧影,蓦然想起一个人来。 贤王林常鸿。 第32章 引诱 平安怎么会长得像林常鸿?卫绛小惊了把,再仔细看去,他又不像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平安没林常鸿这般咄咄逼人,他时常俊眉低垂,眼透忧郁,可抬头见她时,这抹忧郁便化作春水,从他嘴角荡漾开来。 卫绛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怯生生地躲在众人后,似乎一记咳嗽、一个喷嚏就能吓破他的胆。 这样的平安,怎么会像坏人呢? 想着,卫绛朝他眯眼笑,就像只傻呼呼的猫儿,嘴边还黏了粒西瓜籽。 平安抬手把她唇边的西瓜籽摘下,而后放在嘴里含抿。他对她的爱意很小心,生怕她会知道似的。 唉,真是不够通透。难不成非得勾引他,他才开窍吗? 卫绛不想太轻贱,上一世她轻贱得够多了。但她又不喜欢他这般呆头呆脑,实在少了些情趣。 卫绛把瓜皮往地上一放,顿时有了主意。 “算了,听老和尚念经听得头疼。咱们去海边玩,你教我游水,如何?” “好是好,不过……” 平安抬头看了眼毒辣辣的大太阳,再看看她白如春雪的肌肤,然后摇摇头。 “太阳太毒了,要晒脱皮。” 果然木讷。卫绛朝天翻个白眼。 “这个怕什么,你去拿青椰油,再带把伞。快!” 她挥起小手催促。平安乖乖地取来一把伞和一瓶青椰油。 卫绛拉起他的手,把他带进昏暗的石洞里。石洞阴凉,风穿洞而过,捎来一股泥土清香。 暑气消解,平安觉得很舒服,冷不丁地,卫绛对他说:“脱衣裳。” “嗯?!” 平安两眼瞪得老大,一下子又燥热起来,不由举手护住前胸。 “你不脱衣裳,我怎么帮你涂青椰油呢?” 卫绛翻他个白眼,好似怪他想多了。 平安紧张地咽下口水,满脸羞红以背相对,而后扭扭捏捏地把外袍、内衫一点一点脱下。 他真瘦,往后看去,后背就像姑娘般阴柔,腰纤细得要命。与墨华相比,他太孱弱了,卫绛怀疑这双上下一样粗的手臂都抱不动她。 哎呀,又想得远了!卫绛暗地里骂咧,然后打开紫砂瓶,把青椰油倒在手心里,“啪”地一下,糊在平安后背上。 平安打了个寒颤。 油有点凉,那只手打着圈儿把这凉意揉开,先是他的颈,再是他的肩胛,而后到他的腰……越揉越干、越揉越热。(..info) “你身子真滑,就像姑娘家。” 卫绛在他身后轻笑,手指轻弹。平安不由起了身鸡皮疙搭,逃不开躲不了。那只手似乎有意挑/起他的情、欲,叫他心神不宁。 石洞昏暗,且只有他们两个。她对他有意;他也喜欢她,何不顺水推舟,生米煮成熟饭? 欲/火难耐,平安情不自禁。他低头偷瞥,身子已经胀得快要开裂。就在这一时候,卫绛突然收手,情、欲顿时悬空,无着落。 “好了,其它地方你自个儿涂。” 卫绛边说边且将紫砂瓶递上,她巧笑嫣然,眸子纯洁且无辜,反衬出他的心中邪火。 平安不由为先前一瞬间的念头自责,他惭愧地低下头,假装抹青椰油,然后飞快穿起衣袍将尴尬遮掩。 见他这般仓惶局促,卫绛心中已明了,她不规矩地瞄上他的腿。 嗯,看来还算有点料。 卫绛微微一笑,假装成什么都不懂,亲昵地携起他的手偷溜出去。 云海洲后有边白沙,连着沙的海碧绿通透,犹如琉璃。卫府里的姑娘们怕晒,白天不常来玩。烈日当空,白沙烫得化人,放眼望去,也只有卫绛和平安兴致勃勃。 卫绛抹上青椰油,浑身涂得油亮亮。她里面穿着月牙白竹叶暗花丝,外头着了件绛红色对襟比甲,底下则是条素绸裤。一入海里,绛色浮起,就如朵遇水方开的花。 “平安,快来。” 卫绛向平安挥挥小手,眉眼弯起,笑得妩媚。 平安目定神慑,人没动,魂却已飘了过去。 以前,平安没觉得卫绛漂亮,在云海洲第一美人卫珍儿的面前,她更是逊色。之所以喜欢她,是因为他俩竹马青梅,感情甚好。 而眼下,卫绛已脱胎换骨,枯草似的头发黑亮起来,无血色的病容变得白里透红。她有一双含笑桃花眼,稍眨几回,自有魂魄落如其中。 她就如一棵蔫萎的瘦苗,遇上一场春雨,然后拼命地吸取雨露,拼命地生长。渐渐地,它长出嫩叶,再长出花苞,待众人回神,方才惊觉这是朵倾城牡丹。 平安欣喜,他是第一个看到她含苞欲放的人,也是第一个被她喜欢的人。他自觉比所有人都聪明,比所有人都幸运。 “平安……”卫绛又挥手叫他。他缓神之后,踩着白沙跑去,猛地扑进海浪中,游到她身边。 “平安教我游水。” 卫绛嫣然一笑,牵着他的手往深处走。被水浸透的衣衫吸在她身上,女儿风韵已初显。平安忍不住多瞧几眼,腰细腿长,只是胸还有点平。 卫绛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嘟嘴娇嗔:“你在看什么?” 平安心虚地垂首,眼神闪烁不定。“没……没看什么……我来教你游水。” 说罢,他一头扎到水里。 虽说平安怕水,但在这浅海中还是能折腾几下。他迫不及待要表现,先来个鱼跃,再来个潜龙,游了几个来回,蓦然回首,卫绛似乎有点生气。 “你只顾着自个儿游,怎么不教我?” 平安蹙起俊眉,涨红了脸,然后比划几下。 “就这样。” 卫绛摇摇头,说不明白,非要手把手地让他教。平安局促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卫绛就这般看着,笑意盈盈。 忽然之间,平安觉得她是在有意调戏他。 “阿绛。你是不是在欺负我?” 呀,被发现了。卫绛俏皮地吐下舌,嘟嘴娇嗔:“我是喜欢你才欺负你呀。难道你不喜欢我?” 说着,卫绛靠过去,下巴搁上他的肩头。平安的唇红润丰腴,很有让人啃的,可卫绛看了会儿,亲不下去,于是就轻轻地亲下他的腮颊,淘气地游走了。 平安的心被这个吻撞了,怦怦乱跳。缓过神后他追上去,一把拉住卫绛的手,在她耳边信誓旦旦。 “我当然喜欢你。阿绛,你今天说过的话,你可不能反悔。我心眼很小,你不能骗我。” 卫绛嫣然一笑,手指点上他的额心。 “骗你干嘛。” 话音刚落,卫绛又溜走了,就像条狡猾的鱼,弄得他心痒痒,却又不肯被他抓住。 平安见她游得越来越远,心像没了着落。他有些慌、有些怕,忙不迭地追上去,直到触到她细嫩的柔荑,方才心神安定。 “平安,你看这里有蚵仔!” 卫绛突然兴奋,拉着他的手往礁石里瞧,果然有很多蚵仔藏在缝里头。 “有没有带匕首?快,快点拿出来。” 卫绛摊开手掌雀跃,平安乖乖地取来匕首。卫绛便拿它撬出蚵仔肉,用海水洗洗,吮入口中。 蚵仔肉的鲜、海水的咸,两者混在一块,就成了天下至珍。本说要学游水的卫绛只顾着吃,一个接一个的,嘴巴不停。 卫绛把蚵仔肉送到平安嘴边,他皱眉,为难地咽下。吃过两三个之后,肚子就咕噜噜地乱叫起来。 卫绛觉得不妙,急忙打发他。 “快!快去!记得离海远点!” 平安像得了圣旨,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直到卫绛看不见。 平安傻得可爱,卫绛见之不由笑出声,他就像她手里的蚵仔,任她宰割吞咽,连挣扎都不会。 看来她选对了人。她就是喜欢平安这般听话的性子,有他在凡事都会方便些。 趁平安没回来,卫绛彻底放开了,她脱去绛色比甲放在礁石上,又解开暗花丝袍衣结。丝袍底下是翠绿的胸抹,胸抹上绣有鱼,一入水,这鱼儿就如活了一般随波摆尾。 卫绛游得欢畅,无意中,她看到海底投落一抹影,诧异平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踢腿一蹬,浮上水面,睁开眼就见一双的眸,带了些许海水般的湛蓝。 卫绛看到他,阴沉了眼色。 “怎么又是你?” 墨华半蹲在礁石上,笑意盈盈。他的脸皮早已修炼到铁打不穿,被她瞪眼,依然笑眯眯。 “看来你的脚是好了,还能游水。” 语毕,他朝四处望,无意似地问起:“咦,平安呢?” 他知道了,故意来逮他俩的。 卫绛不以为然地笑着回他:“不关你的事。都说了,我不会嫁你的,你硬要娶的话,我定叫你头顶碧连天,下雨都不用打伞。”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尽快与你成亲了。” 说着,墨华眼睛往下一溜,略有嫌弃地摇头咂嘴。 “唉……这小嘛还是小了点。” 卫绛翻他个白眼,转身沉入水中,如条小鱼灵巧游走。 墨华蹲身探头,左右寻她。不经意间,一双手突然窜出水面,猛地勾住他的颈,一把将他拉进池里。“卟嗵”一声,激起一朵无比香艳的水花。 水波轻柔,无论是人是声,也跟着柔和起来。 卫绛像变了个模样,不再生硬冰冷。她笑得温柔妩媚,犹如水蛇将他缠绕,慢慢地将他引至深处。 不知是否这海水的缘故。墨华昏昏沉沉,他情不自禁环抱住她腰际,与她交融。 这回她没逃也没躲,摆弄起窈窕的身姿朝他媚笑。她凑过来,有意吻他的唇。光阴在此刻凝结,耳里听见的也不知是谁的心跳。 忽然之间,墨华脑中闪过残影。他来过此处,就在这海中与她嬉戏缠绵,在那块礁石上,他还刻下过四个字: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为何…… 墨华思绪零乱,忽然嘴上一记刺痛,彻底碎了虚境。 卫绛咬了他,咬完之后,她敛起娇媚,犹如青面夜叉,狠狠地在他肚上踹了脚。 墨华吃痛蜷起身子,海水趁机灌入他的喉里、肺里,把他呛个半死。好在,墨华水性好,屏气往上游。浮出水面,往后一瞧。卫绛已经上了岸。 墨华咳嗽连连,嘴疼得冒火,她的步子却是悠哉,连头都懒得回。 其实那一刻,她有杀他的心,可惜匕首竟然掉了。卫绛阴郁,白白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第33章 假象 午后,蓦然下了场暴雨,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老天爷打个喷嚏,一下子就收住了。(..info) 卫绛洗去一身咸咸的海水味,坐在窗下晾着湿透的长头。她的思绪缥缈不定,一会儿想着平安,以一会儿又想起墨华。 上一世尔娘想杀墨爷难如登天;这一世,卫绛要杀墨华,处处是机会,但是刚才她却失手了。 卫绛不喜欢墨华,她喜欢的是平安,但先前的失手以及一时失言又让人疑惑,特别是那把匕首,好似有了灵气自个儿从她手里溜走。 想来想去,卫绛觉得是自己武功底子太差,所以才会掉了那把匕首。 正当纠结时,平安又跑来了,他爬上那棵歪脖子树上,像只落汤鸡挂着那儿,可怜兮兮地皱着眉,问:“阿绛,你怎么突然走了?” 卫绛缓回神看到他,这才想起把他给丢了。她不由慌张,随口扯个谎,道:“太阳太大了,晒得我疼,我就逃回来了。” 平安没察觉其中蹊跷,连忙点头说:“是呀,还好下雨了,要不然更晒呢。下次我们等太阳落山再去也不迟。” 卫绛听着,心思却不在点上。她无意地撩甩起湿发,露出纤长白皙的鹅颈。 发如墨笔,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留下几滴晶莹水珠。平安看得愣神,几缕魂已经落入这水珠中,顺着它滑过她娇艳的红唇,再滴落进她的衣襟。 卫绛有所察觉,不由侧首看来。平安慌乱地收回目光,吞吞吐吐地说:“我还有事,我要走了。” 说罢,他匆匆地爬走,一不小心踩了个空,差点滚下去。 卫绛见状忍俊不禁,她探出身子挥手轻喊:“喂,小心点。” 平安的手弱弱抬起,回她:“我知道了……” 经过这么一遭,卫绛疑虑全消。她喜欢平安,毋容置疑,至于墨华,她不过是一时失手而已,再者墨华本身就会功夫,一把匕首顶多伤他点皮毛。 要杀墨华没本事不行。卫绛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去向苏师父讨教功夫,一来防身;二来对付那只臭狐狸。 苏师父是卫家教头,就住在习武馆里。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特别是船拳,在无极海中当属第一。 前世,卫绛就想学功夫,无奈走路都喘气,更别说提剑动刀。眼下身子好了,倒可以去试试。 卫绛找上卫大郎,想让他穿针引线,带她去找苏师父,顺便说几句好话。[..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可卫大郎一听她要学武,眉头顿时打上粗结。 “你个女孩子家学什么?再说你身子也不好。” 卫绛不服气,嘴比鸭子还硬。 “谁说姑娘不能学武?再者我是卫千总的女儿,将来和你们一起出海,没点防身功夫怎么行?” “出海?”卫大郎无奈地笑了。“姑娘不能出海,这辈子你就别想了。” 说罢,他就去库房,似乎不愿与她多聊海上的事,也不愿带她去找苏师父。 卫绛心有明镜。船上都是大老粗,一个姑娘在上面,就好似羊进狼堆,稍有不慎就被啃得一干二净。所以呀,得学武! 既然卫大郎不肯带她去找苏师父,卫绛只好自个儿去。之前,她与苏师父有过几面之缘,为了能顺利拜师,卫绛还特意去玉芳斋买两包糕点,以红纸包着,以示喜气。 晌午过后,苏师父会在武馆饮茶,卫绛就挑这么个空档献上糕点。 “苏师父。我来看你了。” 苏师父听到这声微怔,再眯起眼细瞧,愣是没认出卫绛来。 卫绛不气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说:“苏师父,是我呀,阿绛。” 苏师父醍醐灌顶,结实腮帮子一紧,脸上立马露出惊讶。 “卫二姑娘,你怎么会来这儿?”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苏师父看到她手中的红纸包,多少也能猜出星零半点。 “苏师父,我是来找翠翠的,她不在吗?” 卫绛拎出个幌子。翠翠是苏师父的宝贝女儿,她俩在一块儿玩过,感情甚好。 “哦,翠翠和她娘出门了。” “那好,这点心我就给苏师父您了。” 说罢,卫绛将糕点恭敬奉上。苏师父连连摇头摆手,笑着道:“不敢收。卫二姑娘有话直说好了。” 苏师父是个爽气人,卫绛也爽气,把糕点往他怀里一塞,且道:“两包糕点有什么不敢收的?苏师父该不会看不上吧?” “哎!这怎么会。” 苏师父急忙撇清,生怕惹这卫二姑娘不高兴。 见他把糕点收下,卫绛也就不客气了,她两手负于身后,大模大样地在武馆里看了圈。 兵器架上摆有刀剑矛枪,还有流星锤等重器。卫绛东挑西捡,觉得没有一件她能拿的兵器,不禁有些小失望。 “苏师父,这是干嘛的呀?” 卫绛从架上取下一把爪型的钩,在手上掂量几下。好重! “这叫虎爪,可刺可砍可挠。” 对于兵器,苏师父如数家珍,半点都难不倒他。 卫绛觉得虎爪太重,便把它放回原处,而后又取下柄长剑左右挥砍。 “这剑也好重呀。” “那是当然。”苏师父得意地挑挑眉。“此剑乃寒铁铸成,吹毛立断,但带到船上诸多不便。” 卫绛看看。确实,这剑又重又大,不小心脱了手,定在甲板上砸出个大坑。 算了,不合适。卫绛默默地把重剑放回去。 “苏师父,你觉得这里有什么兵器我能用的吗?” 这问题倒难住苏师父了,他起身走到兵器架旁左挑右选。 流星锤握在手里太丑;三叉戟太长,杵在那儿就像捕鱼的;剑还算合适,但以卫绛的资质,挂着也只能装样子。 “你呀,还真挑不出来。” 苏师父败下阵来。卫绛看看手中的流星锤,很嫌弃地把它放回原处。 “苏师父。我两个哥哥都会武,姐姐也懂点防身术,就我什么都不会,说是卫千总的女儿,多少有点丢面子。” 说着,卫绛嘟起嘴,假装成可怜兮兮的模样,随后又问:“苏师父。我大哥用得是何种兵器呀?” “哦,卫大郎使得是剑。剑乃君子也。别看卫大郎文绉绉的,他的剑法极妙,连我都得让三分。” “那我二哥呢?” “他呀。”苏师父鼻子一皱,眼露鄙夷。“他就得是扇子,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说着,苏师父似乎想起什么,一下子殷勤起来,而后凑过身,假装无意问起:“哎,听说上次给卫大郎安排亲事,不知最后怎么样了?” 唉,糙汉子最不适合装模作样,卫绛一眼就看穿他的企图,于是便说:“我大哥眼高,看不上人家。” 苏师父一听,眉飞色舞,嘴都笑得合不拢,看来他家翠翠有盼头了。 卫绛眼角一飞,顿时就摸透他的心思,暗地里直叹气。 “没机会喽,你家翠翠早就和我二哥搞上了,劝也劝不住。再等几个月,怕你就要做外公了。”卫绛在心中偷偷念叨。 卫大郎眼高,谁都看不中;卫二郎眼低,只要是个女的就能看中。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卫二郎是吃遍天下草,管它是窝里的还是窝外的。 这事卫绛不敢告诉苏师父,怕他一怒之下,随便挑把兵器杀过去。卫二郎挨揍倒不要紧,连累她没得功夫学,事态就严重多了。 卫绛打定主意封住口,而后笑着说:“苏师父,你看看我能不能学武?” “你?” 苏师父拧起粗眉,捏捏卫绛胳膊,再拍拍她细腿。 “学武你不行,顶多交你几招防身。” 听了这话,卫绛略有失落,她自知身子骨比别人差,但几招防身术也太不中用了。 “苏师父,你有什么好的兵器别藏着掖着,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唉不行,倒不是不给你看,只是这些兵器太危险,万一碰到不该碰的,就不好了。” 卫绛不信。 “上次我瞧见过,不就是把伞嘛,哪算什么兵器。” 苏师父听这话笑了,笑卫绛不懂行。 “那伞可是宝贝,就同墨少的烟杆儿一样,看来平常,其实处处是机关。” “烟杆儿?”卫绛凝住神色。“他的烟杆儿有何不同?” 苏师父一笑,说:“这烟杆里边是寒铁所制,坚韧难摧,挡刀挡剑皆可。烟嘴是试毒银所制,但凡毒物经过这烟嘴,都能看出来。” 卫绛听后,瞠目结舌。上一世她半点不知烟杆奥妙,只以为是普通之物。既然这烟嘴以试毒银所制,那他,墨爷,应该看出来了呀!为何,为何他还要继续…… 卫绛思绪混乱,一时间不知所措。苏师父见她茫然,于是便道:“你实在想学,那每天清早到我这儿来一次,我教你几手还是没大碍的。” 卫绛思绪已飘远,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木讷地点头。 “谢谢……谢谢苏师父了,我突然有事,我……我得走了……” 说罢,卫绛落荒而逃,像是身后有只吃人的鬼在追她。 第34章 豆儿 情债难还,不管是什么情。(..info无弹窗广告) 卫绛从苏师父处得知烟杆儿的事后,再也无心学武。她疾步回到绣楼,愣愣地坐了一夜。 本来硬要忘记的一切,被一一拾起。她剥丝抽茧,从中找寻答案,却越想越是糊涂。 他知道她要杀他,或许他已经看见变黑的银烟嘴,却装作无事,一口一口吸下她所备的毒。 为什么?卫绛不明白,她所认识的墨爷,不会轻贱性命,他为何要这么做? 缠绵俳侧,卫绛想找他问个清楚,可如今的墨华怎会知道上一世的事?除非他也重生了。 琢磨整晚,卫绛拿定主意,她打算试探他,看他是否知道前世之事。若他真是重生,她定要问他一个理由:为何甘愿赴死。 真是奇怪,卫绛不想见墨华时,他就像幽魂冷不丁地冒出来;而她真有事找他,他又不知去了哪儿。 无奈之下,卫绛只得找上卫二郎,打听墨华的下落。 “哟,丫头开窍了,怎么不和平安好了?” 卫二郎贼溜地转起眼珠,不怀好意地嘲讽。 在卫家,别人对付不了,对付这卫尉,卫绛可是信手拈来。她两手环胸,眼睛扫了遍他这身百蝶纹的袍子,而后又转到他身后,端倪起他刚做的发冠。 哟,上面还是金镶玉呢。 “我说二哥,你这打扮又要去见谁?” 卫二郎长眉轻挑,很是得意。 “听闻星月坊来了个歌女,琴弹得好,歌也唱得好。据说是从都城来的。” “怪不得,你打扮得和花公鸡似的。” 卫绛轻笑,阴阳怪气地拉长音调。趁卫二郎不注意时,她立马气运丹田,朝武馆方向大吼。 “什么?!二哥,你又要去逛窑子呀!” 叫声太响,惊得鸟雀四起。几个丫头好奇探头,朝他们看了又看。 卫二郎脸都绿了,忙不迭地捂上卫绛的嘴,紧张地往武馆狠瞅几眼。 他怕翠翠知道,更怕翠翠的爹知道。 若是翠翠以为他始乱终弃,将他俩的事告诉苏师父,恐怕他的小命都要不保。 “我怎么会有你这般狠心的妹妹?” 卫二郎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卫绛剁碎。[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卫绛奸计得逞,自是比他更加得意,闷着声说:“谁叫你嘴贱来着?” 卫二郎被她掐中软肋不得不服,只能乖乖地任由她搓圆捏扁。 卫绛说要去找墨华,卫二郎只好陪她去,这几日他也没见着墨华踪影,四下打听之后,才知道他病了。 “病了?” 卫绛不相信,他这般壮如牛、猛如虎的人竟然会生病。 卫二郎说:“去瞧瞧不就得了。” 话落,他就牵着马儿,带卫绛出了卫府。 上一世,卫绛不知墨少如何发迹,更没见过他的家。当她入花楼卖、身时,墨华已是一方霸主。 听说要去他家中探望,卫绛不由好奇,她想或许是间青砖白墙小宅,亦或者是间木屋。然而到了船埠,看见那艘略微破旧的乌漕船,卫绛不禁愣住了。 “是这儿?” 卫绛左右环顾,看看周遭有没有小宅。卫二郎下了马,直言不讳。 “别找啦,就是这儿,他家在船上。” 说罢,他伸手把卫绛从马上抱下来。刚站稳脚跟,就听到有人在叫:“卫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卫绛闻声回首,一黝黑小伙立在船头,向他俩摆手。 原来是海带,几日不见他更黑了,远远望去,就见一口白牙亮闪闪。 卫二郎喊话问道:“海带,墨华怎么了?生什么病呀?” “得了风寒。” “哦。”卫二郎点点头,然而拎上两只西瓜,领卫绛过去。 船埠很少见女人,就算有也是风尘女子,在船上陪一夜能拿几串钱。卫绛倒是坦然,在别人注目下,她不慌不忙入了墨华的小乌漕船。 墨华似听见动静,从船室里走了出来。他身上只披了件薄衫,衣襟大敞、坦胸露乳,结实白皙的胸膛上有几道剑伤,好似几丝红线交错,止于平坦的小腹上。 起初墨华没看见卫绛,只盯着卫二郎手中的西瓜。他舔舔唇,朝西瓜莞尔而笑。 “你来了呀。” 西瓜没说话,卫二郎开了口。 “嗯,我带阿绛来探望你了。” 听到“阿绛”二字,墨华微怔,蓦然抬头见到她,他不由手慌脚乱地把衣衫拉整,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 墨华慌乱的模样有些孩子气,与墨爷沉稳的气度很不同。他似乎不愿卫绛见到自己邋遢,待她进门,他便转身去洗脸漱口,还拿梳子沾上刨花水重梳发髻。 趁他打扮的空档,卫绛细细打量这狭小的船室。这船室里几乎无摆设,连张像样的榻都没有,平时他应该睡在吊床上,薄毯乱七八糟地团在上面,真不像他那张干净的脸。 刹那间,卫绛觉得他之所以千万百计想娶她,理由只有一个――太穷。做了卫千总的上门女婿,卫千总至少会给他一间宅子,起码比这里像样。 卫绛盯着他的吊床,心想:该不会洞房花烛夜就睡这个上面吧,万一弄破了,砸在地上怎么办? 卫绛不由抖擞,不再往这破吊床看半眼。与此同时,墨华也打扮好了,他换了干净的衣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唇角微微扬起,又成了迷倒百花的翩翩公子。 卫绛目光呆滞,对他这张脸、这手段一点也不上心,她眼角一飞,又看到那张破吊床上了。 “哎呀,难得大嫂过来。小弟敬地主之宜。大嫂,请喝茶。卫二公子,你也喝茶。” 海带殷勤,拿出上好乌龙招待。卫绛收回目光,道了声谢,两手捧上茶盏。 墨华拿张圆凳坐到卫绛面前,清清嗓,问:“今天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他像是在问卫二郎,不过眼睛总往卫绛身上跑。 卫二郎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万分坦诚地说道:“喏,我这妹妹问我怎么老不见你,非要逼我过来,我没法子,只好陪她来了……哎哟!” 卫二郎惨叫,脚差点被卫绛踩折了。 卫绛神色自若喝着茶,仿佛刚才行凶的不是她。 墨华听完卫二郎这话,又见了卫绛举动,不由惊诧。他狐疑打量,似不相信这是真的。 卫二郎揉着脚背,不悦咕哝道:“你没死我就放心了,好了,我有约在身先走一步,我这狠心的妹妹就交给你了。哎呀,真是,踩得这么重……” 卫二郎一边嘀咕一边起身,卫绛刚想要抓住他,哪知他突然使出凌波微步,逃得比兔子还快。 有这样的二哥,足以说明卫绛上上辈子做过不少孽。他一走,狭小船屋只剩她和墨华,孤男寡女,面面相觑。 一时间,卫绛忘了来这儿的目的,她见他面色苍白憔悴,不由问道:“怎么会病了?” 墨华一笑,云淡风轻。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卫绛不悦颦眉。“我不过踹你一脚,你可是风寒。” 墨华笑而不答。风寒是假,背上箭伤复发倒是真。 那日,他被卫绛拖到海里,回家之后,箭伤滚出脓水,当夜他便高烧不退,躺了好几天方才有所恢复。 “好了,不说这个,咱们吃瓜。” 墨华扯开话茬,递给卫绛一盘子切好的瓜瓤,每块都是一口大小,上边以竹签串插。 这样卫绛想起墨爷,上一世他就喜欢将瓜切成一样大小,摆在盘中给她品尝。 难道他真的重生了? 卫绛抬头看着他的眸子,他的眼就犹如未暗透的天,黑中泛蓝。说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比起墨爷的眸,他仍是少了些什么。 “喵……” 一记猫叫,拉回卫绛思绪,卫绛低头就看到有只黑猫蹭着她的脚,一面喵叫一面抬头,像是讨瓜吃。 “咦,小豆儿。” 卫绛很意外,不由失声叫了出来。这小豆儿是墨爷养着的,跟尔娘住过一年。之后它生病死了,她难过了好一阵子。 “你怎么知道它叫小豆儿?” 蓦地,墨华低问,语气中皆是疑惑。 卫绛心弦微颤,顿时意识到自己露了馅。她假装无事将猫儿抱起,而后笑了笑说:“瞧它耳朵多小,像不像豆儿。” 她这一番话也算说得过去,不过墨华疑惑未消,看她的眼神更加犀利。 “该不会是你姐告诉你的吧?” 嗯?难道墨华和卫珍儿说过小豆儿的事? 卫绛听后不痛快了,她以为只有她知道小豆儿,而这一世,他竟然把它的故事告诉了卫珍儿。 卫绛心里有点酸,连呼出来的气都带了些许酸味儿。 “没,她没说过。” 卫绛还算有些头脑,没有钻进他下好的套子里。 “我觉得它耳朵像豆儿,就叫它小豆儿。你与我姐的事,我不管,我也不想管。” “是吗?”墨华莞尔而笑,伸手抱过她怀里的小豆儿。“你和你姐姐真像,小豆儿的名字还是她给娶的。” 什么意思?!卫绛心里如翻江倒海,差一点失了仪态。 第35章 谜团 墨华弯眸浅笑,眼中透出一丝狡黠,即便卫绛装得再到位,他依然能看出她不自在。(..info$>>>棉、花‘糖’小‘說’) 墨华耍起心眼,对她若即若离。不过,卫绛身经百战,对付这点小花招,根本不在话下。 他朝她莞尔,她也对他媚笑,暗地里两人自个打着算盘,想要攻城掠地。 卫绛没了醋意,异常坦然地笑着道:“我姐姐是很厉害,她不但会琴棋书画,还博古通今,给猫儿取个名字算什么?若你想打她主意,还真打错了。有我在,你就死心吧。” 说着,卫绛两眼瞟起这艘小破船,喃喃咕哝:“我姐可不会住这种地方。” 说罢,她微顿,加重语气。“我也不会。” 墨华听后无奈苦笑,心眼没耍好,还被她反捅一刀,背上的伤更疼了。 “我看你今天是来欺负人,不是来探病的。” “我看你没病,精神挺好。”说罢,卫绛起身,不冷不热地笑着道:“我走了。” 见她真要走,墨华倒有些急躁起来,心眼也不想耍了。他站起身,想要拉住她,没料头沉脚轻,一不小心扎下去,压在卫绛身上。 卫绛以为他又故意吃她豆腐,又气又恨地打他几下,无意间摸到他额头。 哎呀!烫得真吓人。 卫绛心慌气燥,她实在驮不动他,只好朝船外大叫:“海带,快来,帮帮你大哥。” 海带闻讯跑了进来,见到墨华死气沉沉地摊在人家姑娘身上,他忙不迭地伸手将他扶上吊床。 墨华脸色苍白,眉头蹙得紧,他把手搭着额上一直揉着,像似硬忍着痛。 忽然之间,卫绛不舍得走了,她不放心又摸摸他的额,烫得能炒蛋。 “药吃了吗?” “吃过了。” 海带忙替墨华答了。卫绛左右环顾,见桌上还有半只未动过的西瓜,于是就掀起袖子,拿上果刀将瓤皮分开,再把西皮切成薄片,敷上墨华额头。 冰镇过的瓜皮比水要凉,一落上额头,墨华就觉得舒服了,头也没刚才这么沉。他睁开眼看到卫绛,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就像刚长牙的小娃笑得天真无邪。 卫绛不想让他以为自己赢了,转身说回去,途经灶锅时,她不由往锅里探,黑乎乎的,都些什么玩意呀? 海带看到她惊诧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info “这是炖鱼,不小心烧得有点糊,不过没事,还能吃。” 生病的人怎么能吃这烧焦的炖鱼呢?卫绛心里嘀咕,思忖半晌,决定不去管他,可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利落地将一锅子焦糊杂鱼全都倒了。 “想吃什么?” 海带眨眨眼,手抵下巴认真考虑。“我想吃炒肉片、煎红蟹、炖鸡汤……” “没在问你。”说着,卫绛转头看向墨华,再问一遍:“想吃什么?” 墨华莞尔:“粥。” 卫绛闷声不响走了,看样子是去帮他熬粥。 海带拔长脖子暗探,见卫绛没影儿了,赶忙走到墨华身边,大手往他肩膀拍了又拍,咧嘴笑道:“果然你有眼光!卫二姑娘一长开,比卫珍儿还漂亮,你可算捡到宝了。” 话音刚落,海带眼里的兴奋劲又不见了。他故作不悦,拧眉哼了声。 “你也真不够兄弟,说什么粥呀,你就顺着我的话说要肉片、煎红蟹、炖鸡汤,不就好了!也好让兄弟我沾点光。” 墨华闷笑,眉宇间病态瞬间无踪。 “放心,你吃得着。” 果然被他一语命中。过半日,近黄昏时,卫绛又来了,她不但捎来一盅菜粥,还带上海带想吃的炒肉片、煎红蟹、炖鸡汤。 海带见之笑得合不拢嘴,左一声大嫂,右一声大嫂,叫得勤快。 船室狭小,三个人有些挪不开身。海带识相,抱上一只大碗走了,留墨华与卫绛独处。 墨华生着病,胃口不佳,他拿豆酱伴菜粥,几番张嘴都没吃下去。 “吃点,不吃会死。” 卫绛语气生硬,没有半点安慰人的意思。她夹了鸡腿塞他碗里,又勺碗鸡汤给他喝。 墨华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模样尚且稚嫩,不过举手投足倒是老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们成亲后的日子,三天挨顿打是免不了了。 墨华忍不住油嘴滑舌,道:“看着你,我就不会死。” 也不知他跟谁学的,上辈子没见他嘴巴这么甜过。卫绛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偷偷地泛甜。她想烙上他的坏,可不知不觉情根已深,恨意有些苍白无力。 “这粥是你亲手熬的?”墨华突然问道。 卫绛不想告诉他就撒了个谎。 “我让厨娘做的。” 说着,她死盯着墨华的嘴,见他将粥吸入嘴里,忙不迭地补上一句:“我在里头下过毒了。” “噗!”墨华把粥喷了出来,犹如天女散花。 卫绛勾起唇角,暗笑起来。墨华一面咳嗽一面拿帕子擦擦嘴,而后又勺口粥送嘴里。 “下毒我也吃。” 他满不在乎大口吞咽。一时间,卫绛仿佛看见前世的墨爷,叼着烟杆,温柔地笑着。 蓦地,心一阵揪痛。卫绛不由自主夺下他手中那碗鸡汤,横眉冷目,严声质问:“你瞎说什么呢?我问你,既然知道别人下了毒,你为什么还要吃。” 墨华微怔,回过神后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逗你玩呢,我知道你不会下毒。” 说罢,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汤碗接回来,再吮了口汤汁。 “你家厨娘手艺真好,看来以后饿不死我。” 他朝她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海带的叫喊:“大嫂,你手艺真好!” 他不是墨爷。 刹那间,卫绛心里空荡荡的,难言的失落袭卷而来,犹如疾风令她不知所措。 本来卫绛有很多话想问,可眼下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她愣愣地看着墨华,看着他把菜粥吃得一点不剩,忽然之间,她很想他。 “我得回去了。” 卫绛起身,刚迈开步,小豆儿就跑了过来,头心蹭蹭她的脚,喵喵地撒娇。 卫绛低头见它,忍不住将它抱在怀里,怜爱地抚了又抚。 “瞧你这么瘦,他一定没好好待你。和我回去吧,我家有鱼有肉,什么都有。” 话还未说完,小豆儿“喵”地一声从她怀里逃开,似乎不愿跟她走。它躲到了墨华的脚底下,乌黑的毛发融于他的衣袍中,分也分不清。 墨华拆了鸡腿上的肉给小豆儿吃,而后低声道:“我对它可好了。一直捕鱼给它吃,只是这几天身子不好,走不动罢了。” 墨华温柔浅笑,俊逸的眉眼如画。小豆儿蹭着他的手背,眷恋他纤长的指,明明白白地告诉卫绛,它不会走。 卫绛望着一人一猫,不由轻笑。这样看去墨华又不像坏人了,他对猫宠爱万分,对兄弟也有义有情,为何偏偏对施于其恩惠的卫家赶尽杀绝?这有些说不通。 可惜的是,即便卫绛不愿相信,但上一世卫家所遭受的灭顶之灾真真切切。 墨华知道魁虎与周姨通、奸,硬是隐瞒下来,之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卫家没落,都没伸手托一把。他没费一兵一卒,就将卫家连根除掉,以这样的心机和城府,想要瞒天过海,岂不是一件易事? 卫绛想得深,心就发寒。 差点就被他骗到了!卫绛不由咬牙,心中腾起怒意,不过她也会装,也会笑眯眯地对他说:“我走了。” 卫绛转身出门,不带半丝留恋。她不是他手里的猫,离开他就像活不了的样子。 “我送你。” 墨华追出来,把小豆儿放在船室中。不过卫绛走得飞快,似乎不愿让他送。墨华看出她有些不高兴,死活难猜她心思,他只好在后面追着,如影随行。 卫绛以眼角余光瞥见,不由嘟哝道:“你病了就回家歇息去,别来送我。” “瞧你,好好的怎么生气了?该不会气我摸小豆儿,没有摸你。” “啐,我同只猫较什么劲,我与我姐之前交好,我都没生气。” “啧啧啧,听这话不像。”说罢,墨华跨前一步,一把拽住她的手,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骗你的,小豆儿的名字是我帮它娶的,你姐姐见都没见过它。” 本以为卫绛听了这话会笑,谁想她更生气了,狠狠地瞪他一眼,且唾骂道:“无聊!你以为我们卫家的姑娘都会围着你转吗?也不瞧瞧你那破船,还有你那见吃眼放光的兄弟,你真以为自己金贵得很,云海洲的姑娘都巴不得嫁给你!” 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无缘无故。墨华顿时敛起笑,薄唇生硬得犹如刀刻。头一遭,他在她面前冷眼色厉。 “骂别的都没关系。说我兄弟,不行。” 墨华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冷声直沉她的心肺。 上辈子,卫绛没见过海带,墨爷也从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一世,他为何这么在意这个人? 卫绛冷眼相对,心有疑惑但没问。眼下,她只想找到墨爷,找到谜底。既然墨华并非重生之人,如今与他有关的一切,都与她没干系。 卫绛不作纠缠,转身走了。这回,墨华没再追着她,也没笑眯眯地拉上她的手,缠着磨着要她亲。 第36章 着火 卫绛走得绝情,寒了身后人的心。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她疾步回到卫府,头也没回。一入院,正好被李氏叫住用膳。卫绛没心情,只道:“人不舒服。”然后匆匆回房。 李氏见状不放心,亲自把饭菜端入她房里。卫绛没碰,李氏以为她在发小姐脾气,便问:“怎么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卫绛想着墨华这个自大且不要脸的家伙,念着前世的恩恩怨怨。思忖再三,她一笑了去,温柔地对李氏说道:“娘,你想多了。我真是不舒服,天太热,什么都吃不下。” “娘熬绿豆粥,正好解暑。来,吃一碗吧。” 李氏劝她,把碗端到她面前。卫绛叹气,她实在没心思用饭,但娘亲皱眉,便半推半就吃了碗绿豆粥、几块芙蓉糕。 李氏见闺女吃得香,笑逐颜开,眼中更是神采奕奕。卫绛无间中看见,觉得娘突然变美了,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皮肤也光润许多。 卫绛心里通透,稍想就明白了,于是她贼兮兮地探头问道:“娘,这几天是不是爹爹对你很好呀?” 李氏一听,脸颊飞红,犹如情窦初开的姑娘家。 “你这鬼丫头问这作甚?” 卫绛嫣然一笑,道:“周姨娘死了,我想爹爹定是回心转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娘最好。” 卫绛说得点子上了,李氏听后颇为感慨。她十九岁时嫁于卫千总,生下两男两女。当年卫千总被朝庭视作乱臣贼子,她拉着大郎、怀着二郎东躲西藏,什么苦都吃,还落下一身的病。 如今她老了,人也不灵巧了,当年风餐露宿的痕迹全都留在脸上,比不上年轻风韵的女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卫千总冷落她很久了,若不是周姨娘死,她都不知道如何拉回他的心。 眼下,卫千总算想明白了,挑来选去谁都比不过与同甘共苦的原配。他知错了,肯拉下老脸向她赔不是,对李氏而言这已足够。 想来,李氏似尝过蜜般,开心地笑了,她不由自主炫耀道:“你爹今天陪我去买绸料,说要给我做身新衣裳。对了,他还打了两副头面送我,可你看娘这么老,怎么好意思带出去。” “娘,你哪里老了,谁不知你年轻时是大美人,要不怎么会生下我这小美人?” 卫绛夸李氏时,还不忘夸自己一番。李氏听后咯咯直笑,一切雨散云开。 娘高兴,卫绛也高兴,但娘一走,她便愁影重重。 卫绛不禁想起墨华临走之前说的话:“骂别的没关系,说我兄弟,不行。” 上一世尔娘没见过海带,更不知他俩情同手足,如今看来这个海带上一世是死了。 卫绛没找到真相,反而越来越迷糊,前世今生纠缠在一块,乱得分不清头绪。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卫绛心烦意乱。睡不安宁的,除了她还有墨华。 先前,墨华把卫绛送到半路就回来了。海带也是个不见眼色的人,一面啃鸡腿一面夸赞未来大嫂。 “哎呀,卫二姑娘年纪轻轻手艺就这么好,以后咱们有得吃香喝辣了。” 墨华苦笑,他不想提自己被她看不起的事,闷声躺回小吊床上,不自觉地长叹口气。 终于,海带看出他有心事,小心翼翼地试探他。 “你和卫二姑娘吵架了?唉!都怪我话多,下次她来我就出去好了,让你们放心大胆地聊。” 说罢,海带不正经地挑挑眉。墨华见他滑稽,不由轻笑出声。 “你是我兄弟,这里是我们的家,你走什么?” 海带嘿嘿一笑,把整只鸡腿塞嘴里,一咬一撕,鸡腿肉少掉大半。 “够义气,你对我真没话说,你这大哥我可得认一辈子!” 海带吧唧着嘴,笑得憨厚。不知怎么的,墨华眉间浮起一丝忧色,他眼前出现一副画面,海带残缺的尸体飘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墨华闭上眼,不忍再想。海带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若不是海带父亲照顾,那一年他就已经死了。此恩无以回报,墨华在海带爹爹墓前发誓,将来会帮海带娶妻,给他添宅置地,过上寻常人的日子。 然而,他食言了。 前尘旧梦,墨华渐渐分辨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侧首看到海带把脑袋埋在汤碗里,知道这一定是真的,不由勾起唇角,莞尔而笑。 “把蟹吃了,留明天不新鲜。” 墨华指着碗里红蟹嚅嚅嘴。 “哎,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话音刚落,海带就拆起蟹脚,吃得香。 墨华深吸口气,悄悄地隐藏心事。他左看右瞧,这艘陪了他五六年的船的确旧了。他打算去做一票,好攒些老婆本。上次上门提亲,他把身家性命全都送上了,结果她还不领情。 墨华黔驴技穷,他已经低微得没脸没皮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墨华想得多了,只觉得脑袋发涨,伸手去摸额头烫手。 兴许是病魔缠身的缘故,忽然之间,他很想她,想她能陪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光坐着也好。 “海带……我想你大嫂了。” 墨华喃喃低语,把吊床摇得咯吱作响。海带一听忙把嘴里蟹壳吐干净,而后探头辨天色。 “这么晚了,去找她不太适合吧。” “谁要你找她,我不过说一句罢了。” “唉呀,既然你这么喜欢她,你就和卫千总说早点把婚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这个主意好是好,但她过来睡哪儿?这样吧,过几天我去干一票,你替我找间稍微相样的宅子。” 海带听后微怔,竟然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出海,让我在这里找宅子,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我这英雄无用武之地呀,不行!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你敢说个‘不’字,我立马就翻脸。” 海带想说“不”,但见墨华敛起笑,沉下脸,他就乖乖地闷头啃蟹,再也不多话了。 船室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鲜甜气味,还有海带嚼蟹时的咯嗒声。 岁月静好。但在静好之中,忽然起了风。船身轻微摇晃,像是被浪拍打,紧接着“滴答、滴答”,有什么东西滴在船篷上,听着像是下雨声。 墨华突然弹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抄起小豆儿,一手拉住海带,奋力往船外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隆一声巨响,船起火了,熊熊火团贪焚地包裹起整艘船,拼命吞噬着。 墨华晚了一步。 第37章 后院 火光映红黑夜,船埠处惊叫四起,几个船老大赶忙移走家当,生怕被这猛火吞噬干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乌漕船上,窜起的火舌堵住船室出口,墨华与海带被困在里头。墨华想要从窗处逃走,可不知是谁拿木条横插,把窗给堵死了。 “走,我们去船仓。” 墨华当即立断,掀开地板上的门盖,跳了下去。海带紧随其后。两人一入船仓就往后面跑。 旧船有旧船的好处,总能找到一两处漏洞。墨华不费功夫,就摸到一块木板,本来这条板要换,但他一发懒没动,眼下正好成就他们逃生的机会。 墨华两三下就把木板打烂,海水猛得灌入。他急忙带海带回到船仓口,每人身上盖条湿布等着船沉。 小豆儿害怕,躲在墨华怀里喵喵直叫。墨华低头亲它,且道:“别怕,咱们马上就要逃出去了。” 约过半炷香的功夫,船越沉越深。海水从船仓门笃笃直冒,犹如翻腾的沸水。船室被烧毁大半,顶也垮了下来。见到有出口,墨华抓紧机会,在船沉海的刹那屏气蹬腿,从船顶缺口游了上去。 火海依旧灼热,如油般浮在海面上。墨华找寻到缝隙,一鼓作气,从这火海里逃了出来。 劫后余生,海带在沙滩上翻滚咆哮,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墨华也耗去大半力气,躺在沙滩上动弹不得。 住在船埠的人慢慢围了过来,见到他俩都忍不住惊呼:“哎呀,这不是墨少吗?你的船怎么起火了呀?” 被人放的火,墨华心知肚明,但见周遭邻居们都是一头雾水,想必他们未见凶徒踪影。 墨华不想把事态搞严重,他打着马虎眼,笑笑道:“煮水不慎。” “墨少,你也太不小心了。我们这里都是靠船吃饭,这风一吹指不定火就到咱们船上来了。” “是呀!我们不像你,做了卫千总的女婿。船没了,饭碗也就没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数落。墨华点头称是,眯眼笑着与之周旋。 “说得对,我对不住各位了。还请诸位见谅。” 这条船何尝不是墨华的家当,不过人人只当他是卫千总的女婿,不愁吃穿,烧掉一条破船算什么? 众人作鸟兽散,墨华与海带看着自己的家慢慢沉到海里,临了,它像不甘心似地冒出一连串泡。(..info无弹窗广告) 海带心疼,咂嘴摇头,抬手揉去泪珠。 “家没了,这下咱们去哪儿?” 墨华起身,脱下湿衣,狠狠地拧了把。 “走,去找卫千总。” 说着,墨华拉起海带,带上小豆儿去了卫府。 更鼓敲了三下,街上已无人迹。其实墨华可以到花楼里春香房中睡一夜,不过他担心自己连皮带壳被春香吃了,思前想后还是去找卫千总妥当。 墨华有卫家令牌,出入无阻。天太晚他也不好意思把卫千总叫起来,就找上夜猫子卫二郎与他说了船被放火之事。 “什么?有人竟然赶在我们家的船埠放火?活得腻味了!知道是谁吗?” “他来无影去无踪,想必武功极高,我猜不出是谁。” 墨华如实回答。据他所知,能有此般轻功的,无极海数不出几个,唯一可以怀疑的就是贤王府的人。但贤王林常鸿极为奸诈,不会轻易动手,若真要动手,他也绝不留活口。 墨华实在猜不出会是谁。 卫二郎手抵下巴思前想后,在房里来回踱了一圈又一圈。 “这样吧,你就在我家住下,反正这么多空房,你随便挑。” 这正合墨华心意,他也不装腔推辞,点头应下了。当晚,墨华与海带就在卫府安了家。 古人有云: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回墨华与卫绛凑得够近,手一伸就能摸到弦月尖尖角。 卫绛尚不知道这事,她一夜无眠,次日精神不济,在房中躲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方才露脸。 平安一日不见她,如隔三秋。他再次爬上歪脖子树,送上一株睡莲。这朵睡莲很稀罕,花瓣竟是宝蓝色。卫绛见之爱不释手,兴奋地把它她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平安挠挠脑袋瓜,傻呵呵地笑着说:“今天我去市集,看到有人在卖花,只有这一朵,我赶快买下送你。喜欢吗?” “喜欢。”卫绛朝他嫣然一笑,无比娇媚。 平安就像饮了蜜水,从喉甜到心里,然而过了片刻,他突然变脸,低声问她:“你昨天去哪了?我找了你大半天。” 卫绛一听心里咯噔,她有些心虚,嘻嘻哈哈地唬弄道:“我去找人了。” “你是去找墨华了?” 平安逼问道,他清亮的嗓音沉了几分,澄澈的眼也阴暗下来。卫绛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叫她浑身都不舒服。看看平安,他俊眉微蹙,依然是那个忧郁的美少年,卫绛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对呀,二哥说他病了要去探望,而我正好找他有事。” “你和他能有什么事呢?” 平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回,卫绛真生气了,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一不高兴,卫绛就把茶斟满,含蓄地赶他走。 平安见茶溢出杯口,俊眉深拧,眼中戾色一晃而过。他从窗户爬到歪脖子树上,一言不发。 卫绛见他不吭声,自觉有些过火,于是她走到窗边上拉住他的衣袖,嘟嘴道:“我是为公事,不是为私事。” 平安深吐口气,转回头时,忧郁又爬上眉梢。 “阿绛,你和我走好不好?我怕你会嫁给他。” 平安的眼眸水汪汪的,就似摇首乞怜的小狗。卫绛见之起了怜意,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我不会嫁给他,我有把握。” “但卫千总不喜欢我……你是知道的。” 卫绛嫣然一笑,道:“你可以想办法做点大事,好让我爹刮目相看,到时我再在他耳边吹风,他会就喜欢上你了呀。” 平安低头闷声,藏匿起心事。 慢慢地,卫绛嗅到异样,不由拉起他的手,轻问:“这几天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平安欲言又止,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 “答应我,不会喜欢他,好不好?” 卫绛迟疑了小会儿,平安立马催促:“答应我,好不好!” 清澈的眸子似蒙了层水雾,我见犹怜。然而卫绛不喜欢被人逼着,斟酌再三,她弱弱地说了句:“我答应你。” 平安高兴了,眉间忧色散化无踪。他携起卫绛的手,温柔地在她手背上落下两个亲吻,信誓旦旦。 “眼下我没东西能送你,不过将来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哪怕是天下,是无极海,我都能双手奉上。” 听到文弱的平安说出如此霸气的话来,卫绛觉得很不搭调,她忍不住大笑起来。平安却异常严肃地握紧她双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说真话!” 平安手抓得有点紧。刹那间,贤王林常鸿的影子像是附上他的身。 卫绛莫名起了一丝慌张,不由自主抽回手。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卫绛一吓,忙把平安推走,然后对门问道:“谁呀?” “是我,妹妹,开开门。” 原来是卫珍儿,卫绛松了口气。不知怎么的,她有些庆幸,庆幸卫珍儿帮她解围。 开了门,卫珍儿手捧食盘进来了,她打扮得素净,发髻上只用了根碧玉钗,走路步步生香,比卫绛细雅得多。 “你没吃饭,娘担心你,特意让我过来送些东西给你吃。怎么,是不是病了?” 说着,卫珍儿伸手探下卫绛额头。“还好,不烫。” 卫绛在亲姐姐面前也不装样子,趴手趴脚地往榻上斜倚,咧嘴笑道:“我脑袋有点沉,大概暑气太重。” “这天是如此,你记得多吃点消暑之物。” 卫珍儿把绿豆粥端了出来,无意中眼角飞斜,看到窗外一抹影,她微顿,而后故作无事将粥碗塞到卫绛手里。 “对了,刚刚我来的时候,听大哥说墨大哥的船被烧了,爹爹将他安顿在二哥院里了。” “噗!”卫绛喷出满嘴绿豆,怪不得平安如此惊忡,原来是这家伙搬进来了! 嗯?!后院已失火,再来一个不是添乱? 卫绛焦头烂额,心里堵得慌,吃东西如同嚼蜡,没有半点滋味。 忽然,窗外一阵喧闹,如炸开锅子般。卫珍儿站在窗边往外探首:“想必是三叔回来了。” “三叔?!” 卫绛兴奋,终于能让她遇上件高兴事。顾不得手里半碗粥,她连忙携起卫珍儿的手,激动地说道:“走,我们去看三叔!问他要好东西。” 第38章 三叔 三叔从琉璃界回来了,听这热闹的喧嚣就知道他带来不少好东西。[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卫绛高兴,庆幸自己救了三叔的命。若是上一世,此时府里只有哀嚎,哪闻得到欢声笑语。 “姐,咱们快走。” 卫绛拉着卫珍儿兴高采烈,卫珍儿却驻步西院前不肯进去。 “这里面脏兮兮的,我不进去了。” 说罢,卫珍儿松手离去,莲步娉婷,飘渺出尘。 看西院里几个光膀子糙汉,再看看卫珍儿,的确,她不像生活在这里的人。 卫绛觉得卫珍儿离她越来越远,心总碰不到一块儿。 “哎哟,这不是我的乖侄女吗,快来!三叔给你带好东西了!” 院内蓦然传来三叔粗犷大吼,卫绛吓了小跳,愁绪散得不见踪影。她回眸扯起笑,娇俏地唤了一声:“三叔。” 话落,卫绛入了西院,一抬眼就见三叔身上套了只鹅黄色小马甲。这马甲只有半截,以两根二指粗的带子吊着,中间左右布两块,巴掌般大小。 卫绛见到这玩意儿,脸顿时黑成锅底。 “三叔,你身上套的是什么呀?” 三叔很自豪,张开双臂在卫绛面前转了圈,得意洋洋地显摆。 “这可是西洋物,叫‘布拉’。他们说兰西国里,人人都穿这个,你瞧大小正好,正适合咱们这种经常出海的人。” 说着,三叔抬手捧捧被布罩着的双胸,果然他胖胸里的肉塞进去正好。这时,旁边有个瘦巴巴的水手插话道:“三爷,不对呀,我这里空落落的,好像有点大。” 卫绛闻声转头,就见水手把一只拳头塞到布罩里。 三叔见状,抬手就个暴栗且怒骂道:“你这呆子,大就是给你装东西用的!瞧,这里可塞两馒头呢!压压实说不定能塞四个。万一咱们断水缺粮,你正好能从里面掏出一个啃,也不怕被人抢去。” 三叔说得很有道理,周遭人听后全都服服帖帖,竖起大拇指,直夸赞道:“三爷说得对!” 看着这帮子大老爷们套着西洋小肚兜,还一脸踌躇满志的模样,卫绛汗颜至极。[.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上一世她记得有个红毛说这是女人穿戴的东西,还分大中小。但见三叔他们兴致冲冲,卫绛实在不忍心破雅兴,前思想后还是打算让他们高兴一阵子再说吧。 “噗哧!”一声,不知是谁笑了出来,听来有些刺耳。卫绛闻声回眸,就见墨华斜倚廊柱,身上还是那套玄色武袍,好在没像三叔那般挂着小肚兜。 “我说三叔,谁告诉你兰西国人人都戴这个的?” 墨华胆大,说出卫绛不敢说的话。 三叔嗯嗯啊啊想了会儿,道:“卖我货的那人说兰国人都戴这种,这两个罩子用来摆东西,防贼!” “三叔,你该不会进了很多吧?” 三叔不吭声了,瞧他粗眉拧紧,眼睛眨个不停,就知道他为难且心虚。 三叔这个脑壳大,脑仁瘦的人定是被骗了。卫绛光顾着救他命,却忘了告诉他红毛的话不能信。 卫绛暗地里叹气,墨华明面上叹息。他走到三叔身边,凑在他耳旁低声说道:“三叔,老实告诉你,这是姑娘们用的。你叫兄弟们快点脱下来,然后咱们再去点点货,看能不能卖出去。” “什么?!”三叔忍不住咋呼,脸涨得通红。他转头见兄弟个个面露诧异,为了自己脸面,他只得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清清嗓子命众人把小肚兜脱下来,一一收起。 墨华从他手里接过这些小肚兜,故意大声说道:“多谢三叔成全,你也知道我船烧没了,正缺东西卖,你这般帮衬我,我定没齿难忘。” 三言两语,墨华就将三叔眉间的尴尬化去,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三叔也懂门道,立马装作大肚模样,摆手道:“哎呀,这算啥呀,你可是我的侄女婿,不看你的面子,也要照顾我侄女的面子。是不是呀,阿绛?” 本来卫绛已经走到院口了,被三叔的大嗓门又吼了回来。她有意无意地看向墨华,他就像只老奸巨滑的狐狸,刚才她听到他说船烧没了,不过按他这性子,怎么可能没后路?定是找个借口想赖在卫家罢了。 卫绛莞尔道:“多谢三叔给我面子,你就把货全给他吧,让他早日卖光,早日回家,别老赖在我们这儿。” 说罢,卫绛不忘翻他个白眼。三叔听后哈哈大笑,手指点着卫绛笑道:“你这丫头呀,这么好的才俊不要,难不成要天王老子?”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 卫绛扁着嘴,故意阴阳怪气拉长音。 “人家云海洲的姑娘都抢着要嫁他呢,我挤在里头凑什么热闹。啐!” 她话如利刃,把墨华的脸皮当面团狠削。墨华不气不恼,笑眯眯地看着她,待她说得差不多,他才冷不丁地来句。 “昨天她见我去花楼了,眼下正在生气呢。” 原来是小两口吵架。众人听后一笑了之,不但没把卫绛刺话放心上,还有意调侃。 “你俩还是早点成亲算啦,明面上斗嘴,暗地里恩爱,你们这不是欺负咱们没成家的人嘛。” “就是啊……你瞧,平安听你们说话,听得脸都红了。” …… 听到“平安”二字,卫绛心里一惊,她环首四顾,就见一抹身影匆匆离去,好似被野兽追着,慌不择路。 众人见平安跑了,不知内情,只以为人家害羞,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就来什么。卫绛实在不想再搅这混水,于是借口问三叔:“铁脚去哪儿了呀,这回他帮忙,我得好好谢他。” “哎呀,你是说苍狼蛛?这可是神人哪,若没他别说货送不到,咱们还得赔钱。” 一提苍狼蛛,三叔满口夸赞,说话滔滔如江水,停不下来。 卫绛只得再问:“三叔,他在哪儿呢?” 三叔这才缓神,说:“回房去了。” “好,我这就去找他,谢啦三叔。” 话音未落,卫绛就疾步离开,走几步不忘回头,生怕有人跟过来。 还好墨华没来,她可以趁机去找平安。然而走了一段路,卫绛又觉得不妥当,她重活一次可不是要围着男人转,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做。 想着,卫绛咬咬牙,决定先去找苍狼蛛,平安暂时放边上。 当初,卫绛捡铁脚回来,就是因为上一世听到铁脚诸葛的传闻,不过她没想到苍狼蛛的来头比铁脚诸葛还要大。 苍狼蛛与三叔出海之后,卫绛打听许多关于苍家的事,以及那艘秦王宝船。据说,秦王宝船上有大箱珠宝黄金,光是精美玉器就上千件,随便拿一样就能几辈子不愁吃喝。 想当年,苍云飞就是为了这取之不尽的宝库耗尽一生,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空一场。 眼下苍狼蛛是苍家唯一活着的人,他就是张活地图,不知将来有多少人会这张活地图,争得头破血流。 卫绛有些地方很不明白。 记得在九重山初遇苍狼蛛时,他装疯卖傻,入卫府后他更是混蛋得令人发指。而且上一世,苍狼蛛并没说自己是苍家的人,只以“铁脚”名号闯荡无极海。由此可见,苍狼蛛戒心极重,可他为何会在卫家宴上点穿自己的身份,引火上身呢? 卫绛为此疑问烦心过好几个晚上,如今苍狼蛛回来了,她正好能趁这个机会打听一二。 卫绛想好说辞,抬手轻叩苍狼蛛的房门,过半晌,里面没传动静。卫绛不死心再次敲门,且清清嗓子问道:“铁脚大叔,你在吗?” “进来吧。” 里面终于有人说话了。卫绛松了口气,她拍拍自己小脸,左右动动嘴唇,扯起三种不同的笑,然后挑了个天真无邪的笑靥,推门进去了。 “大叔,你回来了呀,我是特意来谢你的。” 卫绛摆出少女纯真模样,藏起心机与城府。一进门,她就见苍狼蛛在收拾包裹,只往里面塞,不往外边拿,像是在走的模样。 吓,不会吧?好不容易找到这位神人,怎么能轻易放他走? 卫绛上前,轻声试探道:“大叔,你是打算要走吗?” 苍狼蛛不说话,极为认真地折整衣裳,塞到包裹里。他心无旁骛,卫绛在边上站了许久都没察觉。 卫绛忍不住再问:“大叔,你这要去哪儿?” 这回,苍狼蛛听见了,他挺直腰杆,侧过头看看卫绛这个小不点儿。听说她十三岁了,可身板却像个小娃儿,没胸没屁股,就和他小妹一样。 苍狼蛛冷峻的眸子里泛出一丝笑意,他说:“多谢当初收留我,你的恩情我已经报了。此地不易久留,恕在下告辞。” “可是大叔,你离开卫家能去哪儿呢?再回九重山吗?大叔,不是我想自夸。你找遍无极海,卫家定是最干净的。” 此话卫绛说得没错。如今无极海群雄逐鹿,相比魁虎、洪帮、二雄之流,卫千总最讲义气,对弟兄们也好。苍狼蛛投靠卫千总,要比投靠魁虎他们强多了,再者卫家也需要他这好手。 苍狼蛛凝神思忖,像是犹豫。 卫绛抓住他这一丝迟疑,劝说道:“大叔大可以放心,没有人会逼你找宝船,更何况我三叔与苍伯伯交好,你又是苍伯伯唯一留下的血脉,他拼上老命也会袒护你。我知道,你是苍伯伯的儿子,最小的一个。苍伯伯曾夸你天赋禀异,是个奇才,只不过脾气有点怪。” 说罢,卫绛狡黠一笑,胜券在握。 苍狼蛛微愣,而后反问道:“我爹说起过我?” 第39章 寿礼 苍狼蛛的反应出乎卫绛意料之外,其实卫绛连苍云飞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听他提及苍狼蛛呢?卫绛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上一世在花楼时,她有听说过苍云飞有个外室妇,此妇替他生过一男一女。(..info)至于这两个孩子叫什么?人在哪儿?没人知道。 卫绛猜想:或许苍狼蛛就是其中一个大的男娃子。 言多必失。卫绛担心被他看穿,故不敢详述,只点头“嗯、嗯”两声,算是回答。暗地里,她窥伺苍狼蛛神色,见他蹙眉,心里不由七上八下。 “算了。”苍狼蛛冷笑一声,低头把包裹里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来。 “那老头子怎么会提起我呢?他眼里只有秦王宝船,找了三十多年屁都没找到,还搭上所有人的命。你知道吗?人在海里犹如蝼蚁,稍有不慎就会丧命。在无极海深处,还有一种鱼,大如舰、疾如风。它一张嘴能咬去半边乌漕船,只要被它盯上,九死一生。” 苍狼蛛像是在说玩笑话,不过卫绛从他冰冷的声音里捕捉到一丝恐惧,她低头看向苍狼蛛的残脚,想起上次他把裤腿卷起时,里面的肉都像被狗啃过似的,参差不齐。于是她就问道:“那条鱼吃了你的脚吗?” 苍狼蛛像被人提筋,微微一怔,过许久,他才缓回神来。 “不是,那条鱼被我杀了,是另外一种怪物,有八条腿,腿尖上有个肉罩子,罩子里都是尖牙。怪物要吃人时,腿就从天而降,牢牢地把人罩在里面,然后一收、一鼓,这人就没了,底下只剩一滩血。” 卫绛听后打一激灵,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就像立在寒冰之上,从脚底一路到头心。 话末,苍狼蛛垂眸抿唇,静默片刻后,缓声道:“苍云飞就是死在这怪物手上,下半身被怪物咬去了,不过他临死时仍惦记着秦王宝船,他希望我们这些有幸活下来的人,能继续去找那条被诅咒过的船。” “大叔,别去找了!这么吓人的怪物,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人过去不是白白送命吗?命都没了,宝船有什么用呢。” 卫绛很实在。她经历过重生,更清楚生命可贵。人只要活着、只要能喘气,总能找到希望,这人死了,真是一点盼头都没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侥幸逃脱后,一直苟活于世。捡过菜叶,与狗抢过食。直到有天我突然醒悟:这么活着有何意义,倒不如真去死。” 苍狼蛛冷冷哧笑,稍顿一会儿继续道:“不过有个丫头跑过来问‘愿不愿意和我走?’听完这话我就不想死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苍狼蛛说话都是点到为指,他不会做出感激涕零状,也不会叹身世悲惨。他傲气,不求别人施舍,但他会记恩,谁待他好、谁帮过他,他会牢记一辈子。 卫绛捡走了他,就等于救活了他。虽然她是凭着上一世的记忆,无心插柳。 其实卫绛心里也清楚,若不是上辈子听过铁脚诸葛,她根本不会去在意地上乞丐。要知道在无极海,这种乞丐多得去了,大多都是折了手脚,不能再上船的人。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只不过给了苍狼蛛几片瓦遮头、几碗饭裹腹,苍狼蛛竟然不惜揭穿身份帮她渡过难关,这样讲义气的好人,她怎么忍心同他玩弄心机? 不管苍狼蛛前世今生如何,眼下卫绛已把他视为卫家的人,器重他、尊敬他。 卫绛信誓旦旦,道:“大叔,你就安心住在这儿吧,别再回九重山了。虽说咱这里庙不大,但为你挡风遮雨定是足够了。” 说罢,卫绛咧嘴一笑,发自肺腑。 苍狼蛛不吭声,他转身弯腰衣物归放至柜子里,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能留住他,卫绛高兴。她知道靠钱靠权不长久,想要真正留住一个人,必须得靠心,而将心比心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 卫绛不打算在苍狼蛛面前玩心眼了,她觉得这是在污辱他,但她也不会告诉他重生的事,世上总有些秘密得自个儿留着。 卫绛在苍狼蛛房里坐了小会儿后,打算回房歇息去。一出门就听到欢声笑语,那伙刚从海上归来的水手船工正成群结队要去逛窑子。 食、色、性、也,对于男人呀,卫绛早就看穿了,她不由自主想到平安,猜想他会不会也与那些糙汉一样,将来找三妻四妾,天天给她气受。 哼!他敢!卫绛握起小拳头,磨牙霍霍,心里已经盘算好一百种不重样的手段,保证整得他服服贴贴。 说曹操曹操到。正当卫绛想着平安时,他就敲打起她的窗户。外头天色已暗,他这个时候来显然不合适,不过卫绛想起先前在西院,他见到墨华和她就跑了,想必心里正不痛快。 卫绛思忖半晌,还是把窗户打开了。平安轻巧地从树上跃窗而入,犹如微风拂过。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半天。” 一落地,平安就不开心地抱怨,像似卫绛做了错事,他非要数落几句。 他三番四次如此不讲理,卫绛有些恼了,她不知以前的平安去了哪儿,她只看到一个满腔占有欲的怪胎。 “我去找铁脚大叔聊天了。” 卫绛心有不悦,但还是回答了他。哪知平安更为气恼,接二连三炮轰道:“你去他那儿干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看见要唠叨的。你要去也得叫上我呀,万一他对你动手动脚,我也能保护你。” 平安的关心,眼下成了啰嗦。卫绛觉得他在步步紧逼,简直让人受不了。 这几日他们吵得够多了,卫绛不想再与他争执,于是便打起哈欠,装出疲惫的模样,道:“我累了,这事能不能明天再说?” “不行!”平安词严色厉。“你瞒着我到别的男人房里去就是不对,你还和我打马虎眼。” 还没嫁给他,他已经把她视作所有物。卫绛被他彻底激怒,不由拍起桌子喝斥道:“你别无理取闹!你受不了你这样!” 这一记怒骂,把平安骂醒了。他顺眉低目,不敢看她,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平安嚅嗫道:“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怕你和别人走,我更怕你不要我……” 话说到最后,成了无力的乞求。他在求她,以一个将要被抛弃人的身份求她。然而卫绛根本没想过抛弃,既然她选中平安,她就会安安心心对他好,为何他不明白呢? 卫绛软了心肠,也软了口吻。 “平安,你要我说几次你才会信呢。”说着,她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嫣然一笑。 “我不会不要你,往后我还怕你不要我,去找狐狸精、蜘蛛精过来气我!哼,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只要她们敢来,我就敢扒她们的皮。” 说着,她抬眸瞥他一眼。“连你的皮也一块儿扒。” 听了这话,平安蹙起眉头哭笑不得,他急忙澄清道:“有你在,我怎么会去找狐狸精、蜘蛛精?眼下,我倒看见狐狸精、蜘蛛精在找你。答应我,再也不理他们。” 平安很没信心,低估自己在卫绛心里的位置。卫绛被他逼得没法子,只好点头答应了。 “好,不理他们了。那你也别无理取闹,再这样我真的受不了啦!” 得到卫绛保证,平安终于笑逐颜开,满意地点点头。他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力气大得似要将她揉到心肝里去。 “阿绛,我和他们不一样,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真意,不像他们别有所图。阿绛,你一定不要背叛我,背叛就等于杀了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何种疯狂的事来。” 平安语气轻柔,话尾还夹了丝笑,可卫绛却觉得毛骨悚然,浑身都不舒服。 “平安,你能不能变回以前的模样?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腼腆青涩,偶尔忧郁的你。” 平安似乎没听明白,反问道:“我和以前有不一样吗?我还是我呀,变得人怕是你吧。” 卫绛无言以对,本是对他敞开的心扉,不知不觉中翕上了。她蓦然想起墨华曾说过的:“这个人你不能信。” 记得以前她曾问过杨二爷:平安是怎么来的。杨二爷说是在街上捡的,养他在卫家就当养条狗好了。 杨二爷待平安不好,时常打骂他,还经常不给饭吃。平安本来胆子就小,经他蹂虐更加软弱,之后性子太内向,也不讨卫千总喜欢。 平安是个可怜孩子,卫绛选他也有几分怜惜之意。她知道他根不坏,不过这般痴缠,实在有些吓人。 卫绛开始害怕了。送走平安之后,她思量了很久,眼下她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得过的人,而这人竟然成了她的牢笼,想把她困在内。 卫绛纠结且为难,再深想,或许平安是没有安全感,只要她再三向他保证自己一片真心,或许他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卫绛摇摆不定,想到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少年郎日渐怪异,她心里也不好受。 时隔五日,卫绛从卫千总那里听来一则消息,说是郑老爷子马上就到七十大寿,他们正在筹备寿礼。 提到郑老爷子大寿,卫绛只觉得耳熟。她连忙回到房里翻出两本册子,找到与郑老爷子相关的事,其中一条她特意加过批注,是重中之重。 卫绛兴奋,连忙把册子合起,想告诉卫千总,有件“寿礼”定合郑老爷子心意。不过还没出房门,她就犹豫了,这“礼”太重,不能让别人知道,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亲自出马就为稳妥。 卫绛拿定主意,准备单枪匹马去找“寿礼”,可是她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成了命运的分水岭。 她、平安、墨华……三个人的分水岭。 第40章 重圆 今年郑老爷子六十九岁,按习俗“过九不过十”,所以这六十九相当于七十大寿。(..info棉、花‘糖’小‘说’) 上一世,郑老爷子过寿时,卫千总送的是寿石,高一丈、宽六尺,天然石纹形成一个寿字。魁虎送的是一副百寿屏,集苏绣、蜀绣,不同针法绣出九百九十九个寿字,大得郑老爷子欢心,也是从这天起,郑老爷明显偏向于魁虎,对卫家不闻不问。 卫绛清楚,不管是南山寿石,还是百寿屏都比不过一件“寿礼”――郑老爷子失散多年的女儿。 当年郑老爷子风流,三妻四妾不够,还流连烟花之地。郑老爷子的正妻体弱多病,再加上整日受丈夫气,三十余岁就撒手人寰。 郑老爷子的小女儿就是这正妻所生,她从小耳濡目染,知道爹爹一直不顾家,后来年纪大了,也与郑老爷子不亲。不过郑老爷子极为偏爱这个小女儿,另一方面,他自知有过错,也算是赎罪。 郑老爷子的小女儿脾气与卫绛有几分相似,她到成婚的年纪时,看中一个很老实书生,硬是要嫁给他。郑老爷子不肯,说此人心术不正。她不听,结果卷走金银与书生私奔了,这一走就走了三十几年,直到郑老爷过世她才回来。当年水灵的姑娘,已经成了满脸褶子的妇人,跪在郑老爷子牌位前哭得伤心。 这些都是墨爷告诉她的,他说其实郑老爷子的女儿走得不远,就住在不远处的祁村。那书生与她成亲没几年就跑了,她一个人拉扯儿子到大,过得很辛苦,而她好脸面,也不肯回头,父女两人就僵持大半辈子。 郑老爷子的闺女在灵位前哭得伤心,说明她对亲爹有感情。而郑老爷子派人找寻几十年,也说明他思女心切。 卫绛觉得郑老爷子大寿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决定去趟祁村把郑红姑请回来,好让父女二人团聚。 从云海洲到祁村,走官道大约四日。卫绛默默算了下,这一来一回正好能赶上郑老爷子的寿宴。本来她打算和卫千总商量,但怕走漏风声,这思前想后,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好。 卫绛走的时候谁都没说,包括平安。她只留了张花笺,告诉他自己要去办件很重要的事,让他乖乖呆在家里别胡思乱想。 卫绛乔装打扮后,孤身一人骑着小骡出发了。她身上只带了个旧包裹,包裹里有套女儿装以及几烙饼。到茶摊歇脚时,她就掏出两枚铜钱买碗茶,过着烙饼裹腹,吃完后继续上路,希望能早日达到祁村。 如今正值盛夏,白天暑气逼人,到了晚上又全是蚊虫。(..info棉、花‘糖’小‘说’)卫绛被蚊子咬得满身包,浑身黏痒臭,放眼望去,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洗漱沐浴。卫绛无奈,只好找块干净的地方,蜷身于树下歇息。 卫绛睡得迷迷糊糊,到半夜忽然被阵阴风吹醒。她打了个激灵,蓦然睁开眼。昏暗的小道静如古墓,左看右瞧,不见风吹草动。 这是卫绛头一回出远门,她知道路途险恶,但具体怎么个险恶法,她就不知道了。此时,卫绛有些害怕,她不由自主地掏出匕首贴在胸口,提高警惕。 悉悉索索一阵动静,草丛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卫绛的心都快吊出嗓子眼,她不敢乱动,僵着背脊低头看去。 正好月光倾泻而下,照亮她前边方寸土地,卫绛睁大眼睛就见一条五指宽的巨蟒探出头,而后像是发现猎物,蓦然竖立起身子。 卫绛战栗,两脚像被焊在原地,挪不了半步。她低眸看看手里的匕首,恨它不够长,挥舞几下,蛇不但没吓走,反而吐起信子。 蟒蛇像是盯上她了,慢条斯理蜿蜒而来。卫绛不知该怎么对付,紧张地握住匕首。 “告诉你,别靠近来。看见没,我手上有刀!” 卫绛又挥舞起匕首,可人家根本就不怕,银色鳞片吸足月华反出幽冷寒光,信子咝咝伸进吐出,好似嘲笑她的狼狈样。 卫绛怕了,怕自己又得死一回,而这回竟然死在畜牲嘴里。 不甘心,真不甘心! 卫绛怕极反怒,鼓足勇气迈出步子,想把蟒蛇吓走。蟒蛇停止不前,亦或许被她震慑,抬着头不再动了。 卫绛以为自己赢了,怎想还没来得及眨眼,蟒蛇蓦地张开血盆大口,如箭一般窜了过来。 卫绛一吓,不自觉地往后退,哪知脚后繁根错节,她一不小心绊了跤,仰面摔倒在地。 卫绛疼得呲牙咧嘴,泪珠儿都逼了出来,手中的匕首不知掉到哪儿去了,摸寻半天也没找到。 蟒蛇像是知道猎物倒下了,极快扭过来,缠上卫绛一条腿,而后对准她脑袋张开大口,卫绛都能看见它嘴里森森寒牙。 “想吃老娘,没这么容易!” 卫绛暴怒,伸手掐住蛇七寸,施了狠劲。蟒蛇觉得痛了,情不自禁收紧蛇身。卫绛只觉得腿似被碾压,骨头都要被它缠断了。 一时间,卫绛陷入绝望之中,好歹她也是卫千总的女儿,死在蛇口里,太不值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 正当卫绛要被蟒蛇缠断骨头时,忽然一道银光掠空而过,卫绛还来不及看清楚,这道银光就刺入蟒蛇七寸处。 蟒蛇咝咝地发出怪声,犹如狂舞,拼命扭动身躯,随后“啪嗒”一声瘫倒在地,阴森的蛇眼死盯着卫绛。 “滚开!” 卫绛咆哮,将这条蛇的尸体从身上移走,随后她又不解恨,随手抓起块石头砸它脑袋,砸烂之后,还嫌弃人家恶心。 “其实这条蛇堆里长得算不错了,更恶心的你还没见过呢。” 不知从哪儿发出的声音,使得卫绛更加惊慌。卫立马弹起身,左右环顾,最后忍不住抬头,把眼睛移到那棵树上。 墨华就坐在树叉上,跷着二郎腿,悠闲地抽着烟杆儿。瞧他这怡然自得的模样,似乎来了有些功夫了。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啊。 卫绛在心里翻白眼,她再往蛇尸看去,在它七寸处找到一枚六寸钉,这是墨华常使的暗器。 “你是要让我谢你,还是干嘛?” 卫绛不冷不热地问他。墨华一个后翻从树上跳下,轻稳地落在她跟前,而后莞尔道:“我不是来讨谢,更不是来讨骂。你一个姑娘家走那么远的路,碰谁谁都不放心。” “你这是算偷偷保护我?” “嗯……算是吧。” 墨华一笑,深邃的眸弯成两道可爱月牙,真叫人不忍心骂他。 不过卫绛想起那日他与她吵架时的阴冷,知道他的笑含三分假,所以她也不会轻易动心,依旧冷淡地说道:“那这回真是谢谢你了,等我回去,我定会好好报答。不过眼下,你就当作没见过我,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卫绛说得绝情,墨眸不由微蹙起眉头。 他轻声道:“你以为留下字条,你爹娘就不会担心吗?这去祁村来回少说要八天,这八天里你杳无音讯,而且身边没有人作陪,你娘不得哭死?”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祁村?” 卫绛反问,看他的眼神顿时犀利。墨华依旧笑着,没露半点破绽。 “这条路只通祁村,不是吗?你在纸上书八天后回来,算算来回,也差不多。” 说罢,墨华从怀里取出卫绛临走时所留的纸笺。卫绛见之不由伸手去抢,墨华两指一收,轻巧地把它藏回怀里。 “我和你爹娘说了,我和你一块儿出去,这样他们也放心些。下次别做让人担心的事了。” 墨华边说边伸出细手的食指轻轻点下她的额心,无奈的浅笑中满是疼爱。 卫绛心弦微颤,但她倔强地不肯承认,硬是要装作若无其事。 “我肚子饿了。” 卫绛有意扯开话茬,转身去掏她的小破包。破包里只有一块烙饼,嚼起来太干,扔掉又可惜。卫绛吸吸鼻子,忽然之间,她想念娘做的美味佳肴了。 “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 墨华弯腰捡起地上蟒蛇,拿出小刀剖开它的腹,利落地挤出一粒蛇胆。 “来,张嘴。” 他把蛇胆送到卫绛嘴边。卫绛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怪恶心的。” 墨华无奈地耸耸肩,仰头把蛇胆吞咽,而后剥去蛇皮,挑干净五脏六腑。 “熟的你总吃吧?” 卫绛想了会儿,不由舔舔唇。 “吃!” 墨华架起火堆,串好蛇肉,把刚才欺负卫绛的大蛇给烤了。 兴许受过这条蛇的气,卫绛啃起它的肉觉得格外香,她闷声不响地连吃两大块,吃完之后,抹下嘴仰天感叹道:“唉……有肴无酒呀。” “喏,酒。” 墨华把酒囊递来,卫绛顺手接过,自然地拔去囊塞喝上几口。她忘了自己只有十三岁,墨华似乎也没把她当十三岁的姑娘,又是给她递蛇肉,又是给她酒喝。 他俩默契得天衣无缝,谁都没觉得不妥,倒是藏于暗中的人看着扎眼,愤恨地咬牙握拳。 第41章 合伙 夜深沉,谁都没察觉有人蛰伏于暗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卫绛啃完蛇肉,打了个饱嗝,而后盘腿坐在原处盯着墨华。 她在防备他,即便知道他无害人之心,她仍不由自主提高警惕。然而不一会儿,酒劲就来了,再加上她赶了一天的路,正是又累又困的时候,眼皮重如沉铅,实在挨不住闭上了。 卫绛的脑袋就跟小鸡啄米似地,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点得重了,她蓦然睁开眼,朝墨华看,没过会儿又闭上了。 墨华见她睡觉都不忘恨自己,心里腾起一丝无奈的悲凉。他悄悄地往卫绛身边挪,在她点头倒下差点磕地的时候,他连忙伸手接住她,然后轻柔地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卫绛已入梦,梦里是她的前世,她伸手抱住情郎的臂膀,撒娇似地喃喃道:“有蚊子咬我……” 荒郊野外,蚊虫自然极多。墨华燃起烟杆儿,吸上两口以烟驱蚊,但仍有不少不见眼色的蚊子飞来,于是他伸出烟杆,拿铜烟锅子一烫。“滋”的一声,蚊子被烫得外焦里嫩,掉落在卫绛的脸颊上。 墨华轻手轻脚把蚊子尸体拂去,静静地看着她。月色之下,她似披了层银纱,皎洁静雅,可是她的眉眼始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并非是他看不清,而是他不明了。前尘旧梦,她记得多少?而他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 “嗡嗡嗡……”蚊子来袭,墨华收回思绪,眼明手快又烫死一只,而后他吸口烟嘴,烟连同烦忧深吐而出。 就这样,墨华帮卫绛烫了一晚上的蚊子,直到天露鱼肚白。 卫绛醒来时,边打哈欠边猫了个懒腰,然后睁开惺松双眼。她看见一块墨色衣料,料上还暗绣云纹。她顺着云纹往上看去,就见墨华略有刺须的小方圆下巴,以及微动的喉结。 嗯?莫非这是他的腿?卫绛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枕在人家的腿上,她一吓,睡意全无,忙不迭地坐起身子。 四目交错,恍如隔世。卫绛分不清眼前人是墨爷还是墨华,同样,墨华也彷徨了。他俩的心思撞在了一块,却又极快地分开。 你不肯认我,我也不肯认你。彼此心底都留了一丝“不可能”。 “你醒了正好,我腿麻。” 墨华若无其事地撑起身,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蹒跚地挪开步子,走到树下解手。 淅淅哩哩的声音惹得卫绛脸红,她低下头,无意中就见身上有不少蚊子尸体。[..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卫绛吃了小惊,忙不迭地把焦尸拍去,再回眸看,墨华已经系好裤腰,端正地立在小骡边。 “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墨华一笑,云淡风轻。卫绛瞥了眼那棵被他用来尿尿的树,上边水渍还不是一点点的高。 哼,假正经! 卫绛心里嘀咕。她不由想起前世,清早每每睁眼时,总免不了被他折腾几次,有时折腾得狠了,不到午后起不来。 正好,憋死你! 卫绛起了一丝复仇的快意,她神色自若骑上小骡子,朝他嫣然一笑。 “骡子太小,驮不动两个人。你要么在后面跟着,要么回去。” 说罢,卫绛踢下骡子小腹,晃晃荡荡地走了。墨华扯起一抹苦笑,跟在她后面。 从云海洲到祁村差不多四天,在这四天里,墨华一直默默照顾着卫绛。晚上帮她驱蚊虫,白天替她买瓜解暑。卫绛说臭要洗澡,他就去找溪涧清水,当然在她洗的时候,他也没忍住偷瞄了几眼。 这四天没好吃没好睡,好不容易到祁村,墨华也累得快趴地上了。即便如此,他脸上依然挂着温柔浅笑,浑身弄得干干净净,捉不到一丝狼狈。 墨华和卫绛进了村子。这祁村里畲族人较多,妇人头梳凤凰髻,身穿蓝染麻布裙,襟袖口皆镶花边,远远看去长得都差不多的模样。 卫绛心想:怪不得郑老爷子派这么多人都没找到郑红姑,到了祁村每个人都似一个模子刻的,眼都看花了。 正当思忖时,突然有道影子快速冲来,结结实实地撞在卫绛身上。卫绛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定睛一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毛娃子。 这小毛娃子撞到她,反而自己弹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卫绛懵憧,缓过神后就见别人都在看着她,似乎在责怪她怎么把孩子撞翻了。 卫绛初来乍到就遇上霉事,她只好蹲身把男娃子扶起来,然后拍去他身上脏灰,关切问道:“摔哪儿了?要不要紧呀?” 男娃子只哭不说话,卫绛有点不知所措,她抬眸看向墨华,摆出求救可怜样。没想墨华这时候倒摆谱了,牵着骡子不搭理她。 不一会儿,有个妇人匆忙跑来,边跑边以土话嚷嚷道:“你这贼娃子怎么又惹祸了?” 看来是男娃子的娘,及时地帮卫绛洗脱作恶嫌疑。妇人跑到卫绛面前,见她不像是村里人,于是改了乡音,拉上男娃子连连低头道歉。 “姑娘没有伤到你吧?我这娃子不懂事,整天乱蹦,真是急死我了……” 卫绛尚未开口回话,墨华就先她一步,插话道:“没事,嫂子多虑了。” 话音刚落,妇人侧头看过去,一见是墨华立马笑逐颜开。 “哎!是华兄弟呀,今天你怎么来了?” 嗯?他们认识?卫绛惊讶,不由多看了这妇人两眼,怎么看也是与墨华搭不上边的人物。 墨华笑笑道:“前阵子帮大哥找东西,正好找着了,不知大哥在吗?” “在家呢,昨天还聊你起,快,快进屋。” 妇人殷勤地指向不远处的瓦寮房,请他过去。然而走了没几步,她似乎想起卫绛了,连忙转头问道:“这姑娘是……” “这是我未过门的妻。” 墨华坦然。妇人听后大喜过望,忙说:“哎呀,恭喜恭喜呀!前阵子你还说没相中的,你大哥正要帮你特色呢,才不过一个月功夫,你倒订亲了呀。” 妇人说话快得像刀切菜,唰唰唰的。她与墨华一问一答,无意之中把卫绛晾在边上。兴许墨华知道卫绛受了冷落,于是就拉住她的小手,牵她一起过去。回眸时,他温雅浅笑,胜过风月无边。 妇人看到他俩亲密地牵着手,笑得更是欢畅了,不由夸赞起来。 “你们俩郎情妾意,将来定是和睦,子孙满堂呀。” 卫绛不说话,像是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而后抿紧嘴。 墨华笑笑说:“她是怕羞。” 妇人当真了,更加殷勤地将卫绛与墨华往屋里带,一进门就以土话说道:“阿郎,华兄弟来了。这回还把老婆带来了。” 卫绛听不懂她的话,入院之后她先是环顾这间瓦寮房,只见院落里摆了几扇花窗,像是刚刚漆好晒着的;旁边竹筐里皆是刨花;空气中也有股木香味,看来这房子的主人是个木匠。 “郑大哥,有礼了。” 墨华揖礼。卫绛一听到“郑”字,立马缓回神。她往前看去,就见一三十余岁的男子,身穿蓝麻短打袍,头扎发巾,方方正正的脸与郑老爷子有几分相似。 卫绛心生怀疑,总觉得这户人家与郑红姑有关联。若事情真是如她所想,瞧墨华与这家子人的熟络样,怕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设下局了。 又被墨华捷足先登!这回与前世关联起来,可以想象出他是故意隐瞒郑红姑的下落,最后把这消息用在刀刃上,在郑老爷子临死时才全盘告知。郑老爷子定是心存感激,甚至让权给他,故他之后顺风顺水,直到称霸无极海。 墨华的心机果真深不可测,尔娘绝不是他的对手,可最终他却甘愿死在尔娘手里,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卫绛心乱如麻,谜团似火,灼烧着她的五腑六腑。 这时,郑大哥已走到墨华面前。见到卫绛后,郑大哥直夸墨华有福气,竟然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当老婆。 院中人人都高兴,人人都在笑,除了卫绛。她沉默太久,引得郑大哥侧目,他关切地说道:“你们远道而来,定是累了,快去歇息会吧。俺娘去村长家,马上就回来,到时呀,咱们吃顿饭。” 听到有吃的,男娃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人一窜又跑出去了,到了门口说是要接祖母回来。随后,郑大嫂安排空房给卫绛和墨华住,待他俩如亲人。 郑大嫂一走,卫绛就有些坐不住了,思前想后,她叩开墨华的房门,想问个清楚。 进了门,卫绛就见墨华在擦身,上身赤/裸,底下只穿了条薄裤。他转身时,卫绛看见他后背有疤,铜钱大小,肉芽粉嫩。 上一世,他身上没这个伤痕。 “好看吗?”墨华蓦然问道,惊了卫绛小跳,缓过神后,她若无其事回他。 “有什么好看的,男人长得都是一个样。” 话尾,卫绛又在心里念叨:看你看了三年了,有几根毛我都清楚。 墨华听她这话笑而不答,他转身把布巾扔到盆里,装作无意说起:“前几月我在路上遇到郑大哥,见他遇劫就顺手帮了他一把。这次你来祁村来对了,这里有落脚之处,若是别的地方,我俩只能睡路边了。” 听这语气,墨华似乎对郑红姑的事不知情,到祁村不过歪打正着,可卫绛怎么会信他,诓骗是他的本事,平常人还学不会。 “正好我要找的人也姓郑,叫郑红姑,是郑老爷子失散多年的女儿,你也知道过几天郑老爷大寿,我要把这个当‘寿礼’,你帮不帮我?” 卫绛也不与他拐弯抹角,眼下与他为友好过为敌。 墨华勾起唇角,狡猾得像只老狐狸。 “帮你可以,报酬呢?” 卫绛还他一抹媚笑。 “先做事,再谈报酬。” 第42章 寿礼 七月十八,郑老爷子大寿,这天清早,三帆大船陆陆续续停靠于九重山船埠。[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送礼队伍犹如长龙,沿陡坡蜿蜒而上。 卫千总携妻儿去给郑老爷子拜寿。他到郑府时,魁虎、南门洪帮帮主、二雄熊家兄弟都已到了。四霸聚首,一团和气。各自领家眷相互寒暄,每个人脸上都带了郑老爷子家的喜气。 “哎!卫千总,许久不见。你发福了嘛。” 洪帮帮主五十余岁,精瘦得像只猴,说话时喜欢眯着眼,看来和蔼,其实就是一老奸巨滑。 卫千总面上不便得罪,顺着洪帮帮主的话笑笑道:“托您洪帮主的福,我才吃得好、睡得香,不知洪帮主近来可好?” “我嘛,还是老样子,怎么能和你卫千总比嘛……” 说罢,洪帮帮主哈哈大笑,熊家兄弟见这里热闹也凑上来谈笑几句,说得都是无关痛痒的风凉话。惟有魁虎坐在旁边闷声不响,稀溜溜地喝着茶。 众人谈笑风生间,忽闻后厅中有人笑声,且道:“诸位怎么来得这么早?” 人未到,声先来。众人立即肃然,敛气屏声站直身子。片刻后,厅中侧门走出一老者,他身穿团寿长袍,头束皮冠,身形清瘦,走路生风。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一个老翁,就是把持无极海多年的郑老爷子。 他一出现,众人齐齐拱手施大礼。 “郑老爷子大寿,祝郑老爷子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厅中皆是习武之人,道贺之声响彻云霄,震得地动山摇。 郑老爷子高兴,更是红光满面,他摆手而道:“诸位远道而来,都辛苦了。今天诸位赏脸来看我这老头子,我就高兴呀!来来,别客气,都入座。” 郑老爷子一边笑一边坐上太师椅,而后将过奴婢奉上的茶,呷了几口。 自苍云飞脱手之后,这位郑老爷子就成无极海的霸主。[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海商们走私货、洗黑钱皆是要从他这里进去,每月光是抽利,他就赚得钵满盆满。可惜郑老爷子没子嗣,唯一女儿郑红姑也与他翻了脸,如今这么大的家业,他想找个合适的人传下去恐怕也不容易。 别看底下个个恭敬,盼他死的人也不少。谁都眼馋郑老爷子这把交椅,其中也包括卫千总。 献礼的时候到了。熊家兄弟年轻,沉不住气,他俩率先让下手捧上一个寿字乌木盒,而后当众人的面打开。这盒中是颗夜明珠,碗口般大小,在亮堂处照样熠熠生辉。 “郑老爷子,此珠乃前朝宝物,我们兄弟二人千里迢迢从洛城寻来,望能博老寿星一笑。” 熊家兄弟趾高气昂,自认这件寿礼比别人都强。卫千总乍一眼见此珠,大为震撼,相比之下他的寿石的确寒酸不少。 这时,洪帮主发出一记毛骨悚然的冷笑,慢悠悠地站起身。 “熊家兄弟,你们两个人只送郑老爷子一份前朝之物,未免太小气了吧。” 洪帮主把“前朝”二字说得极重,似乎暗示熊家兄弟送的是死人礼。 熊家兄弟吹胡子瞪眼,但碍于郑老爷子脸面,不敢在此场合与洪帮主撕脸。 奸计得逞,洪帮主阴险冷笑,而后他向郑老爷子拱手示敬,命左右抬上寿礼。 厅外响起颂经之声,只见一僧赤足入厅,四个小沙弥抬着红木架紧随其后,这架上之物以红绸布遮裹,神神秘秘的。 高僧走到郑老爷子面前深鞠一躬,然后念段经文。音落,他便转身掀开架上的红布盖。一座一人高的白玉坐佛赫然跃出,其状若真人,洁白晶莹,裟冠上的各色宝石熠熠生辉。 郑老爷子信佛,一见此宝惊诧万分,不由起身拜念:“阿弥佗佛。”众人见之跟着起身拜念。 显然,洪帮主的礼比熊家兄弟高出几截,但并不合郑老爷子心意,他对洪帮主与熊家兄弟笑着道:“甚好!甚好!两位心意我领了。” 终于轮到卫千总了,他亲手将寿礼搬到洪帮主面前,然后取下红布盖子。盖子下是块寿石,高一丈余,宽六尺,石上纹路正好连成一个寿字。 郑老爷子还未开口,洪帮主就多嘴说道:“卫千总,你那云海洲可是肥沃之处,挑半天就挑了块石头呀。” 卫千总瞪眼,反讥道:“你懂什么。寿礼讲究‘寿’,你送神佛可不是‘寿’意。” 说罢,他偷睨一眼郑老爷子的神色,再看看自己的寿礼,果然,这块寿石与其它两人寿礼摆在一块,显得寒酸了。 卫千总花大半年功夫才找到这块寿石的,但见郑老爷子略有不悦之色,他便花言巧语,道:“此石采自泰山,纹路乃是天赐。愿郑老爷子寿比这石上‘寿’字更长久。” 石纹天然而成,自是与天同齐、与地同寿。郑老爷子笑逐颜开,颔首道:“卫千总你费心了。” 卫千总如释重负,他一回头就见洪帮主与熊家兄弟眼露讥讽,似乎正嘲笑他出手寒酸。 卫千总故作无视,坐回原处。 这回挨到魁虎了,魁虎起身走到郑老爷子面前,拱手道:“老爷子,你知道我是个粗人,漂亮话不会说,今日来我就送您屏风一件,望老爷子笑纳。” 魁虎是在座几人中年纪最轻的,对于这些长辈他摆出恭敬姿态,对郑老爷子更是毕恭毕敬。说完这番话后,魁虎就命手下把礼献上。 三个小喽罗抬上屏风,展于郑老爷子面前。屏风框是金丝楠,屏面为玄色缎面,这缎面上绣了不同的“寿”字,每个寿字皆是金丝银线,中间的点还镶以翡翠玛瑙,五彩缤纷,跳眼得很。 夜明珠是前朝之物,不吉也;玉佛太庄重,不合适;寿山石普通,略寒酸;相比之下,魁虎的百寿屏正合郑老爷子心意,他仰天大笑,说了五个“好”字。 卫千总落了下风,其实洪帮与熊家兄弟离他较远,对他生意影响不大,而魁虎地盘与之近得很,时有纷争发生。他担心,郑老爷子一偏向魁虎,往后会更加不利。 卫千总想办扳回败局,可是郑老爷子光顾着与魁虎他们说话,他根本插不上嘴,看得出来郑老爷对他送的石头不太满意。 生意人利为先,意境什么皆是狗屁。 卫千总有意无意地被冷落了,他看似神色自若,实则坐如针毡,偶尔郑老爷子与他说几句话,也都是无关紧要的屁话,就好像见家犬无聊,随手扔几块狗骨头似的。 卫千总好脸面,被这般对待,他心里窝火。正当焦头烂额之际,忽然有人前来通传,说:“卫家二姑娘想见郑老爷子。” 话音刚落,厅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卫千总,而卫千总也是一头雾水。 郑老爷子不由问道:“卫千总,这是何故?” 卫千总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他低头拱手,想出个说辞,便回他:“回郑老爷子,我家二姑娘一直仰慕您风采,特意前来拜寿。” “拜寿,这时辰也太晚了吧?都快用午膳了。” 洪帮主趁机挑唆,使得卫千总更是难堪。 “好啦,好啦。卫家姑娘一番心意,我这老头子总得要收下。快,快让卫二姑娘进来吧。” 郑老爷子挥手示意。底下人拱手领命。他一走,众人继续谈笑风生,根本就没把卫二姑娘拜寿当作一回事,提都不提。 自家闺女被这伙人如此轻视,卫千总委屈,也不愿受这个气。他当即起身,拱手欲告辞,偏偏这个时候卫绛来了。 卫绛穿了袭妃色短武袍,腰间斜腰一柄短剑,乌墨如墨的发丝高束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澄澈的眼。她就如疾火,窜入寿厅里,叫人眼前一亮。 墨华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地绕过屏风。今日是郑老爷子大寿,他也穿得比往日庄重,一身墨袍垂地,襟口袖口以绛丝绣云竹纹为滚边,不离手的烟杆儿换成一把十二骨折扇,折扇半展,正好掩住唇角三分浅笑。 一红一墨,相得益彰。郑老爷子抬头看见他俩,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卫绛拱手相敬,道:“在下卫绛,特意前来给郑老爷子拜寿,祝郑老爷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郑老爷子颔首,满意一笑,随后便问卫千总:“你这闺女倒挺精神,怎么之前未听你说起。” 卫千总回道:“这是我二姑娘,她一直身子不好,这几个月才有起色,所以平时很少提及。” 郑老爷子略有所思点起头,而后抬手笑道:“好闺女不必多礼,我和你爹熟得很呐。” 看起来很和蔼可亲的老头儿,不过卫绛清楚,能坐上无极海第一把交椅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卫绛扬起眉眼,故作俏皮,道:“您若不嫌弃,我就叫您郑爷爷吧。郑爷爷,我仰慕您风采很久了,今天趁您大寿,有幸目睹您老人家风采,晚辈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我知道有个人一直很想见您,我把她带过来了。” 话落,卫绛回眸朝墨华使上眼色,墨华退到门外,然后引一行人进来。三大一小,皆是布衣。为首妇人约五十岁上下,长得阔额宽腮,脸方正,与郑老爷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得出来的。 第43章 圈套 郑老爷子见到那妇人先是一怔,而后眯起眼细瞧。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看半天也看不清楚。 此妇人是谁?郑老爷子脑中闪过个念头,他心里一惊不由激动,脸也随之涨红。不过再仔细看去,这怎么可能是她?三十多年了,红姑杳无音讯,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回来? 那妇人走到厅中央,抬头一见到郑老爷子也是满脸通红,像是难为情又像是尴尬。随她而来的一对夫妻抿唇不语,神色肃然,惟有他们的小儿一脸懵懂,滴溜着大眼珠左盼右顾。 寿厅内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其中洪帮主早已看出名堂,顿时惊诧万分。 哎呀,这不是郑老爷的女儿郑红姑吗?!卫千总竟然把她寻回来了,这份寿礼可比天还要大呐! 卫千总也看出一二,心里更是震惊,他顿时想起卫绛说要出去一趟,对于去哪儿、做什么只字不提。口风如此紧,出拳又如此重,令他这做爹的都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况思女心切的郑老爷子? 大家都在猜疑之时,不知是谁轻声地提点了一句:“这不是郑老爷子的千金,郑红姑吗?” 听到“郑红姑”三字,郑老爷子大怔,他犹如被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起身,匆忙地下了太师椅,直到那妇人跟前。 郑老爷子怕眼花看不清,狠狠地揉几下眼,然后再打量眼前的妇人。记得他女儿离家出走时才十九岁,正是花容月貌,而眼前这妇人皮肤粗糙,两鬓都有白迹,只有这副眉眼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这副眉眼像他啊!郑老爷子思如泉涌,掺杂着酸甜苦辣,在心中翻江倒海。他颤着唇,许久不能言。郑红姑与他一样,嚅嗫半晌,而后红着眼眶轻唤了声:“爹。” “哎!” 郑老爷子迫不及待地应声,铁骨铮铮的一代霸主抖得如同糠筛,一下子老泪纵横。 “闺女啊,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话落,父女二人情不自禁抱头痛哭。 卫绛见到这场面就知道卫家前途风顺了,她回眸朝墨华嫣然一笑。墨华折扇轻摇,学着戏里模样拱手揖礼,抬眸间不忘秋波暗送。卫绛一个白眼,硬是将这秋波弹了回去。 转回身后,卫绛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倒很是感激。.info[]她清楚这回能请动郑红姑,都是墨华的功劳。 那日墨华问她讨要“报酬”,她没给。见到郑红姑时,墨华对郑老爷子的事只字不提。卫绛以为他是有意打击报复,不过事实证明,他是放长线钓大鱼,等与郑红姑混熟络后,拉网一收,事半功倍。 当夜,墨华与郑红姑促膝长谈,到翌日,郑红姑就如着了魔,急切地理整行李,要回九重山去。 卫绛不知墨华与郑红姑说了些什么,他做事神秘诡诈,根本猜不透,而她坐享其成,都不用费功夫。 上一世,墨华将这条大鱼留着自个儿用了。这一世,他把它送给了卫绛,皆大欢喜。 因卫绛将郑爷老子失散多年的闺女找回来了,卫千总跟着扬眉吐气,百寿屏、夜明珠这些皆成粪土。 郑老爷子与闺女叙完旧便与卫千总说:“等会儿咱们听戏,你就坐我边上,叫你家二姑娘一同坐过来吧。” 卫绛头一次露脸,就成了郑老爷子的座上宾,众人羡慕不已。待空时,墨华悄无声息地靠到她边上,以扇半遮面,笑问道:“这回可如你心愿?” 卫绛颔首。“多谢你出手相助,此恩没齿难忘。” “忘不忘我倒不在乎,你答应过的报酬,什么时候给我?” “报酬?什么报酬?”卫绛开始装傻,眨巴起双眼故作不懂。 墨华不气不恼,反而笑得更好看了,他把扇子一甩,遮住她脸颊,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啄了下。 “这是利息,本金以后再问你要。” 说罢,他笑着离去,身形一转湮没于人堆里。卫绛顿时脸颊飞红,她忙不迭地往四处看,好在刚才没人见着。 锣响炸开,“哐”的一声响,戏子亮相开嗓。 郑老爷子的曾孙郑小毛跑过来,一把牵住卫绛的手,咋呼道:“姐姐,戏开场,咱们快去看!” 几天功夫,卫绛已和郑小毛混得烂熟,这郑小毛连娘都不要了,老是拉着她玩。 卫绛也把他当亲弟弟,陪他一起疯跑到戏台下,坐到郑老爷子边上听戏。 台上是一出八仙过海,八位神仙各显神通,末了高喝一句:“快快去给郑老爷子拜寿。” 戏词讨巧,唱得郑老爷子高兴,他不由猛拍下扶手大声叫好,底下跟着喝彩拍掌,铜钱掷地之声络绎不绝。 郑小毛撒欢蹦跳,嘴里不停叫着:“伯公,你瞧,你瞧!” 郑老爷子把他抱上膝头哈哈大笑,不停往他手里塞果子。这小毛娃子一拿到果子就往卫绛手里塞,而后咧开缺牙的嘴,无邪地笑着道:“姐姐,你吃。” 卫绛收下了,然后抬手摸摸郑小毛的脑袋,剥了颗花生给他吃,两人亲昵得就像同胞姐弟。 郑老爷看着心里高兴,若不是卫绛,他定是享受不到这天伦之乐。 趁在兴头上,郑老爷子转头就对卫千总说:“卫千总,你这闺女生得好,往后呀,谁敢欺负她,得问我这老头子肯不肯!” 卫绛听见了,觉得这是个攀高枝的好机会,她抬头咧嘴,露出和郑小毛一样的童真无邪。 “郑爷爷,那我往后就一直叫您郑爷爷吧。” 郑小毛一听,忙拍手道:“好呀好呀,那你以后就可以一直做我姐姐啦!” 郑老爷子双眸矍铄,几乎不假思索颔首道:“哎!好,多个曾孙女,好!来,咱们以茶代酒认个亲,哈哈哈哈哈……” 郑老爷子爽朗大笑,立马就摆个仪式认卫绛为干孙女儿。这回卫家可出尽了风头,本是被冷落的卫千总顿时成了郑老爷子面前的红人。 卫绛的目的达到了,她又为卫家扳回弱局,而这次有墨华的功劳。卫绛不由自主找寻他的身影,他却深藏不露。 同一席上,有人欢喜有人愁,刚才还在寿厅中得意的几位,此时全都蔫头耷脑。 “唉,没想到卫千总这厮竟然找到郑红姑,这回咱们都没戏唱了,往后呀好处定是给卫千总拿去了!” 洪帮主愤愤不平,他看着台上、台下唱戏,插不上嘴。熊家二兄弟喝着酒,嚼着猪头肉,含糊不清道:“好在我与他没多少瓜葛,苦就苦魁虎了,对不对?魁虎兄弟。” 熊二郎边说边拿胳膊肘捅捅魁虎,哪知魁虎像是生气了,干脆起身离席,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唉!阿虎啊,你咱不和郑老爷子说一声就走呢?你还想不想混啦。” 魁虎一言不发,走得干脆。 洪帮主见说不动他,也就由他去了,反正他们之间也无生意可做。 魁虎离去时,正好与卫绛擦肩而过,卫绛一见他就想起周姨娘。周姨娘死了也有段日子了,这魁虎看起来比之前瘦去不少,想必是为周姨娘的事伤心。 卫绛本以为魁虎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如今看来他还有点良心,不过这良心不足以抵消他对卫家做的那些恶事,不久之后,无极海中不再会有魁虎的名字。 卫绛顿时找到下个目标――魁虎。正当她为此思量时,身后忽然传来卫珍儿的声音:“好妹妹,原来你在这儿呀。” 卫绛回头,就见她媚行而来。今日她打扮得特别雅致,头梳双环,发间缀以珍珠;身上是胭脂色对襟蝴蝶纹比甲,项上配以垂珠缨珞,走步如弱柳扶风,可惜这绝世风姿都被卫绛盖过去了。 卫绛两三步迎上去,而后携起她的小手,兴奋说道:“姐姐,没想你也在这儿呀。真不巧,来的时候我都没见着你。” 卫绛说得是真话,而卫珍儿当她在敷衍。卫绛在郑老爷子寿宴上大放异彩,当然不会注意到她这个姐姐。 卫珍儿一笑,轻掩心事,随后她往四处暗探,再道:“你这几天你在外,娘可担心你了。你呀,有时候真不懂事。” 提到娘亲,卫绛方才想起刚才还没和她打招呼,忙不迭问:“娘在哪儿?” 卫珍儿眼角一飞,瞥向女眷后院,说:“她正在歇息呢,刚刚喝过酒有些乏了,就去小睡了会儿。” “哦。那我等她醒了再去找她吧。” 说着,卫绛转身,似乎有要走的意思。卫珍儿连忙将她拉住,且笑着道:“对了,娘件有披风落在船上了,妹妹可否取过来?我答应与她们抹牌,走不开。” 卫绛一听,二话不说。 “好,我这就去取。” 说罢,她便离开院子,出了郑府。 卫绛前脚刚走,李氏就从边上过来了。她见卫珍儿便问:“刚刚我听到阿绛声音了,她在这儿?” 卫珍儿莞尔而笑,道:“娘,你听错了。阿绛正和郑老爷子他们聊天呢。娘,我们去找二哥吧。” 说罢,卫珍儿携起李氏的手,把她朝另一边引。 第44章 轻薄(小修) 卫绛独自一人到了船埠。..info眼下,人人都去喝郑老爷子的寿酒了,船埠安安静静几乎无人值守。她上船找李氏落下的披风,寻了几个地方,就见它整整齐齐地叠摆在船室的小榻上。卫绛入船室拿上披风,正当要走,身后突然多出个人来。 “谁?!” 卫绛警觉,连忙转过身去,一见是平安,她不由大松口气。 “原来是你,吓着我了。” 卫绛边说边拍拍心口。 平安慢慢地朝她走来,神色在幽暗的船室里晦暗不明,他走到她面前立定,而后沉声问:“不是我还能有谁?” 平安问得怪里怪气,听得卫绛很不舒服,她抬头看向他,那双秀长凤目依旧澄澈,可眼底的忧郁如墨,浓得散不去。 他在责怪她,怪她留下一张纸笺后就消失了八天。这八天里她与谁在一块儿,做了些什么事,她都没告诉过他。 虽然卫绛口口声声说相信平安,但却有很多事都瞒着他。看他忧郁到深沉,卫绛有点小愧疚,她不由拉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赔不是。 “平安,我知道留个条就走太随便了,这是我的不是。本来我想告诉你,但这事太重要了,我连爹爹都没说,所以……” “可你告诉他了,对不对?” 平安冷声打断,目光如烧红的铁钉,狠狠地盯上她的眼。 卫绛被他这狰狞的模样惊到了,不由自主往后退。平安见她离得远,蓦然伸手抓住她的细腕,严声质问:“你答应过我不再理他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卫绛冤枉,道:“我是没理他,我也没告诉他,是他自己寻过来的。再者,我只是为了卫家的前途出趟远门,路上没做过见不得光的事……哎呀,你放手!你把我弄疼了!” 卫绛大叫,刚才平安一使劲,差点把她的手腕捏断。 叫声过后,没有人来。大家都去喝郑老子寿酒,船上无人把守。 卫绛觉得不妙,心里腾起慌乱,她拼命地甩手,好不容易把平安的铁爪甩开了。低头看去,手腕上一道红迹触目,上面还有四个月牙指印。平安果真是下了狠手。 卫绛气恼不堪,不由伸拳捶打他。 “平安,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平安被她这番痛打后,如梦初醒。他蹙起眉,仓惶惊恐,忙不迭地把她小手裹在掌心里,心疼地揉搓起来。 “是不是把弄疼了?瞧我,手脚没个轻重,我真是……” 平安急得满脸通红,像是要哭。[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他边说边往她手腕轻轻吹气,一遍又一遍地问她疼不疼。 凉凉的风拂过痛处,卫绛觉得好受些了,再仔细瞧去,平安还是那个平安,文弱青涩,垂眸时略带几分腼腆。 之前,她抱怨他不开窍,可眼下他开窍开得太猛,让她有点害怕。 平安,青梅竹马的平安,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卫绛心烦意乱,想起平安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舍得苛责。她相信平安,也相信他俩从小到大的情谊,兴许他只是一时失态,过了这阵就好。可细意端详,平安又不似往常。 卫绛心里打鼓,她弯起眉眸,装作若无其事,把手抽去。 “算了,没事啦。对了,你怎么不和他们去喝酒?郑老爷子备了许多好酒好菜呢。” 卫绛借故想走,平安却把她一拦。 “我想和你在一起呀,他们算什么?” 卫绛一笑,道:“呆在这里多没意思。走,我带你去喝酒。” 说罢,她转身,哪知平安一把将她拉回来,且极认真地回她:“我还是更喜欢和你在一块儿。你知道我不喜欢喝酒应酬。” “那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呢?” “可以做很多事,比如……” 平安慢慢地凑近,两眼盯着她娇嫩的唇畔,唇微启。被他这样看着,卫绛不自觉地往后仰,伸手将他轻推。 虽说她喜欢他,但是还没喜欢到这样的地步。可平安不依,呼吸炽热得烫人,他的手就像条蛇,从她的手游到她的肩。 “阿绛,你喜欢我吗?” 平安在她耳边轻问,紊乱的气息轻拍上她的腮颊。卫绛心里很乱,不知该怎么回他。 “平安,你别这样,我有点怕。” 平安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应,气恼起来。 “当初是你先惹的我,是你说喜欢我的!之前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了。而我问你喜欢不喜欢,你却不肯告诉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人了?” 他蛮不讲理,瞪起眼珠子,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卫绛急了,跺脚大叫起来:“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喜欢的人是我!” “你要我怎么证明?” 平安忽然静默,过半晌,他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而后倾过身子,伸手把卫绛拢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把身子给我……给我……我便信你。” 听到他这番话,卫绛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不由战栗。 这不是她认识的平安!绝对不是!她盯着他脸上的每一寸,想要找到面具的缝隙。 “你是谁?”卫绛寒声发问。“你到底是谁?平安呢,你把平安藏哪儿去了!” 平安不明所以,他蹙起眉,疑惑地看着她。 “我就是平安呀,陪你从小玩到大的平安,帮你抓蝈蝈的平安。我们在一起有十年了吧,这十年都比不上你与他几次见面吗?” 说着,平安又近了一步,将她的手反剪至她的身后。 “是你先说喜欢我的,我信你,全心全意地待你。可是口说无凭,你必须证明给我瞧。” 他步步逼近,她连连后退,直至退无可退,她仰身跌倒在小榻之上。 外面起风了,海浪声越发清晰,船随波轻晃,荡得卫绛眩晕。平安趁机侵占了她的嘴唇,含在口中轻吮,她的嘴里有股淡淡的茶香,是他喜欢的滋味。他以舌抵开她的贝齿,含住三寸软香,拼命吸吮,似要将她身体里的空气全都抽走。 卫绛缓过神,不自觉地挣扎起来,犹如一条不甘被宰杀的鱼拼命扭动。她不喜欢,也不情愿。 “别……别这样,你要我给你便是,你这样压着我不舒服。” 卫绛扭脸躲开他的亲吻,假意答应,趁他松手刹那,使出全力把他推开。 平安面色潮红,看着她的眸泛起迷离情、欲。 偷得片刻喘息,卫绛使出尔娘的媚笑,诓骗他:“这里会被人看见,再说这么重要的事,怎能随随便便在这条船上?” 平安凝住神色,像是在思忖,片刻后他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无邪的笑。 “在哪里都不重要。”说罢,他厉了神色,一把揽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扔入船舱。 她的诡计被识破了,平安翕起舱门刹那,黑暗毫无预兆地压了过来。卫绛忍不住呼救,然而空荡荡的船舱就如密不透风的铁桶,叫得再响外面人也听不见。 “平安,你不能这样!我这么相信你,你不能这样!” 卫绛从他手里逃脱,像只老鼠到处乱窜,她从船首逃到船尾,最终还是被逮到了。 平安把她抓进库房,这库房里叠满干粮和酒坛,一盏灯悠悠地亮着,偶尔摇晃几下。 “别过来!”卫绛狠抓起一坛酒,扔在平安脚下,而后转身往角落里钻。她没爬几步,就被平安拽住脚踝,死拖硬拽拉了过去。 “一次……我只要这一次。好让你证明,你选了我,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喜欢别人。” 平安铮铮有词,他把卫绛按在供值守睡的榻板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绸垫在她身下。 白绸如雪,缀亮昏暗狭小的船舱。 经历过上一世,卫绛并不在意自己的贞洁,她只希望这辈子和上一世不一样,能好好地去爱一个人,然后水道渠成。 卫绛不肯依从他的强迫,她狠狠地咬上平安的手腕,再朝他胸口踹上一脚。平安被她踢翻了,卫绛趁机逃到舱口呼救,刚张开嘴,就被一只大手捂实了。 “阿绛!冷静点,我知道是墨华给你下了散,所以我不会怪你,但是这回你得听我的,你只要跟着我,将来我保你锦衣华服,山珍海味。” 没想瘦弱的平安力气这般大,卫绛根本无法挣脱开他的手,她快被他捂得断气,渐渐地头晕耳鸣,两眼一片白茫。 平安手里有什么东西,卫绛吸了几口就瘫软身子,半晕半死。 她不再挣扎,平安也变回温柔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将她摆平,将那块白绸垫在她的身下。 “阿绛,别怕,我不会弄疼你。若这次有了宝宝,你就生下来。到时,我会买间大宅,把你们母子接过去住。” 卫绛听到他在喃喃低语,她想拒绝,可连开口的力气也没了,忽然间心口一凉,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覆在上面,撩拨起她尚未发育的丁香。 “平安……你再敢……继续……我……杀了你……” 卫绛喉中滚出不成句的碎语,她动不了,思绪却格外清晰,她知道衣裳正被一件一件褪去,知道他正要抬起她的腿……可她依然不肯相信,心眼向来浅的平安,善良老实的平安,会对她做这种事。 卫绛半睁着眼,看到他已在她之上,羞涩的脸涨得通红,笨拙地摸索着…… 郑府内,寿宴开席,郑老爷子的干孙女却找不到了。 卫珍儿焦急,她窜过人堆走到墨华面前,蹙眉问他:“你有看见阿绛吗?” 墨华一下午都与几位船老大在一块儿谈生意,他没注意到卫绛的行踪,听卫珍儿这般问,他不由紧张起来。 “没见着,怎么了?” “阿绛说去船上拿披风,但到眼下还没回来,我以为你和她一块儿去了。” 墨华思绪微顿,缓过神后疾步离去。人一走,卫珍儿收起焦急之色,眺望西边落日,露出一抹温婉浅笑。 第45章 面具 夕阳沉得飞快,当墨华赶到船埠时,海面上只剩一片余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粼粼波光就像万家灯火,而九重山最暗之处偏偏是卫家的乌漕船。 墨华预感不妙,他迅疾地潜入船室,在地上找到一团零乱的披风。墨华捡起细看,这褚色披风老气横秋,忽然间,他嗅到一丝阴谋诡计。 匆匆把披风折起,墨华开始找寻卫绛的踪迹,冷不丁地,船内传出闷响,像是男人哀嚎之声。墨华连忙掏出火折子燃起,微微火光照亮室角一根墨色缠头锦。 这是卫绛之物。它正好卡在舱门间,犹如指引。墨华立马顺藤摸瓜,打开舱门沿梯而下,一落地就闻到一股淡淡酒香。 左右环顾,狭窄的舱道内每间舱室一模一样,刚才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墨华不由握紧手中缠头锦,指节咯咯作响。 不能急、不能慌,她应该会留他一点蛛丝马迹…… 他低下头以火折子细照,果真看见一根蝴蝶发钗,钗尖指向船尾。墨华心领神会,疾步往船尾走去,酒香越来越浓,是来自那个口…… “呯!”的一声脆响,像是酒坛砸地之声,酒味更加浓烈,闻着舌尖都觉得辛辣。船舱无光,惟一一盏悬灯也被打烂,卫绛躲在角落里正抖擞着。 “阿绛,你不能这样对我,是你说喜欢我的,你忘了吗……” 平安的声音像游魂,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飘在半空无起伏。 卫绛握紧手中短剑,依着声音的方向,往反处躲藏。这剑刃上有血,不知是平安的,还是自己的。 原本这把镶玉石的短剑只是用来装扮,卫绛把它挂于腰间想沾点侠士风范,给郑老爷子留个好印象。就在刚才,平安欲轻薄她的时候,她这才想起这柄短剑也是开过锋的。 卫绛把所有力气用在手指上,挑剑出鞘,然后她握上剑刃,割破手掌,好让自己从昏沉中疼醒过来。 而皮肉之痛远比不上心痛,卫绛清醒之后看清楚了平安,这一刹那才是真正的撕心裂肺。 卫绛只想脱身,她咬牙狠下心,把剑扎入平安肩头。他蓦地停下动作,惊诧地看看这柄剑,再看看她,眼中的震惊不言而喻。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我?” 平安怔目而视,清澈无辜的眼悄然淌下一滴泪。他像似不觉得痛,麻木地拔出那柄短剑。热腾腾的鲜血溅在卫绛脸颊上,烫疼了她的心。她低头不敢看他,使劲全力将他推倒,而后夺走那柄剑,打碎悬于顶上六角玻璃灯。 漆黑中,平安发出一声兽似地哀嚎,大叫着:“你骗我!!!” 卫绛冤枉,她从没想过骗他,她甚至已经打算好后路,待除掉墨华之后就与他双宿双栖。可是……他怎么会变这样? 卫绛害怕,她不由自主蜷紧身子,恨不得能钻入甲板的缝隙里。 “哐当”一阵动静,挡在卫绛面前的陶罐被个个砸破,碎陶飞贱,削过卫绛的手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紧捂住嘴,吞声不敢叫,正当想逃,却被平安逮了个正着。 “阿绛,原来你在这儿。” 平安的声音似在笑,卫绛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逼近,她不由挥舞起短剑,颤声道:“平安,你别逼我!” “我逼你?是你一直在逼我!你叫你别理他们,你不听;我让你离墨华远点,你也不听……当初是你说喜欢我,到后来你却出尔反耳。阿绛,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呀!乖,过来,听我话,我就不计前嫌。” 说着,平安靠近,他的手如蝎尾,猛地扎上卫绛胳膊,缴去她手里的短剑。 卫绛战栗,连呼吸也停滞了。平安出招太快,不像以往笨手笨脚。留存在心里的怀疑正慢慢扩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平安最好了,常摘野花放她床头,还捡彩贝串成链子。 温柔似水的平安……怎么可能会是…… “平安。” 卫绛低声轻唤,暗暗将乱绪理顺。 “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可眼下我却在怕你。你我青梅竹马,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性子。你非要我证明,这何尝不可?但我也要你证明,你对我的忠心、对我卫家的忠心。” 平安静默,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他在迟疑什么?莫非他也有事在瞒她。 “做不到是吗?做不到,你又何德何能要我?我能对你无保留,那你呢?” “我……” 平安欲语还休,吞吞吐吐,他忽然又变成卫绛所熟知的平安,老实乖巧的平安。 刹那间,一道刺目红光掠空而过,割破无边漆黑,直朝他们飞来。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看清红光是什么,平安抬手轻易接住了。 “他做不到,他可是林常鸿的人。平安,我说得对不对?” “噗”地一声,火光亮起。墨华蓦然出现在库房门口,他身着墨袍,手掌一盏灯笼,犹如黄泉道上的引路人,诡异得阴森。 平安转头看到他,无辜的脸渐渐变了样,澄澈的眸阴冷狠厉,喜欢下垂的眉脚有意无意地微挑。 平安看看手中之物,原来是墨华的烟杆儿,铜烟锅子正燃着烟丝,白烟袅袅。他拧眉,似有厌恶,然而甩手一掷,这烟杆竟直直刺入门框,且入木三分。 他的内力不比墨华差,甚至还高出几分。 不过墨华没把他放眼里,只问卫绛:“他有没有弄疼你?” 卫绛收起惊诧,而后低头看去,她知道自己狼狈得不成样,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身上沾满沙灰,两手全是干涸的血,但在他面前,她硬是挤出一丝笑。 “没。” “那就好。”话音刚落,墨华顺手拔去插在门框上的烟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平安刺去。 平安侧身微闪,逃时不忘牵住卫绛的手,严声命道:“你跟我走。” 卫绛咬了他,不余遗力地将他的手腕咬出一排血淋淋的牙印。平安吃痛松开手,而后瞪起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是林常鸿的人,你竟然骗了我们这么久。我怎么都没想到,害我全家的人会是你!” 卫绛怒嗔。平安没听懂,但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被人揭穿的慌张。 “我不会害你……想害你们卫家的人,是他!” 平安将矛头指向墨华。“我手上有诸多证据,早在两年前他就开始设局,他的话你不能信!阿绛,你跟我走,我能保下你,也能保下卫家。” 说罢,他又伸出手,眉微蹙,露出可怜模样。 卫绛听他这番所言看向墨华。墨华依然淡然,丝毫不露破绽。平安说的话,他没否认,只反呛他道:“你到卫家的目的又是什么?一开始我只是怀疑你的身份,但在花楼遇上林常鸿,我就觉得他们有关系。平安,你装得再好,终究是他的儿子。不是吗?” 平安无话反驳,不由恼羞成怒,他一个箭步跨前拉住卫绛的手,想把她带走。 千钧一发之际,墨华横刺入他俩中间。一勾,一拢,一转身,玄氅如同鹰翼展开落下,将卫绛紧裹其中。 平安的手被烟杆刺了回去,几番试探,他均输墨华一招。平安气极败坏,干脆踢掉灯笼。灯内小烛落入酒中,燃起熊熊大火,他似乎想与墨华同归于尽。 “你贵为贤王公子,这么做值得吗?” 墨华嘲讽,一边说一边不忘挡住平安袖中暗剑。 “只要能灭掉看不顺眼的人,做什么都值。” 平安彻底卸“妆”,摘下了隐藏十年的面具,这张面具会喜、会悲;会气、会愁;惟独没有“恨”。 眼下,他的“恨”淋漓尽致。他咬牙切齿,目露凶戾,不再是昔日善良清朗的少年郎。 卫绛被墨华护在身后,她看着一墨一白在火中交手,两人竟然不相上下。卫绛不懂武,但她知道哪里是要害,墨华下手有余地,而平安招招狠毒,一度将墨华逼入死路。 噩梦成真。卫绛再也不能拒绝这个真相了。 她被平安纯良的模样骗了,不单单是她,还有卫家,他们被他骗了整整十年。 细细想来,上一世,平安无故失踪并非没理由,他定扔掉“平安”这个身份,招来官兵灭去卫家。 所有情谊皆灭于欺骗之中,卫绛羞恼成恨,气得浑身发颤,她一把捡起地上短剑,不顾青梅竹马、不顾两小无猜,狠狠刺向平安后背。 平安没注意到她,结结实实地挨了这招冷剑。他踉跄几步,摔到在地,碰翻堆于角落的酒坛子。 几坛酒砸地,流出琼浆液。火舌舔上,越演越烈。熊熊火光中,平安惊诧回眸,眼中闪烁的不知是火光,还是泪光。 “阿绛,你……” 平安可怜巴巴地抿起唇,很委屈。卫绛沉默,握着血剑的手不停发颤。 横在他俩间的火舌突然窜高,虚糊彼此神色。平安看不见她了,看不见曾经拉着他的手,说喜欢的姑娘了。他流泪狂奔,想要逃出这片伤心地。 火势越来越大,几乎要烧毁整个库房。墨华急中生智,连忙打翻立在角落里的大水桶。“滋滋”地一阵响,火压倒火舌,而刚才躺在地上的平安却不见踪影。 他逃走了,血滴了一路。卫绛却陷在他的背叛中,许久回不了神。 “哎呀!走水了!快来人!” 值守的人回来了,见到库房冒火敲打起锣鼓。墨华趁乱带卫绛逃了出去,一路奔至海滩上。 刚才眼前还亮得很,突然之间又变暗了。卫绛像是从天落到地,然后又从地回到天,魂魄飘飘荡荡无所依。 卫绛目光迷离,神思散乱,墨华蹲身,两手扶上她的肩,肃然地盯着她的双眼,道:“刚才的事暂且当没发生,等会儿你还要去喝郑老爷子的寿酒,席间不能被人看出破绽。我知道你能做到。” 经他这番摇晃,卫绛终于醒神,她看见他手中的缠发锦,再看看他,不由哽咽。 墨华心疼,伸手擦去她脸颊边的脏灰,再拉起她的衣襟。无意间看到她脖下青紫色的痕,他怒了。 “疼不疼?” 墨华极力克制怒意,拇指轻柔地揉上血瘀。 卫绛摇摇头,睁大眼睛,噙着泪,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郑老爷子的寿宴,此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各头领会以为我爹没本事,养了这么大只老鼠。” 说着,她抬手将散乱的青丝束起,可缠头锦不听话,三番四次从她发颤的指尖滑走。 “我来吧。” 墨华喧宾夺主,拉过墨缎咬在嘴上,而后掌起她长发熟练绾出圆髻,再以蝶钗固牢。 “你别这么想。”他说。“林常鸿的眼线早已布满无极海,他不过是其中之一。总之,刚才的事还需低调行事,放心,我绝不会放过他。” 话末,他低沉了音色,好似随口一说,不露丝毫怒恨。 卫绛不语,她起身走到海边,掬起海水洗了把脸,再以湿手服贴住碎发。 咸咸的海水直往掌心伤口里钻,痛得她锥心刺骨,她握起拳头,轻声道:“帮我做件事,去船埠将室中披风取来。” 墨华点头应下,不一会儿就将落在船室中的褚色披风交于她手上。他含情脉脉,温柔地将她垂下的发丝抚至她耳后,而她依然冷漠,漆黑空洞的眼井,暗得反不出光。 墨华心如刀绞,却不表露分毫,他必须比她更坚强,才能撑得住接下来的场面。 “咱们走。” 墨华携起卫绛的手,把她带回郑府。一入门,众人喜气洋洋正在把酒言欢,墨华一笑,端盏敬酒,与众人打成一片。 趁他不注意,卫绛捏着船埠上捡来的披风,去找卫珍儿。 第46章 贱人 郑府四季园专供女眷休憩,几十桌寿宴设于此园,由郑老爷子的五夫人把持。[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各帮主夫人、头领老婆皆聚于此,争奇斗艳。 若以花草拟美人,四季园里大多都是摆不上台面的杂草。年轻貌美的姑娘中,当属卫珍儿占头魁。 今日卫珍儿亮相于郑府,已有不少姑婆前来问亲,大多是替儿子兄弟问的。李氏知道自家闺女眼光高,看不上泛泛之辈,不过有几位才俊还是挺合适。她问卫珍儿的意思,卫珍儿只饮茶不说话。 众宾接连入席,李氏坐定之后方才察觉卫绛不见了,她探头四顾,不由拧眉问卫珍儿:“你可有看到阿绛?” 卫珍儿放下手中白瓷盏,温柔浅笑道:“阿绛去帮你拿披风了,和平安一块儿去的。” 听到“平安”李氏不太高兴。这平安貌似老实,但他都知道阿绛订亲了,还常与她瞎胡闹。阿绛小,不明事理;他快成年,还不懂男女受授不亲? 李氏沉下脸,轻斥道:“你应该看住你妹妹,怎么能让她和平安随便出去?若是被旁人见了,有损她名节。” 卫珍儿唇角一勾,得意地冷笑。 “不会的,阿绛贪玩,她也知道分寸。再者,她已经和墨大哥订亲,怎么会不守规矩呢?不过……娘,我觉得阿绛与平安似乎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也没用,我不是嫌弃平安,可他的确比墨华差,而且看起来瘦弱不堪,怎么能当大事?” “嗯,娘说得有道理。” 卫珍儿点头附和,心里想的与嘴上说的,完全扯不到一块儿。她在想:卫绛走了有一个时辰,太阳都已落山,她与平安早就生米煮成熟饭,回不了头了。 人常说:做姐姐的要照顾妹妹,可谁又知做姐姐的苦?卫珍儿自觉对阿绛不薄,从小到大都让着她,惟独这次她不想再让了,可自己看中的人偏偏选了阿绛,她不服,但也只能憋着。 阿绛不喜欢墨华,阿绛喜欢平安,而平安也对她这个丑妹妹有意,卫珍儿不过想成全他俩,顺便也成全自己。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卫绛还没回来。李氏等不到她,急了,连忙起身要去船埠找人,就在这时候,卫绛来了,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款步走到李氏与卫珍儿的面前。 “娘,你的披风。” 卫绛眯眼笑着,轻轻地将披风往李氏怀里塞。李氏松了口气,心石落地,然后又忍不住数落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遇上墨大哥,同他聊了会儿,所以回来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卫绛搬出墨华时,两眼有意无意往卫珍儿身上瞥。卫珍儿不露声色,可她精心修整的细眉却不自觉地微挑。 李氏连忙颔首道:“我还以为你和平安混在一块儿呢,真是急煞人了。来来来,快做下,吃点东西。” 说罢,李氏把卫绛拉上圆凳。周遭几位妇人都知道这位是郑老爷子的干孙女,极为殷勤地夸赞道:“卫夫人真是有福之人,生了两个好女儿。” 卫绛听着他们恭维之词,嘴角挂起一抹不咸不淡的笑意。她持筷夹了只蟹脚,放在卫珍儿碗里,且笑着道:“姐姐吃蟹,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卫珍儿不自觉地抖擞了下,好似被看不见的蝎尾蛰中,她暗暗地打量起卫绛,她与走之前并无不同,莫非平安失了手?这不可能!她去了那么久…… 卫珍儿忐忑,面上却依旧温婉可人。 “谢谢妹妹了。” 卫绛受下她这份“谢”,继续替她夹菜,时不时地聊上几句,亲昵地与她黏在一块儿。 卫珍儿被她的举动弄糊涂,心里直打鼓。食之无味的盛宴过后,卫珍儿起身离席,说吃得太多要去走走,卫绛立马跟在她身后,道:“我也要去!” 半只豆沙包含在口,话都说不清。 卫珍儿回眸见卫绛追来,不好推辞,只得与她同行。 今天是郑老爷子的寿宴,郑府内灯笼高挂,亮如白昼。卫珍儿款步于灯下,若无其事与卫绛聊起:“你刚才去这么久,娘还以为你丢了呢。” 卫珍儿在试探她,想必正为她的去向着急。卫绛有意往人少之处走,偶尔装出羞涩模样,扭捏道:“我怎么可能会丢呢?告诉姐姐件事,你千万别告诉人家,我在船上遇到平安了,我们聊了会儿天。” 什么?只是聊天吗?卫珍儿心头一紧,暗暗磨起牙,记得平安来找她“搓合”时,明明别有意图,怎么忽然之间变成聊天了? 卫珍儿强颜欢笑:“呵呵,你呀,老这样瞒着爹娘,小心出事。” “姐姐多虑了,我怎么会出事呢?再说有你这么好的姐姐护着我,谁敢动我?” 此句不知褒贬,卫珍儿听后脸涨得红红,然而羞愧只在一念之间,眨眼功夫,她又像无事发生,继续与卫绛调笑。 “说得这么好听呀。这倒也是,你是我的亲妹妹,我当然会好好护着你。” 说罢,卫珍儿携起卫绛双手,半兜着左右摇晃,温柔娇笑甜得诱人。 台上的戏在唱,这里的戏也在唱。 卫绛与卫珍儿正是戏中顶梁柱,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 “姐姐说得极是。” 说着,卫绛拽着卫珍儿的手,把她往无人之处轻拉。走没几步,灯笼少了,脚下路也变昏暗,卫珍儿不肯再走,转身拾阶上了百雀亭。 百雀亭立于高处,能一览众景,而底下的人也看得见亭中人,只见一个是素衣嫦娥,另一个是艳服洛神,姐妹俩亲昵嬉戏,倒比台上的戏更加好看。 “姐姐,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卫绛突然发问,卫珍儿猝不及防,她正垂眸扫过园中众人,心里抱怨挑不出半个好的。 “这个我不信。”说着,卫珍儿回眸朝卫绛嫣然一笑。“你呢?” “我也不信。那么,姐姐,你可信因果报应?” 卫珍儿心里一惊,眼神慌乱起来,正想着要答,卫绛却抢先道:“我信。我信因果。” “妹妹你何时修佛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卫珍儿未露心虚,面上也无半点愧疚,她依然在卫绛面前装模作样,把她当傻子般唬弄。 忽然之间,卫绛觉得她很可怜,怕她这辈子都这般自以为事,整天耍弄着她蹩脚的小聪明。 卫绛装得累,卫珍儿看起来也累,她俩面面相觑,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卫珍儿的虚情假意裂开了一道细缝。 卫珍儿想走,卫绛挡在亭口,有意堵住她的去路。 “姐姐,你在怕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卫绛轻笑,眉眼弯弯,可爱至极。卫珍儿不语,她两眼轻扫,见这亭栏太高,便不愿做出爬栏这等不雅之事。 “妹妹有话不妨直言,反正眼下就你我二人。” 卫珍儿拿出姐姐威风,很不客气。 卫绛反呛道:“有话说的人不应该是你吗?你可是我的亲姐姐呀。” 卫珍儿神色自若,无愧于心。 “我能有什么话说?你这不是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果然!果然是她设的局!这正如卫绛所料,可听卫珍儿亲口承认,她依然震惊不已。 “为何?” 卫绛脱口问道,她想从卫珍儿嘴里挖出答案,想知道她为何要坏她清白。难道卫珍儿就不怕自己的亲妹妹,万一因失贞被夫君痛打,甚至浸于猪笼吗?! 卫珍儿知道事情已败露,装模作样地叹气。 “妹妹,姐姐也没想到呀!今天早上平安来找,说几天没见你,很想与你见上一面。我也不知怎么办,先应下将他打发了。谁知他阴魂不散,到九重山非要我帮忙,我想你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我就顺水推舟,而且平安也是个老实人,他定不会伤害你。” 卫绛看着她沉默半晌,而后丝毫不留情面,一把扯去她的虚伪。 “你以为只要我和平安睡了,你就能嫁给墨华?” 一语道破,卫珍儿伎俩使不出手了,嚅嗫良久,她皱眉苦笑:“妹妹错怪我了。” “错怪你?为了一个男人,你出卖我。到头来,你还说我错怪你?我喜欢平安没错,但与谁欢好,不需要你安排!姐姐呀,我可是一直把你放心上,你可有把我个妹妹摆心里?” 卫珍儿听到这话,蓦然腾起一股无名火。她下巴微抬,傲睨自若。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整个卫家你占得最多了,娘对你最好,大哥、二哥也最关心你,他们的心都被你抢去了,我也不和你争,我这做姐姐的大度,可为何你连他都要抢走?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你也清楚起先他要娶的人是我!是我!” 说着,卫珍儿眼眶微红,但仍不忘摆着她云海洲第一美人的高架子。 “我是为你好。你与平安情投意和,既然你们两个般配,在一起又何尝不可?” 卫绛反呛:“你管太多了!难道你就没为我想过,我的名节被毁,别人怎么会看我?” 卫珍儿理直气壮:“你可以嫁给平安,他一定要你。” 蓦地,卫绛失声轻笑,这是她这辈子听到最荒唐的话,而这话竟然出自亲姐姐的口。 皮已撕破,没必要再假装。卫珍儿把卫绛扔下,独自一人走了。这个妹妹呀,她挺看不起的,难看粗俗,平安肯要她,已经不错了,她还想怎么样? 卫珍儿想着不由昂首挺胸,莲步轻踩,底下园子有人看着她俩,她可不能丢了架势。 卫珍儿提裙拾阶,身后裙尾迤逦,如水流淌,偏偏有只脚踩上裙边,踩中她的毒蛇尾。卫珍儿一个踉跄,直挺挺地从亭阶滚了下去,嘴砸在阶沿上,顿时豁开一道口,口中门牙磕碎一粒。 “哎呀,姐姐,你怎么摔着了?” 卫绛万分焦急地冲过来,伸手把她搀扶。卫珍儿捂着疼嘴呜咽不能语,有人陆续跑来,万分关切伸了把援手,可不知是谁在她耳边骂了一声:“贱人!” 第47章 身世 卫珍儿这一跤摔得厉害,不但破相,牙还少了一颗半。(..info$>>>棉、花‘糖’小‘說’)她满嘴是血,呜咽流泪,待众人齐手将她扶起后,那撞掉的牙也被踩得找不着了。 “快,快找常师爷过来看看。” 众人七手八脚把卫珍儿扶回百雀亭中,只有卫绛呆立原处,像是吓坏了,不知怎么才好。 不一会儿,常师爷提药箱来了。李氏也闻迅赶来。见自家女儿狼狈,李氏心疼,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卫珍儿说不了话,呜呜呜地流泪。卫绛脸上余惊未散,只道:“姐姐走路走得好好的,一下子就摔了。喏,就摔在这儿。” 卫绛手指石阶,唾恨这罪魁祸首。 卫珍儿仰首正在让常师爷施药,听到这话,她愤愤地想开口,刚起势就被常师爷手里的药糊麻了嘴,口涎顺着血水从嘴角淌下,活脱脱地痴愚儿样。 众人中不知谁在窃笑,卫珍儿眼角飞扫,就见不少人憋着笑,眼下她定是丑态百出,云海洲第一美人成了第一蠢人,还被有头有脸的人物围观。卫珍儿连想死的心都有。 “哎呀!咋啦,我家珍儿出事了呀!” 三叔咋呼着来了。卫绛闻声回眸,就见三叔圆脑袋红通通,想必吃了不少酒,墨华紧随其后,还带来个牙匠。 “大嫂,你也在啊,珍儿摔哪儿了,让三叔看看。” 三叔边说边拨开人群,探出圆脑袋一瞧。这卫珍儿摔得鼻青眼肿,嘴巴处又是黄澄澄的药粉,见此,三叔眉头一皱,脱口而道:“哎哟,真丑。” 卫珍儿从小到大没听过“丑”字,当即就哭了,她嘴咧不大,只好嘤嘤抽泣,嘴皮子一张一合露出两个黑黑牙洞。 三叔又道:“好侄女儿别难过,三叔找到个牙匠,手艺可好了,咱们先把牙补上。对了,你自个儿的牙呢?” 话音刚落,众人低头帮忙寻找,连石头缝都搜了,没找到。 牙匠自告奋勇,道:“俺就帮这闺女做一颗吧,俺这手艺祖传三代,好得很!” 李氏正着急,听了这话,再看看卫珍儿的牙洞,也只好点头。 “麻烦了,可得做得漂亮些。[.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卫夫人莫慌,俺手艺可是出了名的,连郑老爷子的牙也是俺给他弄得,保证做得好看。” 说罢,牙匠卷起袖管,打开木盒,开始替卫珍儿整牙。卫珍儿心中窃喜,乖乖地半张着嘴,不敢再动。 卫绛与众人立在亭外看着,忽然墨华走到她边上,在她耳边悄声问:“她的牙,你藏好了?” 卫绛敛起惊慌之色,冷冷地朝他看了眼。墨华莞尔而笑,似乎早已看穿她的伪装。随后,他又道:“这牙匠是我找来的,手艺好得很。牙镶得牢,想要拔下,得连着牙根一起拔。” 一时半会儿,卫绛没明白他的意思,待卫珍儿镶好牙,发出鬼哭狼嚎,她方才明白。 原来墨华暗地里授意牙匠,给卫珍儿镶上两颗大金牙,这一咧嘴就能见金光闪闪,富贵得很。 卫珍儿照完镜子,哭得是梨花带雨,伤心欲绝。李氏见之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夸人家手艺好,牙镶得正;还是该怪人家,弄了这么俗气的大金牙。反倒三叔粗大条,见到卫珍两颗摆正中的大金牙,直夸好。 “好侄女,这下你才像咱们无极海的人嘛,以前太文绉绉了,三叔不喜欢。” 说罢,三叔咧嘴一笑,故意亮出他四颗金光闪闪的后槽牙。 卫珍儿这回彻底背过气去,柔弱地晕倒在常师爷怀里。众人大惊,李氏不得不叫来卫大郎和卫二郎,让他俩帮忙把卫珍儿送回船上去。 卫绛跟着两个哥哥走了。半路上,她若无其事地将卫珍儿落下的残牙随手扔进沟渠,看着它被污水冲走。 一念之间,卫绛心有点痛,刚才她看卫珍儿狼狈出丑,也不觉得高兴。 俗话说姐妹情深。卫绛脑中还残留前世,姐姐对她的好。而这辈子,重生之后,好姐姐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她。卫绛为难过,挣扎过,也提醒过,可最终卫珍儿不肯放过她。 不就是为了墨华吗?上一世他俩也没成双。不管有没有她,墨华都不会娶云海洲第一美人。而这样的事,说了,卫珍儿也不信。 卫珍儿稀罕自己的容貌,这回定是恨上卫绛了。卫绛何尝不恨她,就因为她的“好意”,卫绛失去了青梅竹马的平安,失去仅存的一丝童真。 尔虞我诈的无极海,不管到哪儿都是明枪暗箭,卫绛看透了,也失望透了。若要在此活得漂亮,得像尔娘一样。 卫绛不喜欢尔娘,但渐渐地,她又变回了尔娘,伸出毒针,刺向自己的亲姐姐。 夜近阑珊,郑老爷子的寿宴依旧热闹。郑府所在之处,天映得通红,远远的就能听到丝竹之声。 卫家两兄弟安顿好卫珍儿后又回郑府玩乐。李氏陪着卫珍儿,在船上睡下了。惟有卫绛,像一缕魂,漫无目的游荡。 船舱内的火早已扑灭,但焦糊的气味迟久未散。卫绛一闻这个味道,就想起平安、想起那件事,她从船室逃到甲板上,蜷身坐在船首,孤零零的。她把头埋在双臂间,无比想念尔娘的烟杆儿。斑妃竹制的杆,碧玉烟嘴,烟丝是琉璃界私来的,吸在嘴里一股子辛辣热味。 可惜呀,上辈子活得糟糕,前十三年在病榻上,最后三年在春榻上。而这辈子似乎也没好到哪去,到处是心机,处处是背叛。 上一世她只需要对付墨爷;这一世,她得对付很多人,甚至还要面对亲友反目。 卫绛装得辛苦,活得累。她索性豁出去了,不要脸不要皮,随心所欲地浪荡。 浪荡也得有资本,如今卫绛身轻体弱,经不起多少折腾。她作着往后的打算,当初折腾她的人就来了。墨华就像她的影,不管她躲在哪儿,他都能找得到。 卫绛见到他,一改昔日冰冷。她甚至往旁边挪,让出一片空地给他坐。 墨华受宠若惊,不过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他甩摆,盘腿坐下,慵懒地倚上船桅,抬手轻撩散下的一缕额发。 皓月千里,静影沉璧。这月下的人儿也如玉一般。 墨华比墨爷俊美,面洁无瑕疵,眉深目秀,高挺的鼻梁如精雕,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卫绛喜欢他的唇,薄薄两抹,色若桃花,唇角一勾一挑,妖娆得邪气。 夜色之下,他的眼已经看不出蓝,弯成月牙儿时,就如这夜海,浮光跃金。 他的笑靥如同墨爷,卫绛看了有好几年,忽然之间,她想起墨爷临死时的笑,也是这样。 “有什么好笑的?” 卫绛开口,是问他,也是在问墨爷。 “天生就长这样,有什么法子?” 墨华无奈地耸起肩,颇有无赖风范,而后他握住她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摊开她的手掌。一道凝固的血口,触目惊心。 “疼不疼?” 疼,疼了一晚上了,不过比不上心疼。卫绛抽回手,摇摇头:“不疼。” “不疼干嘛眉头皱得这般紧?”说着,墨华伸出两指,点上她眉间,左右撑开,似想抚散她的愁纹。 卫绛学他模样,无奈地耸起肩。“天生就长这样,有什么法子?” “噗哧”一声,墨华笑了,笑得极好看,嘴上却贱贱地取笑:“天生长出老婆子脸,也挺不容易。” 卫绛瞪他:“比你这张狐狸脸要好!”末尾,她不忘加上一句:“人也似狐狸狡猾。” “再狡猾还不是落到你手里了?” 墨华没羞没臊,挑眉调、情。卫绛却没接话的心情,一下子静默了。 她不信他,因为前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将她族人推向毁灭,重来一回,难道他就会变好吗? 墨华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忍不住仰天长叹,而后,他开口道:“平安说得没错,两年前我就在设局了,我想吞掉这片无极海,坐上郑老爷子那把交椅。” 卫绛听他亲口说出大逆不道的话,顿时目瞪口呆。墨华故意停顿,就是想看她的反应,果然与他想的如出一辙。 “不过……我改主意了。” 他转了话锋,卫绛惊诧的表情也随之变样。 墨华笑了笑,又道:“因为我弄错一桩事,眼下刚知道,当初冤枉人了。在我儿时,我与娘来到云海洲,只呆了三个月,这里就发生兵变。我娘死了,还有跟来的几位叔伯也死了,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整日东躲西藏,饥肠辘辘。之后,是海带的爹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所以我才能活到今日。” 说起悲惨往事,他依然在笑,仿佛这些都与之无关。卫绛听完,却是一番惊心动魄。 他竟然说出自己的身世,而这些墨爷半点都没提及! 墨华又伸出手,轻轻地将她冰冷柔荑裹在掌里,朝她莞尔而笑。 “你可愿意帮我?帮我找出当年杀我娘和叔伯的人。作为回报,我会帮卫家清理门户,称霸无极海,了你心愿。” 第48章 公子 夜风起,洒落在海上的银光激荡,就如他的眸撩人心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卫绛愣了许久,不知是因为他刚才的那句话,还是因为他这天人般的玉颜。 又一阵风起,微凉。卫绛的魂魄被风吹回原位,她不禁抖擞下,而后抬首看向他。 当初冤枉人了,这是什么意思?卫绛细细琢磨,墨华所指的人定是与他娘的死有关。当年她尚未出生,不过墨华的娘死时,卫千总正在云海洲。 经过这前后穿针引线,卫绛顿时明白了。 上一世墨爷是在报杀母之仇,他以为卫千总是罪魁祸首,而事实上有人拿卫千总当替罪羊。 真够可恶!卫家上百条人命在别人眼里就如草芥一般! 卫绛心如火焚,不亚于得知平安身份时的震惊。为不露破绽,她摆起姿态,慢条斯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墨华右手捧心,左手指天:“若有半句假话,我定遭天打雷劈。”说罢,他目光瞬间幽暗,又道:“没人会拿自己娘亲出来诓骗。” 他说得认真,提及“娘亲”二字,嘴角那抹笑也消失了。 卫绛看出他是在说真话,而她脑中又一阵空白。卫绛垂眸,想了又想:害死墨华娘亲的凶徒,何尝不是加害卫家的人?他们两个对付的分明是同一个人。 “好。”卫绛答应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得听我话;第二、凡事都不许隐瞒;第三、出入哪里必须带上我。” “明明是三个条件。一……二……三……” 墨华煞有介事地扳起手指头,两眼往上翻眨。 卫绛脸涨得通红,不由伸手捶上他胸口:“不许取笑我。答应不答应?” “好,我答应。”墨华颔首,变得正经。 “口说无凭,你得立字据。” “字据我早就立了,随聘礼交给你爹。字据上写得清楚:白首不离。” 听到这句话,卫绛心弦微颤,“白首不离”这四字也似重生,再次响起在她耳畔。(..info好看的小说 卫绛看见了墨爷,他正对她浅笑,深邃的眸光比月华更温柔。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忘掉之前的一切,你不恨我,我不恨你,开开心心地重新开始。” 他深情而道,想与她冰释前嫌。再说前世恩怨前世了,他已经偿命了。 这话真诱人,差一点卫绛就点头了,然而脑中灵光乍现,她不禁在想:这会不会是他另一个把戏。 墨爷是什么样的性子,卫绛最清楚了,墨华与墨爷能有多大区别呢? “一码事归一码事。”卫绛硬起心肠。“你帮卫家立鼎,我帮你找弑母凶徒,这笔交易成了。至于我们的婚事……暂且搁着吧。” 说罢,卫绛不自觉地轻咳。 墨华莞尔,悄然藏起失落之色,道:“条件一:得听你话。我说话算话。” 听完此言,卫绛觉得自己像个赌徒,在平安那里赌输了,眼下又转到墨华这边。这回她不敢押重注,怕一不小心血本无归。 她的戒心,墨华看得见,他一点儿也不怪她,若是她心花怒放,投怀送抱,这倒奇怪了。 卫绛了解他,他何尝不了解卫绛?前世把她伤得太深,今生不知到何事才能还清这笔债。 墨华没勇气告诉她:墨爷回来了。 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犹如天地初开。他的三魂六魄尚未归整,时而清醒;时而朦胧,人如碎片,总是拼凑不完整。 或许是掉到海里的那一刻,她将他紧搂,然后又把他踹到水深之处。海水猛地满入嘴里,撕扯他的胸肺。濒死之际,飘荡在外的残魂趁机钻入七窍中,墨爷就这样回来了。 这就是上天的安排,让他修正之前的错误,给他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 墨华知道,缘分急不来,特别是对他而言。 夜风似乎变大了,甲板上有点冷。卫绛蜷得紧紧,打起寒颤,却没有回船室的意思。墨华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且道:“今夜月色撩人,不好好看,真是可惜了。” 他不但不劝她回船室,还替她打圆场。他知道对于平安一事,卫绛心有余悸。 其实若不是凭上一世的记忆,墨华也猜不出平安的身份,他伪装得太好,要不然怎能潜伏卫家十年? 这么晚了,大概他已经被贤王府的人接走了。 天暗得深沉,海浪随风起伏,托着一叶小舟往北而去。平安就蜷在这小舟上,衣裳被时不时溅过来的海水打湿了,和着血黏贴在身上。他抬头看向东边,见不到一丝曙光,他绝望地、失落地继续蜷缩,缩到没办法再缩的地步。 背上的伤口已疼到麻木,他心中的伤口依旧在淌血,才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想回去,想见阿绛。 忽然,一束光落到他脸上,刺眼得很。平安不自觉地把脸往臂里藏,直到有人过来,以万分恭敬的语气说:“三公子,王爷命我们来接你。” 三公子……听来真陌生。平安慢慢挪开遮脸的双手,端正坐好。喜欢下垂的眉瞬间摆正位置,从皮至骨,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狼狈,但不失高贵。瘦弱的身板挺得笔直,而后优雅起身。前来相迎的黑衣影卫拱手示敬,将他引入一艘楼船上。 楼船三层高,好似浮于海上的鬼堡。鬼堡上的幡旗猎猎作响,旗上龙图腾正在张牙舞爪。平安从几十只龙爪下穿过,直上三楼。 “三公子,王爷让您先沐浴更衣,明早再去找他议事。”侍从追着他的步子,低声而道。 平安视他为无物,径直走入林常鸿所睡的船室。贤王船室自与别人不同,雕梁画栋,珠帘错落,从头至尾相当于半条船的宽阔。 平安闯入时,林常鸿已睡下。幽暗之中只听见声声娇吟,如泣似诉。平安不动声色,掩藏于黑暗之中,待那娇吟急促,混着男子沉哼声后,他方才走到厅中间。 “父王,孩儿回来了。” 忽然之间,船室静如古墓,海浪之声变得格外清晰。 “噗”地一声,一盏灯突兀地亮起,紧接着又是一盏。短短一会儿功夫,船室里的朱雀青铜灯全都亮了。平安抬头就看到林常鸿衣衫齐整立在跟前,连发冠都带得好端端的。 林常鸿低声问:“你怎么早来了?” 平安揖礼,庄重回道:“回禀父王,儿身份败露,请父王责罚。” 林常鸿阴鸷双眸泛起一丝波澜,他看着眼前最小的儿子,打量起他这身脏兮兮的血衣。看来他不但暴露身份,还被人打得惨。 真够丢人现眼。 林常鸿低声道:“这么个节骨眼上,你败露身份,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平安不敢回嘴,又揖一礼,腰弯得更低。 “孩儿知错,请父王责罚。” 林常鸿仰天深吸气口,然后又缓缓吁出。他踱步到平安面前,伸手慈爱地拍起他肩头。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 “古人有云,上阵须教父子兵。我委于你重任,是因为你是我的儿,明白吗?” “明白。” 说罢,平安跪在地上,利落地脱去上衫。肩处、后背伤口的血已凝住,他这粗暴的一扯,血又渗出伤处。 林常鸿不说话,取来挂在船柱上的藤鞭,走到平安身后。 “我这不是罚你,我这是要让你记住……” 话音未落,一记猛鞭抽上了平安的后背。毫无预兆的痛使得平安抽搐,他咬牙,刚忍过痛,又是结结实实的一鞭子。 “噼哩啪啦”一阵抽打,平安未喊出过一个字,他知道自己若是出声,接下来打得更为狠重。 好在,藤鞭断了,林常鸿只得提早收手。他将残鞭扔在地上,而后拍去手上细灰,极为仁爱地笑着道:“不早了,你去睡吧。” “是。”平安两手撑地,坚难地爬起身,他直起腰,后背的血便顺着背脊流淌,滴落在地上。 平安缓慢地挪动身子往外走。这时,林常鸿转身走向锦榻,一把揪住床上美人的青丝将她拖下地。 美人不知自己犯何过错,吓得半傻。她一路哭叫得凄惨,不停向林常鸿求饶。平安忍不住回眸看了眼,就见一白花花的娇躯飞出窗外,紧接着就是“卟嗵”一记,坠海的声音。 平安又转回头去,对此场面他司空见惯,完全没第一次看到时震撼。要怪只能怪这可怜的女子,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平安一出船室,人就虚脱瘫倒。侍从见状立马搀扶,而后将他带回室中,上药包扎。 药膏清凉,有点像青椰油。落在他背上的手大而粗,不像那时在石洞里,她那双柔若无骨的好手。 拭着拭着,平安落了泪。他想回去,他想阿绛,他想阿绛窗前那棵歪脖子树。 阿绛,你说过你喜欢的人是我。你定要等我回去…… 第49章 后悔 光阴悠悠,仿佛被拉长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面对面坐着,尴尬。卫绛转过身,仰望星河,眺看大海。 没有平安了,他们之间再也没人阻拦,一切都变得名正言顺。 卫绛心慌乱,不安正在涌动,偏偏夜海蓦地死寂,狂乱的心跳“卟嗵、卟嗵”格外清晰,清晰得连他都能听见。 卫绛双手叠捂胸口,欲盖弥彰。坐不住,想回房,却又想起平安。 卫绛心痛叹息,在她身后的墨华听见了。他靠近伸出手想要抱上,然指尖离她几寸处蓦然停住。 他不敢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却不敢再抱她。他怯弱地轻抚起她的影,从发丝到肩头,明明分开的两人,影却恩爱地相叠。 墨华犹记她的娇媚,如繁花,千般风韵……前世恩怨前世了,但愿此生不相恨。 兴许天有意,忽然兴起大浪,船身摇摆,冷不丁地把卫绛推到他的怀里。墨华抱住了,便不再松手,心头惆怅已无踪,他笑着调侃:“瞧,老天爷都帮我。” 老天爷最大,从古至今人人都要顺应天意,连皇帝都不敢忤逆,卫绛又如何抵抗得了? 卫绛却是不服气,经历两世,兜兜转转难道还是他?连点新鲜的也沾不上吗? 她偏不要,把他推开。他硬是要,再把她拉回。拉来推去,最后还是他赢了。 既然脱不开了,卫绛懒得再挣扎,她靠在他怀中向他借点暖热。 墨华从后拢抱着她,广袖如翼,小心将她覆裹。他胸膛结实,温暖如炭火,上面有股香,淡淡的,不张扬。 卫绛靠着舒服,不知不觉睡着了。墨华忠心守护,一夜未眠。 晨光熹微。在郑府疯玩一夜的卫家两兄弟回来了,声音热闹嘈杂,蓦然把卫绛惊醒了。 卫绛睁开眼,就见卫二郎上了船。她忽然想起自己正与墨华在一块儿,忙不迭地站起身,仓惶逃窜。 卫二郎瞥了眼,见到墨华坐在甲板上,还有一抹影鬼鬼祟祟逃了,顿时心知肚明。 卫二郎贱兮兮地笑起来,走上前拍拍尚处迷茫中的墨华,低声问道:“昨晚你怎么没来?是不是在这儿偷会佳人。” 墨华魂魄归位,清醒之后,他扶船桅站起身,活络起僵硬的手脚。 “没有。” 他回答得漫不经心,历经千帆的卫二郎怎么会信? 卫二郎熟络地勾上墨华肩头,压低声音威胁:“我妹妹还没长开,你也别太心急,成亲之前可要规矩,要不然我这做哥的可不放过你。[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墨华淡然而道,一下子刺中卫二郎软肋,相比之下,卫二郎才算得是劣迹斑斑,且饥不择食。 “你……”卫二郎语塞。“我可是你未来的小舅子,你得注意点儿!” 说罢,卫二郎施上力道,捏了把墨华肩头,作为惩罚。 不痛不痒的一下,墨华受之苦笑,他想卫二郎平时也不知勤练武,手劲似棉花。 过了没多久,卫千总也回来了。他红光脸面,喜气洋洋,想必郑老爷子给了他不少好消息。 卫家前途风顺,再也不会像上一世,家道中落。 船起航,载着未知的将来回到云海洲。 平安的事,卫绛斟酌后还是告诉了卫千总。 如今的卫绛不比当初,她说一个字,份量比别人十句话都重。卫千总对这个女儿刮目相看,甚至有时还征求她的意见,对于平安一事,他深信不疑。 平安不过十七,在卫家潜伏已有十年。卫千总想到自己竟然被个小娃儿耍得团团转,便怒不可遏。 “我就知道这林常鸿贼心不死。想当年我效忠于海东王,不愿与这林常鸿同流合污。如今林常鸿成贤王,我等倒成了反贼,孰不知真正反贼正坐在龙椅上呢!!” 说罢,卫千总狠捶桌案,脸气得通红。 卫绛劝他:“爹,成王败寇,你也别想不明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将密令、虎符、印章全都换了,以免被人趁虚而入。另外,我不得不说杨二爷,他与此事脱不干系,爹您自己看着办吧。” 听卫绛提到杨二爷,卫千总心头一紧,杨二爷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怎么会出卖卫家? “你二叔应该不知此事,我们不是还看见他常常打平安吗?” “或许这只是苦肉计呢?杨二爷每次打平安只伤皮肉,不伤骨,但他打别的人可是凶猛多了,上次还不是打折小厮一条腿?爹,我知道你与二爷情同手足,但今时不同往日,人会变的。杨二爷好赌,你要不派人去九重山聚宝楼里打听,杨二爷近些年花钱的手脚,再估摸一下。” 卫千总听完此话觉得很有道理,一边思忖一边点头。之后,他就按卫绛所说去聚宝楼打听。 聚宝楼是赌坊,由郑老爷子亲自把持。按理赌坊不得透露金主消息,但郑老爷子与卫家的关系今非昔比,他便派人拿来帐簿翻阅。帐簿上边白底黑字写着:杨二爷欠白银五千两,次日全归还。 卫千总一看,心知肚明。即便是他自个儿,一下子也拿不出五千两雪花银。 卫千总心事重重回了云海洲,一整晚长嘘短叹。杨二爷曾救过他的命,年轻时他俩赛过亲兄弟,几十年的情谊输在赌坊里、输在了钱眼里。 卫千总重情义,舍不得杀杨二爷,于是他拿出一点积蓄,语重心长道:“你我兄弟一场,什么话都别说了。这些钱你拿上,还乡去吧。” 杨二爷早已嗅到些许端倪,他不肯认,死皮赖脸。 “大哥,我与你共事几十载,你竟然赶我走?如今我一大把年纪,浑身是病,我拖家带口能去哪儿?莫非你嫌我老了,不中用了,连口饭都舍不得给我吃!” 说罢,杨二爷抹泪,仿佛受了委屈,被人无端抛弃。 卫千总心累啊,听杨二爷这话,背信弃义的人倒成自个儿了。念往昔情谊,他开不了口指责,甚至还有些心软,毕竟杨二爷为卫家做了这么多年,他还有三个儿子要养,但是…… “二爷,咱们是庙小容不下你这尊神。” 卫绛替卫千总把话说了。杨二爷微怔,猛抬头就见她从耳室里出来,然后将手上白瓷茶盏放于卫千总手边。 “爹,您先喝会儿茶。”卫绛恭敬而道。卫千总点点头,斟上杯乌龙浅品。 杨二爷见卫千总被这丫头把控顿时羞恼,心里算盘珠子一拨,也猜出个四五六。他横眉竖目,大声挑唆道:“大哥,你啥时候听这丫头的话了?你瞧瞧,她懂什么?整天还不是厮混。你可不知道啊,大哥!唉……” 说着,杨二爷闭眸侧首,猛拍下大腿,接着掏心窝子似地苦诉:“底下人都说了,她与平安不干净。是我!是我拦了这话茬,保住了这闺女的清白呀!如今我倒被反咬一口,我冤枉呐!” 卫绛一笑,慢条斯理,道:“杨二爷,我与谁厮混与你有关系吗?再者你说被反咬,谁咬你了?从头至尾,我爹都没说过半个字,你倒削尖脑袋往套里钻啊。” 杨二爷一听,自觉说漏了嘴,但他也是老奸巨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道:“大哥无缘无故要我走,不是被人吹了阴风,是什么?我可是替卫家打下这片天下的人啊,大哥!我辛苦了几十年呀!” “知道你辛苦几十年,所以我爹才不忍心动手杀你。按无极海的规矩,你这时就应该被削片喂鱼。” “你……你这丫头!大哥,你怎么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杨二爷气急败坏,两三步上前冲到卫千总身边欲讨个说法。终于,卫千总怒拍桌案,把杨二爷震慑,连连后退好几步。 “够了,你别再我面前说半个字!我信你是我好兄弟,但你做出的事让人寒心!再言之,阿绛是我的宝贝女儿,怎能容得了你随意放肆。你马上给我滚,趁我没能狠心杀你之前!” 说罢,卫千总将手中白瓷盏摔于杨二爷脚下,几十年的兄弟情谊,就这般恩断义绝。 杨二爷心虚,他知道东窗事发,再蛮缠对自个儿无半点好处。但是他不能就这样走了,他得洗脱背信弃义的臭名。 “大哥,我对卫家忠心耿耿,今天你就这么赶我走,我不服!但是,你是我大哥,你说什么我都认了。好,听你话,我走!” 杨二爷眼眶滚泪,拱手抱拳。卫千总手不停发颤,止也止不住。 爹爹的心痛卫绛看在眼里,她本想说一句:“二爷,你可别回林常鸿那里。”,一念过后,她便改了主意。 其实卫千总给杨二爷留了条活路,可他偏偏寻上黄泉道。正如卫绛所料,离开云海洲之后杨二爷就找上林常鸿,想在他手下谋个一官半职。 “王爷呀,当年我可照您的意思做了,你看……是不是……” 杨二爷卑躬屈膝,挤眉弄眼,生怕讨好得不够。 人心不足蛇吞象。杨二爷问林常鸿讨要过几次钱财,林常鸿都答应了,他想这回问他要个落脚处,应该也不算难事。 “行。” 林常鸿与杨二爷算老相识,当年劝卫千总叛主时,他也在场。答应得这般干脆,似乎就为了昔日半点情谊。 杨二爷眉开眼笑,直道:“王爷真是有情有义,不枉费我为您办事这么多年。” 林常鸿冷笑,他慢悠悠地端起玉盏,持盖轻刮去茶上细沫。 “你与妻儿共五口是吧?那我备间大点的宅子给你们。” “好!好!多谢王爷了。” 杨二爷跪地叩首。就在这时,林常鸿向手下施以眼色。杨二爷还未反应,一根皮革带便套上他的脖子。一勒、一拧,他便去了黄泉路。若他聪明点,应该听出林常鸿所谓的“宅子”是间阴宅。 杨二爷就这么死了,卫千总并不知情。他沉浸于兄弟背叛中,痛得无法自拔,处理事务时,还非要硬撑着,可惜撑了没过几日,他便倒下了,病得万分凶险。 卫家群龙无首,又处于要紧关口,上上下下都焦头烂额。 常师爷马不停蹄,四处找良药。卫绛两个哥哥忙于分担帮里事务,而卫绛担心又得失去父亲,天天守于榻边细心照顾。 卫千总终于知道这个闺女的好处了,以前他嫌弃她、轻视她,如今是追悔莫及。 卫千总躺在病榻上哼哼唧唧,病得重快要死了,他也顾不上面子,摸索到卫绛小手后便紧紧捏着,有气无力地说道:“阿绛,以前是爹不对,总觉得你这姑娘不明事理,整天惹事生非。眼下爹爹知错了,爹爹知道你一直在为卫家考虑。所以呀……” 卫千总猛咳几声。“所以呀……这几天爹爹想了想,如果你不喜欢墨华,爹爹也就不逼你了,咱们把这亲退了吧。” 第50章 别盗我的文 提到退亲,卫绛猝不及防。(..info)她应该高兴才对,然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爹爹,您别想这么多,安心把病养好。来,先把药喝了。” 卫绛用药堵住卫千总的嘴,苦涩的味道却似在自己的舌尖化开。一碗药没了,她的心就与这碗一样,空落落的。 卫千总睡下了,卫绛稍作收拾,端起填漆方盘走了。出门时,正巧遇见卫大郎,她一抹轻笑,将烦忧遮掩,而后说道:“爹爹睡下了。大哥不必操心。” 卫大郎松了口气,颔首莞尔。 “小妹这几日也辛苦,你去歇息,后面我看着。” 卫家子女轮流照顾卫千总,最辛苦的莫属卫大郎,他挑起长子之责,既要照顾爹爹又得兼顾生意,几天下来形如枯稿。 卫绛看着心疼,想要帮家人分忧。她顾不上歇息,又跑去船埠替卫二郎打理船货。 卫大郎一直处理帮中事务,凡事都做得顺手。可卫二郎浪荡惯了,样样都不会,忙没帮上反倒惹出不少麻烦。 船埠上的兄弟们有点不把卫二郎放眼里,而且有些人听到卫千总一病不起,以为卫家要垮,便蠢蠢欲动想着要走。 无极海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头狼一旦弱了,底下的小狼们就要造反起哄,甚至饿时连头狼也吃。 卫绛到船埠时正听见有人在说:“咱们走吧,我看这卫家不行了,往后咱们难道跟他喝西北风?” “就是呀,你瞧杨二爷替卫家做这么多年,这卫千总翻脸就不认人了,难道他还会对我们这们小喽罗好吗?” …… 卫绛伸长脖子暗探,有五六个人围作一堆,其中有个曾是杨二爷手下,如今正在煽风点火。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卫千总终究心太软,让卑鄙货色们夺了先机。 卫绛偷听完他们所言,不动声色。她去船埠边的简棚里找卫二郎,卫二郎正对着一大堆货单焦头烂额,见到小妹来了,就像见到根救命草,忙不迭地冲过来,抖着手里货单,问:“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卫绛翻了几张货单,上边写的都不是汉文,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货单谁给你的?” “蔡德,他一大早就把这单子扔在这儿,然后说身子不适,走了。” “这单子本该是谁验的?” “蔡德呀,上面的字也只有他能看懂。” 说着,卫二郎把货单往案上一扔,愁眉苦脸哀叹道:“老天爷呀,你怎么能这般折腾我?” 卫绛跟着叹气,她知道卫二郎根本不是做事的料子,平时光顾着花天酒地,如今到了正经时候,半点劲都使不出来。 卫绛不由数落他:“你呀,身为卫千总的二公子,什么事都不会,人家怎么会服气呢?蔡德是我们家的老伙计了,想必你定是得罪人家,人家一气之下就不替你做事了。” “有吗?我这张人见人爱的脸有得罪过人吗?” 卫二郎一头雾水。卫绛听到这不要脸的话,翻他个白眼,再啐他一口。 “货单的事我来做,你快备上礼去蔡德家里向人赔罪。” 卫二郎自觉冤枉,哭丧起脸:“可我不知道错在哪儿呀。” “你自个儿好好反省!接手之后有没有对老人家不敬,有没有眼高手低!” 卫绛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卫二郎细细咀嚼,苦思冥想,似乎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卫绛就知她这个二哥平时浪荡惯了,对人没大没小的。这蔡德好歹也是秀才出身,只因犯事被革去生员,故“屈居”于卫千总门下。 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脾气,有些话听不得,有些事看不惯。时常混于烟花酒巷的卫二郎与饱读诗书的蔡德是两类人,纷争再所难免。正好此事能给他个教训,以免以后接手卫家生意时捅篓子。 卫绛怕二哥不开窍,便叫来他的小厮阿宝,细心吩咐几句。阿宝机灵,听后也就明白了,随后就照着她的意思,去帮卫二郎排忧解难。 安排好船埠事务后,卫绛带着货单去木坊找墨华。眼下卫家正有批船要造,进来几根龙骨需一一把关。 上一世,木坊里的帐房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将烂木当作龙骨用,之后做出的几艘大船虽面上无碍,但下海之后没几月就沉了,满船的葡萄美酒全都给鱼喝了。 这一世,卫绛二话不说先把帐房辞退,让常师爷帮忙管帐,而后又托墨华与苍狼蛛看着,以免再混进烂木头。 到木坊时,大伙正在卸货。卫绛老远就就看见墨华和苍狼蛛。墨华正在清点木料,一脸认真。苍狼蛛则像个门神镇守院中,没人敢在他眼皮子下犯事。 苍狼蛛先看到卫绛,一双狼似的眸子变柔和起来。卫绛朝他嫣然一笑,挥舞起小手,唤了声:“大叔。” 众人见卫二姑娘来了,立马恭敬地招呼,于是卫绛就说:“大伙辛苦了,我娘做了点心让我送来,大伙尝尝,正好歇息会儿。” 众人听了高兴,但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窥视苍狼蛛眼色,见他点头便炸起一阵欢呼,一窝蜂地围上木板车,争抢李氏做的小点。 卫绛看得一愣一愣,不知苍狼蛛使得什么法子,让这群泼皮猴这般听话。缓过神后,卫绛把芙蓉糕塞他手里,笑笑说:“大叔,这几天你辛苦了。” 墨华听见了,回头见状起了丝许醋意,连忙问她:“我的呢?” 这些日子,墨华一直在替卫家忙碌,尽心尽责,卫绛都看在眼里,她也不再横眉冷对,大方得体地把手里食盒递上,谁知还没说上话,人堆里就有人调侃道:“在她嘴里呢。” “是啊,在她嘴里,墨少快去吃呀。” …… 苍狼蛛眼神一凛,立马回头杀去。刹那间,伙计们都安静了,只听间几声呛咳以及吞咽之声。 “正好,我找你有事,屋里聊。” 卫绛边说边把墨华请到供于值守歇整的屋里。 全是男人的地方可想而知,门一打开就是团乱。卫绛见状眉头皱起,脚踩不进去,只道:“还是在外聊好了。” 话音刚落,墨华突然拦腰将她一提,半推了进去,而后门一关,把喧闹阻隔在外。 这屋里还有道门,门后是墨华歇息之处,里面只有几件简单家什,却意外地干净。 “在这里聊好了。” 墨华唇角一勾,好似只骗兔子入洞的狐狸,不怀好意地笑着,顺便打量该从哪里下嘴。 他的花花肠子卫绛怎会不知?她故意离他半步之遥,然后从怀里拿出卫二郎的货单交他手里。 “今早蔡秀才把这堆东西扔给我二哥,之后人就走了。我二哥说看不懂,所以请你帮忙。” 墨华粗略扫过几张,道:“五百箱香料,下月初要从运到星罗。[..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货齐了没?” “刚收到的货单,还不知道什么货,不过香料库房里多,这倒不必担心。我这就让人去办。” 说罢,卫绛收起货单作势要走,墨华不由伸手拉住她,在她耳边轻笑道:“就这么走了,也不谢我?” “哦,谢谢。” 卫绛生硬,半点都不通透。墨华知道她是故意如此,于是霸王硬上弓,非要讨个香吻。 他缠着绕着,死乞白赖。卫绛气不过,真想把窗户打开,好让他的兄弟仙见见他这般泼皮无赖样,揭穿他风雅的假皮囊。 墨华两手一托,把她抱到腿上,而后埋首在她怀里,轻声道:“我已经三天没睡过觉了,你对我好一点不行吗?” 卫绛听后蓦地心疼起来,她再仔细看他,就见他眼圈深重,原来先前精神抖擞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卫绛软下口气:“木坊的事有这般重吗?” “货都是夜里才到,我得去看着,清点完毕入库房。” “你就不能和大叔合计下,轮流看。” “苍狼蛛也没歇息过,你以为几船的货就我一个人,能数得过来?所以……给我亲个?” 说罢,墨华把嘴凑了上来。这回卫绛不忍再打他,半推半就在他脸颊上亲了口。 这样就完事了?墨华不依,他闭上眼再次把嘴撅高,撅成一朵怒放的小菊花。 卫绛不由自主的一巴掌糊上去,把这朵小菊花拍扁了。 墨华蓦然睁眼,一个浅吻意外地落到他唇上,吻里含着笑,好似酒后那三分醉意。他趁机擒住,半寸软香抵开贝齿,与之相弄交缠…… 不知过多久时候,他俩舍得从房里出来。一见他们,众人眼色变得暧昧,连苍狼蛛也是。他们像是掐着手指头,在算他俩呆多少时候,这么点时候够干哪些事。 墨华天生皮厚,卫绛也是在花楼里跌打滚爬过,两人若无其事,正经得叫人佩服。 卫绛一走,不苟言笑的苍狼蛛破天荒地靠到墨华身边,肃然道:“你这不行,得找个大夫看看,吃点药或许能久一点。” “……” 墨华无语,想了会儿难道这伙人在蹲墙角偷听?以为卫绛打他的几巴掌是在……那个?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哪有这般不经事!墨华正要解释,苍狼蛛怜悯地看他一眼,然后咂着嘴摇着头,走了。 卫绛回到船埠,卫二郎不在,她便吩咐属下按货单备船,后日一早出海。随后,她替二郎在船埠把守一下午,把他落下的事务全都清完。卫二郎回来时,她连简棚都打扫了遍。 “哎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你让我怎么谢你?” 卫二郎高兴得手舞足蹈,却惹来卫绛白眼一个。 “蔡德的事你办妥没?” 卫二郎连连点头。“当然办妥了,我可是人见人爱。” 说罢,他不免得意忘形,然后将蔡德的事细说了遍。 果真与卫绛所想的一样,蔡秀才清高,受不了卫二郎不知礼节的混混样,觉得他不是做大事的人,于是一气之下就不干了。卫二郎上门赔礼,给足蔡秀才面子,把他捧成诸葛孔明般的人样,这才消了蔡秀才的气。 人有所长,寸有所短。 经过这番事之后,卫绛就知道卫二郎不是管货的料子,然后去找卫千总,建议他把卫二哥扔出去拉生意,别留在船埠折腾人。还有杨二爷的那些余党,有心搅混水的全都赶走,一个都不能留。 卫千总思前想后觉得卫绛说得有理,于是就让卫二郎出去闯荡,以免闲在家中不务正业。至于卫绛所提到那几日,卫千总就让大郎先与他们聊聊,而后再做定夺。 对于卫大郎而言,这事小菜一碟。卫二郎就苦了点,从大少爷沦落到跑腿的命,整天早出晚归,半个月下来人瘦了。好在他的力气没白花,凭着张能说会道的嘴,替卫家找了几笔大生意,也算不辱卫二公子的名声。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闯过难关。卫千总的病也渐渐有了起色。 转眼一年多过去,卫绛马上就十五岁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不过云海洲只有春夏秋,没有冬。 除夕,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一天。大清早,易门神、桃符、春帖,卫府里里外外都忙得团团转。 李氏在做糖粿,将糯米粉和米粉加红、白糖和成面团,再放到年糕叶上蒸熟。上蒸屉时,她念念有词道:“糖里掺蜜,来年甜上加甜。” 人过日子就讲究“甜”字。这一年多来,卫家波折不断,不过到最后还是尝到甜头。 卫府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卫绛。若没记错,上一世卫家的除夕夜愁云惨淡,每个人都似有预料,知道卫家要垮,无力回天。 如今听到窗外喧闹,就知卫家垮不了。有郑老爷子做靠山,还有苍狼蛛开辟的新航道,卫家的生意顺风顺水,船队也越来越壮大。魁虎的几个手下前来投靠,想要在卫家赚口饭吃。 天随人愿。此次重生值了。 团圆饭之前,卫绛换上新裙,坐在妆镜前描眉点朱。她身子已全愈,脸也长开了,就好像一朵吸饱水的花骨朵,绽放刹那艳惊绝伦。 不知不觉,尔娘回来了,妖娆爬上她的眉梢,眼波流转间媚气横生。而这回卫绛不再恨她,因为是尔娘成就了今天的卫绛,彼此应该共生共存。 丫鬟过来说:“听说墨少出海回来了。姑娘这番打扮可是想去迎他?” 哎呀,他回来了。卫绛正在晕胭脂,不小心,溅出一点,犹如朱砂痣。 “关我什么事?才不去迎他呢。” 说着,卫绛以小指拭去唇边一点红。丫鬟捂嘴轻笑,不作答转身走了。 天色将暗,饭菜香气飘来荡去,闻得卫绛饥肠辘辘。她又换了身衣裳,石榴红梅花纹比甲,里边是浅粉窄袖小袄裙。绣花鞋同比甲色,上面绣有一双蝴蝶。 卫绛打扮得艳丽出挑,十五岁却跟个妖精似的,年纪大、迂腐的妇人们见之不喜,说她长得太过风流、太邪气。 尔娘性格乖张,卫绛脾气倔强,如今两人融为一体,那管世人诽谤。 无意间,卫绛在廊道中撞见卫珍儿,两人不约而同驻步,相互打量起来。 自那日卫珍儿把她骗至船上,差点让平安轻薄去,卫绛心里就没有这个姐姐了。卫珍儿也不认这个妹妹,一看见她,两颗门牙就隐隐作痛。 卫珍儿先行下楼,卫绛淡漠地紧随其后,两人同时到忠孝堂后,又极为默契地向众人道万福,悄无声息掩去姐妹间的裂痕。 “哎哟!我的好侄女来了,快到三叔这边来,三叔给你们大红包。” 三叔依旧乐呵呵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封。卫绛连忙上前说了一大堆吉利话,问三叔讨要了一个,而后她又跑到卫大郎和卫二郎面前,摊开手讨要。 “我的红包呢?” “你还问我要红包?”卫二郎故作愠色,举手作势要打。多亏他这个好妹妹,他才得以担负卫家重任,没了他的少爷命。 结果拳头落在卫绛手里,化作红包一个。卫绛笑眯眯地接下了,道个万福,再说上一堆吉利话。 卫大郎老老实实地把红包递给小妹,且道:“愿妹妹心想事成。” 卫绛回他:“祝哥哥早日娶妻生子。” 卫大郎听到“娶妻生子”四个字脸就青了,一下子露出狰狞模样,怂恿卫二郎:“咱们把她拖到房里去,把她的嘴撕了。” “好。”卫二郎重重点头,磨拳擦掌。正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怨无仇踩两脚的时候。 卫绛尖叫一声,立马逃窜。卫二郎箭步追上,围着廊柱与她嬉戏打闹起来。 卫千总与李氏在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如今卫家风调雨顺,儿女们都已长大,夫妇俩相视一下,顿时感慨万千。卫千总偷偷地握上李氏粗糙老手,在她耳旁亲昵道了句:“夫人辛苦了。此生能得你相伴,我死而无憾。” 李氏一听慌了神,忙不迭地娇嗔道:“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呀。” 卫千总哈哈大笑,趁儿女不注意时,在她颊上亲吻一记,羞得李氏脸颊飞红,忙用手捂住半边脸颊。 “大哥,我把她抓住了。快,撕她的嘴。” 卫二郎一声喝,两手钳住卫绛的小腰,把她拎进堂内。 恰巧,墨华风尘仆仆地来了,身上的狐围披风还来不及脱去,就先赶来吃这顿团圆饭。 此次出海三月余,从南到北。北边飘雪,回到南边又遇上雨。墨华赶得急,衣裳没带足,结果不伦不类地穿着狐围披风,热出一身汗来。 一入门,墨华就见卫二郎抱着卫绛,竟然吃起小舅子的醋。卫二郎抬眸见他眼色不对,连忙把卫绛放下,然后笑意盈盈地迎上前。 “墨兄,你回来了呀!” “是啊,我回来了。” 墨华笑着,眼看着卫绛,像是在对她说。卫绛脸一红,而后极快地恢复常色,走到李氏身边乖巧立正。 李氏见到墨华,忙笑着道:“快快,把这身厚衣脱下,吃团圆饭吧。” “好。” 墨华颔首,脱去狐围披风净手入席。坐下时,眼角一飞,见到卫绛打扮得分外妖娆,他便想起往世,不由心猿意马。 卫绛也有意无意地看去,三月不见他倒是瘦了。在他走之时,她本想随他一起去,但念着爹爹抱恙,只好作罢。本以为不会想他,可刚刚四目交错,秋波泛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又惊又喜,又酸又苦。 眼下,卫家忙于辞旧迎新,卫绛脑子里却是儿女情长。她懵然,不知该不该继续恨他;他替卫家做了这么多事,是不是该将前世债一笔勾销? “轰隆”一声巨响,外边放起烟花。火树银花,争相绽放,满天的绚烂。 卫绛蓦然回首,他立在烟花下,那双眼竟把这绚丽压下大半。他莞尔而笑,招手唤她过去。她的双脚不听使唤,挪到他面前。他把一根细香递到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扶上她的纤腰,两个合着伸长臂膀,点上一枚烟花,看它绚烂绽放。 小儿们最高兴了,拍手欢叫。大人们也仰头看着满天花火,仿佛一下子回到儿时,无忧无虑。 趁人不注意,墨华拉着卫绛走了,撇开这喧闹,寻求一片寂静之处。他把她带到玲珑山,假山石后幽静清朗,犹如另一个天地——只有他们两人的天地。 “我回来了。”他低头,在她耳边笑着道,炽热的气息弄得卫绛发痒,她咯咯直笑,轻轻地把他推开。而这一推像是推在棉花上,绵软无力。他毫不费力将她拉回怀里,唇摩挲起她的耳珠。 “想我吗?”他问。 “不想。” “不想?可我见你老在看着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墨华语塞,缓过神后只好苦笑作答。她真是半点都不肯吃亏,承认想他又如何呢? 卫绛知道他的心思,却摸不清自己的心思。她悄悄地、暗暗地将心思一层一层剥去,留到最后的竟然是害怕。 没错!她害怕,害怕这辈子和前世一样,卫家都毁在这人手里。 她害怕他骗她,利用她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最害怕的是自己喜欢他,到时覆水难收,连丝保留的余地都没有。 卫绛蓦地争脱他怀抱,甩开他的手逃之夭夭,想趁情茧未结之前,及时抽身。 可她怎么逃得了?他一个箭步就追上她,再把她拉入怀里,以柔情为丝,慢慢将她裹住。 “阿绛,我该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他也看出她的心思,小心翼翼触碰上她柔软心田,而她就像蚌贝,立马合起坚硬的壳,把他的温柔阻挡在外。 卫绛闭起眼,化身成水泼不进、火化不开的铜俑。他说什么,她听不见;他做什么,她也看不到。 光阴瞬间凝结,她的脸在月光之下苍白无血色。 忽然之间,墨华怕了。他回到前世,看着尔娘跳下楼,他明明伸了手却抓不住她;画面一闪,他们把她的尸首抬到他面前。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一点胭脂突兀地浮在唇间。 她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百转千回,他终于找到她,可是她的一缕魂魄却像留在前世。这缕魂魂是属于他的,是与他痴缠过的,是无条件爱他的。 “回来……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在发颤,唤魂一般。 卫绛抖擞了下,蓦地倒在他怀里。不知怎么的,就这般无缘无故地软了身子。 墨华抱起她,绕过林立山石、绕过葱葱绿树,回到空荡无人的屋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上床榻。 卫绛如梦初醒,她托着头坐起身,心想定是那酒的缘故。 青椰酒,后劲足。先前她只留心于他,不知不觉喝去一杯又一杯。 “我喝醉了。”卫绛忙不迭地解释。 墨华相信,于是便说:“我去帮你倒茶。” “茶就在桌上,拿来便是。” 墨华按她的话把茶壶连同茶盏一起端到她面前,喂她一盏。 不够?再来一盏…… 苦茶入喉,酒劲冲淡些许。卫绛不觉得头沉眼花,嗓子也好受了。 眼下,他可以走了,而她却开不了口,嚅嗫半晌,只道:“刚才你问我想不想你,我想说,其实还是有点想你……这么点……” 卫绛用手势比划,只有半个小指甲盖的思念。 “好吧,那我就有这么多了。” 墨华竖起小指,是她的好多倍。 卫绛不由叹息,一把捏上他的小指,低头抿紧嘴。她不肯承认,自己动心了。 “嘭!嘭!嘭!”不知是谁把门敲得震天响。卫绛心里一紧,忙不迭地让墨华躲走来,而后上前开门。 原来是卫二郎,酒喝多了瞎胡闹,一把拉住卫绛的手,大声嚷嚷:“你怎么躲在这儿呀!走,咱们去守岁,去抹牌!” 这卫二郎不知是来救她,还是来害她。 卫绛回眸看看躲在房里的墨华,犹豫半晌,硬是狠下心跟着卫二郎去了。 没过多久,墨华也回到堂中,与众人打成一片,先前的事就像没发生过。 一转眼晨光微熹,新年伊始。 疯玩一整晚上,众人七倒八歪,有抱着酒坛睡的,有抱着腿睡的。卫千总与李氏还得打起精神,去九重山给郑老爷子拜年。 卫二郎是死活爬不起来了,卫千总只得带上卫大郎、卫绛和卫珍儿去拜年。卫绛也是整晚没睡,累得心慌。她洗去疲色,重新换身衣裳,随爹娘去了。 一行人到船上后便躺在船室里小睡片刻。船摇摇晃晃驶在海中,忽然一个颠簸,不是撞上什么东西。 卫绛睡得浅,一下子就醒了。她睁开惺松双眼,站起身探头往外瞧。冷不丁地,一块黑布从天而降,套在她的身上。 卫绛睡意全无,立马挣扎大叫。有只手猛地点上她哑穴,她顿时失声。 卫绛被蒙在黑布袋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听到一阵喧闹,紧接着是兵器相搏之声。有人过来了,一把将她扛着走。卫绛听到娘亲撕心裂肺的哭叫,一边又一边唤着她的名。 是哪个王八蛋?!卫绛心里腾起怒意,有人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定是不想在无极海里混了! 卫绛像条鱼甩尾蹦跳,连连抽打绑匪好几次。或许绑匪被她打得痛了,直接一个刀手劈在她脖子上,瞬时卫绛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多久,卫绛慢悠悠地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顶上有盏摇晃不停的灯笼。定了会儿神,再往旁边看去,狭小的暗室像个笼子,木制的墙,无窗。 这是一艘船,她应该在某个船室里。卫绛动起身,顿时发觉自己被铁链五花大绑,嘴里还塞团破布。 都点上哑穴,还塞什么布,这人是不是傻?! 卫绛呸呸呸半天,嘴里的布吐不出只好作罢。她坐起身又细细环视四处,潜心思忖。 这绑匪胆真大,他就算要到钱,怕也没命花。得罪她爹不说,还得罪郑老爷子,吃力不讨好。 卫绛觉得这绑匪可能是熟人,兴许他不是为了钱,还是为私仇。 莫非是杨二爷?亦或者是…… 答案呼之欲出。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动静,卫绛立马倒地闭眼,装出昏迷模样。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又有一个人被带进来。 卫绛悄悄睁开眼缝,见到一双绣花鞋。她微怔,再往上瞟,没想竟然是卫珍儿! “把另一个弄醒。”有人沉声命道。 卫绛就看到一双大腿向她走来,而后一只肥手罩上她的面门,取出嘴里那块布,再把她拎了起来。 卫绛两眼轻扫,就被眼下情形惊到了。 果真是魁虎,他竟然胆大包天,敢劫卫千总的人!卫绛再看向卫珍儿,她已被吓得神智不清,不停地抖擞。 “魁虎,你这是什么意思!”卫绛质问,可是发不出声。魁虎见她有话要说,就示意胖子解开她哑穴。 卫绛后颈受了一击,又痛又麻。她动动舌头,发觉能说话了,一下子气运丹田,怒吼道:“魁虎,你这王八蛋,你这是什么意思?!” 骂着,卫绛冲上去欲给他两脚,魁虎胖手下一把拉住她身上铁链,然后将铁链一头栓在墙角铜环上。 卫绛动不了了,愤怒地怒叫。魁虎冷笑一声,脸上蜈蚣疤僵硬得如死了一般。 “什么意思?这得问问你爹。是你爹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我爹怎么逼你了?又没抢你航道也没抢你货,倒是你一直在暗中做手脚,想吞掉咱们卫家,你怎么有脸,恶人先告状!” 卫绛连珠带炮说了一大堆,其实她心里清楚,魁虎并非为此而来,他应该是为周姨娘,是在替她报仇。 因果轮回。没想魁虎因周姨娘的死,胆子倒大了起来。 讨财不讨命,这是江湖规矩,但是魁虎为报私仇,能不能活命就很难说了。 卫绛心里打鼓,不知魁虎会拿她们怎么样。她旁击侧敲,道:“你不就是贪我爹的钱吗?要多少,你开个价,我爹会给你的。再说我们也见过几回,你也别把事情做绝,以后怎么在无极海混呀?” “既然我都敢出手了,我还会怕这个吗?呵呵。” 说罢,魁虎低头轻叹,而后坐在门槛上狠狠捋把脸。 “你们卫家不厚道,把人往绝路上逼啊。香料本是我走的货,如今你们一家独吞,还让人怎么过活?” “是你以次充好,在香料里混木屑被人逮住了。自己生意做得不老实,还怪我们?这有没有天理。” “行,随你怎么说。香料的生意没了,但我还有一桩生意。每年我都拐几个姑娘卖去星罗,长得漂亮的值五金,长得一般两金。你知道她们去哪里干嘛吗?告诉星罗有个地方,就和集市似的,专门卖人。其中有栋宅子,就和你家这么大,里面弯弯扭扭、四通八达。这宅子底下是大通铺,十人睡一张铺,中间就隔布帘子。她们不用穿衣,光身岔开腿就成,一天得接三十个客人。三十个……几个月下来就成烂肉,连狗都不愿闻。” 魁虎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继续道:“我就是要把你们送哪儿去,当卫千总找到你们时,你们已经成了千夫骑的婊、子,下边还会流脓呢。” “啊!不要!不要啊!” 卫珍儿怕了,惊声尖叫,漂亮的脸蛋扭曲得不成样子。 魁虎注意到了她,两眼色眯眯地打量了番,一边摸着下巴胡渣一边喃喃道:“这不是云海洲第一美人吗?她能卖到十金。不过……这么条鲜鱼,得让自己人先尝。” “不要,不要……放过我吧……” 卫珍儿哭得泪流满面,她吓坏了,茫然无措,不经间地对上卫绛双眼,她立马抬手指着她。 “她!你找她!她不正经,她到处勾引男人!不信你去问我们卫府里的人,嬷嬷们都这么说她!” 一道惊雷蓦然劈在卫绛头顶,差点散了她的魂魄。她怔怔地看着卫珍儿,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她已经恶毒到这个地步,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 魁虎像看笑话,看着她俩。 “我还以为你们姐妹情深,没想到了危难关头,也不过如此。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们各自一个机会。” 说罢,魁虎往地上扔了把匕首。 “谁抢到这匕首,算谁赢,我就会放过这个人。” 第51章 别盗我的文 昏暗船室中,地上匕首闪烁寒光,犹如翡翠珠宝,叫人贪婪起来。[..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卫珍儿视它为贞洁,为一条活生生的命。她不顾一切扑过去抢,什么娴雅风姿,什么知书达礼,这些怎抵得上贞洁、性命? 卫珍儿身上的铁链珊珊作响,她就和疯婆子似的,趴在地上极力伸长手臂,手够不着便用脚去勾,太过用力把脸憋得通红,就和便秘一样。 魁虎在旁哈哈大笑,好似在看耍猴。卫绛恨其不争,怒其无能,卫珍儿也不好好想想,魁虎真会放过她们两个吗? “抢到了!我抢到了!” 卫珍儿如获至宝,举起匕首兴奋大叫。船室内只有她一人声音,左看右顾,别人都无反应。她惊慌,弱弱地把手缩回去。 魁虎一笑,站起身拍拍屁股,然后走到卫珍儿面前一把夺去她手里匕首,往里手心上直敲。 卫珍儿惶恐瞪眼,心就跟着这把匕首在跳。 “我这个人呢说话算话,既然你拿到匕首,今晚就不拿你开刀了。黄花闺女价高,留着也好。” 卫珍儿一听,花容失色,就如被抽干血,俏脸死白。 “你不说放过我的吗?你不是说……” 卫珍儿颤唇哭泣,怕得不停抖擞。魁虎奸邪淫、笑,只道:“没错,今晚放过你。到了星罗先让人吃肉,我跟着喝两口汤就成。” 说罢,魁虎把目光移到卫绛身上,三角眼眯起,露出凶光。 “至于你……胖子,把她带走。” 话落,胖子就按魁虎吩咐,拉扯卫绛身上铁链。 卫绛一个踉跄冲在胖子圆乎乎的身上,她抬头,就见满是横肉的脸上嵌了一双细缝眼,而这细缝里正闪烁出惊慌、惧怕之色。 胖子似乎有点怕,而且不怎么情愿,只是脸上的横肉藏住他的眼色,叫人难以察觉。 卫绛捕捉到了他这一刹那的惊恐,脑中顿时灵光乍现。 “哎哟。” 卫绛假意又往胖子身上摔,然后抬头朝魁虎笑笑道:“不巧魁爷,今天陪不了你,我来红了。” 卫绛尖细嗓子,就和花楼里的姑娘浪、荡,卫珍儿说得没错,这姑娘不怎么正经。 魁虎半眯起眼,想到她是墨爷未过门的妻,八成是被墨华开过苞的烂货,忽然之间就不怎么值钱了。.info 魁虎向胖子使上眼色,下令道:“往她身上摸摸看。” 胖子略有迟疑,缓过神后,他伸手往卫绛腿间摸。卫绛故作不从,往后直躲,躲到角落后,她冷不丁地对胖子小声说:“癸水摸了要晦气的。” 胖子手势微顿,悄然握起拳头没再继续,随后他回头朝魁虎嘟囔了句:“大哥,没错。” 魁虎听后愤愤地唾了口口水,骂上句粗话,接着又把眼睛移到卫珍儿身上。 卫珍儿从小到大都是掌上明珠,没被人欺负过,也没被恶人近过身。见魁虎不怀好意走近来,她怕得不能自已,满脸泪痕,哭着求饶道:“放过我……求求魁爷了……” 卫家的人越狼狈,魁虎就越高兴,他站直岔开腿,吊儿郎当地恶意戏弄:“从我这裤裆下钻过去,我就饶你。” 卫珍儿咯噔,瞠目结舌,忽然她开始装疯卖傻,一边尖叫一边挤到角落里直发抖。 卫绛看不下去了,即使她与卫珍儿不和,也轮不到魁虎这外人欺负。 卫绛冷声哼笑,道:“魁爷,俗话说好男不与女斗,你不觉得自个儿掉身价吗?也不知道当初周姨娘图你哪点好。” 听到“周姨娘”三字,魁虎顿时变了脸色,整个人僵在原处,以万分怪异的半蹲姿势站着。 船室蓦然陷入死寂,卫珍儿的哭声也没了,她似乎猜到什么,看看魁虎,再看看卫绛。 过良久,魁虎直起身,他就像僵尸,死板着泛青的脸,然后转过身,一步一顿走向卫绛。 卫绛知道惹火上身,心里已作好打算,见他靠近,她连忙把身子蜷成一团儿,好似只刺猬。 魁虎哪肯放过她,他硬揪起她衣领,伸手扼住她脖颈,狠狠地把她钉在木墙上。 卫绛后背被磕得生疼,她忍着,硬是挤出一丝无惧浅笑。 魁虎脸上的蜈蚣疤又活了,抽搐扭动,张牙舞爪。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你卡着我……我……怎么……说……” 魁虎眼中愤恨渐渐淡去,他松开手留她一丝喘气的机会。 卫绛手捂脖子咳嗽连连,迫不及待地吸上几口气。 等半天,她不说话,魁虎又一把揪起她衣襟,瞪起凶眸,呲牙道:“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快说!” “周姨娘临死前告诉我的。” 卫绛瞪他,理直气壮。“平时我与她交好,在她临走之前偷偷地去看她了。周姨娘病重时神智不精,迷迷糊糊地叫着‘虎哥’,于是我猜虎哥是你。”说罢,卫绛再朝他瞄了眼,补上一句:“刚才你自个儿也告诉我答案了。” “不可能!” 魁虎大声吼叫,瞪圆满是血丝的眼珠子。“玉淑不可能得麻风病!我见过她,就在她生病前,我见过!” “病来如山倒,不是你说了算。周姨娘还说,你为她受了伤,为她留了脸上这道疤,她有愧于你。” 卫绛揪准他的软肋,狠狠地扎上去。果然,魁虎痛了,他垮下腰,眼中滚着泪,哽咽不语。 说到底是他有愧于她。人活着时不知珍惜,人死之后,方才知道心里最重的是她。 魁虎后悔呀,后悔当初怎么会让她去卫家,怎么舍得叫她与别的男人同床共枕。其实最后那次幽会,他已打算让玉淑收手,离开卫千总跟他走,至于银票财物,他也不想要了。 哪知玉淑回去之后没几日就死了。说是麻风病,杀了他,他也不相信。 魁虎再次盯上卫绛,思量着她怎会知道这么清楚?他猜疑是卫千总对玉淑用了重刑,玉淑受不住折磨全都招了。 想着,魁虎心中再次腾起怒恨,他一把掐中卫绛细脖,双目凶狠地瞪着她。 “是不是你爹……是不是他逼问玉淑,而你这个小杂种在旁边听见了?是不是?!” “若我爹知道,他还会放过你吗!” 卫绛横眉冷目,吼得比他还响。 “你就是孬种,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会往外送。她是为你而死!是因为你始乱终弃!” “放屁!滚!” 魁虎大发雷霆,犹如疯魔仰天咆哮。他使劲全身力气,狠狠地把卫绛推到在地。卫绛头磕在地上,顿时晕厥过去。 卫珍儿见之哭丧起来。卫绛一晕,这房里没有人能让她躲,让她藏。看见魁虎持匕首冲来,卫珍儿吓得大声哭叫,双脚无序乱蹬,恨不得化身蝼蚁,好钻过木板上的细缝。 刀离她三寸之处停住了,魁虎狰狞地笑了起来,半疯半痴。 “桀呵呵呵……我不会这么便宜你们!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我要让卫家断子绝孙!” 说罢,魁虎将匕首狠、插、进木墙中,调头离去。那胖子紧随其后,关门之前小心地朝卫绛她们瞅了眼。 人终于走光了,船室暂时安全。卫珍儿吓得半死,蜷缩成一团嘤嘤哭泣,抖得如同糠筛。没过多久,卫绛爬了起来,她揉起被磕疼的额头,再扭动僵硬的脖子,然后侧首看向卫珍儿。 “没事吧?” 原来她是假晕。卫珍儿见之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就在刚才,自己差一点就死在魁虎刀下,而她却狡猾地晕倒,欺骗众人的眼。 “你……你……” 卫珍儿结结巴巴,含泪双眸带着丝怨恨,她想骂人,却说不出话来。 卫绛不管卫珍儿此时是何想法,念在血缘上,她仍想把卫珍儿救出去。 “等会儿,你就装睡,半句话都别说。我有办法能逃出这里,就算逃不出去,也得挨到他们来救。” 卫绛异常沉着冷静,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卫珍儿听到“逃”,两眼顿时放出渴望的光。可是她们怎么逃?船在海上,她们能逃去哪儿?唯一希望就是等人来救。 “爹爹知道我们在这儿吗?”卫珍儿带着哭腔问道。 “他知道。” 卫绛很肯定地点起头,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他们是否能找到这里。 这船室密不透风,眼下都不知是昼是夜。卫绛心想:接下来定会更加难熬。 九重山,郑府。 五具尸体并排摆在院中,它们皆穿黑衣,身上无标无记。郑老爷子查验半日,都不知这些人的身份。 卫千总愁眉不展,心急如火烤。半天已去,卫绛与卫珍儿杳无音讯,李氏早已哭晕过去,人躺在客室内昏迷不醒。 终于,卫大郎回来了。卫千总之喜上眉梢,两三步迎上去,紧抓上他的手,急问道:“有眉目了吗?” 卫大郎眼露哀色,摇摇头:“我已向各方掌舵飞鸽传书,目前为止,没收到那艘船的消息。我记得劫持妹妹的船扬帆顺风,应该是往琉璃界去,我也问过那边,没人看见。” “这如何是好!” 卫千总急了,顾不得风仪,也装不出稳重模样。 大年初一,谁会想到有人敢在无极海劫卫千总的船?能做出此等事来只有亡命之徒! 卫千总知道,自己被人寻仇了。他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郑老爷子见状也不劝,只加紧派人去各方查探。 “义父!” 忽然,身后有人在叫。卫千总回头,见墨华赶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卫二郎和苍狼蛛,他们定收到了卫家出事的消息。 第52章 别盗我的文 此时已近晌午,卫绛和卫珍儿被人劫走两个多时辰了。(..info无弹窗广告)两个时辰里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去想。 昨夜守岁,墨华被卫二郎拖着喝酒,贪了几杯消愁酒,今早也是浑浑噩噩。他没能与卫绛同行,想呆在房里歇息,哪曾想得到这一念之差,竟然会让他追悔莫及。 急,但有什么用?显然这伙人有备而来,怎会轻易留下蛛丝马迹?墨华沉心思忖,蹲在地上反覆查验贼人尸首,其中一人的脸有点眼熟。 墨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此人,苦思冥想半天,忽然想起上一世,他在魁虎那儿见过这张脸,这人是魁虎的手下! 难道此事与魁虎有关? 墨华细理来龙去脉,一下子全明白了。这魁虎定是在替周姨娘报仇,故在大年初一动手行凶,就是想让卫千总在所有人面前难堪。 时不我待。墨华疾步走到郑老爷子和卫千总面前,拱手道:“我找到眉目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的愁云惨雾瞬间不见踪影。卫千总激动得有些发颤,忙上前半步问:“什么眉目?” “是魁虎。我看这些人之中有个是魁虎的手下,是张新脸,所以大家都不认得。近些时日,我有收到消息说魁虎买卖做不下去了,船也卖去几艘,想必他心怀嫉恨,干脆破罐破摔。” 卫千总醍醐灌顶,蓦地想起魁虎异常举动。怕是早在半年前,魁虎就在筹划今日之事,他竟然半点都没察觉。 卫千总羞恼成恨,立马命令卫大郎:“快派几个人找魁虎!” “且慢!”墨华挡臂将卫大郎一拦。“魁虎早就跑了,他这般做摆明是玉石俱焚。义父若你信得过我,就让我带船去截,翻遍无极海,也得把这畜牲找出来。” 墨华很少骂人,更别提刺耳难听的粗话。他心如油煎火烤,但相比卫千总却是不露声色。 墨华心里清楚,卫千总已经急糊涂了,而他自个儿定不能糊涂,他得剥丝抽茧找到魁虎下落,在此之前,他相信卫绛定能撑下去。 兴许心有灵犀。正在墨华作打算时,卫绛也在想着他,她觉得若是以墨华的本事,定能找得到她们,但眼下她们该怎么熬过去? “水,我想喝水……” 卫珍儿哼唧,舔起干裂起皮的嘴唇。[.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这狭小的船室又闷又热又臭,过这么久连水都不给一口。 在卫家,卫珍儿有讲究。清早起身先喝玫瑰露;用完午膳再饮菊花茶。沏茶的水得取自鹤泉;茶具要出自汝窑。而眼下,她只想要一口干净的水。 “妹妹,我口渴,我想喝水。” 卫珍儿哀求,刚才她哭得太猛,用了太多泪,嗓子干得都快冒烟。 卫绛不比她好哪儿去,被魁虎掐过的脖子已有瘀青,额头肿得老高。她也口渴,但尚能忍。 “还是别喝的好,这里连解手的地方也没,再忍忍吧。” 卫珍儿苦着脸,叹气。没过多久,她又问:“何时才能喝上水?” 老是想喝水,有命就不错了! “不知道。”卫绛懒得敷衍,回答得很冷漠。 卫珍儿不作声了,虽说她心比天高,但在这般时候只能认命,谁让她是贼家的女儿。 卫珍儿不喜欢自个儿的身份,谁都知道海商不过名字好听,说白了他们全是盗贼,做得皆是走私销赃的买卖。她也不喜欢海,海的味道腥咸,从海上吹过来的风还是黏糊糊,而且这里从不下雪。 卫珍儿很想见见世面,想知道没有海的天地是什么模样,可她只能困在云海洲,困在这狭小的船室里等死。 不甘心!真不甘心!她正如花似玉,年轻貌美,不能困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卫珍儿沉不住气了,蓦然起身冲向门朝外大叫:“放我们出去……” 卫绛大惊失色,连忙捂住她的嘴,厉声骂咧:“白痴,别浪费力气了,没人会理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魁虎是在寻仇,他不会放我们走。” 卫珍儿甩开她的手,横眉怒目。“那怎么办?难道你甘心死在这儿?或者被他卖到星罗去?” “当然不是!”卫绛反瞪她一眼。“我们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等爹爹和墨华来救我们。” 听到“墨华”二字,卫珍儿眼色阴冷了,她收起可怜巴交的模样,不屑地哼笑。 “你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嫁给他,眼下倒好,老是把他挂嘴上。你这个人呀,太不老实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计较这个?卫绛觉得和卫珍儿说不明白,索性她不再搭理她,以免生一肚子的气。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迟钝地往她们靠近。卫绛一激灵,连忙挨到角落里坐好,而后递给卫珍儿一个眼色,让她装睡。 这回卫珍儿很听话,立马躺地。与此同时,门从外边打开,魁虎手下的胖子进来了。他手里端个食盘,盘中有一只羊皮囊子和两个干乎乎的馒头。 胖子一声不吭,把盘子放到卫绛手边后就打算要走。卫绛叫住了他。 “大哥,能不能给口肉干吃?” 胖子步子略微迟疑,而后转头看看她,摇头道:“没有肉干。”说罢,依旧要走。 “等等。” 卫绛起身,铁链随她的动作珊珊作响。 胖子警觉起来,回眸刹那,眼中透出凶光。卫绛见之立马装乖卖巧,两眼泪汪汪地看向他。 “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 胖子充耳不闻,举起拳头,瞪出铜铃眼。“坐下!” 卫绛没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反而走上前朝他嫣然一笑。 “这位大哥,你我无怨无仇,何必这样呢?魁虎已经不行了,他敢做这种事就别想在无极海混下去。我爹不会饶过他,我干爷爷,郑老爷子也不会饶过他。跟着一条丧家之犬,整日过不安宁。大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选这条路。” “你……” 胖子抬高拳头,想往卫绛脸上砸,不过看她神色自若,镇定得不像常人,心里又打起鼓。 卫绛说得没错,眼下魁虎已经无路可走,他是在用身家性命在赌,而他们这群小喽罗跟着他赌命,这又是何苦呢? 胖子心里忐忑,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姑娘,她看来顶多十五岁,长得水灵灵,忽然之间,他想起家中还有个妹妹,与她年纪差不多。 卫绛捕捉到他眼里的犹豫,知道他定有所牵挂,于是她又道:“大哥也有亲人吧,魁虎让你做这种事,也等于连累你的亲人呀!你想,若是被我爹爹找到这儿,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你家里人。” “他敢!”胖子急得发怒,嚅起厚嘴唇,紧抓住一丝侥幸。“只要出了凤凰湾便到星罗的地盘,那里郑老爷子可管不着,你爹也找不到我们,到时你就等着哭吧!” 卫绛一听,哭笑不得。 “真不知魁虎是怎么忽悠你们的。即便在星罗也有我们卫家的人,更别提郑老爷子那几个大掌舵了。魁虎或许有靠山,能暂且逃过一劫,你们呢?你觉得星罗几个买卖人,会为了你们与我爹反目,甚至与郑老爷子反目吗?” 胖子不吭声,他心里有杆秤,衡量半天,这弊远远大于利。 卫绛知道他动摇了,连忙趁热打铁,以蚊蝇之声道:“我也不会为难大哥,只要大哥能落下点东西就成……比如船上常见的六寸钉。大哥的恩情我定会报答。” 胖子像是没听明白,挖挖耳朵,再揉几下眼,转身走了。 门又被重新关上,听到铁链重重相扣声,卫珍儿弹起身来,拔长脖子往外望,她们的希望好像落空了。 “那人怎么没放我们走?他会不会去告状?” 卫珍儿万分惊恐,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若是魁虎听到风声,冲过来对她们施暴,这该怎么办? 卫珍儿心里怨起卫绛来。卫绛却是不慌不忙,弯腰拾起羊皮囊子,一把扔给她。 “你要的水。” 说罢,她习地而坐,两眼紧盯着那道门,这门上有扇半掩的窗户,扔进一根六寸钉绰绰有余。 卫珍儿不知卫绛在打什么算盘,见到有水,卫珍儿迫不及待拧开水囊塞子,往嘴里灌。 水太臭,一股子难言腥味。卫珍儿喝半口就恶心得不行,怨愤地把羊皮囊子扔在地上。 塞子没塞住,水流淌了一地。卫绛低头见之,连忙捡起水囊,再以塞子塞紧。她摇晃羊皮囊子,细辨水声,这里面只剩个底了。 “这水有臭味,喝不得。”卫珍儿理直气壮,语气里还夹了几分高傲。 “船上的水都是这个味,你以为他们还会为你准备玫瑰露吗?” 卫绛气得想咬人,她觉得自己和卫珍儿根本就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正当要开骂,只听见“叮”的一声,有样东西从天窗飞入,恰好落在了卫绛脚边。 卫绛低头一看,是枚六寸钉。 第53章 别盗我的文 卫绛捡起六寸钉,如获至宝。(..info无弹窗广告)卫珍儿看不明白,区区一枚钉子,难道能用它逃生不成?她双目瞪圆,只见卫绛将这细长的钉子插入铁链锁孔里,往上一挑,再猛敲下,锁就轻易地开了。 卫珍儿大开眼界,惊诧问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卫绛没告诉她,因为这是上一世的事从墨爷这里学来的,她看见墨爷把弄过这种锁,当时好奇就跟他学了这一招,没想会派上用场。 卫绛将缠在身上的铁链拉扯下去,而后又帮卫珍儿解开锁。手脚得到自由的刹那,卫珍儿差点兴奋地叫出声。 “你敢不敢杀人?”卫绛冷不丁地问。卫珍儿欣喜之色瞬间无踪,心就如落到冰窖里,寒得她无法动弹。 卫绛沉声继续道:“等会儿不知会是什么处境,说不定得见血,到时我需要你帮我。” 卫珍儿慌了,紧张地咽口口水,她养尊处优,连活鸡都没碰过,怎么敢杀人呢? “不行……不行……” 卫珍儿头摇得像拨浪鼓。卫绛抓住她纤弱的双臂,狠命地摇,且厉声低问:“你想不想出去?” “当然想出去,但杀人我不敢……” “你不必非要取人性命,到时按我说的做就成。” 卫珍儿为难半晌,不得以,点头答应了。 其实卫绛也没见过血,上一世她杀墨爷用的是毒草,而且除他之外,她也没伤过任何人性命。 卫绛很紧张,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给卫珍儿递上眼色,卫珍儿就按她之前所说,扯开嗓门大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快点放我出去!” 卫珍儿喊得深情投入,绝对是本色演出。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了,是个小喽罗,他窗过门处小口往里看。 嗯?怎么少掉一个?! 小喽罗打开门冲了进去。卫绛就在门后,趁他没缓神之前,她举起铁链砸向他后脑勺。小喽罗猝不及防,一下子晕倒在地。 卫绛迅速地把他拖到里头,三下五除二扒去他的衣裳,与自个儿身上的互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卫绛心里明白,不可能逃出这艘船,她只有想法子找到火令,放到空中,好让爹爹他们知道这艘船的位置。 不过这样做也是九死一生,万一把魁虎惹毛了,当场杀了她俩,也并非不可能。..info 卫绛思量半日,想出个主意。“这样吧,我先出去打探,你就和这喽罗呆着,反正他穿我的衣裳,从外边看,也看不出名堂。” 卫珍儿听到卫绛要把她扔下,当然不答应。 “不行!要走一起走,万一你自己逃了,把我扔在这儿,叫我怎么办?” 卫绛反呛她一句:“你以为我是你?” 卫珍儿噤声,或许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也就不多话了,只拉上卫绛的手,再三强调:“要走一起走。” 卫绛深吐口气,无奈地点点头,然后拾起那人的钥匙和匕首,再拉上卫珍儿,从这船舱里出去了。 卫绛与卫珍儿如履薄冰。她俩到了廊道上,左右环视,发觉这里竟然没守卫。根据廊道长度,卫绛稍作推算,这艘船与普通乌漕船差不多大小,能藏身的地方不算多。 卫绛想上甲板,她小心翼翼贴墙而过,刚上梯就见有人把守。她一吓,赶忙低头退回原处。 “怎么了?”卫珍儿焦急问道。 卫绛伸手指指上边:“那里有人。” “那我们岂不是逃不出去了?” 卫珍儿哭丧起脸来,卫绛只能与她退回去另作打算。 途经一船舱,忽然见里面黑压压的一片,卫绛不由驻步往里看去,就见几十个姑娘被关在这船舱里,好似待宰羔羊。 她们定是被魁虎拐来的女子,也是要被卖到星罗去的。 卫绛想出了一个主意,她二话不说掏出钥匙打开这扇门,朝里边的姑娘招起手。 “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快点出来呀。” 姑娘们不动,个个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戒备地打量起卫绛。 卫绛又向她们招手:“快点出来,快点走。”姑娘还是不敢动,过了会儿,终于有几个稍微胆大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头看。果然走廊上没有人看守。 有一个连忙跑了,之后又有两个……姑娘们见到希望,纷纷站起身来,接二连三地跑出来。 死寂的廊道顿时热闹了,卫绛忙拉住卫珍儿挤在她们中间,沿着楼梯冲上甲板。 把手在舱口的喽罗始料不及,正当他想鸣锣,卫绛便揪起他的衣襟将他推入船舱里,再关上舱门,插上门栓。 姑娘们兴高采烈,以为自己有了条活路,然而她们一上甲板,个个都惊呆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这艘船孤零零地飘在海上,就像好落入浓墨之中,天地一色,举目无尽头。她们无处可逃,绝望地哭嚎起来。 不一会儿,她们的哭声就把魁虎引来了。 魁虎所有家当都在这条船上,这三十五个姑娘就是用来翻本的货,看到自己的货物像鸡崽子似地跑了出来,魁虎不由大怒。 “看守呢?!看守在哪儿!快,快去把她们抓回去!” 魁虎对胖子下令,说罢,他自己拎上木棍,欲把这群抓小鸡崽子抓回笼子里。 就是趁这么个时候,卫绛声东击西,潜入魁虎船室中,找到一根火令。 火令是船在迷航时必备之物,卫绛得此之后,按捺不住兴奋,忙不迭地用火折子点上。 “嘭!”地一声,火令窜飞上天,拖出一条刺目的红,也照亮漆黑无光的大海。 “大家快看!快看!” 卫二郎见到天上红光,兴奋地大叫起来。他们终于找到卫绛和卫珍儿的踪迹了!果然与墨华料想的一样,魁虎的船在凤凰湾附近,但海这么大,找一艘有意躲藏的船,岂会那么容易。 好在,蓦然腾起的红光指引了他们方向。苍狼蛛立马转舵,命水手升帆。其余三条船也看到了这红光,连忙调头,齐齐往那里驶去。 这回,魁虎彻底完了。他见到这刺目的红光发了狂,胡乱挥舞起木棍,空打一番。 “卫家那两个呢,她们去哪儿了!!” 魁虎揪来个喽罗问,喽罗答不上来,魁虎就一棍砸在他脑门上,打得他满头血淋淋。 “人呢!死出来!他妈的,全都给我死出来!” 魁虎一边大吼一边漫目无地过搜寻。卫绛和卫珍儿就躲在桅杆后,屏气敛神,不敢动。 逃出来的姑娘们作鸟兽散,不幸被魁虎抓到的那几个,都被他几棍子打晕,然后扔在甲板上。 卫珍儿吓哭了,她见魁虎离她俩越来越近,软了双腿蹲坐在地。早知如此,她情愿呆在船室里,也好过出来送死。 “好了,别哭了!”卫绛低吼。“等会儿我去把他引开,你从后不边绕到他身后,用匕首杀了他!” “杀人……我……我不敢呀!” “那你去把他引开,我来动手!” “不!不!还是你去吧,人我来杀,我杀!”说着,卫珍儿急不可耐地抢过卫绛手中匕首,紧紧抱在怀里。 卫绛知道她靠不住,但眼下总不能坐以等毙,卫绛从袖子里掏出六寸钉紧握在手,而后深吸口气跑出桅杆。 魁虎两眼如鹰瞳,一下子就看到卫绛。他发出惊天怒吼,像头饿狼狠狠地朝卫绛扑去。 卫绛微身一闪,逃过一劫,而后往船首跑去。魁虎紧追不舍,就像老鹰抓小鸡,把卫绛逼进死角。 卫绛见自己无路可逃,干脆就不跑了。她喘着粗气,朝魁虎露出一丝鄙夷的笑。 “我本以为你对周姨娘情深意重,为了她才破罐破摔,果然我是高估你了。你只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生意做不过我爹,就开始出下三滥的主意。不要脸,我呸!” 魁虎听后冷冷哼笑:“你这黄毛丫头,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死到临头,嘴还这么会说呀。” “反正都要死了,多说几句又何妨。” 卫绛面上镇定,心里却直打鼓。如此好的机会,卫珍儿不知在哪儿,与她商量好的计划,全都进阴沟了! “对啊,反正你都要死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爹一直在和倭子们做见不得人的买卖,他不比我干净。” 卫绛一听,心里咯噔,她看向魁虎,就觉得他长了一张不能信的脸。 “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你以为随便一句话,我就能相信你?” 魁虎咧开嘴,脸上的蜈蚣疤又开始得意扭动。“你爹他卖主求荣!他与倭子勾结,通敌叛国!通敌叛国明白吗?株九族的大罪!要完蛋的是你爹,不是我……哎呀!” 魁虎蓦地发出一声惨叫,卫绛从震惊中缓过神,就见卫珍儿以匕首捅在他的……肩膀上。 卫珍儿吓得魂魄不齐,她见魁虎转身,更是抖得厉害。卫珍儿不由看向卫绛,眼神复杂且犹豫。魁虎一动,她连连后退,最终顾及不上自己的妹妹,逃之夭夭。 卫珍儿这不痛不痒的一刺,不但没伤到魁虎一成,反而激起他的兽性。 “你在耍我?” 魁虎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对准卫绛劈头砍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烟杆儿横插至卫绛与魁虎之前,挡住了这寒光熠熠的利刃。 第54章 别盗我的文 魁虎虎口一阵酸麻,冷铁刀差点脱手,紧接着又一掌击在他胸口,迅速快如电闪。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不由后退三步,铁刀摔落在地。 来人出手太快,卫绛没看清,待一抹玄色落到她跟前,方才惊觉是他。 心石落地,卫绛不怕了,她情不自禁伸手抓住墨华的后腰封,轻声叹道:“你来得真是时候。” 墨华悄悄握上后腰上的小手,再用力收紧。他的手微颤,指尖冰冷,慌乱紧张隐于其中。 “你没事吧?” 墨华侧首问道,爱笑的眉眼从未有过的严肃。 “没事,我没事。” 卫绛回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切安好。墨华长吁口气,如释重负,他也不顾别人在场,先将她搂过来狠亲上几口,方才罢休。 魁虎尴尬,自觉墨华没把他放眼里,他忙捡起落刀,举起刀偷袭,却被墨华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人仰马翻。 “魁虎,我看你是活到头了,连我的人都敢动。” 墨华语气淡淡,不显喜怒哀乐。他手腕一转,把烟杆儿旋出一朵花,悠哉游哉的。 那一脚真是替卫绛出了口恶气,她不由拍手叫好,臭骂魁虎这贼心眼的。 “死不要脸的才会拿女人开刀,你本事就和他单挑呀!” 卫绛这招真阴险,直接拿墨华去顶杠,话尾不忘给他个媚笑,悄声道:“他打不过你,我知道。” 墨华剑眉轻挑,利落地将烟杆儿插回腰封,就如宝剑回鞘。 “来,打。” 墨华摆出起势,赤手空拳对上魁虎的冷铁刀。 秋后的蚂蚱活不长了。 魁虎自知不是墨华的对手,却要放手一搏。他大喝一声,举刀横砍竖劈,招与招之间乱得无章法。 墨华以守为攻,见其有破绽,便狠击一掌,打中他要害。 魁虎连连后退,嗓子一甜,吐出口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几招过后,墨华不由调侃:“以你这功夫还想称霸无极海?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哪天我做上皇帝了,你就差不多可以做到郑老爷子下手。” 魁虎本已狼狈不堪,听到他这不冷不热的嘲讽,气得血脉倒涌。 明枪不行,就来暗箭。他悄悄地从兜里抓上一把石灰,猛地往墨华面门掷去。 墨华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慢去半拍。他抬手遮挡时,给了魁虎可趁之机。 魁虎见墨华躲闪,两眼都放光,迫不及待地高举铁刀,直往他头上劈。 卫绛见势不妙,从袖中拿出那根六寸钉,然后把全身力气都使在这钉子上,狠狠地扎入魁虎腰窝。 “咣”的一声,魁虎手中的冷铁刀落在地上,魁梧的身子就像被抽去筋的虾,蜷弯起来。 墨华挥去石灰睁开眼,对准这这卑鄙之徒就是一拳。这一拳恰巧打在魁虎太阳穴上,打得他口喷鲜血,人一歪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卫绛直愣愣地看着魁虎,然后又拿脚踢了他两下,他没反应,像是死了。 噩梦结束了。不知怎么的,泪珠儿不听使唤地夺出眼眶,停也停不住。卫绛转过身,情不自禁地抱上墨华,埋首于他胸口呜咽起来。 死时才知命可贵。有那么一瞬间,卫绛真以为没活路了,看见寒刀落下,她脑子里唯一所想的竟然是他,而他也真的来了,犹如天神护在她面前。 这时候,卫绛知道自己完了,兜兜转转,她喜欢上了被自己痛恨唾弃千百遍的人。 卫绛陷在他的怀里拔不出来。墨华两手抱紧怀中人儿,希望就这么守着一生一世,直到海枯石烂。 情丝终成茧,他们再也离不开、脱不了了。 你浓我浓之时,卫绛与墨华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在这条船上,那就是卫珍儿。卫珍儿行凶失败,怕得逃之夭夭,当她鼓起勇气再回头时,墨华已经来了。 英雄救美,千古佳话。卫珍儿忍不住躲在桅杆后窥探,看他如何孔武有力,看他如何对付魁虎。 卫珍儿以前不知墨华的身手,刚才见他行云流水般的招势,以及临危不乱的气度,顿时横生仰慕之心。 曾几何时,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他们在海上共处半月余,郎情妾意,怎料一回到云海洲,他竟然向她妹妹提亲。 眼真是瞎了!卫珍儿至今都不服气,偏偏这一口气在心里憋得久了,慢慢酿出嫉恨。 在无极海上,墨华是她唯一看得中的,他不要她,她还能选谁? 卫珍儿心里泛起酸涩,她打算就这般黯然离去,然而眼角一飞,却看见地上的魁虎动了。 哎呀!小心!卫珍儿暗叫,正想要冲过去,可见到魁虎把手伸向卫绛,她竟然迟疑了。 卫珍儿目不转睛,盯着卫绛,整个人被恶念驱使,耳边有人在对她说:“只要这个妹妹不在,就没人能和你抢了……” 是啊。卫绛小从就与她抢东西,整天扮猪吃老虎。娘稍微对自个儿好些,卫绛就拼命咳嗽,好引起娘的注意。还有两个哥哥都向着她,偷偷摸摸给她好东西。如今,她还把墨华抢走了,让她这云海洲第一美人丢尽脸面。 卫珍儿心想:只要这个妹妹不在,就没人能和她抢了…… 她缩回脚,一点一点往里面躲。魁虎也正在悄悄爬起身,张开双臂准备钳上卫绛。 刹那间,卫珍儿突然良心发现,自觉不能这样忘恩负义,再怎么说她们都是姐妹呀! “妹妹,小心!” 卫珍儿冷不丁地叫出声,可是魁虎的贼手已经抓住卫绛,就像毒蛇尖牙猛地刺入猎物。 卫绛被魁虎夺走了,墨华胸口的暖意瞬间无踪,他伸出手,结果只抓住一片衣角。 魁虎得意且狂妄,他双臂如铁钳,紧紧地卡住卫绛身子。 “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话音刚落,魁虎就抱着卫绛纵身一跃,跳进漆黑冰冷的深海里。 亡命之徒,穷凶极恶。墨华连忙追上去,不管底是万丈悬崖,还是刀山火海,他义无反顾纵身跳下。 “墨大哥!妹妹!”卫珍儿惨叫,冲到船沿探身看去,只见底下有两朵水花,水花之中暗影浮动。 卫绛就在这水花里,被冰冷的海水淹没。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却被一只手狠狠地按住。海水趁机涌入她口鼻,撕扯起她的心肺,她喘不上气,快要死了。 “嘭!”的一记闷声,从水中传来。卫绛两眼空白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更不知发生何事。她只觉得海水激荡,犹如风卷大浪,拉扯起她娇小的身躯。 气息被海水逼尽,卫绛意识渐渐模糊,她瘫软身子往下沉,蓦地有一双手抄上她的胳脯,用力将她往上拉。 终于,卫绛吸到一口气,混沌的脑袋顿时清醒。她睁开眼就看见墨华,极为紧张地抱着她,带她往船边游。 卫绛心有余悸,不停环视四顾。 “魁虎……魁虎呢?” 生要死人,死要见尸。看不见魁虎,卫绛不放心。墨华没回答,只是拼命将她往船边送,好让她搭住船身,不轻易沉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卫绛手触船时,海中突然跃起一串水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墨华。 墨华不见了,像是被这水花给吃了。卫绛看到魁虎冒了下头,然后迅速地沉到海里。水浪飞溅,似有两条海龙正搏斗,卫绛见水浪离得越来越远,不安就越来越重。 吃海饭的人水性好,但经不住这样折腾。魁虎不要命了,临死之前就想带一个下去,他绝对不会放过墨华。 卫绛急了,就算墨华要死,也得死在她手里,不能给魁虎陪葬。她深吸口气朝水花游去,昏暗之中,分不清谁是谁,她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墨一白。 卫绛朝白影扑过去,像条八爪章鱼,手脚全都拴在他身上。她摸到他的眼,就用手指去抠。 惨叫蓦然响起,被她骑着的那人发疯似地扭动挣扎,伸手抓住她的衣裳,硬是把她拉开。 海水咸腥,一触伤口痛得要命。魁虎被卫绛抓得半瞎,手捂双眼惨叫连连,这一时候,墨华趁机以烟杆刺入他的咽喉,一击毙命。 魁虎彻底死了,手脚不再动弹。“卟”地一下,他沉了下去,那双粗壮的手慢慢消失在卫绛的眼里。 死里逃生,卫绛深吐一口气,拍拍心口,谢天谢地谢祖宗,然而蓦然回首,竟然不见了墨华。卫绛顿时背脊发寒,狂乱了阵脚,忙不迭地环首四顾。 “墨华!你在哪儿?!墨华!” 卫绛不知她声音里已有了哭腔,举目望去,仇人没了,她不但不高兴,反而急火攻心,不知所措。 卫绛不管了,她一头栽进无光的海里胡乱摸索,潜下几次都没找到墨华,阴魂不散的他就这般消失了。 第55章 别盗我的文 夜海宽广,无边无际。.info它犹如一面镜,倒映着如墨天色。落在这镜中的人命不由自己。 卫绛倔强,偏偏不信,她一次又一次潜入海里,在黑暗冰冷中摸索。 念起往昔恩恩怨怨,卫绛不由生恨,咬牙暗骂墨华这个贼心肠,就应该让他去死,然而找不到他,她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泪水融入海里,苦咸难分。 忽然,黑暗中起了道光,不亮,但足以燃起希望。趁这光未散,卫绛深吸口气一头栽到水里往下潜,终于看到个模糊的黑影,正缓慢地往下沉。 墨华意识朦胧。魁虎在临死之前,竟然偷偷以金蚕丝所制的腰带系住他的脚踝。魁虎一死重如沉铅,一路拖着他往下沉。 漆黑的海犹如深渊,落入便是万劫不复,但这一世他还没活够。 墨华惜命,他弯腰去解脚踝上的死扣结,费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解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沉得多深,只觉得这海水像铁拳将他攥紧,挤压起他的五脏六腑。 墨华甩开手脚拼命往上游,但无光的海看不见尽头。他游了不知有多久,还没浮出海面,肺中的气渐渐耗尽,挣扎几下之后手脚就开始不听使唤。 墨华绝望,仰面往下沉去,双臂微屈着。蓦地,有一道微光闪过,落在他半睁着的眸子里。墨华朦胧地见到一个影,犹如人鱼朝他游来。 她长得真好看。肤白如雪,青丝如墨,那双眼绚烂如桃花,颦笑之间百媚千娇,和他未过门的妻一个模样。 想到她,墨华手脚动了下,明明不甘心却再也使不出力气。他只得任凭大海收走这副肉身,并求来世还能再见她…… 墨华万念俱灰,魂魄渐渐离体,然而那条人鱼竟然游到他的臂弯中,以嘴贴上他的唇,将一口新鲜气息渡入他的口中。 墨华三魂六魄归回一半,稍稍恢复意识,他只觉得有双手正托着他,缓慢地把他带出无底深海。[..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们在这儿!我看见了!” 有叶小船驶来,船头悬挂一盏灯。刚才就是这盏灯点亮了方寸之地,使得卫绛找到了墨华。 卫绛将墨华托出水面,朝小舟大喊:“来人!快来人呀!” 船上人儿听见了,拼命划着浆,不消半会儿就驶到他俩面前,伸出几双手将他们拉上去。 墨华昏迷不醒。上了小船,卫绛忙不迭地撕开他的衣裳,按压起他的胸口,再用嘴往他口中送气。 墨华直挺挺地躺着,口鼻淌水。卫绛按压半晌,也没见他呼吸。 “不行,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卫绛乱了阵脚,身子发颤,头皮发麻。她不停地按压、送气;按压、送气,而他依旧没反应,湿漉漉的脸白得吓人。 “你不能死!这辈子我和你还没个了结,你怎么能死?!” 卫绛害怕,忍不住哭了,泪珠儿就似断了线的珍珠落上他的胸口。她咬紧牙关,施了全身力气按压他的心肺,然而墨华的气息渐渐消失了,身子也冰冷起来。 卫绛束手无策,眼见救不活他,她变得六神无主,撒气似地朝他胸口乱捶乱打。 “王八蛋!你这王八蛋!醒醒,快醒醒!” 卫绛叫骂,用光最后一丝力气后,整个人突然瘫倒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别死!求你死!我喜欢你,喜欢你呀……” 船上人见卫绛如此伤心都不禁动容。他们想劝她,但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愣愣地继续看着。 卫绛哭得天昏地暗、凄惨绝望,脑子里只剩他的好,不见他的坏。她后悔没来得及告诉他心意,此时再说都已经来不及了。 卫绛舍不得松开他,趴在他的胸口不停地说“我喜欢你。”当她道了一百遍,身下的人儿忽然动了,“噗哧”一声,像是在笑。 卫绛心里咯噔,立马收起哭,屏气凝神。墨华的胸膛有了起伏,微微颤得厉害,再朝他的脸上看去,那抹薄唇正往上扬,扬到尽头便咧开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墨华蜷身大笑,奸计得逞般地得意。卫绛顿时察觉到自己被他耍弄了,一下子羞恼起来,她一边垂泪一边往死里打他,又是哭又是笑。 “混蛋!大混蛋!我怎么会遇上你这种人,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我!!” 骂得不解恨,卫绛又指使船上人儿:“把他扔到海里去!” 小夫妻俩吵架,旁人不好插手,他们就当没听见,东张西望假装看风景。 卫绛羞得满脸通红,她推起墨华,愠怒道:“你给我自个儿跳下去!快跳!” 墨华哪还有力气动,他将打他的小手裹入怀,顺势拉过她,且笑着道:“你终于肯说喜欢我了,我不装死,怕这辈子也听不到。” 这两人没羞没臊,让船上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为把这两人甩开,他们连忙划浆向船队靠拢,且大声道:“找到了,咱们找到二姑娘和墨少了!” 喜讯一出,众人纷纷回首。急煞心的卫千总见到卫绛大喜过望,他一把夺过船夫手中桨,使劲力气朝卫绛的船儿划去。 “阿绛,你没事吧,阿绛!” 爹爹唤儿声嘈嘈,平时威严瞬间无踪。卫绛一见爹爹急得脸都老了,鼻子就发酸。她跳到卫千总的船上,急不可待地扑到他怀里,轻泣道:“没事……爹爹,我没事……” 惊心魂魄的一日,被她寥寥一句抹去。 卫千总见女儿毫发无伤,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眼眶也不由湿润。无意间抬首,他看到墨华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已然明了,眼带感激向他颔首。 卫家两千金终于找到了,魁虎也死了,接着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 魁虎十几个手下被五花大绑,排成一列扔在甲板上。卫千总一顺溜看过去,怒火中烧,他心想就这几个杂碎,竟然敢动卫家的人。 卫千总大手一挥,道:“将这些人放血,统统扔下海!” 小喽罗们听后个个面如土色,又是磕头又是求饶,妄想得到一条活路。 卫大郎得父命,毫不犹豫地抓起个喽罗,折去他手脚,再在他腹处捅一刀,而后扔进海里。 这便是海上的规矩,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重刑。 折断手脚目的是不让受刑者游走,捅上一刀放血,则为了引来鲸鲨争食。 平日斯斯文文的卫大郎对于这伙人的求饶眼都不眨,接二连三将他们扔到海里。卫二郎也趁此机会撒恶气,随便抓上个人,一顿胖揍,再将他扔入海里。 没过多久,就听见阵阵惨叫。眺目看去,海中翻起红浪,浪中有鱼鳍穿梭,不止一条。 人都扔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个胖子。他肉多,折骨不容易,所以卫大郎将他放在最后。正当要动刑,卫绛蓦然从旁边窜出来,大叫一声:“且慢!” 卫大郎停手,疑惑地看着卫绛。卫绛上前以匕首利落地割去胖子身上的麻绳,道:“你走吧,我说话算话。” 这胖子也算是个老实人,见自己死里逃生,他也没急着抱大腿,只一个劲地向众人道谢。 卫大郎不明白,问起卫绛缘由。卫绛便将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说这胖子救了她。 卫大郎念这救恩之命,忙对胖子揖礼道谢,并答应回云海洲后给胖子一笔银两,好让他回家过清静日子。 一场劫难就此收尾。卫千总收下魁虎这条船,载着被魁虎拐来的三十几个姑娘回云海洲。 卫绛累坏了,一坐到地上就闭起眼,不知不觉睡着了。待她睁眼时候,船已经到了云海洲。一下船埠,就见到李氏拔长脖子以帕抹泪,声声唤道:“珍儿、阿绛!” 母女重逢,自是一番欣喜。李氏把两心肝宝贝搂在怀里,都舍不得松手。待叙完话之后,她赶忙让轿夫把卫珍儿、卫绛抬回卫府。 蓦然回首,卫绛没见墨华,她着急起来,忙拉着卫二郎问:“墨华呢?他去哪儿?” “他去常师爷哪儿了。怎么你不知道他为救你,断了根肋骨?” 卫绛真不知道。她顿时想起自己朝他胸口的那阵乱捶,莫非这肋骨是她打断的?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她怎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容卫绛多想,她就被卫二郎塞入轿里,在众人簇拥保护之下回了家。 今年这大年初一算是白过了,好在大年初二家人都安好。经过一番休整,晚上卫绛又能吃上一顿香喷喷团圆饭。众人举杯敬酒,相谈甚欢,把昨日不幸事全都抛在脑后。 可惜,宴上少了墨华,常师爷说他不能乱动,要躺在榻上静养,所以这团圆饭也就吃不成了。 卫绛把这话听进去了,待宴散之后,她就装作无所事事,往卫二郎的院子里去。墨华如今正住在里边,由他兄弟海带照顾。 卫绛惦记他的伤势,特意熬了鱼骨粥,没想刚入月牙门洞,就见卫珍儿从墨华房里出来,手里也拎着缕花红漆食篮。 第56章 别盗我的文 见到卫珍儿的刹那,卫绛万分惊讶。(..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在此之前卫珍儿可矜持得要命,别说给男人捎吃食,哪怕同桌共饮她都再三思量。如今怎么肯屈尊? 卫绛有丝不好的念头,待她缓过神,卫珍儿已走得不见踪影。 卫绛暂且将她摆边上,提着食篮去敲墨华房门。没过多久门开了,卫绛眼角暗探,房里只有墨华一人。 “怎么是你?”墨华语气里稍带惊讶。 卫绛抬眸,见他不露声色,然后又想到刚才匆匆离去的卫珍儿,心里就不痛快了。 “为什么不能是我?”说罢,卫绛拿肩把门撞开,然后将食篮重重地搁在桌上。低头看去,这桌上还摆一碗白瓷羹盅,摸一下,这羹盅尚且温热。卫绛忍不住掀开盅盖,里边是熬得浓稠的海鲜粥,粥里有剥净的虾、小截海参、几粒枸杞,色香味俱佳。 卫绛想起自己熬的鱼骨粥,稀稀拉拉像水泡饭,东西也摆得没它多。不知怎的,她生气了,酸不溜叽地说道:“知道有人来看你,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话音刚落,她拎起食篮作势要走。 墨华赶忙把门关上,以身子堵着,而后弯起眉眼,笑着说:“别呀,你来得正好,我正饿着呢。” 他边说边夺走卫绛手里的食篮,打开之后小心翼翼把粥碗端出来。卫绛讲究实在,虽说她烧得鱼骨粥比不上卫珍儿精致,但是胜在量大,满满的一盆怕有两三斤了。 墨华见到这么大的碗不由微愣,而后又高兴地笑了起来,拉过圆凳坐下,再捧起大碗喝粥。 “哎!小心烫!” 卫绛说晚了,“烫”字还没出口,墨华已把粥灌到嘴里,烫得他眼泪直流,张口伸舌不停吸气。 卫绛忙倒上凉茶递上去,墨华便把舌头浸在茶里,哀怨地瞥她一眼。 “深……唱……” 深唱?什么意思?卫绛把这两字细细琢磨了番,这才明白他说的是“真烫。” “怪我?”卫绛好声没好气,翻他个白眼,而后从食篮里拿出一副碗勺,勺上碗粥细心吹凉,再送到他手上。 经过这番折腾,卫绛气消了,见墨华一口气连喝五碗粥,更是心花怒放。不过她神色自若,不露半点心绪,待他把碗放下,才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好喝吗?” “好喝。” 舌头被烫了下,墨华说话有点不利索,音听来奇怪。卫绛终于忍不住笑了,笑靥明媚,略带妖娆。 墨华见了不由伸出手,温暖的掌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含情脉脉。 一不小心,卫绛落入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眼像深海,情波在里荡漾,她的魂魄随之起伏,心怦怦地乱跳。[.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卫绛紧张得不自在,情不自禁缩回手,她不知接下来做什么好,无意中看到另一只白瓷盅,便问:“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这是她一进来就想问的话,却被他东搅西搅给搅和没了。 墨华很老实,直言不讳说:“你姐姐来过,不过没呆多久就走了。留下这碗粥,我没碰。” 最后半句他说得坚定,似乎是想和卫珍儿撇清关系。 卫绛吃醋,又问:“她来做什么?干嘛送粥给你?” “她是来谢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卫绛听后蹙起眉。墨华救的人是她,又不是卫珍儿,她何需多此一举,来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对于这个姐姐,卫绛已无多少好感,不过卫珍儿经历这番劫数后倒是变了性子。回家途中,她一直在谢她,还对以前所作所为深感愧疚,希望卫绛能原谅她这个做姐姐的。 当时,卫绛点头答应了,不过心里还是有个结。这坏了的东西再怎么修,也修不成原来的样子,她们姐妹情谊便是如此。 “我说你呀,独身在此,怎么能让姑娘随便进来?也不怕人家说三道四吗?” 卫绛骂不着卫珍儿,只好先数落起墨华。墨华皱眉,哭笑不得。他怕卫绛误会,故意不告诉她原委,她骂,他也只好点头说是。 卫绛见他说话有劲,人也精神,不由怀疑起他的伤势,两只眼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又一圈。 “对了,我听二哥说你骨头断了,是哪根骨头,让我瞧瞧。” 墨华一听,眼珠子迅速地滴溜一转,然后解开上衫,露出里面条条绷带。 “这里。” 墨华在左肋处划了个圈。卫绛闻到清凉的药味,方才打消顾虑,待他又温柔起来。 “这些日子你就好好歇息,我会来看你的,当然只有我能来看你,明白吗?” 她已开始占山为王,墨华也心甘情愿被她占,笑眯眯地点头如捣蒜。 “小的明白了。” “明白就好。”卫绛满意点头,而后起身收拾碗勺。至于卫珍儿留下的海鲜粥,她就当泔水倒了。 墨华见她像是要走,不由伸手拉住她,问:“怎么,你就呆这么一会儿就要走?” “呆得够长了,再说回来都没好好歇息。你又受着伤,我还是早点走吧。” 说罢,卫绛拎起食篮要走。墨华趁她转身时,一把揽她入怀,低头在她耳边轻喃:“别走。” 他语气暧昧,惹得卫绛脸红心跳。夜深人静,又是孤男寡女,情火正在蠢蠢欲动。 “不行,我明早得早起,我要回去睡了。” 卫绛把他推开,手却是不情不愿,软绵无力。 “再呆一会儿。” 墨华又把她拉回来,耳鬓厮磨,贴得近缠得紧。 卫绛不依,脱了他的手,娇嗔道:“你这人怎么死皮赖脸的。” “死皮赖脸你也喜欢不是?” 墨华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儿,话落,便淘气地在她蜜桃似的脸颊上亲了口。 卫绛脸一下子通红,她故作愠怒,回他:“我什么时候说喜欢?” “我听见你说了。” “你做梦呢。” “没做梦。我听见你说了。” “哎呀,我不要理你,你这死无赖。” “无赖就无赖,我承认……我听见你说了。” “……” 卫绛拗不过他,弃甲投降,但是她又不甘心地嘟起嘴,咕哝了句:“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会让你想起来的。”说罢,墨华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卫绛懵了,一下子慌了神。她想逃,墨华已放下青纱帐,硬是把她关在里头,那双狡黠的眼分明在说:“你以为你出得去吗?” 卫绛就像只傻乎乎的兔子,掉进狼穴里。她羞恼且不甘,出拳打在他身上。这一拳正好靠近左肋,他不痛不痒,甚至连眉头都不皱。 “嗯?你不是受伤了吗?” 卫绛心生疑惑,以食指戳上他的“伤”肋。他干脆脱去上衫,再拆开绷布,好让她看个仔细。结实的胸膛上无伤痕,平坦的小腹有两块瘀青,至于肋骨……明明就是好的! “好呀,你这骗子又骗人!” 卫绛怒了。“我费心熬粥给你喝,你竟然是装得,害得我白担心!骗子!臭骗子!” 卫绛小拳如雨点,接二连三落在他胸膛上。 墨华蹙起眉,像是很委屈,他抓起她的手,按上自己心口,轻声道:“我是伤了,伤在这儿,也只有你来治。” 卫绛本是生气,她的手一触上他的胸膛,怒意莫明消失了。 怦咚怦咚……卫绛感觉到他心在跳动,火热得烫手,她的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墨华朝她眨起眼,趁她不注意时顺势将她扑倒,而后俯身在她耳边说:“不骗,你怎么会来呢?” 说着,他两手撑在她脸的左右两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邪中带魅,燃起的情/欲显而易见。 卫绛仰躺在榻上,瞪圆大眼紧张地打量他,她从他脸一直扫到他的腰,而后再往下……哦,他已急不可耐了。 “我想再听你说‘我喜欢你’――在我清醒的时候。”墨华轻声而道。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是卫绛却为难地直皱眉。 “嗯?不肯说?不肯说我就亲你了。”说着,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单纯的一吻无恶意,他只是再想听她说一遍“我喜欢你”罢了。 卫绛抿起嘴,还是不肯说。她很矛盾,心绪乱如麻,怕说了这个字,将来她便无路可退。 “还是不说?” 墨华剑眉微挑,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有意无意地打着圈儿,最后落在她的唇珠间。 墨华深情而视,低头又亲吻了她一下。这次他吻在她的鼻尖,弄得她有点痒。 “说不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 墨华呼吸炽热,似海浪,暧昧地轻拍在她的耳边。 这“酷刑”逼得卫绛快要发疯,身子不由自主对他起了反应。在他第三个吻快要落下之前,她忍不住先他一步,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而后用力地吻上他的唇。 答案已明了。她喜欢他,这情根种在前世,今生结出了果。不管是尔娘还是卫绛,其实都早已动了情。 一个深吻无比缠绵,半寸软香在口中旋绕,将那欲、火煽起。卫绛尝过他的好,知道情、爱美妙。经不住,躲不了,急急地褪去衣裳,与他行云布雨。 墨华饿急了,早已两眼发花。他等了她足足一年多,都快憋出病。 他拥上这柔嫩的娇躯,醉于软香脂玉间。情到浓时,他欲挺身攻城。忽然,卫绛像是受了惊吓,连忙把他推开,拉过丝被将自己裹好。 “不行……不能这样,这次不能这样……” 她脸颊蒙着羞红,气息紊乱,看着他死死把住最后一丝分寸。这一世她不想这般草草了结,她想把它留在最好的时候――上一世从没有过的时候。 “等到洞房花烛夜,再来。” 墨华一听,无奈苦笑。低头看去,宝贝儿还翘得真高。他深吸口气,硬是把欲/火憋回去,脑袋磕在墙上,几乎要哭出来似地点起头。 “你说好,就好。”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踹开了。不知哪个莽撞汉冲进来,一把掀起青纱帘。 “墨兄,我有急事找……” 话说到一半,像被剪子剪了。卫绛蓦然抬头,就见卫二郎瞠目结舌,看着他俩。 第57章 别盗我的文 捉、奸在床,不由分说。.info卫二郎缓过神后火冒三丈,他想揪墨华的衣襟,然他没穿衣裳,身子光溜溜,他便气愤地抓上他肩膀,咬牙切齿道:“好呀!你这家伙,我妹妹还没长开呢,你就敢对她动手!看我不……” 话音未落,卫二郎就给了墨华一拳。 卫绛捂嘴惊呆了,这回轮到她瞠目结舌,见卫二郎还想出拳,她急忙拦上。 “二哥,别……我还没那个……还没……” 卫二郎哪听得进去。他这做哥哥的呀,虽说不太正经,但对于妹妹可是疼到心眼里。他一想这人敢在成亲前对小妹不规矩,心里就冒火,举起拳头要好好教训他。没想卫绛往中间一挡,他见拳头要砸在她身上,忙不迭地收力,一个不稳人就倒在榻上,与他俩滚到一块儿去了。 这回卫二郎甚是尴尬。墨华趁此机会将衣衫套在他脑袋上,递给卫绛一个“跑”的眼色。卫绛又羞又恼,她匆匆地穿起衣裳,趿着绣花鞋忙不迭地逃了。 卫绛一走,墨华就松开手,心甘情愿挨了卫二郎一顿胖揍。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卫二郎也不声张,反正人也揍了,气也出了,墨华与卫绛算情投意合,早晚要成亲。 打过架后,卫二郎与墨华朋友照做,酒照喝。卫二郎拿来白煮蛋给墨华敷瘀青,一边喝酒一边鬼哭狼嚎,捶心肝。 “我家小妹从小身子不好,以后你敢负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给我记牢了!” 说罢,他仰头灌下一杯酒,抹着眼泪细数儿时兄妹情谊。墨华一面听着一面拿着蛋在脸上滚,碰到伤处不由皱眉吸气。 他心思不在卫二郎的醉话上,只想着那软玉娇羞,想到深处,不由暗暗抱怨:“若成事被打也就罢了,他俩悬崖勒马,什么事都没干就被打得这么惨,真是够冤枉。(..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卫二郎才不管他冤不冤枉,只觉得阿绛年纪小未长好,怎么经得住他驴大的货、牛似的劲头,再怎么着也得等阿绛及笄才是。 想来气愤,卫二郎又伸手打他两拳,不过卫二郎已醉,出手绵软无力,他含糊不轻嘟囔几句,便一头栽在案上睡着了。先前,他风风火火冲进来说有急事,到最后半个字都没提。 墨华怪郁闷的,不过想到卫绛,他也就不恼了,美滋滋地打算起明天与卫千总定婚期。 次日清早,墨华特意换上新袍,束起小冠,打扮得英姿飒爽去与卫千总。他与卫绛订亲有一年余,而且刚刚经历过劫难,卫千总理应一口答应,可墨华与他谈论此事时,他竟然十分犹豫。 卫千总两手负于身后,在房中来回踱步,偶尔叹息,偶尔凝神思忖。 墨华见此便直言道:“义父有何难处,不妨直说。” 卫千总驻步,面露难色,而后他坐回书案前又是一声长叹。 “华儿,不瞒你说。我是在为珍儿的婚事着急。阿绛与你订亲不假,可是珍儿尚未着落。虽然我们卫家算不上名门,但也是有点脸面、讲些规矩的。大女儿未出嫁,小女却先成亲,这实在不合适。” 卫千总有心向着卫珍儿,并不急于卫绛的婚事,一来她年纪还小,二来她与墨华订亲,这桩婚事跑不了,倒是卫珍儿更加棘手。 墨华明白卫千总的意思,也就不为难他。墨华心想已经憋了一年多,再憋一年也不算什么,可到夜深枕边无人,不免寂寥难熬。 卫绛也何尝不是如此?夜深,相思渐浓,她辗转反侧合不上眼,干脆起身点灯。 躺着想他、坐着想他、站着也想他,卫绛甩不掉想他的念头,干脆给自己找了点事做,从柜中拿出蓝册一一细数。 卫绛坐于案面翻阅两本蓝册。周姨娘死了、魁虎也死了……册上朱砂批注十几条,每条都在无形中改变了卫家的命数。当初卫绛把墨华的名字留在最后,此时翻到他,心里就腾起一种怪异。本是该恨的人,眼下却对他牵肠挂肚,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上来。 前世恩怨前世了。墨爷以命抵债,算是还清了。卫绛心想:这一世墨华答应她会帮助卫家清理门户,称霸无极海,他的确也做到了。然而她心里始终有个结,她想知道上一世为何卫家会遭受横祸,是否此祸也与墨华的身世有关? 墨华曾说自己的娘亲和叔伯被人杀死了,他一直在找这杀人凶手。上一世,他对卫家袖手旁观,兴许就是以为卫千总害死他家人。而这一世,他说过自己冤枉人了,想必被冤枉的就是卫千总。 到底是谁在幕后兴风作浪?若不找到这祸根,只怕灭顶之灾依旧会重演。 蓦地,卫绛想起魁虎临死前说的话,他说她爹卖主求荣、通敌叛国。 上一世,官兵奉皇命血洗卫府,说了卫千总十条大罪,其中就有这卖主求荣、通敌叛国。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卫绛死都不会信。她爹曾是军中千总,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好汉,他怎么可能与倭子勾结?! 卫绛咬牙愤愤,合起两本蓝册放回柜中,心想这魁虎死了都不让人安宁,简直十恶不赦。她灭了烛灯爬回榻上,为之后的事作起打算,然而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万籁俱寂。夜色似凝住般,暗得无半点光。 大年初三是老鼠娶亲的日子,卫府里都早早熄灯歇息,只有几个护院在园中巡视。 一阵急风拂过,蓦地又停住了。护院回眸提灯照,只见枝叶轻摇,怕是被风刮的。 护院未觉得异样,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掩于树间的黑衣人足尖轻点,利落地翻墙而过到了内院。 他熟门熟路摸到扇窗户,轻轻地将它打开,身形一矮便钻了进去。屋内无人,架上也是空空如也,他不由微怔,而后钻出窗户潜房顶,像条蛇伏蛰暗中。 过了片刻,“蛇”在屋脊砖瓦间游移,再顺廊柱悄悄地潜入另一间房。房中无光,伸手不见五指。黑衣人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借着这幽光在房中细照,而后走到榻边掀起垂纱帐。 卫绛在里面睡得正香,她上身只穿了条翠绿胸抹,藕似的手臂露在被外。青丝如墨泼于枕上,衬得她的小脸异常白嫩。 隽秀的眉眼,小巧的鼻,还有一张饱满得略嘟的樱桃嘴。她和记忆中一样,但仔细看又有些不一样。黑衣人摘下遮脸的面罩,露出一双忧郁却清澈的眼。 他回来了,而如今他是贤王三公子林采晏,不再是“平安”了。 光阴飞逝,转眼已过一年余。他所记得的卫绛一直是病殃殃的模样。眼下,拿夜明珠细照,他才看清昔日青梅已变了模样,越发的好看了。 林采晏不由自主伸出手,刚要触上她的腮颊,她突然转身面壁,以背相对。她睡姿不雅,怕热似地抬起脚搁到被上,雪白的后背一览无遗。 “阿绛。” 林采晏忍不住唤她的名。卫绛睡得很熟,没什么反应。于是,他伸手摸上她的肩,轻轻地摩挲打圈,而后低头闻起她身上的香气。 处子的香,很清淡。林采晏心里一阵欢喜,不由把手往下探去。忽然之间,脑中闪过林常鸿的交待,他停下手,呆愣着,矛盾且疑惑。 “阿绛,我想你了。”他边呢喃边低头在她肩上印下一吻。 朦胧之中,卫绛觉得肩头痒,不自觉地伸手去挠,蓦地,竟然摸到根手指。她吓得睡意全无,立马弹起身,往旁一看,屋内漆黑无光,只觉得有阵微风拂过。 这屋里有人!卫绛惊出冷汗,她摸到枕下匕首,再燃起案边烛灯。 屋子瞬间亮堂了,可未照到半个人影,窗虚掩着,像是没关紧。卫绛心怦怦跳得厉害,她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不由再次伸手摸上肩头。 肩上有点湿,兴许是汗。她再次探首往窗外看去,连只猫儿都没有。 大概是噩梦吧,毕竟魁虎的事过去没几日,心有余悸。卫绛一边想着一边关上窗户,而后爬回榻上,抱紧怀中匕首。没多久睡意袭来,她缓缓地闭上眼又睡着了。 林采晏像只黑蜘蛛,悄无声息盘踞于房顶。待卫绛熟睡后,他灵巧落地,绕过熟睡在小榻上的丫鬟,打开了卫绛的柜子。 柜中静静地躺着两本蓝册,很早之前,平安见到过。那时卫绛没说这上面是什么,只是匆忙地将它放到柜里锁好。眼下,林采晏翻了几张,一堆的鬼画符,中间还以朱砂笔做记号。 虽然看不懂这是什么,但林采晏觉得这两本册子相当重要,他卷起藏于衣中,悄悄地走回卫绛榻边轻抚下她的发。 “阿绛,你说过会选我,千万别忘了。再过段日子,我们就能重逢了。” 第58章 别盗我的文 卫家几个兄弟姐妹情谊深厚,一直为人津津乐道。[..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小说网特别是卫绛和卫珍儿,她俩小时候形影不离,卫绛时常追着姐姐,磨她一起玩耍。如今两人长大了,感情却不似从前。 卫绛情愿呆在遭贼的屋子里,也不肯搬去与卫珍儿同住。卫千总对此木讷,李氏倒嗅出点苗头。她问卫绛:“你是不是和珍儿吵架了?” 卫绛不愿详聊,淡淡地说了句:“哪有吵架,我喜欢一个人呆着,两人住多不方便。再说我晚上磨牙,怕扰了姐姐清梦,所以还是不要同住的好。” 听她这般说,李氏也不好多言,她觉得卫珍儿平时挺谦让的,不懂卫绛为何事与她不高兴。卫绛看出娘亲有疑虑,但她不想告诉她,卫珍儿所做的那些龌龊事,以免娘亲伤心。 既然说不动卫绛,李氏颇为无奈,她帮卫绛换了处院子,这院子紧挨着卫大郎的住处,若有风吹草动,卫大郎也能及时赶过来。 卫绛陆陆续续搬走衣物,忙了一下午。眼看屋子将要搬空,卫珍儿突然来了,她带来筐卫绛最爱吃的龙眼,还有一壶凉茶,步姿荏弱,似乎这手上的壶有千斤重。 卫绛见之,不由自主伸手接过她手中之物,轻放于桌上。 “姐姐,你怎么来了?” 卫绛语气很平常,听不出喜怒哀乐。卫珍儿中觎睨其脸色,见卫绛满头大汗,她连忙掏出帕子递过去。 “妹妹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吧。这种事你交给下人去做好了,别累坏身子。” 卫绛给她一笑,伸手接过绣纹精美的丝绢,大大咧咧抹去额上密汗再还给她。卫珍儿拿过帕子折了又折,将沾过汗的一面包在里头,小心放回袖里。 “来,喝口凉茶。” 卫珍儿一面说一面倒上凉茶端到卫绛手里,而后又施以巧手,剥了三粒龙眼放在碗中给她尝。 “这是刚摘得,很新鲜。妹妹吃一个?” 晶莹的龙眼肉犹如大颗珍珠,饱满得似要裂开。卫绛拈起一颗将它吮入口里,再轻轻一咬,汁水瞬间迸出,甜如香蜜。 “好吃吗?” 卫珍儿睁大水灵灵的眸,期待卫绛点头。[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卫绛不失她所望,嚅嘴吐出一颗黑核后,说:“嗯,好甜。” 卫珍儿如释重负,细眉如卷叶舒展,又剥了几颗给她尝。 刹那间,她俩好似回到从前,姐姐还是那个好姐姐。卫绛这个做妹妹的心被甜汁浸透了,她不由靠在卫珍儿的肩上,回味起姐妹情谊。 卫珍儿问:“为何不到我那儿去住?我里面样样俱全,你也不用费功夫了。” “我晚上睡觉会磨牙,怕吵着你了。” “我晚上睡觉也会磨牙,正好能比谁磨得响。” 话落,卫珍儿捂嘴笑了,卫绛也跟着咯咯直笑,两人额头不小心磕在一块儿,异口同声“哎哟”轻叫。 姐妹相视一眼,“噗哧”一声又笑了起来,好似两株弯柳相扶相依。 卫珍儿伸出手揉起卫绛额头,问:“妹妹没事吧?疼不疼?” “没事,不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卫珍儿甚是关切,把卫绛当豆腐了,半点都碰不得。 自魁虎之事过后,她就一直如此,以对卫绛的好,来弥补之前所做的恶。 然而不知卫珍儿今天怎么了,说着说着她面露愧色,突然携起卫绛的手,低声而道:“我这做姐姐的没什么能耐,什么都干不好,反倒老是要让你帮忙。那次在船上,我实在是怕得慌,所以才说出那些难听的话,你若恨我,也是应该。” 卫珍儿颦眉,眼眸低垂,看来愧疚且后悔。 提及此事,卫绛便不高兴了。她记得卫珍儿为了活命对魁虎说出极难听的话,每个字都像尖刀刺在她心上。 什么叫不正经,什么叫勾引男人?若别人这样骂,她顶多打回去,但从亲姐姐嘴里说出来,她就像被千刀万剐,疼得连出手的力气也没了。 过去半年多,这依旧是卫绛心上的疤。卫珍儿似乎也看出个三四,急忙抓住她的手,诚心诚意赔不是。 “阿绛,姐姐真的知错了,我也是无心伤到你。” 卫绛不信“无心”之言,所有“无心”皆是“有心”,若卫珍儿不这么想,在危急时刻根本就不会说那种话。 “算了。”卫绛抽回手。“事已过去这么久,我们也别再提了。” 卫绛未能原谅她,她只是不想这么尴尬。 卫珍儿侧过脸,三分似委屈,七分像难过,而后她悄悄地抹去泪,装作无事般笑着道:“好,我不提了。” 卫珍儿顺着卫绛的心意,仿佛害怕失去这个小妹,所以格外地殷勤。 卫绛将这份殷勤收下了,她心想:若卫珍儿真有悔过之心,说不定日子久了也就会原谅她。 卫绛收拾好了,卫珍儿也走了,到门处她回望,眼中有话,欲语还休,不过最终她没把话说出来。 晚膳后,卫绛回到新院稍作整理,想到昨夜飞贼,她不禁心有余悸。虽说卫绛只会几招防身功夫,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武功高低。昨晚来的人定不是泛泛之辈,这府里也不知几个人能抵挡。 卫绛细想也觉得挺奇怪的,她房里又没值钱的东西可偷,为何偏偏会选上她?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如被人提筋,不由抖擞了下。 该不会……该不会……是他?! 不可能,不可能的! 卫绛想起当初一记冷剑刺入平安背心,他应该伤得极重,说不定已经死了,他怎么还会回来呢? 卫绛不敢深想,匆匆地把平安脑海中抹掉。冷不丁地,一阵敲门声响起。卫绛如惊弓之鸟,连忙拿起匕首朝门处问:“是谁?” “阿绛,是我,快开门。” “爹爹?!” 卫绛万分惊讶,平时晚膳过后爹爹都会去书房,而今天怎么会过来? 她狐疑半晌,小心翼翼上前把门打开了。卫千总就站在门外,面容威严肃然,门开之后,他低头轻咳几声,再迈步而入。 “这里可住得习惯?” 卫千总不是关心人的料,问起话来也像办公事,一板一眼。好在,卫绛早已习惯这么个爹,知道他难以表达情绪,故把这话当作关心。 “在哪儿都不是睡吗?习惯。” “嗯!爹爹已经加派人手,在院里巡视,另外苍狼蛛也在院外,以他的功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爹,你让铁脚大叔看门,你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卫绛有点哭笑不得,苍狼蛛如今是何等人物?竟然让他充当值守。 卫千总两手负于身后,正色道:“是他自己硬要守,我可没逼他。” 卫绛一听顿时心疼起苍狼蛛。平时他替卫家跑船已难得歇息,眼下还彻底替她守院,当初她只是给他几顿饱饭,几片砖瓦遮头,没想能得他如此忠心。卫绛便觉得这一世活得值。 寒暄过后,卫千总立在原地不动,看起来别扭得很,实在不像他平时的性子。卫绛有些奇怪,总觉得爹爹有话要说,于是她放下手里东西,直截了当,问:“爹爹是不是找我有事?” 卫绛说中了。话音刚落,卫千总便暗吁口气,而后颔首道:“没错,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嗯?能有什么事呢?卫绛猜测。这段日子可谓风平浪静,想来想去没有特别之处。 “爹爹有话不妨直言。” 卫绛说完,卫千总许久没开口,他浓眉皱得紧,似乎也在为难,斟酌半晌,方才低声说:“是关于你姐姐的婚事。” “姐姐?她的婚事与我有何干系。” 卫绛觉得莫明其妙,难不成卫珍儿嫁人还得经她应允,这种事爹娘做主不就好了。 卫千总捂嘴低咳几声,一个平时不多话的人,正为接下来的话绞尽脑汁。 “阿绛,如今你姐也十七了,婚事仍未订下。本来倒不着急,但出了魁虎之事,也没有人敢上门提亲,而且外边传得也凶,想必那些难听的话你都听过。这几日我和你娘商量了,你两姐妹素来情深,平时也不计较。这古有娥皇、女英,所以……” “爹,你的意思是要把姐姐许配给墨华,让我们两姐妹共侍一夫?” “这也算是两全之策,无奈之举啊。阿绛,我这也在和你商量……” “无耻!”卫绛怒声打断。“如此荒唐的事,竟然也说得出口,这是谁的主意?是你的主意吗?!” 卫千总微怔,似乎没想到卫绛会发如此大的火。被她当孙子般喝骂,卫千总也起了怒意,不由猛拍起桌案,大喝道:“放肆!你竟然敢这般同我说话,我能与你商量也能不与你商量!” 第59章 别盗我的文 “你是在急姐姐,还是在急我?” 卫绛反呛。[.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最新章节访问:.。\/\/小说更新快请搜索卫千总顿时语塞,支吾半晌,才道:“当然是在为你心急。” 卫绛听后冷笑,道:“爹爹,你最不会骗人了。我情愿你说真话,也不想听你这般遮掩。” 一针见血,卫千总面‘色’尴尬难堪。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总能分出个一二。 卫千总偏卫珍儿,他自己也清楚,这么多年他不愿戳破这层纱,卫绛刚才却毫不犹豫地把它扯碎了。 卫绛的心也同这纱一样,支离破碎。上一世爹爹对她的疼、姐姐对她的好全是假象,这一世她看清了、明白了,即便她为卫家尽心尽力,在爹爹眼里还是卫珍儿最重。 卫绛深吸口气,装作不以为然,她不屑于卫珍儿争宠,哼笑道:“二‘女’共‘侍’一夫,我做不到。爹爹心疼姐姐就把这婚事指给她好了,我便绞了头发当姑子去。这一年多我替家里做这么多事也问心无愧了。” 卫千总一听,浓眉拧得更紧了,不由喝道:“说的什么胡话!你不愿意,爹爹还‘逼’你不成?” “明知我不愿意,你还来问作甚?” 说着,卫绛抿起嘴,实在掩不了伤心,眼眶渐渐泛红。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自是和别人不同。重生之后都在为卫家考虑,辛酸苦辣咸全都自个儿担当,谁能懂她?没人懂也就罢了,到后来还遭亲人算计。 “我这不过是问问嘛。” 卫千总语急了。他觉得姐妹共嫁一夫算得了什么,前有媓皇、‘女’英;后有大小周后,古往今来也有不少姐妹同嫁。虽说墨华及不了舜帝、李后主,但以他的才干样貌,两‘女’儿都嫁他也算不亏。更何况,卫珍儿心高气傲,死活看不上几个肯娶她的人,非要找到满意的才嫁,怎想最后挑上墨华。 眼下卫珍儿名节受损,年纪也越来越大。卫千总思前想后,实在没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只得便宜墨华这个小子,没料到卫绛这里撞了这么大颗钉。[..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初她口口声声说不要墨华,他真以为她会谦让呢。 父‘女’二人心思迥异,一个无奈,一个委屈。 静默半晌,卫千总长叹,见卫绛不声不响,心中愧意渐浓。这个小‘女’儿太像他,‘性’子刚烈,不够柔;可‘女’子不柔,怎讨得了男人欢心?其实他还藏着一个念头,是怕卫绛将来抓不住墨华的心,若加上卫珍儿的柔情蜜意,此等将才定是终身受卫家所用。 “罢了,罢了,这事就当爹爹没说过。你别放在心上。” 卫千总边说边伸手想‘摸’‘摸’卫绛头心,卫绛却扭过身,躲开了。 “你能当没说过,我却不能当没听过。爹爹,我自知比不上姐姐漂亮,也没她乖巧懂事,但我可以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如今卫家五成生意是我拿下来的,当年要不是找到苍狼蛛、认郑老爷子为干爹,卫家能有今天吗?我也不求你记得我这做‘女’儿的好,但求你给我点脸面,凡事先‘摸’下心偏不偏,再来找我说事!” 一句重话毫不留情砸在卫千总脸上,一下子把他砸懵了。卫千总缓过神,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他嚅嗫,实在没脸再开口便低头走了。 卫绛伤了卫千总的心,见爹爹怆惶而去,她惊觉话说得重了。 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说的人痛快,听的人不管冷水、烫水都得一一收下。好水止渴,恶水淋头,这回卫千总淋得狼狈。 卫绛追了出去,到院口已不见爹爹身影,她不由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忽然,前面晃过一黑影,如烟飘忽,而后落在她跟前。 “二姑娘。这么晚了,你还是别走动为妙。” 卫绛定睛一看,原来是苍狼蛛,那细铁杆支撑的右‘腿’使得利落,与常人无异。卫绛早听说他武艺高强,今日目睹果然了得。不过她没心思评判他神出鬼没的功夫,一心只想去找爹爹。 她说:“苍大叔,我先前与爹爹闹了几句,爹爹定不高兴,我想去找他赔罪。” 苍狼蛛听后明白了,怪不得刚才见卫千总面‘色’奇差,想必父‘女’俩吵得不可开‘交’。他思忖片刻,便道:“我陪你去吧,眼下怕你不安全。” 卫绛点头道好,随后就在苍狼蛛的陪同下去了卫千总的书苑。 到卫千总书房前,其两个亲卫立马拱手抱拳,极恭敬地唤一声:“二姑娘。” 卫绛摆手,示意他俩轻声些,以免爹爹听见。亲卫得她眼‘色’,立马后退至‘门’边,如两尊‘门’神巍然不动。 卫绛抬手,正‘欲’叩‘门’,就听见里边有人在说:“爹爹,你莫要伤心。这全是我不好,不应该向您开这个口,眼下不但叫您不痛快,还把妹妹得罪了。我……我这就去和她说。” “算了珍儿,阿绛脾气差,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桩事我看成不了,爹再给你想想法子物‘色’个好的。唉……也不知你和你大哥的婚事怎么会这般难。哦,对了!前几日三叔收下个小黟,人品样貌都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 …… 书房里没声儿了。卫绛都能想象得出卫珍儿如何颦眉娇柔,如何楚楚可怜。 卫绛放下‘欲’叩‘门’的手沉默离去。忽然之间,她觉得刚才的话不重,爹爹偏心成这般,她何须隐忍? 她也不去恨了,反倒觉得房中人可怜,除了自己的父亲外,还没得到过某个良人的真心,整日蹲在麻雀窝里拔长细颈寻凤。 俗话说麻雀窝中出凤,但是天底下麻雀窝何其多,出凤的能有几个? 卫绛低着头拾阶而下,蓦然抬首正好撞上苍狼蛛冷峻的眼,他不‘露’声‘色’,问:“二姑娘可有心事?” 连这铜铸铁浇的人都看出来了,卫绛心想:自己真有这般悲伤吗? 她苦笑,摇摇头:“没事。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吧。” 苍狼蛛似乎担心卫绛的安危,寸步不离。卫绛甩不开他,只好颔首答应。 “好,你陪我去个地方。” 卫绛出了卫府大‘门’,漫无目的四处游走。她像是要去市集,可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晃逛几圈后来到卫家后边,墨宅的‘门’前。 卫绛看看身后的苍狼蛛,有点不好意思叩‘门’。苍狼蛛站了片刻,很识相地躲开了。卫绛这才敲敲‘门’,待里面的人应声。 没过多久,有人过来开‘门’,是墨华的小厮名唤如意。他一见卫绛,咧开嘴笑着道:“是二姑娘呀,爷在里头呢,快请进来。” 卫绛抬脚‘欲’入‘门’,但想起苍狼蛛,便回首说:“大叔,你回去吧。墨华会送我回来的。” 苍狼蛛点点头算是回应。卫绛朝他一笑,然后就随如意去找墨华。 墨华买的宅子不大,两进‘门’,大大小小共六间房。这也算是卫绛的新家,待她嫁进来之后,墨华说要在旁边建个小园,种种‘花’草养养鸟。 眼下这宅子实在冷清,除了几间厢房之外,连棵当摆设的树都没有,简洁得过头。 或许墨华知道卫绛来了,早早地就在内‘门’里候着。他刚沐完浴,如墨青丝随意披散,身上玄‘色’长袍敞着襟,底下半片‘胸’膛同脂‘玉’,润泽有光。 天‘色’还未暗,墨华却打着灯笼。卫绛走近,他把灯笼往前一探,像是怕她看不清石阶。 “你来了呀?” 墨华边说边伸出手。卫绛极自然地把手搭入他的掌心,老夫老妻似的。 “无聊,随便走走。” 卫绛藏起心事,抬眸给他一抹媚笑。其实她是想他了,不过分别了几个时辰,却如隔三秋。 墨华将她极细微的颦蹙收入眼中,心中已然明了。他何尝不在想着她?如她不来,今晚他也会去陪她。 四目相对,将情焰煽起。 他不由牵起她的手放在‘唇’上轻啄,而后牵着她走回房中。 墨华所睡之处极简单,只有一张榻、一立柜、一圆案,连凳子都舍不得多摆几个,区区两张而已。 卫绛坐下之后,他便替她斟上一壶茉莉香片,自己则泡杯阳羡雪芽。两缕迥异的茶香‘交’织缠绕,叫人心神俱醉。 墨华看出卫绛有心事却始终不问,掷骰、双陆、抚琴……变着法子替她解愁。 然而卫绛烦扰散不去,见斑妃竹烟杆正燃着烟,她便鬼使神差伸手取来,极为熟练地含在口中,一吸一呼,再吸再呼……烟雾氲氤,雾中一双眼逐渐‘迷’离,她仿佛回到前世,命低贱,姿态却是高傲。 墨华熟悉的人回来了,妖娆且颓废。他心疼,伸手取走自个儿的烟杆,以茶水浇灭。 “这对身子不好,你还是少碰为妙。” 这口气与墨爷一模一样。卫绛听着心里暖和,她不由把头靠在他肩上,像个媚‘艳’至骨的千年‘女’妖,轻笑着问:“今晚我留在这里好不好?昨晚上遭了贼,我害怕。” 第60章 别盗我的文 纤臂相缠,将他的魂夺去一半;娇‘唇’压近,又将他的魄拉走几缕。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访问:.。 墨华轻飘飘地招架乏力,伸手抱过她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俨然抱着一件奇珍异宝。 “想留就留,再说我也不放心让你独自呆在房里。” 他笑意醉人,蓝墨‘色’的眸与天一‘色’。天幕未‘露’星光,他眼中却已星子满布。 卫绛嫣然一笑,手指触上他的剑眉,而后沿着眉廓滑到腮边,再摊开手掌轻轻覆上。 墨华情不自禁闭起眼,眷恋于她指尖的温柔,就如蜷在他脚下的黑猫一样,惬意地享受。 前世他牵着她走,这世她牵着他……两世轮回,曲曲折折、兜兜转转,身边人儿还是他。 卫绛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眼下她累了、倦了,只想缩在他怀里什么都不去想,荏弱,就如刚生出一般。 墨华将她抱到榻上,安分地拉过薄被覆上她的身。他就在榻边坐着、守着,等她入眠。 卫绛却不安分了,手如蛇缠上他的腰际,施展起袅娜身姿,搅‘乱’他心神。 墨华如磐石不动,还拉来被她踢动的丝被,再次将她裹严实。 “你不是说要等到‘洞’房‘花’烛夜吗?”他故作愠怒,好似‘私’塾先生教训起不听话的顽童。 嗯?他变正经了?卫绛不信,抓来他的手放在自己‘唇’间,再伸出半寸软香从掌心打着圈儿‘舔’到指尖,而后含在朱丹口中吸‘吮’轻咬。 痒痒的,又酥又麻。 墨华受不住,几番把手‘抽’回,她又成了淘气的猫儿,一口将他的腕咬住,拖回来,继续轻‘舔’他的指。她看着他,媚眼如丝,连狐妖都比她逊‘色’三分。 墨华心猿意马,身子已然不听他使唤。 青纱帐落下,亦或者被谁轻扯,掩住榻上‘春’光。 心急如火燎,匆匆地剥尽衣衫,却又不舍得一口吃下。 矛盾、焦躁,却意外地叫人兴奋。 他刚沐浴完,身上存留些许皂荚的气味,淡淡的,很好闻。舌尖在他‘胸’口轻旋打转,将情焰越煽越高。他经受不住,翻身压上,反客为主。 卫绛像是受了惊吓,不由自主抖擞。[.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她紧张地闭起眼,纤长浓密的眼睫随之轻颤。 上一世,她遭受过那种疼,犹如被撕成两半,双‘腿’不由自己。这一世还要痛一回,她有点怕,伸手将他轻推。 “好了……好了……我认输了。” 认输?他不依。箭已上弦,哪有收回之理? “不行。” 墨华霸道地将她托起,像头狼咬住她的咽喉,开始报复她。 他变得粗野,一手扣住她的细腕,将她双手反剪身后;另一只手支在她的耳侧。卫绛动弹不得,无力地扭动几下,喃喃求饶。 这回,墨华决定不放过她。他俯身‘吮’上她的耳珠,舌尖灵巧地挑‘弄’,她觉得痒,不由缩起脖子咯咯直笑。 “别……我输了,我求饶……痒……” 墨华不肯停,她越是求饶,他越是兴奋,亲着她的脖颈直往下,而后咬上系在‘胸’前的衣结一拉、一扯,衣如‘花’瓣盛而落下。 “啊。” 卫绛不由轻叫,想动,可手被他牢牢地扣着。他的鼻尖贴上她锁骨轻嗅,气息刺刺的,有点痒。随后,他急转而下,以嘴剥开翠‘色’‘胸’抹,直叫她无遮无掩,袒、‘露’在他眼前。 卫绛烧了起来,雪白的‘玉’脂泛起‘潮’红,‘胸’前朱丹如小鸟尖喙‘挺’立。 真羞人!她忙把头扭过去,他却不让她躲闪,低头擒住她的‘吻’。 惹火上身,卫绛连后悔的力气都没了。她软在他的舌尖,化作一滩‘春’水,想要逃却离不了。 墨华终于松开扣住她细腕的大手,与她相拥缠绵,伸手一探,她已动情。 夜还长,墨华想到这半年快要被她憋出病来,就不想这么了了草草,轻易地放过她,非得让她求着要不可。 她懂他,他何尝不懂她呢? 上一世的修炼,这一世正好受用。 他似品尝美味佳肴,不急不燥。先要以茶漱口,再享用鲜果咸酸,耐着‘性’子待火候起旺、油锅烧热,入菜……嗯,不行,得把它凉上一凉,再添把干柴…… 几番磨缠,卫绛目眩神‘迷’,她两手‘插’于他发间,双‘腿’勾上他脖颈,嫩蕊娇香恣他采撷。他‘舔’饮牡丹‘露’,再上指儿轻拈挑‘弄’,不怕她不乞怜求饶。 娇‘吟’连连,婉转间夹了丝哭腔。火候到了,他便要将她一口吞下。然而这时,忽然有人敲‘门’。 “墨大哥在吗?” 听到这个声音,卫绛心里一沉,飞到九霄云外的魂魄立马归位。墨华也‘露’出仓惶之‘色’,转眼便恼了起来,他不答,‘门’外人就敲个不停,闹得人心烦意‘乱’。 “别管,我们继续。” 墨华□□未散,卫绛却没了心思。她重重地把他推开,跳下榻随手拎了件衣袍披上,走过去开了‘门’。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卫绛喧宾夺主,眸子冷冷一扫,就见卫珍儿瞠目结舌,呆愣在‘门’前。 此时,卫绛身上裹着墨华的玄袍,青丝披散,无意‘裸’、‘露’的香肩上红迹点点,凝着刚才的香、‘艳’。 她一笑,媚气横生,眉间风流悉数不落地入了卫珍儿的眼。 墨华也来了,同是衣衫不整,连发髻都未结。 卫珍儿缓过神,笑得异常尴尬。“我……我是来找……阿绛的,她不在房里,我想……” 卫绛冷笑,道:“找到了是吗?找到了你就走。” 说罢,她重重关上‘门’,将那张可恶的脸挡在外头。 墨华上前,伸手抱她。她猛地把他手拍去,脱了身上袍子摔在他脸上。 她知道了,亦或者猜到了,墨华瞒着她,时常与卫珍儿见面,故这么晚了,卫珍儿不怕毁名节,披着玄‘色’斗篷过来找他。 背叛似把尖刀,扎在她心口,外皮无损,里面已是鲜血淋漓。她拾起衣裳,一件一件穿好。他不知如何解释,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卫绛走了,伸手打开了‘门’。这时,墨华方才反应过来,急急地把她拉回来,再把‘门’堵上。 “我早该告诉你,之前没说,是怕你误会。” 他沉稳气度无影无踪,像是被冤枉的小娃子,‘露’出一脸委屈。 卫绛不语,两手环在‘胸’前别过脸去。屋中昏暗,她的神‘色’晦暗不明。墨华伸出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她扭身躲开了。 “难道你还不信我吗?你与我千帆过尽,都到这时候了,还不信我?” 卫绛依旧没回应。墨华无力申辩,愤恨地捶上‘门’柱,三拳打出个凹‘洞’。 他本想留卫珍儿一点脸面,几次都好言相劝,可不知卫珍儿是中了什么邪,非要死缠烂打,不肯放手,还搬出当初他俩一起出海的事,想要勾起旧情。 没错,那时他的确是动点心思,也哄得卫大小姐心‘花’怒放,但那个人是墨华,而不是如今的墨爷。 他实在说不清、道不明,郁闷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抓几把头发。 卫绛没看他,仰天深吸口气,过了良久,缓缓而道:“刚才我爹过来找我商量,说要将卫珍儿许配给你,我没答应。” 墨华听着,不知如何作答,那张巧嘴此时却派不上用场了。 卫绛又低下头,凄凉地笑了起来,削瘦的双肩发颤,柔弱得叫人心疼。 “我知道自己没有姐姐漂亮,也没她乖巧懂事。可我想不通,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事,却轮到这样的结果?平安、卫珍儿、爹爹……还有你,你们都将我置于何地?早知如此,还不如死透了好。” 听到“死”字,墨华离地而起,仓惶失措地把她揽到怀里。 “不行……你不能死,你死还不如我死!不,不,我们都不能死,这一世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我要娶你为妻,我要和你生儿育‘女’!” 情急之下,墨华语无伦次,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一世……卫绛听见了,一下子懵了。 难道他也重生了?! 卫绛不相信,突然捧住他的脸,瞪圆双眼看了又看,那双蓝墨‘色’的眸子里有墨爷的影子。 “你是谁?墨华还是墨爷?” 卫绛颤声问,目光如尖锥,想要刺穿他的皮囊。 答案已明了,墨华也不多作解释,他深情而视,只问了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嫁我?” 这是墨爷临死之言,犹如一道惊雷劈散了卫绛的魂魄。 卫绛面如霜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墨华立马扶住她,她却狠狠地将他推开,伸手一掌扇在他脸上。 墨华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呆怔不动。她又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把他拉至面前。 “我问你,你明知烟丝掺毒,为何还要吸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要寻死?!” 卫绛双目通红,犹如夜叉恶鬼。墨华勾起‘唇’角,笑得惨淡。 “你死了,我为何还要活着?” 他是为她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