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剩女重生记》 第一章 重生 俞清瑶坐在双面雕花月牙床上,月白绫缎衫裹着她瘦小的身躯,稚嫩的小脸满是迷茫、震惊,仿佛沉浸在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中,无法自拔。她这副呆呆的模样,看得乳娘胡嬷嬷担忧的不得了。 “姑娘,你怎么了啊!别吓唬嬷嬷了,你应一声啊?”一面说,一面忍不住责骂护主不力的丫鬟春妮。“……往日看着你也还乖巧老实,怎么如此糊涂!你要看热闹,什么时不能,偏要在当值的时候,还蛊惑姑娘一起!” 名唤春妮的丫鬟也不过八九岁,跪在地上脆生生的辩解,“我、我也不是故意。是听大厨房那边的人说,金簪姐姐跳了井,被捞上来了。金簪姐姐往日对我好,才起意看她最后一眼。谁知姑娘听了,非要跟去!姑娘是主子,她发话了,怎敢不听呢?原想着趁乱去看看,尽了心意就回来,哪知道金簪姐姐都泡烂了,肿了两圈……” 回想到刚刚看到的可怕场景,小丫头打了个寒颤,急忙摇头驱散脑中的影像。 胡嬷嬷气个倒仰,“你还敢说!既知道是死了人,还带姑娘去那种脏地方?她又不是你这种胡打海摔惯了,沾染了晦气怎么得了?若姑娘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活剥的你的皮!”说完,便命人把春妮拉出去,狠狠教训一顿。 胡嬷嬷平日里最好脾气了,轻易不动怒责罚小丫鬟们。翡翠、玛瑙两个大丫头对视一眼,知道气的狠了,不敢多劝,只说,“嬷嬷要教训小丫头们,什么时候不能?只是现下缓缓吧,别再唬到姑娘,更添一层。[..info超多好看小说]” 胡嬷嬷听了,觉得有理,就不再坚持。搂着仍旧呆滞的俞清瑶,心痛的泪水一滴滴落下,口中轻轻的呼唤着小名儿,“瑶儿,莫怕莫怕。嬷嬷在这里……” 声音似远似近,明明就响在俞清瑶的耳边,可她却不敢相信,恍若梦境。 她不是死了吗?在自己的喜堂上,被人一剑穿心? 原以为,再睁开眼时必定到了阴曹地府,那也没什么不好。想来地府的阎君不似人间的帝王,容易被奸佞小人蒙蔽,肆意杀戮,诛杀有功之臣,牵连无辜的平民。她可以将这一生的冤屈与不甘,尽数的禀告,求阎君为她做主。 谁能想到,一梦醒来,见到的不是牛头与马面,而是一手奶大自己的胡嬷嬷? “嬷嬷,你看姑娘话都不会说了,看人的眼神也不对,是不是叫金簪的冤魂缠住了……”翡翠在旁看了一会儿,惊吓的问。 “胡说八道!她金簪又不是我们房里的人,跟姑娘无冤无仇的,干嘛缠住姑娘?”胡嬷嬷怒道。 玛瑙也恼了,白了一眼翡翠,“翡翠,话不能乱说。姑娘只是一时惊吓……若告诉老太太、二太太,问起来,你怎么回?” “我、我也是为了姑娘好。若是金簪的冤魂不去,也好找个道士做做法,为她超度超度。姑娘也不用受委屈。” 春妮躲在角落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来看去,半响,想到自己还有一顿打记着呢,不立点功劳是免不了的,于是大着胆子道, “嬷嬷,我知道一个土法子,在我们乡下,哪家的孩子受了惊吓,都是这么治的。” 胡嬷嬷听了,“那还不快点!” 姑娘是偷去瞧跳井的金簪……才被吓坏的,如实禀告老夫人、二太太,免不得受一顿罚。若是土法子有用,这事悄悄的掩下,最好不过。 春妮就走上前,脱了鞋子爬到雕花月牙床上。撸着袖子,大眼睛在俞清瑶面上找了找,才伸出右手大拇指对准俞清瑶的人中,用力的按压下去……虽说春妮的年纪也不大,可却是庄户人家的闺女,自幼满田地里乱跑,砍柴、抬水、喂猪,什么活不干?力气比十几岁的女孩也差不多了。 而此时的俞清瑶,绝对的娇弱千金,骨骼纤细、体弱多病,哪里承受的住?哎呀一声叫唤起来,“痛……” “好了,会叫疼了。”春妮笑嘻嘻的说。 胡嬷嬷懒得理会她,专心盯着俞清瑶,见她眼珠动了动,视线扫过房内摆设,随即停留在自己身上不动了,半响,才哭出声音来,“嬷嬷、嬷嬷……” 真的好了! 胡嬷嬷喜极而泣,“太好了,姑娘,你没事极好。以后别再吓唬嬷嬷了。” “呜呜。” 她抱着自己的乳娘,哭的好不伤心。谁能知道,俞清瑶此时为何而哭?她哭的不是半个时刻前,所看到的可怕影像,而是哭前生无尽的屈辱与不甘!哭自己的死不瞑目! 人中那一下疼痛,让俞清瑶彻底明白了,她是死后……又活了过来。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去了森罗宝殿,阎君明辨是非,知道她的冤屈,才让她回阳?让她有机会重新经历那些过往的事情,填补过去的遗憾,以及找到那个害死她的凶手? 除了这个原因,俞清瑶找不到其他了。她嗅着乳母熟悉而陌生的气息,觉得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冲入鼻腔,一哭,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胡嬷嬷等人自是安慰不停,虽然觉得奇怪,今日的姑娘泪水特别的多,但只要俞清瑶无事,也就放下心头大石了,没做他想。 好半天,俞清瑶宣泄了情绪,泪水渐渐止住了,胡嬷嬷才吩咐玛瑙打水为姑娘洁面。 这时,外面有小丫鬟禀告,“子皓少爷来了。” 谁?子皓?俞子皓?俞清瑶满眼震惊。 胡嬷嬷见洁面来不及,匆忙用帕子将俞清瑶的泪痕擦拭去了。好在见的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不用计较那么多。 “姐姐、姐姐!”迈着大步,装小大人似地俞子皓进了屋子,一看到俞清瑶就露了本性,小短腿飞快的跑过来,一头扎到姐姐的怀里,抱着不肯松手了。 俞清瑶则是浑身一僵,呆愣愣的看着怀中的小家伙。 这是俞子皓? 他今年多大?个子刚刚比雕花床高一丁点,脸颊粉嫩嫩的,整个一小包子脸,红润可爱的小嘴巴嘟着,露出两颗米粒似的小牙,这副模样跟日后的冷酷、无情美男子形象,差距有多大! “姐姐,你哭了?” 小家伙用自己小小的手,摸了下姐姐红肿的眼眶,黑水晶似地眼珠眼看着也要滴下泪珠,却强忍着安慰道,“姐姐,不要哭!子皓长大了,会保护姐姐!不让任何人欺负姐姐!” 稚嫩可爱童音,胡嬷嬷都感动的眼眶湿润。 姑娘没爹娘在身边,幸好有这么一个聪慧可爱又懂事的弟弟。等子皓少爷长大了,考了功名,姑娘还怕没人撑腰吗? 可俞清瑶想的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原来……他,也有对我这么依恋的时候……” 第二章 茫然 倘若姐弟感情和睦,那前世成亲的时候,怎不见俞子皓的身影?俞清瑶也是此刻被弟弟抱着,才恍惚忆起,幼时她们的感情极好,亲密无间。(..info好看的小说)可为什么,日后会彻底反目呢? 脑中一团浆糊,回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了。 早年弟弟极为懂事、聪慧,也肯听她的话。后来一天天长大,毕竟男女有别,总不好日日处在一块。加上十二岁那年被舅舅接了去,她要学习女红、书画、琴艺、管家等女子必修课程,渐渐与弟弟疏远了。没料到弟弟到了京城,被那浮夸虚荣气息带坏,变成一彻头彻尾的纨绔之徒。 有两件事,俞清瑶无法原谅。一是当年她婚事不遂,订婚的对象屡屡出现变故。身为弟弟,他不仅没有安慰,还在那些酒肉朋友面前抱怨连累了他,被无意中经过的她听到。二是,做过帝师的曾爷爷撒手西去,俞家的大树倒塌,皇帝下旨抄家――后来在一众旧臣的求情下,才保住了族人性命。祖母,也是在那时无家可归。 俞清瑶当时虽然一无所有,只有片瓦遮身,可是也想替英年早逝的父亲尽尽孝道,提议把祖母接来,姐弟两人一起照顾,为祖母养老送终。不曾想,俞子皓仿佛看怪物一样看了她一眼,冷笑着拒绝了。 就是那个眼神,刻骨铭心,至此姐弟情断,再无往来。 不过,此刻俞子皓的眼神同样令人记忆深刻。 他现在极小,粉团儿一般,看身高不知是五岁还是六岁?还没到学会虚伪的年纪。粉嫩的包子脸,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黑葡萄似地惹人怜爱,满满的盛满了关心、依赖之情,不参杂任何其他。俞清瑶即便有隔阂,看见这般真挚的眼神,心也融化了,忍不住动摇:这么可爱的弟弟,会变成日后的无情冷漠?怎么会呢! 是不是她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关心的太少了,才让他受到坏人的引诱,以至迷失了本性? 重生后,最大的愿望自然是报仇,找到那个让她死不瞑目、惨死喜堂的凶手。可若是……若是能改变命运,让弟弟走上正途,明辨是非善恶,姐弟两个和和睦睦,一直下去,那该有多好! 想到这,俞清瑶的心中悲喜交加、复杂无比,一时懊悔前世的疏忽大意,以至于让弟弟走上歧路,骨肉反目;一时期待起全新的未来,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心口似堵着千言万语,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在胡嬷嬷以为今天姑娘吓坏了,就是成人骤然见到可怖的死尸也难免举止失常,何况娇生惯养的小姐呢!帮着软言软语哄俞子皓,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姐姐,好说歹说,才把小家伙劝住了。.info[]半响,他依依不舍的道别, “那嬷嬷要仔细哦,不能再让姐姐生病了。我明儿再来。” 虽装成大人的口吻,可声音奶声奶气的,谁能相信,日后以说一不二、任性妄为、胆大包天著称的俞子皓,也有这种单纯稚嫩的时候? 俞清瑶短暂的失神了。 胡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吩咐跟随的人,好生照看着,千万别摔倒了云云,回头,却叹息的道,“万幸姑娘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咱子皓少爷懂事又聪明,日后考取了功名,姑娘这辈子也不用愁了。纵然老爷跟夫人回不来……也不用怕。就凭子皓少爷跟姑娘的情分,怎么也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 委屈不委屈的,且不说。俞清瑶抬头问,“弟弟……会考取功名吗?” “这还用说!”胡嬷嬷理所当然的回答,仿佛俞子皓将来考不中才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不仅是她,怕是整个俞家上下没有人会认为五少爷将来科举失利。 于是,刚刚接受重生的俞清瑶恍然忆起,她与子皓的父亲俞锦熙,不是常人。他是大周朝广平帝钦点的探花郎。曾祖父因做了皇帝的老师,时时刻刻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奉行“韬光养晦”,只准族中子弟念书,却不准做官参加科举,免得树大招风。旁的俞家子孙都听从了,唯有满腹诗论的父亲不愿意老死乡间,偷偷用假名参加科举,未料一路靠进了一甲头名!殿试的时候才被发现。 曾祖为此大怒,非要废黜父亲的资格,并上书请皇帝惩罚。可当时,皇帝见父亲一表人材、机智敏捷,有意钦点状元,留在身边听用。是曾祖一辞再辞,才退为探花。不然,十八岁的状元郎,不说绝无来者,也算得上前无古人了。 可叹,有这般名声在外的父亲,俞清瑶的前半生却一直活在阴影下。父亲才华横溢,做女儿的怎能差了?于是,她绞尽脑汁的学诗词歌赋。奈何,老天把这部分才华都给了弟弟,她花半个月废寝忘食做好的一首诗,还不如弟弟随口吟出来的。更加不如父亲浑然天成、意境深远的美妙诗词。 重生一回,俞清瑶自然不会再傻乎乎的去做那种事倍功半、自讨苦吃的事。本身就没那天赋,何必浪费时间?何况……纵有天大的才华,又如何! 俞家被皇帝抄家后,她这个“大周朝最年轻探花郎的女儿”,早被人遗忘了。就是有人记忆起,特意来看她,给的也不是雪中送炭的温暖,而是居高临下的嘲笑――“看,那就是xx,探花郎的女儿呢!” 她的落魄,成为别人奚落、蔑视的最好借口! 既然重生,若是让自己再落入那种饥寒交迫的窘境,俞清瑶可以一头撞死了!她努力回想着这一生发生的大事,思索着避开大难的方法。 不过,现在最关键的是问清楚,今年是广平几年?距离曾祖父去世……还有多少年?她还有多少时间? 模模糊糊听到“金簪”二字,虽记得幼时发生过一起侍女跳井自杀的事情,却记不清到底发生在几岁了。俞清瑶不能直接问,免得别人生疑,不久前贴身大丫鬟翡翠,还想着找道士为她“驱邪”,为金簪超度呢! 找了个机会,从春妮的口中慢慢套话,问了诸如你在家里排第几,上面有几个兄弟,多大了,父母身体可还好。喜的小丫头以为姑娘关心她,是要重用呢,小嘴儿叭叭全说了。辗转才得知,今年是广平二十八年的秋天,距离被抄家的广平三十三年,只有不到五年了! 五年时间看似不短,可她一个弱质闺阁女子,能做什么? 第三章 四世同堂,在寻常人眼中是莫大的福气吧?可唯有亲身处在其中,才知道一家子老老少少挤在同一座宅院里,整日鸡毛蒜皮的烦恼。 俞清瑶是十五个曾孙辈的一员,非长非幼,又是闺女,虽然母家显赫,可在家族中没什么特权。她现在居住的芷萱院,名字好听,不过是一间院子一分为二――东边住的是她,西边是长房的婷瑶堂姐。三间上房也是一人一半,全部打通后中间用一道粉墙隔开。 没办法,小辈太多了。随着添丁进口,本就紧张的住所,越发不好安排了。为着分配屋舍的事情,各房老一辈小一辈的,没少闹腾。 胡嬷嬷是精细人,站在院门口目送五少爷离开,一眼瞥到西院的人探头探脑,似有好奇打听之意,忍不住哼了一声!姑娘才安稳下来,若是被刻薄的婷瑶知晓内情,肯定免不了一番挖苦奚落,惊吓后再添怒气,那姑娘岂不是更遗忘不了那可怕的场景,从而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想到此处,她快步走回,吩咐两个小丫头, “……在院门口守着,如有人来问,便说姑娘身子不爽利,才喝了药睡下了。记住了,任谁来也不准开门!” “是,嬷嬷!” 果真不出所料,西院的人找了借口过来询问,两个小丫头依样说了。众所周知,芷萱院的三姑娘跟她胞弟都是难产出生,自幼病怏怏的,显得比同龄孩子单薄瘦弱些。半个月里有十天“身子不爽利”,太常见不过,谁也没觉得诧异。 打发了暗处过度好奇的目光,胡嬷嬷回到上房,亲自拿了钥匙打开紫檀雕花八宝柜子,从香屉里拿出一块“安神香”,细细的碾了,撒进双耳鎏金香炉中。没多久,淡淡的使人心神安宁的气息,就弥漫于整间屋子。 “姑娘,你就听嬷嬷一句劝吧,日后也不能再这般鲁莽任性了。须知女儿家矜贵,一旦闺誉受损,那可是影响终身啊!比若今天,大厨房人多杂乱,无事也要闹出新闻来,何况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亏得玛瑙机灵,趁乱带了姑娘回来,不然被闲杂的人撞见了,添油加醋的传扬出去,什么话编排不出?可怜姑娘又没父母在身边操持,嬷嬷有心可身份卑下,子皓少爷又年幼!哎!” 望着满面愁容的嬷嬷,俞清瑶自然知道是全心对自己好。多少年了,她没有听到过一句真诚的熨贴话,没有触摸一双温暖可亲的手!更没有人这般设身处地的替她担忧了!不由眼眶一热,轻轻的道,“嬷嬷放心,瑶儿再也不会了。” 话音刚落,就见胡嬷嬷定住了,抬起头用愕然的眼神望着她。(..info) 脑中电光一闪――现在是广平二十八年,她才刚刚十岁!一出生锦衣玉食,没有吃过半点苦头,哪里晓得嬷嬷此番话的语重心长,并为之珍惜和感恩呢? “呃,嬷嬷,我已经长大了,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得。”俞清瑶努力绽放一个笑容,表示自己再也不是小女孩了,行事只顾自己的喜恶。 胡嬷嬷惊讶的表情收敛的很快,若不是面对面,根本发现不了。 “是嬷嬷糊涂了,还当姑娘是小孩子呢!” 语气非常慈和,带着一丝感觉亲切的微笑。不过,手却轻柔的掠俞清瑶鬓角的发丝,不着痕迹的在她耳廓上抚过,而后垂下,轻轻握着俞清瑶的手,“瞧今儿闹的,想必姑娘也累了吧,早些歇息吧。” “嗯。嬷嬷也早些歇着。” 雨过天晴色的纱帐子放下来,俞清瑶平躺在床上,觉得心儿砰砰跳,待胡嬷嬷在纱帐外的身影缓缓的退下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耳廓,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儿有一颗小小的,比芝麻还小的小痣。只有自幼为她照顾她的奶嬷嬷才会注意到这么小小的细节吧?还有手。她的右手手指内侧,有一条淡淡的,被猫抓过的伤痕。因为救治得宜,留的疤痕很浅,对着太阳光都看不大出来,唯有触摸才能感觉到。 嬷嬷……应是动了疑心吧。 也是。她这半天痴痴呆呆,掐了人中才回过神来;而后便是伤心流泪,哭得天昏地暗,与素日低声垂泣大有不同。最最重要的,竟然犯傻的问了句,“弟弟肯定能中举吗?” 父亲出名动天下的探花郎,此且不提,单单说她自幼与父母分离,只有个嫡亲的弟弟在身边,自然爱若珍宝。而且生活在大家族内,虽有祖父母疼爱,到底差了一层。何况,祖父母的儿孙辈众多,孙女不提,光是嫡孙就有六个,实在无暇顾及。族中其他兄弟姐妹受了委屈,有父母撑腰,她们俩人便只能默默忍受,迎风流泪了。 因此,用相依为命形容,倒也不差。 回想起来,“十岁”的俞清瑶,应该是全心全意盼望着子皓中举,扬眉吐气吧?岂会自打嘴巴,问出“弟弟能中举吗”的话来? 还有更多疑点。 乍见弟弟,她还没从前世弟弟的冷漠中转过神,神色间难免带了不自然,言谈举止也不会那般关切、在意。甚至俞子皓告辞时,不曾出言挽留,细细嘱咐……这些,哪里瞒得过朝夕相处的胡嬷嬷。 唉,这可如何是好? 非是她信不过胡嬷嬷,而是死后重生,这等事实在匪夷所思。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俞清瑶扪心自问,很难接受“死后还魂”。况且,若真的坦诚原尾,少不得要将前世的经历一一告知。 倘或嬷嬷知道她堂堂朱门闺秀,老大年纪才嫁人,嫁的还是农户出身的杂号将军,更惨死在喜堂之上!很有可能,是被未婚夫君与人合谋加害。以嬷嬷待她之心,如何能承受得住? 俞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风雨中的烛火,最多不过五年就会落得抄家流放的结局。这等沉重压力,亲近的,她不忍让人替她分担;疏远的,便是说了,也无人相信。一个不善,或许就如翡翠那丫头心理想的―― “被枉死的金簪缠住了!” 俞清瑶不是见识短浅的弱质女流,前世自立门户,见多奇人异事,在愚昧粗鄙之人口中,成了怪物,被驱逐、殴打,乃至烧杀的。 她必须把自己的秘密紧紧守护住!只是,才半天就让胡嬷嬷发现异样,以后天天生活在一起,伪装年幼的自己,似乎……不大容易啊! 第四章 问安 尽管孱弱的身体非常疲惫,可乱纷纷的思绪搅得一夜无法安眠,第二天,不出所料的眼底青了一圈。(..info)不过,侍候的翡翠、玛瑙谁也没有露出惊容,似乎俞清瑶这副形容最正常不过。 站在高大的紫檀落地玻璃镜前,由着侍女在脸上扑了些粉,以掩盖脸色不佳。俞清瑶这才仔细瞧清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眼前的少女身段娇小,梳着双环髻,两边各簪着白玉簪,身着粉色菱花长袖绸袄,配白团花的棕裙,脸蛋似新剥鸡蛋一样光滑白嫩,目光点点,娇喘微微,虽无十分颜色,却天生可怜可爱。唯一不足的,是双眉浅淡,不到眉峰处就稀疏若无。 从相术上说,这是命相坎坷、一生颠沛之相。 当然,经历死后重生的俞清瑶,再也不会相信相师的信口开河。记得前世,她曾在十二岁、十七岁、二十二岁算过命。分别是在前往京城舅父一家之前,订亲之事波折重重之时、以及祖母过身之后。 第一次,相师说她此去京城必然飞黄腾达、富贵双全――不想三四年后曾祖就过世了,俞家被抄。若非母家不凡,嫡亲的舅舅是开国功勋后人安庆侯,差点也落入被流放的人员名单内。 第二次,相师说她姻缘美满,与如意郎君是天作之合,从此比翼双飞、白头偕老――结果呢,成了有名的老女。[..info超多好看小说] 第三次,相师叹她贤孝感天地,此生富贵二字或许难求,平安总少不了的。呵呵,这话曾经无比安慰她,可到头来,下场竟是血溅喜堂!死不瞑目! 过去种种,实在不能用一句过眼烟云概括。她俞清瑶没有那么宽阔的胸怀,遗忘前世害她、欺她、辱她的仇人,上天既给她重来的机会,必要给前世悲惨的自己一个交代! “姑娘,您看看,可以了吗?” 穿戴完毕,翡翠半跪下,双手托举着一面鎏金玻璃镜,调转角度,好让俞清瑶看见视线不及的背后。 时隔多年,已经不适应这般被伺候了。 旁边玛瑙抬眼瞧了瞧自家姑娘的神色,似乎没有打发重新梳妆的意思,便双手撑开大红织锦斗篷,“姑娘披着吧?这会子早晚还寒,风也大,当心被吹着。” 正说着,胡嬷嬷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一白釉小盖盅,盖盅上有一个小孔,正徐徐往空气中散发香甜气味。 “姑娘快趁热喝了。嬷嬷看着现熬出来的燕窝粥。(..info)” 俞清瑶接过来,小口小口的吞咽着,速度不紧不慢,一边低头留心周边的动静。 她这具身体千真万确,决计不是假冒的。可昨天露出那么多马脚,该怎么转回来?说自己被金簪的死骇得记忆混淆?还是称头疼病发作?不好不好!两种法子或许能暂且推搪过去,可后患无穷。日子还长着,总不能为了眼前不顾以后吧! 脑中转悠着,不知不觉装得满满的盖盅就见了底。 迎着胡嬷嬷、翡翠惊异的目光,俞清瑶想到她现在身子单薄,饭量极少,若能吃个半碗都是好胃口的时候了。脸一红,摸着肚子道,“实是腹中饥饿。” “呃,也是。昨儿姑娘早早睡下了,晚饭都没怎么吃,这一整夜的肯定饿了。” 胡嬷嬷理所当然道。 然后便嘱咐玛瑙好生看着院子,别跟西院的吵闹生事。亲自为俞清瑶披上斗篷,与翡翠一左一右搀扶着给老太太问安去了。 从芷萱院到祖父祖母的无畏居,儿时也不知走过多少回。从来没有哪一次,似今天令人感慨无尽,心绪难宁。 从刚刚胡嬷嬷的反应,俞清瑶感觉嬷嬷是“向着”她的,哪怕明明知道她身上诸多疑点。为什么呢?大概是打心眼里不愿意接受,自己一手奶大的孩子出了事,被调包了? 想到这,稍微安心。除非是了不得的大错,嬷嬷会帮她遮掩一二的。 至于翡翠、玛瑙……这二婢也是心思玲珑的,不知看出了多少。也罢,慢慢来,横竖她现在是主子,在俞家非议主子是大错,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被赶出门。想来她们不至于那么愚蠢。 随着无畏居越来越近,俞清瑶也越发紧张――祖母就在前面了!脑中不自觉的回想起跟祖母相依为命的那三年。以及祖母过世之后,她的孤苦伶仃。 有好多话想跟祖母说啊! “啊,是三姑娘。老太太昨儿歇的晚,这会子还没起呢,免了今日的晨安。怎么,打发去芷萱院的人没告诉你们?” 翡翠愣了愣,这一路走来何尝见过往芷萱院方向去的婢女下人?只是当着老太太院子里的人,不好直直的回话,未免有趁机告状的嫌疑。 “喔,兴许是走差了?”按捺着激动之情,俞清瑶松开胡嬷嬷有些泛凉的手,福了一福,“祖母身子不舒服?要不要紧?可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怎么说?清瑶不放心,还是进去看看――” “呃……这个不太好吧。”那婆妇露出为难神色,“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只是夜半咳嗽两声,特意嘱咐老奴:三姑娘体弱,就让她别来了。” “哦!那清瑶就不打扰祖母休息了。” 俞清瑶脸上的失落是发自内心,不过想到日子还长着,有她承欢膝下的时候,也就放宽了心。 往回走的时候,翡翠闷闷不乐。胡嬷嬷也罕见的不出声。 而俞清瑶正畅想着跟祖母相见,亲人和和乐乐的生活在一块,她又聪慧的想到法子避免被皇帝抄家……多么美妙的前景!仅是想想,就令人振奋! 也就没注意身边二人的愁容。 沉默的走了一路,快到芷萱院时才发现,“咦,怎么都不说话?” 翡翠咬咬唇,“姑娘,老太太前儿发话,让大姑娘管家了。” “哦,那又怎样?” “姑娘,大姑娘可是庶出!她、她都能管家。可姑娘你去问安,尽孙女的本分,老太太十次有五次都不见……” 是了,怎的忘记,祖母此时并不喜欢她,喜欢的是二姐姐雪瑶。 不过,那又怎样?血浓于水,前世她们祖孙的感情深厚,相信假以时日,必然能让祖母改变对她的看法,重新又喜欢她的! 至于西院的大姑娘婷瑶…… 俞清瑶望着由两个侍婢虚扶着,袅袅走来的美丽少女,目光沉了下来。 第五章 姐妹 长房庶出的大姑娘俞婷瑶,生得清美动人。她穿着芍药图案的水蓝色交衽襦衣,配着鹅黄色百褶裙,袅袅的走来,身段如抽了芽的兰蕙,挺拔而修长,在风中轻轻摇曳。 不多时,姐妹两人面对面。 与婷瑶,不过是一天时间没见了,而对清瑶,却是睽违三年之久后再相逢!她怎么能忘记这张清新脱俗,哭起来梨花带雨的脸?那细白的肌肤,那精致细腻的五官,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早就交织成一副恶魔形象,成为她心底的魔障。 平心而论,俞婷瑶是庶出,但美貌是俞家所有姑娘小姐中最拔尖的。若非如此,怎能以二十八岁高龄、再嫁之身、带着一儿一女,还能抢走了祖母做主为她安排的夫婿? 光是此事还可恕,毕竟,她那是为了给祖母冲喜,才勉强答应嫁人。可万万不能宽宥的是,俞婷瑶贪心不足,趁着婚嫁忙乱时,夺走了她辛苦攒下的十两纹银! 那些银两,是给祖母买药、治病用的啊! 望着眼前如花似玉、青春正盛的堂姐,脑中几乎是立刻浮现了十多年后,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低矮的屋檐下,花轿就在外面。穿着大红衣裳的婷瑶,头上簪子也乱了,劣质的胭脂水粉也花了,却死命的拽着俞清瑶不放。 “你给我,这是祖母给我的,俞清瑶你快放手!” “不给。你偷偷摸摸去我房里,就是为这个对不对?抢人夫婿我都不跟你计较了,连银子都不放过!你知道这银子是干什么的吗?”经过生活磨难的她,早不是弱质千金,力气大的让婷瑶使劲吃奶力气,也奈何不得。 “好,你不给是吧?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说完,婷瑶使劲一撒手,跑到门槛人多的地方一坐,拍着大腿哭喊着,“大家都来看看啊,天底下有这种狠毒自私恶心的妹妹!我改嫁,名声是不好听,可那迫于无奈,都是为了儿子啊!总不能让一双儿女跟着我饿死吧!你们过来看,就是这个恶毒的妹妹,俞清瑶!嫌弃我败坏她的名声,连祖母给我的嫁妆都要黑心吞掉!诅咒我嫁过去也过不好!” “胡说!大家不要信她!” “我呸!你个装正经、装纯良的贱人,以为人人都会被你的假面孔迷惑吗?你手里的是什么,十两纹银,不多不少,就是祖母给我的嫁妆!你仗着力气大,硬生生从我手里夺走的!长眼睛的都看见了!” 什么叫指鹿为马,什么叫颠倒黑白?气得发抖的俞清瑶指着堂姐的鼻子,“你、你……” “你个头!还以为你母家是堂堂侯府啊,早败了!你那个当了侯爷的舅舅也死透透的!小时就在姐妹间端着你千金小姐的款儿,现在还显摆出身高贵!你清高,你高贵,干嘛抢我的银子啊!” 邻里不知内情,对两姐妹指指点点的。婷瑶在这种情形下,不仅不感觉羞耻,反而很得意的仰起头,把过去俞家那些事全翻出来,内宅的私秘事也不例外。 “……现在大家伙都知道了吧?她俞清瑶是个什么贱胚子!从小到大惯会装模作样!” “咳、咳!”吵闹声逼得重病的祖母也不得不出来,一脸悲哀的望着清瑶,摆手,“瑶儿,给了她吧。给了就清净了!” “祖母!可这是给你买药治病的钱啊!” “我一把骨头了,治不治都这样了,算了算了。” 俞清瑶抱着骨肉如柴、发丝如雪的祖母,放声大哭。 …… 时空流转,俞清瑶身子一晃,定在原地,才恍惚记起已是另外一段人生了。 为十两银子断绝姐妹情分,似乎太过严苛。但当时,祖母没有钱买药,很快缠绵病榻,半月后就过世了。为了给祖母下葬,身无分文的她差点卖了自己……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的就跟昨天发生一样。 原谅?不!天可崩、石可烂,她都无法原谅眼前眼前的,“好姐姐”!如果可能,她真的愿意诅咒其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翡翠可不知自家姑娘的心事,福了一福,带着笑意问,“大姑娘好!大姑娘也是从老太太那边过来?” “不,母亲昨儿夜里摔了一跤,哥哥请了大夫,我看着人熬了汤药给母亲服下了,这才过来。对了,祖母不是吩咐人过来,说免了晨安了吗?” 俞清瑶低着头,宽大的斗篷里掩盖了她因激愤憎恨而微微颤抖的异样。 “三妹妹?三妹妹,你怎么了?昨儿听说你又不舒服了,我忙着守在母亲身边,疏忽了没去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不、怪。”怪声怪气的腔调,连清瑶自己都觉得古怪。 不过,两姐妹素来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芷萱院东院、西院里的小丫鬟没事也要找事闹腾闹腾。言语间,别直接红脸相向,丢了大家的体统,谁也不会多心计较。 “三妹妹还没吃早饭吧,不如到我那里用些?一会儿也好一同去训兰轩。上次范先生夸妹妹‘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姐姐也想多跟妹妹学学呢!” 说着,便柔柔弱弱搀着俞清瑶的手臂,拽着她往西院里去。 在外人眼中,这是多么和谐、姐妹和睦的画面啊!至于内里,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吃过了食不知味的一顿早餐,俞清瑶沉默的跟在后面,前往训兰轩。 训兰轩是曾祖父题辞,专门为族中的适龄女童启蒙的闺学。不出意料的,很快见到了另一个姐妹,二房嫡女,雪瑶。 “不好意思,雪瑶来迟了!昨儿个祖母头风犯了,我陪着母亲伺候到一更天才睡下,今早又早早去看祖母,因此耽搁了,请先生恕罪。” “无妨,侍奉亲长为重。” 俞雪瑶露出明丽灿烂的笑容,随即在清瑶身旁坐了。 “嘻嘻,三妹妹,今早劳你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杨嬷嬷派去芷萱院的小丫头,被我叫去喂鹦鹉了,你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 比起婷瑶前生对她做的事情来,这点子小事算得了什么? 第六章 写字 训兰轩是为族中女子准备的教导之所,里面装潢摆设自是不同少爷们用的书房,一味的严肃厚重。.info[]十二扇朱窗前垂着轻薄的细竹帘,粉墙上挂着几幅画轴,分别是“孟母三迁”“举案齐眉”“黄香温席”“孔融让梨”等。画风简洁,寥寥几笔水墨,取其贤、良、孝、悌之意而已。 内里横着八条条樱桃木书案,前一排的略小些,案桌上摆着《三字经》《百家姓》《女诫》《列女传》等书籍。这是给三房、四房身量尚小的几位姑娘准备,她们还以识字为主,每天由奶娘来上课一二刻钟,写几篇大字,再听听古时的贞烈女子故事,以定心性。 至于大些的婷瑶、雪瑶、清瑶,除了诵读女诫之外,琴、棋、书、画都要涉猎。时代不同,如今的周朝繁荣昌盛,古时曾被人津津乐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早不流行了。毕竟,世情如此,连走街串巷的卖花女都通几句诗词,哪有大家闺秀反而不懂的?一问摇头三不知,旁人定以为是出自无知贫贱家庭,才把女儿养成了睁眼瞎。 俞清瑶再次回到训兰轩,大感新鲜,装作不经意的打量周围摆设,尽力不使自己的目光显得突兀、反常。(..info) 在十二岁之前,除女红由各房的嬷嬷单独教导外,一直在这里学习。六七年的时间,四日一轮休,每日里兢兢业业,看似刻苦,却不记得学了什么东西。仅仅记得被舅父接到侯府后,无意中听到舅父的一句叹息―― “唉,俞家老爷子未免太过重男轻女,所有精力都放在那几个儿孙上了。”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自以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其实含着大量水分的。舅父看在母亲面上不忍对她苛责、求全,她却不能宽松懈怠了。因此,更加用功发奋的学习,费尽心思收集古琴谱、棋谱、当世名家的画稿,揣摩研究。 结果?变成小有名气的“才女”了。 而今回想,才女之名,未免名不副实。家族彻底没落后,她以为自己至少有安身立命的本钱。须知不少落魄文人,都是作画寄卖给书画铺子,以此为生。可当她拿了得意的画卷上门时,看到的却是为难的面孔。这才幡然醒悟――相比那些落魄的文人,她的名气要更大些吧?不肯收,说明她的画作平平,毫无新意。 曾经的赞誉,不过是看在舅父的面子上! 反倒是从来没大注意的女红,帮助她度过最初的难关。 往事又涌入心头。 少顷,在《女论语》“凡为女子,习以为常。五更鸡唱,起着衣裳。盥漱已了,随意梳妆。拣柴烧火,早下厨房。摩锅洗镬,煮水煎汤。随家丰俭,蒸煮食尝……”的郎朗声中,俞清瑶止住了思绪,随着姐妹们一起诵读。之后,开始了习字课程。 字如其人,这是曾祖父说过的话。凡是俞家子弟,无分男女老少,若是字迹潦草丑陋,轻则杖责,重则逐出门第――虽然谁也不知道是否是威胁,可没人胆敢触怒老爷子的权威。 连年仅四岁的碧瑶都在奶娘的看护下,认认真真的提笔描红。 俞清瑶身姿端正的坐在长案后,不写字,先磨墨。磨墨是锻炼人手腕力道,磨炼心性的一种好法子。注意用力的均匀、急缓,不能斜磨,更不能直推。否则,磨出的墨汁,冷涩难书,没有流畅之感。 花了半柱香的功夫,磨好了。俞清瑶抬头一望,别人都写完半篇了,她才刚刚动笔呢。面上一丝焦急也没有,轻轻的紫云豪放在澄泥砚中,待吸饱了浓浓的墨汁,提笔正要落下宣纸――忽然想到了什么! 书画不分家。她前世也用心在书法上,老爷子的教诲终身不忘,即使家族落败,她也不曾放弃书写。没钱买用纸墨,就用树枝在沙盘上,每日一两百字笔耕不辍。 俞清瑶的鼻尖溢出了点点汗珠。 她是害怕写出的字不如两个姐妹吗?不,她是害怕……超过了她们! 现在,她是年仅十岁的“俞清瑶”!无论力道还是技巧,远远不如婷瑶、雪瑶。再者,谁还能记忆、模仿自己十岁时的笔迹?要是笔迹变化太大,岂不是惹人怀疑? 她这一下笔,写出来的是什么,会引来周围人怎么看? 愣了半响,笔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正在为难时,旁边伺候的翡翠忽然出声,“姑娘,刚刚磨墨手酸了吧?歇歇再写。” 说完,就接过紫云豪,放在笔架上,轻轻用帕子包住俞清瑶的手腕,动作轻缓的揉了揉。 婷瑶朝这里看了一眼,会意的笑了笑。雪瑶则是直接扑哧笑出声――她人生得明媚,雪白肌肤尤其惹人羡慕。这一笑,如百花绽放,说不出的明艳。 范先生正在指点两位小小姐如何握笔,听到声音走过来,见俞清瑶一字未写,鼻翼上居然有了点点汗珠,且兼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一望即知病弱未安,倒也不好强逼着她赶快写字。随意的用笔试了试墨汁,写了“业精于勤”,满意的一笑, “墨磨的不错。”便走开了。 俞清瑶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不是她故意要偷懒的啊! 直到结束,仍旧一字未写。对此,范先生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婷瑶关心的过来搀扶着,满脸忧色, “三妹妹,你是不是早上吹了冷风,身子不舒服了?” “哼!”雪瑶瞟了个大大的白眼,推着自己的两个丫鬟, “雨桐、雨荷,傻乎乎站着干什么?还不帮姑娘我拿好书具回院子?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如人家一个伶俐!要你们什么用!白养了!” 三房、四房的奶娘早抱着几个身量尚小的小姐避开了,不参与三位年长姐姐之间的明争暗斗。一个是长房长女,虽然庶出,到底占着“长”字;一个是二房嫡女,最为得宠;最后一个却是所有姐妹中出身最高的,父亲是名扬天下的探花郎,母亲是侯府千金。 平日里三姐妹比着琴艺,赛着画艺,谁也不甘落了下风。可今儿怪了,三姑娘素来心气高,怎么就一笔不动,呆呆的坐了半晌午呢? 第七章 祖母 午后便是休憩时间。.info[] 俞清瑶本想趁着空闲,去书房看看“自己”以前的书卷,不想身子骨太虚弱了,一夜不曾好眠加上早起,又在训兰轩忍受尴尬、煎熬了半天,一回到芷萱院就疲惫的倒下了。迷迷糊糊睡了半刻钟,方清醒了。 怎么办?写字是所有俞家子女的必修课,逃也逃不掉的。嗯,手腕受伤?这倒是个隐藏的办法。只是主子无缘无故受了伤,跟随的丫鬟仆妇肯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胡嬷嬷年纪也不轻了,白连累受罚,她怎么能忍心呢? 至于其他人,玛瑙、翡翠…… 不是她不顾主仆之情,实在是对二人皆没有好感。 前世时,舅父派人来接她去京城,郑重其事的架势似乎要她直接呆在侯府出嫁了。事实上的确如此。玛瑙伶俐乖觉,自言不愿离开土生土长的家乡。可当年的她,突然接到远离家族亲人的讯息,方寸已乱。又不知道素未谋面的舅舅对她如何,很希望熟悉的人都能陪伴。 于是,她真心的请求玛瑙跟她一起走。不想,听到一番惊人的话。 玛瑙说,她是二太太的人,派到芷萱院,是监视姑娘你的。这几年来,姑娘你的任何行为举止,都瞒不过二太太的眼睛。但凡一点错处,都让二太太抓个正着,就是因为此了。.info[] 她还坦言,自己的父母弟弟性命前途,都捏在二太太手中,不敢违抗。即便跟随去了京城,也是二太太的一双眼睛,必不能安心为姑娘你办事。 可想而知,当年听到这番话的她,所受的巨大冲击了! 翡翠亲生父母早逝,跟叔父婶婶的感情差了很多,并无什么牵绊。后来跟着去了京城,也的确用心谨慎的办差,对她言听计从。唯一的一次差错,就是“不慎”将她书写的一首诗遗留到某位世家公子经过的路边。 诗歌多半以物言志,寄托情思。这首小诗成了“私相授受”的明证,害得正在议亲的她百口莫辩!后来亲事屡屡不顺,都是此事引起。 可以说,她后来成为有名的“老女”,翡翠功不可没。 …… 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是不能信任的。偏偏此时不能换掉,更不能让她们起了疑心。今早在训兰轩,好在不是玛瑙跟随,否则她一定会禀告二伯母自己的反常。 等等,为什么翡翠就不会? 因为她的父母亲人,还没捏在二伯母的手中? 俞清瑶不是三岁孩童了,她握着拳头放在胸口,知道自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或许已经知道了!从昨天到现在,她种种的异常都传到二伯母的耳朵里! “醒醒啊,姑娘,你怎么了?” 胡嬷嬷卷起床帐,见自家姑娘一脸的虚汗,睡不安稳,非常忧心,双臂伸到俞清瑶的身下,把她搂在怀里,“姑娘莫怕,嬷嬷在呢。.info[]” 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好办法! “嬷嬷,我怕……” 模仿十岁时的字迹,很难,但伪装成孩子办撒娇,则容易多了。 脸上露出怯怯的笑容,俞清瑶眨着眼睛,想到胡嬷嬷对自己的一片慈母之心,最后死于病困交加,连尸首都是草草埋葬,眼泪唰的滚落,哽咽着, “嬷嬷,我、我跟你说。昨、昨天,我看到金簪的魂魄了!” “什么!?” 胡嬷嬷大惊失色! “是真的。”多活一世,演戏的本事倒是强了不少,俞清瑶忍住泪,显得害怕又无助。“本来我也不知是什么,可那东西像一团影子,飘来飘去的,我看到她在跟别人说话,可没人理她。后来她看到我了,就向我扑过来。” “姑娘!” 胡嬷嬷吓得身躯微微颤抖,忽然大声道,“要索命就来索我好了,不要缠着姑娘!”一面说,一面拼命的搂着俞清瑶,“姑娘,不会有事的。嬷嬷会保护你,谁也不能伤害你……” 听到动静的翡翠、玛瑙都跟过来,只言片语,也吓得二婢魂不守舍。 玛瑙强撑着,“姑娘多清贵的人,什么鬼邪也不敢侵。有老爷文曲星震着呢!” 翡翠则发着抖,声音微弱,“我早说请人来做做法事,超度金簪的冤魂……她死的冤枉啊!要是一直缠着姑娘,可、可怎么办啊!” 这时,俞清瑶擦了擦面庞的泪,“嬷嬷,我还没说完……后来,那团影子就不见了。它是不是找害死她的仇人去了?” “找仇人……” 胡嬷嬷还沉浸在惊吓中,闻言,忽然一喜,“对,冤有头债有主,她肯定是找害死她的仇家去了。缠上姑娘做什么?” 一面轻拍着俞清瑶的背脊,一面大大松了口气,“翡翠,以后不准乱说!姑娘虽体弱,但有老爷的福气庇佑,鬼祟怎敢靠近?” 经此事,之前的种种异样都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收到这么大的惊吓,举止略与平常不同,对人对物反应迟钝,可以谅解。 俞清瑶再仔细的把玛瑙初来芷萱院时,发髻上插着一朵俗气的映山红;翡翠刚来下跪求银子,好给她重病的父母买药――连开出的十几味药方都说出,大家都放下了“被鬼上身”的疑心。 鬼魂不会记得如此清晰的细节吧? 至少面子上,暂且将引人疑窦的地方糊弄过去了。 至于暗地里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日落西山。按照老规矩,晚饭是要在无畏居吃的。老太太喜欢儿孙满堂,团团圆圆的。 无畏居是间三进院落,院门的匾额乃曾祖父亲笔书写。俞清瑶一直以为“无畏”,是无所畏惧的意思,教导家族后人刚劲泰然、临危不惧。可后来才知晓,或许是“无敢有无畏之心”的典故。 沿着抄手游廊进了院中,浓墨渲染的记忆扑面而来。记忆中的无畏居,是很宽敞的,院中种着一棵刺槐树,每到春夏之交,满院子飘的都是槐花的清香。这香气曾伴随落魄的祖孙俩,度过了三年之久的贫困生活,日子再艰难,有甜蜜的回忆也不觉得苦了。 所以,此时的俞清瑶,有恍如进入梦中的感觉。 不真实,虚幻飘渺。 晚灯点亮,垂在花厅之外,内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布置了各色菜肴。底下众多丫鬟仆妇热热闹闹的凑着趣,时不时的说些笑话。 坐于正中的老太太,不用多说,就是俞清瑶的亲祖母了。 她年过五十,容颜仍保养的如四十出头,面如满月,长眉如鬓,眼神明亮而犀利。发色漆黑,整齐的梳拢在后,用累丝金簪别着。额头戴黑底金丝抹额,顶端镶一块美玉。穿着石青色松鹤刻丝长袄,手腕上带着一黄澄澄的金镯。 看其富贵端庄的模样,估计谁也想不到,四十年前,她仅仅是一普通屠户的女儿。 第八章 小宴(上) 一介屠户的女儿嫁到堂堂帝师之家,还是正妻,除非传奇话本、民俗俚语中,恐怕很难寻见。其中自然是有原因的。 且说当今圣上潜邸之时,诸皇子争夺帝位,手段惨烈,无所不用其极!一次微服出访,不幸遭到刺客的暗杀,险些丧命。巧不巧的,为路过的祖母钱氏所救。 细说起来,这恩情也算不上什么,就是两碗小米粥,加上让皇帝藏在柴房里躲了一晚。可雪中送炭的恩情,远比锦上添花更暖人心。后来当今圣上被先皇立为太子,并没有忘记危急时分,有个单纯美丽的姑娘救助了她。经先帝爷同意后,特地宣旨,纳祖母入宫。 这本该是美好故事的结局――平凡的姑娘从此入了宫,过上衣食无忧、富贵荣华的生活。 可祖母钱氏非一般女子能比,竟然抗旨不遵!她对宣旨太监直言道,若皇帝真心想报恩,赐金银也好,赏绸缎也罢,就是不能入宫。一来她在民间贪顽野惯了,受不得拘谨生活;二来她这样出身粗鄙之人,进了宫廷,也是贻笑大方。太子乃是真龙之子,别说她的救助根本算不得什么,就算有那么一丝丝的,值得称赞之处,那也是尽了身为普通百姓的心意。 太监回宫后向皇帝禀明,皇帝叹息,御笔亲书一个“善”字。 从此,祖母的闺名无人不晓――善。 尽管有人嘀咕“未嫁女不顾男女大妨,与男子夙夜相处”云云,可在先皇这个“善”字面前,如滴水入湖,一阵涟漪后再无其他。 曾祖父觉得祖母虽出身不高,但为人品格,十分难得!于是,就为祖父求娶。一来,全了皇帝报恩的心意。二来,祖母的品格心性,实堪表率,并不辱没门楣。祖母嫁到俞家后,先后生了四子三女,俞家如今的子孙繁茂,可以说,有一多半是祖母的功劳。 不过,清瑶最敬佩祖母的,不是她年轻时候心善,无意救了皇帝一命。而是后来皇帝翻脸无情,一心要除掉俞家时的勇猛无畏! 一朝失去圣眷,被抄家灭族的例子比比皆是,不必多说。曾祖父虽然辅佐皇帝一生,到头来也未幸免――男子发配边疆,女子充入教坊。敢为俞家说情的,不是停职留用,就是被发配岭南偏远之地。一时间,俞家成了挨都不能挨了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这个关头,祖母挺身而出,扯乱自己的衣裳,当着抄家的官兵大骂皇帝, “好,好你个皇帝。老娘救了你的性命,你就是这样报答的。苍天啊,你睁开眼睛,你的儿子恩将仇报啊!要把他救命恩人送到妓院让千人睡、万人枕!还让她的子孙世世代代变成奴隶、妓女!天底下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吗?他配不配做天子!老天,你要是有良心,就替我劈了他!” 一顿乱骂,官兵也不敢乱动了――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这八字太凶狠了。即使贵为天子,也不堪承受啊!飞马回去禀告皇帝,最后得到手谕,凡是钱俞氏所出子孙,可免罪! 虽然后代的男丁再不能参加科举了,但免去那九死一生的发配边疆,女子也免了悲惨的由人践踏的命运,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到此处,俞清瑶抬眸望向祖母,见其还没有日后的苍老,满鬓尘霜,眉目间尽是安荣富贵之态,心潮涌涌,眼眶泛红,激动的差点控制不住情感。 苍天可见,她多想扑到祖母怀中,告诉自己有多想念她! “呵呵呵,祖母,雪儿来晚了。呀,好香,今儿有什么好吃的?” 把清瑶的想法付之行动的,她的堂姐雪瑶。俞雪瑶今年十二,生得玉雪娇花一样的肌肤,发丝黑亮,长眉如鬓,五官活脱脱又是一个钱俞氏。难怪偏疼她。 “猴儿,你坐安稳些,你祖母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不嘛,谁说祖母老的!祖母还年轻呢!” 雪瑶一边说,一边撒着娇。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三房、四房的少爷姑娘,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唯独她,才能在这么多长辈面前肆意说笑,忍不住得意的翘起嘴。 三房、四房,一个是老爷子的义子,一个是外姓人送来寄养的,都不是真正的俞家人。他们也识趣,凡事不敢相争。 至于另外的……雪瑶轻笑一声,抱着祖母的胳膊。 万事有祖母做主,她怕谁来着? 忽然,她假装惊讶的叫了一声,“三妹妹,你怎么了?” 俞清瑶正沉浸于再见祖母情绪中,悲喜交集,什么词语也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险些听差了堂姐的话。还是身边的丫鬟推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垂着袖口,以遮挡掐得发红的虎口穴位。 “没、没什么啊?” 雪瑶唯恐天下不乱,特意走过来,睁大眼,“还说没什么!眼圈都红了!我说三妹妹,你别有事没事掉眼泪,不怕哭多了伤眼睛?”说完,又对在场众人笑, “好在这会子人多,都瞧见了。倘或单单你我二人在,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这话说得……仿佛俞清瑶经常陷害姐妹似地。玛瑙按耐不住,刚要反唇相讥,被翡翠用力拉住。 身后丫鬟的动作,被旁人都看了个清楚。长房的大太太轻轻的偏过头去,与婷瑶说话;二太太则是整整衣衫,朝自己的女儿雪瑶笑了一笑。 反倒是俞清瑶本人,并没有在意。她抬眼瞧了祖母,见祖母听了雪瑶的话,露出明显不喜的神色,心中一沉! 险些忘了! 这时端坐着的祖母,不是那个跟她相依为命的祖母,对她并无多深的感情。众多孙子孙女中,最不喜爱的,就是她。因上了年纪的老人,无不喜爱性子活泼、身体健康的。偏她自幼没有父母在身旁,活泼不起来,又因难产出生,体弱多病。 唉,祖母是不会知道她的一片孺慕之情了! 不过不要紧,她一定会让祖母知道她的真心,可不比雪瑶仅仅口头上的孝顺而已! “清瑶给祖母请安。今早本想来看望祖母的,谁知嬷嬷说祖母身子不爽快,清瑶忧心挂怀了一整天。是以刚刚见到祖母康泰,心中才感安慰。刚刚,失态了。请祖母,大伯母、二伯母勿怪。” 第九章 小宴(下) 清瑶的声音朗朗,动作不紧不徐――毕竟多活了一世,礼仪方面早融入骨髓里,明明是道歉的施礼,由她做出却无比的赏心悦目,挑不出一丁点错来。相较下,大姑娘婷瑶端坐的姿势太过呆板,雪瑶的站姿更是毫无仪态、美感。 不说诸位主子心中有何观感,单是在场的丫鬟仆妇们,也在不自觉的感叹:三姑娘不愧是出身最高,看她的言谈举止,跟别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雪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向羸弱的“三妹妹”会用担忧祖母的借口,掩饰眼角的发红,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 “三妹妹真是会说话,拍马屁的功夫见长啊!” 近在咫尺,俞清瑶清晰的看到雪瑶眼中的不屑,怒火腾的上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不屑!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真孝顺祖母,怎么会十年后不闻不问?找上门去,居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俞家没有关系!俞家有你这样的女儿,才是莫大的耻辱! 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保持冷静, “二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担忧祖母的身体,是拍马屁?” 声音带了点轻颤,一边说,一边难以相信的环视了周围――以此而论,那在场的都是祖母的晚辈,岂不是人人、天天都在拍马屁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此刻的她,万没有在小辈表示孝心的时候斥责、诋毁的道理。[..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是二太太也无法替言语无状的女儿说话。 “你少胡说!我、我什么时候说担忧祖母身体,是拍马屁了?” “二姐姐刚才还不是在说吗?难道,二姐姐你的孝顺是孝顺,我想孝顺祖母,就成了拍马屁?” “你!” 雪瑶无话可驳,气得双眼圆睁。 在场众人的视线嗖嗖都集中过来,她抬头周围人的目光,尤其注意到二太太一脸不满,忍着怒气,压低声音骂了句“虚伪”,便头也不回的走到祖母钱氏的身旁。不知说了什么,很快逗得钱氏露出笑容,气氛又恢复了和谐愉快。 俞清瑶见状,轻叹一声。 看来相当长的时间内,是无法扭转祖母对雪瑶的态度了。 不急,慢慢来吧! …… 因是家宴,又不是谁的生辰,没必要十分隆重。除年满八岁的男丁在外厅席上,其余女眷、幼童,团团满满的坐了一桌子,足有十余人。 居首的自然是老太太,她左手边是伶俐乖觉的雪瑶,时不时夹个菜、说个笑话,逗得祖母多喝了几杯水酒;右手边是青春貌美的四婶婶――她怀了身孕,如今是祖母的心头肉,一点闪失都不容发生。 俞清瑶很久没与这么多亲人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用餐了,感觉……不似想象中那般亲切。拘束的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咀嚼着淡而无味的菜肴,她认真的想,为什么?为什么她有股挥之不去的寂寞之感?好像身处喧闹中,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因为祖母明显的冷淡? 还是周围亲人……其实与她一点都不亲? 带着微笑表情的二太太不用说,满肚子心机和小算盘,前世不知明里暗里找过多少麻烦;而貌似清高的大太太,婷瑶的嫡母呢? ――前世,舅父遭人陷害,她忙于为舅父洗涮冤屈,无奈将病重的胡嬷嬷送回老家,托付给大太太照顾。结果,大太太居然拒绝了,称不与谋反的叛逆往来!不给吃、不给药,生生逼死了胡嬷嬷!消息传回,她气得吐血,为自己看错人而耽误了胡嬷嬷性命,痛悔不已! 二太太为人令人厌恶,而看到大太太,很想冲上去抓花她那张伪善的脸! 至于三房、四房的,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差了许多。 原来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与族中亲人的情分,就那么一丁点。 第一次,俞清瑶有点怀疑起自己重生前的想法了――她需要为了这些并不亲的亲人,冒着生命危险吗?皇帝摆明是记恨曾祖父,将所有求情、谏言的官员都发配了。她一介弱女子,哪有什么力量挽回皇帝的旨意? 纵有,也不过跟替舅父洗冤的那种决绝法子――豁出去自个的性命,告御状! 告御状啊!不死也要脱层皮。 话说今世,她未必有当初憋着一口气,去爬钉板的胆量了。 心思百转千回,俞清瑶的面部表情自然郁郁的,显得漫不经心,与宴席上热闹的场景隔离了似地。 雪瑶一直注意她,眼珠转了转,嘻嘻笑着在祖母钱氏耳旁说了什么,然后叫身旁的布菜丫鬟,“把这盘酱肘子给三姑娘送去。” “三妹妹,这是祖母最爱的一道菜,赏了你,不要糟蹋了祖母的一片心意哦!” 话音刚落,俞清瑶就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过来,愣了一下方想到,这是雪瑶的另一个刁难她的法子。 众所周知,她不吃肥肉,任何肥腻的食物,沾都不能沾。若是吃了一点,就呕吐不止。这也算是个“娇生惯养”的怪癖了吧? 雪瑶故意把烧的油汪汪的酱肘子送来,分明是让她出丑! 若是不吃,就是“糟蹋了祖母的一片心”,承认她的孝心不真,刚刚是在拍马屁。 若是吃了……众目睽睽之下呕吐,岂不是丢人丢到家了?还有什么大家闺秀的脸面? 俞清瑶抬头去看祖母,却见钱氏转开头,低声与四婶婶说些什么,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心越来越沉。 “好,我吃。” 夹了一口连肉带皮的肘子,俞清瑶缓缓的塞进口中,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雪瑶等了一下,没等到料想中的呕吐,觉得无趣,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晚宴结束后,众女眷又闲坐片刻,便都散了。 清瑶带着翡翠、玛瑙二人在回芷萱院的路上,遇到了小家伙俞子皓。他让跟随的丫鬟远点,自己上前,握着姐姐的手,一脸愤愤, “姐,你放心,将来我必不会让你……” 指尖正好摸到俞清瑶虎口上的掐痕,顿时误会了!以为姐姐是用力掐虎口,以抵制吃了肥肉的油腻之感! “太可恶了!明知姐姐不能……那么多长辈,一个公道的都没有!气死我了!” 俞清瑶本想说口味变了,可听弟弟为她抱打不平,心中滤过一道暖流,浑身暖洋洋的。“弟弟,你不必生气,姐姐无事。” 第十章 习字 饿极的人逼到极处,什么不吃?前世,俞清瑶曾用两个混着篙草的窝窝头,就着凉水果腹一天。(..info)那时,肉渣不敢想,想的是能有几口咸菜,或是半块豆腐乳也好!经历那种恶劣的窘状,对肥肉的心理厌恶,自然跑到爪哇国去了。 雪瑶的恶作剧,所以才起不到什么作用。 这种口味上的巨大变化,如何能把原因告诉他人?俞清瑶只能含糊的与弟弟说了两句,不曾想,越是解释自己无事,反而让俞子皓认定姐姐受了莫大委屈――他自己,也是极度厌恶肥肉的人,很能体会。 “姐姐,你放心吧!” 握着粉嫩拳头的俞子皓,泄恨似地在空气中挥舞两下,气呼呼的走了。原地留下的清瑶,先是疑惑奇怪,随后才明了,忍不住心生感慨。望着沉寂如水的夜空,轻叹一声,对翡翠、玛瑙道,“走吧!” 刚刚,小家伙在为她抱打不平呢! 心中有些感动,可更多的是异样感:前世,俞子皓冷漠、无情,不仅对她这位姐姐,就是连怀了身孕的歌姬也照样弃之不顾,说送人就送人――仅仅是为了一句玩笑。如今,因她吃了一口不愿意吃的食物,就愤怒的克制不住脾气,先后的反差,也太大了。 反之,相依为命、感情深厚的祖母,今晚对她漠视旁观,明明知道雪瑶故意生事,却连一句公道话也不曾说。细想想,若不是她口味改变,那岂不是要当众出丑?祖母,你怎么能…… 这一夜,俞清瑶仍旧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时想到现在的祖母被雪瑶、二伯母蒙蔽,分不清人心善恶,把真心的她推到一边冷冷的;一时忧心时不我待,龙椅之上的皇帝高举圣旨,只带曾祖撒手人寰,便布下天罗地网,尽数将俞家人捕捞进网,一个不剩。 她能挽回祖母的心意吗? 她能凭借柔弱之身,挽救俞家所有人与水火? 难!难!难! 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漫长的一夜好容易过去。天亮了,站在梳妆台前才发现,眼底又是两片暗青。好在暗青不是白白得来,担忧的两个难题,她已有了解决办法了。 但,当务之急,是掩饰笔迹上的麻烦。不然天天上课,容易露出马脚。 芷萱院有一间书房,里面的书籍仅《列女传》《女四书》并几部画册、棋谱而已。其他姑娘的书房也大致相仿――从这也可看出,俞家对女子并不重视,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子罢了,不指望她们有多少文学上的修养。(..info好看的小说)俞清瑶只好让胡嬷嬷去弟弟俞子皓那里,借来前朝邓文公《丹心帖》一卷。 …… 训兰轩里剑拔弩张,硝烟滚滚。 范先生一如往日般平和,似乎没看到婷瑶、雪瑶、清瑶三位姑娘之间的小摩擦,自顾自的抽了《列女传》中的故事,对着前排三房、四房的小姑娘讲说。 “哼哼,没想到,素日里清高无尘的三妹妹你,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二姐姐慎言。我孝顺祖母,如何与阿谀奉承扯上联系了?若依二姐姐的话,那阿谀之词,二姐姐说得也不少吧?” “哼!我说的是真心,你么,谁晓得你肚子里打什么算盘?可别让我逮住了!到时让你好看!” “好了,二妹妹、三妹妹,都少说一句。这会子是在学堂上,范先生好性子,我们也不能闹得太过,丢了太爷爷的脸面。” “谁闹了!”雪瑶愤愤的,瞪了一眼婷瑶,“就你会装大度得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说我!” 一句话,噎得婷瑶无话可说,气得脸色发白。终究年长些,气归气,她提笔写字的时候仍旧认真,秀美的香颈露出美好的弧度。 俞清瑶见状,在心底微微叹息――眼前两个“姐姐”,一个心高气傲,一个张扬跋扈,穿得光鲜亮丽,养尊处优,哪里知道日后家破人亡、饥寒交迫的苦楚?似这般姐妹间为一句话而恼的闲情,日后再也找不到了。 她不喜欢雪瑶、婷瑶,一个都不喜欢,可不得不伤感。 若命运不发生任何改变,她跟雪瑶、婷瑶没什么区别――骤然从云端跌落,完全没有生存能力。若不是有个好舅舅,还有肯拼肯豁出去的祖母,就要被发卖教坊司,充入军中……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多可笑,世间被抄家灭族的,有几个是因为女子犯了过错?都是身为男子的父兄、夫婿惹下的大祸!可女子,不得不受拖累。 她不愿意看到俞家家败,所以再艰难,希望再渺茫,也得试试看。 “呃,这是邓文公的‘丹心帖’?” 范先生巡视学生练字的时候,注意到了俞清瑶的“异常”。桌案前铺着一卷泛黄的字帖。 “是。” “三姑娘怎么好端端想要临摹邓文公的字体?他的字体古拙刚正,回旋笔锋中隐带锋芒,不是一般人能习好的。” 俞清瑶笑了笑,不言。 何止不能习好?女子体弱,腕力本就不够,加上邓体出名的得其形易,学其神难。不过,谁真要学习邓体啊,只要能掩饰笔迹上的变化就行了。 “切!”雪瑶在旁不屑的哼了一声。 她对各家书法名家了解的不多,唯独邓文公不同。盖因此人是前朝有名的重臣,写的一笔好字。生前留下的墨宝不多,大都收藏在极度钦佩邓文公品格的人手中。帝师,俞老太爷,就是其中一个。 她误会清瑶临摹邓体,是为了引起曾祖父注意了。 “哈巴狗儿,这个也讨好,那个也奉承,真不知道你怎么转了性子。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谁也瞧不起,现在则好,尽会把心思放在歪地方。哼,我倒要看太爷会不会在意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正经的重孙还有六七个呢!” 说着话,手上用力的一甩,把吸足了墨的毛笔甩出一串墨滴,尽数沾在婷瑶的衣襟上了。 婷瑶白了脸,这可是她新上身的绸缎衣裳!顶着胸前的墨,怎么出门啊!装作慌乱,手忙脚乱的拍打,飞快将砚台扫出去上。墨汁飞溅,又恰好沾了清瑶一裙子墨。 很好,这下子谁也别想干净。 第十一章 庵堂 “姑娘,大姑娘肯定是故意的!那砚台分明是冲你的来的!干嘛拉着我,不让我揭穿她啊!”回到芷萱院后,玛瑙一脸愤愤的说。.info[] “算了!一件衣裳,吵赢了也没意思。”俞清瑶淡淡的说。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现在这具身体,可不是前世那个挑水、砍柴,家务样样精通的,略做点事情就疲倦不堪。 唉,想办法增强体质吧! 也真是怪事。锦衣玉食,整天三四个丫鬟围着伺候,反倒让身体羸弱,动不动风寒咳嗽;而家族败落后,她再也不是什么千金闺秀,什么活都要干,还要照顾病中的舅舅,劳心劳力,反倒身体康健。每日吃些粗茶淡饭,从不曾生病。 更稀奇的是,别的女孩十五六岁身高定了型,永远娇娇弱弱的模样,她竟然十六岁后,罕见的长高了!还不是一般的长高,比成年的弟弟俞子皓还高出一指! 世事真是难料。 换了一件金丝海棠花湖稠长袄,鹅黄百褶裙,重新绾了发,带上明珠簪,俞清瑶正要想,是否回训兰轩继续上课时,无畏居那边过来传话, “老太太让三姑娘去一趟。” “祖母叫我?有什么事情吗?”俞清瑶忍不住满脸惊喜。 是不是祖母知道昨天她受了委屈,特意避了人让她过去安慰安慰?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哦。”带着期待和忐忑之心,去了无畏居。在院门口,却拦下了跟随的玛瑙,只让她一人去。 “清瑶见过祖母,大伯母、二伯母。” 气氛有些诡异。 内室里的丫鬟仆妇都不在,只有三位俞家的主妇端坐着,居高临下、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娇弱行礼的俞清瑶。 半响,穿着缟素,发髻间一应钗环皆无的大太太咳嗽了下,“清瑶啊,你……唉!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家族在后山建了庵堂,你便去诚心念几卷经,得了神佛菩萨保佑,再回来吧!” “啊!大伯娘,这是为何?” “你还问?”大太太掩着脸孔,一副忧伤担心的模样,“谁不知你被鬼魂缠上了?” 俞清瑶听了,只想笑――被鬼魂缠上了,大太太平白无辜,怎么得出这个结论?还逼着她去庵堂?想了想,忽然想到为了掩饰重生后的诸多疑点,曾在房中对胡嬷嬷撒了个慌,称看到金簪的魂魄。 当时,还有谁在?对了,翡翠、玛瑙! 胡嬷嬷不会告诉别人,只有两个丫鬟中的一个出卖她!或者,两个都有? 俞清瑶非常愤怒,前世就被人亲近的人出卖,今生还是一样!指尖气得颤抖起来。只是,此刻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不仅会让她昏头昏脑,做出不当之事,更会加深被“鬼上身”的怀疑。 “大伯母这话,清瑶不明白。‘谁不知’是什么意思?难道家里人都知道我被鬼上身了?谁看见了,还是有了什么明证?无凭无据的,如何这般污蔑我!” 大太太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祖母钱氏,“唉,你这孩子……前两日不是跟你奶娘说道这事吗?你以为这家中上下,有什么能瞒过老太太?” “呵呵!好叫大伯母得知,我前儿确实跟奶娘说过有关鬼的事情。只因我做了个噩梦,受了惊吓,才问奶娘,世间是否真的有鬼?怎么,传到大伯母的二中,就成了被鬼上身呢?” 大太太沉下脸,“此事也容不得你狡辩。老太太,您看三丫头,举止跟平常大有不同,连口齿都伶俐多了,我说不过她。” 迎着钱氏疑惑的目光,俞清瑶终究有些慌了――连祖母也怀疑她!怎么可以! 敌人暗中放了一千次冷箭,也不如至亲之人的一个不信任眼神啊!俞清瑶觉得心如刀割,好像落入一个罗网中,被勒得喘不过气,遍身血痕! “大伯母,我敬重您是长辈!您也不能这般颠倒黑白!我鬼上身?多可笑,世间有没有鬼且不论,即便真的有鬼,那鬼也是该寻它的仇人,如何找到我的头上?近来家中,只有金簪死了,我记得她好像是长房的人吧?没听过街坊家死了人,自己不去思过,倒要邻居去住庵堂赎罪的!” 大太太是长房的人,长房、二房从祖父那一辈就分了家――帝师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活到八十高龄,所以早早的把家产之类分配好了。可惜,长房人丁不旺,这一代只有俞子轩一个男孙。大太太的夫君未满三十就去了,一直守着,倒也得家中上下的敬佩。 二房因祖母钱氏的缘故,人丁兴旺,女儿不论,光是男孙就七八个。 仗着前世的经历,俞清瑶知道长房、二房一直在暗中争夺管家权利。大太太虽然守节在家,吃斋念佛,看似与世无争,可她不能不为自己的儿子争!而二太太最得祖母的喜爱,为人又贪婪,自然希望牢牢把持家中大权。 为今之计,只有让两个人狗咬狗! 电光火石间,俞清瑶脱口而出的话,果真,引得二太太动了心。 她虽不喜俞清瑶,可更恨金簪无端端死在属于自己管辖的大厨房,让她背上管家不力的名号!要是被有心人宣扬出去,还以为她怎么刻薄歹毒呢!若是因此被大太太占了便宜,可要活活气死! “老太太,别怪媳妇多心。这事的确稀奇,正如三丫头说的,金簪那丫头是大房的人,为何跑到我们二房的地界上寻死呢?想死,不拘哪条麻绳,找棵树一吊也就完了,还免得跳井死后水肿难看。除非……她是害怕……” 话不说完,自有不完的奥妙。 老太太沉思片刻,忽的瞥了一眼大太太,眉头一皱,“金簪……以前伺候过轩哥儿?” 此言一出,大太太坐不住了。 “老太太这是何意?金簪那丫头只是寻常丫头,一团孩子气,我见轩哥儿年纪见长,身边需要老成持重的人使唤,才换了她去。” “唉!轩哥儿是你的儿子,自然你做主。只是金簪毕竟是家生子,你要换,也要徐徐的来,免得伤了她娘老子的颜面。若非……她岂会气性那么大,好端端投井呢!” “三丫头,你也是!以后那种人多杂乱的地方少去!对丫鬟下人也管起来,免得被人嚼舌根子,编排出什么好听的话!” “是!” 俞清瑶背后都湿透了。 离开无畏居,方想到刚刚的惊险。 养在闺阁中的女儿家,莫名送进庵堂,不管什么名义――外人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那名誉可就全毁了! 第十二章 丫鬟 若她仍就前世唯唯诺诺、不争不抢的温吞性子,说不定这一刻就被心思狠毒的大太太送到庵堂去了!即便安生的在庵堂待了一两个月,然后被放了出来,日后被舅舅接回京城,也无法洗去这个污点啊! 刚刚只顾着气愤,这会子才想到此前言语交锋中的杀机!一个不好,抱恨终生! 俞清瑶越往深处想,越觉得浑身发寒,正如胡嬷嬷说过的,身边没有亲生父母做主,只不过是尚未成人的小孩子,万事由人主张!让你往东,你就得往东,让你往西,就得往西!没有说不的权利。祖母不肯为她说话,她能怎么办! 一直觉得五年后的抄家发配才是悬在头顶上的利剑,如今看来,未必!大太太、二太太……一个虚伪伪善,一个贪婪无耻,没一个安了好心!能为个丫鬟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逼着她去庵堂,这样的“亲情”,真令人心寒齿冷! 家族至少还有五年平安无事的时间,她呢?弱质芊芊,凭什么对抗掌权的两位伯母?随便泼泼脏水,都能让她永无翻身机会! 僵硬着身体回到芷萱院,呆呆的坐在茜纱窗前好久。 “玛瑙,翡翠回来了吗?” “还没呢!这蹄子,早起就不见人影。等回来,我一定说说她!姑娘回来了也不知道来伺候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呃,姑娘,你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刚刚……老太太说了什么?” “唔。”俞清瑶摇摇头,看着太阳光穿透窗棂,映下蝙蝠连云的图案,心中渐渐归于宁静。 经历过最坏的,眼前这点惊吓倒也算不上什么。是她才重生,对所谓的亲人还抱着一丝幻想――幻想她们没那么坏。大约是家破人亡后,每每怀念过去,把曾经的亲人面孔自动美化了。 如今这一遭,彻底把她的幻想打碎了。 当务之急,可不是图谋五年后的大难,而是保全她自己! 接过玛瑙倒的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俞清瑶静下心来沉思:前世大太太一向把自己的真面目掩藏的很好,今儿为何迫不及待露出狰狞了呢?如此听信风言风语,逼着隔房的侄女去庵堂,可出身书香世家的她一向为人。 等等,金簪……轩哥儿? 难道,金簪的死,其实是大堂哥俞子轩的原因?而她自称看到金簪的“魂魄”,才吓得大太太出此昏招? 越想越觉得对!大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只有为了俞子轩才会方寸大乱! 俞清瑶忍不住拍了一下腿,真相竟然是这样!她随口乱掰的话,差点为自己惹下大祸! 不过,也要有丫头通风报信…… …… 翡翠回来了。 院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也不在乎外面的好奇目光了。 胡嬷嬷在侧,“姑娘,出了什么事?听说刚刚老太太招你过去说话?” “嗯!”俞清瑶端坐着,望着两个大丫鬟。翡翠十三岁,玛瑙十四岁,两人都生得粉面桃腮,颇有姿色。尤其是玛瑙,身段发育得已有了玲珑曲线。在家中众多丫鬟中,算是拔尖的。 “今天,老太太叫我过去,说我被鬼上身了。我疑惑,无缘无故的,怎么这般污蔑?可大伯母说……你们中间有人亲口告诉了她。” 胡嬷嬷立时变了颜色。 “姑娘在自己房里的话,传到外面了?是那个贱胚?自己站出来!” 翡翠低着头,捏着衣角不言不语;玛瑙露出愤怒的神色,不可置信的看着翡翠。 “还不说!” 胡嬷嬷大怒,伸手欲打,被俞清瑶拦住。打人,有什么用?传出去,又是一项罪名。 轻轻的叹口气,她神情落寞, “翡翠、玛瑙,你们也跟了我三四年了。虽然我是女儿身,许不了日后的荣华富贵,可自认待你们不薄,也不曾打骂责罚过。主仆和和睦睦的处着。不曾想,你们中的某个,居然想活活逼死我!难道我这个主子,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要遭这种报应?” “姑娘,这话是怎么说?谁敢逼死主子?” “呵呵,大伯母说我身上不干净,要我去庵堂呢!庵堂是什么地方,以姑娘我如今的身子骨,能熬得住?过个一年半载的,死在里面也无人知道。可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么!” “姑娘!” 翡翠慌了,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翡翠绝没有害死姑娘的意思!只是那金簪冤死的魂魄不散,于姑娘也有害呀!翡翠这才告诉大太太,希望她请个法师过来做做法事,超度一下……翡翠绝没有害姑娘的意思啊!姑娘对翡翠这么好,翡翠怎么能背主忘义呢!” 俞清瑶嘲讽的勾了下嘴角,你不背主忘义?将来害得我闺誉丧尽,沦为全京城笑柄的就是你!有那么一霎那,她真想借机把翡翠驱逐出去,打个四五十大板,最好让她生死不能,以泄心头之恨!可终究是两世为人,很快冷静下来。 处置一个丫头容易,但她就错失了解真相的机会了。 重生一回,她不仅仅要报复那个最后杀死她的凶手,还有所有陷害她、侮辱过她的人! 翡翠,必须留着!留着她,才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陷害她闺誉丧尽的人! 忍着憎恨,俞清瑶叹息一声,让胡嬷嬷扶起翡翠,“你的心是好的,但你可知――那金簪是大房的人,为何偏偏死在二房的地界上?为何金簪死了,老太太、二太太忙乱了一整晚,而东边院里婷瑶也去给大太太侍疾?大太太好端端的,怎么巧不巧的犯了头风病?” “啊!是大太太……”翡翠往后一坐,骇得面无人色。 俞清瑶弯了弯唇角――她可半句说大太太害死金簪的话,也没有说!就算有人把今天的话传出去,也不怕! “可大太太为什么要……” “翡翠,你糊涂了,金簪原不是在大少爷院里伺候的吗?大太太最恨丫鬟在大少爷面前打扮的花枝招展!金簪一定是什么地方犯了大太太的忌讳,才……” 玛瑙怒其不争,一直以为翡翠只是胆子小,可她竟然敢将姑娘私底下说的话,告诉别人!太过份了!虽然生气,但姐妹一场,不能不为她求情。 “姑娘,饶过翡翠这一回吧。她是一时糊涂。” 第十三章 送礼 俞清瑶正在想,要不要借着玛瑙的求情,趁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料旁边的胡嬷嬷怒声道,“玛瑙,这事与你不相干。这是翡翠的错。” 翡翠跪在地上,啼哭不已,“姑娘,奴婢不是存心的,奴婢是害怕……被鬼魂缠上……奴婢的家乡,就有活活被吸干的精气,死得凄惨的乞丐!” “你还敢说!”胡嬷嬷气得上前踢了一脚,“姑娘有老爷太太的福气庇佑,什么东西敢靠近?看,这是什么!”一边说,一边从俞清瑶颈间,小心的拿出一块绯色的比目鱼玉佩。 “这是舅老爷在京城请大觉寺的高僧开过光的,有法力在里面。有它在,什么孤魂野鬼敢靠近!你们素日伺候姑娘,也该晓得,姑娘的母舅可是堂堂安庆侯!祖上尚过公主,更出过两任皇后,与当今圣上沾亲带故,算得上半个皇亲!” “细论起来,姑娘嫡出,也有些皇族血统呢!金簪区区家生子,死了也不过一介孤魂,便是有些怨气想沾染谁,这偌大的俞家,老的少的一大堆,谁不好缠上,敢冒犯姑娘?” 一番话下来,说得翡翠懊悔不已。 距离平民百姓无比遥远的皇家……那是绝对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平日里提到,都要先存三分敬意,不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姑娘跟皇家沾了点关系,难怪是公认家族内出身最高的。试想,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怎能侵犯有皇族血统的?不怕下地狱吗? 翡翠这才相信,姑娘并没有被金簪的魂魄缠上。 “姑娘姑娘,奴婢糊涂!姑娘饶过这回吧,奴婢保证,再也不敢了。” 胡嬷嬷瞧见俞清瑶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动,微微摇头,心道姑娘太心软了! “错也有大有小,私自将主子的话外传,差点害得姑娘进了庵堂,这是你求饶就能轻轻放过的吗?出去,在外面跪上两个时辰,罚半年月例!还有,晚饭不许吃!” “等等,翡翠,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奴婢不该将姑娘的话外传……” “此是一!你还有件更大的错!我知你本意是为了姑娘好,并非存心害姑娘。可你错就错在自作主张!姑娘尚年幼,难免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你与玛瑙身为大丫头,自是可以委婉规劝,可怎能越过姑娘,自己拿主意?你是仆,是卖断的仆!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当姑娘的家,替姑娘做主!” 翡翠抹着眼泪去了。 待无人时,胡嬷嬷才叹息着摸着俞清瑶的发丝,“姑娘,怪不怪嬷嬷心狠词厉?” “嬷嬷也是没有办法。.info[]玛瑙是家生子,父母兄弟都是二太太的人,虽是真心对姑娘,可万一二太太用她娘老子逼着做什么事情,玛瑙不敢拒绝的。不得不防着。至于翡翠,是外面买的,为人一向谨慎,也老实。这回是被鬼魂之说吓破了胆子,狠狠给她个教训,下次也不敢了。姑娘方能放心用着。” “嬷嬷!”俞清瑶听了,心中感动――恐怕至始至终,用一颗赤诚之心对她的,唯有胡嬷嬷了吧?连至亲的祖母都…… 唉!越是身处孤独悲伤的境地,越是觉得胡嬷嬷这份真情难得。 “嬷嬷,若我真是……被鬼……” “姑娘,不要乱说!哪有人诅咒自己的?”胡嬷嬷沉下脸,随即看到俞清瑶怔怔的望着自己,眸光闪闪,巴掌大的小脸柔弱堪怜,忍不住心中一酸,双臂抱住了她, “我的傻姑娘啊,你若真是……嬷嬷也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你在哪里,嬷嬷就在哪里。” “嬷嬷!” 俞清瑶眼眶的泪珠,霎那滚落,充满了欢喜的泪…… …… 当晚,俞清瑶带着翡翠去了二太太的居所――秋菊院。还不到菊花绽放的季节,满院子种着的菊花仅有翠绿之色,而无满园金黄的丽景。 “二伯母,打扰了。今儿事发突然,清瑶至今摸不清头脑,特意带翡翠这丫头过来,跟二伯母说个明白。翡翠,你细说说,怎么让大伯母误会的?” 翡翠脸上还带着戚容,跪下回话。她人长得忠厚老实,说的话叫人提不起疑心来, “奴也不知大太太怎么了。奴只说姑娘做了噩梦,念叨几句‘人死有没有鬼魂’,谁知晓,大太太认定是金簪的鬼魂作祟呢!” “够了,你这丫鬟!大伯母如何,也是你能说的吗?二伯母,请别见怪,侄女不会教训丫鬟,才出了此等事。” “呵呵,三姑娘不必如此。老太太已是不信了,断不会让你进庵堂的。” 俞清瑶听闻“老太太”,立刻站起来,战战兢兢的说,“祖母慧眼,自是没什么事能瞒过她老人家。不过,侄女带翡翠,倒也不单单为了此事。” “翡翠,你是我的贴身侍女。我有什么不是,你担忧是应当的,只是怎么舍近求远?二伯母管着内宅,你有事没事找寡居的大伯母做甚?白扰乱她的清净!记着,日后有什么不妥,不能嫌路远,多多来讨二伯母的示下。” 一番话,果然说得二太太眉开眼笑。 大太太跟她争夺管家权利,已经是白热化了。前一段时间,借着大姑娘婷瑶快及笄了,需要学习管家的技巧,硬生生夺走了针线坊的管理权,气得她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 俞清瑶此话,分明暗指大太太插手太多,连隔房侄女的事也要管一管。 可不是嘛,三姑娘如何,有她这个正经伯母在,至不济上面还有祖母呢,哪里轮得到她指手画脚?金簪一事,毕竟攸关性命,虽然握着这个把柄,可正因为这把柄太大了,风扇大了,整个俞家都要背上歹毒的名声,所以,她不得不帮忙掩盖。 “……只是清瑶忧心,二伯母操劳家中事务,每日疲乏,身为侄女不仅不能分忧,还要为自己院中的小事扰了二伯母的清净,实在于心有愧。这是清瑶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二伯母不要嫌弃。” 二太太一看俞清瑶拿出的紫檀钳宝盒子,眼睛笑弯了,“都是自家人!自家人!说什么扰不扰的!” “侄女一片心意,二伯母要是不收,清瑶心中不安。” “呵呵,那我就、收下?” 二太太本就有心培养俞清瑶,给大太太添堵,如今见清瑶这般知情识趣,更高兴了! “呵呵,三丫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第十四章 人事 “二伯母说笑了,人长了两片嘴皮子,只要不是哑巴发不出声,不都会说话吗?” 迎着二太太意有所指的目光,俞清瑶不动声色,浅笑着略过这个话题,随后不咸不淡的说了些家常,便带着翡翠告退了。(..info)没多久,红木隔扇后面跳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明眸皓齿,冰肌玉容,朝着俞清瑶离开的方向不屑的呸了一声,不是二姑娘雪瑶,又是谁? “娘,你看她!得意个什么啊,就该让她被大太太关到庵堂里去!” “傻妮子,你当为娘不想?一看到她那张脸,就想到她的亲娘,整日摆着侯府千金的嘴脸,高高在上,厌烦透了……不过下个月老太太的生辰,安庆侯府肯定要派人来送礼问安的,到时一听这丫头被关进了庵堂,怎么解释呢!老太太也是想到这点,才放过她的。” “哼,便宜她了!”雪瑶犹自愤愤的。 看到女儿这副心不甘的表情,二太太笑了起来,“呵呵,乖女儿,娘知道你的心思——是怕三丫头抢你的风头吧?放心,她是谁,老太太对你十多年的宠爱,凭她也能抢去?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雪瑶被说中了心思,忸怩的捋着耳旁的一缕发丝,撅着嘴,“娘,不准笑女儿!实在是她太过份了嘛!要清高,就一直清高下去啊,一会儿说好听的话讨好祖母,一会儿又改学邓体字,分明是想吸引太爷爷的注意。呸,不知安了什么心!” 安了什么心,过来人二太太自认为是知道的——不外乎是年纪大了,知道争宠了呗!只是,争也要有争的本钱,三丫头么……注定挣不到!带着一丝嘲讽,二太太打开紫檀钳宝盒子,看到里面两根赤金蝴蝶钗,漫不经心的说, “她蹦跶不了多久,尽管让她去。等她出了糗,就消停了。” “可是……万一……真的被她花言巧语的骗了祖母跟太爷爷……” “哈哈!”二太太如听了什么好听的玩笑,伸出指头在忧心忡忡的雪瑶额头上一点,“女儿,你也不小了,尽在不该操心的地方操心。看看人家婷瑶,还是庶出呢,都开始管家了。你什么时候也替娘亲分担分担?” “娘!我听说,三叔父是太爷最疼爱的孙子,说不定她就能得太爷高看一筹呢!” “不可能!”二太太断然道,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高深,仿佛知道一些为人不知的内情,“三丫头,不足为惧。(..info)若她有一丝一毫能威胁你的地位,不用大太太动手,我先灭了她!” 说话间,手中用力握着精巧的蝴蝶簪子,大红豆蔻的嫣红指甲映衬着细长的尖端,露出一抹尖锐的锋利。 …… “姑娘,你何必送那么贵重的赤金簪子给二太太呢?她暗地里不知道扣了你多少钱财!” 回了芷萱院,玛瑙知道事情悄悄的掩了过去,整理首饰盒子的时候,忍不住念叨两句。 “两根簪子而已,值得什么!”俞清瑶淡淡的说。 确实,若两根簪子能让二太太偶尔,在与大太太的明争暗斗中,说上两句话,不说保全她,至少为她争取思考、应对的时间,便足够了!她有种预感,大太太既然已经露出狰狞面孔,那逼她进庵堂,绝对不会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她父母都不在身旁,弟弟年幼,最关心她的胡嬷嬷又身份低微,不想办法迎合贪婪成性的二太太,能怎么办呢?唉,若是祖母……是十五年后的祖母,该有多好? 毕竟多活了一世,心境不似十岁孩童那般单纯、天真。受到伤害、委屈,第一想的不是于事无补的哭闹,而是想着如何应付!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俞清瑶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可惜与祖母的关系并没有缓和的迹象。为了防止雪瑶再次生事,她不敢过度表达关心,只能默默的期待,祖母有一天会发现她的好。 至于芷萱院的人事内务…… 有翡翠前车之鉴,俞清瑶不敢大意了。前世她也吃亏在这上头,以为自己是主子,底下的丫鬟们怎么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谁知道,丫鬟也有丫鬟的小心思,当面忠心耿耿,背后又是一套! 花了一天时间,总算认全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一等大丫鬟二人,翡翠、玛瑙,负责内室的清扫、钗环首饰的管理,以及近身服侍;二等丫鬟四人,这四人除琥珀隔三差五的过来一趟,其他的,不是在老太太房里当差,就是在针线坊里忙着赚自己的小金库——简而言之,所谓的二等丫鬟是挂在她名下,拿着月例银子,啥也不干的主儿。 有这种怪事发生,料想没二太太的撑腰,怕是难见。 三等小丫鬟八人,实际只有五个,包括春妮在内。俞清瑶很疑心,那五个小丫鬟是不是拿双份的月例?原也应该,她们年纪小小,却最累,整间院子的清扫,横梁柱子的擦洗,还要洗院中人的衣物,偷空还要跑腿传话,劳动量着实不轻。 教养嬷嬷,按例有两个:胡嬷嬷,另一位杨嬷嬷。不过,前世今生,俞清瑶都没有关于这位杨嬷嬷的记忆。此人到底生得如何,有何本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花了几个下午的闲暇时光,通过春妮等几个小丫鬟的嘴,终于闹明白了院中小丫鬟背后的关系网。 那真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囊括了俞家的方方面面。 比如春妮,虽然才买来不到两年,可拜了个好干娘,因此得了四个干姐姐,分别在老太太、二太太、婷瑶、雪瑶房里伺候。下人之间说话没个顾忌,彼此经常说些主子的逸事,消息灵通。 院子里,谁与谁沾亲带故,谁跟谁受到大太太的恩惠,统统做到心中有数后,俞清瑶总算心中安稳了些——被丫鬟背叛不要紧,要紧的是居然信任她!把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不久,她就发现了这样做的一样好处。 无畏居里老太太早起叹息一句,要是有沙汤喝就好了。 俞清瑶恍然,她怎么这么笨,忘了从祖母最爱的吃食上下手呢? 第十五章 真相 沙汤是种简单易做的小吃。[..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它容易,不过一碗热汤,淋上搅得金黄的鸡蛋汁,撒点葱花即可。但要真下功夫,汤要好汤,熬得三四天的骨头汤,切得细细的海带丝,配上嫩豆腐丁、香菇丁、虾米……最后浇点酱汁,浓浓的一碗,美味至极。晨起喝一碗沙汤,暖胃啊!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俞清瑶想到这个法子,欢喜至极――前世与祖母相依为命的时候,她不就常常做沙汤吗?估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祖母的口味了。 想到就做。 她不顾胡嬷嬷的阻止,决心做一碗沙汤――祖母吃了,不就能明白她的心意和孝心了? 跟厨房的管事打声招呼,人家听闻三姑娘要亲手为老太太洗手作羹汤,如何敢阻拦?不知是否有看笑话的意思,痛快的让了一个灶台给她。提前在厨房忙活了半天,把该用到的材料准备就绪,第二天一早,俞清瑶早早的起床,去做沙汤了。 做完后,她让翡翠提着红漆食盒,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沙汤,去了无畏居。祖母钱氏见了,果然欢喜,迫不及待的喝了两口,满意的直眯眼, “不错、不错。下了功夫的。” 转眼功夫,喝掉大半碗。 正在这时,二姑娘雪瑶来了,她脸上带着一丝羞恼,对贴身伺候老太太的杜鹃、喜鹊也没好颜色,一来就扑到钱氏的怀中, “祖母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不叫雪儿一声。啊,这是什么东西?” 俞清瑶刚要解释,就见雪瑶手一挥,厉声道,“三妹妹,你居然拿这种下贱人吃的东西给祖母用?你按的什么心?是不是鄙视祖母的出身啊?” 剩下的小半碗沙汤,全淋到清瑶的缠枝花卉的藕色裙了。白瓷碗砸了个稀碎,满地的渣滓。 裙子是小事,一碗沙汤也是小事,可雪瑶怎么可以张口就污蔑她鄙视祖母出身呢? “这是祖母爱吃的,二姐姐,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雪瑶扬着脖子,挥挥手,让人拿过来燕窝粥,乖巧的靠在钱氏身边,让人怀疑刚刚她的撒泼是幻觉。 “这才是符合祖母身份的。快带着你下贱人吃的东西,赶快离开!没得脏了祖母的地!” 一屋子人都在窃窃的笑。俞清瑶愤怒的无以复加,抬头去看祖母钱氏,却见她咳嗽了一声,目光淡淡的扫过,最终凝视在雪瑶的面上,“二丫头,看你这脸色,昨儿没睡好吧?” “祖母还说!是谁把雪儿气成这样的?” 祖孙和乐融融,俞清瑶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傻瓜,一个永远无法交织进去的旁观者。 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 二太太用巾帕掩着嘴进来,跟女儿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分明在说“看吧,我没说错,三丫头自讨苦吃。” 场面话还是说了两句,“三丫头,你的裙子都湿了,赶紧回去换换吧。” 俞清瑶带着满心的迷茫,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了无畏居。连院门外两个小丫鬟嘀咕“守门的嬷嬷未嫁前,跟老太太是闺蜜”这种话题,也没引起她的注意。 …… 夜晚,皓月当空,群星闪烁。 “姑娘,夜深了,风凉,当心风寒。” “知道了,我出去走走。” 满心苦闷的俞清瑶也不用灯笼,借着如水的月华,出了芷萱院。 她不懂,为什么她这般用心了,为什么祖母还是看不到呢?不,不是看不到。想到今早所受的屈辱,祖母是……根本不愿意看! 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听到树后的仆妇的说话声――议论的正是今早刚刚发生的“沙汤事件”。 “唉,老太太也真是……三姑娘辛辛苦苦,在厨房跟我们老婆子似地冒着油烟,好不容易做了一碗沙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竟由着二姑娘倒了!还使人骂三姑娘!做长辈的哪能这么偏心啊!” “得了,老姐姐,你当她还是以前那个钱屠夫的女儿?人家现在是堂堂帝师的儿媳,是俞家的老太太,说一不二!你跟我,虽是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但人家真要翻脸,把我们赶出去,谁会替我们说句话啊?像这些替别人抱不平的话,少说吧!” “唉,这里又没别人,还容不得我念叨两声?要我说,二姑娘也就伶俐些,嘴上功夫,未见得是真孝顺。三姑娘因老太太念叨一句老家的吃食,竟亲自洗手做了沙汤――一碗汤是小,这孝心是大啊!她也太糊涂了。” “糊涂?她才不糊涂呢!谁要把她看成糊涂人,倒霉的就是她!你忘了,当年投靠到她家的谨容表妹……都七八月了,肚子尖尖,显着是个男胎。怎么着,也得给个名分吧?后来怎就没影了?” “……啊!” 后面的声息渐渐归于无。 月光穿过树桠,落下满地斑驳的影子,许久许久,已然呆住的俞清瑶才动弹了下。她的心忽而冷,忽而热,最后化为沉寂的黑暗。就是当空的明月,撒下万般银辉,也照不进阴霾的心田。 很多疑点,发现一丁点苗头后,就能串联起来,豁然贯通。 祖母还有个表妹?哪个叫谨容的,从来也没听人提起过!连她前生侍奉祖母终老,也不曾在祖母口中听到只言片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隐瞒? 祖母不喜那位表姐,为何周遭其他人也紧闭嘴巴? 俞清瑶不是小孩子了,很容易想到,要么是故意有人掩盖了她的存在,可这种方式,必定是有权有势的人才能做到。第二种可能,是知道内情的人不约而同选择,在她面前隐瞒。 祖母不是……糊涂人。谁把她看成糊涂人,倒霉的就是她…… 可不是嘛,前世那个倒霉的被抢夺了家中余财,抱着祖母无声的哭泣的人,不就是她吗? 为什么偏爱雪瑶,一句话就把她辛苦做的孝心汤给丢了? 因为,她俞清瑶根本就不是祖母的亲孙女! 这个突然生出的念头,疯狂的在她心中扎根。也唯独此,才能说通她做的再多,也比不上雪瑶的撒娇痴缠。 也是这时,她想到了当初对弟弟提出“奉养祖母”的建议时,俞子皓那个好像看怪物的眼神――他一定是知道了。 一时间,俞清瑶只觉得满心怒火,充满了被愚弄,一腔热血被践踏的屈辱! 她那么真诚,她那么孝顺,结果却被当成傻瓜!奉养一个从来没对你露过好脸色的长辈,而这个长辈是被她亲生儿孙抛弃的,根本与你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还tm的守孝三载! 有病啊,你! 第十六章 骂人 没人愿意当一个傻瓜。.info[]可回想前尘往事,俞清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回到芷萱院后,满心的怒火、痛悔与伤心,差点让她失去理智――真想直接冲到无畏居,把一切都撕开来,质问个清楚。 好在不是真正的十岁幼女,前生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了,仅存的一丝清明阻止了这种疯狂的想法。 俞清瑶开始冷静下来思索。 钱氏此人,出身卑微,靠着千载难逢的运气救了皇帝,还很有自知之明的拒绝入宫。平心而论,品格是值得钦佩的。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清瑶扪心自问,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老人孤苦无依,死得凄凉。 她不后悔为钱氏养老。而是愤怒,三年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钱氏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婷瑶欺辱践踏,还夺走了辛苦赚来的银子? 非是她算计银钱,锱铢必较,而是当时的情况,十两银子是全部的积蓄。娘家垮台,没有夫家,靠着十两银子买上一二亩田地,那她下半辈子也算有所依靠了。一旦被婷瑶夺走,钱氏就没想过,她将来怎么生活?靠着天天给人浆洗衣服,换得一日三餐吗? 也许想过……只是不在乎吧?毕竟不是亲孙女,管那么多干嘛! 人心都是肉长的,钱氏的心,真真比铁石还硬啊!亲祖母一样侍奉,也不曾捂暖一点! 越是深思,越是觉得彻骨的悲凉,冻得人如置身与冰天雪地之中。 心气郁结,加上外感风寒,第二日俞清瑶便缠绵病榻,起不来了。外人只以为她昨日被雪瑶一顿排揎,面子上下不来,所以“借病”躲着不见人,没怎么放在心上。雪瑶听说后,更是得意。她是二房嫡出,身份本应比其他姊妹更尊贵,偏偏三妹妹因母家是侯府,硬生生踩她一头,怎么不气愤? 本想叫上婷瑶,再去芷萱院奚落一番,被二太太阻止了。 “做人做事要留一线,”当母亲的如此劝导女儿,“三丫头本就体弱,你这一去,口舌上必不相饶,真把她气个好歹,怎么办?她一向心气高,那碗沙汤泼到她裙子上已是够了,再不敢跟你争什么。若逼得太过,她一病呜呼……” “那她母亲从安庆侯府带来的百万嫁妆,我们可再动不得分毫!统统都归俞子皓那小子手里了!内宅外宅不同,到时候再想从中挖点什么,难!不如留着她,但凡吃的穿的用的,什么不经过我的手?” 二太太得意道。.info[]雪瑶听了,睁大眼,明媚闪亮的眼睛眨了眨,会意的点点头。然而,心中对病怏怏的三妹妹更添一层恼怒――都是一家子姐妹,凭什么她这个做姐姐的,要靠着妹妹份例中漏出来的一星半点啊? …… 俞清瑶病了三日,虽然体弱,却不似从前什么也吃不下。胡嬷嬷给她端来的小米粥、燕窝,都吃光了。她知道,好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否则,她凭什么报仇,怎么活到亲眼看着害死她的仇人,落得应有下场的那一天? 这一日的午后,太阳光芒穿过树冠庞大的刺槐树,洒落一地温暖,俞清瑶在床榻上浅眠,忽然听到有人在外叫骂,声音由远及近,嗓门大得想听不见都不行。 “……你个遭瘟的老东西,隔着两里地也盖不住一身的猪瘟味……穿上绫罗插上金冠就以为自己是老封君了,扯你娘的臊,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陪也不配!” 这是骂得谁?好凶啊!俞清瑶用手臂支着身子,凝神细听, “……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拿着金镶玉,你当驴肝肺!俺家大小姐堂堂开国勋贵之后,也容的你一个上五代没出一个读书人的匹妇糟践?什么狗屁玩意!一窝子忘恩负义、吃里爬外的狗东西!” “老姐姐,你消停点吧?这里可不是你撒疯卖傻的地方!” “老婆子什么时候撒疯了?你们都睁大眼瞧瞧,老婆子顶天立地,生平不做亏心事,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坑!有半点虚言,就天打雷劈,舌头里生个疔,烂死在喉咙里!” 披上衣衫,俞清瑶站在院中,遥遥看到一个老妇对着无畏居的方向,掐腰大骂,花白的头发有些乱了,在风中飞舞,那气势强悍得……犹胜于围着的十多个婆妇。 “你们也不是好东西,整日架桥拨火儿,挑弄是非,一个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们,别做他娘的春梦了!姑娘倘或有个三长两短,豁出去脸面不要,一个个拼死算完!” 似乎畏惧她的身份,没人敢拉扯,只是好言相劝。“嬷嬷,好歹留些脸面,骂我们下人没关系,只别惊扰了老太爷。” “……惊扰了又怎地?当年他在杨家村被瘟疫感染,病得三魂丢了七魄,是老婆子不怕瘟疫,奉了老侯爷的命代为照顾,若没老婆子,他早死了!现在还能舒舒服服的养老?老婆子骂了他儿媳几句,怎么,不准啊?要杀老婆子的头?来啊,杀啊~我看看外面人怎么说他恩将仇报!” 俞清瑶怔怔的,半响才反应过来,“这是……我院里的,杨嬷嬷?” 胡嬷嬷低低的应了一声,“是,姑娘,她是夫人的奶嬷。一向不大管事,也不当差,不知怎么今天出来了,见人就骂。上上下下骂遍了。” 静静听了一会儿,果真是骂遍了。从老太太钱氏的“粗鄙愚笨”,到大太太“伪善清高”、二太太“贪婪成性”,及至小一辈的雪瑶“浅薄骄狂”,俞子轩“徒有其表”,俞婷瑶“欺软怕硬”,后面还有“懦弱无能”“自私自利”,老太爷也被骂“识人不明,齐家无术”。 俞清瑶一向厌恶女子撒泼骂街,总觉得连最后一丝矜持都抛却的女子,面目可憎。可今日,她重新见识了――原来骂人也能骂的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杨嬷嬷骂得痛快,更骂出了她的心声,把她不能说出口、不能表现出来的心思,淋漓尽致的骂出来。 好奇怪,这样彪悍的人,为什么前世她不知道呢? 第十七章 劝说 好比前世皇帝下旨发配俞家子孙,独独赦免了钱氏血脉一样,今天的俞家上下,也不能拿杨嬷嬷怎么样的。老太太钱氏气得半死,一叠声叫人“打出去”,可杨嬷嬷放出话来,出去她还骂! 是在家里被骂受些气呢,还是嚷得外面人都知道? 这个选择很简单。但凡大家族,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胳膊折在袖子里”,没有出去丢人现眼的理。于是接下来两天,俞家上演了一副奇怪的场景――本是奴仆之身的杨嬷嬷,万事不管,只管在早上来,傍晚走,将俞家上上下下骂得狗血淋头。人人见了她,都避之不及,绕道而走。 有人出恶毒主意,干脆发卖了,或者直接杖杀。奈何,一来杨嬷嬷不是俞家的人,卖身契还在侯府呢,没人有资格卖她;二来她对老太爷有救命大恩。杀人简单,万一老太爷问起来,怎么回呢?说她替自己小主人出气,找人骂了几句,结果被杖毙了? 俞清瑶也是在这些骂声中,终于明白了俞家到底什么样子。 前世,她早年是弱质闺秀,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琴棋书画、修身养性上了,没机会、也没想过多了解俞家――这个庇护在帝师之下的家族。理所当然的以为,堂堂帝师家族,自然是显赫的,清高的,不比那些书香世家差。门风……自然也是严谨,一提起来,外人便肃然起敬的。谁料到…… 大老爷,是包养戏子,与人纷争时死的;二老爷,也是俞清瑶的祖父,懦弱无能,至今没读全四书五经;三老爷、四老爷是收养来的,同样读书不成,趋炎附势本领一流。明知道长房、二房不待见,还紧紧巴着,无非是想借俞家的势力在外耀武扬威;有这样的长辈,下一辈的更别指望。 数来数去,唯独探花郎俞锦熙,出淤泥而不染,惊才绝艳、一枝独秀,似乎把父辈兄弟所有的才气都吸了过去,所以除他之外的俞家人,品德、才学,没一样拿得出手。 不过,在杨嬷嬷口中,这也是一大缺点, “我早跟老侯爷说过,俞家门基太浅,除了一老一少,其他都扶不上墙,不要把小姐嫁过来。偏偏老侯爷看中的俞探花的人品才学,说是千古一人的诗家。结果如何,结了这门亲,跟商户的女儿的做妯娌,给屠夫的女儿做媳妇!坑了小姐,更坑了小小姐!” 杨嬷嬷骂得透彻,转而说二太太母女贪婪无耻,暗地里挖妯娌的嫁妆,“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吗?”更骂那些明知此事,却装作不知的人,“我呸!眼皮子就那么浅!见不得人好!” 烂了烂了,全烂了!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亲人”,凭什么值得她拼却一切挽救?从前只觉得皇帝无情,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现在看来,俞家最后落得抄家发配的结局,未必无辜啊! 俞清瑶彻底从旧梦中清醒,不再想着避免五年后的大难――俞家未来怎样,不该是她一个养在闺阁中的女儿该操心的。前世,已经为俞家女儿这个身份,付出了足够的代价。直到死亡,也不曾玷污了“俞”这个姓氏。她,问心无愧。 且说雪瑶,被指名道姓的骂,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冲过去跟杨嬷嬷对骂,两个回合下来,反而将她鞭笞丫鬟、去祠堂偷贡品的事也翻了出来。真不知道杨嬷嬷是从哪里知晓这些阴私。 气得七窍生烟的雪瑶,直接冲进芷萱院,大叫大闹, “俞清瑶,你还装病!祖母都快气死了,你还躲在自己的小院里快活!快给我起来!管管你院子里的狗,别让她出去到处咬人!” “二姐姐慎言!”内室里,俞清瑶面色苍白的靠在榻上,虚弱无力的咳嗽两声。 “还真病了啊!” 雪瑶吃惊,随即想到三妹妹平日也是病怏怏的面无人色,这会子说不定是故意显得严重些。不然,哪有这么巧的? “我不管,你快起来,给我收拾那个杨嬷嬷!你知道她怎么骂祖母的吗?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快起来!出去一趟也死不了!” 尾随而来的婷瑶,则露出关心之色,“原来三妹妹真的病了……是不是那日被气到了……”瞅了下雪瑶发青的脸色,“都怪姐姐,天天忙于管理针线坊的事情,没来看望你,恕罪恕罪。姐姐给你赔不是了。”款款大方的行了个礼。 若是没有前生的旧事,毫无疑问,婷瑶要比雪瑶可爱可亲多了。可看透两个姐妹性情的俞清瑶,自然不会被蒙骗,语气淡淡,“不敢当。姐姐初次管家,怕有疏漏也是常事。就如二姐姐所说,妹妹的身子一时半会的,也死不了。” 婷瑶面露尴尬,缓了缓,方心平气和道, “三妹妹,杨嬷嬷在外骂了几日了,扰得大家不得安宁。她是你院子里的人,难道你就眼看着她丢尽你的颜面?” 俞清瑶无所谓的一笑,“她是她,我是我,大姐姐如何将杨嬷嬷的所作所为,推到我头上呢?再者,她是照顾过太爷爷的老人,便是我母亲在此,怕也是不敢置喙的。” “你不管,谁管?”雪瑶怒气冲冲,“就由着她这么四处骂人?哦,我知道了,你是痛恨我们,巴不得她骂得更厉害些吧?” “二妹妹!”婷瑶嗔怪的看了一眼雪瑶,“怎能这样说三妹妹呢?三妹妹也是姓俞,乃是我们俞家的女儿!你我做姐姐的被羞辱,不跟妹妹被羞辱一样吗?” 一面不轻不重的呵斥了雪瑶,一面和声细语的劝解,“三妹妹,你不为别人,也为老太太想想,她一把年纪了,还要受刁奴的气。这两日都睡不安稳呢!倘若气出好歹来,那可如何是好!我知妹妹素有孝心,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老太太难受的。” 话说得丝毫不待烟火气。 但实际上,若俞清瑶再拒绝,不等于背上“眼睁睁让老太太难受,没有孝心”的罪名了? 俞清瑶想了想,“好吧。我试试看。” 第十八章 帮忙 袅袅的檀香从双耳开光鎏金香炉里逸出来,将一间小小的佛堂熏染的静谧沉寂。供桌上,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手托净瓶,无喜无悲的注视着底下跪拜的妇人。大太太文氏正跪坐在半旧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的念珠,闭目低声念叨着什么。 须臾,门缝开了一角,正午耀眼的阳光就那么直射进来,她不适应的皱皱眉,嘴里“大慈大悲”的念佛声仍未结束。直到念完了九十九遍,才睁开眼,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淡淡的说了声, “办妥了?” “是。”穿着玉色绉纱对襟小祅,莲青色百褶裙的婷瑶垂眉静气的上前,搀扶起嫡母,声音柔柔,“母亲,三妹妹已经答应了。” “嗯,那就好。” 说话间,又是虔诚的双手合十,上了炷香。 婷瑶咬咬唇,不解的问,“母亲,那杨嬷嬷自持身份不同,何等跋扈嚣张,三妹妹怕是徒劳无功。母亲何以非让三妹妹去约束杨嬷嬷呢?” “哼,就是要她徒劳无功!你以为我是没法子治她,才叫三丫头去的吗?”虽是礼佛,可大太太语气说不出的阴冷。哪家百年的大户人家,没个积年有功劳的奴仆?要是都这样仗着以前的功德,肆意辱骂主子、没个体统规矩,岂不是乱了套! 大周立朝两百年,律法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主杀仆,不过罚银了事,而仆害主——不管什么原因,可是要流放杀头的!随便找个借口,明着不能,暗地里也动了手脚了。一个老婆子,死了便死了,老太爷还能为了个婆妇,为难记恨她们这些正经俞家人不成? “婷瑶,以后多和雪瑶那丫头交好。她不是嫉妒三丫头吗,想办法让她闹出更大的动静……” 大太太交代着。 婷瑶是庶女,多年养在嫡母膝下,非常明白大太太表面清高慈爱,内里狠辣歹毒的性格。她听着这挑拨离间、逼人绝路的计谋,心中不忍——三妹妹已经不得老太太喜爱,又没有父母在身旁,孤苦无依的,再得罪了二太太母女,还有活路吗?未免太可怜了! “哼,你当我是害她?我这是帮她!省得她无味的孝心,尽给自己找不快。再怎样,也是安庆侯的外甥女,日日被人嘲笑,嫌丢人的不够么!放心,二太太顶多克扣些份例银子,不敢怎样的,三丫头还有亲娘舅呢,最不济远远的走了就是。” “倒是我们大房……这些年被二房欺压的太狠了!不想想办法,日后老太爷没了,这家业落到二房手中,可就没我们大房的容身之处了!” 婷瑶听了,顿时一惊!明白大太太的目的,是利用三妹妹,借机找二房的错处。心中的天平,在自身的利益和那点点同情心之间,很快偏向了前者。 大太太瞥到庶女的眼神,知道她已经知晓轻重了,转过头再次面对观世音的画像,躬身一礼——非是她心存恶毒,存心算计一个可怜女孩,而是这世间的规矩,本就是长房继承家业。哪有长房尚有人在,就被抢夺走的呢? 若是老太爷不能下定决心,她就帮老太爷做个决断。 …… 而此时,二房的雪瑶也迷糊的问自己母亲,“娘,你说三妹妹能治住那个刁婆子吗?连三叔都被骂了!” “哼,治不治得住,什么要紧?三丫头病怏怏的,虽是名义上的主子,我看那刁婆娘连老太太都不放在眼里,不成功才是常理。” “那您还非要我去找三妹妹,不是瞎子点灯——白费啦!” “呵呵,闺女,你知道什么。三丫头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子,要是连她的话都不中用,正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人赶走。更能一箭双雕,让合家上下看看,三丫头连自己院子里的人都辖制不住,软弱无能的紧。” 雪瑶睁大眼,顿时拍手笑了起来,“娘,这计好!这计高!呵呵,我等下去芷萱院瞧瞧三妹妹的黑脸,哈哈!一想到她也被骂得狗血淋头,就开心死了!” —————————— 胡嬷嬷恭谨的请了杨嬷嬷进芷萱院。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好奇的目光。 不同于外面人的设想,杨嬷嬷进来后,闭上了那张释放毒汁,能把人气得半死的嘴。睁着一双鱼泡眼,面无表情的盯着坐在海棠凳上的俞清瑶。 然后,直挺挺的跪下,“老奴请小小姐安。” 礼数上,没有任何缺失。可惜,也看不到任何恭敬、尊重之意。 俞清瑶早打听了这位彪悍嬷嬷的背景——八岁卖身到安庆侯府,从烧火丫头做起,凭着一把子力气和一股憨劲,硬是做到了管事嬷嬷。就凭她直呼老侯爷的错处,便知其在侯府的地位不同与一般下人。 然而,俞清瑶此刻关心的不是杨嬷嬷的履历。她在乎的是,杨嬷嬷年过花甲,除了骂人其他事也做不了了。挂在她院子的名下,每月不干事领着一份月例,恐怕是来养老的。 这样嚣张粗鲁、长相不佳、脏话连篇的人,能顺顺利利的干到养老,凭的是什么? 忠心! 唯独一副耿直的,赤诚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忠心,才能掩盖一切缺点! “嬷嬷,翡翠、玛瑙,你们先出去,我和杨嬷嬷说两句话。” “姑娘……” 看到俞清瑶镇定的神色,胡嬷嬷只好带着两个大丫鬟离开,不放心的说了句,“若是有事,姑娘唤一声。” “嗯。” 人都走空了,只剩下俞清瑶与杨嬷嬷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奇特的安静滋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终于,杨嬷嬷鱼泡眼转了转,黄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惊异。 “嬷嬷,请您帮我一个忙。” “姑娘请说。” “帮我查一个人,一个名叫‘谨容’的女子。她……据说是祖母钱氏的表妹。怀孕的时候失踪了。” 杨嬷嬷略一吃惊,随即眼皮耷拉下来,仍面无表情的道,“好。” 随即,无话。 俞清瑶根本没想过劝说杨嬷嬷不要骂人的话,说了也是白说。只在杨嬷嬷转身准备离去时,轻轻的, “嬷嬷也知道如今的情况。我年小力微,又是女儿身,能做的事情有限。日后若有需要,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第十九章 贪财 杨嬷嬷走后许久,俞清瑶都没有动弹一下。维持着原来的坐姿,失神的看着窗外的光线投入内室,落下的一地光斑图案。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若如这满地的图案清晰明澈,该有多好? 骤然得知还有“谨容”的存在,着实惊怒了几日。可冷静下来,她不得不怀疑,那两个在月夜下提及此事的婆妇,存的什么心?是不是知道她经过,故意提起的?若是,背后是什么人?为什么? 更有关键:谨容,是否才是她的亲祖母!是否还活着! 将查明真相的重任交给杨嬷嬷,自然经过一番思量――自己才十岁,想要离开俞家这个牢笼,没有一二年时间别想;身边的玛瑙、翡翠,皆不可用;胡嬷嬷是忠诚于她,可惜行动都受人关注。一旦有什么动静,那背后的指使者会不会借机生事呢? 唯有破口大骂,惹得俞家上下都不满的杨嬷嬷,才能帮她偷偷的把此事办了。料想卖身契在侯府,没把柄在俞家的杨嬷嬷,不至于前脚出门,后脚就出卖了她。 杨嬷嬷离开芷萱院后,便头也不回的,直接出了大门。及至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来。等待看热闹的,见芷萱院不声不响的做成了,十分惊奇――柔柔弱弱的三姑娘,是怎么劝说胆大包天的杨嬷嬷? 晚饭时分,俞清瑶被贴身伺候老太太的的杜鹃、喜鹊,恭敬的迎入无畏居。(..info)老太太亲点,让她坐在身旁,并命丫头,“把三姑娘爱吃的都端过来。”这种待遇,往日只有最疼的孙女雪瑶才有的。 隔在五日前,俞清瑶一定受宠若惊,欢喜的掉下眼泪。可此刻,她只觉得莫名的讽刺,以及说不出的厌恶难忍! 第一次,她认认真真的抬头,目光平视着祖母钱氏,揣摩着慈祥皮相后的真心。果真被她瞧见了,老太太虽然笑得和气,可笑意分明没渗入眼底,多是敷衍和防范――这那是对亲孙女该有的目光啊! 为何她以前没发现呢? 或者她发现了,只是自幼读书,谨记着孝义中的“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的话,把“人生五伦孝当先,自古孝为百行原。世上惟有孝字大,孝顺父母为一端”当成第一要紧事。宁可委屈了自己,也不想成为“不孝”之人。 结果呢,却被钱氏跟婷瑶联手耍弄,落得那副凄惨下场! 真不知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经书害了自己,还是自己的愚蠢害了自己! 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是淡淡的,在老太太“亲切”的关注下,她不冷不热的应着,“多谢祖母,清瑶吃得不多,已是够了。” 婷瑶微笑着,“还是三妹妹有本事,半柱香的功夫就劝服了杨嬷嬷。不知,三妹妹是怎么说的?我才跟二妹妹说呢,三妹妹总不是吵架吵赢了吧?”说完,用帕子捂着嘴,轻轻的笑。 雪瑶无趣的坐在一旁,剥着瓜子吃,瓜子皮随意的丢了一地。听到婷瑶的话,倒是没反驳――她也想知道呢! 俞清瑶抬头,感觉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来,心中微嘲,若非为此事,恐怕今日她没这么高的待遇吧?钱氏也未必容她坐在身旁了! “看大姐姐说的,我们闺中女儿,哪有跟仆妇吵架的,那不是自降身份么?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请杨嬷嬷到芷萱院小坐,说送她一百两银子,百亩水田,如她看中了哪个小丫头,带出去也成。左右她年纪也大了,有个安稳的地方养老,不胜于日日来当差么?” “啊,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那杨嬷嬷倔驴一样的脾气,直接用主子的身份压制反而不妙,不如温言细语的劝她荣养,既有了体面,又全了情分。 “呵呵,三妹妹好大手笔!三婶的嫁妆里,水田都是通州最好的田地,一亩就是二十多两银子呢!妹妹一张口,就是两千多两银子。” 经婷瑶这么一解说,在无畏居服侍的丫鬟婆妇们,眼神立时变了。早知道三姑娘的母家显贵豪富,没想到富到这种程度!随便一抬手,就是两千多银子啊!她们的月例银子,每月才五百个钱,有脸面的也才一两,干一辈子也赚不到两千两! 俞清瑶在心理暗骂。 她不是爱显摆钱财的人,故意在众人面前说出,自然有用意――传扬出去,杨嬷嬷怕是不会再跟别人透露一丝半毫了吧?一转眼,瞥见雪瑶与二太太满身不自在,尤其是后者,简直露出贪婪的红光,恨不能据为己有。 “瞧大姐姐管了几日家,算账果然爽利多了。妹妹倒没思虑那么多,只是想杨嬷嬷毕竟是救过曾祖父的老人,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多给些就多给些,也算为曾祖父尽了一份心了!” 婷瑶脸色一白。什么叫“算账爽利多了”?不是暗指她满身铜臭嘛!可恶,她本一心同情,没想到人家不领情。好,来日方长,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雪瑶知道内情,好奇心得到满足,又恢复了原先做派,撒娇的扑到钱氏怀中,“祖母祖母,雪儿快要过生辰了,您可要给雪儿好好办一场!” “胡闹,到十八雪儿你才满十三,又不是整岁又不是及笄,在家吃碗长寿面就是了。”二太太假模假样的呵斥。 “呀,我的雪儿都十二岁了,是大姑娘了啊!”老太太完全遗忘了身旁还有令一个“孙女”,摩挲着雪瑶的娇容,欢喜不已, “老二家的,雪儿的生日宴不能马虎!给我好好的办!请戏班子,多邀几个宾客。平日里人都说你吝啬,怎对亲生女儿都小气起来?你怕出钱,从我份例里出就是了!” “啊,哪能了,让老太太破费……” “好啦!雪儿生得这样好,将来求亲的人肯定把门槛踩破。她还能在家几日?自然要好好的乐呵乐呵!还有你们,婷瑶、雪瑶,姐妹间也别生分了,到了初六,一定得来!准你们吃酒耍乐,谁要是托病我可不饶!” 一面笑说,一面慈爱的拍着雪瑶的背脊。 雪瑶偏着头,朝婷瑶、雪瑶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二十章 决定 从无畏居回来,已经是星辰漫天。头顶高悬着半轮明月,又大又亮,如水的月华倾泻下来,落在两旁栽种的树木上。凉凉的夜风也在凑热闹,一阵阵得到吹来,刮得夜草瑟瑟的响。 俞子皓不理会跟随的人,硬是跟着到了芷萱院。 一关院门,他便迫不及待的抓住俞清瑶的手,“姐,你没事吧?我听说、都听说了!她们……也太过分了!这么欺负姐姐……”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仿佛受委屈的是他自己。 “前两日就想来看姐姐,可李嬷嬷不让,说姐姐病中不好打搅!我知道,她们是怕我来的勤,会得罪了管家的二伯母!可我想送东西过来,也不准。说我分了心,偷了懒,读书不认真,太爷爷就不喜欢我了!” 对别人,俞清瑶都能轻易的接受,唯独弟弟――也许是俞子皓纵马飞奔,得意飞扬的纨绔印象太深,难以把日后那个俊美非凡、凉薄绝情的弟弟,和眼前单薄瘦弱、睁着一双清澈眼睛向她诉苦的小小孩童联系在一起。 她试着调整自己――祖母钱氏是假的,与她没半分血缘关系,但一母同胞的弟弟,绝绝不是假的!就这么一个骨肉至亲,怎能推到外面呢?从现在起,她必须承担起做姐姐的责任来。弟弟犯错,她要纠正;弟弟受伤害,她要帮着讨回这笔帐!不管是谁,别想踩着她们姐弟的头上! “姐姐没什么事。委屈……也不觉得。皓儿……” 唤着弟弟的小名,尘封的往事一幕幕浮现,早被遗忘的童年记忆中,原来她们姐弟真的曾相依为命、相亲相爱过。不然,这句小名儿,为何让她无比的感慨?心思电转间,俞清瑶已是沉下心,口吻轻柔, “皓儿不必担心。雪瑶她们只能在日常小事上占点便宜,不敢怎么样。她们的父亲连举人都不是,而我们的父亲,是大周朝的探花郎。将来……走着瞧吧!” “嗯!”俞子皓听了,信心十足,泛红的眼眶陪着黑黝黝的眼珠儿,显得非常可爱,“姐,你放心!将来我一定也考上科举,做像爹爹的探花郎!就能把爹爹救回来了!” 俞清瑶听了,心脏猛了一缩,痛得无法言语。努力深吸一口气,方强颜笑了下,“是,皓儿一定要争气,姐姐等着你跨马游街呢!” 小家伙得到鼓励,再也不说读书枯燥,整日被人管制了,磨磨蹭蹭呆了一会儿,后来天色实在不早,在李嬷嬷等人百般催促下,才走了。 他一走,俞清瑶脱力的倒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爹爹……若历史没发生改变,怕是就这一二年了吧?母亲也在后年开春不久,便离开人世,她们姐弟成了真正无父无母的孤儿! 若非如此,舅父也不会在两年后派人来接她们去京城。 母亲沐天华,是安庆侯唯一的嫡女,自幼娇生惯养,比现在的俞清瑶还甚。身体不好,两次生产又损了身子,任外祖、舅父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名贵药材,总不见效。后曾祖父同意,特许母亲不必早晚侍奉婆婆、主持中馈,去四季如春的临州将养身体――怕母亲有个万一,这与安庆侯府的联姻,就成了结仇了。 可没想到,精心调养的母亲也没熬几年,就撒手尘世。 父亲……名扬天下的探花郎,才高八斗,惊才绝艳。那又如何?他不是外人以为的,忧国忧民,自请去西疆镇守国门。边疆三年一轮换――皇帝还怕大臣将军拥兵自重呢,父亲怎么一去八年不归! 真相是,父亲得罪了天潢贵胄端亲王!端亲王乃皇帝亲弟,也是唯一没被猜忌的亲王。因为他年龄太小了,在圣上登基那一年出生,母家也清贵,是当年支持皇帝登基的重要力量之一。皇帝很乐意表示自己心胸宽广,是以对幼弟疼爱非常。 父亲年轻时候气盛,得罪了端亲王,被变相的流放,去边疆那等苦寒之地!无诏不得返京! 纵然重生了,俞清瑶不是杏林高手,无法挽救病重垂危的母亲性命,更不能对抗皇权,把贬去边疆的父亲救回。她只能眼睁睁的,认命的等待那两个消息。 父亡……母丧…… 痛,不会因为经历了一回,就减少了少许。她仍然恨,仍然不甘,仍然祈求上天!既然让她重新活过来,为什么不让她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见父母的音容笑貌! 夜越来越深了,俞清瑶抱着膝盖呆呆坐在床上,忽然心底发疯似地升一个念头:父母现在都活着,还活着啊! 若是不能亲眼见到父母,亲手端一碗汤,怎能甘心! 祖母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可不是父亲的生母,是不会想办法救父亲的。曾祖父一心“韬光养晦”,也不会冒犯皇权。能帮她的,只有舅父――安庆侯了! 舅父那么疼爱她,为她与端亲王过不去或许做不到,但一定会答应,让她去见母亲的!那样,至少有一年的时间,能陪伴母亲的身边…… 只是想想,便觉得浑身发热,激动不已。 这个俞家,有什么?脑中闪过一张张或敷衍、或冷淡、或防范的面孔,没有一点真心!不是当她眼中钉,就是当她钱罐子。需要的时候好言好语,不需要的时候横眉冷对!她凭什么要为这样的家族拼死效命?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家族了错过了跟父母相聚的时光? 前世的经历,她不曾辱没“俞”这个姓氏,除了迟迟不曾嫁人外,没有其他可以指责之处。她,不亏欠任何人,尤其是钱氏。那么,现在她是不是可以追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了? 她,要脱离俞家。 说得简单,做起来,未必容易。 等两年后父母双亡的消息传来,再被舅舅接走――那一切都晚了!她必须赶在之前。可那样,用什么理由呢? 一个十岁女孩,能用什么理由,带着弟弟光明正大的离开帝师家族呢? 二十一章 荷包 弹指间到了七月十八。.info[] 这一日,从清晨起,整个俞家内宅里便沉浸在一股欢欣喜悦的气氛中。也难怪,老太太心情好,两三日前就说过要热热闹闹的办一天,底下的谁不凑热闹? 且说婷瑶出了院落,带着丫鬟墨儿、笔儿,径直往秋菊院的方向。她今儿特意打扮过了,穿得花枝招展,一身粉红拽地满绣紫藤的撒花裙,系着鹅黄丝带,随着纤细的腰肢款款飘动。扑了些香气四溢的脂粉,更显得粉面桃腮,杏眼含波,青春而貌美。 进了秋菊院,一见寿星雪瑶,捂着唇轻轻的笑,“二妹妹真有福气。昨儿下了那么大的雨,还当今天必得呆在屋里,沉闷生气。不想天亮雨就停了!是不是老天爷知道二妹妹生日,特意赐一天凉爽天气?” 雪瑶听了,先是得意的一扬脖,眼神分明在说――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随即,她疑惑的瞧了一眼婷瑶,“大姐姐最近怎了?嘴上抹了蜜似地。” 婷瑶失笑,“二妹妹,你也太憨直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不说好听的话,难不成想听人说些不动听的话?老太太都发话了,我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雪瑶不知是大太太暗中吩咐,还以为婷瑶是知道争不过自己,变相的示弱呢,当下更得意了。染了凤仙花的手指,扯着大红芍药百褶裙的裙摆,原地转了又转,直把裙子飞扬起来,“呵呵,大姐姐,看我美吗?” “这裙子颜色好正,正配妹妹的肤色!其实妹妹本就是明艳的容貌,平日里穿得素淡显不出来,唯独这样的盛装,才最妙!妹妹待会出去,铁定艳惊四座!祖母请来那么多客人,回头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多久,妹妹的美名就会传扬出去啦!” 雪瑶听了,心情比裙摆飞得更高,嘴角都合不拢了。 她本就被父母、祖母宠上了天,虽有些私心算计,却上不得台面,天性亦是属于只看得见眼前蝇头小利,看不到前途未来的愚昧之人。在她眼中,只要不妨碍她出风头,捧着她、哄着她,都是好人。 “姐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荷包是姐姐亲手所做,一针一线,总是心意。妹妹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唉,妹妹都十三了,一年一年,我们都大了。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也不知来年似这样聚在一块,热热闹闹的过个生日,还能不能!” 婷瑶说着,有些伤感。雪瑶也有些触动――她未来夫婿有祖母和爹娘操心,怎么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可离了娘家,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毕竟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大姐姐且别担心了,今日我们快快活活乐一日。雨桐,快收下荷包。” 两姐妹携手,一路说说笑笑,沿着抄手游廊往无畏居的方向去。在婷瑶的不着痕迹的奉承下,雪瑶的心情越来越快活。直到,遇见了三妹妹俞清瑶。 俞清瑶梳着双环髻,两边只戴着一只翡翠簪,两条编的细细辫子垂到胸前,身穿月白色雨后新荷暗纹花色长袄,衣襟用银白宝蓝的丝线镶边,纹成冰丝图案,底下是宝蓝色落水落花百褶裙。不着脂粉,整个人素雅、静谧。立在那里,仿佛一朵白兰花,给以洁净、清澈、与世无争的感觉。 偏偏,这样的她不知触了雪瑶那根神经,横看竖看,就是不顺眼。 “三妹妹!”走近后,雪瑶撇着嘴,露出嫌恶的表情, “三妹妹,听说你母亲是京城明珠,当年号称京城第一美人。太爷爷千方百计才为三叔求娶。世人都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怎么在你身上,我半点也看不到‘美貌’这两个字呢?” 俞清瑶还没露出怒容,婷瑶先用帕子捂着嘴,嘴角勾了勾。心中暗想,哪用自己挑拨呢,雪瑶说话根本不经过考虑,脱口而出的话跟针一样,直往人心头刺啊! 什么叫“看不到美貌”,不是骂人长得丑吗? 当着丫头的面,这般羞辱同族姐妹,玛瑙实在忍不住,出声道,“二姑娘,我们姑娘才病愈,气色难免不佳……” “得了吧,这是气色的问题吗?你们长了眼睛,看不到我跟婷瑶吗?我们两个才生了俞家女孩应有的容貌吧!” 说罢,她得意的扯着裙角转了一圈,又把婷瑶推出来。三姐妹并肩而立,还真不是气色问题。娇柔的粉红,衬得主人亭亭玉立、清美可人;冶艳喜庆的大红,将主人装点的别有逼人的媚色;至于蓝白……太素净了,素净到一般的俗人,根本欣赏不了沉郁后的美,一如傍晚的天空。 即便好脾性,当面被指责丑陋,也得被气得半死。俞清瑶捏着拳头,拼命的告诫自己――今天日子不同,宾客盈门,她不能在钱氏的门口闹出事来,丢了脸面。 雪瑶踩了堂妹几脚,心中越发得意。出身高有什么,粗陋的容颜,能嫁到好人家才怪呢!也不理会,扬头当先进了无畏居,给祖母钱氏磕头去了。 玛瑙担心的看着自家小姐,跟翡翠小心的搀扶的俞清瑶,生怕她一气之下,昏了过去。 她们错了,无论前世今生,俞清瑶没有那么脆弱,几句口舌能打倒她?早就一条白绫在“情诗”流言漫天飞的时候,了结自己了。原地立了片刻,她很快收拾多余的情绪,脸上无悲无喜,也进了无畏居。 此刻来了几家关系较好的女眷,坐在老太太身旁。嘴里不是夸赞老太太富态,子孙满堂有福气,就是夸雪瑶生得美貌,性情爽利大方。加上一众凑趣的仆妇,时不时说些笑话,气氛热闹又轻快。 俞清瑶既然决定离开家族投奔舅父,那跟俞家交好的是谁,未来俞家落难能不能帮忙,也不关心了。她安静的坐在一旁,像个看戏的旁观者。不过,她肯躲,别人也未必肯放过。 很快,那几家女眷送上见面礼,翡翠玉镯、白玉簪子、赤金项圈,雪瑶统统笑纳了。俞子轩、子祥、子豪、子铭、子皓等几位少爷,进出内宅不方便,早早托人送来笔墨、砚台、书册等礼物,三房、四房的碧瑶、莲瑶等女孩,也在乳母的帮助下,双手捧着荷包、络子等礼物,送给得意飞扬的二姐姐雪瑶。 轮到俞清瑶了,她也拿了两个荷包,绣工一看,便知精致非常。 不想雪瑶捏了捏轻飘飘的荷包,柳眉一竖,“你就送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二十二章 桃林 “寿宴开处风光好~” 临水的戏台上,抹着花脸的花旦咿咿呀呀的唱着曲,那纤细如杨柳的腰肢款款摆着,一举手、一投足,充满了妩媚的风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坐在高台下的众多女宾们,有的聚精会神看戏,低头跟身边人说道什么;有的忙着向主人家奉承,露出谄媚的笑意,也不乏暗中打听俞家适龄男子,企图把女儿嫁进来的。期间,穿着青缎比甲的丫鬟穿梭不停,端上时鲜果品、精致点心,以及香醇不醉人的果子酒。 从戏班子一开场,俞清瑶便带着丫鬟悄悄的走出――她原不是今天的主角,在与不在,并无区别。何况,刚刚送出“不值钱的荷包”,惹得雪瑶当场发作,闹得好不愉快。少了她,兴许宴会的气氛还热闹些。 七月间,桃梨花早谢了,结了半青不红的果子挂在枝头,藏在绿油油茂盛绿叶之后。经过一夜的急雨,焕发出青翠欲滴的光泽。此时,日头不似往常毒辣,烤得人恨不能躲在阴凉处。凉爽的风轻轻的吹着,俞清瑶走在桃树林中,回头时,但见绿叶满枝、天青云淡,戏台那边的热闹喧哗仿佛隔离了她无穷之远。 玛瑙比俞清瑶高出大半个头来,一面跟在自家姑娘之后缓缓的散着步,一边揣度着说,“二姑娘太过份了!她忘了吗,才拐着弯骂姑娘,难道姑娘得不计前嫌,送贵重的礼物给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就算今天是她的生辰,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俞清瑶淡淡的瞟了一眼,若不是再世为人,光听这同仇敌忾的话,还以为玛瑙有多忠心呢!可惜……不过是个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无所谓了,对这个家、对这里的人,她早就失望透顶,不抱一丝期待。 没有期待,心,就不会受伤害。 “就算二姐姐不曾在无畏居前说那些话,我也没打算送什么。众姐妹都是自己做的荷包、络子、帕子,好不好都是一番心意。我怎么能特殊呢!”说这些话的时候,俞清瑶脸色平淡,似乎没把雪瑶指着鼻子,喝骂“小气”放在心理似地。 “可姑娘前儿不是带着翡翠给秋菊院送了赤金的头饰么……”今天怎么又吝啬起来?芷萱院的库房里锁着金银钗环匣子无数,送一支两支算什么?至少讨得老太太欢喜。 “此一时彼一时也。” 俞清瑶自是不会解释,前几日她送礼的目的是依托二太太,希望得到有限的庇护。现在么,她一心只想着离开俞家! 绞尽脑汁的想了几天,唯一的机会,在下个月老太太生辰之日。那时,舅父安庆会派人送贺礼,而钱氏对极少伺奉婆婆的儿媳娘家,一向不满,随便派个仆妇,只怕又要挑礼对她不尊重。所以,来的定然是在侯府内宅颇有地位的嬷嬷。 她预备对那位嬷嬷恳求、威逼、利诱,反正不拘什么法子,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把她们姐弟捎上! 光是对素未谋面的嬷嬷下功夫,未免不保险。所以她决定,破釜沉舟――早就存在的脓包干脆挑破了吧。二太太不是觊觎她母亲的嫁妆吗?雪瑶不是屡次欺负她吗?还有大太太表面慈善,暗中不知藏着什么心思。这些,她实在不想继续忍受下去了,那就不要忍,从今日起,别人想要闹,她舍命奉陪!尽力的闹腾一场,不信别人都是睁眼瞎。 此举有利有弊,若是到时候走不成,那可危险了,俞家……呆不下去,未来日子就难过了。如此斩断后路、不留余地,本不是俞清瑶一向的为人。只是为了早日去京城舅父家,早日见到父母,也顾不得了。 她这番心思,外人不能理解。 玛瑙就暗地里嘀咕,“姑娘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以前,高兴、难过,想什么都摆在脸上,很好分辨。伺候起来也不费力。可现在……唉,差使越来越不好当了。” 正想着,迎面遇到六个丫鬟,拥着一个穿月白缎子比甲、底下着了白绢红染滚边裙的妇人走来。不是钱氏最爱的儿媳安氏,却又是谁? 安氏有孕,不喜戏台热热闹闹,吵得耳朵疼,所以带着一群丫鬟悠闲的到桃花林散步。 俞清瑶跟“四婶”打的交道不多,仅知晓对方是七品县官的女儿,也算官宦人家。这位四婶生得温柔腼腆,气韵优美,既有着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礼,又有小家碧玉的善解人意,且一进门就有孕了,难怪钱氏疼爱。 “清瑶见过四婶婶。” “哦,是三姑娘。怎么,你不看戏,这是往哪里去?” “随便走走。” “哦,你也不喜欢吵闹的戏文?” “是啊,咿咿呀呀,尽是些无病呻吟。莫如林间清净,气息有桃木的清香。” “你也喜欢桃林?” “嗯,桃花开时虽美,却不及此时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想来一二月后,便有成熟的桃子挂在上面。那才是不负春光,花开一场吧!” 简单的交谈,安氏原本只想寒暄两句就别过的,这会子倒有了兴趣。因为她发现,三姑娘俞清瑶,跟婆婆口中自持身份、眼高于顶全然不似!谈兴上来,自是不会受地方限制。六个丫鬟,放垫子的放垫子,烧水的烧水,煮茶的煮茶,不一会儿,就让两个辈分不同的主子,坐在最为干净整洁的桃树下,面前摆着白瓷的香茗,以及几盏果品。 俞清瑶嗅着沁人的茶香,满足的深吸一口气,看得安氏掩口笑起来,“三姑娘,这是我娘家使人送来的‘云雾茶’,也不知对不对你的脾胃。” 自然是对的。俞清瑶心中暗想。有前世的经历,对饮食唯一的要求已经降到不能再降――能吃饱,没有毒就行了。 一面与安氏周旋,一面装作不经意的透过桃树林,看尽头的一栋小阁楼。 不知杨嬷嬷是否已经到了? 她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消息呢? 二十三章 谨容 与心思玲珑剔透的人煮茶交谈,是一件愉快的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安氏兴致勃勃的以景谈诗,“西楼角畔双桃树,几许浓苞等露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俞清瑶虽不长于诗才,前世毕竟是经过许多名家熏陶过的,腹中的诗书与安氏相较,只多不少。三言两语,往往点到要害,令安氏目光的惊讶之色越来越盛,心中暗道――果然是探花郎的女儿! 在她眼中,俞清瑶的形象不再模糊遥远,而是容颜清丽,性情温婉的小姑娘,恬淡的眉眼带着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吐字清晰,不急不缓。与之相处越久,便越喜爱。因而,心中也升起一股疑惑。 怎么婆婆只偏爱活泼伶俐的雪瑶呢?三姑娘清瑶也有令人怜爱之处啊! 不知是茶喝多了,抑或是在树荫出坐久了,安氏忽然察觉腹痛,顾不得其他,捂着肚子直叫哎呦。吓得随身伺候的人团团乱转,慌忙出去报信了。 俞清瑶见没个主心骨,就命玛瑙跟在安氏身侧,有什么也好帮把手。她前世一直未婚,然而年龄大了,妇人生产见过不少,见安氏一味捂着肚子不准人碰,然而惊呼的声音中气十足,额头不见汗渍,脸色红润,多半是吓的。.info[] 趁乱,她偷偷藏在桃树后,瞅众人不注意,小跑着向尽头的小阁楼。这小阁楼不高,掩映在绿树之间,为三月赏桃花而建。平日只有几个婆妇过来打扫,还算洁净。 一开门,就见等候多时的杨嬷嬷了。仿佛知道俞清瑶的焦急似地,她开门见山,“老奴去了钱氏家乡――蒯城。” “查到了什么?”顾不得平息胸口的翻腾,急忙问。 杨嬷嬷顿了一下,方垂着头,面无表情的回话,“钱氏曾在广平元年六月,去大佛寺上香,许了一日十八斤的香油钱。离开时,因大雨连绵,山路湿滑,抬轿子的轿夫大意从台阶下滚落,跌断了腿。” “广平元年……皇帝登基那年。” 俞清瑶脑中急速想着,皇帝刚登基,至少明面上励精图治、礼贤下士,因而在朝在野的名声尚好。作为救命恩人,钱氏是意气风发、得意飞扬――就如今日的雪瑶吧?嗯,去佛寺上香,不会轻车简出,必然浩浩荡荡的带着众多仆役奴婢。轿夫摔了跤,那轿子不稳,里面的钱氏说不定也受了伤…… “回来后,钱氏大怒,重重责罚了四个轿夫,又恼怒伺候的人不周到,害得她滚到泥水中,脏了衣裳,命人立刻唤了人牙子。有钱的自赎其身,远走他乡;没钱的杖责三十大板――不许上药,直接卖掉。” 都卖掉了?俞清瑶先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一面祈求神明,花大代价供奉香油,一面又做有损阴德的事情,到底是让神明惩罚还是护佑?接着,她双眼挣得极大,声音都变了,“六月?” 父亲出生在广平元年的八月! 孕妇摔了跤,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会去唤人牙子吗?大动干戈的卖奴婢?安氏稍微腹痛,就嚷得好似天塌地陷了!这件事,可以说是个铁铮铮的明证!证明钱氏绝对不是亲祖母!父亲的生母令有其人!绝非她凭空臆测! 一时间,俞清瑶心乱如麻,又恨又悔。若她前世有点心机,稍微探查一下,怎么会被蒙蔽到死呢! 努力压下泉涌般的思绪,“那个人,查到了吗?” “老婆子查到两个谨容,因不知道姑娘具体说的那一个,自作主张,都查了。” “啊,两个?我说的是钱氏的表妹。” 杨嬷嬷抬起鱼泡眼,并不理会俞清瑶的提醒,仍旧不咸不淡的回话, “林谨容,苏谨容。林谨容大钱氏八岁,据说是姑表亲,相貌秀美,识文断字,穿戴谈吐皆不似一般村姑,做过世家的奴婢。钱氏嫁到俞家之前,坊间一直流传她和某个世家公子不清不白。被那家的少奶奶找上门来,卖去青楼了。后来死活不知。” “苏谨容,小名柔娘。钱氏八岁随寡母改嫁给钱屠户,对外说是娘家的姨表亲,与钱氏同年。性情娴雅,容貌出众,极善女红,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可无论聘礼多高,许的何等富贵人家,一概拒绝,嫁了自幼青梅竹马的小裁缝,人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居然有两个谨容?同名不同姓,都是钱氏的表姐妹?那么,哪一个是她的亲祖母呢?俞清瑶陷入了迷茫中。随即,她暗骂自己一声,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能查到蛛丝马迹都不容易,靠他人的三两句闲言碎语怎么判断?怎么轻信?何况,她内心有预感的蒙上一层阴影――钱氏,未必能容下亲祖母活下来。 果然,杨嬷嬷隔了片刻,又道,“婚后一年,小裁缝一病死了。苏谨容怀有身孕……只是未到生产之日,便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猜测,被强人所夺。” 死活不知……被强人所夺…… 就是她父亲生母的下场吗? 比起前世死在喜堂上的自己,悲惨处,似乎一脉相传。 想起伤心事,俞清瑶沉浸在悲痛中,没发现杨嬷嬷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犀利的不似年过花甲的妇人!只一霎,又移开,语气波澜不惊, “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奴是听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说的,是真是假,没有证据。据说,那柔娘除了生得如花美貌,更有天生一副悲天悯人心肠,平日从不杀生,常常施舍衣物于路边的乞丐,遇到无人照顾的老人、小孩,也会帮忙照顾。当今圣上潜邸之时遇难,被钱氏所救……许多人听了,都有些奇怪,若是柔娘所救,还有几分可信。怎么偏偏是钱氏呢?” “钱氏精明强干,十四岁就在继父的肉摊干活,割肉、称斤、算账,手脚麻利无比。记性又好,谁欠了一钱半钱,想糊弄她可不行。” 俞清瑶怔怔听着,半响才明白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二十四章 睁眼瞎 路遇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多数人想的莫过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江洋大盗还是通缉罪犯?醒后来会不会恩将仇报?除非事前知道是太子,救了人会得到天大富贵,否则谁愿意沾染一身麻烦?恐怕,只有“柔娘”那样天生慈悲心肠的女子,才会不忍见一条性命在眼前死去吧! 俞清瑶怔怔的,忽然用力握紧拳头,满脸悲愤之色――钱氏可恨!亲祖母才是当今圣上的救命恩人,却被钱氏抢走了身份、地位、荣光!嫁到俞家的应该是亲祖母,享受如今子孙满堂、富贵生活的,也应该是亲祖母! 可怜她被夺走了一切,还落得凄惨下场…… 如果说,以前对欺骗过自己的钱氏只是伤心,以及背叛后的愤怒,那现在,俞清瑶对钱氏除了憎恨、厌恶,再无其他!她无比后悔,过去被“孝”之一字蒙蔽了眼睛,居然奉养了仇人,给仇人养老送葬! 回想过去“祖孙相依为命”的画面,觉得无比恶心! “瑶儿,祖母老了,还能活几日?只希望亲眼看到你穿上大红嫁衣……那郭家的虽然死过一任妻子,可毕竟有田有屋,家里也有几个丫鬟,嫁去了吃穿不愁。(..info)怎么,瑶儿你不愿,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不想想耽误你多年,祖母的心不好受啊!你忍心让祖母死不瞑目吗?” “祖母,千万别这样说!好,瑶儿嫁就是!” 为了满足钱氏的愿望,她点头应嫁。怕钱氏在自己嫁人后无人照顾,把婷瑶接来,“大姐姐,祖母以后就托付给你了。”已为人母的婷瑶笑着摆手,“妹妹别客气,多亏你收留我们母子三个,不然,我们得流落街头了。照顾老太太,本就是我们晚辈的责任。妹妹若担心,嫁人之后也可常常回来啊!” 听了这话,她略感安慰。随后安心待嫁,准备成亲用的嫁衣、家具,努力把并不富裕的小家安排的妥妥当当,不想,最后喜帖写的却是婷瑶的名字!原来至始至终出面的,都是风韵犹胜当年的婷瑶! “大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染了大红指甲的婷瑶呵呵的笑,“三妹妹,这还不知?郭家妹夫看中我了,于是偷偷告诉媒婆,把名字换了。你别去费心思了,打算上门质问?啧啧,我要是你,就不自取其辱了!郭家娶妻,娶的是帝师俞家的闺女,是你是我,有什么分别?什么嫡庶,人家才不认呢!” “眼睛瞪这么大干嘛?你是不是想说,你没嫁过人,人家为什么选我这个二嫁女也不要你!哈,你在京都的名声自己知道,跟威远候世子勾勾搭搭,是不是清白女儿还未可知呢!而我,虽嫁过人了,可有子有女,女子中也算有福气了。郭家二老还指望我进门多多开枝散叶呢!” 怎么会有人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 她气得发狂,不是恼恨被夺夫婿,而是气恨自家姐妹居然设计自己!本想赶走婷瑶,可祖母钱氏出现,悲哀的看着两个孩子,向她求情,“瑶儿啊,算了吧,看在孩子的份上……横竖你不愿意嫁,就、就让给婷瑶吧!” 是,为了那两个更需要家庭温暖孩子,她忍气吞声,咬牙认了。没想到,婷瑶不但不感恩,反而变本加厉,出嫁时不上花轿,从她房中翻出了最后的纹银十两,硬生生抢走了! 当日没吐血,现在回想前情,真是生生想要掐死那个屈辱被愚弄的傻瓜! …… “姑娘、姑娘!你别吓嬷嬷啊!” 胡嬷嬷担忧的声音回想在耳旁,一如母亲的温暖,唤醒了沉浸在痛楚之中的俞清瑶。 “我,我怎么了?” 小阁楼里只开了顶层的窗,光线不大好。从浓浓的黑暗中清醒,俞清瑶迷茫的站起来,视线所及,万物仿佛都蒙上一层浅色的灰尘似地。 垂着鱼泡眼的杨嬷嬷,不关己事的站在身后。藏在袖口里的手,不知为何颤抖了下。而大丫鬟玛瑙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瑟瑟的躲在一边,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姑娘刚刚昏过去了。” “哦?”俞清瑶想起自己刚刚情绪过度激动,一时忧愤攻心,所以短暂的昏厥了。清醒后,有大彻大悟之感――所谓的“亲人”,害她多少! 可千错万错,都是活该!活该她过度良善,活该她信任“自家姐妹”,活该她睁眼瞎,把仇人当亲人! “杨嬷嬷,我敬重您是老人,平日里从不敢怠慢了。可您怎么能……这样对姑娘?她是你们侯府夫人的亲生女儿啊!”胡嬷嬷心疼的看着自家姑娘嘴角沁出的血迹,一边掏出帕子轻轻擦净了,一边含着郁忿道。 “我只是把她想知道的,尽数说了,仅此而已!”杨嬷嬷依旧面无表情。 只听说话,便知道胡、杨两位虽然都属于芷萱院的嬷嬷,然而不合已久,维持表面的平静罢了。 “姑娘才十岁啊!你就将这些私密之事告诉她,不怕她无法接受吗?” “姑娘问了,难道用谎言蒙骗?” 胡嬷嬷还待再说,被俞清瑶拉了拉袖口,摇头示意不必。杨嬷嬷是听她之令,把消息传达回来,有什么错?错的,是自己啊! 此刻,俞清瑶万分感激上苍让她重新活过,有弥补错误的机会! 这一世,她再不会让人玩弄与鼓掌之中! 身子有些酸软,她仍强撑着站起来,“不管如何,清瑶在这里谢过嬷嬷。若不是嬷嬷苦心打探,清瑶只怕被蒙在鼓里,浑浑噩噩,不知真正亲人,倒把……当成骨肉至亲。” 杨嬷嬷脸色看不出悲喜,语调平稳的说,“姑娘不是赏了老奴百亩水田吗?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经地义。姑娘不必谢老奴。没什么事,老奴便道别了!” 说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随后,用怪异眼色盯了玛瑙一眼,直把人看得浑身发毛。 一个激灵,玛瑙反应过来,跪爬着过来, “姑娘,奴婢对你忠心耿耿啊!” 二十五章 没教养 玛瑙瑟瑟的跪在地上,抖得鹌鹑似地。 老太太不是皇上的救命恩人,是“冒名顶替”――这种骇人的秘密,就她一个小丫鬟知道了,不是掉脑袋的大祸么!她可不傻,欺骗皇帝是“欺君之罪”,戏文上唱的,欺君之罪要灭九族!到时她父母兄弟一个个拉到法场上,咔嚓一下全砍了……这种画面仅是一想,便害怕得天塌地陷了。 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生怕一个不溜神,嘴巴舌头不听话,把这个杀头的事泄漏出一言半语……可就算她发誓不说,姑娘会信吗?胡嬷嬷会信吗?她们会不会,想灭口啊! 此时此刻,什么言语都是虚的。玛瑙恨死了杨嬷嬷,这种天大的秘密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说了啊!明知道她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发现姑娘不见了,肯定慌慌张张,与胡嬷嬷一同找过来…… “玛瑙,你放心吧。我不会叫人来杖毙你的。你跟随我多年,知道姑娘我从不打骂责罚下人。何况你是我贴身丫鬟,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这声音,多么轻柔温和,多么悦耳动听?九天上仙女也不过如此吧?玛瑙软绵绵的跪坐着,整个人伏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满头的大汗,一滴滴的都垂到睫毛上了。 “姑娘!”胡嬷嬷担忧的唤了一声,“玛瑙父母都是二太太那边的人!万一她糊涂的告诉了她父母,她父母又不知轻重告诉了二太太,老太太那边也瞒不住的!” “玛瑙发誓,绝不告诉他人……” “唉!”俞清瑶轻轻叹了一声,“玛瑙,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发誓了。.info[]我可以放过你,因为你聪明,知道事关重大。这事关系着老太太的毕生荣辱……也就是我们二房所有人的荣辱。二太太也是二房的人,她要是知道,未必有我的心慈手软,一定会想办法杀人灭口。姑娘我是俞家的女儿,最不济青灯古佛,性命无忧。可你们一家就惨了,轻则一家发卖、骨肉离散;重则……你的父母亲人,就要到乱葬岗做伴去了。” 玛瑙憋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奴婢知道。奴婢不敢妄言!奴婢发誓,谁也不告诉,烂在肚子里。” 看着玛瑙一连磕了十几个头,俞清瑶目光幽幽,“这样就好了。” 胡嬷嬷看着,对自家姑娘的慈悲,又多了一层认识。她哪里知道,俞清瑶之所以不发作,不是什么心慈手软,而是碍于今天宾客临门,人多眼杂,万一闹大了,宣扬开来,整个俞家都没有好结果! 她跟子皓还住在俞家,皇帝一怒抄家,又不会特意避开她们两个! 因此思来想去,只有暂时吞下这口恶气,以待时机。.info[]怕玛瑙透露口风给二太太、老太太,才吓唬一番――聊玛瑙不至于傻到自己害自己。 “走吧。” 胡嬷嬷搀扶着俞清瑶,绕过玛瑙身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姑娘,玛瑙还有个六岁的弟弟,听说乖巧伶俐,不如给子皓少爷伴读?” 玛瑙僵了一下,很快露出笑容,“最好不过!最好不过!奴婢的弟弟能陪伴子皓少爷,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奴婢的爹娘知道了,只有千肯万肯的。” 胡嬷嬷笑,“子皓少爷前途远大,将来皇榜提名,又有舅舅的提携,说不得几年就成封疆大吏了。跟随他的人不也平步青云?你爹娘若不是糊涂到家,自然是肯的。” “是是是!” 玛瑙连连点头,待看胡嬷嬷扶着三姑娘出了小阁楼,才惊觉背后的汗已经湿透。 …… 且说安氏以为自己动了胎气,慌里慌张,一群仆妇冲到戏台下,七嘴八舌,话都说不清楚了。老太太钱氏最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听说安氏腹痛,可能是她未出生的宝贝孙儿出了事,还有什么心情听戏?急忙命人找大夫。 好容易找到一个口齿伶俐的婆子,问发作时的具体情况,哪晓得为了摆脱“伺候不利”的罪名,直接把俞清瑶招了出来。 “四夫人跟三姑娘在桃树下说了许久的话,说的什么春啊秋啊诗词什么,奴婢也不大懂,只看见四夫人伤怀悲叹。奴婢们劝也不知从何处劝,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还了得!”钱氏怒气冲冲,“把那孽障带来!” 三姑娘?莫非是? 在场的众位女宾凝神想想,不知道内情的也赶快向旁边的人询问,方知道三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庆侯之妹,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沐天华之女。 这样的出身,在小小的亳县算是第一份了吧!在场最高分位的,也不过是六品官的女儿,哪比得上有天潢贵胄血脉的安庆侯府嫡出千金的尊贵? 知道了,才更疑惑――看老太太钱氏的神情,竟似对自己的孙女十分不满。听几个仆妇的言语,便认定了罪名。安氏腹中的骨肉再怎么重要,可跟安庆侯的外甥女相较,也金贵不到哪里去啊! 没多久,俞清瑶在各色目光中,回到戏台下。 “见过祖母,见过各位夫人。” 俞清瑶礼数不失的行礼。在看到钱氏的时候,强忍着心中的愤恨,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成乖巧的模样。两世为人,她早被生活磨砺的知道收敛锋芒,掩饰内心的不甘与怨恨。 也怪了。这样看似温吞无害,偏偏招了两个人的忌恨。 一是雪瑶――年少的她不知世事,心存嫉妒,喜欢打压姐妹来昭显自己的不凡。这也罢了。第二同样不喜爱俞清瑶的,就是钱氏。 钱氏不需要忍耐怒气,端着桌子上的茶碗丢了出来,厉声道,“贱丫头,你都做了什么!” 俞清瑶一抬头,目光直直的回盯着钱氏。 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吐一口唾沫的心思,缓缓跪下,“请祖、母明示,清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惹得祖母动怒。” “你还敢狡辩!” 众宾客面面相觑。 训导晚辈,这里的当家主母每日不都做么?可当着客人的面,教训起孙女,还张口就骂“贱丫头”的,真是闻所未闻!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浮起一个念头,不亏是杀猪的女儿,就是没教养! 二十六章 羞辱 都说居养气、移养体,可怜三十多年的贵妇生涯,并不曾把钱氏性情中的粗鄙本质磨掉。平素儿孙们承欢膝下,还看不出来什么,今日她一动怒,眉毛倒竖、眼眶突出,张口就是脏话,什么礼数、规矩全然不顾,活脱脱又是当年的屠户女。 今日来的众位女宾,都是出自亳城小有名望的家族,要么自己夫君、母家是官宦,深知“脸面”之重要,哪怕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也会装得无事人一般。谁也不至于当着满堂宾客发作――何况是对嫡亲的孙女儿?有心劝,可不知如何劝,只能拿眼睛扫着俞家的太太姑娘们。 大太太是守寡的人,今天是被二太太特意拉着来的,美名其曰“散心”,见此情形,不由得露出忧容。虽跟二房不和睦,可现在丢的是整个俞家的里面!将来她儿子执掌家族,万一因此事被人诟病怎么办?急忙站起来, “老太太且慢生气。此事究竟如何,还请大夫来说个明白才好。若冤枉了三姑娘……” “你给我闭嘴!我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管好你自己房里的事就够了。” 钱氏如今最宝贝的就是安氏肚子里的孩子,说句土话,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让一让,何况不讨人喜欢的侄媳妇呢!这个关口上,谁撞上都会见识她炮仗似的脾气。 无端端受辱,大太太脸色一白,手里紧紧握着素白绫的帕子,亏得她好涵养,生生忍下了,“三姑娘是老太太的亲孙女,自然归老太太管教。”说罢,便柔顺的退回。 二太太是商户女儿,出身不高,又贪婪无度,眼界……自然也高不起来。见大太太受气,她十分得意,又看俞清瑶独独站在中间,被人指指点点,心中想,哼,这下三姑娘的名声坏透了。相较下,她的女儿雪瑶,又漂亮,又乖巧可爱,不就突出了?她只想看戏,半点出头的想法都没有。 “快说,你都跟你四婶说了什么,害得她动了胎气?不说是吧?” 又一盏茶碗飞过来,几乎是擦着俞清瑶的腿过去,砸碎了,溅湿了裙摆。 胡嬷嬷眼看着老太太发作,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恨自己身份低微,说不上话。 正在这时,大气也不敢出的众位仆妇后,出现一个有点驼背的老婆子。怪了,连长房的大太太也劝不住的怒火,在此人露头后,竟然收敛了。 钱氏背后发凉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杨嬷嬷,“你、你怎么来了?” “老婆子,是来辞行的。老婆子老了,听到风声就是雨,纵然有心也无力――干不动了,不如回家享清福去。横竖姑娘连入土的丧葬费用都赏了,还有什么不好的。这不,特意来跟老太太,姑娘道一声珍重,后会无期。” “你要走?呃,好,好!”钱氏慌忙摆手,“三丫头不是赏了你百亩水田,回去养老好!” 杨嬷嬷的鱼泡眼稍微一抬,注视了一眼钱氏,嘴角露出一丝不屑,随后又转向俞清瑶, “小小姐,你是小姐的亲生女儿,是老侯爷的外孙女,当知道,安庆侯是开国靖江王一脉,血统之高贵,仅次于皇家,与文、元、赵、齐、彭、阮、王、谢八大家并列。平时为人处事多掂量掂量,若是丢了祖宗的脸面,可不配自个儿身上流的血!” 俞清瑶听得一热,心中有感,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思,仍礼节恭敬的,“清瑶明白。” 杨嬷嬷说完这句话,对在场的宾客连看也不看,便抬脚走人了――她走后很久,俞清瑶越思越奇怪,后辗转打听,才知道杨嬷嬷的丰功伟绩。 钱氏为何奈何不了杨嬷嬷,甚至隐隐有些畏惧?原因简单,钱氏杀过猪,女子中算是胆量颇大的,可跟杀过百八十人的杨嬷嬷比较起来,实在小巫见大巫!年轻时候,杨嬷嬷一双烧火棒,挡住了多少暗中谋害安庆侯的不轨之人?后来年老了,留在俞清瑶身侧,未尝没有一面养老,一面看护外甥女的原因。 平素不公、冷漠些,倒没什么,可刚把茶碗擦着俞清瑶身侧丢过去……这不,变相的警告就来了么? …… 钱氏再不敢破口大骂了,直直看着杨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这么一耽误,那给安氏看病的大夫便出来了,弓腰笑呵呵的,“四夫人无碍,许是午饭吃多了,有些撑的慌。又喝多了茶水,一时气息不顺,也是有的。若是不放心,老朽开了方子,吃上一副瞧瞧?” 二太太连忙问,“当真不要紧?” “呵呵,千真万确!老朽行了三十年的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确实,以他的行医经验来说,一般说孕妇身体康健、胎儿无事,都会引得孕妇家中上下欢喜无比,高兴下赏了个一二两银子的也有。可今天……怎么怪怪的? 俞清瑶将捏着的拳头一寸寸渐渐松开,眉眼也恢复平淡。 她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早知道钱氏是什么人,也知道二太太、雪瑶的本性,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话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劝自己,可心中仍萦绕着一股恨不能将一切烧毁、击垮的愤恨!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待她! 想要离开俞家的心思越来越迫切,她现在根本无法跟钱氏共处一室,每每看到那张貌似慈善、内里狡诈阴毒的脸,就有喷毒汁的想法。 也快了,距离钱氏生辰只有半个多月了,她要好好谋划一番。 真是讽刺,只有借助钱氏的生辰,才能彻底的远离钱氏…… 老太太知道安氏无恙,嘱咐了一大通,又恢复了端庄慈爱的“老夫人”。对在场的客人和和气气,命戏班子继续唱下去,可看到她另一张面孔的女宾客们,谁心理还没个小九九?便是有对雪瑶钟意的,见到钱氏的性格,也不敢求娶据说是酷似钱氏的雪瑶了。 二太太察言观色,知道老太太不方便拉下脸,呵呵笑着,上前拉俞清瑶的手, “这会子好了,大夫说清楚了,真不关三姑娘的事。快,随我跟老太太看戏去。一年到头,难得看几回呢!” 二十七章 诊病 俞清瑶低着头,觉得被二太太拉住的手腕湿漉漉的,有股被毒蛇爬过的感觉,下意识的甩开了手。等到周围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过来,她才晃过神――拒绝的太生硬了!当着众人的面,二太太下不来台,顿时又羞又燥的,额头青筋都爆出来。 若依着俞清瑶本来性格,无论如何也不该让长辈丢了颜面,可她委实不愿昧着心上前,跟钱氏做一出“祖孙和乐、原是误会”的戏码!怎么办?前世委曲求全的事情做的太多,今生,断断不想重复了! “抱歉,二伯母,清瑶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俞清瑶微微弓着身,垂下头,留下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心道搪塞过去,彼此也免了见面尴尬。正要转身,雪瑶怒了,她大步跑过来,瞪着红眼睛,死死盯着,“哪里不舒服?巧了,这儿就有大夫,正好给你看看。”一面磨牙,一面小声的恨恨道,“也省得你总是没病装病了!” 雪瑶怒极,今日她的好日子,来了这么多的宾客,其乐融融,多愉快啊!全被俞清瑶给破坏了!先是送上不值钱的玩意儿,紧接着又害四婶动胎气――好吧,就算这事与清瑶无关,可刚刚对她母亲的羞辱,大家都看到了,不等于扇她耳光一样吗?她发誓,一定要俞清瑶好看!硬拽着,让大夫“诊病”。 不想,大夫诊脉后,竟露出忧虑之色,沉思了许久方道, “若是老夫没有诊错,府上的三姑娘,可是难产出生?” “哎,这便是先天不足了。三姑娘比旁人天生体弱气虚,原也不要紧,多多补益,调养个三年五载就与常人无差。可惜……” “三姑娘最近是否常常头晕目眩,走路不到一二刻钟便腿酸乏力?胃口不振,饮食上也用得不多?睡梦不足,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恕老夫直言,此病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长久下去,必是早夭之寿!”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露出惊容。胡嬷嬷尤其震惊,慌忙拨开人群,对大夫福了一福,忍着焦急担忧,“不知大夫是哪里人士?行医多久?在何处坐堂?往日怎么没见过……” 她怕这位从来没见过的大夫,危言耸听,是骗子。 可钱氏给自己宝贝儿媳诊脉的大夫,哪能是假扮的呢?不是年老有德的名医,也是医术高明的杏林高手了!随着老大夫将自己生平一一道出,完全没有说谎亏心之色,又把俞清瑶的体质特征一一述说,侃侃而言,有条有理,说得胡嬷嬷疑心渐消。[..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难产出生的孩童,也不全是这般体弱。若有体质康健的乳母喂养,精心照顾,不使风寒、病因加身,便是与顺产孩童也不差什么。老夫行医三十多年,还能不知?若没料错,三姑娘早年也是有人精心照看的,可惜自幼是忧郁敏感、多思多愁的性情,即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这般的郁结于心,加上先天不足,岂能健康长寿?” “若再不持养生之道,怕是性命攸关啊!” 老太太钱氏刚从安氏那边出来,听到俞清瑶“性命堪忧”,连忙摆手,“身子不好,就不要出来了,回去养着吧!日后晨昏定省,估量着不来也可!” 若这时再看不出“亲与不亲”,那就是瞎子了。 俞清瑶心早已冷了,死了,化为灰烬,对钱氏……感情复杂,说不出的郁忿与后悔。竟为这样一个凉薄无情,连表面情谊都懒得做之人,浪费了多年光阴,白费了多年情感!罢罢罢!都是她的命数,她的劫! 可今生已经重来,她的命数,定不会像以前了!她会推倒前生的错,前生的劫,一一踩过、踏过! 强撑着,她垂下头,表情平静,“清瑶告退。” …… 一路无话。 回到芷萱院,胡嬷嬷两眼含泪的看着俞清瑶,“姑娘……” “嬷嬷且慢伤心,有这时间,不如想想素日给我诊脉的大夫来历要紧!” “姑娘说的是!竟被糊弄了!姑娘素来体弱,夜思难寐,嬷嬷只当是难产体质的缘故,不曾想大夫居然故意隐瞒病情!这次,是借着四夫人的胎才找来大夫给姑娘看过了,不然要瞒到何时!” 瞒到何时?俞清瑶冷冷的笑,总不会让她香消玉殒就是。 “横竖今日闹得许多人都知道了,嬷嬷就帮我大张旗鼓的查……查到了,狠狠的罚!不将那位医德沦丧的庸医赶出亳城不罢休!不过,若牵扯到无畏居、秋菊院,便收手吧。日后再有头痛脑热的,宁愿多费些事,到外面找大夫,也不要府里的人安排。” 一面说,一面擦了胡嬷嬷脸上的泪,“嬷嬷别伤心,大夫不是说了吗?若再不养生,才有性命之忧。我从此把以前的性子都改了,好不好?” “好、好。” 胡嬷嬷眼泪越流越多,抱着俞清瑶瘦弱的身躯,“姑娘……好命苦!三爷、三夫人都不在身边,老太太其实……其实不是三爷的亲生母亲!” 不是亲生,那差的不止一厘半厘了!看今日安氏跟她的待遇,差的多大? 俞清瑶垂眸,虽然拼命抑制,可心头仍浮起疑惑。胡嬷嬷早知道了?前生为何没有告诉自己呢?难道……不!胡嬷嬷对她就像亲生母亲,绝对没有二心,不告诉自己,一定有原因! “姑娘打算怎么做?玛瑙这蹄子也好,心思玲珑,办事麻利,若能把她一家都收了来,也是助力。就怕二太太那边不放人……” “别的先不论。嬷嬷觉得,若是老太爷知道钱氏根本不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她是冒名顶替……” 除了前世在喜堂上一剑穿胸的仇人,钱氏已经在仇人名单中名列第二了。比翡翠的背叛,比被威远候世子败坏清誉,害得她老大未嫁更深!好想知道,钱氏没了倚靠,没了得意洋洋的资本,会是什么下场? 二十八章 谜团 “姑娘万万不可!” 胡嬷嬷大惊失色,双手用力按住俞清瑶,满脸惊慌,“姑娘答应我,千万不能做这种糊涂事!” 俞清瑶也是被气得狠了――若依她前世的品行和操守,端庄克己,绝不肯做背后伤人的事情。.info[]可钱氏实在可恨!三十年前恬不知耻的强占了他人的功劳,十年后又愚弄纯孝的她。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养老送终的人尚且不留情份,简直灭绝人性! 若是让钱氏安享富贵,呼奴唤婢的做她的“老封君”,叫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嬷嬷放心,我没打算自己出面。俞家上上下下,有年纪的老人多了。上次还听到有人偷偷议论老太太的为人出身……不怕找不到,泄漏风声的糊涂人。” “姑娘想得太简单了!”胡嬷嬷直摇头,完全没有被说服。她眼中隐隐露出不放心,害怕自己不在,俞清瑶会一时冲动,做出傻事,那时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罢了,我便跟姑娘直说!” “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应该知道万事不能只看表面。且说我们家的老太太,外人只知她出身低贱,靠着救过皇帝的恩情,才得以嫁入俞家――这便是表面。内里如何呢?嬷嬷只说一件事:子嗣。老太太加入俞家一来,共生育了四子三女,为俞家的开枝散叶立下大功劳……” 俞清瑶以为胡嬷嬷是在提醒她,钱氏早就根深蒂固,就算曾祖父知道实情,也奈何不得。可她不这样认为,被欺骗、被愚弄,这种感觉但凡有些自尊的人都忍受不了。曾祖父念在开枝散叶的份上,不会下令把钱氏休了,可也能让钱氏无法继续逍遥下去! “老太太的长女,就是姑娘的大姑姑,兰大姑奶奶,嫁到了东夷。东夷虽早早的被当今圣上纳入版图,其实那边的风土人情……实与我们大周不相同。那边的女子在家相夫教子,深藏闺阁之中,倘若抛头露面,那是死罪!女人从四五岁起,就开始裹小脚。姑娘知道什么是裹小脚吗?” “在小时候,用布帛把双脚缠裹起来,连脚趾都掰断,使其变成为又小又尖的‘三寸金莲’。裹脚的女人疼痛不已,而且长大后,双脚半残,走路都需要搀扶。东夷的士大夫,乖张偏执,非裹脚女子不肯娶。老太太就把兰大姑奶奶裹了脚,嫁到东夷了。” 俞清瑶露出讶色。 十多年前,曾祖父还是堂堂帝师,满朝文武尽可选择,干嘛一定要把兰大姑姑嫁到千里之外的东夷呢?还怕那边的人家不接受,特意裹了脚? 胡嬷嬷露出讥色,“人都道,老太太是迷了心窍,抑或贪图东夷的聘礼丰厚才如此。外人怎知,兰大姑奶奶……自生下来便是个瘸子!一腿长,一腿短,因此老太太不乐意在附近找女婿,怕惹人嘲笑,特意裹了脚,远远的嫁了,谁也不知。” “再说大爷,不是长房轩少爷的父亲,而是二房的长男,名讳上锦下文。老太爷在朝廷为官的时候,长房二房是分开的,一在京城,一在亳城。后来太爷告老还乡,两房子孙聚在一块才重新论了叙齿。二房的锦文大爷,本是老太太的长子,受重视自不用提。六岁时,怎么就不慎落水,以至于身亡了呢!” 俞清瑶一惊,便是她一个女儿家,身边嬷嬷、丫鬟的还一堆人呢!大伯父是曾祖父的亲孙,又生在曾祖父最赤手可热的时候,肯定是千宠万爱的,不慎落水?恐怕刚靠近水边就会有三五个人来告诫,不许玩水了!那真相是…… “大爷是痴呆儿。” 胡嬷嬷语气淡淡的说。 事情果然不能看表面。钱氏名义上生育四男三女,实际上长子锦文痴呆早死;三子俞锦熙非亲生。三个女儿,大女儿瘸子,小女儿结巴。真真开枝散叶,为俞家立下好大的功劳! 谁稀罕这样的功劳? 俞清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有前世的记忆,对照一比,心头越发吃惊了。这么说来,钱氏所出的子女,真真没一个上得了台面。六个子女,有一半身体是有问题的。至于其他,二伯父,也就是雪瑶的父亲锦诚,是个贪图享乐、全无才干的庸人;四叔锦哲,现在还看不出来,可抄家被吓破了胆,连后辈俞子轩也敢给皇帝上书几次,他却弱懦的死在狱中…… “老太太生育的孩子,没一个喜好读书,继承了老太爷的聪明睿智。可即便这样,老爷也只有老太太一房妻子,年轻时候的两个通房,后来都找了借口打发了。若说两人恩爱,倒也能理解,偏偏……” 胡嬷嬷说了这些,便闭口不语。似乎让她谈及主家的私隐,十分难为了。 俞清瑶在心中消化这些消息,只觉得……恍惚茫然,如听天书。 无论前世今生,放之四海而不变的道理都是一个,男人三妻四妾太寻常!祖父娶的又不是高门贵女,更不需要仰仗岳家,为何在生出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有毛病后,还不曾多纳几房妾侍呢? 这其中有什么古怪? 等等! 俞清瑶忽然站起来,悚然而惊! 大伯父锦文,死得蹊跷!既然是痴呆儿,身旁的人肯定好生看护,片刻也不敢离开眼睛的。怎么会落水身故!还有兰姑姑,即便有些残缺,为什么要受裹脚之苦呢?凭着老太爷的地位,高嫁不成,寻个普通人家还不成?非要远嫁千里之外,十多年不能回一次娘家? 内宅的事情,多半是女人做主。俞清瑶怎么想,都觉得其中肯定有钱氏作祟! 她与钱氏相处多年,深知对方的品性,无法用常理揣度。恩将仇报算什么,违逆了她的心意,什么也不顾的。是不是因为觉得大伯父是痴呆儿,还有兰姑姑丢了她的脸面,因此下了狠心? 很有可能! 俞清瑶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颤。 若如此、若如此,老太爷知不知道?她抬起头,用疑问的眼神看着胡嬷嬷。 胡嬷嬷叹息良久, “朝堂上那般权势倾轧,老太爷都能明察秋毫、全身而退,何况小小的内宅。有什么,能瞒过老太爷的眼睛?” 二十九 药方 如果什么也瞒不过曾祖父的眼睛,那金簪之死、她差点被大太太送进庵堂,还有沙汤事件,老太爷不是全知道了?俞清瑶颤抖着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曾孙女,辈分低了些,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家中其他人呢?锦文伯父到底是嫡孙吧?死的不明不白就没个交代?兰大姑姑好歹是亲孙女吧?为何要受那裹脚之苦远嫁他方?雪瑶生得如花美貌,却被教养成那般骄狂性子;二太太贪婪无度,心术不正,觊觎妯娌的嫁妆,竟容的她打理家务!老太太钱氏冒名顶替,谎言欺骗天下,居然堂而皇之的享福。 没有公平,没有公正,人命都算不得什么,这是她的家族?她以引为傲的帝师之府?荒唐! 抽丝剥茧,真相一层层暴露出来,竟是如此不堪!此刻,俞清瑶心中不仅仅充满了愤慨、痛恨,更觉得无比的悲哀、绝望。亏她自觉出身帝师之家,一言一行,半点不敢给家族蒙羞。却原来,这个家族早就从内到外的腐朽了。什么血缘至亲,什么一家子骨肉,没想到…… 老太爷为何纵容钱氏这么多年,她一点也不好奇,也不想知道了。胡嬷嬷说的很清楚,连残害子嗣这样的大罪,都容下了,何况只是给脸上贴金的谎言?兴许,“明察秋毫”的老太爷也早知晓此事!比子嗣更重要……钱氏的地位,的确无可撼动! 俞清瑶不是十岁的小孩子,在贵族世家生活过多年,又在底层社会辛劳求生过的女子,一些肮脏腌臜事没亲眼所见,也耳闻不少!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她最最敬仰的曾祖父! “我受不了了!”遭受多层打击,心灰意冷下,俞清瑶爆发了,对着胡嬷嬷大声的说出自己的本心,“我要走,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姑娘,我的好姑娘……唉,也罢!走便走。(..info好看的小说)有老太太拦着,三爷根本回不了家,三夫人与她龃龉已深,也不能回来。姑娘呆在这里,也是受气,凭着人欺负罢了。” “什么,我爹娘也……”俞清瑶直直瞪大眼,心头的怒火足以把她整个身躯燃烧殆尽。 胡嬷嬷叹息一声,轻柔的摸了她的头,抚慰道,“姑娘当嬷嬷怎么知晓的?俗语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三爷一走就是十年,老太太素日里吭都都不吭一声,哪里像是做母亲的?嬷嬷心中怀疑,这才存了心。没想到,竟查到这些……” “若不是今日发现你让杨嬷嬷查探,而她老人家又真的告诉你,嬷嬷本打算告诉你。一来你年纪还小,知道也是无用,白白伤心难过;二来,怕你一时冲动,若是不慎露了一星半点……如今的俞家老太太一人独大,要是找借口发作起来,谁能救得了姑娘?” “嬷嬷……”俞清瑶听了,泪流满面。一为自己认贼作亲,有眼无珠,二为自己有幸得到胡嬷嬷这样真心关爱她的人。 轻轻擦掉清瑶脸色的泪珠,胡嬷嬷轻声道, “姑娘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远远的离开俞家?若是,嬷嬷倒能筹划筹划。只有一点,姑娘以后不要瞒着嬷嬷了,好吗?像今天这样不说一声偷偷与人会面……幸好是杨嬷嬷,换了外人,叫嬷嬷怎么放心下?” “是,清瑶以后再也不会了。” 俞清瑶含着泪珠,低声道。心结解开,两人低声就商量离开的大事。奇怪的是,不约而同觉得宜早不宜迟,既决定要走,那就早早的走,最晚也不能晚过钱氏的生辰。 不同的是,俞清瑶心怀郁忿,根本不打算留有余地,计划的手段未免激烈了些。而胡嬷计量深远,怕去了安庆侯府寄人篱下,万一受了薄待没人出头,打算用温和的手法,不跟俞家断了来往。 究竟如何,还要随机应变。 …… 钱氏既在大庭广众下不分青红的发作,事后也不曾弥补,那俞清瑶就暂且不去无畏居晨昏定省,理由是现成的,身子不爽快,病了,无畏居的人理亏,也不好强迫。没两日,平日来诊脉的大夫证明是庸医,而这庸医是秋菊院请来的,二太太也担上“识人不明”“残害侄女”的罪名。一时间,芷萱院的日子轻松极了,谁也没来打扰。 只有一个,五少爷俞子皓。 “姐姐,你吓死我了!小顺子跟我说有个庸医说你命不长久,我气坏了,真想去摘了他家的招牌!后来,嘿嘿,那大夫给了我这个。姐姐你看……” 俞清瑶含笑望着自己的亲弟弟,接过满是墨迹的纸张,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小麦、黑米、紫米、薏米、荞麦、高粱,大豆、红豆、绿豆、红豆,很多平民百姓家使用的“杂粮”。 “姐姐,我叫小顺子细细的打探过了,原来那庸医真不是庸医,左右邻居都称赞他品德高尚,医术高明,他不是贪图银两就故意给人开贵药的坏大夫!这张方子,就叫‘饮食调理方’,按这方子一两年总有见效,比吃什么人参、燕窝好!” 迎着俞子皓热切期冀的双眼,俞清瑶笑笑,低头看方子,才露出讶色,这些食物……不是她家道中落后食用的么?一斤精细的百米,要二十文,若遇到旱涝年景,三十文也有可能!而十斤高粱小麦,还不到六十文!她一无所有后,吃的自然是这种最便宜的,一成熟堆得满仓库都是的杂粮。 没想到,就是这种最贱的杂粮,才是她后来身体健康的原因! “大夫说了,姐姐日后就按上面的,换着吃,配菜要当季的蔬菜,豆腐青菜保平安,老话不是没道理的!” “嗯,皓儿,你说得到姐姐都记得了。姐姐日后就按上面的吃,好不好!” 俞子皓听了,满心愉悦,双眼弯成弯弯的月牙儿,十分可爱讨喜。 两姐弟说笑了一会儿,外面小丫头禀告,“四太太来了。” 四太太安氏,她不在家好好的养胎,来芷萱院做什么? 俞子皓撅着小嘴,“姐姐,最好少跟她来往,就是她,没事瞎叫嚷,害得你被祖母骂!” 第三十章 “小姐,为什么要去芷萱院啊!嫁进来这么久,还没看清老太太喜欢谁吗?二房只有雪瑶姑娘才最得老太太欢心。三姑娘她……” 花荫路上,两旁的月季开得正艳,万紫千红好不热闹,招来五彩蝴蝶翩翩起舞。安氏挺着肚子,一手握着水墨牡丹的团扇,面上略施薄粉,雍容端庄的缓缓而行。身旁的丫鬟彩蝶,正在劝说她,试图打消前往芷萱院的意向。 “彩蝶,别说了!你哪里知道我的想法……对了,我已经是俞家的媳妇,以后记得称呼要改一改,别总是小姐小姐的,当心让人听见。” “是,小……四太太。彩蝶跟了您多年,素日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恕奴婢多嘴,三姑娘确实很不受老太太喜爱,不然,怎会在三天前当众给她难堪。奴婢害怕,你这么一去,会犯了老太太的忌讳啊!” 安氏伸出一只保养良好的柔荑,摘下花丛一朵开得灿烂的粉红月季,轻轻嗅了,露出温柔满足的笑容,“知道你忠心……只是你哪里知道,这日子,不能单看眼前,也得想想日后。” “如今我怀着身孕,老太太能恼我到哪里去?左右陪个不是认个错,就完了,又不是大事。(..info好看的小说)再说,三姑娘因我才受老太太的责骂,我若一味躲在后面不出面,底下人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呢!”一边笑着说,一面回头看彩蝶,在她双环髻上瞅了瞅,将鲜红插在发髻间, “你是我贴身丫鬟,随我嫁到俞家也有半年了,可看出什么名堂来?” “奴婢……不知该怎么说。”彩蝶谨慎的低下头,为难的皱着眉,“奴婢看二房比长房主子多,说话也更有用。内宅的事情,大太太守寡什么事情也不操心,倒是二太太日日管理家务,还要奉承老太太,孝顺的紧。” 安氏听了,露出淡淡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藏着一丝不屑――到底是出身官宦人家,对出自商户的妯娌不大看顺眼。何况二太太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庸俗之人,毫无高雅文秀之气,说话也粗鄙,与之并肩,着实委屈了自己。 “你倒是眼尖,会说话。唉,老太太倚重二太太多年,连带对雪瑶也青眼相看,怎么也不想想五年、十年后的情形呢!三姑娘她再不受宠,也是探花郎的女儿,母家又是堂堂侯府,未来的夫婿,哪里是雪瑶能比的?” “可是三姑娘生得不如二姑娘好看啊!”彩蝶不解。 安氏挑了挑眉,含笑瞥了一眼贴身的心腹,“娶妻娶贤,那个男人不想要出身显贵,母家背景雄厚,能对自己仕途有益的女子呢!美貌,纳妾才要美貌女子呢!美貌就如这月季花,鲜妍明媚一时,早晚要谢的,只有出身才是一辈子。” 说罢,摆着手,迈着端庄的步子,一步一摇的到了芷萱院。刚到院门,早有丫鬟进去通传,没多久,大丫鬟翡翠便来迎接,“天气闷热,劳动四太太走了许久的路。” “呵呵,我天天在家也是闲着,出来走动走动,就当消食了。呀,五少爷也在,是我来的不巧,耽误你们姐弟说话了。”安氏温和的笑着,见俞子皓与俞清瑶一齐对她行礼,连忙摆手, “快起来,快起来!我来就是寻三姑娘说说话,自家中,不必如此多礼。” 笑语款款,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 也难怪,她才十七岁,想要摆架子,也摆不起来――这家中上下,丫鬟仆妇的眼睛雪亮着呢,但凡有一点做的不恰当,出去不知要编排多少笑话。 让到里屋后,安氏扶着肚子,环视了一眼家具陈设,不禁暗暗点头。不愧是出身侯府的,这屋子里样样都非凡品。老太太最疼爱夫君,可新婚屋里也只放着整套黄花梨的家具桌椅,这里呢,全部是紫檀!一进来,便闻到淡淡的檀香,使人凝神静气。 玛瑙奉上香茶,她含笑接了,并不喝,而是打量着俞子皓与俞清瑶。这姐弟两,一见就知道是一母同胞,五官轮廓生得十分相似,一样的秀美可人。只是…… 听府里的老人说,素没谋面的三太太,她的嫂嫂沐天华,未嫁时在京城有“第一美人”的美誉。而三姑娘和其母十分相似,才引得与三儿媳不睦的老太太反感。诚然,三姑娘也是小美人一个,可这样的容颜也能称“第一美人”?是京城中无美女,还是变相的说明,家世的好坏对女人有多么重要? 随意扯了些家常话题,安氏含笑解释那日的尴尬,“原是我的不是,头次怀胎太紧张了,让三姑娘受了委屈。老太太也是担忧我,才冤枉了姑娘,我代老太太陪个不是吧。姑娘可千万不要因为小事,伤害了与老太太的祖孙之情才好!” 话说得委婉动听,俞清瑶听了,心道我跟钱氏还有什么祖孙情?即使这辈子依然落入家道中落、无依无靠的地步,她情愿把毕生积蓄赠送给乞丐,也不愿给钱氏分毫! “呃,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给姐姐寻的养生单子,这里面都是大夫亲笔写的。大夫说,姐姐的病情说重也重,说轻也轻,若要依他的单子长久饮食,外加放宽心情,早晚会好起来。” “这些都是平民食用的粗粮啊!”安氏一皱眉,“难道三姑娘日日服用的燕窝,竟然不能对身体有所益处?真是怪事。也罢,若是大夫所说,姑且听信。只是……” 她轻轻摇摇头,“我与三姑娘一见如故,总是一家子骨肉,没什么好避讳的,便直说了吧。姑娘每日吃燕窝粥,估计底下人揩了不少油水。若是贸贸然换了,这高粱、荞麦最便宜不过,想动手脚也无门。怕是大厨房的人知道了,要生事啊!” 此话一出,俞清瑶犹可,她早知道大宅门里是非多,底下奴仆各有个的心思。而俞子皓却忍受不了,怒道,“这可反了!主子想吃什么,还得经过他们同意不成?” 三十一章 玻璃镜 “话是这么说,唉!”安氏微微叹息一声,张口欲言又止――似俞家这样的大家族,内里仆人盘根错结的,哪能各个都是老实厚道的呢!即便她最得婆母宠爱,不也没少受二太太名利暗里的敲打么! “若是不嫌弃,我院子里有小厨房,熬汤熬水的很方便。不如日后在我厨房里做了,也省了许多闲事。” “这个……不好吧?”俞清瑶犹豫了下。她对这位文俊的四婶有些好感,不仅仅是因为安氏主动送来橄榄枝,特特的前来示好,而是因为现阶段对俞家的老老少少,失望的紧。比较之下,安氏怀着身孕,相貌虽不十分出色,可一脸的慈母柔和,心地也算是最善良的了! “不妥!”粉嫩的俞子皓今日显得特别激动,只见他满含着怒气,平日里明亮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黑亮的光彩,“下人的有不是就该责罚,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这样下去,岂不是早晚爬到我们主子头上!我要跟祖父说!让祖父把他们都赶出去!” “万万不可!” 俞清瑶与安氏同时道。 “皓儿,这是内宅的事情,怎么能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烦祖父?祖父若是不出面,你白白告了状;祖父若是出面,外人说起来,也只认为我们无能,连下人都压制不住。.info[]成不成,都丢了自己的脸面。” “是,三姑娘说得有理。五少爷切记,你是少爷,是男子,是要做大事的。将来娶了亲,这些女人家的事情,呵呵,还是少搀和为好。” 俞子皓听了,面上露出愤愤的表情,随即暗暗忍下,转而道,“那,我便听姐姐跟四婶的吧!对了,姐姐,你以后的饮食就交给我的玉溪斋做吧?四婶婶的荣华居毕竟有些远,每日三餐端来端去,不是跑断丫鬟们的腿么!” 安氏看着俞清瑶跟俞子皓,含笑点头,“也好,你们姐弟情深,毕竟是一母同胞啊!” 她并不是真的打算贡献因怀孕特许的小厨房,只是顺口的人情,反正婆母知道了,也会出面反对。她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跟这对姐弟搭上线,不提俞子皓将来前程远大,恐怕是俞家下一代最有希望的支柱,俞清瑶的身份不凡,嫁来嫁到高门,不知能给她与她的孩子,带来多少方便。 而且,她现在付出的,仅仅是一些时间,和口头上的关怀。(..info无弹窗广告)何乐而不为? 过了一会儿,俞子皓道自己还有功课,便告辞了。俞清瑶站在门口送他离去,才回到内室,跟安氏继续闲聊。比起俞家的其他女眷,她们算是有话题的。安氏出身官宦,看不上二太太粗鄙贪婪的性格,其他仆妇丫鬟地位太低,不稀罕与之谈心。而俞清瑶曾经富贵又落魄,少了清高之气,两人诗、书、琴、画,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越说越投机,倒也和乐融融。 “呵呵,我刚嫁过来时,听说三嫂为庆祝三姑娘的十岁生辰,特地送来一扇紫檀雕花落地玻璃镜。那玻璃镜传自西洋,据说纤毫可见,连头发丝一根根都瞧得分明。不知三姑娘可否让我见识见识?”男女有大妨,即使是亲姐弟,俞子皓也是半点不能踏入卧室的。但安氏就没这个顾忌了,睁大眼好奇的问。 “看四婶说的。”俞清瑶笑了笑,起身来搀扶,这时彩蝶也过来搀扶主子。俞清瑶目光落在十六七岁、身穿湖蓝比甲,头戴粉红月季的彩蝶的面上,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这彩蝶,好生熟悉,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地。 可疑惑一闪而过,就打消了。前生跟四叔一家并无多少往来,后来去了京城舅舅家,更是断了消息。只有偶尔跟本家的书信往来,提到一二笔,俞家抄家后,四叔在狱中病死,所生子女大都夭折了。 这么想着,对安氏的怜悯心大起――谁知道自己的未来结果呢?看安氏现在雍容满足的笑容,若是知道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迟早也会随着俞家的败落而死去,那现在,她是什么心情? “哇!真是光华无比!” 安氏可不知俞清瑶心中的感受,进了内帷。此时开着窗,阳光灿烂的撒进房内,那玻璃镜如实的反射着正对着的家具摆设。安氏只觉得进入梦幻一般,站在落地玻璃镜前,注视着镜中小腹隆起的女子,满脸惊奇,回头笑说,“这是我么?”说话的时候,镜中的人也转过头。 彩蝶也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奇物,她站在安氏旁边,自己的容貌也进去了,“小姐,真奇妙啊!比老太太房里的铜镜好多了,看人容颜也不花,连衣衫首饰也照得这么清晰!要是小姐房里也有这样的镜子……” “住口!”安氏沉下脸,斥责道,“这镜子漂洋过海,不知花费了多少才辗转过来,整个大周也没有几面。你主子我是什么人,能用得起它!” 俞清瑶心中微沉,莫非是她疑心病重了,总觉得这主仆话里话外,似有他意?可不管怎样,这玻璃镜不能割爱的,母亲送她的生辰礼,未尝没有给她做嫁妆的意思。怎么能赠送他人呢!随口说了两句场面话,“镜子本身不值得什么,就是工匠难得。日后谁得了会制玻璃镜的工匠,那这镜子大街小巷,每个爱美的女子都有了。” “呵呵,三姑娘真会说笑。这种奇珍异宝,哪里是人人都能够有的呢?” 俞清瑶不喜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对玛瑙使了个眼色,玛瑙会意,掀开珠帘出去忙了一下,立即回来道,“茶点都准备好了,有栗子糕、桂花糕、酸枣糕。四太太,姑娘,要不要用一些?” “四婶?” 安氏轻轻笑了,笑容很是亲切,“别的犹可,听到酸枣,我真的有些口馋了。” “四婶哪里是口馋,怕是肚子里的小弟弟饿了,嚷着要吃东西呢!对了,可起名字了?” “嗯,老太太早发话,说是男孩就叫宏哥儿,女孩就叫云姐儿。” 宏哥儿?这不是前世,婷瑶儿子的名字吗? 俞清瑶的笑容僵住了。 三十二章 梦 视线落到安氏隆起的小腹上,俞清瑶想起来了,四叔子嗣不顺,接连生了三个女儿,直到十年后得了一子,算算年龄,跟婷瑶的儿子差不多! 怪道钱氏那般心性,会偏心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大房呢,原来是为了保护幼孙! 前尘往事一幕幕回放,一些疑惑不解的地方豁然贯通。俞清瑶再坐不住了,心中又是伤感又是难受。宏哥是她的亲侄子,钱氏为什么不信自食其力、百般孝顺的自己,而听婷瑶撒泼耍无赖?难道她的为人品格,不值得信任?以她当时对俞家的归属感,砸锅卖铁,也会抚养俞家最幼的男丁啊! 等等! 自以为良好,却忘了比起婷瑶,她有个致命弱点――隐藏在背后的生死大敌!那人隐身幕后,害得她闺誉丧尽、家破人亡,最后更是派杀手在喜堂上了结她的性命……钱氏那么精明的人,如何肯把孙子托付给她呢! 越想,心头就越是冰凉。对钱氏的憎恨之情,倒是减少了些许――原来钱氏不是一味恩将仇报、无缘无故害人的“坏人”。舔犊情深,算计个没血缘关系的“孙女”,为亲孙铺路,免了他将来被牵连丧命,也算煞费苦心了。只是冒名顶替她的亲祖母,这事她无法原谅,也没有立场替别人原谅。 理智上想通了,感情上仍无法接受。 若非婷瑶自持有宏哥儿在手,怎么敢大摇大摆的再嫁,败坏她的声誉,还卷走了她最后的财产?她也不会下葬钱氏后身无分文,险些被骗签下“卖身契”,差点被青楼的老鸨带走。羞愤交加,无奈求助以前的友人,好容易得了大长公主青睐,做媒为她牵煤,最后……惨死在喜堂上。 思来想去,与安氏的肚皮不是没有关系。俞清瑶也知道迁怒无辜的安氏没有道理,但她对俞家彻底灰了心,看似毫无瓜葛的安氏,都曾无意中伤害到她,委实不愿意再跟这个家族有什么联系了。 心绪变了,自然不如刚刚的热情,安氏察言观色,暗自恼怒,提出告辞,俞清瑶也不怎么挽留,看着彩蝶搀扶着安氏离开了芷萱院。 “姑娘?怎么了?”胡嬷嬷担忧的看着俞清瑶,摸了摸她的额头。俞清瑶勉强露出笑颜, “无事,就是累着了。嬷嬷,那边……都妥当了?” “是,姑娘确定要在老太太的寿宴上?若成了,老太爷不会让人传出‘治家不明’的名声出去,必要大肆处理的,内宅一番动静,怕是得罪老太太、二太太狠了,以后再无容身之处。” “就是要这个结果。嬷嬷细想,老太太又非六十整寿,舅舅家派人前来送礼问安而已,选个能说会道、有些脸面的嬷嬷来罢了。什么样的人,敢替主子做主?不出此下策,我与弟弟都离不开俞家的。” 胡嬷嬷犹豫了下,“也罢,姑娘决定了。只是有一事,是不是该跟五少爷商谈一下?” “有必要吗?” “五少爷聪明早慧,若是瞒着他,将来知道怕不高兴,觉得姑娘不在乎他的想法。若因此事生了嫌隙,岂非得不偿失?姑娘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啊!” 俞清瑶低头思量――前世她总觉得男女大妨,有些事情不好跟年幼的弟弟说,烦恼总是藏在心底,同样,弟弟也很少跟她交心,是不是这样才感情疏远了? 既然重来,自然不能再重复过去的老路了。 “嬷嬷说的对!皓儿说晚上要过来吃饭,到时我告诉他。” …… 且说安氏离了芷萱院,生起了闷气,骂彩蝶,“这么没眼色!当着人面说什么‘要是我房里也有这样的镜子’,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眼皮子浅?白教导你了。”说得彩蝶低头红着眼,一句话不敢回。 骂完了,安氏心头舒爽了些,可仍是不高兴。她奇怪,为何俞清瑶听到孩子名字,脸色就不好了呢?回到荣华居,辗转打听了,方得知三爷俞锦熙,字弘瞻,号孤帆,宏哥儿……弘与宏同音,怕是犯了忌讳。 “又不同字,这也恼起来?我敬她知书识礼,她倒真拿起千金小姐的款来了!我还是长辈呢!” 安氏动了怒气。世间所有的母亲,总是觉得自己孩儿最优秀的,俞家以前出了个探花郎,为什么以后不能?也许她的宏哥比俞锦熙更有名气呢?用个“宏”字怎么不行! 这么一想,安氏对俞清瑶的不满更深了,打算日后老太太、二太太有什么为难芷萱院的地方,袖手旁观,当看不见。 晚间,俞锦哲回来,听到安氏去了芷萱院,大为恼火,“你好好的不养你的胎,去那个晦气地方做甚?” “夫君……”安氏满脸委屈,“我是为前次老太太因我责罚三姑娘,这才……” “好了,懒得理会你们女人的事。给我记住一点,再也不许靠近芷萱院,见到三丫头,五小子,离远一点。” “可他们毕竟是夫君的侄子、侄女啊!” “什么侄子侄女?要不是三哥无端端得罪了端王爷,爷爷也不会告老回乡。他一人受罚,还害得我们兄弟不能入朝当官,哼!真是害人不浅!” 显而易见,俞锦哲对自己的三哥成见很深,到了但凡跟“俞锦熙”有关的人都忍受不了。 安氏听了,彻底熄了白天的心思,同时也明白家中上下,对这对姐弟不善的缘由。如此,她干嘛冒着让婆母不快的风险,替不知好歹的俞清瑶说话呢?犯得着吗? 俞锦哲发完脾气,便搂着新开脸的通房――彩蝶,去书房睡了。彩蝶漂亮年轻,又温柔羞涩,很会讨人欢心。虽是个丫鬟,可很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忠心伺候,终于十年后一举得男。 可惜,这事,俞清瑶不知道,安氏更不可能知道了――她心心念念的“宏哥”,比大周最年轻探花郎还优秀的“宏哥”,只是一个梦。 三十三章 说服 天没黑,玉溪斋的两个侍女,就提着厨娘准备好的食盒,跟着自家少爷去了芷萱院。熬得香浓的南瓜粥,掺了花生红枣绿豆的米粥,配上蒜拌海带丝、嫩黄瓜、萝卜干、红油竹笋、五香豆腐干,蘑菇炒青菜,盐水虾。一小碟一小碟的,份量虽不多,但味道鲜美,最后一道最耗功夫的,是归芪炖老母鸡,益气补身。 不知是否心情愉快的缘故,姐弟两个的饭量都比平时多了些。俞子皓一边用饭,一边弯着眼角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嘻嘻的。 “怎了,笑得这样奸猾?” “姐姐怎能这样说弟弟?皓儿伤心了。”两撇眉毛垂下,假装难过。 俞清瑶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瞧你,素日还说自己是有担当的男子汉呢!快吃吧,这只鸡腿给你。” “呵呵,姐姐吃另一只。我们一起吃。” “好。” 其实俞清瑶已经吃饱了,但她知道自己身子弱,总是这样的饭量什么时候才能有健康的身体?自然多吃些。可鸡腿……对她来说委实太大了,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就放下了,用手绢擦擦嘴,要了漱口的茶。 “姐姐,要是天天我们能一起吃饭就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 “男女七岁不同席,夫子教的,都忘记了吗?” “什么狗屁不同席啊?夫子教的我全都明白,唯独这句不能认同。我与姐姐是一母同胞,骨肉至亲,怎么就不能一起吃饭了?连来见姐姐一面,还要听人罗哩罗嗦的。嬷嬷们总是拦着,说怕我分心。可我关心姐姐怎么就分心功课了?一点不让我知道姐姐的事,我才要担忧呢! 人人都问我功课如何,他们怎么知晓,我考科举,将来做状元探花,是为了给姐姐撑起一片天,日后谁也不能欺负姐姐,可现在连看看姐姐都难……” 小家伙喋喋不休的抱怨着。 俞清瑶听了,怔怔的。自重生以来,发现钱氏的真面目,又彻底对老太爷断了念头,她整个人都是灰心的,关于未来前途几乎钻进了死胡同――复仇!找到那个害死自己的仇家,终生以复仇为念。可现在,弟弟的一番话深深触动她死灰的心。 不管前世的俞子皓如何,眼前的小家伙,那么认真,那么关心她,这种亲密无间的姐弟之情,是多么难得啊! 曾经失去,又得到了,才会懂得珍惜。 “皓儿……” …… 接下来的话,说得非常顺口。(..info) “老太太……皓儿你也知道的。为了几个婆子随口污蔑的话,当着宾客的面责骂。在老太太膝下养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性情老太太不知道吗?旁人开口劝解了两句,竟碰了一鼻子灰。还有上次,听老太太院子里的丫鬟说,老太太想家乡的小吃,特意弄了去……讨好似我这样碰到马腿的,也算丢人现眼了。我这才知道,无论做什么,老太太就是不喜!” “若只是家常小事,受气也罢了,常常给我看病的大夫……竟不知哪里来的庸医!皓儿,我实在是怕,怕哪一天我们姐弟被人害了,能指望老太太做主说句公道话吗?因此我寻思,不如离了俞家,远离是非窝。” “啊!”俞子皓虽然也不喜欢家中的氛围,可这是他的家族,从来也没想过要离开。惊慌道,“那怎么行?离开去哪里?” “去舅舅家啊!舅舅贵为侯爷……但姐姐不是贪图富贵,舅舅家人口简单,仅仅舅舅、舅母、表哥而已,没这么多繁杂的事情。皓儿你到了京城,名家文宗汇集,总胜过亳城这个小地方。” “可是、可是……” “皓儿不愿意给姐姐一起吗?” 俞子皓皱眉了半天,为难不已。半响才道,“姐姐,其实她们想要的就是些金银财物,钗环首饰,给了她们不就完了?” “皓儿!你当母亲的嫁妆是什么,随意送人的?那些都是母亲留给我们的念想,凭什么给人?以前我们年纪小,没办法。现在呢,还要靠用母亲的嫁妆换得平安吗?一日两日,年年岁岁,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以为她们得了好处,就罢手了,不会!贪婪是不会有止境的,只会像吸血的蝗虫,不吸干你不罢休!” 这是她前世的经验啊,用生命换来的教训。白天弟弟称“纵容下人,会让下人爬到主子头上”,俞清瑶还有些赞同,怎么轮到族人,就忘了呢?或许,对亲人格外宽容,是大多数人的通病吧。 一番疾言厉色,让气氛有些尴尬。 俞子皓虽然敬爱姐姐,但让他离开俞家……一时半会的,真无法接受。 胡嬷嬷一直注意姐弟两的对话,瞧见僵了,立刻使眼色让玛瑙奉茶。她装作从外面刚刚回来,愁眉不展的过来,对俞清瑶、俞子皓行礼, “姑娘,五少爷,唉……有句话,嬷嬷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藏在心理,实在睡不安稳,觉得对不起三爷、三夫人。” “嬷嬷请说。”俞子皓彬彬有礼的说。从这点上看,他被教养的极好,哪怕是心中再多愁思,面上仍是一片温和,极有大家公子风度。 “自三夫人走之后,一直是杨嬷嬷负责管理夫人的嫁妆。前几日姑娘赏了杨嬷嬷回家养老,临走之前,杨嬷嬷把库房的钥匙给了我。昨日用钥匙开了库房,才发现,库房里……” “东西丢了?”俞清瑶惊道。 胡嬷嬷摇摇头,“内宅中,怎会进了贼人?东西,被换了。” “什么!嬷嬷,你可看仔细了?会不会,一时弄错?或是,或是被人借走,略摆摆就送回来呢?”俞子皓不敢相信。 “唉!三夫人的陪嫁,当年在京城也是轰动一时。数不清的名家字画、古董宝物,嬷嬷眼力再差,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差,还是分辨得出的。库房里的那些赝品,也不知是找谁做的,粗制滥造,怎么可能出自堂堂安庆侯府?便是个丫鬟也看得出来。” 俞子皓气得白了脸,那是他母亲的陪嫁。他动得,姐姐动得,想送谁就送谁,不心疼。可饶过他们姐弟,直接以假换真,算怎么回事?当他跟姐姐是摆设? 三十四章 厉害 陷入愤怒中的俞子皓,让清瑶吃了一惊。眼前八岁的小孩儿,仿佛与十年后的贵公子融为一体,五官不像别人盛怒下变了形,或是咬牙切齿、或是高声辱骂,而是面色越来越白,白得光洁,如涂了上好的水粉。若不是在眼底集聚着乌云,根本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呆了半响,才想到这不是前世,现在的俞子皓是她一母同胞,立志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好弟弟。 “皓儿……别生气了。唉,谁让我们没有亲爹亲娘做主!” 胡嬷嬷也道,“五少爷千万别气坏了自己身子,若是,那奴婢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嬷嬷,你细说,库房的东西是怎么被换的?” “钥匙一直在杨嬷嬷手里,外人拿不到。可惜,杨嬷嬷虽然忠心耿耿,毕竟老了,力不从心,库房外的围墙被挖了个狗洞也不知道!嬷嬷亲自去看过,除了狗洞,放古董的库房窗子……也被动过手脚。估计是看管库房的小厮丫鬟,偷偷进了去,拿了东西出来,由狗洞传到外面。” “无耻小人!” “唉,人心难测。三夫人嫁妆丰厚,里面随便拿出个瓶子、字画,放到外面都是几百两银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弄个赝品也容易。且库房常年关着,姑娘跟少爷虽是正主,却没钥匙,平日里想进去拿什么,还要问过老太太、二太太的意思。” 俞子皓听了,脸色又白了一分。别看他年纪小,心气却不低,几百两银子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愤怒难堪的是,在自己家里居然遭了贼!今日敢偷古董器物,将来是不是连他当官的印信也敢偷盗? “不行,我去告诉爷爷。” “不可!”清瑶与胡嬷嬷同时出声。 “爷爷不会管的。皓儿你知道爷爷的性子,最喜好清净的,你去告状,他只会为难。再疼爱你,难道为了几件死物,惩罚二伯母她们吗?即便罚了,也伤不得筋动不了骨,反而让人更恨我们。” “是啊,五少爷。那些陪嫁之物,出得了库房,也难以带出大门。二太太一人,怎么做得了长久没别人发现?奴婢今日便说些大不敬的话。” 胡嬷嬷定了定神,方继续道,“当年老太爷怕祸起萧墙,子孙争夺家产闹得兄弟反目,所以早早的分了家。三房、四房早早出去自立,在外做生意,每年还送些钱财回来;长房虽然得了最多,但大老爷、大爷……早早没了,断了生计,孤儿寡母的这些年,过得也不宽松。 唯独二房,子孙众多。虽然开枝散叶,可主子多了,这用钱的地方也多了。光是吃穿嚼用,老老少少每年就是一比不小的开支。二房哪里的钱财?当年分的家产,早用光了;老太太是没陪嫁的;二太太出身商户,纵有也是给秋菊院,不舍得给外人;四爷光有个秀才的名头,没有出仕,一分银两也不曾为家里赚过;三爷……去了边疆,不受罪就不错了,帮衬不了家里。因此数来数去,竟只靠着二爷一人! 恕奴婢说话不敬,二爷的才智平庸,当年考了十年都没考中秀才,如今经商,一年撑死也就一二千两。可打老太太起,吃的是鲍翅燕窝,雪瑶姑娘每个月新做衣裳,还有四爷半年前成亲,聘礼就光了三千两。都打哪里来?” 自是打富户――出身安庆侯府的三夫人陪嫁中来。 俞子皓先前只是气愤恼怒,被胡嬷嬷一说,头脑清醒了,“那可怎么办好?我跟姐姐还小,三五年的功夫,岂不是让他们都搬空了?” “姑娘也是想到此处。三夫人的嫁妆,本该留给自己的儿女,如今却养活二房这一大家子人。嬷嬷气不过的是,既从上到下都受了天大好处,缘何不好好对待姑娘?前几日,老太太还当众作践姑娘,外人不知,还以为姑娘是不孝之人。唉,那日后,外面都传着姑娘体弱多病,不是好生养的女子――有了这个名声,姑娘将来还能找到如意夫婿吗?亳城,是没有人家敢来提亲了。” 小家伙的脸色,已经白到几乎透明。 俞清瑶看到弟弟一副脆弱收打击的模样,于心不忍。但她很快坚定信念,离开俞家前往京城,是对她们姐弟两个最好的选择! 一番痛陈厉害下,俞子皓对离开家族的抵触不大了。只是有些担心,眨着清澈的大眼睛,“舅舅一家……会不会对我们不好啊?” “当然不会。舅舅是娘亲的嫡亲哥哥,就好比姐姐跟你啊?若是姐姐将来投奔你,你会对姐姐不好吗?同样道理,舅舅看在娘亲的面子上,肯定会对我们姐弟好的!姐姐筹划过了,二伯母她们能带走的是器具字画之类,娘亲陪嫁的田产未必敢动!我们只要找到田契,带着去舅舅家。千亩的良田,每年的租子足够我们二人用的,不吃用旁人的,也不会有寄人篱下之感。” 俞子皓听了,点点头,“姐姐想得完全,就依姐姐吧!” 俞清瑶以为说服了弟弟,很是高兴。她哪里晓得,什么陪嫁被盗,二房靠自己母亲嫁妆吃饭,都不是他最后的底线。是胡嬷嬷那句,“亳城,没有人赶来提亲了”惊醒了俞子皓。 他想,姐姐这么柔弱单纯,总是被骄傲的雪瑶她们欺负。老太太也是,明知道姐姐一片孝心,还为难她!平日里小小的欺负忍气吞声就罢了,如今放出“病秧子”的消息,可见是不给姐姐活路了。走就走吧,反正走到哪里,他与姐姐的姓氏,都是俞!帝师俞!探花俞! 不在本家,他也能昂首挺胸,不会给“俞”这个姓氏丢脸的! 终于整的弟弟点头后,清瑶开始正式为离开准备了。距离老太太的生辰――八月十二,只有十天了,估计安庆侯府那边的人动身了。她以为这些日子能平淡度过,不想,竟发生了一些哭笑不得的事,让她日后回想起来,唯有深深一叹。 三十五章 海灯 “娘,你说我的主意好不好?” 无畏居里一片笑意盈盈。(..info无弹窗广告)最受宠爱的二姑娘雪瑶,身穿珊瑚色烟纱散花裙,外罩着绯色排穗窄裉袄,梳着双挂髻,乌黑的头发编成两缕自然垂下,映衬着一双剪水双瞳,樱桃小口,分外娇媚可人。 二太太不好直接夸女儿,笑着摆手,“让老太太说吧。” 钱氏的性子,看顺眼的人干嘛都是好的,呵呵笑着,“二丫头事事念着我,有什么不好的。等三丫头来,我跟她说。” “不嘛,老太太,让雪儿开口。嘻嘻,为祖母献孝心的时候,谅她也不敢拒绝。” 正说着,喜鹊就带着清瑶姐弟进来了。她俩是为“小厨房”一事而来,虽然不用麻烦大厨房,是好事,但要是有人成心为难,好事也能变成坏事。只有得了老太太的同意,才算定下来。 芷萱院发生的事情,雪瑶都清楚了,不待开口就笑着,“三妹妹真会为祖母省钱,天天燕窝吃了厌了,想要清粥小菜。祖母,就允了吧?大厨房少做一份饭菜,还轻松呢。” “呃,”钱氏目光移到清瑶身上,略转转便挪开了,不仔细,很难发现眼底的一丝厌烦,口气平和的说,“既是大夫开了饮食调养的方子,需吃的素淡,那你便按照方子吧!只一点,可不许今日吃了,明日又嫌弃。这是对身子有好处的事,你年幼无知,以后叫人看着,吃上一两年好了再说!” 俞清瑶面无表情,反正她自进门就一直垂着头,外人也看不到她的神色,听到钱氏发话,跟以往一样躬身应是就行。她身侧的俞子皓则白了脸,只知道祖母偏心,没想到偏到这种程度!没一句关心问候,没一句嘘寒问暖,张口就说人“年幼无知”。姐姐多么清灵慧中的人,怎么到了老太太口里,就成了一无是处呢! 雪瑶嘻嘻笑着,“还有一事呢!三妹妹不知,我刚刚跟母亲商量着,再过十日就是祖母的寿辰,肯定要大肆操办的。但那些是母亲、四叔、四婶的孝心,我们小辈也要有所表示才是。” “我打算请人到开明寺给祖母点海灯,祈福消灾,保佑祖母长命百岁。三妹妹,你说这个法子可好?” 不管心底多诋毁,俞清瑶仍呆板板的点头,“好。大姐姐、二姐姐拿出多少,我也拿多少就是。(..info无弹窗广告)” “呵呵,祖母,娘,你们看,我就知道三妹妹是有孝心的人。只是,这海灯供奉佛祖,每日不拘十斤八斤,可万万不能断的。若要长年点下去,这银子光靠我们姊妹的月例哪里够呢……” 说完,眼神直往清瑶身上瞟。 什么点海灯,不是变着法子要银子吗?俞子皓又白了一分,他才听说库房被偷盗,以为这已是过分至极,没想到还有当面索要的事情出现。偏还不能不答应,否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怎么承受得起! “三妹妹素来大方,对个老奴才都那般宽容,亲祖母,自然也不在话下。” 俞清瑶听闻,抬头刚好注视到钱氏有些不自在,心中冷笑下,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直直走动二太太身旁,恭敬的行礼,“二伯母年长,若是我母亲在,也要听二伯母调遣。不知二伯母打算从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多少?清瑶虽年幼无知,但有长辈做出榜样,不敢不学的。” “什么,我娘为什么要……”雪瑶愣愣的骂出口,方才反应过来,愤愤的瞪了一眼。 二太太被架起来,这会子要是说不出钱,那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出?笑着朝老太太道,“雪儿想到给老太太点海灯,这是一片纯孝。我也不好插手。小一辈儿孙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去商量吧。” “呵呵,雪儿如何,我心中有数。”钱氏不住点头,明明俞清瑶距离不到五步,连一个斜瞟都懒得给予。 看得俞子皓心中冰凉――身临其境,方知这些年姐姐是如何煎熬。有求与人,尚且冷待,那平时呢?怪不得姐姐一定要离开! 再说雪瑶不死心,口气生硬,“既然三妹妹不愿,那算了。只是为祖母点海灯,这是我们小辈的孝道,肯定要做的。十斤八斤不成,三斤五斤总成吧?三妹妹院子奴才不少,一等丫鬟二等丫鬟,几乎赶上祖母院里了!每人少领半月的月例,这钱不就出来了?三妹妹,不会连这也舍不得吧?” 若是身边伺候的人减了一半的月例,还有谁对她忠心啊?俞清瑶几乎被这招的恶毒,气得差点绷不住,好在她是大风大浪经历过来的,深呼吸后稳住, “这个……不大妥当。” “三妹妹,你推三阻四,先前不肯,现在也不肯!是要做不孝之人吗?” “二姐姐且慢生气,”俞清瑶面色不变,对老太太、二太太福了福,语速不快不慢,“清瑶没管过家,但也知道那些丫鬟大半家中清贫,每月多了几百钱度日,也宽泛许多。革了一半去,缺油、少米的,生活必然困难。二姐姐好意,只是点海灯是为祖母祈福的,如何要闹得底下仆人怨声载道,背地里咒骂呢!这不是失了本意么?” “这……” 二太太措手不及,心理直骂,小丫头倒是反应快。哼! 钱氏投来一记不耐反感的目光,“那就算了,省得闹腾。” “那怎么行!祖母,雪儿好不容易想到孝顺您的地方,祖母、祖母……”雪瑶使出撒娇大法,一个劲的厮缠。 诚然,雪瑶生得美丽,可若是四五岁的孩童做出此等动作,能称一声伶俐可爱,可她毕竟十三岁了,过一二年就及笄能嫁人了,当着众人不矜持自重,未免也…… 俞子皓是读圣贤书的,见满屋子没人对此表示惊讶,大太太与婷瑶母女漠不关心,仿佛发生了什么跟她们无关;进门不久的四婶,只是摸着肚子闭目养神,其他的奴婢当然不用说了。于是心底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沉,引以为傲的“俞”姓,似乎被人不知不觉中践踏了。 三十六章 破镜(1) “其实祖母不必为难。姐姐刚刚说,妹妹院子里的丫鬟多,妹妹想过了,并不需要这么多人照顾。大丫鬟翡翠、玛瑙管着妹妹的衣食起居,一时半会的离不开,况且她们事多,也找不到人顶替。三等丫鬟人小,月例银子也少。至于那些个二等丫鬟,尽数裁了也不要紧。算算,以后芷萱院能省下不少支出。” 雪瑶挑眉,刚要说“好”,被二太太用眼色阻止。 “呵呵,三丫头,这不大好吧?你院子里的那些二等丫鬟,可都是三房四房的婶娘她们送的,撵走她们,怕你两位叔祖母脸上不好看。” “即是这样……罢了,清瑶愿意把自己的月例银子全部献出,为祖母点海灯祈福。”一边说,俞清瑶一边行礼,柔顺恭敬的模样,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俞子皓留心打量了,见老太太面上抽动了下,那表情,无论如何是说不上感动。心中悲愤,对内宅的女眷,与姐姐一样,彻底灰了心,不抱任何期望了。 “可你没了月例银子,自己用什么啊?” “清瑶身居闺阁之中,不喜调脂弄粉,也不爱舞文弄墨――横竖家中饮食穿戴也不曾少了我的,留着那几两银子也无用。玛瑙,你去把我屋里积攒了几月的月银拿来,顺便把芷萱院的账册一并带来,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省俭的。” “是,姑娘。” 玛瑙应声去了,不消半刻,就带着东西过来了。 令人惊奇的是,芷萱院的账册居然如此之厚。俞清瑶翻了两下,扑哧一声笑了,指着其中一行命人念。 “留书与婆母、嫂嫂,天华敬上,所出一对女儿不敢耗费俞家钱粮,凡芷萱院、玉溪斋主仆吃用、月例,一应从妾身嫁妆中出。” 雪瑶听了,当场定住。 当着一屋子人面,二太太也羞得面色通红――她管着家,这事想装不知道都不行。何况沐天华那个贱人,直接留书写明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全家上下都会知道。 嫌人家院子里的丫鬟多,变着法子扣丫鬟的银子,可人家所用不耗费俞家一针一线,凭什么扣啊?摆明是抢钱啊! 二太太气得手脚不自觉的颤抖,有心为自己辩解,可这会子说什么好啊?能说什么? 钱氏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冷下来――故意拿账册来,是什么意思?果然没看错,跟她不要脸的娘一样,是个不安份的贱人! “你是小辈,年幼无知,不知道你娘亲走时不放心。(..info无弹窗广告)特意叮嘱了,怕底下的奴仆搬弄是非,才把你们二人的嚼用归入公中。老二家的,一心管着内宅的事情,整日里忙得晕头转向,这件事怕是不知晓。” “呃,老太太说的是,媳妇还真是疏忽了呢。”擦一把冷汗,二太太急忙站立来,满是感激的对钱氏行了礼,才坐下。 三言两语,不过面子上过去了,内里……谁不跟明镜似地。二太太也太贪了,连侄女的月例银子也不放过。偏老太太就是向着,叫人敢怒不敢言。 …… 点海灯的事情,被俞清瑶用几两碎银打发了。谅秋菊院的人也不敢过来索要下个月的――就算厚着脸皮来,那时,怕早就离开俞家了吧? 且说雪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自己房中砸了好些东西。 “可恶啊~~~娘,你当初干嘛拦着大伯母,早点让三妹妹进了庵堂多好!今天气死我了,祖母也气坏了,都不理我了!娘,我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二太太何尝不是大丢颜面?她没有劝女儿,而是跟着骂道,“欺人太甚!当我们母女好欺负不成?这样,雪儿,你过来……” “这个,行吗?” “怎么不成?你四婶去了一趟芷萱院,回来对那面镜子念念不忘。那可是价值万金的宝物,她不是连几十两银子都不肯出吗?就让她尝尝心痛的滋味!” “可是,婷瑶怎么会帮我?” “傻闺女,你就跟她说:大少爷虽然是哥哥,但毕竟是隔母的,将来考了举人,做官做宰的,也得听大太太安排。她要是不想被大太太配给瘸脚、丑汉,或是嫁一把年纪的人做填房,就得帮你一回!横竖一面镜子罢了,要不了她的命!” 雪瑶听了,喜上眉梢,忙不及的去找婷瑶了,还添油加醋,“大太太为人你清楚,这些年你小心奉承又怎样?对你有几分真心疼爱?何况你长得好,她要是起了心,把你献给什么大官做小妾,为给大哥哥添一重保障,你的终生就毁了!你娘是小妾,你也要做小妾不成?你要是做成这事,大太太起了坏心,我跟我娘就请老太太出面,回绝了!怎样?” 可怜婷瑶想拒绝都不成,犹豫良久,答应了――她想,反正三婶留给三妹妹的东西海了去了,一两件东西想必不放在眼内。顶多记恨一时,她只要陪着小心,一笔写不出两个俞字,能把她怎么样呢? 抱着这种想法,她去了芷萱院。 而俞清瑶呢,此刻坐在窗边望着天,神思怔忡,不知想着什么。 母亲的嫁妆……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啊!可叹她前半生被养成了个视金银为铜臭的“清高女”,后来家道中落,才发现自己错的厉害! 要是能把这笔财产带到舅父家就好了。若是命运依旧,舅父一家被夺爵贬为庶人,还能依靠这些财富东山再起――最不济,也可衣食无忧,不至于病痛缠身,连请大夫的钱财都没有! 算起来,母亲的嫁妆本就来自安庆侯府,拿回去也是应该吧?凭什么让雪瑶、二太太她们享受呢! 俞清瑶琢磨着,可惜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前世母亲的嫁妆到底如何处置了。今生,她要强制挣脱俞家的束缚……也不知能不能保留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叹口气,她转过头,视线落在紫檀雕花落地玻璃镜上。 脑中灵光一闪,咦,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三十八章 破镜(2) 有些事情就似萤火虫藏在记忆的深处,发出那么点点的光亮,叫你无法忽视。等到努力去找寻时,它又忽闪忽闪的不见了,捉摸不住。俞清瑶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她觉得可能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偏偏舅父派来贺寿人快到俞家了,这个节骨眼发生的任何小事,都不能轻视。 到底是什么呢? 再看这坐紫檀落地玻璃镜,忍不住轻轻的叹息了。镜中,清晰的倒映她的身影,梳着两个圆髻,发髻上分别插着四朵嵌宝石的玉簪花,身穿桃粉色襦衫,绯红绣满幅紫藤花的襦裙,遥遥的一看,颇为清丽脱俗。可走进了,就能发现内里苍白无力、缺损的灵魂。 她的仇,她的恨,她的怨,她的迷茫,她的纠结,她的无奈。还有她期望的崭新未来――不是过去刻板的按照“贤良淑德”那样完全没有自我的生活,而是真实的自己!等报仇了,她就安安心心的过小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平安到老。 真的,经历过波澜壮阔、大起大落的人生,她的所求,不多。 “姑娘,二太太请你去一趟秋菊院。” 咦,二伯母刚刚落了好大颜面,这会子让她去,不怕她讨这些年来贪墨的月例银子?怪了。尽管心中带着不少疑惑,俞清瑶还是整整衣衫,准备应约。 只在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玻璃镜。镜子安安静静的伫立着,毫无反应。她皱皱眉,觉得被忽略的灵光似在提醒她什么。 “翡翠,我去后看好门户,别让毛手毛脚的人进了内室。” “是,姑娘。” 前往秋菊院的花径上,月季嫣红艳丽的绽放着,招惹了不少蜜蜂蝴蝶,飞来飞去。嗅着花香,不知是谁在嘀咕,一句对话钻进了俞清瑶的耳朵―― “月季就是月季,开得再艳,也是月季,不比牡丹,国色天香。” “嘻嘻,喜鹊姐姐,合家上下谁不知道老太太最爱牡丹,连三老爷、四老爷每年送的贺礼,必要送上几盆姚黄、魏紫啊!” 月季?牡丹? 俞清瑶猛然一惊!是啊,牡丹价值连城,与月季的随处可见不同。俞家抄家后,老太太花大代价让人养的牡丹都卖掉了,据说卖了几千金。这也是收受贿赂的明证,因为谁都知道钱氏是屠户的女儿,知道赏花才怪呢。 等等,那她的紫檀落地玻璃镜呢? 这镜子,在她前世身亡的那一年,才找到工匠大肆制作,之前都是海外的贡品,进奉宫中、王侯之府,平常人家见都见不到。尤其她的镜子是落地镜,面积很大,估计整个大周朝不超过十面。若是抄家,这么明显的物件,没人敢贪墨私下里隐藏起来。 可搜索了记忆后,她并不知道镜子的下落。她从俞家前往京城时,也没带走。唯一的结果…… 朦朦胧胧的萤火虫,终于不在闪烁躲藏了,真实的让清瑶回忆起,令她不愿意回想的事实。 “两位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哼,俞清瑶,你别整天翘尾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仗着三叔是探花郎吗?告诉你,他死了,死在边疆,被乱军打死了!什么文无第二,狗屁!以后你给我老实点,省得我看你厌烦!” “三妹妹,你身子弱,听我的话,千万请节哀顺变。三叔他……阵亡了。唉,现在家中都慌乱了,老太爷的病也越发严重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切莫让老人家再为你担忧啊!” 前世的她,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爹爹怎么会死?爹爹是探花郎,是文官,怎么会上了战场,有怎么会被野蛮的敌军杀死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迷迷糊糊中,她望着婷瑶、雪瑶的脸,只觉得都是骗子!骗她的!身体颤抖着,随手一挥, 然后就看到婷瑶用力的惊呼,撞到落地镜上,把镜子震撞到在地,碎了一地…… 俞清瑶的脚步停住了。 她眉眼间一片冰凉,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就凭虚弱的她,能推倒大上五岁的婷瑶?还把紫檀木镶嵌的镜子给撞碎了?她什么时候成了大力士,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紫檀木不是大周朝出产的木材,是外邦进贡的。这种木材最初的作用,是压船底,可见其重量。 俞清瑶清晰的回想前情,愤怒依然止不住的往上涌。 “够了,我们回去。” “可姑娘,二太太还等着……” “说我身子不舒服!” 脚步加快的走到芷萱院,已然晚了。内室里碎裂一地的镜子,笨重的紫檀木倒在一边,婷瑶揉着肩膀,满是歉意的道,“对不起啊三妹妹!我听人说你屋子里的玻璃镜光可鉴人,一时好奇,没想到丫鬟敬茶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到了。” “好一个不小心!”俞清瑶从牙齿缝中迸出几个字,又瞪着翡翠,“我走前怎么吩咐的?” 翡翠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睛,憋着委屈,“请姑娘责罚!” “责罚,我当然要责罚!玛瑙,你把笔儿,墨儿给我拉出去,重重的打!让她们不会看好犯病的主子!” “三妹妹,你这是何意?我已经说了,是不小心……” “大姐姐可真会‘不小心’!这镜子价值万金,是外邦进贡给当今皇上,由皇家赏赐给王爵侯府。整个大周朝,能拥有这种镜子的,也不过区区几家而已。谁家不是珍而重之的保护着,偏偏大姐姐来看一次,就碎了?”又骂翡翠, “御赐之物,居然损毁?这事,绝不善罢甘休!你是我贴身丫鬟,负有责任,今天说不出一二真凶来,谁也保不住你!” 翡翠倒也机灵,再也不敢装委屈,“是大姑娘!大姑娘非要来的,奴婢等人拦不住,说姑娘不准人轻易进来,可大姑娘说,是姑娘的长姐。她说的话,姑娘尚且不敢不听,何况奴婢们?又喝骂奴婢们不奉茶,不懂得待客之道,趁奴婢去倒茶的时候,故意撞倒了落地镜!” 俞清瑶听了,火气噌噌上涌。 婷瑶则一脸苍白,“死丫鬟,谁让你诬赖我?谁主使的?” “大姐姐不必牵连别人,这镜子是在你进来时碎的,任你说个天花乱坠也撇不清干系。来人,先把笔儿、墨儿拉到院子中,重重的责打!” 三十九章 俞子轩 芷萱院里闹得不可开交,婷瑶本来还想摆“长姐”架子,陪足小心把事情糊弄过去,可一听那紫檀落地镜乃是皇家御赐之物,顿时慌了。(..info)她年纪不小,当然知道跟皇家之物扯上关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能要人命的! 笔儿、墨儿被翡翠、玛瑙两人推推嚷嚷的拉到院中,她有心维护,可自身都难保了,怎么顾及得了其他? “呜呜,三妹妹,你大人有大量,且放过姐姐这一回吧。姐姐定然记得你的恩德……”嘴里说着讨饶的话,心中把雪瑶恨得要死!她暗想,莫非雪瑶想一箭双雕?既害了三妹妹,又顺带把自己陷害了?这内院中,从此她一家独大? “三妹妹……”婷瑶两眼含泪,梨花带雨的样子我见犹怜,旁人看了,先心软三分。 可惜俞清瑶已是上过一回当的人了。她回想前世破镜的时候,两个好姐姐你一言我一语的,是如何奚落她,如何在她骤然得知父亲死讯的时候,再撒一层盐。后来,舅舅府邸的人来追问镜子下落,她又被推了出去,说她不懂得爱惜物件,玩闹时打碎的。 舅舅疼爱她,自然不会为了一面镜子怎样;可怜她委曲求全,自以为“顾全大体”,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又换来了什么? 越想越是愤怒! 她今生,就是背上一万次骂名,也不肯为这群白眼狼委屈自己! “不是妹妹不肯为姐姐周全。只是御赐之物,都是在皇家记录在案的。哪里是小妹能做主的?大姐姐有暇在我这里哭诉,不如去求求老太爷?或许老太爷出面,能保护大姐姐免受损毁御赐之物的罪呢?” 婷瑶听了,身躯微微颤抖――她一介庶女,空占了“长姐”的地位,其实在俞家老太爷的心理,算什么呀?若是大哥俞子轩,或许…… 慌忙中,她对笔儿使眼色,笔儿会意,慌慌张张的跑了,去寻大少爷去。 此时,秋菊院早得到了消息,二太太母女拍手大笑还来不及,哪会出面解决纠纷啊?小丫头来报,找了个借口避了过去,只在老太太院中玩笑取乐。 不久,大少爷俞子轩来了。 俞子轩今年十七岁,是俞家四代中最年长,也是最得老太爷看重的曾孙。他身量修长,因为长高的年纪,偏瘦,显得非常文弱。身穿月牙白云雁细锦长衫,暗绣盘银如意纹,容貌呢,颇为俊逸,可惜过度老成的作态,显得眉眼中多了一层阴郁。[..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看就知道,不太好相处。 他一进门,就沉声哼了下,“女子宜贞静清闲,行己有耻,做什么青天白日里吵吵闹闹!丢尽了颜面,还不速速安静!” 婷瑶看到兄长来了,如见救星,眼泪流得更是狠了,“哥哥,哥哥……”一语未完,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不听始末,只看她“委屈”到如此程度,还以为是俞清瑶欺负了她呢! 显而易见,俞子轩就是这么认为――长幼有别,做妹妹的胆敢为难姐姐,还将姐姐逼得泪流满面,这谁对谁错,还用分辨么? 阴着脸,他一甩袖子,“婷瑶、清瑶,你们两人跟我来。其他人,该干什么该什么去,别张狂的逾越本分!哪个不好,尽挑唆主子唯恐天下不乱的,直接发卖了去!” 疾言厉色,三言两句,满院子的丫鬟安静了。 …… 老太爷的住所,自然是整个俞家最为清幽之地,两旁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因此名唤“松涛阁”。平日里拜访的客人虽多,但凭帝师的身份,也到了不想见谁,就不必应付的随心所欲。便是族中子弟,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见到老太爷的。 俞清瑶很意外,以碎镜的代价,能得老太爷亲口点名面见,是幸还是不幸? 她的心思太复杂了,一边是多年的宿愿――因女儿身,前世今生都不曾见过近距离看过老太爷,更别提面对面谈话了,是一大遗憾;一边又是想到了放纵钱氏在内宅胡作非为,对老太爷的人格品行,未免失望。 思虑重重中,抬头看到了俞子轩故作昂首、迈着大步,做君子的风姿,鄙薄不已。什么长子长孙,必成大器,承载俞家复兴的希望!狗屁! 每每想到这位仁兄的作为,俞清瑶就想骂人。 她是女流之辈,也知道在皇帝一怒,血流成河。龙颜盛怒时,你犯颜直上,不是找死吗?俯首认罪、不做辩解,才能保全自身。俞子轩可倒好,皇帝下令抄家时,他上窜下跳,拜访百官,又把老太爷做帝师时候对谁谁有恩,拿出来宣扬――人家怎么办?没有良心的,四处躲避;有点良心的,只能上书,说老太爷是帝师,曾对朝廷有贡献,如此云云。 所以,亲近俞家的官员,被皇帝统统贬了,一个不剩。老太爷多年攒下的人脉,被毁得干干净净。 等到皇帝快大行时,回想往事,估计也觉得对不起老师,下令让老太爷迁葬与帝陵,算是为俞家平反了。可那时,俞家彻底成了空架子。如四叔等养尊处优的男丁,受不了天上地下的落差,死在狱中。几个小的,都养成了顽惫性子,没了读书求取功名的指望。 亲近俞家的,也都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这样也罢了,古往今来,皇权之下,遭到灭家之祸的也不单单俞家一家! 可新帝继位,仁慈宽宥,有感俞家无罪受罚,曾破例,想给俞家的长子长孙一个官做。俞子轩是怎么做的?他在牢狱里吓破了胆子,被发配苦寒之地后,居然不敢回来!还上书皇帝,说自己罪人之身,无才无德,不配为官。 可恨他龟缩着不要紧,俞家的满门清贵,都成了笑话! 对比前世今生,再看眼前昂首挺胸的某人,俞清瑶只觉得其人做作,外表坦荡,似有君子之风,其实内里懦弱,胆小如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等人,居然被老太爷精心栽培了许多年? 看来,她必须要重新考虑老太爷的识人眼光了。 第四十章 唇枪 俞子轩把两姊妹带到松涛阁的偏院,一间不大的书房内。指着笔墨齐全的书案,“清瑶,你在这里抄写女诫十遍。婷瑶,你先跟我来。” 抄女诫? 好吧。俞家对女子的教导,好像除了抄女诫,就没别的了。早也抄书,晚也抄书,俞清瑶从小到大,不记得自己抄过多少遍。她真心不觉得抄书有用,不说别的,单看婷瑶抄得不比她少,再嫁时搔首弄姿,抢别人的未婚夫婿时,记得女诫上哪个字? 可见这东西,约束的都是天性纯良的女子。越纯良,越容易被恶毒女子伤害,事事以女诫为准则,不被人欺负死才怪! 尽管腹诽不已,这时的俞清瑶还是很想见见曾祖父,传奇的一代帝师。所以她定下心来,慢慢的抄写着。以为不久后,就能亲眼见见老太爷,那时她该说什么呢?用什么态度面对曾祖?要不要委婉的说明俞家的风雨飘摇,已经被皇帝忌惮了? 没想到,她想太多了。 老太爷根本不见。 俞子轩带着婷瑶回来了,而婷瑶容光焕发,一扫刚刚的可怜模样,不知得到了什么保证。 “什么,斟茶认错?” 俞清瑶满是惊讶,来回指着婷瑶与自己,不可置信的盯着俞子轩。 “怎么,不服气?看来让你抄写女诫一点效果都没用,小小年纪就学会欺压长姐,长大了还不知道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情!” 俞子轩摆出长兄的身份,一脸“这事我来断是非对错,你必须听从命令”的模样。 若真的是年仅十岁的俞清瑶,估计被长兄疾言厉色一番恫吓,怕是早就委屈害怕,选择息事宁人了吧?可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即便是前世,除了没有嫁人之外,她自问行得正、站得直,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玷污家族的事情。反倒看似清丽脱俗的婷瑶,以及眼前这位大义凛然的俞子轩,做了不知道多少狗屁倒灶的事情。 还好意思斥责她! “呵呵,”俞清瑶不怒反笑,“大哥哥可真是好哥哥,偏着自己亲妹,偏到这份上了。怎么,在大哥哥眼中,不请自入跑到妹妹房中,打坏了东西,不仅没错,反而是应当的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就因不痛痛快快的让大姐姐发泄下,就成了大逆不道,有辱门楣,成了俞家的耻辱了?” “你别巧言辩解,单凭你喝命下人,绑了长姐的丫鬟,还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知家和万事兴吗?非要闹腾起来,对家族名声多大的损害?外面人传扬起来会怎么说?不说你年幼顽劣,还以为我们纵得你不知好歹,规矩也不懂得。(..info)” 看看,这就是端方君子的俞子轩,俞家未来的光辉和荣耀。在他心底,什么姊妹情分无关紧要,怕的是外面传出不好的名声吧? 越发鄙薄其为人,俞清瑶觉得,自己要是今天真的斟了茶,认了错,还不如干干脆脆死在喜堂上,不要重生了――被外人欺凌就罢了,自家人也要踩在她的头顶上作威作福了! “哼!大哥哥倒是懂规矩。妹妹很想请教下,姐妹口舌,斟茶认错就揭过去了,那出了性命攸关的事情,该怎么办?大厨房跳井的金簪,大哥哥要不要给个说法?” “你说什么?” 俞子轩立刻慌乱起来,开始的正义凛然也变了,有种被捉到痛脚的难堪,俊脸上一片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愧的。 婷瑶见状,大呼不好――金簪一事,是大房提都不能提的秘密,这么直白的被清瑶扯开来,若是闹大了,被人传扬出去不得了!她连忙露出哀色, “三妹妹,我不要你认错了。其实我们姐妹间有什么仇啊怨的,话说开了不就没事吗?总是一家子姐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俞清瑶冷冷的甩开她,面前的二人,都让她觉得厌烦恶心,明明虚伪又做作,却装得多么宽容大量、贤良得体。 “大姐姐何必这么说,我跟大姐姐自然是无仇无怨的,所以更不明白大姐姐非要打碎我的玻璃镜是何用意。既然太爷爷的意思,不会让大姐姐承担损坏御赐之物的罪名,那就算了。” 没等婷瑶松一口气,就听到一句令她坠入地底深渊的话, “不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是天经地义。姐姐坏了我的东西,照价赔偿吧!” “看在同族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一万两,算你八千两好了。” “八千?你抢钱啊?” 俞清瑶冷冷的笑了下,“大姐姐可不要嫌贵,就算你抬了一万两,也未必卖得到我那块镜子呢!算你八千两,已经是便宜了。” 婷瑶急的快哭了,求助兄长,“哥……” “对了,大姐姐的月例银子不多,想要筹集八千两,着实为难了些。不要紧,大姐姐不是还有嫡亲的兄长吧?想来大哥日后为官做宰的,俸禄什么也够了。” 看到俞子轩的脸色也变了,俞清瑶心理好受多了,真以为她是任人欺辱的白痴吗! “大哥莫非是想不认账?虽然是同族,但老太爷早有家训,‘亲兄弟,明算账’,就是二伯父前儿借给你们大房的几百两银子,不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听说过,因为姓了同样的姓氏,就可以赖账不还的!” 俞子轩被抵得无话可说,俊脸通红,怒气冲冲的瞪着俞清瑶。 俞清瑶才不理会,今日一事,无非是让她对俞家更失望一层,也懒得惺惺作戏,表面维持和睦关系了。 “大姐姐与大哥还有何话训导小妹?若无,小妹先告退了。哦,忘了说,这一时半会的筹集八千两,确实为难了点,这样吧,宽限几年……就以八年为限可好?希望八年内,能将欠小妹的银两还上。” 说完,也懒得看这对兄妹的脸色,抬脚跨过门槛。仰首望天,只见夕阳落下,半个天空都是火烧一样,美得炫丽无比。 她的心情,也跟天空一样,一半是海水般的沉静、冷凝,仿佛抽身事外冷冷的旁观,一半却又是激动颤抖,为打破了枷锁制约,即将开始新生命,而感到热血沸腾。 很快,这俞家的纷纷扰扰,就要离她远去了。 四十一章 舌箭 俞子轩本来是出面解决纠纷的,不想给自己平白多了几千两银子的欠债,气得俊脸青白,五官都挪位了。(..info好看的小说)就算他日后当了官,也得一步步从七八品往上爬,低级官员一年的俸禄是多少?要多少年能还完这笔债啊? 婷瑶看到兄长的吓人表情,心儿乱跳。不过,紧急之下,她倒抽丝剥茧,瞬间想通了事情的关键处――这镜子,又不是她要砸的,是二房的雪瑶出的主意。为今之计,只有让二房的人出面,把事圆了过去。要是不肯,哼,大不了鱼死网破,凭什么她要背这口黑锅? 面上装着失望、伤心的模样,“大哥,且别动怒。三妹妹……也太不服管教了。不如让妹妹去求老太太?这事,也须跟老太太好生念叨念叨。三妹妹年纪也不小了,竟小孩子脾气,一家人什么欠债不欠债的。” 俞子轩一听,想到老太太本就是清瑶的嫡亲祖母,要是老太太发话还不听从,正好治一个大不孝之罪!想必,心气顺了,面色也柔和下来, “甚是。婷瑶,你便去无畏居,看看老太太吧!日后也要常常去请安问好。唉,老太太上了年纪,什么话婉转些说,别像你三妹妹那样,毫无女子贞顺温婉之德!” “是。妹妹记下了。” 这一对兄妹打的好算盘,三言两语的就想将价值万金的紫檀玻璃镜,一笔勾销。事实上,除了占点口舌上的便宜,还真不能将他们二人怎样。 次日一清早,无畏居传话,俞清瑶只得带着贴身侍女去了。俞家的女眷差不多都到齐了,顶上坐着钱氏,其次大太太、二太太、四太太,三房、四房也有人来,都用看笑话的态度,在一旁闲闲坐着, “三丫头,听说你昨儿到松涛阁抄书去了?可有所得?女孩子家,相夫教子才是本份。做什么争强好,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的,平白失了大家闺秀的脸面!自身立身要正,贤良淑德四个字谨记在心,再过几年你就要出阁了,也这么着咋咋呼呼的?昨儿院子里闹成什么样!自己丢人不要紧,别连累你太爷爷,被人骂不能齐家!” 老太太一句镜子不提,只拿闹得家宅不安说话,俞清瑶能打断“祖母”的话,插口解释缘由么?怕是刚开了口,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所以,她索性站着听训,一个字不辩解。 钱氏絮絮叨叨说了大约有半个多时辰,口都干了,才点了最后关键, “那什么镜子……不过三两个钱,也好意思叫你大房的兄姐赔钱。我都替你害臊,这话今后休提,免得人家以为我教出心思都钻进钱眼里的孙女。再说了,你姓俞,是俞家的女儿,日后嫁了出去,不要靠娘家的兄长给你撑腰?光靠你弟弟哪成呢,他还小呢!说穿了,不光是你,你大姐姐、二姐姐都要靠你大哥考取功名、增添光彩。你把他得罪的狠了,有什么好?太没见识!” 没见识? 正是知道俞子轩什么为人,才要狠狠的得罪他,免得他将来胡作非为,在朝中胡乱攀咬,把自己牵连了。心中如此想着,但这会子,当着满屋子看她笑话的女眷,俞清瑶能说什么?只能福了福,低头柔顺道, “孙女谨记老太太的教导。” 算是默认“镜子”一事揭过了。 此话一出,大太太明显松了口气,二太太也放松多了――她害怕婷瑶撑不住,嚷出是她跟雪瑶出的主意,那可不妙。 钱氏听了,眼神明显柔和多了。心中暗想,这三丫头虽然跟她可恶的娘生得一模一样,这性子却听话多了,罢了,看她孝顺巴结(送沙汤),以后多疼两分吧! 当然,这个“疼”,是相对于以前的漠视冷淡。至少跟她的亲孙女雪瑶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杜鹃,三丫头来了半天了,怎么也不拿个锦凳?就看着她站着受累?” 无辜的大丫鬟知道要拿自己做筏子,连忙低头认错,“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奴婢这就去拿。” 俞清瑶嘴角划出一丝讥讽,低着头,没让人看到。 一番训斥,把几十年的外债给抹平了。无畏居的紧张气氛渐渐散了,三房、四房的各位婶娘,也有心思开玩笑了。 “呵呵,听说大嫂嫁进来时,陪嫁了八百两的田地和农庄?呀,都说三嫂富贵,我没福,进门的晚,不曾亲眼见到,今儿才窥见一二。连三丫头房里的一面镜子,都是大嫂陪嫁的十倍,啧啧,真真不知三嫂其人,何等的人物呢!” 捂着嘴笑的,是四房的方氏,生得极为美艳,可惜喜欢挑拨是非,并不安份。 俞清瑶抬眸,看到大太太听到此话,流露出一个忿恨阴毒的眼神,眨眼就消失不见,恢复平淡的模样, “三弟妹出身侯府,祖先更是开国功勋,说富贵二字,都玷污了。听说当年尚在闺阁就有无数人求娶,门槛都被踩破了。最后差点嫁进了皇家,成皇家的媳妇。要不是三弟文武全才,高中探花,哪能嫁到我们俞家来?至于我等乡野之人,跟三弟妹比较,唉,真是自不量力。五弟妹,以后这话不要说了,免得你哪天亲眼见了三弟妹的华美风姿,羞愧无地自容。” 方氏嘴一撇,还想再说,被身侧的妯娌一拉,朝顶上的钱氏努努嘴。 果然,刚刚还和颜悦色的钱氏,沉着脸,阴郁着不说话。偶尔瞟过俞清瑶,眼中也是带着深深的厌恶,不知想到了什么。 …… 俞清瑶是脚步打飘,带着一肚子迷惑回到芷萱院。不知为何,她觉得大太太那些针对方氏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仿佛暗示着什么。钱氏后来的态度,也说明她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 正在想着,小家伙俞子皓早就来了,第一次失态的扑到姐姐怀里, “……太过份了。明里偷暗里抢,偷抢不到就砸!姐姐,这个家,我也不要呆下去了……” 四十二章 侯府来人 “姑娘姑娘,大喜!侯府给老太太贺寿的人到了,刚进了二门……”春妮风风火火的冲到芷萱院,刚到门口就嚷嚷着。 听到这话,翡翠、玛瑙都喜上眉梢。太好了,给姑娘做主的人到了!这些天内,估计再也没人给姑娘找不自在了。 “姑娘?”玛瑙欢喜的看着俞清瑶,等待发话。 俞清瑶本来也是一喜,可接着想到了自己的计划,心中起伏不定――她需要一点时间平静心情,便抬抬手,“翡翠,你去前头看看,打听下来的人是谁?老太太心情如何?什么时候让我跟弟弟过去?” “是。” “玛瑙,你去准备些赏人的荷包,每个装上一两……不,装二两银子。” “啊!可是姑娘的私房钱不多了啊,都打赏了人,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以后……再说吧!” 若是计划顺利,以后她就远在京城了,也用不着偷偷摸摸的攒私房钱了。 “是。”玛瑙口头应了,担忧的抬头望了一眼,觉得自家姑娘为了充脸面,把钱都打赏了,未免不智。侯府的人能呆几天?为这几天的舒服,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胡嬷嬷知她,呵斥道,“姑娘自有打算,用不着你操心!你只记着,这几天安安分分的,听姑娘的令,外人……外人怎样,与你们一家无关!横竖姑娘好,你们便好。姑娘遭罪,你们天涯海角也逃不了!” 玛瑙一抖,再也不敢多想,匆匆忙忙的低头退下了。 胡嬷嬷见内室人走光了,才叹息一声, “姑娘,可决定了?这招一下,再无挽回余地啊!” “嬷嬷觉得,我需要什么余地?这个家里,自太爷爷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哪一个当我是骨肉至亲了?我养在这个家中,不过是浪费米饭的闲杂人等。少了多了,有什么打紧?” “可是姑娘毕竟姓俞!俞家才是姑娘的根!即便去了侯府,姑娘也是外姓人,算不得正经主子。” “嬷嬷错了,俞家不是我的根!诚信道德为根,忠贞坚毅是根,根是立人之本,是立于天地间的信念!不是靠着一层血缘关系就能维持的表面!靠着一群虚伪狡诈、贪婪无耻之人施舍的‘亲情’,这个‘根’迟早要断的,我不需要!嬷嬷要是还不放心,我今日便发誓:终我俞清瑶此生,绝不靠着俞家,将来哪怕沿街乞讨,也不会讨到俞家门前!” 胡嬷嬷见她如此坚决,知道是被家中上下的人伤了心,这会子劝什么都无用了。深深的叹息一声,“也罢了。只是三爷知道……” …… 没多久,钱氏身边的大杜鹃,亲自来传话,让俞清瑶梳妆打扮,晚饭就在无畏居用了。俞清瑶便重新梳洗一番,换上月牙白的满绣菱花对襟小袄,云纹挑线裙子,腰间系着碧色丝绦。杜鹃见了,摇头称太简朴了。 “姑娘,侯府来人可不知道你天性喜欢素淡,看到这般穿戴,还以为老太太怎么苛待你呢!还是换上这套吧!” 杜鹃笑语盈盈,仿佛不知道俞清瑶一直在钱氏心中的地位似地,帮忙着换上紫红绡的五彩刻丝锦袄,娟纱金丝绣花及地长裙――这一套,估计当初做的时候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吧? 俞清瑶心中冷笑着,面上淡淡的看着杜鹃一双巧手,帮她把不多的头发盘了一对双丫平卷小髻,用掐丝八宝琉璃珠坠了一圈,系了锦丝带长长的垂下。 若是紫檀落地玻璃镜还在,俞清瑶会发现,此时的她焕然一新,整个人变得气度不凡,“贵气逼人”。 可不是吗?光是那五彩刻丝锦袄,至少要花费熟练织工半年功夫,没有一百两银子根本买不下来。钱氏肯舍得做这件衣服装装门面,无非是侯府带来的贺礼……足够让俞家吃上一年了。 无畏居,进出的下人都喜气洋洋。俞清瑶赶到的时候,整个厅堂里都摆满了,没个下脚处,还有数不清的东西都放到院子外了。 “风鸡、鸭、羊二十只,腊猪二十只,暹猪二十只,汤猪二十只,龙猪二十只,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榛、松、桃、杏仁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五百斤,中等一千斤,柴炭两千斤。碧粳米五十斛,白糯米五十斛,粉粳米五十斛,杂色粮谷哥五十斛,下用常米一百石。个杂干菜一车。”(注1) “横罗二十匹,直罗二十匹,花罗二十匹.花软缎十匹,素软缎十匹,织锦缎十匹,古香缎十匹,时兴花样绢布、棉绸一百匹,供家下人使用。” 俞清瑶听着长长的礼品单子,心道光是把东西运来,至少要一条船吧?侯府的来人还在笑说, “另有各房礼物,待老奴打点好了,一并送去!我们侯爷说了,老太太做寿,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令让老奴过来磕个头,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边说,边真的磕头了。 钱氏喜得连忙让人搀扶起来,笑道,“自家亲戚,不必多礼。”见俞清瑶到了,一身装扮,不曾丢了人去,便招手,“三丫头过来,你母舅家来人,问候你呢!” “这……是小小姐。啊,长这么大了!” 来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发髻都斑白了一半,但瞧着精神极好。穿着茄色富贵吉祥褙子,慈眉善目,容颜可亲。喜悦的看着俞清瑶,边看边点头, “小小姐长大了,模样气度,跟小姐未嫁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底下人自然是一番赞同。 俞清瑶垂着头,掩饰心中的震惊。没想到来的是李嬷嬷。 这李嬷嬷不是常人,她是舅父的奶嬷,最得信任,在侯府的地位不同一般。俞清瑶记得,前世去京城的时候,李嬷嬷已经“退养”了,她的儿媳成为内宅的大管家,儿子是外院的管家,里里外外,差不多把持着半个侯府。 自己的计划……或许要她承担责任、背黑锅呢!这样一个对侯府有巨大影响力的人,还没去舅舅家就先得罪了? 不行!不能犹豫!这次,是唯一的逃离俞家机会!错过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想毕,她才略福了福,“嬷嬷好”。 李嬷嬷难得来一趟,肯定要问下老熟人,左右看了看,笑容不减,“杨嬷嬷怎么不在?姑娘出来,她也不伺候着!” 四十三章 各有思量 李嬷嬷这么问,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毕竟都是侯府出来的,相识已久,问候一声很平常。只是杨嬷嬷走得干脆,明明知道侯府会来人也没有多呆,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其他人自然不好解释内情。只拿眼望着俞清瑶,让她出面说话。 俞清瑶也不让大家失望,干脆的说,“杨嬷嬷被我打发了。” “什么!” 李嬷嬷难掩惊骇,“小小姐,杨嬷嬷可是、可是小姐留在你身边,照顾你的。怎么……可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她的脾气,就是老侯爷在的时候,也大咧咧的,纵然嘴上说得不好听,心却是好的。” 语气中,有些指责做得太过,“不识好人心”的意思。 俞清瑶淡淡一笑,“旁的就罢了,她竟然痛骂祖母,闹得内宅不安,我身为主子也被她带累了,没办法,只有打发她走人。” 钱氏不满的瞪了一眼――这丫头,刚刚觉得她好,马上原形毕露的告状,可恶!二太太察言观色,连忙呵呵笑着, “不是大事、不是大事。杨嬷嬷酒后冲撞了,醉言醉语的,谁当真了。三姑娘是觉得杨嬷嬷年老,给了她一笔钱财,还送了几个小丫鬟照顾,让她养老去了。说道这里,三姑娘真是宅心仁厚,跟三弟妹一样,一个老嬷嬷也这般关照,在她身边伺候可有福气了……” 气氛又挽回了些,晚饭时,李嬷嬷说自己奴仆之身,怎么也不肯上座,将带来的礼物整理整理,挨家挨户的送了。最后,才去芷萱院。 而此时的无畏居,少了白日的喧闹。钱氏歪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大丫鬟杜鹃不紧不慢的用美人捶给她捶腿,二太太母女不安的坐在下面。 “祖母……那个老嬷嬷去了芷萱院,三妹妹不会告状吧?” 雪瑶眨巴眼睛,一脸不忿,“三妹妹也太不知好歹了,祖母是打她了,骂她了?好吃好喝的供着,平日里教导她几句,还记仇了!哼!” “怕她作甚!她不懂规矩,那个老货也不懂?看刚刚,我发话让她上席,她连声推辞说不敢,可见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一个下贱奴婢,告了又如何?” 钱氏根本不往心理去。 二太太转了转眼珠,装着叹息道,“一个老奴才,自然不怕的。可万一她回去跟侯府人一说,来年的贺礼……怕是没这么丰富了。” “哼,他敢!这么多年,我没让媳妇立一天规矩,由着她在外面逍遥……还要怎样!明年敢短了半分,便是违了老太爷的心思,我也把那贱媳妇招来,天天给我捶腿倒夜壶!” 杜鹃手颤了些,鼻尖汗珠亮亮的,可不敢多说什么,仍装木头似地慢慢捶腿――她心中想,可怜的三太太,听说出身侯府,娇生惯养的,给老太太倒夜壶?难怪侯府年年送了许多东西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雪瑶没注意身旁的杜鹃,对她来说,杜鹃也不过是下人而已,值得在意吗?一把抓过美人锤,靠在钱氏身边,撒娇的说,“祖母,祖母……” “三妹妹好令雪儿生气!等那老奴才走了,祖母要替我出口气呀!” “呵呵,雪儿是祖母的心肝宝贝,谁让雪儿生气,就是让祖母不痛快!” …… 芷萱院中,俞清瑶并没有想雪瑶想的那样,痛哭流涕的告状,诉说自己有多么不如意。而是平平常常的待客,把李嬷嬷放在一个适当的位置。敬着――虽是奴婢,却是舅舅派来的人。远着,毕竟,她们不熟悉,上赶着拉关系也近不了多少,反叫人知道了嘲笑。 “嬷嬷,请喝茶。” 李嬷嬷接了茶,不动声色的打量俞清瑶,及这屋子的摆设,身旁伺候的下人。 屋子小了些,东西没什么好说的,不少是她亲自挑的,给小姐做了陪嫁。下人么,比起侯府不知差了几层。名叫玛瑙的,还有些机灵劲儿,值得栽培;旁边那个叫翡翠的,忠厚老实,其实这等木头疙瘩的笨人,做二等丫鬟就不错了,居然成了小小姐的贴身侍女,看来俞家没人。 至于俞清瑶本身……李嬷嬷说不出的怪异。 明知道特意问起杨嬷嬷,说明杨嬷嬷身份不凡,与自己关系不差,怎么直接就说“把人打发了”?罪名还是“痛骂老太太”,唉,得叫人好好查查。 其实父母不在的幼女,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难免收些委屈,这点李嬷嬷是知道的。但她也没办法呀!她只是个奴仆,没能力救谁。最多在离开之前,多在二太太边上敲打暗示下,再把三房、四房的几位太太贿赂好了,让她们日后帮衬着些――这已是极限。 “小小姐身子可好?那就好。侯爷、夫人身子都好着呢!劳姑娘记挂着。对了,表少爷呢?是吗?表少爷读书用功,嗯,将来定然跟姑爷一样……” 闲言几句,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告辞了。 胡嬷嬷送人走后,有些不解,“姑娘,怎么不跟李嬷嬷说说苦处?” “说了,又怎样?” “姑娘呀,若是那事成了,李嬷嬷不得不带走姑娘,怕是事后觉得姑娘有心利用。” “我……就是利用她了。迫于无奈的利用,跟有心故意的利用,有什么区别?” “可……” “嬷嬷,别可是了!便是把苦楚说得再多,她又不是我什么人,难道会替我痛?替我伤心?不会的,最多叹息两句,说女人家命苦,多忍两年,等日后出阁或是弟弟中举就好了!我没必要把自己的伤口都翻出来,非要让人同情!” 胡嬷嬷哑口。 她知道劝服不了了,只能暗中盯着,务必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不能出半点差错。别最后李嬷嬷人得罪了,老太太动怒容不下了,还去不了京城侯府。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二,钱氏的寿辰终于到了。 这一天的清晨,俞清瑶早早的醒来,果见自己眼圈下又青了一圈――没睡好。但跟往常总是回想前尘旧事,被各种烦心事闹得睡不安稳不同,她是太期待了! 这一天后,李嬷嬷就要准备动身,若是顺利的话,她跟弟弟也会坐上马车,然后跟着从通河向上,一路坐船去京城…… 展开她另一次的人生。 四十四章 好戏开场 钱氏寿宴,亳城里有些头脸的人都到了,甭管平时有多看不顺眼,是不是冤家对头,都端起一副笑脸,热热闹闹的齐聚一堂。(..info)不知帝师他老人家瞧着气氛如此和睦热烈,会不会出来露个脸呢?若可能,那福气就大发了!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水榭边戏台子早摆上了,先不急着唱戏,各家的女宾挨个送上精挑细选的礼物,说着吉祥话,祝寿星松鹤长春,春秋不老。钱氏乐得合不拢嘴,心情愉快极了,不久,就轮到婷瑶、雪瑶等孙女。 “祖母,这是雪儿精挑细选的礼物,请您收下。” 最受宠爱的雪瑶一脸欢快得意,让雨桐把一尊盖着红绸布的“礼物”端上来,由她亲自揭开。 这礼物,花了她不少私房钱呢,一定能在寿宴上大放异彩,把其他人都比下去。 红绸缓缓揭开,原来是一座白玉观音,一尺多高,玉质细腻白皙,通体毫无瑕疵,观音跌幅而坐,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头戴天冠,胸垂璎珞,肩披天衣,衣角飞动,莲花相饰肩部两侧,背靠呈火焰状,膝前刻宝扇及祥云,观音双目微垂,神态祥和。(注1) 在场的女眷们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哇,莫不是出产自东夷的白玉吧?” “不是东夷,还有哪里能有这样通体洁白无暇的白玉?看雕工,也非同寻常,说不定是东夷有名的玉雕工匠雕刻的呢!” 宾客们只是称赞,哪晓得二太太的眼睛都快突出来了,手按在雕花椅上,心理后悔的要死――不该惯着女儿,由着她任性的瞎胡闹。(..info无弹窗广告)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她紧张得往侯府的李嬷嬷那边望去,见李嬷嬷虽然皱着眉,倒还稳重,没有要宣扬开来的样子,不禁松了口气――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儿是老太太的好日子,管什么原因,坏了寿宴可不应该! 正想着,忽然听到俞清瑶发出一声惊吓的声音, “二姐姐……你,你的礼物,怎么跟我的一样啊!” 她的丫鬟翡翠端上来的,竟也是一尊白玉观音。 两尊观音?瞧着,大小模样差不多? 宾客们反应快的,已经察觉不对头,收敛了声息默默的不说话。而一些脑筋转得慢的,还在拍马屁, “不愧是姐妹连心呀,连礼物都选得一样。” “可不是嘛,一定是老太太平日子里礼佛勤谨,两位姑娘瞧在眼里,都想给老太太惊喜,不想重了。.info[]” 雪瑶性子张扬,别人穿得衣服与她相似,都十分不喜,哪容得下别人送一样的礼物?所以,明明看到自己母亲不停的使眼色,可她愣是横冲直撞的冲到俞清瑶面前,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白玉观音?我的可是花了大比银子买的,你从那个犄角格拉弄来的?也想跟我比?”说完,她低头愤愤的,在俞清瑶送的白玉观音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白灰!顿时得了好大甜头, “哈,假的?这什么破玉,根本不是玉!” “二姐姐,你不要胡说……” 二太太心跳都快停止了,慌忙上前拉女儿,“雪儿,别胡闹,老太太的好日子呢!” “就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才不能让这贱丫头乱来,抬这种假货上来,真给我们俞家丢脸!” 雪瑶就跟打了鸡血似地,完全看不见其他了。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打击俞清瑶的最好时机――还有什么,比送了假货被拆穿,当众出丑更让人难堪的? 二太太气得急了,死死拉着雪瑶,手下用力硬要把她拽回去。可雪瑶怎么甘心,腰肢一扭,小腿非常优美的甩出去,把俞清瑶送的“白玉观音”踢到地上。 只听噗一声,砸到地上,碎了。 碎成一地的渣滓。 原来所谓的白玉观音,竟然是石灰做的假货! 雪瑶见状,止不住的呵呵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 笑着笑着,她看到身旁的人神情怪异,再回头看她母亲,竟然是面如土色!浑身冷颤! 怎么回事? …… 俞清瑶颤颤巍巍的,指着落在地上的石灰渣滓,仿佛也吓得不轻,“茫然”的在宾客间转了一圈,直到看到李嬷嬷,才“梦游”般恍惚的说, “这是……母亲嫁妆里的‘白玉观音’啊,是东夷归顺那年送给外祖父的礼物,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石灰渣滓呢? 李嬷嬷人精一样,看到雪瑶送上来的礼物,已然猜透个五六分,再看俞清瑶此时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中,的确有股被算计的愤怒,但问题是,她能不出面吗? 看也不看碎在地上的假货,直接走到雪瑶送上的白玉观音旁,转了一圈,下了定论, “这才是小姐当年出嫁,带走的白玉观音。” “你胡说!你白玉观音分明是我买来的!” 李嬷嬷非常淡定,“亲家二姑娘若不信,可看看观音座底,是否有‘广平元年,东夷文庄赠安庆侯’几个小字。” 雪瑶不信的低头查看,可眼前的事实叫她怎么也不能相信。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这尊玉观音,明明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从外乡人手里买的,怎么可能是三婶的陪嫁?” 她喃喃自语的抬起头,看到俞清瑶垂着头,柔顺的模样跟往常一般,满腹的怒气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都是你,你母亲的嫁妆怎么跑到外面去了?你怎么不看好它,让外乡人偷了出去买卖啊!都是你,太无能了!我们俞家怎么有你这种蠢货?丢了东西都不知道!白痴!蠢猪!” 骂着骂着,全场的女眷们都用惊异、不齿的眼神望着她。 雪瑶不解,怎么了?干嘛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明明是三妹妹俞清瑶的错啊! 而二太太则是很干脆的,头一歪,晕了过去。 这一晕,算是暂时解了局,因为一屋子丫鬟婆妇都围了过去,惊慌失措的问,“二太太怎么了……快叫大夫啊……快来人啊……” 乱哄哄中,众位宾客知趣的告退了――留下来干嘛,看人家处理家务事么?嘿,没想到堂堂帝师家族,竟也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茶余饭后,不怕没谈资了。 四十五章 当断则断 雪瑶是俞家嫡出姑娘,生得如花美貌,豆蔻年华的少女有几人不招人疼爱的?本来,亳城有的是想跟帝师攀亲的人家,可寿宴之后,怕是再没人生出这个念头――雪瑶大骂“蠢猪”那一幕,牢牢刻画在众女眷的心上呢! 她的母亲二太太,也彻底黑了名声。那一晕,虽然晕得很是时候,避免了当时的尴尬,可事后么,也不必辩解了――管着家,别人的东西都没掉,偏妯娌的嫁妆被偷了?被偷的还是价值不菲的“白玉观音”?不是监守自盗是什么啊! “嘿嘿,一对其蠢如猪的母女。便是偷,也要偷些没有标记的呀!” “可不是!母亲蠢,女儿更上一层。竟拿着母亲卖掉的东西,喜洋洋的送给祖母……这一家子呀!我看,趁早歇了跟俞家结亲的念头!自家女儿嫁进去,可应付不了乱七八糟的关系。” 众口议论中,也有提到俞清瑶的,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是“柔弱、单薄、没主见”,“好性子的泥人,怎么捏都成”。同情的有,嘲笑也有,就是没有辱骂的。 外人怎么晓得,其实这一切都是俞清瑶导演的呢? 俞家在寿宴过后,也是一阵慌乱。 李嬷嬷当场抓到证据,自然理直气壮的要求,查查当年小姐带来的嫁妆!二太太“悠悠”的醒来,用“久没打扫”的借口敷衍,不让。李嬷嬷退一步,说那过十天八天,打扫完了再去,也遭到拒绝。这下心理有底了。以假换真,被偷盗出去的贵重物品,不是个小数目。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侵占女子嫁妆的,古往今来不曾少见。可那大都是娘家势力薄弱,不能替女儿出头。今日的安庆侯府,是堂堂的开国功臣之后,娘家势力弱吗?反观俞家,仅有的俞老爷子是帝师,还是告老还乡、不问政事的!其他人,最高也不过八品官,竟敢欺凌若此! 把安庆侯当成什么了? 李嬷嬷心情非常不爽,原先预备寿宴结束后离开的行程,也彻底改变了。 …… 芷萱院。 胡嬷嬷小心的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嬷嬷,斟酌着话道, “姑娘也是没了法子。旁的不说,二姑娘当着众宾客的面都那般辱骂,平日里……唉,姑娘是我等的主子,姑娘受辱,便是我等受辱。嬷嬷若是怪,便怪我胡英吧!” 说罢,胡嬷嬷盈盈的福下去,半天不肯起来。 李嬷嬷仍是不说话,偶尔抬眼,也是只看俞清瑶,扫都不扫一眼胡嬷嬷。(..info无弹窗广告) “小小姐,你就不后悔么?”声音低沉,不似几日前的热络亲切。 “不。” “俞家的名声被你毁了大半,小小姐竟然半点悔意也无?” “嬷嬷此言差矣。俞家的名声怎么是我毁的呢?我既没叫人偷盗,也不曾指使谁当众撒泼,毁掉俞家名声的,是那些暗地里做见不得人勾当的,是那些没有教养不知体统的,与我何干?” “呵呵,老奴竟不知,小小姐还有一张利口。只是,亲家二姑娘怎么就从外乡人手里买下了‘白玉观音’?小小姐敢说,自己不知情?” “这是胡英……”胡嬷嬷想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李嬷嬷忽然厉声喝道,“闭嘴!你纵容小小姐做出这等事体来,便是没有干系也得重罚,呆在一边去!” 急剧喘息两下,李嬷嬷才恢复了平静,用痛心的语气道, “小小姐,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样败坏本家的声誉,牵连所有族人,损人不利己,何苦来着!” 俞清瑶知道李嬷嬷劝她的话,是世人大多数的看法。可惜,重生一回,她早把虚伪的名声、声誉之类,看破了。而且她心中执念之深,根本不是别人能想象的,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丝后悔也没有。 “我只知,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若是她们干干净净,怎么会落到被千夫所指的地步?难道别人做错的事情,我不忍受着,不承担着,不帮忙掩盖着,就会遭到神明的厌弃? 神明不分是非黑白,不分善恶吗?我俞清瑶,行得正、做得直,问心无愧!神明若是因此惩罚我,我愿意承受!至于嬷嬷,可以不赞同清瑶的做法,但请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因为即使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也是一样!” 斩钉截铁的话,根本不像是从外表柔弱的十岁女孩口中说出的。 李嬷嬷顿时一惊,忍不住从头打量。小小姐这性子,说好听的叫坚定,说不好听的,叫偏执!可不管诗书传家的俞家,抑或勋贵出身侯府,有哪一位主子是这种性格的?小姐温柔恬静,姑爷风流倜傥,侯爷温文尔雅……都没有啊! 李嬷嬷感觉很棘手,但她当差多少年了,从没出过大差错,自然知道当断则断,否则后患无穷。必须做出决定了!心中拿定主意,深深凝视一眼俞清瑶, “但愿小小姐,不会为今天的选择而悔恨。” “嬷嬷放心,路是清瑶自己走的。” 李嬷嬷离开后,胡嬷嬷担忧的看着俞清瑶,“姑娘,李嬷嬷是侯府的老人了,若是她记恨在心,不肯帮忙……” “放心吧!”俞清瑶露出淡淡的笑容,“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能从这个牢笼逃出去了。” 与此同时,秋菊院里,一对快要发狂的母女不知砸碎了多少东西。 “娘,我说多少遍了,是从外乡人手里买的,我哪里知道是你卖出去的……” “你还说!都怪我,素日里太宠爱你了,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扬着鸡毛掸子的二太太,追着雪瑶打,旁边的丫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是上去劝好,还是装看不见好。 正闹腾着,无畏居来人,大丫鬟杜鹃满脸喜色, “大喜大喜,老太太让奴婢过来,说白玉观音怎么流落出去的,已经查到始末缘由了。” 二太太听闻,脸色更差了。这白玉观音是经过她的手,怎么出的俞家大门没人比她更清楚了。若不是杜鹃是无畏居的人,她都以为是特意来嘲笑的。 杜鹃知道二太太为人,急忙大声道,“是五少爷玩闹,从自己母亲嫁妆中拿出去的,自己什么时候赏了人都不知道,如今在无畏居一五一十的交代呢!二太太快过去看看吧!” 四十六章 莫须有的罪 母女二人听说,迫不及待的整理衣衫,匆匆往无畏居方向去了。 “娘,你说五弟会把黑锅都背在自己头上?”雪瑶还有些不敢相信。她习惯有事没事给俞清瑶找不痛快,但俞子皓……从不曾招惹。一来男女有别,想惹是生非也够不到;二来俞家未来最有希望当官的,除了大少爷俞子轩,就这位年幼的五少爷了。 难保将来有什么事求到他面前,是以平时客客气气的。 “嘿嘿,他姐姐做下的事情他不兜着,谁兜着?”二太太这时喜气盈腮,脸色红润,哪里还有当众晕倒的惨白? “哼,也是!三妹妹也太坏了,竟然设个圈套给我,害我丟了大脸!等这事一完,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二太太白了她一眼,“雪儿啊,你省省吧,就你这点心机!连买的东西都不看好就直接往老太太面前送,哼!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笨女儿!这事过了,你给我在家好生呆着,学学针织女红,养养性子。” 雪瑶气得直扭帕子,可恶! 到了无畏居,好么,里里外外来了一大家子,有二太太刘氏自己的父母、大太太汪氏的嫂嫂,四太太安氏的兄长,三房四房也各有亲戚到。此外,还有俞家的几位远亲,都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可想而知,是特意请来作证的。 小家伙俞子皓,脸色煞白煞白的,黑漆漆的眼珠泛着水润的光泽,偶尔一抬眼,看见许多不认识的人一直盯着他瞧,害怕的左脚右脚重心换个不停。 “五弟,你怎么忘记了,快把经过跟叔伯爷爷说清楚啊!”婷瑶在一旁诱供,“那白玉观音是不是你玩闹时拿出去的?” “是,是我拿的。” “你为什么拿啊?” “因为、因为好看。” “呵呵。”婷瑶笑得端庄,轻轻的按着子皓紧张得发颤的肩膀,防止他一时不慎,跟二太太一样撑不住晕倒了——那戏还怎么唱下去? “那你能不能把经过详细的,再说一遍啊?今天来的,都是亲戚。五弟你要知道,平日开开玩笑不打紧,可要是为个玩笑害了名声,那可不得了呀!” “对、对!”俞子皓鼻头全是汗珠。 “那天我下了学,无聊去树下挖蚂蚁玩,看到库房有个狗洞,就钻进去了。没人看到我。我在里面转了一会儿,就、就看到白玉观音了!然后我就把它拿出来了。” “那你是怎么把它带出去的?”婷瑶继续谆谆善诱。 “就是从狗洞里带的啊。(..info好看的小说)” “我是问,你如何带出俞家大门的。” “这个……”俞子皓茫然的望了一眼,额头都是汗了,“我忘了,仔细想、仔细想。哦,想到了,是、是托小李子带出去的。” 婷瑶瞥了一眼不说话的众人,尤其是那几位老人,垂着眼睑,闭目养神,好像听不见俞子皓吭吭哧哧的编着瞎话。 不过,今天也就走个过场。事实真相,谁肚子不跟明镜似地?就是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的二太太所为。但,俞家的名声不能不保全!一个八岁小孩子的玩闹,跟当家主母偷盗妯娌的嫁妆贩卖出去,孰轻孰重? 胳膊折了袖子里藏。 “那你为什么要让小李子把白玉观音带出去?” 编谎话,也要编得像模像样。 “我、我……”把小家伙急的,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俞子轩听到消息,赶过来时只听到一半。他每日里在家只是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以为是俞子皓的过错呢!也就站在一旁安静的听。打算听完始末,跟同窗说明缘由,别冲他挤眉弄眼的,觉得俞家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至于芷萱院,估计是最后得到消息的。哪怕一路小跑着,到无畏居还被拦了拦,以至于“认罪大会”已经结束了。脚步打飘的进了厅堂,俞清瑶觉得耳旁嗡嗡的轰鸣着,光线诡异,把在场的人一个个死板面孔拉得老长,看起来跟怪物一样。 她走着走着,只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直在发着颤,强撑着说一些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情,而这里!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撒谎! 为什么没有人拆穿?为什么所有人都安静的听着?因为大家需要一个替罪羊,代替别人受过!他才八岁啊!凭什么要受这种陷害! 倾尽全身力量,啪的一声! 婷瑶秀美的脸颊顿时多了五个指印,委屈的捂着脸,“三妹妹……” “滚,再敢碰我弟弟一下试试!” 俞清瑶终于发飙了。 这一刻,她不是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而是在市井生活多年,连无赖泼皮也得绕道走人——她敢告御状,敢去滚钉床,敢追着钦差八百里,只为了递上一张状纸,敢豁出去性命跟当朝宰相打官司,最最关键的是,她赢了! 她把污蔑舅父谋反的仇家,亲手拉下马! 谁觉得女儿家无用?她活着,就敢拼,拼一个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谁也别觉得她是弱懦无用的虫豸茅草,随便践踏凌辱! “三妹妹,你冷静些。姐姐只是让五弟把事情说清楚,这么多亲戚在,大家不会为难五弟的。他还这么小,谁舍得罚他呢!” 婷瑶还想息事宁人。 当然,她内心里也未必如表面装的贤良模样,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到,她是如何为俞家名声着急,如何苦心孤诣的挽回,末了还为此受伤——比起张狂任性的雪瑶,出身虽高但不把家族名声当一回事的清瑶,她是多么难得! 俞清瑶却觉得莫大讽刺,亲戚?什么亲戚?亲戚害起人来,比仇人还甚! “放屁!你给我滚远点,不要装什么好人。我弟弟清白无辜,要甚么认罪?有罪的是她!是她!” 手指一点,正点着二太太与老太太。 “反了反了……” 钱氏拍着罗汉床大叫。二太太应和着,“三丫头失心疯了!” 俞子轩怒不可竭,冲过来痛骂,“果然没教养,竟当着人打骂姐姐,还敢指责祖母……你配不配为人!” 俞清瑶对此,只有一个反应,就是冲着这张正义凛然的脸,“呸”! 四十七章 计划成功 一呸过后,众人都有些呆滞。 这哪里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啊?就是自家的低等奴仆也不会当众冲人吐口水。有那些心底过意不去,觉得让年幼孩子背黑锅的亲戚,都对俞清瑶印象大减。 而这时,被逼“认罪”的俞子皓,忽然大哭起来,抱着挡在前面的姐姐,哭的泪流满面,转身绕到她前面, “你们不要欺负我姐姐,不要欺负她……不要把她送到庵堂里……求求你们了……那些东西我不要了,我娘的嫁妆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全拿走也行!我跟姐姐什么都不要了……呜呜……” 庵堂? 做甚么要送庵堂? 只有那些做了不要脸、见不得人事情的家中女子,才会被送庵堂,俞清瑶……她才十岁!平日里丫鬟仆人跟着绝不会少!再说了,她有什么机会见到外男啊? 大太太的娘家是清贵书香人家,她的嫂嫂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皱眉看了一眼老太太、二太太,“说清楚些,谁要把你姐姐送到庵堂?” 进去了,不就半辈子毁了?将来谁家肯娶一个莫名进庵堂的女子? “我……”俞子皓怯怯的看了一眼祖母钱氏,缩了缩头,不敢回答,只是抱着姐姐,不住哀求,“求你们不要分开我跟姐姐……求求你们了……” 到这里,小家伙才说了一句真话,但没有人觉得他谎话连篇、惹人讨厌,充满同情的大有人在。[..info超多好看小说]望着姐弟两抱成一团,相对垂泪,可知是父母不在的苦。对欺辱年幼姐弟的二太太,不免多了一层恼怒。 钱氏见请来这么多亲戚,原本是解释白玉观音来历,好洗刷儿媳身上的罪名,不想坐实了!还在众亲戚面前丢了大脸,气得手直颤! 俞清瑶与俞子皓便是哭死,她也不会心疼半分,又不是她的亲孙子孙女! “哭,你们还有脸哭!嚎什么丧!我就是要把你姐姐送到庵堂,她不敬祖母,忤逆我!不送她送谁!” 雪瑶想到自己跳进陷阱,丢了脸,也气不过,添油加醋道,“就是!她刚刚还指着祖母!我都看见了!大逆不道!” 可惜,这不是平时――内宅里钱氏一手遮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万事都以她的意愿为先,无人敢顶撞违抗。 几位耆老再也忍不住了,若不是人年纪大了,耐性好,他们能坐到现在?眼看着闹剧越演越烈,搀和下去,他们成什么人了?站起身来,话也不多说一句的就往外走。 到门槛处,才有一人回头,对俞家长男语重心长道, “唉……还是请老太爷出面吧!” 大少爷俞子轩,也是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的人,还以为说的是俞清瑶,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的确,是要请太爷爷出面,清一清家里的乌烟瘴气!” 几位耆老面面相觑,还能说什么?脚不沾地的走人吧!这是非,他们沾惹不起。 俞子皓还在小声抽泣,钱氏见好容易请来的“重要证人”走得干脆,一点面子也不给,捶床迁怒,“再哭一声立马头发绞了!” 谁家祖母生气,会让人把孙女的头发绞了?威胁也没这个道理啊! 上不慈,难怪下不孝。 稍微有些良知的,都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来――日后外人问起,怎么说?如实的回答,岂不得罪了俞家!谎话骗人,当她们是年幼的俞子皓吗? 一个个也纷纷告辞! 尤其是大太太的娘家嫂嫂,直接道,“早就分了家的,总住在一块算什么?还是换个宅子吧!别耽误了轩哥儿。” 钱氏气得倒仰――她嫁到俞家,上没恶婆婆,下无刁钻小姑,进门就是当家主母,一连生了七个儿女,谁敢说半句闲话?丈夫都被她管得服服从从,半个妾侍也没的。再加上,未嫁前曾经“救”过皇帝,如此“丰功伟绩”,与她交往的人家女眷哪个不高看一筹?处处敬着,恭维着,讨好着,三十多年没听过一句“逆耳”的话,早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 今天被气得够呛,指着直着背脊的俞清瑶,喘着气,眼神能吞人, “好你个俞清瑶,你可满意了!说,你是怎么算计的?知道雪儿送的礼物,故意从库房拿出替换的,好扯破脸皮,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你按的什么心?这些年没短你吃没短你喝,哪里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胡嬷嬷没进门的资格,站在门槛外听得心如刀割,咬的嘴唇都破了,忽见李嬷嬷到了,如见救星。李嬷嬷却冲她摇摇头,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细听―― “贱丫头,跟你那个下贱母亲一个样!装的贤良端庄,满肚子**诡诈,贱人、贱人!你害了我雪儿,害得我丢尽脸面,好!好!像你这样不孝不悌之人,活着也是丢俞家的脸。我今天非要把你……” “老太太想要怎么样?” 虽是个奴仆,到底是安庆侯派来的。老太太见李嬷嬷进来,一口气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手臂重重的一挥,“重打五十大板!” 说完胸口剧烈的喘息着,横着眼睛,“这是我俞家的家务事,没你外人插手的份。” 李嬷嬷也不怒,也不吵,表情平静道,“是,老太太管教自己孙女,老奴不敢过问。只是小小姐到底是我们小姐的亲骨肉,五十大板……老太太是要小小姐的命吗?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太太命人打板子之前,想想我们侯爷每年让人带来的三千两银子!可值五十大板?” 说完,直直的抬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中隐忍的愤怒,和不屑鄙视,刺激的钱氏往后一倒,“你个老奴才!竟敢!竟敢……咳、咳!” 李嬷嬷到底身份不同,沿途护送“寿礼”至少带了一百多侯府家丁,都是身强力壮的,有些还有武艺。惹恼了她,一声招呼,都不用多费事的。她冷冷的道一声,“老太太身子不好,多将养着吧!”带着俞清瑶姐弟走了,也没人敢拦。 出了无畏居,李嬷嬷也不多话,让俞清瑶回去整理携带的东西!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京城了。 四十八章 老太爷 “说什么,小贱人想跟着一道走?做梦!”钱氏疯狂的咆哮着,“出去!说我病了,让她给我侍疾!每天给我值夜!丢了一屁股烂摊子就想走,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一个茶碗砸过来,丫鬟喜鹊不妨,被砸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吭声,嘤嘤的捂着嘴,慌忙下去了。 钱氏发泄完了,心气顺了些,仍是阴云密布的脸上,皱纹明显多添了几条。侍疾是她惯用的招数,粗浅却有用。以前对俞清瑶的母亲就是,管她什么大家闺秀,头不梳、脸不洗,天天端屎端尿的,还摆什么臭架子! “老太太……老太爷那边传话来,请您去一趟。” “谁请也不去!什么,老太爷?”钱氏立刻站起来,骂道,“愣着做甚,还不伺候我换衣!” 松涛阁。 四面通风的凉亭,年近八十的俞老太爷靠在藤木摇椅上,微微的摇晃着。他已经很老了,脸上满是老人斑,颔下胡须都发白了,身体瘦弱,眼睛也浑浊着,看着,就像个平常老头。谁能想到,他曾经是当今皇上最信任、倚靠的帝师? “公爹。” 钱氏只有在俞老爷子面前,才知道“温顺”。望着老爷子身侧站立着的李嬷嬷,脸色阴郁。但她并不担心,谁会不帮自家人,反帮着外人? 果然,老太爷关于嫁妆被盗的事情一点没提,只问了些锦哲的日常琐碎。 “唉,一转眼,锦哲都十八了。先成家后立业,媳妇都有身子了,也该立立业了。唔,给他弄个什么官好呢?” 钱氏顿时喜上眉梢――要说她最疼爱谁,除了俞锦哲没第二人!雪瑶是因为孙女,长得像她,又乖巧,才偏了几分。但跟小儿子比起来,差远了!一听要给小儿子弄个官当当,什么怒气,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公爹,当真?您真要给锦哲弄个官职?” 李嬷嬷垂着头,不发一言,只听俞老爷子点头,“早就想了,以前怕他年纪轻,服不了人。如今都是当爹的人了,想必稳重多了。” “是是!”钱氏高兴的不得了,“那媳妇这就去准备准备,太好了,锦哲要当官了!” “嗯!顺便把清瑶他们的行礼也准备了,让这位……” “奴婢李嬷嬷。” “哦,让李嬷嬷护送她们姐弟,去京城侯府。” 钱氏的喜悦少了三分。但她很快明白了,锦哲当官的代价就是清瑶姐弟的离去。要是她不放人,怕锦哲也要耽误不少时候。在她心中,自然小儿子最重要的,旁的可以放到一边。 尽管不情愿,也只好顺从的“都按公爹的意思。” 心中却在想,哼,希望那个贱丫头永远不要回来,否则怎么看她收拾! 钱氏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在她永远不会经历的,俞清瑶的前世,她所厌恶的“贱丫头”是如何尽自己所有,精心照顾奉养她整整三载。对她言听计从,自己舍不得吃,给她吃,省下来一分半文,都用来给她请医买药了。 俞清瑶刚刚重生回来,对她感情多深?眼巴巴的等着她施舍一丁点亲情。如果她那时肯给,别太偏心雪瑶惹人心寒,哪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 可惜,这些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 钱氏走后,李嬷嬷仍旧保持微微躬身的状态,这是谦卑,也是提醒。 “他们姐弟进了安庆侯府,便要靠你们侯爷照顾了。” “应该的。小小姐与小少爷,都是侯爷骨肉至亲,老太爷尽管放心。就是小姐的嫁妆……” 俞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微微张开,“当娘的嫁妆分给自己儿女,自然全部带走。” “有老爷子这句话,老奴就放心了。今儿老奴实在逾礼了,但小小姐年幼,没个主张的人,老奴只好硬着头发,替两位小主子做了回决定,还望老爷子恕罪。” 老爷子似有如无的笑了笑,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 不知多久,老爷子晃悠够了,才从躺椅上爬起来,佝偻着背脊慢慢的向前走。到了书房,俞子轩正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别抄了。想明白了吗?” 俞子轩慌忙站起来,“太爷爷,曾孙想不明白。三妹妹她口出狂言,竟对长姐大打出手,还当着众人的面污蔑祖母……” 为什么罚抄书的,却是他! “你知道三丫头的母家,是安庆侯府吗?” 俞子轩一愣,这跟母家什么关系? “你知道安庆侯府派了人,给你叔祖母贺寿,人就住在家中吗?” 一连两个不相干的问题,把俞子轩问懵了。他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看得老爷子一声叹息,也无心教导什么了,挥挥手,“下去吧。” “太爷爷!” 俞子轩越来越迷惑,走到门槛,刚要抬脚,想到了什么,又转回来,不服气的道, “太爷爷,有些话憋在轩儿腹中,不得不说!三妹妹她犯了家规,太爷爷为何不惩罚她,以儆效尤?长此以往,有样学样,我们俞家的家风岂不因她败坏?” “家风?” 俞老爷子笑了笑,坐在刚刚俞子轩坐的位置,漫不经心的说, “你知道你娘亲跟你婶娘合伙,把三丫头库房里的嫁妆,偷出去变卖吗?” “你知道她们把卖出去的千两,发印子钱了?” “你知道你的妹妹管着针线坊,用劣等布匹换上等布匹,每个月至少十两银子的入账吗?” 俞子轩如听天书,半响脸色通红。他那饱读诗书、礼佛虔诚的母亲,怎么会发印子钱?他那温柔贤惠的妹妹,也绝做不出来以次充好的事! “这是陷害!是诬陷!太爷爷不要相信这种话,肯定是有人……” 可是,俞老爷子已经灰了心,摆摆手,表示不想听他的话了。 家风?他俞青松,最不需要的就是家风了――不然,能让远在京城的皇帝放心?子孙众多,除了惊才绝艳的锦熙一个,剩下的都是蠢笨之人,不堪重用。便是想拉帮结党,也结不起来。 若是俞清瑶知道的话,估计会非常惊讶。原来老爷子早就知道皇帝有铲除俞家的意思。那为什么,不早做准备呢? 四十九章 丫鬟人选 从要离开的消息传扬那一刻起,芷萱院的气氛顿时变成俞家最热闹的。各房的丫鬟、主子,都过来坐一坐,絮叨絮叨家常,好像她们平时跟俞清瑶的关系很好似地。 “三姐姐,去了京城可别忘了妹妹哦,记得给妹妹写信。” 这是四房的小女儿碧瑶。 “三姑娘,奴婢无事打的络子,您看着喜欢不喜欢?” 这是想跟着去京城的丫鬟。 去京城多好?天子脚下,说不出的繁华昌盛。跟亳城这种小地方可不一样!尤其是,三姑娘的母家是堂堂侯府,往日里只是听说,不曾见识。今儿听说要走了,才知道身份不同,差距有多大。 大姑娘婷瑶的亲生母亲,不过是个破落秀才之女,时常需要接济;二姑娘雪瑶呢,母家是商户!她们若是说回母舅家,看谁上赶着送礼?还亲亲热热的说“亲戚间要经常走动”――意思将来哪一天,若去了京城,少不得要麻烦俞清瑶。也许,这也是婷瑶、雪瑶嫉妒的原因吧。 半天功夫,芷萱院流水价来了许多人,在本就忙乱没有收拾好的行礼中,增添了不知多少贵重如金银首饰,便宜如络子、手帕等物件。还有人毛遂自荐,或者推荐自己的女儿、侄女做使唤丫鬟。话说得好听,“侯府自然千好万好的,只是姑娘去了陌生地,两眼一抹黑,有个熟悉的人照看着,也放心些。” 如此应酬了两天,才安定了。 行礼就按李嬷嬷说的,“侯府什么东西没有?许多东西带过去也是塞箱子底,怕是许多年也用不上”,轻减了两回,只装了六个大箱子,四个小箱子――大半是她与随行丫鬟、仆妇的衣物。 俞清瑶自己,倒是很想把母亲的嫁妆全部带走,钗环之类不说,都是精致贵重的。那些古董字画,也都价值不菲。留给钱氏、二太太,真是糟蹋了。但她不知道李嬷嬷暗中跟老爷子的对话,还以为钱氏肯放她走,是看在钱财的份上。 在己身自由,与身外之物之间,俞清瑶选择了前者,心道罢了!就让她们拿着这笔钱快活几年,等日后被抄家流放……也别怪她袖手。 实在是彼此间的情分,已经不剩一滴。 至于随行的人员,斟酌了再斟酌。参考了各房的态度,还有俞清瑶自己关于未来的考虑,选定了六个丫鬟。两个大的,翡翠玛瑙,都是能干之人;四个小的,碧玺、水晶、琥珀、玻璃。其中,碧玺就是春妮,活泼伶俐,水晶就是那个会打络子的,玻璃憨厚,是四房送来的,琥珀则是大太太赏的。 这个数目不多,在侯府接受的范围内;其次各有各的特点。别人都觉得选定这六个,是培养心腹左右手了,连她们自己都觉得,从家里带去的丫鬟能跟外面买的一样吗? 谁也不知,俞清瑶内心真正的想法。 忠与不忠,原不在跟随的时间长短。前世就是,她最信任依靠翡翠,不曾打骂过一句,吃的用的尽挑好的给,知心话也肯对翡翠说。那又怎样呢?害她闺誉丧尽的时候,不见翡翠心软! 倒是后期买的丫鬟琉璃,只为赏了她全家一顿饱饭,死心塌地的报恩。滚钉床的时候,若不是琉璃冒死拿来的止血药,估计早就流血流死了! 俞清瑶真心想带的,只有胡嬷嬷一人。选这六个丫鬟,别有用意。 翡翠留着,为了引出日后陷害她的凶手;碧玺长舌,留在俞家,万一那天叫嚷出金簪死的那一天,怎么办?玻璃是四房的人,她需要一个能与四房联系的人――因抄家流放后,四房的人跟俞家划清界限去了海外,十多年后带回来制“玻璃镜”的工匠。 琥珀,看似柔弱单纯,但大太太特意送来,怎么好拒绝?不能四房的人收,长房的人倒不收了。至于可有可无的水晶,话里话外都暗示雪瑶是如何挑选“白玉观音”的,一并带了去,也省得她浪费口水,到处宣扬了。 玛瑙父母兄弟一家都跟着走。 二太太肯痛快放人,是有缘故的。除了光吃不做事的杨嬷嬷,清瑶的母亲还留了两房家人,但跟着还没成年的姑娘少爷,能有什么油水?光靠着月例银子,塞牙缝都不够!那两家人暗中投靠了二太太,连偷盗嫁妆、到外面销赃,乃至放印子钱,开铺子,都是他们打理。早赚了个盆满钵满。 如今清瑶要走了,两家人舍不得攒下的家业,但卖身契在人手里,就求到了二太太身前。偏这时,清瑶提出用玛瑙一家的卖身契交换,一家换两家?不吃亏吧? 所以,哪怕二太太明知道雪瑶送“白玉观音”,是玛瑙父母搞的鬼,也没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得利臂膀走了,那日后谁给她开铺子,谁帮她赚那么多钱? 她肯捏着鼻子认了,但她女儿雪瑶不肯。 …… 芷萱院又热闹起来。雪瑶被堵在门口,泼妇般大骂。 “不要脸的小蹄子,攀了高枝是吧?我让你攀、让你攀!”亲自掌嘴,把水晶打得脸颊青肿。又指着玛瑙,“你也算忠心的,背主求荣,踩着姑奶奶我的头顶往上爬!我呸,什么东西!姑奶奶是由着你们糟践的人吗?有我在一天,休想走!” 一面骂,一面叫人把玛瑙家的人都绑着,发卖出去! “我们家容不下你这样的奴才!” 直闹得天翻地覆。 清瑶躲在房里,跟李嬷嬷一起清点东西,看着人装箱,然后商讨一下启程的日子,以及水陆多少天、陆路多少天,九月初能不能到京城,对外面的吵闹置若罔闻。 雪瑶喉咙都哑了,可两个孔武有力的侯府婆妇,挡在芷萱院的门前,她便是想冲也冲不进去,气得跳脚。愤怒下,也不分辨话能不能说了,高声叫, “俞清瑶,你个小贱人!你爹害得老太爷告老还乡,还害得我爹、四叔不能做官,你今天又来害我!我的名声都被你糟蹋完了,老天,怎么不劈死你们两父女!害人精,都是tm害人精!你们怎么不去死,不去死!老天要是长眼,应该把你们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五十章 反驳 雪瑶的喝骂声如平地一声雷,炸得在芷萱院周围旁观的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息。隔壁婷瑶早就出来了,本来还在假模假样的劝解,可清瑶始终不出面,她的话未免“越劝越乱”,“火上浇油”,以至于雪瑶失了理智,竟全然不顾身份的诅咒起来了――天打雷劈,就是恨到极处,也不能当着人的面说出来啊! 何况俞清瑶的父亲,好歹是雪瑶的叔父,她父亲的亲弟弟。 要么说一脉相传呢,雪瑶不仅跟钱氏长得像,性格也有八分相似,浅薄鲁莽无知冲动。只是钱氏的机缘太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活到现在,做她的老封君。雪瑶有这种福气吗? 这时,芷萱院的大门开了。 李嬷嬷、胡嬷嬷居后,后面还跟着翡翠、玛瑙、碧玺、琥珀、玻璃等丫鬟,分成两排簇拥着中间的主人俞清瑶――所谓架势,都是摆出来的。往日谁也不觉得俞清瑶有多高贵,有什么不能得罪的地方,可这时候,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妥。围观的众位仆人,都下意识的低下头。 “你出来了?你还敢出来?”雪瑶的衣服乱了,钗环也斜斜坠着,可她抬起头,愤恨的盯着俞清瑶的面孔,那目光,恨不得变成一把把小刀子,直接插进人的胸口! “我不跟疯子说话。.info[]” “你说谁是疯子?你说谁是!俞清瑶,今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你故意买通的这丫鬟的父母,撺掇我买你娘的嫁妆?故意在祖母的寿宴上让我丢脸!你敢说一声不是听听!你说啊,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俞清瑶缓缓的抚了下袖口,面色平淡,“应该好好跟二伯母谈谈,女儿不管好,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将来她烦心的日子在后头。” “你拐弯骂我……”雪瑶张牙舞爪的就要冲上来。 俞清瑶半步不退,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退让示弱――她退让的还少吗?雪瑶母女,乃至钱氏等人,可不懂得什么是宽容良善。看到你容忍,以为你好欺负,才更要多踩两脚。 她抬着头,眼神平静的看两个高大婆子架住发狂的雪瑶,而雪瑶乱打一气,跟被捕捞离水的鱼一样死命挣扎,两眼鼓鼓的突出,两腮泛红,衣衫扯破了也不理,唯一的念头就是冲过来,把俞清瑶的脸抓花! “贱人!贱人!祸害!你一家都是祸害!你娘不孝,对婆母不敬,这么多年不曾侍奉祖母一天!你父亲更是灾星,得罪了当朝亲王,害得太爷爷只能告老还乡,我爹、四叔他们都不能当官!俞家能容你活到今天够宽大了,你还来算计我!早知道,就该掐死你!掐死你!” 骂着骂着,雪瑶忽然痛哭出声! 天理不公!凭什么她俞雪瑶也是嫡出,父母的掌上明珠,长得如花似玉,却被害得坏了声名!如今人家提到她,都一副不屑的样子?连她请平素玩的好的闺阁手帕交,都不肯来了!这是她的错吗?明明是俞清瑶设计陷害的!可罪魁祸首呢,害了全家名誉,还逍遥自在,准备去京城舅父家过她的富贵日子?凭什么啊! 想到这,雪瑶哭得天昏地暗,好不伤心! 哭到声音沙哑,泪眼模糊的时候,忽然看到杜鹃搀扶着老太太钱氏,正往这边走, “老太太慢走,这里石子地儿不平……” “祖母……” 一见靠山,雪瑶不知哪里涌出的大力,挣脱出来,扑到钱氏的身边,“祖母,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都是俞清瑶这个贱人,存心设计我!那个白玉观音就是她故意买通玛瑙的父母,也是她算计我在寿宴那天出丑的!祖母,你一定要替雪儿出这口恶气啊!你答应过的,谁给雪儿找不自在,就是给您不自在……” 哭哭啼啼的,难得雪瑶还口齿伶俐的把话说清楚了,一个字都没含糊。(..info无弹窗广告) 钱氏见芷萱院早围了许多看热闹的家下人,额头青筋冒了出来,“看什么看,都没差使?一个个皮松了,想要挨打是不是!”骂得围观者慌不择路的散了。 等到人去的差不多了,钱氏低头看着雪瑶,那目光……跟平时和蔼可亲大不相同,阴郁的可以滴出水来。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跟市井泼妇似地,哪里是俞家的女儿?我们俞家可养不出你这种蠢笨白痴!还不快快掩面退下去,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雪瑶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最疼爱她的祖母,怎么会骂她?她不信不信!“祖母……” “我的话没听到是吧?”钱氏怒道,又骂二太太,“都是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还没出阁就闹得没了名声,将来找不到人家,看她怎么办!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把你们姑娘带走!丢人现眼的不够吗?” 可怜雪瑶,她哪里知道钱氏的为人本性?前世俞清瑶花了三年,无微不至、倾尽全力的奉养,难道没一点感情?可钱氏照样为了自己宝贝儿子的……庶出儿子,狠心出卖了俞清瑶,完全不顾她日后的生存。 雨桐哭丧着脸,扶着雪瑶站起来。雪瑶脸上仍挂着吃惊的表情,恍恍惚惚的。 “二姐姐且慢!” “二姐姐刚刚说的话,请恕妹妹不能赞同!我爹的确是得罪了端王爷,可他也被贬到边疆受苦了这么多年。跟老太爷告老还乡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爹没有得罪端王,老太爷就不会告老了吗?还有二伯父、四叔,没听过科举外的进士,想当官,可以,自己考啊!连秀才都不是,也怪别人?太爷爷劳苦功高,但朝廷的官职又不是太爷爷一言决定,想让谁做谁就能做的,二姐姐以后这等话还是少说为妙。祸从口出,别人以为你不知体统事小,误以为老太爷卖官鬻爵事大!” “妹妹就要走了,最后告诫你一句,你自以为是俞家最珍贵的女儿,就不要给家里招祸!否则,你就是你口中的灾星!祸害!” 李嬷嬷暗赞一声,小小姐真是无师自通,盛怒之中仍保持冷静,有条不紊的反驳别人的辱骂。看来关系复杂的京城生活,倒也不怕她会给侯府丢了脸面了。 五十一章 问心无愧 讨好拉关系的,愤怒找茬的,上演了一轮轮悲喜剧过后,终于到了八月十八。李嬷嬷翻过黄历,冲龙煞南,忌嫁娶、上梁、修造、拆卸,宜祭祀、开光、出行、裁衣,又问过积年的老人确定三五天内不会下雨,便决定这一天出发! 一大清早,俞清瑶带着弟弟前往松涛阁。不出意外,松涛阁出来一个扫地浇花的老头儿,说老太爷休息呢,族里的人谁也不见。前世今生都不曾近距离亲眼见见帝师,但俞清瑶心中充满了逃离牢笼的喜悦,这点遗憾也算不了什么了。与弟弟在松涛阁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往其他长辈房里拜别。 到了无畏居,钱氏也不愿意见,让两个小辈在门外磕个头就完了――若不是为了小儿子俞锦哲的前程,她能那么痛快的点头同意放人走吗?多看一眼都嫌烦!其他长辈倒还好,说了些“一路平安”“到了侯府多看少说”“京城复杂着,切莫得罪人”等话,反正好听的话又不要钱。只除了二太太皮笑肉不笑,阴阴的盯着俞清瑶看了半响,说了些酸话。 一圈下来,时候也不早了。两姐弟互相扶着,上了久候的马车。马夫一扬鞭子,“驾!”车轮便滚动起来。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俞清瑶心中起伏不定,又有一丝不敢相信――她这就离开了俞家?离开了压抑她、束缚她,几乎不能呼吸的本家了吗?终她一生,怕是不会回来了吧? 一直期望着这一刻,但真的实现时,喜悦一点一滴的淡了,心中浮起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是苦涩,还是无奈?偷偷掀开车帘一角,看俞家的门匾终是消失在视线中,想着这个象征骄傲的牌匾几年后被如狼似虎的官兵摘下,践踏,而宅院里的男男女女带着枷锁走出,关在大牢里等待处置。一家子惶惶然朝不保夕,女眷被卖进青楼,男子被发配苦寒之地,还有不堪折磨死在狱中的。纵使苟延残喘的活下来,也不复今日的富贵。 大厦倒塌……便是这么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良久,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也好!所有人都当她是无关紧要的女儿家,不把她放在心上,觉得她是可以随便欺负的,那她也没必要为了未来族人的生死荣辱劳心劳力,是不是?要知道,龙**那位至尊,容不得半点违逆他的人存在!连亲生儿子都照杀不误!若是还保留着重生时的想法,企图帮助亲人躲开数年后的灾难,那她的结局,估计跟飞蛾扑火差不多。(..info好看的小说)何苦来哉? 俞清瑶的性格就是如此,爱憎分明。对她好的,永记在心,愿意加倍偿还;对她不好的,不报复就不错了,难道还指望以德报怨,牺牲自己挽救别人吗? 她自认没那么高尚。 就这样吧! 俞家。 阴毒想要设计她进庵堂的大伯母,暗地里一直挖她母亲嫁妆的二伯母,一直嫉妒跟她过不去的雪瑶,目前没什么大的恶行,可未来害她很惨的婷瑶……还有占据她嫡亲祖母的身份地位,却苛待她姐弟二人的钱氏。她不想报复,日后也不会仗着舅父家的权势欺压,但日后她们落入不堪之地,也别指望她施以援手。 种花得花、种豆得豆。 很公平,不是吗? 至于俞家的其他人,极少谋面的四叔,印象中畏妻且平庸的二伯父,还有志大才疏的俞子轩。别太抬举她了,就算有两世为人的经历,她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哪来那么大能力救助所有人? 就这样吧!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把属于俞家的过往尽数抛到身后。从此,彻底的远离了……俞清瑶的生命。终她一生,再也不曾回到这个生活过八年的地方。 …… 亳城边界。 俞清瑶带上帷帽,坐在马车上,望着人来人往的行人,表情严肃的问,“李嬷嬷,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走了?你让李大他们停下来,是在等什么人?” 负责行路的李嬷嬷面色有些难看,口气也有些硬梆梆的,“小小姐,老奴在外行走多少年了,为何在这里停下来,自然有老奴的缘故。” 胡嬷嬷见状,连忙掏出一个荷包,直往李嬷嬷袖口里塞,面上露出和气柔婉的笑,“嬷嬷是老人了,自是不比我跟我家姑娘整天在四角院子里,什么都不懂。按理来说,这一路吃穿住行,都该交由嬷嬷做主才是。只是胡英有些担忧。这里人来人往,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人。姑娘千金贵体,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睛的冲撞了……如何是好!” 正在说着,侯府的家丁忽然有一半动了起来,离开了马车周围,跟前来的另一伙人互拍肩膀,锤锤胸膛,仿佛相识很久了。领头的对李嬷嬷打了个手势,就与对面的人嘀嘀咕咕,一边说,还一边朝俞清瑶坐的马车看了一眼。 这是…… 俞清瑶先是有些不高兴,紧接着恍然! 是她太草率了!以为李嬷嬷带着百来个家丁,护送着钱氏的寿礼,这一路一帆风顺是少不了的。哪里晓得,人家都是有其他任务在身!怎么可能又原路送她去京城呢? “嬷嬷……” “唉,也不瞒小小姐了。侯府的家丁再多,一次抽调百人,也不大容易!就在威远候、钦安候家里借了些人手――都是家生子,投过军的,忠实可靠。如今钦安候世子在军中效力,这些家丁护送寿礼后,有大半是要转去军中,追随钦安候世子。” “啊!”胡嬷嬷大吃一惊,“那我们姑娘可怎么办?”投军的家丁,必定是身强力壮,有些武艺在身的。都走了,那以后的路途谁来保护? 李嬷嬷淡淡的笑了笑,“这个放心!老奴既然把小小姐从俞家接了出来,就一定会让小小姐安全无虞的去往侯府!” 不久,能令李嬷嬷绝对信任的队伍来了。 五百多名精壮士兵千里迢迢从崖州而来,浩浩荡荡的护送崖州的秋季税银,足足有八个箱子,白银两万两! 五十二章 落水 大周的税法在当今圣上登基后,进行一次大的改革。(..info无弹窗广告)产盐的崖州、并州、安州等地,不必月月上缴盐税,劳民伤财不说,每月的产盐量不一,引发诸多事端。当时的帝师――也就是俞清瑶的曾祖父,提议交由皇商一次性购买,产盐多,那盐民手中的钱便多,可以直接用银子代替盐来缴税。皇商则负责往其他州县运盐,且抑平盐价。这样,省却了朝廷车马运盐的麻烦,只消每半年往京城押送一次盐税银子即可。 李嬷嬷打的就是这运送盐税队伍的主意。 “林十八少爷,是威远侯嫡支子弟,年纪轻轻就投了军报效朝廷。圣上曾亲口嘉奖他,授了忠显校尉。我们侯府,跟威远侯府沾点亲戚关系,他家二夫人的娘家嫂嫂,就是我们侯府夫人的庶姐。托福,这一路可以不必担惊受怕了。” 俞清瑶听说,万分不赞同, “跟随押银官的队伍,一路前往京城?这如何使得!我们是民户,跟在军队后面,岂不惹人嫌疑!” “什么嫌疑?”李嬷嬷脸色一沉,非常不快。 胡嬷嬷连忙使了个眼色,“嬷嬷想得万全!就依嬷嬷的意思吧。” 一边说,一边拉了俞清瑶回到马车上,“姑娘怎么糊涂了。这一路自然是李嬷嬷安排食宿行程的,她害怕姑娘出了事故,担不起责任,才不得已辗转求到人家威远侯府。若单单李嬷嬷等人,哪需要跟在押银官的身后?”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算计着,非要李嬷嬷带我离开俞家的,不能怪她事前没有准备好妥当人手,可是,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这护送秋季税银的军队,乃是朝廷的队伍……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一路跟在后面,算什么?怕是一到京城,就有御使们的奏章送到御前,弹劾舅父公器私用,岂不是要连累舅父受责难?” “这个……”胡嬷嬷毕竟是内宅妇人,听这么一说,也有些为难了――姑娘还没到侯府,就牵连了侯爷受了皇帝的责难,日后怎么立足?但目前,确确实实没其他办法了啊!从亳城到京城,千里之遥呢,就算没听说盗匪之类,也不能掉以轻心。 “姑娘,这个,嬷嬷想,李嬷嬷是出门办事的老人了,她说可,便信她一次如何?” “哪里是信不信的问题……”俞清瑶轻轻的叹息。 她还有一层顾虑,说不出口。 跟在押送税银的军队后,就一定安全吗?若是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前世里发生了好几起税银被劫案件,有些到新皇登基还没有破案。那些税银到底哪里去了,成了不解之谜。 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却怕这税银万一被劫,那跟在队伍后面的自己,可就说不清关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俞清瑶一路小心,叮嘱跟在军队后面谨慎着,不可太远也不可太近,若是有什么奇怪事立刻回禀。就这样,也没免了上天的注定。 三日后从水湾镇上船,自水路进京,才行了不到半天,一艘装满税银箱子的船,莫名其妙进水了。林十八一面叫人赶快堵上漏洞,把人舀出去,一面命其他船只赶快靠近,企图把宝箱转移。但是,那是沉甸甸的白银啊!陆地上三四个壮汉能抬得飞走,摇摇晃晃的船上,站都站不稳了,怎么抬啊? 扯着嗓子呐喊了半个时辰,结果都是徒劳。林十八站在另一条船上,浑身湿透了,眼睁睁看着装满宝箱的船,沉没了。此处的水流不急也不慢,水底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总之,怎么打捞宝箱,成了当务之急。 俞清瑶的进京之路,自然也耽搁了。 这还不算什么,她最怕的惹人嫌疑,也没避免。水湾镇属于通州辖内,境内丢失了税银,当地县令乃至知州都惊动了,带着衙役浩浩荡荡赶来。押送税银的军官士兵,都是三五代清白子弟,生平履历明明白白着呢!不可能做监守自盗之事。至于跟在后面的女眷,就很奇怪了,税银落水……是不是很蹊跷? 应付外面的盘查,都是李嬷嬷出面。到底是侯府出来的,说话办事底气十足。把自己身份一说,又直接道明女眷是帝师的曾孙女,安庆侯的外甥女。虽然跟押银官林十八,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但这一路上,不曾见过面。远远的跟在队伍后面,求个庇护平安之意。要说她们主谋潜入水底,把船凿个洞,那也太异想天开了! 护送的区区两万两银子,安庆侯拿不出这笔钱?俞家那位久不出面的帝师老人家,看得上? 家世真的很重要。没有落魄的俞家跟安庆侯府两大牌子,把俞清瑶的嫌疑全部洗清了。没人再对她投来怀疑的目光。不仅如此,那知州特意命人在附近找了处干净清幽的屋子,供她休息之用。还言道,可以沿途护送她上京。 商量了一番,俞清瑶让李嬷嬷出面,拒绝了。 早一刻晚一刻进京,没多大区别。但税银要是一直捞不上来,对她的影响才大。 “其实两万两数目虽多,化整为零,让会水的士兵们一个个下去捞,不出一天就能捞上来。何必兴师动众的。” “哎呀我的好姑娘!你说的法子简单,别人都没想到?嬷嬷问过了,原来宝箱上贴的封条,他们押送队伍是万万不能拆的!碰都不能碰!不仅如此,他们的责任注定了,也不能让别人拆!如果拆了,即使两万两分文不少的送到京城户部,那他们的前途也完了!” 对制定这条规则的人,俞清瑶实在无话可说。 事急从权,就不能灵活点吗? “况且,真拆了封条……”胡嬷嬷压低声音,忧心忡忡的,“保不准少了几锭。围观的人这么多,什么人都有,姑娘没看到林十八公子都不叫人打捞,只让士兵们把守着,不准人靠近沉船的地点么?” “唉,这样的话,几时能把税银捞上来啊!” 五十三章 闲谈交心 夏日炎热,入了秋,秋老虎更厉害一层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俞清瑶被那知州大人安排在水湾镇清幽却不偏远的一户民居,院中种了几竿翠竹,郁郁荫荫,免去被毒辣的日头照射之苦。屋内又放置着冰块,喝着绿豆汤,和井水湃过的西瓜,滞留路途上并不难过。 时值正午,俞子皓听着外面嘶鸣的蝉鸣,双手托腮,一本《论语》被他随手放在桌案上,面上的神情像是在迷茫不安。 “怎么了?” “姐姐,等我们去了京城,舅舅会欢迎我们吗?”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问?” “可是、可是……”小家伙有些难以启齿的抬眸看了一眼,“皓儿听说,舅父只是给祖母送寿礼,没主动来接。侯府那边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突然去了,舅父舅母会不会不高兴,怪我们自作主张。” “这……”俞清瑶看着弟弟的模样,摇头笑了笑。 如果不是前世跟舅父一家相处多年,她也会有着同样的担忧吧? 毕竟,舅父一家……是外姓人呢,没见过面,也没什么感情,怎么能保证她们姐弟到了侯府,不会受到在本家时候的虐待? 但俞清瑶就是有信心。 一来,舅父跟母亲是一母同胞。 前世,舅父不知多少次在她面前提起母亲,言语之中流露出的真挚情感,不是虚假。不然,怎么她后来被人陷害闺誉丧尽,无法加入高门大户,舅父嘘寒问暖,疼爱之心没减少半分? 即便不是嫡亲,舅父的人品如光辉霁月,宽宏洒脱。只有亲眼见过他,才知道什么是五代世家熏陶出来的真正贵族。跟俞家那些人比,不不!跟俞家人相提并论,都是玷污了!自己姐弟寄居侯府,仅仅多了双筷子,以舅父的心胸,这都容不下? 再者,她今生才不会懵懵懂懂,别人说什么嘀咕什么,记在心底,暗自神伤。寄人篱下?那又如何?她又没打算攀高枝,妄想借着侯府的势力嫁入高门大户去!什么威远候世子,齐国公二公子,听了名字远远的躲开去!三五年后,选个家境平常、关系简单的人家。嫁妆不需多,过得去即可。平平安安就够了。 至于弟弟俞子皓,读书极好,过两年进国子监,凭他的聪明才智,可得上上等的禀米俸禄。这样奋进有为的外甥,舅父不帮,也有的是人愿意提携。 细细想来,她们姐弟也没有多少劳烦舅父一家的。尤其现在,母亲还再世……看在母亲的面上,她们姐弟也受不了多少委屈。 “皓儿不想母亲吗?到了京城,我们可以央求舅父带我们去见母亲呢?” “啊,真的?” 俞子皓立刻精神百倍,提到父母亲,嫩白可爱的小脸上满满孺慕之情,“太好了,能见到爹跟娘,吃再多苦受再多累,皓儿也不会哭!” “呵呵!”俞清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却道,母亲或许能见到一面,父亲却……唉!如果父亲是钱氏的亲生儿子,对他有两三分关爱,怕是想尽了法子也得把父亲从边疆弄回来,那样父亲就不会中了蛮人的暗算,死在他乡。[..info超多好看小说] 想到这,俞清瑶忽然觉得手心被针扎了下,猛的收回来。 不自觉的,回想到前世。“俞子皓”肯定知道父亲身世的秘密,那个看怪物般冷漠、嘲讽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让自己白白奉养钱氏三年,做了天下第一号白痴! 她不是他亲姐姐吗? 太伤人了。 心,忽然揪了起来。只有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不是前世了!这是重来一次的生命!她必须向前看,向好处看!弟弟还这么小,对她多依赖信任!只要她不把弟弟推出去,弟弟一定不会变成前世的样子…… “姐姐,你怎么了?”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小家伙担忧的小脸,白生生的,怯怯的,害怕俞清瑶晕倒,双手张开,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撑着她。 “我……没事。”俞清瑶虚弱的笑笑,往身侧的扶手椅上靠过去,“刚刚有点头晕,休息下就没事了。” 亲手扶着她坐好后,俞子皓很烦恼的揉揉脑门,“怎么办!本来我不想林十八哥早点打捞上税银,但想到能见娘亲,又想他快点了。可现在,又不想了。” “怎么了?” “姐姐你头晕啊!头晕坐船,不是更晕?这里环境还好,姐姐先将养一段时间再走吧!要是姐姐也犯病……那皓儿、皓儿怎么办呢!” 说着话,俞子皓已经双眼泛红。 他刚生下来父亲就去了边疆,面都没见过,母亲也产后风不能见他,小小的人儿最亲最亲的,就是姐姐了。父母不在身边,他习惯了,可姐姐一日不在…… 俞清瑶听了,浑身一震,忍不住双手搂着弟弟。用力的搂着,睫毛一眨,眼泪就掉落了。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改变命运!弟弟不会变成前世的浪荡子,她也不会轻易的放开这份血浓于水的姐弟亲情! 一切,都跟前世不同了! …… 林校尉,排行十八,大名叫做林风。他出身威远候府,这让他有足够的底气拒绝知州的提议――请本地军民参与到打捞税银。众人只看他分兵日夜看守,不准人接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搞不清他打着什么主意。这天,越来越热,正是河水水位最低的时候,不趁早打捞,难道等下几场雨,水位上涨的时候吗? 而且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迟了交银的日子,他还是要受罚的! 直到三天后,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来,税银刚落水,林风见会水的士兵没办法打捞上来,就快马加鞭使人请救星了。两百里外是通州最有名的书院,敬敷书院。里面有位学子与他自幼相识,林风非常信任,特意请他来主持打捞。 得到消息后,俞清瑶也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何人,能从河底不动封条的把重达万斤的宝箱打捞上来? 小家伙俞子皓也非常好奇,天天出去打听消息。 “什么,知州大人竟然许了?还派了二十多个民夫听从吩咐?” “是啊姐姐,听说请来的那人身份高贵。就是一点,他是个瞎子诶!什么都看不见。姐姐,看不见他要怎么打捞呢?” ps:萦索非常痛苦,因为查古代的官职、军职,内容太多了。一个不小心就弄混淆。后来一想,这不是架空么!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史实啊~~所以,亲们看文就好,没什么明显bug,让萦索做个鸵鸟吧。 五十四章 劝谏 林风等了三四天,就为了等一个盲眼的人主持打捞税银? “对啊,那人才十五六岁,比姐姐大不了多少呢!一来就把当时所有在场的士兵叫了去,一个个的问在哪里沉的,距离河岸多远。[..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七嘴八舌,能有一个准么!” “可不是!”小家伙兴致勃勃的,“我都打听了,有的人说河水两丈多深,有人说三丈,还有人说河里淤泥多,箱子陷进去了……反正没几个是一样的!姐,你说这样他怎么打捞啊?万一捞不上来,林十八哥岂不是自打脸面?” “呵呵,你还有闲心关心人家打不打脸面。”俞清瑶笑着,眼中也略过一丝疑惑,不能亲眼看到现场情形,就能把箱子完整打捞上来,世间有这等奇人吗?若有,错过了岂不可惜! “胡嬷嬷……” “呵呵,小姐,早就准备好了。” 胡嬷嬷含笑,递过来一顶帷帽。月白色的轻纱薄而透,高顶宽檐。戴上它,外人依稀能看个轮廓,却看不清五官容貌。 俞清瑶准备见识见识“奇人”,不过想出门,还得经过某人的同意啊! 李嬷嬷这些天忙坏了,一面要应付知州、县令的夫人们有意无意的打探、拉关系,一面要往林风处跑动,询问什么时候上路,还要抽空关注俞清瑶姐弟的生活起居。哪一处也不能出了篓子。 听闻俞清瑶要出门,她赶忙过来阻止―― “小小姐,请恕老奴逾距。老奴在侯府当差多年,有些规矩不说明白,日后小小姐行动有个差池,都是老奴的罪了!” “京城里,侯爵伯爵皇亲国戚众多,那一家的夫人小姐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女儿家金贵,不比小子们骑马笑闹,冲撞了也无所谓。小小姐本不是在京城里长大的,不知利害。老奴便说个例子罢!安国公家有位偏支女儿,排行十九,因为好奇出去玩耍,不幸迷了路途。过一夜才回家,不想未婚夫婿家就依此退了婚约。那还是堂堂国公府呢!” 话里话外,暗示“你是侯府的外甥女,更要谨守妇道,约束行止。真的出什么事情,后半生就全完了!” 胡嬷嬷听懂了,露出忧色,转头劝道, “姑娘,要不,就别出去了?外面人多杂乱,听说整个下湾的人都过来看热闹了,人挤人的,万一哪个不长眼,唐突了姑娘……” 俞清瑶沉默了下。 重回十岁,最大的不适应,恐怕就是这出入门庭了。前世家族落败,虽然日子过得清贫困苦些,但那时自在啊!抛头露面,堂堂正正的走在大街上,也没人这般顾首顾尾的让她“谨言慎行”。 比如今天,是不是她出了门,就是陷自己于不利之地了呢? 有那么严重吗? 俞清瑶不想自己好不容易的新生命,还重复过去的老路。整天关在院墙里,人都傻了。 淡淡笑了笑,她对李嬷嬷福了福,“多谢嬷嬷提醒。清瑶知道嬷嬷一片好意,也非常感激嬷嬷担着天大干系,送清瑶姐弟去京城。若留在本家……唉,不知此刻如何呢!此情,清瑶会牢牢记在心上。” 李嬷嬷连忙让了,连声道“不敢。” 俞清瑶致谢完了,话锋又一转, “只是,从亳城起就一路跟在押银官后,又亲眼目睹了宝箱落水。嬷嬷以为,清瑶去了京城,舅父会不会问起此事?日后清瑶会客宴友的,有没有人好奇的问宝箱是如何打捞上来的?” “清瑶要怎么回答呢?难道说,自己不能出门,所以没看到么?” “这……”李嬷嬷哑口了。 真要那么回答,怕是没有几人称赞俞清瑶的“谨言慎行”,暗中嘀咕她“装模作样”“死气沉沉”“没有趣味”的多吧? 李嬷嬷是不想再多担着一层责任了。深深看了一眼,心中暗想,小小姐这性子……可不是容易糊弄的主!也罢了!她尽了奴婢提醒的本份。 “劝谏”的话不提了,叮嘱人好生照看着。 胡嬷嬷不用说,当然准备好了,翡翠、玛瑙、碧玺、水晶四个丫鬟随行,还有知州、县令派来伺候起居的嬷嬷、丫鬟,足足十多人,凑够了人墙,确定前后左右严防死守,万无一失了,才出了门。 俞子皓见到这种大阵仗,只嘻嘻的笑。他年纪小,生得粉团般玉雪可爱,一会儿钻进人墙中,一会儿又钻出来,仿佛很有趣似地。那些嬷嬷、丫鬟,也都喜欢他,看到他过来,就一扭腰让他进去。 “别闹了!” 俞清瑶捉住弟弟的小手,牵着不放,“当心让人笑话。” 小家伙这才停止玩闹,跟姐姐咬耳朵,“姐,李嬷嬷管的可真多。” “嘘,别这么说。李嬷嬷为我们姐弟操足了心。若不是害怕我们出事,用得着跟在运银队伍后面么?” “是呀,不跟在后面,那姐姐也不会出来看打捞银子了!” “你个机灵鬼!”俞清瑶轻轻敲了下弟弟的小脑袋瓜,隔着朦胧的轻纱,也可听出她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 …… 连日来的大晴天,让河流的水位减低了少许。不过,这没有让打捞变得容易些。会水性的士兵下去看过,说宝箱陷入淤泥中,才几天功夫,水草也蔓生过来了。 “姐姐,你说怎么办好啊!” 俞清瑶姐弟,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这个位置好,隔开人群,又能居高临下看打捞的全过程――有知州大人的关照,这些不算什么。 俞子皓紧张的抓住姐姐的手,好像肩负重任、负责打捞的人是他。 “咦,那个人穿青衣的就是……” “就是那个盲眼的学子。姐,我打听了,他是京城玄清观,玄乙道长的俗家弟子。” “嗯?” 俞清瑶皱着眉,玄乙道长,是舅父的棋友啊!虽不及他的师兄玄冥名望大,但其人古道仙风,通达妙真。舅父被诬陷谋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出来直言“荒谬”!骂当时掌权的赵丞相,“专政自恣,固宠市权”。 因此,她特意关注了些关于玄乙道长的事情。 可是,俗家弟子?她怎么一点也没印象?眼盲,这么明显的特征,她不可能不知道啊! ps:为fcmg加更,感谢亲,终于让萦索摆脱粉丝值为零的尴尬了~~~ 五十五章 景暄 俞清瑶怀疑青衣学子身份,知州、县令也没少疑惑。(..info无弹窗广告)奈何负责押运的校尉林风,就认准了人家,别人的话一概不听。跟随的士兵们,也只听从顶头上司林风的吩咐,任那名眼盲学子调遣。 距离银箱落水不远的陆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看热闹人群。衙役们高声吆喝“离远点”,也挡不住民众关心的热潮,七嘴八舌的交换着自己知道的消息。 “……听说几万两银子呢,重得不得了!我家隔壁的二狗子从对岸游过来,发现那些银箱子都是用铁链锁在一块,抬都抬不动!怎么捞上来啊!” “咦,那天装船的时候我在,明明是一个一个箱子的?” “保不准是上了船才锁了!嘿嘿,这下可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是捞不上来……不如我们几个趁夜下水,带上斧头把箱子砸开?”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看热闹的人群里,少不了想趁火打劫的。有的人是说着玩笑,有的人么…… 正是想到了这一点,俞清瑶忍不住有些担忧那名学子。银箱沉没河中,跟他毫无关系,好端端的被拖下水,捞上来未必有什么功劳;若捞不上来,这当着许多人的面,半辈子的前途怕也栽了! 等等,他虽然是敬敷学府的学子,但双眼都盲了,没听说考场上能请人代笔答卷的。(..info好看的小说)是不是这样才想着通过此事,搏个前途和未来?不过,玄乙道长在京城颇有名望,熟识不少达官贵人,何必直路不走、走弯路呢? 越想,越觉得解释不通。 她安静的站在高台上,视线被帷帽的轻纱遮挡着,看不详细。隐约注意到青衣学子与周围人交谈着,双手不断比划。约过了一刻钟,便有人引着他往知州大人的方向来了。 “学生景暄,见过周大人。” “呵呵,不必拘礼。听说你是敬敷学府的大才子,才高八斗,林校尉十分看重你啊!” “学生汗颜,略通奇技淫巧而已。林校尉幼年常常来玄清观玩耍,故此学生与他相识。”景暄不卑不亢的说,“承蒙他厚爱,托付此等有关前程大事,学生自当尽力一试!” “那就好!那就好!你且去吧,待成功之时,本官请你吃酒。” “多谢大人厚爱。” 正在你来我往应酬,另一边的俞子皓十分好奇,忍不住钻出来,偏着头看着景暄,“听林十八哥说,你特别聪明,所以才让你来了。你真的那么聪明吗?比我爹如何?” “呃,不知令尊尊姓大名?” “呵呵,我爹可是大周朝第一……” “皓儿!” 俞清瑶连忙出言阻止。招招手,把一脸自豪的弟弟拉到身后,盈盈一福,“舍弟失礼了,请勿见怪。” 景暄听到女声,连忙躬身回礼。 知州大人含笑摆摆手,“俞三小姐不必如此,本官与令尊说起来也是熟识。当年琼林宴上……一转眼都十年了!”不知为何,他话一转,省略了本来想要说的。捋着胡须,感慨不已。 “爹!” 忽然一声叫唤,知州大人手一颤,溜光的胡须惊得捏断了两根。 “爹,你干嘛叫人在下面拦着,不让澜儿上来啊?” 来者只听说话,就知道肯定是知州大人的宝贝千金。她一身红绫衣裳,头上也带着跟俞清瑶一模一样的帷帽,轻纱垂下,看不清五官容貌。 便这样,知州周树生也觉得不成体统,沉着脸责骂道,“糊涂!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还不回去?” “我不嘛!爹,为什么她可以上来,我不可以!” “你怎么能跟她相比?奶娘呢,快把小姐带回去!” “爹,你偏心!我哪里比不过人家了?哼,还带着十几个丫鬟出来,架子比我这个知府小姐还大!” 无缘无故被指着鼻子,俞清瑶很是莫名其妙。她无意与人在大庭广众下争持,便是挣赢了又如何?白白丢了脸面。 “多谢大人关照。小女与弟弟还是到别处吧。” “贤侄女不必理会我这个不成器的闺女……”知州大人还想再说,他的女儿却跺跺脚,“爹,哪有您这样贬低自己女儿的爹啊!澜儿生气了!澜儿伤心了!” 俞清瑶听了,倒是生出几分好笑。前世今生,她都不曾有过肆意撒娇的时候。因为,只有得到父母全部宠爱的孩子,才会养成这种大咧咧,喜怒随心的性子吧? 她没有,所以她羡慕。 牵着弟弟的手,拒绝知州大人的一再挽留,下了高台――是她的错,高台本就是本创衙役官差为父母官建造的,她凭什么上去啊?也不知外面的人怎么谈论站在高台上的她。 不想那位景暄也跟着下来了。 俞子皓年纪尚小,心思没那么重,好奇的追问,“景暄哥哥,你到底想了什么法子呀?” “等一会就能看到了。” “真的吗?” 景暄笑而不语。 微风吹过,俞清瑶侧着头――她坚决不承认是故意借着风力,掀开帷帽轻纱的一角,好偷瞧人家。但这一眼,她的的确确用心看了。 虽只有一眼,却也看清了名叫景暄的学子全貌。略有些削瘦的身材,个子约比自己高一个头。面色白皙,眉眼五官,并非十分出众,但聚在一处十分妥帖、舒服。双眸幽深,若不是早就知道已然盲了,几乎看不出来。 看在眼里,俞清瑶心理却在讶异:好生熟悉啊! 为什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 与此同时,打捞税银终于开始了! 上百个民夫被组织起来,分成几队分别行事。安排在上游的人,不停的沿路打木桩,一连打了十多个才罢手。下游的人则摇着七八条小船,在银箱沉没的地点来回的划桨。 此外,还有一群人扛着木头来了。来不及多做其他准备,直接丢到水里。 吆喝声响起来,左右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税银箱子是浮起来,还是浮不起来。 “俞姑娘是吗?在下知道一处观看的好地方,如姑娘愿意,可跟在下来。” “咦?你怎么知道我跟我姐姐姓俞的?” 景暄微微垂下眼眸,嘴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刚刚你不是说了吗?令尊是大周朝第一……在下就在好奇,第一是谁?后来听知州大人说,是与令尊同一科的进士,要是再猜不到令尊是俞探花,在下就成傻子了!” 五十六章 意外 俞清瑶微微一怔。她父亲是广平十八年的探花郎,当年虽然名噪一时,可因为性格耿直,得罪了权贵亲王。被贬后渐渐消失大众的视线。这位名叫“景暄”的学子,看年龄也不大,倒记得清楚。还通过只言片语,断定了她们姐弟的身份。 她心中好奇更深,很想揭开帷帽看个清楚――可身边这么多双眼睛呢!稍微多动一下,怕是回去少不了李嬷嬷的“教导”。 小家伙俞子皓就没这么多顾忌了,抿嘴一乐,“景暄哥哥,你不傻,你很聪明!我相信你一定能把银箱捞上来!” 景暄侧着头,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 下了高台后,几人沿着河堤往上游走了半柱香时间,景暄身边的书童停下脚步,恭敬道,“公子,就是这里了。” “嗯。俞姑娘、俞少爷,可以在这里观看。” “嘻嘻,景暄哥哥,你不去那边主持吗?这里离银箱沉落的地方,有点远呀!” “不用。我只是出个主意而已。” 声音平静、恬淡。 俞清瑶听了这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可惜,帷帽上的轻纱太厚了!身边的丫鬟婢女也多,隔着许多层障碍,她朦朦胧胧,依稀看个青色泛着光晕的轮廓。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她觉得那道身影晃晃悠悠,风一般捉摸难定。 这时,围观的群众吆喝声喊起来了。 在下游划来划去的小船,确定了方位后,抛出了船上的儿臂粗铁索,丢进水里。十多个水性很好的士兵,每个人背着皮囊,噗通噗通下饺子般跳进河里,半响没浮起来。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正在犹疑时,一个接着一个从水面露出头,伸出胳膊在空中比划着。小船上的人得了信号,就开始用力划水。几万两银子呢,当然不是凭几条船桨能划动的。背着皮囊的士兵游泳回岸,放空了皮囊再充了气后,跟上游打木桩的士兵汇合。 “景暄哥哥,这是干什么啊?” “呵呵。一会儿就知道了。”景暄的声音依旧很淡,仿佛能不能打捞税银上来对他影响并不大似地。 打木桩的终于停止了敲敲打打,转而从带来的木箱中拿出绳索――那是非常非常长的绳索,在连成片的木桩上绕了两三个圈,固定完毕,而后丢给河水中的士兵。那人背着气囊沉了水。不一会儿,他跃出水面,摇摆手臂,大声说绳子不行,细了,不结实,会断。(..info好看的小说) 于是,又换了儿臂粗的铁索。 长长的拖出去,一直连到沉没的银箱子那一头。 上百的民夫也组织好了,在河流两岸,分成七八组,每组人都拉着一条绳索――系在小船上。 于是,差不多大家都明白了怎么打捞了。光想着下水,凭人力打捞是肯定不行的,上游用木桩固定,下游的人用力,只管拉。几方面一齐用力,再借着河水本身的浮力,那箱子至少不会沉在河底,动都不动弹一下。 松动后,在水中的士兵两两抱着浮木一头,沉到箱子底下,跷跷板一样,把银箱子跷起来。依样画葫芦,六个银箱子就浮起来了。 说时简单,这个过程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儿,连围观的人都捏一把汗,紧张了足足两个时辰。傍晚的时候,才艰难的把六个箱子挪回岸上。 “嗷~~” 当知州大人现场主持,确定封条未损、打捞顺利完成时,围观的人群都欢呼起来。 俞子皓也高兴的跳起来,“景暄哥哥,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俞清瑶心中也有些喜悦,但她更好奇,木头遍山遍野都是,砍掉枝叶也浪费不了半天功夫,可是―― “那些铁索长达十数丈,不像是随处可见的。” “是从通江水师营借来的。” “呵呵,景暄哥哥,你真是太聪明了,居然想到从水师营借铁索来打捞!”俞子皓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之词。 毕竟是小孩子,看谁顺眼,那怎么着都是顺眼的。 但俞清瑶不小了,两世为人,又让她比普通闺阁女孩儿,多了些阅历见识。 通江水师营?没记错的话,那不是平西侯的地盘吗?平西侯跟威远候自祖辈就龃龉不断,两家家主谁也瞧不起谁,后辈更不可能有什么私交了!林风出自威远候府,水师营的人不笑话就罢了,还提供铁索帮忙?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俞清瑶自问,对平西侯孙氏家族了上下,解的不浅。前世舅父被诬“谋反”,主谋虽是赵丞相,可平西侯孙德安没少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被夺爵后,他的三女孙念慈,经常带着一群闺蜜好友,来看她这位“探花郎的女儿”“差点成了威远候世子夫人”的落难可怜虫。 每一次看到孙念慈的洋洋得意,俞清瑶都很迷惑。因为她真不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是因为簪花宴上,她技压群芳,书画得了第一?还是那一次言语不慎,提到了她姨母在庵中修行?可那些,值得记恨三四年吗?值得每隔两三个月,就浩浩荡荡呼奴唤婢,去狭窄肮脏的巷子里去看一次?一边骂脏臭恶心,一边趾高气场? 无法理解。 但这不影响俞清瑶把平西侯家族上下,都归类为“心胸狭窄”“不能招惹”的一群人。 她敏感的察觉,税银一事,不是打捞出水就皆大欢喜。 果然,知州大人才当众宣布不久,通江水师营的人就来了,手里还拿着兵部的谕令,称校尉林风及其部下,有监守自盗的嫌疑。自谕令下之日起,税银交由江水师孙德良、孙俊超护送回京。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盗自己护送的税银!”林风当然是满口喊冤。 “哼,你还是乖乖自缚,回去兵部左大人交代――为什么偏偏是装银子的船沉没了?其他船都没沉?来人,把所有参与护送的人都给我捆绑起来!有话去对刑部的大牢说!” 五十七章 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刚刚还是官兵的人,这会子成了“劫匪”了?可劫匪干嘛辛辛苦苦捞银子啊,还捞得众人皆知?偷偷摸摸不是更好么? 知州大人捋着胡须,琢磨了下,和颜悦色的对盔甲在身的孙氏叔侄拱手道,“林公子这些天一直为税银的事情操心,本官是亲眼所见。两位大人,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啊?” 孙俊超年轻气盛,看见文绉绉的文官就讨厌,口气生硬的说,“什么误会!能有什么误会?如果不是他动的手脚,为何偏偏装银箱的船只沉默了,其他船只都没事?哼!” 他的叔叔倒是和气,将兵部的谕令翻出来,上面有兵部侍郎左大人的印鉴,作假不得。知州大人看了,不由得寻思起来。 船是四天前沉的,可从下湾到京城,快马加鞭、昼夜不停,来回也需要个四五天。这孙氏叔侄这么快得到兵部的谕令……哎呀呀,其中的关窍不少!作为在官场浸淫十年的老油条,知州大人很清醒的摆正了身份,稍微过问尽了这身官袍的责任,就不多管闲事了。 被卸掉了职责的林风大怒,可他毕竟是出身威远侯,身份不同。咬了咬牙,“孙俊超,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当然没完!林风,恐怕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罪名有多大吗?来呀,把封条给我打开!老子奉令接管护送税银――谁知道这里面装得是不是真金白银?要是被暗中调换了,老子一路护送,还成了别人的替罪羔羊呢!” “孙俊超,你!” 形势比人强,林风眼睁睁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拆了封条。 箱子一打开,在场人的眼睛都直了。 许久许久以后,还有人念叨着,“好多好多的金子呦!老子活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金灿灿的躺在箱子里……” 原来,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崖州半年的盐税银子,而是满满的黄金!整整六个箱子啊! “禀告将军,两万两黄金,一锭不少!” 孙俊超哼了一声,随意的用手掂量一下黄金的重量,然后丢进箱子里,“来呀,上封条!”眼睛却一横,如刀片般刮来,充满了阴厉的光芒, “林风,你可看清楚了!这是黄金!嘿嘿,其实从你刚从崖州出发,兵部就有谕令过来了。若是你安分守己,什么事情也不出,哼,到了京城,兵部的嘉奖也就下来了。谁让你好端端让箱子落了水呢?甭管有意无意……” 林风额头青筋直爆,这金子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一无所知!想到自己一路上虽也认真职守,但并没有觉得丢失了税银会让他从此落魄,永无翻身之地――威远侯府赔不起区区两万两银子么?他竟然被当成傻瓜愚弄了!声音从牙缝中迸出,“不劳烦你操心,既然税银……金子完好的送到你们叔侄手中。林某自会去兵部领罚!” 跟随林风的士兵不能接受,纷纷红着眼睛,“难道我们就认了监守自盗的罪名了么!” “诸位兄弟请放心!等回到京城,林某自会向左大人陈述一切……” 且不说这边的风云变幻,俞清瑶姐弟遥遥注视着“银子变金子”这一奇观,都有些感叹。 “姐姐,幸好箱子全被打捞上来,不然我们也……” 小家伙聪明的紧,当然知道要是一大笔金子消失不见,那跟在队伍后面的自己也少不得嫌疑。想到这里,姐弟两人,齐齐向景暄躬身致谢。 “俞姑娘、俞公子,不必客气。在下只是应好友之约,替他解决了一桩麻烦。唉,如今看来,他的麻烦倒是越来越多了。” “不管怎样,景暄公子当得起小女一拜。” 俞清瑶知道对方看不见,也未必在乎,但她仍然真心诚意的福了一福。 心中后怕不已。万一这箱子沉个十天八天的,而自己等不了许久,先一步跟李嬷嬷走了……谁知道那装满金子的箱子会不会少了一二个?那她不是最明显的追查对象了?刚到京城,就招惹了兵部的人问案,很好,她的名字肯定会晓谕各家各户。不用别人陷害,自己先把自己的名声破坏的干干净净。 经此事,俞清瑶越发觉得自己必须要谨慎了。她不再是街头巷尾、进出自如的普通民女,而是堂堂安庆侯的外甥女,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舅舅的脸面,自身的名誉。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错了一步,上天还会再给她重头来的机会吗? 郑重的行礼之后,来不及多说什么,李嬷嬷就派人来接。匆匆跟景暄告别后,姐弟两回到了知州大人准备的别院中。 “什么,嬷嬷,我们继续跟着孙大人的船队上京?” “是,这有什么奇怪的。只是远远的缀在后面,又不需要人家提供食宿。孙少爷答应了。”李嬷嬷笑着道,“咱们侯爷跟平西侯府略有交往,呵呵,再说,老奴跟孙家太夫人身边的梁嬷嬷是同乡,当初一起逃难出来的。” 京城勋贵家族,一代代的联姻自不必说,连底下的奴仆也是沾亲带故。这里面弯弯绕绕多了去了,说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说得完。重生一回的俞清瑶知道,自己未必弄得清楚。不过不要紧,只要抓住几个关键的,就够了! 平西侯府孙家…… 凭着孙念慈对她的嫉恨,害她闺誉丧尽的过程,很难说没有参与啊!但俞清瑶认为,孙家应该不是最后派杀手刺死她的人。 原因很简单,孙家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但这种人是真小人,看你倒霉就来踩两脚。而刺杀她的幕后凶手,一定隐忍多年,多方谋划,钱氏死后她孤身一人,偷偷的杀了多简单?干嘛非要她怀着雀跃不安的心情,嫁到罗家,在刚刚要拜堂的时候,来那穿胸一剑? 这要多深的仇恨啊!孙念慈那点女孩子家的龃龉,值得花这么大的精力么? 不过细说起来,俞清瑶苦笑一声,她的仇家真不少。 赵丞相是诬陷舅父谋反的主谋,她豁出性命去告御状,告倒了整个赵氏家族,受到牵连的姻亲、弟子数不胜数…… 想要吃她肉、喝她血的人,不知多少啊! 五十七章 劝慰 税银事件了结后,俞清瑶终究是跟在通江水师营的官兵后面,一路进京。她个人很想低调些,别太招惹人注意,但这怎么可能呢?两万两黄金……想想就让人热血冲动的啊!虽然重兵把守,吓退了心有余力不足的劫匪蟊贼,可俞清瑶知道,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她还没到京城,怕是那些勋贵侯府都知道了罢! 许是面上带了些出来,被胡嬷嬷发觉,误会了,劝着说,“姑娘,别听外人把两位孙将军说得凶神恶煞的,其实嬷嬷去看过了,都是和气人。尤其是小孙将军,年轻有为么,少不了锋芒毕露,但毕竟是大家公子,进退得宜,对女眷文质彬彬的,瞧着还挺俊秀的呢!” 俞清瑶:…… 嬷嬷,您知道孙家上下都是一个脾性的么?孙念慈当初跟她交往的时候,妹妹长、妹妹短,甜言蜜语的,险些要跟她义结金兰了!后来呢?唉,不说也罢! 苦于没办法把未来的事情告知,俞清瑶心情闷闷的,也没大注意,身边的几个侍女挤眉弄眼的面色古怪。 原来,旅途无聊,李嬷嬷不知怎么起了念头,把姐弟两人身边不当差的丫鬟、嬷嬷都叫了去,进行了一番紧急培训。内容无非是到了侯府不能随心所欲,当下人就得有当下人的样子,把个人的穿戴、动作,乃至平时说话的语气、神态,都数落一遍。三四天内,几乎所有人都遭到了训斥。 有的人愿意虚心接受,而有的人难免就…… 碧玺性格活泼跳脱,原先在芷萱院的时候,俞清瑶为了挖掘“今年是何年”,套了许多家常话。态度么,自然是宽容温柔的,这让碧玺有了错觉――觉得姑娘待她跟别人是不同的。可不是么,姑娘年龄还小呢,而翡翠、玛瑙都十五六了,过不了两年就要嫁人走了,她跟姑娘同岁,将来接班的不是她,还能是谁?非常有上进心的碧玺,瞧准了俞清瑶身边大丫鬟的地位,狠一狠心,抛下父母兄弟,跟着进京了。 她倒也聪明,不直接说李嬷嬷如何讨厌多事,只变着法子让俞清瑶自己发现,李嬷嬷毫不留情训导俞子皓身边的丫鬟。 没想到知道此事后,俞清瑶不仅不生气,反而点头赞同。她召了翡翠、玛瑙、碧玺、水晶、玻璃、琥珀、珊瑚――珊瑚是知州大人送来的,说是为自己女儿唐突赔罪。本来送了四个,俞清瑶想了想,只留下容貌中上的珊瑚表示接受歉意,其余退回去了。 “你们都是我带去舅舅家的丫鬟,比旁人亲一层,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的脸面。虽说我也不过是女儿家,不需要谁为我增添光辉,可要是谁眼皮子浅,偷懒嚼舌,搬弄是非,让我丢脸到亲戚家了……别怪丑话没说在前头!” 第一次板着脸说重话,众婢女心中都是一惊。 因为俞清瑶以前对丫鬟总是很和气的,除了翡翠那次对俞家大太太告状,平时她从不打骂责罚,便是生气了,也不过静静走开,坐在一边生闷气,不会拿丫鬟撒气。头一次严厉的警告,让不少丫鬟恍惚没反应过来。 隔了一会儿,才吩咐表示,自己绝不会让主子丢脸。 “好,我相信你们。碧玺,去,把李嬷嬷请来。李嬷嬷是侯府的老人了,对我舅舅、舅妈、表哥的忌讳非常清楚。等会儿李嬷嬷来了,你们要好好请教,免得无知下出了什么篓子!” 碧玺呆了呆,才屈膝应了,“是,姑娘。” 李嬷嬷过来后,非常满意俞清瑶的态度,觉得除了性格倔强了些、想法偏激了些,小小姐不愧是小姐的亲生女儿,难得那份通透、谨慎,比起大人来强上许多。即便有些时候思虑不够周全,但人还小么!可以慢慢调、教。将来……将来靠着侯府,自然有个好结果! “小小姐从来没去过侯府,难怪不清楚内情。现如今,侯府上面只有两个老姨奶奶,平素吃在念佛的,不爱出门,小小姐如有空呢,可以去看看。其中方太姨奶奶的女儿,姑娘叫唤姨妈的,寄居在侯府,侯爷怜悯她年轻守寡,孤独无依,就把她跟她的两个女儿接过来。侯爷膝下只有一子,没有亲生女儿,当丽君小姐、丽姿小姐是亲生的看待,一草一纸都跟旁人家的嫡出女儿一般。” 一边说,一边暗中打量俞清瑶的表情。 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太大变化,才放下心来。 要是听说侯府还有两个姨表姐妹,跟自己一样是寄居的,立刻脸色一变,那才糟糕呢。不管是处于嫉妒威胁,还是怜悯自伤,都不是好心态啊!既然敢在本家豁出去,斩断了所有后路,就不能怨侯府得到生活情形不如意――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如意呢? 她不知道,俞清瑶……早明白舅舅家什么状况,特意把李嬷嬷叫来,是存着心让几个丫鬟还有胡嬷嬷,都大致了解下未来的生活环境。要知道,她离开俞家比前世早了两年,肯定要在舅父家生活五六年的!这么漫长时间,她不想让身边人稀里糊涂,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小小姐是小姐的亲生女儿,侯爷肯定一样疼爱。丽君小姐、丽姿小姐性情柔顺、相貌端庄,姐妹间平时做做针线,读读书写写字,只有尽让的。唯独……唯独夫人膝下的公子,姑娘的表哥,自幼娇生惯养的,性格有些蛮横,如果有什么唐突的地方,小小姐远着点就是了。” 瞧李嬷嬷这话说的,薄言表哥只是“有些蛮横”吗?分明是霸道不讲理! 俞清瑶淡淡的听着李嬷嬷重复一次前世说过的话,不知是否错觉,她听出了里面淡淡的警告和劝慰。可怜她前世骤然得知父母双亡,肝肠寸断,哪有心情理会一个喜欢管东管西的老嬷嬷的话?听了,也只当耳旁风。一点也没听懂李嬷嬷话中的重点―― 丽君?丽姿?再怎么当成“嫡出小姐”,毕竟不是啊!根本不用放在眼里的。 倒是表哥…… 五十八章 相师(上) 俞清瑶知道,舅舅一直想把自己嫁给表哥,一来亲上加亲,彼此间更和睦了;二来外面哪能比自家好呢?她前生眼界狭隘、稀里糊涂的,想着亲舅舅、亲舅妈,不会嫌弃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嫁到别人家受了欺负怎么办?竟也生了这个念头。(..info无弹窗广告)后来才知,舅母根本不同意! 初到侯府,舅母面上淡淡的,但衣食住行,都是亲手操办,还打发了几个捧高踩低的下人,为她出气立威。后期她对表哥略有亲近,日子就困难了。先有丽君、丽姿轮番添堵,后有舅母的侄女、外甥女来侯府做客。 旁的人且不说,杜芳华,建平侯嫡女,舅母的嫡亲侄女儿,那真是雪里白梅一样清高、洁净、无暇的女孩,温柔中带着坚韧,含蓄中蕴含热情,无论家世、容貌、才情,一下子就打击得她信心全无,彻底断了想法。无奈的跟舅母去参加各种变相的“相亲”宴会。 也是在那时,她不幸中了“闺蜜”的圈套,一首清新的托物言情小诗,成了“私相授受”“倾吐恋慕”的证据!闺誉丧尽,再也无法嫁入高门大户。 可到最后,令她退缩、自惭形秽的杜芳华,并没有嫁给表哥。 原来,舅母对她没有任何偏见不喜,只是不想自己的儿子娶亲戚女儿罢了。杜芳华也好,她俞清瑶也罢,侄女就是侄女,外甥女就是外甥女,她愿意疼着、宠着,就是不能做儿媳。 明白了一切,俞清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恨么,不,舅母绝对不是坏人,想来她也不知道后来的自己那么惨,高不成低不就,蹉跎到老大未嫁。原谅么?不,太难了。 俞清瑶永远都记得,夕阳下,她与舅母两人,站在舅舅的墓碑前很久很久,伤心垂泪――那一刻,她们是最了解对方痛苦的,可彼此对视,却沉默着无话可说。最后擦肩,也只留下淡淡的“珍重”。 …… 重生,才不要重复过去的错误。 如今侯府是舅母管家,只要别触犯舅母的底线――表哥,远着点,别跟丽君、丽姿一样变着法子往前凑,凭着舅父的疼爱,她在侯府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这也是清瑶想尽办法脱离俞家的原因。 李嬷嬷介绍完侯府的主子后,又讲起了个人的喜好、忌讳。 这些清瑶早就知道,但她很奇怪,李嬷嬷特意把表哥的事情说了又说,引得一干丫鬟们都起了好奇,全神贯注的听着。 “少爷今年十四,还未封世子,但已经是京城有名的七君子之一,跟齐国公世子、威远候世子、大理国太子交情极好,日日厮混,难免多了些骄气傲慢,言语上不太谨慎。但为人是极好的,从来不曾打骂下人,在他院子里伺候的赏钱最丰厚。多少家生子变着法子想往里进呐! ……少爷喜欢骑马,每逢天气好时便去郊外纵情骑马,还是马赛的主要选手……马赛是什么?呵呵,等你们到了京城就知道了,每次马赛都办的隆重,上次还邀请到端亲王到场,下注买了少爷赢……” 谈到京城的新鲜事,以及年轻、富有、精力充沛的男主人,一干婢女都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 可俞清瑶的心,却咯噔一声。 刚刚李嬷嬷的“暗示”,好像是叫她离远点些?现在说的这些,怎么像故意引起她的好奇呢?到底李嬷嬷是告诫她不要亲近,还是……说了反话? 两世为人,俞清瑶依旧不善于揣摩人心。 是啊,外貌上人人都生了鼻子眼睛,细微上差别大,但实际上还不都一样么?无非是眼睛大、眼睛小,鼻子高、鼻子矮而已。唯有心,才是真正的千奇百怪,各种不同。有的人心眼坏,对没怎么得罪过自己的人,一样说害就害,比如婷瑶,比如孙念慈。有的人心眼黑,贪婪无耻都不算什么,歹毒到要杀人灭口,比如俞子轩的母亲大太太,以及陷害舅父的赵丞相。 如果不是多了一世,俞清瑶绝对没有这么淡然,心中肯定藏着许多无法倾诉的慌张、担忧、茫然。而心态不稳,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犯下什么错事、傻事。 船行三天,不久就到了金水。 这是通江最大的口岸之一,颇为繁华。孙氏叔侄要在这里补充淡水蔬菜米粮,派人告知,会停留半天。而俞清瑶船上的人,也觉得天天窝在船舱里呆腻,想着下船松动松动筋骨。 “姐姐,你不下去吗?可以带着帷帽呀,我多叫几个护卫,不会让人冲撞的。”俞子皓蹦蹦跳跳的来找自己姐姐,身边跟着一群面露欢喜的婢女嬷嬷。 “不了。”俞清瑶淡淡的说。瞧见跟从的人不少,就低下身整理了下弟弟的衣襟,“姐姐有些头晕,不想动弹了,皓儿下船,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买些回来。翡翠,拿我的荷包……” “皓儿,这里有五两银子,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买来送姐姐,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荷包却交给了俞子皓身边的奶嬷,“嬷嬷保管着。若有剩下的,就给嬷嬷们买些胭脂水粉、丝线络子、零食之类。只一点,看好了少爷,别离开你们眼睛。” “呵呵,谢谢姑娘赏赐!” 几人道谢不及,紧紧跟在俞子皓身后下了船。 翡翠瞧见旁的人都出去了,问,“姑娘不想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挤得一身臭汗――”话脱口而出,俞清瑶惊觉不对,她又没下船,怎么知道外面人挤人?连忙掩饰道,“在船上看看就行了,这日头挺晒的。” “姑娘身子还弱,的确受不得人多杂乱、气味难闻。”翡翠点点头,并没起什么疑惑。 俞清瑶松了口气。 记得前世她受不住撺掇,带着帷帽下船去港口看了看。那次,好像……也是停在金水吧?挤得一身汗渍回来。记忆那么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当时好狼狈,偏偏来了个相师,一脸叹服的说她命好,此去京城必然飞黄腾达、富贵双全。 对比她前生的遭遇,多可笑啊! 正觉得讽刺时,俞子皓欢欢喜喜回来了, “姐,我带了个‘赛神仙’回来,他很会看相呢!” 五十九章 相师(下) 赛神仙? 俞清瑶的嘴角抽了抽,前世给她看相的相师,外号好像也叫赛神仙? 这是重生后,命运无法扭转改变的注定,还是……人为刻意?可她还没到京城呢,又不曾认识、得罪过人,谁会让这种法子试探呢? 说不出的古怪和讶异。 俞子皓不知情,高高兴兴的上了船,拉着相师,“姐,赛神仙真的好厉害,给人算命十有八九都是准的诶!他每天三卦,多了不算。是我好容易拉了他来。对了,请他一次,就五两银子。所以,姐姐,我把你的钱都花光了……” 他低着头,白嫩的小脸上浮上一点红晕,笑起来露出米粒似的糯米小牙,叫人怎么都提不生气的心。 俞清瑶当然不可能跟弟弟生气,她努力装成镇定的样子,抬头看“赛神仙”。再搜索遥远的记忆,对比下,朦胧模糊的影像,渐渐跟眼前的人融为一体! 确定以及肯定,两个相师是同一人! 连第一次对她拱手说话,都是一模一样! “请姑娘安。姑娘姿容妙丽,气质脱俗,可否近观?” 仍然是翡翠在身侧,俞清瑶有些站不稳了,耳边听到的声音虚幻,仿佛来自天际,“大胆,我家姑娘岂是你一个跑江湖的说看就看的。五少爷,这人来历不明,怎么能带他上船呢?” “翡翠姐姐,我是刚刚好奇,请他算了一卦。他说我生在恶月,虽然满身才华、出身不凡,但小人谗言缠身不尽,一生有三起三落,二十岁前金榜题名,却难登高位。三十岁后得遇贵人,四十岁才封妻荫子……还说我眉眼中有贵气,如有亲姐,尊贵比我还甚。” 小家伙一脸的欢喜,别看年纪小,也挺有想法的。他觉得,要是相师满口好话,说你“富贵双全”啦“儿女成群”啦,万万不能信的。而张口闭口,“你有灾祸”“大难临头”,更不能信了!全是骗钱的!这种人,遇到一次打一次! 而似“赛神仙”这样,慢悠悠,说话不急不缓,算命前先死要银子,给就算,不给就拉倒,架子大得了不得;算完后,一个子也不收的,嗯,有些世外高人的意思了。 “姐姐,你就让人算算嘛!不知道我们去了京城会怎么样?” 俞清瑶身子晃了晃,止住有些颤抖的手,安抚的摸了摸弟弟的头。心一直沉,沉到暗无天日的海底。可沉到底,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该来的总会来,一味躲避是没用的。不管天意还是人为,她都不怕!大不了再死一次! 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了口气,淡然的冲相师笑了笑,“好吧,既然皓儿你坚持……” 对方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笑意,点点头,捋着胡须,一副仙风道骨状,“姑娘果真玉质芳兰、皎皎如月。看来老朽没看错,贤姐弟都是人中龙凤。此一去,必然困龙出海、凤鸣天下。” 凤? 俞清瑶心中越发冷了,她对嫁到皇家半点想法也没有!皇家,那是什么地方,骨肉相残、兄弟反目,父不父、子不子。她还深深记得当今圣上,是如何用手段“折磨”疯了几个儿子,圈进的圈尽,赐死的刺死,最后推了……上位。 等等!俞清瑶脑中灵光一闪! 虽然她的根基跟前世一样薄弱,父母无依、家族即将看败落,但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多了一笔胜算!她知道十年后登基为皇的是谁!别人犹豫站队,怕一朝错了满盘皆输,她却能够靠着知晓历史,避开那些陷阱,早做决断啊! 想到这里,对未来的惶恐、茫然,尽数消失不见。底气足了,说话也有条理起来, “翡翠,拿十两银子。” “呵呵”,相师连忙摆手,“老朽难得遇到贤姐弟这般人品出众的人才,虽然命运之说虚无缥缈,但老朽深信――上天注定!是你的,便是你的,丢也丢不掉;不是你的,挣也挣不到。贤姐弟年纪尚小,老朽怕是看不到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不过,今日能得遇贵人,老朽亦是心满意足。这银子,不必了付了!” “那如何使得!”俞清瑶动了动唇角,眼神中露出一丝悲悯, “这十两银子,不是给你算命的银子,是送你的丧葬费用!”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赛神仙”的脸色也变了。 “阁下既然被称‘赛神仙’,想必行走天下,广交友人,难道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龙、凤,乃是代表着皇家!岂是你一个算命先生张口能说道的?传扬出去,就不怕被割了舌头,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吗?” “我姐弟虽然年幼,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不要欺负我们不懂事,便胡乱造谣。有谁会信你满口胡诌?来呀,把他给我赶出去!再有人议论,招惹杀头大罪的,立刻发卖出去,绝不容情!” 第一次疾言厉色,丢下毫不留情的重话,但说得都是大道理。众婢女经了李嬷嬷数日调、教,也知道些好歹。京城不比亳城那种偏远小地方,多的是规矩。一句话说错,尚且要受罚,何况龙、凤,哪能随随便便的比喻?自古只有皇帝皇后才能用龙凤自比。俞清瑶、俞子皓,又不是皇子皇孙,听了龙凤之说,还木呆呆的接受,她们还怕自己会受到牵连呢! 于是一个个娇斥着,推着“赛神仙”下了船,骂了不少“骗人”“胡诌”的话。 后来,俞清瑶问起出去逛,怎么会遇到相师,查到是俞子皓乳母好奇引来的,当场罚了三月的月例银子,并下了禁口令后,此事才作罢。 江水悠悠,船只不久就离开了金水,驶向遥远的京城。 而倒霉的“赛神仙”,却扯了胡须,丢了招牌,一路快马加鞭的回到亳城,径直进了俞家老爷子的松涛阁。 “回来了?” “是,回禀老师,学生已经见到了。老师的曾孙女,果然不比凡人,让人把学生骂了一顿,还送了十两银子,说是给学生的丧葬费用呢。” 第六十章 侯府(上) 俞老爷子靠在半旧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半闭着眼睛的摇啊摇。[..info超多好看小说]看其舒适的模样,绝对想不到他老谋深算,刚刚设计了自己的后代,甚至是故意泄漏了一些隐秘。 “那丫头对入宫什么态度?” 赛神仙,大名徐万宁,小名徐二,也是俞老爷子当政时候救下的一名孤儿,虽然学富五车,才华过人,但对老爷子忠心耿耿,一直隐姓埋名打理告老还乡后……老爷子暗中的势力。这股势力,绝对是俞清瑶做梦也想不到的,也是皇帝为何必须等老爷子死后才着手铲除的重要原因。 “回禀老师,学生才点了下,清瑶姑娘便朝学生冷笑,还告诫学生小心说话,当心被割了舌头,瞧着,倒是看不上入宫为妃呢。” “哼,她才几岁,知道什么?等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富丽,享受到人间尊荣极乐,就舍不得放下了。权势这东西,沾上了便放不下了啊!年轻时候的天真幻想……呵呵,过两年吧。等经历了,就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徐二目光闪动,想到那个身形娇小的女孩,面色苍白,五官说不出什么特色,偏偏有股特别的气质,叫人一望过去,移不开眼睛。他不曾见过俞清瑶的亲生母亲,只听人说,当年的沐大小姐如何、艳冠天下、倾国倾城。俞清瑶有其母的几分姿色?就是有十分,入宫的女子,光有美貌是不够的,还有要足够的心机和手腕。 依他看来,俞清瑶的气息太柔弱,是个需要人好好疼爱、保护的可怜女孩,这样的人极度缺乏安全感,在四面危机的宫廷里生活,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呢! 他内心是不大赞同的,斟酌着言辞,“老师,其实一定要走这一步么?做了外戚,必然受人瞩目。老师好容易攒下半生的清名,都付之东流了。” “我的清名……名声算什么!” 老爷子放下蒲扇,扶着腰站起来,徐二赶忙上前,很有默契的搀扶着,往书房走去。 “俞家……唉,半生宦海沉浮,见多了大风大浪,能与当今善始善终,也算难得了。可惜,人总是贪心的。比如老头子我,以前只想着做些顶天立地的事业,真的做成,又想着史书留名。留了名,又想着保全家族,代代不落……” “老师为儿孙打算,这是人之常情。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是。老师当年让学生选择,是入朝为官,还是留下来打理产业。实话说,学生当时犹豫着,既想当官光耀门楣,又想报答老师的活命之恩。后来,亲眼看到永安伯抄家灭门……这才断了念头,一心一意经营产业。多少大厦,倾覆在即,都在龙座的人一念之间。老师能在极盛之时想到退路,学生万分敬佩。只是……” “只是这退路,也得选好接手。学生不才,亲眼见了清瑶姐弟,再对比子轩兄妹,发现他们的志向截然相反。可老师的安排……” “反了吗?”老爷子布满老年斑的面容,微微一动,“你是觉得,我不该把生性冷淡的清瑶送到宫廷,而应该把贪慕虚荣、善使心机的婷瑶送进去?”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觉得,若是换了,兴许两厢便宜……” “呵呵,谁让清瑶的母家,是安庆侯呢……”老爷子深深一叹,显得十分疲惫,摆摆手,徐二便退下去了。 等人离开,俞老爷子双眸一挣,哪里还有半点倦怠之意? 手指无意识的在桌案上敲了敲,当年对他忠心耿耿的小孩子徐二,如今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可这没什么,人,谁没有私心呢?就好比他自己,明明知道三房、四房,挂着收养的义子名分,其实、其实也是他的血脉啊! 当年他才进了翰林院,怎么能留下与他人妻子有染的污名?只得想尽办法掩盖了此事。后来孩子到了他身边,为堵悠悠众口,只好委屈两个儿子了。这些年,三房、四房每每忍让,不知存了多少怨言。 这些,他都知道。 他不管,不插手家族的内务,也是借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仔细查看众子孙的人品才华心性。 他早知当今皇帝是刻薄寡恩的,对亲兄弟都下得了狠手,不惧史书骂名,当然也不会因为区区“师徒”之名,而对俞家特别留情。所以,刚一当上“太傅”之职,就计划了好几条退路。 徐二掌握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甚至,他也不是特别希望清瑶进入宫廷――如果可以,那当然好,至少能保俞家十年尊荣,不能,也无所谓。俞清瑶就好比一个投石问路的石子儿,到京城试一试水深水浅。 无情吗? 老爷子不觉得。 一个无关大局的重孙女,与所有后代子孙的性命比起来,孰重孰轻,还用说吗? “皇上,现在就看你我谁能活得更久一些了……” ……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安庆侯府,八辆马车停靠在角门处,来了三四个小厮,看见是李嬷嬷,一面打发人进去报信了,一面开了门,让马车进来。到了二门,下了马车换上轿子,由健妇抬着往内院行去。至于几个丫鬟,则分成两排步行着,一路东张西望,说不出的惊奇、兴奋。 这就是侯府吗?好华丽啊!房子比外面建得精巧美丽,进了来,眼睛都不够用了! 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绕过花园,穿过水榭,到了主院。舅母杜氏已经站在堂前等候多时了。 俞清瑶知道与前世不同――她这回算是不请自来吧?还与本家闹得不大愉快,舅母本来就不是很喜爱她,会不会因此生了排斥之心? 越是靠近,越是紧张。 这时,小家伙俞子皓牵着她的手,冲她笑笑,心,奇迹般安抚下来。 算了,怕什么呢?难道比前世舅母暗中挑唆丽君、丽姿与她为难,更糟糕吗?那时都过来了,何况现在! “清瑶|子皓,给舅母请安。” 六十一章 侯府(中) 安庆侯的先祖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异姓王之一,祖上比其他出身草莽的王侯多了点远见――越是鲜花烹油之势,越是如坐针毡啊!异性王好当吗?再加一个“世袭”,不是给未来的皇帝心理添堵么! 于是那位出身沐家的开国皇后,找了点小错,对自己的亲兄弟毫不留情,要求严惩不贷!罚得清流无话可说,只能高歌“皇后母仪天下”,“可堪妇人表率”。就这么地,异性王成了国公,国公又成了侯爵。虽然一贬再贬,可甭管登基的皇帝性情宽容也好,暴虐狭窄也罢,稳稳的过来了。在朝在野,名声都不错。 俞清瑶拜会舅母后,就被引着去了自己未来的院子――清风苑,距离主院很近,院中栽了许多奇花异草,正逢八月,姹紫嫣红的花儿怒放着,还有一串串朱红玛瑙似地果实累累坠着,香气扑鼻,还没靠近,就被香气熏染得浑身轻快了三分。及至进了屋子,一应家具陈设,跟记忆中依稀相仿。俞清瑶不由得恍惚起来,记忆的盒子一旦打开,汹涌澎湃…… “清瑶见过舅父、舅母……” 不同这次,前世她是父母双亡后,浑身缟素的坐上了去往京城的船只。刚到侯府,就见舅父、舅母、表哥三人站在门口等她了。 悲戚了好一会子,她被舅母亲自带到清风苑,指着屋子,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直说,有丫鬟不好了也告诉,就当自己家一样。那时候,她悲伤着父母的离世,如一只离群的孤雁惊慌着,害怕着不可预知的未来。足足三个月,伤春悲秋,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舅父怜惜她,不但没有苛责,还疼爱更多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精致衣衫,流水般送到清风苑,关怀得无微不至。渐渐的,她才转过弯来,开始学着一个闺秀应有的礼仪、谈吐、女红、厨艺,参与到社交圈子。 细思起来,当年的她就像一只胆小的鹌鹑,对外界充满了好奇和畏惧,如牵线的木偶,别人说这样好,她便努力去做;别人说那样好,她想想也对,试着那样做。如果没有发生家族败落的大灾难,她就是京城中最普通常见的女孩,嫁人、生子,平安,但一辈子乏善可陈。 她是到了必须独自站立起来,必须独自面对风浪时,才“觉醒”的。指望靠天靠地靠父母,怎么行呢?不自立自强,就是将命运交给别人手里,由他人掌控。(..info无弹窗广告)让你生,便生,让你死,便死! 她不想死,不想带着满腹的憋屈含恨去死,所以弃了怯弱、胆小、斯文、矜持,硬生生拼出个活路。告御状,斗倒当朝宰相,连地痞流氓看到她都绕道。有人敬佩她,有人辱骂她,她全不在意。 亲眼看到污蔑舅父一家的仇人,被拉到午门法场,一个个切白菜似地砍了头,那时候,她才知道活着的意义。做心理想做的事,过心理想过的生活。 她不要再被任何人掌控在手心里,木偶似地摆弄! 热水有些冷了,一个穿着银红比甲的靓丽丫鬟躬着身,在杏红色的帷幔后说,“表小姐,要加些热水吗?” 俞清瑶从回忆清醒过来,睁开眼,看着自己泡在浴桶里。伸出细细的手臂,柔若无骨的小手――这双手,别说干活了,就是略重的东西都提不动。指望靠这双手拼搏出一个未来?唉,慢慢来吧。未来的路,任重道远呢。 “不用了。我初来乍到,怎能劳舅母久候?” 站起来,在浴桶旁的架子上拿了细棉布,擦了擦身体,换上亵衣,穿戴完毕后,那靓丽丫鬟轻手轻脚的过来伺候,给她绞头发。 “我的丫鬟呢?” “回表小姐的话,翡翠姐姐、玛瑙姐姐在东厢房里盥洗,呆会就过来伺候了。胡嬷嬷带着碧玺、玻璃妹妹,先下去整理东西了,说是晚上再过来给表小姐请安。” “哦。” 俞清瑶淡淡的应了一声。坐在梳妆台前,面前的玻璃镜清晰的倒映她沐浴后清新的容颜。这张脸,很有欺骗性吧?稚嫩、柔弱、白皙,双眸间隐约一抹不确定的惊惶,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内里装着早已成熟的灵魂吧! 终于安全到了舅舅家,太好了! 舅舅家,是全新的家,这里安稳、舒适,没有天天盯着她,等着她出错的人,也没有熟悉以前“俞清瑶”性情的人,再也不会做“死后重生”被揭穿的噩梦了! 镜中的人儿,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 李嬷嬷垂首站在杜氏面前,俞清瑶舒舒服服的沐浴时,她必须得向主子原原本本述说俞家之行的全部过程。 “什么?老爷子打算让清瑶入宫?” “是,有这方面意思。奴婢不过是个下人,这事怎好做主,只答应传话。老爷子说,若是成功,便照着当年大小姐出嫁的嫁妆,双倍送回侯府。” “哼,这是钱的问题么?老头子也太昏聩了,不想想当今皇上已经年过花甲了!而清瑶才十岁啊!还有,他是皇上的老师,师徒名分天下皆知,居然把自己的重孙女……这事他做得,我却没这般厚的脸皮。” 李嬷嬷低着头,声音轻轻,“奴婢这些日子也细细想过了,小小姐年纪是小了点,但老爷子是什么人?虽然乞骸骨回乡多年,但当了多年太傅,谁知道宫廷里有没有人手呢?或许有办法,让小小姐一入宫廷就能承宠。那时,对老爷、少爷,都是有好处的。” “不行!”杜氏一口回绝,“我跟老爷多年夫妻,还不知道老爷的脾气吗?这事,绝无可能!任他说什么,我也不能把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推到火炕里,太损阴德!” ……若是俞清瑶知道杜氏前世今生,都帮她挡了最可怕的谋划,肯定要大哭一场!深深懊悔自己不会看人。不过,一切重头再来,她有的是机会,修补当年犯下的错事。 六十二章 侯府(下) 梳洗一番,俞清瑶换上了金丝钱织成蝴蝶图案的果绿色交衽襦衣,配着鹅黄色百褶裙,鬓角插了一根珍珠簪,整个人焕然一新,一扫刚刚风尘仆仆的倦怠之色。牵着弟弟的手,再次在凝晖堂拜见舅母杜氏。 “好孩子,快起来。” 杜氏坐在上首,双手扶起,凝神一打量姐弟两个,见俞子皓生得粉雕玉琢,灵活有神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小嘴,肤色白皙,玉雪可爱,若不是知道是个男孩,还以为是漂亮的小姑娘呢!而俞清瑶身体单薄,瘦弱的风儿一吹就倒了,目光点点、娇喘微微,一望就知有不足之症,怕是当年的早产后遗症吧! 心中怜悯更多。这样的小女孩,即便进了宫廷,又能怎么样呢?能承欢受宠?还是能在四面环敌的绝境中,厮杀出一个天地? 细看后,更坚定了绝不送俞清瑶进宫的决定。 “我已打发去找你们舅舅了,他今儿当值,早起的时候还问过:外甥女跟外甥什么时候到,若今儿到,务必打发人来,早些准备着,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清瑶感激的福了福,“劳舅舅、舅母挂心了,都是清瑶的不是。” 杜氏笑了笑,“既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估计这会子,父子两人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外面喧闹起来,一阵风般冲进来一个人,身穿靛蓝色的织锦锦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碧色祥云宽边锦带,乌黑的头发束起来戴着顶嵌玉小银冠,银冠下,是一张令人怦然心动的俊面。 俞清瑶眼角稍微一扫,就知此人是凭着一副皮囊能名列“京城七君子”之一的,表哥沐薄言了。 “人都来了也不早点告诉我,害我跟林昶那家伙多喝了半壶酒!好不容易才甩开!表妹人呢,哈哈,早说昨天的灯花爆了又爆,原来真应了今日!表妹一路辛苦了,表哥这厢有礼了!” 十四岁的沐薄言,正处在变声的阶段,可声音微微的低沉暗哑,丝毫无损“美貌”。天生一副桃花眼,清泉里的两粒石子儿,水汪汪的,看人都像脉脉含情,稍微一挑,便让人心儿砰砰乱跳。 俞清瑶扪心自问,曾被这家伙迷惑过吗?没!真没!她当初有意嫁他,完全是因为舅父对她无比的疼爱,想着亲上加亲,从此可以叫舅父“爹爹”了,住在侯府再也没人敢说“寄人篱下”了。至于这个面若桃花,生得比她还美的人——除了第一次惊艳外,见得多了,也平常。.info[] 杜氏咳嗽一声,“阿吽,见过了表妹,怎么不见表弟?” “表弟?”沐薄言这才把视线往下移了移,瞧见了小不点,俊面上飞起一个笑容,露出晶莹的八颗牙齿,“呀,你就是我表弟,表妹的亲弟弟?” 俞子皓眨眨眼,心说这个哥哥脑袋有问题吗?一句话问两遍?但他喜欢貌美的人,对这个长相美丽的表哥,一点也生不出厌恶之心。 “娘,表弟表妹初来,我带她们去府里转转吧!” “这个不急,她们一路坐了许久的马车,若不是要等你爹爹,我早叫他们下去歇息了。约莫你爹爹也该回来了,柳儿,去临水轩,请大表小姐、二表小姐来,若是阿吽姑姑身子爽利,也请她来,晚上吃餐团圆饭。” “是,夫人。” …… 掌灯时分,凝晖堂的偏厅各色菜肴摆上了,安庆侯沐天恩坐在主位,其次舅母杜氏,俞清瑶姐弟因是客,坐在右首上位,然后是沐薄言、丽君、丽姿姐妹。身后各站了一个丫鬟布菜。 这餐“团圆饭”,吃得各有滋味。 小家伙俞子皓,看一眼气质清华、身着银白锦袍的舅舅,再看一眼温婉低头的姐姐,抿嘴嘻嘻的笑。他初到侯府,本有些担惊受怕,怕侯府的人眼高于顶,怕舅父舅母不喜欢,可看到舅父的一霎那,心稳稳的落回肚里。舅父,不仅没有丝毫架子,还…… “你一个人在那里嘻嘻笑什么?” “我笑姐姐跟舅舅生得真像!不知道的,还因为姐姐是舅舅的亲生女儿呢!” 俞子皓眨巴眨巴眼睛,快活的说。 沐薄言也笑,“小表弟,这会子你不怪我刚刚只看到你姐姐,没看到你了吧?爹,您不知道,我到凝晖堂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表妹,心理大吃一惊,谁晓得没当场给表弟见礼,他就气鼓鼓的,不爱搭理我呢。” 俞子皓脸红起来,低着头,偶尔偷瞧下舅父舅母,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 沐天恩摇头笑了,让人把自己素来喜欢的“金腿烧圆鱼”“菊花佛手酥”和“明珠豆腐”端到俞清瑶姐弟面前,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与你们母亲是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的亲兄妹。皓儿,你跟你姐姐不也生得相似吗?” 俞子皓笑嘻嘻的看着姐姐一眼,低声含糊,“也不知道将来姐姐生的孩子像不像我……” “说什么呢?” “呃,没什么!” 俞清瑶瞟了他一眼,轻轻揪了弟弟的小耳朵,轻声呵斥,“快吃饭。” 她们这里和睦和谐,浑似一家人,旁边的丽君、丽姿,心理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细论起来,她们二人也同俞清瑶一样,是安庆侯的外甥女,容貌才华,没有半点比不上的。做侯府住了三四年了,感情也要深厚些。可谁让俞清瑶生得太像舅舅呢? 只这一点,就永远比不上了! 深感地位受到动摇的丽姿,忍不住心理的嫉妒,有些酸酸的说, “清瑶妹妹,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对了,怎么突然千里迢迢的来了呢?一个月前,我明明听舅母说,是派了李嬷嬷去俞家送贺礼的?” 俞子皓脸上再没了笑容,皱着眉。 丽姿瞧见了,抿嘴笑了笑,“因为不知你们回来,过来时也没带什么礼物,清瑶妹妹、皓儿弟弟别见怪。哦,怎么没见到俞家派人跟着?这一路水路旱路上千里了,就这么放心?” 六十三章 嫡庶 丽姿说完,还装模作样的在俞清瑶身后探头看了看,仿佛真的很迷惑担忧,为什么俞家不派个年长的大人跟着,就这么的,让两个年幼的姐弟来到京城,不怕发生什么意外。(..info好看的小说) 俞清瑶浅笑一下,答非所问, “全亏了李嬷嬷辛苦操持,我与弟弟,是跟朝廷护送税银的队伍进京的,一路半个小蟊贼也不曾见。就是在下湾的时候,装税银的箱子沉了……” “呵呵,当时林家十八哥哥特别烦恼,要是打捞不上来,他这个押银官护送什么回京啊!于是请了敬敷学府的学子帮忙,花了好长时间才捞上来呢!”俞子皓接着道。 接下来,就是他比手画足的说明如何打捞税银,如何银子变成金子,看不出来,小家伙很有口才,说得峰回路转、绘声绘色的,很快吸引了注意力。沐薄言就发出一连串惊呼,“这是哪里的学子?好聪明!” “呀,孙家肯定故意的,这回林风吃苦头了!回头我要跟林昶说说,别让孙俊超爬到头上来的……” 丽姿的话题,不着痕迹的被带过去,谁也没有提起。她气恨的扭扭帕子,旁边却过来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她立刻安定下来,端起娴静温柔的微笑。 晚饭之后,舅父就发话,让俞清瑶姐弟回清风苑休息去,明儿再让表兄带她们在府里转一转,见见两位太姨奶奶、姨娘。 …… 丽姿、丽君两姐妹回到临水轩,关上了门,左右伺候的都是心腹,卸下淑女面具,再不用掩饰对清瑶姐弟的厌恶。 “可恨!姐姐,你没看到她的眼神吗?根本没把我们两个放在眼里!凭什么啊,就凭她长得跟舅舅相似?” “妹妹,不是我这个当姐姐的说你,太沉不住气了!当着舅舅、舅妈的面,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你当舅舅是傻瓜么?他看不穿你的小心思,还是看不懂俞清瑶的来意?” 丽姿仍是恼怒不止。 她们的母亲,沐天怡病怏怏躺在床上,唤了两姐妹来,听完始末后,苍白脆弱的面容浮起一丝担忧,“到底我是庶出,不比姐姐是嫡出。哥哥要是偏爱那丫头,你们、你们变忍忍罢!” “忍、忍!娘,你就会让我们忍!当年在本家,你也让我们忍,忍到最后,连族里分给爹爹的良田都被抢走了。要不是有舅舅在,我们娘三……还能活到现在吗?” 丽姿边说,边委屈的直掉眼泪。 丽君在旁边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脑中却回忆起,刚来侯府的那一年。 那年她十岁了,晴天霹雳,眼看着父亲去世,族里曾经巴结父母的堂叔堂婶,忽然变了颜色,不知哪里变出的欠条,硬生生把父亲的财产夺去大半。她好恨,恨不能将忘恩负义的族人一刀刀全部杀光! 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是在无情无义的本家,而是在侯府做她的千金呢!想到这,露出端庄得体的笑容,柔柔的对母亲说道, “娘,你且靠着歇息。俞清瑶她初来乍到,就是装个贤名也不能把我们姐妹怎样。放心吧!丽姿再小也懂得,不会做让舅父生厌的事情。大面上过得去,舅舅才不理会些许小事。” 沐天怡疲惫的往后一靠,“记得这点就好!若是把你们舅舅得罪了……唉,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呢!” 望着母亲的病容,两姐妹目光对视,一个面沉如水,一个隐含不甘。 其实俞清瑶的来意,还用多说么?她们姐妹有亲生母亲在,尚且遭到族人的欺侮,俞清瑶姐弟更小呢,没亲生父母做主,肯定是在本家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奔。 一个是舅舅主动派人去接,一个是自己巴巴的来,对比下,谁高谁低? 至于庶出、嫡出,两姐妹直接忽略了。 因为在本家,她们是父母的嫡女,在侯府也没感觉生母是庶出有什么差别对待,一样吃好、穿好,在她们的想法里,自己同样是舅舅的外甥女,哪里比俞清瑶差了? 女子若藤蔓,本身没有树干,唯有紧紧缠绕着大树才能生长,才能节节攀高。丽君、丽姿,都是娇俏、聪慧的女儿家,可她们想生存的好,唯一的靠山只有安庆侯了,当然害怕有人夺了宠爱。 夜深人静,两姐妹辗转难眠,不知商量了什么。 …… 俞清瑶牵着弟弟回到清风苑后,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小家伙兴致不高。 “怎么了?” “姐姐,大表姐跟二表姐,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前世不知跟丽君、丽姿打过多少回交道,俞清瑶轻轻的笑了,“她们就这种性格,不用理会。” “可是、可是……”俞子皓跺跺脚, “姐姐没看出来吗?二表姐是故意羞辱我们呢!我觉得,以后她们还会找麻烦!” “那又怎样?这侯府的主人,是舅舅,是舅妈,是表哥,什么时候轮到她们做主了?”俞清瑶很明白弟弟的敏感和烦恼,当年,她不也是么!看人的眼神都是下垂的,生怕哪里投来不善的目光。 不想让小家伙为此睡不着,她干脆直接挑明了,“她们不过是寄居在侯府的,说句不好听的,跟房客一样,一年两年,最多三年也就分开了,用不着放在心上。” 用力的握住弟弟的手,“皓儿,你是我亲弟弟,我是你亲姐姐。你知道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吗?爹娘不在身边,我们就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一辈子也不会变!” “我想舅舅跟母亲,也是同样的。所以,你知道了!”她蹲下来,狡黠的眨了下左眼,“将心比心,你觉得舅舅会对我们好,还是对她们好呢?” “姐姐……”俞子皓忽然鼻子有些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紧紧的握着手,才感觉世间最温暖的在自己手中。 安抚完弟弟,俞清瑶站起来,嘴角自信的扬起一抹笑容。 前世,她花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跟丽君、丽姿明争暗斗多少回合,才懂得这个道理。嫡出、庶出,差别大了!如果俞子皓不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她会对他好吗? 会的。 但不会掏心掏肺的好。 想到前世舅父临终前,不担心舅母跟表哥一家流放他乡,只是充满遗憾的看着自己,絮絮叨叨的说对不起,没帮你找个好人家…… 她的心立即充满了浓浓的暖意。 六十四章 质问 清风苑原本是外祖母――定国公元氏的生前居住的院落,把俞清瑶姐弟安排在这,自然有高看一筹的意思。但俞清瑶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别人如何看待,跟住在什么地方关系不大。 弟弟已经八岁了,虽然比一般孩子生得弱小可爱,但毕竟是外男,不出一年,就得搬出内院。到那时,她每日跟弟弟见一面,都得走上半个时辰。久而久之,姐弟情分不就远了?可又不能现在说,“我想直接搬到明月楼去,那里环境清幽,我很喜欢,距离外院比较近,跟弟弟见面方便”――这辈子,她是第一次到舅舅家,哪里会知道侯府的布局? 躺在松软的绫被中,俞清瑶闭上眼睛,困意上涌,迷迷糊糊的想着,过两天吧!等明后日在侯府走动走动,熟悉了环境,再提出这个要求。虽然明月楼重新收拾麻烦了些,不过想来舅父、舅母不会拒绝。 偌大的安庆侯府,各处屋檐下垂着的灯笼渐渐熄灭了。与整个京城的寂静融为一体。唯有凝晖堂,偏厅的灯火一直亮着! 这间偏厅不大,外厅跟内室用玻璃珠帘隔开,内室南面一张样式简洁的桧木方桌旁,上面两盏青瓷茶碗,旁边置放了两个高背椅。沐天恩与杜氏分坐左右,身后是两个高架素绢灯。橘黄跳跃的灯火,照得侯府两位主人面色不定。(..info无弹窗广告) “李春家的,你先下去!” 听到命令,一个年约三十的管家媳妇,担忧的望了一眼婆母――李嬷嬷,沉默的躬身退了下去,到偏厅外等候。 李嬷嬷,安庆侯的乳母,平素里侯府上下谁不敬重?说的话,跟半个主子一样。但是!她毕竟是奴啊,身在奴籍,就得认清身份,竟然胆大包天,做了主人的主?侯府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安庆侯的脸色很不好,跟吃饭时的笑语温和,完全不同。李嬷嬷的所做所为,犯了大忌! “好啊!嬷嬷,我倒不知,你这般有担当!一声告诉也没有,就直接把清瑶姐弟带出俞家!你好大的胆子!是仗着我儿时吃过你几口奶,就觉得身份不一样了!” 李嬷嬷半躬着身,苦涩的嘴角动了动,“老奴不敢!” 杜氏连忙劝着,“老爷且慢动怒,不如听嬷嬷说说。她老人家办事办老了的,从来没犯过这么大的差错。要打要杀,老爷总要听人家道明原委,再做评断。” 李嬷嬷早就知道,从自己主张带清瑶离开俞家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侯爷脾气虽好,但自小带大他的自己还不知道吗?平素的小错,都能包容,唯独一件不能容!逾越本分! 就算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可以体谅,但今天后……怕是很难在侯府继续当差了。这一刻,她必须好生把握着。她年纪大了,干也干不了几年,总要给儿子、媳妇留下余地不是? “唉,老奴知道侯爷生气,可老奴在俞家的时候,更是痛心。老爷知道吗?她、她们,要把表小姐送到庵堂里去!” “什么?清瑶生得那么单薄,为何要送庵堂里?”杜氏大惊。她本来也奇怪李嬷嬷熟知侯爷性格,为何自作主张,不过她更关心俞清瑶来之后的问题,没问具体情形,是以刚听到这句话,立刻吃惊的唤出声来。 李嬷嬷摇头,“都是一些琐碎小事。” 为了琐碎小事,就要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儿送到庵堂?李嬷嬷此话,虽没有具体说明,但无疑把俞清瑶在俞家的境地,很好的描绘出来。 安庆侯眉尖一颤,没有说话。 “但使老奴下定决心的,是看到小小姐手上的疤痕。老爷、夫人有所不知,那边上上下下都喜欢养个鸟儿、雀儿,猫儿的,这畜生就是畜生,也不知主子怎么养的,连鸟喙、爪子都没处理干净。一年前,小小姐冷不防,被抓了记下,额头、手指都抓出红印子。好在当年小姐的嫁妆中,有除痕去疤的‘舒痕胶’。用了两盒,额头的疤痕去了,可右手的食指,到底留了浅浅的印记。” 换了别人,肯定不会这么说话。 价值百万的嫁妆被偷盗不说,只绕着唯有在太阳光下才能看到的一点疤痕做文章,可不是疯了么?可李嬷嬷,恐怕是最了解安庆侯脾性的人。 果然,她话音一落,安庆侯脸色大变,登时摔了茶碗! “竟有这等事!” 李嬷嬷悲伤的点点头,“老奴特意寻了老夫人房里的丫鬟问,谁知人家回答,‘不是有上好的金创药吗?才破了点皮而已,不打紧’。老奴听了这话,真真是痛惜无比,偏又是外人,说不了什么。” “可恶啊!” 安远侯大怒下,站起来,负手来回的走,气得声音都颤抖了,“竟敢、竟敢……” 为何这么愤怒?原因要追溯到三代前。 沐天恩的母亲出身定国公府,但他的外祖母身份更高,乃是当今皇帝的姑母,云阳公主! 云阳公主本来有了未婚夫,她是因为皇帝有心补偿,才嫁到安庆侯府的。当年皇帝选后,沐家有一位容颜绝美、肌骨莹润,举止娴雅、才貌俱佳的女儿,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最后关头……被刷下来了。理由,膝盖上有一块月牙大小的疤痕。 为了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原因,与皇后宝座绝缘,任谁都得生生吐出几口血。那位娇生惯养的沐家女儿,更是抑郁难言,最后抱憾而死。估计皇帝也觉得愧疚,才将云阳公主赐婚。 大概从那时起,安庆侯府的规矩改了,儿子反而次一等,毕竟入朝为官还是外出领军,没人在乎身上是不是有几块疤。至于女儿,不管嫡出、庶出,无比娇养,比那最珍贵的古董,还要珍视两分。略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请大夫认真看的。在这种“传统”下长大的安庆侯,发现自己嫡亲妹妹的女儿,居然受伤流了血,没人在意!他心理怎能接受? 李嬷嬷叹息的说完,见侯爷气得都失态了,斟酌着话语,又道, “还有一层原因……老奴委实受不了那边的规矩。论理,也不该老奴说,只是那边的内宅,竟是不分是非王法的,那位老太太说是黑、便是黑,指黑说白,竟也有人点头!小小姐的几个姊妹,年幼的且不说,两个大的……唉!轻狂、乖觉,浑不似大家小姐。那二姑娘雪瑶,撒娇痴蛮,曾当着老奴的面,对那边老夫人说什么‘祖母你当年为什么不进宫,不然我今天也是公主郡主娘娘了’。 老奴听得坐都不敢坐了,偏俞家上下竟没一个觉得不妥的,敢反驳的。” 六十五章 存疑 “这……怎么可能?俞家上下都是白痴不成?”沐天恩一拍桌子,“莫要谎言欺瞒!” 李嬷嬷噗通一声,跪下了,满面悲伤, “怎敢欺骗老爷!老奴在侯府四十多年了,若不是亲耳听闻、亲眼所见,便是做梦,也梦不到世间还有这般天真放肆的人存在!心理半点成算也没有,皇家之事,也敢随随便便张口说出!跟说笑话似地!唉,那雪瑶姑娘,除了生就一副花容月貌外……真真令人无话可说。想到小小姐跟她是堂姐妹,朝夕相处、日日相对,老奴放心不下啊!” “小小姐年纪也不小了,跟这种大逆不道,是非好歹都不知的人天天处在一起,受些委屈之类都不要紧,万一有样学样的,移了性情,那可怎么办!日后嫁人有什么不好……终究是小姐的嫡亲闺女。丢的不也是侯府的脸面?” 杜氏听了,轻叹一声,站起来双手扶起李嬷嬷,宽慰道, “嬷嬷老成持重,思虑深远。侯爷并不是怪罪嬷嬷,只是觉得行事不够周全罢了。好了,今儿也晚了,嬷嬷一来一回劳累了许久,先回去歇着吧。” “哎,夫人。” 李嬷嬷擦掉眼角的泪花,躬着身子,后退几步,才缓缓的掀开了珠帘,出了偏厅。 杜氏命几个小丫鬟收拾了碎在地上的茶碗碎片,挥挥手,待人走光了便开始劝丈夫, “老爷,李嬷嬷当差当了多少年了,素来忠心,老爷怎么怀疑起她来了?亲家的女儿有没有说过那等话,又不是查不到。李嬷嬷也不是那等为了逃避罪责,谎言欺瞒主子的人。依妾身看,她的顾虑也有道理。外甥女年龄不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亲家的老太太,可是屠户出身!她如今把持着内院,可不是她的一言堂么?” 不是杜氏瞧不起屠户家的女儿,而是侯府出来的千金,跟一个自幼站在猪肉摊上割肉卖的女子……差别就跟天上的云彩,与水沟的里的淤泥一样!钱氏浑身上下,有那一点值得她敬重的呢? “其实李嬷嬷把外甥女、外甥接来,这事妾身是赞同的。”杜氏亲手捧了一碗新沏的茶,放在安庆侯的手边,看了下丈夫的脸色,语气轻缓,“唯一的不妥……” “太匆忙了!派了李嬷嬷去送贺礼,若是懂事的,就该知道通过李嬷嬷事先传个信过来,这边得了消息,也好郑重的派人跟俞家那边交涉,然后带她们姐弟二人来京城。如此,两厢便宜,何乐而不为?” “一来一回,也不过两个月功夫。这点时间都等不得?若是那边实在容不下,欺负的厉害也罢了,若……是怕李嬷嬷传信过来,老爷跟妾身不肯答应派人去接,唉,那就令人伤心了。到底是老爷嫡亲妹子的儿女,难道她们受了委屈,老爷会袖手不理吗?” 沐天恩听了,紧紧皱眉。右手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妾身还听几个跟随的嬷嬷,说是外甥女在亲家老太太的寿宴上,做了一些……让人下不了台的事情,才借此脱身的。唉,俞家怎么说都是她的本家,那边老太太也是她的亲祖母,小小年纪,手段如此激烈。这才是妾身担忧的……” …… 俞清瑶自是不知道,有一场针对她的谈话悄悄进行着。这一夜,她睡得无比香甜,困扰她许久的噩梦,以及憋在胸口发泄不出的闷气,一扫而空,一觉到天亮。这是她自重生后,睡得最踏实、最安稳的一夜了。 清晨,她在花香中满怀欢喜的醒来。许是睡眠质量大大得到提高,她精神焕发,大大的伸个懒腰后,坐在梳妆台前,很满意的看到自己眼角下方的清淤散了不少,不用擦粉掩盖也可。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十五岁的丫鬟,名叫默儿,五官平平,性格也与名字一样,沉默寡言。俞清瑶记得她,因为前世这个丫鬟是丽君的专用梳头丫鬟,梳头的手艺是一绝。今生不知为何,到她这里来了。 “小姐,想梳什么发髻?” “你看着办吧。” 默儿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头,不言不语的。 为俞清瑶梳头不容易,首先,她的头发不多,也不长,轻柔、干枯,稍微用力就折断了。再灵巧的手,也不好发挥啊!不过默儿不忙,先是用檀木梳给俞清瑶通了头,动作轻柔,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按摩一炷香后,才扬长避短的开始梳头。总分三大股,两股盘上顶端梳了个弯月髻,用一个嵌红宝石金梳别好,下面一股编成了几个小辫子,随意的垂至胸口。 等到默儿从花房送来的几朵兰花中,挑了两朵剪好了,插到俞清瑶的发髻间时,俞清瑶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变了个人似地。 也未见多么高明梳头手艺――比起前世的丽君那复杂华丽的发髻,这区区弯月髻算什么啊?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可就是这么简单,却让俞清瑶有股眼前一亮的感觉!换上了杨妃色金丝镶牡丹花的锦绣夹袄,外罩浅紫软云罗雨后新荷的月华裙,终于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了。 娇艳。 含苞待放的娇艳! 不管内里的灵魂如何,这具身子才十岁,刚刚开始发育,正值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那骨子里透出的娇,笑容里透出的艳,不含任何世俗利禄的侵染,最是纯真不过。 默儿的手艺,只是让她被掩盖的本色,自然流露出来。 在俞家,她是生生压抑着。每天演戏似地,面对仇人钱氏、婷瑶,她必须一万次的告诉自己――你所仇恨的事情,还没发生。因为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而痛苦,憎恨别人,不通人情! 每一天下来,都觉得很累、很心酸。 现在,她的开心愉悦,不是因为宽容大度谅解了,而是不用天天见面折磨自己了。 这种感觉,真好! “表妹、表妹!”清风苑外传来一阵阵叫喊声,同时伴随着表哥沐薄言的贴身丫鬟烹茶的声音,“哎呦我的少爷,表小姐还在梳洗呢,你这么大咧咧跑过来,算什么呀!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又是一顿骂!” 六十六章 新妆 听到烹茶的声音,俞清瑶眉头轻轻一皱,随即想到这辈子,她又不打算跟表哥发生什么,不用又是小心翼翼的防范,又要竭力的拉拢,避免她倒向别人去。既然如此,何不放宽心胸?前生那些小的不愉快,尽皆让它过去吧! “翡翠,你去迎应表哥,说我一下就好。” 玛瑙跟翡翠,早起就被杜氏派来的人夺了差使,伺候梳洗穿戴竟没有插手的地方!她们两人呆呆站在一边,眼看默儿、柳儿,麻利的将俞清瑶打扮一新,感觉像个外人似地。听到吩咐,翡翠这才找回思绪,高声应了,“奴婢这就去。” “小姐,您看可以了么?” 那架紫檀落地玻璃镜的确罕有,侯府也没有第二面那般大的了,不过小的还有几面,半人多高,用鸡翅木镶着,擦得纤毫毕现。端坐锦凳上可以将半身看得清清楚楚。默儿在一匣子金玉首饰中,挑了颗颗小米粒大的琉璃制成的流苏耳环,小心戴在俞清瑶的耳朵上。 俞清瑶在玻璃镜上看到自己的崭新形象,十分满意。本该打赏的,可她真的囊中羞涩了,总不能刚到舅舅家,就伸手索要月例吧?而且一味用金银打赏,不是长久之计。婉柔的一笑, “默儿,你的手真是灵巧。舅母是临时把你放在我这儿,还是长远的?你自己的意思呢?” 默儿立刻噗通跪下了,“奴婢愿意长长远远的伺候小姐,求小姐不要嫌弃。” “快起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你乐意,就跟着我吧。我虽不才,总不会让你衣食无着、被人欺负了去。” 俞清瑶扶起默儿,搜索了下记忆。这丫鬟,倒是个可以信任的,前世跟在丽君身后,从不曾仗着主人的势就骄横起来,为人踏实、肯干。初到侯府,她需要这样不张扬的人。 这样想着,转眸看到柳儿。 昨日是柳儿伺候沐浴的,这丫鬟相貌中上,笑容讨喜,说话透着一股子伶俐劲儿,若是能跟在身边,也是一大助力。但很可惜,目睹“默儿认主”这一幕,柳儿视若无睹的垂着眼眸,一点表示也没有。 罢了,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俞清瑶轻轻一笑,不以为意。她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性情什么谁都不知晓。关键是,她受不收舅父宠爱?在侯府的地位,比起丽君、丽姿如何?抱着观望态度,等待时机的人估计不少。等到发现舅父有意把她嫁给表哥,那时谄媚求上门的,才多了呢! 自然,她这辈子一定会避免那时的尴尬,想办法阻止舅父的念头。(..info无弹窗广告) 不过,表哥究竟是侯府的下任主人,她不能言语无状,无缘无故得罪了他。 “表哥!” 礼数周全的行了一礼。 沐薄言今儿穿了一件月白色万字纹绣样的直襟长袍,腰间系着松香色云锦暗纹的锦腰带,垂着玉佩、香囊,手执一把玉骨扇子,越发衬得丰神如玉,迷倒万千少女的玉面郎君。 “呀,像!越发像了!” 沐薄言惊喜的瞧着俞清瑶,眼中的喜悦几乎满满的溢出来。 俞清瑶垂头看了看自己,她是跟舅父相似,不过终究是个幼龄女孩,除去五官轮廓,跟常年身居高位的舅父气质、神采,找不到相仿的吧? 沐薄言敲了敲扇子,极潇洒的展开又收拢了,“表妹,我今儿有暇,带你在府里转转。日后你烦闷了,自可到后花园里走走。若是想到外面街上逛逛,也告诉表哥一声。” “是!”俞清瑶也不跟他客气,应了。 大丫鬟烹茶美眸自一进门就盯在俞清瑶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大胆的不像个下人。都瞧清楚了,心理才松了口气――左右是个没张开的小姑娘,不具有威胁。这才端起一副笑面,双手捧上一个长锦盒, “三表小姐,这是我们少爷准备的见面礼,不知喜欢不喜欢?” 玛瑙机灵的过去接了,在俞清瑶的示意下打开,见里面装着胭脂、青黛、水粉,还有三个拇指大的玉瓶儿。 “这是‘胭脂斋’的胭脂水粉,光是盒子就要五两银子呢!这水粉,不是世面上寻常见的铅粉,是紫茉莉的种子研成末,兑上香料调制的。这玉瓶里装的是木犀香露、玫瑰香露、茉莉香露,姑娘平日洗面可以用一些,一次一两滴就够了,常用肌肤润泽,颜色娇艳呢。” “好了,叫你送个礼,没完没了的。早知叫煮酒过来了。表妹瞧着,可喜欢?” 俞清瑶看了一眼面色绯红的烹茶,心道这才是“颜色娇艳”呢,就算收到礼物开心,看到她也不剩下几分了。 “多谢表哥。” 默儿抬眸,目光在锦盒里扫了一眼,低声道,“姑娘肤色白皙通透,水粉暂时用不上。倒是青黛……姑娘可以用上的。” “哦?” …… 画眉是个细致活,轻了画不出颜色,重了……疼痛。默儿先是在俞清瑶淡淡的眉毛上画了弧线,随后慢慢的描。描完后,俞清瑶睁开眼睛再看自己,恍惚起来。印象中的自己好像总是寡淡的,言语无味、精神不佳,没什么神采、美丽可言。 现在才知道,不是她长相难看,而是不会打扮啊! 只是画了个眉,五官都生动、精致起来,配上新发型、新衣裳,整个人都奕奕的,换了个人似地。 从大理石屏风后出来,沐薄言眼睛一亮,露出大大的笑容,自己称赞自己,“看来少爷我越来越会送礼了。表妹喜欢吧,明儿再送几盒过来。” 俞清瑶噗哧笑了,“这一盒子,足够清瑶用上一年半载了,表哥多谢你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这丫鬟倒是巧手,哦,好像是母亲房里的人?表妹用得顺心,以后就叫她过来伺候吧!” “多谢表哥。” 说笑后,两人去了接了小家伙俞子皓,去凝晖堂见过杜氏。舅父安庆侯早早上朝去了。一齐用了早餐出来,开始在侯府游逛的一天。 六十七章 姐妹花(上) 现在安庆侯府,原是御制公主府。俞清瑶的曾外祖父、曾外祖母也算一对奇葩。刚刚成亲时,云阳公主气恨自己成了沐家失去女儿的补偿品,与驸马争锋相对,一吵就是三年,吵到皇帝那里要求和离的次数也不算少,成了著名的“怨偶”。谁晓得天天吵架,感情却越吵越好,日后恩爱起来?驸马为了她,散了所有妾侍,后半生只守着公主一人;至于云阳公主,跟驸马如胶似膝,也留下一段轰轰烈烈的事迹―― 大周朝的公主尊贵,嫁人后住在公主府,不用孝顺公婆,年节时还要公婆向她来请安。平日有什么,都是公主的奶嬷嬷派人召唤驸马。这个奶嬷嬷,有的是自幼跟在公主身边,也有是太后、皇后临时指定的,总之,奶嬷嬷跟着公主离宫,权利可大了!几乎管着整个公主府。打骂责罚?人家来头大,时不时要向太后、皇后回禀公主府近况!只能好言好语的哄着,用财物拉拢着,否则人家不传信,半年也见不到驸马一次! 云阳以前的公主,受了自己奶嬷嬷的气,也不能声张,总不能宣告外人,自己想跟驸马过夜吧?那成什么人了?不少独守空闺,眼睁睁看着驸马变心的。等到云阳公主,许是天天跟驸马吵架,早就脸皮厚了,竟在皇帝寿宴上直接告了自己奶嬷嬷的所作所为,求当时的隆正皇帝……也是她亲哥哥做主。.info[] 先帝隆正,比起自己儿子广平,少了些开疆辟土的积极锐气,但并非昏君,是个心怀宽广的帝王。本身就对妹妹云阳抱有愧意,于是下旨惩处,并免了公主府由奶嬷嬷做主这一恶习。多少皇室公主、郡主,因此受益? 便是俞清瑶自己,前世落魄至极,为大长公主看重,特意为她做媒,精挑细选了夫婿,三分看在她品行不错、境遇可怜,七分看在云阳公主之后的份上吧? 再说驸马跟云阳公主和好之后,天天住在公主府,自己的家反而少回。本来么,一个是四五百年的老房子,另一个新修葺不久,里面还住着娇妻,认谁都知道选哪个了!俞清瑶的外祖就是在公主府长大。后来,云阳公主过世,经皇帝同意,这座公主府没有收回,删改了逾制的地方,直接挂上了“安庆侯府”的门匾。 至于原来的侯府?给了皇家。 这笔交易谁占便宜谁吃亏,难说。原先的安庆侯府,占地面积极大――是按照异姓王府的规制建造,再经过四五百年的积累,每代都有所增加,仅次于皇宫了!当年那位驸马,可不是短视的,决定放弃百年侯府,除了对公主的感情因素外,还有三个原因。一来,侯府太大了,每年要花三四千两银子维护修缮,划不来;二来公主再世时,他已经慢慢的、不招人注意的,把侯府累积的财富,统统转移到了公主府,外人不知究竟,还以为侯府跟大多数勋贵一样,是空壳子呢!三来,公主府改了名字,那也是曾经住过公主的地方!皇家不会忘记,普通老百姓也不会忘记!沐家,是有皇家的血脉……记住这一点,对后代有多少好处? 曾经的公主府,现在的侯府,对俞清瑶来说,仍旧是极大的。府中就有一汪碧湖,名曰“春波”,虽是人工,难免雕琢痕迹,可围绕湖水建造的暖月坞、玉竹精舍、小莲亭、临水轩,都是极佳的去处。俞清瑶姐弟拜见了沐天怡姨母,和两位几乎不管事的太姨奶奶,想要原路走回,腿累得走不动了。 沐薄言笑得了不得,叫人抬了春凳,抬着俞清瑶走。俞清瑶坐在上面很不好意思,暗自恼怒自己的身子不中用――这样,若是日后侯府有个什么?冷不丁打了个颤抖,祈求老天,千万让她养好了身体。身体不好,对未来的一切计划,都是水中捞月啊! 两个健仆,抬着俞清瑶健步如飞,绕了春波湖一圈,不久就到了知音台。这里绿草成茵,台上还有没拆的戏楼,对面咿咿呀呀传来戏子的吊嗓子的声音――应是侯府养的小戏子了。遥想当年,那对恩爱无比的夫妻就是在遥遥望月,听着水声、戏曲,一夜欢乐到天亮,何等舒心快活。 俞清瑶坚持要下来。 她是很喜欢这里的,每次听到曾外祖母跟曾外祖父的事迹,都会觉得,什么叫做“只羡鸳鸯不羡仙”。人海中,遇到那样一个跟你无比合拍的知音,又是知己,人生还有什么缺憾呢! 重生回来,不知道她有没有这种福气…… 刚刚一想,俞清瑶就握紧了手中的帕子,不住的告诉自己――不要贪婪啊,能找到前世害死你的凶手,再想办法报复回去;挽回舅父一家被夺爵变为庶人的命运,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老天总是公平的,给了你一样,又会拿回一样。不能贪心太多。再说,这世界上,哪里有跟她心心相印的男子?会理解她的苦,理解她的痛? 不知什么时候,丽姿、丽君也来了。 丽君对沐薄言福了一福,笑容端庄温柔,“表哥,你陪着清瑶妹妹四处逛,怎么也不叫我们姐妹?” “呵呵,我看你们要伺候姑妈喝药,所以不想打扰。” “多谢表哥记挂,母亲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丽姿在姐姐身后笑了笑,眸光流转,看到俞清瑶魂不守舍的样子,悄悄走到她旁边,低声道,“死皮白赖!” 俞清瑶茫然的抬起头,思绪还停留在她今生很难找到如曾祖父母那样的感情,迷茫的看着,不知丽姿说了什么。 丽姿跺跺脚,“我说你死皮白赖!人家又没请你过来,你巴巴的求上门,不是癞皮狗是什么?” 说完,扭头很得意走了。 就是回头时,看见俞清瑶仍旧一副笨笨的表情,心理的喜悦顿时少了很多!这人,到底有没有长耳朵啊?听不懂人话的? ps:话说萦索跟无敌可耐的编编大人卖萌:别人家的书评区热火朝天,为啥米我的光秃秃的,连广告都不敢删?怕删掉了,就剩了几条? 编编淡定,你加更吧~~ 可素,万一加更了还是没书评呢? 编编抠鼻,搞个活动吧,发书评,得蓝钻~~ 但素,萦索的蓝钻不多诶~~ 编编大方,我赞助! 太好了,有这样的编编大人好幸福~筒子们,为了编编大人的蓝钻,请往书评区踩一踩吧~~ 六十八章 姐妹花(下) 午饭,大丫鬟煮酒,领着一众小丫鬟提着食盒,在琅房水榭摆下了。因杜氏去了威远候府吃满月酒,临走前又嘱咐莫要慢待了俞清瑶姐弟,因此沐薄言越发得了意,无人约束下,劳师动众的,忙坏了端菜的丫鬟。 烹茶拿眼扫了下丽君姐妹,嘻嘻的笑着,“少爷,这菜普通,都是家常吃惯的,待客不好吧。昨儿我瞧见李管家的侄子从田庄上回来,带了上好的肥螃蟹,何不蒸些来与几位表小姐分享?” “很是!”沐薄言拍着大腿,“还是你的主意多!再开一坛子葡萄酒。爹爹总是说那酒是从西域来了,舍不得喝。可酒不喝,总藏在地下不怕坏么。” “少爷!吃螃蟹,可得配热热的烧酒,不然凉性大,要坏肚子。你要是依烹茶不喝葡萄酒,烹茶才能去呢!” “你这丫头!好了,依你!” 烹茶这才笑嘻嘻的应了。 主仆两人对话时,煮酒面不改色的在忙她的,只是偶尔嘴角会露出一点不屑的笑意,几乎看不分明。 丽君靠在水榭的扶栏上,悠悠的清风吹起额头的刘海,微微眯着眼睛,素手托腮,那姿态,说不上慵懒还是妩媚,总之,叫人移不开眼睛。 “表哥的丫鬟都宠坏了,比人家小姐脾气还大呢!当初,你要将扫雪、听风送来,我吓一跳,生怕自己节制不了,推拒了三次。(..info)还是舅母说,‘给你的丫鬟便是你的人了,由你处置’,这才把一颗心收到肚子里。” 沐薄言不知玄机,摆摆手笑,“左右是个丫鬟么,担待点算得了什么?总是板着脸、颤颤巍巍的伺候,不嫌无趣么!还是烹茶这样好,平日里说说话,解了我多少闷。” 丽君的丫鬟扫雪、听风,自然也是要随身跟在主子身后,听到丽君这样说,一脸委屈, “小姐,奴婢可没有烹茶姐姐那样的脸面。素日里哪敢有一丝违背您的意思呀!” “好了,我不过一说,瞧你们!”丽君捂着嘴,笑个不停。眼角瞥到俞清瑶装作满不在意的跟弟弟说话,眼珠转了转,给妹妹使了个眼色。 丽姿便凑在俞清瑶身侧,“姐姐、表哥,你们不要自顾说话,客人还在这里呢!扫雪,别装委屈啦,姐姐对你多好,都快超过我这个亲妹妹了,说个一句两句的,就难过成那样子?呵呵,快把那西番瓜切了,端上来。” 扫雪脆生生的应了,撸着袖子切了个带花纹的西瓜。 “清瑶妹妹,这个认得么?嗯,西瓜,对,是,它也是西瓜,不过这种西瓜不是普通的西瓜,是西域那边传来的,个头小、瓜皮薄、籽少,甜极了,你尝尝。” 俞清瑶接过,轻轻抬眼,见丽姿一脸笑容,仿佛刚刚用话贬损自己的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丽姿啊!这么多年……还是跟以前一样嘛!没长进! 不,应该说她自己长进了。几句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的话,能挑拨她动怒?若她这般轻浮、沉不住气,十天前雪瑶挡在门口大骂她父母的时候,早跟雪瑶打起来了! “多谢二表姐。” 俞清瑶明面上的礼数,绝对让人挑不出错。 “呵呵,谢什么!你从小在亳城那种小地方,估计不知道。京城啊,有许许多多好玩的、好吃的,咱们姐妹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着,以后带你见识去。” 俞清瑶面色不变,只是心理……有些堵。 天天听这些烦人的话,影响心情啊!找个法子,让她们姐妹收敛些才好! 她正想着,俞子皓咬了一口西番瓜,恶狠狠,吃得嘴角都满了汁液。丽姿捂着嘴角刚想笑,忽然那瓜皮一滑,飞了出去。巧不巧的,直接撞到她的前胸了!汁液溅得她胸襟全染上了。 “哎呀!” 丽姿粉面变色,跳起来怒指俞子皓,“你会不会吃西瓜啊!” 俞子皓一脸无辜,“对不起二表姐,这西瓜汁水太多了,一时手滑。” “你!” 沐薄言分明瞧见了,就是没瞧见,什么样的“手滑”,能滑倒人家胸前?不过,他的性格有些孩子气,平日自己的恶作剧就不少,呵呵的笑了,不以为意道,“丽姿,回去换件衣裳就是,横竖你的衣衫也不少。自家姐弟,生什么气啊,皓儿都说他不是故意的了!” “哼!” 丽姿捂着胸口,瞪了俞清瑶姐弟一眼,扭头就走。 丽君叹息一声,盈盈的从扶栏走来,到俞清瑶面前深施一礼,“舍妹不懂事,若是有言语不对的地方,表姐在这里替她道歉了。清瑶妹妹、子皓弟弟,切勿怪罪。” 瞧瞧,这才是大家闺秀呢!一面让自己亲妹妹出面捣乱、贬损,出了差错她自己就出面致歉,态度诚恳、表情真挚,赢了多少赞誉? 前世俞清瑶不知栽了多少次,被这对姐妹花闹得翻来覆去,一会儿和好、一会儿水火不容。闹到最后,她才醒悟自己成了姐妹花手里的棋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若不是舅父偏疼她,她早就一败涂地! 比起婷瑶,丽君、丽姿对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反而锻炼了她与心口不一女子交往的经验,因此,俞清瑶不打算对付她们。前提是――不要来招惹她! 等待蒸螃蟹的时候,俞清瑶带了弟弟更衣,其实是有悄悄话跟他说。 “皓儿,你是男子汉,行事要光明正大,以后莫要在人前做这种小动作了。” “可是她那样欺负姐姐!” 俞子皓很不满,气嘟嘟的说,“姐姐,你就不生气吗?我们是来投奔舅舅的,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那样说话!” “姐姐生气啊。不过,皓儿,她今儿丢了点面子,外加损了件衣裳,回来舅母会给她做上四套、八套补偿的。你一时的小动作,却让她平白得了实惠!值得么?交给姐姐,姐姐会让她知道,什么是有苦说不出。” ps:最幸福的,是每次打开网页,看到收藏缓缓的增加~最痛苦的,是收藏无可阻止的一直掉! 可素,这几天收藏数字一会升了,一会儿掉了,就好像有筒子开玩笑,无聊点收藏然后再下架。好郁闷啊~~ 六十九章 惊闻 俞清瑶自认并不是聪明人,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法子,大都是前世的亲身体会。有一些就是跟丽君、丽姿相处后得来的经验。她想着,这辈子用到丽君姐妹身上,也算一报还一报?但不打算过了度,闹得彼此关系太僵,因为她们跟婷瑶是不同的。 婷瑶……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白眼狼!走投无路时收留了她,表面对你感激万分,背地里却在暗害!堂姐妹的情分?比路人尚且不如!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之徒!至于丽君丽姿,各自出嫁后就断了联系。舅父家败落,曾经出来见一面,发觉无能为力后就自动消失了,非常识时务。 没有奚落,也没有挖苦。 俞清瑶想得很开,那个时候谁对她落井下石,她都没有回击之力的。丽君姐妹没有,证明人品没坏到家,不是吗? 她的底线已经到了――只要别来害她,别在她的伤口里撒一把盐,都是好姐妹。 回到琅房水榭,丽姿的丫鬟弄影从临水轩抱着包袱,与丽姿到里间换了。俞子皓听表哥对移花道,“回头让针线房给你家小姐再做两套新的。” “是,少爷。我家小姐早就念叨那匹天水碧的青金闪绿双环四合缭绫啦,不知道可不可以……” “行,让她自己挑!” 小丫鬟兴奋的笑声,让俞子皓恶作剧成功的兴头被泼了冷水。(..info无弹窗广告)俞清瑶早知道会这样,深深的看了弟弟一眼――但愿经过此事他能明白,有些小手段虽然出一时之气,但使用不当,会起到反作用。甚至牵连自身。这次,他年纪尚小,表哥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换到别处试试? …… 不多时,烹茶领着两个婆子朝水榭走来。距离五六丈,两婆妇停住脚,将装满螃蟹的朱红食盒交给烹茶。不用伸手召唤,两个小丫鬟急忙跑过去接了,跟在笑容满面的烹茶后面,进了水榭。 俞清瑶见烹茶穿着媚茶色散花百褶裙,这一路走来,细细的百褶裙只有轻微的晃动,荡漾出一点如水的波纹,更显得袅袅娜娜,身形纤细秀美。心道,难怪烹茶心气高,一心向未来姨娘的位置爬呢! 她前世是吃了丽君、丽姿不少暗亏,磕磕绊绊,走了不少弯路,现在回想起来,这烹茶也没少下眼药吧!一面挑拨跟舅母本就不睦的关系,一面在表哥身上下功夫――其实做梦都想做表哥的屋里人,独占表哥的心,怎么可能忠心她这个可能做表哥正妻的人呢? 为什么那么傻呢?别人一点点的示弱,都能换得她的同情,别人略装成可怜模样,她就忍不住心生怜悯。有那么多一鼓作气,可以打得丽君、丽姿、烹茶不能翻身的机会,她都轻轻放过了。俞清瑶怔怔的偏头,看水榭外悠悠的湖水,大约那时,她相信公平、相信正义,相信人性本善吧! 如果没有喜堂上那穿胸一剑,如果没发现最亲最爱的祖母钱氏,原来藏着卑鄙险恶的心思,她大概继续会相信下去。不想让自己变得阴暗,什么事情都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 可现在……她不敢了。 不想再一次死不瞑目。 蒸熟的螃蟹一上桌,换了蜜粉色镶银丝万福月华裙的丽姿,笑容甜蜜,银铃般的笑声就没停过,“嘻嘻,好大的螃蟹呀!有口福了!烹茶姐姐,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时节,不吃螃蟹吃什么!” “二表小姐,你就别夸烹茶了,烹茶也是有私心的。托您、大表小姐、三表小姐、表少爷的福气,也解解馋。” “呵呵……” 丽姿笑得十分欢快,一边朝俞清瑶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俞清瑶弯了弯嘴角――依她对丽姿的了解,故意高声跟烹茶说话,是想表现跟表哥身边倚重人多么熟络吧?毕竟,她是后来人,想要跟侯府众人谈笑自若,需要漫长的时间建设。 不过,丽姿姐妹一定不知道,她无须走弯路。在侯府站稳脚跟,只要做一件事――让舅父喜欢。而自己是舅父嫡亲妹妹的女儿,先天占着优势啊! “表妹,喏,给你!这螃蟹黄多。”用菊叶水洗了手的沐薄言,亲手挑了一个最大的,送到俞清瑶身边的碟子里。 “谢谢表哥。” 俞清瑶挑了些蟹黄,略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怎么了?” 小家伙俞子皓皱着眉道,“我姐姐体弱,不能多吃。” “啊,那真可惜……” 丽姿说着可惜的话,表情可是实打实的偷笑,“九月是吃螃蟹的最好季节了。” “你们用吧!” 俞清瑶倒不觉得可惜。记得前世,好像也是个金秋九月,她与丽姿、丽君,还有舅母的外甥女柳家的沾衣、染衣姐姐,在小莲亭饮酒作诗吃螃蟹。一时忘形,多吃了两个,结果半夜闹肚子发烧,难受了好几天。不想刚刚好了,却听到暗中流传她“好吃”的谣言,气得偷偷掉眼泪。也是那时,舅父重重发落了背地里嚼舌头的下人,她才知道,舅父有多关爱她。 回想旧事,也不全是悲伤的,至少曾经有过的欢愉、感动,是真实的。 初到侯府的三天,就在慢慢的熟悉中平静无波的过去了。兄弟姐妹间,小有摩擦,倒也没什么大事。俞子皓安顿下来,白天跟表哥在书房读书,闲暇就跟姐姐在一处聊天,自觉比本家还要愉快――他不用念书的时候分心,怕姐姐在内院受雪瑶、祖母钱氏的欺负了。丽君、丽姿两个讨厌的家伙,姐姐说要想法子对付,好吧,等等瞧着! 他却不知,现在清瑶烦恼的事情是――怎么开口说搬家的事呢? 这一日晌午,胡嬷嬷忽然一脸担忧的回来,“姑娘……唉!”大约是觉得俞清瑶也没法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嬷嬷刚刚从凝晖堂过来,听人说带我们回京城的李嬷嬷,要回乡养老了。” “什么!” 俞清瑶大吃一惊。 她早知道李嬷嬷因私自带她来京城,会受到惩罚,没想到这么严重!李嬷嬷不是舅父的奶嬷嬷么,情分跟别人不一样啊!为什么会…… 第七十章 解释(上) 扫雪把打探到的消息,急匆匆的告诉自家小姐。丽君、丽姿两人正对着一匹颜色鲜艳的料子,商量做什么裙子好,听到后齐齐一愣,“李嬷嬷要走?” 丽姿拍下桌子,哼哼的,“这下可怎么好!李嬷嬷素日对我们不错,又是舅舅身边的得力人,有她在一旁提点着,我们才能讨舅舅的喜欢。都怪俞清瑶!要不是她死皮白赖的非要来,舅舅也不会迁怒到李嬷嬷头上!” 丽君却皱眉深思了下,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天助我也!” “姐姐?” 迎着妹妹迷惑不解的目光,丽君笑容扩大,大有实力不弱的对手,忽然发现不堪一击的愉快。“妹妹你想,李嬷嬷办事精明干练,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为何要走?还不是受了俞清瑶姐弟的连累!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连她的脸面都没了,日后……谁不要仔细掂量掂量,跟着俞清瑶能讨到什么好?” 丽姿想通了,也跟着拍手笑,“果然!才来三天,就害得府里德高望重的老嬷嬷不得不回乡养老,她要怎么在府里过日子啊?呵呵……” 就在这对姐妹畅想俞清瑶未来苦巴巴的,在府里寸步难行时,清风苑里,翡翠、玛瑙两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挤挤碰碰,一起到自家姑娘面前求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姑娘!李嬷嬷……她真不是坏人。虽说严厉了点,可这一路上全靠她打点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翡翠更是跪下了,忠厚诚恳的流下两行热泪,“求姑娘发发慈悲吧,只有姑娘去求,侯爷才会网开一面了。李嬷嬷再怎么,也是为了姑娘,为了我们,否则她是侯爷的奶嬷嬷,在府里养老也使得。哪会落得今天啊!” 俞清瑶怔怔望着“忠仆”翡翠,脑海中忽然想到若干年前,翡翠也是这样“忠厚诚恳”的跪下来,哭诉“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那花笺怎么落到世子手里……” 恍恍惚惚中,明白了自己犯了个大错! 是啊,她有前世的记忆,对人的品性判断出不了什么差错。比如婷瑶、翡翠、烹茶,看穿了面甜心狠的本质。只是她忘了,人的感情是靠时间慢慢相处的。 前世,舅父无比疼爱她,当她是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她做什么,一句解释也不用,舅父完全站在身后支持。今生,她相信也不会变。但没有一二年的光阴,舅父怎么了解她是个什么样女孩?血缘关系再近,也抹不去初见面的隔膜。(..info无弹窗广告) 舅父一定是起了疑心。 她在俞家用的手段太过激烈,甚至为了李嬷嬷不得不带她离开,使了些计谋,令钱氏当场下不来台。舅父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是不会喜欢这种手腕的女子…… 本来,若她一见面,就哭诉自己的不得已,舅父会谅解的。可摆脱俞家人的喜悦令她忘形了,竟轻飘飘滤过丽姿那句“俞家怎么没派人来接”羞辱的话。自以为是的认为,舅父一定会信任她,就像过去。 信任,有了感情当然会信任。可现在,感情只有她单方面啊!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解决! 不能让舅父对她继续误会下去了…… …… 凝晖堂里,杜氏叹息的对沐天恩道,“老爷,李嬷嬷在府里这么多年了,为何不能等到年后呢?终究是您的奶嬷嬷,须得给她这个脸面。何况,她前脚带了外甥女、外甥进府,后脚就走了,底下人不知怎么猜测啊!” 沐天恩也有些懊恼,只是他生平最忌讳的就是奴仆犯上、自作主张,摆摆手,“罢了,早走晚走,有什么不同!你且……让底下人摆上一席,为李嬷嬷践行,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 杜氏见劝服不了,也就丢开手。没得为个老嬷嬷,伤害夫妻感情的道理。心中暗暗盘算,怎么给李嬷嬷践行的时候,堂外有人回禀:“三表小姐来了。” 沐天恩一愣,才反应过来。表小姐已经是外人,加上“三”,更是远到不知哪里去了,皱眉道,“这是什么称呼,累赘拖沓!妹妹虽不在,可她的女儿跟我的女儿没什么区别,去传我的话,以后直呼小姐就是。” 穿青衣比甲的丫鬟呆了下,急急应“是”,退出去请俞清瑶的时候,恭敬的头都不敢抬了。 “给舅父、舅母请安。” 俞清瑶盈盈下拜,福了个全礼。她手里握着一个鲤鱼戏水的荷包,捧着送上,“听说李嬷嬷要走了,清瑶一路上多亏她照顾,这个荷包,请舅父、舅母转交吧,是清瑶的一点心意。” 沐天恩有些诧异,接过荷包,见荷包并没收紧,里面装着一枚系着如意结的玉蝉。玉质虽通透,但小小巧巧,算起来价值有限。蝉,又称“知了”,偏系着“如意结”。这分明是在传达――我都“知了”,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带着玉蝉来,必让你“如意”。 捏着这枚玉蝉,沐天恩心中有些感慨,索性直接道明了, “清瑶啊,你跟你娘一样冰雪聪明。既是这样,你告诉舅舅,为何……迫不及待离开俞家?” 俞清瑶心中一叹,果然!只是舅父本不知道内里,起了疑心也是人之常情。只得缓缓的解释―― “因为清瑶忽然发现,祖母并不是清瑶的亲祖母!” 回想到数日之前,这个对她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的消息,俞清瑶的声音自然而然带了些悲戚羞愤,“也是胡嬷嬷提醒了,说四叔略有个头疼脑热,祖母便担忧不已。父亲去了边疆八年,为何祖母一句也不过问?清瑶奇怪,就请了杨嬷嬷去查。” 大家族,这等事也不少见。沐天恩的脸色不变,却在下一句话后惊得站起来。 “不想杨嬷嬷查到,祖母不仅不是清瑶父亲的亲生母亲,甚至不是当今皇上的救命恩人,是假冒顶替的!清瑶的亲祖母,很可能遭了毒手,不在人世了……” “这……怎么会?欺君之罪罪不容赦!你,你没有告诉老爷子?” “曾祖早不见人了,跟弟弟离开拜别,曾祖也不肯见。清瑶心理藏着这件事,心理跟熬油似地,谁也不敢告诉。委实是没了法子……尤其大堂哥日渐大了,马上要参加乡试。” 七十一章 解释(下) 离开俞家,跟长房的兄长参加乡试有什么关系?还是精通内宅门道的杜氏一口道出玄机,“莫非你堂哥之母,跟管理内宅的亲家太太……不大和睦?” 俞清瑶点点头,“是,长房、二房虽说早就分了家,可一直混住在一块,长房的人少、二房的人多,吃用都是公中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伯母、二伯母因此斗得厉害,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也闹个没完。第一次说要将清瑶送到庵堂,也是大伯母的主意。 月前,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有个丫鬟跳井死了……大伯母便说是我冲到了,要迁我去庵堂念经,消消灾祸。” 什么,出人命了?谁能想到,堂堂帝师家族,竟跟寻常勋贵家中差不多,也有这般狗屁倒灶的事情。沐天恩很是不满,再看外甥女一脸怯怯,眼眸似乎闪着惊慌畏惧之色,某个震惊的念头浮现,“冲到?你、你看到了?” 其实俞清瑶是想到她在喜堂被刺杀的经历了。不过,舅父这样问,她自然不会摇头否认,反而借着单薄柔弱、惹人怜爱的体格,肩膀往后缩了缩,哽咽道, “好可怕……清瑶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也不知该跟谁人说……” “……” 沐天恩只觉得从脚底上涌出一股愤恨之气!他嫡亲的外甥女,本该尊贵的娇养,竟一直生活在惊惧不安的环境里,死人……一般人家的闺女也不能靠近啊!俞家上下是怎么照顾的?退一万步,孩子受了惊吓,长辈不说关心,怎么能送她去庵堂呢!这样无情无义、冷清冷血,难怪一见李嬷嬷,就不管不顾的跟着来了—— 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忽然发现朝夕相对的祖母不是亲人是仇人!亲生父母都不在身边,夹在长房、二房的斗争中,没有人保护,随时可能做牺牲品,她怎么能不怕?怎么能不担忧?只怕睡个安稳好觉都难! 两个月?不,多呆一天也忍受不了啊! 至此,沐天恩完全接受了“必须、立刻”离开俞家的原因,甚至因为气不过,又写了一封言辞尖锐的信,寄给千里之外的亳城。要知道,三天前才寄了一封,大意是俞清瑶姐弟已经到了侯府,身体健康,没有水土不服云云,措辞委婉,可没这般激烈。 “来,孩子,以后就在舅舅家住着,就当你自己的家,有什么委屈尽管跟舅舅说。”沐天恩的声音放得轻柔。那点芥蒂解释清楚了,此刻再见外甥女攥着帕子低低抽泣,小小的人儿满面悲伤的模样,不由得回想天华——爱屋及乌,对妹妹的感情便自然而然的转移到妹妹的骨血身上。 “好孩子,别伤心了,你还有舅舅呢!” 俞清瑶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着舅父的手臂,痛哭不止。 她哭她的委屈,前世今生,而袖子被打湿的沐天恩却觉得,这是外甥女真正当他是亲人呐!信他、依恋他,才不顾一切的投奔而来。自己竟然怀疑!太不应该了! 沐天恩决定以后代妹妹好好照顾清瑶,加倍疼爱她,而清瑶也决定,重生一回,她要好好孝顺舅父,再也不让他为自己操心了。甥舅俩个前嫌尽释,同时,初见的那点隔膜也因这一番哭诉,点滴不剩。 至于旁边坐着的杜氏,僵硬着移开了目光,觉得自己成了外人。 其实这三天内,她唤了一些去过俞家的下人,姐弟在俞家的大致情形都问过。她同情,但不认同!受欺负?不,不能成为抛弃家族的借口!嫁妆被偷盗?不,这也不能成为对长辈不敬的原因! 周朝历代皇帝以孝治天下,讲的是“亲亲相隐”——长辈犯了错,身为晚辈必须隐瞒,不告发也不能不作证,反之要论罪。再小再不懂事,也不能在祖母的寿宴上揭穿自己母亲嫁妆被偷换,贻笑大方,这是大不孝! 接受正统教育的杜氏,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 不过,钱氏并非亲祖母,同时,本身犯了“欺君大罪”,那离开俞家就是聪明之举了。故意在大庭广众下揭开,与之关系割裂,日后钱氏有个什么,也能想办法脱身不是? 对侯府来说,唯一跟俞家的血脉联系——清瑶姐弟幼年就来了侯府,等过了三五年,钱氏的罪过怎么着,也攀连不到了。 所以,杜氏再次看向俞清瑶的眼神,非常复杂。 她在疑惑,俞清瑶有看起来那样单纯吗?为什么她有种“老谋深算”的错觉?看似简单的一步,却好像为未来打下了基础…… …… “驾!驾!” 沐薄言纵马狂奔。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少年,打马狂奔闹市也不是第一回了。唯独今儿,是有不得已的重要事。 到了侯府大门,他飞身下马,一丢马鞭,着急的冲进门,“李管家呢!赶快叫他!派几个守卫在东西角门守着,一个人也不准进、不准出!”说完,直奔凝晖堂而去。 而这时,俞清瑶刚在舅父的安慰下,擦拭干了眼泪。 到底灵魂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在长辈面前掉金豆豆,有些不好意思。 可沐天恩看见她的笑容,与妹妹天华如出一辙,越发觉得亲切,笑道,“罢了,在舅舅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在府里住着,就当自己家!” “爹,不好啦!” 沐天恩一听,脸沉下来,“这个臭小子,整天不务正业!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知学了谁?” 杜氏面露尴尬,“阿吽年龄还小,性子不定,老爷多多教导才是。” “教导他?哼,对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知在外教了什么狐朋狗友……” 急忙冲进来的沐薄言,满头大汗,“爹,真的不好了!兵部侍郎马大人,带着刑部都官,一起来查案……” 查案跟侯府有什么关系?等等,兵部的人,怎么跟刑部的人混合一块去了? 沐薄言喘了两口气,看着俞清瑶满脸担忧,“妹妹,你来时跟这孙家叔侄一起的吧?他们已经被收押——随军护送的黄金不见了!” “什么!” ps:介绍朋友的书,无赖呀,她比萦索红的说~~ 书名:御朱门作者:夜雨惊荷书号2229155 一句话简介:朱门小萝莉,康庄大道来 七十二章 点金成石 俞清瑶呆立当场! 也许早有预感,李嬷嬷一说要跟在护送税银的军队后面进京,她便觉得不妥。可当时也没有其他法子――总不能说,我不需要人护送,以前徒步八百里都走下来了!不把她当成怪物呢!只好跟在后面。怕扯上关系,记得她还特意要求身边的丫鬟仆役,离军队里士兵远些,就当个尾巴,别太靠近了。 不想,还是被连累了! 沐天恩大惊,“你可瞧真了?” “爹,什么时候了,不是千真万确,儿子能那这种事开玩笑吗?” “劳动水师营孙氏叔侄护送,黄金定然不在少数。一旦丢失……唉,怕是不能善了啊!夫人,替我准备朝服,我即刻进宫面圣!” “舅舅!” 俞清瑶忍不住出声。 “傻孩子,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放宽心,没事的!” 沐天恩慌忙之中不忘拍了拍外甥女的手背,安抚她焦急的情绪。杜氏叫了几个丫鬟赶快去准备,转头瞧见俞清瑶自责悲痛,也安慰道,“清瑶,你别着急。舅母知道你与此事清白无辜,兴许刑部的人来了,问明白就了事。别大惊小怪。” 是吗?真的那么容易简单吗? 俞清瑶不是真的十岁女孩,虽感动舅父、舅母对她的呵护之心,但更知道,是她把灾祸引到了侯府!若非她与俞子皓跟在护送税银的军队后面,哪里来的这么多事? 现在不怕别的,就怕有理说不清! 税银丢失是大事,兵部、刑部,都参合进来了,兴许要不了多久,户部也要过问。先不说怎么丢的,谁是那个暗中偷盗的主谋,关键是,上位者怎么看?是真正想追查凶犯,还是找个替罪羊?抑或含含糊糊的和稀泥? 别看她是女流之辈,对朝廷的法度了解不多。前世,她曾把告御状当成生命唯一的目标,看得太多,也经历得太多。有秋后问斩的杀人犯,刽子手一刀砍了,才迟来一句“刀下留人”,钦差翻案,原来是被嫁祸的;有贪婪无比,吃完被告吃原告的县令,满县城无人敢打官司,因为打一次破财破家,最后被愤怒的民众冲击县衙,用石头砸死的狗官;更有背负血海深仇无处告状的原告,形形色色,众生众面。 天理?公道? 不,这世界充满了不公与不平。当她在喜堂上被一剑穿心,就知道公道公义是一层纸,底下人太矮,够不高,足够高的人,轻轻一戳就破了。 事情进展的超乎俞清瑶的想象。 首先,舅舅递牌子进宫后,许久没有传回来消息,天渐渐黑了,才有个小厮回禀,说老爷今夜留在宫里了。这下,本来镇定的杜氏都慌张了。 其次,兵部侍郎马大人将侯府前前后后,所有进出的门都派兵守着,许进不许出――毕竟是侯府,没有上谕谁也不能进府搜查。可看那严阵以待的架势,标杆似地站在侯府门前,仿佛认定丢失的黄金在侯府里。 普通小老百姓避之不及,四下里纷纷议论,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大的动静。 天牢里,孙俊超叔侄不停喊冤,他们忠贞职守,绝无监守自盗!税银丢失……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孙家人的自私特性这时显现无疑,能攀咬的都咬上了。原押银官林风,嫌疑最大,因为他护送税银上船,船只竟好端端沉没了,蹊跷不蹊跷?那个敬敷学府的学子,跟林风关系密切,虽是个瞎子,可难保也参与了。最后就是俞清瑶姐弟。两个小孩是小,但身边的奴仆也不在少数,一路跟随,说没有阴谋,谁信啊?对了,她们是安庆侯的外甥,说不定安庆侯也有份…… 一滩水,搅乱浑浊。 京城大小势力也在暗中关注,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暗流。真正关心税银在哪里的没见多少,大半人都是想借机生事――给自己的仇家对头找点麻烦。 …… 第二日,刑部的郎官彭年松彭大人上门。往日,这样京城随处可见的六品小官,想进侯府的大门,送帖子排队去吧!能不能得空见,还得看主人心情好不好。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杜氏因是女眷,让儿子沐薄言出面接待。 彭大人第一句话不是问嫌疑犯俞清瑶姐弟,而是问,“听说府里要把一个积年老嬷嬷送到乡间养老?而这个老嬷嬷,就是贵府亲戚一路进京时的管事,是吗?” 沐薄言还不大清楚内情,问过了丫鬟烹茶才知道,“是的,大人如何得知?” “呵呵,下官还听说,这位老嬷嬷是侯爷的奶嬷嬷,素来受尊敬,怎么劳苦功高的不在侯府养老,却要送到乡间?是否做了什么……侯府不得不让她出门避风头啊?” “侯爷前两日飞马派人送信,是写给俞家老太傅的?啊,老太傅德高望重,多年不出山了,不知有什么大事需要请他老人家裁断的?” 沐薄言被问得手足无措,吭吭哧哧的解释完了,自己都觉得前言不搭后语,无法取信与人。 主要是被夺去先机,加上心慌意乱。别看彭年松貌不惊人,可却是见惯狡猾歹徒的专业人士,对付沐薄言这样在锦绣堆里长成的公子哥,自然全胜。 彭年松问完了几大疑点,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他没有“请”俞清瑶姐弟出面问话,一来俞子皓太小,问也问不出什么,而俞清瑶是女眷,让女眷出面可是大伤清誉的,除非想跟安庆侯成不死不休的仇人。二来,安庆侯面圣未归……横竖黄金已经丢了,再等个两三天也不妨碍。圣旨下来,要搜要放,一句话的事。 似他这样参与追查税银下落的官员,都对找到税银不抱希望了。 主要是丢的……太过稀奇! 孙氏叔侄不是蠢货,蠢货能做到水师营统领吗?他们一路风尘的进了兵部,得意洋洋的请兵部、户部侍郎联合打开封条,就那么的……几万两的黄金变成黑乎乎的石头! 若不是某些人说的,“有妖物作祟,点金成石”,就是那幕后之人手段太过高超,不仅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了黄金,还将孙氏叔侄玩弄鼓掌之上。 七十三章 反驳(上) 直到次日辰末,沐天恩才从宫中回来,带着满身的疲倦。俞清瑶悬了一夜的心,这时才松了口气,真怕那位龙座上的皇帝喜怒无常,扣下舅父不让回来了。 凝晖堂前,众人拥着侯府的顶梁柱进了屋,脸上惶惶的表情安定了些――这一日过的,外面就是凶神恶煞的官兵,难保下一刻就冲进来“抄家”什么,在京城呆久了,抄家、灭族、凌迟处死的,没少见识啊! “大家都散了吧,告诉各处谨慎些,没事关紧了门户,少说话、多睡觉!熬过了这阵子,夫人说了,大大有赏!”李春家的站在台阶上,高声对院宅的各处回事嬷嬷道。 不提底下人杂七杂八的心思,俞清瑶天不亮就洗漱穿戴了,跟她同样焦急难受的还有丽君、丽姿两姐妹。连在临水轩养病多年,素日不大出门的沐天怡也颤巍巍的出来了,齐齐在凝晖堂前等候消息。 亲眼看到沐天恩安全无恙的回来,才放了心。 “咳、咳!哥哥没事就好,丽君,扶我回去罢!今儿的药还没吃呢。” 沐天怡是俞清瑶的姨妈,可两人五官容貌上并无相似。她未着脂粉,松垮垮的挽了一个纂儿,穿着银错金海棠织锦短袄,下着月白色轻柳软枝棕裙,病中畏寒,披着银红色的斗篷,跟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站在一块,倒像是她们的姐姐。沐天怡的性情也跟女儿们不同,许是身体的缘故,不喜欢与人争持。 前世,俞清瑶很喜欢这个姨妈,觉得她端庄娴雅、言语温柔、待人和气,心地良善。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倒有一多半将沐天怡视为母亲般敬爱。 今生呢?恍然想起,印象中病怏怏十几年的沐天怡,只怕比自己活得还久些。她死了,沐天怡还活得好好的呢!这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而且,若真的心底良善、不爱虚荣,怎么教导出两个争强好胜、心机深沉的女儿?怕是自己柔顺的一辈子,被丈夫的族人欺压,才故意纵容女儿的吧! 脑中不由想起很多画面,沐天怡苍白着面孔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无语凝噎,那眼中闪闪的歉意,那温柔的慈母心,那样憔悴的,跟母亲有血缘关系的姨妈,她怎能拒绝?只好主动说,我不生气两个表姐的气,原谅了,不会告诉舅舅舅母…… 不得不说,这一招“动之以情”很好使。 可是用了太多遍,还想今生恍然大悟的她上当吗? 俞清瑶恭敬不失礼数的福了福,“姨妈请慢走,早些服药别操心坏了身子。” 丽君扶着自己母亲,眼眸飞快的瞥了一眼垂下了,丽姿就没有好声气了,“不要你多管!假好心!要不是你,怎么会害得舅舅害了我们!丧门星!” 最后三个字,是重重的骂出来,还跺脚加深语气。 “什么话!” 沐薄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恼怒道,“姑妈也该管管了,一年大过一年,还跟小孩似地口没遮拦。这话也是闺阁女孩说出口的?没得叫人嘲笑我们侯府不懂规矩。” 沐天怡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了,颤巍巍的喘息着,“回头姑妈就好好教育丽姿。” 丽姿眼眶霎时通红,眼泪水滚了两滚,忽然跑开了。 沐薄言才转头看着俞清瑶,“别往心理去,丽姿就这性子。” “是,我知道,谢谢你表哥。” “呵呵,有什么好谢的。其实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你跟皓儿不可能跟税银丢失的事情有关。爹爹被牵连进来,估计是朝中有人在圣上面前谗言……这事,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你且回去歇歇吧。” 俞清瑶抿着嘴唇。 她当然知道! 就是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她才放不下心。这一刻,她好后悔,前世为什么心安理得的享受舅父的疼爱,对朝中势力一概不了解、不关心。后期是侯府落败,逼不得已才关注朝中文武的动向。可那时候是皇帝晚年性情大变,朝中势力云风变幻,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咬了咬嘴唇,“表哥,求你一件事……” 沐薄言惊讶的抬眉,侧耳倾听,立刻摇头,“不成不成,爹爹会打断我的腿的……” “可是表哥,这是清瑶第一次求你!而且这是迟早的,清瑶已经身在局中,便是舅舅舅母爱护俞清瑶的闺誉,难道外面就不会流传吗?” …… 下午,兵部侍郎马大人、刑部郎官彭大人,户部主事李大人,联袂造访安庆侯府。经过半日的休息,沐天恩精神倒还好,只是一想到深宫里皇帝阴沉沉的表情,心中就一阵不安。 外院的待客厅――茂华堂。正当中悬挂的是“茂竹松石”的水墨画,是当年的云阳公主及驸马所绘。下面的一张八仙桌,两边摆着鸡翅太师椅。后面一道紫檀大理石屏风。 兵部侍郎是武人,快人快语,“事到如今也不比藏藏掖掖了。那黄金对外称是税银,其实是安南小国进贡给陛下的礼物。如今丢失……唉,不好办啊!” 贡品又不是见不得人。之所以巧借名目,是因为现在的安南国,正在打仗!现任国王的叔叔跟侄子争夺皇位,打得难分难解。这黄金,不知道是叔侄哪个送的,估计希望大周朝能给予方便吧! “崖州指挥使替兵部应了,会在安南局势必要时候出兵。哎呀,这下子金子丢了,好处没落到,将来还不能不信守承诺出兵――白干活了!侯爷,你就给我句准话吧!” 安庆侯是文人,不善于跟大老粗打交道,闻言有些闷气,“本侯于此事确实一无所知!” 马大人顿时拉下脸,“老彭,你昨天不是来了,发现几点疑点?赶快给侯爷说说,别为难我们底下办事的。” “呵呵,侯爷……”彭年松刚要说话。忽然,屏风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女童声音。 “金子丢失事件,跟舅舅无关!彭大人为何不细问当事人,就胡乱猜测?” 七十四章 反驳(下) 俞清瑶求助表哥在兵部、刑部官员上门的时候,让她躲在屏风后――是她惹来的麻烦,怎么能当作与己无关?只是她一出声,沐天恩遽然变色,若不是涵养不错,非得当场失态不可。彭年松等人也吃了一惊。 京城约定俗成的规矩,有些脸面的人家不会让自家的女眷抛头露面。似这样牵连到大案中,问询一般通过他人的口来传话。也就是说,不到最后一刻,根本不需求俞清瑶出头。她这样做,外人知道了,少不得嘲讽一句“鲁莽、冲动”。本该贞静娴淑的女儿得了这种评价,对闺誉会有怎样的影响? 沐天恩手指微颤,强自镇定,恨恨的盯着罪魁祸首沐薄言。沐薄言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缩肩缩背的低着头,两眼只看着自己脚尖,一句话也不敢说。 气氛一时变得古怪起来。 “几位大人,要查明税银丢失原因,何不直接问小女?小女才是亲眼见宝箱落水的证人,愿意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大人,绝不隐瞒。” 彭年松看了一眼安庆侯,寻思了下,“倒要请教姑娘了。” “不敢!” 屏风后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带着女孩特有的娇憨鼻音。这种与稚龄幼女对话的经历,对兵部跟大老爷们厮混了半辈子的马大人来说,头一回!本来他打算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横了,这回……别扭的坐在椅子上,感觉上面放了一颗钉子。 “那什么,老彭,你主管查案,我跟老李旁听好了!你只管问,问明白了问清楚了!” “是。” 俞清瑶在屏风后什么景象也看不到,但她来了,就不会徒劳无获的回去! 很庆幸来者中有彭年松。此人的生平品性略有所知。十年后,彭年松升大理寺少卿,审核各地刑狱重案。在职期间翻了不少冤假错案,傲骨铮铮、不畏强权,在民间的风评极佳。若是换了个打马虎眼、一心糊弄差事,只想找个替罪羊蒙混过关的,俞清瑶断然不敢轻易出声,免得跟糊涂人说不明白,越洗越黑了。 “几位大人从侯府正门进来,难道不知道,安庆侯府前的街道,俗名唤作公主街?” 听了这话,彭年松面色一沉, “姑娘是在提醒下官,侯府是皇亲国戚吗?” “大人误会了!小女的意思是,这侯府六十多年前原本是公主府。因此府中的下人,多半是当年皇家赐下的家生子,上数五代的来历清清白白!生辰、相貌、父母、子嗣,若大人不肯信,小女可以请舅母将侯府的一干下人名册,与大人过目! 论忠心忠诚,他们比外人强得多了。(..info)只是,大人觉得他们会去偷盗皇家之物吗?自幼在侯府当差,手脚略有个不干净的,早就驱逐了!不是傻子,谁会冒着杀头大罪去偷盗税银?不怕被护送的士兵愤怒下砍成两截?不怕事发后牵连父母儿女?谁人敢?即使我姐弟逼着、迫着,用主子的名义下了死令,大人认为他们肯么? 退一万步,假使我姐弟吃了豹子胆,当真意图不轨了,可年幼力弱,无人帮忙能做什么?这一路上,不仅有侯府的下人,还有知州周大人好心送的丫鬟婆妇,吃住都在一处。难道能蒙蔽所有人的眼睛行偷窃之事?” 俞清瑶侃侃而谈,直指彭年松等人怀疑她,是非常没有道理的! “大人若不信,小女跟弟弟进京不是在天黑无人知晓的时候,乃是堂堂正正、光天化日下进的侯府,随身的行礼有八个箱子。除了两个小的不便,其中六个可以打开与大人看,里面除了衣裳别无他物。这些衣裳与京城流行的款式大不相同,大人可带着去往亳城,想来‘谢芳斋’的人还有印象,抑或有票据之类的留存,足以明证。”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彭年松思索了半响,找不到漏洞! “这么说来,姑娘真的与金子失窃一案,毫无关系?” “自然。” “呵呵,那姑娘如何解释,府上急匆匆让护送的老嬷嬷还乡养老?还有侯爷加快送了信件与俞太傅……” “小女的曾祖早不过问政事了,舅父写信过去,不过是说明小女与弟弟平安到达。至于李嬷嬷,呵呵,彭大人,这是家务事!您身负重责,不思报效朝廷,追查不明案件,盯着别人家的家务事作甚!” 彭年松脸色刷的通红。 马大人瞧着他的模样,差点笑出来,好在及时端住了,跟户部的主事李成琼“眉来眼去”,暗道:安庆侯家的小姑娘真不好惹啊!伶牙俐齿不说,一点也不怕见官。普通的小姑娘,看到当官的不都害怕么?瑟瑟发抖的跟鹌鹑一样。 他们哪里知道,俞清瑶曾经是个“鹌鹑”,见官?等闲生人、外人都不乐意见。后来是逼迫到极处告御状,官司都打到皇帝跟前了,普通的的官员……还有什么畏惧的? “姑娘好一张利口!” “大人恕罪,小女是一时口快,并无恶意。此案扑朔迷离,小女年幼无知被牵连进来,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还一个清白。对了,表哥,去把皓儿带过来。几位大人,小女与舍弟一道进京,或许他知晓一些小女忽略的。” …… 俞子皓来到茂松堂。他才八岁,直立站着也就比众人坐下矮一截。尤其是面孔稚嫩,长相可爱,说这么幼小的小孩,参与了偷盗黄金的案件?谁能昧着良心啊! “皓儿,你把我们乘船遇到的蹊跷奇怪的地方,告诉几位大人。落水、打捞,你所看见的一样也不要漏下。” “哦,姐姐。” 俞子皓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红嘟嘟的小嘴撅起来,绘声绘色的形容起记忆深刻的一幕。 “你说什么!那名学子,名叫景暄!景……暄!” “是啊,林家哥哥特别信任他,银子落水后他谁也不听,一定要从敬敷学府中请到景暄哥哥,才着手安排打捞的事。我跟姐姐私下说,景暄哥哥太聪明了,要不是瞎了眼睛,将来肯定能金榜题名!” 聪明、深得林风信任,年约十五六岁,与玄清观的玄乙道长私交极好,以师徒相称…… 满足这些条件的,该不会是那个人吧? 七十五章 齐景暄 “景暄……怎么可能!”沐薄言惊得话都说不完全了,猛的抬头,“小皓,你可听仔细了,那个学子确实名叫‘景暄’?不会是听差了吧?” 俞子皓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没有啊,表哥,我听林家哥哥也是这么称呼他的,有什么不对吗?” 沐薄言往后倒退了散步,大受打击,“瞎了、瞎了!难怪……”他满面悲伤的看向父亲,安庆侯也吃惊不小,皱着眉,叹息的摇摇头。(..info) 彭年松本就怀疑景暄的身份,区区在学府求学的白身学子,怎么可能得威远候林家子弟的看重?见沐薄言如此,心中更是笃定了。这回,案子越发扑朔迷离,扯到安庆侯已经将京城的一潭水搅浑,若是再把那位牵连进来……唉!不知如何收场! 他有几分忧国忧民之心,至于户部那位李主事就不同了。脸色完全松懈下来。景暄如果就是齐景暄的话,嘿嘿,这事大发了!不是他一个五品官能插手的了。递给马大人一个眼色,马大人会意,咳嗽一声,“既然有了新进展,老彭,你还有什么问话,没有就别打扰侯爷了。” 沐薄言骤然知道云游在外的好友,竟然成了瞎子,心神沉浸在悲伤中,耳中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了,对父亲拜了拜,又对马大人等人拱了下手,一句话也来不及交代,飞奔离府。[..info超多好看小说] 府邸外职守的士兵还想阻拦,被愤怒的抽了两鞭子, “睁大你们的狗眼,小爷是谁!圣上一日不曾下旨查封,小爷就是安庆侯之子,大周开国功勋之后,谁敢阻拦!” 茂松堂上,沐天恩代儿子致歉,“犬子一时悲恸,失礼了。” 彭年松望着沐薄言年轻飞扬的背影,摇头道,“令公子情深义重,下官等怎会责怪?况且,若证实那位景暄,就是……对案情的进展也有帮助。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沐天恩站起来送客。小小的俞子皓也学着大人模样,挺直了背脊,迈着方步,跟在舅父身后。 “彭大人,子皓忽然想到一件事,孙将军晚子皓跟姐姐入京一日。我们一路大半是女眷,走得拖拖拉拉,怎么比孙将军还快呢!后来想明白了,一定因为孙将军他们护送税银,小心谨慎。况且运送三万两银子呢!什么样的好马拉了那么重的银箱,都会累得走一路、歇一路吧。” 表面是说自己“想明白了”,实际是上暗示查案的关键——马匹吧! 是啊,三万两不是小数目,运送是个大问题。靠人力运送?累死也走不了几步!贼人偷盗黄金后,也只有靠马、牛、驴、骡子等牲畜运送。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是一条查案的办法。 俞子皓眨眨眼,稚嫩的小脸挂着天真可爱的微笑, “还有呢,子皓听说各家铸金铸银的时候,都会印上独门印记。彭大人,你说小偷偷了有印记的银子,敢不敢拿银子出去买东西?” 彭年松瞳孔一缩! 好一个聪慧毓秀的小孩!不可小看啊!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大理石屏风……怎么形容此刻心中的想法?只有发自内心的一叹,不愧是俞探花的儿女! 送走了彭年松等人,沐天恩生气的回到茂松堂。转到大理石屏风后,见俞清瑶全副武装,头戴帷帽,厚厚的面纱垂下来,身上穿着蟹壳青的织锦长衣,长长的遮住手脚,别说面容,就是一点指甲也没露。 难怪声音娇憨中带着鼻音。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怪模怪样的外甥女,沐天恩的气消掉大半。想着清瑶也是为他担心,才不顾女儿家的清誉执意出面解释。比起乖巧听话、小意奉承,遇事只能等待别人解决的,这样带着真性情的外甥女,也有另一种令人疼爱处啊! 本来打算好好教训的,话到嘴边只一句,“下不为例!” “是!”俞清瑶知道自己过了一关,可怜兮兮的应道。 她一点不后悔,哪怕陪上自己的清誉。京城的局势变幻莫测,是,这次黄金丢失看似跟侯府一点关系也没有,明眼人都知道是被诬陷的。可一直通过他人传达,一来二去拖个三五月,不是也是了!难保日后被人提起来,成为加重罪名的一项证据。 她必须在事发的第一时刻就堵上查案的人的嘴,义正严词的告诉他们——这事,与侯府无关!外面的风言风语也就没了流传根据。 至于其他被牵连的人……景暄……抱歉了! “舅舅,表哥认识那个叫景暄的学子吗?” 沐天恩皱眉,似不愿多说,“是阿吽的好友。” 可俞清瑶听了,心一沉。表哥什么人她还不知道吗,心底不坏,可有一股子傲气,来往的都是身份相若的侯府世子、俊彦名流。最讨厌什么道观、佛寺的,景暄对外的身份是玄乙的徒弟,怎么可能是他的好友呢? 一定还有另一层身份。 她在屏风后,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细思起来,似乎皓儿把景暄的样貌身材形容后,彭年松等人就有了退意。未必是被她的言辞说动了。 趁人不在,她偷偷的告诉弟弟,“皓儿,打听打听景暄的身份,回头告诉姐姐,记得,别让人发现了。” “唉!” 不出两个时辰,在某方面特别机灵有特长的俞子皓,便回到清风苑告诉姐姐,“打听到了!表哥是‘京城七君子’之一,跟表哥齐名的齐国公世子,叫齐景暄。” “什么!”俞清瑶大吃一惊! 她吃惊的不是堂堂国公世子,在远离京师的学府隐姓埋名的当了普通学子,还……瞎了眼睛。而是,齐国公世子明明是齐景昕啊! 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出了错?还是耳朵有毛病了? 齐景暄,代替了齐景昕……那个总是带着坏坏笑容的男子,不是世子了,那他现在在哪里? 俞清瑶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一直觉得重生,那命运轨迹是按照前世来,大致不会有什么变化。没想到,她错了…… 对她前生影响重大的齐景昕,不知什么原因,消失了…… 忘记ps了,友情推荐朋友的书,书名:小兽为妻 书号:2336250 简介:作为好的契约兽,要对主人卖得了萌,撒得了娇,争得了宠 七十六章 往事 “小径幽幽绕谢家,玲珑秋月阑干斜。可怜鸿雁高飞去,夜色渐凉梦里花。” 念诗的男子身穿金红的锦缎直襟长袍,袖口领口缀着白狐狸毛的缎边儿,一头黑发用镂空雕花的金冠束着,额头系着二龙捧珠抹额。他面容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总是翘着的唇角带着一丝少年郎的意气和倔强。他移在朱红阑干上看她,眼中带笑,笑得她心口砰砰的挑,觉得生平最大胆的事情莫过于跟他对视。 景昕…… 真的不存在了么?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蒙蒙的映入床幔中。俞清瑶呆呆的望着迷幻的光芒,觉得好像置身与梦境,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变成了蝴蝶做了人的梦,还是蝴蝶成了庄周借此比喻?她下意识的紧紧裹紧了被子,心情低劣得难以恢复。 指责她“私相授受”,骂得是对的!可对象不是威远候世子林昶。林昶骄傲的像小孔雀,胸无点墨,偏长相美得胜似女孩子家,这样的人当世交来往还罢了,真正居家过日子,想都不敢想!何况他的家庭复杂,嫡母上还有个郡主封号的祖母,六房族人聚居一处,老的老小的小……嫁过去两边受气!真不懂孙念慈总是虎视眈眈的盯着,为了什么。 她曾玩笑般发誓,说自己绝不可能嫁给林昶的。可万万没想到,那花签还是落到林昶必经的石子路上。三堂会审,她苍白无力的辩解,却被孙念慈跳出来,指天誓日“俞清瑶对林家哥哥的心思,早是我们姐妹私底下尽人皆知的秘密”,一句打得她无翻身之地。 舅父太偏爱她,说什么也不允她做妾,甚至为此跟威远候断了往来。换了其他人家,也许一顶小轿趁天黑偷偷抬进威远候府就完了。 平白被诬,她不知流了多少泪水,恨林昶、恨孙念慈,恨那天所有参与的人,可是,身如飘萍的她能怎么办呢?继续留在舅舅家,连累舅舅的清名吗? 万般无奈下,她生平第一次给男子写了一封书信――这才是真的私相授受吧?约景昕在他们第一次相识的枫林里见面。内心期盼着,也许他对她也有几分朦胧的好感,不介意声名败坏的她?毕竟,他知道真相,知道她绝无可能喜欢林昶的!她喜欢的是…… 然而从天亮,等到天黑,看着橘红的夕阳渐渐沉没西山下,风卷起打旋的落叶,一颗心冰凉冰凉。 不恨他。 堂堂齐国公的世子,多少品貌双全的世家嫡女可堪匹配?他前途大好,不说找个对仕途有力的妻子,也不至于要她,以至于跟威远候交恶吧?他们又不曾海誓山盟过!谈不上谁亏欠了谁。(..info无弹窗广告)所以景昕不来,能理解,对不对? 只是心中有些失落,觉得他至少可以过来一趟,当面说个“不”字。 无数个夜晚,都梦到景昕忽然向她跑来,拼命的解释那天他被杂事绊住了,所以失约。可梦中醒来,俞清瑶便会毫不留情的嘲笑自己――天真!痴傻! 真有心,早就来提亲了,不会在她被诬陷毁了闺誉后再也没露面。 她对他而言,大约是匆匆的一个过客,也许记得,也许早就忘记了。 这就是前世俞清瑶仅有的情事。 两只手可以数得过来的见面次数,最后的无疾而终。他是齐国公世子,后继承了爵位成了新国公,娶妻生了子,很受新皇帝信赖;她呢,先父族抄家败落,后母家夺爵变成庶人,从千金小姐变成市井妇人。大约在他享受娇妻美妾的服侍,在朝堂上大展宏图的时候,她一步步落入仇敌的圈套,缝制大红嫁衣,嫁到罗家――送死。 这么一对比,怎么不令人心寒啊! 可是,她仍对景昕的“不存在”而伤感。不是为记忆中早已淡化的面孔,而是为自己青春年少时懵懂的少女情怀。 大约今生,她再也不可能拥有那种美好的感觉了。 …… 情绪低落了两天。侯府也在俞清瑶心事重重时,发生了不少变化。首先,兵部派出的士兵从侯府门口全部退了,据说涌到齐国公府去了。国公爷因此去面圣,大呼冤枉,性情暴躁的他差点在朝堂上跟兵部尚书打起来。其次,杜氏借机好生敲打了这两天在府中多嘴多舌、挑拨是非的下人,很是发作了一批,剩下的则重重的奖赏。 丽君身边的扫雪、听风被揭发跟大厨房里的人偷偷摸摸交接,重责了十板子,伤得不轻,不能伺候了。杜氏亲自把身边的大丫鬟柳芽、春芽送到临水轩,沐天怡推脱不过,只能替女儿收下了。 至于清风苑,碧玺生性活泼好动,没少钻营;琥珀是大夫人的人,来之前就负有打探消息的任务;水晶知道府外有士兵守着,慌了神,逮住一个人就问怎么回事,还经常半夜吓得直哭。换做平时,这些小丫头的毛病可以慢慢调、教着,可这会子,杜氏一个不饶,统统送到洗衣房洗衣去了。 俞清瑶从俞家带来的丫鬟,就这样去了一半。 虽说杜氏立刻补全了人手,可翡翠、玛瑙二人人生地不熟的,管理父母祖辈都是侯府下人的小丫鬟们,未免吃力。这种苦恼,不好对外人说的,只能求俞清瑶在杜氏面前,给碧玺、琥珀、水晶求情,放她们早日回来。 俞清瑶……自是拒绝了。 她带碧玺、琥珀来,就没打算让几人长久的伺候。有现成机会甩开,为什么还要自找不快?横竖侯府也短了不少碧玺她们的饭吃。 先有为李嬷嬷求情被拒,后有本家带来的小丫鬟被惩罚不管不问,翡翠暗地里不免有些怨言,嘀咕姑娘变了,心狠了云云。这些,瞒不过胡嬷嬷的眼睛。 她寻思着,姑娘自到了侯府,跟在俞家的时候大不一样。跟侯爷透着一股亲昵,倒像是亲父女似地,对夫人也敬重有加。本来,这也没错,可不能跟底下人离心离德啊!正准备劝劝,忽然听到一个消息――定国公夫人到访!指明要见自家姑娘,俞清瑶。 友情推荐桂仁的[bookid=2273205,bookname=《重华》](书号:2273205),简介:今生恩仇今生了,重生再展风华。求订阅!求支持! 七十七章 教训 定国公府,是沐天恩的母家,换句话说,是俞清瑶的外祖母娘家。 听闻国公夫人亲自来了,胡嬷嬷等人不敢懈怠,连忙帮俞清瑶换上粉袖斜襟织绵小绸袄,底下银纹粉蝶拽地裙,默儿也手脚麻利的为她盘了一对双丫平卷小髻,没有上簪,只在发卷里坠了几枚掐丝八宝琉璃珠,细细的描绘了远山黛眉,收拾齐整后,才往凝晖堂方向去了。 这是来京城后第一场硬仗。 虽说有血缘方面的关系,可毕竟远了几层了,若是跟前世一样得不到真正认同……对未来有很大影响啊!那点关于景昕的念头,顿时消散一空,不剩几毫了――说真的,景昕在心中占据的地位,远远不如重生复仇、以及改变舅父一家命运的渴望。 “舅母,这是前儿大理国太子送的‘普洱’,说是去火降燥,强心提神,也不知您喝不喝得惯。”杜氏亲手端上来青瓷茶碗,言辞恭谨的道。 凝晖堂上,坐在首位的国公夫人邓氏,身穿紫褐暗纹团花褙子,消瘦的手腕戴着一个玉质水润的翡翠镯子。她肤色白皙、面容端庄,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秀丽容貌。可惜,毕竟年过花甲了,额头、眼角都有藏不住的皱纹,尤其是两道从鼻翼到嘴角的斜斜纹路,显得人非常严肃,不大亲切。 “也罢了,这个味儿我不大喜,可刘太医、李太医都说上了年纪的人喝这个好。难为你记得。对了,我来了半天了,怎么不见清瑶丫头?” 丽君、丽姿站了半天了,想要行礼,可邓氏连看都不看一眼,身旁的丫鬟、嬷嬷们也都目不斜视,只得僵硬着端着笑,等待杜氏的眼色好见机行事。 “瑶儿近些天身子乏困,舅母您也知道,她是早产的,比不得常人康健。”杜氏在下首扶手椅子上虚坐了,笑着说,“已经着人叫去了”。 “嗯……”这个说不清是哼、还是嗯的字眼,显示邓氏突然到访可不是心情太好,想走亲戚了。嘴角抿了抿, “小眉啊,你可知道,当年我在一众世家闺秀中为何偏偏挑了你做外甥媳妇?因为你细致,妥帖,比起那些只知道调脂弄粉、显摆文墨的轻狂女子来,嘴上不说,心理亮堂着!” 杜氏刚听了话头,立刻站起来,垂手听训。 这位邓氏,可不仅仅是丈夫的舅母,还是她跟沐天恩的大媒人,若不是邓氏的竭力撮合,说不定今时今日,她就嫁到如今大姐的夫家――那可要人命了!想到大姐家的乌烟瘴气,再对比现在的夫妻和睦,除了薄言亲生儿子,膝下半个碍眼的庶子庶女也没有,能不对邓氏感恩吗? 别说邓氏此来,不是无的放矢,就是故意上门来找麻烦,她也得忍着、敬着。 “你如今也算熬出头了,老公爷年前还道‘薄言那小子也不小了,早点请立世子吧’,打算今年就让你家侯爷去礼部。唉,女人家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烦恼的,只等着将来娶了媳妇享福了!” “但是!不能因此就松懈了,似我们这样的人家,言官御使都生了几双眼睛盯着,半点不查,几辈子攒下名誉可就坏了!你本身就是个妥当人,又没杂事烦心,难道眼皮子底下三分地还看不好?别让谁轻狂的,坏了名誉!” 一番话砸下来,杜氏只有唯唯应诺。 丽君、丽姿互相瞅瞅,顿时明白了,这个严厉的老夫人,是为了俞清瑶不知好歹,跑到外院偷听大人们的谈话而来啊!她们自己受气,也巴不得俞清瑶倒霉。 正想着,丫鬟柳儿掀开水晶珠帘,眼观鼻鼻观心的福了福, “小姐来了。” …… 俞清瑶阻止了胡嬷嬷跟来的念头,独自进了屋。早有丫鬟拿了半旧的蒲团,放在定国公夫人邓氏的面前。俞清瑶便跪了,按部就班的行礼,磕头,口称,“清瑶见过舅婆。” “起来吧!” 锐利的目光在俞清瑶身上扫了又扫,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看遍了。 随后,才轮到丽君、丽姿两姐妹上前拜见。 明明她们来的早,可连提前磕头的机会都没有――难怪心中藏怨了。可惜,规矩就是这样,嫡是嫡、庶是庶,日后这样明显的不公平还多着呢! 邓氏接着刚刚的话头, “我们这样的人家,孩子们淘气捣蛋都是小事,唯有一点万万不能容,尤其是养在闺阁中的女孩儿,半点不好毁了自己终生,也害得族里其他姐妹,甚至父兄的前程!如养了这样丧德败家的女儿,哼,还不如不养!” 言辞已是严厉至极! 又提及一个例子,说的是楚国公家的庶女,品德不好,去佛寺上香贪看风景走岔了路径,以至于被登徒子轻薄了。聪明些的就该一头撞死,抑或自请出家,可她竟衣衫不整的回来了,还跪求嫡母给她做主,嫁那登徒子!结局?结局当然是楚国公府就当没这个女儿,暴病身亡了。 屋内的气愤冷了下来,丽君、丽姿虽高兴俞清瑶受了一顿教训,可她们也被一通疾言厉色,吓得瑟瑟的不敢动弹,鼻尖都溢出了汗。 杜氏是晚辈,只有垂首听训的,哪敢驳?眼见邓氏越说越过,跟在身边的秦嬷嬷察言观色,笑着缓解了气氛, “老夫人,几位姑娘还小呢,慢慢教导着就是了。今天第一次见,见面礼还没送呢,奴婢们端着礼物盒子,都端半天了。” 邓氏这才停下来,摆摆手,刚刚还目不斜视、跟木头一样的丫鬟立刻活了过来。送丽君的,是四根绞丝金簪,有灯笼、玫瑰、玉簪、梅花四种样式,色泽纯正、整体风格高雅、别致。丽姿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和田玉麒麟,玉质白腻没有瑕疵,雕工更是精湛,活灵活现的,富有生趣。 两姐妹十分满意,觉得也不枉白白受一顿排喧。再看俞清瑶得的礼物,嘴角翘得都下不来了。 俞清瑶得的紫檀木匣子一尺多长,里面红绒布里垫着着,摆放一本半旧的《女诫》,另有一个靶镜。虽说靶镜也是制作精良的难得之物,可其中的寓意,嘿嘿! 丽姿一想起来就乐不可支。 七十八章 新人(上) 杜氏担忧俞清瑶年纪小不知轻重,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生气,至少不能当着国公夫人的面表露出不满。没想到,俞清瑶面色一点变化也没有,接过紫檀木匣子,好像里面摆放的是比丽君、丽姿的礼物贵重百倍似地,福了福, “多谢舅婆关爱,您的话清瑶都记在心理了,不敢忘。” 说话吐字,是有讲究的。同样的一句话,配上不同的语气,可能是讽刺,也可能是敷衍。但此时听到邓氏的耳中,完完全全的是――你的苦心教导,我心中明白,也愿意接受,以后不再犯了。 跟在邓氏身边的秦嬷嬷,诧异的望了一眼俞清瑶,心下电转,笑着说,“老夫人的心意,小姐知道就好。对了,老夫人,您说了一大通话,怎么忘了正经事?” “哦,你不说差点忘了。来,上来吧!”邓氏深深的看了一眼俞清瑶,随即招了招手,上来两位穿富贵吉祥褙子的嬷嬷,一人雪青,一人莲青,雪青的年纪大些,约莫四五十岁了,莲青的年纪稍微小些,也有三十了,都模样端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对杜氏及清瑶、丽君、丽姿姿态优美的福了福。 “这两位金嬷嬷是姑侄,曾在先皇后的‘重华殿’侍奉过。两年内庭放人,我便让人接了两人出来,放在家里教导女孩们规矩。眉啊,你膝下虽没个女儿,但清瑶几个住在你府里,就跟女儿一样,少不得分些心照看着。知你事多,我带来两个嬷嬷帮衬着。” “还是舅母想得周到。” 杜氏笑着奉承了句。她知道,这两个空降过来金嬷嬷,除了教导规矩外。也是邓氏的眼线,怕时不时要回国公府禀告的。但她乐得让人“帮衬”,清瑶、丽君、丽姿都是侯爷的外甥女。她管得太严招了骂名,管得太松人家又说不尽心。何苦来着! 邓氏想了想,又指了秦嬷嬷身边下手的一位。(..info好看的小说) “吴登家的,你以后就跟着瑶丫头吧!她初到京城。身边也没什么可靠人手。你留在她身边凡事多看顾着,直到出阁。” 估计这是临时想到的,吴登家的非常吃惊,看了一眼俞清瑶,似有不情愿之意。但邓氏话已经说出口了,万没有改变之理,只能躬身应了。“是,老夫人。” 杜氏瞥了一眼,装作不知道,淡淡的吩咐着李春家的, “带嬷嬷们下去休息,好生安排着!” “是,夫人。” …… 丽君、丽姿拜见过了脾气大的惊人的国公夫人,受了一番教育,又得了价值不菲的见面礼,杜氏便发话让她们回临水轩。瞅左右没有人。丽姿发脾气,“这是什么事嘛!又来两个眼线!以后没个自由了!” “嚼什么舌头!”丽君戳了下妹妹的额头,恨她不争气的说,“我们住在舅舅家。吃穿都是舅舅家的,连一草一纸都是舅母置办的。别说放两个丫鬟在我们身边,就是放十个八个,你我只有感谢的理!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生出是非来!” 她年纪大些,知道明面上的错不能让人逮住了。春芽、柳芽用着不顺心,其实她也别扭,总觉得自己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不出片刻就传到杜氏的耳朵里。 “别急,等过几日听风、扫雪身子好了,再求求舅母,让她们回来伺候便是。” “嗯,也只有这样了!” 丽姿撅着嘴,跟姐姐一起见母亲。奇怪的是沐天怡听说邓氏送了两个嬷嬷来,精神大震,病都好了几分, “傻女儿啊!那是先皇后身边的人!你们还不当一回事!想当初,姐姐跟为娘都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可姐姐是嫡出,样样占先,学规矩的时候,嫡母特特求了皇后身边的嬷嬷来教导。而为娘呢……不知哪里来的凑数的!一个庶字,累我半生。”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喘息着,姐妹两连忙帮她顺气。 “可君儿、姿儿,你们不是庶出!以后、好好跟那两位嬷嬷身后学习,她们越严厉,你们便越要态度恭谨、虚心学习才是。尤其是君儿,你明年就及笄,可以说婆家了。那金嬷嬷是舅母身边的人,连嫂子也管不到的。学好了,舅母高兴,说不定帮你们相看个好人家。那为娘再没什么烦恼了。” 丽姿沉不住气,蹙着眉,“可是姐姐跟表哥……” 丽君立即变色,“多嘴!” 沐天怡哪里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她无奈的摇摇头,“若是俞清瑶不在,君儿还有两分机会。可她来了,凭兄长跟姐姐之间的感情……这未来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有她了!” 丽姿不由得流出两行泪,为姐姐不平, “娘,难道我们姐妹就不如人?处处得让着?姐姐明明比俞清瑶生得好一百倍,凭什么要把表哥让给她?她是什么东西啊?青天白日的跑到外院,丫头都比她规矩!舅舅竟然也不罚她!” “没办法,这就是命!” “我不认命!” 丽君忽然银牙一咬。 “君儿你……”沐天怡吃了一惊,柔美秀雅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担忧,“你、你可别犯傻啊……” “娘,你放心,女儿才不会做让舅舅不高兴的事情。哼,俞清瑶!她自己立身不正,今儿舅婆就是特意来骂她的,还连累我跟姿儿受了一顿责骂。舅舅疼爱她,我看舅母不一定呢!嫁给表哥……我没这个福气,也未必有这个命!” ……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恐怕需要很久,钻牛角尖的丽君姐妹才会知道,她们当成宝贝的沐薄言,从来不是俞清瑶的目标。 凝晖堂里,邓氏又单独问了俞清瑶一些饮食起居,诸如几时早起,几时安歇,喜欢吃什么,不爱什么,以及身边的丫鬟嬷嬷是否得用。仿佛故意避开了那位出身特殊的祖母,关于俞家,只问了些帝师老人家身体可安好。另外,由于来京城的路上,牵扯到“税银丢失”一案,这个话题也没被提起。 寻常长辈问晚辈琐事,是表达关怀、关爱之意,奈何邓氏……正一品诰命夫人做得久了,实在气势十足,两道法令纹深得叫人不敢抬头看上一眼。亏得俞清瑶什么大场面都经历过了,否则在那种严厉如刀的目光下,不得颤巍巍,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比问案还煎熬的谈话,好容易结束了。杜氏亲自送客到外门,看着秦嬷嬷搀扶着邓氏上了翠盖垂缨朱轮车,才松了口气转回。 车轮轱辘轱辘的旋转滚动着,坐在车里的秦嬷嬷小心的看了一眼主子,堆起满面的笑容, “老话说‘外甥肖舅’,奴婢可真算见识了!怎么侯爷酷似老公爷还不够,这清瑶姑娘肖像侯爷更是十足十?不怕老夫人笑话,今儿猛的一见,奴婢还以为是老公爷的嫡亲孙女!” 邓氏沉郁的面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老话说得不差。我跟老爷生了四子三女,没一个承了他的样貌。倒是天恩跟清瑶……唉,终究是骨肉至亲,生得相似也是常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句话,可常伴左右的秦嬷嬷,知道邓氏已经有些喜爱俞清瑶了,忍不住心生佩服。本是抱着恼怒的心情而来,打算好好教训一顿,责令俞清瑶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别再做出狂三诈四的丑事来,丢了国公府、安庆侯府的脸面。没想到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印象彻底扭转了。 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俞清瑶第一次磕头跪拜的时候。 她的身子娇小,气息不稳,目光柔和隐约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对了,就是这份沉静!有这样目光的人,必然是沉稳的,遇事不说顾虑周全,怎么可能不想一想,就做出到外院直接跟外官对话的事?她不蠢,更不傻! 她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有什么影响。但还坚持――为了让侯府尽快摆跟税银丢失一案,撇清干系! 如此一想,恼怒的心情彻底消散了十之八九。 就连秦嬷嬷自己也承认,对这样敢于担待的主子容易生出好感。 何况后来问起家常,女孩的回话认真、简洁、大方,丝毫没有小家子气的怯懦畏缩,没给她贵重的见面礼也不见羞恼哀怨,是个心思剔透的好闺女。 只是―― “唉,奴婢知道老夫人对后辈十分关爱。可将吴登家的指给清瑶姑娘,是否仓促了些?九姑娘那边早说好了,让她一家老小陪嫁过去。” 邓氏想到吵着闹着嫁给文郡王的孙女元菲儿,拧着眉,“再挑几个好的给她使吧!” “那吴登家的……” “哼,她若转不过这道弯来,回头求你让她回来。这等敢挑主子的人也要不得,打发走吧!” 秦嬷嬷一惊,再不敢多说。 心理却在暗骂自己多事,老夫人出门前,吴登家的本来不打算跟着,是她多一句嘴――“你以后跟九姑娘嫁到郡王府,不得跟各王府、侯府的人打交道?安庆侯是亲戚,此去你多看看,若有机会,跟杜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混个脸熟。” 就这么一句,把九姑娘未来的郡王府管事,给弄没了!(未完待续) 七十九章 新人(下) 回到清风苑,俞清瑶心事重重的坐在西窗下。正午炽烈的阳光,透过银红色霞影纱投入颜色浅淡黄花梨小书案上,去了几分燥热。将木匣里的靶镜、女诫都拿了出来,轻轻抚摸末页的一行小字――元洁莹于隆正二十九年春。 眼眶顿时涌出了泪花。 元洁莹,是外祖母的闺名。或许邓氏特意带这本外祖母手抄的《女诫》,是教训她行事不检的意思,可她真的没有怨艾,反而很感激。外祖母的遗物……前世她也不曾得过,更别说是手抄的书籍了。 字如其人,外祖母的字迹蚕头燕尾,臻微入妙,将女子的婉柔秀骨、妩媚纤弱表现的淋淋尽致。俞清瑶的面前,好像浮现一位清丽绝俗、宜嗔宜喜的绝代佳人。只可惜,红颜薄命,跟病弱的母亲一样,她没活到三十岁的生辰。 如果外祖母多活些时候…… 那她的命运、舅父一家的命运,全然不同了吧? 记忆的潮水如洪水般,疯狂的奔腾泄出。 ……广平三十三年,外祖母胞弟定国公忽然坠马而死,四子争夺爵位,以长子无德、居丧期间宠幸俾人为名,阻止最有希望嫡长承爵。那时,邓氏中风瘫痪在床,管不得众多儿女,只能眼睁睁看着偌大的国公府闹得四分五裂,一日日走向衰落。 同年,一代帝师撒手人寰,俞家大厦将倾,以俞子轩为代表的“帝师”势力不甘没落,发起一次次的上书,被皇帝铁腕打压。朝堂上每天都有被发配、下狱的官员。不到一年,所有亲近俞家的官员都被驱逐京城权力中枢,帝师四十年的建设。化为乌有。 广平三十七年,安庆侯以“谋反”罪名打入死牢。朝野皆知其冤,可在皇帝盛怒时。无人敢劝谏上书。世交如威远候、平西侯,早断了关系,姻亲靖阳候杜家卷入七皇子“谋逆”案。自身难保;而定国公府,最终袭爵的元尚星是个无耻之人。.info[]为了摆脱关系,竟出首告发,称“沐天恩对圣上发配俞家子弟早有不满,曾醉酒辱骂”云云。 新任定国公的上书,成了舅父被贬庶人的直接证据。传承三百多年的安庆侯府,抄家夺爵。两年后,舅父病痛交加、郁郁而终。 心很痛。 俞清瑶感觉自己快被沉重的记忆压得喘不过气了。可是。她不能认输,不能还没开始就被打倒了。望着靶镜中自己年幼而清晰的容颜,暗中想,圣人每日三省吾身,她要面临的更是滔天磨难,用如履薄冰形容也丝毫不差。 不能有一小步的差错。 这镜子放在身边,日日提醒她定国公府、安庆侯府将来的大难,也是好的。外祖母、母亲早逝,不能维护家族的尊容体面,就让她来。 说什么。也不能重复前世的命运! 只是,她一个柔弱女子,凭什么改变两大名门望族的命运呢? 具体的俞清瑶还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大致要做的。首先。避免舅父接近那个害他被诬陷“谋反”的源头。尤其是那东西,一旦出现,早早的解决了!省得给人以攻击借口。 其次,阻止无耻小人元尚星承爵。这个貌似不太难,因为元尚星不是嫡子,靠着四个哥哥自相残杀才上位的。他没有母族的支持,靠着落井下石、巴结皇帝的大腿才当了两年国公,新帝一登基,他就被收押,罪名多的罄竹难书。 元尚星是俞清瑶恨得咬牙切齿的仇人之一。因此,她特意记了一些官府公布的受害人,今生要找苦主也容易。 要解决的是,她身边得用的人手,只有胡嬷嬷一个…… 怎么办? …… 胡嬷嬷掀开帘子,见俞清瑶抱膝坐在窗边,眼神朦胧的望着半旧的《女诫》,神思恍惚,柔和的光晕照进来,却照不进她的内心,似有无数的心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了想,退了下去。 “呵呵,李大娘子,我家姑娘已经睡下了。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不我去叫醒姑娘?” 李春家站在清风苑的院门口,闻言连忙摆手,笑了笑,“没什么大事。来,二丫!”说着,从后面领过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穿着红绸小袄,圆圆脸,长得非常喜庆可爱。 “这是吴登家的闺女,二丫。刚刚国公府送过来,说是怕吴登家的思念女儿,不能忠心办事。对了,胡嬷嬷你还不知道吧?国公夫人怕小姐身边人手不够,特意遣了吴登家的帮衬着,以后跟你一起服侍小姐。” 胡嬷嬷微微吃了一惊,“哦,有这事?那很好,我家姑娘身边多些可靠人,我也放心些。” 李春家的眼中带笑,可惜笑容有些古怪,“胡嬷嬷真是忠心为主啊!得,小姐还在休息,那就不打扰了。等晚上让吴登家的,和二丫一起来拜见吧。走,二丫,先看你母亲去!” 二丫仰着头,脆生生的应了。 明明跟俞清瑶相仿的年龄,她却好像全无忧愁,快活的蹦着、跳着,健康的小脸泛着红晕,笑声如银铃一样悦耳动听。冷不丁的,胡嬷嬷忽然觉得自家姑娘要是跟二丫一样性情,那该有多好? 李春家的安排两个金嬷嬷,住在临水轩附近的“望月阁”,那儿地方宽敞,家具摆设都是齐全的,日后教导三位表小姐也方便。至于吴登家的,嘿嘿,这个真不好办。说是送来使唤,可卖身契没跟着过来,倒把个活泼伶俐、野性不训的女儿送来――一路上细细问过了,这二丫是自由身!上面还有个兄长,说是在乡下读书,要考秀才。 出身这样的人家,即便穷点,干嘛要卖身为奴?原来,是奔着跟元九姑娘陪嫁到文郡王府去的!也是,在郡王府当奴才,也不平头百姓家强多了! 知道这个消息,李春家的一阵高兴,想到日后俞清瑶身边跟着这么个管事娘子,再加上胡嬷嬷地位受到威胁,两人不和睦的斗来斗去……头疼的时候多了去了! 晚上,李春家的含笑把事情告诉了李嬷嬷。 “娘,你不知,那吴登家的虽然生得平凡,可那礼节,说话那语气,完全是按照嫁到郡王府教导出来的,大大方方,叫人看着就敬服。她能甘心?表小姐再得老爷疼爱,那也是表小姐,她姓俞,不是咱们侯府的嫡出小姐。再者说,俞家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老爷子太老了,能活几年?跟着她有什么前途?吴登家的,心理不知恨成什么样呢!” 李嬷嬷几日不见,鬓角的银丝都多了几根。儿媳给她用滚热的水泡脚,她也心安理得的享受――过两日就要离开侯府了,心理真舍不得啊! 可再不舍得也没了法子,侯爷的性格她比谁都明白,定了主意没人能改变。 “呵呵,恨成什么样,你不是她,怎么知道她?唉,小秀,我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唯一担心的,只有你跟我儿子小春了。” “娘,您放心吧,我跟孩他爸当差这么多年了,大事自有主子操心,小事……还办不好么?”李春家的用干毛巾给婆婆擦脚。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你还是个小丫头片子,长得不打眼,说话也吭吭哧哧,穿得更是土掉渣了。哪想到今天是夫人面前的第一红人,麻利又干练?” “全亏娘的教导有方。” “有方没方的,我也不知道。”李嬷嬷叹息一声,“我虚活了五十六岁,只看明白一个道理――没人生了前后眼,知道十年、八年后的事情,能把眼皮底下的三分地看顾好了,就算成了!” 李春家的不知什么意思,看着婆婆今天好像想说什么。她想,大约是临别前的教导?于是耐心的低下头,“娘有什么话,直接跟媳妇说吧。” “也没什么。让小松跟着我去乡下罢!” “啊!那、那怎么行?” 儿子是娘的心头肉,李春家的怎么舍得独生子去乡下小地方,一年到头见不到两次面?期期艾艾的,“娘不放心媳妇?小松可是媳妇的亲生儿子,就算豁出命去也愿意!” 李嬷嬷摸了摸杜氏转交给她的荷包,摸到里面的玉蝉,摇了摇头。 “不待小松走也行,你答应我件事。” …… 与此同时,清风苑廊下的灯火照亮的二丫红扑扑的小脸蛋。她牵着母亲的手,快活的一台阶一台阶的跳,笑声咯咯的,在黑夜中悠悠的飘出很远。 胡嬷嬷掀开帘子,对里面坐在桌案后的俞清瑶道,“姑娘,吴嬷嬷来了。” 吴嬷嬷无论步伐、行礼姿态,问安语气,一丝也挑不出错来。但女儿二丫就不同了,她歪着脑袋,笑嘻嘻的, “你就是小姐?哇,你好瘦!肯定是不好好吃饭闹的!” “二丫!”吴嬷嬷赶紧约束女儿。 胡嬷嬷也担忧的看了一眼俞清瑶,却见俞清瑶没有生气,笑了笑,“你就是二丫?” “是呀!” “你以后要在我院子里?唔,可是我院子里人够了,不需要多余的了。” 吴嬷嬷谨慎的抬头望了一眼,虽然知道俞清瑶不大可能赶走女儿,可毕竟身为奴婢,没有作主选择的权利。 “我、我才不是多余的呢!二丫会做很多事情!你要我吧,我可以帮你很多忙的!”二丫眨巴眨巴眼睛,拍拍胸脯,豪气的说。(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菲儿表姐 “可是你这么小,能做什么?”俞清瑶轻轻蹙眉,带着一丝不信任。 “我小?”二丫瞪圆了眼珠,气鼓鼓的,“你比我还小呢!” 说着她举起小胳膊,示意自己非常“强壮”,挺着小胸脯,“你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能做。你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这样可爱毫无机心的小姑娘,胡嬷嬷非常喜爱。她怕俞清瑶听了二丫攀比的话,心里不高兴,想说什么缓解一下,没想到俞清瑶愣了愣,开心的笑了,仿佛想到什么。 “那……好吧!” 问清楚二丫没有卖身契,她也没露出为难之色,直接道,“我院子里的人不多你一个,也不少你一个,这样吧,你是吴嬷嬷的女儿,就跟她一起住着,每日三餐饭食、一年四季衣服,跟其他人一样,但没有月例银子,如何?” 二丫只要跟着母亲不分开,其他就不要求了,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大大的杏眼中满是欢喜。 俞清瑶这才让二丫先下去,剩下的时间,该跟吴嬷嬷好好谈谈了。 用人之际,也不能什么人都用。舅母送来的丫鬟是侯府家生子,胜在头脑灵活、手脚伶俐,可惜,忠的不是她。而且头脑太灵活了,心思也多――她要做的事情,铁定有许多让人一时半会不理解的,万一被所谓的“忠仆”添油加醋,传到舅母、舅父耳中,不知变成什么样子! 至于这个吴嬷嬷…… 可信不可信?能不能帮她?又能帮到什么程度? “吴嬷嬷,请坐。” 俞清瑶笑着让了座,她知道,考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考量她。不要紧,本来就是双方面的。 或许人家瞧不上她的身份――再得舅舅疼爱。外人的眼中,她也不过是投奔侯府的亲戚,算不得正经主子。唯一的优点是舅婆似乎挺看重她,亲口相赠,两人联系在一起,三五年年分不开了,吴嬷嬷没有反悔的余地。 与其别扭的给自己找不自在,不如看看她这个主子,能给她什么? 使了个眼色。胡嬷嬷就笑着问起了家常。诸如“夫家姓什么”“儿女多大”“怎么进的国公府”此类。俞清瑶很快整理了一番,吴嬷嬷的大致来历。 原来还是书香门第,祖父出任过一县县令。后来落了难,才辗转求到国公府的当管事的表姐。自己卖身。但不让女儿做下人。这份慈母心肠真是难得――似二丫这样长得可爱的小姑娘,人牙子最喜欢的吧! “吴嬷嬷是国公府出来的,那肯定对国公府十分了解了?” 俞清瑶笑了笑。漫不经意的说。 吴嬷嬷谨慎的抬头望了一眼,“奴婢进府的时间不算太长,也说不上多了解。” “哦,是么!呵呵,吴嬷嬷别紧张,舅婆特特遣你过来。肯定是想处处提点着,谨防我初来京城。莽莽撞撞,坏了规矩自个儿还犯迷糊。国公府……到底是外祖母的娘家,日后要常常走动的。我总不能连自己多少表姐妹、多少表兄弟都不知道吧?那也太贻笑大方了!” 吴嬷嬷听到如此说,只好把国公府现有多少未出阁的姑娘说了。包括各自排行,姓名,喜欢什么,厌恶什么,身边倚重的丫鬟是谁――都是小事,随便都能打听出来。 可她一说就不得了,因为俞清瑶问题一环套着一环。才说十一姑娘讨厌波斯猫,那为什么十二小姐为什么养了七只碧眼猫?肯定是不合嘛!再延伸一点,是十一表姐跟十二表姐身后的姨娘不和睦。 几个姑娘的明争暗斗,浓缩成内宅后院的女人们的情形。[..info超多好看小说]慢慢的,通过一个个小问题,国公府内院的情形俞清瑶大致清楚了。对比下记忆,还好,变化不大。 唯一令她很不开心的…… “九表姐下个月要嫁人了?” “是!”吴嬷嬷擦了下额头的汗,知道自己多说了不少不该说的,也怪俞清瑶问得刁钻,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见问起了九姑娘的婚事,总算可以不必顾虑的谈论起来,“菲儿小姐的夫家是文郡王,婚期本来定在七月,后来大夫人舍不得,硬拖了两个月,后来新家具什么都搬了郡王府,钦天监也订了好日子,再无可拖了。” “唔。” 谁都想问,唯独这个九表姐……俞清瑶握紧了拳头。 果然,元菲儿还是在广平二十八年冬,嫁进了文郡王府。若是命运走向没有改变的话,来年秋天就抱了大胖儿子。姐妹中,她算是最得意的了。可惜,有权有势的元菲儿,一点也不满足,娘家出事的时候不见人影,之前就不停害人! 三个庶出妹妹,被她花言巧语的做的好媒――嫁给了对文郡王有帮助的官宦人家。不是给半老头子当填房,就是嫁给低贱商户,换得银钱。她还要祸害自己的嫡亲妹妹,元清儿!可元清儿比自己聪明多了,使了个金蝉脱壳,把婚事让给了自己。 那时,她正是被人陷害,闺誉丧尽的时候,舅父为她跟威远候闹翻了,她不愿再呆在侯府令舅父难过,就匆匆应了婚事。对方是镇远大将军的次子,嫡出不嫡出的都不要紧,关键是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啊! 谁晓得对方在小定后出入青楼,跟人争抢花魁被乱拳打死了啊? 死了就死了,跟她有一铜钱的关系吗?是她让人去青楼的?还是她唆使人打了自己未婚夫? 她白白受了屈辱,元菲儿这个好表姐,人太好了,没一句安慰,竟公然说她“克夫”! 后来的事情不必多说,她在京城圈子里彻底臭了名声,别说世家不肯要,就是不大讲究的武官也不敢娶“克夫”女子了。还是瘫痪的邓氏看不过去,主动牵线,为她选了娘家远方侄孙,一个贫寒的学子。 吃了亏,学聪明了,舅父托人打听那学子家不富裕,但人品不错,近邻只有赞扬的,且发奋读书,第二年考中了同进士,授了开远县令。消息传来,她安心了,连夜绣嫁妆,等待未来夫君上任后,迎亲过门――不多求了,只要安稳。 可天意弄人,谁想到一场瘟疫横行,夺走了开远县一半人的生命,包括县令在内! 又一次成了“未亡人”! …… 俞清瑶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克制自己没深深陷入过去的记忆中,无法自拔。 元菲儿,这个可恶女人,如果可能,真想一辈子不跟她打交道。可惜,能吗?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元菲儿对国公府的影响力很大,尤其她过门不久就生了儿子,地位稳固,文郡王府上下都敬着,谁敢不当她一回事? 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必须获得京城世家圈子的认可。这种认可,光有舅父的疼爱可不够,还要有舅婆邓氏、元菲儿这些重量级的引荐。否则,她永远是“偏远乡下”的野丫头!没人瞧得起! 夜色不早了,随意跟吴嬷嬷聊了下,就让她退下了。 胡嬷嬷亲自铺好了床,在茶水间倒了一碗热热的米汤,递给俞清瑶。米汤暖胃,有助睡眠。 “姑娘别怪嬷嬷多事,吴嬷嬷呢,人尚可,但她的心明显不在姑娘身上――打听过了,她本来是跟着国公府九姑娘陪嫁的!说句不中听的,姑娘样样都好,但门第比不得国公府九姑娘。咱不求她真心,只要她别坏事。” 俞清瑶点头,“且慢慢看着。她不肯卖女求荣,也有几分长处。实在不能用的话,就算了。当白养一个人罢!” 胡嬷嬷露出一点笑意,“姑娘心理明白着,嬷嬷就放心了。不过,她那个女儿二丫,人挺好的,活泼伶俐,笑起来甜甜的。姑娘以后带在身边吧。” “怎么,嬷嬷才见她几面啊?就喜欢上了?” 俞清瑶有点吃味。 胡嬷嬷见她露出小儿女情态,非常高兴,坐在身边,语气却是忧伤的,“那丫头喜欢笑,笑声好听,若是能多引得姑娘笑笑就好了!自打姑娘进了京,常常不展笑颜,嬷嬷真是担心……唉,都怪嬷嬷身份低微,见识有限,什么事情都要靠姑娘自个儿筹划,帮不上忙。五少爷年纪也小,他也要姑娘处处操心着。” “姑娘没有亲生父母在身边,虽然侯爷、夫人都好说话,但毕竟是寄人篱下啊!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嬷嬷真恨不能多生了几颗心,替姑娘解烦。” 俞清瑶怔怔的,感动的握着胡嬷嬷的手,“嬷嬷千万别这么说,您呆在清瑶身边,清瑶就心理安稳了。若没了您,清瑶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了。” 当夜,俞清瑶躺在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里,辗转反侧,略有所悟。 她总是想着前面有漫长的道路要走,有无数的惊险要过,却忘了自己才十岁,十岁的小女孩是什么样子?应该像二丫那样,笑得开朗,随便什么小事,都能咯咯的快活半天。(未完待续) 八十一章 珍珠 一样米养百样人,可俞清瑶重生而来,最怕让人察觉她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太过心事重重的女孩子,不招人奇怪吗?明明衣食住行样样不愁,偏整日伤春悲秋的。流言蜚语多厉害,她前世亲身体会的。 俞清瑶立即警醒了。未来的事,毕竟还遥远,她便是愁死了,也改变不了多少。况且现在才广平二十八年,距离……有五年。五年的时间准备,还怕不够充分?于是,她顺从的把二丫带在身边,并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珍珠。试着学开朗些。 珍珠的脸庞珠圆玉润,圆圆的大眼睛,笑起来脸色跟珍珠的光晕一样,美丽,讨人喜欢,说话也风趣。许是得了哪个人的教导,她嘴甜的抹了蜜,对俞清瑶的夸赞可谓从头到脚,不遗余力。 比如,“哇,姑娘你的手好细、好白啊!”再伸出她的短粗手指,脸上的羡慕神色一览无遗。 俞清瑶笑着,想起了十多年后,她的一双长满老茧得到“糙手”,替人洗衣、磨豆子、染衣裳、山上采药,什么活都干,每天晚上回到家中,用热水一泡,刺刺的十根手指疼得说不出话来。抹上最便宜的猪油膏子,第二天又是忙碌。 珍珠又夸到,“姑娘走路的姿势真好看!就像是风吹动柳树,叫什么,哦,弱柳扶风!” 还弱柳扶风呢!她住米酒胡同时,常有刚刚入伙青帮当打手、喇虎的人,远远瞧见了她的背影,追上来意欲调戏,结果一看真面,认出她是刚入帮前前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绝对不能招惹的女人,吓得脸色都变了。慌忙逃窜,连跑丢的鞋子都不要了。 瞧见俞清瑶笑得和气,珍珠又加了一把劲, “哇,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真好看吗?记得有一次,几个喇虎正在欺负一对卖红薯的母子,索要保护费。她挑着一担自己采的红枣,往固定摆摊的摊位上一坐。不小心碰到喇虎了。她微微朝人一笑,那人吓得傻了,拉扯着自己帮里兄弟齐齐躬身道歉,保护费也不敢收了。那对母子对她投来惊恐的目光。孩子还天真的问。“姨姨笑得真好看,为什么那些坏蛋像看到老虎似地,跑得那么快?” 回想前事。倒也不全是悲伤难过的。 俞清瑶面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不过多半是为珍珠的“讨好”,总是让她想到其他地方了。 次日就开始学规矩了。 李春家的领着丽君、丽姿、俞清瑶见了大金嬷嬷,行了礼,说了每天辰末至巳中,学一个时辰左右的规矩。下午申时到酉初,跟小金嬷嬷学习针织女红。空出了午休时间。又顾及了丽君姐妹照顾母亲,俞清瑶身子不大康健,受不了太繁重练习,分配得倒也合理。 李春家的交代完毕,就离开了。不知是否错觉,俞清瑶觉得这位侯府内院管家,刚刚看她的眼神说不出的奇怪,难道她太敏感了? …… 不是她过于敏感,而是事实如此。 李春家的想起昨日婆母跟她说的话,揉搓着帕子, “……你精明能干,外表看着圆滑,其实性子执拗,心气也高。老婆子我离府确实是委屈走的,但不后悔!知道为什么吗?身为奴婢,要是没有替主子顶缸,背黑锅的意识,就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奴婢!表小姐,怎地,你瞧不起她?人家是外姓人,可身份摆在哪里,是侯爷的嫡亲外甥女。你我都是奴婢身,想跟她斗,不是鸡蛋往石头上碰!” “况还有一层,你白生了两颗眼珠子,竟没看着!我回来时早跟你说过了,俞家那边,已经答应把姑奶奶的嫁妆送过来了――这还不懂什么意思?这位表小姐,说不定日后就是世子夫人了!那嫁妆也是名正言顺回了侯府!有这么一大份嫁妆,底气还不足?更有侯爷的疼爱,将来生了儿子就是当家主母!你凭什么看人家笑话?趁早收了那起子心思,要是不答应我,小松我带走,免得跟你受连累。” 婆母的话,句句在理。可李春家的心气难平,难道就这么算了? 若不是俞清瑶一意孤行,非要跟着回京,她丈夫怎么会受牵连,挨侯爷训斥了好一通,差点没了管事职位?她自己也受了几个管家娘子的挤兑,笑骂她“婆婆不能撑腰了,日后别犯错被逮着,否则没人圆谎了。” 甚至,根本不必牵扯到“税银丢失”一案,闹得府里人心惶惶了。 对了!夫人!侯爷喜欢她,想她做儿媳妇,可夫人呢?李春家的忽然眼前一亮!将来俞清瑶能不能坐上世子夫人的位置,还要看夫人愿不愿意。夫人可是有好几个外甥女呢! 想到此处,她抿嘴一笑,罢了,先不着急。横竖俞清瑶在侯府里住着,以后日子还长着。要是她当了世子夫人,自然恭恭敬敬伺候着;要是当不成……嘿嘿! …… 再说俞清瑶学规矩。第一日,金嬷嬷也不多交别的,只一个――站! “你们别以为站立,是一件随便容易的事情,挺身直立,收腰,再微微躬着背脊,颈部要柔顺,不能犟着,或者垂着,眼眸可以下垂,但不能随意乱瞟。” 教了动作后,半个多时辰不说话,光站着,若有谁不舒服的扭动,就听一声咳嗽。 丽姿受不了了,可大金嬷嬷是国公夫人送来的,连杜氏都要好言好语,她还能上去辱骂不成?想到来时母亲的嘱托,只能忍了又忍。休息的时候,免不了要发泄两句。 她素来瞧俞清瑶不顺眼,嘀嘀咕咕喝茶的功夫,从头发到裙子,批评个够。俞清瑶不理会口舌上的纠纷,刚来的珍珠却忍受不了――她刚刚还夸人家呢,这么一会子就被人打脸了。 “什么什么啊!我们姑娘怎么了,碍到你什么事情了?还是姐姐呢,说话也没个把门的,我看你才庸俗,小家子气!” “你敢骂我?”丽姿气歪了鼻子。 柳芽、春芽是杜氏赏来的丫鬟,行事大方,不爱挑拨,连忙劝着,“二表小姐,别气坏了自己身子。小姐都没说话呢,您别跟个丫鬟计较啊!” 丽姿十分生气,要是听风、扫雪在这里,还能容个野丫头对她叫嚣?早帮她骂过去了,也不用她亲自“跟丫鬟计较”。 偏珍珠昂着头,“你都听见了,你是表小姐,我们姑娘是小姐,差远了呢!” “你……” 这一上午,闹得很不愉快。 金嬷嬷不管谁对谁错,足足让三人多站了半刻钟,才放了回去。 回到清风苑,珍珠耷拉个脑袋,没了精神,蹭蹭磨到俞清瑶身边,眨巴眨巴眼睛, “姑娘,我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 “没有。” “可二表小姐好像很生气啊!临走的时候,我看她看你的眼神恶狠狠的,像吃人一样。” “哦,那也不是你的缘故。” 俞清瑶摆了摆手,让珊瑚不必为她揉肩了。 “不过你的性子……也罢,你又不是奴婢,不必管这么多的规矩。以后让珊瑚跟我去吧!” “那我呢?” “你?呵呵,我看你爱跑来跑去,性子活泼。跟侯府的家生子不一样,你去过很多地方的,什么报恩寺、大相国寺、宝香山,关帝庙,没事的时候跟我来说说京城的风土人情。” “好嘞,这个我在行!” 珍珠笑着拍打自己的胸脯。 虽是笑着,但她眼中闪闪的光芒,亮得惊人。 …… 晚上,珍珠靠在母亲吴嬷嬷的肩上。吴嬷嬷用一把银质小刀削苹果,神情专注的听女儿说话。 “姑娘很和气,我说了好多明着夸赞,暗中惹人笑话的话,她听出来了,也没生气。” “姑娘身边的翡翠姐姐、玛瑙姐姐,好像有什么心事,看姑娘的眼神有点怪。” “珊瑚?笨丫头,一针戳下去不知道哎呦叫的。还有个玻璃,娘,你说奇怪不奇怪,玻璃也是别人送的,怎么也淡淡的?刚刚我路过洗衣房,听说碧玺在哪里骂,说什么姑娘一定会来救她的,咯咯,笑死人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姑娘的心腹不成?” 吴嬷嬷把削好的苹果给女儿,目光柔和,“快吃吧!跟着跑了一天了,累不累?” “娘,您都不累,我怎么会累!早说了,当初卖我就好了,省得我们娘两个都陷进来。唉,也不知这个俞姑娘将来什么出路。要是跟着嫁进郡王府多好,吃香的,喝辣的,哥哥的前途也有保证了。” “说什么傻话?她甘愿做妾,怕是安庆侯也丢不了这个脸面。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过一天算一天吧!” “唔!”珍珠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毫无心机的她,眼中闪烁着非常晶亮的光辉,嘴角也挂着一丝狡猾的弧度,若不是在亲娘面前,怕是谁也看不到吧。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差点忘了!” “今天姑娘问了我许多事。问风土人情的,都没什么,后来不知怎么,话题一转,说道齐国公了。本来我以为是税银的缘故呢,就说世子眼睛瞎了,说不定二公子将来袭爵,姑娘脸色刷低变了!娘,你说奇怪不奇怪?”(未完待续) 八十二章 景昕其人(上) 的确奇怪。(..info) 俞清瑶是第一次进京吧?怎么会在意齐国公的事情? 吴嬷嬷一皱眉,示意女儿隔日多说些齐国公府邸的事情,尤其要注意提到世子跟二公子时,姑娘的表情。回来后,一点一滴学过她听。珍珠眨着灵活的大眼睛,脆生生的应了。 第二日,吴嬷嬷印证了心中猜想,反而不敢相信。“二丫,你可看清了,姑娘听说齐国公世子的时候,脸色平常,倒是听到二公子名叫景昕的时候,吓了一跳?” “千真万确!”珍珠肯定的说,她有心观察,怎么会看错?而且她不是大咧咧直接告诉,而是故意说起自己小时的见闻,藏在平常小事后引出来的,因此才瞧见俞清瑶忽然间震惊,掩饰都来不及的表情。 “娘,别叫人家二丫不成吗?好土!珍珠好看又好听,娘以后叫女儿珍珠吧!” “你这孩子,名字土点什么要紧,关键好养活。” “在侯府有什么不好养活的,我又没卖身给人家!骂我几句是有的,谁还敢打我不成?” 吴嬷嬷心神都沉浸在迷惑中,加上扭不过女儿,“好吧!就依你。” 珍珠高兴的拍手一笑,“我是真珍珠了!呵呵,姑娘说我娇憨可爱,说天天见着我心情也好多了。等我打了耳洞就赏我一对珍珠耳环。这个名字好,我喜欢!” 若是平时,吴嬷嬷肯定要制止女儿接受财物,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是亲口被国公夫人赐给俞清瑶的,三五年内关系撕掳不开,一对耳环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想脱离关系。除非―― 除非她主动向国公夫人秘告俞清瑶的“不规矩”。最重规矩的邓氏一怒之下,从此厌了俞清瑶。让她回去也说不定。 只是,跟齐国公的二公子?八竿子也达不到一块去吧! 第一次来京城,能跟二公子有什么联系?就算硬把税银落水时,世子出现的事情扯上,可俞清瑶只是个幼女,她有这么大的本事陷害堂堂国公世子?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啊! 吴嬷嬷心乱如麻,委实下不了决定。(..info无弹窗广告) 平心而论,堵上了去郡王府的路。她心底的确藏了一丝怨恨。可俞清瑶再怎样也是侯府的主子,根本不是她能报复的,再说,她还记得跟俞清瑶对话呢!能轻飘飘的从她口中挖出定国公府内宅情形。这个看似单薄柔弱的小姑娘。没外表那么简单!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她定了心思,以不变应万变! 之后。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她干的,绝不碰触。本来因为她的到来,精神紧张的翡翠、玛瑙、默儿等人,见她木胎的菩萨一样很好说话,从不背后嘀咕嚼舌头。更不曾仗着国公夫人赏的对她们严苛责骂,渐渐放松了。有时还肯说说笑笑,关系融洽。 …… 三日后的傍晚,俞清瑶带着吴嬷嬷去凝晖堂的偏厅用餐。七八个穿银红比甲的丫鬟,鱼贯端上各色菜肴。沐天恩、杜氏坐在上首,其次是沐薄言、俞子皓,丽君、丽姿俞清瑶依次按年龄坐在一块儿,三姐妹如娇花软玉,端庄的端庄,娇艳的娇艳,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沐天恩没有女儿,如今见俞清瑶等人温顺乖巧,略解了没有女儿的遗憾。 “来,这道木瓜炖雪蛤,最是润肤养颜,给她们姐妹。” “谢舅父。”三姐妹同时站起来道谢。 才学了三天规矩,这站立、低头行礼的姿态,瞧着的确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沐天恩看得欣慰,又一想,不会拔苗助长吧?转头对杜氏道,“女孩们要学规矩,也不可过于求成,委屈了。” 杜氏淡笑一声,“老爷疼爱外甥女,可谁人家的女儿不是这么过来的?拘着一年半载,这性子安定了,规矩也融入骨血中,日后也不怕外人在这上面上挑礼,一生都是收益的。” 丽姿也眨着明媚的凤眼,笑着说,“舅舅疼爱,但是丽姿不怕辛苦。娘亲说,丽姿学好了规矩,在外宴客、结交朋友,就不会给舅舅丢脸了。所以,就算再辛苦,丽姿也一定会认真的学好。” 沐天恩听了,更感觉女儿的贴心,对比沐薄言三天两头气他一顿,差别何止云泥?大约是爱之深责之切吧,怎么看捣蛋不爱读书的儿子不顺眼,忍不住又骂了一顿,责令每日习字不准外出。 沐薄言垂头丧气的应了。 俞清瑶见表哥恹恹的,侧过身,示意弟弟去安慰下。俞子皓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沐薄言的脸色渐渐转好。 “对了,表哥,你上次去看望的朋友,怎么样了?” “你说景暄?唉!眼睛害了!怪不得一直不肯回京。我一连写了十几封信,他才回了一二封。早知他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就不背地里骂他没义气了。现在齐国公府到处张榜求医,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医治眼疾的大夫……” 俞清瑶听了,沉默了下,忽然站起来,屈膝对沐天恩道, “舅父,清瑶有一事相求。” “快快起来。”沐天恩一愣,急忙叫丫鬟扶起她,“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瑶儿啊,你有话便直说。” “是!清瑶心中有愧,景暄公子……哦,是世子,他本与‘税银丢失’一案没有关系,完全是因为押银官林校尉的恳求,才帮忙打捞。没想到无端被怀疑……清瑶明知道他的清白,还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故意在马大人他们面前转移视线。这几日,越是思量,就越觉得对不起人家。” 沐天恩皱了皱眉,“那你是想……” “清瑶想请舅父代为转告一句话――清瑶和弟弟都感到抱歉。” “就这一句话?没别的了?” “嗯!” 沐天恩放松下来,“这简单。明天就让李春去齐国公府跑一趟。不过,未必能亲眼见到齐世子。” “告诉他身边人也是一样的。清瑶不求齐世子的谅解,只要别怪罪清瑶姐弟……” 话未说尽,自然有不说明白的好处。 沐天恩想的是,外甥女特意传达这句话,为了让齐世子不怪罪她跟小皓?不,若是为自己考虑,她就不会伪装去外院对彭大人、马大人解释了!肯定是为侯府啊!齐世子性格宽厚温良,听到女儿家主动道歉,还能生气吗?就算他的身份揭开,是清瑶姐弟的错,但他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既然税银出了事,就不可能抽身事外,早晚有被人揭露的一天。 连杜氏都深深看了一眼俞清瑶――通过长辈传达话语,怎么也说不上“私相授受”。若当真是为侯府思量的,连她也要多出几分喜爱了。 至于丽姿,飞了个白眼, “清瑶妹妹,你是知道人家身份贵重,是齐国公世子,才想道歉的吧?要是人家就一普通学子,你该如何?” 话,问得刁钻。而且当着众人的面,俞清瑶不能不回。 “二表姐说得对。若他是普通学子,清瑶也只能多念几卷经书了。” 丽姿刚想反唇相讥――就知道你欺软怕硬,她姐姐丽君连忙拉了她的袖子,眼神严厉的制止了即将出口的话。俞清瑶的语气那么轻,那么淡,仿佛带着一丝忧伤无奈。她就算欺软怕硬,那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侯府吗! 不把视线转移到齐国公府,怕兵部的士兵还站在安庆侯府邸外呢! …… 谁也不知道,俞清瑶说这些话的目的,却是为下一个问题做铺垫的。 “若……景暄世子眼睛治不好了,那该怎么办啊!” 轻松的引出沐薄言说出她想知道的,“怎么办?能怎么办!可恨啊,齐国公偏爱他弟弟景昕,肯定要上奏皇上,改立景昕为世子!可怜景暄是长公主的外孙,身上也有皇家血脉,却被一个婢生子爬到头上!” “婢、婢生子?景昕……公子,不是嫡出吗?”俞清瑶愣住了。 “哼,那时哄骗外人的,其实他生母只是景暄母亲的一个婢女罢了!后来被齐国公的原配记在名下,当了嫡子。哼,京城里谁不知道啊!” “原配?” “表妹你不知道,齐国公是休妻娶了长公主的女儿――灵心郡主。后来灵心郡主去世,长公主怕景暄受后母虐待,不准齐国公续弦,闹得很僵。齐国公也是那时开始,不喜爱景暄的。” 俞清瑶低着头,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前世,她是两年后进京,这些陈年旧芝麻的事情早没影了。她发誓,自己之前从没听过齐世子另有其人,景暄二字,更是无从知晓!看来,景昕做得很成功,不仅逼得瞎眼的长兄销声匿迹,而且成功上位成了齐世子,让整个京城没人提起他的不光彩身世。 连长公主都要忍气吞声,看着自己骨血的外孙让位……这份能耐,是她了解的那个抑郁不得志,靠饮酒念诗抒发志向情感的景昕吗? 她对景昕到底有几分了解? 一分有吗? 茫然的她根本不知如何梳理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她曾经的少女情怀,托付了一个满口谎言、虚言欺瞒的骗子!(未完待续) 八十三章 收服 让一个花季少女投入她最真挚的情感,最快捷的方式,大约就是“英雄救美”了。(..info好看的小说) 俞清瑶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景昕的场景。 那年,她十四吧?刚刚从定国公府回来,与铃儿、晴儿表姐相处得不大愉快。国公府的小姐都高傲着呢,放下身段蓄意交好,人家觉得你巴结,瞧不起;你弹琴绘画、展现才华,人家觉得你爱显摆,更是有事没事的针对。她一直为怎么跟年龄相近的“表姐妹”们烦恼,受了欺负也不敢声张。 还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情,很失落,不懂自己明明一颗真心,却没人在乎。坐在车厢里,她爬在胡嬷嬷的肩上,默默的垂泪。胡嬷嬷正在柔声劝慰她,忽然,拉车的马惊了! 对面不知道来了什么人,大声吆喝着,快躲快闪!道路两边到处是惊叫的人群,哎呦连天。 可她在车厢里能往哪里躲去? 胡嬷嬷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她紧张的心砰砰跳,被疯马拉着疾跑了半盏茶,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马车翻了。 她当场摔断了胳膊,可透过掀开了的车帘,歪头看到一匹黑色的怒马飞奔而来,下一刻就该踩到车厢了吧?那在车厢里的她,会变成肉饼?自以为命数到了,肯定躲不过大劫。 就在绝望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抹靓丽的红,夺目的红,双臂举起,竟生生用自己的臂力推出奔驰的骏马,将疯马击退了! 那一刻。他好像威风凛凛的天神,是上天特意派来解救她的。 景昕!她记住了自己救命恩人的名字。并把他俊美的容颜、矫健的身姿,深深刻在心中。 知道他是齐世子后,她知道自己跟对方的差距,不敢多想。只是每每看到表哥、林昶这样的纨绔,再对比景昕,便觉得世间没有胜过他的好男儿了。(..info无弹窗广告) …… 现在看来,的确世间没有胜过他的男子了。从一个不被世家正统接受的“婢生子”,成为身居高位的齐国公,他哪里是表哥、林昶这样的徒有光鲜外表的人能比?其心机、手段。不是一般的强! 俞清瑶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这种感觉,跟知道钱氏不是她的亲祖母很相似――被信任的人出卖,悲痛、愤恨,满腔怒火不能发泄。只能生生憋着。咬牙吞如腹中。因为,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奇怪的是,俞清瑶明明伤心无比。可灵台中仍保持一份理智,清晰的告诉她,你没有资格怨恨景昕。他对你承诺了什么?只是与你出去踏青两回、打猎三次、共同参加了两次诗会,并把得来的彩头送了你,私下见面多是淡笑不语,身边都有侍女……不曾始乱终弃。更不曾有过任何约定。 唯一一次失约,也是在她闺誉丧尽的时候。稍微有点头脑的。都会知道她所求为何。人家不愿意伸手援助,不行吗? 前世,景昕不是那个亏欠了她的人。相反,他曾经救了她一命,给予她如花灿烂的美好时光。 不能恨、不能怨,还要感激人家,这种滋味……大约世间只有她能体会吧! ―――――――――――――――――― 俞清瑶以为自己至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恢复,没想到经历苦难生活后,精神变得强韧多了。景昕在第二日,就被她彻底从“重要”项目中清除。今生,再见了他,也只当陌生人。 他救了她一命,她还了半生的情。 或许她的情不值一提,反过来,他救她也不过举手之劳,还获得了不少赞美,比较下,谁重谁轻?难说。就当陌生人,两不相欠,不挺好? 现在对她最重要的事情,是收服吴嬷嬷。 两世加起来,俞清瑶都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她选择的方式也是开门见山。 “我很高兴,吴嬷嬷没有去舅婆那里告发。” 吴嬷嬷手一抖,拿着针线筐差点掉了地,装作镇定的说,“姑娘何出此言?奴婢跟了姑娘,就是姑娘的人了,怎么会告发呢?” 俞清瑶轻轻笑了下,接过递过来的织锦边角料子。下午是小金嬷嬷的“女红课”,她须得认真的学,即便落得前世下场,也能绣花养活自己,不用每天在外抛头露面的。 “嬷嬷不用虚言应付清瑶了,此处没有外人,翡翠、玛瑙,我让胡嬷嬷领着他们去帐房了。月中了,马上要领月钱,谁不希望第一时间拿到手里?” 吴嬷嬷低着头,紧张的不出声。 “嬷嬷坐啊!都说了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了。其实我知道嬷嬷在试探我,珍珠第一天说起齐国公府邸的事情,我还没大在意,第二天她又说了,说得还是一些小姑娘不知道的小道消息,呵呵,我就知道嬷嬷教她的。嬷嬷是不是还让她注意我的神色来着?” “姑娘饶命!” 吴嬷嬷跪在地上,“奴婢是油蒙了心,以后再不敢了。” “起来吧,地上凉。”俞清瑶笑着,亲手搀扶起,感觉到吴嬷嬷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心中一叹――只有经过底层人的生活,才知道身为卑贱,是何等悲哀的一件事。 上位者,如皇帝,一个念头,就能让整个俞家及亲近俞家的势力,一夕之间,坠落云泥,不得翻身!大将军,一个命令,数万士兵浴血奋战,活着归来者寥寥无几。就算区区一个讼师,也能闹得普通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身为奴婢,生死都操控人手,轮不得自己做主。想到这,俞清瑶更佩服吴嬷嬷卖身自己,不让自己女儿为奴。 “清瑶真没有怪罪嬷嬷的意思。反而很欢喜嬷嬷没有去定国公府报信。如果嬷嬷去的话,说不定能跟九表姐陪嫁到文郡王府。” “姑娘别嘲笑奴婢了。奴婢是老夫人亲口赏赐给姑娘的,以后就是姑娘的人,回到国公府……也不可能陪嫁郡王府了!” “哦……”俞清瑶目光了然,看来这才是吴嬷嬷按兵不动,明明捉到她的“痛脚”,却装视而不见的原因吧?跟她预想的有出入,不过也不要紧。关键是这个人,能用。 “嬷嬷请起吧!嬷嬷话说得明白,清瑶也不兜圈子了。虽然跟嬷嬷相处不多,但也看得出,嬷嬷不是贪慕虚荣、好揽财货的人。我想留嬷嬷在身边三年――” “奴婢是老夫人亲口送给姑娘的,当然会在姑娘身边伺候。”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要嬷嬷的忠心!” “这个……”吴嬷嬷哑口了。 俞清瑶并不忧心她不答应,“其实嬷嬷的心,清瑶大约能猜到几分。当母亲的,满腔心思都在儿女上。嬷嬷现有一子,正在乡下读书,来年相来要参加科举的。唔,宰相门人七品官,何况是郡王府的呢?嬷嬷是为了儿子才卖身为奴的吧?普通学子没有靠山,考中了也难说前途如何。” “不知道嬷嬷愿不愿意赌一回?九表姐嫁到郡王府,想要完全掌控府邸上下,还要看她能不能生出男丁来。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功三年。要是十年八年生不出,你觉得她会有心思帮你的儿子吗?我就不同了,嬷嬷该知道,清瑶的曾祖父是太傅,做过三任主考官!广平十年到十八年的所有金科进士,都是我曾祖的学生!他老人家虽然致仕了,可年年都有人送礼看望。” 这事,天底下谁都知道。吴嬷嬷自然也是清楚的,她眉眼松动了几分,抬头望了一眼,“姑娘……能帮忙?” “为什么不?我弟弟子皓聪慧颖悟,将来也要考科举的,他年纪更小呢!你觉得我会跟弟弟好无准备的进京吗?他的前程,自然早就打通路子,安排好了。嬷嬷的儿子若是无才,考不中的话,我也无法;若是考中的话,那就是天意了!” 俞清瑶微微的笑,知道已经说动吴嬷嬷的心思――比起郡王府捉摸不定的保证,她的承诺更实在些。俞家帝师的人望不是闲散郡王能比的,满朝多半是老爷子的学生,清贵又有名气。靠上俞家这个大树,比跟名声不佳的勋贵更值得一拼吧? 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需要借用老爷子的名声,唉,真是世事难料。 “将来珍珠的婚事,嬷嬷看中了谁,过来说一声,横竖一副嫁妆我还出得起,保证风风光光的嫁了。三年,我只要嬷嬷三年的忠心,为我谋划,我在京城立足越稳,对嬷嬷和嬷嬷的儿女越有好处。这个道理,嬷嬷明白?” “奴婢,”吴嬷嬷喉咙滚动了下,复又下跪,“……愿为姑娘效劳!” 俞清瑶松了口气,满脸笑容的搀扶起吴嬷嬷。 从感情上论,当然是胡嬷嬷更亲近,可惜胡嬷嬷出身是普通村妇,再聪明也不通京城贵妇圈子里的规则。前世,她疏远舅母、舅婆送的教养嬷嬷,觉得她们古怪、古板,不曾真心对待,是不是造成她后期融入不了圈子的主要原因?落难了,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今生,她谨小慎微,一定要改变过去的命运! 吴嬷嬷既然要跟元菲儿陪嫁的,这京城大小王府、侯府、伯爵府,方方面面的关系肯定心中有数。有她的真心筹划,省了多少事! 俞清瑶以为自己已经收服了吴嬷嬷,可惜她不知道,真正让吴嬷嬷死心塌地的,另有原因。(未完待续) 八十四章 裁衣 金秋十月,天空高远澄清,只是少了几分如火如荼的炎热之气。跟靠近江南水乡的亳城相比,京城的秋天十分凉爽。才刚一入秋,清风苑上下就换了夹衫,底下的丫鬟、婢女得了新衣,一个个眉开眼笑。 柳儿笑着站在台阶上,对已经是二等丫鬟的默儿道,“夫人那边请小姐过去,说是‘仙绫坊’的梁老板亲自来了,给各位小姐、表小姐量尺寸,裁制秋冬的衣裳。” 默儿点点头,道了声谢。 看着默儿转身去内屋回禀俞清瑶,柳儿手搭凉棚,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眼角瞥到院门口拎着水桶进来的碧玺、琥珀,廊檐下给鹦鹉、八哥喂食的水晶、玻璃,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前两日,丽君、丽姿两位表小姐求夫人让养伤的听风、扫雪回来,夫人答应了。不能厚此薄彼吧?所以发话,同一批受罚的碧玺、琥珀、水晶三个,也回原来的院子。 这下可热闹了! 临水轩那边,丽君、丽姿住了三年多,底下的婢女丫鬟老老实实,平日里或者说笑凑趣,该干活的时候可不敢马虎敷衍。而清风苑,俞清瑶初来不久,院子里的人手本来就不熟悉,新来的旧有的,闹得一塌糊涂。 听听,抬水浇花的这两个,一个骂“你小心点,别让桶里的水溅出来”,一个回嘴,“又不是你一个人湿了鞋”。至于喂鸟的呢,一个说“你别指给鹦鹉喂啊,八哥呢!”,另一个“八哥毛黑漆漆的,哪有鹦鹉好看?本来就该多给鹦鹉吃些。对吧,丹丹?” “丹丹!丹丹!”鹦鹉挥舞翅膀。 柳儿几乎忍不住笑出声了!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半点规矩也不懂。只是她有些奇怪,俞清瑶不是正在学规矩吗,自己院子里的丫鬟可劲的闹腾,居然也不管管? 正想着,默儿扶着俞清瑶出来了。(..info) 只见她梳着双平髻,发髻上点缀着两朵清新百合,插着一根银鎏金掐丝点翠花卉小簪,娇柔如软玉的耳朵上戴了一对白玉耳坠,面色白皙。秀眉精心描绘成远山轮廓,双眸黑亮如漆。身穿蜜色软银轻罗百合裙,裙上绣着点点翠色的浅草花纹。走动时,如行云流水。越发显得盈盈一握的纤腰。 才半个月。通身的气派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容不得柳儿多想,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小姐。夫人在芍药阁呢。” 芍药阁是凝晖堂之后的一处阁院,小小巧巧,摆设精致,种满了各色芍药花――原是老侯爷在时,给几个姨娘住的。现在安庆侯沐天恩,女色方面不大上心。以前的通房、妾侍,能打发的都打发了。剩下两个,一个跟老姨奶奶吃斋念佛,多年不管事了,另一个是杜氏的陪嫁丫鬟,每日伺候着杜氏一如当初。芍药阁因此空了七八年,杜氏平时也不大进去,只是仙绫坊的梁老板,说客也不是客,说仆也不是仆,方在这个地方见了。 默儿、柳儿跟在俞清瑶身后,进了芍药阁,沿着抄手游廊走了片刻,就瞧见丽姿摇曳生姿的迎面而来。 默儿、柳儿连忙行礼。俞清瑶也屈膝见礼,“二表姐。” “嘻嘻,原来是清瑶表妹。舅母也唤了你?不好意思,我跟姐姐来的早了,讨了个巧,梁老板说要赶工,十日之内就送来四套襦裙,四套棉裙,四套褙子呢。” “姐姐们年长些,早日得了也应该。妹妹不急,十天半月都等得。” 丽姿又一拳打到棉花里。 无论她怎么挑衅,俞清瑶就是不接招,仿佛听不懂那些绵里藏针的话意思。 忍不住心头的闷火,她气呼呼的道,“表妹还真是耐心、大度!哦,对了,妹妹心有惭愧,让舅父派人去齐世子府上道歉,得了什么回信没有?都半个月过去了,会不会……人家早忘了你是谁?”一面说,一面捂嘴轻轻的笑。 平心而论,丽姿五官容貌,生得极为标致。秀气的瓜子脸,弯弯柳叶眉,一双妩媚凤眼,眼波不经意间一流转,夺人呼吸。现在年纪小些,等过两年,铁定是风情万种的妙丽女子。 俞清瑶并不嫉妒。 美貌,是女人的最大资本。但这种资本,不是一层不变的,会随着光阴的流逝而慢慢褪色。有美貌,就一定能幸福美满吗?还要有足够的家世做靠山。两样全了,还需要自身的智慧,以及捉摸不定的运气。 她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跟肤浅的丽姿不是一路人,懒得多做纠缠,“忘记就忘记吧!齐世子日理万机,妹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值得记挂。” “你……” 丽姿恨恨的跺跺脚,扭头就走了。 柳儿低着头,暗想二表小姐比小姐还大上一岁呢,怎么一开口说话,就跟个三岁的小孩子不懂事呢? 进了里屋,杜氏笑着介绍,“这是我家侯爷的外甥女,来年就十一了。你瞧瞧,什么料子合适,多做两套。” 梁老板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穿着素朴的鸦青衫子,底下松花色翠纹裙,梳着别致的抛家髻,鬓角摸了桂花油,隐隐带着桂花香气。大约是裁衣一行里做得久了,是最顶尖的,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商贾的市侩,在一品侯爵夫人面前也带着坦然自信。 俞清瑶屈膝见了礼,梁老板笑着上下打量, “侯爷真是好福气,又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当年我做学徒的时候,记得曾到府上来,有幸瞧见姑奶奶未出阁时,依稀跟表姑娘一模一样。” “亲母女,长相相似也寻常。”杜氏淡淡的笑。 “呵呵,那可好了!想来五六年后,京城又多一颗明珠。” 俞清瑶也在暗中打量这个梁老板――仙绫坊的产业做得极大,通州、锦州、梁州,她前生去过的几个地方,都找得到仙绫坊的分支。以前只觉得人家会做生意,日进斗金,现在么,她多了一层考量,人家会的,不仅仅是做生意罢! 瞧这个梁老板,多会说话。三言两语扯到母亲身上,一下子拉近的距离。换了别的人,从没见过自己的生母,还不要好好问下当年情形?问得越多,关系自然而然的进了。 梁老板见自己的话没起作用,俞清瑶虽对她露出好奇之色,但仍然站在原地,嘴角弯弯,笑不露齿,略愣了一下找话带了过去,“表姑娘,这里有些料子,不知您喜欢哪一种?” 珍贵的织锦缎,留香绉,撒花洋绉平铺在花梨木桌子上,颜色有湖绿、豆绿、绯色、玫红、鹅黄、宝蓝、湖蓝、海棠紫,花样更是繁多,二花捻珠、盘金彩绣、缕金百蝶。那家姑娘小姐不爱穿得美美的? 偏俞清瑶神色淡淡,随意摸了下就收手了,“舅母做主吧,清瑶也不知选那种好。” 杜氏笑了,“你这丫头,尽会偷懒。也罢,舅母帮你选几样。这个、这个,捡湖绿、鹅黄的做两套。可有羽纱的?天气渐寒,得今早做羽纱斗篷预备着。” “夫人说的是。只是,表姑娘不多做几套吗?” “小孩子家长得快,多做的也穿不上,不如等明年再说吧!” 杜氏的语气淡淡的,梁老板一时摸不清状况了。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俞清瑶的脸色,奇怪的发现,俞清瑶面色不改,反而屈膝应和道, “舅母所言极是。”一点也不为少做了衣裳而生气。 梁老板跟侯府打交道不是一回半回了,十多年下来,对杜氏的为人品性也有一二分了解――但凡做到一品侯爵夫人的位置,心机手段之类,还少吗?不至于蠢到在外人面前表现明显的喜恶。否则一个“不慈”“不善”的名声,对自己大大不利啊! 她觉得,杜氏是故意在她面前做戏,试探俞清瑶。而俞清瑶的反应……更令人寻味了。 带着迷惑不解,她定下交货日期,摇头笑笑离开侯府。 ―――――――― 外人走光了,杜氏端坐在上首,从袖口里拿了一叠纸张。 俞清瑶接过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吴嬷嬷的生平,夫家、娘家的亲属,以及她的儿子吴宝平年龄、相貌,在私塾的成绩以及师长同辈的评价。重中之重,是吴嬷嬷跟定国公府上的联系,除了提到的表姐关系外,还有国公府的二管家,似乎跟跟她的夫家有些瓜葛。 “这……”俞清瑶一目十行,看了这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多谢舅母。” “别谢我,是你舅舅的意思,他怕你吃亏。这个吴嬷嬷你看着办吧,能收服就收服用着,有二心就在院子里养着,别让她参合要紧事。” 杜氏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观感。 俞清瑶有些迷糊了,只是不管杜氏待她真心假意,她都要感谢的,“是。舅母的话,清瑶记下了。” “还有,明天齐国公府里的嬷嬷要来送东西,说是奉了世子的令。” 齐景暄?要送她什么? 虽是过了明路,禀告了长辈,但他跟她,似乎没有交集吧?怎么会特意送东西呢?(未完待续) 八十五章 半山诗集 次日申时初,一辆朱轮马车从侧门进了安庆侯府。[..info超多好看小说]沐天恩特意请了半日假,与杜氏一起面见齐国公府上的来客。 细说起来,安庆侯府与齐国公府大有渊源。老侯爷沐骅,也就是俞清瑶外祖父,沐天恩的父亲,年轻时候爱舞枪弄棒、骑马射箭,不喜之乎者也。他有个当公主的母亲,自然要什么有什么,就算去参军入伍,也有父母事事安排妥当。当时的齐国公齐瑞,出身低级士官家庭,靠着父亲再世结交的同袍叔伯,才在军中立足——靠着扎实的基本功,与沉稳负责的性格,被云阳公主跟驸马看中了,挑选成为老侯爷身边的副官。 那时边疆大的战争不多,都是小规模的冲突,一次次的获胜,老侯爷加官进爵,成了京城勋贵里头的头等风云人物!连皇帝都特意下旨嘉奖。虽然大家都知道,所立下的功劳里多半是副官的,但谁让老侯爷血脉里有皇家血统呢?跟他争功才是找死。直到先皇隆正晚年,东夷、北戎得知朝中势力划分了几派,为争夺皇位斗得厉害,欲借此机会入侵中原。 云阳公主能舍得亲子面对如狼似虎的北戎悍兵?用“病重危矣”的理由,急招儿子回来,至此,老侯爷沐桦再也没机会上战场。而本是低级军官的齐瑞,则有了一展抱负的舞台,在一次次战争中大放异彩。他料敌如神,用兵千变万化,南征北战三年下来,得了“战神”的称号。但凡有他出现的地方,民众的欢呼声如潮涌。也是因他的拥护,广平皇帝才坐稳了龙位。 再卸下兵权、晋封国公之前。齐瑞已经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而老侯爷……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因为精通三国语言。在鸿胪寺做了寺卿,正四品。虽然官职不高,但某些时候,比如朝会、筵席、祭祀的时候,还是很受重用的。 得知了这些陈年旧事,俞清瑶方明白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问题——景暄是长公主外孙,按理来说,身份比婢生子的景昕高贵不知多少倍。朝中大臣能不顾嫡庶之分,接受景昕袭爵?长公主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夺走了自己外孙的爵位。不做反抗?原来还有这个缘故,齐国公功勋太高,高到皇帝也要考虑他的意愿,不能因为跟长公主是姐弟就偏了景暄。 而亲眼见过景暄、景昕两兄弟的俞清瑶。也明白齐国公偏爱小儿子的原因。景暄是个文弱书生。君子风度,翩然有礼,读书是好的。但跟人打斗就不行了。景昕则是武力超群——第一次见,他就徒手击退了发狂的疯马,爆发的力量,分明就是天生的将领。哪里是景暄能比的呢? …… 有这一层关系,沐天恩对齐国公来客非常郑重,早早的嘱咐了杜氏不得出差错。免得惹人笑话。杜氏知道他的心结,本想劝“来的是女眷。老爷你在不大方便”,可看着丈夫慎重其事,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幸好来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嬷嬷,头发花白了大半,过了讲究男女之防的年纪,见沐天恩也在,行了礼,不以为意。杜氏这才松口气,忙让人去清风苑唤俞清瑶来。 俞清瑶带着吴嬷嬷、珊瑚、玻璃去的芍药阁,进厅后先跟沐天恩、杜氏见礼,随后才对齐国公的来客屈了屈膝,姿态款款大方,完全按照大金嬷嬷的教导,一丝错儿也挑不出。 “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老身夫家姓孙,姑娘称呼老身孙嬷嬷就好。”对方十分的客气。 “孙?孙嬷嬷莫非是灵心郡主的奶嬷嬷?”杜氏吃惊的问。安庆侯府跟齐国公府,以往很少打交道,是以杜氏仅仅知道齐国公府的大致人物,并不认得。 “夫人好记性!老身的确是故去郡主的奶嬷嬷,如今在国公府吃着闲饭,不大出门了。” 杜氏的惊讶更甚。 一般的奶嬷嬷,都是主子身边最信任的人,似孙嬷嬷这么大的年纪,怎么会“吃闲饭”?养老差不多。竟然是孙嬷嬷亲来……她一时惊疑不定,不知是那位景暄世子派来,还是长公主的所遣。 可不管是谁的意思,大约,不是单纯送东西吧? 杜氏把目光,转移到仍有几分稚气的俞清瑶身上。 俞清瑶听说,也略微一惊,再次屈膝,“劳动嬷嬷跑一趟,清瑶心中不安。” “呵呵,有什么不安?我家主子说了,刑部问案,问到了谁能用假话欺骗?所以不曾责怪。姑娘不必为前事担忧。至于老身前来的目的,也是为小主人送样东西。” 俞清瑶顿时精神紧张起来。 景暄也罢,景昕也罢!她一点都不想跟齐家两兄弟扯上关系,一点都不想! 当初在下湾,看到景暄想办法打捞税银,她是有一二分好感的,觉得可惜了,若非目盲,凭他的聪慧将来一定金榜题名。后来知道景暄的真实身份是齐世子,那些怜悯统统变成了可笑。人家就算日后被兄弟夺走了爵位,可是有长公主的保护,加上皇帝的愧意,一生福乐安康免不了的。 比起惨死的她,她自己才更可怜吧! 当着舅父、舅母的面,俞清瑶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不自觉的有些尖锐,“不知世子有何东西相送……求嬷嬷转告,清瑶多谢他的美意。只是在舅舅家,万事有舅舅、舅母主张,衣食无缺,无须其他东西……” 孙嬷嬷听出拒绝的意思,摇摇头,“这本就是姑娘的,我家小主人只是转交。” “本就是我的?” 俞清瑶不是紧张,而是高度紧张了。她不断回想,那天在下湾,她丢了什么东西没有?手帕子?玉佩?香囊?千万不要啊!要是当着舅父、舅母的面被送了回来,那她、她以后怎么办! 谁能相信她的清白! 孙嬷嬷含笑看着俞清瑶摇摇欲坠的身子,命人端上来一个黑木匣子。亲手打开了,捧着送到俞清瑶面前。 出乎所有人预料,里面用红绒布垫着,放着一本半旧的蓝皮线装书:《俞半山诗集》。 俞半山是谁? 脑中一片空白的俞清瑶半天才想起来,父亲俞锦熙,字弘瞻,号孤帆,又称半山散人。这俞半山,莫非是父亲?恍惚过后,她急急的打开诗集,对里面的诗词倒是没怎么在意,而是核对记忆中父亲的字迹。 前世,父亲的遗物都送到俞家,经过钱氏的手,珍贵的东西早就没影了,丢给她的只是几本父亲生前喜爱的书籍,并几封未开封的信笺。不知为何,那信笺里满满的思念,似是写给远方情人的,怎么会给了她?大约是没人肯要,所以丢到她这里吧! 翻阅后,俞清瑶有七八分确定,这是父亲的手迹!尤其出末尾——挚爱喆喆四字,与前世一模一样! “呵呵,俞姑娘,我家小主人去年前往北疆,见到了令尊,相谈甚欢。他托我家小主人将这本诗集送与姑娘。可惜路途中误食了毒草……耽误了,望姑娘不要见怪!” 毒草就是盲眼的原因吧? 俞清瑶怎么会怪罪?得到父亲的诗集,这种欢喜超过了一切,激动的眼中泛出泪花——尽管诗集不是写给她的,但毕竟是父亲的物品,今生今世不奢求见到父亲一面,知道他想过她,就足够了! “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令尊身体康健……呵呵,其实姑娘看看诗集,想知道的都在里面了。对了,我家小主人还有话吩咐。这诗集之所以没有早转送与姑娘,因为私心。小主人让人雕刻了,准备刊印成册,广发各处书店,也好让更多的人知道俞探花的诗词。事先没有经过姑娘的同意,万望原谅!” “不怪不怪……”俞清瑶非常激动,“为父亲出版诗集,本是我这个做女儿该做的,世子帮了我,我怎么会不知感恩,反而责怪呢?劳烦嬷嬷替我转告:多谢世子美意,清瑶无以为报,只能在佛前上柱香,祈求他康健长寿、事事如意。” “托姑娘的吉言。”孙嬷嬷笑着点下头。正事说完,她与杜氏聊了下家常,没过多久就告辞了。 沐天恩接过《俞半山诗集》,随手翻了两页,顿时被吸引进去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此诗瑰丽浪漫,气势浑然磅礴,读来意气激荡,仿佛置身与冰天雪地中,与百万将士同存,那等壮逸的情怀,根本是长年累月呆在繁华世界中人,无法想象的,也是极度缺乏的。 沐天恩呆立不动,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难怪父亲执意将妹妹嫁给了他! 俞清瑶并不在意父亲的诗才是好是坏,她前世被父亲“探花”之名连累了,其实心中对“诗词”有些反感。饿到极处,诗词能当饭吃吗?都是些虚名的东西。(未完待续) 八十六章 兄弟 薄薄的诗集,对于吃了太多贫穷生活苦难的俞清瑶,无法想象它的影响力有多大。[..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来,上面的大半诗词,她前世早就听闻过了,耳熟能详,自然不知初次吟诵它们时,外人满心的惊艳与赞叹;二来,父亲的绝世才华,似笼罩在她头顶上的阴云,时时刻刻拘束着她,受的拖累数都数不清! 景暄特意派人来告知,诗集已经出版刊印,她浑不在意。所以不知道,仅仅两天,书店里的《半山诗集》卖空了!无数人蜂拥而来,希望在第一时刻拥有一本《半山诗集》。而至于到的,则是如痴如醉,茶饭不思,整日与友人讨论其中的一篇篇绝妙诗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在京城学子、百姓的心中,对边塞的印象一直是苦寒的不毛之地。那里生活的,除了粗鲁的下等人,就是一些犯官罪民的后代。俞探花名声鼎盛,可去了北疆多年,什么样的意气也被消磨一空了吧?可看到这些感人的诗词,才知道什么叫豪迈,什么叫旷达! 况且诗集中不仅仅有关于边塞的描写,更有追忆江南风光的,近在身边,感慨更多。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通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人们惊叹着,赞美着,全《诗集》一百零八首诗词,随便哪一首都能让普通的学子一举成名。(..info)而这么多诗词,居然出自俞探花一人?老天何其钟爱他啊! 古时,有人形容才华绝顶的人为――才高八斗。意思天下的才华总为十斗,一人就无赖占了八斗……毫无疑问。说的就是俞半山。可恨啊,这不是断绝其他人的诗路吗?此《诗集》一出,同时代的人还有谁敢班门弄斧? 虽然有人发出疑问,前后诗词的风格变化太大。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暧昧婉约,也有“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直抒胸臆。还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恬静优美,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写出的。 但是,俞探花在边疆八年多了。八年的时间不短,尤其是处在一个人精力最充沛的时候,经历的前后落差,对生活的感悟发生变化。完全说得过去。质疑的人,被鄙视“嫉贤妒能”。连至交好友都远离了他们。 《半山诗集》对外界的影响,几乎是一夜之间,如汹涌的洪水疯狂的漫延整个京城。识字的人,若是不通一二名句,都不好意思与人交流了。这些,身处深宅内院的俞清瑶,自是毫不知情。 舅父沐天恩发出那句父亲挑女婿的感叹后,并不多说什么,可第二天,就命人来拿《诗集》,说是借回去好好参详。这一参详,就是半个月。私底下,他对妻子杜氏道,“诵此诗集,心潮澎湃,自觉生平的书都白读了。可一想到他……唉!” 大概有一种人天生就是叫人仰慕、钦佩的。 沐天恩原本对儿子要求严格,不反对他在外结交友人、胡乱花费,至少读书、习武,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成就吧?可读诵过《半山诗集》,再也不苛求了。 天份,没有那种天份,求也求不得。就如他自己,自认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在京城同一阶层中人,也算颇有名气的“雅人”。但在这些诗词面前,算什么?以诗观人,他也逊色那位久不见面的妹夫多矣! 而且差距不是后天能弥补的。 除了接受,自我开导外,还能怎样呢? …… 《诗集》大卖,齐国公府上的人再次来拜访,来的人不是颇有脸面的孙嬷嬷了,而是内院的管事嬷嬷,姓陈。陈嬷嬷领人抬着三百两银子的箱子,从侧门进了安庆侯府的内院,指名道姓,送给俞清瑶。 “世子说,这些银钱都是京城书店、书坊赚得的利润,当初探花郎说好的,一应钱财都交给姑娘。” 俞清瑶受惊不浅,慌忙拒绝,“这如何使得!世子帮家父刊印书籍,清瑶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收钱呢!” “可若没姑娘父亲的诗集,哪来的钱呢?”陈嬷嬷笑着,“世子说了,扣下了雕版的成本、人工,还有书店的利润,这些是姑娘应得的。” 可无论她舌绽莲花,好说歹说,俞清瑶就是不肯收下。陈嬷嬷误以为她是不在乎银钱的清高女子,心中暗嘲,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这些高门大户的娇小姐啊,什么时候吃了缺衣少吃的苦头,才知道世间只有黄澄澄的金子,雪白白的银子,才是最好的呢! 既然人家不肯收,她只能按原路返回国公府。进了二门,命人抬着银箱子去了世子修养的偏院――海棠阁。此时海棠花都已经谢了,挂上了一颗颗颜色红润的小果子,隐藏在绿叶之中。 陈嬷嬷躬身禀告,与俞清瑶对话的全过程,一五一十的说了,末后无奈的叹息,“俞家姑娘估计不大爱钱,奴婢说这三百两银子只是十五天的收益,后期卖书赚了多少,还要分她几成,她直摆手,说诗集是世子千里迢迢从北疆带回来的,刊印也是世子的意思,连请工人印刷,与书店联系寄卖,都是世子一手操持,她实在不能厚颜接受这笔钱。” 齐世子――景暄坐在海棠树下,一身月白的锦袍衬得人面色如玉,肤色皎洁。回来后,就洗掉了面上用秘法改变的蜡黄黯淡,恢复了原本的肤色。这时再看他,任谁都知道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名门贵公子,而不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学子了。 “她不愿意收……算了吧!你把银子送到‘惠人堂’,交给管事的,对外说是俞家姐弟资助家贫学子。” 惠人堂跟养济院一样,是救助孤寡老人、孩童,无辜受水火灾难的慈善机构。尤其是前者,是先皇后倡议的,现在交由长公主主持。 陈嬷嬷听得吩咐,应道,“是。”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一阵笑声,穿着玄色蝙蝠云朵福从天降纹大襟袍,额上勒着貂皮金珠海马抹额的景昕冲了进来,手上还握着金丝蟒鞭, “大哥在啊,哈哈,我刚约了段太子赛马,不晓得大哥这么快从七皇子的茶会回来了。怎么,茶会不顺利么?” 景暄的头微微朝声音的方向转了下,温和的道,“身体不适,便早早的回来了。” “身子不适?那怎么不宣太医?快,快来人……”一边叫着太医,一边过去搀扶盲眼什么都看不见的景暄,“哥哥真是,有什么不舒服怎么不派人告诉弟弟一声?” 陈嬷嬷瞧景昕的动作粗鲁,欲上前制止,被一记恶狠狠的眼刀吓得动弹不得。 景昕的神色,与他的口吻完全不似一人,温柔又体贴, “太医院越来越没用了,弟弟已经派人去寻了戚神医,不出一二月就有消息了。哥哥放心,弟弟豁出去也会想办法治好哥哥的眼疾……” 陈嬷嬷吓的一声也不敢吭,额头冷汗直冒,心里想,二公子小时候对世子多亲近啊,怎么长大后全变了?自从世子得了眼疾,他明面上张榜请名医诊治,暗地里掌控国公府的各处人手,有老公爷的支持,长公主也鞭长莫及…… 长此以往,真的要嫡庶不分,由二公子承爵吗?那世子可怎么办! 她这里忧思不定,那边景昕已经笑着,“有件小事,兄长也知道弟弟最近又是张榜请大夫,又是应酬,手中的银钱未免周转不开。大哥最疼弟弟了,能不能借点?” 随即好像突然发现那个银箱子,“哈哈,大哥已经准备好了?那弟弟就不客气了!来,带走!” 陈嬷嬷阻止不及――她也不敢阻止,眼睁睁看着景昕的人利落的抬走了,本来要送到惠人堂的银子。 “哥哥,弟弟还有约在身,晚上回来再与哥哥详说吧!” 明明干的是强盗的行为,他的语气口吻,好像真是一个感谢哥哥对他关爱的“好弟弟”。对此,只有一个词能形容,脸皮厚到家了! 景昕走后,陈嬷嬷颤巍巍的,“世子……银子被二公子的人带走了。” 她的目光有同情,也有惊恐,犹豫。 “罢了!”景暄摆摆手,“从我的私帐上拿三百两银子,送到惠人堂吧!” 他的无奈和不做抗争,让陈嬷嬷一阵心凉。 忠心?她有的,但跟着一个注定没希望的主子,不想一家老小都陪上啊!景昕刚刚那个眼神,分明是杀人的眼神!几天后,陈嬷嬷被大管家找了个理由,责罚出内院。似她这样,是不想谄媚投靠二公子,变相的远离世子。其他的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齐国公府内部上下,除了死忠长公主的人,其余大半暗暗的换了忠心对象。虽不敢对还是世子的景暄奚落讥讽,但一个个都在观望、等待着,什么时候圣旨下,改立景昕为世子?(未完待续) 八十六章 纠纷 紫檀钳宝木匣里,《诗集》用上等绸缎包好,边缘压得十分平整,旁边还放了一小块玉麒麟镇纸。(..info)沐天恩双手慎重的交给俞清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你爹爹……才华四溢,不是等闲人能比的。身为他的女儿,你也……是有福的。” 俞清瑶接过木匣,迷惑的看素来光风霁月的舅父眉目不展。就是被兵部的人逼到家门口,舅父也是镇定如常,不曾乱了一点分寸。怎么看了几日诗集,变成这样患得患失的? 许久,豁然明白了,这种感觉她有过啊!多像前世遇到了杜芳华! 杜芳华,舅母杜氏的嫡亲外甥女,身份地位不用多说,祖上也是开国功勋,只有更高贵的。她还生得容颜秀美,气质清新脱俗,声音婉转娇柔,善解人意,宛若解语花。性情和善,端庄大方,诗思敏锐,才情超逸……来安庆侯府不到半个月,彻彻底底的击败了当时只有十三岁的俞清瑶。 才情容貌、待人接物,杜芳华都比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那段时间,是俞清瑶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因为没有一丝希望,每天看到镜子,都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一无是处!越看越伤心,越看越丧气!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了。 所以,她死了嫁给表哥的心思,认命的跟着舅母参加各种宴会,像相看货物一样被各家夫人太太相看。明明非常讨厌,可只能忍耐顺从…… 也是那时,在心底藏了一丝对舅母的怨恨。 不想她嫁给表哥,可以直接说啊,为什么弄来杜芳华。害得她自信全无,足足一年都没走出阴影……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可笑无知。明明是自己的幼稚不成熟,却迁怒别人。舅母有什么错?她只是不想当面挑明,弄得关系尴尬,让杜芳华来,是让她知难而退,没别的多余意思。(..info)至于杜芳华,更没错了!人家优秀,那是人家的本领,不如人就嫉妒、就自暴自弃。是没自信、自私的表现。 重生一回,她能客观、冷静的评价了,因为心态和当初完全不同――再看舅父此时的神态,分明是陷入她当年的怪圈。好在舅父为人豁达洒脱。压下负面的情绪。郑重的告诉俞清瑶: “……都是你父亲的心血凝聚,好生珍惜。” “是,清瑶记下了。” 双手捧着紫檀木匣。俞清瑶心中一动,某个浮起的念头闪了闪,好机会!错过了太可惜!酝酿了下,用轻柔思念的语气道, “舅舅,父亲……去北疆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清瑶跟弟弟都很想念。还有母亲……母亲病重,不能有外人打扰。可为人子女。清瑶跟弟弟从来不曾侍奉左右,实在有愧。” 沐天恩身子一僵,眼眸中略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呃……瑶儿,你年纪不小了,应该知道你父亲之所以去了北疆,是得罪了端王爷的缘故。” 俞清瑶抿着唇,点点头。 “唉!端王前两年晋了‘端亲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当今的幼弟,深得信赖宠爱,母族又是博望侯谢家,朝中势力很大。话说得直白些,你爹爹早年桀骜,很是得罪了他!舅舅不能保证端亲王忘记了旧仇。北疆虽然苦寒艰辛了些,倒也性命无碍。可若回到京城,就难说了……” 回到京城,倘若端亲王心胸狭窄的报复,怎么办? 沐天恩没有说出口的,便是这个意思。俞清瑶两眼含泪,没办法说明,即使呆在北疆,父亲怕也没有两年的寿命了。 可她能怎么样? 自私的求舅父动用亲朋故交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要把父亲调回京城?是,那样她挽回了生命最重要的一个遗憾,可之后呢?见过父亲一面,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端亲王的手中? 不能啊! 与其日后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不如现在淡淡的疼…… 至少此刻,父亲还健康的生存着。(..info无弹窗广告) “至于你母亲,唉!她产后中风,一直在锦州的乡下调养着。上次我写信给她,问要不要带你跟皓儿去看望她,她回说,自己形容……不大好,怕吓到了你们。而且彼此见了面,只有伤心的,对她的病情也不利。” “舅舅想着,等你母亲大好了,再见也使得。免得她病情反复,若一时有个好歹,就糟了。” 俞清瑶含泪听着,心儿越来越沉。听这话,母亲病得,怕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而舅父的意思,“瘫痪在床”都是病情比较稳定,不恶化都是好消息。 她想到前世。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广平三十年的夏天。还没到钱氏的生辰,侯府就派人来了,穿着浑身的缟素,要她与弟弟去锦州哭灵吊丧。天不亮就启程赶路,足足十天的日夜兼程。在侯府的别院里,她跟弟弟跪在门槛外,遥遥的看了一眼装殓的母亲,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她泪眼模糊,哭得晕过去三次,弟弟也水米未进,爬在她的脚下有气无力的抽泣。 宛如一场噩梦! 对于亲生父母的生死,她很无奈,想得越多,心就越痛。既想不顾一切,豁出去了!重生了,连父母一面都见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又想到,见到了,能怎样呢?还是会承受生离死别之痛! 她能客观冷静的评价年幼时自己的幼稚,却没到达坚强无视父母生死的地步…… 舅父真要答应了她的要求,她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注定要离开的父母呢? 俞清瑶心事重重的熄了念头,不再多问了。 她没注意,沐天恩动了动唇,似有什么话要说,而最后说出的,跟他原本想要表述的不是一个意思―― “教养嬷嬷那边,好好的学规矩。你爹娘知道了,也会欣慰些。” “是。” …… 接下来的两天,俞清瑶的心情都不大好。清风苑内,碧玺、水晶、琥珀,跟杜氏送来的几个小丫鬟经常吵闹,为的都是些“你踩了我的裙子”“你吃了我的枣糕”这等鸡毛蒜皮小事,她充耳不闻,只让吴嬷嬷暗中注意着;望月阁里,规矩从枯燥的站立、坐姿、行走、万福礼之后,终于学到比较高级的,宴席上的规矩。这是展示修养风貌,同时各种陋习掩盖不了的重要场合,大金嬷嬷要求越来越严格了。学习紧张,再加上跟丽君、丽姿两个不大和睦的同学一起,心情能转好才怪。 这一天,趁大金嬷嬷没注意,丽姿习惯性的挖苦,“清瑶妹妹身段玲珑娇小,就别费力伸长胳膊,练习给坐在上位的人夹菜了!免得一时夹不住,掉到别人的饭碗里,多惹人笑话呀?” 换了平时,当犬吠,别计较就是。可此时,俞清瑶的怒气忍不住,她干嘛要一直忍受丽姿的无理取闹?欺负她不会反击是不是? “二表姐的话有道理。手有多长,自己心理清楚。别伸过了界,自己丢脸不说,外人瞧见了,骂你没有自知之明,才贻笑大方呢!” 这句暗意讥讽的话,丽君、丽姿都听明白了,当下脸色发白。 “你什么意思?”丽姿尖锐的问。 “二表姐说呢?” 俞清瑶说完,睬也不睬她,在模仿餐桌礼仪的座位上,试想现在要是正在举行宴会,她应该怎么做,跟左右的女眷如何打交道? 前世她也是学过规矩的,只是落难后七八年都跟普通民女一样,规矩都生疏了。她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重新掌握,并牢牢记住,别一不留神,带出在市井生活过的痕迹。 丽姿见她自顾自的练习,眼角都不瞥一下,分明瞧不起自己,气得胸脯一鼓一鼓。也不顾姐姐示意她“忍耐”,眼珠一转,唇一咬,起了恶念。 悄悄的把脚伸到俞清瑶的脚踝处,准备出其不意,狠狠的绊她一个跟头。最好摔个四脚朝天! 哪里知道,这一招,俞清瑶早就经历过了――任谁好端端摔断了胳膊,都会从此注意脚底下有什么障碍物的。 恶习不改! 此时俞清瑶怒火上涌,也不管丽姿这次是“头一回犯错”,把前世的罪跟今生加在一处,重重的,朝着丽姿的脚踝上踩了上去! “啊~~~~”一声惨叫。 丽姿的脚崴了。 哭得她大呼小叫,声音悲悲戚戚。 “怎么回事?” 大金嬷嬷每教导一炷香,就回去喝杯茶,既留下小姐们的练习、思考时间,又让自己休息了。步伐不乱的走近,见丽姿抱着脚,痛哭得直叫亲娘,而丽君在旁心疼的看着妹妹,又朝俞清瑶露出憎恨的目光。 至于俞清瑶,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是不是有些狠了?可随即淡然了,是丽姿挑衅在前,要是她一个不妨,再跟前世一样摔断胳膊怎么办? “怎么回事?” 丽姿哭得梨花带雨,“金嬷嬷,是她!是她踩了我的脚!呜呜,好疼啊?” “丽君姑娘,你说呢?” 丽君咬着牙,“确实!是俞清瑶踩了我妹妹,害得她腿断了!” 金嬷嬷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先别急,我来看看伤得如何。”(未完待续) 八十八章 姨母 大金嬷嬷是宫廷里出来的老嬷嬷,三十年宫廷生活,什么卑劣阴险的手段没见过?打眼一瞧,就明白了五六分。可她负责教导姑娘们规矩,出了这等事,自己也是要负责任的,于是过去亲手摸了下丽姿的脚踝,还好,骨头没断,大约是错了筋、崴到了,痛疼个三五天就好了。 但听丽姿的哭喊,还以为她从此走不了路了,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没法子,请当家主母杜氏来吧。 杜氏每天的辰末时分,都是在处理府邸中的纷杂事务。大金嬷嬷派人来请,只得丢下等待对牌的管事嬷嬷,急匆匆的来到望月阁。 “怎么回事?” 望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丽姿,靠在她身边不断安慰丽君,和垂首看脚尖的俞清瑶,杜氏深深吸一口气以保持镇定,端坐在梳背椅上问。 “求舅母做主。”丽君噗通一声跪下了。她眼眶泛红,心疼妹妹受伤,又恨俞清瑶歹毒,再有城府,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儿,没沉住气先告状,“俞清瑶她、她踩了丽姿的脚,害得丽姿脚腕肿了一个大包,也不知道是不是骨头断了……” “哦?”杜氏目光扫过来。 俞清瑶辩解,“不是故意的。” “你的确不是故意的。所以才重重的踩了我一脚!哎呦~疼死我了~” 丽姿听见俞清瑶说话,气得挣扎了一下,脚踝出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豆大的汗滴滚下来,眼角又挤出几滴泪。“娘呦,好疼好疼……” 扫雪、听风是奴婢之身。自然是跟着谁就向着谁,纷纷作证,“奴婢们亲眼看见了,表小姐是‘重重’的踩了一脚。许是怀恨在心?”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把刚刚的“手臂长短、自知之明”的口舌纠纷说了,说得义愤填膺、涕泪交集,眼中含怨的朝俞清瑶望去, “我们姑娘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心理想什么口中就说什么。不是那种藏奸的人。便是说的话不中听,表小姐也骂了回来,何苦还要害我们姑娘?要是骨头断了,有个三长两短……表小姐难道不懊悔终身?” 杜氏听得眉头紧皱。这两个丫鬟越来越不像话了!这质问的话。也是她们能问的?因而指着俞清瑶身边的珊瑚,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听风扫雪是丽君身边的丫鬟,你跟在你们小姐身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听风暗中高兴――珊瑚这大半个月来,天天跟在俞清瑶身边,是个愚笨呆蠢的人,不中用的。只要她与扫雪一口咬定看见的事实,肯定能为两位姑娘出一口恶气! 可惜,她错了。 珊瑚是知州周大人送来的。没根基、没关系,也不善于奉承拍马。所以才一味老实不跟人争斗。这会子正是她表现的机会,就真是个蠢的,也明白一个最简朴不过的道理――俞清瑶倒霉,她也跟着倒霉。 “回禀夫人,珊瑚没看到什么。” 没等听风、扫雪露出喜色,她接着道,“我家姑娘一直在嬷嬷要求的位置上,练习站起和坐下的姿势,没什么特别的啊?不晓得二表小姐的脚,怎么会伸过来?又怎么好好的踩到了呢?奴婢跟我家姑娘一样,疑惑着呢! 夫人若不信奴婢的话,可问问金嬷嬷身边的小雨,她距离得远,但我家姑娘离开没离开位置,还是看得清楚的。” 小雨是杜氏指派给望月阁的二等丫鬟,不会偏向谁。 杜氏见她点点头,心理一清二楚了。 丽君大急,悔不该沉不住气,这下好,告状不成,反惹了一身骚。立刻使眼色给丽姿,丽姿正是气怒无法报仇的时候,再加上脚踝的一阵阵疼,大声哎呦,“疼、疼啊!”视线一下子被拉了过去。 听风扫雪立即涌过去了,也不“作证”“质问”了,关心的绕着丽姿,不知如何帮手,“姑娘忍忍啊!大夫一会就来了……” 没办法,丽姿是“受害者”,不管事情的起因为何,总不能对她的伤势不理吧? 杜氏也顾不上问情况,忙叫人收拾出春凳来,抬了丽姿回临水轩。 至于俞清瑶,她能甩手就走么? 只得一路跟到了临水轩。 …… 临水轩里,沐天怡听说小女儿受了伤,强撑着病体出来。她穿着月白色的水纬罗襦衫,面色苍白,斜斜依靠门口,一副弱不胜衣之态。两个健壮仆妇放了春凳,她就扑了上去,“我的儿啊,你、你伤到哪里了?” “娘,别碰别碰。好疼啊!” 丽姿的声音又娇气了几分。 沐天怡热泪盈眶,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儿说掉就掉,哽咽着,抬眸问,“嫂嫂,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姿儿早晨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才半个时辰就、就抬回来了?” 杜氏听这话,似有问罪之意,心中不大欢喜。 丽君知道母亲担忧妹妹,昏了头,不然平时一直告诫她们姐妹不可得罪舅母,今儿怎么自己说话不讲究分寸?连忙道, “母亲,妹妹伤在脚踝,不便走路,舅母才特意命人用春凳抬妹妹回来的。” 沐天怡知道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摇晃的站起来,虚弱的说,“嫂嫂无怪,妹妹是担忧孩子……” “不要紧。别在门口杵着了,快叫人把丽姿背进去,一会大夫就来了,好好看看。” “嫂嫂说的是。” 听风主动请缨,背了丽姿进内屋,跟扫雪一起照看着,等待大夫。丽君则偷空把事情始末跟母亲说了。沐天怡听了,眉头微微一皱,瞧见杜氏刚进了花厅,似有要走之意,连忙挽留,命人快快上茶, “嫂嫂平日事忙,妹妹病中,也不敢多打搅。今日既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子?” 拒绝她这样的诚挚双眼,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杜氏犹豫了下,只好答应下来,“也是,许久不曾到妹妹的屋子来了,不知缺些什么?我正跟李春家的对账呢,好叫底下人办去!” “知道嫂嫂事忙,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嫂嫂又没个臂膀……咳、咳!”沐天怡急忙用帕子掩住口,仿佛用极大力气克制自己,许久才缓了过来。抬眸,瞧见站在杜氏身后的俞清瑶,笑了下, “姐姐的孩子,真是跟姐姐想象。每次瞧见,都好像看见了姐姐。” 杜氏的眼神略冷了冷,若不是熟悉的人,根本无法分辨,“亲母女,自然相像的。” “可我的君儿、姿儿就不像我。”沐天怡叹息,“一个塞一个淘气。” 说罢,她对俞清瑶招了招手,笑容清若初荷,带着在微风中颤抖的虚弱之美。 “好孩子,你的人品品格儿,跟你娘一模一样。姨母不自觉的想起年幼时你娘在闺阁中的时候……” 俞清瑶默默的听着。 她倒要听听,这位姨母又有什么花招? 果然,沐天怡神情恍惚了下,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似地,拉着俞清瑶的手腕,亲切不失温婉的道, “你娘亲当年在京城闺秀圈子里,出名的气质高雅、仙姿佚貌。唉,我的两个女儿都是不省心的,粗笨的很,瑶儿,日后你们姐妹间处着,若有了什么磕磕碰碰,别跟她们一般计较。” 俞清瑶心道:来了! 前世沐天怡也说过这种话,也是当着舅母的面说的。不同的是,那时说得比现在还委婉,就差直接说“我女儿粗鲁没有教养,你是千金闺秀,跟你娘一样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否则你不是也掉价吗?” 给一个甜枣,哄得你心花怒放,再提出要求。 拒绝?怎么好意思? 所以不知吃了多少暗亏。 还不能告状,因为当着舅母的面,答应不“一般见识”了啊! 新仇旧恨,反复纠缠在一起,俞清瑶的心到底不是宽容能容天下事的。她屈膝福了福,同样诚恳的道, “姨母的吩咐,清瑶记下了。日后丽君、丽姿表姐再有什么言语挑衅,伸腿绊脚之类的,清瑶只有让两个姐姐的,绝不跟她们一般计较。” 都是哥哥让着弟弟,姐姐让着妹妹,没听说年纪小的反而要让年纪大的。 当着杜氏的面,沐天怡听得血气翻涌,下意识用力抓紧。俞清瑶才不会客气,也哎呦叫唤, “姨母!你抓痛我了!” 沐天怡回过神来,这才松了手,深深的看了一眼俞清瑶,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似地。 杜氏把这一幕看得分明,但她低头喝茶,近在咫尺发生的,没听到也没看见。 大夫很快来了,瞧了丽姿的脚踝――俞清瑶能有多大力气?就是想踩个骨折,也难。留下按摩的药酒,教会了丫鬟早晚按摩的法子,就告辞了。 杜氏命人在库房挑了几样珍贵补品送来,也跟着告辞。 至于俞清瑶,怕是临水轩的人看到她,都恨不得上去打她几下吧?没人挽留。沐天怡也懒得做样子,在丽姿身边“心肝一声”“肉一声”,看着丫鬟给她的小女儿上药。 想着有母亲在身边的好处,俞清瑶心事重重的回到清风苑。 没想到,清风苑也有事发生了。(未完待续) 八十九章 打架 其实苗头早就出来了。(..info) 碧玺年纪不大,却是本家就跟着俞清瑶的“老人”了,资历比琥珀、水晶、玻璃、珊瑚等人多一倍去,更别提其他后来者。她看不上默儿,看不上清风苑里的小丫鬟,总觉得自己上次被杜氏责罚,是哪一个嫌她碍事,暗中使了绊子! 性格直率的碧玺,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肠子,稍微一挑拨,就火爆起来,除了胡嬷嬷、翡翠玛瑙不敢骂以外,满院子的人都不想招惹她。 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俞清瑶刚出了门,碧玺就和几个小丫鬟背地里嘀嘀咕咕,开始只是拌嘴争吵两句,后来水晶、琥珀来劝,没想到越劝越火上浇油,倒把半个月来的鸡毛蒜皮小事都翻了出来,分成几派大打出手!打架的,吵架的,拉架的,热热闹闹,都快成一出戏了。 俞清瑶回来――平时的这个时辰,她都在望月阁学规矩,今天要不是有丽姿的“意外”,估计也看不到这出好戏。 抱着木桶泼水的,拿着剪刀张牙舞爪的,还有哭哭啼啼扯着嗓子骂娘的,十多个小丫鬟混战,你扯着我,我拉着你,头发散了,衣服乱了,眼泪鼻涕都抹到一处。而院门口坐着的看门老嬷嬷,则端了个板凳坐着,闲闲的磕着瓜子。 珊瑚先过来,走到老嬷嬷的眼皮底下,不出声。 老嬷嬷吐了瓜子皮,奇怪了,“咦,你这丫头挺眼熟的,珊瑚?不是早晨跟着小姐去望月阁了?”然后一转头。看到面沉如水的俞清瑶,吓得板凳一歪。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俞清瑶一出现,整个清风苑仿佛定了格。 碧玺握着剪刀作势欲剪默儿的头发,肩膀刚抬起,忘了放下来;默儿挣扎着,保持双手推的姿势;琥珀抱着鹦鹉,浑身湿漉漉的;水晶的头顶上站着红嘴八哥,嘴唇上青肿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小丫鬟,挥舞扫帚的。拿着喷壶喷水的,全部吓得脸色大变。 很好。 很精彩。 俞清瑶扫了一眼,面部表情谁也看不出来,始终维持大金嬷嬷教导她的规矩。挺着胸。下巴微抬,双手自然下垂,保持双脚脚尖相前。不偏斜,裙裾纹丝不乱的穿过一群“群魔乱舞”的丫鬟,径直回到里屋。 没发脾气,也没责骂谁。 偏是这样,所有人都悬了心,忐忑不安。自发的止了争吵打架。衣衫不整的人,赶紧换了衣裳、挽了发髻。剩下的急匆匆整理院子里的东西,恢复原状。 然后,一个个排着队在俞清瑶的书房门口,摒声敛息,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翡翠、玛瑙第一个进去,挨着门槛便跪下了, “都是奴婢的不是,请姑娘责罚。姑娘莫要气坏了身子。”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俞清瑶坐在大理石书案后,打开一幅画卷,意境悠远、山高水阔的山水名画,让她心情平静许多。慢条斯理的欣赏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今日我们聚在一处,是缘,他日说不定就各奔各的去了。我犯不着为谁生气,也犯不着为别人的错责罚自己。各自担待各自的吧!” 翡翠听了这话,不知是俞清瑶有感沐天怡母女而发,还以为要赶她跟玛瑙走呢!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都改!求姑娘原谅这一次!” 玛瑙也磕头,“都是奴婢们油蒙了心,觉得这院子里人心杂乱,胡嬷嬷也压制不住,才出了个损主意。不想伤了姑娘的心,都是奴婢们的错。” 俞清瑶默默不语,半响收了画卷。 伤心?太高估自己了。其实今日这乱糟糟的一幕,她早就预料到。也没有玛瑙、翡翠想象的那么生气。在市井生活时,哪家大人打了孩子,哪家丈夫虐待妻子,街坊邻居的,关上门也掩盖不了哭声和吵闹声。她一直按捺着,不插手管理清风苑的小丫鬟们,就是想看看各人的心性。 未来,她要做的事情很多,要迈过一道道艰难的槛,身边自然是忠诚的人在最好。可从哪里找绝对忠诚的?除了胡嬷嬷,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轻信的下场有多凄惨,她的前世就是明证! 所以,只能提前观察着,谁不堪挑拨,谁性格毛躁,谁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谁爱动小手段……明白众人的缺点,以便提早防范。 这个半月来,吴嬷嬷也看得差不多了吧?自从表示忠心后,她可一直没什么动静呢! 果然,还是专业的好。不待俞清瑶吩咐,吴嬷嬷板着脸,将每个小丫鬟偷懒耍滑,挑拨离间、造谣生事、偷吃偷拿……每件事都有时间、地点,有理有据的一一道出。犯错的,想耍赖都没个空子。 “你们窥着姑娘好性儿,平日里偷奸耍滑便罢了,今天竟然打起来,成什么样子!别说侯府,就是乡下的野丫头也比你们知道脸面。若不管管,日后还不上房揭瓦了!” “遇到姑娘这样宽和的主子,不容易。你们都是有福气的,可惜,不思报答主人,反而处处给姑娘丢脸。今天的事传到夫人哪里,怎么说?让府里的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姑娘?” 吴嬷嬷抓住痛脚,狠狠的痛骂清风苑的大小丫鬟,连翡翠、玛瑙都没放过。因为俞清瑶就站在她旁边,明显支持吴嬷嬷,谁也不敢反驳,全部低头,老老实实认错。 最后,宣布惩罚。每个人罚了一月月例银子――单纯这样,怕是谁都觉得轻了,可最后一句才是关键――所有人,都降到三等丫鬟了,从头开始。 “按例,姑娘身边应该有一等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六到八个。姑娘从本家就带了七个丫鬟,夫人老爷又怜惜姑娘,怕在府里不适应又送来六个,加上本来在清风苑伺候的,跟前伺候的,粗使的,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二十个!前儿姑娘才说,为她一人破例不好,烦恼不知该裁了谁下去。有今儿的事,也不必多言了,看接下来表现吧。谁不愿意在清风苑了,趁早说一声,打发人走!”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吴嬷嬷雷厉风行,借机敲打,最短时间奠定了她在清风苑的“管事嬷嬷”地位。而且她处事公道,不偏颇,眼睛又亮,想哄骗她极难。 一天后,清风苑的风气大变,勤勤恳恳,谁也不敢惹是生非了。 吴嬷嬷本是要跟元菲儿嫁到郡王府,上岗前经过特殊培训――为了对付郡王府奸猾不溜手的老人儿,如今几个小丫环,还不小菜一碟?她整理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她觉得可用、须培养、暂时观望的丫鬟名字,递给俞清瑶,让她选择。 俞清瑶一看,翡翠在“须培养”一栏间,理由是心思沉稳,但性子左犟,调、教好了,跟主子一条心,绝对是臂膀。玛瑙在“可用”中,原因是宽厚善良,虽然有些小心思,但父母弟弟都跟来,比较忠诚。 总得来说,吴嬷嬷看好两个大丫鬟,建议继续留用。 其余碧玺、水晶等,都在“暂时观望”中,尤其碧玺的名字画了个圈,点评“此女鲁莽冲动,但颇为仗义侠气,容易惹事,但在伙伴中声望很高,缺点优点都明显。” 看完了全篇,“咦,怎么没有默儿的名字?” 没有名字,就代表连观望的资格都没有,除了那几个偷吃偷拿的,只有默儿不在名单上。 吴嬷嬷抬眼看了一下,解释道,“默儿孤僻、傲慢,平素与别人不来往。今天能打起来,也是她挑衅在先。碧玺受不了她几次三番的无礼,才生了气。” “哦。” 俞清瑶不可置否。 她用笔圈了几个名字,确定了二等、三等丫鬟的名字。吴嬷嬷接过来一看,脸色犹疑不定,原来,俞清瑶把翡翠、玛瑙直接降为二等了,默儿留用,也是二等,再加一个在关键时刻表现出色的珊瑚,四个刚好。碧玺、琥珀,都是三等。 至于大丫鬟?自然等杜氏派遣了。 看到吴嬷嬷脸色不好的退下,胡嬷嬷忧心忡忡, “姑娘既然用了她,怎么当面给脸子看?” 俞清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今儿全院子的人都看到了,我是如何信赖她,支持她,怎么给脸子了?” “姑娘还糊弄嬷嬷呢,这名单……吴嬷嬷做得不容易,半个月都没合眼,紧紧盯着小丫鬟们的日常起居。她用了心,姑娘不谢她这番辛苦,还当成驴肝肺。” 胡嬷嬷不满。 俞清瑶笑了,叹息一声――她该怎么说呢?吴嬷嬷或者一片好心,但翡翠,她要留着,却不能贴身用,除了这次,哪儿还有这么好的机会甩开?玛瑙……是被翡翠连累了。 至于默儿,她的身世恍惚听得谁说过,似乎是书香世家出身,傲气点是有的,对没听说她对谁有恶意。留她,自然也有用处。 无法对真心疼爱自己的胡嬷嬷说明情况,只能淡淡的解释, “吴嬷嬷是按照她的想法管教下人,但我也有我的想法啊!嬷嬷觉得我的意愿比较重要,还是她的重要?”(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冷淡 夜深了,偌大的京城,除了某些特殊地方喧闹如白昼外,大部分都熄灭了烛火,沉浸在黑暗之中。(..info)已经宵禁了,安庆侯府邸的大管家李春却没有回暖和的被窝睡觉。门房内,他坐在圆凳上,沏的茶加了五六次水,茶味都寡淡如白水。 听到咕噜噜的车轮声,他一跃而起,慌忙上前迎接,“老爷,您可回来了!夫人派人问了三四次了。下回您出门应酬,一定带着小的,不然小的这心一直悬着,干什么都不安稳。” 小心翼翼的搀扶满身酒气的沐天恩下了车,又赶紧使眼色,让服侍的小厮进二门禀告,老爷不回家,怕是夫人、少爷也不敢休息的。 门房早准备好了软轿,沐天恩坐进了饺子,四个小厮抬着到内院门口,才换上健仆去凝晖堂。李春让自己媳妇亲眼看着夫人过来了,这才松一口气,自去回房休息不提。 凝晖堂内,杜氏亲手端了一碗解酒汤,服侍丈夫喝了,又拧干了毛巾(注1),趁热给沐天恩擦脸净手。 换上家常服,沐天恩靠再舒服不过的家常椅子上,这才感觉浑身松泛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适。 “爹,那税银……嗯,安南小国进贡的黄金怎么说?” 沐天恩摇摇头,“踪迹成迷。暗中设计的人真是智计超群,把我拉进来,又把齐国公扯进来,今天早上下了朝会,齐国公还发脾气,揍了一顿兵部尚书。唉,都一个月了,恐怕拖着拖着。也成无头公案。” 沐薄言才不管这事的离奇玄妙之处,如果不是牵连自己的表妹。他只会是京城酒楼里听书看笑话的一员罢了! “管公案不公案呢!我今儿才听段休说,兵部好像又发了一道谕令,让崖州那边继续像安南索要……三万两算什么?赶明儿十万八万,多几倍去!” 沐天恩叹息的看了一眼吃喝玩乐、无所不会,偏正经事一样不成的儿子——这是他的独子,能怎么办?耐心教吧! “这里头的玄机大了。平西侯孙家接了护送的任务,明着是经过通江,由水师营的官兵护送保险些。其实……是平西侯向彭皇后一系的七皇子示好。崖州那位指挥使,原来是七皇子的人。” 沐薄言诧异的睁睁眼。崖州那么偏远的地方,谁能想到七皇子手伸得这般长!他笑道,“怪不得……七皇子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黄金没捞到,还得罪了齐国公。却不知是那位皇子的手笔?真真天衣无缝!想想我都佩服!” “你心中明白就好。别到处乱说。日后在外游玩。也避讳着点。我们安庆侯府,立足百年,跟平西侯那样半路发家的不一样。大富大贵不稀罕,平安就好。” 当今圣上,不是在女色上无节制的人,后宫嫔妃的数量是大周朝所有帝王中最少的,不足一百。除了低等级的更衣、答应外,大半出身氏族。尤以阮家、谢家、彭家居多。但是登基后立的元后,却是出身平平的王家庶女。 孝仁王皇后。容貌一般,家世一般,但手腕却不一般!在她的压制下,阮家、谢家那些高贵美貌胜她良多的人,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从昭仪、贵嫔,爬到妃位。又在她死之后,才恍然彼此之间的敌视,都是皇后一手操控。可明白是明白了,伤害已经造成,想和好也难了。 元后生了三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各个聪慧贤良,原本她会是宫廷后妃中唯一的赢家,奈何天不假年,七年前薨逝了。她一死,后宫能压制出身世族妃嫔的人没了,三皇子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没过多久被废黜;六皇子不幸饮酒过多,在自家后花园溺死;九皇子坠马,一条腿摔断——与帝位彻底无缘,倒是抱住了性命。 上位的彭皇后也有亲生儿子,原本养在膝下的二皇子,自然是怎么看都不顺眼。她还没胆子明目张胆的除掉皇家血脉,但暗地里培养儿子的势力,那是免不了的。弹丸小国的安南内乱,只是一个引子——平白得了大笔黄金,又让皇帝看到七皇子的才智和能力,才是要紧的。 谁想到黄金丢失了?不是在崖州过来时,一二百的普通士兵护送下丢失,而是水师营重兵的护送下丟了,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现在皇帝怎么看待七皇子,尚不得而知,但无辜被牵扯进来的安庆侯府、齐国公府,一定有了不满之心。 沐天恩叹口气,皇子们一个个大了,以后不省心的事只会越来越多。他吩咐儿子, “……出去见到七皇子的人,敬着远着,别露出什么。” 沐薄言心领神会,“爹,放心吧!您儿子没别的长处,就是会玩乐而已,今天跟这个玩,明天跟那个恼了,谁当一回事啊!”绝不能让安庆侯府陷进“夺嫡”风波中。 父子两三言两语说完了朝中大事,杜氏在一旁笑盈盈的,也不插话。等到结束的时候,才说了今天发生在府里的事。 “什么?丽姿脚踝崴了?” 依安庆侯府的传统,女儿家要娇养,这脚崴虽然外表不留疤痕,但伤筋动骨的,也是大事。沐天恩自然要问内里情形。 听说是俞清瑶踩的……他久久不语。 丫鬟婆子犯了事,可以打一顿,发卖出去,亲外甥女,能怎么办? “还有一件,老爷,今天的清风苑也闹了起来。论理也是我这个当舅母的失责,没管教好下人。可清瑶来时带了老成嬷嬷,五六个贴身丫鬟跟着的;舅母那边又亲自送来教养嬷嬷,我整日忙着府里的事,腾不出手,便没大注意了。不想几个小丫鬟打了起来,闹得很不笑话。外甥女趁机狠狠敲打了几个爱生事的,如今清风苑一派平和。”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沐天恩在朝廷变幻的势力面前,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他素有清名,才学不差,原本几个能升官的机会,都被轻轻放过,甚至故意犯了几个无伤大雅的错,好让自己待在礼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三品官多好?不大不小,权利不至于让几个有心争夺皇位的皇子看上。 可到了儿女私情上,也会犯了糊涂。 比如这一刻,沐天恩忍不住的想,外甥女清瑶处处都好,可这性子…… 钱氏长着长辈的名义欺压,姐姐雪瑶对她不善,她在寿宴上当众揭穿赝品礼物,让两人都下不来台;丽姿不过几句口舌上的纠纷,就踩的人脚踝崴了。对院子里的丫鬟,也不是徐徐教导,而是先纵容,而后重重发作…… 这手段未免太偏激了,不似大家闺秀啊! 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局限,对安庆侯府这样传承百年的世家来说,大家闺秀应当是冰清玉洁、秀外慧中,便是一时受了委屈,也默默忍了,不会闹得人人皆知,丢了体面。 沐薄言忍耐不住替俞清瑶说话, “表妹肯定是气得狠了,上次我听见丽姿骂她‘丧门星’,她都没计较什么。” “什么?”沐天恩惊道,“这种话她怎么知晓?” “爹,丽君、丽姿只在你面前装得贤良乖巧。背地里呀,嗬嗬!” 沐薄言撇撇嘴。 即便如此,沐天恩沉吟了下,让杜氏明日多送些补品到临水轩,日后也要加倍对天怡母女好。至于清瑶……先冷冷吧。 不为别的,只为让她改一改这遇事偏激的性子。 …… 从第二日起,府中精明的人慢慢都察觉到了,夫人对丽君、丽姿的态度越来越温和。珍贵燕窝、人参流水般送过去,大夫也是一日一请。丽姿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又不是骨折,难得她能窝那么久。 而且接近年底,各府人情往来极多。往常杜氏都是一个人去,或者带着沐薄言,这回变了,把丽君也带上,并不遗余力的夸赞这个外甥女“端庄孝顺、善解人意”,特意点名了安庆侯没有女儿,直把外甥女当女儿看的。一时间,丽君成了各府闺秀中的名人,经常有人下帖子邀请。 丽姿躺了一个月后,实在熬不住,声明病愈,也加入其中,每天乐不可支的参加各种宴会,唯一的小烦恼也不过是穿那件新衣裳好看?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俞清瑶仍保持规律的生活,上午学规矩,下午学女红,风雨无阻。虽然舅父、舅母明面上没有任何亏待,但对比临水轩的热闹……她知道,自己怕是某些事做得冲动了。 后悔吗?一点点。也许,她应该慢慢来。 可舅父迟早会发现的,因她不再柔弱无依、凭人欺负,也不能变回过去的自己。 在没有想好怎么办之前,她认真的学着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学规矩,直把氏族女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融入骨血中,再也瞧不出在市井生活过的痕迹,才能松一口气。 俞清瑶不知道,自己的坚韧,反而投了一个绝想不到的人脾气。 入冬的第一场雪,杜氏站在窗前,看着絮絮扬扬的雪花,挑眉讶道,“今儿她也去了望月阁?”(未完待续) 九十一章 梦呓 京城的冬天来得比江南早,仿佛才换了夹衫没几天,数着澄澈的天空大雁排队,一行行往南飞了几回,就直接到了寒冷的冬日。[..info超多好看小说]十月底,一场雨冷似一次,北风呼呼的吹起来,吹得芍药阁百花凋零,知音台的破旧小楼摇摇欲坠。更别说清风苑满院子的珍贵香料,收了起来,只剩下泛黄的叶子无力的垂着。 十一月下旬,又一场阴郁小雨,连接下了三天后,终于雨滴凝结成冰滴子,沙沙的落下来。飞翘的屋檐上落满了一层皎白。这样的阴寒天气,风也变得刁钻了,直往人骨头缝隙里吹,别说刚刚从江南温暖地方来的人了,就自幼熟悉京城天气的也受不了,情愿天天呆在屋子里。闷是闷了点,可不会骨头疼啊! 因此,杜氏听闻俞清瑶仍风雨无阻的去望月阁学规矩时,难免惊愕。即便心怀芥蒂,也有了一丝丝的动容――她原本以为俞清瑶受不了冷待,按捺个三无日,就会哭哭啼啼找老爷倾诉。凭着亲娘舅这一点,丽君、丽姿怎么也比不了。何况,也是丽姿挑衅在先,她踩人也是气不过。 不想俞清瑶真的忍下来了,还日复一日坚定不移的去望月阁。 初始,会觉得这丫头当真倔强啊!低个头、服个软,不行么?有三分教训她的意思,也变成七分了。故意捧着丽君,厚待丽姿,看小丫头能坚持多久。 可如今,杜氏透过玻璃窗,望着阴郁天空那厚厚的云层,深深的叹口气,抬眸问绘绣、纹绣。 “小姐今早穿了什么衣服?我这儿还有一件大红羽纱毡,一会儿给她送过去。吩咐你们院子里的厨娘,多煮些姜汤,时刻预备着。还有,以后不必日日来报了。有多余跑腿的时间,多做些围脖、手套、护膝、靴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纹绣,你的女红最好,可不要省力气。” 纹绣、绘绣,是俞清瑶“新上任”的大丫鬟,两人的母亲都是杜氏的陪嫁。后来配给了侯府中的管事。论容貌才干,两人平平,也不会溜须拍马,可胜在懂事听话。去清风苑的一个半月。兢兢业业的做“耳报神”。 在她们的回报下,杜氏对清风苑的情况一清二楚。如,院子里的责任划分明确。三等丫鬟不能进里屋、书房,只在外厅伺候,负责洒扫、迎客、端茶、跑腿等;二等丫鬟默儿管梳头、记账,玛瑙管衣裳、钗环,翡翠管小厨房,饭食。珊瑚跟俞清瑶出门。吴嬷嬷管人,胡嬷嬷管财。 至于两个大丫鬟纹绣、绘绣。其实也没什么忙的,就是给俞清瑶做小衣裳、绣帕子之类,活计轻松――院子上下都知道她们是夫人的人,只有敬着的。 对比派去临水轩又被送回来的春芽、柳芽,杜氏内心里觉得俞清瑶真是聪慧,把一切摆在明处,坦坦荡荡。在这个府中,有什么能够瞒过她眼睛的呢?丽姿那丫头,还以为自己是个傻子,不知道她早就活蹦跳乱了? 想一想,俞清瑶虽然脾气不大好,骄傲、任性、偏激、固执,这些都是有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小丫头心里头,比其他人明白着呢。 才十岁,也难为她了。 唉,聪明大多天生,有的人活了一辈子还是蠢的。 杜氏想到临水轩那位常年病怏怏的“妹妹”,嘴角划过一丝讥讽,随即消失不见。淡淡的吩咐纹绣几声,心道,我愿意花些精力在你身上,但愿不要让我失望啊。 …… 望月阁内。 俞清瑶穿着灰鼠里米白面绣着银丝菊花的小袄,祆子的衣领袖口皆围着雪白弧毛。袖口挽了三寸,神态宁静的跪坐在炕上,背脊挺直,净了手,用半旧的茶勺从茶罐里分了些白毫银针。 对面,大金嬷嬷半闭着眼,眼角耷拉着,乍看好像漫不经心。沸水三滚了,蒸腾的热气弥漫了小小的内室,也越发让大金嬷嬷的容颜变幻莫测。 俞清瑶知道,凭大金嬷嬷大半生沏茶的本事,不用看,只用听、嗅,就能知道沏出来的茶是好是坏。况且她做事认真,就算没有人在旁,她也会一丝不苟的完成。 洗茶之后,茶汤微黄,香气隐隐。亲手捧了,送到大金嬷嬷面前。 “嬷嬷,请。” “唔,中规中矩。”品尝后,大金嬷嬷给了个评价。 俞清瑶淡淡的一笑,知道这句话隐藏的意思是――没什么灵性,给不了人意外惊喜。 灵性?不解一杯茶中能看懂什么灵性? “你别不高兴,觉得老身苛求于你。这茶啊,最雅致的,能看人心。你看茶叶起起伏伏,像不像人生的高潮低谷?茶味,涩而后甘,似不似人生拼搏奋斗后的幸福美满?而茶汤青碧微黄,也说明,这世界之大,却无一个真正洁白无辜之人。” 大金嬷嬷眯着眼,细细回味着略带甘苦之味的茶汤,似在漫无目的的聊天,也似在感慨。 “喝你沏的茶,最寡淡无味了。十次有九次一模一样,好像同一天、同一次冲泡的,细微差别都无。说了多少遍,姿势摆得端正无用,关键是用心……” 记忆之门忽然打开,仿佛回到了过去――在她人生最得意,也是最无知的时候,也曾经有人说她的画作“好则好矣,没有灵性。”那时她不平,觉得自己明明很用心了,怎么评价都是一样?灵性,灵性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她,已经不会为这种小事而烦忧了。 “多谢嬷嬷赐教。只是您清楚,清瑶学分茶的本事,不是为了等待不知存不存在的知音。”仅仅为了应付将来各种宴会上,不至于出丑罢了! 大金嬷嬷嗝了下,苦笑下,“我怎么忘了!” “其实第一眼看到你,老身没怎么放在心上。” “知道,那时您对丽君表姐比较在意。” 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让曾经关系陌生的两个人迅速亲近起来。大金嬷嬷严肃、认真,偏俞清瑶最不怕认真的人。她努力达到大金嬷嬷的所有要求,比如跪拜,一天跪拜三百次,腰都断了,第二天,俞清瑶咬着牙继续来。 正是这种坚韧,让第一印象觉得俞清瑶不大合格的大金嬷嬷感慨良多――有灵性的丽君,不如坚持到底的清瑶啊! “唉,我老了,只剩一把老骨头,年后会向夫人请辞。” “呃?嬷嬷不继续教了吗?” “教?能教你的我都教了,至于另外两个?她们还有心思来我望月阁吗?”大金嬷嬷嘴角撇了下。自从夫人带着那两姐妹往威远候、平西侯等侯府上参加几次宴会,小姑娘的心都野了,能沉下心来学规矩才怪。装模作样来了两次,就推脱有病。 “你很好,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相识这么久一来,大金嬷嬷第一次夸赞。 俞清瑶愧不敢受,这是她两世的经验。要是重活一次,还弄不懂什么是主,什么是次,那就悲惨了。 “老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唯有金梅一人……唉,可怜我兄嫂去得早,她十岁就入了宫,先皇后当年执掌六宫,我们底下跟着的倒也快活享受了一段时间。平常百姓吃不到的,穿不到的,一辈子也瞧不见的,都经历遍了。后来……说这些干什么!我是幸运的,又遇到了国公夫人,平平安安的出来,又赚够了银子养老。” 俞清瑶毕竟经历得多,能体会这番话的深意,“嬷嬷要是放心,不如把小金嬷嬷留在我身边?正好我的女红需要人教导。” “那最好不过!” 大金嬷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时间说着说着就过去了,俞清瑶准备告辞了,却听见大金嬷嬷垂着眼眸,如发出梦呓的声音―― “唔,七皇子年纪大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 俞清瑶脚步一顿,依旧镇定的披上雪青鹤氅,扶着珊瑚的手回清风苑去了。 一路上,她慢慢的回想,七皇子的日后命运,以及他如今的妻妾情况。 七皇子是彭皇后所出,不过这个彭皇后不足为虑,是个短浅无用的,不然怎会成为大周朝仅有的,在皇帝活着的时候,就预谋当“太后”的“废后”?难怪皇帝废了她还不解恨,连其母族也要屠戮一空。 尽管知道七皇子的下场绝对悲惨,但那些都是五六年后才发生的,现在……怎么办? 她就奇怪,舅婆好端端上门,不会是单纯为了教诲她做人的道理,其中必有缘故!原来是为了七皇子纳妾!正妃之位?想也别想,如她、丽君这样的姿色,这样的身份,能上了玉碟,不是无名无份的女子就不错了。 可是,不对啊,记得定国公嫡系、旁支的女儿中,除了菲儿嫁到文郡王府,没有其他姐妹嫁到皇室。所以元菲儿才那般洋洋得意啊!怎么变了呢? 俞清瑶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不等她想通,凝晖堂派人来请。 说是俞家送信来了,冒着大风大雨的带来几大车东西,是她母亲的陪嫁。(未完待续) 九十二章 嫁妆 一场婚礼的盛大与否,可以从嫁妆上看出几分来。当年的安庆侯,是皇室公主之子,女儿嫁的又是在金殿上皇帝赞扬的新科探花,与太傅结两姓之好,满京城差不多的人家都到齐了,添妆的、贺喜的,排出几条街去。直到今日,仍有人津津乐道“郎才女貌”的故事。 虽然,故事的结局并不好,探花郎被贬北疆,无诏不得返京,如花美眷多愁多病,自是没法子跟丈夫去苦寒地方受苦。而害得人家小夫妻分隔两地的坏人呢……是皇帝的亲弟弟!谁敢冒犯出言不敬? 因此京城里的人们谈论那场婚礼时,除了赞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外,只念叨嫁妆有多么丰厚,全套紫檀家具、珍稀古董字画、上万亩良田,猜测价值是否有百万之巨? 百万……虽不中,亦不远矣。 前世的俞清瑶深受“女诫”影响,在家从父、家人从夫,对金银之物从不关心――也没有人需要她关心,绫罗绸缎、美味佳肴供养着她,把她养得自以为超尘离俗,心思都在风花雪月上。也许是上半生过得太顺了,所以才会在家族蒙难后,成了落魄小姐,要靠双手讨生活。 到底前世母亲的嫁妆落到谁的手里,没办法深究了。俞清瑶只能尽力,让今生这些招人眼红的东西,妥善处置了。 凝晖堂。 沐天恩与杜氏端坐上首,郑重的将厚厚一垛子嫁妆单子交给俞清瑶。 俞老爷子命人送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些笨重的紫檀木家具不好挪动,若是用船运。费时费力――天越来越冷了,花费这么大代价。不值。所以折算成银两银票,填补进来。只有一些不好计算的古董陶瓷、前朝古画,珍而重之的包好,运送回来。 至于被钱氏、二太太偷盗出去,不知贩卖到何处的,俞老爷子许诺会想办法弄回来,即便不能,也会寻了价值相等的赔偿。.info[] 俞清瑶打开嫁妆单子,见上面一笔笔写得寻常。可是内容――通江、金江口岸、锦州、庐州、江州等处在繁华地段的铺子七十二间;各地良田总数不下万亩,庄子二十多个;各地宅院三十多处;至于什么名家字画,珍贵古董,不提了。再贵重。偌大的京城不至于找不出第二家来。 可后面,这“苑马寺”御马三百,乳牛二十。怎么回事?苑马寺可是替皇家养马的地方!她母亲的嫁妆中,怎么会有皇帝的御马? 还是沐天恩解释了,当年国库空虚,皇帝登基后东征东夷,北伐蛮夷,立下了赫赫功绩。与此同时。一个尴尬产生了,打仗能没马吗?没钱。怎么养马?不知那位弄钱的高手,提出让勋贵家族子弟认养,简而言之,负担了养马的费用。要打仗的时候呢,皇帝一声令下,不至于苑马寺的马饿得瘦骨嶙峋;不需要的时候呢,这御马中不乏纯血的宝马,配种自用也好,供世家子弟赛马玩乐也可――京城流行的赛马就是这么产生的。 俞清瑶乍听,还以为这是赔钱的买卖,三百匹啊,一年要吃掉多少!却不知,她表哥沐薄言有名的纨绔子,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全是靠姑母认养的御马赚的…… 这些还不是最惊悚的,俞清瑶呆滞着,看着标明在江州的三家盐店。大周朝的盐铁生意,都是朝廷控制。这盐店,貌似不起眼,可每家店都有五万左右的盐引,不靠老天的脸色,每年坐收万两白银,妥妥的! 合上嫁妆胆子,俞清瑶脸色乍青乍白。 这是一笔多大的财富,直到今日才心中有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深深的,深深的吸一口气,她屈膝下拜,“求舅父、舅母怜惜清瑶无父母在身旁教养,母亲的嫁妆……还请舅父、舅母照看几年。” “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沐天恩连忙扶起外甥女,略带责怪的语气道,“有什么话好好的说,何必行此大礼?” 可俞清瑶并不起身,执意跪下,抬起头,双眼满含着泪水,“舅父爱惜名声,可清瑶年纪尚小,弟弟也年幼,这些嫁妆除了托付舅父还能托付谁?求舅父看在母亲是您的亲妹妹份上,答应了吧。若是舅父不肯答应,清瑶就不起来了。” “这……” 沐天恩转头看看杜氏,杜氏沉吟了下,点点头。沐天恩这才叹息一声,“快起来,舅父答应你就是。” 俞清瑶这才颤巍巍站起来,双手将嫁妆单子推给舅母,诚恳道,“舅父事忙,怕是难以分心理会俗事。清瑶厚颜,还请舅母操心了。” 这么一大笔财产,稍微从手缝里露出一点,都是不小的数目。偏说得诚恳,不说我给你多少好处,只一味致歉,称“劳您费心”了。杜氏心中,即便存了一点淡淡成见,这会子也要感慨――要是我有这样的懂事女儿,该有多好! 虽说这丫头身边确实没其他的可靠亲戚,除了他们没人能“照管”这些嫁妆,可明理暗示着,到最后才过来相求,总不如俞清瑶这轻轻一跪,再加一番动情倾诉。没看到老爷都感动了么? 杜氏的心,此时非常的复杂。 若非前两个月亲眼见识了俞清瑶固执偏激的一面,光看今天,还以为她圆滑心机深沉呢!那样,她一定会起戒心――年纪小小就处世圆滑,长大还了得? 可现在,杜氏不这么想。她觉得俞清瑶刚刚是真情流露,年纪这么小,便知道审时度势、当机立断,不容易啊!都是自小儿没娘的苦。哪个被娘疼着宠着的女孩儿,没有小儿女撒娇痴蛮? 这般想,反倒对俞清瑶多出几分真心的疼爱了。 …… 将全部的嫁妆单子都交给舅父,俞清瑶松了口气。目前为止,她太弱小,没能力保护那么大笔的财富。虽然她知道经过舅母的手,怕是会私留不少,可人至清则无鱼――大金嬷嬷也说过,这世间就没真正清白无辜的人。 这一天后,俞清瑶的生活状况又上了一个台阶。 沐天恩因外甥女对他的信任,兼之思念亲妹的缘故,又恢复初来时对她的呵护关怀,杜氏也多了几分真心。而府里嘀嘀咕咕的人少了。 亲眼看到一箱箱的财物抬进侯府,还有谁敢说“吃白饭”的?况且来清风苑送东西的小丫鬟、仆妇们,胡嬷嬷手头宽裕,总是厚厚的打赏,现在不在乎三五百个钱了。以至于侯府里的人提起清风苑、提到俞清瑶,都是一片赞美之声。 对比下,临水轩的丽君姐妹就不大愉快了。原本她们没觉得“寄人篱下”,因为舅父对她们实在是好,当亲生女儿一样嘘寒问暖。可现在呢?毕竟不是正经主子,府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当面不敢说,背地里没少嚼舌头,气得丽姿发作几回,反倒让人更不服气了―― “俞家把当年姑奶奶的嫁妆都送来了,吃穿用度,花的都是人家自己的钱。二表小姐呢,当年二姑奶奶也有陪嫁,怎么大表小姐、二表小姐住了三四年,不见沈家送来一分一毫?还有,这些年二姑奶奶吃药看医的也花费不少,没听说兄长要养着出嫁的妹妹,连人家的女儿也要养的理……” 丽姿被气哭了,想求舅父做主的时候,丽君阻止了她。 “傻妹妹,你到舅父哪里告状,又能改变什么?” “我让舅舅把她们统统赶出去!” “说傻话呢!一来舅舅不会为了言语小事动怒发作,二来,这些嬷嬷们说得又没错!我们确实花费着侯府的钱,怪就怪你我不是舅母肚子爬出来的,不是府里的正经主子。” 丽姿除了脚踝崴了,还没这么痛哭过。 “那怎么办?我们就得生生忍着么?” “不忍,能怎样呢?” 丽君也气得胸口生疼,可她更知道,自己跟妹妹在侯府唯一的依靠就是舅父。不能做错事,免得失去舅父的喜爱…… 她们更努力的讨沐天恩的喜欢了。 只是背地里,对俞清瑶的挖苦、奚落,炫耀跟杜氏出门时结交的伙伴,越发多了。 俞清瑶这时觉得跟临水轩撇清关系,是对的。比如对面遇见,她不用装“姐妹情深”,虚伪的应付,微笑一下,保持淑女的姿态走开便是,任由丽君姐妹在后对她龇牙咧嘴。 次数多了,瞒得过主子,瞒不过下人。 府中下人们开始流传着俞家表姑娘“宽怀、大度、善良”,至于说丽君姐妹的,脚指头想都都能明白。等聪慧敏感的丽君发现时,都传出去几个月了,她再想挽回名声,难了。 胡嬷嬷把底下人说的话,偷偷告诉俞清瑶,俞清瑶淡淡的笑。她要做的事情多着呢,没功夫理会那对姐妹花。 只是突然一个消息,打得她措手不及。 “嬷嬷还听说,府里的人都在传――现在嫁妆归侯爷、夫人暂时管着,将来姑娘嫁了薄言少爷,可就名正言顺了。”(未完待续) 九十三 预防流言 俞清瑶一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怎么又传出跟前世一样的流言? 当初未经世事的自己就是听了底下人有心无意的话,动了嫁给表哥心思。想着外面再好,不如舅父家人口简单,又是骨肉亲戚,给舅母做媳妇,总好过外人。不想杜氏开始对她还算和善,后来察觉她的心思,那一系列手段……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夜深了,连忙从温暖的床上爬起来,“嬷嬷,快帮我!” “姑娘?怎么了?”胡嬷嬷惊讶问。 “我要去凝晖堂。” “可夜深了,什么事情明天去不也一样?” 俞清瑶透过窗棂,望望外面黑压压的夜空,听着呼呼刮着的北风,抿了抿唇,目光中露出一抹坚毅,“不能等!万一……就麻烦了!”最好赶到舅母知道流言前,从源头掐断! 胡嬷嬷阻止不了,只好服侍俞清瑶换上葱绿折枝银红牡丹的织锦袄,外罩着大红羽纱斗篷,别人跟着她不放心,亲自陪俞清瑶走了一趟。 凝晖堂。 越接近年关,这上上下下一家子的事情就越没完没了。当家主母杜氏正在与李春家的对账,别看比往年只多了两个主子,可厨房、浆洗、针线,乃至采买,多出不少事情来。事情琐碎,一时顾及不到,怕要多出“怠慢”的名声。还有原来杂七杂八的内务,直闹得人头疼。 “这五十两银子,先送到京郊的田庄吧。庄头李大说得有理,那边的屋舍十多年没修葺了,除了修建外须得买些米粮、被褥给孤寡老人预备着,不然一场雪接一场雪。要出人命的。” 俞清瑶来时,杜氏正在吩咐着。外面人禀告,她还有些讶异,“你这丫头,半夜的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叫丫鬟过来说一声就是。” “清瑶来得匆忙,打搅舅母了。.info[]” “什么打搅不打搅?”亲手扶起屈膝行礼的俞清瑶,杜氏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不知是否夜色的关系,她看起来比白日更加慈爱。 “你舅舅在外应酬——快过年了么。同僚之间走动的频繁。我闲着无事,便找些账本来看。” 俞清瑶拿眼略微一扫,看到“炭火”“赏钱”“礼单”的字样,底下还有一大叠。知道舅母是真的事忙。斟酌了下言辞,先顺着口风感慨了下身为当家主母的不易,夸赞杜氏掌管府中上下的辛劳。然后才蹙着眉,提出自己的要求。 “本不该再麻烦舅母了。只是弟弟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外男,继续呆在内院不好。而他就我这么一个亲姐姐,我也不放心他……”话说得非常委婉,从清风苑搬出去。是有正常的、必须不可的原因,与其他事情无关。 杜氏劝说。“皓儿过年才九岁,过两年搬出去也使得。” 俞清瑶摇头道,“这是舅母关爱。可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分别?清瑶知道,清风苑是外祖母住过的地方,舅舅舅母特意安排清瑶住那里,是真心疼爱之意。可弟弟一旦搬离内院,从清风苑去看他便难了,他也不能随时随地来看望我这个姐姐。” “舅母本来事多,本不该再给您多添麻烦了。只是清瑶私心里想着,年节时分,舅母肯定要看着人收拾器物、打扫各处屋子,所以便厚着脸皮来求。希望舅母看在清瑶与弟弟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得谁的份上,答应清瑶的要求。” 杜氏微一沉吟,“你想搬去哪里?” “静书斋。” 杜氏皱眉,“那里很偏僻啊!” “可是距离外院近啊!环境清幽雅致,清瑶很喜欢。” 四个月的相处,杜氏知道俞清瑶的性情,看似柔顺乖巧,内里十分有主见。其实搬个住所有什么关系呢,对她没什么妨碍,便点点头,“收拾屋子简单,只是你舅舅未必舍得你住的远。” 俞清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舅舅那边,清瑶亲自去说。” 事情比想象中更容易。 很好。过年之后,她便搬出清风苑。静书斋不是主院,不管表哥,还是丽君丽姿,谁要来看她,要走长长的一段曲折小路,一来一回要大半个时辰呢!怕没多少功夫消耗在她哪儿。如此,流言不就悄悄没影了? 俞清瑶不知道,她刚走,杜氏就发出一声轻叹。 这样聪慧明白,又善解人意的女孩,为什么不是她的女儿呢?难怪老爷一直念叨着,儿子败家,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往常她还觉得讽刺——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怎么独独她嫁的丈夫是重女轻男的?面对独子阿吽,百般责骂,看什么都不顺眼。可庶妹的两个女儿,除了小心奉承,别的什么都不会,仍当珍珠一样看待。 如今她才明白了些。男孩,大大咧咧,有几个小心入微到这种程度的?唯有女孩家,真正温柔体贴起来,窝心啊! 李春家的小心凑过来,,瞧见杜氏的神色,试探着,“夫人?静书斋是太爷平日看书的地方,老爷偶尔也会去那边小坐,给表小姐住,是不是不大合适?” “什么表小姐!老爷早就吩咐了,就称呼小姐!从今往后,她就是我们府里嫡出大小姐,明白了吗?”杜氏抬眼看了一下李春家的,吓得李春家低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清瑶既然说了,自是看中了。老爷也不会违了她的心思。静书斋那边,你看着人亲自修葺,唔,挑个好日子再动土,把地龙通上,至少要住个三年五载的,可不能在冬日里冻着。” …… 果然,俞清瑶要搬到静书斋的消息传出去,如一个石子儿砸进了湖水中,掀起了一圈圈涟漪。不少人觉得奇怪,这不是距离少爷越来越远了吗?以前少爷、小姐,晨昏定省经常能碰到,便是花园里也能时不时见个面,说个话什么。一搬到静书斋,见面就难了。 因此,“小姐将来必然嫁给少爷”的流言,渐渐的没了事实依据,最后无疾而终。 俞清瑶对此很满意。 挑了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她领着俞子皓去往自己的新家——静书斋。沿着知音台后的曲径,一直走了一刻钟。茂竹秀林,漫步其间,虽然冬季严寒,不如春夏景色美好,可看着叶落埋在白雪皑皑中,别有一番趣味。 “呵呵,皓儿,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搬到这里来吗?” “呃,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穿过碧绿瓦檐的门墙,俞清瑶快活的带着弟弟往后头的藏书院去,那里整整一屋子的书籍啊!都若非曾外祖母是皇室公主,若非外祖父爱书惜书,怎么能攒下这么浩瀚的书海呢! 相比单调的一书架、一书架的书籍,她对自己闺房设置摆放的物品,简直漠不关心——横竖那些有吴嬷嬷、胡嬷嬷操心,她只要看好自己未来三四年内的重要精神食粮就好。贫困后,才知道拥有一本书籍有多么难。 “皓儿,你以后搬到了外院,可以常常过来,跟姐姐一块看书。” “哦,好。” “呵呵,不高兴吗?”俞清瑶笑得甜美,拉着弟弟到外祖父、舅父惯常看书的书房内,认真的看着他,“是不是生气姐姐不跟你说一声,就把母亲的嫁妆全部交给舅父照看?” 俞子皓毕竟年纪小,撅着嘴,“母亲嫁妆,也有我的一份。” “当然啊!肯定有我的皓儿一份,一大份!” 俞清瑶笑得开心,“告诉姐姐,那你为什么不开心?舅舅是我们的亲人,你不信任他吗?” “不是啦!就是觉得……不必全托付给舅父吧?有一些,我们可以自己管的!” “自己管?怎么管?姐姐都不敢接下来,你想自己管吗?” “我不行,但我身边的人可以啊?”俞子皓不服气的道。 听了这话,俞清瑶心中有数了。 多亏胡嬷嬷提醒她,她虽然是姐姐,可那些嫁妆不是她一个人私有,怎么连商量一声都没,就全部托付给侯府的人了?换了她是俞子皓,不至于心中生怨,但肯定也不舒服吧?觉得自己不受重视。越是小孩儿,越讨厌别人当他是小孩。 唉,前世她一个人当家作主惯了,没想到这一层。 好在有弥补的机会。 “皓儿既然这样说,那姐姐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说,你身边那个人会算帐?叫过来瞧瞧,若是姐姐觉得她行,就让舅母给她一样生意打理,如何?” “好!” 俞子皓信心满满的,叫了他的乳娘张嬷嬷来。 很快的,一个手脚麻利、长相忠厚的嬷嬷就站在俞清瑶面前。俞清瑶表面温和,内心却涌起了滔天怒火——前世,她与弟弟离心离德,这些用心不良的老嬷嬷们怕是没少在背后使坏!一个不妨,就让她们有了机会上下撺掇。母亲的嫁妆,也是她们能染指的? 她随意的从书案中拿出一张纸来,似乎是随处可见,“拿着,你且把上面的字一个个的念出来。” 那位张嬷嬷张口,“五万生丝、胶、绞丝……两千生、生油……八百担无花……茶……” 念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俞清瑶冷笑了下,“连账本都不认得,也敢说自己精通算账?你是糊弄我弟弟呢,还是糊弄我呢?”(未完待续) 九十四章 开导 张嬷嬷忸怩的张了张口,“五少爷、三小姐,我可没说谎糊弄人啊,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当家的在铺子上当二掌柜,什么进出货物都是我把关的啊!不信你考我,我算账可快了!二五一十、三五十五,比算盘还快呢。(..info)就是看账本……谁晓得京城这边写得弯弯绕绕,跟天书似地。” 俞子皓接过那张似乎是账本上随意撕下的,见上面不仅有自己不认得的生僻字,还有格式、特殊符号,终于想到一句俗话“隔行如隔山”。算账真这么容易,那谁都能当帐房了! 再看张嬷嬷没有羞愧之色,还一副怪京城的帐房,不把字写的简单容易的样子,他脸涨的通红,“嬷嬷,别说了!” “五少爷,嬷嬷真没撒谎骗人。嬷嬷奶你这么大,什么时候撒谎骗过人?”声音高亢得吓人——这时也显出侯府家生子与外来奴婢的区别,哪一个家生子敢当着主人的面高声吆喝? “好了!” 短短几句话,俞清瑶已经知道眼前这位是个拎不清的,多说也是浪费时间。本来依她的性子,这种得陇望蜀、贪婪不足的人,就该早早撵走!可……毕竟是皓儿的奶嬷嬷。不看僧面,也须看佛面。为了这种人伤害跟弟弟的感情就不好了。于是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 “九九表背得不错,只是母亲留给我们姐弟的嫁妆中,不少铺子都是在京城。而京城的帐房都是这么记账的,嬷嬷你识字不多,怎么去铺子里帮忙?倒是农庄田地,不需要认字的。嬷嬷你愿不愿意去呢?” 张嬷嬷看了一眼俞子皓——田庄也是肥差,但是离了五少爷。三年五载的,被别人取代了自己位置,怎么办?当下坚决的拒绝了。 俞清瑶早就猜到了,心底嘲讽不已。 俞子皓丟了个大脸,让张嬷嬷先走,自己到姐姐面前道歉,“姐姐……我不知道……” “罢了!你还小呢,有什么姐姐不教你,谁教你?话说到这里。你也晓得姐姐的房里,胡嬷嬷跟姐姐感情最好,为什么姐姐不让她管着清风苑的大小丫鬟,反而让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吴嬷嬷管呢?” “为、为什么?” “唉。因为胡嬷嬷虽好。出身低了。” “姐姐,英雄不问出身,你、你怎么能嫌弃自己的奶嬷嬷呢。”俞子皓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明明只不赞同的质问,表情却是怯怯的,一副生怕姐姐生气的样子。 轻轻捏了下弟弟的小脸,俞清瑶笑道,“说什么呢,姐姐是那种人吗?” 随即。她叹口气,“你哪里知道其中的关窍?胡嬷嬷是姐姐最信任、最了解的人。正因为此,姐姐才知道她不合适做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她半辈子都在亳城那种小地方,没见过世面。京城是什么地方,规矩大了去了!尤其我是女儿家,日后少不得要跟舅母去各家勋贵府里拜见长辈,嬷嬷知道什么会客见礼的规矩?知道怎么在众多丫鬟婆妇中打探消息?知道什么人该打赏,什么人不该打赏?知道怎么察言观色,听得懂别人家话中的讥讽?” “嬷嬷年纪大了,现在学也来不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她省省心?横竖我的院子,我敬着她,谁又敢欺负到她头上?那位吴嬷嬷,是舅婆送来的,对京城各家了如指掌。你别看她貌不惊人,其实学问比你我加起来还要多呢!” “什么?”俞子皓一脸不相信。 “她家祖上也是书香世家,祖父做过一县父母!若不是遭了难,也是显赫门第的当家主母。你细想想,一个不是家生子的外面买来的奴婢,怎么可能得到舅婆的看中?肯定是有非常的本事。” 俞子皓听了,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一来,姐姐都倚重得把院子里的大小内务都教到她手里了。她真有这么好?姐姐,那你让她也来我院子里管管丫鬟吧!” 被小家伙哀求的拉着袖口,俞清瑶露出一个淡淡微笑。 其实便是弟弟不说,她经历了张姓嬷嬷一事,也要想办法清理弟弟身边人,至少也要敲打一番,让那起子人趁早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原本,俞清瑶是不爱用心机的,尤其是对身边至亲至近的人,奈何有的时候,你明明一片真心,未必能为他人接受——比如此刻,她大可以不多说一句,直接说想把吴嬷嬷送到弟弟身边。但弟弟一向人小鬼大,主意比大人还正,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当姐姐的管得太宽,起了逆反心理? 那不是伤害了姐弟感情? 因此才变着法子,称赞吴嬷嬷的本事。小家伙好奇,肯定想近距离观察验证一番。凭着弟弟的聪明,见过了吴嬷嬷的行事做派,就知道张嬷嬷之流是多么上不得台面。 “皓儿,还有一件事……你是不是觉得姐姐把娘的嫁妆都交给舅父,不放心?” “啊~我、我……” “有什么不能跟姐姐直接说的吗?”俞清瑶态度非常温和,“这里没有外人,今天说的话,只有你我知晓。我们约定,都不告诉外人,好不好?” 俞子皓扁着嘴,“嬷嬷说,娘的嫁妆好多好多,是人都会动心……” 果然! 俞清瑶再次吸一口气,言语更加柔和, “子皓,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不必瞒着你。你知道母亲生姐姐时就是难产,好容易生下了我。后来有了你,大夫都说母亲身子没养好,不适合怀胎。可母亲听相士说肯定是男胎——就是你了,不顾其他人的劝阻,说什么也要把你生下来。” “结果……母亲身子越来越虚弱,生产时差不多是拼了性命!然后,血崩了。” 提到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母亲,俞清瑶一脸悲伤,小家伙俞子皓也是认认真真的倾听,他想母亲,做梦都想…… “那时候,父亲已经被发配北疆,母亲日夜忧思,再加上本就亏损的身子……你知道吗?母亲接连三日挣扎在生死边缘上,全靠舅父拿出侯府珍藏的一株五百年人参吊着性命。” “后来,舅父还想尽办法,在各府、州、县张榜,广邀天下名医,只为了救母亲的命!” “皓儿啊,你来侯府几个月了,舅父跟你算这笔帐了吗?你觉得在全天下张榜邀请名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俞子皓羞赧的低下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哇哇的大哭,“舅舅……救了娘亲。皓儿错了,皓儿真的错了……” 金银财物,能比得了母亲的性命吗?舅舅为母亲尽心尽责,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还要遭他的怀疑……小家伙的心中充满了内疚和悔恨。千不该、万不该,听了身边人几句挑唆,以为舅父会觊觎她娘亲的嫁妆。 “姐姐,皓儿真的知道错了。皓儿这就跟舅舅道歉去……” “不!”说到旧事,俞清瑶也是一脸哀伤,但她没有失去理智,急忙拉住弟弟。“舅舅又不知道,你这一去,岂不是令他疑惑,继而伤心?不如悄悄的,当没有这一回事。” “嗯。”小家伙抽抽噎噎。 俞清瑶低头,给弟弟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小家伙睁着朦胧的眼睛,也用自己的小手给姐姐擦。 姐弟两相对哭了一场,先头一丁点的不愉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以皓儿,姐姐把嫁妆交到舅舅手里,没错吧?金银都是身外之物,母亲留给我们的,足够一辈子花用了。便是让舅母中间插手,使用了一部分,又怎样?何况我估计舅父的为人,必是不肯收的。那时候,你我怎么表示?” “等我长大了,好好报答舅舅的恩情!” “又说傻话,舅舅是堂堂安庆侯,朝廷三品大员,名声地位子嗣富贵全有,你有什么能报答他的?” 俞子皓怔了怔,“那怎么办啊?” “平时多孝顺舅舅啊!还有,日后表哥娶妻、生子,你跟我多出些随礼钱,也是应当的,对不?” “嗯!” 俞子皓点点头,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可是丽君、丽姿表姐她们呢?” “这个……我们孝顺舅舅、舅母,连带对表哥好,很应该。丽君她们,就算了吧!” 就算有百万家私,谁愿意把钱给自己讨厌的人呢? …… 京城的第一场小雪过后,转眼就到了冬至。冬至是一年之中,仅次于除夕正旦的热闹节日。前一晚,安庆侯府中就忙碌的准备着,杜氏亲眼看着人用糯米粉捏成鸡、鸭、龟、猪、牛、羊等象征吉祥如意福禄寿的动物,然后蒸笼分笼蒸熟,预备祭祖。 同样,齐国公府也上下忙碌着。 祭祖是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唯独齐国公续弦的徐氏,脸阴沉沉的,不大高兴。 任谁从结发嫡妻,变成续弦的地位,大约都不会高兴。明明她徐氏才是齐国公的原配,可为什么,她居然要朝丈夫续娶的女人执妾礼?心不甘、不平啊!(未完待续) 九十五章 威胁 故事说起来,跟戏台上演的差不多。 年轻人的父亲是军人,子承父业,也年纪轻轻参了军。为了留下后代,他早早娶了邻里的女儿,然后一去边疆,十年不曾回家。等他衣锦返乡的时候,早已是功成名就的大将军。可怜苦苦等待夫君的女子,以为盼来的新生活,哪里知道是一封休书! 他被长公主看上,要将独生女儿下嫁与他。那夜,他诚恳的与她交谈,说会弥补她十年的青春损失,留给她一大笔终身无忧的钱财――唯一的要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曾经与她成亲。她傻了,懵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恨自己没当场上去抓花他的脸,唾他几个唾沫,让他顶着一脸伤疤跟灵心君主成婚!哈哈,那场面,想想就可笑。 可惜,她那时太弱小了,性子也单纯,觉得他是大将军,高高在上,威风赫赫,只有郡主、公主的才能配得上。而自己是农妇,又笨又蠢、又老又丑,怎么跟人家郡主比? 所以,她退缩了。 轻易的把自己结发之妻的位置,拱手让人。 之后的日子,她拥有无数金银,衣食无忧,过得却跟黄莲似地。仅有的一日快活,也是知道灵心君主的死讯――原来,他真是没良心的,哪怕贵为郡主,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为他生下儿子,难产而死,也几日就丢开手。当初之所以迎娶,完全是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短短十余年中,他带兵攻下东夷、西荻。成就赫赫“军神”威名。 想想现在府邸、别院里蓄养的十几个歌姬、戏子,还有青楼的清官人。徐氏一时心头愤愤,一时又觉得痛快。公主郡主又怎样?还不是跟她一样要忍受那个无情的男人? …… 徐氏年近五十了,可面相老成的似六十的妇人。.info[]满脸的皱纹,眼角耷拉着,眼底下方有突出的眼袋,两侧的颧骨高高耸起,有连成一片的雀斑,明显是早年经常日晒形成的。这张脸,完全揭露了她在不是“国公夫人”前。过的是什么贫苦日子。即便换上牡丹红掐金锦绣刻丝褙子,值钱珠翠插满头,也盖不住浑身的“土气”,以及眼中深深的郁忿。 冬至祭拜先祖。 开了祠堂。先祖的牌位只有寥寥几个。除了齐国公自己,也没有人身居高位,目前为止。祠堂内最高贵的就是“原配”灵心郡主了。 徐氏为祖先供奉牺牲,随后,必须执妾礼的在灵心郡主牌位前跪拜。 “你以为我跪了你,你就是大夫人了?强了我一头?哼,幸亏你死了,不然我得当面唾到你脸上。骂你傻瓜、白痴!他害我,逼我。不然我能没了正房的名分?别看我今天跪了,那是看在你可怜,死了都不知道那男人哄骗你的。其实你应该跪我!我才是他的原配!” “你放心,你死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以后每年的冬至我都给你念叨念叨,免得你在那边不知道他近况。他今年纳了十八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六个底下人送的,两个皇帝赐的,还有在路上捡的一个,府里丫鬟主动勾引的有七个。哈哈,你想不到吧,现在府里的丫鬟多大胆,爬床的本事大着呢。明明有年轻的看不上,非要盯着他,说是跟军神一度春宵,死也甘愿。他的魅力怎么样?这话算我白说,当年你不就被他哄得团团转?到死也不知他的真面目?” 因当今圣上也去天坛祭祖,齐国公、景暄、景昕等人伴驾,府邸中只有徐氏独大。她碎碎念叨着,底下仆人分明听见,却也不敢抬头,只能假装耳朵聋了。 徐氏越说越痛快, “对了,还有一件大事,你不知道吧?你儿子景暄,瞎了啊!双眼都看不见了,你娘请了太医院多少太医,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说他误食了毒性霸道的毒草,能抱住性命就不错了!将来就算把余毒清除,也治不好眼睛了。你说,大周朝有瞎眼的国公吗?你儿子注定继承不了他的爵位了。” “现在才觉得,你死了,也挺幸福的啊!至少不用烦恼了。我就不同了,我得想想,他儿子不多,活到成人的就景暄、景昕两个,我是不是该把景昕记在名下?呵呵,到时候翻出我才是原配的事情,那他就是嫡子了!嫡次子,比婢生子好听多了吧?将来他继承爵位,少不得要厚待我。” “他现在对你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八成动了改立世子的心思。放心吧,咱们姐妹一场,怎么能让你日后无人祭祀呢?我一定会让你儿子锦衣玉食,挑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让他安安静静的过下半生――丫鬟清官人什么,少不了他的。你满意吧?” 徐氏一时口快,把心理憋了许久的话,痛快淋漓的发泄出来。奈何,她忘记了,背后说人是非者,通常也是是非人。 祠堂、庙宇是阴气比较重的地方,通常有些实力的人家都会长请风水先生看过,免得犯之主宅内人脾气暴躁。许是徐氏后来,不知忌讳?长公主一行人,站在祠堂门口半天了,她仍无知无觉的继续坦露心声。 曾经去安庆侯府,为俞清瑶送上探花郎手抄《半山诗集》的孙嬷嬷,低眉顺眼的跟在一个拄着凤头拐杖的老妇人面前。 看过徐氏与这名老妇人的话,就知道出身对一个人气度影响有多大了。老妇人早年丧母、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宝贝女儿也在十三年去世,唯一的血脉外孙还瞎了眼睛,经历了两国战争的血腥,也经历了皇权争斗的残酷,可无论何时见到她,背脊都是挺直,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压垮她。 她,就是广平帝的亲姐,安国长公主。 也是前世俞清瑶的大恩人,若非她听到俞清瑶事迹,亲口赞叹“忠贞”,俞清瑶到死都得背着“克夫”“命硬”“嫁不出去的老女”的名声。 “说完了?” 拄着凤头拐杖的长公主,径直进了祠堂,盯着女儿的牌位,面容倒没什么愤怒模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进来?”徐氏惊叫。 孙嬷嬷盯着她,向后一摆手,立刻出现两个身形矫健的女子,一左一右控制了徐氏。 徐两只膀子都被架着,这才反应过来,忍着惊慌,“长、长公主,你要做什么?这是齐家的祖祠,外人怎么可以随便进出?只有齐家的人才能!” 长公主嗤笑一声,用力敲了下祠堂里的地砖,“若这里没本宫的孩子,你当本宫愿意来?无知蠢妇!” 孙嬷嬷一边服侍长公主燃香祭拜灵心郡主,一边一个眼色,那控制徐氏的立刻塞了帕子,阻止徐氏的叫唤。 大约长公主想要跟女儿说的,有一部分跟徐氏重合了――那个男子,当真是自私自利、无情无义啊!这些年来他没了拘束,本性流露,越发肆无忌惮了!当初怎么选了他呢?现在景暄,唉! “你打量本宫孙儿没了指望继承爵位?哼,本宫还活着呢!” 长公主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孙嬷嬷,你下去办事吧!省得这府里人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是,公主。” 孙嬷嬷利落的退出祠堂。 她早就等待这一日了,哼,以为世子害了眼睛,就有机会上位?做梦呢!世子再怎样,也比婢生子高贵千百倍! 国公府上下,有头有脸的管事都被抓了起来,一个个剥光了衣裳,留下一套中衣关在柴房里。尤其是那些本来属于世子景暄的,后来投靠景昕,要么断了腿,要么折了胳膊,妻儿老小,绝不留情。一炷香的时辰也不到,景昕花了几个月时间、精力,好容易让府中的人都偏向他,如今都白费了。 “你们不能……这是国公府!等老公爷回来……他一定会震怒的!”徐氏声嘶力竭。 “本宫就等着他!” 长公主面不改色,掷地有声! 看着倒在地上,眼中犹自带着一丝怨恨之色的徐氏,安国长公主气势凛然的走过来,眼中的精光闪闪, “不过,在此之前,也该把帐算一算清楚。孙嬷嬷,说给她听!” “是,公主。徐氏,你听好了,前儿老身去如意馆赎了个清官人回来――哼,别这么看我,那女孩可不是给国公爷的,是给你的。她叫梦梦,今年十八,腰胯处有一颗红痣,是不是有印象了?没错,她就是你在刘家寨跟野男人私生的,当年你把她丢弃,被人牙子卖到青楼里。长公主大方,不打算拆穿此事,你可以安安稳稳的继续做你的国公夫人。当然,前提是你老实,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事就被捅开了,那样你除了浸猪笼,还有什么路可走?” 徐氏惊恐的抬头看着长公主,浑身软绵绵的,“你们怎么知道?” “只要公主想,有什么能瞒过她的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徐氏悲愤,“我是被逼的……” “开始被逼,后来就你情我愿了吧?知道国公爷当了将军,才迫不及待跟男人关系断了,女儿都不要了,你的心也够狠的!”(未完待续) 九十六章 谈判 天微黑,一辆宽大的朱璎宝珞车慢慢的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一队肃严沉默、穿着黝黑的黑色盔甲的军队开道,他们每个都拿着精钢制成的枪头,在傍晚中散发幽幽的锋锐气息――整个京城内,能有这般光是看着,就让人胆寒的私兵,除了曾经做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齐国公,还能有谁? 车轮轱辘轱辘的转。车厢里,景暄父子对面而坐。 齐国公年约五十,穿着大红麒麟袍,头戴紫金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用八个字来形容,只有“顶天立地、铮铮男儿”。难怪乎当年长公主的掌上明珠灵心郡主对他一见钟情。他生得太有欺骗性了,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坚定,乍看,会以为他是一诺千金的阳刚男子,与京城里纨绔子弟,喜欢寻花问柳、在温柔乡里虚度年华的人太不同了,完全是两样。 谁知道世事变幻,人的本性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暴露呢?原来他不是在女色上头堪比“柳下惠”的人,而是对普通的庸脂俗粉不屑一顾。年轻时候节制一些,换来身居高位,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人生夫复何憾? 尤其,他还拥有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 景昕在外骑着一匹白色骏马,身体随着骏马的迈动而微微摇晃。他穿着玄色万福团花图案的锦缎圆领袍,背后的披风猩红如血,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猎猎的拂动。忽地,他一拉缰绳,白色骏马停住马蹄,而身边的士兵一个露出讶色惊慌的都没有。依旧沉默的向前向前――在他们的字典中,只有命令、服从。 不知景昕想到了什么。骑着马返到马车边上,一踩马镫,矫健的腾空跃起,稳当的落在马车上,一拉车门,熟练的钻了进去。 “父亲、哥哥。” 穿着月白金线锈着翠竹锦袍的景暄微微侧头,颔首一下,“昕弟。(..info无弹窗广告)” “呵呵!”景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起来就似没有心机的武夫。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锦袋,表面绣着浮云缭绕的图案,“这是我房里的穗儿做的‘冬至团’,里面的馅有萝卜、肉、菜、糖好几种。她家乡的风俗是冬至吃这个。我想着跟皇帝祭祖。天寒地冻的。又吹着一肚子冷风,热汤热饭的吃不到一口,因此提前预备下了。” 齐国公睁开了眼。“你倒是会讨巧!” “嘿嘿,儿子也就这点小聪明了。”说罢,献宝似地把锦袋打开,给父亲、兄长一人几个。 景暄接过来,凭感觉,知道“冬至团”不大。大约一口一个,想着几个时辰前。跟在圣上祭拜先祖,众人都饿着肚子三跪九拜时,景昕偷偷的吞咽这个,忍不住笑了笑。 他低头,尝了一个,嗯,是萝卜丝的,糯米弹牙,萝卜丝也切得碎碎的,十分爽口。从早起进宫伴驾就没好好吃一口东西,如今别说穗儿给自己主子做冬至团十分用心,就是普通食物,也觉得香甜。 而齐国公则是收了儿子好意,并不品尝,转而闭目养神起来。 终于在天色还没全黑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回到国公府邸――一下马车,就察觉异样了。且不说门子换了,单说府中的几个管事不曾在门房迎接国公回府,不就很奇怪吗? 景昕动作灵活,身手矫健,他一纵身下了马车,风风火火的跨进国公府邸门槛,感觉扑面而来的气息,都是陌生的。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没有一个熟悉的问候!甚至连这半个月来他已经十分适应的巴结,也消失不见了! 不用说,敢趁着国公不在家冲杀进来,换掉满府的奴才的,天底下能做到、并且有这个胆子的,只有长公主一人了! “父亲……” 景昕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随意扫了一眼,“哦”一声,负手慢慢向祠堂走去。原地心理挣扎了一会儿,他也跟上去。 …… “见过母亲。”齐国公拱手下拜。 长公主脸色很差,“不敢当!君乃天下兵马大元帅,掌管天下兵权。老婆子一介妇人,无用至极。岂敢当大元帅大礼?” 齐国公仿佛听不出话中的讽刺、挖苦,仍旧面不改色,“母亲难得来府上一趟,小婿本该亲迎,只是圣上诏令一同去天坛祭祖,圣意不可违。” “哼,够了!老婆子此来,不是听你显摆皇恩的。”长公主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早就喜怒不形色。唯独对着这个负情薄幸的男子,掩盖不了深恶痛绝的情绪,“老婆子换了你府邸里的奴才,你来时都看见了罢!” 做好了争吵的准备,不料“用兵如神”“料敌先机”的大元帅,根本不接招。 “几个奴才,岳母大人不喜欢,换了就换了。正好,母亲不来,过几日小婿也要上门拜见――景暄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 最后一句话,成功把长公主准备好的言辞逼回腹中。 她狠狠的望了一眼坦坦荡荡的“女婿”,恨不能上前一刀刀砍了他,但想到未及弱冠的景暄,生生忍了。自己年纪毕竟大了,还能活几日?她的宝贝孙儿,不管将来能不能继承爵位,在未长成的关键时刻,不能够离开生父的保护。 成家……这些日子忙着请大夫治疗眼睛,都忘了她的宝贝孙儿都十五了!过了年,就十六,不小了啊!是了,该早些定下婚事,免得她那天两眼一必,景暄身边没个可靠的人…… 想到这里,长公主没办法按照原来计划大闹一场,冷冷的看了一眼瘫倒在椅子上,面目中流出惊恐的徐氏,哼了一声,抬脚便走。 孙嬷嬷连忙小碎步跟上。 “公主,不、不继续了吗?奴婢早就准备好了人手……” “怎么继续?你没听到他在威胁我吗?要是本宫再让他丢脸,他就在景暄的婚事为难!唉,他才是景暄的生父,本宫只是外祖母,没办法绕过他。即便请皇帝下圣旨,凭他的本事,也能把婚事搅黄……”说道这,长公主气狠狠的,凤头拐杖跺了跺地。 如果俞清瑶在,肯定要安慰“长公主,您老人家至少还有十五年的寿命呢,就在我死的那一年,您老还有心情去豫州泡温泉,身体好着呢。” 可俞清瑶不在啊! 人生七十古来稀,长公主到了“古来稀”的年龄,肯定要筹划着后事。原先她想着景暄继承了国公位置,没什么可忧烦的了。可现在眼睛没治愈的希望,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活着的时候,为孙儿把一切安排好。当然,婚事是重中之重。 听说定国公家的十二姑娘不错?还有楚国公家的小女儿? 寥寥几句话,就让兴师问罪的长公主,自动离去。齐国公面上没什么得意表情,叹了口气,望着祠堂供桌上,妻子“灵心郡主”的牌位,有一种深深的,别人读不懂的哀痛一闪而过。随即,他大踏步转身离开。 “老爷……” 徐氏忽然反应过来,从梳背椅子上跳起来,拼命的抓着丈夫的袖子。 齐国公连头都没有回,“来人,扶夫人回去!” “老爷,长公主她恐吓妾身,说了很多无稽之谈,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景昕在旁听了,眉梢抽了抽――这个蠢女人,以为自己是谁?长公主用得着恐吓她?别说父亲的妾侍,就是皇帝的爱妃,长公主还不是说打就打!没听说皇帝为了一个外人,惩罚自己的亲姐姐!要不是看在她还有些用的份上,真懒得管她! “母亲,天寒,父亲伴驾一天很累了,先让他回去休息可好。您有什么话,跟儿子说也一样……” 徐氏完全是被刚刚孙嬷嬷吓坏了,她自己都快遗忘的过去,就那么生生的被人揭破,好似被扯掉了最后一件衣服,羞愧、怨恨、无奈、恐惧,种种情绪快淹没了她。 以至于国公爷回来后,跟长公主说了短短两句话,她一直有“我死到临头”的感觉。等到长公主半句废话没说,干脆走人,国公爷也要走,她才回过神来。 要么怎么说笨呢,她不是悄悄的掩下,当没这回事,而是想先告状……以为自己先下了眼药,都十七八年的事情,没证据,国公爷肯定不会信老妖妇的话。却不知,“老妖妇”是什么身份?想要她死,一句话就够了,用得着费心力陷害吗? 要不是景昕打岔,怕她的过去一下子就捂不住了。 好言好语的哄了徐氏回了自己院落,景昕这才呼出胸头的一口闷气。 听长公主的意思,应该很快给哥哥找媳妇了。不知找什么样的?呵呵,肯定是大家闺秀。哥哥的婚事用不着他操心,反正不管如何,他将来娶的女子,可不要蠢若徐氏的,要时时刻刻忍下滋生的杀机,不是自找麻烦? 郁闷中,他不知不觉走到海棠阁。孙嬷嬷居然没跟长公主回去,留下来禀告, “惠人堂那边,已经以俞清瑶之名,资助了五百两。世子尽管放心。”(未完待续) 九十七章 幸运 “嬷嬷做事,景暄有什么不放心的。” 换上了家常服的景暄,站在灯火朦胧的游廊下,背后一排排延伸到海棠阁正房的精致宫灯,轻柔的流苏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此时,夜空浩瀚,群星寂寂,半弯的月亮似美人的眉尖,说不出的妩媚风情。 景昕先怯了下,思绪好像回到小时候,那时,他五六岁吧?年纪小,胆子更小,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抬眼看人,给他的东西才敢要,不给他的,哪怕眼巴巴的很想很想拥有,也不敢露出分毫。婢生子……是他毕生都抹不去的阴影!哪怕是出身平民呢,靠着自己努力,就像父亲那样,早晚有一天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昂首挺胸。可生在大家族里,不是正室所出的庶子,有多悲哀! 做什么事情,比嫡子逊色,那是因为血统不够;比嫡子出色,更要小心。一个庶字,就像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有一段时间,他特别怨恨,怨恨父亲,怨恨没有任何干系的景暄……觉得自己的出生,自己的存在,就像一个笑话,让世人对比他齐景昕处处不如齐景暄的! 现在呢? 景昕已经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或者说,他早就习惯把内心真正的感觉掩盖起来,用各种外人能接受、并且喜欢的面具,应付身边所有人。久而久之,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哥哥!” 他有些抱怨的叫了一声,表情还有三分尴尬,可脚步已经迈了过来,“哥哥干嘛对一个外人这么好?俞清瑶。好像只跟哥哥有一面之缘吧?” “我与她父亲在北疆相谈甚欢……他很思念女儿,我无力做些什么。所以才想着在惠人堂赞助银钱,也好让她的名声为人称赞。” 男女有别,景暄有心,可一个身居深宅大院女儿家,不是他想照顾就能照顾的。也只有在这种不显眼之处,略微进些心意了。 “哥哥!你对外人都这么好,怎么不想想你亲弟弟呢?二月的赛马会又要举行了,到时,林昶、孙俊超都要参加的!他们仗着有苑马寺的御马。赢了我好几次了!每次都嘲笑我!尤其出沐薄言,他家的御马最多,还有一匹西域的汗血宝马,不知要花多少代价才能让他罢场一次……” 景暄听了。微微侧头。淡笑一下,“哦,是。昕弟不提醒,我差点忘了!这样吧,你去帐房提一千两银子。以后每次赛马会,都去帐房提钱,万不能在外面堕了父亲的威名。” “多谢哥!” 景昕表面“惊喜”“满足”的走了。 只有他知道,这是向外传递“兄弟和好”的信号。并且通过今天。他学会了一个道理——没有把敌人置于死地之前,留有余地是必要的。 孙嬷嬷气不过。“世子,二少爷惯会耍赖胡闹的,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您怎么……” 景暄嗅着清冷的空气,面容平静,黝黑的眼珠似一泓深潭,看不出深浅来。 “嬷嬷不必操心。昕弟他还太年轻了,做事毛躁,欠缺历练。且他终究是我们国公府的人,在外代表着父亲的脸面。我岂能在明面上亏待他?” 孙嬷嬷听这话,心道世子不是没有防范这个做作虚伪的弟弟,心理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世子爷还像眼睛没害之前,对谁都温柔宽宥——看来失明的痛苦,让自幼没吃过什么苦的世子,迅速的成熟起来了。这样就好,凭着外孙母是长公主,身有皇族血脉的份上,世子未必没有一挣之力。又没谁规定兵权一定要齐国公掌握,等世子袭爵,就把兵权交出,快快活活的做尊贵的国公爷,多好? ……………………………………………… 俞清瑶自是不知道这一年的齐国公府邸发生的事情。她在冬至夜,与舅父一家团团圆圆的吃了火锅。京城的风俗是“九九火锅”,以羊肉为主的珍馐火锅,要从一九、二九,一直吃到九九呢!亳城那边地处江南,冬季虽也寒冷,可一个冬天也未必下了一场雪,怎么比的上还未冬至,下了三五场雪的京城。 因此,俞清瑶很怀疑“火锅”在京城盛行,是因为天太冷的缘故。每次吃完热气腾腾的火锅,都觉得浑身发热,披上斗篷,她这般瘦弱的身体,都能在外堆两个胖胖雪人,丝毫不觉得孱弱畏寒。 “咯咯,来抓我呀!” 小家伙俞子皓尤其开心,他跟姐姐敞开心扉畅谈了一次,对舅父、舅母的心结悉数解开,小孩童的本性流露出来,淘气的在雪地里奔跑,七八个婢女都追不到他。 “当心跌着!” 杜氏握着紫铜镂空五蝶捧寿手炉,穿一件紫红绣金丝祥云的长棉袄,外罩雪青鹤氅,在游廊里缓步慢行,命人好生照看着俞清瑶姐弟两个。 她身后,跟着难得从临水轩出来的沐天怡,不知是不是过节,她脸色不似平常苍白,脸颊涂了些胭脂,颇有楚楚动人之姿。手中也是紫铜镂空手炉,不过是喜鹊绕梅的,身穿漂色银丝镶牡丹花的锦绣棉袍,披着银鼠披风。 “嫂嫂你看,小孩子家无忧无虑的,就是快乐啊!妹妹记得年幼时,也似她们这般,年年在雪地里堆雪人,还恶作剧的团了雪球,砸到人脖颈里。娘亲每每跟在后面叫骂,说‘越大越疯了,还不回来好生呆着’,可爹爹说一年就今儿快活一日,不让母亲拘束。” 沐天怡声音动听,说话时又微带了怀念、感慨——谁童年没有一两件快活事?听到后,自然想到自己的。杜氏即便心中对这个妹妹不以为然,面上却不露半分,应道, “也是,年纪小,爱玩乐是在所难免。阿吽这么大了,不也整天跟小孩子似地。” “阿吽性子不定,这点随了兄长。嫂嫂恐怕不知,兄长未娶的时候,喜爱玩乐比阿吽还胜呢!以前冬至元宵、中秋重阳,常偷偷带姐姐换男装出门,有两次被爹爹抓到了,挨了板子……” 说着说着,沐天怡忽地掩住口,好像察觉自己失言了。毕竟,带妹妹换了男装出门,不是真正大家子弟该做的事情。而那个偷溜出去的沐天华,肯定也是不守妇道的…… 杜氏面上神色不露,装作没听见。 沐天怡赧然了一会儿,望着让丫鬟铲雪过来,不停堆雪人的俞清瑶,掩饰般转换话题,“嫂嫂看清瑶,她倒是有趣,堆了几个雪人了还不嫌累……” 如果这话问的是俞清瑶自己,她肯定要说,累什么?有一个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虽然知道费尽力气堆好的雪人,早晚会融化,但她喜欢白白的雪人屹立在风雪中,好像什么也催不垮。 两个大雪人,再加一个小的,用黑色的石子做眼睛,红萝卜做鼻子。好容易完工了!清瑶跟丫鬟纹绣、绘绣、翡翠、玛瑙、碧玺等人走远了,再回头望去,都笑了。因为雪人做得实在是丑。臃肿的身体,依稀能分辨身子和头。 “罢了!我今儿也累到了!明天再堆吧!” “呵呵,姑娘第一次,以后熟练了,堆的雪人就好看啦!” “碧玺,你的小嘴越来越甜了!” 说说笑笑中,抱着美人耸肩瓶的丽君、丽姿两姐妹,在丫鬟的搀扶下,迤逦而来。二人一色的石软纹束腰长裙,头上挽着流云髻,插着彩色琉璃附蝴蝶流苏的步摇,外罩着大红羽纱,本来就足够美丽,再配着新折的虎蹄梅,隐隐的腊梅香气,真如雪境中的仙子,清丽脱俗。 看来,今生没有默儿的锦上添花,两女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比起妆容穿戴的本事,俞清瑶拍马不及。 这一点,俞清瑶不打算嫉妒。因为人家是专业的,见天没事就琢磨这个,她呢?有许许多多要做的事情,比起炫耀自己的美丽重要得多! “大表姐、二表姐。” 尽管心知肚明,彼此的关系不可能“和好”,但明面上的礼数不可少的。俞清瑶屈膝福了一福,换来丽姿一声冷嘲, “妹妹的行礼的姿势可真标准!在金嬷嬷那里吃了不少苦头?真奇怪你怎么明知道要吃苦,还上赶着让人虐待呢?难不成,对你越凶恶,你越敬服?对你和善有礼的,你就不当一回事了?” 莫名其妙! 俞清瑶只当一通犬吠。 “没有什么事,清瑶告辞了。” “等等!” 丽君瞟了一眼俞清瑶身后的丫鬟,故意走进近两步,“妹妹发髻上的‘玉兰绢花’做的不错,栩栩如生。”随即声音压低,“妹妹还不知道吧?正旦日我与丽君要去舅婆家拜见呢!可怜你‘身体虚弱’‘水土不服’,‘受不得京城寒冷’,病怏怏几个月了!唉,舅母纵使有心带你去各家见见长辈们,你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怎么办呢!” 去舅婆定国公府? 俞清瑶眼眸睁大!奈何她不是为丽君以为的,不能去定国公府的失落,而是震惊大金嬷嬷告诉过她的,七皇子要选侧室的消息。 老天!幸好舅父、舅母真心疼爱她,否则她不得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未完待续) 九十八章 银票 望着丽君姐妹得意放大的笑容,摇曳多姿的捧梅而去,俞清瑶怔怔的,许久没有说话。纹绣、绘绣面面相觑,露出尴尬神情。按理,她们是俞清瑶的大丫鬟,有义务在主子不开心的时候安慰、开导,但偏偏是杜氏派来的,总不能顺着话锋埋怨杜氏吧? “姑娘,天寒,要不早日回去吧?” “哦。”俞清瑶回过神来,淡淡的应了一声,“好。” 她没注意,一转身的时候,小丫头碧玺与玛瑙、翡翠二人视线交汇,挤挤眼,暗中传递信息。半个多月后,才知道底下的丫鬟背着她,做什么了。 碧玺是三等丫鬟,位分低,经常跑腿送信的,反倒比旁人多了自由。瞅个别人不在意的功夫,悄悄把这事跟俞子皓说了。口才不差的她,把丽君、丽姿此刻的嘲讽,还有俞清瑶当时的“无奈”,绘声绘色的形容一番,边说边还气愤的挥舞拳头,称要不是自己年纪小,真想上去揍人了! 听得俞子皓也义愤填膺!在本家,有雪瑶、婷瑶屡次三番欺负姐姐,没想到来了侯府也是一样!为什么姐姐这样好看又温柔的人,别人都要难为她呢! 小家伙还没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心理藏不住话。日日见面,欲言又止的,很快被俞清瑶发现了。问他,他还支支吾吾,想满混过关。可俞清瑶自从“张嬷嬷”事后,对弟弟十分在意,生怕因为细故导致感情疏远了,非常郑重的问询了, “难道姐姐不值得你信任吗?有话都不跟姐姐说?” 小家伙这才吞吞吐吐吐的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俞清瑶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了。原本这事关系到她的姻缘。难以开口,再者俞子皓也太小了点。跟他参详……八岁大的小孩子,能给什么好意见?所以,才缄口不言。如今看来,小弟精明聪慧,不能跟普通小孩并论,瞒着他,才会让本来感情亲近的姐弟,产生隔膜吧! 以后要谨记了! 想通了这一点,俞清瑶又开始了训弟。 “皓儿。你以为姐姐受了欺负?一来,姐姐没有受欺,二来,你怎么能光凭着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认定事实了呢?且不闻‘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姐姐跟你实情说了吧!” “三个月前。舅婆意外登门,送来吴嬷嬷和两位教养嬷嬷。当时姐姐就觉得奇怪,请教养嬷嬷的事情应该舅母操心。因为我们姐弟住在舅舅家中,舅母又素有贤名,怎么舅婆绕过舅母,直接送人来了呢?这其中必有古怪之处!后来姐姐日日跟在教养嬷嬷后,终于得到她一句梦呓的话――为了七皇子选侧妃!” “啊!”俞子皓瞪大眼,小小年纪的他果然心思灵巧。一下子想明白了,“让教养嬷嬷教好规矩。为七皇子选侧妃做准备……七皇子,是皇帝的儿子,又是皇后嫡出,家世上贵不可言啊……” 看着小弟的双眼露出兴奋之色,俞清瑶的心,忽然下沉,浑身不安。大约这种热衷功名权位的表情,让她想起前世的……那个冷酷无情,又俊美非常的贵公子。 语气不自觉的冷淡下来。 “皇子侧妃?说得好听,就凭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能嫁到皇家做正妻吗?充其量是滕妾罢了。即便名义上给了文书,算是‘贵妾’,可真出了什么事情,谁敢跟皇家计较?换做普通人家,还能告上衙门,求一个公道。而皇子府,破草席一卷,每年要抬多少尸体出来!抑或死在烂井中,泡得发霉都无人知!” 激动的言辞,唬得俞子皓当场一个寒颤! “这么可怕……姐,我不要你去了,姐你不能丢下我。皇家……皇家是太高高在上了,我怎么犯傻,姐姐嫁了进去我相见一面就难了。姐姐,不要去!” 说着,小家伙扑到俞清瑶的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如果不是两世为人,见过太多骤然从云端跌落的贵族、世家,看穿了权势背后的血腥与女子的悲哀,大概俞清瑶自己听到有嫁到皇家的机会,怕是同样激动不已,不会放过吧? 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脊,感受到他慢慢放软了身子,仍在低低抽泣,“皓儿傻了,皇家的规矩那么多,姐姐去了,肯定不自在。还要应付那么多、那么多别有用心的女子,万一她们比雪瑶堂姐、丽姿表姐还喜欢欺负人怎么办?皓儿也不能冲进去帮你,皓儿真傻!姐姐,皓儿不想看到你受欺负,皓儿想看到你每天开开心心的。” 发自肺腑的童音,让俞清瑶的眼眶有些泛红, “好了,多大了,还撒娇。姐姐不是没去舅婆家吗?舅母压根不曾带我出过门,外人哪里知道你姐姐我长得是方是圆。放心,七皇子侧妃的位置,让丽君、丽姿去挣吧,我们姐弟,只要平安富足就好。” “嗯!” 小家伙垂着两行泪,湿漉漉的大眼睛晶莹剔透,“原来舅母不带姐姐出门,是一番好意……”才说完,脑瓜被弹了一记。 “你才知道啊!” 俞子皓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以后还胡乱听了别人的话,就怀疑舅父、舅母吗?” “不了。” “还把心事藏着,故意瞒着你姐姐?” “不了!” 望着老老实实认错,头点得跟鸡啄米似地的弟弟,俞清瑶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经过此事,姐弟两个有了一部分共识――关于皓儿未来姐夫。 他应该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样貌学问之类,先不考虑,他肯定是容许俞清瑶经常回家,时不时与弟弟小聚的。若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直接放弃! …… 且不细说俞清瑶回到清风苑,将碧玺交给吴嬷嬷处置,又一番敲打院里的丫鬟――虽说碧玺、翡翠告诉俞子皓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主子没发话,就把主人的私事告诉别人,这算什么?往小了说,是替主人出头、方式不当,往大了说,是背主!不小惩大诫,万一将来主子有什么不想外人知晓的事情,底下做奴婢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岂不惹祸! 转眼到了过了小雪、大雪,到了除夕正旦。舅父贵为礼部侍郎,凡属节日必然忙碌,皇帝、皇后寿诞所设的“大宴”,皇子“婚礼”,公主下嫁,“赐宴”及以及其他庆典之设宴,均要细心准备宴会上陈设、应用物品,序百官之班次,分别定其礼节。乱了一丁半点,就是丢了朝廷的体面。而丢了朝廷的体面,多少人要掉脑袋,才能赎罪? 至于舅母管着整个安庆府邸,同样忙得脚不沾地,光是给亲朋好友送年礼,就是一团乱了。 临水轩母女三人,自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添麻烦,每天安安静静呆在屋里。俞清瑶呢,自从跟姨妈表姐们扯破了面皮,也不用假惺惺的应付她们了。若是丽姿偶尔讥讽她对长辈不敬,亲姨妈也漠不关心,她便去临水轩坐一坐,不管沐天怡怎么装柔弱,打亲情牌,她总是硬梆梆的,瞅个空隙刺上一刺,气得临水轩就差在门匾上贴“不欢迎”了。 这个年,注定过得记忆深刻。 杜氏再三挽留,大金嬷嬷还是告辞离开了。据说她在本家有个侄子,愿意供养她为她送终。人老了,讲究落叶归根,大金嬷嬷一辈子见惯荣华,没什么其他奢望。送别的时候,俞清瑶塞了一只亲手做的荷包,里面放了两百两银子――不多也不少,想来那远方的侄子不是太贪婪的话,足够给大金嬷嬷养老的花用了。而小金嬷嬷女红做的好,就留在俞清瑶身边。 令谁也没想到的是,亳城的俞家那边居然也送了年礼来。虽说是些不怎么值钱的风土特产,沐天恩却很高兴,认为这是俞家发出和解的信号。 毕竟是血脉相连嘛,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关心呢? 休沐在家的时候,他畅快的唤了姐弟两个来,郑重的把一封信笺交给俞清瑶手里,捋着胡须,眼中一片欣慰,“老爷子是惦记你们的啊!看,亲笔写信来。快拆开看看吧!” “姐姐,是太爷爷写的信?写了什么,姐姐快念给我听!” 小家伙迫不及待的抓着俞清瑶的袖子。 俞清瑶对本家如坚冰一样的怨忿破了一道缝隙――曾祖父在她心中的地位,毕竟不是常人能比的!同样很想知道曾祖父写了什么,赶忙拆开。 然后愣住了。 里面装了一张银票。 大周朝最有名的大通银号,通存通兑的“一千两”银票,如假包换。 俞子皓呆住了,声音干巴巴的,带了些疑惑,“太爷爷不是把母亲的嫁妆送回来了吗?特意送来银票,是什么意思啊?” 俞清瑶身子晃了晃,死死咬住自己的唇,才能不让怨艾的情绪流露出来。 “是太爷爷担心我们!他怕我们缺少银钱花费,所以才送来!” 刚说完,反应过来,说错话了!(未完待续) 九十九章 俞家来人 这不是怀疑舅父苛待吗? 俞清瑶嘴唇都快咬出血来,死死抓住弟弟的手,不让自己泄漏一丁点脆弱、被放弃抛弃的痛。 虽说当初是她想尽法子,一定要离开本家的,但太爷爷……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什么瞒不过眼睛的太爷爷,会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俞家本家,容不下她啊!她在那里,除非把自己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一个四肢不全的废人,才能听不到别人日日的嘲讽奚落,才能看不到明显的苛待,才能对欺负无力回击,忍成习惯! 凭什么她要忍受那些?她比别人低贱吗? 所以她拼劲一切逃了。 然后,曾祖父漠不关心的过了四个月,忽然决绝的送来一纸银票,说明血缘关系已断,只剩下单薄的“金钱往来”? 没人猜得到老爷子的心思,当年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连皇帝在决定国家大事时,都要听他的建议,世所公认,帝师老人家心思莫测。俞清瑶就更不能了。 她只是怨恨,悲哀。 为什么钱氏犯了那么多的错,曾祖视而不见,连残害俞家血脉都能原谅。而她呢,真的犯了逆天的大罪吗?用此绝情的方式! 银票无力的从俞清瑶手上飘落。 俞子皓哭着捡起来,豆大的泪珠不住的滚落,“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过年他就九岁了,正值对着一切懵懵懂懂的年龄。虽没有深刻的了解,这是代表俞家对姐弟两个另一种方式的“隔绝”,但也知道,信中一个字也不留。光有一张冰冷银票,很不好不好…… 沐天恩同样大感惊讶。 他自然不会为俞清瑶安慰弟弟的一句话而生气。反而心生更多的怜爱之意。 老爷子,是不是老了,昏聩了? 清瑶骨子里带着一股倔强,可毕竟是孩子,好生教导着,改过来就罢了。至于为丁点小事,就放弃孩子吗?再者,清瑶是女孩,可子皓是男孩啊!他又聪慧。将来科举有望! 无法猜透老爷子此举何意,只能一声轻叹,“傻孩子!老爷子送来银票,或许是怕我不尽心吧!长辈赐。不应辞。你们就……收起来吧!” “舅舅。清瑶刚刚说错话了,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舅舅还不知道你吗?” 对比沐天恩的宽容和蔼。俞家本家的那群人,简直面目可憎! 俞清瑶对自己对俞家还保有幻想而羞愧、愤怒。好,俞家绝情在先,她何必要念着血脉亲情,对他们念念不忘?也罢,将来俞家抄家――她默默不问就是! 心中堵着一股抑郁不平之气。年节过得都不大痛快,连热闹的元宵节。姐弟两个也只是做了花灯,为父母祈福而已。 …… 转眼到了二月。 沐薄言见表弟表妹闷闷不乐了许久,有心讨他们欢心,亲自带了两人到凝晖堂,生磨硬泡的求沐天恩、杜氏,“爹、娘,明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我想带表弟表妹去赛马场瞧瞧热闹去!” “胡闹,那边人多杂乱的,你表妹身子虚弱,一时大意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哎呀娘!您别管得这么严好不好?表妹日日拘在家里学规矩,大金嬷嬷都告老还乡了,可见表妹的规矩学得很好。一年到头,难得有个热闹去处。去年龙抬头,连德安公主的小女儿、威远候的三娘,平西侯的嫡女,不都出来了?今年的世家闺秀会比去年还多!” 沐天恩犹豫不定――其实在顶层权贵中,青年男女的大妨没那么严谨,因为世代联姻,数百年下来,拐着弯,总能攀上亲戚关系。每次“簪花会”“诗会”“茶会”之类,不就是假借各种名义,邀请了各家的青年俊少、千金闺秀会面吗? “爹,娘,我会好好保护表弟表妹的!今年的赛马场又扩大了,能容纳三千人!到时候赛马,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啊!不亲眼见见,多可惜!要是不放心,我多带些护卫可好?去了也只呆在包间,绝不让外人靠近的!” 沐薄言不停的拍着胸脯,做下种种保证。 俞子皓抿嘴儿只是笑。 至于俞清瑶,第一次发现纨绔表哥,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最终,在沐天恩疼惜清瑶姐弟太久未展欢颜的情况下,投下绝对性的一票。 次日,两姐弟忙忙的换了穿戴,跟在沐薄言身后准备出门。套好了马车,杜氏亲自带了十二个人高马大的壮妇,让她们陪同。看着母亲不容拒绝的神色,沐薄言表示无奈,母命不得不从啊! 一家人正笑语宴宴,说着赛马场的事情时,那一千两找上门了。 准确的说,终于弄明白俞家老爷子为什么送银票了――为长房嫡重孙,俞子轩。 俞子轩早就是举子身份,两年刻苦攻读,自觉有望,年后便来京城参加贡院考试。在京城,居不易,赁房太不划算,再者衣食方面总不能自己动手吧?老爷子便一封书信,着俞子轩亲自送到安庆侯府。 去赛马场的计划,自然搁浅了。 亲戚上门,还是俞清瑶姐弟的“长兄”,能不理会吗? 府中的男主人唯沐天恩、沐薄言二人。而侯爷在部堂办差,怎么也赶不回来接待的。况且俞子轩的辈分低,沐薄言接待就够了。 “呃,俞兄是我表妹、表弟的堂兄?呵呵,那就是亲戚了,来来,请进!” 俞子轩比四个月前,眉清目秀,更显得清俊了,外表好似一竿青青翠竹,高雅绝伦,虽然风尘仆仆,也不改清逸超俗之气。 沐薄言客气热络,他也拱手问安。 礼仪方面,他有老爷子亲自教导,自然没差的。唯一让人不大舒服的是,对俞清瑶冷淡至极,没正眼看上一看,连带俞子皓也只是问候一声,便直接送上书信,开门见山。 “家曾祖命在下送来此信,言明交给贵府主人,若贵府主人不在,交给阁下也是一样。” “呀呀,何必这么见外。既然是亲戚,唤我一声卿重即可!” 俞子轩谦逊的应了一声,将自己的字告诉,“明诚”。 “明诚、明诚!”沐薄言将两字咀嚼了下,露出亲善的笑意,“明诚兄,请随我进客堂,一路辛苦了吧?身边的人呢?” “下人无知,留在府外了。” “快让人请进来吧!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沐薄言虽然一身华贵的纨绔之气,但存心结交某人的时候,绝对能让人如沐春风。俞子轩本来端着“帝师后人”架子,见他言语赤诚,也慢慢减少戒心,随口问了句, “是不是在下来得不巧,刚刚舍妹舍弟是……” “哦,今儿是龙抬头,西郊有赛马会,我正要带着表弟表妹出门散心。”沐薄言不在意的说。 不想这句话,惹恼了俞子轩。他怒气冲冲的道,“赛马会,什么赛马会?那种场合,想想也是大庭广众的,怎能让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子皓也罢了,俞清瑶是女孩子家,府上怎么教育的?” 明明有求于人,竟然质问起来。况且俞清瑶早就不在俞家了,连老爷子都默许把她交给安庆侯教导,他凭什么指责? 沐薄言张大了嘴,不可思议的望着俞子轩,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种“正义感”的“道德男”。比他素日不待见的,抱着书本一身酸腐气的,还要讨厌三分啊! 可人家拿着老爷子的书信,求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帮忙贡院附近客栈包间房、或是租普通民居,送上两个妇人每日管饮食三餐、换洗被褥衣物之类,让俞子轩不用忧心书本外的杂事,专心考试。 别说写信的帝师老人家,就是一般的亲戚,这种要求能拒绝吗? 好容易应付的他出门,让管家陪着去贡院附近看屋子了。回头,沐薄言捂着胸口装深受打击,“老天,小耗子,你堂兄忒不通人情了,听说他是长房长孙,将来还会做族长?啧啧!” 俞子皓弱弱的辩解,“我大堂哥只是读书读得太深入了,奉行君子之言、君子之行。其实人不坏的。” “嘿嘿,他人不坏,可你知道他刚刚怎么说你姐姐吗?”沐薄言坏笑。 小家伙立刻抿着唇,不发一声。 他当然知道,大堂哥在“妇德”上要求严格,怕是知道姐姐外出,没什么好话。 俞清瑶板着脸,紧紧的握着拳头。 “姐……” “我没事。”深深呼吸,“表哥,贡院什么时候考试?” “哦,每年的二月十五到十八吧!放心,他又不住在侯府里,管不到你的。你要是想出去,告诉我爹娘一声,理他作甚。” 俞清瑶摇头。 垂眸掩下眼中的愁绪怨结。 俞子轩心机、见识,不足为惧,奈何他是俞家的未来族长。在自己还背着俞姓的现在,必须顾及他的态度。因为他若是在外喝骂,外人肯定以为是她的错,是她不守妇德、不尊兄长……那她的名声就完了。 不用将来谁来污蔑她的闺誉,她在京城也休想融入世家贵妇圈子。 何况,俞子轩外表看来,多么正义凛然,满口道德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争吵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耕牛遍地走。京城四季分明,冬季的冰封雪地冻得人只想呆在家里,可一旦大地回春,处处显露的生机,同样让人欢喜至极。 俞清瑶推开窗,仰头望着朱红的瓦檐下雨滴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落下。外面明明艳阳高照,万里晴空,一丝阴云也无,何来雨滴?原来是雪化的缘故。连着三五天的大雪,都积到膝盖深了,不想一阵暖风,将翡翠、玛瑙用冰锥也奈何不了的台阶冰坨,尽皆吹融了。 嗅着微风吹来的阵阵清凉之意,只觉心头的阴霾也驱散不少。 “姐姐、姐姐,皓儿回来了!” 俞子皓穿着银白色百岁织锦夹袄,袖口领口处还都镶着绒毛皮,头戴一顶兔皮小帽,兴致冲冲的跑进来,胸前金项圈坠着五六枚寄名锁、平安符,随着他的跑动摇晃的发出摩擦的嗡嗡声。 “五少爷,小心些!这雪化了,地上都是雪水,当心跌跤。”张嬷嬷迈动稍显臃肿的身体,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一面骂骂咧咧,“哪个小蹄子偷懒,不知道把泥泞的地方清扫清扫吗?” 刚说了两句,就见吴嬷嬷似笑非笑的站在台阶上,也不说话,就是拿眼淡淡的看着。 气顿时短了半截。 “我、我也不是说别的,就是怕、怕主子受伤嘛!要是三姑娘进进出出的,有个意外……” “您老人家说话别咒人行不?我们姑娘福大命大,怎么会有意外!”碧玺跟在吴嬷嬷身后,嘴快的顶了一句。 张嬷嬷气得脸一阵通红。有心教训碧玺的“不敬”。可她毕竟是说了忌讳的话,要是闹到三姑娘跟前。少不了受白眼,五少爷也未必维护,只能哼哼的不再言语。 底下人暗潮涌动时候,俞子皓早就脱了木屐,熟门熟路的进了内室。见姐姐的坐在窗前,穿着象牙白色绣缠枝菊花棉裙,挽了双螺髻,没有戴金银钗环,而是点缀了些鹅黄、柳绿的丝带缠缠绕绕的垂下。更显的眉目之间的温婉、贤惠。 身旁的炕桌上放了一玉白花瓶,插了一枝绿萼梅,枝干虬结,色深褐。而花瓣簇簇而生。色泽浅绿,有暗香浮动。对面坐着的是小金嬷嬷,大金嬷嬷走后。她女红功夫不错,留下教导俞清瑶绣艺。 “原来是子皓少爷来了。”她起身,放下手里的绷子,含笑拒绝了挽留, “今天就到这里吧。绣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姑娘有心。得空练着罢!有什么不明白的,横竖我就住在府里。” 俞清瑶让人送客——她从没当小金嬷嬷是下人。不管是对方本身的出色绣工,还是大金嬷嬷的指点之德,都值得真诚相待。但对方很懂得分寸,从不当面奉承、背地里耀武扬威的,为人厚道,反倒让俞清瑶多了几分信赖之意。 “姐姐!”小家伙迫不及待的来,自然是有许多话想跟姐姐分享。 “今天是第八场赛马了,姐姐你没看到,好多人啊!听表哥说,连御前侍卫也组成了赛马队,还有一对‘娘子军’,就是纯由世家闺秀们组成的赛马队!表哥说她们功夫不成,耍赖本事不小,输给她们丢面子,赢了更怕那些娇滴滴的娘子上来吵闹,那就没完没了了!所以弄了个法子,让御前侍卫跟娘子军比上了……咯咯,表哥好奸诈呀!” 这几天,俞子皓总是跟年后正式册封为安庆侯世子的沐薄言一同出门,目的地自然是赛马场了!刚开始几天,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抛弃”了姐姐,自己去看热闹,不好。可一次、两次,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俞清瑶收敛了不能外出的遗憾,面上丝毫不显,他就觉得,把自己看到、听到的,全部告诉姐姐,不也一样吗?可怜年仅九岁的小家伙,怎么知道,俞清瑶每听一句,就会对俞子轩存下一分憎恨! 相信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俞子轩的本性了。 前世,有多少前途大好的金榜进士出身的官员,被俞子轩害得家破人亡?曾祖过世后,皇帝正在怒火头上,所有为俞家求情的人都被打入大牢。俞子轩凭着一口“不平之气”,认为“君有过,臣子思虑自身不谏君,是尸位素餐、是贪生怕死,有违圣人教导”,拿着帝师给他的名单,逼人在为俞家请命的折子联合签名。 那名单,倒也没差,相信当政的权臣都会留点这一类的保命东西。老爷子本意大概也是让接手的后人知道,朝中哪些人受了他恩德,可以要求日后提出同等的条件……谁想到俞子轩蠢到用来逼人按手印了?他以为联合了上百名官员,就能逼得皇帝更改旨意? 皇帝震怒之下,多少官员落马!连家人子女都不放过,发配的发配,充入教坊的充入教坊。 俞清瑶很怀疑,新帝继位后,俞子轩不肯回来,除了畏惧皇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外,更害怕那些恨他入骨的官员亲戚,会一口吞了他吧? 因为了解他的本性,所以俞清瑶这段时间非常“修身养性”,用繁难的绣花排解郁闷的心情,顺便锻炼耐性——她还有血海深仇没报呢,怎么能被俞子轩给毁了? 正想着,只听窗外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谁奸诈呀?” 俞子皓立刻捂着小嘴,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窥见没什么可藏身的地方,急忙小身子一矮,窝在姐姐后面。沐薄言脱了雪地里行走的木屐,穿着丝履大步走来。内室里都铺了上好的羊毛毯子,踩上去松松软软,一点也不寒冷。 “好呀,小表弟,我好心带你出去玩耍。你背地里说我什么?” 沐薄言轻轻笑着,故意板着脸。用象牙扇骨瞧着自己的手心,仿佛打算找茬。他身穿金红地百福锦缎直襟长袍,腰间缠着松香色云锦腰带,越发玉树临风了。晋封世子对他而言,除了身份贵重了点,其他什么改变也没有,行为举止上还是那般轻佻随性。 “我、我何尝说你什么啊?”小家伙装着委屈,大眼睛不敢看他,只盯着姐姐。就差依偎姐姐怀里了。 俞清瑶瞥了一眼搞怪的弟弟,又看了看准备“兴师问罪”的表哥,无奈摇头——依她的了解,沐薄言的心胸倒不至于为了一句玩笑话而记仇。(..info好看的小说) “傻瓜。表哥怎么会跟计较?纹绣。上茶,表哥,请坐。” “得!饶是我被骂了。还不能计较,一计较,就成了我欺负你们姐弟似地。” 沐薄言看着表弟表妹亲近的模样,呵呵一笑,往花梨木高背椅子上一靠,双腿分开。倒有些“四仰八叉”的,极不雅观。 纹绣快速的上了热茶。有心说道什么,但身份所限,她不过是个奴婢。再望了俞清瑶一眼,俞清瑶低头看着刚刚绣的花样,侧着身子,视线对着窗外,仿佛没注意,忍了忍,退下了。 “小表弟,别躲在女人身后啦!骂了就骂了呗!我们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骂人也要堂堂正正!就像我,哪天不骂个人,还难受呢!” “哦!” 俞子皓“坚强”的从姐姐身边钻出来,挑着眉毛,认真的说,“是吗,就像今天那位红衣姐姐、翠衣姐姐围着你,骂你‘作弊’‘欺负人’,然后你回骂她们‘娇滴滴,打球的力气都没有,回家再联几年吧’,是这个意思吗?” 沐薄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那个不算!跟女人争吵,太丢人了。不是万不得已,我从不跟她们计较的。就说今天,我明明是一片好意,怕她们进了决赛,拳脚无眼受了伤怎么好?跑不上两圈就香汗淋淋的,凭她们也想进决赛?女人,天生不如男人……” “哦!你瞧不起女人!” 俞子皓惊叫道。 “没有没有!” 沐薄言额头垂下一滴汗,不知是不是错觉,刚刚分明看到俞清瑶冷眼瞥了过来——一时间心虚的连忙否认。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但就是不想表妹误会。 “我说的是,女人天生力气不如男人啊,这是实话,对不?表妹?男人的体魄天生强于女子嘛!”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才继续为自己辩解, “我可一丁点瞧不起表妹的意思都没有。比起你们那个大堂哥,我好多啦!至少我从来不觉得女儿家就该憋在家中,天天绣花什么。出去玩玩怎么了?又没碍着谁!表妹你不知道,今天我跟你那位大堂哥见面了,他居然跟几个国子监的同年也去了赛马场。我问他,‘你怎么来了?’他回,‘听闻京城赛马盛会,自然要来观看的’,我又问‘为何你来得,却不让表妹来’。你猜猜,他答了什么?” 俞清瑶低头微哼。 俞子轩的回答,不用想也知道了。 可小家伙还想为自己大堂哥说话,“他也不是故意针对姐姐。” “对啊!他认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应该恪守妇道嘛!什么玩意啊,第一眼见他,还以为是个不卑不亢的谦谦君子,原来是个酸腐书生,头脑僵化,比七老八十的人还甚。” “别这样说啊!我大堂哥律己甚严,奉行君子之道。他心底不坏的。以前在本家的时候,他经常教导我跟几个同族兄弟,互相有爱、刻苦读书。他是个尽心尽责的兄长。” 沐薄言用鼻子哼哼两声,算是回音。 他虽行为不羁了些,也知道当人面说人家的兄长坏话,不大好。可对俞子轩本人,太多鄙视,只能用此表现他的“不屑”。 咔嚓~~ 争辩的两人下意识的回头,却见俞清瑶把绣了一般的梅花,给拦腰剪断了! 离得最近的俞子皓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 俞清瑶把锋利剪刀放在针线篮里,目沉如水。 “姐姐?” 不知怎地,俞清瑶的坐姿无比的优雅、温婉。大概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会有这种印象。可内里的她。谁能知道其中汹涌的怒海? “他是个好哥哥,但我不是好姐姐。” 想到自己耐心的教导,也不见俞子皓多么信赖,几个婆子的挑拨,轻易的让他产生郁忿之气,而俞子轩呢?那个人渣?教他了几句,就在别人面前袒护“我大堂哥是尽心尽责的好兄长”。 没什么比这更令人气愤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皓儿未必有错。现在的俞子轩,外表谦逊君子。偶尔的强硬也是为了原则性问题,哪怕是阅人无数的老爷子都看走了眼,何况其他人?除了自己,恐怕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俞子轩内心的天真、执拗。 对。就是天真。天真的以为这世界会按照他的想法运转。执拗的不肯改变。偏偏有一定的聪明,让人觉得他是可以依靠的,值得依靠的。“君子”。所以,所有信赖他的,亲人,伙伴,都会被他送到地狱。 俞清瑶一个月不出门,天天躲在清风苑里。不就为了防范这个“祸星”吗?她不要跟这个人打交道,一丁点交往也不要!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当面维护起他了? 脸上好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他俞子轩是好兄长,教导你、关爱你,你便去找他吧!我却不需要这种当面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守妇道’的兄长!他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依仗舅舅的势求上门的待考学子,也敢管起别人的家务事?我好不好,与他何干!” 俞子皓傻了。 从没见过姐姐这么生气。 但他脑筋转得很快,很快从姐姐的话中找到漏洞,反驳道,“大堂哥也是一片好意。要是别人,他还未必说呢!” “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他?他当真是为我考虑?恐怕是怕传出不利名声,影响他自身吧!”俞清瑶更愤怒了,咬着牙狠狠道。 “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大堂哥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啊……” “好了小表弟。” 沐薄言打断俞子皓的话,“我觉得你姐姐讨厌他有道理!你没觉得,俞子轩狗拿耗子吗?那天我们都准备好了,要不是他,你姐姐早跟我们一同去赛马场了,也不用天天窝在家里发霉。” “那大堂哥也没错啊!” “所以,你觉得你姐姐就应该窝在家里,对不对?一次门都不能出了?抛头露面就会害得你名声扫地,是不是?” “啊……” 俞子皓再聪慧,也不过九岁,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 俞清瑶忍了又忍,可仍觉得心头的怒火熊熊,根本压制不住,指着门,“出去!” “姐……” “我再说一句,出去!” 话说得坚定,毫不留情,俞子皓被吓到了,嗫嚅的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沐薄言赶紧拉着他,“小傻瓜,你还想惹你姐姐生气吗?”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见俞清瑶震怒时面色绯红,琼鼻樱唇,眼神雪亮,别有一股动人之姿,忍不住露出惊艳之色。 …… 骂走了亲弟弟,俞清瑶心理非常难受。 但她不能接受跟俞子轩扯上一点点的关系,因为她知道俞子轩最强大,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口言“大义”的名头,逼人送死。死了,他还觉得这是为正义而死,值得。 凭什么她要为俞子轩的愚蠢送命?她的仇人,已经够多了。相比之下,她宁愿一辈子远离俞家,得不到俞家的任何帮助,也不要跟俞子轩有什么瓜葛。 俞子皓闷闷不乐的跟表哥去了凝晖堂。 沐天恩与杜氏都在,听沐薄言说起俞清瑶发火了,跟亲弟弟吵架,还闹得挺凶,赶人的事情都做出来了,齐齐露出惊讶。 “唔,清瑶的性子也该改改了。即便生气,也不能对着皓儿发脾气啊!”杜氏皱眉道。 “娘,也不能怪表妹!我才见了那位俞家长孙三四回,已有两回差点忍不住,想找人打他了。表妹以前在本家经常见他,不知道有没有忍成内伤。” “虽如此,也不能对弟弟发火啊!你看小皓儿难过成什么样子了?” “呜呜,是我的错!”俞子皓默默流着泪,“我这些天总是往外面跑,高兴赛马会的精彩,忘了姐姐想出门却不能出……我不该不体会姐姐的感受。” “哎呀小可怜,说得我都难过起来。放心,明天表哥替你说情!你姐姐只是讨厌俞子轩嘛,又不是讨厌你俞子皓——虽然你们两个名字差了一个字,可是完全不同的人啊!你姐姐不会把你当成他的,放心好了!” “阿吽,你这是安慰人吗?” “当然了,爹!” “哼!”沐天恩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而对外甥却和颜悦色, “皓儿,虽然这话舅舅说了,有些挑拨的嫌疑。不过……舅舅不大看好你大堂哥。为官作宰,不是一味苛求女眷就能得好名声的,自身也有有站得正、立得直的本事。他,一进门就责怪你姐姐不该抛头露面,难道不知,你姐姐现在是住在我侯府的吗?你姐姐与你,都有我亲自教导,什么时候需要他一个晚辈来指手画脚?换了皓儿你,会到人家做客时,做出这种不礼貌的行为吗?”(未完待续) 一零一章 疑云 “好了,自家姐弟,有什么隔夜仇?”杜氏笑盈盈的拉着俞清瑶进了凝晖堂东厢的书房内,“老爷,人我带来了,还很不好意思呢。.info[]” 舌头还有绊到牙齿的时候,姐弟两争吵两句,普通人家根本算不上什么事。也只有安庆侯府,仅有一个独生子,连吵架都没经历过的沐天恩夫妇,看得非常慎重。一个好言好语、变着法子劝解着弟弟,一个亲自去了清风苑,把后悔不迭的姐姐带来。 姐弟两面对面,想到半个时辰前的争吵,都很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去。 俞清瑶的本意是希望亲弟弟能了解她,站在她一边,不要偏了俞子轩去;而俞子皓呢,经过舅父的一番提醒――换了自己,会不会在第一次上门做客时,提出令主人尴尬的话题? 答案很显然,九岁的他也知道这是不妥当的,不合礼数,显得很没教养。那比他大上八岁,自幼被太爷爷教诲的大堂哥,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仍不以为然? 无论是哪一种,为了隔房的兄长,让自己的亲姐姐生气,太不对了! “姐姐……”小嘴一撇,眼眶红红的俞子皓刚想说“对不起”,俞清瑶连忙上前,搂着弟弟,两行热泪顿时滚落, “是姐姐不对,姐姐不该吼你。” 沐天恩与杜氏一看,相视一笑,还以为要花些功夫呢,这就好了?终究是小孩子,一时恼了,一时又和好,罢了,让他们姐弟自去吧!二人静悄悄的。先后离开书房,把地方让给姐弟两。 泪流不止的俞清瑶,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笑容,“皓儿,刚刚是姐姐冲动。那些话都不是真心话。” “嗯,皓儿知道。”小家伙重重的点头。 正如俞清瑶需要他。他也同样需要姐姐啊。这世间,唯有他们是同胞所出,血脉相连,是最亲最亲的亲人。姐姐一定是气怒之下,才口不择言,不是真的叫他走,不要他了…… 小家伙亲近的靠在姐姐身边。亲昵的把脑袋蹭了蹭,可爱依赖的表现,让俞清瑶的心变得又柔又软,也越发谴责自己刚刚的行为――弟弟还小,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非得闹的彼此关系僵硬? 俞子轩现在没有任何恶劣行迹,除了自己,谁会觉得一个张口圣人、闭口君子的读书人,是个害人不浅的“祸水”呢? 弟弟根本不知道俞子轩的可恨之处,无缘无故的。听到别人贬低他,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唉,用什么法子,让弟弟远离俞子轩的影响呢? 投鼠忌器。俞清瑶想用“温和”的手段,奈何,意外发生了。 “咦,这是什么?” 小家伙蹭了蹭的,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俞清瑶随手捡起来,见那样东西折叠成五角星,哦,好像是兰花信笺?还带着熏染的香气呢! 俞子皓大惊,想要抢回,却又不敢,伸着手,紧张的看着姐姐。 他的表情,让俞清瑶惊讶又好奇,笑着打开,一目十行,不过眨眼功夫就看完了。 看完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时间都静止一般。 “说!怎么回事?这不是婷瑶的字迹吗?她写信、给你?她居然给你写信?谁拿给你的?” 这封信笺,居然是俞清瑶做梦也没想到的,婷瑶所书! 也难怪她突然失去理智了!前世俞子轩离得远,还真没做过伤害她的事情,但婷瑶……陷害羞辱之仇,根本无法化解。她的亲弟弟,不仅觉得俞子轩是“尽职尽责的好兄长”,还跟婷瑶私下联系,只瞒着她这个亲姐姐!当她是傻瓜一样欺骗! 一时间,俞清瑶觉得浑身的怒火都上涌,激动得她身体都在发抖! “姐姐,你别生气。是、是大堂哥拿给我的。说是婷瑶姐姐特意写的。” “她特意给你写信?你不知道她跟姐姐之间的怨结吗?你还收她的信笺?” “知、知道。”俞子皓顶着压力,扁着嘴,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可是,离开本家前,婷瑶姐姐来道歉了,说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是雪瑶逼她的,她也无奈。我想也是,雪瑶仗着祖母的疼爱,总是欺负姐姐你,婷瑶姐姐没什么恶行啊,是迫不得已……” “去她的不得已!” 大怒之下的俞清瑶,三下两下,毫无淑女风范的撕碎了信笺!翩翩蝴蝶的纸片飞向半空中,映着俞子皓惊讶、害怕的瞳孔,将刚刚的温暖亲情氛围驱散得点滴不剩。 兰花信笺上的字迹娟秀,口吻亲切,先问候了姐弟两个的身体,然后道,这封信就不必给俞清瑶看了,免得她怨怒未消。过了一年半载的,怨气淡了,再告诉也一样。随后,诉说了俞家的现状――五叔当官去了,太爷爷为他置了安东卫经历,才入仕就是七品武官。老太太很满意,就是舍不得五叔远行,把身边得意的丫鬟杜鹃赏了五叔,又让五婶婶的陪嫁丫头彩蝶也跟着去了。五婶婶年前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馨瑶”,长得粉粉团团,可是可爱。至于雪瑶,你们走后,太爷爷叫人好生约束,请来一个据说在宫里呆过的老嬷嬷――宫嬷嬷来教导,天天逼着雪瑶学规矩,二太太骂了一顿宫嬷嬷,可太爷爷使人来说,要是雪瑶的亲事不需要他操心,那就不用跟宫嬷嬷学规矩了。于是,二太太也不管了,现在雪瑶天天过得非常难受。 末尾才关心的问姐弟两个生活情况,在侯府过得舒心不舒心。 满满的都是关怀。 可俞清瑶只觉得恶心!多看一眼,都让她吐! 婷瑶是什么人?自私卑劣处,唯有她的兄长能一较长短了。有用时她与你结交,不用时恨不能上来踩几脚!翻脸比翻书还快。 恨啊,恨看不穿她的真面孔,恨她前世愚弄了自己。今生又来愚弄自己的亲弟弟! “她在本家向你道歉,你怎么不跟我说?” “呃……婷瑶姐姐说,跟你有误会。所以、所以……哇,姐姐你不要这么看着我。皓儿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不是故意?呵呵,”俞清瑶笑得凄惨。“你瞒了我小半年,足足小半年啊。瞒得我一无所知。我倒不笑得,我的弟弟这般好本事……” 小家伙抽抽噎噎,豆大的泪滴哗哗的往下掉,“姐姐,我知道你生婷瑶的气,但她也……”还算他见机得快,立刻把为婷瑶说情的话吞了下去。转而说道, “皓儿只是想知道本家的情况啊。难道姐姐你不想吗?” “不想!” 俞清瑶俏脸生冰,漠然得可以刮下一层寒霜来。 俞子皓一惊。望着姐姐冰凉的面孔,恐慌、震惊,心跳失常,完全不知道怎么了?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跟平常不一样?这样的姐姐,好可怕啊…… 忽然,俞清瑶低下头,仿佛坚定了什么,银牙一咬。用力禁锢住弟弟的肩膀,大声道, “姐姐讨厌他们!实话告诉你吧,什么婷瑶子轩。根本不是你我的亲人。因为父亲……不是俞家人!祖母不是父亲的亲生母亲,祖父也不是,太爷爷更不是了……父亲不姓俞!我们跟他们俞家没有一丝关系!” “骗……骗人!你骗人!”吓傻的俞子皓半天才反应过来,不住的念叨骗人两个字。 “我没骗你!这事是我亲自让人去查的,我们的亲祖母才是当年救了皇帝的恩人,是钱氏顶替了亲祖母,嫁到俞家。然后我们爹爹出生……有证人证明爹爹他根本不是钱氏的亲生儿子!就算没证据,你不觉得奇怪吗?俞家上下对我们,哪有半分疼爱关心?太爷爷只寄来一张银票,只言片语都无!你就没想过,是因为我们身上没有留着俞家的血,是外人的缘故?” “不~~~” 受到巨大刺激的俞子皓,再也忍受不了,拼命挣脱姐姐的束缚,向外奔去,连冲撞了听到异样声音而赶来沐天恩也顾不得了,没头没脑的乱跑。 “清瑶,你怎么能!” 沐天恩摇摇头,无奈的命人跟着俞子皓,别出了什么事情。 杜氏也叹口气,失望的看了一眼无力的,缓缓跌坐地上的俞清瑶。转眼见守在书房的下人,幸好,人不多,都是心腹,倒也不怕刚刚说的惊人消息外传。 “舅母也不多说你了,你冷静下来,想想,错了什么?” 这种平素淡定聪慧,样样都好,可一遇事就偏激性子啊,不能纵容下去了! …… 俞清瑶无力的抱着膝盖,泪水模糊了双眼,又一次不由自主的流淌。 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就流光了,再苦能比过数九寒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被人赶出家门吗?能比得过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勒紧草绳腰带过日子吗?能比得上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只能在夜里嘶吼哀嚎吗? 她以为自己早就坚强如铜墙铁壁了,谁也别想再伤害到她分毫。 原来……她还是脆弱的。前世的淡漠,是因为知道自己无力反抗,只要能活着,就肯默默承受。而今生,她挣扎在复仇与新生之间,担心现在的生命朝不保夕,害怕重复过去,所以时刻提醒自己,记着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没人知晓,只存在她心中的记忆。痛苦的,悲伤的,无奈的,一幕幕撕扯着她的灵魂。 令她饱受折磨。 她想报仇,可这世界上不会有人觉得她一个单纯的幼女,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就好比,她对俞子轩十分防范,他一来,连门都不敢出了。连最亲密胡嬷嬷,都感到怪异。 谁也不知、谁也不知…… 这种天地之间,唯有她孤独一人的感觉,太令人崩溃了! 所以,才会冲动的把父亲身世的秘密,告诉应该享受快活童年的弟弟吧…… “你哭得比小表弟还凶。”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坐了一个人,大咧咧的把双腿分开,只要舒服,他似乎才不管什么规矩礼节呢。 俞清瑶泪水太多,擦了好几下,才把眼眶的泪水擦得能看人。 “你、怎么是你?” “不是我,能是谁?呵呵,这些纸片是你撕了?没想到啊……” 沐薄言嘿嘿一笑。 俞清瑶本来对表哥的印象就不好,觉得他纨绔草包一个,此时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也无法伪装成平时淡然的模样,只能偏过头去,继续悲伤…… “我有一事奇怪,小表妹,你别怪我多嘴啊……” 俞清瑶不理会。 “姑父的身世,应该是俞家的机密了。又时隔近三十年了,你怎么查出来的?” “莫非你身边有高人?像大理寺里的办案高手?抽丝剥茧,时隔多年都能查出来?” 模模糊糊的俞清瑶开始没当一回事,直到几个关键字眼钻进耳朵里,才精神一凛,“什么?” “我们侯府的规矩一向重女轻男,当年祖父嫁闺女,肯定千挑万选的,人品家世说不定找大理寺的人去查哦!所以你爹爹的身世,不大可能瞒过祖父……” “当然啦,姑父本身的人品才华、样貌气度,当世上能与他比肩得极少。可来历不明,不是帝师子孙,祖父怎么会把姑母嫁过去?他最疼爱姑母啊!” “再说一个可能令你不高兴的。端亲王,大朝会的我亲眼见过,真正虚怀若谷,屈己纳谏,任贤使能,恭俭节用,宽厚爱民,这些年的风评一直很好。硬说他因几句口舌纷争,迫得你爹爹发配北疆,无诏不得返京,我觉得……”沐薄言抓抓头, “奇怪了点。” “更奇怪,他居然不辩解?任由别人误会下去?我觉得,很蹊跷啊!” 俞清瑶瞳孔放大,震惊的望着她以为的“草包”。 何止是蹊跷?简直疑云密布! 她傻了,这么浅显的问题居然没看到?父亲的身世,显然没那么简单。钱氏夺了亲祖母的荣耀,才能在俞家耀武扬威。老爷子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竟然对家里的明争暗斗视而不见。 他是器重父亲,才为父亲求娶世袭侯爵的千金呢,还是怨恨父亲,任由父亲在极寒的北疆受苦? 九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未完待续) 一零二章 惩罚(上) “打听到了,奴婢都打听到了!”听风气喘吁吁的回来,扫雪听了,忙掀开水晶珠帘,哗一声碎珠相撞,发生清脆悦耳的声音。.info[]这声音,曾经是丽姿小姐最爱的,每当看到耀眼夺目的水晶发出璀璨光芒,仿佛折射着彩虹的色彩,她总是会面露笑意。 但这一刻,临水轩里谁都没心情关注价值千金的水晶珠帘,精神都集中在听风身上。 “听说今天申时三刻,子皓少爷从赛马场回来,不知因为何事,跟清瑶小姐吵闹起来。后来少爷带子皓少爷去了凝晖堂,安慰他。夫人也亲自带着清瑶小姐给子皓少爷赔不是。不想刚开始好好的,没多久吵得更凶了!子皓少爷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也不用了,谁也不理,只是哭。老爷都急坏了。” 丽姿听了,水汪汪的杏眼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该!” 丽君则沉稳些,问道,“那具体为了什么事情,可打探到什么了?” “呃……这个,小姐也知道,老爷的书房是重地,不是经常伺候的,根本进不去。奴婢刚一靠近,就有四五个人过来问了。” “咳、咳!”沐天怡抚着胸口,虚弱的抬眼看了看听风,“君儿,别太苛求了,听风能打听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夫人若有心,只怕这点消息也难。”然后,抬了抬手。 听风最善于察言观色了,忙靠过去。 沐天怡笑着,把手上带着的玉镯摘下来,给听风戴上,“好丫头,你忠心为我两个女儿。我都知道。没别的好东西,这个,且与你日后添妆罢。” 听风脸红红的。羞涩的想要摘,又舍不得玉镯价值不菲,嗫嚅道。“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了?” 沐天怡微笑着,又看了一眼扫雪。意味深长道,“放心,将来你出阁的那一份,我也备下了。我就丽君、丽姿两个女儿,不为她们,还为谁呢?”话说得委婉,但与直接说。你们只要忠心耿耿,日后亏待不了,没什么差别了。 恩赏完了,听风、扫雪退出内室,留下母女三人。 沐天怡抚着有些生疼的胸口,慢慢的道,“君儿、姿儿,你们的运数到了。老爷是我亲兄长,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了。他最讨厌兄弟阋墙,俞清瑶她犯了老爷的忌讳!很快失宠。这时候。轮到你们表现了。” “娘,你放心吧!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我跟姐姐的感情好着呢!”丽姿一翘小鼻子,得意道。 “是啊娘。我跟妹妹都是您亲生的,你一碗水端平,也不曾偏了哪个。不似俞清瑶姐弟,即便今天吵闹的心结解开了,未来还有姨母的大笔财产――到时更可以看到她们你死我活的相争!” 丽君笑笑道。 丽姿是个心计浅薄的,倒没听出姐姐的话中还有另一层意思,可沐天怡听懂了啊!她叹息一声。十根手指头有长有短,人心哪有不偏的?小女儿活泼可爱,又爱撒娇,加上没她姐姐聪明,多关心疼爱也是理所应当。不想,大女儿竟存了一丝不满。 “娘亲病得许久,也不知还能撑多少日子,没什么大的心愿,只望你们姐妹相亲相爱,互相帮助,将来……就是见了你们爹爹,我也没什么歉疚了。” “娘!” 姐妹两个急忙安慰母亲。 丽君尤其歉疚,不过是母亲偏疼了小妹一丝半毫的,怎么就吃起醋来?若勾得母亲忧虑重重,病势加重,那就得不偿失了! 嘘寒问暖,端茶递药,悉心周到处更胜往日。 而且她在外也更体贴照顾妹妹,倒让人觉得她是个难得好姐姐。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俞子皓骤然听闻父亲身世的消息,如晴天霹雳,根本无法接受! 他相信姐姐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也就是说,十有八九是真的!如果没有十足证据,姐姐也不敢认定啊!可是,他骄傲的,为之自豪的“探花郎”,怎么可能不是太爷爷的孙儿呢?这不代表着,他跟俞家,跟太爷爷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回想起来,似乎他长这么大,没怎么见过太爷爷的“真面孔”,一次也没!只是年节时候,隔着朦胧的纱帐,看了个依稀轮廓。至于祖父……对他也不冷不热的,全然不似对五叔的动辄打骂,也不似对三哥、四哥他们,和颜悦色。 俞家的其他人,看她们的姐姐的态度,就明白了。 原来,他们姐弟两个,真的是外人! 俞子皓伤心的泪流不止。 他的奶嬷嬷张嬷嬷,还有一位年纪尚轻的李姓嬷嬷,两人拿着平素爱吃的“芥菜饺子”“四喜混沌”不停的劝“五少爷吃一口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他理也不理,反而第一次大发脾气, “不吃不吃!出去,都出去!我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人也不想见!” 张嬷嬷气得脸色发白,当着院子里其他的小丫鬟的面,重重的跺跺脚,“五少爷从来没有过!总是规规矩矩的,听话又懂事。.info[]怎么回来变了人似地?若我说,是不是三姑娘说了刺耳的话,惹得五少爷伤心了?” “嘘!声音小点!万一被外人听到了,怎么办?三姑娘再怎样,也是主子……” “主子又怎么样?五少爷才是咱们三老爷的独苗!若是有个好歹,断了三老爷的香火,她三姑娘承受得起吗?” 最后一句,甚至故意大声喊。 别人家不知道,但侯府的规矩,对女儿一向重视,不差男丁的。其他伺候的人,不约而同的远了点张嬷嬷。偏她还横横的,觉得这是别人怕她。 俞清瑶身边最信任倚重的胡嬷嬷,自是不可能不知道姐弟两个发生了什么。她觉得,五少爷聪明过人,这时候躲起来。倒未必是恨姐姐告诉他事实真相,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而已,需要有人稍微点拨下。想了想。不顾天黑,便起身过来。 “你干什么!”张嬷嬷拦身阻挡,臃肿的身体当着门。不让胡嬷嬷进。“我们早上还好好的五少爷,回来就伤心成这个样子。你你,你还要怎样?” 瞅到胡嬷嬷身后,后面似笑非笑的吴嬷嬷,不知怎的,人高马大的张嬷嬷居然声音颤了颤。 “我知张嬷嬷待五少爷忠心,只是五少爷跟我们姑娘因些小事拌嘴,起了心结。若是一个不好,我们姑娘伤心,五少爷心理也不痛快。张嬷嬷何不放我进去,开导两句,兴许五少爷就愿意吃饭了呢?这夜也深了,五少爷没吃晚饭,万一明早发烧起来,可不得了!” 张嬷嬷瞅了瞅面露诚恳之色的胡嬷嬷,又瞧了瞧身后皮笑肉不笑的吴嬷嬷,终是让开了。“只能一刻钟啊!你要是劝不了五少爷,再不许来!” “可以。” 胡嬷嬷点头笑笑,“吴嬷嬷,有劳您看管一下漱玉斋里所有的丫鬟嬷嬷。我想等一会五少爷出来。也不想看到满院子乱糟糟的下人。” 进了漱玉斋,小家伙正抱着枕头痛哭,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没有靠近,胡嬷嬷距离一丈远的地方半跪下来了,声音沉痛,“五少爷只顾自己伤心,可晓得你亲姐姐为这事多少日夜没睡好觉了?” “她为了你,为了自己,筹划离开俞家,离开那些又偷又抢,时不时还要欺负你们姐弟两的‘亲人’,花费了多少气力?姑娘只比你大一岁半,她都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振作起来,为什么你要逃避呢?你不是常把保护姐姐挂在嘴边,为什么在姑娘需要你的时候,躲到房里,不出门了?” “唉,现在侯爷、夫人知道姑娘把这事告诉你,非常生气。他们觉得你太小了,还是个孩子,不应该知晓事实真相,所以,要惩罚姑娘。” 俞子皓松了瓷枕,眼泪都忘了擦,“姐姐要受罚?” “是啊!因为五少爷你大哭着跑出凝晖堂,好多人都看见了,都说你跟姑娘吵架,姑娘肯定欺负你了。侯爷夫人也认为姑娘待你不够亲善,有失女子贤惠之德……” “姐姐才没有!” 俞子皓大声辩解。 随即想到姐姐用力的控制他,告诉那个惊人的消息……那副可怕模样,是她柔弱善良,温婉贤惠的姐姐吗? 胡嬷嬷似乎知道他所想,滴了两滴泪,“也只有五少爷最知道了。姑娘,她好苦啊!心跟熬油似地。自打知晓这事后,她憋在心理,一个人都不敢告诉,五少爷虽然是亲弟弟,可她怕你知道后,会冲动……果然,你冲动的跑回来,还关上门,不肯吃饭,闹得大家都晓得了。早知道、早知道就该让姑娘忍下,一个人扛下。” “不!姐姐是女子,怎么能让她扛下?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忍受才对!” 俞子皓其实早就乱了分寸,可不知怎么,一股冥冥中的声音告诉他,“你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能躲姐姐身后一辈子,靠姐姐的保护呢?应该为姐姐撑起一片天”。他坚强站起来,擦掉眼角的泪,“我去跟舅舅、舅母求情。让他们不要责罚姐姐!” “等下,求情重要,但五少爷也要吃饱的肚子,才有力气说话啊!” “唔……” 小家伙羞愧的发现,自己的肚子咕咕的叫,刚刚只顾着哭忘记肚饿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胡嬷嬷见状,心理松了口气,好在五少爷是姑娘的嫡亲弟弟,甭管怎样,心理总是在乎姑娘的。若是隔母的,今日一事,怕是隔阂产生,再难消除了。 …… 此时的凝晖堂,等闲的下人都避开了,沐天恩无奈的皱着眉,“夫人,倒要麻烦你多操些心了。” “老爷说哪里话,清瑶是我的外甥女,费心也是应当――清瑶,你可冷静下来,知错了?” 俞清瑶跪在一个半旧蒲团上,闭上眼,“清瑶知错。” “错在哪里?” “清瑶莽撞,说了不该说的话。” “仅此而已吗?” “清瑶……情绪激动,对弟弟态度恶劣。” “没有了?” 俞清瑶咬着唇,不说话了。她是不会承认对俞子轩、婷瑶反应过度的。 “唉!” 沐天恩深深一叹。他自己没有女儿,心理是十分喜爱女儿的,连庶妹的丽姿丽君尚且善待,何况嫡亲妹妹的女儿?真有心当亲生的看待,可万没想到清瑶性子,这般牛心左强……小门小户的倒也罢了,真正的大家闺秀,哪有这种性情的? 不是他不肯包容,而是性情如此,将来出门访亲拜友的,遇到不顺,便不管不顾的闹起来,如何是好?为了防范未然,也为了俞清瑶的将来,他闭上眼, “夫人去吧!” “是,老爷。” 杜氏其实这一两个月来,对俞清瑶的印象大改,除却性情之外,这个外甥女处处让她满意,即便发生了今天的事,她也觉得,小孩子家嘛,有些小聪明,可也需要大人的管教。事事老成,顾虑周全,那不成妖怪了? 有些缺点,反而更真实。 她笑的温和,带着俞清瑶离开了凝晖堂。 不久,沐薄言冲了进来,“爹,你把表妹带到哪里去了?” “不知礼数!爹请了年高德深的老师教导你,怎么半点庄重也没学到?” “哎呀爹,只有我们父子两个,弄那么些虚礼干嘛?您要是喜欢,以后我天天见你三拜九叩的!” “你这个逆子!”沐天恩气得胡须都翘起来,指着独生子,偏无可奈何。 “爹,表妹有什么错,只是一时激愤,把事情真相抖落出来,况且那事,跟小表弟切身关系,不然他总偏着俞家,以为俞家是他的根呢!这下好了,他不姓俞,跟姓俞的没有关系,可不彻底倒向我们侯府了吗?爹您也不会白白培养他,日后还给俞家。” “原来你早打好了算盘?” “这不能怪我啊!”沐薄言一脸委屈,“谁让您不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别人家兄弟齐心,只我是独子,寂寞啊!好不容易来了小表弟小表妹,爹你可不能日后还给俞家。”(未完待续) 一零三章 惩罚(下) 沐薄言并不是一时兴起,才对俞清瑶说了那些话。早在半年前跟两姐弟第一次见,他就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陆陆续续的打探不少陈年隐秘出来。端亲王贵为亲王,俞家老太爷距离太远,好吧,他够不到,也不敢虎口捋须,可近在咫尺的父亲,不能当作看不见吧! “爹,你太坏了!明面里哄着疼着,其实骗得人团团转!表妹跟表弟也太可怜了,当您是父亲般尊敬仰慕,哪知道你满口谎言啊!” 可怜沐天恩素有“雅士”的称号,被亲生儿子气得脏话都说出来了,“放屁!我满口谎言?” “您敢发誓,自己没对表妹表弟说过谎?所言所语,全部发自真心?” 沐天恩气结,想要辩解却无从可辨,只能忍了忍怒火,“你都查到什么了?” “还用特意查吗?姑父的诗集一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打探姑父为何离京的人不知有多少!我稍微留心了些八九年前的旧事,还不抽丝剥茧、顺藤摸瓜……” 沐天恩一点都不觉得儿子聪明,反而觉得他的聪明从来不用到正道上!深吸了口气,心中浮起淡淡的忧虑。那本诗集,就连他看了,都觉得目眩神迷,恨不能与作诗的人畅谈结交,何况京城会集着多少文坛大儒、名士学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俞锦熙被迫离京的事情抖搂出来,到那时……唉,千思万想,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会变成今天这般! 早知如此,他亦不知道会不会赞同父亲的当初决定,把妹妹嫁给探花郎了。 “阿吽。你要明白轻重!对了,刚刚你没对清瑶说什么吧?” “我啊,看不惯。就提点了两句。” “什么?你、你,孽子,你要害死你姑母不成?还有你爹我。你娘,府中上下。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沐天恩怒气冲冲,手指颤抖的指着亲生儿子——这要不是他的独子,早就打死了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沐薄言却不认同自己有错,“爹,你骂我打我,我都认了,谁让我是你儿子呢?可清瑶、子皓。他们也太可怜了!相依为命,还要受本家欺凌。为了……没见过父母一面!连爹您这样的骨肉至亲,都瞒着他们。您不想想,将来他们长大了,知道真相,会怎么看您?会有多伤心啊!” “为父也知道对他们不起。可能怎么样?已经是事实,皇上都默许了,而且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在皇上一念之间。揭开此事容易。可谁能保证事发后,我们侯府不被牵连进来?” “爹,我觉得你想得太多。都过去了九年了,您也说皇上默许此事。那为什么不能暗地里告诉清瑶、子皓?毕竟事情牵涉到她们亲生父母。总不能骗一辈子吧?”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沐天恩颓然的坐在靠背椅上,一脸忧虑,“今天你也看到了,清瑶的性子……唉!她这样偏激,若是知晓了,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哼,要是有人像欺骗她那样,故意欺骗我,我不闹个天崩地裂、鱼死网破才怪!我倒觉得表妹性情刚烈不失温柔,外柔内刚,不似其他人虚伪做作,挺好的啊!爹,您干嘛一定强求她改变呢?” “你说得轻巧。她是女孩儿家啊,倘或她是男子,怎么胡打海摔,随便她去!为父不过问,犯了再大了错,大不了往军中一送,三五年回来,照样能在京城立足。偏她是个女儿家,将来要嫁人生子、主持中馈。女子,没了贞顺婉柔的品德,到了婆家岂不受人鄙视?我是一片真心为她好,才想把这偏激性子扭过来。你说虚伪做作,哼,这京城哪一家,哪一户的女子不是这么过来?曲意柔顺,才能得到男子的疼爱。真性情?越真性情,越容易被人欺负。” “当然,要是她不嫁到外面去,嫁到我们家里来,就不同了。”说道这,沐天恩瞧了一眼自己儿子,缓缓说道,“若是跟你姑母亲上加亲,也使得。” “亲上加亲?”沐薄言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鼻子,“我?” “是啊!你也亲眼瞧见了,清瑶那丫头跟你姑母生得一模一样,天生的美人胚子。过个三五年,必然出落得跟你姑母一般,艳冠京都。呵呵,阿吽啊,倒也不亏待你。” “别、别!爹,怎么听您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陷害了……” “什么陷害?”沐天恩脸一板,“你不是同情他们姐弟,这样不是正好?将来……若真有那一天吧!你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出来替他们撑腰了。” 沐薄言脸一扭。 他是察觉到可能的真相,替小表弟跟表妹不值罢了,没想把自己陷进去。谨慎的看了一眼父亲,话说,自从发觉父亲在表弟表妹撒谎,眼睛不眨一下,父亲“高大儒雅”的形象,彻底轰塌了。 “爹,你到底有什么计谋?” “计谋谈不上。只是你说得对,子皓也罢了,将来分出去,怎么过随他。清瑶,唉,对不住她了。若是能稍微弥补些,也让为父心中少了愧疚。” 为了弥补愧疚,要把亲生儿子填进去吗? 沐薄言直觉想拒绝,但考虑清瑶实在合他的心意,无论容貌性情,再要找个比她更好的,很难。于是答应,会考虑考虑。 …… 父亲两个谈话的功夫,杜氏已经带着俞清瑶,从凝晖堂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花荫小道慢慢的走着。柳芽、春芽两个丫鬟提着六角垂缨宫灯,朦胧的灯火照亮了脚下,却让周围的黑暗越发明显了。尤其是两旁栽种着不少植物,低矮的藤蔓,高大的樟树、栾树,刚刚发芽的树枝,斜着枝干弯曲向天。乍一看,恐怖异常。 俞清瑶心理忐忑,不知道迎接她的“惩罚”是什么。 除了对即将到来的惩罚不安外。她的心中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前世舅父明明极疼爱她,甚至胜过了亲生的表哥。可今生,为什么不一样了? 上一回舅父舅母的冷淡。她还可以欺骗自己,是舅父不大了解她。没有相处过,所以没感情。可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舅父很清楚她俞清瑶是什么人。如果待她仍似前生,那么,根本不会轻易的说出“惩罚”二字吧? 连闺誉丧尽这等大事,舅父都坚决的维护她。还跟威远候断绝关系。今天,竟为了她撕了一封信、跟弟弟争吵,无意中说了父亲身世,而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 这么大的落差,令俞清瑶……难以适应。 她不自禁的开始怀疑起来。 到底是记忆出了错误,还是舅父疼爱她之心,其实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多? 杜氏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的向前,两个丫鬟自然也不过多嘴。于是一行人寂静的走着。在这种压抑的寂静中,俞清瑶听到胸腔的心脏砰砰的挑。不断反思,回想前世的一幕幕。 初到侯府,她身穿孝服,心伤父母离去。加之坐了几天的船,身子柔弱单薄,强撑着给舅父舅母行礼后,就晕了过去。后来的三个月,她缠绵病榻,几乎没起过身。 若依她现在的性格,肯定觉得太脆弱了,经不起打击。落难后,她学会了自食其力,主要是不能给人添麻烦。而没经历过困苦的自己,沉浸在自怨自艾情绪中,可以三两天不吃饭…… 于是俞清瑶意识到了,落难前的自己,与之后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是否,舅父喜欢的,那之前的呢?那时的自己,柔弱、单薄,娇娇怯怯,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优点。不,是有优点的,听话!特别听话!不管什么事情,舅父说了,哪怕她不喜欢,也会努力去做。 反观现在的自己,有了棱角,有了主见,即便外表看着跟以前一样,内里毕竟不同了…… 原来如此! 俞清瑶的心一阵阵的抽痛。 舅父对她的疼爱,原来是建立在“听话顺从”的基础上,换了现在的自己,疼爱就打了折扣。至于前世后期,她为了替侯府翻案,抛头露面,滚钉床、告御状,最终以大毅力告倒了当朝宰相,舅父感念她一个柔弱女子,迫不得已变得坚强,才会在临终前心生愧疚,念叨着没亲眼看到她出嫁,遗憾…… 想通关键处,俞清瑶觉得夜晚的风更冷了,悠悠的,好像穿过领口袖口,直往骨头缝隙里钻,忍不住裹紧了斗篷。 ———————————————————— 水月堂前,种着两棵高大的合欢。据说,是当年云阳公主与驸马种下了,距今已经有五十多年了。自从老侯爷过世后,这里空了下来,只有一位太姨奶、奶住这里。 这位太姨奶、奶姓水,其实俞清瑶初到侯府的时候,就见过了。但她搜索不到这位姨奶、奶的记忆,印象中仅有一位风太姨奶、奶,是沐天怡的远方姑妈,两人的关系不好,不然丽君、丽姿仗着有血缘关系的长辈,对付她更容易了。 “夫人!” 听说杜氏亲自到访,水太姨奶、奶连忙命两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开门,自己亲迎,问候一如往常,并不主动问来意。 “圆儿,将昨日李春家的送来的‘碧螺春’拿来。”不用丫鬟泡茶,她自己亲自动手。煮水、洗茶,做得流畅自然。 趁这功夫,俞清瑶打量周围环境。一路进门时,院子里摆着四五个大水缸,里面似乎种着睡莲、芙蓉。因是侧室,水太姨奶、奶没有住正房,而是住进了东厢。三间房打通了,隔开了琴台、画室、棋案,向里才是卧室。陈设简单古朴,低调中透着一股雅致。 俞清瑶迷惑了,杜氏特意带她来这里,为什么? 紫泥小火炉上的小壶水已经三沸,素手隔着棉帕轻盈的水壶的小耳,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那晶莹的水珠落入玻璃茶壶中,翻腾的茶叶上下滚动。看着享受,嗅着茶香,更是享受。 “夫人。请用。” “多谢水月师太。”杜氏含笑双手接过。 原来,水太姨奶奶带发修行,已经是世外之人。她穿着百衲衣。满头的秀发高高扎起,用一根木簪绾着。秀丽的面庞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只是眉眼间不同常人的恬淡,似看过了世间的风雨后,才能享有的独特气质。 “师太的茶,一如往昔。” “夫人谬赞了。” 水月品茶净手过后,拿起了紫檀木佛珠,一粒一粒的拨弄着。虽然音容气质,都似不食烟火的世外人。但她并没有真的清高自诩,瞧不起众生。 “团儿,今年收集的梅花雪水可得了?” “回师太,得了一坛半。” “哦,拿一坛来,待会儿与夫人送去。” 杜氏的笑容更胜。 梅花上的雪水泡茶最佳。虽然京城里各家的夫人小姐,未必吃得出来井水与雪水的分别,但不晓得水月有收集梅花雪水癖好的少。只要得了一坛,日后待客时吩咐一声,来客必然觉得脸上有光。 东西是小。难得这份体贴心意。 “多谢师太。” 无关紧要的闲话说了一番后,杜氏才漫不经心般提到俞清瑶,“这是姑太太的嫡出女儿。师太看着,与姑太太相似?” “嗯。恰如月当年初见!表小姐今年也是十一?” 水月说着话,清澈的双眼打量着俞清瑶,轻轻拉起她的手。 俞清瑶发现,水月的手非常柔软,比真正出身侯府千金的杜氏还要白皙美丽。她心中非常疑惑,“惩罚”到底是什么啊? “老爷非常疼爱她,不让人叫‘表小姐’,只让人直接称呼‘小姐’呢。” “这般品貌,连我都险些看差。想来侯爷见了,更加思念妹妹吧。” “可不是。老爷生怕外面人教导不好,耽误了她!看来看去,不知找谁教导才是。师太也知道,宫里出来的,规矩太多,把人教死板了;国公府么,正经小姐十几个还排不过来呢。我呢,只生了一个儿子,还教不好,对女儿更没辙了。思来想去,只有师太了。记得当年,姑太太也曾跟过师太一段时间。不求怎样,只要能比得上当年姑太太几分,就足够了。” 原来,“惩罚”是跟在水月师太身边! 俞清瑶轻微的蹙眉。 水月名义上带发修行,但比较是做过姨奶、奶的人,哪有把正经小姐教过偏房侧室教导的道理? 舅父,是要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吗? 不对,即便不是两世为人,俞清瑶也不是傻子,很快刨除不理智的想法,认真的分析——如果她跟侧室姨奶、奶学得四不像,将来丢脸的也是安庆侯府。舅父舅母不至于为了小事如此。唯一的可能,水月师太,是真有本事的。 也许母亲受过她的影响,才能让舅父舅母放心。 水月看了一眼克制自己的俞清瑶,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若夫人侯爷信得过,水月愿意教导一段时间。” “如此,多谢师太了。” …… 第二日起,俞清瑶雷打不动的开始前往水月堂。她的脾性是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当初大金嬷嬷看她不顺眼时,板着脸近乎体罚的教规矩,她都忍受下来了,何况现在。 她早就暗下决心,无论水月提出什么古怪的要求,她都会完成! 不想,水月跟大金嬷嬷不是一类人,根本不需要板着脸,抬出各种理由要求别人,只是淡然的往画室里一坐,惬意的画着雪中红梅,手中的画笔灵巧的画出点点花苞,片刻功夫,一副意态悠远,仿佛能嗅到梅香的画作就完成了。 俞清瑶看得悠然神往,对水月也平添了几分敬意。 由画观心,水月当真不是一般女子。 或许舅父是希望自己,跟着她能学到几分本事? 俞清瑶定下心来请教。 第一日的“惩罚”,在教导画艺中过去。 而清风苑中,吴嬷嬷与女儿珍珠,发挥深入打探的特长,很快挖掘出水月的背后故事。原来,水月出身很高,是荣国公的嫡亲孙女。二十八年前,广平帝继位,荣国公不幸站错了位置,被抄家夺爵,家中男丁死了死,发配的发配。女眷除了吞金、服毒死亡了,大部分进了青楼教坊。 俞清瑶听了,顿时一惊——这跟她自己的经历多么相似啊! 不同的是,她在家道中落后,宁死也不肯做人的姬妾。而水月走投无路,在青楼时被逼接客前被外祖父救出,后来成为了外祖父的妾侍,并借助安庆侯及定国公的势力,为家人复仇雪恨。 相似的经历,让她觉得有一种冥冥中无法言述的缘分。 她开始从“心”靠近这个女子,拆测着嫁给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子,她是否心有不甘?但外祖父替她报了仇,她又应该感激…… 俞清瑶暗想,换了自己,应该是一种怎样的复杂情感? 可随即,她淡淡的一笑,这种情况她永远不会出现。因为她是她,只是俞清瑶,永远不会柔弱的等待别人施救。(未完待续) 一0四章 琴棋画 “舅舅,请您不要生姐姐的气,都是我不好。是我有事瞒着姐姐,明明知道姐姐不喜欢婷瑶堂姐,还私下隐瞒婷瑶堂姐来信。” 俞子皓眨巴眨巴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用稚嫩的童声祈求着。 沐天恩听了,感慨无言。他想到跟嫡亲妹子幼年相处的时候――妹妹可没少替他在父亲面前求情啊! “皓儿,舅舅怎么会生你和你姐姐的气呢?”努力摆出最和善、最慈爱的面容。一不留神,却瞧见儿子沐薄言嘴巴一撇,在后面做鬼脸,差点岔了气。 “咳、咳!”沐天恩捋了捋胡须,“放心吧。” “可是……” 小家伙苦巴巴的皱着脸,想要说什么,又害怕说多了惹人厌烦。“那姐姐呢,我想跟她说会儿话。” “你姐姐啊,舅母为她请了一位老师,教她琴棋书画。皓儿,你也希望你姐姐将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是?”正巧,杜氏从水月堂回来了。她让春芽把一坛子雪水收拢好,明儿天晴的话找棵树埋藏下去,据说陈个两三年,泡茶最好――也不知真假。 “请老师?”俞子皓露出惊讶目光。 “是啊!皓儿,你也要用功读书才是。想见她,唔,现在天色晚了,等明天可好?” 两个大人想要糊弄小孩子,最简单不过了。俞子皓虽然觉得心理不安,但想到最迟不超过四个时辰就能看到姐姐了,只好按捺下急躁之心, “好吧。” 次日清晨,果然在清风苑见到了俞清瑶。 两姐弟隔了一夜再相见,心理藏着相同的关于父亲身世的秘密,不仅没生分。还更亲密了。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默默承受了那么多。 俞清瑶也流泪道。“对不起……”对不起,提前告诉了你,让你斩断对俞家的最后一丝念想。 手拉手、泪眼相望的时候。俞清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父亲不是俞家的人,那弟弟日后科举。怕是不能靠那位远在亳城的帝师的能力。那他后来拜在太史馆的焦大师门下,究竟是靠自身实力,抑或其他? 对了,俞家、侯府前后落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唯独对弟弟,影响却不大…… 焦太史门下数百弟子,资质绝佳者不少。对他保护的太好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想起,就像滋生的杂草,怎么也驱散不了。 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姐姐,你冷吗?”俞子皓擦干了眼泪,靠近,用自己体温温暖姐姐,“这样就不冷了。” 俞清瑶轻轻搂着弟弟瘦弱的肩膀,神色复杂,挣扎了许久。终究闭上眼――这是重来一次的生命,她必须试着接受……不管前世真相如何,或许,今生努力后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 在水月堂“修行”的日子开始了。几乎不到一天。水月就发现俞清瑶没什么作画的天赋,是,她很认真,描绘炕桌上羊脂白玉瓶里的粉梅花,几乎把花瓶上的纹路一丝不苟的按原样画下来了。 逼真。奈何毫无趣味。 作画讲究意境,即便无法达到精妙高绝的境界,也要使人赏心悦目,流连忘己。谁愿意对着逼真的近乎实物的画作,赏玩呢? 水月暗中摇头,又引着俞清瑶学习弹琴。先是自己弹奏了一曲音调纯朴而富于激情的《阳关三叠》后,笑着让她弹奏。结果指法上完全正确,没什么可指点的地方了。水月以为她在俞家学过,不知她是前世记忆,早有基础。 弹来弹去,不得不承认,琴艺方面,俞清瑶摆个架子就好。 之后,学棋。 这个真是半点天赋也没了。 不该啊!按理来说,当年的沐天华,何等的聪明灵秀、神姿仙态,精诗词,擅于抚琴、绘画。怎么她的女儿,一点可堪称赞的才华也没有?水月不由得暗暗奇怪。 她哪里笑得,俞清瑶不愿意像前世一样费劲辛苦,求个无用的“才女”虚名。棋艺,本就不擅长,何必花许久时间背稀世棋谱?琴艺,她经历坎坷,早就磨平了对音乐的爱好,能把古琴弹奏得勉强入耳,便不错了。至于绘画,一提起来就让人伤心。花费最多精力,却总是不入流。 明明很用功了,结果一个个看到她的画作,总是叹息“徒有其表,毫无灵气”。 也罢。 就做个各方面平平的普通人吧! 虽然知道舅父舅母有意用琴棋书画熏陶她的情操,间接改善“倔”脾气,可俞清瑶觉得自己的性格早就成型……别看外表,她的心已经二十六岁了啊,还有改变的可能吗? 所以常来水月堂,倒有大部分原因,为了水月本身。看到她,就好像看见在人生岔路口上,走向另一种迥然不同的自己。经历不同,结局也不同,俞清瑶无法分辨,是似她那样靠着自己痛快复仇,过着贫困的生活,最后死于仇杀好,还是像水月一样,衣食无忧,以色侍人,最后年华已过,孤单终老,淄衣向佛? 可不管怎样,希望她的未来……会有崭新的天地。 自打俞清瑶来后,水月倒也不敢大意,每日晚上写了一封信笺,着人给凝晖堂那边送去。是以杜氏对水月堂发生了什么,知之甚详。琴棋书画去了三样,完全没有可造就的余地,罢了,侯府也不指望真的出个大才女,日后配给皇子郡王。柳芽特意来了一趟,转告杜氏的想法――只要能让俞清瑶性情温顺,与旁人家的小姐不差什么,就够了。 定下了最低的标准,这下,与水月相处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她不限制俞清瑶在水月堂的走动,甚至还带着她在前后周围转了几圈,指着门前的两棵合欢树。提起当面老侯爷再世时,说过什么些话,嫡出小姐沐天华喜欢合欢花。曾在此地留下一连串的笑声…… 因为有共同思念的人物,短短十余天,俞清瑶与这位太姨奶、奶关系亲近。融洽又和睦。渐渐的,她知道水月每逢午时、子夜抄写经书的习惯。问过后。才知道,是为了刚出世仅仅十二天就夭折的,“小舅舅”所抄。 “才十二天?” “是啊!”水月带着欢喜又怀念的表情,“他生得可漂亮了,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谁抱也不哭,总是睁着眼睛看人。咯咯的笑。” 可随即,欢喜变成了悲伤。 俞清瑶非常能理解那种剜心挖肺的痛苦――她没有生过小孩,可完全能体会失去至亲的痛楚!怀胎十月,满怀希望,谁知道跟孩子的缘分只有十二天?连半个月都不到…… “我是看着他咽气的。他死前,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我,我不敢看,我对不起他啊!生了他,却救不了他,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神采黯淡。渐渐冰冷。我不是个好母亲,我不配!为什么老天,要收了他去,哪怕换了我的命去也好啊!” 水月的悲伤。同样充斥着俞清瑶的心灵。她忍不住的想,失去孩儿,与在喜堂上被仇人害死,哪一个更悲哀些? 外祖父年纪大了,老来子夭折的打击不比寻常,缠绵病榻不到一年,也去了。水月骤然失去可依靠的夫君,心也死了,曾经想殉情,一了百了,却被救了回来,从此带发修行,每日的子午时分,养成了抄写《往生经》的习惯。 前世,俞清瑶也为钱氏过世,抄写不少《往生经》――如今想起,更觉得像个火辣辣的嘲笑。真正的骨肉至亲,她没亲手抄写过一个字,居然为仇人抄经书! 为了恕罪,或者说,为了心理的安宁,她也开始抄写《往生经》,与水月的一道,准备在清明时烧给外祖父,以及那位可怜的小舅舅。 水月无意中翻到俞清瑶所书的经书,大吃一惊。 她没想过要教琴棋书画中的“书”,因为其他三样入门简单,略有小成,便能看出“天份”如何,也可因材施教。但书法,没有十几年的浸淫,根本写不出风骨来,多少写了一辈子字的人,充其量“能看”,距离“书法家”不知差了多少。 万万猜不到,俞清瑶弹琴起来,流畅呆板;绘画仅止于把景物描绘上去;棋艺……可怜到不人心欺负她。最难的书法,竟然才是最有天赋的! 算不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呢? 有意识的,带俞清瑶往书房去,再装成不经意的把老侯爷再世时,为她千方百计求来的碑拓,安置在桌案上。果然,俞清瑶露出惊讶目光,目光流连在各种碑拓上,又惊又喜的眼神,很清楚的告诉自己――她知道这些碑拓的价值,同时也非常喜爱。 团儿平铺了宣纸,圆儿磨好了墨汁,水月淡然一笑,卷起了袖子,狼毫沾满了墨汁,左右双手同时书写,片刻功夫,一张用梅花篆书写“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小诗,便大功告成了。 “瑶儿,来看。这首诗,还是十二年前你父亲来求亲,我听闻他是探花郎,有心考量,便以‘梅花’为题让他作诗。没想到他诗才敏捷,七步成诗,当场写下这首诗来。” “啊……” 俞清瑶当然吃惊。不过,不是吃惊这首意境优美的诗词是父亲所作,而是这个“梅花篆”,她曾经见过!而且记忆深刻! 前世她闺誉狼藉,收到牵连,定了亲的丽君险些嫁不出去。在未来婆婆上门有意退婚时,丽君款款大方的送了一副绣品,便是以双面绣绘了此诗。梅花篆一般的人不大认得,结构优美,字中有花、花形似字,写都不容易,何况绣得丝丝入扣,不露针脚痕迹? 丽君的确聪明,一副绣品展现了自己的才华、绣工以及修养,结果,当然是婆婆大吃一惊,退婚作罢,婚礼如期进行。在她的操持下,丽姿后来也顺利嫁出去,虽是填房,但总归衣食无忧。后来也没受到侯府抄家的困扰。 俞清瑶一直奇怪,丽君哪里来的梅花篆底稿? 却原来,谜底在这! 见她眼中露出期待的目光,水月轻轻的笑,“若要学它,不能怕吃苦!” “不怕不怕!”,急的俞清瑶连连点头。 从这一日后,俞清瑶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每日勤学苦练不提。想学梅花篆,先得学习篆书。可篆书与现在的字体有些差异,有些一眼就能认出,有些变化不少,需要重新记忆。俞清瑶便从水月堂的碑拓中,记下一些古篆书,把自己要学习的书写下来,走路的空间,睡觉之前,看上一看。 这样学着学着,她发现一处好玩的地方。原来篆书不是随便勾勾画画,比如游鱼的鱼字,飞鸟的鸟字,越看越像鱼、鸟本身!古人造字,依据于此啊! 她越来越觉得有趣味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 可别人不觉得啊! 尤其是小家伙俞子皓。 他发现姐姐跟他说话,越来越不用心了。前面问她睡的怎样,今早用了莲子羹没有,她竟然回答,“梅花不是莲花……” 虽然知道姐姐在学习写字,但这样下去,不会走火入魔啊! 同样担忧的还有沐天恩。 某日吃饭,俞清瑶看到菜肴中有一味“一品鲍鱼”,竟然看着五个摆放梅花形的鲍鱼入了迷,偏着头,一边看还一边用手写着什么。 真是魔症了啊! 杜氏嗔怨丈夫,“原是把外甥女交给师太好生教导的,不想又添了一层毛病。” “这个……” 沐天恩想,解铃还需系铃人,让人请水月想办法,别让俞清瑶沉浸学习梅花篆之中了。 没想到水月只让团儿过来,说了一句话。 “诲人不倦,难道清瑶上进,还拦着她不许学吗?再者,想想老侯爷,再想想沐天华小姐,以及侯爷自己,这才是沐家人的本性呢!” 说得沐天恩无语。 他生平不爱女色、不喜权谋,却也有一项痴迷的,比俞清瑶说话溜神、吃东西手写字还要厉害呢!(未完待续) 一0五章 赛马会 杜氏当然知道沐家人沉迷一项东西时,会有多离谱!她忍了沐天恩这么多年,可不想再惯一个出来。本想立刻把俞清瑶从水月身边带走,可半个月前,似乎是她自己亲自带人去的?直接带走,是不是有自打自脸的嫌疑? 这么一犹豫,后来就只剩下悔恨了。 因为她的好儿子,俞清瑶的好表哥,火上浇油,竟然想办法从翰林院弄来二十几副字帖,还有封记为太史馆、文渊阁……名家荟萃,只要你想要的,没有找不到的!在凝晖堂晚饭的时候,郑重的送了过来! 看得俞清瑶呆住了,“表哥,你……” “嘿嘿,不要太感动哦!算是给你十岁的生辰礼物吧!” “什么,清瑶生日?怎么不早说?”沐天恩有些激动,埋怨的看了一眼杜氏。杜氏心道,我整日忙里忙外,操不完的心,哪里会记得小丫头的生日?你是她嫡亲舅舅,不也不记得吗? 俞清瑶连忙解释, “舅父、舅母,清瑶从来不过生日的。”一来俞家本身待他们如何,她们心中有数,才不会找不自在。二来…… “生辰,便是母亲的难日。我跟姐姐每年生辰,就想起母亲为我们险些丧命,哪还有心情庆祝呢?”小家伙这时拉着姐姐的手,用简短的话语,最朴素的感情,相互依偎,倒把表演了十多天“姐妹情深”的丽君、丽姿,衬得黯淡无光。 平日的关怀体贴算什么啊,这时姐弟两的默契,以及眉眼间一模一样的忧思,这才是真正的感情深厚呢!期待俞清瑶失宠的丽姿,彻底傻了眼。 沐天恩叹息复叹息。 当然。听在沐薄言的耳朵里,叹息别有一股深意。是不是愧疚更多了?唉,纸包不住火的。父亲你什么时候告诉她们姐弟真相呢?难道真打算哄骗一辈子? 沐薄言对姐弟两的好,未尝没有弥补的意思。 “表哥,这些字帖会不会给你添麻烦?”瞧见里面有落款“广平御宝”“隆正”的印鉴。不用说,肯定是出自皇家!至少也是皇帝品评过的。私自拿出。被发现岂不糟糕? “呵呵,放心好了!我的好兄弟在翰林院做编修,挂着‘太子侍读’的名号,在太史馆光明正大借出来的。来历绝对清白,只是……最多一个月就要还回去了。不过表妹你要喜欢,我偷偷找人做了赝品,保证以假乱真。到时候。把赝品还了,真品你也能留下啦!” 俞清瑶忍俊不禁, “罢了,我怕连累表哥的好兄弟。” 嘴上这么说,心理暗暗可惜。这些字帖,可真是价值连城啊!虽然舍不得归还,但能拥有它们一个月,已经是过去的自己,想都想不到的福气! 为了抓紧时间,她甚至中断了每日两个时辰的“女红”时间。全心全意的揣摩字帖。魔症程度,比之前有过之无不及。 …… 转眼惊蛰已过,到了春分。持续大半个月的赛马会也到了最后的决赛。再不去看,怕是只能等下半年的秋季赛了。杜氏见俞清瑶痴迷程度有增无减。容忍已到达极限。这一天,她干脆拍板决定,全家出去看赛马! 两位太姨奶、奶是未亡人便罢了,沐天怡也因为身体不好,不能成行。包括沐天恩、杜氏自己、沐薄言、俞清瑶姐弟,丽君姐妹,全部换了出门衣裳,浩浩荡荡六辆车一起前往西郊赛马场。其中,沐天恩一家三口,每人一辆车子,因为他们一同去,未必一同回。俞清瑶姐弟共乘一辆。丽君姐妹也共乘一辆。还有听风、扫雪、纹绣、玛瑙等几个侍女,也单独做一辆稍微小点的马车。 毫无疑问,杜氏的决定是有效用的,久不出门的俞清瑶早就被憋得内伤了。如今打重生之日起,终于见到了凡俗市井的人气――虽只是隔着朦胧的车帘,看到街上喧闹的人群,心中的激动却一点不减。 有一股强烈的意愿,若是能下去毫无顾忌的走走就好了。 奈何,戴帷帽怕是舅父舅母都不肯答应。 这就是升为大户人家的小姐,享受华服美食的同时,必须失去自由的代价吧! 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西郊的赛马场。二十多个壮硕婆妇,严严实实的围着杜氏、俞清瑶、丽君姐妹,用高而壮实的身体围了一个圈子,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俞清瑶下了马车,透过帷帽的细纱,环视一眼周围,只见附近空地很大,树木由高又直,是常见松木,四季常青。停车的地方很大,别看看着不起眼,其实划分得清清楚楚。是按等级的,似舅父有爵位在身,他的马车停在同样都是璎珞、翠盖装饰的一众马车旁,中间还特意隔离出来通道,若是有紧急事情,随时可以驾车离开。舅母的马车,则停靠在有封号的女眷区域。看车的人都是女子,浑身上下透着爽利。舅母下了车,见到不少相熟的朋友。 至于俞清瑶与丽君姐妹的,属于‘亲戚子女’一类,也有专属停靠地方。丫鬟们的车,停靠的最远,都到松林边上了。下了车,一路小跑着过来伺候主子。 唯独表哥沐薄言,他是赛马场的常客了,而且也有份子在里面,算是“半个东家”?他的车不用自己停,早有人接管了,引他向威远候世子林昶、平西侯世子孙俊美、齐国公二公子齐景昕方向去。但沐薄言拒绝了,父母都在,还有三个需要照顾的表妹,怎么能丢下不管呢?亲自领着去赛马场的雅室包间。 俞清瑶留心,见光停车的地方就极大,不知当年砍了多少树木,而走了一盏茶功夫,就到了一处极宏伟的建筑。两世为人,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建筑! 外观上看。是很高很高的围墙围城一个圈,大约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坚实无比,大约是石头砌成。正中做成半圆形状的门。高度可以容纳守卫高举长枪。能骑马进去的,只有参赛的队伍成员。 “小皓可跟你说过赛马的规则?” “说了少许。” “唔,那我再跟你说一遍。”沐薄言最得意的就是赛马会他也有份子参与。至少在满京城的纨绔子弟中,他不是花父母钱潇洒的“败家子”啊!有一多半。都是自己挣的。 “赛马十年前就有了,不过当时的大儒、名士,都说赌博恶习,坚决抵制。嗨,又没碍到他们了,被贬得一无是处,得。这一段略过。说五年前吧,我跟景暄、老温几个,一时兴头,起了赛马的心思。比着比着,倒吸引了不少权贵子弟。我一寻思,不加他们进来,不是得罪了?可加进来吧,他们捣乱的本领一流!于是老温提议,定下大家必须遵守的规则。” “赛马分文比、武比。文比是个人挑好马,定了路段。谁先跑到终点谁赢。不准中途使坏,绊马腿、用石灰粉撒眼睛……呃,这一类的都禁止!比赛前下注,不可途中更换下注对象。文比简单。差不多就这么多规则。武比就稍微多了些。五到八个人组成队伍,选出队长,报名参加比赛。赛场上,用打马球的形式,规定时间内进球的队伍最多者,为胜利。落马丧失资格;不得击打对方马匹,或是用暴力击打对方队员,情节严重者下场,两次违反、不停警告者下场;比赛分上半场、下半场,每个队伍有一次叫‘间歇’的机会,换受伤队员上场不计算时间;下注同样在比赛之前。种类五花八门,可下注最终胜利的队伍,或是押‘最多进球队员’,‘最快下场队员’,‘几进球’等等。我跟老温、景暄选好了算账的帐房队伍,五个负责记账,五个负责出账,几万注也不怕出错。” 俞清瑶瞧着外围的人山人海,记着拿票进去的京城老百姓,心道,这大概是她前世不想靠近赛马场的原因。赌博!蜂拥拥挤! 所以说,多出门见识见识,比闭门塞听强多了。 再拥挤,有沐薄言开道,都变得简单轻松。两个管事人员亲自负责,将安庆侯府的贵客一直送到会场上的三楼雅间。 绕了两层弯折的石头楼梯,俞清瑶一脸迷茫的站在三楼楼梯口,往下一看,哇,好大!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碧绿,约有一二亩地那么广阔,那片草地就是等会最关键的决赛现场了?而环绕着比赛场地的,是一张张椅子。最里面的条凳,然后第二层稍微高一点,保证不会被前面的人遮挡视线…… 当条凳上坐满了人群,黑压压的都是人头,那场面别提有多壮观了! 三楼比较高的地方,则建立了“雅间”。这里可比酒楼的雅间贵多了,一间房光是预约就要上五十两银子。若是要要紧事退房,押金不退。当然,高价格也代表着服务不错,有各种点心酒水供应。 “清瑶,丽君、丽姿,既然来了,在‘威武’‘雄鹰’两队中挑一个下注吧!”杜氏脸上也难得挂着笑意,心情极好的连平时一些规矩都忘了。 “哎呀表哥,你说我们下谁好呢?” “无所谓啦!威武是林昶家的,雄鹰是景暄的,可惜现在雄鹰的领队是他弟弟景昕……要是以前我肯定二话不说压雄鹰。但是景昕么,他太讨厌了!要是赢了,一定会得意几个月!不想看他的衰脸!” “嘻嘻,那我跟姐姐压‘威武’吧!”丽姿捂嘴笑着道。 她们的月例银子不多,好在沐天怡想到此来肯定会有所花费,特意提前准备了十两纹银。想要通过下注赚钱没希望,但小赌怡情,就当买个乐趣。 俞清瑶是小富婆,自然不是丽君姐妹可比,一伸手,就是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压雄鹰。” 下重注的人不是没有。但俞清瑶一个柔弱小姑娘,竟这般决断有魄力?沐薄言露出惊讶目光,连杜氏都看了好几眼,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沐天恩。沐天恩咳嗽一声,不承认那银票是他塞的。 丽君姐妹看到她们合起来才下注十两,黑了脸。 “皓儿,你呢?” “我、我……”俞子皓也被姐姐的豪爽吓得一呆, “我不知道下谁好?” 看着希望他下注威远的表哥,又看了一眼坚定不动摇下注“雄鹰”的姐姐。呜呜,感情上,他当然偏向姐姐啦,可是表哥好像更权威诶?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他该怎么选择啊!想了半天,“五十两‘威远’,五十两‘雄鹰’!” 这下,终于两全其美了吧! 沐薄言噗噗直笑,“小表弟,你以为这样就稳赢了?哈哈,算了,等结果出来再跟你细说。”拿着几人的银钱,急忙下找人下注了。 “姐姐……” 小家伙怯怯的靠近姐姐,怕姐姐生气。其实俞清瑶有什么生气的,她下注雄鹰,完全是因为对林昶的怨结太深,要不是他、要不是他,可恶啊!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怒气上涌。 摸着手里的檀香珠,这是水月送她的,安宁平和的檀香气息,渐渐安抚她的心,又恢复了平静。而藏在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林昶,今生你休想再败坏我的名誉!虽然你一再强调,那次不是你故意经过,不是“捡到”那张以物言情的花签,可我要怎么相信,素来视为心腹的翡翠会无缘无故偏帮你说话,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我对你早有情愫? 翡翠,我一直留着,就等待捉到你们合谋的证据! 也许这“证据”对别人无关紧要,甚至一文不值,可对她来说,是前世沉冤莫白,含羞忍怒的直接原因啊!她必须找出来,还前世自己一个公道。 “咯咯咯,听说京城‘第一美女’来了?我特来瞧瞧,到底美到什么程度了?” “对不起,孙姑娘、林姑娘、阮姑娘。这里是雅间,没有主人的许可,不能让你们进去。” “瞎了眼的狗奴才!安庆侯夫人,是我家世交!姑奶奶进去,是拜见前辈,怎么,这也你敢管?”(未完待续) 一0六章 唇枪 俞清瑶一听外面吵闹的声音,眼前顿时浮现了一张宜嗔宜喜的笑靥。(..info好看的小说)命运真是奇妙,即便重生也挡不住宿命的缘分。可这一回,她要是还被孙念慈外表的“直率”“胸无心机”给骗了过去,一定要找块豆腐撞死了! “什么第一美人,到底是不是吹出来的?难保不是沈家姐妹给自家亲戚脸上贴金。” 说这话的女孩,俞清瑶亦在记忆中搜索,哦,是宜春侯家的阮雪萍。这位平常不说话,一说话就噎死人的小姑娘可不得了,是未来的十九皇子妃,与性情耿直的丈夫一同掌管宗人府,皇子皇孙见了她都像猫儿一样乖顺,等闲嫔妃也不敢得罪。 “孙妹妹,阮姐姐,你们小声点。我听说底下的管事说,安庆侯爷与夫人也来了呢!我们同辈姐妹间玩笑倒也无妨,但在长辈面前可不能失礼。” 听听,说起话来温柔和煦,既劝告了身边两位要谨慎,又变相的告诉雅间内的客人——这是我们小姐妹间的玩笑话。里面若真有大人物在,哪好意思跟小女孩一般计较?不用再想,最后的人一定是威远候家的,林昶的庶妹林佩了! 果然,杜氏听了外面的声音,淡淡一笑,命柳芽出去开门,“请几位侯府小姐进来吧!” 柳芽听命而去,开了门,林佩、孙念慈见她穿着比一般丫鬟华丽,容貌上乘,举止透着一股落落大方,倒也不敢怠慢,皆称呼“姐姐。” “呵呵,都到门口了,进来吧!” 孙念慈、阮雪萍、林佩依次而进。进来后,前面两人毫不避讳的睁着眼睛打量周围。见雅间与其他摆设相仿,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倒是来的人—— 沈丽君、丽姿姐妹,早就见过。哼,模样倒也罢了,可举止上畏畏缩缩。难怪嘛!身份上不得台面。她们几人不管嫡出庶出,父兄都是侯府嫡系。跟丽君姐妹拐着弯与安庆侯沾亲不一样。是不是知道自身身份不高,才抬举当年京城第一美人沐天华的女儿,她们的表妹? 果真有倾城倾国之姿,身份差点也无大碍。孙念慈睁着大眼仔细观察着,心想兄长孙俊超正因“税银”之事烦恼不堪,不知怎样跟七皇子修复关系。若是为七皇子引荐了“第一美人”,父兄的烦恼不就迎刃而解? 可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在屋内还带着面纱的小女孩。虽然坐着。但光看其身形,瘦瘦弱弱、风吹一阵就倒了,还不如她高吧?这样也称得上“倾城倾国”?是丽君姐妹存心欺骗,还是传言早就变了本来面目? 怀着疑惑,与阮雪萍、林佩一同给沐天恩、杜氏见礼。三女姿势端正,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一看就知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杜氏含笑赞赏了两句。 可下一刻,赞赏不出来了。 因为有名的“心直口快”阮雪萍,睁大眼眸,对丽君丽姿看也不看。只盯着俞清瑶,挑眉问,“你在屋里还带着面纱,是不是面上长痘了?” 俞子皓气怒。刚想说“你会不会说话啊!”就被姐姐拉住了手。手心传来的温热温度,小家伙立刻安定下来。 一听到孙念慈的声音,俞清瑶就意识到接下来的会面应该不大融洽。于是趁柳芽出去的时候带上面纱,恰好在三女进来之前把自己的面容掩盖在月白色面纱之后。那句“京城‘第一美女’来了”,不管什么原因,她可不想因为匆忙,应对失常。日后孙念慈不知道要编多少笑话嘲笑呢。 屈膝福了一福,“我长痘了,如何?没长痘,又如何?与阁下有关吗?” 阮雪萍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白的回复,一时惊奇大过被质问的羞恼,瞪大眼睛,似乎想穿透面纱看清对方真容。 林佩早就习惯为孙念慈、阮雪萍打圆场了,对杜氏笑了笑,“婶娘别怪我。听说婶娘家里来了个小表妹,我们姐妹都好奇呢!不知为何把这么可爱伶俐的小表妹藏在家里?婶娘太偏心,平日也不带出来让我们瞧瞧!” 一句婶娘,说明安庆侯府与威远候府的关系。沐天恩的祖母云阳公主,与现任威远候祖母秀吉郡主,是堂姐妹关系。如今过了两代,虽没有互相联姻,但十分仍算比较亲密的。杜氏常常前往威远候,是以林佩也亲昵的称呼杜氏为“婶娘”。 不待杜氏回答,俞清瑶摇摇头,“不是舅母的错,舅母原是一片好心——担心清瑶不懂规矩,在亲戚长辈面前失态,所以才拘着在家中多学些礼数礼仪,免得贻笑大方。” “呀,听说俞姑娘去年八月就到了京城,怎么,半年多了还没学会规矩?” “半年很长吗?怎么我觉得有人学了十几年,还是一样没学好呢?” 俞清瑶淡淡的回答。 她这句,包含了几个意思,一来说明自己规矩还没学好,有什么错误,也不能跟她计较;再暗指孙念慈几女,明明在京城长大,却还是“不懂规矩”,竟然在人家门前自说自话。尤其心思繁杂林佩听了,不由想到刚刚自己刚才说的,竟全变了味道——好似仗着自己年幼,长辈不会怪罪她,就任性孤行。脸都绯红了。 短短的两三句话,你来我往,不亦乐乎。虽比不得唇枪舌剑,斗争激烈,可四女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呢,能不话说道这份上,杜氏大感兴趣。 口舌上讨不到便宜,也不好叫俞清瑶把面纱摘下来,好让自己等人看个清楚。孙念慈几女意见分歧,林佩想要离开,但阮雪萍生平第一次见到牙尖嘴利,敢直接讽刺她的人,哪肯轻易离开。直接往俞清瑶身边一坐,“杜夫人,您的雅间正对着比赛场,我可以坐在这里观看吗?” “哦,可以。” “谢谢。” 阮雪萍便理直气壮的坐了,偶尔瞟一眼俞清瑶,目光也是带着好奇和探寻。 宜春侯阮家,祖先也是开国功勋,后代渐渐没落,这一代的宜春侯把自己亲妹子送到宫廷,做了贵妃,算是外戚了。阮雪萍自满月时起,便常去宫廷的,所以杜氏不敢轻慢,眼神示意,俞清瑶多多跟她交谈。 这场合,谁都忘记了,雅间里似乎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姐——丽姿、丽君。 连最疼爱她们的沐天恩,见孙念慈娇纵,阮雪萍古怪,林佩虚伪,来意不善,也觉得丽姿、丽君过于“柔弱”“单纯”,最好不要跟她们打交道。至于外甥女……看她信手挥洒,言谈举止,轻易的把三女震住了,倒也不用担心她会吃亏了。 没想到性子偏激、倔强,还有另外这层收获,俞清瑶若是知晓,恐怕哭笑不得了。 她能自如的应对,因为去年刚到京城,就为这一天的到来做了充足准备啊。加上前世多了十多年的经历,对付一个尚且青涩的小姑娘,要是还节节败退,不是白活了? …… 比赛不知合适开始,忽然门砰的一声开了,出去安排下注的沐薄言回来了,进门便高声叫嚷道,“爹、娘,文郡王和郡王妃到了!在天字号‘九’,要不要过去拜见?” 虽不是正式场合,但文郡王来了,不去拜见未免失礼。沐天恩看了一眼杜氏,点点头,两人一同起身。孙念慈、林佩也慌忙站起来。郡王妃也到了,那她们也拜见是理所应当。 不去才失礼呢。 拉着慢吞吞站起来的阮雪萍,转头一看,俞清瑶一丝要动弹的意思也无,不由惊讶,“你怎么不去?” “我与弟弟自打进了京城,水土不服,体弱多病的,还没正式拜见过长辈呢!待日后正式拜见过长辈,再去郡王府见表姐不迟。” 文郡王妃,名元菲儿,祖父与俞清瑶的外祖母是同胞姐弟,这一声“表姐”名副其实。 孙念慈觉得自己,看不懂眼前瘦瘦弱弱的女孩了。表姐妹又怎了,元菲儿同父异母的姐妹都不知道有多少!这时不上赶着求个好印象,等拜见完长辈再去,怕心高气傲的元菲儿没那么宽广的心胸吧? 但,她又挑不出礼。因为元菲儿身份再高,也是晚辈。拜见长辈后,再见年长的兄弟姐妹,才是“正理”。赛马场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去也使得……若去了,日后被有心人故意挑刺,说她长辈未见,先去认郡王妃的亲,有谄媚逢迎之嫌。 可想来想去,后者的可能性太小了,不如失去元菲儿好印象的代价大。所以,她还是觉得——俞清瑶是个傻瓜!有机会不懂得把握! “走了,别管她!去得晚了,当心惹郡王妃不高兴。” 林佩念叨着,飞快的拉着孙念慈与阮雪萍去了。 杜氏整理了下衣裙,留下一句,“阿吽,好生照顾你表妹表弟。” 沐薄言急忙应是。 至于丽君丽姿,她们又不是俞清瑶,被定国公夫人逼着学规矩,再说早就见过国公府长辈了,不存在“越过长辈直接拜见郡王妃失礼”,回头望了一眼,脚不沾地的离开雅间,跟杜氏一同去见郡王妃了。(未完待续) 一0七章 突发 短短一瞬间,刚刚还坐满的雅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沐薄言、俞清瑶姐弟。小家伙嘴巴开开合合,拉着姐姐的袖子,“姐姐,我们真不要去拜见文郡王吗?会不会……” “会什么?舅婆有言在先,‘你们姐弟体弱,须得多休养,等养好了身体,学好了规矩,再去国公府拜见不迟’,听到了吗?舅婆没发话要见我们,就不能去。连亲长都没见过,怎么好直接去见表姐?若今天我们去了,就是不听舅婆的话。表姐嫁到郡王府的人,肯定重规矩!知道了,也会责骂我们不懂礼数。” 话虽如此,可郡王妃都到了距离不到十几丈的地方,居然缩着头不去,别人知道后会怎么看待他们姐弟呢?俞子皓满心的不甘愿,但也无奈。姐姐说得有道理,只能日后见了舅婆,请舅婆老人家在郡王妃面前转圜了。 他却不知道,俞清瑶面上说得条条有理,其实是避开跟元菲儿的会面罢了! 见孙念慈,她还能保持常态,因为孙不是陷害她的主谋,充其量是帮凶。而元菲儿,明明有姨表亲的血缘关系,比旁人亲近很多。但危难之际,她不但不曾帮忙,还落井下石!令自己已然艰难的处境上又雪上加霜! 若非当时胸口强撑着一口不平气,当时的自己,怕是早就三尺白绫,了结了。 对元菲儿的恨意,比刺死她的仇人,也差不了多少。 “慢慢来,我不可能一日之间把所有仇家都见了,更不可能一日之间痛痛快快的报仇了。未来有机会,有大把的机会……谁也不知道我是重生,更不知道我知道他们的过去未来。我要小心的隐藏好,静待时机!”不间断的在心中对自己说,俞清瑶深深吸一口气。嗅着手腕的檀香珠,感觉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沐薄言眼中闪着好奇的目光,一寸不离的看着俞清瑶。不知是不是他目光特别敏锐。能从月白色的面纱下瞧见那弯弯的远山黛眉和一泓清潭般的眸子里,分辨里面的喜怒哀乐。每次看到平静的黑眸中。偶尔露出惊人的火焰,似要凶猛的焚烧,他都有一种大热天忽然掉进了冰窖的惊秫感,全身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 想要……非常想要……知道火焰真正灼烧起来,是什么模样? “呵呵,表妹,站在台上看比赛。其实很无趣。不如我们近距离的观看?” “啊!表哥,你是说可以带我们到比赛场周边去看吗?” “当然了!” “哇,表哥你太有本事了!”俞子皓露出惊喜目光,刚刚不能去见文郡王的失落一扫而空。 俞清瑶思来想去,也怕自己呆在雅间,万一元菲儿命人来唤,她去还是不去?没人来,她还可以用定国公夫人的意思顶在前面;要是元菲儿真的派人来,她再推托,就是不知好歹了!于是应了。 沐薄言十分开心。亲自拿了帷帽给俞清瑶带好,嘴里念念叨叨着,“一会儿出门,跟着我。千万不能乱走。连郡王爷都来了,不知还有那位贵人装成普通人来玩乐,若是冲撞了不得了!当然,也要防着底下人没长眼睛。” 俞清瑶紧紧牵着弟弟的手,就是不提点,她也会谨记。 开了门,先偷偷摸摸瞧了瞧左右,好像做贼一样,沐薄言偷偷招手,“来”。小家伙想笑又不敢笑,连忙拉着姐姐,迈着小短腿蹬蹬蹬的跟着。 不出一会儿,就下了对折的楼梯。 果然,近距离看比赛场上的青草、骏马,那种喜悦、期待,跟隔了二十多台阶后的高台上完全不同。饶是俞清瑶心如止水,心儿也砰砰跳起来。等待着揭开谜底,不知是“雄鹰”飞的最高,还是“威武”走得更远? “往这边走!” 沐薄言对场地十分熟悉,带着姐弟两避开无关紧要的人员,以及似有若无的好奇视线,直接去了一间比较宽阔的休息房间。 不同于三楼雅室装饰的华丽,这里的墙都是抹了白腻子,也无任何绘画装饰,单调无比。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可供休息的床,铺设着整齐的被褥;两边都有书案,累累放着一垛子纸笺,并笔墨砚台。中间的凳子凌乱放着,也无人收拾。 “老大!嘿嘿,看我带谁来了?” 沐薄言兴致冲冲的进了来,对书案背后,穿着石青色圆领直缀,与衣裳同样朴实无华的温如晦道。温如晦一抬头,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以及带着帷帽的女子。不用多说,他赶忙放下笔,从书案后出来,躬身一礼, “见过俞姑娘,俞公子。” “哎呀,老大,你何必这么客气。他们是我的表弟表妹,你也以弟、妹称呼吧?”沐薄言笑,又对姐弟两介绍,“告诉你们,这位就是‘京城七君子’的老大,三年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杜如晦!” “状元?” 俞子皓大眼睛挣得雪亮雪亮的,“你是三元及第?天啊,你要有多聪明?我爹爹都只是探花。” 温如晦汗颜,“温某只是运气,令尊才学旷绝古今,才是当世第一等的奇人。” 这般谦逊,俞子皓的好感更多,刚要进一步说话时,却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有一个还是姐弟两特别熟悉的。 “温兄,我带了今科几位新进士来拜会你这位‘状元郎’啦!哈哈,他们有几位日后会去翰林院,也就是你的同僚了,可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照顾照顾啊……” 呼啦啦,进来七个人。 房子荣,温如晦同年,也是好友,三年前的榜眼。他带来六个人,分别是新出炉的状元储凤栖、榜眼谢子怡、探花何连生。二甲的也有第六名唐书槐,第八名俞子轩。 俞子轩一见到俞子皓,当场愣住了。 再看旁边代着帷帽的俞清瑶,脸更黑了。 在房子荣等人面前,他学问、年纪都是最末,可在俞清瑶、俞子皓跟前,他可是长兄!自然要拿出不一般的严肃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 “呃,俞兄,是小弟带她们来的。你要责怪,便责怪我吧!” 俞子轩恨恨的瞪着沐薄言,口上毫不留情,“沐兄休要多言,即便你肯带着她们出来,也要她们自己动腿走路。若是知晓规矩的,便不该答应这种无礼要求!可见是平时不上心,一背着人,就走歪门邪道……” 话说得很难听。 也是,这赛马场人来人往,而且大部分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带着帷帽管什么用?遇到哪个纨绔大力的往身上一撞,再拉拉小手什么,名誉可就丧失得点滴不剩了! 俞子轩气愤非常,怒指着,“……沐兄,可否请您正经些?你胡乱作为,都不要紧,不要害了我同族弟、妹,须知道,这不是她们的个人荣辱,还关系到我曾祖父的名誉!” 沐薄言被教训的哑口无言! 早知道,他就把老大温如晦直接叫到雅间里去嘛,何必受这个迂腐书生的白眼?唉,他当时是想着老大做了名不副实的太子侍读,怕去雅间招人眼,才起意把表妹表弟带下来。明明已经很小心了,谁想到巧不巧的遇到了人家族兄?还是可能当上未来族长的? 垂头丧气! 温如晦仍旧君子如玉、温润的笑着,忽然对沐薄言道,“听说侯爷、夫人也到了?呃,子荣,你们可要去拜会?” “侯爷?” 除了谢子怡出身贵族,其他都是普通士子,听闻可以结交权贵,谁没动了动小心思?要知道,权贵通常是“扎堆”的,结识一个,顺着他的亲朋故交,会认识一大串…… 房子荣当场决定,去!为什么不去!何连生、唐书槐也懒得听人家兄长教训弟弟妹妹,快步离开。 俞子轩是跟其他同年一起来的,目的……自然是拉近关系,马上要选官了。他的目标是进翰林院,而储凤栖、谢子怡、何连生是注定的翰林院编修,日后大家既是同年,又是同僚,若是一不小心交恶,岂不坏事?在名誉以及自己未来前途,俞子轩聪明的选择了后者,狠狠丢下两句话后,匆忙跟上了房子荣的步伐。 瞧他走了,大家才松了口气。 温如晦淡淡的摇了摇头,转眼见俞子皓紧紧皱着眉,神情中似有愤怒隐忍之意。而他姐姐,呼吸除了稍微急促两下,接下来平常依旧,不由得对姐弟两个,起了好奇心。 “还没多谢阁下,送了那么多字帖与我表哥。” “小事一桩,不劳姑娘致谢。” 虽然都知道那些字帖如今在谁手里,可没必要说破不是? 俞清瑶正在怀疑,不知沐薄言把自己引到这里,专程见温如晦吗?赫赫有名的“京城七君子”之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跟她想象中差距甚大。 “温大人,比赛马上开始了,您看,要不要立刻公布最高下注的情况?” “告诉你家世子,他要是想公布就公布,不想就算了。应该在以后的赛马会上再限制一条,不准下注自己!” 温如晦淡淡的笑着。 “呵呵,温大人说笑了,要是不能下注自己,我家世子干嘛跟齐国公府过不去啊?”(未完待续) 一0八章 决赛 一声长长的高亢鸣金声,刺人耳膜,持续了足足有半盏茶时间。赛马场上原本热闹的气氛为之一变,那些与周围人寒暄谈话的,即刻到自己座位上做好,凝神等待着。少顷,身披大红披风的“威武队”,以及身着黑色披风的“雄鹰队”,出场了! 双方都是八名队员,包括队长在内。全部骑着骏马,为首的手中举起一面绣着“猛虎”或是“黑鹰”的旗子,整齐前后绕场一周,来观看比赛的人大半都下了注,见状,纷纷欢呼起来。一些热烈的女孩,还丢下绢花、手绢什么,高喊着“林世子威武”,“齐二公子必胜”…… 俞清瑶姐弟藏在为内部管理人员准备的房间内,透过一扇纱窗看外面的比赛。对于小家伙来说,热血的,沸腾的,激动人心的场面即将开始,大眼睛眨巴眨巴,恨不能上场的人是他自己! “姐姐,你快看!那个把绢花捡起戴头上的少年郎,就是威远候世子林昶。他生得俊不?雄姿英发,不比表哥差呢!他也是表哥最好的朋友了!” 最好的朋友?未必吧! 俞清瑶想起舅父跟威远候决裂后,被赵兴远瞅到空隙,以“谋反”诬告。当时威远候不肯出面就罢了,林昶不是跟表哥自幼的交情?怎么也没见他露过一次面? 也因此事,对林昶的印象坏到极点——平时爱勾搭女孩,调皮捣蛋恶作剧,玩世不恭的,都是无聊时打发时间纨绔公子哥的常情,可以原谅。但大是大非前,不顾真相人云亦云。明知至交好友的下场堪怜也袖手不管,这种人的品行,值得信任吗? 他若能称“朋友”。不是玷污“朋友”两字? 不同于弟弟看得津津有味,俞清瑶对一匹匹火红的,雪白的骏马。在场地间往来穿梭,无知无觉。没什么特殊感受。如同抽离的自身,漠然的看其他人表演。 “快,回防!别让林昶过来!” “队长,击球!好,进了!” 每进一次球,都有鸣金突突地告诉全场观众。随之响起海潮般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其实俞子皓的视野限制了。看到的画面只有来来回回奔走,谁控球,谁击球,他什么也看不到。不如高高在上,在雅间里看得清楚呢!可,近距离观看有近距离的好处,比若现在,他能听到马蹄践踏草地的声音,马鞭在空中一抖的脆响,还有场上队员的独特手势。以及口哨啊,呼叫声——这些都是以前他从没看见的,激动的两眼泪花,拼命的拉着姐姐。 “姐姐,你快看啊!林大哥快赢了……” 忽然,场中骤然生变! 林昶与景昕对上,两位走到带着自己的队伍走进决赛的队长,如同下山猛虎,誓要一争雌雄!眼神锐利相对后,控马交错分开。可景昕的马,也太阴损了,竟然用后蹄飞蹬了一下。 规则上说,不准伤害队员,又说不准伤害马。而且出蹄的,也是马!难道能把马罚下场,或者把马背的人罚下场? 林昶事发突然,一个趔趄,要不是死死抓住缰绳,险些摔下来。 裁判急忙上场处理,怎么判定惩罚尚且需要研究,但林昶跨下的枣红马,肯定不能继续比赛了。 这可怎么办?缺少了主力,雄鹰队要认输不成? 就在所有人焦急万分时,林昶哈哈大笑,扬着金蟒鞭,“齐景昕!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马啊,你人够阴损,连马也是一样。” “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场上论输赢,只看结果,谁管过程!” “好一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以为出了阴招就赢定了我?哼,早料到你不敢跟我堂堂正正的比赛一场。幸好,我有准备!来人,带‘汗血宝马’上来!” 什么!汗血宝马? 大周朝有不少品质优良的骏马,其中最顶级的肯定要数十三年前大宛进贡的名驹“汗血宝马”。这种马,体型饱满优美、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步伐轻灵优雅、体形纤细优美,耐力绝佳,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当然,最为人称道的,是它一旦运动后,出的汗竟然有血的感觉。 苑马寺精心培育进贡的五匹汗血宝马,但处于水土,抑或驯马师不当的原因,两年就死了三匹。如今活下来的,大部分是和中原本地的混血二代、三代,即便这样,也不是普通人能见,都在大内禁卫军手中。 对了,听说仅有的两匹“纯血”宝马,为是皇帝的座驾?怎么,区区一个赛马场的比赛,居然把皇帝陛下的座驾拉出来了? 那些普通民众,激动的都快从栏杆后跳出来来,纷纷睁大眼睛看“绝世宝马”。第一次能亲眼看到皇帝的“贴身”之宝,他们觉得今天没有白来啊!回去后,可要好好跟周围邻居说道说道! 场上的助威声音,一面倒的向“威武”助威——有了皇帝的座驾助阵,还有输的可能吗? “你……” 景昕听到一连串的“威武威武”喊声,吐血,怒指林昶。[..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昶洋洋得意,“怎么着?不许我换马吗?你要搞清楚,要不是你出了阴招,我还不一定把‘胭脂’带上来。” 裁判见状,暗暗叹气,心道回去后,又要修改规则了!下令,“下半场开始!” 又是一番龙争虎斗,你来我往,杀气腾腾。观众们简直看得移动不过来眼睛,一会儿球在雄鹰队员球杆下,纵马一跃后,那球竟落到威武队员手里。他们哪知道上场的都是那家的公子哥,反正看到球技好的,便高声呼唤;球技差的,管他是世子王爷,直接臭骂一顿! 这样喜怒由心,完全随着场中形势的变换而变换。也是日常生活中绝对见不到的。 痛快淋漓的嘶喊过后,终于到了最后的关键。 距离结束时间不多了,但是场上的比分仍旧是五比五。 和局也曾出现过。但景昕、林昶比得是京城第一,肯定不能接受和局的,两个人都卯足了劲。争取在最后一刻胜对方一筹! 说时迟,那时快。林昶得了球,虚晃一下做了假动作,迷惑了雄鹰队的防守队员,纵马狂奔,刚要击球,那汗血宝马不知怎么了,忽然一个机灵。前蹄向上,颈部高昂——姿态是优美了,但林昶的球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他人也被摔到草地上,若不是身边人见机得快,侧身而过时拉了他一把,兴许就变成被“御驾”踩死的人了。 瞅见机会,齐景昕立刻纵马上前,飞速的驭马狂奔,终于敢在结束之前,进了一球。以一分的微弱差距,险之又险的成为第一。 比赛结束了。但人们激动的热潮没有退去,津津乐道刚刚的比赛情形。虽然是胜利者,齐景昕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一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损招,百姓们崇尚的是“英雄”,不是“枭雄”;二来,他是趁林世子落马危机时,威武队员没反应过来才进了关键一球,简而言之,胜之不武! 至于林世子…… 大部分都惋惜,果然!皇帝的御驾不是什么人都能坐上去的!林世子能请来“汗血宝马”可谓手腕通天,为比赛用足了心思;但天底下除了皇帝,谁有那么大的福气享受绝世宝马啊?即便一时骑了上去,片刻后不就被颠了下来? 由“必赢”到“输了才是常理”,不知这么大的弯,普通民众是怎么拐过来的。 连小家伙俞子皓都在说, “林大哥不用‘汗血宝马’就好了,那马不是他的常用坐骑,性子高傲,所以才会做关键时刻尥蹶子。” 他惋惜不已,当然不是惋惜自己下注的银子了,而是明明必胜之局,居然输了。 但俞清瑶,面纱下的她陷入深深思考中。 不对! 她所在的地方,刚好清晰的看到汗血宝马后蹄一扬后,再仰脖站立。依这个姿势前后有短暂的间歇,林昶会反应不过来,被马颠下来?他不是吹嘘自己在马背上长大的吗?还有那个身后过来接他的人,怎么看,都不想是凑巧……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林昶为什么故意要输给景昕? 脑中忽然想到决赛前,林昶的小厮过来说的话,“呵呵,温大人说笑了,要是不能下注自己,我家世子干嘛跟齐国公府过不去啊?” 对啊,景昕最得齐国公的疼爱,得罪他有什么好果子吃?下注……对了,就是下注! 刚刚表哥说什么来着,雄鹰一比二,威武一比一。她对赌博不大了解,但粗通算术,这几比几,是不是说明压雄鹰的人比较多,要是雄鹰赢了,大家都赢钱——变相说庄家要输了! 而威武下注的人少,要是威武赢了,所有下注雄鹰的人都赔钱! 林昶一定下注自己了,但下注景昕的更多!所以他才花费这么多心思,使得输了比赛,不输面子——全场的人都看到了呢,他是没办法驾驭皇帝的御驾,所以不慎跌落下马。 人们畅谈着比赛,心满意足的念叨着起转承合、急转直下,意犹未尽……提到他多半惋惜,随后念念不忘汗血宝马的英姿…… 至于输的钱,怕是忘到脑后了。 想明白了,俞清瑶一阵气怒,林昶,是不是习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了?她却忘记,若没有前世经历,她怎么知道林昶隐藏了,比他外在表现的还要“精通马术”? 说实话,马赛上瞬息万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从马背上跌落再自然不过——那些下了大注的权贵,诸如文郡王,倒也不稀罕赢钱输钱的,关键是比赛足够精彩!林昶的演技也足够好,因此除了齐景昕,他自己,以及那位来接他的队员,外人都不知道真相。 他输了,还有不少伯爵侯爷叫了他去,安慰激励,让他不要懈怠,争取秋季再扳回来。 看看,得了实惠,又得了里子,这才是聪明人呢! …… 比赛结束了,等人员渐渐离开,赛马场从刚刚的喧哗无比,变得冷清起来。俞清瑶这才跟弟弟从憋闷的小屋出来。沐薄言一路小跑过来,招着手, “想不想看看汗血宝马?” “啊!可以吗?”小家伙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哈哈,别人不可以,你们两个肯定行!‘胭脂’是姑母认养的马,当年还是幼齿,前蹄有点毛病,别人都看不上呢!现在长大了,又治好了腿病,家家都来求配种。嘿,做梦呢!” “表哥,你说什么呢?”俞子皓听到“配种”两字,非常不满意,使劲扯着沐薄言的袖子。 沐薄言知道一时口快,忘了忌讳,呵呵的直笑。 俞清瑶就当没听见。 其实配种不过是两个音节,听到了又怎样?她落魄时养了两只大黑狗,每到发情季节亲亲热热,一年抱一窝小狗…… “咦,阿吽,你怎么带人来?”林昶轻轻抚摸着胭脂,细心的捋顺它的鬃毛,眼中的痴迷如对着自己情人。“可惜啊,只能借出来三个时辰。李寺监也太不通人情了,这么多年,只准人看,不准摸。比看他的女人还看得严。” 俞子皓又不满了,可他人小个子矮,没人能“正视”他的不爽。 “以后就好啦!”沐薄言哈哈笑着,指着俞清瑶,“正牌主人到了,以后我们想去就去。” “呀,这是你的?” “我表妹,也是我姑母的女儿。”想了想,沐薄言又加了一句,“嫡出,还是独女。” 这样听,似乎把俞子皓忽略掉了,但后来俞清瑶才明白,原来母亲的嫁妆单子,最显赫引人注意的,大概就是那些骏马了!汗血宝马“胭脂”尤其贵重无比,它的一次配种都能炒到天价! 不过谁要把汗血宝马跟别人家的骏马配?自家的骏马都排不上呢!因为一次只能生一胎,嫁妆单子明确写了,不限于胭脂,凡沐天华名下认养的马匹,所有生育的小母马,归女儿享有;生下的公马,归儿子所有。 不知是不是苍天作弄,近五六年来,生下的八成都是小母马。 如今规模已经发展到八百匹了。 不说别的,光凭着这还能扩散的八百匹马,满京城的中等人家,尤其是武将家庭,俞清瑶想嫁到谁家,随便挑!闺誉丧尽又怎样?家道中落又怎样?将军会嫌自己军队里的马少吗? 可惜,前世没有一个人提醒过她,她也完全不知道……(未完待续) 一0九章 怀璧 “想不想上去试一试?”林昶脱下大红的披风,露出里面月白云纹锦织稠袍,领口圈细软黑绒,腰间系着一条素黑缎镶玉腰带,显得整个人芝兰玉树、潇洒中带着文弱公子翩翩气质。一说话,嘴角旁有两处明显凹陷,圆圆的酒窝更让他给人以“无邪”的孩子气。 “我、我可以上去吗?” 近距离亲眼看到当今皇帝陛下的宝马,俞子皓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颤巍巍的靠近。试探着,用手摸了一下,然后大呼——“果然是红色的”,惹得沐薄言与林昶同时发出大笑。 “不然怎么能叫‘汗血宝马’?呵呵,小表弟,来,我扶你上去骑一会儿。” 沐薄言眼神示意林昶让开些,自己亲自抱着小家伙上马,一边低声叮嘱着,“用力夹住马腹,呃,算了,你人小腿短,还是抱紧马鞍吧!” “唔,我知道、知道了!” 俞子皓紧紧的夹着马鞍,身子趴在马背上,心理又快活又紧张,想要跟比赛的队员一样纵马奔驰,可他胆子小啊,双手不敢放开,身子也直不起来,一点骑马的派头都没有。 林昶笑不可支,“算了,阿吽,你不觉得他在受罪吗?” 沐薄言牵着胭脂溜达了几步,看俞子皓虽然眼神兴奋,可脸色煞白煞白的,便停住了,把软成一团的小表弟抱了下来。 也怪了,一落地,俞子皓就不紧张了,亢奋的说,“我骑御马啦!” “得,就你这样也算骑马?”林昶开玩笑道。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俞清瑶,声音柔和,只尾音上翘。似带了些挑逗之意,“俞姑娘,可要试一试?胭脂虽然是令堂认养的马。但很难出来一次。” 他还以为俞清瑶是弱质闺秀,会拒绝呢。没想到对方痛快点头了。眼中露出惊讶的目光,他转头看了看安抚小家伙的沐薄言,退后三步,示意先抓紧缰绳,然后踩马镫上马。 俞清瑶慢慢吞吞的走进汗血宝马,越是靠近,心中越是翻天覆地一样折腾——绝世名驹。跟稀世宝玉,如传闻中的和氏璧一样价值连城。兵权重如天下兵马大元帅,也未必能拥有拥有这样一匹宝马啊! 连皇帝都重视的汗血宝马…… 亏她还以为母亲的嫁妆中都是金银财物,得失不重要。她前世怎么那么笨呢!整日沉浸在伤春悲秋中,一点身外物都不关心。 自古就有“怀璧其罪”的故事,她早该想到的!一首随处可见的小诗,加上可以肆意买卖的奴婢几句证词,便铁板一样证明了她的“私相授受”? 可真的私相授受,就定了死罪吗?百年安庆侯府,居然保不下一个亲戚?非得闹得跟威远候绝交不可?至于吗? 为了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然不至于。可为了这稀世名驹,还有它所生育的拥有汗血宝马血统的名贵骏马,就难保了…… 骑上马,俞清瑶的心情依旧是沸腾的。她多想不顾及外人的目光。纵马扬鞭,可小弟就在身边大声呼叫着,“姐姐小心?胭脂很高的,当心别摔下来。” “你这个乌鸦嘴,有这么说话的吗?”沐薄言拍了小表弟的脑袋。于是小家伙换了词,“姐姐别担心,我在下面接住你!” 林昶笑个不停, “你们两个做一块,真能惹人发笑。阿吽,你怎么不牵着胭脂走一段?咦,你表妹是第一次骑吗?” 只见踩着马镫,翻身动作慢腾腾的俞清瑶,稳稳当当的上马了。她拉着缰绳,背脊挺得笔直,烟霞色绣满红梅的撒花摆裙裙摆很大,盖住了双腿,只露出一丁点尖尖的,金丝云头履,鞋尖还缀着拇指盖大小的浑圆珍珠。 鞋子轻轻一靠马腹,胭脂便悠悠哉哉的迈动蹄子,开始散步,后来竟一路小跑起来。 初次骑马的人肯定惊呼出声了,而俞清瑶坐在马背上,不仅没有大呼小叫,还背脊挺直,似乎很是享受。 “第一次骑马就骑得这么好?阿吽,你肯定骗我了,在家里偷偷教过了吧?” 沐薄言给他一锤,“偏你作甚!” 林昶笑着揉揉肩膀,目光中的好奇更多,他也不知自己被什么魔症了,忽然间很想看看面纱下的面容,能不能像那双娇俏可爱的鞋子一样,吸引他。 他素来是想做就做的性子,立刻招手唤来一匹马,矫健的翻身上马,沐薄言太了解他了,“你要干什么”—— 阻止不及。 林昶很快的赶上,笑着道,“俞表妹,你很会骑马啊!”说话功夫,金蟒鞭迎风而来。他倒不是想抽打俞清瑶,只是想把碍事的面纱抽下来而已。 哪知俞清瑶早有防备,右脚轻点,浑身的重量都放在左边,一看鞭子过来,想也不想的整个身子往左边倒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乍一看,就像她受惊,一时惊惶无措,下意识的躲开——不想这是在马上,结果被马拖着,上不上、下不下的。 沐薄言大怒,“林昶!” 同辈之人之间,一般称呼字、号,或者官职,只有长辈才能直呼姓名。因为直呼姓名是很不礼貌的。沐薄言惊怒下直接叫“林昶”,等于非常震怒,变相的骂他了。要是林昶还不停止无礼举动,两人的关系怕是难以跟以前一样和睦了。 急忙过来,解救“半挂”在胭脂上的俞清瑶,沐薄言气愤难消,“你、你!” “别生气、别生气嘛。”林昶好脾气的讨好。 小家伙俞子皓也飞奔而来,握着姐姐有些冰凉的手,气呼呼的,“表哥,打他!他刚刚用鞭子抽姐姐了!” “我那不是抽……” 林昶很想解释,是那碍眼的面纱——可俞清瑶才不想听什么解释,连看也不回头看一眼,牵着弟弟的手,“皓儿,我们回去。” 沐薄言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林昶“你呀你!这个心血来潮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骂完了,忙跟着俞清瑶姐弟离了赛马场,安排她们坐车回去。 林昶在后面撅着嘴。“我真不是故意……嗨,我就是故意的,有如何?阿吽是你不厚道啊。藏着小表妹……对了,下月初二我去你家啊!” 在他目不转睛看着俞清瑶背影的时候。赛马场同样有个人,披着黑色的猎猎披风,深邃的眉眼紧紧盯着,场上所发生的画面一幕也没错过。 …… “呃,表妹,你别生气啊!林昶那个人就是这样,偶尔脑抽的……” “什么是脑抽?表哥?”小家伙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好奇的问。 “脑抽,就是欠抽!等明儿我抽他两下出出气。不过,这事就别跟我爹娘说了啊……”沐薄言好言好语、低声下气的哀求着。 “嗯。”俞清瑶胡乱点头应了,靠在车厢后的松软毛毯子里,闭目养神,其他人只以为她刚刚受惊,那知道她这个“从来没碰过马”的人其实挺会骑马的?尤其胭脂是十三四岁的“老马”了,脾性才没那么烈性,对她马上做的小动作,采取的是放任态度。一点也没伤到她! 沐薄言得了答案,很高兴,又见俞清瑶没什么说话气力,怕小家伙吵到她。抱着俞子皓去了他的马车,说是要跟他研究“怎么骑马”。对此,俞清瑶很感谢。 她有太多的思绪没有理清,迫切的需要安静。 丫鬟玛瑙准备了些瓜子、果脯,看小姐没有吃的意思,轻手轻脚的靠在一边,垂下了眼睑,当木头人。 车轮轱辘慢腾腾的离开了赛马场,向着侯府的方向行去。晃动的车厢中,俞清瑶闭上眼睛,思维发散着,好像抽离了现在的身体,回到过去…… 当年的女孩,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却拥有一笔令人觊觎的财富!可女孩自己并不知道,还为自己“苦命”自怨自艾,想要嫁给表哥,结果被舅母嫌弃了;她无奈,只能凭舅母做主,到处参加宴会,希望遇到一个良人,可良人没遇到,遇见纨绔少年。一纸信笺,断定了她跟林昶有私情! 其实细细回想起来,当初参加那次宴会的,有各家夫人,不乏有诰命在身的,随便哪一个出来说说情,转圜一下,毕竟不是捉贼捉脏,她不至于百口莫辩,落得非得做人妾的地步吧? 她要是做了妾,对谁最有好处呢? 俞子皓! 妾通买卖,妾是什么玩意?要是一顶小轿抬进了威远侯府,怎么有脸要母亲的嫁妆?那么,那笔财富差不多都归了俞子皓!即便俞子皓表现善良大方,也只能给些金银珠宝之类……生财的如盐铺,贵重的如骏马,怎么能给她! 不过,当年他太小了,十一二岁,未必做得了这么大的局。而且害了她的闺誉,对他也有损害的。 第二个有嫌疑的——安庆侯! 他收养姐弟两个,而且掌管着妹妹的嫁妆多年,对里面的财物最清楚不过。不过,获得那些嫁妆的最佳途径,应该是让表哥娶了她,明光正大的要过去。但舅母为什么不愿意呢?还有,安庆侯后来的下场,非常令人疑惑。 谋反,居然是以谋反罪名抄家,满朝都知冤枉。那时,如果安庆侯送出去几匹汗血宝马,会找不到一个愿意上书说话的?除非……那时他已经控制不了嫁妆里的物事。 那么,最大的可能应该是俞家! 俞子轩性情执拗,他后来的结局也证明他跟那笔嫁妆无关。二房没有成器的。只有远洋出海的四房,还有经商到西域的三房,不是俞家的直系子弟,抄家大难也影响不大。子孙虽散落各地,但毕竟活着啊! 难道说,老爷子早就预料到了,提前准备了? 可他对三房、四房的好?难道义子什么,都是对外哄骗人的,其实三房、四房,也是正经的俞家人!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老爷子曾权倾一时,得意时结交了无数权贵,说不定也得罪不少人,怎么能不给子孙留下后招?明面上大房、二房的人出来做官,三房、四房不惹人注意,外出经商。便是抄家大祸,不见也不曾断了俞家的根么! 母亲那笔嫁妆,曾经就在老爷子眼皮底下,他放任钱氏等人偷盗抢,呵呵,一个没有俞家血脉的“重孙女”,自是比不得他的至亲骨肉了! 偏偏俞家是她的本家,一日不出嫁,就是俞家的人,老爷子对嫁妆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想通了,俞清瑶方明白她前世人生的悲剧,竟然源于她从来没在乎、正视过的母亲嫁妆!可惜她当年眼界狭隘,没关注过后来到底是谁得了那些骏马,不然早就知道谁才是陷害她的仇人! 应该不仅仅是林昶、孙念慈吧! 虽然舅父一直以“保护者”面孔出现,未必参与了谋害她的过程,但俞清瑶心中觉得,财帛动人心,她还是不要考验亲情吧! 今天回去后,她要想办法把嫁妆里的铺子、田庄要回来,不能急,要慢慢的,让人以为她是想要学习管家——如果舅父当真心如光风霁月,想来也不会介意。 正在默默的盘算着,忽然马车一停。外面吵闹起来,夹杂着“别惊着大小姐”,“哎呦我的腿!”“没长眼睛啊”“是他自己撞过来的”…… 沐薄言让自己的小厮下去看怎么回事,不想人群中站出来一个为人仗义的,怒指穿着奢华的侯府众人, “天理昭昭,竟然敢在皇城底下草菅人命?” 小厮认出此人是侯府亲戚,慌了手脚,“俞家大爷,话不能乱说啊!我们侯府什么时候草菅人命过?” 俞子轩正义凛然的指着倒在路上的汉子,“你看他,好好的走路,怎腿都断了?不是你们仗势欺人,故意撞得他倒地不起?” 说完,他抱拳向围观的京城百姓自报身份,“在下俞子轩,乃是俞帝师之重孙。奉曾祖命来京城科考,是京城数万学子之一。在下虽无寸铁,却也见不得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鱼肉百姓!”(未完待续) 一一0章 设计 许是书读多了,人都变得比较傻? 俞子轩一看到跟戏文上演的“权贵仗势欺压良民”,怒火腾地一下上来了——我辈读书人学得是圣人之道,见此不伸张正义,还指望什么?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站出来,严词斥责了当街撞人的恶行! 没想到那小厮过来,期期艾艾,叫唤了一声“俞家大公子”,当场呆愣住了! 他只顾着看伤者的伤势,还有向周围民众自我介绍了,竟忘记看“肇事者”的马车,明显打着安庆侯府的标志!联想到不久前在赛马场看到俞清瑶姐弟,也就是说,马车里现在坐的就是他同族弟、妹! 这时,堂堂俞家大公子没想息事宁人,反而勾出对俞清瑶抛头露面的强烈不满!在本家时,就发现俞清瑶是个不安分的,丝毫没有妇人应有的礼义廉耻。.info[]那时只是姐妹间些许口舌纠纷,不想到了京城,竟做出撞人的恶事来!胸腔里满是“正义”“公道”的他,再也压制不住怒气。 他也不替受伤的伤患讨公道了,对着车厢怒骂不止,满口之乎者也,圣人云、圣人曰,周围的老百姓也听不懂,只觉得这位书生好能说啊。许久,才有人弄懂只鳞半爪,低声对周围说,“原来里面坐的是他弟弟妹妹。” “啊,是他的家人啊!” 歇口气的俞子轩听了,更加愤怒——他与俞清瑶根本不是一类人好不好,如何能拿来相提并论? “你也配姓俞?曾祖的颜面都被你们丢光了!还不下车给撞伤的人道歉,恭敬的奉上养伤银钱!圣人曰:知耻而后勇。你们若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妄为人!” 车厢后的俞子皓身躯微微发颤。 虽然沐薄言一直搂着他,给他无穷的勇气和保护,但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到周围老百姓指指点点,那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受不住。幼小的心灵受到很大伤害。 尤其素日尊敬的大堂兄俞子轩。怎么脸变了形状,说话恶声恶气的。亏他学得满腹诗书,竟然骂人不带脏字。明知道这是大街!俗语有云,家丑不可外扬。他俞子轩是故意当街羞辱他们姐弟吗? 怪不得姐姐怨恨他,对他妹妹婷瑶的来信怒不可竭。 小孩子是很记仇的,小小的俞子皓忽然想到,在本家的时候,他一直很努力用功,在同辈兄弟几个中是读书最好的。可是,连三房、四房的兄弟都去过松涛阁。单独拜见曾祖父。偏每次轮到他时,曾祖父不舒服,一次拖了一次。 那时大堂兄安慰他,说下次你读书得了第一,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去松涛阁。 他那么轻易的信了! 可如果这话出自真心,怎么直到离开本家时,仍一面也没见到! 被人欺骗的感觉太坏了,在小家伙那颗单纯纯洁的心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俞子轩就是一个大骗子,表面仁义道德。其实是个连弟弟妹妹都要欺负的大坏蛋! 按捺不住,刚要出车厢,沐薄言一把按住他,随意的掀开车帘。懒洋洋的下了马车。他头带紫金冠,一粒起码有龙眼大小的明珠镶在冠上。身上穿了朱红万福团花图案的锦缎圆领袍,腰间系着花鸟纹嵌顶级祖母绿翡翠的腰带,悬了五六个香囊、玉佩。 玉树临风、仪态优雅的一出现,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顿时小了。一看沐薄言就知道是贵族子弟啊!这样的贵族少年,京城里多了去了,仗父兄的势别说撞个把人,就是打死人又怎地? 看热闹的有些人聪明,赶忙悄悄溜走了——生怕被侯府家下人记恨。 俞子轩见此,更是气恼,“他们怎么不下来?怎么,见到我这个大哥,也不过来拜见了!” 沐薄言形容懒洋洋的,“俞兄跟小孩子置什么气?皓儿刚刚在赛马场骑了一会儿马,现在腿正酸呢,走不动路,你当哥哥的,也不关怀弟弟?再者,这里是大街上,比赛马场还乱上几分,表妹怎么好在这里跟你见礼?你若想,不如随我回侯府,我自当让他们出来正正式式给你见礼。如何?” “休想!谁要去你家侯府!” 俞子轩气恨不止,心中已经打定注意,再也不上门了——他是要做翰林的人,清名最重要,怎么能跟污七八糟的侯府扯上关系? “别想扯开话题,先说,这个撞伤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喔?”沐薄言仍旧不当一回事,随手丟了一锭十两纹银,“赏你看大夫的。” “谢谢大爷赏赐、谢谢大爷赏赐!”刚刚还在路中间不死不活的人,立刻爬起来,连滚带爬的钻进人群。 俞子轩正享受“行侠仗义”的快感呢,冷不防让苦主跑走了,“诶,你别走啊,我让他给你道歉,陪你去看大夫,看大夫怎么说,要不要紧……” 没等他说完,人已经像游鱼嗖的不见了。 空留俞子轩在原地,疑惑不解。他们才是有理的一方啊,干嘛害怕得逃跑? 沐薄言轻笑一声,“俞兄没什么事情,小弟就走了?家父家母命小弟照顾表弟表妹,下次与你把酒长谈吧!” “哼!”俞子轩冷哼一声,看着讨厌的沐薄言上了马车,站在车上,阳光照得他白皙俊面上,如珠玉生晕,美得胜过世间多少女子。便是现在,也有女子偷偷送去爱慕的目光。 转眼间,马车滚滚留下了一段烟尘,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俞子轩还站在原地不动,心理空空落落,好像仗义执言,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做,细想想,沐薄言除了丢下无足轻重的十两银子,还损失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啊! 至于再次得罪俞清瑶姐弟,被他刻意忽略了过去。 他压根就没想到,俞清瑶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顶点——其他的仇人一时找不到头绪。但名义上是“兄长”处处为难她的,她要是还纵容忍让下去,岂不是白活了? …… 俞清瑶的做法很简单。先是让表哥找到那位“碰瓷”的。在侯府驾车的人车夫都是干了许多年了。怎么可能发生无端撞人的事情?肯定是京城里有些游手好闲的帮闲,专门以“被撞”讹有钱人家。有钱人家的女眷,或是外来的商贩。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己撞坏了人。息事宁人的心理下,赔钱了事。 一般这种“碰瓷”,极少会讹上有权有势的权贵人家,尤其是沐薄言这样有名有姓,更不讲理的纨绔子弟了。可能是一时没看清俞清瑶马车上的标记吧! 若今天没遇到俞子轩,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被打一顿。 要求很简单,也容易。 应表妹的要求。沐薄言吩咐人下去,找到后按兵不动,三天后盯着人去了西城,正在讹一个外来商户时,当场抓住,人证物证俱全,扭送京兆尹。 京兆尹怎么会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可侯府下人拿着沐天恩的名帖,称“这个帮闲三天前讹诈府中寄居的表少爷、小姐。十两银子是小事,但对两人的名誉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外人无知。还以为府里的表少爷、小姐仗势欺人呢”,定要京兆尹好生治罪,并布告京城老百姓。 布告什么,太可笑了!但京兆尹答应会严肃处理。也会对外解释。这才罢了。 这是一。 也是明面上的。 俞清瑶深知官场上大部分官员讲究“做官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除了不可化解的大仇,或者能让对方彻底翻不过身,极少会把事做绝。尤其,俞子轩不是刚刚考中了二甲,有希望进翰林院? 所以,她又进行了暗地里的谋划。 说起来也简单,她在聪明伶俐的珍珠面前,抱怨了几句,说俞子轩在本家的时候怎么怎么欺负她,仗着是长房的兄长欺压弟妹云云,还骂当时沐薄言的小厮,怎么看着人败坏侯府的声誉,也不出言阻拦!知道是碰瓷的,还任由俞子轩长话短话骂了许久! 珍珠真是太伶俐了,瞅人不注意,在小厮面前添油加醋的转述了一遍。直气得那小厮肝疼! 他不是怕俞子轩是府里亲戚吗,哪里知道他们俞家人一个个古里古怪?兄长竟在大街上骂起妹妹,而妹妹对兄长也无尊敬之意…… 别小看奴才之间八卦消息的流传,比长了翅膀还非得快!半天功夫,府里都知道了俞清瑶对俞子轩非常不满!有些气性大的,知道俞子轩当街阻拦侯府马车,连少爷沐薄言也拦下了,要不是丢了十两银子,都不能脱身。一个个气愤非常。 既然主子都没叮嘱不能外道,那她们还等什么? 于是,注意,是偷偷的从侯府里流传出去的秘闻—— 俞子轩是个贪慕虚荣、虚伪卑劣的人。还没考试前,拿着曾祖父的名帖来求上侯府,少爷亲自在贡院附近安排了食宿地方,并对考官打了招呼。考完了,这下可好,他故意踩着侯府给自己制造“清名”!世间还有比他更可耻的人么? 正值放榜不到十天,金榜有名的人还是很受关注的。听闻俞子轩是安庆侯跟主考官“打过招呼”,落榜的书生心理什么滋味?三五成群聚集在贡院门口,要求一个说法! 俞子轩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他的二甲绝对是凭自己的本领,跟安庆侯有什么关系! 主考官也被迫出来声明,他翻阅过的卷子绝对是公平的,所有三甲的卷宗都调到御案上,交给皇帝审阅,若是有投机取巧的,皇帝第一个罚的是他!在白胡子一把的主考官压制下,一场风波消弭无形。 只是对俞子轩的暗中伤害,免不了。这几日与他交往的同年都用异样眼光看他,令他饱受折磨! 实在忍受不了,他破了自己不久前才决定的,再也不上安庆侯府大门的决定,怒气冲冲上门, “沐薄言呢?” 或许他觉得自己比沐薄言年长些。就可以直呼名姓了?但别忘了,人家沐薄言年前已经册封为世子,再说。侯府上下谁不敬着嫡出大少爷,听见有人直呼少爷名讳,每个人都气得了不得! 他还没出门呢。又一波流言已经偷偷传出去了。 说的是俞子轩忘恩负义,他在侯府一直是贵客。侯府自认没什么对他不好的地方,可他一上门横挑鼻子竖挑眼,看谁都不惯。还有这一月来为俞子轩准备食宿、清扫房间、盥洗衣物的婆子也出来说道,她的工钱都是侯府结账的,房子也是侯府事先找的,不懂俞子轩清高看不起侯府,为什么还享受侯府帮忙的便利呢? 看热闹的老百姓不明真相。只看到俞子轩趾高气昂的进去,气呼呼的出来,甩袖放下豪言,“笑话,我俞子轩需要你们帮忙?我是凭真本事金榜题名,予你们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有几两铜臭就了不起了,仗着祖先的功劳,自己当自己是人上人!呸!小人!从此后八抬大轿请我,我俞子轩也再不踏进你家大门!” 当夜,俞子轩被从贡院外一栋独立小院里“请”了出来。这也难不倒他,他已经是半个官身了,还怕没容身之处吗?随意在一家客栈休息了。那家店小二是个机灵的,伺候的周到。一边变着法子问跟侯府的事情。俞子轩是个没什么出世经验的人,加上胸口块垒,不吐难受,便一一道出,末了,还怒骂安庆侯狗拿耗子,谁需要他跟主考官打招呼?又骂俞子皓不识好歹、没有担当,兄长受辱,居然躲在后面不出头。骂得最凶的是俞清瑶,什么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只管自己骂得开心,没注意那店小二神色古怪。 不到两天,吏部的任命下来了。储凤栖人品贵重,才貌双全,当仁不让的进了翰林院;谢子怡出身谢家,考科举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实力,谢家也不可能让他进翰林院或是去做七品芝麻官;何连生新任探花郎,也进了翰林院。第四名莫春生、第五徐怀贞,分别进了吏部、户部。轮到第八名俞子轩,外放——亳城知县! 这与他进入翰林院的梦想何其之大。他原本以为自己必进的,怎么会…… 接到任命书的俞子轩根本想不通,还是房子荣在客栈见他时,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得罪人了?”他这才想到,自己来京城才短短几天,唯一有纠葛的只有安庆侯了! 可他仍旧觉得国家抡才大典,岂容私仇败坏?安庆侯不过是礼部侍郎,也管得到翰林院啊!他真是初生牛犊,竟直接寻了吏部负责安排的给事中。 毕竟是帝师的曾孙,给事中官职小,权利却大,早练会了对谁都笑脸相迎, “任命书啊,是我亲自写的,怎么,有问题吗?翰林院,规矩是一甲前三稳稳进翰林院,二甲不确定啊!你是第八,前面几个都没有资格,怎么会轮到你?你听了谁胡诌,保证你进翰林院的?呃……亳城不好吗?我特意选了这里,古语有云,‘衣锦还乡’,你做了县令,也算是荣归故里了!” 三言两语,竟把俞子轩说服了。 似乎……好像……回家也没什么不好? 继续留在京城无益,客栈每天的花费不是小数目,他收拾收拾东西,当天就南下返乡了! 他可不知道,他前脚刚走,那店小二就把从他身上套出来的话,说给住客们听,“瞧瞧,世间还有这种食古不化,觉得人人都欠了他了的!难怪安庆侯素来雅量,也忍受不了此人,不准门下跟他往来。” “这种人,也就欺负自家人有本事,他的仁义道德都是对别人。他事事都对,别人就是错!” “可不是嘛?” 俞子轩彻底在京城“红火”了一段时间。 谣言毁人,不带一丝刀光剑影的。俞清瑶前世是最大的受害者,深知哪怕一丁点星火苗头,东西南北风一吹,闹腾起来不知道又什么可怕后果。别以为女人畏惧流言,男子一旦被流言盯上了,除非有强大的势力无惧是非,多半都会倒下,爬不起来——作为一个以当官为终身目的的俞子轩,他的前途可以预料了。大概不会比七品更高了。 俞清瑶本来很想看见为流言所苦的俞子轩现状。但她忽然接到一个消息,定国公府发来帖子,邀请她和俞子皓在三月十五。也是定国公生辰那天,去贺寿! 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比前世足足早了一年零四个月!也是正式进入京城社交圈的第一次战役。不容有失!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她忙得吃饭都顾不上了,喜欢的梅花篆不想放弃,要亲手缝制荷包给长辈,此外,还要拉着弟弟一起听吴嬷嬷讲述国公府的各房亲戚。 俞子皓早在听到吴嬷嬷教导他院子里的大小丫鬟时,就知道了,姐姐为什么倚重不知根底的吴嬷嬷了。这几日听得越发用心,将所有可能遇到的亲戚长辈、兄弟姐妹都记在心中。 他的乳嬷嬷张嬷嬷,也想跟着去,理由是不放心。但这回,俞子皓非常坚定的拒绝了。就凭张嬷嬷的礼仪规矩,去了还不够丢脸的。再说,他是去外祖母的娘家,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 不说姐弟两的用心准备,俞子轩一路从通州回到家乡,亳城内早得到消息。望族耆老、富户贤士,都在城外几十里地迎接。刚一入城,就在最大的酒楼准备了欢迎宴,内容是“新任县令就是亳城本地人。亳城未来三年发展可以预见云云”。听到熟悉的乡音,又有人不落痕迹的吹捧,俞子轩喝得醉醺醺的,心也飘起来。 他在想,或许没进翰林院是件好事?曾祖父贵为帝师,的确是臣子的最大荣耀,但是,他没记错的话,曾祖父十二岁开始靠科举,花了二十年才榜上有名。随后在翰林院又煎熬了二十年!五十岁的的时候才有机会入主中枢。 他自问没那么强大的耐性,在翰林院清贫的苦熬着,熬个二三十年。外放为官也不错啊,俸禄高,生活上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三年一考评,就凭他是亳城本地人,评优是难事吗?一层层升上去,同样有入主中枢的可能。而且不用像翰林院过得单调。 读书为什么,不就为做官吗? 俞子轩这样想,心头的块垒就消了,金榜题名的愉悦、骄傲又回到他身上。而这时,俞家老宅的大夫人、婷瑶,早就等不及了,催了好几遍,才见欢迎宴结束的俞子轩带着一身酒意回到家中。 “大哥哥,太爷爷等你半天了!” “什么?” 俞子轩一个激灵,他竟然忘了应该早早回家!匆忙换洗了干净衣物,又服用了醒酒汤,这才匆匆赶到松涛阁。刚一进门,老爷子已经把写满三张纸张的东西卷成一团,收到袖口里,声音依旧是那样平和, “回来啦?” “太爷爷,子轩回来了!” 说罢,声音哽咽着,跪倒在青灰色的老人身前。 老人大半年不见,身子越发消瘦了,脸上也多了一块块的深褐色老人斑,只有一双眼睛仍旧锐敏犀利。 其实俞子轩在京城里见了谁,都做了什么事情,哪里瞒得过老人家的眼睛,徐万宁派了多少人盯着?每隔三天按时把消息传递回来。 原以为这个重孙离了他,至少能知道人情世俗,没想到性子越发拧了,连安庆侯也敢得罪!还在客栈那种地方毫无防范的吐露家中私事,唉!距离他想要的方向越来越远。 真的就没一个人比得过老三吗? 他下了这么大的心力培养出来的……竟是这么个玩意! 不过,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老人完全放弃了,他的笑容仍旧和煦——因为俞子轩还有最后一点值得利用的。 “璇儿,你终于回来了,还以为等不到了。” “呜呜,太爷爷,子轩不孝!没能进入翰林院,继承你的荣耀光辉……” “不要紧,回来就好。”(未完待续) 一一一章 分家 傍晚的阳光穿过雕刻精致图案,但异常陈旧的窗棂,飞舞的烟尘在光线中飘飘忽忽,没有定向的旋转。(..info无弹窗广告)大理石桌案上摆放了几卷发黄的案宗,基本快要抽线的线装书籍,笔架上大中小号毛笔依次排开,尖端沾了些墨汁,都结块了,不知道有多久没清洗过。桌案后是一幅山长水阔图,画轴足有一丈五长,听闻是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大画家用时三月所绘,送给当朝帝师为礼。 这间书房,放在二十年前本该清雅至极的,也许是沾染了主人生命尽头的气息,如今里里外外都透着陈腐气息,尤其是那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放置的书籍泛黄破旧得几乎不能轻易翻动,动辄破裂。 俞子轩跪倒在地,不肯站起。 他自懂事起就常常出入这间书房,旁的兄弟没有召唤不能踏足,他却好像自家后花园一样平常。这也让他年幼的时候就有了认知――他与俞家其他子孙不一样!是长房长孙,是俞家最重要的男丁!虽然父亲早逝,母亲守寡,可他凭着这份特殊荣耀,在族中兄弟中一直昂首挺胸,没有一丝一毫自卑意思。 唯独今天,他有些心慌了。 一来突然发现,一直以为参天大树的曾祖,老了!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还有鬓角的白发苍苍,甚至身体里渗出的丝丝“腐朽气”,都令他深深恐惧着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老爷子不是神仙,早晚会死! 再者,他去京城参加考试前,多么雄心壮志啊!慷慨的立下誓言,不高中绝不回乡。虽然最后实现了誓言,但他没有达到老爷子要求――进入翰林院!第一次让曾祖失望。他会不会因此失去了曾祖的欢心?曾祖父生气怎么办? 其实俞子轩的性格,既自卑又自傲,自幼缺少父爱。母亲也因守寡变得偏激,对他要求严苛。若非他读书还有那么一点天份,只怕根本扛不起“长房长孙”的重担。他对俞清瑶的怨念心结也来源于此――他要拼了命的读书。每日每夜熬到三更才敢睡觉,生怕懈怠会失去曾祖的疼爱。会遭到母亲的责骂或者是他承受不起的眼泪。凭什么俞清瑶跟俞子皓,什么都不用,去了京城就成了侯府亲戚,过的是奢华安逸的生活?他处处用高标准、严要求规范自己行为举止,所以也见不惯旁人散漫。 这是他内心最隐私之处,他当然不会承认了,只会觉得是俞清瑶抛头露面不知廉耻。存心丢俞家的里面,也是丢他的脸面。他都是官身了,怎么允许丢人现眼的妹妹损害他的清名? 不过,现在不是说杂事的时候。虽然老爷子一脸和善,温和的道“不要紧,回来就好”,可他一点不敢大意,哭着爬到老爷子身前三步,叩首道, “轩儿不孝。没有达成曾祖的愿望……实在是……” 难得他喝了那么多的酒,仍口齿清晰,思维敏捷,把自己到达京城后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的道出。不欺骗、不隐瞒!只是说话的艺术,有时不在于说得多寡、真诚虚假与否,而是说话的人想要造成什么想印象? 在俞子轩的话中,他成了发奋努力的学子,心无杂念的参加考试,终于考中了二甲第八名的成绩。考场出来后,他跟其他士子结交,尤其跟状元储凤栖、唐书槐等人交好,并拜读过他们的文章,都是花团锦簇一般,他名次再后,倒也不冤。原本一切正常,谁晓得安庆侯突然横插一杠!现实莫名其妙传出他偏帮外人欺负弟妹的谣言,而后又暗指他作弊,通过侯府提前贿赂了主考官! 天地良心,他什么时候欺负弟妹了?难道看着俞清瑶他们横行霸道、欺压京城普通老百姓也闭口不言吗?什么,碰瓷?他也是被蒙骗的啊!怎么能怪他?至于名次,实打实是考出来的,第八名他都觉得自己靠后了呢! 怒火攻心下,他上侯府请侯爷出来说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info好看的小说)凭他的实力需要贿赂主考官吗?不想侯爷居然拒绝!这是吃果果的害他名誉啊!一怒之下,声名不再跟侯府往来。侯府也是真小气,当晚就结账了预定的宅院,逼他离开。 “子轩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房兄,也是子轩结交的好友,明明认识翰林院的前科状元,说是子轩有望进入翰林院的,不想任命书下来,说是外放。也曾到吏部询问过了,办事的说翰林院名额有限,今年就没了。子轩很怀疑是安庆侯暗中使坏,只是他也未必能操控吏部,可能是说过什么话威逼了吧!” 俞老爷子深深的一叹,靠在宽大的紫檀木靠背椅上,整个人都缩在暖和的白狼皮垫子了,显得越发瘦小了。通过这一番话,他再次认定一个事实――他亲手教养的俞子轩,就是个扶不上墙的! 可笑,京城是天子脚下,藏着多少股势力,每天发生的事情无论大小,一点一滴都有人如实传达回来。难道隔了千里距离,就以为他老到听不清、看不到事实真相了吗?还是认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偏信一面之词? 换做其他老人,也许,大孙子,还是个刚刚金榜题名回乡做官的,换做普通人家,老少怕是都高兴的嘴合不拢。 偏他俞青松根本不在意名次高低。 灰了心,从此事看出了,俞子轩根本不堪造就。 一来,明明得罪了安庆侯,还不认错,只知道撇清自己干系,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却看不清,没有了这一门重要亲戚帮扶,小小的七品官,有什么能力爬上高位?这一辈子能做个平安县令不错了!难道读书十几年都是白费,看不明白临走之前,特意带上写给沐天恩的信,为了什么! 再者,与其他士子结交不错,可翰林院那种清贵之地。哪个敢说保证能进?事情没确认之前,就大咧咧的说出口,结交的都是什么人!不用见。光是听就知道是虚华无赖之辈!偏俞子轩还认真了,故意在同年面前奚落贬低俞清瑶姐弟,显示自己不同寻常!浮躁。一离了自己看顾,各种毛病都出来了…… 最重要一点。也是俞老爷子彻底放弃的原因――没有进入翰林院,那他后期为俞子轩安排的所有道路,都完了! 老爷子早就看出俞子轩的脾性过于刚强,不懂得婉转,官场上那些门门道道,虚伪敷衍教不会,所以为长房的长孙定下了先进翰林院。后入监察院的宦海生涯规划。两个部门都是有名的清水衙门,但无比清贵。尤其是后者,官职不高,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武百官,可以风闻奏事! 其实凭俞子轩挑毛病的功力,再也没有比御使更高适合的官职了。但谁让他接受了外放的任命书了呢? 如果他没得罪安庆侯,或者俞老爷子再年轻十年,能为他筹划一二,将他偏离的轨道拉到正轨好。 但……没有如果。 安庆侯不会帮助一个践踏侯府声誉的人,老爷子也必须为其他子孙着想、谋划了。 长房了。到了必须该弃的时候了。 “咳、咳,说这些都无用了,外放……也有外放的好处。好在是家乡,亳城的父老大约会卖个面子。三年后考评一定‘优’。” 俞子轩听了,面色一喜,还以为老爷子不介意了呢。他哪知道,这话要往长远里听,“三年后考评一定优”,那三年的三年后呢?还有后面更多的三年呢?老爷子肯定看不到那天了,到那时,他能靠谁去? 膝行着靠了过去,俞子轩满面悲容,“太爷爷,是子轩无用……” 俞老爷子眉头微动,刚刚不是把责任都推卸到别人身上了吗?这会子怎么自责起来?他太老了,没多少时间好浪费了,也懒得在这个弃子身上多耗费心神,直接摆摆手,装作虚弱无力, “书案……” “太爷爷?”俞子轩露出迷惑目光。(..info无弹窗广告) “卷宗……” 这才懂得,是让他去桌案拿卷宗的意思。俞子轩擦掉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站起身来,后退着绕过老爷子,到书案后拿起那几卷泛黄的卷宗。 “以前做太傅时候的……你拿着,记在心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用……咳、咳!” 最后两声咳嗽,俞子轩完全没听进耳中,入手碰触到卷宗,他的整个心神都陷入狂喜中!原来,这些卷宗不是平常之物,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老爷子当权时候救过的官员家属、帮扶过的士子、名流。笔架上凝结的笔墨,也是两三天前老爷子在卷宗上勾勾画画,标注哪些人已经离世,哪些人可以利用但是要给以一定钱财,哪些人可以信任。稍微整理下,就是一份能帮他“青云直上”的名单啊!厚厚的好几卷呢,保守估计,至少有百人。 “太爷爷!” 俞子轩哽咽了!没想到太爷爷为他思虑至此,真心的跪倒在地,叩首不止。他却没看见,尊敬一辈子的老人眸光犀利敏锐,可惜冰凉的一丝温情也没有,幽幽的仿佛穿透了时光,注视到十几二十年后的俞家。 “……咳、咳,记在心理,别乱用了……” 这句吩咐也不知俞子轩听到了没有,反正他是跪拜不停,心中对老爷子的感激到达顶峰了。 “好了。”老爷子佝偻着身体,一面把袖口的密信藏得更深了,面上被风霜岁月雕刻的皱纹显得那么苍老,“出去吧,你中举当官是大事,把家里上下的人都叫来,一是为你贺喜。二来,分家吧!” “分家,这怎么可以?” 哪有家中长辈尚在,就分家的?外人会怎么议论啊! “趁我还活着,早早安排好,也省得日后你们为了金银俗物挣得伤了和气。” “太爷爷?” “别多说了,我意已决!” 俞子轩见状,只有抱着卷宗默默退下。刚一出门口,头磕得酒气上涌,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顿时冷静下来。分家。太好了!老爷子执意如此,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便是有不好的议论。也有叔伯顶在前面,轮不到他的小辈头上!别忘记,他才刚刚高中。为老爷子挣了一个官身回来! 迈着轻飘飘的步伐,他到松涛阁外。让下仆赶快把二房、三房、四房的人都叫来,老爷子有话宣布。自己亲自去请母亲,和即将嫁人的庶妹婷瑶。 不消多时,满满当当的人都聚集在松涛阁里。 老爷子的家产早就安排好了,靠在松软的垫子里,注视着满堂儿孙,苍老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念到。“我老了,再不做个安排怕是死了也没法安心。” “老爷子……” 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都下跪哭泣不止。后二人是常年不在家的,今年过年才回来,许是知道老爷子熬不了多久了,年后也没走,都呆在家中,才能随传随到。 “别哀嚎了,我还没死呢!你们要是真孝顺,就听我安排。万宁,把我写好的家产单子。念念大伙听听。” 跟了老爷子一辈子的徐万宁,还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大踏步站出。双腿自然分开,自有股沉稳的气质,不似一般下人猥琐怯弱。 “老爷子共有田产……” 气运丹田,声音朗朗,确保在场的每个俞家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柱香后,念完了,所有俞家人都听得精神一震,没想到老爷子这么有钱!不光是田产、还有铺子,仅库房里就有数万两白银! “记得三十多年前,分过一次家。不想多年过去,老大梦松没了,锦瑞也没了,我却还活着。”老爷子话中带着感叹,只是他太老了,也知道今天过去,家族彻底没了凝聚力,今后分散各地吧! “上次是按房分家,长房得了大份。我知,有人背地里不高兴,二房人口多,吃用紧张;三房、四房见天外出做生意,时常青黄不接,公中也没有多少贴补的。反而这两年一直需要你们往公中添钱。” 话音未落,就见得钱氏不大高兴。 老爷子一定要把小贱人的嫁妆还回去,没奈何,她把公中的钱都填进去,结果没米下锅,只好跟三房、四房要钱,怎么,也怪她了?哼,说来说去,不就是嫌弃她没有嫁妆么! 不待她露出怨忿神色,老爷子话锋一转,再也不提此事, “这次分家,就按人口吧!” “什么!”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若按人口,那长房吃了大亏,因为总共就三个人啊!婷瑶,还是马上要出嫁的人…… 大夫人浑身冷颤着,按人口分那怎么行!长房怕是连二房的三分之一、四分之一都分不到!三房、四房的人也不满,这明显是偏着二房嘛!这些年来,钱氏婆媳管着公中的钱袋子,私藏了多少?不想跟她们计较了,可现在居然还要偏着她们! “太爷爷……” “不公平啊……” “哪家人这么分家的?” 吵闹中,徐万宁气定神闲的站在老爷子身后,得到老爷子微不可查的一个手势后,大喝一声!突然间,都安静了。 老爷子慢悠悠的说,“按房分家,肯定有人不乐意,按人口分,你们还是不愿意。若你们说,这个家怎么分合适?” “这个……太爷爷,肯定不是故意偏向谁吧!”三房的二少爷子祥,压抑着火气道。 “呵呵!”老爷子颇为赞赏的看了一眼从来没重视过的重孙子祥,点点头道,“故意偏向谁,的确不好。只是偏向谁了?你倒说一说。” “偏向二房!” 他的父母立刻捂着儿子的嘴,使劲打他的肩膀,“尽胡说!祖父,小孩子胡乱说道了,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俞老爷子眼中露出失望,有这样的父母,将来能成器的可能……不高啊! 罢了,他已经不再想死后的事情了,尽人力听天命吧! “二房的人口最多,你们便以为老爷子不公道,故意偏着二房的人,对不对?呵呵,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老头子我老了,过不了多久就躺在地里,还有什么挂心的呢?唯一忧愁思虑的是。子孙中哪个遇到了天灾人祸什么,流露街头、孤苦无依啊!” “不管长房、二房、三房、四房,你们中谁要是敢站出来。发誓自己担起责任,保证所有俞家子孙吃饱、穿暖。不使得一个有我血脉的子孙冻饿致死,死后无所丧殓,便把所有财产都给了他!” 老爷子掷地有声的道。 在场的人互相望望,谁也没有站出来。没这个魄力,亦不愿意背上一辈子的包袱。就算同是俞家人,也有个亲疏远近呢,对自己讨厌的人也要救济。谁乐意啊!宁愿少分些,过自己快活日子去! 老爷子的意思很实在,二房人多是事实,但都是他的子孙,肯定要保证每个人下半辈子衣食无缺。 接下来,徐万宁分割财产单子,所有“锦”字辈、“子”字辈男丁都分到上等田地一百亩,中等三百亩,没有分到上等、中等的,便用五百亩的下等田补上。还有一部分山地丘陵;女眷,大部分分到的是现银一千两,另有金银首饰若干。未出嫁的女儿一律多了盈利的铺子三到四间,从管事到伙计。一应都是全的。 至于库房的那些珍贵摆设、字画之类,分给了三个儿子,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他们也老了,将来也都是给儿孙的,三代、四代的子弟都没有不满。 唯独大夫人脸色发白,碍于“贤惠”名声不敢直接质问,可指甲险些把手心掐出血来。俞子轩见状,赶忙用眼神安抚母亲。儿子的镇定,令大夫人总算清醒一些。 她想到老爷子虽然偏爱二房,但对儿子一向特别关爱的,怎么可能就分给长房一丁点东西?莫非……窥见儿子对她点点头,她的心彻底放松了。 三房、四房的人也不是瞎子,当然看到这对母子的暗中交流。可俞子轩已经是官身,老爷子私底下贴补也是寻常。反正大房是最吃亏的,何必计较? 大部分人都分得很满意。 比如婷瑶,她做梦也没想到老爷子亲自为她选了婆家,避免被嫡母大夫人随意配人后,又给了她这么多的陪嫁!俞子轩也满意,那些卷宗不强似金银珠宝? 唯独钱氏,占足了大头,仍旧丧气的道,“可怜锦哲才娶妻……”瞪了生了女儿的安氏一眼。安氏愤恨的低下头,手里捏紧了帕子。 “锦哲家的……唉,他年纪小,娶妻也最晚,日后嫡子出生,我也准备了他一份,就放在我的养老银子里。日后给他。” 钱氏占了大便宜了,还没出世的小孩都有一份,她乐坏了,可还不满足的道,“要是生了两个嫡子呢?” 老爷子笑而不语,三房的人看不过去了,“我说二嫂,你家锦哲的嫡子还没影儿呢,他任上生的庶子不算啊!小夫妻分开两地,这嫡子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你还问生了两个怎么办,我家锦焕、锦山要是又生了儿女,是不是要也补上?” “对啊!要是日后又生了,怎么算?” 一个个补,老爷子自是不会连养老银子都贴进来。况且老爷子留下丧葬费用,日后大家都省心了。钱氏只能罢休,怨只怨她把锦哲生得太晚,早生十年,跟可怜的锦文换一换,也不至于…… 最后的最后,是二房最特殊的“探花郎”一家。 俞锦熙已经发配北疆,又在军中,那些财物拿给他,他也用不了;沐天华虽然是俞家媳妇,可病怏怏的,还能活几日?留给俞清瑶姐弟嘛…… 不知谁说了一句, “哼,在侯府那种富贵乡里,他们怕是看不上吧?” 老爷子表情十分高深莫测,“总是我俞家的人,不能不留念想。万宁,把我书房那些老旧的书,明儿起运到京城吧!” “是。” “好了,既然分过了家,俞子轩,你已经接到任命书,朝廷谕令,官员必须居住关押,即刻起搬走吧!老大家的,知道你不放心儿子,也跟去吧!老二家的,分给你们宅院了,日后不用闹地方狭隘,住不下去了;老三家的、老四家的,你们也都收拾收拾东西,尽快搬走!”(未完待续) 一一二章 刚分家就让子孙搬家?俞家子孙自是苦苦哀求,跪在松涛阁外半个多时辰,奈何老爷子下了决断,不肯收回前话,“不必为我一人耽误许久!” 老爷子如此坚定,大家都无可奈何。 俞子轩想起自己毕竟是亳城县令了,朝廷的法度知县必须居住在县衙里,家眷也要带过去的,所以磕了几个响头,便与妹妹搀扶着母亲一同离开了。瞅见没有外人时,把老爷子留给他卷宗一事说了。婷瑶当场喜形于色,“有太爷爷的人脉,那哥哥日后不是青云直上?” 大夫人也满脸笑意,虽说亏了不少钱银,但儿子现在是官身,日后多少银钱得不到?比其他经商的族人不知强多少!这么想着,对老太爷分家不公的怨念,渐渐散了。 再说二房。 钱氏名下有七个孙儿,除了远在京城的俞子皓,六个男孙都得了大笔钱财,一生享用不尽。可她最偏爱的小儿子锦哲,分得最少!因为没嫡子!嫡子、嫡子,只有正室生的,那才叫嫡子啊!没办法,原本打算叫安氏在身边立规矩的,现在只能打发去山东跟小儿子回合,争取早些生出嫡子来。可她算盘打得精,怎么忘了安氏的女儿,还在哺乳期?哪个母亲舍得跟刚出生没几个月大的女儿分开啊? 安氏不忍抛下女儿,拒绝了,钱氏大怒,骂她不孝,对丈夫不关心――可怜安氏,半年前丈夫上任她原打算跟着的,那时候是谁硬逼着,用侍疾的方式强迫她留下来?是谁把身边的大丫鬟开了脸,与彩蝶一同送到锦哲身边?以前怎不说锦哲身边没人照顾,好了。现在没分到家产了,才急匆匆让她去? 跟钱氏是讲不通道理的,安氏满腹的冤没处诉去。被威逼“反正我的锦哲一定要嫡子的,你要不去,就休了你。另外再娶!也不怕生不出嫡子来。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只能哭哭泣泣的上了马车。含着泪跟女儿分别了。 可想而知,这样的安氏去了丈夫那边,会有什么好心情。往往她在思念自己小猫大的女儿,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时,丈夫却在西厢房跟通房丫鬟彩蝶、杜鹃亲亲热热,笑闹声吵得人整夜整夜睡不安稳。心,如同刀割一样。反复凌迟,对钱氏的怨恨,对丈夫的不满,直把当初俊秀文雅的官家小姐,折磨的形容枯槁的怨妇。嫡子,更是没影了。 几年后她回到俞家,怎么可能跟钱氏一条心?恨之入骨才对! 至于钱氏把安氏打发走了,可以过上幸福快活的日子了吗?未必!她自己蛮狠不讲理,二夫人则是贪婪无度,原来婆媳两个一同向外。挖俞清瑶母亲的嫁妆,或是欺压三房、四房的妯娌,做得默契十足。可搬家后,没了敌对势力。只能大眼对小眼,内斗了。钱氏胜在辈分够高,但二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啊,商户人家的尖酸、刻毒,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雪瑶呢,在祖母跟生母之前,自然偏向后者。尤其在俞清瑶离开俞家,钱氏曾经当众责骂雪瑶,她还记仇呢。 二房的乌七八糟事,三房、四房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经商,天南地北的跑,眼光也大,这些年来,二房也风光够了,没什么出色的子孙,只有一对狼狈为奸的婆媳靠挖自家墙角为生。现在分了家,看她们还怎么做假账、偷换赝品!哼,不思正道,迟早会把家底败光! 搬家时,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对旁人来说,不值一提,但是对着某些人来说…… “小心些,仔细磕碰了。”婷瑶一边伶俐的使唤下人移动大夫人的佛龛,装点好,放到马车上,一边沉浸在幸福快乐中。哥哥当了官,她就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了,从官府出嫁,总比从致仕的民宅出嫁好听得多!所以她是最热衷搬家的人,勤快的把大房的财物清点了,看着人装箱。[..info超多好看小说] 相反,大夫人在俞家住了多年,这里有她与丈夫共同生活的美好记忆,忽然说要离开,有些不大适应。可儿子迫不及待要去当官,接她去享福,庶女也把东西打点的井井有条,只能按下心中的愁绪。 站在俞家老宅的大门前,大夫人一身缟素,最后回头凝望门匾深深的叹息,正要转身上车时,忽然,听到几声凄惨的叫声,“大夫人救我啊!”“大夫人救命啊!” 原来是两个守门的婆子,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两个没有见过的管家娘子绑了。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怎敢在大门口要打要杀的?” 那两个管家娘子也不惧怕,“哼,都是分了家的,大夫人您是亲戚,我们在自家门口要打要杀,管你什么事情。回你自家作威作福吧!” “你、你这是什么话!”大夫人气得浑身颤抖。 俞子轩也被气坏了,“没规矩的东西,林伯呢,怎么教的下人?” “老林怎么教人,我们可管不着,他也管不着我们!这两个婆子,口风不紧,又贪财,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老太爷亲自发话,杖毙了以儆效尤!”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大夫人,“许是她们知道大夫人念得佛多,心也慈悲,所以特特的跑到门口向您求助?可是不行啊,老太爷亲自发的话,俞家还没有敢反天违逆他老人家的!” 两个婆子被堵着嘴,呜呜的,拿眼睛无比渴求的望着大夫人。 可大夫人早被意有所指的话惊得动弹不得,竟眼睁睁看着两婆子被带下去,一声又一声的哀嚎声激得她冷不丁打了个冷颤!只觉遍体生寒! 她心虚啊! 那两个婆子,别人不知,她还不知道吗?是钱氏一起在蒯城一起长大的小姐妹,无亲无靠的投奔来,最知道钱氏的底细了。大夫人曾经偷偷贿赂了她们,让她们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俞锦熙的身世暴露出来。果然,她们找到机会,那晚。俞清瑶辛苦做了沙汤却被打翻了,迷茫哀怜中,她们故意在小林子里嘀咕。念叨“谨容表妹”一事…… 要不然,俞清瑶还被蒙在鼓里呢! 直到刚刚。大夫人还觉得这一招是“神来之笔”。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牵扯进来,也无人怀疑;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俞清瑶年轻气盛,一意孤行。因为忍受不了钱氏、二夫人的欺压,小丫头在寿宴会暴出钱氏婆媳用赝品偷换沐天华嫁妆。让整个亳城的人都“刮目相看”;雪瑶不分场合的咒骂,二夫人恰到好处的晕倒……一连串的变故,谁都知道二房是什么货色了! 却与大房毫不相干。 大夫人一点也不愧疚利用了俞清瑶,要不是她变着法子告诉,恐怕小丫头还当钱氏是至亲呢!每每看到那双满含仰慕、期待关爱的小眼神,大夫人都有一种破坏的欲望。小傻瓜,当仇人是亲人,天底下有你这么傻的人! 可亲眼看着两个守门婆子被带了下去,越来越弱的哀鸣提醒着她――真正笨的人,是你! 老爷子做了十几年首辅。权倾一时,连朝堂上纷杂多变的势力都处理的一清二楚,何况区区的内宅呢!这家里,就无一处能瞒过他老人家的眼睛…… 想着老太爷用一双透彻的双眼注视着俞家发生的一切。明明知道钱氏婆媳偷换嫁妆,却不制止,等到事发才逼着她们吐出来;明知道俞清瑶姐弟受到欺负,却装不知道;明知道俞清瑶姐弟策划着,败坏了俞家的声誉,最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去侯府享福了……老人家始终呆在松涛阁,终日稳稳的不曾出面。 大夫人越想,就越害怕。她不懂,老爷子故意让她看到这一幕,有什么用意?警告?可她要离开俞家了啊!泄愤?老爷子的城府,泄愤也不会让人察觉到。 百思不得其解。 她把心中的忧虑跟儿子说道,不敢直说,点了几句“我们刚走,老爷子就换了一批下人,没什么规矩,也不把我们当成主子,是不是有些怪异”。而俞子轩接手卷宗后,忙着写信联络感情,正处在无比感激曾祖为他铺路着想的时候呢,哪里有一丝丝的怀疑?认为母亲是多想。 大夫人见儿子彻底偏向老爷子了,对她的话都不信,越发凄凉难受。偏她的心事不能告人的,待婷瑶一出嫁,她一个人呆在家里,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更没二夫人那种惹人讨厌的妯娌来烦她。整日孤孤单单,除了东想西想,没别的事情好干。 不出半年,整个人都有些神经兮兮了。 ―――――――――――――――――――― 俞家所发生的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俞清瑶姐弟,自然不会知晓了。过完三月三后,转眼就到了初八。这一天,是定国公的生辰,属于亲眷的安庆侯自然不能不亲自上门贺寿。侯夫人杜氏、世子沐薄言,女眷俞清瑶、沈丽君、沈丽姿,还加一个小豆丁俞子皓,每人都装扮一新,带上礼物前往国公府。 杜氏的马车很大,让俞清瑶、丽君丽姿都进来,最后训导一番礼节规矩。 “……待会见了舅母,规规矩矩的行礼祝寿,宁可呆板了些,也不能失礼人前。当着众多拜寿的贵客,露出一丁点不妥来,吃亏的是你们自己!不是我虚言恐吓,这种场合传出不好的名声,日后再想让人接受,也难了……” 说得三女紧张不已。俞清瑶尤甚,不是前世经历过了,有了经验就能淡定从容了――正因为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混乱,才明白始终保持端谨严肃,是多么不容易。 最先从紧张中恢复过来的,是丽姿。她今儿梳着双垂髫,戴着一对赤金缠丝宝象花的流苏钗,穿着粉桃花色交领襦衫,底下是银红绣满幅缠枝花综裙,艳丽的底子配了素色的绣花,别有一番意趣。现是坐姿,如果站起来,便能从起窈窕的身形中看出,她的身材极好,长腿细腰,身姿柔韧。不愧是练舞蹈的。 俞清瑶喜欢梅花篆,丽君姐妹也寻了自己喜欢的特长,姐姐弹琴。妹妹跳舞,倒也合拍。 “舅母,您看清瑶妹妹鼻翼的汗都出来了!这话。便是您不说,我们姐妹心中也有数。何况。我跟姐姐早就去过舅公家了。几位表姐也都和善。您放心,到了国公府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清瑶妹妹。不会让她出错的。” 杜氏深深凝视了一眼丽姿,心理的话没有说出口――她刚刚的话,是说在俞清瑶听的吗?是说给你们姐妹听的好不好!清瑶再怎样,也是国公府正经的亲戚,即便犯了错。光凭着那张跟国公爷八成兄弟的面容,也没人敢说她去。 忍了又忍,方压制了火气,淡淡的道, “也好。你们姐妹互相照应着。平时我不管,今天若出了一丁点差错……” 威吓的话,不说完比说完更有威慑。想来心思颇多,但胆子很小的沈家姐妹,不敢在背后搞鬼了。 马车转到朱雀大街,因为来贺寿的人极多。可容八匹马并行的大街竟然堵住了。国公府的小厮出来了十多个,帮助坐马车的贵客上门贺寿。 俞清瑶本想在马车上多回忆一些舅公一家的大致情况。可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想起前世那一场“兵荒马乱”。 那是广平三十年的秋天,她刚到京城四个月。水土不服、兼伤怀父母离世。悲悲戚戚,好容易好了些。舅公听人说到她的面容与自己相似,便在邓氏的生辰日指定自己去拜见。那时的她,眉眼都长开了些,不比现在还有些稚嫩的孩子气。与舅父、舅公站在一块,相似的面部轮廓、五官眉眼,人都说“这才是一家人呢”,结果引得国公府的表哥、表姐同时生了嫉妒心…… 也不是大事,就是被几个丫鬟带错了路,换了不该换的衣裳,又被关在无人的屋子里。而外面的人四处找不到她。 也亏得如此,不然她怎么知道趾高气昂的带着嫡子回娘家的元菲儿,背地里对着自己娘亲哭得那么伤心,咒骂郡王府里的狐媚子太多,而文郡王喜好眠花宿柳,常常夜不归宿。而元菲儿的母亲,翁氏也出得好注意,让女儿挑拨几个侍妾互相争斗,栽赃、陷害…… 出来后,她瞧见舅婆邓氏在房里的丫鬟中挑选了两个品貌优秀的,送给元菲儿“固宠”,所有丫鬟都羡慕那两人的“好运气”,可以到郡王府,即便是姬妾,也不比嫁下人强啊。等文郡王来接时,两夫妻在外表现的多么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那是俞清瑶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有多种面貌。对着不同的人,可以笑得虚假,哭得真诚。正面反面,竟是不一样的。 ……马车忽然停了,也打断俞清瑶的思路。她亦步亦趋的跟着杜氏下了车,换了软轿,由几个清秀的小厮们抬进了二门,然后再换府里的车,进了内院。抬眸一看,飞檐画角、假山楼阁、廊房水榭,与记忆中一丝不差。 心不知怎么,渐渐安定下来。 刚刚的紧张不翼而飞了,似乎是觉得,再坏也坏不过前世吧!她出了那么多糗,做错那么多事,不都在舅公一句“哈哈,小孩子天真活泼”中消弭无形? “呵呵,弟妹来迟了!母亲早就念叨你们了!呀,这位就是表外甥女吧?啧啧,怪不得母亲常常挂在嘴边。”来迎客的,是元菲儿的母亲,长房的翁氏。只见她穿一身紫红色绣海水如意纹的对襟长褙子,看年纪约有三四十岁,虽然五官眉眼生得极好,可惜擦了厚厚的水粉,盖住了本来肤色。偏耳后露出的肌肤,显示出她本没有那么白呢! 一上来就拉着俞清瑶的手,左看有看,仿佛看不过瘾。俞清瑶只用装羞涩就足以应付了――这个场合,她也不需要其他的表情。 寒暄后,翁氏笑道,“看我,只顾说话,忘记表外甥女劳累了。快快,母亲都等候多时了!”进了亲自带着人去主院荣寿园。 进了主院,俞清瑶又是排在前面,丫头过来铺了蒲团,她跪了,口中称见过“舅婆”,当着众多亲戚、贵宾的面。算是正式认亲了。其次,才是丽君、丽姿姐妹。 而邓氏给的礼物,也是明显分着等级。她的是一个赤金打造的金项圈。又有从佛寺开光的开光护身符,又年长的邓氏亲手戴在她身上;而丽君姐妹只有两匹锦缎,就没了。还不如上一次见面来得丰厚呢。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极正常的,没人表示出惊讶。只有丽君姐妹自己。险些把银牙咬碎。 俞子皓因是男丁,跟着沐天恩、沐薄言一同在前院,不在此处。他也得了丰厚礼物,暂且不提。 俞清瑶正式拜见过邓氏后,才被引着见舅婆家的亲眷,大房的翁氏,一个蒲团过来。她屈膝跪拜了,口称,见过“表舅母”;然后是二房的铁氏,蒲团再移,她又屈膝跪拜了,口称“二表舅母”;然后是三房的;四房的;五房的;六房的。此外还有七八个表姨妈;没什么血脉关系,是姻亲关系的姨妈、姑母…… 团团下来,足足认了二十多个长辈亲人。 换了别人,能把一半的人脸记熟就不错了,偏俞清瑶是重生过的。期间大部分都有印象,再说,有吴嬷嬷与杜氏提前的背书,她早就翻出记忆。对照着硬记下来。 长辈结束了,换到小辈了。 长房长子的孙女,元芷儿,元灵儿、元芸儿、元杏儿…… 这些表姐都比俞清瑶大了好几岁,笑容和煦,分别赠送了荷包、香囊、玉佩等物。 然后轮到重头戏了。 元菲儿,姐妹中嫁得最荣耀的,头戴五凤朝阳金丝累珠衔大东珠的头钗,耳坠着翠绿翡翠滴珠嵌赤金流苏的耳环,身穿玫瑰正红绣嫩黄折枝玉兰花的锦缎通臂长袄,既显示出明艳照人的出色容貌,有展现了她如今尊贵无比的身份。 送了俞清瑶一个双鱼的玉福锁项圈,含笑道,“上次在赛马场上没见到小表妹,心理一直好奇你呢。今日总算见了。” 俞清瑶知道元菲儿的性情,知道她表面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心理早就记恨上了。呵呵,只是一次不曾去拜见,就“好奇”成这样子?日后,这种机会不会少了。 “多谢九表姐记挂。愚妹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在公众面前与九表姐丢脸。” “丢脸?呵呵,表妹严重了,我们自家姐妹,出来散散心,哪能遇到了还避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元菲儿在姐妹中本就颇有权威,再加上嫁得最好,还真有人点头称是。 俞清瑶也不生气,仍旧淡淡的,“舅婆亲自让清瑶学好了规矩,清瑶不敢让舅婆失望。若是哪里让九表姐不高兴了,还请九表姐大人不计小人过。清瑶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最后一句,稍微提高了点声音。 果然,那边长辈们听到了,邓氏便出言,“菲儿,你小表妹初来京城,有什么不懂的你教她!都是姐妹,你不教她,谁教她去!” 元菲儿听了,面上笑得越发亲切,“是!” 然后果真跟俞清瑶无比亲切,引着她见了元清儿、元锦儿、元梦儿、元秀儿、元姗儿。 光是见这些亲人,就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只饶得人头昏眼花。 等全部正式见礼过了,俞清瑶总算松了口气,外男需要理会的不多,仅有长房的几个表哥而已。 这样想着,她被锦儿、梦儿带着,去了女孩子们的小花园里。 “珊瑚,你告诉舅母一声,我随几个表妹去小花园。” “是,姑娘。” “什么,你的丫鬟叫珊瑚?”元姗儿非常不高兴,露出愤恨的怒光。 等全部正式见礼过了,俞清瑶总算松了口气,外男需要理会的不多,仅有长房的几个表哥而已。 这样想着,她被锦儿、梦儿带着,去了女孩子们的小花园里。 “珊瑚,你告诉舅母一声,我随几个表妹去小花园。” “是,姑娘。” “什么,你的丫鬟叫珊瑚?”元姗儿非常不高兴,露出愤恨的怒光。(未完待续) 一一三章 诗集 后续问题(1) 俞清瑶微微一愣,捂着嘴露出惊讶目光,“啊,十六妹妹……我不知道。”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珊瑚,一时又看看瞪大眼睛的元姗儿,呐呐道“对不住了。” “哼,一句‘对不住’有什么用?你来时没人跟你提过我的名字?还是姐妹们太多了,没记下来?”元姗儿才八岁,可国公府的小姐自由娇生惯养的,脾气大极了,半点“息事宁人”的意思也没有,怒气冲冲。 “哎呀,十六妹妹,何必呢!清瑶妹妹才来京城不久,对我们府里的亲戚姐妹记不大清楚也是有的。一个丫鬟而已,何必吵得尽人皆知?到时候人家不说清瑶妹妹带了个叫‘珊瑚’的丫鬟来碍你的眼,只说你心胸狭窄,气度不够,岂不是吃亏了?若依我说,悄悄的,改个名字不久完了?” 穿着烟柳色绣金丝祥云的元清儿,笑笑的从垂花门后走过来。她排行十二,比元锦儿、元梦儿大些,两女本是靠在扶栏上的,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习惯性的侧着身子,微微弯着脖颈。没有说话,但连嘴角的弧度都是调节好的,不至于太淡让人看不清,也不至于太多让人腻歪。 这些细节,若不是俞清瑶有过重生经历,怕是看不出来。但现在,她敏锐的发觉了,才知道,元清儿能躲过嫡亲姐姐的算计,哄得她答应了威远将军次子的婚事,倒也不是瞎猫撞到死耗子——人家是真有本事啊! 三言两语,把咄咄逼人的元姗儿逼得无话可说,本来就怒火熊熊了,经她一“调解”,好,火气是暂时压下去了。可梁子也结下了。若是不及时解开,岂不是得罪元姗儿? 俞清瑶怎么会这种事发生?当下装作局促不安的样子, “抱歉。十六妹妹,我真不知……舅母日日主持中馈,闲暇下来还要打理舅父日常起居和表哥院子的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不好过多打搅。本来舅婆送了位嬷嬷来指导我的,可那位嬷嬷不敢直呼诸位表姐的闺名。说国公府的千金名字,不能外道。所以,我真不知……妹妹,你原谅我一次吧!” 声音放得极柔,身段也放低了,这种态度,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小姐们。该满意了吧?不会总是针对她了吧? 果然,元姗儿的脸色好看多了,鼻孔里发生轻轻的一哼。虽然没明说,但那神态已经说明没那么生气了。 俞清瑶这才装成“松了口气”样子,语气也轻快些,指着珊瑚道,“她不是家生子,也不是侯府的人。原本是我路过通江下湾的时候,知州周大人所赠。我见她老实勤快,才放在身边……” “咦。下湾?平西侯孙家好像带着水师营官兵,在下湾打捞过丢失的税银。”元清儿惊道。三万两黄金丢失是大事,何况丟得莫名其妙,至少没找到贼人。京城里多少人谈论此事?闺中也有耳闻。 元姗儿也略微听说过,疑惑的挑眉问,“你也经过下湾,来京城的路上,是不是听说过什么?莫非,你知道什么内情?” 女孩子们最热爱八卦。 俞清瑶为难的笑笑,蹙眉道,“没有听说,倒是亲眼看到了。” “那还等什么,快说呀!”元姗儿尤其兴奋,拉着俞清瑶的袖子直嚷嚷。 “可……唉,清瑶当时去了码头,抛头露面的,有失闺训。告诉几位姐妹不打紧,只是不可告诉别人啊!不然,传扬出去,清瑶的名声就没了。” “放心,不说不说!” “嗯,说了也无妨。只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也不提我的名字。”俞清瑶不放心的叮嘱道。 几女连连点头,保证,“不说你说的。” 俞清瑶“这才放了心”,沉吟了下,说起自己进京,跟在威远候偏支林锋带领的崖州押银队伍之后,从下湾转而坐船时,忽然发生沉船事件。几个装满税银的箱子落入水底,因为上面有封条,谁也不敢把封条打开,分批打捞上来。眼睁睁看着水里的银箱子,无奈极了。峰回路转,从敬敷书院请来才子,打捞税银箱子上岸…… 当说道孙家叔侄当场打开封条,数万两黄金就那么吃果果的暴露在码头,近千人亲眼看见了,元姗儿忽然捂住嘴,狠狠的拍了下大腿, “这不是给贼看的吗?” “就是!”元梦儿也忍不住了,“财帛动人心,便是心如止水的人见到那么多黄金,指不定也心动了。何况早就预谋的贼人呢?” 俞清瑶不好意思道,“谁说不是呢!姐妹们别笑话,一锭两锭的黄金我也见过,没觉得怎样。可那六个箱子齐刷刷开了,金灿灿的元宝躺在里面,瞧着跟小金山一样,耀花人眼。我……我当时都想要扑过去呢!” “咯咯!”元姗儿不客气的笑了起来,“小财迷!亏得你手无缚鸡之力,不然我要怀疑是不是你偷了那些黄金啦!” 俞清瑶也不生气,继续讲故事——经过数个月的酝酿再加工,“税银丢失”曲折离奇得跟话本一样。 “啊!你说什么,孙家叔侄当场解了林锋的差使,还把那些押运的官兵捆绑起来?” “是啊!千真万确!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 “哼,还能为什么,争功呗!孙家就是暴发户,一家子势利眼!” “也只有他们家的人,才做得出‘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事情来!若不是他们把所有押运的官兵控制起来,说不定税银也不会丢了。也不会白白丢了大脸,被圣上责骂。” “嗯。”俞清瑶淡笑着,听几个从没出过远门的闺秀们谈论“国家大事”,煞有介事的样子倒也挺可爱。她偶尔插一句嘴,全是启发性的,说到后面,连沉默寡言的元锦儿也忍不住参加进来,发表自己看法。不到一会儿,就谈论的热火朝天。 “我猜,那偷盗税银的人,那人肯定在码头出现过!” “梦儿你说这个没有意义。谁想不到?可足足千人啊,难道全部抓起来?若依我说,那位学子也挺可疑。” “锦儿,你说的才没有意义。那位盲眼学子是谁,清瑶表妹没有明说,你猜不到吗?” “啊,难道是齐国……” 话题进行到敏感处,忽地转了个弯,很有默契的掩过。“我仍觉得孙家叔侄负有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不是!通江水师营是水师最精锐的官兵的,居然在眼皮底下被人偷了金子也不知道!孙俊超如果不是笨蛋,那整个水师营的人都是瞎子。” “你们说,会不会是谁买通了贴身守卫,暗中把金子调换了?” “不是。”俞清瑶摇头,简单的解释,“是轮班,上半夜十个士兵,下半夜十个……事先谁也不知道谁会被派去守卫。” “这样还被偷盗了啊!平西侯一家果然是笨蛋……” 一炷香后,说得口干舌燥、心满意足的四姐妹歇了口气,花园也懒得逛了,命丫鬟赶快端茶来。再看俞清瑶,感觉亲近了不少,初见的隔膜不翼而飞了! 至于元姗儿,喜怒都摆在脸上,对与珊瑚的名字与她同音,大方的挥挥手,表示不介意了。 “算了,京城里叫珊瑚的女孩子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俞清瑶笑笑,“妹妹心底宽大。整个京城便是再多名‘珊’的女子,也不如妹妹的尊贵啊!” 不着痕迹的讨好,令元姗儿心情舒爽,嘴角高高翘起,得意的小模样比起刚刚生气可爱多了。 若没有前世记忆,俞清瑶才不会刻意挑起话题,化解跟元姗儿之间的心结。但现在,她知道旁的姐妹得罪了还不要紧,顶多吃些暗亏;唯独元姗儿,万万不能留下坏印象。 一来,就是今年,元姗儿的娘家表姐杨秀莲,入宫十年后生了第一个儿子,也是广平皇帝小儿子,鲁王,很快要从不起眼的昭仪封为妃子了——若是元菲儿跟舅婆一心把她送给七皇子为妾,舅父出面都未必管用,只有通过元姗儿求助未来最得宠的杨妃了。 再者,元姗儿有个嫡亲的好哥哥,元少华。卑劣小人元尚星谋得国公爵位后,是元少华暗暗花了两年时间收集证据,最后将其绳之于法——未来的定国公,就是元少华了。元姗儿自然水涨船高。 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得罪这个“鸿运连连”的小表妹,实在不划算。 所以俞清瑶才放下身段,与之交往。 当然,这跟生活阅历有关,换做前世,俞清瑶颇有傲骨,才不会为了跟谁交往对自己有利,从而刻意讨好;与谁交往无益,便冷落不理……她也变得势利了吗? 不!扪心自问,她只是不想重复前世,落得凄惨下场! 四个丫鬟托着红漆托盘,端了新沏的茶水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位十七八岁的俊美公子哥,“呵呵,几位妹妹原来躲在这里谈论起国家大事了!” 俞清瑶听到男子声音,下意识的转身想要离开,那人立刻出声,“止步!表妹姓俞,莫非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俞诗仙,俞探花之女?”(未完待续) 一一四章 诗集 后续问题(2) 估计谁也想没到薄薄的《半山诗集》出版后,会产生那么大的影响,直接将远离京城多年的探花郎,推上前古未有的“诗仙”地位。.info[]细想想也能明白,大周朝文风昌盛,不仅文人骚客们爱卖弄文词,就是市井小民也不乏精通音律雅诗的,《半山诗集》诗词绝妙,有婉约细致的,亦有豪放大气的,因此口口相传、流传极广,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咏其诗词。 俞清瑶骤闻“诗仙”之名,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一来她心思重,根本没心情理会父亲在文坛地位是不是提高了;二来,身处国公府上,处处谨慎小心还来不及,哪能为了只言片语而失态呢? 在皇权下,什么探花、诗仙,吹得再不凡,一纸谕令就能让全家老少菜市赴死。 听到元少卿的出声挽留,她侧着身子,装成初次见面――略有陌生羞涩的样子,福了福,“不知……” 元清儿连忙介绍,“这是我八哥,名讳上少下卿。”然后笑嘻嘻的,“八哥你也太坏了,怎么躲在丫鬟后面偷听人家讲话。” 元少卿穿着一身天过天青色云雁织锦长衫,暗绣撒金如意纹,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目似晨星,鼻若悬胆,唇若涂朱,端的是玉树临风的好相貌。作为长房的长孙,自然是千宠万爱的,自幼便与姐妹们居住一块儿,如今年纪大了搬到外院,可也时常来内院晃悠。 “表哥万福。” 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后,俞清瑶才垂着眼眸,“不知八哥到来,小妹失礼了。” “无妨无妨!”元少卿笑着伸手虚扶了,微一抬眸,在乍看俞清瑶面容时,忍不住露出惊讶神色――他是国公爷的嫡亲孙儿,但是跟祖父的相似度不到三成。不想天上掉下个个表妹来,竟比家中的姐妹更像是祖父的孙女儿! “妹妹……好相貌……”他呆滞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嘻嘻。八哥,吓一跳吧?听祖母说。当年姑祖母跟祖父一母同胞,简直双生一般。清瑶是姑祖母唯一的外孙女儿,遗传姑祖母的容貌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 元少卿的眼睛闪闪发亮。 在他过度灼热的目光里,俞清瑶暗暗的有些羞恼――前世我更像呢,怎么不见你们多热络?想尽办法害我出糗…… 不过她也庆幸。好在有税银事件做引子,同国公府的娇小姐们打成一片,又及时低头,否则跟前世一样。被几个混世魔星缠上,头都要大上几圈。 见礼过后,元少卿道。“妹妹们刚刚说的可是税银的事情?” “是啊,平西侯靠着孙贵妃近些年来荣宠无二,怕是第一次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吧?” 元清儿用丝帕子捂着嘴,呵呵的笑着。 元少卿却微微皱眉,“孙家有贵妃在。区区小事怎么动摇得了地位?罚银了事。可怜那位无辜的知州周大人被牵连进来,全家老小都被收押了。” 话音刚落,就见珊瑚往地上一歪,全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了一般。 “啊!为什么抓人家知州大人啊!” “还能为什么?总要有个替罪羊啊!”元姗儿一针见血。她瞧了一眼茫然的珊瑚,眼中泛起一丝同情――还记得清瑶说过。这丫头是周大人送来的,难得她身处侯门富贵地。还记得旧主人。 珊瑚呆了片刻,忽然找到救星,胡乱爬着到俞清瑶脚下,不住的磕头,“求求姑娘了,求求姑娘了……奴婢自幼在周大人府上长大,亲戚好友都在那里……” 俞清瑶本不想管――她自己还保护不了自己呢,再说,这事情牵扯到皇家,根本就不是她能过问的!但,珊瑚毕竟是她预备的大丫鬟人选之一,只能抬眸,求助的望了一眼元清儿、元姗儿、元少卿一眼。 没等她开口,元姗儿直接冲元少卿道,“八哥,你消息广,帮我们姐妹查查呗!” “只是查探消息,容易。可是要把人救出来……” 珊瑚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奢望。只要知道父母亲人平安就足够了。” 元少卿笑着,“第一次见妹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打探消息而已,小事一桩!” 俞清瑶屈膝行礼,“那就先谢过八哥了。” 虽然元少卿轻易而举的答应了,可她没那么轻松,颇含深意的望了一眼珊瑚,准备回去再好好询问――即便是抄家大祸,也甚少牵连底下仆人的,珊瑚在周家的身份,真的只是普通奴婢?那大可以私底下求助,把她的父母亲人买回来啊!没必要故意当着国公府的人哭泣哀求。 …… 另一边,寿宴上觥筹交错。邓氏年纪有些大了,不胜酒力,让媳妇替自己招待各家贵客后,自己在秦嬷嬷的搀扶下,进内室更衣。俞清瑶身边的吴嬷嬷不知怎么,竟然也进来了,而且悄然无声的,竟没几个人知道。 跪在邓氏脚边,吴嬷嬷泣不成声,“……唐玲不知道表姨母一番好意,竟然……” “罢了,你且起来说话。”邓氏使了个眼色,秦嬷嬷立刻出去关上了门。 “现在不怨恨我把你留在俞家丫头身边了吧!” 吴嬷嬷羞愧的连连点头,“方知道表姨母是一番好意,都是唐玲见识短浅。” 这一幕为何发生,还要重头说。 吴嬷嬷原本是良家子,本姓唐,应该称呼唐嬷嬷才是。因卖身为奴,不敢有辱先祖,就把本来姓名掩下,只让人称呼夫家的姓氏,倒让人把她本姓忘了。俞清瑶曾经奇怪,她凭什么本事,能挤下国公府众多管事娘子,抢到给元菲儿陪嫁的身份?原因很简单,她是邓氏的娘家亲人! 邓氏的母族姓唐,跟吴嬷嬷是没出五服的亲人。 血缘上的亲近,使得吴嬷嬷先天具有优势。加上她本知书达礼,略微一调、教,不比其他人强上许多? 再说唐家怎么败落,那就牵扯到广平皇帝登上帝位,多少家族一朝分崩离析,太远了,且不谈。只说吴嬷嬷一生操劳,只有两大心愿,一是儿子文通,二是女儿珍珠。 陪嫁到郡王府,儿子女儿的终生都有依靠了,这是吴嬷嬷打心底里排斥跟随俞清瑶的原因。虽说迫不得已定下了五年约定,但她还是不怎么信任俞清瑶的――因为她的身份不够!她的承诺,自然也要打个折扣。 可现在,忽然一切都改变了! 诗仙!大周朝开国以来,唯一得到文坛大儒们的交口称赞,一致认定的“诗仙”!哪怕他是布衣平民呢,也有笑傲王侯的本钱。而作为诗仙唯一的女儿,比数代书香世家的闺女还要清贵。因为翰林院从来不乏翰林学士,可天底下、整个大周朝就这么一个“诗仙”,就这么一个俞清瑶! 给侯府普通亲戚小姐做管事娘子,身份低贱。可给诗仙的女儿管理家事呢?似乎,也沾染了“诗华之气”。这身份,再也不是她苦恼的难为情根源了,而是值得骄傲的,自豪的事情!她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诉任何人。 而她的女儿,不会受到任何鄙视,她的儿子,也会因为跟诗仙有所关联,受人欢迎! 自打从宾客口中议论俞探花、俞诗仙后,她唐玲才明白,表姨母是一片真心为她着想啊! 邓氏低低叹了一声,“安庆老侯爷……一向最有眼光的。当初他铁了心把嫡亲闺女嫁给俞家,我与国公爷背地里不知劝了多少回――给屠户的女儿当媳妇,不是自甘堕落吗?真心想结亲,庶女嫁了也是一样。他却言道,俞锦熙武能跨马安邦定国,文能提笔罄书丹华,有经天纬地之才。一意孤行的把嫡亲女儿嫁了。” “如今看来……” 一言未尽,有许多含义。 俞锦熙才华足够,可脾气么,唉,年轻时候傲气十足,连皇家的人也不放眼里;而沐天华两次难产,几次命悬一线,与俞锦熙夫妻关系名存实亡。若是老侯爷沐桦活到现在,看到现在的情况,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吧! 但邓氏从来没怀疑过老侯爷的眼光――君不见,齐国公是怎么一步步从低级军官成长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一开始,若无他的提携,齐国公怎么可能在众多普通士官中脱颖而出? “……那次去见俞家丫头,虽是随口一指,但也存了一丝希望。果真遂了我的意,也是你的福分到了。日后好生照顾她,她未来有个好结果,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吴嬷嬷含泪点头。 “对了,你夫家叔伯兄弟,不是为了争抢几块田产,已经在你死了的夫君名下过继孩子?索性也不必跟他们挣了,把你的文通过继唐家吧!这样,唐家也有了香火……” 吴嬷嬷再次跪下,感激的不知说什么话好。 若是俞清瑶在,恐怕要大吃一惊。 因为前世,邓氏说的娘家亲戚,就是那个中了进士当了开远县令,后感染瘟疫死掉的未婚夫婿,不就叫“唐文通”吗? 前世险些成了她婆婆的人,这辈子却成了她的奴婢……(未完待续) 一一五章 意外之喜 入夜,定国公府仍旧喧闹至极,来来往往的女婢端着时鲜果品、精致酒菜,穿梭在宴会厅上。对面,高高的戏台上灯火辉煌,涂抹了油彩的小旦甩着水袖,咿咿呀呀的唱着祝寿的唱词,赢得满堂喝彩。一声“赏”,早就准备好的小厮们撒了满簸箕的铜钱。听得满台钱响,众宾客欢闹声更多,祝福寿星的吉祥话绵绵不绝。 就在酒宴最盛时分,忽听小厮来禀告,七皇子驾到,来宣旨了。众人连忙收敛了酒态,按着爵位高低,和定国公关系远近,一排排跪了满屋子。戏台上的戏子就凌乱多了,杂七杂八的全部跪下,听七皇子略带阴柔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来是加封定国公为太子太傅的恩旨。 虽说当今在即位之初,立了孝仁王皇后的三皇子为太子,后来王皇后薨了,三皇子太子之位不保,已经被废多年,但“太子太傅”本就是虚职,没有太子的太子太傅,同样是位极人臣的三公之一。也代表了皇帝的信任、倚重。 帝师俞青松不也是先成为太子太傅,才有如今的超然地位吗? 宣完圣旨,七皇子谦然有礼的扶起新上台的太傅,先以皇子身份恭贺定国公加封,又用晚辈身份祝寿,并奉上寿礼一份。他语气温和,礼贤下士,很快博得在场众多宾客的好感,不消多时,就与众人打成一片,人人都过来劝酒。 消息传到内院,焦急不安的邓氏、翁氏等人,一颗心稳稳的落回胸腔,又不免喜气盈腮。皇上特意在寿辰之日加封,又让皇子亲来宣旨,让众多宾客见礼,分明是给国公府上下增添光辉的。如此厚爱,岂不让人肝脑涂地以报皇恩浩荡! 酒过三巡。定国公哈哈大笑着回到内院,笑声豪迈。仿佛年轻了二十多岁。荣寿园内,翁氏领着元芷儿,元灵儿、元芸儿、元杏儿、元清儿、元锦儿、元梦儿、元秀儿、元姗儿等躬身行礼,另一边则是铁氏领着各房老少媳妇恭贺国公爷加封,莺莺燕燕。(..info)跪了满屋子。 怪也怪了,按血缘关系,俞清瑶至少差了两三层去,因此排在最年幼的元姗儿之后。但要比丽君、丽姿,以及其他投靠国公府的小姐靠前。这么多人里,老公爷明明大踏步走了过去。眼角的斜光不知是瞥到什么,抑或俞清瑶姿容太过遗世独立?反正,他的脚步忽然定住了,转过身,冲垂首淡然、几乎看不到完整容颜俞清瑶招招手。“霓裳?你怎么站那么远?过来,让舅舅看看。” 邓氏今儿招待各府的女眷,喝了不少米酒,在秦嬷嬷的搀扶下笑着走来,道。“老爷高兴的糊涂了。霓裳早就嫁人生子,今年都快三十岁了。” 定国公一拍额头。“看我,都老糊涂了。那,这是老几家的丫头?这么肖像我,也不早点带过来与我瞧瞧!” 旁边秦嬷嬷听了,心理着实羡慕俞清瑶的运气――国公府正经的孙女十五六个,也没见老公爷对谁青眼相看过。偏这位远了几层的姑娘,也没有特意打扮,光是随随便便站在姐妹中,就让老公爷一眼瞧见了。忙使眼色给身边伺候的丫鬟。 那丫鬟便在老公爷身前铺了蒲团,俞清瑶袅袅的走来,裙裾一丝不乱,眼观鼻、鼻观心,盈盈下拜,礼节一丝毛病也挑不出,“清瑶见过舅公,祝舅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邓氏笑着介绍,“难怪你错认霓裳。她可不是霓裳的亲闺女吗?也是俞老太傅的重孙女。” “噢,是霓裳跟诗仙的闺女嘛!” 老公爷恍然,“快起快起!” 待俞清瑶叩拜结束后,他仔细抬眸打量了下俞清瑶,神情恍惚了下,倒将刚刚晋封的喜悦冲淡了不少,叹息一声, “你们母女都随了姐姐的容貌……” 似是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姐姐。 俞清瑶知道外祖母与舅公是嫡亲姐弟,感情深厚。如今一个位极人臣,另一个却早就香消玉殒,提起来难免心伤。但她的出现,不能让人不快啊!否则日后谁还想看见她?急忙说了几句恭贺舅公加封太子太傅的话,转移话题。不多,意思到了就成。 大概身边亲近人的恭维话,比起外人包含利益的讨好,更让人觉得愉悦?明明是耳朵都听得生茧的恭贺,老公爷却很是欢喜,问了俞清瑶几岁了?什么时候到的京城?住得习惯不习惯?又问到国公府后,跟姐妹们相处怎样? 俞清瑶一一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她回头瞟了一眼元姗儿,利落的回,“姐妹们都很和善,有什么不懂的,都肯告诉我。原先来时,还怕舅公家门第高,姐妹们不好相处呢!真见了面,才知道自己杞人忧天。” “哈哈,什么门第不门第。你娘亲的娘亲,是我亲姐姐!唯一的亲姐姐!以后,国公府也是你的娘家。受了委屈,只管回家里来,舅公为你做主!” 前世今生,舅公还是一样的豪爽,连对她说过的话也是一样,疼爱中带着宠溺。 俞清瑶当然记得自己身份,舅公比舅父还远一层呢!可她仍忍不住为此时、此刻,舅公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句话,而感到无比的感动。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舅公重复坠马身亡的结局,也不能让舅婆因舅公的离去,而中风瘫痪了! 定国公捋着胡须,笑着看俞清瑶点点头。 而旁边有人看不顺眼了。 元菲儿,她高嫁郡王府,是姐妹中第一得意人――若换了其他姐妹,兴许她还没这么生气,偏偏祖父青眼相看的是在赛马场不肯去见她的俞清瑶,心高气傲的她沉不住气了。 “呵呵,清瑶妹妹生得可怜可爱的,难怪祖父疼她。祖母,菲儿忍不住要为清瑶妹妹抱不平了!您给她的见面礼物,怎么能是《女诫》呢!” 话是用撒娇的口吻说的。虽说元菲儿已然嫁了人,再用小女孩的口吻说话,显得不大适宜。可她在家是娇纵惯了的,其他人听到了,没有谁感到诧异。若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的话,也是奇怪邓氏为何送《女诫》给俞清瑶?似乎有告诫的意思? 定国公微微皱眉,俞清瑶自然知道,不能把当初自己隔着屏风跟外官交涉的事情说出,抢先一步道,“舅婆给清瑶的《女诫》,清瑶十分喜欢。” “是么,你喜欢?” “当然!那是外祖母亲手所书。清瑶知道舅婆的一片苦心,体谅清瑶从来没见过外祖母,所以特意送了外祖母早年抄写的《女诫》。每日看着《女诫》,一可稍稍安抚思念之意,再者知晓外祖母和舅婆期望之心,时时谨心慎行,不至于做出有辱门楣的事体。” 定国公听了,喜爱之情言于意表。 虽知道邓氏送出《女诫》肯定是另有用意,但孩子这样理解,便对了!做长辈的,还能故意送书去羞辱晚辈?肯定是抱着期望的,不然何必多费心机? “哈哈,居然是姐姐亲手抄写的《女诫》?那舅公也不能少了见面礼啊!唔,秦嬷嬷,你去旧,记得第二格的抽屉里还有不少我早年抄写的,拿一本《孝经》来。” 《孝经》? 俞清瑶眼中带着惊喜。 虽然只是一本,薄薄的,比女诫还要泛黄老破的旧书,但蕴含的意义比什么金银珠宝珍贵多了!代表着她被国公府承认了,亦代表她是老公爷心中喜爱的晚辈! 其实无论前世今生,俞清瑶跟舅公打交道的机会都不多,也不大了解这位长辈――就外人的口中,老公爷姬妾无数,子孙众多,虽有儿孙福气,但这福气在他坠马身亡后,立刻变成天大的笑话!兄友弟恭?为了争夺爵位无所不用其极…… 若非元少华收集证据,扳倒了元尚星,定国公百年的声誉都败坏的干干净净! …… 老公爷与俞清瑶的对话,也就半盏茶的时间,外面还有多少宾客在呢!对邓氏交代了些事情,他便回到宴会厅上,继续酒宴。可就这短短的时间,足以让俞清瑶接收各种嫉妒、艳羡的目光了! 快要宵禁的时候,沐天恩才与杜氏,带着丽君丽姿、俞清瑶姐弟回到安庆侯府。一整天,四个晚辈头磕了不计其数,自然也收了无数礼物,全部有丫鬟们看着。 唯有那本装在紫檀木匣的《孝经》,是俞清瑶亲手捧着的。她的心,在接到紫檀木匣的时候,无比的安宁。 丽姿看得直咬牙,下马车的时候,故意使绊子,害得双手不能扶住车辕的俞清瑶险些一头栽倒。 丽君朝妹妹投来一记不赞同的目光,她嘟着嘴,“不好意思啊,天太黑,没看清脚下。清瑶妹妹你没摔着吧?” “没。” 俞清瑶的面容藏在黑暗中,声音清冷。 在国公府的第一次战役对她而言,胜利收场! 接下来,是该整理内务了。 真以为她们姐妹故意散播京城第一美人,是什么意思吗? 都被揭穿了,还不知收敛!(未完待续) 一一六章 反击(上) 侯府新进了一批雨前茶。(..info)这个“雨前”,指的可不是细蒙蒙如丝丝的小雨,采茶女趁淅淅沥沥从茶树上采摘嫩叶,而是特指谷雨之前。《茶疏》中说,“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说的就是在谷雨节气采摘的茶叶最好,滋味鲜浓而耐泡。 得了一年之中时节最好茶叶的杜氏,自然要做主分配了。除了自家留用和待客的,其余按着份量打发人送到各房去。两位太姨奶奶,辈分高,平素也不常跳出来惹是生非、跟人为难,是以杜氏在这方面极大方的。 至于临水轩的沐天怡?不管心理多少不屑,面子情总要顾及的。 轮到俞清瑶姐弟时,杜氏轻轻的叹口气。跟临水轩那三个厚着面皮的一比较,这对姐弟真是太通情达理了!十日前从定国公府里贺寿回来,觉得天气暖和了些,立刻提出搬家! 理由么,现成的――俞子皓年纪大了!哪有外男一直住在内院的道理? 杜氏挽留几句,称外甥还比较瘦弱,过两年移动也使得。但俞清瑶非常坚持,早搬晚搬,不都是搬?她不想唯一的弟弟长久的溺在妇人堆里,养成一身脂粉气,在外院,常常接触些经济仕途的人,对小家伙的成长也有好处。 听到这,杜氏也不好再劝什么,反而要敬佩俞清瑶小小年纪,就知道为弟弟长远考量,没有父母在侧的姐姐,容易吗?横竖静书斋那边早就收拾好了,俞子皓居住的外院也有现成的,挑个黄道吉日东西搬过去就成。 只每日的早晚问安、三餐饮食麻烦些。杜氏当着家,大笔一挥。拨了小厨房,每日的食材蔬果按份例领了去,姐弟两可以单独在静书斋用餐。不用每天来回的跑,或是丫鬟提着食盒――饭菜冷了。 此刻,杜氏正在吩咐春芽。将上好的“雀舌”“毛峰”与静书斋送去的时候,柳芽在旁边捂嘴轻笑。“依奴婢浅见,很不必白跑一趟。小姐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 正说着,俞清瑶果然到了。 换下了厚重的冬季大衣裳,她一身月白折枝玉兰锦缎交领长身袄,下着赭黄云绫长裙,胸前戴着个光耀灿烂的金项圈,上头坠着几片护身符、寄名锁。打扮虽不十分华丽。但少女的身子已然伸展开来,仿佛玉兰花抽了穗,有了窈窕玉立之姿。 柳芽打着帘子,笑道,“夫人正惦念着小姐,打发人去静书斋送东西呢。” “是吗!那不用麻烦姐姐多跑一趟了,我自己亲自来了!”一面笑说,一面屈膝给杜氏请安。 “不是说了吗?你静书斋离凝晖堂路途远,两三日一回就够了。” “给舅母请安,哪能怕路远呢!”俞清瑶笑着。“何况今日天气这样好,蓝天碧日的,出来走动走动,心情也好了。” 不管心理真这样想。还是嘴上说说,杜氏无疑对“知情识趣”的俞清瑶更欣赏几分。对比下,三天两头病怏怏,严重时连床也下不了的沐天怡,还有时常在母亲身边侍疾,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的丽君丽姿姐妹……越发让人厌烦了! 明明是白吃白住,还端着架子,怎么,跟老爷沾了亲戚关系,就以为自己是侯府的主子了?满京城,就没见过已经出嫁的小姑厚颜居住在兄长家里,让兄长帮人家养女儿! 杜氏心有不快,但嘴上是不会说出来的。不就白养几个闲人么?偌大的侯府又不是养不起。 当然,前提是闲人不要出来打搅她,给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说笑了一会儿,俞清瑶知道杜氏还有不少杂务事情处理,福了福便退下去了。(..info) …… 离开凝晖堂,翡翠跟上自家小姐的步子,“姑娘,这不是回静书斋的路啊!” “我不知道吗?”俞清瑶浅浅的笑着,“许久不曾去见姨妈了,今日得空,也该去拜见拜见。” 翡翠瞧见她嘴角的奇怪笑意,心中迷惑。自打姑娘来到侯府,处处跟以前不同了,若是在本家的时候,姑娘想干什么、想要什么,只要看一看神色,她能猜出八九分来。可现在…… 翡翠很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对未来的茫然,不能掌控。她比俞清瑶大了三岁,在俞清瑶还是豆丁大小的时候就近身伺候了,一直是大姐姐的角色,也习惯了俞清瑶对她比旁人尊重、信赖。 什么,信赖打了折扣?为她自作主张告诉大夫人“鬼上身”一事而生气?哦,翡翠不觉得那事有多重要,即便有,胡嬷嬷也训斥过了啊!何况那时,她也是害怕嘛! 翡翠觉得,凭她多年的忠心,不至于这点小事也抹不平。何况姑娘身边乱七八糟、不能信任的人多了,她还是最重要的那个。 所以胡嬷嬷问要不要跟姑娘来侯府时,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京城的姑娘变了! 变得再也不是那个怯弱柔和的小姑娘了! 瞥见俞清瑶此刻的笑意,翡翠袖口下紧紧的捏了捏拳头,觉得不能自己欺骗自己了。 对于翡翠的心理活动,俞清瑶并不在意――若不把翡翠逼得狠一点,她怎么知道前世害她闺誉丧尽的可恶凶手,到底是谁? 天知道,她有多少次看到翡翠那张脸,恨不能上去拳打脚踢!一辈子的悲剧源头啊,都是拜托这看似忠厚忠良的丫鬟所赐! 如果她对翡翠很差,时常不给饭吃,动辄打骂,就罢了。可她扪心自问,前世对翡翠就跟姐妹一般!知道她喜欢吃甜食,变着花样让厨房做了送来;知道她喜欢漂亮衣裳,故意把衣裳弄破了,然后修改了赏给她穿;怕她身份太低,让人瞧不起,特意教她认字读书…… 是不是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丫鬟,所以升米恩斗米仇,翡翠出卖她的时候想也不想,直接让她陷入永不翻身之境?可那样,与她又有什么好处? 这是俞清瑶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到死也不明白,翡翠为了什么出卖她! 为了这个死不瞑目的疑惑,俞清瑶不得不容下翡翠天天在她眼前晃悠――好处不是没有,至少她比前世更懂得忍耐和克制了。 这不,她等了又等,从柳芽的暗示中看懂了舅母对丽君母亲不满又多了一层,才有了今日之行。 临水轩。 四面开敞,临水而建造的临水轩,其实很不适合病人休养。奈何是沐天怡在闺阁时就住惯了的,谁也不好开口叫她搬。俞清瑶私心里,很觉得偏要挤在这栋算不上奢华的建筑里,是为了临水轩的名字来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让小丫鬟通报后,俞清瑶拾阶而上,步履优雅的进了内室,果见沐天怡“病怏怏”的躺在床上,花容黯淡的模样。 唔,为什么病情加重?应该是听两个女儿说到在国公府贺寿的情形吧!嫡庶之别,有如天壤,每一次见长辈都会加深这种差距――但俞清瑶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同情。她是嫡女,可比起国公府元姗儿、元菲儿,又算什么?人家才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世家千金!要嫉妒,也该嫉妒她们啊!欺负她一个连亲生父母都见不到的孤儿,算什么本事! 见俞清瑶来,沐天怡“挣扎”着要起来,喘息不止,丽君赶忙按着母亲,一脸担忧, “娘亲快躺着,今儿风寒才好了些。若是为迎清瑶妹妹再被风吹了,风寒加重怎么办?清瑶妹妹心理也过不去的!” 多母慈子孝的一幕! 换在前世,她怕是刚一看到,心都软了,既羡慕,又自伤,不忍这么美好的一幕被打断。可现在么,她只觉得嘲讽――做戏也不做得逼真些,当她眼睛不好,瞧不见沐天怡脖颈上残余的脂粉么!是不是她来得太突然了,没给人家准备时间啊? “姨妈快别动弹了,天还凉呢。” 沐天怡喘息了下,顺势靠在丽君给她准备的靠枕上,目光无比的柔和、慈爱,“唉,我这身子,不中用啊!一时好、一时坏的,倒连累了你两个表姐……” 丽君、丽姿适时的流下眼泪,“娘,您别这么说!” 沐天怡含笑,“当母亲的,哪有不操心女儿的。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咳、咳……” 俞清瑶静静的听着,耐心的等待。 果然,听到沐天怡絮絮叨叨,转移到最终目的,“清瑶,你虽年幼,却似极了你母亲,又聪明、又伶俐,讨人喜欢。而我的两个笨丫头,跟我一样。唉,要是有你的一半,我也能闭眼了。” 说着,用力抓紧了俞清瑶的手腕,“好孩子,我跟你母亲是亲姐妹,你跟丽君、丽姿也算是至亲的姐妹了,除了子皓,你也没有其他姐妹。过日子啊,自然是姐妹齐心,互相有个照应才好。你还年幼,将来便知道有姐妹的好了!有什么烦心的,为难的事情,只有姐妹之间才能吐露……” 俞清瑶心道,放心!真有心事,我也不敢对您的宝贝女儿提的! 面上,她点点头, “姨妈说的是。”(未完待续) 一一七章 反击(下) 要好的姐妹,即便遇到要紧事帮不上忙,平时里说说话知心话也是好的,可俞清瑶敢把丽君、丽姿当成“亲姐妹”吗?她又不是傻瓜!面上笑得和气,目光中的恳切比起沐天怡“性命垂危、满含期待”的眼神也不差什么了, “姨母说的是,您跟我母亲,可是亲姐妹呢!我与丽君表姐、丽姿表姐,细论血缘来可不是最近的姐妹吗?” 沐天怡还以为自己的柔弱、哀婉策略起到作用,眼中散发惊喜的光芒――俞清瑶现在有了“诗仙之女”的清名,将来的前途必定不局限侯府了。那些权贵人家,是不会嫌自己后宅多一个有清名的女子增添光彩的! 可她也不想想,现在才来打亲情牌,是不是晚了点? “姨母连娘亲幼时在元宵节换装,跟舅父偷偷溜出去玩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愧是姐妹情深啊!以后清瑶要常常来看望姨母呢,姨母也多说一些母亲年幼时候的旧事,好不好?” 此话一出,临水轩的气氛冷了几分。 沐天怡柔和、慈爱的面具也难以维持――她怎么想到,自己在年前随意的跟杜氏提起的话,居然吹到俞清瑶耳朵里了?心中又气又恨,急的脸上浮起一阵潮红,捂着胸口咳嗽得又厉害了。 丽姿的城府毕竟比不上母亲姐姐,见母亲明明放低态度求恳了,却平白被刺,气得大步走上前,甩开俞清瑶握着她母亲的手,“滚开!不要你假惺惺了!” “妹妹!你怎么能对清瑶妹妹无礼?”丽君一边斥责,一边屈膝温婉的道歉,“抱歉啊。丽姿她为母亲的病情担忧,脾气一直不太好。” “大表姐不要担心,区区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上次从舅公家回来,二表姐从后面推了我一下,差点害得我从车上一头栽倒。不是也没计较吗?放心,我才不是心胸狭窄、斤斤算计的人呢!对了。还没感谢两位表姐,出门做客时不忘帮妹妹宣扬名声,不然,妹妹怎地在家中学规矩,好好得了个‘京城第一美人’的赞誉?全亏了两位表姐卖力啊!” 俞清瑶笑得无比真诚、感激。 可说出的话,句句讽刺,字字嘲讽。什么姐妹情深,都是笑话!丽君丽姿真要“姐妹情深”,就不会故意在外人面前赞美她的容貌!沐天怡要是真的跟母亲“姐妹情深”,哪会在杜氏面前故意提起年幼无知时候的事情?分明是暗中贬低母亲的“闺誉”。 想到前世她一直用哀婉、忧伤的态度示人,仿佛水晶玻璃人般脆弱,哄着自己宽恕了丽姿无数次罪行。就连摔断胳膊这种大事,也不过掉了几滴泪就揭过了。俞清瑶不由得,觉得自己当初,是不是太天真幼稚了? 真有水晶般通透干净的人吗? 即便有,也绝不是赖在舅父家里不肯走的沐天怡母女吧! “咳、咳……” 装病弱的人咳嗽的更厉害了。虚弱的抬起手臂,估计第一个念头是想指俞清瑶的,可不知为何转移到丽姿身上,“你、你怎么推你表妹?” “娘。我不是故意的!” “你、娘平日对你的教导,都抛到耳后是吧!” 假装生气,假装责罚…… 这一套,为什么这么熟悉? 俞清瑶想了片刻,才恍惚貌似前世经常发生吧?只是那时的她单纯,涉世不深,说什么就信什么。现在么,这出戏还妄想骗到她?做梦! 无动于衷看了半天,看着丽姿跪在母亲面前痛哭流涕,一再保证自己再也不“淘气”了,沐天怡才浑身无力的歪在靠垫上,深深的叹口气。宛如含着一汪清水的眸子,充满伤感的柔情。不用说话,这双眼睛先把主人的意思表达完全了。 俞清瑶觉得自己“心如铁石”,因为只有铁石般的心才有可能拒绝、无视吧?不待这双眼睛说出她的要求,她先一步帮沐天怡盖好杯子,笑道, “姨妈当心身子,你要有个好歹,叫两位表姐可怎么样呢?” “对了,才从舅妈那里过来,忘了问:怎么姨妈这里也有胭脂水粉呢?两位表姐都是天生丽质,肤色白如凝脂,哪用得着水粉呢!您说是吗?” 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姿态翩然的从临水轩离开,也不管留下的徒然变色的母女三人是什么感受。 …… 翡翠亦步亦趋的跟着俞清瑶,原本直立的身体渐渐有了佝偻的女婢姿态。紧绷的面部表情,和一双怯怯的眼睛转动着,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 迷惑不解的望着忽然停步的俞清瑶,翡翠小心翼翼的问。 “回头吧。” “啊?不是刚从姑太太哪里出来吗?” “怎么,不能回去?” “可、是可以……”翡翠一脸苦涩的回答。背部更加弯曲了,低着头,几乎快跟大地平行了――也是从这时起,她养成了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总是小心翼翼的低头躬身,标准的女婢习惯。 忽然回转的俞清瑶,果然见到她预料之中的画面。 沐天怡真得咳嗽上气不接下气,丽姿不管不顾的破口大骂,却骂得她姐姐、母亲更加生气了,丽君城府深一些,烦躁的让丽姿不要骂了,她要照顾母亲,让丽姿出去。 丽姿气呼呼的出来,听风跟在她身后,也说了许多俞清瑶的坏话。 “二小姐何必跟她置气?她一个没娘没爹的孩子,老爷疼她,她就是宝;老爷不疼她,她什么也不是!嫁妆多,有个屁用啊!又不从她的手上过!将来还要分大半给子皓少爷的。二小姐关键还是要抓紧老爷的心。” “老爷喜欢的柔弱单薄的女孩,她俞清瑶脾气又臭又硬,软硬不吃,太太这么低声下气的求她,别说亲外甥女,就是奴婢做下人的,也觉得动容。似她这种德行,老爷迟早看清她的真面目――啊,小姐!” 最后一句,当然叫的是安庆侯上唯一得到沐天恩许可的,俞清瑶。 微笑着看着面色不自在的丽姿主仆,“刚刚掉了帕子,回来找找看。没想到听到这么精彩的,呵呵,翡翠,这丫头叫什么名字?口才不错么?” 听风额头的汗刷的下来了。 “呃,小、小姐,奴婢叫听风。” “哦,想起来了。但不知,你是沈家的下人,还是侯府的?” 丽姿被抓现行,可她是冲动猛撞的人,哼哼的说,“关你什么事!” “呵呵,怎么不关我的事情呢?我的两只耳朵可都是听见了,这个叫听风的丫鬟骂我呢,要是沈家的下人,说不得又要打搅姨妈,请她老人家做主,为我这个亲外甥女出口恶气了;要是侯府的下人……” “你待怎样?”丽姿身边只有听风、扫雪两人可靠,紧张的问。 “你说呢?”俞清瑶目光直视丽姿,针锋相对,一转和气的口吻,“是你跟着我去见舅母,还是我请她过来?” 后一句话,是对着听风说的。 听风当然知道她刚刚说的话,要是传到杜夫人的耳朵里,轻则二十大板,重则被撵出侯府,哭丧着脸跪下来,“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嘴贱,奴婢满嘴喷粪,不知说了什么!” 一面说,一面抽打自己嘴巴。 啪啪的,声音不小,看来是很用力了。 一连抽了二十多个耳光,打得脸红肿,嘴巴都出血了。 俞清瑶看也看没一眼,只感觉翡翠的肩膀越来越往后缩,又抬眸见临水轩里一片安静,静的出奇,显而易见是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了,这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至于身后两道仇视的目光,她当不知道了――反正前世她一直宽容大度,也没见丽姿待她多么亲切友好。 …… 临水轩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得满府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次日,俞清瑶去凝晖堂请安时,见杜氏意味深长的笑容,并不惊讶,反正她的目的就是报复沐天怡母女前世戏耍她,即便受些训斥,也是情愿的。 不过,大约是杜氏早就看不顺眼临水轩了,乐得俞清瑶出头给母女三人一个厉害,说了些家常话就结束了。一句“女儿家该贞顺婉柔”的规劝也没有。 从凝晖堂出来,俞清瑶带着自己三日来的习作,去了水月堂。 水月一身淄衣,随意的坐在棋室里,半开着一面雕花窗,让带着春寒的风吹进来,面前散落着交错黑白棋子,一片闲散自在。接过俞清瑶恭敬递来的习作,也不过淡淡道, “略有进步。” 俞清瑶自己就是鉴赏的行家,两世为人,眼力总是有的,对自己因体弱而写不出更好的字,不是没心急过。可急有什么用,力气又不能一天变大! “清瑶会勤奋练习的。” 面上并无被冷淡的不满。 水月这才抬眸打量了她一眼,叹息,“何必呢!” “她们也是孤儿寡母的,在夫家呆不下去才投奔而来,可怜得紧。欺凌她们,你便能得意了?” “我没有得意。”俞清瑶其实不愿意辩解,但对水月……她总有另一种情绪,不愿意被误解。 “若有可能,我愿意跟任何人和气相处。欺凌人,非出自我本意,只是不乐意成了别人践踏的对象罢了!”(未完待续) 一一八章 醒悟(上) 水月仔细看了一眼俞清瑶,似在观察她是否说假话。可对方眉眼坦荡,目光是成年人完全没有的澄澈,没有心虚,没有愧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不由得叹一口气。 也许,真是临水轩有错在先呢? 平心而论,水月是比较欣赏俞清瑶的,不仅因她有决心、毅力佳,对习字刻苦努力,更因为她的心。自打知道那个只活了十二天的孩儿后,俞清瑶每日练字之余,不忘抄写一份《往生经》。清明都过了,也烧了十几份,要说,她的心意也尽到了,可是还是不间断的抄写。每次习作总会夹着一篇或者两篇的《往生经》。 换做从前,水月最得宠的时候,身边多的是逢迎拍马的人,对此见怪不怪。但出家多年,早不设计侯府家务了,她想不通俞清瑶这么“卖力讨好”她为什么。为了金银?沐天华留给她的嫁妆足够一生一世无忧无虑;为婚事?那也该奉承杜氏才对!为才艺?不用讨好,她不竭力的教了吗? 何况俞清瑶自己对琴棋书画的三样没有天赋,只专心“书法”一道,将来成就全靠自身,水月半点忙也帮不上的。 思来想去,不懂俞清瑶对她的好源自何处。一颗如止水波澜不起的心,渐渐萌生不少凡尘之念。从普通的“欣赏”,渐渐变为比较看重,而后变成疑惑。越是在意,也越加求全责备。心理想着,她有什么目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还有什么可企图的? 脑中浮起团儿前两日说过的话, “师太。什么为什么啊?小姐对您好,就好呗!或许她看您顺眼,或许她觉得您才华高,心底钦慕呢?” “钦慕?小丫头懂什么,才华什么都是虚的!不值一提!” “那,小姐是出自同情?” “同情?同情是什么东西?”水月历经磨难,对人性的善恶有最直观的认识,才不信什么同情怜悯呢! 满头汗的团儿无奈,“或许小姐是感激你教她梅花篆?” “感激吗?报答?我长到这么大,只见过恩将仇报。没见过有恩报恩的人……” 水月似有所悟。 亲眼看见俞清瑶澄澈的目光,她心中微微一动,有了个想法。 她自是不明白,俞清瑶抄写《往生经》早就成了习惯,前世为了钱氏――太不值得!今生为了那个才出生十二天的小舅舅。她抄的心甘情愿。 完全没有任何功利心。 …… 暂且把外事放到一旁,水月让圆儿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名家字帖共十二卷,拿出来。送给俞清瑶,“自古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些字帖只有到了你手里。才不辱没了。” 俞清瑶展开一卷看,上面是前朝名家“柳白”所书。字体笔走龙蛇,若利剑长戈;又看另一卷,是本朝百年前名赫一时的颜宗书,字体俊逸潇洒,妙笔生花。心理明白,水月赠她的大约是外祖收集的贵重字画,比起母亲陪嫁中的字画,价值只高不低! “我、我承受不起!” “呵呵,给你,就拿着吧!”水月淡然的笑着。仿佛塞给人的不是价值万金的名人字画,而是几张手稿而已。“横竖都是在府里,交到你手里。还能帮你开阔见识。” 画外音,她是要老死府中的。这些字画又带不走。不如现在送给俞清瑶,让她提前揣摩提高。至于日后俞清瑶能不能留住它们,谁也不知。 可是,即便拥有短短几天,也是福气啊!多少京城里的权贵人家,都只有赝品呢! 俞清瑶很满足,郑重的道谢后,眉目中对水月的真挚更多了几分。.info[]她是真心希望水月安度晚年――宛如看另一个自己,有顺心平安的结局。 她怎知道,水月因为怀疑她的用心,决定试探呢? 话题转得很妙,先是感慨老侯爷收集这些字画的不容易,然后不知不觉提到三十年前。 广平帝继位之初。 广平帝并不是先帝隆正的嫡子,也非最受宠爱的皇子,生母只是小小的才人,因为生了一子一女,熬了快二十年才晋升为嫔的。母家没有势力的皇子,想要继承皇位,那简直是天大的不可能!但是,广平帝做到了。他是怎么达成的呢? “女诫第一篇,卑弱第一。生子曰弄璋之喜,生女曰弄瓦。我们女儿家天生卑贱,是男子的附庸……” 俞清瑶根本不认同,但水月才不理会她的想法,自顾自的说, “比如当今皇帝,要是没有胞姐长公主肯为了和亲东夷,他怎么有机会得到先皇的注意,又让失去皇子的孝虔皇后收为嫡子,养在膝下?他生母害怕阻拦了儿子的路,早早绝食而死,免去孝虔皇后的疑虑。直到今日,皇帝的母族依旧是安国公赵家!同那个早死的才人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长公主,虽然和亲之名不大好听,听说当年倒也跟东夷王相敬如宾,生育了四个儿女,各个才貌双全。可惜,当今继位后,不能忍受亲姐和亲,派兵攻打东夷,只把姐姐一家打得家破人亡,才罢手!东夷是纳入大周的版图了,可长公主也成了寡妇,四个孩子只活了一个女儿……” “堂堂公主尚且如此。何况你我这等平凡家世的女子?你还罢了,年纪小,经历得也不多。就说我吧!当年荣国公府也是权倾一时,鲜花锦簇、烈火烹油般,可一旦家族败落,我的两个姐姐,是嫡女呢,连夜一顶小轿抬着,被祖父送人做妾了,只为了求人在圣上面前转圜一二。听说没两个月就死了。我当年年纪小,逃过一劫,可是亲耳听到皇帝抄家灭族的圣旨,又亲眼看到叔伯长辈被拉到刑场,切菜似地砍了头。然后被押着送到青楼做官妓……” “……方才知道,在世人的眼中女子都是棋子。嫡出、庶出,唯一的不同是价码不同。都是给外人看的,好像优质品跟劣质品一样,可以随意挑选。男子,只有男子才是香火传承……我祖父为了让一个不在宗碟上记录的婢生子逃过一劫,牺牲了三个孙女。其中,有我的亲姐姐,素日里极得他的疼爱。” 说道这里,水月的面容有些疲倦了, “唉,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到这里了。许是看到现在的你,想到当初的我了?天真稚嫩,以为这世界除了黑就是白……” 俞清瑶心理非常想说,我才不天真稚嫩呢!可想到被钱氏欺骗愚弄了半辈子,也绝对称不上英明吧!听着水月的过去,情不自禁的想到自身――可不是嘛!前世中侯府败落,她也从官家小姐沦落为庶民,连稍微有些钱财的富户也敢上门买她为妾! 亲身经历过的遭遇,跟光听外人说的,绝然不同。 水月眼角瞥见俞清瑶的神色自然而然的陷入悲伤之中,仿佛那个被亲人出卖,落到不堪之境的人是她自己似地,疑惑更多了!本想看着这丫头对她有无鄙薄之意,好从中窥探其用心的!不想什么都没探出来,只招惹了俞清瑶两滴感同身受的泪水。 好在她脑筋转得快,话题再一转,语气竟变得十分诚挚、担忧,“你还小啊,不知世事艰难。纵然生活中有些小不快,老爷、夫人也会为这做主。哪里晓得,女人的苦处!” “为了生存,为了生存的好,只有婉柔恭顺讨得男子的喜欢,才能顺心如意。一味的刚强,只会磨灭女人身上特有的柔弱气息,会令男子不喜。” 可怜俞清瑶以为水月说这些话,是“婉转”劝告她在临水轩的行为。尽管有些话她不赞同,仍感谢水月的“一番好意。” “师太的话,清瑶记在心上了。” “记下了就好。”水月深深的看了一眼俞清瑶,不再说话。其实是怎么也探不出来,她有些丧气了。 出了水月堂,本打算直接回静书斋的,但不知怎么,水月意味深长的“一味刚强,只会磨灭女人身上的柔弱气息”,俞清瑶浑身一个激灵!前世她在侯府败落前,可不是柔弱至极吗?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可怜虫…… 为什么舅父以前特别疼爱她,换到今生反而不如了? 怕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换了个方向,她决定前往舅父的书房。 “舅舅,这是水月师太赠与清瑶的,因为太过贵重,清瑶不敢擅自接受。” 书房里,沐天恩随意的翻看了下字帖画轴。 气氛有些古怪,因为丽君、丽姿姐妹也在,二女穿着淡粉色绣着蝴蝶的绫罗长裙,外罩着月白锦衫,既有楚楚可怜的柔弱气质,又不失华美可人。 “呵呵,清瑶也来了。听丽君说你们姊妹间有些小摩擦,正好,趁今日舅父在,与你们说和说和。” 丽姿此刻装得比谁都无辜,憨憨的走过来,拉着俞清瑶的手道,“清瑶妹妹,前儿我的丫鬟得罪了你,你也千万不要生气啊!我已经重重责罚她了!” 态度是非常诚恳的,就是手上的力气比较大。(未完待续) 一一九章 醒悟(下) “二表姐说笑了,一点点小事也值得特意说?我早忘记了!”俞清瑶笑得甜美,反手握着丽姿的,偷偷在她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合谷穴”捏了下。(..info无弹窗广告) 合谷,属手阳明大肠经,位于手背虎口处。主治齿痛、手腕及臂部疼痛、口眼歪斜、风寒发热等症。不是医家的俞清瑶知道此穴位,是因前世受穷时,常常见到大夏天顶着毒日外出赚钱的穷苦人家,用土办法治疗中暑――躲避到阴凉处,喝两口凉水,同时按压人中、合谷……不大严重的话,挺有效果。 但此刻,她按此穴位,是因为挤按“合谷”时,比较酸涨疼痛。 果然,丽姿下意识的“哎呦”出声。 “怎么了?” 沐天恩奇怪的一挑眉。 丽姿本想告状,说俞清瑶掐她来着,但她刚刚貌似在道歉?多了个心眼,看了下姐姐丽君。丽君连忙使眼色,不可在舅父面前起冲突。逼于无奈,只好忍下这口气, “没什么,只是感动清瑶妹妹这么善良体贴~” 最后两个字,是着重语气说的。 俞清瑶笑而接纳了。 她就不信,丽姿敢当着舅舅的面,说自己掐她了――光凭两人的身高,还有力量对比,就不会有人相信“柔弱”的她能欺负丽姿吧? 结束了虚伪的道歉,沐天恩问起庶妹沐天怡的身体状况,丽君姐妹的表演时刻到了,细细的诉说母亲怎样病情加重,夙夜不能安枕。她们又是如何伺候病榻前,如何熬药不假人手,如何劝解母亲服药,将母慈子孝的画面描述得令人感动万分。直觉得,天下最孝顺的女儿非丽君、丽姿不可。 丽君说得细致,每每用最朴素无华的言语流露眷恋依赖母亲的深情,催人泪下;而丽姿则是一片“娇憨”,说起母亲不听话,使小性子逃避吃苦药的时候,她是怎么撒娇卖痴。变着法子哄骗母亲吃药的。姐妹俩个一正一奇,充分满足了沐天恩膝下没有女儿的遗憾。 都说养儿防老,可儿子粗心大意,长大了就会调皮捣蛋,哪有女儿相处起来温柔贴心?日日操劳国事。回到家中听女儿撒撒娇,什么烦恼都没了! 俞清瑶退到一边,眼角清清楚楚瞧见了舅父面上的愉悦。心底浮起一丝丝悲凉。 明知道丽君姐妹惺惺作态,故意做作博得舅父的怜惜疼爱,但她能怎么样?拆穿?不,那样闹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过。舅父也不会把疼爱转移到她身上,反而会厌弃。 她只有安静的听着。耳边仿佛回想起了水月的话。即便是私下交谈,提及皇家之事,也未免过了度。除非,是想暗示着什么! 长公主和亲……莫非指得是未来婚事? 俞清瑶一惊!她早断了嫁如意郎君的美梦,只盼着今生嫁入的人家不要太糟糕,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足够。水月师太话里话外,似乎提醒她早做打算。对了,舅婆半年前送大金嬷嬷来教导她规矩,似有将她送给七皇子为侧室之意! 虽说得到舅公的喜欢,可以求舅公做主。但别人不知道她的想法啊,万一以为把她嫁到皇家,是为她打算。那就坏了!哭都没处哭去! 不想争,但如果不争。就没了立足之地,怎么办呢? 丽君、丽姿故意针对俞清瑶,不是本身对她有什么意见,而是俞清瑶的存在威胁到她们在沐天恩心中的地位罢了!同样的,俞清瑶想到未来婚事,全在舅父掌握之中,不讨好舅父,还能怎样呢? 她不想装柔弱,唯有一个的法子――投其所好。古往今来,唯有此招百试百灵。 正在思量具体情形时,抬眸瞧见丽姿一个挑衅的眼神,似乎在说,看吧,舅父还是最喜欢我们姐妹!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都没看你一眼!也没问你一句话! 俞清瑶心中冷笑了下,看来自己的反击没让两姐妹失了锐气,从此不敢跟她争斗,反而更想打压她了!那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舅舅,姨妈年前天气寒冷时还偶尔出来走动,怎么入春了反而病情加重了?大表姐与二表姐这般精心照顾,病还一时好一时坏,莫不是药方……” “清瑶妹妹,给母亲看病的大夫是舅父亲自从太医院请的!” “哦,”俞清瑶面上露出不安的神色,“我不知是太医院的国手……” 沐天恩笑着摆手,“无妨,瑶儿也担忧么!” 俞清瑶这才笑了笑,“想来姨妈看到大表姐、二表姐这么孝顺,病情会很快好起来的。”她就不信,没病装病就罢了,还能编出许多感人肺腑的话?要是不接她的台阶,倒要看看丽君还能说些什么来。 真被她料中了,丽君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烁着希冀,浑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辉,这层光辉让她多了层圣洁美好的气质,双手合十, “承妹妹吉言了。若母亲真的康复了,丽君一定要去报恩寺重塑金身,谢菩萨保佑。” 看人家演得多好,跟真的一样,前世败在她手里,被母亲三人愚弄倒也不冤。 俞清瑶平心静气,点头赞同,“那是肯定的。”没说“你有什么钱能帮菩萨重塑金身这种话”。 丽君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微笑起来,姿态落落大方。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温婉得体的姿容,才能维持在舅父心目中的形象,否则……还能投靠谁?越想,就对俞清瑶更加气恨,自己母女已经没有其他容身之处了,好容易在侯府扎下根,为什么俞清瑶要跟弟弟来抢夺她们母女的位置!明明有那么多的嫁妆做依靠了! 不理会丽君心头的怨念,俞清瑶笑着走到书案前,“舅舅,您还没说这些字画怎么办呢!”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在画轴旁画圈圈,明显期待的样子。 “哈哈,就与你拿回去慢慢欣赏吧!只让丫鬟小心照看着,别被茶水污了。” “谢谢舅舅!” 俞清瑶快活的笑着,忙不迭把画轴一收。迫不及待的样子,让沐天恩心情大畅,捋着胡须开怀大笑。可目光随即注意到俞清瑶抱着画轴的手上,笑声顿了顿,脸色微微一变。 白嫩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别提某人印上去不久的鲜明指印了。很明显,是才发生不久,丫头们谁敢按捏小姐的手?只有刚刚丽姿,借着机会故意握清瑶的手。现在红肿还没消,可见当时用了多大的力! 其实,有些冤枉丽姿了,她的力气本就没多大,加上当着舅父的面,不敢做绝,就是出出气、泄泄愤而已。哪里料得到俞清瑶的肤质细嫩脆弱,略微几点红痕都很难消除。 世人总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当着他的面,都敢欺凌他嫡亲妹妹的女儿,背着他,谁知道有什么? 丽君姐妹今天的一番表演,注定是打了水漂了,还惹得沐天恩动了疑。他接天怡母女而来,是为了消遣烦闷,将来最多费一份嫁妆罢了;而清瑶姐弟……却是霓裳的儿女,半点意外也出不得! ++++++++++++++ 千里之外的亳城,快刀乱麻分了家的俞老爷子,站在松涛阁的一处葡萄架子下,望着一簇簇茂密生长的葡萄叶子,面上的笑意淡若于无。 他穿着一件褐色细绸对襟长衫,身体佝偻着,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铲地,把葡萄秧子周围的杂草全部清除。那些失去了水分的杂草,被他仔细的按大小分好,根是根,稍是稍的。旁边徐万宁见了,不好说“老爷子您费功夫把杂草分类,一会儿还不是要扔的?”因为按规矩而言,帝师老人家就不该做乡下农夫做的粗活吧! “老爷,县令又来了,在门外跪着要见您呢?” “不见!” 俞老爷子挥挥手,没有半分兴趣。 “可是……”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脸色,徐万宁硬着头皮道,“大少爷说他是长房长孙,您书房的那些书,应该留给他吧、……” “哼!”老爷子手下更快了,铲啊铲的,颇有架势。若是俞家老小见了,肯定要大吃一惊,因为分家前老爷子病得缩在躺椅上,整个人缩小了几倍似地。但现在呢,精神矍铄,身体也健康了! “告诉他,专心政事!” 分家时看见那些名单,高兴的什么都忘了,这会子想起书籍代表什么了?晚了! “在书房里挑一箱子《四书五经集注》给他,让他以后别有事没事往老宅跑。他娘不是给他定了婚事?趁早成家立业。” “是。” 徐万宁便按照老爷子的意思出去跟俞子轩说了。 虽然奇怪曾祖不肯见他,但其他人也一概不见,俞子轩只能掉头转回――至于四书五经的,他都中了进士了,还要那些干嘛?看也不看一眼。不过,不能说没用,因为他将来生了儿子也是需要的嘛! 老爷子叹幽幽的望着杂草,心道弃子偶尔也会发生作用的,只要摆在合适的位置上。 “回去把书房整理吧,所有有老三标记的书籍,都装箱送到安庆侯府里去,交给三丫头。” “是。” “另外,传信给老三,叫他……回来吧!” “可是……”徐万宁下意识的想说,三爷无诏不能返京啊! “可是什么!你去传信,他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到北疆见了他,就说我快死了!叫他回来看我一眼!”(未完待续) 一二0章 投其所好 松涛阁的书房里,拥有大量的杂书,地理堪舆、星相占卜、神鬼怪谈、野史杂记、医家典籍,以及上不得台面的俗艳小说,甚至还有传授人厨艺、栽种花草的孤本,无所不有,无所不包。徐万宁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整理,终于在四月初的时候整装待发。不能走水路――税银落水还能打捞上来,可这么多的书籍若是沉了水,捞上来怕是一团浆糊了。因此只有走陆路,托了一家信誉不错的镖局,将足足一万册的书籍装了二十多个箱子,餐风露宿的,五月初才送到京城。亲眼看到镖局的人将书籍送到安庆侯府的大门,徐万宁这才调转码头,歇也不歇的前往北疆。 世人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这“书”,指的可不是“杂书”。不然俞子轩、三房、四房的人能轻易的让上万册的杂书出了俞家门槛?早拦下了。四书五经都挑了出来,剩下的书籍都是与科举的无关的。俞家上下,唯独老爷子与三爷喜欢研究这些杂书吧? 徐万宁知道,老爷子故意把书籍留给三姑娘俞清瑶,怕是变着法子想让三爷领情。只要三爷点点头,老爷子立刻上奏,称自己命不久矣,当今陛下看在老师病入膏肓的份上,还能不准三爷回来探望?毕竟,对外公布是探花郎“自愿”前往北疆。 计划得周详,就不知三爷一别十年,是否还如当初固执不肯改变……唉! 北疆路途遥远,送信一次至少需要半年。因此这一去许久没有音信,倒也无人奇怪。 只是徐万宁紧记着老爷子的命令,“他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他再也没回过俞家老宅。 …… 大周朝官员的休沐是五日一次。这一天,天气晴好。花红柳绿,沐天恩难得没有接受故交亲朋的宴会邀请,而是惬意的在家休息。(..info无弹窗广告)带着外甥女俞清瑶、丽君、丽姿等人游园。 前两日才亲眼目睹了丽姿“欺负”清瑶的事实,沐天恩这段时间没什么心情过问庶妹的病情,到让攒了许久“知心话”的姐妹俩无用武之地。她们日思夜想的。到底问题处在什么地方?可一味装病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在沐天恩宣布次日游园后。临水轩就有丫鬟传话,说是沐天怡经过两个女儿孝顺侍疾,已经大安了。 不然,还没办法顺顺利利跟俞清瑶一起游园呢! 安庆侯府原是公主府改造过来,后花园比别的官宦人家建造得更加精致秀丽,沿着春波湖向东,栽种着婆娑的柳树。正值春日,那细细的嫩叶刚爬上柳条,随意的在春风中挥舞着,倒影着碧绿的湖水,令人神清气爽。通体雪白的汉白玉水榭,如蜿蜒的长蛇,飞架在湖面上。坐在湖中心的卷帘亭上,鹅颈靠椅坐憩垂钓――这儿能瞧见水月堂碧瓦屋檐的一角,只是水路不通,过不去而已。 丫鬟下人端来水果点心。几位主子略略品尝后,就原路离了水榭,自东面绕着花荫小道,前往嶙峋馆了。嶙峋馆是俞清瑶的最终目的地。也是她“投其所好”中最重要的一环。 行动之前,她曾经百般犹豫,觉得自己此举不是纯心,对至亲的舅父都要使用心机……也太可悲了些!可再一想,有其他法子吗!舅父,跟前世的舅父不同,没有视她若掌上明珠,呵护关爱。她也不能似前生一味软弱,等待别人的救援了!万一,找不到害她的仇人,又一次被林昶等人害了呢?那时,舅父可会坚决的保护她,不让她一顶小轿抬到威远侯府? 绝对的威胁下,俞清瑶那点彷徨犹豫,就像春波湖里的小水花,眨眼就冲刷不见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嶙峋馆是沐天恩收集奇石的馆阁。自前朝起,就有文人墨客赏玩奇石的记录了,那些材质、造型、色彩及花纹皆不同寻常的石头,天然形成,能满足人们猎奇或审美习性,大周朝有不少收藏爱好者。 沐天恩就是其中佼佼者。 他曾经三年呕心沥血,写了一本《雅石集注》,将自己毕生收集的奇石,以及在故交知己家中所见的怪石,做了一个总的介绍――别以为这个范围太小,其实几乎囊括了大周所有的奇石了!以侯爵之尊,什么见不到? 书中,有详细对各类石头的分类,大的天然风景石,中等的庭院景观石,小的可摆放在桌案的赏玩石。重点自然是后者了,鉴赏也标注得切实、有条理。一块石头美不美,各有个的看法,文化素养占了大部分原因。但沐天恩在书中,推崇用纹、色、象、意、形五大方面判断,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法子。 显而易见,今生仅有俞清瑶一人知道这本《雅石集注》。因为它的原作者还没有意动笔呢!也亏得她对着舅父感情深厚,爱屋及乌,将《雅石集注》倒背如流。即便她对石头没有任何研究,但总比外行人两眼抓瞎,什么也瞧不出来好吧! 嶙峋馆的外院,立着不少太湖石,千姿百态、剔透玲珑,是装点园林最佳的石种。丽姿落后一步,跟姐姐嘀咕,“姐,你猜她当真对这些石头感兴趣?” “嘘,小声些。管她真假呢!若她真做得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博得舅父宠爱,也是她的本事!就怕装到一半装不下去了,哼!那才有趣呢!” 丽君一双美眸微微在俞清瑶背后转了转,便不以为意的移开了。 女孩子家,大约都对衣衫首饰感兴趣吧,说上三天三夜也不嫌无聊。对石头,又不像字画能刨根究底,问作者生平以及风格,后人评价之类。光靠着想象,唔,这块石头像什么,那块石头神似什么,有什么意思! 毓秀斋。这里没有住人,偌大的屋子正房、偏厅,全部打通了,用上好的楠木打成一个一个的高几,用来摆放各式各样的奇石。两个负责洒扫的老妪开了镂空雕花门,躬身低着头。沐天恩当先一步跨进去,笑着对外甥女介绍, “过来瞧瞧,可有你喜欢的?” 话是如此说,沐天恩心理不觉得清瑶会真心喜欢。想来,也是为了讨得他欢心,所以没什么不耐、厌烦,细心的介绍这是黄河石,这是菊花石,这是灵璧石。 按他预料,俞清瑶应该与丽君、丽姿一样,对这些略略表示好奇之后,注意力就该转移到偏厅的一块翡翠原石了。那块原石,表面附着一层石料,内里却是鲜红如血的翡翠。曾经听丽姿嘀嘀咕咕,要是把那原石切开了,能打造多少镯子、首饰之类,到叫人哭笑不得。 再不然,也会对那块通体璀璨的水晶原矿目不转睛。 可惜,死过一次的俞清瑶怎会对身外之物在意?她看了一会儿,就情不自禁用《雅石集注》里面的标准来研究各种石头。唔,这块形状不错,但是色泽不够光亮;这块纹路很特别啊,似扭曲的梅枝,上面还有梅花点点…… 一样一样的看完了,俞清瑶心理有数了――这里绝不是舅父生平最得意的收藏。 看来,舅父带她来,也没指望她是否真心喜欢,纯属让她来转一转,玩一玩。不行,她得让舅父刮目相看。因此,指着一块纹理特殊石头笑着说, “舅舅,这块石头好像千层糕哦!一层一层,压得紧实,又均匀。” “呵呵,清瑶妹妹,千层糕,也亏得你想出来!是不是想吃千层糕了哇!” 俞清瑶一点也不生气,而是眨着清亮的眼眸看着沐天恩, “静书斋里有好多书,前儿我才看到一本,说得是上好的榆木、楠木,怎么判断树龄?因为春夏两季雨水丰足,生长旺盛,所以木质较松;秋冬两季干燥寒冷,生长缓慢,所以木质较紧。伐木之后,数一数断面一圈有一圈的年轮,就知道树龄多少了!” 说完,故意凑到“千层糕”旁,数了数它的层数,用唏嘘叹息的语气道,“想来也是一个道理。这块石头看着普通,一层一层,却不知经历多少年轮偷换,沧海桑田了!我此时看着它,与我是一眼的霎那。对不知存在成千上万年的它而言,更是刹那的刹那……多么短暂啊!” 不说沐天恩的震惊,丽君、丽姿听了,都觉得有股特殊的感受。她们的身份是寄居在侯府的亲戚,不是那等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本身忧虑重重,对这种越是思量越是感慨的话,比旁人感受深。 不知怎么,原先只觉得俞清瑶跟舅父外貌想象,可这份对石头的痴热,与旁人不一般的理解,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沐天恩惊喜的看着外甥女,虽然面上没过多表露,可心中,无疑更偏爱几分了!侯府上下,他的妻子杜夫人对石头漠不关心,独子沐薄言不可置否,丽君丽姿不是真心喜爱,没想到亲妹妹的女儿倒是有天赋的! 是不是天意呢?她琴棋书画都不擅长,唯独对石头有独特的理解?(未完待续) 一二一章 这次休沐后,沐天恩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不似以往常常与同僚外出应酬,而是经常与俞清瑶在嶙峋馆就那些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石头,畅谈议论。俞清瑶前世是诵读过《雅石集注》的,里面一些评价鉴赏的词语信手拈来,随意的,偶尔的冒出一两句,使得沐天恩常常有“怎么与我想得一模一样”的古怪想法?好像从他肺腑中掏出来的! 因此坚信了俞清瑶这方面的天赋,无与伦比。 他一直遗憾独生子根本不像他喜好奇石,对清瑶的“天赋”简直喜出望外!不过三五日功夫,毓秀斋后的内院,也是安庆侯藏石的重要建筑――掩映在梧桐树后的蕴灵阁,对俞清瑶打开了。她也成为整个侯府自由出入嶙峋馆,不需要经过通报的人之一。 蕴灵阁的藏石,比毓秀斋更加珍奇百倍!什么血翡、水晶,到底能用金银衡量,可那些姿态各异,如天地精华凝聚的奇石,根本不能用世俗之物评价!一面有大周朝最耐心,同时也是最精通此道的老师教导,一面有《雅石集注》做底子,有上千块奇石慢悠悠的等待欣赏,俞清瑶的“赏石”境界一日千里!不到半月,就可对某样奇石品评的头头是道。 一日,沐天恩在蕴灵阁笑问外甥女,“清瑶,你初入此道,舅舅要考你学得如何。” “嘻嘻,舅舅请问!”信心十足的俞清瑶半点发怵都没有。就算问到了她不了解的地方,不是还有《雅石集注》吗?相信舅舅不会在他自己的著作中偷偷藏了什么吧? “你猜,整个蕴灵阁中价值连城的,是那一块?” 俞清瑶眨着清澈的眼眸。扫了一眼。 蕴灵阁里,约有奇石三十多块,比起毓秀斋的两百多块,只占七分之一。可质量上强了数倍。 菊花石――约有一尺多长的黑底石上,大朵大朵的白色菊花,有的含苞,有的绽放,有的将放未放,姿态如真花般端庄秀丽、雍容闲适。观音石――一块拳头大小的黄褐地的奇石,奇怪的是顶端白色。形如如观音头像,面貌五官都十分酷似,慈眉善目。音律石,乍看朴素无华的石头上,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波纹。据精通乐理的人称,如果按宫商之音,恰好能弹奏出一段和谐美妙的音乐――造化之奇。真真令人难以相信。 只有真正的贴近了这浩瀚的,奇妙的“石头世界”,才能领悟其中玄奇。 “唔,清瑶猜。是这块‘泰山日出’!” 这块奇石如屏风,表面光滑平整。侧面有一红晕,掩映在苍茫的云海中,细细的看,有如云蒸霞蔚,美不胜收!因此俞清瑶称此石价值连城,也是有据可循。 “非也!” “那,是这块‘猴子捞月’?” “非也!” 连连猜错,俞清瑶陷入迷惑之中。沐天恩哈哈大笑,领着外甥女到了最不找人注意的偏角,指着两块大小不规则。颜色黑黝黝,用最充满艺术想象力也无法想象美感的石头,道。“就是这块。” “那一个?” “两个都是。” 卖足了关子,沐天恩捋着胡须。心情极好的揭开答案,“这不是凡石!乃是天外星辰陨落之石!” “啊!” “哈哈,吃惊吧!若是凡石,怎么可能陈列我的蕴灵阁中?说是石,其实它应该是精铁――先帝曾命人打造十二柄天罡北斗刀,只在刀锋处掺了一点点陨石!据说锋利无比!当年齐国公的武器,也是你外祖特意用了婴儿大小的陨石,打造的枪头……” 俞清瑶听了,先是震惊,这天外陨石,天下难寻,何止价值连城啊!简直令人疯狂!可随即,她身上阵阵发寒!一直搞不懂舅父与人为善,做的是礼部的官员,又不参与皇权斗争,怎么就做了牺牲品!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冤屈,可就是没一个人敢于上奏,为舅父洗刷冤屈! 却原来……根子在这儿啊! 再望品相寻常,黑乎乎,就跟园子里随处可见,不!舅父的花园都是经过精心布置的,这么丑陋的石头是见不到的!为这么几块破石头断送了先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爵位,俞清瑶心理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一日离开嶙峋馆,她的脚步前所未有的变得沉重起来。 有什么办法能让舅父把两枚该死的天外陨石送出去呢?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谁能舍得!尤其对舅父这种爱石如命,如痴如狂的人,让他把得意的收藏品送出去,难度差不多等同割肉了! 事关沐家的爵位,与侯府满门的安危,明知道艰难,她却不得不想办法!要在皇帝起了戒心之前,早早的把祸水移走! 有了,那赵兴远不是用“赏石”的借口接近舅父的吗?因为同样的爱好,所以舅父一直视他为平生知己,没料到赵兴远人面兽心,竟然出首告发舅父“谋反”!舅父被抄家夺爵,他倒青云直上,当了一朝宰相。唔,料想赵兴远不久之后就要上门拜见了,到时她想办法让舅父将两块天外陨石送了赵兴远,不是“一石二鸟”吗? 俞清瑶实在不是阴谋算计的人,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想到这个好办法。 没想到她的忧心忡忡,让沐天恩看在眼底,奇怪外甥女怎么郁郁寡欢的?二等丫鬟翡翠、玛瑙、珍珠轮流跟随俞清瑶的,这一天轮到机灵的珍珠。她故意垂下眼睑,欲语还休, “昨儿两位表姑娘来了,说起姑太太病情大安,要一起出门裁剪衣裳呢!我们姑娘……便长吁短叹了一夜。说起人人都有母亲可以尽孝,唯独她想在侍疾都不能……” 沐天恩听了,大受震动。 不知是不是“投其所好”起了作用,他叹息着,嘱咐珍珠照顾俞清瑶,“告诉她,别思量太多,好生将养身体。若是无碍,五月间天气晴好,无风无雨,便送她姐弟去临州别院!” 得到这个消息的姐弟两,简直乐疯了!抱在一块又是开怀大笑,又是流泪不止。尤其是姐姐,她以为今生都不能亲眼见母亲一面了,没想到还有机会!一眼,哪怕仅仅一眼呢!她心中的遗憾,也算填满了一部分。 …… “哥,你要出门?怎么不用世子车驾?”齐国公府大门前,二公子景昕见兄长身边的小厮,只套了一亮普通的青毡马车,马匹也是寻常,只有马夫也是跟着父亲的老兵,驭马的功夫是一流。 “不必麻烦了。”景暄穿着一身淡青万字纹绣样的直襟长袍,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系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轻垂,显得颇为俊逸,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公子哥――如果忽略那双幽暗的眼眸,和过于俊美的面容的话。 “哥,你想去哪?要不,小弟送你一程?” 在双目失明的兄长面前,唯一的好处就不用伪装表情,也不用怕说谎被揭穿,景昕很是自在,乐得在外人面前表现“兄友弟恭”。 “不必了。约了少卿出去吃酒,自从回京城还没见他,略坐坐便回来。” “哦。”景昕眼珠转了转,元少卿吗?倒要记下了! “那好吧,我不打搅兄长的聚会。” 笑着站在国公府台阶上的景昕,目送兄长的车驾离开,手中攥了攥马鞭,随意的一招手,身边自有伶俐的小厮靠近,附耳过来, “去,跟上!他见了谁,跟谁说了话,一个人也不要给我落下!” …… 与此同时,安庆侯府也难得女眷出动。杜氏带着世子沐薄言,沐天怡带着两个女儿丽君丽姿,俞清瑶则把弟弟留下了――今儿是女眷们量体裁衣,购买金银饰品,顺便去逛逛街,有沐薄言一个陪客就够了,小家伙太小,既提不了包裹,又给不出好意见,更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还是在外院读书吧! 当然,这次出动有个大义的借口,不然贵为侯夫人也不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的。沐天恩的寿辰即将到了!想为一家之主选份独特的礼物,这个理由怕是谁也无法说三道四吧! 丽君、丽姿也在烦恼礼物,她们女红一般,绣不出比绣娘们更精致的荷包。即便绣出来,舅舅也不喜欢佩戴过于脂粉气的荷包、香囊,宁愿与随身的玉佩择个花样新颖的络子。但打络子,也需要气力手法的啊!不容易学…… 女红之外,能选择的礼物更少了,若是贵重的,少不得让舅母杜氏出钱。这时候,她们真心希望俞清瑶能放过她们,别她们前脚看中了,后脚她就大方的甩出一叠银票,说……我要了! 难道沐天怡出来,杜氏不得不应酬这个天天住在自家的小姑,领着她去了有名的采衣坊,周掌柜亲自出来接待了,夸赞沐天怡姿容绝色就没停止过。 而俞清瑶则提出,衣服什么时候做都可以,可外出不容易,要珍惜时间,早早为舅父选择一样喜爱礼物!因此离了采衣坊,杜氏让沐薄言跟着,好生照顾妹妹们。(未完待续) 一二二章 逼迫 作为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外出一趟是极难得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俞清瑶两世加起来,在京城生活了足足八年,可出了安庆侯府的大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坐在晃动的油壁车内,厚密严实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景物,只能听到热闹的人群喧闹之声,却什么见不着。 丽姿好奇心旺盛,忍受不了车厢里的憋闷,翘着兰花指想挑起帘子一角看看外面,被姐姐丽君一哼,撇撇嘴,只能放弃打算,在座位上扭动两下,不满的撅着嘴。忽然,她转了转眼珠,“清瑶妹妹,不知你打算送舅父什么?” “唔,不知。” “哎呀,有什么好隐瞒的?这里又没外人,我跟姐姐知道了,也不会告诉别人去。”丽姿笑嘻嘻的,一双漂亮大眼睛闪啊闪,好像分享小秘密的姐妹间悄悄话。 “姿儿,别问了,清瑶妹妹想给舅父一个惊喜,也说不定。”丽君抿嘴一笑,看似温婉大方,其实笑容中藏着说不出的意味。 俞清瑶见姐妹两这番作态,心头说不出的厌烦。有心讥讽两句,可她不是喜欢在口舌上正长短的人——挣赢了又如何,图一时痛快吗?忍了忍,决定就当苍蝇在旁边嗡嗡叫了。但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触犯到底线,可不像上次逼着丫头自扇耳光就轻易作罢!非得来一次狠的,叫她们长长记性! 她的淡然无视,令丽君眼神暗了暗,藏在镶边袖口里手,紧紧交握着。 可恶啊!虽然她母亲与俞清瑶的母亲是亲姐妹,但看来,她跟俞清瑶这辈子是成不了“好姐妹”了!有俞清瑶在的一天。她跟丽姿永远别想独占舅父的疼爱,地位也岌岌可危! 姐妹两个暗地里眉目传神,你来我往的交流了许久。大约是明白。无法在金钱上占据有利地位,两人默契的决定独出心裁——礼物,她们自己做了!省得被俞清瑶夺去了光辉。做了衬托红花的绿叶。 可这样一来,这次外出逛街。对她们而言完全是可有可无了! …… 沐薄言是京城有名的翩翩美少年,年前晋封为安庆侯世子后,身价更是节节看涨。他穿着一身爽利的大红织锦窄袖骑马装,脚上踩着长靿靴,跨下的骏马高昂的仰着头,跟主人一副傲骄德行。周围商贩见了他,忙不迭的避开。面上却没有什么厌恶,只有羡慕之意。至于那些穿着素朴的大姑娘、小媳妇,多有红了脸,移不动腿的。 铜雀大街。 这里是有名的繁华街道,数不清的商铺林立。到了最有名的“客来香”,沐薄言下了马,到油壁车前对三位妹妹道,“早起匆忙,妹妹们饿了吧?不如在这家馆子歇歇脚。我常来这,东西干净。味道也不错。” 丽君姐妹当然不会拒绝,她们已经决定要送的礼物,这次出来,只给俞清瑶添添麻烦。心理高兴就好了。不待俞清瑶反应,丽君头一个带好帷帽,下了车。 丽姿紧接着跟上。 俞清瑶无奈,只好也下来。 带着帷帽,隔着朦胧的细纱,看着外面模模糊糊的街道——耳中传来街头巷尾的吆喝声,小贩们的讨价还价声,行人的脚步声,还有大人小孩的笑声、叫声,每一种都那么生动,自然,亲切。可她,在出嫁之前怕是都不能摘了这层细纱,亲眼看看这个鲜活的世界了。 闺誉二字,就好似套在身上的枷锁,一层层压着,不得解脱。 因为知道没了这两个字,会落得什么样的悲惨下场,俞清瑶严防紧守着防线,即便到了包间雅室,脱了帷帽,仍旧带上了面纱。 在只有自家人的环境中,这种行径,似乎有些刻板无礼。.info[]但谁晓得会不会有意外来客呢!前世里,俞清瑶的生命就是无数个意外组成的。意外父母去世,意外被陷害,意外侯府抄家,意外告御状赢了,意外婷瑶抢了她交换更贴的未婚夫婿,意外在喜堂被杀……反正都是她措手不及,无力反抗的。 为了应对,她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谨防各种意外! 事实证明,她不是做无用功。不到片刻,“意外”来了! “阿吽,我看到你那匹‘白鸽’了,还奇怪今儿你出门怎么又骑马,又带了马车?原来,是……”威远候世子林昶先笑向沐薄言说话,随即目光转移到丽君都女眷身上,拱手行礼,“在下林昶,是沐世子好友。不知几位……” 丽姿眼睛大了一圈,还以为自家表哥就已经是人中龙凤,罕有人能媲美的浊世佳公子,没想到表哥的朋友也有这般容貌!一颗心儿噗通噗通乱跳起来。表哥她不能跟姐姐争,这位林世子,不知她可有机会? 但下一刻,她怒视俞清瑶,恨意又多了一层。因为,爱慕的美梦瞬时破灭了,林昶目光炯炯的看着俞清瑶,心意如何,非常明显。 “俞姑娘,又见面了!上次……真是不好意思。” 俞清瑶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竭尽全力表示出淡然,见了礼,“无妨。小女第一次骑马,吓到世子了。” “哈哈,说真的,我当时真被吓了一跳。好在俞姑娘无事,不然我真是愧疚欲死。” 林昶一边说,一边懊恼的拍着自己的头。他今年十四岁,容颜介于成年和少年之间,脸颊有些肉感,不能称之为“可爱”,但看他这样拍打自己,竟叫人生出“快拦住他,自己亲手揉揉”的想法。 可惜林昶“杀伤力”十足,对俞清瑶半点效用也没有。她暗自磨牙,心道若我再次被你单纯无害的模样骗了,才要一头撞死! 就上次赛马会说了几句话,她就淡淡然,不大开口了。 沐薄言瞧见表妹冷淡的样子,有些不大开心——再怎样,林昶也是他最好的朋友。说几句话怎么了,至于冷冰冰,欠了千百两银子的样子吗?太不给面子了!他们这起京城纨绔,最讨厌不给面子的人。 林昶仔细的窥了窥面纱后的面容,可惜,依稀看个轮廓,瞧不分明。 “俞姑娘,你是阿吽的亲表妹,我们威远侯府与安庆侯府也是世交了,不必世子世子的承欢,直接唤我一声‘世兄’就可。” 丽姿很愿意,当下就叫了一声“世兄。”丽君笑着,也端庄行礼,算是认下“世兄”。 几人都瞅着俞清瑶,她无奈,也叫了一声。 林昶大为高兴,露出狐狸尾巴,“哈哈,兄长也叫了。这里又没外人,表妹可以把面纱除了罢!” 就知道不按好心! 俞清瑶继续磨牙,一口拒绝,“不可!” “为什么?” 林昶有些失望,他的眼睛清澈,一丝邪意也无——但偏偏这种干净的,孩童式的真挚可爱,才叫人恨得咬牙切齿呢!饶是他做了坏事,还能一脸无辜的看着你, “清瑶妹妹,我是无心的呀!什么,那张花笺,不是你送的?明明就是你的字迹啊!……我没告诉别人。怎么传出去,我也不知……妾?妾怎么了?只要我们能在一块,不就好了吗?你放心!嫁到我家来,我会对你好的,还想以前天天哄你开心,好不?我可以发誓的!” 他只考虑自己,根本不顾虑旁的,她的委屈,她的难看,她的悲哀,他完全不懂!甚至还在拒绝做妾后,一脸受伤的来找自己,质问“你为什么要背弃我……” 然后,把安庆侯跟威远候绝交的罪名,全部推到她身上。是她害得世交交恶,也是她害得他失去了表哥这个吃喝玩乐最投契的好兄弟! 这个人,多看一眼都觉得受伤。 她怎么可能让他瞧见自己的真容? 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咯咯,清瑶妹妹,你这么紧张敢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丽姿故意靠近,嘴角弯弯,笑得夸张妩媚。忽然一伸手,刚刚碰触到俞清瑶的面纱一角,准备摘下来。 哪里晓得俞清瑶早有防备! 她一转身,故意冲撞丽姿身上,撞里丽姿往后一翻。 面纱,自然没摘下来。而丽姿却出了大糗,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虽然摔得不疼,但在心上人面前丢脸,丽姿心理的火,突突的冒上来。丽君冷静多了,伸手扶着妹妹,难受的看了一眼沐薄言, “表哥……” 沐薄言沉下脸。 虽然丽姿举止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但也没必要故意撞倒她吧? “清瑶!” 迎着逼迫她的沐薄言,俞清瑶冷哼一声,“表哥是打算逼我摘下面纱,给一个外人看了?” “不是。说什么逼迫?这里没有外人,小林子是我最好的兄弟。见上一见,又怎样了?” 不亏是一处吃酒耍乐的狐朋狗友。 对沐薄言曾经有的那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俞清瑶退到窗边,敏锐的从窗户缝隙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中浮起一丝喜色! 她快步走到桌案前,抓着一个黄橙橙的佛手,对着窗外砸了过去。 外面听得某小厮哇哇乱叫, “谁,谁敢砸国公府的马车!不要命了吗?”(未完待续) 一二三章 袭胸 穿着青衣的小厮骂骂咧咧,谁让他刚好坐在马车的车辕上呢,那佛手好像长了眼睛,砸到马车车厢上后一弹,直接弹到他脑门上――冲击力一点也不弱啊!当场眼泪就飙出来,捂着受伤处, “哪个吃了豹子胆?敢砸我们定国公府的马车……” 见自家公子爷过来,他两泡眼泪上涌,连忙跳下车辕,指着客来香告状,“公子爷,楼上有人砸东西!呜呜,刚好砸到小的头上。看,小的头上都鼓了个大包。”一边说,一边呈上证据――佛手。 元少卿接过圆圆的佛手,这东西从二楼落下,力道不小啊!可他性情沉稳,祖父才加封太子太傅不久,不沉稳成吗?朝堂上盯着元家的人多了去了!故意沉下脸, “莫不是你与人争荣夸耀,使坏斗气吧?” “小的怎么敢?公子爷您叮嘱过多少次了,小的再蠢也知道出门在外不能给公子爷丢脸,不能给公子爷找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是伺候多年,元少卿心理信了七八分。他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但不代表事情找到他头上,他还面人般忍气吞声的!拿着佛手,就直接上了客来香! 与此同时,雅间内俞清瑶的“惊骇举动”,令所有大吃一惊。 林昶震惊的嘴巴喔了起来,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尴尬、难堪,兴趣反而更胜,眼中的华彩几乎可以说是熠熠生辉了;沐薄言则是气愤,这是干嘛?你生气,在屋里砸东西,怎么砸都可以,干嘛要往外呢?至于丽君、丽姿姐妹,冷哼不止! 好一个知礼守礼的大家闺秀!做出这种举动。简直叫人笑掉大牙!真该让舅父看看她的粗鲁本性…… 四个人正不知如何反应――是疾言厉色的教训,还是好言劝告?门外已经传来小二哥的声音,“公子爷。这边走!” 砰的一声,门开了。 元少卿皱着眉,带着一身的凌然贵气迎面走来。转过六扇落地花鸟屏风,见雅间里的都是熟人!讶异不得了。他原以为是谁看定国公府不顺眼,故意找茬呢! “表弟?瑶妹妹?你是威远候家的……林世子?” 俞清瑶一颗心儿稳稳的落地。幸好她记得舅公家的独门印记,幸好少卿表哥不似沐薄言不着调。今天,总算能躲过林昶的魔爪了!上前几步,充满感激的盈盈一礼, “有劳表哥上来一趟!清瑶有一事相求。” “呵呵,瑶妹妹有何事尽管提。为兄不说赴汤蹈火,能做到的绝无二话。”凌然的气息一收,元少卿又恢复的翩翩公子模样,温润的笑着。 那本《孝经》不是白送的,国公府里嫡出庶出儿孙多了,唯有一人得到祖父亲手抄写的《孝经》!如果自己在外居然不帮瑶妹妹,回头祖父知晓了,只怕一顿好骂!拼着被御史参一本,他也会答应俞清瑶提出的任何要求。何况,这要求小到可怜―― “舅父生辰快到了。清瑶想为舅父选一样礼物。表哥可否帮清瑶选购,然后送清瑶回府呢?” 元少卿多么心思通透的人,一眼扫过雅间内各人的表情,心中猜到三四分。面上恍若无觉。笑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一边说,一边侧身让着。 “俞清瑶!” 丽姿见俞清瑶抬脚就准备走,沉不住气,大喝一声。哦,撞了她,还做出丢东西那么没规矩的事情,因为上来的是定国公府上的人,就一笔勾销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元少卿一听,立时一眼横了过来!眼神犀利,刺得丽姿吓了一跳!她强自镇定,下意识的想辩白,“明明是她……” 丽君连忙扯扯妹妹的袖子――傻丫头,还想告状呢!也不看看,元少卿刚进来时是什么态度,见到俞清瑶后又什么态度,面色立刻换了,那声“瑶妹妹”多么柔和?作为国公府的嫡出,元少卿连林昶的面子也不在乎的!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是不坏啊! 俞清瑶正准备走人,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竟然是不着调的表哥,沐薄言。他可怜兮兮的压低声音, “妹妹,好歹给我留些薄面。要是你这么跟元家表哥走了,我成什么人了?” 俞清瑶听了,几乎想仰天大笑。你要我给你面子,那我的面子呢? “哼,表哥,这话你也好意思!刚刚你帮着外人欺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话一说完,无比冷静的扯开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空留下沐薄言呆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细而挺直的背影若有所失,懵懵懂懂,也不知道摘下面纱这种小小要求,怎么就惹怒俞清瑶了。 …… 出了“客来香”,国公府的马车是现成的。只是,元少卿作为京城有名的公子哥,出门素来骑马,哪里会坐在憋闷的马车里呢?今天特意让小厮特别唤小厮驾马车出来,是因为―― “齐兄,这是舍妹。瑶妹妹,这位是齐国公世子,齐景暄。他的马车坏了,所以借我的用用。” 元少卿三言两语的介绍,没说铜雀大姐距离齐国公府邸只有一炷香的路,为什么不让小厮回去禀告齐景暄的府上,反而派人去自己府里。 俞清瑶站在装饰华美的马车上,有些进退维谷。上车吧,要跟陌生男子相处,不上车,难道回“客来香”,跟林昶等人在一块?犹豫了片刻,终究对林昶的厌恶压过所有,她选择上车! 元少卿微微安心。景暄的性情为人,他绝对放心,但怕俞清瑶顾忌男女大妨,硬是不肯上去,那就麻烦了!说不得要请景暄下来,可他双眼已盲,不能骑马,怎么安置也成了问题。 俞清瑶是个对自己私人空间非常敏感的人。丽姿姐妹再怎么挑衅,毕竟熟识多年,而且都是女孩。在狭窄的车厢里相处不觉得怪异。而齐景暄……是个非常俊美的,成年男子!她还没有跟陌生男子单独相处过的经历呢!原以为表哥元少卿也会上车,谁知他竟骑着马。只吩咐车夫赶路,去鼓楼附近最有名的“福宝楼”去。 刚一坐稳。马车竟然移动了! 俞清瑶紧张的抓紧狐狸皮子坐垫,心中疾呼――表哥,你不要害人啊!你要是也上车,我也不觉得尴尬紧张了,你不上来,叫我怎么办! 她的别扭,什么也看不见的齐景暄似乎有所察觉。只见他微微低着头。声音轻柔,试探性的问了一声,“俞姑娘?” “……唔。” 不知为何,俞清瑶忽然很不安。对方的存在温柔安静,气息也是清雅的,带着一丝丝檀香的安宁意味,她为什么心神不定呢?思索了半天,想明白了――愧疚刑部和兵部官员上门时,她选择把人家推出去,转移视线。现在见到正主了。当然不安了!咬了咬唇,忍着忏愧, “去年……” “呵呵,若俞姑娘为去年的事情介怀。大可不必。十八寻我的时候,我便有所预料。” 景暄淡淡的说道,眼中一片平静――他一出生就是齐国公世子,自幼见的权谋争斗多了去了,哪会记挂区区小事?话音一转, “还没谢过俞姑娘,答允我刊印令尊的诗集。” “这个……应该是我感谢世子。刊印父亲诗集,本该是我这个不孝女该做得事情。世子出钱出力帮我做了,怎敢厚颜接受世子的感激!” 齐景暄听了,淡淡的笑了下,清淡的笑容仿佛四月里的春风,吹面不寒,使人心旷神怡。 “当初令尊将诗集交与我的时候,指明送与姑娘的。我不曾告诉一声,就自作主张刊印了。姑娘不怪我就好。” “不怪不怪。” 俞清瑶轻松了些,忽然想到眼前这位,在双眼尚好的时候,亲眼见过父亲的啊!一想到远在北疆的父亲,她无法保持镇定,声音涩涩的问,“世子远赴北疆,见到我父亲。那我爹爹……” “令尊的身体很好!”仿佛知道俞清瑶要问什么,景暄三言两语的说了几句, “北疆苦寒,令尊每日必饮二两烧刀子,酒量很是不错。北疆军的将领,自上而下都十分敬重他。我见到他的时间不长,曾经听到他酒醉时叫你的名字……他非常思念你。” “父亲……” 俞清瑶眼眶泛红了,忍着泪意,“父亲对我们姐弟两个有什么嘱咐没有?” “呃……令尊只托我转交诗集给你,还说让你千万珍重,务以他人为念。” “没别的?” “嗯。” 虽然奇怪父亲为何独独只传话她一个人,但俞清瑶想想,可能她是女儿家,是弱者,容易受伤害的缘故?而母亲有侯府人照顾,弟弟又是男孩子,胡打海摔的没关系,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多谢世子告诉我家父的近况。” 俞家从来没人知会她俞锦熙的消息,到了侯府,俞清瑶也不好求舅父派人万里迢迢去北疆,只为她送一封信……送了又怎样呢,俞锦熙又回不来!送一次信,光往返就需要半年时间,耗费银钱无数,仅仅满足她心底的一个愿望? 可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的愿望,也不是非得满足不可。 谁会真正在意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备至呢? 没有父母,从记事起就会看人眼色,忍受不公平待遇的俞清瑶,非常清醒的守着自己的位置。不能淘气,不能顽皮,别人聪慧有人夸赞,她却要努力不被人骂“你这么差,不配做你父母的女儿”。重生了,她比过去多了几分远见,但……还是改变不了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到今日,才第一次从外人的口中,真真切切的知道,父亲是在意她的。简单的在心理勾勒出父亲的形象。也许与父亲真实容貌相去甚远,但,可能是她心底最后的父亲的印记了! 广平二十九年,十一月。 还有半年了。 …… 强忍着心中剧烈的情绪,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俞清瑶竭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骨子里她是个好胜不服输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侯府败落后,拼着性命去告御状了。换了别人,兴许早就认命,接受“为妾为奴”的命运,至少三餐可饱。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着,不知过了多久,俞清瑶收拾好心情,低头问, “世子的眼睛……天下名医这么多,不要放弃啊!九年年我母亲也曾命悬一线,还不是被戚神医妙手回春,救了性命。” “我的眼睛是毒素所致,若能解毒,或许有重见光明的一天。若不能……唉!戚神医是杏林高手,但他不并精于解毒。” “哦。” 俞清瑶觉得自己说了一个笨话题――人家的外祖母可是长公主,天天让太医院的太医来瞧病都成。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可见眼睛恢复的机会不多了! “不过还是要多谢姑娘关心。” “我……” 忽然,马好像受了惊。外面传来景昕蛮狠的声音,“好个背主的奴才,我兄长的马车坏了,你不早早来报,居然大摇大摆的坐在别人家的车上?我兄长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看我不活活剥了你的皮!” 说着话,就要过来掀开车帘。 真被掀了,那俞清瑶肯定要无地自容了。 因为马车惯性一颠,俞清瑶没防备,猛的往前一扑,刚好扑到齐景暄的怀里了。好在她反应不慢,急急用双手顶着,没真的整个身子拥抱人家。 景昕在外说话的时候,俞清瑶定住了,双手正对景暄的胸部,一边一个。那一刻,所有杂七杂八的思绪都没了,只有手心传来的感觉。咦,好结实的胸肌啊!看起来像个文文弱弱,原来根本不是干瘪瘦弱的酸腐书生…… 事后,俞清瑶不得不承认,不管她装得多么得体端庄,毕竟是在市井之中熏陶过来的,什么妇德妇言,记在心理,其实早不当一回事了!享受过自由的人,怎么还觉得那层枷锁是好的?只是受前世因“闺誉”问题影响太大,今生不得已牢牢约束自己。 一有契机,各种不甘、反抗就冒出头了。 比如此刻,她第一反应不是“害羞”的收回手,而是猛的抬起头,深深的看了齐景暄一眼。(未完待续) 一二四章 意外 与下湾隔着帷帽惊鸿一瞥完全不同。[..info超多好看小说]俞清瑶用手撑着景暄,带着面纱的素净小脸仰着,呼吸可触的近距离内,霎那就将眼前人的五官面容瞧得清清楚楚。角度关系,首先映入眼帘的,一管异常中通挺直的鼻梁,精致完美的将无可挑剔的面容分割成对称的两部分。脸颊的颧骨非常端正,若高了,难免破坏天生的贵气,给人以气势凌人的感觉,若低了,则显得人畏畏缩缩。下巴的弧度光洁而流畅,嘴唇上薄下厚,微微外翘的唇形,配上淡若粉色的唇,有些娇气,很像是某种吸引人的水果…… 俞清瑶盯着与视线齐平的嘴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推开,往后退了几步。害羞,唔,这种情绪她还没来得及具体思考,外面就传来元少卿的回话, “齐景昕!你兄长好端端坐在车里,莫要东拉西扯、混淆是非!张口闭口就是‘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要告诉天下人,你有多么希望你兄长出事!” “哼!” 纠缠了一会儿,景昕才越过定国公府里的小厮,靠近马车。夹着怒气一把掀开车帘,俞清瑶跟齐景暄已经斯文稳妥的分坐两边,看着好像水波平静的样子,但景昕是什么人?他的心机、手段,早就显露峥嵘。 尽管车厢里的女孩带着面纱,一丝一毫的面上红晕也没泄漏,可他光是嗅着车厢里短暂停留给的“暧昧”气息,就发觉了一二分。再加上景暄曾经把书局刊印《半山诗集》赚来的钱送到安庆侯府,人家不收,便特意打着俞清瑶的名义送到惠人局。两厢一对,没什么也被他认定有什么了! “呵呵呵……” 别有意义的笑声,笑得俞清瑶心中发毛,直觉――要坏了! 每当她有什么预感的时候,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果然,仿佛晴天霹雳,她听见景昕用调笑的语气说道,“原来兄长与诗仙之女谈诗论道?呵呵,是弟弟不长眼睛。打搅兄长了!” 一面说,一面作揖道歉,脸上的坏笑就跟普通孩子恶作剧一般。 俞清瑶的心……倏忽沉入冰凉海底。 他知道她是谁?怎么可能!她来京城不到一年,出门的机会极少,也一直努力避开“熟人”。对了。是上次陪舅舅舅母去赛马场!只有哪儿,才见过景昕…… 是不是老天故意跟她做对啊,一天接连让她见到两个“煞星”。还让不让人活啊! 林昶是坏,但他坏在明处,只要躲着他,避着他。料想也做不出什么来;而景昕就不一样了!前世她“单纯”的觉得景昕是个武功高强、顶天立地的英雄。就算失约,那也因为他不曾对自己许诺过什么!今生。她提前两年来到京城,方知晓景昕“不堪”的过去,也知道他为了达成目标,即将对身边气息悠长、长着好看唇形的男子做什么,再也不能将他视为良善之辈了。 暗恼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人的同时,也对身边的景暄抱以同情――可怜,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亲弟弟是什么狠决的人吧?有这种弟弟,还真是悲催。 可惜,齐景暄一丁点也没察觉俞清瑶对他怜悯。有些无奈的,“莫要乱说!俞姑娘只是打听下我与诗仙的交往,不涉及其他。” “哦。不涉及哦!” 景昕故意坏坏的拉长声音。 对这种“赖皮”弟弟,景暄显得无可奈何。也不好当着外人训弟,只能提前道别了。 临走前,景昕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看得俞清瑶心中警钟长鸣,浑身寒毛都竖起来。 一个林昶就受够了,千万千万不要再来找她麻烦了。 …… 齐家兄弟离开后,俞清瑶购买礼物一行,非常顺利。唯独元少卿比较郁闷,他原本计划着带表妹去福宝楼买些古董字画,不想被反问――谁家没收藏几样珍品?市面上卖得比家里的好?普通的古董,似安庆侯这样身份地位的人,看不上;而看得上的珍稀之物,怕是也买不起。 元少卿大方的表示自己掏腰包,但俞清瑶表情坚决的拒绝了。 礼物是一番心意,哪有让别人出钱的?今年是第一年,难道日后舅父年年庆生,还能年年让元少卿出钱吗? 问得元少卿无语。他原本以为要漫无目的,沿着坊市转上一天,没想到半个时辰就买到了。从在街边发现那截烂木头到购买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痛快至极。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怎么送得出手? 烂木头……还是在江里泡了几十年的烂木头,臭烘烘的! 就算表叔在疼爱,也容忍不了外甥女这么贬低自己吧? 五日后,他代表定国公前往安庆侯府祝寿,变着法子打探,不想俞清瑶在侯府的地位不仅没有尴尬,反而提高了!沐天恩话里话外,竟似将俞清瑶当成了亲生女儿! 当然,他不是糊涂人,回到府邸暗自着人打听后,方才知晓,沐天恩喜好奇石,同时精通金石雕刻,自然也对木雕十分喜爱。那在江水里泡了几十年的烂木头,有个好听的名字――阴沉木。曾有人云“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一箱”,说的就是这阴沉木。 普通木头泡在水里,早烂了,唯有阴沉木竟水流的冲刷,表面黑褐,木质坚硬,珍贵而难得。在一般人眼里,阴沉木拿去烧火还嫌冒烟,但在行家眼中,价值难以估量啊! 可想而知,沐天恩得到这块高达一丈的阴沉木,有多高兴! 想明白的元少卿深深一叹,心中油然而生――要是俞清瑶生在元家,凭她与祖父酷似的容貌,再加上这份玲珑体贴的心机,怕是身为嫡长的自己都要倒退一射之地啊! ―――――――――――――――――――― 沐天恩生辰过后,俞清瑶美滋滋的跟弟弟准备临州之行,高兴的两个晚上没睡好觉。沐天恩与杜夫人善意的取笑两句,同时,也感叹多年母子未见,可怜了两姐弟,比过年还要兴奋。 大约是老天看不得俞清瑶太过幸福?意外来得那么突然,使人措手不及。 这一日的午后,杜氏没了打趣姐弟两个的心思,匆忙为沐天恩整理朝服――定国公府快马加鞭,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废太子薨了! 不说废太子当了二十年皇子,曾经是朝野上下共同期待的储君,但凭着他是先孝仁王皇后的儿子,而王皇后可没被废!他的死,就不可能平平静静的过去。 老年丧子……换做谁都是人生一大悲哀。 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他与先孝仁王皇后是结发夫妻,王皇后一死,所生育的三皇子被废太子之位,接着六皇子酒醉失足落入荷花池,英年早逝!而九皇子却是天生跛足,彻底跟皇位绝缘――若不是如此,怕他也难平安活到现在。 沐天恩当了多年臣子,对当今的性情有几分了解。说刻薄,十分刻薄。但偶尔也有情长时候。三皇子之位,是皇帝亲手废黜的,但三十多年的父子感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恐怕朝堂上又是一番震动了! 这一夜,安庆侯府沉浸在紧张之中。所有吉庆的红色灯笼、帷幔,全部摘下收起,并将素色的准备好――废太子这一死,倒把他平生的罪过减掉了十之八九。皇帝未必肯让人把污水泼到已经死去的儿子身上。 果然,不到傍晚,进去圣旨下,封废太子为“密王”,葬孝仁王皇后陵寝侧;萌一子,嫡出周守成为密安郡王,指婚给安国公长房的嫡女――赵心如。 而要命的是,赵心如今年九岁了,而周守成是被囚禁后所出,年方三岁。这对小夫妻岁数差的…… 安国公府的人哭灵的时候特别伤心,女儿嫁了别家还有指望,嫁给废太子的儿子,就算是嫡子,有什么指望?未来不管谁继位,第一个要防的就是密王一脉啊!而跟密王扯上关系的安国公府,能讨到什么好?未来二三十年都得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而且赵心如嫁给小了六岁的丈夫,未来的幸福,可以预料了!赵心如的母亲,安国公的当家太太,倒是有心替女儿说情,就算是嫁,不能嫁给年龄相仿的吗?密王都死了,嫡子、庶子差别不大。她递了牌子求见郭皇后,想请郭皇后出面求情。 不曾想,情没求到,总是在皇帝面前晃悠的郭皇后也遭到厌弃。 又一道圣旨下,皇帝又要广选美女进宫。 这一回,不仅仅局限民间。凡事官宦人家,外放官员三品以上,在京五品以上,都要送适龄女子入选。 消息传出,朝廷内外的人都晕了。 皇子死了儿子,大家都悲伤。可没必要把自己的女儿全赔上,做为皇帝的安慰品吧? 但凡有些骨气的,谁也舍不得把女儿送到宫廷受苦啊! 为了图一个万分之一的机会,谁也不愿意啊。(未完待续) 一二五章 入宫? 闪电唰的撕裂阴沉沉的天空,轰一声!电闪之后,暴雨倾盆而至。阴郁的老天好像裂了口子,将浑黄的雨水倾泻个不停。据府里老一辈的下人私下交谈,往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水,不要钱似地,是不是老天为天子之子――前太子,如今的密王而哭泣? 瓢泼的大雨,一直持续了足足四日。也怪,密王的头七过了,那雨就变得细细密密、缠缠绵绵起来,好像江南的“梅雨季节”。这雨,十分讨厌,带着防雨的斗笠也无用,只要出门,那无孔不入的雨水必定四面八方进入,将全身润透。 想要趁雨季偷偷逃走的,不在少数。难得老天作美,那些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在京五品官员,天不亮就找了心腹带着女儿,乘一辆普通马车\轿子,出京――免去不得不入宫的为难!越在京城待得久,胆子便越小,早学会夹紧尾巴做官。天子脚下,跺跺脚都可能遇到皇亲权贵,而入宫,天天面对早就生育了皇子皇女的各宫妃嫔、得势皇后,怎么好?无权无势更无财,得宠机会不到万万分之一啊!即便得宠,也有能不能活下去一说呢! 呆在侯府的俞清瑶,感受扑面而来的风云飘摇,总有一种处在前世“败落前夕”的感觉。连练字也不大能沉心静气了。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安安然的躲在“静书斋”里,享受自己的小天地,每日几乎把大半时间都花在凝晖堂里,陪着杜氏说话、看书、绣花,同时等待消息。 也因此,她第一时刻就知道那些小官之女的下场。 据说皇帝很少暴露在明面上的内卫出动了,出京不到二十里地就把那些伪装成民女的女孩。都抓了回来,关在某处庄子里。证据都全,内卫指挥使左成峰。第一次预备大展拳脚,在朝堂上参奏那些官员的抗旨不尊!名单都拟好了,约有二十多个。风闻消息的可怜京官。全部脱衣摘帽,瑟瑟发抖的在家中等待处罚。 原以为皇帝正逢丧子。且精神不好的时候,听闻肯定要龙颜大怒,重重责罚。反正能想到让女儿逃离的官员,肯定是没什么特殊才干、关系背景的。不想次日,御使刘正良洋洋洒洒上了一篇万言书。简而言之,是为那些可怜京官求情,述说他们的无奈。兼劝谏皇帝……死儿子伤心能理解,但趁儿子死了,广选美女进宫就师出无名了!您老人家到底是伤心,还是变着法子满足私欲?又不缺儿子女儿,干嘛要害得别人家骨肉天隔一方,难以见面? 万言书,俞清瑶亲眼见了,越读越是惊心。连她这种深闺女子都觉得不可容忍,何况其他人?但是,这位“御使刘正良”。她是确确实实记得其人其名的。因为他是舅父的好友之一,前世舅父被冤,他虽没出面辩解什么,但别人要求他出首。告发舅父的不臣之心,他冷笑数声,当夜便挂冠而去了。 这样的人,铁骨铮铮,令人敬佩。 俞清瑶惊讶的是,刘正良根本没因“万言书”活罪,反而几年后升到左都御史?提前有“预感”的她安稳不乱,劝解了几句为好友担心的舅父。虽然她不懂朝纲政事,但御使是干嘛的,不就是为劝诫皇帝而存在的吗?皇帝要真罚刘正良,那日后的言路从此闭塞了,史书上也要说一句“心胸狭塞”――看皇帝趁帝师亡故把俞家连根铲了,再下令把帝师的骸骨迁葬到他的帝陵附近,就知道广平是在乎后人怎么评价的。 近日来,她正读史书,便把自己心得体会说了。沐天恩听了孩子气的天真话语,心中虽仍旧担忧,就也明白,这就是一次豪赌!赌赢了,好友从此一飞冲天。输了,家破人亡! 他能做的,只有在最不希望的时候,帮忙收拾局面――但愿不要太惨。 三日之后,有了结果。 内卫做了充足准备,但可惜,皇帝并不希望这个见不得光的机构暴露在太阳光下,左成峰的罪官名单留中不发。而刘正良……他的万言书在朝堂上念了一遍,念得皇帝接连拍掌。不是为里面的内容,而是为刘正良不畏强权的正气。当天,刘正良把尸位素餐的左都御史挤下去了。 但,选适龄女子入宫的圣旨仍旧有效。只不过,从五品京官提升到三品,地方官员就算了,家中有爵位的优先,有贤良淑德美名的优先,琴棋书画有才名的优先。 消息传出,所有人都知道,没办法了。胳膊怎么扭得过大腿?好在有爵位的人家,纳妾生子本是必然,女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嫡出的便说定了人家,把庶出的女儿收拾收拾,上报内务府,算是听从圣谕了。 原本,这出了名一脉单传的安庆侯府没关系。可不知是谁,居然堂而皇之的称“本朝有名的‘京城明珠’与诗仙之女怎能不在名单之内?”,一时间,沐天恩成了风云聚会的人物。同僚问候,都不问身体康健了,直接问,“你什么时候把诗仙之女送入宫啊?” 沐天恩气愤至极。 适龄女子……清瑶才十一岁,根本不到婚嫁年龄吧!再说,都是送自家女儿,哪有送外甥女的道理? 他是云阳公主外孙,也有皇族血脉,别看平时性情平和宽容,但也有他的骄傲。哪怕顶头上司――礼部尚书,他也直接甩袖, “不劳烦操心!清瑶是我外甥女!即便要送,我也绝不送她入宫!” 一句话表明决心。 …… 回到侯府,沐天恩犹自气愤。杜氏叹息一声,忧虑重重,说起了俞老爷子当日早有此心,是不是有帝师派人唆使?那样,清瑶入宫,只怕不可挽回了。 “不成!清瑶……是天华唯一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炕。” “妾身知晓。平心而论,妾身也挺喜欢清瑶的。舍不得。可是,若圣上下旨……老爷预备怎么办?” 沐天恩烦闷不堪,想到了好友刘正良――为今之计。只有刚刚当上左都御史的他能堵上皇帝的口!急匆匆出了门,留下一句话,“好好安慰清瑶。她心思重,别闷出病了!” 杜氏听了。眉头一皱。她再欣赏、喜欢清瑶,也不会拿整个侯府陪葬。生在权贵之家,从小是父母心尖上的人,她不是普通深宅妇人,对朝堂政事颇为敏感。 皇帝好端端下旨,在废太子薨逝的节骨眼上广选美女入宫,本就奇怪了;听了万言书。不仅不加罪,反而晋升御使刘正良,更让人觉得诡异。现在请俞清瑶入宫的呼声这么高,连礼部尚书都过问了,是否……暗中有人造势?换了旁人就罢了,如果是皇帝有心呢? 入了皇帝的眼,哪里是想送就送,不想送就不送的? 思来想去,她把俞清瑶唤来,屏退下人。开门见山的问,“若陛下有意接你入宫,你准备如何?” 俞清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片清明。缓缓的跪下了,“若如此,请舅父舅母送清瑶去吧!” 没有哀求,也没有哭泣悲伤,只是就事论事的平静。 杜氏讶异了,“你不怕吗?” “若当真是圣上有意,想来清瑶入了宫廷,也不会过得太差。若圣上无意,清瑶自然安稳在家。” 寥寥一句话,却把事情的关键点透了!可不是吗,现在已经不是自己想怎样了,是皇帝想怎样!皇帝想,清瑶进了宫,也不会一年半载死在宫廷,总要给些脸面。(..info)等一二年过去,一切尘埃落定,无妨了。 哪怕杜氏心有芥蒂,也不由得赞叹良久!轻轻的扶起俞清瑶,她第一次推心置腹,“你舅舅是不想的,宫廷里哪是女人呆的地方!进去了,一辈子也葬送了!他对你是真心疼爱,已当着礼部老尚书的面回绝了。只是……唉,如今也没必要瞒你了,当日李嬷嬷接你从俞家过来,老爷子……就传过话来,说是让你进宫。” 感受着女孩的微微颤抖,杜氏心中怜悯更多一层, “我疑心有你曾祖派系的官员,在后面推波助澜。那样,你舅舅与我,真真保不住你了。” “舅母别说了!清瑶心中明白……” 俞清瑶本以为自己从“入宫”消息传来,就想得清清楚楚。没想到,听到曾祖早先对她的安排,仍气得五内俱焚!她好歹也姓“俞”,外人眼中的俞家女,怎么如此逼迫! 呵呵,怎么忘了,水月早就说过,世家权贵家的女子,就是棋子。哪里需要,往哪里下……哪里管本身愿不愿意?享受父兄给予的荣华富贵,自然要用终身幸福来还! 若真要进宫,也不必客气。她低着头,提出唯一的一个要求, “若清瑶……求舅父、舅母多多照看子皓。他年纪小,爹娘不在身边,我再一去,他身边一个至亲都没了。可怜他还不满十岁!” 说罢,低声泣了两声。 杜氏听了,感慨不已。这个份上,还顾及唯一弟弟,为他日后操心,俞清瑶也算难寻的好姐姐了。她当然也明白,将来俞子皓金榜题名,对身在后宫的俞清瑶大有助益。有安庆侯、出息俞子皓做靠山,在宫廷的日子也不会很难过。 可是,普通女孩遇到这样的大事,怕是哭哭啼啼,连正常说话都不能了。俞清瑶冷静的分析,判断局势,做出最适合的决定,大有随波逐流的淡然与直面一切险恶的勇敢。 这一次的谈话后,杜氏真心觉得――要是她有俞清瑶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 出了凝晖堂,只见午后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阴郁的仿佛化不开的墨块。俞清瑶默不作声的慢慢沿着抄手游廊走。杜氏眼底的喜爱,已经言于意表,她看得清清楚楚。杜氏的不舍与无奈,她也瞧得分明。 自从来到京城,她一直避免跟杜氏发生冲突,没想到一来二去的,竟得了杜氏发自内心的喜欢。如果没有入宫一事。想来在侯府的日子会很轻松,很惬意。可惜…… 入宫,乍一听混乱得险些不能思考了。她怎么可能入宫?前世。父亲写了《半山诗集》,可没得什么“诗仙”美誉,她也没被迫入宫!今生……到底怎么回事? 没办法追查内里的缘由。她只能想办法应对。 一夜一夜,她不睡觉。努力回想前世发生的事情,好容易想到一件事。广平皇帝大行后,许多普通老百姓对皇帝的离去泣不成声,觉得他是继往开来的好皇帝。在位期间,开疆扩土、八方来拜、文治武功,比起前面两位无所作为的老皇帝,算得上英明神武的明君。 当时。她非常意外,广平杀了多少人?尤其是后期,动辄大怒,而一怒之下,多少人上了断头台!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残暴至极! 但老百姓不这么认为。 那些权贵之间的斗争,距离他们太遥远了。他们只知道,皇帝下了遗诏,上面洋洋洒洒写了自己继位后都做了什么事情,有功有过。对功劳。他坦诚自己可以笑对列祖列宗,对过失,他毫不掩饰。杀孽,他承认自己太过。于是遗诏中明确不许后宫女子殉葬。但凡有儿女的妃嫔,可以出宫与所出子女相伴;有品级,但无所出的女子,可以由家中接出宫,或是道观出家,或是在家中建个庵堂。至于位分很低,没有伺奉圣驾的女子,可以自由出嫁。 经此一事,老百姓都相信广平是个心胸宽广、容人所不能容的好皇帝。不见先前的皇帝都命后宫女子殉葬吗?活人生生逼死,那才叫残忍呢!而且,不是几个,是几百人一起毒酒毒死!那几百人,可都是枕边人啊! 俞清瑶想到此处,忽然就淡定起来。 最差最差,她进了宫。可年龄太小,无法承恩。所以,她就是那种“未曾伺奉圣驾”的女子,等广平殡天后,遗诏一公布,她就顺利出宫了!那时,年龄也不算大,二十左右。就算皇家不许改嫁,她也能在舅父和弟弟的帮助下改头换面,假死遁后,大可以重头开始。 入宫,还有一个好处。五年后舅父被无限“谋反”,她在宫里,无论是求情还是查清真相,方便许多。 想通了,她才能在杜氏面前坦然的言明,她愿意入宫。 凝神望了望一丝晴朗迹象的天空,俞清瑶在心中对自己说,上天一定要这样安排,也许有它的道理,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谁也没想到,等待的侯府,表面平静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了。 原因?因为沐天恩一句――清瑶是我外甥女!即便要送,我也绝不送她入宫! 不知怎么,传到临水轩母女三人的耳朵里。 换了旁人,也不至于多想,因为这句话只说明了沐天恩无意送俞清瑶入宫,顶多语气比较坚决而已。可沐天怡是病人,大约是多思了?而丽君、丽姿一直忧心俞清瑶抢了她们的地位,心理的嫉妒都快扭曲本性了。 她们三个躲在屋内,翻来覆去把这句话咀嚼,竟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沐天恩要丽君或丽姿,顶替俞清瑶入宫! 穿着绯红绣满幅芙蓉褙子的沐天怡,靠在金丝闪绿绣八团花的大引枕上,满面悲戚,泪盈于睫, “到底我是庶出,不比姐姐是嫡出。当年父亲疼爱姐姐,视若掌上明珠。知道姐夫才高八斗,不顾脸面的主动上门求亲。可我呢,夫君三次上门求娶,吃了两次闭门羹!出嫁时的嫁妆更是不能比了。姐姐十里红妆,我呢,堪堪足够日用而已。” “如今换了哥哥,也是如此。你们在侯府住了三四年,平时孝顺那点少了?可俞清瑶呢,她有幸托生在姐姐的肚子里,才来半年,便样样压你们一头。可怜我的君儿、姿儿,你们的命跟为娘一样,好苦啊!” “娘,你别说了!”倔强的丽姿不服气,“我不信舅舅这么偏心!凭什么要我跟姐姐入宫啊!” “不送你们,那送谁?他已是说了,绝不会送俞清瑶了!只能拿你们充数。不然,他好吃好喝的供养你们,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联姻?现在联姻等不到了,就为他嫡亲妹妹的女儿铺路!”沐天怡泪滚滚而下。深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要是你们爹爹还活着……要是沈家没那么逼着我过继侄子……要是俞清瑶没来京城……” “娘,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丽君强忍着泪意,“现在。我跟妹妹该怎么办?要是舅舅一定要……我跟妹妹还有其他出路吗?” 沐天怡只是流泪。 这时候,丽君反倒冷静了,“代替俞清瑶入宫么?只有一个名额。就是说,我跟妹妹必须去一人。要是我去了。舅舅对我心生愧疚,一定会对妹妹好的!将来妹妹不愁找个好人家。母亲也能安心住着。” “姐,我才不要你去!我不要你为我牺牲……呜呜!”丽姿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姐姐替人入宫。凭什么,她凭什么啊!她怎么不去死?她死了,就好了……” “别哭了。这都是命,都是命啊!”沐天怡母女三人抱头痛哭。 一直藏在门后的听风与扫雪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一字不拉的传到杜氏的耳中。 “什么?姑太太她是这么说的?” 杜氏气得手直颤。 养条狗还知道忠心看门、摇尾巴呢,养了沐天怡母女,倒养出白眼狼来了!她跟老爷,什么时候说过要送丽君入宫了?哭得煞有其事,分明就是这么揣度的? 俞清瑶是外甥女,丽君就不是了?可恨沐天怡,还是老爷的妹妹呢。自幼一起长大,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老爷的为人。他不忍清瑶入宫受苦,难道就忍心把丽君送入火炕啊! 从此处,也可见到沐天怡的心性如何。饶是白吃白喝。对她如未出阁时细致照顾,在她心中,仍是“命苦”。至于她所出的两个女儿,丽姿是完全没救了,性子冲动莽撞不说,还动不动惹是生非,今儿连诅咒,骂人去死的话也说出来了!倒是丽君,有替妹妹牺牲的勇气,是唯一让杜氏稍感安慰的。 对比下,俞清瑶冷静、懂事、乖巧,让人心疼。而沐天怡母女三人愚昧、糊涂,让人太失望了。 杜氏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再“一应公平”的对待。从今日起,她就是偏爱俞清瑶,又怎么了?要不是正处在废太子薨逝的关头,她真想想办法让沐天怡赶快离府! 以前从来没有动作,是觉得侯爷一直希望有个女儿,正好丽君、丽姿生得灵巧,养在府里能让侯爷宽心。她不是算计小节的人,心理不喜欢也都忍了。可如今瞧明白了沐天怡的真面目,再想到临水轩,总觉得别扭。 连婆婆的苦都没吃过的杜氏,干嘛要忍受已经出嫁的小姑――还不是正牌的! 她想了想,让听风回去照常服侍。暗地里,却计划了一场好戏。 沐天恩刚刚从好友刘府回来,在二门的时候,被杜氏的贴身丫鬟柳芽请到芍药阁。避开外人,杜氏说了些跟俞清瑶私下交谈的话,言明外甥女愿意进宫,不想连累侯府。把沐天恩感慨的,心理说不出什么滋味。 说完话,夫妻两个这才一同回到凝晖堂。 特意命丫鬟不要伺候,自然没人提醒里面的人。 “俞清瑶,你要脸不要!” “二表姐的话,清瑶真不懂。” “你还装傻?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没做过对不起我们姐妹的事情?否则,你就下十八层地狱,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话说得太狠毒,沐天恩顿时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乖巧可人,娇憨讨人欢心的丽姿,怎么说出这等话来? “妹妹,你何必跟她说这些?她自然不敢发誓了,因为她心虚,怕应了誓言。” “两位表姐,你们不是来给舅母请安的吗?舅母不在,安心等着就好,干嘛赤眉白脸的,活像谁欠了你们千八两银子。”(未完待续) 一二六章 喜悦 “千八白两银子?你欠我们姐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了!”丽姿低声怒吼。 “两位表姐把话说清楚?”俞清瑶再好脾气,也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赖在她头上的罪名,“我怎么不知道欠了表姐什么?又有什么,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 “你还说?”丽姿摩拳擦掌,恨不能上去痛扁俞清瑶那张淡然平静的面孔。 “好了,丽姿,你与她说什么?再怎样,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丽君哀哀欲绝,上前拉着俞清瑶的手,未语先泪流, “只求清瑶妹妹你乘了我的情,日后别事事与我妹妹做对。丽姿脾气差了些,怎么也是你的表姐。还有……我娘卧病在床多年,望你日后顺风顺水,得意富贵时,多加照看。别忘了有人为你牺牲终身。” “大表姐这话,让清瑶越来越迷惑了?怎么姨妈有两个亲生女儿,还要我这个外甥女照看?” “俞清瑶,你的心真是铁石吗?我姐姐都要为你进宫了,你还这么说她?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早说过,你就是丧门星!谁挨到你都会倒霉!你娘生了你,病得七死八活,丁点刺激都受不得。你爹生了你,被发配边疆。现在轮到我们姐妹了!呜呜,你的命真硬,要害死多少人才高兴!” “妹妹,你冷静些!冷静些!”丽君知道这话骂得过头了,除了出出气,什么也改变不了。虽然她心理面把俞清瑶恨得要死,可还指望舅父对她心存愧疚,指望俞清瑶攀龙附凤时,好歹看在亲戚勤奋上,照顾她的娘亲妹妹。别被沈家欺负了去。 “原来、原来……”深呼吸再深呼吸的俞清瑶,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当下都要冷笑了, “两位表姐想得也太多了!别说现在谣传。要不要我入宫只是风言风语。即便是真,我也用不着谁替我去!说句自负的,两位表姐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当自己父母也是‘京城明珠’与‘诗仙’呢!满京城里,父亲不是三品大员。仍旧入宫呼声最高的,也就是我一人罢了!” 说完,俞清瑶也不理睬两姐妹的惊怒、羞愤。 隔了一会儿,丽姿才弱弱的说,“你真不要我姐姐替你入宫?” “笑话!这种事,也是能代替的?你们当皇帝好愚弄,还是当满朝文武是傻子?舅父也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他会竭力保全我。保全不了,也不会牺牲你们。要说,你们也在侯府带了几年了,难道还不知道舅父的为人心性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舅父才是。” 凝晖堂里,终于安静了。 可在外面听了多时的沐天恩,心理久久不能平静。既伤心,又欣慰。伤心的是丽姿丽君,表里不一,表面乖巧良善。可爱孝顺,其实心理丑陋可恶!居然用最大恶意揣她!同时,也欣慰俞清瑶那句“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舅父”。 他看了一眼夫人杜氏。心中明白,这是杜氏故意给他看的。心中微微不满,但想到自己非要把守寡的天怡接来,把丽君丽姿养在膝下,不管认同不认同,这些年夫人一句话也没说过,日常用度,也从不曾省了临水轩的。必定是有什么气得狠了,才会如此。 丽姿在凝晖堂都敢大骂清瑶,背地里不知怎样狂放过份呢! 想到这里,沐天恩反手握住杜氏,深深一叹! 罢了,他的心也冷了。 比起丽君丽姿的虚伪,欺骗,他更伤心自己被当成小人看待。怎么,这些年来,他对母女三人不好吗?自问没有任何亏待,一遇到事情,就这样揣摩他?也太可恶了! 杜氏后来才告诉,是那句“清瑶是我外甥女!即便要送,我也绝不送她入宫”让沐天怡误会了,以为是要用其他外甥女换俞清瑶呢,对此,沐天恩直接无语。半响,才摇头, “难怪父亲只疼爱妹妹,对怡妹妹不冷不热。我以前只当是庶出的关系,没想到父亲早就看穿怡妹妹的本性,是个只顾自己的。旁人对她再好,也是无用。似这般,多少福气都被她自己折腾光了。” 相信善,这世界便处处充满善;相信恶,这世上就处处充满恶。 一个躺在病床上,吃穿都用别人的,还用恶意揣度别人,可见本心就是“恶”的。对这种人,沐天恩也无意继续对她好了。 无力的摆摆手,“过了这阵子,去见沈家人吧!妹婿死了多年,也不知现在什么情况。到底是我糊涂了,以为妹妹青春守寡,太过可怜。其实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该轮到她的,谁也替不得。清瑶年纪这么小,都懂得,怡妹妹也不该例外。” 杜氏笑了笑,心中大石落定,“论理也该了,老爷是疼惜两个外甥女,可丽君丽姿年纪大了,也该说婆家。总不能在我们侯府出嫁吧?早晚得回沈家的。老爷放心,不管怎样,姑太太毕竟是老爷的妹妹,怎么着,也不能让人小看我们侯府。” “嗯,你做事,我放心。” “不过,清瑶那丫头……唉,老爷,为什着实不想她入宫。可怜那么乖巧通透的女孩儿,去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该怎么办啊?” 沐天恩一叹,“我与刘御使商量好了。要是陛下下旨,他一定会上本。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答应……”又一想让沐天怡怀疑他的话,摇摇头, “我原是想着,哪有有送亲戚家女孩进宫的道理。要是外甥女可送,不如认个干女儿,也得两全。” 杜氏听了,想到临水轩那边为莫须有的事情恸哭,好像家破人亡在即,也无语了。 ―――――――――――――――――――――――― 出乎意料,在外呼声最高的诗仙之女,最后也没进入进宫的名单内。内务府一早确定了适龄女孩,早早画了画像,送到皇后寝宫内,皇后跟皇帝置气,但谁拗得过皇帝啊?没法子,只能拿着画像求见皇帝,怎么处置二十个青春貌美的女孩? 原以为皇帝是自家留用的,不想……都指给了皇子郡王。 威远候府的庶女林佩,本来要进宫的,不知怎么,她把同样庶出的林环弄了进去。结果,容貌一般的林环入宫后,机会来了,成了七皇子的侧妃;宜春侯阮家的阮雪萍,指给了十九皇子,现在年纪小,三年后大婚;安国公亲弟嫡女,赵玲玉,指给了十一皇子为正妻,过了废太子的七七,便大礼成婚。 其他成年皇子,也都新得了宠妾。赐婚名单,是看女子家世、容貌,才华。做正妻的,都是上上之选。而做妾的,则才智普通。皇帝倒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消息一传出,无数人哭天喊地直骂娘。 早说啊!早知道是给皇子选妻,大家都把自己嫡亲的,经过精心教养的闺女送进宫,让皇帝挑选了,谁吃饱了撑的,把女儿往庄外送?那些五品官员,一个个垂头丧气。而把庶女送入宫廷的,也都哭丧着脸――唉,错失良机啊! 连年幼的十九皇子都有了正妻,以后再有机会,也只能是侧室。亏大了啊! 俞清瑶得到消息后,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太好了,她不用进宫,暗无天日的等待皇帝殡天…… 反之,丽姿丽君姐妹,则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皇家更高贵、更有权势的了,她们做梦都不敢想嫁入皇家,哪里想到机会白白从手指缝隙溜走? 根本不记得,三品在京官员才有机会送女儿进宫,她们变着法子打探,下次是什么时候?侧室?侧室也好啊,给皇家做媳妇,可不是天大的幸福吗? 俞清瑶解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可两姐妹却不信,皇帝刚开口时,连地方官员家的女儿都没放过,怎么可能选了二十个就结束了?一定还有下次!她看在亲戚情分上再劝诫,皇家媳妇不好当的时候,两姐妹看她的眼神,都像是“阻挡人富贵路的坏人”了!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俞清瑶也懒得理会,只偷偷告诉杜氏的贴身丫鬟春芽,转告一声就完了。 杜氏动作也快,直接到临水轩,把沈家来人的事情说了。 “妹妹到底是嫁过的人,以前是看在丽君丽姿年纪小,侯爷怕她们受欺负,所以才接了来。可眼瞅着一天天大了,还能在侯府出嫁不成?侯爷跟我同意,沈家也不是小门小户,能同意的。年前,沈家族长就派人来说,给丽君寻了一户一家,是过世妹婿好友家的孩子,知根知底。你看呢?” 沐天怡苍白着脸,说不出话。 杜氏也不急,慢悠悠的,“我倒是想替妹妹相看,只是你是丽君的亲生母亲,总要为亲生女儿拿主意才是。” “劳烦嫂子了!咳、咳!可惜我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的动弹不得。可否让人家到府里来?” 杜氏并不生气,“很该。”又道, “妹妹也该早日好起来。不为别的,为了两个女儿。现在丽君还没出嫁,只是看人都起不了床,日后婚事还有得操持呢,又该如何?下面还有丽姿呢!一直病着,有什么事情,便想为两个女儿出头,也做不到啊!妹妹觉得我这话,对也不对?”(未完待续) 一二七章 偷窥 杜氏是说到做到的人。第二日,小雨霏霏,绵绵的细雨丝儿比轻扬的柳絮还要黏人,只在午时稍微停了半会儿,趁这个功夫,沈家的人带着一个年轻后生悄悄从侧门进了府邸。先进了沐天恩的书房,拜见了,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命人引着去了临水轩。 隔着耀眼冰凉的水晶珠帘,沐天怡穿着紫红金丝锦绣褙子,下着杏黄绣喜鹊还巢缠枝花棕裙,头上插着点珠金凤钗,强撑着病体,出来见客。其实她满心的怒气,郁结胸口,哪里是真心相看女婿?只听那年轻后生说到自己今年十八,刚得了举人功名,可家无余财,也没什么得力亲戚,靠母亲缝补度日,便再也不想听了。 “可怜我的君儿,竟要嫁给这种一文不名的!哥哥也太狠心了!独她俞清瑶是外甥女,我的君儿、姿儿,就不是了吗?” 怪不得叫“升米恩、斗米仇”呢。沐天怡这些年来吃侯府的,用侯府的,不思报答,反歪了心肠,只想着兄长偏心,对同母所出的嫡出姐姐百般维护,对她则面子情,连带丽君丽姿都要低人一等。区区一个举人,又不是出身世家,配得上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吗?丽君是长女,可不是庶出啊! 她却没有想一想,那年轻后生林祥玉,是先去了书房,面见过沐天恩的。 沐天恩喜欢女儿,这几年确确实实把丽君丽姿当女儿疼爱,就算发现她们表里不一,但事关终身……他怎么会不慎重?书房里,早出题目考验过了。确认林祥玉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颇有见识,下科考场必能金榜题名,才允了他去临水轩。否则,就算是沈家人出面介绍,他也能一口回绝了! 但沐天怡不领情,考了状元又怎样,没有根基,得从七八品小官慢慢的熬,熬到人老珠黄也不见得有云开见日的一天——她打心眼里就不觉得兄嫂是真心为她们母女考虑了。 杜氏叫人送沈家的与林祥玉一道离开后。亲自去临水轩问问情况。先解释了下林祥玉的出身,“祖上也是封过侯的,可惜后来败落了。祖父辈跟沈家有交往,算是世交”,又说了为人本性。“事母至孝,不是一味死读书,没担当的”。最后描画广阔前景,“老爷都说他文章做得好,下科必中,一甲不能。也是二甲。” “其实就算三甲,有老爷照看着。也差不到哪里去。丽君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没有妯娌小姑,只有一个瞎眼的婆婆。后宅里怎么着,不都是她自己做主吗?” 杜氏是切实享受到没有后宅掣肘的幸福,原以为沐天怡这些年冷眼看着能体会呢,不想她听了,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垂泪。问得多了,竟然逼出一句, “要是清瑶呢?嫂子也肯让清瑶嫁到那样的人家?” 倒把杜氏气得笑了。 俞清瑶?沈丽君怎么跟俞清瑶比? 不是两个女孩之间差距有多大。而是“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俞清瑶,她姓俞啊,是帝师俞。是探花俞!撇去姓氏的影响,人家的父亲是名闻天下的“诗仙”。母亲是“京城明珠”,不知有多少人家愿意求娶!沈家,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况且丽君的父亲早就死了,母亲又常年卧床不起。 杜氏深深觉得,沐天怡是脑袋坏了,才不切实际的胡乱找目标攀比。她的攀比心,不仅害了两个女儿的终身,也把自己老年安稳给破坏了——本来林祥玉家中人口简单,娶了丽君后,就算把丈母娘接去,怕是也无人置喙。不用骨肉分离,女儿女婿孝顺的给她养老,多好? 罢了,她也尽了心力。 这些年,她自问没有一丝亏欠处,问心无愧!既然人家别有目标,也恕她精力有限,帮不上忙—— 回到书房,杜氏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沐天恩, “老爷,妾身是无法了。说得口干舌燥,居然反问妾身‘肯不肯让清瑶嫁到那样的人家’?‘那样的人家’怎么了,她当丽君是侯府的女儿,要嫁到命当户对的侯爵、伯爵府上不成?说实话,若妾身真有女儿,也是愿意清瑶嫁到人口简单的家庭,有老爷,将来有阿吽的照顾,至少一辈子平安和顺。这不是最大的幸福么?” 沐天恩听见杜氏比喻若有女儿,嘴里不自觉冒出俞清瑶的名字,挺惊讶的。但想到清瑶的乖巧懂事,尤其是面对入宫一事,所展现的深明大义,也释然了。 “清瑶……唉!” “老爷,那事……到底怎么办呢?您可答应了她们姐弟,要送她们去临州别院。” “去不得了。如今朝堂上这么乱!怪我一时口快,原想着没什么大妨碍。不想……唉,回头你细细开解她,便说,密王的丧事、七皇子纳侧妃,十一皇子也眼看成婚在即,小半年我都离不得京城。再者,连日大雨,通江、靖江水位上涨,下游好几个县城都发生水患。临州多山,一遇暴雨,常常山体滑坡,危险至极!朝廷派人治理灾民都来不及,怕是要封路。” 多的是现成的,人力违抗不了的理由,虽然杜氏的态度非常和善,话也是小心斟酌过了,可俞清瑶心依旧凉了。她无比的悲伤,是不是老天注定她缺父母缘?怎么两世加起来,想见父母一面这么难呢? …… 出了凝晖堂,便没有抄手游廊可避雨了。珍珠撑着绘着雪里红梅油纸伞,见自家姑娘一副落落寡欢模样,眯着眼笑,“姑娘可知道大新闻?” “什么新闻?” “咯咯!”活泼好动的珍珠左右瞅瞅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在细雨里淋得干干净净,前头只有假山,半个人影也不见,也就不顾及许多,“今早姑太太夫家来人了呢?是位俊俏的公子哥。” “什么,进了内院?” 难怪俞清瑶惊讶,哪有外男轻易进内院的道理?尤其是堂堂侯爵府,更不是普通男子能进来的! “听说,是姑太太要求的。姑太太的夫家给大表小姐选个夫婿,听说姓林,生得很俊呢!不过,夫人是气呼呼的从临水轩离开的,想来没相中。” 珍珠发挥她抱打听的特长,捂着嘴嘿嘿笑,“估计是瞧不上林家公子家里穷吧?不过,我听春芽说,老爷考过那林家公子,确定他真有才华,来年科考,说不定金榜题名呢!” “那为何没相中?”俞清瑶吃了一惊。 家里穷又怎样?舅舅的学问不浅,且在礼部做官多年,与翰林院的学时交好,等闲文章粗粗一看,就知道中与不中了。既然舅舅说有中举的可能,就绝不会假。为了保险起见,说不定要求更严,那林家公子的才学定然更好才是。沐天怡是傻了还是呆了,为什么不同意这门婚事啊? “小姐你在深闺里,哪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嫌贫爱富!林家公子还没当官呢,家里只有几亩薄田,靠着老娘缝补过日子,多清贫啊!姑太太一定是不忍大表小姐嫁过去受苦。” 最后一句,说得多么讽刺。 举人才子都被嫌弃,那想要什么样的女婿? 年前,杜氏忙着人情往来,一时到威远侯府吃满月酒,一时到平西侯府贺寿,身边总带着丽君丽姿——就是那时,沐天怡的身子“罕见”的好了起来,还能外出走走路了! 前后一想,打什么算盘不是显而易见吗? 俞清瑶明白后,摇头一叹!丽君丽姿又不出什么名门闺秀,想要嫁到富贵之家,只能做侧室,或是填房了!若换了她,情愿嫁到林家公子这种有前途的举人家里。不就穷了些吗?又不是没吃过苦。再说,她还有母亲留下的嫁妆,日子怎么过都行。关键是,学子寒窗苦读十几年,一定好名。绝对不会似京城里那些纨绔,不务正业,骄奢淫靡,声色犬马,还有蓄养家伎!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了! 俞清瑶没好心到指引丽君她们未来的终身幸福,她自己的,还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呢! 心事重重,更兼绵绵的细雨实在太符合现在的心境,俞清瑶不想回到静书斋,便与珍珠绕到假山后面,记得哪儿有一处太湖石斜出,建园子的工匠就干脆在下面做了一个平坦的石台,可以坐下休息。藏在里头,外面谁也看不到,是捉迷藏的好地方。 俞清瑶的本意是想躲避外面的风风雨雨,让心灵好生沉静一下,不想,却听得了令她手足发颤的声音。噩梦一样的前世记忆,又一幕幕回来了! “阿吽,你不是耍我吧?怎么半天也没见你表妹过来啊?” “林昶,你再怀疑我,我要跟你绝交了!” “好啦好啦,你们别吵了!都是多少年的好友,有什么值得吵的?”说话的是另一个陌生的男音,但这声音无比勾魂,咬字不准,但别扭的读音倒另有一番趣味。 “沐兄,你确定令表妹一定会从这里经过吗?” “当然,从凝晖堂回静书斋,只有这一条路!我才派人打听了,清瑶刚刚离开,肯定马上就过来了!你们有点耐心行不行?”(未完待续) 一二八章 杖责 雨仍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在假山后面躲避的珍珠感觉被雨丝淋到的袖口、脖颈,湿乎乎的,风儿一吹,湿冷的寒意让半个身体都冰冰凉的。 “小姐,怎么办?” 不敢高声,怕外面那三位京城著名的“纨绔”听见,只做了口型。 她都快哭出来了――又不是蠢猪,在外生活了那么多年,好些纨绔在大街上调戏良家妇女,不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围着,堵着,调笑着,拉拉小手,说笑几句,未必真的怎么着了,却把人家黄花大闺女害得清白尽失!然后拍拍屁股一走,于他们而言不过寻个乐趣,解解闷,哪管被调戏的女孩事后是死是活! “天底下还有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妹妹的哥哥!” 珍珠都快埋怨死沐薄言了,才来半年多的她,实在缺乏对侯府主子的忠心。 俞清瑶紧紧抿着唇,巴掌大的小脸青白黯淡,一丝血色也无。 今天这一幕,前世发生过的――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她被强拉着在园子里放放风筝,说是“去晦气”。手里系着飘摇的一线,仰望无尽蔚蓝的天空,她自顾自沉浸在父母离去的痛苦中,哪有心思注意到其他?结果,结果就撞上了两个外客。 一人是威远候世子,林昶。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行止有度,谦谦有礼。 虽然受了惊吓,但林昶的皮囊实在太具有欺骗性。她信了他是表兄好友,因为等待误闯花园的拙劣借口,命身边的丫鬟引他离开。 另一位,也是京城七君子之一,大理国太子段晓天。 此人名声在外。也是个异类。虽然生在蛮夷小国,可一心向往天朝的繁华、人文。大理国臣服大周,约定要送质子来。这一代,本是轮到他弟弟入京,可身为嫡长的他死活要跟弟弟换。宁可不做太子之位!大理国王无奈,只能把最疼爱的长子送来。但没有废黜他太子之位。就这么的,堂堂一国太子成了不尴不尬的“质子”。广平皇帝善待他,每年拨给“质子府”不少钱粮,并不在穿戴、言谈上要求什么。可他自己主动放弃,说汉话、穿汉服,还进了国子监,拜大儒为师――皇帝要彰显泱泱大国气度。国子监集合大周朝精英才子,难道边陲小国的太子仰慕,苦求进入最高学府进修,都不给人一个机会么? 别以为段晓天进了国子监,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实际上,他离了故国,本性毕露,吃喝玩乐,样样精通。除了在大儒眼底下收敛形容外,经常与林昶、沐薄言等人混在一处。眠花宿柳,斗鸡赛马、豪奢享乐,无所不作。京兆尹每年收下告他的状纸,足足有一尺多高。但碍于身份。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没闹出人命就算了! 若要问俞清瑶,林昶与段晓天哪个更可恨些,一时半会的,还真回答不上来。 林昶性子纯真自我,只按自己的喜好行事――也不管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烦恼。被他喜欢上了,才要倒大霉。可段晓天呢? 无冤无仇,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回去就满世界宣告:京城第一美女的女儿,也不不过如此啊?还不如我大理国的宫女呢!然后显摆的带着绝色宫女出入各家宴会。每一次喝多,就会醉醺醺的说,天朝样样都好,唯独女色上差了些,就俞清瑶那样的身段容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美女,怎比得上大理国,气候湿润,女儿家都生了妖娆玲珑的身子,水润润的大眼睛,弹指欲破的肌肤…… …… 回忆,偶尔也是折磨人的。俞清瑶咬着牙,忍受着一波一波的羞辱。 那次后,她本就多愁善感的性情,变得更加不愿意跟人来往。心性敏感,脆弱,易伤,倒有一多半要感谢段晓天所赐!哼!这一世,难道她还会傻乎乎的任由别人败坏声誉? “珍珠……” 她动作僵硬的脱了外衣,珍珠先是大惊,随即眼睛眨眨,想明白了,偷看一眼左右,才利落的把自己的衣裳跟俞清瑶的换了。 “小姐,我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 俞清瑶默默的点点头,“小心点。” “嘿嘿,放心吧?我跑得很快!” 把雪里红梅的油纸伞塞到俞清瑶手里,珍珠扭扭手腕,动动脚踝,然后慢腾腾的从假山后面钻出。 沐薄言眼尖,若是平日肯定能分出不同来。不过这会子正下着绵绵的细雨呢,看不真切,虽觉得“表妹”独自一人出现,身侧没个丫鬟好奇怪,但他更想让俞清瑶转过身来,便唤道,“表妹,留步。” 留你个头! 珍珠越走越快,迈着小碎步片刻就离开假山很远了。 “表妹,你慢些走啊!” 珍珠也不回头,越叫,她走得越快,最后提着裙子撒腿狂奔。 沐薄言晕了头,还没见过有女孩当着他的面狂奔呢!而林昶见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又要消失,下意识的追上去,招手呼喊,“俞妹妹,你别跑啊,等等啊~” 段晓天也追了出去,不过他只追出一段距离,就反应过来――不大对!果然,回头看假山,出来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孩,虽然穿着素净的衣衫,但那袅娜的姿态,比起奔跑的女孩,更像是出身不凡的小姐吧? 有心过去一见庐山真面目,可惜,女孩的方向,应该是凝晖堂。 偷偷潜入人家后院,没发生什么大事可以掩饰过去,要是被主人抓个正着,罪过就不轻了! 望着雨里模糊的乌枝红梅,艳丽夺目,段晓天微微笑了,有趣,真是有趣。难得遇到一个不是盛气凌人,也不唯唯诺诺,更不假装贤良的女子! ―――――――――――――――――― 沐薄言的行为,彻底踩到了俞清瑶的底线。往日她能忍能容,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腾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可今天,要不是她心血来潮,到了假山后面歇息,只怕前世的噩梦就要重现!到那时,她的终身大事又要平添许多波折。对她的名誉,也是一大伤害! 别人一个无聊时的玩笑,害得她终身都要背负阴影,俞清瑶真是恨死了这种感觉。 不用说,气怒交加的她回到凝晖堂,杜氏还在跟沐天恩说起林家的后生呢,俞清瑶一进来,便直接跪下了。 她换了丫鬟的外衫,发髻间的珠饰也没了,自家后院里跟遭了贼似地,满面屈辱,沐天恩当然惊讶。一问,才知道他的好儿子做了什么“好事”!竟然帮衬着外人来羞辱自家的妹妹! 清瑶不是亲妹妹,但是嫡亲姑母的女儿,跟亲妹妹也不差什么了,沐薄言……不是三岁小孩了,事关一个女孩的清誉,他不知道这事闹开了有多大吗? 当场,沐天恩勃然大怒!亲自出面,隐忍着怒气送威远候世子、大理国太子离开,然后命人把沐薄言捆了,抬到祠堂里,重打了二十大板!别人的儿子他管教不了,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吗? 杜氏心疼,但她也明白,这回是儿子做错了事――不是小事啊!差点害了清瑶一辈子!忍着不求情。 二十大板是重重的打,直打得血肉模糊。一路哀嚎着,送回了“岚曦院”。 别说闹腾得这么大,就算暗地里的小道消息,也别想瞒过临水轩啊!不多时,得到消息的丽君丽姿匆匆忙忙去了,看望受伤的表兄。 “这是怎么了?表哥,舅父为什么要打你啊!”丽姿惊讶的问。 沐薄言垂头丧气,疼得龇牙咧嘴。想到自己傻瓜似地跟林昶在雨里追了半天,只追到了个丫头,而真正的表妹却去告状,一状告得自己成了这副模样,心理又是气,又是怒。 “别提了!清瑶呢?她怎么不来?” 丽君蹙眉,随即看到沐薄言的语气似有愤慨之意,揣摩着说,“哦,恍惚听哪个丫头说,她刚才回了静书斋。怎么,清瑶妹妹也在?她怎么不拦着舅父?怎能眼看着舅父杖责表哥你呢?” 一边说,一边流露出丝情谊。 可惜,沐薄言根本没注意,满心都是被俞清瑶害了的伤心痛楚,心情越是郁结,臀后大腿的部分就越是火辣辣的,疼得他直捶床,“哎呦哎呦”个不停。 两姐妹拿出温柔细致的功夫,一个软语安慰,一个说笑哄他开心,还特意让人从临水轩拿来蜜饯,免得喝药后口中苦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沐薄言服药后浑浑噩噩的睡了,丽君跟丽姿才离开。两姐妹在路上对视一眼,抿嘴笑了――俞清瑶,好日子该到头了。这状告得,怕是表兄与舅母都心中怨恨。 不过,好奇怪啊,俞清瑶又不是傻瓜,怎么做出自断后路的事情? “姿儿,回头叫人好生查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惹得舅父大怒?” “嗯!当然要查。嘿嘿,姐姐,我一想到俞清瑶日后在府里寸步难行,就心花怒放啊……”(未完待续) 一二九章 看望 往日的岚曦院,是整个侯府最有生气的地方。(..info好看的小说)这里汇集了侯府家生子中最漂亮、乖巧的女孩子们。主子沐薄言开朗爱笑,尤其喜爱美人,自懂事起就把自己的院子变成了“百花园”,活泼娇俏的,圆圆脸可爱的,甜美可人的,清爽靓丽的,形形色色,更有烹茶、煮酒这样容颜身段、举止谈吐,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强的大丫鬟。院子的规矩不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哄主子开心,所以岚曦院整日里玩玩闹闹,是整个侯府最没规矩的。要不是杜氏仅有一子,时常过来敲打这些丫鬟,恐怕早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俞清瑶次日上午才过来,怎么说,都是她一状告得表哥重伤在床,不来看一眼,太无情了――虽然,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错了。若再有机会,她还是会狠狠告状,让表哥长长记性! 免得他下次还带着阿猫阿狗,妄图看她容貌! 刚进了岚曦院,就台阶上见得一个两个小丫鬟,脸色古怪,俞清瑶懒得过问,直接道, “我来看望表哥。” “呃……六儿去通报。” 自称叫六儿的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走了。 这回陪俞清瑶来的丫鬟是默儿,见自家小姐竟被晾在门口了,也没请进客厅坐坐,眉尖不可查的微微一蹙。都说岚曦院没规矩,果然! 可更没规矩的,还在后面呢! 六儿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但眼神发亮,撅着嘴。“嗯,那个,我们少爷喝药睡下了。清瑶小姐请回吧!” “你……” 素来沉默,很少发表自己意见的默儿都忍不住了。 就算沐薄言真的睡下了,也轮不到一个三等小丫鬟来拦小姐的架!更别提张口就叫人家回去。正准备好好教训下,不想俞清瑶摆摆手,并不在意, “表哥既然睡下了,不好打扰。罢了,默儿。我们去凝晖堂。” 转头,走了不到五步,后面又传来一声“留步!” 原来是大丫鬟煮酒急匆匆过来,额头还因疾走而亮晶晶的溢出汗水,屈膝福了福。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呃,少爷刚刚醒了。听说小姐过来看望,很高兴呢。小姐请随煮酒来。” 高兴?沐薄言见到她,一定不会高兴,但不会没品的叫一个小丫鬟拦着。甩脸给她看。 俞清瑶原地占了片刻,动也不动。看着煮酒的面上带着一丝不安,想着终究与她无关,怎么着,也得对上正主才发火,是不是? 想了想,才跟在煮酒后面,进了岚曦院。 作为未来侯府主人的院落,岚曦院算不上富丽堂皇,但绝对精致。正门是红漆大门,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里面的屋舍都是雕栏彩绘,廊檐下挂着各色鸟雀,从晨起一直叽叽喳喳叫到晚上。院落里遍植垂柳、槐树、合欢。以及各色芍药、兰花。有回廊曲折蜿蜒,通向凝晖堂、清风苑――要不然俞清瑶至于刚住到清风苑。就想着早点离开么! 往日这里充满欢乐声,今儿气氛非常异样。 刚进来便听到烹茶的喝骂声,“毛手毛脚的,往日你不是伶俐得紧,有什么好处就往前凑么?怎么一遇到正经事,就拖累人?害自己不够,还要害得别人跟你受罪不成?小蹄子,一天不打你,都敢上房揭瓦了?” 本来大丫鬟教训小丫鬟,天经地义。奈何她不该当着客人的面。煮酒听这话,似有指桑骂槐之意,心理把烹茶骂了几遍,只盼望着俞清瑶没有听出来。 很可惜的是,这辈子她跟烹茶、煮酒交往不多,都没怎么说过话。不过上辈子……被误导,以为自己要嫁给表哥,对表哥的这两个心眼忒多得到大丫鬟没少拉拢。结果么,吃不少说不出来的暗亏。 那时她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说好话,意思可能是在害人,而说话直接,可能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懵懵懂懂的,倒把煮酒当成最大对手,小心防范。于是,烹茶借她的手,把煮酒打发了。但煮酒也没快活多久,很快表嫂进门了,以为跟着表兄有多年情分的她……卷着铺盖卖掉了。 要是这会子知道下场都不妙,两个丫鬟还会你争我抢吗? 俞清瑶暗自摇头。 她现在的身份地位,随时能教训烹茶、煮酒,以报“前世之恩”,因为她非常清楚,沐薄言对她们毫无私情,有也只是主仆之情――主子哪里找不出几个能够伺候的仆人?那点情分,很淡很淡。可每次想到做的时候,就不由得回想起烹茶被赶走那夜,凄惨的嚎叫声。 作为女人,痴心误人啊!尤其是身份地位相差悬殊,想争一争都难…… 心软? 倒也不会。只是想到自己前世被人嫌弃,辱骂“嫁不出去的老女”,心有戚戚。 她原打算,不跟两个丫鬟有什么交往,前世一笔勾销;谁想到她想罢休,烹茶不想呢? 前面叫小丫鬟拦路,后面就指桑骂槐,当她是泥性儿,好拿捏? …… 因此,存了一肚子火气的俞清瑶,木着脸坐在葵花式小圆凳上,边上是大理石桃李争春小围屏,正对着躺在雕花鹿鹤遐龄的紫檀木床上的沐薄言。 雨过天青色的床幔累累垂下,沐薄言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 俞清瑶木然。 许久,才问道,“伤势好些了吗?” “……敷了药,还是很疼。” 原以为会听到什么安慰,或者道歉,后悔之类的话语,没想到俞清瑶直接来一句, “该!” 冷冰冰的,夹杂着怒火。 沐薄言也要炸了,他打算只要俞清瑶道歉,哪怕假惺惺掉一滴泪呢,他也会大方的原谅,谁知道就等来这一句?气得他使劲捶床, “你就这么恨不得我被打?我……我都皮开肉绽啦!你说说,自打你来了京城,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么恨我?为什么?” “哼!二月间,你带着我跟皓儿赛马,那林昶就曾经用鞭子抽我,差点把我抽下马!这事,是你亲眼所见的吧?当时,你可有替我这个妹妹出头?没有!你说的是,‘妹妹回去别告诉爹娘了,免得她们担心’……还有上次,故意带我们去‘客来香’酒楼,跟林昶话赶话的比我拿下面纱。这倒也罢了!昨天你变本加厉,竟然把人带到家里了!你不知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还是知道了,故意要害我!” “我要是损了名节,就是一辈子也洗涮不点的污点!好心来看你,已经是看在舅父舅母对我真心的份上,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我……我……” 沐薄言口干舌燥,“我没有害你……” “只是林昶那么求我……” “求你就可以随便把人带进后院了?一个不够,还有两个!便是没有撞见我,撞见了别人,又如何?堂堂侯府,是外人肆意走动的?你身为世子,一点不觉得耻辱吗?” 沐薄言的怒气,在声声质问中,越来越弱,最后缩了缩头, “消消气、消消火……听我说……” “林昶和小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每次到他们府上,他们也会让自己的姐妹出来招呼我啊!” 不说这话还好,俞清瑶已经发泄了大半怒火,一听这些,她简直恨不得上去扇两个耳光了! “人家把自己姐妹叫出来招呼你,你就要推我出去?凭什么,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除了把自己表妹招呼朋友,你就想不出其他法子表现情谊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有你这么个不害死我就不罢休的兄长!” “你、你别这么说啊!没必要那么严守着男女大妨,太没趣了,都是世交……” “狗屁的世交!” 怒火熊熊的俞清瑶,想起前世威远候夫人,大发慈悲的表明看在世交的情分上,允许她做妾,舅父怒而跟威远候断交――世交,多可笑! 指着沐薄言,俞清瑶俏脸寒霜,说出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寒冷, “你和你的好兄弟,仗着投了好胎,不思报效朝廷,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声色犬马、饮酒赌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叫我那只眼睛看得上!沐薄言,我今天告诉一声,不管你们有多深的感情,爱乍乍样,离我远远的!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就不是二十大板能过去的事了。” “……” 沐薄言涨红了脸,烹茶先跑出来了,横眉竖目, “叫你一声小姐,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嫡出的小姐了?少爷唤两个朋友来做客怎么了,你不过是客,也敢站在主子的屋里耀武扬威?真真恬不知耻!我呸!” 好在离得远,没真得呸上。 俞清瑶怒话放了出去,这时已经恢复冷静。她是被沐薄言诡异的逻辑绕进去了――什么人家叫自己妹妹招呼,他就得让自己妹妹出来接待?不是还有丽君丽姿么?对了,前次也见过了,林昶为何还强求她一人? 听到烹茶的声音,俞清瑶没有回话,脸一扭,朝沐薄言冷冷的笑。 “真是好兄长。屋子里的丫鬟都能指着鼻子骂我,罢了,可不敢多呆下去。” “别啊,好妹妹,你别走啊,听我说,我有苦衷的。”(未完待续) 一三0章 绝代芳华 俞清瑶冷笑了下,“饶是害了人,还觉得自己有苦衷?你倒说说,有什么苦衷,逼得你几次三番陷害我!” 她这会子不急着离开了,干嘛要走?心虚的又不是她!端端正正的坐在葵花式小圆凳上,双手自然放在交叠的双膝上,下巴微抬,一副等待沐薄言解释的模样。(..info) 烹茶见她这般,恨得要死――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害得老爷杖责了少爷,不仅不道歉,还敢过来出言奚落?以为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个本家过不下去,来投奔的亲戚而已!投奔就投奔吧,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身份!看人家丽君、丽姿多么乖巧,说话和气,态度放低,叫人看着也高兴。无父无母的投奔来,摆什么小姐的款儿?就算摆,去临水轩啊,敢来岚曦院撒野,当岚曦院没人吗? 撸着袖子正想赶人,煮酒连忙过来拉住她,不住的使眼色。可惜,煮酒看在多年姐妹情分上,烹茶却不懂好人心,反而高亢的声音尖叫道,“你干嘛啊?拉我做什么?放开!” 两个大丫鬟竟在屋里拉拉扯扯,一个执意阻拦,一个愤怒交加,谁也不肯相让,差点打了起来。 俞清瑶也不制止,偏着头闲坐着,看戏一般。看了一会儿,才斜瞟了一眼沐薄言――那意思很明显,怪不得呢,主子没规矩,下人当然也没规矩了! 直把沐薄言臊得,面色通红! “好啦!拉扯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规矩啦?你们要打架,自个儿出去打!别在屋子里碍眼。” “少爷……” “听不见我说的话的吗?要打出去打!” 烹茶委委屈屈,明明她是为少爷出头啊!在岚曦院伺候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沐薄言沉了脸,可惜不是为刚刚辱骂过少爷的俞清瑶。.info[]而是自己――她把同时挨批评的煮酒忽略了。恨恨的瞪了俞清瑶。伤心的捂着脸,跑了出去。 煮酒比她好一点,知道略微整理衣角、发髻,行礼后才缓缓退出。 只是想起刚刚对打的画面,两人五十步和一百步,谁也没有可嘲笑对方的。 沐薄言非常羞愧, “对不起啊,表妹,我把她们宠坏了。竟忘了主仆尊卑!刚刚有什么话语冲撞了你,表哥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俞清瑶淡淡的,“赔罪严重了。丫鬟而已。我度量再狭窄,也不至于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跟自己过不去。便是有该‘赔罪’的,也不该是这个吧!” 沐薄言苦笑下。“表妹,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否则,我也不会自作主张……原本以为你会高兴的。唉!罢了,实话告诉你。你把多宝格后面的粉彩绘八仙落地大花瓶里的卷轴拿过来。” “干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俞清瑶依言走到多宝格后,见这个粉彩落地大花瓶,细颈圆肚,造型美观,用色精湛,里面只装了一个画轴,表面看起来没什么特殊,但用檀香木为轴,以石灰汤转色,表面一点灰尘也无,似经常在主人手里赏玩。 带着疑惑的心情,她缓缓展开画轴,随着画作一点一滴暴露眼前,顿时眼睛放大,整个人都呆住了。用素白绫装裱得极好的画面,已经半旧了,但没有丝毫掩盖这幅画本身的魅力――或者说,是画中人的绝代芳华。 可怜俞清瑶两世为人,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说不出是哪一部分特别出众,可就是美的珠玉生辉、惊魂动魄。此女称不上“倾国倾城”,那天底下还有谁配? 如此绝代的佳人,自然有匹配得称号――京城明珠。 再一细看眉眼,可不与俞清瑶有八九分的相似吗? “这是……这是……” 尽管心理已经知道了答案,可俞清瑶捂着嘴,不敢相信,是害怕,也是情绪过于激动。 “没错,清瑶妹妹,这是你的娘亲,我的姑母画像――应该是她十六岁时在国公府上画的。那时,她就已经是名扬京城的‘第一美人’了。” 沐薄言轻轻说道,语气轻柔,“姑母绝色倾城,又多才多艺,性情温婉,当年不知有多少人来求娶,门槛都踩破了!至今,京城里再也找不到像姑母那样绝代的美人了。” 一边说,一边细瞅俞清瑶的表情,见她果然面色大变。刚刚咄咄逼人的锋利、棱角,彻底消失了,变成思念、伤心,那一霎那的脆弱,叫人想好好保护啊―― “姑母画像存得不多,不过我们安庆侯府跟威远侯府是世交……祖母跟威远候太夫人是闺中密友来着,呃,所以林通明手里也有一副,是他满地打滚耍无赖要来的。我跟通明很早就认识了,知道他的心事。他自打见过姑母的画像,就疯魔了,做梦都梦到娶姑母。” “可惜,晚生了十几年!也只能做做梦了。知道画像中的人是我姑母后,他每回见到我,都要感叹两回。可惜我没有嫡亲妹妹,否则一定娶回去。清瑶,你知道吗?第一眼看见你,我几乎要开心的叫起来。你跟姑母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不是老天做媒吗?” 凭林昶那种天马行空、我行我素的性子,迷恋永远也得不到的画中人,绝不是什么不可能的。 俞清瑶能理解,连她看到画像,都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可怜她的五官都随了母亲,却没有母亲十分之一的美丽。 母亲的气度、才华,还有那抹超脱世俗的悠然闲适,根本不是满腹心事、一心复仇的她能比拟的。 她不反感林昶因见了母亲的画像,就着迷上了,那应该是少年人不含杂质的爱慕之心。而且,她终于明白,前世林昶为什么一直追逐自己,段晓天那么败坏她的“美”名,也丝毫没打消他的心意。 只是,这不该是表哥几次逼她摘下面纱的原因! “我明白了!” 缓缓的收起画轴,俞清瑶不客气的收了起来,并且打算不管主人同意不同意,都带走。 “多谢表哥你的美意。但我最后重申一次,我不喜欢林昶,一点也不喜欢。麻烦你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无聊事。就算他看到我的容貌,又怎样?我绝不会答应嫁他!” “为什么啊?林昶无论家世、人品,性情,都是上上之选。况且他是我的好友,将来有什么,表哥也能替你出头,狠狠的教训他――其实根本不可能,凭他的心意,见到了清瑶妹妹你,肯定如珠如宝,绝不敢有丁点对你不起。” 这番话,好耳熟啊? 俞清瑶想了想,方才想到,似乎前世表哥也曾这么说过――林通明是我的好友,他要是敢背着你做坏事,表妹你放心好了,我替你出气! 记得当时她有些感动,可经历死后重生,这番话未免太讽刺了。 教训,凭什么教训?用拳头吗? 安庆侯几代单传,人丁稀少,目前舅父只在礼部做了不高不低的三品官,可威远候人丁兴旺,在朝中为官的人多了去了,势力越来越大;安庆侯府,最值得称道的是曾祖母贵为公主,但早早去世了,而威远侯府呢,人家曾祖母是郡主,位分低了些,可人家还好好活着呢!五世同堂,连皇帝都下旨赞赏给林家的福气。林家还出了个“德妃”,生育了十二公主、十四公主,虽是外戚,妙在没有皇子,只有人拉拢,没有人打压。 “多谢表哥你替我着想终身……但我已经说过了,林昶不是我预期中的夫婿人选。三个婆婆,林家的媳妇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 林昶的母亲、祖母、太祖母,那都是人精啊!她又不是单纯白痴的少女,只看得见林昶俊美的外表,看不到被三重大山压迫的惨痛后果,说什么都不会跟林昶靠近的。 说完,俞清瑶怕沐薄言又犯傻,干脆说得直白些, “我压根就瞧不起靠父荫度日的纨绔!京城七君子,哼!都是吹出来的,不见有什么功勋值得称道。每日只晓得玩乐,也不多读书,白费了大好光阴。文不成,武不就,过了二三十年还是如此,就是一混吃等死的,我俞清瑶宁可终身不嫁,也不会嫁给这等人!况且,林昶的身份,是他想喜欢谁,就能娶谁吗?” “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就别胡乱招惹人!表哥你若真心替我着想,就别害我被林家的女眷当成攀附的女子,轮番鄙视了!” 俞清瑶自问,说得已经够清楚明白了,拿着画轴头也不回的离开岚曦院。 留下沐薄言张口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且说烹茶气呼呼的离开岚曦院,越想越是伤心啊!虽是丫鬟,可她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等闷气?思来想去,直接往凝晖堂去――她想告诉夫人杜氏。 夫人可是少爷的亲生母亲,听到有人奚落她的儿子,肯定非常生气。 只是,她去的不巧,杜氏出门应酬了。凝晖堂只有李春家的在。 把事情经过首尾一说,李春家的心中有数了,装成同仇敌忾的模样,“竟有这等事?回来我一定好生跟夫人说道说道!看她俞清瑶还敢持宠生骄?”(未完待续) 一三一章 自尽 李春家的本想等杜氏一回来,就把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上一说——当娘的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人羞辱?在她预想中,杜氏听说后,即便忍耐着不当场发作,也会对俞清瑶从此冷淡下来,漠不关心。那时候,她再暗示厨房、针线坊的各处人手,轻易而举的报婆婆被迫离府的仇了! 不曾想,当夜杜氏回来的晚,又喝了酒,随后便熄灯休息了。等第二日,俞清瑶来得比她还早,请安之后就一直呆在凝晖堂里,面不改色的说笑,倒叫人没空下眼药。三日过去了,李春家的才找到机会,抽空把事情说了。 杜氏果然勃然大怒,“可有虚言?” “奴婢万死也不敢欺瞒夫人啊!” “你是听谁说的?岚曦院发生这等事,不来回了我,反倒跟你先通了气?” “夫人!”李春家的慌忙跪下了,“夫人这几日事忙,早出晚归,谁敢拿小事给夫人添乱?何况涉及清瑶小姐……烹茶也是害怕,才先来跟奴婢说一声。” 杜氏犹自气怒,一拍花梨木茶几,“把烹茶叫来!” 岚曦院与凝晖堂距离不远,不多时,烹茶便袅袅娜娜的来了——她知道夫人这是要给少爷撑腰,故意装得弱柳扶风、可怜兮兮模样,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你把经过一字不落的说一遍!” “是,夫人。前两日……” 一边说,一边潸然留下。把俞清瑶的“恶形恶状”形容的令人发指,而受害者沐薄言,因为才挨了杖责,身上一层痛,心上又是一层痛。又起不来身。回骂都没力气。两厢一对比。俞清瑶可真是心底恶毒啊!害了兄长挨打不说,还特特过来奚落羞辱。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换做别人,听到自己儿子受这种气,没有“怒发冲冠”,也会“怒不可竭”吧?。可杜氏不同,静静的听完了,面上居然没什么表情。 “今天难得雨晴了,叫上阿吽过来。” “夫人,少爷的伤。不好移动吧……” 杜氏摆摆手,“用春凳抬着,不妨事。整日在院子里闷着。怕他早就憋坏了。” 烹茶与李春家的面面相觑,不懂夫人此举何意?按说有什么话,夫人可以让心腹侍女传达啊,抑或亲身去岚曦院。路又不远,抬脚走几步就到了。 可惜,若让她们猜中了,那主仆之别就成了一句笑话,杜氏当家主母这么多年,能被两个能力一般的下人攥在手心? 夫人令下,自然容不得下人插嘴质问。李春家的十分会看人眼色,觉得有些不对头,及时收了报复的心,笑笑称“小蹄子们办事不牢靠,少爷才挨了打,可别粗手粗脚,碰了伤口。倘或裂开了,那可如何是好!奴婢不放心,须得亲自去看看。” 接了任务,便出了凝晖堂。 一边走,一边想,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呢? 烹茶就没这么多的心机,低着头,还在猜测夫人一定是愤怒极了,呆会儿怎么惩罚俞清瑶?是痛骂一顿,还是冷言冷语的讥讽?最好断了她的饮食,清清静静的饿上几天,看她还敢嚣张。不过,她手头有钱,想要什么买不到?唉,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惩处的法子。 …… 两个健仆抬着春凳,过门槛的时候特别小心,生怕一个不慎,摔到了。伤患者沐薄言悠哉悠哉的趴在上面,整整齐齐的穿了石刻青色锦边弹墨直缀,后腿处盖了一条又轻又薄的缎面缠枝暗纹蚕丝被。 果然知子莫若母,他很高兴,虽然是沿着抄手游廊从岚曦院到凝晖堂,但毕竟是出了屋子,不再憋闷的躺在床上瞪着床上的雕花纹路。 “娘,娘!儿子这几日都没来给您请安。” “罢了,你有心就成。” 杜氏叹气一声,命人把圆凳搬来,坐在春凳旁边。(..info好看的小说)含笑看着儿子,又瞅了下烹茶, “阿吽,娘从来不管你院子里的事情。只是,今儿你的大丫鬟特地来求我做主,说你受了欺负,不得已,娘必须出手管一管了。” “啊,娘,儿子什么时候受欺负了?”苦主沐薄言,一脸的茫然。 杜氏淡笑一下,把李春家的如何说,唤来“证人”烹茶,又是如何说——怪异的是,刚刚烹茶说得多么声泪俱下,令人感同身受啊!所有听了烹茶话的人,若不认识俞清瑶本人,恐怕都觉得俞清瑶是个心胸狭隘、自私透顶的女子。 但由杜氏平板板的声线复述一遍,事情就变成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似乎没什么。 沐薄言越听越皱眉,一只胳膊肘撑着身子,一只手指着自己鼻子,“弄、弄错了吧?清瑶哪里骂我了?” 烹茶这时,真有“怒其不争”的感觉啊! “少爷,您别替她说好话了。有夫人在,您掩饰什么呢?昨儿俞清瑶哪里是来看望?分明是来羞辱的!一进门,不问少爷伤势,张口就说少爷活该!还句句讽刺您是京城纨绔,骂您不知羞耻……” 沐薄言微微红了脸——他屡次把林昶带到妹妹面前,如今细想,没考虑到妹妹的实际年龄才十一,的确不大合宜。清瑶生气,骂两声,也是应当。 本就是他的错,即便不是,妹妹年纪小,有什么他做哥哥的不担待,谁担待? 杜氏轻叹一声,“……不过是你们兄妹之间偶尔的玩笑话,这丫头竟特特当一桩事来回我,还哭得梨花带雨,非得求我做主。若是不理,传到你妹妹耳中,岂不是伤了你们兄妹感情?” “母亲这话很是!”沐薄言正色道, “妹妹还生着我的气呢,可别再因琐事生出龃龉,那就失了我的本心了。” “嗯。烹茶伺候你这么多年,原本过两年给她指门好亲事。不想她的心却大,身为丫鬟,不知尊卑,敢跟小姐对着来。听说昨日,她还当着你的面骂清瑶‘恬不知耻’,‘不过是客,也敢站在主子的屋里耀武扬威’了?” “这……” 沐薄言略微不舍的看着烹茶,母亲的话他听明白了,若不想妹妹生出嫌隙,就不能让烹茶继续贴身伺候了。谁轻谁重,停顿了一会儿,他转头对杜氏道, “全凭母亲做主。” 事情急转直下,烹茶简直懵了!原来夫人早就知道! 可夫人为什么不生气? 她只是少爷身边的一个丫鬟,都气得几夜没睡好觉,夫人怎么一点发火的迹象都没有? 但现在不是操心其他的时候,她要被赶走了! 不能啊! “夫人、少爷,不要赶烹茶走,烹茶做错了什么?烹茶不想离开……求求你们不要赶烹茶走……” 这时,刚好俞清瑶与丽君、丽姿一齐来凝晖堂。站在门口,听了几句也猜到大概。两姐妹故意跟过来,本想看俞清瑶跟杜氏交恶,没想到完全不按剧本来,杜氏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要赶表哥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好容易才掩盖住脸上的讶色。 俞清瑶心中明了,懒得理会两姐妹的落井下石,上前盈盈一礼, “舅母、表哥,烹茶毕竟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既然她知错,何不给她一个机会悔改呢?” “呃,清瑶,这丫头对你出言不善,你还为她求情?” “舅母也说了,不过是个丫头。难道我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呵呵,就知你心善。罢了,烹茶,你以下犯上,本该把你驱逐出府,看在小姐替你求情的份上,日后,你就到庄子上,好生定下心,学学规矩!” 杜氏吩咐完毕,伸出手,俞清瑶顺势靠在舅母身边,态度温柔顺从。 漠然的扫了一眼犹自哭泣的烹茶,心中暗想,幸亏有“入宫”一事,舅母已经完全扭改了前世对她的看法。否则冷不丁告了一状,她在侯府的日子可怎么过? 不赶出府,可绝了做沐薄言通房丫鬟的机会,对烹茶来说,就是最大的残忍吧? 正在想,烹茶忽然站起来,再冲俞清瑶重重的跪下去,声音悲怆,眼泪吧嗒掉下来,眼中却闪着莫名的光辉, “烹茶谢谢小姐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她的动作很快,旁人也被她的出其不意惊到了,还以为她是真的感谢呢。谁也不知,她磕头磕了一半,忽然站起来,后退两步,朝着朱红柱子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脑袋上开了一朵血花。 “少爷……烹茶一心为你啊……” 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啊啊啊……” 尽在咫尺,丽姿吓得捂着耳朵放声尖叫,声音凄厉。 丽君也吓坏了,微微颤抖着抱着妹妹。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的躲开,要么捂着嘴,要么腿软,要么尖叫。 到底是两世为人,俞清瑶的反应截然不同——她曾经亲眼目睹赵兴远一家男丁,切菜似地头颅落地,那时,她贿赂监斩斧手,完事后把赵兴远的头颅祭奠舅父,有满心的仇恨支撑着,也没觉得可怕。 今天,一个丫头在面前忽然自尽,除了刚开始的受惊外,她的反应比较淡定迟钝。 察觉到杜氏的身体也在微微发颤,她是知道杜氏有“畏血”的毛病,不然前世一定怎么都会赵兴远砍头的。 这个时候,她不出面,谁出面? “来人!都慌张什么?春芽?”(未完待续) 一三二 初露端倪 杜氏有“畏血”的毛病,可旁人不知道啊?烹茶触柱后,凝晖堂上下都傻了,反应不过来,俞清瑶这时挺身而出,有条不紊的下令, “春芽,刚刚抬表哥进来的仆妇呢,叫两个来,把烹茶抬到――芍药阁去,安置好。” “柳芽,这里刚见了血,污秽,你扶着夫人到花园走走,这里有我就够了。” “李嬷嬷,劳烦你去外院通知大管家,请他在外面找个大夫过来。” 她的声音平稳、神态自然,透着泰山崩裂而不动摇的坚定。能在凝晖堂伺候,都是精挑细选的,过了刚刚那一霎那的惊骇,也就恢复了大半,不管脸色多难看,一听到命令,都下意识的行动起来。 满屋子只看见穿红着绿的丫鬟来来回回。 而春凳上的沐薄言、还有抱在一块的两姐妹,好像隔离开了,木木的看着丫鬟忙来忙去。 直到小丫头拿了擦地的布,把血迹都擦干净了,凝晖堂又恢复了原状,窗明几净,香炉里熏着有宁神效果的安息香。这速度…… 沐薄言呆了半响,才恍惚过神来,喃喃道,“烹茶,还活着吧?” “早知表哥性情敦厚、最是怜香惜玉,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烹茶当着众人寻死觅活,你只顾她,也不问问我跟大表姐、二表姐受惊没有。” 丽姿本来跟姐姐抱成一团,可血迹都擦干净了,凭着天生一股对俞清瑶的厌恶,逞强道,“清瑶妹妹说的可真是冷酷无情啊!烹茶好歹跟了表哥十年,难道问都不能问了?也是。世上有几个心如铁石似你,看人自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我跟姐姐吓得不轻。但看到你,反而吓得清醒了。” “冷酷无情?” 俞清瑶唇角一勾,笑了下。“清瑶刚在舅母面前求了情,避免那丫头被卖出府的命运。怎么反倒成了‘冷酷无情’了!丫鬟不懂事,不明事理就罢了,想不到二表姐也是糊涂如此。” “我糊涂?你别死鸭子嘴硬了!你敢说,烹茶不是被你逼到极处,走投无路?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想去死?分明是你表面假装好人,背地里捣鼓什么!你当别人都是傻子。抓不到你的痛脚,还猜不到吗?” 俞清瑶忍了又忍,可发觉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 烹茶那人,若果真是心性刚烈女子,她会钦佩,并且以礼相待,不敢视为一般丫鬟,可烹茶是吗?她可没错过刚刚下跪时一抹的莫名的光辉――那是赌博的眼神!赌的是表哥对她的情谊,但凡有一分分,也是她翻本的本钱! 这种一穷二白、一无所有。只凭着利用他人感情,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是俞清瑶生平最最厌恶之人。如菟丝花一样攀附别人而活,婷瑶、钱氏。都是此中的佼佼者。 而且丽姿的话,太难听了。平日里闲言碎语能忍就忍,这会子她要是能忍,就不是人了。 一转身,俞清瑶清亮的眼眸缩了缩,大家闺秀温婉娴淑气质一瞬间消失无形,只剩下在市井敢跟泼皮对骂,咄咄逼人不相让的犀利, “表哥,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你皆亲身经历……妹妹只问你,我有何过错?” 沐薄言愧疚在先,趴在春凳上气势又弱了些,呐呐道, “呃,妹妹你当然……没错了。” “哼!先头的就不说了,前日在表哥的岚曦院我确实有些激动,说了些不当的言辞。但是,任凭怎样,也轮不到一个丫鬟来教训我吧?表哥,你若是心怀不满,大可以与我明说。” “妹、妹妹,哪有什么不满。兄妹之间,别、别为了小事生分了。” “不说明白,可有人巴巴的把此事翻来覆去的念叨呢!” 俞清瑶一边说,一边冲丽君姐妹眯了眯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把两姐妹气的,脸色煞白。 丽君强忍着,声音虚弱,“清瑶妹妹你说到哪里去了。前日你跟表哥在岚曦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只看今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前消逝,你就不觉得愧疚吗?倘或刚刚你言语软和些,也不至于。” “愧疚?我为什么要愧疚?她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难道还指望我可怜她?笑话!我就是可怜一只猫、一只狗,也不会可怜这种以死相逼、不知好歹的贱人!” “贱人?原来在妹妹心目中,伺候表哥十年的丫鬟,是贱人?那贱人的主子表哥,是什么?表哥素来看重你,你说这些话,让表哥心理怎么过得去?” 非常愉快找到漏洞的丽君,生怕机会稍纵即逝,语速至少比平时快了三成。 她心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看到俞清瑶与沐薄言决裂在即。 可惜,注定她又一次失望了。 因为俞清瑶已经到了爆发临界点上,哪还管沐薄言的心情如何? 烹茶,可是他宠出来的!当面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转头就去死,当她是什么?更别提前世烹茶那些遭心事了! 沐薄言要为这种丫鬟跟她争吵、生分,这种哥哥不要也罢!她不稀罕! “表哥是什么,他自己知道!轮不到我说,亦不是我心理怎样想,他就会怎样的!”说罢,冷冷笑了一声, “当年外祖父再世,曾经在北疆统领三万大军,也算得上是‘千军万马’了,令行禁止,从没听说下了军令还有人拈轻怕重,反复纠缠的。到了表哥这一辈,连个丫鬟都管不得,打不得骂不得,略微说句严重的,就寻死觅活,看来真是今不如古啊!” 说完,也不理会徒然面红如血的沐薄言,甩袖便离开了。 …… 俞清瑶没有多此一举,命人不准私下交谈议论,因为侯府里根本没有真正的隐私。加上她越俎代庖,也怕回过神来的杜氏心中不满,所以干脆回到静书斋,不过问后续之事,甚至连晨昏定省都少了。一副抽身事外的态度。 她料想,烹茶……大概不会有好结果了。 敢用命去拼、去赌的勇气,她佩服!可惜,烹茶料准了沐薄言怜香惜玉的本性,却忘了杜氏的为人。这么多年,杜氏忍着不插手岚曦院的大小事务,不是等人用下作手段控制自己的儿子!烹茶的野心,当别人都不知道吗?若只是当通房,只要勤勤恳恳就够了,少不了她的,偏她手伸得那么长,分明是想在沐薄言的心中占一席之地。 这个,杜氏能容得,怕未来的嫂嫂也容不得。 珍珠耳目灵通,三天后,带回来烹茶破相的消息。 这下,俞清瑶也不知该笑还是叹息好了。破了相,再没留在岚曦院的可能,听说沐薄言去看了她几次,那也没能挽回被送走的命运。 不同的是,烹茶要是在俞清瑶求情后,去了庄子,还可能有回来的一天;触柱后,再送到庄子里,今生今世都回不来了。本来大丫鬟出嫁,主子要准备嫁妆,这体面也没了,日后随便配个小子,这辈子算完了。 也不知日后她想到此刻的赌,有没有后悔? 可见有拼搏的意识是好的,也要看看后果是否能承受…… ―――――――――――――――――― 岚曦院大丫鬟烹茶,被清瑶小姐逼得触柱。可即便如此,老爷夫人还是无比宠爱清瑶小姐,让人把烹茶远远的打发了,免得碍到清瑶小姐的眼。 这个传言在安庆侯府传得很广。 当然是有心人放出的。 临水轩里,沐天怡脸色苍白,眉宇间仿佛含着化不开的清愁郁恨,手里捏着一根玉兰花簪子, “你舅舅他是怎么说的?” “舅舅说,烹茶以下犯上,杖毙也是该的。她自己寻死,难道还求着她活?岚曦院没旁的丫鬟了?你以后再也不见你表妹了?表哥这才不说话,答应把烹茶送走。” 啪! 玉兰花簪子碎了。 沐天怡喃喃的,“果然……果然。哥哥宠爱那丫头到这地步,宁可委屈自己的亲生儿子。君儿、姿儿,你们可怎么办?前几日沈家来人,我用家世不匹配敷衍了,下次、下次谁知道来的是什么歪七竖八的夯货。你们美玉一样的人品,怎么能嫁那种人家受苦去!” “娘,我跟俞清瑶拼了!” “傻瓜,你拼得过她吗?她都敢在凝晖堂发号施令了。”沐天怡垂着泪,珍珠般的泪珠一颗颗滚下,忽然抬起头,仿佛绝望中迸发一线生机, “不能等了。丽君,不能等了!趁现在,趁夫人对你们还有面子情,凡有宴会、诗会、灯会、茶会,都肯带着你们,趁早……相个人家,早些定下来。” “那怎么可以!”丽姿大惊失色,“那不是私相授受吗?” 丽君却眼眸闪了闪,嘴角勾勒起一抹奇特的笑容, “娘,我有更好的主意。俞清瑶……她要是在宴会上传出跟男子不清不楚的名声,您说,舅舅还会不会当她是掌上明珠?” “啊?姐姐,那怎么可能?俞清瑶外出,时时刻刻带着面纱,想捉、奸都没处捉啊?” “一定要当场捉才算数吗?我们制一个局,让她百口莫辩,不就行了?”(未完待续) 一三三 证据(上) 丽君也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仿佛老天都在帮她。废太子薨逝之后,广平帝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常常震怒责罚大臣,使得朝堂上人心惶惶――这种情况下,谁敢吃酒作乐?京城流行的诗会、茶会、灯会,不约而同的停了,都在观望。 四月二十三日,很少出现在大臣视线中的大皇子递牌子入宫,一夜未归。清晨,被宫人发现是酒醉,迷了路途,浑浑噩噩在御花园过了一夜。皇帝得知,大怒,准备责罚时,大皇子抱着皇帝的腿痛哭,原来,他不是故意在废太子丧期饮酒,而是为母亲做寿。可怜安嫔是最早跟皇帝的人,又早早生下皇长子,本该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可她是奴婢出身,现在人老珠黄,又无宠在身,几乎被皇帝遗忘了,连宫人都不怎么在乎她们母子俩。说起母亲这些年来在宫里的苦熬,皇长子年过四十了,仍哭得涕泪交加,大约感动了皇帝。 死了一个儿子,广平皇帝对其余儿子多了些耐心和疼爱,反省了这些年对安嫔母子的冷淡,下旨册封安嫔为“贤妃”,皇长子也由郡王册封为“洵王”。同时,大肆册封后宫,除了皇后没办法再升一级,其他妃嫔都升了。而成年的皇子,也纷纷封王。端王则封为“端亲王”。 圣旨一下,皆大欢喜、满朝称贺。 这下好了,废太子的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 至于先孝仁王皇后……想到过去的伉俪情深,皇帝内疚于心,封了王家的最出色的俊才王銮为长乐侯,算是给早就败落的王家的一个交代吧。不过是闲散的侯爵,又不是世袭,御使大臣们也懂颜色的没有阻止。 朝堂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别以为吹不到后宅深闺里。其实女眷们最懂得朝廷风向了,谁家烈火烹油正得势,谁家内里空虚徒有其表。谁家瘦死骆驼比马大,都精着呢。 这不,四月二十六日。(..info好看的小说)杜氏娘家嫂嫂赵氏做寿,名义上不大肆操办。只邀了各房亲友“在家小聚”,但来了许多宾客。安国公府、定国公府、宁国公府,都有女眷来,此外,安庆侯、博望侯、钦安候、诚意伯、九江伯……都是有名望的勋爵贵族。 名门世家中,亲戚关系是一大学问。赵氏出身安国公府,虽然是偏支。但国公府来人看望,算是亲属往来;博望侯夫人与安国公府有姻亲关系,定国公府又是亲家安庆侯的母族,定国公府与宁国公府是姻亲,诚意伯夫人是赵氏的闺蜜手帕交…… 拐着弯的,都能跟赵氏拉上关系吧。 也是,堂堂靖阳候夫人的寿辰,再简薄又能简到哪里去? 当然,有心者才知道内情――赵氏跟刚刚册封皇贵妃的八皇子之母梁氏,关系密切。梁氏曾是赵氏母家的养女。隆正五十九年,代替安国公府女儿的名额入宫,成了广平身边的女官。后来皇帝继位,她先后生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八皇子。如今年过五十了,仍貌美端庄。即便不是皇帝最宠爱的,也是皇帝最尊重的妃子。册封皇贵妃圣旨一下,可想而知彭皇后的心理是什么滋味了。 …… 娘家嫂嫂寿宴,杜氏怎能不去?沐薄言若不是腿伤没好,肯定也要去靖阳候府的。现在,只能让俞清瑶、丽君、丽姿去了。 重生后,俞清瑶不似一般闺秀,听到宴会就欢喜不已,琢磨着结交什么闺蜜伙伴,穿戴什么好看衣饰,或者在宴会上一展才华之类。一看到三大国公府都来了人,虽说来的不是当家主母,只是偏房的女眷,但也说明了一件事――朝廷上有新的风向! 可不管什么风向,她真不希望安庆侯府跟任何一方扯上势力,皇后地位很尊贵吗?皇贵妃很了不起吗?她们的下场,未必比她在喜堂上遭人刺杀好啊! 看着杜氏淡淡的跟各家夫人说话,清淡的眉眼一丝谄媚、讨好也无,在众多穿着华贵的夫人中,显得特立独行,仿佛冬季里寒梅,傲雪而开。别人都是藏半截,用暗示、隐喻,猜谜般说话,只她明显的表露出喜好观感,投机便多聊一会子,不投机就低头慢慢的品茶。横竖,她是赵氏的小姑,别人也奈何不得。 头一次,俞清瑶觉得舅母也挺可爱的。 跟长辈见礼后,坐了一会儿,几个耐不住无聊的女孩,就拉着俞清瑶走开了。 唧唧呱呱的女孩儿在一处,哪怕以前从没见过面,彼此见都是听过名字的。 柳沾衣、柳染衣……杜氏庶姐,与钦安候的一对孪生姐妹花。 周灵儿,杜氏庶妹嫁给平郡王为侧室,所生的长女。 还有曾经让俞清瑶无比自卑的杜芳华,杜家嫡女,赵氏所出。今年也才十二岁,皎若明月的脸庞还带着婴儿肥,粉嘟嘟的叫人喜欢。声音也没脱去稚嫩的童音,软蠕动听,看她说话办事,俞清瑶简直怀疑,这么个稚气未脱的女孩,从上到下,到底那一点让她自惭形愧到不敢照镜子的地步? 当然,也可能是她面皮变厚了,觉得外人如何美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她,不需要学别人。 “呵呵,清瑶妹妹,总算见到你了。” “是呀,清瑶妹妹,往日只听别人说起,从来没见过你真人。冷不丁一见,我都不敢相信呢!听说你很少参加外人的宴会,自家的亲戚见得都极少,是因为……身子骨弱的缘故吗?那现在,你身体怎样?” “这还用说吗?芳华,清瑶妹妹肯定大安了,不然姨母怎么会带她出来?” “呵呵,我猜也是。连着下了十多天的雨,终于晴了!真想去郊外放风筝啊!” 说笑了一会儿,俞清瑶其实“早就”认识人家,再相处也不觉得为难,搜索记忆中个人的喜好,装作很随意的挑起话题,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陌生感很快消除了。 …… 杜芳华领着几女去了她的闺房,不想有人闻着气味也追过来。 “芳龄?你怎么来了?” “呵呵,妹妹,刚刚母亲问起你们呢,我怕这边丫鬟伺候不精心,所以过来看看。”杜芳龄,杜家的庶女,可惜占了个长字,杜芳华即便不喜,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流露出来。 “姐姐怎么转了性子,不去看看国公府的小姐姑娘们?沾衣姐姐、染衣姐姐,灵儿妹妹、清瑶妹妹,都是我的表姐妹。想来我有那处疏漏,她们也不会跟我一般计较。姐姐还是赶快去前面吧,国公府的小姐们才是娇客,倘或那处有了不是,姐姐可没法在父亲、母亲面前交差。” 杜芳龄面色一丝不变, “妹妹说的是。可外人要招待,自家人也不能冷待了啊!我不过来问候一声。知道的,说我在外招呼‘娇客’辛苦,怕忙不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么轻狂呢,看着人家身份高贵,所以巴巴的凑到跟前,自家姐妹也不问候几句。” 说罢,袅袅而来,明亮如星辰的眼眸闪了闪,在沾衣、染衣、灵儿与清瑶之间转了转,嘻嘻的指出个人的名字。虽然是庶出,但她丝毫没有瑟缩的小家子气,郎朗大方,反而是杜芳华一副受了闷气,发泄不出的模样。 于是,俞清瑶终于明白了……前世的杜芳华是十四岁出现在她面前,那时候经过多年朝夕与庶姐的过招,才历练出来端庄、沉稳、大方的气度啊! “妹妹是诗仙之女,啧啧,果真与我等凡夫俗女不同。瞧瞧,这份淡定气质,姐姐见过的世家闺秀多了,就没见过妹妹这般的人品。” 没口的夸赞,换了别的小姑娘,早就飘飘然,不知身处何方了吧? 但俞清瑶仿佛夸的人不是她,恭敬不失礼貌的冲杜芳龄福了福,“清瑶愧不敢当。” “呵呵,妹妹当不起,谁人能当得起呢?对了,姐姐有一事相求,不知妹妹可否答应?” “什么事?” “听闻妹妹在家,跟随水月师太学习‘梅花篆’?姐姐一直向往梅花篆古拙形象美观,可惜不曾见过真迹。妹妹能否写几个字,让姐姐观摩观摩。” “小事。姐姐想写什么?” “嗯……就写令尊的诗――‘相见时难别亦难、春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吧!这首诗缠绵悱恻、忠贞不渝,唉,读起来心伤难过,却不忍弃卷呢!” 俞清瑶垂着头,肩膀轻微的抖动一下。 这首诗!这首该死的诗! 就是害得她归于丧尽、百口莫辩的诗啊! 前世是孙念慈哄着她写下来的,怎么今生换了杜芳龄? 可不管是谁,她知道,背后的黑手已经朝她下手了…… 再抬起头,俞清瑶的面色虽然有些难看,但凭着坚韧的毅力,强迫自己微笑, “当然可以。” 随即,写下斩头去尾,把过度描写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全省下了,前头的“相见时难”也去掉了,只写了“东风无力”四个字。 “姐姐莫要嘲笑,清瑶才学习梅花篆不到三个月,好多字不会写呢!” 幸好,求她的理由用的是观摩梅花篆。 梅花篆作为古字体之一,非要她才刚刚入门的人把一首诗完整写下来,才是强人所难呢!(未完待续) 一三四 证据(中) “俞清瑶,这是什么?” “菲儿表姐,这首《相见时难》怎么到你手里?” “你还有脸问!”元菲儿气急攻心,当场一个巴掌刷过来,不齿的骂,“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穿着茜色对襟绡纱衣,荔枝色水纹凌波裙裾的俞清瑶,捂着脸,满眼的惊慌失措,“表、表姐,怎么回事?” “哼!”娇媚的孙念慈在旁边冷哼一声,“几位婶娘,往常我们姐妹间开玩笑,说俞清瑶跟林世子天造地设的一对。(..info无弹窗广告)没想到,她竟当真了!特特的写了一首表白心迹的诗,故意遗落林世子必经之路。亏她还是大家小姐,沐家叔父对她视若己出,居然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面孔模糊的夫人太太,一个个惋惜的叹着,“玩笑归玩笑,如何能当真呢?即便有心,也该托长辈出面才是。怎能做出私相授受的下作事情来?难道杜夫人待她不好?” “杜夫人素来声誉极好,对几个外甥女都当女儿一样照看的。依我看,是这丫头心太大。以为林世子待她有几分意思,就昏了头了。” “我没有、我没有啊……” 苍白着脸的俞清瑶拼命摆手,可贴身丫鬟翡翠颤巍巍跪在当中,几声恐吓,什么都说了…… “我们姑娘……常常背地里说林世子和气温柔……” “那首诗,是我们小姐最喜欢的……说是缠绵悱恻、坚贞不移,要是她能有这样的夫婿就好了……” “啊,花笺?奴婢也不知道怎么遗落的?许是小姐不经心,在路上掉的?啊,奴婢忘了,那条道是通向外院。很少有人走。唔……小姐会不会是跟林世子有约?以前也约过两次……” 望着满口瞎掰的翡翠,还有根本不听她说话,自顾自的分析“大家闺秀为何要与人私相授受。败坏名誉”的夫人太太们,其结果自然是各种难听的污水全部出来了,尽数泼到她身上。 …… 一场噩梦。深埋心中十多年。每一次梦醒,都像是水里捞出来的。冷汗湿透。 力量微弱时,每当想到当初的画面,就觉得自己生不如死,背负着不能翻身的骂名,活着也是受罪。可当她有了反抗的勇气,才觉得那群人的卑劣无耻。用言语凌迟着一个无辜的女孩,用恶毒的眼神撕碎了天真善良。 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谁也无法形容,俞清瑶此时的心情。 她面上装作恬淡,无所谓的吹了吹生宣上的墨迹,然后双手沉稳,一丝颤抖也无的把“东风无力”送出――大概她是第一个,亲手把把柄交给别人手上的人吧? 明明知道杜芳龄笑得温柔,内里却不怀好意,准备利用她的亲笔大做文章。可她呢,不得不给!还要给得自然,叫人提不起一点点疑心。否则。怎么揪出那个诬陷她的人? 今生,她提前两年到了京城,而且借着身体调养的理由,一直韬光养晦。除了定国公府舅公的寿宴,其余宴会一概不参加的,连杜氏的娘家都是第一次来。按理说,她能得罪什么人呢?什么人恨她入骨,趁她初在京城社交圈子崭露头角,就计划着要败坏她的名誉,毁她终身呢? 原先,她怀疑舅父的政敌――以赵兴远为首的谄臣奸佞,清清白白也能凭空捏造出谋反大罪出来,什么事情做不得?害她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女,更是容易简单! 可亲手把纸张交给杜芳龄那一瞬间,忽然醍醐灌顶! 朝廷上勾心斗角、党争惨烈,动辄就是抄家灭门。也因为此,那些奸佞心中藏的是争权夺利,一个女孩子的名誉,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也没那闲工夫对付无关紧要的她。唯有似杜芳龄这样的,貌美如花、心机深沉之辈,深悉大宅后院里生存法则,表面跟你姐姐妹妹叫得好不亲热,等你降低防范,毫无戒心时,再背地里却插你一刀――不见血,可比死了还痛苦。 隐藏在幕后的仇家,应该是个女人吧? 跟孙念慈交好,同时也跟杜芳龄有所交往,才能让二女为其所用。 难道,是哪个暗地里恋慕林昶的勋贵世家的女儿?林昶总是纠缠自己,许是懵懂无知时,一不小心就把人得罪了? 女人的嫉妒心啊…… 目送杜芳龄离开,俞清瑶环视一眼周围,心道,不好! 怎么没带翡翠那叛奴出来?翡翠可是她“闺誉败坏”的主要推手之一。少了这个重要“人证”,光有一张练字的纸张,怎么定罪? 可不要乱了计划,那她就没可能找到幕后的凶手了。 她竟然为仇家操心起来…… ―――――――――――――――――― 与杜芳龄交谈“愉快”,再看杜芳华时,小丫头的不喜竟直接挂在脸上,粉嘟嘟的小嘴撅着,对沾衣、染衣、灵儿十分客气,一再让自己平时喜爱的好茶、点心,对俞清瑶么……笑容冷淡了些。孩子气的举动,俞清瑶感觉非常的不适应。 老天,前世她为容貌不及、气质不及、才华不及、行事妥帖沉稳不及杜芳华,曾经自卑良久。哪里晓得,原来完美无缺的杜家嫡女,也曾经是个幼稚的女孩。哪有她印象中那么厉害? 好在她阅历够深,才没在外表露出异样。 可些许的隔阂,还是让她与其他女孩有了距离。不多时,其他人相约去看碧池里的游鱼,也有人见天气好想去放风筝,有丫鬟们服侍,三三两两的都去了。只剩下俞清瑶,漫不经心的在后花园里散步。她也不怕迷路――这辈子靖阳候府是第一次来,上辈子,可来了许多回啊!尤其是杜芳华的香闺附近,闭着眼也不会走茬了道。 清凉的微风吹落了大红色木棉的花朵,由深色、浅色石子排列组成的石子路蜿蜒穿过假山,通向高大樟树下的凉亭。此时还没有蝉鸣,不过听着幽幽风声,倒也觉得心神安宁。 晋阳候的后花园建造得巧妙,移步换景,多有相隔不远,却彼此见不着面的。 俞清瑶原本无心,准备到假山后的凉亭上坐坐,吹会子风,不想听到一些动静,顿时脚步放得极轻。 “赵九姑娘,一朝登龙门,想是忘记自己当初落魄,无处容身的时候吧?” 声音有些苍老,语调讥讽,至少是五六十岁的老妪了。 另一个声音则充满了动听哀婉, “孙嬷嬷,玲玉何时忘了长公主的大恩大德?当年父亲新娶后母,我因占了嫡长的名分,不被继母接纳。连国公府的叔伯婶娘,都不愿意为我出头。要不是长公主替我做主,只怕玲玉这条命,都没了!” 一边说,一边低泣, “玲玉知长公主的厚爱,今生今世是不能报答了,只能早晚三炷香,求神佛菩萨保佑长公主长命千岁。” “这些话就不用提了。老身今日来,不是为听你说这些!只问你一句:你是死了心要嫁十一皇子了?” “圣旨已下,玲玉岂能抗旨?再者,十一皇子也是长公主的侄子,玲玉嫁过去后,一定相夫教子,也算间接报答长公主的恩德……” “好一个贱婢!” 孙嬷嬷气得了不得,破口大骂,“果真是见利忘义,当初要不是长公主看你可怜,给你两口饭吃,你早成白骨了。一听能嫁到皇家,巴巴的回去找你那刻薄寡恩的父亲,跟你父亲一个性子,都是白眼狼!” “嬷嬷请慎言!我敬你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才对你礼敬有加。可你要是不顾身份,也怨不得我不尊重了。什么贱婢,圣上的圣旨已下,我赵玲玉是堂堂皇子妃!你辱骂我不要紧,可若是折损皇家的颜面,哼,不用我出面,怕长公主也容不下你!” “好……好!” 孙嬷嬷怒气冲冲的走了。 俞清瑶屏气收声,恍惚记忆起,这个孙嬷嬷,似乎见过?唔,当初她知道景暄真实身份,怕给舅父一家招祸,曾经派人道歉来着。而齐国公府来的,好像就是这位孙嬷嬷? 没等她想完,赵玲玉走下凉亭,冲孙嬷嬷离去的方向骂了一声, “晦气!早知道不来了,好容易甩开人,想清静会,竟碰到这个老瘟货。” “可是小姐,孙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人……您刚刚得罪了她……” “怕什么?小姐我又不是以前凭人摆布的,过几个月,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妃,连父亲继母都要好言好语,怕她一个老嬷嬷作甚!” “呃,奴婢就是担心……齐世子对姑娘用情至深,怕不能善罢甘休呢。毕竟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他要是上书求恳,长公主在一旁煽风点火,小姐您的婚事……” “有道理。有什么办法能让景暄自己放弃呢?有了!莲心,你想办法通知齐国公府上,就说我约景暄三日后在‘报恩寺’后山见面。” “是,小姐。” “唉,齐景暄样样都好,可谁让他是瞎子呢?本姑娘如花美貌,岂能跟瞎子过一辈子?” 俞清瑶听到这话,心理讥讽无比。 等你知道十一皇子是什么情况,怕不会嫌弃景暄了。(未完待续) 一三五章 证据(下) 小心借假山附近的葱茏树木掩饰身形的俞清瑶,眨着闪亮的眼眸,偷偷打量着换脸比翻书还快的赵玲玉。(..info无弹窗广告)只见阳光下的她,身穿郁金色撒花烟罗衫,长长的百花曳地裙,裙裾上流云纹生动跳跃着,仿佛从画中走下来。身段高挑,肤色白皙,潋滟的眸光似幽幽的湖水,动人心魄,琼鼻、樱唇,无不精致,即便先存了成见,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难得一遇的大美人。 难怪长公主早早相中了,皇帝也钦点她为十一皇子妃呢! 若没有听见那句背地里的抱怨――“本姑娘如花美貌,岂能跟瞎子过一辈子”,兴许俞清瑶一时恻隐,找个借口出来,言语暗示几句。想来安国公府到底是国公府,细细的探查下,肯定能查到十一皇子的不妥之处,免了这么个娇艳如花的女子落入火炕,受那椎心刺骨、日日折磨的苦痛。 可听她呢喃着抱怨,言谈举止只有对自己容貌的看重,少有对景暄无辜失明的同情,那点恻隐怜悯,彻底没了!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今日爱慕虚荣、攀附权贵,他日便要受愚蠢行为的后果。 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原也怪不得谁。 这么想着,便熄了多管闲事的打算。等赵玲玉主仆离开后,她悄悄的返回芳华的香闺,谁也没惊动。等寿宴快结束,杜芳华匆匆回来,见俞清瑶被晾了半天,除了一个三等丫鬟侍弄茶水,竟是枯坐了一个时辰!面上讪讪的,倒有些过不去。 俞清瑶自是不会跟她计较。淡淡一笑,说自己在书房里见了两本山河地理的书,看得出神了。一个人清闲自在,忘了其他姐妹。一点质问的意思都没有。杜芳华听了,更加愧疚了。脸涨的通红。道歉的话,她嫡女身份难以张口。只是在为杜氏送行时,郑重的对俞清瑶下了邀请,说是下次做客,一定好好招待云云。(..info好看的小说) 丽君、丽姿见了,差点绞碎了帕子――尤其是丽君,心理觉得,那计策毒是毒了些。可势在必行!有俞清瑶在的一天,舅父舅母表哥的眼睛只盯着她,出门做客人人都围着俞清瑶转,她们姐妹怎能出头?受够了日日被压在下面,不能翻身的苦了! 痛下决心的她们并没有想到,万一陷害不成,反被人发现,无依无靠的她们会落入什么田地?比起注定凄惨的赵玲玉,人家至少有皇妃的名号呢! …… 非礼勿听。 俞清瑶回到侯府后,就努力把偷听的话忘了。她要忙的事情很多。要看着吴嬷嬷调教小丫鬟,裁决底下人的纠纷,要听胡嬷嬷禀告这些日子的用度,要读书写字绣花。要检查俞子皓的课业,同时,还要暗中猜测,杜芳龄拿了少头少尾的“东风无力”,怎么陷害她?光秃秃的把明显练字用的生宣丢在林昶经过的路旁,呵呵,那可笑死人了。 无凭无据的,就想诬赖私相授受,哪个白痴会相信啊?何况那四个字,是她当着七八双眼睛写的,硬要陷害也难。 大概有史以来,她是第一个为别人不能陷害自己而烦恼的人了。 对了,重要认证翡翠,怎么能忘了她?俞清瑶生怕陷害的人出不了招,不敢大意,特特的把翡翠唤到身边,出入都带着她,只在静书斋内的内务防了一手。又趁春夏之交,满府要换新衣的时候,给翡翠做了几件好衣裳――现做的要好些日子才能得,干脆把丽君往日的旧衣衫改了改,都给了翡翠。 忙得没有片刻空隙,偶尔才会想起那个面容俊朗、瞳孔幽深的男子。 想他要是没有中毒,双眼完好,是不是就能跟赵玲玉双宿双栖,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 也许是老天戏弄,俞清瑶觉得自己真的快把“偷听”的事情遗忘到脑后了,三日后,舅母忽然说要去报恩寺祈福! 丽君、丽姿这回没有要求同去,说是母亲昨夜又咳嗽了,须得侍疾。于是,杜氏不容拒绝的把俞清瑶带去了,而且还约好了姐姐大杜氏。 迷迷瞪瞪的坐在马车上,她才恍惚想起来,“报恩寺”的来历。 原来,大周朝开国皇帝带着开国功臣打天下时,曾经受伤垂危,被破旧寺庙的长老所救。后来开国,皇帝皇后感念长老恩德,御笔亲书“报恩寺”。虽地处偏僻距离京郊,不似大相国寺那么繁华,但每年的四月底、五月初,被当年长老救过的开国功勋后人,不约而同来会此处祈福、上香。 怪不得赵玲玉定下的地点,是在报恩寺呢! 想来她是未来皇子妃,轻易也出不得门庭,只有用此理由才能出门一趟吧? 唉,造化弄人,都打算不闻不问,假装自己毫不知情的,可人置身报恩寺里……难道她能忍下好奇心,不一探究竟?想到赵玲玉对孙嬷嬷的先后变化,还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伤人的话呢?陪同杜氏与寺中僧人应酬,又到了各处佛殿拜了拜,奉上不菲的香油钱,被引着去后山精致的客舍,俞清瑶的心一直定不下来。 好在她出门一直蒙着面纱,外人没有察觉。 “翡翠,你在这里替我念几卷经,我想出去走走。” “唉,小姐。” 翡翠以为这几日她重新得了“宠爱”,正要表现自己的忠心耿耿,念经这么折磨人的事情,她眼也不眨的答应下来了。倒是玛瑙,劝道,“姑娘,后山景色虽好,毕竟不是侯府的花园。倘或遇到了什么歹人,如何是好?” “放心吧,今日是八大开国功勋后人前来祈福,哪有什么歹人。再说,我也只是沿着山路看看风景,瞅见有人过来,悄悄的躲过去就是。” 为了避免玛瑙闲言碎语的唠叨,俞清瑶换了小丫头的衣裳,这样即使遇到什么歹人,她可以不顾形象的一边大叫救命,一边逃跑―― 说到这句的时候,俞清瑶难得露出小儿女的活泼开朗,玛瑙想到自家姑娘才十一岁,少见笑容,加上报恩寺是二百多年的大寺,谁敢在在寺庙里为非作歹啊,满天神佛都看着呢,于是点头答应了。只要求,她也跟着。 俞清瑶知道,不答应是不能了,于是痛快点头。 可出了客舍不远,找了个小沙弥打听后山的景色,特意问了“既安静,又无人打搅”的地方在哪里,心中有数后,随意找了个理由,便把玛瑙甩开了。 她一个人沿着山路走――走路姿势不必在意是否端庄,也不用在乎步伐是否过大露出鞋子,走得虎虎生风,好痛快!自重生后,她还没有“脱笼之鸟”的快活自由呢。无论白黑,身边都有人在,即使面对至亲,她也必须端着一张严谨恭敬的面容,仔细提防哪里露出破绽。 唉,活得好生疲惫。 这是第一次,她毫不顾及其他,任性自我的想去做一件事。去后山看没有人干扰的风景,同时,看看景暄……不是看他怎么出丑,而是好奇吧? 好奇那样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怎么面对从云端坠落凡尘的落差。 好好的未来妻子,被人抢了……抢人的还是自家亲属,只能认命。 …… “呜呜,你恨我吧,骂我吧!我是一个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女人。明明早就跟你情投意合,可是、可是……” 俞清瑶才发现,自己来的晚了!人家已经上演了,赶忙偷偷的躲起来,竖着耳朵倾听。 “景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千一万个对不起,也不足以形容我的歉意。不管你现在,心目中怎么看我,但我当初,对你是真心的,是真心的……” 美人垂泪,具有极强的杀伤力。 沉默了许久的齐景暄,轻轻的叹口气,“玉儿……我没有怪你。圣旨已下,绝无更改,应是你我命里无缘。从此后,我唯愿你丝萝春秋、花好月圆。” “呜呜”,赵玲玉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滚滚而落,哽咽着,“父亲命我入宫,我反抗不得。他毕竟是我的生父啊!今生你我无缘,惟愿来生……” 作为旁观者的俞清瑶,忍不住生闷气。 好一个赵玲玉,明明是自己贪慕皇家虚荣,毁约在先,今儿倒把责任都推给别人了。哭得楚楚可怜状,是怕景暄怨恨在心,坏了她的好事? 这个女人好生可恨! 她这里气喘大了些,那边的景暄面色不变,耳廓却动了动,嘴角微微勾起莫名弧度。 不多久,曲终人散。 一对“璧人”就此分道扬镳。赵玲玉背过身,把沾了花椒水的手帕藏在袖口,换新帕子擦了擦眼泪,含泪,命人把以前景暄送她的礼物打叠好了,还给人家。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声音还哭音 景暄看不见,似乎也不在乎什么礼物,恍惚的原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 留下一匣子东西,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许久,俞清瑶钻出来,疑惑的左右看了看两人分离的方向,快步走上前,把匣子抱起来,准备找个机会还给景暄。 可她这个机会,似乎注定……只能等到洞房了。 因为急的团团转玛瑙终于找到了她,并且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林昶也来了报恩寺,这会子正在向杜氏求亲。 自古哪有自己给自己求亲的?偏大家公子出身的林昶做出来了。 他称自己有不得已的原因――坏了俞清瑶的清白。 证据,一截从俞清瑶身上拉下来的袖子。(未完待续) 一三六章 林昶求爱 杜氏长这么大,还没受到过这么大的羞辱,气得脸色铁青铁青的。(..info无弹窗广告)偏旁边的钦安候夫人大杜氏,也就是杜氏的庶姐,表面关心,实质添油加醋,“妹妹,且慢着恼。事情不辩不明,听他们小辈人说清原委再说。” 杜氏重重哼了一声,使了个眼色,大丫鬟春芽会意,低着头,走到林氏姐弟旁边,要回证据――据说是从俞清瑶身上硬扯下来的“一截袖子”。回到杜氏身边,她低声回禀,但此时精舍里异常安静,不闻一声咳嗽,是以她的声音在场的都听见了―― “启禀夫人,这是丽君小姐前年做的滚雪细纱窄裉袄,才上身两回,因不慎滴了茶渍,洗也洗不掉,丽君小姐不要了,赏给临水轩的丫鬟,但听风扫雪不大喜欢这料子的颜色,嫌素。奴婢觉得衣裳是好衣裳,压箱底白白糟蹋了,拿回来想给其他姐妹穿。前日清瑶小姐来给夫人请安,见了这件衣裳,说是可以给她房里的丫鬟,便拿去了。奴婢记得,应是翡翠妹妹穿了?” 杜氏轻轻吁一口气,不是清瑶就好。 但这里,谁都以为是她们主仆故意做戏,好洗白俞清瑶身上的污点。大杜氏就先抿嘴笑了,碍于杜氏身份,不曾明言,但年纪轻轻、沉不住气的林佩,就没这么好定性了,呀一声惊呼, “想不到婶婶府里的丫鬟这样娇惯,主子赏赐的衣衫都不肯要?” 同是丫鬟的春芽涨红了脸,想要辩解,可是临水轩又不是她能置喙的地方,只能垂着头,把证据袖子里外翻了翻,果见到两滴微黄的茶渍。在其色纯正的滚雪细纱料子上,非常明显。连忙给杜氏、大杜氏过目――虽然些许毛病,但色泽斑杂。丫鬟能穿,主子姑娘万万穿不得了,更别说穿出门了。是以。穿这件衣裳的,绝不可能是俞清瑶本人。 正说着。威远候夫人上完香,带了三四个嬷嬷来到客舍。林佩慌忙迎接,神色紧张,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又瞅瞅杜氏,“婶婶身边的姐姐,说是清瑶姑娘身边的丫头。若果真。那便谢天谢地了。” 威远候夫人查氏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对杜氏、大杜氏礼数粗陋,及至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林昶,才流露出真情,点着林昶的额头,“淘气!” “娘!儿子一时糊涂,听说沐家表妹生得国色天香,便去见礼。谁晓得几个丫鬟围着大呼小叫,闹得孩儿好像登徒子似地。挤挤挨挨中,不知怎么就拉了一截袖子下来。唉,总之是孩儿不好,坏了沐家表妹的清白。娘。父亲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本是孩儿的责任,孩儿不能推卸。娘,孩儿刚刚为自己求亲了,正巧娘也在,替孩儿说说。孩儿可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说罢,笑嘻嘻的站在一旁。 要不怎么说,天真的孩子伤不起啊!林昶原意也许是出自恶作剧,没有什么恶毒的要致人死地的想法――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看俞清瑶的面容,她都小气的不肯啊?等许了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存着报复心理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作为,可能造成多么大的后果。 前世,他的任性妄为,使得威远候府与安庆侯府百年世交断绝。后者固然抄家夺爵,可前者背负骂名,也没兴盛几年,随后也落败了。 今世,在俞清瑶的巧妙筹谋下,安庆侯避免了大难,林昶唯一的后果是害他自己――毁了自己的梦想。“袖子”事件一出,俞清瑶根本不可能原谅他,连枝相依,百年好合,做梦呢! 查氏看见儿子安全无恙,慢条斯理的坐在清漆圈椅上,一点也不像儿子犯错被人逮住的, “到底是丫鬟还是小姐?给句准话啊?” 世家公子哥谁不犯点小毛病,自己儿子唐突人家姑娘,查氏压根没放心上。若是丫鬟,哼哼,就是不准备闹大了,塞到府里养着就是。若是小姐,呸,什么亲戚的女儿都拉来充小姐,也看能不能配得她儿子? 查氏这么牛,是有底气的,她的父亲是抚远大将军查世明。齐国公卸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后,十分之三的兵权就是交到她父亲手里。此外,她的夫家除了威远候的爵位外,还有个太婆婆,皇帝的堂姑母在世。她摆不平,回头跟老太君一说,什么事情不能? 杜氏与大杜氏早知道查氏出身军户,粗野惯了,此时见她明明理亏,还一副有恃无恐模样,“贵府就是这般家教?” “哼!什么家教用你猫抓耗子,多管闲事?” 查氏最恨别人提家教,吊梢眉高高挑着,“若不是看在世交的面子上,本夫人才懒得理会。到底是谁,出来啊,躲在后面藏藏掖掖算什么?儿子,你拉了谁的袖子,把人叫上来,当面锣对面鼓的一说,不就完了吗?” …… 没了一截袖子露出吃果手腕的翡翠,低着头,盯着脚尖走进客舍。跟在后头的,是穿着素净衣衫,半点珠饰也无的俞清瑶。除了杜氏,大杜氏、查氏、林昶、林佩的目光都惊慌无措的翡翠身上,没人注意到后面身量不高的“小丫鬟”。 “你的袖子,是我儿子扯坏的?”查氏用最挑剔的目光,从上到下的审视翡翠,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鬟,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是、是是……” “就这种?也好意思称‘国色天香’啊?”林佩窥着嫡母的神情,装成十分吃惊的模样,“哥,你也太没有眼光了吧?” “唉,人云亦云,我哪里知道被骗了啊!” 林昶抓抓头,一脸失望。 翡翠低着头,都快哭出来了。 查氏见了,更生了几分厌恶之心,“罢了,杜夫人,您说怎么着吧?我儿子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这样吧,你定个日子,把这位俞……俞什么来着?抬进府里,免得坏了我们两家的交情。” 大杜氏今日开了眼界,更高兴事不关己,只有她从小到大一直畏惧的嫡妹陷在为难之中,磕着瓜子,闲闲道,“查夫人好气魄。张口就叫人做妾,难道不知俞清瑶,是帝师俞的重孙女?” “帝师俞?你当我是土包子,怎么会不知道!都致仕十年的老家伙了,也没听说俞家有什么在朝官员。” 查氏满脸不在乎。 大杜氏惊得连瓜子皮都忘记吐了,转头无奈的朝妹妹望望,摇摇头,险些笑破肚皮。查氏这般为人处事,多亏娘家后台够硬,无人敢欺凌,否则早被人吃得骨头不剩。帝师俞,是白叫的吗?自当今继位一来,封三公、三孤的朝廷重臣也有两个手了,唯独帝师俞最为特殊。不然当年的安庆老侯爷,眼睛瞎了,不把女儿嫁到皇家,偏要嫁给俞家? 大杜氏摇摇头,觉得给查氏没什么好说的了。横竖不关她的事情,看个热闹罢了。一抬眸,见翡翠身后的小丫鬟面色通红,用力的捏着拳头,仿佛非常羞辱愤恨似地。好奇的看了一眼杜氏,只见杜氏竟然伸出手,一脸慈爱, “去烧香了吗?” “是的,舅母。” “怎么换了这一身?” “舅母不是说要祈福吗?清瑶觉得佛祖面前,应内心虔诚才是。钗环之类,太过累赘,不如素服祈求来得诚恳。清瑶还打算这几日茹素。对了,来时水月师太托我带来几本经书,说是要供奉佛前。” “嗯,我这便请方丈过来。” 说了几句话,那边林昶才反应过来,原来翡翠不是俞清瑶啊!怪不得,身量有差,还以为一个月不见,突然长高了呢! “你是……沐家表妹吗?” 俞清瑶身体僵了僵,随即用大毅力强迫自己转过身,缓缓的抬起头,明眸直视林昶。 对此间客舍的任何人而言,不施粉黛、穿着素朴的俞清瑶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面庞秀气,眉眼干净,绝对跟“倾城倾国”毫无关系。但对林昶而言,他的心,噗通噗通狂跳着,手里出着汗,嘴巴长得老大,惊得变成结巴, “沐家表妹……对了,你是沐家的,你是……” 他陷入遗忘身遭所有的狂喜中。 任谁,六岁时迷恋上画中人,从此以为世间女人都是庸脂俗粉,无一人比得过。忽然发现,原来画中人不是画者假象出来的,真有跟画中人一模一样的女子! “你见过我吗?” “见、见过。” 俞清瑶皱着眉,她一直带着面纱,怎么可能见过面。 “在哪里见的?” “在梦里。”林昶傻笑着说。 俞清瑶干脆的转过身,不用蒲团,直接跪在杜氏面前,忍屈含忿,把林昶如何欺负她一一道来。先是马场上用马鞭抽她面纱,害得她险些落马;客来香酒楼,用言语逼迫她摘下面纱,幸得少卿表哥搭救;今时今日,更过分了,竟然调戏她的丫鬟,败坏她的声誉。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故意选择爆发,是有道理的。今日是几大开国功勋的后人前来报恩寺,于外人而言是“进香礼佛”,但对几家大周最老牌的权贵,却是告祭先祖的特殊日子。这个时候,传出林昶调戏丫鬟,且不敬佛祖,对他、对查氏,都会造成名誉上的一大损害。(未完待续) 一三七章 转折 俞清瑶算计的没错,世间没有长脚,却比长了脚还跑得快的唯有流言了。(..info好看的小说)这边厢查氏漫不经心的与杜氏等人交涉,那边礼佛结束的几位勋爵夫人,一盏茶功夫全得了消息,齐齐赶过来见礼。一时间,本来比较宽敞的客舍变得十分拥挤,穿着绫罗的娇俏丫鬟,满头珠翠的诰命夫人,香风四溢,脂粉嫣红,八卦的看着热闹。 安国公夫人云氏——她身后便是唱念做打俱佳的侄女赵玲玉了,不过这会子赵玲玉低眉顺眼,非常乖巧可人。她们来的比较迟,只听到俞清瑶一半的哭诉声,有些诧异的问,“林家公子一表人材,乃是难得一见的翩翩美少年,怎么会行此无礼之事?是不是哪里弄混淆了?” 云氏有心做个和事佬,可惜双方没人领情。 查氏是因为出身将领家庭,以前没少受累世勋贵出身的云氏奚落,根本不相信面孔虚假的云氏是在帮她;杜氏则厌恶云氏为人,什么场合了,还打算息事宁人?非得她外甥女哭死,把她安庆侯府的面子踩到脚底下才算?大杜氏心知连“抬到我府里”的话都说出来,必定不会善了,乐得在一边看戏。 还有被“雷”劈了的林昶,至今痴痴的看着俞清瑶,满心的欢喜,欢喜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人问他,“林家公子,俞姑娘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傻傻的,“是,是的……” ……当事人供认不讳,这还有什么可判断是非的? 众位女眷面面相觑。 杜氏冷哼一声,实在受够了!她性子清冷,不爱与见识短浅、心胸狭窄、自私贪婪的妇人交际。说句实话,现在客舍里众位有品级的诰命夫人,虽说大部分都是出身勋贵豪门。.info[]却仅有一二是她敬重的。其他……不是重要场合,根本懒得机会。如今被围观,心情能好才怪! “好一个大家公子。好一个威远候世子。屡次欺辱,当我安庆侯府无人否?”亲自扶起泪流满面的俞清瑶。她重重的丢下一句话, “此事,绝不善罢甘休!” “哼,不休就不休,谁怕你来着?” 查氏最不怕威胁了,随口就是一句讥讽。 两家当家主母势如冰火,其他人也没有傻的。何必搅合进去弄得里外不是人?明面上不偏不倚,对杜氏也好,对查氏也罢,没露出明显的喜好评论,但私下里,都认为查氏和她的儿子,是个“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也不饶人”的霸道人物。 俞清瑶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点一滴的,定要把威远候府颜面扫地! 可她高兴的太早了。 女儿家跟男子最大的区别在哪里?男子可以回头是岸,女儿家一步错,就万劫不复! 杜氏气冲冲带着她坐马车回侯府的时候。痴迷的林昶终于回过神来。他开心的都要炸开了——以前喜欢画像中的人,不好意思对别人说,只有阿吽等几个发小才知道;现在,他终于发现了一个跟画中人一模一样的,可不是上天做媒吗? 一定是老天的安排! 被这“天降良缘”砸得头昏脑胀的林昶,根本忘了此时此地,以及身遭万物,竟然双手做喇叭状,对几个丫鬟搀扶着上马车的俞清瑶,大声喊道, “我要娶你过门!俞清瑶,你等着,我一定要娶你为妻……为妻……为妻……” 后面的为妻,都是回声,可见声音之大,传播之广。[..info超多好看小说]长了耳朵的,大概都听见了吧? 好大胆的宣言! 还是当着佛门净地! 别人如何,俞清瑶不知。只说她,声音传递到她耳中的时候,全部汇集成一句话在心中起伏——死定了!这下死定了! 眼中茫然,双手一松,险些摔倒在地。亏得翡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但即便落地之前接住了,身子半点损伤也无,可坐在马车上也不会说话了。她咬着嘴唇,生生咬出血来。郁闷、恨意,以及无奈充斥着整个心灵。老天,在耍她吗? 她必须得用尽心机,才能逃避林昶这个魔星;可林昶随随便便,就能摧毁她好容易建设起来的防线。以为自己逃离了,却更深的落入噩梦之中! 反复无用的努力,让俞清瑶险些被仇恨冲昏头脑。指甲在马车上的车壁上刮来刮去,连指甲断裂了,都不知道。直到连心的痛楚传来,她吸吮着手指,暗暗的发誓! 林昶,我既重生,你休想再顺心如意! —————————————————————— 若这么容易被打倒,俞清瑶早就脆弱的死十几回了。回到侯府,杜氏盛怒下,肯定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舅父沐天恩。但俞清瑶明白——舅父是文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做着无关朝局大势的礼部官员,都能被牵涉“谋反”中,可见他是半点权谋权术都不会的。 果然,沐天恩知晓后,也非常气愤俞清瑶被欺辱,但他想的仅仅是小辈行事猛撞,须得大人管教,查氏的行径么,是她为妻不贤。于是径直去了威远侯府,去见林昶之父了,身边跟随的小厮还带着上好的梨花酿。 俞清瑶此刻非常害怕,害怕林昶那句“告白”,会害得她落入最不堪的境地——被迫嫁到威远侯府。为了避免这一结局,也顾不得其他了。 吴嬷嬷——定国公夫人邓氏送来的教养嬷嬷,俞清瑶这些日子待她比自己的乳嬷嬷都好,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这一刻吗?回到侯府不到半柱香,吴嬷嬷就出了门,到了定国公府。求见邓氏的过程,无比顺利。 但凡开国功勋的内宅里,大概都知晓了此事,邓氏也闻听大概,但怎有吴嬷嬷说的细致?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尤其是把查氏的狂肆无人,大言不惭要定个日子,“把俞清瑶抬到府里”,这是什么意思啊?要让俞清瑶做妾? 况且旁人还有人提醒,俞清瑶姓俞!帝师俞! 邓氏大风大浪见识过来的,想法比常人多。比如此刻,她便在想,帝师俞家老爷子退是退了,但皇帝都默认他的学生拧成一股绳,贴上“俞”的标签,是游离文臣、武将、勋贵之外的一大势力。是不是威远候觉得帝师俞快死了,有取而代之的意思?所以查氏才口出狂言? 但想想查氏傲慢性情,或许是想太多了。但是!俞清瑶除了是俞家的人,她的外祖母出身定国公府,查氏不会不晓得,张口就“抬进府里”这种话,分明是不把定国公府放在眼里喽? 邓氏快人快语,行动利落,天没黑时就命人把俞清瑶从安庆侯府接过来。次日一早,参威远候的奏本就摆在皇帝的桌案上。 “教子不善,纵容其在佛寺内行调戏之举。” 换了别的场所,哪怕是大街上呢,也好啊,偏是在佛寺里,还是来历不同其他寺庙的报恩寺! 皇帝没有留中不发,而是命威远候回家自省,什么时候反省好“圣人曰齐家治国”的道理,才准回到衙门。威远候被妻儿拖累,上折自辩,称自己劳与案牍,失察内宅,有负圣恩,在传旨的太监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差背过气了。 一道奏折,便逼得威远侯府内大乱,林昶那句小孩子似地“告白”,自然也没功夫理会。更不敢扯出俞清瑶的名字,免得刚刚上任三公之一的定国公勃然大怒,更加不可收拾了。 至于外界,虽有好奇心思,隐约察觉到此事跟定国公胞姐的外孙女有关,但对掐的双方都不肯明说,外人自然不敢大咧咧的表明,让双方都恨上自己吧? 皇帝也不简单,借此机会敲打了京中一大批勋爵后人,纨绔子弟,称“再有调戏民女、闹市纵马伤人”者,一律重责。 而威远候呢,在家闭门读书,与幕僚商量许久,又写了一份奏折,大意是独子太受溺爱,自己又须得为朝廷事情奔波,无空管教孩子,请皇帝准予,让林昶去太学读书。 太学是皇家书院,里面的大多是皇子皇孙,抑或公主郡主的子女,林昶去么……也能说得过去。 于是皇帝大笔一挥,林昶成了太学的一员。 对此,俞清瑶没什么不高兴的,只要林昶在太学安静的过三五个月,容得在报恩寺听见“告白”的人差不多忘记了,她便去掉一大枷锁!至于林昶未来的前途是不是更广阔光明了,委实是……顾不上了。 没想到,前狼刚去,后又有豺虎当道。 元菲儿回娘家省亲了,跟她记忆中一样,浩浩荡荡带着许多丫鬟,穿得无比光辉,让其他姐妹好一阵羡慕。她先是见过邓氏,随后跟自己的娘亲翁氏在房间里嘀嘀咕咕许久。 俞清瑶一听这个节骨眼上,元菲儿回来,就知道她不怀好意。 冷笑着,提前准备好了一把精致的剪刀,是用针线篮里,用来剪断针线的。(未完待续) 一三八章 断发 元菲儿不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但也不差什么了,似乎自己的前生有一多半的悲惨,都是拜她所赐。重生而来,俞清瑶不敢抱有幻想,认为初嫁郡王府、轩轩甚得的元菲儿,特意选在安国公与威远候关系紧张时回家省亲,是存了什么善心。随身带着剪刀,若无事就罢了,若是……哼!必要她好好“惊喜惊喜”。 荣寿园里,翁氏、铁氏等人都围在老夫人邓氏的身边说笑,元清儿、元锦儿、元梦儿、元秀儿、元姗儿,等尚未出嫁的女孩儿也依次坐着,不管什么性情,在老夫人面前都是一色的温婉可人。不久,有丫鬟迎了俞清瑶进来。 来了三天,俞清瑶很知道自己身份――是客,还是邓氏特意请来的,因此穿着打扮上不能过了度,夺了众位国公府姑娘的风采,又不能太过素净,使一干捧高踩低的奴才瞧扁了。今儿,她换上了蜜色镶金边万福万寿长裙,裙裾上绣着璎珞纹,秀气而得体,梳着常见的弯月髻,插着一只镶孔雀绿翡翠的金冠,做工精致,但并不金黄的耀人眼目。 粗粗一看,神色恹恹的她给人单薄、无力的印象,似乎压不住浑身贵气。底下的奴才们知道她不是无钱投奔的穷亲戚,不敢懈怠;而众多眼高于顶的表姐妹们,看不上她的气度,也不会处处针对了。 一进来,她礼数周全的给长辈们行礼问安,又与同辈的姐妹见礼,一通下来,坐在上首贵宾位置的元菲儿才有空说话,“清瑶妹妹了,许久不见了。” 今天的元菲儿。穿着栗金色盘金彩绣的撒花洋绉褙子,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上的硕大珍珠明晃晃的垂在额间,越发显得脸似银盘。眼若寒星,左右顾视,目光炯炯。顾盼神飞,比往日更透着一股得意。 俞清瑶低着头。摸了摸袖口里的剪刀,才温声回话,“清瑶来京城不久,不似府里的其他表姐妹有夫妻,与郡王妃朝夕相处过。” “呵呵,祖母,娘亲。看,清瑶妹妹多会说话?我瞧她嘴甜面善,必定跟林家的老祖宗相处融洽。您二老大可放了心思。” 翁氏闻言也笑着,小心的在邓氏身侧矮了矮身子,眉眼和顺,“……若成了,也是一桩美事。当年俞探花可不是佛寺上香时,巧遇了沐家小姑,上门赔罪时沐老侯爷一眼相中了么?听说那林世子虽有纨绔之名,却没什么大的毛病。就是不爱上学。胡乱花费,京城里哪家公子哥不是如此?” 这声音柔和的,道理通顺的,倘或不是说的自己婚事。俞清瑶只怕双手赞成。可见,前世元锦儿、元梦儿、元秀儿都被元菲儿给卖了,其中面甜心狠的翁氏出了大气力! 好狠毒的母女! 这个时候俞清瑶还要维持“单薄无依”“知书达礼”“柔弱可人”的闺秀形象,才是找死呢! 噗通一声,她跪下了,眼泪滚滚而落,看也不看元菲儿一眼,只盯着翁氏,“大表舅母,清瑶哪里得罪您了,您要推清瑶入火炕?” 翁氏正在婆母面前端着“良善儿媳”面具,忽遭质问,受惊下气得不轻,“你这孩子,怎的如此说话?大表舅母也是为你考量。” “为我考量?考量的结果就是逼我嫁到威远侯府吗?” “唉,你年纪小,不知轻重,我不与你计较。前两日林昶都……都说了那些话,你还能嫁到哪里去?何况,林家的家境,哪里委屈你了?老公爷为你受辱的事情,在朝堂上参了一本,正跟威远候关系僵着。你不为旁人,也为老公爷考量考量。” 话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好像她再多说,就是胡搅蛮缠,不关心“舅公”处境了。 可俞清瑶不是小孩子,她能不知道翁氏说话是有私心――害怕国公府与威远候府关系不善,对她自身的影响不佳吗? 言语上,俞清瑶永远也比不上面上端庄大方的翁氏,后者能笑眯眯的哄人自己寻死,俞清瑶哪有这种本领?既然说不通,只有“武力”一条道路了! 流着泪,她忽然从袖口里拿出剪刀,锋利的张开,吓得一种女眷惊呼,“你要干什么?” 俞清瑶摘下小金冠,随意从鬓角挑了一股头发,对着剪刀,“若逼我嫁到林家,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说时迟,那时快,已经绞了半截下来。 翁氏魂飞魄散,她哪里想得到俞清瑶有备而来,说剪就剪啊――这要是传出去,不就成了她逼迫亲戚外甥女落发,三十年的名誉毁于一旦!尽管恨得牙痒痒,可她不能不装模作样的上去搀扶, “你这傻孩子,糊里糊涂的,有什么心理话,尽管对我、对老夫人说啊,看在你过世的外祖母面上,怎么都能满足你。怎能绞头发?要是传出去,不是说你行事偏激,有失孝道,也会骂舅母刻薄、委屈了你。” 一面说,一面还滴下泪来。 演技很好。 可俞清瑶心想,都闹了起来,索性闹个大的。免得日后有人不长眼,以为她任凭欺负。一次次给她说亲,她没那么多闲功夫一一化解!当下,也不理会翁氏的做作,她奋力甩开,直接扑到邓氏的膝下,泣不成声, “早知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凭谁都来欺负。” “胡言乱语!你爹娘都好好的活着呢,你当女儿的怎能能出言诅咒!”邓氏面色大变,言辞激烈的道! “呜呜,清瑶好想见见爹娘啊!舅舅本来答应了,要带清瑶去临州看看母亲。可是、可是不到半个月,反悔了,说通江发了大水,河岸高了几尺去;又说临州多山,暴雨倾盆容易山体滑坡……清瑶不害怕,哪怕再危险,跪着,爬着,也想去看看亲娘啊!为什么不让我见?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 “要是有亲爹娘在,谁会逼着我嫁给仇人?那林昶,屡次三番戏弄与我,更调戏我的丫鬟,硬是栽赃我的头上,毁我名誉,我恨他入骨。今生今世,若要侍奉他,还不如此时此地死了,落得干净。” 须臾功夫,泪流满面。 邓氏嫁到安国公府也有四五十年了,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有粗鄙不文,有娇俏可爱,有阴险深沉,有伶俐乖巧,也有憨厚聪慧的,独独年仅十一的俞清瑶――粗闻以为是莽撞冲动,与之交谈后,发现是知礼守规矩的,品格尊贵,性情娴雅,今儿再一看,才知道小小的女孩内心压抑着,藏着许多苦楚。本来袖里藏着剪刀,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可望着俞清瑶悲戚的面容,竟然责骂不起来! “清瑶求求舅婆,让人送清瑶去北疆吧!” “胡闹!边疆离京城万里之遥,你女儿家如何去得!” “可是、可是,”俞清瑶此时倒是真情流露,哀伤目光令人同情,“无诏不得返京。父亲一辈子回不来,清瑶除了自己去,此生还能见到父亲吗?舅婆,清瑶不怕吃苦,不怕寒冷,也不怕路上艰难,只求能见父亲一面。舅婆,您答应清瑶吧!清瑶两岁后没见过爹娘,都不记得他们的音容了……” 抱着邓氏的双腿,无论旁人怎么扶,她都不肯起来。 “你……唉……” 邓氏僵硬的面部线条微微柔和了些,“去边疆,万万不成。罢了,我去见见老公爷,问问能不能让驻守北疆的军官回来看望亲人。” “啊,谢谢舅婆,谢谢舅婆!” 俞清瑶擦了泪,因摘了金冠,柔软的发丝下垂,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更加惹人疼爱。 丫鬟拿上来梳洗的银盆和巾帕,伺候着俞清瑶净了面。秦嬷嬷在邓氏的妆奁里找了常用的牙梳,递给邓氏。邓氏则亲手亲手为俞清瑶挽了头发,把小金冠戴上。 邓氏自己几个孙女,都没享受到这种待遇呢! 元菲儿见了,自然眼中冒火。翁氏连忙使眼色安抚。 至于想要“结两家之好”,让前几日报恩寺发生一幕变成传奇话本,改善安国公府与威远侯府的关系,彻底泡了汤。 …… 朝堂上,威远候为林昶的放肆行径付出了代价,罚俸一年。虽然威远侯府上下谁也没把这点俸禄当回事,但到底是项惩罚。至于林昶去了太学,到底是吃亏了,还是占便宜了,真难说。 两日后,邓氏亲自带着俞清瑶回了安庆侯府――是俞清瑶自己要求的。 紧急关头,可以去国公府避难。“难”结束了,总不能天天呆在国公府吧?不是吃住不舒服,而是里面的关系太复杂,她忍受不了。 见到杜氏那一霎那,俞清瑶有些羞愧。一发现安庆侯府庇护不了自己,立刻另寻出路,杜氏不会恼了她吧?见礼过后,听杜氏说话语气,才放下心来。 原来,杜氏对查氏母子也怒意不浅,对沐天恩的柔弱政策不大满意。俞清瑶能让安国公府出面,报复回去,又不损伤安庆侯府一丝一毫,她有什么可生气的? 邓氏走后,杜氏叹息看着俞清瑶,想要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只找了其他话题。说是俞家老宅派人来,送了几车书来,已经送到静书斋了。 没等俞清瑶怀疑起老爷子的用心,杜氏又给了她一张威远侯府的帖子,邀请她参加樱宁郡主,也就是林昶的曾祖母的寿辰。(未完待续) 一三九章 局(一) 五月的天空,温暖而恬静,似棉花一样的白云悠然的徜徉于蔚蓝之间,一扫往日的风沙阴霾。料峭的春寒一去,吹来暖风绿了枝头,红了月季。此时节,大约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光景,不冷、不热,一如美人恰到好处的装扮,美丽的让人舒服惬意。 静书斋。 庭院里种着两棵美人蕉,宽大的翠绿叶片夹着几簇眼红的花儿,虽无牡丹、玫瑰的艳丽夺目、精致热烈,可别有一番风姿。不请自来的客人元清儿,就站在美人蕉下,回眸笑道, “我就看不上你忧愁满面,好端端做甚么无病呻吟?管他如何,坐守着宝山,这一生也算值得了。” 她指的是俞家送来那几车的书籍。 也奇怪了,俞清瑶在邓氏面前那场痛哭流涕,明明是大大损害自己的颜面,使得不少人背地里嘀咕,“什么端庄娴雅,都是假的。没看到哭起来的样子,简直跟泼妇一般,毫无矜持、教养。”至少五分之四的国公府人对她暗中不屑。不过,其中不包含元清儿。 可能是那场哭泣触动了某根心肠,自打俞清瑶回了安庆侯府,她禀明邓氏,说自己一时舍不得表妹,还想常常见面。都是亲戚,小辈们往来容易。于是,就有了元清儿三天两头的上门…… 明面上“姐妹情深”,可俞清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魅力,觉得,多半是看上了老爷子送来的三万册书籍――那可多半是孤本、套书啊!珍稀无比。在有心人眼里,价值连城! 当然,在其他人眼中,只不过是几本破书罢了。拿来垫床脚,还嫌不够硬呢。 两人都爱书。相同的爱好,加上那点血缘关系,倒有些姐妹的意思了。只是底下里元清儿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说话的口气很冲,常常让人下不了台。好在两世为人,俞清瑶早过了意气之争的年龄。又知道元清儿聪慧过人,是表姐妹中最可结交的。不免多几分耐心。 轻轻叹息一声,“子非鱼,安之鱼之忧患?” 暗指自己无辜得了重财,日后不知用何代价偿还。俞家要是善地,她姐弟也不至于千里迢迢非要进京了,此事不说,想来元清儿也能猜到一二。 不过。出乎意料,元清儿并不同情,嗤笑一声, “鱼之忧患,在于水。此水不留鱼,便往他处去!” “……” 俞清瑶无语,同时恍然――对啊,管俞老爷子做什么,她背后有安庆侯府、安国公府,入宫那么大的危机都解开了。再者,她一个女孩,能排上什么用场?唯一可担忧的,只有弟弟俞子皓。但弟弟还小呢。三五年后,谁知道什么情况! “多谢表姐开导。” “罢了,看你有几分悟性。” 元清儿笑了笑,她身着浅玫瑰色蝴蝶穿花锦绣长衣,项间带着明晃晃的金项圈,往俞清瑶日常坐着的玫瑰椅上一靠,显得十分慵懒。 俞清瑶十分怀疑,对方也是厌倦国公府里姐妹们太多,整日里口舌不断,才躲到自己这儿来。但这话,她怎敢说出口?只能命玛瑙、翡翠,好茶好点心的招待着。 “妹妹的书籍没三两个月怕是整理不完,依我看,女红暂且停了吧,针线上的功夫不是朝夕见成效的,总不如这些书重要。我每日来四个时辰,四个丫鬟除了休息,每日能帮你整理两三百册有余。你自己也多用心。” “好姐姐,多亏了你。不然我望着书山,真不知怎么办好。” “去,谁让你不多教丫鬟读书识字?” 俞清瑶心道,她怎么没教了?只是一朝被蛇咬,生怕再教出一个会读书写字的反过来害她罢了! “妹妹怎么比得上姐姐出身国公府,你瞧我这里,教养嬷嬷还是舅婆送来的呢,底下的丫鬟是舅母调、教送来的,我自己贴身的规矩不好,人也粗笨,虽是有心教,可也要人肯学啊?” “你就偷懒吧!再忙,身边服侍的人也要精心。”话一出口,元清儿忽然想到这个表妹跟别人不同,住在舅舅家,再怎么受疼爱,也是无法做主的。杜氏送来的人,不满意,能退回去吗?注定不是心腹,用多少心也是白搭。这么想,话到嘴边就变成, “好歹你是我表妹,我的丫鬟借你使使。” “那可多谢表姐了。” “呵呵,这算什么。”说着话,元清儿眼尖,瞧见案桌上的鎏金帖子,挑眉露出疑惑目光,见俞清瑶没有拒绝意思,随手拿起,翻开来,扑哧一笑, “我当什么事情呢,原来是‘老郡主’的寿筵。” “姐姐也太促狭了,唤什么‘老郡主’,多难听啊。” “装什么装啊,你恨林家人恨得要死,这嘤咛郡主,年轻时候说话细声细气,动辄‘嘤咛’一声,才封了樱宁郡主的美称。她可是林昶的曾祖母。你只看林昶今日的为人品行,就知道这位老郡主是什么人了!” 说罢,元清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可嘲讽归嘲讽,不得不承认,老郡主比其他人都有福气,比她受宠的公主、郡主多了去了,唯独她四世同堂,富贵无边,得享九十高寿。 “你这一趟是必须去的,唉,祖父为你的事情跟威远候龃龉泼深,老郡主是想借着寿宴化解呢。到时候,跟在表婶(杜氏)身边,见人行礼就完了。对了,林昶也会从太学请假回来,别说我没嘱咐你!听你说当日报恩寺一行,我觉得林昶是个疯的,根本不像大家公子行径。你可要多个心眼,别又被稀里糊涂算计了!” …… 有了这句警告,俞清瑶自然更加谨慎。到了寿宴那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带上翡翠――因为珍珠曾经密告,说是瞧见翡翠这几日不同寻常,总是一个人傻傻笑着,问她怎么了,就沉下脸骂人。反常的举止,让俞清瑶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什么人跟翡翠接上头了? 那么,陷害她的计划准备实施了? 可,“人证”简单,物证呢?到底要怎么陷害她啊? 俞清瑶猜不透俞老爷子的用心,更猜不准那背后幕后指使者。思来想去,唯有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了!她要睁大眼睛,亲眼看着,重温一遍陷害自己的过程,再顺便把那个可恨的人挖出来! 老郡主在林家的称号是“老祖宗”。前来拜寿的女眷们,都这么称呼,连几位从端亲王府、洵王府文郡王等皇亲王府来的,都是如此。作为正经皇族后裔,樱宁郡主是最长寿了,九十一,是当今皇上的姑母,当之无愧“老祖宗”了。 其实换个角度,隆正年间,她不受宠,作为正支皇亲,只嫁了寻常勋爵子弟为妻,庶子庶女七八人;后来当今登大宝,一场场抄家灭族动乱下来,都不曾波及――说明什么,说明忠心吗?不,忠心的话早就位极人臣了!说明樱宁郡主与她的夫婿,都是蠢笨迟钝的,没人稀罕利用,所以才幸运的活下来。 不太聪明的郡主,有一个自幼以聪慧过人著称的儿媳妇――水氏。水氏是林昶的祖母,她对威远侯府最大的贡献,就是生了林昶的父亲,林志杰。如果说,以前的威远候是靠着祖荫,糊涂过日,那林志杰继承爵位后,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郡主喜欢强势的,能撑起家族的孙子,但对儿媳妇,就没多大喜爱了。尤其是,水氏,乃当今皇帝最厌恶的荣国公之后。安庆侯府的水月师太,也是出身荣国公府。 林家三位婆婆,太太婆婆周氏,出身皇族,愚昧,但地位最高;太婆婆水氏,出身罪族,但心机深沉,长子是威远侯爷,地位不可动摇;查氏,出身军户,性情狂傲张扬,愚蠢,偏激。三代人,三种性格,讨好了哪一个,都可能得罪其他人! 可想而知,做了林昶媳妇的女子,要受多么大的折磨! 俞清瑶远比其他人更知晓内中的凶险,哪可能以身饲虎!她亦步亦趋的跟在杜氏身后,杜氏让她给人行礼,她便行礼,让她唤人,她变唤人,除了杜氏小解,几乎不曾离开半步。虽然给人以刻板、呆滞的印象,总比跟林家扯上关系好吧? 可惜,千防万防,总有疏漏处。 杜氏愿意带着她,但几位王府来的贵妇笑着“让她们女孩一处玩去,自在些,没得听我们说话,回去又囔囔闷坏了。”不得已,只能叮嘱自己侄女杜芳华,好生陪同俞清瑶。杜芳华也为上次失礼而羞愧,一口应了。 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便有八九岁的小童儿脆生生的叫着,“俞姑娘,我们少爷拾到您的手帕,想要亲手归还。” 俞清瑶气得,险些吐出一口血! 她努力平心静气,对自己说,来了,这场仗她一定要打好!周围看热闹的目光已经盯着她,要是不把嫌疑打下去,或许这辈子又要重复旧路了! “这位小哥儿,你家少爷是哪个?” “我家少爷?就是世子爷啊,你这小姐好不知趣!故意遗落的帕子,还在上面题诗,不就是为了吸引我家世子爷注意吗?干嘛假假的反口不认?”(未完待续) 一四0章 局(二) 小童儿生得伶俐可爱,黑黝黝的眼睛闪烁着无邪的光芒,偏着头问话的样子不像是在质问,而是天真的就一件自己迷惑不懂的事情对年长的人询问――况且这里聚着多少人的目光,要是俞清瑶当场发怒,失态得拍打人家的脑袋瓜,或是大骂出口,才要贻笑大方呢!那时,不仅清白被诬,性情也要标上“以大欺小、刻薄残酷”的标签。(..info无弹窗广告) 所以,心理气得要命,面上她还是淡淡的,维持名门淑女的仪态,“你是哪里的童子?这里有多少娘子,如何指名道姓说是我的?” 估计找来的这个童儿是真的天真,“我叫明明德,是老爷取的名字哦!刚才,喏,是那位杜家姐姐说的,这帕子上绣的梅花篆,其他姐姐都不会,独你会呢!” 说罢,展开绢丝手帕,上面用黑丝线绣着“东风无力”四个字。 俞清瑶见了,一颗心儿稳稳的放回肚子里,差点笑出声来――这计策也太拙劣了吧,陷害人清誉的卑劣手法,应该做得周密严谨,叫人百口莫辩才是啊! 她哪里想到,林昶在报恩寺那声“告白”,让她措手不及。而她不管不顾的去了安国公府,次日就有御使言官上本参奏,回击的又快又狠,何尝不是让其他人慌乱了?仓促之间,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薄弱”就不错了。 俞清瑶无法解释手帕的来历,也无法解释怎么巧不巧的被林昶捡走,那这口黑锅不得不背着了!哪怕事后找到了人证物证证明自己清白,可有的是无聊生事的人乐意传播谣言!三人成虎,流言可畏啊! 幸好……她早有准备。 似笑非笑的回头望了一眼。而身旁诧异的看着手帕的杜芳华,眼中一抹狐疑。显而易见,是想到了庶姐杜芳华曾经想要见识梅花篆,俞清瑶当时亲笔所书四个字。不就是手帕上的吗?观其字形,一般无二啊! “东风无力?” 原诗的意境深沉,融铸着痛苦、失望、执着、不悔的感情。但独独这四个字拎出来……呃,含蓄不含蓄。缠绵不缠绵,倒像是轻薄的柳絮,透着一股软绵绵的无力的味道。谁暗中传情,会选这四个字呢?远不如“相见时难”啊! 凭着直觉,杜芳华觉得这是一个局。目标,自然是俞清瑶了。她恼怒气恨的是,杜芳龄好死不死的。竟然也参与其中,害得自己现在想躲也无处躲去! “会不会是误会……” “嘻嘻,三姑娘刚刚也这么说呢,不过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明明德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抖了抖帕子,“我家少爷捡了你的帕子,你怎么没表示呢?他在外面等着你的谢礼哦!他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俞清瑶听了,不怒不愠,淡淡的笑着,回头看到林家的侍婢站在一旁。“还不拧他的嘴,混说些什么呢!” 杜芳华也气恼这小童儿不知好歹,讥讽道,“府上真是好规矩。内宅里也许男子自由出入了,还满口脏话。换到我家里,早被杖毙了!” “芳华妹妹说什么呢!明明德是我爹爹最喜欢的小书童,再者,他才六岁,没妨碍吧?童言无忌,跟小孩子一般计较作甚?” “呜呜,三姑娘,她们、她们要打我!”明明德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委屈的朝三姑娘林佩说道。林佩笑着摸摸他的头,“放心,有我在呢!” 说着话,又抬头看着俞清瑶,眼中的快意一闪而过,装成叹息模样, “唉,清瑶妹妹何必呢!硬要扮做冰山,不予人亲近机会。其实哥哥对你一片真心,你早就心中明了吧?不然,嘻嘻,怎么借着机会遗落帕子,暗表相思?”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俞清瑶对此种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人深恶痛绝。只是此刻要是争持起来,不就正中对方的下怀?面色不变,但声音清冷,“聪明反被聪明误,旁人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林三姑娘怕是最知其中滋味的吧!” 暗指林佩耍弄心机,把庶姐林环弄进宫中,不想反而成全了在家中不受宠的林环。嫁给了当今皇后嫡出的七皇子,虽是侧夫人,但皇帝所赐,比其余姬妾多了几分脸面。日后诞下麟儿,怕是整个林家都要捧着林环了,哪有林佩立足之地? 一戳就戳中人心。 林佩脸色唰的白了,不防被俞清瑶趁机夺去“证物”――手帕。待她回过神来,俞清瑶已经袅袅的往单独为闺秀设置的席面上而去了。她咬一咬牙,横了心,事到如今,容不得她反悔了!只要咬定是俞清瑶“遗失”的帕子,再提一提报恩寺的事情,非要俞清瑶闺誉丧尽,到那时在哄着父母不叫娶俞清瑶过门,妻不妻、妾不妾的,才大功告成呢! 别以为夺走的手帕,就能掩盖了,除非你能做众目睽睽下把手帕烧了,吞了,吃了,否则……还有个人证呢! …… 今儿来的闺秀可不少,定国公府的元梦儿、元锦儿两位姑娘,安国公府的赵欣怡、赵欣然,宜春侯府的阮星盈、阮雪萍,靖阳候府的杜芳龄,博望侯府的谢薇薇、谢茵茵,钦安候府的柳沾衣、柳染衣,九江伯的徐岚若,以及唯一一个出身武将世家的查小钗――查氏的侄女。 众多千金闺秀,浓桃艳李,琼姿花貌,更兼身份不凡,将来也会嫁如差不多的人家,做一家主母。除非父兄获罪,抄家夺爵,否则她们就是世间除了宫中女子外,最尊贵的女人了。因此,想和这群骄傲的女孩打成一片,极难。自身的条件要过硬,父兄的权势不可低。说句实在的,俞清瑶若不是大周朝声望最高的“诗仙”女儿,哪有资格坐在席位上? 林佩敢追来,笑眯眯的命人把翡翠唤来,也就是吃准了――在场的闺秀们只会袖手看热闹,不会出言相帮。 “呜呜,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帕子怎么落到林世子手上。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啊?” 一上来,翡翠仓惶着,瑟缩着,不敢抬头看众多千金小姐们的玉面花容,一个劲的磕头,眼泪哗哗的流淌着。 “呵呵,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翡翠,是……” “不劳烦了,我自己的贴身丫鬟,哪里需要林三姑娘介绍呢?”俞清瑶站起来,姿态翩翩,扶起僵硬着身子的翡翠,笑着向众多千金道,“跟从我亳城来的丫鬟,唔,虽然手脚粗笨,比不上京城里伶俐,但胜在忠心。” “翡翠,你怎么哭着过来了,谁欺负了你,说出来,小姐好为你做主。” 翡翠怯怯的看了一眼俞清瑶,又下意识的望了望林佩,心理慌张,怎么跟预想中的不一样啊?但她本就不是反应灵敏的人,越是慌张,越是扯不清,哭得鼻涕都下来了,来来回回只是一句, “小姐,奴婢也不知道,不知道那帕子怎么到了林世子手里,呜呜,奴婢不清楚啊!” 越哭声音越大。 便是没注意到这边异样的人,都往这边看了。 俞清瑶的心沉下来,很好。这哭声,大概是提前为主仆感情做祭奠呢!机会,她给过了,若是翡翠迷途知返,这辈子不肯出卖她,那她未必不能给翡翠一个安稳未来! 主仆之情,彻底断绝! 林佩恰到好处的捂着嘴,一脸受惊而埋怨的神色,“清瑶妹妹,连你的贴身丫鬟也这么说……唉,看来我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呀。” 旁边的阮星盈问,“什么猜测?” 林佩故意神神秘秘的咬耳朵,末了,很不好意思的抬眸瞧了一眼,似乎再说,“都知道你的小心思了,别遮遮掩掩了。” 众女身份不凡,但也有好奇心的,纷纷问,“怎么回事呀?” 俞清瑶索性等众人都听到了林佩的混淆言辞,才落落大方的站起来,摊开绣着“东风无力”的手帕,翻来翻去的看着,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笑容干净纯美,绝不似即将清白蒙上阴影的女子。 “翡翠,这帕子……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啊?” “……小姐你忘了,是你吩咐我跟玛瑙几个,做帕子给你啊?” “哦!我说呢,这绣功如此精致,尤其是绣梅花篆,针脚细腻,双面能够可观赏。花了不少功夫吧?” “嗯,两天两夜。” “不容易。”俞清瑶轻轻一叹,转而又道,“对了,翡翠,前几日才做了衣衫裙袄。我的份例夏衫八套,做好了没有?” “还没得呢。” “呀,正经要穿的衣服你不做,干嘛花两天两夜时间绣这中看不中用的帕子?” “奴婢……”翡翠涨红了脸,总不能说自己抢时间等待今日吧? 杜芳龄笑道,“清瑶妹妹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呢,这手帕上的‘东风无力’四个字,总不会不是你亲笔所书吧?除了你的贴身丫鬟,还有谁能用自己的字帖做花样子,在手帕上绣字?” “芳龄姐姐说的是。这个想出用梅花篆做花样子,绣字的人,是个天才。可惜……”(未完待续) 一四一章 局(三) “为何可惜”,杜芳龄好悬就问出口了。好在林佩反应得快,先一步捂着嘴笑,抢夺了先机, “清瑶妹妹可真会转移话题。可说来说去,也不能说明这帕子不是你的呀!” 回眸望望众多千金——只要今儿把此事落实,如铁案办得妥妥的,日后俞清瑶再也翻不了身,什么狗屁诗仙的女儿,就算是诗神、诗魔的女儿也无用! “唉!”俞清瑶不慌不忙,无视其他人鄙视、不屑的眼神,走到杜芳龄身边,盈盈下拜,姿态优雅、翩然,叫人瞧了赏心悦目。越是危急时候,越不能失了体面,不然,洗刷了冤屈也会被人瞧不起,认为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是清瑶的不是。前儿赵夫人寿宴,芳龄姐姐不知从哪里听说清瑶会写梅花篆,好说歹说硬要清瑶书写几个字。清瑶拒绝不了,只能献丑写了‘东风无力’四个字。” 几句话道明原委,忽而一转,“可惜清瑶资质有限,学习梅花篆的时间太短。回去后,才发现竟有一个字写错了!笔画颠倒,又少写了一笔,真是惭愧惭愧。只能托舅母告诉芳龄姐姐,莫要给外人看到了。” 后面的话,几乎不用说。 就算梅花篆遒劲淡雅,文人喜爱,将之以绣功展现在丝绸上是一种风雅事情,但谁会把写错的字拿来用啊?不怕內行人见了嘲笑吗?一时半刻的能隐瞒,天天随身使用的东西,一旦被揭穿,好生丢脸! 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嫌疑洗清了。 这时,再回想俞清瑶不紧不慢的问询丫鬟翡翠。谁绣的帕子,为什么衣裳不做,非要在两天之内赶出手帕。又特特指明是亳城带来的“忠心”丫鬟,顿时,大家心理都勾勒出大致情形——小丫鬟刻意绣帕子以陷害主人。揭发此事的林佩、杜芳龄便是帮凶! 杜芳龄冷汗浸浸,面无人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旁人只看她的脸色。就更断定自己的猜测,都不能继续听了。 林佩勉强站直了身体,咬着牙做最后挣扎,“……清瑶妹妹可真会开玩笑。赠人书画,也能写错了?或许是你一时情急,胡乱说的吧?毕竟,除了你。我们这里可没知道梅花篆怎么写的。” “林三姑娘,清瑶从不说谎。换了其他地方,要找一个精通梅花篆的不容易,但府上嘛……” 林佩的亲祖母水氏,乃是荣国公嫡出,与安庆侯府水太姨奶、奶,是同一家族,都是梅花篆书写的高手啊! 说到这,不得不提及梅花篆在本朝的一段历史。 “远看为花,近看为字。花中有字,字里藏花,花字融为一体,字体刚劲有力”梅花篆以此出名。但其生涩难懂,普通人能识字就不错了,哪里会下苦功学它?考科举也用不上。只有闲极无聊,有空又有钱的贵族才会钻研。尤其,以前朝的后、宫流行一时。稍微得脸的妃嫔,都习梅花篆,因近看似梅花盛开,喜爱它蒙胧神秘感。后来大周朝新立,大肆打压那些前朝的贵族,于是梅花篆便渐渐现世的少了。 荣国公府……唯一从前朝安稳存活下来的后裔,就某种程度来说,荣国公上的主子,才是真正的十几代的贵族血脉,可以傲视其他勋贵的。这梅花篆,便作为一种类似“传家宝”代代流传。庶出都没机会学习,只能嫡出且资质优秀的子女才能接触到。 可惜,连王朝都有覆灭的时候,何况区区一个家族。水家败落后,族人凋零,会梅花篆的人越发少了。 这也是俞清瑶大胆的拿“错字”糊弄杜芳龄的最主要原因。否则,她明明知道对方要利用“东风无力”四个字陷害她,还大大方方的送上把柄,不怕真被咬住了,挣脱不开? 微笑着拿起手帕,正巧,听到这边争执的各位夫人也过来了——在林佩的计划中,这时候是轮到长辈教训,把铁案钉死的,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俞清瑶一个人表演了。 各位闺秀行了礼后,俞清瑶笑着向威远候太夫人请教, “梅花篆艰涩难懂,清瑶学了三个月,仍常常迷惑不懂。”说罢,便把手上的帕子展开来。 水氏的为人性格……暂且不言。只说她掌握着一门前朝皇族才精通的本领,这种自傲,足以让她在心理上与其他出身卑微的夫人们隔开鸿沟般的距离。想当初,她初嫁威远候府,多少人想求一副梅花篆书画而不得? 一见绣在手帕上的“东风无力”四字,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她,立时恼了,眉梢高挑,厉声道, “梅花篆乃古拙清雅之体,你竟然将梅花篆绣在日常污秽物件上!可恶,难道教你的人没告诫你不曾出师,不得随意将梅花篆显露于外?更别说,四个字还错了三个!” 大概没有人被骂后,还感觉舒心畅快的吧?偏俞清瑶这会子的心情,就是如此。 心中大石稳稳的落回原处,态度上却越发恭谨,“那位前辈……的确再三告诫,清瑶素来尊重她,每日临摹字帖时也不敢忘怀。这帕子……是姐姐们拿来与我玩笑的呢!” “即便玩笑,也不能绣在手帕这种轻浮物件上。” 手帕可是贴身收藏,擦汗?擦鼻涕?反正在水氏的印象中,绣在丝绸上可以,但只能是屏风、插屏一类观赏物件上,手帕、荷包都无法接受! 俞清瑶笑笑的应了。 …… 这不过是樱宁郡主九十一岁寿宴的小小插曲。 水氏不是愚昧人,知道俞清瑶当众展开手帕,定有问题,但她对梅花篆的骄傲,使得不得不落入“圈套”,做了俞清瑶最重要的“人证”。得知了原委后,她深深的看了一眼林佩,命人哄住还在懵懂等待的林昶,不教他再生事。好容易熬到寿筵结束,便要行使家法。林佩虽是庶出女儿,却生来娇媚可人,嘴甜会哄人,知道自己逃不过一劫难,拼劲所有找了后援。二房跟她交好的婶娘,以及……威远候府的最高权利人。 樱宁郡主,年轻时候就不够聪明,老了,更是糊涂了。 不知林佩如何哭诉的,她重重的一哼,“俞家小姑娘胆敢欺负老身的重孙女,哼!要是俞青松那个老家伙还在朝廷上,还畏他三分。现在,现在连皇帝见了老身也要叫声‘姑姑’!佩儿,你莫怕,你那偏心混账的祖母,待会老身来教训她!” 林佩转忧为喜,心道“这回我没事了”,一边流着泪,一边磕头不止。二房的英氏见状,又说了好多话,无非是水氏作为嫡亲祖母,行事不公,一味苛求、责罚子孙,对外人却优待,没有道理云云,下足了眼药。 …… 且不提林佩的事后结果,俞清瑶命人把恍恍惚惚的翡翠带回安庆侯府后,不曾打、不曾骂,只问一句,“谁让你做的?” 真凶!到底真凶是谁! 林佩吗?还是杜芳龄?不,她们只可能是帮凶,绝对不是主谋。甚至前世的“孙念慈”,都应该是台前出面的棋子。一来,她们都是女儿身,再怎么受宠,也知道涉及闺誉的事,不仅仅是女儿家自己一辈子的荣辱,还是背后亲族的荣辱。一旦事发,会收到什么样的处罚;二来,她们年龄不小,有足够的思维判断能力,害死自己,与她们没有足够的好处,反而事发会落得悲惨下场,那干嘛要这么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无冤无仇啊! 杜芳龄,第一次见面就索要“梅花篆”,分明是为了今日的陷害做铺垫。尤其当时,杜芳龄不停夸赞她,捧她,似要跟她做好姐妹。谁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防备?可真要没防备,今天臭名远扬的,就是她了! 俞清瑶气急,只想在翡翠身上找突破口。奈何,翡翠自打上了车,这个人晕晕的,眼神直勾勾的,精神异常。怎么问话,也不回答。 “姑娘,求您饶恕翡翠吧!她,她知道自己错了,您看她的样子,一定是自责痛悔。看在奴婢跟翡翠照顾多年的份上,求您放她一条生路。” 玛瑙跪在地上,拼命的恳求着。 俞清瑶冷笑,她何尝不想主仆一场,和和气气的,但翡翠所为……是要她的命啊! 别人想要她的命,她就要对方的,天公地道! “啪!啪!啪!” 报仇这种事,不必假手于人。哪怕珍珠在旁边道,“小姐,仔细手疼!”俞清瑶也没住了手,反复的在翡翠脸颊上扇了又扇,这是今生的,这是前世的,这辈子我对你只是一般,但前世,我拿你当亲姐姐看啊!什么话都告诉你,什么东西都跟你分享!你怎么回报我的,阴谋陷害,毁她终身…… 区区几个巴掌,只是利息…… 珍珠见俞清瑶打得眼中带赤,全然不听劝告,略有害怕,不敢再阻止了。 好在胡嬷嬷及时出现,“我的好姑娘,你别在为难自己了!”一边说,一边抱着她痛哭。 静书斋的人瞧见了,都以为俞清瑶跟翡翠感情深厚,因被出卖才失了常态,心下理解,对翡翠的恼恨又多了一层——吃里爬外,叫人瞧不起! 正说着,有人在外囔囔,“小姐快去看看吧,老爷夫人要把姑太太、两位表小姐赶走呢!”(未完待续) 一四二章 害人的下场(一) 什么?把丽君母女赶走?作为“过来人”,俞清瑶不信有文人雅骨的舅父、自矜清傲的舅母,会这么心狠,怕是沐天怡哭泣着哀求两句,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真要赶走,悄悄的就办了,何必闹出好大动静,都囔到偏远的静书斋来? 也许,是做做样子,表明态度吧! 懒得去凝晖堂,伪装善良大方,假惺惺的“求情”,干脆让默儿过去禀告,说自己头晕脑胀,身体不适,就不过去请安了。 她这般想,也是彻底失望。沐天恩前世“光辉无匹”“儒雅亲善”的形象只剩下空架子,须得尽力讨好,才夺回点滴“亲情”。俞清瑶不敢,也无法相信,舅父会为了自己受到一点不公正的待遇,就大发雷霆,将丽君母女赶走。 即便一时冲动做下了,万一事后后悔呢? 索性不参合、不过问,装不知道。 可惜,她并不明白,前世沐天恩对丽君、丽姿的宽容,是基于小打小闹、拈酸吃醋,都在可容忍的范围内,但现在……已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了丽君母女参与败坏俞清瑶闺誉的阴谋之中! 杜芳龄取得“东风无力”四个字,怎么跟那背主忘恩的奴才翡翠勾结上的?须知,她是靖阳候的庶长女,出入门庭都不容易。除了丽君、丽姿,还有其他可能吗?不用细查,想也能想到,丽君姐妹如何借外出机会,与杜芳龄合谋算计,回来再花言巧语蛊惑了贱婢,使其做出那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越思量,越是心寒呐! 绫罗绸缎、珍馐佳肴的供养着,不指望日后多么回报。也别使坏给门楣上抹黑啊! 试想,若俞清瑶在寿宴上传出品德败坏的名声来,她本身不提。负有教养职责的杜氏,如何自处?沐天恩脸上有光吗?嫡亲妹子的女儿都保护不了,定国公对他能有好颜色吗?何况。(..info)这根本不是一家子的事情,樱宁郡主特意送了请帖。是为了让定国公府跟威远候府和好如初的!经此,岂不雪上加霜?朝堂上,又会因此“小事”,让多少人受到牵连! 为了一己之私……沐天恩若是还能宽容,他便不是以儒雅著称的安庆侯了,而是无原则、无底线的小人,面团儿任由摆布的性情。 “什么都别说了。原是我糊涂了。自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在娘家长住不走?亲家……往日是我偏颇了,只看这些年容着你不孝公婆,不与妯娌亲戚往来,就知不是那等苛责无礼的人家。” 心力交瘁的安庆侯摆摆手,颓然的命李春家的“好生收拾”,先与沈家通声消息,定好了日子,便把丽君、丽姿接回去吧,没有沈家的女儿一直逗留外人家的理。 “兄长……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好了。”沐天怡知晓事发,但她除了呜呜咽咽,能有什么转圜办法?只是跪着。苦求,“我怎样不要紧,看在两个丫头年龄还小的份上吧!她们自幼没了父亲,兄长不教导,还能指望谁?” 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 杜氏对一味装柔弱的小姑子,早就耐心告罄,养个把人不在乎,可养出白眼狼来,才把人吓得夜半惊醒呢!今儿从威远候府回来,她脚底都是打飘的――杜芳龄是她兄长的女儿,俞清瑶真的名誉受损,她与沐天恩的夫妻感情,也会产生无法愈合的裂缝! 使了个眼色,李春家的会意,把听风、扫雪两个丫鬟带上来。 此二婢,在临水轩当差已经有三四年了,丽君丽姿来了多久,她们就伺候了多久。(..info)所以俞清瑶初来乍到时,杜氏把春芽、柳芽代替,丽君丽姿怎么也不习惯,想尽法子也要把二婢调到自己身边。 若以为平日的小恩小惠收买了,那可大错特错!人家至始至终,都是侯府独一无二女主人杜氏的耳目。 双双跪下,二婢把自己这些年伺候的“心得”,一一坦白道明。 丽姿跋扈蛮横,丽君心机深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而沐天怡,侯府每年花在她身上的药钱,就不是小数目了,怕她冷怕她热,一应吃穿用度,都可比照杜氏房里了。可她仍然长叹“到底我是庶出,不比姐姐是嫡出”,“我矮了一截便罢了,怎能让我的君儿、姿儿也处处被姐姐的女儿压了一头?”可以说,两个女儿对俞清瑶的大半敌意,都是她不忿不甘的心理作祟。 只听了一半,沐天恩就闭上眼睛,忍无可忍的站起来,甩袖离开。 丽姿大骂,“你个贱婢,胡说八道,舅舅,你不要信她们啊!她们是陷害,是陷害我们母女的。舅舅,你听我说啊!” 哭着爬到沐天恩的脚边,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奈何,沐天恩的心已经被伤透了,一想到自己曾经将两个狠毒的外甥女当成亲生女儿疼爱,便是一阵悲愤填膺,灰心懊悔。 “害你,害你作甚?小小年龄,一副恶毒心肠!真真其心可诛!” 若不是气到极点,儒雅风度的沐天恩,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十几岁的小女孩说出这等话。 丽姿呆傻了,愣了约有半刻,忽然放声大哭。 她所有小动作,所有针对俞清瑶的言行,都是为了博得舅父的宠爱啊!可现在,舅父厌恶她,讨厌她了!那她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早知如此,一个俞清瑶?十个她也能忍受啊! 哭得喉咙沙哑,天昏地暗――对她而言,这个世界都坍塌了。锦衣美食没了,可以忍受,再也没有舅父的疼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走,我不走,死也不走……” 前头有烹茶不知好歹的触柱,唬得人触手不及,怎可能再发生一遍?李春家的早就预备下了几个健仆,瞧见杜氏眼色,立刻动手,死活拉着丽姿姐妹下去了。想死?死在侯府外,谁也不管! 比起母亲的万念俱灰,妹妹的撒泼哭闹,丽君是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 “容我说两句话!” 膝行两步,她仍保持端庄仪态,对杜氏磕了头――目不斜视听风、扫雪,翡翠能背叛俞清瑶,听风扫雪背叛她,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唯一的不忿,只有心中的一丝怨念罢了。只要忍下过了这一关,未来的天地还广阔着。 “请夫人三思而后行。丽君今年十五了,已到及笄之年。侯府对我母女多年的供养,一直谨记在心。”说话时,语气温柔恬静,显示多年的教养不是白费。 她缓缓的抬起头,露出一张比花还娇,比雪还白的俏脸。这张脸,就是她最大的资本,也是她赌杜氏不会轻易送她们母女离开的原因。 “清瑶妹妹受了委屈,我知道。我愿意到静书斋下跪求肯,直到她原谅,为奴为婢也无怨言。舅母,看在多年情分上,能否再给丽君一次机会?” 浅淡的笑意,正是对世家女子要求的标准,笑不露齿,端庄静美。 她在提醒杜氏,这会子把她们母女都赶走了,那侯府多年的付出,岂不是打了水漂? 杜氏听了,可笑又可悲,摇头叹息。 “你母亲,一定不曾告诉你父亲沈天亮的真正死因吧?四年前,圣上西郊狩猎,沈天亮身为兵部司郎中,负责围场的安全,却玩忽职守,使得突然蹿出的黑熊差点伤了圣上性命!当时慌乱,圣上不曾明发诏书赐死,但他自知罪孽,自裁了,对外说是病逝。圣上宽宏,不曾追究家人,可京城里稍微有些关系的,谁家不知!” “你当我与你舅父,这些年养着你母女,是等着你们姐妹长大,好与其他家族联姻,巩固地位?呵呵,到底是小家子出来的,见识短浅,自以为是。当年要不是你舅父怜悯你们姐妹弱小,无依无靠,也怕沈家族人欺凌你们孤儿寡母,如何把麻烦揽到自身?” 丽君听了,如遭雷殛! “……却不想,精心照料多年,今日还要遭你恶意揣度!你以为自己生的貌美,气质不凡,便能嫁入世家权贵?单凭着你父亲的大罪,哪家不长眼会要你这个媳妇!做我侯府与其他家族的联姻对象?你们姐妹,不配!” 说完这句话,杜氏既有这些年来的闷气,一扫而空的感觉,又有一种不得不苍蝇同处一室的厌烦,挥挥手,让人把丽君带下去,再也不想见了。 丽君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凝晖堂的大门,有一种回头质问的冲动,可她知道,杜氏没有必要骗她,再者,参加过那么多次诗会、集会,那些世家的女孩似有若无的排斥――原以为是瞧不起寄居侯府的缘故,没想到,真相在这里。她的父亲,早就把姐妹两未来的前途封死了。 母亲,为什么母亲不早点告诉,早知道,她怎么会妄想跟俞清瑶一挣高下?人家的父亲,是名扬天下的“诗仙”,她的父亲,是皇帝不曾下旨明发的罪人…… 一念错,步步错啊!(未完待续) 一四三章 害人的下场(二) 无独有偶。(..info)今夜的靖阳候府,也是久久未曾熄灯。杜芳龄的生母狄姨娘,原是破落秀才的女儿,家世清白,算是良妾,因知书达礼、曲意柔顺,非常得靖阳候喜爱,连生一子一女,地位稳固。而国公府偏支出身的正室夫人赵氏,一直想对付她,奈何狄姨娘处事圆滑,这么多年硬是没找到把柄! 从今往后,赵氏再不用担忧了,因为那条绣着“东风无力”的手帕,使得侯爷大为惊怒!不顾多年感情,铁青着脸命人将芳龄母亲连夜送到庄子里,天亮后,就送出京城,不许回来。至于年仅六岁的稚子芳年,抱到赵氏的屋里,由嫡母教养。 不过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氏望着钗环尽卸,脂粉不施的狄姨娘,心中满是快意,假模假样的叹息,“姐妹一场,这一包是二十两银子,乡下地方,花费不了多少,省着点,够你用十一二年了。”暗指,十年之内,休想回府!十年之后么,人老珠黄了,回来又有何用?看人眼色乞讨残羹剩饭吗? 狄姨娘苦涩着接过二十两银子,换做以前,她哪里看得上眼?还不够买一件首饰的!可此时,她还没清高到拒绝的份上,忍着泪跪下,第一次恭敬的磕了三个头,“劳烦夫人照顾芳年那孩子……” 另一间厢房内,杜芳华咬了咬唇,注视着换上麻布葛衣,面色黯淡,但目光平静的杜芳龄,忍不住问,“为什么?你跟她往日无冤,今日无仇。” 对这个姐姐。杜芳华心理有恨,有恼,可知道对方即将去远离京城的繁华。去乡下庄子那等穷苦的地方,也许半生都回不来了,又忍不住同情。于是,更加不解。想要知道内情。 “什么冤什么仇,反正我要走了,你不高兴吗?再也没人跟你争了。” “我为什么要高兴,你是我姐姐,你出了事,我能置身事外吗?一笔写不出两个杜字,你一走了之。我却要留下来面对不知多少闲言碎语。” 说道这,杜芳华想到日后去安庆侯府,怎么面对杜氏,怎么面对俞清瑶,眉梢都打结了。 杜芳龄原以为等待自己的,只有羞辱,没料到临别时分,能在芳华的眼中看到一丝关心――虽然极少,却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沉默半响,“你告诉她。‘这只是开始,不会轻易作罢’。” “什么作罢不作罢!姐姐,你到底是为了谁,你在帮谁?那个人害你这么悲惨。你还掩口不提!值得吗?何苦呢?” 是啊,何苦?杜芳龄苦笑着,凝视嫡出妹妹的娇媚面容,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如果时光能倒流,或许……她会拒绝那个充满诱惑的提议吧? 当夜,杜芳龄与其母静悄悄的离开了靖阳候府。没人对她们的离开表示惊奇。她们就像一滴小小的水滴,蒸发了或是融入了,都不曾引起任何痕迹。 此事唯一的后果,大约是没有庶姐与之朝夕相处的历练,杜芳华远不如前世那样干练、精明。三年舒心的闺秀生涯后,嫁了人,磕磕碰碰多少年,吃了多少妾侍歌姬暗亏,才通透了。 …… 威远侯府。 林佩的那点小心眼,根本不在水氏眼内。但老太君毕竟是她的正经婆母,没有娘家做依靠,水氏面对婆婆的时候底气不足,所以干脆避开了去,让自己的儿子――威远候来与老太君回话。 “祖母要当众扯出手帕的事情,毁了那丫头的名声,好让她不得不嫁到府里?” “怎么,做不得吗?”樱宁郡主哼了一声,“你这个当父亲的,也太疏忽了,栋儿(林昶乳名)他早在报恩寺就发过誓了,佛祖面前的誓言也能闹着玩,定是要娶回来的。那丫头身份低了点,又不识抬举,等嫁到府里来,还不是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也让她晓得,瞧不起我们栋儿的后果!” “既如此……”威远候撩起衣衫下摆,直接跪在老太君面前,“孙儿即刻上书礼部,废林昶世子之位,立二弟林炀,或是侄儿林咏为世子罢!” “这是何故!”老太君急了! 林昶是长房嫡出,尊贵无比,而二房……分了家就是偏支了,哪能让偏支继承爵位的?毕竟是皇家子孙,特别重视血脉伦理。与老太君而言,林炀虽然也疼,但远远不及心肝宝贝重孙林昶了。 “帕子的事情,本是丑事!宣扬开来,那丫头固然走投无路,不得不嫁到府里来,但我儿林昶的名声,也完了!娶了用这种不光彩手段得来的妻子,他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我威远候府累世勋贵,不曾出这种浪荡无德、败坏先祖声誉的继承人!未免祖宗蒙羞,说不得,只能废他世子之位了!此外,孙儿也将上书致仕。养儿不教,丧德败行,污人清誉,连累家族,我林休宁愧为人父,再无颜面面对众位朝臣。” 说罢,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再起身时,一脸绝然。 似乎即将要出门上奏朝廷似地。 樱宁郡主慌乱了,“慢!慢!还不拦着你们侯爷!”几个在门外守候的丫鬟仆妇,只得硬着头皮挡在威远候的前面。 回头在忘二房媳妇英氏的脸,老郡主便觉得十分看不过了,“啪”,重重的扇过去,“怪道你一直撺掇说你大嫂的不是呢,原来是不坏好意,暗中谋夺栋儿的世子之位!不要脸的,忒可恶,速速把她一家赶出府去,再不要看见她!” 别说老太君有着郡主的封号,纵然不是,她九十高龄,已是府里最高的长辈,谁敢违逆?二房稀里糊涂的都被逼搬出府了,喊冤都没处喊去。 至于林佩……老太君没功夫管她了,只一心的拍着人高马大的林燮林休宁的手,眼泪汪汪,“可不能废黜栋儿的世子之位啊!他这么孝顺,又懂事,怎么能被废呢,可不能啊!” “祖母请放心,栋儿是孙儿亲生,不是逼到极处,孙儿怎舍得?上次定国公府参了一本,孙儿想尽法子,把他弄到太学……也算是因祸得福。待孙儿与幕僚谋划谋划,看能不能将此事转圜回来,兴许一样能转祸为安呢!” “好好,听你的,听你的!”老太君松了手,期待的看着威远候林燮离开了上房。至于未久,有人来带走林佩一事,根本没往心理去! 威远候府的外院里养了十多个幕僚,但谁也不知,最重要的智囊是住在内院,她也是林燮的母亲――水氏。 “母亲!” 不比与祖母在时冷静自持,威远候面对母亲时既恭谨又顺从,“佩儿已经交代了,是……的原因。” “哼,不中用!连些许小事都办不好!徒有容貌,一肚子草包!”听水氏的语气,生气的不是林佩设计别人,而是气愤设计都没设计好,叫人抓住了把柄! “算了,这事毕竟是内宅事务,你不要管了,明儿叫你媳妇进宫,把佩儿的事情跟环儿说道说道,先帮她出了这口气再说!那孩子在府里吃的苦头不少,心中未尝没有怨怼之意。” “娘,环儿……容貌一般,也未有长处,虽然饶天之幸,得以伺候七皇子左右,但凭她的资质,怎可能得宠?” 水氏沉下脸来,“你怪为娘不送佩儿,反送环儿进去?” “娘,孩儿岂敢!” “唉,你们男子,哪里知道后、宫之事?环佩,为娘是仔细斟酌过的。若是佩儿入宫,你以为结局如何?为娘可以郑重的告诉你,即便她使劲手段,得到专宠,也活不过三个月!唯有环儿,容貌仅仅清秀,不会引起其他女子的嫉妒,又常年不受重视,养成温吞忍耐的性格――七皇子必定不喜,可皇后呢,只要皇后喜欢就够了!没有哪个母亲喜欢狐媚子蛊惑自己的亲儿!等皇后为环儿做主,生下一个白胖皇子出来……” 林燮方才了悟,“那佩儿,娘亲打算怎么处置?” “怎么,舍不得了?” “……可怜三娘只有这个女儿……” “可怜?哈哈,林燮,你忘了你外祖一家的教训么?”水氏的眼眶中一抹暗红,“男丁,年满十四岁者全部菜市斩首,女眷宠入教坊司,一夜间悬梁二十人!那些,都是为娘的姐妹啊!也是你的亲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夜之间,再无荣国公府!” 国公府尚且如此,更次一等的侯府呢? 林燮悚然一惊,“娘,孩儿知错了。” “还有舍不得的么?” “没有!为了家族大业,别说佩儿,就算栋儿,也没什么不可以牺牲的!” 水氏这才点点头,“佩儿你送到松山的别院吧!再找个人暗地里告诉她,二皇子也有个庄子距离松山别院不远……剩下的,全不用管了。” “是。” “至于栋儿,这次须得让他吃吃苦头,他太一帆风顺了,半点挫折也不曾受过!你即刻写信与你大舅子,让林昶去南疆的军营待上十天半个月――对外便说‘数万卷书,行万里路’,涨涨见识。料想太学里的老师也不至于反对。” 水氏乃是真正的女中诸葛。她活着的时候,威远候府蒸蒸日上,发展极快。 只可惜,这次她料到了开头,没料到结尾。(未完待续) 一四四章 小风寒 暂不言水氏的布置,造成日后一连串谁也想不到、目瞪口呆的影响。次日清晨,旭日东升,云层浅淡似无,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杜氏在凝晖堂用过了早餐,又指了一道儿子阿吽最喜欢的“鸡丝葱油卷饼”,与岚曦院送去,随后,便按照往日的规矩,去前厅见各位管事嬷嬷,发对牌,打理家务杂事。 不想李春家的站在门槛外,犹豫半响,似想要说又不敢说的,引她生了疑窦,“怎么了,支支吾吾的?” “……大表小姐在院门外跪了一夜了。” 都知侯爷夫人在气头上,昨夜动了好大的肝火,因此凝晖堂里的下人不敢进上房禀告。可到底是娇弱的小姐身子,寻常男子受了一夜的寒风夜气,也得病上一场。李春家的,苦口婆心,不是没有劝,奈何丽君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见夫人不肯离开。 “夫人……去看看吧,丽君小姐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想必心理还有什么话说。看在多年承欢膝下,也算乖顺听话的份上……” 杜氏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春家的,“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过来当说客?” 李春家的大惊,慌乱辩解,“奴婢岂敢!奴婢对夫人的忠心,天日可鉴啊!丽君姑娘来侯府也有四年了,朝夕相处的,人非草木……她那么哀求,奴婢实在于心不忍呐!” 杜氏摆摆手,“别嚎了,走,去瞧瞧她还有什么花招!” 院门外的丽君。 昨夜阴谋泄漏,愤怒至极的沐天恩下了驱逐的命令。那时,这位人比花娇、端庄秀雅的丽君姑娘。仍是沉稳自信的模样。可此刻,不知是生父真正死因对她影响过大,抑或是受了其他刺激。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再无闺秀千金的体面。鬓发凌乱、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活似遭了罪的落汤鸡——被夜露打潮的衣裳粘在曲线玲珑的身子上,可惜。背脊早就弓了,无力的伏在青石板上,以乞讨的姿态面对开了院门杜氏。 杜氏假装不知道青石板跪了一夜的人,根本不可能意识清醒,而且能膝行几步,到她面前。 “我来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便直说吧!” “舅母,请让丽君再叫您一声舅母。” 才说两句,凭着意志坚持一夜的丽君,也忍受不了半边身子发冷,半边身子发热的“伤寒”,眼泪霎时就滚落了。 不流泪还好,一流泪,杜氏联想到柔柔弱弱的沐天怡,心理腻歪极了,刚刚浮起的那点怜悯。一下子没了。 “丽君……自问这些年一直孝顺舅母,不曾有半点不恭敬。为什么……丽君就是不明白,清瑶她很好吗?她德才品貌,哪点胜过我们姐妹。舅舅偏心就罢了。为什么舅母也偏疼她!她对表哥出言不逊,屡次三番辱骂,舅母全不介意。” “你跪了一夜,就是想问这个?” “是!丽君不服,丽君想知道答案,真正的答案。丽君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表哥不是舅母的亲生儿子吗,为什么全不把表哥受的委屈放在心中?” 嫡出、庶出,对杜氏而言,没什么差别。丽君心理最大的不甘心,就是此事了——倘或俞清瑶比她更会奉承讨喜,她输了,心服口服。奈何俞清瑶不是,来京城不到一年,也未见什么了不起的,就把姐妹两个多年的努力抹杀,她独享侯府富贵,姐妹俩被逼离府,叫人怎么能吞下这口气! “你不甘心、不服输,宁可跪一夜也要求个答案,不然,终身不得安稳,是不是?” 丽君咬着唇,执拗的不肯低头转移目光。 杜氏摇摇头,便指着她,“你觉得自己样样比清瑶强?呵呵,别的不提,这性情上,你就不如!她柔中带刚,可柔顺在平时,刚强在原则上,宁可得罪了人也不会退缩。你呢,曲意柔顺,看似温驯,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她有三分孝顺,三分中全是真。你便是十分孝顺,能有几分是真?大抵是为自己考虑吧!你说我偏疼她,好,我告诉你原因。她是辱骂阿吽了,当娘的没有喜欢别人欺负自己孩儿的,唯独我待清瑶越发上心了。其实原因,你未必不晓得,只是从来没往心理去。” 杜氏缓了一口气,接着道,“阿吽这些天爱读书了,躺在床上动不得,倒把《四书》勤勤翻看。听风、扫雪没把从岚曦院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你们姐妹?” “啊?”丽君一震,期期艾艾,“可是、表哥,表哥又不需要科举考功名……” “对,阿吽将来要继承爵位,学问不学问的,原不打紧。但天下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上进,不学无术难道面上有光吗?别说不痛不痒的骂了几句,便是打了几下,只要阿吽肯认真苦读两年,我也喜欢!” 原来是这个原因……怪不得舅母开始在临水轩、静书斋之中维持平衡,后来彻底倒向后者。丽君垂下头,丧气的歪道在青石板上,双眼中的神采消失了。 “你这孩子,善于谋夺人心。看在最后临别的份上,给你个忠告吧。曲意温顺,怎比得一颗真心?始终把真心真性情掩藏,却把伪善的面貌对人,迟早生厌。” …… 命李春家的,把丽君抬回临水轩,杜氏想到俞清瑶三言两句的讥讽,还有这等好处——只要阿吽厌烦的放下书本,便提及俞清瑶在家如何如何用功,每日练字些的稿纸都有一尺多高了。想沐薄言也是堂堂男子,哪里能忍受自己比不上表妹呢!于是更加发奋用功。杜氏淡笑两下,起了意,要到静书斋去看望“生病”的俞清瑶。 不想到了静书斋,俞清瑶真的病了! 瘫软发热、赤红无力,不比在外吹了一夜寒风的丽君差。 “怎么回事?”杜氏喝命一屋子的下人,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受了风寒!吴嬷嬷、胡嬷嬷,你们都是老人了,昨天小姐受了委屈,便是我不提,你们就不晓得要仔细照顾小姐了?” “夫人……” 吴嬷嬷不好辩解,这纯是俞清瑶半夜三更不睡觉,自个儿弄出来的。只有忠心耿耿的胡嬷嬷,出言解释—— 原来,俞清瑶责罚翡翠几巴掌,出了口恶气后,一心想弄明白翡翠背后的人,便让人把她关在后院的柴房中,预备看谁来接应、看望。自己藏在柴房后头偷窥,从中找蛛丝马迹。 玛瑙第一个去。 多年伺候一个主人,两人纵是有些口角,也是感情深厚的姐妹了。玛瑙哭着,说自己一定会为翡翠求情,叫她也赶紧认错,不然,小姐怒火上来,叫人牙子来可怎么办? 任玛瑙说什么,翡翠就是不言语。 逼急了,只说自己不后悔。 玛瑙抹着泪,走了。 其次,来的是吴嬷嬷。 吴嬷嬷老成持重,大约猜到了俞清瑶的用意,但她没想到俞清瑶就藏在后面偷听啊。言语中未免有些激进,骂翡翠“吃里爬外”“背主忘恩”,活该杖毙。 死的威胁,也不曾翘开翡翠的嘴。她仍然是不理不问,呆呆滞滞。 第三个来的,是谁也没想到的珍珠。 她也不是俞清瑶预想中的接应人,特意过来讥讽翡翠的。什么贴身丫鬟,早该看出她良心被狗吃了。一连串的嘲笑、辱骂,使得翡翠说出的心理深藏已久的话——关于她为什么背叛。 在亳城,她是无忧无虑的贴身大丫鬟,俞清瑶什么事情都是她处置。那时感情很好,想得也简单,就是平平安安过下去呗!可来到侯府后,见识锦绣富贵,心……变了。她害怕俞清瑶身边,虎视眈眈盯着她位置的人,害怕俞清瑶倚重其他人,与她离心,害怕这样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基于这种“恐惧”,她开始为自己谋划。当然,对珍珠大声反驳的原因,是堂堂正正的。 “我才不是故意陷害姑娘,我是为了她好!她年龄幼小,无父无母的,谁真正为她着想?侯爷?夫人?真的疼她,怎么光带着表小姐出门,不带她出去参加宴会?” “女儿家,嫁人堪比投胎,最重要的就是终身大事。那林世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母家是柱国将军,曾祖母更是郡主之尊!比我们侯府强多了。只要嫁给林世子,这辈子才安稳顺遂。我没日没夜绣了帕子,全是一片为她着想的心啊!” “啊,你损害姑娘清誉,倒成了为她着想了?你可真是忠心的好丫鬟。” “我当然是!你们都是当差当糊涂的蠢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我早打听过了。若不是逼于无奈,怎么会用这种法子?实在是姑娘身边一个可依靠的人都没有。三夫人,得的什么病,夫人侯爷支支吾吾的,说不定,是当年三爷发配北疆,一时接受不了,疯癫了……不然,怎么不让姑娘、五少爷去见见生母?” “还有麻风、狼疮……见不得人的病症多了去了!反正姑娘指望不上生母了。圣上又下旨不准姑娘父亲回京,她这辈子,只能是寄人篱下。还不如趁自己嫁妆丰厚,早早嫁到威远候府里去,不比随随便便被许给别人好?” 翡翠越说,越觉得自己正确,而旁人,都不理解她的“孤心孤诣”。 却不知,藏在柴房之后的俞清瑶,身躯摇摇欲坠——她已经堕落到需要一个丫鬟谋划人生未来了。究竟是翡翠太大胆,还是她太无能?(未完待续) 一四五章 病中 “哈哈,说得比唱得好听!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为自己打算!小姐才多大,不满十一周岁呢!五六年后再操心婚姻大事也不迟。.info[]可你呢,明年开春就十五啦,你怕拖久了成了老姑娘,到时候没人要,所以才不顾廉耻、不顾矜持,行栽赃陷害之举。我就纳闷了,你在这府里无根无据的,能凭借的唯有姑娘对你的一份情。没了姑娘,你什么都不是,干嘛陷害姑娘?哼哼,肯定是上次在报恩寺被林家世子拉了小手,动了春心……你怕姑娘嫁到旁人家去,到时候你跟林家世子再也见不得面。” 翡翠恼羞成怒,“我……我是有私心,但也是是为小姐方方面面仔细打算过了。林家是什么人家,满门贵戚,哪里委屈小姐了!便是你们,将来与我一同陪嫁过去,都是享不完的福!都要感谢我……” “感谢个头!你个土老冒,坏了名誉嫁到人家,谁瞧得起。你为了自己私心,害主子一生,我呸,最看不上你这种表面忠厚,实质忘恩负义的贱人了……” 两个丫鬟互相看不顺眼,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翡翠骂,“你才是贱婢,我对小姐忠心耿耿……” “呸你的忠心耿耿!就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人。小姐早看透你的心肝了,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胡说,小姐一定会明白我的苦衷!我也是逼不得已!谁让她傻乎乎的,一直躲着林世子。世子是多好的人!她是一时糊涂,弄拧了我的意思,将来就知道,为她真正着想的,除了胡嬷嬷只有我了……” 砰的一声! 柴房的门开了。 穿着厚厚斗篷。仍感觉浑身冷飕飕的俞清瑶站在门外,皎洁的月光照射下来,照在她光洁秀丽的面庞上。平添了几分清凉如水的廖寂与悲凉。 “小姐……” 珍珠吓坏了,瑟瑟的躲到一边,随后才反应过来。跳起来指着翡翠骂,“您都听见了!这贱婢还说自己对您忠心!珍珠实在看不惯。才想教训教训她!” 翡翠咬了咬唇,垂下头,但眼睛始终抬着,盯着她熟悉的脸,目光恳切,“姑娘,我真是为你好。” “啪!” 回答了。是一记毫不留情的巴掌。 当时的俞清瑶,感觉天旋地转、乌云盖顶――她一直找的仇人,竟然是翡翠?因为翡翠对林昶的一己之私,害怕自己身份卑微,无法嫁到林家,所以用卑劣的手段毁了她的清誉。是啊,管她清誉好坏呢,抬进门做了妾侍也是林昶的人了,那么作为贴身丫鬟,翡翠不也能跟一见钟情的林昶。成其好事?对她而言,安庆侯府的丫鬟与威远侯府的丫鬟,什么区别? 哈哈,多可笑! 前世今生。她都没看穿小心翼翼做人,面相忠厚老实的翡翠,原来才是大逆不道、想人不敢想的狂人! 记忆如潮水涌来――前世,她最倚重翡翠,贴身的事情样样托付不提,还教导读书识字。不是没有人提醒,翡翠年纪大了,该早早放出去嫁人,可一来她舍不得,二来翡翠也明确表示不愿意。她便以为,翡翠对她的感情超过所有,感动不已。哪里知道,翡翠不肯离开……是为了林昶啊! 一句为了你好,真令人恶心。 俞清瑶强迫自己镇定,忍住浑身的颤栗,“说,关于我娘的话,你从哪里听到的!” 翡翠犹豫了下,“是,是有次偷听丽君与丽姿姑娘说的。” “她们又没见过姑娘的娘亲,肯定是胡言乱语。” “也可能是真的啊!”翡翠急急的扑到俞清瑶的脚下,“姑娘啊,三爷‘无诏不得返京’,这辈子回来不来了!什么诗仙,都是别人吹的,不顶用!你可别听吴嬷嬷她们异想天开,说什么‘旁人百万嫁妆,十里红妆,不嫌多,姑娘嫁人,哪怕独一本手抄诗集做嫁妆,谁也不敢嫌少’。(..info好看的小说)她们对姑娘不是真心,姑娘可要为自己好好打算。父母都靠不住的,她们要是真疼你,就不会舍得十年不闻不问了!” …… 珍珠跪在杜氏面前,一五一十的把俞清瑶受气忍辱,晕倒在柴房的经历说完,杜氏额头的青筋直冒,忍了又忍,才怒道,“天底下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侍婢,闻所未闻。”因翡翠是亳城俞家老家出来的,不由得不疑心,跟翡翠一同伺候的玛瑙、碧玺、琥珀等人什么品行了。 侯府什么时候缺了人手?急忙命人挑了几个家生子来,怕俞清瑶病中多思,误解是往静书斋塞人做眼线,解释道, “孩子,身边的丫鬟聪明伶俐且次要,关键是手脚干净、老实本份,听话懂事,不至于生出妄心。舅母给你挑几个你先使着,若是不好,你打发送回来,可好?” 虚弱的俞清瑶躺在回纹紫云锦帐子里,点点头,苍白着一张小脸,眼中仓惶无依令人心碎,“舅母做主便是。” 杜氏宽慰了许久,又让人送补品,又喝命吴嬷嬷、胡嬷嬷好生照顾,末了,把翡翠带走了。 至始至终,不曾提过小姑沐天华一字半句。 等杜氏走后,俞清瑶僵着身子,缓缓的倒下去,眼睛挣得老大,心神却不知飘到哪里去。 看来两世为人,她注定在父母缘上有缺失了。为什么不让她见生病的母亲……许是有特殊的理由吧,好,她不想了,不问了。实际是俞清瑶也不敢想,真看到疯疯癫癫的母亲,她能否承受这种打击? 理智告诉她,不用再想了,应该着眼考虑的是未来。可感情上,终究无法舍弃对父母的念想。 一夜风寒,头重身子轻,加上忧思过度,这一病,足足在病榻上躺了一个月。 期间,杜芳华听闻后过来看望,带了些补品,本想告知芳龄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可又转念一想,芳龄做了那种事,说出来好像威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日后真发生什么,也与她无关了,便掩口不提,只关心的问了几声病情,说自己已在菩萨面前烧香了,希望早点康复。 定国公府的元清儿、元姗儿也过来看望。 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她们不仅仅问候病情,还带来一个比较靠谱的消息――杜芳龄为何与林佩联合起来,无冤无仇的就对付起见过几次面的人? “清瑶妹妹……我想,应该是你娘的缘故。”元清儿叹息道。 “是啊,清瑶姐姐,我打听过了,原来你娘以前在京城是第一美人啊,名声大得不得了!求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想……肯定有人嫉妒你娘。害不到她,就毁你清誉,也算报仇了。” “嗯。我与姗儿本想找几个跟你娘有激烈冲突的人,谁晓得……我姨娘告诉我,说当年京城里的名门闺秀,都被她比下去了,明面上过不去的人不多,但私底下对她心怀怨恨的,数也数不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一时半刻的,真查不出来。” “唉!” 两姐妹叹口气,对帮不了忙感到歉意。 “但是你别太难过担心。杜芳龄在家原本极受宠,连夜被打发送到乡下庄子里了;林佩也送到别院,三年五载回不来,日后谁想害你,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日后你出门,千万别一个人落单,给人可趁之机。我想那人能使唤得到林佩与杜芳龄,应该颇有身份,应该爱惜羽毛,不至于做出同归于尽的决绝之事吧!” 不管有用没用,俞清瑶很是感激这番心意。 来往频繁,对彼此的了解深了,姐妹间的感情也突发猛进。有了清儿姗儿姐妹,病中的俞清瑶知晓不少外面发生的新闻事故。比如谁家的脂粉比较好啦,谁家的首饰新颖别致,还有各伯爵侯府的是非。最要大说特说的,自然是威远候府了。 “东风无力”事件后,林昶被父亲打包送到了南疆,在抚远大将军查文良手下做一名先锋官儿,说是要磨炼磨炼。这本是好事,可谁想到在威远侯府寄居的查小钗,上演了一幕“千里追夫”的好戏,留下一封书信,带着其父给她护身的红巾女兵,径直出了京城,追林昶去了。惹得最近茶楼饭馆,都不说什么话本了,只说威远候府里的一对小鸳鸯如何情深,感天动地呢。 元清儿一边说,一边仔细看俞清瑶的表情,见她嘴角挂着一丝冷嘲,才放了心,接着说起后续,“别人不提,老郡主可气坏了,如何也容不下品行败坏的重孙媳妇,已经上书,请圣上赐婚毅亲王家小孙女安宜县主,给林昶呢!她在皇家辈分极高,加上自身就出自毅亲王府,这门亲事估计有三四分希望。” “查小钗也太蠢了吧。千里追夫?她住在威远候府诶,不会巴结好自己的姑母,未来的婆婆,还有太婆婆、太太婆婆?现在可好,人家以‘奔者妾’为名,好好的将军家的嫡女,要落得做妾的地步。” “未必。” 俞清瑶突发奇语。 前世,查小钗也“千里追夫”,可那时是追求爱情、追求幸福的典范啊,照样做了正妻。反倒是因些许小事名声有污点的自己,险些做了妾。记得她曾经抱怨良久,女儿都一样,出身不拘小节的将军家中,与出身世家勋贵家中,待遇截然相反吗?(未完待续) 一四六章 希望 站在戏台外看戏中人悲欢离合、水深火热,滋味别提有多惬意舒爽了。关于威远侯府的新闻每天都有新花样,如京城里最有名的说书人新编了《追夫记》,在生意最好的客来香坐堂演说,被京师侍卫营的侍卫领着人砸了酒楼,闹得人尽皆知;威远侯夫人查氏,无法接受自己的内侄女成为妾侍,怎么办呢,总不能去礼部把太婆婆的上书拿回来吧?只能想暗招,叫人传出消息,说是林昶早与查小钗指腹为婚;樱宁郡主还被蒙在鼓里呢,直到毅亲王亲自登门解释,“不是我不愿意把小孙女嫁过来,实在是林昶早有婚约”,干净利索的推了。这下可好,樱宁郡主多高的辈分,岂能容孙媳妇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一怒之下,以“不孝”之名,命林燮把媳妇休了! 查氏的父兄都在南疆领军,但她的母亲嫂嫂都在京城,军方的女眷大都泼辣干练,休妻?好啊,看你敢不敢!不敢你就是狗熊!两家热热闹闹的打起了官司,把京兆尹吵得头疼极了。查小钗日后到底为妻为妾,成了京城里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事了。 这些,自然与俞清瑶无关。她十分庆幸,自己早就拿定了主意,远离林昶那个“祸水”,否则如前世一般跟林昶纠缠不清,再碰上查小钗千里追夫,此时难免被牵涉进来,成了别人笑料……以及赌坊里下注的对象。 …… 病去如抽丝。 一次风寒,卧床长达一个月,委实久了些。原因,不仅仅是那天晚上被气到了,更因为弟弟俞子皓的事情。这些日子,小家伙一直在外院念书。早起早睡,刻苦攻读。每每想到听话乖巧的弟弟,俞清瑶觉得自己灰暗无光生命里。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不是? 可她病了,俞子皓来了几次,但言语举止中似乎……有些怪异。不如往常亲密无间。 俞清瑶原以为是自己病中多疑多思,可派人去打探后。才知道自己的忧虑不是多余!俞子皓果然听了身边人的挑唆,对她存了心结。 书籍。 俞老爷子派人送来的那三万册书籍。 一般人家,长辈的重要物件,可以留给子孙代代相传的,应该是给儿子吧?俞子皓觉得,自己是男丁,年纪再小。也是能继承香火的男丁!那些珍本书籍,应该留给他啊,怎么指名道姓给了姐姐?瞧不起他,还是姐姐背着他做了什么,反正不管怎样,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弄明白缘由后,俞清瑶的心彻底冷了。 都说骨肉至亲、血脉相连,怎么她的同胞弟弟,看不到她的处境艰难,动不动就疑心她!将心比心。要是老爷子留给俞子皓什么东西,她会忌惮不喜,甚至怀疑吗?不会,绝对不会!她只会为弟弟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担忧而担忧,为他的进步而欢喜,为他的幸福而幸福。 怪不得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前世的俞子皓能在友人面前,抱怨名誉扫地的亲姐拖累了他,而不是想方设法帮助姐姐摆脱困境,就该知道,他的本性冷情薄幸。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指望他日后发达,照顾自己?真是缘木求鱼了。 重生后,似乎没改变什么,父母仍是见不到一面,弟弟又……这回,俞清瑶是灰了心,才缠绵病榻许久。 胡嬷嬷知道她的心事,找人暗地里点拨俞子皓―― 为什么把那么多的书籍给姐姐,不给弟弟呢?这不简单?弟弟要考科举,那些书籍都是“杂书”,与科举无关,不是怕弟弟见了,浪费时间精力在上头?应该趁年纪小,记忆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早早考上了功名,回过头来再读这些杂书才是啊!而姐姐是女孩,平时无聊看看书,打发时光,又因为细致耐心,能管好书籍不受损害。.info[]等弟弟考上了功名,难道姐姐会霸占着,不给弟弟吗?同胞骨肉、相依为命,姐姐不为弟弟操心考虑,为谁考虑去? 这样,总算解开了俞子皓的心结。 俞子皓连夜来道歉,还把张嬷嬷等一干爱嚼舌头的妇人,全部打发了,只留了两个模样老实的小厮侍弄笔墨,保证自己日后用功读书,再也不听别人撺掇了。这样,姐弟两仍复如旧。 只是……某些深刻伤痛的记忆一旦浮起,就不是那么容易遗忘了。 胡嬷嬷似乎也醒悟,五少爷并不如她想象的,是姑娘未来的坚强后盾。别说心性多疑的俞子皓能不能金榜题名,即便考上,也是七八年以后的事情,姑娘早就出嫁生子了。现阶段的依靠,绝不可能是他。还要处处顾虑到他的心情,稍一疏忽,就可能产生隔阂。 “姑娘……多把自己看重些吧。原先在亳城老家,虽然日子难过,好歹彼此亲戚间,没这般无声无息的厮杀,不见刀光剑影的。侯爷夫人……嬷嬷看不懂。杜家是夫人的娘家,出了那档子事,不见一个大人出面,只让芳华小姐过来看了几次,算什么?还有临水轩,那日发了好大的火,说要赶母女三人离开,可才听说丽君姑娘病了,病得‘奄奄一息’,看意思短时期走不了,要在府里将养好身体。姑娘,可怜姑娘啊,再不能犯糊涂了,说一千到一万,只当自己是独身一个人,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回纹紫云锦帐里,俞清瑶靠在秋香色玫瑰花软枕上,松垮垮挽了一个纂儿,面色如雪。小四折嵌大理石万事顺心屏风后,竖着两盏落地绢纱灯,灯火透过缝隙影影绰绰的投过来,照的俞清瑶半面小脸如红晕黯淡,半面小脸藏在黑暗里,虚弱无力。 “咳、咳,嬷嬷……连亲弟弟都是如此,我还能信任谁?” “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的人。听嬷嬷替你分析,吴登家的,自从知道姑娘的父亲是‘诗仙’,腰杆子也直了,对我这个乡下来的也有说有笑了,听她话里话外意思,只要一双儿女有个正经的出身,就心满意足。在姑娘这里,处处倚重,由她施展本事,可到郡王府她算什么,成天勾心斗角去,我料她愿意留在姑娘这里,效全力的。因此,目前她可以信任。” “翡翠与玛瑙关系好,玛瑙不能留了,所有从亳城带来的丫鬟都不能留。姑娘手里有钱,何不自己买几个来历清白的小丫鬟,交给吴嬷嬷调、教。多买几个,日后留着有用,份例也不用从侯府里出。日后静书斋一应支出,都不要侯府的。” “那……只能动用娘亲留下的嫁妆了?” “是。姑娘这回可要跟子皓少爷先说一声了,免得误会。再与夫人开口――才发生杜家大姑娘陷害的事情,夫人无法拒绝的。也不需要动用太多,不过两件铺子的收益,一年不到一千两银子,姑娘只管说是自己房里吴嬷嬷有可靠的人手,想要管理铺子。赚与赔的,料想夫人不会多问。” “旁的都在其次,姑娘身边的丫鬟,定要干干净净的。再发生翡翠的事情,嬷嬷怕受不住……”胡嬷嬷说着,滴下两滴泪来,又怕俞清瑶见了伤心,连忙止住,轻轻的捋了捋俞清瑶鬓角的发丝, “姑娘放心,不管怎样,嬷嬷永远在姑娘身边的……” “嬷嬷!” 拥抱着熟悉的怀抱,嗅着亲切的气息,俞清瑶眼眶湿润了,泪水不知不觉打湿了衣襟。 …… 夜晚,毫无睡意的俞清瑶辗转难眠,忽然想起一物,披了外衣,起身到床头马蹄腿小三抽桌,拿出那日在报恩寺得来的红木匣子。匣子用一方精致的小铜锁锁上了,不过旁边用红线系了小指长的钥匙。用钥匙对准锁眼,轻轻一动,便开了。 里面约有十三四封信笺,是云游在外的景暄写给负情女赵玲玉的。字迹清俊,一如其人。信中,话虽不多,寥寥几笔介绍自己去了哪里,遇到什么人,纸面传出的情谊淡而隽永,那赵玲玉真是有眼无珠啊! 字里行间提到了景暄的身世。其实水月早提过了,长公主当年和亲东夷,保亲弟成为太子。没想到太子成为皇帝,第一件事情就是反过来派兵攻打东夷,使得姐姐成了寡妇,四个孩子死了仨,唯独剩下景暄的母亲。东夷成为大周版图的一部分,与皇帝是莫大功德,地位稳固,与东夷上下却是耻辱!从景暄六岁第一次出现公众场合,每年都要遭到一二次刺杀。 对比人家,俞清瑶忽然觉得自己的万念俱恢,好没道理。 她弟弟子皓就是多疑了些,冷情了些,没日日想着取她的地位而代之吧?她父母都不在,可景暄的生母难产而亡,父亲偏心小儿子偏到没天理了!俞家待她不公平,却没派人年年刺杀她吧?更别说,她身体健康,双目完好了! 果然要人比人,获得优越感的。 把匣子放在床头,她呼出一口气,脱去外衣,半睁着眼半闭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一时想到景暄的处境比她还艰难,人家都没放弃,她也不该放弃希望,一时想日后该如何行事。 五更的时候,忽然惊醒! 老天,广平光地喜怒无常、圣心难测,她怎么忘了那道影响深远的圣旨!(未完待续) 一四七章 护身符 五更天,天还没亮。极远处天与地的边缘或许起了一丝橘红暗弱的光芒,但京城里仍是伸手不见五指,四下绝对安静,犬吠鸡鸣一声且不闻。乌黑乌黑的夜风里,俞清瑶紧紧裹着斗篷,亲手提着垂缨灯笼,摇曳的光芒照着东西两座。迷蒙睁着眼,怀揣钥匙的大丫鬟纹绣、绘绣,去了西楼把门开了。 “姑娘……风大、夜凉,当心身子骨。” 对于俞清瑶的任性要求,纹绣绘绣无法说个不字――自打她们来,姑娘处处恭敬,不曾有一丝慢待,现在病中,脾气怪些也是常理,怎能为些许小事就毁了这些日子的印象?她们还指望日后放出去嫁个好人家呢。 俞清瑶唔了一声,无心理会,进了黑压压的里。俞老爷子命人送来的三万余册书籍,泰半保存这里,少数清理好名单目录的,才放到东楼。亲手拂过装满了珍本、孤本的一个个箱子,俞清瑶深深吸了一口不知书本陈香,还是朽木书架的气息,站了一会儿,忽然呵呵的低笑起来。 不久,这笑声渐渐变大,压抑不住的大笑着。 纹绣、绘绣站在门外听了,都觉得怪异,可出自彼此心知的目的,两人眼神交汇,交流片刻,扭过头,装作没听见。 俞清瑶笑累了,挑了个高矮适当的箱子,坐了上去。心中,充满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荒谬与庆幸。 托俞子皓的福,她做了一个怪梦。梦里她被数不清的书籍压得喘不过气来,弟弟指责她抢走了属于他的东西,横眉竖目,意欲夺回;忽然从天而降一道圣旨。说要皇帝下令收集天下藏书,哪个不上缴,全部捆了!俞子皓销声匿迹。脖子上了枷锁的她连忙对官兵大喊,我愿意我愿意…… 就是这么一个梦,令俞清瑶忽然想到。广平皇帝自封“文治武功”,“千古一君”来着。武功么。大周扩充版图东夷,又牢牢克制蛮夷于国门外,在位三十八年来国泰民安,没有发生过大的叛乱,可以说的过去;至于文治,修撰了《广平大典》! 这部丛书,可了不得。分经、史、子、集四部。共收录古籍三千五百多种、七万余卷,装订成三万六千册,要建一座来收藏它!可算是古往今来,最大的丛书了。 俞清瑶记得,自己前世初来京城,就听闻皇帝下圣旨收集图书了,但许多王公贵族不大放在心上,各种敷衍塞责,心腹老臣各省的巡抚总督,也觉得耗财力物力修书。没什么意思。只有一个六部的小官上表分析厉害,总结这是有利于民、有利于教化,有利于大周千秋万代!还与守旧的老臣子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辩论,这才把修撰《广平大典》的事情敲定了。 广平帝。深通帝王之术……可以骂他是暴君,但不能说他是昏君!广平元年、广平十三年,广平二十九年,下了三次诏书,又耐心等了九年,终于等到凝聚无数人心血的《广平大典》面世。他晚年嗜杀,多疑且暴戾,亲生儿子也不放过,站错队的官员动辄抄家流放。唯独翰林院修撰《广平大典》的官员,认谁构陷也不曾被牵连!平安顺遂的度过云波诡谲的危机,修撰成功后,广平帝大喜,称自己对得起列祖列宗,又一个个加官“文渊阁大学士”“文溯阁大学士”,新帝继位,对几位主编也是敬重有加,进封太师、太傅、少师、少傅,清贵的不能再清贵,又在史书上流芳百世。 可以说,跟编书连到一块,百害不侵啊!换做以前,她不敢想,可有了这三万册珍本孤册,只要圣旨一下,她便响应进上,皇帝为了编撰《广平大典》,还不得下旨褒奖? 不,是肯定会下旨褒奖的!为了让其他人也把珍藏的书籍进上。.info[] 淑慎性成,勤勉柔顺……圣旨上随便什么称赞,日后谁还敢指责她名誉有失?似林佩、杜芳龄这种事再发生,她都不用当面澄清了,否则,就是质疑皇帝!俞清瑶笑得眯起眼,浑身轻快极了,觉得那种在船上颠簸,哪怕再努力也避免不了船沉落水的命运……远离她了。 今年广平二十九年,不是年中,就是年尾。 她只要静静的等待皇帝下旨,如是而已。 …… 有了希望的曙光,俞清瑶风寒终于好了。听闻临水轩母女三人要离开,没多大感触――她最大的仇人,从来不是寄居在侯府的丽君姐妹。不愿相送,让纹绣送了一百两的程仪,到底是表姐妹,她们害她,先绝了亲戚情分,她送了银两,也算是一个了断。 听说丽姿气得不得了,一路骂骂咧咧,她,杜氏,沐薄言,甚至舅父沐天恩都成了坏人,全部对不起她们母女。至于丽君,纹绣回来说,病得瘦骨嶙峋,容色大减,换了个人似地,收了银两,态度谦卑,说是母亲生病,她需要钱,知道俞清瑶不希望看到她,就不过来亲自道谢、道歉了。 就这样,在侯府住了四年的丽君姐妹,离开了。她们的命运几乎与前世完全不同。再没有侯府做靠山,也没有侯府的拖累,好坏……都是她们自己的机缘与造化了。 少了妙龄的姐妹花,侯府却不曾安静下来。 俞清瑶想,这么多珍贵的书籍送给皇帝,虽说为自己谋取一道“护身符”,但日后再也见不到……可惜了!于是起了心思,挑选出约三千余册,包含书法、易经、礼仪、兵法、天文、星相、文人杂记,诸子百家的,让舅父送到大相国寺去。那儿有未曾中举的学子,每日给十几文钱,使他们抄书。一来,她得了手抄本,二来,与那些学子们也有益,多多开阔见识么! 连就俞清瑶自己也没想到,此举为她得了多大的名声! 先头,景暄刊印《半山诗集》,欲将赚得来钱财送给她,她不要,于是景暄就送到惠人局,做了不少善事。随后,俞清瑶又“慈善大方”的把别家都珍藏不示众的书籍存放大相国寺,士林中,都传颂着“不愧为诗仙之女”的赞誉! 一时半会儿,还没传到深闺内宅里。可到日后,这些水磨功夫,一点一滴积累来了好名声,对她不知多少助益。 也因这些书籍,元清儿、元姗儿、杜芳华、阮雪萍、阮星盈诸女,往来安庆侯府特别勤快。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几个爱书的女孩儿,见到了别家都没有的书籍,加上彼此年龄相近,兴趣相投,可不常常相聚么? 静书斋,成了每日聚会的好地方。 俞清瑶自己是不打算培养精通诗书的高级侍女了,但不妨碍她借用别人的。元家姐妹,阮家姐妹,都是世族门阀之女,身边的丫鬟棋琴书画,样样精通――抄书自然不在花下。东楼的一楼,二十几个丫鬟伏案抄写,从自家小姐来,到自家小姐离去,每日须得抄上三四个时辰,笔都抄秃了。 抄写十本,才能把一本带出去回家抄录,多余抄写的可以带走,其余要留下。便是这样,没人觉得吃亏,反而都觉得占了大便宜! 医家、算法、术数、珍惜曲谱、杂家,换了别处,须得多大代价才能一观?银钱?有钱都没处买! 丫鬟怎么了,丫鬟就没见识了么?都不用小姐耳提面命,每人都下功夫卖力的写,相互之间比谁的簪花小楷写得好,比谁写得快。一二特别聪慧的,甚至能过目成诵。 造化神奇,日后她们中有人机缘进宫,成了女官,以博采众长著称,这段在静书斋抄写的经历功不可没。因此,对改变她们命运的俞清瑶,十分感激。 可俞清瑶还不知道呢! 她只是想,趁圣旨未下,多些手抄副本,免得弟弟俞子皓责怪。之所以选择元家、阮家、杜家,也是彼此沾亲带故,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夏日炎炎,转眼过了六月、七月。 东楼里丫鬟们彼此熟悉了,何况几个小姐呢。交往久了,明白彼此性情,结成手帕交。忽一日,不知谁提起,“不如我们也结个社吧!”得到大家的一致通过。 叫什么名字呢?因静书斋在一起,就取名为“静书社”好了。 彼时,大家都懵懵懂懂,结社纯属一时好玩,瞧别人结社,刚巧遇到性情相投、兴趣一致的闺蜜,自己也结一个。不久,柳家沾衣、染衣姐妹也加入进来,众人论了叙齿,以柳沾衣为长,元姗儿为幼,互以“姐妹”相称,嘻嘻闹闹,好不快活。 不过,一个小团体,肯定有小矛盾存在的。柳沾衣虽然居长,但家世不能服众,容貌人品也不能。反而俞清瑶,对人无所求,任是元家、柳家、阮家,都不能在侯府败落时帮助什么,是以她对大家都一般,接人待物上也学着前世杜芳华,手腕圆融,对人诚恳,不急不缓,深得人心。 加上她的静书斋才是“静书社”的中心,不知不觉,她成了一社之长。(未完待续) 一四八章 惊险 七月下旬,暴雨倾盆而至,有那么两三天,几乎是老天漏了窟窿似地,白黑不停的下。待雨停时,人们发现――半座城市淹没在汪洋之中。谁晓得有一天住在城里,出入门墙还需要游泳呢?什么木桶、木盆,飘在巷道、胡同里,小孩子们能坐在里面往高处去,大人可只能狗刨了。 京城作为大周的都城,排水设施做得最好,犹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了。 钦天监监正在朝堂上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早不是说,今年风调雨顺吗?这么大的雨,五十年难得一见,你他妈是瞎子敢说“雨顺”?骂归骂,赈灾还是要做。通江水位上涨,不同五月间是缓缓的,这回迅猛又快速,两三天就涨了半丈有余,继续下去,很难说通江两岸,不会变成泽国。 没奈何,皇帝亲上天坛,祈求老天不要继续下雨了。他是天子,老天爷发怒,肯定是做儿子的不对。虔诚祈求过后,贼老天终于露出了笑脸,驱散了连成片的阴云,把蔚蓝的天空还给了大周天子。万里无云,瞧着,应有十天半个月的大晴天了。 没等高兴起来,户部与兵部联合上书,赈灾的三十万两白银从国库发出,由兵部的队伍护送,未等到达通江两岸境内,被贼人抢夺一空! 皇帝真怒了啊! nnd安南小国进贡的黄金,没到他手里就不见踪影了,这回给老百姓的救命钱,也不翼而飞了?是贼人太狡猾奸诈,还是他的臣子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查!狠狠的查! 不查个所以然来,谁都没好日子过! 不幸中之大幸的是,通州、豫州、云州的总督巡抚。应对及时。春粮早收到仓库,知道绵绵大雨,白存着也是发霉。道路都被淹了,想运也运不出去。一合计,干脆直接开仓放粮。除了在暴雨中丧生的。老百姓能活命糊口,并没有引起大的动乱。 只某些少数刁钻悍民。妖言惑众,称天象有异,是皇帝不仁,德行有失……他们自然而然,成了三十万白银失踪的幕后真凶。 八月初一,大周安国长公主拄着凤头拐杖进宫,面见彭皇后。称通江两岸灾民众多,光靠着官仓哪里够啊?孩子、妇孺,缺衣少药的,灾后最怕生病了。况且灾后重建,也需不菲的银钱资助。 彭皇后腻歪极了,好悬说出口“你管着惠人局,皇帝年年赏赐都是上上等,还年年打饥荒。自己老当益壮,没个病痛,家里又没吃闲饭的。应酬都是别人送礼给你,又不要你送礼给人!要发慈悲,你怎么不把自己家产捐出去?”光叫她节俭后宫,算怎么回事! 一朝皇后。连赏赐妃嫔、宫女,都要听人说三道四,太憋屈了! 本来一文都不想给,但怕这个大她二十岁的大姑子,天天进宫没完没了,赏了五百两银子,买个清净! 不想长公主气性大,皇后对她爱理不理,也不想想,皇帝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小时候弟弟淘气,被她提起脚揍过多少回?老了老了,能被弟媳妇压一头?白活这么大了!命两个小黄门,拿着五百两银子,径直去了养心殿。 也不多用说,长公主只是叹气,皇帝一心想做圣明之君,心里装着黎民百姓。她身为姐姐,身为大周朝的长公主,也想为国家,为百姓做点事。虽老了,但能吃能动,想在闭眼之前,为皇帝出一份力。国家大事,她不懂,可惠人局呆得久了,怎么安抚百姓,怎么救助,倒也知晓一二。况且,有比她更合适出面的人吗? 半点皇后无德的话,也没提。 皇帝听了,也没对着皇后表示出不满,只是当场命人从皇家的内库拿出十万两银子,交给长公主。当天,又下了圣旨,称长公主贤德慈爱,加封为“安国敬懿长公主”。 古往今来,公主都是成年后才有封号,能得两个封号的,少又有少。敬懿,又是美好到不能再美好的字了,可见皇帝对同胞姐姐,大不一样。 圣旨一出,后宫的风向就变了。长公主再次进宫时,皇贵妃梁氏――八皇子之母,言辞恳切的说,百姓遭殃,她在后宫也睡不安稳,大方的拿出八万两!然后是林德妃,孙贵妃,阮淑妃,六万、五万不等。只有新封的安贤妃,奴婢出身,又不得皇帝宠爱。.info[]囊中羞涩,还是她儿子大皇子见机得快,连夜送连三万两银票,解了燃眉之急。 随后,各皇子各公主,都命人送来解救灾民水火的银子,七七八八下来,长公主一天的功绩就有五十万!可把只给了五百两的皇后,燥得面容无光。 后来还是七皇子想尽办法,塞了九万到齐国公府,交给景暄了。 按说,这些银子足够赈灾了,不过长公主不是普通女人,认为一时救济,不能时时救济啊!万一老天再发个洪水,怎么办?不如加固通州堤岸!如此,六十万绝对不够。便是把长公主全部的家财投进去,也是不够的。 别人兴许打消想法,可长公主心性之坚毅,没那么容易动摇!为了筹集自己,她开始广发帖子,召开宴会了。 京城里的勋贵官宦们,都收到长公主的邀请――内宫的消息也传出来,所有人都明白长公主的目的,去,便要捐钱。 什么,不去?好啊,以后有长公主在的地方,都不要出现了! 对比皇后遭到的冷遇,稍微有点眼色的还不明白吗?大周最尊贵的女人,不是高高坐在凤座上的皇后,而是皇帝的姐姐,长公主!长公主为皇帝的牺牲,言语难以形容。只要皇帝在一天,谁敢对长公主不敬,就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因此,长公主的宴会,但凡还能拿出钱财的人家。咬着牙都来参加了――不仅如此,还笑颜如花,互相攀比着。谁才是真正的“冤大头”。 安庆侯府远不如二十年前兴盛了,拿得多怕其他人家不满,沐天恩与杜氏商量半天。决定比威远候的一万两少三成,六千好了。符合礼部清水衙门的身份。俞清瑶也想为灾民出些力气,和俞子皓商量后,决定拿出一千两。 不过,此举被杜氏否决了。京城里似俞清瑶一般的闺秀多了去,她拿得出一千两,那是母亲嫁妆丰厚的缘故,可让那些嫁妆不多。有心无力的怎么办呢?无端碍了别人的眼,遭别人的忌讳。 俞清瑶也怕好心做事,得了恶果,只能叹息作罢。不过到了八月初五那日,她与杜氏一起到了齐国公府,亲眼见了那些公侯伯爵夫人,动辄一两万,便觉得她那一千两,杯水车薪,拿不拿的。真无关大局。 齐国功府占地极大,约有五六亩地,虽不如安国公府、安庆侯府精致,但胜在雄浑大气。楼阁殿宇都是大屋顶,合抱粗柱子,装饰不多,可质朴天然,本色流露,没有那么多的精工巧匠的琢磨,也少了分匠气。 俞清瑶望见一路走来,抄手游廊的梁柱上没有彩画装饰,颇觉新鲜,这齐国公府当真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即便卸了任,也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之一。世上的人,有几个受得住富贵的腐蚀,怕早就将自己的宅院打造成仅此皇宫的舒服所在,雕栏画栋、美酒佳肴、锦衣华裳、妖娆侍女……怎么享受,怎么来。 没想到亲身进来,见到的却是普通实惠的院落,大有脱去京城奢华富丽的靡靡之风,清新隽永之感。齐国公,对未来的公公还没见过呢,可俞清瑶已经对他存下了不少好感。 她在宴上多喝了些果酒,脸上浮起红晕,心绪纷乱,一时想到那些灾民――怎能忘记前世她落难之时,也曾是背着布袋,等待官衙发放救灾粮食的一员?一时又想到,当初若有长公主出面,筹集救灾银两就好了。 想得多了,一时不慎,被酒水污了裙裾。幸亏早有准备,通知纹绣把她的包袱带过来,告了声罪,便跟在一名婢女后面,去安静无人的院子换裙子了。 越走越是偏僻。 开始,俞清瑶没有他想,以为是周边人来人往,婢子带她往清净处。可随着连树木花草都少了,明显缺乏打理的样子,她突然警醒,“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俞姑娘,奴婢不是带你去换裙子吗?” 还装糊涂! 俞清瑶转身,“我不去了。” 便是污了裙摆,顶多被人嘲笑仪容不正,总好过陌生地方,莫名其妙失了清白好! “俞姑娘,这可容不得你了!” 那婢子力气大得出奇,拉扯着俞清瑶往前,“住手!放肆,你敢……”还没叫唤,被人捂住口鼻。(..info好看的小说) 她太大意了,以为长公主尊贵无比,无人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行龌龊之事,可叹,低估了那人对败坏她名誉的执着,也低估了那人对她母亲的怨恨…… 甚至,也低估了那人的身份地位…… …… 被人硬拖着走了十几步,双腿乱蹬,可控制不住啊!俞清瑶心中发狠,那股子不服输、不认命的倔强劲儿上来,使劲咬了一口婢子的手,只觉满口腥味。 “啊!” 见了血,对方也恼了,横竖三五刻钟后,俞清瑶就会落得清白尽失、名誉扫地的下场,不拘什么手段了,手肘用力,敲在俞清瑶的后背,想把她敲晕了,直接带到目的地。到时候衣服一脱,和男子同居一室,管她什么辩解,这辈子都完了! 可俞清瑶已经有防备,偏过身子,这一下下去只敲到肩胛上,也痛得她眼泪狂飙,大呼出声。 “咦,什么声音啊?” 影影绰绰的树林外,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婢子脸上露出喜色,人已经到了?主子难道早有预料?太好了,她不用硬拖着,把俞清瑶带到目的地了,狠狠的一推,脚掌不为人察的踢到俞清瑶的脚踝上,自己转身几个跳跃。就不见人影了。 俞清瑶好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 那声音……分明是林昶!阴魂不散,遇到他准没好事啊!这家伙不是去了南疆,他亲娘舅的军队里了吗?怎么回来了?哦。上次元清儿好像提到,两个月的口舌之战,查家胜出。老郡主退让,同意林昶、查小钗的婚事。这次回来。是准备婚礼了。 要是被人发现,她与林昶“私下相会”?完了,完了,必须赶快离开。 越急,越是走不快。 俞清瑶满头大汗,一只脚拼命往前迈,一只脚却总是拖累。低头看了下,才恍惚崴了脚!察觉后,那股钻心的疼痛才传入大脑,痛得她站都站不稳。 林昶,终究还是出了树林。两人回眸对望时,一个是满心惊喜,仿佛天上掉下了活凤凰,忙不迭的跑过来了;一个是如见棺材,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寒如水――老天老天。我已经很努力了,规划好未来的路,怎么就一个不经意,全乱了呢? “清瑶妹妹。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被骗了呢!” 林昶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俞清瑶满身的狼狈,一脸的怒火,对他而言,都是那么可爱,都是那么完美。旁的人,一根指甲也比不了。见到她,他只有欢喜,满心的欢喜…… “别碰我!你滚远点!” 瞧见林昶有“不轨”的意思,俞清瑶慌乱的拿起身边的小石子、土块,随手丢了出去。 被打到胸口,林昶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我就知道,清瑶妹妹你对我不是没有意思,不然也不会特意找我来约会……” “你眼睛瞎了吗?没看到我是被人陷害!陷害!” “陷害也不要紧。我会负责任,我会对你好的……你放心。有我在一日,绝不会让别人欺凌你。” 话说得多深情,仿佛世间只有她们彼此,任凭天荒地老也无法动摇似地。可俞清瑶……会上当吗?她比谁都了解林昶的自私、自我和软弱。不说他那复杂的家庭,单是他永远长不大的为人心性,就足以让人避之不及了! “我对你没心思!”实在忍不住,她大吼道! “从来没有!第一次见你,就开始讨厌你花里胡哨的穿着,讨厌你自私任性的举止,讨厌你以为自己多么人品出众!其实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如果你不是我表哥的朋友,我连话都懒得与你说!” 林昶……非常受伤。 扁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控诉着,“瑶儿,你怎么能这么伤我的心!上次你故意丢了手帕给我捡到,却淘气的不肯露面,我都大方原谅你……现在,这么好的时机,正是该你侬我侬、互吐心意了,你别嘴硬了,其实我知道你故意躲着我,是吸引我的注意……你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我知道,我都知道……” 俞清瑶见林昶越说越靠近,心理紧张,“你走开,别过来!别过来啊!”生怕青天白日的,她力气小,被欺负了……就毁了!未曾仔细考虑,便叫嚷起来, “你都要娶妻了,干嘛还来招惹我!” 林昶听了,果然一顿,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口硬心软,其实你对我的心啊……好好好,我不过去,你别哭啊!” 瞧见俞清瑶眼眶红了,他心疼的想擦拭,又不敢造次,“你放心,我跟曾祖母说,娶了查小钗,然后再明媒正娶你做平妻,好不好!” 去你的平妻! 没听过正经人家有“两头大”的,堂堂侯府,若真出了这种事情,不被御史台骂死才怪! 尽管心理诸多厌烦,可现在的关键是说服林昶,赶快离开,免得被人发现孤男寡女。好说歹说,终于把“祸水”劝走了。不知该不该庆幸,林昶良知未泯,不是那等丧心病狂,先坏了女孩清白,再来逼娶的奸邪男子。或许,以他的骄傲,不屑于吧!好言好语哀求了下,变答应她的请求,同意悄悄的去前院,把丫鬟纹绣带过来,顺便带着新裙子,免得在众人面前丢脸。 远远的瞧见林昶的身影不见了,俞清瑶愣神了片刻――平心而论,林昶对她的心意,比起日后所见负情寡义的。至少出自真心。可他们合适吗?想到林家三位婆婆,那点子不该有的心思,很快消失了。她咬着牙,双手支起身体站起来,抱着崴脚的那只膝盖。 一只脚就不能走了吗? 看我跳! 跳!跳!跳! 可恶的秋香散花如意拽地裙。为什么弓着身一蹦一跳,就显得那么累赘?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噗通一下栽倒了! 这点挫折算什么,打不倒她,起来,再跳! 俞清瑶憋着一口气,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可一只脚能跳多远?不消多久,就气喘吁吁。回头一看,居然才几步路的距离! 老天,真要亡她吗? 悲伤欲绝时,眼睛花了似地,突然有人从天而降……不不,是没想到有人能从两丈高的墙外跳下来。俞清瑶连番受惊,骇得以为我命休矣!没有死在林昶手里,却死在贼人手中吗?忽然听那人开口,声音是熟悉的温和、镇定, “俞姑娘?” “啊。是、是齐世子……” 骤然吃惊,心神都绷紧了,然后突然的松懈,大起大落、体力不支的俞清瑶终是承受不了。又一次摔倒了。 景暄侧耳倾听,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想接,可手只伸到一半,便垂了下来,保持距离,轻轻道,“俞姑娘,你,还好吗?” 俞清瑶把头垂着,双手支撑地面有些脏了,用胳膊挡着脸,声音闷闷的回了一声“嗯”,觉得生平第一丢脸,莫过今日。 亏她自认为俯仰无愧天地,生平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可面对景暄……她觉得自己内心好龌龊。第一次相遇在下湾,他好心好意来帮忙打捞落水的税银,虽然与她没有厉害关系,但她事后为了摆脱嫌疑,想把事情扯到他头上!知道他身份贵重,便去道歉――若是他身份是白丁,她还会特意让人上门道歉吗?只会事后烧纸吧?后来,他不曾责怪自己的小人行径,反倒帮她出版了父亲的《诗集》。《诗集》反应强烈,她在京城有几分“诗仙之女”的名声,都要感谢人家的宽宏雅量。 比如现在,她知道景暄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刚刚为了哄骗林昶赶快离开都说了些什么,可、可一想到景暄全部听到了,她就感觉无地自容。这种羞愧到恨不得消失的感觉,甚至压住了即将到来的,清誉受损的恐惧。 短暂的安静,景暄偏着头,“放心,我不告诉人的。” “我知道。” 声音还是闷闷的――她根本不敢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虽然,明知景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是否错觉,恍惚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微微抬起头,见景暄蹲下了。他穿着月白色银纹直缀,领口袖口是石青色镶边,头戴玉冠,鬓如刀裁,轮廓分明的五官,就在俞清瑶眼前放大,当然,还有清新的迥异与女子的特殊气息,都随着景暄的动作,包围着她。 她呆傻了。 听到他说,“冒犯”了。 可冒犯,是什么意思? 景暄动作很慢,似乎给了一会儿反应时间,见俞清瑶没有拒绝,才伸出手,慢慢的在地上摸索――然后,摸到了俞清瑶受伤的脚。 “很疼吗?”他皱着眉,“那个强迫你的女婢,武功不弱,寻常人家定养不起这样的婢子。” “啊,你认得她?” “不。她不是我府上的。今天客来得多,不乏贵客。不知得罪了谁,用这种阴损法子对付你?”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俞清瑶好想大声痛骂那个仇家,想怎样,出来明刀明枪啊,干嘛总是使这种卑鄙手法? 脚心处传来一股热流,钻心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可被一个男子摸到脚部敏感部分,纵然是权宜之策,可她仍窘得面烧红霞。这才知道,景暄精通武学。唔,虽不知高低,但一年遭好几次刺杀,平安长大到如今,似乎,勉强能称高手吧? “谢谢。” “不必谢。真要谢,等你顺利过了今日这关再说吧。” 尴尬缓解了些,忽然听到树林后传来几声嘈杂,隐约可听见林昶的声音。 就知,不可信任林昶!他一定莽撞带了许多人来,便是愤怒质问,只能得到一个无辜的眼神,和一句“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的喊冤声,然后赖皮似地求着你,不原谅就不肯走……小孩子脾气,偶尔会觉得可爱,大多数时候,只想打!狠狠的揍!他有再多的真心,说实话,消受不起啊! 俞清瑶听见声音越来越近,求恳的望着景暄,景暄偏着头,仔细倾听。须臾,他低声道, “你是想悄然无息的退避,躲开这次陷害,还是想光明正大的找出害你那人?” ……自然是后者了! 她早就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了! “嗯,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景暄笑了下,笑容晃人心神。站起来,趁林昶、查小钗未来时,身形一动,手一撑墙壁,翻身而跃,顿时行迹全无――比来时还忽然。 俞清瑶呆愣了片刻,方知什么意思。 景暄可以提供暂时安全的场所,但躲避不是办法,躲过今次,下一回呢?总不能因噎废食,日后连宴会都不敢参加了吧?趁着主人齐景暄是明白人,暗中提供方便,把幕后真凶找出来!长公主做主,敢在长公主宴会上捣乱,甭管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想通了,俞清瑶鼓起无穷无尽勇气。 受够了!受够了老鼠一样畏首畏尾、躲躲藏藏的,凭什么,凭什么总是陷害她啊!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卑鄙之人,让她在京城贵妇圈子,丢尽颜面! 是以查小钗带着林昶过来口口声声说“捉、奸”,完全没有吓到她。查小钗死活扯着她,要领着她去众位夫人面前“瞧瞧大家小姐的真面目”,她淡笑两声,大方的让人准备轿子,抬着她走。 虽然脚不疼了,可这么一路走回去,怕是脚肿的跟馒头了。 查小钗早知报恩寺林昶大声“告白”一事,以前不知,也有人想着法子告诉她啊!所以对俞清瑶,她是恨不能吞其血肉,眼神若是能剜肉,那俞清瑶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一路闹得喧哗无比、人尽皆知,想遮掩都遮掩不了。 正在筹集善款的长公主,自是不喜,在她的宴会上闹出败坏名节一事,不是打她的脸吗? “怎么吵吵闹闹的,把人都带上来!有什么话,当众分辨分辩!” 一面与众位亲王妃、郡王妃,以及国公夫人道,“现在的小辈,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想当初,未婚男女,连面也不敢见的。今儿倒好,未出阁的女孩跟人私会,未成亲的女孩家都追着未来夫君,还不要脸的大肆宣扬。真真世风日下!” 众贵妇当然连番点头,赞同的说,现在的女孩也就比以前的丫头好些罢了,规矩、才学,都不如二三十年前了。(未完待续) 一四九章 真凶 出身靖阳候府的杜氏、大杜氏、小杜氏,是三姐妹。并排而坐,从三人容颜神态上,就可看到夫家生活对女人的莫大影响了。杜氏嫁到安庆侯府,生下独子沐薄言后独掌内宅大权,上无婆婆需要尽孝,下无妯娌掣肘,房里的侍妾仅是摆设,日子过得无比舒心,仅眼尾上多出几条细细的时光飞逝纹路,其余,与十年前并无多少不同。 大杜氏,嫁的人家也不差,乃是钦安候府。可惜丈夫流连花草,庶子庶女一堆,日日烦扰。擦了厚厚的粉,依旧掩盖不了深深的皱纹,和眼神中一丝怨艾尖酸。 小杜氏,这位以庶女之身,嫁到皇亲国戚――平郡王为侧室的女人,年轻时美貌无双、心机深沉,手腕极高。奈何,天大的本领到了等级森严的郡王府,也只有夹起尾巴老实做人的份。容貌不曾褪色,但整个人的生机都掏空了,虚弱无力,似乎她生命里所有的希望、幸福都埋葬了,现在活着,不过强撑着一口气而已。 查小钗硬拉着俞清瑶,欲到长公主、诸位贵妇人面前“评理”时,三位杜夫人正在笑谈, “三妹妹,还是你的灵儿乖巧,一直守着你,嘘寒问暖的。不像我的沾衣、染衣,这么大人了,就会贪玩,一见到定国公安国公家的小姐,嘀嘀咕咕,这会子都不知疯到哪里去了。” “姐姐的沾衣、染衣,一样的水灵美丽,定是与公侯府的小姐投契。难得聚会一次,自然要说说悄悄话。”小杜氏年幼时,因争强好胜,没少跟两位姐姐争。不料嫁了“如意郎君”,性子越发柔和宽容了,温柔的拉着女儿周灵儿的手。 “我特意带来灵儿,也是存心让她多与自家姐妹们接触,免得常年与我这个药罐子在一处。熏得满身药气。你们看她,可有十岁女孩的活泼灵动?” 说话时。咳嗽两声,峨眉轻蹙,弱不胜衣。 大杜氏讥讽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到底姐妹一场,小杜氏这些年空有侧妃名号,独守空房,日子过得跟熬油似地。周灵儿还是皇室女,养得畏畏缩缩的。还不如一般人家的小姐。这么想着,对当年那些恩怨没多少恨意了。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听说灵儿要晋封了?这可好了,等得了县主封号,过两年,就该议亲了。三妹妹,你也算熬出来了。” 小杜氏脸上带了些笑意,轻轻拉着杜氏、大杜氏的手,“小妹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姐姐们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好歹看着,别、别被外人欺凌了去。小妹不指望灵儿将来多大出息,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平平安安的便足够。” “妹妹放心。灵儿外甥女。做姨母的自然不能让她被外人欺凌。” 杜氏道,特意着重“外人”二字。暗意,要是欺凌的是周灵儿的本家,那没本事出头的。 小杜氏放了心,拉着女儿,命她与两位姨母道谢。可周灵儿神态有异,似乎故意避开杜氏的目光,胡乱行个礼便躲在母亲身后――连小杜氏都以为是依恋的缘故,不曾想到其他。 …… 内院女眷,林昶被隔绝在外。查小钗是将门虎女,行为举止自然不像世家女子扭扭捏捏,使劲把俞清瑶拖到厅堂上,当着众人的面便骂起来。什么“偷汉子”啦,什么“红杏出墙”啦,只要她想到的骂人的话,一连串的骂出来。 长公主怒极,她的身份地位早到了不乐意看、不乐意听的东西,只须摆摆手,便有人知情识趣的挪开,免得让她心情不愉快。 “既是这种不知廉耻的,还愣着做甚?轰出去!她不要脸,本宫还要脸呢!” 有了这句评语,俞清瑶要是这样出了齐国公府的大门,这辈子就算完了。 她不能,不能重复旧路! 拼了,只有一拼,才有活路! 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抵住喉咙,“谁敢!谁敢上前一步,我自绝于此!”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令堂上的气氛静了静! 片刻后,长公主阴沉沉的冷哼一声,“本宫倒不知,坐下这等自甘堕落之事,还有脸面要挟?你的命值几个钱!叉出去!” 立即有婆子左右夹住俞清瑶,她力气小,根本反抗不得,那簪子转眼就被人夺去了。 杜氏大骇,匆忙求情,“长公主,清瑶她……” “好了,再有多言者,一并轰出去!” 杜氏急得脸色发白,大杜氏也被意外吓到了,连忙扯着杜氏的袖子,暗中使眼色――莫要在这个节骨眼儿得罪长公主啊!就算俞清瑶是冤枉的,讲理,你见京城里哪个人敢跟长公主讲理?长公主不乐意听,谁能改变她的想法? “长公主,枉你贵为大周公主,居然听信小人、是非不明、善恶不分!今日你轰我出府,我立刻吊死你府邸前!” “还敢威胁?本宫生平最恨有人威胁!你以为你用死威胁本宫,本宫就怕了你了?”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胞姐,会怕谁?小女求的也不是什么害怕,只要长公主肯给小女子一次辩解机会!否则小女子白日参加宴会,夜晚便死了。全京城、全天下的人知道了,会怎么看?表面筹集善款为民,内里逼死良家女?” “呵呵……”冷飕飕的笑意,长公主眉梢一动,轻微一抬手,俞清瑶就被两个婆妇拖着回来了。 “好,你说!要是说不出个三五二来,本宫亲自送你去大牢,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被掼在地上,俞清瑶膝盖痛得要命,胸口急剧起伏。可她知道那幕后之人正在看着,背后灼热的目光令她鼓起宁折不弯的勇气,能放下千金小姐的颜面操持市井妇人生存的贱役,她可不会轻易被打倒!堂堂正正的直起脊梁,目光坚毅刚烈。“多谢长公主肯听小女一言。小女是被陷害的,今日来,本是听说长公主义举。出资解救通江两岸受灾百姓,便与舅母一道来……” “多余的废话不要讲了。你喊冤,谁害了你?怎么害得你?什么证据?证人?拿得出来。本宫信你,拿不出来。来呀!” “在!”左右膀大腰圆的仆妇应了声。 摆出的威势很足。 但俞清瑶前世见过长公主,知道其看似性情执拗,不通人情,其实骨子里是有股侠义气的。不然,贵为长公主,只需享福就够了,何必多管闲事?通江两岸受灾。跟她什么关系?豫州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女,更与她无关啊! “我不知道是谁害我,但不是第一次了!长公主稍一打听,就知两个月前,威远侯府上发生的事。至于证人证据么,拿纸笔来!” 琴棋书画,俞清瑶只精书法一门,并不是对其他一窍不通了。尤其绘画,她前世练了多年,只是没达到书画大家的境界上。绘一个小小的侍女。绰绰有余。 微一思索,下笔如有神助,须臾功夫,一个活灵活现的侍女图就出现了――与时下优美。讲究意境的仕女图相比,此画唯一的优点,就是逼真。可以挂在城门上,按图抓捕江洋大盗的那种“逼真”。 “此婢就是受人指使,欲毁我清誉的帮凶。请长公主下令,封闭四门,不令敢在公主宴会上行此残害无辜的狂徒,逃之夭夭。” “好。” 长公主倒也痛快,下令让人搜索去。 “且慢!” 俞清瑶出言阻止,“请长公主下令封闭四门足够。搜索的人么……” “怎么,你信不过我的人,想自己搜?今儿来的贵客多,你搜到天黑也搜不完!” “小女子想请人帮忙协助。” 请谁?当然是深恨俞清瑶,最不乐意跟俞清瑶共侍一夫的查小钗了! 查小钗恨不能一口咬死俞清瑶,怎么会帮她?但只听俞清瑶低声说了两句话,立刻脸色一变,长哨一声,把自己的“红巾女兵”叫了过来。这些红巾女兵,大都出自将领士兵之家,通些拳脚功夫,一个个飒爽极了,看过仕女图,动作利落的开始了搜索。 这个过程,出奇的简单。 不到半柱香功夫,就找到了画中人。 因为,这女婢是周灵儿带进来的,而周灵儿身份是皇室女,再怎么不受宠,也有人暗中观察注意过。 杜氏的脸色,根本无法形容了,震怒、震惊,不可置信,居然是她妹妹的女儿? 小杜氏身体摇摇欲坠,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中失望、痛心。 柳沾衣则与染衣得知消息,气愤的站在大杜氏身边,怒道,“竟然是她!上次在舅母(靖阳候赵氏)寿宴上,便觉得芳龄举止不对,对清瑶妹妹索要梅花篆。后来果真用梅花篆陷害清瑶妹妹。我们想不通其中缘由,却原来,是她暗中使坏!她装得可真好,谁也没怀疑她!” 俞清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虽然脚踝疼痛,但她强忍着,一步步走到周灵儿面前,“灵儿妹妹?为什么是你?清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屡次三番陷害?用这等卑劣手段,毁我清誉?” 她对周灵儿的印象不错,没想到两世欲之她死地的人,居然是周灵儿? 自从被发现,周灵儿就眼泪倏倏直掉,楚楚可怜。可这个时候,谁会可怜她啊!怎么看她,怎么虚伪!都觉得是人面兽心,狼心狗肺之人!怎么说,也是沾着亲戚关系的姐妹,毁人名誉,也太令人齿寒了。 俞清瑶越是逼问,周灵儿眼泪掉得越厉害,“不……不……” 众人汇聚的责怪,连母亲都露出绝望的眼神,击垮了小姑娘不甚强大的心领。她不住退后,推到无可退避,求助的看着堂姐,周芷苓。 今儿来看热闹,代表端王府,大手笔贡献白银八万两的周芷苓,死死盯着俞清瑶义正词严、娇柔秀丽的面庞,为什么,为什么功亏一篑…… 她忍不住,冲过来,对着俞清瑶就是一巴掌! “你个贱货!勾引男子,寡廉无耻,装什么无辜……你跟你娘都是天底下最贱的贱货!”(未完待续) 一些关于前文的解释 呼出一口气,终于写到这里了。 可以光证明大的解释了,女主母亲为什么不出现?因为她做了外室,端亲王的外室。没有人会对未成年少女说,你妈妈跟某某男人……应该不会吧?怎么好意思开得了口?知道的人很少,再说牵扯到皇家,肯定装不知道啦!女主的闺蜜,关系网再大,也查不到的。因为大家都会瞒着她们。 其二。为什么女主很倒霉,同胞弟弟俞子皓却没事?对端王来说,这是非亲生与亲生的区别。端王的正妃母女,恨及了女主和女主母亲。但俞子皓有端王力保,女主母亲她们伤害不到,只有把气撒到女主身上了。女主的名誉,还有悲催的姻缘,都是源于此。 其三,俞老爷子为什么不待见姐弟两?因为她们母亲。那些珍贵书籍给女主而不给弟弟……不用多说了吧。嫁妆,分了两部分,古董字画等死物件才送到老家,所以钱氏等人想抠钱,现钱没有的,只能贩卖古董――可只要在大周境内,凭端王的权势能找回来。侯府自觉对不起俞家,才年年送礼,忍受钱氏的低俗。至于田产铺子,老爷子把嫁妆单子送回侯府,那些管理铺子的管事,还有田地的庄头也该过来见见信主子,一个没出现,是因为,一直在女主母亲的掌控中。 四,女主的确有些霉运,她能依靠的俞家、安庆侯府、定国公府,都在后期的皇权斗争都做了牺牲品。但女主一弱质闺秀,没有特殊本事,能躲过连番抄家大祸,本身就很奇怪啊!更别提告御状,把堂堂宰相告倒了。落毛凤凰,不如……那个啊!她背后一直有人保护着。包括她在市井生活,街头的小混混都不敢欺负。不能给荣华富贵,至少安全有保证。 五,最后女主在喜堂上被刺身亡,出人意料。说明暗中保护女主的人,出了问题。 好了,解释完了~真正精彩的部分终于来临了,感谢订阅到现在的亲们~萦索会加倍用心,情节上跌宕起伏,尽量不注水――注水的话让萦索天天吃注水猪肉~ 话说,少量注水不要紧吧~~~弱弱的飘走~~(未完待续) 一五0章 母女相见 夏季炎热,骄阳似火。只看现在的晴空万里,很难想象半个月前持续三天的狂风暴雨,是大周开国以来极罕见的一次雨患。通江河水泛滥,两岸受灾百姓无数。亏得及早开仓放粮,朝廷又及时的派出钦差处理灾后事宜,又有长公主出面筹集善款,并没有酿成大患。 安庆侯府,静书斋。 东西储存着大量的书籍,当初建筑时就怕热天易起火,早早备下了蓄水的水龙、水缸。前后三进的院落,种下了百年龙爪槐,树荫遮天,庭院里也有美人蕉,瞧着碧绿的宽阔叶片,给人以清爽之感。 杜氏领着一位穿着酱紫如意云纹褙子的妇人,进了来。那妇人容颜秀丽,穿戴华丽,仪态端庄,可惜,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挑剔,昂着头,四处观看着, “院子虽凉快,不过……姑娘住这么偏僻,日常起居问安,岂不是很麻烦?” 李春家的在后听了这话,又见跟来的两个丫鬟也是面无表情,似乎不把侯府放在眼里,气得握紧拳头。心理不住的骂,“狂什么狂!不过跟我似地,奴婢身份,也敢在夫人面前摆架子!” 原来,这妇人是俞清瑶生母派来接她的。 那天周芷苓怒火冲昏头脑,冲出来扇了俞清瑶一耳光,虽出了一口恶气,却也把沐天华与端亲王的事情暴露了。当时齐国公府上一阵混乱,在场的众位夫人,都是三品之上的诰命夫人,多年掌控内宅,隐私事情知道不少,自己也做下不少见不得人的。可私下里跟公众场合能一样吗?一下子炸了雷似地,又是惊、又是怒,事涉皇家。她们也不敢骤然表态,如对沐天华声讨,愤怒辱骂之类。谁知道还不会惹怒端王? 幸好长公主身份高、压得住,一敲凤头拐杖。止住了众人慌乱。说了些不准外道的话,随后命人把周芷苓“好生送回端王府”。(..info)谁都知道,陷害不成露出马脚的周芷苓,相当长一段时间会在家里好好休养了。可另一个无辜受害,差点名誉尽失的俞清瑶呢? 同情她?可怜她?也许,这些都是没必要的,这个女孩的未来…… 众位夫人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纷纷离开了。 …… 俞清瑶坐在梳妆台前,面无表情。今天,默儿拿出十分的本事,精心的为她装扮,巧手梳着清纯的,适合未婚少女的垂挂髻,顶端戴了紫金飞蝴蝶玉翅冠,插着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银簪,粉嫩洁白的耳垂也戴上了白玉耳坠。身穿梨花白双绣轻罗长裙,裙摆上的朱红缨络拖曳于地。珊瑚红绫衫上精心刺绣着缠枝牡丹花纹,清新中有股隐约的低调华丽之美。 她要见母亲了。 她应该无比开心才对――以前做梦都梦到母亲,梦里不知哭湿了多少次枕头。怎么真的可以见面了,却无一丝欢喜呢? 应该笑的。 俞清瑶对着水晶玻璃镜。勉强弯了弯嘴角,奈何镜中人呆板无趣,即使盛装,也看不出什么美感来,只有焦躁,不安,隐隐带着一丝抑郁、屈辱。 杜氏领着王妈妈进来,“清瑶性情娴雅,喜爱诗书。这静书斋虽然偏僻,却有当年老爷子的丰富藏书,地方也凉爽,加上与外院接近,随时能与子皓那边通信。所以才收拾了,与她居住。呵呵,自打她来了,我常后悔没生个跟她一样乖巧的女儿,疼她都来不及,晨昏定省,不过是表面规矩,知她孝顺,随她去了。” 那王妈妈端足了姿势,“规矩就是规矩,姑娘住在侯府里,少不了须得夫人照看。晨昏定省是老祖宗定下了,不遵守怎能行?” 李春家的真是受够了,很想直说,当初是俞清瑶一定要求搬过来的,对夫人发什么火啊!明明知道现在是大夏天,住在凉爽的静书斋才舒服呢,又搬出“规矩”这一套。可恶,真懂得规矩,干嘛做人家外室啊?弄得妻不妻、妾不妾的,提起来一肚子火。 杜氏倒没有生气,依旧淡淡笑着,“教养外甥女,自当义不容辞。” 这话听着,便意味深长了。 哪有亲生爹妈都再世,让舅母教养的?女儿来到京城一年了,亲生母亲一次不露面,若不是周芷苓年幼冲动,把此事揭开,怕是会长久的隐瞒下去吧?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怎么教育她女儿呢? 王妈妈到底是个下人,仗着端王的势力自视甚高,可也不敢接下这个话题。只能咳了一声,转而进了内室,见俞清瑶打扮完毕,挑剔的从头看到脚,堆起如沐春风的笑容, “姑娘今儿气色不错,脚踝无事了吧?” 俞清瑶深深吸一口气,借着脚踝崴了,已经拖延五天――她需要时间清理一下思绪。心情太复杂了,两世为人,她有太多的经历想要与生育自己的女人说,有太多的委屈想要扑到母亲怀里痛哭,更有太多的疑惑、疑问,想要亲口询问。 可更多的,是害怕自己一见面就开始怨恨,怨恨为什么背叛父亲!为什么抛子弃女! 周芷苓才不过九岁,贵为郡主,干嘛心心念念害她,纠结与毁她名誉――不是为了原样,让身为母亲女儿的自己,尝受到苦果吗? 强逼自己一定要镇定。 必须镇定。 心中说了无数遍,强颜欢笑都太难了,只有保持面无表情了,缓缓对王妈妈行礼,“见过王妈妈。” “啊,可当不起姑娘的礼。呵呵,姑娘出落的跟夫人一样,美貌无双。怪不得夫人挂在口头心头,总也不忘。快,与我去见见夫人吧,她等候你许久了。” 俞清瑶垂着眼帘,吩咐胡嬷嬷守好门院子,又命吴嬷嬷管教好小丫鬟,别惹是生非,一个个嘱咐到了,才准备与王妈妈离开。 “姑娘不带个贴身的?” “不必了。我身边的丫鬟粗粗笨笨的,怕去了也是添乱。何况,母亲那里,能委屈了我?” “那倒是!夫人那里,什么没有!” 光明正大标着“端亲王府”标记的马车,停靠在安庆侯府的门口。俞清瑶是被两个丫鬟叉手抬着出来,上的马车――她反对了三次,可王妈妈不容拒绝,“姑娘脚踝才刚好,哪里能走许多路?万一恶化了,我们底下人可担待不起。” 一副听话,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模样。 俞清瑶沉默半响,再也没拒绝路上各色的安排。 她能感觉到,随行的八个丫鬟,包括车夫都在暗中打量她,观察她,甚至是审视她,换做平时,早气愤恼火了,可这时,她一点生气的念头都提不起来,脑中只想着,一会儿就见母亲了…… 她不知,自己的恬淡随意,既不曾畏缩紧张,又不曾狂喜失态,在一众心比天高的下人心中,印象分增加了少许。 …… 逍遥别墅。 京郊四十里外,一大片的玫瑰园、牡丹园。这里充满了美好田园的风光,山也青水也秀,花更美。俞清瑶前世曾经非常近距离的观看过,不过听说属于皇庄,没怎么敢靠近。做梦也没想到,“临州养病”的母亲就居住在这里,离她如此之近,近到一个多时辰就能见面了。 而不是她以为的“千山万水”。 马车的车轮停在大青山的山脚下,早有一顶轿子等候多时了。俞清瑶一下马车,立即被抬着上了轿子,轿子在蜿蜒的石阶上飞快的行走。山中雾气多,如纱如幔缓缓的浮动着,气候比山下凉爽多了,吹来的清风掀开了轿帘,俞清瑶眼角的余光注视到两边的树木高大,间歇可见山下连成片的玫瑰园,那般灼热似火、娇艳无比的玫瑰啊,刺得人眼红。 爬过了两座高山,哪怕俞清瑶身轻如燕,抬轿的人也累的气喘了。在一处山泉喷涌,山花灿烂地,又换了滑竿,两个健仆抬着,这回不一味求快了,而是慢悠悠的,稳稳当当的抬到别墅前。 沐天华穿着瑰红色织金透薄的丝衣,披着金丝牡丹披帛,站在汉白玉台阶前,踮着脚尖探望着,遥遥见了坐在滑竿上的女孩,眼中湿润了。 “我的女儿啊……” 因为太过激动,她蹙着一双如月弯弯的黛眉,捂着胸口,脸色潮红,似有不胜之态。 身后十多个长相美丽、举止端庄的侍女,齐齐劝解,“夫人,当心身体。” 俞清瑶断奶后第一次亲眼看见母亲,就是看见母亲发病的模样,说声倒,立时就昏倒了,人事不知。此刻便是有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啊!慌忙下来,快步跑向沐天华, “娘,你怎么了?” 旁边的侍女熟练的拿出药瓶儿,道出一粒乳白色,闻着有芳香气味的药丸,送如沐天华口中。又散开了,让沐天华喘息一会儿,脸色渐渐转好。 一个面庞圆圆的女孩,对俞清瑶解释, “姑娘,夫人受不得刺激。心情太过激动,或者悲伤难过,就会发病。及时服药,便像刚刚,缓过劲来就无事了;若是太过严重……就会……” 话未说完,沐天华已经幽幽转醒,睁开眼看见自己亲生的女儿,颤抖着手,生怕俞清瑶是个幻觉、是个假象,“我的女儿……娘总算见到你了……”(未完待续) 一五一章 天要下雨 逍遥别墅作为藏娇的“金屋”来说,名副其实。先看所处的环境吧,大青山——皇家名下,山底下占了京城郊外最好的田地,自然不会种植油菜花、麦谷等俗物了,而是精心种了各色的玫瑰花、牡丹花、芍药花,远远的望过去,一色一田垄,就像上好的画作,色彩缤纷绚烂。山内,松风阵阵、清泉流淌、山花遍野,野生药材无数,同时,也种了大片的葡萄、樱桃、枇杷、石榴、桃、杏、梨、橘等果树。光是这些出息,每年不下万钱。 俞清瑶站在别墅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硬生生闯进来的外来者,破坏了此地的安宁宁静。不知是否错觉,有些侍女暗暗投递过来的目光,好奇、惊讶、防范、忌惮、不愉,没有任何欢迎之意。想来也能谅解——若没有她的出现,逍遥别墅就真的“逍遥世外”,没有烦恼了。 沐天华仿佛没有察觉,醒过来后,眼眶犹自湿润着,轻轻在俞清瑶面颊上摩挲着,“好孩子,一晃眼这么大了……为娘,真是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俞清瑶垂着眼睑,尽量不使自己的心绪外露,免得刺激到“受不了任何刺激”的母亲。 那圆脸丫鬟眼珠转了转,笑着道,“呵呵,夫人,姑娘坐了许久的车轿呢!来时,也不知吃了没有……” “哎呀呀,我怎么忘了。坐车辛苦,快,随我进屋吧。” 沐天华拉起女儿的手,笑着往别墅内走,意外发现女儿小手冰冰凉,隐约有些汗渍。此时俞清瑶的身段品格,是有些纤细单薄、屏气柔弱的。看起来就像“先天不足”。沐天华想到自己当年难产,生下女儿跟小猫似地,哭声都细细弱弱的。没想到其他,只暗暗的寻思,要给女儿寻个杏林高手。好好调养才是。先天不足,后天养嘛! 白玉为阶。青玉做砖。这逍遥别墅也不知花了多少能工巧匠的心思,不以木材为建筑材料,而是全部以色泽纯白的石料为主,彻底抛弃了大屋顶、木构架的特色。用一块块雕刻过的石头垒垒砌,砌成高达五丈,顶部尖长、外形独特,别具一格。十足十的……城堡。 爬了半壁的蔷薇花,在弧形玻璃窗前恣意的怒放着。五百多年的老树横逸出手臂粗的树枝,垂着一个缠着五色鲜花的千秋架子。树下有原木树桩做的棋盘、座椅。隔着山,可望见藤萝倒挂,倾泻而下的瀑布,云烟缭绕,充满诗意。 居住此地的人,一定快活似神仙吧? 俞清瑶进了别墅,意外里面比想象的凉爽。这里建筑跟她以前所见截然不同,没有厢房、耳房之分。正中是敞开的,四面都有窗户,还都是能让太阳光直射进来的玻璃窗,视野非常明亮。正中铺着大的织锦地毯。有待客的罗汉床,上面未完的棋局,不过进门就要换鞋。 鞋子非常松软,表面还绣了活灵活现的玉兔捣药图案。 俞清瑶换了鞋,亦步亦趋,比当日进侯府还要谨慎,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路。 沐天华见女儿“怯怯”的样子,心理的怜悯愧疚愈多,轻轻拉着她的手,语出诚恳,“既来了,在娘这里多住一阵子。可怜的女儿,这些年你吃苦了吧?看你的小脸,瘦的……唉!” “夫人真是的,姑娘没来,您念叨着,担忧姑娘和少爷受委屈,心理常常不痛快;怎么姑娘来了,您也不开心?难得见一次面,应该高高兴兴才是!” “说的是。”沐天华笑着,转忧为喜,命人端来茯苓糕、绿豆糕、马蹄糕垫垫肚子,尝了两块就兴致勃勃带着女儿,往里面参观屋子。 俞清瑶这才发现,光从外表是看不出的。逍遥别墅极大,除了一个特别大的客厅,里面房间很多,分上中下三层,母亲一人用的,就占了十分之七八。剩余才是二十多个侍女嬷嬷们住的。门框都是大理石雕刻缠枝花、团花,外表相仿,不提醒她,她很可能……迷路。 不知是否刻意,沐天华没有问起女儿在俞家的生活情况,也不问——为什么一意孤行,从俞家来京城。甚至,也不曾提到自己为何与俞探花分开,为什么俞探花远去西北,她却成了端王的外室。对过去,她只字不提,只笑着向女儿介绍她现在的生活。 画室。 大的落地窗,可清晰的看见山对面瀑布,激荡得水流,碎玉扬花。 俞清瑶不精通画艺,但好歹浸淫此道多年了,总会欣赏。只看画室里挂在墙上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她就知道,母亲已经“初窥门径”了。这个初窥门径,指的不是刚刚学会画画,而是到了一定境界,有自己的画风、意蕴,稍微加把劲,就能“登堂入室”,可与当时名家一较高下了。 毫无疑问,母亲的天资,比她高出许多。 可沐天华为什么没在绘画上取得更骄傲的成绩?因为她太忙了,她、每天要做许多事情。如插花,每个晴朗的天气,她都要在自家的花田里亲自采摘几束鲜花,用绿叶装点着,分别放在客厅、卧室、走廊等各处显眼地方,使一天的心情变得开朗。 如酿酒。葡萄成熟了,酿葡萄酒。青杏成熟了,酿青杏酒。石榴成熟了,酿石榴酒。 如下棋。她棋道上的天赋,不下于绘画。比不上如今宫里的棋待诏,但棋风细密绵绵,谨慎冷静,常有奇招,想要取胜,大不易。 如研究厨艺。不亲自下厨,可端王每每送来新鲜的食材,不乏一些从海外而来,闻所未闻的古怪食物,她总是兴致高昂的研究出烹制的膳食方子,再交给端王——至于日后进献宫中还是端王府邸自用,就不管了。 如淘治美容美发的方子。山里何首乌、桃花,白术、白茯苓、白芍、白芨,应有尽有。不管是磨成粉末,抑或是熬成汤、粥,都是极养人的。 如裁剪新衣。琢磨首饰款式。沐天华天资聪颖,女人家都喜欢的衣服首饰,自然更有一番心得。绣娘。这儿有三位,每一个都比俞清瑶惊为天人的小金嬷嬷强上十倍。人家一动针线。半天功夫就给她做好了三件衣裳——一件丁香紫暗纹流云纹衫,一件紫罗兰细折拽地裙,一件梅子青撒花烟罗衫。 后来俞清瑶才知道,逍遥别墅的侍女不是一般的人,好多从宫中来的食医、疾医、绣娘,不管是宫中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抑或年龄到了。不得不出宫,毫无疑问,她们在逍遥别墅生活的日子,非常愉快。不需要绞尽脑汁对付同僚和喜怒无常的主子,只有一个美貌出尘、心思纯净、性情温柔的主人——这主人背后,还有个了不得的亲王做靠山。 山中的果树多,酿出来的酒光是沐天华怎么喝得完?还有想出来的新鲜花样子、首饰画稿,都辗转拿到外面去了。换了多少钱,怎么分的,这些。沐天华才懒得管呢。与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亲手把石榴、葡萄酒,一小杯一小杯的摆在栗木圆桌上,笑眯眯看着俞清瑶品尝。旁边。还有厨娘新烤出来的点心,通体琥珀色泽的蜂蜜糕,表面一层浅绿色的抹茶糕。 俞清瑶小口小口吃着,这糕点,是她两世为人吃的最好吃的,口感绵软香甜,还有微甜微酸的果酒,也是她喜爱的,可为何没有什么愉悦感呢?心理只有一个念头,母亲这十年,过得非常滋润啊! 是真的很舒服惬意啊。 乍一看,还没感觉。可细细打量后,就发现母亲的五官几乎与她一模一样。只有细微的不同,如自己眉毛弧度稍微高了些,不如母亲温婉。自己的嘴唇稍微厚了些,不如母亲秀气……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不同。 母亲今年多大了?算算,广平元年生人,虚岁有三十了。三十的妇人,小杜氏算一个,可后者已经是油尽灯枯,眼看着没几天活头了。便是她自己前世二十六,还年轻些,穿上大红嫁衣,精心装扮了,也没有母亲如今的貌美如花!冰肌玉骨,超凡脱俗! 是啊,无须思考怎么奉承婆婆,怎么对付妯娌,日日夜夜,想得只是怎么打扮自己,愉悦自己,自然由内而外散发养尊处优的气质,哪里是她挫折重重,艰难的挣扎在市井中的小女子能比的? 俞清瑶觉得自己很不孝。 为什么知道母亲生活得好,她心理被堵住似地,特别难过呢? 难道,她是个恶毒女儿,希望母亲过得悲伤痛苦吗? …… 慢慢的咬着蜂蜜糕,就在食不知味的时候,外面忽然有小丫鬟黄鹂般的笑声,“夫人,王爷到了!” “真的?” 沐天华喜不自胜,忙出去迎接。 被丢下的俞清瑶,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望望周边的侍女,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她,都堆起满面笑容,去迎接端王了。那句“王爷到了”,好像一个咒语,身边人眨眼功夫,全部走光,一个不剩。 俞清瑶为难至极。她的身份尴尬,是去迎接好呢,还是不去呢? 对当朝亲王,是要行跪拜之礼的。去迎接,就要对仇人大礼参拜。不去,人家都上门了,能躲得过去吗? 进退两难间,端王已经携着沐天华的手,笑声爽朗的走进来了。 “刚退了朝,想起霓裳这里凉爽,便过来了。今日身子可好?没发病吧?” “端郎来得巧,顺娘刚烤了您喜欢的抹茶糕呢。”沐天华,小名霓裳,笑着依偎着端王身边,笑颜如花,皎若秋月,微施粉泽,便有倾城之色。 两人眉眼相对,仿佛夫妻般心意相同。相处间,也没身份地位的隔阂,自由随意。身边人,早就瞧惯了,仍有不少人露出羡慕目光——天底下,同床异梦的夫妻多了去了,似王爷与夫人这般琴瑟和谐的,能有几对?原以为王爷位高权重,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不过贪恋新鲜。一年半载丢过头了。可是,十年啊!足足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若长长久久下来。什么妻妾的!名分上的东西,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这么融洽的气氛。那位拿药的丫鬟——负责沐天华身体状况的药娘,一丝不苟的回报。“今早夫人发了一次病……好在服药及时。” “呃,又发病了?”端王还没动怒,只是稍微皱眉,周围的气场立时冷了下来,所有人噤若寒蝉。 沐天华拉了拉端王的袖子,朝栗木圆桌上使了个眼色,眼中露出希翼的神色。美人的喜怒哀乐。都是美的,端王收到“安抚”,一个并不严厉的眼神扫过来,从头到脚打量了,停顿了半刻,才缓声道,“哦,是清瑶吧?嗯,嗯。” 嗯了一两声,不知接口什么。说欢迎来访?这又不是他下属或是亲朋家的女儿。是他情敌之女!装亲切,为难了些。转头见霓裳露出紧张之色,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既来了。多住两天,与你母亲说说话。她寂寞的紧。” 最后一句有些调笑了,沐天华撒娇的摇了下端王的手腕,“端郎~~谁说人家寂寞了,人家有喜娘、顺娘、药娘、绣娘、针娘做伴,哪里寂寞了!” 玩笑过后,沐天华才招手,笑着对俞清瑶道,“喆喆,过来。” 俞清瑶没动。 她不知道是在叫她,以为是叫那个侍女呢。可母亲看着她,又叫了一遍,“喆喆,过来呀。” 俞清瑶抬头,左右看了看,受惊似地一个激灵! 脚步发飘——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睁大眼睛,一步步缩短和母亲之间的距离,周围的人、物从她视线划过,可半点不留痕迹。她的心,什么也装不下了,只恍惚的看见母亲冲她笑, “傻孩子,怎么了?呆头呆脑的。叫你的名字,也不会应一声。” “喆喆……是在叫我吗?” 换做胡嬷嬷,或是其他熟悉的人,一定能发现俞清瑶的状态非常奇怪,声音轻飘飘的。可这里的人,都是初见,也不了解,只感觉小姑娘胆子太小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也难怪,自幼在乡下地方长大,没见过世面,哪里见过威严尊贵的亲王呢? “啊!” 叫了一声,沐天华忽然反应过来,面上第一次明显的露出愧疚之色,“……没人叫过你的乳名吗?你都不知?” 当着端王的面,沐天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伸手拉着女儿冰凉的手。她本是个温柔多情的人,何况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呢,一下子母爱泛滥了, “好孩子,以后娘都补回来……全部补回来……” 补? 能补得回来吗? 俞清瑶不知,但她想,如果不说这个“补”字,她或许会更好受些。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弥补,就好像不是所有的痛苦和眼泪,都能用等价值的金钱衡量。有些东西,如同破裂的镜子,再怎么拼合,表面也有蛛网似地裂缝——伤痕存在,便永远的存在。 近距离看端王,不愧是皇家子弟,身材高大,五官俊美,身着紫褐刻丝四爪龙袍,头戴玉冠,更有一股久在人上的上位者气势,不怒自威。 这样的人中龙凤,低声款款温柔小意起来,才让女人心甘情愿付出所有,包括背弃婚盟、放弃子女吧?相比起来,诗仙算什么?空有才名,还不是一旨诏书,就发配边疆,终生难以回到故乡了? 俞清瑶不知道自己该行什么礼,空着手尴尬犹豫时,沐天华怜悯的搂着她,替她解了困境,只象征似地福了福,就算过了。还得了端王腰间垂挂的一枚蟠龙佩。离开逍遥别墅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拿着玉佩寻端王。 对当朝亲王来说,她的任何困难要求,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算不算,为周芷苓赔偿呢? 俞清瑶不知道。 她觉得眼中干涩,忽如其来的酸涩直冲脑门。强忍着,不忍不行,可多活二十六年,并没有让人比一般人的情感冷漠,而是更加需要爱,需要真情。需要关心。 喆喆,前世父亲的书信里,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她本以为,“喆喆”是哪个狐媚的女子,令父亲念念不忘——现在想来。多好笑啊!父亲一直思念、一直牵挂的人,是她! 激烈的纠缠的爱恨交织的情绪。反复在胸口交叉混合酝酿着,她垂着头,见礼过后,识趣的回到圆桌上,借着使用抹茶糕掩饰异样。可到底藏不住,一口气没顺过来,被噎住了。 咳、咳! 咳嗽的时候。顺便就把蓄存的泪水涌了出来。 母亲的温柔、美貌,端王的意外和善,释放的善意,俞清瑶不是没受到,可他们现在待她好一千倍、一万倍,也盖不过万里之外,吃沙子,忍受酷寒的父亲。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刀尖上舔血。风沙中洗浴。不问亲眼看,都能知道一介书生的父亲,现在过的什么日子!煎熬,每一天都是煎熬! 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恨不能拿把刀把不顾连廉耻道德、亲亲我我、你侬我侬的野鸳鸯分开。可终究,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 沐天华毫无察觉十月怀胎的女儿,心中什么意愿,笑着拍着她的背脊,“急什么,慢慢吃。一会还有很多好吃的呢!” 端王笑着站起来,“霓裳,清瑶难得来,你多陪陪她吧。我朝中还有事,改天来看你。” “嗯。” 沐天华并没有强求。 端王忙时五天来一趟,不忙两三天来一次,都成惯例了。不是今儿走了,再来就难了。见面机会多的是。不过,她仍旧亲自送端王到门口,笑颜如花的看着端王离去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转回。 余下的时间,都是母女两个共渡。 明明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可总有说不出的隔阂。沐天华以为是自己没有做母亲的经验,也不知道如何跟十一岁大的女儿相处,便处处观察着她,给她最好的,饮食上,服装上,还有其他女孩都喜欢的各种享乐。如泡温泉,教她绘画,跳舞,享受女人最短暂、也是最美好的青春光阴。 可惜,她怎知道,这些,统统不是俞清瑶想要的。 ……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俞清瑶是沐天华的亲生女儿,但对“逍遥别墅”来说,仍旧是个客人。是客人,早晚要走的,没得长久留在主人家的道理。乘坐来时的滑竿,俞清瑶回头望着站在台阶上送别的母亲,心情……不知是何滋味。 也是来时的王妈妈,几天相处,她多少知晓俞清瑶的性子,沉默寡言,安份胆小。笑着陪同俞清瑶换了轿子出了大青山,又换了马车回京城。一路上,她没费心多跟俞清瑶拉拉关系,只想着进城后送花样子,可以换多少钱。 不想,进城后,俞清瑶摩挲着蟠龙佩,忽然开口,“王爷送我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心愿都能帮我实现。” “那是当然。”王妈妈随口道,“哪有王爷做不到的事情?” “那就好!妈妈现在送我见王爷吧!我有事求他!” “什么事?” 俞清瑶冷冷的看了一眼,握着蟠龙佩不说话。 “这个不好吧。我答应夫人,送你回侯府……” “王妈妈要是不乐意的话,等我回了侯府也行。到时再找人出来,问问王爷在何处。多几天功夫,我等得。” 王妈妈一噎,倒是不好拒绝了。寻思着,蟠龙佩是王爷亲赐,小丫头提什么要求王爷早晚会知道的,想了想,就带俞清瑶去见王府最受重视的幕僚别院。 八成可能,会见到王爷。 俞清瑶运气不错,真的见到了端亲王。 一进门,她便跪下了,一扫在逍遥别墅时的怯弱、柔弱,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双手托着蟠龙佩, “求王爷给我母亲一个名分!”(未完待续) 一五二章 不孝女 “请给我母亲一个名分……” 年幼的少女跪在门槛前,背脊微弯,双手颤巍巍托着蟠龙佩,身姿柔弱,但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一下子将端王面上从容优雅打破了,怔怔的辨认是否听差了,顿了顿后,才勃然大怒, “放肆!”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陪同的王妈妈一下子摊到在地,心理狂叫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亲王殿下,是皇帝幼弟,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尝受到过被人恳求……恳求到被逼迫的程度?还是一个年仅十一的小女孩? 他愤怒的指着俞清瑶,险些失去理智命人把她赶走。 “好大的胆子,你!谁命你来的?你这番话……出去,本王就当没听到!” 从没人一句话就让他进退两难,如此狼狈!端王不得不承认,使他克制怒气的不是多年涵养,而是一丝丝……愧疚。不错,对眼前的女孩,他有股说不出的内疚,害她自幼没有母亲,许多年过着孤独无依的生活。 挥挥手,他忍着怒,“出去吧!” 可俞清瑶早豁出去了,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低吟着,声音千转百回,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注1)王爷可知,等待、思念的滋味?把一颗心悬着,朝也等、晚也盼,等得青山新雪。盼得绿水断流。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个朝夕心心念念的等!若王爷对我母亲但凡有一分真心,怎舍得她心苦若斯!” 膝行两步。她抬起头,露出悲伤、哀求、怨艾之色,一双与沐天华完全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击中端王的心。恍惚现在哀求的不是俞清瑶,而是远在逍遥别墅的沐天华。 失神了片刻。端王才反应过来,面上闪过一丝羞恼,“哼”声道, “本王何尝亏待你母亲?本王待她……胜过所有姬妾。若按你说,她苦若黄莲,怎么在逍遥别墅不见你母亲有一丝埋怨!” “我母亲……是王爷那些姬妾吗?在王爷心中,我母亲到底算什么?是您无聊时的解闷的。还是你真心所爱!您将她藏在深山中,不予亲朋往来,至安庆侯府于何地,至定国公府于何地!” “你!大胆!”就算亲生儿女也不敢当面顶撞啊,端王气得手指颤抖,指着她,忽低大声喝道, “来人,给本王拖……出去!” 俞清瑶紧紧抿着唇,站起来。深深看了一眼!那是什么眼神啊,被逼到极处,走投无路的困兽,激烈。屈辱,还有深深的不甘。 端王看见了这个眼神。这个眼神换在其他任何女人身上,他都不会在意。可偏偏是在酷似霓裳的脸上!仿佛利剑,比刚刚的哀求之色,更令他记忆深刻。 “等等!” 尽管震怒非常,可他还是吩咐道,“好生照看着,送到侯府。见过安庆侯夫人,再来回话!” …… 俞清瑶手脚酸软的出了别院。面对当朝亲王,她不是不惧怕,对方动动嘴皮子就能令人死无葬身之地,可不比周芷苓陷害她,还得找个理由陷害。可心中的信念无比坚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目的为何,任何人都不能动摇,也绝不后悔! 抬头望天,天空蔚蓝澄净,清风徐徐,黛瓦粉墙后高大绿树遮天蔽日,耳中传来长长短短的知了嘶鸣声。知了?知了?大概没有人会知了,她强烈要求给母亲一个名分背后的含义。 广平二十九年八月。 记忆没出错的话,母亲应该在广平二十九年十月底,十一月初之间,离开人世。她患有严重的心疾,稍微收些刺激便不省人事。她不是个好母亲,从来没尽过一天身为母亲的职责,可俞清瑶仍旧不希望自己的生母,妻不妻,妾不妾的。如果端王肯给个名分,哪怕是妾呢,也好过死后落得无处可祭祀的悲惨境地。况且,这两个月内,她大概会很快乐吧? 至于父亲。端王给母亲“名分”,势必会引起朝廷百官关注,老百姓也会在意。那样,父亲半年后,还会莫名被边疆的蛮夷害死吗?不可能!端王,以及端王一脉的势力,一定会想着法子保护父亲,否则传扬出去,先夺人妻、再逼杀其夫,皇室也不能这么霸道。以后端王府就成了众矢之的,明面上不说,可谁愿意往来? 所以,只要端王起了意,父亲就暂时安全了。再找个恰当时候,想办法把父亲调回京城。不拘哪里做个小官。母亲的百万嫁妆,她分毫不要!跟舅舅家关系微妙,她搬出侯府!带着弟弟,跟父亲住在一起,吃咸菜、啃窝头,她也心甘!救回父亲,别说对仇人下跪,什么屈辱都愿意忍! 当然,计划一切的基础,建立在端王对母亲的“真情”上,愿意给当了十年的“底下情人”给个交代。如果他觉得困难重重,不愿意呢? 这个,不是俞清瑶能控制的,几率在五五之间。 只希望,母亲痴恋多年,不至于连个名分都索要不得。 实在不成,也不要紧,还有后招。周芷苓心性恶毒,她母亲端王妃也不是善茬,大不了她天天参加宴会,刺激周芷苓去!反正最终目的只是将端王强夺人、妻的事情闹开来,闹大了,闹得人尽皆知,盖都盖不住,使得万里之外的匪人不敢针对父亲,保护父亲的性命不受伤害——当年她就奇怪,先丧母,后丧父,间隔不到半年,怎么她的命就这么苦! 现在想来。未必不是端王因母亲病逝后,迁怒父亲,指使人干的! 既然重生。当然不能见这种事再发生! 上了回侯府的马车,王妈妈原先去成衣坊买花样子的计划,全乱了。憋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肚子火气,婉转的劝导。“姑娘,不得不说……你太急了。刚刚在院子里,王爷多大度啊,若姑娘你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换了别人去,说不定就当场杖毙!哎呦呦,我的小心肝啊。现在还噗通噗通的跳。” 俞清瑶瞥了一下王妈妈,见其面上确实有惊慌之色,可眼中一丝惊讶,也没瞒过她。想到还需要王妈妈做个中间传递人,轻柔的一声叹息,眉宇间仿佛凝聚无数哀愁似地, “住在逍遥别墅,就真能逍遥吗?端王如果真心,岂忍心母亲受委屈,亲人都不得见?若是母亲能光明正大站在王爷身侧……” 最后一句。故意说了半截。 王妈妈不由自主的想,夫人真能从“俞家妇”的身份中解脱出来,成了王爷身边人。那凭着这些年的宠爱,王妃都得倒退一射之地!那跟在夫人身边的自己。不也赤手可热了?又何必惦念着每个月下山卖花样子的小钱! 心头火热,急得她忙忙的送俞清瑶回了安庆侯府,又到别院回禀一声,一路快马,回到逍遥别墅。把俞清瑶对端王的“大逆不道”之言一说,沐天华顿时沉默了,许久,才轻叹,“喆喆真心为我!” 身为女子,哪有不担心青春逝去、花容不在,失去情郎的喜爱呢?不然,干嘛每天花费那么多时间保持容貌?嘴上不说,可心理……也曾暗暗想过,没名没分,将来怎么办? 这下好了,喆喆挑破了这层窗户纸。虽然太突然,却把她想说,但不敢说的,大声说出来。剩下的,就看老天吧!老天眷顾她,她便多活些日子。若不怜惜,大不了一个死。 “顺娘,你派人到山下打探,若王爷去见惠太妃,便速速来回我;若没有……就罢了。” 惠太妃是端王的生母,端王若是有意,肯定会与惠太妃商量。 顺娘、药娘等陪同天沐华的侍女,则私底下商量,有的觉得俞清瑶出人意料,非常勇敢,有的则觉得俞清瑶毫无教养,突如其来的昏招把所有人都逼到极处,太过可恨。 至于俞清瑶自己,五天逍遥别墅的快活日子结束后,必须面对名节有亏的母亲,对她的影响——静书社名存实亡了。 那天长公主宴会后,大杜氏就派人来说,柳氏姐妹年纪不小,需要学规矩,不能常常来侯府了;靖阳候府的杜芳华,则借口生病,须得“无期限”调养;阮家,阮星盈上门,开门见山道,“我们姐妹都很喜欢你,但你的母亲……对不起,雪萍妹妹将来要嫁给十九皇子的,名誉上不能有任何损害。” 对此,被嫌弃的俞清瑶表示理解。 元姗儿喜欢热闹,人少了大半,气氛古怪,觉得无趣,也渐渐少来;唯独一个元清儿,不仅常来,还过分的把静书斋当成她的家,指使丫鬟起来比俞清瑶这个正牌主人还理直气壮。 俞清瑶不懂。 前世她闺誉受损,别人都是处处躲着她,背着她嘀嘀咕咕,一见她看过来,就捂着嘴嘻嘻笑着,跑开了。她习惯别人嫌弃、辱骂,却不知会有人蹬鼻子上脸,自己不那自己当外人的! “你赖皮怎么不走呢?” “走,走到哪里去?你我是表姐妹,忘记了吗?” 俞清瑶心道,前世我们也是,怎不见你来? “嘻嘻,我就是想看看,你那张镇定如常的脸,什么时候会变色。”元清儿舒服的靠在摇椅上,随手摘了个葡萄,一边咬一边说话,好没形象,“除了刚刚知道表姑母的事,之后你都是板着脸,我觉得你心理肯定有个成算。来,看在我不嫌弃你的份上,说来听听。” 俞清瑶不语。 “来嘛来嘛,你还怕我告诉别人去?” 怕?怕什么?她怕的是细雨无声! “我打算……” “什么?你疯了!你父亲还活着呢!”元清儿大叫,跳起来骂俞清瑶异想天开,又说她把沐天华置于进退维谷之地,对不起爹,对不起娘,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孝女。 天天来,天天骂。 俞清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没听见。 骂了约五六天,不知哪里传来的一股风,称远在边疆的俞锦熙,其实早就跟妻子沐天华夫妻和离了,官府有备案,是俞锦熙亲笔书写的“放妻书”!(未完待续) 一五三章 蛊惑 空穴忽来一阵风,吹得京城豪门世家各个别有思量。.info[]和离一事,说起来不怎么光彩,但和离后再跟了皇家子弟,总比皇室抢夺臣妻好听些。换个说法,十年前就和离了,拖到现在才……过了明路,也能对天下万民、臣子百姓交代了。 不管端王怎么想、怎么做的,元清儿对俞清瑶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算服了你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生怕外人不知道你爹爹带了顶鲜艳的帽子,非得这个时候凑上去,逼端王爷给你娘名分?这下可好了,伪造的‘放妻书’都弄出来,你娘转眼从见不得人的外室变成和离在家的女子,端王念着旧年情谊,说不定聘为侧妃呢!到时候,就是正经的‘侧妃娘娘’了!” 俞清瑶无动于衷,对这么露骨的挖苦仍面无表情,淡淡道, “我也不知的。” “什么不知?你骗鬼啊!你不知道自己在玩火?本来你有你娘那样名节有亏……就很难找到好人家了。现在一来,外人不知道你的痛苦,只会觉得你为了巴结端王,谄媚邀上,为了让亲娘上位,至生父于绝地!但凡有骨气的,都唾弃你!谩骂的口水,都能淹死人!” “还有周芷苓,你当她是好欺的?人家是端王的嫡长女,一出生就封了灵芝郡主!母亲是明媒正娶的堂堂王妃!以前就恨透你们母女了,碍于身份不好直接出面。这下可好了,你娘真成了侧妃,不咬牙切齿才怪!你也为自己想想:你娘她们害不到,你自个儿不就是现成的靶子吗?你有什么?有郡主封号?有父兄依靠?你什么都没有,不夹着尾巴老实做人。何苦里外不是人!” 元清儿苦口婆心,骂得天昏地暗、口干舌燥,就差把俞清瑶骂成古往今来“第一蠢笨女子”。可为了生父性命,俞清瑶死不悔改! 骂到最后,耳朵生了老茧。实在呱噪的受不了,她便文文静静的倒茶。“歇歇吧!” 元清儿平时跟姐妹斗嘴成习惯了,从没见过“骂不还口”的,开始时情绪高涨,后来渐渐灰了心,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最后一句忠告, “傻丫头。你姓俞啊,不姓沐!” 简而言之,沐天华再怎样不知检点,与端王勾勾搭搭,俞清瑶不是没出路的――因为她有个士林中美誉远扬“探花郎”父亲。《半山诗集》一出,他成了大周朝诗名最盛的“诗仙”,能千古闻名的风流人物。冲着这个,京城里勋贵豪门嫁不进,有的是书香世家愿意求娶。 元清儿出自好心,但她怎知俞清瑶心中的为难:道理谁都懂。也要父亲能活着才行啊!被人泼污水、辱骂算什么,前世尝得还少吗?她忍得,受得。 只盼望一切如她预料…… ―――――――――――――――――――― 且说六日前,端王被俞清瑶当面顶撞。气得险些克制不住。可过了最初的怒火,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心动。霓裳跟了他多年,温柔细致,两人感情极好,如胶似膝。私心里肯定是想给霓裳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但此事,牵扯太大。而且处于自尊,被个小丫头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他无法接受。心情抑郁、烦闷的时候,就想到了逍遥别墅。骑着快马,疾驰到大青山后,望着山中隐约的别墅影子,他退缩了。 不揭开来,很多事就含含糊糊的,得过且过。可一旦揭开,端王无法再面对霓裳那双全然信任,全然依托的眼睛。不能一面自私的享受霓裳给的温情,一面霸道的阻止霓裳与亲人会面,断了她与其他女眷们的交流。 正如清瑶所说,“我母亲,是王爷府里的姬妾吗?” 姬妾可以当猫狗养着玩,但霓裳是云阳公主的亲孙女,是安庆侯府嫡出小姐!她不能做自己的正室就很委屈了,岂能不明不白的永远躲藏在深山里,眼看着当初不如她的各家小姐,都成了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 “驾!驾!” 端王骏马飞奔转回,心头一片清明。甚至因为自己的决定惊世骇俗,有股热血沸腾的感觉。 男人就是这样,主动送上门的,轻而易举得到的,不会珍惜。越是来之不易,越是求而不得,他才放在手心里重视。清清楚楚纳霓裳为侧妃,会遭受到多大的阻扰,文武百官的侧目,手底下幕僚的不赞同。可这阻扰,反而点燃了端王心头的一把火――常年身居高位,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势力,不得不收了自身棱角,和光同尘。谁知道他内心里也是渴望痛痛快快宣泄一回? 这一次,让他为自己跟霓裳的爱情,轰轰烈烈拼一次吧! 十二年前没有做到的事情,现在做,为时不晚! …… 别院不大,后花园假山朱亭,几竿青青的翠竹,各色的芍药花,别致小巧。有一汪不算大的碧池里,端王就坐在未红的枫树下,睁着眼,波澜不动的望着手中的钓竿。小池子里能有几尾红鲤?况且鱼钩没有鱼饵的。 端王保持“垂钓”的姿势,一直呆坐到日头偏西――与其说在垂钓,不如说他需要内心彻底的安宁,保持冷静。 府里的下人训练有素,隔得远远的,估摸着朱红托盘上粉彩豆青釉鱼形壶里茶水不够了,便悄悄的过来续水,放上一碟点心、果脯,不敢靠近打扰。傍晚,别院的主人才回来。 焦赞。年过六十,二十六岁中举,名噪一时的“状元郎”。可惜官运不好,先帝隆正喜欢老成谋国的臣子,当年他太年轻;等广平帝继位了,反过来,喜爱年轻有为、锐意进取的臣子。偏这时,他老了,说话行事。改不掉四平八稳……最高也不过是五品的户部员外郎。 好在他三十余年著书繁多,文坛泰斗之一,深孚众望。又喜欢提携后进,名声极佳。 这不,后面跟着他的。便是他的弟子储凤栖――新科状元! 储凤栖满足广平皇帝的一切审美,年轻、俊逸、才高八斗、口齿伶俐、性情倔强。唔,简直是当年那位探花郎的翻版。有这样一位眼瞅着就要高升的弟子,焦赞宦海半生的不如意,都消失了。徒弟刚进翰林院,就迫不及待把人引荐给端王。 以朝中势力来看,后宫斗争日益厉害,彭皇后后位不稳。皇贵妃、林德妃、孙贵妃……虎视眈眈。先头有废太子薨逝,后有皇帝意外指婚,各皇子十分出色,很难说鹿死谁手。这个时候选择皇子投靠,是十分不妥当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遭人忌讳,被打压了。而端王是皇帝幼弟,与诸皇子关系密切,但最得皇帝信任,储凤栖对投靠端王。非常之乐意。 因老师的关系,一加入端王阵营,就算做嫡系了。 端王也很欣赏新科状元的才华,不避讳他经常出入别院。与其他大臣结交。 “呵呵,王爷钓了一下午,可有所得?” 金乌西沉,漫天的霞光绚烂无比,都把未到时节的枫树,渡了一层金红。焦赞呵呵的站在碧池旁,拱手对端王道。 收了钓鱼竿,端王面上露出一丝安详笑意,把“所得”说了――欲纳沐天华为侧室! 亲王的侧室,也是正经上皇家的玉蝶,有“妃子”封号的。比不上正妃,但也是礼部册封,有朝延定制的冠服,可参加皇家庆典仪式的。所生的子女,同嫡出次一等,但比其他庶出强多了。这个位置,,非娘家势力与正妃相等,教养子女有功的,德言容功出众的,等闲坐不得。 沐天华,谁都知道,是名扬天下的俞探花之妻啊! 当年才子佳人,皇帝亲书“天作之合”……好吧,天作之合是假的,人家夫妻关系早名存实亡了。但也不能至皇帝的金口玉言为儿戏! “这怎么可以?王爷,您此举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啊!天下的士子都会对您失去敬仰。” 端王沉吟片刻,“焦老,您的意思呢?” “呵呵!”焦赞毕竟年纪大了,多年的挫折让他懂得明辨是是非非,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心告诉他,端王对沐夫人用情极深,阻扰也是无用,不如顺水推舟。 “沐夫人跟随王爷多年,伺奉有功,当得侧妃之位。王爷若想,那便要从长计议了。” “老师!”储凤栖激动不已, “这怎么可以!王爷,纳其他任何女子都不要紧,唯独沐夫人……她的身份不同,王爷切切不可为一女子,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端王有个好处,不会因为别人劝谏时用词不当,言语激烈,便心生不快。虽然依他的看法,俞锦熙离开京城十年,才出了一本诗集,得“诗仙”名号不过是受人追捧,哪里就“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太夸张了! “呵呵,王爷,您以前从未动此念,是否昨日来的小女孩使您痛下决心?” 未等端王回答,那新科状元储凤栖就反应激烈,言辞如刀,“王爷且不可被蛊惑了!那丫头哪里是为生母出头,是为她自己吧!生怕母亲无名无份连累了她,将来无人肯聘,才出此恶毒之策!至王爷两难之地!利用王爷对沐夫人的感情,为自己铺路!王爷岂能任小女子摆布!” 诚然……沐天华成了侧妃,俞清瑶肯定受益的,至少京城勋贵世家不会拒之门外,柳氏姐妹也不会找借口避而不见了。天性多疑,是皇家人的通病,亦是安身立命的本钱,端王听了,一寻思,不由得记在心底。 虽然纳沐天华为侧妃的决定,没有更改,但已经对俞清瑶存了一份戒心。(未完待续) 一五四章 惠太妃 状元公不愧机智过人,三言两语把俞清瑶自己都没想过的事后影响,分析的条理清晰、利害分明。不过,他的老师依旧呵呵的笑着,捋着斑白的胡须,“老夫倒有不同看法。即便真如凤栖所言,那又如何!一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小女子,都有这份敏锐的见识,审时度势,以一时的委屈换来未来的富贵,以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福祉,看似猛撞,其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哈哈,这份魄力,说实话,老夫敬佩不已!” “老师!” 储凤栖气得脸色通红,“她、她怎么能跟王爷相提并论!不过是一介女流,名誉毁了便毁了,可王爷是千金贵体,一旦名誉蒙尘,岂不令人痛惜!” 师徒二人的话,令端王别有感触――与焦老相处多年,怎不知那句“魄力”的话,是在暗示?一个小女孩,能拿出所有来搏命,堂堂王爷,连想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都要瞻前顾后…… 端王下定决心,不复多言。 送其出了别院,储凤栖不由得对老师有些埋怨,“老师,您明明知道沐夫人之事一旦爆发,会令天下人耻笑王爷为人,为何……” 焦赞淡笑着摇摇头,“虽然王爷是天潢贵胄,可当日长公主宴会,那灵芝郡主早把此事揭开,京城哪户人家不知晓?不过私底下,不敢明面说罢了!” “那又怎样?只要王爷咬住不承认,谁能质问王爷!”储凤栖不服气的说。 “此非大丈夫所为!” 焦赞不赞同的摇摇头,皱眉看着自己生平最得意的弟子,“王爷尊贵,但再尊贵的人也要有相应的品德担当!敢做不敢认,才真令人耻笑!”接着。缓了缓口气, “何况,以王爷对沐夫人的深情……便是你我阻止。也阻碍不得,不如由得王爷。册封妃嫔,须得皇后凤印。此事瞒不过太妃去。太妃不许,王爷亦无可奈何;太妃若许了。此事就板上钉钉。” 储凤栖听了,没听懂老师变相“告诫”他为人须得有担当,反而恍然了悟劝谏的手段――不是不反对,是不当面得罪王爷的意思啊! …… 且说端王回到王府,不去见王妃,径直去了母妃――惠太妃处。惠太妃是先帝晚年最得宠的妃子,据闻曾在当今继位时起了不少积极作用。才得以离开宫廷,被端王接回王府供养。她地位既高,儿子又孝顺,可以说,是先帝妃嫔中仅有得“善果”的了。 端王把来意一说,什么霓裳痴心,无名无份跟了他十年,不忍心辜负云云,听得惠太妃又怒又笑,遥指着西苑的美人、歌姬道。“那些女子就不可怜?她们不是青春貌美时跟的你,不是日日夜夜盼着你宠幸?怎地独霓裳你不忍心辜负,其他女子就视若草芥呢?” 端王哑然,“霓裳不同……” “她当然不同!明媒正娶做的别人妻子的人。又跟别的男子生儿育女!岂能跟清白女人相提并论!”说到这里,惠太妃憋着一口气, “……当年她生产,你说她‘熬不过去’,怕从此阴阳相隔,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日夜快马加鞭,赶到亳城去看她,结果呢?人没死!至今活得好好的!不知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令你昏了头,不顾名声的把人接回来。你怎不想想龙梅,你的正妻啊,当时已经怀了你的亲生骨肉!听到你做的事情,生生气得流产!” “可怜龙梅,心都碎了,生下灵芝后,对你心灰意冷。这些年来吃斋念佛,哪里还有当初明艳模样!你只念着你的霓裳!何曾念过一声你的结发妻?你若还有一分良心,怎能得寸进尺,提出这等要求?你把龙梅至于何地?至为娘与何地啊!” 端王接下来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动了动唇,有心解释什么,可母妃一提起沐天华火气就上来了,十余年存下的怨念,哪里是一朝能解释的清?根本不听。 身为孝顺儿子,他只能暂且作罢。 惠太妃是个有手段的女人,表明自己“绝不接受”后,口气放软,安抚几句,念叨家常后,便赏下了两个二八年华、水灵灵的女子,隐约可见沐天华的影子。 这,算是补偿? 看着儿子带着二女离开,惠太妃不显山不显水,云淡风轻的啜了一口茶,润润喉咙,凤眼一眯,对身边的老嬷嬷道,“我看她老实本分,没兴风作乱的份上上,忍了十年。没料到她先忍不住了!金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那位老嬷嬷弯着腰,老树皮一样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太妃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王爷么!王爷年轻,不知轻重。话说,世人打小不都这么过来的?不分好坏,容易迷了眼。日后就明白了。” 惠太妃满意的点点头。 不愧是在后、宫里厮杀出来的,本身美貌与家世,不能帮助深宫里的女子坐上高位,并且长长久久的坐稳了。只有智慧、手腕兼具,长袖善舞、心狠手辣,且比旁人多些气运、眼光的,方能如惠太妃一样,得享后福。 轻飘飘两句话,已经断人生死。 不过,惠太妃就这么一个儿子。死了一个霓裳不要紧,万一使得儿子跟自己离心就划不来了。所以,她做了两手准备。 趁着端王上朝,处理朝廷大事,次日清晨,她轻车简行,去了躺大青山,亲自面见沐天华。把特意准备的礼物――一杯鸠酒奉上,当时,整个逍遥别墅的人哭声连天。 沐天华仿佛知晓会有这一天,面色倒还平静。死到临头,她仍保持贵女的仪态,不慌、不乱,恭敬的请太妃多与她一些时候,交代后事。 逍遥别墅的东西繁多。但都是她与那些侍女这些年来捣鼓的,分针线、果酒、饮食等等价值不高,杂七杂八的分了。无须多少时辰。一一道别后,沐天华身穿一套素白绫的拽地裙子,纤尘不染。最后冲惠太妃下拜。 “霓裳不怨天,不恨地。只怨自己命运多舛。请太妃转告王爷: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注1)情深缘浅,来生再见。” 说罢,一饮而尽! 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无声的落下。 惠太妃见她痛快的喝下毒酒,心头松快的同时。到底生了一丝丝怜悯――沐天华的生母袁洁莹,本是惠太妃的手帕交。三十年前初入宫廷,惠太妃不过是低等妃嫔,若不是袁洁莹与她婆婆云阳公主暗中帮助,想从众多嫔妃中出头,比登天还难啊! 想不到到头来是自己赐死好友的女儿…… 惠太妃轻叹一声,声音幽幽的。 “霓裳最后求太妃一件事,看在我娘的面子上,照看我的女儿俞清瑶吧。可怜她无父无母……” “放心!你死了,芷苓母女的气出的差不多了。我不会让她们再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哼,你有儿子,不操心儿子,反担心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沐天华忽然一抬头。眼中波光如水潋滟,可想到自己已经服了毒酒,不再辩解,动作丝毫不错的下拜后,步履从容的回到自己房间,安静的和衣躺下,睡着了。 等端王得到消息,飞奔而来,一切都迟了。 听母妃吐露最残忍的话――已经赐死了霓裳,他几近崩溃,颤巍巍的走到心爱的女子身边,也不知伸个手指探探呼吸,泪流不止,以头撞床柱,不住的哀嚎,“是我害了你啊!!” “你看你什么样子,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还是我的儿子吗?” 惠太妃责骂道。 可端王已经完全被巨大的痛苦包围着,如坠地狱,这时候,什么身份、什么尊荣,什么自小坚持的教养,统统不在意了。他第一次,对母亲剖析自己的心,坦诚自己对霓裳的感情…… 身为亲王,他想什么女子没有。霓裳便是倾城倾国,从小看到大,还看不厌?可他喜欢霓裳,唯一把她放在心底,因为世界上除了惠太妃外,只有霓裳是不在乎他亲王身份,不在乎他荣辱兴衰,只爱他本身的女子! 旁人觉得他是亲王,应有尽有,可母妃难道不知道吗,高处不胜寒!他根本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那些凑到他身边的人图谋了什么!霓裳……让他感觉温暖,温馨,温柔,温情,只有见了她,才能得到难得的轻松。 王妃,府中的妾侍,谁也不能给他这种感觉。她们暗地里使的争宠、陷害法子,当他是瞎子看不到吗?他可是深宫里长大的!一看见女人不择手段的受宠,不说惧怕,心理的厌恶别提了。 霓裳却不同。青梅竹马,在不知情、欲滋味时就打下的感情基础了,那时的交好,心无邪念,是最宝贵的记忆。可惜,青春年少时无知,并不知道这份感情有多重要。等明白时,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只能饮恨。 …… 当母亲的,听儿子亲口说自己“这些年来活得很累,心累”,唯有霓裳能让他轻快一些,否则谁愿意三天两头骑马来大青山,不由得动容了。因为这话,别人不理解,她却能深刻的体会。 当年她勾心斗角、拼死拼活厮杀出来,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儿子吗?没有这个心灵寄托,怕她早就在后、宫里折戬沉沙了。 看着端王痛苦无比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挥挥手,命人把沐天华扶起来,灌了一碗冷水――所谓鸠毒,不过是蒙汗药! 兴师动众而来,结果不是证明端王与沐天华的“情深似海”。惠太妃对别人心如铁石,对唯一的儿子――舍不得。无奈叹道:还不如当初就许了婚事!也不会闹到现在不可收拾的地步! 原来,十二年前,端王得广平帝许可开牙建府,惠太妃出了深宫,从此再无拘束。与沐天华母亲元洁莹的约定――儿女联姻,被她当成旧时玩笑。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她在宫里处处艰难,需要云阳公主、元洁莹帮助。可端王封王后,云阳公主早就去世。元洁莹也不在了,沐天华的联姻价值,无疑缩水了一大半。变得配不上了。 开府后,她广邀各家千金。终于挑中了武乡侯彭家的彭龙梅。彭家与当时的彭贵妃是未出五服的本家,后来先皇后故去,彭贵妃一跃成为皇后,确认了她的眼光不差!至于安庆侯沐桦,不甘示弱,挑中了金殿上大放异彩的探花郎,赶在端王娶亲前。先把女儿嫁了出去! 本来这样一来,两家关系闹僵下来,不来往就完了。听说沐天华先生了一个女儿,而彭龙梅生了个儿子,惠太妃暗中自得――亏得她当机立断,为儿子选对了媳妇。 哪里想到有今天! 彭龙梅是正妻,身段、样貌、才华,样样不差,还有她的全力支持,却是个没用的东西!留不住丈夫的心不说。被几个出身卑下的妾侍戏弄得团团转,满身怨气。更不会教孩子!芷苓那丫头,哪里是郡主,分明是个野丫头;唯一的嫡子也被教坏了!面团似地性格。毫无主见。 反观霓裳,这些年越发优雅从容,遇事不慌,即使危及生命的事,仍旧端庄沉静――这才是她理想中的儿媳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待霓裳清醒,惊讶的看着端王,自是一番悲喜交集。两人齐齐拜在惠太妃面前,听她如是叹息。这时候的她,哪有初来是逼迫人自尽的狠辣无情,完全是拗不过儿女的慈祥母亲。亲手扶起沐天华, “当年你母亲与我交好,我何尝不念着你们打小的交情?可是,你身子不好,本宫忧心你……不利生育,才反对你们婚事。谁晓得害得你们……唉!前尘旧事,都是本宫的错。” “母妃……” 端王肯定不会责怪母亲,霓裳“活”过来,他喜悦还来不及呢。拥着心爱的女子,他满心的都是感激,智商直线下降。同样,沐天华也感激无比――不是为活命,而是听太妃语气,许她继续留在端郎身边了! 惠太妃今天这一出,看似白来一趟,其实与儿子“沟通”后彼此更了解了,也摸清了沐天华在儿子心中的地位。“不利生育,无奈之下”“赐酒,是为了试看那你们之间的感情”,几句假惺惺的话语,使得头脑不清醒的沐天华,遗忘了当初是谁先背信弃义,给生父沐桦难堪的。 再几句暖人心的话,说说是如何不得已,多少为难处,最后答应册封侧妃,一应为难她包办了,端王与沐天华都感动得不得了,一齐跪拜,奉茶了。 皆大欢喜结局。 惠太妃手腕何等高超? 早在她发现儿子私会沐天华时,就按兵不动,暗地里下了几步棋。俞锦熙发配边疆,趁俞老爷子急流勇退乞骸骨,临走前忙乱时,叫人挑唆着,使钱氏参与了一个官司――钱氏屠户女出身,懂什么,又不认识字,几十亩田地就弄的晕头转向了,在亳城衙门里,按了手印。 这手印,不是按在普通纠纷的结案卷宗上的,而是“放妻书”。 大周律法规定,婆婆不可以直接休妻,但可以代替儿子上衙门递书。除了俞探花的“亲笔”作假外,印鉴,钱氏的手印,当堂的证人,主审官,各种程序都是合乎律法的!有案底,有正式卷宗,且是十年前的旧事,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因此藏在官衙里十年不见天日的原件一面世,虽然惹得京城上下议论纷纷,但没人质疑真实性。毕竟,“诗仙”清绝倔傲、才气纵横有名的!“无诏不能返京”,以他的骄傲提前写下和离书,不让人守活寡,像是行事出人意表的诗仙,做得出来的。 除了几个卫道人士,嘀咕沐家女应该言辞拒绝,表明守节外,其余大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最艰难的身份,就这么轻易而举的解决了! 而敏感的京城世家女眷们,听到这个消息,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其实长公主宴会后,大家嘴上不敢多说,私底下不少嘲讽的,当年的京城明珠,落得妻不妻、妾不妾的下场。任是国色天香,连个名分都没,何其可笑啊! 但“放妻书”后,聪明的都察觉到,沉寂多年的沐天华,似乎要翻身了? 不说武乡侯彭家人往来端王府频繁了些,只说寄居在安庆侯府的俞清瑶吧。原先她生母的隐私暴露,手帕交都避之不及,生怕被拖累了名声。可先有“和离”事情,后有惠太妃进宫,隐约有为端王纳侧妃的意思。她的身价,也一日日攀高起来。 许多人家,如九江伯、钦安候,都纷纷邀请俞清瑶参加宴会。杜芳华的病,很快痊愈了。柳氏姐妹也想办法,与俞清瑶恢复关系。唯有阮家姐妹,不好意思靠近。 两个月后,似乎京城勋贵家族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使宫中立刻下了懿旨,也不会觉得惊讶了。 可俞清瑶却越来越焦躁了。 母亲……她自问,报了十月怀胎之恩,日后再无拖欠;可父亲呢!她要怎么把父亲从北疆调回来呢?(未完待续) 一五五章 当活马医 谎言被揭穿后,无论被骗的,还是出于种种无奈骗人的,都难免见面尴尬。沐天恩与杜氏,其实他们有什么错呢,对于端王与自己亲妹妹的事情,夫妻两人极不乐意。想拦,问题是能拦得住吗?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沐天华,一心飞蛾扑火。权势滔天的端王,金屋藏娇。性格并不强硬的沐天恩,选择退让、默认,与不理会。 后来,俞清瑶与俞子皓超乎意料之外的,主动投奔。沐天恩自是想把外甥女、外甥送到亲妹妹手中,可碍于当初“母亲重病,一直在临州调养”的谎言,加上逍遥别墅那边联络不到,只能日复一日的欺骗下来了。总不能,对着天真无邪的孩子说——你娘病早好了,不来见你们,是因为红杏出墙! 那要多恨的心啊,才能残忍的说出真相! 沐天恩自问做不到,而且两个孩子都是好好的,心低纯良,又孝顺,正派,子皓读书上还有天份,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使性任性的。他是真用心培养,对儿子阿吽是个助力不说,将来妹妹有个什么,也算是依靠吧! 谁也无法猜透命运的离奇,哪里知道大人都捂得严严实实,却叫周芷苓一个不妨,叫嚷出来了?这下好了,出门在外,有关系对立的朝臣暗中讥讽;回到家中,要如何面对晨昏定省时,两个孩子的眼睛! 羞耻?惭愧?内疚?反正几天下来,沐天恩心情抑郁着。没多久,就被一场没有多严重的小风寒撂倒了,躺在床榻上无精打采的。 这个时候,俞清瑶的表现……不能说不好。因为她天天过来侍疾,熬药、亲奉汤药。样样用心,跟亲生的也不差多少。只有一样,对生母下落被瞒了这么久。欺骗了这么久,一个字也不提。 一个字也不问! 要是她像其他女孩,先不管不顾的大哭大闹一场。再背着人咒骂几天。上天可鉴,杜氏与沐天恩绝对不记恨。反而会借着机会慢慢的开导——道歉,也需个台阶,不是吗?长辈有了不是,总不能让他们先开口吧! 偏俞清瑶什么都藏在肚子里,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时候就看得出小辈同龄人的好了。沐薄言臀部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故意一瘸一拐的来静书斋,顾左右而言他。说了一车的无关话,才扯到正题上来——关于“谎言”。 “唉,瑶妹妹,你记得那天吗?我告诉你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其实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母亲的下落了吧!” “呃……”沐薄言有些羞愧,“你怪我没告诉你?” 沉默了片刻,俞清瑶摇头,情绪低落,“不怪。这话,换我来。怕是说不出口的。” 沐薄言立刻拍了大腿,“就是啊!瑶妹妹,就知道你体谅人!我跟爹怎么好开口啊,你一脸孺慕的想跟姑姑见面。我能泼你一头冷水?叫你不要期待了?其实,以前我劝过爹爹,纸包不住火啊,瞒啊瞒,能瞒多久?一旦露了馅,瑶妹妹你跟皓儿都会生气的。可他说,能瞒一天是一天,不要让你们受到坏影响……” 一时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 沐薄言急忙掩住口,眼珠滴溜溜的转。片刻,才讨好的笑笑,“妹妹,你不生哥哥的气吧?其实哥哥有口无心,没其他意思……总之,无论发生什么,你是我妹妹,皓儿是我弟弟,这个永远不会改变。” 良言一句三冬暖。 甭管这具带有保证的话几分真诚几分假意,俞清瑶听了,还是感觉心头熨贴无比。 “表哥,我知道你的来意。其实,我根本没有责怪舅舅、舅妈的意思。我来京城一年了,舅舅、舅母待我怎样,我有眼睛,有心,怎么会感觉不到?我相信,他们选择欺骗的本意,是为了我好……”说话是,脑中想起前世,她被陷害闺誉丧尽,舅舅对她的百般维护——那些历历在目的过往,难道都是假的? “表哥请放心,我对舅舅、舅母,一如平常,也希望舅舅舅母如平常待我。我便是有要怨、要恨的人,也不可能是舅舅、舅母啊!” 话说开了,心结也打开了,沐薄言高兴的手舞足蹈。趁处着自在,兄妹两个接着说了不少话。俞清瑶心理藏着事,加上她是女人,天生善于找话题,一会儿昨儿的瓜果十分鲜美,一会儿院子里哪个丫鬟说话爽利,一会儿又哀叹元菲儿天天登门骂她。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谁也摸不清话中的重点。 不过,一个时辰后,俞清瑶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信息了——安庆侯府,与北疆一点来往都没有。连节庆时送些礼品之类,都无!十年来唯一可算是联络的,只有沐天恩读到“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这句诗的时候,心有戚戚,派人送了些棉衣棉袄。 都说是“天作之合”“喜结良缘”,其实早有苗头……只是,有心人才能看出来啊!似她前世那般糊涂心肠,柔弱单纯的,只能被骗得团团转啊! 既然这样,那让舅父出面,调回父亲的想法,打消了。别管舅父与父亲之间什么恩怨,只凭舅父是母亲的亲哥哥这一点……也必须从其他渠道想办法了! 可恨,她所认识的,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都是母亲家的亲戚!父亲的族人,根本说不上话。唯一有资格的,老爷子,要是他想出头,不早出的?何况俞清瑶私心里觉得父亲未必是俞家人,也不指望。 思来想去,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能帮忙,并且愿意帮忙的吗? …… 九月十九,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出家日,信奉佛教的惠太妃到大相国寺祭拜,“正巧”遇见从临州回来的沐天华,见面后,想到早年与沐天华母亲元洁莹相处的日子,忍不住潸然泪下,上演了一部令人动容的“巧遇”戏码。 当然,这都是给普通老百姓看的。稍微有些地位的,谁不知道沐天华一直呆在京城?这会子是翻身有望,才离了金屋,假装从临州刚刚回来的!可不管怎么说,人家龙椅上那位都没开口,谁愿意得罪堂堂亲王呢?只当不知道罢了。 惠太妃邀请沐天华到端亲王府上坐了一坐,几个有子女的妃子、稍微受宠的姬妾都过来见了,唯独王妃不曾出面——也不需要她出面了,事情订下,哪管她愿意不愿意?愿意也得接受,不愿意,也得接受! 这样,沐天华算是堂堂正正的进入京城世家贵妇的视线中。总算她有些廉耻,不肯回到兄长安庆侯府里,否则,将来再从侯府里嫁一回?恐怕她的亲爹沐桦九泉之下不安稳,会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死她! 侯府回不得,无须担忧。沐天华嫁妆丰厚,京城房价再高,也不是买不起的。挑了一个幽静院落稍微收拾收拾,住了进去。这院子,刚巧与焦赞的别院毗连,后面一道墙打通,便能自由出入。都到了此刻,是不是能与端王常常相见,反而不是要紧的,以安稳为主,叫人挑不到毛病。 所以,那道墙迟迟未曾打通。 反正有梯子,再者,传个话哪里需要翻墙呢! 沐天华非常欢喜,不像在逍遥别墅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她急切的心情需要一个分享,便叫人把女儿俞清瑶从侯府里接来。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看,一见到女儿,她所烦恼的“没有名分”的事情立刻解决了。听端王形容当时女儿的倔犟,她只感叹——女儿那么柔弱,定是拿出所有的勇气吧?可怜的孩子!心理决定,要加倍疼爱女儿。 可俞清瑶呢,却算计着日子,随着一日日逼近,她的心既痛苦又茫然,恍惚还有一丝轻松。不是她盼着生母去死啊!是真心觉得,母亲不在了,大家的生活都会恢复原状。包括舅舅的,她的,弟弟的,父亲的。以及,端王妃,周芷苓。 所有人都会感觉无比松快。 可住了两天,她敏感的发现母亲身边有个医术高明的大夫,问了之后,才知道是戚神医的得意高徒!负责母亲身体状况多年了。以关心母亲的女儿身份,问了下,那位大夫很自信的说,心疾看似严重,重在日常保养。三个医女轮流日夜看护,他也时时刻刻呆在身边,一有不对立刻治疗,加上这些年来沐天华心情舒畅,发病的不多了,他相信活个一二十年没问题…… 这个重大打击,把俞清瑶弄懵了! 母亲不会死? 哈哈,她怎么忘了,哄骗亲生儿女长达十年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假死遁走,又算的什么!为了一个端王,她身份不要了,多年的教养抛到一边,性命也豁了出去,眼里心理只有一个端王! 心理的恨……实在无法形容。 可俞清瑶更想恨自己!为什么她已经看透了母亲的人品,还做出……幼稚的事情来!多好的女儿啊,撺掇母亲和离,使父亲名誉扫地! 想要把父亲调回北疆的念头,越发强烈了!强烈到她根本看不得沐天华一眼,多看一眼心理饱受折磨! 舅父救助不得,唯有……舅公了! 死马且当活马医,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未完待续) 一五六章 诗仙,不是吹出来的 天高秋爽,大雁南飞。入了秋后,秋雨稀稀落落的下了几次,便一日冷似一日了。今年遭了水患,稍微重视名声的人家都捐了钱粮等物,口碑什么暂且不说,至少见面时,挖苦谁家抠门小气、谁家连下人的衣裳都捐了出来等话题,不会少的。至于心内真正八卦端王侧妃一事,反倒呵呵一笑,不敢明面上谈。 定国公府。 俞清瑶穿着茜红腊梅遍地金刻丝对襟长绸袄,元清儿一身湖绿遍地缠枝玉兰花刻丝夹绸袄,两人相仿的年纪,由侍女举着水墨荷花的油纸伞,携手在宽而光滑的石板路上慢行。这一幕,淡雅且悠然,可堪入画了。爬满紫藤萝的凉亭后,是她们的目的地――荣华居,国公夫人邓氏的居所。 “你呀!说什么好!现在才知道搬救星?晚了!谁让你当时脑子糊涂,怎么劝你都不听!罢了罢了,我也不多说,好在祖母、祖父终究是疼你的,你去后,说话婉转些,可别跟我一块似地木呆呆!求两句,说不定能把你留下呢?丑话先说前头,你真留下了,可要记得我的好,得让着我。” 难得元清儿把要求的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俞清瑶默不作声,心理暗道,元清儿此人真是奇怪。清高起来,万事不屑一顾,跟凤凰似地;市侩起来,跟市井街头的小丫头“我给你一块糖,你也要给我一块糕”一样,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哪里知道,在旁人眼里,她可比元清儿稀奇一万倍。 荣华居内,国公府的女眷们簇拥着坐在紫檀钳宝罗汉床上的邓氏,说说笑笑。俞清瑶一进来。气氛不知不觉间变了。具体表现为,长房媳妇翁氏嘴角撇着,眼神飘着。礼数上虽叫人挑不出毛病,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她不愿意跟俞清瑶打交道? 而二房的铁氏则掉了个!嘘寒问暖。热情周到,仿佛俞清瑶是她多年未见的骨肉亲戚!缘由?俞清瑶的母亲马上要成端王的侧妃了。(..info)又是端王心尖尖上的人,身价可不大涨么!到时候,算是端王的“继女”吧?反正早些交好,没有坏处。至于俞清瑶将来的婚事,又不是她闺女,她操什么心! 底下下人有消息灵通的,面色也各不相同。随各人的主子。 邓氏重重咳了一声,至少表面上,大家缓和了些。 翁氏本就不喜俞清瑶,实在躲不过,便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呃,俞姑娘来看老夫人啊!” 以前有两分面子情,叫人“瑶丫头”,亲近中带着长辈的调侃口吻。这会子就撇清关系,叫“俞姑娘”。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姓俞的,跟姓元的一点关系也没有。隔了好几层呢! 邓氏面色淡淡的,但是目光严厉的转移到大儿媳妇身上,看得翁氏肚子里直生闷气――她是为元家着想好不好!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元菲儿已经嫁了。底下几个庶女呢?跟这么个名节有瑕的表妹来往,没得被人看扁了! 不多时,在邓氏的示意下,众人都散了。 元清儿走时使了个眼色,暗示俞清瑶“一定要抓紧机会呀”。可惜,俞清瑶是抓紧了,但不是为自己!等人都走光了,只得一二忠心的老嬷嬷在,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地面上铺着的青绿石砖寒气沁人,光可招照人,她垂着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让母家的人,不帮母亲,反倒帮着已经“和离”的父亲? 世上有多少人是帮理不帮亲? 邓氏靠在秋香色金线蟒引枕上,沉着脸看着俞清瑶许久,既不张口询问,也不叫人搀扶起来。翘头案上的四方麻姑献寿熏炉上,青烟渺渺,将彼此的眉眼笼上轻纱。[..info超多好看小说]足足两炷香,俞清瑶的跪姿一点不变。要知道没有蒲团,地下又阴冷,只消片刻就会感觉膝盖针扎似地疼痛了。坚持这么久,可见她的决心多么强了。 很意外,邓氏居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你之所求,老婆子大约知道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你去采菊东院见你舅公吧!朝堂上的,妇孺哪里说得上话,还须老爷出面。” 俞清瑶心儿狂跳,绝望中仿佛看到一线阳光,“舅婆……” 没等感谢,邓氏摆摆手,叫人送俞清瑶去了老公爷日常午憩的地方,且是避开人的,瞒着翁氏、铁氏等人。 在采菊东院等了许久,掌灯十分,才等到老爷子回来。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定国公一声声叹息――原来,俞清瑶自知所求过分,面朝书房方向跪了半日了。 当然,她可以坐下舒服的等,见了面一番哭诉请求。只是,那样成功的机会可有一成?舅公首先是她生母的舅舅,其次才是她的舅公!如果舅公帮她,怎么对沐天华解释? 只有用哀兵之策――可怜。被生母抛弃的可怜孩子。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一面的可怜孩子。被母亲私情弄得名誉扫地的可怜孩子。母亲改嫁,无处自容的可怜孩子。 虽说后者也有她自己的推动,但她的本意,只是想把父亲从苦寒的北疆调回来。 她的所求不多,希望有人能在朝堂上提议,北疆的将领是不是该换换了?间接让人想起当年的探花郎。 “清瑶知道要求过分了,可是清瑶,实在找不到人了!舅公,您看在清瑶自幼没有父母的份上,答应了吧!” “唉!”长叹一声,因饮了些酒而面色泛红的老公爷坐在太师椅上,语气怅然。 “傻孩子,你当我与你舅父十年来,不曾想办法把你父调回吗?” 说着,他第一次对俞清瑶提及当年她父母结合一事,“有人觉得你外祖是为了报复惠太妃背信弃义,所以赌气请旨,早早把女儿许了探花郎。其实啊,你父之才,当世管仲乐毅!单单的诗词小道,哪里能让陛下欣赏,皇后赞叹!点了他做探花。” “……先皇后。她在世时,极欣赏你父亲的才干。想要宴请他为太子少师,终因年龄作罢。每有宫中宴会,必邀请你父,每次邀请,必坐首位。可叹你父亲少年得意,意气风发,换了旁人或许早就飘飘然不知自己是谁了,独你父亲意兴勃发,内心却冷静清醒。你外祖离世时,曾对我感叹,得你父半子,胜过人间多少孝子贤孙!有他在,安庆侯府与定国公府百年内无忧患矣!” “啊!” 俞清瑶万万没想到,舅公与从没见过的外祖父,竟然对父亲如此推崇。可前世的证明,什么百年内无忧患?一场空罢了!她只是不明白,“既然舅公认为我父有宰相之才,那为什么?” “你父临走前,与我、你舅舅各留了一封书信,令我们不要插手,否则祸及家族。果真,先皇后随后病重,七天不到就薨逝了!她死前召见过你父亲……具体情况谁也不知。只知道,先皇后宫中所有伺候过的,死了死,失踪的失踪。只有一些洒扫的,平常不近身伺候的,才得以放出宫廷。打那后,舅公就不敢打探了……” 设计宫闱密事,谁吃了豹子胆敢继续查探啊? 俞清瑶一下子歪倒了,震惊的道,“难道我爹爹……跟先皇后……” 不要啊!她生母跟一个端王不清不白,要是父亲再……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什么傻话呢!若那样,陛下能容?”定国公酒气上涌,轻飘飘的拍了下她,又借力把俞清瑶拉起来,怜爱的注视着与长姐一般无二的面容,诸多感触, “你这孩子心思重,其实没什么要紧。你父的心胸、为人、见识,上上也,未必会把世俗眼光放在心上。便是‘诗仙’之名,也不过是他闲极无聊随手写了几篇,被人拿去了,奉为珍宝。他就是这样,不屑名利,可名利却不眠不休的追逐着他,细说起来,令多少人羞惭。” 没说出口的是,与端王相比,俞锦熙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不单是定国公,邓氏,包括安庆侯沐天恩,杜氏,心中都是偏向俞探花的。端王脱下那层华丽的外衣,也就中上之姿,那一处称得上顶尖?就是不懂,霓裳那孩子怎么瞎了眼睛,放着真正的金镶玉不要,非要哭着喊着,宁愿放弃所有也要跟着端王? “你要是觉得尴尬,就留在舅公家里。不想再见你母亲也没关系,她……确实对不住你。” 能得到这具公道话,俞清瑶多感动啊!可她还是把心理的担忧说出来了,变相的哀求, “父亲孤身在外,万一……万一朝中某人起了害他之心……” “哈哈哈!”老公爷居然大笑了,“你父在北疆十年经营,不说铁桶一般,可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害得了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这样的安慰…… 这时候的俞清瑶,一字一句都记下了,但没往深处想,仍旧愁容满面的。在她印象中,父亲诗仙美名传天下,可也是个文弱书生啊。书生怎么能对付了那么多野蛮的士兵将领?肯定吃了许多苦头,挣扎求存。 她想都没想过,被外祖、舅公那么看重的父亲,怎么会死在敌对的蛮夷手里呢?他又不是纨绔无知的少年!是以发现父亲跟母亲一样,也借用了“死遁”,别提有多愤怒了!(未完待续) 一五七章 好一对天下无双的父母(上) 好一对天下无双的父母。 史载,广平二十九年十月六日,帝始定下决心,下旨编纂《广平大典》。《大典》“集古书之大全,齐历世之珍本”,耗时九年,方得以成。帝下旨建文渊阁、文溯阁,存放《大典》,并告祭先祖。不过,史官没记录,当时号召各地巡抚衙门收集图书,意在宣扬教化、编纂传世名典的圣旨,根本没引起重视。 反倒是惠太妃上折子,要求册立安庆侯府沐氏沐天华为侧妃,引起更多的轩然大波、群情激奋呢! 且说这一日,舅母杜氏,派人把俞清瑶姐弟从定国公府上接回,路上遇到自发组织起来的书生学子,浩浩荡荡足有千人,居然把路给堵上了!当中一人,着青衿儒衫头戴方巾,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看起来是领袖了,自名“许金良”,乃是京中颇有名气的士子,彬彬有礼的介绍后,道明来意。 原来,他们都是“诗仙”的仰慕者。 俞锦熙年少中举,天下闻名,后来虽因种种缘故被发配边疆,但对于有文人傲骨的学子来说,高官权贵,或许能得到他们的羡慕,可遭遇不平仍坚守信念,写出壮志豪情的佳句,不伤不悲,不改其志的,更令人心折!他们敬仰诗仙,为其惊世才华,更为其道德人品! 所以,绝不能容许有人给诗仙的头上,戴一顶……那啥颜色的帽子! 哪怕是当朝亲王也一样! 也是惠太妃事先做的准备太周全了,外人得到的消息是这个版本:俞锦熙自知发配在即,北疆那等天寒地冻之处,寻常男儿都无法生活。不忍连累妻儿,便写下了“放妻书”。夫妻双方都没过错,只是造化弄人。走不到白首偕老那一天。 这种说法,最体面,也不会让人心底排斥。容易接受。 不过,士子们不会觉得沐天华出身高贵,是公主孙女。委屈了,站在诗仙这一边。想的是:诗仙如此体贴妻子,那妻子反过来更应该感激丈夫!就算身体不好,不能陪着去北疆了,也不该改嫁啊!那至诗仙于何地?自己也成了二嫁之身!过往的娴淑之名,全成了笑话! 许金良与金科状元储凤栖是好友,后者登科,成了端王府的座上客。他便日日上门劝解。储凤栖也一肚子火气,发泄不得――他能说,自己早知道了,也劝了,不过没劝成。那不是吃果果告诉人家,他在端王心中的地位很低么!只好敷衍塞责,说是端王后宅私事,他不好插手过问的。那许金良铮铮傲骨,便以为储凤栖心变了,怒气冲冲离了去。 回头。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不得不说,许金良是个极有领导才华的人。上千的学子,竟让他与几个同窗组织成功了! 就是当街堵人,堵的还是两个未成年。这事办的不地道。 千呼万唤中,俞清瑶不得不从马车上下来。她戴着帷帽,透过朦胧的细纱,注视着满街的学子――这些人,他们面孔不一,却都有一双真挚的,敬慕的眼睛。她知道,他们对她爹爹十分敬仰,视为偶像,这份不含杂质的心,令她动容了。 众学子齐齐注视着窈窕纤细的女孩,虽然看不到容貌,但其柔婉的姿态,声音婉转轻柔,还有行步间的款款仪态,一看即知是大家闺秀,想“这是诗仙之女”,不敢冒犯,齐齐恭着身子行礼。 上千人行礼,那是可等壮观! 冲的,还是一个未及笄的女孩,也不像周芷苓等人出身皇家,有郡主、公主的封号,恐怕是古往今来,未曾见过的奇事了! “请俞姑娘转告令堂,勿使令尊蒙上污名,勿使己身遭人侧目,本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何必劳燕分飞,徒惹人叹息!” 俞清瑶被众人的“诚意”吓倒了――她的心情是多么复杂啊,既感慨父亲得到的人望,又叹息世间还有公正公道。转而再一想,万一这些学子知道了,她母亲要改嫁还是她提议的……怕是要被口水淹死吧? 这个时候,才真真实实感受到,“诗仙”,不是一个外号,而是一个可以流传千古的美名。 千百年后,皇帝公侯都做了古,什么富贵权势,都烟消云散,唯独她父亲的名字,一如夜空中的闪闪明星,照耀着千百年后的后来者。 她的父亲,她的骄傲。 不悔,真的不悔,就算吃够了苦头,尝尽了悲欢离合,也不后悔做他的女儿。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不知不觉哽咽了。 就在这时,马车上另一个人出现了。俞子皓,他年龄尚幼,生恐自己下来说话平白矮了半截,便站在车辕上,高高的冲众人作揖,用的是童生礼――士林学子间很注重前辈后辈之说,童生虽是最底层的,但也是读书人的入门阶段。过了童生试,就是秀才了。 在场的,最次也是秀才,看俞子皓的礼数,就知道他的身份。十岁的童生,可算做天才了。这个天才,据说是诗仙之子,除了身份上的认同外,更多了层好感,认为是虎父无犬子啊! “各位前辈、学兄,家姊与子皓,近日也在为此事忧心。但我等辈小言微,实在无法做主。若非有府衙的卷宗在,子皓与家姊甚至不知家父早早写了‘放妻书’!唉!若是家父在,就好了!他一去北疆十年,十年,朝廷边疆将领轮换的规定,也不知家父能不能得到调令……” 许金良……本意没想逼迫两个孩子去劝告他们的母亲沐天华,只是变着法子想让端王知难而退罢了。上千士子的请愿,还不能让端王打消无礼念头? 当然,俞子皓的办法更好!诗仙若是回来,定与前妻重修旧好。那样,就不会有丧德败坏的事情出现了! “俞公子说得是!我等应当上表,早日将诗仙调回京城!” “很是很是!” 士子们都是“懂文明。讲礼貌”的,游行、集会也不会打打杀杀,得到俞子皓的“暗示”。立即群情鼎沸着,商讨着将京城里所有会馆的士子联合签名,请朝廷将诗仙调回来!明明是文臣。却派去守卫国门,一守就是十年。愧得诗仙信念坚定,换了旁人试试! 也应该够了! 比来时快得所,眨眼功夫,解决了道路堵塞。 俞子皓两句话就令众学子“听命”,加上办到了他想要做的事,兴奋不已,握着拳头。亮晶晶的眼睛闪啊闪的。本想跟姐姐俞清瑶,快活的絮叨絮叨,可俞清瑶上了马车,摘下帷帽,只是擦拭了眼角的泪滴,视线一次也没瞟过来。渐渐的,俞子皓激动的心情冷却了,垂着眼帘看自己膝盖的手指。 马车车厢里的事情,外人自是不得而知。可姐弟两个应对众多士子的表现,一丝不拉的落入周围店铺人的眼中。尤其是酒楼二楼的包厢里。八扇雕花窗打开,视线正对着,瞧得清清楚楚。 那妇人年约四十,身穿酱紫色水纹八宝立水裙。身段高挑,面容平常,但气质不俗,一双清亮的眼睛熠熠生辉,只盯着俞子皓身上差点不会动了。许久,她弯了弯唇,笑了。 雕花窗啪关上了。(..info无弹窗广告) …… 端王府。 “太妃姐姐,您是没见着。那孩子,落落大方,当着上千人的场合,说话斯文有礼。啧啧,换了旁人,还不得两股战战,声音结巴,脑中空空,自己都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惠太妃端着一碗莲子羹,随手用汤羹划了划,淡淡的,“真有这么好?” “不是妹妹瞎吹。真真的!唉,看他年纪还那么小,行事跟小大人似地,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望一眼,那眼神,那神气!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位的!他那个姐姐,比他还年长一岁吧?立刻就被比下去了!话也不敢说,看样子似被吓哭了――啧啧,也难怪,小姑娘年纪也不大,骤然遇到这种场面,能站稳也不差了。” 说话时,这妇人端庄的面容上,居然露出讨好的神情,亲自拿了帕子服侍着。惠太妃摆摆手,阻止了亲妹妹的举动,同时,也令伺候的人都下去。 等到人走空了,惠太妃这才重重叹气,“本宫这是做了什么孽!” “姐姐,原也怪不得你。想想啊,当初霓裳那丫头身子骨弱,吹个风,也要头疼脑热的。这样的媳妇,才情再高,娶回来当摆设是无妨,但对子嗣……姐姐就一个儿子啊!哪能不为儿子考虑?就是没想到,霓裳体弱,倒也挣扎生了两个孩子。当初看王妃身体康健,居然也只生了两……” 作为亲妹妹,李氏当然知道惠太妃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惠太妃一点也不喜欢端王嫡长子,三个庶子也是平平,认为他们中人之姿,无才无能。再比如,惠太妃得到密报,称沐天华的长子俞子皓,不是众人皆知的俞锦熙亲生,而是端王的血脉。 李氏开始觉得不可信,可越查越惊心,原来端王府早有一股密探,专门收集俞清瑶姐弟信息,但是送到逍遥别墅,公开摆在案头,端王与霓裳共同观看的,只有俞子皓一份。爱屋及乌,这种事有,但没得让情夫,看情人跟前夫生的儿子有多出色吧?沐天华就不怕端王嫉妒之火上来,厌弃了她,连她的子女都灭了? 唯一的解释,俞子皓根本就是端王的孩子! 李氏想了想,口气软和的说,“姐姐,不是妹妹多心,姐姐这样瞒着侄儿行事,怕会令母子生隙啊!” “哼,他早就跟我生隙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本宫!” “许是王爷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姐姐,且耐心些,听侄儿怎么解释,您在生气不迟啊!” 惠太妃当然不会跟自己唯一的儿子闹翻,但不做出样子,显得她毫无权威。 入夜,令下人都散了,独母子俩秉烛谈心。 “你……怎能把母妃一直瞒在鼓里!若知晓霓裳早有你的骨肉,为娘会赐下毒酒?会这些年一直阻拦着。不让你把她带回府中?你啊!竟然任由自己的亲骨肉流落在外!你是不打算认回这个儿子了,那何必要嚷着立霓裳为侧妃?” 端王半跪着,“孩儿知错了。实是当初……唉!” 长长一声叹息。谈起自己的心路历程,端王也是满心的忧伤无奈。 与正妃大婚时,他是把母妃的话牢牢记在心上的。也想着沐天华嫁了别人,什么青梅竹马。不过是旧年的熟识罢了,风过无痕。彭龙梅做正妃,颜色、身段、教养自然不差,开始也有过一二月的好日子,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可随即,她怀孕了。理所当然要安排通房。 这个时候,彭龙梅做为正妃的气度不够,显示出来了,仗着身孕处处掐尖占强,好,忍了。等一举得男,更是狂到没边了,竟把一个通房关在柴房,生生饿死了!他对自己的正妃无比失望,再发现乖巧柔顺的妾侍在期间起的推波助澜作用。更加生气。妻妾之争,竟比得上战场厮杀,令人无比烦恼,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 出门散心。恰在此时,他遇到了同样不开心的霓裳。 旧时的情分涌上来,如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当时,他才封了王,开牙建府不久,哪里比得上俞家老爷子朝中多年,势力雄厚?不敢得罪,也害怕事情叫嚷开来,遭人恶骂。一夜风流,自知承担不起责任,于是,偷偷的,他逃走了。 后来,才知道霓裳怀了身孕。 那又怎样呢,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三个月后,俞锦熙打上门来,砸了一通东西,又冷冷的冲自己笑了三声。事后,他发配北疆,外人都说是得罪了自己――天地良心,他到现在也不敢跟吏部的上扯上关系,生怕无端端落了个“结交大臣,干扰授官”的罪名。换句话说,不知是谁栽赃到他身上。可怜,他无法辩白!即便隐约发现跟先皇后有关,也不敢告诉人去。 霓裳写信,说想看自己最后一面。偷偷逃走,让她一个弱女子面对风霜剑雨,他十分愧疚。可那时候,俞老爷子已经乞骸骨了,他不想面对那个人精的老人,就拒绝了。然后,夜夜的噩梦…… “母妃,那段时日,是儿子最痛苦的时候。一闭上眼,就想到霓裳悲悲戚戚的看着我,一声不发,她不责骂,说自己不悔,可儿子受不了啊!终于有一日,儿子梦到她来诀别,便丢下所有悄悄去了亳城。” 这是第一次,对正妃彭龙梅“意外流产”做的解释。惠太妃深深一叹,抚着自己的儿子,“你、你怎么不早些告诉为娘呢!为娘定会帮你啊!” “儿子……不敢!儿子有负您的教诲!” 端王亦留下了两行泪,继续说起, “当时,霓裳在亳城俞家的别院生产,儿子当时急昏了头,还觉得幸好霓裳不在俞家,否则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买通了丫鬟和接生婆,匆匆去见了刚刚生产的霓裳。她生了儿子,奄奄一息的告诉我,生的是我的儿子……儿子后来才知道,原来霓裳与俞锦熙早就分房了……她生清瑶时伤了身子骨,大夫让她修养个一二年,方可生育第二胎。可她为了我,娘,霓裳真是拼了命的生育我的孩子啊!” “她什么不求,只求我看一眼孩子,别忘了她……” 想想那些妻妾为了争宠的可怕面孔,再对比霓裳的深情不悔,端王心中谁更重,不消多提。哪怕那个女人颜容憔悴,可看着儿子,也觉得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接着,话音一转, “没料到,俞太傅早就知道了,故意把霓裳转移到俞家老宅外待产,目的就是引我上钩!当时儿子被抓个现行,也慌乱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俞太傅提出三点,同意我把霓裳带走,也答应让戚神医替她续命,但是,要把子皓留下,也不得对外面提起子皓身世……” “你!”惠太妃没想到另有别情,猛的站起来,“你好糊涂啊!俞太傅是什么人?你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留在他手上?忘了你十七兄怎么死的?一碟子桂花糕,就送了性命!你这是把自己的弱处把柄,教到老狐狸的手里啊!” 端王也暗恼当初自己的软弱幼稚,可还能怎样呢?当年的他,绝对没有现在的成熟和勇气,把名声看得极重――其实没有十年逍遥别墅的相处,让他知道沐天华对他的付出到了全心依赖的程度,而他自己也确实离不开,未必肯“娶已嫁女”,遭人侧目呢。 惠太妃气愤至极,“老狐狸后来要求你做什么了?” “呃,都是些小事。” “小事?怎么可能是小事?”惠太妃无疑很具有政治头脑,敏锐的发现俞老狐狸“大方”的让霓裳离开俞家,肯定有所图谋。她能十年前埋下“放妻书”的引子,那老狐狸做了什么?利用她单纯的儿子做了什么! 要不怎么说,女人太强,就看不得软弱笨拙的男人呢!端王是她一手调、教,基本满意,可现在的嫡长子,面团似地性格,毫无主见,根本不配为一家之长。其余庶子读书上天份无多,眼界狭小,手腕也不高,哪里让披荆斩棘的惠太妃看得上! 她担心,百年后,端王府就要没落了!为子孙后代计,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迫在眼睫。 平生出来个俞子皓,聪明又乖巧。且多方打听来的消息,都是夸赞的。 沐天华算是好命的,本来众士子呼声很高,反对册封,已经引起朝野两方面的关注。宫中一直与惠太妃交好的彭皇后,甚至派人送吃食,暗中示意――是不是不要册立了? 但为了俞子皓,惠太妃信心坚定!毫不动摇! 册,怎么不册?不册的话,俞子皓怎么认祖归宗啊? 天上掉下个乖孙儿,没了他,真是有心王府后继无人啊! 一边命端王,把这些年来,俞老爷子暗中让他做的事情收集起来,她要搜寻蛛丝马迹,查探目的为何,一边亲自掌控侯府,天天命正妃彭龙梅过来侍奉,敲打其余有名分的妻妾,令她们老老实实的。 另外,炮仗一样,一点就炸的周芷苓,被禁足在自己的小院里不得外出,天天抄写女诫――怕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使坏。 种种,全是为沐天华嫁进来做准备啊! 彭龙梅背后的彭家,自是很不高兴。可惠太妃的理由也很充足,亲王一正妃,二侧妃。如今只用一个侧妃名额,为什么不可以?端王的女人并不多,相较其他王爵来说,难道还不够给彭家的面子吗?反观彭龙梅,这些年来对府中的事情想管就管,想不管就不管,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时常忘记! 彭家无话可说。找到端王嫡长子周止戈,好一番痛陈厉害,言沐天华太过受宠,将来威胁地位云云。但周止戈完全不放心上,立侧妃是祖宗的规矩,册立谁看父王喜欢谁喽!而且沐天华不是经过大夫诊病,说是心疾,不能再生育吗?根本不会威胁他的。 彭家的人好说歹说,说不通,只有黯然无奈的离开了。 …… 士子们的上书很快经过重重传达,到了皇帝的案头。焦躁的等了两天,终于得到回复,皇帝下旨,令驻守北疆的葛将军父子六人,回京叙命。 北疆军已经多年没有轮换了,因为那里的地势奇特,一般人根本无复发适应。好容易适应了,再换新人过去,那不是守国门,而是找麻烦。 不过,刚刚高兴过的士子们,很快发现,俞锦熙三个字,不在回京叙命的人员名单里。 这算什么?皇帝是默认沐天华嫁给自己的亲弟弟了? 这不是践踏圣人学说,践踏天下读书人的铮铮傲骨吗? 不行,绝对不行! 有一次声势浩大的上书活动,开始了。(未完待续) 一五八章 姐弟情缘 同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纹绣悄悄的抬脚跨出东的门槛,转身咯吱一声关上门,从缝隙里可以看到,穿着家常家常百褶如意月裙的俞清瑶捧着一卷泛黄的书,直着身子端坐在长书案前。明亮的烛火幽幽的,照在她细腻温婉的眉眼上,别有一股静谧安逸的出尘意味。 静静瞅了片刻,才轻手轻脚的下了楼。楼下,早有绘绣等候多时了,“姑娘还不肯睡?” “是啊,姑娘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到二更时分,是不会回房休息的。” “这样早也抄、晚也抄,什么时候是个头?几万册书呢!”绘绣咋舌道,“去国公府也是,跟清儿小姐同住一屋,旁的小姐都是唧唧呱呱,唯独她们朝夕相对,却只是伏案抄写。话都说不了两句的。” 纹绣想到元清儿小姐爱装大人教训人的脾气,扑哧笑了声,“最好不说话,否则我们姑娘耳朵都要生茧了。” 两个丫鬟举着垂缨灯笼,沿着鹅卵石的小道,肩并肩的往后头厢房里去,一边交流着八卦消息。 “听说今儿遇到的那些学子,热血沸腾的要上书朝廷,请姑娘的父亲回来呢!” “可不是!真的成了,就谢天谢地啦!对了,纹绣姐姐,我没跟着去,怎么恍惚听到一句,说是吴嬷嬷跟姑娘拌嘴了?还是为子皓少爷的事情?”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 两个丫鬟正在说着话,忽然迎面灯火一闪,吓了一跳!待走进些,才发现是胡嬷嬷。 胡嬷嬷的笑容仍旧非常亲切,问两女辛苦,让她们早早回去歇息。明早给杜夫人请安。最后才笑着问,“姑娘还没歇呢?” 以脾气论,胡嬷嬷是整个静书斋里最好的了。能力本事么,没看出来,但俞清瑶对她倚重、信任。明眼人都知道了,所以静书斋一亩三分地里。没人敢当面为难。 纹绣跟绘绣都是杜氏赏的人,跟别人有傲气的资本,但她们都是聪慧人,处处对胡嬷嬷尊敬着。屈膝行了个礼,面带忧色的说道, “纹绣刚劝了姑娘,别太用功。伤了身子骨。可姑娘她……嬷嬷快去看看吧!” 胡嬷嬷听了,也多言,提着灯笼便往东去了。 到了门口,抬头一望,见楼上一道纤细靓丽的影子,站在闪耀的光火前,指间轻轻拨动,那蜡烛的灯芯炸了个灯花,影子随烛火的忽闪忽闪。 影子也能勾勒出孤寂、无助吗? 直到胡嬷嬷上了楼,俞清瑶仍旧呆呆站着。手头的书什么时候不知觉的垂咯了,倏疏跳跃的火苗肆意无忌的,跳着谁也看不懂舞蹈,似欢快。又似痛苦,映入她清亮的眸底。 “嬷嬷,你说蜡烛终夜灼热,流了那么多泪。它,痛不痛?” “姑娘……” 胡嬷嬷轻轻叹口气,走上前把俞清瑶搂在怀里,心疼的抚着她的发丝,“姑娘何以如此问?蜡烛为何为蜡烛,本就是燃烧带来光明的。若它不能,它便不是蜡烛了。” “是,是我糊涂了。再痛,它也要忍着啊。不能喊痛,更不能说自己受不了了。否则,谁会要它呢?本就是个低贱物,再自矜自傲起来,就成了笑话了。” “姑娘!” 胡嬷嬷听得眼眶一热。她的姑娘,今年才十二啊,就做此哀叹之语——都是大人造的孽,何孩子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孩子来承担! 女人的心肠,通常是柔软的。但俞清瑶,两世为人,心志无比坚毅。如功名利禄、虚荣浮华,该看开的,都看开了。至于看不开的,怕是到死也看不开。(..info好看的小说) 外人都看错了她,以为她生得跟母亲一模一样,就是一样的性情,会步步妥协,直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吗? “嬷嬷,我打算好了。” “‘公车上书’,历朝历代发生的不多。只要凑足三百个举人,便是皇上也要重视。史官也会记载的。但我不能不做两手准备。若父亲还是不能回……我打算去北疆!” “什么,姑娘你?” 胡嬷嬷骇了一跳! “嬷嬷想劝我不要冲动吗?不,我不是冲动,是想了无数遍才决定的!我母亲……”提到自己的生母,俞清瑶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容,“……我京城早无立足之地了。” “可侯爷跟夫人会保护姑娘的!” 俞清瑶眼中露出茫然,“他们待我好,我知道的。” 可那又怎样呢?沐天恩、杜氏,到底是母亲的亲戚,而她,真的不想再跟母亲有任何往来!享受舅舅、舅母的好,跟接受母亲的施舍,接受她多年不闻不问后的“补偿”,有什么区别?早知如此,她宁愿呆在俞家天天受气,也好过发现母亲私情时,被那份耻辱热辣辣的打在脸上,痛楚胜过凌迟! 俞清瑶已经想得很明白——今生,她为自己的清誉而战,倒是胜了一回又一回。可有这种母亲,一切都是白搭了。不指望嫁到好人家,那留在京城,做什么?继续参加各家宴会,然后看别人当面奉承、暗中诋毁吗? 厌了,早厌倦了! “北疆苦寒,但父亲还在,就有我的一份天地。留在京师,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出路。” 胡嬷嬷对俞清瑶,简直是“无底线”的包容。或者她也想明白了,“公车上书”代表着天下读书人的愿望,要是皇帝连天下读书人都不在乎了,那老爷……怕是这辈子没希望回来了。做子女的,孝道第一,孝顺美名天下的父亲,还是顺从抛子弃女的母亲,还用多想吗? “姑娘既下定了决心,嬷嬷也不劝了。只是子皓少爷……他年纪还小,怕是吃不了许多苦。”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带他。” 俞清瑶淡淡道。 这声音……简直是淡漠了!胡嬷嬷惊讶的抬起头,“吴家姐姐跟嬷嬷说。今儿从国公府回来时,姑娘不大理会子皓少爷,是真的?” 没有回答。是默认了? 胡嬷嬷着急的握着俞清瑶的手,“姑娘这是怎么了?子皓少爷是你的亲弟弟。这时候正是拧成一股绳的时候……怎么、怎么能?唉,子皓少爷便是有不对的地方,姑娘好歹是姐姐,让着些,又何妨呢?” “嬷嬷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俞清瑶把手抽回来,弯腰把落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指着其中一行道。“取乌犬血,可御鬼怪妖魔,防止侵害肉身……他心底不错,没直接把黑狗血淋在我头上,不过做了些参杂狗血的食物,让我吃了。” “啊!” 胡嬷嬷大吃一惊,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子皓少爷怎么会?” “怎么不会?呵呵,我的好弟弟啊,真是会藏。面上装得跟我姐弟情深、相依为命。内心里早就存了疑惑!当日在老家,我骤然见了尸体,失了常态,后又有碧玺那丫头通风报信。日日把我与平常的不同记录下来,呵呵,他两厢对证,岂不疑心我被鬼魂侵占了身躯!” 一字一顿,俞清瑶咬牙切齿,恨得不能。 口蜜腹剑,她算真正见识了,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孩,有这种心机,隐藏心事的本领比她两世为人还强上几倍!趁着离开侯府这段时间,他背地里叫小厮找狗,国公府里也没人管束,他叫人在厨房烹煮了狗肉,偷偷把狗血留下来,叫外面做的吃食点心,然后买来,对外人道“特意给姐姐买的”…… 她承认,心底的怒火简直可以掀开屋顶! 除了被哄骗的愤恨,更有一股无力——她是真心想对弟弟好的。(..info无弹窗广告) 胡嬷嬷浑身酸软无力,“子皓少爷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姑娘啊!我可怜的姑娘!”说完,抱着俞清瑶嚎啕大哭。 别说小孩子的恶作剧,没有恶意的,这次说破天,也不能原谅了! 俞清瑶倒是没有流泪,三言两句,把自己发现后,怎么跟俞子皓摊牌说了一遍—— “他怪我贪慕虚荣,为了迎合端王,把自己母亲卖了!还令父亲名誉受到损害,自私自利、不顾人伦。我告诉他,这是为了父亲性命。父亲虽名满天下,但只是文弱书生,端王乃是堂堂亲王,一怒之下,伏尸千里!暗中派人刺杀,怎么办?抑或让兵部的人故意使坏,为难父亲,怎么办?再歹毒些的,少发些粮草,不给医药,北疆苦寒,父亲怎么熬?” “他才恍然,知道我苦心,说是‘原谅’了我。哈哈,我须得他原谅!我须得他原谅!” 最后一句,说得何其凄凉,何其悲哀! 胡嬷嬷搂着她,泪流满面,“姑娘想哭,便哭罢!”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却原来是恶毒心肠,姑娘好苦命!越想,越是伤心。 但俞清瑶不觉得苦。她白日遭上千学子齐齐行礼,那等骄傲,那等自豪,超越的母亲的不顾廉耻,超越了弟弟的凉薄狠毒,甚至,她觉得前世受到那么多挫折,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回到广平二十九年,回到父亲还活着的年代。 她要去见父亲,千万里也阻止不了! “嬷嬷日后别与我说子皓怎样怎样了,总说他年纪还小,可我觉得,他主意不少,有没有我这个姐姐,倒也没什么。” “可,万一他把姑娘曾经遇鬼的事情,告诉外人怎么办?” “放心,他不会。” 因为他是个无比重视名誉的人啊?那含着狗血的食物,只是证明心中的论断罢了,他才不会宣之于众呢!有个二嫁的母亲,再有个被“脏东西”附身的姐姐,那他的鸿鹄之志、满腔的抱负,怎么办? …… 旁人遇到一无所有的境地,怕是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但俞清瑶越挫越勇,最后的姐弟情分没了,也说明,她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都这样了。还怕什么! 畏惧名声有碍,处处忍让?屁!参加各府宴会时,旁人冲她笑。她也冲人笑,若是指桑骂槐,毫不客气的回骂过去! 一直跟端王那边有联系。主要是逍遥别墅的锦娘、顺娘一个个过来,指点这、这点那。像是为“册立”做准备。俞清瑶耐着心敷衍。 暗中,她让胡嬷嬷负责打点“前往北疆”一行所需要的物品。棉衣棉裤,这是少不了的,但不能太精致,最好跟市井中寻常妇孺穿的一样;药品若干,防的是路上风寒;盘缠;向导一到二人;骡马两三匹,牢固车子;此外。还有最重要的路引! 东西不多,但真正操办起来也不简单,胡嬷嬷做事牢靠,可没有吴嬷嬷那样干练精明,关键是要瞒着静书斋上下,更要瞒着端王那边的人。否则,想走都走不掉! 这一日,俞清瑶像往常一样,被请到“别院”去。路上,遭遇了车祸。 命运。真是沿着它既定的轨道啊!相同的场景,出现了。失控的骏马,从天而降的“天神”,解救无辜的差点被压成肉饼的她。 景昕。 这一次。算是正式认识了? 看着抱拳笑着看向自己的景昕,“惊魂未定”的俞清瑶由侍女搀扶着,屈膝道谢救命之恩。不知怎么,这回看到俊美非凡,五官如刀斧劈刻而成的景昕,她的心,仍旧有一丝丝的悸动。 告别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眼中神色复杂,欲语还休。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知道景昕的人品,知道他对自己真真不过“萍水相逢伸把手”,为什么还会心动?她把前世今生从头过了一遍,沉思了许久,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原来,令她悸动的,不是景昕这个人,而是他的恰好出现。 他在险死还生的时候出现,他像上天特意派来,解救绝境的自己,他的笑容,开朗阳光,仿佛能照射到她心中,给她绝望悲观的人生注入了新生活力。 他是她前世唯一的一抹色彩。动人的,值得纪念的。 虽然最后才知道,他不是她的良人,更非值得依靠的人。 先到焦老的别院内堂中,见过休沐的端王。 端王一身月白蟒袍,头戴紫金冠,一颗龙眼大的明珠明晃晃的镶嵌其中,越发衬得其贵气逼人。随意摩挲着白玉镇纸,貌似无意的说, “来的时候,遇到了齐国公二公子?他的武功不错吧!” 语中,似有试探之意。 俞清瑶非常警醒——她深知就算生母嫁给了眼前的男子,她也不过是只麻雀,飞不上枝头当凤凰。前朝有皇帝昏庸,纳了一个二嫁女为妃子。后来那妃子走运,生下麟儿,成来皇帝。新皇帝把跟皇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同母异父姐姐,封为公主,曾引史官褒贬不一。 可不管怎样,她从来没想过,母亲将来生育了跟端王的孩子,自己有那份运气封为郡主?应该说,绝无可能吧。只要周芷苓母女少找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比如今天的车祸,会不会是周芷苓所为? 她态度如常,垂着眼帘,恭敬道,“清瑶不懂武功,只是觉得齐国公二公子能制发疯的马,应该很强吧?” “呵呵,这便算强?” 端王摆摆手,心道什么是高手,小丫头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没个对比,哪里知道谁强谁弱?可他试探的心未减,调笑着道,“景昕今年十六,颇有齐国公当年风范!京城里不少女儿家心系与他,呵呵!清瑶若是……”接着,眉头一皱, “我与你母亲自是会与你做主。但他是婢生子,出身难看了些,他兄长虽然有目疾,未必没有治好的一天。”暗指想嫁景昕做世子夫人,希望不大了。 俞清瑶怎么听,怎么不顺耳。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也不是事事都低头忍让的!干脆直接挑明了, “王爷,这是何意?齐国公二公子有谁的风范,与我何干?京城里再多女儿家心系与他,与我又有何干?如果王爷操心的是清瑶的婚事,那大可不必费心!清瑶有父有母,祖父母也再世,婚事倒是不必有劳王爷过问!” 一句话顶得端王一怔。 看来。他把俞清瑶姓俞,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给忘记了。只想着她是霓裳的女儿,霓裳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嫁女这种大事肯定要他出面……堂堂正正的回答,虽然挑不出错来,但端王颜面受损。重重的哼了一声。 他自己也知道,唐突了。哪有跟未婚小姑娘这样调笑的!他又不是人家的生父! 俞清瑶说完后,倒是跪下了,不为刚刚的顶撞,而是为今天来的目的。 “清瑶听说,当今陛下前两日下了圣旨,收集天下珍稀孤本。清瑶的里有藏书万本,请王爷代为转呈。” 万本的书。不少了,且是一大笔财富,端王眯着眼,“你真要呈上?有何求?” “求王爷……”咬了咬牙,俞清瑶心一横,“请王爷让我弟弟进入国子监!他读书有天赋,清瑶实在不忍心耽误他的前途。” “咦!” 端王呆了下,万万没想到俞清瑶不是为自己所求,而是为了俞子皓——俞子皓是他亲生,他还没这么认真为亲生骨肉打算呢。反倒是眼前柔弱带刺的小女孩,先想到了。 些许试探、忌惮的心,立马消散,只剩下一丝丝愧疚。以及悲悯。 “呃,本王会考虑的,你且去见你母亲吧!” 结束了又一次的磨人会见,俞清瑶从别院出去,坐上马车绕到另一条街,才到了母亲现在居住的院落。进门便听到沐天华的呵呵笑声, “喆喆今儿遇到谁了?”一边说,一边还眨着眼。锦娘、顺娘等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也捂嘴轻轻笑着。 俞清瑶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真是可笑。 若她真对景昕动了心,这会子怕是羞不可抑,脸红的回头跑掉了吧。 可惜,她不是小姑娘了呢!撸起袖子,淡然的回答, “遇到谁,什么要紧。母亲还是先看看清瑶的伤吧。” 车厢都散架了,她这个人虽完好的出来,可碰皮擦伤能少了吗?胳膊上一片猩红,大腿上也是,血丝透过衣裳,看得沐天华又一次受了刺激,捂着胸口,直叫,“我的喆喆,天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早说啊!”她得到消息,只听遇到疯马,幸的景昕所救,没一言片语提到俞清瑶受伤了! 心痛的了不得,急忙命人赶快处理伤口。 再也不笑了,对着俞清瑶垂泪,“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 俞清瑶心理茫然,你不好的地方,不是这一件啊! …… 被“强逼”着留在别院里养伤,俞清瑶也不拒绝了,只让胡嬷嬷一日一趟,让她有名义可以外出办事。沐天华正式满心愧疚的时候,什么都依她。 甚至跟端王提起来时,破天荒的埋怨其端王来——早知道清瑶受了伤,干嘛拖拖拉拉说了那么多的话,害得伤口都结疤了,撕下衣裳时,血珠儿直冒,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端王也是无语。 他哪里知道俞清瑶那么能忍,一路上一句都不提的?大夫说伤得不重,加上有“疗伤圣药”,不怕留下疤痕,可那么大片的伤口,听起来就知道很疼了。原本被储凤栖挑拨,骂俞清瑶“居心叵测”,这会子变成了怜惜…… “瑶儿脾气倔强了些,不如你柔情似水,但她对皓儿没得说,情愿拿出藏书也要替皓儿铺平路,难得、难得!” 当然了,天家少见兄弟亲情。有这么个姐姐,也不差了。 沐天华柔弱的靠在端王怀里时,两人一起感慨,并不知道俞清瑶姐弟的情分,名存实亡了。 俞清瑶用藏书呈上,为俞子皓求进国子监的机会,是知道自己保不住那么多书,用不上了。她需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再也不傻兮兮的把自己的路全部堵死。 比如俞家,虽然她不愿意再回去,可不能回,跟回不了,是两码事啊! 当初觉得钱氏粗鲁卑鄙,忍无可忍,见一面就气饱了,但对比端王和生母,每一次对话让她少活几天,强上多少! 两个月后,她的伤全好了,只剩下淡淡的伤痕。 终于,胡嬷嬷一切的准备工作,做好了。(未完待续) 一五九章 好一对天下无双的父母(下) 腊月到了,第一场雪如期而至。气温还没到达极度严寒,只是刮了一夜的北风,吹得毛粒子一样的雪籽儿滚到街道的两边。晨起,勤劳的京城百姓们早早的把自家门口那些雪子扫干净了,免得日晒后都化成水,那些大人物驾着骏马飞奔,稍不留心把昂贵的绫罗沾上了泥点。 清幽别致的跨院内。 俞清瑶穿着冰蓝色箭袖骑马装,袖口领口处还都镶着绒毛皮边,梳着稳固的双丫髻,用系璎珞的发带束着,垂到肩胛。全身没有多余饰物,只粉红的耳垂上两个珍珠耳钉。平日总见女儿着颜色素雅的长裙,未免显得柔弱、单薄了。没想到换了装,变了个人似地,沐天华忍不住笑道, “原来瑶儿也有英姿飒爽的一面呀!” 旁边负责打扮俞清瑶的几个侍女,纷纷一笑,变着花样夸赞。 俞清瑶发现,大概相处久了,会有一种“灵犀”?比如母亲说什么,做了什么,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周围的侍女便知道该是哭,该是笑了。都说她是亲生女儿,可她一点都不了解生母――不是都说母女连心吗? 抬起头,深深看着沐天华绝世的容颜,心中暗想,母亲身边有这些知冷知热的侍女陪伴,远胜她这个“不贴心”的女儿。大概有没有她,都无所谓了。 这样一想,离开的心思非常坚定,坦然。 两个月过去了,“公车上书”根本没起到作用。怪不得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唉,她只有亲往北疆一行了。胡嬷嬷早就把路引、盘缠、药物、衣服、向导准备妥当了,只待她找个合适的时机,离开京城! 而这个时机。有比“赛马会”更好的吗? 今秋的赛马会,时运不济。一个大夏天,不是干旱。就是大暴雨。后者厉害,淹了通江两岸,还差点把京城泡在雨水里。入秋后。也时而阴雨时而晴天的,甚至罕见的下了冰雹。赛马会便拖来拖去,拖到了入冬。 在国子监念了两个月的俞子皓,难得休假出来。他换上了一套湖蓝色的骑马装,领口袖口也有白绒绒的兔毛压边,配上一顶兔毛皮帽,看起来好像菩萨座下的“金童”,粉雕玉琢、精致无暇。嘻嘻笑着跟在姐姐身后。 “幸好母亲远见卓识,早早的购买下汗血宝马,否则我跟姐姐哪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沐天华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快得叫人没察觉,俞子皓便也装作不知道,笑眯眯拉着生母的手,听她叮嘱, “等下赛马,可不能一味求快,你跟你姐姐都是初学。仗着马匹比人家血统好罢了。拉紧缰绳,别太用力夹马……师傅教你们的时时刻刻记在心底!别贪快求胜,万一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清瑶。你要照顾弟弟啊……为娘知道,你素来懂事,这几年都是你在照顾弟弟……多嘴嘱咐你一句,别骑上了马后什么都忘了!” 看来天底下做母亲的,都一个样。初见沐天华,那是可等超逸脱俗的人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这会子唠唠叨叨,跟平常妇人有什么不同?俞清瑶略有感伤,但一想到后院隔墙的……端王,那抹淡淡的愁绪一扫而空,心如止水。(..info) 跟随的下人也被敲打一番,许诺小主人们快活平安,大家都有赏;若是磕着碰着了,重重的罚!众人应了,才用着两姐弟出了别院,准备往西郊的赛马场去。 出发的时辰还早,再说要保存体力,两人都坐着马车。封闭的车厢里,没有外人,俞子皓眨巴眨巴眼睛,悄悄的说,“姐姐,我们和好吧。” 俞清瑶正挑着小指,细微的从车帘掀起一条缝隙――她准备离开的时辰,就定在巳时。能不能成,就看今日了!心理焦躁极了,还应付心思难测的弟弟?淡淡瞥了一眼过来,又移开了。 俞子皓撅着嘴,“皓儿也是不知情啊,若是知道姐姐的一片苦心,皓儿才不会做那么傻的事情呢!姐姐,好姐姐,你就原谅皓儿一时糊涂成不成?” “糊涂?”沉默了片刻,俞清瑶忽然讽刺的笑了笑,“碧玺跟你多久了?” “她……”俞子皓有点尴尬,可仍旧强撑着,“姐姐怎么提到她?碧玺明明是姐姐的丫鬟啊!对了,在老宅的时候我知道姐姐常常被婷瑶、雪瑶欺负,所以吩咐过碧玺,有什么早些通知我。姐姐,皓儿会这么做,也是出自担忧姐姐的缘故啊!” 瞧瞧!看看!这才是本事!才十岁大的孩子,圆谎起来破绽不露的,要不是知道前世他的本性,兴许俞清瑶又会想着,“我就一个亲弟弟,跟他置什么气啊”“他年纪还小呢,我不教他,谁教他去?”然后,轻易而举的原谅了。 再然后……重复过去呗! 一颗心,要被伤多少次才能百毒不侵? 俞清瑶自问不是铁石做的,她不想再把自己的一颗真心送给别人践踏,漠然道,“担忧不担忧的,省了吧!若我真被鬼怪缠身,黑狗血好干什么呢,至少请得道的高人来降服。” “姐!”俞子皓鼻头一耸,抽泣两下,“姐姐,你就不肯相信,皓儿是迷了心窍。其实皓儿根本不相信的,是碧玺说,说姐姐为人跟平常大不一样,以前心那么软,可现在,对从小到大的翡翠都那么绝情,所以、所以皓儿才糊涂了。” 看来,她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那几个知根知底的丫鬟都带到京城。人啊,见识了花花世界,受到各种诱惑,心就难以保持原先的质朴纯真,多了许多邪恶古怪念头――前世,翡翠为此背叛,今生,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同样不敢期望俞子皓了。哪怕,天性多疑的他对自己这个亲姐有一二分真心。但可惜,她要走了,也不愿冒着再被伤害一次的风险。去相信他。 “娘说,你年纪小,叫我照顾你。可我觉得。你比我聪明十倍。我胜你的,就是些许见识。可你进了国子监。交往的都是读书人,也有渊博老师教导,我天天呆在内宅里,这点微末见识的优点,很快磨平,然后被超越。我对你的利用价值,剩了不多吧?” “姐……”俞子皓委屈的撇撇嘴。 “别用这种无辜可怜的眼神看着我。你不知道吗?当你喂我吃狗血点心时,我多想狠狠揍你一顿!把你屁股打开花!听着你哀嚎,才上去恨恨扇你的耳光!” “以后也不必在我面前装委屈,装天真,我知道你没那么稚嫩懵懂。你知道的,多了去了。虽然是亲姐弟,我却不知你像谁,母亲吗?还是我们从没见过面的父亲?可不管怎样,你都给我记住了,我是你姐姐。只是你姐姐。凡是该姐姐做的,我不会推辞;凡是不该姐姐做的,你也别指望我以后还傻傻的轻信,被人卖了还数钱!” 俞子皓好像受了惊吓。弱弱的躲在一边,也不敢说话。 直到到西郊马场,下车的时候他还是一脸苍白,时而投来委屈的眼神,一脸的被人伤害的样子。后面跟着的马车下来贴身服侍的,见状,不由觉得很奇怪――她们是故意留给姐弟两个独处的空间,知道俞子皓自从去了国子监,很少能跟姐姐单独见面的机会了。难不成,姐弟两个吵架了?可没听到啊? 俞清瑶的表现也令人惊破眼球,她上前,用手拉着弟弟的脸皮,直拉得宽了一半,才biu~的松手,大声道,“你在国子监也这样?那里虽说都是读书人,可一样米养百样人,也有无事生非的,万一被人欺负怎么办?你越是露出这种眼神,那些欺软怕硬的,越是欺负你!站端正了,把眼泪收回去,别动不动像女孩子哭哭啼啼!你是男子,就得顶天立地,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众下人听了,知道这是姐姐教导弟弟为人处世的道理呢,纷纷想,果真是个好姐姐啊!出来游玩也不忘借机教导弟弟。 哪里知道俞子皓心理憋着的气呢,面皮被拉得生疼生疼,还得顺服的说:姐姐说的是。 有谁会相信俞清瑶在欺负人呢,她用自己两千多个日夜,六年多的光阴,证明她有多在乎弟弟,事事为他考虑,样样为他周全。端王不是都感动了么? 况且,她也不全是欺负,最后一句也是告诫――她相信玩机心、玩阴谋,俞子皓无师自通,不用人教了,但为人须得正派,顶天立地,才能得到别人真正的赞赏和认同。人以群分,否则身边跟随的都是一群贪利忘义的小人。 …… 天空云净、碧空如洗,好一个赛马的好天气。地面上落的雪粒早化了,太阳一照,都融化在枯黄的草丛里。几个穿着骑马装的少年少女,飞快的御马而行,各色的披风迎风飞舞,映着苍茫的草地,别有股勃勃的生机。气温回暖,跑了几圈,大家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驾!”“驾、驾!” 几阵旋风后回到原处,威远候世子林昶收住缰绳,调转码头,看着那抹冰蓝色的身影,目光流露出痴迷、迷恋之色。他旁边的查小钗,一身火红,艳丽无匹,恨恨抽打了马臀,黑色骏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若不是查小钗骑艺精湛,怕是就被甩下来了。 “俞清瑶,我要跟你比试!” 控制马速,一直不紧不慢的俞清瑶骑着汗血宝马,闻言一点也不惊讶――今儿要不是查小钗在,她未必肯来呢! “怎么比?” “哼,自然是比谁快!” 俞清瑶满脸不在乎,轻轻的拍了下胭脂的脖颈,“比快,我怕胜之不武啊!” 查小钗听了,勃然大怒,用金丝马鞭怒指着,“你得意个屁啊!不就是仗着有汗血宝马吗?我要是也有一匹汗血宝马,早赢了你八百里!哪像你,慢慢腾腾的,只得了第五……” “呵呵,不服气,那你去找来汗血宝马来?我等着啊!” “你……” 愤怒的将军之女。力大无穷,连林昶都压不住她了,只见她柳眉倒竖。“俞清瑶,我跟你没完!比,没有汗血宝马就不能比了吗?姑奶、奶我要光明正大赢了你。赢得你心服口服!” “好啊,我等着。” 她悠哉悠哉的下了马。见跟来的几个下人多半是跟在俞子皓身边,剩余的跟其他权贵人家下人闲聊嗑牙,只有少数几个尽忠职守,瞧见她来了,远远的就拿着水袋小跑过来。 一面望天,估量时辰,一面暗想。怎么把剩下的人甩开。 胡嬷嬷应该在二十里外的山神庙中等她,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早些到山神庙换装,然后在下人们反应过来前,溜出京城! 什么办法呢? 有了!查小钗! 施施然走到暴跳如雷的查小钗面前,“我知道你骂我仗着汗血宝马欺负你。今天,我就跟你来场公平的较量。我不用汗血宝马了。” “你?你会公平?”查小钗不是傻瓜,上次在长公主宴会上被“利用”了,虽说不让俞清瑶嫁给林昶也是她的心愿,可被情敌利用……那种滋味太可恶了。足足恶心了她一个月!生怕这回,又上了当。 “怎么,你不愿意?还是不敢?” 俞清瑶表现的十分淡然,仿佛施舍一样――她知道。用什么态度最能挑衅气查小钗的怒火,果真,她跳起来,“我会怕你!” “那就好!其实我之所以想跟你较量一回,实在是厌烦透了。每次见到你,你都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样子,我哪里得罪了你……别说林昶啊,他在你眼里是如意郎君,我看从来没正眼看过他。”本想说明,林昶只是表哥的朋友,可怕说得太清楚,查小钗不入套了,怎么办? 故意满不在乎的语气,林昶听了,无比失落。而看到林昶表情变化的查小钗,则是出离愤怒了! “比就比!姑奶、奶不把你赢得跪在地上学小狗叫,就不叫查小钗!说吧,比什么?” “比慢!” …… 半个时辰后,大将军之女骑着一匹驽马,这种马胜在负重、耐力,可作为赛马……从没听说过能赢过。俞清瑶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骑的马不知多大年龄了,肌肉松弛,皮毛泛黄,无精打采的垂着咀嚼着草根。两个人从开始比试到现在,没一个人动一动,互相瞪着眼珠子。尤其是查小钗,几乎用吃人的眼神怒视俞清瑶,似在骂她太刁钻,选了匹随时会倒地不起的老马。 目标,还是那个目标,但比慢,可算是奇闻了吧? 除了威远候世子林昶,安庆侯世子沐薄言还在耐着性子等待外,其余平西侯家、宜春侯、靖阳候,各家来的少男少女,都受不了沉闷,早早去骑马玩耍了。反正今天还长着呢,等晚上回来听新闻,也不错。 林昶咳嗽了一声,“小钗,你们这样,永远到不了啊!” “要你管!”查小钗不客气的说。 “谁想管啊,不过是看你们太辛苦,想到一个主意,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听。”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沐薄言忍了忍,好,看在表妹的面子上! “查姑娘,既然你跟舍妹的比试规则是,慢!那么,就是说最后到了一匹马,就是胜利者?可你们不能一直一动不动啊,否则天黑了,也比不出高低。我有个想法,何不交换马呢?那样,只要你比对方先到,那自己的马肯定就是落后的……” 查小钗眼睛一亮,以她的耐性比试赛马半个时辰了,动也不动的,生平没有过的痛苦啊!当下跳下马,逼着俞清瑶也下来,急急道,“快换马!” 俞清瑶好心问,“你确定?” “当然!” 等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那匹驽马,好歹也是膘肥体壮,而这匹不知什么时候倒地的老马……空气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俞清瑶,你阴我~~~~” 俞清瑶却舒舒服服骑着驽马,慢悠悠的往前了。越过了草地,往光秃秃的树林,路上遇到不少飞奔的同伴,她也不急躁,笑眯眯的。旁人觉得她是胜券在握,提到查小钗骑着又老又丑的马,狠狠的抽打也走不了几步,都没同情心的嘿嘿笑。 虽如此,他们不过停留两下,可没兴趣一直陪伴俞清瑶――她的速度太慢了。 等后来者渐渐减少,估摸大部分人都累得回去休息了,俞清瑶才调转马头,往山神庙方向。心理不停的祈祷,“老天保佑,保佑我晚些被发现,保佑我顺利逃出去,保佑我这一路平安,保佑我早早见到父亲。” 估计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祷声,想着,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嘛!苦逼女的命运不该总是苦逼,也该扭转了。于是,两刻钟后,一伙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厚皮裘,浑身散发血腥彪悍之气的山贼,发现了孤身一人的她,黑麻袋当头照下,把个瘦弱的小女孩塞到里面,夹着飞奔离去。 原地,只剩下驽马慢悠悠的继续走着。 什么,老天,你确定这是“补不足”?不是在人家已经创伤累累的伤疤上,又添一道? 当然不是了。 山神庙里,胡嬷嬷两眼泪花,激动的跪在地上,“老爷,您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姑娘都要去北疆寻你去了!” 俞探花――山贼头领。这世界,总是千变万化,令人猜不着、看不透。(未完待续) 一六0章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山神庙。 许是祈求风调雨顺的百姓们,彻底对庙里供奉的泥胎木偶失了望,这里破败极了,门墙跨了一半,焦黄的云幔垂落在地,金黄色的祥云纹颜色还很艳丽,可惜做了擦拭供桌的麻布。几个彪悍男子把干燥稻草卷卷,席地而坐,毫不客气的把俞清瑶提前准备的干粮拿出来吃。一边吃,一边交谈,操着塞外的口音,间接夹着异族词汇。 每个人都梳着怪异发型,又浓又密的辫子攀到两耳下,辫梢垂着银质的小铃铛——这可是标准的蛮族人打扮,也不知如何通过层层关卡,到了京城脚下。 居首的人,吊儿郎当坐在供桌上,满脸的络腮胡须把真容掩盖,露在外面的肤色是古铜色的。双眼灿若寒星,看起来神采奕奕,没有远道而来的风尘倦怠之色。他的发型也甚为稀奇,头上周围一转的头发,都结成小辫,用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再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系着一颗明珠。项间带着造型古朴的银圈,上面刻着各种神秘图纹。身上虽穿着貂皮等珍贵皮毛,但那手艺,怎么看都是粗制滥造。 简而言之,这伙人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一伙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山贼、匪人!被老百姓发现,立刻能引来官兵追剿的那种。 如果不是胡嬷嬷恭敬的拿着食物,如果不是胡嬷嬷眼中闪烁的泪花…… 说其胡嬷嬷,如果俞清瑶细心些,或者像俞子皓那样天生多疑,查探根底,就会发现胡嬷嬷跟亳城俞家、侯府沐家,国公府元家。一丁点关系都没有。这样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怎么成了俞探花女儿身边,最受倚重的嬷嬷了呢? 表面上看来。她还没什么特殊!既不像大金、小金嬷嬷,是从先皇后宫中出来的,身具一技之长。又不像吴嬷嬷有国公府邓氏做靠山,底气足。自身条件过硬。怎么看,她都一平平凡凡的女子,只是性子敦厚、细致、体贴,叫人生不出厌烦心罢了。 极少数人才知道,她是俞锦熙的人,特意放在女儿身边的。所以才能凭声音,认定眼前的“匪头”。就是名闻天下的“诗仙”啊! 好容易定下翻滚的情绪,胡嬷嬷擦了擦眼泪,“老爷总算回来了,姑娘这些年苦啊!” 没爹没娘的孩子,哪有不苦的?何况有生母,还不如没有呢。 “姑娘备下这些食物、衣裳,准备今儿个动身出发,去北疆寻您……” “络腮胡”随手拿了个桔子,剥了皮,两口便吞下肚。也许是咽得太急了,也许是正好听闻俞清瑶欲“千里寻父”的壮举,差点喷出来,岔了气。咳嗽不止。 “哈哈哈!”旁边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道,“头儿,你平日总说你女儿如何乖巧可爱,原来胆子比天还大么!老的老、小的小,靠几个妇孺也敢闯北路雪山?该夸她虎父无犬女呢,还是骂她异想天开、自讨死路?” 周围人齐齐哄笑起来,一人等不及,牵了马去“接”。听说正在举行什么劳什子赛马会,来了许多公子哥,费点心思偷偷把人截过来,不成问题。 胡嬷嬷很是担忧,但俞锦熙摆摆手,挎着腰,翘着腿哼哼摆出不可一世道,“也该给小丫头个厉害,否则她不是翻了天?” …… 翻天不翻天,谁也不知道。且说俞清瑶被套进麻袋里,苦不堪言。这袋子不知原先装了什么,一股熏人的气息,加上被夹着随骏马飞奔一颠一颠,颠得她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可这些,也没有心底的绝望来得更加凶猛、黑暗。她已经在想,前世过得凄惨,好歹好了二十六岁,今生她的寿命更短,只得十二年?可怜,几辈子都是短命鬼!到了阎君面前,她定要好好告状,诉诉生平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轰一声,不知怎么了(山神庙的大门被撞倒了),俞清瑶只觉得自己又一次天旋地转(麻袋倒着拿),呕得她实在全身不适,又痛又怕,要不是强撑着,早昏厥过去。 稻草已经铺好了,几个大粗人自认为够松软了,就把麻袋一丢——震得俞清瑶骨头都快断了,呜呜的眼泪强忍着,才没掉下。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露怯,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有的人未到绝境,自己先放弃了希望,而有的人越挫越勇,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俞清瑶,无疑是后一种,她拼命给自己打气,说服自己,也许贼人只是想拿钱呢?拿到钱,或许就放了她! 她要做的,是用钱财引起“绑架者”贪婪,抬高身份告诫这伙贼人,伤害她,绝对得不偿失! “你们是什么人?”虽然拼劲全力的“厉声喝问”,但声音沙哑,加上一路的折磨,士气不足,完全没达到她的预期目标。 “我与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不知各位好汉,求财求色?” “咦?” 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不知求财怎么说,求色又……咳!” “若是求财,我舅父家财万贯,各位好汉先放我出来,横竖我一个柔弱女子,你们还怕我跑了?” “络腮胡”坐在供桌上没动,一个眼色,早有人把麻袋打开,露出狼狈不堪的俞清瑶。 今儿幸亏她梳着“稳固”的双丫髻,狂风吹也吹不散,否则不得披头散发?身上也好在穿着箭袖紧身的骑马装,否则……咳,“络腮胡”就要吹胡子瞪眼睛了。 别看俞清瑶只飞快抬眸看了一眼,又飞快的垂下了,看似畏惧模样,其实那一眼,已经把周围几个人都看清了,几个长相特别,如脸上有刀疤的。嘴角有痣的,都牢牢记下。表面缩着身子,忍着不适。冷静道, “各位好汉若是求财,简单。我亲笔一封书信,你们可挑个时候送到我舅舅家——他家在公主巷里。路上随便去打听,便知道了。” “咦,你一封书信,就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 “当然!” 俞清瑶回答的简洁有力,务必使这伙贼人相信,她是有利用价值的,这样。才不会轻易的被毁了……一想到自己可能遭遇的凄惨下场,她的胃疼得缩起来,冷汗直冒。可她的眼睛,无比的镇静,镇静到找不出一丝慌乱——唯有镇静,才能救她!否则,就是死! “一二千两银子,不在话下。多了……怕你们七个人也拿不动。若是求色……那也简单。西坊有名的红灯胡同、脂粉胡同,小桃花、小百合,都是有名的粉头。各位喜欢体格丰满的。会常艳俗小曲的,还是白皙风骚的,保证样样皆有。” 对于一个大家闺秀来说,涉及这种话题。当然是难以启齿的,不过俞清瑶是在市井“混”过的,加上现在什么情况?危急时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真的啊?”几个粗鲁汉子听说,呵呵笑着。 不过“贼人头子”表现比较奇怪,他竟然倒抽一口气,仿佛看待天外飞仙的看着她! 那眼神,没有任何色欲,没有任何侵犯、欺凌之意,可也不像看陌生女孩那样好感?恶感?复杂的琢磨不透。 俞清瑶被那眼神盯得奇怪,偏过头去,心里暗想,只要这人没变态就好!她现在狼狈不堪,脏兮兮的,本身长相、身段,大概也吸引不了什么人吧? 若是俞锦熙知道自己女儿心理的想法,怕是要……要怎样呢?反正他没教养过,有什么资格指责? 躲在后面,实在承受不了的胡嬷嬷出来了。 “嬷嬷?” “姑娘。”胡嬷嬷很为难看了一眼络腮胡,“他是,他是……” …… 与此同时,清幽别院中。 那道妨碍相见的后墙,终于凿穿了。沐天华施施然的从里出来,等不及工匠将它们精心装饰成垂花门,自由惬意的沿着石子甬道前往端王的书房。正中的堂屋高大气派,两侧的厢房也是雕梁画栋,庭院里种植着几株枣树、槐树,摆放着几只巨大荷花缸。现在季节不对,没有累累的枣子,也无槐花的清香,亦不见荷花。 端王牵着沐天华的手,进了书房。按说,认识快二十年,亲密相处也不知多少次了,可这一回,两人都有些新鲜感。大约是各自嫁娶后,第一次轻松惬意,不用管他人目光的相处吧!皇帝两次驳回公车上书,其目的为何,还用多说吗? 沐天华也是一身轻松,随意的参观着旁人连靠近都不能的书房重地。她细细的看,总能找出端王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安置的原因。正中挂着的“烟雨行图”,是他们早年曾经临摹过的;壁上悬着的大理石黄石公挂屏,她记得自己未嫁时也有一面;书案上的白玉貔貅镇纸,也是她曾经喜欢过的。幼年的她们,还曾就貔貅长的好看,还是狴犴生的好看,这种无意义的问题辩解过。 每一处,都能找出两人之间的甜蜜地方,种种浓情蜜意,外人自是不消体会。 待侍女过来禀告,说是焦老、储状元来了,二人才结束了私密相处。端王这回是铁心册立沐天华了,处理朝廷公务不好与爱人分享,但手底下的心腹,总不能避而不见吧?命人召焦老、储状元进来。 但沐天华笑着劝说,“端郎何须如此?他们都是你的左右臂膀,礼该敬着、重着。若是我托大,岂不惹人心理不痛快。”好说歹说,硬是拖着端王一起出来。 就在庭院里,荷花缸旁,焦老皱眉捋着胡须,储凤栖则是强忍愤怒,再不经意的那么一抬眼,呆住了。 何为国色天香。眼前即是。 何为倾国倾城?眼前就是! 读史,见有“为图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之语,储凤栖还不以为然。.info[]君主坐拥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哪里搜不出平头正脸的?至于为一个女人闹得国破家亡吗?便是红灯胡同里的绝色艳姬,他也见过。说什么烟视媚行,眼波流淌,也没觉得有多美啊。 可见到了沐天华。方知道过往,全白活了。浅薄啊浅薄,无知啊无知。竟自以为是的把庸脂俗粉当成绝世红颜。 祸水一词,是否为眼前量身订造的? 肤如凝脂。胜似出水芙蓉。娇艳如花,天生尤物。 怪更怪在一身的超凡脱俗气质,浑身上下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美到不容逼视,不可亵渎。 呆了半响,还是焦老反应快,急忙给学生一肘。所唤回了他的魂魄。 储凤栖俊脸一红,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了。心中暗想,难怪端王宁可冒着得罪天下读书人的风险,也要纳此女为妾了。若能得她相伴,少活十年也甘愿啊! 沐天华对储凤栖的眼神,没有生气,当年她美名“京城明珠”,到哪里不是引起别人围观?这种惊艳的眼神,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微笑的挽着端王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男的手握重权,女子艳绝京城,多么般配啊! 很久很久以后,储凤栖才知道。这一天是沐天华一生中最美的一天。女人如花,绽放在最美丽的时节里,为她最心爱的男子而绽放。 ———————————————— “胡嬷嬷,你说什么啊?他是我爹?” “嬷嬷真没骗你啊!”胡嬷嬷怎么都说不通,急得额头都出汗了,刚想说不信可以让老爷写字,字迹总骗不了人吧?就听得俞清瑶大吼一声, “我不信!” “哈哈哈,小丫头!头儿不是你亲爹,你这会儿早死了,大卸八块了!你当我们不知你打量什么,亲笔书信?哼哼,你是故意下套,指望我们拿着你的信,自投罗网吧?装得不差,可惜爷爷不喜欢天降横财!自己有手有脚,什么挣不到!至于勒索你个丫头片子换钱吗?” “你们、你们!” 俞清瑶颤抖着指着那脸上有刀疤的,嘴上有痣,说话不饶人的,最后绕了一圈,定在络腮胡上,尖利的喊,“说,你到底是谁!” “俞锦熙,字弘瞻,号半山。” 一个孤儿,将她心灵深处搭建的,关于父母的最美好的想象,坍塌两次,把她过往坚定的信念彻底颠覆,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轰隆隆,被车轮碾过,彻底崩溃啦! “啊~~~”凄厉的女童叫声,怎么不可以是杀伤性武器? 在场的粗鲁壮士,都扭头捂着耳朵。再回头时,就见俞清瑶像只小山羊冲到俞锦熙面前,抓着他支撑在供桌上的手臂就是狠狠的咬! 咬出血了,还嫌不够,又落下一顿雨点般的小粉拳。 打的俞锦熙眼花缭乱,胸口砰砰的响。虽然一点也不痛,可看着亲生女儿发飙,什么娴淑教养都忘了,开始殴打生父,这、这……是不骂好呢,还是不骂好呢? “姑娘啊……”胡嬷嬷刚想上去阻止,被俞锦熙一个眼神制止。他瞧俞清瑶发作一会儿,越打越累,力气小了,随手一抓,把发疯的女儿控制住,见她脏兮兮的小脸上两行泪水,倔强的咬着樱桃小口,眼神中迸出恶狠的,吓人目光。 那是什么目光啊?分明是在说,谁敢欺负她,她就打谁!管你是不是老爹!老爹也也照打不误! 俞锦熙嘴角抽了下,联想到女儿刚刚很熟悉的说出红灯胡同里的妓女,无语的望着破了个大洞的山神庙屋顶。 唔,父女第一次见面,感觉还不差。 当然,这是他个人的感觉,俞清瑶是觉得糟透了! 虽然,她不用千里迢迢去北疆,忍受一路上的辛苦奔波。可这个看起来像贼头的父亲,真是她为之骄傲的?她心理一片茫然。 怪异的相认后,俞清瑶板着小脸不说话。俞锦熙偶尔偷瞧一下她脸色,立刻挪开目光。剩下的人开始争辩,又是一连串夹杂着蛮族口音的词汇,听不懂,也不耐烦听。 胡嬷嬷则是小声的解释, “……食物、药品容易得,路引花了些银子也得了,就是向导难寻。别人家一听说去北疆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说天寒地冻。路途太过遥远,一路还有贼匪抢劫,动辄掉脑袋。嬷嬷也是害怕啊!好容易寻到一个镖局。说认识一个可靠的,经常往北疆跑的镖师……哪里知道,是老爷的手下。一到山神庙。嬷嬷就遇到老爷了。” “姑娘怎么不高兴?朝也盼、晚也盼,不就是盼着老爷回京吗?如今老爷回来了。怎么不高兴呢?哦,姑娘是觉得老爷跟想象……不太一样?嬷嬷说句实在话吧,老爷人怎样,日后就晓得了。他跟夫人不同,这些年来在北疆,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凭老爷的诗才,多少人倒贴啊。他都没许。” “姑娘是为刚刚的玩笑?其实是老爷害怕了,也把嬷嬷骂一顿。这些年来跟着姑娘,嬷嬷其实什么用都没有,只是在姑娘难过伤心的时候安慰两句罢了。姑娘是有主见的人,嬷嬷想劝,何处劝呢!只想着,若姑娘有个好歹,嬷嬷就随你一道去了。” 说得俞清瑶也难过起来,“嬷嬷,清瑶没有怪你的意思。回想一下。是清瑶才冲动了。” 别说北疆距离京城遥遥之路,单是这路上千万里,多少才狼虎豹?看似莽撞粗鲁的人,也有敏锐心机。她真是小看人家了。 也高估自己,以为自己是那个害死赵丞相一家斩头示众,骇得街头帮闲也不敢得罪的女子。 虽然心理诸多不爽,但看到父亲的喜悦,在过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反应过来。父亲再糟糕,也是她的生父啊!她不用寄居在舅父家里,不用一直承受着母亲改嫁的痛苦压力,也不用害怕朝不保夕,夜夜睡不安稳了! 某种程度上说,父亲是“诗仙”,给了她荣誉感;现实“匪人”的彪悍气质,又给了她安全感。两者无法融合,可哪一样,都是难得啊!她都需要。 正准备说什么,拉近些关系,忽然听俞锦熙无奈的做了个手势,冲胡嬷嬷道,“枝英啊,你先送喆喆回侯府吧?我,咳,有点事情。” “啊,老爷不一起回去吗?可是要要紧事?” “嗯,十分要紧。”俞锦熙面色怪异的看着众位兄弟,其他人则呵呵的笑起来。一个个笑容太淫、荡了,花痴道,“小百合、小桃花,有没有小杏花,小枣花呢,哈哈……” 这就是所谓的“要紧事”? 俞清瑶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等着俞锦熙,仿佛等他再说一句,就扑上去再狠咬几口。 俞锦熙也无奈了,谁让宝贝女儿诱惑人家……那个,在北疆憋了十年的男人……能理解吧?可以理解吧? 对十几岁的小女孩能说通吗?他把希翼的目光投给胡嬷嬷,胡嬷嬷无奈的看向俞清瑶。 俞清瑶怒火再一次蹭蹭的上升,瞬时间变身,成为那个在市井中放下贵族小姐的矜持,抛头露面讨生活的妇人,比不得某些泼辣女人,可她要狠起来,混混也不敢得罪的“豫州老女”! 农间的田野里,最不缺的就是小石子、石块。她捡起来,对着俞锦熙就是一阵猛砸。居然准头不错,每个都砸到了。 俞锦熙不能原地站着挨砸吧,只能抱头乱窜,看得跟了他多年的兄弟都非常惊讶——最正确的手段不该是上前,敲昏某女么,干嘛狼狈的逃跑啊?跑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打到? “够了!耍猴戏么!大标、二饼、三赖子,溜溜,傻七,你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别人还要去看亲戚呢!这回完成了任务,各个都有赏赐。你们放心去喝花酒,其他人还有别的事。” “宝相花,你还有亲戚,怎么没听说吗?” “嗯?”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嘴角长痣的三赖子,连忙把头一缩。 “那个,宝相花,你说得对。头儿的女人,听说是京城第一美女,哈哈,他自然要去跟老婆聚聚啦。就是生出这么泼辣的女儿,婆娘也肯定温柔不起来……” 几个人嘻嘻哈哈,骑着军马就走了,还高歌一曲,唱得不知是什么调子。豪放、粗犷,别有一番味道。 …… 宝相花,面相阴沉,说话也阴沉沉的。但是带着奇特的尖锐之音,跟普通男子不同。俞清瑶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她发现。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宝相花应该是内监!是阉人! 脑中瞬间想到舅公说过的话,“先皇后十分欣赏你父亲……” “先皇后宫中的近身伺候的。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只有洒扫等下等活计的,才得以放出……” 稍微那么联想,就一个颤栗! 难道父亲真的牵扯到什么皇家秘闻?要不怎么,被发配北疆十年不得回来?前世还…… 后一刻,俞清瑶发现刚刚的联想还不算什么,这会子的重大发现,才让她毛骨悚然。 因为宝相花。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长柱状物件,乌黑黑的,瞧不出什么,可一靠近,嗅到一股血腥味。他左手的上臂,带着一样式样稀奇的钨铁臂环,铁钩向上,锋利的能割破人喉咙。看他的气质,不是杀过多少人了,可现在呢。正无比温柔的帮她父亲上药。 “都见了血,也不知道用药。感染了怎么办?您还当自己的身体是十年前铜筋铁骨吗?” 而她父亲俞锦熙,堂堂探花郎,大周朝最富盛名的“诗仙”。居然一脸享受。 难道,这就是她母亲死活要离开的原因? 龙阳癖? 眯着眼的俞锦熙,瞧见自家女儿一脸震惊、惊讶、别扭,揉着小脸无奈想握拳望天呐喊的样子,差点憋不住了。手一抖,把药粉洒落大半。 宝相花眉梢微抬,幸好现在距离京师不到三十里,天黑之前就到了,浪费一些也无妨。若是在浩瀚无人的沙漠里,求救无门,等死吧! 轻哼一声,他掠过俞清瑶,或者说,根本没注意到她, “我须得回宫复命。探花郎,你的麻烦事也不少,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连马也不用,身轻如燕,几个跳跃便远远的,速度不亚于骏马。 “唉!”轻叹一声,俞锦熙拿起宝相花放下的长柱状物体,无奈的拍了拍。后面跟着小尾巴,“你要去哪?” “送你回侯府啊?” “然后呢?” “我?我回驿站?” “为什么不回家?” “家?”俞锦熙笑了笑,笑容却没达到眼底——他早就没有家了,否则,也不会接下皇帝要命的差使。十年了,虽然安全无恙的回来,可谁知道日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女儿是他世上最亲的人,可他去一无所有,什么也给不了,只能……远远的避开了。 “听话,回侯府吧。”他上前一步,浓密的络腮胡想伪装慈爱父亲,劝告唯一的女儿。可惜,俞清瑶不领情,“你跟我一同回去。” “我要重要任务在身!” “你的任务比我还重要吗?十年……你走了十年了,回来的第一天,不是陪陪你的女儿,见见你的儿子,却要去青楼过夜!你……混蛋!你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坏蛋!” 愤怒的冲上前,好一顿拳打脚踢。 俞清瑶自己都没发现,未见面时,她对母亲、父亲是一样的情感。可发现母亲的私情后,她选择忍耐,尊重,并且委屈自己,将真实的感受一丝不露的藏起;可遇见了生父,明明是这么可恶讨厌的人,又绑架她,又吓唬她,她却能毫不顾忌的发泄自己的真实情感。 虽然太过激烈了,可也算是……两辈子累积的吧? 俞锦熙悲伤的任由女儿责打,想要安慰,可他哪有安慰孩子的经验?只有不住的说,“轻点、轻点,当心手疼。” 俞清瑶打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大哭,她太命苦!摊上红杏出墙的生母,又遇到根本不负责任的父亲!如果她们相看两厌,何必把她生出来,白白在世上遭罪?越想越伤心,她现在的样子,跟撒泼耍闹的泼妇,什么区别?什么姿态也没了,太丢人。越想越愤怒,唯一的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你们一个个想干嘛就干嘛,我就得忍着、受着? ,她看见父亲抱着那长柱状的东西十分宝贝,心想连这东西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强过我吗?我算什么呢?注定要泼出去的水,市井里恶毒母亲骂的赔钱货!愤怒冲昏了头脑,冲上去,扯下来,对着柱子一顿乱踩。 踩完了,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迁怒别人,抹着眼泪跑到栓马匹的地方,解下一匹马,骑着就走了。 回头看时,果见父亲低头看那长柱形状的东西,忍不住眼倏倏的掉。 你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你们了…… 回到赛马场地上,众人都见形容狼狈的俞清瑶,眼眶红肿,查小钗尤其兴奋,“现在才回来?我先到了,你输了!你……你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不用你管!” 眼泪朦胧的俞清瑶径直回到安庆侯府的马车,下令回府。俞子皓听到消息赶过来,见姐姐这副模样,换做以前,他肯定要装模作样的关心一番,今天呢,他是真心的想关心,奈何对方不领情,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静书斋,俞清瑶倒在自己的雕花床上埋头痛哭,哭了足足一个晚上。除了胡嬷嬷,谁也不知她的心事,都以为……以为姑娘遭遇了人间惨事,清白有失。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到了第二天,沐天恩下了朝,直接往静书斋看望外甥女。 “清瑶,你闯祸了!” “你是不是把你爹爹带着的东西踩了几脚?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你父亲花了十年心血,走遍北疆辽阔的草原、沙漠,画下的地图!” 没说的是,踩的那几脚上,巧不巧的,沾了点狗屎,黑褐色的,难以擦净。 于是,大周对蛮族动兵,最要紧的兵家地图上,永久的留下了她的脚印。(未完待续) 一六一章 功臣 天还是灰蒙蒙的,东方隐约一线曙光,朦朦的把天地之间的地平线线清晰的分割。文武百官已经肃容整衣,按部就班的排着序列,通过左、右掖门,前往金銮殿。疆域广阔的大周朝,这里便是权利中心,每天下达的指令,关系数以万计的民生、福祉。 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后,声音洪亮的太监轻摆拂尘,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 “臣有本……” 两个迫不及待跳出来的,都是御史台的官员。御使有风闻奏事的权利――风闻、风闻,即使说错了,也不能因为人家听风就是雨责罚。所以,别看御使官职不大,实打实的一杆枪啊! 一个参奏辛酉科探花俞锦熙,“无诏不得返京”,居然自私回京了!昨日有不少百姓证实了这一点,俞锦熙无视圣谕,罪大恶极!另一个奏本差不多,骂得是俞锦熙既然回京,怎么不向当差的衙门复命,反而在青楼妓馆过夜,有辱读书人的体面,也违背了朝廷的律法! 这两人的奏本一宣扬,顿时引起百官议论纷纷。近一年来,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诗仙”啊!要是没读过俞锦熙一二首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懂诗词了!也有资历深、权位重的,不太买“诗仙”的帐,尤其是武将为主。 “陛下,俞锦熙不尊圣谕,请陛下圣裁!” 着龙袍、坐龙位,威严无比的广平皇帝目视一圈文武百官,“众卿家,既然俞探花回来了,宣他上殿吧!” “圣上有旨,宣酉科探花俞锦熙觐见~~~” “圣上有旨。宣酉科探花俞锦熙觐见~~~” 金銮殿内一声喊,殿外又是一声,宣旨的声音拖长了。在人人缄默,郑重、严肃的气氛下,须知皇权威严。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穿着素淡青色直缀的俞锦熙,头戴士子方巾。以“白身”的身份,雄赳赳、气昂昂,目不斜视的穿过盔甲枪戟士兵,直接进入金銮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待皇帝命“平身”,他便卸下背着的长柱形状的物件,当众打开,武将骇了一跳。文臣勉强支撑――所有人都知道,俞锦熙不可能在金銮殿上行大逆不道之事,可在金銮殿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打开,一般人谁会干这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的事情? “微臣幸不辱命,历时十载,终于完成‘北域大漠图’!” “哈哈哈,朕就知道,爱卿不会让朕失望!快快平身、快快平身!”说罢,万万人之上的皇帝竟亲离了金銮宝座,下了丹陛。.info[]扶起俞锦熙,并伸出“龙手”,按住了地图的轴头。而俞锦熙会意,卷着轴尾慢慢后退。随着君臣距离的拉开。地图也渐渐显露在百官面前。 北域大漠图,全长三丈五尺,高九尺,以北疆最结实、牢固的白棉布做底,上面河流、高山、沟谷、以及沙漠,标注的清清楚楚。它的存在,自然不会是俞锦熙出了北疆,到了更遥远的北方旅游了一圈,而是大周朝对北疆以北、以西的蛮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蛮夷,一直是大周的心腹大患。举朝上下,谁不痛恨游牧蛮夷每到粮草饥荒时,便来“打草谷”,动辄屠城、杀害妇孺的灭绝人性的战争?最慈善的老妇人,也会痛骂蛮夷的血腥,最热爱和平的僧道,也会怒指蛮夷的罪恶。 后代史书上评说广平帝,晚期玩弄权术、杀戮过多,连亲子也不放过的坏的一面,也有初登基时的“励精图治”,也有虚心纳谏、劝农桑、使百姓休养生息的一面,而且其征服东夷,安抚南疆,秣兵历马对北疆用兵,文治上编撰《广平大典》,当得起“雄才伟略”“文治武功”四个字。 当然,野史上也有道广平帝不愧是天子,上天钟爱啊!不然,老天能派下文曲星(俞探花)万里迢迢,绘了北域大漠图?前朝好几个皇帝不是没有兴兵的意思,可派出了几万人马,全部折戟。论到他做皇帝,绘制就成功了,不是老天偏爱,是什么? 说实话,几万人马看着多,放在大漠里,连个泡都不冒的。 北疆之北,地域寒冷,个人的武勇无用;军队总体的强大,也无用。能顶着漫天风沙,熬过冰雪结冻的冰川,踏遍北域大漠图里所有绘制过的地方,那是何等的毅力,何等的坚强,又是何等的……幸运啊!差一点的,不是被风沙所埋,就是缺水渴死,抑或死在部落之争,埋骨他乡。 文武百官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怪不得当年探花郎那么受宠爱,忽然一纸调令出了京城,还好端端的不能回来,多少人暗地里猜疑不定啊?却原来,是领了“绘制地图”的重要任务! 当年离京的探花郎,出了名的风度翩翩、俊美非凡。可今儿在金銮殿上的男子,一身的才高八斗、激昂指点江山的棱角全然不见,有的,只是一个满脸络腮胡,沧桑得让所有熟识的人大为吃惊、心酸的俞锦熙。 仔细一回想,怕是当初接这个任务时,就知道九死一生。便是绘制完成了,那个回来论功行赏的人,也不一定是他啊!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掂量了下,换了自己,愿不愿意? 答案,当然是否了。大好前途,在京中享福不干,跑到北疆吃苦受累,还隐姓埋名,做着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谁傻啊? 理是这个理,可再看一点文人气质都不剩下的俞锦熙,不管位多高、权多大,都莫名升起了一股敬意。不是为京城老百姓尽人皆知的“诗仙”,念两句酸诗有个屁用!可绘制地图,不说兴国安邦,但他解决了北疆蛮族年年对大周动武,而大周是战是和的麻烦――和,遭天下人骂;战。每次粮草好容易集合够了,那起子蛮夷都缩回大漠草原,天地茫茫。想找也找不到。 多好,有了地图,地利再也不是蛮族独有。大周从来不缺乏粮草,也不缺乏精兵强将。更不缺乏众志成城的斗志!有了地图,来年秋天,随时可以来一场大的反击战争!一定要把蛮族打残了,打怕了,再也不敢视中原肥沃土地为“粮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两个小御使趁人不注意。急忙把奏本收到袖子里,并决定回到家就赶快烧了!老天,他们怎么昏了头,以为皇帝总也不下旨召回俞探花,肯定遭皇帝厌弃,拿“诗仙”做筏子?这下天下人的口水都要骂死他们了! 很显然,“公车上书”没起到效果,不是皇帝故意,而是无所不知的皇帝也不知道俞锦熙在什么地方。而去青楼妓院……十年没碰过女人了,北疆那种地方。兴许母猪都没有?人家忠心耿耿,为大周出生入死,无关紧要的小节也要参奏,太可恨了。 天大的功劳面前。个人私德方面,真的不值一提,又不是坏人清名、私奔之类的丑闻。换句话说,提了也没用。 皇帝高呼三声,“天佑我大周!天佑我大周!”兴奋之时,问丞相,“以爱卿看,封俞探花何官职好呢?他十年前离京,曾以为性命难保,辞去了所有差使。” 丞相暗暗叫苦,功劳太大,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官职啊!高了,怕远离京城斗争多年的俞锦熙,承担不起;低了又不适合。虚职?皇帝明显要重用,可实缺……京城上下哪里还找得出什么实缺! 正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解救了他。 “这是什么啊!” 珍贵无比的北域大漠图,边角处似有多个脚印。隐约可见弧度弯曲,好像是个女孩的足印? 更要命的是,足印不单单是混着沙土,扑扑打打就没了。当时俞清瑶可能一时不幸,踩到了乡野间常见的狗屎,又把狗屎转移到“价值万金”的地图上。黑黑的盖住了不小地方。 损毁谈不上,但要知道,地图指甲大小,都可能是绵延望不到边际的广阔地方,何况是个足印呢! 俞锦熙瞪大眼睛,直接无语。 而广平帝不知是酝酿怒气,还是怎么,当场拂袖,“退朝!” 本来盛大的论功行赏,戛然而止。 …… 沐天恩作为礼部侍郎,自然也参加了朝会。他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如实告诉了外甥女,同时还叹息,“你父亲当真是世上豪杰,有勇有谋,德才兼备。论才华、论胆识、论……我都不如他。” 俞清瑶愤愤的想那个贼头欺骗自己,绑架自己的“恶劣”行径,对比舅父一直一来的温文尔雅,自然是后者更得她的欣赏、亲近。 “舅父,你怎么这么想呢!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个人都个人的优点,也有不足啊!将自己的短处,比别人的长处,岂不是越比越差?” 一番安慰,沐天恩的心情好了很多,摸了摸俞清瑶的头发,眼中的安慰显而易见, “你父回来了,唉!舅舅也放了心。你与子皓这些年相依为命,一路怎么过来舅父都看在眼里。也好了,他回来了。” 恐怕沐天恩自己都没发现,他对自己亲妹妹感情虽然深厚,却从来没有“放心”,或者将重要事情交付给她的意思。反而是一直不对头的妹婿,心理藏着莫名的信任。 就如金銮殿上,俞锦熙对足印一番装聋作傻,死活不招供足印的主人。问急了,就以北疆路途遥远,车马难行,性命尚且难保,地图偶尔也会遇到危险嘛……云云,糊弄过去。 过了午时,姗姗来迟的俞锦熙,造访安庆侯府。 沐天恩命开正大门迎接,全府的男仆都排列行礼。沐薄言亲自把姑父迎接入内,内院里,杜氏带着俞清瑶款款行礼,在春波湖的上小亭摆上。人不多,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品,隔着水,歌姬曼舞,歌声悠扬。 俞锦熙一看点心,呵呵笑道,“来时匆忙,还没用过饭。” 杜氏听了,一点也没有“客人鲁莽”的生气,眼底甚至有丝丝笑意透露出来,忙命春芽赶快去厨房,不拘什么,先做了出来。 吃上热气腾腾的青菜白饭,还有红烧肉,家常小菜而已,俞锦熙却满足的笑了声,“嫂子还是当年性情,痛快人。” 杜氏笑了下,微微侧首。 饭后,说起了俞清瑶姐弟这些年的生活。 将怎么来的京城,在侯府这些日子吃的什么,用的什么,身边嬷嬷、丫鬟是谁,各自性情如何。虽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就是小事,才是亲身父母所关注的啊!至于读书、女红什么,日后可以看到。 说道翡翠的时候,杜氏有些尴尬,毕竟在她监护下出了这档子事,差点害得俞清瑶闺誉受损,也有一份责任的。不过,俞锦熙到此非常通情达理, “这与嫂嫂何干?” 言语之中,似乎对自家女儿的遭遇,早就心知肚明。 越是如此,俞清瑶越是难过。她听了舅父的话,心中勾勒出父亲在大漠黄沙孤独行走的画面,多少动了些感情,可这会子看到父亲眉目淡然,似乎无所谓的样子,又生气了! “对了,三月间把瑶儿安排在静书斋……” “哦,好地方啊!岳父在时,我常去,环境清幽,藏书丰厚!哈哈,哥哥嫂嫂一定是厚爱清瑶,才舍得把那处给清瑶居住。唔,地方偏了点,就是怕晨昏定省遇到雨雪天气。”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好啊!杜氏还怕俞锦熙听了,会以为自己不在乎他女儿,才安排住在静书斋呢!现在听了,放下心,“清瑶的确孝顺,我怕路远,让她不用一日一来,隔三差五来一趟就行了。她还不答应呢!” 言谈之中,并不避讳对俞清瑶的喜爱。 俞清瑶乖巧的低下头。 看起来,多么娴静温柔啊! 可这是假象。 俞锦熙颇有意趣的看着她,看了一眼、两眼,第三眼,俞清瑶抬起头,避开舅父舅母,给了他一个凶狠狠的眼神!(未完待续) 一六二章 “父慈子孝” 俞清瑶“凶凶”的瞪完一眼,忙垂下头做鹌鹑状,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模样乖巧又娴静。前后的落差也太大了,俞锦熙嘿嘿笑了一声,转而跟杜氏继续拉扯家常。 “阿吽长这么大了,当初我走时胖嘟嘟的,刚开始蹒跚走路……” “可不是。记得那时,清瑶还没断奶呢,要说你也真狠心。说丢就全丢下了,十年来一点音信也无。”杜氏叹道。 杜氏是嫂,虽说隔了四五尺的距离,但一般人家接待亲眷,不都是女眷接待女眷,男子接待男子吗?侯府世家里,最重规矩,怎么允许这样不合规矩,传出来会蒙上污名的事情?原来,沐天恩这个正牌的内兄,跟俞锦熙的交情只是泛泛。不,说泛泛都是高估了,开中门,亲身迎接,表示的是“郑重”,不是关系亲密。 要不是有杜氏的“家长里短”应酬着,沐薄言在席间“插科打诨”缓和着,恐怕二人能面而坐,你不看我,我不看你,一言不发呆坐几个时辰,然后拱手告辞,结束拜访…… 俞清瑶也在,他们不愿意当着她的面,将彼此之间的心结表露出来,于是,就有了杜氏“话多”,絮絮叨叨的把多少年前的小事拉出来细谈。普通的家常话中,显得气氛温馨良好,也碰不到二人心中的刺。 沐薄言兴奋的问“北疆之行”,俞锦熙兴致来了,也会挑一二比较惊险的告诉他,惊得从没出过京城的纨绔,几乎奉为偶像。俞清瑶注意到,表哥称呼父亲为“姑父”,说得自然流畅。她抬头看舅父、舅母神色。谁也没露出异色,仿佛天经地义,应该的! 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杜氏有些乏了,便请俞锦熙去静书斋坐坐,算是给父女单独相处的时间。俞锦熙自然不会说个不字。笑着拐着俞清瑶去了。 俞清瑶勉强自己装淑女,端庄身姿做了许久。半个身子都麻木了,稀里糊涂的出了九曲桥,恍过了神来——刚刚谁也没有提到她的生母沐天华!舅父也一个字没提! …… 静书斋。入门便是一道照壁,两旁曲折回廊通向东西。后的石子甬道,通向三面七间黛瓦粉墙的房舍,连着卷棚,绿窗油壁。虽不甚华丽,但胜在环境清幽,是读书写字的好地方。原是老泰山沐桦的书房。 俞锦熙对这里,比较熟的。现今做了她女儿的居所,他当然更要好好参观。 吴嬷嬷、胡嬷嬷,以及平常不大出面的小金嬷嬷,与大丫鬟绘绣、纹绣领头,其余默儿、珍珠、珊瑚等二等丫鬟,还有三等洒扫的小丫鬟们排成两排,共有十二人出门迎接。大家全部用惊喜的眼神。望着高大的“诗仙”。不过,原来是个络腮胡啊!跟想象中风度翩翩的俊美男子差别太大,不少小丫鬟们高度期望下,露出失望神色。 吴嬷嬷暗恼。狠狠瞪了一眼以貌取人的小丫鬟们。她消息灵通,当然知道诗仙去北疆都做了什么,当下的敬重钦佩之情,更加如高山一般。而且嗅到了俞探花未来的政治前途,必定是一片光明啊!简而言之,跟在俞清瑶身边,简直是傍了一棵大树!这会子,八抬大轿请她去做元菲儿的陪嫁嬷嬷,她也不愿意了。 “姑娘,茶水已经准备妥当了,您看,在哪里摆下?” 安心准备显露本领的吴嬷嬷态度恭谨的道。 “摆在东吧。” “是。” 轻轻一摆手,两个小丫鬟忙撒腿跑了,看得吴嬷嬷又是暗恼,小蹄子们就不会好好走路吗?存心丢她的脸是不是!有些埋怨胡嬷嬷从哪里买来的毛丫头,性子太野不听话。小金嬷嬷拉了她袖子,给了个提醒的眼神,吴嬷嬷恍然,忘了!俞探花十年没有见女儿,这会子什么规矩、礼节之类,怕是注意不到,需要的是父女二人的单独相处空间。 想明白了,她忙看人煮好了泡茶的泉水,亲自提着铜壶到东,便带着其余人等,避到后院了。 俞探花负着手,慢悠悠的登上二楼。只见西边都是樟木书架,空了大半。东头一张黄杨木贵妃榻,铺设着羊羔毛毡,想是临时休息处。旁边的黑木云纹翘头案,桌上笔墨几样,有一棋盘,摆着零落的棋子。走到棋盘上居高临下看了看,便挪开目光往窗外。庭院里原先种着几样珍品芍药,每到芍药盛开,整个东西都能闻到甜腻的花香——俞锦熙一直没好意思跟老丈人说,芍药妖娆媚人,熏得人要吐了。 可现在,芍药换了美人蕉,美人蕉温暖清新,一如他的小女儿清新淡雅,可怜可爱,虽然,偶尔会露出热烈(暴躁)的一面。 如果有爱,千万种缺点,在爱你的人眼中,都是好的;如果无爱,谁管你是聪明伶俐,是善良大度,还是忍辱负重?正如碾落成泥的香花,只有爱花的人才会痛惜。 俞清瑶低着头,熟练的洗茶、泡茶,拿出平时十二分的茶道功夫,一丝不苟的准备给父亲敬的第一杯茶。(..info无弹窗广告)她不知道,因为小脸过度严肃,加上身躯僵硬,大金嬷嬷曾经提醒她的“清静、恬澹,自然”,跟她此刻的心境完全不符。 本来很有艺术观赏性的泡茶步骤,由她施展出来,半点美感也不剩了! 俞锦熙无语的抬头往天花板,作为深通茶道的他,实在看不下去女儿“拙劣”技术,但想到跟女儿紧张的关系,唔,还是装不知道吧! 经过繁复的茶道工艺,终于得了一杯琥珀的茶汤,俞清瑶轻吁一口气,双手捧着,“爹,请喝茶。” “唔。”俞锦熙不抱任何希望,但不得不给面子的含笑接过来,抿了一口,咦。味道居然不差!再饮一口,苦后回甘,滋味绵长。 实在无法称赞女儿的泡茶手法。俞锦熙只能归类为“亲生女儿泡的茶汤,感动了,所有觉得比别人泡的好喝”。 赞赏了两句。俞清瑶总算松口气。心道,算了。昨日“绑架”虽然不该是一个做父亲应该做的,但她也有错啊,冲动的想去北疆……也不想想万里之遥,说不定那处遇到匪徒,死都不知怎么死的!那,原谅他?好吧,看在他及时赶回来的份上! 决定放下包袱。俞清瑶轻松多了,她又可以崇拜父亲了!刨去个人形象和举止的……不过关,父亲人品才华智谋,都是上上,君不见前朝到大周,花了多大代价,也不曾绘制完整的北疆地图回来,而父亲用了十年光阴就绘完了。虽说,代价中有她与弟弟的牺牲,但……值得! 她很骄傲。 她的父亲。人生得意时没有想着混吃等死、高官厚禄,不是碌碌无为、贪图名利之人。他有远大的抱负,有惊人的才华,更有过人的胆识!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父亲。 也许是母亲的红杏出墙、自甘堕落带给她太大羞辱。父亲的高大形象,对她而言显得极为重要。不然,前世被人诬陷,无数次对自己鼓励,“俞清瑶你身家清白,立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等于自欺欺人的鬼话? 沦落市井也不曾随波逐流,清白自持,对俞清瑶来说,自尊、尊严,是她仅剩下的财富,任何人也不能剥夺! 深吸一口气,她垂着头,无比乖巧的问,“您现下住哪里?” “呃,京兆尹是我同科,借了一栋房子给我歇脚。怎么了?” “那,什么时候接我走?” “接你走?为什么啊?”俞锦熙眨眨眼。 袖口里的小拳头握了又握,俞清瑶努力平息火气,准备摆事实、讲道理,“可我不能一直住舅舅家啊!” “为什么不能?”俞锦熙继续反问。 俞清瑶呆了,难道父亲打算一直留她在侯府里?不可以!这怎么行? 以前父母不在,她只得寄居侯府,可现在……母亲且不说了,生父就在京城,哪有不跟生父一起居住,反住到舅舅家的道理? “总之就是不能!” 一锤定音! 俞锦熙头大了,今儿他应付沐天恩半天,处处夸赞,一句不好也没提,为了什么,不就为了留女儿继续住吗?反正对侯府来说,多养一个人也不算什么……万万没想到,小女儿太有主见了! “唉,喆喆啊,你听我说,爹爹不是借住在别人家吗?不好接你一起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那就买一栋屋子……” “没钱。”俞锦熙两手一摊,无奈的说。 “你骗谁,皇上奖赏你五百两黄金,买栋两进的院子绰绰有余!” 这个都算计到了?俞锦熙“哦”了一声,露出为难之色,“可是,已经花掉了……” “你骗谁啊,从下朝到现在,才过了几个时辰,你把五百两黄金都花了?” “是。” 眼看女儿又要动怒,简直有怒火冲天的架势,他连忙解释,“当初跟爹爹一起的护卫,足有两三百人,你也看到了,只有七个回来,其他的人都牺牲了。爹爹有命回来,全靠他们拼死保护,所以,那五百两黄金,分给他们的亲属了……” 此话一说,俞清瑶奇迹般的熄灭了火焰,眼眶泛红,低声道,“够不够……” “什么?” “我说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些私房钱,拿去,拿去给他们吧。” 深明大义呀!俞锦熙发现女儿“张牙舞爪”背后的一个优点,心理感叹。感叹过后,又是感动。感动过后呢……是一阵感伤! 被父母放在掌心里疼爱的孩子,再懂事乖巧,也未必会说出“把我私房钱分给别人”的话吧! 心中疼惜怜爱极了,面上还是忍着,笑道,“不用,你的私房钱就留着买脂粉吧。” 才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叮叮咚咚的,“默儿,我爹呢?姐姐怎么不也早点告诉我!”原来是俞子皓听到信儿,从国子监请假出来。 昨日赛马会请假了,今日本来很难再请假的,不过俞子皓用的理由特殊,他出生就与“父亲”相隔两地,从没见过面,一番情真意真的倾诉,终于使得国子监祭酒大发慈悲,放了他出来。 咚咚上了楼,看见二楼东头有袅袅的茶香,姐姐俞清瑶正在与一个络腮胡说话——唔,络腮胡实在颠覆想象,但能单独与姐姐相处的,除了父亲俞锦熙,还能是谁? 强忍着泪水,他小跑过来,撩起下摆,口称“父亲,孩儿想死了您了……”便跪在地上叩首,咚咚磕了三个,每个都是“掷地有声”,才扬起头。因读书用功而消瘦的小脸,满是泪水,肆意的流淌,看起来,多惹人怜爱啊! 俞锦熙“很受震动”,络腮胡掩饰了他真正的表情。 应该说,他那一刻也是受惊的。突然跑过来一个人,跪着磕头叫爹,能不惊讶吗! 换了旁人,可能怒斥,我没有儿子,我不是你爹,滚吧,再也不想看见你!可俞锦熙的为人……后面慢慢的就知道了。他从来不是只图一时痛快的人,甚至看到前情敌的儿子冲自己下跪,有一种奇妙的卓越感。微微诧异了下,就恢复正常, “起来说话。” “是!” 俞子皓擦掉满脸的泪水,哽咽着站起来,“爹,孩儿好想你,天天想,夜夜都想。” “乖!” 俞子皓听了,是真把俞锦熙当成生父啊,加上年纪还小,对父母的孺慕之情发自肺腑,扑到他怀里,“爹爹……” 俞锦熙僵硬了。 表情越发怪异,但络腮胡……面部表情真的与没胡子的人不一样。 俞清瑶就误会了,泪奔了。 果然她是最不讨巧、招人喜欢的那个! 世人都重男轻女,没什么好奇怪的。弟弟是男丁,连他的贴身嬷嬷都说过,弟弟比她贵重得多,有个什么,谁也赔不起。就算是她,不也怕无法对父亲交代么! 可是,看着“父慈子孝”这一幕,仍旧让她刺心啊! 她跟弟弟,已经回不到以前了,恢复不了亲密无间的姐弟关系。那父亲偏疼儿子,她又能怎样? 难道,她连最后一个真心疼爱过自己的人,也抓不住了吗?(未完待续) 一六三章 谣言引发的口水官司(上) 俞清瑶把一瞬间闪过的自怜自伤,藏在心底,可哪里瞒得过精明过人的俞锦熙。再者,俞子皓仿佛天生的性情――多疑,凉薄,趋利避害,对自己有利的便亲近,对自己没有利用价值的便丢弃。他那几个嬷嬷,粗鲁不文,蛮不讲理,可帮他做过多少事?忠心耿耿的,一旦发现俞清瑶灰了心,立刻被他送到庄子里疏远了。 一年半前,他与俞清瑶一同来的京城,俞清瑶因为本性柔中带刚,曾使得沐天恩、杜氏动了“冷一冷”的念头;丽君丽姿姐妹,全把火头对准她。可作为亲弟弟的俞子皓呢,一点事情也没有!他还是男丁呢,不应该更招人注意吗? 至于争宠,更是刻在他血脉深处的本能――身为皇族子弟,或许这是优胜劣汰的结果?先是一番痛哭表明思念至深,再喜极而笑,抱着父亲表达亲热。一连串的举动,换了别家父母都会感动了! 唯独俞锦熙…… 他笑意没有深入眼底,甚至看着女儿孤单落寞的站在旁边,冷冷清清,心疼得受不了!该死的!她们也太不要脸了,怎么不把这孩子抱走,非得跟我女儿生活在一起!看样子,没少受说不出的暗气! 尽管十分生气,但俞锦熙对前妻和端王的私情,早有决断。冷笑一下,神态自若,随口挑了四书上的几句,问了下学问,俞子皓挺着胸一一回答了,脸上有得意自豪神色。见父亲看了一眼旁边的俞清瑶,小家伙眼看四方,连忙笑着道, “孩儿现在国子监念书,说起来能进国子监。都是姐姐的功劳呢。”说罢,牵着俞清瑶的手,腼腆的抿唇一笑。 人前显摆“姐弟情深”。会赢得许多印象分,这是早就知道的。加上做父母,没有不喜欢儿女和睦相亲相爱的。俞子皓自然卖力的表演了。至于俞清瑶,也不会拒绝――如果泄漏她们姐弟的感情并不好。肯定要扯出背后因由,那是她不愿意的,只能配合了。 却不知探花郎眼眸一深,淡淡的笑了下,内中的心思,实不足为外人道。 …… 晚上,俞探花带着儿女。前往定国公府。虽不似安庆侯府中门大开,可跟国公府扯得上关系的亲眷,能来的都到了。除了年节及老公爷生辰,唯独今日来得最全。有的是慕名“诗仙”,但更多的是察觉到皇帝对探花郎要重用了! 那副大漠图,震撼了满朝文武。同样,稍微有点见识的都知道,来年抗击蛮族,一旦大战功成,论功行赏。俞锦熙板上钉钉是头名!他还年轻啊,不到三十岁。就算是状元郎,十年撑死也就是五六品官职,但他呢……十年内没有在职履历。但厚积薄发,凭着大漠图的资历,必然一鸣惊人!将来登阁入相,也无不可能! 端王那边不好得罪,但这位如日中升,更不好得罪啊! 晚宴非常盛大,老公爷十几个儿孙都齐了,轮番敬酒,气氛热烈,小辈们听说俞锦熙的英伟事迹,同样崇拜不已。 不知怎么,几乎所有人都把一个人遗忘了――沐天华,仿佛她不是牵连元家与俞锦熙之间的纽带似地。也没有人不识时务的问起,“惠太妃上表立侧妃”的折子现在怎么处理。听俞锦熙对邓氏称呼“舅母”,对老公爷称呼“舅父”,比沐薄言叫他“姑父”更自然,更理所当然。在场的,也没有任何人感觉意外。 真正感觉奇怪的,是俞清瑶。她来时还担忧受国公府除了舅公、舅母之外的长辈冷落,可长房媳妇翁氏对她一口一个“瑶丫头”,别提有多热络了!铁氏也是一副格外疼爱模样,其他女眷对她也是亲热无比。 巨大的反差,有些让她反应不过来。 记得上一次她来,才不到半个多月啊,怎么大家的变化都很奇怪…… 这就是人情冷暖了。人走了,可以茶凉,可人又回来,该热的茶自然就热乎起来。 在权贵漩涡里长大的人早就熟悉这一套了,不过几个年纪小的,就没多深的城府。元锦儿,排行十五,是国公府小姐之一,跟她堂姐元菲儿一样,生得娇纵跋扈性情。她早就对俞清瑶不满了,原因?需要什么原因呢?跟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姐妹都处不好,何况血缘关系远到一表再表的表姐妹呢! 再说,俞清瑶生得太像老公爷,来的次数不多,可每每都得到邓氏特别关注,饮食起居,亲自过问,不嫉妒才怪呢! 女孩儿的一桌,坐了元清儿、元姗儿、元锦儿、元梦儿等,俞清瑶坐在首位――今儿,她是主客,辞了又辞,但翁氏特意过来,不许她让,并点名让几姐妹好好陪着,“不许惹妹妹不高兴”。本来,俞清瑶与她们之间的关系井水不犯河水,远着、敬着,再有元清儿居中调解,闹不出什么事情来。这一句着重口音的嘱咐,嘱咐坏了。元锦儿气得扭着帕子,凭什么啊!凭什么让她国公府小姐去陪一个小官女儿! 等大人都过去,她在底下磨牙,阴阳怪气的,“妹妹可真好命啊!” 元梦儿憨憨一笑,“表姑父是当世‘诗仙’,妹妹当然是好命,才能投胎做他的女儿啊!” “我不是说这个!” 狠狠瞪了一眼庶女出身的梦儿,她偏过头去,望了一眼清儿,然后得意道,“姐姐可听过昨儿赛马会的传言?” 元清儿淡然道,“谣言止于智者,那种传言我们闺阁女孩听都听不得,妹妹快别说了!” “哼,你是害怕吧!有人都做了,还藏藏掖掖的,不敢说啊!要是我,找根绳子吊死算了,还出来丢人现眼。”说完,斜飞了一眼俞清瑶,不屑的撇撇嘴,故意坐开了些。 俞清瑶一头雾水,“锦儿表姐,妹妹怎么得罪你了,说这种话呢!” “哼!你昨儿在赛马会被人掳了去,消失了半个多时辰。回来时哭哭啼啼,浑身脏兮兮的,你还当别人都是瞎子啊!现在谁不知道你俞清瑶,被几个匪人……清白被污,是个不干净的!你还想跟我们姐妹坐在一起,讨好你?下贱不下贱啊!对了,你娘也是……” 话未说完,俞清瑶脑袋“轰”的一声,炸了。急怒攻心,加上羞愤、悔恨、绝望,种种的负面情绪一下爆发出来,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噗一声,吐出一口血,昏倒了。 “清瑶!清瑶?” 元清儿大吃一惊,急忙扶住倒地的俞清瑶,责怨的瞪了一眼元锦儿,元锦儿吓了一跳,可她犹自嘴硬,“人家都……那个了,还怕我说啊!我又没撒谎骗人!” 这边的慌乱很快传了出去,翁氏急忙过来,一见俞清瑶吐血昏迷,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旁人也没必要替元锦儿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翁氏愤怒,当场甩了元锦儿一个耳光,骂“不知好歹的东西,胡咧咧什么!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素来端庄自持、对下和善的翁氏,当着这么多人面发了火,还是第一次。元锦儿懵了,哭道,“我没说错啊,俞清瑶就是在赛马会失踪了嘛!昨儿我听念慈说了,许多人都瞧见了!凭什么打我!呜呜!” “混账东西!”翁氏气得浑身颤抖。今儿整个国公府都出动了,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断这门亲吗?被元锦儿两句话,全给毁了! “我说不了她,叫她娘老子来!” 刚说完,俞锦熙已经过来了,她连忙扶起俞清瑶,叫人赶快请太医过来。可俞锦熙自己,就是个医道精深的大夫。亲自替女儿把脉,反复琢磨了下,脉象竟然是“久思郁结”,吐了口血反而平稳了? 算来算去,是因祸得福了!当然,也要开导女孩别再多思忧虑,积年累月的调养后,就能够恢复正常。 表面上,俞锦熙肯定不能说,吐血吐的好,装作悲伤无奈的样子,一声幽幽叹息, “想不到我多年未回京城,闺阁中也沾惹了虚荣浮夸气息,暗中使恶毒话造谣中伤。” 说完,十分灰心失望,皱着眉,抱起女儿大踏步离开国公府,竟是丢下满府为他而来的亲戚,径直而去! 走了! 走得干脆痛快! 元家的人本来想留,可看着好端端进来,嘴角沾着血迹、昏迷不醒的俞清瑶,留人的话说不出口。最急切的是元尚星,他是元锦儿的父亲,女儿闯了祸事,怎么也推卸不了责任啊! 定国公恨恨的瞪了一眼这个庶子,喝道,“回去好好管你院里的事!” 元尚星只能唯唯诺诺,心理把口出恶言的元锦儿,好一顿骂。 第二日,关于俞清瑶在赛马会失踪了半个时辰,回来后衣裳破损、哭哭啼啼的消息,传遍京城。 亏得俞清瑶昏迷之中,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真要活生生被逼死了。 至于俞锦熙,冷冷一笑,依旧是以白身身份,进了金銮殿。 他要告御状。(未完待续) 一六四章 谣言引发的口水官司(下) 什么是人心?什么是公道? 大漠地图上莫名其妙多了个纤细的足印,事关军机要事,难道没人去查来历吗?能让俞探花咬死不肯承认的,除了他女儿还有谁!稍微灵通的,上下联系,都能想象得到,前日赛马会,俞清瑶定是撞见他父亲了,不知怎么两下吵了起来,然后小女孩痛哭发怒,懵懂无知的踩了地图……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info无弹窗广告)明说,俞清瑶定要治罪的。 金銮殿上,俞锦熙什么也不提,只说近期听到了一股流言,辱骂他的亲生女儿,流言之恶毒,那是活生生要逼死人啊!现在她女儿还昏迷不醒。 与国有功的功臣,跪在殿上痛哭流涕,真是闻者伤心、见着流泪啊! 你说说,人家为大周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最后得到什么了?妻子呢,被人夺走了;女儿呢,被陷害了!但凡有点正义感的,有些良心的,会站在那一边?脾气暴躁的武将不提,文臣也不乏有血性的,对俞锦熙的遭遇无比之同情。 兔死狐悲,不外如是。 金銮殿上那个位穿着蟒袍的端王……冷汗淋淋,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焦灼难安,感觉满朝文武的眼睛如刺般盯着他的背后——谁让他女儿周芷苓陷害的事情,曾经在大庭广众下被拆穿呢?长公主筹集善款的宴会,多少诰命夫人都去捧场了?那些可都是金銮殿上各家的夫人啊!瞒谁,也不会瞒自家夫君! 世事就是这样,大家心知肚明,但掩饰着不说出来,那表面都是花团锦簇的。可一旦被揭露了,为了自己的形象。为了公众的道德廉耻,也不得不表现出正义的一面来。 正义是什么,就是不能让为国流血流汗的人。寒了心。长此以往,谁会用心国事?文官不用心,只顾捞财。武将不用心,只顾逃命。那大周不就完了?皇帝也不能容忍! 下了朝会,俞锦熙神清气爽的出了禁宫,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侯府。 …… 静书斋,俞清瑶幽幽转醒时,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迷糊着眼睛一看,差点跳了起来。 “这、这。这是什么?” “是圣旨,呵呵,没见过吗?”含笑的俞锦熙坐在雕花凳上,展开来给女儿看,指着上面龙纹祥云的图案,以及龙飞凤舞的字迹, “皇帝夸你娴淑静雅,特赐你去‘金陵书院’读书。” “啊?金陵书院?” 位于南方的金陵书院,是一家全国闻名,同时受男、女学生的书院。因为这所书院的创立者。是一对夫妻,才华不相上下。前院教男子,后院教女孩。男学生中,每科都有名列三甲的士子。至于女学生,则是宫中女官的“预备役”。 要知道能做女官的,非得容貌、家世、才华、品德,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的女子才能担当,比选妃还严格。当妃子的,可能皇上一时兴起就得宠了,再一时幸运怀了龙种,就一飞冲天了,自身的品德、才华、修养,其实不甚重要,重要的能讨皇帝欢心;可女官就不一样了,要求无比严格。 大周的女官,分为宫内女官和宫外女官。宫内女官,就是六尚、六司、六典,俗称二十四司,尚官局,管宫内传达、人事、处罚、门卫等;尚衣局,管文教、音乐、礼宾、等;尚服局,管符玺、衣饰、兵器;尚食局,管食膳、药品等;尚寝局,管住行器具、园艺、灯火等;尚工局,管衣服织染缝制以及珠宝钱货。宫外女官,则是奉皇后懿旨,在公主府、各王侯府出任女官,负责礼赞、记录、会计、人事、传达等,重要性不言而喻,且能经常见到达官贵人。 女官有一定的品秩,并且领有俸禄。宫内女官一般是终身制的,但宫外女官不是皇帝的嫔妾,可以嫁人,并可保留自己的品阶。每当朝廷有盛大仪式时,比如皇帝万寿节、中秋、冬至、年节等重要节日,可与夫君一同进宫朝贺,堪比诰命夫人。 金陵书院每年招收的名额极少,只要进了去,一半走上女官的道路——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做。经过金陵书院的教导,正式出师,多半等于打上了“等同女官的学识、教养、才干”,及笄后说媒,会增加不少资本。婆家多半一听说书院出来了,就点头了。 那没跟没影的谣言…… 自然不攻自破了。 皇帝都已经下了圣旨,夸她娴淑静雅,别人谁敢否认? 俞清瑶翻来翻去把圣旨看了无数遍,一边看,一边夸张的看着父亲,清亮的眼眸弯了弯,“为什么我一觉醒来,皇上就下旨了?”原以为那三万册书籍进上,能换来一纸谕令呢,没想到皇帝很小气,压根没提! “呵呵!” 俞锦熙微笑,他知道很快会有人告诉女儿他在金銮殿上“哭”了一场,可那有什么,流点泪水能换来护身符保护女儿,他愿意多流泪! “你舅公有个嫡亲女儿,你叫表姨的,嫁到了金陵。(..info)等年后你去金陵书院,就投奔她吧。我和你舅公都写了书信,到时候交给她,她会好好待你。” “……嗯?” 俞清瑶把圣旨放下了,蹙眉望着,“你不跟我一起?” “我……喆喆,爹爹才回京啊!” “才回京怎么了?你要甩开我就直说!” “可是……真的不方便……”俞锦熙为难道。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是我亲生父亲?你说一句不是,我绝不多言!” “喆喆……” “别叫我喆喆!从来没人叫我喆喆,我长这么大,也没人叫过我喆喆的乳名!”俞清瑶捂着耳朵,恍惚想起前世,她流着泪看着父亲的遗书,满篇都是对“喆喆”的不放心和思念之情。当时。她嫉妒极了这个女子,能拥有他父亲满满的关爱。 所以,知道喆喆是自己的名字。那瞬间,她很高兴,以为父亲有多疼爱自己。 原来。也是假的。 耗费心机弄来圣旨,就是把她如前世般远远的甩掉! “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走开!” 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俞清瑶翻过身,拉起被子盖住头,任凭怎么叫唤,也不出来。 叫了好几声,俞锦熙无奈的一叹。转身走到耳房。 胡嬷嬷悄悄的过来,低声道,“老爷,别生气,姑娘是一时生气。她哪里是不要您?是非常需要您。” “我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没见到她,都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了。” 深深的一叹。他这一辈子,能功成名就,能建功立业,能史书留名,唯一的惋惜的就是没有看着唯一的女儿一天天长大。这一个遗憾吧! “姑娘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唉,再说吧。对了,我看喆喆……瑶儿跟她弟弟好像有些不协?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枝英也觉得奇怪。素日处着极好,姑娘对子皓少爷十分关心,子皓少爷也挺体贴姑娘。在老宅的时候,子皓少爷跟姑娘同桌而食,相互夹菜、安慰,连枝英都感动了。没想到到了侯府,就变了。” 当下,把俞子皓犯过的一二事情说了些。 “都是小事,可小事见人心啊!老太爷把书籍送了来,其实依姑娘的性子,哪里能独吞了呢?肯定要留给他的,可他听几个嬷嬷的挑拨,以为姑娘暗地里使了手段。唉,枝英也不知说什么好。还有黑狗血……若不是姑娘亲口告诉,枝英说什么都不信的!姑娘可是他亲姐姐啊,怎么情愿信一个丫头的话,也不信亲姐姐!害得姑娘灰心无比。子皓少爷,真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俞锦熙沉默了下, “他不是我儿子。” “……什么!”胡嬷嬷震惊的捂着嘴。 “只跟你一人说,千万瞒着瑶儿!俞子皓,真不是我的骨血,是霓裳跟端王的。” “可、可,为什么留个孽种在俞家?老太爷……瞒不过老太爷的,我真真糊涂了,姑娘跟子皓少爷临别磕头,老太爷都没有出来见一面,原来如此!夫人怎能这样羞辱老爷!她怎么能!” “能不能的,别说了!”俞锦熙冷笑了一下,“我跟她,夫妻情缘早断,谁也说不得谁。但她不该留下一个祸头在我女儿身边,欺骗瑶儿的感情。枝英,你以后在瑶儿身边,多注意些。自己不要出面,尽管叫其他的人针对俞子皓。” “是。” “还有,我估摸皇帝有心让瑶儿入宫!如果没猜错的话,老爷子也早有这个打算……呵呵,我还活着呢,就敢堂而皇之算计我的女儿!” “啊,那、那别让姑娘去金陵书院了。” “不行!怎么可以浪费大好的机会?再说金陵书院对瑶儿确实有好处……日后我提前找好了人选,把瑶儿嫁过去,谁能阻我?哼!” 俞锦熙负手冷嘲,眉宇之间的戾气一闪而没。 有那么一瞬间,胡枝英几乎以为严谦的男子天不怕、地不怕,人间高高在上的帝皇,也不畏惧。 可哪有怎么样呢!上高山、下油锅,早在俞锦熙救了冤屈沉塘的自己,性命就不属于她了。 ———————————— 同一时辰。端王府。 那股关于俞清瑶的谣言,不是灵芝郡主周芷苓命人传扬的,但现在,仿佛人人断定就是她幕后指使。什么叫躺着也中枪?(如果周芷苓知道的话,肯定要去天涯、新浪微博喊冤的。) “父王,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周芷苓哭诉着,扑到母亲彭龙梅怀里,嘤嘤哭个不停。 端王正妃彭龙梅,心如刀绞啊!也含着泪,“王爷,芷苓终究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为了别人的女儿,责骂自己的女儿,还冤枉她!若真是她做的,妾身愿意与女儿自领刑罚。可这个月以来她一直禁足,怎么可能叫人传播流言!” “好了好了,哭什么!没有就没有,你看你,浑身上下可有一丝郡主的体统在?”惠太妃恼怒的道。接着,出言安抚,“不过芷苓说得没错,这个月她一直禁足,也不曾向外传递消息,谣言一事,确实跟她无关。” “母妃,”端王忍着怒气,“就算这次不是她亲口吩咐旁人做的,可她必定之前对外人说过什么。公主都住在宫中,要不是她以前说过话,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公侯府邸都知晓了?谣言素来在市井百姓口中,这一次,却是在公侯世家的闺阁小姐! 流传的还是那种不堪之言语!为她一人私怨,害得多少人受连累?不能在护着这丫头了,不让她知晓厉害,早晚要出大事!” 惠太妃皱着眉,凝神思考着——俞锦熙在金銮殿上一告,也没说出什么被告,就是哭诉了一番。但效果,太明显了。平西侯以“教女无方”,罚了一月的月银;曾经哄骗俞清瑶写“东风无力”的靖阳候庶长女杜芳龄,也被翻了出来,受到牵连的靖阳候罚一月银;林佩的父亲威远候,罚一月银。 银子是小事,折射的是大事。代表皇帝对这几家的闺女,非常失望。将来入宫嫁给皇室子弟,或者求皇帝指婚什么的,别抱希望了。 细想起来,真的都是周芷苓一人的错!平白害得端王府跟几个有实权的侯府关系尴尬。也不知,要花多少精力才能恢复。这些年端王来与各家交好,维持自己中正不偏不倚的形象。现在……还说什么呢! 越想,越对周芷苓失望! 彭龙梅见婆婆的眼神不善,心中充满悲愤无力,“妾身不会教导女儿,请太妃、王爷责罚。只是,念着她终究是王爷的血脉,毕竟是王爷的嫡长女啊!” 端王到底不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怎样,只能命人好生看着,不准外出。至于册立沐天华为侧妃的事情…… “什么,王爷,您还要一意孤行?执意要立她为侧妃?可俞锦熙已经回京了啊!您怎么可以抢夺人、妻?”(未完待续) 一六五章 冰雪世界 关于“京城明珠”沐天华,“诗仙”俞锦熙,这对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到底怎么结局,京城最大的赌坊已经开出了赌局。(..info)三成的认为,和好。 为什么不和好?这部分人比较轻信,真的认为俞锦熙十年前是为了不拖累妻儿,才留下的“放妻书”。可现在人家俞锦熙安全回来了啊,还立下了丰功伟业,丈夫一往情深、才华绝世,更悉心的为妻子打算,妻子还能不感动万分,扑到丈夫脚下,千求万求,重归于好? 三成的人,认为不可能复合了。这部分人,比较悲观,大概是看出的沐天华与端王之间的首尾,觉得妇人早有了不忠的心思,可能都已经出墙了?所以,哪怕端王不可能要她,也没法子腆着脸回头求前夫了! 剩下四成的人,纯属看热闹。和也好,不和也好,两边都下注了。但,看热闹的也不乏真知灼见―― “俺觉得看皇上的。皇上想让他们和好,就下旨和好呗!皇上不想让他们和好,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再也见不着面呗!” 于是,又牵扯到龙座之上的皇帝。 小小的一桩婚事,牵扯面太大,沐天华的亲属安庆侯府、定国公府,俞锦熙的家族帝师家族(帝师老人家还没去世呢),端王的家族皇室,同样,正妃彭龙梅彭家,惠太妃李家,引起朝野的广泛关注。 端王在自己的府中,咬牙切齿的拍了一下长案,“可恨!”真是太恨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赶在要册立霓裳的时候回来,莫不是俞锦熙早就知道了。特意等着这一天吧? 这个想法微一冒头,但并没往心理去。一来大漠图就是证据,那么广阔的地方。十年能走完,算是老天保佑了,二来。(..info好看的小说)册立的事情是他主动的,时机也是他挑选的。俞锦熙怎么可能万里之外得知京城得到消息? 惠太妃问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硬着头皮道,“绝不更改!若是就此放弃,旁人还以为儿臣怕了他!日后,儿臣说过的话,还有谁会当真?” 彭龙梅伤心至极,“呵呵。王爷,您何必找借口?非是朝令夕改,这种私事,旁人只会以为王爷回头是岸。她沐天华是王爷心头所爱,哪怕她一嫁、二嫁,仍旧是王爷的心头肉。王爷舍不得,何不明说!呵呵,我算什么,我为王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敬婆婆,我这些年来算什么!还不如她狐媚一笑,勾得王爷魂不守舍。情愿背负骂名,也要接她入府!” “住口!你还敢言?教出芷苓这样的女儿。你还有脸!” “我没有脸?难道比得上王爷抢夺臣子之妻,更不要脸吗?” 端王登时大怒,一巴掌唰过去,打得彭龙梅歪倒在玫瑰椅上,椅子踉跄着向后倒下,竟然甩了个跟头。堂堂亲王妃,跟个被欺负的通房丫鬟似地,爬在地上,发髻散了,嘴角破了,流出血来。 “母妃!” 还没走远的周芷苓哭着跑回来,抱着母亲嚎啕大哭,“母妃,您怎么了!您别吓唬孩儿啊!” 彭龙梅不发一言,痴痴呆呆望了一眼端王,又见了严肃的,对她一丝怜悯都没有的惠太妃,心底的绝望涌上来――她这个正妻,就是个笑话啊! 是笑话,干嘛要落在人眼前,让人嘲笑呢,还是回去吧,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再也不要出来,省得面对遭心的事情。 强忍着泪,她拉着不甘心的女儿,一瘸一拐的走了。 走之后,惠太妃才不满的瞪了儿子一眼, “……终究是你的妻室,刚刚太无情了。” “母妃,儿臣也是一时怒气,过两天消消气,再去她房里过夜,也就完了。”端王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忧心忡忡的提起沐天华,“母妃也知道的,霓裳要不要名分无所谓。可还有个子皓啊,儿臣至今不敢去见他,不知用什么面目见他啊……” “唉,若不是为了孙子,本宫就劝你放了手吧!可偏偏……你放心,他俞锦熙为女儿已经哭了一次,总不会再上金銮殿哭二回!倒要看看,这回上折子,他敢怎样!” 世事难料。 好坏更难说。 比如这回,全是惠太妃母子合谋,彭龙梅母女真的是清清白白,与事无关。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确是母女两人――同时恶名远扬。造谣、中伤,且不止一次了。人们辱骂的同时,更诋毁两母女的智商――同样的招数干嘛用两回啊! 除了毁人清誉,就不能想点创造性的阴谋吗? 但不可否认,这个招数用得好,能逼人无处容身,天大地大,只能自尽了;用得不好呢,也能恶心死人。本来一干干净净的小女孩,莫名被泼了污水,旁人的指指点点,都受不了,怎么出门见人啊? ―――――――――――――――――― 俞清瑶有那么脆弱吗?她不太热衷交际,更早就习惯顶着别人的一样目光存活。得了圣旨后,她不出门,是为离京做准备。光是人选,就选了三天。据杜氏道,金陵书院要去三年呢,肯定要选几个合心的人。 经过翡翠一事,俞清瑶对身边的丫鬟要求变高了――忠诚,没有忠诚,再伶俐也不要。同时,要求也变低了,只要忠诚,能力稍微弱一点的,也接受。 一等丫鬟定了纹绣,二等丫鬟定了默儿、珍珠、珊瑚。绘绣是家生子,全家都在侯府,不想独身离开,纹绣只一个母亲在侯府,提出把母亲也接去。俞清瑶亲自见了纹绣的母亲裘妈妈,见人倒很爽利,在厨房下帮忙,可用,就答应了。 另外的一个大丫鬟名额、一个二等丫鬟名额,还有几个小丫鬟,目前留心着,看表现再说。 东西呢,俞清瑶本意是不要侯府的,但杜氏的热情,舅舅的坚持,沐薄言的赖皮,非要她带上几样轻巧的家具。重点是梳妆柜,以及她的紫檀螺钿雕花床。因为工匠的精巧手艺,是可以拆卸下来,到了金陵找个工匠,组装上去就可。用杜氏的话说,“女孩子家别处可以省略委屈,但梳妆台打扮和床上安眠,这两件事情上不能马虎”。至于衣物、零食、药物之类,不消多提。 联系车马行、准备护卫人手,这些都是俞锦熙在忙,俞清瑶也不过问。她只打发人往定国公府给元清儿、元姗儿送离别礼物,靖阳候家的杜芳华,钦安候家的柳沾衣、染衣姐妹,连宜春侯家的阮雪萍、阮星盈姐妹也没忘记。 各处都有回礼,元清儿、姗儿姐妹,杜芳华、柳沾衣、染衣,还亲自过来依依惜别。唯独阮家姐妹没有回音。遥想当初结社,是多么快活自在?彼此相处,轻松惬意。俞清瑶淡淡的摇摇头,驱散自己怀念的想法。 她应该知足! 因为俞锦熙终于退让了,答应陪她一起去金陵,能逗留的时间,还不短――皇帝终于发现父亲是文科探花,不是武科的,已经任命父亲做《广平大典》的编纂官。 这个编纂官,算是临时官?隶属与翰林院,从六品。因为要全国大面积的收集图书,不能都运到京城再筛选,哪是多么浩大的工程?耗费人力物力。所以,需要精通文墨的人,先去各地挑选一番,把认为需要的留下。 金陵文风一直是南方最强盛的,加上地处交通要道,南下、北上都很方便,算是一个据点。未来一段时间,俞锦熙肯定要留在金陵办公了。 寒冷的腊月,很快要过去了,十二月三十日,俞清瑶迎来了自己十二岁的生日。 这一天,她盛装装扮了,去别院见母亲。大冷天中,在垂花门外的小亭里等了半天,得到的消息是――母亲身子不好,暂时不见客。 客?她是客? 好吧,她也一直当自己是客来着。 回头预备离开――得不到母亲的一句生日祝福,她也习惯了。 没想到刚抬脚,就听到顺娘一声冷笑,“自己的生日,巴巴的过来了。怎么不想想,你亲娘生你的时候,是难产!差点死掉!” 一句话,令俞清瑶置身冰雪中,寒意侵入骨髓!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只觉得天际间那抹黯淡的云层太厚实了,压得人心情不好。 又抬脚走了一步,听的顺娘继续冷笑,“我看啊,世上的不孝子女,都活该天打雷劈!亲娘十月怀胎,以自己的骨血孕育了你,拼死挣扎在鬼门关,生了你,不回报就算了,还帮着外人喝自己亲娘的血!天底下有这种女儿吗?” 俞清瑶抿着唇,面色苍白的出了别院。 院门口的马车,不知怎么,不见了。空荡荡的街口,一个人影也没有。 天空,飘下几片雪花,没多久,越下越大。唰唰的落在地上,把一切镀上洁白――不管是屋顶的瓦片,还是腥臭的臭水沟。 也许她的人生,就如同这冰雪世界,寒冷,无依,看起来白茫茫很是干净,其实,谁知道内里的污浊,不是附上洁白的雪花就能掩盖的。(未完待续) 一六六章 火锅店 “别人是做了继室填房,跟先头夫人生下的孩子不睦,关系扭着,处处拖后腿。怎么我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的,就这么跟我离心离德?” 里屋内,沐天华斜斜靠在熏笼上,轻轻捂着胸口抱怨着。那姿态,仿佛兰菊带着清愁淡怨,真有“捧心西子”的病态美,活脱脱一副传世的“美人蹙蛾眉”图。她穿着一身寒烟紫流彩暗花云锦长袄,发髻是繁复的芙蓉髻,戴着三只镶宝石凤蝶鎏金银簪,顶端攒着三多纹点凤珠钗,仿佛是才从外面回来不久,外面罩着的大红妆缎狐肷褶子大氅,还撑开挂在大理石屏风上,带着未散的寒气。 “夫人,莫生气了!姑娘年纪还小呢,不懂事。” 年过四十的锦娘,是逍遥别墅的“总管”,此刻自然要负担其劝解的任务。她轻手轻脚的捧上一碗莲子红枣羹,放在红木炕桌上,态度温柔,语气温婉,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至于内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还小呢!都十二啦!” 越想越是气闷,沐天华摩挲着手腕上的蜜蜡手串,犹自愤愤的,“我似她这么大的时候,常常进宫陪伴先皇后,进退、举止,也没有什么大人提点。可你听到我做过什么过分、失了体统的事情来?” 锦娘端着脸笑,“夫人是云阳公主的孙女,教养、言谈、举止,不消多说了。只看您久不在京城露面,可十年也没听过哪家闺秀能越过您去,就知道了。可别为今天的事情生闷气了,当心身子。知道的明白是姑娘行事懵懂,不知道的。还只说我等不会伺候。” 正说着,眼角的余光瞅到刚刚指桑骂槐的顺娘进来,丢了个眼色。面上非常诚恳,“奴婢们挨骂几句,倒不要紧。万一夫人又发病了。自个儿难受,奴婢们想替也替不得。干着急。就是王爷知道了,心疼您,可怎么办!” “唉!”沐天华揉了揉胸口,仿佛凝聚了秋波的剪水双眸,露出淡淡的愁怨, “这颗心碎了,也没人知道。” 顺娘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来,一扫刚刚的阴阳怪气,无比的恭顺,“夫人,何出此言?何必为不贴心的人感伤?论理,这话不是顺娘能说的,只是顺娘伺候夫人多年,这颗心是完完全全向着夫人,有些话不吐不快。” 说罢,站起身来。大有“路见不平”的“侠义”风范,“都说女儿是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可俞家姑娘,虽说是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说句大逆不道的。她又没吃过夫人一口奶,怎么记得夫人为生她差点死掉的恩情?有奶就是娘,她在那边长大,从小到大,都听从那边的吩咐,当然是人家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她哪里知道夫人的难处?况且就是知道,怕也不愿意帮夫人。” 一句话说得沐天华脸色煞白,啪哒一声,蜜蜡珠串扯得掉咯一地。 虽然珠串价值不菲,可谁也没有低头看一下,忙着收捡。 锦娘故意沉下脸, “大胆!顺娘,这也是你能说的?别忘了自个身份!” 顺娘装成不服气,“夫人知道我的忠心,俺是凭一腔忠肝义胆,说句实在话罢了!要是夫人生气,怎么打骂惩罚出气,俺都不恼;可不能因为俺替夫人抱不平就骂俺!” 连“俺”的土话都说出来了,沐天华摇头一叹,“罢了!顺娘是直脾气,我还不晓得么!” 有今天的事情发生在前,再有两个“忠心”侍婢暗中挑唆,沐天华已经认定俞清瑶这个女儿,跟自己是和不来了。.info[]她不想着自己抛弃在前,带给女儿终身难以洗刷的羞辱在后,反而觉得自己明明想着补偿,却被伤了心,好生难过。 “罢了,横竖我生了她,又不欠她的。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一句话说完,到底想到生产之苦,拼死挣扎生出了个这么个磨人的东西,难道真如某人所说,儿女都是父母的债?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锦娘与顺娘交换一个眼神,见好就收,急忙道,“夫人请宽心!戚神医早说过了,夫人若是放宽心,五十正寿可活,若是一味黯然神伤,怕难长寿。夫人不想想自己,也为王爷考虑啊!” “是啊,才听说太妃再次上表,要册立夫人为侧妃呢!这个时候,你何必为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半辈子的期盼?那不是因小失大?” “也是。” 不愧是跟了沐天华十年的人,对她的性情无比了解,两句话说得她重新欢喜起来。想惠太妃是何等固执人?端郎若不是下了十二分的苦功,哪能得太妃再上表呢?可见端郎对她的心,真真的。沐天华嘴角重新挂上了笑容,淡淡的吩咐, “清瑶人走了?叫备好马车送她。” 顺娘一怔,还是锦娘反应快,连忙笑着,“这还用夫人吩咐?” “知道你们做事周到。唉!她虽是我亲生的,但跟我不是一条心。也不指望她多孝顺,罢了,从此后远着吧!你们日后见她,礼数不差就行。” “是,夫人。”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各有异色――不管处于什么原因,她们想要挑拨离间,破坏沐天华与俞清瑶本就摇摇欲坠的母女感情,是肯定的。原因?一来,俞清瑶是沐天华的亲生女儿,可不是她们的,人家母女感情好了,那日后她们什么事?没有亲生女儿,她们的位置才“突显”出重要地位么!再者,俞清瑶看似普通,其实是个“不安分”的,早点扼杀苗头与摇篮之内,也免得日后惹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第三么……自然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了。 那今天,她们成功了吗?应该说,完成了九成九。 至于剩下的那一丁点,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 哒哒,白色的骏马不惧风雪。在雪地里踩出两行规整的蹄印,速度飞快。俞清瑶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回头。就见一声嘶鸣,白马的前蹄高高抬起,嘎然停在俞清瑶的头顶。 然后。缓缓的放下,距离近得几乎擦着鼻子。俞清瑶甚至能感觉到白马喷出的热气。 手软了。脚也软了。后知后觉的她,才反应过来,差一点就见阎王爷了,有木有! 可那位坐骑的主人,矫健的跳下,穿着木兰青鹤氅,精神抖擞。冲她直笑,“怎么一个人?” 听听这话,若是不提,还以为是不太熟悉的人呢!谁能想到这位姓俞,名讳上锦下熙的,是她的生父?生母避而不见,为了莫名事情叫下人给她难堪;生父又是这副形容。她是不是倒了八辈子霉! 愤恨的冲上来,给了一击“左勾拳”,外加“右钩拳”,声音大得连俞清瑶自己都没想到。“你丫想踩死我啊?” 咚咚一连打了十几拳,打得俞探花左右不支,连连后退,扬着脖子避免打到脸。“哎呦、哎呦,瑶儿,你听爹说,爹怎么会想踩死你呢?” “还敢说!你不想我死,干嘛骑着马冲我?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冤枉、冤枉!今天是瑶儿的生辰,爹不是特意赶过来接你?” “接我?你怎么知道我会被赶出来?” 俞清瑶停住了,双眼一挣,随即想到了什么,恨恨的收敛了“暴行”。她就知道,平白无故的,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犯不着当面打脸,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能够迁怒到她头上的,脚指头也知道源于谁啊!看着父亲忽然望天,假装迷糊的表情,她想了想,暂且记下。 “哼,还说来接我,怎么就自己来了?连马车也没有!我坐哪里啊!” “不是有马吗?瑶儿你跟爹同乘一骑。” “才不要!出了巷口,就是街市了,人来人往的,看到了多不好。” “怕什么!我的女儿,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俞锦熙洒然一笑,伸手一拉,把俞清瑶捞起来,再纵身一跃,哒哒哒,已经骑着马走了。 看来,十年的历练,早把当年的文弱书生,改变成一个马术娴熟,不亚于背地猎人的武士。 俞清瑶被父亲搂在怀里,骏马飞驰,迎面吹来的寒风几乎令她睁不开眼睛,可背后传来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种敦实可靠的感觉,简直与刚刚置身别院的彻骨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这对比,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管父母各自的选择如何,她不插手,不置评。 虽然,父母复合,对她的好处不言而喻,完整的家庭,令人称羡的“天作之合”,还有畅顺的婚事。换做其他人,肯定要进行一番努力,这边说说好话,那边低语哀求,亲生儿女居中拉煤,比媒婆强多了。可她冷静分析后,选择袖手任由发展下去。 这是一个经历过,有着成熟想法的“成年人”,才理解的“强扭的瓜不甜”,姻缘尤其如此。 “瑶儿,如果我跟她……不太好的话,你可怎么办啊!” “凉拌。” “可是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也是我亲爹。” “要是我们反目成仇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马蹄停了,原地打着转儿。俞清瑶也静心思考,问过本心,坦然的回答了三个字, “我姓俞。” 掷地有声。 无论何时,她都深知自己是谁,绝不会因为外界对她的评价,抑或地位的改变而动摇。 …… “哈哈哈”的大笑声,一直传达到小小的酒馆里。这是一家非常偏僻的火锅店,店主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手艺极好――十年前俞锦熙就是常客,托探花郎的大名,十年后人家店主还记着。 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一面乳白色的汤汁,一面是火红的,冒着红油。几根葱白,与红枣在里面翻腾。随后,一样样手脚麻利的摆上豆芽豆腐。蘑菇,泡好的笋干,木耳、芋头。粉丝,还有切得薄薄的羊肉片,鸡丁。鸡翅、鸡血、鸭血、肠、肫、肝、鸡爪以及鸭掌,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这是……” “火锅啊!没吃过吧?”俞锦熙嘿嘿的笑了声,得意的道,“冬天吃火锅,最好不过了!来,尝尝。”一边说,一边把羊肉片在白色汤汁里刷了两刷,亲手夹给女儿。 俞清瑶惊讶。哪里是为了见到火锅?说实话,这真是寻常百姓家常见的东西。至于为何上流贵族宴会中不见,估计几个人一起刷来刷去的吃法,不为接受吧!可她前世落魄时,没少亲自做火锅,真的不稀奇。 顺从的张开嘴,吃了,她忍不住发出提问, “为什么带我来这?” “咦,什么为什么。想来就来咯!” 俞锦熙好笑,一会儿功夫,刷了好多东西,都堆到女儿面前的小碟子里。“快吃快吃,肚子不饿?那可别怪我都吃光了!” 这对父女,父亲是在北疆过过苦日子,吃饭早就不讲究了什么仪态仪表了,狼吞虎咽;女儿受前世影响,挨过饿,对着食物十分执着,并且坚定的认为吃饱是人生第一大事!秉着不浪费的院子,两人把一桌子东西全吃完了! “哈哈,真饱!” 打了个饱嗝,俞锦熙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还要吗?” “不了。”还在猜测父亲葫芦里买什么药的俞清瑶,有七八分饱了,带着一份戒心道。 才说完,外面靛蓝棉布门帘掀开了,进来几人,一瞧见俞锦熙立刻笑道,“景暄,让你说中了,真是在这里。” 是京城七君子之首的温如晦。 他后面跟着的,是他好友――齐国公世子,齐景暄。 由于后者双目失明,有个贴身小厮,名唤“小召”的,紧紧跟在后面,提着小心叫“公子爷,前面三步有桌子,左一步有凳子……诗仙在左二右三直一。” 俞锦熙笑骂道,“我还马七进五呢!” “先生让人好找,竟一个人躲着到偏远的私家馆子里。若不是景暄记得你曾经念叨这家店主的火锅味道,猜您可能在,这会子学生竟是无头苍蝇!” 温如晦快步过来,恭敬的长身一礼。 “你急什么,编纂的事情又不是一天完成,一口吃不了胖子,慢慢来嘛!店家,又来客了,也不必另摆了,再上猪灌肠、猪肾、猪肝、猪心、蹄筋、猪大肠、猪脑。对了,牛鞭有没有?给这两个年轻人来两条。” 说罢,笑眯眯的,“吃了,对你们有好处。” 温如晦愕然。 齐景暄被小召扶着坐下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不是被“牛鞭”刺激的。 “先生责怪景暄?当初景暄是有一份私心,觉得先生才华绝世,诗集若能刊印成书,乃天下读书人之福气,便违了约定……” “哼哼,我从来不跟猪脑一般计较。我若是你,白练了十年武艺,竟被毒得双目失明,行走都需人搀扶,早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你可别跟我说你的世子之位、兄弟之争什么,我懒得听!” 景暄垂下眼睑,神情似乎有些羞赧、无奈。 “小家伙,愣着敢什么,给你家主子猪心、猪肺吃,他需要大补。” 温如晦见状,求助的眼神投向了唯一的救星――俞清瑶。 俞清瑶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可她真想说,我跟我父亲也不熟。他的脾性我还在适应中!劝解什么,饶了她吧! “我那份原本呢?” “已经托人,送与俞姑娘手上了。” “哼,那印书的钱呢?你别是私吞了吧?”俞锦熙冷冷一笑,又让小召夹了猪大肠给他主子。可怜的小召,都快哭了,这些东西,不是为难人么! “探花郎可别错怪我家世子!早前真金白银抬到侯府的,可府上姑娘说,无功不受禄,怎么也不肯接受。所以……” “所以什么?就私吞了?趁我不在,欺负我女儿是吧!” 咄咄逼人。 俞清瑶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这样一面,他对母亲的族人,都是亲切热络的啊!为什么对景暄特别呢? “当日景暄知道俞姑娘不肯收,就以她的名义,把那笔钱转到惠人局,用来救济百姓。这一年来,陆陆续续,差不多救了一二千无家可归、无病吃药的妇孺。” “哼哼,这还差不多。” 小召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夹可怕东西给他家世子吃了。 但俞锦熙慢悠悠的,一句话说得齐景暄立刻站起来,变了颜色。 “我女儿在你府里差点出了大事,你怎么解释?” “先生明鉴,景暄绝对没有危害俞姑娘意思。” “我管你有没有!反正我女儿在你府里受了大惊吓,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吃完火锅,你就走吧,再也不要来找我。” 景暄垂下头,幽深的眸子一下子黯淡无光。 小召实在忍不住,“探花郎,不能怪我家世子啊!当初是您说,不要公开你们之间的交情,我家世子才处处隐瞒啊!再说,是灵芝郡主害人……” “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女儿在你府上受惊,而你毫无作为的事实。我叫你隐瞒,你就一直瞒着,眼看着我女儿差点落入虎口,一声不吭?我教你兵法阵法,可没想你冷漠至此!”(未完待续) 一六七章 原因 温如晦的眼皮都快抽搐了,看得俞清瑶满心无奈――她还一头雾水呢,搞不清父亲跟齐景暄是什么关系,怎么好贸贸然插话?别人的女儿习惯在父亲面前痴蛮撒娇,她嘛,还是算了吧,那种场景稍微想一想就不寒而栗。[..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过,那日长公主宴会,景暄并不是没有出现,只是帮忙帮得“委婉”。想到景暄曾经摸着自己的脚踝查探伤势,似乎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脸上发热,伸手拉了拉俞锦熙的袖子,低声道, “爹爹,别怪齐世子了。其实我也有错……”不好直接谈起,只好把一年半前来京城路上,税银落水,怕惹嫌疑,把齐景暄推出去顶缸的事情说了。 “是我小人在先。若齐世子不是世子,现在说不定要惹得牢狱之灾。” 景暄连忙站起,忙对着俞清瑶头顶上方拱手,“俞姑娘无须总把此事萦挂于心,不是道过歉了吗,景暄也万万没有因此小事责怪的意思,还日后请不要再提起。说起来,那日外祖母宴请各家夫人,景暄便应该尽地主之谊,只是顾忌太多……一时不查,令俞姑娘受了不少委屈,景暄再此赔礼了。” 说罢,深深的行了一礼。 俞清瑶赶忙站起,屈膝还礼不迭,“世子折煞小女了。原是清瑶无礼在先,遇事只想保全自己。世子心怀宽广,原谅小女,小女感激不尽。” “景暄有错,知晓姑娘到来,未曾命人暗中照顾,才失误让旁人引威远候世子进了内院,与姑娘发生一些不愉快。幸好姑娘智勇兼备,脱了困局。便是外祖母也提起,说京城里许久没见过姑娘这样镇定聪慧的女孩了。若不是……早就请姑娘到公主府做客了。” 省略的话,当然是周芷苓扯出来沐天华“临州养病”的谎言。暴露端王与其的私情。后面引发的一团乱就不必多言了。 两个人对着行礼,互相揽错到自己身上,看得温如晦连连点头。他是儒家弟子,最喜欢温俭公良让。在他看来,一场误会消弭无形,再好不过。至于俞锦熙么,脸上的冷笑逐渐变成疑惑,疑惑在慢慢定格在不爽上。随意的用帕子擦了擦口,往桌子上一丢, “小子。跟我出来。” 齐景暄便跟在后头,急的小厮小召忙不及的追上,“世子爷,慢些……” …… 俞清瑶呆呆看着犹自晃动的靛蓝棉布门帘,蹙眉疑惑,心理猜不透父亲跟齐国公的世子到底什么关系。为何齐景暄这么听话,让站就站,让走就走,一句怨言也无。 温如晦解开了她的疑惑,“景暄是先生的记名弟子。” “哦……啊?” 俞清瑶震惊的瞪大眼。不敢相信。 齐景暄是何人?是当朝皇帝胞姐的外孙,也是长公主唯一的后代,身上同样留着东夷皇族的血脉,身份尊贵。他想拜师,什么人不能拜?在朝在野的大儒多了,不是有更好的选择吗?即便学兵法阵法,齐国公乃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教自家儿子,需要他万里迢迢去北疆找父亲吗? “呵呵,令尊学究天人,景暄能拜在先生门下,是三生有幸。” 温如晦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叫时常被父亲气得花容失色的俞清瑶,眼中全是问号。可能是灯下黑吧,换了别人,会认真想一下内里的原因,可是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啊,注意力只纠缠在“父亲跟母亲相比,心理到底有没有她”这种更实际,也更重要的问题上了。 其实那副大漠地图说明了一切。 不是随便在泛黄的棉布上画几条线,标注几个地名,就能称之为地图的。前朝多少皇帝都没做成的事情,偏让俞锦熙做到了,难道真是运气? 俞锦熙博学多才,堪称千古一人。精通天文星象之术,可通过观测星星,判断日期、方向,否则大漠里一次风沙,刮了三四天,谁知道自己在哪里?同时,也精通地脉堪舆术,可观察地表土壤,山川流向,判断四五百年内及以后的变动。地图上的距离千万里,等闲人谁能一一走遍?大山、深谷,顺着一个方向走上两三个月,靠这种方式一辈子也绘制不了地图。此外,医术,北疆苦寒,缺少大夫,一旦得病,除了祈求老天之外,别无办法,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啊!俞锦熙在北疆军中,就是有名的大夫,并且深入大漠里,用的就是大夫身份做伪装,否则真要千军万马保护他?那是杯水车薪,找人注意,死得更快! 俞锦熙还是个语言天才,大漠里蛮族之间也不是和平的,不同的种族也有不同语言,只要相处两个月,他就跟本地人一样。十年来,他不仅是画了一副地图,还写了一本厚厚的关于大漠各民族的风俗、习俗、禁忌,记录了北疆的天气、雨水、寒冰时期。为指引未来的北疆战争,提供了第一手材料啊!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有了地图,有了那本厚厚的笔记,大周朝满朝文武心头大石都落地了――一年时间准备充足粮草兼练兵,再要是输的话,除了指挥的将军是白痴外,没有其他可能了。连当朝丞相也不得不言,俞锦熙一人,抵得上百万雄师! 旁人专精一门,研究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的高度,他不但精通,还能融合汇通。 更让人嫉妒的是,他还精通书法、棋艺、绘画、诗词,在忙着绘制地图的空隙,随便有感而发写了几首诗词,就成了“诗仙”…… 还能用什么话形容呢?只能说是天生妖孽了。 也难怪比俞锦熙晚了七年的丁卯科状元温如晦,甘愿以弟子之礼。他是进了翰林院后,才发现俞锦熙的乡试、会试和殿试的卷子,文采卓绝,义理明晰,顿时惊为天人。介绍给好友景暄。这才有了景暄北疆之行。 也是景暄幸运,到达北疆后,就遇到回到一年才回北疆军中修养一次的俞锦熙。见他出身不凡却肯吃苦,兴致来时教了几天,没有正式拜师。 但已有师徒的默契。 …… 不多时。齐景暄恭敬的跟在俞锦熙后面进来,小小的火锅店顿时有些拥挤起来。店主忙着给火锅里加烧红的炭块,又用铜壶倒了浓郁的汤汁,做完了,话也不多说的退下去。俞锦熙非常自在,就在女儿旁边坐下,不知是否错觉,比刚刚靠得紧了些。 既然父亲是齐景暄的“记名”师傅。俞清瑶的感觉自在了些――她总觉得齐景暄待她过于好了些,明明是她陷害在先啊,一般人就算不记恨,也犯不着总帮忙吧?无偿帮父亲出诗集,把刊印诗集的银子分润给她?以前想不通,现在终于豁然明白了!放了心,笑笑道, “世子,不知长公主身体如何?清瑶对长公主敬仰已久,奈何上次匆忙。情况尴尬,无缘正式拜会。” “外祖母身体康健,多谢问候。若清瑶妹妹愿意,景暄便派人告知外祖母。她老人家以前念叨过,要请你过来做客的。” “啊,求之不得。” 两人的对话,从生疏的道歉到客气邀请?转变的也太…… 俞锦熙挑挑眉梢,眸中略过一丝趣味。幸亏他还保持络腮胡的造型,否则看他一副算计自己的表情,俞清瑶肯定又要跳起来,痛殴某人的恶劣。 ―――――――――――――――――― 回到静书斋,吴嬷嬷过来禀告,说是凝晖堂那边传来消息,今天一早,惠太妃又上表册立侧妃了。俞清瑶一听,暗暗奇怪,若是如此,别院那边应该高兴的欢欣鼓舞才是,怎么可能阴阳怪气的给她脸色看? 直到晚上掌灯,她才知晓原因―― “姐姐,对不起。” 俞子皓苦恼的皱着眉。身边跟随的小厮都被他打发了,知道俞清瑶晚上必然在东的,便孤身过来,一副要过来跟姐姐谈心的模样。 “怎么了?” 尽管心底对这个弟弟腻歪极了,但表面的姐弟情谊还要维持啊!俞清瑶不想给外面人再多些诋毁攻击的地方,也不想让舅父、舅母知道他们姐弟感情不合――至于父亲要不要知道,心理矛盾极了,既想,又不想。 想是觉得,日后都不用当着父亲演戏了;不想,是怕父亲知道后,不开心。 “姐姐,今天是你的生日。皓儿想到一个法子,让父亲母亲见上一面。父亲回来这么久,都没提过母亲,母亲也只在住别院,连舅舅家都不来了。唉,这样下去,家不就散了吗?所以,我……” 他倒是聪明。借着俞清瑶生辰,这边哀求,那边蒙骗,说雪瑶姐姐生日请了全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肆操办,可姐姐在老宅的时候,生日都是简单操办,一碗长寿面就打发了。长这么大,没真正过了一次像样的生日。 不管沐天华还是俞锦熙,听了这话岂有不惭愧的?小家伙聪明至极,从中凑合,分别请父母二人去大相国寺求个平安符,因为俞清瑶这几年……太背了,总是倒霉。若是能请高僧念几卷经书,更好不过,去去晦气么。 于是,顺娘、锦娘等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伺候沐天华沐浴,坐着轿子前去大相国寺;那边俞锦熙也破天荒没跟他的兄弟喝酒胡闹,而是骑着骏马飞奔疾驰――话说,大相国寺香火鼎盛,临近除夕,前来进香的人极多。 沐天华多年不出门,借着给女儿祈福进香的机会,稍微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看见人山人海的还有些不大习惯。再一转眼,一下就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顾盼自若的俞锦熙! 这么多年了,当年才华横溢的翩翩少年郎,跨马游街,那种深刻入骨髓的记忆,怎能忘却?恍惚又回到过去,父亲带着她藏在街旁的酒楼里,透过窗户指着意气风发、俊美非凡的探花郎问,那个人,你可满意? 可满意? 应该是满意的吧!换了任何女人。 俞锦熙不差,气质儒雅。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尤其对女人温柔小意。哄人来甜死人不偿命。前提是,他愿意。当他愿意,绝对可以使人如沐春风。视其为生平知己。可他愿意的时候,能有几回? 沐天华放下帘子。心都纠结成一团了。她不是纸糊的,没有感情、没有思维能力的蠢笨女子!她从小接受的贤良淑德的教育,愿意以夫为天,前提是那个人,愿意承担起做丈夫的职责,而不是为了其他……就舍弃抛弃妻子,为别人抛头颅、洒热血! 即便天下人都认为她背叛了丈夫。背叛了婚姻,背叛的当初的诺言,她也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在她看来,明明是俞锦熙不对在先! 如果那时候的他,愿意回过头来看她一眼,愿意为她留下,她岂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放弃了自己身份,抛下的嗷嗷待哺的女儿呢?对端王的感情,也不会成为她生命中仅剩下的。唯一。 “回去!” 连香也不上了,沐天华武断的认为,是俞清瑶唆使弟弟,让她跟俞锦熙见面――还见什么呢。相见争如不见!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这才有别院里,母亲气得差点发病,女儿被侍婢指桑骂槐之事。 要说俞锦熙,看见二十多个穿戴齐整的家丁,还有穿金戴银的侍婢护送着一顶轿子,而轿中人连香也不上就转回,凭他的智慧,猜到了一二分。不过他不在意,求了护身符才折回。 “姐姐,怎么办?我今天去看母亲了,母亲说你让她伤了心,我问怎么回事。她说,跟父亲夫妻情缘已断,叫我转告你,不必白费力气。呜呜,我才跟她说,都是我的主意。” 说完,抽泣两声,眼泪滚滚落下了。 这时候的俞子皓,倒是真情流露。因为天底下跟他有一模一样的苦恼、忧愁的,只有眼前的姐姐啊!他希望姐姐跟他团结起来,解决困难!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小家伙睁着无辜可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叫人心生怜悯。 奈何俞清瑶知道原因后,心理有火却发泄不出,不知道多憋气!好容易压下去了,用正常平稳的口吻,把自己去别院给母亲请安,在冷风里站了许久,然后被个下人羞辱的事情,说了。 “啊?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 俞子皓气愤的挥舞拳头,“等我下次去,一定让娘好好收拾她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算了吧!” 俞清瑶心道,那顺娘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对她,肯定是主子示意!虽然沐天华没有亲自过来骂她,只派个下人出面,但与她自己出面有什么不同?甚至,被下人羞辱,不是更令人羞耻? 想到以往对母亲的美好幻想,真的如阳光里的泡泡,看似光华流转,有彩虹光芒,一旦亲手碰触,立即碎得点滴不剩。她对母亲,也就这样了,只要她别起心思再害她,她愿意一辈子当普通长辈敬着、远着。 “姐姐,你是不是很伤心?呜呜,我也好伤心!为什么娘就是不肯回头呢?爹都回来了啊!爹爹是诗仙,有什么比不上那个端王的!端王都好几个儿女了,还有好多妻妾,府里有正妃、妾侍、歌姬,听表哥说,至少四五十个!娘进去了,算什么啊!怎么就不肯和爹和好呢?” “爹立了大功,舅舅说,爹爹现在是不适合高升,等明年秋天对北疆的战斗一结束,爹爹肯定连升三级!将来出阁拜相也有很大机会!爹爹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娘怎么就想不通呢!” 其实说一千、到一万,俞子皓最怕的、也是最重要一点放在最后, “娘亲是我们的亲娘,难道不想天天看着我们吗?每次见,都说怎么想,想得心口疼。可是,要真爱我们姐弟两,为什么不肯来侯府一次?不肯跟爹爹和好呢?外面的人都在嘲笑,说爹爹为国为民,妻子都保不住。就是我们姐弟也……姐姐,你将来说亲怎么办?我考科举怎么办啊!呜呜,娘她怎么只想着自己,不想想我们!我们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俞清瑶听懂了,猜到要是母亲改嫁,那她的亲事还好说――父亲在,有温如晦这样崇拜他的人,肯定有愿意不计较母亲的失德,肯娶她的人家在。可俞子皓的前途,就完了!“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是参加科举的必要条件啊!他现在国子监,说不得怎么尴尬呢!读书再好有什么用! “皓儿,你以后别跟姐姐说这些了。因为我……我也没有办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母亲……成端王的妃子?那我们将来如何自处?见到端王,叫什么?还有端王的子女,都是封了郡王、郡主的,难道我们去见母亲,还要对他们低头下跪?我们成什么了?” 对弟弟的怒火,俞清瑶摇摇头,心道终究是小孩子,要是成年的他,肯定不会张口说出这种传出去会引人不满的话。 “唉,分分合合,自有天定。不管你如何,反正我是不会插手了。”(未完待续) 一六八章 想听你说对不起 “好姑娘、好姑娘,就看在王妈妈的薄面上,好歹去看看啊!夫人几日没见着你,吃饭都不香。昨夜夜里还梦到姑娘,说姑娘一定哭着喊‘娘亲’了,因为姑娘难产,小时候哭起来声音弱弱的,每次哭喊,都叫人心焦啊!夫人一梦到姑娘喊娘,疼得心口泛紧,差点又发病了。” 又是前次来接的别院王妈妈。 这人也是异数,第一次来,连安庆侯夫人杜氏都不大放在眼里,高傲无比,对静书斋的地理位置偏远,距离主院路途很长不大满意,还说教了一番。这次派来,居然大转弯,对侯府上上下下态度极好,尤其是对杜氏,简直夸成了天上地下少有,又是赞美,又是奉承。随后才提及请俞清瑶去别院,很难为情的说, “当时我家去了,不知情。回来了晓得,夫人跟姑娘之间竟发生了误会!嗐,不打紧的小误会,亲母女两个哪有隔夜仇的,就是夫人心里头不快活,总念叨着。每每说起,流泪道‘对不起姑娘。虽生了她,却没好好抚育,以至于现在感情单薄,全是她的错’。否则,怎么会被小误会隔了母女情分?” 凝晖堂里,杜氏也无奈,难道阻止人家母女见面?传出去她成什么人了?就是侯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这……我也做不得主。今天是正月初四,我忙着走亲戚尚且顾不及,外甥女那边疏忽了些。不如这样,王妈妈随我去静书斋,看过姑娘再说?” “呃,也好。” 王妈妈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主动伸手打起了帘子。让杜氏先行——李春家的在旁边看着,怒了,看来不是不知道规矩。是明知故犯啊!前头觉得没什么地方求到我家夫人,就狂得不可一世,现在犯到夫人手里。才做小人巴结行径! 可恨啊! 只是人家来头大,不得不忍下这口气!唉! 正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天空扯絮似地仍飘下雪花。皑皑的,将整个侯府铺上的一层洁白。托天气寒冷的福,春波湖冻上了,整个湖面都是梆梆硬的。从凝晖堂做冰轿——即轿子底下放了冰刀,到了陆地可以拆卸的,前面穿着冰鞋的人拉车,后面的人推。速度飞快,且平稳没有一点颠簸。快速的从春波湖滑了过来,用时不到一炷香。 平时坐轿子绕这湖泊,至少小半个时辰呢。 到了静书斋,杜氏找了借口,把胡嬷嬷、吴嬷嬷叫了过去问话,唯独留了王妈妈与俞清瑶。 王妈妈应该是知道顺娘做了什么蠢事,但她觉得小姑娘家家,再有气性,能狠决到从此不跟亲生母亲见面了吗?给她出口气。也就完了,所以主动请缨。 以母女感情为切入点,着重说道沐天华“心疾”,小心的窥探俞清瑶的脸色。见她柳眉如烟,面如春晓,穿着雪狐镶边青金染夹袄,缕金挑线的棉裙,不言不语,安静的坐着,既没有顺娘猜测的冷嘲热讽,也没有锦娘猜测的得势欺人,甚至也没有别人七嘴八舌猜测的冷言冷语、置之不理,不由得有些诧异。 “姑娘?姑娘?夫人真的是很想你啊!” “哦,知道了!王妈妈且稍后,容我准备一下。” 与第一次来接一样,俞清瑶仍旧淡然处之。唤了默儿过来替她梳头,因为在家,梳了个简便的弯月髻,出门的话,太随便了。默儿心灵手巧,很快梳了桃心髻,明晃晃的簪上钳宝琉璃金冠,两耳一边一个金镶东珠耳坠,又把父亲求来的护身符挂在金项圈上,仔细戴了,站在镜前整理完毕,才跟着王妈妈出来。 王妈妈本来是非常高兴的,可不经意瞧见书桌边压了一张鎏金红贴,趁默儿给俞清瑶梳头,而其他人都不在,她偷偷打开一看,怪怪!下帖的,竟然是长公主!日期……正月初四,今天! 这会子俞清瑶答应去别院,王妈妈再也不敢等闲视之了,心理七上八下的,恭谨的伺候着俞清瑶上了马车,前往别院。 母女见面,沐天华面容憔悴,未语先捂着胸口,嘴唇泛紫,只有一双明眸流转,水汪汪的,仿佛凝聚着无尽的话语。俞清瑶又不是自己犯贱,为什么受辱后还要来呢? 她是想听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误会你,对不起冤枉你。对不起欺骗你,对不起抛弃你。 随便为哪一个,只要简短的三个字。她想听,她需要听! 奈何,怕是今生无法从沐天华口中听到这三个字了。 好一通忙活,沐天华吃了药丸,缓解了病情,躺在贵妃榻上舒缓着喘息。旁边的侍女都用谴责的眼神看俞清瑶——你怎么不过来?刚刚犯病的是你亲娘诶!你居然能无动于衷的站着?你到底是不是人? 一边是满心的屈辱、愤恨,一边是人伦大义。 到底上前,还是不上前? 激烈的斗争后,俞清瑶终究敌不过人伦天性。这辈子,是她从老天手里借来的,或许注定了要受惩罚。她敢发誓改变前世的命运,改变身边人的命运,唯一改变不了的,只有自己的血脉。 轻轻的握着冰凉的手,母亲的手。 这双手,从来没给她任何温暖,她也不指望其他了。好好的活着吧,等自己去了金陵,岁月静好,再不相见。 “孩子,我的孩子!”沐天华眼角滴下一滴晶莹,紧紧的用手指握着俞清瑶的小手,嘴角微微绽放出笑容,绝美出尘,美若仙子。 …… 一个时辰后,沐天华跟正常人一样,谈笑自若,顾盼神飞,仿佛刚刚发病垂死的,是另外一个人。生命的奇迹,莫过于此了。暖阁里,她坐在紫檀雕花圆桌旁,亲手执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乌龙茶,又将两碟做得跟花瓣精致的栗子羹、酸枣羹推到女儿面前, “呵呵,瑶儿,怎么不吃?这是娘亲特意为你准备的。记得娘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嗜甜如命,没一日离得了可口小点心。” “哈哈,记得那时候,我可没少从御膳房偷了给你送去。” “呀!端郎来了!”沐天华眼中发光,忙起来迎接,娇声埋怨着,“端郎真是的,人家刚跟女儿说会儿知心话,你也不挑挑时候。” “嫌我来得不是时候?”端王哈哈笑着,瞅瞅俞清瑶赶忙站起来,垂下眼帘,又看看明显容光焕发的霓裳,后怕道,“在前面听说你今儿又发病了,吓得我什么都忘了,丢下所有赶过来。好在你没事。不然,可叫我心理……” 俞清瑶的头又低了。 那边端王紧紧握着心上人的手,哪怕沐天华含嗔薄怒的瞪了他几眼,也不肯松开。 别看沐天华当着女儿的面,觉得抹不开面子,但心理啊,美滋滋的,越发觉得端郎之体贴才是女人的最佳选择。同时还觉得,清瑶是她亲生的,而端王是她的爱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能永远当陌生人吧?总要熟悉才是。 而两人地位差距太大,平日也没有来往的机会,不如在她这里先“习惯”了。 所以,根本没阻止。 她哪里知道,俞清瑶看似垂头做乖巧状,其实心理不停的念《往生经》《大悲咒》,才能做到对眼前的一幕视而不见! 习惯?怎么可能会习惯! 亲生母亲倒在别的男人怀里,换其他人试试看看!不暴走才怪! 念了十几遍《往生经》,总算安定下心情。这时,端王也和蔼的问她,过年就是十三岁了,到金陵书院要好好的,别给母亲丢脸云云。 “看你,端郎,瑶儿是我亲生的,我还不知道吗?她到了金陵书院,肯定会得到吴山长的喜爱。哦,金陵书院虽然出名,可是女官?我女儿可不能做女官,伺候人,低三下四的。” “放心吧,霓裳。清瑶是你亲生,我怎么可能亏待?只要她能从金陵书院顺利毕业,将来的婚事,我会请母妃做主。” “啊,太好了!”沐天华激动不已,忙拉着女儿,“还不赶快谢谢王爷。” 俞清瑶木然,她应该感谢吗? “谢王爷美意。只是姻缘大事,清瑶尚有父亲在堂。” “你……” 沐天华沉下脸,“我是你生母,难道做不得主?” 眼看气氛又要僵持起来,一个穿着红艳艳的石榴百福妆缎的侍女过来。她叫文娘,端着雕漆托盘,上面两只犀牛杯,笑着道, “姑娘还没及笄呢!夫人也是,怎么当着姑娘的面说起婚姻大事了?呵呵,这是王爷带来了犀牛杯,能安神驱邪的,夫人不是嫌夜光杯喝葡萄酒腻了吗,换这个试试?” 按说,她的出现缓解的尴尬气氛,应该奖励才是。 不过沐天华反应淡淡的,“你有心了。” 俞清瑶并不是外表上的稚龄女童,见状有些奇怪——别院里的侍女都是母亲的人,母亲的喜好决定她们的去留、生死,为何刚刚那句“有心了”,冷淡、生疏,甚至有些忌惮呢? 她瞟了一眼,见文娘眉眼含春,粉面桃腮,二十多岁的人还如少女般鲜嫩欲滴,这这?原本心理还有些不确定,可看见文娘看端王满眼情谊,就差滴出水了,而沐天华则扭过头去,装没看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理那股不耐烦,恶心之感,让她如坐针毡。 实在撑不下去了!(未完待续) 一六九章 小呆瓜 发现jq的俞清瑶一刻也呆不下去,只觉得暖阁里的空气飘荡的酒香都是暧昧的,熏得她呼吸艰难,就快憋死了!而那边端王还在与沐天华低头说着什么,并没注意到她;文娘带着肤浅媚人的微笑过来,在犀牛角杯里注入了色泽深红的葡萄酒,讨好道, “姑娘请用……哎呀……” 不知是故意还是有心,一个抬手,打翻了犀牛角杯里的酒汁――尽数洒了,溅在俞清瑶缕金挑线的棉裙上。吧嗒吧嗒,湿了一大块儿,吓得文娘急忙跪在地上,声音百转千回的“哎呀”一声,柳眉轻蹙,颜容哀婉,一副慌张无措,又楚楚可怜的样子。 “奴婢不是故意……” 一面说,一面眼眶迅速积满了泪水,欲掉不掉,就在眼眶里打转。 换了别人,怜香惜玉都来不及吧? 可俞清瑶见了,不仅没有怜悯的心思,反而大怒!从她的角度,文娘低头再微微抬起的弧度,那张脸,怎么越看越像她自己呢?(其实是像沐天华) 而文娘表现的也太明显了,虽然是下跪认错,但眼神一直往端王那边瞟呢!什么意思?勾勾搭搭,当着她的面,当她是死人吗?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因此听见了端王咳嗽一声,“罢了,日后做事仔细些……”明显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也不听,生母她没办法,一个奴才也要忍?于是,她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掀桌! 啪哒,把桌面她够得着的东西全部划拉下去,深红色的酸枣糕,带着蜜汁的糖糕,还有轻轻一碰就碎了的粉状栗子糕。连着粉彩碟子一起,统统淋到文娘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砸了个乱七八糟。 这回。文娘惊吓是真的了。 周围所有伺候的侍女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info好看的小说) 眼看着端王眼底急遽窜起的怒火――便是他的亲生女儿,嫡长女周芷苓,也不敢当他的话是耳边风啊!前面刚发话别计较。后头就掀桌,什么意思?对他不满吗?沐天华站了出来。嗔怒道,“端郎,你也真是,霓裳好不容易跟瑶儿有说说私密话的机会,就不能清净一会子么!” 一语双关。 明着指他突然到来,打扰了母女好不容易的“和好”;暗指文娘捣乱,不会伺候就不要上来。害得她女儿大冬天的湿了裙子。兴许还要挨骂,那她跟女儿不是越来越疏远了吗? 端王再看文娘,满头糕点碎末,说不出来的狼狈,对比沐天华举止高雅、神情自若,哪里会为一时的贪欢对真正的心上人发怒?借着坡就下来了,笑笑道, “也太宠着了。虽说女儿有点脾气不受人欺负,但过了度,就不好了。” “我愿意!我的女儿。我不疼,谁疼?”语气带了点娇横。 看着两人打情骂俏,俞清瑶脸色涨红,袖口中的手握得紧紧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原地站稳。一阵阵的羞恼、愤恨,还有自小教导的人伦纲常,几近崩溃!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容易理清了头绪,保持声线的平稳, “清瑶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诶,别走啊!” 沐天华紧紧拉着女儿――她知道端王心理是不痛快的,端王身份摆在哪儿,普天之下能给他气受的,唯有皇帝、长公主、惠太妃三人。就算自己偶尔发发脾气,使个性子,也要拈着火候,不能过分了。清瑶竟然掀桌,真是胆大啊! 但她欣赏。 小孩子么,有不顾体统、不管是非发火的权利。.info[]况且沐天华私心里以为,女儿之所以淋了文娘满头的糕点碎屑,肯定是为自己这个母亲抱不平的缘故。越想,就越发觉得女儿贴心,完全忘记了前不久,她还哀叹“自己亲生的女儿,跟人家后妈养的一样”。 文娘是怎么勾引王爷,怎么爬上床的,她一清二楚!不过跟了她五六年的贱婢,学着她的言语、神态、身段,不到三四成,就妄想爬上枝头?做梦呢!她没出招对付,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冷淡的瞥过文娘,她紧紧搂着俞清瑶的肩膀,俞清瑶奋力挣扎了两下,竟没挣扎开――也是她不敢“拼死”推开的缘故。 “王爷,看你!一来就把我的瑶儿吓坏了!要发脾气,对外面人发去,我女儿娇娇弱弱可经不得王爷的威严。唉,瑶儿,裙子湿了冷不冷?可怜,娘带你下去换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娘为你准备了好几套冬衣呢!前儿就想打发人送去了,今儿可巧,你自己来了,来,跟娘过去试一试,不好的话叫她们改。” 几句闲言,立刻转了话题。 端王听得“王爷”称呼,知道霓裳这是不满了。虽说睡了个丫鬟,芝麻大点的事,但当着小辈的面闹起来,也忒没脸了。而且不经意间,看到霓裳怀里的俞清瑶,白皙柔滑的小脸通红,黑亮的眼珠儿盯着自己,那眼神……太有穿透力了! 仿佛瞬间刺中心灵,任何伪装、掩饰都起不了作用似地。 端王的心,立刻提起来,咯噔一下。 很奇怪。 这个眼神,是仇恨的眼神,是带着深深恨意又无力反抗的眼神,是羞耻的谴责的眼神,但端王,居然没办法为此生气责罚。 人,是很复杂的,情感更是如此。储凤栖三言两语,就挑起了他对俞清瑶的戒心,为何?因为俞清瑶是俞锦熙的女儿,情敌的女儿!他永远不可能放心,更不可能当成亲生的,无保留疼爱。 同样,俞清瑶是沐天华所出,她的五官容貌似极了年少时候的霓裳――那个阶段的端王,正是与沐天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候。对他而言,那就是“初恋”!最纯洁、最纯真、最深刻,是他永远无法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的纯美感觉。 所以,他明明知道俞清瑶有“恨”,却无法下杀手,扼杀仇恨的种子。 就像一根刺,扎到他心灵最柔软的地方。虽然,大可以狠厉的拔掉,可……作为王爷,一个权贵,一个政客,他柔弱的地方不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似风光,背后却是历练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做了许多自己都不愿意的事情,杀了许多本不该死的人。他的心,早就穿上铜盔铁甲、百毒不侵。 那份柔软,是他珍视的。如果没了这份柔弱,可能他会变得跟皇帝兄长一样,冷清冷血,连自己兄弟儿子也不放过,说处死就处死,眼睛也不眨一下…… 端王恍惚了一下,仿佛预见了日后,俞清瑶带着她的恨意疯狂向他报复――那根刺,越来越深,越来越尖利,终究会是刺得他流血而亡,还是渐渐的融化消失? 谁知道呢? 至少此刻,端王看着霓裳温柔带着嗔怒的笑容,竭力压下了心中的烦忧,感觉只是自己多虑了。小丫头只是小丫头,凭什么本事向他报复呢?而霓裳的笑容,仿佛有治愈功能,任何不快只要看到她,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心中暗暗的想,日后再也不冲霓裳身边的人下手了―― 晃了晃神,当下有些调侃的道, “好好,都是我的错。往常只是把‘清瑶’的名字时时挂在嘴边念叨着,这会子行动都偏着,我都要靠边站了。” 霓裳掩住唇,轻轻的笑,这回连看也不看文娘一眼,就牵着俞清瑶的手,进了内屋。 文娘的下场,无须多问了。 反正俞清瑶再也没见过她,也没人提起过她。 …… 满满一箱子珍奇皮草,香狐皮,灰鼠皮,血貂皮。 “瑶儿,你要去金陵书院了,娘亲早就让人给你裁剪了大衣裳,又怕你长个子,白做了衣裳不好看。过来,今天好好给你量一量。” 俞清瑶默默无语的靠近,近距离的观察生母。 她的母亲,真的不愧为“京城明珠”,三十岁的人了仍如二八少女,皮肤光滑紧致,眼角一丝细纹也无,清眸流盼、粉光若腻,皎若秋月,闭月羞花。而且浑身散发着超逸脱俗的气质,不像自己,空有清秀的五官,却无神采。 她与母亲的距离,大概就像是临摹的书生,与传世名家笔下绘画的区别吧。就算画得是同样的风景,一个空有其表,一个却能当成传家宝。 “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喃喃的问出来了。 “明明文娘跟王爷……娘,你为什么不生气?不愤怒?” 沐天华丈量的手指顿了下,抬高眉梢,半响,捂着唇轻轻笑起来,“我闺女原来为这个生气啊?呵呵,这有什么好气的?” 她乐不可支,仿佛遇见的不过是再小不过的芝麻事。 “天底下哪有不偷腥的猫呢?管不住的,男人都一样。横竖他的心在我这,也不会为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忘了我,睁一眼闭一眼就完了。认真起来,闹起来,才难看呢!” 沐天华教育女儿,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小呆瓜!”(未完待续) 一七0章 爱你只有一滴滴 沐天华作为母亲,第一次对女儿谆谆教诲,说的是“如何驾驭男人”。她把男人比喻成“偷腥的猫儿”,“长不大的孩子”。用她的话来说,“偷腥是猫儿的天性。硬要违背天性,岂不是令猫儿不快活?他不快活了,自然厌倦你了,即便用笼子也关不住,整天想办法逃跑。有些时候睁一眼、闭一眼,偷腥过后心理觉得愧疚,反而会加倍对你好。” 至于长不大的孩子一说,也是经验之谈。“女人有虚荣心,男人更有。不同的是,女人需要美丽的衣服,精致的首饰,互相攀比来获得满足感。可男人,尤其是精力充沛、才华横溢、自视不俗的男人,他们的虚荣不是区区外在俗物能体现了。对于女人,有占有的一面,可更多时候,想要的是心情的愉悦。几句甜言蜜语,适当的撒娇,让他觉得自己是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简而言之,就是哄。不厌其烦、天长日久的哄。能哄一辈子,也就到家了。” 不得不说,沐天华的“心理话”,真真是掏心挖肺,不是亲生女儿,怎么肯说?怎么说得出口?虽然俞清瑶年龄还小呢,说出来她懵懵懂懂,未必理解,但过两年及笄,嫁到人家去,能把这些“经验之谈”记在心理,日后说不出的好处。 可偏偏…… 俞清瑶是重生回来的。在她前生二十六年的短暂生命里,早就把一些根本性的世界观、价值观,乃至审美观、择偶观,统统定型了! 从她的生存环境来看,接触过最多的“夫妻”是谁?从小说,钱氏――假祖母。这个假祖母了不起。甭管她有没有犯了欺君之罪,有没有生育痴呆孩子,没有娘家靠山的她可是把自己的丈夫管得死死的!以至于俞清瑶对祖父的印象淡薄。仿佛只听说钱氏说了某某话,从没听说祖父有出声的时候。 再,安庆侯沐天恩。(..info)他对正室杜氏。多么恩爱不说,只说房里几个妾侍完全摆设。可有可无的。 等到她落魄,市井中多见的是一夫一妻。丈夫养家,天经地义,若是拿钱出去喝花酒,妻子拿着擀面杖追杀出几条街,都不是什么花边新闻――见多了!彪悍妻子,层出不穷。 俞清瑶自己就清晰的记着隔壁的一对新婚夫妻。丈夫禁不住损友的撺掇,跟个小寡妇眉来眼去,被罚跪在烈日下,后来又被娘家兄弟差点打断腿。 长期耳闻目染,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把俞清瑶幼年学的“三从四德”,差不多磨灭光了。 这时,在听母亲的“教诲”,只觉越听越刺耳,越听。越觉得是逃避现实,自我安慰的笑话。 可不是吗? 初见端王,那时父亲还没出现,她敬畏端王的身份。颤颤巍巍,犹自惊讶端王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待人和气,温文尔雅,又是当朝亲王,身份贵重――等闲女人,几个经得起他的挑逗勾引呢?那些传奇话本上都有的,才子佳人,金风玉露一相逢,成就的人间佳话啊! 虽然俞清瑶觉得那些戏台上演的,跟自己距离遥远,但不妨碍她心生向往。哪一个女儿家,没做过得个如意翩翩美郎君的美梦呢? 如果,母亲与端王真是这种,堪比“才子佳人”的传奇佳话,她忍了,认了!受委屈就委屈! 谁让她是母亲的女儿,她不成全母亲的幸福,谁来为母亲的幸福买单? 可偏偏,端王根本不是情真意挚的才子!他披着温良的外衣,华美的袍子,却是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但凡齐整点的就要沾染的下流胚子!连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也不放过! 而母亲居然玩笑着,笑骂自己是“呆瓜”! 究竟谁呆啊! 谁痴痴傻傻,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抛弃儿女,抛弃身份,抛弃家族,憋在山居中度日! 做人,做女人,可以蠢笨到这种程度吗?沦落到完全看别人眼色的地步,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拿”住了男人?并以男人占了身边“最重要”的位置,感觉幸福? 这种“谆谆教诲”“经验之谈”,去他的吧!可笑、可怜、可悲!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将来的丈夫,用碰过丫鬟的手再来碰触自己,她会怎样?怕是躲之不及,恨不能用刀子剁掉吧! 恶心,太恶心了! 从发现文娘跟端王的首尾,俞清瑶就恶心的不行,同时恨上了端王。(..info无弹窗广告)恨,需要什么理由呢?勾引母亲,破坏家庭?始乱没终弃,就是好人了? …… 沐天华见女儿只是一味沉默,倒没疑心其他,觉得需要给女儿时间接受。心情极好的她不停的翻着各色料子,介绍霞影纱做外罩衫子好看,金丝软烟罗做裙子,银纹蝉纱做纱衣,絮絮叨叨了半天,冲旁边的侍女眨眨眼。 那侍女会意,轻手轻脚的下去,片刻后,端上来一方一尺来长的紫檀木匣子。沐天华接过来,颇为感慨的抚摸了两下,才推到女儿面前。 “这是?”俞清瑶抬眸。 望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儿,那酷似自己的眉眼,想着血脉相连,沐天华眼中微有泪光闪烁,记忆仿佛回到女儿刚刚出生的那段美好时间。光阴似箭啊,转眼都十三年了…… 俞清瑶以为是什么贵重首饰,漫不经心的打开,却见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匣子里,装的是一只毛笔。难道是造笔大师制造的的珍贵毛笔?蹙眉轻轻拿起,见笔管是未长成的紫竹,竹管纤细,紫色均匀,而笔头毛发色泽微黄,顶尖隐隐带着黯淡的金色,摸起来倒是均匀柔软。 沐天华眸中带泪,喜悦抚摸着女儿鬓角的发丝,道出了这只毛笔的来历。 “孩子,这是用你满月时的胎发所作。瑶儿刚出生时,娘亲以为你带了娘亲的先天体弱,怕你养不活,就请了玄冥大师为你祈福。他见你哭声虽然弱,可胎发茂密,就制了这支笔。说是第一次剪下的头发,具有先天之灵气,可以辟邪,也可以纪念。这些年,娘到哪里,都随身收藏,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俞清瑶听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感触着自己胎毛笔的柔软,眼前仿佛看到父母为初生的她健康担忧,请来有德道长祈福,然后齐心剪下胎毛,细心的制成毛笔,准备给长大的自己一个惊喜。 一幕幕是她虚假的想象,还是真正发生过的?越想,泪水越是模糊了眼睛,想停都停不下。 沐天华眸中的晶莹也落下,轻轻的搂着女儿的肩膀,两人肩并着肩,头并着头,亲昵的靠在一块。 这一夜,俞清瑶留在别院里,没有离开。母亲两人一同安寝,沐天华心中喜悦,搂着女儿一夜好眠。只是她不知…… 俞清瑶终于醒悟了。 她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怨又恨又渴求又期望的――她的本性不是这样的啊!若是这么拖泥带水,纠结不清,她岂能在市井中安全的保护自己? 原来,她念念不忘,辗转反侧,心有不甘的,是想弄清一个问题:母亲,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没有亲生母亲疼爱的女儿,多么可怜啊!前世她活在自我构想的幻想中,认为母亲虽然早早去了,但心理是念着自己的。父亲也是爱着她的。靠着这份“坚持”,她才能不管多少打击,都不随波逐流,洁身自爱,永不低头。 重生后,周芷苓一个巴掌把她打晕了,母亲没有生病,她在说谎!她为了端王宁可死遁! 不甘心的她,一直默默忍受……再多的耻辱,她也强迫自己常常往来别院。 终于弄明白了,母亲,是疼爱她的。 不过这疼爱,只有一滴滴。如同萤火之辉,与夜空皓月。她对自己的疼爱,根本比不上她情夫的一根头发!哪怕早就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风流无耻的贱男,也甘愿欺骗自己! 可笑可笑! 最可笑的是她自己啊!看着母亲为端王神魂颠倒,连基本的廉耻都抛到脑外,她又何尝不是为注定得不到的“母爱”而纠结痛苦! 这一夜,上半夜俞清瑶还处在纠结中,后半夜如醍醐灌顶,彻底通透了…… 次日清晨,看着锦娘与顺娘伺候沐天华梳妆,俞清瑶在旁看了一会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夸赞道,“顺娘好手艺啊!娘亲梳妆台里的胭脂水粉怕有二十多种吧,香味颜色各有特色,亏得她知道怎么妆扮,丝毫不乱。” “呵呵,姑娘过誉了。夫人天生丽质,小妇人不过是锦上添花。” “顺娘也别自谦,我看你就是个好的。”俞清瑶轻飘飘的吐出让顺娘心惊肉跳的话,虽然坐在圆凳上,抬着头说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就是看着一个“下”人。 “娘,女儿想要个人,不知道娘亲舍不舍得。” “你要谁?” “顺娘啊!女儿身边只有个毛丫头,要是有顺娘这样能干的,就好了。”(未完待续) 一七一章 偷听 “你想要顺娘?”沐天华沉吟了下,见顺娘脸色煞白,一副活见了鬼的样子,眉头一皱。 顺娘想到自己前不久才指桑骂槐,好一顿羞辱人家,这会子被要了过去,还能有活路吗?当下慌乱了,忙不及的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夫人,俺舍不得您啊!夫人,夫人……” 总算她聪明,没把俞清瑶“借机报复”的话说出来,留了一丝转圜余地。 俞清瑶挑了挑眉梢,不动声色,慢慢的用调羹舀起粉彩过枝鸡心碗里的燕窝粥,放到嘴角吹了吹,觉得不烫不冷了,亲自送到沐天华面前,乖巧道, “娘,给您尝尝。” 吃着“贴心小棉袄”服侍的燕窝粥,感觉当然与别的人伺候不同。 不过沐天华不是真正的傻子,无缘无故要她这里的人,换了旁人,早被打了出去――从逍遥别墅带出来的,可都是心腹!少说也是跟了五六年以上,至少精通三四门手艺,或酿酒,或刺绣、或梳头、或按摩、或算账,或舞艺、或歌唱,放到外面能够独当一面的。一时说要,她还真不舍得。 见顺娘哭求,她试探着道,“瑶儿,你看……” “是女儿孟浪了。顺娘跟了母亲多年,想来母亲早就习惯她的服侍。女儿不能见天在身边服侍,已经是不孝,再要了母亲身边惯常用的人去,岂不是罪上加罪?罢了,娘亲就当女儿没有提过。” 说罢,真的掩口不提。 暖阁里摆上早餐,母女二人装扮完了,一个穿着雪里金遍地锦滚花镶狸毛袄子,一个穿碧玉红绣嫩黄折枝玉兰花的锦缎镶银鼠毛的小袄。一起坐在紫铜熏笼上。富贵缠枝莲纹花梨木上摆放十几样碟子,还有蒸笼。碟子是各种各样的蘸酱,有甜有咸又辣。蒸笼里则是各色精致包子、馒头,包子皮有绛红色、黑色、白色,焦黄色各种。馒头则有高粱、红枣、荞麦、黑米各种。 一言不发的用过了早餐,俞清瑶喝了一口豆浆。再用漱口的茶漱过了口。刚巧,侯府杜氏打发人来接了。沐天华见女儿站起,言语得当的与李春家的对话,再向自己告辞,果然“不提要人”之事,心理反倒不能安定了。 亲自送出门,俞清瑶表现的都很淡然――偏是这种淡淡的。让人怪异啊! 若是俞清瑶像以前颤颤巍巍,像个避雨的鹌鹑,或者满腹怒气、沉闷无语,她都会觉得小孩子,见世面少,经历的不多,过一二年就好了。可现在呢,她以为“胎毛笔”给了女儿,又说了那些掏心挖肺的话,应该把母女两人之间的心结打开了啊! 怎么感觉女儿气质清淡。仿佛距离她越来越远了呢? 沐天华眼看着女儿即将跨过垂花门,忍不住开口,“瑶儿,你……路上小心。” “嗯。” 回望一眼站成一排的锦娘、顺娘、安娘等人。她笑得温婉,“娘,您也要小心……蚊子。大冬天的,别让蚊子到处乱飞。”说罢,故意在顺娘面上流转一下,才姗姗离开了别院。 蚊子? 冬天怎么会有蚊子? 沐天华惊疑不定的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又收回目光,最后落到顺娘身上。 顺娘心理有鬼,早知道破坏人家母女感情不成反要遭害,给多少钱她都不干!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一声不吭。 锦娘熟知沐天华性情,暗自盘算――怎么能过了这一关? 领着顺娘先认罪,既然小丫头临走摆了一道,隐瞒是隐瞒不了了,只说是顺娘心直口快,说了不当的话。当时的情形,不是误会俞清瑶主谋“大相国寺”之行吗?说了些过激的,也能理解。接着,又让顺娘依依不舍的表明,自己本来是不愿离开夫人的,但夫人若是觉得清瑶姑娘身边需要得力人手,她愿意过去云云。 顺娘当时就跳起来,“那怎么行?锦娘,你别以为我走了,你就独占夫人。” “说什么鬼话?夫人是王爷的,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伺候的好,还有一二分薄面。伺候的不好,下场怎样,哼哼,不用多说。你且听我的,现在关键是挽回夫人的心!夫人对你不舍,你还有回来的时候;若是不能,你将来打算怎样?横竖做做样子,你去侯府,人家不好吃好喝的伺候你?谁敢欺负慢待了?到时不妨架子摆大点,等小丫头身边的人受不了,你再回来呗!” “嘿嘿,这招高!” 锦娘得意的笑起来。 两人计划完毕,去见沐天华。沐天华果真如谋划的那样,心肠柔软,三分疑惑七分不舍,可终究放了顺娘去侯府照顾她女儿了。可惜,算准了沐天华,算不到俞清瑶。俞清瑶哪里是真心要人?她就算蓬头垢面,也不需要顺娘打理!根本不接受!说自己不能伺候母亲有愧,怎么把母亲身边的人要来呢。 话说的好听,顺娘想厚着脸皮留下,被一声令下关了院门,不准进! 顺娘心想,还能让老娘在外过夜吗?犟着呆了一晚,可人家就是心狠,真的不开门! 没奈何,流着鼻涕的顺娘只能灰溜溜的回到别院。 这时,沐天华再相信“仅仅过激的言语”才怪!她怒视着顺娘,“瑶儿不是指名道姓要你吗?怎么才转眼功夫,又不要了?定是你又说了什么,惹她生气!” “没有啊,夫人,俺是冤枉的!姑娘根本不是真心要俺……” “不真心要你,干嘛跟我开口?你说谁冤枉你?她?还是我?” “奴婢不敢……” “哼!凉你也不敢!你再去,这回给我诚诚恳恳的,收了你一身怪脾气!当她是小孩子可以随便欺负?要是让我知道你仗着我身边出来的,耀武扬威,看我怎么收拾你!” 没有办法,顺娘只能硬着头皮再去侯府。可这次,哪怕她下跪认错,言辞恳切,边说便流泪,俞清瑶也丝毫没动容,听了半天,就叫她走人――因为她要搬家了。 搬到俞探花俞锦熙的居所,并且开春就要往金陵。这一去,少说一二年。 顺娘听了,呆住了。她的家小、所有储蓄,都在京城啊!没奈何,只能叫苦连天的回别院去了。 ―――――――――――――――――― 且说俞清瑶回到侯府后,往凝晖堂见杜氏。冬雪皑皑,院子里的那些月季都枯萎了,早收了下去,只有几株山茶依旧在冰雪堆里,浓绿的叶子不改颜色,高大的广玉兰则掉光了叶子,显得光秃秃的。屋内,玻璃缸里几尾红鲤鱼游得畅快。 杜氏还是平常样子,丢了几粒鱼食,引得红鲤鱼不停的摆着尾巴,吐着泡泡。晃动的鱼缸,倒映着杜氏清傲如梅的面容。 以前,俞清瑶从来没觉得这样随意的动作,会有“安稳”“惬意”的感觉。应该说,她被前世影响太深,对杜氏总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大概,她从来没真正了解杜氏吧? “回来了?” “嗯,让舅母担心了。” “自家骨肉,何必如此。” 杜氏叹口气,看俞清瑶面上的神情比往常多了些淡然随和,似乎回到在大金嬷嬷手下学规矩时,看似柔弱的外表,内里坚定的意志,不为外物动摇。想着这半年多来,外甥女的不容易,越发怜爱, “这几日,尽量少出去吧!你娘,唉!论理,舅母不该多言,只是此事关系你与子皓的终身,舅母必须坦言。惠太妃上书五日了,朝廷上下争持不休。未免口舌……” “清瑶明白。” “嗯,舅母知道,你一直是个明白孩子。” 说了几句,便让俞清瑶回去休息。 出了凝晖堂,俞清瑶抬头望天,见阴郁的天空云层厚厚的,仿佛积着雪花又要撕棉扯絮似地。她不想走扫空的雪道上,绕到枯萎的草地,咯吱咯吱听着踩雪的声音。心思不知不觉,飘向远方。 杜氏……尚且会说几句暖人心的话,亏得自己一直心存怨恨。怨恨她不接受自己做媳妇,看着衣食住行,样样关心,其实是假惺惺的做给人看――如今想来,何其冤枉舅母啊!换了旁人,怕是也不肯接受母亲失德的女儿做媳妇。而舅母肯衣食看管周到,已经够厚道了! 舅母舅母,为什么连没有血缘关系的舅母,都知道她不容易,能体贴为她着想? 她错怪了多少人,又误把多少人当好人了? 也许重生,就是让她来纠正错误吧? 俞清瑶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回头一看,只见后面两排整齐的脚印,踩雪的声音让她心情微微放松。再转回头,发现自己走到了嶙峋馆。 好久没看舅舅的收藏了。 那段时间为讨好舅舅,着迷的研究各种冷冰冰的石头,现在想来,也挺有趣味。想了想,她沿着甬道往里面走。这里的守卫婆子比较少,她又熟知路径,很快走到舅父的珍藏馆了。 “你疯了!我早跟你说过的!你要是不答应,为什么要娶我妹妹!” 菱花窗里传来舅父的怒吼声。(未完待续) 一七二章 冰嬉 俞清瑶飞扬的思绪,立马尽数收了回来。瞅了瞅周围环境,见这里四面通畅,随便来一个人都能看到她,不由得大急,又不想错过舅父与父亲私下交谈,偷偷靠在花树后面,用银鼠披风遮盖着。这里四处都是白雪,幸好人迹罕至,并没有人精心的像凝晖堂,把雪花都打扫干净。 “你急什么,我还没动作呢!” “你、你,你让我说什么好?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爹爹要把霓裳嫁给你,你是怎么保证的?你说,会‘待她如珠如宝,视她为此生唯一妻子’!你发过誓的!” “我没反悔啊!” 耳边传来父亲漫不经心的话语,俞清瑶立刻勾勒出父亲放荡不羁的的形象。她咬着唇,母亲那边靠不上,她只有父亲了!却不知父亲,要如何对待红杏出墙的母亲? 世间任何男子都无法原谅不忠的妻子吧?若是父亲心存怨恨,一心逼母亲去死……她要如何自处?虽然,她已经在父亲面前说过,自己姓俞,永远姓俞。 没等俞清瑶的纠结完毕,舅父又一次咆哮着,“你还敢说!” “当年我便提醒过你,我妹妹霓裳,满腹的诗意才情,满脑袋的风花雪月,她是被我爹和祖母宠大的,娇生惯养,没什么心机,要是你一心做纨绔子弟,愿意随她到天涯海角,一辈子哄她陪着她看花开花落,谈诗论画,我赞同这门婚事!若不能,你趁早不要娶她!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就算你想跟我们家联姻,还有怡妹妹,她容貌差了一等。但性情柔中带刚,激进进取,你要想建功立业。她比霓裳适合。” “你忘了自己的怎么回答我了?你说,你会待霓裳好。她要星星,你不给她摘月亮。她要去东边,你不往西边。怎么成亲不到两年。自己就背弃前盟!现在你怪她跟端王旧情复燃,好!好!好!” “你去吧!我知道你在朝堂上号召力,你若真心想,谁能拦得住你?俞家老爷子不能,我更不能!霓裳就是端王的正妃,也能被你逼得无处容身。你可是要她去死?你是不是要她去死?你别忘了,她是清瑶和子皓的生母!你不为两个孩子着想吗?” “大舅兄。何必着急?我什么都没做啊?” “罢了!这些年,我早已心力交瘁。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想怎样?是死是活,给句明白话吧?我沐家出了个有辱妇德的女儿,算是我沐家对不起你,你便是兴师问罪,我也无二话。若你看在我爹对你疼爱有加,远胜与我,宁可把家财的一半送与你的份上,轻轻放过。我也没什么好感激的。只求你痛快些,别半死不活的吊着,让整个侯府蒙羞。” “……好吧,最迟后天。” 俞清瑶竖着耳朵。听到两人后来的声音小了些,赶忙退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出了嶙峋馆。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天啊!她听到了什么?为什么感觉舅父和父亲说话的语气,气愤中透着一股熟络呢?好像彼此很了解? 虽然父亲上门那日,舅父跟父亲面上一点没显露其他,但俞清瑶又不是真的小孩,哪能不注意两人的视线根本没对视过?偶尔对上,也是默不作声的移开……分明说两人不合! 听舅父的话,似乎外祖父把一半的家财都给了母亲做嫁妆,然后转到父亲名下?可不是吗?如果母亲没有移情别恋,那所有的嫁妆都会归到她跟子皓名下,其实,也就是父亲所有,俞家所有。 俞清瑶对外祖父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齐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曾经是外祖父名下的校尉。日后才知道,老侯爷沐桦,一生或许建树不多,但却是大周朝难得的“伯乐”!虽是公主之子,生下来就是爵位继承人,可他老人家不甘心一辈子混吃等死,学了些之乎者也,练得弓马娴熟,文武方面不乍样,可他为大周贡献了不少出色人才。 俞锦熙与齐匡,就是最突出的。 唯一走眼的,就是让嫡女沐天华嫁了俞探花。换了庶女沐天怡,都未必会令得俞家与安庆侯府关系变得那么尴尬。但也未必不是福,不然,哪有俞清瑶的出生呢?(作者语) 后天,后天惠太妃上表册立侧妃一事,就会有个结果…… 俞清瑶回想母亲送别时脸上温柔的笑意,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怨恨。 轻叹着摇摇头,她想,如果外祖父看中父亲到宁可把一半的家财拱手相送的份上,估计父亲不会做得太绝。几乎下意识的,她没考虑自己跟子皓的原因,也没考虑万一她父亲是个心胸狭窄、有怨必报、不择手段的人呢? …… 春波湖上有几个年纪小的小丫鬟在上面溜冰,不知那个院子里的,穿着红彤彤的棉袄,梳着两根羊角辫,摔倒了也不哭喊,咯咯的笑声传出很远。 俞清瑶羡慕的看着,她都不记得自己有这样年少快活的时候。正准备绕过春波湖会静书斋呢,忽然一个披着貂皮大氅的男子从天而降,满脸的络腮胡嘿嘿冲她直笑。 好吧,要承认母亲对她的爱,只有一滴滴,是件令人痛苦、痛恨的事情。要不是早有二十多年满是挫折的经历,历练出成熟的灵魂,也许就走上“自暴自弃”的道路了。所以,对父亲……她也没有多大期望,只要肯尽到父亲应该的职责就成了。这个职责就是,外人面前维护她――别在弄绑架的事情了,供给吃喝穿戴――基本不是问题,她手里有现钱三百多两,偶尔问候起居,别做败坏名誉的事情。 “父亲。”她端庄的行了个礼。 “哦!”俞锦熙笑得有些特别,伸手在俞清瑶鬓角的头发上摸了摸,俞清瑶一怔,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藏身花树下,发丝擦到雪都没察觉。因天气冷,呼出的气体融化雪,然后凝结在发丝上,冻成冰了。一缕头发,笔直笔直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自己干嘛虚心?硬撑着抬起头,没话找话,“父亲来找舅父吗?” “嗯。” 俞锦熙漫不经心,远望了那些在冰湖上玩耍的孩子,忽然孩子气的一笑,“瑶儿,我们也走湖上好不好?” “干、干嘛?” 没等说出反对的意见,俞锦熙已经把她拉到春波湖上了。试着用厚厚的靴子滑冰,俞锦熙很不满意,“不成,这里湖面是平的,老四!” “在!”嗖的一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黑衣人。 “弄两双冰鞋来。” “是,大人!”黑衣人嗖的一声,不见了。 俞清瑶长大嘴巴,她眼睛转得还不如那黑衣人跑得快!高手,真的高手啊! 原来父亲从北疆回来,身边还是一直有人保护……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她才反应过来,那刚刚她偷听谈话,不是早就被人知道了?可黑衣人为什么不阻拦她? “傻丫头,在想什么呢?呆头鹅似地!” “你才呆头鹅呢!” 俞清瑶气愤了,好嘛,一个叫我小呆瓜,一个叫我呆头鹅,我再呆,不是你们生的?老是骂我呆,难道你们很光荣? 片刻功夫,黑衣人带了两双冰鞋过来,都是木制的,底下镶嵌一层铁板,连上刀刃。 俞清瑶打算看父亲怎么做,她跟着学,可俞锦熙仿佛天生的恶趣味――看女儿出糗,一动不动盯着她,她只好自己研究,翻来覆去,怎么穿呢?不会直接踩上冰鞋,用上面连着的绳索绑上脚踝固定吧? 冬天身上穿得多,加上要坐下穿冰鞋,俞清瑶费力的把绳索绕在脚踝上,那边俞锦熙看过了最初的热闹,终于热心起来了,主动帮忙。他动作很快,手指也很灵巧,把绳索紧紧的缠绕俞清瑶的小腿上,说这样绑最牢固。 哼,暂且听你的! 摇摇晃晃站起来,看别人滑冰很轻松,身轻如燕,蹁跹若飞,轮到自个儿就未必了。俞清瑶是大家闺秀时,根本接触不到“冰嬉”这种游戏――因为很容易摔得满头包。落魄后到了南方,雪都见得少了,因此从没做过冰湖上的运动。 试探着像别人那样滑,可惜控制不好,抡着胳膊“唉唉唉”的往前冲,可恨那个笑得畅快的坏人,竟然看到她摔跤了,笑得围着她转圈圈,以为自己技术很好是吧?不服气的爬起来,可冰上太滑了,她又不习惯,脚一偏,这回抡着胳膊向后,噗哧,滑出去几步远! 俞锦熙哈哈大笑,一会儿向左转,一会儿向右转,滑得轻松又自在。转了两圈,才过来把手伸过来,俞清瑶想视而不见的,但实在摔怕了,四脚朝天,真的不是好姿势啊!扭扭捏捏的拽着父亲的手,听父亲传授冰嬉的诀窍,主要是控制重心…… 不远处,杜氏与沐天恩看到父女二人的嬉戏,同时叹气。杜氏叹的是,终究父女天性,清瑶是个招人疼的;而沐天恩则感叹妹妹的姻缘,明明父亲一切都算计到了,偏造化弄人!(未完待续) 一七三章 尘埃落定 沐天华出家了。 轰轰烈烈闹腾了三四个月的“侧妃事件”,最后是这么个结局。老百姓很失落,“天作之合”“郎才女貌”,怎么就散了就散了?叫人家以后怎么相信童话,相信爱情啊?(作者语)就是跟了端王,也好过出家常伴青灯古佛啊!拍手叫好的是赌坊的人,他们赚翻了,因为这事闹得太大,无论沐天华跟俞探花复合,或者不复合,他们都赚不到钱。唯有出家……哈哈,出家好啊! 皇帝曾经有个受宠妃子,也出家了,道号“文妙真人”,据说当年谈玄论道,颇有见地。知道沐天华出家,非常兴奋的赐了道号“文华真人”——据说沐天华小时候,曾经去宫廷拜见过这位文妙真人,相处得还不错。皇帝想起旧事,就将报恩寺后的青云道观,赐下了,正式发了度碟。 从今后,再也没有云阳公主的外孙女、定国公府的外甥女,安庆侯府沐天恩的嫡妹,有的,只是脱离万丈红尘的文华真人了。 对俞家而言,好过出了不贞的媳妇。也算是面子上的挽回?毕竟,和离的沐天华没有成为端王侧妃,出家后就不是俞家妇了,再还俗,再嫁,跟俞家没有任何关系。对俞锦熙而言,他十年前写了放妻文书,与妻体贴,十年后回来,与国有功,不能让功臣蒙羞。逼妻子出家……这个罪名也无法加到他头上。所以,他的名誉还是好端端的。想要给他做媒的,包括丞相大人、兵部侍郎、礼部尚书,大有人在! 对端王而言,这是“缓兵之计”。朝堂上反对意见太强烈,出家是婉转些。过个三四年,绘制地图的功劳淡化了,再册立侧妃。不是水到渠成?十年都等了,没道理三四年等不了。至于惠太妃,本就不太喜欢沐天华。看在俞子皓的份上才勉强同意。正妃彭家的人这几个月来来回回闹了好几次,周芷苓、周止戈这一对嫡孙嫡孙女对她也不似以前敬重亲切了。没得为奸生子压制嫡出、疏远嫡出的道理。惠太妃便没有坚持。 那上表册立侧妃的事情没改,只是换成了端王府原先了一个姨娘,那姨娘姓谢,与博望侯谢家有些关系,加上生育了庶长女、庶次子,有功,册立也不为过。 侧妃的名额只有两个。那沐天华知道了,急不急?本来是着急的,可不到一个月,就听说先头林侧妃一病呜呼,没了!这下可好,又把侧妃位置空出来。她知道自己在端王心中的地位稳稳的,也就不操之过急。出家不受世俗拘束,反倒可以自由出入各家权贵府上了。 最大的好处在俞清瑶、俞子皓这儿。 俞清瑶耳边彻底清净了,再也没有人拿着她母亲说事——她今年十三,过两年及笄。只要沐天华在改嫁之前嫁出去,不就万事大吉?俞子皓也开心了,朝廷明令靠科举“家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可没说不准出家啊!尤其皇帝崇尚道教,亲自下了度碟,封了“文华真人”,还有谁能就生母指责他,不让他考科举? 皆大欢喜。 俞锦熙仍旧是安庆侯沐天恩的妹夫,是世子沐薄言的姑父,仍旧是定国公府的座上宾,一切亲戚关系都没变。唯一变的只有沐天华一个人。俞清瑶离开京城前,随着父亲见亲朋故交,大家都不似以前,仿佛是个忌讳。有些人心直口快,“好好的家不要,非要出家作甚!冤孽!” 俞清瑶心有戚戚。 有时候她会想,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可她真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反正不管如何,她是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男人,抛弃自己所有,沦落到看人眼色存活,就像个货物任由人摆布——哪怕是打着“爱”的名义,也绝对不行! ———————————————————————————————— 三月,春暖花开,绿草茵茵。[..info超多好看小说]送别亭边的柳枝发了新芽,融化的雪水冲刷着圆滑的小石子,顺着小河沟欢快的流向远方。天空明澈,偶尔有几朵悠扬的白云慢腾腾的游动着,几只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唤着,似乎诉说着离情别绪。 沐薄言骑着汗血宝马,本就英俊潇洒,迷倒万千美少女,如今更显得出类拔萃、英姿勃发。就是脸上的神情依依不舍,说话的语气太低三下四,“好表妹,你到了地方,千万给我送信来!别忘了表哥啊。” “放心吧,表哥!” 俞子皓是从国子监请了假送父亲跟姐姐的,他几乎哭了一整夜,两只眼睛桃子似地,“爹爹、姐姐……”未语泪先流。 奈何俞清瑶早看穿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此刻真情流露,过后该干嘛干嘛,未必会念着姐弟之情心慈手软。也就淡淡一笑,“弟弟以后在国子监,用心读书,早日靠个举人回来!” 俞锦熙更不用说,他没揭穿俞子皓的身世,把他打入绝地,就已经算客气了!还疼爱?圣人或许能做到,他俞锦熙万万做不到!随口嘱咐几句“用心功课”,就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他的坏脾气,朝野皆知——连宰相大人做媒,都被他不加颜色的顶了回去。何况俞子皓做小辈的,只能眼巴巴望着,羡慕嫉妒姐姐可以天天陪伴在父亲身边。可他哪里知道,俞清瑶对父亲也是又爱又恨,自从母亲出家,她大石落定后,每天想的只是一件事:怎么“对付”不着调的父亲。 天底下有这种父亲吗?以看女儿出丑为乐! 太不正经了!太坏了! 不能让他欺负人,欺负成习惯,早晚有一天,她要扳回来! 不多时,靖阳候府的杜芳华也来相送,钦安侯府的柳沾衣、柳染衣,定国公府的元姗儿、元清儿,连宜春侯府后的阮雪萍也派人来,各自送了礼物,只阮星盈没有来。 俞清瑶还是很怀念静书社结社的日子,知道阮星盈的心结在哪里,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告诉她,自己没有责怪阮星盈的决定。因为换了她自己,也是要疏远的,不为自己名誉,也为家族姐妹。若是她当时自顾个人感情,不顾其他,反到叫人不敢信任。现在尘埃落定,那段美好的日子是大家最美丽的记忆,不想破坏,也永远把阮星盈当成好朋友。如果乐意,三年后回来,大家仍复如旧。如果不乐意,那也不强求,总之,自己从来没有怨恨。 等阮星盈看到信,俞清瑶早就走了,她骑快马追之不及,后悔自己的小心眼,错过了这样宽容体贴的好友。不过一个月后,世家又有新动向,竟然一连派了十几个世家侯爵府中的女孩去金陵,阮雪萍已经订了婚事,阮星盈则在名单中。她不想其他女孩哭哭啼啼,反而充满喜悦,大包小包带了许多,准备与金陵书院跟俞清瑶分享。 …… 顺娘谄笑着,从早就准备好的食盒里摆上几样果脯,酸酸甜甜,对付晕车最好不过。俞清瑶面无表情,往车厢里坐了坐。这车厢,是特质的,比俞清瑶见过的所有车厢都被要豪华,里面用锦缎做装饰,后面铺着厚厚的毛皮垫子,仿佛路途上的颠簸都少了些。里面空间极大,可容两个人卧眠,白日的时候就把中间的案板一抽,变成可容七八人并排坐的座椅。旁边有磁石做的桌案,茶具也都是磁石,放在上面不用担心会掉下来,即使放在桌案下面,也会牢牢吸住。 赶车的人,是风里来雨里去,从北疆走过来的,等闲土匪不在话下,彪悍之气吓得顺娘差点尿了裤子。对了,还没说她怎么过来的。 原因也简单,俞清瑶摆出一副死活不接受的样子,越如此,沐天华越要派顺娘来了,而且话说得很谦逊和蔼,什么怕身边没人伺候,为娘不放心云云。俞清瑶只是咬牙不松口。母女对峙,以顺娘一家老小的卖身契全送来为终点。 这不,顺娘就紧紧巴结着,讨好着,生怕一个不如意,俞清瑶就把她的子女三个,都发卖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问什么,回答什么,老实极了。 “姑娘别闹,奴婢是昏了头了,才口出狂言,说了那起子没良心的话。” “省了吧?你要反省,出去反省,姑娘没空听你啰嗦。” 顺娘哭丧着脸,“姑娘想听什么?” “为什么呀?” “那、那就跟姑娘实说了吧!其实锦娘塞了我几个钱,说夫人对姑娘很不满,但不好直接撒气,叫我说几句痛快话,替夫人解忧。” “哦?”俞清瑶微微皱眉,本要相信了,听得后面俞锦熙嗤笑一声,立刻反应过来, “既然你嘴里没真话,我也不想听了,下去!” “别啊,姑娘、姑奶、奶!我说,我全说了中不中?是、是王府那边,说夫人早就得了势,将来位置稳稳的,要是信了姑娘,更倚重姑娘,那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全要靠后站了。所以……”(未完待续) 一七四章 三人行 官道。 出了京城二十里外,几辆外表素朴、但内里结实的马车停着。小召与一个唇红齿白的书童并排站在地势高的山坡上,手搭凉棚,遥遥的看到前方烟尘滚滚,高兴的大喊大叫,“世子爷,来了来了!” 一个回去伺候眼睛不方便的齐景暄,另一个则是温家的书童,忙忙的跑到温如晦的马车前,挑起菘蓝色的车帘,“公子,还要小半天呢!要不你先歇着,等靠近了松烟再叫你。” “不可!”温如晦质疑下了车,“迟了,恐不恭敬。” 那边齐景暄也下了车,不顾自己尊贵身份,以“弟子礼”恭敬的站在路边等候着。 他们在干什么呢?原来,好容易打听到俞锦熙今日离京,稍微一动脑子,兴奋了!天赐良机啊!俞锦熙的性子放荡不羁,随心所欲,除了去金陵一个多月的路上时间,再想找个朝夕相对、日日相处的机会,难哦!大好的“求学”时机,岂能放过? 于是,一个回禀了长公主,一个在翰林院求了南下的差使,结伴到官道上等待——同路行不行?估摸着就算诗仙不乐意,也不好意思翻脸叫人“滚蛋”的。 拜师、求学——这个过程一般的人可能无法想象的艰难,越是名气大的师傅越难拜,越是名气大的师傅,越是难得亲自指点。因为这个时代,师徒关系比父子关系还要紧密。父亲犯了谋反大罪,你可以告发,然后免罪,士林中不会有骂名,只会称赞“大义灭亲”。但老师犯了罪过,弟子去告发的话。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从此不会再有士林中人跟你来往——连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都做不到尊重爱戴,这是品行问题。 而品行有问题,就上升到人本质问题。本质有问题。那就是根本性、原则性大问题!哪怕你是个清白好官,从不贪污受贿,也断了仕途。受人嘲讽。[..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今皇帝广平,对俞家忒多意见。还不是等俞家老爷子死翘翘了,才来清算?并且立下遗诏,殡天后迁老师的灵柩葬到帝陵。 害得人家破人亡了,再把人家的骸骨放在自己陵寝边,千秋万代的让子孙祭祀,这是什么想法啊!但世人都不以为异。甚至觉得广平皇帝是死前醒悟了,所以他的谥号为“武”。刚彊直理曰武,夸志多穷曰武,总体来说,不算难听。 齐景暄、温如晦,还不算俞锦熙名下的弟子,但他们正向着这个方向努力。师傅可以选择弟子,弟子也可以选择师傅啊。他们二人都觉得,能拜在俞锦熙名下,可谓三生有幸。因为俞锦熙的才华,是实实在在的才华。全面且精深,比起那些年高有德的大儒来说,不是纸上谈兵的“空淡”,更非一些张口圣人、闭口生人的沽名钓誉者可比。 及至马车近了。二人急忙长身一礼,道明来意,诚挚的“师傅远行,弟子自当随侍在侧。” 俞清瑶:“……” 她其实很想说,你们怎么不早点过来说?都到路上了,是逼着人不得不接受啊? 私心里,她很不乐意,明明是父女可以多些相处了解的时机,来了两个青年男子,她怎么办?好吧!看在人家一心求学的份上,端起温和恬静的笑意,“你们聊吧。” 一共四辆马车。 她与父亲做的,当然是最豪华、最舒服的一辆,胡嬷嬷、纹绣她们的就逼仄狭小多了。难道让她跟丫鬟们挤?好在齐景暄知礼,鸠占鹊巢,不好意思,让了自己“世子”马车。 这辆马车,舒适不次于父亲的,俞清瑶很是满意。尤其是车厢里更为宽大,茶炉、棋具、书格、果脯,应有尽有,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双胞胎侍女,一名春风、一名春月。细问后,发现这是她们的本名,乃是二人的父母所取。她们本是官家之女,落魄后被长公主所救,后来就跟在世子齐景暄身边。别的不说,比一般丫鬟伺候得更雅致、体贴。 “姑娘,喜欢喝什么茶?” 俞清瑶对茶不太讲究,别看她花了偌大精力学怎么泡茶,其实对这些可有可无的。对双胞胎的好奇也渐渐散了——终究不是小孩子啊,双胞胎姊妹,也不过是长相相似的两个人,要是她一直唧唧呱呱,好奇的问个不停,然后猜谁是春风、谁是春月,才奇怪吧! “随便吧。你们自忙,不用特别照顾我。” 又不傻,齐景暄虽然说了“用心伺候姑娘”,她可不敢真的把人家心爱的侍女当自己身边的,一样使唤。左右无聊,她从袖口里抽出一个折子。这折子一直贴身藏着,可见重要。细细的抚摸,脑中回忆起父亲告知母亲出家的消息时—— “给,这是你的。” “是什么?” “嫁妆。” “啊?” 她迷惑不解的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四几间铺面,还有现银万两、各种首饰、布料,家具、古董字画、水田、旱田,果山、以及苑马寺的两百匹壮年骏马!粗粗一算,应该是沐家陪嫁给母亲的嫁妆吧? “这是你日后的嫁妆。至于你弟弟的那份,暂且保留在她手里,等日后他成家立业,再给他。” 有那么一瞬间,俞清瑶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那份就爽快分给自己了,而弟弟的还保留在母亲手中?不过这个念头如烟花,转眼即逝。骤然得到一比大的财产,她喜悦极了——估计是前世苦怕了,为了十两银子,姐妹两个撒泼打架,闹得左右街坊都来看,丢尽了脸面。而那么一大份嫁妆,足够她花三辈子了!能不激动吗? 好在她极度兴奋中,还保持了一份理智,“嫁妆怎么分的?” “一人一半啊,怎么了?” “母亲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她出家,从此不在是俞家妇,难道还想把仅剩下的嫁妆也带走?”俞锦熙嘴角的弧度透着几分讥讽。 俞清瑶听得这话古怪,为什么是“仅剩下”的,但外祖父当初肯陪嫁母亲一半家财,是看在父亲面上,那要回来也无不可吧?想了想, “既然这嫁妆是我跟弟弟,一人一半。那,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分?” “自己分?哦,那好吧,我叫你人把她当年的嫁妆单子拿过来,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俞清瑶没听出父亲话中的意味深长,只想到,母亲出家了,好坏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自己年小力微,便是想帮,也帮不到。舅父估计也这么想的吧?虽然兄妹感情深厚,但能争取的,可以争取。不能争取的,哪有为了已经出嫁的妹妹,就至侯府声誉,至全家老小不管的地步呢! 俞清瑶听到父亲的支持,无比欣慰,就连在冰湖上摔了十几个跟头也不计较了,高高兴兴的拿着嫁妆单子跟俞子皓“细谈”。 这个细谈,到底有多细呢?是每一样、每一点的商量! 丑话还是说在前面,“我知道,一般的规矩是男七女三,姐姐厚着脸皮占了一半,确实违了外面的规矩。但是呢,你我跟外人不同,我们自幼就没有父母在身边照顾,一直是相依为命。即便现在有了隔阂,也不能否认,你跟我是同母所出,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姐姐照顾你这么多年,多拿一些,过分吗?” 俞子皓低着头,怯怯生生的,无辜的大眼睛仿佛露出不愿意。 也懒得管是不愿意分嫁妆,还是不愿意分她那么多,俞清瑶直接道,“现在没人阻拦你考科举了。凭你的聪明才智,我相信要不了几年,定然能飞黄腾达。到时候,你会缺银子吗?而姐姐我,一二年后就嫁了人,生老病死,全靠这些东西。便是多拿了,你也可以体谅吧?” 俞子皓只能点点头,“姐姐,我可以做你的依靠。” “你有心就好。但我也不敢指望啦!来,还是算算嫁妆吧。先说摇钱树——扬州的盐铺。这是大头,每年都有上万两,姐姐一间不要,都给你。至于母亲的头面首饰,都是十几年打造的,估计等你成亲,京城流行的花样都变了几回。我就留下了?你觉得如何?” 俞子皓点点头,“好。” 当然好了,盐铺是长长久久的生意,单这样,她不知亏了不少! “再说这些水田。上等水田一千五百亩,分布在京郊、豫州、临州等地。每年出产粮食,民以食为天,这样,你我一人一半?我看了地域,这些靠京城的,就归我——因为我妇道人家,懒得跑外面查,若是一次探查需要两三个月的,还不累死?只好麻烦你,豫州临州等地的,就归你——那边的地据说都肥沃。” “古董字画,我就不客气了,十分之八,全要了。至于苑马寺的骏马,给我留下几匹玩耍的,其他都给你,如何?” 苑马寺的骏马,价值不能衡量! 俞子皓听了,眼睛一亮! “这怎么好?” “没什么不好。这些骏马来年必然派上大用场,姐姐我是女流之辈,要骏马干什么?不如给你留着建功立业。” “姐姐……其实你不需要……” 俞子皓不太好意思,诚恳道,“姐姐,你永远是我的姐姐,我会帮你。” 俞清瑶淡笑不语,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分嫁妆背后的原因,还能说出“你永远是我姐姐”的话吗?(未完待续) 一七五章 恶趣味 广平帝在位三十八年,初期,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劝农桑、修水利,崇尚节俭,一改先皇隆正留下来的靡靡奢华之风。可到了晚年,性情残暴又好大喜功的特点暴露出来,对外,接连发动三次战争;对内,残杀宗室、迫害大臣。安庆侯府无辜被诬陷谋反,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俞清瑶的思绪飞得很远。 今年是广平三十年了,皇帝还有八年的在位时间。这八年,非常危险,因为广平皇帝一手掌控这个国家,早就无人能制约,更因为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洪水?旱灾?地震?蝗灾?俞清瑶都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总是能从集市上听到四面八方的消息,xx地发生了大灾,死了多少多少人,老凄惨老凄惨了。流言或者真实,她分辨不清楚,只知自己亲身经历的,就有一次大洪水。要不是见机得快,早就跟钱氏一起淹没在洪流中了。 此外,连番战争造成的恶果。对北疆,广平皇帝似乎想要一鼓作气,把敌人打废了,再也不敢进攻中原,在后期的六年里,至少发动了三次大的战争――死在北疆的青壮不计其数!这意味着多少女子失去了丈夫,多少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农田荒了,没人耕种,加上天灾,粮食减产,老百姓拖家带口的离开故土,到处乞讨,求一口活命之饭。 于是,有揭竿而起的豪强、土匪,不过很快被皇帝派人剿灭了。因此牵连更多的家族,按上了“通匪”的罪名,菜市问斩的时候一排排的头颅悬挂着,别提有多壮观、多残酷。 思绪悠悠。俞清瑶转回念头,一想到未来的八年如此艰难,她怎么敢接受马匹、铺子这种需要人看管。而且移动不方便的财货呢?宁可吃亏,也要金银首饰、古董字画,这些想带走。说一声就能打包拿走的啊! 她已经想好了,到金陵安顿下来。找个妥当地方,把手头的银票提出现银,或者兑换成金条,除了日常所需,其他全部埋在地里――票号也不能信任了!说不准那天一次洪水,把全城都冲跨了!而埋在地下,埋得深些。就算地震也不怕! 当然,光有银子也没用,大难来临时,真正需要的是粮食。问题是她不能满世界宣扬:会有蝗灾,会有洪水,会有地震!大家多储备粮食以防不测――估计会被人当成疯子吧?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日后再做计较了。 俞清瑶满意的收起嫁妆单子,不知怎么,她自认为不是爱财贪婪的人,可这么丰厚的财物。给了她无穷无尽的信心和底气,仿佛未来八年再怎么困难,她都能从容应对。思来想去,她觉得。可能是以前有些误解。清高无尘,觉得喜欢白花花银子的人,都世俗、市侩,俗气,其实银子有什么罪过呢?它能购买任何需要的东西,给饥饿的人凡世,给衣不遮体的人衣裳,给上进求学的书生纸笔,全看怎么用。 贪婪的人为银子六亲不认、你死我活,是他们的罪孽;可她用银子保存自己的同时,力所能及的救济旁人,也算是功德一件?不是吗? …… 午时,太阳正移到天空的正中,虽不闷热,但行路的人走了两个多时辰了,大半饥肠辘辘。马车挑了个阴凉挡风的树林旁停下,护卫兵分两路,有的用石块搭了简易的灶台,有的去捡柴打猎。会厨活的丫鬟忙得团团转,不消片刻功夫,弄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腊味蘑菇汤。就着随身携带的干粮,这顿午餐,也算吃得津津有味。 “啊!窝在车里骨头都锈了。”懒洋洋俞锦熙,满脸络腮胡,惺忪的双眼,下车就伸伸胳膊、踢踢腿,又原地站着扭扭腰,呃……在场的人下意识的撇过头去,不去看能让人“诗仙形象”崩溃的画面。.info[] “老爷,饭菜已经好了。” “啊?我闻闻,嗯,很香嘛!哈哈,手艺不错!” 齐景暄好歹是国公府的世子,身边伺候的人多半是灵巧聪慧的,许是往来见识的都是高雅的宾客,见俞锦熙准备的干净筷子不用,直接用手抓着吃,吃的时候还呼噜呼噜的发出声音,脸上的异色……太精彩了! 俞清瑶本来也惊奇,但她是落魄过的人,知道饿极了是什么滋味――那时候还讲究什么礼仪规范?能吃饱肚子,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是以对父亲的粗鲁,没多少反感。 反而觉得,当年外公一眼相中,连大半家财都陪嫁过去的探花郎,一定是风度翩翩、教养良好,遭了多少罪才变成现在这样子!以己推人,她花了三四年功夫,才接受“官家小姐”到“市井贫民”的身份转变,便觉得父亲肯定也是经受过一番艰难的心理历程…… 心中怜悯,亲手盛了一碗蘑菇汤,故意把蘑菇捞得多一点,端给父亲。俞锦熙眨眨眼,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啧啧赞叹,“这蘑菇,真鲜!” “记得我在莫尔哩沙漠时,那边的风沙啊,吹一次遮天盖地的,别说坐着喝汤,就是趴着也不顶用,得学会闭气。学不会的,都被埋沙子里了。” “记得有一次最艰难,带的干粮都吃完了。怎么办?就地取材啊!挖,沙漠里经常有蝎子、泥虫出没,运气好了能抓一窝,抓到了怎么吃?当然生吃啊!难道有柴火生火啊……啧啧,有水分,有肉,吃一口香一口哇!” 有两个丫鬟受不住,慌忙离远了。 俞清瑶停顿了下,面不改色的继续吃馒头,喝蘑菇汤。她很喜欢吃小菜,早就让胡嬷嬷备上了一坛子酱菜,馒头就酱菜,味道不错啊!至少比树根野草好多了。吃了两口,又听俞锦熙道, “你们没吃过,不知道那滋味,啧啧,回味无穷,保证你们用过后再也不忘!诶,这片树林子不小,说不定也有些滋味不错的小虫子,叫护卫抓几只过来,松毛虫、竹枝虫,都是能吃的!” 温如晦脸色有些衰败,头也不敢抬,“先生果敢,弟子不敢比。” 齐景暄的脸色也有些……不好。 俞清瑶开口道,“算了,还要赶路呢!等到了金陵,父亲若是喜欢……再说吧!” 俞锦熙摇摇头,来回指着齐景暄、温如晦,“终究是年少啊,不知什么才是人间美味!”又凑到女儿身边,“他们没福,下次爹爹叫了捉了虫儿,咱们两个用。” “唔。” 俞锦熙呵呵笑着,“还是我的女儿聪明!你们既然想拜我为师,说不得先跟你们说个道理:别为个人的喜好,局限了自己!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固守着己见,只会让真知灼见距离你们越来越远。须知,比大海还宽广的,是天空;比天空还宽广的,是男人的心胸。” 温如晦、齐景暄听了,脸色一正,齐齐行礼,“先生教训的是。” 俞清瑶也喃喃念到着,“……心胸宽广。” 她不觉得女子就一定比男人差!凭什么男人的心胸比天空宽广,女人就不行?但细想想自己……前世的仇恨,今生的怨艾,还真的无法宽广的放下。 也许,她要到报仇之后,才能彻底的忘记过去吧! 俞锦熙呼噜呼噜喝完汤后,随意的一抹嘴,见温如晦、齐景暄若有所思,而俞清瑶蹙眉思考着,络腮胡隐藏了他真实表情,只听他话音再转, “唉,又想起来在莫尔哩沙漠的日子了!有虫子吃还罢了,吃不饱、饿不死!最怕连着几天都是狂沙,一滴雨水也不下,食物都吃完了,连虫子也找不到。有一次,逼到极处,又饿又渴,只能吃死去的同伴……唉!” 跟在俞锦熙身边的护卫,面色不变,照样吃着干粮;而温家、齐家跟过来的护卫就不行了,一个个干呕的,再也吃不下。那几个早早避开的丫鬟,心理庆幸不已。什么诗仙么!跟粗鲁的大兵没什么不同! 温如晦、齐景暄,这时倒不惧怕了――读史的时候,食人肉一般发生在灾荒年,并不是难见的。他们都是性格坚毅之人,又对俞锦熙充满敬重,知道能把大漠图纸绘制出来,是多么不容易。不会因食人肉就对他心生排斥恶心之感,只会更加敬重。 只是……有必要当着俞清瑶的面,提起这种会让人食欲不振的话题吗? 温如晦下意识的转头看看俞清瑶。只见她刚刚了淡定无比,这会子脸色煞白,怔怔望着父亲,硬撑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跑着到树边呕吐去了。 俞锦熙抓了抓头,问,“我是不是过分了?” “……” 您老才知道吗? 温如晦在心理吐槽。他不敢提,但齐景暄没有多少忌讳,坦然道, “先生,清瑶妹妹性子虽强,但她毕竟是女孩子……您一会儿说吃虫子,一会儿说吃人肉,她心理会怎么想?” 怎么想不知,反正接下来足足三天,俞清瑶再不理他。(未完待续) 一七六章 对付恶人不能心软(上)第二更 夕阳,红彤彤的将天空镀上一层紫红。浩浩荡荡的通江,东流而去。夕阳的光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一片一片的金鱼儿跳跃如人眼底。站在江边,远望着天空的绚烂色彩,近看江边奔流不息的江水,心越觉得安宁起来,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俞清瑶穿着琥珀黄暗花细丝褶缎裙,梳着垂挂髻,鬓角只攒着两根银簪,一身素雅的站在堤岸边,凝望着滔滔江水,心神恍惚。没多久,温如晦漫步着走过来,故意脚步放得很重,声音放轻, “在想什么?别担心,先生已经联络人去了,最迟明天,就会有大船过来,把马匹行礼运过江。” 俞清瑶回眸看了一眼,温如晦生得儒雅,浑身带着浓郁的书卷味,可惜,安慰人起来很笨拙,连找借口都不会。此刻的景色多美,说“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也好啊!至少,她可以回“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不必想现在这样尴尬。 回想三天前那一幕,仍是气愤非常! 她不知怎么了,就是不想理会,连看也不想看那张络腮胡! 温如晦见她面上的神色,就知道还在记恨呢,试探着劝解,“其实,先生只是玩笑。” “玩笑?你见谁的父亲会这种开玩笑?” “呃……” “你是来劝我的?好,我洗耳恭听,你说罢!” 温如晦哑然,他对人家父女关系,一无所知啊!只是觉得,“先生性格独特,可能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所以用这种方式……” “哼!”话还没说完,就听俞清瑶一声冷哼,打断他的话。“他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明着,是跟你们说大道理,其实他是说给我听!我不懂。(..info无弹窗广告)他想做什么?故意说恶心的叫我难受?还是想看我有多大胆量?他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我。问我身边伺候的人?为什么啊!” 俞清瑶越想越气愤,声音带着委屈,“我知道,世人重男轻女。他喜欢子皓多过我,我不在意。即便一点也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就当我是小猫小狗,养着不行吗?为什么?为什么故意在别人面前。冷不丁的来一出,叫我难堪!” 温如晦急忙道,“俞姑娘,先生绝对没有此意!” “你不多说了!”俞清瑶哽咽着,用帕子捂着口,忍住鼻间的酸意,抬头望天――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她的泪,不在会为无关的人而流! 深深的吸一口气,她镇定下来。“你不觉得他在试探我吗?虽然,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试探。有的时候,我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孩子。如果是。怎么能忍心十多年不闻不问!” 温如晦定定的看着处在悲伤中女孩,动了动唇,可终究说不出什么。 也许,再多的安慰之词,也无法弥补一个孩子自幼缺乏父母关爱的伤痛吧!那些大道理,说什么为国为民,说起来冠冕堂皇,可对眼前这个女孩,有什么安慰作用呢!她依旧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悲伤的,痛苦的,只有她自己承担。 “先生……” “我真希望,自己生在普通家庭,有点薄田,有父有母,再几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妹妹。一家子和和乐乐,也胜过如此……” 俞清瑶说完,漠然的一转身,把满心的泪意吞下,紧紧的握着拳――前世,她能一个人走完生命的全程,直到喜堂之前,多少天灾打不倒她,多少人祸不曾害死她,沦落市井那种身份的落差她都熬过来了,就不信,这辈子她非得依靠这一对不靠谱的父母!她一定能靠自己撑过去! …… 人和行礼分了两批过了通江,接下来的路途放慢了步伐,因为这会子显示出“诗仙”的巨大魅力。走到哪里,宴请不停。一听说是诗仙大驾,许多读书人家过来迎接,还有一些当地望族,好客的迎接俞锦熙到他们家中做客――齐景暄的世子大名都不用提,人家只把他当成诗仙弟子看待,羡慕不得了。看到他不能视物,还赞叹诗仙“有教无类”。弄得温如晦笑言,都到江南文风昌盛,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晚,俞锦熙一行人,住到一家姓“梁”的人家。俞清瑶是女眷,单独用过了晚餐,就回房休息了,听阶下几个丫鬟嘀嘀咕咕,说是梁家花了大代价,才使得诗仙住在他家一晚,现在齐族聚集一堂,正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呢!听说,还让几个族中好苗子出来,让诗仙点评。而诗仙飒爽风姿,豪爽的称赞梁家读书知礼,当场亲书一封书信,叫梁家这几个读书弟子,去拜他的好友余明为师。 余明是辛酉科的状元,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名声虽不如俞锦熙大,但学问扎实,能拜他为师,也不容易。梁家族长如获至宝,连连叫梁家后人给诗仙磕头,道谢。宾主尽欢,到了一更时分,才散了。 俞清瑶按说车马劳累,应该一沾枕头就睡着的,可这几日每每想到父亲对她……气不打一出来。又是灰心,又是气愤,辗转反侧,总是难以入睡。 气到极处,会想:自己跟他是血缘关系,牵绊不断,可说穿了,父亲跟母亲有什么区别?母亲还为她十月怀胎辛苦,难产差点丧命!可父亲呢?十多年不见,他对自己没什么感情,也是正常。 母亲会为别人抛弃她,难保他不会。自己抱着幻想,也太天真。 到现在,还不知道父亲前世……是不是真的死在北疆! 如果没有,又没有如母亲一样的私情,那太、太可怕了! 她这边心事重重,还要接待梁家的老少夫人。梁太太倒是个和气人,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的不露痕迹,可梁小姐就不同了。她的眼睛直盯着俞清瑶的发饰、衣衫,乃至举手投足,眼角好像带着小钩子似地。一低头,黑溜溜的眼珠不知想着什么。 耐着心,应付着这对母女。虽然梁太太长相平凡,女儿又……可人家母女天性,眼神相对时流露的感情,让俞清瑶看着刺心,越想越心痛,越想越悲伤。起身迎客的时候,不知是人家说话声音过大,还是她耳朵太灵敏,听到梁家小姐不满的嘟囔道, “娘,她也就那样嘛!” “嘘,人家是贵客!你羡慕她?怎不想想,她爹爹是什么人!要是你爹是当世诗仙,乖女儿,你不比她气派多了?” 俞清瑶无语。 人家羡慕她,她还羡慕人家。唉!这是怎么说呢! ―――――――――――――――――― 一个月后,终于到了金陵。温如晦祖父的兄长,在金陵养老,他便告辞,去了大伯祖父那里。而齐景暄毕竟是长公主外孙,而长公主乃是皇帝的胞姐,身份尊贵,天下有名的风景、城市,都有她的别院。告辞后,他径直去了金陵城的“琅碧院”。 而俞锦熙,则带着几个护卫,去了俞清瑶表舅,也就是定国公次子元尚文府上。元尚文现在兼金陵知府,背靠着金陵府最大的官员,横着走也不怕了。住了一晚,第二天后知后觉的俞清瑶才知道,她老爹,那个杀千刀的,不负责任的,跑了! 为什么跑?怎么敢跑?还想丢下她不管? 做梦! 表舅人很好,长相跟表兄元少卿相仿,只是多了久居上位的威严。俞清瑶对他没什么恶感,可她已经厌倦了住在亲戚家,哪怕表舅待她比亲舅舅还好,她也不能! 问明了路径,她带了胡嬷嬷,并几个丫鬟,表舅元尚文不放心,特意派了几个侍卫护送,把她们送到俞锦熙的落脚处――一处地处偏僻,才两进的小院子。 当知府的马车停到从没贵人踏足的贫民区,这里所有的人都轰动了,嘻嘻哈哈拥挤过来看人。好在侍卫们尽忠职守,长枪一挡拦住了,才让俞清瑶一行人进了院子。 撞开了大门,大标、二饼、三赖子,溜溜,傻七……俞清瑶曾经在山神庙里见过的彪悍“山匪”都在,各个长大嘴巴,“头儿,你不是说,摆脱她了吗?” “就是啊!头儿,带着女人走那么慢!我们都等了你半个多月了!难道你以后还要跟女人一块住?” 俞清瑶气得胸口涨得发痛,这些人、这些人!一个光着膀子,举着石狮子;一个蹲在地上,研究兵器;一个是木匠,在锯木头。他们的共同点――眼眸中带着明显的不欢迎、蔑视。 俞清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不妨碍她的恨意勃发! 这一刻,她仿佛小宇宙爆发,前世胆敢告御状,拼个你死我活的勇气又回来了!怒气冲冲的走到那个靠在躺椅上,漫不经心的喝茶的坏蛋,啪哒一声,直接把茶壶砸到地上! “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走!” “瑶儿啊,爹怎么偷偷摸摸了?爹是光明正大的离开知府府上……就是忘记跟你告别了!”(未完待续) 一七七章 对付恶人不能心软(下)第三更 “好、好!”俞清瑶这时候,深刻的认识了自己的老爹是多么的……无耻! 人啊,自怨自艾,永远解决不了问题。(..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俞清瑶有两个选择,一是哭哭啼啼,跪下来苦苦哀求父亲不要抛弃她,不要把她丢在亲戚家里――人家对她再好,不是亲父母。何况表舅、表舅母看在舅公面子上,对她好,可底下人多嘴杂,她除了受气还能怎样? 二呢,怒而反抗!凭什么你想走就走?当我还是襁褓中的孩子,只能哇哇大哭吗? 要是这么想,你就错了! 望着冲她嘿嘿直笑的络腮胡,她嘴角抽了一下,努力端庄起淑女仪态,“是吗?那就算了,女儿又不是小鸡肚肠的人,告别不告别的,不值得一提。这不,我不久搬过来了吗?默儿,看看这里房间怎样,给我挑一间向阳的,你知道我最讨厌早起看不到太阳了!哦,还看看通风如何?” “是,姑娘。” 默儿颤巍巍的看着一个举着斧头的大汗,吓得脸色苍白,但主人有命,不能不从啊!只能硬着头皮,小跑着转了一圈。地方真心不大,片刻功夫就看完了。 “姑、姑娘,这里又臭又脏,怎么能住人啊!” “小丫头,你说什么呐?什么叫不能住人?你大爷我住了半个月了,你是变着法子骂我不是人,是吧!” 默儿被吓得快哭了! 俞清瑶冷冷一哼,理也不理,直接冲默儿道,“叫你去挑房间,又不是叫你看房子。矮挫里拔高个,找个稍微好的。” 默儿抽泣着。随手指着了指西边。 “好。那就西厢房吧!来人,把里面的东西给我搬出来,好好打扫了。好叫人把姑娘我的行礼搬进去。” 胡嬷嬷见状,而老爷瞪着眼睛,长大着嘴巴。(..info无弹窗广告)一副惊讶的样子,想了想。姑娘这时候在气头上,还是别触她霉头了。 “还愣着敢什么?快去啊!” “等等。” 西厢房,是溜溜的房间,他老人家不乐意了,“凭什么搬我房间的东西?” 俞清瑶才不纡尊降贵跟个小兵儿说话呢!她微笑着,站姿优雅的往父亲身边靠了靠,用素娟帕子给俞锦熙扇风。带起一股淡雅的兰花气息,甜甜道,“爹,你是我亲爹吧?我是你亲生的吧?” 这个……俞锦熙眼珠转了转,“嗯,是亲的。” “那就好办了。有生,就有养。您老人家抛弃我到北疆,一去十年,为国为民,我都没怨你了。这会子到了金陵。您又是文职,不需要出生入死的,不会再做抛儿弃女的行径吧?” “呃……” “我可是您亲生的呀!还是说,您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女儿。希望我叫人家爹呢?” 最后一句的时候,俞清瑶故意扁着嘴,露出愁容,暗中眼神却露出杀气――你不要逼我!把我逼到极处,别怪我做绝! 俞锦熙嘴角本来是含着茶壶的壶嘴,这会子茶水流到外面,顺着脖子流下来也不自觉。没办法,最后一句说得太狠!他毫不怀疑,要是他今天真的把女儿赶走,这辈子,别想再看见俞清瑶了。 划不来!划不来啊! 活了大半辈子,唯一的女儿要是飞了,不认自己,反倒去认端王为父……就像俞子皓那小子高高兴兴给自己下跪磕头,那种画面,想一想就太亏了! “瑶儿啊,爹也是有难处……你看看,房子这么小,哪里插得下人呢?何况你表舅府中,样样都有,他们不会委屈你了。(..info无弹窗广告)” “他们不会委屈我,但我更不想委屈自己!小时候,你不在,她不在,一个说自己病得快死了,要在临州养病;一个顶着被发配北疆的罪名,生死难保,那我寄人篱下也认了!凭什么她活着,你也活着,我还要看人白眼?” 说完,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一眼,同样有杀气,还有一股决绝! 她算明白了!就好像跟沐天华讲“母女感情”,跟俞锦熙说伦理纲常,都是无用的!白费功夫!还不如一开始就摆明车马,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在彼此能接受的价码上做最“合适”的交易。你舒服,我也舒服。 横竖她要的不多,哪怕被当成小猫、小狗养着,无所谓!不就两年时间吗?两年后她就及笄了,到时候嫁人,远远的躲开这些父母亲人。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爹你就不想跟女儿多些相处时间?过一二年,便是你想见女儿一面,怕是也不大容易呢!” 一会儿来硬的,一会儿来软的,弄得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的俞锦熙一时……仰天泪流啊! 不愧是他的女儿,这一手玩得漂亮。硬的威逼,威逼够恨!够绝!只要他有一分惧怕失去女儿,害怕鸡飞蛋打,就必须改变原先想法;软得呢,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打动人心。是啊,女儿能留在家里,想看就看的日子不多啊!等嫁了人,她有了自己的夫君、孩子,还有几分心在自己身上? 看到俞锦熙纠结着,俞清瑶满意了。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极有威力的“三言两语”,先摆平了不负责任的老爹,再转过头来对付几个蟊贼! 哼!她凤眼犀利,一眼就瞧见了三癞子,看他夸张的造型,看他冲自己傻乐的神态,不就是那个绑架自己的人吗? “三癞子,你乐什么乐?我说……你是头儿的女娃,我们也不为难你,早点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哦,那依壮士看,什么地方是我该来的?” “嘿,你该去什么地方,不问自己,反问我?你问问你身边的人不久知道了吗?” “我只知道我爹住的地方,就是我家!我会自己家,为什么不可?” “哎呦!嘿!这房子是我跟溜溜跑了几次才买下的,怎么就成了你的家了?” “我说是,就是!” 俞清瑶斩钉截铁!说罢,她的目光锋利无比,一个个扫过大标、二饼、三赖子,溜溜,傻七几个,好啊!都是可恶的! 人在盛怒之下,很难保持理智。比如现在的俞清瑶,纵然有两辈子的见识,又把渣爹恨得要死,但也会迁怒这几个无辜的人,认为是他们“勾搭”老爹,害得他做出抛弃女儿的混蛋事! 而且他们眼中的蔑视,那种“懒得跟你一般计较”的态度,也彻底激怒了敏感的俞清瑶。 “默儿,你们没吃饱?傻站这干什么?还不去干活?” “等等,不能、你这是‘私闯民宅’!懂不懂!犯法的!” 溜溜是他们当众个子最小的,急忙拦着,不让人进他的房间。可胡嬷嬷早就想通了,估计俞锦熙也想通了,使个颜色,几个丫鬟机灵的绕过溜溜,进了西厢房,一手掩鼻,一手随便提着什么东西丢到院子里来。 “好个丫头!让着你们,倒让出姑奶、奶了!溜溜,你干什么,让我教训教训她们!” 啪一声! 默儿刚丢出来一个三只脚的木凳,被愤怒的俞清瑶一脚给踩裂了。 看着纤细柔和、弱不经风的千金闺秀,竟然做出提着裙子,用脚踩踏凳子的行为……关键是,她真的踩裂了啊! 俞锦熙这回半点火气也没了,靠在藤椅上咯吱咯吱的用力摇。眼珠直溜溜乱转,心道该不会真把女儿惹毛了吧!唉,都怪他太心急,干嘛路上忍不住逗她呢?要是这一个月来好言好语劝着,兴许就把她留在尚文兄那里了…… “你敢踩我家的凳子?” 那大标,魁梧身材,比俞清瑶少说高出四个头来,可俞清瑶怕什么啊?她仰着脖子,“就踩了?怎么着?你能把我怎么着?”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啊?” “哈哈,我就是这样认为!傻大个,有本事,你照着这里打?不把姑娘打得半死不活,姑娘一辈子都瞧不起你!” “你!你!” 大标挥舞着拳头,嗡嗡在俞清瑶眼前闪得密不透风,可惜,俞清瑶眼睛也不眨一下――她心理也隐隐约约略过一个想法,要是俞锦熙看着她被打而不出面的话,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那她掉头就回表舅府上,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世上的孤儿多了,也不多她一个。她就跟前世一样,当母亲病死,当父亲死在北疆,可不可以!! 但她低估了俞锦熙在这群人中的影响力,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所以……真的没人敢碰她一根头发丝。 眼看大标拳头舞得极妙,可就是擦着鼻尖,没敢碰,俞清瑶冷嘲道,“果然是个软蛋!” “你说什么!” 几个人都围过来,怒气冲冲的瞪着。 “我说你们,都是一群软蛋!” 在辽阔的草原里出来威武的汉子,在沙漠里拼杀过的优秀士兵,最恨别人这样骂,一个个气咻咻,调转枪头,质问俞锦熙,“头儿,你就看着她以小欺大,仗势欺人啊?头儿,你给句话啊!这、这种不讲道理的人,还是你的女娃,你怎么不管管啊!” 俞锦熙摊手,管,他怎么管啊?(未完待续) 一七八章 金陵书院第四更 俞锦熙算是明白了一件事――他在女儿心目中,彻底没了做父亲的威严。人家当父亲的,那是说一不二,他么?唉,女儿忍到现在,还肯认他做父亲,还肯追出来要求跟他住在一块儿,算是顾念父女亲情了。都不晓得,将来女儿知道自己跟她母亲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好端端的探花郎不做,反而去遥远的北疆,会怎么看待他! 认同?还是深深的怨恨?还是疏远…… 俞锦熙猜不透。也不敢猜下去了,害怕万一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 大标、二饼几个,脾气暴躁,跟护卫们发生的冲突,板凳齐飞,斗在一处。俞锦熙仍背靠在藤椅上慢悠悠的,身边激烈的冲突仿佛是个背景,衬托出他的悠然、惬意。 打完了,他才拍拍屁股,“搬家。” “啊,头儿,干嘛搬家?” “不搬家怎么行啊?能住得下二十几口人吗?”俞锦熙无奈叹息,拍拍溜溜的肩膀。 溜溜瞪圆的圆溜溜的眼睛,“啊,头儿,你真要把你女儿接过来一起住?不、不方便吧?我们几个都是大男人……” “所以,要找间大房子!要带前厅后院的,懂吗?” “啊…哦!” 两个语气助词,充分说明了俞锦熙在团队里的重要性,以及威严不可动摇性。 一场闹剧,俞清瑶心情愉快的离开――终于找准了渣爹的脉搏,有时候啊,真不能客气!恨恨的削一顿,这不,诚心如意了?她叫护卫把院子里的东西全砸了。那又怎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丢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凶蛮道。 “再给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收拾好所有行囊,你在哪里,我就杀到哪里。” 俞锦熙除了苦笑。还能怎样呢? …… 回到知府大人的宅院,俞清瑶浑身畅快无比。以前。她总是纠结又纠结,其实再多的纠结有什么用?别人又不知道。受气、受罪的,只有她自己。看来,以后要学着放开。 纵然做不到“比天空还宽广”,也不要做心眼比针眼还小啊。 知府宅院的丫鬟,当然是经受过特别训练的,即便有些势利眼。也不会在她初来时表现。恭敬的伺候俞清瑶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梨花白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梳了个元宝髻,攒着赤金蝴蝶长簪,领着她去后花园与元夫人、元十五小姐、十六小姐见面。 元十五小姐元韵儿,十六小姐元杏儿,以前在定国公府为舅公贺寿的时候见过面。不过已经是一年前了,那是表舅元尚文还没有领金陵知府的职位。异地亲眷相见,除了有大积怨的,否则不都觉得亲切? 表舅母许氏。本是嫡次子媳妇,奈何身体孱弱,不爱说话,兴许就是因为这种性情。才使得定国公府的翁氏、铁氏经常出面处理人情往来。她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韵儿、杏儿,都是娇憨美丽、娴淑大方的品格,俞清瑶去定国公府邸几次,都不曾与她们往来――不是性格不合的缘故,而是她们不愿过度亲热,免得惹祸上身。 只看她们堂姐妹元锦儿那一闹,闹出什么来了?跟市井民妇一样,爱传递捕风捉影的谣言,恐怕现在还在禁足中。 俞清瑶知道,韵儿、杏儿两位表姐素日里也不怎么跟元锦儿、元梦儿往来,一门心思闭门读书尊女红的,所以心理没有怨怪之意。言谈间落落大方,只有感谢人家收留帮助的,没有一丝埋怨。如此,让许氏眉眼舒展了些,也放心让女儿跟她交往。 “嘿嘿,早知道妹妹要来。原以为妹妹要留在府中长住,我跟娘亲说过,可以让你住我的‘兰苑’。只是娘亲说,你是个有主见的,不好事事准备,免得你以为我们小看了你。” “啊,表舅母若是如此说,清瑶惭愧得无地自容了。清瑶又不是不知好歹的,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眼睛看不准,心还看不到吗?两位表姐关爱,从来是就当清瑶是亲姊妹一样照看,除非草木之人,否则谁体会两位姐姐的心意?若无他事,清瑶巴不得住在姐姐兰苑,与两位姐姐朝夕相处。” “可两位姐姐也知道,清瑶的爹爹还在外面居住,他领了朝廷的差使,总不会长久住在府上,只能另外寻住所,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虽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外,没有我也不会怎样,可我做女儿的……总想自己能操持家务,为他生活的更好些。” “妹妹真是一片纯孝心啊!” 韵儿、杏儿轻叹一声,倒不执意挽留她,只是叮嘱有空一定要来看望她们,另外遇到什么困难,千万别瞒着,都是自家姐妹,见外就不好了。 俞清瑶道谢不迭,称自己日后在金陵的日子长着,到时候来得勤,不要厌烦了。 姐妹们说笑一回,才散了。 回到住处,俞清瑶揉揉发僵的脸颊,心理想,究竟是自己经过锻炼,跟女眷交往的水平升高了呢,还是舅公的亲笔书信起的作用更多? 管他呢!横竖目的都达到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计较前世父亲到底是真的死在北疆,还是跟沐天华一样,为了其他原因“假死遁走”了。跟过去的身份做彻底的割裂,有亲人不能相认,有朋友必须避开,隐姓埋名,日子一定过得十分艰难――不到迫不得已,谁愿意呢? 她决定放过自己,就当作前世一场风沙,不幸淹没了俞锦熙和大标等人,这辈子他们幸运的躲了过去,所以全都活着回来。这样很好,她不再纠结了,心情爽快。 带着满心的愉悦,三日后,她搬到了新家――前后五进的大院落,据说是前任金陵知府的师爷置办下来的,在元尚文的帮助下租金很便宜,人家一听说是租给诗仙,很是痛快,在官府般手续也几乎不需要俞锦熙跑,人家直接办下来,当天就能入住。 而左右邻居,听说新搬来的住客,乃是大名鼎鼎的诗仙,没有像俞清瑶来时那样被围观,可也都兴奋不已。因为从第二日起,他们家的宅院立刻升值了,少说升了三成!至于带来的额外价值,更不好计算了!因为这一片原先是经商的富人,多的是老财主,被人骂爆发不是一日两日了。诗仙是什么?文曲星!文曲星会带来多少文风文气啊! 带动这一片的地位都高了。 留给俞清瑶的空闲日子不多,四月中旬,金陵书院的招生考试开始了。 许氏这回很给面子,大约觉得公公婆婆特意写了信过来,叫她好好照顾外甥女,可她只留人家住在府里三四天,过意不去――即便是俞清瑶主动求去,但将来总不好这么回复的。撑着病体,用知府女眷的马车,直接送俞清瑶到了金陵书院。 金陵书院,坐落在金陵有名风景名胜之地,莫愁湖、大龙山。正值踏春好石阶,许多游人往来,看着花儿红了,柳儿绿了,青山秀水,置身期间,只觉得天地万物何其自然美好,呼吸着新鲜空气,就连病人也感觉病痛去了不少。 许氏的脸色有些红润了,一边谆谆告诫俞清瑶, “你表姨母也在书院里,婆婆早就写信过来叮嘱过,你在书院里若是遇到为难要紧事,可以去寻她。只是她寡居,性子与常人不同,言谈举止间,你需格外小心。” “是。” 俞清瑶还不知道,这位表姨母,元尚柔,跟自己的母亲沐天华是闺中姐妹,亲密的手帕交。当初探花郎风采迷倒全京城的女性,元尚柔也在其中。难得定国公也赞赏,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俞探花,可惜啊可惜!被人捷足先登!还是最要好的姐妹! 最后,姐妹没得做,亲戚也没得做。更可恨的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元尚柔远在金陵,听说沐天华跟端王那点子事,她心理有多气?有多恨? 这些,许氏不好直接开口跟俞清瑶说的。她也琢磨不透,自家小姑对曾经好姐妹的女儿,怎么看待?应该,不是特意为难吧!再一层,俞清瑶也是俞探花的女儿,看着情敌跟情人的女儿天天在眼前晃悠,这滋味……罢罢罢!她还是不要多想了。 领着俞清瑶进了书院大门,有十七八岁的侍女过来迎接,翻了翻报名册,“俞清瑶?抱歉,你过了报名时间,我们报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书院一年只收一次学生,请明年再来吧!” 许氏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学生?” 这侍女居然很大胆,直视许氏道,“书院有书院的规矩,若是人人不遵守,还要规矩何用?不管我是谁的学生,报名册上没有名字,就不能参加考核。不参加考核,就不能进入书院。” “很好,伶牙俐齿。”许氏微微一笑,“那可否请琴社的柔老师出来?我是她的亲戚。” 这侍女打量了她一下,见她穿戴不俗,回头叫,“凌华?快来啊!有人人自称是你老师的亲戚!” “来了!” 名叫凌华的步履优雅的走过来,对许氏屈膝福了福,有瞪大眼睛望着俞清瑶, “莫非你就是?啊,快跟我来,山长等你好久了!” “凌华,你怎么破坏规矩?她的名字不在报名册上!” “可她是皇上谕旨,命她来书院读书的!”(未完待续) 一七九章 考核 “圣旨?”那伶牙俐齿的侍女痴呆呆的张大嘴,不可思议的望着俞清瑶――能让皇帝下圣谕,这小丫头是什么来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什么特别的嘛!但不等她问个仔细,凌华已经热情的拥着俞清瑶,离开了山脚的朱亭,并告罪一声,让其他人领着许氏去“阳春苑”见元尚柔。(..info好看的小说) “我早听老师说过啦,你叫俞清瑶,是‘诗仙之女’对吧?呵呵,老师这几日总念叨你,说你快到了,还叮嘱我们几个好好照顾你。” 凌华约十四五岁大,性情活泼开朗,生得杏面桃腮,皓齿星眸。她穿着金陵书院的“制服”,上身右衽湖绿色竹叶纹短襦,下身蜜色流苏百褶长裙,走路起来如行云流水,显得娇俏可爱。 许是自身性格所致,俞清瑶喜欢性情开朗的女孩,尤其是凌华这样聪慧懂事,虽有心机但无害与人的。见她大眼睛闪啊闪的,流露出一股逼人的灵动之气,微微垂着眼帘,腼腆笑笑, “姐姐叫我清瑶就好”。 “咯咯咯!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你来了书苑,以后大家都是姐妹相称。对了,听说你爹爹也来了金陵?呀,他名气那么大,要是哪一天能亲眼见见活着的‘神仙’就好了!” 活神仙? 怎么这么像走街串巷,举着招牌四处找人看相的? 俞清瑶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很是大方道,“若姐姐有暇,待妹妹安顿下来,自当在家中宴客。(..info好看的小说)” “呀。清瑶妹妹,你太可人疼了!” 激动的凌华用力搂了一下俞清瑶,丝毫不掩饰她对俞锦熙的仰慕――她还不算最厉害的粉丝呢。半年前《半山诗集》传到江南后,整个江南都轰动了,因为秦淮河的青楼名妓。再也不弹奏其他诗人的诗,如若表演。只唱俞锦熙的诗词,并称“读过诗仙之诗,天下再无好诗”。 江南的文风开放,在酒楼妓馆传唱,再辗转吹到世家闺秀中,并不和京城一样,被某些大儒称“败坏体统”“不知羞耻”。然后想着法子用自身威望把诗集给禁了,禁不住,就喝骂那些传唱之人――从某种程度上说,齐景暄选择先刊印诗集,在一干士林学子中传播,是最正确的选择了。倘若选在江南等地,因为这里引领风潮的是青楼啊,恐怕再传到北方,就变了味。 江南这边,对真正有本事的人敬重有加。至于酸儒、腐儒,尸位素餐之人,便是挑担劈柴也敢咒骂,政治意味淡了些。多的是狂放肆意,有魏晋之风的名士。 俞清瑶还没感受到,她的父亲大名鼎鼎,自身性格又特别切合江南这边的风气,未来……会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因为别人想接近诗仙,首先要攻克的,就是她啊! 凌华得到连影儿还没的邀请,十分快活,拉着俞清瑶的手穿过一片桃花林。人间四月芳菲尽,但大龙山里的桃花才含苞待放,艳丽的桃花点缀在褐色的枝干上,朵朵点点,吐露花心,俞清瑶如置身仙境,举目四望,心旷神怡。 出了桃花林,就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朱亭,亭子上写着“露华”二字,笔锋老道,含而不露。亭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个穿戴整齐的女孩,大约都是十三四岁年纪,腰间别着一个特别的荷包,分别绣着甲一、乙二、丙三、丁四等不同的字。 见凌华领着俞清瑶来,各有不同神色。有个浓眉大眼、心直口快的,冷冷一哼,“轻云不是说过吗,书院的规矩大过天。名字不在报名册里,怎么也上来了?” “你怎知她的名字不在报名册上?” “李慧,你怎么不动脑子想想,她的名字若在上头,怎么会没给我们一样的荷包?一个萝卜一个坑,荷包多少都是有数的!” “哦!苏静妮,你真聪明,我还以为这个荷包是待会儿见山长排的号呢,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 凌华轻轻一笑,牵着俞清瑶的手在空闲的地方坐下,自己站在亭子中间,大声宣布, “我给你们引荐一下,这位呢,就是名声赫赫的诗仙俞半山的女儿,俞清瑶!她是奉了圣谕来我们书院读书的哦!” “啊~~~” 一连串的抽起声。 俞清瑶本来不尴尬的,可这会子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呃,说是看怪物的眼神,过份些,但真的好像看奇特动物啊!她无语的站起来,屈膝福了福,“各位姐姐好。” 凌华咯咯直笑,“告诉你们哦!刚刚来时,清瑶妹妹已经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了!到时候,我会带几个书院的姐妹一块。呀,初次见诗仙,我该穿什么衣服呢?啧啧,真头疼啊!” 不少人用羡慕眼神望着凌华。 这一幕,直接让俞清瑶嘴角抽抽。 好吧,但愿看到她老爹络腮胡造型,一干青春年少的女孩们不会太失望。 在半山腰停留没多久,又来了一个名叫“如意”的女孩,替代凌华,领着携带“甲乙”荷包的女孩上山去,因俞清瑶身份特殊,也跟着去了。 山路崎岖,但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十分结实,两边的竹林茂密生长,竹叶青青,每逢清风吹过,竹叶瑟瑟的抖动,发出轻吟之声,令人悦耳心愉。走了两柱香时间,终于到了“秋水殿”。这是金陵书院的正殿,碧瓦琉璃、金钉朱漆、雕栏画栋,曾经接待过皇帝、长公主,书院不在此处教导学生,只有如开院时录取学生时才使用一二日,平日里都是接待游客的。 进大殿后,如意就退下了,俞清瑶与“甲乙”四个女孩进去,见里面已经有十三四个女孩在了,看容颜、看穿戴、看气质、看眼神,便知道这些女孩出身不凡,眼中的自信不仅仅是来源于五官容貌,更因为自己的实力! 令人意外的,山长刘岩胜是个胖呵呵、和蔼可亲的老头儿,一点都不想如今的江南文坛的盟主。虽说女院的学生不归他管,但身为山长,录取学生都不露面一次,太失职了。身侧的绿衣女子,才是女院的教授,她同时也是山长的妻子,面容艳丽,目光锐利,一看就知不是好相处的。 她挨个看了一圈今年来报名的女学生,看不出特别喜好,唯独目光流转到俞清瑶处,用心看了一会儿,方转回。 “你们把自己想报的写在纸上,然后会有人带你们去考场考试。”(未完待续) 一八0章 选课 金陵书院名声在外,女院每年出来不少学生,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规矩。(..info好看的小说)因此许氏就没多事问一句――你是否懂书院报考步骤?她以为俞清瑶肯定知道的,便是不知道,俞锦熙这个当父亲的也会告诉。可她哪里晓得,俞清瑶与她父亲的“特别关系”?诗仙、诗仙,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啊,他自己的饮食起居都要女儿过问,还指望他提前打探消息? 所以,两世为人都没在书院呆过的俞清瑶,陷入一片茫然中。好在她镇定冷静,神色不变,留神看其他女孩怎么做。 女山长的话说完,没人意外,而是面色如常的挨个走到旁边书记官前,在紫檀卷云纹翘头书案上挥笔而就。俞清瑶注意到,大殿里的女孩有意识的排了队,也没人跟她们说过谁先谁后,但好像大家都知道似地,一个个轮流在纸上写了。 咦,奇怪,是按照荷包上的“甲乙丙丁”的次序吗?不对,在半山腰露华亭结识的李慧明明是甲三号,比苏静妮的乙六靠前啊,怎么反倒落后了? 观察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么明显的特征都没发现!太笨了! 原来,是按照衣着的颜色排队。绿色的为先,葱绿、薄荷绿、翡翠绿,绿得越是鲜嫩,排的位置越是靠前,然后依次是碧绿、湖绿、豆绿…… 绿色系的排完了,轮到黄色系了。不过那个穿葱黄的女孩,没敢上前,而是奇怪的望着俞清瑶,似乎恼怒她怎么不过来? 李慧穿的是鹅黄色右衽竹叶纹短襦,轻轻的推了一下俞清瑶,小声的说了句。“快点啊!” 俞清瑶低头看看自己绿地遍刺折枝花云缎裙,愣了愣,才缓步上前。眼一扫。见纸张上写的什么“绿腰”“踏月”“暗香”“瑶花”“寻梅”等等。 晕啊!这是什么意思? 书记官不耐烦了,让大家都等着你一个人,算怎么回事?把笔一塞。“快点写!别磨蹭了!” 写?写什么? 就在俞清瑶两眼抓瞎的时候,山长忽然笑眯眯的招了招手。“你是俞家丫头吧?过来过来!” 俞清瑶松一口气,放下笔,走到刘岩胜面前。 “丫头,你可面过圣?” 摇头。皇帝哪是轻易能得见的? “嗯,呵呵,老夫跟你曾祖父同朝为官,不过。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清瑶已经离家两载,具体情形不太知晓。不过据来信看,曾祖父身体康健。” “唔,老太傅最懂得养生,呵呵,连老夫天天练习的‘五禽戏’都是他教的,说是‘有病治病、没病防病’,哈哈。当年他致仕回乡,圣上不舍。还特意派了太医跟随,距今也有十一二年了吧?圣上真是有道明君,体谅臣子,亘古未有啊!” 俞家老宅有太医? 俞清瑶心理咯噔一下。想到那太医是治病救人的,还是要人性命的?老爷子的死到底是天命轮回,还是皇帝蓄意所为?不过,这个念头只不过转了一下下,便想到皇帝真想害人,何必等个十几年?是她多虑了吧! 面色不变,应和了老山长的称颂之词。 而那边登记的女孩子动作很快,葱黄、鹅黄、杏子黄、萱草黄、桔黄排完了,轮到白色系。雪白、月白、象牙色、荔枝白、米白。每个人来时都想好了,落笔不假思索,不消片刻,一叠纸张都写满了,送到女山长李碧云的面前。 李碧云随意的翻开了下,“今年画院的人比较多嘛!一定是去年紫陌夺魁的功劳。且放着吧!”说罢,看了看俞清瑶,挑高斜飞入鬓的细眉,“你不知道书院的规矩?” “呃……” “碧云,为人师长,须得耐心。俞家丫头千里迢迢而来,怕是行礼都没理清就来了。她不比金陵本地人,打小就往莫愁湖来玩耍,唔,叫个人领她在书院里四处转转。莫急,看好了自己喜欢的,在选择也不迟!” 山长一锤定音,李碧云再不甘愿,也没了法子,挥挥手,叫如意带俞清瑶离开秋水殿,去后山参观游览一番。 经过如意的解说,方才知晓,原来金陵书院分前山、后山,前山是男子研习四书五经,为科举而设的教舍。后山呢,则是女院的所在。女院的学生来自三个阶层,一,官家小姐,着绿衣裳;二,商家闺秀,着黄衣裳(没有明黄,不要问作者为什么选黄,因为紫色系老气,找不出那么多形容词);三,家世清白的平民姑娘,着素白衣裳。不管什么家世来历,考核之前――即带上荷包前,个人上数三代亲属都得坦白清楚,确定“清白”,其次,容貌五官要求颇高,不能生得丑陋,有碍观瞻――长相次了些的,怎么办?当然也有出路,不做书院弟子,可以做教辅的住手。 如轻云,嘴角长了一颗不太讨喜的黑痣,哪怕是女山长李碧云的亲戚,也没办法破格录取,只做了书院老师的助手。 书院一般一年招生一次,只有经过重重考核才能进入后山重地――小醉楼,据说,进了小醉楼的弟子才是真正的书院弟子,才能得到书院的真传,其他的,不过是来镀层金,学点皮毛,对外说着好听罢了!小醉楼的弟子,着红衣裳。珊瑚红、石榴红、霜叶红、枣红、玛瑙红、胭脂红,红得越正宗,代表在书院的地位越高。 不过这些,距离俞清瑶还远着呢,如意也是随口一说,没想俞清瑶有朝一日能进小醉楼,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山中气息清新,绿草如茵,碧树华盖,呼吸着纯净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中小道,如意把人领到了“清平乐”――这是书院里教授诗词歌赋的地方。 按照她的想法,俞清瑶不是诗仙的女儿吗,这里最合适不过。 但可惜,俞清瑶不这么想。 “清平乐”是一座仿古的建筑,周围的土地全部用鹅卵石铺就,摆成了花瓣的形状,屋顶黑瓦,屋檐斜斜伸长,整体看,像是一座六角楼,可说实话,俞清瑶还没见过那一家的主建筑是六角形的。也许,这是书院特色?不好多问,只能看如意如何动作。见人家脱了鞋子,她也只好脱了,走进清平乐。 里面很是空旷,六面轩窗敞开,清风慢拂,香炉烟熏,十多个学生跪坐着,面前摆放几本诗词书籍。两位梳着高髻的老师坐在矮几后,长长咏叹着,“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 “你是何人,既已来迟,想进入‘清平乐’须得作诗三首,得众师姐品评过,方可。” 如意笑道,“回禀安师、李师,这位是诗仙之女俞清瑶!” “咦?” 两位老师都睁开了眼,跟其他学生一样,齐刷刷的看过来。 “可有好诗?” 俞清瑶蹙眉,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但此处跟她格格不入啊!再者,她真的没什么诗词才华,前世呕心沥血做出的,也就中上,懒得浪费时间把旧作说出了。因为人家看了,好也只会觉得诗仙的女儿嘛,应该的。要是不好,免不了“虎父犬女”的骂名。而且难保有一等恶心肠的,污蔑她是偷了父亲好诗,出来显摆。 罢罢罢!这里真跟她不合拍,索性直接拒绝,“我不会作诗。” “什么?”不说老师了,其他弟子都投来蔑视眼神――不会作诗,还有脸自称是诗仙之女? “才高八斗、诗词绝妙的是家父,清瑶只是中人之姿,不擅作诗,让两位老师、几位姐姐见笑了。” “哼,不会作诗的俗人,那你来做什么?” 如意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俞清瑶淡淡一笑,“清瑶是俗人,但有自知之明。明知道做不出一等好诗,就不出来贻笑大方了。不知这位姐姐得了什么好句?不妨念出来,清瑶再如何俗气,品评诗词的眼力总是有的。” 暗意,你不是俗人,你做得好诗,可敢让我这个读惯诗仙大作的俗人,品评品评? “你!” 那女生终究不敢造次,含恨忍下了。 如意见状,赶忙告罪一句,拉着俞清瑶离开“清平乐”。 这回她精明了,不自己拿主意,而是告诉俞清瑶,书院后山有很多分支,如“琴院”,“画院”“女红院”,女孩的教导不同男子须得四书五经精通,可以根据个人的精力、喜好来安排。一般而言,会选三到四门课程,一个月一次考核,过关者可以继续学习,不适合者……早点改选其他吧! 绿腰、踏月、步月,都是学舞蹈的,但舞蹈也有很多类型啊,软舞、健舞、剑舞。俞清瑶其实很喜欢舞蹈,但前世她想学的时候,被杜氏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教养嬷嬷教训了一顿,非说跳舞的女子狐媚妖孽,不是正经良家女,只得作罢。 重生后,她才不要受以前的拘束呢,想要学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正巧,遇到了能教导她舞艺的老师……(未完待续) 一八一章 学生变老师 青青的绿草地上,舞者舞动着水袖,足尖时而慢划,时而轻点,时而盘旋,甩出的水袖如漫天飞舞的扬花,灵动如天宫仙娥。旁边一个梳着元宝髻的女子侧着头,专心致志的十指齐拨,用琵琶弹奏着。身后才留头的小丫头,则唱着小调,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软蠕。这一幕,深深的印入俞清瑶的心底,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眼睛一直盯着穿着火红舞衣的舞者,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着了魔――不管其他,尽力的舞蹈,那是她唯一可以宣泄压抑、感情的方式。有仇只能忍,有怨自己吞,即便面对着亲生父母也得把“重生”的秘密藏在心底,谁也不能告诉。明明知道未来时局的走向,却只能守着秘密,谨言慎行。 只有跳舞,跳舞的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想……跳得累了,汗水把压抑的心绪排遣光了,身体的疲倦,反而让她一夜好眠,睡得香甜无梦。 她要求加入“绿腰”。 然而意外的是,遭到一口拒绝。 舞者戚红袖很冷淡的看着俞清瑶,“收谁也不会收你的,不仅是绿腰,踏月、步月也不会收你。你还是找别的院落吧!” 更可气的是那弹琵琶的,大名魏碧惠,穿着琥珀黄右衽璎珞纹短襦,下身珠粉色流苏百褶裙,冲俞清瑶眨眨眼,“乐院的合欢、琼台、八音谐、广寒枝,也不会收你的。别浪费时间,找其他的吧!”说罢,嘴一抿,轻笑着抱着琵琶扭头走了。 这叫什么事啊? 俞清瑶迷惑不解。 如意垂着头,眼睛快速的眨了眨。忽然想起一个传闻――莫非是?罢了,若这样,俞家姑娘没可能进舞院、乐院、香院了。女院可学的课程很多。但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为贵,其他诸如酿酒、厨艺、制药、妆饰,都属于下品啊!后者娱人。前者悦己,怎么能一样呢!若是实在不行。就去“女红”?不过那儿很累,竞争更激烈! 思索已毕,她轻轻问,“俞姑娘,你可有什么擅长的?” “嗯,有。” 她们来到“一寸金”,这里是书法之地。两个穿着宽大袍服、带着高冠的女子。在露天摆着一条长案,慢悠悠的磨墨。随意的看了一眼走来的俞清瑶跟如意,指着桌案上的笔墨, “写两个字看看。” 如意赶忙退后一步,谁不知道一寸金的人最崖岸自高,不好相处?无端被她们骂了,才倒霉呢! 俞清瑶不紧不慢的上前,深吸一口气,凝神执笔,落下“一寸光阴一寸金”七个字。 用的是梅花篆。 字体优美。形状如梅花。 二女乍一看微微皱眉,再一看微微吃惊,等看过了第三遍、第四遍,她们眼神交换。齐声道,“你可以不用来了。” “为什么?” 如意气不过了,舞院、乐院的人罢了,为什么书院也不接收?那她回去怎么跟山长交代呀! 蒋欣萍与宁亦安齐声叹息,“书院没什么好教她的了,何必再此浪费时间?不如去学其他的。” ……水平太高了? ―――――――――――― “暗香”。 此一处返璞归真,如农家田园一般。可种植的香料迷迭香、百里香、藿香、香茅、薄荷、香荚兰、玫瑰花、鼠尾草,有的随处可见,有的价值昂贵!如意本不想带俞清瑶过来,但俞清瑶拒绝了去琴社、棋院、画院的好意,只能带她来了。 想到在暗香教导的云师,也许云师的性情随和,不记得当年旧怨?如意叹着气,领着俞清瑶进了香舍。 这里的学生比较少,只有八个,但全部身着绿衣,少数黄裳。“诗仙之女”在此没什么威力,大家都能用平常心看待。 “想进暗香很简单。这里有二十味香,认出半数者过关。” 难怪没有白身女子了,若不是身处富贵乡,哪里认得各种奇香?只有自小熏陶的,才能如数家常。俞清瑶……到底两世为人,比一般人多了见识,加上侯府也不是用不起香料的,在定国公府更是没少听元清儿等表姐妹谈论熏香,二十味香少说认出十五六种。 但香舍的主人云雅茹似乎不太让轻易的让她过关,笑眯眯的拿出一个玉盒,指着里面指甲大小的香料,问,“这是何物,你认得出,便准你进来。认不出的话……”但笑不语了。 俞清瑶自问鼻子算灵的,仔细嗅了又嗅,香味扑鼻,久久难忘。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认不认得?” 俞清瑶如实的摇摇头,她不知道此位香料的名字。 没等人家驱逐,她开口道,“但是这味道,非常特别。所以……” “所以怎样?” “所以从京城来的时候,带了一盒。” “什么?这是价比黄金的龙诞香,你有一盒?” 龙诞香是贡品。对普通人家来说,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但是皇家人就不同了。皇帝大方的赏赐给了端王,端王送给了情人沐天华,沐天华再转赠给女儿……于是,俞清瑶手头有一盒龙诞香。 很明显,不为别的,单纯为了那盒龙诞香,云师也不能把这个学生赶出去啊!和蔼的笑了笑,大笔一挥,把俞清瑶的名字记录在案,算是接收她了。 如意松了口气。 若是诗仙之女在书院屡次碰壁,知道的说她才气不足,自身才能不够,不知道的,还以为书院内的人排挤嫉妒,所以令她无法立足…… 没等叹息完毕,另一个急转直下的状况发生了。不知绿腰、踏月的人怎么想的,忽然改变前头的意见,决定收下俞清瑶!乐院的人也前后不一,不问俞清瑶自己的决定,直接把她的名字记下。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傍晚,许氏带着俞清瑶离开莫愁湖,回到知府宅院。而来自京城的信使到了,送来文华真人亲笔所写的书信一封,大意是,金陵书院的舞院戚红袖,乐院的魏青岚,还有香院的云雅茹,十四年前曾经来京城与她一较高下,被她技高一筹胜出(注意,是分别胜出,在人家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重重一击),恐多年过去仍念念不忘,为难女儿云云,所以送来几样礼物。 给戚红袖的,是一双舞鞋,加一卷沐天华自己绘的“舞谱”,与外者而言,是几幅不甚连贯的动作图,但相信戚红袖见了,会另有看法;送魏青岚的,是一架古琴,外加沐天华自创的曲谱《江水流》,相信以魏青岚的琴艺,弹奏此曲谱能领悟不少;赠云雅茹的,则是三盒自制的香料。 沐天华在信上表达了自己的愧疚,相聚的时间太短,没有好好教导女儿,幸甚金陵书院的几个老师都是真材实料,她亲自较量过的。以后每隔三月她都写信一封,相信那三人心高气傲,不会愿意再输一次。 俞清瑶看着信,没多少感动,大概是彻底寒心了?反而觉得沐天华特意写信过来,有显摆自己才华,借自己与书院三位老师相斗的意思。可她又不能表示出反感,毕竟,母亲是打着“关心、着想”的旗号来帮她的啊! 望着一桌子礼物,她陷入两难的选择,是安安分分在书院里混个三年出来,还是把母亲的礼物送出去,使得几个老师憋足了劲儿教导她、顺便为难她? 思来想去,决定后者! 低调是她一直想要的,但身为“诗仙之女”,走到哪里怕是都少不了探索的目光。她愿意安份,也要有人答应啊!只看今天那个清平乐里的女孩,就知道日后嫉妒生事的人不会少。既然如此,不如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学些有用的知识,理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呢! …… 书院是不准带丫鬟的,衣裳由裁衣的“丁香结”所制,伙食由“丰乐楼”的同伴提供,洗衣有书院的侍婢,学生进去后须得自己打理起居,如叠被铺床、洗浴打扫――这点对俞清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忧心的是自己把胡嬷嬷等一众人留在父亲那里,不会怎么样吧?大标、二饼可都不是好惹的啊!怕他们粗鲁冒犯,离开之前,特意警告了一番,惹得众好汉齐齐到俞锦熙那里告状诉苦。 俞锦熙无可奈何,对女儿保证,以垂花门为界,外男不会进内院骚扰她的人,至于日常用度,按照在侯府的规矩办!当然,他手底下那几个人的伙食、衣衫,也交给胡嬷嬷、默儿等人了。如此把大事都安排好了,三日后,俞清瑶带着母亲送来的礼品,去了金陵书院。 没还面见云雅茹等人,就被告知:她以书院有史以来最小的,第一个以未及笄年龄,成为了书院的教师! 因“梅花篆”绝技,世间罕见,字体美丽优雅,令人叹为观止,蒋欣萍与宁亦安齐齐要求为书院另开一处,专门教授梅花篆。 这时候,俞清瑶才知道在金陵书院学习不是免费的,报名审核就是五百两银子,每学一科就是千两学费!同样,作为教师的她,刚进书院就有收入了……(未完待续) 一八二章 郡主驾到 山长刘岩胜笑呵呵的望着穿着湖绿右衽璎珞纹短襦,下身藕色流苏百褶裙的俞清瑶,把一份厚达十二页的协议书摆在女孩面前,“一共有二百五十三条,规定了书院和老师应尽的义务、责任,权利。(..info)你可以拿回去细细看看,或者请你的长辈审查。不过老夫以山长的身份,可以明确保证,这里面并无对你不利的条款。若你接受的话,七日后,收集了想要学习‘梅花篆’的学生名单,安排好了教舍和一应随从,就可以登台传授了。” 俞清瑶……早习惯自己做自己的主,闻言也不惊异,而是面色如常的翻看协议书,见上面分甲方――书院方,乙方――教师俞清瑶,书院对老师的义务是,提供相关教学工具,方便衣食住行,保护人身安全,若有家属子女,不分男女,也可优先到书院学习;老师呢,则必须用心教导所有前来的学生,不分学生来历身世,上课有着装要求,不可怪诞放肆,不可打骂体罚,当然若有特殊情况,可以提前说明。最末,是待遇问题。每个学生千两学费,这可不是一份小数目啊!老师可以分得一半。但如果月考不及格的概率太大,证明老师不用心,那么,就不会有“续约”了。 所以金陵书院的老师非常用心教导――教的人越多,自己所得也越多。 俞清瑶粗粗估算,自己报了“暗香”、“绿腰”、“八音谐”,学习调香之术、跳舞、乐器,光是这三门就是三千两啊!可没人跟自己索要学费,等待,怎么忘了她是奉旨来书院的?难怪那轻云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在报名册上,非常生气呢!一下。少了几千两啊! 幸好这种走后门的,数目很少,皇帝怕也不会在心血来潮叫别的人来书院。否则书院不得赔死? 至于传授“梅花篆”,她没有任何压力,有人愿意学。她就用心教,有什么?想了想。她抬眸对山长道,“多谢山长厚爱,清瑶在哪里签字?” “呵呵,小丫头很有决断力啊!来,在这里吧!” 虽说这种协议,让个未及笄的小女孩直接画押,到了衙门也可推翻。说小姑娘年轻不懂事,但金陵书院成立一百多年来,还没有老师状告书院呢,只会觉得书院太好,而自己跟不上书院的步伐,惭愧而退的。何况,对人家真的半点危害也无,纯属福利来着! 刘岩胜笑眯眯的看着俞清瑶在落款处,写了一个“瑶”字,捋着胡须。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 俞清瑶开始了她的书院生活。 从某种程度上说,书院的自由度很大,只要交了银子,即使不上课也不会有人管束。但相对的,考核无比严厉。大家都是来学东西的,自然不会做出把银子白白丢进水里的举动,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的上课,恨不能把每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用。 调香课、跳舞课,云雅茹和戚红袖都是非常严格的人,对每个学生都一样。可她们意外发现,生平大敌沐天华的女儿,俞清瑶,竟然是个毫无基础的!简而言之,就是一点底子都没,需要从头教的! 其他人,敢报她们的课程,肯定在家中学过,连在“暗香”“绿腰”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也不至于“一穷二白”啊!这让人怎么教呢? 太失落了!太失望了!还指望通过俞清瑶,告诉沐天华她们如今的本领呢! 没法子,只把最基本的告诉她,让她独自学去。在“暗香”,俞清瑶拿着一本最基本的《香谱》,背诵里面的各种香草,辨认各种香草跟其他混合调味时的气息――这是入门级别,每个学调香的人都能倒背如流啊!可,她只会闻成品香。[..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绿腰”,俞清瑶在拐角做着最基本的压腿动作,看着别人跳着连串的动作。这个基本动作要做多久呢,戚红袖摇头无奈的看着她叹气,非常直白的说,两个月就算快了! 书院五天休息一天。第一个五天,俞清瑶完全在别人的白眼下过来的,大概是“诗仙之女”的名头太大了,以至于落差让人接受不了。到了第七日,山长说的,专门教授梅花篆的“瑶花”落成。按照俞清瑶说的,直接把一栋藏书较少的搬空,擦拭明净,轩窗要明亮,案几要整齐,墙壁挂几幅山水字画,此外,学生不得在“瑶花”里大声喧哗,但可以低声交流。 第一天做老师,俞清瑶非常认真的准备了几个字,就“一寸光阴一寸金”吧!到了“瑶花”一看,吓坏了,因为……在她预想中,能来五六个就算多了,可事实上呢?准备了二十多个案几,居然不够!来了整整三十四人,要知道,书院今年总共只收了四十名女学生! 另外,有两个人告假,说她们早上发热病了,所以来不了! 因此算了算,除了四个人,几乎所有新来的学生都报了“梅花篆”的课程! 这一天,可以载入金陵书院的史册了,因为没有哪一个课程这么受学生欢迎。之所以能有这种佳绩,除了俞清瑶本身“颇有号召力”,更有梅花篆令人神迷的缘故。梅花篆一直是前朝宫廷贵族才掌握的独特字体,换到两百年前,不会梅花篆,就不好意思自称出身贵族。自从荣国公一家抄家灭族外,现在流传的已经很少了。 只用区区七个字,俞清瑶就成为书院的教师,可见一般。 能在书院念书的人,哪一个是缺银子的?能学到一门独特本事,才最重要啊! 俞清瑶把一寸光阴写好了,高高挂在讲台上面,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她不大懂怎么教人,只能让蒋欣萍同样写一副楷书“一寸光阴”,宁亦安写行书“一寸光阴”,对比着,由人各自琢磨研究去。 一堂课就这么的,结束了。 还没等俞清瑶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另一件让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灵芝郡主周芷苓、安远将军嫡女查小钗,平西侯嫡女孙念慈、宜春侯长房嫡次女阮星盈,四人一起出现在她面前。 阮星盈是愧疚中带着相见的欢喜,孙念慈是好奇的四处观望着,查小钗则恶恨恨的瞪着,至于周芷苓……她对俞清瑶还会有好颜色吗?阴沉沉一笑, “想不到你很有本事啊?用故意写错的梅花篆躲过林家一劫,初来乍到书院,也凭着梅花篆能当了老师?不知道山长知道你有写错的经历,会不会怀疑自己的决定?”说话声音轻飘飘的,抬着下巴,但眼神深深的怨艾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 俞清瑶淡然,按说来了三十四个人,加上今早生病的那两个,就是三十六……一半就是一万八千两银子!可嫁妆上的银子早就够她一辈子了,有没有这一万八千影响不大。就算山长立时收回成命,对她的影响也不大。 有道是:无欲则刚。她淡淡的看着周芷苓,丝毫不把威胁放在心理,微微屈膝,行了个书院学生彼此相见的礼,“周同学,你好。” 周芷苓的脸瞬时变了形!她好恨啊!恨死沐天华这对母女了!沐天华夺走了她父王的全部宠爱,害得她母妃日日以泪洗面,册立一事后,更是心如死灰,明明三十不到,却跟别人家四十岁的妇人似地!整日吃斋念佛,万事不问了。可恨! 其实周芷苓如果是心胸宽广的,或者眼界高的,就会知道此刻针对俞清瑶毫无作用。因为沐天华已经出家了啊!哪有皇帝刚刚下旨给了度碟,转眼就还俗的?所以,她真正应该做的,不是跑到金陵跟无关紧要的俞清瑶纠缠,而是想办法让沐天华永远也还不了俗啊!那样,沐天华一辈子都是个见不得人外室,她母妃的地位不久稳了么? 可惜,她不是。她一门心思钻进了牛角尖,觉得只要俞清瑶倒霉,活得痛苦,比她日日尝受的痛苦还深十倍、一百倍,才能抵消心理的恨!若是看到俞清瑶的笑,就好比针扎似地,凭什么!凭什么她像无事人的? 阴狠的笑了笑,错身而过的时候,旁边只有孙念慈、查小钗听到她的誓言般的发狠,“我活着,你就休想活得好!” 是吗? 俞清瑶抬首望天,但见白云悠悠,青山碧水,一切安详如画。心理没多少起伏波澜,她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不是用自己前世证明了吗?想到前世的痛苦血泪,满腹的悲苦,而始作俑者竟是母亲的私情,有股不知该恨谁的感觉。 日子如流水。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月考。 调香、跳舞,不用说了,俞清瑶依旧在基础线上奋斗。至于梅花篆……大部分学生表示太难了,闹腾起来。 为什么梅花篆难住了那么多人,因为是通过小篆演变而来,但又不同于篆书。大部分人根本没有篆书基础,梅花篆就好像天书,让人家一个一个死记硬背啊?怎么记得住?(未完待续) 一八三章 谋害 女山长李碧云收到了“瑶花”超过三十以上的学生抗议,说是“梅花篆”太难了,根本学不会。那些弯弯曲曲的鬼画符,谁认得谁是谁啊?不是不用功,而是用功也没记不住,今天学了明天忘。而且周芷苓四处造谣,说俞清瑶学的“梅花篆”也不是正宗,她自己都会写错――众人一听,学了也是白学,那干嘛白白浪费时间金钱啊? 超过半数的人反应,她们不愿意继续在“瑶花”学习了。当然,开始还没有人敢说退钱之类的,只是明确表示,不会再去学习梅花篆了。要么换个靠谱的老师,要么自己退出。俞清瑶又创造了一个历史,开学时吸引了最多的学生,可不到一个月就因无趣、无聊兼难度太大而退学。 对此,女院的几个老师都表示无语。她们也有好奇去观摩“梅花篆”,对字体的优美也是无比欣赏的――大概女子都会爱上这种优雅字体,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定的书法功底,大部分是敬而远之,平时看着赏心悦目就好,没想过自己亲自去学。 学生们纷纷做出反应,身为山长不能不处理啊!李碧云把俞清瑶叫到“长相思”――这里是女院老师们集会商讨事情的地方,也是她的办公地点, “你知道了吧?现在‘瑶花’里学生越来越少了。记得刚开课时,堂堂爆满,引起多少人羡慕。” “嗯。” “那你有什么要解释的?”李碧云让侍女送来一碗银芽茶,送到俞清瑶面前,语气倒还和煦,“你第一次上课,放不开也是有的,抑或还没找到窍门。有什么需要。说一声,书院会尽快帮你安排。” 俞清瑶沉默了一下, “我不认为自己的教学方式需要什么改进的。” “可是。学生们都说,你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教?这样,什么时候能教完?你不能让她们白白交了钱。学个四不像啊!” 俞清瑶知道,周芷苓在后面捣鬼。出了不少力。她的身份特殊――说到这,到现在俞清瑶也搞不清端王怎么会放她来金陵?故意跟自己做对的?还是有别的用心?可不管怎样,周芷苓的到来,打破了书院很多规矩,比如,学生跟老师的严格界限。 哪怕俞清瑶有双重身份,穿上湖绿右衽璎珞纹短襦学生装的时候。谁都可以鄙视她基本功差。可一旦换上象征师尊的袍服,无一人敢对她做出无礼动作,即使一个不敬的眼神。这就是师徒界限。 但周芷苓呢?她一出生就是端王嫡长女,谁敢对她不敬?不要命了?她每一门课程都报了,算是女院所有老师的“学生”,可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连月考这种大事,也是来去自如。偏谁敢冲她发火? 渐渐的,大家都发现一个道理。跟郡主交好者,谁也不敢欺负,即使不上课,月考不好。只要求求郡主帮忙,那大事也能变成小事。所有跟郡主做对的,就会倒霉,会被孤立起来。 俞清瑶敢肯定,女山长李碧云肯定跟周芷苓狼狈为奸,没有地头蛇的照顾,她能这么嚣张吗?把好好的女院风气带坏。这种情况下,若是露怯,反而叫人瞧不起。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她直接道, “我学梅花篆的时候,就是这么学的。找到一副字帖,先问清楚是什么字,然后自己慢慢琢磨记忆。山长说的捷径,窍门之类,恕清瑶资质不好,不会。清瑶怎么学的,就怎么教。” 李碧云叹气一声,“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了。明日就是瑶花开课,如果有超过五个的学生愿意继续上课,那协议有效。如果没有五个,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了。还有,我已经答应其他学生,退还四分之三的学费――横竖你也没教多少时间。” “嗯。”知道反对无用,俞清瑶淡淡的应了声。 李碧云笑了笑,伸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本来,就没人把她看成是长相思的一员,就连在瑶花当老师也是蒋欣萍和宁亦安要求太过,老山长无可奈何才答应的。她怎么会把一个十二三岁的毛丫头放在眼中? “唉,闹剧一场!到最后一团乱,还得叫我收拾。涟漪,去外面统计下,把退款的名单核定下,挨个发回……哦,不!干嘛要还回去,就说,记下了,算是明年的伙食费?呵呵!” 有不少老师应和着,跟着笑起来。但也有一些,默然无语――一个字一个字的学?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但认真看过梅花篆的就知道了,每一笔、每一划,要写得那么优美而紧凑,丝毫不乱,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俞清瑶才几岁?想她开始学练字的时候,更小,就有这种定力和韧性,对着字帖一个一个学,对书法的领悟性更令人震惊啊! 尤其是戚红袖、云雅茹、魏青岚等,她们拜在沐天华手下,本来就不服气,更讨厌沐天华自己不教女儿,反而把人打发到书院里来――做什么?看她们有多少本事?也太可恶!万万没想到的是,俞清瑶基础极差,让人欺负都不好意思。同时也很奇怪,怎么那样天生灵巧的沐天华,偏生出一个笨拙的女儿来?今天方知,人家不是蠢笨,而是专精书法一门! 比起沐天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大家都是把心思放在一个方向的,当然容易欣赏同类人。对俞清瑶,减少了初见的恶感,反倒能把她当成普通学生一般对待――她用心,就多教些,要是生性蛮懒,就随之去。 可随着细细观察,见俞清瑶真是个勤恳用功的,也许不如对书法的浸淫其中、悟性极高,但只要她学了,就一定学好,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绝不会总是求快、求捷径。这样。戚红袖也愿意多花些精力指导,云雅茹也愿意偶尔点拨,魏青岚有暇时冷嘲热讽道出需要改善地方……半年后。俞清瑶就跟上了进度,除了跳舞仍旧在练习基础功外,调香和琵琶都可以跟其他学生一起上课了。 至于差点成了笑柄的“瑶花”。并没有跨掉。蒋欣萍、宁亦安,对梅花篆如痴如狂。怎么会放过学习的机会?阮星盈为了经常跟好友见面,也加入了。这就三个人了,此外,还有一管家姑娘,初来时就见过的苏静妮,以及出身平民的卢卉。 卢卉怎么出得起去千两学费?她祖父曾经救过山长刘岩胜一名,所以跟俞清瑶一样。在书院里一切学费都是免的,但是生活日用品饮食方面,就要自己解决了。卢卉参加了女红,每绣出一件绣品,就可以卖出,换得银钱,以维持日常用度。某一日,被俞清瑶发现,她不由得想到前世,丽君曾经用梅花篆绣品挽回了亲事。那副容黑绒线绣成的小屏风,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啊! 听说女红里也不乏高手,还有精通双面绣的,为什么不用上?把梅花篆当成花样子。绣在屏风、画扇等高雅之物件上,也好彰显它的独特雅致优美。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喜欢。 这个主意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瑶花就这样经历一番风雨,存活下来。 蒋欣萍曾经私底下问过俞清瑶,三年后是不是会离开书院,她回答是,然后,蒋欣萍坦明了自己的计划――她想留在书院,代替俞清瑶做“瑶花”的老师! 瑶,是清瑶的瑶,花,是梅花篆的花。俞清瑶当然希望金陵书院长长久久有“瑶花”的存在。但她也理智的告诉蒋欣萍,梅花篆若非下苦功,根本学不到什么。可蒋欣萍却笑了,道,大家都没发现,梅花篆到底是篆体字,应该先学楷书――行书――篆书,细细研究期间演变,若有悟性的,估计心理有三分数了。最后再学梅花篆,可比死记硬背强多了! 俞清瑶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她能坚持下来,别的人只学了一个月就再也不想学了,因为她自己就精通楷书、行书、篆书啊!梅花篆对她而言,就是比划多了些,其实并没有像人家说的“一团浆糊”那么难。而蒋欣萍、宁亦安学得最好,估计也是占了书法水平高的光啊! ―――――――我是加快情节发展的分界线―――――――――――― 在书院的生活既平淡又丰富绚烂。这不,转眼到了半年后,金秋十月。 俞清瑶已经完全习惯了在金陵的生活,休假便回家一次,看看胡嬷嬷跟偶尔在家的父亲,或者去知府府上看看元杏儿、元韵儿两个表姐妹,说道一些在书院的趣闻――她聪明就聪明在,从来不会一味说自己如何如何,说两件开心乐趣的事情,就夹一件难过气愤的,显得很真实。现在表姐妹之间的关系,比来时融洽自然的许多。 许氏知道俞清瑶在金陵书院发生的所有事,心道大人都未必承受的住骤然鹊起,忽然跌落的落差,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态极好,倒也多了几分真诚,还欢迎她请书院的伙伴来做客。 但可惜,拜周芷苓所赐,俞清瑶与阮星盈在书院属于被孤立的,哪有什么可以邀请的同学呢?胆小怕事的,早就归顺了郡主大人,至于居中派,也不乐意跟她们说话,免得周芷苓找她们麻烦。 但对俞清瑶来说,从不觉得被冷漠、被孤立,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什么苦,能比闺誉丧尽,被人指指点点,连亲生弟弟也嫌弃更痛苦?现在,她有不远千里追来的好姐妹阮星盈,有志同道合的蒋欣萍、宁亦安伙伴,有新结识的苏静妮、卢卉做朋友,为什么要难过? 这一日,大家都在传递着一个消息,说是小醉楼开始考核了。小醉楼是金陵书院重中之重!只有进入了小醉楼,才是书院真正的弟子,可以“书院”的名义行走。听说江南境内,小醉楼弟子可以在票号借贷大约两万两的银子!不仅仅是名誉上好听,更有实质上的奖励啊! 因此,众人的兴致高涨,就可以理解了。 苏静妮、卢卉,都对小醉楼抱以极大热情,她们通过各方面渠道。找来小醉楼的考核方式。其中一个标准就是,学业全优!如上届的徐紫陌。弹得一手好琴,面相特别。一看就是贵人相的,魏碧惠;再一个,楚江珊……这个。不知道什么原因。 “疯了疯了!到底是什么标准?谁是主考?谁出考题?为什么考核在即,一丝缝儿也不露啊!” 不少人凑到周芷苓面前。希望她能出面帮忙。周芷苓对书院没有多少认同感,对小醉楼更是没有什么兴趣,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与她而言,天天看着俞清瑶被排挤,在“绿腰”像个耗子躲在边角劈腿练基本功,眼巴巴看着别人优美的跳舞,自己却不能够上场。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本来她想把蒋欣萍、宁亦安等人也拉拢、分化,但李碧云道,若是剩下俞清瑶一个人,她不乐意呆在书院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来了怎么办?郡主还能去知府大人家里找她去? 周芷苓想想,也是,就留了几个人在小耗子身边。至于卢卉、苏静妮,她冷笑着,还真以为人家是把你俞清瑶当成好朋友吗?做梦?也不想想本郡主是天潢贵胄。一个允诺就能救人一命!一句话,就能改变全家命运!诗仙之女算什么东西!人家凭什么捧这你!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俞清瑶在书院不仅没有低迷失落、哀求无助,反而越来越滋润了。每天都是精神抖擞。笑若春风,别人对她的冷嘲热讽,仿佛没有任何效果!她才咬牙切齿的小心,世间有一种人,脸皮天生厚道不惧人言的! 既然此招无用,那么…… 她招招手,叫来一个跟在她身边最勤快的,附耳交代了几句。 “啊!这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行?只要装成是意外,没有人会深究。还是说,你不愿意帮我,不想去小醉楼了?” “这……” “还犹豫什么?除掉我的眼中钉,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了!你应该知道,跟一位亲王嫡出郡主结下友谊,对你来说多么有利。即便不能进入小醉楼,本郡主也保证,会满足你三个愿望。更何况,有我出面,什么试题弄不到?日后你进了小醉楼,得了天大的实惠,就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多么重要了!” 那人挣扎了一会儿,终究抵不过魔鬼的诱惑,点头答应了。 次日,又轮到了一天一次的休假期。有的选择回家,有的则留在书院里。没办法,谁让莫愁湖出产的上好肥螃蟹,过了这天,就进别人的腹中啦!难得有空闲,留在书院的同学组织了上游船打捞,漫天撒渔网,笨拙的学着渔夫打捞螃蟹。 魏碧惠穿着石榴红色的右衽百蝶度花纹短襦,下身是绯色百褶流苏裙,任凭别人对她如何问询“小醉楼考题”,总是笑而不语。多的是学妹在她身边团团转,有一人苹果脸十分可爱,偏着头道“就不信魏姐姐嘴巴跟蚌壳似地,几位姐姐,我们灌她酒喝,好不好?” “好呀,这个主意好!”得到大家的热烈反应。 看着众人摩拳擦掌,一个个热情的望着自己,魏碧惠忍不住头皮发麻,佯怒道, “宁馨儿,看你长得乖巧,原来是促狭的!姐姐就不告诉你!” “嗯~不要呀,姐姐!妹妹一直很乖的!姐姐你就把考题告诉我们吧!至少大家有个底呀!” 眼看魏碧惠就挨不过,准备说了,忽然莫愁湖那边传来惊吓的叫喊声,“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不得了啦!有人落水~~~” “什么!” 在书院里发生死人的事情,可是会牵连无数的!书院是大家的书院,是读书、交友的好地方,对很多人而言,这里藏着最热血、最纯洁、最美好的记忆,若是蒙上一层阴影,那怎么可以! 魏碧惠当场组织了学妹们,不让她们慌张,自己镇定了下,赶快跑了过去。到了落水处,因为打捞螃蟹,谁也不会离开湖边很远。可也有水深水浅之分,怎知道落水的人是被水流冲走了,还是沉入水底? “不许下水!阮星盈、苏静妮,你们距离最近,赶快用渔网捞!其他人,会水性的站出来!” 过了一瞬间的惊吓,大部分人已经反应过来,磨磨蹭蹭站出来六个,身材矮小、力量不大的放弃,只让两个健康的准备一下,活动手脚后准备下人探探情况。 同时,魏碧惠让两个跑得快的侍女赶到前山去叫人来――就她所知,老师也未必懂得水性,当然,礼貌上一定要派人去知会一声。 很快的来了两个前山男书生,因为他们也在莫愁湖打捞螃蟹啊! 其中一个听说有人落水,想也不想,直接跳下去把人救上来。跟过来的那人一直在骂,骂同伴太冲动了,也不知水深,太过莽撞。 但把人救上来,他再也不骂了。 “俞清瑶?怎么、怎么会是她啊!”(未完待续) 一八四章 反击(上) 湖水没过头顶时,俞清瑶就知道自己错了――她不该把自己的性命系在周芷苓不敢触犯书院规矩上,以为郡主也不能一手遮天。其实有什么不能的?落水、意外,不小心,什么借口找不到?别人即便知道真相了,还能为死去的她,让堂堂郡主偿命不成?所以什么规矩,都是人定的,自然也会由人来打破。迷信前人留下的劳什子铁令,不如运筹帷幄、防范未然! 信谁不如信自己! 用生命为代价学会的道理,自然是终身难忘的!俞清瑶咕咕的吐着泡,心理反思着,身体随着水流自然的摆动,仰着头,看见同样落水的李慧张牙舞爪的冲自己狰狞的笑,神色淡定。水面的波光浮动,耳朵回荡的声响也不似在陆地清晰,嗡嗡的。 可惜了! 应该是旱鸭子的自己,不仅会水,而且水性很不错!想要她性命的周芷苓,怕是做梦也猜不到,应该养在深闺的自己,除了浴桶、温泉,竟然还有在小河、大湖水中自由自在游水的经历。也是呢,谁会知道她特意去学游泳,是因为贪官污吏修建的大堤不保险,害怕随时可能出现的天灾洪水,会把自己淹死?看来落魄成市井平民,也不是全无好处的嘛! 李慧大概长在江南,多多少少通些水性,奈何比不得为了“生存”,将游泳视为求生技能的俞清瑶。.info[]这就好比,一个天气闷热时玩水图个乐呵,另一个则是不管冬夏春秋、强迫自己掉水里就能闭气,游泳时哪怕身体僵直了,也会做出自发顺着水流游走的动本能作。两相对比,谁胜谁强。还用说吗? 便是李慧年长些,力气比俞清瑶大一点,可水里比的是谁更顺着水性――小舟上。李慧用身体扑着俞清瑶掉进湖里后,估摸这一块的水比较深,一定能淹死人。到时候她可以用“意外,自己会水性所以游上来。而俞清瑶不会,所以身亡了”的借口,摆脱杀人罪名。哪里想到,俞清瑶落水后,不挣扎、不惊慌,淡淡然等骤然落水的冲击到了一定水深,慢慢开始上浮了。才露出一张嘲讽的脸。 这时李慧才惊慌了,她的手脚修长,伸出来抓着俞清瑶的头发,踢她的腰腹,拼命想把她踹到湖底,再也漂不上来。奈何水性有限,胡乱动作反倒把自己弄得重心不稳,一口气岔了,呛到了!俞清瑶冷冷的盯着她,也不反抗。只是猛的向前用力,伸出一只手…… 直接掐住李慧的脖子。 这只手,是练习书法的手,为了写出自己满意的字体。不分数九严寒、酷热三伏,每日勤加练习,且为了增加臂力,手腕灵活,每天私底下都带着一个很笨重的金镯子练字。所以,不要小看弱质芊芊,其实这只手的力量根本没想象的小。 掐到脖子要害,李慧惊得双眼圆睁,慌了,收回手脚自救,想呼救却忘了自己闭气,越慌张越乱,发髻松垮,伸腿踢水,竭力挣扎。 俞清瑶一面掐人,一面借着水的浮力渐渐上浮――她本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是给个教训罢了!正在这时,不知打哪里来的人,在湖面惊呼,“落水啦落水啦!快来人啊!”然后,真的有人噗通跳下来! 不行!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会水,解释不了啊!只好松了手,装作软绵绵无力在水中沉浮的样子,让来人把她救出去。 她是闭着眼的,感觉来人游过来发现她跟李慧,没有急着救人,而是辨认了下,才搂着她的腰上浮。然后,才折回去救了李慧。 “老大,人还活着吗?” “景昕,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最好祈祷她们还活着。若是俞姑娘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跟先生交代?” “嘿嘿,我又不是诗仙的学生,管那么多干嘛?” “可是景暄已经拜先生为师了,你身为景暄的弟弟,难道不尊敬兄长的老师?” “罢了,我总是说不过你。” 救人之后,魏碧惠见平躺在草地上,人事不知的俞清瑶、李慧二女,一面让懂得医术的同伴救治,一面恳求温如晦、齐景昕二人保密,涉及女孩的闺誉,况且传扬开来,对书院的名声影响也不好。温如晦谦谦君子,连忙答应了。齐景昕也保证不会传播出去。 魏碧惠轻叹一声,她只能做到如此了。刚刚叫人把二女抬走的时候,她无意中发现李慧的脖颈有几个指印,料想此事不是普通的“意外”,书院里竟然发生了相残致人性命的大事,骇人听闻!她不得不回禀小醉楼的长辈了。 …… 此事对外的宣称,当然是“意外”。几个学生贪恋螃蟹的美味,擅自在湖边打捞,不想脚一滑落到水中。幸亏同伴机警,立刻跳水救人。前山那边虽然嗅到了蛛丝马迹,但温如晦回来一口咬定,说自己刚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救上来了――就在湖边捞螃蟹,水能深到什么程度?是女孩子胆子小,慌里慌张,叫唤的声音大,其实会水性的根本不算件事。 大家都这样说,且没出人命,这件事慢慢的就淡化了。本就是书院的弟子,谁也不至于傻到做败坏书院名声的事。 但实际上,书院私下召见了当时在场的学生,查落水的真正缘由。 按照目击者苏静妮、阮星盈所言,当时李慧“诗兴大发”,站着就“秋高气爽、螃蟹肥美”吟诗,而俞清瑶坐着,是李慧站不稳,突然倒向俞清瑶,把两人齐齐拖到水里。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李慧伤势重,至今昏迷不醒呢?还有她脖颈上的指印,怎么解释! 当晚,山长刘岩胜、女山长李碧云亲自来看望俞清瑶。这时,俞清瑶的房间里站满了“绿腰”“暗香”里,没有放假回家的同学――终究相识一场,人家差点没命,不来看看怎么过意得去? 阮星盈笑眯眯的对所有来人道谢,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着俞清瑶喝下去,后怕的给她擦擦嘴角,“险些再也见不到了。” 刘岩胜赞扬了其他同学的关心,正要让大家离开,好问落水一事时,俞清瑶忽然捂着胸,喷出一口血!指着姜汤, “有、有毒……”(未完待续) 一八五章 反击(下)第一更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人,忽然吐了一口血,可把其他女孩子吓到了!书院里饮食都是底下侍婢负责,这会子喝的姜汤有毒,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平时吃用的也有毒?有的人想到这一层,脸色煞白,紧紧的跟同伴相拥一块儿,至于过于胆小的、害怕血腥的,当场晕了过去! 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info超多好看小说] 阮星盈什么也不顾,颤抖着手臂抱紧俞清瑶,轻轻用帕子擦掉她嘴角的血迹,垂着眼帘,噙着泪, “山长!您可要给清瑶妹妹一个交代啊!她素日的为人不必我多说,书院的姐妹都看在眼里,便是与人有一二争持,只有尽让的。谁知晓,竟有人恶毒想害她性命!落水不成,竟来下毒!好一招‘连环计’!不害死清瑶妹妹不罢休啊!” 李碧云皱着眉,“现在事情还没查清,阮星盈,你不可胡说。” “学生哪里胡说了?山长可能不知,清瑶妹妹在京城时就被人陷害过。原以为离了京城会好些,哪晓得那‘煞星’也跟过来,变本加厉,非要取她性命……” 一面说,一面流泪不止。 好奇心是人类的通病,其他平日跟俞清瑶关系一般的人,听到此话,不由得也好奇,到底怎么回事?知道皮毛的,便把始末一说――道听途说本来就是三四分真,五六分假,再经过一番加工,那周芷苓简直变成了心如蛇蝎的大恶人! 九岁时阴毒恶劣的算计着,败坏别人的清白。她自己也是女人,难道不知没了清白,生不如死?估计觉得书院不具备再次“陷害”条件,真起了心思要谋害人命!那是一条活生生人命啊!她怎么就敢呢? 一般女孩子之间有赌气、不和睦的,但谁会因为口舌之争。要打要杀,毁人清誉?周芷苓所为,在她们看来。简直是令人发指!想一想身边藏着一条随时害人性命的毒蛇,就遍体生寒!以前觉得郡主高贵不可侵犯,却原来。是个十足十的飞扬跋扈、胡作非为的皇室女,大有史书上谋朝篡位、穷极奢欲、无法无天的公主趋势!除了身份。她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尊敬的? 落水对大家的触动不大,可下毒一事,影响太坏了――日后谁还敢信任侍女端上来的东西,不怕里面藏着谁谁下的毒啊?有人愤怒的想到,周芷苓自从来书院后,引得书院后山风气大坏,大家都一窝蜂的讨好郡主。而不是用心学习。有人后怕的想到,周芷苓今日能够杀人下毒,日后呢?似这种恶毒的皇室女,迟早臭名远扬,尽快远离为妙! 金陵书院挑选弟子要求是比较严格的,所以这些女学生比一般人家的女孩更为优秀,即便周芷苓贵为郡主,巴结她会获得很多眼前利益,但大家都理智的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远着、避着,面上尊敬。内里孤立她! …… 天色不早了,夕阳落下,几卷云丝儿带着浅浅淡淡的玫瑰色光晕,把沉静的西山轮廓映照得明显。李碧云风髻雾鬓。朱唇一点,在晚风中行走,说不出的风流妩媚。她微微蹙眉,“夫君,妾身有些疑惑……” 刘岩胜侧目回头,“嗯?” “下毒未必是郡主所为!按阮星盈所言,俞清瑶与郡主早有旧怨,岂会不防备?落水就可发觉――李慧至今昏迷不醒,可她却没什么大碍。可惜,要是早点到,就可以私下问明情况,为郡主洗刷委屈。” 刘岩胜默默的转回头,负着手,看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隐没在西山后,淡淡的道,“你真觉得郡主委屈?” “可郡主明明没有做……今日后,怕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她做的!即便贵为郡主,她也难以在书院立足,这还不委屈吗?” 李碧云嫁给刘岩胜后,生育了一子一女,如今已经三十岁了,可容貌依旧保养得跟二十少妇,丰盈窈窕、姣丽蛊媚。老夫少妻,那年少的妻子多半极受宠爱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今日之前,刘岩胜处处疼爱、包容、体贴娇妻,堪称是模范。 不过今日后…… “此事不必费心解释了。就让学生们以为是她下毒好了。” “为什么?那我们怎么跟彭家交代?” “交代什么?”刘岩胜口气不怎么好,越来越觉得“娇妻”笨拙,少了以前的聪明机灵劲儿! “我们书院是私立书院,可不是太学、国子监!郡主本该在太学学习,来私立书院与普通官家小姐、商户闺秀相处不好,这不是很正常的吗?若是彭家来问,就说在我们在查‘意外落水’!” “夫君……” 李碧云弱弱的抬眸,眸光露出一股楚楚可怜,看得刘岩胜心中一软,趁着周围没人,按着娇妻的肩膀,“听话!就按我说的办!明日,我会宴请诗仙,彭家要是来人问,可以直接把人带过来嘛!横竖是人家的恩怨,叫他们自己解决去!” ―――――――――――――――――――― 次日,俞锦熙便到了金陵书院。原本探花郎应该往前山,与在书院求学的士子们谈经论道,不过日子特殊,人家女儿才刚刚落水受了惊吓,不得亲自去后山看望千金爱女? 女院的宿舍都是统一的,按照入学时间分了天、地、玄、黄等阁楼。俞清瑶所居住的,是“黄”字楼十二号,与十一号共用待客的小厅;此外,有独立的书房、卧室,几样素净的字画挂在墙壁,多宝格放着装饰的花瓶,清漆栗木的大桌案,笔墨纸砚齐全,墙角摆了两盘绿油油的植物,典雅又大方。 俞锦熙参观了一番,觉得布置之类还算可以,点点头。到了卧室,水墨画绫的床帐垂下,阮星盈坐在锦墩上。看见俞锦熙连忙站起,“俞家叔父,清瑶妹妹才喝了药。睡下了。” “哦。” 对阮星盈他没多问,甚至阮星盈现在告诉她的姓名,怕是过一会儿也忘了。掀开床帐。见俞清瑶睡得平稳,手搭脉搏――别忘了俞锦熙精通医术!中毒没中毒。他看不出来吗? 微微皱着眉,他转头看了一眼阮星盈,语气平淡, “听说,是你亲手把姜汤递给我女儿喝的?” “是。” 接下来,俞锦熙不说话了,只是用眼神“威压”十五岁的小姑娘。不过片刻功夫,阮星盈就承受不住了,“俞叔父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星盈下毒害清瑶妹妹吗?” “你说呢?” 反问的语气,可话中没一点怀疑意思。 阮星盈涨红了脸! “不是我!” “哦,那你说,是谁?别提姓周的,她有这份本事,清瑶早没命了,不会活到现在。” 阮星盈气急反笑,“原来清瑶妹妹在叔父的眼中。就这么不值一提?您明知道她的冤家对头到了书院,日日都受人欺凌,可您……一次不曾过问!漠不关心!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这个不消你多说!我只问,到底是不是你下毒。嫁祸与人!” 话刚说完,阮星盈就觉得一股冷冰冰的气息包围了自己。她不是性格软弱的人,可这一刻,真觉得处在暴风雨中,随时的大风大浪,就能淹没自己…… 颤栗了片刻,可那股为好友不止,替她报不平的执念钻了出来,咬着牙,恨恨道, “是我!不过,是清瑶妹妹求我这么做的!” “胡说!她怎么会下毒毒自己?” “哈哈,她不给自己下毒,等别人给她下毒吗?今天她用苦肉计,还能逼走周芷苓,明儿呢!怕是只能等人替她收尸了!” “胡言乱语!谁敢害她性命……”俞锦熙怒道,“姓周的不敢杀她……” “你是瞎子吗?没看到清瑶妹妹半死不活的躺在这儿?要不是她早觉得李慧不对劲,落水之间闭气了,这会儿尸身都硬了!你还睁眼说瞎话!周芷苓是堂堂郡主,在书院她没有奴婢侍卫,否则你以为清瑶妹妹能这么容易躲开?” “在京城的时候,她就屡次被欺――有谁替她做主了?你吗?还是那位文华真人?你们只顾着自己,何尝想过一个女孩要顶着外人侧目的眼光,艰难的生活?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委屈,唯独你们看不见!尤其是你!既然想保家卫国,干嘛要生孩子?生了又不管,要不是清瑶妹妹聪慧,你早就把她甩到亲戚家。” “你知不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知不知道行动都看人脸色,被人冷嘲热讽还要笑脸相迎是什么滋味?你让她一个女孩孤零零的,有父母还不如父母双亡的!” 阮星盈悲愤的怒斥着,指着她曾经仰慕过的“诗仙”,喝骂道,“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俞锦熙怔怔的,脸色紫涨,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看着床榻上呼吸稍稍急促的女儿,心中一痛,无力的退后两步,无奈的离开了。 有些事情,他需要好好想想。 真的要好好想想了。 决定去北疆前,他把女儿教给唯一能放心的俞家,请求老爷子一定要把女儿养大――左右是个女儿,将来一副陪嫁就完了,老爷子的心胸不至于容纳不了一个女孩。可俞清瑶才十岁,就一意孤行的选择离开俞家,决绝的,果断的,甚至不惜断绝关系。他听说了,猜想,也许俞家仅仅衣食无忧,给不了京城的富贵锦绣? 在大舅兄家,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吃用都是上好的,他不能天天陪伴女儿身边,可大舅兄一直想要女儿,应该会把女儿视为亲生。后来他去了,事实跟他猜想一样。所以他一点也不懂,干嘛女儿坚持跟搬走跟他一起住?到了金陵也是,明明有知府宅院可以住,偏要执意跟他一起。 他不是都答应了吗? 为什么还跳出来一个丫头,指着鼻子骂他不称职,他真的是个坏父亲吗? …… 俞锦熙离开后,阮星盈心情悲愤的坐在锦墩上,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不知什么时候,俞清瑶痴呆呆坐起来,两眼无神,发了好一会儿呆。 等阮星盈擦干了眼泪,看到好友脸色苍白,心头像刀绞了似地,“你怨恨我吧?我那么骂他!” 跳着脚,指着鼻子,痛骂朋友的生父,想到刚刚发生的,阮星盈苦涩的一笑。虽然是帮好友出气,但她觉得,也许跟俞清瑶的情分到此为止了。 有谁能忍住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的,指责自己跟亲人关系?将心比心,阮星盈觉得自己不能。 “盈盈……你说出了我的心理话。把我想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我……很开心。” “你不用安慰我。”阮星盈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你善良,不想让我背上负担。可是,事实就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不用忍着,忍着心理不痛快……就算我们的友情不能恢复,但我也希望你快活。”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话啊……”俞清瑶的声音淡淡的,飘飘的,神情恍惚,嘴角微微勾着一个笑容,“若你今天没说这番话,我只当是你一般好友,可你说了,你把我肺腑里的话都说了……” 眼泪啪哒掉了一颗,可她笑了, “你都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是拼命掐自己,念佛经,才能忍耐不跳起来骂人。他们,他们真的是太过份了!” “盈盈,你猜,这世上我最感激的人是谁?你绝对猜不到,是周芷苓。若不是她,若不是她存心陷害,在长公主府上暴出我母亲的私情,恐怕这辈子我都被蒙在鼓里。你能想象吗,别人都知道真相,都知道你亲爹亲娘欺骗了你,抛弃了你,独独我一个人不知情,还以为自己多么清白无辜,落在人眼底,就好像天大的笑话,丢一辈子人、现一辈子眼!” “清瑶,你别这么说!你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丢人的是她们!不是你!” 阮星盈搂着她,眼泪唰的也掉下来,只觉得有句老话说得太对了,红颜多薄命!她生母是,俞清瑶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别人的错,遭罪的却不是犯错的人?(未完待续) 一八六章 景暄是骗子第二更 “好姐姐,这些话对天不能说,对地不能吐,我憋在心理好久了。还以为这辈子只能藏在心理,再找不到一个知心人的,没想到遇到姐姐……” 俞清瑶又一滴泪珠滚下,轻轻的握着阮星盈略有些粗糙的手,“在外,我装着坚强,装着无所谓,谁知道我心理跟熬油似地,每一次听到外人嘀咕‘身世’,就跟刀刮一样。” “好妹妹,你不怪我当初知道你身世,丢下你不理睬?” “呵呵,妹妹早说过了。那时的我,便是自己也厌弃的,谁清清白白的好女儿愿意惹上污水?姐姐,有一刻我怨恨老天,为什么让我身为沐家女儿跟探花郎之女!可过了那道坎儿,心理就放开了。我俞清瑶立得正,站得直,生平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凭人骂去,我依旧俯仰不愧天地!越是骂我的,越是卑微怯弱,他们不敢对端王质问,便诋毁侮辱我这个无根无凭的弱女子……” 阮星盈想到心头大憾,心道若是她母亲能想通,是不是就不会被逼着悬梁自尽了? 越是想,悲伤的泪水越是模糊双眼,怎么擦也擦不完,“好妹妹!你怎么也不早些把心理话说出来?自己憋着,不难受吗!” “呵呵,姐姐,我已经……这样身世了,再若‘不孝’,那将来可怎么样呢?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忍着罢!” 阮星盈听得这话,想到俞清瑶才十三岁,相识一来的日子一点一滴,越发为她的坚强和韧性而敬佩、感动。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许久都未松开。 …… 随后,俞锦熙去见了山长刘岩胜。大概是心思不在上面,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告辞了。刘岩胜客客气气的送他离开山门,笑着摇摇头。根本没把所谓“诗仙”放在心上。 至于下毒、落水,金陵书院可是江南地界最大的书院,一直饱受赞誉。怎么能传出不好的话来?所有知情学生都被下了封口的命令。前山还好,对所谓落水一知半解。又涉及女子清誉,饱读诗书的士子们也不愿做小人。而后山,下毒的影响太坏,偶尔有人提出疑问,说“毒未必是周芷苓下的,还没查探清楚,恐诬陷了好人”。结果被其他同学集体反目——替周芷苓说话?你丫是不是一伙的?巴结郡主,连良心都不要了吧! 李慧醒来后,把事情一五一十的招认了!她哭哭啼啼,承认自己是受了周芷苓蛊惑,一时冲动,想着去害死俞清瑶,得到小醉楼的考题。有证人的证词,可谓铁证如山!不能替无故受害人出头就算了,还想为害人者说话求情?她周芷苓是郡主,天潢贵胄。书院治不了她,但我们学生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才不要跟胡作非为的皇室女牵扯到一块儿! 周芷苓的日子难过了。原先她用权势,逼着女院的学生投靠她。否则就受排挤孤立。如今,也尝受到了被孤立的滋味。任谁见到她,该行礼的就行礼,可没人跟她说话,或者一见了她就急忙躲开。周芷苓气急,大喊大叫,她没有下毒,毒不是她下的。 可,谁相信呢? 即便有人信了,也会被同伴拉着,不要跟郡主走得太近。买凶杀人她做得出,何必惹得一身腥? ……李碧云似有若无的暗示,全白费了。她固然是山长,可顶多要求老师不可对郡主要求过严,能让全体学生跟周芷苓交好吗? 不可能。 所以周芷苓在女院的日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难过。她能感觉到别人即使行礼,眼底也是藏着不屑和鄙视的。心高气傲的她,怎么能忍受?暴怒起来,她砸了房里的杯盏碗碟,又拿“暗香”的花花草草出气,这下,连老师也不爱打理她了,指明不准她来上课。(..info好看的小说)弄得李碧云焦头烂额,心理也在怀疑起来,自己为了发展书院,把郡主弄进来,到底是对是错? 当全院师生一起抵制周芷苓,抗议的书信都快填满了李碧云的“长相思”,她不得不放弃彭家的巨大利益,出面暗示,“郡主,其实你出来蛮久了,何不回家看看……” 周芷苓怒极,跳着脚骂李碧云,你算什么东西,敢赶本郡主走?本郡主偏不!之后,她行事越发恣意,爱骂人就骂人,想打人就打人,闹得原本井然有序的书院,变得谁也不敢出门,生怕遇到了“煞星”! 这样下去,怎么行!无可奈何,山长刘岩胜请来了齐景暄。 温如晦、齐景昕、齐景暄来书院有月余了,前者是丁卯科的状元,在书院讲学最好,可以说一说现在京城流行的文体,和翰林院几位考官的偏好,对书院学子日后的科举好处极大。至于后面的兄弟俩,则是“慕名而来”。刘岩胜也不管真的慕名,还是假的慕名,反正人来了,就要帮他把“煞星”弄走。 齐景暄说起来,跟周芷苓有点血缘关系,虽然矮了一辈(囧,那女主日后嫁过去,不是也矮了一截,作者汗),但这种时候,有也只有他能帮忙了!景暄问了一些具体情况,想了想,倒是没有推拒。刘岩胜喜不自胜,答应了寻一安静地方,让两人说话。 …… 莫愁湖,绿水悠悠。傍水的朱亭里,几棵山毛榉生得碧绿的叶片,遮挡了视野。齐景暄安静的坐在邻水的扶栏后,墨色的眼底幽幽的。湖水波光粼粼,晃荡的水光如光斑,照着他毫无瑕疵的面容上,显得如诗似幻。 周芷苓怒气冲冲的从山道上下来,沿着石子小路进了画舫,见了景暄,有心不理,可一转身,想到自己身边一个可以亲近的人都没有,悲从中来,跺跺脚,“你也是来骂我的吗?” “怎么会?”齐景暄慢慢的转过身来。许是双目不能视物的缘故,他的反应好像比常人慢上半拍,可不会让人觉得缓慢,反而有股说不出的优雅迷人。 “郡主永远是郡主。” “可那有什么用?现在几个下贱崽子都敢踩到我头上来!景暄,你认不认我这个小姨妈?要是认,你就帮我出口气!俞清瑶、阮星盈、李慧,还有那个破山长李碧云,替我狠狠教训她们!我每天看到她们乐呵呵的,我的心好难受啊~~” 说着说着,她痛哭起来! 景暄面色不变,如墨色水晶般的眼珠微微闪动,若不是明知他是个盲人,恐怕会让人觉得在算计谋划着什么。等周芷苓哭完了,他轻声一叹! 声音充满着无可奈何的悲凉意味。 “本来希望你能在书院里过几日快活日子……” 周芷苓猛的一抬头,眼睛通红,“景暄,你在说什么?” “唉,事到如今,也不能瞒着你了。你可知你父王跟太妃,为何答应你来金陵书院?” “还能为什么?让我自己挑女官啊?父王说,我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女官,将来嫁人也有可靠帮手,总比宫里面不知谁指来的放心些。” 齐景暄抿了抿唇,侧头,似有难言之隐。 越是这样,越是让周芷苓疑窦丛生,“到底……怎么了?” “因……因为,犬戎、安南、暹罗都有使者朝贡,说,说要和亲,迎娶大周皇室宗亲之女,结两国长久之好。陛下将几国使者留下了,如今朝中大臣都赞同和亲。” 周芷苓呆了呆,迟钝了半天,忽然跳起来,“这怎么可能!就算和亲,不、不可能选中我的!我可是父王嫡女,宗亲里女儿那么多,怎么会选我?” 不用齐景暄反驳,她自己先煞白了脸色——广平皇帝登基时,差不多把自己兄弟杀光了,只留下她父亲一脉。所以,除了皇帝的亲生女儿,就只有端王一脉所出的女儿最尊贵。其他宗亲,如文郡王、安郡王等,有没有女儿不说,血缘离得都比较远了。 可笑,周芷苓往常自以为血统高贵,瞧不起他人,如今却要为自己血统高贵而付出巨大代价! 和亲?!远离故土,一辈子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父母,那是多么可怕啊! “对了,我还有四个庶妹!两个庶姐,可以选她们啊!” 齐景暄无奈的叹息,“谢侧妃之女灵犀君主,日夜照顾小产的母亲,孝心有加,在朝野风评极好。况且她身子柔弱,怕是经不起奔波之苦。是以,并无人提及她。” “胡说,她身子比我还好呢!装什么可怜……” 周芷苓激烈的大喊。 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最恨的俞清瑶,其实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只用身份一项,就可以压死她。反倒是一直不大重视的庶姐,因占了“长女”的位置封了“灵犀郡主”,才是她生平大敌!早知道这样,年初就不该答应册立她母亲为侧妃了!应该让舅舅好好闹一闹,册立谁都不能册立她啊! 悔恨交加的周芷苓,终于忍耐不住,当天就离开了书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齐景昕,藏在山毛榉后,忽然窜出来,“哥,你好阴险呀!干嘛骗人?”(未完待续) 一八七章 小醉楼第三更 对自己欺骗了一个弱龄少女,齐景暄并无愧疚,淡淡的道,“她已经严重影响了书院的正常运转。(..info)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端王下令带走。与其那时闹起来不好看,不如现在让她有警惕心,自己主动离开。” “那也不用吓唬她和亲吧!”景昕掏掏耳朵,嘴角一勾,坏笑的看着兄长,“哥,你没看到,小姨妈都吓哭了啊~~” 景暄无奈的摇摇头,“身为皇家子女,享受普天之下的百姓供养,就要有为黎民百姓牺牲婚姻幸福的觉悟。你怎么知道,和亲是我编出来吓唬她的,而不是真的呢?退一万步讲,如果她能因此得到一二分教训,那欺骗也不是没有价值。” 景昕看着面不改色的兄长,竟找不到反驳话语。心道,看来自己错了呢!别以为大哥善良好性,就是可以随意揉搓的。周芷苓年幼时经常来国公府玩耍,虽然性情霸道了些,但深得长公主喜爱。景暄也算看着人家长大的,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女院里受人欺负,不闻不问,可见是个狠心的。自己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才是! 他想这些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也是“看人家长大”的,而且为了博得郡主注意,没少找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孩玩具给人家玩耍。倒是景暄,要叫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小姨妈”,能心理平顺吗?不过礼仪不差,面子情罢了! 再说,看周芷苓在女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一点值得他帮助?是他生平最讨厌的发扬跋扈的娇娇女,自以为天下第一,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稍不满意就不管不顾的发泄。 …… 且不说兄弟俩的暗中波涛。知府夫人许氏驱车去了金陵书院,备好的几样礼物,除了几样家里做的点心外。(..info无弹窗广告)关键是人参、虫草等滋养补品,尽数送了俞清瑶后,交代她好好养病后。径直去了“八音谐”――元尚柔处。元尚柔是她的小姑,两人交情不错。如今离家千里,又难得有机会碰面,自然常来常往。 不过,今天许氏可不是来话家常的!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柔儿,你怎么……这么糊涂!我知你还记恨霓裳,怨她夺走了你心上人,可你怎么不想想。当初是公爹晚开口,人家都交换了信物,公爹才起意……细论起来,怎么也怪不得霓裳。至于后面他们夫妻怎样,更是轮不到外人插口。” “三嫂,好端端的你提那些事情做什么?都过去了多少年。” 元尚柔是个未满三十的妇人,可惜青春守寡,膝下只有过继的一子,已经十六了,在前山书院读书。很是用功刻苦。她穿着玫红色逶迤白梅蝉翼纱,梳着流仙髻,鬓角带着两个小巧的玉分心,身形苗条。肌肤如雪,掩映生姿,柔情绰态,透着一股介于成熟与禁欲的独特魅力。 “你说真的?过了这些年,你都忘了?那你如何对清瑶置之不理呢?她来了书院大半年,怎不见你寻她问问话?” “三嫂,她就初来书院时来了一回,跟其他老师一样的礼数,叫我可怎么处?” “你呀,看来是真忘不了!她到底是外甥女,血缘上是比不了杏儿、韵儿,可她也要叫公公婆婆一声‘舅公’、‘舅婆’,当日在国公府,两位老人家待她都是极好的,但凡用餐,都是命她左手上位。连几个嫡亲的女孩,都比不上。” 元尚柔低下头,慢慢的吃茶。 许氏话说急了,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在家就是极受宠的,可惜棋差一招,在婚配上比霓裳慢了几日,最后嫁得相公……别与诗仙比了,单凭二十出头就一病死了,就知道小姑心底的怨气多大了。(..info好看的小说) “唉!”她深深的一叹。 “你的心结我心理明白。但那些都是大人间的,跟清瑶一个孩子什么相干?这孩子,伶俐,聪慧,也叫人心疼。你现在书院里,看着自己血缘有亲的外甥女,被人陷害,落水、中毒,连言语都不言语一声,你就不怕外人怎么评论你?” 元尚柔慢慢挪着茶盖,仍旧垂着眼眸,不说话。 “况且,霓裳已经出家了!她是死了心不回头。可俞探花那块儿,还单身一个人呢!他来京城来,拒绝了卢丞相的提亲,我估摸着,他应该心理拿定了主意。或者觉得霓裳的事情发生,受伤太深,信不过女人,或者心理有人?柔儿啊,虽说再嫁名声不好,可你也不能一辈子孤孤单单的。等阿郎中举了,你有没有想过,跟俞探花……重修旧好?” “啊!” 元尚柔的脸蛋顿时浮上一抹羞红,含羞带怒的说道,“三嫂,你说什么呢!” 许氏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正经事,又不是没经过人事的,何必藏藏掖掖。你心理到底怎么打算的,也给嫂子透个底。嫂子才好帮你啊!只一件,若你真有心……那清瑶那边,你现在就要努力,别让人觉得你心有隔阂,对霓裳还不依不饶的。横竖她在家呆不了两年,就嫁了,你得为自己日后想想。” 说得元尚柔一颗心火热起来。 其实她与俞锦熙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足十天。可感情这种事,怎么能单纯用时间来衡量?有的人相识一生,也不过泛泛之交,而有的人却一见钟情,至死也不能忘怀。诗仙……绝对有让人铭记一生的魅力。 如此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元尚柔定了心。接下来,非常注意俞清瑶的一举一动,有时间便叫了她过来,不拘是喝喝茶,或者谈谈天,总之,要先建立感情基础,才好图谋以后啊! 俞清瑶呢,则有些意外――不是所有的亲戚都“亲”啊!她已经习惯了表姨对她淡淡的,与其他同学一样,突然“受青睐”,她很意外,同时也很困惑。没办法,距离小醉楼考核越来越近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引起同学们的注意。 去八音谐的次数多了,难免有暗中猜度的人明里暗里问,是不是柔师有什么秘密告诉你了? 俞清瑶冤枉啊,可她跟人家说,表姨只是叫她喝茶,问在书院过得习不习惯,如此而已,没一个人表示相信!唉!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挑了一个大家都在的时候,假装好奇的问, “表姨,小醉楼到底考核什么啊?” 元尚柔当时脸色就变了,阴着脸,“问这个作甚?” “嗯,是因为大家都很想考进小醉楼,表姨,你在书院多年,知道……” “哼!” 元尚柔当时就很不给面子的站起来,厉声道,“这是书院规矩,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你们有这时间,不如把精力放在提高自己上,说不定还有一二分机会。若是一门心思走歪门邪道,永远别想进小醉楼!” 说罢,甩袖,命人送客。 一群人被赶了出来,以苏静妮为首的人沉默走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向俞清瑶道歉,“不好意思哦,害得你被柔师迁怒。我们知道你是为大家问的,不该怀疑你。” “没关系。” 俞清瑶淡淡的回答。人情冷暖,她早就知晓了,也早就学会不为外人的喜怒而挂怀。只是心理有些奇怪,这个表姨喜怒无常,忒怪了点!罢了,她又不打算在书院长长久久呆一辈子,大家表面情谊过得去就好。嗯,等小醉楼考核结束后,亲自上八音谐告罪,说明自己并无进入小醉楼的意思,是挨不过大家伙的期待,所以才问了两句。原谅她,那皆大欢喜;若不原谅,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 转眼十月过了,十一月、十二月。江南的冬天来得比北方晚,入冬后,不见飘雪,只是淅淅沥沥下着雨,那雨丝沁寒沁寒的,夹杂着冷风,好像吹到人骨头缝隙里,叫人难受。熟悉天气的女孩们早就换上了里外五六层厚实的衣裳,加上“暗香”的花草大半凋零了,“绿腰”中天气太冷,伸展不开,许多人到了书院也只是围着熏笼,看其他同学选了烹调的“丰乐楼”,裁衣的“丁香结”,学习成果如何――换而言之,大家品尝新菜肴,换上簇新的衣裳,坐在一块说说笑笑。 被元尚柔冷面教训了一顿,至少表面撺掇找小醉楼考核的人少了许多,大家耐着心,静静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可是,都知道考核会很难,会出人意外,但谁也没想到,居然那么的难! 叫人措手不及。 五日一次的休假结束,回到书院,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同学,就听说小醉楼的考核开始了!每个人有半个时辰做好“充足”准备――其实大家都懵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事实上,任何准备都不可能是充足的。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整队离开后山,路上阴雨绵绵,打着伞,看不出彼此面孔,只悬着一颗心,焦急的等待着考核的到来。 俞清瑶大概是唯一表情凝重,内心放松的人。于她而言,这是一次经历,或许过程令人惊奇,但无论结果如何,她还是她,小醉楼……重要性尚不及用她名字最后被一个字命名的“瑶花”。(未完待续) 一八八章 伤口上撒盐第四更 大龙山是个总的山峰群名,它有姿态似龙角的角山,有隆起似龙脊的西山,有似龙爪的花山,有简洁有力的龙尾山。[..info超多好看小说]站在最高的角山上,整条龙蜿蜒似活了过来,活灵活现的,难怪地灵人杰,有金陵书院这样孕育出色才子的地方。 四十个女孩出了地势较为低矮的花山,沿着羊肠小道走了大约整整一个时辰。雨都停了,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天空阴郁的似画家或水调合的墨块,深一处、浅一处,看不到明亮的。她们停在角山下,这里种植着许多藤蔓,从极近笔直的山峰脚下一直往上攀爬。可惜现在是冬季,大片大片的叶子都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梗,如蛛网散开,紧紧巴着山峰。 小醉楼就在这里吗?错了,其实俞清瑶等人进了小醉楼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小醉楼!那是故意编造出来,哄骗新生的。就像钓鱼的鱼饵,总要找个吸引人注意的缘由吧?因此,某位先人才想到了这个主意,化虚为实。 闲话休提,且说俞清瑶跟其他人一样站在角山山脚,终于发现了与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没了绿油油藤蔓的遮挡,枯黄的藤蔓梗后,居然藏着一处洞穴? 居首的那位年约五十岁的老妪,面无表情的道,“下面念到名字的人进去。没有念到的,暂且等待。第一个,陆薇雯。” 精通厨艺的陆薇雯霎时站在原地,都不会走路了,期期艾艾,“我、我第一个?” “对,还愣着做什么?后面还有三十九个等你!” 可怜陆薇雯都快哭了,回头跟其他人拥抱。俞清瑶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用心制作菜肴的样子,上前鼓励了她两句。陆薇雯总算有了点信心,丢了雨伞。一步步走进山洞里。 半响,山洞传来一阵尖叫声,然后……没了。 老妪继续面无表情。“第二个,余令珊。” 余令珊是“丁香结”的同学。喜欢绣花、打络子。俞清瑶想出主意,用梅花篆做花样子,买出绣品帮助卢卉,就是让余令珊帮忙的。小姑娘倒还坚强,哪怕两股战战,依旧咬着牙进去了。 一去没有回音。 老妪再次高声道,“第三个。杨思古。” ……一个又一个,去的人没有从山洞回来的。这种有去无回的方式,让后面的人越来越害怕。有的人甚至紧张到冷汗淋淋,说什么也不敢进神秘莫测的山洞。 “我不去小醉楼了,行不行!求求你们别逼我了。我不去了!放开我!” 老妪依旧没什么表情,“你确定吗?好,你在上面签字画押,说明是你自己害怕,放弃考核机会!” “我、我……”又不签字,又不肯进山洞。到底想怎么样? “死就死一回,莫玲儿,你要么快进去,要么就放弃!磨磨蹭蹭。耽误别人时间。”后面的人说道。 莫玲儿恐惧的忘了一眼山洞,瑟瑟发抖,呜呜的哭出来,“我怕黑。” 纠结了很久,到底是签字放弃考核机会。有第一个,接下来,也有四五个实在恐惧的人,签字表示放弃了。 第二十八个,轮到了苏静妮。苏家是金陵有名的书香门第,苏静妮又是族里最优秀的女孩,当然不会软弱无能的放弃,她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的走上山洞,居然还能大声的说话, “哇,这里还在下雨,早知道带伞进来了!该死的,地上都是水!我的鞋子湿透了!” 她的勇敢,跟后面人无数勇气。先头签字放弃的人,甚至有些后悔,纷纷窜到老妪面前,结结巴巴,想要改变,被老妪一声冷哼,谁也不敢多言。 …… 苏静妮缓缓的走,她发现山洞里冷飕飕的,寒气侵骨。因为无人,所有的感觉都放大了,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跳得越来越快!山洞内九曲十八弯,她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反正看到路就径直往前。 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一处光明! 那是从山顶传下的一线光阴,虽然不甚明亮,但对身处黑暗的人,仿佛有飞蛾扑火的吸引力!她傻呆呆的走过去。到了,才发现被光线照射的地方,放了一把梳背椅。 款式、色泽,就跟她寝室里的一模一样。 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请坐,苏七小姐。” 这句话,更是让苏静妮脑中的某个弦断了,“我在家排行第八。” “呵呵,明人不说暗话。苏静妮,你进了书院,以为书院用时一年都调查不清你的真实身份吗?你本庶出,是你父亲宠妾许姨娘的女儿。你母不欲你以庶出身份,连族谱都登不上,便想了法子,借他人之手害死了你嫡母的胎儿,正巧你的嫡母生了四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就将你包养到她院中。从此偷梁换柱,你成了嫡出七小姐。” 苏静妮心中一直深藏的秘密,被人一口道出,何止是惊慌!简直是晴天霹雳!万一,万一此事宣扬出来,她生母难逃一死!嫡母也不会再宠爱她!她以嫡出变成庶出,身份差别天翻地覆!以后的婚事,可怎么办! 好在她头脑清醒,“你是谁?藏头露尾的,意欲何为!” “呵呵,我是小醉楼的考核官啊!你看不到我,因为我藏身在阴影里。苏静妮,虽然你的身份根本不够资格,但我还要问你一句,你想进小醉楼吗?” “想!”回答的毫不犹豫。 “哈哈,那你以为自己凭什么进入?” “我的能力。” “哦,你有什么能力?” 苏静妮知道成败在此一举――此刻能不能进小醉楼其次了,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人把她的隐私传开,否则她再无立足之地! “我对小醉楼的向往之心,还有,我的决心!我的聪明!我的毅力!我苏静妮除了身世上有些瑕疵,但其他。还有什么地方不够进入小醉楼的?” “嗯,你很有自信。好了,问完了。你可以离开。” 苏静妮心儿慢慢的的落下去。脚步轻浮的沿着来时的山洞缓缓的走,走来走去,才发现自己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好在依稀记得拐了几道弯。顺利的出了山洞。可出去后,发现根本不是来时的路!她到了一处从没去过的山谷里。 …… 查小钗第二十九个进来。她是武将世家出身。手上有功夫,自然比其他女孩多了几分勇敢。既来之则安之,她往梳背椅上一坐,嘀嘀咕咕道,“鬼鬼祟祟的。” “查小钗,你是查氏的外侄女儿,一心恋慕表哥林昶。我说得对吗?” 查小钗无聊的摆摆手,“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那我要问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你为什么要来金陵书院。虽然你这半年多来安安分分,学了女红绣花,也学了琴棋书画,可你我都知道,你的来意不是为此。” “我是为俞清瑶而来。” “哦?为何?” 查小钗沉默了一下,“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林昶那么喜欢她!她很漂亮吗?她很聪明吗?她很温柔吗?其实她根本不是!我跟林昶说,俞清瑶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口是心非、含沙射影、用心不纯、最会利用人了。可他还是跟我说,他喜欢她!就是喜欢她!” 说着说着,查小钗有些悲伤,“我就是不懂。她哪里好了?我天天偷看她,发现她跟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啊,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长相也挺一般的,书院里比她漂亮的多了去了!” 抱怨了一番,那主考官估计也乏了――谁要听小女孩的心事啊!拜托,后面还有很多等待考试呢!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原因?” “嗯。” “那好,你按照我说的做。你往下看,是不是有一处台阶,沿着台阶走下来!从现在,每走一步,你必须保持缄默。我保证你可以听到俞清瑶过来时的对话。” …… 阮星盈排到第三十二。 “抱歉,听说你母亲是悬梁自尽的?” 若没有跟俞清瑶一番推心置腹,阮星盈根本连提都不能提这件事!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啊!如今痛依然在哪儿,却不是不能碰触的。她站在黑漆漆山洞里唯一一处光明里,想象俞清瑶的坚强、勇敢,抬起头, “是!她被人冤枉,与人通、奸。父亲不相信她,她只有一死以证清白。” “你不怨恨吗?你的母亲听说美丽善良,可她却连真正的死因都不能公布!” “一开始,我非常怨恨,甚至恨我的父亲,恨所有逼死我娘的人。可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娘太过心软,让人找到了可趁之机。事发后,她本可以坚强的忍耐,可她……选择了绝路。父亲知道真相后,非常后悔,杀了所有陷害母亲的人。可那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 “从明白实情后,我就发誓,绝对不做母亲那样的人!我不会软弱,不会坐以待毙!” “唉,你的故意让我伤感!若可能,我也不愿提起你最伤心的事情,不过,这是考核。你应该能明白。还是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适合进入小醉楼吗?” “不适合。” “哦?能说说原因吗?” “因为我的母亲,出身金陵世家。她曾经告诉过我的小姨母,说了金陵书院山长的……一些私人事情。我想,我并不是合适!” 主考官沉默了,“看来你不是外人。外下看,沿着台阶下来。注意,从现在你每走一步路,都必须保持缄默。相信以你的聪明,一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三十四号卢卉。 卢卉出身平民家庭。因为好运祖上救了山长刘岩胜才得以进入书院。外人都羡慕她的好运气,却不知卢家,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孩。她能成为“幸运女孩”,真的只是凭借幸运吗? “卢卉!你真的很聪明!灵芝郡主跟李慧私下里商谈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觉得灵芝郡主对俞清瑶特别针对,害怕出事,所以让李慧注意些。没想到那日李慧回来,神情恍惚,我就猜到肯定是灵芝郡主说了什么,所以故意要求跟李慧同住,晚上听她说梦话,便都知道了。” “唔,那你没想到跟俞清瑶提前说一声吗?” “无凭无据的,怎好说?万一不相信我呢?其实李慧性格软弱,未必有杀人的勇气,我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唉!幸好最后没发生什么大事。” “我也很庆幸。对了,你来,是为了小醉楼?呵呵,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进入小醉楼呢?要知道你的身世……绝对没有任何值得评价的。” “小醉楼只收官家女子吗?若如此,何必放平民女孩进书院读书?我相信小醉楼既然让全体学生参加考核,一定不会有:若非父亲在朝为官,否则不得进入的规矩。” “哈哈,你说得没错。不过,平民女子想出头,需要付出更多的辛苦和努力。” 卢卉淡淡一笑,不施粉黛的她眼底藏着野心,“卢卉明白!” “很好。你可以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 三十七号,俞清瑶。 从第一个人进入山洞,俞清瑶就设想过很多次山洞里的情形。多亏两世为人,她经历比深闺里养的娇小姐多多了,山洞,以为她没进过吗?最苦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有自己到山上打猎。挖陷阱跟猎人似地熟练!还有那被婷瑶抢走的十两银子,怎么赚的? 是她捕了一条花斑蟒蛇,用蛇胆、蛇皮、蛇鞭,换来的! 黑暗?山洞?能吓到她吗? 进了洞穴里,她仔细溜神脚下,同时观察四周,拔下头上的珠花,打散了,每赚一道弯,就放一颗珍珠,同时,用石块摆放好。 一直小心翼翼的走到一线阳光下。 “俞清瑶,坐吧!”那主考官又隐在黑暗中,玩起了藏头露尾的把戏。 “你母亲跟端王有私情,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要了,宁可做人外室。身为这种不守妇道女子的女儿,你不觉得羞耻吗?” 跟其他人一样,一来,就直接在伤口上撒一把盐,嫌不够时,往人心口里插刀子!(未完待续) 一八九章 都是香气惹得祸 “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着这句话,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叫人避无可避!如冰冷带着毒素的利刃,直直插入被质问者的心脏。俞清瑶抬着头,仰望着山顶出射下来的一线光,尽管外面云荫蔽目,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这线光亮,是仅有的光明。她置身其中,一举一动都无限放大,似乎她两世为人都被放在这般显眼的位置,由人评价…… 父母双亡了――这孩子真命苦。 私相授受了――不守妇道。 婚事不遂了――自作自受! 俞家被抄家发配了…… 舅父一家被诬陷谋反了…… 舅公一家败落了…… ――什么命格啊,不会是克父克母克全家的天煞孤星命吧? 俞清瑶必须得承认,一句轻飘飘的“你不觉得羞耻吗”,并没有触动她的神经,让她愤怒到失去理智。因为,前世听得太多了!多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想到那些奚落的眼神,嘲讽的语气,吐着恶损话语的漂亮脸蛋,还有被人排挤、侮辱的滋味。 说到这,她恍惚想起钱氏了。作为“偏心”祖母的典型,她哪里不知道钱氏并不喜欢她?从小到大,一直偏爱雪瑶,可她,却执意把钱氏接回身边,朝夕侍奉。为了什么?难道她不知道没了钱氏的拖累,自己的生活会轻松很多? 钱氏命硬,跟着她活了六年,没被“克”死。而她纯孝孝敬祖母的行为也传了出来,成了远近有名的孝女。名声从极坏极坏,转变为“为了孝顺祖母,至今没有成婚的‘豫州老女’。令人钦佩”。 若非如此,恐怕长公主也无法伸出援手,帮她说媒给跟有官职在身的罗金毅吧! 可叹。为了名声,她绞尽脑汁,落得什么下场?奉养了一个良心黑透了的白眼狼。也为了名声,她在喜堂上把性命送掉! 这名声。真有那么重要? 看看现在,她自认清清白白,为人处事,没有半点对不起良心,可依旧有人拿着她生母的事情逼问――“你不觉得羞耻吗?” 怎么躲都躲不开!仿佛逼着她做出决定,是不是要为了名声,陪上一生! 这一刻。俞清瑶很想大声回答:不!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羞耻?真正该羞耻的人正大大方方享受他们的幸福,我呢,只是无法选择生身父母而已!别说她身为沐天华之女,就该受人白眼,被人嘲讽,说这话的人请你挪开眼睛。谁看不顺眼就别看!没人求着她们! 父母的罪过,是她天生的“原罪”。她认罪,因为无法改变自己是父母所出,但别想用这事一辈子让她活在阴影里! ……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全然放开。曾经困扰许久的问题再也不是问题。从今后,她会注意名声,但不会为了名声牺牲自己、委屈自己!坦坦荡荡站在一线光明中间,她微笑了下。 “这是考核吗?嗯,若要我说,地址不该选在这儿!这里虽然漆黑无比,叫人压抑恐惧,唯一的光明又把人拘束住了,不敢擅自动弹……可惜啊!” “可惜什么?” 俞清瑶的笑意在光明中,显得那么娇艳、生动。她没有卢卉暗藏的野心和深藏不露的心机,也没有苏静妮应变的机警与聪明,可她却是唯一一个在看似“绝境”下,仍旧保持平静心态的人。 “可惜女人!嗯~真香啊!黑漆漆的山洞里,哪里来的女人香?唔,叫我猜猜,是什么香?悠远、清寂,淡淡的冷香,是梅花香吧?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檀香、麝香各二两,藿香六钱,零陵香四钱,甲香二钱,龙脑香少许,我没记错吧!” “呵呵,记错了也不要紧。谁让我的成绩在‘暗香’一直是倒数呢!哦,对了,寂寂的冷香中,还夹着一股清新的迷人花香。丁香一钱,腊茶末一钱,郁金五分,麝香一字,定粉一米粒,白蜜一钱。呀,怪我,又急着背香方。其实我的长处,从来不在背诵香方上,调香上更是缺乏天份,倒是辨认成品香……十次有九次猜对了。让我在仔细嗅嗅,唔,脂粉溶溶,粉光腻腻,似乎是‘丽颜坊’新出的玉女梨花粉?光闻这香气,就知一定是上品!” “唔,还有一股特别清雅的味道,嗯,太淡了,风儿风儿你再吹吹,把那人的体香吹来,让我嗅个清楚……” 不用更清楚了吧? 女院喜欢用梅花香、郁金香的是谁?还有那位刚刚得到丽颜坊新产品的玉女梨花粉的老师,藏在暗处的考官,几乎被俞清瑶的鼻子,嗅出了三四个! 故意选择陌生的、黑暗的环境,加深恐惧,对女孩毫无效果!反而藏头露尾的行径,看起来好像笑话。变相的被点出姓名,几位老师简直尴尬的无地自容!好在她们藏身暗处,谁也看不到面色神情,暗中责怪自己,应该沐浴后再来。 可俞清瑶仿佛知道她们想的,轻笑一声,继续道,“唉,女人就是女人,即使沐浴,也会带着女人沐浴的花香皂气味,连衣裳也是熏过的。要不怎么说,‘香风阵阵’‘香汗淋漓’呢!” 简而言之,除非考官换了人,或者大汗淋淋,一整日不用香,浑身臭兮兮的,才能逃脱她的灵敏鼻子呢! 众考官愿意吗? 她们早就习惯的生活方式,怎么可能会更改!再说,谁又能想到,这么阴森恐怖的环境下,会有女孩淡定的嗅着空气,从一丁点得到香气辨认出考官是谁! 然而俞清瑶给人的惊讶还不止这些,她淡定的坐在梳背椅上,慢悠悠的用手指划过椅子扶手, “你们刚刚说什么,说我母亲不守妇道?嗯,我记下了。赶明儿给京城写信,我一定会如实的传达给我母亲。就是不知,端亲王会不会也在?若是他看到了,会怎么想呢~” 众考官快气得吐血了。 没见过敢威胁考官的学生! 可人家已经被自己等人认出个七七八八,再要用沐天华私情做心理攻击,不是给自己惹祸吗?万一这丫头真的写信,真的被端王看见了,怎么办? 不得已,只能低声下气……(未完待续) 一九0章 三人过关 “咳、咳!俞清瑶,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考核,是考核呀!不止你一个,其他学生进来后一样的!没有特殊!所有参加小醉楼考核的人,都要经历这些。有道是,‘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你懂的。” 语气中有委婉辩解的意思。 俞清瑶轻轻一笑,“我知呀!不过信么,还是会写的。你们口中‘不守妇道’的人,对书院很好奇呢!连着几次来信催问小醉楼考核的事情,总不好瞒着。我会把这一路走来所见所得,一五一十的写信告知。” “你……” “当然,若是信笺半途被人劫走,或者遗失之类……那就说不好了。” 一阵沉默,隐藏在暗处的考官似乎在思量这个可行性――郡主周芷苓在书院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啊,难保回去含恨告状,再加上俞清瑶的信,不是雪上加霜?端王不会对书院心生厌恶吧?如果可能,谁愿意得罪当朝亲王啊! 俞清瑶仿佛猜到了众考官的想法,不屑的冷冷一笑!站在唯一的光明中,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她也不惧怕被人看见! “来时,听人说金陵书院如何风气严谨,教导出来的女孩都是才貌双冠、兰心蕙性,若非如此,怎得多少父母情愿花大代价,也要把女儿送到书院来?平日里众位老师也是严格要求,谈吐举止,行动礼仪,坐有坐相、站有站姿,无论是舞步翩跹、调香弄粉、女红厨艺,都是教导为女该德言容功。如何尊重自持。” “没想到考核却是把人哄到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弄了这么一束光明,好看人丑态!用激烈言辞。揭破人心底伤疤。这就是所谓女院规矩?倘或失了态,露了怯,就是考核不过关?谁天生就是大方得体的?若是。又何必来书院受教育!” 掷地有声的话,砸得隐藏在暗处的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众考官且不提。那些在台阶下仰望的同学们,既为俞清瑶的反驳话语暗暗叫好,同时也责怪考官老师――可不是吗,我们才进书院不到一年,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吓唬我们干嘛! “咳、咳!女人规矩的确是教导德言容功,可小醉楼不一样!它的要求更严格、更严厉!不是普通的人能进入!比如说,选在陌生黑暗的山洞里。是考察学生应变能力。” “哦?那么说来,挖掘别人隐私,毫无忌惮的捅人刀子,也是小醉楼的考核目标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还没有一二难以启齿的?便是你们,敢说自己没有不能告诉人的私隐吗?或许,当初你们参加小醉楼考核,就是这样过来的,受了教训,铭记于心。今儿就能无所顾忌的欺辱其他人!呵呵。代代相传,小醉楼果然不是善地啊!” “住口!不可侮辱小醉楼!” “我什么时候侮辱小醉楼了?”俞清瑶摊开手,神情淡然,眉眼依旧是平时的眉眼。可面上仿佛有珠玉的光晕流转,整个人也沉浸在光明中――大概是她站着的位置,在山洞里太特殊了!是所有人的焦点,目光汇集之处。她的婉转声音,在山洞里回响, “是你们,你们的所作所为,件件桩桩,让人对小醉楼先存了不好的印象。” 众考官沉默。 半响,才有人沙哑着道,“请你尊重我们!” “呵呵,什么是尊重?”把人哄到山洞里,自己藏身暗处,然后说着恶劣侮辱性的话语,观察对方应对得不得体,神态自不自然?手法也太卑劣了! 凭什么值得尊重? 又是短暂的沉默。 俞清瑶心地通明,因通明而坚强,因坚强而无所畏惧!她伸出手,触摸平时不甚在意的灰尘,在一线光明中翩跹起舞,时而上浮,时而下沉,就如命运的不可捉摸,不知下一刻漂浮到哪里。看着灰尘,它闪闪发亮,金灿灿的镀上一层金芒,其实它还是灰尘,永远变不了其他! 许久,考官哪里好像得出结论了,“咳、咳!俞清瑶,你觉得小醉楼弟子应该是什么样子?你配做小醉楼弟子吗?” “这两个问题,必须回答?第一个,我猜,应该像你们这种吧!” 这一句回答,不是好话。什么是“你们这种”,是说她们才艺出众,还是说现在的……鬼鬼祟祟? “至于配不配,不是你们说得算吗?我说配,你们说不,那就是不配!我说不,你们说可……说到底还是你们做主。我不懂,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宣示你们的权利?” 众考官泪目。 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俞清瑶,才是真正的伶牙俐齿,难以对付!小醉楼每年考核,参加的学生快两千了吧?有吓哭抹眼泪的,有尿了裤子羞赧自愧的,有强撑着镇定咬牙熬出头的,亦有唯唯诺诺傻傻忽忽的!二十年来,没一个学生敢就考核方法多言,当场顶撞,反驳质问的! 偏偏,她的话有理有据,是啊!当学生的时候经历这一遭,感觉糟透了!表面维持礼节,可谁私下没骂过考核老师?等自己做到这个位置,却以看学生各种丑态为乐……这是什么心理?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有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娇柔且美好――她放弃伪装声音了,“俞清瑶,如果你进了小醉楼,你认为自己能做好吗?” “不知。” “我对小醉楼一无所知。况且,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换了你们,在前往京城的道路上,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情,能提前预知吗?” “嗯,说得有道理。呵呵,我做了二十年考官,今天才发现自己问的问题多可笑。谢谢你,俞清瑶,你可以离开了。” 俞清瑶站在梳背椅后,环视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洞,冲着声音的传来的地方,微微屈膝,算是最后的告别?她觉得自己今天一通话,大大得罪了书院的老师,说不定明天就有人催着她打包离开。惋惜吗?有一点吧!毕竟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可不愿意拿自己的隐私,成全书院老师想看她瑟缩怯弱模样的心理! 沿着来时的路,摸索着留下的珍珠,一颗颗的捡起来,回去还能串成珠花吧?她出了山洞,发现守在洞口的老妪惊讶的看着她。至于排在她后面的两个人,也十分惊讶!有心问问山洞里面的事情,可老妪一记眼刀过来,再不敢轻举妄动。 俞清瑶没那么多心情管别人的事情,她很疲倦,回忆了下来时记下的标记,独自撑着伞,回去了。回到自己的屋舍,唤人烧水,吃了饭,洗洗澡就睡觉了。至于其他同伴什么时候回来,有什么感触,统统不知。 …… 次日,秋水殿大开。三十九名昨日参加小醉楼考核的学生齐齐站立其中,屏声静气等待最后的结果。山长刘岩胜百忙之间抽出时间参加仪式,与妻子李碧云端坐在正中。“清平乐”的两位老师蓝田玉、柳望舒,“绿腰”的戚红袖,“踏月”的王梦洁,“步月”的宁子晓,“暗香”的云雅茹,“八音谐”的元尚柔,“广寒枝”的孟嫣然,“合欢”的许晴好,“琼台”的陆琦,“一寸金”风意如,“丁香结”方紫儿,“丰乐楼”的徐佳瑶,“八宝妆”梁宝蝉……接近二十位老师教谕列座旁观。 “陆薇雯!” “在。” 点到名字的陆薇雯紧张的站出来,李碧云含笑看着她,还以为这是选出的小醉楼弟子呢,心道这孩子不错,面容讨巧,性情可爱。但那面无表情的老妪一句话,打消了她的想法,“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嗯。”陆薇雯无力垂着头,“学生沉不住气。” “知道就好。明年,你还有一次机会,下去吧!余令珊!” 余令珊面色惨白,颤巍巍的走上前,李碧云一看就失望了――这孩子根本没可能成为小醉楼弟子!举止畏畏缩缩,透着一股小家子气!果然,老妪面无表情,“你没机会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呆在书院,学费减半,但一应待遇也减半!二是离开,学费退还一半。” “学生……学生愿意继续呆在书院里。” “好,这是你的文书,你拿着它,等结束后交给负责你寝室的侍女。下一个……” 一个一个的被淘汰。 李碧云看着自己平日很看好的弟子,全部落马,有的来年还有机会,有的则彻底失败!心理焦急无比,可小醉楼是她管不到的,任凭她动用什么法子! “苏静妮!” 终于轮到一个通过的。老妪依旧板着脸,给了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符,“这是小醉楼信物。”苏静妮接过来,满怀信心的握着,站在老妪身侧,昂头挺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 “卢卉!这是你的信物。” 卢卉紧紧握着通体洁白的玉符,两眼湿润了,险些哭了出来。 最后一个名额…… “俞清瑶!”(未完待续) 一九一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俞清瑶……” 怎么会是她! 李碧云差点绷不住端庄的姿容,跳了起来!记得她早就叮嘱过了,俞清瑶可能使了“苦肉计”逼走灵芝郡主周芷苓,怎么还选她!努力瞪了一眼云雅茹,可云雅茹假装没看见,低头玩弄着腰间悬挂福禄寿翡翠玉环的双环结,神态自若。气得李碧云只能咳嗽一声,冲那老妪道, “英师,会不会弄错了?这丫头……入学以来成绩平平啊!” “嗯?你怀疑我?” “不是不是!”李碧云勉强笑着,“只是女院里多少比她成绩好的,都没入选。偏一个成绩普通的进了小醉楼,怕其他学生不满。” 英彩珠冷冷的看了一眼女山长,眼底的不屑根本没有隐藏的意思。一双锋利的三角眼,横过来,扫视一眼全场学生,“你们谁不满?” 没有一个声音回答。 静悄悄的。 大家都看着脚尖,默不作声。 但李碧云不知考核之中出了什么问题,只认为是英师太过严苛,吓坏了这些女学生――想当初,自己也不是在英师的目光下,心中发毛!连现在成了山长,惧怕的心思也没淡了! “英师何必逼迫这些孩子呢!她们胆子小,有话也不敢直言的。说不得我这个做山长的,要说句公道话!自打俞清瑶进书院以来,才华么,没看见多少,‘暗香’的云师不也说过,俞清瑶调香的本事不及辨认成品香的一半?至今还在记诵香方。” 这话,换在平时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此刻? 云雅茹的头深深垂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像是自嘲。戚红袖的脸色十分难看,手指都在无意识的颤动。至于元尚柔。侧过头去,耳朵尖通红通红的,每听一句。都觉得是热辣辣的讽刺啊! 在场的学生,则惊讶的看着李碧云――原来山长对小醉楼考核,一无所知啊!怎么山长不是书院里最大的。考核的老师一点信息都没透露? 不提学生们心中的思索、疑惑,李碧云还在侃侃而谈。“在‘绿腰’的成绩更是不值一提,随便哪个学生都比她跳得好!至于‘瑶花’,那是进入书院以前学得的,不能算;英师啊,我觉得这孩子才华一般倒是次要的,关键是品德!” “灵芝郡主贵为郡主,怎么会用下毒这种卑劣手段呢?查来查去。都没有一点线索指向灵芝郡主!不知这丫头用了什么法子,使得所有人都认为是郡主恶意谋害她性命。英师,小醉楼弟子关系重大,可不能让心思叵测的人进入!” 原以为自己的话一说出,至少大半的学生和老师,都会同仇敌忾,齐齐反对俞清瑶进入小醉楼。可李碧云忘记了,周芷苓曾经用卑鄙手法陷害俞清瑶清誉之事,证据确凿,抵赖不得!再者。周芷苓在书院肆意打骂侍女,行为恶劣,没有一个人对周芷苓有好感。 俞清瑶下毒陷害她了吗?或许吧,但最终逼迫喝下毒药的。是俞清瑶自己啊!她不是下毒给周芷苓,毒害他人――明知有毒,却喝下了,那是何等的惨烈和勇气!就如在山洞里,唯独她勇敢的质问考官!质疑小醉楼的传统! 她的品德有问题吗? 朝夕相处半年多的同学们,心中自有一本账。 “证据呢!”英师冷哼一声,“有证据你就拿出来!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话!” “我……” 李碧云气结。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众多老师中找帮手。可云雅茹故意躲开了她的视线,戚红袖则是冷着脸,抿着唇,哼,不找你们了!好容易,有一位老师收到她的“信号”。“琼台”的陆琦,笑笑道, “山长的话,也有道理。即便没什么证据,可她大有嫌疑。堂堂郡主背了败坏的名誉回京,说不定引起端王爷反感……” 不说还好,一说,不得不想起俞清瑶要寄给她母亲的信了! 藏在众多老师中的考官们,脸色铁青铁青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知道缘故的学生们也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看来书院里的水,真够深的!平日看起来一样的老师,其实在书院的地位大不相同啊! 元尚柔看着陆琦,国公府嫡出小姐的派头气势,就是不一样!眼神淡然且冷漠的停留一会儿,然后移开,“记住你的身份。” 陆琦顿时涨红了脸!她什么身份――合同协议制!按理,是没资格过问书院的内务!更别提连山长都没法子插手的小醉楼了。心中气恼不已,这么多学生还在场呢,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搁!她却不知,从她开口那一刻,众多学生早就知道她的面子价值多少了。 其他只签了协议,效力书院的老师,就很识趣,各个闭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李碧云恨得不行,转过头,摇摇山长刘岩胜的长袖。刘岩胜刚要开口,被英师一记包含杀气的眼刀袭击,顿时改了,“呵呵,这是女院内部的事情,老夫只是过来见证,见证而已。” 英师这才漠然的开了口, “最后再问一遍,对俞清瑶进入小醉楼,你们当中谁有不满?” 依旧安静至极。 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 李碧云见大势已去,恼羞成怒,愤愤的瞪了一眼俞清瑶。心中暗恨,这些学生们也太没骨气了,都说了是最后一次机会,还不大声说出来!害怕?害怕就放任机会白白从手中溜走吗?想当初,她……也害怕来着,不是硬着头皮做了?否则,哪有今天的地位! 气到最后,对这一届学生彻底失望,索性离开,免得多看一眼让自己受气!拉着山长刘岩胜离开后,低声抱怨着, “来年开春,可不能马马虎虎挑学生了,都是一群窝囊废!没个中用的!” 刘岩胜温言安慰,“算了,有什么好计较的!这才是初考,后面两关难着呢!等她都通过了,你再生气也不迟!” 连过三关?十年来一个也没有吧? 李碧云听说,笑了下,已经想到俞清瑶被艰难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主动认输的样子。 “夫君,我就是气不过嘛!本来以为郡主到来,会为我们书院增添荣光,说不定能吸引更多权贵子女。哪晓得,都被俞清瑶一个人破坏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 俞清瑶的玉符,是透绿中带了一点红晕。从英师的手中接过来,意外发现老人家似乎对她……有好感?来不及猜测好感所为何来,便与苏静妮、卢卉一起,去了花山的山顶,一处朴实无华的建筑里。外表是两层的阁楼,木质长年累月的,散发一股腐朽的气味,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这就是小醉楼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苏静妮和卢卉带着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着。只见这间阁楼“高不胜寒”,窗棂的清漆都掉色了,内里的摆设也极为简单,几个蒲团并黑木长案一条,一点多余的饰物都无,似乎……被人搬空了! 俞清瑶环视了一眼,便寻思自己的心事――刚刚没有一个同学反对,偶尔瞟过来的眼神隐隐带着敬佩,似乎说明了一件事!当时她质问反驳考核官的时候,大家都在!难怪没有一个人从山洞里出来!只是不知,书院故意让学生藏在暗处,看别的同学……因私隐被揭破的窘状,有何用心!不怕因此存了戒心,关系尴尬吗? 这就是俞清瑶的不足之处了。 即便有两辈子的经历,她也不是老谋深算之辈――人性都是共同的,对知道自己私密的人,多半会心存芥蒂,但若是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呢?不但不会关系尴尬,反而会形成某种程度的“默契”,变成关系紧密的“好友”。书院特意让入选小醉楼的学生出了山洞,而失败的学生躲藏在暗处,知道她们彼此的私密,实在是谋划深远啊! 一炷香后,哒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卢卉赶忙转过身,屈膝行礼,礼节丝毫不错。苏静妮定睛瞧了瞧,见老妪英师落后半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女子,面容慈爱,鬓角斑白,穿着普通,但那气度,一见就不是常人能拥有的,便行了礼。俞清瑶跟在后面,也福了福。 英师简单的介绍,“前山长,吴师。” 吴师微微一笑,很奇怪,明明长相算不上出众,可笑起来却有“春风徐来,莞尔温馨”的感觉。想必年轻时候更为美丽出色吧!她目光带着亲切,从紧张得颤抖的卢卉,大气自信的苏静妮,到平平淡淡的俞清瑶,一个个看过,满意的笑容挂在脸上, “都是好孩子!” 回头看了一眼英师,加重语气的的感叹,“非常优秀的孩子!” 英师的目光停留在俞清瑶身上,不过她的面容实在太僵硬了,叫人看不出喜好,仍旧平板板的声音,“首先,恭喜你们,十中选一,成为小醉楼的弟子!不过,未来的考验更严格!只有一路披荆斩棘、百折不饶的,才可能胜出,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你们面临的第一关是……”(未完待续) 一九二章 第一关,通过 “且慢!”吴师摆摆手,笑着冲三女道,“还没有庆祝小妮子们成功迈进小醉楼呢!”说罢,一手牵着卢卉,一手拉着苏静妮,言辞亲切道,“跟我上楼吧!”英师示意一眼,让俞清瑶跟着上去。(..info好看的小说)俞清瑶垂着头,一时猜不透到底搞什么鬼。 不同于一楼的空旷,二楼布置的十分清雅,地板上铺着松软的波斯地毯,踩一脚,好像踩进柔软的棉花里。窗帘用素色的窗幔,累累的挂着,而墙壁上镂空,放了一对粉彩兔毫釉双联壁瓶。一张素色的矮几,上面摆着雕漆托盘上放着茶船、茶炉、三才杯、茶勺、茶碾等物,吴锦年含笑坐上主位,笑着指着旁边的锦墩。 卢卉与苏静妮相视一笑,围绕吴锦年仪态款款的坐下。俞清瑶也随之坐下,神色平静。 吴锦年打开茶筒,用茶夹捻了一些茶叶,放在鼻尖轻嗅一下,眉头舒展,“这是雨前的花山云雾茶,香气醇厚,难得保存好,更少了新茶的燥热。”正在这时,如意跟轻云两人合力抬了一瓯水来,打开盖子倒入壶中,点燃了茶炉,放在上面煮水。 俞清瑶曾经跟师传“先王皇后”宫中茶水伺候的大金嬷嬷学习泡茶,只是她的动作标准精确,始终少了一股灵气。这会子看人家年过半百的老妇人泡茶,才知道什么叫“赏心悦目”。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般,无不透着雅致迷人,好像一曲动人的歌,叫人百听不厌。 很少有人到了半百年纪仍旧魅力无穷,在吴锦年身上,苏静妮、卢卉看到了什么叫奇迹,什么叫优雅。什么叫从容!她的面上,只有岁月雕刻的美丽,与表面肤浅的美不同。令人感动,发自肺腑的感动!不约而同,心中浮现一个念头――要是我到这把年纪。有吴师的一半就够了! 三女细细品尝着云雾茶,苏静妮是连声赞叹。她出身官家,自幼见识过的精通茶道的人多了海了,却没一个能泡出这种滋味,是真心赞叹;卢卉出身平民,对茶水本身的好坏懵懵懂懂,不过吴锦年泡茶的姿态太好看了!情不自禁的跟着赞美。至于俞清瑶,则是诚挚的道谢。她知道自己欠缺的是哪里了! 她从一开始。就把泡茶的手法当成一门手艺来学。因为知道自己重生避免不了在高门第里应酬,若是不会泡茶,不懂得品茶,会令人嗤笑。她是“用心”学,可心不纯,远远不如对“梅花篆”的喜爱。后者的学习,才是真正的喜爱,无所谓代价、无所谓付出,哪怕学得不好,她依旧乐在其中。 大金嬷嬷说她欠缺灵气。何尝不是一种告诫?小小年纪,学得按部就班,茶是何种清雅的?纵然精通所有泡茶步骤,也不讨好。可惜她那时太拘谨。听不懂话外音。 只是,要练就吴师这般从容不迫,恬淡无拘,也不容易吧! 喝了茶,三女的心稳了,开始的雀跃渐渐沉淀,思索起刚刚英师说过的“第一关”。她们刚进小醉楼,什么都没学呢,第一关是什么呢? 如意、轻云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后面,待茶也品过了,闲话也絮叨完了,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吴师离开下楼。只留下英师,气氛瞬间变了,任谁看着英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很难生出亲切的感觉来。 “你们也等急了吧!那废话少说!第一关很简单,两万两!在一个月筹集两万两!成功的,过关!不成功的,再说吧!” 说完,也不顾三女的脸色,拂袖离开。 …… “怎么回事啊!我们辛辛苦苦成了小醉楼弟子,不是为了银钱啊!怪道外面说,所有进了小醉楼的弟子,可以任意以小醉楼的名义,在票号银楼提取两万两银子呢!原来为这个!” 苏静妮出身不凡,素来最厌恶银钱俗务。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进了小醉楼,面临的第一关,就是筹集银两!她家中豪富,弄两万两容易,只是……刚刚见识了吴师的高雅迷人,这会子骤然落差,叫人接受不了。恨恨的跺跺脚, “你们怎么办?” 卢卉愁眉苦脸,“时间只有一个月,怎么办啊!两万两,不是小数目,这么短的时间叫人怎么筹集呢?怎么办呢!” 如果看见卢卉在山洞里的表现,就会知晓,她是个谋定后动的人,这么沉不住气,根本不是卢卉的风格。她故意表现的慌张无助,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出身在三人之中是最低!若是说自己早想到了法子,怕是会引人不快!其实,她心理早就算计好了,就在一个月的最后一天,险而又险的赚到了两万两,不是两全? 至于俞清瑶,自下了山就一直沉默着。她与苏静妮、卢卉的交情一般,纵然三人同时成为小醉楼弟子,也没必要表现的特别热络吧?彼此是竞争对手,若是突然亲切起来,才叫人怀疑呢!三人回到后山,各自分开。可没过一盏茶时间,俞清瑶独自出来,沿着石子甬道到了“暗香”。 三足缠枝花卉鎏金铜胎掐丝珐琅熏炉里,燃烧着沁人心肺的百花香,使得冬天如置身与百花园中,令人神清气爽。暖阁里,云雅茹、元尚柔、周蓓蕾、戚红袖正在坐在一张黑漆带雕花的方桌前,品尝着如意、轻云带来的雪水泡茶。 暖暖的花香,加上茶叶的香醇,四人的神经都松懈下来。直到有侍女禀告,“俞姑娘来访。” 四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似乎想到了什么,云雅茹指着熏炉里的百花香,“熄了它!” 戚红袖嘴角微微一勾,冷嘲着,“现在熄灭,不是做贼心虚!这香是好东西,别让你糟蹋了!” “我是糟蹋香吗?我是怕一会儿你们下不来台!现在又没黑暗遮掩脸色。尤其是你柔儿,论关系,你还是她的表姨呢!若让她知道……” 元尚柔无奈的摇头,“怕是她早知道了!不然,能主动找到这里来?” 声音娇柔的周蓓蕾含笑道,“呵呵,人家都找上门了,这会子掩饰反倒叫人嗤笑。不如大方的叫她进来。我们四个一直藏身幕后,第一次被人认出,呵呵,叫夫人知道了,也是光荣。” “还光荣呢!小蕾,你的脸皮越来越厚了。差点被人指着鼻子骂,所有学生都亲耳听见,你居然以为是光荣?” 周蓓蕾是个长相富态讨喜的女子,年过三十,保养的极好,穿着烟霞紫苏锦长衣,手腕带着翡翠玉镯,看起来仍像二十左右,更难得有一双天真清澈的双眸,声音甜美至极,说什么话都让人喜欢。 “为什么不高兴?都说了,小醉楼的考核是传统,规矩又不是我们定下来――夫人要怪,也该怪自己呀!谁让她定下规矩,一定把人哄到黑漆漆的山洞里,看人出丑呢?还专门打探人家私隐,务必第一击就击中人的心灵深处?还有问题‘你觉得小醉楼弟子应该什么样子’‘你配不配做小醉楼弟子’‘如果你成了小醉楼弟子,能不能胜任’之类,都不是我们设定的呀!”一边说,一边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受了很多委屈似地。 她的搞怪,让紧张的云雅茹扑哧一笑,元尚柔也莞尔笑了,“谁说不是呢!” 只有冷艳的戚红袖,无奈的摇摇头,“可我们也算最衰的考官了!被学生点名身份不说,还被反驳的哑口无言!偏偏,她的话越想越对,我们几个白受气了。” “呵呵,就当为夫人受气吧!何况这是我们任上出来的孩子,以夫人的心胸,不但不会责怪,日后只有器重的!她本事越大,将来地位越高,你我不是脸上有光吗?” “光然‘光荣’呀!” 三人齐齐赞叹一番周蓓蕾,然后,让侍女赶快把俞清瑶迎进来。 俞清瑶一进来,略微抬眼一看,便垂下眼眸,屈膝与四人行礼。其他人还不好意思,厚脸皮的周蓓蕾无奈,轻笑一声,“清瑶呀,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嗯,是有一点事情。” 她把初来金陵书院,跟刘岩胜签订的协议书拿出来,双手递出。侍女接过来,交给周蓓蕾。 “呀!是聘用书诶!你、你还是书院的老师?没看来嘛!” “咳、咳!小蕾,你半年多没会书院了,不知情也难怪。清瑶她会‘梅花篆’,所以山长特批了‘瑶花’,让她教导学生,算是双重身份吧!” “哇!”周蓓蕾惊讶的叫着,翻了犯协议书,这东西她再熟悉不过,正版还是伪造,一眼就看出来了。“嗯,你拿这个过来,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第一关。” 惜字如金的俞清瑶提醒了下。 戚红袖一怔,元尚柔恍然,云雅茹咳嗽了一声,仔细回想了下‘瑶花’开课的盛大场面,当时选课的似乎……足足三十六人?一人一千两银子啊! 果断道,“第一关,你通过了!”(未完待续) 一九三章 冰山一角 按当时开课的场景来算,第一关两万两的要求,绰绰有余呀! 周蓓蕾知道始末后,简直两眼发光了,“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胜旧人呀!你比我年轻时候还凶猛!厉害!”竖起大拇指,赞叹个不停。 “第一关你通过了!哇,清瑶你接连创造几个历史性记录诶!第一个陛下下旨进入书院的;第一个进书院就又当学生又当老师的;第一个在书院内教授‘梅花篆’的;第一个被人谋害不成,自己下毒毒自己的;第一个在考核时候痛骂考官的;也是第一个前脚接到任务,后脚就完成的!” 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戚红袖想到山洞里被骂得哑口无言,心中羞耻,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云雅茹也使了个眼色,示意周蓓蕾好歹维持“师长”的尊严,可不能再被小丫头鄙视了! 周蓓蕾笑起来毫无心机的模样,很容易让别人误会她她单纯无害,是个好糊弄的。可真那么想,那就大大的错了!赞美完了,她仔细看了一下协议书,眨眨眼, “不过,听说‘瑶花’后继的生源很少呀,嗯,后期上课的,只有五个人?诚然,你丝毫不藏私的教了,但方式上,一定有不足之处啊!嗯,我猜,你一定想维持‘瑶花’吧?” 看到俞清瑶点头,周蓓蕾笑了,笑得分外开心。 “那这样吧,‘瑶花’继续存在,书院会另寻老师;只是你的所得,只能算两万两了!正好折合第一关的通关费用!细算算,你已经超出两个同伴很多了,竞争是在公平的基础上。” 俞清瑶沉默了下。点头应许。 她从来没想到赚同学们的钱,维持“瑶花”,也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喜欢梅花篆。练习梅花篆。 “拿纸笔来!” 周蓓蕾三言两语,定了大方针,直接用茶汁倒入砚台里。磨了少许墨,刷刷落笔写了几行簪花小楷。俞清瑶看了。上面大意是俞清瑶自广平三十年四月至十一月任“瑶花”老师,得学费银折算成两万两,已做小醉楼通关费用。与书院无银两上瓜葛,立字为据,且日后再任“瑶花”老师,不得做通关费用,云云。 扫了一遍。没什么不妥的,便在落款处用梅花篆写了个“瑶”字。 戚红袖松了口气,云雅茹提着的心也放下来――果然,跟着厚脸皮的小蕾,轻松多了! …… 江南很少下雪,不过今年比往常都寒冷,冻云在天空厚厚的压着,几日不见太阳了。这一夜后,终于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雪粒子,沙沙的敲打在房顶屋檐上。天字号、地字号的学生围聚在大会客厅里。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一会儿议论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一会儿又怕看不到最后小醉楼胜出者是谁。 “我猜,一定是苏静妮!她家多有钱啊!她两个叔叔都在扬州。是大盐商!随便指缝流一点出来,就够平常人吃一辈子。两万两算什么!” “咦,她叔叔是盐商?不是说,她出身官家吗?” “啧啧,莫玲儿,这你都不懂?她是官家出身,不过家族里庶出的叔伯经营生意,不是很常见吗?扬州盐商,在朝中没有当官的撑腰,能做多久?所以我说,她这一关,只要回家张张嘴,最容易不过了!转眼就抬两万两回来!” “卢卉也不差啊!你们忘了,她没有亲戚在书院的,只靠着跟山长的旧年情分才进来。这大半年来的花用,都是她自己赚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会赚钱的人!” 有人提出不同意见,“那都是小钱!小打小闹的,不值一提。两万两啊,你们当银子跟石头似地,随处可见?我承认卢卉能赚钱,如果给她三五个月,说不定能完成。现在,只剩下十天了啊!” 很奇怪的是,没人提起俞清瑶,说她能通过,或者说她一定不能通过。 因为大家都猜不透书院――以云雅茹、戚红袖为首的老师是什么意思?被人痛骂了一场,是记恨呢,还是非常记恨呢? 私心里,她们很敬佩俞清瑶,盼望她能成功,学业上俞清瑶非常努力,进步神速,大家有目共睹。而且她有别人都没有的勇气,看似纤细身体里藏着强大的能量!但谁都知道,女人心眼太小,换了自己怕是也容不下讥讽过自己的人吧! 有人轻轻的嘀咕一声,“希望她被刷下来……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要太难看。”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洁白的雪花慢慢飘落下来,天地一片洁白,白得纯净无暇。 转眼腊月二十一了,明天就是小年,书院开放的最后一天。俞清瑶、苏静妮、卢卉三人,齐聚在花山顶上的二层小楼里,等待吴师的到来。 不过来的是如意、轻云两人,她们道吴师病了,这几日熬药吃,山路寒冷,就不过来了。横竖有英师在,老人家辈分高,连山长刘岩胜都要给几分薄面,宣布过关者也不算慢待。 “苏静妮,你的两万两,从何处得来?” 苏静妮脸色不好,本以为可以见到吴师,问一问干嘛总是跟铜臭物打交道?小醉楼不应该是风雅的么?都被熏染得变了味道!她蹙着眉,“家里得来。” “俞清瑶,你呢?” “教授‘梅花篆’得来。” “卢卉,你呢?” “哦,前辈知道,卢卉自打进了书院,一应费用都是自己赚得。开始只是在‘丰乐楼’帮帮姐妹们的忙,换得一日三餐,后来认识了‘丁香结’的人,清瑶出了好点子,用梅花篆做花样子,用黑绒线勾勒字体,制作成屏风、围屏等物件。恰巧,在进小醉楼前,卢卉想做大一点。跟人合作绣好了一丈多长的大幅绣品,卖了有五千两。又有六幅小的,可以练成一体。也可以分开装饰,加起来也卖了八千两。还有三幅没有做好……” “那么,你筹集够了两万两吗?” “不够。还差两千……” 英师点点头,“你通过了?” “啊?”卢卉本以为自己哀求哀求。再宽限几天,毕竟,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三天呢!只因为明天就要封院了,她才迫不得已过来。没想到看似古板的英师,也很通情达理嘛! 她感动的眼眶泪花闪闪,哽咽道。“谢谢!谢谢!” “不必谢我,谢谢你自己。在书院里自食其力,这大半年来一般女孩的吃穿嚼用,加上你还没卖出去的三幅围屏,差不多两千两了。所以,你才能通关!” “……哦。” 卢卉的眼中还有不解。 俞清瑶倒是心中一动,“难道,小醉楼要求的‘两万两’,是要求我们在书院里赚得?” “不错!”英师赞赏的看了一眼俞清瑶,不过她的神色一般人看不出来。 “苏静妮。你从家中带来两万两,虽然符合规定,但……我必须提醒你了!两万两数目不多,你可以求助家里。日后怎么办?” “什么?还要?为什么总是钱、钱、钱!” 苏静妮对小醉楼的美好印象,都被打破了!跟家里开口要钱,容易,但她不是为了钱才来金陵书院的啊! “你很看不起钱?认为它是俗物?” “难道不是吗!”苏静妮一脸嫌弃的说。 卢卉垂下头,嗫嚅着“真是有钱人”,察觉苏静妮瞪了她一眼,赶忙缄口不语。 俞清瑶微微摇头一叹,现在的苏静妮简直跟她当年一模一样,提到金银就反感,觉得那种东西沾染了自己的清风玉露,毁掉了纯洁美好。其实,这都是被宠坏了,不知忧愁的人才能有的想法啊!经历一番世情,才知为什么人人爱钱,因为没有钱,寸步难行!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银钱换来?更别提生病无钱治疗……是多么悲惨了! “呵呵!”英师的眼神已经非常严厉了,但苏静妮不准备退缩,她要求见吴师,而不是这个狮子大开口,只会要钱的老妪! “呃,本来要到年后才告诉你们第二关的,既然你如此说,那提前说了罢!第二关,筹集银钱二十万!期限,半年!” 卢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俞清瑶满脸惊讶,似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二十万啊!小醉楼真是敢开口,把她们当什么了?赚钱的摇钱树?苏静妮的愤怒就不用多说了!她的脸色臭臭的,瞪着英师,某种程度上说,她的胆量可比女山长李碧云强多了。 从牙齿缝中甭出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还要钱?不是给你两万两了吗?加上卢卉、清瑶的,一共六万!你还嫌不够?给你棺材本都绰绰有余!” 卢卉大惊,连忙捂着苏静妮的嘴,神色慌张的道歉,“前辈,您千万别生气!苏静妮只是一时气愤,才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她吧!别跟她一般计较。”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棺材本自然早就准备好了。”英师冷冷的说道,“你以为小醉楼是什么地方?二十万两,通过者,才能正式的自称为小醉楼弟子!这是铁规,谁也更改不了!” 卢卉一脸衰败,这么说来,她是没可能通过的!难道,她竭尽全力奋斗了一个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俞清瑶则镇定的如常。 在她看来,要求有些……过分了!一味要钱,干嘛不直接把商户出身的学生叫来,她们的家族不乏富甲一方的!二十万,一个或许拿不出,十个、二十个呢,你凑凑、我凑凑,不用半年也能筹集齐全。所以,她冷静的问, “这二十万,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英师的目光在俞清瑶身上停留了一瞬,满意之色一闪而过,“当然有!你们可以通力合作,也可以使用女院内所有的资源,只要不触犯书院规定,半年后赚来二十万两银子。就算通过!” “利用书院资源?” 卢卉眼眸一闪,敏感的抓到关键字眼!她只用了“丁香结”一处资源,就赚得二十万。若是能使用全部,半年期间,也未必不能达到要求啊! 俞清瑶想得更远。试探的问,“如果我们达到了呢?该不会有更难、更高的标准吧?” “当然!”英师理所当然的回答! 在苏静妮的冷笑声中。她一本正经的道,“小醉楼,是整个金陵书院的核心、是心脏!管理着书院内部,包括前山的所有财务大权!山长?只是小醉楼推出来的傀儡罢了!用来给外面人看的,实质上,只能管理教谕和学生!做做场面上的事情!至于一切银钱上的往来,都是我们小醉楼管束!” “简而言之。小醉楼决定了书院的生死!如果小醉楼运转顺畅,那金陵书院就昌盛了!如果小醉楼出了问题,书院熬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完蛋!” 几句话,点明白了神秘的小醉楼,到底何方神圣! 苏静妮、卢卉、俞清瑶都是聪慧之人,很快想到金陵书院的偌大名声从何而来了。女院不提――女院出来的人,再如何出色也是深宫内院,外面人听个名声而已。重中之重,在前山!前山的士子们。每次乡试、院试,乃至京城的会试、殿试,都有人崭露头角。 科举是百万大军过独木桥啊,只有那么一二人幸运的出了头。而书院。为了广撒网,捕捉那一二条幸运的鱼儿,需要收下多少家境平寒的士子?供他们读书,供他们吃穿!一个人或许花费不多,但几千人呢?几千人,数以十年的持续呢?毕竟科举三年一回,若因为人家一次不中举,就放弃了,那前面培养的功夫白做了! 这是多么大的担子,都压到小醉楼身上! 所以,小醉楼的继承人,需要卓越的远见,敏锐的目光,坚强的性格,出色的才华气质,高超的交往能力,果敢的判断能力,还有不一般的赚钱能力!这些,未必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但几个人合作互相取长补短,便可维持小醉楼的正常运作。 所以说,小醉楼的考核法变态,也是情理之中。 苏静妮怔了怔,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唐突了。她陷入纠结中,留在小醉楼,从此不停赚钱赚钱?那她跟那几个钻进钱眼里的叔伯婶娘有什么不同啊?可不加入?小醉楼毕竟是金陵书院的最高决策处,将来的风光是可以预见的……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不能留下!她可不想一辈子就跟钱打交道了! 英师看出来她的决定,也不勉强,只说了一句,“随你。” 卢卉简直呆了,万万没想到小醉楼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是不是说,只要她完成了二十万的目标,就能成为金陵书院背后的高层,像李碧云一样!出身卑微,是她唯一的缺憾,能有机会改变自己,这个机会,打死也不能错过啊! 俞清瑶她名声(诗仙之女)有了,金钱(母亲的嫁妆)也有了,地位么,曾祖父是帝师,舅父是侯爷,舅公是国公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也没想过嫁到高门大户里,只要平安顺遂就够了。是以小醉楼的特殊,对她而言吸引力不大。 她只是凭借女人的直觉,认为金陵书院……似乎不大寻常啊!书院为了办学,向大户富豪筹集资金,很正常。可为什么要女人出面赚取银钱呢?还特意设立女院,掩人耳目!对,她下意识的认为女院是为了小醉楼做掩护,而不是因为先有了女院,随后才成立了小醉楼! 一定有什么特别原因…… 好奇是有的,但俞清瑶也没忘记过度好奇,对自己一点益处也没有。所以,她竭力表现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似乎得与失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苏静妮决定离开时,英师将两万两银票还给她,“有一点有嘱咐你。” “知道,不能外道是吗?我苏静妮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英师听了,点点头,放她离开。 俞清瑶没想到苏静妮这么快就决定了,蹙眉想到了前世饥寒交迫的自己,不知怎么了,突然追了出去! “苏静妮!你先别走!” “怎么了?你劝我留下?呵呵,谢谢你,不过我意已决!整日拨弄算盘,斤斤计较,实在非我所长!与其留下浪费时间,不如我回到以前,还能说说笑笑,学点有用东西。” 风花雪月学得太多,与真正生活用处不大啊! 俞清瑶很想说,但她知道,说出来眼前的苏静妮也听不进去的。只能换种法子, “你的银子从家里借出来?这么还回去,要怎么说呢?” “呃……” “不如存在小醉楼名下的票号里吧!两万两存进去,一二年后还有利息。” 苏静妮撇撇嘴,“利息什么,谁稀罕啊!不过,你说得也对,这么还回去,我确实不好交代。罢,就听你的。” 很久以后,苏静妮无比感谢俞清瑶今日的好心!因为家族落败,她差点进了青楼里,多亏书院用这两万两帮她赎了身,还以小醉楼通过第一关弟子的身份,打理小醉楼外围的事情。当然,比不得风光无限的卢卉,可……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啊!(未完待续) 一九二 没有最贱,只有更贱 二十万两银子要怎么来呢? 此时不会着急这个的时候,今天是封闭书院的大日子,所有女院的弟子,除了少数无父无母、无处可去的孤女,其他人都会离开书院――大龙山的山脚下已经聚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那些等待自家小姐的仆妇都在敲着脚尖呢!若不是书院规矩太大,怕她们等不及早就上山了吧! 卢卉与俞清瑶、苏静妮下了花山,意外的是三十六个同学都没有离开,而是穿戴整齐,每人都清一色穿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笑靥如花,好不养眼!正站在院门口张望。.info[] “你们这是……” 苏静妮惊讶的抬眉。 “呵呵,总要亲口跟你们道别,不然就这么走了,三四个月不能见面,我会心理惦记的!”宁馨儿撅着嘴,上来亲亲热热的拉着卢卉,又笑眯眯的望着苏静妮,“结果怎么样?” “唉,别提了!” 卢卉瞅着苏静妮脸色,会意的没有提及其他,只说了第二关的要求――二十万!注意,不包含第一关的两万! 顿时,引起了强烈反响! “什么!二十万!怎么不去抢!” “这不是要人命吗?书院什么破规矩啊,前山对那些穷书生免费裁衣、免费提供食宿,好得不能再好!对我们呢,学费收得奇贵无比,好容易进小醉楼,张口就是二十万!” 七嘴八舌中,对俞清瑶等三女的嫉妒、羡慕之心,烟消云散。原以为小醉楼多么了不得呢,想不到是个钱篓子!第二关要二十万,第三关、第四关呢?无底洞啊!同情怜悯的,大有人在。 “你们也别太烦恼了!大不了不做小醉楼弟子呗!” “是啊!实在太过份了!我们清清白白、规规矩矩的女孩儿。(..info)干嘛替人家操心银钱?熏得满身铜臭气!又不是嫁到书院了!” 卢卉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谁说话她都点头,恰到好处的露出为难、委屈。“放心!我跟清瑶妹妹会量力而行。”其实心理乐翻了天!一群小傻瓜啊!她已经预感到。这是她一生遇到的最好、最妙的机遇!只要抓到了,一飞冲天!是以旁人怎么说,她都不放心上。 她很有自知之明。出身太低,在一干商家闺秀、官家千金中。最受人鄙视!亏得她知道隐忍,多少冷嘲热讽都过来了,日日笑脸对人,长久下来,倒也赢得好人缘。这次的机遇……她回头看看苏静妮,可惜啊!苏家有权又有势,苏静妮的叔伯兄弟还从事的盐业。若是能得苏静妮帮忙,第二关轻松的过关!如今,只能看俞清瑶了。 卢卉当然也想王霸之气一发,独立的完成任务,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实力有多少。俞清瑶便是成绩一般,耐不住有个诗仙父亲啊!她已经有预感,第二个能不能通过,就看俞清瑶如何利用她父亲的“名气”了。 “明年再见了~” “我真舍不得你们~” 莺声燕语,女孩子们互相依依不舍的道别。书院封院,要到来年三月才会再次开院。这段时间。好些路途遥远的姐妹见不着了,只能约定来年何处相见。至于那些住得近,关系又好的,早就眉飞色舞的说好元宵一起出去玩了。 俞清瑶心中藏着心事。本想赶快收拾东西回家,不想来了一个侍女传话,说是山长有请。大概是问明年“瑶花”开课的情况吧?俞清瑶不疑有他,跟卢卉说一声,便跟着去了。 才离去一会儿,那边阮星盈已经与陆薇雯、莫玲儿说完了,穿过人群,挤到卢卉旁边, “清瑶呢?” “哦,山长请她说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 “山长?什么!”阮星盈乍听没注意,可下一刻立时惊叫起来,“什么时候走的!” “才、才走的!” 阮星盈气恨的跺跺脚,连忙追上去,留下卢卉一脸的迷惑。 ……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茶中还带着茉莉的清香,几朵舒展开来的白色花瓣漂浮水上,令人赏心悦目。刘岩胜坐在紫檀雕花扶手椅上,语气轻松,笑着示意,“你们女孩子最喜欢花茶了,虽说失了茶的原味,但有花瓣的清香,或许更适合你们年轻女孩的口味。” 俞清瑶道谢,轻轻啜了一口。茶中没了微苦的滋味,反而满口余香,想必会引起大多数女孩喜欢吧!唯有她,经历一番世情困苦,更喜爱平平淡淡一杯绿茶――就如吴师的茶。 “呵呵,第一眼在秋水殿看见你,便知道你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最难得出身不凡,却没有骄奢矜傲之气。” “山长谬赞了!女院有许多优秀的姐妹,远胜于清瑶。” “可她们没有通过小醉楼的考核啊!偏你过了,这就证明你比她们都强!” “山长过誉,其实卢卉姐姐、苏静妮姐姐,也都是才艺俱佳,比起她们,清瑶自认资质普通。” “唔,是,当然么,她们也很优秀,都是书院教出的好学生,好苗子!不过呀,以老夫的眼光,你俞清瑶才是其中的佼佼者。论出身,你的曾祖是帝师,这就高出别人几辈子了!尤其是你父亲,大周朝唯一的诗仙。” 刘岩胜的笑意是慈爱的、亲切的,但目光中有些什么特殊的东西,俞清瑶琢磨不透,只能一味自谦,称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跟其他姐妹不能比之类。 原以为寒暄的话说不了两句就完了,可以说到整题,哪晓得转来转去,就是不说点子上!刘岩胜就好像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辈,絮絮叨叨的,问了俞清瑶在书院的生活情况,跟其他学生有什么争持的地方?相处如何?可习惯了书院的生活?若有什么提议,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俞清瑶只能耐着心,一一回答了,并感谢山长的“关怀”,说自己在书院学到很多,同学相处得都挺好,没什么提议。 刘岩胜笑眯眯的仔细听了。 按理,该说正事了,可他话音一转,关心起诗仙了。问俞锦熙接了编撰《广平大典》的任务,在金陵收集珍稀图书,做得怎么样了?俞清瑶这大半年来心思都在书院上,再加上阮星盈在她中毒后跟父亲那一闹,几乎把温情的面纱全部扯下来!还狠狠的跺了几脚!弄得她每次回去,都尴尬的跟父亲说不了几句话。于是,如实的回答,“不太清楚。” “唉!不容易啊!”刘岩胜轻轻叹口气,说起俞锦熙的日子怎么不好过,“金陵读书人家多,但富户官员子弟藏书,等闲不给人观看的,想在金陵收集孤本……难啊!” “按说,他是朝廷的功臣。可惜,一时半会的跟北狄打不起来,等打起来,他的功劳早被人抛到脑后。说实话,老夫非常敬佩令尊,只可惜……朝堂上不是人品好就能够立足的!” “令尊离开朝堂已经十年了,亲眷不往来,感情都淡了。你母亲……啊,抱歉,不是故意提及你的伤心事。唉,只是跟你说写实情――但凡朝廷上有一两分重视你父亲,便不会轻易的将端王侧妃一事一笔带过,总要给他个公道才是!怎么才回京,就打发到金陵来?金陵是繁华之地,可距离天子千里之遥啊!” “况且令尊拒绝了卢丞相的示好,婉拒了联姻,听说,他离京时都没有几个官员相送?唉,真是令人叹息啊!被派到金陵来,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京……” 东拉西扯的说了一通,最后意味深长的道,“老夫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有些人望,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老夫开口。对了,你的第二关不容易啊!往常都是七八个人一起想办法,这一届只有三个,还有一个主动退出。剩下你跟另一个出身卑微的……有需要的话,老夫也能帮助一二。” 文人喜欢的含蓄,把自己心理的想法,包上一层华丽诱惑外衣,一层不够,再来一层,务必使得怎么听怎么顺耳。可细细的想,又不对头! 真想帮忙,干嘛不直接伸把手?何必发出一连串的感叹――朝廷刻薄有功之臣,你父亲被别人猜忌,赶出京城了!《广平大典》就是个名义,实际上你父亲在金陵寸步难行,根本讨不到好儿! 一头雾水的俞清瑶,在见到着急找她的阮星盈后,终于得到了答案! “清瑶,你、你没事吧!” “没有啊!阮姐姐,怎么了?” “那个老流、氓,没对你怎么样?” “没有啊,什么!阮姐姐你是说?”俞清瑶满眼的震惊! 阮星盈跺跺脚,“幸好没事!否则拼它个鱼死网破,我也绝饶不了那个无耻下三滥的贱人!” 一般而言,阮星盈还是很“大家闺秀”的,她这么生气也是有缘故――女山长李碧云是何人?是吴师的弟子。当年吴师是刘岩胜的妻子,而李碧云是第一弟子。刘岩胜厌倦了吴师的年老色衰,看上李碧云青春美貌,不顾师徒名分,硬是把花骨朵一样的李碧云娶了回来! 十几年过去,这会子李碧云也老了! 他老人家故技重施,看上俞清瑶了!(未完待续) 一九五章 隐蔽 俞清瑶咯咯咬着牙,恍然大悟,干嘛刘岩胜对她“温言细语”那么久,原来是抱着这种恶心的想法。气得握紧拳头,指甲捏得发白,“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停妻再娶,他不要脸吗!” “什么停妻再娶!清瑶,你当李碧云是明媒正娶的妻啊?不过是个妾!她出身贫寒,是原来女山长见她可怜,破例收在女院里教导琴棋书画。后来不知怎么……就跟刘岩胜有了首尾!”阮星盈冷哼一声,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女院旧时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道出。 吴锦年――前女山长,与刘岩胜结缡多年,性情娴淑、举止娴雅,博览群书,见识不凡,匹配在书院做山长的刘岩胜,堪称是天作之合。两人感情一直极好,令人羡慕,但也有一二不如意的,一是膝下一子半女都没有,二,到底年纪大了!文人雅士聚会时,谁不带着年轻美貌的姑娘?谈诗论画,红袖添香,带着黄脸婆算什么啊?吴锦年无奈,“贤妻贤妻”,套在她头上一辈子了,不贤怎么办!见李碧云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比起外面不知名姓的好多了,就正经开了脸,摆了酒席抬进门做妾。 说来也奇了,刘岩胜一直没有子嗣,偏李碧云进门后一年生子,三年生女,如今子女双全!引得多少文友赞他才高德更高,得送子观音偏爱,年过半百了送来一对金童玉女。一来二去的,李碧云地位水涨船高,正妻吴锦年倒退一射之地。 书院规矩,前山山长与后山的女山长,须得一对夫妻,且都要才华绝世。堪称表率。刘岩胜得宠妾,巴不得日夜陪伴,就跟老妻说。你年纪大了,恐精力不够,不如退位让贤。吴锦年不是蠢人。当然知道背后没说出口的意思――如,李碧云比你漂亮多了。人家女学生都喜欢跟着漂亮的山长学习,不然来书院干嘛,看你一个半老徐娘?再者,外面人家来书院,一看女山长如此美丽有气质,而李碧云当年不过出身贫寒人家,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变得大方得体、优雅动人?那么学费的问题就不用担心了。 如此。吴锦年只能让出女山长的位置。李碧云有儿有女,地位稳固,加上自身才华的确出色,在女院做了十年女山长,平日出面结交女眷,跟正妻似地,倒叫人淡忘她的来历出身。 阮星盈忧心忡忡, “清瑶,那老不要脸的盯上了你!准备故技重施了。可恶,如今不是跟他硬碰硬的时候。不如你不要进什么小醉楼了,免得他找借口纠缠!书院是他的地方,所有人都可能是他的眼线,我怕你吃亏啊!” 俞清瑶险些吐血。 她知道有些人无耻没有下限。指鹿为马、颠倒是非,但没想到衣冠楚楚的刘岩胜,还是江南文坛的盟主,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他都六十了啊,做她祖父都嫌大,竟然动这种龌蹉心思,该死!该死! 愤怒了一会儿,她渐渐冷静下来, “不可……小醉楼,看来我是必须要进小醉楼了!” 阮星盈急了,“清瑶你?” 俞清瑶便把小醉楼在金陵书院独特的地位告诉,“小醉楼是整个金陵书院的钱袋子!钱袋子出了问题,整个书院都要玩完,何况是他!到那时,他是个狗屁的山长!让他做春秋大梦,我一定要让他好看!” “哦,怪不得两万两、二十万两,总是不断要钱。看来,是考验你们能不能撑起书院的支出。也是,若是你真的进的小醉楼,老色鬼投鼠忌器,反倒不敢动你了。他就是看你现在为二十万两为难,再加上你父亲的事情……” “我爹现在很难吗?” “他没跟你说吗?也是,你爹那种自负的人……”阮星盈撇撇嘴,“好嘛,我不说了。(..info无弹窗广告)其实你也猜得到,江南虽然文风昌盛,十分敬重读书人,可家有藏书,都是敝帚自珍,哪可能献给朝廷啊!给钱都未必答应。” 俞清瑶听说,皱紧了眉头。不应该啊,皇帝编撰《广平大典》,是多少人翘首以盼的大事,在她记忆中好像家家户户都把藏了数代的书籍贡献出来……至于朝廷上的官员,似乎都以能进编撰馆为荣。怎么会…… 万事开头难,也许是还没真正进展,引起重视吧! 她猜得没错。 广平皇帝这回是第三次下旨收集图书了,前两次是他登基之初,政权还不稳当的时候。为这种为那种的原因,波折重重,最后无疾而终,没下文了!人们便没把这回的编撰大典当成一回事儿!尤其是刘岩胜,他远离京师权利圈,政治嗅觉早就退化了,加之在江南被文人吹捧了二三十年,自以为是、自尊自大,看不起做了几首酸诗的“诗仙”,也觉得凭自己的资历,至少在江南这处土地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别的不说,他不出头,谁会把自家的藏书送给外人?他俞锦熙想收集江南书籍,做梦去吧! 因此,刘岩胜才敢“要挟”俞清瑶。当然,他的话说得委婉、含蓄,即便把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外人去,怕是也没人会觉得有不当之处。然而细心“体会”内中涵义,能把人气得憋死! 这才是手腕啊!不动声色,轻飘飘几句话,年幼无知的小女孩能不上当?再聪明的人有了弱点,也难逃脱。他是书院的老大,暗中和女学生勾勾搭搭……谁敢里跟他对着来?被发现也不怕,大不了对外人宣称――俞清瑶自己钦佩江南盟主的才华,自愿的! 还能不能更无耻了! 俞清瑶是越挫越勇的人,知道刘岩胜的“本色”后,反倒心理“踏实”了!在她看来,刘岩胜就是一等下作卑劣的小人!小醉楼出考核题的考官,都没他心理阴暗无耻! 有敌人不怕,她可以防范啊!何况,《广平大典》的重要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不出三年,所有参加修撰《大典》的人都会庆幸!不仅能在注定流传千古的书册上留下名字,还能躲避皇帝晚年的暴政! 刘岩胜,我们走着瞧! 俞清瑶的眸中闪过一抹坚定,她需要做的,就是尽快让江南士子知道皇帝修撰图书的目的,相信不久,大权独握的皇帝就会派出钦差来协助父亲,以便尽快开始修书。 在这个时间里,她能做什么呢? 能借用“书院所有资源”,做些什么呢? 俞清瑶和阮星盈离开后,一处低矮的冬青微微摇晃了下,露出一双惊诧的大眼睛。大眼睛捂着嘴,灵活的眼珠转了转,想到什么,忽然开心的弯了起来,就像算计鸡肉的小狐狸。 …… 俞清瑶回到表舅与表舅母许氏出面租下的宅院,见家中一切井井有条,十分安慰。因家中人少,兼不少习俗跟金陵本地不合,她不得不与父亲俞锦熙商量,这个年该怎么过?一般人家要开祠堂,男丁如祠堂给祖先磕头,供奉牺牲的,可俞清瑶知道父亲身世,根本不是钱氏的亲生子!跟姓俞的一点关系都没,那,供奉谁好? 她愁坏了。 可俞锦熙对此满不在乎――他在北疆多年,风里来沙里去,脑袋挂在腰带上,要是不说,连过年是什么意思都忘啦!随意摆摆手,“你看着办吧!” 什么叫看着办!俞清瑶真是气到内伤。 然而想到父亲的差使步步难行……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心里想,罢了罢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就当给自己锻炼的机会,行不! 除夕那日,她从自己小金库里拿了两百两银子,置办了一桌不错的酒席。此外,给院里的人每人裁剪了两套冬衣,连临时过来帮工的也算,另外还有厚厚的赏钱。各个喜笑颜开。也不用人伺候,她一个人守岁,守到三更…… 俞锦熙在外院跟几个兄弟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才发现一顶大红灯笼挂着屋檐下,女儿以手臂支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瞌睡。至于供桌上家家户户都有牌位……也有,不过是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写。 伸手摸了摸崭新的牌位,俞锦熙眼眸一挣,眸中似有闪电划过! 而迷迷糊糊,感觉有酒气的俞清瑶哈欠一声,“爹爹,你回来了?” “嗯。” “这牌位……是女儿临时找人做的。祖母她……不是您的生身母亲,女儿早就知道了!”艰难的把这个秘密捅开,因为俞清瑶觉得没必要一直瞒着。自己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父亲的血脉就是她的,一辈子也扯不断!正如她再不喜欢俞子皓,不也得人前人后待他好? “嗯。” 俞锦熙没有多言,意味难言的看了女儿一眼,“困了的话,回去睡吧。” “不,女儿等天亮。” 父女两个对坐着,直到天蒙蒙的露出一丝鱼肚白。实在撑不住的俞清瑶眼睛都睁不开了,俞锦熙抱着女儿去了闺房,让她睡得香甜,呆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空白的神主位,空空的,连名字都不能光明正大刻在上面。俞锦熙眉梢狠狠抽了一下――有一种痛,真是撕心裂肺。他金銮殿上喜登科,成为名扬天下的“诗仙”,年少成名,可那又怎样!再看不到那个给了自己生命的女人了。(未完待续) 一九六章 清水出芙蓉 客似云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是金陵城内最大、档次最高的酒楼,足足三曾楼,内里雕栏画栋,铺设处处可见匠心。除夕刚过,这里的生意好到爆,简直座无虚席。不过,对于某些特权人来说,永远会留着安静舒适的雅间等待。俞锦熙就是其中之一。 “俞大人,请请往楼上雅座~”店小二热情的招呼着。 后面一个排队的不乐意,“小二,凭什么让他先啊?明明是我来的早吧!”随着他的吆喝不满,后面更多的人愤怒了,“店大欺客啊!” “嘿嘿”,店小二一点也不着急犯众怒,“你们知道刚才上去的是谁吗?” “谁?” “告诉你们,那是大名鼎鼎的‘诗仙’!” “什么?那个络腮胡是诗仙!有没有弄错啊?诶,我说店小二,你不会编出谎话哄我们吧!” “怎么会!天底下还有人敢冒充‘诗仙’吗?不怕一开口露了馅?”店小二信誓旦旦,接着,又抓抓头,无奈的说,“老实讲,第一次看到诗仙,小的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诗仙是这么五大三粗模样。” 还以为诗如其人,是个玉树临风、翩翩尔雅的美少年……呃,美男子呢! 不提底下人一片唏嘘难以相信,俞锦熙上了三楼――今儿他是应齐景暄、齐景昕之约,不想凭空跳出来一个妙龄少女,大眼睛眨呀眨,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就是‘诗仙’!我有个秘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怕俞锦熙拒绝,连忙补上。“是关于你女儿俞清瑶的秘密哦。” 俞锦熙定住脚,无聊的摆摆手,“没兴趣。” “你真没兴趣?我可以用人格保证。你听说后,一定会跳起来!再也不会这么震惊了!” “你是我女儿在金陵书院的同学?” 宁亦安眉眼弯弯,“是。(..info好看的小说)我叫宁亦安,是她在‘瑶花’的学生哦!” 俞锦熙笑了下。虽然满脸络腮胡,可这一微笑仍旧牵动这世上最俊美的面庞,让宁亦安失了神,痴痴道,“条件是,你把胡子刮了吧!我想看看你的真容。” 俞锦熙翻了个白眼,准备换个方向过去。宁亦安急了。“你不听,会后悔的!真的,我用人格保证。” 可俞锦熙仍旧不理会,宁亦安只能追上去,“好嘛好嘛,我可以先告诉你!你听了,觉得这个秘密值得,你再刮了胡子可好?我就看一眼、一眼!” “只需要一炷香时间!事情关系你女儿的终身,你都不愿停下来听我说一说吗!” 俞锦熙被追得无奈了,回过身。“一炷香?” 欢喜的宁亦安连忙点头,连条件也往了要求。 …… “事情就是这样了!那天我藏在冬青树后后,意外听到俞清瑶跟她的好友阮星盈私下里说话。呃,‘非礼勿听’我是知道的。但她们提及道山长说过了什么话……阮星盈非常激动,说起了山长跟李碧云之间的旧事。 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暗示俞清瑶就是第二个李碧云!一直叫她小心,避开山长。本来我还不大懂,回到家里打听了下十年前的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山长对俞清瑶动了心思,还以你的仕途做要挟,想要她主动献身。我呸,一个老流、氓,也不看看自己多老了,敢动这种花花肠子,真想一巴掌拍死他!亏得他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的模样,原来是个老不羞! 呃,你放心,我谁都没告诉哦,今天遇到你也是意外。当然了,你要是一直不出现,我也会想办法告诉你。俞清瑶人挺好的,不看在她传授‘梅花篆’的情分上,我宁亦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火坑啊!” 宁亦安大眼睛眨呀眨,心思颇多惋惜。 可惜沐天华出家了!不然以安庆侯府、定国公府的势力,老不修也不敢对动歪念吧!虽然当初俞清瑶进书院是知府大人的正妻许氏亲自带来,但好多人都在内里猜测,以为俞清瑶因生母生父关系……尴尬的缘故,见罪侯府、国公府。不然,怎么元尚柔一直冷冷淡淡,爱理不理的,哪里像亲属啊! 她把听人说来的,和自己的猜测一一说出,同时小心翼翼的看着俞锦熙的脸色。可络腮胡太碍事了!除了越来越紧的眉头,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我……说完了!” 静。 很安静。 宁亦安的设想中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形,有些疑惑,试探着继续道,“我听清瑶的意思,似乎胜券在握,有的对付的法子。但后面的话她们是低声说的,我听不太清。俞……你没事吧?” 回答她的,是掀桌!什么茶盏杯子全部倒在地上,啪啦啦一阵乱响。 宁亦安尖叫一声,吓了一跳,福灵心至,颤巍巍道,“秘密都说完了,我走了!那个……条件,反正做不做在你~”说完,匆匆忙忙跑开了。门外有她的侍女,急忙跟上。 俞锦熙喘着粗气,拳头咯嘣咯嘣的捏着――就在他眼皮底下,居然有人敢打他女儿的主意?还是一个糟老头!上次见面,他怎么没把人打个满脸开花!可恶,可恶啊! 不多时,齐景昕找过来,看着一地的狼藉,非常吃惊。 “先生你……” “我要让刘岩胜,身败名裂!” 俞锦熙背对着窗,太阳金灿灿的光辉照射下来,唯独照不到他阴郁的面容。暗沉中,只有一双充血的眼眸写满了憎恨与愤怒。 皮肤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不知当代“诗仙”一怒,会怎样呢…… ―――――――――――――――― 俞锦熙回到家中,心一直是沉甸甸的。他在想,女儿回来已经有十几天了吧,为什么一言半语也没支吾,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不值得她信任?他们父女的感情,已经陌生隔膜如此,连她遇到的危险都需要外人来告诉! 想到半年多前,阮家丫头斥责他不是一个好父亲――那时他心中愤怒,也有茫然,不懂怎样对女儿才是真的好。十三四岁的女孩,略通人事,糊弄是糊弄不了,可把事情托盘而出,她也未必能承受、明白。所以,他觉得保持一定距离是最好的。 现在看来……不好!太不好了! 满心痛悔的俞锦熙回到家中,径直去了内院。 今天天气极好,俞清瑶在窗前的大书案摆了宣纸、墨汁,执笔练习“梅花篆”。每当练字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她垂着头,眉眼认真,手腕上带着重重的金镯,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心。站在大书案前,窈窕美好的身姿变突显出来。说起来,练习跳舞也有大半年了,基础不够,她就加倍的练,好在天生柔韧性极好,已经能跳几个连续的动作,一举一动,都透出跟以往不同的姿态、气质。 今日只是平平淡淡站着,静态的娴静、淡雅,仿佛一副丽人图。 俞锦熙恍惚,原来那个在襁褓里笑着向他伸手,流着口水,抓到他的拇指就笑得开怀,然后不停磨她的两颗小牙的……女儿,长大了。她身上没有香喷喷的奶香,没有咿咿呀呀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也没有忽而哭啼忽而笑个不停,变脸比天气变化还快。 她长大了,不任性了,会看别人脸色,会小心翼翼,不像小时候固执的不让陌生人抱,累极了就不管不顾的睡觉,哪管他举着拨浪鼓摇得手都酸了? 也许……他总觉得跟女儿隔着什么,是因为暖乎乎、小小嫩嫩的婴孩忽然变得这么大,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想法,让他一时无法接受吧! 隔着隔扇,他安静的看着,目光悠悠。 写足了两页,俞清瑶终于住了笔,转头见到父亲,忙放下毛笔,行了一礼,“父亲。” “嗯,哦,瑶儿啊!你,练字呢?我看看写的怎么样。梅花篆?咳,其实梅花篆在前朝流行一时,可本朝会的人不多,瑶儿,你练习这个,便是学得再好,外人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唔,请父亲教诲。” 俞锦熙笑了下,执笔在空白纸张上写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写完了,满意的点点头。俞清瑶见了,不动声色,接过笔,另起一行,也写了这十个字。 两厢对比,字迹有七八分相似。关键是神韵,竟然相差无多! 俞锦熙自然不知,他的女儿前世不知道父母都是“死遁”,每次思念父母时,就拿出父母的旧物“睹物思人”。母亲沐天华还好,侯府里留下不少物件,唯独他的,只有几封书信而已。俞清瑶从十二岁起就天天看着那几封书信,把上面两百多字,字体结构、笔锋、神韵,记在心灵深处。 再加上后期落魄,有的是孤苦时间揣摩练习。今日一试,果然引起俞锦熙一震! 天,他的女儿居然是个模仿字迹的高手! 怪不得一直练谁也看不懂的梅花篆呢! 他心中十分欢喜,可再见女儿面容平静,一点没受“刘岩胜”的影响似地,微微吃了一惊。(未完待续) 一九七章 花魁大赛 “瑶儿,你……” “怎么了?”俞清瑶很奇怪,发现父亲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神,不似被自己突然露出模仿字迹的本领而震惊,倒好像是为了其他事情。会是什么呢? “呃,没事。对了,你不去看你表舅、表舅母吗?” “年节时候,他们会很忙吧!我过两日再去。” “干嘛要过两日?你是我俞锦熙的女儿,到哪里都是娇客。他们若慢待你,你只管回来告诉我,我写信告诉你舅公去。” 俞清瑶听了,暗暗发笑,多像是孩子受了委屈回家告父母啊!“没有的事,表舅、表舅母一直待我极好,两位表姐也是大方温柔的,是女儿觉得人多拥挤,何必硬挤在这几日拜年,给人家添乱?纵是去了,也没多大功夫陪我。” “哦!那可以去看看你的同学,朋友。” “嗯,早就约好了,她们明日就过来看我。卢卉家住的远,苏静妮家规矩大,要聚齐了也不大容易。”随口说了几句,便听见俞锦熙漫不经心的问, “瑶儿啊,你在书院,没人欺负你吧!” “……” 俞清瑶非常敏感,尤其是在父亲面前,那是一句话掰碎了,揉软了,每个字每个字从耳朵钻到心理寻思――旁人都是对外人抱着忌惮心思,说什么都要思考一番,换到她这,全不同了。 刚刚看到俞锦熙那个异样的眼神,她心中掂量了一下,缓缓道,“姐妹间嘛,哪能没有小纷争呢?就是牙齿还有跟舌头相碰的时候,几句口角免不了。不过书院的同学都不错。有性情爽朗大方的,有才华横溢聪慧过人的,还有娇俏可爱的。在一处欢乐不断,我很喜欢她们。” 直接回答了回话,同时。把山长私下跟她的谈话刨除在外。除非俞锦熙直接问,“那个老家伙对你说了什么”。否则俞清瑶怕是不会开口了。 俞锦熙有些挫败,然而又为女儿的心机感叹。他这时也不知道高兴还是悲伤了,高兴女儿懂得收敛、深藏,还是悲伤她小小年纪就会看人眼色了!作为父亲,他希望为女儿撑起一片天,可背后压着的大山,不知什么时候就压下来。他真的怕…… 怕牵连了她! …… 初八,卢卉心理惦记着小醉楼、二十万两,迫不及待的从乡下回到金陵城,按照俞清瑶给她的地址,找上门来。 “瑶儿妹妹,你可有主意了?唉,我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日夜寻思。用梅花篆做花样子,怕是行不通了。俗话说,‘物以稀为贵’。第一个、第二个或者沾新鲜的光,有人愿意花大把银子买。可我们要是半年弄出一二十架屏风,肯定卖不上这个价了……” 俞清瑶见卢卉的确瘦了几分,原本婴儿肥的脸庞脱去了一层。变成尖尖的瓜子脸,秀眉英挺,斜飞入鬓,两只如秋水般的双眸闪烁着清澈的光芒,肤色如玉质琼脂,樱桃小口无须胭脂自然而红。女大十八变,才几天啊,竟然出落成小美人了! 她自然不知,使得卢卉发生大变化的,是人家心底的期盼完全不同了。出身微末,以前的卢卉最大的渴望也不过是赚几文银子,维持自己日常食宿;在书院多学一些东西,充实自己;此外,跟其他同学交好,为将来做打算。没想到,第一年,她就迎来最大的机遇!二十万,只要完成二十万两银子,她就可以飞上枝头! 这些天,她吃不好、睡不好……是担忧吗?不,是快活的!心情的改变,使得面相发生变化。以往的小家子气褪去了,如磨去了石头表面的玉石散发着光彩! 她迫不及待的来寻俞清瑶,当然是催促俞清瑶赶快想办法啊! “莫急,半年时间,我们两人须得慢慢筹划。.info[]” “嗯,听你的。” 卢卉在俞宅里住了三天,期间也提了好几个自己琢磨出来的赚钱法子,只是小打小闹,距离二十万太遥远了。至于俞清瑶……她不是愁烦怎么赚钱,是在研究怎么把小醉楼跟父亲的编撰一事联系起来!她可以气恨刘岩胜,一怒之下再也不去金灵书院了,可父亲已经被绑在《广平大典》上,要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编撰官最后让外人夺走,她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呢! 等等、盼盼,卢卉按捺不住,某天着急的问,“清瑶妹妹,你怎么不忧心呢?半年时间,很快的!要是我们错过这次机会……”又是一通担忧后,提出自己的建议,“听说清瑶妹妹跟知府大人有亲?其实若有知府大人出面,金陵府最赚钱的生意还不是我们随便挑?” 俞清瑶直接拒绝,“盐茶铁马,别想了。” “为什么?”越是关系民生,越是赚钱!铁、马算了,她们够不到,可茶叶不行吗?尤其是盐业,苏静妮家里就是做这个的,家财万贯形容也不差啊!卢卉跺跺脚,心道,难道俞清瑶根本不在乎小醉楼?也是,她父亲是诗仙,清贵无比,比自己出身平民强多了…… 俞清瑶淡淡的看了一眼,心中一动,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开,免得让人家心理不痛快,暗中记恨。 “卢卉姐姐,知府大人是我的远亲。你可看到‘八音协’的柔师是如何对我了,远亲不是同族至亲,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怎样的。虽说,厚着脸皮上门去求,说不得能求得一些薄面。但二十万,那个人的薄面价值二十万?” “尤其茶、盐,关系民生。一个不慎,会引起许多麻烦。卢卉姐姐,换了你是知府,会把关系民生的大事交给两个小女孩吗?再者,若我猜得不错,盐茶铁马早有自己的行会,不是我们说声进,就能进去的。想分羹,也得看那些人愿不愿意。” 卢卉面带羞愧的低着头,“好妹妹,你知道我是一时急昏了头。如果有什么惹你不快的,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计较。” 俞清瑶含笑摇摇头,刚想说自己不在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 怎么把另一项最赚钱,又关系民生的赚钱项目给忘记了!而且这事,若是操作的好,她能帮上父亲许多,收集藏书再也不用发愁了…… 说做就做。她急忙叫人套马车,路上跟卢卉一五一十的说了,说得卢卉满脸诧异, “什么!青楼花魁!” 她已经错乱了,未成婚的女儿家出面经营这种不堪的职业,那日后……日后怎么办! 颤巍巍的卢卉拉着俞清瑶,低声下气哀求,“好妹妹,别做这个好不好!姐姐害怕,万一传扬开来,你我的名誉可就全完了!就算赚了二十万,书院又怎么肯要名誉有损的人?”说罢,滴下两滴泪来。 俞清瑶笑着拍拍她的手,安抚道, “卢卉姐姐且慢伤心,听妹妹一一道来。刚刚姐姐也说,能赚二十万,看来这个主意可行。唯一要担心的是你我身份。这也简单,找个不会让人诋毁的出面,不就好了?你我藏身幕后,只管收钱。” “啊,有这种好事?” “当然!”俞清瑶嘴角弯着,想到英师那句“书院所属资源”,呵呵,真是天助我也! 不多时,到了知府后宅。许氏听说俞清瑶拜访,连忙让人接进来。正巧,元尚柔也在,俞清瑶笑着行了师生礼,拉着卢卉把自己想的赚钱法子说了。 元尚柔倒是没有反驳,只是皱着眉,“你们确定吗?嗯,青楼生意,的确来钱快不过,一个不妨,被人发现,你们的清誉就坏了。罢,我就出这个头,找人帮帮你们。” “那多谢表姨了。还有一事想请表姨帮忙,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与吴师、应师,还有云师、戚师她们禀告,麻烦表姨帮我下帖子邀请。” “哦?邀请她们,容易,这会子她们都在金陵城内,我打发人去请就完了。” 俞清瑶听了,笑着与卢卉一起道谢。 …… “清瑶妹妹,你刚刚好像……” “卢卉姐姐,你我相识不短了,妹妹的为人你也知道一二分。若是信得过妹妹,就将此事交给我――青楼花魁按说年年办,赚钱是一定的,但要赚得钵满盘满,怕是也不容易。所以,我打算让我父亲出面,主持最后的花魁选美!” “啊!”卢卉满脸震惊。 “你爹爹,肯答应吗?这对他的名誉不会有损吧?” “不怕。”俞清瑶想到,父亲第一天回京城就舍下她,带着人去青楼逍遥快活,应该不会反感主持花魁选美的。有父亲“诗仙”的号召力,想必会引起很多人注意吧?嗯,再加上“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 前世里,她落魄时曾经看到过一次花魁选美。那种大胆、热辣、美丽,还有恣意狂放,简直引起整个城市的疯狂啊!就连良家女子也在琢磨怎么穿衣,怎么打扮。嗯,她参考前世一些做法,一定要痛痛快快半个出色的花魁大赛!(未完待续) 一九八章 协议 三面七间黛瓦粉墙的房舍,独门独院,少了外人的打扰。金陵女院的人就在这里,屏退了下人,只剩下寥寥几人在。无烟的银霜炭将整个暖阁内保持的温暖如春。墙角胭脂水釉蒜头瓶里插着一枝梅花,纠结的褐色枝干映着粉白的花朵,分外打眼。 “柔儿说,你想见我们?”吴师穿着褐色团花被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角插了两根翡翠玉簪,笑容一如初见。她有股特殊的亲和力,即便失去了青春,即便没有出类拔萃的美貌,可她的雍容、优雅气质,仍旧让人难以忘记。 “是的。” 俞清瑶使了个眼色,卢卉便开口把她们两个的计划说出来。可能刚刚已经听元尚柔说过了,其他人并没有意外,只是听说会邀请“诗仙”作为主持裁判,略有吃惊。 “我跟瑶妹妹寻思过了,要让那些花魁卖力,只能以名相激,以利相诱。获胜者不但能得到诗仙亲笔题诗,还能获得自由身。且,可以封个‘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想必到时所有的青楼女子都会卯足了劲。” “嗯,想法不错。”吴师连连点头,笑容和煦,“那你们是定了用这种法子?” 英师则补上未完的话,“如果定下来,那就要计时了。我们别的不问,只看半年后结果。” “这……”卢卉回眸看了一眼俞清瑶。 俞清瑶脸色平淡,从锦墩上站起来,屈膝行了礼,“是,我们已经决定了。” 英师听了,直接拿笔记录下来。看得卢卉心有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视了。 不过,好在俞清瑶想到了。她行礼过后,笑着道,“早前说的是。‘书院所有资源’,清瑶心有疑惑。不知这‘所有’二字,包不包含前山?” “嗯,自然是包含在内的。” 总不好说没有,因为小醉楼的存在就是为前山服务。.info[] 俞清瑶心理的大石稳稳的落下,有笑着看向云雅茹、戚红袖、周蓓蕾等人,“那几位老师呢?算不算是书院的人?” “这……” 元尚柔心理咯噔一声,好嘛。这就算计来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从中少赚些。 云雅茹笑着道,“我们都是小醉楼的人,也是书院的人。你要觉得算是‘书院资源’,也无不可。” “这就好。”俞清瑶点点头,又冲吴师道,“那您呢?” “大胆!”英师横眉竖目时,是能吓到好多人的。不过俞清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略偏着头。不惊不慌。吴师见她如此,心中满意,笑着道,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要不违背书院规矩。” “不成!吴师,若是这丫头要求您借她二十万呢?那她不用考核了,直接过关!”元尚柔急急道。 “不错,从没听说学生考核,需要师长出手帮忙的。若是她通过了,算她的,还是算我们的?”冷艳的戚红袖一针见血。 “我倒不觉得。夫人定下的规矩,明明白白说的是‘书院所有资源’,难道你我都不是书院的人?否则,就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周蓓蕾悠悠的道。 “这不是钻空子吗?” “钻空子就钻空子。自己想不到利用,难道别人想到了,却不准吗?” “小蕾,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元尚柔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现在谈论的不仅仅是关于吴师要不要帮忙,而是俞清瑶、卢卉日后的前途――二十万两达到,她们两人就是小醉楼的未来成员了,哪还有站在那一边之说? 吴师笑着摇摇头,柔和的视线落在俞清瑶身上,“丫头,你有话便直说吧!” “是。前辈请看,这是我离京之前,母亲与我准备的嫁妆单子。二十万没有,但十一二万,总是有的。我想用它做抵押……”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吴师。她慎重的接过单子,疑惑道,“你这是要……” “表姨说的是,若我直接要求借贷二十万两银子,不是直接过关了吗?那特意布置这一关,有何意义?也不能展现我与卢卉姐姐的本领。所以,我决定拿出嫁妆单子……抵押在前辈这里。依此为据,我可以借贷出二十万,以作本钱吗?” “孩子,你就不怕赔掉了,血本无归?” 俞清瑶心道,为了父亲搏一搏,总好过被皇帝晚期反复无常搞掉小命来得好。面上却是一副自信,“晚辈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众志成城,一定能完成目标。” 吴师低头看了看,见上面古董有,家具有,头面首饰有,还有各样奇珍异宝,唯独没有田产。心里想,这丫头还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也就点头应了,“我做主,可以。英师,你代我立下字据。云儿、红袖,柔儿,抵押不违背规矩吧?何况这孩子借钱,是用作本钱。”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 俞清瑶乍听小醉楼的独特地位,就知道书院在外肯定有票号当铺之类。挪了自己嫁妆典当换钱,一来一回太麻烦,不如直接抵押在小醉楼里。更可让人知道她的决心和态度,相信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轻视。 “清瑶还有个想法――想麻烦几位老师出去,在各青楼里寻些好苗子,教导她们用香、跳舞、唱歌,还有穿着打扮。” “什么?你刚刚问我们算不算是‘书院资源’,原来打着这种算盘!” 俞清瑶无辜道,“清瑶已经把全部家底都豁出去了,若是因为青楼的花魁不够美,引起不了重视,那可怎么办?清瑶没让几位老师明着去帮啊,可以暗地下换下名字,或者找些借口,总之,花魁大赛越成功,就是小醉楼越成功!几位老师身为小醉楼的一员,难道不该出一份力吗?哦,放心,不会白出力的,清瑶请吴师作证,每人教了谁、教了什么,半年后一起算账――清瑶不会让老师吃亏的!” 卢卉在旁听了,眼睛简直要发光了! 她才知道自己疏忽的地方。一,没有本钱,只出了个主意,到时候怎么计算你的“主意”价值多少?人家心肠好,分你多一些;心肠坏的,随便给给打发了,岂不是要气死!二呢,她跟俞清瑶都有忌讳,不能参与太多。看柔师刚刚的态度,没怎么放在心上,看来是计划自己找人出面,再用小醉楼的钱,那最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三呢,自己只想着赚钱,却没想到利用周围的人,让其他人帮自己赚钱! 俞清瑶短短几句话,把本钱的事情解决了,以后花魁大赛都是她出的钱,得益的自己也是她!其次,这半年内连吴师都成了局外客,而云雅茹、戚红袖等,都成了她的雇员!需要帮她做事,半年后分红…… 简直太聪明了! 合同协议,一式五份。上面是俞清瑶强烈要求的甲乙双方,甲方俞清瑶、卢卉,备注写明是小醉楼考核弟子,乙方呢,竟然不是屋内任何一人,而是“小醉楼”。由吴师、英师、云雅茹、周蓓蕾、戚红袖、元尚柔六人一起签订。内容无非是半年期限内,俞清瑶用嫁妆单子抵押来二十万两银子,操作花魁大赛一事,全全主张,其他金陵书院所属,一应提供方便,不得阻拦。若是失败(估计也赔不了多少),那嫁妆单子上所有都归小醉楼所有;若是成功,俞清瑶、卢卉就顺利通过第二关。 俞清瑶、卢卉,各拿了一份所有人签名的协议;一份“小醉楼”所有,由吴师代为保管;一份交给云雅茹等人共同包管;最后一份,给了公证人许氏。 如此,影响深远的花魁大赛,悄悄的在知府后宅的小院里定下了。 云雅茹仔细看了一眼协议,忽然掩口笑了下,“卢丫头占大便宜了。赢了她跟着沾光,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知半年后,该怎么判定高低?” 卢卉的脸色,顿时煞白。 俞清瑶缓缓的收敛好协议,笑了一声,“原来小醉楼的习惯是这样,八字才刚一撇,就急着论功邀宠了。我与卢卉姐姐共同进退,规则上不是说过吗,我们合作完成任务,也是可以。” “但我们评分的高低肯定不一……” “雅茹,你的话太多了!” 卢卉悲戚的抬起头,又垂下,用力的咬着唇。俞清瑶牵着她的手,行了礼后,离开小院,路上安慰,“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那些嫁妆横竖用不到,所以抵押也没什么。若你觉得自己沾光白捡了便宜,那这半年,我用力使唤你咯?我一个人没得三头六臂,只有你能帮衬。你不会暗中骂我把你当牛马鞭策吧!” “怎么会?” 卢卉破涕而笑,心道俞清瑶倒是一片好心。换了自己,未必肯把到手的好处分给别人。面上宽慰了,到底存了一分出身高低引起的隔阂。为了不让俞清瑶发现,她欢喜的去做每一样俞清瑶吩咐的事情,拼了命也要完成。 她却不知,俞清瑶宁愿选她,也不会要清高自诩的苏静妮,是有自己的目的――她要借花魁大赛宣扬《广平大典》。所以,花魁大赛的细节是没有时间过问的,当然需要一个如卢卉敏感要强,更有野心向上爬的女孩帮忙! 或者说,叫掩饰?(未完待续) 一九九章 再遇 自从发现江南文坛盟主刘岩胜是个卑鄙小人,俞清瑶彻底对江南的文人骚客们怀了成见,总觉得大冷天的拿着折扇,摇头晃脑自谓风流的……都是面上衣冠楚楚,内里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禽兽!所以,父亲俞锦熙忽然心血来潮,要带她去拜访名士,据说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书法家、教育家,她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心理颇为不屑。(..info) 马车出了俞宅,在银杏胡同里绕了一圈,直接绕到街尾。总共时间不到两炷香,到了! 这么近! 俞清瑶满心疑惑。当初许氏帮忙找宅院的时候提过一句,这里环境清幽、风景迷人,没有闲杂人等打扰,是金陵城一等一富户聚居的地方。不过一般清贵人家,宁愿住贫困之地,也不会被这里的铜臭熏到。到底是谁,得父亲敬重,还不顾人言住在此处? 下了车,看到斑驳古旧的“温宅”两字,她恍然大悟。莫非,那位在江南文坛颇负盛名的,是温如晦的长辈?问过后,果然!那位令人尊敬的长者,是温如晦的大伯祖父。 同时,俞清瑶也明白了一件她一直猜不透的事情――为何京城七君子,籍贯不是京城的温如晦能上榜,还名列第一?性格张扬的齐景昕怎么服他?大理国太子段晓天怎么肯屈居人下?就是表哥沐薄言,和威远候世子林昶,也不是好说话的…… 原来,温如晦凭的不仅仅是自己才学,更因为他出身千年世家――太史府第。 说千年,可能夸张了,但温氏流传的家谱至少可以追溯到八百年前!八百年啊,朝廷上的皇帝都换了几家了。唯独温家还存在。这份底气,是现今任何世家都无法比拼的。 温家累世为官,做的是史官。史官不需要多少才气。也不需要权势荣耀,只要肯在历史面前一字一句,将全部的真实记录下来。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于史家道德。就算是一个好官!为了如此朴素的理念,每次改朝换代,温家都用鲜血证明着这一点。 前朝的事情不提,现大周朝的开国皇帝曾是前朝官宦,起了不臣之心,登基后,因温家先祖不肯把他“乱臣”改掉。一连杀了七个温家男丁。从爷爷到孙子,一个也没放过,最后轮到十八岁的温家独苗,还是不肯妥协。总算皇帝没昏庸到底,放了一条生路。[..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于当今广平帝,继位的时候也没少杀戮手足兄弟,温家仍旧如实记录――可想而知,好容易绵延子嗣,又被皇帝屠戮了大半。 温家为了“公正、客官”的史家道德心,数次家族血脉将断。所以。算是最让人敬佩,同时,也是最让人同情的世家了。这一片,包括十几富户的家宅。原本是温家族人居住的,后来人脉凋零,家族不兴,只守着五进的院落过日子,难怪正门方向与其他富户相反。 能证明温家底蕴的,只有浩瀚如烟海的的藏书吧?五进的院落,除了主院两位老人,倒座是几个下人居住,其他东厢西厢,从前到后,全部摆放着整齐的书籍,据粗步估量,不下十万册。与之相比,俞清瑶从曾祖那而继承来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人家是千年传承,能一样吗?宁可贩卖祖宅,把偌大的宅院一块块分割卖掉,也不能丢下一本书…… 让老人为编撰《广平大典》也把最后一样象征温家底蕴的藏书,献给朝廷。 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俞锦熙也不说明其他,只是客客气气上门做客,与温家老爷子谈论市井民情、古人诗词,末了才道明来意――请老人家教导女儿书法。温家老爷子脸上长满了老人斑,说话语气缓慢,眼珠都浑浊了,可一旦站在书案前,颤巍巍的手一拿起笔,浑身的气度全不一样了――史官下笔,每一个字,都关系一人一生的荣辱啊!长久养成的慎重,以及对落笔后对每一个字负责的态度,让这位年过八十的老者,显得非常睿智,令人敬服。 俞清瑶拜师,先取温家“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家风,再看温老爷子半生严谨,拜师的时候自然心悦诚服,认认真真的磕了头,行了拜师礼。 …… “对不起啊,我以前一直怀疑你。” 温宅后院里种了六棵高大的银杏树,最小的也有两百年了,树干合抱粗,高高的耸立着。就是小扇子一般的叶子落尽,光秃秃的不大好看。可满地的金黄,踩在上面别有一番情趣。俞清瑶因是女眷,无须避讳。温老爷子的养孙女温馨,对她一见如故,邀请她到后院里休息。 温馨还有家事处理,抱歉的让俞清瑶自己漫步,等会便过来。不想就这么一会儿,遇到了不常在家的温如晦。温如晦也有些惊讶,能在自家后院看到俞清瑶,细说起来,好像从莫愁湖“落水”后,就再也没见到了。 如何也没想到,见面第一句不是道谢,而是道歉。 “怀疑我什么?” “你是七君子之首啊!我觉得你面相亲和,内里心狠手辣之类……不然怎么镇得住齐二、林昶、段晓天那些人呢?” 温如晦听了,不得不失声笑笑。他长相中等,可笑起来脸颊居然有两个小酒窝,凭添了几分孩子气。俞清瑶眼尖,瞧见了,非常意外,眨了眨眼一时失了神。 “呃……”温如晦连忙垂下头,收了笑容,可惜收不了红彤彤的耳朵。 俞清瑶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过分了,连忙退后一步,“清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惊讶。谦谦君子的温状元,如何制服放荡不羁的齐二、任性恣意的林昶,还有眼睛长到头顶上的段晓天……” “哈哈,原来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人呐!” 齐景昕一步一摇白玉为骨的折扇,啪了一合再一开,站在银杏树后冷笑着,“哥,你听听她这话,似乎对我们七君子十分了解似地?”(未完待续) 二00章 针锋相对 莫要背后说人,看来流传的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俞清瑶被抓个正着,一时难为情的低下头。换了谦逊君子的温如晦,或者齐景暄,怎么也不会故意针对,可惜是生性霸道、得理不饶人的齐景昕。他慢悠悠的踱着步子走过来,神情散淡,可眼睛却如鹰隼一样盯着俞清瑶,闪烁的锐利光芒让人心惊―― “哼,也不知你听了谁嚼舌根子的话,对我们七君子诸多误解。看你也是出身大家的闺秀,不知‘谣言止于智者’吗?怎么面上端庄,背地里却学市井长舌妇‘以讹传讹’?” 俞清瑶嘴角一抽。她自然是不懂,齐景昕听到自己骂他“放荡不羁”,与半吊子丑事接连的林昶相提并论,非常生气。况且当着兄长的面,一时下不了台,所以才针锋相对。她想的是,前世遇见的景昕是多么风趣、伟岸、上进,有担当、有本事、顶天立地的男儿――对比此刻,是不是她瞎了眼? 或者人家太会伪装了? 真正君子,背负家族复兴重担,却仍如青竹一般挺立坚持的,是温如晦啊! 她的脸色慢慢涨红,不是为简单的两句话讥讽的,而是想到自己愚蠢了半辈子,现在才擦净了眼睛,看清了人心叵测! “抱歉。” 从善如流的屈膝行礼,“不知齐世子、齐二公子也在,小女言语无状,冒犯了。” 没等景暄开口,景昕冷冷道,“一句抱歉就算了?你当我们七君子是什么?‘君子君子’,并不是我们七人自封,而是京城百姓们一致认定!年少有为且德才兼备……虽然林昶私德方面差了点,但他自幼跟其舅父在南疆上战场。也算得将领之才。我们七人各有个的本事,让你一说,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了!” 俞清瑶有些羞恼。.info[]她真的错了! 因温如晦从京城一路来金陵,她先存了“七君子之首一定不是好人”的念头,加上跟父亲怄气。没给人好颜色。细想想,挺失礼的。现在她算是温家老爷子的“弟子”?总不能让人心理有隔阂。这才决定道歉,缓解下关系。 本想道歉完了,就避开,横竖江南这边男女之间的大妨不似京城那边的严重,但也有的。哪里想到齐家兄弟也在!还被听到了她的无心之谈! “……你表哥也是七君子之一,怎么你言语中只骂了我,骂了跟你有仇的林昶。骂了不着调的大理太子,唯独对你那游手好闲的表哥不置一词?啧啧,想不到啊,看你一副超然世俗的模样,原来也是偏心肠,亲近的就是好的。” ……刚刚不是才说,七君子各有个的本事吗,这会子又变了,指责起沐薄言游手好闲了? 俞清瑶额头的青筋冒了出来。 换了旁人,她一定能压下火气。云淡风轻不在乎。可眼前这个大放厥词、挑衅的人是谁?是曾经让她心动过,并且轻飘飘的,连人影不不露,就狠狠掐断她心底“爱的萌芽”的齐景昕!深吸了再吸气。她口气不好,但还是维持淑女应有的仪态, “多谢齐二公子指教!小女道听途说,若有什么令阁下反感的,还请你大人大量,不要跟小女一样计较。” 说罢,她垂下因愤怒而显得闪闪发亮的眼眸,转身离开。 “等等!就这么走了?” “齐二公子还有何指教?” “哼,‘道歉’过后,你是不是忘了,该‘道谢’啊?怎么说,都把你从湖水里捞上来,救了一命。当时昏迷不省人事的就算了,过了大半年,也不见你有什么表示?” 该死?他要什么表示?难道要她满世界宣扬自己被灵芝郡主陷害落水,是人家温如晦下水救人的吗?别说她的清誉受损,就是诗书门第的温家也未必希望有这种传言吧?温如晦……应该巴不得这事悄悄的过去。 可恶!什么叫“世上本无事”,都是一群闲极无聊、用心不良的奸人撺掇使坏闹出来的! 她用了十万分的毅力,维持笑容的转过身,“齐二公子的话,请恕小女听不懂。什么落水?什么表示?按齐二公子的意思,小女该向谁道谢呢?如果应该,那小女在这里便道谢一声吧!”说完,冲着温如晦和齐景昕中间,福了一福,“齐二公子可满意了?” 景昕……怒了。 好啊,跟他故意叫板?这里又没外人,说说落水救人的事情又怎么了?小丫头分明是想赖债!救命之恩也当等闲,分明是忘恩负义! “呵、呵”他笑得可怕,锐利的眼眸很有威胁性的眯了眯,忽然出声道,“左撇子!” “那个谁的脖子上,印的手印是反的。是左撇子!” 俞清瑶呆滞当场。 晃了晃神,她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她落水后掐谋害她性命李慧……的脖子,留下的痕迹!该死的!怎么让景昕看见了呢!这下子怎么也洗不清了。 温如晦也有些茫然――俞清瑶来温家三四天了,没有听人说过什么特殊的啊。哦,意思是说,她一直用右手书写!怎么会是左撇子?除非,她根本就是左右手都能书写!再看俞清瑶,他的眼神变了,不愧是先生的女儿,一样的出类拔萃! 有人用欣赏的眼光欣赏,可某些人么,心理阴暗,一定会用阴谋揣度,思索俞清瑶隐藏左撇子的事实,为了什么?肯定有特别理由啊! 最后,还是景暄出面调解,“景昕,何必咄咄逼人。许是人落水后慌不择‘手’,你们也知道,垂死的时候什么挣扎都可能。凭此断定是左撇子太武断了。” 俞清瑶感激的道谢。 离开时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变相承认落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吗?可不道谢吗?人家心理跟明镜似地,再死鸭子嘴硬,可叫人瞧不起了! 一次偶然的散步,虽然遇到了温如晦,解开了心结,但却碰到了讨厌可恶的景昕!景昕到底想干什么,记得前世他没这么讨人嫌啊,举手投足的贵气不说,说话也爽朗大方,哪里会像现在针对一个柔弱女子?难道说,他还没把大哥景暄的世子之位抢到手,所以心性发生了改变? 提到景暄,俞清瑶觉得浑身不自在。景暄的双眼黑黝黝的,深不可测,明知他不能视物,可总觉得站在他面前有股被看穿了的感觉――这也是她下意识感谢道谢的原因吧。 任何虚假的伪装,似乎都是白费力气的。 她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了解。父亲俞锦熙从不在自己面前谈论学生,外人提到,也只是说“那个可怜的,福气薄的,都立了世子还无缘国公之位”。可凭俞清瑶自己有限的几次会面,她觉得齐景暄……根本没有别人口中那么脆弱。 任何时候,齐景暄都是一副温文尔雅、恬淡无欲模样,仿佛世上没什么事情值得他动怒、欢喜。 可他真的是无欲无求吗?应该很快被弟弟抢走了一切吧?在她前世中,可是一丁点关于景暄的事情都没有!在长公主还在世的情况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 温如晦隐晦的问起大伯祖父,俞清瑶的书法课程,学得怎样了?温家老爷子随意的摆摆手,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回答,“一个女孩,随便教教。如晦,你还当真了?来,跟我来。” 老人家把温如晦带到藏书厅中,浑浊的老眼环视着祖祖辈辈收集的藏书,轻叹一声,“唉,很快就不属于我们温家了!” “啊?大伯祖父,您要……可是……”温如晦知道朝廷要修《广平大典》,身为颇有见识的读书人,他很清楚这是于国于民的大好事。只是舍不得温家的藏书,以及疼惜长辈,守护一辈子的藏书,要送出去! 外人看温家千年世家、底蕴深厚。怎知温家付出了多大代价!远得不提,三十三年前,温家嫡支、旁支,少说有六房族人。可广平皇帝登基,杀了多少兄弟?都是皇子皇孙,还真想堵着天下悠悠众口,让百姓觉得都是死于意外?太史门第的温家,怎么能昧着良心写! 没有抄家,但也差不多灭族了…… 现在嫡系的温氏族人,只有他这一支了。要不然,他的学问还浅薄,怎么能乡试、会试、殿试,试试顺利,成为三元极第的状元郎!大约是皇帝心有愧疚,朝廷上的百官也觉得应该给“太史门第”一个交代。只是,讽刺的是,他在翰林院“受人尊敬”,可皇帝、吏部的官员,从来没有正式的下过什么任命,除了科举的时候让他出面,其他时候,仿佛养着一个闲人…… “大伯祖父,您真舍得?孙儿只是怕您……” “我意已决!”老人家颤巍巍的坐在书柜后的太师椅上,按着温如晦的手臂,语重心长,“如晦,你如今是我们温家唯一的希望了。” “为了给你铺路,这些书算什么!你若是在翰林院跟我似地苦熬五十年,一无建树的回家等死,要它们还有什么用!”(未完待续) 二0一章 景暄的婚事(上) 就在温家老爷子狠心决定把家中藏书捐出去,为孙儿谋一个坦荡前途时,他的养孙女温馨正在快活的在俞清瑶家中做客。温馨,年方二八,生得眉目舒展、清秀可人,身穿蓝色芙蓉桂花万年青纹样的棉衣,底下是同色的棉裙,花纹式样非常大方、简单。 俞清瑶喜欢她知书达礼,却不一味清高自诩,待人和气温柔,且年纪小小,就照顾两位上的年纪的老人,家里家外一把操持。 “温馨姐姐,请上座。默儿,奉茶。”并不往花厅里让,直接把温馨带到了自己的闺房。在房里伺候的默儿、纹绣等人,都是长相出色、身段高挑的美人儿,加上穿红着绿,插金戴银、看起来跟一般人家的千金闺秀似地。 温馨见了,好奇的眨眨眼,眼中没有因家贫露出瑟缩卑怯之色,一派落落大方。看得俞清瑶又满意三分,“快把我前儿得的‘浮云冻顶’拿来,再用表姐送来的泉水泡上。温馨姐姐,细论起来你我街坊一年了,可我才认得你,真真是可惜!”说罢,拉着温馨的手坐在熏笼上,笑语盈盈,“姐姐今儿来了,熟悉熟悉,日后可要常来!” “呵呵,就怕妹妹太过繁忙,我来了也是见不到你的面呢。”温馨偏着头,笑着道。 俞清瑶想到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往金陵书院去,也不知跟小醉楼的协议进行得怎么样了,便指着默儿、纹绣,“这两个是妹妹的贴身丫鬟,若姐姐有空,打发人来说声。妹妹必定扫榻以待。” 温馨笑笑点头应了。 两女年纪相仿,且俞清瑶觉得温馨能干坚强的品格儿。很像前世的自己……当然是后期。弱女孩要撑起一个家,不容易啊!因同病相怜,她对温馨未免多了几分关爱。 看得默儿、纹绣暗暗吃惊。倒是不敢因温馨穿戴朴素而生出怠慢之心。 不多时。“浮云冻顶”上来,温馨嗅着茶香,满足的吸了一口气。毫不掩饰的道,“今儿托了妹妹的福了。” “姐姐喜欢就好。” 俞清瑶微笑。没唐突的说“我送你两斤吧”。温家要是肯接受财物,凭着太史门第的门匾,不知家境有多富有了!能稀罕几斤茶叶? “对了,清瑶妹妹,你刚刚说‘表姐’?可是元大人府上的千金?” 收了红漆托盘的默儿蓦地一愣――进门才多久,就问显赫的亲眷?俞清瑶也有些诧异,奇怪问。“对啊。温馨姐姐见过我表姐?” “嗯!十五的时候看灯会,远远的瞧见一面,哇!她生得真是美,就跟画上画的仙女一样,我都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了!只会呆呆的望着。” 俞清瑶扑哧一笑,“温馨姐姐也很美啊!” “去,寻我开心。”嗔怪的瞪了一眼,温馨笑着道,“人家说的是真的。你表姐出身国公府,看她形容面貌。简直无可挑剔。性格也不说,跟你相处这么好,想来也不是那等飞扬跋扈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唉,见了她才知道什么是钟灵毓秀。何独上天偏爱她一人呢!” 话说道最后,虽然流露出小女儿家的一点点嫉妒心,但这样的人才更真实啊!俞清瑶想她青春年少,羡慕深处富贵人家的同龄女孩也是难免,就握着她的手,“姐姐,我相信老天是公平的。比如姐姐,能在温家养大,已经是多少女子羡慕了!我表姐……不似你看到的,其实也有很多不如意处。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她怎样?” “真的吗?”温馨睁大眼问。 “当然。” 两人说说笑笑,拉了一会儿家常,温馨家中还有事,便告辞回去了。 等温馨一走,默儿担忧的咬咬唇,“姑娘……” “怎么了?” “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都说了,何必藏藏掖掖?说吧!我不怪你就是。” “是。奴婢觉得温姑娘结交姑娘,似乎别有他意。” 俞清瑶沉默了半响,经过了无缘无故,为了周芷苓一句虚无缥缈承诺就害她的杜芳龄、林佩、李慧,她还不保持冷静理智?只是温馨不同,出自门风清白的温家,而且她眼中太过清澈,不是为名利欲望驱动的人。就算羡慕元韵儿表姐,真让她见识了富贵人家里阴暗勾当,那点羡慕一定如无根的浮萍,风吹不见。 可能是想到前世的自己,经过外界那么多的诱惑、欺压,都撑着自己过来了,实在不愿意温馨走入歧途。想了想,越发坚定要带温馨去见见世面。一味呆在温宅,性子都拘得呆板了。 没等多少时间,机会到了。 二月二、龙抬头。 金陵自古有“春龙节、青龙节”的传统,每到此日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上到知府大人,下到平民百姓,“撒灰引龙、扶龙、熏虫避蝎”。对女子而言,二月二更是“花朝节”,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外出,不会受家里长辈管教。而小孩子们要在这一天“剃龙头”,吃芥菜饭,吃春饼。热热闹闹的,不亚于除夕。 因为有“出嫁的闺女正月不能看娘家的灯,看了娘家的灯死公公”,家家户户忙着接已经出嫁的女儿。街面上小贩多极了,还有舞龙舞狮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游街。 这一天,知府元大人与民同乐,在城中的酒楼里宴请所有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摆下流水宴席。而作为知府夫人的许氏,也租下了金陵城最繁华的园子――繁菁园,招待那些女眷。陆家、苏家、余家、马家、常家……连来金陵时路过的梁家,也母女一同来了。人人脸上带着笑意,忙着见礼,走过的路上都带着脂粉的香气, 这么盛大的节日,俞清瑶自然不能置身之外。她在繁菁园里遇见了许多同学。如苏静妮、宁亦安、蒋欣萍、罗云歌,以至李慧、宁馨儿,魏碧惠等。在书院外相见。另有一番情趣。几个人说说笑笑,俞清瑶把温馨介绍给大家,顿时引起一片惊叹。除了宁亦安、罗云歌微微皱了下眉。其他人早听说过温家的大名,笑闹着围着温馨。叽叽喳喳。 卢卉跟在苏静妮身边,也得到进入繁菁园的机会。半个多月不见,她眉眼的丽色又多了三分。如果说进入小醉楼让她如璞玉磨去了石质的外表,那么现在,她已经过粗步雕刻,隐约可见日后玲珑剔透、完美无缺。 瞅见机会,她凑到俞清瑶身边。低声问着“协议”的事情。事关二十万两啊,也是她的终身前途,她怎么能不在意?虽然连老山长都认可了,但没到实际实施,她的心总是七上八下的。俞清瑶笑笑安抚,“云师不是已经去找人了么?戚师也寻了一个可造之才,放心,要不了多久就有消息回来。” 半月前,云雅茹以“偶遇”友人的女儿,教导了“可餐楼”的春意姑娘。戚红袖则是隐姓埋名教会了一个舞艺高超的名妓“如梦”,此外,吴锦年还让几名在女院教导茶艺、绘画、歌唱的老师外出找出色的清倌人教导才艺,务必使得青楼花魁大赛。圆圆满满。 “可是我担心,那些青楼女子悟性不高,两个月怕是无法领会。或者愚笨不堪调、教,云师、戚师都不是好脾性的人啊!” “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那些女子虽然沦落青楼,可不乏聪慧过人的,为了自由,为了名声,相信拿命拼都肯的。何况,也不需要多大代价,怎么不肯用心?你且安静等待,别露了行迹,让人察觉。” 卢卉连忙掩口,比起二十万的任务不能达成,更害怕清白有损,那这辈子可就毁了! 她们私下只说了两句话,元尚柔就派人叫俞清瑶去,隔开了外人,怒斥道, “你怎的把温家的人带到这里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俞清瑶不解,淡淡的回答,“表姨问的是温馨姐姐,哦,是清瑶带她出来见见世面。这里是繁菁园啊,表姨难道不知道?” “你!”元尚柔柳眉倒竖,“你怎么说话的!” “清瑶说的话不对吗?”俞清瑶故意装成迷惑的模样,其实她早看元尚柔不顺眼了。当她看不见元尚柔眼底一丝厌恶吗?只能怪藏得不好吧!索性也懒得维持表面情谊了。长辈又怎样,仗着年长几岁,动辄横眉竖目的,想骂就骂,她又不是元尚柔的儿女,得生生受着! “你……顽劣无知!你既然知道她是温家的人,怎么能把人带到这种杂乱污浊之地?别以为你父亲有诗仙的美名,告诉你,你父亲那点名气在温家人的眼里一文不值!若是得罪了温家,可不是自讨苦吃,天下之大,无你容身之处!” 呵呵……俞清瑶都想笑了,当她是吓大的? “表姨话从何来?杂乱污秽?这里都是表舅母的客人,表姨如此说,至表舅母于何地?况且,人多就是杂乱了?温家千年世家的名声不是靠着与人无交、闭门造车得来,是凭着自己的血性、骨气。温馨就是家世特殊了点,她也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儿家,为何不能在‘花朝节’出来与同龄姐妹结交了?” “你……”元尚柔哼哼瞪了一眼,“我是一片好心,你不领情,我懒得多说!” 才说了一会子话,就有人探头探脑,元尚柔见俞清瑶“榆木脑袋”,也不多言,拂袖就走了。俞清瑶原地占了一会儿,别人探索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她也回视回去,一丝怯意也不露。见她如此,旁人反而不好光明正大的八卦了,说起了另一则绯闻(原谅作者找不出其他古代词语代替)。 绯闻是,陆家的长房大姑娘陆晴雯,也就是陆薇雯的堂姐,似乎跟长公主的外孙齐景暄定了亲事。看陆家似有若无的透露出来的消息,十有八九! 本来,以长公主是皇帝胞姐这一层而言,齐景暄除了娶不到公主,其他京城里多少权贵人家的女儿娶不到,怎会到金陵来寻亲事?还是正室夫人。不是妾侍。奈何命运弄人啊,齐景暄不得父亲喜爱,加上双目失明。世子之位不保,京城里权贵见风使舵,哪肯把金银堆成的嫡女白白浪费了?若嫁。只肯嫁庶女,或者偏支的嫡女。长公主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受不了这股气,才到文风昌盛、尽出美女的江南为外孙寻一可意媳妇。反正她不求权势,只要肯待她宝贝外孙好就可以了。 陆家的当家人陆伟,虽然官职不高,可家中书香传家也有四五代了,家中的风气也可,没有不好的名称传出来。长公主挑来挑去。勉强矮个子拔高个,特意派了两个嬷嬷来陆家见过,陆晴雯果真是娴静如花照水的美人儿,声音更是甜美,估摸齐景暄一定会满意,就回了长公主。 实在是景暄的年纪不小了,耽误不得,长公主暗示两个嬷嬷露出口风,愿意跟陆家结亲。陆家简直如天上掉馅饼一样,还不巴巴的答应了! 说道八卦的人脸上带着嫉妒。“陆家真是烧了高香了!” “可不是嘛!那陆晴雯也未必是我们江南最美的千金闺秀,听说当初在金陵书院她是‘五朵金花’里最差了一朵,怎么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唉!这就是命!陆晴雯就是命好!那其他的金花纵使生得再美,命不如她。又能怎么办!” 嘀嘀咕咕中,俞清瑶知道齐景暄要成亲了,心理有一股……嗯,非常怪异的感觉。陆晴雯是什么人,她不知晓,但堂妹陆薇雯么……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同学,陆薇雯总是眨着小鹿般受惊的眼睛,怯生生的模样早就深入人心。不过也难说,姐妹两个性情相差很多的,如丽君、丽姿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心头有一瞬间的异样,大概是觉得陆家未必是长公主亲家的最好选择吧,但说到底,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听了几句墙角,便抛到脑后,回去和同学们聊天了。 繁菁园极大。各家夫人在厅堂里谈笑,女孩子则不耐烦拘束,拿着风筝在外面玩耍。也有拿着钓具在湖边垂钓的。 俞清瑶想起自己刚刚被元尚柔叫走,都没跟温馨说一声。温馨在这里除却自己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亲朋,万一……被惊扰了就不好了,于是问人寻了过去。不多久,寻到了假山后。瞧见了温馨蓝色的衣角,急忙过去,轻轻一拍! 温馨回头,眼中露出惊恐!可是一点声音也没发生,因为她捂着口鼻,连呼吸声盖住了! “你这是?” 俞清瑶迷惑不解。 温馨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掩住唇,然后用眼睛示意假山后面。俞清瑶蹙着眉,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假山后站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着玫瑰紫杭绸小袄,外头罩一件石青璎珞纹样的半袖披风,头戴翠水祥云金钗,打扮得颇为华丽。另一个则是墨绿色比甲的丫鬟,就是身形高挑了些。 “表哥,求求你!求求你了!” “表妹,我也求求你,不要逼我了!你都要成亲了,还缠着我做什么呢?舅舅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可是,你不管我了?你不是说过,我们海枯石烂、至死不悔吗?怎么海未枯、石没烂,你就变了心。” “我石敬名一诺千金,当初对你所有的誓言都是出自肺腑。可……现在的情况是我变心了吗?是你不得不嫁给别人!表妹,我也一样痛心啊!可不能为了你我的小痛,阻碍了陆家的百年大计!陆家养育了你我,难道我们不能报答,还要做罪人吗?” 俞清瑶震惊的瞪大双眼! 虽然声音听不大真切,可“表哥”“表妹”还是分辨出来,而且男声跟女声大不一样!怎么会,知府夫人举办的聚会里混进来一个男子!这要是传出去,可如何是好!不仅许氏名誉扫地,连所有参加聚会的女眷…… 不得了!恐怕会引起大震动! 其实俞清瑶想太多了,江南不比京城,礼教拘束严谨,这里风气散漫,放浪形骸者众多,视刻板礼教为糟粕,认为局限了人的“天性”。有一种学说就是斥责礼教篡改圣人言说的,当然被朝廷当成洪水猛兽给禁了。但这种学说能被人所知,就说明江南的风气了。 俞清瑶这里忧心无比,又害怕身边的温馨被连累了,若是,可真对不起温家了!因此,不由恨煞了那一对私自会面的男女。心道,作孽啊,明知道被发现自己就是个死,还要牵连别人! 可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后,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 不会吧?陆家的百年大计? 整个金陵城还有哪个陆家,那个陆家的千金需要私见表哥,一诉衷肠的? 可怜长公主英明一世,怎么相看孙媳妇的,若是为齐景暄娶了私德有亏的陆家女,未来可怎么办!(未完待续) 二0二章 景暄的婚事(下) 如果刚刚还是俞清瑶的猜测,接下来的话完全印证的她的想法―― “表妹,我去见了齐世子,他性情温和,为人不错,虽然眼睛瞎了看不见,可他是长公主的唯一后裔,将来怎么样,全看你能不能笼络住长公主的心。你在齐家站稳了脚跟,谁敢给你正室夫人难堪?不为别的,也想想舅父待你如何,你在金陵书院每年花费多少?开口两万,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都应许了。就是后面二十万……着实多了些,是唯一没满足你的。” “舅父待我也没话说,我幼时家贫,若不是舅父时时接济,温饱都难,更别提有做举人的风光了。我不能……表妹我不能啊!我不能为了你我私情,却害得陆家百年大计全都毁了!舅父对我的恩情孩子有抱,你让我怎么,怎么能带你私奔呢!” “呜呜……” 那女子哭得伤心不已,仿佛遗忘了身遭环境,其他任何事情都跟她无关了似地,只是哀哀欲绝,哭倒在地。那“表哥”伸出手,似乎想搀扶,可也知道这一扶,再也难摆脱,只能狠狠的咬咬牙,转头走了。任凭陆大小姐如何伤心,不肯回头。 俞清瑶在这边悄悄祈祷,见她们已经结束了,松了一口气。左右望望,希望不会再有人看见了。在假山停留的时间不短,俞清瑶生怕别人找不到自己,又生出了别的事情,急忙拉拉温馨,示意别多管了,两人一起结伴离开。对外,只说是在外散步来着,说话不知不觉过了时辰。 …… 回到宴席上。因为今日的客人特别多,倒也没有谁注意。俞清瑶牵着温馨的手,跟金陵女院的同学说笑。话题特意挑了诗书中的,让家中藏书丰富的温馨不会感觉尴尬。甚至到后来,温馨的某些见解非常新颖。令人眼界大开。原本有些看不上温馨着装朴素的,都敬佩的围过来。得知温馨博览群书。四书五经,学问不下秀才举人,才啧啧赞叹, “可惜温馨姐姐是个女人,不然说不定能金榜题名呢!” 俞清瑶很高兴大家都能接受温馨,对她而言,温馨就好像前世的自己。用瘦弱的肩膀抗起一个家,照顾老人,打理家务,同时也不甘心变成普通的深宅妇人,被无尽的劳务磨掉了求知欲望,变成鱼眼珠子。于是,所有空闲时间都不浪费,如饥似渴的学习,一丁点纸片大的字面都琢磨半天。没有条件练习,就拿树枝在沙子上花…… 认识温馨的时间不长。但她能看到,温馨眼中的坚强和韧性,恍惚相似! “诸位姐姐妹妹才是才华横溢,温馨只不过是家中藏书多。无聊时候翻看几页,把前辈手书的心得背会了。”温馨腼腆道。 “那也要背诵好多啊!我哥哥考了两回才中了举人。他就不耐烦死记硬背。” 温馨微微笑了一笑,“其实也有窍门的。死记硬背谁能记得住?关键是融会贯通……” “呀,好姐姐,你跟我说说,到底有什么窍门?我听你的,回去告诉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嘻嘻。” 没多久,不需要俞清瑶带着,温馨就和一干千金小姐打成一片,相处得十分融洽。待元杏儿、元韵儿来了,好奇的也加入,更是不用俞清瑶居中介绍。温馨用自己的才华,和高雅的谈吐,一举征服了所有年少女孩。 元韵儿后来私下跟俞清瑶道,“温馨不愧是温家出来的,若是个男儿身,定是个状元之才!可惜了满身的才干,困在内院里,一辈子只能做个后宅妇人。要是温家的老古板能放过她就好了,让她嫁给少卿堂哥也好啊。” 元杏儿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温馨是个让人能遗忘她穿戴的女人。乍一看不会注意平凡的外貌,可慢慢相处着就觉得眼睛移不开似地,愿意倾听她说话,愿意信服她说过的话。” 天生的魅力,不过与此吧! 俞清瑶没什么可嫉妒不安的,倒是苏静妮、卢卉过来提醒两句。一个说的是,“她是温家的人,会不会有麻烦?”另一个说的是,“清瑶姐姐你看,温馨姐姐现在都顾不上理会你了。” 大概人性格不同,看的角度也不一样吧! 俞清瑶摇头,微微一叹。 …… 等到离开的时候,俞清瑶跟温馨家住一个方向,坐了一辆马车回去。车厢内,温馨笑眯眯的道谢,谢俞清瑶带她来繁菁园。这有什么可谢的?俞清瑶笑着摆摆手。 温馨见她面上没有一丝反感,同以往一样,心理安定了些,捂着嘴笑笑道, “我刚刚听了一个大新闻。妹妹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什么大新闻?” 俞清瑶以为说的是陆晴雯呢,一下子紧张起来。 “是你父亲‘诗仙’啊!他在高台上弹奏一曲‘高山流水’,惊艳全场呢!” “唔!”一颗心提高了又放下,不是什么好滋味。俞清瑶不太感兴趣的应了一声。 温馨推了推她,“你怎么不开心?” “弹了一首曲子,有什么可开心的?” “啧啧,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知道吗,诗仙弹奏过的琴,一下子价值升高了十倍!当场被人买走了。你爹爹还宣布要主持‘花魁选美’,得胜者会获得他亲笔书写的诗词一首,外加自由身!当时在陪客的女妓们都欢呼出声,只囔囔是大日子呢!要回去跟楼里姐妹商量。” ……还有人比俞清瑶更清楚其中内情吗? 让宾客惊艳,让青楼女子们疯狂,本就是设计好的。不如此,怎么能使得脑满肠肥的富户大家肯出钱?况且,所谓“自由身”,唉,不过是个噱头。最后说不定成为哪个富商的姨娘。从一个牢笼挣脱到另一个牢笼。难说是好是坏。 如她,如温馨、如元韵儿这样的女子,都不敢说一声“自由”。何况其他! 回到家,俞清瑶才反应过来温馨话里所说的含义! 她的父亲俞锦熙,大名鼎鼎的诗仙。一直一落拓不羁的形象示人,今儿剃龙头。他居然把络腮胡给剃了!略一休整,带上士子用的头巾,身穿月白色团花直缀,外头罩着一件御赐银鼠毛宝象花大氅,简直跟换了个人似地,俊美无双!如精工雕琢的面容,晶晶神采的双眸。高挺的鼻梁,尤其是一直被胡子遮挡的嘴角露了出来,嘴角一勾,笑容似醉非醉,让人深深的迷恋。 俞清瑶在繁菁园关心着温馨不被人欺负,担忧陆家大小姐跟外男私会的丑事不要揭露出来,厌烦元尚柔动不动的说教,开心跟其他同学的见面,唯独就是没关心在意过俞锦熙。 哪里知道她的父亲素来是创造奇迹的。 他在湖边的高台上弹奏了一曲,别说琴声动人。就算艰涩难听,也有人买账啊!弹奏完一曲,对着在场如痴如醉的人们微微一笑。 这一笑,至少迷倒了八成以上的女人。 不分老少。通杀! 于是乎,俞清瑶惊讶的发现,宁亦安、蒋欣萍、魏碧惠,不管以前在书院跟她关系好坏,现在经常登门问候。手里提着一两样海船带回来的西洋玩意儿,如能整点推开窗户喳喳叫的“钟表”,如充满异国风情的大幅五彩缤纷的挂毯,还有一些很难见到的猫眼儿、金刚石等宝物,说是给她打造首饰的。 开始俞清瑶坚决不肯收,但她们都笑着说,对外人来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但她们每家都有出海的海船,出去一趟拉回来,就是个本钱而已,值当不了什么!俞清瑶又多了个心眼,看来最好做的生意,不是青楼啊,而是海船! 可惜,这里面关系更复杂,不是她能办得到的,只能“望洋兴叹”,看着别人发财了。 “清瑶,你可知道女院其实还有一门课程,名‘金玉欢’,不过外人不知道。” “哦?” “其实早点告诉你也无妨,横竖你都是小醉楼的人了,女院里也没什么秘密可对你隐瞒的。‘金玉欢’是打造首饰的,天底下只有我们女人才了解女人,自己最了解自己。以前的首饰样子,都是前人的,弄来弄去都是老套。不如自己设计出最喜欢的,然后叫人打造出来。不冲别的,就为一个‘可心’。嘻嘻,若是你设计的比旁人都好,人家愿意戴,市面上也有人愿意花钱打造,说明成绩最优秀!” 俞清瑶一听,下意识想吴师有没有派出“金玉欢”的老师出去啊?应该……有。提供几个首饰款式,最容易不过。这时她真情形,不管吴师、英师,都是对她印象极佳,愿意帮助的。换了深藏着厌恶之情的元尚柔,那可怎么办? 她还真能以未嫁之身,操持青楼花魁大赛吗? 说不得,只能打消念头了。 轻轻捻着光华流传的猫眼石,璀璨光辉的金刚石,俞清瑶笑着道等开院后一定要去“金玉欢”报道,便收下了礼物――就当同学提前贺喜她进入小醉楼吧!虽然价值真的不菲,但她又不会自己用,嫁妆都压在小醉楼里呢,真有个什么事情,总需要什么贵重的周转下吧? 在家试着画了几幅首饰草稿,可看时容易做时难。又不比花样子绣错了,换了针线即可,关系金银宝石,一个错损失的就大了!身家大为缩水的俞清瑶也不敢随便,每日只是思索,并不付之行动。她打算画个一二十幅,等回到女院后再向人请教。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这一日,温馨忽然上门,神色匆匆,一扫往日的镇静端庄。 “温馨姐姐,出了什么事情?” “不好了!景暄出事情了,好妹妹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啊?”一听,俞清瑶便知道肯定是陆大小姐私情被发现了,可这种事她避都避不及,怎么肯往前凑?于是把手收了回来,皱眉道,“姐姐。这事我们还是不要参合了。” “妹妹你……”温馨不可置信的望了一眼,咬咬牙,忽然露出恍然。“哦,妹妹原来担心,错了错了!怪我失了分寸。是这样。那日我们听到的……石公子,不知怎么被发现吃醉了酒叫嚷着陆大小姐的名字。正好被路过的景暄发现。景暄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说人家姨舅表亲,自幼相处的,有些爱慕之情也是寻常。可没想到……” 歇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没想到陆晴雯犯了痴病,听说她表哥一直念叨她的名字。以为是石公子回心转意,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跟景暄成婚。在家里绞头发、绝食,上吊,闹了七八天,可陆家人拼死不肯松口。后来,她逼不得已说出……唉!好巧不巧被请到陆家做客的景暄发现了。现在两个人都被困在陆宅里,说是……以血洗刷耻辱。景暄回来心情就不好,有心成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才几天功夫,事情有了惊人的变化。 俞清瑶一听。就感觉不对劲,认为肯定有景昕在其中作祟――他不想齐世子娶个心有他属的美娇娘吗?何况陆家的家世,怎么也比不上京城权贵,他干嘛要要破坏这门对他而言。非常有益的亲事?倒霉的只有齐景暄,对景昕来说,应该高兴才是。 奇怪,真的很奇怪…… 灯下黑是思维定势,默儿在后拼命挤眼睛,暗示着,俞清瑶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啊,温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刚刚还着急让她去看景暄――奇怪了,她去有什么用? 温馨见俞清瑶怀疑,很爽快的承认,“是我告诉景暄,陆大小姐的事情。” “啊,你为什么?” 清清白白的未嫁女,干嘛要扯到这种事情上啊,平白惹得一身骚。何况你去告诉人家――你未婚妻跟别人有染,人家会感谢你才怪。吃力不讨好,干嘛要做。 温馨眼中隐隐带着泪意,“我知道你怎么看我。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景暄他,他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啊,不是什么冷刀冷枪都伤害不到的!陆家欺人太甚,早就为陆晴雯跟石敬名指腹为婚,定下百年之约,为了攀附权贵,先是毁约,然后逼迫女儿嫁给景暄。事发后不能了,又狠心决绝的害死两个活生生的人命!” “他们怕被牵连,可惜也不想想,景暄哪里希望真心相爱的人双双赴死?若真心想求得谅解,就该按景暄说的,放他们远走高飞就是!如今他们做了刽子手,害得景暄也难受。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害得人家性命!” 俞清瑶震惊不已,“温馨姐姐,你、你不会?” “没错!” 温馨擦干眼睑上的泪珠,“我喜欢景暄,很喜欢喜欢,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子,也是最值得女人倾尽一生的男儿!” 俞清瑶倒退三步。 好,她是重生的,两辈子加起来有三十岁了?可也没这么大胆,敢承认自己喜欢谁!如此激烈的宣告爱意,对俞清瑶来说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偏偏这人,是她以前认为“相似”自己的温馨! 有点愤怒,觉得温馨欺骗了自己,可再一转念,温馨欺骗自己什么了呢?她大胆,她坦率,她率真,她获得真诚、勇敢!她承认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爱,比较起来,自己前世年少时不也做了许多糊涂事?在那个枫叶漫天的夕阳,她傻傻等了许久――尽管嘴上不说,其实心底,是一个意思吧? 艰难的动了动唇,“温馨姐姐,今天你没来过,我也当你没说过这些话。总之,我不知道。默儿、纹绣,你们都听到了!今天温馨姐姐没有来过!” “清瑶,你不必如此!我喜欢齐景暄的事情,温如晦知道。祖父、祖母也知道。” “啊~” 俞清瑶慌乱了。家风严谨的温家,怎么能接受?他们应该拼命像陆家对待女儿那样,不准她行错踏错啊!可这世界上总有她想象不到的。温家没有,也如日后温馨的身份变换,令她目不暇接,反应迟钝。 “你现在明白了?其实温家上下都清楚,太史门第……呵呵,太史门第。唯一的好处就是要真实。人,若是连自己真实的感情都不能面对,如何面对更加惨淡血腥的历史?” 一番话说得俞清瑶惭愧了。 是啊,一般人家对女儿的管教,就是德言容功,谨守妇道,不准与其他男子结交。可事实上,德言容功,有几项是女儿家自己真正的性情喜好?天生的女子典范,有几个?大家都是伪装,区别是有人伪装的好,有人伪装的糟糕罢了! 想到这,她对温家更敬仰一层,认为他们不虚伪做作。对女儿家的心事也包容、体谅。 如此,她也不好意思一味躲避了,“那你祖父、祖母的意思是……” “呵呵,他们当然不肯让我嫁过去。精心培养了我这么久,怎么可能……”话越说越低,最后一晃神,忽然精神炯炯的望着俞清瑶,用力拉着她的手臂, “妹妹,求求你了,去看看景暄吧!” “可是我去有什么用呢?不如让温大人去劝劝齐世子,他们关系很好的。” 温馨无奈的摇摇头,“没用的!平时还好,现在景暄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有你、只有你了!” “我?” “对!景暄他喜欢你!他喜欢你啊!” “啊??!” 别说俞清瑶了,呆了半响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默儿、纹绣也挣圆了眼睛,满是难以相信。 …… 俞清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被说动了,居然答应去看齐景暄!她想,大概是温馨的表情太过痛苦,而她不愿意看到温馨重重负担下又多了一顶承受不住的,会导致崩溃的重担。她想,幸好地点是温家,温老爷子和温老太太都是有操守的人,值得信任;家里的老仆也不会外道。只当是普通闺蜜往来吧! 路上,温馨不断垂泪,“我知道我不该,可是一开始只是想看看和景暄定亲的女子是什么样子。我怕她照顾不好他。可没想到,陆家大小姐是那个样的,这怎么可以?景暄他也有心啊,他不是冷冰冰权利结合的物件!陆家有男丁,怎么不想着从仕途上做出一番成绩?为什么要利用景暄?他有感情,就算不是心底最爱,他也会尊重嫡妻,一生一世不会改变。可她根本不乐意!她没还过门,就跟别人私下会面,早就做了对不起景暄的事情……” “我知道不该说,可我忍不住,一想到景暄被蒙在鼓里,心就跟针扎似地疼痛。宁可被骗、被伤害是我,也不要景暄承受一丁点。所以,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他了……我没想到,会让他伤得更重。他昨天回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痴痴坐了一夜。他告诉我,陆晴雯是个好女子,忠诚、勇敢,他不怨恨她负了他,只是惋惜不能救她性命。若他没有去陆家,或许陆晴雯还有希望活着。他一去,等于间接逼死了陆晴雯!” 俞清瑶头痛的听着温馨激烈的言辞,这才醒悟,温馨那一点像她了?看似柔弱,其实心理藏着火焰一般的感情。明知无望,仍旧无缘无悔的付出。 她敬佩……因为她永远做不到。罢了,就当为两人之间的交情做点事情,日后,这种事当然是有多远避多远。她并不希望日后受到更多的干扰。 马车停下,温馨着急的牵着俞清瑶的手下车,急急忙忙去了所有书籍都搬空了的书房。齐景暄正在喝一碗热汤,面色黯淡,下巴有一二胡茬冒了出来。听到脚步声,只是偏头侧耳,没有动弹。 温馨定住脚,贪婪又伤心的看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俞清瑶推到前面,自己转身走了! 别啊,让她怎么开口说话? “你是……” “呃,我是俞清瑶。” “俞姑娘?”景暄惊的差点打翻汤碗,“你怎么来了?”(未完待续) 二0三章 纠结的女人心 早春的阳光没有夏日的热烈,温暖柔和的照在这间旧书房里,虽然故纸堆已经被搬走了,这里还残余着厚重书籍的气味,那是一种知识累积、岁月沉淀的味道,在某些人心理,比世间任何香料都要迷人。 景暄就坐在空荡荡的书房内,背后是空空如也的书柜。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整套素色的茶具和红漆托盘,托盘上一碗稠稠的米汤冒着热气。旁边的落地大花瓶上插着几支绢梅花,只是沾染了不少灰尘。他身上穿着月白色云雁细锦锦袍,暗绣撒金如意纹,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银鼠毛,头戴青丝弁冕。许是呆坐的久了,衣裳上尽是褶皱。 听到俞清瑶的到来,他一惊,随即偏过头去,两道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刚刚吃惊之下差点打翻汤碗,他双目不能视物,当然不会急忙收拾,而是一缩手放在膝盖上,用力的握着,在照射进来的太阳光下,骨节显得有些发白。 谁也没有再开口。 安静,尴尬。 俞清瑶无比后悔――她来干什么啊?劝人?怎么劝呢?说你别为红杏出墙的“未婚妻”烦恼了,不值得。可她以什么立场?想到刚刚温馨苦苦哀求,“可是景暄他喜欢你啊”,恍恍惚惚,对了!终于知道什么不对劲了! 景暄什么时候喜欢她的……错了错了!她该疑惑、该纠结的不是这个,而是景暄喜欢不喜欢她,她都不该有回应才对!怎么傻乎乎的就跟着温馨来了呢?因为温馨的一片深情,被感动了?还是因为长公主只有一点血脉,不忍心其痛苦悲伤? 反正,她真的不该来的! 景暄憔悴的样子比平日的贵气。多了些平易近人的气质,尤其知道他为两条性命白白死去而内疚,让人情不自禁同情……俞清瑶一时觉得自己处于道德心。应该过来安慰;一时又觉得自己身份不对,不该来,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脑中打架。僵持不下。 许久许久,景暄才开口。声音低沉暗哑,“谢谢你来看我。” “呃……不用谢。” 景暄迟疑了一会儿,才悠悠的叹息,“以后……不要单独来了。” ……好吧!乍一听,挺不高兴的,好心来安慰却得到一句驱赶?可随即明白了人家一番好意,俞清瑶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沉默了一下,“嗯”一声应了。 “你……想开些把!百年修得共枕眠,陆大小姐人很好,可是跟你没缘分。长公主一定会为你另选一门好亲事。相信你未来的妻子一定能跟你琴瑟和谐。” “……承你吉言。” 说完了,俞清瑶看景暄也不像是轻易被打败的样子,有景昕那样的弟弟应该早就百害不侵了吧!失明这么大的打击不也熬过来了,何况是没见过几面的未婚妻?大约伤心个三五天,就好了。想想,便告退了。 出来后,温馨紧张兮兮的追问景暄的情况。此时的俞清瑶满心都是懊悔。决定日后离齐家两兄弟远着点,当下对温馨道,“姐姐,男女有别。且齐世子的身份特别,姐姐日后还是敬着些远着些。不为自己名声,也为温家想想。” 温馨勉强一笑,眸中流露的眼神悲哀刻骨,“妹妹的话我何尝不知?只是感情、感情从来不由人。妹妹放心,我绝对不会做出有辱温家门风的事情,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什么都不做罢了。” 情之一字,有这么大的魔力? 俞清瑶不能体会,但不妨碍她敬佩――明知不可能有结果的,仍旧飞蛾扑火,不求回报的付出。相比下,温馨发乎情止乎礼,暗中帮忙,比起另一个为情而生的女子,她的母亲沐天华,似乎要高处一筹。 读书的时候,看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偶尔,只是偶尔,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跟她白头到老?那八个字,包含了一生的承诺、幸福,何等美好啊?她能不能拥有? 每一次闪过这个念头,她都会觉得浑身冰凉,刚刚浮起的幻想噗的一声,如泡沫炸开。 因为人世间最深的感情,莫过于母女、父女之情,手足之情。她的母亲为了别的男人抛弃了她,她的父亲又视她为拖累,唯一的亲弟弟又是个天性凉薄的。实在是被伤透了心。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又怎么敢期待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甚至之前都没见过几次面的“夫君”?前世她二十六岁出嫁,什么生活的苦难都经历过了,除了无处不在的嘲笑“嫁不出的老女”,她并不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不好。没有不知脾性的丈夫,没有据说很伺候的婆婆,也没有各种各样的亲戚,她自己过不也很好? 俞清瑶已经想过了,明年她就及笄了,到时候想办法让父亲为她在金陵找个家世清白的士子算了,不图富贵、不图名利,只求一个安稳。抵押在小醉楼的大笔嫁妆能拿回来最好,不能的话凭着田地收租子也能过活。 她会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三分田,守着自己的心,只求一个……平安。 因此,温馨说什么“景暄喜欢你”,俞清瑶根本没往心理放,觉得不过是雁过无痕,终究她会嫁给普通的男子,而景暄也会在长公主的主持下,另娶高门闺秀。 …… 俞清瑶不知道,她走了没多久,摇着白玉折扇的景昕遥遥看见她的马车,冷哼一声,大踏步冲进旧书房。 “哥,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我前脚才跟她……你后脚就让人把她请过来私会?她跟你说了什么?” “二弟,你气急败坏的,怎么了?俞姑娘是听说我的婚事,好心过来安慰。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别太伤心,然后就离开了。哦。离开的时间还不长,你进门的时候没看见她吗?” “呵、呵,我的好哥哥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景昕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尤其把“好”字加重,而脸上神情分明说的是相反的意思。 景暄仿佛没听见弟弟的愤怒。面上仍旧是一片平静,“二弟。你到底怎么了?前儿跟俞姑娘还争辩了几句,不像你的为人啊?莫非……你对俞姑娘有意?” “什么!谁、谁对那个臭丫头有意思?” 景暄淡淡的笑了一下,“二弟,你我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呢?若你真的有意,我可以为你做主,向先生求娶。如何?” “那好……那怎么行!”景昕跳起来,脸上一时青一时红的。 先是想到齐景暄有这么好?从小到大,自己看中了什么,都被他抢走的。偏他什么都不在意,装出大方模样,说什么你是我弟弟,喜欢什么尽管挑。呸,他才不要他用剩的东西!而且真的拿了,又是一个“夺人所爱”的罪名,当他有那么傻吗? 心理第一个想法。就是肯定有猫腻!齐景暄不是大方的人,故意说向俞锦熙求娶人家的宝贝女儿,肯定有目的!哦,想到了!俞锦熙虽然在民间声誉极大。可他是被朝廷放逐的,不受重视,自己娶了她的女儿,可少了一大助力!自己本就出身不好,加上一个身份尴尬的正妻……用心真险恶啊! 当下,立刻反驳,“哥,你多心了!那丫头才几岁?没胸没屁股的,江南漂亮女人何其多,我能看上她?就是觉得她仗着诗仙女儿的名头,到处招摇?没什么本事,却一肚子心事,藏藏掖掖,好像谁都要害她似地!我挺讨厌她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哦!”景暄听了,仍旧是淡淡的应了一声,“那就罢了。二弟,俞姑娘终究是先生的女儿,看在先生的份上,日后见了给些薄面。若是你真的厌了她,避开就是。” “……”景昕这会子又听出一个画外音,意思是你不想求娶人家,就离人家远点! 原来绕圈子是这个目的啊!让自己躲开! 景昕气得喘了几口气,偏自己刚刚把话说得太绝,这会子不好反复无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是,哥。”心中却暗想,你让我远着,我偏要靠近,能奈我何! ―――――――――――――――――――――――――― 转眼到了三月。花红柳绿、草长莺飞,吹面不寒的杨柳春风吹下了厚重的冬衣,人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裳,结伴去野外踏青。同时,另一个准备充分的“青楼花魁大赛”,开始了。如朝廷开科取士一般,这次的花魁也分三甲,在江南六道一层层的选拔。据说,真是百花争魁、争奇斗艳,让人们惊艳不已。 这些,当然与俞清瑶无关。 她通过吴师、英师、云雅茹、戚红袖等人,间接的知道这次花魁声势浩大,做到了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人人都在期待着最后的花魁是谁?而谁那么幸运,能得诗仙青睐?小道消息,最后的赢家可能被诗仙梳拢,当然也有人嗤之以鼻,说诗仙不会做这等有辱清名的事情。不久,俞锦熙也出面辟谣,说为了比赛的公正,他绝对不会“以权谋私”,一定选出真正能代表江南风光的绝色,让“第一美女”名至实归!此言得到了无数人追捧。 人们似乎忘记了,俞锦熙除了是“诗仙”,还是朝廷命官。朝廷明令禁制官员押妓,明知故犯,还让怕天下人都不知道似地,做什么“花魁大赛”的考官?不怕御史台的铁笔锋刀吗?可所有人都好像得了遗忘症,没有一个不长眼的提出,俞锦熙,你不能参与青楼花魁大赛呀!你是朝廷命官啊! 当然,现在没有人指出来,不代表没人注意了。如刘岩胜一干道貌岸然的,就不屑为伍,跟他臭味相投的几个酸儒一直在骂“世风日下”,可对花魁最终花落谁家,却比谁都在意。 花魁大赛一共持续了两个多月,由江南六道每一地的色艺双绝的清倌人参加,参赛的达到了百人之多!经过层层淘汰,最后选出了十二人,人称“十二钗”。十二钗还要进行最后的评选。这个时候是收获的季节,可以说,前头投下的资金做本钱早就回本了。而后期。不像前头投入多,因为架子已经搭好了,谁不知道花魁大赛到了最关键时刻?不需要广告。大家都想知道最后的胜利者。 卢卉在两个月内,快速的成长起来。她本就因为家中贫寒。对黄白之物特别看重,这两个月,她才知道,钱,是可以这么赚的!培养了几个出色女子,她们吸引有权有势有钱人的目光,为了显摆。为了炫耀,那些脑满肠肥、色欲冲心的人大把大把的撒钱。卢卉觉得这钱不赚,都对不起被贪污的民脂民膏,于是找人打通了渠道,在别的地方买了很多花运过来,每次十二钗表演的时候,她就让人制作成花瓣雨……当然,不是免费的。 蚊子在小也是肉,她还让人连夜制作了染色的纸花,红、黄、蓝。颜色鲜艳,售价三个铜子,可以在心仪的十二钗表演时丢在台上。越多,代表喜欢的人越多。因为价值低廉。谁都可以购买,所以很是消耗得快。又不用跟别人分成,仅此一项,卢卉就赚了大笔。 此外,她还偷偷让人仿制了十二钗的衣裳,寄卖在铺子里,打听十二钗的喜好,做成小册子,通过各种渠道贩卖出去…… 两个月后,分红加上她自己小法子,至少赚了十万…… 至于大手笔的俞清瑶,就更多了。 因为她抵押了嫁妆,早有言在先可以利用“书院一切资源”,所有的账本都先过她的手。当估摸着差不多可以拿会抵押的嫁妆,并且二十万绰绰有余,她开始利用赚来的钱,为父亲铺路。 俞锦熙很忙,四处都有应酬,她便以父亲的名义,架桥、修路――这功绩是切切实实要刻在石碑上,随着落成典礼要奠基的!官员考察,不也要考在任的功绩吗?同时,也拿出大笔钱财,在各地的私塾里提供餐点。每个上学的孩童,都能得到一份免费的午餐。光是此举,就让很多老百姓知道,诗仙大人不是不食烟火的,对百姓疾苦很在意。 还有惠人局,孤寡老人、无依无靠的孩子…… 件件桩桩的善事坐下来,花钱跟流水似地,那账上的钱少了一大截,怎么可能不让人注意? 偏偏,现在处在“半年期”内,连卢卉都只是大致知道钱款的去向,不敢干涉,其他诸如云雅茹、戚红袖等人,在“协议”里算是帮佣的地位,怎么好插手?她们能说,现在完成二十万的任务目标,你可以收手了――可花魁大赛还没结束呢! 这跟杀驴斜磨有什么区别! 没奈何,只能请出元尚柔出面。亲戚说话,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元尚柔开门见山,“那笔钱哪儿去了?你不能用书院的钱做你的私事!” “请问表姨,现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如果是亲戚的话,您姓元,我姓俞,我用我的钱做什么与您何干?值得大发雷霆的到外甥女这里来大声质问?” “如果是书院的柔师的话,那更没道理了!请看这是什么?这是两个月前吴师、英师等人代表小醉楼跟我签署的协议。协议上清清楚楚的规定着,‘我俞清瑶有权调动小醉楼一切资源’,连云师、戚师都不得不帮忙,去青楼寻找清倌人。您不帮忙就算了,也被过来指手画脚,耽误我的正事!” “什么正事?你的正经事就是拿着书院的钱财替你父亲邀名吗?俞清瑶,你看看你自己,别忘了你有今天,是书院培养的你……” 俞清瑶很是好笑的看着所谓的“表姨”,“培养我?表姨,你没开玩笑吧?您的意思是我长这么大,都是书院的恩情了?我动了动自己赚来的钱财,就是昧着良心,对书院不忠了?我放着亲生父亲不闻不问,只能做书院的赚钱机器?我父亲现在有为难之处,为了帮书院聚财,所以我不能帮他了?” “您……脑子没问题吧?” 元尚柔脸色涨红,大约也觉得自己言辞苛责了――俞清瑶又不是卢卉,在书院镀上的那层金其实对她不是很重要,加上她生母本就多才多艺,在不在书院学习无关紧要。想到这,她有些埋怨。因为书院一般不会对才进院一年的学生就开始“小醉楼”考核,至少要过三年,或者五年,看人的心性、毅力、悟性,为人处事各种方面。偏周芷苓来了,她以郡主的身份,着实令女院混乱的好一阵子。 极端的情况下,个人的本性都暴露出来了。有的人懦弱,有的人退缩,有的人明哲保身,有的人借机获利……夫人说可以不必等了,这才有俞清瑶这一届早早开始考核的原因。 元尚柔现在才发现一大弊端――对书院不认同。 这个麻烦可大了,俞清瑶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她心理对书院可有可无,根本不知道书院是一个什么地方!挪用书院的钱财,她以为书院是可欺的吗?深深吸一口气, “我不跟你歪缠!只警告你一句吧,把属于书院的钱财都还回去。夫人大慈大悲,不会跟你计较。” “咯咯咯,柔师,看来你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或者,你眼睛看不到,我明明白白跟小醉楼签署的协议,上面写着,我用嫁妆做抵押――本钱是书院的吗?是我的!赔了的话,我的嫁妆都折在里面了!书院又不会损失什么。怎么我用我的本钱投资做买卖,赚来的钱怎么成了书院的?天底下有这种道理,输了算我的,赢的却是别人的?便是告到知府衙门,也没这种不公平吧!” 元尚柔顿时一呆。 俞清瑶摇摇协议,上面云雅茹、戚红袖、周蓓蕾,以及元尚柔自己的大名赫然在列。估计她们签名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说,你绝不悔改?” “悔?我为什么要悔?表姨觉得我无缘无故干嘛把自己的嫁妆都搭进去?便是我成不了小醉楼的一员,那些嫁妆,足够我一生一世花用了。我何必把自己逼到绝路?” “可是,青楼花魁大赛,是云儿、红袖她们帮你,否则,你以为会吸引整个江南的人瞩目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有我爹做评审官,大赛也未必如此轰动。只能说是因缘巧合吧?谁让小醉楼有这种规矩呢?为了赚钱,必须要弟子参加考验,而没有根底的弟子只能动用属于小醉楼的资源……我会日后给云师、戚师,以及那些在花魁大赛里出了力的人,一个大大的红包。” “你……” 元尚柔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俞清瑶了,看她样子,日后还会继续挪用钱财。不行!绝对不行!现在还瞒着夫人,可等瞒不住了,夫人一定会动怒的!想了想,她恨恨道, “看来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罢了,我不跟你多说。日后所有的账册子都不会教到你手里,从现在开始,你无权过问大赛的任何环节!” 俞清瑶一点也不惧怕,直接指着“协议书”,在上面半年期内刻意点了点, “表姨,您签字的时候都不看清楚吗?这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半年!要不要我告诉您‘半年’是什么意思?按照小醉楼的规则,半年之间,一应小醉楼资源,包含人、物,都归我使用。您对我有意见,可以,你置身事外就好啦?没人强逼着你过问。至于账册子,不劳您费心了!我会叫人好好包管。” “什么,你……” 元尚柔气得怒指,“你不过是出了个点子,就像把百万钱财都挪为己用?你不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吗?” “自私?书院立足金陵,这些年除了培养几个学子,可曾为金陵的百姓做过几件好事?算了,我俞清瑶怎么做,需要向您禀告吗?表姨,您和我相看两厌,日后没旁的事情,不必劳您的大驾了。默儿,替我送客吧!”(未完待续) 二0四章 神秘的夫人 神秘的夫人。 幽静、安宁的山谷里,空气清新,红的紫的不知名的小花烂漫的开放着。沿着用拇指粗的细竹编的篱笆墙,慢慢的走,不多久就看见了茅草搭建的屋舍。大门敞开,几只家养鸡鸭唧唧呱呱直叫唤。此处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是从不远处的山洞涌出来,蜿蜒蜿蜒流淌着穿过山谷中,因没有一丝污染,水质甘冽,是泡茶的好水。 苏静妮曾经在小醉楼考核中,无意闯入其中。可惜,她无缘,更无份,本来深得“夫人”的关注,却因自己厌恶金银俗物给放弃了。 此刻的茅草屋里,安安静静坐着几个人。以扇形分布,居首的中心部位,是个发髻全部斑白的老妪,穿着淡青色棉绸夹衫,面容苍老、削瘦――瘦到戴着的银耳环都垂下来,可以看到清晰的耳洞。她嘴角的法令纹非常深,眼角下垂,看起来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状,唯独一双晶莹四射的眸子,还有斜飞的双眉,十分不俗。 云雅茹、戚红袖、周蓓蕾、元尚柔等,则分布在扇形的边缘部分,神态恭谨。其中,元尚柔穿着素朴的衣衫,跪坐在蒲团上,看着袅袅升腾着的茶雾,面上一片自责, “对不起,夫人,柔儿没能劝服那丫头。她太倔强了,而且似乎早有准备。那张‘协议书’上所立的条款,都是对她有利。半年期限内,柔儿不仅不能对她的行动有所规劝,甚至……甚至还要听她摆布。” “因为我早前说过的‘书院所属资源’吗?” 同样穿着靛蓝色棉绸衫子的云雅茹,拧着眉道,“是的,那丫头指名道姓。问雅茹是不是书院的人?不仅我等,就是吴师也……也被她的圈套陷了进来。” “唔!” 那老妪闭着眼,半响。才从抿着的嘴角里说出两个字,“聪明!” “呃……” 戚红袖、周蓓蕾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能从夫人口中听到明确的赞扬。当然。她们两人不同于云雅茹、元尚柔,对俞清瑶的“协议”没什么反感――人家才十四岁啊。玩不过十四岁的小姑娘,怪谁啊?与其怪人家狡猾,不如怪自己愚蠢!只是,俞清瑶动用的钱财太过了,十万两几天就花光了,这样下去,对书院的损失不可衡量。 所以。一时之间也猜不透夫人的用意。是出面阻止呢,还是静待结果? “夫人……那丫头不知悔改,还有继续挪用钱财的意思。柔儿虽然放下狠话,叫她老实点,可她……未必肯听的!不如让吴师、英师出面,夺了她的帐房钥匙权力。不过是出了个主意,就想着坐享其成,不想想真正辛苦的,另有他人!” “小蕾,你的意思呢?” 周蓓蕾谨慎的想了想。“柔儿的话很有道理。只是,当初定下规则的是夫人,如果出尔反尔,是不是会损害夫人的信誉?”说着。笑了一笑,调皮的眨眨眼,“幸好我们按夫人说的,一开始往严格里要求,直接说了半年期限,而不是像上一届的三年。否则,这个协议可就真不好办了。” 神秘的夫人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很快消失不见。 “红袖,你的意思?” “夫人,您知道,我素来不大懂钱财方面的……” “可你已经是小醉楼执事之一!你的老师推荐了你,也意味着你未来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不懂,可以学!抑或,你可以用其他角度想想,对小醉楼的利弊,利有多大,弊有多大。衡量一番,再告诉大家你的答案。” “是,夫人。红袖的不成熟想法,一来,青楼花魁大赛是假托了‘诗仙’名义,若非诗仙,未必能吸引许多人关注;再者,俞清瑶本身是出了主意的,不能说没有贡献。她若是想借机敛财,倒也无可厚非,就是动用的太多,简直超出预期的十倍……” “但是再想想,当初她是抵押了自己的嫁妆,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思。现在收获了,当然不会顾忌。红袖觉得,她花费的钱财不是胡乱给自己用了,而是用在贫寒学子、孤苦百姓身上,倒有……三分可谅解之处。” “我不赞同。夫人,天下的穷苦人多了,能救得过来吗?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两百万,摊到江南六道数百万百姓身上,也不过杯水车薪,起不到什么作用!她的所作所为,是为博一个善名!是为了给她父亲铺路!她对书院毫无归属感,夫人,请您下决心舍弃她吧!”云雅茹略为激动的说道。 夫人的目光,转移到元尚柔身上。 元尚柔沉吟了下,“柔儿虽然与俞清瑶有亲戚关系,但是她……确实不适合书院。她的心,不在这儿,永远也不会把书院当成家,为书院的困难而苦恼,为书院的未来而奔走。” 夫人点点头。 四个十年前精心培养的女学生,心理怎么想的,她大概都有数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需要考虑考虑。” “是。” 四人一齐躬身行礼,缓缓的离开了茅草屋。 等她们走得不见人影了,神秘的夫人随意的翻开周蓓蕾带过来的,有关青楼花魁大赛的账册,上面一笔一笔的记录了所有开支、收入,眸中神色不定。没多久,另一拨人到了。 也是四人,她们才是小醉楼的中坚力量,分别是:苏太太,苏静妮的嫡母,若非她,怎么可能对苏静妮的身世掌握得一清二楚?梁太太,曾经接待过诗仙的梁家的当家夫人,笑起来非常和善,却是办事的好手,负责处理小醉楼一般事务;陆太太,陆晴雯的堂伯母,也是陆薇雯的亲生母亲;以及谁也想不到的,许氏――金陵知府元尚彬的正室夫人。 四个人比云雅茹等人坐姿随便多了,但眉目中仍可见到对“夫人”的尊敬,发自肺腑的敬爱。 许是四个人早有默契,也不多说,许氏直接把自己得到小账本拿出来,让众人传着看,笑着道,“这丫头是个有气性的,甭管多为难,没跟我开一句口儿。我家老爷也知道了,说她‘志气高,懂得为父分忧,可惜是个女孩儿’,呵呵,换到我,得说‘幸亏她是女孩儿,否则怎么进我们小醉楼’?” 梁太太往日虽然笑得和气,这会子言语却有些尖酸, “她是得了善名儿。可是对书院有什么好处?可别日后供着她出了头,翅膀硬了,心思都放在外边。赚了一百,不用在正处,花费在其他人身上。那还不如直接捧一个稍微笨点的,至少肯用十分的心。哪怕没她的聪明,也算值了。” 苏太太是个五官秀丽、身材苗条的美人儿,熟悉她的人都觉得是个性情柔顺,没什么锋利棱角的女子,却不知她看事看物,一针见血!有着男人也比不了的透彻和犀利。 “唉,还没到半年期,有什么好急的?我想夫人早有定论,不过是看着俞清瑶、卢卉她们能够走到那一步罢了!” 她的心情很不好,好不容易养大的苏静妮,居然……居然自己放弃了!苏家拿不出二十万吗?不会做生意,你跟人家俞清瑶、卢卉凑到一块,做个样子也能过关啊!清高,清高你个头!早知道,老娘就饿着你、冷着你,让你知道出身下贱的庶女没有银子的滋味,好不好受!她多后悔啊,肠子都快青了!不该一味装作“贤良”,教养出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儿。 苏静妮真实的身世,其实并不简单。她的母亲动的那些小心思,能瞒过目光敏锐的苏太太吗?做梦也别想!实在是她想女儿想疯了,却怎么也生不出。假装怀孕,然后嫁祸给一个非常受宠的姨奶、奶,最后顺利的把苏静妮抱到自己院子里教养――讽刺的是,苏静妮母女当成不敢说的秘密,对她无比奉承,感激! 四人中,属陆太太最纠结、最悲伤。她的心思根本没放在俞清瑶身上。什么,挪用了小醉楼十几万两银子,怕什么?小事一桩!只要能赚钱,赚的比花的多,算个什么事情啊,值得大惊小怪吗? 可见人站在的高度不一样,想问题的思维方式也不同。 大局观极好的陆太太悲哀的是,与长公主、齐国公府联姻的事情破灭了。 “可恶啊!我花了足足三年多的时间筹划这件事,长公主身边的嬷嬷都是跟着二三十年的,想买通她们根本不可能。只好使出水磨工夫,一点一滴的套关系,好不容易有两分准信了,有把盼着齐世子到了江南,顺利的让晴雯那丫头的名字吹到长公主耳朵里……万事俱备啊!临了,跟我来一出鸡飞蛋打!” 谁不容易,能比得过她吗? 其他人见素来高傲的陆太太满脸苦涩,纷纷来安慰她,“那贱蹄子不知好歹。坦荡的光明大道不走,非要走绝路。就当书院白培养了她吧!” “是啊,你以后也别多管那贱人了,好说歹说都不管用。自己找死,怨得谁来?”(未完待续) 二0五章 圣旨下 “唉!毕竟看着晴雯那孩子长大的,眼瞅着稀里糊涂往火坑里跳,我这心理啊,不好受。(..info无弹窗广告)更难过的是对不起夫人的苦心栽培,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这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早就成了。” 陆太太双手一拍,言语哽咽着,眼眶泛红。 坐在正首的夫人摆摆手,“尽人事、听天命。此事你已尽心,怪不得你。” 许氏也道,“晴雯她天生没有富贵命。这也好,免得日后真的进了公主府,又起了自己的小性子,扭手扭脚的不听话。那时候,我们可不好拿捏了。” 劝解的话人人会说,然而想到好端端的,有利书院的婚事夭折,谁心理都不大痛快。许氏想了想,齐家兄弟现在都在江南,不如请自己夫君出面款待,找个理由多留一二个月,再寻机会与几户好人家的女儿碰面……辗转传到长公主耳中。当然,最好就是请长公主亲自过来,主持大局。若得长公主直接看中了,请皇帝下旨赐婚,乖乖,那可了不得! 她把主意一说,别人罢了,陆太太转怒为喜,“太好了,可儿,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喜梅姐,什么帮不帮的,不都是为了小醉楼、为了夫人吗?” 几人商量已毕,才转到小事――新晋学生俞清瑶身上。不用夫人提问,四人自发的说出自己的看法。为节约时间,每个人的发言简短有力,充分表明自己态度。 “那丫头有胆识、有魄力!我喜欢!更妙的是年纪小小,心思周全,经过一番调、教定可堪大用!是小醉楼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这是苏太太。 “嗯,不错!看她这一年来的行为举止,倒是跟她亲娘两个样儿!身份又特殊。生得模样讨巧,虽不姓元,可长房长孙少卿都言‘若是俞清瑶生在府里。连我都要到倒退一射之地’,可见她在我公公婆婆眼中的地位。若用好了,是一招妙棋。”这是许氏。 “略带清高脾性。可她是‘诗仙’女儿,占了太多优势。我们书院的女孩虽多。可不管出身书香世家的,或者权贵旁支的女儿,都不及她身份重要,天生吸引别人目光。”梁太太道。 最后的陆太太则有些忧虑,“夫人,喜梅没有什么要说的,能吸收进来当然最好!就怕俞清瑶这个女孩性子左犟。不容易顺从。她的身份越重要,我们能用的法子就越少……” 神秘的夫人皱眉凝思了片刻,干枯只剩下树皮一样的手指动了动, “对症下药!可儿,你不是说她将所有挪用的资金,都用来帮她生父造势、铺路了吗?很好,别的事情未必好办,可在江南地界上,有什么能比金陵书院在读书人心目的地位更高呢?从即日起,全力配合……俞锦熙编撰《广平大典》!他要收集藏书?把书院对他开放!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夫人……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为了收服一个小丫头。把书院的根基毁掉一半?一旦书院的藏书损失过半,那慕名而来的学子不是越来越少?岂是区区青楼花魁大赛的资金被挪用,这种小事能比拟? 四人不约而同抬下头,恳求道。“夫人,请三思!” “不必了!”神秘的夫人嘴角逸出一声深深的叹息,然而眉眼中的锋利果决,仍旧如年轻时候。 “我意已决!绝不更改!” …… 许氏出了书院,也觉得夫人此举不大妥当。.info[]那些书籍平日是白白放在藏,未必有人看一眼。可就像任何买卖生意,都讲究个“招牌”,百年招牌跟刚刚成立的铺面,能一样吗?若是失了那些书籍……金陵书院可就失了根本了,怕是再多的老师都无用。 可她深受“夫人”教诲,是万万不敢反驳,或是背地里使用小手段阳奉阴违的。实在没办法,只能派出众多心腹,紧紧盯着俞锦熙编撰《广平大典》一事。自己也在丈夫面前不止一次的打探进展,元尚彬有些奇怪,自家夫人怎么好好对编书感兴趣了?她以前不是不过问这种事情吗?可许氏当然早有说辞――为了外甥女俞清瑶。 “可怜那孩子,天天着急上火,听说江南这边人人珍藏书籍,轻易不大视于人,她可操心坏了。我瞧她憔悴模样,心疼啊!不想着,能帮上的忙不多,好歹打听点准信儿,帮忙宽慰她一二。” 不以大事做突破口,只用关心晚辈的名义,加上编书实在称不得什么国家大事,连市井草民都可以随便议论的,元尚彬心理慰贴,没想瞒着枕边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江南读书人家多,四五代书香门第,大约都有丰富藏书。只是这些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献书朝廷,不好强夺……已经派了人去劝说,成效不大。还有一等,各地建的官学、私学。官学好办,光是陛下的圣旨就无人敢违背,锦熙一到任就着人查看去了,可惜能用者不多。私学就复杂了,小的不用多问,大的比官学还底蕴深厚,如金陵书院这般。对了,你跟柔妹不是经常往来金陵书院,与山长很熟悉吗?不妨劝劝,若是能献出藏书,我上奏本说不定能讨个御笔封赏下来。” 许氏想到“夫人”的决定,勉强笑笑,称自己一定会竭力劝说。 果真,不到三五日,金陵书院大肆宣称,要响应编撰《广平大典》的号召,请诗仙到大龙山一行,不但敞开藏的大门,请编撰官们随意挑选书籍,还在书院内举办了一场浩大比试――前十名将不在书院继续读书,而是有机会跟在诗仙身后,得其言传身教……实际上就是跑跑腿,诗仙跟文坛上大学者、大学问家编撰《大典》的时候,跟在后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别看只是跑腿,做的也不是什么体面活计,可跟在众多大学者身边的机会不多啊!整个金陵书院都轰动了,所有学子都卯足了劲儿,拼命展现自己,以求能得到千载难逢的机会! 最后获胜的十名士子,简直跟中举一般得意自豪。他们中不是人人都容易被糊弄的,看得很明白,此一去大约三年五载都要钻进故纸堆中,做着最繁琐、最枯燥的事情,可身为读书人,他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荣耀――一想到流传千万年的《大典》中有自己一份功劳,那种死了也可光耀门楣的想法,可不是许氏、元尚柔等妇人能想象到的。 所以,金陵书院捐书,捐走了十几车的书籍,不仅没有声誉下跌,反而更让人瞩目了!那些巴望孩子成龙的父母,想的不是从此书院的书籍少了、没了,自己孩子到里面会不会能读的书少了?而是认为,金陵书院不愧是江南第一书院!大气!别人都舍不得,可书院毫不犹豫的捐了十几车的书!这说明什么,说明书院的藏书太丰富了!捐多少都无所谓!况且,连诗仙都认可,一口气选了十个士子走,可见这里的教育水平最高。纷纷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书院里。 此时,许氏等人只能叹息,夫人高瞻远瞩,远不是她们眼皮子只盯着眼底能比的了。 有金陵书院领先倡导,其余私学也渐渐开放了一部分藏书。不开放也不行了,整个江南除了议论花魁大赛,就是说道编书的事情。不肯捐书的,肯定是吝啬、狭窄之辈,要被人鄙视。连千年世家的太史门第,温家也有人出面,称把自己藏书都献给朝廷,不到半年,俞锦熙收集了足足百万之巨! 江南文风昌盛,这些书籍占了天下十之六七。 也是《广平大典》的基本。 编撰《大典》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数以万计的书籍厚厚的垛在哪儿,除了人工,难道能指望机器?无数读书人一头钻进去,每日做着机械的事情。分门别类,挑出“孤本”“手抄本”“残本”“补本”“石印本”等等,有些重复的可以拿出来,但不少残破的书籍,还有手抄错误的,需要先修补好。这期间需要大量的人手。 一部书籍,不知道要前人、后人的精血凝聚而成!可惜,成就的是广平皇帝的“文治”,让他能言不惭心不愧的闭上眼,笑对大周列祖列宗,谥号上了无数美好词语。谁知道实际为为此浩瀚书海付出无数的众志成城的读书人! 且不说还没成型的《广平大典》,江南举行的青楼花魁大赛,热热闹闹快要结束了,不想风闻消息的京城四大名妓,也动身来了江南――不知怎么,江南选出的“江南第一美人”,传到京城就变成了“天下第一美人”。四位在京城习惯被达官贵人吹捧的名妓,能忍受这口恶气? 她们要是坐视不理,还以为是怕了江南之女呢!于是,就有了南下之行。 随之而来的,是皇帝另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未完待续) 二0六章 真面目 广平帝是大周朝历史上罕见的兼具才干、熊心与魄力的皇帝。除了偶尔的残暴,和不可捉摸的喜怒性情,他简直是个完美的皇帝,深通帝王权术,仿佛一出生就应该高高坐在龙座上。经过三十年的经营,国库丰盈,兵强马壮,继任皇帝只要不是白痴的败家子,未来的国泰民安可以预见! 如今的广平帝,没有继位之初的龙精虎猛,随着岁月的流失,显得有些……精力不济。可满朝上下,没有人敢对皇帝的权威胆敢表示质疑。先一回编撰《广平大典》的圣旨,难分是皇帝一时心血来潮,还是认真的,加之只点名了俞锦熙作为编撰官,也不知算几品?还被赶出京城到江南来,看不出皇帝的决心,这一回全不同了! 圣旨上,赫赫列着监造官――挂名的,并不直接参与编撰,主要是为调度,方便一切编书事宜。名字有地位尊崇的端亲王,中枢卢丞相、礼部尚书。总纂官,负责实际编撰的俞锦熙、翰林院李大学士,下设纂修官、分校官,有翰林院等侍讲、侍读,国子监博士,总校官文坛身负厚名的学士文谆。总的抄写人员粗步估量了三千人,由国子监、太学等弟子中挑选,各地有出色士子,也可报名。 端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在皇室宗亲中辈分极高,负责居中调度,谁敢为难?此举,充分说明了皇帝的决意!以皇帝的雄才大略、坚毅意志,此事是绝无更改可能,不达目的绝不可罢休。金陵知府元尚彬上表金陵书院贡献藏书的事,也得到回音。 准! 赏银赏金什么弱爆了,人家才不稀罕什么财物呢!不久后,金陵书院在大龙山的山门建造了一座牌楼。上面刻着“赦制”二字,以表彰响应朝廷编撰《大典》的贡献。此外,温家也得到皇帝赞赏。(..info好看的小说)御赐皇帝手书“太史门第”门匾,温如晦在翰林院三年多,从正六品的侍读升为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年纪轻轻,加之不凡的出身。未来登阁拜相大有可能! 对江南地区踊跃献书,皇帝在圣旨上表明“朕心甚慰”,所以大笔一挥,决定编撰成功了,要在江南地区建造一座专门存放《大典》的藏,以供江南学子用。 江南人,上至官员。下至贩夫走卒,自然是人人赞颂不已。那些献了书籍的人家也不觉得肉痛了,也是贡献家乡人嘛!没看到出门别人听说自家献书,都多了几分敬意?而且朝廷上南北之争素来是一大纷争,唯有江南得此荣耀,足以自夸个一二百年了。 圣旨一下,连江南与京城的花魁大赛,都黯淡了几分。内外上下的人都庆幸喜悦,唯独小醉楼那几个执事不大快活,尤其是许氏、苏太太、陆太太、梁太太等人。又一次。她们四人聚集在山谷茅草屋中,对着神秘的“夫人”皱眉凝思。 “要不,放弃吧?”先出声的是梁太太,她嫁的是夫家平凡。仅仅是江南地区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人家。可越是普通,越能看到代表大部分人家的真实看法。皇帝如此重视编撰《大典》,俞锦熙是被变相放逐权利中心吗?不,完全相反!是倚重啊! 至于俞清瑶……费心办法,拉拢了她吗?没,只是为人家锦上添花而已! 陆太太也呕血不已。她开始看上的陆晴雯,是个蠢笨无知的,白白教了那么多年,结果落得鸡飞蛋打地步!要不是她根基深厚,为小醉楼立下不少功劳,说不定就排挤出执事地位。往事不堪回首,好容易发现的好苗子,夫人也下了大本钱收服,可惜啊!一纸圣旨,把什么都打乱了! 苏太太心机深沉,想了想,抬眸看仍旧不动声色的“夫人”,“若以我的愚见,俞清瑶未必忘恩负义的人。(..info)书院曾经帮过她,这一点她无可否认!” 许氏也道,“不错,夫人,不到最后,怎么能知道俞清瑶那丫头对书院到底如何呢?总要试上一试……否则,岂能甘心?” 夫人点了点头。 …… 首先出场的是云雅茹。她跟俞清瑶的关系比较奇怪,俞清瑶在“暗香”的时候没少受讥讽暗嘲,可云雅茹本身清傲,教导的时候不曾藏私。加上青楼花魁大赛,她可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由她出面,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可以作为一次试探。 知府后宅清幽的小花园里,下人一个也不见,只有穿着素白缎子比甲,底下着了一条杭绢红染滚边裙的云雅茹和俞清瑶对坐朱亭。“半年的期限快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呵呵,算我白问。现在朝廷下了圣旨,谁不知道你父亲简在帝心?以后也不用你架桥铺路,为你父亲博个好名声了。” 俞清瑶不语。 “不过,你可为自己想过?你挪用大笔钱财,又顶撞了柔儿,她是你长辈可以原谅。至于其他人,嘴上不说,心理岂有不恨的?你在小醉楼的位置尴尬,本来是可以作为备选继承人来考验,可现在,先得罪了很多人,将来如何立足?你还小,来书院的时间也不长,不大明白小醉楼的重要性。我便跟你细说说吧!女院隶属金陵书院。可那是给外人看的,我们女院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隶属谁,即使嫁人!” 说着,云雅茹越来越激动了,她今年二十七八了,是有过未婚夫的,可未婚夫是个偷鸡摸狗的纨绔,在书院的帮助下解脱了婚约。托书院庇佑,现在活得自由自在。“这世间,女人苦啊!年幼的时候,有父母还好,若是没有,凭着人欺负去了。还有被恶毒的亲戚卖到青楼里,做那见不得人的生意,一辈子全毁了!可平平安安长大,嫁人生子,就好了吗?” “女人但凡跟男子有了一丝不好的传闻,就是下贱,就是红杏出墙!被休、送庵堂,浸猪笼,趁塘,活活淹死!可男人呢,三妻四妾很平常。还有甚者,家里养着,外面包着,还要拈花惹草的勾搭!凭什么我们女人就只能忍气吞声?有一点不甘愿,就是不贤、嫉妒?” “说什么三从四德?女人就该天生被人欺压吗?男人可以左拥右抱,女人却连自己真正的想法都不能说出,只能忍着,忍一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不成器,女人就该活受罪吗?还有被婆家人欺凌的,孝敬公婆是天经地义,可多少媳妇被婆婆揉搓至死!这就是我们女人应该忍受的吗?” 云雅茹不是一味说道理,还举出种种例子――哪家的小媳妇被害死,哪家的婆婆恶毒,动辄打骂媳妇,还把媳妇前头带来的孩子活活饿死。 说的珠泪滚滚,潸然泪下。 大概天下间的女人都怕一个“宠妾灭妻”吧,娘家势力强一点的也罢,若是弱了,就凭着女儿被欺负。云雅茹以为自己说得十分动情,俞清瑶看似年幼,其实心智非常成熟,一定能理解。 哪知她表情淡淡的,略带一丝同情,但没有想要的冲动愤怒担忧。 云雅茹继续道,“有了小醉楼则不同了!小醉楼是全部女人组成……天下还有谁比女人更理解女人的?你的苦、你的难,你的痛,都有小醉楼的同伴跟你感同身受。小醉楼就是你的家,为你遮风避雨,为你排除繁难。” 简而言之,小醉楼是一个女性联合体,教导女孩的女院是给外人看的,有清贵名声在保护,内里有银子开路。不管什么时候,有银子底气就足啊。看小醉楼里成亲的女性,大约都是婚姻美满,相对外人来说舒服的多。 然而俞清瑶还是不动声色,淡淡的安慰的拍了拍云雅茹的手背,递过来一块手帕,“别伤心了。云师,按你说的,你怎么没成婚?” “我……” 云雅茹回到不上来。 她能说自己没找到合适的?还是说自己觉得单身最快活,乐意享受现在做老师的生活? 泱泱不快的败北而归。 许氏听了,笑笑道,“呵呵,那丫头才几岁?你们觉得她早慧,可是她毕竟才十四啊?懂得什么婚事?况且你说的那些距离她太遥远了。她母家是侯府,舅公是国公府,真嫁了人谁敢对她‘宠妾灭妻’?没有切肤之痛,当然打动不了她。让我来。” 许氏笑眯眯的来到朱亭,让丫鬟端来几样点心,看着俞清瑶越来越如娇花绽放的面容,心道年幼的时候只是觉得跟公公五官长得像,神采气质什么没有的。看着就一怯生生,可怜可爱的小女孩。现在不同,小女孩长大了,眉目流转之间,仿佛有宝石的光辉,倒是越来越吸引人了。 “你是聪明孩子,有些事情不用我多说,你可能也猜到了。” 俞清瑶垂着头,轻轻的掰了一块绿豆糕,塞到嘴里。做得软蠕的糕点入口即化,可她感觉不到什么甜味,只是全身戒备着! 小醉楼,你终于要对我敞开真面目了吗?(未完待续) 二0七章 无孔不入 云雅茹的性格清傲,孤芳自赏,嗅她制作的香料就知道了,绝对的阳春白雪。她不是能用功专研赚钱的人,所以……不会通过第二关。而不通过第二关,赚不到二十万两银子,就不能作为小醉楼的未来继承者,所以,俞清瑶猜测她的地位在小醉楼应该属于中下。 简而言之,做需要抛头露面的一般性事务。 她对俞清瑶展开的“小醉楼”真面目:热心助人,帮忙可怜可悲的女子摆脱夫家的桎梏、摧残,大概都八九成是真的吧。但对俞清瑶而言,很多外表甜美的包装礼盒,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凶狠的东西呢?就像当初的林昶,看似翩翩美少年,性格温润讨喜,是如意的郎君,可实际上呢!害她良多! 没有人会吃了无数次亏,还上当的吧? 她不动声色,就是想知道小醉楼到底想干什么! 许氏的出面,令她吃惊,然而吃惊的同时,也觉得应该的。许氏跟元尚柔的关系那么密切,没的道理元尚柔在做什么,她这个做嫂嫂的不知情。况且……许氏不是做了“协议”的见证人?跟她无关,她参合进来做什么! 许氏的话简短,但说到人心坎里去了。 她说的是,“人啊,一生很短暂。有很多很多的困惑、尴尬、无助,要是过去了,就顺了。可过不去呢?多少人沉沦不起。尤其是我们女人。我加入小醉楼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书院里有多少同学,她们有的高嫁,有的低嫁,可不管嫁到东南西北,这些人都会记得跟你在书院三年相处的光阴。记得这份同学之情。你,或者你的亲戚,朋友。有个为难地方,或许别人随手一帮,就免了你的大麻烦。别人有个什么。你能帮的就帮帮,实在爱莫能助的。也没人怪你去。” 说得多动听啊! 差一点点,俞清瑶就动心了! 多亏她两世为人,没那么轻信。转而想,跟她同学的也就三四十人,加上各老师也不过五十。可女院以前加上以后所收的学生,人数不少吧!谁能保证她们良莠整齐?哦,她有了麻烦。别人肯出手帮忙。那别人有事呢?她要是不帮,成什么人了? 在市井中交往也讲究个“有来有往”,何况小醉楼这种吃果果,一次考核就想挖人心理最深的隐秘,还不顾名誉的要钱,死要钱!可能让她沾了便宜,不需要付出代价?眨眨眼,她发现了其中的空子,一旦答应加入,怕是身不由己。 许氏一边说。一边溜神俞清瑶的表情,见她时而皱眉,时而困惑,最后只是望着自己。心中疑惑。当然嘴上夸赞的话没有结束, “小醉楼就是这样的组织,你好我好大家好。你看朝堂上的大官小官都讲究个同乡、同年、同事,我们书院也算同学啊!将来有个什么风雨,也无须你付出多大代价,如我。可能别人有难,出个三五百两银子就完了。与你,更加不是什么难事。” 真不是难事就好了! 俞清瑶紧紧抿着唇,脑中想的是:天下不会掉馅饼!肯定有阴谋! 她答应回去考虑考虑,但许氏不放心,又派出元尚柔出马! …… 一般在书院读书的女孩没这么难搞定。首先,她们都是抱着对书院的崇敬之心而来,其次,在书院三五年时间,早跟老师产生感情了。如果老师过来说,“你为什么不加入小醉楼,小醉楼多好啊,对你很有益处”,大多数都会答应吧?极少数不肯的,如云雅茹先头那样“恐吓”一二,再加上许氏“利诱”,基本上手到擒来,乖乖成了小醉楼的一枚棋子。(..info) 唯独俞清瑶。她对书院感情不深,加上在山洞考核时就存下了反感,对几个老师……有敬,可没什么深厚感情。所以那些手段对她无用。 元尚柔对俞清瑶的耐心无多,上次的尴尬还记恨着呢。 见面后直接把她的嫁妆单子还了回来,然后硬板板的说,“听说你不愿意加入小醉楼了?” “咦,没有啊?谁说的?” “你那是答应了?”元尚柔咄咄逼人的问。 俞清瑶摇摇头,“还没呢!我不是跟表舅母说过了吗,需要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难得夫人看上你,又为你敞开藏,搬了十几车的藏书。对你不够好吗?其他人可没这种待遇。你若是不知感恩,那和畜牲有何区别。” 说得简直是羞辱了。 俞清瑶自然不会平白让人欺负,“话不能这么说。要是山长没敞开藏,那今日立在山门的牌楼也没了!牌楼可是实打实的荣耀,人来人往的都能看见,跟书院同在,不会腐朽。比起我一个小女子来,这不是最大的报恩吗?” 元尚柔怒了。是,那座牌楼坐落在山门,让金陵书院成为实打实的第一书院,普天之下再没有比金陵书院更风光的私学了。可是……本意不是为了那座牌楼啊!而是为了你俞清瑶!夫人为了抬举你,才敞开藏。她老人家还曾为谁付出这么多心思,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激呢! 可她忘记了,俞清瑶从来没见过那位神秘的夫人,叫她怎么感激?偶尔听人说起“夫人”,她还以为是吴师呢!吴师的性情娴雅温柔,超脱世俗,实在不像是需要她拼命道谢,把“感恩”挂在嘴边的人。 因为圣旨一下,俞锦熙比往日忙碌十倍。许氏撺掇着丈夫把俞清瑶接来,说可以就近照顾表外甥女,还可以给两个女儿元杏儿、元韵儿做伴。看似寻常的亲戚往来,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就是时不时登门的元尚柔,瞅见机会就冲俞清瑶翻白眼,或者冷言冷语说几句难听的,让人心理不大痛快。 可俞清瑶知道,小醉楼的事情不算完,就结束不了。 她不懂的是,人家为什么看上她了?非要她给个明白话呢?不肯,就焦躁的纠缠不休。堂堂长辈,做的事情真是叫人瞧不起。 未久,那京城来的名妓跟江南的名妓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表演,小醉楼自然是大赚了一笔――已经过了半年期,这笔钱俞清瑶是动不了了,她也不打算动。嫁妆单子都还回来,这半年内她借着小醉楼生财,为父亲赢得好名望,自己半分钱也没出。要是再贪得无厌,她也要嫌弃自己了。 倒是京城里不少富贵闲人,知道争奇斗艳,纷纷离开京城,来了金陵。其中,就有长公主一行人。长公主身份多么显赫,金陵城稍微有身份的人都急忙去拜见。托景暄、景昕的福,俞清瑶也收到一张邀请帖。 不过在动身去之前,元尚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仍旧是冷着脸,不知是告诫还是警告,“你去的时候多提点几个同学,就她们给长公主见礼的时候,恰到好处就成了,别太热络。长公主可不喜欢过于热情的女孩。便是你,别以为景暄对你有几分好感,就狂得不得了,觉得自己肯定能嫁到公主府了!长公主未必瞧得上你――为了你那个母亲。” 俞清瑶脸色涨红,“表姨你此话何意?” “哼!你假装什么?陆晴雯跟她的奸夫被沉塘那日,你不是跟着温馨去了温府吗?还好言劝解人家不要伤心。呵呵,你当没人知道吗?” “你……”俞清瑶气得双目圆睁,紧紧握着拳头。 “告诉你吧,长公主是为了马家的嫡女马素灵而来,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免得丢了大家的脸!” 元尚柔说完,昂头走远了。 俞清瑶的心情起伏不定,许久才缓和下来――她错了,不该以为温家门第清贵,就一定如铁桶一般,小醉楼继续对她敞开了自己的真面目,就不会轻易罢手。话说,它的真面目无孔不入,无所不知,元尚柔此举是警告自己,只要小醉楼想,她的一切行动都被监视着! 太可怕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发生了什么事情都送到不知名姓的人手上…… 存着心事,俞清瑶这回去见长公主始终保持谨慎,亦步亦趋,不肯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女院一些家世不错的同学也到了,因长公主对俞清瑶的印象不错,特意让她到面前站了一会儿,送了一样点心,她也不敢站在视线中心,假装愉快的介绍“暗香”“绿腰”的优秀同学,转移视线。然后……就回来了。不到第二天,听说长公主对马家的嫡女马素灵十分喜爱,已经为她的外孙齐景暄订下。准备回京后,就对皇帝请旨。 全都说中了!连长公主都在她们的掌握中! 俞清瑶此刻觉得自己好像落入蛛网中的小虫儿,越发不敢轻易动弹,就怕越挣扎越紧,最后挣扎不出! 她不可能告诉俞锦熙,大约小醉楼的人早就知道她们父女关系,也不害怕。何况俞锦熙现在天天早出晚归,跟女儿说话的时间都不多? 她该怎么办呢?罢了,要是无法可想,暂时虚与委蛇?(未完待续) 二0八章 恐惧 半年期限到了。 另一位参加考核的女孩卢卉,非常喜悦的被告知,她通过了!奖励,当然十分丰厚!她将成为十年来第一位成功通过第二关,而不是需要延长时间加考的学生!小醉楼的大门向她敞开,今后,只要她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发誓一生效命小醉楼,小醉楼绝对不会辜负她! 她的奖赏是什么呢? 是隔着“长相思”的屏风缝隙,偷偷看山长刘岩胜,和女山长李碧云邀请来的三位秀才喝茶。这三人有个共同点,年龄不大、长相清俊,很有才华,在前山学院里的同龄人,算是数一数二的。无论谈吐,举止,都说明一件事:书院很看好他们。 而他们的命运,却掌握在屏风后面的卢卉手上。 “你选了谁?”等三位秀才都走了,云雅茹笑眯眯的把卢卉拉出来,到一僻静处问。 卢卉大羞,“云师,您、您怎么这么问人家。” “呵呵,不这么直接问,我该怎么办?你总要给我个准话吧!他们三人的确都很优秀,可书院资源有限,若是平均分配,怕是哪一个人都落不到好。还不如只供给一人,这样至少能保证那个人的中举!以及后来的选官。别小看了选官,这直接关系后来的做官功绩,倘若选了个不佳的地方,纵然是三甲头名也无用。” 这个道理,卢卉何尝不知。她捂着脸,只觉得脸太烫了,“云师,人家没看清……” “哦,那好办,找个机会。让你看第二次。”云雅茹笑吟吟的说。 “唉,云师,卢卉……怕自己挑不好。浪费了书院的资源。” “怎么会?只要是你选中的,哪怕是坨猪屎,也叫他金榜题名。卢卉啊。看来你不知道小醉楼的本事!你既然成了小醉楼未来的主事人之一,就该有这份底气。有人得罪了你。只有你一句话,就能让她无法立足;有人对你示好,你只管接受,不用管其他。天大的人情在小醉楼来看,都不算什么。只要小醉楼存在,你的一生都是安稳的。” 对于半生凄苦,伙食费都要靠双手去赚的卢卉而言。这话简直说道她心眼里去了!她多么感动啊,然而并没有失去理智,“可是俞清瑶呢?她……才是通过第二个的重要人,我不过是顺带的。” “别提她了!” 云雅茹一肚子火。 许氏跟元尚柔传来的消息一直不好,直到长公主宴会后小丫头口气松了,似乎决定加入小醉楼这个大家庭了。可是把她带到“夫人”的画像上,让她发誓一辈子忠于小醉楼,绝不背叛,小丫头撑不住现原形了!说什么都不肯! 还是陆太太说得对啊!俞清瑶身份特殊,对她不能永强。很多手段都使用不出来。不然天天扮鬼,吓也吓死你!还敢一直扭着? “卢卉啊,她跟你不同!她脾气倔,哼。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也别管她了。小醉楼又不缺她一个?今后,你也不用想怎么跟她竞争,她啊,日后有得苦头吃!” 卢卉面上半懂不懂的听了,一双清妍多情的眼眸却沉下来,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等见到俞清瑶的时候,她露出哀求之色,称自己沾光很不好意思,好像一个小偷,把属于俞清瑶的东西都偷了过来! 俞清瑶无语,说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有心理包袱。 可卢卉依旧难过,说起了两人合作时期的甜蜜,还把自己所得到的“奖赏”统统告诉俞清瑶, “你别笑我嘛!女人家,不都有这一遭?我的家世从没瞒过你,叔伯都是靠不住的,幸好有书院为我主张。那三个书生,只大概看了长相,说实话,我也茫然。(..info无弹窗广告)可婚姻……不久这回事嘛?我有书院在依靠,将来不管选了谁,为了虔诚都不敢欺负,还得指望我。” “前儿见了苏静妮,她嘲笑我,诶!说什么‘盲婚哑嫁’‘毫无感情’,其实有什么要紧?女人啊,还是实际些,什么风花雪月都比不来将来儿孙满堂、诰命在身更重要。” 这也是个看得通透的。 俞清瑶心道,卢卉未必不知道小醉楼的利用,可人家心甘情愿,巴不得被利用。自己呢,无法违心的发誓,“一辈子忠于小醉楼”,不可能,她绝对做不到! “对了,清瑶妹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卢卉很不好意思,拿出一张纸片,“这是那三个书生的姓名,能不能劳烦你,托人帮我查查底细?虽然书院的老师都说好,可我总觉得人无完人,有什么地方是书院老师也看不到的呢?只能求你帮我查查他们私下的习惯。” “好。”小事一桩,没必要拒绝。 可等卢卉走开,俞清瑶低头一看纸片上的名字,顿时脸色煞白。 罗金毅! 中间的那个名字竟然是罗金毅!(大家还记得他是谁吗,女主差点拜堂的老公啊!现在还是青涩小书生一名) …… 此时的罗金毅还没有弃笔投戎,也没在北疆一战中瘸了腿,还是大好儿郎,名列卢卉备选夫婿之一。命运真是玄妙,竟然又让她跟八竿子打不着的他扯上联系! 这一点让俞清瑶非常警觉。 她觉得什么被自己漏掉了,或者下意识的疏忽了。 周芷苓嚣张跋扈,对她恨意最深――原以为是她下令在喜堂上刺杀自己,因为周芷苓跟长公主的渊源就深,知道后提前布置,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周芷苓的性格有勇无谋,前世的自己已经惨到不能再惨,要嫁给一个粗鲁武夫,无依无靠的很可能一生不幸,被罗家的人欺负,马马虎虎就是糊口而已。这,周芷苓都容不下? 那前面几年都干什么去了? 她在市井中生活,孤独一人,不是更好下手吗? 依周芷苓的脾性,她应该是把自己抓起来,暗中使劲折磨,折磨得自己越痛苦,跪在拼命哀求,这才对她的胃口吧!喜堂上刺杀,就那么一剑了结所有……不大像周芷苓的作风。 所以…… 她的仇人另有其人! 想到罗金毅在书院出现,还跟卢卉牵扯到一起。那前世她没有在十三四岁到金陵,卢卉是不是也进了书院,参加的小醉楼考核,最终过关?肯定的,卢卉的性情坚韧不拔,半年达不到,三年之内肯定能完成!所以,她跟罗金毅…… 或许没有成亲,但卢卉一定会暗中关注罗金毅! 难道说,前世自己的死亡,跟小醉楼有关? 俞清瑶被这个念头吓一跳,拼命压下,安慰自己……前世的自己一无是处,哪里值得小醉楼在意。肯定无关、肯定无关! 可她的自我安慰之词,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神秘的“夫人”召见她,元尚柔奉命把她带到了山谷茅草屋。 静静的跪坐在蒲团上,面容苍老的夫人跟她拉起家常。 一般的家常话当然不会令俞清瑶跟受惊的鹌鹑似地,可夫人就是夫人,一出手就是惊人! “广平十八年。你知道这一年有什么特别的吗?这一年,你父亲金殿上大放异彩,中了一甲第三名。你的外祖父相中了你父亲,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了他,年底,早产的你出生了。你出生不到半年,当今陛下的原配先皇后薨逝。你父亲被贬出京,莫名其妙传出“无诏不得返京”的话来。” “或许你知晓了,钱氏不是你的亲祖母。可你知道你的亲祖母是谁吗?如果你看了这上面的消息,或许能开阔眼界。” 俞清瑶颤巍巍的接过来,见上面画着一个宫装丽人,嘴角的那抹似醉非醉的笑容,神似极了她的父亲俞锦熙。 “她……是谁?” “她么,是宫里的人。” 俞清瑶的背部发麻――什么叫宫里的人?是宫里的宫女,还是宫里的妃嫔? 她恐惧那个事实,更不敢退缩,生怕自己一旦后退,就再也不可能知道事实真相! “这个么,还没查出来。你希望她是谁?”夫人神秘的一笑。 “可不管如何,你父亲绝对不是钱氏所出,也绝对不是姓俞的,他跟帝师老人家没什么关系。或许,帝师觉得家里子弟不成器,才收养了这个可以带给他无限荣光的私生子……” “再告诉你一个秘闻,广平皇帝跟帝师很亲密,要是把自己见不得人的私生子送出去,一点也不让人奇怪!” “你胡说!我父亲不是……如果他是皇帝的私生子,即便我亲祖母是身份下贱的宫女,也不要送出去!” “那如果,她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官宦人家的妻室,或者妾侍呢?” 俞清瑶被这个猜测气得说不出话来,更深深恐惧着! 夫人却嫌弃不够似地,一步一步加深这种恐惧,“先皇后死得蹊跷,她宫里的人也都殉葬了!你猜如何?这个宫装丽人在先皇后死后,再也没出现了。你猜,是不是巧合呢?” “唉,可怜的孩子,本是金枝玉叶,却落到如此地步!同室操戈,可怜可叹啊!”(未完待续) 二0九章 分歧 自从知道钱氏并非自己的亲祖母,俞清瑶的心理就存下了不能告人的心事――父亲的身世和她的关系太紧密了!想那时,她刚刚重生,还存着被人杀死的愤怒和仇恨,对欺骗、愚弄自己的钱氏更是恨得不能。现在,却能冷静的分析和判断。 “夫人”拿给她的东西,想必是经过一番调查,不会无中生有、造谣弄事。因为最终目的是让自己“归顺”,怎可能拿出日后被证明是虚假的证物?所以,俞清瑶更加悲哀。 如果她的亲祖母身份……特殊到需要帝师来帮忙掩饰,那说明了什么?简直不敢想象!因为凭皇帝的声望,一二私生子算什么!至于承认都不敢承认,寄养在别人家里吗? 她这边心事重重,而小醉楼的一干人等,则笑逐颜开。 云雅茹心悦诚服的对夫人一拜,笑道,“估计那丫头睡不着觉了。夫人神机妙算,早早预料到那丫头性情倔强,不会轻易低头。呵呵,这会子手里攥着她父亲的把柄,不怕她不乖乖听话。” 周蓓蕾有些担忧,“就怕她怀恨在心。” “恨,也是暂时的。等她进了小醉楼,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甘都赶不走!” 不独周蓓蕾,戚红袖同样心理不安,沉吟良久,“夫人,红袖总觉得……清瑶这孩子跟别的人不同。(..info无弹窗广告)”先是略带迟疑的说了一句,引起别人好奇,在催促下才继续说道,“往年收下的学生,可有这份机智聪慧,半年就赚到了二十万。且果决魄力。看准目标,连关系终身的嫁妆说舍就舍。” “她才十四啊!” 云雅茹疑惑,“正是年纪小。好调、教啊!等再大了些,什么都定了型,就跟根骨僵硬的笨人似地。哪有小孩子柔软。红袖,你习舞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若非俞清瑶是个绝佳好苗子,夫人至于为她下那么大的代价吗?” 也是奇怪,云雅茹对俞清瑶的观感……双面的。俞清瑶不领情、敬酒不吃的时候,她就心生厌恶,见一面都烦;可一旦事情又转机,俞清瑶可能归顺,变成她的下属。便立刻想起俞清瑶的好处了。一句“可堪造就”,胜过多少! 戚红袖想到师傅对她说过的话,“那丫头的确是个人才,可我们小醉楼的人才少吗?你不是人才,论舞,论看人论事的直觉,谁能比得过你?云雅茹不是人才吗?她一手调香的本事,还有迷惑男子……我们书院最缺的,不是会赚钱花钱的小姑娘,而是调和这么多人才。使得所有人齐心合力拧成一股绳的人!俞清瑶,她能做到吗?” 越想,越觉得师傅说得有道理,今日在难得一次的聚会上。她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态度―― “先开始,红袖也觉得清瑶那孩子是个不错的,所以竭尽心力栽培。可随着这段时间,红袖认为,她……不像我们小醉楼的人!尤其是这几日,越发格格不入。夫人的手段,相信那丫头一定会低头顺服,可这样,是我们要的吗?” “从一开始,她的定位就不是普通执事,而是主事者!未来,她真的坐到主事的位置上,能调解好小醉楼一百多位出身各不相同的姐妹吗?她愿意付出这么多吗,要知道,她已经是诗仙之女,母族又是侯府,跟国公府那边也沾着亲,说实话,小醉楼能给她的好处,未必比得上她要付出的。” “红袖觉得,她未必肯为小楼出五分的力。” 神秘的“夫人”听了,面上神色不动,只是飞扬的眉梢略跳了跳,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且看看。” 这三个字说完,再没有别的话。 云雅茹本想说什么,可见夫人如此,不好多言,只能跟戚红袖、周蓓蕾等人出来。 …… “红袖,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贸贸然把俞清瑶贬得一文不值?要是不认同她,那我们这半年来算什么?跟小孩子过家家吗?” “雅茹,你别生气,听我说。” “我听着呢。” 戚红袖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俞清瑶不像个十四岁的女孩,平日看着她温吞如水,性情柔和,跟其他女孩一样。可关键时你看她!即便知道生父的身世,也能保持镇定之色,提出告辞。换了其他人,不哭哭啼啼哀求不要外道?” “这不正是我们看上的吗?”云雅茹不解。 “唉!主事者的地位特殊,不能不慎重。小醉楼关系重大,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们已经走到今天,姐妹们来自四面八方,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努力,势力已经遍布中高低官户人家,到富甲一方的商户,还有士林书香门第。眼看着着从江南六道,就能到京畿重地。你觉得,这时候要是主事者出了问题,影响的紧紧只是一方吗?会牵扯太多!尤其是她的身份……别忘了长公主一来江南,就给她下了邀请帖!还有齐景暄对她那些小心思!” 说得云雅茹也慎重起来。 没办法,俞清瑶以前的表现太好了,灵芝郡主周芷苓是天之骄女,几次暗害,被她躲了过去,充分说明了她的聪慧过人,善于自保;落水一事,又见到了她狠辣的一面――李慧脖子上的指印。还有两次通关,也证明了她不是清高自傲,教养的温室花朵。 虽然立下的“协议”,还有强迫女院的老师替她出面教导那些青楼女子,让人下不来台,可这样,更说明这丫头有本事、有潜力啊!错过了她,还能找到谁做小醉楼未来的主事人呢?卢卉吗?勉强凑数可以,但总觉得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云雅茹觉得,红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小醉楼早就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金陵地区的普通书院。背后的水,深着呢! 本来对外宣称女院出来的学生,可以进宫做女官,这不是往脸上贴金,已经公开了……跟宫廷里的关系!书院出过女官,女官经常出入宫廷,平日跟权贵人家往来,涉及不少机密,知道的太多太多了!(未完待续) 二一0章 坚持自我 温暖舒服的春天过去了,金陵的夏日炎炎,不大好过。蔚蓝的天空悬着火球似地太阳,那些云彩要么被晒得干了,不见一丝踪影,要么层层堆积着,转瞬就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更奇的是,有时明明太阳亮堂堂的,雨滴儿却是不管不顾的往下掉――就是“太阳雨”吧!更奇妙的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相隔不到一里地,有的商贩被淋成落汤鸡,有的行人却衣裳干爽。这些,都让习惯北边生活的人们,啧啧赞叹。 俞宅。初夏的阳光从院子里那棵高大的合欢树枝叶中照射下来,地上石板砖上印满铜钱大小的光斑。俞清瑶喜爱合欢花,“叶似含羞草,花如锦绣团。见之烦恼无,闻之沁心脾”,兼水月师太的院子里也有棵纪念意义深厚的合欢,便常常在树下小憩。 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们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见大丫鬟默儿安静的坐在贵妃榻边的锦墩上,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使劲伸胳膊晃来晃去。默儿分明瞧见,可见俞清瑶睡梦中犹自皱眉,不敢稍离。那边小丫头摇得更起劲了,似乎真有要事,没奈何,只能轻轻在俞清瑶耳边说了一句, “姑娘,厨下备下的冰沙应该好了,默儿瞧瞧去。” “嗯~” 默儿便轻手轻脚放了团扇,一丝声音也无的出了院子。等离得远了,她沉下脸,“作死的小蹄子,不知道这些天姑娘的睡眠浅吗,还敢在这时候跑来?什么大事,等着投胎啊!不能等半个时辰?” 小丫头委屈,“是吴嬷嬷,吴嬷嬷从老家来了……” “谁?哪个吴嬷嬷?” 因知府大人府里就有三个夫姓“吴”的老嬷嬷。乍一听,默儿还没听出来,可“老家”二字入了耳。才反应过来,“不会是……珍珠的娘吧?” “就是啊!” 外头人称吴登家的,吴嬷嬷。可是俞清瑶身边的老人了!在京城时静书斋一应丫头都归吴嬷嬷管理的,算是一把手。后来因为吴嬷嬷的儿子考乡试。吴嬷嬷放心不下,就辞了差使回了老家,打理生活起居――据说考得不错。这次来,大约是把自己的身契解决吧,毕竟举人的娘怎么能做低三下四的贱役呢! 默儿以前在吴嬷嬷手下,没少学东西,有几分情面在;加上人家吴嬷嬷这次来。不会是光来看望吧?肯定有所求,想了想,她就没亲自去见吴嬷嬷,只请了胡嬷嬷作陪;另外派几个闲着嗑牙没事的,打扫出干净房间来,谁知道吴嬷嬷会不会住下呢,有备无患么! …… 吴嬷嬷满心以为自己到来,肯定会受到俞清瑶的欢迎。她的儿子成了举人,见官不拜,是有身份的人了!明年就是大比之年。按铮儿的座师所言,三甲有望!当然,名次谁也不敢肯定,但提前做下功夫。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她本想去求定国公夫人邓氏,但邓氏身居高位,可以说,用一般的事情去求真的浪费了单薄的那点情分。想来想去,想到了俞清瑶。 应该说,是俞清瑶身后的,她的父亲俞锦熙。 谁不知道,诗仙俞锦熙现在是皇帝眼中的红人?负责编撰《广平大典》,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啊!等闲的人连边都靠不上。况且为了编撰《大典》,往来的人要么是翰林院,要么国子监,还有礼部的清贵衙门,说不定能找到门路,提携提携她的儿子吴铮呢? 结果好不容易打听上了门,底下的丫头窃窃私语,对不大认识吴嬷嬷好奇的围着看,就是不禀报!她忍着火气,在门厅里站了半天叫人请纹绣,可回答的人说,纹绣早就嫁人了!找她,找错地方了! 倒是有个小丫头伶俐,认出了,匆匆忙忙回内院告诉默儿――默儿觉得,自己一生福祉都系在姑娘身上,还是别巴巴的跟以前的顶头上司联络感情吧。出了院子又施施然回去给俞清瑶扇风了,所以,负责接待的人就成了胡嬷嬷――吴嬷嬷一直看不上的,出身乡野、又没文化,除了性情温柔和善,连记账都用最原始的打结方式的村姑。 这村姑梳着抛家髻,插了一根水头、式样普通的翡翠簪子,穿着家常蟹壳青吉祥如意纹样的对襟衫子,脸上略擦了水粉,显得气色不错,嘴角也点了点绛红色的胭脂,整体而言,跟“村姑”怕是一点关系也没了。 但怎么装扮,都改变不了大字不识一个的内涵啊!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吴嬷嬷笑得热切,“好一阵子没见到胡姐姐了,没料到胡姐姐越活越年轻,差一点没认出来。” 胡嬷嬷不好意思,摸了摸脸颊,“都是姑娘捣鼓的,院子里每个丫鬟嬷嬷都送到了,我也推不掉,只好拿来用,让吴姐姐见笑了。好久不见,吴姐姐身体可好?前儿来信,听说您的长子高中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吴姐姐你可算熬出来了,日后只管享福吧。” 几句话说得吴嬷嬷脸上的笑容变成真的,“我也没料到,那孩子看着不声不响的,以为只下场试试手,没敢多大指望,不想当年就中了。听到消息,当时我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两人感慨了一番,感情拉近不少,仿佛一年多不见的生疏不存在似地。没多久,吴嬷嬷就装作无意的问,“怎么不见纹绣呢?当初跟在姑娘身边,侯夫人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看顾姑娘的吗?” “呵呵,是好事。纹绣的年纪也不小了,拖来拖去成了老姑娘,名声不好。正巧我瞅见跟着老爷回来的那几位大爷,都是身边没人服侍的。他们在北疆立下大功,虽然是武夫,可也是正经的官儿!姑娘跟我提过,不拘一二年,北疆一定会有变动,到时还能升两级。嫁过去。就是当官家夫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啊!于是我就从中撮合,纹绣那丫头也是主意正的,点头答应这门婚事。姑娘也开心。正经准备了妆奁,敲锣打鼓的嫁出去。” “呀,这丫头还有这等福气?” “可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谁能想到呢。”胡嬷嬷也叹了一声。“唯一不好的。内院只有默儿一个大丫鬟,我说了几次给姑娘添人手,她都说不急。现在姑娘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院里,五天才回来一次,说是要了人也无用。” “那底下的人都是谁管?” “跟以前一样。钱财都是我保管着,姑娘给我配了个识字的小丫鬟,记数字没问题的。此外姑娘贴身的都交给默儿。其余……都是顺娘。” “什么?就是那个死皮白赖。得罪了姑娘,还厚着脸皮求收容的,二皮脸?” 胡嬷嬷无语的点点头。 “那怎么成?那个人一看就知道心术不正,姑娘怎么能把事务尽托给她!”一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被那么个没脸没臊的人接手,吴嬷嬷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这样,能怎样呢……”胡嬷嬷欲言又止。 在吴嬷嬷再三催促下,她不得已吐露实情,“实在是没办法啊!原以为离了京城是非地,姑娘会好受些。哪晓得别人尚不敢当指责。自家的亲戚却当面羞辱……” “谁!谁这么大的胆子!” “还能有谁敢给姑娘气受?”胡嬷嬷眼中含泪,把俞清瑶几次往表舅家做客,遭到无良姨妈元尚柔冷嘲热讽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到来。 “也不知是不是八字犯冲?姑娘的性格吴姐姐你是最清楚的,最是好脾性的。别说没事,就是有事也会让着。更别提是长辈了,我就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了表姑奶、奶?围追堵截,每次被邀请做客,都遇得见她,言语过分,处处以看姑娘丢脸为乐。” 一五一十的把元尚柔供了出来,说起这些日子的“苦水”,胡嬷嬷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偏她是长辈,说不得、动不得。她要说教,姑娘能怎样,只能忍着,事后悄悄走开。可这样忍耐也无用。姑娘心理不知多少委屈。” 吴嬷嬷是知道胡嬷嬷为人,挑拨离间这种事怕是根本不会,信了七八分。再细问情形,胡嬷嬷也不隐瞒,什么场合什么客人,都有谁在场,一听就知道确有其事,不是瞎掰。她正有事求人,这会子不卖好,等什么时候? 想了想,“要说这事……我倒是知道三分缘故。姑娘的父亲年轻时候高中探花,老公爷跟老侯爷同时看中了,意欲把女儿下嫁。不想被老侯爷抢先,或许,是记恨在心,迁怒姑娘了?” “啊!”胡嬷嬷大惊,“还有这种事?” “怨不得你不知。许多老人得知,介于这事难以启齿,怕是不好提的。” 胡嬷嬷感激无比的握着吴嬷嬷的手,“啊!还是老姐姐厚道,若不是你揭开,姑娘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怎么会想到……竟然是陈年旧怨?姑娘好冤!” ―――――――――――――――――――― 才说完,吴嬷嬷后悔了。 因为她精于算计的头脑忽然发现一件事――元尚柔又不是笨蛋,干嘛处处针对俞清瑶?如果为了十几年前的旧事,那掩盖还来不及,何苦做出种种举动故意让人怀疑啊!说不定,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别一个不查,把自己牵连了! 这么想着,她有些疑心胡嬷嬷“扮猪吃老虎”,看着村姑样、大字不识,难保不是一肚子坏水啊,乡土间纯朴百姓多,但狡猾卑险恶的妇女也不少!可看着胡嬷嬷一脸感动,目光真挚,忙不及把她往俞清瑶的院落里带,又动摇了。 也许,只是巧合? 且不提她内心的活动,说了半天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俞清瑶懒懒的从贵妃榻上醒过来。抬眸一望,合欢花粉柔柔的挂满了枝头,像一朵朵颜色茜红的绒花,又似一把把小小的扇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特殊香气,心理恍恍惚惚的。 “姑娘,你快看,谁来了?” “哦。是吴嬷嬷来了!”俞清瑶穿着浅红绣折枝白玉兰交领缎袄,底下是月白素缎细折儿长裙,松垮垮挽着一个纂儿。就是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精力不济,不似以前。 默儿在旁忧心。行了个礼就红着眼睛,“姑娘好几个晚上没睡着了。总是做噩梦。嬷嬷,您是经年的老人了,快看看吧,到底是什么冲撞了?怎么每次从知府大人那里回来,都是这样?” 吴嬷嬷刚要开口,俞清瑶勉强笑笑,摆手道。“嬷嬷身份不同了,默儿,不要胡言。清瑶该正门迎客的,只是……恕清瑶体力不支,礼节疏忽。” “哪敢当姑娘如此说。” “嬷嬷的儿子中了举人,还没亲口给嬷嬷道喜呢!日后嬷嬷得了诰命,有什么当不得的!” 一句话说得吴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同样的话,从别人嘴中说出来,可能是应酬?嫉妒?真正发自内心恭喜的人不多,但俞清瑶不同啊。她是前任主家,父亲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得她一句称赞,胜过多少! 本来在门口被几个小丫头慢待生得闷气。一扫而光,又见俞清瑶是真的精神不济,恍惚似病人,还有几分担忧,“姑娘可要保重身体。甭管在外受了什么,身体最重要,千万别跟自己的身子骨过不去。” 估计元尚柔屡次为难是真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可别忘了,老公爷和老夫人,心理一直喜欢您,差不多当您是亲生孙女儿看待。” 胡嬷嬷在旁小声的把“元尚柔没有嫁成探花郎,迁怒晚辈”的话说了,说得俞清瑶眼中异彩涟涟! 还有这一层往事?天,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怎么受了惊吓,跟鹌鹑一样瑟瑟发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怎么就钻牛角尖?忘了外祖父是公主之子,跟皇家关系亲密;舅公也是累世公卿,消息渠道极多。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大臣眼里,所谓私生子纯属笑谈! 父亲的身世,根本不是所谓的秘密!可能早被发现了! 想想啊,她当初是怎么知道钱氏不是亲祖母的?两个不知哪里的婆子,在月夜下聊天,随意的说出口了;然后她派了年老的嬷嬷去钱氏故乡查探,不到一个月就得来了准确消息……当初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太蹊跷了! 越是漏洞百出,越是引人疑窦! 别说帝师做事,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就是换了一般的人家,想要隐藏什么孩子的身世,也会做得周全些。会把知道内情的下人留在府里,也不警告,随随便便说出来了?会留下许多蛛丝马迹,让人嗅着味道查上门? 她父亲可不是升斗小民,是名扬天下的探花郎! 这个时候,俞清瑶已经完全想明白了,自己是关心则乱。“宫装丽人”“自从先皇后去世后,再也没见过”“先皇后死后不到一个月,你父亲就离了京城……”实在是那位神秘的夫人所说的秘闻,跟舅公曾经对她说过了,有些重合,她才乱了分寸。 其实细想想,那位神秘的夫人手里掌握的,根本不是咬人的秘密。一来,她未必敢声张――敢拿皇帝的私生活搞东搞西,嫌命长了吗?再者,真相未必是她掌握的那样。证据就是,外祖父不会让女儿放着正统的皇家子孙(端王)不嫁,嫁给一个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那样,他会自豪的对舅公说,有父亲在,侯府跟国公府的将来可以放心了?舅公也不会起意,把元尚柔表姨嫁给父亲。虽说未果,可舅公的性情素来谨慎,定国公府至今都没有跟皇家联姻呢!大笔的上了皇家玉碟的皇室子女,舅公不肯结亲,会愿意把女儿嫁私生子?开什么玩笑! 想通彻了,俞清瑶的心情大为放松,好像紧紧勒着她的束缚一下子全不见了! 当下,十分感激的看着吴嬷嬷――感谢在最要紧的时候提醒了她啊! 吴嬷嬷见俞清瑶的眼神仍旧真挚关切,心中稍微安定,本来有些怕距离这么长时间,会生疏呢。她不是真正“忠心的下人”,从开始来就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心宽的主人不在意,但不少心胸狭窄的。忌讳这个。眼见俞清瑶并无忌惮厌恶之色,跟以前一样,大石放下。笑容也自在多了。 诉过了离情别意,当夜,吴嬷嬷住在了俞宅。 本来待不了两三天就要走的。但俞清瑶暗中思索了片刻,决定留人!便让胡嬷嬷整天带着人往金陵城跑。什么大的小的土特产,卖了一圈,足足三大车东西,让吴嬷嬷不拘是回老家,还是送人,也算没白来金陵一趟。至于所求之事――明年科举时多照顾她儿子吴铮,当场答应了。喜得吴嬷嬷想要矜持。却矜持不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是……夜晚回过神来,躺在床上的俞清瑶忽然一个警醒,什么?吴铮?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该不会是? 应该不会吧!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了海了! 可同是读书人,又都有天赋中举,无形中缩小了很大一部分吧。籍贯,对了,她怎么忘了籍贯? 偷偷把胡嬷嬷唤来,细细问了,籍贯居然对得上!俞清瑶只觉得心口被重重敲了一下!奇怪了。怎么会那么巧,邓氏介绍的未婚夫,就是吴嬷嬷的儿子? 这个问题在心底问过了自己,都不用别人回答。她自己明白了大半儿! 邓氏怎么就不能把吴嬷嬷的儿子介绍给她呢?当时,她已经名誉尽失,满京城根本没人肯娶啊!吴嬷嬷是做过下人,但这一页掀过去后,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吴铮本身是两榜进士,外放七品县令,哪里配不上她了? 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感情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做过自己贴身嬷嬷的人,差一点成了婆婆……这种怪异感别提有多违和了。要不是有用得着吴嬷嬷的地方,她真是难以面对啊! 罗金毅出现了……现在还只是普通的,书院学生。找人查过了,人家世清白,有父母高堂,有一兄,并无不良嗜好,读书用功,志向报效朝廷。 吴铮也出现了……是在她身边呆了两年的嬷嬷儿子,明年下场参加会试,成为贡士。再三年,就是进士了。明明前途无限,可惜,一场瘟疫把什么都毁了。 林昶……景昕…… 他们都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或深或浅的缘分,然而,她还没做好充分准备。 不过对小醉楼,她倒是想足了法子,足够应付了。 …… 万里无云的晴日。小醉楼各位的主要人物都到齐了,一直藏身幕后的许氏、梁太太,和女院老师云雅茹、周蓓蕾、戚红袖、元尚柔,并吴师、英师等人,见证俞清瑶宣誓加入小醉楼。 神秘的夫人,长相特殊,只要不说,很难把她跟小醉楼实际的主事人扯上关系。便是俞清瑶,也觉得她可能地位特殊,是幕后主人的亲信之一。她站在放满了时鲜果品的供桌旁,低垂着眼睑,不声不语,看起来就像个仆人。 云雅茹颇为激动,沐浴亲自净手上了一炷香,“可以宣誓了。你跟着我念……” “我俞清瑶在此宣誓,今生今世以小醉楼的荣耀为荣耀,以小醉楼的耻辱为耻辱。竭尽全力,为小醉楼发扬光大……团结各手足姐妹,不偏不倚,一德一心,不徇私……” 洋洋洒洒尽千言。 宣誓之后,俞清瑶将作为“主事人”之一经受更严格的考察。云雅茹虽然听信了戚红袖的忧虑之词,可亲眼见证一个主事人的横空出世,对她的影响是巨大的。她是真心的希望俞清瑶能有更好的发展,带领小醉楼走上更一层高峰,可惜,世事往往不如人意。 “对不起,我不能发誓。” “什么!” 在场的人齐齐一愣! 夫人眉梢一挑,依旧没有说话。 “我不能!我俞清瑶此生,只忠于自己,只服从自己的意志,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可以死,可以死一百次。可无论哪一种死法,绝不更改我心中意志!我,绝不忠于其他人。此生,今世!”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都是用她前世血泪点滴凝结而成。 如果能够屈服,她早就对无数指指点点,笑骂“不守妇道”“勾搭男子”“无耻贱人”的口水中悬梁了!如果可以屈服,她早该在安庆侯府被抄,就一头碰死,省了后面多少痛苦!如果可以屈服…… 她就是不能! 心有不甘,即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重生那一刻起,她不就是对自己说过了,今生,要为自己而活!找到那个害死她的仇人,为自己而活! 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不怕你父亲的身世泄漏出去,这辈子再无安稳之日?” 俞清瑶抬头望着,供桌上是一张笼着轻纱的美人图。许是供奉的时代已久,被蜡烛香火熏得底部泛黄。她面色如常,雪白的脸色此刻有一股透彻的淡然,无所畏惧, “安稳,是心?还是身?我只知道,若我此刻立下誓言,今生心不能安!至于你们掌握的东西……想公之于众,就公之于众吧!手长在别人身上,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外面人心震惊时,让所有人知道,是小醉楼泄漏消息……” 勘察真相不容易,可造假呢?稍微是个技巧,让大家起疑心,怎么超然地位的金陵书院会掌握诗仙的身世隐秘呢?又为什么会泄漏出来?人们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只有大开眼界、跌破眼球的。 可以想象,此事公开后什么结果。一拍两散呗!小醉楼半点好处讨不到,还惹得一身骚!有害无益啊。 想明白了,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了。 “俞清瑶,你来的时候不是答应的好好吗?为什么又变卦!” “我何时变卦?我只说,不能宣誓,不会忠于任何人。但我是皇帝陛下圣旨命来书院接受教导的,我的身上已经牢牢打上书院的烙印。” “不管我承认不承认,外人的眼中,我都是书院中的一员。既然,我为什么要否认?所以,我会加入小醉楼,会与小醉楼共同进退,只不过……不是以你们认同的方式。”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 说完,她冲在场的人深深一鞠躬,直起身体时,依旧笔直。除了师徒名分,她年龄、身份、才学、经历,哪一点比别人差了?凭什么要矮一截! 云雅茹愤怒,戚红袖淡然不语。周蓓蕾难免失望,元尚柔面露讥讽。梁太太撇了撇嘴,许氏深深一叹,假惺惺的问,“唉……丫头,你不后悔吗?你……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啊!” 机会? 俞清瑶想到前世,定国公府被元尚星那个混蛋掌握,元尚彬等嫡子被陷害,同时遭到了皇帝厌弃,差点被夺爵,许氏,你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未完待续) 二一一章 偷鸡不成 俞清瑶将自己的不屑和憎恶藏得很好。垂下眼帘,“机会让给需要的人吧!我,俞清瑶,只做我自己就够了。” 许氏轻轻一叹,不再多言。转头时,和梁太太视线相对,眼低在霎那滤过了无数情绪,最终,停留在彼此相知的某一项上,淡淡一笑。不能对书院做出更多贡献的人,大多……只有一条出路。或许这条,更适合性情倔强的俞清瑶吧? 戚红袖松了一大口气,周蓓蕾捅了捅云雅茹,暗示她不必难受了。 夫人没有表态,但除了加入小醉楼已经十年的老人,怎么知道她的重要性呢? 啪! 紧密的大门忽然开了,穿着粉红杭缎面子的掐腰斜襟长袄的卢卉,带着一脸的惊喜出来。她身上半点出身贫寒的气质也找不到了,脖子上带着吉祥如意赤金项圈,手腕上是金镶红芙蓉玉镯子,梳着同心鬟,带着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鬓角带着一朵艳红的石榴花。 配上那精心雕琢的面容,整个人娇艳无比,仿佛刚经过露水滋润的红莲花。 “清瑶妹妹,你怎么……你为什么不答应啊?若是你答应,我们就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一上来,便拉着俞清瑶的手。 此时的俞清瑶,已经大约猜到小醉楼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宁愿“泯然众人”,跟普通的女院学生一样,才不希望跟小醉楼扯上联系。再者,卢卉的变化,虽说早在预料中,可她特意在今天这种场合出现……让人心理说不出的腻歪。 何必装姐姐妹妹? 伸手把卢卉的挪开,表明态度的说,“卢卉。道不同则不谋。你我注定是相同路上相遇,然后彼此错过的人。姐妹两字,不敢当。” “哼!” “连这点心胸也没有!” 这时可以看到其他人的两极态度。对俞清瑶。从一开始就苛刻严厉,对卢卉,则是宽容慈和。 “罢了!好端端一场宣誓礼仪。闹得……罢了!”梁太太摇摇头。招招手,卢卉尴尬了一下。笑着走到梁太太身边,屈膝行了礼,两人亲亲热热,好得宛如母女一样。 卢卉也算是聪明人,才几天功夫,小醉楼的高层人士对她认同了大半。这也是戚红袖的师傅不赞同俞清瑶成为主事人的原因。 简而言之,一个温驯乖巧。一个心性不羁。哪一个更听话?好摆布呢? 夫人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了,未来的日子不多。小醉楼那么大一块蛋糕,谁不眼巴巴看着?难道等身份足够特殊、智计出乎意料的俞清瑶接手吗?卢卉各方面都不差,由她任主事人最好不过。 唯一不这么想的…… 只有那位神秘的夫人了。 她苍老的,下垂嘴角,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弧度。这才是她想要的继承者啊!不以外物为转移,坚定、韧性、聪慧,果决、狠辣、最要紧的是忠于自己。一个人,只有向着自己愿意付出一辈子的目标努力,坚持不懈。才有最大的可能取得巨大成绩。 可惜,在场的人多数想着自己的心思,没有人发觉。 …… 许氏见俞清瑶的坚定,心理不屑。傻瓜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她也没有耐心。继续劝解了。小醉楼是什么样的组织,日后自然会明白,到时只等着后悔吧!仪式结束后,她跟梁太太商量了许久,终于定下了“最大利用俞清瑶身份”的计划,争取榨出最后的价值,为小醉楼。 两日后,知府大人府上举行了一场私人宴会。元尚柔作为嫡亲小姑子,当然也在邀请之列。俞清瑶本想不去,但看着吴嬷嬷也在,转变了想法,悄然不出声的把吴嬷嬷带上了――许氏打理家事,忙乱之间未必会发现,就算发现,她在国公府不是管家媳妇,未必连元菲儿的陪嫁嬷嬷也都认得。 元尚柔更别说了,出嫁多少年了,不介绍,未必记得她母家的远方亲戚。 许氏到底打着什么念头呢?原来,她想着景暄已经跟马家千金订婚,何不好事成双?把俞清瑶配给景昕。 缘由有三,一,景昕未来前途无限,会是齐国公的继承人,怎么看都配得上俞清瑶。在公婆面前也有交代。对景昕呢,声誉崇高的诗仙女儿价值不菲,能娶到她也是一大幸事。否则,有那么个嫡出哥哥摆着,一般人家谁敢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把女儿嫁给他呢? 二,景暄对俞清瑶的小心思。这可以让两兄弟隔阂加深,心不合,面不更合。马素灵在其中能起的作用可多了,而不是到了长公主膝下,万事管不得――对此,许氏非常无奈,她能家定国公府嫡子算是高攀了,管家?做梦也没想过。白费她一身的本事。 三,需要一门婚事牢牢抓紧俞清瑶。她不是倔犟、不听话吗?等成了婚,知道在夫家艰难,看她会不会求上门来。到那时,她就会知道有姐妹们照顾的好,也会知道自己到底错失了什么。 知府府邸,上上下下都是许氏一手操持,她要安排点什么,还真躲不过去。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略吃了两杯酒,被丫鬟搀扶到抄手游廊扶栏下休息时,忽然见一棵山茶花树后露出的雪青衣袂,而再回望,居然半个丫鬟也不见,俞清瑶还不明白什么了什么!许氏,还真大胆!是不是这段时间自己的屡屡退让,让她自大的以为天高皇帝远,不必忌讳什么了? 哼!她不出招就罢了,自己还找不到她的破绽。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事情……找死! 她的心巍然不动,不动声色的靠在扶栏上,装成有三分醉意的问。 “呵呵,好久不见。” 雪青衣裳一闪,从开得绚丽的红山茶花树后出来,锋利的眉眼。倔强的嘴角,视线如鹰隼一样,除了景昕还有谁! 居然是他! 俞清瑶一时酒气上涌。好个许氏啊!前世她跟林昶疏远后。好几次“偶遇”景昕,当时单纯的她以为那是“缘分”,哪里想到也许是认为故意的?还有。包括她们的初相识! 那匹突然失心疯的马!京城的治安一向不错,为什么偏偏被她遇到了?在垂死之前遇到的景昕。向天神一样出面挽救她,在她的心中种下了一段不解的纠葛……后来,大约是觉得价值不高了,没利用的必要,便翻脸无情。 也许前世的怨结跟许氏关系不大,可俞清瑶心中的愤恨无法言语描述。利用景昕来羞辱她吗?不得不承认,目的达到了! “是你?这里是知府大人的内宅。请速速离开!” “呵呵!”景昕大笑,偷情本就刺激,何况眼前这个人是他兄长放在心理的,更有一个说不明的快感。“怎么,你很惊讶,不开心吗?我可是为了你冒了很大风险呢。” “长公主还在金陵,你就不怕她老人家……” “我怕什么?你会告诉她吗?”景昕带着纨绔的标准笑容,轻佻的上下观看俞清瑶,“啧啧,越长越好了。难怪连我兄长都被你迷住了。” “不要胡言乱语!我与你兄长没有半点关系。” “咦。他在你父亲门下读书,这也叫没有半点关系?” 俞清瑶气结,她转过身,背对着。干脆来个置之不理。 “小娘子,你干嘛冰冷无情呢?也不看看我一片诚心……” “够了,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做出一副无赖样子给谁看,你不想吐,我还想吐呢!”俞清瑶气狠狠的骂,她宁愿景昕装成上进、勇敢、坚强的阳光男儿出来调笑,欺骗她,也不要这种没有意义的废话。 景昕一愣,随即深深的看着俞清瑶,危险的眯了眯眼,嘴角一勾,“有趣、有趣。”他装了这么久的纨绔,居然被个丫头片子一口叫破! 说罢,他也不假装了,手搭在朱红柱子上,低沉的问,“你喜欢我哥吗?” “喜欢就回答一声。吱一声也行。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你别以为我跟谁串通好了,来陷害你。其实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你不觉得自己很久没去温府了吗?我哥……呵呵,他有时候会在温府小坐的。虽然他眼睛看不见,可大概他希望能听到你的声音吗?” 俞清瑶仍旧不动。 景昕也不看她,背靠着柱子,环抱手臂看着透蓝澄澈的天空,那么纯净的蓝,映入他的眼底确实一片漆黑,黑得深不见底。 “如果你觉得马家的人耽误了你……放心!她不会是你的障碍!” 这话……有些奇怪。 俞清瑶想了想,刚想说什么意思,忽然院门外已经传来大吵大闹的声音,“你们把我们姑娘丢哪里了?” “表姑娘怎么会丢呢?别扰了贵客。” “什么贵客?我们姑娘出了什么事,谁担得起?” 吴嬷嬷到底是在邓氏手里出来的,加上有个举人儿子,行事不比一般仆妇顾忌多多,俞清瑶待她极好,要是让俞清瑶在邓氏儿媳府中出了事,她怎么去见邓氏?说声闯,直接叫人把锁的大门踹开了,刚刚好见到景昕快速离开的身影。 “怎么会有男人?” 吴嬷嬷大惊,怒狠狠的瞪了一眼元家的下人,急忙去搀扶“衰弱”的俞清瑶。 “姑娘,你怎么了?” “快,快扶我去见表舅。” 越过许氏,直接去书房见了元尚彬。 元尚彬听说始末后,大吃一惊,自家的后院从来没出过纰漏,要是进了外男,就算想把许氏撇掉,也撇不出啊!“外甥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俞清瑶只是哭啼,略微红肿的眼眶全是泪珠儿,那么楚楚可怜的跪在脚下。仰起头,那张脸简直神似极了老父亲,元尚彬就算想置之不理,他能吗? 这才知道为什么老父对俞清瑶特别疼爱,面对这样一张脸,钢铁心也变成了绕指柔了――狠不下心啊。 “快起来。有什么,表舅为你做主。” “呜呜,清瑶知道。清瑶的娘让舅舅一家、表舅一家丢尽了颜面。所以清瑶自打进京,一直洁身自好,舅婆亲自派了两个教养嬷嬷。负责清瑶的仪礼规范。清瑶自问,不敢有半点违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表舅母却要破坏清瑶的名誉。” “难道自家亲人也容不下清瑶吗?还是娘亲的错,让表舅母觉得清瑶是个不知羞耻的,可以肆意凌辱。” 元尚彬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又气又恨,还得好言安慰,“好孩子,你受的委屈舅舅都知道。舅舅一定会替你做主的。千万别往心理去,也别外道,对你名誉不好。” 抽抽噎噎的俞清瑶点点头,“父亲不在,我听舅舅的。” 元尚彬听了,稍感安心,越发觉得俞清瑶懂事、听话,所以,更愤怒结发妻子心性邪恶,连无辜孩子也要骗!她不知道在自家后院出了事。连累两个女儿嫁不出去吗?亏得她还是做母亲的! 这场私人宴会悄悄的结束了。 许氏被景昕摆了一道――她原以为“胳膊折了袖子里藏”,只要她拖延个三炷香时间,事成了,俞清瑶不嫁也得嫁。既成事实。能怎么办?万万没想到,景昕暂时还不想跟他的亲哥哥迎面对上,加上对俞清瑶还有一份好奇,因此只是隔着一尺距离说说话……啥都没有! 偏让吴嬷嬷等人瞧见了个正着! 许氏想要推诿责任,行啊,也要俞清瑶肯答应不是?她直接往元尚彬处一告,随后擦干眼泪,拍拍屁股就走了,至于事后怎样,她绝不过问。 陷害?一个清白女孩至于要用最宝贵的名誉陷害你吗?如果真的是陷害,那问题更大了,许氏是长辈,做了什么须得人家迫不得已用这种手段啊! 所以,元尚彬心理已经认定了许氏的做法,“自打你跟着我上任,我一应女眷往来应酬,全部交给了你,也知你暗中有些活动,只当你无趣解闷子。没想到,你主意大了,跟人串通好算计到自家人身上!俞清瑶她是外姓人,可你忘了父亲母亲的信?特意嘱托你照顾的!你就是这么照顾?啊~!” 许氏泪流满面,“夫君,你听妾身说。妾身这么做,当然是有缘故的。” “什么缘故,你倒是说个青红皂白来。” “妾身听说,景昕是个七尺昂藏男儿,又想俞清瑶父母不大管教,便想着给她做个媒。那景昕将来继承家业,匹配清瑶外甥女也不算委屈。” 这话,连许氏的亲生女儿元杏儿、元韵儿都听不下去了。 做媒有这么做的吗?市井不通礼仪之辈,也不会当场把男女双方混合在一块儿,然后说“你们相看吧,我们都走”。简直是蓄意败坏女孩的名誉! 所以不说还好,一说,连亲生女儿都不认同了。 元杏儿想母亲在国公府里一直谨小慎微,教导自己要乖巧,不要跟姐妹们置气,对婶娘、伯娘们要礼数恭谨。怎么一离开国公府,就全然变了个人似地?行事放诞乖僻。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元韵儿则想,母亲不是无端针对俞清瑶,莫非有什么特别事情?可打听来打听去,只探查到元尚柔莫名其妙对俞清瑶处处奚落,有时说话一点不留情面。难道,是母亲为了讨好守寡的姑姑? 元尚彬知道妹妹元尚柔,对俞清瑶所做的一切,也愤怒了! 这还是元家的家教吗?既然是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慈爱,你不慈,凭什么要求别人处处尊敬?连针对晚辈,挖苦之类的话都说出来,太过放肆! 对妻子妹妹的行为,他是大为失望。 虽然,这次的结果只是禁足,没有实质性的处罚,但破天荒的,元尚彬第一次关注起女儿的教导,特意写信让母亲邓氏送几个老成周到的教养嬷嬷来,管教女儿,千万不能行错踏错了。可随着回信一起来了的,还有邓氏准备的通房姨娘。 许氏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倒仰。 她这回跟俞清瑶算是结仇了,云雅茹来看她的时候,她狠狠的道,“贱婢欺我若此!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 “过了!也是,你干嘛出毒计呢,她一个女孩。一朝被蛇咬,早就恨煞了用这种法子对付她的人。否则,也未必会做绝。” “她……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许氏气怒。 她在小醉楼所有的权势来源。是因为她嫁了国公府的嫡子。这些年不曾生育男孩,但国公府没有宠妾灭妻的规矩。她的地位稳当。发现俞清瑶是好苗子,她是动了联合之策,又是亲戚,又是同事,多好啊! 可没发现,俞清瑶是披着羊皮的狼!吃人不吐骨头! 云雅茹愤怒的上了俞家的门,指责她不该做绝。俞清瑶却淡淡的问,“你当许氏她当真是效忠小醉楼?” “人嘴两张皮,怎么说不行啊?我不肯立下誓言,因为我对自己的誓言非常认真,说道做到!她呢?她是立下誓言,好哄得所有人都相信罢了!” “你不相信?云师,你怎么不想想,她没女儿就罢了,怎么有两个女儿,为什么都到了金陵城。还不让杏儿、韵儿参加女院,嫌弃女院的教养方式不好?还是不想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被牵连到小醉楼里呢?” “你先别急着反驳我的话,细想想。什么‘即使到了书院,国公府小姐的婚事也不容我做母亲的做主’。完全是瞎话!我的舅婆,也就是国公夫人,我最清楚。她老人家生了六个儿女,妾侍又生了十几个,府中上下四十多个孙子孙女,每个人的婚事都要过问,她有那么大的精力吗?只有长房的子女,嫡出,而且有才华的,她才帮忙相看。像杏儿、韵儿表姐这样,不占长,只是占了嫡的名义,说句不好听的,将来都是旁支。只要许氏强硬一点,怎么就不能做主了?一个不能够,两个还都不能了?” “分明是推搪之言!表面她为小醉楼坐下很多事情,但你别忘了,处在她那个位置,很多事情就是一句话而已。她的付出,太少了。她一天是国公府的儿媳妇,就享受国公府给她的荣耀,小醉楼再好,也比不得荣华富贵啊!我估摸着,她跟其他权贵人家的夫人没两样,都打算着把女儿教养好,高嫁出去!即便没生了儿子,后半辈子也有依靠了。” “什么小醉楼姐妹相互扶持,骗人的!我为什么不心动?就是看穿了她表里不一!” 云雅茹被说得一震! 难道许氏果真是如此?这些年她在国公府,能求到她头上的事情很少,虽然她全部办了,可时间越来越迟――推说家里忙、规矩大,众人中只有她最显赫,只有忍着,面上还要故作亲热。 俞清瑶说得也许对。人心隔肚皮,当初立下誓言的还是十五六岁的女孩,现在都是三四十年了,谁能保证人心永远不变呢! 回到书院,她忧心忡忡,脑中一团浆糊,索性把自己所见、所思,全部告诉戚红袖,告诉夫人。 夫人只有一句话,“明天叫俞清瑶过来上课。” “可是,她怎么肯?” 夫人拿出两张纸,木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雅茹低头一看,见上面截然不同的内容。 一张写着,俞清瑶自从来到我书院,发奋用功,与同学们相处极佳,深得老师喜爱,已经成为女人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现在推荐为“女官”候选之一,建议可以录取云云。 另一张则写着,俞清瑶来到书院后,自持“诗仙”之女的身份,倨傲清高,不理会人,同学、老师都不喜欢,她在功课上的天资泛泛,却自持不凡,总是制造一些麻烦,惹得山长忧心烦恼云云。 云雅茹看完,直呼妙,“看到后,她一定会来。” 答案完全正确。 俞清瑶跟许氏断了往来,忙着跟表姐和好呢,偏偏瞧见这两张纸,她能怎么办?不去行吗?(未完待续) 二一二章 传承 再次回到书院,俞清瑶是以“侍女”身份,对外称她在考核过程中出了大问题,现在将功补过。不仅取消了全部小醉楼弟子的待遇,连一般学生的待遇也没了。在别人行走书院穿着制服时,她只能在丝绸内衣外套上一层灰色的葛衣,款式、大小,当然别指望了,能穿合身就不差了。 那位夫人罕见的出了山谷,然而除了几个小醉楼重要人手,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开课名叫“四张机”,把雅致的词牌名换句通俗的话说,教人织布的。 开始,有些出身不错的学生过来瞧瞧热闹,织布机很大,木质框架,看起来十分庞大。只要推动两个杠杆,手工摇动,就能把各色的棉麻织成一块结实、严密的布匹,再裁剪成衣服,多好玩。可实验了两次,谁都打了退堂鼓――太无聊了!整天坐着不说,毫无技术含量,就是上下摆弄,手臂都酸了。 俞清瑶没有叫苦的权力,如果她不想自己那两张纸片的之一变成书院的回复――谁让她是唯一皇帝钦点进入书院的,想不教学费读书,有那么好事么! 没有办法,只能忍受威胁了。 至于织布,枯燥、乏味、机械的动作,日复一日,并不能击垮她曾经在菜地里劳作、期望风调雨顺的心灵。教她学,那就认真学。 十天之后,她已经能织成合格的布匹,结实好用。 夫人让她拿着去“丁香结”去裁出一套像样的衣裳,被俞清瑶拒绝。既然是自己亲手织成,为什么不能亲手做一件衣服?别以为她不会! 布料是最普通的棉麻,柔软,结实。但肯定不会丝绸那般顺滑,且颜色单一,很土气的石灰白。触摸着它们。好像回到了前世――那时,她能用剪子裁剪一块包袱皮,给布丁的衣服再打一层布丁。都是幸福吧!最怕就是衣不遮体。灾荒年,连肚子都填不饱。周围的人谁在乎衣服是不是都穿上了?饿极了,卖儿卖女都时常发生。 因此,她面上绝对没有一丝抱怨,反而充满神圣意味的开始制作衣服。制作图纸样子,慢慢的裁剪。侧着看,她的小脸上满是郑重,仿佛做的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衣服制作好后。俞清瑶在袖口用李慧示好送的丝线,苏静妮给的针,在领口、袖口位置绣了几朵绿梅,美美的穿上。即便别人都穿金戴银,衬得她一个布衣女,也不会黯然失色。 夫人……越看越满意,仿佛自己等待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她的出现! 所以辛苦织布的两个月后,她领着俞清瑶去了“九张机”。 刻丝,又叫缂丝。曾经是前朝皇家御用织物。素有“一寸缂丝一寸金”和“织中之圣”的盛名。熟练而精巧的刻丝工匠是恨难得的,就好比绣花,学个三年五载,自称会绣的人很多。但敢站出来说自己是刺绣名家的,寥寥无几。 因为缂织彩纬的织工须有一定的艺术造诣。且结、掼、勾、戗、绕、盘梭、子母经、押样梭、押帘梭、芦菲片、笃门闩、削梭、木梳戗、包心戗、凤尾戗等,技法众多。 夫人把俞清瑶领到缂丝机前,教会了几样结、掼、勾、戗这四个基本技法,就不过问了。 俞清瑶只能观摩其他人怎么做,缂织时,先在织机上安装好经线,经线下衬画稿或书稿,织工透过经丝,用毛笔将画样的彩色图案描绘在经丝面上,然后再分别用长约十厘米、装有各种丝线的舟形小梭依花纹图案分块缂织(注1)。 因为工艺特殊性,如果发生一点错误,能希望的只能是在顶端,不要在底下。否则结果只能拆除全部,重新再来。 俞清瑶开始了艰难的刻丝之旅。 别说她的画艺不高,其实画不出具有超然、别致的意境,也未必是坏事。比如此刻,她将一副牡丹图描摹得无比细致,用色多大二十多种,没意境怎么了?足够热烈炫目! 一点点的制作,因为用色太过复杂,她的工艺也不熟练,每天能增长一点就不错了,有时还返工重修的。终于,一个月后,她制作了一副一尺长、一尺三寸宽的牡丹刻丝图。 夫人来验收,见女孩眼中全然流露的是收获的喜悦,没有一丝抱怨。终于,她下定决心,将一副微微泛黄的美人图教给她。 俞清瑶一见,就认出是在宣誓仪式上见到的那副,有些奇怪。但用刻丝保存,比纸张更显得郑重,就接受了,用出色的画工完全的把美人图的上美人一笔一笔的描绘下来。接下来的三个半月,也就是直到冬天过年之前,她一直在“九张机”中混沌度日。 可到了验收那日前,不知被谁给毁掉了。 看着被剪成乱七八糟的美人刻丝图,俞清瑶没有多少伤心,她想,大概是某些人沉不住气,故意要给她一个难堪。许氏吗?还是这些日子目光越来越冷的戚红袖呢? …… “你生气了吗?” “没。” “说谎。” “好吧,一点点。我只是有些埋怨自己制作的刻丝图不够精美,否则谁会舍得毁掉它呢?” 夫人含笑看着俞清瑶,第一次做了个亲切的动作――摸了摸她的头。 对此,俞清瑶表示十分惊讶。 “你很好奇我的身份?” “是。卢卉转着弯问我好多遍了,可我也不知,怎么告诉她。” “那个人,你以后必须要跟她打交道,但是,不必把她放在心上。她太浅显,所知所求都摆在脸上。唉,没想到我教导出来的人,居然笨拙到选她为继承人。果真是被我拘束的太紧了?还是觉得我没死,就可以肆意摆弄了!” 此话一出,俞清瑶表面镇定,其实已经僵化了。 什么?眼前这个普通怪异的老夫人,就是小醉楼实际上的主人!天,她跟她相处了大半年,有没有! “你……”脸色涨红了,俞清瑶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好,清瑶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为什么选你是吗?” 夫人――醉花荫,略有些佝偻着背脊,抬眸看了看阴郁的天空,踩着满地的洁白脚步蹒跚,“我知道你会问,答案很简单。你,像我!太像年轻时候的我。不服输,坚强,认真,认准一个目标不罢休。” “可……”书院里这种女孩应该还有吧! “她们……虚张声势,就像一个木偶,所有的光鲜都是旁人给的。一旦拨了那层皮,什么都不剩。包括许氏她们,都一样。我想要的继承人,是要心中有货的,藏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东西。叫信念也可,叫执念也罢,总之这样,即使小醉楼出现重大问题,也能凭着一口气撑下来。” 俞清瑶沉默。 当她想到小醉楼可能是什么的时候,就打定主意疏离中心,没想到竟被人盯上了,逃都逃不掉! “如果你觉得难以接受,就把它当成宿命吧!我的导师选择了我,我呢,选择了你。这就是一代代的传承。” 醉花荫夫人把俞清瑶带领到山谷中,命她脱去外衣,把一套由刻丝织就的“梅花篆”夹衫穿在里面。 “回去可以看。” “您也精通梅花篆?” “呵呵,是不是更像是宿命了?”醉花荫微微一笑,她脸颊的肌肉抖动的很奇怪,跟正常人不同,好像麻木得要掉下来,总之很不听话。 “您……” “我中了毒。能活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我要感谢雅茹她们,竭尽全力赚钱为我治疗。可惜,我的生命……快要结束了。你开始制作的那副牡丹刻丝图,我留在金陵城天水铺旺字号当铺,你用二十两把它赎回来,我用它做标记,又典当了一块木匣在它对面的‘庆’字号当铺。你今天离开书院后,记得把木匣赎回,时间不要在同一天。我怕有人跟踪你,找亲信的人去做。” 俞清瑶迷迷糊糊,可夫人眼中的哀求让她不忍拒绝,“……好。” 反正那块牡丹刻丝图是她的,拿回来也是应该。 “好、好,我就放心了!” 醉花荫在人世间最后心情,是愉悦的,即便她这一生都活在苦难中,抑郁不得志,被丈夫抛弃,亲人背叛,最后教导了几个学生都背离了当初的意志,她仍觉得,感激。 含笑而逝。 得知消息赶来的周蓓蕾、戚红袖、云雅茹都来了,大约是发现就这几天,梁太太也到了,而苏太太、陆太太大约也顾不得掩饰,第一消息进了书院。 不经意间,周蓓蕾靠近俞清瑶,趁她茫然不知何意的时候,全身要紧处都拍了一遍,示意没有藏东西,这才冲人使了个眼色。 不管夫人活着的时候对她多青眼有加,但小丫头就是小丫头,有什么资格执掌能影响朝堂大势的小醉楼呢?还是让她们这些成熟女子来做吧! 俞清瑶气得脸色通红,可面对流露敌意的众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减低自己存在感。(未完待续) 二一三章 机密 醉花荫死了。(..info) 很多年后俞清瑶想起今天这一幕,无比的唏嘘,古往今来多少大人物,死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静唔声息?身边陪伴的不是熟悉亲密的亲友爱人,而是一个相知无多的外人?令人感伤。 很多年后,她午夜梦回,想到那个身上藏着无数秘密,到死还能遥控无数人替她卖命的“夫人”,就那么在自己面前停止了呼吸,感伤之外,还有些……汗毛直竖,后怕得再也合不上眼。 当然,这会子她是一丁点也不知的。前世她饱经流离之苦,对人生死离别看得比较淡,对醉花荫的故去除了惊讶,以及一点点的难过,并无他想。这点难过,还是因为醉花荫做“九张机”的老师,刻板无趣的教了她四五个月。 但是,这点难过伤心,很快被小醉楼的各色人等消磨的一点不剩。 一群衣着不同的人扑到“夫人”的尸体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里也能看出辈分,依次下跪的位置证明了这一点。那个跪在前排,戚红袖之上的老妪,神色悲戚,眼中却露出凶猛之色, “夫人临终都对你说了什么?” 周蓓蕾亲自当着许多人的面,“搜身”一回,证明俞清瑶身上没有他物,朝一个周围女人丢了个眼色。俞清瑶分明瞧见,迫于现实只能咬牙忍耐。 “随意聊聊。” “哼!夫人跟你有什么可聊的!是不是你蛊惑了什么?或是说了不当的言辞,刺激了夫人?快如实招来!” 这个“招”字惹怒了俞清瑶一下,这儿又非官府衙门,你又不是坐堂的大人,如何敢逼迫我“招”?实在是前世告御状留下的影响太浓厚,她撇过头去。硬梆梆的顶了回去,“你是何人?这里又是何地?我是你口中的夫人亲自邀请来的,按你所说。我成了谋害他人性命的杀人犯了?” “今天不说清楚,便治你一个杀人谋害之罪!” 戚红袖急忙拉了拉自己师傅,可付红雨盼这一天盼望了二十年。尽管醉花荫的尸骨未寒。可剩下皮囊的老虎,有什么可惧怕的?终于找到一点“大权在握”的乐趣。怎么好轻易放过!再说,此刻正是她立威的时刻啊! 云雅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旁人还有心情争吵,嚎啕大哭,“夫人!夫人!你再睁开眼看看啊,你才一走,小醉楼变成什么样子了。” 苏太太、陆太太等人。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无尽伤感,但她们的利益一致,“付师节哀,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夫人发丧。其他枝微末节,等到以后再说吧!” “什么枝微末节!这丫头是最后跟夫人在一起的人,我们都没看到夫人合眼,她有大嫌疑!你们也是夫人的嫡传弟子了,怎么能让夫人死不瞑目!”付红雨声音尖利。 苏太太和陆太太面面相觑,周蓓蕾也觉得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可不想未来都被心性狭窄的付红雨控制,便出言道, “付师是什么意思?夫人大风大浪过来的,除了……什么人能谋害她?还死不瞑目?您老是故意羞辱夫人吗?刚刚的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就算了,别传出去,让人鄙视夫人!” 付红雨顿时脸色涨红,“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不想害死夫人的贱婢逍遥法外!” “夫人的毒素……已经抑制不住了。其实我把你们招来,就是以防万一。”说话的人是英师,她平板板的面容,看不出对任何人的偏颇,只是陈述一件事实,“没想到发作的这样快。今天中午还有吃药,原以为还能撑两天的。不然,也不会把俞清瑶叫到这里。夫人,其实挺欣赏她,可惜她的性子倔犟,年龄也太小,否则肯定早就带在身边教导。” 付红雨见夫人身边最倚重的英师说话,少不得冷哼一声,暂且罢了对俞清瑶的“严刑逼供”。因周蓓蕾早就“搜身”,证明俞清瑶并没有带走任何物品,所以说了两句后,没人再关注她,只是就夫人的身后事怎么处理争吵个没完没了。 谁来主祭? 谁去报丧? 以及偶尔冒出来的“宫中”“女官”等字眼,令人心惊。 可这些说穿了,跟俞清瑶没什么大关系。她和醉花阴相处的时间不多,除了刚刚的亲密交谈,以前都没说过几句话。旁人如何说、如何哭泣,她都当转瞬即逝的入眼繁花。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通知的竟然金陵书院的山长,老不修的刘岩胜。他一来,丢下端庄舒雅的吴锦年,如花似玉的李碧云,如丧考妣的扑身过来,紧紧抱着醉花荫,“醒花,你醒醒啊!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去了?” “……” 不少人不屑的撇撇嘴,可处于某种缘故,不得不忍耐。 俞清瑶后来才知道,醉花荫的另一个身份,是刘岩胜的结发妻子,也是一手把丈夫推上江南文坛盟主的幕后人。同时,她也是吴锦年的亲姑姑,真名吴醒花。 …… 因真正的女院院长――不是李碧云这种巧立名目上台的,撒手人寰、与世长辞,书院提前封院了。俞清瑶自然也在离去的女学生之中。她身上还穿着醉花荫临终前要求她换上的“梅花篆”夹衣,就那么在小醉楼众多执事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的走了。 是她太奸猾?不,应该说醉花荫太了解她的学生了!如果还有三年可活,或许他能把俞清瑶推上满意的位置,但她没有时间了,只能用这种方式传承下来,让自己选择的继承人将来有希望重返小醉楼。 马车轱辘轱辘的转悠着,俞清瑶心道,如今的书院风气变了,加上醉花荫的死平添了不少变数,过了年,是否托病不去上课呢?还没有想到足够的借口,怀恨在心的许氏,跟梁太太、付红雨等人商量过后,直接让人送来夫人生前写好的两份表章,暗意是你想上传哪个就上传哪个,可以不必去书院了。 算不算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呢! 夜半时分,俞清瑶轻轻的把衣衫上的梅花篆小心的抄录下来。这上面的字,涉及广泛,五花八门,一点儿不连贯,叫人看了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不知其中寓意,可周蓓蕾当着众人的面搜身,她还记着呢!心道,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不能外带吧? 本来俞清瑶是没打算参合小醉楼这趟水,可先有“搜身”,再有付红雨欺压,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呢!她为什么要忍?知道这东西重要,她就偏偏不给! 不仅如此,她还让人去当铺里把自己的“牡丹刻丝图”赎出来,另外让胡嬷嬷到街头的对面把那房木匣子赎回。 等付红雨等人办完了醉花荫的丧事,满山的搜索“小醉楼”代表楼主的红印,居然找不到了!经过一圈的互相怀疑、试探,争吵,再争权夺利,闹到白热化……又因为利益不得不和解,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非常偶然,某个人提起, “既然我们都发誓绝对没有拿‘印’,那印总不会自己长翅膀飞了!除非,夫人早就把印交给了别人。” “怎么可能?所有小醉楼的人都在这里,夫人会把象征小醉楼所有权利的印,交给外人?再说,夫人的脾性,能看得上谁啊!” “……”愣了一回,说话的人自己跳起来,咬牙切齿的骂,“俞清瑶!又是她!肯定是她!” “徐可儿,你真是个蠢猪!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有时间骂,你还不如想办法把印找回来!” “是!光有印,倒是不怕,横竖她的年龄还小,资历浅薄,便是出示了那印,只要我们对外一口咬定她是偷的,谁也不会听她的!就是担心,夫人把印给了,还把联络各分地姐妹的暗号也告诉了……” 那样的话,她们这些年可都是为人作嫁啊! 许氏恨声道,“绝不允许……” 怒火冲昏头脑的许氏,虽然明白丈夫对她起了戒心,可事关重大,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啊?只能一次次派人往俞宅里送东西,问候,元尚彬问起,她就说自己知错了,想要悔过。 总要给人悔改自新的机会吧! 俞清瑶呢,从木匣里找到一枚青铜令牌,内里空心,拆开来看是一枚红血凤玉佩,价值昂贵。她倒不是起了贪念,而是对木匣底部的夹层的一本小册子起了好奇心。 上面记录了醉花荫以上的八名女官,一生的见经历闻。 什么深宫里的贵妃密谋,什么皇后为保子嗣杖杀有孕宫女,各路有心机的妃嫔为争夺皇帝的宠爱不择手段!简直是一部皇家隐私的密史啊! 不过呢,大多是前朝的,不是本朝。 本朝的只有醉花荫一人,她当过宫中女官,因年纪大了被放出。她的一生同样波澜起伏,把俞清瑶看得迷迷瞪瞪,随着书册中的人物喜乐而喜乐,悲伤而悲伤,简直不能自已! 脑中只有几个字,都是一群什么人啊!阴谋陷害、口蜜腹剑、虚情假意、挟恩求报……(未完待续) 二一四章 天下掉下个未婚夫 “姑娘,你看!” 默儿不忿的指着书房里的各处柜子,还有明显翻动过的书案。俞清瑶默默不语,她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一草一纸都不能乱放,什么东西搁哪儿都是习惯。许氏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派个丫鬟过来动手动脚,以为她不会动疑心? 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俞清瑶在心中微微一叹。 “姑娘,拿个主意吧!那边舅夫人见天派来,明着送吃的用的穿的,背地里搞鬼!这样下去,姑娘房里东西少了怎么办?少了还好说,要是无端端多出来什么,又如何是好!” 俞清瑶环视一眼,见书房里翻动的都是明显能藏东西的地方,轻声道,“我自有道理。你且别外传。”一边说,一边把摆在多宝格上堂堂正正摆放的木匣拿下来。 这个木匣普普通通,打开一看,是一封封书信。书信下,那火红的凤玉佩,不是好好的在里面吗?至于那日从金陵书院穿回来的梅花篆夹衣,则被她高高悬挂在墙壁上,一抬头就望见了. 许氏做梦也想不到,她派来好几个丫鬟来来回回,折腾这么久,原来千方百计想要的东西就被自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俞清瑶也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只能推想,大概,这些东西是真的跟许氏无缘吧! 不过,她不大喜欢自己的地盘天天被人搜查,没奈何,只能想个法子将计就计了。 …… 元韵儿、元杏儿是知府大人的千金,又是出身国公府,整个金陵城说起来能让她们正眼相看的大家闺秀不多,俞清瑶算一个。不是她本身出色,是拖了她生父是名扬天下的诗仙,又被定国公夫妻看中的原因。至于自身出众的。无论才学品貌无可挑剔的,只有太史门第的温家温馨了。 这一日,元家姐妹应温馨的约。欢欢喜喜的到了俞宅。三女加上俞清瑶,坐在一起谈诗论画。评论古今人物,说得好不快活。吃了不少茶点,又喝了香甜的果酒,元杏儿寻了个小丫头领着去更衣。走到内院时,忽然看见后院一个小丫头哭哭啼啼,哀求着说, “不是我偷的!默儿姐姐。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皎皎,我素日里吩咐多少遍,姑娘的屋子里不能离了人,你们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哼!这回丢了东西,你推我诿的,难不成是东西自己长了腿跑了?快快如实回话,只要把东西还过来,看在第一次犯,我便睁一眼闭一眼。” 元杏儿微微酒气上涌,心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俞清瑶看着柔柔弱弱,下人也是心软的。换了她房里的,要是敢偷东西,说什么也得重责!再赶出去才罢!又听。那小丫头哭得更厉害了, “默儿姐姐,皎皎虽然不是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可爹娘教过我做人道理,不是自己的,一针一线也不能拿。占人便宜这种事,皎皎不会做,又怎会偷姑娘房里的东西?姑娘那么心善,每天都有好吃的点心赏下。皎皎再不是人,也不会偷姑娘的东西!呜呜。” 咦,难道有内情?元杏儿听了“皎皎”的话,又凭直觉觉得这个丫头说得不是谎话。 “……罢了!你别哭了。难道我不知道你的为人?否则,也不会特意把你调到姑娘院子里,让你负责看院门了。你且说说,到底有谁来过?动过姑娘的妆奁?” “我……我说了,默儿姐姐别生气。” “嗯,你说吧!” “是,是舅夫人身边的铃铛姐姐。” “什么?你这贱蹄子,才说你老实,就满嘴胡咧咧。(..info无弹窗广告)舅夫人身边的姐姐,可是出身国公府,跟在舅夫人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做这种顺手牵羊的事情?你别为了逃脱责罚,故意胡乱攀咬吧!” “皎皎敢对天发誓!前儿姑娘不是才骂了顺娘,说她书房里的东西不能乱动吗?皎皎偷偷看到,也是铃铛姐姐进去过!说不定就是她翻动了呢!” “胡说!” 默儿大怒,左右开弓打了小丫头两下,“你快闭嘴!姑娘正宴请两位表姑娘,要是传出去,叫表姑娘怎么看我们姑娘?左右不过是一根金簪,姑娘要是知道我们为了这么点东西,叫嚷起来,坏了姐妹感情,肯定会重重责罚!罢罢罢,大不了晚上偷偷跟姑娘说,想来姑娘不会声张。你给我把嘴巴闭紧了,任谁说都不要露出口风。日后铃铛姐姐再来,我亲自过去奉陪。” 元杏儿听到这里,还不怒气上涌? 她是家中幼女,一直深受父母喜爱,岂能容得这种事情在她面前发生! “大胆!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丫头,一时吓得懵了。尤其是皎皎,简直都呆傻了,“二表、表姑娘,你不是跟我们姑娘在前头喝茶吗?怎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管我怎么来的?快说,把刚刚怎么回事,统统说一遍!” 默儿哭丧着脸,“好姑娘,千万别声张。您闹大了,奴婢跟皎皎就没活路了。”一边说,一边流泪不止,“不过一只簪子,我们姑娘不会在意的。” 元杏儿气歪了脸,“我在意!” “不是,我才不会在意!等等,我也不是不在意,我在意的是那根金簪,到底是不是我府里的人偷的!你们快说,到底有何证据!” 默儿见闻,默默把眼泪一擦,“既然二表姑娘问了,奴婢也不好阻拦。横竖会遭我们姑娘责骂,只是,为了证明奴婢不是胡乱说话,只能……” 她把元杏儿直接带到俞清瑶的闺房里。 元杏儿还是第一次来,见俞清瑶的房间清雅干净,帷幔是青色的,靠窗的长桌上供了两支羊脂白玉瓶,瓶里插了五枝粉梅花。落地是四连幅山青水墨屏风,拐过就瞧见架子上各样精致造型各异摆设。默儿似乎一心要“证明”自己,一边说。一边垂泣, “二表姑娘请看。” 元杏儿有些疑惑,可仔细看看。才发现有轻微的移动。比如,羊脂白玉瓶摆放的位置不够对称。虽然只挪开了一丁点。但在姑娘房里打扫的丫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再比如,架子上的的摆设,也有都被搬动了。 默儿一点也不避讳,直接当着元杏儿的面,把梳妆台的各个抽屉、柜子,全部打开。俞清瑶的首饰。大半是得知母亲沐天华,式样是不如金陵流行的款式新颖,但都是赤金的,且打造精致,不是寻常工匠可比。哪一个丫鬟负责管理,怕是都不敢随随便便碰触把?肯定要好好保养,精心呵护。 可……这里被翻动的痕迹就更明显了! 默儿在把装衣服的大柜子、大箱子打开,衣裳一般都是折叠好摆放起来。冬季会动夏衫吗?元杏儿一看,就怒了!俞清瑶房里的丫鬟,绝对不会蠢到翻动自家姑娘的夏衫。以为里面藏着东西。只有外人、只有外人啊! 难道真是铃铛? 疑点太大,她又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恼怒的命皎皎赶紧把自己亲姐姐叫来。好好评一评理! 元韵儿不到一会儿就来了,俞清瑶“含怒”的瞪了一眼默儿。赶忙赔不是,说丫鬟不知好歹,冒犯了表姐,看在自己面上,不要放在心上。元韵儿虽然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自己母亲身边的丫鬟,哪里会眼皮子浅,平日里赏的东西哪里少了,怎么会到亲戚家里偷东西? 何况,铃铛不知道自己跟妹妹到俞宅来做客吗?会做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情? 心理不爽是一回事,可看着俞清瑶诚恳道歉,总不能立马翻脸吧? 她也想看看,俞清瑶到底想干什么! 元杏儿一心“洗刷冤屈”,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想了个法子,把铃铛叫来。 几厢对峙。 铃铛倒是想辩解来着,可俞清瑶故意设计的圈套,让今早她来时,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东西都翻动了,除了她,还能是谁?铃铛有主子做主,哼哼的瞪了俞清瑶一眼,使眼色跟两位小主人。 元杏儿苍白着脸色,当场拔下自己的金簪,陪给俞清瑶。俞清瑶说什么也不肯收,好说歹说安抚了元杏儿。 两姐妹脸色不好的回到家中。其中,元韵儿猜到可能是母亲在找什么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回去后,跟许氏吵闹了一回。许氏暗恨,再也绷不住对俞清瑶的恨意,直接用母亲的身份下令,禁制两个女儿在跟俞清瑶来往――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元杏儿还罢了,就是脸上过不去。元韵儿却想着,会不会是姑母跟母亲达成了什么协议?不然,母亲有什么好针对俞清瑶的?她偷偷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父亲。 可怜知府大人,每天忙衙门的大事都昏头晕脑了,回到家还要面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暗暗奇怪,别人家都是小姑跟媳妇不对付,明争暗斗,怎么他家里反过来? ―――――――――――――― 过了年,俞清瑶很不开心,因为好友阮星盈收到家书,宜春侯府很快要派人来接,她刚跟两个表姐妹存了心结,又不能去金陵书院自讨人厌,未来的日子少了闺蜜估计会孤单单的。不想,四处游山玩水的诗仙,说《广平大典》的书籍大概收集完毕,自己要回京城了。 那还有什么说的,俞清瑶欢快的收拾包袱,决定跟阮星盈一起打道回京! 金陵这边没什么好说的,她将嫁妆妥善处置了,跟阮星盈曾经合伙开了几间铺面,都卖给卢卉了;一部分金银,全部找了个妥善地方埋起来。这是她日后以防不测的本钱。至于现在居住的宅院,两年来也精心打理了,她不声不响的买下,让留到这里忠心家人看管,对外出租给求学士子,想来靠近“太史门第”。会有不少读书人愿意。 一路的说笑快活,自然不必提。 刚到京城,就听到一个大消息――马素灵。金陵有名的马家嫡出千金,才跟长公主一行人回京城不久,在二月的赛马会不幸。跟人比赛赛马,坠马而死。当场折断了脖子啊!随行的大夫只探了下脉搏。就摇头说“回天乏术”。 这是齐景暄第几次结亲失败? 自从他的双眼失明,地位简直一落千丈。原本是长公主的外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嫡子,现在……一般人家都不愿意嫁女给他了――不知为何,马素灵一死,有人把齐景暄跟“妨妻”“克妻”联系起来,把长公主气个半死!可是越是派人查。这谣言穿得越广泛。 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俞清瑶没心情理会别人的婚事,因为她的劫难到了! 俞锦熙刚刚到了驿站,他的“准女婿”就来投拜帖了。自称得到俞清瑶的庚贴,很荣幸能娶诗仙的女儿,今后会如何善待俞清瑶云云。 俞锦熙的反应很正常,当然,在一般人眼里是极大的不正常。他掏掏耳朵,在储凤栖表明心迹的时候,翻了好几个白眼。毫无仪态,末了,才回了一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晚辈储凤栖。是庚午科状元。” 以才华而论,二十出头,迎娶一个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绰绰有余了。没见过多少戏文里,一旦中举,有慧眼识才的宰相,愿意把女儿下嫁吗?可见新出炉的一甲人才,有多热乎,稀罕人了! 储凤栖原本以为自己会受到热情招待,再不济,俞锦熙对自己不了解,可都交换了庚贴了,哪有准丈人对准女婿翻着白眼,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样子啊? 忍了又忍,他才起身告辞,“晚辈来得唐突。改日再来拜访。” 俞锦熙摆摆手,“去安庆侯府吧!”竟是推卸责任,直接推给了俞清瑶的娘舅了。 储凤栖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大约是不乐意把女儿嫁给自己?可自己又什么不好的?满京城里,自己绝对是才貌双全的女婿人选啊!他对自己有无穷自信,认为俞锦熙为了女儿考虑,一定会答应的,并不担心。 至于俞清瑶自己的心意……下意识的忽略了。 也是,谁家嫁女儿,还问女儿自己愿不愿意呢。只要父母看上了,点头了,有了父母之命,再来媒妁之言,婚事就板上钉钉。哪管女儿家自己想不想嫁! …… 报恩寺……距离不到五里的念慈庵。 沐天华就在这里带发修行。虽然名义上是“出家”,可她摆脱了俞家妇的名头,反倒比以前自由多了,可以自由出入,跟其他权贵人家交往。不到一年,以前的闺中友人,渐渐都恢复了往来。 俞清瑶坐车而来的时候,注意景色,竟然发现一条崭新的车道开辟出来,而听人说,这是特意为念慈庵修建,目的为何,还有什么不知道! 到了庵堂。前院与一般庵堂并无不同,且不谈,进了后院。只见这里处处锦绣,虽然早春的鲜花并不多,可满山种植了不畏风寒的梅花。沐天华穿着素衣的淄衣,梳着高髻,带着木簪,含着温婉笑意的在梅林中穿梭,手里一根拂尘,仿佛真的超脱尘世,宝相庄严,向她走来。 俞清瑶恍恍惚惚,还以为记忆跟三年前重合了。 沐天华看见女儿,非常开心,笑着拉着她的手,一直牵到了自己住的居室。此居室名叫“品梅居”,处处可见高雅匠心。有端王的财力支撑,可想而知低调的奢华能成什么样子。俞清瑶顾不得打量,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庚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交了出去! “母亲,昨日女儿刚在驿站落脚,就听见一个无知狂人进来,说是,说是……女儿的未婚夫……此事诚可恨!想女儿在金陵书院学的是女德女容,怎会无端端冒出个未婚夫来?” 沐天华笑容僵了一下,便恢复了,轻描淡写的说, “瑶儿,你年纪不小了。今年就及笄了吧?可以定婚事了呢!”说罢,捂着嘴轻笑两声,“那个人母亲见过一面,人品、才华没的说。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并没娶妻,家中只有老母、弱弟,又是状元清贵。前途无限,满京城里打听他婚配的人,不知有多少。娘亲也是为你考虑。这么好的人,错过了太可惜。” 俞清瑶忍了又忍。 “虽然他……可是女儿对他一无所知。” “娘亲会害你吗?这一年多,娘亲方方面面打听了,真的是极好、极好,就没一处不妥帖的。不然,怎会轻易的把庚贴给了他?放心,娘亲又不会害你!” 拍了拍俞清瑶的手,就谈及其他。一会儿说起此处的风景极好,不亚于逍遥别墅。一会儿有说起跟各家夫人交往的情况,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闺中事――换了其他时候,俞清瑶是有耐心收集各府邸中的情况,免得打交道时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可跟自己的终身大事相比,什么都是小事。 她简直不明白了,沐天华为什么这么肯定,储凤栖就是她的良人? 她了解储凤栖几分,又了解自己几分?一无所知,就开始做媒?说着“娘会害你吗”。实际上,不是在害人吗? 俞清瑶忍耐到了极致,实在撑不住,又言。“那储凤栖……” 沐天华身边同样穿着淄衣的锦娘,不高兴了,打断到,“真人,这是新的陈皮茶。” “哦,给瑶儿也来一杯。这陈皮的味道不错,很开胃。瑶儿,你赶路时日久,不妨喝喝这茶。” “可是……” “咳、咳!”锦娘板着脸道,“恕方外人说句托大的,这话不该姑娘自己说。姑娘不是在金陵最好的书院学了两年么,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得?” 俞清瑶脸色煞白,袖子里拳头紧紧捏着。坐了不到一会儿,就提出告辞。沐天华极力挽留――她倒是很想看见女儿的,毕竟离别得很久了,可俞清瑶坚持,说路途遥远,睬也不睬锦娘,便走了。 锦娘满不在意,只是两只眼睛不敢离开沐天华。 “夫人,姑娘的脾气越见大了。” “呵呵,小孩子们,有点脾气很正常。”沐天怡笑笑,伸开双臂,嗅着早春的梅花清香,深深的一叹, “希望不要误了端郎的事情。” 俞清瑶的婚事,怎么会跟端王扯上关系? 其实一查,就查到了,这几年储凤栖几乎就算是端王对公开的门人了!端王府的大门,储凤栖去过不知道多少次,京城里谁不知道,储凤栖是端王面前的红人啊? 要犒赏忠心下属,坚定下属忠诚心,有很多种法子。加官进爵是一种,赏赐金银是一种,可不如联姻来得更紧密。但储凤栖的家世,到底单薄了些,匹配端王的亲生女儿,哪怕是庶出,也不够资格。这个时候,俞清瑶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她不是端王的女儿,但众所周知,她的母亲跟端王亲密无比,娶了她,等于半个端王的女儿呢。沐天华在端王心中有多重要,那娶了俞清瑶的人,将来在端王面前有多大面子。 更妙的是,俞清瑶不是勋贵家的闺女,她姓俞,这个俞现在还代表着帝师一派,颇有名望。对于士林中,尤其是翰林院未娶的低品阶官员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至于储凤栖自己,深刻明白自己的位置。他是紧紧巴着端王的大腿了,别说让他娶俞清瑶,就是娶个下贱的婢女,也不得不同答应啊。更别说,他曾经见过俞清瑶的面容…… 与沐天华有八九分相似啊! 可以预料,将来的俞清瑶,就是另一个沐天华。哪怕风姿稍减,可那股超然物外、傲然群芳的独特,让人印象深刻啊!世间可以令寻到如此美色吗? 绝对没有! 更别提,这样的美色,带来的还是端王的信任、倚重,还有外人的艳羡,以及,未来的光辉前途!(未完待续) 二一五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在俞清瑶的原本计划中,是这样打算的:父亲俞锦熙已经有了正式的官职,未来在翰林院估计要修编书籍,编个五六年,那当然是在京城周边买个小宅子,供家里几十口人居住便可。她呢,有空便跟亲戚,主要是安庆侯府、定国公府的来往,如果其他友人,靖阳候府的杜芳龄,或者钦安候家的柳家姐妹,愿意跟她往来,那当然最好,平时可以集会做些消遣,如果不乐意,就拉倒。 她才不想热脸贴冷屁股,自己过得舒服最重要。 可谁曾想,刚刚回到京城,就晴天一个霹雳!平白无故的,冒出一个未婚夫。还是那个已经出家的母亲为她选的。事后的原因不难,肯定是端王决定的。 这就越让俞清瑶反感了。 有的时候她都在想,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前脚自己的女儿差点孩子她,后脚就巴不得把她明码标价,嫁给自己的下属? 她是木偶人吗? 她有娘生,没爹教吗? 怒火不能冲着沐天华发——这一点,俞清瑶自己也比较奇怪。离开沐天华,她恨得不能,可一面对,就想起沐天华生育的时候难产,拼死才把自己生下来,立马矮了半截。有多少怒气,都不得不吞下。 但对着俞锦熙,就没这个顾忌了。 驿站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她砸进了,瓶瓶罐罐,砸得满地碎片渣滓。外面人听到大吼,都不敢靠近,捂着耳朵躲远了。 俞锦熙受气的躲在一旁,可怜无辜的说,“我不是打发人走了吗?” “那叫打发了吗?他拿走了我的庚贴!我的庚贴!只要庚贴在他手上一日。我就是他的……我不管,反正你给我要回来!” “乖女儿,那储凤栖看着仪表堂堂。怎么,你看不上?” 这话,如同点了火药桶。 “看上了怎样。看不上又怎样?你忘了,他是端王的人!” 俞锦熙继续掏耳朵。无奈的摇摇头,“管他是谁的人呢?只要是如意郎君,瑶儿嫁过去不吃亏……” 俞清瑶大怒,继续砸东西,能砸碎的都碎了,只能狠狠的敲桌子,气得眼泪忍不住。“你疯了吗?把我嫁给端王的人……让我一辈子受他制约?他是未必会对我做什么,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会照顾一二。可他的女儿呢?他的正妃呢?你想让我一辈子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永远不的快活吗?别的都不理论,就凭他是端王门人这一点,我绝不答应!” “俞探花你给我听好了,我就一遍,我俞清瑶绝不嫁给储凤栖!我不愿意!不愿意!” 强烈的表示了自己的意愿后,俞清瑶森森的觉得,父亲太不靠谱了。什么诗仙,都是吹出来给外人看了。真正居家过日子,飘到地面切实为自己打算的,可能只是,她不大愿意登门的安庆侯府了。 舅舅舅母毕竟相处了两三年。有感情。也许愿意听听她的想法? 什么买小宅子,什么当成亲戚相处,全泡汤了。回来第二日,因为给父母的不良沟通,俞清瑶迫于现实的紧迫状况,只能住进了安庆侯府。 见到沐天恩、杜氏、沐薄言,自有一番离情别意要诉说。可没等俞清瑶要介绍自己在金陵的生活,杜氏便直接的摆摆手, “没什么大事的话,过几日再说。瑶儿,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去见过你母亲了?唉,要说这门婚事,我跟你舅舅,还有你表哥都不同意。储凤栖虽然是状元之才,可为人过于倨傲,在同年之中的名声并不好,碍于他是端王门人,旁人都不敢得罪。[..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舅舅的意思是,你娘已经这样了,何必把你也推过去,我们侯府又不是照顾不了你!即便不能,还有老公爷那边呢!哪里找不到一个好的?” 杜氏这话,简直说到人心坎里了。俞清瑶想到自己为了母亲还再世的事情,跟舅父起了隔阂,心理有些悔意,忍不住眼眶湿润了,“舅舅……” 沐薄言也道,“呵呵,瑶妹妹,娘也不赞同,说是打听过了,储凤栖的寡母过于严厉,又是出身商贾,若真的把你嫁过去,未必能过得顺心。婆婆为难儿媳妇,天经地义,这点我娘便是想替你出头,都为难。” “我的看法就更简单啦!储凤栖这个人,我就不赞同!他目下无尘,跟同僚交往,等级高于他的就谦逊得体,差于他的就鼻子长在头顶上。哼,这种人我最看不上!至于才学,表妹,我虽不才,但也觉得他被四书五经浸淫得太久了,恐怕脑子都僵化了,一定不是妹妹喜欢的类型。” 杜氏嗔怒道,“去,你又知道什么了!别在妹妹面前胡言乱语!” 沐薄言笑,“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什么礼节规矩且放放,妹妹的婚事,是第一等大事。此时不认真把关,日后悔之不及。但不晓得,姑父是怎么想法?” 要说安庆侯府,态度也为难。他们喜爱俞清瑶,总不是俞清瑶的亲生父母。至于沐天华通知一声都不通知,瞒着亲哥哥、嫂嫂,直接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沐天恩能怎样? 俞清瑶的心理,安慰多了。 虽然母亲自私,只顾自己在端王心中的地位,可舅父、舅母,却是真正疼她。表哥看着不正经,遇到大事,也认真为她考虑,怎不叫人感慨。她把自己的决定如实告知,也把跟俞锦熙大吵一架的事情说了,一边说,一边流泪。 爬在舅父的膝盖上垂泣不止。 恍惚想到了以前,当她并不知道父母下落的时候,那时,她到底为什么而伤感呢?有什么可伤感呢?说真的,她几乎忘记了。 因为比起现在,过去,太令人怀念了! …… 一家人知道俞清瑶的决定。都表示支持。连沐天恩也表态,外甥女的终身幸福重要,旁的都不及。等于间接的在家人面前。给俞清瑶吃了一颗定心丸。就算沐天华是亲妹妹,血脉相连,可沐天恩不会继续纵容下去。一切以俞清瑶为重。 第二日,储凤栖就听从“准丈人”的话。正式拜访侯府。 他也算蠢的,来就来吧,干嘛还带着拖油瓶。这个拖油瓶,还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俞子轩。俞家的长房长孙,俞清瑶与俞子皓的大堂兄,同时也是亳城县令。三年一轮换,他是来京城走门路来了。 走门路。不可不去有姻亲关系的侯府啊! 虽然,天下皆知沐天华跟俞锦熙早就夫妻关系玩完,目前跟端王勾勾搭搭,但俞子轩仍旧来了!而且,是堂堂正正,不是以“待选官员”的身份,而是俞清瑶的兄长,来商谈俞清瑶婚事的。 “拜见舅舅!” 沐天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沐薄言就什么顾忌,“嘿嘿。八字还没一撇,这就叫上了?” 储凤栖自负的笑了笑,“岳母亲自送来的庚贴,有端王做见证。这门婚事怎么能叫‘八字没一撇’?表舅兄多虑了。” 不说端王还好,一提起来,沐天恩沉下脸——这是用端王来压他了? “不敢当!阁下有何要事,不妨直言。本侯没多少时间闲谈。” 说罢,摆出送客姿态。 俞子轩满脸不高兴,“子皓呢?怎么不见?我来多时,也不见他过来迎接,是不是在京城里游玩得太久了,忘了纲常。” 一句纲常,名分上指责俞子皓不来拜见兄长,不对,暗则指责沐天恩狗拿耗子,儿女的婚事当然是父母决定,哪有做舅舅的做主? 这次拜见,自然不欢而散。 沐天恩亲眼见过了储凤栖,摇头,妹妹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啊!俞锦熙不是良配,那端王就是了?这些年避世而居,不争不抢,可端王真的有心,也不会忍心让最喜爱的人忍辱负重,没有名分的过了十年!对退婚的事情,他是坚定了决心,绝不能把外甥女嫁给端王一系的人! 送了信笺给念慈庵,措辞严厉。但另一方面,想要把端王见证的婚约解决,不是那么容易啊?光靠他的力量不够,于是第三日,俞清瑶就被送到了定国公府。 好在金陵特产丰富,俞清瑶足足买了几车东西,正要送亲友,以此事为理由,正好往舅公家中一行。 定国公府,吴嬷嬷早就把许氏在金陵如何如何欺负俞清瑶,还有元尚柔守寡之后的行事乖戾,告诉了一遍,先下了眼药。俞清瑶再来时,邓氏看俞清瑶的眼神就比较特别。 一时拿不稳,俞清瑶只能按捺心情,强颜欢笑,把自己带来的土特产一一分发给各方姐妹、兄弟,人手一份,连身边的丫鬟侍女也没落下。虽然价值不高,可千里送鹅毛,总是一份心意。上上下下,对她的到来,多少有那么一点欢迎。 当然,就那么一点。背地里念叨俞清瑶跟储凤栖婚事,并没减少。 “舅婆,大表舅母、二表舅母。” 几年不见,邓氏见老,脸上的皱纹加深,眼袋也耷拉下来,她的几个儿媳妇仍旧围着,说着调皮话,一切,仍旧如旧。只是少了不大言语的许氏。 除了邓氏,翁氏、铁氏也不晓得,她们眼中安静不说话,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许氏,一旦离了京城,会变成自信野心模样。估计要是看见了,会大吃一惊吧?身边居然藏着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否则,绝对不敢轻视,问起许氏的样子,带着淡淡的好奇。 刚来,不好提及自己的目的,正好元清儿来邀,俞清瑶便跟着去住下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元清儿慢悠悠的带着俞清瑶在园子里四处游玩,见到了元少卿、元少华等元家三代的子孙。原本,彼此都大了,男女不好见面。但,谁不知道俞清瑶最得老公爷喜欢,因为她生了一张跟外祖母元洁莹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换而言之,她跟老公爷长得极像,简直跟亲孙女一样。又是亲戚。所以,也不大妨碍了。 元少卿礼数周到的问好,又道谢。不过元少华没兄弟那么重视礼貌。同样道谢,谢完了倒是笑着提出要求, “表妹在京城身负盛名。怎么不送自己拿手的,反拿一些俗物糊弄表兄弟。” 俞清瑶疑惑。“我有什么拿手的?” “哈哈,表妹还不知道?你做的水石盆景,大有名气!虽然简简单单,用几块颜色、形状各异的石头摆在瓦盆上,可就是让人赏心悦目呢!阿吽那小子近水楼台,得了你送他一盆,日日宝贝着。等闲不给人看呢” 说了一通,俞清瑶才想到怎么回事。 原来她在金陵,每逢节日都要寄信回京,又想到舅父、舅母的生辰,光是送金陵土特产,总有送完了一天,便想着独出心裁。舅母最爱什么,她不大了解,但舅父的生平最大爱好,还用多说呢? 石头! 偏偏金陵的石头颜色各异。论价值未必如嶙峋馆的,但非常适合制作水石盆景——这是俞清瑶前世,后期兴盛起来的,她记得几样。就随意的摆弄了几件,随着信笺送回京城,让舅父斧正。 谁知沐天恩十分喜欢,说金陵的石头十分有灵气,让她多做几个回来。这又没什么,俞清瑶无事的时候就找几个石头,模仿名山大川,在自家梁檐下挖了些苔藓铺上,制作山高森森之意。 谁晓得沐天恩结交的都是文雅之示,一见就喜欢上了。尤其是为了庆贺沐薄言生日送来的“纨绔上山”。用泥人捏了沐薄言的形容,是无限缩小的,骑着高头大马在蜿蜒的山道上。有情,有景,还有最熟悉的人,谁见了都要爱几分。 便是杜氏看到了,也觉得俞清瑶有心。 地理距离隔开了,反倒容易念叨人的好,因此,在俞清瑶遭遇婚事大事时,他们才肯齐心合力,帮助她啊! “啊!”知道后,俞清瑶谦逊道,“我是随便做做的。” “表妹你太了不起了!随便做作都能做得这么好,要是用心,可怎么得了!” 元少华开玩笑。 几人在园子里说笑一回,俞清瑶答应遇到合适的石头,分别为他们坐一盆水石盆景,才得以回来。晚上,邓氏秘密见她。奇怪都是,并没有问什么事情,对许氏的行为也一概不问。 俞清瑶琢磨着,邓氏是打算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也罢,自己又不是元家的人,让人家不为亲人出头,反倒为自己打压嫡子儿媳,也太没道理。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许氏。只要能罢了储凤栖的婚约,许氏、元尚柔,都无所谓了。 不过,想到许氏的特殊身份,不得不提醒一句,含蓄的点了点,许氏似乎经常往金陵书院去,但跟山长很不对付,似乎不大看得上。 这一句,就够了。李碧云的妾侍身份,早就随着醉花荫的死,隐藏都藏不住。邓氏可是国公夫人,想要知道什么,不用她这个小字辈,自有消息渠道。 …… “唉,这丫头心思也深了。话故意说一半,藏一半。” 邓氏靠在水墨绫面子大引枕上,歪着道。秦嬷嬷端来一碗红豆羹,弓着腰,“这是姑娘聪明,要是她还跟以前似地,不知轻重,竟为了替侯府出面,自己藏在屏风后面。怕是老夫人都愿意再见她吧!” 邓氏想到以前,也笑了笑, “也难怪,这丫头经历得太多。她母亲又是那个样子……什么事情,不都得自己担待。” 秦嬷嬷低着头,对于沐天华,主人可以随便说,但她做奴婢的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说,许氏怎么就敢呢?我特意去信祝福了,叫她好好照顾清瑶。她也明知道我跟老公爷很在乎这孩子,还敢一而再、再而三?老三也写信回来了,说了这件事,愧对清瑶这丫头,叫我有什么能帮就帮。” 秦嬷嬷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小心措辞,“依奴婢的浅见……” “你个老货,都四十多年了,还这样小心翼翼?” “奴婢是不敢逾越了本分。老夫人看重奴婢,但奴婢更不能给老夫人丢脸。” “唉。你总是这样。放心说罢,这里又没外人。” “是。奴婢觉得,三夫人未必不是好的。可人啊,会变!她在老夫人这边,日日受老夫人熏陶。变是坏的也熏陶好的了。可到了金陵那个花花地方,自己当家做主。没人掣肘,这是一。再者,那边的柔小姐也在……会不会是姑嫂天天见面,暗地里鼓动这什么,所以……” 邓氏的脸,登时沉下来。 秦嬷嬷小心的看了一眼,用低沉的声音道。“当年那件事情做得隐蔽,可谁也难保……或许柔儿小姐知道了什么?心中有气?何况她是寡妇,心情难测。当年姑爷死了,老公爷不让她回府,让她青春守节,柔儿小姐必定是气怒在心啊!” “这些年,她的信笺越来越少,仿佛不把国公府当回事。三夫人去了金陵,自然要去看小姑子的,外人面前当然为要小姑子撑腰。而柔儿小姐当年跟天华小姐的婚事……肯定心有不甘。故意针对瑶姑娘也是有的。” 邓氏闭上眼,“冤孽啊!早知道,何必留着她!” 元尚柔,外人以为她是嫡出的千金。其实京城一些权贵人家,谁不知情,她是外室之女,还是那种见不得人生的。小时候,她最得老公爷疼爱,用掌上明珠形容也不差。谁知后来嫁人,就为难了。有名望的人家不肯娶,肯娶的都是巴结幸进之辈,老公爷不乐意,就把她嫁到金陵,远离是非的京城。 后来元尚柔青春守寡,老公爷不让回来也是这番道理——出嫁都找不到好人家,何况二嫁呢!不如在金陵好好守节,至少名气不差。若是……守不住,也不打紧。元尚彬为何到了金陵做知府?不就是为妹妹撑腰吗?只要做得滴水不漏,外面人知道什么啊! 可惜,元尚柔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觉得父母亏待了她,更怨当初没有替她争取和俞锦熙的婚事。以至于一错再错!便是老公爷知道元尚柔的事情,也觉得这女儿疯魔了,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吴嬷嬷是邓氏的亲眷,她说的话,老公爷还是有几分信的。 尤其是那句,“……言语尖酸、刻薄,似心怀怨恨。” “罢了!儿女事,顺其自然吧!” 邓氏无奈一叹。 因自己儿媳、记在名下的庶女做的好事,她不得不出面为俞清瑶争取了。不然,俞清瑶岂不怀恨?连安庆侯府那边,也疏远了。 …… 俞清瑶这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的是争取取笑婚约。可她绝对没想到,或者说,没意识到世间有一个可以不顾体统、打破传统认知,而没有任何人敢跳起来反驳的。 这个人,就是大周朝独一无二的诗仙。 “仙”么,亦步亦趋,按照圣人的教谕言行要求自己的,那时儒家典范。不可能成仙。 所以,俞锦熙做出点什么事情,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比如,他在金陵身负圣旨,编撰《广平大典》,仍旧抽空去评选青楼花魁大赛,并题诗数首,称赞江南地区人杰地灵,京城的名妓过去,他再次白忙时间抽空评选,洋洋洒洒做下传唱一时的诗词。 换了别人,这种事别说做了,扯上关系都是要被弹劾的。 唯独他,做得最自然不过。 于是,某年某日,俞锦熙在大街上大摇大摆,遇到了未来女婿,非常不爽的问一句,“你有什么本事,敢娶我的女儿?”储凤栖正要表现士子风骨,被一句“当着我的面都敢这么狂?你当我是死人啊!”一顿老拳,把储凤栖揍得鼻青脸肿! 打完了还不算完,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才是最大的利器啊! 除非储凤栖不要脸了,否则他敢娶吗?不然不久应了那句癞蛤蟆? 当晚,就悄悄把庚贴送了回来。(未完待续) 二一六长 子皓身世 官场上打人打脸是大忌,有点素质的都不能这么干。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之类。诗仙跟端王的怨仇来源已久,整个京城上下稍微有点门路的,还不查个一清二楚?脱去了皇室尊贵的地位,用老百姓通俗的话来说,这事情可以简单的概括为:奸夫勾搭人、妻,末了还想卖便宜女儿捞好处。 是个活人都不能忍啊! 是以,诗仙当街暴打储凤栖一顿,指指点点、围观的群众极多,可风闻奏事的御使上本的寥寥无几,而且要点也是――不该光天化日、当街打人,有损体面。暗意,等到天黑没人的时候……爱干嘛干嘛,只要没人看见。 即便是跟储凤栖交好的同年,也没有替他说话的,反而劝告:好端端你干什么主动上门讨打?你跟俞清瑶确实交换了庚贴,但不是万无一失好不好!况且那庚贴是……文华真人给的,人家可是脱离红尘的出家人!母亲可以替女儿物色女婿,但没听说出家人做理会俗家事的。在人家诗仙还没认同你的时候,上门以“女婿”自称,人家还不转移仇恨,怒火统统发泄到你头上。 至于始作俑者端王……谁也没敢提。 仿佛这场闹剧由始自终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 莫名其妙多了未婚夫,莫名其妙又解除了婚约,俞清瑶对此无语望天了许久――她已经做好了长久战斗的打算,哪里知道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所有担忧的问题已解决了!当胡嬷嬷欢喜的告诉她,储凤栖已经派人把庚贴还回来时,她彻底呆了。 按道理说,父亲连文人的风骨都不要。替女儿解决心头大患,应该得到感激。可轮到她……感激?笑话,怎么可能!倒霉催的俞清瑶。长这么大就没遇到过什么幸运事,尤其是天上地下罕有的父母,早就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危机意识。想的是,自家老爹疯癫了?打人这种没品的事情。太有损形象了!退婚有一千种法子,何必用这种? 她却不知,是她给俞锦熙的压力太大――砸了满地的碎片,指着鼻子骂“俞探花你给我听好了”,“我绝对不嫁”。可怜女儿都气成这样,当父亲的要是再没反应,不跟木头一样?所以快刀乱麻。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解决了…… 至于再也没有身家清白、文骨稍弱的士子敢求娶女儿,俞锦熙根本没想到,想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回到京城的第四日上午,父女两个才对坐宽大的黑檀木錾福寿纹圈椅上,中间的桌子上摆着清漆团花雕绘小茶盘,上有两个白瓷绘五彩花卉茶碗,里面碧色茶叶起起落落的,散发一股清香。两人都沉默着,一个想的是,我该不该致歉?先前全无仪态。忘了为人子女的孝道。另一个则疑惑,女儿还愁眉不展,难道是嫌我打储凤栖打得不够狠?嗯,下次遇见。直接打成猪头…… 气氛安静极了,许久,俞清瑶才咳了一下,“听说朝廷上有御使参奏,你,没有事吧?” “几个酸儒,不打紧。” 见俞清瑶挑眉露出担忧之色,诗仙很是无赖的往后一靠,笑着道,“不成就往大里闹。[..info超多好看小说]皇家人好面子,是不敢把家事闹大的。”言下之意,幕后推手端王就别想藏身幕后了,假装不知情了。 俞清瑶想了想,想明白了,松了口气。投鼠忌器就好,想不到她的婚事居然也跟堂堂亲王的脸面扯在一起,这让自觉是个普通少女的俞清瑶有些怪异。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另一个重要人证――沐天华。甚至这些年他们都没有提到这个名字,实在不得不说,比如在金陵收到沐天华的来信,俞锦熙就用一个“她”来代替。“她给你的信”,“她送来的东西”,俞清瑶只是默默收下,好也罢、坏也罢,从不在父亲面前说什么。 这回,也没有提起。只是两人同时觉得,沐天华这回过份了!事关终身大事,居然想在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来个“先斩后奏”?要是俞锦熙在士林文坛中没那么高的声誉,或者他性子犹豫一些,害怕给女儿退婚造成伤害,那拖得越久,将来的婚事越难办。 现在暴打了储凤栖,只是一时风波,人们当成笑话笑骂储凤栖,要不了多久就忘了。可没当机立断呢?被笑话的就成了俞清瑶! 当母亲的不该这样。从不指望她帮忙了,也别拖后腿啊! 就在父女两个暗自琢磨的时候,有访客了――俞子轩登门。看门的门房消息灵通,俞清瑶前日砸东西时他就直咋舌,惊讶诗仙原来是怕女儿的。后来暴打状元郎更证明了这一点。这会子老爷正跟闺女和好呢,当然是说“我家老爷有要紧事,不方便见客”, 俞子轩气呼呼的踹了一脚,“你当老子是谁?老子看自己的叔叔,也是你一个下贱的仆役能阻拦的!”不用人带路,自己闯了进来。 俞子轩底气从何而来?一,他是俞家的长子长孙,将来要继承家业当族长的!换句话说,所有俞家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有资格过问。再者,他自己觉得是俞家下一代最出色的人才,后继者,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不是光靠一个“诗仙”就够了。想破脑袋,想不出俞锦熙会不待见他的理由。 因此,他昂首挺胸的进来,随便抓住一个人问了俞锦熙在哪里,就直接冲进来。 一进门,见俞清瑶跟父亲对坐,想到门子说的“重要事”,忍不住讥讽,“子轩拜见三叔!三叔可真是逍遥,办公时不在翰林院,却回家跟堂妹闲聊?三叔不怕人言,儿女情长吗?”又见俞清瑶脸上露出厌烦,迟迟不给他行礼, “子轩本来想请教三叔。可昨日听说了庚贴一事,实在不吐不快!想我俞家,也是书香门第。匹配储状元是天作之合!就是曾爷爷在也只有点头答应的,怎么三叔竟无礼的把人打了?平白跌了自己清誉,还让人以为堂妹是骄狂任性之辈!” “日后。谁还敢娶?她生母已经是不洁之人,再添了这个名声。实在大大有损俞家名声。望三叔早做决断!子轩与储状元是同年,还说得上话。三叔有意,子轩愿意摆桌酒席,请他过来商谈,两厢私下交流,龃龉尽消,也能称作一桩美事。何乐而不为?” 俞清瑶瞪大了眼睛。 她就知道。俞子轩此人外表精明,实则精明都在小处。真遇到重要抉择时,不该胆大的时候他去挑拨虎须,该理直气壮争取利益的时候,他懦弱的往后一缩――简而言之,此人做什么都不合时宜。十分不会看人脸色。 俞锦熙淡淡的一瞥。 用什么来形容这一瞥的风情呢,哦,错了,是这一瞥中隐含的杀气。平日俞锦熙是嘻笑怒骂、诙谐风趣的,等闲不会动气。对待女人更是风度翩翩。至今金陵的花船上、青楼里,都流传着诗仙的风流美名。 尽管,天下人都知道他在北疆呆了十年,是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双手干净到不曾沾染人血的。可那又怎样呢,胡人的血好像不是人血,杀了一百个胡人,大周子民也只会叫声“好”,不会觉得其间的杀戮,以及杀人时的血腥可怕。 俞子轩非常迟钝的没认出来“杀气”,他被俞老爷子保护的太好,对家族过往一无所知。在京城逗留一个月,大约听说了三婶跟三叔之间的旧事,心理有些鄙薄。娶个侯府千金有什么用,还不是守不住,趁你去北疆的时候跟亲王眉来眼去!还欺瞒所有人,说什么在临州养病!要是他见了,非得痛骂不可! 也因此,他对俞清瑶、俞子皓的态度更是轻慢――以前是自卑(母族不如弟妹的母族显赫),自傲(读书有天份,深得老爷子喜爱),现在则把自卑统统抹去,换上了居高临下的怜悯。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就说嘛,曾祖父为什么连见都不肯见你们,原来是讨厌啊! 浅薄无知的他,太过冲动了,根本没发现俞锦熙自打他进门,就没正眼看过! 那是对待侄子应该的态度吗? 慢悠悠的啜了一口茶,诗仙脸上没什么烟火气,“你是瞒着老爷子,偷偷来京城的吧!” “嗯,啊?不是!吏部三年一次轮选,我是特意来京城轮选,跟曾爷爷有什么关系!” 俞锦熙轻轻冷哼, “因为他知道了,绝对会千叮万嘱不让你登我的门。我在京城,所有姓俞的,除了我的女儿,其他都不许在!来呀,给我把这个大胆狂徒叉出去!” 话刚说完,来了两个浑身煞气的士兵,不由分说把俞子轩左右一架。俞子轩是什么人,读书读得清高自诩,目下无尘之辈,感觉自己被深深冒犯了,挣扎着大骂,“我是俞家长子长孙……” “堵上他的嘴,丢出去!” 俞锦熙冷冷的吩咐! 那两个士兵什么也不问,对命令丝毫不大折扣的完成了! 俞清瑶吃惊的站起来,看见父亲嘴角的一抹讥讽,还有那句微不可闻的“……狗屁。”仿佛应对俞子轩的“我是俞家长子长孙”。 心理咯噔一下,父亲……是知道自己的身世啊!他根本不是钱氏亲子,也是!连身在闺阁之中的自己都能查到,才高八斗的父亲怎么会不知道?看他对俞子轩满不在乎,甚至有些莫名奇妙的恨意,一时高兴――因为她也极讨厌俞子轩,一时有难过,父亲的身世,肯定像一副重担,就好比沐天华与自己。 不同的是,自己用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应对,父亲却笑骂随心,排解郁忿…… 有那么一刻,俞清瑶很想冲动的问:我的亲祖母到底是谁?爹你可以告诉我啊。可话到嘴边,仍旧咽了下去。说了又怎样,她能帮忙承担吗?什么都不能做,还不如假装一无所知。 这就是俞清瑶以己推人了,要是能够选择,她真的希望回到过去。一点也不知道生母沐天华的消息。被欺瞒一辈子也好啊!谁说无知不是福气了? 当然,俞锦熙隐瞒,也有他的道理。 此话暂且不提。 俞清瑶回到侯府。见到了多日不见的弟弟俞子皓。小家伙长大了,个头窜得跟她一般高,眉眼舒展。长相不似年幼时粉雕玉琢、可爱童真。现在的他,有了青涩少年的朦胧味道。举止谈吐,俨然大家公子。 姐弟两个经久不见,那些不快的过去淡化了,反而幼时相依为命的感觉浮现心底。俞清瑶端起姐姐的架子,责问弟弟有没有做酸诗? 原来去年表哥沐薄言来信,提到在国子监读书的俞子皓突然性情大变,跟人出没青楼。还学人给名妓写诗。不知是不是受了无德父亲的影响。对此,俞清瑶大加斥责,写了足足三封厚厚的信,痛骂弟弟“东施效颦”“浮夸虚荣”。后来,不知是不是言辞太过厉害,俞子皓幡然醒悟,在信中表明再也不会了。 这才有这么一问。 俞子皓腼腆的低着头,“没了,姐姐你来信骂我之后,再也没了。” 姐弟两个说了些分别之后的话。提到突如其来的婚约时,俞子皓难过的垂下头,“姐姐,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 “因为我跟娘提过。说姐姐你不喜欢侯府权贵家的子弟,说他们纨绔不思进取。才学上连姐姐的一半都不如。可能是我说了,娘亲记在心里,就想为你择一门清贵人家。” 最清贵的,能比得过状元公吗? 如果储凤栖不是端王门人……俞清瑶会坚持反对吗?她扪心自问,答案让人恐慌,还真不一定! 诚然,沐家舅舅、舅母、表兄分别说了嫁给储凤栖的不妥,但俞清瑶对夫婿的条件,底线低得可怜。性别男,非断袖,能养家,不打女人,满足这四条就足够了。以此作为衡量评价,那储凤栖真的不知高出多少去。 不说别的,光是状元一项,就能让人认同了。 于是,俞清瑶问自己的心――你到底生气什么啊?拍桌子、砸东西,在侯府哭一场,在父亲面前闹一回,还怕力量不够,跑到国公府求助外援。到底是对这门婚事不满,还是对……沐天华越过自己,直接定下了婚事不满? 想来想去,她明白了,是后者。 她怨的是自己的生母,根本不考虑她的想法!只顾着自己喜欢,蛮横不讲理的把她当成没有思想、听话的玩偶,随便摆布! 回过头来再想想,要是俞子皓说了那些话,当母亲的放在心理,睁大眼睛在周边找寻合适对象。怕被其他人家定下了,先代表出面交换了庚贴,也是为女儿考虑啊! 说一千道一万,没有孩子不希望得到父母的疼爱,也没有孩子会觉得自己是被父母遗忘的,那多可怜啊!甚至会有人因此走上自暴自弃的道路。她们可以找无数借口,只要内心想原谅。 最后一次找借口,打算跟母亲“和好”的俞清瑶,听了弟弟的话,决定去念慈庵好好跟母亲叙叙。 …… 念慈庵。沐天华的脸色不大好,不仅仅是因为俞锦熙打了储凤栖,她更觉得,那些拳脚是打在她脸上,打在端王脸上!知道消息后,她气得一个晚上没睡,早上起来眼睛都肿了,还是锦娘用泡过的茶叶包敷了许久,才消肿了。 心中有着怨艾,对俞锦熙的女儿俞清瑶,就难以维持“慈母”面目了。也奇怪,俞清瑶也是她亲生的,用自己的命挣扎着生下来,可一见到她,就想到背后那个坏人。她不想俞清瑶此来是特意和好,反而敏感的觉得,是不是故意来看笑话的? “唉,为娘也不知道不合你的心意。你大了,有自己主意,为娘看来是白费了心思。” “娘,您别这么说嘛!女儿是一时冲动,再者太突然了,难以接受。”俞清瑶委屈自己,坐在下首,恭敬的端着茶,婉转的说道。不想牵扯舅公、舅舅,只把俞子轩拿来顶罪,“女儿对那位储状元知道不多,只知道他跟大堂兄交好。大堂兄是……弟弟跟您说了没有?他那样的人品,交的朋友又怎么可以信任?所以女儿才担忧……” 又说道了在金陵的生活,跟云雅茹、戚红袖等人的学习情况,说得沐天华渐渐有了笑容,手指点在俞清瑶的额头上,叹息曰,“儿女都是父母的债。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啊!” 说起调香、跳舞,沐天华最为在行,兴致勃勃的问起女儿都学了什么,俞清瑶便一脸羞赧,说自己一点母亲的才华都没有,在书院惹人笑话,只好拼命努力,才勉强跟其他同学齐平了。 说说笑笑,一直过了中午。 沐天华的性情如天气,好的时候晴空万里,不好的时候如绵绵小雨。这会子她高兴了,便留客,让锦娘吩咐下去,做一桌素菜。俞清瑶笑笑应了。 可惜欢快的日子不长,前院的道姑过来传话,说外面端王来了。 念慈庵到底是道观,一般不让男子进入。沐天华就欢快的换了地方,挪到后山上去,哪里又修建了一处庭院,环境清幽,倒是私会的好去处。 俞清瑶心理很不痛快,但这种不爽又不能表现人前――因为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仿佛端王的到来让大家都有了主心骨。她要是敢皱一皱眉,不显得自己更格格不入了? 没奈何,只好忍着。 这种忍耐,一直到她亲眼看见端王和俞子皓同时进门。 只一眼,她就头昏眼花,恍恍惚惚。(未完待续) 二一七章 父母子女 “姑娘,醒醒,醒醒啊!” 俞清瑶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见自己的乳娘红肿眼眶,在身边轻轻的叫唤着。定了一会儿,她才恍惚的看了看周围。咦,柔和的水墨绫帐子,绿地缎面金丝芍药花的被子,熟悉的熏笼里散发的百合香气,这里是,静书斋?她的卧室?不是在念慈庵吗? 记忆如走马观花,一瞬间翻动了无数碎片,最终停止在端亲王跟俞子皓并肩而来的画面。他们相似吗?以面容五官来说,并不十分相似。俞子皓与俞清瑶一样,都肖似母亲沐天华,肌肤白腻,柳叶眉,凤眼,琼鼻,分开来未必美到无可挑剔,但综合起来,却叫人赏心悦目。 只是……那是一种女人的直觉,朦朦胧胧的感觉!来无影、去无踪,仿佛云雾一样不可捉摸。好像一条线,把许多俞清瑶未曾注意,想也不曾想过的疑惑,串连起来,形成完美无缺的因果。 哦,怪不得前两日见俞子轩的时候,父亲说的是“除了我女儿”……没提到儿子;怪不得离开京城去金陵,对眼泪汪汪送行的俞子皓随意的问了几句经义,一点生活起居的关心都没有;还有更久的以前,太多痕迹可查,但都被俞清瑶“想当然”的放过了! 她以为父亲对待儿子、女儿的方式不同,压根就没想过,俞子皓可能不是父亲的亲骨肉! 震惊、愤怒、怨恨翻天覆地的涌上来,把理智之弦绷断了——俞清瑶分明听到自己脑海中,一个小人儿对着渴望母爱、委曲求全的另一个小人儿唾骂, “呸你的,她这么丧德无耻,你还腻腻歪歪向着她。俞清瑶啊俞清瑶,你的勇气呢?你在大理寺理直气壮叫骂‘天道不公’,诅咒祸害人家的仇人‘千刀万剐、遗臭万年’时的正义感呢?你要认这种无耻至极的母亲。当初装什么贞女烈妇,随便那个人家,给人做妾做丫头去啊!你的坚持现在看起来。有多可笑!” 嗫嚅的小人儿流着泪,“我怎么知道?我以为她心肠柔软。是被外祖父跟外祖母宠坏的人……就像认识的其他闺阁女孩,对世事一无所知只凭着自己观感……” “哈哈!你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她是一无所知吗?她长在侯府,女四书没读过?三从四德不知晓?就算不识字、不明理,可市井妇人都知道‘好女不二嫁’呢?她光明正大给你爹带绿帽子,给你生了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最后还不要脸的让孽障姓你的姓!让你掏心挖肺的照顾他!呸呸呸!我俞清瑶为人处事,自认对得起天,对得起地。怎么会有这种母亲!” “呜呜,我真的不知道啊……一点也没想过……就是觉得,母亲到底生了我,难产差点送了性命。难道我不应该多孝顺她吗?我想做个孝顺女儿啊,上一辈子做梦都想自己的亲生爹娘。别人都有爹娘疼,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我讨厌孤独,我讨厌寂寞!我就是想找个可以听我倾诉心事,让人感觉温馨舒适的怀抱,难道有错吗?” “你没错!错的是她!我最后警告你,要是你再心软。投靠那个无耻的女人、原谅那个女人,就想想当初你是怎么饥寒交迫,跟着通江决口,失去家园的流民挣扎着逃亡。那些流民的父母为了儿女活命。挖树根、吃泥土!你再看看她,锦衣玉食,悠闲舒适,你当她是亲生母,她可把你放在心上!” …… 很快,俞清瑶的理智跟感情再也没出现冲突。大概是前世的一些记忆太深刻了,铭心刻骨到只要想一想,就不寒而栗。她非常冷静的反思了过去,一些想不通的事情。 比如,那么一大笔嫁妆的下落。 前世,她一分都没得到,侯府又被抄家,流落到哪里去了呢?显而易见,被俞子皓得了。他得的理直气壮,得的巧妙隐蔽。靠着那笔钱,他的日子真是风生水起、有滋有味呀!就如同他跟端王一起进来时,眉眼之间相仿的优越感,和对待下人的漠视,那种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跟一般平民老百姓能一样吗? 再比如,她辗转流落街头,俞子皓却拜师名门,娶了娇妻美妾,生下好几个儿女。每次满月酒,都听说宾客盈门、座无虚席——仿佛国公府的兴衰、侯府的败落跟他毫无关系。也是,他有个端王做父亲,谁敢欺辱?人家靠山大着呢! 再者,前世她跟胞弟的分歧,原不过是言语口舌,怎么就被嫌弃至此,到死都不来往了?说明什么,俞子皓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他亲姐姐! 难怪他对自己不闻不问,冷笑一声就甩袖而去! 回想往事,俞清瑶简直心如刀绞! 可恨!可恨!太可恨! 前世的一切能当场一场梦吗?俞清瑶能把过去一笔概括,当没发生吗?她自问不是心宽如大海,是再也找不到原谅沐天华的理由。任凭比天还高的生育大恩,可她也是造成自己半生苦难的罪魁祸首! 仇耶?恨耶? 反正无法欺骗自己,当那个人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了。 胡嬷嬷见俞清瑶清醒后,只是愁眉不展,并无大碍,才放了心。缓缓絮叨是怎么从念慈庵回来,“子皓少爷说,姑娘你突然昏倒,把他吓坏了。特请了太医诊脉,幸甚只是有些水土不服,加上血气运行不畅,多休息两天就好。” 正说着,俞子皓过来,关心的问,“姐姐好点了吗?”身后一个丫鬟拿了人参、燕窝等贵重补品,交给了默儿。 “好多了,多谢子皓少爷记挂。” 俞子皓笑了笑,俊美的面容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嬷嬷说哪里话,我跟姐姐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我不记挂姐姐,记挂谁去?”一边说。一边坐在俞清瑶的床头。就像小时候,俞清瑶为他做的那样,嘘寒问暖。 俞清瑶心中大痛。根本不知如何面对。 “姐姐……” 略带恳求的语气,俞子皓低垂着睫毛,对后面挥了挥手。其他人都会意的离去。只有胡嬷嬷想了想,还是决定暂且不要阻止两姐弟交往——阻隔了一时。能阻隔一辈子呢?有些事,说开了更容易放开心结! “我知道姐姐讨厌我,大约是不想见到我这张脸的吧。可是,可是皓儿好难过,这里……”他指着胸口,“一直好难过。” “我宁愿像上次来信那样,被姐姐骂得惨兮兮。也不要现在……姐姐,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你打我啊,打我吧!我小时候不懂事,做了好些伤害你心的事情,皓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说着,他抓起俞清瑶的手,在自己脸上扇着,俞清瑶厌恶身体接触,用力把手缩了回来。 当时俞子皓的表情……真是让闻者伤心、见着流泪啊!那么恍惚、惊讶、受伤。仿佛不敢相信,又带着一丝自我厌弃, “可是我不想的啊!我一点也不想做他们的儿子!” “呜呜,要是可以选择就好了!我宁愿做滥赌鬼的孩子。做身无分文穷光蛋的儿子,做个孤儿也好!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我恨,我好恨……” 俞清瑶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换做以前,若是俞子皓这般痛哭流涕的哭诉,幡然醒悟,并发誓改过自新,她会给亲弟弟一次机会。可发现这个弟弟没有那么亲,换句话说,她前几年的精心照顾、无悔付出,简直在旁人眼底像个笑话! 想想当初,她强撑着去见端王,要求给沐天华一个名分……估计那两个人在背地里谈论不少吧!多贴心的“女儿”啊,沐天华高兴,她做见不得光的情人那么久,能有个名分还不开心?端王也乐意,那样的话滋生儿子就能脱离俞家! 可恶,当别人都是什么!需要的时候用一用,不要了,就一脚踢开?前世能狠心那么对她,今世谎言被揭露,没办法了,才肯对她好点,她要是还看不清真面目,还不如死在喜堂上不要重活一次! 因此,她心中冰冷,面色却假装缓和了,不说话,但排斥之意大为减少——倒要看看,俞子皓打什么算盘。 排斥不排斥,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俞子皓大概天生这种技能,很是谨慎的一点一滴的加深,唤起俞清瑶内心深处的“相依为命”的姐弟感情,再发誓自己“永远是你的弟弟”,加固感情基础,最后,才露了一点口风,大意是,不要外道——关于他的身世。 只要外人不知道,他就永远是俞子皓,俞清瑶的亲弟弟啊! 俞清瑶简直想笑了。 这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她为母亲求名分时,是不知道亲生父亲是死是活,打算拼一回!这会子父亲活得好好的,编撰《大典》谁也动不得,岂能再让父亲背上骂名? 她只是深深的不值……唯一的儿子居然是假的!诗仙诗仙,外人只道是风流倜傥,谁知道他内心的苦楚…… —————————————————— 漱玉斋。 俞子皓生性不喜欢奢华,或者说,不喜欢流于表面的奢华,这座独门独院并不惹眼,只是青砖白墙黑瓦,在早春的寒冷中几株梅花,送来清香。东边书房里,一个穿着绸缎的丫鬟拧了热气腾腾的毛巾,给主子俞子皓敷眼。 流了太多泪水,眼睛有些红肿,那丫鬟看着非常心疼,“少爷,您何苦呢?她识趣就好,若是不识趣,奴婢婉儿愿意为你分担!” 俞子皓正觉得眼睛刺疼,随口一问,“怎么分担?” 婉儿轻笑,“让人不能开口说话的法子,太多了!不拘下毒、制造祸端,反正只要让外人查不出来,一切不都解决了么!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俞子皓把毛巾拿下来,面无表情的递给婉儿——这丫头是母亲沐天华告诉他身世后,特意放在他身边保护安全的。(..info好看的小说)可能是周芷苓的疯狂,让她吓坏了吧?姐姐若是死了,她哭个一年半载,还能好起来;自己要是死了。哼,她半生的指望都没了! 他不讨厌身边多了谁的眼线,有了他们背后的关系。做事反而方便了。可……眼线也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吧?丢个这么愚蠢的到他身边,祸害别人还是祸害自己? 嘴角划过一丝讥讽的笑,待婉儿转身浸热毛巾的时候。高举梅花式锦凳,啪的一下。把人砸晕了。俞子皓无所谓的拍拍手,冲急忙进来的小厮道,“把她处理干净。” 那小厮名叫鸣镝,是端王精心挑选的,见才十三岁的小主人手脚干净利落的婉儿砸倒在地。婉儿可是一起受训时,比他还厉害的,竟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死翘翘了,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是。” “你也别觉得少爷我凉薄,刚刚,她撺掇我谋害自己的亲姐姐。鸣镝,你不会做这种事情吧?” 鸣镝一惊,“小的不敢。” “敢不敢的,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少爷我也不是恼她逾越了奴仆本分,是讨厌这种愚蠢偏自以为聪明的!她以为是帮我保守了身世秘密?错!她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我tm是私生子!” “别的不多说,你是他们派带少爷我身边保护我、帮助我的!要是做不到。可以提早说明,还落得主仆一场情谊。要是强出头给少爷我惹祸,哼!” 威胁的话不用多说,鸣镝就自发脑补了——万箭穿心?千刀万剐?反正是凄惨得不能再凄惨。 做奴仆的容易吗?跟的主子太笨。怕受连累;太聪明,不敢糊弄,只能端着小心做事;主人背后没有靠山,前途无“亮”。可靠山太大,更是动辄在刀尖上跳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炮灰…… 比如婉儿,要貌有貌,要心机有心机,还会武功,熟读经史,平常红袖添香,危机时候能保护主人。这么个全方面的人才,不过转眼间,命运就骤然转了弯。现在昏过去,人事不知,或者对她是最好的结束…… “回头把发生的都告诉你主子。” “小的不敢!” 俞子皓上前踢了一脚,“不敢?那还要你何用?你听着,刚刚一个字也不许落下!然后,你在去见我母亲,当着锦娘的面说!说婉儿不合我心意,被我打发了。顺嘴说一句——儿子最近听说端王又要册立侧妃了,不知是谣言还是确有其事,心中恐慌。每每站在高塔上,都愁肠百结,似有纵身一跃,万事皆消之意!” 鸣镝惊呆了,“少爷……” “听清楚了吗?” “听、听明白了!”鸣镝咽下了一口唾沫,紧张的点点头。 这是吃果果的威逼啊! 而且按顺序,须得先跟端王禀告婉儿之事情,抱怨派到他身边的人不懂规矩,不能办事只会拖累。再到沐天华身边,威逼——你敢还俗当端王侧妃,我就去跳楼,我去自杀! 当然,鸣镝的选择有两个,一是按照俞子皓的心意,二呢,是对端王全盘托出。可他见识了小主人的心机、手段,敢选择第二种吗?不怕死啊! 所以,不得不去念慈庵,当着锦娘的面,一字不加、一字不减的把话说出来,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回来了。至于沐天华,气得倒仰。当场发病了,捂着胸口叫难受,众人服侍着喝了药,躺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泪。 “锦娘,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不容易取得正果,偏自己的亲生儿子捣乱。他就不想想我是他的亲娘!当年为了生他,差点送了命!他怎么能这么待我呢?怎么能对自己母亲受的苦,无动于衷呢?” 锦娘对俞清瑶,那是不加颜色——因为俞清瑶对她无用啊!她的身家荣辱,都系托在沐天华身上,换而言之,是端王……俞子皓身上!俞清瑶是个鸡肋,看着厌烦,能用的地方也不大。 但俞子皓就不同了!亲王宠爱的外室,没什么名分,但有了子嗣,说不定能把一切都改变! 她是那么用心的伺候沐天华,那么用心的待俞子皓好,就是希望俞子皓日后功成名就,能照顾她的子孙。 因此,口中劝解的话根本没经过思考,“夫人请宽心。少爷未必是那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他用死来逼我!用死来逼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呢,一点也不体谅母亲的苦楚……他还不如瑶儿,至少瑶儿贴心。” 锦娘眉头一跳。心道万万不能让夫人对俞清瑶偏了心,于是加大力气,面上越发和蔼。 “夫人啊,子皓少爷四岁启蒙。九年来寒暑不落,日日攻读四书五经。骤然知道不能科举,那他这些年的精力不是白费了?他还年幼,梦想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呢!” “光什么祖,耀什么宗啊?已经是皇家……呃,都是小孩子气!都跟他说了身份,怎吗还钻牛角尖呢?别说金榜题名难。十个未必有一个能中的,就算中了又怎样?还不是跟清瑶父亲似地,了不起五品官!还不如端郎一句话呢。” 锦娘心说,那怎么能一样?两榜进士,做官做得踏踏实实,根基很稳,她有子孙能读书,也是巴望着金榜题名啊!于是笑笑道,“子皓少爷年幼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难道夫人希望有个不学无术的儿子?王爷见了。也未必喜欢!” “他在国子监一向读书用功,同学都十分敬佩他,听说教谕也称赞他学识不差,有机会中举。若是因为夫人的缘故。不能科举,不是太可惜了。横竖没多少时间,也就三年左右。” 沐天华得身边人宽慰许久,虽然有些不忿,也只能忍了——她真离不得唯一的儿子。要是儿子有个好歹,她真怕有一天年老色衰…… 不不!她应该相信端郎,相信她们之间的爱情,永不磨灭! 无数次说服自己,沐天华面色渐渐平静,无奈的接受儿子的威胁,错过了她今生唯一一次进入端王府内宅的机会。 ———————————————————— 夜渐渐的深了,夜空上繁星点点,一弯月牙儿高高悬挂在半空,凄冷孤淡。俞清瑶拥着厚厚的锦裘,推开西窗,出神的望着那弯月牙,遥想今时古时、前世今生,只觉得造化弄人。 更深露重,打湿了她的睫毛,却也让她的双眸越发沉凝、冷静。 胡嬷嬷没有劝告什么,她大约猜到了一点,可能是俞子皓的身世暴露了。以前,她就想着要不要告诉,可俞锦熙说“不,让她自己发觉”,只好忍着。现在,看到自家姑娘脸色苍白,神态颓唐,心疼无比。 痛,也是成长的经历,必须的过程。 没有人能陪伴姑娘一辈子,只有经历苦难,慢慢成长为能独立生存的人,才能让人放心啊! 胡嬷嬷离开后,静书斋除了主院的闺房里一盏孤零零的灯,其他都安歇了。静,非常的安静。那落地的脚步声,仿佛底下的虫子挣脱泥土的束缚,被月牙的浅浅的光芒照到一样,轻柔、宁静。俞锦熙熟门熟路的从翻墙、撬开已经关上的西窗,然后拖了鞋子,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的溜到女儿身旁。 要不是胆子大,俞清瑶恐怕早就叫出声音来! “你……” “呵呵。”傻笑的俞锦熙根本没有诗仙的风流,俞清瑶手痒的很想把手边的东西砸过去,终究考虑到夜深人静,放过了。 “你干嘛来?有什么事情!” “唉,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在出征之前看看我的女儿。” 俞清瑶呆滞了半响,随即才反应过来,“什么!你、你要出征?” “是啊!我画了《大漠图》,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更熟悉北疆地形的人了。你觉得兵部的那些大老爷会放过我吗?” “可是,可你不是转文官了吗?你在编书?编书怎么可少了主编撰?不行,一定是弄错了?图纸给了他们还不够?干嘛一定要你去?” 战争距离俞清瑶太遥远了,她恐惧、她害怕! 她经历那么多苦楚,落魄交加,可听北边人逃亡的人说过战争的残酷,便觉得缺衣少食啊、被人辱骂啊,什么都好,只要活着,不是把北狄的人脱光的衣裳丢进粗鲁士兵手中,不是被割下头颅取乐。不是煮了血肉给人当饭吃…… 俞锦熙看着女儿瑟瑟的模样,心中有些伤感。如果有可能,他多想看着女儿长大。陪伴她,看着她喜怒哀乐!无论女儿生气,还是她的笑容。对他而言都是幸福的感觉。 “傻孩子,爹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不要怕。爹爹想你保证,会活着回来的。” 说完了要事,俞锦熙才恢复常态,叮嘱女儿——开始他独门的教育大法。 “你已经知道了吧?俞子皓并不是你亲弟弟的事情。他是你娘跟端亲王所生。” 俞清瑶点点头,眼中含泪,想到自己对父亲屡次不恭敬,心酸不得了。愧疚道,“爹,对不起……” “哈哈,你道歉做什么?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爹爹的事情。就算她们……也是爹爹默许的。” “啊,什么?爹,你说什么?娘跟端王,你知道?你早知道?” “当然!我娶她时,便知道她跟端王青梅竹马。只是那时,对自己太自信了,觉得成婚后她会死心塌地的爱上我。谁知道……” 俞清瑶垂下头。想到沐天华日常穿戴,和极致的吃用,根本不是普通的文官能负担的起吧?这么说来,父母的婚姻走到尽头。也是他们不合适。母亲肯本吃不了穷人家的苦。 可惜,俞清瑶的猜测大谬了。 俞锦熙对自己的身家从来没有过一丝怀疑,他一针见血的指出,他跟沐天华婚姻的破碎,不是钱财,“你娘初嫁我的时候,至少有半年,我们相处得很好。要不然,也不会有你。” “那一年,是爹爹生平最荣耀的一年。金殿中举,得岳父赏识、娶妻生女,一个人值得奋斗的一生,我都得到了。可后来……” “后来全变了!” “其实端王来找你娘,我知道。只要我想,稍微努力,隔开她们,是可以避免他们旧情复燃,演变到现在这种情况。” “爹,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无止境的哄她,陪着她谈诗论画,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是她、她、她!我不能看别的女人一眼,不能说一句与她无关的话。如果我们有一件事情看法不意志,我就得道歉、每次道歉都得变着法子哄她开心。说得过了,骂我虚伪、假惺惺;说得不到位,还得重来!” “我,真的累了,心累。加上,你祖母的死,我大受打击,对男女之情看得淡了。她是我的妻子,但从来不是了解我的人,更非能陪我生死与共的女子。于是,我就想着,如果她真心喜欢端王,何不成全她?” 俞清瑶一呆,根本没想到父母分开的真正理由是这个! 她好像也认识几个恃宠而骄的女子,但都没有父亲说的可怕啊!若遇到这种缠人的妻子,恐怕谁都会疲惫的吧! 可母亲对端王从来不做要求——也有可能,是学乖了呢! “……所以,我知道她跟端王的私情。一早就知道。但是我没插手。当她背弃了你,背弃的我的喆喆,我就没有把她当妻子看待。我也告诉了老爷子,让他处理。” “老爷子倒是够狠,也能忍。他说端王是皇帝唯一弟弟,可以利用处极多。便做主把俞子皓留下来,还冠了俞的姓氏。嘿嘿,我生平最佩服的就是他了,够无耻啊!” 骂完了,俞锦熙双眼炯炯的看着女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公开那个孽子的真实身份吗?因为我的喆喆,没有娘亲爱护,也没有爹爹在身边,唯有他了。他虽小,到底是挡风的树。日后有什么,你只把他推到前面,让他跟端王斗去。” “他们是亲父子,怎么会斗起来?更何况是为我了!” “呵呵,喆喆,你别小看了自己。天家无父子,我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俞子皓是不肯名没名分的回到王府的。你想想啊,他回去了,虽然端王疼爱他,上边惠太妃也疼孙子,可那几十个庶母,还有七八个兄弟姐妹,会怎么看他?奸生子,连婢生子都不如!心高气傲如他,能忍受吗?” “为了俞这个姓,他一定会待你好,还是加倍的好!只要你跟配合她在公开场合演戏,放心吧,他懂得如何做。” “至于你娘,你也不必有太大心理负担。她是为你难产,差点要了性命。可她没有挣扎把你生下来,早死无葬身之地了!若不是看在我的喆喆面上,她能安享富贵闲适这么多年?” 说罢,俞锦熙冷冷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工细腻的象牙簪子来,轻轻扭开莲花样式的簪首,道出一点白色的粉末。 “这叫‘无忧散’,无色无味,只要一小指甲的份量,能毒死一头牛。喆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点点,混在茶水里或是汤中,服下的人不会立刻发病,三日后睡梦中死亡。任凭仵作再厉害,也查不到分毫!” 俞锦熙慎重的把粉末倒回象牙簪子里,然后放在俞清瑶的窗边,眼中满是不舍和疼爱。 俞清瑶不知不觉,早就泪盈于睫,慢慢的靠在父亲身边,抱着他的胳膊。 她现在相信了,相信前世父亲即便假死骗了她,对她的疼爱之心,也绝对不是虚假!她居然两年跟父亲享受天伦的机会,在金陵书院跟那些人斗来斗去,何苦呢! “爹……” “不要哭,喆喆,你记得,要坚强的活着。” “既然你不愿意嫁给储凤栖,将来自己的婚事……你也要自己把关了。爹爹不是称职的父亲,只能把自己的经验告诉你——自己选的路,就是跪着,也就要走完!人活着,是活一股气,是痛苦是愉快,只有自己知道。旁的人,都替代不得。”(未完待续) 二一八章 婚事风波(上) “夜访”之后,就传出俞锦熙随北伐军做了参赞,不日即将远行的消息。对此,安庆侯沐天恩颇有微辞,又不是没有家世之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放着稳妥铁定高升的编撰不做,去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作甚!他没有办法理解,因为按照他对俞锦熙的了解――压根不是建功立业、希图封妻荫子的人。介于全天下都知道的怪异的姻亲郎舅之间的关系,他只能默默接受了这一事实。 并加倍对失去父母疼爱的外甥女俞清瑶好。 这种好,到了什么程度呢?每日都亲自问学问功课、饮食起居,若有个乍暖还寒,底下的丫头婆子也要各个问过,精心细致处,说是侯府的嫡出小姐也不为过。倒让俞清瑶感觉不安了。 开始,她以为是自己亲爹亲娘不对付,一场“天作之合”的婚姻闹得轰轰烈烈的,自己作为唯一的结晶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上不下的太难堪了,所以舅父格外疼爱。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关爱”甜腻过了头,等闲有个婢女对她不恭敬,说话刺耳不动听,竟然动了刑罚! 俞清瑶这才惊惧起来,托胡嬷嬷暗中打听,却得知一个让她胆战心惊的消息――舅父似乎有意,把她嫁给表哥沐薄言!表哥已经十七岁了,旁的侯府世子,不是残疾、面目丑陋的,这个年纪早就成婚,抑或有了正在筹备的亲事。可安庆侯府迟迟没决定未来世子夫人,原来是把位置留给自己的! 舅父……也太疼爱自己了吧! 俞清瑶哭笑不得。 胡嬷嬷笑道,“这是老爷跟侯爷之间的默契啊!不然老爷离开前,为什么特意上侯府一回?还特意吃了一顿饭?估摸说的就是这件事。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姑娘能嫁回侯府最好不过……就是念慈庵夫人那边,也挑不出什么理。” 俞清瑶没空理会沐天华的想法,只是摇头。“不可不可!舅舅成了公爹、舅母成了婆母,日后有个什么,我连最后的可以哭诉的娘家人都没了。何况表哥未必对我有意。强迫他娶了我,又能落得什么好?嬷嬷还是帮我想想,怎么不落痕迹的婉拒了。又不伤害彼此的体面。” “姑娘怎么犯了拧劲呢?”胡嬷嬷急了,事关重大。关系俞清瑶一辈子,她自觉得比俞清瑶看得长远,少不得苦心婆心的劝解,“傻姑娘啊!世子对你怎么会没有意思?他又没个亲生的妹妹,对姑娘你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不说以前,在金陵的时候,他的信断过吗?半月一封。絮絮叨叨的问你过的如何。听嬷嬷的一句劝吧,世上男儿有几个像老爷的,也不会有人像老爷对姑娘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有着自幼相处的表兄妹情,比外人强多了!” 俞清瑶沉默。 她自然知道表哥比外人对她好。这么多年,彼此的性情都了解了。多的不说,表哥在乎她,将来成了亲,即使她犯了再大的错,也绝对不会让个丫鬟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她的地位不会改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一定的自由,不会受太多拘束,比嫁给陌生男子、陌生家庭,一步步适应。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担心受怕,强多了。看起来,似乎没后顾之忧。 可她能答应吗? 心理下意识的就想反对。理由只有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舅母杜氏并不欢迎自己做她儿媳妇! 前世杜氏为了摆脱她,赴了多少宴会只为推销?她当时对着各家的夫人、小姐几乎笑僵了脸,记忆还不够深刻吗? 这个理由没有告诉胡嬷嬷,因为俞清瑶都能想象,胡嬷嬷一脸不在乎的回复――不是还有侯爷吗?侯府当家作主的是侯爷! 是,舅舅一定会向着她,处处想着她,提她出头。可……为了自己,让舅父、舅母融洽的感情生了罅隙,不会愧疚吗?摸着良心说起来,杜氏待她不差,至少跟亲娘沐天华比较,简直慈爱无比! 不是涉及性命攸关的大事,她不愿意跟舅母翻脸,不想远毁掉表哥一家原本的幸福。 最后一个绝对说不出来的原因――表嫂人很好的。她性情爽朗、举止大方,才是舅母的得意儿媳,是表哥的良配!可惜现在落难中,大概正在到处跑门路救出有牢狱之灾的父亲。 胡嬷嬷苦心劝了许久,奈何俞清瑶铁了心的不肯点头。 “嬷嬷待我的心,我岂会不知。只是这事不仅仅关系我的终身,也涉及侯府未来的百年。舅舅、舅母对我的疼爱,嬷嬷都看在眼底。没有能力报答就算了,还要拖累她们吗?舅母……不大看上我娘,您也知道。说起来,也怪不得舅母。换了别人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了。日前听说,端王又要册立侧妃。以沐府女子的身份嫁给端亲王,到时候我算什么呢?”俞清瑶自嘲道,看来自己的亲娘压根就没为她想过一点,可叹她以前真是糊涂了! “舅舅疼爱我,不忍心我无处可依。难道舅母也会疼爱我不顾表哥的未来前途吗?如果我知趣一点,舅母多少疼我,要是厚着脸皮……婆婆教育儿媳妇,可是天经地义!当面没什么,背地里折腾人折腾得苦不堪言,也是常有的。到那时,我向谁哭诉去?俞家?舅公?还是念慈庵那位?抑或千里之外的父亲?” 俞清瑶下定决心,自己这些天请安时该避讳什么,该表现什么,一一寻思了。次日清晨,天气晴好,她领着胡嬷嬷、默儿等人往凝晖堂去,春芽在内屋里伺候,柳芽在廊檐下笑着说夫人还在洗漱。正巧以前的小金嬷嬷也带着一个小丫头过来。 现在的小金嬷嬷不大一样了。俞清瑶仔细看了两眼,经过默儿提醒,“小金嬷嬷梳的是妇人头”,这才晃过神来。奇怪了,小金嬷嬷也算教养她一段时间,怎么嫁人了也没人通知她?况且,在侯府,她嫁给谁了?小厮下人绝对不可能,到底出皇后宫里出来的。管事?成管事娘子了?那应该跟其他管事娘子一起啊!怎么就独自过来了? 俞清瑶并不蠢,可在聪明的人也有绕不过的弯。看着柳芽笑眯眯的行礼,唤一声“金姨娘”,她还愣着神――什么,小金嬷嬷做了姨娘?三年前她就二十有四了,不可能给表哥做姨娘吧?唯一的可能…… 俞清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总存着一股希望,是她想错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不会因为她的意愿而转移。 梳洗完毕的杜氏笑着让金姨娘坐了,上了茶,问了几句底下丫头可还尽心,随后才看着俞清瑶,笑容依旧和往常亲切,只是眼中一片深意,叫人琢磨不透。 俞清瑶用十足的忍耐力,才能不在看金姨娘的眼神中下刀子――这会子,她算明白当初小金嬷嬷死活不肯跟着她去金陵了。原来,她要留在侯府里“勾搭”舅父!竟然还让她勾搭成功了! 一想到这,俞清瑶就忍不住为杜氏抱不平。无论容貌、才能、家世、气度,小金嬷嬷哪一点能比得上杜氏?即便是春芽、柳芽开了脸,抬了姨娘,俞清瑶都未必愤怒若此! 她以为愤怒的原因是――她自己都不肯嫁到侯府来,破坏了舅母、舅父之间的感情,都被小金嬷嬷破坏了!太可恶!实际上,最不能容忍的是,小金嬷嬷一直在利用她!利用舅父对她的深厚感情,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没有人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踏板吧! 请安后,小金嬷嬷热情的邀请俞清瑶去她院子里做客,被一口回绝了!别的外甥女寄居舅舅家,须得看主人脸色,配得罪了人,这一点不能套用俞清瑶身上。她回到静书斋,立马派人去查,小金嬷嬷是怎么成为姨娘的! 时隔一年,并不算太长。即便没有现场经历过的,大约也听到过什么小道消息。真被俞清瑶猜中了,去年八月中秋,舅父思念自己,徘徊月下,正碰见在拜月的小金嬷嬷,听到小金嬷嬷为自己祈福,十分感动……后来就成了金姨娘了。 俞清瑶完全能想象,杜氏的气苦!世间哪个女儿能大度的跟别人分享丈夫? 好在杜氏是明白人,知道不关自己的事情,否则肯定要迁怒! 真是一笔乱帐! 因此,随后的日子俞清瑶更加注意言行。跟小金嬷嬷面对面,从来不加颜色,即使当着舅父的面也只是淡淡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生疏。舅父问起,她便回“以前是清瑶房里的针线嬷嬷,现在身份有别,不好亲近。”每日只跟杜氏请安问好。 此外,舅父隐晦的提及“婚事”,她总是岔开,要么笑眯眯说自己还小,要么笑呵呵问表哥沐薄言,到底想给她娶个什么样的表嫂?她都好奇坏了! 转眼四月,杜氏带着俞清瑶参加了一次京城权贵夫人的集会,巧不巧的,遇见了……(未完待续) 二一九章 婚事风波(中) “呆会若是有人说话不好听,你且当耳边风,千万别往心理去!别忘了你爹爹为大周建功立业,不计个人得失,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抹杀得了功劳?你是你爹爹的女儿,抬头挺胸,不可娇纵失了规矩,更不可怯弱畏缩,丢了你爹爹颜面!” 下马车时,杜氏谆谆告诫道。俞清瑶听了,想起跟随北疆军远行的父亲,思念深切恨不能随之而去,但俞锦熙肯定不会答应,她也不能做父亲的拖累,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大军凯旋的那一天。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舅母,放心,清瑶知道如何做。” 杜氏点点头,便领着俞清瑶,身后跟着柳芽春芽等丫鬟进了钦安侯府。侯夫人是她的庶姐――大杜氏,此次宴会的由头也是大杜氏的婆婆过六十大寿,不为姐妹之情,也要看安庆侯府跟钦安候府多年交情。杜氏命人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随后遇见了熟人,就被拉到贵妇圈中,自在说话去了。 至于俞清瑶,柳家姐妹笑着迎她入后院中,热情客气。 钦安候也是老牌侯府之一,传承百年了,宅子古朴大气,雕栏画栋、飞檐廊角,一看就知道是御赐的,唯独园林建造的缺少一份灵气,加上没有主人精心爱护、打理,很是普通。 柳沾衣笑着嗔着回来这么些时日也不上门来拜访,俞清瑶直告饶,“妹妹这些日子心忧烦乱,没松快一天,怎好上门做一副丧气状给姐姐看?横竖妹妹我人没到,礼物可都送过来了呀。” 正在说笑,忽然假山后头听得一个女子的尖利声音, “不要脸。怕是连‘羞耻’二字如何写的,都不认得吧!” 俞清瑶本不想生事,拉了拉沾衣。准备掉头转回,可那几人似乎有备而来,故意针对似地。 “念慈。算了吧!这事原也不关她的事情。哪有母亲嫁人,要女儿过问的?难道她还能叫着嚷着。说‘你不要再嫁’‘你不能还俗’吗?一边是孝道,违逆了就成了不孝女;一边是人论大义,违反了就败坏名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干脆袖手不管了!这才是聪明之举,你说呢?” 柳沾衣实在忍受不了,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那鬼鬼祟祟了!我跟孙家姐姐在这里自在说话,怎么,我们上门贺令祖母大寿,连说话都不能了?柳沾衣,你可做得‘好’主人。让丫鬟把人往这个破院子一丢,不管了!这是什么待客之道?我倒要问问外面的宾客,是不是钦安候待客就是这种规矩?还是瞧不起我们姐妹,故意怠慢呢?” “你……” 柳沾衣气得一噎。 假山后出来两个妙龄少女,一个是久而未见得到孙念慈――她一身绣百蝶穿花的石榴红通臂长袄,下身云霞色绣满紫藤的撒花摆。俊眉斜飞,嘴角挑起了讥讽弧度,便是化成灰,俞清瑶也认得。另一个则没有印象。十四五岁大小,穿着桃红洒线绣百子图杭绢对襟袄儿,底下亦是一条玉色缕金绉纱长裙,腰中系着缀有玫瑰色宫绦的碧玉佩,胸前挂着五彩缨络项圈,交领露出一截线条柔韧而优美的脖颈,肌肤欺霜赛雪,面容如满月,双眸似点漆,脸颊泛着健康红晕,显得艳若桃李、丽色逼人。 好一个绝色的美人儿! 如果没有听到刚刚那番刻薄话,俞清瑶大约会发自内腑喜欢上如此标致的美人。朝身边丫鬟投过去疑惑的一瞥,柳沾衣会意,立刻低声道, “这是安国公府的赵姑娘,她姐姐是十一皇子妃。” 十一皇子?不就是那个有龙阳之癖,最后跟情人双双殉死的‘多情皇子’?死后皇家觉得他丢了脸面,连皇陵都不许进,只葬在广平帝陵寝的对面。她的妃子……哦,是赵玲玉啊!就是那个抛弃了景暄,另攀高枝,自以为找到了靠山,却愚蠢的,把自己大好青春年华都埋葬的可怜女人? 俞清瑶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两次听赵玲玉的声音,并没有亲眼看见过对面的容颜,今天才得机会见了赵玲玉的亲妹妹,发现――果真是绝色的美女。难怪没有盲眼的景暄会看上,难怪能被选中做皇子妃。不看内涵,光看外表还是很合适的。 赵玲玲志得意满的抬起下巴,孙念慈灵活的眼珠转了转,站在赵玲玲身边。 俞清瑶轻笑一声,出人意外的没有生气。 有什么气呢?如果没有父亲开解她,她可能还背着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下――现在她知道了,既然没沐天华做任何事都没有考虑过自己这个女儿的感受,那自己何必考虑她?她有端王在依靠,自己也有父亲呢! 做了那么多伤害父亲的事,还能得享安荣,父亲容忍到今天,全是看在自己的份上啊!母女之情,一笔勾销!俞清瑶觉得自己不会做损害母亲的事,但也别指望用“母亲”来压迫她,强逼她做自己不喜欢的!她的“母亲”,只存在幻想中,就当……早就死了吧! “多谢赵家妹妹善解人意,说出了清瑶的苦衷。” “其实清瑶一直很为难,就像赵家妹妹说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都快愁死人了!原本以为这世上是不会有人了解我的苦楚了,没想到今天一来就遇到了妹妹……简直是我的知音呢!” “唉,待会儿见了其他人,一定要好好夸一夸妹妹。” “……”赵玲玲的嘴角抽了抽,怒气冲冲的瞪大眼,“你敢在外人面前说起?” “为什么不敢?不是妹妹你先提起的吗?端亲王亲自上表请立侧妃,难道是机密,不准人说的?呵呵,妹妹,你太多虑了。我不能无视妹妹的‘好心’,待会儿每见了一位贵客,便说一回。尤其是――安国公夫人,一定会把妹妹的‘善良’加倍絮叨的。感谢她们把妹妹教养的这样知书达礼、善解人意,宽容体谅。” 赵玲玲彻底败了。 俞清瑶可以不要脸,她不能不要啊!就算亲姐姐是皇子妃,但她还是没出嫁的姑娘呢,要是传扬出去,自己背地里谈论沐天华跟端王的私情,叫外人怎么看!她还怎么挑好的婚事! 她跟孙念慈一样,是得了“灵芝郡主”周芷苓的话,想要给俞清瑶难堪――也就口舌上的纠纷罢了,别的她们也不敢。本以为说说酸话,刻薄一二,没什么大不了,谁想得俞清瑶这么……不要脸啊! 最痛苦的是,她可以不要,因为她已经有那样的母亲了,自己等人却不能。 才多久功夫,攻防双方换了……赵玲玲愤怒的脸色涨红,孙念慈也不甘不愿,可她们不得不上前,正式的行礼道歉,求俞清瑶把刚刚的玩笑话,忘了吧! 千万别真的见个人,就说道一回。否则,寿宴之后,还做不做人了? “呵呵呵,清瑶姐姐,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可心。你觉得我‘知书达礼、善解人意’?其实你才是呢,你比我强十倍、一百倍!”赵玲玲笑得比花开灿烂。 “是啊,清瑶妹妹,听说你娘年轻的时候是京城第一美人,你是她的女儿,一定继承了她的全部美貌。要不了一二年,恐怕又是一颗名扬天下的‘明珠’。我跟玲玲都是萤火,哪敢跟你并列争光啊?” “你就像天上的月牙儿,皎洁无暇……” “你就像水中的红鲤,恬静悠然……” 忍着心中的呕吐,两女奉承、巴结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俞清瑶还没怎样呢,柳沾衣实在受不了,转过身捂着肚子笑得快抽了。 许久,俞清瑶才松口,表示不会对外人提起,赵玲玲和孙念慈这才松了一口气,颓丧的坐在朱亭里,再也不敢随便开玩笑了。 …… 几女不知,这一幕都被人瞧见了。 京城七君子之……齐世子景暄,二公子景昕,以及(第一次出场)的长乐侯王銮。王銮是先皇后王家的人,相貌堂堂、文采风流,本身并没有了不得的才能――也有人说他韬光养晦,怕人言外戚做大,所以收敛锋芒,每日只是蓄养家妓、饮酒作乐。 他已经二十有二了,至今未婚。皇帝念着跟先皇后的感情,一直希望他尽快成婚,条件从十四岁拖拖拉拉,放宽到无论什么身份,只要他肯娶,让皇帝对先皇后有个交代就成。 今天,王銮笑眯眯看着俞清瑶等人离去的方向,定下来,“就是她了。” “你不是最讨厌牙尖嘴利、心思不纯的女子吗?”景昕讶异。 “呵呵,此一时彼一时也!看着她不动声色,却逼得人节节败退,挺有意思的。大概跟她过一辈子,不会厌烦吧?” 景昕看着兄长景暄仍默然不语,讥笑一声,“先头有林昶,中间有我哥,现在又有你!难道我们七君子中了她的毒?非她不可了?怎么我上看下看,也没觉得国色天香么!” 王銮惊奇,“难道景暄你也……呵呵,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兄弟,就让着你哦!到底鹿死谁手,我们凭本事吧!”(未完待续) 二二0章 婚事风波(下) 俞清瑶自是不知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更加不会知道因为自己缘故,齐家兄弟第一次正面交锋。没有相互敌视、空气中火花滋滋乱窜,只是暗中你来我往,与无声中厮杀。 与景昕而言,梦寐以求的妻子样貌、品德都不是最重要的,必须出身良好,父兄身居高位,会为他带来助益。他想要的整个齐国公府,比起庞大的野心,对个别女子的喜欢抑或讨厌,都是次要的。 但齐景暄……似乎没有人看得透他。赵玲玉背弃前盟,被皇帝指婚给十一皇子时,他倒是难过一会儿,可真的喜欢,怎么会不争取?再者,十一皇子是什么人,断袖之癖!赵家被瞒在鼓里,赵玲玉一无所知,但外祖母就是长公主的他,会不知道吗?眼睁睁看着前情人自己挑进火炕,可想而知他的心肠,未必如表面看起来那么良善。 外人觉得齐景暄自从瞎了之后,没什么威胁了,但景昕不会这么觉得。景暄越是表现的平淡,他的精神就越紧张――结合了大周、东夷两大皇族血脉的兄长,岂会是安于平淡、忍气吞声的人?为了试探,也为了争取未来的盟友,景昕毫不犹豫的倒向王銮。 “事不宜迟,不如请官媒早些上门提亲?” “这个,太匆忙了吧?” “哈哈,王兄,你才说的‘一家有女百家求’,不怕去的晚了,没你的份了吗?”景昕撺掇着,一面把林昶对俞清瑶念念不忘的事情,提起来做警告,几番下来,终于使得王銮下了决心。 “好。我明天就去安庆侯府提亲!” 景昕满意的点点头,回眸看兄长仍旧淡淡的,心理面说。看你还能维持多久的假面具! …… 坐上马车,丝毫不知明天即将面对的云波诡谲未来的俞清瑶,还在寻思这次参加寿筵的收获。[..info超多好看小说]首先。她打击了赵玲玲、孙念慈为首的,背地里对她说三道四的人。日后再有这类事情。尽管照今天处理――看她们肯不肯当众承认,对端王勾搭良家女子的不满!一个巴掌拍不响,没道理两个人犯下的错,两个人都逍遥法外,让她一个弱女子来承担! 其次,她知道了离开京城两年多所发生的事情。如,杜芳龄。以为重病的祖母祈福为由,回到京城,并正式的落发出家了。她本是靖阳候府最受宠的庶女,连嫡出小姐杜芳华都忌惮三分,因故意写错的“东风无力”黯然离开京城,跟俞清瑶有直接关系,算是仇人名单上第一个,由不得不上心。只是一个已经落发出家,正儿八经跟靖阳候府脱离关系的,想对付也师出无名啊!暂且关注着。 威远侯府的林环。林昶的庶姐,嫁给七皇子为良娣,为人本份,不大受宠。入宫三年。终于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七皇子和彭皇后不大喜欢女儿,可皇帝喜欢啊,作为孙辈唯一一个女孩,才出生就封了“雪依”郡主。为此,七皇子、彭皇后对林环多有赏赐,连带对威远侯府也多了几分善意。 为什么才多了几分善意?说到这,必须说起林昶的另一个姐姐,另一个参与陷害俞清瑶的……林佩。她走上了跟沐天华一样的路,做了二皇子的外室。也许,这是威远候太夫人设计好的,故意把拘束林佩拘束在松山别院,距离二皇子的私人庄园不到几里!一步看似废弃的棋,居然盘活了!虽然那位娇纵的太太夫人――威远候的最高领导,樱宁郡主,对这个重孙女恨得咬牙切齿,命人把她驱逐家族,名字也被抹去。可林佩到底有亲生的母亲、弟弟在林家,没有名分又怎样?说不定哪天又上了族谱,记在嫡妻的名下也无不可。 ――如果七皇子落败,二皇子上位的话。 对于威远候的左右逢源,其实大部分人都是看不起的。 但没有女儿,一个都没有,只有外甥女的沐天恩呢?又该怎么面对越来越紧张的京城局势,皇子间越来越尖锐的矛盾? 王銮的提亲,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长乐侯王銮,先王皇后的亲族,对朝政之事从不插手,在朝在野的名声都不差――关键是先皇后所出的三位皇子,都没有竞争皇位的可能。三皇子,也就是前太子已经薨逝,六皇子落水身亡,九皇子残废一个!他就成了各方争取的对象。他没有担任实际官职,可当今陛下从他十四岁就催促成婚,以皇帝不多的耐心,能催了八年也不曾随便赐婚,可见他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 沐天恩不插足皇子间的斗争,何不跟长乐侯结盟?要知道,想要只忠心皇帝,不容易。皇子们都成年开牙建府,有了自己的势力。你不听话,乖乖的效忠,首先就遭到打击!哪一边的皇子拉拢都不顺服,结果是所有的皇子都针对你! 想要始终中立,唯有保持超然的地位。沐天恩是名门之后,王銮简在帝心。两者结合,才能面对皇子们的暴风骤雨,如泰山般安然不动。 因此,沐天恩私心里是想要答应的。他让杜氏问问外甥女的看法。 杜氏也打听了王銮的为人,细细的在媒人上门后的当晚,跟俞清瑶说了。摊开一副水墨人物画,笑着道, “这是他的自画像。模样只有比画中更俊的,当然,比起威远候世子还差了少许。你舅父与我早就打听了,他得封‘长乐’侯后,府上虽然养着几个吹拉弹唱的家妓,但是为了朋友见的应酬往来,平日里并不宿在府中。”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打探来的消息都是好的。父母双亡――没有婆媳矛盾,嫁过去直接当家;没有兄弟,意味着没有妯娌掣肘;两个小姑,一个已经嫁了,另一个才七八岁,养来不了几年就嫁了!家里人口简单,可名下的财产十分富足。因为皇帝的宠爱,每年都得上上的赏赐。 王銮诗词上的造诣很深,书法绘画上也是不俗,应该跟俞清瑶……谈得来吧?他不牵涉朝中大事,跟各皇子保持友好、梳理的关系,从没逾距之事。将来新帝登位,也未必容不下他。 综合种种条件来看,王銮确实不错,俞清瑶百般推诿,又说不出原因来,简直让人不可理喻。 杜氏离开后,胡嬷嬷不解,但她还忍着,没有直接问出来。反倒是顺娘快人快语,“姑娘,那位长乐侯……老奴曾经远远的看了一眼,却是个人物。便是你父亲在,怕也是会点头答应的。何苦一意孤行的推辞?不嫁表少爷,这么好的人也错过了,太可惜了。” 胡嬷嬷斜睨了顺娘一眼,沉下脸道,“什么‘你父亲在’,说的这是什么话!姑娘敬着你是有年纪的嬷嬷,事事倚重,越发惯得你不知所谓了!” 顺娘这两年来打理俞清瑶的身边事务,干的事情比胡嬷嬷多了几倍,偏还被压了一头,所以很不忿。犟着脖子,“我不过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但话糙理不糙,现在说的是姑娘终身大事!枝微末节,能跟姑娘的终身大事相比吗?胡姐姐你想挑我的理,随时都可,能不能在节骨眼上消停消停?先劝好了姑娘再说其他?” 胡嬷嬷被气得一噎。 顺娘得意的嘴角一勾,转头看俞清瑶的脸色时,立刻低下头来,诚恳道,“老奴知道以前做事不够厚道。但跟了姑娘,就是姑娘的人了,自然事事为姑娘打算。那位长乐侯,当真是难得一遇的良人啊!说句不该说的,姑娘表哥……虽然跟姑娘青梅竹马,有表兄妹的情分,但他为人处事,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未必有长乐侯可靠。再者,舅老爷、舅夫人现在疼爱姑娘,将来真做了儿媳妇,会因疼爱姑娘,拦着表少爷,不让他纳妾养婢吗?要知道,长乐侯当年几次拒绝当今陛下的赐婚,明言此生‘绝不纳妾’!” “啊!”胡嬷嬷听了,放下跟顺娘的纠纷,也期待的望着俞清瑶,盼望她回心转意。 哪知道听了这许多,俞清瑶眉宇间的一抹忧色仍旧没改变,拒绝道,“我……不能嫁他。” “为什么啊,姑娘好歹给个理由吧?是人家诚意不够?还是其他?” 理由,当然有理由。可惜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王銮作为京城七君子之一,前世的俞清瑶也曾关注一二,听来的消息大致跟舅母、顺娘说的差不多。然而,她们都不知道的是,王銮的的确确是君子,娶妻后只守着娇妻过日子,任凭外界风风雨雨――直到妻子怀孕难产,一尸两命! 从那后,王銮一蹶不振,最后还出了家,做了僧人。 俞清瑶前世就羡慕那位长乐侯夫人,能得丈夫的真心疼爱,一生一世,简直跟戏文里唱的!不过,那时她是期待自己也能遇到,今生呢?她可以心安理得的,夺走真正的长乐侯夫人的位置吗?(未完待续) 二二一章 心凉 俞清瑶考虑了足足三天。三天后,忽然从纠结中幡然醒悟——这一世重来,她比旁人多的就是前生的教训、经验。王銮是何为人品行,她清楚的知道。可不能因为知道了,才要放弃啊!这不等于把自己的优势全盘推掉? 素没谋面的“前长乐侯夫人”,抢了你的夫婿,良心上很对不起。但想想看,“一尸两命”又是什么好下场,兴许没有嫁给王銮,会改变悲惨的青年早丧的命运呢? 俞清瑶觉得自己非常矫情,内心期望的的夫君,须得安全上提供“保障”——不牵涉皇子内斗的,又得品行上良好——不纳妾蓄婢、有文人操守的,待她不说有多恩爱,至少“相敬如宾”。种种,结合前世今生所认识的,有比王銮更合适的吗? 明明心理千肯万肯了,还为了一个小心结反复纠缠,折磨自己。其实重生后,已经是另一个轮回了,这一辈子王銮未必能遇到他的“妻子”,不然,也不会向舅父求娶她了! 也许,这是天意?天意让这一世的王銮遇见她,娶她? 压制住心理的异样,俞清瑶暗中下了个决心,如果真的跟王銮成婚,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前长乐侯夫人”,尽自己可能帮助她。 三日,对她是焦躁漫长,对旁人同样是焦急漫长。 杜氏与沐天恩关上门,暗中商量了许久——俞锦熙离去时,似乎默认了女儿跟沐薄言的婚事。这会子不管什么原因,把外甥女推给别人,将来都难以对俞锦熙交代的。因此,他们用极大的耐性等待俞清瑶,毕竟。俞清瑶不是寻常女孩,有自己的眼光、见识。若她认准了王銮,顺水推舟最好不过。 而侯府的大管家娘子——李春家的。急主人之所急,实在忠心。忍耐不了俞清瑶温吞水的性子,趁着替杜氏送东西的时候。急赤白脸、添油加醋的说了好一通话,气得俞清瑶脸色发白。无话可回。 “好姑娘,别怪奴婢多嘴,实在日日看着夫人、老爷着急上火,憋在心理不吐不痛快。自打姑娘进了京城,老爷夫人怎么待你,不用多说。人常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姑娘关键时候脖子一缩。万事不问了呢?老爷没多说,可朝廷上风向变得快,满京城的老百姓谁不知道为立太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难得那位长乐小侯爷肯递过来橄榄枝,跟我们老爷交好——虽然一方面是联姻,牵涉到姑娘的终身。但长乐侯那点委屈了你?人家可是先皇后一族的!出身高贵,为人、样貌、品格儿,没有一点辱没了你!老爷和夫人也是切实考虑过的,不是那等不顾儿女死活的无情父母。为什么不答应?奴婢私心想着,姑娘的心太大。阿吽少爷看不上,小侯爷也看不上,抑或巴望着更高的?” 简直变相质问俞清瑶——你有没有良心,明明看到沐天恩夹在众皇子中步履维艰。还是不管不顾!识大体的,早就挺身而出,表明愿意为舅舅“分忧解难”了。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没有李春家的这番话,俞清瑶从自己的心结里走出来,再发现舅父所面临的困难,说不定真的“挺身而出”,就像前世一样,安庆侯府以“谋反”罪查处,所有家财抄没,仆人发卖,家眷收监。她顶着巨大的压力逃到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轰轰烈烈的告御状…… 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人,还会惧怕区区联姻吗? 可听了这番话,心理的滋味……别提了。清白被诬,忠贞见疑,最是伤人心。多热乎的心,也能冰得不剩一点温度。俞清瑶拼命的让自己相信,前世舅父、舅母对她是一片真心,并没有利用的意思,可接下来的时间,仍旧让她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深不见底的谷底。 …… 顺娘自打发现言语无法打动俞清瑶,便偷偷找门路离了侯府,去的地方自然不用提,是见沐天华了。见了面,好一番叙述自己如何如何困难,姑娘肯本不信任,偏又委以重任,害得她日日夜夜悬着心;底下小丫鬟总是淘气,动辄闹出乱子,须她收拾;最可恨的是房里养着一个无所事事的乡下村姑,因俞清瑶小时喝过几口奶,便装大功臣了,吃用都是上上等,别人碍于情面称呼一声‘嬷嬷’,就是不见得有什么本事! 诉完了苦,又把知道长乐侯王銮求亲后,俞清瑶的神态举止一一描述了,末了一声无奈叹息, “许是顺娘不中用,两年多了,姑娘待我跟以前没什么区别。需要的时候用一用,不需要的时候理都不理睬一下。顺娘虽然是下人,见识有限,可小侯爷是什么样的人,顺娘看得清清楚楚的!姑娘能嫁过去,真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就是不明白了,为什么不答应呢!” 沐天华听了,立刻动笔写了一封长信,信中明明白白的写了这门婚事的好处,让“年少不知世事”的俞清瑶不可拒绝。又写了一封给自己兄长沐天恩,说经过慎重考虑,她这个做母亲的答应了,许了这门婚事,纳采问名,都交给嫂嫂办理了。 顺娘喜滋滋的带着两封信回来。 俞清瑶看了自己的,登时火冒三丈。她年少不知好歹?有这么侮辱人的吗?她再怎么不知好歹,也绝对做不出红杏出墙,顶着已嫁妇人的身份,跟有妇之夫生下私生子!要是不来招惹,她还顾念着一丝丝的母女感情,可沐天华屡次插手她的婚事,前头私自定下有清高傲气的储凤栖,这回又来逼迫她!当她是木偶摆设,没有自己的思想感情吗? 同时,俞清瑶的心理也萌生的对舅父的不满。因舅父明明知道顺娘跟沐天华的联系,居然不闻不问,似乎有意纵容——难道说,因为跟长乐侯王銮的联姻,对他大大有利,所以袖手旁观了? 猜疑的萌芽越来越大。顺娘几次离开侯府,带回来沐天华的信件,一次比一次口吻强烈犀利,开始还温和的“王銮此人不错,是理想夫婿”,后面就直接的“住在舅父家,须得事事以舅父舅母为念,不可自私放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其实小孩子家家擅自做主的”,让俞清瑶“只管静心,等待出嫁即可”。 气得俞清瑶恨不能仰天大骂——写这些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想一想你自己?别人都有资格说,唯独你没有! 杜氏、沐天恩那边,仍旧悄无声息,仿佛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似地。 于是,俞清瑶的心也渐渐凉了。 无论什么时候,期待别人总不如期待自己。 提亲的第八日后,她对表哥沐薄言提出一个要求——想亲眼看看长乐侯王銮。 “应该的、应该的,妹妹还从来没见过他,怎么好冒冒失失的就以终身相许?呵呵,等表哥为你安排。” ———————————————— 会面的场所在东大街一处热闹的成衣铺中,内里有单独的清净小院,是长乐侯的私人产业。这一日,俞清瑶慎重的装扮了——不以惊艳为目标,只求恬淡舒服,展现自我。要是没有李春家的,和沐天华横插一杠,兴许她被前世所迷惑,早就点头应了。 事到临头,她才想到,王銮求娶的目的为何?如果是跟“前长乐侯夫人”一样,喜欢到一心一意,甚至为了妻子出家为僧,那好吧!她绝无二话!这样的多情郎君,要是错过了才要天打雷劈! 如果是…… 俞清瑶紧紧抿着唇,但愿不要跟她想的一样。 沐薄言领着表妹上了二楼,自己在楼下等,临去之前特意当着王銮的面嘱咐了,“有什么事情大叫一声,表哥在下面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一定能救得了你!”说罢,故意凶狠狠的瞪了王銮一眼。 王銮笑了笑,不以为意。 等碍事的人走空了,他才伸手虚指,“坐。” 俞清瑶不想虚假的寒暄,滤过繁文缛节,直接开门见山,“我来,是有个疑问。你,为什么向我提亲?” “唔,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魂不守舍……” 王銮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可笑着笑着,在俞清瑶无比严肃、无比认真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好吧,我直说了吧!我看中了你的身份。” “身份?”俞清瑶讶然,她有什么好身份?父亲随北疆军出征了,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还是未知,生母又是那种样子?身份,恐怕是她最拿不起的吧! “你的身份太好了啊!首先,你的父亲是名扬千古的‘诗仙’,做他的半子有多荣耀?说不定史书上都能记载一二笔呢!再者,你的母亲……呵呵,她跟端王的关系尽人皆知。娶了你,算是归了端王一派了,想来大皇子、二皇子、七皇子、十一皇子,都不好意思来逼迫我了。” “还可以跟安庆侯府结盟……” “可以对定国公府示好……”(未完待续) 二二二章 无奈 伤心吗?难过吗? 有一点点吧!俞清瑶听着文武双全、无可挑剔的未婚夫候选之王銮,异常冷静的分析娶了她,会获得多大的利益。[..info超多好看小说]什么嫁妆财富,都不必算在内,那是最不重要的一环了。人家看中的是她特殊的背景!父亲有巨大的名声,这种名声对外人而言,好处都体现在虚荣体面上,实际用处不大。但到了汪峦手里,会成为一把巨大的保护伞,不仅将他,甚至以后的儿孙都罩在内!翻开历史书籍,外戚得宠时极为鼎盛,失宠则下场凄惨,只有少数在民间口碑很好的外戚家族,会慢慢扎根,就像其他世家一样传承下来。 再者,俞清瑶的母亲虽然名誉有损,但目前来看最好不过!王銮又不是清贵世家,需要的妻室必须方方面面,无可指责。他自出生就打着先皇后的烙印,虽然忌惮几位皇子,但只要龙椅上的广平皇帝在世,他就不惧怕——皇帝无论如何不会允许先皇后最后的族人也被迫害至死!唯独担忧的是皇帝老了!早晚有一天会把龙椅传给儿孙。那时,他这个先皇后亲族的身份,就不足以自保了。所以,必须找个出路。端王,一个不错的选择,不错吧? 既示好了未来皇帝的亲叔叔,又向各位皇子表明了心意。他至少可以多逍遥一二十年了。 坦诚了说完后,王銮双目炯炯的看着俞清瑶,含情的双眸之间涌动着异样华彩。他的面容俊美,肤色不是时下流行的苍白。虚弱的贵公子哥模样,而是小麦色。乍一看不觉得。属于越看越耐看的男子。 俞清瑶嘴角苦涩,深深施了一礼, “多谢小侯爷如实……告知。” 她的心沉了下去,明明难受不已,可话到嘴边不得不道谢——人家编出一大堆锦绣的谎言,她又能怎样?本来,有那样的名声糟透了的母亲,还能指望别人对她一见钟情不成?不嫌弃她,认真求娶。并诚恳表明——我娶你是有目的,将来不说恩爱甜美。至少相敬如宾。冲着这一点,她有什么资格责怪? 可为什么还是不甘? 前世今生,她遇到过各色男子,虚有其表的,热衷功名的,心思难测的,纨绔偏激的,没有任何人让她有想与之共度一生、不离不弃。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感觉。即便对景昕……最后幻想破灭的时候。却也正常的接受了。回想前世,她最大的不甘,竟然是舅父一家遭到的冤屈。还有莫名被人害死! 除却那些恩恩怨怨,这一生,她没有仔细的想、筹划过到底要嫁什么样的男子,但朦朦胧胧的的,也有一般女儿家的想法。择夫的要求再低,也幻想过未来夫婿是个忠诚、良善、有责任心、有担当……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然而,“前世经验”证明唯一做到她期望的王銮,竟然切实诚恳的告诉她——你别妄想了,还是实际点,做个联姻工具吧。这一刻,俞清瑶不得不承认,受了打击。 …… 辞别了王銮,俞清瑶心事重重的坐上马车回侯府。沐薄言窥见了她的脸色,也不敢多说,只悄悄嘱咐静书斋的丫鬟伺候的时候当心。 杜氏没有过问俞清瑶私自出府的事情,但不意味着她毫不知情。唤来沐薄言,细细问了情况,她沉思了良久,大约觉得,俞清瑶这是不愿意吧! 为什么呢?理由呢?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还盼望着她的儿子阿吽吧!阿吽这两年读书长进,人也踏实多了,不似以往公子哥的性情,爱胡闹。王銮虽好,可脾性性格儿一无所知,怎比得上表兄表妹感情深厚? 想到这,杜氏心理很不自在。 她不是讨厌俞清瑶,只是不喜她做自己的儿媳妇罢了! 为了避免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干脆在侯府举行了一场“赏花宴”,把平常交好的各家夫人、小姐们都请了过来。那些如花娇艳的千金闺秀,见了风华正茂的沐薄言,轻声笑语,明眸善睐。俞清瑶见了,略一思量,还不“闻弦歌知雅意”?猜到自己被舅母猜忌上了,心中越发气苦!胡嬷嬷安慰了几句,其中说得最中俞清瑶心的,是那句“舅舅舅母虽亲,到底不是亲父母……”可不是?寻常事情,沐天恩、杜氏只有宠的,生怕哪里不周到了;轮到大事、要事,尤其是涉及侯府安危的,小小的外甥女算什么?跟侯府上上下下比起来,也不值得什么了。 俞清瑶想明白了,想得透透彻彻,所以心越发凉了。 偏这个时候,顺娘给了致命一击——送来了端王的一封信笺。上面寥寥几笔,只说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用得上你,你该高兴;用不上,才该哭呢!不想嫁给长乐侯,可以,等着入宫吧! 母亲的情夫通过她母亲的手,用她母亲的下人,给她发来一个警告! 如果端王不是端王,只是一个平常人,俞清瑶此时连吃了某人的心都有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可她恨端王,却更恨狼狈为奸的……沐天华! 同时更恨自己,为一个“母女”的虚情名头困住了,怎么没看出沐天华早就是端王的人了,根本视自己这个女儿可有可无!日后谁要拿“母女天性”跟她说话,看她不吐一口唾沫! 有的人收了恐吓,胆怯懦弱,俞清瑶却不是这种人。她面对挫折困难,从来不肯低头,敌人压力越大,却磨炼得她更加坚不可摧了。 不管顺娘好言劝着、坏语吓着,她就是一口咬定——不嫁!就是不嫁! 宁死,也不给这群人利用、伤害! …… 沐天恩冷眼看着,见外甥女犯了左性,心中着急,却也不愿过分逼迫。他还不知道端王通过顺娘的手送信,已经彻底把此路断绝。只当俞清瑶心底不大喜欢王銮——小姑娘么,喜欢什么爱什么,跟大人的眼光全然不同。 再说,俞清瑶也是特殊的。 那么多人喜欢的林昶,俞清瑶就是不爱搭理,几次三番戏弄。 想什么办法,能让俞清瑶主动接受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未完待续) 二二三章 天打雷劈 宽敞的书房内,穿着家常服的安庆侯沐天恩,笑着看外甥俞子皓。俞子皓已经十三岁了,比之刚来京城的九岁时候,可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身材豆芽菜似地,虚弱得三天两头病一场,唬得人人紧张,如今跟似青青翠翠的竹竿,又挺又直。手脚也跟女孩子有了明显的区别,肩膀变得宽了,身高只比成年男子矮一头,估计三五年后,定然出落的神清俊秀,翩翩美男子一个。 比起偶尔乖巧听话,倔强起来谁的话都不理的俞清瑶,这个外甥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性格温和、喜欢读书,自然更得欢心。 “皓儿啊!最近在国子监怎么样?” 问候了一些学习生活情况,这才提起长乐侯王銮提亲的事情。在沐天恩看来,这根本是两利、双赢的事情,不懂俞清瑶为什么不答应?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女儿家有自己的小心事。只能让同胞手足的俞子皓去打听一二。 且说俞子皓接了这个差使,是注定两头受气。他总不能对谆谆教诲自己的舅父,直言“这件事不要找我,找我也没用”,一次性推了吧?那不是说自己没用、对侯府不关心吗?所以,必须去见同母异父的姐姐。可俞清瑶这会子估计在气头上,他上一次又是哭求,又是表演,说了那么一大通,好容易止住了俞清瑶“告发”的可能性。现在去,不是火上浇油,让人家迁怒吗? 不得不去、去了又会危及自己…… 换了旁人恐怕急得团团转。没了主见。不过俞子皓太聪明!他眼珠一转,想了个法子。故意心事重重的去了静书斋。不发一言,只是看着姐姐叹气。 俞清瑶自从知道这个弟弟不是亲的之后,有人的时候尚可,没人的时候根本懒得假装。一见他,口气很不好,“怎么了?” “嗯,有一件事。(..info好看的小说)刚刚舅父把我叫过去,问了许多……最后说道姐姐你。”一边斟酌着词语,一边偷看俞清瑶的脸色。“舅父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肯嫁给长乐侯,遣我来问问……姐姐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俞清瑶的脸上浮起一丝怒色。随即慢慢消散――她这是气什么?她这边再多念头,再多纠结,谁知道?谁理解!谁都不懂! 缩了缩肩膀,脸上露出跟年幼时期一模一样的担忧表情,俞子皓眨巴眨巴眼睛,“姐,你也别怪舅舅,他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其实王銮挺好的。以前我在国子监见过他一面。说句实话。若非他出自先皇后一族,年纪轻轻封了爵,否则凭他的学问。二甲之内绝对可能!这话,是我老师,国子监的封教谕说的。” 看见俞清瑶仍旧面无表情,俞子皓心念电转,猜测着难道表哥沐薄言带着她出门见王銮一行,并不顺利?咦,奇怪啊,姐姐不喜欢林昶那样面如傅粉、唇红齿白,浮夸任性爱玩闹的纨绔子弟,应该能看上英伟豪气又雅人深致的王銮啊! 更别说王銮背后的家庭情况非常简单,嫁过去只有享福的。凭俞子皓对姐姐的了解,别说姐姐没有心上人,就算有,理智聪慧果敢的姐姐也肯定毅然决然的斩断青丝了。 这当中,必定有缘由。 奈何,他现在对姐姐有一丝忌惮,并不敢随意的探查、深究。 嗫嚅了半响,他露出坚定之色,“姐姐若是真的不愿意,就……算了吧!我想舅舅也是希望姐姐能获得幸福。而不是随随便便葬送了姐姐的终身。此事,当然要慎重,考虑个一二年也是理所当然。” 他处处站在她的立场说话,尽管知道未必出自肺腑,可俞清瑶的心底仍有一丝触动。(..info) 也只有一丝而已。 沉默了半响,她忽然提出要求,“我想去女贞观上香。” “啊?为什么是女贞观?比娘亲的念慈庵还远些……”迎着俞清瑶直直投过来的目光,俞子皓咬住舌头,下意识的维持“亲切”的笑意,“好,姐姐,那我去安排。” “就是不知姐姐哪天去?我如今在国子监的课程紧,未必能陪你的。好在表哥在,不如请他?” …… 俞子皓冒着一头虚汗离开了静书斋。说是他安排,不如说是他动了动嘴皮子,分两次禀告了,一次告知舅父沐天恩,一次通过自己的小厮转告母亲,及端王那边的人。 到了俞清瑶说的那一日,侯府的人本来要送,奈何端王那边来的十几个军户,红缨长枪一指,谁与争锋?护送的任务便交给他们了。说好了早去早回,务必在落日前送回来。 俞清瑶为什么要去女贞观?那里地处荒凉,香火也不鼎盛。即便京城里的人,也未必知道有这么一处女观。原来,那是前世安庆侯府败落时,她与杜氏、表哥、表嫂,以及一些忠心耿耿的家下人,临时的安歇地――犯了谋反大罪,谁家敢收留?两队兵丁直接压着,一起关在女贞观里。周围都是难走的崎岖路,不用绳索捆着,放你逃也逃不出。 曾经,俞清瑶以为那处地方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黑暗,迷茫、痛苦,看不前面的道路,仿佛一转身就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其实她错了,比起那时,恐怕现在的自己才是陷入一片迷茫,找不到前路的吧? 今日的她,寻到了父母下落,不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了,跟弟弟保持“良好关系”,舅父、舅母依旧“爱她若珍宝”,没有在周芷苓的陷害中变成失去清誉的女孩,结交了阮星盈、元清儿这样不错的闺蜜。为什么!为什么她比前世拥有的,多了好几倍,仍旧痛苦呢! 前世的痛,她说得出,骂得出,到了阎王殿也敢拍着胸脯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良心!”,还可以理直气壮痛骂那些无端害过她的人,诅咒她们下地狱。她做人,做得顶天立地,养家糊口、替舅父洗冤、告御状、数次死里逃生,寻常男子也做不到的,她做到了! 她嘴上没说,心理是为自己自豪的。 翻来覆去的想,终于明白错到哪里了。 她太在乎名誉――也许是受前世怨结太深的缘故,总想着弥补遗憾。可事实上呢,她有那位母亲,所有的名誉都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既然如此,她何必在意?何必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某一处空间动弹不得?就应该拿出自己的勇气来! 她太想报仇――觉得只有抱住现在的身份地位,才能找到幕后的凶手。却忘了,前世之所以树立那么多仇家,死了都不知是谁害死自己的,是因为她……为侯府翻案,得罪了太多人的利益!光是赵丞相一家,姻亲也算上,多少人失去骨肉至亲?扫了多少朝廷大员的面子!别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的话,她恨人家,人家也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换句话说,她若换一种走法呢? 不出头,不为人翻案、不做那出头的橼子,那些人还会设计圈套,就为在喜堂上刺死她?她有那么大的魅力吗?除了父亲,以及一直守候在自己身边的胡嬷嬷,其余人的活得怎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为别人至自己与死地! 俞清瑶太心冷了,身边人沆瀣一气,都为了自己的利益逼她嫁给王銮,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都当她是棋子一样摆布,彻底让她寒了心。 女贞观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上了柱香,四处走了走,便下山了。 虽然并无特殊的风景,但俞清瑶看过曾经囚禁杜氏、表哥的地方,看过了济济一堂只能用稻草铺地的大厅,心思早已经飘飘的飞到过去! 可笑,前世那么艰难的她都走过来了,眼前这点小麻烦,岂能打到她!难道能比滚钉床更疼吗? …… 沐薄言是男客,就没跟着去山顶的女贞观了。在山下等了半天,不耐烦,听说附近有个村子,出产的上好桃李,桃子甘甜爽口,李子酸酸甜甜,想着表妹上香估计一时半会得也下不来,就带着两个小厮去村子摘桃、找乐子。不想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少顷就下了倾盆大雨。 闪电如裂帛撕开天空,轰轰的雷响震耳欲聋!雨滴如豆,噼里啪啦的砸到地上,砸得人视线不清,烟尘滚滚。沐薄言一边借着村民的屋舍躲雨,一边心有馀悸的说,“幸好瑶妹妹这会子在上香。那女观里的道姑,再不通世情,也会挽留吧?” 哪里知道,俞清瑶早就下来了! 她跟胡嬷嬷急匆匆的躲到马车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外面的兵丁可没有车厢可以躲雨,就把马车停到大树下,自己等人急行军的到附近村庄里。 最后的那名兵丁一回头,正好看见一道闪电,唰地劈到那棵大树上。 整棵树都劈得焦黑! 轰隆隆! 又一道响雷!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没有人回头,跑到村落里,见到了沐薄言,才如实告知,“令表妹或许没了。”(未完待续) 二二四章 亲哥哥 “什么?没了?什么没了?怎么会没了?”沐薄言急得拽着那领头的军官衣领,眼珠都凸出来,“你们不是保护她的吗?为什么你们好端端的回来了,她不在?你给我说清楚!否则老子要你死!死全家!” 当兵的谁没点血勇?最瞧不起沐薄言这种靠祖荫的纨绔了,哼的一声扯开快发疯的沐薄言, “小侯爷,你冷静点!我们虽奉了王爷的命令护送俞小姐,可本是送她到念慈庵的。谁让她一意孤行,要来什么‘女贞观’?她也不是遇了山贼,而是在树下歇息是被天雷击中――岂能怪我们!” “就是就是!” 几个兵丁都鼓噪起来,“天打雷劈,怎么能怪我们!” 护送的对象尸骨无存,怕是成一截焦炭了吧?如今最紧要的是洗脱罪名,保护自己!若不是沐薄言身份贵重,几个老油条甚至想把沐薄言一起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沐薄言气得浑身颤抖。 他此生,还没有过这种经历――除了被素日里看不上的兵丁羞辱,更恐惧俞清瑶“没了”的事实。也怪他一出生就太顺遂了,从来没遇到过大挫折。等闲事情父母都摆的平,根本不操心。长这么大,除了在俞清瑶身上吃过一点亏,还没谁让他气到这种程度。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瑶妹妹、瑶妹妹不能有事!一定不能! 外面大雨滂沱,乌云把这一片的天空都遮住了,闪电如灵蛇游走。形容可怖。两个小厮拼命的拉,可沐薄言已经被魇住了。一脚踹了一个,直直的往外面的风雨里冲。 有两个老成的兵丁,觉得这不是个事,虽然……得到了那人的示意,可再把个小猴子搭上去,会不会闹大了?到时候,替罪羊可不是外人啊!领头的那人则蛮横道,“不怕!他是自己冲出去的!我们倒是想拦,可小侯爷说要我们‘死全家’!谁敢拦?” 那两个小厮已经昏头昏脑了。趴在地上哭,另一个机灵点。也追着沐薄言冲出去。 六月天,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刚还闪电雷鸣,不到一盏茶,时不时轰隆一声,吓得人心惊肉跳的雷声少了,闪电更是看不到了。连黑压压的乌云都变得黯淡了,似有云收雨毕之意。等沐薄言冲到被雷劈到的大树前。心胆皆寒。 那棵树。至少有百年了吧?根深叶茂,高大的树冠都横着呈现在沐薄言面前,仿佛一条巨龙。一条已经死去的巨龙,邪恶的,拦住了他寻妹的路程。 大雨已经停了,只剩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沐薄言根本没察觉到天气什么变化,呆愣愣的走到焦黑的大树前,擦了一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的脸,认命的挖着。 一边挖,一边喊, “瑶,哥来接你啦!哥错了,不该离开你的!哥太傻,怎么能把你交给几个外人,以为他们军令如山,就不会丢下你不管!你放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哥都会,都会完完整整接你回家。瑶,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哥……来找你了!” 车厢早就压扁了,碎成一地渣滓。里面零零碎碎有一些绫罗布匹之类,手一碰,就成灰烬了。沐薄言挖着挖着,拼命不让自己去想,被闪电击中的妹妹,变成什么样子。可是,能真的不想吗?眼眶忽然一热,热泪就那么滚滚下来了。 “没出息、你真没出息。妹妹还在下面,得把她挖上来。这么大的树,压着她一定很疼。对,要救她!要救她!” 大树已经里外焦黑,没半点生机。但岂是一个身骄肉贵、自幼没吃过苦头的他,能轻易搬动的?用石头砸,用脚踹,以身体为支撑,拼命的推。(..info)两个小厮终于过来了,知道表小姐就在树下面压着,默默的擦了两滴泪,也上来砸开那段压着车厢的木头。 “少爷,这样不行!这树木太大了,还是回去找人来帮忙吧?” 沐薄言什么也听不到,“瑶儿,瑶儿还在下面。我要把她挖上来,她在喊疼,在喊疼啊!我都听到了~她在喊,哥,我疼……” “少爷……” “表姑娘已经去了啊!” “不~瑶妹妹,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沐薄言喃喃的说,忽然大吼一声,仰天长啸,“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等他长啸完,背过身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想要好好的大哭一场时,那对面站着的,是谁? 鬼吗? 鬼怎么会傻乎乎的看着他,一身狼狈? 俞清瑶举着一把漏洞的破伞,跟胡嬷嬷站在一块,身上满是泥浆――话说半刻钟前,她见那一对兵丁丢下她们,转身就跑,心理就有写异样。再加上外面大雨如注,时不时有闪电撕裂天空,暗叫不好! 前世她流落市井时,尝听说有人在夏日里被雷劈死了,不止一次,都是在树下。这会子也是在树下……她当机立断,立马拉着胡嬷嬷离开马车,随手拿了把伞――这是马车上一直常备的。 有伞也没用,两个人都淋湿了,颤巍巍的举着,蹲在地上,等待狂风暴雨的过去。幸甚这场雨来得快去得更快,没有受多大折磨。否则,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此时她太没有形象了,活脱脱泥猴一般,脸上、头发上,也沾满了泥浆,可沐薄言瞧见了,大哭不止,跪在地上直呼“祖宗保佑!” …… 经过这一场,当然做不到落日前回侯府了。沐薄言派了一个小厮回去传信,自己领着俞清瑶在当地的村里找了一户最干净的屋舍。又花大钱买了一套人家“新做的花布衣裳”,笑呵呵的让人家母女烧两桶水,给她妹妹洗浴。 不多时,又有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窝窝头。那玉米渣磨得不够细致,噎得吃惯了精细食物的沐薄言险些背过气去。俞清瑶就有经验多了,咬了一口,并不直接下咽,而是慢慢的咀嚼着,等到略带一丝甘甜的滋味上来,才缓缓吞下。就着农家自己做的腌菜,她足足吃了三个,感觉……很满足。 此刻的她,当然想过回去后,肯定有各种有色眼光打量她――呀,你没被雷劈死?听说你差点被雷劈死了?差之毫厘,差点被雷劈到是什么感觉?为什么那道雷差点劈中你了呢? 总之,她被劈死了,那是作恶多端,自作自受;没被劈死,也会引来各种探究、疑惑。左也错、右也错,换做以前,她可能还为为之苦恼。今儿个,她已经完全放开,嘴长在人家身上,让她们说去! 她活着,且找到了另一个真心疼爱她、关心她的人,这就足够了。 可怜沐薄言,刚刚挖掘的时候,心上巨大悲伤,不知疼痛。这会儿俞清瑶脱离危险,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痛觉神经才迟钝的发作了――手指甲生生掰断了两个。 给他用清水清理的时候,痛得呼爹喊娘,冷汗直冒。一会儿“轻些个,要了哥哥的命了”,一会儿“歇歇吧,指甲掉了又回不来。” 俞清瑶看着好笑,又心酸,同时,更多的是感动――十指连心,断指甲的时候是多么疼啊?可偏偏沐薄言根本没察觉到! 一时间,她的心柔柔的,为自己成为棋子,被人生硬的摆布来、摆布去的冷漠消散了。 她不后悔,再也不后悔为舅父一家出头,告御状。表哥,值得她珍惜! 表哥?不,从今后,他就是她的亲哥哥了。 比所谓的“亲弟弟”,亲得多! 入夜,夜空浩瀚,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挂在夜空中。俞清瑶睡不着,便出来看星星,满目的璀璨,她似乎也明白了,这段日子困扰自己的最大问题所在。 有人求名、有人求利,她求的与众不同,却是一个字“爱”。不怕吃苦、不怕受罪,最怕的就是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这世界上,举目无亲,没有人关心,死了也没有人在乎! 她肯拼却所有为舅父一家翻案,因为舅父曾经真心疼爱她,给了她父亲般的温暖;她明知道钱氏偏心,却仍奉养多年,因为那时她已经没有亲属了,最亲最亲的就是“祖母”。 她对沐天华那么多次期望,不也是期待“母爱”吗? 对俞子皓多次包容,不是期待他的“手足之情”吗? 她对物质的要求不高,相反,感情世界不能虚无、苍白、空洞!受不了孤单,不想接受残酷、冰冷的婚姻――试问,如果她知道自己未来的婚姻,注定是一次联姻的产物,没有爱,只有相敬如宾,怎么会快活! 上一辈子,为了现实不得不低头,嫁给罗金毅;跟这辈子为了联姻,嫁给王銮,两者间有什么区别吗?除了身份地位,一点区别也没有! 正在想着,沐薄言两根手指包得跟香肠一样出来了,看着星星,开始他独特的表白,“呵、呵,瑶妹妹啊,要是你不想嫁给王銮,嘿嘿,只能嫁给我了。”(未完待续) 二二五章 女贞观修行 什么叫只能嫁给你! 换做以前,俞清瑶一定心怀不满。(..info无弹窗广告)可这会子,怎么看沐薄言怎么顺眼的。表哥就算是天下第一纨绔,也是那个不顾闪电雷鸣,扑到劈的焦黑的大树前,拼命挖掘她“尸骨”的人。这一生,遇到真心待她的人太少了,所以特别珍惜。 因此,俞清瑶一点也不生气,而是偏着头,语气平和的问了一句, “听说烹茶开了脸,成了你房里人?” “是啊,怎么了?” 沐薄言丝毫没察觉这句问话的真实含义,脸颊发烫,眼神躲闪,身体不自在的扭了扭,下意识的想抓头——可忘记了两根掰断了指甲的手指,包扎得跟香肠似地,一碰就痛!嘴角抽抽了两下,皱眉龇牙的放下了。 看得俞清瑶又是好笑,又是窝心。 相比俞子皓虚假、无情的关心,沐薄言丝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偶尔的骄纵、任性,都是那么可爱。如果可能……表哥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哪怕表哥对她的情谊,会慢慢流失呢,二三十年能剩下一半,也强过外人。 可惜,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怎么肯再将就? “对不起,我不能。” “啊?为什么?”沐薄言傻乎乎的问。那眼神充满了惊讶,明明白白写着:你看不上王銮,不是因为我吗? 俞清瑶无语。 是,光凭外表的皮囊,表哥的似乎比王銮稍微胜出一筹。但她考虑夫婿会只看中外表吗?对亲密的人。她素来不会隐藏真心所想,干脆挑开了。“因为你有了房里人。” “可,烹茶是我的丫鬟啊?她八岁起就来服侍我了。” 沐薄言想不通,谁家的贴身大丫鬟,不是收房?毕竟相处了这么些年有感情了。(..info)再者,自小伺候的,什么脾性都清楚。他不以为俞清瑶会忌惮通房丫鬟,笑话,丫鬟是什么身份,俞清瑶又是什么身份!烹茶再蠢。也不会自不量力的想跟未来世子夫人相斗——除非她不想活了。 看着沐薄言一脸迷惑的样子,俞清瑶的心完全定下来。又给自己找到一条不能答应的理由。当然,最要紧的是第一个, “我讨厌别的女人分享我的丈夫。妾侍不行,丫鬟也不行!” 沐薄言目瞪口呆,“这,这不是嫉妒吗?”七出一条,清清楚楚写着嫉妒啊! 俞清瑶很直白的回答,“对。就是嫉妒。我连一个丫鬟都容不下。更别提烹茶那样伺候表哥十年,对表哥的性情习惯比我还熟悉的!若我嫁给表哥,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表哥的院子清理一番。妖妖娆娆的直接打发出去!略微平头正脸的丫鬟,平常都不许靠近表哥半步!” 沐薄言吓得退后一步。 俞清瑶则上前,双眸炯炯,深邃的发亮、发光,嘴里吐出的都是毫不留情的话,“表哥,你真的想娶我吗?人非草木,表哥对我怎样,我心理……都清楚。奈何各人的性情是天生,就像表哥喜欢看美人,喜欢跟美人调笑,我就不爱自己的夫婿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良家的不可,要是勾栏青楼里的,更加不可!表哥,你若真得想娶我,便得当着月亮星星发誓,这一辈子除了我,再也不看其他女人一眼。别人勾搭你,你睬也不睬!若是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句,便烂了下巴生疮疔,变成个丑八怪!” 毒,太毒了! 风华正茂、俊美翩翩的沐薄言,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这个誓言,决计决计不会发的! 诚然,他喜欢表妹,对俞清瑶除了一点朦朦胧胧的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兄妹之间的感情。他是独生子,自小就希望多几个兄弟姐妹。丽君丽姿两姐妹虽然也是表妹,但两人小的时候还算可人,大了,那点子算计小心思藏都藏不住。比起清湛温雅的俞清瑶来,差了很多。 再说,俞清瑶的容貌跟父亲相仿,他以前还幻想自己要是有个亲妹妹,大约就是俞清瑶的形容,因而更加多一分看重。 左思、右想,那点朦胧暧昧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再也提不起来。毕竟,他自问无法跟本性抗争,也许抗争到最后,会对表妹起了怨艾,就违背想要待她好的初衷了。 “对不起表妹。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叫我不看美人、不跟美人说话……哥哥真得做不到。” 俞清瑶缓缓的笑了,一看沐薄言的表情,便知道他想通了。这种感觉很好,把一切说开了,不用担心对方会不会理解偏差,或者故意挑话里的毛病,针对她。只有真正关爱她的人,才会这样吧,为她的真实想法而调整自己,而不是强迫她做出改变。 “是我对不起。表哥,我不让你为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你永远做我的哥哥。” “呵呵,这个我能做到。我本来就是你哥哥嘛!虽然不是一母同胞的,但我又没个亲兄弟,早把你当最亲的妹妹了。” 俞清瑶听了,心下越发感动。 她以前错得太多,可为安庆侯府翻案,滚钉床受尽苦楚,这一点再无后悔。 ———————————————————————————— 次日,早有安庆侯府的人过来接。杜氏亲自去看了被雷劈到的大树,亲眼看到了被砸得稀烂的车厢,又听儿子阿吽把当时的惊险一说,后怕不已。她最知道阿吽的性格,心道经过一番生死,若是儿子提出一定要迎娶俞清瑶,那该怎么办? 她总不能为了外人跟儿子拧了,坏了感情。心说,娶就娶吧,只要将来多多纳妾…… 不想沐薄言干脆的说明,从今后他只是俞清瑶的“哥哥”,会保护她不被外人欺负的哥哥!妹妹太“妒”了,唉,门当户对的人家肯定找不到妹夫,就往那清贫举子、秀才中寻,凭着侯府的权势,定让未来妹夫把裤裆里的东西管得牢牢的! 听到儿子如此说,杜氏简直哭笑不得。使劲拍了一下沐薄言的肩膀,“胡说!你妹妹的终身,自有长辈安排,你别捣乱就好。” “娘!”沐薄言不依不饶,“妹妹经历生死,险些连命都没了!我觉得妹妹自小儿三灾八难的,何苦把她推到那富贵之地,她的性子也不是圆滑没棱角的,我怕她将来受人欺辱!不如找个低门第的嫁了,日后有我给她当靠山,一辈子平安到老,不也很好吗?” 杜氏轻轻一叹,倒是想起了丽君、丽姿两姐妹。当初,可不就是这样为她们安排的吗?奈何那两人心高气傲,等闲人家还看不上。而俞清瑶明明有机会嫁如高门,自己却不乐意…… 叫人说什么好! 本想立刻把人接走,但俞清瑶执意不肯。她已经预料到了,“差点被雷劈死”,估计被那几个兵丁传回去了吧,现在回去,估计等着听她“劫后余生”经历的人排了队往安庆侯府去呢!她才不想这个节骨眼儿被人当猴子围观。于是提出,在女贞观修行一段时日。 那雷不好好好的朝她劈去,肯定是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只有在三清祖师座下,清清静静的修行,有罪赎罪,无罪也祈祷一二,才能过得去心理这道坎。 杜氏大约明白了,便吩咐身的春芽、柳芽留下来,与胡嬷嬷一道伺候。又命人赶快回去拿被褥铺盖梳头的,外裳须得穿女贞观里的素袍,但内里的贴身亵衣须得备上三四套才好。至于头面首饰的不用了,会做素食的厨娘带了一个过来。 俞清瑶开始了在女贞观修行的日子。 “文华真人”沐天华,第一个过来,奈何她来得早,定国公来得也不迟。老人家消息灵通,一听说“雷劈俞清瑶”,立刻抛下手边大事,骑着马就赶过来了。沐天华正要责问“为什么来女贞观,念慈庵更是环境清幽的好修行处”,被他一句话抵了回去,“这是才是修行之地,比念慈庵清净!” 沐天华小时候十分得舅舅疼爱,等到跟端王的事情一出,最惧怕的也是这个舅舅。她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令舅舅家的女孩都脸面无光,可对端王的爱意,超过了一切——甚至于她的生命,平时只装不知道罢了。见了舅舅,当然不好再装没事人,脸上多了几分愧疚。 泪眼蒙蒙,不住的道歉,“都是为娘不好。为娘本想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弥补娘亲这些年不在你身边的过失……” 定国公再一次毫不留情的顶了回去,“现在想起当娘的责任了,以前怎么不见你过来安慰?喆喆这会子是受了惊吓,你别哭哭啼啼,反惹她伤心。真有心弥补,不如想想喆喆喜欢什么,别那个谁想干什么,一股脑的推给她!先头寻的什么状元郎,根本就是那个谁的跟屁虫!名声很不好!怎么配得上喆喆?毕竟是你肚子里掉出来的,你不心疼,别人更糟践了!” 沐天华听了,泪水更是哗哗的流。(未完待续) 二二六章 入宫 俞清瑶见沐天华被舅公说得泪眼模糊,心中一叹――舅公对母亲的感情很深吧。(..info)她见多了大户人家说话时的皮里阳秋、口蜜腹剑,有时候疾言厉色不代表不关心、不疼爱。想想母亲做过的事情,舅公还能善待她,一知道“雷劈”立刻丢下所有赶过来,足以说明一切。 因此,她更加不能理解沐天华的所作所为――出生就是云阳公主的孙女,被外祖父视为掌上明珠。自由出入宫廷,还有舅公这样的长辈疼爱,家世、容貌、才情、智慧、财富,样样不缺。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会弄得一团糟? 没有周芷苓的一时冲动,是不是要隐姓埋名,最后“死遁”?没有她坚持向端王索要名分,是不是一辈子没名没分,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俞清瑶扪心自问,她也需要爱,但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把所有关心她、在意她的人全部丢下,踩着他们的痛苦、眼泪而去拥抱幸福。那种幸福,想一想都可怕。 造化真是神奇,把她们母女生得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情却天南地北,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看着母亲的眼泪,她再也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甚至锦娘一而再、再而三提到“夫人不能劳累,当年难产落下的病根”,她也恍惚的想, “难产是我的错吗?好吧,第一次是我,可不到生产完才四个月就再次怀孕,明知道危险也坚持生下跟端王的孩子,俞子皓。怎么也该她负责任?不觉得太可笑了?” 再想想俞子皓现在拼命的哀求,生怕被外人知道了他的身世。是见不得光的奸生子,怎么想都觉得讽刺!巨大的讽刺! 不管沐天华怎么说,她都不理会,每天在女贞观做早晚功课,跟寻常道姑一样在后院的贫瘠菜地里劳作,走一里多路挑担打水,在小溪边洗衣,闲暇下来抄书,日子过得平静如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心。也在越来越安定。 重生后,她有过雄心壮志――复仇。有过挣扎迷惑,曾被所谓的“母女情”蒙蔽双眼,也曾有过感动,最终,她又找到了自己。那个经历重重困难,仍不屈不饶,不肯服输的俞清瑶! 家破人亡,她挺过来了。身无分文。啃树叶也熬过来了。被人骂老女又如何?她直起腰杆,堂堂正正做人!生活越苦难,她越坚强。除了死亡。谁也别想打败她! …… 一个月后,广平三十三年秋,皇帝再次下旨,广选未婚的良家少女入宫。俞清瑶的名字,赫然在列。第一手知道消息的沐薄言被父母关了起来,激动的他把所有花瓶都砸了,对准封死的窗户踹个不停,“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可沐天恩怎么可能放儿子出来!他无奈的让杜氏这个当母亲的劝劝,别在外胡言乱语,给全家惹祸!私心里,他也为俞清瑶不值, “早知道,宁可被恨一辈子,也早早替外甥女定下婚事!要是换了庚贴,不就没操心的必要了?这下可好了,圣旨都下来了,怎么好抗旨不尊?” 杜氏也无奈,“这便是命。迟一刻、早一刻,都是一样的。”她生怕沐天恩提及俞锦熙离开之时,暗地里定下的儿女婚约,想着,虽然对不住俞清瑶,但也是她坚持不肯嫁长乐侯王銮的缘故。怎么也怨不到她头上。最多……日后她多进宫几次,看需要什么,能帮上就帮帮。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上的元清儿,崭新的装扮了,仪态得体的像邓氏行礼,又向嫡母翁氏行礼,面容姣好、言语大方,透着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气质。.info[]邓氏、翁氏,频频点头,二房的媳妇铁氏在一旁奉承着,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便是邓氏,也对大儿媳妇翁氏教养庶女的用心,夸赞了两回。 翁氏一高兴,便大发慈悲,让元清儿可以在进宫前一天,跟生母团聚。 “我可怜的姑娘,满府里接到圣旨都是喜气洋洋,怎么不想想姑娘日后要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可怎么办啊!在国公府为娘还能暗中相助,可在宫里头,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受了欺负也没人做主……” 元清儿笑了笑,不以为意, “姨娘怕什么?学会文武艺,授予帝王家。你女儿满腹才学,虽然没福分跟九姐一样,加入郡王府,可比其他姐妹,自认为强得多!与其将来不知胡乱配了谁,不如入宫!那时,自有我的主意!” “啊?清儿,你可别坏了心思!你如花似玉的,还有大半辈子好活啊!宫里头……皇帝毕竟老了,受宠又能几日好?你看姨娘,年轻时候得宠,待人老珠黄了,在你爹爹面前就说不上话了!还是嫁到小户人家,夫妻相敬如宾的好!” 元清儿听了,皱眉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夫妻恩爱、白头到老的好?可惜,自幼对元菲儿低头,处处比嫡女低一等,实在让她的心充满的不甘。是平凡顺遂的活到老?还是拼搏半生,胜败都无愧于心?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无论走哪一条路,她都可能后悔。但是,这一刻、这一霎那,她的信念如铁石坚定―― “娘,我虽然是您生的,可从小到大没敢叫您一声娘。多看您两眼,都会被大夫人责罚。您说,她会如意的把我嫁给小户人家,让我幸福的夫妻恩爱?不可能!我自幼吃用花费,琴棋书画的培养,可以用等身高的银子堆起来,即便不入宫,将来也会嫁给对国公府有利的人家――由不得我选!” “所以,这条路我走定了!您也别太担心。前几年太子薨了,皇帝在朝中大臣人家广选美女,结果不如人意,奉上的不是出身不好的庶女,就是教养不佳,皇上便挑了几个好的,给皇子指婚。前年,又一次广选,大臣们迫不及待的把自家的掌上明珠贡出,却全部纳入后宫……我琢磨着,这回子皇帝心思难测。一部分或许会留在后宫,但大部分人是要赐婚给各有功之臣人家。娘,我是庶女,名分上比九姐矮了一截,若有皇帝赐婚的名义,那将来在婆家便好过得多!” “啊,清儿,我的女儿,你并不想做皇帝的妃子?那就好!那就好!姨娘最怕你一时糊涂,毁了终身啊!” 元清儿笑了笑,答应了。 次日,她带着两个丫鬟,在全府上下的关注下,坐上的宗人府的马车。同时,靖阳候府的杜芳龄、钦安候府的柳沾衣、柳染衣姐妹,平西侯府的孙念慈等,也纷纷坐上了马车,带着或忐忑、或激动、或期待,或紧张的心情,踏上了她们起点相同,结果迥然不同的人生旅程。 至于俞清瑶,刚在女贞观习惯了清苦的日子,又不得不去人世间最奢华富丽的地方――皇宫。被侯府的人接回来,她洗澡换衣,打扮了一番,看着饿得奄奄一息,才被放出来的沐薄言,没工夫对沐天恩、杜氏不满,只是握着表哥的手,露出一个笑容。“别担心我,我会保护自己。” “可是你,你……”沐薄言不想哭,泪水让人觉得懦弱无用。但圣旨已下,谁能违背?一想到宫廷深似海,里面的勾心斗角恐怕比屋檐都多,再想见一面都难了,怎么不痛断肝肠! “早知道,我、我就发誓了。” 俞清瑶知道,这句平平常常的话,是真心的。如果不是当下的情况,打死沐薄言也说不出来。抑或过两三年,他会后悔。可那有怎么样呢?至少这一刻,有一个人,愿意为自己放弃喜好,改变他自己。 最亲的母亲,早就向着她不可预知的方向滑得太远;父亲根深蒂固的风流倜傥,如云不可捉摸;还有俞子皓虚情假意,已成习惯,她血缘最重要的三个人,她都无法改变。 因而,说不出的感动。 但再感动,在女贞观修行多日,也足以淬炼得她的心,坚定如常。 “表哥,我不想你后悔,我也不想我后悔。进宫便进宫吧,如果这是我的命数,我不会随波逐流。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保全自己的性命。” 沐薄言默默的流着泪,看着俞清瑶转身悄然离开的身影,哽咽到发不出声音。 …… 下了马车,俞清瑶抬眸一见,陆陆续续下来的女孩都穿着锦绣衣裳,配上娇艳的面容,如花美丽。一百多位呢,居然看到了不少熟人。 除了熟悉的元清儿、柳沾衣、柳染衣、杜芳龄、孙念慈等,还有苏静妮、卢卉、宁馨儿、余令珊、陆薇雯等在小醉楼的同学,以及更高一界的宁亦安、魏碧惠、蒋欣萍。 江南出美女,行动婉约,带着如水的柔情。小醉楼的周围空出一部分,所有出身京城权贵人家的,都悄声嘀咕着,似乎在说江南的女人多妖媚,不好对付云云。 俞清瑶下了车,在两边对峙分明的情况下,是先跟那边打招呼比较好呢?(未完待续) 二二七章 毒猫 没等俞清瑶考虑太长时间,便有宫人过来调整次序,挨个问了名,按各自父亲的爵位、官职,一个个等候轮选。(..info无弹窗广告)初次轮选,是彭皇后、皇贵妃、孙贵妃、阮淑妃派遣的心腹嬷嬷,大致观看各个候选的未婚少女,是否五官端正,声音正常,走路平稳,别让歪瓜裂枣的入了后宫妃嫔的眼中――实质上,这个初选猫腻极大。差不多的联络都在眉来眼去中完成。 而特别貌美,堪称“绝色”的,也被记下。几乎没可能参加下一步骤的轮选了。一百多人,除去最漂亮的两人,再除掉说话吭吭哧哧,有结巴嫌疑的,正好九十九人。有两个大太监,十几个小宦官,并宫女十六人领着,去了储秀宫。 储秀宫极大,不管来时是侯爵之女,还是平民之女,到了此处大家都一样。六个人一个房间,不习惯?可以,出钱换四人居。没有便忍着吧。俞清瑶本来不想换屋子,奈何同住的有一女子严重的狐臭!白日里有浓重的香薰,还不觉得,可一旦劳累出了汗,或者靠近……滋味是何等销魂啊!没办法,第二日她赶忙交了钱,换在储秀宫后殿里。 她不知,“诗仙之女”名气何等大?不爱诗词的,也多半知晓沐天华与端王的传奇爱情,再八卦一些的,甚至听说“险遭雷劈”的几个版本!俞清瑶想低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况,她在女贞观里修行一个月,气质与周围所有女孩都不同。沉稳、娴静,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着实如鹤立鸡群。不知她姓名的,暗中打听她;知道的,更是视她为竞争对手! …… 在储秀宫住了七天,一直没有皇后召唤,甚至嫔妃也无,年轻的女孩子们每天都是学习礼仪规矩,对尊上的问候,分清各等级的嫔妃要如何行礼问安。这期间,不断有人被淘汰。学规矩不到家,偷懒、偷吃。顶罪、睡觉打呼噜、磨牙,任何理由都可能带走一个女孩。 七天后,大致规矩教完了,至于更深的有没有机会学,还不知道呢。教规矩的管事嬷嬷一声令下,休息半天。好容易得到松快的机会,不少熟识的姐妹混在一块儿说笑。 俞清瑶离开女贞观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平静的日子远离了。难得浮生半日闲。她也不会真的就当休息时刻。而是精神紧张,全力以赴的等待着“战斗”!果不其然,卢卉带着一脸纯真惊喜的笑。过来串门, “俞妹妹,你也在,真是太好了!我们姐妹又能在一起了!” 卢卉的出现,并不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是苏静妮居然也来了!当日的她,是何等清高倨傲、目下无尘啊,不过短短一年,便彻底变了个人似地――苏家倒了。托陆晴雯与表兄私奔的福,长公主震怒之下,金陵城当初的势力大洗牌,苏家不幸跟陆家靠得太紧密,又因参与盐业惹人眼红,多少人盯着呢!便是百年侯府,倾倒也不过一夕之间,何况区区的小世家? 苏静妮差点沦为青楼妓女。好在她当初听了俞清瑶的话,留了两万两银子在小醉楼的票号里。不仅赎了自己,还改变了家人千里发配的命运。只是,一般高高在上习惯的人,极难忍受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这不,小醉楼一召唤,苏静妮再也维持不了清高的架子,立马跟着卢卉进宫了。 乍见俞清瑶,她脸上闪过一丝腼腆,很快消失不见,笑着过来见礼,口中念叨着“好怀念当初同学的日子”,说得俞清瑶心中黯然。 大约,那个倨傲且倔强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吧?现在的苏静妮,已经变成跟小醉楼里的人一模一样,表里不一、用心不纯。她们来套近乎,俞清瑶大约猜到了几分――为醉花荫死前留下的东西吧? 卢卉的演技尚可,但是俞清瑶知晓她的真面目;苏静妮的演技不佳,眼神飘忽,她说得受罪,俞清瑶看得也受罪。实在受不得,她便“坦然相告”,说起醉花荫死前,曾经把她以前在“九张机”的刻丝机上制作的“牡丹刻丝图”,典当在某当铺。她去赎回了,又用这快“牡丹刻丝图”为标记,赎回了另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装的一块凤玉佩。 不知是何用意。 卢卉听了,惊喜连连,也不枉她入宫一回!神色哀求的央着俞清瑶把玉佩“还”给她,说这是小醉楼的信物,俞清瑶又不打算继续做小醉楼的弟子,何必留着人家的东西。俞清瑶也不恼,笑眯眯的说,“很是”,转头便让跟着自己进宫的春芽想办法跟侯府联系,把她书架上的木匣里的玉佩,带进宫来。 苏静妮虽然觉得……有些古怪。换了她,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的把信物教还出来,提醒“会不会造假?自己把真的那块留下来?”但卢卉很有把握的说,“她跟我们不同。比如当初,她完全可以丢下我不管,自己通关第二关,我资源不如她,便是拍马也不及。可她呢,硬是做了对自己无甚有用的事。再比如,醉花荫夫人那么欣赏她,只要她肯稍微弯下腰,讨好小醉楼诸位管事,如今便是小醉楼的主人了!可她竟自己放弃了!” “何况那信物对她而言,全无价值。她便是拿了,能有什么用处?不如换你我的友情。”卢卉非常自信的说。她现在一点出身贫寒的气息也看不出来,周身洋溢着淡雅脱俗、婀娜秀丽的美好。相比之下,苏静妮心事重重,眉宇间锁着驱除不掉的冰凉、淡漠,十分的美色也只剩下七分。 “友情?你我的友情值得这么多吗?” 等卢卉离开,苏静妮用淡淡的声音,迷茫的问着。 …… 许是杜氏心有愧疚,很快疏通的关系,把凤玉佩带进宫来。俞清瑶郑重的把玉佩交给卢卉,卢卉满怀欣喜的接了,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若不是为了这块玉佩,她何至于以“小醉楼”未来主事人之一的身份,进宫来!这下好了,她拿回信物,可以对小醉楼上上下下交差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因她没有玉佩,而暗中指指点点“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世事难料,卢卉本想找个机会刷下去,回金陵那块自由安乐的土壤,却不知道有人不想她回去呢!七日一过,便分出了几等,三等最末,留在储秀宫待选,一等、二等的都赐绢花、香囊,搬到春华宫。卢卉竟然被选中为第一等!如果没有特殊状况,是没办法离开宫廷了。她知道受了暗算,心理把那几个老家伙骂足了十八代,可不得不想想怎么处理如今的境况? 打听了俞清瑶跟端王的关系……一个主意渐渐成型了。 ―――――――――――――――――――――――――――― 且说俞清瑶把玉佩交了出去,心中放下大石――那么多的金陵书院女学生进宫,总不会是游山玩水旅游来着。想着醉花荫给她看过的那些女官手札,头皮都一阵阵发麻!女人想要在这个等级严谨的宫廷里,构建一个庞大的势力网,需要多少人手!每一个都是棋子,做着危险的事情,说不定那一刻便脑袋搬家…… 最后成全的也不过一二人。用鲜血铺就的路,俞清瑶不愿意踩!这才是她不愿意成为小醉楼主事人的真正原因。卢卉愿意,便都送给她吧! 虽如此,她也多了个心眼,把卢卉送来的点心喂了一只管事嬷嬷养的猫。那猫吃了两块,不久便软绵绵倒在地上,死了。诚然,可以说人跟猫怎么能一样呢?能把猫毒死的药,未必能毒死人啊!或许人家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可……俞清瑶仍旧满腹怒气,心道,杀驴斜磨,她明明在女官手札上看到不少,怎么忘了!小醉楼做事的出发点未必是坏的,但这些见不得的手段,太卑劣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把凤玉佩还回去,已经两不相欠。这次下毒,别以为轻易的算了,她不会记仇吗! 因约见交换玉佩的地方比较偏僻,少有人来往,俞清瑶左右望望,见附近花木葱茏,便找个根树枝,挖了个洞,把死猫埋进去。刚好埋一半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在说, “你在干什么!” 俞清瑶慢慢的转过身,见到一个大太监瞪着眼,目光凶恶。 糟糕了,她的手脚太不利索,被人发现死猫,怎么解释?说有人故意暗害她?就算躲过一劫,但回到春华宫,那位老嬷嬷失去了爱猫,肯定没有好颜色。县官不如现管,日后她的日子就麻烦了。 正在暗暗叫苦,从天而降一个救星。 但俞清瑶不准备感谢,因为这个人,是出入宫廷自如的皇帝亲弟弟――端亲王。 “你在埋什么?” 自然有侍卫过去把她草草掩埋的东西拉了出来,用银针一检测,“回禀王爷,这猫中了毒。” “什么?” 端王当然不会觉得,俞清瑶无聊到毒死一只猫玩乐。结果只可能是――有人要毒死俞清瑶!(未完待续) 二二八章 求娶 端王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很难看。(..info无弹窗广告)他摆摆手,跟随的侍卫、宫监会意的退下――不必吩咐,他们自然晓得把嘴闭得紧紧的,把所看到的彻底遗忘。至于那只被毒死的猫,也于悄无声息中,处理得干干净净。 俞清瑶跪在地上,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只看到端亲王紫色衮袍的下摆,描龙金线,绣工精湛。 “抬起头来。” 俞清瑶没听从命令,仍旧保持着跪姿,“小女自知粗陋容颜,不敢有辱贵人尊目。” “哼!” 什么粗陋容颜,这是变相表示对霓裳的不满,还是对他的?忍着怒气,端王走了两步,绕道俞清瑶背后,低眸看了一下刚刚毒猫被埋藏的地方,想了想――一个小丫头,差点被毒死,估计吓坏了吧?不然也不会偷偷的出来,谁也不告诉的自己来埋葬证据。 宫廷,看着富贵锦绣,其实是龙潭虎穴!哪里是什么人都能幸运的存活下来的。料想小丫头呆了几天,深有体会。 “早叫你嫁,你不听,今儿可悔了?” 早听话的嫁给长乐侯,怎么会有今天?端王如是想。 俞清瑶也曾问过自己,是否后悔。但端王问话之后,她瞬时想到嫁给王銮之后――变成端王跟长乐侯之间的棋子。那点悔意便如花草上的露珠,被蒸发得丁点痕迹不见。 “是,小女早就悔了。当初不该冲动离开亳城,离开祖宅。老家再如何,亲戚再不堪。也没有人处心积虑的想置我与死地……更不该妄想跟父母团聚……共聚天伦……” 一提到母亲沐天华,端王哑口了。无论他面皮多厚。以亲王的地位无人敢言他的私生活,但……害得人家自幼没有母亲的疼爱,这个罪名他背定了!永远洗刷不了。愧疚,一丁点的愧疚,虽然不多,可对亲王来说,能让他萦挂于心的,就十分难得了。 他的心情复杂,内心中是很想给俞清瑶一个颜色看看。便是他的亲生女儿周芷苓也不敢出言顶撞!何况俞清瑶她拒了跟门下储凤栖的婚事,又拒绝了长乐侯王銮的婚事!屡次坏了他的安排。但那一丝丝的愧疚。却让他下不了狠心,想给俞清瑶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他尽量欢缓和语气, “本王会让长乐侯尽快上表提亲,请皇上做主,为你们二人赐婚。” “多谢王爷美意。” 俞清瑶恭恭敬敬的回答。她的眼眸微微下垂,听见自己用清冷没有感情的声音继续道, “可惜。清瑶自知命运多舛、流年不利。想长乐侯是何等圣眷,又是皇亲贵戚,怎会愿意娶不详之女?请王爷不必为清瑶多费心了。清瑶如何。都是自己的造化,不会怨天尤人。” 不详? 端王怔了怔,随即想到暴雨被雷劈的事情,“那雷不是没有劈到你吗?说起来只是意外……” “王爷英明!奈何,凡夫俗子不会这么想。清瑶自从女贞观回来后,不知有多少人问询雷劈之事,又变着花样打听清瑶家事。” “既然是凡夫俗子,理会他们作甚!”端王有些不耐烦了,声音拔高,似有俞清瑶再反驳就要生气的意思。 “……” 俞清瑶心底的愤怒涌上来,她又不是周芷苓,别说无中生有的几句谣言,便是证据确凿的恶意陷害别人,也不过禁足两天。他抢走了她的母亲,他的女儿害她多次,他的士兵故意陷她于绝境,没有一句道歉,现在还要用她来换取利益!最可恨的,是打着“为你着想”“赐恩与你”的旗帜,逼得她必须叩首感谢! 世上有这种没天理的事情吗? “多谢王爷恩德。是清瑶无福,清瑶长这么大,三灾九难,去书院读书也能无端落水,险些丢了性命;去道观上香,也差点被雷劈死。似清瑶这样不详之人,不值得王爷记挂,更不值得王爷费心操持终身大事。” “你……”端王这回真的生气了。落水,周芷苓所为,差点被雷劈,那也是他派遣出去的兵丁啊,简而言之,这不是感谢的话,反过来理解――谢谢您了,你的女儿要杀我,你手下的兵要害我,我要是还送上门让人害,不是傻瓜了吗?您真的大恩大德,便放过我吧! 堂堂王爷,被一个小丫头讥讽了!盛怒之时,俞清瑶只觉得周身冷飕飕的,下意识一抬头,那张酷似沐天华的脸,险而又险的救了她一命。否则,深宫之内,死个把无名无份的女子,太简单了。 端王的拳头握了松,松了握,锋利的眼神也变得深邃晦暗不明。 “罢了,此事本王迟早给你一个交代。你若是懂得大体,就老老实实在春华宫待着,将来自有你的好处。”看在霓裳的面子上,保小丫头平安还是做得到――只要她安分、老实、听话! 俞清瑶明明感觉到一股杀气,但抬头看端王时,杀气又没了。对视时,明显看到端王看到她面容时,有霎那的恍惚,虽然只有那么一霎,可也吓到她了!一点也不想变成沐天华第二啊!更不愿意别人把她看成了她母亲! 什么交代,她真的不稀罕。她差点没命,难道端王会把自己的女儿偿命?还是让忠心下属抵命? “王爷何必费心,清瑶自知身份地位,岂敢妄想!王爷身边的人都是精明强干的有用之人,岂可为清瑶……受禁足、杖责刑罚呢?清瑶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不值得。便是下次有什么真的香消玉损,只怨自己命苦。” “……”端王嘴角抽了抽,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人家又一次嘲讽回来――交代,除了禁足和不伤筋动骨的杖责,您的“交代”还有其他内容吗?说要保护她,屡次害她的人,全部出自端王府…… 再宽广的心胸,也忍受不了了。 端王重重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得走远了,俞清瑶才揉着酸麻的膝盖,慢腾腾的站起来。面上波澜不惊,鼻尖却溢出了冷汗。这一番对话若能打消端王的心思就好,不能也无所谓。她的命运,早就不在自己手上掌控,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广平帝。就算重生,知道还有五年皇帝病逝,也知晓朝中大致的走向,奈何她自己,就像乘坐一叶孤舟,在风雨飘摇里挣扎,不知终点。 走一步,看一步吧! 真嫁了王銮,也未必有什么好。做棋子的命运可以忍耐,就怕他日后遇到心中所爱,到时候为妾侍难产一尸两命而出家,那她可真不用活了,找跟麻绳把自己勒死还痛快些。 …… 俞清瑶担忧自己的命运,其他选进宫中的女子何尝不是如此?她们大都二八芳龄,正是人生中最爱做梦的年纪,不能与如意郎君恩爱画眉,但能登上宫妃的宝座,也是很吸引人的。奈何,现实太过残忍!皇帝年过六十了,即便幸运的得宠,再祖宗保佑的生下健康皇子,一步步从才人、婕妤、嫔、妃熬上去,怕是也没福分享受几年。皇帝……还能在位几年?等皇帝一翘辫子,曾被“先皇”幸过的女子,要么出家,要么殉葬!下场凄惨呀! 因此,大多数人都在观望,筹谋,等待时机。 果然不出几日,有了大动作。出身宜春侯府邸的阮淑妃,为侄女阮星盈请旨,嫁给端王为侧妃。众所周知,那侧妃之位是给文华真人沐天华预备的,前两个月市井民间都在风传,说端王再立侧妃,肯定要让文华真人还俗了。没想到阮淑妃竟然不知传言,莫名做了得罪人的事。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端王接旨了。惠太妃更是笑容满面的筹备册立之事,正妃病痛缠身,她便把一应事宜交给谢侧妃,务必办的风风光光。 外人当然不会得知,俞子皓以性命威逼,不准沐天华还俗改嫁。听到阮星盈不日将成为端王侧妃时,纷纷以为沐天华“失宠”了!连带对俞清瑶的眼神也异样起来。 曾经的好朋友,变成母亲的情敌……这叫人怎么说呢! 俞清瑶露出的烦恼之色,被看作是“心理慌张,失了主心骨”的缘故,让人哭笑不得。 有一就有二。 第一次赐婚后,各权贵纷纷为自己的子侄求娶,博望侯为世子求娶靖阳候嫡女杜芳华,武乡侯为侄儿求娶定国公府庶女元清儿。九江伯、诚意伯……纷纷上书,涌起了一股求娶的热潮。然而春华宫的诸位妙龄女,世人哪里知道其性情容貌?大多是掂量其父兄的权势、家族势力,看碟下菜。 长乐侯王銮求娶安庆侯府俞清瑶…… 安庆侯世子沐薄言求娶表妹俞清瑶 威远候世子林昶求娶“诗仙之女”俞清瑶…… 大理国太子段晓天求娶“大难不死”俞清瑶……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动物界的雄性为了争取雌性的青睐,还会互相打架呢!这几位素日还是好友,轮到终身大事上,没有一个人肯后退半步,虎视眈眈,仿若视俞清瑶为囊中物!(未完待续) 二二九章 金秋十月,秋风送爽。春华宫后的几棵桂花树,点点鹅黄、金黄藏在碧绿的叶片中,散发的浓郁桂花香,简直熏得整个春华宫都是甜甜的味道。清晨,阳光穿过宫殿的飞檐,镀上一片金黄的光晕。几个穿戴整齐的宫女在露水还没化尽的时候,忙忙过来收集桂花,预备给各位小主制作桂花糕。 其中一个侍女笑着摘起一枝花瓣,轻轻一摇,如碎屑的一样的桂花顿时落下来,扑得底下那人一脸。娇笑声,混着某侍女不依不饶的追打声,悦耳动听。可在心情恶劣的人看来,这声音未免太刺耳了! 查小钗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金陵书院呆了两年,比起以前的大将军之女多了几分礼仪规矩,所以随同学一道进了宫。可谁能想到,本来已经说定的婚事,居然生变!她还记得进宫前一夜,嫡亲的姑母笑说“不过是过个过场,有皇帝赐婚两家都有体面,你将来立足也稳”,哪里知道,被欺骗了!林昶居然背弃约定,上书求娶俞清瑶!当她是什么? 越想越生气,再看那说笑声音最大的,是俞清瑶的侍女露珠,不由得迁怒。狠狠的骂了一声,“贱婢,还有没有规矩了!” 几个侍女连忙跪下来请罚。 查小钗怒气上涌,欲好好教训一顿,却被后面的侍女拉了拉袖子,眼神示意不可。人要是不知道规矩,不懂得利害关系,那有多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自己痛快,别的什么都不理会――偏查小钗在书院是经过系统学习的。自然知晓自己在深宫中毫无底气,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穿到贵妃、皇后耳朵里! 这可不是外面,闯再大的祸也有侯府,有她父亲撑腰。皇后是一国之母,下令处置她,谁敢质疑? 因此,怒气冲冲的查小钗很快知道了自己的错误,收敛了神色。只是恨恨的瞪了一眼,甩袖捏着帕子走开了。 露珠这才松了口气。酸软的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拎着装了半碟浅绛彩黄釉青花葵口碗的花篮,袅袅娜娜的回了宫舍。见到坐在西窗前安静读书的俞清瑶,她想了想,便将今早的遭遇说了――不管主仆的缘分深浅,一天身为下人,就要有做下人的觉悟。如果俞清瑶被其他小主害了。她自己也逃不过惩处。 坐在酸枝木玫瑰椅。慢慢翻过一页书籍的俞清瑶回头看了一眼,淡淡的说,“知道了。” 露珠咬了咬唇。意欲再说,可看小主八风不动的样子,只能按捺下来,拿出装满了桂花的葵口碗,下去做“桂花糕”了。待她走后,俞清瑶久久没有翻动书本了。 查小钗对她的嫉妒、怨恨,都在预料之内。但九成以上的待选秀女,一起孤立她……似乎有人暗中针对了。设身处地想想,旁的人都有心前途,只有一女得到几家求娶,可不是招人恨吗! 俞清瑶苦笑一声。 王銮上书,估计是端王在背后做了什么;表哥上书,是不愿意自己胡乱许配别人吧;至于林昶,贼心不死,可恶至极!段晓天则唯恐天下不乱,故意上书给她添堵! 她多想广而告之,这些求婚者爱谁谁,她一个都不乐意――怕只怕刚一开口,就犯众怒吧? 别人羡慕她,她却越发觉得自己处境艰难,难以掌控命运。因为皇帝压下了所有关于她的请婚折子,至今没有一丁点消息。她在春华宫使用了各种法子,也探听不到。而后,王銮第二次上书、林昶第二次……造成了局面好像是她很抢手,其实呢,已经被架起来的她,怕是很难找到真正满意的相公。 只求老天保佑,那个人不要是她心理厌恶了…… …… 王銮作为先皇后的侄子,在皇帝独一无二的圣眷下,享有白日在宫廷中自由行走的特权――当然,是有总管太监跟随的情况下。这一日,他贿赂了总管德太监,提出一个要求。德太监笑眯眯的收下礼物,帮忙安排了。 王銮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皇帝身边的太监,做什么事情都是皇帝默许的。这么说,皇帝同意他私下里见俞清瑶一面。这就好!上一次见面太匆忙了,他觉得坦诚心事比较好,轻易的把心理的主张说出来。其实,还有一层更重要的意思没说,这回见面,不能草率了。 御花园一处桂花树下,俞清瑶被请到此处前就有了预感,真的见到王銮本人,并没有太大惊讶。只是冲来人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端庄,娴静。 “小侯爷。” “俞姑娘!” 两人面对面,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俞清瑶是觉得,都已经到现在这种情况,说什么?什么都没用了!不能开始不乐意做棋子,这会子又害怕被胡乱瞎指婚,就低头了。那不显示她的人品太过低劣。宁愿赌一回未知的未来,也不愿意进入人家做好的套子,一辈子当木偶被人摆布。 长乐侯王銮有些担忧,因俞清瑶的表情……上次还有些小女儿家的青涩、稚嫩,在宫廷里一个多月,竟然一点都不见了。眼底也没有初见时的欣赏,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他预感,再不说的话,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俞姑娘,我特意安排见面机会,是觉得上次有话没有说清楚。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我上书求陛下赐婚……”看了一眼俞清瑶表情,仍旧淡淡的,不由得急切了,难道这样她都不关心? “其实,上次我坦言求娶你是为了跟端亲王变相联姻,这只是一层;另一层,我、我……” 迎着俞清瑶坦然清澈的双眼,王銮觉得很难开口。但节骨眼上了,不得不说,闭上眼,“我很欣赏你!真的,你不用‘流年不利’‘命运多舛’这类话敷衍。我知道你并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 等了片刻,王銮心都提紧了,可俞清瑶思索了片刻,仍旧没有他想要的欢喜、惊讶表情,有的只有平静。确实,如果这话放在进宫前说,俞清瑶会慎重考虑――王銮的表情,分明在述说对她有好感。好感加以发展,未必不能变成喜欢、变成爱啊!可惜,太迟了。 经过埋葬毒猫时遇到端王那一幕,她好像朦朦胧胧触摸到一点,自己永远拜托不了的事实。那就是她长着沐天华的脸。走到哪里,她都是沐天华的女儿!只要沐天华一天是端王的心头爱宠,她的身份就决定了一切! 那个娶自己的人,娶的不是自己啊,是跟端王紧密的关系! 该怎么说她对这种关系的厌恶?好比锦娘端着“你要感恩”的面孔,不停的说上三天三夜“你母亲身体弱,都是为生你难产”。 “多谢小侯爷跟我说这些。只是……有必要吗?清瑶的终身,早就不属于自己。如果皇上赐婚你我,我会做好一位妻子的一切。如果没有,那也是你我缘浅。至于其他的纷纷扰扰,清瑶不想管,也没有能力过问。” 说完,俞清瑶竭尽全力的不让自己看起来冷漠,微笑了一下。 王銮听懂了意思,她对自己没有期待,所有不在乎了。毕竟,他有没有喜欢,都抵不了当初求娶,是看中俞清瑶的身份背景啊! 失望的王銮离开了。 不过,他离开的影子还没远,就有另一个人从树上跳下来――估计他藏身树上很久了,又要耐心不发出声音,偷听别人谈话,憋得脸色通红。 “呵呵!你倒好福气。见过的男子都为你着迷。啧啧,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的魅力呢?” 俞清瑶本不想打理,可惜,这位主不是好糊弄的,只得行礼,“齐二公子。” “怎么了,不高兴我在?哈哈,你肯定在心理痛骂我吧?居然把你跟人的私密话都听到了。” “私密?清瑶自问行事无不可对人言。二公子听到了又如何?” “你真的不在意?如果我把你跟王銮偷偷见面的事情,跟我哥哥说了呢?” 俞清瑶好笑,说了就说了,能耐她如何? 大约她的表情太过明显,景昕有些发怒了! “你也太无情了。我兄长为了你这些日子没有吃好睡好,都瘦了一圈。你呢?” “奇怪了,你兄长怎样,与我何干?我需要为他而难过伤心吗?” “你!” 景昕这回是真的冷心了。他觉得俞清瑶太过冷淡无情,刚刚王銮……差不多算是表白吧!以他的身份能说出“欣赏”已经是真心真意了。结果俞清瑶根本不当一回事!听到兄长景暄的事情,仍旧一副淡漠不想理会,可见是个冷情冷性的。不值得用心! “好!好!我本来是想告诉你,这次进宫的人陛下有大用,打算送去和亲,具体地方还没定。呵呵,要是你刚刚答应了王銮,我还不好下决断。因为王銮的圣眷一直隆重。可你居然不长眼的自己拒绝了……”(未完待续)(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二三0章 和亲 不久,阮星盈借进宫谢恩的机会偷偷见了俞清瑶一面,证实了“和亲”之事确有其事!鸿胪寺最近很忙,接待了北狄、安南、并南蛮的许多王公贵族,不乏向大周示好,意欲娶大周贤良世家女子为妻的。(..info无弹窗广告)并暗示她此一时、彼一时,不要再挑了,赶紧嫁出去是正经! 不独俞清瑶收到了消息。春华宫诸位小主,有门路的,或是警觉的,大都察觉到了诡异,原先紧张中带着欢喜的心情,顿时变了!变得人心惶惶。天气晴空万里时,再没有人相约在御花园走走,装扮得如花似玉,期望来个“完美的相遇”。没有人愿意离开家、离开大周啊!夜晚无人时,不少人暗中抱怨——和亲,不应该是皇家女子么?怎么变成世家女呢?太没天理了。想皇家女享受华衣美食、百姓供奉,轮到她们希望奉献的时候,居然躲起来!这可怎么办? 进了宫,她们的命运全部操纵在皇家人手上,不比在家时好歹有父母看在生养多年的份上,会选个大致过得去的夫君。换句话说,背地、安南、南蛮得到王公贵族未必不会待她们好,但自幼在大周生活,离开土生土长的家乡,对她们这样正值妙龄的女孩来说,跟天塌了差不多。 逼到绝境,很多法子都出来了。 比如,小醉楼的弟子宁亦安、蒋欣萍,两人去拜访其他小主,回去的时候不慎从台阶上摔下来。众目睽睽,两人你绊了我一脚,我拉了你一胳膊。齐齐摔成重伤!一个胳膊断了,一个腿断了!伤势经过太医诊治。自然没有生命威胁,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必要的养伤是一定的。因此,两人一齐离开了春华宫。 受此启发,各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事故”,频频发生。从这,也能看出这一届的女孩是何等聪慧灵巧。荡千秋,不慎从秋千架上跌落;观赏名花,不甚招惹了几只蜜蜂。被蜜蜂蜇得脸部发肿;吃坏了东西,连着几天腹泻——后来证明是巴豆吃的。 在这种接二连三的事故中。俞清瑶显得特立独行。因为秋千架上摔下来时,她本可以凑近,假装被殃及无辜,可她躲开了;一窝事前准备好的蜂窝,她瞧见了,待蜜蜂嗡嗡飞过来时,她下蹲,用手帕、袖子。把头脸部分遮挡住。结果只蜇了手臂,擦了清凉药膏就好了;至于巴豆粉?自打毒猫事件后,她克制住了喜欢吃甜点的喜好。任是谁送来的点心,一动不动。 她的安然不动,换做平时肯定要遭到更多的人的孤立——做人,怎么可以这样特殊?你清高。岂不是显得别人太低俗了?不过现在大家都忙着想办法、找出路,倒也没人关注她。 转眼过了半个月,旁的人不提,对自己最狠心,手段最惨烈的蒋欣萍、宁亦安都被挪回来了。传旨的太监奉皇后口谕,说这段时间春华宫不太平,可能是冲到了什么,令人寻了大相国寺的僧人来做法事。另外,春华宫上下的人都要斋戒十日。 这可好,斋戒,上下都是素食,半点油星也不沾,所有人都没力气折腾了。 只有在女贞观习惯出家人清贫日子俞清瑶,仍旧如常,每天看书、做女红、练字,浇花,在庭院里散步,过得跟以前一样。别人呢,面有菜色,一个个想尽了法子,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再看着俞清瑶,不免觉得她太过可恶,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大家做无用功。 明着不敢,暗中没少辱骂。 被骂几句,又少不了一块肉,俞清瑶统统当作耳边风,当没听见好了。这里又不是金陵书院,被排挤又怎样,当那些妃嫔的耳目不够多吗? 她能这样镇定,多亏两世为人的经验。广平帝是一个叫人猜不到心思的皇帝,也最讨厌别人自以为是,以为猜测到了他的想法。所以,刚进宫前有人告诉她,皇帝多半会把广宣美女进宫,是为了上次大臣,未必是真!那时,她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其实最坏最坏的,她不是经历了吗?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在京城权贵阶层交往的资格,倒是依稀记得一二,但毕竟时隔久远,具体的实在无从得知。夜深人静时,她只能靠着对皇帝、对后宫几位妃嫔的了解,来推断行事。皇帝是个无情的,才把皇后所出的七皇子耍得团团转,看似皇位触手可得,却被广平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下子贬到尘埃里!至于皇后,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但凡对枕边人有一丝丝了解,就不会让亲生的儿子去挣那个位置!四妃中,安贤妃生了大皇子,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摆设;林德妃没有生养皇子,只有两个女儿,因此并不惹人忌惮;孙贵妃的十皇子是收养的,只靠着根基不稳固的平西侯,实在难成大器;倒是阮淑妃,颇有远见,把阮星盈嫁给端王,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呢? 靠着在宫中打听的消息,还有点滴记忆,俞清瑶努力的适应环境。别人恨不能退掉的和亲,在她看来,结果或许没那么坏! 一来,广平皇帝还有最后的四年……这四年是他大开杀戒的时候啊!俞家、安庆侯府、定国公府,跟她息息相关!朝堂上,光是丞相就倒了三个,更别提各皇子府邸了。俞清瑶真是怕了,抄家、下狱,一觉醒来整个天都变了,从云端跌落谷底,那种滋味好受吗?真的不想再来一回。 其次,要是父亲还安安稳稳在修撰《广平大典》,那她乐得安稳生活,可父亲不在,端王还有她那位生母屡次逼迫,她能往哪里逃?不如和亲,至少大周国力强大,小国仰大周鼻息。就不敢慢待她! 第三,她前世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识了一些去过偏远小国的商人。大周人眼里外面的土人都是没开化的,不通礼仪,不如大周繁华,可俞清瑶却觉得,矫枉过正——大周对女性的严苛,令她处处收拘束。或许到了那等“未开化”的纯朴地方,她会活得更有滋味?一如她前世在市井时的自由。 横竖也没了要牵挂的人。她那些丫鬟,愿意跟的人就带着,不愿意就算了。只把胡嬷嬷带上,走得洒脱无比。最妙的是。再也没有俞家那些亲戚,再也没有各种勾心斗角…… …… 外人自是不会知道俞清瑶的打算。所以,当俞清瑶说出她愿意和亲的时候,多少人大吃一惊! 且说这一日,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一大早,露珠就悄悄的告诉俞清瑶,说是灵芝郡主周芷苓昨日递牌子进宫了。差不多宫里人都知道她跟俞清瑶的过节,因此劝俞清瑶小心些。最好不好出门。到了中午。一阵吵闹声,越吵越厉害,简直让人不能午休。俞清瑶便带了露珠过去看看。 原来,是一桩下毒案。与查小钗同房的左都御史梁大人的千金,梁如梅吃了查小钗的茶,吃得吐血不止,眼看就要没命。毕竟是朝中大臣的女儿,管事嬷嬷也不敢大意,急忙煮了绿豆汤惯了下去。本来说是请太医的,但以前一阵子闹得太厉害,皇贵妃发话,不经过她的允许,不得擅自请太医。只能请了小醉楼里,最善于诊病的吴玲玲,替梁如梅瞧瞧怎样了。(..info无弹窗广告) 最后得出结论,是砒霜。 顿时,所有人都呆住了,那管事嬷嬷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砒霜啊,居然被带到宫里来,幸好这会子中毒的是不无关紧要的小主,要是被妃嫔、公主、皇子吃了,如何了得!说不定整个春华宫的上上下下都要杖毙而死! 没有人能保查小钗了,哪怕她爹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也救不得“蓄意谋害皇室中人”的罪名。管事嬷嬷狠狠的瞪了一眼,来了两个利力大无比的太监,一左一右抓着查小钗,一用力,顿时两个膀子都卸下来。 痛得查小钗满脸冷汗,“不是我,我冤枉……” “你还敢喊冤枉?到了暴室,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了!” 就在查小钗即将被压下去的时候,俞清瑶沉吟了一下,站了出来,并不求情,只是提出一个显而易见,却被所有人忽视的问题。 “嬷嬷,清瑶有个疑惑。如果查小钗带了砒霜进宫,那她最想毒害的人是谁?会是跟她同房的,跟没有任何危害的梁姑娘吗?” 就像所有人知道灵芝郡主周芷苓对俞清瑶的恨意,那查小钗厌恶俞清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别的人明面上至少维持过得去情谊,查小钗可是从来没对俞清瑶有过好脸色。 俞清瑶这么一问,于是所有人都豁然了——换做她们,有了砒霜这种能毒死人的东西,当然是下毒毒死最恨的人!怎么可能是品貌一般的梁如梅呢?没有动机、没有作案的原因啊! 只有夺夫之恨,才能让查小钗愿意同归于尽吧? 管事嬷嬷想了想,如此说那查小钗真的没有下毒的缘由,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冤枉的!这么大的事情,她也做不了主,当下命人放开查小钗。 “你们都在这里等着,谁也不准离开!”说完,她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侍女会意的去请皇贵妃了。 不多时,皇贵妃与灵芝郡主一起到了春华宫。看到齐聚一堂的诸位小主,跪了一屋子,皇贵妃亲切的叫所有人平身。 “唉,本宫是不欲管春华宫的事宜。你们之中,大半都是出身世家勋贵,剩下的也都是清贵的书香门第,论容貌、论才学,都是上上之选。依照本宫的意思,自然是想将你们风风光光的嫁到好人家,全了这份相识的缘分。不想……你们出身不凡,到了宫中却不知检点!也太胡闹了!平时玩闹无伤大雅,这会子连人命都闹出来!你们当自己真是名贵瓷器,碰不得?” 前一刻还慈爱亲切,转眼粉面含威,皇贵妃在宫中多年。能做皇后的对手到底不是靠着美貌。驾驭人的本领,在宫中也是数一数二。 皇贵妃凤眸一一看过所有的小主。顿时如刮骨钢刀,每个人都冷汗淋淋——即使俞清瑶也不例外。她在心中想,自己虽然知道皇贵妃的最终命运,可眼下自己的命运,却操控在皇贵妃一人手上。说生,便生,说杖责,便是逃不过的二十大板,不待少一下的。 这种为人所控制。拼了命想抵抗却抵抗不了的感觉,太糟糕了! 周芷苓笑眯眯的看着所有人。不屑的撇撇嘴。不过几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哼,她要是放出自己的獒犬,不是能把人吓得哭出来?不过她今日进宫,目的不是吓唬人啊,而是…… 收到眼神示意的皇贵妃浅浅一笑,让管事嬷嬷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通。到俞清瑶插嘴、提问的部分。特意问了两遍。这才摇摇头。 “一群白痴!” “叫本宫如何放心把你们送到外国去?你们这等连基本的常识都分不清的,恐怕去了也是丟大周的脸面。”说罢,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俞清瑶。 查小钗的膀子还没有恢复原状。处在俞清瑶肯为她出头的震惊中。她没有七巧玲珑心,可在书院经过两年熏陶,到底不是以前的野丫头了。皇贵妃赞赏的看着俞清瑶,她没有一丝丝羡慕、嫉妒,只有恐惧! 惊恐的看了一眼俞清瑶。却不料俞清瑶面色如常的跪下来, “清瑶愿意和亲。”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周芷苓先是惊讶,随即就是狂喜!太好了,她不用和亲了,也不用跟讨厌的周芷芬相斗了,让俞清瑶去吧!让她去不毛之地当她的蛮人王妃!哈哈! 皇贵妃梁氏也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笑容满面,“当真?” “是。清瑶是大周子民,愿意为大周百姓的平安喜乐,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好、好,不愧是诗仙之女呀,觉悟高。本宫说她是个出挑了,怎么,没有人不服气吧!” 到这地步,还不忘挑拨。只是所有人都处在“俞清瑶要和亲”的震惊中,没恢复过来,一时半刻见不到挑拨的效果。 皇贵妃和周芷苓满意的离开春华宫。至于中毒的梁如梅,则轻飘飘的一句“好生照顾”,就没了下文。好在砒霜的量并不多,加上及时喝了解毒的绿豆汤,昏迷两日终于醒了过来,没有性命危险。 ———————————————————————————— 俞清瑶愿意和亲的消息通过各方面的耳目,很快传扬出去。不管以前跟她关系好的,还是关系不佳的,都赶过来探望。有的人抹着眼泪,假惺惺的同情,说“你怎么这样糊涂!这一去山高水远,怕是再也回不了故乡”了。俞清瑶心说,我的故乡是哪里?我也不知道。与其跟前世一样,颠簸流离,一次洪水失一次家,一道圣旨改变一次生活,不如离得远,越远越好。 也有人抱着其他目的。 查小钗,她目光复杂的看着俞清瑶,心理有说不出的滋味——她宁愿俞清瑶看戏一般不要插手,也好过被最讨厌的人所救。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非常讨厌!” “知道。我也不喜欢你啊。但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明明无辜的你,被陷害。所以,你不用感谢我,就当我随口说的。换了别人,我也一样会这么做。” “你说的简单!随口说的,你救了我的命!我打听过了,暴室那种地方,去了没有一个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尤其是我这样的姑娘,进去后不知道有多少刑罚……”说着,查小钗的脸上也露出惧意,再看俞清瑶,就更复杂了! 如果可能,她真希望俞清瑶是心肠恶毒、品行邪恶的人,那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恨她。偏偏,她不是!她有这宫廷里极少看到的正直,善良。该死的善良啊! 换了别人,她可以承诺,待脱离了这个该死的宫廷,她能帮忙做什么,有要求尽管提。可俞清瑶要和亲了啊,天高地远的,见一面都难!这份救命之恩,就永远卡在她心理,不吐不快了吗? 俞清瑶轻叹一声。 其实她心理一直觉得,查小钗是个恩怨分明、性情爽利的女孩,在一众心思深沉的女孩中,很对她的脾胃。奈何中间夹着个林昶…… “我知道你心理不爽快,觉得欠了我的。如果你真想报答我,可否应我一个要求。” 查小钗精神一震,“什么要求?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你肯定能做到。因为我的要求是——你必须闭上嘴巴,带上耳朵,听我讲几句话!” “我要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希望你能记在心里:我讨厌林昶。第二句话,如果将来有什么人,应要把我跟他拉到一起,我希望你听到那个消息时,第一个想到的是‘那是假的’!因为我俞清瑶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就像我今天实在不能忍受看着你无辜受罚一样,我也绝对不会跟自己讨厌的人拉拉扯扯。除了人情往来,我绝对不可能跟他有死人上的牵扯。那不是我的为人。我讨厌那样。” 查小钗听得一愣。到底是十六岁的女孩,心目中救命之恩很重要,但维护心上人的地位尊严,也很重要。下意识的反驳,“可林昶那么喜欢你!甚至不惜为你上书求婚,你怎么这么说他!我真为他感觉不值!” 俞清瑶就知道会这样,也不生气,淡淡的笑了, “你答应过我的,闭上嘴巴,听我说完。” 查小钗脸色涨红,可限于俞清瑶刚刚说的要求,只能紧紧抿着唇,看神色,大大不赞同。 “在你心目中,林昶完美无缺。但我心目中,他是个屡次纠缠、不懂得尊重人的孩子。他做任何事,都是凭自己的喜好。” “那时出自本心,天性流露……” 在俞清瑶的眼神中,查小钗反应过来,她又犯规了,只能狠狠的闭上嘴,用手指夹住,表示自己不会再插嘴了。 “也许吧,他的天性流露,比旁人显得真、显得诚。但他的举动曾经给我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更加不喜欢一些人做了无聊事,美名其曰‘我是为你’,那样把我都变得傻气了。” 对林昶的怨念,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俞清瑶挑了一些,直白的对查小钗说了。虽说查小钗后来的眼神大变,简直看不出任何刚刚的愧疚,只剩下不解、恼怒,可她仍觉得心理松了口气。 至少……查小钗再也不会相信她跟林昶有“不清白”吧? 查小钗走后不久,一脸担忧之色的卢卉也过来。她是求助的,求俞清瑶离开宫廷时,把她捎带上。 要求很容易,卢卉又不是什么出身大家,和亲么,不够资格。混在俞清瑶和亲的队伍中,在偷偷溜走,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问题是,俞清瑶为什么要帮忙呢? 查小钗再怎样,喜怒都是摆在脸上,并没做过直接伤害她的事情——况且那次在长公主宴会上,还亏得查小钗的女侍卫帮忙找到了陷害她的侍女。所以,帮助查小钗的事情,她想也没想的就做了。 以查小钗的为人,要她“恩将仇报”,也是一件难事。 换到卢卉就不一样了。没有足够的利益制约,俞清瑶才不相信她呢! “求求你了,清瑶妹妹,这对你没有任何妨碍。” “你说的不错,帮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凭什么要帮你呢?” 俞清瑶笑着,眼神却是凉的,慢慢的把“毒猫”说了,“你要凤玉佩,我也给了。想不到你用心之毒,居然想毒死我!” 卢卉大惊,“不是我啊!清瑶妹妹,你要相信我,我怎么会下毒?我哪里来的毒药?再说,你已经不是小醉楼的人了,我有什么必要毒死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啊!”(未完待续) 二三一 跳舞 卢卉絮絮叨叨的,拼命的证明自己的“清白”。真的让她举出一二三四蹊跷可疑的地方,她一脸悲怆,双眸含着一泡欲落不落的眼泪,就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凄楚可怜道,“清瑶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我是跟你一起参加的考核。小醉楼上下什么性格,有多刁钻古怪,你也略知一二。这次,我是进了陷阱!在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处处受人辖制。哼,现在我才想明白,原来所谓‘主事人最后一项考核’,不是什么在宫廷见识诸多女眷,而是小醉楼的执事们不想我外出!她们想把我牢牢控制在深宫里!” 俞清瑶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卢卉也是聪明的,怎么就落到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中?恐怕是犯了贪欲了!得陇望蜀,当了小醉楼的主事人还不满足,妄想跟世家贵妇打交道,结果被弄到宫中,失去了耳目爪牙,由人摆布! 她是没什么同情心的,冷淡的看着卢卉梨花带雨,哭得好不伤心。 哭了大约一刻钟,卢卉见俞清瑶仍然慢悠悠的品味碧螺春,一丝安慰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得暗暗焦急。进了宫的女人,任凭有千般手段,依旧如困在蜘蛛网中的小虫儿,越是挣扎越是困得厉害。卢卉才呆了一个半月,就切身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时此刻,凭她的出身,她的容貌才华,能笼络的宫人不多,财力又被小醉楼牢牢控制住了。不想一辈子呆在宫里当个“隐形的主事人”,只能拼了。 俞清瑶。早知道自己还有求到她身上的时候,当初就做一对和气姐妹,善始善终了。 “清瑶妹妹,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我为小醉楼付出多少,可她们如何待我?害得我孤身一人在宫里,蹉跎了青春年华,像个傀儡似地……” 她来可怜卢卉,那谁又来可怜她呢? 俞清瑶默默的想。何况,陷在宫中就是最可怜的吗?小醉楼好不容易得到一个“主事人”。若她所料不差,那几个执事只想让卢卉安心呆在宫中。吃用上绝对少不了她,甚至在后、宫妃嫔相斗,有利益时,会帮她获得。 比起远嫁的她,她有资格同情卢卉吗?俞清瑶不觉得。 所以,她脸色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卢卉见了,知道以前无往不利的“装可怜”招数,再也没用的。也就收了眼泪。咬着唇, “清瑶妹妹,你到底怎么样才肯帮助我!什么条件。你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到的……不,是我出去后当了小醉楼的主人,所有小醉楼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辞!” 好大口吻! 俞清瑶非常怀疑,卢卉到底知不知道小醉楼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她在醉花荫给她的几本女官手札中,依稀看出前朝之所以灭亡,除了苛捐杂税、官逼民反外,似乎与宫中某女官暗中为周太宗传信,大有关系。否则,皇室上上下下早在两百年前就灭族了,怎么可能成为最尊贵的皇家? 小醉楼的势力,接触的越深,越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过是冰山一角――这也是俞清瑶说什么都要把凤玉佩交出去的原因,她实在不敢跟这个神秘组织有过多来往。 不过,卢卉要是出了宫廷,以小醉楼未来主事人的身份,许诺会帮她一次。相比于带她出宫这点代价,获利太多!这笔生意没道理不做。 唯一让人不放心的是…… “卢卉,别问我,要怎样才能相信你。你应该说,你要如何才能让我相信你?” “救你出宫不难,但你要怎么保证,不会像前面几次利用完了,没有利害关系了,就置之不理?” 卢卉怔怔的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人品已经低劣到叫人想救都找不出理由了……想想自打进入金陵书院后,她所做的一切,一直依靠着俞清瑶,靠着俞清瑶才一步步凑到小醉楼主事人的位置。可之后呢?她骄傲了,她自豪了,等闲人不放在眼底。苏静妮的家庭大变,从世家女沦为青楼女,更加深了她的优越感。她自以为脱离了穷酸的底层社会,可以靠着小醉楼实现她变成上等人的梦想。没想到一头钻进了设计好的陷阱中…… 咬着牙,她道出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日后,无论天高水远,只要俞清瑶握着这个秘密,她就会拼劲全力帮助,绝不违背! 这是她欠的俞清瑶,必须偿还。 ―――――――――――――――――― 九月初九的宫宴,鸿胪寺出面,与礼部的人参详广邀在京城做客的诸位外国友人。安南小国,也就是曾经偷偷送金子,不想偷龙转凤用石头调换的,此次来的是国王的亲弟弟,为了感谢大周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兵压阵;北狄,一直分南部、北部。南部较弱,大周的国策以前一直是“以狄制狄”,皇家女、世家女都嫁过了,为的是建立“友好关系”,共同对付北部。今天来的是第二大部落的头领,带着面具,身材健美,脖子上挂着无数的骨制品。 此外,还有逗留京城多年,死也不肯走的大理国太子,段晓天。他跟鸿胪寺的上下,熟悉得跟自家人一样,礼部的人也经常打交道,是以宴会还没开始,就听到自他四处与人寒暄声。 至于交织、南蛮等小国,虽然不过是弹丸之地,但为了体现大周泱泱大国的气势,仍旧如贵宾礼遇着,感激的他们受宠若惊,直呼“天朝上国”。 宫宴在太液池举行。随着最后一抹太阳的余晖落下,孤月初生,影影绰绰的宫人侍女穿梭不停,在太液池畔摆下了长长的桌案,一直通向建立在太液池的明心塔。宫宴开始的时候,就是皇帝就坐在明心塔前,居高临下,两排明亮的灯笼可以把皇帝照的无比威严,又被夜色映衬得多了几分和蔼。叫人又惧又敬畏。这才是皇帝应有的气度啊! 不说旁的,在春华宫经受这么多天教导的诸位小主,考验的时候到了! 谁都不乐意,按说参加由皇帝、皇后、妃嫔,以及诸位皇子参加的宴会,大家都迫不及待。可一听说还有各个外国使者,谁不知道,这就是变相的“相亲”了。想着自己的命运可能被随随便便配给不知道哪个犄角格拉里冒出来的外国人,所有人的心情,都非常沉重。 俞清瑶同样如此。事到临头,她忽然有些慌张,不是惧怕和亲的命运,而是害怕像母猪配种一样,随便跟公猪关到一处……这样比喻,着实不雅。可她心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就是这个! 可再怎样后悔,都来不及了。 她已经当着皇贵妃的面,答应了和亲。在管事嬷嬷的笑容下,她第一个穿戴完毕,领头而出。换而言之,所有人都第一个看到她――她也是第一个被挑选的。 将心理所有的不愉快都压下,此时此刻,必须睁大眼睛,诸位外国使者,地处不同,风俗习惯也不大相似。她必须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挑一个稍微过得去的。 “臣女见过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见过七皇子殿下、八皇子殿下、十一皇子殿下、十八皇子殿下……” 规矩礼仪一丝不错的完成后,在一声“平身”后,俞清瑶垂着头,站到一边。换到魏碧惠等人。同样依次下跪,问安。皇后瞧见皇帝似有些不耐,心道横竖这些女人是要嫁到外国的,给再多的体面也用不上,不如留着给她们家里人,还落得称赞呢。于是摆摆手,让五个五个的来。 实在逃不过了,只见仍旧不肯死心的诸位春华宫小主,涂脂抹粉,那粉能腻死人!穿得是大红大紫,明明衣裳也好看,可就是被穿出不伦不类的感觉!从这,也可看出她们的心思,以及善于穿戴了。人长得美,穿得好看容易,穿得难看还真为难呢! 一些连大周话都不会说的,见“万花中一点红”,独独俞清瑶最为出色。打听后,听说这位是十六年前,名噪一时的“京城明珠”之女,遗传了其母的九分容貌,纷纷赞叹,不愧是泱泱大国啊,只有这样富饶而美丽的国家,才能养育出国色倾城的美女啊! 听到这些赞叹,春华宫诸女心底是什么滋味,别提了,但她们大都还是愉快的。因为再美又如何,看来免不了和亲的命运了! 正在这时,北狄那位大首领动动手势,表明自己想为大周皇帝一舞。广平皇帝同意了。 于是,这位首领开始手舞足蹈……围着俞清瑶开始跳了! 旁人都退开了,躲之不及。俞清瑶也想多,可那人盯住了她,无论她走到哪个方向,人家就是追着她!渐渐的,俞清瑶不躲了,仿佛知道躲也躲不开……就如同命运,从来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未完待续) 二三二章 说服 命运到底是什么,即便是得道高僧怕是也堪不破。对两世在红尘中饱受折磨的俞清瑶,就更是懵懂无知了。那位“北狄首领”围着她转了七八圈,绕得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俞清瑶自己也快认命了,不想她露出悲伤神情时,与那人偶然的眼神相交…… 心中疑窦丛生! 曾经在市井生活过,那些地痞流、氓调戏大姑娘时的眼神,俞清瑶不是没见过!猥琐、下流,一看就知道转着恶心的念头。偏这位北狄首领的眼神,无比清澈、明亮,对她一丝一毫的亵渎也无。认真看过去,会发现其中的恶趣味,似曾相识! 俞清瑶根本不敢相信霎那间闪过的念头!恍恍惚惚上前,梦幻般轻轻碰触了那位“首领”的面具。只看了个下巴形状,她的脑中嗡的一声就炸了! 什么宫廷宴会,什么皇帝皇后在侧,都顾不到了。心心念念只有一个想法――她是造了什么孽,摊到这样“天造地设”的父母!外人看着羡慕,其中冷暖唯有自己知道啊!怒极的俞清瑶,不分轻重,一脚就踹了过去,没等周围人整齐的发出抽气声,犹自嫌那一脚踹得不够狠,抓到“首领”的胳膊,重重的咬下去! 直到尝到了腥味,才解恨的送了口。 可怜刚刚被称赞“倾城美人”的俞清瑶,被熊熊的怒火冲昏头脑,清醒过来时,宫宴上的音乐停了,本来穿梭送上精致佳肴的侍女愣住了。就连各位宾客也是傻呆呆的望过来。场面一时安静至极。 察觉到周围的异样,俞清瑶傻了。 木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万幸那位“首领”不想让女儿变成家喻户晓的傻瓜,再跟亲生女儿反目,急忙出了个主意,做了个口型“晕迷”。于是乎,俞清瑶顺利且自然的晕倒在俞锦熙的怀里。.info[] 俞清瑶笑呵呵的摘下面具,召唤最近的侍女扶住女儿,这才单膝跪地,向皇帝陛下告罪。 “微臣之女身体孱弱,定是见到微臣安好无恙的回京。太过激动了。” 坐在明心塔前的皇帝陛下,面上露出微妙的笑意。摆摆手示意俞锦熙平身。“的确,是太过激动了。”激动到要踢、要咬,可不是激动得高兴坏了? 皇帝亲自给此事定下基调――激动!谁敢说不是? 既然皇帝亲眼所见,仍旧不想追究俞清瑶“大逆不道”的举动,旁人自然不敢擅自予以置评。得罪了劳苦功高的俞锦熙不说,还惹得皇帝不满。 没错,俞锦熙又升官了! 他的存在,仿佛就是印证“不走寻常路”的强人、伟人。无论在朝在野。都是熠熠生辉的明星!一身的才能,天生下来就是让人仰望的。官场上论资排辈,可套在俞锦熙身上。似乎不能以寻常规矩束缚。 且不说他的大功,不得不奖赏,可愁怀了跟俞锦熙有龃龉的卢丞相,视线先转换到俞清瑶身上吧!她假装昏迷着,被侍女送到太液池最近的明华轩中。一路上思绪起伏不定,又惊又喜、又怒又恨。惊的是,父亲堂而皇之的参加宫宴,并且在皇帝眼皮底下冒充“北狄首领”,可谓胆大包天!喜的是既然父亲在,她还会作为和亲的对象远远嫁掉吗?再也不用怕端王跟文华真人时不时来一出了! 怒的是,俞锦熙太可恨了,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绕着她跳舞,害得她好一阵心慌绝望。恨的是,为什么别人的父亲都是威严、慈爱,唯独她的父亲这么不着调! 贼老天,以欺负她为乐吗? 明华轩小巧玲珑,是做为在太液池赏玩后的临时歇息场所。三面开窗,内里的摆设不多,但雅致无比。内里有贵妃榻,上面的绫罗被子都是香薰过的。俞清瑶闭着眼睛假寐,身子陷入松软的被子里,非常舒服。两位侍女轻手轻脚的关上雕花门,离开了。 本想等没人了立刻起来,但可能是被子太舒服,也可能是这段时间心神紧张,所以俞清瑶迷迷糊糊、半醒不醒的躺着,心理还在念叨着――父亲安好的回来了!他没有跟在北疆军后,不知生死下落。对了,刚刚她只顾发怒,竟然没问父亲在北疆过得如何,怎么会跟北狄的人一起进京呢? 带着疑惑,俞清瑶眼皮子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朦朦胧胧的睡了一刻。直到听到依稀说话声音,声音好似距离很远,却奇怪的字字钻入她的耳中,一个字也没有忘。 “祖母,景暄唯一能为她做的,只有如此了。” “没出息的东西!你长这么大,祖母怎么教的你,看中了什么,想要什么,千般方法、万种手段,只有牢牢抓在手心里的,才是属于你!” “可是,我并不想得到她,我只希望她幸福。” “幸福?她已经是全京城的笑柄了,能幸福到哪里去!今晚要是俞锦熙再多隐忍一刻,把卢丞相跟北疆汪然吃空饷、冒功杀民抖搂扯出来,不仅仅是连升三级吧!可惜,功亏一篑!罢了,他唯一的女儿就要被人送到和亲的路上,他要是还能忍,就不是当年那个敢作敢为的探花郎了!不说他,景暄,你太让祖母失望了!若不是那个贱种胚子露了行迹,祖母还被蒙在鼓里,一点你对小丫头的心思也没察觉出来!你现在大了,心事从来不跟祖母说,大约是嫌我老了罢……” “景暄不孝,祖母,景暄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没必要惊动你老人家。” “哼,现在惊动了,你说怎么办?那丫头有福气,让你对她青睐,就冲这,祖母豁出一辈子的老脸,也要为你们谋划谋划!” “祖母,千万不要啊!景暄从来没有动念娶、娶她……一直当她是小妹妹……” “妹妹?”长公主气怒了,重重的凤头拐杖落地的声音,仿佛敲打在俞清瑶的心上,一下子把她砸得清醒了。她朦胧的睁开眼睛,瞳孔缓缓有了焦距,终于看到层层帷幔后,那对祖孙两人所处的位置。 “再不跟祖母说实话,也罢,拼着得罪俞锦熙,就把那丫头送到北狄去吧!” “祖母……”景暄的声音充满了无奈,以及低低的恳求,“大约是同病相怜,景暄觉得她很是亲切,所以一直关注她。她很坚强,那么多的挫折都撑过来了。想她一个柔弱女子,就得承受成年男子也抵抗不了的流言飞语,景暄为她心酸,也为她难过。可……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感受,与她无关啊。我本是命硬之人,何苦害她?” “你命硬,她不详,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许多言了!”长公主缓了口气,拿出身份,“本宫向你保证,会亲自问过俞清瑶。若她答应嫁你,你就老实准备成婚。若是不答应,便当没有这回事!” 景暄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应了。 他双目失明,是以俞清瑶明明就在明华轩,扭头便能看见了,还是跟俞清瑶“对面不识”,交错的分开。 待他走得远了,俞清瑶听到长公主道,“你躲在后面都听到了?” 俞清瑶很想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长公主根本不关注细节,直接一摆手,开门见山,“你愿不愿意嫁给景暄。” “先别回答,听本宫跟你细说。” “景暄的容貌、性情不用本宫多言,你认识他也有四五年了,应该听过他的名声。至于出身,更不消说,虽然失明无法继承国公府,但他是本宫唯一的血脉!你跟他成婚后,本宫为你们细细打算:景暄无法在仕途晋身,但本宫会上折子求恳皇上,看在同胞姐弟一场的情分上,皇上会答应本宫的要求,至少一个伯爵爵位!想必齐国公也乐意成全。将来,他有爵位,你有嫁妆,不拘天南地北喜欢哪里,自在又舒服。” “上没有公婆,下没有小姑妯娌,至于通房、小妾什么,本宫统统帮你打发了!哦,半个婆婆徐氏?放心,她想摆婆婆的款,也要有自己有没有福气!” 俞清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叹长公主雷厉风行,直接把俞清瑶当成孙媳妇一样看待,竟没给她一丝机会。 “你宁愿和亲也不愿意呆在大周,所担忧的是端王吧?哼,放心,你嫁过来,就是本宫的人了,端王不敢打本宫的主意!便是你哪个不知好歹的母亲,有本宫出面,断断不会让你做不孝之人,也不会让你违背心中本意!” “景暄尚有一样任何人都不及的优点。他看不见,可他喜欢你。喜欢,你在他心目中的模样就是永远完美。不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你人老珠黄,发落齿摇,也是一样!不用担心失宠,或是他移情恋上了别人,只要你善始善终……别的不多说,以景暄的品行,绝对不会负你!” 长公主不愧是见多识广,差不多把俞清瑶看透了! 俞清瑶本想拒绝,可听了这番话,竟然不由自主的思考起来,嫁给景暄,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此时,她对齐景暄的感觉,仅能称得上好感,并无爱意。选择他,完完全全是为了生活,为了现实。(未完待续) 二三三章 御前 庄严肃穆的养心殿内,鬓角和胡须都已经斑白了老人,穿着明黄的龙袍,高高坐在坐在龙椅上。他半眯着眼,斜斜靠着,有两个小太监用力的捏着肩膀和腿部。到底是老了,不比年轻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照样龙精虎猛。而今,只是参加了一次宫宴,便因应酬而显得疲劳了。通明的烛火将面上的几块老人斑照的清清楚楚。 御案旁负责在磨墨、整理案卷的,竟是谁也没猜到的——元清儿!她与洛林两人都同时被皇帝选择,成为养心殿近身伺候的女官。大周国策并不信任太监,同样,不准后宫干政,便承自前朝设立女官制度。别看女官的等级不高,因大近身伺候皇帝,便是六宫妃嫔也不敢小看了。像以往在春华宫,随随便便被管事嬷嬷使劲暗害,被某宫女诬陷之类,绝无可能发生。 因为一旦事情设计养心殿女官,那势必会引起皇帝注意,小事也能变成大事!好事也能忘坏出发展!六宫之中,包括皇后在内,还没那个人自以为宠爱到了,可以挑衅皇帝的程度。 是以,元清儿成为春华宫出来的,最受瞩目的女子——再以国公府的出身,即便二十岁后再出嫁,将来的婚事不会如同其他庶出姐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另一位女官洛林,则是阮星盈的贴身侍女,是阮家的家生子,进奉给阮淑妃后,再由淑妃弄到了养心殿——这一切,都是过了明路的。旁的妃子不是没想过从家中带几个可靠的人手,可惜。能比得上博闻强记、过目不忘的洛林吗?再底蕴深厚的家族,也不会把侍女当千金养吧?偏偏阮家就出了一个! 外人自然不会知晓。洛林自幼聪慧过人,跟着阮星盈学了几个字,前几年常常跟主子往安庆侯府中去,俞清瑶敞开静书斋任由丫鬟抄书,足足抄了三个月,这才奠定了洛林的基础。往后,她凭着强悍的记忆力,记下了几百本书籍,被阮家的人发现后。也用心栽培。果真,不久有这一日了? 两女都是冰雪聪明。且机敏灵秀、善于察言观色,第一日在养心殿上岗,自然提了十万分精神。可任凭想破了头,也闹不清眼前这是怎么一回事?皇帝皱眉已经皱了一炷香了,小太监都捏得没力气。偏底下那人独自被召见,居然不急不慌,直挺挺的半跪在御案前三丈,身姿不动。 许久许久。才等到一声“龙”叹。 “你这次立了大功,说罢,要朕怎么奖赏?” 俞锦熙还没换下北狄的装束。脖颈见带着一大串累赘的骨制品,随着叩首的动作,铛铛的在大殿内回响。 “皇上说怎么赏,就怎么尚。微臣没有意见!” “哼!朕想赏了一顿耳光!你你你,穿的是什么?你还是大周的臣子吗?外面臣民敬你为‘诗仙’,就纵得你不知姓谁名谁了?”突如其来的怒火,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臣惶恐、臣有罪”,不住的请罪了,可这位是赫赫有名的俞探花,怎么可能做出跟普通人一般的行为呢。 他露出委屈的神色,苦恼的说,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既然陛下要赏臣耳光,微臣只好受着了。” “你个无赖!”皇帝气怒,把案上一叠折子砸了过去,“当朕收拾不了你了!快滚吧!明早换了衣裳再过来挨罚!” 俞锦熙“唯唯诺诺”的告退,离开养心殿前,哭丧着脸回头道, “微臣只有一个女儿……” “还说?”皇帝又砸了一道奏折过去,“滚滚!朕少见你一次,还多活几天……” 两个小太监见皇帝震怒,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以为俞探花触怒圣颜,必定活不长了。不过洛林与元清儿两人,胆大、细致、精明、聪慧,敏感的意识到皇帝虽然发火了,却不像真的生气。要想在宫廷中生活,猜测皇帝的心意是必要的,她们把刚刚皇帝与俞锦熙的对象翻来覆去的想了十几遍,才略微知道一点味道。 而俞锦熙早就离开养心殿了。 是由皇帝身边最近身的大太监吴公公亲自相送。到了宫门口,俞锦熙笑着告辞,不像其他大臣塞银票、金银之类,而是送了在北狄得来的“蛇油膏”,据说北方的人天寒地冻的,可没谁风湿骨寒,可见擦蛇油膏很有效果。在深宫中什么没见过的吴公公,笑呵呵的收下的这份礼物,甚至在交错分开的时候,快速的念叨了三个字, “齐世子。” 在皇帝身边干了三十年的老人了,可谓第一次破戒告诉外臣皇帝的意向。那些塞了无数金银的人恐怕悔死了,早知道吴公公这么好收买,怎么也送一盒子、一箱子蛇油膏了。 俞清瑶笑容不变,只眸色冷了冷,低头看着自己从养心殿夹带出来的那几道奏折,威远候世子林昶请婚、长乐侯王銮请婚、大理国太子段晓天请婚…… 好么,他才离开几日,他的女儿徒然间多了这么多的爱慕者。身为父亲,骄傲?错了,是嫉恨!所有把她女儿当一块肥肉,想要上去啃的都不是好东西!包括那隐藏在幕后,差点逼得他的喆喆去和亲的某亲王和其家眷! …… “听说你与探花的女儿交好?” 养心殿中,元清儿突然听到皇帝对她说话,一惊过后,立马恢复沉着冷静之色,“是,下官与俞探花之女自幼相识。承蒙她不弃,倒比旁的姐妹多些交往。” “嗯,既这样,这事就教给你办吧!”皇帝沉吟一下,心中已然决定了对俞清瑶的安排。但愿探花郎知道后,能收心满意!别在弄些稀奇古怪的,在金陵为青楼女评审花魁,尚有风流倜傥之气,可在宫廷宴会上绕着自己的女儿跳舞,算什么?老大不小了,还当十几年前在金銮殿醉倒了,也得容得他? 元清儿就这样奉“皇帝口谕”,命人去春华宫收拾俞清瑶的物件,连夜将人送到了定国公府——现在及未来不短的时间内,俞清瑶恐怕都要安心呆在她的舅公家,等待皇帝的赐婚了。(未完待续) 二三四章 添妆 “胡姐姐,往这边。(..info)”马力家的脸上堆成一朵花,笑着让穿戴整洁、打扮一新的胡嬷嬷往内,一边沿着林荫路走一边介绍定国公府的内宅大致方向,“水榭后的两个院子是五房、六房的,平素院门都是关着,并不通,说不得只能多走几步路了。这条石子路向西是三房的,隔着竹林穿过半月门,往东是花房,里面养着老公爷最喜欢的几盆兰花,是府中最要紧处,便是长房少爷小时淘气抓坏了花苞,也惹怒老公爷。此外,便是那荷花池前的墨宝,乃是太祖赏赐的,万万不能损坏。” “俞姑娘住的‘水墨轩’,最靠近老公爷和老夫人。胡姐姐住进去后,看着姑娘做针凿是正经,闲了就往自家的花园去散散心,绝无闲杂人打扰的。若有什么需要,打发人跟我说一声就是,千万别外道――不为你我的面子,看在姑娘的份上吧。” 胡嬷嬷都点头应了。马力家的观其形容,在察其颜色,觉得这是个好相处的人,将来共事不说帮忙,至少不会扯后腿,一颗心不免放了回去。她之所以对胡嬷嬷这样热情,因为国公夫人邓氏已经决定,在府里挑出两房下人,做俞清瑶的陪嫁! 虽然还不知道将来嫁到什么人家,可……元清儿奉圣旨将俞清瑶从宫中接出来,再听清儿姑娘那意思,似乎皇帝有意让俞清瑶在国公府出嫁!明显着看重啊!父祖在公侯府里数代淬炼的火眼金睛,让马力家的立刻找准了方向,决意争取做那两房陪嫁的人! 她的热情很快得到回报。胡嬷嬷见了俞清瑶后,自然将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的传达过去。路上见了谁,谁的态度如何。因此数日后邓氏问“可有看好的人家”,俞清瑶略微点了下,这段时间多亏马力家的精心照顾。闻歌而知雅意,邓氏很是大方的成全了。另点了一户在外院管事的林松家的。另外陪嫁名单的两户人家,是安庆侯府送来的,余安家的,冯硕家的。 舅公送来了两家人,舅舅送来的两家人。在加上胡嬷嬷是乳嬷嬷,肯定要跟随的。另外她身边还有以前买的两个乡下丫鬟,金儿、银儿,算是她的丫鬟也在名单之内。算起来也有三十几口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在外面办事的,也有在内院打理内务的,无论是花花草草,或是请来送往。蛮够了。便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不会失了礼数。 这边陪嫁的名单大致一确定。有人坐不住了――顺娘。 俞清瑶对沐天华忍无可忍,对吃里爬外的顺娘更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怎么可能接受顺娘继续跟随她?于是。邓氏一次两次提起,都顾左右而言其他忽略了。邓氏知她心意,也就不提了,让人在顺娘继续求见时,直接打发了。 顺娘满心委屈――她做什么事情了?不是怕俞清瑶年纪轻,不知轻重,毁了自己一生还不知晓吗?若不是荣辱都系在俞清瑶身上,她管个屁啊!没想到辛苦操心,却落得如此下场!终于知道以前那些忠臣含冤是什么滋味了! 定国公府不肯接受她,找不到门路见从深宫出来的俞清瑶一面,而在安庆侯府眼巴巴住了两个月……她自己先熬不住了!她在侯府没个正经营生,俞清瑶在还好,俞清瑶不在,她凭什么白吃白喝啊?实在受不住,只能去了念慈庵,好一番哭诉―― “夫人最知道顺娘的,顺娘是跟了谁,就跟谁一条心。(..info)夫人亲口发话让顺娘跟在姑娘身边,姑娘还是夫人的亲生女儿,这两年多,顺娘是尽心尽力啊!唉,可惜姑娘从宫里出来,就在没见到一次影子!可恨的,拦着我不让见!到现在连姑娘要嫁给谁,什么都不知道!夫人,顺娘不过是个下人,本就没有置喙之地。可您是姑娘的亲生母亲啊,怎么……也把你隔绝在外呢?” 一番掏心挖肺的话,说得沐天华心口堵得慌。 是啊,她十月怀胎生的女儿,凭什么不能主持女儿的婚事,被外人隔绝在外,连丁点消息都不知情?此刻,她忘了跟俞清瑶的“过节”,忘了种种的不愉快,一心想的是,怎么可以抛弃她呢?怎么可以无视她呢? 默默无语,迎风流泪了一夜。 或许,伤害人太容易了,随意而且轻松,很多人无意、无心就犯了,事后还无知无觉;而被伤害的人呢,那种痛苦的感情要很久才能遗忘。 俞清瑶觉得作为母亲,沐天华是最失败的,不仅是“失职”,更是子女一生的耻辱!但沐天华自我感觉……并不差。大概她天性乐观、与人为善,便将天下人都想成好人。 她却忘了,她的儿女也是“人性本善”,奈何被她“惊世骇俗”的行止连累得颜面无光,险些无法做人。自幼受宠的她,怎么可能理解俞清瑶、俞子皓从小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要承受多少心理压力!她们不像沐天华,犯过再多、再离谱的错,也有从容、宽宥。俞清瑶处处谨慎,生怕哪一处被人抓了把柄;俞子皓呢,他天性多疑,猜忌心强,何尝不是害怕被人伤害? 最讽刺的是,已然失去了这一对儿女的沐天华,犹自处在无知无觉中。此刻,她心绪不佳,蹙着如远山轮廓的黛眉,一汪含情双眸忧郁得泛着水光,捧着胸口靠在盘金彩绣牡丹纹的引枕上,整个人散发淡淡的迷离气息,别说深深恋慕她的端王了,就是旁边的侍女都觉得,所谓国色天香,不外乎是! “端郎。”未语,先哽咽了。 青梅竹马的感情,端王当然是心有灵犀,知道霓裳心头的不愉快。作为旁观者,他见过俞清瑶数次。用他善于识人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俞清瑶心中……有怨。很深很深的怨。如今想来,这股怨气若是初一见就发散了,或许好多了。偏他那时不准许任何人对霓裳跟他的私情有和谈论,更加不允许一个晚辈对长辈的事情指手画脚,用身份威压住了。.info[] 所以,尚年幼的俞清瑶跪在地上求恳――给我母亲一个名分。 现在,俞清瑶再也不说了,提也不曾提。她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被所有的心绪藏在心底,可惜。偶尔眼中闪烁着的恨意,一日多似一日,已经不可化解! 他太爱沐天华,根本不敢戳破这个气泡――亲口告诉,“霓裳,你别难过了,你的女儿她深深恨你,早就不把你当她母亲了”。叫他怎么说得出口?是他害的沐天华做出抛夫弃女的行为! 他不说。身边的侍女也不敢说。每日只是说“姑娘还小,不懂得体会当娘的心意”“夫人本是一片好心,姑娘是做女儿的。怎么能不体贴夫人?”“旁的人家都是母亲教养女儿,哪有女儿挑三拣四,那不是不孝吗?”“夫人太过大方,姑娘这样触怒,夫人都原谅”……几个月的连续洗脑,说得沐天华当真以为自己是个“慈母”,而俞清瑶是那不懂事、爱调皮的女儿,需要她无尽的耐心和谅解。 她甚至还想过,自己挑选的两门婚事,哪里不好了?储凤栖不好吗?那是堂堂的状元郎!前途无限!王銮不好吗?二十岁就封侯了,只要不谋反,三代的富贵少不了!从这里看,哪一点不好了?换到旁的人家,打着灯笼求都求不来! 所以,她把“抛弃”女儿的心虚全部丢到一旁,一心一意扮演起不被理解的母亲来。在端王的怀里哭求,不解的问, “端郎,霓裳不求别的,只求能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只有两个巴掌大,小得霓裳以为她肯定长不大了。谁知今天长成大姑娘了,马上要嫁人了……她要嫁给谁,未来的夫君对她好不好。霓裳怎么可以一无所知呢?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放心得下!” 一句话说完,珠泪滚滚而落。 端王聪明一世,只有碰到沐天华的事情才会失去一般的判断心,明明知道俞清瑶心中的恨,可他竟然答应了,要想办法让沐天华母女见上一面。他想着,左右俞清瑶要嫁人了,大不了日后少来往!不让沐天华知晓……她的女儿恨她这一事实! …… 端王答应过沐天华的事情,肯定要尽力去办。奈何邓氏似乎早有预料,下令林松家的、马力家的,几个女孩儿每天都守在俞清瑶身边,寸步不离。别说把人带出来了,就是传话都不容易。无可奈何之下,端王直接命人送上一封信,大意是,天下间没有女儿出嫁,母亲袖手旁观的道理。即便霓裳不是凡世之人,可母女血缘改变不了,怎样也得让人家母女见上一面。要是俞清瑶不方便出来,他就带着文华真人亲访定国公府! 邓氏收到信,对端王的无耻以及厚颜程度,了解的多了一层!她对沐天华这个侄女也算是失望透顶,把信笺叫人传给俞清瑶,让她自己拿主意。 没多久,水墨轩传来消息,外出见面吧!越少人知道越好。 邓氏知晓后,深深叹口气,下令去安排了。 次日一早,俞清瑶穿戴完毕,身后的魏碧惠、卢卉、李慧等人,都穿着小丫鬟的衣裳跟在左右。她们是那日离宫时一起跟在俞清瑶身后出来的。因是深夜,检查的人不仔细,所以偷偷蒙混过关。元清儿倒是知道一二,但她才不会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呢!谁知道魏碧惠、卢卉、李慧身后站着什么人,再说,俞清瑶敢冒风险把人带出来,肯定有她的打算。这个节骨眼上,皇帝明显要抬举俞清瑶,跟她做对,就是跟皇帝做对,她才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呢。 于是乎,三女轻松的出了宫廷。本想即刻脱离国公府,可元清儿却暗示邓氏,让她看好了人――大概是怕宫里追究出来,国公府也要担了干系。五六日过去了,风平浪静的,三女再也挨不过去。俞清瑶再不出门,她们都要变装偷溜出去了! 国公府的侍卫护送朱轮马车到了清净的成衣坊。三女道别之后,怀着欣喜的心情从后门离开,俞清瑶则到了一处安静小院,没有任何打扰的去见沐天华,她的亲生母亲。 世事真是变幻莫测。年幼的她会因为思念母亲,而哭湿了枕头。曾几何时,见娘亲,居然成为她的梦靥,见一次就难过一次。到底是她福缘不够。还是阴错阳差,今生的清醒比前生的懵懂无知。更令人痛苦。 “母亲。” 俞清瑶端庄的行礼,礼节完美的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大约这是唯一在宫廷接受训练的好处。 沐天华心情有些激动,下意识的站起身来,看到锦娘在旁边微微摇头,“好孩子,你到娘身边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俞清瑶走进两步,仍有三步远。距离生母有一只手的距离。沐天华若是想碰触女儿。必须站起来,走过去,可她想了想。恢复了从容,指着玫瑰圈椅坐下来,笑着问,“这几日在舅公家绣嫁妆,绣得如何?” 俞清瑶一板一眼的回答,“女儿绣花的技巧失于灵气,幸甚在金陵书院跟从一位大师学习‘刻丝’,这几日正在研究一副‘花开富贵图’。”相比绣花,刻丝的技艺要难多了。她的女红,经过了前世饥寒交迫的生活,很难沉下心来像一般女孩那样,精益求精,花上一个月、乃至两个月的时间研究一件衣裳怎么裁剪,怎么配色。就为了好看那么一丁点。 缺乏耐性,她的女红手艺只能算是中上,永远到达不了顶尖,叫人一往就惊艳。倒是刻丝……不仅要心灵手巧,更要陶冶艺术情操,或许她的天份在这里? “哦,刻丝啊?”沐天华微微有些惊讶,“刻丝一般人家用不起的。瑶儿,你爹……有没有说把你嫁给谁?” 那个混蛋? 不给她添乱就很好了,怎么敢指望他!俞清瑶的俏脸上浮起一层怨怒,“不知。” “可他……不是回来了吗?况且你大婚,怎样也得通知亳城老宅的人,总不能你就在舅舅家出嫁吧?你可不姓元啊!俞家也是书香门第,大约不会允许自家的女儿在亲戚家出嫁的。” 天地可证,沐天华说这番话的原意是好心的,提醒俞清瑶不要忘“本”,不要忘记“根”。定国公府、安庆侯府再好,那是亲戚,不是本家人。况且在亲戚家出嫁,外人说什么难听的都可能――比如贪慕虚荣,遗忘祖宗。 “上次见的堂兄,做过县令的,叫什么来着?” 锦娘顺口回答,“子轩少爷。” “是是,他相貌人品不差。瑶儿啊,你不小了,当知道为人处事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亳城老家,到底是你的根本,不可放弃。不如寻一个尚可的,由他出面跟本家人打交道,至少不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地位,求助无援。” “……” 俞清瑶真心想问,你也知道为人处事,不能由自己的性子来?那你怎么就私奔了呢?你也知道名声廉耻,怎么就能厚颜坦荡的面对前夫和子女呢?还让俞子皓挂俞家的姓氏……这种前后因果关系,使得俞清瑶内心无比的反感,疲惫。 “我不能。” “为什么?娘教你的都是金玉良言啊!” “母亲的好意,清瑶心领了。只是清瑶自小……算了,很久之前,不必再提。”俞清瑶心道钱氏心中只有小儿子,哪有可能为她的婚事千里迢迢来京城?至于其他人,都分了家了,以前不指望巴结她们这一支,现在更没可能了。 她心中反感沐天华拿俞家说事,反驳起来好不留情, “母亲在俞家什么处境,清瑶便是什么处境。” 锦娘见沐天华眉头一皱,又捂着胸口,急忙喝道,“姑娘,夫人是一片真心为你,你怎么又气她!” 俞清瑶紧紧盯着沐天华痛苦的神色,谁知道,她的心也在流血,也痛得缩成一团。 “清瑶说得实话。母亲看过镜子便知。” 她长着一张沐天华的脸,加上现在天下皆知她生母与端王的私情,俞家的面子早就丢到爪哇国了,想他们对自己好颜色,怎么可能呢? 许久,沐天华缓和过来,再见俞清瑶,心中无力极了,心道“我是真心想善待女儿啊,奈何她满身刺,想靠近都不能”。只得道明来意,把准备好的一匣子璀璨珠宝,推到俞清瑶面前, “这是为娘的一点心意。” “啊!” 被晃花了眼的俞清瑶惊了一下,略微一看,便看出了这匣子珠宝价值不菲。可她再喜欢,也不敢拿这烫手的东西,急忙拒绝,“不可。清瑶的嫁妆已经足够丰富了。” “傻孩子,那是以前的,你外祖父留给你娘的。现在娘亲新准备的,为我女儿添妆。你看看,可喜欢?”(未完待续) 二三五章 驸马 紫檀木钳宝匣子原是一套,有大中小三种型号,一起放在俞清瑶的面前。小的用红色绒布铺垫,整齐的摆放着十几种耳饰品,三色碧玺耳环,红珊瑚耳坠,最名贵的要属“蝴蝶穿花盘金耳环”,围绕着耳朵的形状,有如蝴蝶翩翩起舞,设计精妙,十分美丽。中的则是一串串项链、手串组成,最多的是翡翠,碧翠、红绯、云紫、翡翠珠颗颗浑圆通透,色泽均匀,做功和成色都是上上品;大的匣子打开,分四五层,层层放着各种发簪。赤金镶红宝石、镶东珠、玛瑙的且不提了,约有十几二十件,最下面的放一些特色的,如桃木簪子,工匠别出心裁的雕刻了五毒,取“辟邪”之意;另有景泰蓝孔雀发簪,精致到无与伦比,小指粗细的地方竟然容纳了一副美人纳凉的画卷! 这些首饰,单纯是金银、珍珠、宝石的价值,便高昂到一般人永远也戴不起,何况其精巧的设计,三五年内一定引领风潮的。显而易见,谁带着这些饰品,与人交往时不定会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 扪心自问,俞清瑶是有些心动的。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让人心潮澎湃的珠宝。奈何……她不能收。(..info无弹窗广告) 挪开目光,她语气尽量平板淡然,“多谢母亲的美意。只是清瑶的首饰原就不少了。无须……” 不等她说完,沐天华立刻借口道,“傻孩子,娘给你的。你收着就是。放心,这都是娘的私房。也是娘亲自设计的,绝不会让我女儿戴寻常的头面嫁人。”说完,掩住口笑了起来。 锦娘直接把紫檀木匣子推倒俞清瑶面前,那架势,那眼神,似乎不容拒绝。口中道,“这些都是夫人的心意。每一根簪子、每一串珠子,都是夫人精挑细选过的。夫人生了姑娘一场,虽然无缘亲自抚育。可到底一世母女情缘。如今姑娘要出嫁的,将来生儿育女。便知道当娘的心了。便是把世间所有好的送给自己儿女,也不心疼。姑娘收下这些东西,和夫人惦念姑娘的心比起来,这些算什么呢?” 说得多慰帖,沐天华刚刚有些不快的心情烟消云散,只觉得俞清瑶是年纪太小,不懂得娘亲的心。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理解她的。 迎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俞清瑶无语凝咽了。 当娘的心? 是。她上辈子迟迟没嫁人。从来不知道生育女儿是什么心情。但是!她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弃一边不管,十多年不闻不问,只顾着跟别的男人亲亲我我吗?她做不出来。也永远不能谅解这样做的人到底什么心态。现在居然用金银珠宝来类比――和夫人惦念姑娘的心比起来,不觉得玷污了珍贵且难寻的珠宝吗? 如果道歉,那就诚诚恳恳道歉。说到底,母女血缘不会变,她会礼敬着、孝顺着。可用送价值昂贵的东西来弥补亏欠,那还是算了吧。 就如刚刚所说的,她真不需要! 垂在袖口里的手紧了送、松了又紧,俞清瑶才恢复常态,礼数越发恭谨,也越发客气,“多谢母亲一片好意。” “可母亲的嫁妆,清瑶已经挑选了首饰,把铺子留给弟弟。如今子皓年纪也大了,过不了两年就要说亲,这些东西不如留给弟弟?” “你这孩子,心也太实。你弟弟是你弟弟的,这是你的。怎么,我想把头面首饰给谁,还有谁敢质疑不成?”假装做怒,沐天华噗哧笑了,一面走过去拉着俞清瑶的手,“放心,等到时候,你弟弟那份我也亲自选过了,交给他。这一份是你的,凭他是谁也不能陈国文娘亲给女儿的添妆,是不是?” 她的眼中满是欢喜,再无一丝被拒绝的烦恼,想着俞清瑶到底是她的女儿。旁的人家儿女多了,打架,为铺子、为金银闹得手足相残、互不往来。可俞清瑶呢,给她添妆的犹不要,理由是弟弟没有,可见心性淳厚。 俞清瑶垂着眼帘,觉得被沐天华摸过的手细细的起了一层疙瘩,心理实在不耐烦虚与委蛇,可她能怎样呢?跳起来大吵一架,然后断绝往来? 又不是市井小民,什么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脾气来。要是这会子她控制不好,怕是不用三天,各种污水谣言都来了,堂堂亲王想要制住她一个小女孩,太容易了,一句话就能让她无法在社交圈子里立足。从此成为世家权贵中最不受欢迎的客人……那种滋味不是没尝过。 想了想,只有忍住心理的反感,在紫檀木匣子里挑出一半来,郑重的道其他的她绝对不能拿,是要给将来的弟媳妇。不管日后母亲给弟弟什么,给多少,这会子她是绝对不能接受更多的,否则会良心不安。 说得沐天华心情极好,以为她们姐弟感情有多好。 见过一面后,沐天华满意了,再也不对月长叹了,连带这端王的心情也不错。就算知道俞锦熙又回到翰林院,重新开始编撰《广平大典》,须得经常见面,也没那么抑郁了。说一千道一万,他才是胜利者,赢得了佳人的芳心。 宫宴之后,皇帝赏赐了两个宫女给俞锦熙,其中一名是在养心殿多年的女官。俞清瑶也无赖,把皇帝的女官当成管家的,专门处理因爱慕上门的花痴女子,又让她介绍未婚的宫女嫁给他身边的护卫,把个堂堂的中宫女官,忙得晕头转向,十几天才略略熟悉的诗仙的做事风格。 俞清瑶翘首以待,以为很快会等到长公主的消息――不是她有多恨嫁,实在是受不了端王的步步紧逼,想着早一日嫁出去,那日后就不用受母女血缘的拖累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年节礼物不少,还有谁会追着问已嫁的女儿孝不孝? 不想,指婚的圣旨迟迟不到,倒是朝廷对俞锦熙的大功赏赐下来了。 封了驸马。 可公主,却不是大周朝的公主。(未完待续) 二三六章 相女婿 新出炉的驸马遭到满朝文武的关注。盖因大周朝的驸马虽然尊贵,奈何只是名分上。官职上大都以清闲、富贵为主,极少有挂实职的。听说俞锦熙当上了驸马,还有人以为堂堂诗仙从此要改行,做富贵闲人了,等知道公主是何方神圣,那起子幸灾乐祸的念头才罢休。 此公主,非出身皇室,原来是北狄现任大首领的嫡亲妹妹。北狄的风俗与大周不同,长子有继承家业的权利,女儿同样有!这位名叫“妲妲”的草原明珠,是老首领最心爱的女儿,名下拥有八佰户人家的财产,换句话说,她嫁到大周来,是带着一比惊人的嫁妆――草原上,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 她们恋爱的风俗也是令人惊叹的,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瞧中了谁,便可以带着家产嫁到男方去。是以妲妲“千里追夫”,一眼相中大周的探花郎,在当地引起不小的波澜,却不是“叛国”“大逆不道”之罪。她的到来,同样代表着一部分北狄人不想再打、希望和平的心愿。 虽说更多的北狄人对大周虎视眈眈,两国之间的关系紧张。但大周具有“海纳百川”的心胸,从上到下,没有觉得妲妲一个异族女子就可以随意欺凌。至多提起的时候,对主动送上门有些微词。不过诗仙俞锦熙的魅力……见过的都知道吧,也不怪草原明珠抵抗不住,宁愿抛家万里也要追随了。 皇帝广平对妲妲一行人分外看重,不仅叫鸿胪寺认真待客。还下旨封了妲妲为“明珠公主”,赐婚俞探花。至于那八佰户的人口也命户部的人拿出个章程。如何安排下去?这些人,将来恐怕要长久生活在大周领土了。 没人不识眼色的问――现在大周跟北疆正在打仗,那群人要是北狄派来的探子怎么办? 原因很简单,北狄是个游牧民族,他们没有什么“国家”的概念,只有首领、领主、主人。这八佰户的领主是妲妲,只认妲妲一人。只要妲妲在一日,他们绝不会做出背弃领主的事情。否则,没有任何一个首领会接收。 广平帝拿出大魄力。让户部的人务必要拿出稳妥的建议。因为帝王之心,已经不满足仅仅把北狄打怕了。打残了,掌握了北疆地理环境的第一手资料,又兵强马壮,做到那些并不困难。他要的是北狄彻底归顺,才能彰显他当世明君! 既然是明君,对待有功之臣的赏赐绝不可能少了。首先,俞锦熙升官了,官职变成文武大臣普遍头痛的事情。文武不相辖属。偏俞锦熙出身文人。文职是最清贵的翰林院编撰,同时挂着武职,是从五品的兵部武库清吏司。兼北疆军随军参赞。看似品阶不高,权利却不小。赐婚旨意一下,光明正大的住进了驸马府――对,就是驸马府。如果挂公主府的牌匾,那堂堂诗仙就排名妻子之下,不等于是入赘了?俞锦熙能同意,整个文坛也不能答应啊! 驸马府有一定规制,等同于公主府,加上恐无知民众冲撞,额外配了三百名的侍卫。这些兵丁,都算是俞锦熙的个人护卫。一旦出行,前呼后拥,比武将家庭的纨绔还纨绔! 其次,封了公主、封了驸马,那驸马的亲生子女要不要封?按礼来说,封也可,不封也可。但本就是为了酬劳俞探花的功劳,妲妲这个“公主”到底怎么回事,彼此都清楚。因此,皇帝大方的晋封了,俞子皓为徐阳县公、俞清瑶为清河县君。品阶不高,比正经的公主之子不知差了多少,可到底沾得上皇亲贵戚的边,才能得封有封号,因沐天华的私情颇受世家不待见的两姐弟,摇身一变,彻底洗刷了母亲所带走他们的耻辱。 得知消息的俞清瑶,震惊之后,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到底皇帝知不知道俞子皓的真正身世?或许是知道的吧!不然可封可不封的,何必让那些大臣为了此事在朝堂上争吵个不停,把古礼都搬出来,差点囔破了天呢?这么看来,她是占了俞子皓的便宜,才能有“县君”的封号了。 只是,俞清瑶不打算感谢。 相比前世俞子皓一声不吭拿走了母亲的所有嫁妆,对她落难不闻不问,说不定在暗处冷笑着看着,区区一个封号,抵消得了吗?她不怨恨,不想报复,但也别指望从她这里得到额外的其他! 俞子皓再一次灰心失望――寒窗苦读,原指望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他都做好打算,明年二月就下场一试,把握不大,但他年纪还小,一次落第算得了什么?多得些经验才是要紧的。不想皇帝凭空一道圣旨,他再也不用跟别人一起用功读书,为金榜题名而努力了,心,空空荡荡的,有些茫然。可随即,又高兴起来。 说到底,俞子皓的本性并不是饱受儒家熏陶的正人君子,科举是他以前最佳晋身的路子,所以他努力发奋;可现而今有一条更好的,有县公的封号却不是皇家子弟,不像其他皇亲国戚掌握实权被人忌惮,有俞锦熙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再有端王明里暗里的帮助,他在官场是定然一片光明。 最妙的是,他的身世没有揭开,不是端王府受人鄙视的奸生子。以端王子受封,便是封了小王爷又如何,一样被人指指点点。而做俞锦熙的便宜儿子就不同了……世道真是奇怪,亲生父亲明明身居高位,却不敢认他,认下了两个人都没脸;名义上的父亲放浪形骸、勾引无数女子芳心,做他的儿子却是光辉荣耀,叫人怎么不在心底暗暗讽刺。 旁的不提,只说俞子皓心理盘算了一番,打算跟姐姐修复感情。便兴致冲冲的去定国公府水墨轩寻俞清瑶,可惜俞清瑶神情淡淡的。丝毫没有晋封的欢喜。如今他也大了,不是那个年纪小、事事需要年长的人出面打理事务的小孩子,主动示好没反应,就歇了心思,识趣的不再多来。 如果有什么事情,只打发底下人送。一时是俞清瑶想到了上次沐天华送的首饰,挑了几件送过去,一时得了邓氏、杜氏什么好东西,也不忘送过去一份――不是她有多关爱。.info[]实在是不想多占便宜弟弟的便宜。你一份,我一份。你的那份给不给我,我不在意。但我的一份一定分你一半,全了姐弟的情分,就完了。横竖这份姐弟情,跟她不得不应付的母女情一样,都不会太久了。 俞清瑶这般想,可换在外人眼中,就完全走了味。别人都以为两姐弟虽然不常常见面。可感情好极了。每隔三五日便送东送西。姐姐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一定记得弟弟的,可见她心思纯厚。十分难得。 不知不觉中,宫宴上传出“倾城倾国”的美名,对俞子皓时时“分清财产”的行为又被高看一筹,人生得美、性情好、善待幼弟,父亲又有巨大功劳――其他皇帝会怕功高震主,但广平皇帝掌权三十多年了,完全没这种疑虑,是以两姐弟都变得赤手可热,尤其是俞清瑶,不少人打探着到底花落谁家? 京城最权威的赌场开出了赌局,三成压长乐侯王銮,因诗仙大人对他的印象不错,邀请他去驸马府喝酒两次;两成压安庆侯世子沐薄言,多了一层姑表兄妹的关系,给姑舅做儿媳,亲上加亲,天作之合呀!一成压大理国太子段晓天,原因?俞清瑶曾主动提出和亲,料想不排斥远嫁他乡,嫁给太子就是太子妃了,今日的太子妃,明日的皇后!有几个女人也拒绝皇后的位置?还有一成下注威远候世子林昶,林昶都愿意为俞清瑶放弃母舅家的表妹,可见用情至深,但也有人觉得威远候家族太过复杂,且没有长乐侯府人口简单,俞清瑶一定看不上,此话遭到林昶的坚决反对。他砸下大笔银子,终于使得赔率跟段晓天持平。 剩下的零零碎碎,有下注俞锦熙的学生温如晦的,因温如晦是太史门第,出身完全匹配得上,学生跟老师的女儿,话本上不都这么写的吗?也有下注俞锦熙身边的侍卫,这一说最不靠谱,但俞锦熙为人狂放,视礼教规矩为无物,曾经公开说身边的侍卫跟他出生入死,跟兄弟手足一样,将女儿嫁给他最信任的人,也不是没可能。 在一排让人眼花缭乱的人选中,最奇特的一位也在其中――齐景昕。 没错,景昕,不是他哥哥景暄。 为什么呢? 俞清瑶得知消息郁闷半天。民间的看法聊做一笑罢了,但细细想其中关系,也叫人心情不爽。凭直觉,她觉得那日长公主说过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否则何必对她一个女孩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可是,为何到现在也没消息? 难道说? 俞清瑶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会不会是皇帝拒绝了长公主?皇帝的无情她深有体会。等等,不对!俞家的倒塌是在老爷子过世之后。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俞家一直好端端的。按照这么想,皇帝一定不会在长公主在世的时候,对唯一的,为他登上皇位而去东夷和亲、劳苦功高的胞姐,狠心拒绝。景暄的婚事是长公主唯一记挂的,皇帝没道理会反对。 思来想去,只可能是长公主并没对皇帝提。 俞清瑶一直对长公主的印象极好,仍旧记得前世怀着忐忑心情面见长公主,得到长公主夸赞时的欢喜。若没有长公主青眼相看,她到死都是一文不名的犯官侄女。所以,她有那么一段时间钻进牛角尖,翻来复去的想,为什么长公主说话不算话? 想到头都快裂开了,才明白了,长公主肯放下面子做说客,可见把什么名声都跑到脑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景暄……怕是景暄哪里出了什么变故吧! 很奇怪,俞清瑶本来也对齐景暄保有太大希望,只是觉得景暄性情好,嫁过去不会受苦而已。那句“景暄是盲人。喜欢你,你在她心中就是完美了。永远不会有人超越”,戳中了她的心。或许是见过太多美人迟暮、红颜老矣,而丈夫却正当年,理所当然的喜新厌旧、冷落发妻。她不想到老了,仍旧为自己的容颜魅力而发愁。 至少齐景暄,不会让她人老珠黄时,惧怕妙龄如花、美貌动人的女子,过来抢夺。这样想,心理约有四五分乐意了。不想搞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被嫌弃了。心理说不出的委屈和难过。 可怜俞清瑶哪里知道,长公主本不想夜长梦多,是景暄坚持不许,原因不是嫌弃,而是怕鲜鲜出炉的驸马爷不答应。长乐侯被请到驸马府做客,为了什么,景暄怎么可能不知道?没有得到准泰山的应许,他怎敢冒失的提亲? 赌坊的下注越来越引起关注。便是下素有风流之名的景昕都有三四万贯了。景暄再好的耐性也呆不下去,终于不再通过其他方式试探,而是直接上门。 妲妲身为草原公主。仍保持草原女郎的习性,偌大的后花园花花草草全部铲除,只留下绿油油的草皮。若是夏季一定非常清爽,奈何秋天到了,冬天还会远吗?枯草无力的在风中摆动,没有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味道也不是那么好闻。 景暄进了府邸,正碰上林昶、王銮也在。 林昶一脸激动的说,“俞兵部,我是真心喜欢令爱,我发誓会对她一辈子好的。说出来不怕笑话,我对她是一见钟情……”接着絮絮叨叨了一遍他是如何跟俞清瑶相识,又是如何“加深”感情,说感人肺腑,仿佛不成全他们一对小夫妻,就是狠心无情的坏人似地。 对此,俞锦熙彻底显示了一个文人转向武人的大变化,无聊的摆摆手,让侍卫直接拖出门。林昶挥舞着臂膀,“俞探花,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对令爱是真心的呀!” 俞锦熙一抬手,那侍卫立刻停住脚步。 “你真心?有几分真?既然真心,可把家里的事情弄利落了?我怎么听说你母舅的家的表姐从宫中出来,还是一直住在你们家?” “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啊?”林昶辩解,“不住我们家,能住哪里?我这些日子都很少见她了,除了晨起问安。” 俞锦熙失望的摇摇头,“拖拖拉拉,毫无手段,你这种人是我最瞧不起的。比之储凤栖还差!把他拖出去,给我丢到大街上,再敢上门,打断你一条腿!” 林昶吱吱、呜呜的叫唤,也抵抗不了驸马府的悍兵,丢出门外的时候让很多百姓瞧见了,听说是求婚被拒,各个都笑得前仰后合的。 王銮的脸色有些发白,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俞清瑶坚持拒绝,俞锦熙再坚持拒绝,他真想不到如何继续下去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求娶俞清瑶,也是有原因的。开始是打算与端王联合,再没有比姻亲更稳固的关系了;后来,则是皇帝暗示,他不想触怒皇帝,于是硬着头皮来求娶。 “你走吧,回头我去跟陛下谈。你虽然是极佳的女婿人选,奈何还小了些。等你年长两岁,开灵窍,说不定我会答应。可惜,我女儿等不了你两年,我也没有其它女儿了……”俞锦熙说罢,一摆手,指指雕花门。 王銮再也坐不下去,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正主到了,俞锦熙慢悠悠的坐在圈椅上喝茶,瞟都不瞟齐景暄一眼。 齐景暄的耐性极好,就那样站了半天。 许久,才听到一句问话,“你什么时候打我女儿的主意?” “呃……今年春天。”前未婚妻陆晴雯与人私奔的时候。从那时他就在想,自己婚姻曲折,二十二了仍未成家,是不是冥冥中注定,在等俞清瑶长大? “哼!说实话!谁让你用哄骗人的话欺瞒我?” 景暄的脸有些发烫,回想第一次动心的时候,是一起乘坐马车的时候?不,更早。“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柔和的,清美的,像果汁一样甘甜,细品之下却能感觉到如风中柳丝的强韧。 光翼容貌而论,俞清瑶算不上上层,没有沐天华超逸绝俗的气质,充其量能称作中上而已。不过她的声音实在有特色,甘美醇和,柔软动听。以失明的齐景暄听来,绝对是他生平听过最好的声音之一。 所以一听之下,就记住了这个人。 否则,前世他一样从北疆带回来了诗集,怎么没想过把刻印的诗集获利,送到安庆侯府?俞清瑶不要,他还特意让人送到惠人局?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机缘很是难说。 俞锦熙大怒,茶盏丢到地上,啪的一声刺耳声音。 “那时她几岁?你连小女孩都不放过,还是人吗?”痛骂了一顿。 骂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齐景暄背后的冷汗湿了干,干了又湿。出来时,腿脚都在打晃。他的小厮以为肯定没可能了,不想景暄却松了口气,“可以让祖母进宫了……”(未完待续) 二三七章 赐婚 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从纳采、问名到最后的亲迎,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时间准备。.info[]民间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可稍微疼爱女儿的也要处处周全的备好了嫁妆,换了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光筹备就花一二年功夫。至于俞锦熙,仅有这么一个女儿……能不好生准备吗?他生性再放诞,也知道关系女儿的一生幸福,所以三思之后再三思,都快把脑袋想破了,在一众人选中定定下景暄。 其实,凭他的喜好而言,更看中景昕。除了婢生子的出身不大好听外,景昕相貌堂堂、身材颀长,性情磊落、坚毅果敢。交游广阔,不管是上层的高官显贵,还是下九流的庶民,都有交往,没有自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子,又受父亲宠爱便不可一世,学其他纨绔子弟遛狗斗鹰,深得一干军中将领喜爱。心胸开阔――至少表面上豪爽大方,急公好义,算得上半个君子。尤其性情中更有一股子拼劲、狠劲。奈何,这种人是良朋益友,未必是好丈夫啊。 所以,俞探花故意使人在赌坊里放出景昕的消息,试探,而定国公府传递过来的消息,似乎俞清瑶并不买账。胡嬷嬷暗示:最近姑娘常常深夜翻看一个小匣子,因上了锁,也不知道内里什么内容。在俞锦熙“无耻”的要求下,胡嬷嬷只得想办法,趁俞清瑶为沐天华、俞子皓烦恼,无心他顾的时候,做了一个表面一模一样的,把盒子偷换了。暗中送到驸马府。 当天,俞探花什么也不干。留了足足一天的空闲时间,找人打开木匣上的小锁。单纯打开很容易,可要表面完好无损,不能一一丝一毫的痕迹,就需要花费些功夫了。忙活了半天,终于打开了。只见里面有十几封书信,落款:景暄,可收信人明显不是俞清瑶,而是一个叫赵玲玉的女子。.info[]通过字里行间。很快的辨认出身份,赵玲玉。不就是十一皇子妃吗?怎么…… 特意打听了背后的曲折故事,诗仙大人握着几封言语流畅,格调清新的书信,觉得头大了三分。北疆多少狡猾如狐的人在他面前,跟透明似地,唯独小女儿的心思,他琢磨了很久,就是猜不明白。 到底是有情呢。还是无情呢? 有情。怎么经常翻看景暄写给别的女子书信?无情,便该不屑一顾啊! 可怜驸马爷辗转猜想了许久,也想不通。花费良久。才想透了一件事:如果俞清瑶对景暄无意,这匣子早就偷偷处理了,不可能带在身边,时常翻看。可见约莫是有丁点心思的。 唉,为什么偏偏是齐景暄呢? 一想到他为什么失明,俞锦熙觉得自己未来的日子相当黑暗――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入火坑,牵涉到皇家斗争中。为今之计,两种办法,一是彻底让俞清瑶死了念头,再就是断了齐景暄官场上的希望。前者,俞探花不忍心让女儿伤心,后者么,他做起来毫无愧疚。于是乎,趁刚到腊月,国事不多,告知齐国公:你两个儿子都大了,将来爵位传给谁,也该定下主意。不然小的急着出头,大的失明,在位置上就像个活靶子,到头来兄弟阋墙,家门之祸! 齐国公反应极快,不到三天就上表,称:世子齐景暄经过太医多年诊治,毫无效果,虽然做父亲的伤痛无比,可家业不能传于嫡子了,只能改立其弟景昕。军中方面对齐景昕更看好,没有人表示反对,只有一些文官唧唧歪歪,围绕着“有嫡子可以让庶子继承家业吗?有这个道理吗?”对景昕的出身挑剔个不停。更有人奇思妙想,道是该让齐景暄先成家立业,总不会生下的孩子也是失明人士?不能传嫡子,嫡孙也可啊! 持反对意见的便道:谁知道要等几年才能生嫡孙,要是生不出呢? 引发新一轮口水战。一方道:你说不能生,就不能生吗?这不是诅咒人家后继无人吗?太狠毒! 另一方无辜的辩解:只说阐明一种可能性,毕竟并不是所有人成婚,都有头年抱子,多少人家等了七八年才有了儿女,如何说道狠毒上了?事关国公府的传承,不能寄托在一个,还不知道是圆是遍的女子肚子上吧? 俞锦熙暗暗把说这话的人人记在心理,暗道要是我女儿没嫁齐景暄就算了,要是嫁了,哼哼,有你的好日子过! 皇帝居中调停了几日,直到长公主也上本恳求:改立世子便改立吧,但她的外孙并无过失,是被奸人所害才失明了。她也只有这点骨血了,皇帝你看着办!口气虽然严厉,可曾经强硬无比的老妇,当庭洒泪,泪水逼得皇帝都承受不住。毕竟是唯一的胞姐,念及年幼时候姐弟之情,岂能无动于衷?况且长公主和亲,确实对大周做出了贡献,不是那等享受锦衣美食,又胡作非为的公主可比,于是在朝议的时候,封了齐景暄为“安乐候”,赐了西郊的皇庄一座,金银珠宝无数,绫罗不可计数,令有一栋宅院,毗邻齐国公府,也算全了齐国公父子兄弟一家的情分。 齐景昕正式成为齐国公世子。 皆大欢喜。 广平三十五年春,皇帝下了圣旨,称“俞清瑶娴淑端方,品貌出众”,赐婚安乐候。接到圣旨的那一霎那,俞清瑶的整个心都安定了。她已经彻底走上跟前世迥然不同的道路,再也不会做喜堂上被人刺杀的噩梦,也不会被丈夫拽着肩膀,拖到众位宾客面前,由人品头论足。安乐候夫人。安乐两字,真是好,但愿她的余生都能安乐平稳,再也不要来乱七八糟的事情烦恼了。 消息传出,威远候世子在家中发酒疯,很是大闹了一阵子,被太夫人水氏下令禁足。他的太祖奶奶樱宁郡主已经是九十高龄,无论是记忆力还是眼神,日渐退化,管不了家务,有时更是重孙都不记得了,府中连棺材都准备好了。整个威远候府,都是见识与手段非同一般的水氏把控,上上下下,若有不安份的,早被打发了。至于以前立下的,跟查氏的娘家侄女结亲,被水氏想办法推了,因查家带来的利益不多,她看上了更好的婚事――定国公府上的未嫁姑娘多了!嫡出且优秀的也不少,看在养心殿做女官的元清儿就知道。再说,元菲儿嫁入文郡王府,已经生下一子一女,地位稳固。林昶能结这门亲事,再怎么不学无术,下辈子也不用愁了。 可怜查小钗,懵懂无知间就被出卖了,她还指望林昶能站起来,替他们之间的未来勇敢对抗长辈呢。 长乐侯王銮,一直以为自己对俞清瑶是形式所致,好感有,但没多强烈,所以第一次见面就能很坦荡的告诉――之所以求亲,是为你母亲跟端王的关系。可为什么,听说旨意的时候,平白失落了好一段时间。 大理国太子段晓天,倒是无所谓,他就是凑个乐子,能娶到诗仙之女,回国也不错,很有面子。没有,也无关紧要,继续与友朋在质子府里和美姬和美姬饮酒作乐,快活无比。 定国公府上下,都平静的接受了这一事实,安庆侯沐天恩、杜氏,因儿子沐薄言跟齐景暄有交往,倒是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让人没想到,有一人坚决激烈的反对。 沐天华愤怒无比,“怎么可以是他!我的女儿,就配嫁给一个瞎子吗?不行,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这回,锦娘等人不敢再顺着她,说“这门婚事的确不合适”云云,赐婚!那时皇帝亲自下旨啊,长了几个胆子敢反驳?她们小心翼翼的,拐弯抹角的劝说,侯府、国公府那边都是允了的,连驸马府也是……都在准备嫁妆呢。 越说,引得沐天华越是伤心。 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好像跟她没关系了,婚事上竟没有一个人问她愿意不愿意。她的嫡亲哥哥、嫡亲舅舅,说是骨肉至亲,哪里真心为瑶儿考虑,嫁给一个瞎子,天,怎么能忍受!她的女儿啊……被人当成了什么! 锦娘委婉再委婉,称齐景暄毕竟是长公主外孙,一头连着皇家,别人想嫁还未必能嫁成。有长公主做主,日子不会难过。 没说开的意思是:俞清瑶的家族俞家,除了已经致仕的老爷子,在朝堂就只有俞锦熙一人,其余没有成器的,能高攀皇族,算是祖坟烧高香了。 可沐天华怎么能听得进去,不觉得齐景暄二十多岁了,并没娶亲,是件好事,只是暗恨其他人不尽心,为女儿挑了“克妻”之人,还是瞎子!一想到女儿从此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气急攻心,又没得到及时宽慰,她……发病了。 这次非常凶险,差一点就熬不过去了。 俞清瑶本来安心准备嫁妆,静静等待披着红盖头出嫁那一日,经此,不得不去念慈庵一行。(未完待续) 二三八章 相见不如不见 “哦,这里就是西山?风景不错嘛!”俞锦熙身穿大红缎绣暗花护领的织金妆花锦袍,五官俊美,骑着白色骏马,如芝兰玉树般笑指西边并不高耸的山峰,故意发出一叠声的赞美。那里,藏在碧树青竹中的几栋屋舍,便是念慈庵了。 此处的风景倒没什么特殊的,但大名鼎鼎的……是住在念慈庵里的,诗仙前妻啊!为了摆脱俞家妇的桎梏,又不想被休或和离落得不好名声,沐天华出了家,躲避世俗约束。由皇帝亲自下旨峰了“文华真人”,当真没人敢多说二话。 只是,如果夫妻关系名存实亡的俞锦熙、沐天华见了面,会怎样?藕断丝连?重修旧好?翻脸无情?互相谩骂?扯出私隐?念慈庵的庵主不知道,也不敢好奇探究,因为她最明白清楚的是:端王会杀了她!今天她让俞锦熙见了文华真人的话! 一面催促着,命人快马加鞭给端王传信去,另一边让庵中的尼姑出来抵挡,“请施主留步。庵内都是出家人,恕不接待男客。” 十几个尼姑出来歪缠,换了一般知书达礼的,做不出“以男欺女”的事情来。况且人家都是清贫的出家人,在佛主面前虔诚修行,要多泯灭良心才能无视?偏俞锦熙身边跟随的,北上打过蛮族,南下到金陵跟读书人打过交道,杀人如切瓜,早就忠心耿耿到心理只有老大一人的程度!几个尼姑想维护不要脸、与人私通的“前嫂子”?可恶!满京城都知道端王与前嫂子的私情,绿帽子带了多少年! 一个个愤恨的叫嚷着,“当真一个男客都不接待?那好。我等就受在这山门口,见到一个男人打死一个!见到一双打死一双!凭他天王老子。也不放过!”说罢,一个拖着两百多斤的旋风捶撞上了门槛,另一个扛着丈八的红缨枪,不小心挑破了门匾。凶神恶煞、来者不善的样子,吓得尼姑们瑟瑟发抖,不中用的抱成一团。 匆忙之间,庵主福灵心至,念了一声佛。“天王老子”一语,分明是针对端王而来。为今之计。不是阻挡人家进山,而是在端王派人来之前。阻拦俞锦熙和文华的会面——旁的,她一个无权无势出家人能做什么?指望她,那是强求了。 当下礼数充足的邀请俞锦熙前往庵堂,拿出端王平日赏赐的极品好茶款待,又将许多年修行参悟佛经的心得,与俞锦熙云里雾里绕了一会儿——说到这,连庵主也要刮目相看。原以为俞锦熙不过是年少得意、任性好侠的普通男子,料想学识有限。不料其人谈吐不凡、见识高远。更兼学富五车,连佛经都有感悟,不愧为诗仙之名!往往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响在她耳边如振聋发聩,整个人醍醐灌顶般,晦涩不明的地方都融汇了。 若不是时间有限,她真想与之多多谈论。内心中,她也渐渐有些疑惑,沐天华怎么舍弃如此完美的夫婿,偏要跟在端王身边做个没名没分的女人?若是肤浅无知、爱慕虚荣便罢了,可她跟沐天华相处的日子有几年了,知晓沐天华惠心灵秀,非一般女人可比。 端王这几日为霓裳的突然发病弄得心焦,做什么都沉不下心,神思不属。思来想去,不如留在念慈庵陪伴心上人,至少心是稳的,便刚好动身过来看望,开门就遇到了念慈庵求救的人。其他话什么也不说了,纵马疾驰,一路飞奔到念慈庵。此刻,茶过三巡,又将庵主腹中可怜的佛经知识说了个遍,俞锦熙似笑非笑提出到后山一观得到要求。 他估摸女儿俞清瑶的脾气不大好,对他动辄拳打脚踢的,对生母呢……便是有耐性,这耐性估计也被三天两头一次折腾,闹得不剩多少了。他最不喜沐天华用“难产”一事处处为难女儿,逼着她心软,逼着她妥协。凭什么,生孩子是两个人决定的,既然选择生,就要接受任何可能的后果。难产是孩子的错吗?怪他都可以,就是不能迁怒女儿! 要说夫妻情分,如同沐天华对他,他对曾经恩爱的妻子也不剩半点感情。如今有的,只是女儿的亲娘,这一层瓜葛。他能放下戴有颜色帽子的折辱,抵了他抛家十年的坚决吧,但绝对不容许任何人、用任何借口,毁他女儿的幸福! 那根骨头簪子……里面存放的毒药,可是特意研制出来,无色无味。喆喆一定想不到吧,其实杀人最简单不过,一刀就解决了,砸破的茶碗裂口也可杀人。需要用价值千金的毒药下手的,只能是不可以沾上罪名、害怕被连累的人。 一方面,俞锦熙希望女儿想明白这个道理,能狠下心,将阻挡她面前的障碍一一除去,不用他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不在了,她保护不了自己;另一个方面,身为父亲他又不希望视若珍宝的女儿杀人不眨眼,视人命于无物。 当父亲的就是这样纠结。 庵主正在左右为难时,救星端王终于出现了。风尘仆仆的端王见到俞锦熙,两人并立一起,且不说之间的火花乱窜吧,只说众尼姑眼花缭乱,一个贵气逼人,一个潇洒无羁,同样是人中龙凤,不少人动了凡尘之心,甚至心底暗暗嫉妒——文华好造化,这等檀郎,一个都难得,偏她两个都得到过,而且都对她用情至深。 “你怎么来了?” “哦,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端王气怒,脸色青白,不知处于什么缘故有些忌惮,缓和了语气,但针锋相对的态度不变,“霓裳她才发病,前两日险些……没了!不管你所为何来,这个关口不要刺激她了!” 俞锦熙很是光棍,痛快的答应了,“我来接我女儿。早起听说被你的人接到这里来。” 端王心道,原来为这个!心理不以为然。 作为有膝下有子嗣数量过十的人,他不能想象俞锦熙的心情,就像平日里听谁家对女儿爱如珍宝,珍而重之,如同掌上明珠——皇家,公主的作用除了和亲,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多发挥的地方。他自己的嫡长女周芷苓都不大疼爱。看了好几眼俞锦熙,终是点点头, “待霓裳好些。左右日后出嫁了,再见面也难了。” 算是允了,日后再也不会派人接去。 俞锦熙笑了下,如果说两人刚刚势均力敌,平分秋色,这一笑使得周围人全部黯然失色。众尼姑便是向佛之心坚固的,也不由动荡了下,心说世上怎会有如此美色!微微一笑便笑进了人的心底,再也无法遗忘! 不知不觉“偷了心”的俞锦熙似乎无觉,看了下天色,虽没有催促,但意思很明显。端王只要他肯走,一辈子再也不见俞清瑶也使得,就让人去后山别院打听下,不想来人匆匆忙忙而回, “不好了,夫人跟俞姑娘吵了起来!” 一个担心心上人再次发病,恼怒俞清瑶不知好歹;另一个心道喆喆隐忍坚强,怎会在出嫁之前跟生母吵架,必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赶忙到了后山别院。清幽院内,所有的侍婢都出了院子,隐隐约约传来沐天华的哭泣声。 端王第一个受不住,冲了出去。俞锦熙的速度也不慢,刚到西窗前,听得母女对话: “你是我亲生的,难道我会害你不成!齐世子……他已经不是世子了!娘不是攀附富贵、嫌弃他没了世子之位,而是他身有残疾,是瞎子啊!嫁给一个瞎子,瑶儿,你知道那有多苦!他什么都看不见!乖,你听娘亲的话,换了人吧!他弟弟齐景昕也不错啊,出身差了点,但相貌堂堂、为人爽朗,这才是你的佳配!” “母亲有心,还是为弟弟想想吧!他今年十四,封了县公后不用参加科举,不早些把婚事定下来?” “你这孩子……你弟弟是你弟弟,你是你!将来你过得好坏,不也关系他吗?但凡你有一点体贴人的心意,就知道不该随随便便嫁个瞎子……” “母亲的话,恕清瑶不懂。这门婚事乃是皇帝御赐,怎么教‘随随便便?’况且,他是瞎子,那又怎样!说句难听的,他又不需要我端屎端尿!我嫁过去就是侯夫人,一应吃穿用度不亚于在舅舅家,况且自己做主,哪里不好了?” “呜呜,你怎么尽学那些不好的,只看什么吃穿用度。嫁什么郎,关系一生幸福。若是有情,粗茶淡饭也使得,若是无情,便是金银堆成山,又有什么趣味!乖女儿,你就听娘一句劝吧!不要嫁给那个瞎子……” “够了!母亲一口一个瞎子,须知道他还是我爹爹的学生,我的师兄呢!眼睛看不见又怎么了,心理看见就成了!只要他尊我、敬我,平平淡淡有何不好!” “可他对你不好呢?” “这一点,母亲尽管放心!长公主已经答应我,绝不给景暄纳妾,也不让人给我添堵。我只要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其他的时候做自己喜欢的,自得其乐,那一点不好了?”(未完待续) 二三九章 死生不复见 沐天华近乎悲悯的望着自己的女儿,眼中的泪花盈盈闪烁,声音凄楚,“傻孩子啊!长公主是什么人……便是对你许了诺言,要是有一天想反悔,你能怎样?何况便是真的,她也老了!” 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长公主也躲不过!哪怕她信守诺言,不准外孙齐景暄纳妾,可三两年后一旦撒手,谁又管得了他!所谓的承诺,根本做不了数!说了等于白说!怎么女儿竟像抓个落水后的稻草一样,死抓不放呢? 沐天华气急,怎么说都说不通,真有一股念头,想撬开女儿的脑袋,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她!终身大事,岂能随便?自己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吗!要是当初她坚守自我,对端王多一些等待、多一些信任,哪有如今的波折重重! 她却不知,俞清瑶跟她是至亲母女,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沐天华为这门不佳的婚事心急如焚,嘴唇都有些泛紫了,可俞清瑶却十分冷静,淡然理智的道,“长公主殿下是什么人?愿意许诺,就足以证明诚意……女儿已然满足。纳妾不纳妾,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女儿非常清楚自己将来要过的生活,自觉有把握,不会慌乱茫然。” 和她的母亲不同,舅婆、舅母听说她要嫁给齐景暄,对其出身、人品,没有任何挑剔,唯独担忧的是长公主的寿命。因长公主经历战乱,痛失亲人,如今久病缠身。年高老迈,每年大病一场。小病七八场,估计寿命有限,能为小夫妻遮风挡雨的时间不多。可俞清瑶心理十分清楚,广平皇帝驾崩六年后,长公主还健朗的去豫州消暑呢!也就是说,她与齐景暄未来的日子,稳当得紧! 那么一位值得钦佩的老人,嫁过去进儿孙辈的孝道,怎么了?不为天下万民。也为前世长公主肯为她说一句公道话啊!虽不过是一句话的恩典,可对那时的她而言。简直如雪中送炭。在亲弟弟都冷眼旁观、置之不理的时候,这份恩,她怎么能忘怀! 可怜明明是至亲的母女,沟通起来障碍重重。你一言,我一语,零零碎碎。 当女儿的试着告诉母亲,她很好,很认真。是百般斟酌过。才接受这门婚事。原因如下,一,齐景暄人品不错。性情温和,不是那等好色、贪婪,一味索取不会付出的纨绔之辈;再,他是父亲的学生,一个师徒名分就足以保护她一生一世的“正妻”位置,到死也是嫡妻,要供奉在祠堂内,享受后代香火;三,新出炉的安乐候家庭人口简单,嫁过去不需要伺候婆婆,对付难缠小姑。便是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妯娌,景昕妻室,她也无须费力应酬。需要做的,只有照顾长公主、照顾齐景暄这两件事! 简单吧? 前世曾经病床侍药的俞清瑶,觉得这真是太轻松容易了!一无所有时,伺候个粗鲁无耻的钱氏,她都过来了,偌大一个公主府,加上众多下人,她会照顾不好吗?长公主眼界高远、心胸开阔,哪里是寻常鸡毛蒜皮,以折磨人为乐的市井泼妇可比!景暄也是温和之人…… 可以说,她未来的日子非常轻松! 杜氏与邓氏不也是想到这一点,才认为这门婚事当真不错。太省心了! 沐天华含着泪,摇摇头,反驳如下:一,长公主的确不是一般妇人,正因为此,你就以为她好伺候了?大错特错!她身居高位,眼界太高,等闲人看不上,一般的人她也没耐心指点,可对象是唯一的外孙媳妇呢?朝夕相处的,要求会低吗?别以为承诺什么不纳妾,就够了,其实这句话意味着等价交换——你的付出更多!否则那配得上这句承诺?平白享受长公主的保护?做梦! 沐天华以过来人的身份,提及在皇宫生活过的女人有多么胸有沟壑,而经历过家破人亡的长公主,更是其中审时度势、衡量利益的高手——“没有价值的,就是弃子!” 再,齐景暄是东夷皇室之后,若有一天齐景暄移情别恋,想要另娶,只凭一个皇室之后,就足以把曾经拜师俞锦熙的过去抹去了。毕竟,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从来没听说要求皇家人尊师重道,对臣子信守承诺到不会另娶贤妻的。 三,齐景暄真的人品极好吗?相处多久了?怎么知道他不是带着假面具? 沐天华苦口婆心,不停的翻来覆去讲道理,最后碎碎念一样,“他又是瞎子……” 其实不久后,俞清瑶就知道她的母亲的言语,是有一定道理的,比如长公主,远观令人敬佩,近了相处,就知道其性格古怪,要求诸多。但,这是坏事吗?有期望,才会高要求,长公主将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得来的智慧,一一用事实教导孙媳,相比于吃苦,收获何其多啊! 母女两人争吵个不停,足足一个多时辰也没讨论出好歹来。 西窗外的两个男人,也足足站了这么久。不知为何,他们都没出声阻止,而是一言不发,静静的倾听。 倾听是很必要的,两人都发现了平日没发现的部分。比如端王,发觉心上人并不是一味停留在风花雪月,她有自己的敏锐直觉,有自己的信念坚持……以及话里往外对当年嫁给俞锦熙的悔恨。那句“别让旁人的想法决定你一生”,说得太透彻了。这段日子的浮躁,一扫而空!心理沁凉凉的,十分舒服。 俞锦熙也有大收获,他发现女儿长着她母亲的外貌,内里性格却像自己,谋定后动,凡事先思量好了,判断利益得失才决定。这样很好呢,知道感恩,也知道最大限度的利用优势,不会感情用事。 屋内的人说得口干舌燥,全无力气在争辩了。沐天华见实在说服不了女儿,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女儿凄惨的日子,泪流满面,打算别出蹊径,“算娘求你好不好!不要嫁他……他真不是良人……除了他,谁都可。” 俞清瑶也心力交瘁了,她不懂沐天华为什么就是要阻扰自己!如果是生她养她十几年的亲娘,就罢了,可明明知道聚少离多,至今相处的时间不到一个月!凭什么有自信,已经十分了解她,知道她俞清瑶需要什么! 说不得,只能下一剂猛药了。 “母亲觉得世上什么样的男儿,才是好的?端王那样的吗?可天底下只有一个端王。”见沐天华霎时红了脸,珠泪欲落不落,明媚的哀伤,她冷笑了下,“可端王府中妻妾无数!除了有品阶的正妃侧妃,其余姨娘通房、歌姬无数,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母亲要跟这么多人分享一个……” “对了,以前他不是还对母亲身边的侍婢下手了么?别说什么逢场作戏!哪有逢场作戏到家里来的!当着面眉来眼去,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一边含情脉脉,说得自己情深似海、情比金坚,另一边又拉着别的女人上床,真叫人恶心!母亲寻到了一生一世的两人,觉得自己幸福?也好,母亲幸福了,女儿也没有其他可求。只是母亲觉得‘幸福’的日子,我俞清瑶一日也过不下去!我要嫁的夫君,后宅必须干干净净!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日齐景暄若是做不到,有的别的人,我也不争、我也不恼。多谢母亲留与我的嫁妆,足以让我逍遥下半辈子。到时析产分居便是!这世上,谁离得谁不能活?” 掷地有声的话,不仅惊到了沐天华,就连窗外的端王与俞锦熙也吃了一惊。 “你……你怎么有这种想法。这是妒,是妒啊!七出之条啊!”沐天华声音颤抖着道。 “是又如何?母亲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他了吧?景暄性情温和,若真到了那一天,不管是看在长公主曾经承诺的份上,还是在父亲门下求学的经历,他都会允我过自己的日子。除了他,还能有谁?” 沐天华这才明白了,怎么也说不通的关键在哪里——她觉得齐景暄双目失明,不可能对女儿产生真正的爱意。没有爱,婚姻怎么会幸福?可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的俞清瑶,竟然对自己未来的婚事做好了最坏打算! 她是压根就没想过得到人世间最宝贵、最美好的爱情啊! 同样,俞锦熙也想到了,忍不住心中一痛,本该爱说爱笑爱做梦的女孩儿,竟连憧憬都没了。定是幼年父母不在身边,对她的心理创伤太大,以至于一点期望都无。 想到这,对端王的怨念又深了一层,高声道,“尊驾实在管得太多!小女妒不妒的,与出家人有何关系?喆喆,你出来吧!别惊扰了文华真人的清修。” 那边,沐天华苍白着脸,“你,你是……”不等说话,仓惶的往里屋奔去。 外面俞锦熙犹自冷笑,“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我死生不复见!我再此只为了说一句话,喆喆是我的女儿,从今后就是我一人的女儿!别让我再听到有人借故生事,否则……” 手臂一挥,一直跟在身后五丈之远的护卫们,凶神恶煞的开始的打、砸。片刻后,念慈庵成了废墟。(未完待续) 二四0章 相忘江湖 上穷碧落下黄泉,死生永不复相见!要多决绝才能说出的话啊!偏这一对……是她的亲生父母!别人家父母感情淡漠,至少明面上维持着婚姻,唯独她的父母反目,闹得整天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刻,俞清瑶听了这句誓言似地狠话,心理是何等滋味!忍不住望了一下里屋,但见摇晃的璎珞帘子鲜红如滴,而沐天华在里面悄无声息,半点反驳都没有,似乎默认了。 她垂下头,无力的扯了下嘴角。作为女儿,怕是永远也忘不了今天的尴尬、悲伤,以及对世事造化的无奈。可转念再一想,她凭什么要求父亲原谅?在母亲做了那些事情之后?别的不提,只说母亲的行事,哪里有半点顾念夫妻情分?连自己的名誉抛在脑后,舅舅、舅公等一干亲眷都割舍下了。就如同沐天华无法理解她,她也无法理解沐天华!明明是名门之后,自幼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教养出来的!除了鬼迷心窍,她找不到其他原因。 俞锦熙一出面,形势彻底改变。沐天华不管是处于愧意,还是其他,一直缩头不出,任凭说什么,一个字也不回答。更不敢就俞清瑶的婚事发表意见了。至于端王,倒是很不满现在的气氛,有心为心上人挽回脸面,没等开口,俞锦熙便冷笑着道,“我的喆喆不过是个女儿,端王与尊夫人若是有心,不妨想想底下小的”。 暗示,你们再啰啰嗦嗦,别怪我在俞子皓的婚事也也横插一脚! 端王气怒!可他现在的身份……怎么好直接为俞子皓操持婚事?他不行,连沐天华这个已经出家的母亲都不行,没这个理啊!说不得只能忍下这口气了!眼睁睁看着驸马爷身边的侍卫,当着众人的面,凶神恶煞的把念慈庵砸得乱七八槽。修整?没可能了!不如重建还来得快些。 那些寄身在庵中的尼姑,抱在一块而痛哭,她们大都是可怜女子,不是被逼到极处,谁愿意忍受孤寂枯燥的修行生活。眼看着自家的“家”被毁了,心中的委屈、伤痛,就别提了。只有庵主稍微镇定些。主要是她见的世面多,想着到底沐天华在这里修行两年。念慈庵是为了她被毁,端王怎么也不小气到连重建的费用也不出吧! 花花草草零落一地。所有的房舍都拆了,砸了,毁了,唯独沐天华所在的孤零零的完好。若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土匪呢,怎么拆房子如此利落!等到成了断瓦残桓,俞锦熙抱胸而立,大手一挥,“够了。没看到王爷也在吗?” 那几个侍卫这才不满足的收了手,一个横过来的眼神都是带着挑衅。 跟在端王身后的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可碍于端王没有发令,谁也不敢擅自主张。 发泄完了,俞锦熙欣赏了一会儿在场众人的脸上。畅怀的大笑数声,这才搂着俞清瑶的肩膀。挥手告别,“不送了,请留步吧!也希望日后没有需要你们送的机会!” 至始至终,沐天华都没有再露面。只是等俞锦熙走后。压抑的声音才如洞箫呜呜咽咽的响起来,一下子把端王的全部心神抓紧。他急忙冲进去,见霓裳以泪洗面,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浑身颤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当初怎么选了他!怎么是他!”那种误将豺狼当良人的痛恨,使得她满心的懊悔。端王耐心的安抚,“都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不说沐天华的怨念,俞锦熙在回去的路上,笑着对女儿解释,“你怪爹爹不留情面吗?爹非常了解他们,但凡留有一丁点的余地,他们都会将这一丁点的空隙拉长变宽,日后变着法子借机生事。不如都堵上,也免得你为难。” 俞清瑶已经完全想通了。 她是亲生女儿,犹觉得不堪忍受沐天华自以为是。而父亲,说到底跟母亲只是一年夫妻,感情有多深才奇怪呢。换一种身份,在乡间村落,也不是没看到被浸猪笼的奸、夫、淫、妇。端王的所作所为……实在超过一个男人能忍受的,父亲要是碍于地位不敢出声,她才会比较瞧不起吧!只是冷嘲热讽,叫人砸东西,真的算很客气了。 “不过念慈庵上下的出家人,无辜受拖累……不如回去后派人送上修理费用,也免得她们无处存身。 俞锦熙笑了笑,语气对比刚刚,简直如春风拂面一样温和,“不必,自有人安排她们。”又道,“到底夫妻一场,我今天也算最后帮她一回。” “啊?” 开始俞清瑶不懂,思量了片刻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砸了所有房子,等于逼端王不能再将沐天华当成外室养在外面啊!也是,俞子皓不用参加科举了,她呢,婚事已定,阻拦沐天华进端王府的阻碍已经没了。她讶异的抬眸看了一眼父亲,有些迟疑的问,“爹爹,你……恨她吗?” “哈哈,傻丫头,有爱才有恨。我跟她是少年夫妻,当初年少无知,什么都没定性,觉得彼此配得上就嫁娶了。相处的那一年也不觉得难过。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各自的性情脾气都渐渐出来了,如黑白不能调和。所以,我选择了去北疆,她呢,在端王哪里寻安慰。” “如果比喻,好比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彼此同行了一段时间。可终点不同,于是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彼此再无瓜葛。谈不上谁欠了谁,谁害了谁。彼此再无瓜葛。” 说罢,眼中含着温柔,“若没有你,我跟她连今天隔着窗再见都不会。就是两个认识的陌生人罢了。你问我恨不恨,哈哈,有谁会恨一个陌生人呢?” 这……是传说中的相忘于江湖? 俞清瑶只在书中见到过,现实中根本没想到父亲真的毫不介意母亲的私情!这种人生境界,大概是她怎么也修炼不到的吧? …… 俞锦熙送女儿直接去了国公府,并登门拜见功过夫人邓氏。招待的礼节,一如当初外甥女婿,不是以国朝的驸马爷。至于俞锦熙,口中也只称呼“舅母、表嫂”云云,并没有因为沐天华……的事情而疏远了。这恐怕也是令人啧啧称奇的怪事吧! 席间,俞锦熙送上一份礼物——接近北疆的一处宝刹古寺,主持至善大师的舍利子!虽然只是一截指骨,可这是根本不能用价值衡量的宝物。邓氏当场就震惊了,不收?她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一回了!不管俞锦熙所求什么,她都会点头答应的。便是性格完全不同的翁氏、铁氏,知道舍利子的存在,也都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这可是只有耳闻、不曾目睹的宝物啊! 劝酒?没了,邓氏沐浴熏香后,这才郑重的收下舍利子,恭恭敬敬的摆放在佛龛前。 “舅母,锦熙唯有清瑶一个女儿,家中又无妥帖的长辈女眷照看,说不得只能厚着脸皮求舅母多为照看。这颗舍利子,是锦熙当年路径法华寺,救了一众僧人,至善法师圆寂前指名将七颗舍利子之一留与我。这些年出生入死,又是箭头擦着头皮过,硬是没伤了性命。可见此物的灵性!” “这次回京,大概不会再离开了。本想留给喆喆,可她小孩子家家,怕没福分不够。所以将此灵物‘请’到舅母家中。您素知锦熙冲动猛撞的性子,性急起来万事不管不顾的,说不定那个时候又头脑发昏。万望舅母看在锦熙一片诚心,多多看顾她。喆喆才十六,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倘或犯了什么错,您不指点她,还能指望谁呢?” 话说得委婉又恳切。邓氏本就觉得俞清瑶可怜可爱,又生得跟老公爷酷似,便点头应了——等于变相同意,让俞清瑶把日后的定国公府当成娘家来往! 以前是隔了两层的亲戚,再一出嫁,关系真的很远了。出了什么事情,心情好时就管管,心情不好时袖手旁观,谁能指责?现在则不一样了。邓氏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把远亲吴嬷嬷接来,好生安排了。她将此事跟大儿媳妇翁氏、二儿媳妇铁氏一说,两人想了想,舍利子是可以传家的宝物,后代子孙都得了庇佑。相比之下,照看一个小女孩,太简单了。况且俞清瑶的性子安稳、懂事,不是那等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嫁给长公主的盲眼外孙后,显贵有,可又不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参合不了激烈的争斗。 于是,都答应了。 广平三十五年的九月初八,经过半年多的慌乱准备,俞清瑶的大婚之日终于到来了。 早晨,定国公府张灯结彩,好比过节。至于水墨轩中,十几个嬷嬷、丫鬟,忙得团团乱!三更既起,至少沐浴了三遍的俞清瑶站在宽大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穿着大红婚服,忍不住悲喜交集。(未完待续) 二四一章 亲迎 两次婚礼之间的云泥差距,自是不用提。虽然同样是天不亮就起来,可上次送嫁的亲朋好友一个都无,俞家被发配了,安庆侯府倒了,定国公府疏远了,唯一在身边的钱氏也过世了。她孤孤单单一个人,怎一个凄凉了得!只有看不下去的街坊邻里过来搭把手,另外花钱雇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婆子帮忙,手慌脚乱的,总算送她出了阁。这一次……场面何等盛大,来了多少宾客,她在闺房内不得而知,只晓得为自己婚事,整个定国公府上百个下人忙乱了一个月!往各家发散喜帖的,安置嫁妆的,置办宴席的,各处采买的,提前到安乐候府丈量家具、熟悉环境的,调、教丫鬟侍婢的,人人脚不沾地。平素对俞清瑶并不大喜爱的翁氏、铁氏等人,也里里外外操持着,如同嫁自家的女儿。不管是不是那颗“舍利子”的功劳,对此,她无比感激。 婚礼的盛大与否,俞清瑶早就看开了,不图那个虚名。奈何世人的眼光不是如此,眼看她从国公府出嫁,眼看国公府长房、二房的人为她尽心尽力,日后应酬往来,有个宴请聚会之类,怎敢慢待她? 就要嫁人了,她穿着厚重的大红婚纱礼袍,拖长的裙摆修者活灵活现的凤穿牡丹,面上精心装扮,描黛眉、点绛唇,头戴凤冠,珠帘垂下。最后一遍看好了,胡嬷嬷才擦了擦眼眶里喜悦的泪水,“姑娘,再迟一回就错过吉时了。” 此时外面响起了催妆诗,热热闹闹的,夹杂着妙龄女孩的娇声笑语。几个闺中密友都到了,只是职责不同:阮星盈,嫁到端王府已经是侧妃之位。这会子半个主人般正在与各家夫人应酬;阮雪萍是未来的十九皇子妃,行为举止来不得半点差池,因而不在起哄的人内。元家,跟俞清瑶关系最好的元清儿,特意向皇帝请了两个时辰的旨出宫,她现在是养心殿的人,即便是一品诰命也不敢失礼,处处敬着。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跟俞清瑶说了一会儿话。又去拜见邓氏等长辈,见过生母,就回宫了;元菲儿自打当了郡王妃,自认是姐妹中第一出息的,奈何素来看不上眼的庶妹成了皇帝身边的人,连丈夫都明确暗示,要跟这个妹妹打好关系,日后有大用,她的心理能舒服才怪呢。再者。她对俞清瑶的印象很一般,前几年提出把俞清瑶嫁给威远候世子林昶的时候,还差点背上“逼人出家”的罪名,这回参加婚宴,她的心理五味纠结。偏只有自己吞在腹中,发作不得。言语中不阴不阳的。很是让人反感。 钦安候柳家那边,柳沾衣已经出嫁,染衣才刚定了婚事,亲亲热热的在俞清瑶闺房内说笑许久;此外。在金陵书院结识的同学,苏静妮、卢卉、宁亦安、蒋欣萍等人也到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来客,查小钗。因俞清瑶为她说公道话,免了暴室刑罚,查小钗“知恩图报”,主动来了,并且將门户女,性格爽朗大方,再加上她的清一色女子侍卫队,很是带动了气氛。棒打新郎,就连伴郎一起“痛打”了,折磨得外面跟在新郎后面看好戏的男儿一个个叫苦不迭,心甘情愿的饱受粉拳的蹂、躏。 不知是否错觉,俞清瑶好像听到景昕的声音,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作好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等等!不是她幻听,也不是耳朵出了毛病,真的是景昕在念催妆诗! 她是看过齐景暄写的信笺,格调清新、才华不弱,随意诌几句诗词都不会?就算是,提前写好了也行啊,怎能让弟弟代念呢? 仿佛看懂她的疑惑,胡嬷嬷按住俞清瑶的肩膀,用沉着的语气道,”齐世子代兄亲迎”。 一句话,就把俞清瑶强装的镇定打消了! 什么?齐景昕亲迎? 脑中一想,顿时想明白了——婚礼中有一想必不可少的环节,射轿门!纵然齐景暄身怀武艺,但让一个失明的人射轿门,还要连射三箭!怕是她不惧怕,周围的宾客也会害怕的躲得很远吧?再者亲迎的人要应酬宾客,要骑马游街,对于齐景暄而言,的确是个麻烦。 兄娶弟迎,也是一条规矩。照这样说,齐景昕过来亲迎,也是情有可原。 奈何,俞清瑶上辈子唯一真正动过心思的人……就是景昕啊!想起那时的她,偶尔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内容全部是景昕!如今幻想变成实际,齐景昕果真“亲迎”她过门,这种滋味,着实难以外道。 听齐景昕一连念了三道催妆诗,胡嬷嬷着急的把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给俞清瑶盖上,翁氏则过来不由分说的搀扶她出门,“瑶儿姑娘,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再也不能任性了。姑娘没有嫡亲的生母在一边教诲,表舅母托大教你一回:到了夫家,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是顶天的大事,切记不可怠慢。” 俞清瑶听了,谨记在心,即刻收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前世的过往都烟消云散了,如今的她有舅舅、舅公可以依靠,虽然多了不靠谱的母亲,但也有父亲驰名天下,比较得失,比前世当真是好得太多!而且这一生几次见景昕,再也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可见他们的缘分早就断了。现在,她即将成为景暄的妻,景暄是个温柔的人,对她也有几分情谊,相信她会幸福的。 最后背俞清瑶离开国公府上轿的,人选有三个,亲弟俞子皓、安庆侯世子沐薄言,以及国公府长房大少爷元少卿。以血缘上,应该是俞子皓,可无论俞锦熙还是俞清瑶自己,都不大希望俞子皓来承担这个重任,便借口俞子皓年幼体弱,拒绝了;接下来沐薄言的机会也很大,可谁让他一时头脑发昏,竟然在俞清瑶入宫时上书求娶啊?为了不让未来准夫君忌讳,忍心推拒了。因此,只剩下元少卿了。 各家来的宾客们,亲眼看到由长房长孙背负俞清瑶上轿,非常深刻的明白了准嫁娘在国公府的地位,至于心理转的什么念头,自不用多说。 且说俞清瑶一路坐在花轿上,心思起伏不定,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脑中飞快的转过有记忆以来,大约三十年的时光历程,种种磨难苦痛,仿佛都为了成全这一刻的甜美。可能是要求太低,她竟觉得这一刻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母亲乐滋滋做了见不得光的外室,父亲成为蛮族女的驸马,弟弟早就面和心不合。旁人可能觉得处境欠佳,她却发自肺腑的觉得,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知足的她,嫁到齐国公府的隔壁……安乐侯府,又将会遇到什么呢? —————————————— 徐氏,齐国公的前妻,如今身份不明的住在齐国公府。外人觉得,她是妾,因为堂堂长公主的女儿才是齐国公唯一的发妻、嫡妻,一个乡下破落户出生的女儿,也配跟她相同地位?别说齐家宗族不能同意,天下的老百姓也无法认同的。可徐氏自己不觉得,只记得自己是原配!早去的父母定下的婚约!今天齐景暄娶妻,她完全是按照娶儿媳妇的标准来,横竖齐国公也答应她了,娶亲后立刻分家!分家后,她带着景昕过,景昕也成为世子了,记在她名下,还怕她未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夫人! 因此这次婚宴,她也乐得让人知道她的存在,高调大方的出席了,并且没有说些令场面尴尬的话语。厨房采买上一文钱也不曾克扣,大方的让管家尽管上鸡鸭鱼肉!可惜,人家来参加婚礼的,多半是权贵之家,平日请都请不到,集聚一堂,还不是看在皇帝赐婚、名气轰动的诗仙,以及齐国公的面子上,谁稀罕几桌菜肴?油腻腻的,都没动几筷子。最后散了,剩下二十几席的鸡鸭鱼肉,倒掉呢太可惜,吃掉呢没那么大的胃口。徐氏心疼得不得了,连续三天让府中下人吃剩饭剩菜,最后都馊坏了,恨恨的骂败家。并且表示,下次婚礼绝对不会花那么多银子了。 齐国公,以及脱下新郎礼炮,卸任“亲迎”任务齐景昕,权当没听见抱怨声。这回是已经分家出去的安乐候成亲,下次可是齐国公世子!徐氏一个不在牌名上的人,还以为自己有机会? 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 齐景暄带着朦胧的醉意,进了洞房。在嘻嘻笑闹声中,关上房门。两根儿臂粗的喜烛明亮的燃烧着,香炉里一丝细细的青烟变幻着形状,散发出一股腻人的甜香,燥热的让景暄的额头满是汗珠。他摸索着靠近,在床边坐下,温热的手掌准确的覆上俞清瑶的手背。谁都没出声音,合卺酒都准备好了,在暧昧的烛火光晕中,弥漫出诱人的气息。(未完待续) 二四二章 洞房 俞清瑶的脸滚烫滚烫,她甚至鼓不起勇气转头看景暄一眼。婚礼之前,诗仙大人托胡嬷嬷转送一本画质清晰、色彩丰富的《春、宫图》,里面男男女女各种姿势都有,鸳鸯交叠、观音坐莲、老汉推车,人物的表情,乃至私密处都描绘得栩栩如生!这让实际年龄已经过了三十岁,却从来没看过男人身体,也不知情欲滋味的俞清瑶……大为尴尬!匆忙扫了一眼,就压到箱子底,心慌意乱、含含糊糊的当自己是“大人”知晓了。 这会子,她根本不能想象接下来发生的。赤、裸相对,已经够难为情了,再要做那等亲热……怎么办呢? 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她,听到自己心噗通噗通的,用力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拿出大无畏——敢去大理寺滚钉床的勇气,这才堪堪的转了头,眼角的余光看见景暄的面容沉浸在烛火的柔光中,侧面的弧度温和安静,挺起的鼻梁、微微翘着的唇角,如裁剪好的剪影一般优美。长长的睫毛不经意的颤抖着,气息绵长,不知为何,俞清瑶的心神安定下来,心道,这就是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人吧? 幸好,是他! 真庆幸,父亲收他做学生,让自己可以心无旁骛、安安心心的嫁过来。景暄的性情温柔,善解人意,虽然双目失明绝了仕途上的前程,可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正好避开了未来三年内的云谲波诡。她只想安生的过日子,真的不愿意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个下了牢狱,每日里颤颤巍巍不知头顶上悬的那把刀什么时候掉下来。 不知什么时辰了,通红的绘金蜡烛滋滋燃烧,爆了个灯花。俞清瑶强忍住羞意,按照出阁前杜氏、翁氏教导的“伺候夫君是天经地义之事”,站起身。用近乎蚊子哼哼的声音道,“夫……夫君,时候不早了,妾身伺候你更衣……” 还未说完,门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胡嬷嬷笑着端进来红漆托盘,上面一碗百合汤圆,寓意百年好合、团团圆圆,准备亲自服侍小夫妻用下。见俞清瑶主动提出“宽衣”。双手已经探到齐景暄的衣带上,貌似迫不及待要圆房的模样。胡嬷嬷面上挂着惊异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可仍让新娘子醒悟过来,囧得面色通红,眼睛盯着地上,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幸亏是胡嬷嬷,换了一个人,俞清瑶简直有灭口的心思了。 齐景暄发出噗噗的笑声,很努力的压低声音了,可这不是火上加油吗?俞清瑶气怒。连忙把手移开,却被合法的夫君反应快速的捉住了,温暖的,带着潮意的手紧紧包裹住她,用力拽也没拽出来。 俞清瑶只能撇开头。恨恨的认命了。 “胡嬷嬷。” “姑爷”,胡嬷嬷笑呵呵的回答。“这是老家的规矩,洞房内一定要在和合卺酒之前吃一碗百合汤圆。”说罢,打开粉彩娇黄釉葵口碗盖,将里面米糯香甜。隐隐可看见馅料的汤圆露出来。 她上前一步,伺候俞清瑶吃汤圆。 俞清瑶正嫌胡嬷嬷不早点来,害得她好生尴尬,也不用人喂,自己拿起调羹一口一个,把两个汤圆都吃了。末了,还喝了两口汤——别怪她,实在是肚子太饿,从早起到现在,除了早餐是用过的,中午不过是象征性的吃了几口点心。害怕喝多了水,会出让人尴尬的事情,所以水都很少喝。到现在,她早已经头昏眼花。 两个汤圆实在太少了,她正想说“有没有多的”,抬起头,却看见胡嬷嬷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饿昏了头的俞清瑶这才反应过来,天啊!她又做了一件丢脸的事情! 居然把属于景暄的汤圆也给吃了! 天雷滚滚啊! 俞清瑶眼前如有一道厉芒快速闪过,觉得双腿都酸软了。 好在胡嬷嬷太善解人意,怔了一会儿,立刻做出正确的反应,微笑着示意,让下面丫鬟赶紧再盛一碗,里面也放两个汤圆,并想了个应景的吉祥话, “双双对对,大吉大利。” 厨房不可能只做了两个汤圆送上来,底下肯定有多的。不消片刻,另一碗汤圆也上来了,这次胡嬷嬷根本不经俞清瑶的手,防范似地直接端到齐景暄面前,看得新娘子一阵气怒。 唉,这么快她的乳嬷嬷就向着姑爷了?以前,可一直当她是手心里的宝啊! 没等俞清瑶适应这么大的落差,胡嬷嬷笑着屈膝,带着几个丫鬟离开了。这会子,是彻底的关上了门,胡嬷嬷在门外命人,“好生看着,不准闲杂人等过来。若有调皮闹事的,一律赶出去,放心,今晚允你们‘无论尊卑’。如果有人硬闯,就泼辣些全部挡回去。” “是。” 待人稀稀落落的走远了些,俞清瑶这才松了口气。可再转头,见齐景暄貌似温柔的笑脸,心又提起来了。差点忘了,眼前这位才是她一切烦恼的根源啊!新婚之夜,她要怎么……跟他一起过呢?丝毫没有头绪啊! 齐景暄用力的握了一下手,笑道,“娘子是不是没吃饱。为夫记得,螺钿架子床旁的四角柜上,好像放了一些干果甜品。” 俞清瑶脸上继续发烫,“……已经吃完了。” “……” 齐景暄的眉梢皱了下,看得俞清瑶一阵担忧——他不会觉得自己太能吃,起了反感吧?也是,男人都喜欢体态轻盈、清新飘逸的。是不是说,她以后只能吃半饱了?天,不要啊!她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现在看着跟同龄女孩差不多,可记得前世她二十二岁之后的身高几乎跟寻常男子一样了。 要是少了吃,不就显得瘦骨嶙峋……一定很难看吧! “紫嫣,去厨房偷点食物过来。” 俞清瑶的胡思乱想被从天而降的一个紧身衣女子打断了。那女子着紫绡衣,带着浅紫色的面纱,手上握一把短剑。露在外面的两只剪水双眸,既清亮又锐利,淡淡的扫过俞清瑶一眼,便飞快的离开了。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新婚房,应该有许多人想偷偷摸进来闹腾闹腾,可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踪影。 须臾,紫嫣带着一只油腻腻的烧鸡、一壶酸笋鸡皮汤、两个雪白馒头,回来了。 东西一放下,人如旋风般消失了。 俞清瑶呆呆的。 景暄解释:“这是我的贴身侍卫。” 等闲纨绔出入门庭都有贴身侍卫,何况齐景暄也算是皇室中人,加上从小到大遭遇刺杀无数,身边要是没有侍卫保护才怪呢!只是,为何是女人呢? 不用看俞清瑶的表情,景暄也猜到了,笑着道,“我有十二个护卫,紫嫣是唯一的女子。今夜刚好轮到她负责……”其实是新房内有女眷,不好派其他人来吧! 俞清瑶想通关键,为自己刚刚的心思小小的难为情。 “嗯……这回真是‘时候不早了’,娘子可否伺候为夫宽衣解带?” “这个……” 俞清瑶脑中闪过拒绝的想法,但今晚是他们的洞房……唉,躲得过初一、躲得了十五吗?她深深吸一口气,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苦让人嘲笑自己胆小怕事呢?于是乎,面色通红的上前为齐景暄解了玉带。 剩下的,她就完全不知所措了。 因她的夫君目不能视物,却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玉带一下,喜袍也跟着脱掉了,只剩下里面的亵衣。出乎某种特殊的爱好,俞清瑶想要自己解开衣裳被拒绝了。 整个人嗖的一下被拉到芙蓉帐中。橘红的纱帐摇摆着,眼前尽是一片片浮光,还有一双大手在身上游弋,陌生的感觉、惊慌的感觉,叫人说出不出口。 景暄细细的研究完了新娘喜袍的构造,发表了诸如以下的意见: “比我想象的容易。” “听贾燕……我的一个护卫说,他新婚的时候根本解不开新娘的衣带子,急的满头大汗。呵呵,幸好我早有准备,提前问清楚了喜袍式样。” 温暖的大手在她胸前停留,爱抚了一会儿, “第一次见你,就好奇你的模样了。不过那时贾燕说,你呆着面纱,看不到长相,只能凭声音、身材感觉,像一朵尚未开放的桃花……小花苞。” 移动到小腹上,光滑的手感令人爱不释手, “后来你到了安庆侯府,孙嬷嬷去见了你,回来说你皎洁如月之华,洁净如高山之雪……白嫩嫩的。” 手指转移到肩部的锁骨,以及颈部更加细腻脆弱的肌肤, “外祖母说你外柔内刚,体格如弱柳扶风,内心如磐石不移。” 说罢手指停在肩膀上不动了。两人乌鸦鸦的发丝结在一起,胡乱的摊开在大红牡丹的枕头上,景暄轻轻嗅着清爽的气息,在俞清瑶的额头、耳廓上轻轻一吻,近乎叹息的说道,“等你长大,真不容易……” “好在都过来了。” “今天后我们就是至亲至近的夫妻了。”(未完待续) 二四三章 喜帕 东方既白,太阳温暖橘色的光芒刚刚从地表浮现,可升起的高度不多,地表上方仍旧被黑乎乎的暗黑笼罩着。藏在重重殿宇中的新婚房,廊下的大红灯笼足足悬挂了一夜,早有值夜的人将它们换了蜡烛芯子。等到天光微微露了点亮,早晨清冷的寒气没完全消散,胡嬷嬷已然领着两个大丫鬟,备好了洗浴的清水、毛巾,在门外静静的侯着。 内里,紫檀四季风景屏风后,大红销金芙蓉帐子动了动。俞清瑶其实已经醒来了,缩着手脚,偏在螺钿架子床的角落里不敢动弹。越想昨夜,越是窘迫,事实上后期她完全闭着眼,由着景暄摆弄。最私密、自己平素都不看的地方,也被景暄看光光了……只是这样想,俞清瑶就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滚滚发烫。 原来,这就是“至亲至近”的意思。夫妻原来是这样的! 幸好,是景暄。 俞清瑶简直不敢想象,换了粗鲁、放诞的罗金毅,那该怎么样?那种不堪场面,想一想,都觉得在喜堂上辈刺杀,应该是一种幸运。 偷偷的望了一眼闭眸安眠的景暄。他的睡容平静,呼吸平稳悠长,身体散发着温暖的感觉,也有一丝丝……迥异于女孩的男子气息,叫人闻着,觉得心潮激动的同时,也心生依赖。 要相依相伴,度过一生的人呢。 不久,外面人轻声叫唤――今日是新婚第一日,因是皇帝指婚,要进宫谢恩的,迟了恐不恭敬。胡嬷嬷这才命人“提醒”一二。没想到俞清瑶早就醒过来,躲在一旁“偷看”新婚夫婿。至于齐景暄呢,其实也醒了,他十分敏感。听到娇妻刻意压低的呼吸,还有似有若无的那股被注视的感觉,让他觉得假装睡眠比较好。 听到胡嬷嬷的声音,没办法再伪装下去了,这才“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翻个身坐起来。(..info) “进来吧!” 胡嬷嬷面带喜意的推门而入,丫鬟们提热水壶的连忙加热水、试水温,也有带着钥匙打开柜子里。准备新婚夫妻的衣裳,也有到紫檀落地梳妆台上选择好了钗环首饰――须要知道。女人装扮起来总是比男人费事。尤其今日进宫,更不能让人挑一点错来。 俞清瑶本想做人妻子,需要近身服侍。不过双胞胎丫鬟春风、春月早就凑过来,一人捧着镶金银环的玉带,一人敞开玄色绣金团花的锦袍,目光炯炯,根本让其他人插不进手去。她心道日子还长着,不急一时。况且今日还要一场硬仗要打,顾不得许多。忙忙的自己先洗漱了。 胡嬷嬷看一众人忙得手慌脚乱,笑着上前,整理床铺时,忽然吸气一声!俞清瑶对她最为重视,下意识的回眸一眼。就见胡嬷嬷脸色有异的收了“喜帕”,心理咯噔一声! 她不是没有常识的蠢人。当然知道那喜帕是干什么用的。刚刚起床的时候,似乎没发现有落红……不对,是昨夜她洗浴的时候就没有!她怎么这么傻,只顾难为情了。竟忘了这等大事! 老天,别这么耍她啊!她敢用自己的生命发誓,昨夜是她的第一次!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 怎么会没落红呢? 怎么会呢? 脑中似乎浮起了一些片段:某个新婚娘子被赶出家门,理由是不守妇道,未婚前与人勾勾搭搭,失去了贞洁。难道她也要上演这一幕? 俞清瑶差点没站住,由人扶住在坐在梳妆台前。 伺候的丫鬟,无论是她带来的,还是齐景暄身边的,都没注意到――新娘子腿脚酸软是正常。加上胡嬷嬷反应很快,又是唯一的经过事的嬷嬷,其他人当然不会上前,厚着脸皮说“喜帕给我看一下”。 等其他人忙忙碌碌,谁也没看过来时,胡嬷嬷飞快咬了舌尖,吐了一点血,染红了喜帕,然后面色如常的收到袖子里。安乐候齐景暄已经分了家,这喜帕自然不会拿到徐氏那等身份不明的人面前,更不会不辞远路的送到外姓的长公主府去。等到“三堂会审”,需要这喜帕过一过明路时,血迹半干,认谁也看不出异样来。 不多时,装扮已毕,俞清瑶穿上了大红锦地洒金石榴花的小短袄,下身镂金丝钮折枝玉兰马面裙,因天未大亮,有露水寒意,披着挖云添金洋红绒小披风,腰间别着荷包、香囊、玉坠等。送上马车之前,胡嬷嬷找了个机会,暗示性的告诉了,让俞清瑶不要担心。 纵然心理无比清楚自己是清白的,可再对上夫君景暄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她还是难免愧疚――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没有?齐景暄仿佛对这一切无知无觉,马车上一直握着她的手,笑容温和。于是,俞清瑶一面鄙视自己的行为可耻,一面庆幸! 庆幸景暄看不见,并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喜帕的事。 在他心中,自己应该是个纯洁且清白的新娘吧…… …… 琉璃碧瓦、朱红宫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皇宫――再一次回到这个宫闱深沉的地方,俞清瑶停在铜钉大门前,百感交集。上一次,她对自己的人生毫无把握,是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情进了宫。不想再回来时,身边已经有了能荣辱与共、生死相伴的丈夫。 世事造化,可见神奇。 齐景暄去养心殿面见皇帝,另有小太监宫女,领着俞清瑶往坤宁宫拜见皇后。 彭皇后,作为皇帝的曾经的宠妃,年轻时候也曾艳冠六宫,更兼出身高贵,一举得男,生下七皇子这样的文武双全的皇子。可惜,她一生的好运都在先王皇后去世后,成为继后时,全变了样。虽然居住在坤宁宫,可这里处处都有先王皇后的影子,恨得她把所有侍婢都换了,摆设都用自己精心从内务府挑的,但再也找不回皇帝的“宠爱”。宫里的美人,跟一年四季的春天一样,每年都有如花绽放的娇艳女子,争着盼着奢望皇帝的宠幸! 她不要皇帝的宠了,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太子的宝座。不用她用什么狠辣手段,自有彭家以及背后的人愿意出手帮助――占据先皇后所出“嫡子”名分的六皇子,落水死了;九皇子骑马跌落,变成了废人;至于前太子,被废怎么足够?只要他活着,永远是七皇子的阻碍! 因此废太子不得不死! 可惜,做了这么多,仍没有让七皇子成为太子。相反,皇帝似乎嗅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在前朝一直打压彭家,如今的朝中六部之中的二品以上官员,所有彭家一系都被打发出京了。 彭皇后怎能不惊?可以说,这几年来她都处在紧张中,略有个什么,便是一顿雷霆之怒。 她得宠时就与长公主不和睦,做了皇后更是处处看不顺眼长公主“唯我独行”的做派,今天俞清瑶以“长公主孙外媳妇”觐见,她能有好脸色才怪呢!隔着珠帘遥遥见了,赏赐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挥挥手让她下了。 论心机,彭皇后当真是半点不如当年的王皇后。否则,她应该想一想,俞清瑶和齐景暄是皇帝赐婚,婚宴上元清儿还特意回娘家一趟。明着是让元清儿回定国公府与亲人见面,实质上未尝没有“皇帝派人见证”的意思。这表明,皇帝一直关注的啊! 即便这个藏的太深,但略查一查,如今在养心殿侍奉的两位女官,深得皇帝欣赏的洛林、元清儿,可都跟俞清瑶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这不,她让挥手让人下去,俞清瑶才一只脚跨出宫门,那边洛林已经封了皇帝的旨意过来了。皇帝身边的女官,谁都要给三分颜色。俞清瑶自己不敢掀开的红绸,洛林并不在意的掀开,见里面仅仅两根式样普通的金簪,并两块玉佩而已,淡淡笑了下,躬身行礼后,亲自送俞清瑶继续拜见皇贵妃、德、贵、淑、娴妃。 其他人见洛林亲自来了,那礼物别提有多丰厚了。 俞清瑶走了足足一上午,累得娇喘吁吁,挥手与洛林道别。洛林还要会养心殿复命,都不用特意告状,只要将其他妃嫔送的礼物一丝不错的说了一遍,对比皇后的……那真是想不注意都不行。 皇帝心想,这是朕亲自赐的婚,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薄待,是给人家难看,还是给朕,抑或给朕的胞姐?哪一种他都不爽。 皇帝不爽的后果很可敬:身心俱疲的俞清瑶刚刚与丈夫回到安乐候府,一太监飞马过来传旨。圣旨下,荣升为安乐候夫人的俞清瑶,再次升官,由“县君”升为“县主”。其实候夫人就是超品了,属于外命妇的顶层,再往上就是国公夫人、郡王妃、亲王妃了,要不是她嫁的齐景暄有皇室血脉,根本没可能爬得这么快。 但这道圣旨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县主的儿子也可以恩萌的,代表着将来她至少有两个儿子都是有爵位在身,这可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恩德啊!(未完待续) 二四四章 旧友 杜芳华低眉顺眼的站在景昕身后,身着一袭桃粉色银丝菊花的衫子,秋香色锻边比甲,鬓角带了两朵嫩黄绢花。[..info超多好看小说]看着仍似当初那亭亭玉立的俏佳人,奈何如今的身份……往事不可追啊!俞清瑶一眼就认出了旧时的好友,目光中有着悲伤、怜悯,可惜,也就一眼而已。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仿佛视线也是种凌迟,多扫过去一眼,当初那个如高山上的冰雪聪明、端庄秀美的女子,就此风吹不见,黯淡的成为记忆里的灰尘。 不知道现在的杜芳华是否后悔曾经的冲动,也不知道对方要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昔日出身、样貌、才华,处处不如她,可却成为她丈夫兄长妻子的好友!等景昕娶了正妻,女眷妯娌见肯定要来往的,到时候要怎么应对呢? 俞清瑶来不及细细思量,那边徐氏轻哼一声,已经迫不及待的使眼色,让底下丫鬟端茶——终于轮到她的“婆婆茶”了!为这一日,她特意准备了礼物,足足二两金子打得“并蒂花开”金粿子,预备赏赐。什么?不及长公主和齐国公的礼物贵重?那不是应该的吗?徐氏可不会为此羞赧。在她看来,俞清瑶在宫里走了一圈,收礼物手都软了,金粿子多好,寓意吉祥、又轻便! 若是她的媳妇,她早光明正大的那些礼物收到自己箱中,可惜分了家啊!够不到了。情绪稍微低落一会儿,她便想到不久后,景昕也是要娶亲的,一个妾都已经是靖阳候嫡女,那么妻,出身还能差了?说不定是哪个国公府的千金,要抬一百多抬的嫁妆嫁过来。那时,她的好日子才真的到了呢! 徐氏畅想着未来的“老封君”生活,可以美滋滋摆婆婆的款,脸上简直笑开了花——皱纹一层层舒展着,刷了不知多少道的粉因为肌肉牵动,白腻的粉末倏倏往下掉。在场的丫鬟婢女见了,尽管心理十分瞧不起,可面上仍不变色。想是早就习惯了这位的不着调了。 俞清瑶见豆青釉锦地三彩茶碗已经到了面前,蹙眉犹豫着。这茶到底该不该敬?对于徐氏,她是知道的,公爹没发达之前,父母定下的前妻,据说早就给了休书了。如今不妻不妾的住在国公府,叫人搞不懂该行的礼仪——若敬了茶,代表承认了徐氏的原配发妻的身份,可那把景暄的生母,长公主的亲女。灵心郡主置于何地?若不敬,公爹齐国公就在旁边,会不会以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 真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下意识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景暄,随即便无奈了移开了目光——景暄收不到她的眼神。怎么能给她提示?正在为难时,长公主站了起来。阴恻恻的道,“去祠堂吧!” 徐氏讶异的问了一声,“还没敬我茶呢,现在就去祠堂?” 长公主根本不屑回答她。甩袖便走,身后的孙嬷嬷笑眯眯道,“是该敬婆婆茶了——灵心郡主的牌位可不在祠堂供奉着?” 要是徐氏不问,至少留着两分脸面,偏她脑筋不够用,硬要来不该来的场合,还不知好歹的问出来,人家能给她好颜色才怪呢!对上长公主,连齐国公都得弯腰屈膝,她又算得什么?听见有些不知轻重的丫鬟捂着口,压着声音低低笑起来,她怒极想要发火,可又不能,只得愤愤的跟在后面。 开了祠堂,新婚夫妻齐景暄、俞清瑶并肩,一齐朝早逝的灵心郡主牌位,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叩首下拜。这个仪式并不盛大隆重,参与的只有齐家寥寥几个人,然而严肃至极,只见檀香缭绕,不闻一声咳嗽。 杜芳华因是妾侍身份,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在门槛外看着俞清瑶一拜再拜,想到俞清瑶拜过之后,就是齐家的正经媳妇了,而自己……心理跟打了五味瓶似地,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说她,祠堂内的景昕凝望着“灵心郡主”的牌位,心中冷嘲道:纵然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么样?今日,我以庶出的身份踩着你亲生的儿子,成为国公府的世子。来日我成为齐国公,我那下贱出身的母亲,照样跟金枝玉叶的你并列!志气高昂的他眉宇间尽是勃勃的雄心。 至于蟒袍玉带的齐国公,负着手站在一丈开外。他的神色非常古怪,一时目光深邃,悠远的仿佛想到什么事情;一时又冷漠淡然,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等小夫妻拜过了,简短的仪式结束后,他瞥了一眼不断翻白眼的徐氏,动了动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长公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满是伤感的道, “好孩子、快起来!想来你们娘亲九泉之下见你们成家了,也会感觉欣慰快活的。” 不经意抬头看到女儿的牌位,忽然脸色大变! 连景暄都不扶了,怒气冲冲的走到供桌前,把作为牺牲的时鲜果品拂到一边,猛得抓住底下那五彩团花九子盘,眼睛瞪着盘子上鲜艳的红色,眼珠都快突出来,气得往地上一砸! 顿时四分五裂。 这种场合,连轻轻的一声咳嗽都是那么不合时宜,何况是砸东西!如果这是景昕新婚见礼,那也说得过去——往常就不大瞧得上景昕。可这是长公主唯一的外孙景暄啊!她是不待见新妇俞清瑶,还是年纪太大,以至于头脑发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片刻,才听得长公主苍老的面容流下两行泪,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简直震破云霄,“我的幺儿啊!”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丢下我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你可知老母亲心理的苦!看着你的孩子中毒失明,看着他被人抢走了应有的爵位,你以为你的娘亲是钢铁铸的心,不知道疼吗?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不早早的咽了气,省得苟延残喘,一边想着你,一边活受罪!” 说罢,近乎仇恨的瞪着齐国公,手指颤抖的,“为娘的错!不该选了这个人面兽心、得陇望蜀、贪心不足的,害得你抑郁寡欢,早早的去了!”又一指旁观看笑话的徐氏, “这些年了,本宫管你拉了什么香的臭的进后宅?不管你是捧着谁、惯着谁,唯独这个妇人……你念着欠她十年青春,给她荣华、给她富贵,你想想过我的幺儿没有?她为你付出多少?最后也是因为你没了性命!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在我孙儿拜生母的时候,故意弄了五彩祭器来羞辱他眼睛瞎了吗?” 祭祀的东西是很讲究的,皇家的繁琐自不用多提,只说民间,稍微有些家财的人家,祭祀先祖的所用的瓷器都是“素三彩”——有绿、黄、茄紫,或者其他颜色,绝对使用不上的,是“红”色!可以说,素三彩不一定是祭祀的瓷器,但祭祀的瓷器一定是素三彩。 长公主借故发作,也是有道理的。祭祀的东西怎么能马虎?这是对死者的莫大不尊重!况且用五彩带红的祭器,是多么低级离谱的错误!别说祠堂里,就是外面随便拉一个下人丫鬟,都知道的常识啊! 唯一一个迷惑不解的,可能就是在乡间土生土长的徐氏吧? 可怜徐氏在国公府多年,按道理参加了无数次年节宴会,理应知晓此事。可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享受华衣美食,与死去的灵心郡主过不去,再者,就是念叨齐国公对她的抛弃。但凡她有一丁点反思之意,想办法充实自己、弥补不足,都不会被人抓到这么明显的痛脚。 齐国公对徐氏露出失望的眼神。 徐氏仍懵懵懂懂,旁边的丫鬟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嘀咕一声,“祭祀的瓷器只能是素三彩。” 什么三彩、五彩,多了颜色而已,用得着发那么大火吗?徐氏很气不过。很久很久后,她才反应过来,景暄分家后带走了大部分国公府的老人,这是她第一次操持这个家族性质的大事,故意弄点错误出来,太简单了!一句“你连基本常识都不懂得,会闹出大笑话”,便把管家的权利收了回去。 偏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那多嘴丫鬟在背后不停嘀咕着,“釉中彩,素三彩、粉彩、浅绛彩……”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瓷器的讲究,而徐氏发现,她一点都不懂得! 心理也怕当家后闹了笑话,想着自己把持帐房一样,牢牢控制住了白花花的银子,倒也不耐烦杂七杂八的家务事了! …… 说起来跟俞清瑶没什么关系,但第一天过府,便把名义上的婆婆徐氏弄下了台——不能管家,又没正经的身份,谁当她是一回事啊?她跟景暄这一支,分了家,虽然利益牵扯不大,可有个粗鲁愚蠢的“亲戚”上窜下跳、指手画脚,多少烦恼! 长公主一哭,彻底把后顾之忧解决了!(未完待续) 二四五章 素三彩 杜芳华低眉顺眼的站在景昕身后,身着一袭桃粉色银丝菊花的衫子,秋香色锻边比甲,鬓角带了两朵嫩黄绢花。看着仍似当初那亭亭玉立的俏佳人,奈何如今的身份……往事不可追啊!俞清瑶一眼就认出了旧时的好友,目光中有着悲伤、怜悯,可惜,也就一眼而已。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仿佛视线也是种凌迟,多扫过去一眼,当初那个如高山上的冰雪聪明、端庄秀美的女子,就此风吹不见,黯淡的成为记忆里的灰尘。 不知道现在的杜芳华是否后悔曾经的冲动,也不知道对方要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昔日出身、样貌、才华,处处不如她,可却成为她丈夫兄长妻子的好友!等景昕娶了正妻,女眷妯娌见肯定要来往的,到时候要怎么应对呢? 俞清瑶来不及细细思量,那边徐氏轻哼一声,已经迫不及待的使眼色,让底下丫鬟端茶——终于轮到她的“婆婆茶”了!为这一日,她特意准备了礼物,足足二两金子打得“并蒂花开”金粿子,预备赏赐。什么?不及长公主和齐国公的礼物贵重?那不是应该的吗?徐氏可不会为此羞赧。在她看来,俞清瑶在宫里走了一圈,收礼物手都软了,金粿子多好,寓意吉祥、又轻便! 若是她的媳妇,她早光明正大的那些礼物收到自己箱中,可惜分了家啊!够不到了。情绪稍微低落一会儿,她便想到不久后,景昕也是要娶亲的,一个妾都已经是靖阳候嫡女,那么妻,出身还能差了?说不定是哪个国公府的千金,要抬一百多抬的嫁妆嫁过来。那时,她的好日子才真的到了呢! 徐氏畅想着未来的“老封君”生活,可以美滋滋摆婆婆的款,脸上简直笑开了花——皱纹一层层舒展着,刷了不知多少道的粉因为肌肉牵动,白腻的粉末倏倏往下掉。在场的丫鬟婢女见了,尽管心理十分瞧不起,可面上仍不变色。想是早就习惯了这位的不着调了。 俞清瑶见豆青釉锦地三彩茶碗已经到了面前,蹙眉犹豫着。这茶到底该不该敬?对于徐氏,她是知道的,公爹没发达之前,父母定下的前妻,据说早就给了休书了。如今不妻不妾的住在国公府,叫人搞不懂该行的礼仪——若敬了茶,代表承认了徐氏的原配发妻的身份,可那把景暄的生母,长公主的亲女。灵心郡主置于何地?若不敬,公爹齐国公就在旁边,会不会以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 真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下意识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景暄,随即便无奈了移开了目光——景暄收不到她的眼神。怎么能给她提示?正在为难时,长公主站了起来。阴恻恻的道,“去祠堂吧!” 徐氏讶异的问了一声,“还没敬我茶呢,现在就去祠堂?” 长公主根本不屑回答她。甩袖便走,身后的孙嬷嬷笑眯眯道,“是该敬婆婆茶了——灵心郡主的牌位可不在祠堂供奉着?” 要是徐氏不问,至少留着两分脸面,偏她脑筋不够用,硬要来不该来的场合,还不知好歹的问出来,人家能给她好颜色才怪呢!对上长公主,连齐国公都得弯腰屈膝,她又算得什么?听见有些不知轻重的丫鬟捂着口,压着声音低低笑起来,她怒极想要发火,可又不能,只得愤愤的跟在后面。 开了祠堂,新婚夫妻齐景暄、俞清瑶并肩,一齐朝早逝的灵心郡主牌位,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叩首下拜。这个仪式并不盛大隆重,参与的只有齐家寥寥几个人,然而严肃至极,只见檀香缭绕,不闻一声咳嗽。 杜芳华因是妾侍身份,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在门槛外看着俞清瑶一拜再拜,想到俞清瑶拜过之后,就是齐家的正经媳妇了,而自己……心理跟打了五味瓶似地,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说她,祠堂内的景昕凝望着“灵心郡主”的牌位,心中冷嘲道:纵然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么样?今日,我以庶出的身份踩着你亲生的儿子,成为国公府的世子。来日我成为齐国公,我那下贱出身的母亲,照样跟金枝玉叶的你并列!志气高昂的他眉宇间尽是勃勃的雄心。 至于蟒袍玉带的齐国公,负着手站在一丈开外。他的神色非常古怪,一时目光深邃,悠远的仿佛想到什么事情;一时又冷漠淡然,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等小夫妻拜过了,简短的仪式结束后,他瞥了一眼不断翻白眼的徐氏,动了动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长公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满是伤感的道, “好孩子、快起来!想来你们娘亲九泉之下见你们成家了,也会感觉欣慰快活的。” 不经意抬头看到女儿的牌位,忽然脸色大变! 连景暄都不扶了,怒气冲冲的走到供桌前,把作为牺牲的时鲜果品拂到一边,猛得抓住底下那五彩团花九子盘,眼睛瞪着盘子上鲜艳的红色,眼珠都快突出来,气得往地上一砸! 顿时四分五裂。 这种场合,连轻轻的一声咳嗽都是那么不合时宜,何况是砸东西!如果这是景昕新婚见礼,那也说得过去——往常就不大瞧得上景昕。可这是长公主唯一的外孙景暄啊!她是不待见新妇俞清瑶,还是年纪太大,以至于头脑发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片刻,才听得长公主苍老的面容流下两行泪,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简直震破云霄,“我的幺儿啊!”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丢下我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你可知老母亲心理的苦!看着你的孩子中毒失明,看着他被人抢走了应有的爵位,你以为你的娘亲是钢铁铸的心,不知道疼吗?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不早早的咽了气,省得苟延残喘,一边想着你,一边活受罪!” 说罢,近乎仇恨的瞪着齐国公,手指颤抖的,“为娘的错!不该选了这个人面兽心、得陇望蜀、贪心不足的,害得你抑郁寡欢,早早的去了!”又一指旁观看笑话的徐氏, “这些年了,本宫管你拉了什么香的臭的进后宅?不管你是捧着谁、惯着谁,唯独这个妇人……你念着欠她十年青春,给她荣华、给她富贵,你想想过我的幺儿没有?她为你付出多少?最后也是因为你没了性命!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在我孙儿拜生母的时候,故意弄了五彩祭器来羞辱他眼睛瞎了吗?” 祭祀的东西是很讲究的,皇家的繁琐自不用多提,只说民间,稍微有些家财的人家,祭祀先祖的所用的瓷器都是“素三彩”——有绿、黄、茄紫,或者其他颜色,绝对使用不上的,是“红”色!可以说,素三彩不一定是祭祀的瓷器,但祭祀的瓷器一定是素三彩。 长公主借故发作,也是有道理的。祭祀的东西怎么能马虎?这是对死者的莫大不尊重!况且用五彩带红的祭器,是多么低级离谱的错误!别说祠堂里,就是外面随便拉一个下人丫鬟,都知道的常识啊! 唯一一个迷惑不解的,可能就是在乡间土生土长的徐氏吧? 可怜徐氏在国公府多年,按道理参加了无数次年节宴会,理应知晓此事。可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享受华衣美食,与死去的灵心郡主过不去,再者,就是念叨齐国公对她的抛弃。但凡她有一丁点反思之意,想办法充实自己、弥补不足,都不会被人抓到这么明显的痛脚。 齐国公对徐氏露出失望的眼神。 徐氏仍懵懵懂懂,旁边的丫鬟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嘀咕一声,“祭祀的瓷器只能是素三彩。” 什么三彩、五彩,多了颜色而已,用得着发那么大火吗?徐氏很气不过。很久很久后,她才反应过来,景暄分家后带走了大部分国公府的老人,这是她第一次操持这个家族性质的大事,故意弄点错误出来,太简单了!一句“你连基本常识都不懂得,会闹出大笑话”,便把管家的权利收了回去。 偏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那多嘴丫鬟在背后不停嘀咕着,“釉中彩,素三彩、粉彩、浅绛彩……”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瓷器的讲究,而徐氏发现,她一点都不懂得! 心理也怕当家后闹了笑话,想着自己把持帐房一样,牢牢控制住了白花花的银子,倒也不耐烦杂七杂八的家务事了! …… 说起来跟俞清瑶没什么关系,但第一天过府,便把名义上的婆婆徐氏弄下了台——不能管家,又没正经的身份,谁当她是一回事啊?她跟景暄这一支,分了家,虽然利益牵扯不大,可有个粗鲁愚蠢的“亲戚”上窜下跳、指手画脚,多少烦恼! 长公主一哭,彻底把后顾之忧解决了!(未完待续) 二四六章 逆鳞 三日回门。.info[] 因在定国公府出的嫁,回门自然也往定国公府。一大早,老公爷便与邓氏准备了,派了大管家在门口亲自迎接。底下的小辈听说,多数也乐得凑趣――甭管跟俞清瑶的关系怎样,对失去国公爵位的齐景暄有何看法,面上丝毫不露,一天下来热热闹闹的,浑似一家子骨肉至亲。 说说笑笑,闹了好一阵子。待中午留过了饭,俞清瑶和景暄这才告辞了去,前往安庆侯府。及至舅舅家,另有一番情景。毕竟,元家上下再怎么热情,到底隔了一层,比不得亲舅父、舅母,和表哥的一腔真心。便是打听家中内情和仆役下人,也是出自关心,不似某些人纯粹八卦。 直到傍晚,俞清瑶才与新婚丈夫结束了拜访她娘家的过程。返程的马车里,堆满了东西,都是长辈们大方赏赐,绫罗绸缎有、金银珠宝也有,个别比她的添妆还要好――这其中当然有原因的,俞清瑶尽量不让自己猜想,是皇帝那道册封县主的圣旨起的作用。 回到安乐候府天已经黑了,这一日下来,比两日前的进宫还要疲劳。毕竟,宫中只要处处谨慎,实在不行就免开尊口,六宫的妃嫔自持身份,谁也不会特意为难,因不值得花费闲心。而舅公家的诸位舅妈、出身不凡的表嫂、和表姐妹们,却是可以毫无忌惮,上上下打量已婚的她,顺便说道一些自以为过来人,却叫当事人感觉尴尬的话。 应付起来,更难受啊! 疲惫的俞清瑶,也忘记了某人可能正眼巴巴等待她的到来。可怜沐天华没了念慈庵的息身之所,被端王接到了郊外一座风景秀美的小山庄。怕俞清瑶不知道她的下落,特意打发了顺娘告知。原想着。成婚了,代表长大了,怎么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小孩子气,新媳妇回门――难道不去看自己的亲娘,反倒去看一大家子乱七八糟的亲戚? 万万没想到,俞清瑶真的做得出来。亲娘放到一边理也不理,竟去看望那些隔了几层的表亲去!这样不孝的女儿……沐天华气得两肋隐隐作痛,差点又一次发病!这一回。无论锦娘、顺娘在旁边怎么劝告,她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一夜无眠。次日的清晨,她便命人备好了马车,换上雪青色万字曲水纹织金锻边长裙,戴好了帷帽,径直往安乐候府去! 她倒要看看,世上可有把亲生母亲推诸门外的女儿! 锦娘等人百般劝告无用,只得跟着来了。一面想办法通知端王,一面小心翼翼的陪伴沐天华身边,要防着外面人冲撞了她。更要防范沐天华脆弱的身体状况,生怕她受不得外面的污浊气,回头又缠绵病床起不来。 不想沐天华心理憋着一股闷气,尽管多年没出过门,不大习惯街道上人来人往、鼎沸喧哗。可为了质问不孝女,倒也忍过来了。马车很快要到安乐候府了。沐天华掀开车帘,蹙眉忽然怔了怔,思索自己毕竟是长辈,就这么找上门去。岂不是失了长辈的尊严?好像显得自己很没度量。 气势汹汹而来,近在咫尺时先失了锐气。 去呢?还是不去? 沐天华左右摇摆,心中激烈的作斗争。仿佛知道她的疑惑似地,老天帮她做出了选择――恰在此时,附近走过来两个人,一边指着安乐候府的大门,一边道, “听说安乐候夫人把定国公府、安庆侯府,当娘家往来。昨日回门便去了那两家。” “可不是吗?照我说,那安乐候夫人是个有福气的,虽然亲娘自甘堕落,娘舅和外祖母那边的亲戚倒是待她极好。” “……”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沐天华一个激灵,忽然从自我欺骗、自我安慰中清醒过来。 这么多年了,她的生活里只有端王。为了端王,她抛弃亲生的儿、女,为了端王,她放弃了身为侯府千金的身份,不顾任何嘲讽唾骂,隐姓埋名的躲在逍遥别墅里做了端王外室。她欺骗自己,这是为了爱,为了端王跟她之间超越世俗、超越生命的真爱。她愿意委屈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因为,值得!人生没有了爱,那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有什么意思? 她一直觉得自己正确,所以想不通女儿俞清瑶会选择一个有残缺的对象成亲――没有爱,怎么度过漫长的一生啊?同床异梦、相看两厌,多活一天都是受罪! 可是,为什么一直相信自己的沐天华,居然开始动摇了?或许她被迫出家,两次错过成为端王侧妃的时候,就已经怀疑,只是被身边人劝得太好,好到把是非错对混淆了,选择继续逃避。 两个路人的话,彻底戳破了她的幻想。把她自己构建的心理城池,粉粹得再也拼揍不起来。 没错,她再怎么打着“无怨无悔”的旗帜,外人的眼光永远是“自甘堕落”。堂堂侯府嫡女,居然做了见不得人的外室,生下了儿子,至今不能堂堂正正叫亲生父亲,一声“父王”。她的女儿,新婚回门,不去拜见生母,连街头的老百姓都不觉得有什么错,仿佛天经地义。 说到底,沐天华毕竟三从四德教养出来的,再怎么固执、追寻真爱,一些本质上的东西并没有改变。以前,她愿意欺骗自己,躲在端王为她搭建的“世外桃源”,不过问外事,现在,她出了门,知道外面人是如何看待她的…… 她还能坚持真爱无敌吗? …… 不提沐天华的纠结,俞清瑶心情极佳的牵着新婚夫君的手,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漫步。安乐候府本就是从齐国公府分出一半,由长公主亲自过目,又整合了附近的宅院,在此基础上重新修建了。后花园有一通活水经过,清溪见底,园中假山朱亭、花木错落,虽然因为年代并不久远,暂且看不出什么独特的,但设计的人可是首屈一指的园林大师,料想过个三年五载,便是赏心悦目的好景观了。 景暄的步伐刚好与俞清瑶的一致,夫妻两个你牵着我、我牵着你,话不多,但都很享受此刻的温馨安宁。 不久,在书房伺候的丫鬟腊梅慌慌张张,“不好了,侯爷、夫人,长公主来了,说要把春风、春月的腿打断!” 俞清瑶一听,大吃一惊。春风、春月,不是景暄房里伺候的大丫鬟吗?景暄日常的起居,都是交给这对美艳的双胞胎,便是她,一时半会儿的也插不下手呢! 长公主为什么要对景暄身边的人动刑? 俞清瑶求助的目光看向景暄。景暄似乎感觉到了,轻轻一握妻子的手,语气淡然,“外祖母这样做,自有道理,我们继续散步吧?” “可是……万一真的把腿打断了……” 俞清瑶弄不清,这是不是长公主故意弄出来,好让她“收服”两个丫鬟的机会,心道不管是不是,腊梅都已经告诉自己了,总不能装不知道吧?不如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想毕,她想劝景暄跟她一道过去,但景暄拒绝了。 看似温柔体贴的景暄,第一次拒绝她。俞清瑶迷惑了,是他太有把握长公主在做戏,还是根本不把两个丫鬟放在心上?总之哪一种,俞清瑶都有些察觉到了,自己的夫君,并没有以前想象的那样好接近。 匆忙赶过去,果然,长公主的板子还没拍下呢。俞清瑶顺势求情,才说了两句,长公主就答应了。原以为接下来,好生敲打两个丫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皆大欢喜。 可若是这样,长公主还配为大周朝最为盛名的长公主吗?她到这把年纪,地位尊贵到皇后都要看她颜色,至于为收服两个丫鬟的心,亲自出马? “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断腿之罪可免。孙嬷嬷,你找两个人,把两个贱婢拉下去,卖了吧!最迟今天晚上,本宫再也不想看到她们!” 春风、春月,自是下跪哀求。原以为只是责骂两句,哪里想到哭急转直下?她们在侯府过得是娇小姐一样的生活,怎么能接受被发卖的命运?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够了,滚出去哭!本宫好好的孙儿,岂容你们这种下贱的婢子勾引?若再有人敢犯,堵住嘴,直接打死!” 说罢,瞪着俞清瑶……身边的大丫鬟,“甭管是谁,起了这种心思的就留不得!其他人府里本宫不管,可这府邸,但凡有丫鬟想做姨娘的,给本宫早点死了心!” 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便是有谁打着如意算盘,这会子也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了。 后来俞清瑶才知道,景暄的母亲难产,有一多半是把身边的侍女开脸做了姨娘,生生气的! 这是长公主的逆鳞,也是景暄的。一个痛失爱女,一个自幼没有母亲,想到始末原由,岂不引以为鉴?如春风、春月不是起了别样的心思,老老实实,守着当婢女本分,怎么会被发卖?侯府又不是容不下人。 就这样,俞清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侯府上下的风气肃清了。旁的新婚妻子生怕丫鬟爬床,她呢,只管甩手,连恶名都轮不到她来背,长公主在前面顶着呢!(未完待续) 二四七章 落红 至于清光水榭后头的厢房,养着的二十多位歌姬――都是王銮、林昶等一干损友送的,美名其曰“新婚贺礼”。长公主提都没有提,只是让孙嬷嬷领了她的话,让众女老实呆着,没事不准出门。 俞清瑶也没有提及。想想景暄,二十出头就已经贵为侯爵,朝堂上注定没有发展的余地,后半生都要困在后宅里,再要没有吹拉弹唱、品萧弄琴的乐趣,这辈子岂不是很无趣?连春风、春月这样的贴身伺候七八年她都要忌惮一二的侍女,刚有爬上枝头的苗头就被掐断了,何况身份更低的她们? 俞清瑶的心,稳稳当当的放在心里――原先设想嫁过来可能的阻碍,进门才四天,就完全没了。比她用手段方法解决,更迅速果决,且没有后患。现在她就是当家主母,既是安乐候的正妻,又是朝廷册封的“清河县主”,身份有、地位也有,就是没有碍人心烦的婆婆小姑。料想以后的日子,大概都是这样顺心顺意吧! 夜晚,群星伴月,皓月如水的月辉倾泻下来,将了然斋的院落镀上一层银芒。俞清瑶推开雕花门,见丈夫景暄坐在琴台上,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后,闭着眼,双手抚在琴弦上,手指轻轻一滑,顿时响起了叮咚的悦耳琴音。 “夫君,夜深了。”亲自过去将大理石落地花鸟屏风上挂着的大氅给他披上,一面嗔怒着道,“怎么光着手脚?不怕着凉吗?” 齐景暄嘴角含着奇特的微笑,手指说话间缠上了俞清瑶的,十指交叉,那音质古拙的古琴受不了这样的亲热,咚叮咚的乱响了一阵子。 “娘子说得是。夜,深了。” 了然斋原是他的书房――眼睛看不见,这书房就成了琴舍,除了屋内的书架摆得累累的书籍外,后面罩房还收藏了诸多古琴,全是名家所制。长公主几乎动用自己的权利,把市面上可以看见的,落魄世家能购买的。都弄了过来。 俞清瑶未出阁前见识了舅父收集奇石的爱好,相比而言。收集古琴实在是更雅致大方的。唯一要难过的是,她琴棋书画的才艺,唯独这一块最为欠缺。想要夫妻“琴瑟和谐”,料想需要一段磨合时间。 …… 回到正房,心情不错的俞清瑶伺候齐景暄宽衣解带――她怕春风春月的离去,会让景暄不适应,因而更加用心,眼睛时不时的盯着景暄的面容,若有一丝皱眉。都要小心翼翼猜想哪里做得不对? 然而她这样小心,根本不必要。景暄以前在外游历,饿的吃不上饭、累了往地上一坐,被大雨淋得落汤鸡一样,这种日子都过来了。怎么会因为解衣的力度轻重而蹙眉? 他所烦恼的……另有原因。 “春风、春月已经走了?” “呃……是。” 俞清瑶的心提了起来,难道景暄舍不得?想要借自己的手。把人要回来?也是,这么多年了,就是一块顽铁也捂暖了,何况那两个美艳丫鬟确实对他忠心耿耿…… 忠心到对她这个正室夫人都不大放心呢! 胡思乱想中。听得景暄轻轻一叹,“唉,她们跟随我多年,如今离去,我也不便相送。明日你悄悄的寻孙嬷嬷,替我送上五十两程仪,叫她们日后好好过日子吧!” “就……就这样?” 俞清瑶呆呆的。 景暄嘴角微微勾勒出玩味的笑意,“不这样,还怎样?” 说罢,双手围上娇妻的腰间,用力一抱。俞清瑶感觉自己落入一个火烫的怀抱,脸腾得浮现一抹飞红。她还以为,还以为…… 想想也是,春风、春月不是第一天跟着景暄,那景暄的脾气性格,以及最厌恶的,早就知道了。(..info无弹窗广告)偏她们明知故犯……是不是以为自己的份量有多重要,景暄会为她们特例呢! 结果,也就是五十两而已。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手掌撑着景暄结实的胸膛,羞得抬不起头来,嗫嚅道,“夫君……” “嗯,再叫一声听听。” 齐景暄笑了笑,侧过头,在俞清瑶耳边说了一句话。若是他能看得见,会发现俞清瑶的脸色瞬时雪白,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那喜帕上,没有落红吧?” 看不见,可怀中佳人的僵硬感觉得到。 景暄用力抱紧娇妻,脸上挂着淡定从容的微笑,弯了下腰,把俞清瑶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往床上走去。他的身姿矫健,步伐干脆,刚刚好走了十二步,才把俞清瑶整齐的放在床上。 这时候,俞清瑶才从灭顶般的黑暗中清醒过来,急促的呼吸,拼命想要解释,“我、我没有……” “呵呵!” 景暄发出快慰的大笑声,手心堵上了她柔软的嘴唇,“不要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为什么喜帕上没有落红? 很简单,他没有做到最后,临门一脚时忍住了。 可怜俞清瑶尽管多活了一辈子,一丁点夫妻经验都没有。也不曾在婚前好好学诗仙大人送来的“书”,还以为一男一女脱得精光,赤条条在床上躺了一夜,做了些羞人事体,就……就算成周公之礼了。 她那里知道,除了那样,还要这样…… 亲眼看着景暄脱下了亵裤,露出那狰狞可怖的东西,她只觉魂飞魄散。现实版教学,果然太给力,吓得从来没见过男人身体的她拼命往后缩――只是床就这么大,她能往哪里躲去? 不消片刻,就被化身为“狼”的某人按在爪上,细细的品尝娇嫩爽滑的口感。及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俞清瑶浑身颤抖着,惊惧着,惶恐着,不安的等待着! 长驱直入的悍兵破门而入。 在那一霎那,俞清瑶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 她觉得下半身好像被撕裂了,被人用锥子,一寸寸的往里钉,那种痛楚,仿佛把五脏六腑绞成一团。痛得她霎那涕泪纵横, “放了我、我不要!快放了我……” 告御状,膝盖跪得没有直觉,滚钉床,鲜血流了一地,痛不痛?洪水来了,抱着全部家当,背着钱氏逃命去,一夜走得脚底生了血泡,痛不痛? 痛,可跟现在的痛无法相比。 景暄完全进入后,呼出一口气,紧紧包围了他的柔软地方,仿佛有股吸力,忍不住本能,轻轻律动两下。 这下,可要了俞清瑶的命了。凌迟也不过如此了吧?从身体内部的痛几乎快把她摧残成残渣,再过一刻,她好像裂成两半,再也无法成为一个整体。 快死了吗? 理智早没了,极度的痛苦煎熬下,她开始求饶。 “求求你,出去吧,不要……不要……放了我……” 破碎的呻吟求饶,然而景暄听不见了。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下面。除了刚开始的涩意,随着律动传来的极致愉悦,仿佛飞上了天空,眼前五彩缤纷的色彩如万花筒旋转。快活,非常的快活。 …… 这一夜后,俞清瑶觉得自己成了“残花败柳”。足足睡了一个白天,到傍晚才醒过来,肿了两个青色眼泡,喉咙叫得沙哑,浑身的骨头架子被碾碎了,再随意拼揍而成。走路?想也别想,就是坐在垫了两层羊绒的靠垫,仍觉得下面的疼痛。 一时哭,一时又笑。 哭是因为,自己真是太傻了。连男女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晓得。笑,是觉得从此再也不用背负心理包袱了。喜帕根本做不得数,她的洞房之夜,是在昨天…… 只是,哭笑过后,她开始深深的忧愁。 似乎,她强烈要求过,不准景暄纳妾。而长公主也对她保证了,除非无子,否则她房里绝对不会有通房丫鬟、小妾之类的碍眼。原本,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经过了昨天…… 她开始不那么确定了。 一想到每次“服侍”景暄,自己至少要睡足一个白天才能缓过劲来,还要承受那么煎熬的痛楚,她甚至后悔,不该那么快把春风、春月送走。 这一天晚上,景暄没那么“禽兽”,大发慈悲的放过了她――俞清瑶有些畏惧的抱着被子躲在床脚,暗地里想,许是觉得再来一次,自己就会死了吧? 休整了两天,俞清瑶终于恢复了三成元气。傍晚前,她发现小腹坠痛,一看,原来是月事来了。 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能安全个四五天。 夜晚,景暄照例抱着娇妻,声音有些不满足,“我很坏吗?” “哪……哪个人说的?” “呵呵!”景暄把头藏在俞清瑶的肩窝里,闷笑了两声,大手在被子里光滑的身躯上游弋,“我知道你还生为夫的气呢。那喜帕……唉,要是洞房那夜我们就行周公之礼,你觉得第二日还能完好无损的进宫谢恩吗?” 当然……不能了。 就算回门那日,要应付诸多亲眷,还有各色异样的目光,她怕是也熬不过去,非得丢丑不可! 可惜想到自己明明被蒙在鼓里,受了惊吓,还要做出感谢的样子,俞清瑶还是一阵郁闷。(未完待续) 二四八章 避子汤 七日后,俞清瑶看着人收拾东西,那些颜色艳红的销金帐子、帷幔,虽然喜庆,奈何天天处在其中,总给人一股焦虑不安的感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此,全都让人收了。她是当家主母,别说小小的卧房,整个府邸的摆设装潢都随她的心意。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让失明的景暄觉得不便。邓氏送来的大丫鬟琳琅出了个主意,让人把所有桌椅的棱角都用布匹包裹起来,门槛也全都去掉,这样绝对不会伤着、绊着姑爷了。 注意不错,俞清瑶却觉得,是不是太过了?连瓷器都收走,换成木质的,掉在地上也不会有碎片,一般是有小孩子的人家才这样用心吧,景暄是个成年人,这样是不是显得他很脆弱,会伤害他的自尊心? 其实景暄只是看不见,他的记忆极佳,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数年后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说清楚了方位和可能的危险,身边任何时候都不要少了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意外”? 于是,俞清瑶在看人布置好了后,特意领着景暄在房内转,细细的说明她换的那些东西,什么颜色、形状,大小,让他亲自触摸体会。不消多少时间,景暄就大致明了。有些时候,还会问,“今天花香很浓郁,是不是桌案上的花瓶换了新开的蔷薇?如果蔷薇是粉色的,去库房换雨过天青色连珠瓶,这个粉瓷的配不好。”若是晚上换了水墨绫的帐子,他摸了摸触感,也会道,“被褥换成雪里青色,不要绣鸳鸯、牡丹的。” 这会子俞清瑶才知道,景暄还是是布置房间的高手。她重生后对这方面不是很讲究——有的住就不错了,再者住在舅父、舅公家里。只是暂住,怎好大动干戈、兴师动众的?只有金陵书院读书时,闲了、空了才布置一下。(..info好看的小说)可惜那时知道自己住不多久,也没多用心。 现在则完全不同了,安乐候府,就是她的家,是她的根。她想怎样就怎样,即便把自家的园圃全都铲了。种上瓜果蔬菜,景暄不反对。谁又能指责她呢? 因布置房间的小事,夫妻两人多了许多话题。他们都喜爱清雅、大方类型,总的方向一致,花了五六天,终于把自己的小窝弄得合两人的意。期间,库房里的好东西搬出来,又弄回去,忙断了丫鬟的腿。有些是俞清瑶仅仅记得大概,拿出来看看才发现不合适。可。但凡过了景暄的耳朵,他都记得,最后变成他说,这里摆什么,哪里放什么……十有八九。都是景暄的意见! 小夫妻两人淡淡的处着,这让听到消息的长公主很是欣慰。 虽然她相中了淑娴安静的俞清瑶。却一点也不想让孙儿沉溺与儿女私情。不久,她召了新婚夫妻过府说话。长公主住的自然是公主府,作为皇帝的胞姐,她所居住的乃是整个大周朝占地最大、最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前府的奢华。仅次于皇宫,飞檐斗角、碧瓦琉璃。但到了真正居住的后府,除了各色花草菁菁,扶苏烂漫外,不少廊柱上的红漆早就斑驳了,空置了不少院落——想想也是,前府是公主府的脸面,每年都有礼部专门拨款修缮,自然修得美观。后府,只得长公主一个主子,能住多大地方?礼部的人只肯拨钱修常住的宅院,其他就不管了,因为要修全部的话……哪有那么多的钱啊!皇宫不要修了?其他亲王府、公主府怎么办?后者同样是金枝玉叶,满宅上下几百口的人呢! 在俞清瑶心理忐忑不安面见长公主之前,面目慈祥的孙嬷嬷先过来,领着她往稍间坐了坐,笑着让她不必紧张。[..info超多好看小说]提点了两下, “待会儿主子问起大少爷的饮食起居,少奶奶要记得三点。一是主子信道,道教中最重养生,切记不可大鱼大肉、暴饮暴食。大少奶奶即便回说‘青菜豆腐’,主子也没有不悦的。三餐均衡,才是康健之道。” 单这一点,差不多就颠覆了俞清瑶的想象。她原以为祖辈溺爱孙辈,巴不得日日给好的吃、好的用,却不想长公主不同寻常人,看法也与诸多祖辈不同。见她露出疑惑目光,孙嬷嬷少不得多说了两句,“……青菜豆腐,最养人不过。你看富贵人家,多有肥胖、气喘两虚之症。可穷人家呢?年过半百照样下地干活。可见吃的不是龙肝凤髓,就能健康的。少奶奶才进门,不大懂得,日后便晓得了。便是主子自己,每隔十天半月也要辟谷一日——除了泉水,一概不食的。” “什么?这如何了得?” 俞清瑶挣圆了眼睛。她是真正挨过饿的人,当然晓得饿起来腹部咕咕乱响,胃部火烧火燎的感觉,实在难受!长公主年纪那么大了,怎么受得了一日不吃? 孙嬷嬷笑道,“主子身体一向康健,虽然常年太医跟在身边,你见她可有头痛脑热到下不来床的时候?自打灵心郡主过世之后,就这么过来了。” 点到为止,到底是因为信奉养生之说,还是为了幼女的死而自苦,也不细说,又道,“再就是大少爷的功夫不能落下。每日拉弓一百下,天气晴好的时候骑‘红枣’出去转转也使得。那马是精心调教过的,万不会出差错。少奶奶也多用点心思,平日里除了马夫,任谁也不许靠近。若是阴雨天,在屋内打几遍拳脚。” 俞清瑶点点头,练功不是为了上马杀敌,而是为了强身健体。她略微有些明白长公主的苦心了,一味的溺爱只会惯出不成器的纨绔之辈,要求严格才会出英才。可惜景暄的眼睛……那下毒的人到底是谁,这样恶毒加害身世堪怜的长公主唯一子嗣!莫不是有深仇大恨? “三是大少爷的书房里,是主子千挑万选的书籍,不乏珍惜孤本。闲着有空,便使人读书——少爷以前的习惯,每日不诵读三卷,不肯安眠的。” 俞清瑶听了这些话,心中感触良多。 她深恨那下毒之人的同时,心理也想过,若是景暄没有失明,怕是长公主万万不会同意她做孙媳妇吧?身居高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性情温和,这样的世家少年不是京城少女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吗? 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下毒之人……从而找到解药。 可紧接着,俞清瑶立刻想到,若是真的找到解药,怕是世子之位也要不回来了——前世,景昕不知用什么手段踩着景暄,安安稳稳的坐上了国公位置,等到新皇登基一样受重用,威风八面。可见景昕早有准备。现在的他名分有了,还有齐国公的支持,长公主都退让三分,地位只有比前世更稳当。 当然,私心而论,齐国公的爵位是以兵权换来的,要想底下军中各将领服气,必须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才能获得认同——从这一点而言,景昕更为适合吧。 …… 见到长公主,她老人家果然身穿素净青色的卐字不断道袍,身上带着香烛烟熏的味道。面容苍老,眼角、嘴角的皱纹非常明显了。可她没有用胭脂水粉等隐藏,而是素面朝天——或许已经到了毋须看任何人眼色,不必害怕任何人评价的地步了吧! 随口问了几句景昕的起居,俞清瑶按孙嬷嬷提点的,说到景暄早晚练两遍拳脚,每日令书房的丫鬟腊梅等念书,此外吃了什么,零零碎碎,长公主微微点头,伸了手臂。俞清瑶急忙上前两步,搀扶着,随长公主在后府转了一圈。 为什么不修葺斑驳的院子?凭长公主的身份,她向皇帝要求,怎么会求不到。可是,唯一的外孙看不见,她年老了,又不接待外客,修葺了又有什么用?由着它败落吧! “也不知道我去后,这里归谁……” 公主府的财产,是属于皇家的。有规定公主一旦过身,会由皇家收回——这也是长公主懒得修缮的原因。 说了一番家常话,回到屋内,孙嬷嬷捧着一个木匣给来,打开一看,见两张薄薄的纸张,其中一张已经泛黄了。长公主拉着俞清瑶的手,“丫头啊,这是给你的。一张是缓解月事疼痛的,一张是……避子汤。” 咯噔! 俞清瑶的面色一变。 长公主笑了笑,摆摆手,“你别多心。这避子汤是我从东夷那边带过来的,好东西,用了绝不伤身,还能养颜美容。你现在年纪太小了,身子骨都没长开,怎么能承受生育之苦?过两年再说吧!” “可是……”一般人家,长辈不都是希望开枝散叶吗?哪有不准纳妾,不要通房丫鬟,连正妻都不准生孩子的? 俞清瑶满是疑惑,孙嬷嬷连忙使了个眼色,暗示她接下来。长公主瞧见俞清瑶迟疑,冷笑了下,“你们还是小孩子呢,怎么知道养大一个孩子是多么辛苦的事情!本宫生了四个儿女,算上景暄有十五个孙辈!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他一个罢!生孩子容易,怎么才能让他平安长大,一生顺遂?若要他出生受苦,还不如不生!”(未完待续) 二四九章 案头 长公主是一个很重视子嗣香火传承的女人。但她的重视,跟一般世家大族后宅里蓄满了各色女子,没事在家一个劲的就生孩子不一样。宁缺毋滥,在那种勾心斗角、冷漠无情环境活下来的孩子,天生是有残缺的――就好比当今皇帝登基之前,好几个心性残暴不仁的皇兄一样。 只管生,不管养,太不负责任了!孩子小时,需要无尽的关心和呵护,长大了也要正确的引导和教育。这样培养孩子,品行优秀、能文能武,才是撑得起家业的好儿孙。否则长成那等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眼界狭小,只盯父母的家底还不算什么,在外招摇惹事、给家族蒙羞的,可怎么办?驱赶?还是一了百了的杀了? 长公主可不想自己将来的重孙生下来孱弱病痛,或者没有精心照顾,变成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在她看来,景暄、俞清瑶自己都还是孩子,没长大呢,哪里知道养一个孩子所需要付出的精力和耐心?丢给奶嬷、婢女,高兴的时候逗弄两下,不高兴的时候不理睬,能养出什么孩子? 所以说,与其现在急迫的要“抱重孙”,不如她把自己人生最后的时间都用来教养准父母上。准父母合格了,即便她见不到重孙,也在底下也能含笑闭眼了。 “若天不假年,这也是本宫的命数。想本宫出生皇家,曾贵为一国国母,父为帝王、夫为帝王,胞弟也是帝王至尊,人世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也算到头了。便是子孙运上欠缺了什么,也是常理。”不待孙嬷嬷和俞清瑶劝解什么,她摆摆手。苍老的面容似乎又多了一层老态,然而其眉眼间的坚毅让人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韧性的老太太,再大的风、再大的雨都打倒不得。 “给你避子汤,你别多想。我既然把景暄身边清理的干干净净,你就该知道,除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过来的,管她出身良家不良家、正经不正经。(..info好看的小说)一律不配生育子孙!纵是我死了,也会留下遗书――那起子狐媚妖冶、心思不净的。生下的孩子我绝不承认!”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俞清瑶,“……假使……真的有那一天,你尽可以拿我的话告诉景暄,若他还认我这个外祖母,清明记着给我上柱香的话!” 暗意如果景暄有天变了心,带着什么乱七八槽的人给她上香认祖,俞清瑶作为正妻,大可以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要赶走、骂走,都是一句话――罪名还是长公主背着,有“遗书”作证。谁也指责不了。 这真是一位“特立独行”的老太太,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把俞清瑶的心思都算计好了。婚前。把两个通房早就打发了,压根没让俞清瑶见到人影;婚后才三天。立马把底下动心思的贴身大丫鬟卖了,告诉俞清瑶:我坚决站在你这一边,谁跟你赌气,我让她没气!否则。这会儿送来避子汤,叫人怎么想? 俞清瑶心理转悠了半天,终于有了清醒的认识。论心机、论手段,她是万万不及的。 不过,心底也松口气――舅婆邓氏、舅母杜氏早就劝过她,说有了儿子底气才足,地位稳固,但俞清瑶想过了,今年是广平三十五年啊!未来的三年里风云变幻,多少人被抄家夺爵,多少人头落地,她想一想就莫名害怕。新皇一天没有登基,局势仍旧云波诡谲,如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 这个关头,她哪有闲心生养孩子?也正如长公主所预料,即便生下来,怕也没有多少机会养大! 于是,她顺水推舟接了避子汤的药方,联同那缓解月事疼痛的,一起收了。 …… 孙嬷嬷热情的送到内院门口,望着俞清瑶欲语还休。片刻后,见小召跟在景暄身后,穿过花荫小道马上要过来,才笑着点了点木匣,“主子说了,药方上的药材,一定要挑好的使。若是侯府里不够,尽管派人来说一声。公主府里有年份的好药多得用不完……切莫在这地方亏欠自己。” 俞清瑶点点头,应了。 “呵呵,还有一件小事。我有个儿媳,手脚粗笨,若少奶奶不嫌弃……” “嬷嬷说哪里话?今儿明儿?只管叫人过来。” 孙嬷嬷会意的笑了,目视俞清瑶,更觉得满意,一边走,一边又透露了一点她在长公主身边将近三十年的心得,“主子的心都在大少爷身上。当初也是因为大少爷对少奶奶动了心,主子才起了心思,否则京城里名门闺秀从来不少。别的都罢了,只要少奶奶跟大少爷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主子比什么都高兴。” “在说什么呢?” 景暄身着月白色金玉满堂纹样的锦袍,领口袖口镶蓝色缎带边,头戴玉冠,脚下踏着一双粉底朝靴。站在太阳光下,盛放的蔷薇月季丛中,各色的鲜花娇嫩欲滴,而他穿梭期间,一点也不辱没那些色彩艳丽的花朵,显得精神挺拔、玉树临风。 若不是眼睛……他会让多少女子辗转反侧、爱慕仰慕啊! 俞清瑶发现自己有些心动的感觉,这感觉很奇怪。白日,她总能近距离观察自己的丈夫,发现他的“美貌”惊艳,觉得自己真是捡到便宜了。可是到了晚上,这种感觉就会变成畏惧。 为什么生孩子一定要那样呢……她白日跟景暄相处的平平淡淡、自然和谐,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可晚间……要是要一辈子承受那晚的痛,她,还不如滚钉床来得痛快呢! 且不说俞清瑶为初次破身的阴影耿耿于怀,再说长公主府中的防范……其实距离水泼不如的铁桶,差了很多。前脚俞清瑶捧着木匣离开,后脚就呈上了两个人的桌案。 第一人,当属于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乾清宫。 大内总管德公公弓着身子,站在明黄色的御桌前,明明垂着头,但眼角的余晖一直小心翼翼的注意着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广平皇帝的情绪。 参茶已经冷了,换在平时处理政务,他一定会让底下的小子跟快沏新的来,但这会子,十丈之内除了他还有谁能靠近?即便有,明天也会变成死尸! 他甚至不敢提醒皇帝,只盼望着皇帝呆会的情绪不要像上次那要,反反复复,纠结太久。 “皇姐从东夷带来的秘方?什么秘方呢?德安,你都查到了什么?” “老奴不敢擅言。” “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支支吾吾!老东西,快说!” “是!陛下英明,想来心理也猜到了。长公主做过东夷皇后,东夷皇宫流传下来的秘方,总不会超出三种!一是害人,尤以害人子嗣为主――这肯定不是长公主交给俞姑娘的;其二,求子!或许是生男的秘方。三,春|药,给房事助兴的。” 按道理而言,第二种最切合实际。可新婚才几日,就要求子了吗?俞清瑶出阁之前,曾经在皇宫带过一段时间,早有太医诊脉过,身子康健――不康健的早被刷了下去。这么说,她生下孩子只是时间问题。 那长公主至于急不可待的交出生子的秘方? 没道理呀! 皇帝揉了揉眉心,听德公公小声的,用不待任何偏颇的语气陈述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实―― “安乐候成婚之前,长公主命人把两个通房打发了,原先伺候的大丫鬟也被找了借口逐了出去。现在身边,只有俞家姑娘一个人。且长公主也发了话,谁跟对安乐候动不该动的心思,即刻赶出去!” 说话的艺术可见一般。偏重“打发”,能从短短三句话中听出长公主对俞清瑶的偏爱;但在阴谋者的耳中,听到的则是一个古怪想象。 齐景暄,二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血气方刚的时候啊!再不好色,身边也不能只有一个女人啊!才成婚,不好纳妾,这是理所当然。可不至于连以前的通房丫鬟也赶出去吧!长公主怕过谁来?有必要做这等近乎“讨好”的事情么? 德公公低着头,谨慎不发表任何意见。作为心腹,他太了解皇帝的纠结与愧疚了。长公主对皇帝,不仅仅是亲姐姐,为他的付出可谓仁至义尽。但皇帝的回报…… 登基后立刻对亲姐和亲的东夷发动战争,趁出其不意战胜获得了大量财富,并以此为基石坐稳了皇位。以自身权利来说,皇帝这一招,做得太对了。相比之下,姐姐一家的牺牲,算不了什么。 但从历史的角度上,东夷比南蛮、北狄不同,渊源深厚,世家林立,民富国强,只靠一时的强攻,获得短时利益,并没有彻底把东夷的名号消除。东夷,仍旧有血性、志气的种子。随着时间推移,后患越来越多。尤其是这些年来,皇帝只怕后悔了。 不该目光短浅,只看到一时利益。害得现在进退不得不说,长姐一家家破人亡,只留下一个景暄! 至于景暄,也不那么让人放心……姐姐啊姐姐,你怎么不把他教成纨绔傻瓜呢?哪怕是装的呢,他也愿意让这个侄孙长命百岁!(未完待续) 二五0章 十八禁 皇帝是天子,不该、也不可能有“愧疚”的心思。(..info好看的小说)因此害得皇帝产生这种情绪的,都是他们自身的错!即便那个人是皇帝的亲姐姐…… “戚神医还没有找到吧?” 德公公头低的更低了,近乎低吟的说了一句,“戚神医云游在外,踪迹全无……怕是找不到了。” 听了这话,皇帝才轻叹一声,脸上露出悲悯之色,“可怜姐姐她唯有此孙,却不能视物,一辈子都是个废人,唉!否则做不了国公,封个一官半职的,也能让她安心了。” 此刻的皇帝决计想不到,比他大上八岁的姐姐,尽管受尽了苦难折磨、家破人亡之痛,却是个实打实的老寿星!比他长寿多了!且他死后,长公主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 一面是顾念着胞姐对他的付出和牺牲,一面又是朝廷社稷――东夷这些日子,很不太平啊! 或许,他还能把景暄这个“废棋”多留一段时日,放到合适的地方,看能不能继续发挥作用? 短短一霎那,皇帝脑中转悠了许多念头,一个不算恶毒,但对当事人无比折磨的主意渐渐成形。 “传朕的旨意,召齐国公、大理世子、妲妲公主、俞驸马觐见。” 德公公长长应了一声,弓着身子倒退出了大殿。退出了门槛,皇帝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了,他才抬起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心道总算过去了。 世上残忍冷酷的人多了,但对于自己骨肉至亲――砍她一刀,自己也会痛上三分的血亲下狠手的,约莫除了皇帝,再没有人了吧! 而且皇帝不会犯错,如果犯了错……只有将错就错、一错再错了。 可怜的景暄公子。就不该生在帝王之家!若寻常家族,似他这样文武双全、天赋极佳之辈,还不视为家族振兴希望?只有皇家,容得下走马斗鸡的纨绔,容不下志向高远的雄鹰! …… 那第二个收到消息的,自然是近水楼台,无比关注安乐候上下的齐国公……世子,齐景昕。 “什么。你说药方?” 不同于皇帝还要找人仔细查探,景昕几乎眼珠一转的就想到了原因。猜明白后。他捂着肚子狂笑不已。心道大哥啊大哥,你也有今天!罢了,看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小弟就出手帮你一把。光靠药方助兴,有什么趣味! 原来,德公公那三个选择,他猜的是第三――春、药!长公主自然不会对嫡亲的孙媳下药阻碍子嗣,也不会成亲没两天就求子,只可能是春药啦!嘿嘿真是厚脸皮啊。居然求助长辈。不过也是,长公主在东夷做过皇后,什么没经历过,况且她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呢! 误打误撞的,竟真的让他猜中了。刚刚新婚的俞清瑶跟景暄,房事不合。 一肚子坏水的景昕。当天下午立刻上门――分了家,兄弟也要常来常往的嘛!总不能一下子就疏远了,让人看笑话。 安乐候府的下人,来源大致三类。一是长公主派到齐国公府,后随着分家来到侯府,最受重视,把持着门房、帐房、采买等重要位置;其次是舅婆定国公夫人送来的,马力家的、林松家的,共十三口人,目前负责厨房、花草等活计;三为安庆侯夫人杜氏赠来的,余安家的,冯硕家四房家下人,负责针线房、浆洗等事。不看位置油水如何,单看亲近,以杜氏送的几房人最近。 景昕几乎不用花什么功夫,一会儿就把大致情形摸透了。并找对了关键人物――胡嬷嬷。 胡嬷嬷是谁?俞清瑶最倚重的乳嬷嬷,同杜氏送来的余安家的,关系极好。通过余安家的,不费吹灰之力联络上胡嬷嬷。 景昕旁的也不多提,一句话开门见山,“听说兄长洞房那日喜帕上没有落红……” 胡嬷嬷一听,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她的好姑娘,若是背上这个污水,可怎么好!拳头握紧,若不是景昕强壮会武,她连拼命的想法都有了! “嘿嘿,你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本世子!本世子今天孤身一人前来,实在是想报答嫂子下嫁兄长的一番‘勇敢’,有心提点一二。” “世子之位,在下已经得到了。其实,还有什么利害关系?反而往长远里说,将来本世子继承了国公之位,还需要这边侯府的帮扶。因此,当真是一番好心。” 胡嬷嬷冷哼一声,又不是三岁小孩,岂能信了他? 奈何景昕神秘兮兮,窥人不在,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由不得胡嬷嬷不信! 他说的是…… “我兄长那方面……堪称人间伟器,真真不是一般女子消受得起。” 看看俞清瑶那纤细柔弱的体格,在想想景暄的……根本规格大小不同嘛,匹配起来,当然诸多问题。要是新婚那日洞房了,俞清瑶还想清早起来进宫拜见?能安好的站起来就算不错了! 景暄坏笑着提出一个建议,唧唧咕咕但见两张嘴皮子上下翻动。胡嬷嬷听了,乍喜乍悲。知道姑爷的“不同寻常”之处后,她深感无力――怪不得! 只是旁的事情,总能替得;吹灯之后的,叫人怎么帮忙?姑娘的性子又是不能容人的! 为这事,是求助杜氏,还是求助邓氏好?到底不是至亲,那些羞人的话也抹不开面子。至于她,只是下人,教导姑娘身边的丫鬟下人尚可,教姑娘怎么在闺房里勾搭姑爷,既要取悦姑爷,又不让自身受伤……实在为难了她! 翻来覆去想了一天一夜,终是跟景昕商定了条件。 说做就做。景昕怀着恶趣味的心情,提前准备好了――都是现成的,只消他一声吩咐,另外胡嬷嬷把人引到该去的地方就好。 且说俞清瑶迷惑不解的被胡嬷嬷劝着,去玄清观进香。玄清观的玄乙道长,与景暄亦师亦友,去这里见识一番也说得过去。 到了道观的厢房内,胡嬷嬷这才半吐半露的道明了原意――补课!补上一般女人出嫁前,母亲亲身的教诲! 俞清瑶下意识的想逃,那种羞人的事情,她既不能从沐天华口中得知,更不愿从陌生人口中知晓。胡嬷嬷拦住了,好一阵苦劝, “姑娘瞒着嬷嬷,岂不是让嬷嬷担忧?这事不比其他,关系姑娘一生幸福。天地有阴阳之分,人有男女之分。阴阳调和,男女结合,才能孕育新的生命。姑娘已经嫁人了,能逃一时,还能逃一辈子吗?总要面对才是!” “姑爷这会子对姑娘百依百顺,有情有义。可哪个男人成了家还跟清心寡欲的和尚似地,万一……被哪个狐媚子趁虚而入,后悔不及啊!” 道理俞清瑶都知道,只是每每想到夜晚的黑暗,总觉得浑身一个冷颤!疼、涨,浑身被碾压过的酸疼,涨得要裂开的痛,委实不愿意再承受一回。 不情不愿的被胡嬷嬷拖到了一间清幽的院落。四下里无人,只有轻柔的微风卷着庭院里的几棵垂柳,柔顺的枝条在风中飘摆。 胡嬷嬷把俞清瑶往窗子一推,透过两个事先抠好的洞洞,内里的摆设一览无余。当然,最关键的不是摆设,而是脱得赤条条,仅着少量布料盖住要紧部分的三对男女。 这三对,身材相衬,面容清秀妍丽,相貌不够也根本不可能被挑选进来。中间那对十七八岁,女子松垮垮戴着长长的鸳鸯戏水红布兜,跟一男子眉眼传情;最稚嫩的才十三四岁,身量娇小,并肩坐在色彩艳丽的地毯上;最大约二十五岁,声音娇柔婉转,有了成熟妇人的韵致。隔着朦胧的纱帐,隐约看到两个比较丰腴的身子交叠在一处。 仿佛是知道外面的“贵客”来了,那底下地毯上的少男少女先开始了,砸吧嘴,亲的啧啧有声,搂搂抱抱,在地毯上滚来滚去,不消一会儿就脱得干干净净,柔软的身子扭股似地缠在一块。 俞清瑶“非礼勿视”,急忙想闪躲视线,被胡嬷嬷用眼神制止。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继续“观看”。 下面的是小打小闹,那坐在书案上的娇娆女子就是动的真格。长长的红布兜摇晃着,里面黑黝黝的丛林都冒了出来,挑起一条腿,跟她眉目传情的男子屈膝跪下,滋滋有味的以唇舌品尝。重要部分故意朝着窗洞的方向露出。 妖娆女子发嗲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潮起伏。那男子忍耐不住,抽出凶器,对准要害戳了进去,戳的那女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声线骤然拔高如云霄,然后婉转的翻了几个山头,起伏不定。底下的少男少女不再滚来滚去了,而是倒抱着,互相舔着对方的下体。 一时间,淫声浪语,“好哥哥”“好妹妹”“亲弟弟”“亲姐姐”的浪叫声,布满整个房间。 这一幕,都落到从没见过这样……不堪画面的俞清瑶的眼中。她强忍着不适,看了足足一刻钟,脸色没有潮红,而是泛着雪样的苍白。(未完待续) 二五一章 立誓 俞清瑶的反应太奇怪了,胡嬷嬷有些担忧,便凑过去看了两眼。.info[]里面的两对男女,估计是齐国公世子景昕从青楼里找来的,面容姣好,身子上也没什么碍眼的伤疤,年纪不大,经验不少。叫声、姿势,都挺正常啊,表情也非常投入。 实在不懂俞清瑶为何看得脸色苍白。 换了平时,胡嬷嬷一定心疼,觉得姑娘不喜就不喜吧,没什么大不了。可这种事情……闹得不好,白白被姑爷冷落了,有苦你也无法对外面人说去! 不行,姑娘这方面太欠缺了,不能继续逃避! 胡嬷嬷狠了狠心,逼着俞清瑶继续往下看。 这可能是她做的最错的事情。前面的“正常姿势”俞清瑶都无法接受了,后面重口味的,岂不是…… 听到窗户后面的动静,一直用下垂的床帐子掩盖真面的架子床那对,也按捺不住了。一条粉白粉白的腿,猛的一蹬,缠着轻纱,把所有纱幔卷了下来,露出那男子精壮的胸膛,以及紫黑威猛的阳器。 这一对,无论频率,还是激烈程度,不是桌案那对可比。凶猛的就好像在打仗。一边律动着,那男子喋喋笑着,用鞭子抽打着,打得粉白的背脊满是伤痕。 明明是很残忍的一幕,可底下承受的女子叫声……无法形容。痛苦?还是极度的愉悦? “再快……往深、再深……不够,还要……” 忽然,女子发出长长的嘶吼声,反转过身来,占据了主动,骑着男子的腰,两个如梨子大小的随着她上下起伏。划出了雪白的波浪。 桌案那对停下了,赤、裸的爬着过去,一个抚摸雪白的梨子,一个摸着雄壮男子的胸膛,跟他唇舌交缠。 四个人构成极度淫、靡的画面。 不到一会儿,交换了伙伴,本来属于桌案的那男子死命抓住雪白梨子,凶猛的冲刺。两条雪白的大腿夹着他的腰,朝天晃着。而那精壮男子手里握着燃烧的蜡烛。在底下女子的胸部落下一朵朵红色的花…… 身体交缠,抵死缠绵,做到最后两个女子都昏死过去,大腿不停的抽搐着。 …… 俞清瑶用最大的忍耐力看完了,面色雪白的走出清幽小院,靠着一株垂柳干呕起来。 什么都呕不出来,可是她头昏沉沉的,眼前阵阵发黑。某些认知被颠覆的……让她不知所措,完全无法接受! 原来男女那点事情。是这么恶心! 如果说,以前俞清瑶只是害怕破身时的疼痛,从而对男欢女爱产生了畏惧,那看过活春、宫后,则是彻彻底底的厌恶!打心底里排斥! 疯狂的欲望。扭曲的人体,还有丑陋的男性的阳具……她根本无法想像。那种咸湿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划来划去,还有恶心的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 光是想一下,就想吐! …… 这种后果,景昕早就预料到了!已知情欲滋味的人。瞧见了这些画面,估计兴奋的难以自持。但换了稚龄女子,尤其是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一无所知的,还不吓得半死! 看着俞清瑶脚步虚浮、面色苍白的离开,他嘿嘿的笑了两声――大哥啊大哥,但愿你喜欢我送的礼物! 其实,景昕现在的确跟兄长安乐候,没了利害关系,本没必要费心思针对。他的爵位是父亲齐国公亲自上书,也是长公主主动提出认可,皇帝明发旨意,在朝堂上文武百官廷议过,来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这种情况下,欺负一个瞎子哥哥,实在有失厚道。 但景昕一想起自己过去身为庶子的十多年生活,压抑、苦闷,心理存着气无处可撒,早憋得受不了。(..info)这次算计了俞清瑶,害得他们夫妻“夜晚床事不顺”,呵呵,也算小小的出了一口气! 得意非常的景昕回到府中,得知父亲齐国公从皇宫里回来了,派人叫了他三回了。他急忙换了衣裳,匆匆去见父亲。 “父亲!”景昕最大的本事,无论心底转悠着什么念头,面上该沉稳的沉稳,该豪爽的豪爽,看着他一副相貌堂堂,决计看不透内里的阴险毒辣。 齐国公似不知爱子在外捣鼓着什么,也不问过,而是一脸沉着的道,“皇上命我一个月后前往东夷。东夷这两年不满‘鹿陵之盟’的呼声越来越高,四处爆发民乱。皇上怀疑暗地里有东夷世族的支持。” “啊!” 东夷不安稳,这景昕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皇帝会派父亲前去!这一去,稳稳的功劳到手,还怎么晋封?难不成封王?这可不妙啊! 然而还有更不妙的在后头。 齐国公皱着眉,“陛下的意思,让你大哥也去!他是真正的东夷皇族之后,若是东夷真想自立,立你大哥总好过外人。” 什么好!景昕差点跳起来。 景暄封王之后,东夷那边视他为仇寇,大周也不会再当他是长公主的唯一血脉……简而言之,里外不是人!什么都不是呢,从小到大的刺杀还少了?连他也被拖累好几次,差点死于飞箭之下! 皇帝,这是要把齐景暄架到火焰上烤吗? 景昕简直要生出同情之心了。 他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眼看着从小到大仰望的兄长一步步沉沦,唉,也不知在皇帝的折腾下能活几年,心理多少有些感慨啊! 不想,这时候齐国公又平静道了一句, “你回去准备一下,一个月后跟为父一道出发。届时,东夷的刺杀只怕绵绵不绝。到时候,你如有心,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你大哥,也不是难事。” 前面一句话,让景昕高兴得眉飞色舞,后面一句,背后的冷汗全部出来了,期期艾艾道,“爹,景昕怎么会……怎么可能害大哥性命呢,呵、呵……” 齐国公淡然的扫了他一眼,随即平静的挪开目光,“走之前,把家里事情料理清楚。” ―――――――――――――― 回到安乐候府邸,胡嬷嬷无比担忧的看了一眼仍没恢复过来俞清瑶,让大丫鬟琳琅、玳瑁好生照看着,自己难过的去了“了然斋”。 前往玄清观,怎么可能不告知景暄呢?这毕竟是关系小夫妻“性福”的大事,胡嬷嬷不敢擅自做主,早跟景暄打过招呼了。景暄还派了自己的护卫暗中保护。否则,怎吗敢随随便便进入景昕的地盘?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胡嬷嬷泪流不止,愧疚的看了一眼姑爷,“都是老奴的错!” 景暄沉默良久,才无奈的摇摇头。 “天意如此,嬷嬷不必自责。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清瑶初通人事,本不该逼她……是我太急躁。” 胡嬷嬷听说,更难过了。这样宽容体谅的好姑爷,到哪里寻去?偏姑娘她……唉! 天,渐渐的黑了,又一次夜幕降临大地。侯府里各处挑起了垂缨红灯笼,至于内房,俞清瑶心情无比压抑的坐在梳妆镜前,心情无比复杂。 嬷嬷的眼神,她看在心理。若嬷嬷都觉得那淫、秽的一幕是男女交欢时,最正常不过的,那只能证明一件事――有毛病的是她! 是不是她前世固执不肯嫁,守着“老女”的名声,太久了,久到变成“异类”?才会如此排斥夫妻敦伦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真有毛病吗? 镜子里的面容苍白如雪,干净的眉眼露出悲伤哀意,再没有往日的清澈见底。目视着镜中的人一炷香功夫,俞清瑶忽然从心底里厌弃自己,哗啦一声把桌子上的东西全砸到地上!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做过平凡普通的女人,过自己平淡平安的日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景暄已经悄悄站在她身后了。景暄猜到是景昕搞得鬼,只是报复的机会多着,不急一时;现在的关键是安抚娇妻惊慌、无助的心! “后悔嫁给我吗?” 俞清瑶泪流满面,摇着头,“不后悔……可那有什么用?我不配做一个女人,不能做你的妻子。” “我不嫌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变!” 俞清瑶哭着哭着笑起来,惨淡的扯了扯嘴角,“你能同意一辈子不跟我同房?不要说这些白痴都不会相信的话!” 景暄点点头,“是,谁能不能保证一生一世漫长的光阴。可是我会等你三年……这三年!”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不会变,你相信吗?” 俞清瑶怔怔的,模糊的泪眼看着景暄,听他的话如暖流注入心田,“我们是夫妻,是患难与共、融入一体的夫妻!以后的事情谁也不说,这三年,我对的心是一样的。我会等你三年!” 景暄有一张无比干净的脸。他有这世上最动听、最清澈的声音。他有这世上最宽容、最体贴的心。 在这样温馨的时候,俞清瑶严密的心防终于放开了一点点,颤抖着,把自己的手心交给景暄。景暄低下头,一寸寸轻吻她的指尖。 “不要怕,瑶儿,不要怕。我齐景暄立誓,今生今世,永远不会做让俞清瑶感觉难过痛苦的事情,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未完待续) 二五二章 求恳 翌日,俞清瑶心火上来,头昏、恶心,强撑着起来,可依旧苍白的脸色说明了一切。景暄亲自让人熬了“去燥”的秋梨膏,喂新婚妻子吃了,这才放下心来。 许是看到了他的诚心,也许是俞清瑶今生的身子骨比前世好多了,尽管心理还有诸多烦忧,但还是渐渐的好起来。不到三日,就不在恹恹的没有生气,可以正常进食了。 景暄的温柔,这会子表现的淋漓尽致。从来不责怪,每日里柔声细语,嘘寒问暖,得知俞清瑶心理不耐烦,就变着法子哄她开心。说些各种听来的笑话,前朝的文人传记。不久,他就发现,俞清瑶最喜欢听他以前“行万里路”途中的见闻,便细细的讲述。 说道一方水土,自然免不了当地的人文和美食。人文讲述完了,提到美食的妙处,似乎只能用舌尖细细品味了。便命人熬汤、准备美食,他自己出身高贵,是个“烩不厌精”的主儿,卯足了劲儿让娇妻开心,自然下了十二分的功夫。再说安乐候府厨房里的厨子,多半都是他带进来的,什么口味都清楚。 连着半个多月,俞清瑶没怎么出面打理家务事,可享受的待遇,简直让府邸中所有人都清楚的认清一件事――这位正室夫人,太受宠了!没见到夫人要什么,侯爷就答应什么?上有长公主做靠山,下无妯娌小姑掣肘,再有侯爷无尽的宠爱,即便有些年老的家下人起了使绊子的心思,这会子也彻彻底底的打消了。夫人还年轻,只消撒个娇儿。于她们就是兜不了的错! 羡慕的羡慕,嫉妒的嫉妒,底下的奴仆不少是跟其他府邸中人沾亲带故的,日常出门采买、节礼送东西时,免不了凑到一处提起各家主子。纷纷都说俞清瑶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虽然丈夫看不见,但这样的温柔细致,到哪里寻去? 安庆侯府的杜氏。和定国公府的邓氏辗转听了,宽慰一笑。新婚期麽,总有些新鲜感。景暄比旁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为容颜老去而变心。可谁又能保证变心的期限?因此。还是生下儿子最要紧!一个不够,最起码要在三五年内生两个,才保险! 两位长辈都是真心关心俞清瑶,前后脚派人细细的告诉了。可惜,她们怎么知道俞清瑶心理的烦闷……就是床上哪点事!唉,要是第一次破身就有了孩子,那什么烦恼都没了!长公主的“避子汤”没有送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居然畏惧交欢…… 难道说。老天看她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所以故意找点事,让她不痛快? 可没等俞清瑶气闷多久。广平皇帝终于出招了――圣旨分别传到齐国公府和安乐候府,因东夷这两年多有不敬之事。命齐国公并世子、安乐候率领大军择日出发! 圣旨上没有说,是镇压,还是和谈拉拢。但带着大军去,东夷上下还不惶恐莫名!旁人就算了,景暄身上还流着东夷皇族的血脉,让他下手对付,可能是他亲人的东夷各家族,是何等残忍!哪怕是借着他的名呢,也比直接下旨让他去好啊! 别管以前皇帝册封县君也好,县主也好,对自己多么“优容”,这会子俞清瑶要是还看不出皇帝对自己丈夫的“恶意”,那她也白多活一世了。 想想也是,皇帝是连亲生儿子都能下手的人啊,狠毒之心,她怎么可以轻瞧了呢?莫名的,她有些恐惧,万一景暄一去不回…… 那岂不是说,她再也不用恐惧夜晚那点事了吗? 这个念头一浮现,俞清瑶冷不丁打了个颤!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恶毒!景暄可能丢掉性命啊,除了夫妻名分,他对自己的温柔还历历在目,怎么可以诅咒他去死? 俞清瑶狠狠的唾骂自己。 …… 接到圣旨后,景暄表现的非常寻常。他先是去东府见了父亲齐国公,父子两人相对无言,说了一些“好生准备”的话,就分开了。接着,见了“好兄弟”景昕。 景昕当真没有害死手足,斩草除根的意思。在他看来,景暄已经一无所有,嫡子的名分?可笑,他继承了国公府后,只有他这一支才是实打实的嫡支!兄长想扳回来,也等俞清瑶能生下嫡子再说!哈哈! 没等他快活的笑出声来,景暄听风辨位,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得手心火辣辣的。 景昕的笑容僵在脸上。捂着脸,看着景暄冷笑一声,放下狠话,“再有一次,我定会让你尝受到什么是后悔的滋味!” 后悔?景昕嘴角阴阴的勾起来,这会子你还有心情理会玄清观的破事?不如想想东夷层出不穷的刺杀吧! 兄弟两人在国公府的后花园相会,巴掌相向,不多时就传了出去,因是下人捕风捉影,也不知真假。朝中多有大臣担忧,怕父子兄弟上阵不齐心,如何对付得了东夷那帮冥顽不灵的固执蠢货!还有御使搀和一脚,说怎能让齐家满门出征,应留下一人以作牵制云云。皇帝当朝喷了那多事的御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称齐国公是他的肱骨之臣,再有言怀疑忠心的话,诛!接着,又是厚厚的赏赐,以昭显皇帝的“恩宠”无二! 其实留下一人牵制?谁不知道,他们父子兄弟那点事啊!还不如三人一起派到东夷,多疑的皇帝才放心些! ―――――――――――― 十日后,大军终是出发。旌旗招展,夹道欢送,俞清瑶苍白着脸色在路旁的酒楼雅室,看着新婚才一个月的丈夫离开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更也许,就回不来了。 要说多么深刻的夫妻感情,那是假的。前世她经受那么多亲人离散,这辈子也被出卖、背叛多少回,怎么可能轻易的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唯一能想象的,是她肯定会怀念那轻柔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吧! 默默无语的回到安乐候府。她现在不仅是当家主母了,还是侯府唯一的主人,一应人事大权,全操在手中。按道理而言,应该是很快活的――她还从来没有过不用看人眼色,只顾自己舒心的时候呢。可是,少了那么一道需要她随时随地关心的影子,真的变得寂寞起来。 好长时间,她都感觉景暄会轻手轻脚的从门帘后出来,笑着道,“娘子,今天吃什么?羊肉喜欢吗?为夫知道怎么去掉羊肉的腥气……” 胡嬷嬷知道她的心事,不由得十分担心。想了想,就用家里遭心的事情来烦她,一时是院子里的丫鬟眼皮子浅,偷了金簪出去,被人捉到了;一时又是那个门房喝醉了酒,四处耍酒疯;还有一些闲着发慌,四处捣乱生事的。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家都少不了这等不安于室的人。俞清瑶不喜自己生活的环境居然没个安静时候,就立下规矩,各处的下人都安排好了职责,如有犯了,管事的人先处置,然后把处置的结果报上来。一来二去,果真肃清了不少。 只有少数头脑发昏的,欺负俞清瑶是新媳妇,脸嫩,且景暄不在,府中拿大主意的一个人都没有,不趁机浑水摸鱼,就没机会了。俞清瑶让人贵重东西登记造册,发现丢失了物品,也不多说,直接把看管的送到衙门里去――彻查不是她的长处。有什么,对京兆尹分辨去。 如是狠狠教训了几房下人,胡嬷嬷忧心,会不会得罪了长公主?因被送到衙门的,有长公主的人。俞清瑶却不担忧,特意去了公主府,表明“景暄去了东夷,她不欲多事,只想安安静静守着,等待景暄回来”。 长公主听了这话,只有心疼的,怎么可能为几个下人跟她置气?反而拿了帖子,叫京兆尹狠狠的责罚那偷窃的人!另外,还叫孙嬷嬷去了一趟安乐候府,把底下人全部敲打一回――俞清瑶的确脸嫩,不好下死手的,长公主却没这个顾忌,打死、打残个把下人,怎么了? 这般安静了两个月,东府那边的徐氏,忽然传话来,邀请闭门不出,连杜氏邀请都不去的俞清瑶。 原来,如今的东府没个正经的女主人,徐氏自知见识不够,且底下的下人有阴奉阳违、故意跟她唱对台戏的,害怕成了笑柄,并不敢当家。家务事,由景昕的两个偏房,杜姨娘、春姨娘共同商量。至于人情往来,则由杜姨娘决定,交给内院的管事嬷嬷出面,算是权宜之计了。 可是前两日,忽然诊断出,两个姨娘都怀孕了!杜姨娘怀孕三个月,春姨娘也有一个月的喜信。怀孕的人怎么能够操劳?于是乎,偌大的府邸没有了主持的人。思来想去,唯有俞清瑶最近,一来没有其他长辈,帮衬分家的兄弟,是嫂子应该的;再者两府隔了一条街,多近啊,做轿子来回并不累。 俞清瑶一点也不想参合东府的内务,奈何不了杜姨娘――曾经的好友杜芳华一味求恳。 “好妹妹,你就当可怜可怜姐姐,好歹让我把腹中的骨肉生下来!”(未完待续) 二五三章 生产 杜芳华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中含泪,差跪下了。区区一个奴婢出身的春姨娘,能把侯府千金逼成这样?俞清瑶并不相信,再说,她好端端守在侯府里,干嘛插足国公府的事情,就含糊着过去了。 等打听具体情形时,大惊失色!春姨娘是奴婢出身,却是个心机、手段了不得的。因容颜出众,被派到书房听差,一来二去就勾搭上还不是世子的景昕。大约是红袖添香?春姨娘不比其他没见识的奴婢,识文断字,且很有魄力。景昕赏赐给她的金银财物,一概不留,都被她用来打点了,加上杜芳华刚进府那会儿,还有点低不下头,因此内院大半都与春姨娘交好,上上下下都是她的眼线。杜芳华早晨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全都瞒不过春姨娘。 这样日日紧逼,难怪杜芳华要掩饰自己怀孕,害怕生不下来孩子了。 俞清瑶于是很纠结。 要是她袖手旁观,杜芳华落胎了,可怎么好?不说她跟杜芳华的友情,只说她的性情,也接受不了这种残害无辜胎儿的事! 没有办法,她只能求见长公主。出乎意料,长公主一点也不反对,笑着道,“本宫就猜到那府里如今一团乱。你去了,也好。省得外人骂起姓齐的不能齐家,连你们府邸也被牵连了。” 说完,还给了两房曾经在国公府做过的下人。有她们的帮助,俞清瑶一点后顾之忧都没了。 “横竖就十个月,你看着她们生产完了,做了月子。自己也多学着点。怀孕不是一件容易事,女人啊,都有这么一遭。” 有长公主的话,俞清瑶做起事来有底气了,不慌不忙的。她每日辰时起。先用过了早饭,料理了自己府里的事,才慢悠悠的往东府里去。虽说是过来打理家事的。她倒是多一步路都不肯走。一应钱财往来,不过自己的手,只看账。账目出错了。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且不像自己府里,绝不容情。要是春姨娘那边使人求情,她便轻轻放过。 因东府目前最重要的,是两个孕妇。俞清瑶就是生了三头六臂,也无法照看她们啊。再说,她才不会自讨苦吃,做最累人,又没有好处的事情。刚到东府。就让人给两位姨娘各自搭建小厨房,想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过来要对牌。 两位姨娘的院子也是独立的,俞清瑶不插手。让她们自己挑丫鬟,不信任的尽可以赶出去。杜芳华从靖阳候夫人那里得了十几个忠心耿耿的丫鬟,绝对不可能跟春姨娘有往来的;春姨娘不甘示弱,在国公府里挑了几个能干的,放在身边。 两边都是铁桶一般,平素逛花园都是你上午,我下午的轮流,基本上不见面。俞清瑶也不会给她们产生冲突的机会。 如是过了六个月,杜芳华九月怀胎,生下了一名健康的女婴。可把春姨娘乐坏了。又过了两个月,春姨娘也生产了,可惜怀孕的时候吃得太好,婴儿养得太大,竟然难产了!折腾了一整天,生不下来。 可把跟春姨娘关系好的徐氏急坏了,一叠声让人叫太医。 太医是那么好叫的吗?若是齐国公在此,还罢了,否则一个姨娘生产也想请太医过来,可不是痴人做梦! 杜芳华闭门不出,当听不见。俞清瑶见曾经的好友紧闭的房门,心理直发冷。无论如何,她是看不得一个无辜婴儿太阳都没看见就死了,命人拿了安乐候的帖子,把太医院专供妇人生育的太医请来。 也是春姨娘有福,太医说再晚一会儿,恐怕要一尸两命。天亮时,总算把一个足足八斤八两的男婴生下来。听到消息,一夜未睡的阖府众人都轰动了,世子的第一个男孩啊!也是长子!凭春姨娘的受宠程度,将来的成就……未可知啊! 虽然正经的主子都不在,赏钱还是徐氏做主发的几串,但所有人都知道,等世子回来,赏赐少不了的!有性急的还买了鞭炮,在大门前放了许久。 俞清瑶深一脚、浅一脚,在朝阳初生的时候回到自己家中。她很累,说不出的疲倦。景昕是弟弟,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全都健健康康、哭声嘹亮。但身为哥哥的景暄,恐怕娶了自己,三年五载都生不下一儿半女! 也许,等景暄回来,该给他纳个妾?总不能让他枯守着自己,有什么趣味!面露悲哀的俞清瑶跟本没想到,她越来越思念景暄了。这种思念,压过了心中的障碍。新婚只有一个月,真正相处的也只有那么长的时间,她却习惯为那个人着想了。 …… 有一句话叫功成身退。 两个孕妇都生产了,俞清瑶有心离开,不在插手国公府的内务。只是自己主动提出,跟别人变着法子提醒,能一样吗? 杜芳华生了女儿自顾在院子里带孩子,春姨娘却因生了儿子,野心膨胀,再加上后面有徐氏支持,哪能甘心再做一个普通的姨娘?势均力敌的局面打破了,春姨娘想要的更多! 便是俞清瑶……也不大看在眼里了。 一面笑着感谢请太医的恩情,送了大礼,一面又暗中提醒,“这是国公府,不是安乐候府”。暗意,你又不是世子夫人,怎好老是留在国公府当家作主的? 俞清瑶冷笑,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现在就想杀驴斜磨,不嫌早了点?都不用她出面,长公主送来的几房下人早传递消息回去。等景昕庶长子办满月酒,长公主大驾光临,将抛头露面、主持仪式的春姨娘和徐氏,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当景昕不会迎娶正妻了?你们当将来世子夫人好脾气,能容下生下庶长子的姨娘上串下跳? 与其将来被人斥责国公府家教,不如她亲自处理了! 长公主一怒之下,当着来客的面,把春姨娘的儿子,交给杜姨娘抚养!理由是,不能让景昕的第一个孩子,被奴婢母亲带坏了。 春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徐氏也好话说尽。 换了其他人家,岳母插手女婿家里的事情不算,还想插手女婿儿子的儿子抚养权问题……恐怕被人笑破肚皮。可谁让长公主是长公主呢?皇帝都不会过问的。 便是御使言官,听说齐家长房俞氏心善,为二房小妾请太医,才生下长子,月余竟被“非主母”为由,阻碍其打理家务,也觉得这个丫鬟出身的,实在没有良心。怀孕的时候,怎么不提俞氏不是主母?生下了儿子,就觉得底气足,可以不给面子了? 这种丫鬟姨娘,就是败家的祸端!齐国公子嗣不丰,长孙怎么能交给她抚养? 只是出乎意料,杜姨娘拒绝了。 跪在地上,泪眼朦胧的向长公主求情,说道春姨娘是一时糊涂。再怎样,也是亲娘,怎好叫人家母子分散。说得在场的不少贵妇都感动了。后来,哪怕春姨娘放出消息,她难产的时候杜芳华闭门不出、见死不救,也无人相信,只说春姨娘心思险恶,换了自己也未必肯出手相帮的。 春姨娘受到重创,生怕儿子被抢走,再也不敢多事了。 因此,齐国公府仍旧是俞清瑶打理。靖阳候夫人明面上没有表示,但常常往安庆侯府去,跟杜氏的关系融洽至极。不久,沐薄言终于成亲了,女方是九江伯的掌上明珠,梁意如。全福太太请的就是她。 表哥大婚,俞清瑶当然参加了。看着热热闹闹的婚礼,又见到表嫂梁意如穿着大红婚服,不由得想起自己婚礼的时候……也更想念身在远方景暄了。 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长公主有很多消息渠道,并不瞒着她,景暄未到东夷就遭遇了三场刺杀,幸好有紫嫣等护卫的贴身保护,只受了些轻伤。后来到了东夷,原本和谈得快要结束了,又遭遇一场大刺杀,景暄父子被大周士兵拼死保护,护送到安全地方,但在场的东夷贵族不少人都死了――主张和谈的人再也不敢出面了,剩下的都是主战派。 五个月内,大大小小几次争斗,伤亡无数。东夷内部差不多经历了一次大的势力洗牌,这才有了第二次和谈。 景暄上个月来信,说已经动身返程了,不知他现在哪里?身体好吗? 俞清瑶茫然的想着。 分开不到十个月,她好像思念了一辈子,都快忘记景暄的音容笑貌了。 广平三十六年,初夏。齐国公率领大军,不负众望的班师回朝。途径雾灵山时,遭遇一次罕见的泥石流,折损了进千人! 这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带兵期间,损伤人数最快的一次。不过眨眼工夫,就眼睁睁看着人马消失在浑浊泥流中,救都救不了。 消息传来,俞清瑶差点晕了过去,强撑着站起来,安抚府中人,并立刻赶到长公主府――她还年轻,撑得住,怕就怕长公主年纪大了,一时承受不了! 只是她前脚赶到公主府,后面就看到风尘仆仆的小召过来报信,景暄已经在城外二十里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就到。(未完待续) 二五四章 东夷公主 什么是喜出望外?什么是悲喜交集?俞清瑶说不出当时的感觉,只觉得酸软无力,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info)要不是胡嬷嬷立即扶住她,恐怕就倒下了。 长公主则一扫老态龙钟,精神炯炯的一叠声命人“快,快去接。”看了下欢喜的眼中带泪的俞清瑶,笑着道,“你就安心陪老婆子在这里等着吧!” 半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景暄一行人终于到了公主府大门。一下马,就被人簇拥着进去。祖孙经久未见,自有一番离情别绪。底下的人也各个抹着眼睛,红彤彤的。 待到梳洗完毕,景暄跪在长公主膝下, “孙儿因想着过几日就是祖母的生辰,于是跟父帅禀明,提前归来为祖母祝寿。没想到才到京城附近,就听说了雾灵山……一千将士眨眼就没了,还有从东夷带回来的辎重物品。孙儿惋惜无奈的同时,也觉得庆幸。若非挂念祖母,兴许就随兵士一同去了。” 天灾无情,才不会管你皇亲贵胄呢!景暄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却没点明——他在军中的位置,恰好就是辎重营!若没有提前离开,那泥石流轰烈烈滚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到他的部队中央。便是想逃,也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俞清瑶终究不是三岁小孩子,自己的丈夫能不关心吗?想到景暄在东夷三天两头遭到刺杀,一次不成又一次。这次天灾,很难说不是人为!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叫她怎么能相信这件事不是有人存心设计? 一想到暗中有人盯着景暄,时时刻刻的想害他性命。她就觉得不寒而栗!再联想到皇帝特意下圣旨,让本不必离开的景暄前往东夷……若是皇帝一手导演的,又该如何? 她一点都不想当寡妇啊,满心都是忧虑。 景暄与长公主叙完了话,知道俞清瑶也在。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长公主已经催促他赶紧进宫。不得已,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俞清瑶只顾想雾灵山泥石流的真相,倒没往其他地方想去。直到回到安乐候府。见到马力家的脸色不对。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她才动了疑心。匆忙到了主院,见到了意外的客人,盛装的东夷来客。 东夷血脉最纯正的公主,东茗,身穿杏黄色织金云霞龙纹锻边宫装,头戴瑞珠赤金寿字步摇,二珠翠凤冠。那明珠足有龙眼大,明晃晃的耀花人眼。秀眉斜飞如鬓,狭长的凤眼高挑。顾盼生辉,倒把身边二十多个正值妙龄、面容姣好的宫婢比了下去。衬得她好似万绿丛中一点红,天生吸引人目光。 东夷的公主怎么到了大周?就算来,貌似应该在鸿胪寺,由鸿胪寺少卿、寺丞来接待吧,怎么到了安乐候府了? 俞清瑶踩着轻飘飘的脚步,进了自己的院子,见东茗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笑着坐在紫檀木玫瑰椅上,微微点了点头,那弧度几乎看不出来,而且立刻恢复原状,仰着头,挑高眉梢上上下下打量俞清瑶, “你就是景暄的夫人?俞氏?” 侍立旁边林松家的,慌忙道,“回公主的话,这位便是我们侯夫人俞氏,名讳上清下瑶。” 东茗身边的侍女毫不客气道,“没问你呢!多嘴什么!” 林松家的缩了缩头,被公主的气度所慑,嗫嚅的不敢回嘴。担忧的看了一眼俞清瑶,慌忙垂下眼。 其他的下人更是连话也不敢说,俱垂着头,声都不闻。 胡嬷嬷见状,气得脸色发白——可恶,这侯府谁是主人,这群人到现在还闹不明白?竟然上赶着巴结一个外来的,不知名姓的人! 倒也不怪她们。因东茗一行人是由五城兵马指挥司的人亲自送到侯府,并指明是“贵客”——来自东夷的皇族!再者东茗的通身气派,容颜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谁敢慢待?连底下的侍婢都是高人一等。尽管知道女主人不在,直接把人带去主院,有失礼节,当人家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就打消了她们的疑惑。 和亲! 东夷公主,是为和亲而来。而和亲的对象,就是有着东夷血统的景暄! 按道理说,景暄已经娶亲了。只是涉及这样关系家国社稷的婚姻大事,只有先头的女人忍气吞声的,怎么可能让人家公主当小妾?俞清瑶的身世,也不足以跟公主相提并论吧? 哪怕长公主想给她撑腰,怕是也无用! 俞清瑶才出门半天,家里的下人就八成被拉拢过去,觉得侯府要“变天”了……看来她要好好思考,到底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了。 至于此刻,东夷公主神情高傲,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当然,嘴里吐出的话没有任何能叫人挑出错的, “呵呵,第一次见姐姐,东茗特意准备的见面礼。来呀,把本宫的那套东珠头面送给姐姐。从今后,你我就要姐妹相称了。” 说罢,假装起身,虚行一礼。 俞清瑶岂肯受这种不明不白的礼?侧身避开。 其他人见了,还以为她是处于身份低下的考虑,不敢接受呢。 东茗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其他宫婢也都露出满意目光,提醒道,“公主,还要往宫里见皇后、皇贵妃呢!已经为等俞氏浪费了好多时辰。” “呵呵,看我这记性。实在是好奇姐姐,在东夷就听景暄说过,你们新婚一月就分开了。唉,可怜姐姐……你放心,若你安分守己,大不了本宫叫景暄日后善待你,绝不让你受委屈就是了。” 侧身离开的时候,忽然笑容如花绽放,轻轻在俞清瑶耳边说道,“那一夜,本宫过得很愉快。呵呵,真不好意思呢……” 俞清瑶垂着眼帘,屏住呼吸。许久许久,那股刺鼻的香气才消失了,可她一天之中经受大喜大悲的剧烈打击,这时候已经没有多余力气生气,或是悲哀了。脚步轻浮的回到屋子,躺下就合上眼睡着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她嗅到熟悉的安神香——只是这香对她一点效果都没了,她无比精神,在心底盘算起未来的生活。 原以为嫁过来,没有大富大贵,至少一辈子平平顺顺。哪知道新婚一月就夫妻分离,现在更要面对东夷公主的威胁。景暄……且不问他的意愿,如果皇帝真的下旨,他能拒绝吗?更何况,皇帝对他喜恶不定,只有娶了东夷公主,打消皇帝的戒心,对他才是最好的。 再说自己。目前的情况,她能求助的对象有谁?安庆侯府?还是定国公府?邓氏、杜氏都待她极好,但谁会为了外人做对自己孩子不利的事情?两府都不能指望。 长公主更不能! 早就看明白了,长公主为她做了很多事情,但都是出于对景暄的爱护,爱屋及乌而已。若是景暄站在她的对立面,长公主一定是第一个对她动刀子的人! 思来想去,不如她主动求下堂。 免得不可收拾。 脑中清醒的思索了许多,朦胧的黑暗中,俞清瑶轻轻的吐出一口气,觉得神思清明,从没有过的清明。白日景暄在她身边说,“等我回来”,她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十个月前,景暄立下的誓言,也一字一字的在耳边回响。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抵不过世事变幻。 比起抄家大祸……这点苦难算不了什么吧!俞清瑶冷静的分析,嘴角逸出一声苦笑,她不喜夫妻敦伦,以后就去女贞观过青灯古佛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次日清晨,景暄仍旧没回来,打发人回来说皇帝留人——难道是要跟同样进宫的东夷公主的婚事确定下来,才能回府? 俞清瑶淡淡笑了一声,命人准备好马车。 她要去驸马府。 …… “什么?你想和离?” 俞驸马震惊的问。 胡嬷嬷非常悲伤,把昨日在府中见到了东夷公主的事情说了,连府中陪嫁的人都觉得和亲势在必行,原配俞清瑶地位尴尬。一边擦着眼角的泪,一边道, “姑娘也是没了办法。人家公主都找上门来示威……偏公主府和姑爷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与其等着人告诉,姑娘的意思是,不如自己主动下堂,也免得伤害了两家情分。” 桀骜不驯的诗仙大人先是愣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拍着腿大笑起来,“喆喆你先在我府里住着,看他齐景暄如何八抬大轿把你再抬回去!” 俞清瑶一脸迷惑,俞锦熙却胸有成竹道,“若是他想和离,嗯,那就先休了他!为父亲自为你写休书!什么情分,他敢伤害我女儿,我就让他生死不能!” 休书?她来的目的不是为这个,而是跟父亲商量下,看能不能主动下堂——妲妲公主才给父亲生了一个小女儿,万一影响小妹妹将来的婚事,就是她这个做姐姐的罪过了。 哪里晓得,俞锦熙神经粗到根本没想到这方面,而是眼珠转来转去,全放在怎么设计陷害女婿上了。(未完待续) 二五五章 订婚 各种算计俞清瑶的人,毫无疑问,把她生父俞锦熙至于考虑范围之外。(..info无弹窗广告)想想也是,哪朝哪代当了驸马的人,会是有作为的?不都是混吃等死? 俞家又是眼看日落西山,只剩下俞锦熙一个人,连旁支的兄弟帮衬的都无。即便有个“诗仙”名誉,多半是士林之中叫着好听的,谁也没真的思考过,所谓名声有多大的杀人不见血的威力! 马上,世人就要知道了。 俞锦熙是编撰《广平大典》的官员,由于前期的整理大致完毕,到了编撰的要紧时刻,经常十天半个月不离开翰林院,组织官员学生编书。一旦有事,可以直接进宫面圣。因此也无人疑心其他,禁宫守卫很快放行。 进了宫,俞锦熙对远道归来的女婿景暄理也不理,只笑眯眯向宫人打探――听说东夷的公主来了?听说东夷公主貌美如花,莺惭燕妒,是真是假? 换了旁人这样没有礼数的问,宫中人一定避之不及,可俞锦熙是谁?他是诗仙,大周文坛的标志!曾经组织金陵花魁大赛――如今已经发展成京城、江南两地的盛事!每年都有色艺双绝的花魁出来,而她们的结局,不是进了某王公贵族的后宅,就是名噪一时,被教坊司引进,成了内宫侍舞的一员。当然,那是少数极为出色的。 比若秦才人,得诗仙赞美,“色如春晓之花、面如中秋之月”,一朝侍寝,荣宠不断,等了才人的封号。 宫里的人比外人更会察言观色,俞锦熙诗写得好不好,他们不关心,只知道若是得到眼前的人一声赞美。连皇帝都会侧眼相看――这就够了! 因此,谁也没对俞锦熙冷脸,有那见过东夷公主的,还好生形容了一番。说得俞清瑶越加好奇起来。他“好色”的名声也算传得广了,面圣时竟然直接提出,要阅览东夷公主的美色。 “微臣生平之志,就是观赏山河之壮丽、阅尽天下美色。求皇上满足微臣的小小愿望。” 这还小小? 要是人人都有这等“野望”,也到皇帝面前求见他的女儿公主、皇后妃嫔。皇帝只怕下令下头都杀不完! 好在,天底下也就一个诗仙。除了他再没旁人有这等大的胆子。 “准奏。晚上朕要宴请东夷公主。你就在旁候着吧!记住了,要是写不出传唱天下的好诗,回家洗脖子去!” 俞锦熙笑眯眯应了。 到晚间,甘露殿夜宴,皇室各亲王、公主、妃嫔都出席了,东夷公主仿佛花中之王牡丹,被东夷的侍女簇拥着,坐在左下第一手的位置。 众女之中,唯独她最娇艳、最艳丽四射。 歌舞既罢。皇帝兴致来了,命诗仙作诗。俞锦熙三杯酒下肚,灵感如泉涌,一连八首,先是赞美了吾皇圣明。天下太平;再赞此次宴会的丰盛,主人的家庭多么亲切――虽然众人都知道这是吃果果的拍马屁。 但没有人鄙视。只有羡慕马屁拍得太响亮,太正中皇帝的心意了!没看到皇帝的嘴角就没合拢过? 最后,赞美了客人是多么美貌。 “西园曾为梅花醉,叶翦春云细。玉笙凉夜隔帘吹。卧看花梢摇动、一枝枝。娉娉袅袅教谁惜,空压纱巾侧。”这首比较腼腆,怜惜了东茗即将和亲的命运,并不露骨。再一首,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如红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直接把东茗比喻汉宫妃子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东夷的人还没察觉什么,十分享受被人赞美追捧,但皇后以及皇贵妃的脸色已然拉下来了。皇贵妃还罢了,她城府更深,皇后却忍耐不住了――宫里新进了两个妖冶非常的民间女子,几乎把皇帝的魂儿都勾去了!四妃一后的寝宫,皇帝这一年来都不曾踏足。要是再多了一个出身高贵的“公主”,这公主要是产下麟儿,谁知道日后宫中变成什么样!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皇后能忍受的。她的七皇子嫡出,相貌堂堂、能力才华样样不弱,怎么就做不得太子?把危险扼杀摇篮里比较像她的做法。 “东夷公主果真是倾国倾城,陛下,连本宫瞧见了,都有些心动呢!人家公主远道而来,陛下可要为她挑一门好的婚事。如非青年才俊,谁能匹配得了她如花美貌!” 皇贵妃聪明绝顶,瞧见俞锦熙费力吹捧东茗,总不会为东茗进安乐候府扫平障碍吧?琢磨了一会儿用意,唇边微微绽放一个了然的笑意,笑着起身,对皇帝盈盈一礼, “臣妾十分赞同皇后的意思。瞧瞧公主这身气度,臣妾养的十三公主,自以为放在掌心里千疼万爱,哪晓得跟公主一比,简直跟乡下丫头似地。唉,可真叫臣妾羡慕。若要比较,公主好比天上明月,凡尘有谁能匹配得上呢?即便有,除了吾皇陛下,还能有谁呢?” 一句话,说得在场中人各有思量。皇后恶狠狠的朝皇贵妃投来一记眼刀,皇贵妃回以温柔一笑――还一国皇后呢,太沉不住气了,公主再美貌也是别国的公主,进了大周的皇宫,说实在的,连秦才人那几个从民间来的下贱女子都不如!秦才人背后,至少站着几个亲王权贵,东茗身后有什么?一旦跟东夷关系紧张,她第一个拿来祭旗! 是以她丝毫不担心东茗进宫。 其他妃嫔也如是想法,东茗一看就是个不知忧愁的小姑娘啊,最好对付了,纷纷赞同皇贵妃的意见,一时间妹妹长、妹妹短,好像东茗马上要进宫似地。 底下的亲王、郡王不好说什么,他们再看上东茗,也不敢跟皇帝抢吧?于是纷纷表态,称东茗之貌,只有吾皇洪福齐天,才能消受得起。 东茗眼见形势变得太快,简直超出了她的反应,后面有个机灵丫鬟掐了她一下,才一个机灵,慌忙下拜。 “陛、陛下,多谢陛下隆恩。只是本公主,已经心有所属……” 此话一出,宴席上安静了,连音乐都不闻一声。 皇帝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哦,是谁呀?” 要说皇帝未必有纳新人入宫的意思,但底下人都盛情推荐,他顺水推舟也可,反对赐婚也可――这个选择权,是在他手上!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有在他面前说“我心有所属”的资格! 东茗咬紧牙关,知道此刻背水一战,不然她就要嫁给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子! “本公主喜欢的人是齐国公世子!”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景暄,随后失望的垂下头。 怎么忘了,景暄是看不见的,不可能给她任何鼓励的眼神。 东夷有多少世家俊少,大周的领地也不少,她偏偏看上景暄了。原因是景暄是少有的,能给她“干净”的感觉。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个心底纯净,感情纯洁的男子。或许双目失明,让他的心更透彻,抛弃外表的美丑,更能重视内心。 景暄这时缓缓的站起身来,下拜, “求陛下恩准,赐婚东夷公主为齐国公世子夫人!” 诡异,非常诡异啊! 明眼的人都知道,东茗看上景暄了。但景暄却为景昕求亲?哦,忘记景昕曾经为景暄“亲迎”了,这算一报还一报吧? 安静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大笑起来,“好,朕准了!” 金口玉言,绝无更改! 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东茗松了一口气,酸软的瘫倒在地上,识眼色的侍婢赶紧过来搀扶――看着景暄面色如常的转身回到座位上,没有过来安慰,她们都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听说大周也是礼仪之邦,怎么停妻再娶,都无人劝谏的?难道“两头大”?不可能吧,俞清瑶只是弄臣之女,怎么能跟公主齐头并坐? 到现在,东茗在内的人还不知道,是俞锦熙两首诗弄得如此地步,以为俞锦熙是上不得台面的“幸进之臣”――东夷的规矩,翰林院的清贵文臣,才不会在皇帝宴席上写诗酬和呢,除非众多文臣一起。 幻想未来嫁给景暄的日子,东茗还露出一个微笑。丝毫不知,皇后在旁边厌恶的瞪了她一眼。 或许知道了,东茗也无所谓。她又不进宫,跟皇后有什么瓜葛?却不知,跟内宫保持良好关系,也是外命妇的一大学问啊!她的娘家那么远,出什么事情除了内宫的妃嫔主位能说话,还能指望谁去? 皇贵妃明眸善睐,扫了一眼全场,樱唇一弯,“臣妾实在喜爱公主,求陛下允公主未嫁之前,在臣妾宫里住着吧!臣妾也好告诉公主大周的风土人情,让臣妾的十三跟公主亲近亲近。” 东茗很不乐意,但想想自己婚事定下来,总不可能住到安乐候府去,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俞锦熙带着满足的微笑,跟女婿景暄一起回到驸马府。却不知,俞清瑶正经受这一世最大的考验,差点连命都丢了。 她不懂了,自己只是想看看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怎么会闹成这样?(未完待续) 二五六章 无题 锋利的刀光一抹,一缕头发丝掉下来――在那一霎那,俞清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脖子一凉,紧接着刺痛,跟喜堂上被刺杀的感觉一模一样! 若真的被人杀死,估计她仍是个糊涂鬼,根本搞不清楚人家为什么要杀她?她没做什么啊,只不过是到了父亲的驸马府,起了心意去看看同父异母的小妹妹而已! 且不提其他,现在的场面是,俞清瑶被人逼到死角,脖子上夹着一把弯刀,弯刀光亮如雪,散发着阴阴的寒气。(..info好看的小说)底下坐着个小女孩,大约一岁大,穿着北狄的传统服饰,那用料和染色,俱是普通人家的闺女都不会穿黯淡色,她的脖子、手腕、脚腕上,挂着叮铃铃的银饰,走到哪里,都发出悦耳的脆响。 其实就是这脆响,出卖了俞清瑶。人家以为她是对小公主不利的坏人,才有忠心护卫“护主”。妲妲赶过来,见俞清瑶脖子上一抹红线,惊住了,叽叽咕咕说了一串,那护卫也激烈的回复了,叽哩哇啦,说的什么,俞清瑶是一个字也不懂。 交涉了一会儿,那凶恶的护卫才不甘心的挪开弯刀,抱起底下的小女孩,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俞清瑶。眼神中的不善,不是傻瓜都看得懂。 只是,凭什么啊? 貌似她是妲妲公主生的小女孩的亲姐姐?难道连抱一下都不准?她们之间又没利害冲突,凭什么认定她会伤害小妹妹? 俞清瑶觉得很愤怒,也很无辜。 可惜,并没有人在乎她的委屈,妲妲公主走过来,操着生硬的大周话,一板一眼的说。“以后……不要来……蒙哥刀……快,这次你……幸运!” 什么意思? 看着妲妲说完这句话,就掉头走开,连敷衍的意思都没有,她只觉荒谬至极!妲妲是嫁给父亲的吧?就算不学大周的规矩礼仪,也不至于袒护手下的护卫到这种程度吧!不去责怪护卫反应过激,而是告诫她不要再来? 到底谁是主,谁是仆? 皇帝曾经赏赐两个宫人给俞锦熙。一个外嫁了,另一个则留在驸马府当了管家。此女姓曹。如今是里里外外的一把手,人称“曹姑姑”。 曹姑姑听说后,笑着对俞清瑶解释,“蒙哥是妲妲公主的贴身护卫,负责保护小公主的安全,人呢,不通时务了些,但极为忠心的。姑奶奶也知道,北狄跟我们大周的风俗不同。女子同样可以继承家产,因此人家可宝贝小公主呢!当成继承人一样看待。” 这么说,俞清瑶懂了大半――估计人家太过重视小公主,以为她不怀好意,所以防范过度了。 虽然了解了始末因由。能够谅解,不过俞清瑶一闭上眼。想到刀锋差点抹了自己脖子,想淡定也淡定不下来。她开始回想,蒙哥用刀抵着她脖子的时候,眼中冒着红光。明知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仍动了杀意。 这是为何?难道住在安定富贵的驸马府,还草木皆兵,以为处处有人伤害妲妲母女? 还有妲妲的反应!对她没有亲热之情就算了,继女继母的关系本就尴尬。可是,怎么以“公主之尊”,对一个护卫下令放手,还需要交涉那么长时间? 那些叽里咕噜的话,是让蒙哥放手吧?蒙哥不肯,夹着刀说了一会子,才不甘心的放下。她听不懂,但察言观色猜得到啊! 可能是女人的直觉,俞清瑶觉得妲妲公主对蒙哥的态度太放纵了…… 至于蒙哥,他对小公主的忠心,不是来自于妲妲公主吗?为何不听妲妲公主的话? 百思不得其解啊! …… 夜宴回来,俞锦熙喝了一碗醒酒汤,不用问,曹姑姑便把俞清瑶历险的事情说了,担忧道,“那蒙哥也太过份了,明知道姑奶奶去看小公主,没有丝毫恶意的,还动刀子!是不是不把老爷看在眼里!” 俞锦熙脱下满是酒渍的锦袍,换上家常服,“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要紧,敢对我的女儿……呵呵,你去告诉妲妲,说我们的交易中,可不含有互相威胁家眷这一条!蒙哥他触了本官的逆鳞!为了表示愤怒,本官决定,往北狄运的茶、盐收益多拿三成!要是她不答应,就让她领选贤能吧,本官不干了!” 曹姑姑听了,点点头,“也是,老爷又不缺银子,没必要跟她们北狄人一起做掉脑袋的事情。” 俞锦熙不可置否的笑了下,听说女儿的“清光院”灯火未熄,便命人提着灯笼过去瞧瞧。换了旁人,未必好意思深更半夜去已经出嫁的女儿闺房,不过俞锦熙似乎压根没想到这一点,敲门就进了。 清光院内的摆设当然都捡驸马府最好的。不过俞清瑶是为和离来的,加上刚刚受伤,哪有心情看?脖子上抹了上好的金创药,缠上了白布条。 俞锦熙的视线盯了一会儿,眼中一闪而过厉芒,语气却很和蔼,“蒙哥是个粗人,不要跟他一般计较。” 俞清瑶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你放心,现在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等过两个月……”俞锦熙忽然止住了话题,醒悟过来,他跟女儿说这个作甚?只要隔离开,女儿一辈子都见不到蒙哥,怎么会在意他的死活? 及时住了口,换了话题,提起甘露殿迎接“东夷公主”一事。 “公主貌美,皇贵妃千岁在宴上说,除了陛下当世无人匹配得上她呢!六宫妃嫔和亲王大臣也纷纷赞同。”说罢,试探性的叹口气,“现在东夷公主在皇贵妃宫中学规矩,不定哪日,册封的圣旨就下来了。” 俞清瑶听了,眉头微微一皱,她还记得东茗侧身而过时浮动的腻人香气,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来着?对了,是“那一夜”! 料想堂堂公主不会用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而已经没有清白的东夷公主,皇帝会笑纳入宫中?凭她天人美貌,怎么可能呢! 是以,她对父亲的试探毫无反应,理智的分析,“东茗公主出身高贵,六宫中皇后、皇贵妃,德、贵、淑、贤四妃都全了,以她性情怎肯做一普通妃嫔?况且东夷方面,只得这么一位嫡出公主,自然是要为她的未来好生考量。” 俞锦熙听了,哈哈一笑,“乖女儿,你怎么不说,东夷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女子的婚姻,可不就是“卖个好价钱”么!贵为公主,也逃不过这种命运啊!俞清瑶心理对东茗没多少反感,在她看来,跟景暄有缘无份,也怪不得人家公主。 投怀送抱,也要有人肯敞开怀抱才行啊! 原本担忧自己主动下堂,会牵连小妹妹,不过看来妲妲公主仍把女儿当北狄女子教养,倒免去了她的忧虑。如今只要说通父亲就好了。 “东夷公主花落谁家,看她自己的造化吧!父亲,您还没说同意不同意我跟景暄和离。” 别看俞锦熙跟沐天华和离,痛快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但轮到自己的女儿,他想的是:凭什么让我的女儿背上污名? 面色一变,“可是他对你不好?” “没有。” “哼!你不用为他说好话!”俞锦熙气怒了,“不然东茗还没赐婚过来呢,你就要和离?定是他对你不好!才让你伤透了心!” “女儿……” 俞清瑶欲言又止,个中原因真的难以启齿啊!但是为了和离,她不得不鼓起勇气,“爹,景暄待女儿很好!是女儿……有负于他!” “啊?你看上别人了?好啊,是谁?可有婚配?年有几何?家住何方?有无功名?若是为这原因想休了那小子,爹支持你!” 俞清瑶顿时哭笑不得,“爹你想到哪里去了!是女儿……”吞吞吐吐,终于还是把她厌恶夫妻敦伦的事情说了。 “景暄并无不是的地方,女儿想要和离,也是想不伤颜面的情况下,对我、对他最好的交代。不管东夷公主会不会……女儿不想起他,只想清清静静,了此残生……” 不满十八岁的女儿,说要“了此残生”。俞锦熙深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一句话也没说,踉跄的离开了清光院。 月挂中天,主院的东稍间内,四下里无人。胡嬷嬷被训斥的狗血淋头! 酒气上涌、愤怒至极的俞锦熙第一次失态的砸东西,“胡枝英!我是多么信任你,才把我唯一的女儿交给你,这么大、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连一丝风声的不露?你是不是嫌命长了,觉得可以糊弄我,当我是白痴了!” 胡嬷嬷垂泪,“枝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姑娘不喜男女之间的接触……” “不喜?你就由着她的性子来?足足十个月,你居然口口声声说‘姑娘一切都好’?你太让我失望了!” 俞锦熙气呼呼坐在椅子上,听见胡嬷嬷小声的辩解,“这等事实在难以启齿,枝英也不知道如何跟老爷说……” “不会说?你却容得那两兄弟合谋算计我的女儿!害她雪上加霜!别哭了!嚎什么嚎!” 愤怒的俞锦熙狠狠的拍了下桌子,“看来还得我出马……是找个唇红齿白的小倌呢,还是寻个强壮有力的猛男?”(未完待续) 二五七章 翰林 给女儿寻面首的事情,以俞锦熙的洒脱不羁、视礼教为无物的性格,当真做的出来。只是美女易得,选个各方面都合适的美男么……着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在脑中把所认识的各路“美色”过了一遍,发现单凭外貌上胜过景暄的寥寥无几。 连秀色可餐的景暄都无法使女儿砰然心动,呃,看来,必须广撒网,精挑细选! 也不知是不是皇家宴席上喝多了酒,酒气上涌引起了头脑发昏,迷迷糊糊的诗仙大人根本不想,畏惧男女情事应该是夫妻双方的私事,该解决的是他自己女儿的心理问题,思维方向已经一心一意扭转到,为女儿谋求终身“性福”的大事上。想到,既然景暄不行,那就换个人呗! 和离,万万不能! 世人毁谤也好、赞美也好,他无所谓,但不能容忍外人对他的宝贝女儿指手画脚!若景暄在床事上得不到满足,他这个做岳父的送个二三十位美人,有何不可? 只要对外仍维持夫妻关系,他的女儿就受不到任何伤害。要是再养个合心意的面首,知道鱼水之欢的奥妙,那就更好了——千万别说伤风败俗,什么贤良淑德,让别的女人去吧,他唯一的女儿,这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宝,当然要好好呵护。 想做就做。 次日,俞清瑶勉强在清光院休息了一晚,心理有些不自在,正要提出离开,俞锦熙笑眯眯的提出一个诱惑:乖女儿,有个地方你想不想去看看? “什么地方?” “翰林院。” 这个诱惑可以拒绝吗? 如果说翰林是满朝文武公认的最清贵的,那翰林院就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作为一名女子,一名永远不可能参加科举的女子,可能一辈子都进入不了一次翰林院。(..info好看的小说)哪怕贵为一国之后。 俞清瑶听了,连跟景暄摇摇欲坠的夫妻关系都暂且抛之脑后了,惊喜中带着疑惑问,“我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忘了你爹现在什么职司?” 《广平大典》的主编纂官。 换了平时,翰林院的最高领导大学士也无法带生面孔进去,但现在正值浩如烟海的大典需要大量人员抄写的时候,夹带一二无关紧要人士,怕是管不过来吧? …… 胡嬷嬷一大清早。被赶着去了安庆侯府。俞锦熙下令,让她在安庆侯府至少呆上半个时辰。再往定国公府去。不久,从宫中回家的齐景暄,发现自家的夫人一夜未归。 马力家的,林松家的,把昨日东夷公主特意来访的事情说了——便是想瞒,也瞒不住啊!景暄听说妻子不在时,底下的下人就主动把东茗带到内院去,还自作聪明的以为侯府即将换女主人,他要成为“俞锦熙第二”。做驸马了,恼火不已。 奈何是妻子的陪房,他不好处置的,只得忍下怒气,换了衣裳往岳父府邸去。到了驸马府。曹姑姑亲自出来接待了,称“一早姑奶奶就坐车走了。好像是往安庆侯府的方向去了”。 景暄只能客客气气的道谢,然后命人调转马车,往安庆侯府去。到了地方,新婚不足三个月的沐薄言出来接待。惊讶道,“妹妹没回来啊?”他也疑惑,若俞清瑶回门,怎么可能不见他这个做哥哥的? 细细问了,才知道回来的只有胡嬷嬷,在内院待了一会儿就去定国公府了。景暄要是还察觉不到戏弄他的意思,那就不仅仅眼睛看不见,心恐怕也盲了。 京城七君子之间,沐薄言跟景暄的交情一直极好,表妹嫁过去后成了郎舅之亲,比以往更近了一层。他痛快的拍着胸脯,答应帮忙。一面遣人去定国公府,一面派人去驸马府,一有俞清瑶的消息立马回报。自己陪着景暄坐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得到消息…… 不是底下的小厮不尽心,打探不到,其实今日俞锦熙带着一个年轻后生去了翰林院,消息早就传过来了。只是沐薄言的心目中,表妹俞清瑶一直保持十岁那年,纤细、柔弱的形象;景暄呢,再亲近的夫妻,也有足足十个月没见了,他以为娇妻还是那么娇小玲珑。 可实际上,俞清瑶这一年的变化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年!五官容貌长开了,身高则至少高了三寸!在女子中,绝对算身材高挑的。在男子中,也算中等——这是男扮女装的前提啊! 否则忽然来了个子娇小、五官秀气的,会没有人发现? 曹姑姑在宫廷中呆了多年,打理家事的本领不弱,更善于装饰——别以为宫廷中的女子一味想把自己扮得美美的,也有一等女子希望平安出宫的,自然把自己往丑里妆,免得招祸。化妆的步骤并太复杂,不过是用秘药改变俞清瑶过于白皙、柔嫩的肤色,使之变得白而无光,乍一看,就似富家公子施了粉。改变眉毛的形状,画得浓黑大方,显得英姿勃勃。嘴唇上也动了些手脚,再给人不了娇艳欲滴的感觉…… 束发、束胸,换上一套莲青色纻丝盘领右衽袍,肩膀上垫点东西,腰系碧玉带,缀着荷包、玉坠,脚底下是一双黑色福字履。手里握着一把白折扇,即刻变身为翩翩年少的美郎君! 装扮完毕后,曹姑姑自己都有些惊叹!俞锦熙见了,更是啧啧赞赏不已,快活的带着女儿往翰林院去了。一路上见到同朝为官的同事,面不红、心不跳的介绍, “新晋才子,姚青。” 直接把清瑶两个字换了位置,当作假名,其余年龄、来历,一句也不多说。别人也不好多问,京城里举人、秀才多如牛毛,谁知道这个葱是哪里来冒出来的?又能蹦跶多久? 最多看在诗仙面上奉承两句,“果真年少有为啊……” 顺利的领到翰林院。 此处并不奢华,比皇宫差远了,然而俞清瑶目不交睫,两只眼睛忙不过来!何止是眼睛,她觉得人生的天地骤然广阔起来,整颗心都雀跃着!自打她深刻明白男女之间的差异,就知道什么地方自己可以去,什么地方自己不能去;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说,什么连想都不能想! 可现在,她能脚踏实地的,踩着国朝读书人最神圣的土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子、官员,这里,三甲进士,一抓一大把,随便问个人,都可能是某地的解元、贡元,外面让人敬仰羡慕,此地却跟最不值钱的大白菜似地! 纵然,只有短暂的一天,也值了! 欢喜的俞清瑶东瞅瞅、细看看,北边的破旧钟楼,西北的残碑,便是一截老朽的木桩也能看出历史的沉淀。不留神,被故意而为的“不靠谱”老爹甩了! 不甩,俞锦熙怎么暗中观察女儿的喜好呢?翰林院是他的地盘,若是女儿相中了某人,正途不行,暗地里也筹划了。 可怜俞清瑶哪里知道父亲的“好心”?刚发现寻不到父亲的身影,慌张了一会儿,但她很快明了,绝对不能让外人发现她女子的身份,就假装平静,瞧见面孔和善的,询问父亲的下落。 很快的,下落知道了,可大典编撰馆也不是外人能随意踏足的,俞清瑶狠狠的咬着牙,心道父亲到底搞什么!不知道翰林院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吗? 万一露了马脚,被人拆穿了,可怎么好! 怕什么,来什么!刚犹豫是否离开,忽然前方一道惊讶的视线——温如晦! 他呆呆的注视着俞清瑶,愣了半响,被人撞得手中厚厚一叠资料都掉在地上。俞清瑶想了想,上去帮他捡起来。 “你……老师带你来的?” “是。” 简短的交谈后,温如晦脸上带着无奈的微笑,向身边的同僚介绍,“这是……” “姚青。” “呃,这位姚公子,是老师的学生。” 对方对俞清瑶只报上一个名字,没有任何课业上的成就,感觉可能是个没功名的纨绔公子哥,心理不大敬服,随口唤了声“姚公子”,便以“繁忙”为借口匆匆离开了。 这种态度,反而令俞清瑶跟温如晦同时松了口气。温如晦见同僚面对面都没有发现异常,本想立刻送俞清瑶走的心思淡了,拱拱手,像一般交往之间的朋友,邀请她往里面参观。 当然,并不涉及重要部门——因编撰大典,翰林院扩大了三倍有余,特意隔开了一部分厢房场地,用来抄写书籍。溜达了一圈,没用多少时间,但俞清瑶何尝想过自己有今天? 她去孔圣画像下拜了三拜,亲手触摸了前朝皇帝写下的“翰林”两字!甚至一时兴起,帮助一个手软无力的书生抄写了一部分书籍! 不管明天,她将遇到多少风波折难,至少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满足、很幸福! 温如晦笑着在旁边摇摇头,他觉得俞清瑶就像个小孩子,被大人告诫不准爬树,于是叛逆的一定要爬。好像爬上去了,就有特殊的成就感。得到了自己不能得到的快乐一样。(未完待续) 二五八章 亲戚 “俞锦熙,你这是公器私用!告诉你,老夫绝对不会答应……” 庄严的翰林院里,谁敢这样大声喧哗?纵然钻入故纸堆、编撰《大典》四年多来极为枯燥,可所有在此地的学子都是带着神圣的责任感,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便是有需要交流的,也多半是低声细语,尽量不打扰其他人。是谁,竟然声音大的可以叫破屋顶! 俞清瑶诧异的抬起头,穿堂走出来一个发须全白的老头儿,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葛衣,发髻乱糟糟,如鸡窝一般,正甩着袖子,狠狠的回头骂:“国之不宁,奸佞当道!” 这句话说的忒狠了,温如晦皱皱眉,忍不住上前躬身行礼,“吴博士,您老是有名的文坛名宿,如此动怒不知所谓何事……” 吴秦抬头上上下下看了一眼温如晦,又见其他学生士子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并没有把矛盾隐藏的意思,而是大声宣告,“俞锦熙他恣意妄为,竟欲把禁毁的书籍列入《大典》内,如此大逆不道,老夫一定上朝参奏他一本!” 俞锦熙闲闲的出来,“老学士,您老眼昏花了。《佐世志》《大意迷诀录》是禁毁之书,不过是前朝禁毁。本朝何年何月列入禁毁名录上了?恕我孤陋寡闻,求教老先生。” “你、你还不知悔改?那《佐世志》是狂生所书,狂妄无知,妄谈国事,尽是异想天开!你就不怕列入《大典》传世,后人批判我等无知可笑?更有《大意迷诀录》,那是什么东西!通篇的胡言乱语、愚昧无知百姓!倘或有人读此禁书,生异心、起异志,行不忠不孝之举,皆是你俞锦熙的罪过!” “老夫要上书。一定要上书!似你这等无德无行之辈,怎堪为《大典》编撰?” 老博士胡子花白,年纪一大把了,然而脾倔犟无比,多少书生委婉劝解也不听,狠狠的瞪着俞锦熙,甩手进宫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俞锦熙满不在乎,“参就参。我怕你?!” 这一小小的风波很快淡化了,如雨滴滴入湖水。点滴涟漪后一丝痕迹也无。似这般为一二特殊书籍该不该列入大典之中,几位编撰官抛了官绅体面,跟小孩子似地互相吵架,常有的。 然而俞清瑶亲耳听到了,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在她的记忆中,恍惚记得,《广平大典》的确集千年来众多图书于大成,可也销毁了不少对大周统治不利的书籍! 先是篡改,篡改不了就禁。禁不了就毁! 《大典》编了六年,不知毁了多少!以至于新皇登基后,广平皇帝的影响渐渐弱了,有民间的童谣流传,大意是那几位主撰官为了自己一家一姓的荣耀。把多少流传多年的先贤著作给毁了……到底是功是过,难以评价。 俞清瑶只顾编撰《大典》会安然度过广平皇帝晚期的黑暗。却忘了万事都有得有失――万一她父亲也背上骂名,岂不是有损诗仙美誉? 可怜俞清瑶若对父亲有半点了解,就会知道,在俞锦熙的眼中。是是非非,价值衡量,跟普通人大不一样!天大的美誉,都抵不过她现在的心理毛病。 …… “老师”,俞清瑶学着温如晦那样躬身行礼,“那位博士走前放下狠话,说是要参奏你一本。会不会有麻烦? “呵呵,小事一桩!参奏为师的三天一本,也不缺他。”俞锦熙站在穿堂上的台阶,摆摆手,令其他人赶紧忙自己的去,翰林院这才恢复的正常运作。他神态自若、挥洒自如,居高临下的看着众多学子,以往只觉得这些人又呆又闷,可这会子见再看,感觉大为不同。(..info好看的小说)都是些根正苗红、满脸书卷气的好孩子啊! 此刻俞锦熙的眼中,那些满院子走来走去的进士、举人、秀才,年过三十的不算、长相丑陋、身材超于常人的不算,剩下也有上百的良质佳材啊!好像一个一个水灵灵、嘎巴脆的萝卜,就是不知,哪一个适合女儿的口味? 唉,要是能挨个试着尝一口就好了!可惜个把人,他能借着“探讨学问”为名把人留在驸马府,安排在客房中,借夜黑风高行事。事后想办法掩人耳目,也不是难事。人数多了么……怕是瞒不过了! 无比惋惜的俞锦熙叹一口气,转眼就女儿眉宇间露出淡淡的忧虑,不知她是为《大典》编撰的分析担忧,笑了笑,忽然眉梢一挑,出言道, “为师跟吴博士的分歧早已有之。依照他的意思,《大典》只要把古往今来的圣人之作列入名录就可,何必劳师动众全天下范围搜集图书?既然要纳百家之言,传百世之书,难道连虚心容纳的度量都无?岂不是令人小看!” “……” 俞清瑶完全不知道怎么劝说。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顾虑,既然要著一旷世奇书,吸收精华才最要紧,可是前世的《大典》好像就是那么删删减减编成的…… 思虑时,忽然听得父亲言道,“唉!越编越难了。明知于民于国有利的,可惜不入贵人的耳朵,却不得不忍痛删除;而虚无缥缈、一看就知道是谎言欺骗的,却得歌而颂之。远的不说,前朝有位公主,言谈出格、大胆泼辣,虽则死时只有二十岁,但毕竟是公主之尊,如何正史都不敢记,只有起居官才记下了,否则岂不是跟无知民妇,名讳事迹都埋没了。” 说罢,瞟了自己一眼,笑笑道, “这位公主曾对胞弟言及:同是先皇血脉,为何倾有三宫六院、上百佳人,我独有驸马一人?” 俞清瑶的脑中还做转悠着,到底是劝父亲安稳平和的接受命运好,还是抗争呢,听到此话,脸登时红了。不是羞恼的,而是气愤! “天底下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不守妇道之人?即便是公主,也太无耻了!” 忠贞、坚强、承担,仿佛刻入俞清瑶骨子里了,她怎么能接受这样“特立独行”的言语?太无耻了,说这种话,不是等于公告天下,我要养面首,还是要养十七八个,跟皇帝妃子差不多数目的面首? 淫、荡无耻! 俞清瑶非常生气,觉得父亲话中有误――正史不记载这位公主是有道理了,即便是皇家,养了这种出格的公主怕是也觉得丢脸吧? 试探……失败! 俞锦熙皱了皱眉,没想到为女儿寻求第二春的开始这么不顺利!刚刚明明看着她看着翰林院非常高兴啊,眉眼散发的愉悦是瞒不了人的。 嗯,不急一时!再找机会试探试探,看女儿到底喜欢什么类型?他现在有些悲哀了,因为要是能给予女儿健全、温暖的家庭,恐怕女儿不会排斥男女情事吧?即便有,一开始也能有母亲――世界上最贴心、最亲密的人帮忙解决了。 哪会像现在,闹得不死不活?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俞锦熙越想,便越觉得伤心。他把俞清瑶的问题,归结与三个人身上,他、沐天华,还有齐景暄!沐天华早想好了主意对付,至于齐景暄嘛…… 当晚,诗仙大人宴客。 请的不是什么高官显贵,而是一起在翰林院辛苦一天的众学子。温如晦也在,作为诗仙大人的弟子,他比其他人常来,对环境、伺候的下人比较熟悉。 当然,是不能跟俞清瑶比较的。 俞清瑶可是正经的姑奶奶,半个主人。这驸马府,谈不上铁桶一块,可介于妲妲公主的特殊身份,再有曹姑姑这样火眼金睛,从宫廷中出来的管家,别有用心的人早被打发了。 是以俞清瑶男装……无人敢泄露分毫。 俞锦熙还恶意的派人去了安庆侯府,特特把沐薄言、齐景暄请来。 席间,温如晦介绍,“这位是姚青,老师新收的弟子……”余下的话他也编造不出,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俞清瑶本想回到驸马府就换女装――这一天做伪装男人的经历,已经足够刺激了。有这份记忆,与她而言就回味多时。没想到父亲不想,回到府中,自己甩人不见,直接把她推出去待客! “你是我学生,也是半个主人嘛!” 其他学子虽然在驸马府邸上不敢造次,但彼此交谈前,通过姓名后,必须要问的问题――有何功名,是逃避不了的。 一甲进士,坐首位,言语中不敢有任何不恭敬的地方;三甲进士,同样受尊重,敬的酒不能不喝;举人,待遇就一般般了;秀才,甭管家境好不好,呆在一边,不要随便插嘴! 要是冷不丁冒出个白身来…… 俞清瑶眼观鼻鼻观心,心道,我若能考科举,十年磨一剑,不怕考不出个举人进士来!可惜我生为女儿身,考不了啊! 温如晦不知怎么介绍,众人察言观色,知道俞清瑶是白身,不免露了轻视之意。还有心直口快的,疑惑诗仙大人怎么收了白身弟子? 刚巧,景暄到了。 俞锦熙也适时出现,指着景暄,“这是姚青的亲戚。”(未完待续) 二五九章 成名 景暄虽然做过国公府的世子,但他最显贵的亲戚毫无疑问是母系的――父为东夷国主,母为大周广平帝的胞姐。两门亲戚都显赫得不得了,稍微沾亲带故的,就是皇亲! 所以说,诗仙大人此话一出,在场的多位学子目光都变了,几乎用崭新的目光重新打量俞清瑶。 自然,没人往女扮男装上想去――都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哪有那份火眼金睛?他们很自然的想起齐国公府父子三人刚刚班师回朝,连东夷的嫡出公主都在皇宫里住着,随行的人员中,有几个出身高贵的,比如郡王、侯爵,太正常不过! 难道这位“姚青”,是东夷某位郡王侯爷家的小公子?难怪没有功名在身,也无任何羞赧之色!已经是贵胄了,何必出身贫寒的学子抢夺科举名额呢! 再联想到这位贵公子,举止优雅、相貌出色,一点纨绔骄奢之气都没有。一来大周,不忙着跟权贵打交道、套近乎,而是往翰林院去,可见其人心性为人,是最敬重读书人了。 当下,不少人心生好感。至于刚刚嘀咕“诗仙怎么收了白身”的学子,面红耳赤,良心发现后,主动站出来道歉。其余人也纷纷敬酒,恭敬的换了位置,请她坐在上位。 毕竟,“贵客远来”,应有的礼数要尽到。怎样也不能丢人丢到外国去! 沐薄言见状,嘿嘿的乐个不停,特意命人把表妹的位置安排在自己上头――他才没有长幼尊卑的思想呢,一来,俞清瑶跟他很亲,乐意替她搭个场子;二来自打进了京,他被妹妹训了不止一次。偶尔坐在她下首又怎么了? 可惜俞清瑶一点不感激,投来一记“你就看热闹”吧,无可奈何坐在上首了,恰好与地位最尊的齐景暄面对面。 景暄眉梢动了动,哭笑不得听着簌簌落落的落座声音。明明知道那近在尺咫的,就是自己娇妻,却得听她故意压着嗓音,“齐兄。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含糊的回答。“彼此、彼此。” 他能怎样呢?把真相揭开,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把妻子带走?别说坐在主位的岳父大人不能答应,就是想一想明天之后的闲言碎语,也不能如此冲动。 俞锦熙哈哈大笑,一摆手,穿红着绿的侍女纷纷上来,手中端着红漆托盘,奉上各色美酒佳肴。众学子想来不是第一次来驸马府了,也不生涩、拘束。 “大家都忙了一天了。不讲究那些虚礼。来,满饮此杯,尽管放开手脚,就当自己家中。” “放开手脚”的结果是,轮番敬酒。第一当然是主人俞锦熙。其次就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男装版的姚青。 酒是米酒,醇香甘甜。不会轻易醉人。但也架不住车轮战啊!俞清瑶感觉今天真是太刺激了,寻常闺蜜之间也有小酌浅饮的,但没有这么多有功名在身的学子,一个个搜肠挖肚的说劝酒词。就为她多喝一杯。好像她喝了那人劝下的酒,那人就多有面子似地! 这当中,当然有表哥沐薄言的起哄。 换了平常,她也不会如此放纵,可现在什么地方?驸马府,亲爹的地盘!能出什么事情呢?左手边就是笑盈盈的父亲,右手边是丈夫…… 好吧,也有痴痴盼盼十个月,却等来一个耀武扬威的公主,宣告他们婚姻即将破裂了,有“明日愁来明日忧,今日且一醉罢休”的想法。来者不拒,只要有人敬,就是尊重、看重她,怎么能不卖个面子? 景暄彻底沦为布景板,难得他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手却藏在案几上微微发颤――太多、太多了,都几杯了?怎么岳父大人也不劝劝。还有可恶的舅兄,雪中送炭不指望他了,也别火上浇油啊! 酒过三巡,俞锦熙笑眯眯看着女儿喝得面色绯红,两颗眼睛却亮晶晶的,散发所未有过的神采。再看其他学子,有自持力的,尚且保持清醒理智;也有喜欢享乐了,喝得醉醺醺。 差不多是时候了。 拍了拍手。 一名身材曼妙的舞女从转角暗处的游廊上走来,越走,就越仿佛明亮的灯火摇曳。不多时,嘻嘻哈哈取乐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穿着暴露的舞女身上。 她生得极美――灯光下看美人,三分也能看成七分。然而在场的学子都可以发誓,这位是十分十成的美人,美得国色天香,美得有别致的韵律感。她梳的不是寻常大周女子头饰,而是编了无数个鞭子垂下,混着各色的丝带,目光野性、奔放,红唇热辣、滚烫,一袭短到不能再短的虎皮裙,堪堪盖住波涛汹涌的布兜,流苏下垂,手腕、脚腕都带着十几个银镯子。 大胆的环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随即性感的红唇里低沉的哼吟着谁也听不懂的曲调,四肢、腰肢,都随着韵律而摇摆,如灵蛇一般。 傻呆呆的书生们,只觉得魂都被勾去了,眼睛动也不会动一下。只有温如晦等成过亲、性情老成的,垂下头,不敢多看。 沐薄言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转头看看表妹跟表妹夫。他的表妹夫估计是场中最淡定的,倒酒、饮酒的频率都不曾变一下。 而俞清瑶……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她在金陵书院学过舞蹈,基础很不错,因是真心喜欢,这些年也不曾落下。但没有人指点,相对也没有提高。此时见了这名舞女的高超舞蹈,惊为天人! 在她眼中,此舞女浑身的关节无一不在动,偏动得如此有美感,仿佛将整个身心、灵魂都投入了。一时心有感触,忍不住吟道: “意若轻盈燕归巢,疾若惊魂鹊夜旋。若和琵琶或一舞,能使神佛堕九天。”(注1) 失态的念完了,恍惚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急忙掩住口! 沐薄言很是惊讶,往常只知道表妹才学高,并没见到她作诗啊!既然做了,管它好不好的,他做哥哥的岂能不给面子?一叠声拍桌案叫, “若和琵琶或一舞,能使神佛堕九天。好、好,太好了!” 他鼓吹的起劲,那坐在上首的俞锦熙自然也不能不表态,颔首赞赏。 俞清瑶心理是很窘迫的,她重生后几乎没做过诗词,前生也不过做些花花草草、伤春悲秋类的。这会子为舞女的出色舞蹈而动容,还夸张的将其比喻成能诱惑神佛堕落的神女,脸色通红。好在酒意上涌,倒无人察觉。 “姚青班门弄斧,自求不要贻笑大方就好。” 她这样落落大方,欣赏美人的舞姿带着纯碎的目光,喜欢时就脱口作诗赞美,在场的人不是没有比她做出更好的诗的,但想想“姚青”出身不凡,性情坦率不虚伪,还出口成章,好感顿时加深。 一个晚上,姚青出名了。 谁都知道东夷使者团里有个出身高贵的公子哥,跟安乐候齐景暄是亲戚,做得一手好诗,还平易近人,没有架子。 …… 灯火通明的清光院。 俞清瑶卸了妆,换上宽松的家常服,坐在暖阁的黑漆团花雕绘的方桌前,不久,就见胡嬷嬷引着景暄过来了。 夫妻对面,却不像以前总有说不完的话。 “你……喝了醒酒汤了吗?” “嗯。你呢?” “喝了。”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片刻,俞清瑶打破了沉静――她觉得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不如摊开来说,什么条件可以直接详谈。 “我们……和离吧!” 景暄这回不是眉梢动了,嘴角都抽搐了两下,“为什么?” “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可怜景暄只是凡人,他不是什么都能忍受的!颤抖着站起来,“你喜欢女扮男装,喜欢出入翰林院,喜欢跟岳父大人一道饮酒,结交朋友,这些,我都不阻你。这样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和离,为什么……你可以轻易的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我……” 俞清瑶心道,是不是弄混淆了?她是第一次女扮男装啊,说什么喜欢――好吧,她的确感觉新鲜刺激。像男人一样外出、结交朋友,比在国公府跟杜姨娘、春姨娘在一处勾心斗角舒服多了。如果可能,她多想托生为男儿身,可惜,这只能是如果啊! 她没想过继续女扮男装下去――今天是几个读死书的书生,两眼昏花,无权无势的,出了驸马府的大门,身边没有父亲的看管,她怎么敢? “景暄,你我夫妻的缘分仅止于此,何必多费心思呢?我愿归宗后,再不二嫁;你可以另娶贤德妻室,生儿育女、绵延香火。总比我……来得好!” “不!” 外表看着淡然冷静的人,心底却有看不到的一团火啊!景暄冲动的抱着妻子, “说好了三年,我可以守住,你也不能反悔。我不和离,说什么都不答应和离!你是为东茗的事情生气吗?她已经指给景昕了,她不会参到我们之间。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取代你。你是我的妻……”(未完待续) 二六0章 李馨 东茗不是俞清瑶决定和离的原因,只是一个引子而已。她坚持的最主要的缘由,是发现皇帝对景暄的不善。自己身份尴尬,能帮助景暄的地方极少,不如让景暄另娶出身显贵、父兄都身居高位的妻子。至少,有岳家的鼎力相助,性命可保。 当她把原因告诉父亲,俞锦熙皱眉深深望了一眼女儿,“你一点都不像她……” 沐天华,那是可以为爱情牺牲付出,抛却一切都在所不惜的女子。在她看来,飞蛾扑火,同生共死才显得真爱伟大吧! 虽然母女至亲,可俞清瑶的性格为人,跟母亲却越来越远。她叹息着,想起昨夜景暄颤抖的拥抱,摇摇头,“性命要紧。没了性命,什么情爱、名利、财势,不都跟飞花云烟,转眼即逝?” 这原是俞锦熙前次离开北疆前,特意嘱咐女儿的,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刺耳。委婉告诉她――世界上有比性命更重要的?那样她真的遇事不闪不躲,把小命送掉,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可纵容她这么认定下去,好像也……不大对劲。 他不喜沐天华为爱情付出所有的绝然、愚蠢,但不得不承认,处在爱情滋润中的沐天华,是一个幸福的女人。看着女儿冷静、理智的思考,认为和离比继续夫妻关系更有利时,毫不犹豫的下了决定,根本不考虑幸福与否,他有些难过。 左右为难,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办――唉,教养孩子真是一个辛苦活。也罢,不急一时。 次日早朝,皇帝对翰林院十几个博士起名上奏的折子留中不发,但是退朝后特意召见了俞锦熙。不知说了什么,回来红光满面。兴致高涨,一摆手,“走,出去骑马去!” 难得驸马爷有兴趣,马房的马夫赶紧鞍马备好了,曹姑姑也施展“妙手”,替俞清瑶贴上了假喉结,以及特制的“鬓角”――别说。看着稀疏不整齐的鬓角一帖,显得脸型有棱有角。真的多两分英武之气。 “爹,您要出门散心,女儿陪着就好,何必一定要男装?” “女装怎么行?你做轿子、我骑马,说话都没工夫。不如都骑马……别说你骑术还要人教!” 俞清瑶无奈,只能换了穿戴,头戴明珠冠,身着套藏青色祥云福从天降骑马装,腰中系着红樱子。悬一块翠色的玉鱼儿,手中不着白纸扇故作潇洒,而是一条蛇皮制的马鞭。站在落地镜前,她呆呆望着自己的新形象,左看看、右望望。真是俊朗不凡啊! 连她都再三流连,欣赏不已。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天份……呃。伪装男子。虽然仍有很重的胭脂味,但东夷,包括大周上流多少贵公子都是胭脂堆里泡大的,要是没有胭脂气才奇怪呢! 出众的身高。明亮不躲闪的眼神,落落大方的举止,再有一众护卫的随从,亲爹的支持,也不虞有被戳穿的可能。俞清瑶就这样出了驸马府的大门,快活的跟父亲“散心”去了。 比起坐在闷热的车厢里,在外面骑马的感觉真是快活,居高临下,望见许多风景。无论是市井民俗,还是树林幽静,对她都是一样的新鲜有滋味。 一个时辰后,到了赛马场。 这两年连续对北疆、东夷用兵,赛马场上许多血统优良的马匹都被军队抽调了,剩下几匹歪瓜裂枣,激不起民众的兴趣。今次因齐国公班师回朝,那些矫健的骏马才得以返回,欢呼的民众迫切需要激烈的赛马会来宣泄心中的激情,所以特意举办了一场赛马盛会。 齐国公世子景昕、安庆侯世子沐薄言、长乐侯王銮、安乐候齐景暄,大理国太子段晓天,翰林院侍读温如晦,七君子差不多到齐了。.info[]见到俞驸马的车驾,一起过来迎接。 先看到俞清瑶的景昕,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鱼目混珠,翰林院的人居然没发觉?真是书呆子! 王銮先笑了,“这位就是姚兄弟吧?不知他是――”没说完,看向景暄。 景昕接过话头,笑盈盈的,“我当是谁,原来是东山王的……呵呵!子健,你怎么健忘?先生都说了,是我大哥的‘亲戚’。呵呵,我不日将迎娶东夷公主,跟姚青兄弟也算是亲戚了。” 一边说,一边靠近。惊讶的发现,原本娇弱纤细的俞清瑶,十个月不见,居然大变样!眉宇间一抹英气,连身高都令一般男子汗颜!几乎与他的下巴齐平! 他的身高在男子中算高大的。 不由得阴暗想:幸亏早早就嫁人了,不然,就凭这个身高,能说给什么人家?继续“迅猛”的长高几分,怕是没有哪个男人敢站在她身边了吧! 腹中这般想,面上却笑得亲切,手搭上俞清瑶的肩膀,“既然是亲戚,在京城的时候可要常常交流才是。” 趁俞锦熙的目光没有变成针尖刺过来,立刻收了,而且转折的不着痕迹,“不知姚青兄弟有没有兴趣赛两场?” 段晓天是大理国的人,对俞清瑶的伪装身份不是那么在意,立刻赞同,“姚兄弟英姿勃勃,马术定然精湛,待会儿跟云霄比比如何?可不要说从东夷而来,没带来好马!” 王銮在短短一瞬间,已经把东夷几大世家王侯分析了一遍。长公主回到大周后,东夷嫡出的亲生皇子都死了,只剩下几个妃嫔所出。东山王是其中一个,据说才智一般,但跟继位的国主不和,远远的被打发到了穷乡僻壤的东山为王。若这位姚青是东山王之后,想必在东夷也不受重视,难怪进了使者团,也不忙着跟权贵打交道,而是钻进了翰林院。 东夷使者团已经到了京城,接下来肯定要与之打交道的。但跟皇权牵涉无多的王爵之后,总比跟野心勃勃、心怀不轨的人交往好。 想毕,王銮笑若春风,“云霄,你可别仗着新得的‘血玫瑰’欺负人!姚兄弟,若是不方便,在下也有一二好马,比上不足,比他绰绰有余。” 好友间几句调笑,气氛立刻变得轻松。 俞清瑶注意了一下景暄,见他好似不知景昕刚刚的举动,心理松一口气。对于景昕等人,她并不在意――有个风吹草动,她就往驸马府一躲,换下这套行头,谁知道她是谁?能把她怎样? 死不承认就是。 …… 纵马肆意的感觉,比之打理家务、面对勾心斗角的后宅夫人,真是云泥之别。男扮女装的久了,俞清瑶发现自己上了瘾,喜爱这样无拘无束的感觉。 微风吹拂而来,她眯着眼睛,享受难得的清净畅快。 至于赛马会谁赢谁输,结果有那么重要吗?她不在意。不过,托“姚青”的身份是贵人的福,没人让她输得太惨,很是给面子。 两个时辰后,热热闹闹的赛马会结束了。 普通百姓由人引着,鱼贯离开,一家人或是走、或是雇佣马车,欢快的回家去了。至于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就麻烦了。前后左右簇拥着丫鬟、嬷嬷等人,还要带着帷帽,生怕被人瞧了去。 俞清瑶刚刚还在想,身处其中的一员,严防死守的,多可怜。转眼就瞧见温如晦亲密的护送妻子离开,不经意的扫过……揉揉眼睛,再扫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确认,自己的眼睛没认错! 时隔多年,但那人的音容笑貌一丝没变,那不是温馨吗? 会不会是弄错了?温馨可是温家人,怎么可能成为温如晦的妻子? 记得三年前离开金陵时,温馨告诉她,早定了婚约,对方是远方的亲戚,嫁过去不说夫唱妇随,至少不愁衣食,神情无悲无喜。那时,她还惋惜着,温馨这样一位秀外慧中的女子,居然不知要随着夫婿流落天涯海角。 谁能想到,她、她,嫁了翰林院侍读温如晦! 不对,他们不是堂兄妹的关系吗?同姓不通婚,何况是堂兄妹! 俞清瑶呆呆的望过去,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呵呵,姚兄弟看什么呢?哦,那是温老大的妻子李氏。” “李氏?” “是。李氏年幼时养在姨表亲戚的温家,因为聪慧过人,还曾被温家长房大老太太收为义孙女,对外就以温家女儿称呼。后来温老大早年订的婚事有变,长房跟问老大的祖父母商量,把李氏许配给温老大,长子继承长房,次子继承二房。” 所以说,没有温馨,只有李馨? 俞清瑶疑惑解开,可眉宇间的疙瘩没有解开。即便成了李馨,可这些年,为什么不联络了?不想知道她嫁了温如晦,还是因为……景暄的缘故? 忽然回头一看,见说话的景昕露出白恻恻的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她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眼神带着防范警惕。景昕笑了,故意加重声音,“姚青,嘿嘿,姚青!” “我那兄长也太心底宽大了,竟容得你抛头露面。你真当你是驸马之女,就可以恣意妄为了?若是丢了齐家的脸面,我看那位假仁假义的长公主,会不会出头保你!”(未完待续) 二六一章 交谈 景昕的声音低沉,“我倒想看看,那位长公主会不会出面保你!”半是威胁,半是幸灾乐祸,眼中的讽刺毫不掩饰。(..info好看的小说) 俞清瑶听了,没有多少愤怒之情,而是用全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默默的转回头。心理茫然着、反思着――这就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是她贬落尘埃后惦念了十年,可望不可及的“飞帅”,大周朝冉冉升起的将星? 回想当年愚昧无知的自己,多可笑啊!记忆中,那个爽朗大方、笑容阳光,出身高贵却不会用地位评价人,喜欢结交朋友、豪爽自信的……景昕,已经不见了。距离越近,了解的越多,曾经深埋心底那怦然心动的感觉,就显得苍白虚无,恍若一梦。 眼前的人,他满腹毒汁、他言语恶毒、全身上下都闪着“我很坏,要小心防范”光圈。他对宽容善良的兄长恶意算计,对自己――难道不知自己这十个月来在东府所做的一切,春姨娘和杜姨娘的一儿一女能顺利出生,好歹有她一两分功劳吧? 没有一声道谢,差点就指着鼻子骂“你不守妇道,识相的安分守己在家待着吧!别给我们齐家丢脸。” 当心理没有多余的想法,俞清瑶对这等口舌上的讥讽素来不放在心上,冷静的道, “多谢齐世子告知。听闻长公主寿辰将至,本公子届时一定会亲自上门恭贺。若是有暇,再请齐世子一道喝杯水酒。姚青量浅,不过到时一定舍命陪君子!” 俞清瑶拱了拱手,礼数上毫无缺失。 可说的却是鸡同鸭讲。 齐景昕眼眸一冷,哼了一声,还要说些什么,见前面温如晦已经引着李氏过来。只得掩下想说的话。 两人对话很短暂,没有多少人在意。夹在人群中缓慢移动的温馨,却是一眼就瞧见了――准确的说,是看到男扮女装的俞清瑶了。(..info)她抿了抿唇,低声问成亲已有两年的夫婿, “那位,就是这两天名声鹊起的姚青、姚公子吗?” “呃,是。” 姚青、清瑶。温如晦哑然无语。他知道妻子聪颖过人,自己能看出的。肯定瞒不过妻子的眼睛。深深叹息一声,“要过去见礼吗?” 李馨垂下眼眸,片刻后,笑容依旧温婉,“此处人来人往,怕是不方便。若可,不如请她往家中一叙?” …… 赛马会后,俞锦熙极是喜欢女儿纵马飞翔的英姿,看着女儿露出的笑意。连心理的烦恼都减轻了。他想:做个好父亲也不是难事啊,只要常常能令女儿露出笑脸,不就好了? 温如晦的妻子李馨,曾经是女儿的好友,这他知道。因此温如晦过来邀请。地点是温宅,他哈哈一笑。拍拍俞清瑶的肩膀,让她自由行动。 温宅。 京城的温家宅院也是有年代了,四进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临近街头,闹中取静。院子里栽种着撑天大伞一样的老槐树,乌鸦鸦的枝头长满了叶子,横着出了院字。门口两块拴马石,长年累月的都磨出一条条深深的横沟。 齐国公世子景昕、长乐侯王銮、大理国太子段晓天,都是温宅的常客。不多时就和主人温如晦去了书房,丫鬟送上女主人亲自下厨烹调的美味,再有从街上百年老字号酒坊买的陈年佳酿,其乐融融。 而新晋“贵客”姚青,喝了两杯就不胜酒力,被丫鬟搀扶着去了厢房――再由李馨贴身丫鬟领着,从夹道去了后院。 “你来了?”李馨穿着家常绛紫色菱花棉绸长袄,身后跟着一个丫鬟,站在台阶上等待。她满头黑且顺滑的发丝挽着堕马髻,只戴了寻常的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少首饰装点,可看着,比当年在闺阁时更多了分从容淡定的智慧,以及母性的光芒――她怀里抱着蓝地白印花的襁褓,襁褓裹着一个孩子。 这应该是温如晦和李馨的孩子吧? 俞清瑶原本的恼怒、伤感,这一刻全化为虚无,一点质问的话都问不出来。看着贪睡吸着手指的孩子,好奇的过去,想要伸手戳戳他的小脸蛋,又不敢。 李馨直接把孩子塞给她,也不管人家会不会抱。俞清瑶手忙脚乱的接着,“这么重啊,又胖又白,呀,还吐泡泡。” “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大名,只混着叫毛毛。” “多大了?” “一岁零三个月。” “哦……”俞清瑶两世加起来自己没生过孩子,但总是看过别人怎么抱孩子的。费力的学着,好容易抱得小家伙不吐泡泡的,乖顺的在她怀里靠着,眯着眼睛又睡了过去。她心理,其实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这孩子长得像谁啊,像爹多一点还是像你多一些?” 李馨垂了眼眸,“像谁有什么关系?” “也是,总归是你们的孩子……” 李馨听了这句话,不可置否,一个眼色,身后的丫鬟立刻过来,屈膝行了礼,眼角都没多看男装的俞清瑶一眼,便把孩子抱走了。 俞清瑶还想多抱一会儿,可人家丫鬟走得飞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你怪我吧?” 进了内室,李馨提着白釉三多纹提梁壶,举止淡定得到倒了一杯茶,推到俞清瑶面前。 这是要促膝长谈吗? 俞清瑶摇摇头,“我没怪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责怪我,不管你心理多么不自在,但嘴上只有一句话:我们是好朋友、好姐妹。朋友相知相惜,姐妹更是要互相包容体谅。” 李馨嘴角扯了扯,靠近,“所以你自以为知道我的心结。认为我是为景暄,故意疏远了。对不对?” “你也太小看我李馨了!若是我不喜,心理有隔阂,你以为你能平平顺顺嫁过去?景昕前头三个定了婚事的女人,她们什么下场?” 被家族抛弃的陆晴雯,骑马断了脖子了马家大小姐,还有跟景暄退婚后疯疯癫癫的林家幼女? 俞清瑶一惊,“你!” 李馨却淡淡的笑了,笑容中有着无尽的悲哀,“我知道你把我当成姐妹……所以我也不得劝自己,是你!总好过那起子没心没肝的无知女人!” 她仰头喝了一口,迅猛的架势不似喝茶,而是再喝酒!眼眶里滑落两颗泪珠儿, “你当我是姐妹,金陵那段相处时间不多,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就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也真心当我是姐妹。我怎么能出手对付你?怎么能用恶毒手段害你?你在那个位置上,彻底断了我的念,断了我的想,断了我这份日日夜夜、斩不断理还乱的情!” “你……” 李馨想要却得不到的痛苦,所承受的压力折磨,对俞清瑶而言,根本无法理解。她虽然知道李馨喜欢景暄,但她以为是少女时代偶尔对某个优秀男子的爱慕,时过境迁,就忘记了。 好比她对景昕……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万万没想到,李馨用情至深,早就不可自拔了。这些年,不跟俞清瑶联络,竟然是害怕忍不住嫉妒的自己,会对好姐妹设计陷害! 好姐妹,喜欢她的丈夫…… 俞清瑶莫名心口一痛,强忍着一阵阵酸意,“既然你……那么喜欢,为什么要嫁给温如晦?我记得当初在金陵,景暄住在温家,跟你关系亲近。就是长公主,也不会不满意温家的家世。” “你说的动听,但凡有一种可能,我会不努力争取吗?” 李馨吸了一口气,泪水滑落的同时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有多羡慕你。你有才名传世的父亲,他视你为掌上明珠,又是国之栋梁;母亲虽然名节有暇,但她留给你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嫁妆。你有舅父、舅公做依靠,还有个听话聪明的弟弟。他们都能保护你。” “最最让人嫉妒的,你有景暄的爱。很久以前他就对我说过了,他喜欢你。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说话的语气,喜欢你身上的气息。为什么,为什么他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我呢?” 李馨惨然一笑。 俞清瑶抿着唇,本想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的难过痛苦”。可是李馨接下来的话,很快打消了她的想法。 因为李馨的确更可怜。 “我姓李,姨母嫁到了温家,才有机会被温家收养。我的亲娘,是一个赌鬼――赌瘾上来,连孩子都能抵押的滥赌鬼!我的亲爹,则是酒坛里泡着的,只要给口酒喝,干什么都愿意。他们也配做人父母?还不如死了,好歹让人同情,而不是不屑! 八岁那年,我小妹妹,不大聪明,可是长得好看,被人牙子看中,设计了圈套,逼着我爹娘把她卖了!她连夜逃,结果掉进河里,淹死了。从此,我再也没有亲人……” “被温家收养,日子同样难熬。可我不得不花一百倍的功夫让她们喜欢我!只要被人喜欢,才能留在温家,摆脱我烂泥一样的父母!” “你还记得那年的七夕吗?我们一起出去放花灯,玩得多快活啊?回来后,老太爷叫了我,给我两个选择!一是嫁给景暄为妾,因我不可能以温家女的身份嫁给景暄。恢复我的姓氏,一个小小的柴门女,凭什么嫁给长公主的外孙做整妻?”(未完待续) 二六二章 哀求 “二是嫁给老太爷的侄孙,温如晦!温家只有这一个男丁,而温如晦自幼学的是四书五经,早被那一套君君臣臣学坏了脑子!行事端方不知变通。生在烂泥中,知道什么是丑陋险恶的我,可以助他!在他遇到危机、艰难的时候,帮他摆脱别有用心者的圈套。” “这也是温家抚养我,肯花大代价用心栽培的原因吧!” 做出抉择终生大事的那一刻,李馨几乎要怨恨了。她死死的掐着掌心,嘴唇都要咬出血来――干嘛要花精力培养她,教导她琴棋书画、礼仪廉耻? 如果像个普通女人,心智简单、浅薄无知的话,她根本不会犹豫,肯定想也不想就选了自己最爱的人。做妾算什么,哪怕是铺床丫鬟,只要能天天看见景暄,也甘之如饴啊。 可她不是! 她被底蕴深厚的温家熏陶了十多年,耳闻目染的都是诗书大义,一直用标准的“大家闺秀”严格要求束缚着,且自幼看多了史书――世家官宦的潮涨潮衰,以及后宫妃嫔的花开花落。 她知道,多少容颜如玉、家世不凡的女子,进了那宫阙深深的地方,生下皇子皇孙,自以为宠冠后宫,母仪天下,到头来三尺白绫、一杯毒酒葬送了性命!齐国公府,就是个缩小的后宫。她是谁,小小的李氏而已,毫无根基,怎么立足以兵权强盛起家的国公府?绵绵不绝的花样女子,等待进去呢!就算能,她也清楚的明白――以她强烈的嫉妒之心,根本容不下景暄纳她之后再去迎娶正妻!她会发疯,会恨不得至那个女人于死地!不仅如此,所有觊觎景暄的女人,都要死! 甚至也会害死景暄跟其他人生下的孩子…… 到头来。满手血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想通了这一点,她几乎绝望了。挚爱之人不能爱,眼睁睁看着他牵其他人的手,自此越来越远。心,破了,碎了,被生生揉成粉末。 谁能理解她一腔真挚的爱? 谁能挽留她一生最美好的情? 也许是闭上眼睛。做出那个令人悲哀的决定起,她对温家的感激、感恩。彻底改变――用冷漠的硬壳包裹了真心,你们养大了我,为的是榨取最大的利用价值,可以,我嫁!我尽我可能帮助温如晦,替他管理后院,为他生儿育女,帮他筹谋,阻挡来自外界的惊涛骇浪。但!她是李馨儿。永远是她自己!在她心理的一个小小角落,永远爱着景暄,谁也不能阻拦。哪怕是毛毛的亲爹,也不能! “你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不,嫉妒你吗?容貌、地位、家世、财富、幸运。你拥有女人所想要的一切。你还可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嫁给景暄。这是我连做梦都不敢的。” 李欣惨然一笑,明艳端庄的面容上挂着两行泪。 俞清瑶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温馨。一直都以为温馨人如其名,是个淡淡然如素馨花温暖可人的女孩,没想到她的内心压抑着这么多的苦痛。可能是自己两世为人,并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无法理解这种深沉痛苦的感情。不过,这种感情的感染力太强大了,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是无辜的――嫁给景暄,是皇帝下旨,根本不容她拒绝好不好!她生为沐天华和俞锦熙的女儿,又不是可以选择的! 对着静静流着泪,诉说自己不幸的李欣,她无法拉下脸来责问,轻轻了叹口气, “你不用羡慕我。我……快跟景暄和离了。” “什么?”李欣呆了呆,原本她不顾一切,打算好好酣畅淋漓的宣泄藏在心理多年的情感。可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她,好像生生被什么堵上了!惊异、欢喜、尴尬,只有一瞬,“为什么?” 东夷使者团到大周的消息,根本瞒不过,再说,俞清瑶现在的身份都是东夷贵族呢,也就坦然相告“东夷公主喜欢上了景暄,可能要请旨嫁给他了吧?这样也好,景暄本就是东夷皇子,两人说不定是姑表兄妹,亲上加亲。” 李欣听了,皱起眉,深深的沉思起来,由一个沉浸在爱河无法自拔的小女子,恢复冷静聪颖模样,“东夷公主,东茗?她为和亲而来,可……”忽然瞳孔放大,上前一步抓紧俞清瑶的手腕,大惊失色道, “你说什么,东茗想嫁给景暄?不可,万万不可!她是想害死景暄啊!” “你难道没看出来?皇帝对景暄一直忌惮,怎么可能让他娶东夷公主!要不是碍于景暄是长公主唯一的后嗣,恐怕早就害了他性命!你当景暄长这么大,经过那么多刺杀,都是东夷派遣的刺客所为?分明是皇帝故意放纵!还有景暄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皇帝派人下的毒手!为的,就是阻止景暄将来袭爵,成为齐国公!” 说到这,李欣恨恨的咬着牙,“无情无义,莫过于帝王。当年皇帝不过是寻常妃嫔诞下的皇子,若不是胞姐长公主苦心谋划,以自己和亲为代价,令得先帝、先后刮目相看,他怎么有机会登上帝位!可一登基,就残害了长公主一家!说什么两国交战、刀剑无眼、无心之失,谁都知道,皇帝是恨不得东夷皇族死绝!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景暄……虽然是灵心郡主的儿子,血脉上远了一层,可身体毕竟留着东夷皇族的血,皇帝还不放心!防范他防得跟狼似地!若是东夷嫡出公主下嫁……天,俞清瑶,你绝对不能跟景暄和离!万万不能!” 往常是一叶障目,俞清瑶以为景暄娶了父兄身居高位的女子,会是一大助力。被李馨一点拨,立刻明白了,景暄身份特殊,真娶了实权显贵家族的女儿,才是祸害别人、祸害自己! 大周朝,任何人都能迎娶东茗,唯独他不能! 李馨这样的局外人都懂得的道理,景暄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他一定小心避免,尽量不跟东茗打交道。东茗那天故意在她耳边说过的话……未必是真。不,肯定是假的! 可恶啊!故意用谎言离间她们夫妻感情! 什么高高在上公主啊,市井民女都不会诋毁自己的清白,她竟然毫无所谓的说出口了!无耻! 可自己……太不争气,竟然相信了!还以退为进,想着主动下堂,明着让位与人,保全两家颜面情分,实质上是不想无可奈何被休,会颜面全失,落得前世被林昶拿捏了遗落的手帕,害得闺誉丧尽的境地! 俞清瑶一时懊恼无比,一时又想着东茗当时说话的语气,以及胜券在握的得意,满心都是被愚弄的恼恨! 无冤无仇的,用下作的手段害人太可恨! 她、她都跟父亲说了和离,决意青灯古佛,还放纵自己在外男扮女装,做最后的潇洒…… 怎么办? 此刻的俞清瑶还不知道,未来东茗会成为她的妯娌,以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还在想:这种倨傲恶毒的女子,谁娶了她谁倒霉了。 李馨见俞清瑶的神色一变再变,迟迟没有回答,心中狂喊着:你还犹豫什么?东茗摆明欺骗,你还不跟景暄和好!若是换了她,万千柔情都系在那人身上,怎么舍得他受一丁点的委屈! 可是,俞清瑶不像她那么爱景暄吧……一想到这,李馨的苦水下咽,泪水涟涟,竟然跪下了,“好妹妹,景暄他太难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皇帝只要活一日,猜忌之心便不会停止。你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不为他排忧解难,还有谁?” “他生母早丧,亲生父亲,哼,还不如没有!弟弟眼巴巴的盯着他的位置,恨不能处置而后快。仅有一个外祖母,但也年纪大了。他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妹妹,若他深爱的你都不能跟他一条心,他有多可怜?” ―――――――― 回到驸马府后,俞清瑶的眼前好像还晃动着李馨泪眼朦胧、沙哑哀求的样子。 俞锦熙伸手晃了晃,笑着往褐色藤椅上一靠,舒服的任藤椅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摆声。 “傻丫头,还在想李氏呢?”咔吧咬着苹果,眯着眼睛看着漫天星辰,呼吸着夜晚的冷气, “为父觉得你很奇怪啊!她是你的朋友,可对你的丈夫情根深种。你不生气吗?没有那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感觉?” “温馨……呃,李馨也是无奈。” “哈哈!”俞锦熙把吃完的苹果核往身后一丢,“无奈?谁用刀子架在脖子上不许她喜欢谁了吗?说起来,你不觉得她像一个人?” “像谁?” “你娘!” “都是为情所困,不可自拔的女人。不同的是,一个要脸,一个不要脸。” 俞清瑶猛的抬起头,俞锦熙笑着摆手,“别误会。爹觉得,在情爱上不要脸,反而直爽可爱些。似李氏这等做了……还要立牌坊的,才真可厌!” “既嫁了人,就该把以前的情意抛了。她这般,对得起温如晦?对得起自己生下的孩子?对得起一心当她是好姐妹的你?” “就是景暄自己,也未必待见!”(未完待续) 二六二章 转折 站在俞锦熙的角度,他觉得李欣就好比藏在女儿身边的蝎子,一只又黑又亮,举着剧毒尾巴,耀武扬威的蝎子!可是因为生得体积很小,平素安分老实的一动不动,叫人降低了防范——不弯腰低头、放大双眼,谁会留心脚边有那么一只小东西呢? 身为父亲,俞锦熙可以一脚踩死,把未来的隐患驱除。(..info)但他更希望女儿自己多一分戒心,擦亮双眼,知道什么人可以深交,什么人必须远离!他不能时时刻刻保护啊! 于是,他耐心的启发,笑容显得意味深长, “你觉得她放弃爱人,放弃国公府的荣华富贵,信守承诺,嫁给自己不喜欢的温如晦,为温如晦打理内宅、操持家务,行为可钦可佩?呵呵!你被她引入套中了。” “仔细想想,她是真不想嫁给景暄吗?如果景暄保证像端王那样,她会拒绝吗?” “没有名分,却把所有的爱给她,她愿不愿?” 俞清瑶一惊,换了她,她是肯定不能接受的,但李欣对景暄的深沉爱意,恐怕……很难反对吧? “可她没有!她连问都没问一声,就选择了温如晦。你往好的方面想,她是不能放下温家的养育之恩。狗屁!真念着养育之恩,就知道该守好自己的心,别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她的心太大,根本不甘心做一个深宅大院的女人,被人操控着自己的命运。” “可这样不对吗?有谁不希望自由?自己做主?” 俞锦熙眼眸一抬,看着女儿,眼中露出玩味的笑意,“自己做主?哈哈,天底下有谁敢说,自己是能替自己做主的?景暄能?长公主能?皇帝能?有谁是真正可以随心所欲的?没有一个人可以!不过是在相对的程度上,与人方便、于己方便罢了!” “她一个小小女子。.info[]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何况,现在的选择,不是她自己做出的吗?谁逼她了?她爱也好恨也罢,都是她自己……与人无关。你觉得,你自己需要为她现在的痛苦负责吗?你嫁了景暄,是抢了她的爱人,可没有你也有别人!她自己不肯嫁,难道不许别人嫁?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不管外表装得多么无奈痛苦。她的本质都是自私自我,不顾他人感受的人!你说她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之心。才疏远了——可笑。设身处地,喆喆,若是你偷偷喜欢的人,娶了旁人,你会怨恨的生出杀心吗?” “你会连个无辜孩儿都不放过吗?” 俞清瑶一惊,她……当然不会。 她真是被迷惑了,怎么会觉得李欣爱得深沉,爱得痛苦,为爱而冲动做下的狠毒事情。是值得体谅呢?忘了陆晴雯跟情夫悲惨的被家族驱逐,下场悲惨了吗?还有那个可怜的马家大姑娘,跟景暄都已经合了庚贴,好端端坠马身亡……人命关天,这其中的阴影太可怕! 她喜欢温婉自强、如素馨花淡然纯碎的李欣。而不是这个已经被怨恨深深侵入骨髓的女子…… 对了,李欣嫁给温如晦后。本该在后宅相夫教子,怎么会知道朝廷大事,还一口叫出东夷公主的名字?难道说……小醉楼!一定是小醉楼! 小醉楼集中了江南多少钟灵毓秀的女子,似李欣这等连太史门第的温家都相中。特意抚养长大做媳妇的,怎么可能遗忘!说不定,李欣在小醉楼的地位不低。虽说,李欣没有进入金陵书院,可看她的行事为人、深谋远虑,卢卉都有所不及! 哦,那次进宫,卢卉被小醉楼的管事摆了一道,差点不能从深宫里脱身……自己退出后,卢卉不是主事人唯一的候选了吗?怎么会……越是想,俞清瑶就越觉得里面的水太深了。李欣的模样就好似蒙上一层看不透的面纱,叫人琢磨不透。 可不管怎样,唯一可以确认的,当初那个可以午后弹琴品茗、闲谈一下午的闺蜜好友,没了。跟记忆中的景昕一样,消失在茫茫浑浊的记忆里,变成一点不透明的虚影,存在过,但终究过去了。 俞锦熙见女儿似有所悟,嘴角逸出一抹满意的微笑,随意的问起,“这几天外出,结交了不少才俊吧?感觉如何?” “哦,还好。” “有没有特别顺眼的。” 俞清瑶一个不妨,随口道,“有几个。” 赛马会上,撇开讨厌的景昕不谈,真有几家年轻的公子,纵马飞奔,青春飞扬,虽然面容青涩,可举止坦坦大方,与之交谈,如沐顺风,颇有所得。 “是谁?” 俞锦熙凑过来,双眼闪烁着熠熠的光芒。俞清瑶见了,咯噔一声,心说爹爹的眼神,怎么好像……前世那些走家串门,专门以探听别人家的八卦为乐的老妇人呢?多了一个心眼,嘴上淡淡的说, “徐侍郎家的三个儿子都不错,户部李尚书的三公子也不差。” “这么多?” 俞锦熙皱皱眉,拍着大腿暗想:兄弟不好办啊,太亲密的瞒不过去,总不能都弄来吧?他是能豁出去,就怕女儿消受不了。 他一脸为难,看得俞清瑶疑窦更多了,“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李三?还是对徐侍郎家的三位公子不满?” “我?哪有?几个毛小子,只要女儿你喜欢,爹没有什么不满的。” “……” 露馅了。 俞清瑶愣了愣,把所有听来的字眼都综合起来,努力的分析,分析之后再分析,终于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她恍然被雷劈了,站起来,差点精神崩溃道, “爹,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只要我喜欢?”我是男装跟人交往,他们……我……我……景暄还在一旁看着呢!” “怕什么?他是瞎子,看不见的。” “爹!”俞清瑶狂叫,“他是我丈夫啊?你让我背着他,跟别人……” “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要和离了?喆喆啊,爹仔细想过了,和离不成。对你的名誉影响太大了!就算你主动提出,而景暄也答应了,不说你一句坏话,外面的人还是会觉得肯定有你不好的地方。” “我的女儿,怎么能受这种委屈?所以,和离是不成的。爹想好了,你跟他房事不和,不如令找个合适的。他呢,也不用委屈,爹已经让你表哥调、教了十五个歌姬,环肥燕瘦,包管有他喜欢的类型。这样彼此不相干扰,多好?” “好?好个头!” 俞清瑶听得父亲的“美好设想”,胸口都要气炸了。太过气愤,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原地转了三圈,冷静了下,才颤抖的指着俞锦熙的鼻子,“哦,我、我总算明白了,让我女扮男装,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没错啊!看女人吧,爹有经验,不需要你亲自相看。可是相男人……还是喆喆你亲自看比较好。自己乐意,鱼水之欢才能和谐啊!” “砰”的一声,藤椅被踢了一下。 俞锦熙无可奈何的站起来,委婉的劝告,“爹真是为你考虑啊!婚姻要过一辈子的,你跟景暄不合适,不如趁年轻换,不然老了后悔!爹觉得这个设想很不错!” “砰”,又被踢了一脚。 俞锦熙悲伤的看着藤椅倒在地上翻了个,摇摇头,“何必呢?如果婚姻不能带给你快乐,那你该寻着自己的本心,为自己多考虑一层才是。” “谢谢爹的好意。”俞清瑶咬着牙,“我不和离了,成吗?” “那当然……不成了!” 俞锦熙忽然很郑重的摆手,“琴瑟不能和谐,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婚姻名存实亡!” …… 俞清瑶根本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演变成离谱地步。一夜过后,她呆呆的躺在雕花架子床上,听曹姑姑派来的丫鬟禀告,她在外游玩的这几日,胡嬷嬷跟以往一样,安乐候府、长公主府两处跑,因没有什么特别事情,至今还没有其他人知道被胡嬷嬷搀扶的,带着帷帽的女人,压根不是她自己! 外界只知道,东夷使者团有个年轻才俊,非常受俞驸马喜爱,不住在鸿胪寺安排的使者馆,而是住在驸马府。景暄也过来,再三表明,东夷使者团成分复杂,未必彼此都见过面,东山王的确派了一个儿子过来,他已经安排好了,那人这些日子深居简出,绝对不会有拆穿的麻烦。 他不想和离,希望俞清瑶这些天放松放松心情,然后……回家。 大概是他说通了长公主,长公主府对她的行为保持沉默。 从床上起来后,她看了看花纹式样新颖好看的女装,再看看简单的男装,犹豫了下,仍旧选择后者。 不是为父亲那句,“你跟景暄不合嘛!不找个面首怎么行呢?要不,你就再试一试,要么就女扮男装继续出门,直到找到合适的为止。”,而是她觉得,失约不好。昨日才跟王銮等人约了,今日要到徐侍郎家和赏花酒去,怎么能不说一声,就“消失”呢? 可穿上了衣裳,她看着落地镜前俊逸潇洒的自己,忍不住唾了自己一句:假装什么,她就是喜欢做男人自由自在的感觉!(未完待续) 二六三章 大发慈悲 以往每次着男装出门,前前后后许多下人护卫跟着,还有父亲俞锦熙的“贴心陪护”,使得俞清瑶的忐忑不安的心多少安稳的放在胸口——有父亲在呢,怕什么。可昨夜不欢而散,她气恼父亲竟然存了龌龊念头!面首?给她!见都不想看见父亲一眼了。 天崩地裂啊! 她像是那等按捺不住春闺寂寞,巴不得红杏出墙的女人吗?别说景暄待她不错,就算不好,她也不会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 气呼呼的表明了立场,可父亲一脸坚定的模样,眼神中似乎在说“你不听我的,一定会后悔,为了避免你将来后悔,所以我帮你做决定了”,可恶啊!也不管她真的一丁点不需要这样的“帮忙”。 俞清瑶觉得她跟父亲的关系一直比较……诡异。父亲疼爱她吗?肯定的!她能从一言一语,眼神神态上清楚的明白这一点。那她敬爱父亲吗?当然了!父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其他诸如舅父沐天恩、弟弟俞子皓,绝对不会像父亲那样无私、不求代价的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相处起来……叫人满心纠结呢?就不能平平常常,像普通人家的父女相处吗? 俞清瑶不反对父亲关心她的“婚姻生活”,出嫁女也是亲生的啊,为什么就当“泼出去的水”比儿子远了一层?父亲关爱她,她很高兴,可是,最最私密的……难以启齿的房事,还是算了吧! 其他人家的父亲,就算知道女儿女婿哪方面不和谐,八成会假装不知道吧?剩下十分疼爱女儿的,或者含蓄些,婉转些。从其他渠道暗中帮帮忙。哪有如她爹爹这样,直白又痛快,觉得女婿不合适,淘汰。让女儿另觅新欢? 对了,他还打算让表哥沐薄言送给景暄十几个歌姬,以作弥补!老天,这是歌姬能弥补得了的吗?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羞辱? 是不是嫌安乐候府养的那些歌姬还不够多?存心添乱! 因此这一天早餐时候,看着俞锦熙笑呵呵的脸孔,她觉得父亲又必须清醒的认识“错误”,头一扭。(..info好看的小说)宁可看满桌子肉包、菜卷,也要紧紧的闭上嘴巴,假装蚌壳。 “哎,爹是为你好诶!你有几个爹爹,不久我一个吗?难道我还能害你?” 俞清瑶仍旧撇着头——不打消面首的念头,她就不说话了。 俞锦熙见状,先是想笑,觉得这样生闷气的女儿可爱生动了许多。但被女儿排斥。又让他难过,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真的不理爹了?” 俞清瑶略有松动。可一转眼瞥见父亲嘴角的笑意,更生气了,撅着嘴哼哼的转到一边。 “唉,可怜我白白准备今天请假一日,陪我儿去徐侍郎家赴宴。既然喆喆都不理会我,算了吧。她这么能干,一定能应付徐侍郎家的宾客。”俞锦熙吃完了,擦擦嘴,笑眯眯的说。 “横竖有沐家的小子跟着,就算打架斗殴也伤不到我的喆喆身上——只要她见机快。聪明的躲起来。” 俞清瑶听说这回父亲不跟她一起,心理一跳,但抬眸看着父亲嘴角挂着的轻嘲,知道这是逼着她低头呢!低头就要听话,听话就要选面首……上下思量了一番,于是强硬的命自己抬头挺胸。不就是自个儿赴宴啊,怕什么怕! 反正景暄、表哥、景昕,熟悉亲近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说帮着她周旋,至少不会拆她的台。若是发现不对劲,她提前脚底抹油——悄悄溜走就是! 她连御状都告过的人了,怕什么啊! 俞清瑶不停的安慰自己,许是被“面首”二字深深的刺激了,她以大无畏的勇气,真的自己骑马去了侍郎府。不过才走不远,在转角的街头就遇到在赛马会认识的某位公子。 人家对他抱拳行礼,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她只得僵硬的下马拱手还礼,生硬的寒暄。害怕被人发现了她的不自在,额头隐隐冒汗。 其实俞清瑶多虑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使者团的成员,大周乃是泱泱大国,哪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会在街头对“使者”无礼?不怕被人嗤笑吗?展现风度还来不及! 因此,寒暄进行的非常顺利,对方原本是客套,没打算深谈下去,可见俞清瑶礼数周到、态度恭谨,没有自以为是、目下无尘的厌人习性,热情就多了几分,话题扯到京城的风土人情了。土生土长的俞清瑶当然早知道了,但从别人口中听说,又是一番滋味。 她不能拒绝,更不能直言——不用你说我也晓得,只能装成很感兴趣的模样,对方说的任何小事都认真倾听,不轻易发表意见,需要的时候就啧啧赞叹两声。 这其实,是一种很高明的说话技巧。 对方未必不晓得那一声声的赞叹未必出自真心,但谁听了都高兴啊!觉得自己受重视。何况,还是个“出身高贵的皇族子嗣”呢?没多久,俞清瑶就在对方心理留下了“虚心”“谦逊”的印象,好感蹭蹭上升。 俞清瑶并没有把这件小事记挂在心,应酬往来么,就跟她女装时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各家姑娘夫人一样的,表面上说得热络,内心里不一定怎么看你呢!到了徐侍郎府邸大门前,见两个衣帽周全的小厮过来迎接,她便笑着拱手道别,跟着小厮进府了。 却不想,亏得她刚才不曾失礼,让那人印象极佳。否则她闹了那么大的笑话,不就没人在徐侍郎跟前周全说情了? 笑话是这样发生的,原来过府做客,男宾女宾是分开的。女宾请进门后坐着轿子从穿堂后的夹道进入内宅,而男宾则步行从大堂后往书院去,两者之间的路径完全不通。否则,随意串门,也不叫男女大妨了。 俞清瑶穿着男子的衣裳,心理还是没转过弯来,小厮换成了两个俏丽丫鬟,径直领她往内宅里去,她也没怀疑。等到发现后花园里的莺莺燕燕,一起朝她投来怒视的目光,她大惊之下,才撩起下摆慌不择路的逃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回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唉,到底怎么回事?她以“姚青”的身份貌似才出现几回,有谁会故意陷害她? 会不会是景昕? 俞清瑶努力的想,现阶段,也只有景昕会小鸡肚肠的记恨她。不过,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啊,难道他只为了让自己出丑? 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本以为会成为徐侍郎府上不受欢迎的客人,被驱逐出去,不料大公子亲自过来,对底下下人不经心而道歉,甚至为俞清瑶找好了理由——外国人! 外国人哪里知道大周的习俗民情?不知者不罪啊!有这一条光明正大的理由,到了内宅,女眷们大都“宽容”的体谅了。 因此,此事只成为小小的插曲,除了暗中捣鬼的人不大爽快外,其他人都一笑置之。 …… 赏花宴开始,吏部徐侍郎案牍劳形,早没了春花秋月的心思,与几位上了年纪的门客漫步转了一圈,就会花苑的书房里。至于年轻的才俊们,则在众多牡丹、芍药中设下了案几,有人泼墨作画,有人摇头苦脑的作诗,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话的,说的也是“名花”,不过不是种植的,而是名动京城的花魁。 隔着青碧的湖泊,隐隐约约传来琴声,以及娇俏女人的声音,那里就是女眷所在了。 俞清瑶惬意的住在水榭垂栏前,一手握着竹竿垂钓,一手倒了黄酒,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美好时光。 男人跟女人的身份真的截然不同。比如她现在的姿势,换做女人,在客人家敢这么做吗?就是在自己家,也得小心防范底下不轨的下人,害怕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飞语。而做男人呢,她大大方方的,随便别人怎么看! 再往深一层想,男女之间的差别何止这些!简直天差地别!男人在外拈花惹草是常理,可女人未嫁时有丁点不好的传言,这辈子毁了大半!男人可以浪子回头,女人一步错,就是终身恨! 凭什么,要受那么多的不公平待遇? 某一种朦朦胧胧的念头闪现,便再也消除不了了。 就在俞清瑶皱眉沉思两种身份的不同时,忽然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咳、咳!敢问是姚青、姚公子吗?” “我是……” 刚一抬头,俞清瑶就愣住了。 迎着她惊讶的目光,俞子皓露出羞涩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初次见面的生涩。 “在下俞子皓,这是我朋友江林,张玉宁。” 俞清瑶深深吸了一口气,估量这两人都是俞子皓国子监的同学,礼数周全见礼。 通过姓名后,俞子皓很是为难的道,“本来初次见面,不敢唐突,可是……在下有一件天大的难处,辗转反侧,唯有请姚兄你帮忙了。还望姚兄大发慈悲,救我于水火之中。” 说罢,深深的行了一礼。(未完待续) 二六四章 谈判 什么天大的为难事情,需要俞子皓弯膝折腰啊? 俞清瑶的神经紧绷起来,疑惑的打量了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江林和张玉宁,同样穿着国子监的藏青色直缀,书卷气很浓,不同的是一个斯斯文文,乍一看很有温如晦的气韵。另一个则身材削瘦,衬得细细的脖子托起硕大的脑袋――尽管此人五官长得恰到好处,并不难看,但这样独特的身材、样貌,绝对是会让人记忆深刻,且暗暗发笑的。 以俞清瑶对弟弟的了解,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不屑一顾,以此推论,这个张玉宁必定某一方面能带给他巨大帮助的,才能抵消跟可笑之人并列站在一起的羞辱。 她心理暗自思索了一会儿,对照前世的记忆,可惜丝毫没有任何有关张玉宁的印象。反倒是江林……她那贤惠早逝的弟媳妇,不就是出自江家? 如果没记错的话,恐怕就是江林没出五服的堂妹! 现在,郎舅就亲亲热热了……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成为亲戚的缘分? 俞清瑶并没有把俞子皓的求助当真。自打她斩断了最后一丝姐弟情分,就努力的回想,把前世今生弟弟的言行、举止、作为,揉碎了,掰开来,反复仔细分析――事实上用旁观者的角度,不意气用事的话,俞清瑶并不缺乏明辨是非的慧眼。她的弟弟,虚伪是一,但他的虚伪是包裹在真诚里,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虚虚实实,叫人瞧不见他的真实想法。其次,也是最厉害的,他天生有一种本事,让人不自觉的朝着他设定的方向走。 比如,在本家他同样被排斥,被钱氏派去的几个老嬷嬷管教的连吃饭说话都要受拘束。可结果呢,不费吹飞灰之力,就借着自己这股风来到京城,她跟钱氏闹翻了。跟俞子轩代表的俞家家族关系很僵,可他却继续跟俞家来往;到了京城后,他思念父母双亲,可最后出面要求的都是她!她被舅父、舅公疼爱,可他貌似得到的也一丝不少。甚至,没有花一分心思,就轻轻松松进了国子监……连县公爵位都是从天而降。不要他流一滴汗。 有利的,从来没少过他那一份;有害的,连抄家那等大祸,也没牵连。这是运气,还是强大的实力? 说什么“天大的为难事”,呵呵,若真是,他大可孤身前来。一个人低声哀求――看在一母所出的份上,她真能见死不救?就是路边的乞丐她都会施舍点食物,何况是亲弟弟! 带着两个外人来算什么?还装成不认识她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有诈! “不知阁下所言。是何事?姚青第一次来大周,人生地不熟,恐怕阁下所托非人。” 俞清瑶故意装成诚惶诚恐模样,躬身还礼,准备闲话两句就抽身而退――在不清楚俞子皓真正目的之前,她还是远着点好。 俞子皓听了,面露羞涩的笑容,“因为卿住在家父府上,因家父……尚了公主,府邸寻常人进不得。便是身为儿子的我,想要晨昏定省、日给父亲问安也做不到。唉!” 他的悲伤那么真切,明亮清澈的眼眸被水雾蒙上,面对面,就在眼皮底下,居然找不到一丁点破绽!俞清瑶再次赞叹弟弟的高超表演能力。若不是知道俞子皓根本不姓俞。估计她还会被这样真切的表情所迷惑! “呃,驸马尚了公主,的确束缚很大。” 俞清瑶睁着眼睛说瞎话。驸马府又不是公主府,她在里面住了三天,除了第一天遇到蒙哥那次意外,其余时间,不曾见过妲妲公主一面!偌大一个驸马府,划分了明显的界限,属于妲妲公主的,外人不能轻易踏足;而属于驸马的,俞清瑶随便游逛,自由极了…… 俞子皓仿佛听懂所谓“束缚”背后的真相,露出委屈的眼神――知道也无所谓。驸马府能容下白吃白喝、爱发脾气的出嫁女,却不想接纳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奸生子。 俞清瑶才没那么好心,劝父亲接纳弟弟。俞子皓为人心性不值得信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对男人来说,妻子跟别的男人所生下的子女,恐怕见一次,心理就堵一次! “呵呵,其实阁下不必如此谨慎小心。我等前来,对阁下毫无敌意,只是想知道阁下是如何讨得诗仙欢心罢了。” 大脑袋张玉宁毫不在意的说。 说完,江林拉拉他的袖口,他不在乎的侧过头,“怎么,我说错了吗?诗仙一向吝啬对年轻人表扬,偶尔一两句赞美就不错了!可唯独对他另眼相看,不仅亲自呆在身边足足三天,还把他接到驸马府里住――最要紧的,tm他还是个外国人!” 俞子皓稍微露出一点尴尬、无措的表情,似乎害怕俞清瑶生气,连忙摆手,“别误会,其实我……我只是有三个月没见到父亲了,不知道他身体如何。” “他身体很好。” “哦,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俞子皓急急忙忙拉着两个同伴走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俞清瑶一撇嘴,心道,问问父亲的身体,这是什么天大的为难事情?前后不一啊,这小子明显没说实话。到底刚才他所说的“天大为难事情”到底是什么? 垂钓要宁静平和的心境,这会子她心思繁多,不能沉下心了,便把钓竿一放,懒散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漫步从水榭走出。一路看到各色珍奇的牡丹,遇到花瓣十分美丽的,就驻足观赏一刻。没多久,走到石子甬道上,距离花苑中的朱亭上越来越近,隐约可听见抑扬顿挫的争辩声。 俞子皓的声线是她最熟悉的,即便夹在十多个声音中,一样清晰的辨认出来。为什么争吵?她快步走近,等到距离朱亭只有四五丈的时候,忽然警醒! 晕啊!又中计了! 俞子皓哪里是什么“为难事”,分明是用好奇心勾着她来,怎么她一点防备也没,就顺从的过来了? 此刻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亭子里的或站或立许多年轻人,居中的那人头戴金冠,一身银白织锦四爪金龙袍,地位竟然是仅次于帝王的……皇子。 此人就是前世从来无缘一见,最后被腰斩了的七皇子了。也是目前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和他对面并坐的,同样头戴金冠,身穿海蓝色织锦水龙袍,乃是东夷使者团地位最尊贵的,东茗的二哥――襄王是也。可惜没他妹妹的绝世芳华,五官生得不错,就是体态太过丰腴,圆滚滚的跟面团一般。 这叫在场的权贵公子、国子监学子,都对大周多了爱戴的热情。毕竟,长得跟像猪一样的未来皇帝,看着就碍眼吧? 七皇子简直被衬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一样,高贵、神秘、华美、出众。不用他说话,自有舌厉如刀的嘴巴替他说, “哼,自古两国和谈,只听说打败了要割地赔钱,没听说打赢了,还要年年岁贡!” “不是岁贡,这是赔礼钱。我们东夷跟大周世代友好,前有长公主下嫁我国先国主,后有我东夷嫡出明珠嫁到大周,就好比世代联姻的通好之家。如今我们东夷先有天灾,后又兵祸,老百姓过得苦不堪言。难道身为通好之家的大周,不该尽力帮忙吗?况我们要求也不高……” “还不高?每年三百万两的白银,几乎抵得了我大周三分之一的国库收入了!” “阁下说笑了,大周疆域辽阔,百姓安居乐业,怎么可能只有一千万的税收?连那弹丸之地的安南,随手送人十几万两黄金,眼睛也不眨的。区区三百万,对大周而言只是九牛一毛,要得太少,恐怕也失了大周的体面。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那我东夷上下,恐怕要怀疑天朝的诚意了!” “怀疑就怀疑!”某些冲动的人已经撸起袖子,很不能上前狠狠的教训几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谁怕谁来!有本事战场上真刀真枪,倒要看看你们东夷,能不能战胜我们的兵马大元帅!” 话刚说完,就被七皇子狠狠的瞪了一眼。身后急忙有人拉着那冲动惹事的人。 可惜,已经晚了。东夷二皇子身后的幕僚冷冷淡淡摇着扇子,“你这狂生,说话可以代表大周吗?若是真要开战,请允许我东夷士兵护送我国公主和皇子回国!我等是受大周皇帝陛下的邀请而来,不想在此做客收到此种羞辱!来来来,我等回国后,必将亲赴战场,哪怕战死到一兵一卒,也绝不屈膝投降!” 俞清瑶听了,恍惚的在想,她来参加的不是徐侍郎家的赏花宴会吗?怎么东夷使者团的人到了,连金尊玉贵的皇子殿下也在?甚至两方人马唇枪舌箭,在谈判场外进行谈判? 很倒霉的,她想抽身而退也做不到了。有人激动的看到她,立马迁怒――这丫不是那谁谁?住在驸马府上的,很受诗仙提携。他也是东夷使者团的,听说这几天名声鹊起,该不会是跟这两个东夷幕僚一样,面目可憎吧?(未完待续) 二六五章 匹夫有责 置身事外那么容易吗?俞清瑶很杯具的被牵连进来,一句“阁下如何看待东夷索要岁礼?”,弄得她险些里外不是人。 要知道,她对外的身份是“东夷使者”,东山王某个受宠公子――不受宠,也不可能成为使者团的一员。但内里,却是彻彻底底的大周人啊!她想为大周百姓说句公道话,可此时此刻,说出来就是卖国! 不说又被众人紧紧盯着,上不上、下不下,无处可逃。诚然,可以借万试万灵的“尿遁”遁走,可那样一来,“姚青”的名字彻底臭了。瞥见弟弟俞子皓在人群中“担忧”的目光,性格中有一股倔犟气的俞清瑶,打死也不能退缩的。 “呃,圣人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姚青只是寻常皇族子弟,若说国家大事么,不如在座各位,怎敢胡乱发表意见?” 谦逊的说了两句。这个“皇族子弟”倒也不是假的,她嫁给了景暄,景暄又是正经的东夷皇族之后,夫妻尊荣一体,她并不觉得羞赧。 有人不满,发起攻击:“你也是东夷使者团的人,怎么会没自己的看法?难道只会谈诗论画,夸夸其谈,拿笔杆子就胸有成竹,说起两国大事来,就连纸上谈兵都不会了?呵呵,若东夷年轻一代都是如此,我倒是为东夷伤感了!” 俞清瑶听了,抬眸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个三十五六的中年文士,站在七皇子身后一脸讥屑。堂堂皇子身侧,怎么会有这等激烈冲动之人?不分好歹,见人就咬! 俞清瑶不知道,对方是觉得东夷二皇子面团般,太软弱了,所有对他的攻击全无着力点。得到的只有呵呵一笑;而二皇子旁边的幕僚,又是个针锋相对、口舌毒辣的,十分不好对付。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把苗头对准了,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姚青”了。 胜了,他可以找回刚刚的颜面,败了也无所谓,谁让“姚青”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俞清瑶此刻真是庆幸自己不是窝在后宅。对外面事情一无所知的妇人。因景暄随齐国公去了东夷缘故,她特意寻了各种渠道。了解了一些东夷国情,心内略微斟酌了一番言辞,心中有数了。 否则不然,此刻不得丢尽颜面! 就算没人知道“姚青”就是自己,可这种当众丢脸,且是牵涉极广的奇耻大辱,大概会像前世的“手帕事件”毁了她的名誉一样,跟她一辈子!死都无法摆脱! 想到这,她朝俞子皓投过去一瞥意味深长的眼神――真是好弟弟。她会永远记在心里的。 而俞子皓,当真是聪明灵透的人,一接触到姐姐的眼神,立刻明白了。霎那间动了百转千回的念头――一是在七皇子面前好生表现的机会,一是亲姐的误解。误解就误解。没多少利害关系,反而在七皇子面前出头的机会不多。可话到嘴边。立刻变成了,“文长史的话未免有失偏颇。” 话一说出口,发现大家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俞子皓开始有些焦虑不安。绷着一根心弦,袖子里的拳头捏得紧紧的,硬着头皮继续高声道, “姚青兄弟,年不过二十,一来大周就进了翰林院,得我父亲青眼,受诸位翰林学士的赞赏,可见是个向往圣贤之道的。纸上谈兵有何用处?兴许她向往的是文坛留名,对兴刀动兵的武事不敢兴趣。” 一番辩解,不知是说给那中年文士听,还是说给俞清瑶听。他的话,也有些道理。毕竟,文武双全的天才太少了,精通一方面就很难得。不能要求人家学了文,又要学武,既会作诗,又会耍枪弄棒。 俞清瑶没有因为弟弟放弃在七皇子面前表现的机会,出言为她转圜而感动、欣慰。相反,她认为这是俞子皓的另一层圈套――先置了个陷阱,把人弄了进去,末了再搭个梯子,把人救上来?怎么,她还要感谢救命之恩吗? 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信任这种东西,远远比爱更脆弱,以往俞清瑶知道弟弟有可能长大以后,变成前世那种邪魅无情的人,可念在一母同胞、相依为命的份上,愿意替他操持、打理、付出。可自从发现弟弟对她用心机,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故意欺瞒,信任就破裂了……感情也随之急转直下,变得冷淡起来。 至于现在,发生今天这一幕,估计也是姐弟情分只剩下空壳的导火索…… 淡淡的一笑,化身“姚青”的俞清瑶,根本不知道她今日一言,在朱亭里的众人心理留下的浓墨重彩的印象, “文长史,姚青是学文,不懂兵事。不过若说起东夷、大周两国的国事……窃以为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连屠狗之辈都以国朝兴亡为己责,姚青又怎敢落后与人?” “只是姚青身份所限,又自知学问、才能远远不足,不敢胡言乱语,扰动人心。若是阁下一定要问,那姚青只能说……” “岁礼不岁礼,都是枝微末节。其实关键是为了什么?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受灾,处在饥荒挣扎的老百姓身上!东夷今年遭遇五十年一遇的大海啸,岷山港沉船无数,多少赖以生存的渔民拖家带口、食不果腹。” “依此看,岁礼三百万两,能活人无数!当真是功德无量!” 一番话,以受苦的老百姓入手,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即便那中年文士,也不好说“那有不是我大周的子民”,如果一说,不被人批判成“没有人性”“丧尽天良”才怪! 不过话音一转,俞清瑶又用沉痛的语气继续说道, “东夷受了大灾,可大周也是常年天灾不断。前些年通江水患,沿江两岸的穷苦百姓失了家园,后来虽然重建,可近两年水患的爆发没有停止,一遇大雨,还有山体滑坡的事故,再加上北疆骚扰不断,大周的老百姓,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苦难多多啊。” “大周的百姓同样辛苦,如何能让他们辛苦缴纳的税收,为东夷的百姓受灾买单?”(痛苦,除了买单二字,萦索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字代替了,亲明白这个意思就好) “姚青不过是文弱书生,可恨手无缚鸡之力,文武安邦定国之才。每常想起受灾的百姓,都是心如刀割。盼只盼在座高才,解决天下黎民百姓的苦痛。姚青在此行礼了!” 说罢,深深的鞠了一躬。 随后,俞清瑶坦然的直起身体,迎着诸人的目光,毫不怯场。似乎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担忧被人戳穿身份,害怕的连说几句寒暄话都直冒冷汗。 她的心中,涌荡着一股激情――想到前世过的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她是深深的希望,那些执掌国家大权的上位者,能多少考虑一下底下要求不高,只希望能一家老小能糊口的普通老百姓! 许是她的话语出至真,不少人流露思索之意。七皇子不管心理怎么想,面上当然是“虚心纳谏”“感慨人才”,“不想君竟然有悲天悯人的心肠。”啧啧赞叹了一回,又道, “孤回宫,必然要向圣上原本禀明此事。刚刚文长史出言不逊,还望不要记挂心上。孤代他道歉了。” “王爷切莫如此,姚青不敢当。” 俞清瑶赶紧闪开――她再怎么激动,也不会失了理智。笑话,若是她受全了王爷一礼,不管谁对谁错,传扬出去,都是她的不对! 同时,她也在感慨。七皇子不愧是天潢贵胄,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怎么就不入亲爹的眼,下场凄惨呢? 至于那面团般,看起来毫无脾气的二皇子,微笑着看了一眼俞清瑶,眼中没有任何杀气,相反,似乎和善的很,唯独嘴角的一抹笑意,让人琢磨不透。 俞清瑶没有注意他。 便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多想。因为她寻了不少人,知道东夷跟大周的国情不同。 当年广平皇帝刚刚登基,野心勃勃,正是一展雄风、建功立业的时候。精兵强将派到东夷,把仅有大周十分之一国土的东夷,打得落花流水,堂堂国主都俘虏了,亲姐一家死的死,亡的亡。不说代价,只说这胜利,不可谓不大吧? 后来怎么就“和平”了呢? 不所求岁贡,还“岁礼”了呢? 原来,东夷的皇权极度薄弱,它的国家大权掌握在五大家族手上。国主俘虏了算什么?再扶植一个不久成了? 广平皇帝当初不明白,只有让五大家族臣服,才有可能彻底收服东夷的道理,着实下狠手,把五大家族的子孙杀戮过多了。以至于东夷上下抱成一团,拼死反击! 可怜广平帝原是眼热东夷的富饶,想获取巨大的财富来着,不想被拖进战争的泥潭,得到的却是满目苍夷的焦黑土地,和宁可自杀也不臣服的文臣武将! 不得已,只能放弃了。 这才有东夷跟大周三十年的表面平静期。(未完待续) 二六六章 交锋 国与国的“友谊”怎能当真? 东夷上下当初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抵抗大周的士兵将领,虽说这些年来修生养息,老百姓安居乐业,渐渐有了国泰民安的兆头,但仍有不少人念着往日的仇恨,不肯罢休。.info[] 何况皇帝的野心,天下皆知!牺牲了胞姐的一生幸福,怎么可能容忍东夷仅仅是削帝号、降为国主,就能满足了?皇帝要的是把东夷纳入大周的版图,建立他的丰功伟业! 可恨俞清瑶两世为人,局限于身份、地位、见识,能帮助她的记忆不多。毕竟,一个骤然跌落云端的弱女子,满心冤屈,开始想的只是替亲人申冤、告御状!随后就为最现实的一日三餐而烦恼,谁会吃饱了撑的,问起东夷,这个跟她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小国怎样了? 仅有的,也是她做冰糖葫芦沿街叫卖时,偶尔听了人闲聊,记住了一耳朵――广平三十八年,《广平大典》修撰成功,而大周第一任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管理河道、兼巡抚事的“总督”,终于名正言顺的派遣到东夷,代表东夷彻底臣服。文成武德,皇帝的两大心愿在归天的那一年,完成了。 那闲聊的两人似乎颇为赞叹,称“史书”上有此二事,便是青史留名的好皇帝,可以盖过毒杀亲子、诛有功之臣的罪过了。随后,广平皇帝驾崩前留下“罪己诏”,悔恨杀戮过多,下旨不准活人殉葬,并告诫子孙不许随葬童男童女――光是此举,就让多少老百姓感恩戴德? 俞清瑶通过舅父一家的亲身经历。还有在市井生存过的点滴判断,皇帝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善用帝王心术的,甭管死前的罪己诏几分真、几分假,总之现在的皇帝,野心勃勃,且年纪越来越大――也代表他的耐性不多了。(..info) 最多三年。 留给东夷的时间最多三年。同样的。处在东夷与大周外交中心位置的景暄……时间同样无多。运气好的,熬到新帝上位,运气不好,恐怕就在这三年的风波诡谲中。丢了性命。 她帮不了他。 她只希望自己提到黎民百姓的一番话,会让这些上位者多一些忌惮。毕竟,每一次战斗。消耗的不仅是双方的财力、兵士生命,也会害得百姓流离失所。东夷五大世家能蒸蒸日上的发展,缺不了黎民百姓;大周也不想打下个千疮百孔、百姓死绝的东夷。 …… “哈哈。想不到这里还藏着一个忧国忧民的才俊,当真是社稷之福啊!” 朱亭众人一愣,连忙起身相迎。尤其是七皇子,整理衣裳,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端王叔”。 没错,来者正是端亲王!他一身朱紫色织锦四爪锦袍。头戴金冠,腰缠玉带。五官分明、眉目湛然,本就芝兰玉树一般的姿容,此刻在众人尊敬的行礼的对比下,越发出众,显得贵气凛然,不可亵渎。 旁人犹可,徐侍郎父亲三人受宠若惊,区区一个赏花宴,能得两位天潢贵胄亲临,这是多大的体面!便是淼淼的水榭后头,众多女眷听闻端亲王亲来,也多了不少惊叹声。 因端王早年曾拜了几位大学士学文,诗名在外,是当今皇族中第一学问人,有几位女眷大胆的命人送了花笺来,上面是几首新做的诗词,请他品评。 东夷二皇子身后的幕僚,见大周女子如此不避讳,哼哼两声,似有不屑。待听到小厮,当众随意抽了几首,声音清亮的大声读了,不得不承认,一首更比一首的佳妙好词,若是埋没了才是明珠暗投! “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千金,做得如此好诗?” 那小厮笑呵呵的把花笺给了他,只见没有落款,而上面的字体一致,可诗词的风格明显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可见是被人抄录下来,才穿到外面来。(..info无弹窗广告) 目的,自然是不泄漏女眷的闺名,同时,也宣告了女眷中不乏才学不下须眉的巾帼! “呵呵,好叫阁下得知,我大周女子自幼精心教导,德言容功,针凿女红,诗词书画,样样皆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却不似东夷,听说无论家贫家福,都有“洗儿”的?说什么‘养女儿是给别人家养,养儿子才是自家的?’啧啧,人人都洗儿,岂不是都没了媳妇!我们大周,看重媳妇更甚与儿子,一个好媳妇,子孙好三代!” 东夷还有裹小脚的陋习,生女儿养到四五岁时,把好生生的脚趾掰断,裹了厚厚的缠脚布,哪儿都不能去,困在后宅里,一辈子都残疾了! 可见东夷的女子地位卑贱。 那幕僚动了动嘴唇,似要辩解什么,但看着所有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目光,隐隐带着鄙视,脸色涨红!倒是那位面团一样的二皇子,深深的一施礼后,露出艳羡目光。 “小王素来羡慕大周人物风华,自小便有个心愿。若是能娶大周女子为妃,得一灵秀聪颖的妻子,相依相伴、举案齐眉,那便是生平乐事了。” 毫不掩饰他的目的――想他妹妹东茗可以和亲,嫁到大周来,他为什么不能娶个大周女子?况且,他对妻子是否出身皇族,并不在意,只要貌美、才高,就足够了。大周皇帝就是选了臣子家中的女儿,随便封个郡主公主的,也无所谓!比起皇族女,出身稍微低点的女人,才更听话呀! 端王一愣,看着东夷二皇子手里的花笺,心道,不妙啊!敢送题诗花笺的女儿家,多半是心气高的,知道可能远嫁到东夷,怕是后悔不及吧! 还没想完,就听得东夷二皇子继续用艳羡的表情说道, “听说大周诗仙膝下有一独女,乃是和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京城明珠所生。若是能娶得如此才貌双全的,清此生无憾啊……” 俞清瑶就在身侧,此刻她多庆幸身份尊贵的端王在场,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否则,她一定会暴怒冲动,做出不可阻止的蠢事――打爆东夷二皇子的头! 她才不相信,这位二皇子不知道她是“已嫁”身份,嫁的还是可能跟他有血缘关系的景暄!当众说出,不是真的白痴,就是存心羞辱人了! 看端亲王的脸色,也十分不好! 他当场冷着脸,“东夷的风俗习惯,恐我大周女子接受不了。倒是如东茗公主一样嫁过来的,本王倒是能够确保,她的平安喜乐!”言下之意,嫁给你,太委屈了。我们大周官宦人家的好女儿,未必愿意嫁过去低三下四的受苦。 “王爷此言差矣!当年国母,也是大周朝如今的长公主,身为皇帝的胞姐,地位之尊,不也嫁过来了吗?还与敬安老国主琴瑟和谐,一连生了四子一女,搁在普通人家,也是恩爱的夫妻啊!” 这位出身不同寻常的幕僚站了出来,侃侃而谈, “实话实说,原本我们使者团只有护送东茗公主一行人,是国主为了表达诚意,才特意派二皇子前来,更命其他郡王公子陪同――迎请国母回国!” “什么!”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幕僚信誓旦旦,“自古出嫁女哪有终老在娘家的?便是公主至尊,也是如此。虽然老国主已去,但我东夷现任国主,宽厚仁慈,知道长公主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公主府,晚景十分凄凉,所以才决定迎请国母返回东夷!一来,为老国主尽孝,全了叔侄情谊,二来可使东夷上下安心!证明东夷与大周世代交好、友谊长存,罢刀兵,再不启战端!” 掷地有声的话,砸得不少人晕头转向。 当然,如果撇去皇家的背景,此人说话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娘家跟夫家敌对……然后又和好了,想来会把已经出嫁的女儿送还吧,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大周也没开放到鼓励出嫁女长住娘家,不与夫家来往的。 可是,理由说得通,不代表就能答应人家!长公主是什么人,皇帝的胞姐!这些年说一不二,连彭皇后都要倒退一射之地!后、宫中,谁敢冒着得罪她的风险,安排她的去处?就是文武大臣,想着长公主年纪老迈,为大周付出良多却落得子嗣险些断绝的地步!景暄都瞎了,她还有什么指望?无非是看着曾孙出世。现在还要让人客死异乡…… 太毒了! 一时间,所有听到此话的人,都浮现这个念头。 俞清瑶听了,也觉得刚刚二皇子对她的觊觎不算什么!若是老迈的长公主被她国家出卖,换取短暂的和平,那才是没天理!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可她现下的身份,算是东夷使者团的一员,怎么好开口? 为难间,那俞子皓福至心灵,假装迷惑着问, “你刚刚称呼长公主为国母?” “既然是一国之母,地位之尊,犹在现在国主之上。你们国主打算接长公主回去,如何加封长公主的其他子女?那我姐夫安乐候是老国主的后嗣,又怎样安置呢?”(未完待续) 二六七章 姐弟、父子 俞子皓腹中弯弯绕绕极多,话的原意是:一国之母地位在现在国主之上――若是长公主质疑国主的地位,或者是牵涉到下一代王孙立嗣的问题上,东夷能给什么保证?没保证的话,长公主干嘛回去?在大周同样是光辉荣耀的长公主,一辈子受百姓供养。(..info无弹窗广告) 便是普通人家的媳妇,好不容易熬成婆婆了,且是夫家地位最高、辈分最长的,你让她当个摆设,什么话语权都没有,谁愿意!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大周不知道能借此生了多少利益回来,若是东夷不答应,也没什么损失――长公主照样好端端的住在长公主府,安安稳稳。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领悟他的深意,或者说,有人不希望他一个小小县公,大周最低等的勋爵,得了功劳!七皇子身边的中年文士阴阳怪气的喝道, “嗤!乳臭未干的小子,胡言乱语什么,这里也有你插嘴的余地!”说得毫不留情,那声“嗤”又尖又响,刺耳的叫人想装没听见都不行。 俞子皓俊脸绯红,强忍着怒气,垂下眼睑,往后退了退。尽管表面“恭顺”“听从”,实际上心胸绝算不上广阔的他,为今日的羞辱,已经跟七皇子英王结下死仇!只有英王府彻底垮台,才能将中年文士一家贬入尘埃!戳骨扬灰! 对中年文士的无礼,旁的人没觉得什么,七皇子礼贤下士,可身边的幕僚有些孤傲脾性,不是很正常吗? 唯独端亲王的脸色变了变,明明知道儿子的心不好受,可瞅见东夷二皇子也在,衡量了一下利害关系,最终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他的沉默令俞子皓那颗无比自尊要强的心,收到多大伤害!俞子皓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就怕从姐姐的眼中看到怜悯……看到奚落! 那中年文士还在大放厥词, “哼!东夷想迎请长公主回国?笑话!怎么长公主回来三十年了。忽然想到她是东夷的一国之母了?便是国主想要尽孝,那也容易――让年纪老迈的长辈去晚辈哪里,总不是东夷的孝道规矩吧?不如请二皇子,或是其他皇子来长公主身边尽孝,岂不两全?” 话才说完,他得意洋洋,为自己反应灵敏。反击胜利而兴奋。至于东夷二皇子发黑的脸,和身后幕僚冷笑的表情,只当是对他的夸奖,统统笑纳了。 却不知,两国邦交,哪里是市井妇孺讨价还价?更不是唇枪舌剑,一时占据了先机就能讨得便宜!人家想要请长公主回去,是内部讨论过。抱着诚意而来的!毕竟,长公主早过了知天命了,谁知道还能活多久?能为东夷带来的利益很有限。远不如皇帝膝下的几位年少公主,更能对两国的“和平”做出贡献。 此人是七皇子身边第一得力助手,言听计从、最受倚重,由此可见,最后七皇子一系落马,不是没有道――礼贤下士是好事,可也得看是什么“士”啊! …… “可恶!” 一场疏散心情的赏花宴回来后,俞清瑶忧心忡忡,急忙回了驸马府,命人去安乐候府接胡嬷嬷和她的替身玲珑。换过了衣裳。忙不及的就长公主府邸赶。 其实赏花宴发生的一切,长公主早就知道了。可她看着急匆匆回来的孙媳妇,仍感觉欣慰。 “傻孩子!你听他们胡叨叨!我老了,不死在出生的地方,难道客死异乡?你放心吧,任凭是谁。也甭想让老婆子挪地方!我还指望你跟景暄,给我送终呢!” 还有一句话,长公主没有说――无论朝中大臣如何劝说,皇帝是不可能让她走的。因为这一走,就是死别,再无相见之日!皇帝是她亲弟弟,她从小拉扯大,太知道他,心狠、毒辣,可还有一丝最后的人性。就是这一丁点的人性,才保存了景暄的性命。 当然,更大可能,是害怕她回到东夷,联络当地的豪强,对大周造成动荡吧?就如皇帝这三十多年来做的,给她这个姐姐无限尊荣,便是皇后也要退让三分;可实际上的朝政,她也是一点也插不上口!不然,景暄的世子之位,怎么会轻易的被人夺去? 她也算看开了,她要活着,好好的活着!熬,把弟弟熬死,等到新帝上位,她的景暄再也没有任何危险,才能放心的闭眼呐! 为了这个目标,她每天好吃好睡,闲极无聊就装病,时不时闹上一阵子,让大家都觉得她命不久矣――景暄才有保障啊! 很久以后,俞清瑶回想长公主与皇帝这对姐弟,再对比自己跟俞子皓,发现竟然如此相似!同样是年幼时,姐姐对弟弟无比爱护,掏心挖肺,却落得猜忌、嫌疑的结果。等到姐姐寒了心,再也不愿意付出了,弟弟却思念当初的温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皇帝亲自下令诛杀了亲外甥,还毒瞎了景暄的眼睛。而俞子皓呢,充其量是对饱受苦难的她袖手旁观。 ―――――――――― 东夷使者对迎请长公主回国,是带着诚意的,第二日就上了折子。特意说明,老国主的皇陵并没有封,等着长公主死后同椁。老国主生前,与长公主夫妻恩爱,死后理所应当合葬一起。还有长公主所生的几个子女,也都修好了陵墓,与父母相伴。 大周规矩,下嫁臣子的公主,死后不能葬入皇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算皇家人了,也不能葬在夫家墓地――皇家的威严不能亵渎。 从某种角度上说,东夷是慎重为长公主考虑过了。不然,百年之后,孤零零葬在郊外?不过,皇帝留中不发。消息从各方面流传出来,有人觉得,长公主应该回东夷,为一个景暄留下来不值。况景暄是齐家子孙,是外姓人,又已经成家立业了,早尽了责任。 另有人觉得,长公主不能走!当初皇帝攻打东夷,除了建功立业的野心,恐怕也觉得亲姐和亲,太丢失颜面!怎可能再来一次? 各执己见的人争吵不休,朝局甚至为此暗暗发生变化。处在风暴中心的齐国公,自上朝就闭目不语,一言不发,叫人猜不透心思。 只是大半的官员都觉得齐国公心里乐着呢!压在头上的跋扈丈母娘总算要走了,不高兴才怪! 下看朝,回到国公府,齐国公先命人把两个小孙孙带过来,长孙女齐悠然白皙粉嫩,在襁褓里吐着泡泡,见到祖父也不害怕,咯咯的笑。长孙齐安然则为难的“皱着眉头”,粉嘟嘟的小嘴撇着,跟他爹爹景昕发脾气时一模一样。 齐国公看了一会儿,命人把孩子带下去,自己转身去了书房。府中下人知道规矩,老爷在书房的时候,一向不喜欢人打扰,便都悄悄的退了下去。 等人走光了,齐国公沉默无言的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深邃的眉眼都藏在阴影里。书房安静极了,那沙沙的磨动声便显得特别清晰。 摆满书籍的书架,自己动了! 而齐国公一点讶异也没有,等到里面走出的人出来,他才抬了抬头,“你来了!” “是……父亲。” “坐!” 那人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大理石桌案旁边的官帽椅边,缓缓的坐下来,坐姿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都知道了?” “是。” “现在要按最坏的打算了。皇帝的性情冷酷,若是东夷提出的条件足够丰厚,难保他不会下旨!” “祖母她……年纪大了,若路上有个好歹……” 景暄无比痛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东夷既然敢主动上书,一定会顾及你祖母的身体,缓慢行走的话,应该不会出事!”齐国公冷静的分析, “本来让景昕取代你的世子之位,你盲了眼睛,绝了仕途。娶亲后淡泊名利、游山玩水,虽说不能全部打消皇帝的疑心,但至少不会步步紧逼了。” “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早知东夷那边打着这种算盘,当初就该把他们尽数葬在泥石流中!一个也别放过!” 齐国公用力的敲击一下桌案,吐出一口气, “不行!若你祖母离开大周……你也绝对不能留下!皇帝年事已高,可猜忌心越来越强,若是长公主离去,他再无禁忌,一定不会放过你!” 景暄皱紧了眉头,反对的摇摇头, “爹!不成!祖母离开,皇上一定会加紧防范,若我这个时候也消失不见,爹您怎么办?他一定会怀疑到您身上!” “我?”齐国公冷笑一下,“为父好歹为他立了汗马功劳,放心,一时半会他杀不了我。他还要指望我彻底平了北狄南蛮,为他建立千秋功业!” “可是……” 景暄还想再劝,齐国公摆摆手,“不要多说了!就这样定了,你这两天且在家待着,等我的消息!消息一到,你立刻服下解药,从密道逃走!别管发生了什么事情,直接出京,再也不要回来!” “直到,皇帝殡天!”(未完待续) 二六八章 寡妇?弃妇? 皇帝什么时候殡天,除了重生一回的俞清瑶,大概谁也不知道吧。齐国公再天纵奇才,也是个凡人,揣摩了一番形势,觉得皇帝故意把折子留中不乏,大有可能是在试探各方面的反应!等到合适时机,再雷厉风行的处置,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这是帝王的权术,早就习惯了。 对其他人怎么试探,齐国公懒得管,也从不插手,唯独对景暄…… 话说从景暄出世起,就多灾多难,无时无刻不生存在皇帝的试探中。逢年过节依礼节进宫问安,总会被后、宫妃子赏赐些“特殊”东西,闹些不大不小的事故;年纪渐涨,利用各种机会派到身边的耳目喉舌,一举一动都传到皇帝的耳中!还有那次次假借东夷刺客的刺杀!稍不留神就中了埋伏! 千防万防,景暄的眼睛还不是被毒瞎了? 当时知道消息的他,有多心痛!想疼而不敢疼的儿子,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要变成瞎子了……愤怒的他把整个书房都给砸了!幸甚,以前帮过一名得道高人,那人跟戚神医有些关系,为报答恩情,愿意将一枚能解天下百毒的解毒丸奉上! 可怜景暄得到解药,却不敢吃!他那年才十五岁啊,还是个孩子,捧着药丸足足一个晚上,第二日早晨,心思沉重的问自己:爹,吃了解药,我能恢复光明了。可是皇上会放过我吗? 不会。 他会继续派人下毒,甚至可能是毒性强烈,见血封喉的,根本等不到有人援手。或者干脆叫大内侍卫伪装成东夷刺客来杀他,便是不要他的性命,砍断手臂、腿,一辈子躺在床上也容易。 相比起来。随时可以服下解毒丸,恢复视力,只是暂且忍受失明的日子,算是最好的选择吧? 迫于无奈,齐国公答应了。他是带兵打仗的将领,生平不敬鬼神、不信神佛,可那一刻后,他在暗暗的祈祷:希望皇帝早些殡天!只有猜疑心重的老皇帝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他的景暄才能免于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么想,虽然大不敬。可他生于大周,长于大周,对这片土地的忠诚从不曾改变,对皇帝慧眼识才,破格提拔,也铭感五内!他能对天对地发誓,绝无一丝反叛之心,对皇帝的忠心天日可鉴! 可皇帝怎么回报他的忠心呢?时时刻刻算计着,将他的嫡长子当成贼寇!不斩尽杀绝不罢休! 罢了。他且不提,只看皇帝如何对待胞姐长公主,就能窥探一二。 皇帝,绝对不是一个宽和慈爱的好皇帝,他的杀伐决断。对外尚可;用来针对内部,能让最忠诚的臣子也生了异心。 从最隐秘碧色双耳联珠瓶的暗格后。拿出藏着解毒丸的玉瓶,齐国公慎重的交给长子,叮咛道,“记住。提前十二个时辰和酒服下。为父派人传去消息,你一定要抓紧时间,切莫犹豫!” 景暄握着犹带一丝父亲温度的玉瓶,艰难的点点头,从书架后的密道,偷偷回到仅有一条街道之隔的安乐候府,神不知、鬼不觉!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曾经离开自己的府邸…… …… 而此时的俞清瑶也回了府邸,替身玲珑总算松了口气,天天假装夫人的日子,实在让她提心吊胆啊!她不过是个丫鬟,打理不来家事,每常带着帷帽出入,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其他人瞧她的目光,不大和善…… 一面把这些天,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情道了一遍,一面又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夫人,您不在的日子,有些人可忙了。比如林松家的,到处打听东夷公主的事情。她才见了东夷公主一面,就成了人家的下人了?还有冯硕家的,明面上没怎么做出格的事,可三天回了两趟定国公府。(..info无弹窗广告)您说,她一家子都放出来了,还有什么亲戚来往的这么勤?” “奴婢多嘴了,可这些话憋在心理,不吐不快。” 俞清瑶现在身边的丫鬟换了个遍,除了默儿、珍珠,就没有特别受宠的。玲珑是胡嬷嬷从外面买来的,调教了三四年,这才派上用处。 叹了口气,俞清瑶自打林松家的主动放东茗进了内院,就有好生敲打陪房的心思了。没想到自己离开这几日,她们不想法子求饶,反而上窜下跳,越发让人反感! 难道自持是舅母、舅婆送来的,她不好出面打发?只能忍着?那也太高看自己了!她现在是太忙,为东夷迎请长公主回东夷的事情而烦恼,等腾出手来看看! 包管叫她们哭都来不及! 想到这,俞清瑶翻看了一下自己的嫁妆单子,记得在南边好像买了个小庄子,种了些瓜果,还有栋小宅子?看家护院这个活计很轻松,想来不愿意在她这个树上吊死的人,愿意去吧? 还有,父亲也给自己一块地——在北疆。一来一回要一年呢,唉!土地不多,到底是父亲的心意,她能眼睁睁看着荒芜不成?说不得,也得派个腿脚好的,常驻一段时间…… 传出去,不会有人觉得她对舅母、舅婆不敬吧? 俞清瑶把单子放回原处,摇摇头。可笑,一家卖身契都在她手上,能翻腾出什么花来!前世她自己也曾险些落入卖身为奴的窘地,知道“人往高处走”是常态,所以她不责怪这些人巴望高枝。 可也不能以出卖旧主为代价! 且等等,看看她们到底图谋什么,再做处罚不迟…… —————————— 得得的马蹄声停在安乐候府大门前,坐在上面的人挑挑眉,望着那“安乐”两字,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还安乐呢,既不安,也不乐。” 俞锦熙跳下马,潇洒的甩了缰绳,大踏步蹬蹬蹬进了府。也不用人领路,他径直往内院里去。慌得小丫鬟们撒丫子狂跑报信。 “啊,爹,你怎么来了?” 听到消息的俞清瑶连忙出来迎接——她还以为是自己从驸马府搬出来,不说一声,惹恼父亲了。 “女儿是知道东夷他们……” 俞锦熙利落的摆摆手,一点废话的意思都没有,开门见山问, “你觉得寡妇好,还是弃妇好?” “啊?” 俞清瑶的思维跟不上父亲的,瞪大眼睛问,“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什么寡妇……弃妇的。”说完,她似乎想到什么,恼羞成怒道,“爹,你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女儿已经嫁给景暄,俗话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么能……” 找面首呢! 俞锦熙扯扯嘴角,勉强笑了下,“好好,你不乐意就算了,爹还能逼你不成?对了,景暄呢,我们爷俩许久没有秉烛夜谈了。趁这会子我有空,有些问题要好好说道。” 俞清瑶是不大放心父亲跟丈夫私下交谈的,奈何这段时间的确敏感,搞不准父亲想要跟景暄说什么,如果是因长公主一事安慰,提供建议,那就好了;若是房事之类…… 罢!他是她的亲爹,真要出什么事情,也是她做女儿的命!大不了她被景暄休妻回家,继续住驸马府!横竖她有一辈子花不完的嫁妆,吃不穷他! 待俞锦熙朝书房走去,幸甚景暄已经从齐国公府回来了,并没有露出马脚。不过,诗仙大人心思细腻如针、宽大如海,不然也不能画出囊过北疆全部地域的地图了。很多东西,他需要看吗? 他的心,自成天地,猜也猜到了。 一见景暄,他便直言,“不准逃!不管皇帝下什么旨意,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若是被我发现你敢私下逃走,我就亲自带人把你捉回来!相信我,这京城通往东夷的道路,我比你熟!” 理由?很简单,“我的女儿,可以做寡妇,但是不能做弃妇——被人嘲笑!你若反对,可以。即刻跟我去京兆尹立案,正式和离!从此再也不许靠近我的喆喆半步!” 景暄没有服下解药,回来后就犹豫不决。可是,这与被逼迫有相反的性质,“岳父大人,何必总把和离挂在嘴边?景暄对清瑶的心发自肺腑,是真心想跟她白头到老……” “别跟我说什么真爱真心的,我不听,也早不信了。”俞锦熙冷冷一笑,“你若觉得和离丢了你的颜面,我倒有两全其美的主意。” 说罢,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塞给景暄。 “这里面有一颗‘假死药’,吃过后呼吸全无、面如金纸、身硬如铁,仵作也检验不出来。你想逃,可以,服下它,就当‘齐景暄’死了吧!我会安排人,在下葬的时候换你出来,从此远走高飞,海阔天空,再也没人拘束得你!” “至于我女儿,也不会再为你烦恼。虽然做了寡妇,好在年纪轻,又美丽又贤惠,追求者众。将来不愁没个好归宿!” “岳父大人!” 景暄再也想不出,还有谁能理直气壮的在女婿面前提及女儿的“再婚”。难道娶了老师的女儿,反而让曾经投契的师徒,反而生分了? “老师!” “别叫我老师,当你决定娶我的喆喆时,就该知道有这一天!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软肋。而你掐着她,你想我怎么对你?还要我怎么对你?看在师徒情分上,我给你选择余地,够客气了!”(未完待续) 二六九章 帝王之心 宫阙深深,落日后的紫金城笼罩在黑暗中。那么延绵一大片的宫室,不可能每一处都有烛火,除了乾清宫、坤宁宫等少数灯火通明的,其余都黑压压的,仿佛吃人的怪兽。 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四面的侍卫巡逻不断,便是一只苍蝇进来,也要经过层层搜查。大内总管德公公,身后有两个提着灯笼的沿着一道道宫门走了一会儿,转悠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回到了乾清宫。在殿门外恭着身子,轻轻的对后面准备侍奉茶点的元清儿招招手,元清儿疑惑的目光只一闪,就脚步轻盈的过来。 德公公接过朱漆托盘,笑着道,“这会子不用你伺候了,先回吧。” “哦。” 元清儿深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真谛,当真问也不问的,转头就离开了。那两个小太监也机灵的带着灯笼退下了。 德公公便站在宫殿门前等候。不久后,一人披着斗篷,抖落满地的星霜,在事前清理一空——恰好没有侍卫巡逻的空隙,悄无声息的过来了。 负责守卫乾清宫的站岗侍卫,仿佛睁眼瞎子,对斗篷擦身而过,眼也不眨一下。 落钥了。宫门一关,除了顶要紧的事情,谁也不能打扰皇帝的休息。 俞锦熙迈进乾清宫的门槛,解开缎地盘金斗篷,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镶蓝色云纹领的锦袍,头戴玉冠,好像嫌弃自己秘密进宫还不够显眼似地,不见风流倜傥之姿。 “叩见陛下,陛下金安万福。” 单膝跪地,俞锦熙的声线没有一丝慌乱,压根不像是匆忙被宣进宫来。 “微臣午后去了安乐候府,把‘假死药’给了他。并且告诉他,服下此药后,呼吸全无、面如金纸、身体僵硬。就是经验最丰富的仵作也验尸不出,可让他毫无顾忌的逃离京城,从此远走高飞。(..info)” “起来吧。”皇帝仍是闭着眼,声音微弱。不仔细根本听不请,含糊的道,“这事你办的不错。” “为皇上办事,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微臣不敢居功。” “呵呵,景暄他娶了你的女儿,你就忍心?” “有何不忍?若他敢偷偷逃离。就说明,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他宁可丢下我女儿孤单无依的承受全京城的鄙视嘲讽。这样的女婿,要来何用?陛下顾念骨肉亲情,屡次放过他,可微臣却没这种顾虑。他敢无情伤害我的喆喆,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消除我心中的恨意。” “就算他接受了我的建议。把那‘假死药’当成救命稻草,微臣也不得不想法子,让他真的名存实亡!” 皇帝终于睁开了眼。毕竟年纪大了,眼皮都耷拉下来,面上的老年斑用粉都遮盖不住,可犀利而穿透人心的厉害眼神,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唯独久居上位、大权独揽的皇帝才可。 “你这样爱惜你的女儿,不怕她成了寡妇、伤心难过?” “微臣是过来人,甚至情之一字,伤人、害人,熬过了也就过来了。除了殉情的。微臣没见过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何况我的喆喆年轻,善良,可爱,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至多请皇帝再赏些恩宠。不怕她下半辈子过得不痛快!” “哈哈哈!” 皇帝这回笑得非常畅快,“朕御极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虚伪的狡诈的,真贤良和假贤良的,唯独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表现的这么有私心!” 俞锦熙垂下头,嘴角泛着轻松的笑意,“臣是什么样人,陛下清楚,便是想隐瞒,又能瞒得过吗?与其费心的隐藏自己的真正目的,不如痛痛快快对陛下言明。陛下心宽若海,能包容天下,微臣这点小心思,哪会看在眼内。” “就如十六年前,微臣在陛下面前叩首发誓,愿往北疆,不画出北疆地图誓不回京。陛下问臣,年纪轻轻,为什么想不开?臣永远记得自己当年的回答:功名之心,世人皆有,弘瞻(俞锦熙的字)也有。可是取得功名利禄,固然能让弘瞻痛快一时,却痛快不了一辈子,弘瞻也不想做个禄蠹。愿去北疆,一为天下黎民,不负金殿探花之名;二为陛下青眼,不复陛下爱护之恩。三为……为此生能做到不可能做之事!” 说到这,俞锦熙的嘴角深深抿着,似乎想到什么痛心的事情。 皇帝也沉默了,许久,才叹息的说道,“你的心,朕懂得。罢了,不提这事。” “说起来朕都没想到,小小几个东夷使者,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朕的文武大臣,平素里看着道貌盎然的,被暗地里收买拉拢、挑拨离间,终日争吵不休,连表面的和善都维持不住了。” 皇帝说得轻巧,其实因东夷问题引发的,是一个很严重、很广泛的分歧——主战?主和?不同于仇恨无法化解的北狄,跟东夷的和平,是众望所归。主和派以大部分文臣为代表,觉得东夷早就臣服,自降“帝号”为“国主”,步步紧逼又何必呢?劳民伤财。况且三十多年前老国主过世后,现任皇族早就不是正统,在民间的声望不高,不然也不用迎请长公主回国了。水滴石穿,拿出水磨工夫,早晚把东夷皇族取缔,纳东夷于版图之内! 主站派也态度鲜明,东夷明明吃了败仗,又遭遇天灾损失,需要大周财力物力的支持,还敢这么嚣张,不彻彻底底打得痛了,打得求饶,怎么会服气? 因东夷的使者,把京城里大小官员的派系都显露出来。其中,几位成年皇子的态度,尤其让人琢磨不定、发人深思。 皇帝故意留中不发,大概是想看看几个儿子的表现吧。可惜,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主战的,他嫌弃热血冲动,将来肯定治理不好江山;主和的,他厌恶性格软弱,没有为人君主的强悍魄力。 其实哪一种选择都是对,哪一种选择都是错,关键是,出发点?被底下人撺掇着,摆布着,没有主见,才是真正让皇帝失望的原因。随手丢了几个折子, “你看看。有的劝谏朕,给东夷颜色的,有的则谏言答应东夷的条件。” 俞锦熙一目十行,随便一扫,便笑笑,“战也罢、合也罢,都是事关天下万民的大事。陛下若早做决断,几位皇子想来就能安心了。” 一箭双雕,似乎在说东夷的事,也好像在说立太子。 不过,不同的人说一样的话,结果完全不同。旁的人,皇帝会疑心是不是别有用心?可俞锦熙不一样。他只跟一位皇子交情莫逆,那就是已经死了的废太子。 若是惠儿活着…… 罢了! 自古也没听过废掉的太子还能复立的,能保全他最后的尊荣,已经是他这个父亲唯一能做的。谁让惠儿做了他的儿子,偏他那时地位不稳,几大世家虎视眈眈! 若是王皇后多活几年,太子长成了,也许一切又不一样…… 皇帝偶尔的怀念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恢复正常。重新站在“皇帝”,而不是父亲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几个继承人。 大皇子洵王,母亲卑贱,做了贤妃也改不了小家脾气。没有后族、更没有才干的他,坐上皇位就是煎熬!那天被吃了都不知道!早被排除。 二皇子兴王,生母早逝,养母……彭皇后!只要彭皇后在一日,他就不可能出头。可怜的孩子,没有勇气更没有决心,吃喝玩乐,已经是半个废人了,排除。 三皇子,也就是废太子,已薨。 四皇子、六皇子早夭。 五皇子平王,是阮淑妃所出,性格过于温和了。 七皇子英王是彭皇后嫡出,太子呼声最高者。可能是拥趸太多,皇帝的要求也更苛刻。目前看来,七皇子的才干不足以明辨是非、掌控好一国之主的权利责任。 八皇子安王,是皇贵妃亲生,有老牌勋贵安国公府的强力支持,不比彭家弱。 九皇子残废了。 十皇子被孙贵妃收养,勉强算上吧。 余下的要么太小,要么不成气候。因此算来算去,只有五、七、八、十,四个可堪选择的对象。 唉,谁知道做皇帝的苦衷? 看了一眼跪在下面,姿势动也不动一下俞锦熙,皇帝忽然有种念头,为什么这个他看着无比顺眼的孩子,不是他的儿子? 要是当年…… ———————————— 俞锦熙天亮的时候,在侍卫换班的时候悄悄出了宫。坐在密封的马车上,他袖筒一拂,滚到手心里一枚蜡丸,掰开了,立刻嗅到一股浓郁的奇特香味。 世上真有可以假死的药吗? 反正他是不信的。 至于景暄…… 他要是那么愚蠢,被皇帝可能害他的疑心控制了,慌不择路的选择服用假死药,那只能说明一点,不配做自己的学生! 可惜俞锦熙也猜不到一点,景暄的选择很简单,他把药丸交给俞清瑶了,让俞清瑶帮他做决定。 “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接受。”(未完待续) 二七0章 姐妹 俞清瑶怔怔的,有些不敢相信。.info[]她低着头,看着盛“药丸”的玉瓶儿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轻轻拿起,微一摇晃,可听到“咕咕”的摇动声。 一时间,洁白如腻的玉瓶儿,仿佛烫手般,她立刻缩了回去。 “夫君……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为什么让我来选择。” 景暄无奈的动了动唇角,仍旧清澈的眼眸浮起了点点水光。“因为你最无辜。若非不幸嫁了我,怎会有此时此刻的尴尬、痛苦?便是我……将来的后果大半是你承受。所以我想,由你来做出决定。” “你来选择。不要顾忌其他,你觉得怎样对你好,便怎样。” 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射进来,同样也照进了俞清瑶的内心。她忽然觉得有股暖流,静静的、柔柔的,注入她那已经灰心失望的干涸心田。 “好,好。” 她觉得眼中干涩,怕自己控制不住,忙捉了药瓶儿站起身,走了三四步忽然定住,转过身,眼角闪闪的泪花,“容我想想。” ……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瞒不过最亲近的胡嬷嬷。不同于俞清瑶的感动,喜悦,她是发自肺腑的不痛快,憋在心理好生难受。姑爷此举,四两拨千斤,的确出乎俞探花预料,可这种举动,也未免太不诚心! “姑娘,恕我多嘴。姑爷他,他也太多心机了。怎么对枕边人也这么防范。” “咦,嬷嬷此话何解?” 胡嬷嬷脸色青白,她拙与言辞,想了想才道,“也许是嬷嬷多想了。嬷嬷觉得:姑爷是怕自己无论做出任何决定,将来惹得姑娘怨恨。所以才把选择权利给了姑娘。这样一来,姑娘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皇帝对于普通老百姓就好比头顶上的老天,一时晴空、一时阴雨,说不准什么天气。齐景暄想要保全性命。那是很应该的,毕竟谁也不愿意做那菜市口被砍了脖子的。只是假死遁走,他保得性命安好,可姑娘无辜就得做寡妇了;主动逃离。姑娘也得无端背上“弃妇”的骂名,说不定还要被盛怒之下的皇帝牵连。 左边是刀山火海、右边是万丈悬崖,选那一边?这种选择权利,有还不如没有! 胡嬷嬷很为俞清瑶不值,尤其看到她一脸喜意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劝告, “唉。当初老爷不应该答应这门婚事的。姑娘嫁过来,虽说无须伺候婆母,没有难缠妯娌、小姑添堵,可夫妻夫妻,是要白头偕老过一辈子的。哪有成亲一年,相处还不到一个半月的?现在,还要连累姑娘……” 俞清瑶却笑了,嘴角含着满足的笑意低下头。随手在花笺上写下自己独有的签名,吹干了墨迹,把折叠好的信笺装进信封。交给最信任的胡嬷嬷。 “到东市‘盛记金银铺子’,交给掌柜的。” “姑娘?”胡嬷嬷忧心忡忡。 她原是最怕姑娘姑爷关系不睦,这会子却反了过来,希望自家姑娘多存一分心,保持警惕。姑爷靠不住啊!身为男子不想着保护妻子,危难时刻只想着自己逃命,他要是有本事,把姑娘一起带着,哪怕浪迹天涯呢!她胡枝英也觉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嬷嬷放心,瑶儿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放心吧,那两个选择,我一个都不会选。因为,长公主根本不会离开大周,她还会长命百岁!所以,景暄不会出事。他一直平平安安。” 胡嬷嬷握着沉甸甸的信纸,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很是重要,无可奈何,只得亲自去一趟了。 胡嬷嬷走后,俞清瑶一个人坐在空荡的书房内。因院外种了一片竹林,遮挡的书房没有一丝阳光,阴凉无比。早秋的傍晚有些寒气,透过缝隙钻进来,换做平时,一定感觉冷意凄凉。可现在,俞清瑶脸上发热,满心的愉悦无法告诉人――连最亲近的胡嬷嬷都不能理解,她还能找谁倾诉去? 大肚、细颈的玉瓶儿,灵活的在她手指间转来转去。俞清瑶现在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 没有经历过的人,估计无法想像。她的前世,就是一出茫然无措的悲剧,父母和离时她太小,没人问过她的意愿;舅父一家忽然下了大牢,险些问斩,她惶然不安;等到她好容易找到法子,也豁出去把舅父从大牢里救出来,可舅父却重病缠身,没等几个月就撒手去了…… 更别提遭心的钱氏和婷瑶的狠辣算计了! 俞清瑶抿心自问,不怕被别人利用。她怕的是自己抱着期待,努力了、付出了,结果却是无济于事,一片空白,竹篮打水一场空! 父母感情不好,为什么欺骗她,让她的童年一直以为父亲母亲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傻乎乎的以为父母复合……现在看起来多么像笑话! 讨厌被蒙在鼓里,什么事情都是最后一个知道。讨厌陀螺一样,被现实无情的狠狠抽――外人以为她飞快的旋转是多么美妙,谁知道她心底尖锐的疼痛? 她已经满身伤痕,痛的不是磨难本身,而是危机从天而降,打破她好不容易获取的宁静,从来不给一声提醒。让她毫无准备的,承受亲人一个个离开、命运一步步走向悲惨的后果。 包括胡嬷嬷在内的所有人,其实并不理解俞清瑶,两世为人的经验让她变得十分坚强,总觉得自己无坚不摧――饿过肚皮、逃过蝗灾,洪水没能淹死,当朝丞相都被告到了,还怕什么?死都不能威胁她! 可实际上,俞清瑶的心敏感易伤,懂得珍惜、害怕背叛。对别人给她的点滴真情都十分在意。身外物,拥有的巨大财富、县主地位,都不能让她真正“安心”过。 甚至依靠的诗仙父亲,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不太靠谱。 她渴望的情感,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从细微处着眼,让她感觉窝心、踏实。 景暄把选择权交给她的做法,让俞清瑶感觉自己受到尊重。性命攸关的大事,景暄都愿意听自己的想法,那别的事情? 莫名的,俞清瑶对自己的婚姻多了几分坚定。在想起景暄时,想的不是怎样尽妻子的责任,而是由衷的感觉甜蜜!至于偶然在脑中浮现的父亲笑呵呵的说面首的画面,被她一喝,“滚远一点”,驱逐个干干净净! 世界上还会有比景暄更好的人吗?也许有,但不会比他更适合自己了。 俞清瑶心潮涌动,言语无法明说的事情,她便执笔洋洋洒洒的在花笺上写了足足五百多字。随后命人送到驸马府,亲手交给俞驸马手上。 不知道父亲看到她立誓绝不改嫁,无论是做寡妇,还是做弃妇,决定永远不改变的话,什么表情。也许是生气的跳起来吧! …… 两日后,俞清瑶命人准备好了马车,带上帷帽,往东市的盛记金银铺子去了。在铺子后面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小厅里,见到了同样简装出行的阮星盈,如今的端王侧妃了。 现在的端王府,王妃从不理事,只有两个侧妃主持家务。好在亲王府跟其他勋爵府邸不同,侧妃也是正经上了皇家玉碟的,有品阶、有俸禄,所生子女比不上正妃嫡出,可也比其他侍妾姨娘高出一截,迎来送往,不会让人感觉失礼。 若非俞清瑶相邀,恐怕谁也请不到忙碌的阮侧妃。原来朝夕相处、无话不说的姐妹,都因各自有了归宿,来往的比较少了。瞒着外人单独在外见面,还是第一次。 “好妹妹,你找我来,可是为了东夷使者迎请长公主回国一事?你放心,我都有留神盯着呢。” 阮星盈变得丰盈了,虽然穿着不华丽,可眸子时不时流转的光华,逼人的气势,显示出她在端王府过得不错。 “陛下留中不发,原来这消息已经沉下去,不过东夷不死心,听说那二皇子言辞恳切,在金銮殿上痛哭流涕,说长公主自嫁到东夷来,兴水利、劝农桑,为东夷付出太多,怎能不迎去东夷祖陵,接受后代子孙供奉?连上三道折子,盛意拳拳,文武大臣这才议论纷纷,争持不下。” “后来,陛下让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十皇子,分别上朝疏,辩论此事。” “这已经不是东夷使者团的问题了,是陛下想考验四位成年的皇子。清瑶,这是我偷偷命人找人写下的,你回去细看。看完之后烧掉,不可再过第三人之手。” 俞清瑶知道事关重大,派人打听消息无所谓,哪一家都有耳目在宫廷里。可偷偷书写几位皇子写的朝疏,弄得不好,会有一大片人受牵连。 她急忙应了,略扫一眼,见上面只是写了关键字,提到一些重要人名,心中有数,把写满字迹的纸张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口。 “多谢姐姐援手。” 正要行礼拜谢,被阮星盈一把拉起,“你我姐妹,何出此言。” “姐姐不在乎妹妹的谢礼,可此时关系清瑶夫君的前途命运,清瑶怎能不表示感谢?”(未完待续) 二七一章 走着瞧 俞清瑶的马车一离开安乐候府,就有盯梢的门子转了个身,往对面的齐国公府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书房,齐国公盛怒的摔下书本,“糊涂!” 来传信的小厮吓得不敢抬头,噗通一下跪了。虽然知道元帅是赏罚分明的人,不会无端迁怒,可这摄人的威严气势,实在承受不了啊!膝盖不自觉的弯了。 齐国公快速的走动两步,摆了摆手,让抵抗不住压力的小厮下去了。心中翻腾不断,本想豁出一切助景暄离开大周,可才两日功夫,变化太大……他都得到消息了,害怕皇帝的耳目没有? 俞清瑶闺阁时跟端王侧妃阮星盈是手帕交,稍微打听下就知道了。她俞清瑶以为自己不去寻安庆侯府、不去定国公府,暗中使人联络阮侧妃,就没人猜到她的用心吗? 这京城里有哪一个是傻瓜! 也就是说,现在深宫中的皇帝恐怕早就了然于心,说不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出逃的景暄自投罗网。女色误人啊,景暄不是毛躁没主见的人,怎能把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告诉无知妇孺! 若是为她耽误了出逃大计……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齐国公痛心的皱着眉头。想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若是逼不得已……不得已的话,也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 与此同时,东市盛记金银铺子里的俞清瑶面色坦然,看着露出悲伤之色的阮星盈笑了笑,“姐姐的心,清瑶懂。” 曾经的阮星盈为了堂妹阮雪萍的闺誉,跟她断交。那时她们相识不久、交流不多,她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便是她自己。不也厌弃过生母居然背弃父亲、水性杨花吗?可母亲毕竟是亲娘,她没立场、更没资格说什么。 后来渐渐打开心结,她们在金陵书院朝夕相对了两年。虽不是日日相伴,可那段时间也是她们“如胶似漆”的日子。天长日久,水滴石穿,终于发现彼此真的很合拍。多少人认识一辈子也未必有她们眼神相对时的灵犀,多少人相交二三十年,也未必有她们的感情深厚。从没说过义结金兰。或是互为依助的话,可不约而同。就那么做了。 阮星盈是阮家嫡支嫡女,亲姑姑在宫中做淑妃,原来不必选择端王做侧室,不拘是金榜才子、世家公子,只要她说一声,阮淑妃疼她之心,怎么会不答应?偏偏,选择了世所公认“痴情”的端王,嫁过去。上有正室王妃在,下有嫡出的郡王郡主,旁边有虎视眈眈的谢侧妃和众姨娘,外面还有端王痴恋十几年的心上人!她能得到什么?除了虚有其表的侧妃名分,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俞清瑶辗转反侧,思考了很久很久。才想通了原因――怕是一半为了家族利益,一半是为了她! 成了端王侧妃后,阮星盈的地位微妙,端王要她做个贤良端庄的摆设。就不能不给予尊重。心高气傲的沐天华未必愿意对跟女儿交好的她低头呢,可做正妃又不够资格,就只能没有期限的拖着…… 可能这样拖下去,就再也无法堂堂正正以“妻子”的身份站在端王身侧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促使阮星盈下了决心。沐天华那个人想法异于常人,是个无法常理猜度的。多年所求得不到满足,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为了避免她以“母亲”的身份欺负俞清瑶,发泄不满,阮星盈就干脆嫁给端王,出了事也能借着身份,堂而皇之的出手相救――料想端王也不好多言。 想通了这些,俞清瑶曾感动的哭湿了枕头。比起前生她真是幸运,有这样一个没有血缘的姐姐,肯真心为她。所以,遇到需要求助的事情,想也没想,就直接找上阮星盈。 而阮星盈也没让她失望,短短一日一夜,就想办法把四个皇子上书的内容抄写一份带了出来――要知道,这会担了多少干系、赔了多少人情! 到了见面,阮星盈一句不提其中为难,反倒是因为俞清瑶的一句道谢,动了气。 “好姐姐,你见清瑶什么时候为自己的事情向你道谢了?若是你我之间,什么繁难都好说。就是比这难上百倍的,清瑶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因姐姐待我的心,跟我对姐姐的心,是一样的。 只是此事牵扯到妹妹的夫婿,总不好叫姐姐爱屋及乌,一并帮了,所以不同。” 阮星盈听了,觉得话中有“区别内外”,更看重她的意思,才复欢喜起来。可惜出来的时间久了,恐端王府那边出变故,不得不分开了。两姐妹依依惜别,一前一后的离了盛记。 且说俞清瑶戴好了帷帽,乘坐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幔黑油车,贴身丫鬟选了洒扫的三等丫鬟,务必叫人认不出她来。可她忘了,贴了假胡子的车夫,的确熟人都认不出,可那一手沉稳的驾车功夫,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吗?还有那两匹健壮的马匹――臀部还印着暗记呢,分明就是齐国公府出来的,这么多招摇的线索,景昕要是还认不出来,他也白混了。 慢悠悠跟着俞清瑶过了三条街,发现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回府,景昕心底冷冷一笑,还知道要避开人?早有此心,干嘛要这个紧要关头出来跟人私会?还有,就别女扮男装丢人现眼啊! 越想越气,本来他没动念,只是想看俞清瑶到底干嘛,可那拉着青幔黑油车的两匹枣色马的马屁股晃来晃去,晃得他太心烦!一时心血来潮,飞马得得的过来。 马车忽然停了! 俞清瑶正在车里看信纸,这回不是一目十行,而是边看便思索其中的人物关系。草草看了两张,马车的骤然停歇让她惯性的往前一扑,听见车夫慌张的声音,“世子……” 什么世子?林昶?表哥沐薄言?还是景昕? 可只有景昕能吓到车夫吧? 俞清瑶骇得魂魄神飞,顾不得自己肘部、大腿撞得生疼,左看右看,找不到可以“毁尸灭迹”的法子。迫不得已,只有把纸张揉成一团,自己生生给吞了。 毕竟有那么大,纸张又干又硬,不太好咽,噎得俞清瑶嗓子冒烟,用尽十分力气,才吞了下去。 这时景昕已经掀开了车帘,并且注意到俞清瑶的行为。心理的冷笑更严重了――一股小家子气,难道她以为自己会搜她的身吗?有什么东西,藏在胸怀里,生吞?亏得她想得出。 当然,景昕做梦也想不到,那纸张的内容实在太过重要,只要被他窥到五六个字,估计宫中的眼线就瞒不过了。日后,他怎么会一次次吃了暗亏而不知? “嫂子还真是有闲心。今儿大哥受了风寒,连父亲都过府探望,你倒好,竟然穿成这个样子出来游逛?” “景暄风寒?”俞清瑶眼眸一闪,“那要多谢二弟关心了。不过二弟请放心,区区风寒,别说你哥哥了,就是我这样的弱女子都能轻易抵抗过去。若你指望靠这点小事把你哥哥彻底赶出视线所及,可是白日做梦了。” “好叫嫂子得知,我齐景昕从来不白日做梦,因我想做的梦,都是现实存在的。父母在堂、贵妻美妾,有儿有女,再有国公世子之名,你说,我还需要什么?哈哈!” 景昕的放肆狂笑,惹来俞清瑶的愤怒反感。她再一次反省前世居然看上这种“虚有其表”“自私自利”的人,相比景暄,景昕真是差远了。 幸好,她把持住了,没被前世的爱慕迷住了眼睛,选择更加可靠,更加懂得体贴和珍惜的景暄。 “是吗,那我倒是好奇了,不知道以后二弟求而不得时,是什么模样了!” “嫂嫂请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景昕轻蔑的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俞清瑶气结,心道,走着瞧! 好不容易送走了煞星,她暗暗回想刚刚看过的纸张。时间有限,只来得及看了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的,剩下的十皇子是孙贵妃收养,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各种角力,难以判断。看不看,关系不大。 主要是俞清瑶有前世记忆,知道十皇子是最后落马的那个,目前初露头角,却不招人瞩目。把枪头对准他,是下下之策,起不到应有作用。 五皇子是阮淑妃所出,性情温和宽厚,有长者之风,主和派,虽然提出长公主应该位列东夷皇祠,享受后代子孙供养,但也明确说了,一切看长公主的意思。 看似周全了,其实像窝边草,两边摇摆。 八皇子安王是皇贵妃所出,坚定的主战派,认为一鼓作气,趁天灾把东夷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才好!性格中的残酷,显露无遗。 两人都不合适。 最后一个七皇子。他是最接近太子之位的那个人,母族的大力辅助,中宫皇后的鼎力支持,身边的确聚集了许多能人异士。尤以名士“周志发”为名,已成为首席幕僚了。他是坚定的主站派,可另一个身份重要的人物,却坚决反对。 那就是七皇子的老师,翰林院的吴光熙大学士。 吴光熙,名字这么熟悉? 想了会,俞清瑶想到了,暗暗的想道;不拿你做筏子,简直对不起天赐良机啊!(未完待续) 二七二章 一触即发 吴光熙大学士为人端正、保守,撇去人格道德上的不提,能被皇帝指派给七皇子做老师,可见他无论在文坛上还是官场上,都颇有重量。 选这么个人做突破口,难度很大,稍不留神,就把自己折进去了。不过俞清瑶还是坚持,因为这吴光熙不是旁人,乃是赵兴远的座师! 是前世栽赃陷害舅父的大仇家赵兴远背后的保护伞!一想到前生舅父一家抄家流亡的悲惨命运,便自胸口涌出一股怒气,吴光熙不是直接主谋,也是帮凶! 这么一想,便把可能的后果抛之脑后,反正她早已看开,景暄和长公主若是过不了这一关,她的家庭就要散了,还谈什么未来?至于名誉,更是不值一提! 想要打听吴光熙的行踪,是很简单的,此人年过半百了,律己甚严,每日上朝点卯,路线、时间都是固定的。找个适合机会也容易。 只是俞清瑶这边刚刚计划着,朝堂上忽然出了大事!起因是皇帝看过了四个皇子的上疏,很不满意。加之废太子薨逝后,就不断有人提及“储君不立、臣心不稳”,皇帝冷哼一声,直接挥挥手,把四皇子的上疏明发了。 四位皇子出身良好――生母至少是妃嫔以上的,有母系家族支撑;年龄合适――不是咿咿呀呀的换牙喝奶的小毛孩;个人才能过硬――在众弟兄中拔尖的,本身品德修养看得过去――背地里有什么,只有天知道了。皇帝这一明发,算是过了明路,太子的四个人选,热气腾腾的出炉了。他们算是正式的候选人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不是要立太子吗,正好,可以从东夷这等小事上观察观察。也好让满朝文武百官知道,各皇子性情本领,看谁做适合做储君? 话说本朝有立嫡立长的传统,可当今广平皇帝的上位就是打破了传统的。他自己本身不是长、不是嫡,而且上位的过程充满血腥,十几个兄弟都杀了,连侄儿、侄女都没放过。手段忒毒辣了些,可是皇帝治理天下的确强过先帝和那些被先帝宠坏的庶人王爷。 加之本朝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废太子,是怎么死的,众朝臣心中有数。“立嫡”一项,没人光明正大说出。而最年长的大皇子母亲卑贱,能力平平,没有谁会把家族投资到他身上,“立长”也没人提。 所以,换了个好听的名目曰:立贤。 那位皇子最贤良,便可立为太子。 四皇子的上疏明发后,鲜明的立场。他们身后的势力开始运转起来,拼命鼓吹造谣,把东夷使者来访的事情闹得沸沸腾腾。堪称京城第一大事。市井小民见了面,互相都会问一声“东茗公主要嫁过来了?”“长公主要回东夷了?” 两个女人的命运,牵动京城百姓所有人的心。没办法啊,这回赌坊又开出了赔率,赌谁成为太子是不敢的,但变着法子猜测长公主到底离开不离开大周,那是可以了――间接的也赌了那位皇子能上位。 …… 这一日,胡嬷嬷忧心忡忡的望着有些灰暗的天空,心道每每到了遭心时候,天公也不作美。连着阴了七八天,也不下雨也不晴天,真是没的叫人心理烦闷。一边想着,一边做这针线,灵活的银针在竹绷上下穿梭,不大一会儿。一个绣着清新茉莉花的袜子就做好了――虽然她伺候的姑娘,早就从俞家那个处处需要看人眼色的小姑娘,变成偌大安乐候府的女主人,不缺乏人伺候,可胡嬷嬷仍旧保持亲自动手做自家姑娘贴身衣物的习惯。 大约坐得久了,脖子酸疼,她起身揉揉肩膀,一抬眼,看见俞清瑶和齐景暄携手上了台阶,一起沿着抄手游廊走过来。 角度问题,她清晰的看见齐景暄迈上台阶时,俞清瑶的叮嘱的口型,眉宇之间的关心,根本掩藏不住!还有,上了台阶后,两人也不像小夫妻一样,一前一后,丈夫昂首在前、妻子谨慎的跟后,而是始终保持着手牵手,肩并着肩。 原来景暄的身材挺拔高大,自家姑娘看着娇小玲珑,站在一起齐头并进,不大和谐。可这一年来姑娘长高了不少,两人站在一处,竟仿佛天作之合…… 胡嬷嬷一惊,心道姑娘难道铁了心? 往日景暄的好,她虽看到了,总有一二分保留。可这会子看,怎么好像有“浓情蜜意”的感觉?视线再看十指紧扣的手,便觉得十分碍眼。 “姑娘、姑爷。” “嬷嬷,今儿天不好,便别做针线了,什么时候做都使得,当心别伤了眼睛。”俞清瑶笑着道,说话时也改了时时刻刻去看景暄神色的毛病,失明的景暄给不了她任何有用信息,可手心传来的热度,还有刻意着紧的力度却不同,让她感觉那么窝心。 “我与夫君去公主府去,嬷嬷,劳烦你在家看家了。” 胡嬷嬷听了,知道这是去看望处在风口浪心的长公主,心理百般不情愿,可无可奈何。她刚刚看见了俞清瑶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坚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当时的俞清瑶还小,就敢败坏家族声誉,趁着寿宴揭露钱氏婆媳偷盗儿媳妇嫁妆一事。还借题发挥,逼着安庆侯爷派来的老嬷嬷带着她们姐弟离开。 那时的俞清瑶,痛下决心时,也是这么坚定,只是眼神中有强烈的恨意,小小的年纪,眼中仿佛有火焰燃烧,看得胡嬷嬷一阵阵心惊。 无论自家姑娘想做什么,她都会支持的。哪怕去杀人,她也是会在旁边递刀子的人。 想到俞清瑶刚刚眼中的温柔,从来没有过的甜美,胡嬷嬷最终手一松,放弃了通风报信的时机――不管姑娘选了什么路,她一路陪着就是! …… 出了安乐候府,景暄靠在华盖垂缨朱轮马车上,有厚厚的软垫靠着,他既想舒服,又不愿放开娇妻的手,便强自要求俞清瑶坐在他怀里。 “胡嬷嬷是你的乳嬷嬷?对你真是忠心耿耿啊!” “呵呵,”俞清瑶抿着嘴笑,“那是当然。胡嬷嬷是从小伺候我的,感情怎么能一样。她就是出身低了写,见识有限,对大家规矩一窍不通,可心是好的。至于其他的陪房……” 俞清瑶皱皱眉,“等这事过了,找个机会打发了吧。照理说也算不错了。可我并不是沐家、元家的正经主人,她们心有旁骛也怨不得。大面上不错,我也乐得撒手不管。可她们……罢了。若是舅母、舅婆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就是。” 景暄笑着摇头,“长辈怎么会为这种事动气。其实你只要回去哭诉,想来两位长辈知道你受了委屈,怕不用你出面,便想法子对付那几个眼里没主子的。” “那可不行”。俞清瑶掰着景暄的手指,“她们是我的陪房,随我嫁过来后就是我的人了。要打要罚,也该由我做主才是。” “长辈出面,总是要名正言顺些。你不怕底下人嚼舌根的,骂你刻薄阴狠?”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真有人说,我便拿出证据来,无缘无故的,谁会害谁?若是人不信,只好让她们说去,嘴长在人家身上,难道我要为人家嘴里的好话,而委屈我自己?明明不喜欢,强装喜欢?” 景暄听了,便靠过来,耳鬓厮磨,轻轻在俞清瑶耳朵旁说道,“那你现在,是喜欢了?” 俞清瑶窘得面色通红。 便是伪洞房和真洞房那日,她也没有羞到无地自容的地步。敏感的耳朵传来一股痒痒的感觉,只觉得脸孔烫烫的,浑身热气不得逸散,好像要融化了般。 她转过头,凝望俊逸的面容,心中激荡的情感仿佛河水奔腾不休。这种陌生的、奇异的,让人无限欢喜的感情,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爆炸起来,充斥着她的整个心灵,再也藏不下别的。 以往,她觉得自己不喜男子的碰触,每每想到床第之间,都觉得是中煎熬。可现在,景暄身上的气息那么让人着迷,她都快迷失自己了。甚至再想,若是天黑了……说不定可以再试一试?景暄开心,她便愿意尝试。别的女人是女人,她也是女人,怎么别人床第之间就“欲仙、欲死”,为了追求快活还主动红杏出墙,她却排斥呢?一定能好的。 总算理智没有被遗忘,她心情激烈的起伏一会儿,记得待会的大事。神圣的,仿佛立下誓言, “景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长公主离开你的身边,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该承受那么多苦难,已经够了!谁也不能把长公主从你身边夺走。” 景暄笑容黯下来,摇摇头,轻悠悠道,“圣意难测。” 不错,皇帝的心意的确谁也不知道。可是,千万不要小瞧一个女人的决心! 想她俞清瑶不过是一介民女时,都能把当朝宰相拉下马,长公主愤怒起来,又当如何?(未完待续) 二七三章 当街对骂 长公主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跌宕起伏、大起大落。(..info好看的小说)若不是出身皇族,身世跟唯我独尊的广平帝关系太紧密,说不定市井说书的早编成了话本,天南海北的传唱去。 此时,因着东夷那几道折子闹得沸沸扬扬,朝野都在关注,平日里来客不多的长公主府邸的大门,多了些探头探脑的小商贩。不敢太靠近,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赶吧,人家一副小家小户打扮,好像长公主府邸的人仗势欺人;不赶吧,整日里跟苍蝇似地围着,好不闹心。 这不,景暄夫妻刚一下马车,那些人的眼睛闪闪发亮,围在一处叽叽喳喳,一点也不专业!那样子分明在讨论,让某某回去报信,某某留下继续观察…… 俞清瑶一概不理。 小夫妻进了门,朱红大门立刻紧紧的关上了,隔开外面热切的视线,才不管他们私底下说些什么呢! 穿行过富丽堂皇的正院,过了照壁穿堂,沿着红漆有些斑驳的抄手游廊向内院走去,两旁的院落不乏栽种着高大树木,不过正逢秋季,很多泛黄的叶子飘落地面,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凭空向天伸展着。 亲自来接的孙嬷嬷步伐轻快,一边走一边小心打量景暄的神色――她可是长公主最信任的嬷嬷,打小看着景暄长大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岂能瞒过她去?只看小夫妻十指紧扣,也知道她们的感情上了一大台阶。 这可好了,长公主去了心头病,只要他们二人相亲相爱、和和美美的过小日子,还有什么能难倒长公主? “昨儿长公主还在念叨……不过恕老奴多嘴。这个关头,少夫人不该跟少爷过来。” “嬷嬷的意思,清瑶明白。只是此刻不来,什么时候来?不能让外祖母白操了一世的心了。(..info)”俞清瑶嘴角含笑,并无一丝一毫被外界消息闹的惶恐不安。 她一直觉得哪怕是至亲至近的父母、夫妻,也是以心换心。以真情换真情。不是仗着血缘天性,或者婚约,人家要就对你好一辈子。何况长公主只是景暄的外祖母? 也别以为长公主只有一个后嗣,就自以为是的认为。长公主一定要为自己考虑、打算!那也太自私了!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表现孝顺!如此,才能温暖长公主那颗冰冷的心。让她知道,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 俞清瑶将心比心。更巧的是她前世的遭遇,被亲人背叛出卖,竟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果然,孙嬷嬷听了她的话,那句“不能让外祖母白操一世的心”简直说到心坎里去了,不由暗中点头。领到主院后。长公主也是先板着脸骂了一会儿“自作主张”,可随即就把跪下来的小夫妻双双扶起。骂身边的人没眼色,天渐渐转寒了,地上那么凉,也不知先铺个蒲团!冻坏了她的乖孙孝孙媳可怎么办! 接下来其乐融融,谁也没提东夷使者团的事,正如前几日俞清瑶扮男装出行,明显有违妇道的行径,也云淡风轻的过去了。毕竟长公主不是常人,不会认为女人出去参加宴会就伤风败俗了;再说景暄眉眼含情,嘴角的笑意中与以往的牵强迥然不同,作为长辈,她还会指责什么呢?欣慰还来不及。 “祖母,府邸种的那几颗银杏、刺槐,也有百多年了吧?清瑶来时,见到许多泛黄的叶子落在地上,乍看颇有秋意,可时间久了,越发觉得没趣味、心灰意懒起来。” “噫,那依你说,如何是好?” “自然统统扫去!好比秋风。当扫不扫,起不是乱了自家阵脚?” “哈哈,不错不错!” 长公主笑得开怀。拄着凤头拐杖,重重的敲击了下地面。几个小小使者,也敢打她的主意,活得不耐烦了!别以为她是没牙的老虎,这就出去看看,谁敢不当她一回事! 景暄并不知道自己最亲近的两个女子交换了下眼神,共同下了决心――吃亏就吃亏在看不见了。他若知道,肯定会阻止的。 说笑一会儿,长公主以疲劳,让人领着景暄下去休息了,至于俞清瑶,还有话交代呢。景暄不疑有他,便去了。 没多久,长公主与俞清瑶便穿戴好了,马厩早就备好了马车,祖孙两个只带了几个丫鬟、侍卫,直接出了大门。车上的标记没改,又是从正大门出来,那几位小商贩吃惊了不得,慌忙跟上。 至于他们身后的主子,也吩咐得了消息,听说长公主带着孙媳妇出了府,往金水街的方向去了? 金水街再往前,可是禁宫的方向,难道是去进宫求见陛下的? 说不定转折点就在今天,下了赌注的人们好奇不已,没人要求,自发的跟在后面,打算“暗暗”看个究竟。 早朝早退了,俞清瑶估摸着翰林院大学士吴光熙的每日路线,便在金水街尾等。等了不到一刻钟,一定素朴的青顶轿子由两个轿夫抬了过来。 为了避免找错人,俞清瑶特意使一个护卫上前,问清的情况。谁晓得那轿夫倒是跋扈,“好狗别挡道!我家大人还有急事呢。” “凭他什么急事,能比得过我家老夫人的邀约?” “呵呵,你倒是狂妄。除非你家老夫人是长公主,否则挡了我家大人的路,当心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让开?” 正说着,那吴光熙也是要脸面的人,怎容下属下当街与他人冲突?便掀开了轿帘,露出一张白发苍苍、为国为民的面孔,“未知阁下的主子是何人?何事见老夫?恕罪恕罪,老夫有皇令在身,不可久留。若真有要事,可往老夫府中投帖子。” “吴大学士可真是忙人,您家们外等着求见的人能绕京城三个圈了,往您府中投帖子?不知何时何地才能等到您老人家接见。” 俞清瑶今日就是要来闹事的,不过不能一副泼妇形容啊?她特意换了一身绀蓝色暗花流云纹绫衫,底下同色的马面裙,显得盈盈独立,知书识礼、端庄秀美。本来女人当街抛头露面,小户人家不计较,有头有脸的哪个人家许?偏俞清瑶此时搀扶着一个拄着凤头拐杖、穿金戴银的老夫人,震住了所有人!没人提她和不和规矩了,只拿眼睛看着那老夫人,不知是该跪下行礼好呢,还是装不知道? 好多人都僵硬了。 反倒是吴光熙,毕竟官场多年,历练出来,下了轿子拱手一礼,“原来是……” “老身听说你在七皇子的奏折上提到,为老身谋求福利?还真是要感谢你啊!” 七皇子的上疏明发后,他前后两种观点都被人摸透了,前者是幕僚周志发的观点――态度强硬,不可示弱东夷,彰显大国气势!而老成持重的吴大学士则认为以和为贵。一个是幕僚,一个是老师,可见谁更亲近。所以七皇子前后诧异,也着实令人惊讶了些。 “呵呵,不敢不敢。老夫只是秉公执言,那东夷态度诚恳,愿意奉长公主入皇家祖陵,与亲夫、嫡出子女安葬一起,日后有子子孙孙供奉,此是百年大计!老夫为长公主绸缪。” “这么说,本宫还待感谢你了?” 长公主气急反笑。 俞清瑶今日不打算过来当布景板,她需要长公主做那擎天的大伞,可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为什么不出头?缩头乌龟,才不是她的风格! 于是,端庄秀丽的千金忽然不顾仪态,呸了一声,怒指吴光熙,“打人不打脸,吴大学士,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辱骂我!” 吴光熙懵了,主要是他学业有成后,再没人在他面前敢发出“呸”这种明显唾骂不齿的语气词。 “老夫、何曾辱骂你了?” 俞清瑶看了一眼金水街越来越多的观众,声音朗朗――亏得她男装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在家锻炼嗓音多时,这才说得又清楚、又响亮, “长公主是我祖母,她老人家在一日,我与夫君便孝顺一日。便是百年之后,自有我们夫妻和孩子清明扫墓、祭祀。你竟然让我祖母别人家里,你、你这不是明摆骂我等不孝吗!” 大周以孝治国,不孝是很大的罪名。无端端被栽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谁都要发火了。 “你你……” 吴光熙何曾见过妇人强词夺理,愤愤的一甩袖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老夫也不与与多言。”说罢看了一眼长公主,心道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这是国家大事,牵涉多少黎民百姓?他秉公而办,对得起天地良心。 只是周围百姓都被鼓噪起来,纷纷道,“也是啊,长公主有自己的血脉在大周,干嘛要去孤零零的东夷?安乐候自幼便是长公主亲自教养,让人家祖孙分离,也太残酷。” “尔等懂什么!”吴光熙哼了一声,直视长公主,“长公主殿下!您是安乐候的外祖母,素来只听说孝顺祖母,没听说奉养外祖母的,您嫁入东夷,是东夷的国母,何必留恋小小的儿女私情,误了百年大计?”(未完待续) 二七四章 决不罢休 吴光熙的问题十分刁钻,竟是站在孝道的立场上明言长公主不该由外姓的景暄夫妻奉养。.info[]俞清瑶早就寻思过了,因而回答起来,又快又狠,丝毫不留情面, “吴大学士何出此言?祖母和外祖母于旁人或许有所区别,但我夫君自幼失恃,世人皆知,他虽在齐国公府长大,但国公爷四处征战,府邸并无长辈,全靠长公主一人辛苦教养。论情分,比一般祖孙还亲密些! 再者,别说我夫君是长公主的孙儿,是唯一的血脉,纵不是,凭长公主对大周的贡献和牺牲,她不该受黎民百姓的供养吗?天下百姓都可以,独我夫君不可,这是什么道理?” 长公主年纪轻轻、风华正茂时,为和亲远去东夷。后来又为大周利益,先后失去的丈夫、四个儿子,守寡三十多年,风骨令人钦佩,对大周的贡献……估计没人能抹煞吧!老百姓心中自然有本账――比起天生下来享受富贵,还飞扬跋扈、仗势欺人的勋贵、皇室子孙,长公主这样于国于民有过大贡献的,当然好感更多! 围观者都沉默了,心理被俞清瑶的话引导着,想到一个问题:为两国和平而去和亲的公主,回家后都不能安养到老,还得回到和亲故国才有香火祭祀,那还有天理吗! 俞清瑶说完,又加上一记重压,“何况去东夷便好了吗?东夷老国主早已不在,现任国主只是老国主的远方侄儿,吴大学士你是为了长公主的百年大计,还是为自己沽名钓誉的私心!” 吴光熙气得吹胡子,“老夫当然是为长公主着想!” “是吗?”俞清瑶轻轻的一转身,眼中含着水意,看着围观的群众,语带悲愤,“您可真是好心!”声音拔高了几度。 “好心让我祖母离乡背井,去那没有一个亲人的地方,好心让她看个远方侄子眼色过日子!俗话说,人离乡贱。长公主年事已高,你不管她身体经不经起折腾,执意逼迫,还好意思诞着脸说为长公主着想! 您是大学士,懂得礼义廉耻,信任东夷,相信他们会对长公主毕恭毕敬、嘘寒问暖。可惜小女子我却不信的。自家的老人,相隔不到两个坊市,可小女子若不隔三差五的问候一声,细细询问底下人长公主的衣食住行,都无法安心,何况去那么远的地方!众位,若换了你们,可愿意把自己的父母亲人送到天涯海角、至死不能相见的地方?便是那边人发誓说会待你亲人好。你们相信?” “这个……红口白牙,谁知道真的假的?不亲眼看着,信才奇怪!”有人接口道。其他人也议论纷纷。“好心”?越看越像私心啊! 俞清瑶见群众的情绪渐渐调动起来,再次来记狠的, “如要小女子相信,除非东夷国主愿意以‘嫡母’身份迎接长公主回去!国夫人以‘儿媳’每天晨昏定省,所出王子王女皆称呼‘祖母’,不能稍有不敬1如此这般,我做晚辈的,才能放下心。” 东夷国主是老国主的远方侄子,并不是过继而来――对东夷的五大世家来说,坐在椅子上的不过是个傀儡。听话就可。但对东夷的百姓而言,“孝”是明明白白的规矩,如果上位者都不重视孝道,那底下不就更乱了? 有孝道约束,若东夷国主认了“嫡母”,就是至生身父母不孝。但不肯。那长公主凭什么过去东夷居住?过去了也是“远方叔父的守寡婶婶”,想理就理,不想理就放在一边。奏折上所书“一国之母”,彻底成了笑话。 “对啊,东夷那边不是说,长公主是他们的一国之母吗,那当然应该由国主认嫡母才可!长公主本来就是东夷的皇后,现在该是太后才对!” “不错不错!若不认,谁知道他们把长公主哄了过去,会怎么对待?万一不给吃不给穿,我们在这边怎么知道?一定要认嫡母!” “是啊,认了嫡母,那东夷国主的国主位置不是名正言顺了吗?很应该!要我说,为彰孝道,应该让那东夷国主亲自过来接,以示诚意!”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随着一人鼓吹,后面的人越说越激动,叫嚷声练成一片。若东夷国主低声下气来接,不得对当今皇帝陛下行子侄叩拜之礼?而东夷国民也比大周百姓矮了一等,如此想着,后面人越叫越大声。 吴光熙眼见失控,气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很让人担心。毕竟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若是气得狠了,说不定一头栽倒,再也醒不过来了。 “无知妇孺!尔等哪里晓得,这是事关大周、东夷两国交好的大事!岂能用寻常孝道规矩?” 说罢,气咻咻的拱手朝长公主道,“长公主乃皇室典范,当知道自己的责任不能推卸!” 吴光熙的眼神逼迫、期待,仿佛长公主说了声“不”,就是推卸责任的怯弱者,是背弃供养她的天下万民,是要写在历史书让遭人唾骂的! 俞清瑶原本还留了三分颜面,一听这话,心火蹭蹭上来了。她很少与人争持,不是因为拙于言辞――在市井生活过,早把忸怩小家子气抹掉了,加上常常听骂街妇人露骨刻薄的话语,损人起来,怎么也比翰林院出来的老家伙强多了? 后来的沈丽君、杜芳华、林佩、阮星盈等听人转述,今天金水街发生的一幕,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那个性格温和善良,被损几句只是淡淡一笑,竟然如此口舌犀利! “大学士还知道何为‘皇室典范’?可笑可笑!长公主以公主之尊,求见你还要等上数日,你为人臣子的好大气派!敢在这里议论长公主的百年大计?长公主未来如何,也是你做臣子的能置喙的?你在七皇子的上疏中丝毫不顾及长公主与七皇子的姑侄情分,一味‘家国利益’,教导皇子目无尊长、不体恤长辈,把长辈的去留如利益一般衡量,你也是读圣贤书的?陛下命你做七皇子的老师,你对得起七皇子的信任吗?对得起陛下的倚重吗? 明明知道长公主多病缠身,仍狠心的逼迫长公主离乡背井,作为臣子,其心可诛!孔圣人若知道有你这等不忠不孝的学生,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痛骂!你深居上位,不思报效朝廷,尽会在小处着眼,奉行什么‘中庸之道’,我看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庸人!” 五城兵马指挥早就率领人过来了,金水街毕竟靠近禁宫,且百姓里三圈、外三圈围着,不知道吸引多少人过来看。此时看着俞清瑶义理辞严,如此痛骂翰林院的大学士,心理由衷的升起钦佩之情! 这个女子,要出名了! 不管今日如何收场,弱女子当街辱骂大学士,一定会随着围观日百姓的嘴四面散发,传扬天下去。老百姓才不管利害关系呢,只要稀奇便会长津津乐道。吴光熙的大名也会随之红遍天下,只不过是被欺辱的一方。啧啧,素来清高的翰林院居然受此羞辱,怕是气不过吧! 可怜这女子不知道什么下场。他见热闹差不多了,再不过去无法对上峰交代,便让人驱赶围观百姓,开了一条道。 “吴大人,您没事吗?” 浑身颤抖的吴光熙眼睛都要突出来,哪里是没事的样子?怒指着俞清瑶,可俞清瑶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老人――原因?因为随着五城兵马指挥过来的,还有赵兴远!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今生赵兴远还没来得及害得舅父一家家破人亡,可那深仇大恨一直记在俞清瑶的心底,前世,她拼了命告御状,直把赵兴远一家告到了,亲自去刑场看赵兴远被砍了头,把人头祭祀舅父才罢休! 此时见到更年轻、更书生气的赵兴远,怎么能平静?在她看来,吴光熙和赵兴远就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师徒!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说错了吗?大周国力强盛,国富民强,竟需要一位可怜的老人牺牲自己晚年安宁,才能保护大周?吴光熙,亏你还是受人敬仰的大学士,不思为民谋求福利,不思报效陛下,遇事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若我大周都是你这等懦弱无能的人,岂不是令四海嘲笑!让人以为我大周无一热血男儿!” 骂的痛快淋漓,可怜吴光熙真的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俞清瑶把两辈子的气都出了,对围观百姓裣衽一礼,才跟着长公主走了。 赵兴远幽幽的目光注视着俞清瑶的马车离去许久,才在旁人的提醒里搀扶着老师回了府邸。吴家上下一通忙乱,请大夫、熬药,忙了足足一个时辰,吴光熙才眉眼无神的躺在床上,老泪纵横。 “老师,请不必担忧。俞氏辱骂您,简直是不把我们读书人放在眼里。弟子即刻上书,参俞锦熙一个‘养女不教’之过!俞氏若不来吴家门前叩首认错,就不罢休!”(未完待续) 二七五章 孽女 翠盖朱轮马车上,俞清瑶坐在下首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庄秀丽的样子跟刚刚简直判若两人。.info[] 长公主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你好大胆子!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翰林院大学士!便是皇帝陛下也要礼遇三分,你倒好,当街指着鼻子叫骂!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觉得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本宫都得为你兜着?张狂!” 最后一句,阴冷冷的。 俞清瑶面色不变,景暄不在的十个月,她隔三差五的去长公主府邸请安,要说这位外祖母的脾性气性,也约莫掌握了三四成。不然,恐怕就得窘迫不安,误会长公主是卸磨杀驴,撺掇她出头摆脱麻烦后,再把她甩到一边置之不理。 “祖母,清瑶今日所为是张狂了些,可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且不说那吴光熙‘受人敬重大学士’的身份,登高一呼,天下学子呼应,单纯凭是七皇子的老师,就不能让他占了先机!七皇子背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有权势炙手可热的彭家,若他们被架上战车,造势起来,一起支持吴光熙的上疏,那我们就很被动了!‘百年大计’成了真,景暄怎么办?他不能没有祖母啊!” 果然,一提到景暄,长公主的面色缓和下来,“你还想着他?我当你胡作非为惯了,不把他放在心上呢!” 一语双关,既数落了刚刚俞清瑶的“张狂”,又提及前几日女扮男装的“放肆”。 俞清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景暄是清瑶的夫君,景暄的心,便是清瑶的心。”都已经心心相印了,还怎么“放在心上”? 这是俞清瑶第一次明确的表明自己的心意,长公主一直以来最希望的就是景暄夫妻恩爱和美,听了这话。面色又缓和了。只是不想俞清瑶以为可以继续肆意妄为下去,沉着声音, “好心办坏事的人多了去了。便是你出发点是好的,可当众羞辱大学士。把人生生气晕过去,你当旁边的五城兵马指挥是摆设?今日本宫在,若不在,你当你也能全身而退?等着看吧,那吴光熙当了十几年的大学士,门人学生无数,等参奏你爹的奏折吧!” 提到这。俞清瑶信心十足,“我爹不会有事。倒霉的只有吴光熙自己!” “呵呵?”长公主来了兴趣,“你刚刚说你深思熟虑,跟祖母说说,你是如何‘深思’,如何‘熟虑’的?” “是。清瑶……前几日跟父亲外出时见过东夷来的使者。据清瑶所看,使者们自视甚高,言谈举止。丝毫没战败者的自觉,张口要岁礼,闭口要迎祖母回去。条件多多。可见东夷虽然偏安一隅,可却从来没臣服大周的心。” “清瑶是弱质女流,见识短浅,可这些年见着皇帝陛下动用全国力量编撰《大典》,知道公爹这样的出身寒门的将领身居高位,北疆、南疆,军费年年增多,军队强大,文治武德,双管齐下!陛下的心。可见一般,为的是青史留名!” “而和亲……自古需要和亲换取和平的皇帝,能有几个得到后人称赞的?以陛下之雄才伟略,怎能容许这种污点!所以,清瑶大胆猜测,陛下之所以把东夷上疏的折子留中不发。不是答应东夷的什么条件,是看看朝中有多少‘异类’!” 发现异类做什么?当然是铲除! 所以,倒霉的绝不是立场鲜明的俞清瑶、俞锦熙,而是自以为礼仪仁爱,高举“两国邦交”的妻子,企图出卖皇帝胞姐晚年成就自己的吴光熙! 一番话,说得长公主眼中发光!她一把抓住俞清瑶的手,用尽力气,胸口因太过激动而剧烈的起伏两下,随后才放松的往后一靠!又是欣慰,又是狂喜的大笑三声。 很大胆的猜测!也是……很正确的猜测! 多少朝中大臣,见多识广,可惜,都不及她孙媳妇的眼光远大啊!那句“尸位素餐”“懦弱无能”,哪里骂错了!骂得太对了!连闺阁之中的妇孺都不如,不是无能是什么! 她的景暄有福气,能娶得这样貌美、聪慧的妻子。妻贤夫祸少,原来还觉得俞清瑶年轻轻,需要好好教,现在看来,她可以放下大半的心了!可以把景暄交给他媳妇了。 “好孩子,你让天下男儿汗颜了。” 俞清瑶垂下头,她只是占了前世的便利罢了!否则怎么能把后人对皇帝的评价活用活用?如今的皇帝看似对几位皇子和他们身后的家族和善,屡次加封,其实早已磨刀霍霍,所有拦在屠刀前面的都将遭受毫不留情的收割。不管你是累世勋爵的国公府、侯府,还是权倾一时的丞相,该抄就抄,该杀就杀!这股“屠杀”的波澜,直到三年后新帝崭露头角,成为朝廷上下唯一的选择,才渐渐罢休。 之前,稍不留心都得被无辜牵连。 “唉,可今日闹腾一场,可惜你的名声……” “祖母,清瑶有您老做依靠,有景暄的尊敬和喜爱,那贤名要来做什么?大不了日后人家知道我的‘跋扈嚣张’,宴客不往我府里下帖子呗!清瑶还乐得轻松!省了礼钱!” “呵呵,你这孩子!” 长公主摇摇头,第一次把俞清瑶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手臂,语气悠长的道,“放心、放心。” 第一个放心,指的是“你这样孤心孤诣为我、为景暄着想,绝不辜负”。第二个放心,则指的是――皇帝要大开杀戒了!小小的东夷使者可以不放在眼里,可接下来的惊涛骇浪,除了长公主能遮风避雨,还能指望谁?她这句放心,既是说给俞清瑶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无论怎样,也要熬过那一天,亲眼看见孙儿平平安安的,她才能闭眼走啊! …… 且说赵兴远是清贵的两榜进士出身,交友广阔,座师受辱,同年、同乡之间无须拉拢,便纷纷怒气冲冲,约定参奏……俞锦熙“养女不教”。可以想想,等明日早朝,怕是雪花般的奏折飞到皇帝陛下的御案上了。 端王自是不可能最后一个得到消息。他左右思考了一番,幕僚劝他“落井下石”――当然政治上不能这么说,只是借力打力罢了。不趁这个机会,将来对付文坛闻名的诗仙,很难啊!可深受端王敬重的焦赞焦老则否定此建议,认为这会给陛下的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横竖不乏参奏的,索性袖手旁观。可进可退,留下余地。 于是端王不准门下的御使、官员一起上书。这使得深恨俞锦熙的状元公储凤栖耿耿于怀!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青涩书生,喜怒不形于色。焦老是他的老师,对他恩重如山,可他却觉得,自己的“政见”越来越难跟老师“苟同”了。 碍于端王的谕令,不能直接上书,可处于愤恨――俞锦熙曾经骂他是癞蛤蟆,文思如泉涌,飞快的写了三道奏章,给了自己的同窗好友,让他们代替自己上书。心理恨恨的想,俞锦熙,官场瞬息万变,别以为叫你一声诗仙,就真成了神仙!就算是神仙,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飞得过这道坎! 端王身边还有一类人,对俞锦熙不大关心,可是对王爷的情人沐天华十分上心。毕竟此事由俞清瑶引起,不告诉人家生母一声怎么行?所以不到一个时辰,沐天华听到三拨人诉说“金水街”的事情。 三人成虎,原本她是不信的,可第三个人过来,她不得不信了!心惊胆战的对锦娘道,“怎么会……怎么会!” 这会子,她完全忘了俞清瑶新婚三日回门不曾去看她的“不孝”,只想着万一陛下震怒,要杀俞清瑶的头怎么办? “孽女啊!她是活脱脱生下来找我算账的,前生一定欠了她太多,才怎么也还不清……”沐天华泪流不止。 可叹京城明珠的眼泪攻势,根本无人能阻挡,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垂落静谧出尘的美好面容上,闪烁的光芒纯粹而无暇,叫人看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挖出来给她,只要能换取她的笑颜。 锦娘不能抵抗,端王也不能。无奈之下,端王同意让沐天华外出,只是不能进安乐候府――那样目标太大,会被人发现。锦娘百般不情愿,可为了沐天华着想,只好陪着她去见惹是生非的俞清瑶。 主仆每次出门,看似轻车简行,其实至少有五六十人跟着呢。这边才出门,那边安乐候府已经得到消息。看家的胡嬷嬷听话沐天华不知怎么,坚持要见自家姑娘,着急不已,派小丫鬟去,怕说不清楚,只能换了衣裳,亲自前去。等她到了长公主府,刚得到长公主的赞赏和全心认同俞清瑶呢,正与景暄一起承欢膝下呢,胡嬷嬷硬着头皮,在俞清瑶的耳边轻轻说了。 俞清瑶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亲娘从来不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反而总是拖后腿!(未完待续) 二七六章 渣娘 成亲之后,俞清瑶跟母亲几乎没什么来往,逢年过节送点礼物意思而已。(..info好看的小说)关系的疏远,不仅是为嫁景暄闹得不太愉快,而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平常往来的亲眷都是身份、地位相近的,没有哪个跟做外室的女子“相亲相爱”,关系亲密、亲如一家。那不等于特意宣扬“我家某某做了外室,虽然无名无份,但不要小瞧,很受宠爱”,这般乱了体统,岂不笑掉人大牙! 为这,安庆侯沐天恩多有不满,认为母亲天性,怎能被外物阻隔,可杜氏是个明白人,在一旁劝说――母慈子孝,外甥女小时候需要母亲的时候,怎不见有多疼爱?十多年抛在一边,不理不问。现在想要女儿“孝顺”了,可怎么孝?跟一般人家,回娘家见母亲吗?在母亲怀里撒撒娇?感情培养是要基础的,当沐天华选择抛夫弃子那一刻,就自己断了这份基础,叫人家怎么续母亲之情?换了别人,被母亲连累的名誉丧尽,相交的手帕交送来绝交信,怕是恨死了。而外甥女还为母亲向端王讨要名分,够难得了!说了无数遍,终于使得沐天恩打消妹妹、外甥女和好的念头。 杜氏是个清冷淡然的人,之所以不断在丈夫重复,是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儿媳梁氏过门不到两个月,就怀了身孕,尚且不知是男是女――无论孙女孙儿,第一个啊,她都喜欢。沐天华终究姓沐,外人看起来女眷不守妇道,自然是沐家的家教不好,拖累了她的小孙女,可怎么办?所以巴不得再也不要跟沐天华来往。俞清瑶主动与沐天华疏远了。她巴不得!甚至为了补偿俞清瑶失去的那份母爱,比以前更真心疼爱了。 话说长公主府里的俞清瑶听了胡嬷嬷的话,脸色一瞬间很难看。因胡嬷嬷转述的话中意思,不是商量――约个时间咱们母女见个面吧,而是通知――现在为娘就出发了,你必须赶紧过来!完全不管她现在是否有重要事情。逼得她立即丢下手边所有!长公主对她信任疼爱。能谅解,若换了性格严厉的婆婆呢? 从来不为她考虑……这就是她的生母! 俞清瑶深吸一口气,对长公主盈盈一拜,称府里有些小事。急需她回去处理,并拒绝了景暄的陪同。其实长公主和景暄哪里不知道呢?也不好阻止,只能随她去了。 …… “好姑娘。您可千万别冲动,跟她闹僵了。”胡嬷嬷忧心忡忡,刚才听说府邸下人说起自家姑娘在金水街的“壮举”。吓得她差点晕厥过去。那可是当朝大学士啊,谁不卖三分颜面!当然,俞清瑶是为长公主出头,有个“孝”字站得住脚。可这会子再跟生母顶撞了,万劫不复! 苦口婆心劝了好久,俞清瑶平息了纷杂的情绪,“嬷嬷放心。清瑶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该怎么做。” 来不及换衣裳。俞清瑶戴上帷帽,就坐上马车,往约定的地方去。 再说这约定见面的地方,乃是端王随口一说,因掌柜的是他心腹小厮的弟弟,环境绝对安全,保证不会让外人察觉。可坏就坏在心腹了,那掌柜的弟弟仗着哥哥受端王信任,娶了是王妃跟前的得力大丫鬟,放了良籍的。王妃不管事,可灵芝郡主周芷苓在端王府地位稳固,多少人巴结着?因选了这里,后来又演变无数风波,暂且不提。只说俞清瑶进了铺子,被人引到后院,沐天华早就焦急的等待了,一见面,先红着眼睛,嘴唇颤抖着,哽咽难言,十足一副为女儿操心的“慈母”模样。锦娘在一旁柔声劝着,一抬眼,就俞清瑶没事人的板着脸,顿时气怒! “夫人,请宽宽心。俗话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您现在就是把心操碎了,姑娘她也不能理解。何苦来着?您身体又不好,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倘或有个万一,不是让姑娘不孝的罪名更多一层了?” 俞清瑶冷眼一扫,跟锦娘交道打多了,便知道这个妇人面若忠厚,其实牙尖嘴利、无事也要生点是非。跟她计较起来,多少气都有得生!所以,当没听见,冲沐天华行了个礼,站在三步外,声音冷淡,“夫人唤清瑶来,不知有何急事?” 锦娘脸颊的肉抽了抽,眼中滤过一丝阴狠,随即垂下头――因为沐天华已经站起来,失态的上前抓紧俞清瑶的胳膊,“你这孩子,大祸临头了,是要心疼死为娘吗?娘九死一生生了你,怎么亲眼看着你去死?你这是在挖娘的心肝啊!” 这一年来,俞清瑶的身高蹭蹭看涨,比沐天华至少高出半个头去。她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映入眼帘的这张脸,梨花带雨,楚楚堪怜,五官与她八分相似,可惜,已经引不起她心中半点波澜。大约再多的爱意和期盼,也会消失在无穷无尽的折磨中吧。唯一不懂的是,沐天华怎么会认为说两句不要钱的话,就能回到当初――她还是小女孩,渴望母爱的年纪? 轻轻的挣开了,她退后两步,仍维持标准的礼仪,“夫人说笑了,清瑶是朝廷册封的县主,是安乐候的妻子,一品候夫人。除了谋反不赦的大罪,谁能要我的命?”说罢,淡笑两声,似有所指的瞟了一眼锦娘,“不知夫人被谁蛊惑,觉得清瑶会死?清瑶是父亲的女儿,有个什么,自然有我父亲为我奔走。” “他?你怎么能相信他?他是最靠不住的!”沐天华气急,狠狠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那种无奈的感觉又浮现心头――她多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女儿看啊,为什么女儿就是不相信她一片真心!父母至亲,可父亲能比十月怀胎的母亲更亲吗?朦胧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一滴滴往下垂落,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怨我小时候把你抛下,可是为娘真的有苦衷啊!你为什么不为娘亲考虑一下呢?娘欠你的,都会补偿。” 什么补偿能弥补我受到的伤害?俞清瑶很想问,可随即想到自己丰厚的嫁妆――不能说一点也没啊,至少让她出嫁的时候风风光光。和沐天华面对她无奈无力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背上的压力、屈辱,该找谁说理去?只能一动不动的站着。对她的生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在当面保持恭敬的礼仪。真心,真的没有了。 “夫人!”锦娘心中恨极,流着眼泪,“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啊!来的时候,王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您太伤心。早知道……早知道姑娘铁石心肠,您何必白费心思?看看她,哪里知道您的一片慈爱之心?您这是何苦啊!纵使再伤心,也该为王爷想想,为子皓少爷想想。” 提到俞子皓,沐天华泪水却涌得更多了――女儿长大了,跟她不贴心;儿子明明也是亲生,可跟她还是唱反调!她想让俞子皓娶端王交好的,勋贵安国公府二房的女儿,妻家实力雄厚,目前宫中最受宠的皇贵妃十分喜爱那女孩。结下这门亲事,对俞子皓将来助力很大。别的不提,至少在其他的兄弟中,不会落后太大。可子皓那孩子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说通了兄长,做主与他同窗的妹妹定下婚事!那女孩听说容貌一般,才艺普通,除了家中有几个进士外,毫无可堪一提之处,清贫的连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为什么她的儿女一个个都反对她定下的婚事?她真的是为儿女再三考虑过的,不是对儿女一生受益,她怎么会随意决定? 都不明白她的苦心…… 锦娘在她耳边柔声细语劝着,边说边自己抹泪。沐天华听着暖心的话,心道亲生儿女不如一下人,泪越流越多。想着儿女不孝顺,而这些年她屡次跟侧妃位置插肩,空落落一无所有!一转眼,都快蹉跎到三十五了!再过两年,便是天生丽质,也难免鱼尾纹,那时,她凭什么肯定端王对她的心,一如十七八岁时?多少年轻漂亮的女孩,想要瓜分她唯一的情人! 主仆两个对哭了大半个时辰。 俞清瑶心早就冷了,也懒得惺惺作态安慰,便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出声。等到沐天华的泪都哭干了,她才挪动脚尖,递过去一杯茶,仍旧退回原来位置。 沐天华怔怔看着她用命挣扎生出的女儿,过往母女亲切的画面飞逝,在她记忆中飞快的定格。从什么时候起,女儿再也没有用仰慕、渴望的眼神看她了?那份与生俱来的母女亲情,什么时候消失了?艰难的动了动唇, “你,恨我罢!” 俞清瑶诧异的抬起头,摇摇头,“不恨。” 啪!茶水溅了一地! 沐天华忽然站起来,嘴角颤抖着,“你胡说!你恨我,我知道!可你为什么不恨他?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薄情寡义、反复无常、阴险卑劣!要不是实在忍不了他,我怎么会想逃?怎么会抛下你?一切都是他的错!” “可你为什么不恨他?”(未完待续) 二七七章 离婚原因 “为什么不恨他!”沐天华声嘶力竭的怒喊着,全无一丝过去的优雅从容。(..info)亲生女儿就那么冷淡漠然的看着她悲伤哭泣,袖手旁观、无动于衷,这伤透了她的心!她的委屈,一瞬间全爆发出来! “我是你的亲娘啊!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的是我啊!你为什么怨我,却不恨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亲生儿女一个个背弃我,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亲娘?” 反反复复重复着“亲娘”的字眼,也不知是想抱怨儿女太过不孝,还是怜悯自伤,哀恸自己命运凄惨。 锦娘也是满脸泪水,噗通一声朝俞清瑶跪下了,“姑娘,你就是有再大的怨气,怎能忘记夫人为生你落下一身的病痛?她今日特意来,不是为了翻往日的旧帐,而是为你的性命安危啊!你、你这样待她,把夫人伤得遍体鳞伤,就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吗!老奴就算求求你,给你跪下磕头了!看在夫人真心疼爱你的份上,你就跟她说句软话,哄哄她又怎么样了?为人子女,不能这么伤母亲的心啊!会遭报应的!” 锦娘一边磕头,一边哀哀欲绝,并且十分恶心的爬到俞清瑶的脚边,拉扯着她的裙摆,用力的拽着,似乎她不答应,就不松手了。 俞清瑶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仍是冷漠的站着,明明可以跟往常一样虚伪的应付两句,可这一刻,也许是提到父亲俞锦熙了吧,就是不想再给好颜色。 身为母亲,怎么能问出“你恨我不要紧,也该一视同仁,恨你的父亲”这种话?难道她想仇视自己的生身父母?难道憎恨父母的孩子,心理会好受?从这一点,她看透了沐天华的狠――竟然根本不管自己内心的感受!是个只顾自己的自私母亲。 很久很久以后她回想今天一幕,心理思绪纷杂。若早知这是最后一面,她还会心如铁石吗?会坚定不移的觉得母亲该受点教训。会毫无愧疚的说出那些伤口撒盐的话? 她不知道。 唯一确认的,只是她的生母,一生命运皆是母亲自己选择――外祖母、外祖父如珠如宝的宠爱,眼光远大的为她选择了帝师俞家。作为安庆侯府唯一的嫡女,本可以平安顺遂一辈子。可她并不理会,红杏出墙、抛夫弃女,宁愿把母家的名誉踩到脚底,也要做端王的外室。日后种种,幸福或者不幸福,跟她这个早就出嫁。并且很早就被抛弃的女儿无关。 “夫人,您问我恨不恨您,清瑶早就说过了,不恨。若说怨么,大概有那么一点点。比如刚刚,我脚底下缠着的这个下人,才诅咒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么近。您的耳朵不至于听不见吧?” “亲娘?呵呵,天底下有帮着下人欺负自己亲生女儿的亲娘?”俞清瑶笑着,明明是想表现无所谓的。可眼神泄漏了她深藏着的不满,落寞的摇摇头,“好在我早已学会不在乎。” “不在乎你的想法,你是否把我这个女儿放心上。” “可我有啊,瑶儿,你一直在娘的心中……” “算了吧!” 俞清瑶立刻打断她的话,指着锦娘,“要是说,你把这个东西放在心上,我还信两分。至于我么。有没有,对您而言,有什么区别?十几年没有我,您不也过来了?” “还有,再也不要说什么‘为了我的性命安危特意过来’,有什么用?辱骂一个臣子。要不了我的性命。反倒是长公主被逼离开大周,那我和我的景暄死无葬身之地!” “之前才是我一家上下性命攸关的时候,您一点消息没来;现在最危险的过去了,您才哭着过来说担心我会死,可笑可笑!” 沐天华愤怒的捂着胸口,“可当初娘就让你不要嫁给景暄,他是个瞎子,又是东夷的……明明是你先不听话!你听娘的话,哪有这么多是非?” “娘你不也没听外祖父的话吗?”俞清瑶讥讽道,“他把你嫁给爹爹,幸亏他早早死了,否则知道你现在没名没分的跟着端王爷,不知道会怎么看他宠了一辈子的女儿!” 沐天华一下子哑口无言。 锦娘实在忍不住,跳了起来,“住嘴!俞清瑶,这话也是你能说的?端王对夫人一片赤诚,老奴冷眼旁观了这许多年,王爷对夫人的情谊,可谓世间男儿绝无仅有的。就是老侯爷再世,知道王爷的真心,也会欣慰无比吧。老侯爷真心疼爱夫人,夫人过得幸福,他老人家怎么会不高兴?” 俞清瑶才不会自降身价,跟个老嬷嬷吵起来,而是满是同情的看着自己生母,“你就是被这些话,哄了十六年?” “那我来告诉你,躺在地下的安庆侯会怎么想!安庆侯沐家本是靖江王后裔,先祖追随开国皇帝打天下时,以忠心耿耿出名!太祖曾经战败到只剩下十八兵士逃命,其中一人就有先祖在!开国诸多功臣,不乏能征善战、长与庙算的,靖江王本是本领最微末的一个,可凭着一腔赤胆忠心,硬是封了王!沐家还出过三任皇后!外戚且勋贵,能有几家名声好的,可沐家是例外,普天之下,提及沐家,谁不赞一声忠烈?” “再说外祖父,他是公主亲子,即便不学无术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优渥生活!可他不甘心,年纪轻轻就往北疆大军去,不顾公主太祖母的安排,一心上阵杀敌、报效朝廷!他有勇有谋、一腔热血,后来虽然返京,可忧国忧民的心思从没更改!我父亲,便是有一千条不是,他耗时十年,为大周披肝沥胆画下了北狄地图!” “只凭这一点,您还觉得外祖父会不认同他的女婿,我的父亲吗?你还心安理得的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母亲,你为了自己一己之私,抛弃我不要紧,背叛父亲也行,可你辱没了沐家的百年声誉,辜负了外祖父的期待。” 甚至,还毁了沐家…… 若非她的母亲败坏了沐家的声誉,前世舅父身陷囫囵时,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出面说情?端王妃娘家彭家,和侧妃谢家的人,落井下石!百年沐家,一朝便烟消云散! 锦娘尖声道,“你胡说!” 说罢,冲上去抓着俞清瑶的胳膊,怒极之下,竟然失去了理智,朝着那张她看了就十分厌恶的脸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扇完了,她自己先吓了一跳。瑟瑟的退后两步,圆睁着眼睛,看了看俞清瑶,又看了看沐天华,哀哀道,“夫人,我不是故意的,夫人,您是最知道老奴的,老奴是气不过啊!姑娘是您的女儿,却这么说您。老奴将心比心,实在受不了了!姑娘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刀子挖老奴的心啊!” “的确,像刀子一样挖心……” 沐天华喃喃自语,靠在椅子上呆呆的。她从小被父母宠爱,但一般闺阁千金,那家父母会跟她说家国大事?是以她从没想过父亲把她嫁给俞锦熙,是为了那人的聪明本事,建功立业。 “夫人,您别听姑娘胡言啊!王爷是什么人?若说对朝廷贡献,王爷身居高位,不比小小的探花做得更多?” 锦娘憎恨的瞪了俞清瑶一眼,见俞清瑶嘴角流出一丝血迹,不反思自己用力大了,反而想着,她怎么不擦擦脸?故意的,存心的!苦肉计!虽然夫人不待见这个女儿,可要是因此跟她疏远了,那可划不来! 于是,比往常更小心。 而沐天华看见熟悉的锦娘面孔,再看俞清瑶被打了一巴掌,并没有一丝抱怨、怨恨,只是冷淡的看着自己主仆,心,一瞬间彻底凉了。 她知道,自己是彻底失去这个女儿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记得自己的来意,是想告诉女儿,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求端王帮助的。之所以说道“死”,是想劝告女儿以后行事别鲁莽啊! “锦娘,你先出去下。” “夫人?” “放心,”沐天华悲哀的笑了下,“我只是把为什么离开那个人,原原本本跟我跟他的女儿说一遍。” 锦娘十分不安,没了沐天华,她什么也不是啊!对刚刚的冲动悔之不及。 许是把一切都说开了,沐天华没有一滴泪,眼神空洞的落在俞清瑶嘴角的血丝上,发觉自己心如刀绞……绞着绞着,竟然不觉得痛了!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爹吗?” “不是因为你祖母可以刁难,也不是俞家种种,不习惯。而是你爹本身,他令我恶心!” “他贱!他太贱了!” “不管你外祖父怎么对他抱以期待,可我真不能跟他过下去了,一想到要跟他天长日久的过日子,我没一天不受煎熬!只要能离开他,再也不用看见他,我什么都愿意!” 俞清瑶激动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到底做什么了?” “他爱上了一个妓女,一个人尽可夫的下贱妓女!”(未完待续) 二七八章 册封 俞清瑶静静的听着。 风尘女子?她的父亲俞锦熙是名扬天下的诗仙,在金陵时点评无数花魁名妓。便是再洁身自爱,也难免片叶不沾身。是以,她并不感到惊讶。“他提出,要把那名女子迎娶过门?给你难堪了?” 沐天华摇摇头,“没有。” “没有?”俞清瑶挑高眉梢,高声道,“没有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我的父亲、你曾经的丈夫!就因为他对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过于偏爱了些,你就骂他‘恶心’?再也不想看一眼?不守妇道、非得跟人私奔不可!呵呵”,嘴角的苦涩藏都藏不住!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小失去了母亲,可笑可笑! 一想到她曾经对母亲的期待,俞清瑶恨不能再重生一回,把那些屈辱的过去统统抹掉!因而嘴里的话越发犀利不留情, “你当端王没有接受下属的好意?他府邸里的歌姬戏子,每年至少换几拨!那些人,都是被人精心调教着,肤白腰柔声软,只为了榻上承欢!种种‘恶心’的地方,你还不知道呢!” “我知道,我知道端郎府里有人,那又如何?不一样的!端郎身边就是有一百、一千人,他心目中始终有我的位置,没有人能取代。那些东西,不过是玩物罢了,说丢就丢,端郎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放在心上。可俞锦熙不同!那个女人,跟蛇精一样妖、一样魅,把他的心全部占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生病了,大夫说要人肉做药引,他二话不说就拿刀割自己的大腿……” “可他那么聪明,怎么看不出来,这是那个女人做的局啊!故意装病骗他的,可他还是眼也不眨的割自己的肉。割得血淋淋的,还在笑!他还在笑!疯了。肯定是疯了!被迷了魂魄,不知道东南西北。”沐天华目露惊恐、厌恶,排斥,“他当没有迎娶。(..info好看的小说)是因为他不想?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不稀罕!她对所有男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你爹……他傻不拉唧的等着,从天黑等到天亮!下了瓢泼大雨也不知道躲避,” “我问他把我当什么?他说是妻,只要我愿意,永远是他的妻。可我受不了!受不了他平时待人待物很正常。一遇到那个女人就疯魔!忠心的,跟狗一样,给一根骨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 俞清瑶愣了一愣。万没有想到她的父亲,还有这种青涩被人摆布时候。她是真的好奇了,那个女人是谁?能使得父亲神魂颠倒?那一定不是普通的风尘女人。 “所以,”沐天华颤抖了一下,“我找人处置了。” “处置?什么处置?”半响,才反应过来。失声道,“什么,你叫人杀了她!” 沐天华痴呆的点点头。“本来找的是你舅舅,可他说,一个娼籍的人动摇不了我的地位,不必当一回事,动手反而失了我的身份。可我多一天都忍受不了了,一看他痴迷的模样就非常生气……没奈何,只能寻了端郎……” “端王帮了你?” “是。”若非因此联络上,她已婚,他另娶,再青梅竹马也分道扬镳了。 俞清瑶呆呆的。只觉得所听说的颠覆了她的想象! “那后来呢?” 沐天华摇摇头,“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痛骂我,或者愤怒的给我休书,威胁赶我出门,什么都想过了。可唯独没想过。他跟平常一样,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好像没这个女人存在过。” “我问他,恨不恨我?他说,只要我愿意,还是他的妻。[..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我不愿意了!再也不愿意了!” 沐天华痛哭出声,最后一根稻草的抓住女儿的手臂,“瑶儿你长大了,也嫁人了,知道当女人的难处。换了你,你怎么办?” “我?”俞清瑶想了想,若是景暄被什么人着迷,只要还愿意给她留一份颜面,那她也会给他留一分吧?“我会忍。” “天长日久,忍到什么是尽头!” “那就忍一辈子。”俞清瑶很冷静的说,“派人杀了那名女子,是下下之策。”当然,上策把那名女子迎接进府,博得丈夫欢心和贤名,她也是做不出来的,维持现状是她能做的极限。 “说得轻巧。一辈子,谁真有那么大的耐心!” “那也比无名无份,躲在山中一辈子好!你怨那人夺走了爹爹的心,怎么不想想,对端王妃来说,你的处境跟她不一样吗?怎么你只会说别人,不反思自己的?” 一句话,惊呆了沐天华,她往后倒退两步,面色是从来没有过的震惊、惊惶! “我、我……” 这一次的母女见面,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俞清瑶出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生母,两年后再得到消息,已经是阴阳相隔。她正了正帷帽,没有回头的坐上马车,离开了。 回到安乐候府,景暄从长公主府回来了,满含忧虑的握着妻子的手,虽然无声,可掌心传来的安慰仍如一股暖流注入她的心田。夫妻两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对金水街发生的事情商量一二,果如俞清瑶预测的,皇帝果然做出的反应! 这一次的出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打得所有人晕头转脑。 “圣旨到!安乐候及安乐候夫人接旨!” 俞清瑶忙不及的命人摆香案,沐浴熏香以迎接圣旨,与此同时,圣旨的内容已经传扬出去,跟金水街大骂翰林学士一样,很快沸沸扬扬起来。因为,太过匪夷所思了! “什么,陛下册封俞清瑶为柔嘉郡主!” 吴家的下人把这个消息传来,吴光熙的头痛病立刻好了,惊得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几个学生,其中就包含有赵兴远,正早口诛笔伐,欲把俞锦熙打如永不翻身之地!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懵了。有一二个懂得明哲保身的,彼此眉来眼去,打算脚底抹油――先溜走比较好! 他们是吴光熙的学生、同乡,关系十分紧密,都这样想,何况外面那些御使!大多数人都冷静下来。这次参奏,参的可是一位郡主娘娘!皇帝陛下已经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他欣赏俞清瑶的作为,再去参她……的父亲,会不会惹来皇帝不快?见风使舵的,在奏章上涂涂抹抹,完全换了一个意思!打算明早早朝见机行事! “怎么会册封郡主呢?” 定国公府里,杜氏与老国公同样十分惊讶。外姓人册封为郡主,除了开国那几年,对功臣无可封赏,只能册封妻女外,其他还没有过吧! 安庆侯府,梁氏抚摸着显怀的腹部,与夫君沐薄言在花园里散步。 “呵呵,表妹要成为郡主娘娘了?她升得可真快,县君、县主、郡主,啧啧,娘子,我们的孩子要多一个郡主娘的做姑妈了!” 梁氏捂着嘴呵呵的笑了两声。她的日子过得可谓顺心如意,刚进门婆婆就把管家大权交给了她,不到两个月就怀孕了,全家上下都拿她当宝贝关爱,唯一碍眼的通房煮酒――罢了,谁家没有一二通房丫鬟啊!否则不显得很嫉妒? 而杜氏也在与丈夫沐天恩交谈,“外甥女封了郡主也不知是福是祸。不过,总归有长公主护着,一二年里出不了事。” “眼下倒有一件烦恼的,煮酒怀孕了!才两个月,胎还不稳,也不敢告诉媳妇。我想着,咱们沐家子嗣不多,虽然丫鬟生的,只是庶出,可毕竟是沐家血脉。如今儿子跟媳妇感情正好,没必要这个时候让媳妇不快活,所以想着让煮酒去伺候金姨娘?金姨娘进府也有几年了,没个生养。等煮酒生了,无论男女,总是她的依靠。” 沐天恩点头,“你说的很是。”又想到金姨娘曾经教养过外甥女,希望儿媳知道这一层关系,能大度些,别跟丫鬟计较。然后又想,连外甥俞子皓订婚的对象,都是儿媳母家的闺女,这么亲近,她也该满意了。 至于俞子皓听说姐姐册封的事情,呆了一呆,骑着骏马在城外转了三圈!他若是名正言顺的端王子孙,这会子早封了郡王吧?比不上端王嫡长子,可也是上玉碟的皇家子孙!用得着现在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了身份,连国子监也呆不下去!越想,便对生母沐天华多一分憎恨! 他真是搞不懂,母亲凭什么得到端王的疼惜怜爱?除了长相,其他都拿不出手!蠢笨的无以复加!他的身份慧太妃早就知道了,还曾派人暗地里接触他――当他不知道吗?若是他敢迎娶安国公家的女儿,不是明摆着跟端王世子争?那他还有活路?皇家相斗,从来不会顾忌骨肉亲情!他的生母,到底是在爱他,还是想害死他! 愤怒的俞子皓纵马冲上一个高坡,注视着西边的落日红彤彤的,漫天的云彩都镀上金边。看着天地的美景,他的心胸一下子开阔起来,大声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让世人刮目相看!”(未完待续) 二七九章 开端 “总有一天……” 心中的郁闷彷徨,随着气运丹田的大喝声,全都发散出去了,俞子皓心头畅快多了,正待调转码头回去,以免天黑,城门关闭,忽听一道清朗声音,“你且说说,总有一天,怎样?”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本是心气不顺,才如孩童般信马由缰,往人烟稀少的地方飞奔,压根没想到身后还有人跟踪!连忙回头一望,见身后空荡荡的,原地转了个圈,才知道那声音是传字山坡后的密密林间。看方向,应该不是跟踪他而来。提着的心放下了大半,情不自禁冷哼了一声,“你是何人!” “呵呵,我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在旷无人烟的高坡,高喊了三声‘总有一天’,却不敢把自己的心事坦然道明!” 俞子皓被说中了心事,恼火极了,使劲拧着缰绳控制怒气,“我有甚心事!有也与阁下无关!哼,藏头露尾,偷偷摸摸,不过是鸡鸣狗盗之辈!” 说罢,也不多言――他在明、对方在暗,虽不是跟踪他而来,但谁晓得是什么人?这里四下没有外人,吃亏也寻不到帮手。于是,一扯缰绳快马加鞭的走了。 背对夕阳,那人饶有趣味的目光一直盯着俞子皓的身影,直到连人带马都似小黑点,再也看不到了,才嘿、嘿的笑了两声。身旁,一个穿着军中低级将领服饰的人送上水袋,“将军?这小子好生狂妄,竟敢骂你鸡鸣狗盗!” “嘿嘿,骂就骂了,怎了?你家将军的确是偷偷摸摸返回京城。他也不算骂错。” 可是我们是奉了大帅密令啊!王监军在北疆军里上窜下跳,屡屡动摇军心,不除掉他,入秋怎么跟北狄轰轰烈烈打上一场?将士们的心都被他弄寒了! “哼,朝堂里的宰相、大学士,可不会觉得监军会动摇军心!兴许觉得没有监军。我叔侄把持了北疆的兵权。会危及江山社稷!我这次回京,即便一切顺利,也不过是奏请皇帝换个顺眼的,懂事的。代替那个吃相难堪、贪得无厌的活王八。” 牵扯到军政大事,低级军官就不懂了,低声道。“反正能打胜仗,早点班师回朝就好了。” “嘿嘿,后悔了吧?当初你应该晚两年参军。听说齐国公率威武军到东夷转了一圈,不到一年就回来了。还带着战败求和的国书、貌美的和亲公主,无数珍贵异宝,哪像我们,苦哈哈的。”叹了口气,这人忽然眼角泛着异样的光,摸着下巴。“你说刚刚的那个小家伙怎么样?要是弄到北疆去……” “哎呀,那怎么行!看他一脸骄纵无礼的模样。就知道肯定出身不差,说不定是那家的贵公子哥!” “贵公子?” 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总有一天……” …… 再说俞子皓,发泄不满的时候被人打断,十分抑郁。一想到那句“在旷无人烟的地方都不敢名言心事”的话,就觉得无比戳心。他怎么了,见不得人似地,畏畏缩缩,可再想到有人偷听,后怕不已。幸好素来的谨慎性情救了他!否则三言两语,不被猜到身份才怪! 他是有点嫉妒俞清瑶身份地位的变化,可现在的他,当真不敢做什么,就怕有个万一,被人道出真实身份――那他这一辈子可就完了!即便是端王的私生子,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母亲沐天华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他能吗?他能一辈子当个闲散宗室,被其他正经出身的龙子龙孙们取笑出身,一生不得志吗?一想到被当成猪猡一样圈养,他情愿去死!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国子监读书――虽然几乎没什么权利,但是清贵,出门见面即便不是奉为上宾,也是客客气气,没有人会指指点点,当面背后的嘲笑“私生子”。他还有一个小小的爵位,县公,外人以为这是因为“父亲”当了驸马缘故,与一般的皇亲国戚还不一样,不耽误他的仕途经济。国子监的同窗也很少因此当他是异类,不予交往的。相反,他读书用功发奋,时时请教教谕、同窗,待人以诚,人缘一向不错――也有可能,是他把县公俸禄都拿出来,请客吃酒的缘故吧! 俞子皓在心中谋划了一番,心道自己不该嫉妒。她俞清瑶就算当上公主,当上皇后,又怎地?害不到他一分一毫。为这种事不痛快,真是犯了目光短浅的毛病。既然不打算认生身父亲,就该想想往俞锦熙那边依靠。有俞锦熙的提携,他在官场上才能有所建树,否则,真的等吃喝拉撒,庸庸碌碌的坐等老死? 他这边谋划着人生规划,那边端王也与惠太妃商量着。 “子皓那孩子读书认真,只是他已经有了爵位,在与其他学子争夺科举名额,很不像话。母妃,儿臣的意思是,她姐姐现在封了郡主,找个机会……” “罢罢!你好意思提,本宫却不好意思开口。你正经出身的儿孙都没个封号,只公子、姑娘混叫着。没道理让个在外出生的孩子先封了郡王。”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霓裳这些年屡屡与侧妃名分擦肩,儿臣怕她思虑过甚。把子皓的爵位提上一提,也好让她安心。” “这是什么胡话?朝廷的爵位是能随便封的?更不是你用来哄女人的!趁早打消了这个主意!”惠太妃有些生气,骂道,“原来看她是安份的,为你连性命都不要,怎么现在贪得无厌起来?要名分,要地位,要不到就撺掇你给她儿子加封?别忘了,他俞子皓现在还姓俞!等你想办法弄明白了他的身世,再提不迟!” 端王听惠太妃这话,似乎对霓裳有了不满之心,也不敢再复多言,心道子皓的身份的确是个大问题。现在昭告天下,说他早就与霓裳有了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是养在俞家名下……外人怎么看他!再爱霓裳,端亲王也是有家有业的人,在他心中,补偿可以,但不会为了爱情抛却一切。 不过处于亏欠心理,端王十分认真的思考了这个儿子的未来,让人次日清早,赶紧传话过去,“不必往国子监读书去了,即日起往兵部报道,有好差使。”若换了旁人,怕是喜极而泣,不用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了,自有坦荡大道给他走。可俞子皓……种种复杂心思,不必多说。 沐天华一副哀伤心死的模样回来,坐在房里痴痴呆呆。锦娘害怕牵扯到自己身上,连忙禀告端王,添油加醋把俞清瑶的不孝行径都说了一遍。说到痛处,涕泪交加,仿佛世上再没有比俞清瑶猪狗不如的东西了。端王登时大怒,大发雷霆时,一直默默站在屋后的沐天华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的确,锦娘这些年待她忠心耿耿,除了她,眼里再没外人。可她的忠心,也太过了些!竟然把她的亲生女儿都隔绝在外了。细想想,她们母女走到今天这一步,未必没有这个人的煽风点火啊!她都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憎恨了。 柔柔弱弱的进了屋,“端郎……” “霓裳,你怎么来了?不在房内休息?放心,那丫头不识抬举,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沐天华虚弱的摇摇头,苍白着脸,回眸看了一眼锦娘,眼神中有无尽的不舍之意,“端郎,瑶儿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就是亲生女儿,才更该罚!她眼中根本没有你这个亲娘!霓裳,你就是太心软了,才被人一次次反复伤害!放心,我再不会给她伤害你的机会。” “心软……”沐天华涩涩的笑着,“是啊,我就是太心软了。别人说什么,信什么。霓裳有一件事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请端郎帮忙处置了。”说罢,让过身,无奈的看着锦娘,“请端郎帮我……安置锦娘吧!” “她跟了我十六年,我烦闷的时候,都是她想办法逗我欢笑,我伤心的时候,也是她开导、劝解。十六年啊,漫长的光阴年华……”一语未尽,泪一滴滴的往下流淌。 端郎自然知道锦娘是最忠心贴身的,忽听沐天华提出这种要求,大惊,“为什么?”可沐天华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他也不好追问,只能轻轻的拍着心上人的背心,低声安慰着。转眼看到锦娘,浑身散了架似地瘫倒在地,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光华,眉头顿时紧紧的皱起来。 打听是不难的,很快,端王就知道了“掌掴”的真相,心道锦娘果然留不得了。本来把她留在霓裳身边,是为了解闷、照顾的,可她竟挑拨霓裳跟俞清瑶的母女感情,明明知道霓裳是去表达对女儿的关心,她却火上浇油,使得霓裳心灰意冷。若依样画葫芦,她再挑拨离间霓裳跟子皓怎么办? 别说霓裳主动要求,就是她维护这贱奴,也断乎容不得! 从这以后,再也没有知道锦娘的下落。 ps:女主母亲失去了一双儿女的敬爱,失去了兄长的关心,再失去了锦娘的愚忠~等端王也失去了耐心,离毁灭的时机不远了。不过她暂时还领不了盒饭。虽然这种母亲摊上了很倒霉,但……谨以她纪念萦索年轻时候看过的穷摇文。(未完待续) 二八0章 谢恩 当俞子皓被告知再也不用去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新封“柔嘉郡主”的俞清瑶,已经与夫君齐景暄往皇宫谢恩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本朝第一非皇家血脉封为郡主,谁不好奇?在前领路的小宫监,眼角的余光乱飘,俞清瑶也不介意,拿着装了金瓜子的荷包赏他,乐得他呵呵直笑。偷偷告诉了好多消息,如,“昨日皇帝歇在皇贵妃的寝殿内”,“七皇子昨日进坤宁宫请安,直到宫禁落钥了,才离开”“太液池的黑猫又出来觅食了,浑身黑黝黝的,只有两只眼睛发光,吓死人了”…… 杂七杂八的消息,有的有用,有的无用,俞清瑶也不多言,分开时仍旧赏了个荷包,这才与景暄往皇后的坤宁宫请安。此刻,六宫够得上名分的妃嫔都到齐了,莺莺燕燕,坐满了一屋子。当中居首的,自然是皇后娘娘,她头戴凤冠、着凤袍,粉面含威,气势压人。心理明明很不爽,可出于皇后母仪天下的典范,只能虚伪的抬抬手,命小夫妻起身、赐座。 紧靠皇后娘娘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安贤妃、皇贵妃。皇贵妃很好认,一身紫红宫装,戴八翅玲珑含珠点凤钗,眼含秋水、樱唇如朱,丽色夺人,难怪盛宠不下。而贤妃娘娘就差多了,相交与诸多的妃嫔,她既失去了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又非一等一的绝色,只是长着一张不讨厌的面孔罢了――两世为人的俞清瑶,却深深佩服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别看现在殿内诸多如花似玉、貌若天仙的妃嫔,可一个个的下场么,细数不及。尤其是最盛气逼人的皇后,母家被诛、儿子腰斩,所有希望生生被斩断!也难怪孤零零。绝望的服毒自尽了。唯独这位诞下了皇长子的贤妃,她到底是怎么避开了了皇帝的猜忌,安度晚年的?明明儿子是长子,可满朝大臣没一个支持他立储,而众多皇子也没有一个当他是眼中钉。[..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能不说,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俞清瑶一边与前世众人的下场对照,一边一个个向诸位娘娘行礼。不同于上次成婚进宫谢恩,这回是以“郡主”身份而来。地位的不同,说话的方式也大不一样了。上次她一味装娇羞、垂头不语就好。可今天,她必须符合“郡主”的仪态端庄自如的与诸位妃嫔交谈――除了她,其余郡主不都是诸位娘娘的亲戚晚辈?她太疏远了,显得清高自诩,太亲近了,显得张狂不知体统,其中分寸,很难把握。 好在长公主早就派了孙嬷嬷,提前培训了一个晚上。才没惹出显眼的闲话,给人把柄。 皇后是极不喜俞清瑶的,因俞清瑶昨日痛骂吴光熙,羞辱的可是她儿的体面!虽然吴光熙那古板的老家伙她也讨厌,可俞清瑶凭什么骂?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害得她宝贝儿子不安极了,觉得他父皇故意册封郡主。是自己“失宠”的前兆!可恶!她还好端端坐在皇后的宝座呢,就有人敢扫她的颜面?认完了诸位妃嫔,她凤眸一眯,早有听话的低等妃嫔笑着。发起攻击―― “看不出啊!柔嘉你看起来敦厚温柔,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当朝大学士!啧啧,皇后娘娘,臣妾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胆大的女子呢?记得臣妾未进宫前,连教训家中下人,都是细声细气的,生怕哪里哪里出格了,叫人编排了去,惹人笑话。没想到臣妾宫中十年,外面的风气大变了,竟流行起柔嘉这样爽利的来!” “可不是说吗?昨儿个,臣妾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差了,会不会是把贵妃娘家住着的姑娘做的事情,按到柔嘉身上?”林贵妃,就是威远候的妹妹,她娘家住着的姑娘,可不就是查小钗?查小钗出了宫后,被宫廷的惨烈吓坏了,安宁了一段时间,可随着她父兄立下战功,还有林昶的移情别恋,脾气渐渐变得更坏了,前些日子还闹出当街打人的事件。.info[]不过被打的乃是平民,跟翰林院大学士有本质的区别,所以闹腾了几天就压下去了。 “细细,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吧!” 俞清瑶注意到这几位贵人娘娘,都是皇后一系,料到日后她们也没什么好下场,并不动怒,端庄的裣衽一礼,“昨日,柔嘉却有不是,如今回想起来,太冲动了。吴大学士的文章令人钦佩,可人品么……实在叫柔嘉无法赞同。圣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他却是不干己事不伸手,闻到利益忘缩头!柔嘉本是好言相请,劝告他不要不估计长公主的感受,一意孤行,何尝想要吵起来?可他处处相逼,颠倒黑白,竟把孤苦老人离乡背井,说成美化成‘家国利益’,美名其曰‘为你着想’。柔嘉实在气不过,才义愤的说了几句。” 缓缓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位娘娘,笑了笑,“幸好陛下明察秋毫,柔嘉本是惴惴不安,在家等候罪过。不想竟接到了册封的圣旨。可见吾皇陛下慧眼如炬,知道那吴光熙哗众取宠的卑劣品行。” 暗意皇帝陛下都赞赏我了,你们再抓着此事不放,是不是同情吴光熙,跟他一条战线? 此话一出,不少打算赢得皇后欢心的妃嫔,面上维持着笑语盈盈,可眼中多了几分退意,假装拿一块糕点、喝口茶,掩盖情绪。皇后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她昨夜一夜没睡,倒是想出了一条狠毒的计策――东夷的公主东茗,不是还在宫中住着吗?她以为自己是被许给了景暄,还不知道齐国公世子早就换人了!这些天来兢兢业业的学规矩,可怜见的,这么欺瞒一个心思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太过份了!于是,她故意找人“说漏了嘴”…… 果然,才一盏茶功夫,气急攻心的东茗已经冲了进来。总算这些日子的规矩没白学,知道先对皇后、皇贵妃,和四大妃子行礼,随即才朝俞清瑶露出一记阴狠的眼光,“郡主?真是三生有幸,能与郡主做姐妹。” 皇后理所当然的表现母仪天下的风范。丹唇微勾,“原来你们见过?这便更好了,以后就是一家人。” 皇贵妃梁氏面有不安――单纯看她的神色,绝对猜不到她心理是暗暗高兴的!她与安国公府是远方亲戚,当初进宫时是陪嫁的滕妾,身份低微。靠着出众的美貌,和善解人意的心思,才得到宠爱。生下儿子后更是地位稳固,晋封皇贵妃,仅在皇后之下!这些年,与安国公府的关系不远、不近,因为安国公想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宫,她傻了才会答应!那她还有立足之地?原本关系尴尬着,好在有二房的人从中斡旋。所以,她对二房的女孩特别留意,一心要给她们寻个好归宿。儿子的婚事她不好插手,女儿的亲事,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没想到都说定了,却被俞清瑶的亲弟弟悔婚!宁愿娶一个低贱的民女,也不愿意娶国公府的千金! 此事,像火辣辣的一个巴掌,扇到皇贵妃的脸上。所以皇后使计,她干脆将计就计,让人把事情透露给东茗。顺便,还挖出了皇后埋在她宫里的钉子,一举数得! “皇后娘娘……”她的表演堪称毫无破绽,将一个忧心忡忡,偏又手足无措的女人演绎的淋漓尽致。那欲语还休的眼神,任谁都看出了她的左右为难。既不敢扫了皇后和公主的颜面,提醒‘是妯娌,不是那种一家人的姐妹’,又担心俞清瑶听了含糊不轻的话,误会了,生气了,惹出什么事情来。 她倒是把自己的过错推得干干净净,便是皇帝查起来,不过一个“失察”的过错就没了。横竖东茗公主只是在她宫里学规矩,她那敢管公主的言行举止?更不能堵上她的耳朵,叫她不听宫里人的闲言碎语吧? 东茗的视线转移到景暄面上,心理的怨恨,跟毒汁一样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就是这个男人,欺骗了自己!本以为他在宫宴上当众求婚,是真心爱她,为此,她心甘情愿的住进了深宫内院,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听,想个木头人一样接受摆布。就怕外人以为她仗着公主地位,强逼他休妻。其实她怕什么?这里又不是生她养她的家乡,没有几个她在意的人。她怕的是,自己名声败坏,连累他啊! 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他骗得她好苦! 只是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孔,东茗就心痛若绞,眼泪不由自主的留下来。她强逼着自己仰起头,坚强的正视景暄, “你什么时候迎娶我过府。” 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质问!她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景暄握着妻子的手,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我想公主可能误会了。几个月前,陛下就已经下旨,将你许配给齐国公世子,我的弟弟了。” “闭嘴!本公主问的是,你什么时候迎娶我过府!你只要回答具体日期就好!”(未完待续) 二八一章 崩溃 东茗的咄咄逼人,无疑是令人心生不快的――一个他国公主,也敢在大周的宫廷内耀武扬威、颐指气使,当在场的妃嫔都是好欺负的吗? 可当她质问景暄“你什么时候迎娶我”的时候,坚强的仰着头,整个眼圈都红了,泪花闪闪,眼尖的人甚至能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得那么骄傲和……脆弱。让人觉得,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情窦初开,却被哄骗嫁给自己不喜欢的可怜人罢了。 同为女人,谁没有天真轻信的年轻时候?在座的众多妃嫔,除了极少数吃过苦头的,多数未进宫时是被家里人千宠万爱的,倒是能看透东茗一番强硬质问下的绝望、无助的心灵。 “说啊?快说出来?不要转移视线,抬头看着我!” 有人小声的道,“公主,安乐候的眼睛……” “谁要你提醒!齐景暄,我知道你眼睛看不见,可你的心也看不见吗?我就在这里,我的一片真心也在这里,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视而不见?”一边说着,两行热泪滚滚流下,可她努力睁大眼睛,眨也不眨,紧紧盯着景暄那张如雕如琢的面容。 “记得吗,我们在东夷的时候,一起去祖陵祭拜显宗和宁安皇后。你说显宗为全兄弟、夫妻情义,主动让出皇位,高洁品格令人钦佩。若非胞弟宪宗早逝,他一定是位逍遥自在的王爷,一辈子游山玩水,有佳人相伴,人世间最快活也莫过于此。” “我说,宁安皇后才是世间最令人羡慕的皇后。开天辟地以来,世间所有的男儿都是三妻四妾,皇帝更是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唯独宁安拥有丈夫的全部的心。至死,显宗都不曾续娶。” “你还记得我对说了什么?愿效宁安,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父王本不同意我来大周――有好些庶妹都到了成婚年纪。可是我一定要求。因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为你,我宁愿放下公主尊位,宁愿洗手羹汤做一个普通民妇!” 哽咽的说完,东茗已经是泣不成声。此刻殿内只有她低低的,压抑的、委屈的抽泣声。少女最真挚的感情,应是最宝贵的,也是最容易收到伤害了。受此感染。皇后装模作样的叹口气,似有感叹之意;皇贵妃更是泪盈于睫,拿着帕子轻轻的按着眼角。其余人便是有撇嘴的,也连忙藏好,露出一副感同身受模样。 东茗“感人肺腑”的表白后,跺跺脚,下了最后通牒,“说罢。你到底几时迎娶我?” 景暄皱着眉,往后退两步,为难不已。在东夷时。他是同东茗去过祖陵,但那是有原因的。一来,他的另一半血脉来自东夷皇室,身为后代子孙能不去祭拜吗?再者,他也要为长公主看看几位舅舅的灵位是否常有香火供奉?明明是再坦荡的事情,怎么到东茗的口中,成了私下相约的男女互表心事了? 俞清瑶心理很不愉快――任谁遇到这种事情,怕是也高兴不起来。掌心传来的温度,使得她心理安稳了些,东茗的身份名义上是东夷公主。跟景暄有着姨表亲戚关系。可实际上,无论长公主还是景暄,怕是对她躲之不及,怎么可能牵扯到儿女私情上! 由此可见,是东茗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她以为自己是公主,就能强迫别人休妻另娶?就能无视他人的痛苦。只满足自己的私欲?就能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了?别忘了,这里是大周! “公主殿下,妾身的丈夫早已分家。关于公主与齐世子的婚事,只怕要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做主了。” “闭嘴,我问你了吗?”东茗正眼泪汪汪的看着景暄,眼角的光都不扫一下俞清瑶,当场呵斥道! “公主请息怒。” 俞清瑶连忙行礼,看了一眼冷眼旁观的皇后、皇贵妃,心道怪道这两个女人都没好下场呢。原本她还有一二分同情,现在?哼,只巴望她们不要死得太难看! “公主来大周也有数月了,想来有皇贵妃的教导,规矩礼节上不至于有什么大错。论理,本不该柔嘉多事,只是诸位娘娘也知道,自婆母过世后,国公府后宅并没什么长辈,所以,少不得柔嘉出面,以‘长嫂’的名义教导一二了。” “有错就要改,公主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大胆!”东茗气极,“你是什么东西,敢质问本公主!” 俞清瑶淡淡的轻笑两声,“我是什么东西?呵呵,好叫公主得知,我是大周皇帝陛下亲封的柔嘉郡主!圣旨昨日才下,想是公主在深宫中不曾得知。” “不过,现在知道也无妨。若公主以为你东夷的公主,可以肆意辱骂我大周的郡主,无视我大周的诸位贵人娘娘,尽管继续出言不逊吧!” 此话一出,不少低等妃嫔连忙坐得更端庄了,至少名义上,俞清瑶是大周的郡主,若任由东夷的公主辱骂,岂不显得大周无人? 皇后气得咬牙。没想到俞清瑶牙尖嘴利比她想象的更甚,冷笑一下,“呵呵,此处并没有外人。柔嘉你何必动辄身份,让人不得亲近?东茗公主远道而来,是客,更是要不久后成为你的亲戚,来来!你们有什么心结不快,本宫为你们调解调解。” “多谢皇后娘娘的美意。”俞清瑶笑得自如,回眸看了一眼怒视自己的东茗,“柔嘉确实忘了,公主原来是客呢!不过,公主如此急迫嫁人,想来不久后就要成了柔嘉的弟妹了!呵呵,到时柔嘉一定会送份大礼。” 又道,“等公主嫁过来后,旁的帮不上,可家事上有个什么,尽可以往西府来找柔嘉,千万不要碍于颜面啊!” “你……” 东茗磨着牙,两只凤眼突出来,死死瞪着俞清瑶,“谁说我要嫁给那个粗鲁莽夫了?我要嫁的是……” “公主不是当众说要嫁给齐世子吗?”俞清瑶不待她说完,高声打断了,“难道婚姻大事,于公主是可以随便换着玩的?齐世子是我夫君的亲弟,等公主嫁过来就是我弟妹,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您说,柔嘉说得对吗?” 皇后一噎――陛下金口玉言,她能反驳,说不是?皇贵妃也深深看了一眼俞清瑶,嘴角泛着笑意,心道适可而止吧!否则闹大了,与她又没什么好处。于是,柔声道,“茗公主,事已至此,你何苦……” “闭嘴!你们统统闭嘴!”东茗眼泪唰唰的往下掉。“骗子,都是骗子!合起伙来一起骗我!一个个都不是好人!” 谁也没估量到东茗嫡公主的身份,被东夷国主宠成什么样子!自小到大,她想要的什么时候得不到?本以为追寻“宁安皇后”那样至死不渝的爱情而来,谁知道被骗得团团转!景暄一句话不提,只让俞清瑶这个贱人说话!可见心理根本没有她! 真心错付、爱情幻灭、被所有人一起背叛的感觉,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失去了理智,精神一时间到了崩溃的边缘,从袖口里拿出一把银质的剪刀来! 所有人被这个意外吓得说不出来话。 几个忠心的奴婢反应快的,连忙护住自家主子,“保护皇后娘娘”“保护皇贵妃娘娘”……诸位妃嫔面前都站着血肉身躯。只有被东茗深深恨着、没有人保护的俞清瑶暴露在外。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眨个眼的时间,东茗凄惨一笑,目光露出一丝怨恨,举着锋利的刀剪就冲了过来。 景暄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俞清瑶性情坚韧,从来不是指望被人救助的人,发生意外,立刻把景暄推到后面,自己毫不躲闪、迎面而上。 大家都错误估计东茗的力道了。一个娇生惯养、一点重活没做过的公主,能有多大力气?冲过来的声势,是吓人了些,可那银质小剪刀平时也就剪剪线头,根本不是造来刺人的,夹在大拇指跟食指上,移动不方面。 俞清瑶一个转身,扭着东茗的手腕。她的力量比东茗大多了,即便东茗绝望爆发了几倍的力量,也不是对手。一扭、再扭,咯嘣一声,东茗的手腕错位了。 可她还有另一只手,拔下鬓角的金簪,意欲再刺。可周围的丫鬟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的把东茗控制住。 这时候,一声长长的“陛下到”,让众人惊魂未定的心又高高提到喉咙口。 向万乘之君、天下之主叩拜时,俞清瑶的心也是起伏不定。今日她是来谢恩的,谁晓得东茗发狂,竟不管不顾的亮了武器,差点伤到诸位后妃娘娘。虽说不是她的错,可鸡蛋里挑骨头,真要是有人陷害,她怕是没办法洗清罪名――一句“你明知道东茗的心思,故意挑拨她失去理智”,就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办? 还有景暄,她知道他压根不喜欢东茗。会不会皇帝仍旧猜忌,故意赐婚东茗,以作试探呢?(未完待续) 二八二章 东茗出嫁 事实证明,俞清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广平皇帝的心机权谋,用的是浑然天成、无迹可寻,别说他压根没把东茗放在眼里,就算有,又怎么会当着后、宫诸位妃嫔的面,那么堂而皇之的算计儿孙辈,显得自己毫无心胸气度?大殿内所有人屈膝下跪,他一人漫步走过来,步履随意,坐在鎏金凤凰宝座,斜斜靠着着闪绿描金锦缎大引枕,摆摆手,“都起来吧?”如家常老人那样和气, “谢皇上。”众人齐声道。 俞清瑶等待皇后、皇贵妃先行起身,其余妃子都站起来了,这才搀扶着景暄一道起身。而东茗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她干了什么!这里可是大周宫廷,不是她自由长大的东夷内宫!刚刚一时失态,别有用心者给她泼上“刺杀”的罪名也是有的,慌乱起来,不肯起身,呜呜的爬在地上,不住磕头,“求大周皇帝为东茗做主。” 皇贵妃这些日子一直负责照料东茗,怎么说,也有两三分情分在。别人不管可以,她不出面,谁来收拾残局?何况东茗哭得实在伤心,钗凌鬓乱的,忧虑的双眸转了一下,福了一福,“陛下,茗公主刚刚情急失态,请陛下饶了她这一遭。她是……”忽然瞟了一眼俞清瑶,“与安乐侯夫人言语不快,才有了过激行为。并非存心惊吓到皇后娘娘和妾身。想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未必会跟她计较。”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要么怎么说,皇贵妃是妃子、皇后是皇后呢?彭皇后争风吃醋虽多,可更多时间是研究皇帝的表情,以及各种表情下的心思。瞧见皇帝一皱眉,她心理就清爽了。“不是存心?梁妃,你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谁会随身携带剪刀吗?难不成东茗公主连来本宫殿里请安,路上也要做做针线?” 证据――银质剪刀、金簪都在。金簪是从头上拔下的。且不说,可小剪刀毕竟是利器,开刃的,虽说那么两寸长。未必杀得了人。但随身携带……怎么也圆不过去。皇帝带着玉扳指的手拍了拍膝盖,看了一眼,“带下去吧!” 声音很轻,也没有多少厌恶含义在内,可皇贵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雪白。而皇后则得意的笑了下,心道,皇帝最讨厌后、宫之中没有规矩。东茗不过一个他国公主,敢在大周宫廷内动了刀剪,怕是犯了皇帝的忌讳。于是,赶忙使眼色,早有忠心的嬷嬷按住东茗的肩膀,用力的拖下去。 东茗一出生就是正牌的公主了,娇生惯养的身子,怎么受得起?几乎老嬷嬷一挨到她的身子。立刻激烈的叫嚷“别碰我、贱奴,别碰我”。可怜再怎么美丽漂亮的女子,歇斯底里起来。也是一样的疯狂,面目狰狞、龇牙咧嘴。 “大周皇帝陛下,本公主是代表东夷的和谈诚意而来,您怎么能这样对本公主?传养出去,天下百姓如何看您?您就不怕被人耻笑吗?本公主来时,听人说您是有道明君,哼!现在看来未必!” 最后的“未必”,说的好大声。把俞清瑶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俞清瑶低着头,往后躲开一点,心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口一个‘本公主’,简直不知死活! 前世也未听说有东夷公主嫁到大周,难道注定这门婚事有变?算了,东茗的终身跟她无关,她倒是希望东茗嫁给景昕,跟她没多少厉害关系――东茗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她有了郡主封号,又是长嫂,完全不惧。若换了个出身门第高的做妯娌,麻烦事还多呢! “住嘴!你以为你是谁,敢出言侮辱吾皇陛下?” 皇帝连扫一眼的兴趣都欠奉,指着皇贵妃娘娘,“朕记得是把此女交给你教导吧?怎么教了几个月,还是这副形容!” 皇贵妃没想到她只不过说情两句,倒把旋风扫到自己头上了,急忙下跪,“臣妾知罪。[..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本想把东茗这些日子的表现说一说,证明东茗素来的表现不错,是皇后派人挑拨,加上俞清瑶言辞激烈……可辩解的话到嘴边,只剩下请罪了。 “知罪就好,罚你三个月月俸。另外,此女就交给皇后看管。” 皇后立刻仪态端庄的道了万福,“陛下放心,臣妾一定用心,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了。说起来,柔嘉郡主今日本来进宫谢恩,却受了大惊。也该好好安抚才是。” “唔,皇后你拿主意吧!” 正如来时匆匆,皇帝在坤宁宫也不过坐了一盏茶功夫,挨个问了诸位妃嫔的生活状况,再温言抚慰安乐候夫妻两句,便起身离开了。 至于东茗…… 只不过一天,谁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地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她被押下去的时候,张牙舞爪,威胁皇帝“昏君,市民平民都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是和亲的公主,史书上一定会记载此无道行径”,又辱骂“大周上下惯会骗人,景暄是天下第一大骗子,皇帝皇后都是无情冷血的之辈”,就算帮助过她的皇贵妃“面甜心狠,也不是什么好人”…… 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之后,东茗才知道大周皇帝为什么敢随随便便让几个老嬷嬷把她拉下去,而丝毫不避忌东夷、大周的邦交了――东夷的国主,她的父亲,殡天了! 东夷五大世家把持朝政,国主是个傀儡,可再傀儡也是名义上的主人!他的存在,代表一定的体制和稳定。东夷国主一死,随之而来的是两国邦交的新一轮的试探……东夷的内部正在进行权势变动,什么人上位,什么人败退,这个过程不会太漫长,也绝对不会很短暂。可不管怎么样,东茗的公主身份,保不住了。因为五大世家支持的前国主,是有条件的。本就是以远方侄子继承的国主位置,有什么理由要求子承父业呢? 只要五大世家不认可现在的几位皇子,那东茗就再也不是引以为傲的公主了。 没公主的身份,她就算想和亲,又算什么?前任国主的遗孤? 现在东茗面临的选择有两个,一个是安安分分的嫁给景昕――皇帝金口玉言,齐景暄代表弟弟景昕接受东茗为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大周乃是礼仪之邦,不会歧视弱女子,随便更改婚约。另一个,就是大周出兵,护送东茗回东夷――为和亲而来,现在和亲不成,送回去也是应该。 东茗开始了艰难抉择。主要是她太恨景暄夫妻了,一心想拆但是没拆散,嫁给景昕怎么能心甘情愿!不过纠结了三五天,一听说继位的有可能是她某个堂叔伯,立刻答应了。并且立刻上书,要求提前举办婚事。 幸好东夷国主殡天的消息,一直弥不发丧,无论东夷还是大周,知晓的人不多――可这为数不多的人知道东茗的选择,更加唾弃了。居然有脸说是最受东夷国主喜爱的女儿,父亲死了,守孝三年是天经地义的,可她只生怕新国主上位,不许她和亲,召她回去,竟连人伦都忘抛到脑后,只顾自己! 便是被东茗“一腔真情”所感动的,日后知晓,也避之不及,再也不肯跟她往来。 最终,东茗还是以东夷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给景昕。她是在宫廷出嫁的,由安贤妃主持,公主出嫁自有规格体质,不过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主持大礼,而皇贵妃更是因罚俸和某细故被禁足,无缘插手,最后,才轮到性情、容貌都普普通通的安贤妃。她倒也热络,上上下下好一通忙活,可惜从没主持过宫廷盛宴,出了好些差错,幸甚有阮淑妃帮忙,以“东夷和大周规矩不同”,都描补过去。忙乱了一日,黄昏时候景昕亲迎,到底把东茗迎娶回府了。 轰轰烈烈的和亲队伍,终于完成的它的任务,次日便不顾挽留,决定返回。不过,有两个人留下了,一是东夷二皇子――等东夷国主殡天的消息公开,他便再也不是皇子身份,留在大周无用,但也无妨碍。令有东山王的庶子姚青也留下了,据说诗仙大人垂爱,特意请求皇帝陛下留人。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两人本是亲戚,同在异乡为异客,正该相亲相近才是。怎么分别住了两套宅院,还一南一北的相隔甚远呢? 东茗嫁给景昕的第八日后,东夷国主殡天的消息传扬开来,顿时,齐国公府的门前鞍马稀少――原本贺喜的人排成队,一个也不见了。东茗懒得应付各家夫人是一回事,别人不来应酬她是另外一回事,气得砸了不少花瓶。杜姨娘、春姨娘见状,少不得撇撇嘴,心道这个孝道有失的正头夫人,再想欺压她们头上,也难了。 景昕被众人无限同情。皇帝几个月前的圣旨,他又不能违抗,只能娶了毫无助益的女人。(未完待续) 二八三章 惊险 景昕本人一点也不在乎,照样饮酒作乐、光顾青楼。他在新婚期间又纳了两个妾侍,一是纵马与友人在山林间游乐时,遇到了一小家碧玉,十分清新可人;另一个是在街头遇到的卖身葬父的歌女。前者还好说,毕竟是家世清白,后者么……连个户籍都没有!是不是良籍都不好说。可为世子夫人在父丧期间婚嫁,众多御使都觉得景昕也是受害者,圣旨谁能反抗呢?皇帝让娶,你能说不吗?而且皇帝肯定知道东夷国主早死了,仍旧选定了日期,所以,胳膊拗不过大腿啊!纳了歌女,也是另一种方式找补偿吧!你看,我正室夫人“不孝”,可找了个歌女孝顺吧? 所以,极少有人参他。唯二的两本,指责的也是景昕既然成了世子,不该整天在青楼里度日,以免带坏风气云云。言辞激烈,就是说得不像是参奏,而是把景昕立为京城贵公子的标杆,意欲让他做个典范。 景昕对此,一笑置之。不过“修身齐家”是要紧事,他有了一妻四妾,底下还有一儿一女,未来说不定更多,可不能后宅乱成一团。现在的情况是,正室夫人东茗绝对不可能掌控后院,徐氏不答应,国公爷不答应,景昕自己也不会同意!而别的妾侍管家,名不正、言不顺,也会让其他妾侍生了妄心,以为国公府是嫡庶不分的,乱了纲常。于是乎,景昕出面,亲自邀请安乐候夫妻到国公府做客——目的,请俞清瑶管家。 已经分家出去的哥哥,怎么好当弟弟的家?景暄夫妻当然是一口回绝。景昕无奈,只能请齐国公说情。齐国公对两个儿子,当真是一碗水端平——甚至更偏爱长子一些。可这都是心里头的话,不能对外人说的。他先不想景昕的为难处,想的是景昕府里有什么收益?当初为了表示他对长子的不在意,分家的财产都是明面上好看。内里不怎么值钱的。而俞清瑶的嫁妆,田产有,不多,大部分是荒山;铺子都给了她弟弟。至于大件的家具、首饰、字画之类,除非家败了,否则变不了现银。长公主再接济,可不能把整个公主府的东西都送过来罢?百年之后,长公主的一应东西都会收回皇家。如此一算,景暄未来的家财不多。他又不能出仕,没个长久来源。将来生儿养女,怎么办? 于是,强迫景暄夫妻答应两日一次,来国公府里管事。分家出去的哥哥,不能当弟弟的家,可父亲的家呢?老父身边没个可靠的人,长媳妇过来帮帮忙,怎么了?不应该吗?以孝道的名义。俞清瑶又恢复了来国公府坐镇管事的习惯。这下子,不说徐氏,连春姨娘都夹着尾巴。再也不敢生事了。 几个妾侍相处融洽,景昕长子长女健康的生长,不久,那名歌女又怀孕了,国公府又要添人——喜上加喜啊! 可让齐国公无语的是,俞清瑶压根不是贪小便宜的人,或者说,不理解他让俞清瑶管家的内中含义。账目十日一小结、一月一大结,一应往来,清清爽爽。她自己连沾都不沾。甭管多么大额的金银,多么珍奇的宝物,就算暗地里偷偷告诉,“这是上面不知道的,查不出来”,送到她眼前。她仍就把东西明明白白的归入库中。 让人好气愤! 也让人……敬佩。 每一次月底,齐国公望着干干净净,一丝猫腻也没有的账本,心说,这叫什么事情啊!想给儿子送东西,居然找不到空子!下不了手!难道真让他从地洞里偷偷的运银子么?也太……唉! 当他私底下与景暄见面,不由得谈及这个问题,“儿媳妇,好是好。可这种清高孤绝性子,怕是银钱上不善操持。”理家无道,对于娇养在家的女儿来说,无所谓。可对出嫁为人媳妇的来说,对子孙儿女都无益。毕竟人活着吃穿住行,哪一样不要钱财?真的不食烟火,只会让人疏远。 景暄听了,微笑着,“爹,您多虑了。清瑶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曾贪墨府里的银两,这是她的品行。可不代表她会坐吃山空——您不知道吧,她现在管着东西二府,底下多少人巴结着。其实不过到时辰坐上一坐,哪里真的需要她管了?都是按照规矩来。闲暇下来的功夫,她整日在东城、西城里转悠,又寻了孙嬷嬷帮忙,仗着您和祖母的势,暗地里盘下了好几个铺子,不显山不显水的都出租了去!每月至少有几百两的收益。而且,府里名下的铺子很多,有酒楼的,她就在附近卖小吃零嘴,丝绸铺子,她就给江南那边牵线搭桥——您知道,她以前在金陵呆过,什么铺子的花样最好、款式最全,她心理都记得。她现在管着家,无论是祖母那边,还是爹爹您这边的管事,谁敢不给三分颜面?” “儿子曾经暗暗估算了下,杂七杂八的算起来,统共每月有四五百银子的入账呢!且不算她的嫁妆。儿也曾问过她的那些荒山田地怎么办,她说,早就安排好了,都种了果树,只是三五年内没什么出息。不过等日后,比种田还划算些,留给儿孙都是好的。儿子知道这些,就在没问过钱财上的事情。” “啊!她还有这等本事?”齐国公一惊。 本来他对俞清瑶的印象就是“不知变通”的孤介人士,可听景暄说过后,才知道自己竟然看走了眼!善于理财,这不算什么,难得她做的这一切,外人不知情的,压根不知道。比如自己,明明这么关切儿子府里的财政情况,不也被蒙在鼓里? 俞清瑶的小心谨慎,以及她为人的坦荡正直,终于令齐国公接纳了, “这个媳妇……娶对了。” 当然,相比空有公主名分的东茗,俞清瑶强太多了。 东茗本是为了东夷、大周的和谈而来,不曾想真的嫁人不是为了和亲,而是为自保——她害怕回到东夷,被狠心的堂叔堂伯害了,连父亲的葬礼都不敢回去参加,只在齐国公府遥遥祭拜。虽然哭得肝肠寸断,跟泪人似地,可也改不了不孝的本质。 而被迫中止的和谈,也因东夷新国主的人选迟迟不能决定,变得遥遥无期。不知是皇帝有意,还是对东夷的忍耐到了极限,一日早朝,忽然对满朝文武道,“朕答应东夷使者的全部条件。” 年年过百万的岁礼、长公主的回去,还有通商贸易,把大周先进的知识无私的流传到东夷等等。 好比一滴水掉进了油锅。众大臣炸了,纷纷到不可不可!即便是赞同长公主回东夷的吴光熙,也只在这条伤不了大周国库、财力的条件上大方,至于给岁礼,想都别想!等到文臣马上上演死谏的一幕,善于权谋的皇帝忽然又道, “不过朕也有一个条件。他东夷不是迟迟决定不了新国主吗?朕的意思,不如立景暄吧!他是前任老国主的外孙,也算是嫡出一系,怎么也比那些血缘疏远的王族后裔强吧!朕欲修书一封,告知东夷上下。若立景暄为国主,那前次所提的所有条件,朕统统都答应。” 百官哑口了,纷纷算计着利益得失——景暄立为东夷国主后,恐怕要不了二三十年,东夷就会兵不血刃的变成大周的一部分吧?到时现在付出的百万岁礼,不都回来了?于是刚刚还乱嗡嗡决定死谏的大臣们,竟然奇迹般变了态度,歌颂吾皇陛下的英明。 …… 这事传到安乐候府时,已经有鼻子有眼睛,就差告诉俞清瑶,你赶快收拾东西去东夷做王后吧!俞清瑶受了太强刺激,心道千防万防,谁能妨过皇帝!终于,皇帝还是要下手了…… 景暄只是有东夷皇族血脉,皇帝都不敢放过。真的成了东夷国主,怕是也跟他的外祖父——东夷老国主一样,英年早逝! 不行,她一定要阻止! 可她一个弱质女流,凭什么阻止皇帝的决定?满朝大臣,赞同的十之八九!据说国书都已经写好了,就等着派使者去东夷了!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求助殷殷期盼她找面首的俞驸马。 驸马爷对女儿关心朝堂正事多过与他,有些不满。每每谈到东夷,总是故意变换话题,故意不接。三次之后,俞清瑶误会了,以为父亲也无能为力,所以不愿意帮忙,心灰意冷的准备离开。俞锦熙这才正经起来,替了一个令人绝对不会开心的问题, “听说她……来找过你了?她身边的老嬷嬷还打了你一耳光?” “啊,爹,你怎么知道?” “为了长公主的事情吧!她以为你会被皇帝迁怒、砍头?” 连这都知道! 俞清瑶震惊的望着父亲,只见俞锦熙冷冷一笑,“她也是越来越浑噩不清了。为了一个奴婢伤我女儿的心!喆喆,你放心,所有欺负过你的人,爹都不会放过。那个锦娘,已经处置了。”(未完待续) 二八四章 吵架 “欺负我的人多了,难道就只一个锦娘不成?” 其实锦娘的死活,俞清瑶一点都不在意。(..info无弹窗广告)锦娘是以奴欺主,扇了她一个耳光,但比起锦娘的主子――生母沐天华对她的伤害,又算得了什么?那种无处可言、必须吞咽下去的苦涩滋味,才最令人心酸难忍。锦娘的结局,“将功补过”继续留在沐天华身边也好,还是被驱逐也罢,跟她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她与母亲最后一丝的母女情分也不剩了。 “爹爹你若不愿意帮女儿,大可以直言。”何必一面冷漠无情的对景暄的生死置之不理,一面又情真意切的表白“你是爹最疼的女儿”?她俞清瑶看起来像五岁的幼童,好欺骗吗? 望着女儿气鼓鼓的脸颊,俞锦熙哑然失笑,悠然的摇晃着折扇, “你前儿进宫谢恩,应看到后宫诸位妃嫔贵人了吧?你可知道后、宫女子尊贵不凡,可人人谨守着一条禁令。” 俞清瑶下意识的想到一句话“后、宫女子不得干政”。 不过,这是一句屁话。后、宫女子整日在宫廷里,算计来算计去,算的是什么?单纯是个人荣辱吗?一旦升得高位,她的父兄、她的整个母族,都会因此荣耀!而得势的世家权贵,也会想方设法把女儿送进宫。明面上说得好听的不干政,其实诸位妃嫔就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家族推出来的代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且,一旦生下的孩子立为太子…… 这不就是最大的政事?还有比这更能改变朝堂气象的吗? 别的不说,先孝慈王皇后一死,她的三个儿子全倒下了;彭皇后立为继后,七皇子就是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等日后七皇子被清算,彭家抄家,哪怕皇后至尊照样幽禁而死! 所以,俞清瑶打心里眼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狗屁!把女人当成什么了?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摆设?换了她处在后、宫任何一个女子的身上,绝对千方百计的保全自己的家族!管它干政不干政! 见父亲用这句话数落自己,俞清瑶真的愤怒了。她无法容忍懵懂无知。等到事情发生后才被告知――实在受不起打击了!丢下一句话,“你不跟我说也不要紧。景暄死了,我就出家!甭想再寻什么面首来恶心我!” 刚想走,就看见俞锦熙拉住她的手臂,眼神阴沉。“今天是谁让你来的?齐国公?还是齐景暄?他好大的胆子!” “是我自己想知道……” “哼!”俞锦熙根本不相信。他被女儿那句威胁“出家”的话气到了,当场把花梨木方桌上的杯盏砸到地上!“他好大的胆子,让你来试探我?试探什么?试探皇帝有没有真的立他为东夷国主的心思?他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父亲的突然暴怒,吓到了俞清瑶。 一直以来,俞锦熙跟齐景暄的关系不差,不然景暄当年也不会千里迢迢去北疆拜师了。可什么时候起,本来师徒变成翁婿应该更亲密,却急转直下,变成生疏猜忌了呢? 俞清瑶绝对想不到。原因就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俞锦熙发怒的原因,是觉得景暄把他的女儿当成利用工具――特意来试探的!生平,他最恨利用女人的人,尤其被利用的对象是他的亲生女儿,简直忍无可忍!若非因此,他怎么可能对唯一的女儿发火? 俞清瑶想的是,父亲果真不真心疼爱她!景暄真的立为东夷国主,那她怎么办?皇帝的猜忌谁也躲不过。难道她的后半生都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活着?抑或景暄跟他的外公一样,英年早逝,那她岂不是要跟长公主一样,守寡三十年!愤怒之下,也忘记自己是来求助的, “他不是东西,也是你女儿我的夫君!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毕竟是父女,平日里俞锦熙的风流倜傥、俞清瑶的温柔恬静。都是假象。两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犟性子。大吵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仁,闹得不欢而散。 俞清瑶气得掉眼泪,甩门道自己再也不登门了。俞锦熙气急反笑,以后不用登门,因为今天我就不让你走!说罢命人关上大门,除非圣旨,否则谁也不准开门!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低头。 驸马府上。仆人虽多,可哪一个敢管主人的事?而妲妲公主压根不管事,只守着自己的女儿过活。幸好有个曹姑姑。她曲意温柔,先安抚了俞驸马的怒气,为景暄说情是不成的,只说俞清瑶哭得好伤心,眼睛都肿了。而且毕竟是出嫁的女儿,按规矩也该派人去侯府告知一声。 诗仙大人对齐国公府上下怨气冲天,大有死不来往的架势,“告诉他们,我女儿再也不回去了。” “那怎么行呢?恐怕外头知道了,对瑶儿的名声有碍。” 曹姑姑又劝了几声,让跟着来的一个小厮回安乐候府了,只说驸马把俞清瑶留下,别的一概不准多说。接着,她又去清光院劝俞清瑶。 俞清瑶对曹姑姑敬意多过喜爱,再说她又不是随便把心事告诉别人的性格,宁可憋在心理自苦。曹姑姑也不逼她,只说了些俞锦熙为什么反常。 “呵呵,驸马大人吃醋了呢!论血缘,驸马爷才是瑶儿你的至亲。而安乐候……说实话,你们成婚才多久?相处时间也就寥寥几个月。可现在你为一个外人跟驸马吵闹,驸马素来极疼你这个女儿,岂有不伤心的?” “可景暄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夫君啊!如果他有难,不就是我有难?我是陛下亲自赐婚给景暄的,婚姻不是儿戏。若景暄有个好歹,我岂能幸免?” 景暄的细致、温柔、宽容,让她感动、感激。她也做好了准备重新接纳,做一个适合的妻子。但话说回来,她主动询问,当真不是为了景暄,而是为了她自己! 一个经历过抄家、灭族的人,生生世世都记得那种茫然无助、身边一切都被无情剥离的恐惧。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回。 曹姑姑心理有数的,回去如实转告俞锦熙。 冷静了一个晚上,次日再见面,父女二人都有些悔意,不该冲动说了伤害人心的话。再说,俞清瑶对生母彻底失望,早就将对父母的仰慕之情,全转到父亲一个人身上;而俞锦熙呢,他就只有这一个女儿,骂得再凶,也不敢动一根指甲。 默默的吃完了早餐,俞锦熙才对女儿语重心长―― 皇帝陛下是怎么登基的?是踩着十几个兄弟、子侄的尸体登上皇位!御宇三十六年了,他对大周这个帝国掌控的如臂指使,谁敢有反抗之心?齐景暄自以为被皇帝猜忌,却不想想皇帝的狠辣,真的忌惮他,别说是长公主的外孙,亲儿子不也除掉了? 所以,齐景暄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陛下如果想立他为东夷国主,那一定是大周的国策,只要接受就好。如果没有,那又何必担心? 父亲的话,有一定道理。 俞清瑶想到广平三十七年、三十八年的七皇子等人的被害,深深觉得皇帝早就没有人味了,亲生儿子都不放过,陪伴枕边二十多年的不也说弄死就弄死?他想害死景暄,太容易不过,也根本不会估计长公主的感受! 景暄已经看不见了,又失去了齐世子的身份,可以说,除了东夷皇族的血统外,再无一丝一毫值得猜忌之处。只要她跟景暄安分守己,哪一个皇子派系也不偏向,皇帝忙着国家大事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把精力放在她们夫妻身上? 她安心了。 随后的大朝议也证明了她的判断。 文武百官刚刚选好出使东夷的人选,那边东夷也送来了国书,成新国主继位了!那使者倒也不用换,只把国书换成恭贺新国主的就好。至于原先东夷提出的和谈条件:长公主绝对不可能再会东夷了,通商?可以,国书上盖了大印。至于岁礼,没了。 帮助东夷受灾的百姓,不是只有送钱一种办法吧?前科状元储凤栖早就奉命去了东夷和大周的边界线,让送药材、粮食的商人在底层受苦的群众传播一个消息――只要东夷百姓跟着商队到大周地界来,全家老小每人都有口粮,此外还分发土地。两个月,成果是显著的。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通过大周国界。 当储凤栖回京复命,他的光辉履历上又增添了新的一笔。正好,他的婚事未定,原先在俞清瑶之后倒是有个未婚妻,可惜订婚不久就去世了。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单身汉。焦老做主,请端王的阮侧妃出面,订了钦安候柳家的二小姐柳沾衣。 柳沾衣、柳染衣都是俞清瑶闺阁时的闺蜜伙伴。成婚后也有来往,并没疏远了。可直到沾衣大婚,俞清瑶才知道,一对长得十分相似的双胞胎姐妹,压根不是双胞胎!柳染衣是嫡出,柳沾衣是庶出!(未完待续) 二八五章 闪离 出的侯府千金差了太多,满打满算只有五千两的嫁妆。加上众多长辈,以及俞清瑶、阮星盈、阮雪萍、杜芳华等人添妆,也不到七千两。六十四抬嫁妆,比起去年柳染衣一百零八抬,差了多少? 不仅是嫁妆的问题,而是娶庶女怎么比得上嫡女?储凤栖三日与妻子回门,柳沾衣的委屈就快挂在嘴边了。她也不隐瞒娘家人,一问在夫家过得如何,她就直说了,诸如婆母对她的挑剔、丈夫对她的冷淡,小姑子的难缠……说道伤心处,眼泪水在眼眶里滚了滚,唰唰的落下来――嫁人干什么,早知道就不嫁了! 柳家人自然是好生安慰,劝解了一番让新婚夫妻回去。 不过柳家是世家大户,底下的奴婢跟其他侯府权贵牵连甚深,不到三五日,那状元储凤栖的家务事就漫天飞了。比如储母对柳沾衣庶女出身的不满。其实按底下人看,状元算什么啊,三年一个!而世袭罔替的侯府,整个京城也就十多个!堂堂侯府千金,尤其是柳沾衣这样自小就是按照嫡女规格养大的,怎么配不上储家了?还有端王侧妃做媒,储家有什么可挑剔的? 待储母知道内帷私密都传了出去,气得直发抖,一叠声让儿子休了这个不懂规矩的儿媳。储凤栖为难了,直挺挺跪在母亲的院子门前一整夜,求母亲看在他的前程份上,不要闹了。否则,他只有辞官一条路。 储母最后无可奈何,终于答应了。 可这出母子无奈商量的一幕,又被柳沾衣身边的人传了出去。这下,整个京城都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有的人觉得储母是婆母,管教儿媳天经地义。可更多的人却觉得,柳沾衣是钦安候千金,自十二岁与姐姐一同出现在社交圈里起,评价一直不错。是个进退得宜、宽容良善的。她就是再笨,不知道讨好婆母吗?怎么成婚才几天,就闹成这样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在更多的好奇中,储母的为人被扒了出来。原来储母的管家之道。跟一般人家不同,是个钻进钱眼里,一个子不许人多拿、不许人多碰的。宅中上下被管的铁桶一般,所有人的卖身契都握着,稍不留意,就远远的发卖;小姑子为什么难缠?从来没有过新衣裳,看到嫂子的首饰。眼中发光,撒娇耍赖的也要抢走。入门第二日就要求拿出嫁妆养家,因为婚礼花费太多,把账上的钱花完了,否则,没米下锅。 这样的人物,京城多少权贵人家也没见识过――因为大家都要个脸面。内里贪图儿媳的嫁妆,可也不会在第二日就逼着用嫁妆养家吧? 难怪柳沾衣回门时哭哭啼啼。她的银子本来可以留给自己的儿女。可要是负担整个储家的吃穿嚼用的话,一二十年后能剩下什么? 柳沾衣的不幸,让京城人又长了一层见识。同样。也害了前途无限的储凤栖――原来凭他在东夷边境线上的功劳,不好直接赏赐升官。不过上峰已经告诉他了,给一个月婚假,回来就调进品阶不高、但是权限很大的御史台。多少当世名臣,都是从御使开始的? 可家务事一暴露,上峰直接把另一个人提了上去。至于他,外放了。 仕途遭遇最大挫折的储凤栖,对柳沾衣恨得咬牙切齿,纳了两个通房――纳妾不能,他睡那个通房丫鬟。谁能管得着?但他小看柳沾衣了。这次柳沾衣不往娘家去,而是直接去了端王府,对阮星盈一番哭诉后,满意的回去。 阮星盈则在端王回府后,跪迎请罪,称自己年少无知。本以为储凤栖人中龙凤、柳家沾衣是她的闺中姐妹,素来知书达礼,二人结合是天作之合。(..info好看的小说)没想到竟结成了一对冤家! 端王虽看重储凤栖,可也不会为了外臣责罚妻室,略说了两句,便罢了。倒是惠太妃知晓后,召了阮星盈过去说话。阮星盈早就准备好了,见到惠太妃主动请罪,会被认为是心虚,便把始末原由加加减减,说了一遍。特意强调自己的无辜。 于是,惠太妃听到的版本是:柳沾衣曾经与家人一道礼佛时,遥遥见过储凤栖一面,当时就相中了。因柳沾衣的身世特殊,她与嫡姐、嫡母的关系极好,可毕竟是庶出的,嫁人是万万不敢肖想权贵门第。刚巧储凤栖是状元,人年轻、又生得高大英俊,数来数去,再也没更适合的,便央求到阮星盈这里。 阮星盈当然要帮闺蜜了,再说能跟钦安候多一层关系,也是对端王极好的,于是出面撮合。她也不想弄出怨偶啊! 惠太妃能从宫廷搏杀出来,倒不在乎柳沾衣为自己择夫的念头。只是不明白,明明顺心遂意了,怎么闹得这样大?第二日就通过阮星盈把人招进府中。面对惠太妃的逼问,柳沾衣声泪俱下,痛骂储凤栖人面兽心!自己有眼无珠。 储凤栖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 惠太妃简直不敢相信,让两个积年的老嬷嬷验身,果然,成婚一个月的柳沾衣还是完璧之身!连基本的敦伦之礼都没成,算什么夫妻? “出嫁前,嫡母便教导沾衣要孝敬婆母,沾衣自幼熟读女诫的,自然谨记在心。可他储凤栖,厌弃沾衣是庶女出身,连碰都不碰我一下……故意在新婚之日睡陪嫁丫鬟。” “婆母逼沾衣拿嫁妆养家,沾衣答应了;小姑觊觎嫁妆首饰,沾衣也给了;可即便这样,他睡完了八个陪嫁丫鬟,也不肯过来看沾衣一眼!冷冷淡淡,就当沾衣是个摆设。除了回门时候共处一车,沾衣连他的衣角都没沾过。” “沾衣也是被父母娇养着长大的,虽然是庶出,可嫡母待沾衣好比亲生,跟姐姐一样看待。难道我柳家的闺女养大了,就是送给别人家虐待的吗?哪怕打我几下、骂我几声,沾衣也不会心冷……” 惠太妃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种事情。旁边阮星盈听了,“大惊”道,“储状元嫌弃你是庶出的?可我明明白白跟他提过你身份的啊!他不满意,怎么不早说?”正经侯府嫡女,哪个肯嫁七品芝麻官啊?储家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 惠太妃听了,更气一层。心理料定储凤栖是那等狭隘无耻的卑劣之徒,否则新婚不睡新娘,睡陪嫁丫鬟,一般人也做不出来。沾衣弱一点,忍气吞声,外面风平浪静的,还觉得她嫁了状元郎,多少幸福呢! 这种男人,甭管外表看着怎样,只会欺负女人,就该千刀万剐! “好孩子,你委屈了。起来起来,你有什么打算?若是……不想过去了,本宫为你做主。” “谢太妃垂爱。可沾衣是柳家的女儿,不能只顾自己。倘或和离,岂不是让善待沾衣的嫡母和姐姐平白受人指点?沾衣想析产分居……” 析产分居虽然能带着嫁妆单过,可这辈子也等于守活寡了。阮星盈泪盈于睫,“好妹妹,我害了你!” “如何怪得侧妃娘娘,都是沾衣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两姐妹手握这首,相对垂泪。 至于内里如何,只有她们才知道了。 不到两日,在惠太妃的催促下,储家跟柳家办了析产分居的协议,柳沾衣六十四抬嫁妆原封不动的抬走,以后就住在她自己的陪嫁庄子里。原本储母不答应,好容易娶了金山回来,怎么肯放手。沾衣微微一笑,让人告诉储母,要是不同意,她把自己还是完璧之身,储凤栖房事无能的事情满世界宣扬! …… 储凤栖外放那日,柳沾衣没有去送,而是跟着阮星盈来到安乐候府。年少时候的友情,不比其他,俞清瑶看着明显清减的沾衣,惋惜不已。 可柳沾衣扑哧一笑,得意洋洋道,这正是她的生平所求! 其实她的嫡母并没有那么喜欢她,否则也不会捧得那么高,等到说亲再言明是庶出。而一起长大的染衣,感情有,可在威胁自己婚事时,也顾及不了那么多。柳沾衣也算看透了,清清静静,自己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她永远都是储凤栖的正妻,死后葬入储家祖坟,连后顾之忧都没了。 阮星盈笑着点头,横竖有她这个侧妃在,沾衣一辈子的安稳不用担心了。 俞清瑶不是蠢人,见柳沾衣压根是借储凤栖离开柳家,一步步,好像事先算计好了――谁能相信一个花季少女,竟然对情爱早就死了心?所以,连惠太妃那么精明的人都被瞒了过去。 可这件事的帮手阮星盈肯定知道! 避开柳沾衣,俞清瑶忍不住埋怨,“阮姐姐,你怎么能……这是关系沾衣一辈子幸福的大事啊!你就由着她?万一那天她后悔了呢?” “后悔也好啊,改嫁呗!反正也是两三年之后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目的?” “让天下人知道储凤栖的真面目!尤其是你那位生母。若嫁过去的是你,今天的沾衣,就是你了!让你的亲娘知道,当初她自以为是做的好媒,差点害了你!看她还好意思觉得自己有多为你着想?”(未完待续) 二八六章 分身无术 “阮姐姐你……” 俞清瑶万万没想到,阮星盈绕了这么大圈子竟是为她出气的!心理不是不感动,只是后怕来得更快――代价也太大了! 在惠太妃眼皮底下搞鬼,一个不好,阮星盈不仅是会失去端王的尊重,也会被惠太妃厌弃。(..info)到时她空有侧妃名分,没有子嗣保障,如何在端王府生活! 至于柳沾衣,更是赔上了终身…… 阮星盈紧紧握着俞清瑶的手,“好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思。其实你想,沾衣若不是主动相求,我怎么出此下策?到哪里寻不到几个人来!实在是沾衣看透了人情虚伪,也不愿留在京城世家圈子里白受气了。她有此意,我才成全。” 俞清瑶想起自己前世,一样的老大未嫁――某种程度上来说,跟柳沾衣的情况相似。没有男人依靠就一定不好吗?那时她过得多自在啊!唯独一样不好的,她得孤身一人打拼,为生活来源苦恼。而柳沾衣既不用对储家付什么责任,又可以安享平静的生活,若真对情爱死了心,倒也不失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想来想去,终于作罢。她终究是个外人,日后多照顾沾衣也就是了。 随着储凤栖外放,柳沾衣独自搬到郊外的田庄,储家为京城民众贡献的谈资渐渐少了,但余波犹存。不少权贵家族引以为戒,可不敢轻易把娇生惯养的女儿许给家世一般的进士了。否则也闹出一二事来,还要不要脸? 不知沐天华得知外表看起来像金龟婿,实际上是烂草包的储凤栖家庭真实状况,可有反思之意。或许有,不过端王待她向来是小心翼翼、呵护周到,遮掩都来不及,怎么会在她面前提及伤心事?反思之后的醒悟,显然不太多。(..info)因为俞子皓从国子监退学之后,并没有听从端王的安排去兵部。而是住到了舅父安庆侯府上,又往定国公府走了两回,几日后就南下游学去了。 走时留下一封信,回来后就与江家女大婚。劳烦舅父、舅母为他操持。 对端王方面,招呼都没打一声。 安乐候府倒是收到消息,可俞清瑶跟俞子皓的姐弟感情只剩下面子情,叫人送了一百两的程仪,并衣衫、鞋袜等物,礼尽了就不理会。 许是锦娘那一巴掌让俞清瑶吃了大亏,端王知道俞子皓走时往安乐候府通了消息。却没通知自己,竟没找借口寻麻烦,连带沐天华的消息,渐渐也少了。 …… 东夷使者代表新国主递交了国书,与大周鸿胪寺等官员进行的友好的和谈。关于通商、贸易,以及文化传播达成了若干协议。关于迎请长公主回国一事,使者巴不得大周方面提也不提――真的把长公主接回来,当国母养着么?新国主可不想平白多了一个嫡母! 所以气氛一直非常融洽。唯一的分歧在于。储凤栖上个月在两国边境线上开放了关卡,让许多东夷的逃民入境。本来大周接纳受灾的东夷百姓,东夷应该感谢才是。可数目是不是太多了些? 数万人口。对大周是九牛一毛,对领土本就不大的东夷却不是小数目啊!东夷使者怕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东夷的民众想走就走,流失严重,那岂不是人口锐减、国将不国! 和谈的官员自然是好脾气的点头答应,称储凤栖已经回京娶亲,如今外放到南边去了。两国的边关早就恢复原状,不会随便接纳东夷民众了――话说接纳受灾的百姓,也是为东夷方面减轻负担不是? 东夷使者只能苦笑。一转头,立刻命人传递消息回去。东夷受灾的百姓当然应该由东夷方面救助,五大世家必须联起手来共渡难关,别指望别人了。至于岁礼,再也没有理由提了。 随着协议的达成,两国因几场小规模战争引起的紧张关系,无疑得到大大的缓和。再者。前任皇子和公主留在京城,充分说明了对大周的敬仰之心。最善于闹事的书生士子们都安静了。 使者代表东夷新国主签订国书那日,满朝文武的恭贺、庆祝且不提,长公主当天进宫,对正宫皇后娘娘道自己身体不适,要到郊外修养。 长公主年纪大了,要休养也是常理。皇后明知道这回十有八九是假病,可对这个大姑子不敢得罪,好言温语的安慰,并送了一堆药材,同时命太医院的太医随侍。长公主一一接受,末了离开时才说,她病了,身边需要晚辈侍疾。 所谓的晚辈,除了景暄夫妻还能有谁?俞清瑶听说消息后,一颗心安安稳稳的落回原处,被景暄差点立为国主收到的惊吓,终于恢复了。 长公主的皇庄,是整个京城的上上份,路虽有些远,可景色优美、出产丰富,还有几口上好温泉。这回侍疾,估计吃不到苦头,反而像是度假!更美的是,不是一天两天,三五个月都能舒舒服服的。 简直跟做梦一般! 安乐候府上下忙成一团乱,建府的时间不多,满打满算整座府邸也就两个主子而已。这下,女主人和男主人都要离开,府邸上下可不就剩下几个人看房子?有些门路的,都来请求去庄子侍奉主子。俞清瑶很想轻车简行,就她一个人的话,带上胡嬷嬷和默儿两个,加上装着干粮、换洗衣衫的包袱即可。 可惜,得为不方便的景暄着想。他习惯用的移灯、添墨等小厮四人必须带上,另外针线、厨房、盥洗上的不能少,还有解闷的歌姬四人。这些歌姬都是色艺双绝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每人都有贴身丫鬟一人,梳头、按摩丫鬟一人,管钗环、首饰、衣裳的丫鬟一人,还有专管琴具的丫鬟一人。种种加起来,就有二十多人了。 连歌姬都带着丫鬟,俞清瑶这个正经册封过的侯夫人才带两个人,像话吗?不得已,只能把玳瑁、玲珑、琉璃都带上,此外,二等丫鬟带了十六人,在外跑腿小厮八人……最后的名单报到长公主府上时,孙嬷嬷犹笑,“太少了,怕伺候不过来。”因此,特意又拨了两个心腹大丫鬟帮忙。 俞清瑶见那两位大丫鬟生得婀娜有致、颜色动人,若非她一嫁来,长公主就严厉发作了身边的丫鬟,恐怕以为孙嬷嬷是别有用心呢。可现在她去了疑心,再仔细两个名叫“春喜”“春秀”的两个丫鬟,只觉得她们行动举止,很有章法,一看就知道精心调、教过的。而且年纪也不小了,十七八岁,正好可以嫁人,想必是给她做管事娘子的。越看越满意,连忙对孙嬷嬷道谢。 孙嬷嬷笑着,“少奶奶领悟公主的一番苦心就好。这次休养,老奴就不去了。昨儿个公主已经许了老奴,回家养老了。” “啊?孙嬷嬷你要走?” “是啊,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身子骨也不爽利,怕是无法再伺候公主殿下了。” 孙嬷嬷也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跟长公主不同的是,她的儿女都平安长大成人,且给她添了许多孙子孙女。回了老家,她就是老封君,家里上上下下,谁不敬着?爱着?本来她可以早就离开,可舍不得长公主,便忍心拒绝了儿女养老的想法。多年的主仆情谊,割舍不断,孙嬷嬷都以为自己会留在长公主身边,直到自己再也动不了的那一天。谁知道老天开眼,送来一个这么可心的孙媳妇? 知道俞清瑶为长公主的事情,敢跟当朝大学士硬碰硬,孝心可嘉,而且胆识、聪慧,比她强太多。朝廷又册封了郡主,她真的可以彻底放心回家养老了。 俞清瑶不舍,但知道孙嬷嬷为长公主操劳了一生,回去是享福的,只能忍下挽留的话,赏了两百两银子,一再叮嘱,时时要打发人送信过来。孙嬷嬷含笑应了。就这样,在长公主出行的前两天,最受信任,曾经陪伴长公主和亲的女官孙人美,离开了长公主府。来不及有更多感概,俞清瑶身上的胆子更重了,以后不仅是要照顾景暄,更要分心长公主的身体健康和府上的人事应酬。而国公府那边也缺不得人,真叫人分身无术。 与国公府那边说好,每隔五日过来理一下家事,正待准备陪同长公主去庄子休养,驸马府又派人来传话。过来的小厮说得不清不楚的,俞清瑶只能亲自前去。去之后,才震惊的听父亲俞锦熙笑眯眯的递给她一个请帖。 东夷、大周和谈了,皇帝要开庆功会,地点,在郊外的猎场。 这当然与俞清瑶没关系了,可帖子上写明的是:东山王孙,姚青。 俞清瑶简直无语了,“爹,你帮我推了行不行?我要陪长公主去皇庄。” “万万不可!长公主是知道你化名姚青的,除非你打算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曾经你女扮男装过,否则你推得了一次,还能推两次?皇帝陛下邀请你敢不参加?还没听说有人这么大胆子呢!” 俞清瑶跨下脸。(未完待续) 二八七章 灯下黑 夜深了,长公主府依旧灯火通明。俞清瑶披着雪青色金银丝石榴花开披风,前后跟着两个提灯火的小丫鬟。在进入长公主的正殿前,她抬眸看了一眼夜空,只见夜幕漆黑如墨,浩瀚的没有尽头,一轮弯弯的月牙儿挂在上面,那美好、婉约的弧度,叫人情不禁的弯起嘴角。 可随即,她轻声叹了口气。袖口里的烫人请帖还带着温度,想着待会可能遇到的冷遇、责骂,或者教训,她就忍不住想痛骂!早知道干什么男扮男装啊?一时的潇洒,给自己添了这么多麻烦! 孙嬷嬷走后,宗人府另派了两个女官负责长公主的日常起居。一个姓李、一个姓赵,年约五十,慈眉善目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听到奏报,压根没有其他公主府里老嬷嬷推搪塞责的做派,连忙请了俞清瑶进来。 “夫人,长公主早晨起了兴头,要把灵心郡主小时的东西收拾整理。这会子内室里都摆不下了!”一边笑着说,一边把俞清瑶往东次间引。 俞清瑶对两个老嬷嬷十分客气,笑着问了些“可习惯”之类的话,末了,每人给了一个装金花生的荷包,这才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这几日心情极好,终于躲开纷杂的朝政大事,可以轻松舒服的享受一段美好的假期了。她是血雨腥风里走过来的,对险些被当成政治筹码送到东夷,怀的不是畏惧心,而是厌烦!若非为了景暄,她这把老骨头哪能坚持到现在?死在哪里不都一样!活着的人都顾不过来了,何况已经死的! 现在好了,刚刚签订国书,想来有一段时间的平稳日子。她的景暄也暂时安全了!心情大好的长公主,想起她最疼的幺儿,景暄的母亲。可怜才不过二十就…… “瑶儿啊,你来了?快看,这些都是你婆婆小时候用过的。.info[]” 很多小孩用的衣衫、鞋子,分门别类的放好。整整齐齐的放了十几个小柜子。这些柜子都是樟木的,防蛀,上下三层,一件件、一样样都是崭新的,好像从来没用过。可见主人对它们的珍爱程度。 长公主苍老的面上挂着满足的笑意,好像看到幼女的遗物,跟看到幼女一样。怀念道,“我的幺儿啊,最聪明了。你别看景暄也是个聪明的,可他十个加起来不如他母亲一个。小时候读书,幺儿过目不忘,别的人念了十几遍三字经、孝经,百家姓,她听了一边就全会了。她还那么善良。每年我给她做了新衣裳,她都说,‘母后。我有那么多衣衫穿不过来,为什么不能省下来送给没有儿女照顾的对孤寡老人’。” 对于婆婆灵心郡主,俞清瑶从来没听人说过――景暄对母亲的记忆不多,而且这是他的伤心事,怎么好问的。国公府内,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也不剩,曾经伺候过灵心郡主的为了这种、那种原因,都离开了。唯二知情的,徐氏不可能说,齐国公是公爹。公爹儿媳之间有大妨,怎么敢随随便便接近。 至于长公主府邸的老人,俞清瑶也曾试探问过,可包括孙嬷嬷在内的,一问三摇头。都说是长公主的伤心事,怕提起来让长公主伤心。久而久之。灵心郡主在俞清瑶心目中的印象,就是个不能过问的符号,碰都不能碰。 没想到今日长公主主动说起,俞清瑶受宠若惊,觉得前有孙嬷嬷离开,后有主动提及隐秘,说明长公主对她的信任更多了一层。心理欢喜,也好奇生了景暄的灵心郡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便主动靠近,搀扶着长公主, “祖母,婆婆原来是个这么善良的人。(..info无弹窗广告)” “是啊,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龙子凤孙。美丽聪慧、善良大度,文采过人,武……舞艺高超。现在的那些人,不过是仗着好爹好娘,空有个壳子,哪有一丝皇家人应有的风华心胸!” 长公主哼哼两声。 俞清瑶想起曾经是东夷公主的东茗,还有下贱可恨的段晓天等人,赞同的点点头。笑意盈盈间目光流转,见十几个小柜子里有一个存放的金项圈、长命锁。而长命锁上的图案,让她蹙眉疑惑。 麒麟送子?给女孩的长命锁不都是锁形、如意形、蝴蝶形、莲花形吗?一般而言,麒麟送子寓意子嗣绵延的,应该是男孩啊!不过,长公主生育了四个男孩,或许弄差了吧,把哥哥的长命锁换给妹妹戴,也是可能的。 俞清瑶没有放在心上,笑着陪长公主说了一会儿话。等长公主的怀念情绪发泄的差不多,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长公主的神色,最后才跪下,将请帖奉上。 “清瑶自知过错,当初就不该……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陛下秋猎,点名了‘东夷姚青’参加,清瑶要是不去,怕是被人看破了身份。可去了……” “我当什么大事!”长公主笑呵呵的看着请帖,双手扶着俞清瑶站起,“去就去呗!就当开阔见识了。多少女儿家,一辈子别想参加一次我那皇帝弟弟举行的秋猎。你好命,有个好爹,他事事帮你兜着,本宫也不怕你泄漏了身份,叫人看出端倪。” 俞清瑶窘迫,嗫嚅想解释什么。不了长公主忽地收了笑容,语气深沉, “话说回来,你当去!就是日后没有帖子,你也当去!你嫁了景暄,祖母心理很是高兴。只盼着你们夫妻相互扶持、白头到老。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以后……都靠你了。” “景暄的眼睛……看不见。他不能像其他丈夫男儿,为妻子撑起一片天,他还需要你的保护、你的照顾。孩子,你虽然是个女人,可嫁了景暄,就要把自己看成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男人!你要负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对内,管家打理家事,对外,你要敏感的收集一切关系景暄的事情,及早应对。” “别怪祖母对你要求严格。景暄的心思细腻,他能助你的地方只在细处,是旁人看不见的。很多关系重大的事情,都只能依靠你自己的判断了。” 长公主语重心长。第一次见俞清瑶是在齐国公府,那时俞清瑶被灵芝郡主周芷苓陷害,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清誉。换了其他女孩,崴了脚,伤心难过还来不及,怎么能找出破绽,从容的脱身? 虽说事后把沐天华扯出来,到底闺誉蒙羞,可俞清瑶的机智、冷静,还有果敢的把赌注压在跟她敌对的查小钗身上,着实令长公主另眼相看。 后期景暄婚事不遂,最终定下她,长公主甚至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她越来越满意,对俞清瑶也是掏心挖肺,“你身边不是有个玲珑的丫鬟吗?祖母去庄子休养,就让她假装你。往后,你五日往返国公府一趟,有需要以‘姚青’身份外出的,尽管出去。祖母相信你的为人。加上你父亲,还有景暄在外的帮衬,外人也不会起疑。” “可是,秋猎是要面圣的啊!万一被发现了……” “哈哈,你当我那皇帝弟弟是傻的?你的身份,他早就知道了!放心吧!” 长公主笑眯眯的拍着俞清瑶的手背,安抚道,“没什么欺君大罪!你只管以姚青的身份大展奇才,在京城名声越响亮,越没有人会怀疑你。岂不问,灯下黑?” 俞清瑶的心顿时安稳了,有长公主这句话,她彻底放下心,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内宅外府――心理的喜悦、感激,真是无法言述。 对于一个尝试过自由生活过的女子,再让她整日憋在后宅,与一群勾心斗角的妇人相处,简直是变相的煎熬。别说什么今后的家庭重担都压在她身上,委屈了,俞清瑶内心深处真是求之不得! 两日后,长公主府邸门前的车马断断续续离开,至于俞清瑶,因初到皇庄一定要对庄子里的仆妇打个照面,所以跟着去了。只是看着人安排好起居之后,便偷偷的坐在马车里,无人知道的原道返回。到了驸马府,俞锦熙让人领着女儿去了为“姚青”安置的宅院,一座五进的院落,毗邻翰林院侍讲温如晦的宅子。俞清瑶到了,不说满意这独门独院的布置,最庆幸是跟东夷二皇子――如今封了安郡王东展秀分开居住。否则她以后回宅换衣裳哪有这么方便!再谨慎,怕是两三回就被人戳穿身份了。 不出三日,大周皇帝陛下的秋猎开始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西山皇家狩猎场。作为随从的一员,俞清瑶终于见识了这个代表整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男子是如何威势绝伦、君临天下的。因是“外国使者”,她身着鸿胪寺特制的骑马装,与安郡王、大理国泰太子段晓天,及安南等国的使者一道,被特意安排在一个能吐出感受到大周皇帝陛下威仪的地方。眼前所见的,尽是气宇轩昂的虎贲卫,身披金甲、手持红缨枪,扑面而来的英勇之气,都盖过的皇家出行的浩大、富丽、壮观给人的震慑。(未完待续) 二八八章 狩猎(1) “这才是天朝气象啊!” 大理太子段晓天感概着,手搭凉棚,遥望着虎贲卫后的皇帝行辕,目光毫不掩饰得到敬仰与钦佩。(..info好看的小说)大周皇帝陛下坐在玉辇中,辂盖高将近一丈,辂圆盘为金黄色圆顶,镶玉圆版四块,显要部分用玉装饰。前有两根轴辕,两端分别饰金龙的头和尾。后面,是青缎太常旗十二面,旗面上分别绣各有日月五星、二十八星宿,旗下垂有五彩流苏。 再后面,就是仪刀和豹尾枪三十支,各种大小、行制不同的伞盖共四十六件,各种不同的扇、幢和幡共三十二件,各种式样的旌、金节、氅和麾共二十八件,钺、星、卧瓜、立瓜、吾杖、御杖、引杖…… 当真浩浩荡荡、绵绵不绝。 围绕着皇帝仪仗,京城内各王公大臣的车辇紧紧围绕着,距离的远近,可以视荣宠的程度。最里面的,除了七皇子等皇家子孙,就只有卢丞相、齐国公这般国之栋梁了。 俞清瑶所在的“外国使者”队伍,因身份特殊――是必须要彰显泱泱大国气度的对象,所以比一些三四品京官位置还要靠前。不时有鸿胪寺的官员过来,告知行程安排,问询身体状况是否跟得上。待到了西山狩猎场,各王公大臣家的公子肯定要试一试伸手,外国友人当然也可以。 东延秀看起来像白面包子,斯斯文文的,一听说亲自下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两只眼睛哀求的看着俞清瑶。那鸿胪寺的官员,一看东延秀的手胖乎乎的,保养的比小娘子还好些,也不想为难,笑眯眯的看着俞清瑶, “安郡王不愿下场。只有请姚公子代劳了。” 俞清瑶的身形再高,伪装的再像,可毕竟是女子。她对猎杀没有丝毫兴趣,箭术呢。马马虎虎,吓唬人尚可,真的去狩猎,不得立刻露出马脚?刚迟疑的像拒绝,就听道“姚公子若是不去,那东夷方面就没有人了。唉,听说北狄妲妲公主都派人上场了。大理太子更是主动要求……” 都这么说了,拒绝的话只能憋下去。 及至到了西山,安营扎寨,好一通忙乱。皇帝年轻的时候喜欢狩猎,画工作了不少《皇帝狩猎图》。可惜现在上了年纪,骑不动马了,便召一些大臣、勋爵,在行辕里宴会。一边赏赐彩头,让年轻的儿郎出去展示本领。 不要小看文官,君子精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骑马射箭是必修课。翰林院中,包括温如晦等不到三十的官员全部上了马,各个精神抖擞。至于武官家中的好儿郎,就更多了!除却还与北狄对准的北疆军,南疆、西疆军派系众多,安远将军查家四个儿郎,抚远将军的侄儿梁岩,以及勋爵家族的儿孙,虎贲卫、御林军中的指挥使。当然。少不了皇家龙子凤孙们,足有百多人,分了东南西北纵马而出。 俞清瑶混在使者队伍中,前面是“继母”妲妲公主的侍卫蒙哥,凶悍的一马当先;左边是大理国太子段晓天慢悠悠的,正派人去搜罗鹿、獐子等给他练练弓;后面是胆小怯懦安南国的王子。他才十二三岁大,没人会抱期望。 她想了想,离开大部队的话,恐怕一时躲得过去,等狩猎完毕的话太显著,有没有猎物都不好糊弄。于是不紧不慢的跟在段晓天的身后。 段晓天也不理会她,正热烈的与人说道什么。他交游广阔,这种场合简直如鱼得水,不到一会儿,就有平西侯孙俊超、孙俊伟、武乡侯马世子,分别过来打了招呼。至于一向交好的威远候世子林昶,更是直接飞马过来,打算与他一同狩猎。 查小钗也跟在身后。不放心她的查家兄长们自然也跟过来。不到一会儿,便热闹起来。青年俊少聚在一起,俱是意气风发之辈,加上段晓天早就让人围了不少动物过来,一人一箭也射了不少。至少绝对不会两手空空、毫无收获。 有皇家龙子凤孙在,谁都没傻到想跟几位皇子争夺第一第二,过得去就行了。不过,不跟皇子们抢,不代表别人的不能抢。查家的几位兄长早就看林昶不顺眼了,一只獐子中了两只箭,凭什么非得让林昶?四个兄弟都在,还会怕“弱质芊芊”的林昶?他们巴不得有个机会,好好胖揍一顿林昶! 偏林昶也乖觉,“既是几位表兄的猎物,小弟怎好算做自己的?”笑呵呵命人把獐子交给查家人。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林昶的生母也是姓查的。查小钗的哥哥们无奈,只能忍着气,看着死心眼的妹妹一个劲的倒追林昶。 俞清瑶觉得奇怪,怎么前世今生查小钗都这么死心眼?多少年了,至于一头扎在“迷恋”的泥潭里不能自拔吗?凭她的身世和父兄的疼爱,除了文官,多少武官家族巴不得求娶!干嘛吊死在林昶这棵歪脖子树上! 林昶的曾祖母卧床多年,去年终于咽气了,整个威远候都在太夫人水氏的掌握中――水氏本来就不喜欢儿媳查氏,怎么可能让查小钗进府?妾,都不许!不过她挑的孙媳也在孝中,暂时不能和林昶完婚。可怜查小钗,还以为不到最后时刻,自己还有机会! 要不要帮忙?算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姚青,一个不好,叫人看出端倪就不妙了!俞清瑶三思后,决定距离查小钗远一点,保持礼数即可。 可惜,查家兄弟跟林昶的矛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段晓天才不想受这份气呢,便领着林昶往林中深处去。俞清瑶骑着马跟上,绕着绕着,就失去了踪影。等到她无聊的转了两圈,便看见孤身一人的查小钗双眼紧紧盯着自己,跨下的枣红马咀嚼着青草,摇着尾巴慢悠悠的走过来。 “皇宫一别,好久不见?” 一句话,就使得俞清瑶脸色大变。她强忍着不安,笑笑道,“查姑娘开玩笑了,青什么时候与查姑娘在皇宫见过面?” “哦?是我记错了?”查小钗无所谓的嗯了声,接着偏着头看着俞清瑶,脸上挂着的笑容很奇怪,“居然没人发现?男人的眼睛,说什么好呢,简直都是摆设!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自己压根看不见!” 这具一语双关的话,俞清瑶连忙缩着肩膀,当自己不明白。 “你不用紧张。怎么说,你救过我。我查小钗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就是奇怪,你胆子好大,不怕被你婆家人知道?” “噫……我又犯傻了!”查小钗拍拍脑袋,“我娘就说我蠢。我四个哥哥都觉得我笨。以前我不相信,现在看来,可不是么!你现在应该在长公主的皇庄侍疾才对,能出来,自然说明他们都知道的。我居然问了一个傻问题。呵呵……” 查小钗自我嘲笑了一会儿,再看俞清瑶的眼神,也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现在我相信,你不喜欢林昶了。若嫁了他,婆婆好相处,可太婆婆……绝对不会让你这么自由快活。” 女人嫁给什么样的丈夫,决定她未来过什么样的生活。俞清瑶心想,查小钗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肯定明白这个道理。既然知道,那干嘛还围着林昶打转呢? “查姑娘,请恕我交浅言深。你……” 查小钗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面上露出憋屈无奈伤心痛苦的神色,冷淡的调转马头,“我的事情,不劳烦你操心!”说罢,便骑着马走了。 俞清瑶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叹息片刻,随即迷茫的猜测着,查小钗怎么会一眼看透她的身份。她怎知,很多时候人们一叶障目,可唯有一种人最了解、最不能蒙骗――情敌。在查小钗的眼中,哪怕她“化成灰都认得”。 查小钗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俞清瑶摇摇头,四处看看周围环境。这里种着高大的杉木,树木之间空隙不大,只有一条弯曲的小路。林间的空气非常清新,只是缺少阳光,偶然落下的光斑落在地面的干枯枝叶上,显得静悄悄的。“驾!”驱马上前,走了没多久,便看见一条灰色的影子闪过,俞清瑶急忙从背后的箭篓里拔出一只飞羽箭,又把摆设多过实质用处的弓拉弯了,架势十足的射出。很显然,她的箭术有多糟糕,猎物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飞箭插在地上,摇晃了两下就倒下了。 “噗噗。”压抑的笑声止不住,在安静的林间更显得突兀。 最不堪的竟然被人发现了!俞清瑶回过头,见到一身紫色纹银绣马上封侯骑马装的王銮,羞赧的抱拳道,“见笑了。鄙人的箭术不高……” “哼,还不高?我看压根是不会吧!”王銮身后,随即出现的景昕冷冷的嘲笑。他们两人的马上,都挂满了各种动物,狐狸、獐子,虽不是厉害的,但也算不虚此行了。 “景昕,我想姚公子只是初次狩猎,一时不惯也是有的。” 景昕讥讽的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偶尔动了慈悲之心,居然下了马,在自己的猎物中挑了只活物――山鸡,用俞清瑶射在地上的飞箭刺中翅膀,丢给俞清瑶。 “省得你一无所获的丢人。” 俞清瑶气怒。有心“傲骨铮铮”的不接受嗟来之食,可……形势比人强。人人都有猎物,独她一人没有,怎么办!忍着气,接受了山鸡。没想到这山鸡也是吃软怕硬的,对景昕不敢怎样,可她一碰,就挣扎着扑腾着翅膀,扇了她一身羽毛!可恶啊!(未完待续) 二八九章 混搭 看着俞清瑶被一只受伤的山鸡欺负,王銮偏过头,发出低低的笑声。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在只有鸟语虫鸣的山林间,显得越发清晰悦耳,仿佛耳朵被柔软的羽毛搔了一下,轻轻的,痒痒的。 景昕挑了挑眉,他是个生性多疑的人,瞟一眼王銮,再瞥一眼俞清瑶,立刻爽快利落的拉王銮走了。怎么能把王銮留在这里,跟俞清瑶长久相处? 此时景昕完全想不起,王銮没认出姚青就是俞清瑶的事实――其实王銮就像他曾经说过的,求娶,非是为了情爱,而是为了联姻。对于联姻的对象,只要身份背景合适,样貌、品德不至于让他蒙上污名,就足够了。 因此,王銮根本没怎么注意俞清瑶的真容。见过几次面,大约的印象是个端庄恬静的,眉眼鼻唇都模糊了。有女孩这一先入为主的印象,要联想到外国友人……尤其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着实太挑战了。俞清瑶嫁给景暄后,他更是彻底把她遗忘到脑后。 联姻对象而已,京城多少大家闺秀,难道找不出其他了? 缘分一说,真是奇怪。王銮对俞清瑶忘得差不多了,努力搜索才能在记忆的犄角格拉里找到一丝残存,可对男装版本的“姚青”却记忆深刻。被景昕强制性的带走,他笑着回头望了好几眼,还努努嘴,好心的指了方向,“从这边走一里地,就是行辕了。” 说话的同时,俞清瑶正在拽着掉毛的山鸡,意欲往绑在马鞍下面的提绳上,可山鸡扑腾着翅膀,居然爆发了最后的生命力量――跟鸟一样飞了起来!离地足足有三尺多高呢!王銮看着受惊的俞清瑶拼命的拳打脚踢,哈哈的大笑声回响在山林里。 景昕见状,冷哼了两声,决意无论如何。一定要说服景暄,不能再让这个女人抛头露面、贻笑大方了! 不过,这是他的一厢情愿。别忘了,陪同圣驾而来的还有驸马俞锦熙。诗仙大人怎么会放弃让女儿一展才华的机会!年轻儿郎在狩猎场中英姿勃发时。他正在与皇帝陛下并王公大臣们享受宴会上的美酒佳肴。 没有歌舞助兴怎么行?十多个穿着轻薄蝉衣的少女翩翩起舞,满眼所见尽是娇红、嫩黄、新柳各色的衣袂,以及少女扬起的光滑脖颈、翅果的脚踝。俞锦熙面带笑意的欣赏着歌舞,看着在场诸人强撑着,企图伪装“正经人”的模样,笑意更深。只怕陛下在场,没有人敢尽情享乐了。 因国书刚刚签署。话题离不开东夷,便有人问俞锦熙,何故对东山王庶子格外关注?姚青姓姚,东夷那边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从母法”,意思是母亲的地位决定了孩子的地位。如果母亲出身高贵,那孩子一出生就是贵人,反之亦然。姚青虽然是东山王之后,但他连父亲的姓氏“东”都得不到。外出行走必须以母姓示人,可见其母一定身份卑微。 在大周,这样生母卑微的庶子。若遇到宽厚仁慈的主母,或是对子女十分重视的父亲,自己奋力拼搏,在加上一点点天赋的话,读书、习武,都能成材。可东夷……基本上没有出路。上朝为官?抱歉,只有五大世家允许的姓氏才能参加考核,获得官职。经商?可,但什么等级出身的,可以做多大规模的生意。是写在东夷国策里的。而且,也别想父母故去,分地位尊贵的兄弟家财。想都不要想!图谋尊贵兄长的家财,死! 顶多生父疼爱,在年幼的时候送点财产糊口。 提及“姚青”身世,许多人感概。“从母法”太不人道了。在场的各王公大臣,多半是各家族的家主。将心比心,他们府里十几个儿孙,除了少数几个是嫡妻所生,其余不都是姬妾生的吗?多子多孙才是福气啊!怎么不是正妻生的儿子就不能继承家业,还得在成年后驱逐出去,不给一丝帮助?女儿因是丫头生的,就只能嫁给身份卑贱的杀猪屠狗之辈? 怪道储凤栖在两国边界线上开了个口子,一下子涌进来上万人口!东夷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俞锦熙笑,心理暗道,东夷的确规矩严苛,但人家至少直白,比起在场的好色纳妾说成“绵延子嗣”好多了。况且,东夷对庶子庶女的苛待,是明面上的,而大周多少当家主母对庶子庶女残忍狠毒,无所不用其极? 相比之下,谁好谁坏,真的很难说啊! 看见众人同情姚青的身世,他慢悠悠的倒了一杯甘冽澄澈的酒,微笑着抿了一口,“姚青么……自然是发现了他不同寻常的本事。” “什么本事啊?” “能让诗仙刮目的一定非比一般喽!” 众人笑闹着要见识见识。正巧,俞清瑶骑着马回来了,一只山鸡的收获不多,总比零蛋强。她正整理身上的鸡毛,就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姚公子,快来。陛下和诸位大臣都等着你呢。” “啊?等我?” 来不及惊诧,俞清瑶已经被拽着往大帐中跑去。忙乱中,谁也没注意她冠带上沾了一根山鸡翅膀上的羽毛――不幸中的大幸,就是这根羽毛色彩艳丽,不难看。 “小民姚青参见大周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三叩九拜大礼参拜了,听到一声平身,俞清瑶才敢起身。只见大帐中间横了一条长案,上面摆放着砚台笔墨等。广平帝笑指道,“我大周的探花郎说你字写得不弱,朕的这些大臣也想见识见识,能让诗仙赞赏的字究竟有多好。” 俞清瑶听说,下意识的搜索父亲俞锦熙――却正瞧见俞锦熙朝她眨眼,那意思分明再说:乖女儿,爹给你找了个出风头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老天,她巴不得收起棱角,做个不会让人忌惮、猜测的隐形人。全都被父亲毁掉了!不过…… 长公主似乎也说过,让她“大展奇才”的话。难道说,父亲跟长公主的意思都是让她用男装的身份崭露头角!也对,平庸之辈谁都瞧不起,她又不是真的东山王庶子,何必一味收敛锋芒,做个吃饱等死的糊涂蛋? 这样也不错啊,女装的她相夫教子、侍奉长辈,得个“贤良淑德”的美名,而男装就风流倜傥、才华超群……任谁也不会怀疑是同一人吧! 想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排除外界的干扰,全神贯注的盯着长案上的三尺横幅。脑中放空,一时间外面的吃酒笑闹声,跟她彻底绝缘。她的心、她的眼,只有这一亩三分地。 写什么好呢?有了!沾满了浓浓的墨汁,下笔轻柔而有力,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以她的名“青”为起始,既开始的自然又表明了她的志向。“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这段耳熟能详的话出自《荀子》,其中诸多警言名句,包括“三省吾身”“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等等。寥寥几百个字,俞清瑶换了几种写法,包括行书、楷书、草书并篆书,明明临时拼揍在一块的,可看起来非常自然得体。 等到写完,连翰林院诸多翰林都啧啧称奇――因为在此之前,大家即便精通各种字体,也都遵循一个古理。一本文章,如果开头就楷书,那全文都会用楷书写完,不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弄个四不像出来。 从来没见过“混搭”也搭配出独树一帜的风范来! 众人啧啧称奇,心道一个不受重视的东夷王爵的庶子,大概要花费很大气力才能炼出这笔好字吧!至于混搭,可能是没有老师教导,告诉不可的缘故。这般想着,称赞声绵绵不绝。 俞清瑶揉揉发酸的手腕,放下笔,她刚刚有如神助,比平时发挥的更好。再让她写一篇同样的,恐怕都不能了。 “哈哈!好,不错!”广平帝笑着,“姚青,你虚年有十八了吧?可有表字?” “回禀陛下,无。” “好,那朕就赐你表字――胜蓝如何?青出于蓝,胜于蓝,你的刻苦努力,在座的大臣都看见了,将来必定会青出于蓝,展翅高飞!” “多谢陛下赐字!” 俞清瑶连忙跪下谢恩。被众人夸赞的有些飘飘然,直到冰凉的地面让她降低了温度。长公主说过,皇帝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那还给她赐字? 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罢了,别说她才见过皇帝几次面,就是君臣相处几十年的大臣,也未必猜得到。俞清瑶心想,现阶段她有皇帝的亲口取的表字胜蓝,想来日后露了一二破绽,也没人敢随意揭发了。否则,不是说明皇帝有眼无珠,错认了人? 刚安稳的放下心,忽然大帐外面传来一道紧急的声音,“启禀陛下,北狄妲妲公主的贴身侍卫蒙哥,刚刚被御林军周指挥使一箭射死了!” “什么!?”(未完待续) 二九0章 欠人情了 狩猎场出了人命,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意外不是发生在皇帝陛下身上,否则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头落地。不过蒙哥是北狄公主的贴身侍卫,护送妲妲从千里之外投奔大周,可谓忠心耿耿的典范。就这么死了……难免让人惊惧。 在场的众多王公大臣都是阴谋里泡大的,没人会天真的以为是一场“意外”,在听闻的第一时间就在心理思索寻找了可能的凶手。谁?到底是谁在皇帝兴头上使用诡计?又干嘛针对一个没有权势的侍卫?杀了蒙哥,能获得什么好处?没有好处的事情谁干! 种种疑问,都得不到答案。 所以众人的心理都咯噔一下——猜不透的才要人命呢!都觉得其中必定要什么参不透的玄妙。 不多时,蒙哥的尸体被抬了上来。一个时辰之前,他还是龙精虎猛的壮汉,力大无穷,可生撕虎豹,一个时辰之后,他喉咙中插着一根飞箭——箭头是精钢。铜铃一般的眼睛睁着,面容狰狞,似乎死不瞑目。 所在当时在“案发现场”的人员都带了过来,事发原因、过程,证人众口一词——很简单,御林军的周复周指挥使箭术超群,带着几位年幼刚会骑马的皇子、公主狩猎时,发现一头黑熊。他当时就命其他护卫护送主子们返回,以免遇到危险。可初生牛犊不怕虎,几位皇子从小养在皇宫里,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兴奋着、吵闹着要杀了黑熊,斩了熊掌孝顺父皇。周指挥使无奈,只得施展无双箭术,嗖嗖嗖,快速的射了三只箭。一只中了黑熊的左眼,一只中了右眼,第三只……不知怎么的。射中了忽然狂奔出来的蒙哥! 所有人都一口咬定,蒙哥是自己蹿出来的,与周复周指挥使无关。周复是寒门子弟,全靠着皇帝的赏识才从御林军一步步爬上来。不至于傻到在狩猎场阴谋杀人,尤其是他国使者,断了皇帝的信任,同时断送自己的前途。 如此说来,当真是意外? 正在太医检查伤口,摇摇头说“箭术精准、一箭封喉”时,得知消息的妲妲公主纵马飞奔而来。也不管皇帝不皇帝了,一看见蒙哥,连下马都忘了,直接扑了过去,抱着蒙哥的尸体,哀嚎声声入云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哀嚎啊,刺耳、尖锐,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悲恸、绝望。在场的多是王公贵族。见的女人都是柔情似水,哭也是梨花带雨、凄凄楚楚,惹人怜爱。哪有这等叫人心慌、心颤的哭法! 果真北狄女人粗犷豪放。不似中原女人…… “妲妲公主,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顺变。” 虽然都知道人死之后的安慰一点用处也没有,可……这是礼节,总不能不说罢!按道理,或者说大周不成文的规矩,有人安慰,不管心理怎么难过,都要道谢,感谢对方的善意。对不? 可妲妲不同。她轻轻的放下蒙哥,合上了他的眼睛,脸上还是伤心痛苦的神色,连转折都没,就忽然暴起发难——拔下了蒙哥随身携带的弯刀,对着凶手周复周指挥使砍过去。 众人只见一片刀光。周复临死之际爆发了强大的潜能,躲过致命一击。可惜一条胳膊被砍掉了。 当时,鲜血直喷,飞溅的到处都是。还有那掉在地上的胳膊…… 片刻后,有的人腿软,有的人跨下湿了,有的人则弯下腰口吐。妲妲没杀了周复,还欲再砍,可御前侍卫不是吃素的,当着面砍伤了他们的头儿,已经失职,再让一个女人兴风作浪,可以全部回家待业了。急忙阻拦,几个身手不错的从左右包抄,架住妲妲,阻止她的暴行。 周复脸色雪白,捂着断臂的伤口跪在皇帝面前,“臣有罪。” 他是有罪,但身为大周皇宫的御林军指挥使,跟北狄妲妲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卫,谁的命更重要?周复需要为已经死掉的蒙哥偿命吗? 那一手高明的箭术……恐怕在场多数人的心理都在惋惜吧! “放开我!”妲妲公主拼命挣扎着。 再没人对她保有同情了。这可是一个一言不合、动辄杀人的主儿!来大周三年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居然为了个侍卫,在皇帝陛下面前动刀子!即便她是大周的公主,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女儿,这也是了不得的大罪! 到了这一步,俞驸马不得不出面。他无奈的向广平皇帝进言,妲妲公主娇蛮成性、不知大周规矩,都是他平时没有严加管教,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谁让他是夫呢? 主动认罪后,旁人也不好在此事上针对他。甚至有人感概俞锦熙的姻缘。第一个娶的沐天华,那是多么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结果呢,被端王抢走了;再娶的,居然是个河东狮。不不,河东狮尚且不杀人,妲妲公主可是无视皇权,敢在皇帝眼皮底下杀人的疯子! 此时的妲妲的确处于办癫狂状态,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心理只有一个念头,蒙哥死了,蒙哥死了!那将来怎么办?她跟她的如玥怎么办! 俞锦熙不带任何感情的看了一眼妲妲,再次进言,以妲妲公主“精神状态”不佳为名,请求皇帝半封闭驸马府。什么叫半封闭呢?就是他所居住的前院,开一小门,供平时出入。其余大门都封死,等于软禁妲妲公主及其从北狄带来的护卫侍女。料想经过今天,再也不会有人好奇的想邀请她参加什么宴会了。 皇帝准了。 妲妲公主浑浑噩噩的被架着走了两步。毕竟是公主之尊,加上男女大别,押着她的御前侍卫不敢太过份,见妲妲似乎过了先头的猛劲,浑身酸软,只当她醒悟过来,知道犯了多大错。不想妲妲看到人群中,藏在后头的俞清瑶,眼中闪过一丝怨恨,灵活的从御前侍卫的手中挣扎出来,抽出腰间的软鞭,猛的抽了过去。 在马背上长大的她最善于使鞭子了。若是其他人安好不动,那鞭子看似用力很猛,其实根本不会抽到任何人,反而弯曲到一定程度,会反弹回去,鞭梢也会如灵蛇一般,抽打在俞清瑶身上。 可惜,刚刚周复才被砍了胳膊啊!谁相信她没有伤人的心思?再说她现在的表情分明是想吃人啊! “不好了,杀人了……”这是笨的。聪明的都在喊,“护驾、护驾!”同时拼命往后退,躲到远远的地方。 这两个松懈的御前侍卫倒霉了。只不过放松了那么一霎那,就让妲妲闯出大祸。再也不顾及其他,二人手上都有功夫,一左一右,把妲妲公主的胳膊关节卸了——让你在拔刀!让你再抽鞭子! 妲妲的两次发狂,让皇帝的脸色十分不好。他没有发作,只是摆摆手,让人日后“好生”看管。怕驸马府的人不够,还特意拨了五十个虎贲卫——名义上是保护,但谁都知道,妲妲公主估计相当长的时间内,远离众人的视线之内。 至于无端被牵连的俞清瑶,从看到妲妲公主眼中露出的恨意就傻了。想不通,妲妲为什么恨她?她们没有任何厉害冲突——以往她去驸马府,妲妲几乎不怎么出面。交流是在年节礼物上表现的,次次她都送上上份,妲妲也按同等价值的回礼,两人心知肚明,只要保持礼节上的尊重就好。蓦然,她想到了蒙哥之死…… 想到有一次她去看同父异母的小妹,被蒙哥的刀架在脖子上,险些丧命…… 下意识的,她缩了缩脖子。当初留下的伤口都已经痊愈了。虽然她不愿意相信蒙哥之死跟自己有关,可是,妲妲的恨意,似乎逼着她无可躲避。 不是她是谁?蒙哥跟妲妲一直在驸马府里深居简出,几乎不怎么与外人往来。仇家?仇家也不会通过御林军的指挥使下手!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他的父亲俞锦熙设计了一切。再联想到妲妲公主被软禁,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吗? 俞清瑶觉得越来越无法理解父亲的诡异思维。为她报仇,这一点她很感激。可……至于过了两三年才来报复?再说,非要在皇帝陛下狩猎时杀人吗?万一出了马脚,怎么办! 接下来,俞清瑶一直想找机会问问父亲,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再说,她也被人缠上了。 王銮的胳膊包扎了厚厚一层。当时他站在“姚青”前面,眼见不对,立即伸手一挡,那灵活的鞭梢就打在他的胳膊上了,缠绕了十几圈,都勒出血来。 如果可能,俞清瑶情愿被勒出血的人是自己!人情是好欠的吗?她欲哭无泪,想要道谢,可王銮温润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再说, “我是需要感谢的人吗?” 谁会为了一句谢,而冒着受伤的风险去救人啊! 道谢不成,再说以“姚青”的身份,能准备什么像样的谢礼?俞清瑶心理有千万只草泥马在奔腾,面上只能唯唯诺诺——完了,这个人情不好还啊!(未完待续) 二九一章 心事重重 夜幕如宽大的帷幕低垂着,几点明星闪亮。(..info无弹窗广告)西山的狩猎场上,围绕那一片平地扎了无数帐篷。高高低低的,当中最显眼、最高大的,自然是皇帐了。每个一盏茶时间就有御林军的侍卫过来巡逻一次,等闲人压根不能靠近。即便是王公大臣,也要经过重重检查才能通过。 距离皇帐几十丈之外,防卫就没这么严密了。帐篷前灼灼燃烧着篝火,映着欢快的笑颜,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推杯换盏,用银刀割着烤好的獐子肉、鹿肉、熊肉,一边天南地北的聊天,一面吃得满嘴流油――若是还在京城,参加宴会不得一板一眼的,哪敢这么随意放肆啊! 这个刚说,少了歌舞助兴,那边就把自己带来的歌姬唤来,咿咿呀呀的唱起了小曲,气氛更加愉快了。仿佛“蒙哥被杀”的事件不是今天白日发生,已经是很久之前。 细想也是,蒙哥算什么啊!一无官职,二非险要,不过是个侍卫,死了便死了,除了粗鲁不堪的妲妲为他伤心,其他人知道他是那根葱!倒是可惜了周复…… 低低的,听到有人在谈论接替周复的人。负责皇宫安全的御林军一定是皇帝最信任的,认命哪一个,代表皇帝对其人之后势力的信赖。成年的皇子尤其在意人选啊! 听说有大臣就在陛下面前提到这件事了。几个侯府国公府公子哥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谈论着。其中,长乐侯王銮是最显眼的,除了他本身就是朝中公认最受皇帝信赖的之一外,还有那吊着胳膊的的特殊外形,也非常吸引人注意。 “小侯爷,你觉得陛下会认命谁呢?” “呵呵,若依王某的浅见么,怕是一时半会的难以定下。毕竟。御林军指挥使不同其他官员,必须要谨慎。” “有道理。.info[]其他换了就换了,御林军却容不得一丝混乱。”指挥使官职不大,却关系着御林军上下。平时的训练,安排防护错失,若保护皇帝的最重要队伍乱了,岂不是让皇帝无法安寝! 看来王銮在众人的心目中颇有权威,他说的话没有人反驳。见挖不出其他东西,便呵呵一笑,过来劝酒。 至于王銮身后跟着的小尾巴。自然一起了。 俞清瑶垂着头,一声不吭。虽然有人疑惑,怎么她寸步不离的跟在王銮身后,但有人朝着王銮的胳膊努努嘴,再看俞清瑶一脸愧疚的神色,什么都明白了。 唯一不解的是,白日妲妲公主发疯甩鞭子,干嘛王銮不躲开。还把差点打在“姚青”身上的鞭子绕在自己身上?这个问题,别人猜不透,俞清瑶自己也完全糊涂着。 她似乎跟王銮相交不多啊。干嘛出手救她?因当时妲妲公主动作太快,她压根没来得及反应,料想别人也是。在那么短短的时间内,王銮想也不想的把自己胳膊伸出去了…… 别告诉她,王銮是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她会哭的。 “长、长乐侯。” “呵呵,别叫的那么疏远嘛!在下姓王,单名一个銮。”王銮温和的笑着。 再拒绝的话就是不知好歹了。俞清瑶低着头,叫了一声“王兄。” “好好!那我就称呼你胜蓝了?” 俞清瑶苦笑着,没想到皇帝赐了表字后。第一个称呼自己的人居然是他!唉,谁让她欠了人情呢。 “王兄,胜蓝有一事相求。” “说。” “呃,胜蓝听说那周复周指挥使是寒门出身。” “怎么了?”王銮挑眉,疑惑的问。周复的身世从来不是隐秘,否则他光凭着箭术怎么能做稳指挥使的位置?皇帝要的。是他干干净净的背景啊! “是这样的。胜蓝觉得他寒门出身,恐怕没有家族依靠。他年纪轻轻的,又断了胳膊,以后可怎么办?” 俞清瑶前世是跌落尘埃苦过的,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在你得势时紧紧巴结着,找各种关系理由天天围着,恨不能吮痈舔痔,可一旦落败便翻了颜面。各种奚落、挖苦、嘲讽,有空便过来踩你一脚,实在可恨! 想那周复,亲戚朋友品行好便罢,若是不好,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罪呢! 听到她的话,王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个简单。在下原先就与周复交情尚可,唉!他断了手臂,又不是废了瘫痪在床,不能动弹。不如等他正式从御林军出来,到我府上去。” “侯爷仁爱。” 俞清瑶真心的称赞。 她能为周复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就是不知道,周复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杀蒙哥?当时的场景,皇子皇孙都在,射箭的机会不多,否则就会暴露自己;倘或一击不中,疯狂的蒙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简直不敢想象! 陪着王銮,与众多公子哥喝了几坛子酒,终于喝得醉醺醺的,各自回了营帐。不过,俞清瑶心中有事,不敢多喝,等月上中梢,大部分都在歇息时,偷偷摸到父亲的帐篷。 她打算问一问蒙哥被害的事情,是不是因为自己?只有父亲亲口所说,她才能了了一桩心事,否则睡不着。轻手轻脚的摸到地方,忽然听到低低的哼声。伴随着父亲的“好,到林子边去”,月亮被一朵云儿遮蔽了半天脸。 俞清瑶在原地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更加轻手轻脚的――害怕被人发现,她几乎用爬的。呼吸竭尽全力放轻,悠长,就这样,没有偷听到前面,可最重要的关键,一字不落得到进入她的耳朵。 “……你好狠!明知道周复是本王的人,你还敢!” “我狠?恐怕狠不过你,眼睁睁看着胞兄一个落水身亡,一个被囚禁至死吧!” “够了!本王不自保,不跟他们一样是死!” “你活着也好,恐怕你母后不愿意在九泉之下看到你呢。” “你……不要逼我!” 声音接近疯狂。 俞清瑶只觉半边身子都是冷的。母后?本王……是皇子啊!若没猜错,这位皇子是先孝慈王皇后最后一个亲生儿子,九皇子! 九皇子怎么会跟父亲背地里联系?还有周复是九皇子的人,怎么会帮父亲…… 一连串的疑问,几乎把俞清瑶绕晕了。可接下来还有更让她惊慌的。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东西,都放在哪里。” “没有。” “屁!你还糊弄本王!本王小时候在坤宁宫,都听你跟母后说过了。那么一大笔财富,你打算私吞不成!” “哼!”俞锦熙冷冷的笑,“怎么,你觉得应该属于你?” “当然!本王是孝慈皇后唯一的儿子。母后身后的东西,不留给我,给谁?” “呵呵,九皇子似乎忘记了您的两个哥哥都成过亲,有儿有女。” “什么?你不会打算扶植他们?他们算什么?乳臭未干,俞锦熙你不是疯了吧!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母后不在了,我又是个瘸子,再没人知道你的真面目。所以你起了贪念,想把宝藏据为己有!随便给几两银子打发我那几个可怜的侄子侄女……” “你既可怜你的侄子侄女,怎么八年来一次不曾去看过?太子殿下下葬皇陵,你竟然以重病为名,拒绝前去?” “本王说过,那是为了自保,不得已的!” “好一个自保。为了你自己性命,怕是其他的人都无关紧要吧!”俞锦熙耐性耗尽,“那你就做个安安稳稳的皇子,别在暗地里寻事生非。看在孝慈皇后的面子上,我一定会让你平安终老。否则……你就只能真的做个瘸子!大周朝第一个双腿俱废的废人!” “你敢!本王是龙子凤孙,你敢对我出手……” “你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怎么被废、怎么被害,你一清二楚!别说陛下还有二十几个皇子,就算只剩下你一个,你以为自己就能登上宝座!做梦!我劝你还是安分守己,否则不用我出手,自然会有人至你于死地!” …… 不知过了多久,俞清瑶才从一丛青草中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直觉呼入起来一阵冷风,刺激得打了三四个冷颤。抖擞着往回走,一脚深、一脚浅。心事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更沉重了。 她的父亲,好似重重的迷雾,她走进了,以为自己总比以前更了解他了。谁知道,都是假的! 她甚至不知道,还有多少秘密是父亲一直隐藏的。 先皇后留下的巨大财富?知不知道这可能是抄家灭族的导火索!为什么每每她以为远离前世的噩梦,就发现很多东西是没办法逃避,无法反抗的? 夜凉如水,在这个孤冷的夜里,她只有一个人,抱胸而立,彷徨着,畏惧着,像是离群的大雁,凄清无助,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是不是要重复前世的悲惨? 两行清泪,情不自禁的流下。也是她心事重重以至于缺乏了防备,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猛的一扑,捂着她的口鼻,拖着她就往草丛里去。 当时,月亮刚好从乌云里钻出来,幽幽的月光轻柔的撒向大地。(未完待续) 二九二章 惊悚啊! 俞清瑶拼命挣扎着,竭尽全力――前世,她也有被人拖进暗黑不见人影角落的经历。那时,舅父一家被关到大牢,她把所有的首饰当了,换了银钱,四处托人,最后好容易才进了牢房见了舅舅一面。 那时的她多天真啊,以为见到舅舅就能想到办法。可却忘记了,舅舅要是有办法,怎么会进了大牢。谋反大罪,没有牵连她这个外甥女就是格外开恩了! 才出了大牢,就被几个牢头拖到角落里。三个人,对她动手动脚,说着下流无耻的话,她拼命的挣扎着,流了那么多的泪,可没有人帮她! 人不自救,怎么指望别人!她终于觉悟了,死死咬掉一个想要爬上她身体的人的耳朵,对着那人的下体,一阵猛踹,即使被扇了十几个耳光,也不罢休!死,就一起死吧!活着不能干干净净,就一起下地狱! 就在她浑身无力,即将落入虎口的时候,一个经过大牢的贵人,叫人把这三个牢头弄走了。给了她一件干净衣裳,送她出门。 她一直不知道这个恩人的姓名,只能在心底感念――好人总有好报。也是从那以后,她一直对男人很有防备心,发髻上的簪子一定磨得犀利,腿上绑着匕首,即使孤身一人生活在市井,再没轻易被男人近了身。 今夜,噩梦再一次浮现了。俞清瑶的双眼通红,恨自己也恨这个禽兽,死死咬着禽兽的手,这时,月亮露了一边。 那人压抑的低语,“别咬了,是我!” 俞清瑶没有放手,她哪个男人都不会相信了! “你疯了不成!再咬我,我就叫了!” “……你不怕我嚷了,惊动周围侍卫?你什么清白都没了!” “还不放?你爹私下跟九皇子会面。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你爹罪犯欺君!要砍头的。(..info无弹窗广告)” “……你觉得我的好大哥知道你跟我衣衫不整的被发现,会不会活活气死?” 俞清瑶渐渐的放松了,只是眸子仍旧充血。沙哑着声线。“景……昕。” “哼!是我!你该庆幸,幸亏是我!否则你爹……还能维持他超然一等的诗仙大人面孔吗?”景昕冷哼着说,随即推开俞清瑶,揉揉被咬出血的手指, “真没想到啊!先王皇后,居然留下一大笔财富。怪了,陛下居然不知道?后、宫妃子居然能瞒过他的耳目……不对!陛下一定知情!” “肯定知情!所以说。王皇后死后,陛下把这笔谁也不知道的钱财交给你爹打理?啊,我说他怎么前途大好的时候去了北疆,去画什么地图!原来是为将来熬资历!他已经有了陛下的信任,再加上比常人更多的资本,在朝堂上大有作为!主持编撰《广平大典》……光耀千古的当世名臣,怕是未来的宰相啊!” 景昕喃喃自语的猜测着,随即热切的盯着俞清瑶。“宰相之女?哈哈,我大哥真是有福气,娶了你。再无后顾之忧了。” “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走啊!”景昕抓紧她的肩膀,双眸熠熠生辉,“你是聪明人,不想知道你爹爹的真实身份么?还有那笔财富……不如合作……” “够了!景昕,我不知你想说什么,也不关心你要做什么。总之,你的事情与我不相干。” “你不怕我把你爹的事情抖搂出去?” “如果你想,请便!” 俞清瑶干脆的,丝毫没有犹豫的说。同时,她的心理补上一句。“但我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你!让你从此陷入后宅妻妾的争斗中,没有一日舒服。” 景昕气的咬牙,“好个无情的!罢罢罢!你走吧,以后可不要让我抓到你!” 景昕这次可是误会了,以为俞清瑶不在乎亲生父亲呢。(..info无弹窗广告)他那里知道,俞清瑶早看透了自己的心肝脾肺,知道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所以想都不想的拒绝了。 少了一个贴近俞锦熙,能随时知道他动向的人,虽然麻烦了点,但已经知道俞锦熙就是皇帝藏着的底牌之一,后面的消息慢慢打探就是,倒也不急。景昕暗自盘算着,目送俞清瑶的身影悄悄的回去,嘴角逸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世事如棋,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棋局上大地赢家是谁?谁知道棋子的命运就是按照棋手规定的,不能反抗?他齐景暄能从一介微不足道的庶子走到今天,就不会低头认输! …… 俞清瑶回到帐篷,仍惊惶未定。噩梦不堪回首,前世一些混乱的、悲痛的、屈辱的记忆,纠缠着她的心灵。这是怎么了,最困难、最艰难的时候,都不曾畏惧,为什么她现在生活安稳,却存了惧怕呢? 她是真的怕了。皇位争夺斗争的残酷,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根本不能体会。前一刻还享受暖房熏笼的温暖,侯府千金的华衣美食,后一刻就被人提着脚丢尽青楼妓馆,说声“开苞”,当晚便由着出价最高的恩客蹂、躏,几天过后就不成人形,不堪受辱的悬了梁。 真是幸运,俞家倒了,安庆侯府抄家了,定国公府夺爵了,她还是安好无损,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 俞清瑶没有多费心思猜测自己为什么这么幸运,而是双手抱着膝,把头放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景暄跟长公主暂时过了关,半年之内远离众人视线,原以为能安稳了,没想到父亲又牵扯进来。 难道说,这是她注定的命运,无处可逃? “呵呵,也不知道胜蓝睡下了没有。刚刚酒喝多了,不知明早还骑不骑得动马。”王銮笑着,与身后提着两盏气死风灯的段晓天,一起进来。 俞清瑶正处在前所未有的担惊受怕中,忽然闯进来两人,连一声招呼都打,不由受了惊,猛地跳下来。见是白日才救过她的王銮,发作不能,只能胸口闷着气,心情很不好。 段晓天是个欺软怕硬的,放下风灯后,抱胸冷冷道,“王兄怕你一个人寂寞,邀本太子过来陪你说话。”说罢,斜睨着,“就凭你?配不配?你自己说。” 王銮急忙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拉了拉他,“段兄,少说两句吧!” “我连话也说不得了?你好心,救了这小子。可你看看他什么表情!我们来了,跟看到贼似地,全神防范;没有一杯热茶,没有半点笑容。” 王銮的笑容也淡了些,不过他想到“姚青”在事后还记得帮助断臂的周复,可见是宅心仁厚的,不该啊!想了想,“也许是我们来的突然,无礼在先。” “那又怎么样!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你看看你胳膊!不是为了他才受伤的?” 段晓天越看俞清瑶,越不顺眼,也懒得多说,对王銮说了一声,就告辞而去。 “你别把段兄的话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的人……” 俞清瑶垂着眼眸,“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哦。”王銮轻轻笑了一声,“你好象不太高兴。怎么,不喜欢我过来看你吗?” “是,也不是。” 俞清瑶满心的忧愁悲愤,换做平时肯定就忍了,这会子说什么也忍不了,“王兄你救过我,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着你可以凭借对我的恩情,就能随便摆弄我!这是我的帐篷,我是主人,我有说你可以进来了吗?” “因为救过我,就可以随便闯入我的领地,对我的言行举止发表高见,不把我当一回事了吗?” “救命之恩,也不能让人低三下四。我是有尊严有人格的,不是卖身给你的奴婢!连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王銮吃惊的张大嘴,半响,才轻轻笑了下,眉眼弯弯,“是我不太注意……我道歉,可以么?” 俞清瑶本以为自己痛快的骂了一顿,王銮肯定受不了闷气,走人,没想到人家爽快的道歉,这让她把人赶走后,好好睡上一觉的计划,全部破灭。 “你……你到底想怎样。” 望着她惊疑不定的眼神,王銮失笑,晃一晃吊着的胳膊,“刚才我还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有趣,想接近;现在知道了,我想跟你交朋友。” “朋友?你不到二十就封了侯爵,而我……” “身份不是阻隔朋友的理由,你知道吗?”王銮的笑意加深,低着头看自己的胳膊。 “说实话,我也奇怪着。其实你看看,当时我想也没想的就出手救你了。我能图你什么回报?” “见你次数不多,为什么对你很有好感?说来说去,应该是缘分吧!不要自我禁锢,觉得身份地位阻拦了我们交往。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好兄弟吧?多个朋友多条路,也许你就缺少我这样的兄弟。” 王銮的笑意十分微妙。 俞清瑶开始无觉,被那句“我能图你什么回报”打动了,以为王銮是真心……随后,她晃过神来!什么真心! 王銮该不是喜欢男装的……男人吧? 天啊! 即使察觉未来可能抄家的大祸,也没有此刻的惊悚吓人! 可恶,这里她混不下去了,还是早点回长公主的皇庄,过平静的田园生活吧。(未完待续) 二九三章 棋局 齐国公府。(..info) 杜姨娘满怀慈爱,轻轻晃着裹着丝绸的摇篮,里面才一岁大的女婴咯咯笑着,黑黝黝的眼珠随着母亲手里的镶银丝拨浪鼓动来动去,十足活泼好动的模样。这个女婴,就是景昕的庶长女了,生得雪白粉团一般,人见人爱。 “乖女儿,娘的心肝宝贝!”杜姨娘放下拨浪鼓,抱起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让她心理满满的、柔柔的,再也装不下其他。 靖阳候夫人,杜姨娘生母派来的贴身嬷嬷见状,不由得忧心――只是个女儿啊,即便得到国公爷和世子爷的喜欢,也无法跟男孩相提并论。再说,生了庶出长子的春姨娘身后有徐氏支持,几乎与侯府出身的二小姐平分秋色!长久下去,如何了得! 不说这位贴身嬷嬷心理的担忧,杜芳华本人并不是蠢人,她爱自己的女儿,所以更要给自己的女儿打造一个安全的、幸福的童年,将来好风风光光的大嫁――总不能跟她似地,一顶粉轿抬进来,就完了! “嬷嬷,世子爷那边有信传来吗?” “姨娘,还没呢。昨日俞驸马府倒是出了点状况,听说妲妲公主发疯,当场杀了御林军指挥使,当着众多王公大臣和陛下面前!您说,她是不是中邪了?要不是驸马声望极高,看在夫妻面上替她求情,这会子怕是脑袋砍了几个了!” “管她呢。”杜芳华一开始不在意,可是妲妲毕竟是俞清瑶名义上的后妈,而俞清瑶每隔五日就要来国公府理事,想了想,“叫二门上的小五多留心。有个什么,立即报起来,尤其是长公主、安乐候府那边的消息。咱们在后宅里不能变成聋子、瞎子,由人摆布。”否则以她的身份,真是砧板上的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姨娘。到时候给夫人请安了。” “嗯。”杜姨娘应了一声,轻轻叹了一口气。妲妲是北狄公主,后宅里还住着另一位金枝玉叶呢!正室夫人是东茗。杜姨娘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 高兴的是,东茗不受宠爱,自打进门夫君留在她房内安寝的次数不到一只手,没办法欺压她;悲伤的是,东茗身份摆在哪儿,论尊贵比她强几个头。怕是一辈子也甭想挤下人家,翻身做正室了! 也罢,以后时间还长着,她只有个女儿,忌惮也轮不到她。春姨娘才该担心吧! 这么想着,满含笑意的给女儿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裹着猩红色的斗篷,便去了正院。路上。遇到同样带着孩子过来请安的春姨娘。 春姨娘目下无尘,冷冷的哼了一声,表示瞧不起。 杜姨娘依旧微笑。这种小摩擦她要是计较,气死几遍了。到了正院,在院门外抱着孩子叩首,高声说“妾身给夫人请安。大姑娘|大少爷给母亲请安~” 有头脸的嬷嬷急忙过来,扶起两个有子嗣的姨娘,笑笑说了两句,也不多留便让她们回去了。 跟妲妲公主一样,东茗也被禁足了。 只是禁足的公主也是公主,不是其他人可以随意欺凌的。东茗的主院一应丫鬟婆子俱全,一日十二个时辰确保无时无刻有人在身边伺候。没有世子的宠爱。这里的份例也没少了半分。且两个有子嗣的姨娘,刮风下雨,每日都得来请安! 即使是形式上的在院门外行礼,也不能少一次。妻妾根本,岂能忘记? 行礼后,春姨娘高傲的抱着自己的儿子。鄙视的看着杜姨娘怀里的女儿,“呦,大姑娘长得真好看,跟她娘一样。将来也不知被那个有福气的得了去。我说杜姐姐,你可要教好了大姑娘,别走歪了路。夫人有恙在身,不能亲自教导,否则有个公主娘,比你……嘻嘻,强多了。” 杜芳华心一紧,她是靖阳候嫡女,这辈子最悲哀的就是一时冲动犯了傻,做了妾侍!羞辱她,她不恨,可不该这么说她的女儿! “多谢春妹妹关心了。(..info无弹窗广告)我们囡囡,是爷的头一个女儿,有爷疼爱,便是她的福气了。对了,春妹妹,你还不知道吧!爷前两日走时,说要把梁妹妹、马妹妹都抬做姨娘。” 那梁、马二女,就是景昕新婚期得的两位美人。一个出身乡野,真正从农家发掘的小家碧玉;一个是卖身葬父,身份低贱的贱民女子,论身份,别说杜芳华这样出身侯府的千金了,就是婢女出身的春姨娘也瞧不起。 “什么?那两个下贱种子,也想跟我们平起平坐?”。 杜姨娘轻笑两声,故意无奈的一叹,“谁让她们都有了爷的孩子呢!虽然爷对她们的新鲜劲过去了,可看在腹中那块肉的份上,也不能委屈了。” 满意的看着春姨娘的得意、骄傲都化作嫉妒、怨恨,杜芳华满心愉悦的回到自己院子。而后,二门的小五就通过她的陪嫁丫鬟传递进来一个消息――皇帝陛下西山遇刺! 有两位三品大员被害,御林军死伤过半,起因是虎贲卫三位首领叛变,更有厉害的高手藏在其中! 这个消息,吓得杜芳华手脚酸软,一叠声问,“爷呢?爷怎么样?” “回姨娘的话,爷没事。据说陛下遇刺时,爷正好也在。身手利落的击退了受伤的贼人,护驾有功。” “太好了!”杜芳华一颗心稳稳的放到肚子里。齐景昕的本事,她从不怀疑。可随即皱起眉,“既然立下大功,怎么不早禀告?支支吾吾作甚!” “陛下论功行赏……赏赐黄金千两,知道爷已经有子嗣,便封了大公子为乡男。” 一个才一岁多大的婴孩,就封了爵?虽然这个爵芝麻大,徒有个俸禄而已,也不能传给后代。可凭什么啊!凭什么春姨娘那个贱货生的儿子就能封爵?她的女儿什么都没有…… “姨娘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忍一时之气,才能筹谋百年大计。乡男算什么,好听而已,其实是断了大公子将来继承国公的希望!” 不愧是靖阳候夫人送来的老成嬷嬷,一句话打消了杜芳华的嫉妒之心。她反应过来。紧紧抱着女儿,“是了,我心乱如麻……嬷嬷教我!” “好姑娘,嬷嬷是看着你长大的。一家子生死荣辱都跟姑娘一体,不为姑娘筹划,却为谁?姑娘请放宽心,好日子都在后头。” “姑娘虽做了姨娘,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焉知没有出头之日。想想看,正院那边的夫人压根不得爷的喜欢。将来生下嫡子的可能微弱。即便生了……哼,也不用姑娘出手。姑娘只管做贤良人,管好自己的院子。 也不用跟其他姨娘勾心斗角、费心争宠。她们都是出身卑微的贱民,男人啊,或者贪一时美色,可哪有美色能迷惑一生的?老奴这些日子冷眼看着,国公府,缺的不是男孙。而是当家夫人!” “啊?”杜芳华眼睛亮了,“嬷嬷的意思是?” “管家大权!” 一句话提醒了杜芳华。 可不是么!东茗公主性子倔犟,跟景昕毫无情分,加上外国人的身份。想要融入大周上流圈子,难!这正室徒有其名而已。而国公爷,在长公主活着的时候,甭想续弦再娶了,偌大的国公府,居然要已经分家的安乐侯夫人出面打理! 俞清瑶凭什么能插手国公府、长公主府的事情?不就是因为她深受信任吗? 一瞬间,杜芳华已经想好了未来的该走的路――走贤德路线。她本出身高贵,如何管家,如何应酬,都是熟悉的。只要……景昕肯信任她、倚重她! 景昕凭什么信任倚重她?因为她贴心、温柔、善解人意、善良大方……比起那些肤浅的后宅的女人。她的优势十分明显,有春姨娘在前,她的贤良很容易表现。 马、梁二女不是怀孕了?她要帮忙保胎!最好生下男孩才好呢!让沉不住气的春姨娘在暗地里咬碎的银牙,最好撺掇徐氏出头,合谋谋害! 深深吸了一口气,杜芳华的脸上露出从容的微笑。(..info)此时的她。已经完全蜕变了,再不是当初那个被父母疼宠的嫡女,有了一丝被前世俞清瑶仰望的影子。 逆境,才是逼人成长的最佳途径。 …… 这一趟西山之行,可谓刀光剑影,惊险重重。不说皇帝愤怒的下令回京,彻查虎贲卫,引起朝中的各大势力震荡,趁机排除异己,只说俞清瑶回了“姚宅”,偷偷到隔壁李馨家里换了衣裳,等待坐着马车过来拜访替身玲珑。完成了身份转变,她这才光明正大的先回安乐候府,问了下不在时出了什么紧要事,处理完毕后,去了东府。 东府一如往常,表面的平静掩盖着暗地里的波涛汹涌。纷杂的事务处理完了,马、梁二女羞答答的过来请安,身后跟着小心翼翼的丫鬟。 “几个月了?” “回大夫人的话,太医诊脉过了,说是有两个多月了。” 俞清瑶顿感荒谬。不是为大夫人的称呼,而是两个丫鬟,还没抬姨娘呢,就请太医?未免太嚣张了。她这厢颤颤巍巍,深恐哪里做错了,授人把柄;而齐景昕似乎什么都不怕,嚣张得无法无边! 偏他的运气好,遇到千载难逢的救驾大功,怕是能护佑他平安度过广平晚年。为什么他这种狂妄自私的人,前世今生都能安享富贵、位高权重? 没天理啊! 暗自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嘱咐下面人好生照顾两个孕妇,饮食上尤其注意,并按当初杜姨娘、春姨娘怀孕的规矩,都在各自的院子里建了小厨房,拨了厨娘,个人喜欢什么,只管做去。 就是贴身丫鬟婆妇这一块,比较难办。当初杜、春都是有靠山的,不用她操一点心,而马、梁则出身卑微……怕是找不到什么贴心人。万一有个不测,她是不是该帮忙? 不行! 已经分了家的兄弟妻子,凭什么插手弟弟房里的事?俞清瑶很清醒的认识自己身份,想了想,这件事告诉齐景昕吧,他的孩子他不管,谁管? 大厅内。摆满了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虽然这些不值得什么,跟救驾的功勋完全不值一提,可难得的是脸面!代表这齐国公府极受皇帝重视。 齐国公端坐主位,目光的深沉与金银纯碎的诱人光芒成了鲜明对比。他看着次子俊美的面上写满了意气风发。仿佛天地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他的锋芒!那隐藏在表皮下的勃勃野心,跟脉动一样,藏也藏不住了。 似乎,从正式被册封为世子起,景昕就不再是从前的景昕了。这样也好,这个儿子,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性格酷似极了他。若成了个废物,才让人灰心吧。 齐国公不知道其他的父亲,遇到儿子反目成仇是怎么做的。他只知道,景昕的野心,越来越膨胀,而自己不仅不能阻止,还要时不时的刺激一二,引导他向着未来更广阔的天地进取飞翔;至于越来越弱势的景暄。暗地里的帮忙都要减少了…… 他是不是坐视两个儿子自相残杀?若真有那一天,景暄、景昕兄弟阋墙,拼个你死我活。他的罪孽永远无法洗清了。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一个游戏,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幕后的下棋之人,所有人,都要按照皇帝指定的游戏规则来,不能违抗――如果他违反了,那下场就是两个儿子一个都保不住! 他会同时失去景暄、景昕。这个代价,是无法承受的。 “爹,你看啊!” 景昕兴致勃勃的拂过各色上造的绫罗绸缎,玩味的摆弄那些珍贵的古董和字画。这是他第一次得到皇帝的赏赐。新鲜感、荣誉感,一时半会的散不掉,然而他的心思终究不在这些俗物上,啪的一声把红木箱子合上了,坐在箱子上,年轻的面庞飞扬的神态。双眸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西山之行,收获太大了。这几日估计有的忙了!我已嘱咐下面人不准乱说,李大学士府上还在办丧事,头七肯定要去的,我们府上得了圣眷,总不好敲锣打鼓,满世界囔囔去。” “嗯,长大了。” “呵呵,爹,瞧您说的,我要还一团孩子气,也枉费您这些年的心思了。”说着,他想到了什么似地,俊眉一挑,开了箱子,命人挑了两匹织金的花样,给俞清瑶送去,“与大夫人道:劳烦她辛苦打理家事了。” 不多时,俞清瑶命人从后宅里带话出来:“大夫人谢世子爷的礼,有一句要紧的话,马、梁二位侍妾已经有了身孕,按先头的例建了小厨房,只不知道如何安排侍候的人手。侯府那边,手脚麻利又心思细致的都去了皇庄,余下都是粗使的。只好请世子爷自己拿主意了。” 两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而已,齐景昕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之所以故意在新婚期纳进门,纯碎是给东茗添堵。怀孕?能生就生,不能生也无所谓。 “呵呵,再去传话,说‘内宅事情尽数托给嫂子了,嫂子做事,再没有不放心的。烦请嫂子再拨空安排两个新人’。” 内宅里俞清瑶听说,一盏茶砰的放在茶几上!她明白了,什么“再没有不放心的”,景昕压根不在乎马、梁的身孕!他的心思,都在御林军副指挥使田芳送的两个美女身上了吧? 无耻! 想要丢下不管,可毕竟是条人命;但又不能管的过多,引人闲话。想来想去,便让人把杜姨娘、春姨娘请来,敞开天窗说亮话,每位姨娘选择看管一个。 一来,她们曾经怀过身孕,知道如何照顾孕妇,如何避讳对孕妇不利的东西;再者马、梁也是伺候景昕的,将来剩下一儿半女的,都是一家子姐妹了,真出了事情,也避不开;第三,她信不过其他人,只能选择这种方式,让她们互相忌惮。 主意很好,可惜,春姨娘第一个嚷嚷不愿意! “妾身还有大公子要带呢!哪有功夫照顾一个贱婢!” 马、梁二人听了,敢怒不敢言。 俞清瑶也不理会,“就这么定了!” “不行!我不答应!” 春姨娘使劲推着杜芳华,“你是死人啊,说句话!我们天天带孩子多累,哪有功夫照管其他人?” 杜芳华看着神情淡漠的俞清瑶,只觉得当初那个纤细敏感、良善清新的清瑶,早就变了。也是,她自己的变化那么大。怎么能让别人保持初见时的单纯? “是,妾身一定会好生照顾马妹妹的胎儿。” “你疯了!”春姨娘骂骂咧咧,怒瞪了俞清瑶一眼,气势汹汹的甩门而出。 她去告状了。 在景昕面前夸大其词。说俞清瑶如何霸道,说一不二,几乎把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家云云。可惜她的本领就那么多,一张口,景昕就知道要说什么了。 “有意思。哪一夜,她知道俞锦熙跟九皇子有牵连,明明那么害怕。现在倒有闲心,关心那个没关系的外人。不知道该说她善良好,还是愚蠢好!” “爷!春儿句句说的都是真话。她俞……呃,大夫人,明明是已经分家出去的,还管着府里的人事大权。您就不觉得不合适么?”比起在外的张狂,此刻的春姨娘眼波流淌,柔情似水。撒娇的摇着景昕的衣裳, “爷!您倒是说句话啊!别不理春儿!” “乖!” 景昕拍了一下春姨娘的屁股,大力的揉搓着。眼眸危险的一眯,心中冷笑了一会儿――甭管真良善还是真愚蠢,他都要感谢大哥,娶了这么好的“棋子”! 诗仙的女儿,朝廷册封的清河县主,后加封的柔嘉郡主,同时也是长公主的外孙媳,超一品的安乐侯夫人……真是好运啊!一步步从当初那个不显眼的,投奔亲戚的,被俞家放弃的女儿。她俞清瑶当真是洪福齐天! 若再不知道内里怎么回事,他齐景昕就是个傻子! 景昕皱眉沉思着,想到得意处,忍不住大笑了两声,“乖!春儿,爷把她赶走容易。这个家,谁来当。” “当然是……” 春姨娘心直口快,可说了三个字就不敢往下了。连徐氏都不能当家,她又凭什么。出身!又是出身!她的容貌风情,样样不差杜芳华,凭什么就要矮人一头!可恶! “好春儿,你且忍忍吧!不然惹急了她直接走人,那爷没办法,只好让杜姨娘当这个家了。到时候你再哭,哭成泪人也无用。” “好么!是春儿错了……” 在俞清瑶跟杜芳华之间,春姨娘只能选择前者了,毕竟前者不会特意针对她,而杜芳华当家做主,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知道错就好!呵呵,几日不见,又大了不少……” “坏死了,爷……” 一番欲拒还迎,春姨娘气喘吁吁,面色潮红,“春儿还想要……爷不能有了新人忘了春儿。” “怎么会?爷立了大功,不是给你儿子求了个爵位?” 一提到儿子,春姨娘满脸兴奋,这是她内院独一份,杜芳华也比不了的,不由得身子都软成一滩水,化在景昕的身上。 可怜春姨娘并不知道,景昕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会把女人看作是比野心更重要的,况且她也不是。 自打她被安排到还不是世子的景昕身边,就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了――这个女人,你必须收服。 徐氏的亲生女儿! 只要有她在,徐氏就会安份的呆在国公府。 等到生下庶长子,徐氏跟春姨娘的心都安稳了,很多涉及国公府的私密,就不会外流了。 其实处置徐氏很容易,可是,一直有人紧紧盯着国公府,一有风吹草动,等于间接的证据。 景昕以为,父亲之所以留下徐氏,是因为嫡母灵心郡主的死,有些说不明白。怕长公主起疑,才格外重视徐氏母女,让人以为是徐氏气死了灵心郡主。等到后来才发现,原来父亲……竟哄骗了他一十八年! 徐氏母女的存在,何止骗了天下人,连龙座上的那个人也欺瞒到死。 ps:呃,女主的身世揭开了,不过女主父亲的还没有啊。亲们不觉得女主像个大杀器?俞家倒了,舅父家到了,外祖母家也倒了,她还完好无损!端王保她,出于对沐天华的爱。可当丞相一家都被砍头,涉及到朝中大势,端王还愿不愿意保护一个跟他没血缘关系的人呢。女主能活到二十六的高龄,其实真的洪福齐天。 萦索写的女主,可能不那么讨喜。但她是真实的,努力的,积极的。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她是一株踩不死的杂草;在优渥舒适的环境里,她是一株自开自放的兰花。她的人生,无论精彩还是平淡,都是属于她自己;她的命运,无论平坦还是坎坷,都会坚守自己的信念。萦索有过一段时间犹豫,是不是该往轻松、愉快的方向写,小白文那么流行,读者是来消遣的啊!可惜,萦索没办法,女主好像有自己的性格,即使身为作者也无法改变。她会有她的出路,有她的救赎,爱与恨都有了应有的归宿。 萦索现在做的,只是把它们写出来。 下一本书,以及下下……本,估计萦索再也不会碰这种贴近真实的女主了。自己累,也让亲们看得不爽。 如果亲们还愿意支持《剩女》,支持最后的收官,萦索拜托正版订阅,一千字一分钱,一瓶可乐的钱足够看一个月了。 至于搬文的筒子,萦索感谢你们的看重,首先你们订阅了,才能搬啊。可是,每章都搬,不到十分钟就出现在盗版网站上……叫人说什么好?可否大发慈悲,晚二十四小时呢? 萦索拜谢! 最后要说的,结局he。(未完待续) 二九四章 要不得的同情(二合一章 ,求订阅) 广平三十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九月后下了两场大雨,原来缠绵不去的秋老虎就彻底没了踪影。(..info好看的小说)十月后,一日比一日凉,即使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可吹面寒冷的冬风,还是吹得京城行人裹紧了斗篷。 温宅。 俞清瑶穿着五福捧寿宝蓝纻丝长袍,脚下蹬着鹿皮挖云靴,熟门熟路的进了二门。及至到了李馨日常做活的小阁楼,她脱下外头罩着的大红猩猩毡披风,随手挂在四扇花鸟屏风上,往长椅上依靠,轻轻的叹口气来。 长椅旁边坐着李馨。她头抬了一下,面色不变,受伤仍穿针引线不停。身后的红木桌子上,摆了一个岁友三寒连珠瓶,瓶中插了几束粉白、紫红的花,鲜艳的色泽即使入冬也没黯淡少许,难得做得逼真。此外,还热气腾腾的放了一个黄铜火锅,里面豆腐干、红枣、蘑菇、豆芽等,翻滚不停,香气扑鼻。 等到俞清瑶感慨完了,李馨也恰好把先头咬断,拆了竹绷子打开一看,原来是给她的儿子做的一件布兜,婴戏纹的花样十分可爱。 “你难过什么?那两个女人什么身份?因缘际会才得了齐世子的青眼,保不住孩子是她们福气不够。你且放宽心吧,为这点子小事伤心,那日后伤心的时候多了去了。” 李馨的劝解十分另类,从不好言好语,而是直白的让人无所遁形。她瞅着俞清瑶的情绪恹恹,冷淡的刺了她一句, “你什么时候有消息?不是我说你。为旁人操的什么心!有空多想想自己吧!虽然长公主疼爱、景暄纵容,可是咱们女人家,有了自己的儿子才算有了底气。” “我……” 俞清瑶也不好说,她现在并不想要孩子。景暄、长公主也是。不过。外人不会觉得,他们只会说,归家两年了还没有动静,是不是不能生?不能省就赶紧纳妾啊,毕竟子嗣是大事! 她心理闷闷的。用双手蒙着眼睛。又发出一声感叹。 “好了!你也尽力了,那两个小娃娃是无福降生到国公府。若依我看,不生出来还好些,省得受生母拖累。三灾八难的在人世度了几个春秋,仍长不大——那可真是来受苦了。况且你难过什么呢?哪家没有这种事?只不过没让你亲眼见到。” “那边府里到底不是景暄的,你管了几个月,管不了一生一世。要闹要折腾。都随她们去,手上沾血的又不是你!论理,不该我说,可你真的该收收心了。女扮男装还上了瘾了!成天跟人外出游玩宴会什么,也就是景暄脾气好,换了其他人,谁能这么包容?你就是看在景暄的份上,也早些该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俞清瑶无语了。 “好姐姐,我们能不谈这个吗?” “可以啊,但也你不要再把外人小产挂在心上——人家当爹的都不心疼,你伤心个什么!” 俞清瑶无奈摇头。其实马、梁二人的胎保不住,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女人的心可以这么狠,都四个多月了,活活把男胎打下来。那是人命啊! 她曾经生活在底层,知道似马、梁出身卑微的女人心愿很小很小,一家吃饱穿暖都够了。看着马、梁两人怯生生的,想要讨好别人却不知道怎么讨好……仿佛跟前世街坊中某个期望攀上枝头的天真女孩重合,鲜活的无法忽视。 当初没力量救助,只能看着她落胎之后被驱赶回家,落下病根,不到两三年就去了。可现在,自己明明有力量,仍旧没办法改变。(..info无弹窗广告) 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天下。何况她也不是能随心所欲的,顾忌名声,即便知道春姨娘就是幕后凶手,也无法出面处置,最多当着人面敲打两声。 世道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俞清瑶感叹一会儿,心说罢了!都已经发生,她在惋惜懊恼也是无用,只能为丧子的马、梁二人最后尽尽心,让她们之后的生活衣食无忧。 闲话之后,俞清瑶与李馨两人吃着火锅,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 只有她们这些与朝政无关的才这般悠哉自在,这两个月内,可是发生了不少大事故。 最重要的当然是皇帝西山被刺,整个京城都震动了,因此收到牵连的,不知有多少人家!刺杀皇帝等同谋反,十恶不赦,除了“免死金牌”,否则再大的功劳也抵不了。彭皇后的母家,也不知是被陷害,或者真的参与了——谁在乎呢?反正彭家老太爷庆祝八十大寿时,御林军及五城兵马指挥同时团团包围了彭家,将上上下下都锁上了。 七皇子也在,当时正在为外祖祝寿。断了一臂,仍坐稳御林军统领的周复,谁的面子也不买,圣旨上怎么写,他就怎么做,亲自把彭家老爷子送进了大牢。把七皇子气得脸色铁青。 之后,彭皇后跪在乾清宫哭诉母家冤屈。 好吧,也是真是冤的,因为皇上后期赦免了彭家,把彭老爷子给放了。但下旨不是这么说的,只是以“涉及不深”与贼犯“来往不多”,不大可能是“主谋”,兴许是“一时糊涂”“猛撞无知”,命彭家交款赎罪。 堂堂皇子的外家,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被牵扯到谋刺大案里。虽然全家上下都全须全尾的出了牢狱,可损失的家财……不能计算了。 至于在西山英勇献身的李大学士、吏部孟尚书,可怜见的,好好一次狩猎竟然把命送了,皇帝亲自撰写挽联,加封“太子少保”,命人厚葬,再恩萌一子。天恩浩荡,李家、孟家感恩戴德。 还有那胆大的谋反之人,李馨下了一子,状似无意的说。“你相信当真是‘逆王余孽’所为?” 逆王是被广平皇帝砍了头的众兄弟之一,不过在没被砍头之前,人家是先皇隆正最宠爱的儿子,朝野中身负重望。 俞清瑶摇摇头。“逆王有这等本事。也不会被……”多余的话,不敢再说了。 当今的广平皇帝已经登基三十六年了,这个国家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至少也是有吃有穿。老百姓安居乐业。至于权贵阶级,逆王以为杀了皇帝就能获得认可。就能登基了?连她都知道不可能! 俞清瑶觉得能买通虎贲卫,潜入西山狩猎场……那凶人定是有万全之策。所以远离朝廷,不断遭到打击的“逆王余孽”,大概是个幌子。接下来。皇帝要掀开腥风血雨了…… 不,已经开始了。 七皇子!彭家!彭皇后!他们的噩梦正式上演了。 …… 十一月,俞子皓游学回来,不到三日。就催着舅父舅母赶紧帮他解决人生大事——成婚! 江家上下见过俞子皓一次,对新女婿十分满意。虽然母亲名声不好,可有了诗仙父亲啊!男儿家要紧的是家世祖荫,重要的是读书本领。俞子皓,缺了哪一样?人品气度更是被大舅兄夸赞无数次的。安庆侯和侯夫人亲自出面,男方的大媒是定国公府的世子……还能要求更高吗? 江家十分满意,也明了人家是不想找个高门大户的妻室,才找到他们家的。(..info无弹窗广告)换句话说,女儿嫁过去,名分地位有了,就是可能要受些委屈。于是,包括江母在内的,都在劝说新媳妇,“若姑爷看上了谁,千万别往心里去,男人么,哪有不偷腥的。你看你的姐妹,谁不羡慕你的好运。女人啊,都是这么过来的。好好跟女婿过日子,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千万别违拗了。” 江家小姐羞红着脸,应了。她的脾气十分温和,族中姐妹十多个,从来没跟谁红过脸,所以长辈们十分放心。本想买个清倌人陪嫁送过去,却被江林拼死拦住了——俞子皓想要美人,什么样的没有?断断不会在新婚期给堂妹难看,同时授人把柄。 十一月初九,天气晴好,宜嫁娶。 八抬大轿,俞子皓风风光光的把江家十六姑娘迎进门——本来是打算在安庆侯府办婚宴的,奈何沐天华真的很想参加儿子的婚礼,端王便让人给俞子皓置了一栋五进的大宅子,在京城寸金寸金的地面上,少说价值万贯。 俞子皓便在自己的家中娶了新娘。沐天华仍没还俗,不过道姑的装扮在众多宾客中太显眼了,只能卸下道袍,换了寻常贵夫人穿的石青刻丝银鼠褂,罩着雪青色披风,暗中去了新房。新娘子江十六娘性情温婉,不敢有一丝不敬的对她行了礼——奈何沐天华先入为主,一心想给儿子娶个高门大户的亲家,对江家的家世十分不满。而十六娘也不是个美丽动人的,盛装之下,也就一随处可见的小家碧玉,隐约才有三分颜色,怎配得上她儿子?看得沐天华十分失望。 可再失望,已经娶进门了,只能冷淡的交代两句,命十六娘日后好生照顾俞子皓饮食起居“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十六娘唯唯诺诺应了。 任何女人见了曾经的京城明珠,恐怕都要自惭形愧吧,十六娘只怯怯抬头看了一眼“婆婆”,就被惊得说不出话了。心中浮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原来世间真的有这等能令君王不早朝的绝色佳人!此刻的她,唯一庆幸的就是不用朝夕侍奉婆婆,否则天天对着美貌的婆婆,还不得自卑而死! 沐天华走后,俞子皓的姐姐按规矩也到了洞房,说了些祝福的话。她们母女生得真像,除了身材的诧异,五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为什么姐姐没有婆婆那样的绝色逼人,使得无法呼吸的美丽?十六娘凭借自己的直觉,发现了不同之处——婆婆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浑身带着一股仙气,对着她,连大声说话都是罪过,更不提违逆她的意思了;而姐姐眉宇间的婉约下藏着一股英气,破坏了女人的柔美。好比花纹、式样相同的瓷陶之间,差别大了。内里的本质决定了价值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十六娘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俞清瑶一些。因为那么多的女眷,唯有她的眼中没有任何不屑、厌烦之色,笑容清淡。让人一望即生好感。 ———————— 婚宴十分热闹。俞清瑶作为已出嫁的姐姐是座上宾,受到不少江家女眷的溜须拍马。她本不想应酬,如果能按照她的真实心意,最好永远不跟俞子皓再相见。可惜,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强撑着走完过场。她满身疲惫的坐上马车回到安乐候府——夜已经深了。总不能此刻往皇庄上去。车厢摇摇晃晃的,颠簸驱散了睡意。不知怎么,看见十六娘那张年轻的面孔,她就想起前世十六娘在她怀里哀哀欲绝的模样。 前世。俞子皓跟她没有“诗仙”父亲,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连一直照顾他们的舅父也倒台了,下了大牢。十六娘跟俞子皓的婚礼。可谓简单至极。江家对十六娘不冷不热的,陪嫁少的可怜。那时她对弟弟还有一份希冀,所以忙着跑前跑后,一手安排,因此得到十六娘的真心尊重。旁人家姑嫂矛盾,她与十六娘却好的跟姐妹似地。 可那又怎样呢!跟弟弟反目后,十六娘只偷偷出来过一次,送来二十两银子,据说是好不容易攒的私房钱,然后眼含热泪请自己原谅她——出嫁从夫,她不能违背丈夫的意思,所以以后再也不能出来见面了。 不能违背就不能呗,俞清瑶搞不懂特意过来说这些,做什么?不要责怪她?那二十两银子是买断一年多的姑嫂情分?谢她的照顾之恩? 真的很没意思。 时至今日,俞清瑶能够理解十六娘当时的心境,有愧疚,希望听她说一句话谅解,就可以彻底放下包袱。可笑!天真! 亲手带大的弟弟是豺狼,她都不在乎了,何况一个没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妹呢!凭什么要她谅解? 俞清瑶靠在厚实的皮垫子上,觉得自己的心生得奇怪。如十六娘、杜芳华这样,前世或许对不起她,今生对她半点害处也没有的,她难以放开心怀,知道她们未来的命运未必坦途,也不会想办法帮忙。 而马、梁二女呢,跟她毫无关系,只见过几面,她却无比的同情…… 这一夜后,注定俞清瑶再也不敢随便同情任何人了。一大清早,东府那边就叫嚷开了,几个管事娘子面色仓惶的来请俞清瑶过去主持——春姨娘的儿子,没了! 是落胎不久的马氏做的。马氏出身乡间,平素惯走夜路,且力气很大,她假装对春姨娘低三下四,恳求一条活路,却趁机从奶娘怀里夺走了孩子,一下掼在地上! 春姨娘当场就晕厥过去了。徐氏知道后,也险些崩溃,下令打,活活打死!打到一半又改变主意了,让人把她脱光了衣服,吊在树上,用沾了盐水的皮鞭抽!过往的下人都能看见。 马氏罪行且不论,国公府怎么能够动用私刑呢!何况把女人脱光的抽打……也上不得台面。几位管事娘子知道闹大发了,国公爷和世子爷又不在,只能请俞清瑶出面。 俞清瑶听说,顿时心惊胆战!匆忙赶到东府,让人把只剩一口气的马氏救下来。徐氏睚眦欲裂,张牙舞爪,要跟俞清瑶拼命,谁拦着她报仇,谁就是她的仇人! 其实说起来,是春姨娘跟徐氏合谋,先把马氏的孩子害死了。马氏为子报仇,也是人之常情。可,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啊!那么小,又无辜,马氏居然下得了手! 俞清瑶的心冷飕飕的,觉得自己先前太过天真了。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谁又比谁更值得同情? “你们几个把徐夫人送会院子里,等到国公爷回来做主。” “俞清瑶,你凭什么关我?这是国公府,不是你的家,放开我、放开我!”徐氏疯狂了。她的外孙没了,这偌大的国公府跟她没关了,她留在这个冰冷没有人情味的地方干嘛?她一辈子的委屈,难道都白受了吗? 俞清瑶并不知道徐氏对于齐国公府,对景昕,乃至景暄的重要作用,冷静的吩咐人把徐氏关起来。知道春姨娘昏厥,让人赶快请太医;至于杜姨娘那边,命人过去说声关紧门户,以杜芳华的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同时,下令让所有下人紧闭嘴巴,不许乱传。一切,都等国公爷和世子爷回来再说。 处理完毕,她才抱着复杂的心情,去看了马氏。 “为什么?” “呵呵。”马氏吐着血沫,眼中散发着阴狠的光芒,“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她们先害了我的孩子!” “你真是为了孩子?还是因为没了孩子,再也不能享受荣华富贵,才绝望报复的?” 马氏眼中的光芒微弱了些,“我的孩子,我的宝……她们可以杀人,我就不能。我要让她们知道失去的滋味,知道没有孩子的痛苦……我没错,没有错!” 拼力挣扎的马氏,也就剩最后几口气,强撑着不肯咽,猩红的双眼看起来十分可怕。 俞清瑶心理很不好受,马、梁二人当初都是单纯的民间女子,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猜到国公府的蚂蚁,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要说始作俑者,应该是景昕吧!是他改变了马氏的命运,又在她怀孕之后漠不关心,导致流产后疯狂…… 景昕的真实面孔,已经无比清晰,正是俞清瑶心理最最厌恨的,把女人当成玩物的可恶男——偏偏世上最多的就是这种人,自己享乐享福,痛苦都是女人受了。不明白她前世怎么被糊住了眼睛,一缕情丝系在他身上呢? 她现在真的要庆幸,庆幸前世那个枫叶如火的下午,她主动邀约,而景昕失约未来。真不敢想象,若无名无份的跟了景昕,怕自己就是第二个马氏吧! …… 一身疲惫的回到皇庄,先去了长公主院落中回禀。 “东府那边,就不用过去了。”长公主皱紧眉头,似乎对景昕后宅的事情十分厌烦。 “等齐家老家那边来人,必要跟你争权的,都给她们,倒省了心思。” “是。”俞清瑶恭谨的回答。 十月半是上元节,家家户户都要祭祀亡灵,持斋诵经。没想到上个月齐国公突然请假回乡祭祖,后来才传来消息,说是要与文、元、赵、齐、彭、阮、王、谢八大家中的齐家连宗——以后,国公府齐家,跟曾经是大周朝的权贵,却已经没落被赶出京城的齐家,是一家人了。 长公主说到“老家”,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讽,也是,谁不知道齐国公出身乡野,祖上若是能跟曾经封王的齐家有瓜葛,何必出生入死二十年,才登上高位? 但齐国公府势单力薄,在京城毫无根基,全靠长公主的地位和齐国公的战功撑着,等两人一去,景暄、景昕的前途性命怎么着,很难说。 所以长公主才没反对。 “你弟弟的婚事都办完了?” “是。” “唉,办完了也就省心了。” 长公主叹着气,挥手让俞清瑶回去歇着。俞清瑶恭恭敬敬的主院,这才沿着不太平坦的石子路往后院去。这皇庄是广平皇帝特意赐给胞姐的,景色清新宜人不说,十分适合年老的人休养。此外,还有上好的温泉——怕山中崎岖山路不好走,直接把温泉水引到院子里,在屋子里就能享受泡温泉的乐趣。 俞清瑶在庄子里住的日子不长,竟忘记了跟景暄的卧室公用一个温泉池子,等发现底下丫鬟侍女都不见人影,而那朦朦胧胧的水气中,隐约出现一个人影时,心猛的一提,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静悄悄,脚步放得无比轻柔,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过去。 那清澈的哗哗水声,在她耳中放大了数倍,即使弥散的淡淡水雾也挡不住……眼前的美色。(未完待续) 二九五章 蚌壳 (二合一章 节,求正版订阅) 这温泉活水是取自山间,经过挖掘的通道进入后院里,没那种刺鼻的硫磺气息。温泉池子是精心打造的,通体是纯白的大理石,雕刻成金鱼吐水,虽不十分华丽,可配着原木色的梁柱,清幽幽的石砖,有一股独特的、洗脱宫廷华丽气息纯朴,令人可以无拘无束的放松。料想当初那位设计者是位妙人,才想出把男女主人的卧室相连,共用一个温泉池子。 俞清瑶慢慢的靠近,掀开垂下轻柔的帷幕,只觉得呼吸停滞了。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了?脚步好像有千斤重,想进,进不得;想退,又退不得。眼前的“风景”让她自幼学习的“妇德女训”受到极大考验——非礼勿视啊,怎么能偷看男人洗澡呢,太丢脸了。也不对,景暄是她丈夫啊,作为妻子不应该服侍夫君吗?俞清瑶的脑中天人交战,进行着激烈斗争。一只脚迈了一步,然后又缩回…… “谁?”景暄敏感的察觉来人,没有听到回音,偏过头,湿淋淋的黑发就那么垂下,玉色的肌肤上滑落几颗晶莹的水珠,没有焦距的目光……虽然无法传神的表达主人意思,可眸子里的幽深迷离的碎光,更让人热血冲动。 这冲动是俞清瑶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可怜她两世活了这么多年,并不曾真正体验过男女交欢的快乐,自然也不知道冲动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欲”。此刻她只是觉得脸上发烫,觉得自己很想亲吻那双被温泉水气蒸得颜色红润的嘴唇,是很不知廉耻的。女扮男装再像。她也是女人啊,怎么能“好色”呢? “是瑶儿吗?”景暄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伸长胳膊,在旁边的酸枣木架子上垛着的厚厚棉布上拿了一条。擦拭身体。因为看不见。摩挲过去时不小心一碰,把架子上摆放的澡豆、润体的香膏都碰倒了。俞清瑶见状,赶紧过去捡东西,同时拿着棉布帮景暄。这时候,进退不得的尴尬没了。可她举着棉布做什么呢。只能帮他擦拭身体了。一边擦,一边听景暄笑着道,“你这几日累了吧?” “累到不累。”最亲密的周公之礼都行过了,可那是黑夜。俞清瑶还没这么直面的见过一个男人的身体,她尽量让自己仰着头,不往下面看,只注意景暄健硕的上身。可随即。胸前的颜色诱人的两粒红豆又让她止不住的红了脸。纠结的她狠狠的骂自己,脸红什么啊,不过是两颗豆豆,谁没有啊! 越是乱七八槽的胡想,越是心神不宁、呼吸急促。近距离的靠近景暄,他的身体一览无余,骨骼均匀,肌肉平均,肌肤如上好的素色绸缎,一丁点疤痕、黑痣都没有。被温泉水泡过后,散发的慵懒迷离气息——这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气息,跟任何含着香料做成的香包、香囊的味道都不同。呼吸着这股气息,俞清瑶觉得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得飞快。赶紧闭着眼睛帮景暄擦干了水,绞干了头发,从架子上拿了亵衣给他披上了,好歹遮掩住一片春光。 “…知道了吗?” “啊?什么?”俞清瑶恍惚的问。 景暄笑笑,也不介意自己说的话被忽略了,牵着妻子的手,“我刚刚说,你在外行走,一定要注意身体。” “哦。” 哦的太快了,景暄本打算传授在酒宴上如何躲酒,避免被罚,可听俞清瑶的语气,似乎心不在焉?算了,说了也是白说,何况别让她以为自己点头她一男装外出,同时还答应她可以随便饮酒!万一失了谨慎怎么办?想了想,道,“我前两日下了帖子,邀请王銮、晓天他们来庄子游玩。唉,这几个月追查逆王余孽,闹得人心惶惶的,让他们来这里松泛松泛也好。” “哦。” “还有你。” “哦,啊?” 景暄轻轻一笑,“我是说,也往姚宅下了请帖。到时候,可请一定要赏光哦!” “可是我、我怎么能……”一人分饰两角?同时扮演女主人和宾客? “没什么不能的,到时候我请岳父帮忙,便说你临时被岳父请去了。” “好。” 这回不是心神恍惚了,因为提到俞锦熙,俞清瑶想到自己大概有两个月没去驸马府了?上次上门,妲妲公主突然冲出来,冲她大喊大叫,说的是北狄语?那眼中的凶狠怨毒,明显是最恶毒的诅咒,吓得俞清瑶差点站不稳了。父亲同样用北狄语言跟妲妲公主说了什么,后来妲妲公主由怒气冲冲变成震惊无奈,最后不再看她,眸子里的灰心、哀伤、绝望,让人同情。 可惜,俞清瑶再也不敢随便同情任何人了,妲妲公主怎样,真的与她无关。她的父亲虽然是驸马,但可能是有史以来完全不靠公主才得到权势地位的驸马了。她唯一担忧的是,同父异母的小妹妹,父母不和,关系疏离,反目,最痛苦的还不是孩子!奈何她稍微提了一句,就被父亲怪异的笑容阻止了,只能偷偷跟曹姑姑说了,让她多照顾小妹,等小妹大了,千万别疏忽了教养问题,免得跟她亲娘一样,不被大周贵族社会接受。曹姑姑一一都应了。 俞清瑶的心绪混乱,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被景暄牵住了,想要挣开,但……怕景暄脸上下不来,只能小心的说,“我去外面看看”。 “看什么。” “祖母那边……” “放心,祖母身边有人照顾。” “那,不知道厨房安排了没有……” “放心,都安排好了。” 两个借口被轻易的化解,俞清瑶无可奈何,只能一只手被牵着……进了卧房。好吧,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大白天的…… 酸枝木的架子床,一应绫罗被套都是新的,松软的在太阳下晒过,带着阳光的气息。景暄先躺下。往里面移了移。随着动作,那雪白的亵衣松垮垮的露出胸膛,两粒小红豆恰到好处的半掩半藏,加上嘴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漆黑的眸子里泛出点点碎光。模样居然很是无辜。可动作可一点都不无辜。收到十分的暗示,俞清瑶抱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脱了衣裳躺在景昕身边。 不就是……那个吗?一点疼痛算什么。比起景昕给她的信任,对她的包容,难道她就不能稍微牺牲些,满足他的……愿望? 俞清瑶做好了充分准备。便放软了身体,准备任景暄“予取予求”。不想景暄搂着她的腰肢,却在她的耳朵边上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无关话,比如他小时候最喜欢来这个庄子,因为这里可以用弹弓打鸟雀,没有长公主的允许,就是齐国公跟景昕都不能来,自然那些从小教导他规矩的宫廷出身的老嬷嬷也不许,他在这里最轻松快活;他最喜欢的是后山的热泉,可惜太热了,可以煮鸡蛋,所以让人修建了管道,从后山流到他的院子里,这样不用出门就能享受到泡温泉的乐趣;小时候,他养过五只兔子、九只八哥,两只西洋点子哈巴狗,还有一只安南进攻的老虎;老虎,他给取了名字叫威风,刚来的时候还在吃奶,洗澡喂奶都是他贴身照顾的,可惜父亲来过一次,说虎如丛林才是王者,一味娇生惯养,跟只小狗有什么区别。 “那后来呢?” “送到西山猎场了。”那时皇家的猎场,如果皇帝不去,里面所有的动物都是要精心饲养的,轻易不得伤害。送去的时候,觉得那是一个好地方,可以跟其他豺狼虎豹一起,懂得丛林生存的法则。可惜,小老虎被他养废了,胖胖的徒有架势,被虎贲卫梁星指挥使活生生撕了,成就他的美名——自然,这些话,景暄不会告诉,因为,那会涉及到如今梁星的下场,以谋反罪名,被凌迟了。 因为说的都是琐碎小事,俞清瑶听着听着就放松警惕,加上连日来她的确精神紧张,时间一长,就歪着头,靠在景暄的肩膀上睡着了。 等到迷迷糊糊睡醒,才知道天已经黑了,自己竟然……太不该了,怎么就不懂风情的睡着了!这会让景暄多失望啊? 气怒的骂了一会儿,景暄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服,让丫鬟们摆好了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祖母说,今日让我们自己用饭,不必过去了。” “哦。”俞清瑶连忙起来,一边偷瞄景暄的脸色,一边有些愧疚的说,“我……” “嘘!不要说了,快尝尝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还有青菜?这个时节怎么会有青嫩新鲜的青菜?” “因为后山那几口热泉啊!以前我让人在热泉边上种菜,没想到成功了。”景暄笑笑道,命几个丫鬟都下去。他随意的坐在椅子上,面前摆好碗筷,只是不动手,似乎再等着。俞清瑶连忙净手过来服侍。 “你坐下、坐下。今儿没有外人,我来服侍你一回,如何?” “那,那怎么行?”俞清瑶吃了一惊。 “为何不可,你在外参加宴会,不都是有丫鬟侍婢服侍的吗?听说上次,还跟王銮去了‘红香楼’?” 俞清瑶的脸,腾的红了!那种地方,岂会是好人家女人踏足的地方!可她不是故意的啊,王銮说他做东,不说他本就身居高位,不好得罪,就是看在曾经欠了人情的份上,也无法拒绝啊。等到去了,她才知道原来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心理恨死了王銮跟段晓天的“热情好客”,可不能实话实说吧!只能咬着牙熬了过去。 “红香楼的头牌莲儿姑娘的才艺如何?” 给她挖个洞,让她钻进去吧!她的夫君问她,青楼妓馆的姑娘怎么样!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还是她的经历太过匪夷所思?期期艾艾的咕哝一声,又听到景昕含笑问, “岳父大人也去了?” 一定要把自己埋了!逛青楼遇到亲生父亲,和父亲共同欣赏花魁的舞姿。那是怎样一种天雷啊! 俞清瑶记得自己当时拼命的躲,往人后藏,却被可恨的段晓天拉了出来,唯恐天下不乱似地。数落她“假正经”“假道学”。“明明看着怜儿姑娘眼睛都要掉下来,还假装洁身自好”——因王銮买下莲儿的初夜,送给她,而她不赏脸的拒绝了!一句“是名士自风流,伪装做什么”。囧得她无话可说。 真是敬谢不敏了。她要是个男人。估计会感恩戴德,可她是女人啊! 俞清瑶颤颤巍巍的,不敢抬头看着景昕的两片唇,生怕下面还会吐露出什么让她胆颤的话。 “对不起。我……”随便哪一件,如果传出去,都会让齐家的门楣彻底蒙上污影。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景昕轻轻一叹,“岳父大人。是我派人去告诉的。” “啊?” 俞清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景暄微微侧过头,似乎难耐她过于“热烈”的目光,低声解释道,“我……怕你把持不住,所以特意让人偷偷去了驸马府,不然岳父大人公务繁忙,怎会特意去红香楼。”实话实话,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诗仙大人名声在外,若去那家青楼妓馆,必定被当成贵宾中的贵宾招待,花魁莲儿姑娘还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俞清瑶无语了。 联想到当时自己的尴尬,胸口有一股闷气发散不出,对着景暄,她能说什么?说你的担忧毫无道理,我压根不会对莲儿姑娘动什么心思? “你别听段太子胡言,我当时是觉得莲儿的舞艺精湛,另开蹊径,与我所见的其他舞者很不相似,才多看了几眼……才没有眼睛黏着莲儿姑娘。再说,我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么?要真是喜欢,说不定,说不定就……” “就收了王銮的大礼了?” “不是啊!”俞清瑶慌忙辩解,觉得这种误会要不得!她跟景昕至今没有“琴瑟和谐”,绝对不是因为她喜欢女人的缘故! 可这种事,她怎么辩白好呢?说一万遍,不在床上检验过,人家怎么会信?俞清瑶简直恨死了段晓天,都是他!就知道遇到他没好事! 景暄侧着头,嘴角有可疑的弧度,终于,弧度越来越大,看得无比紧张的俞清瑶晃过神来。 “你,逗我呢!” “抱歉。”景暄毫无诚意的道。 他刚刚说“把持不住”,对象当然不是青楼女子,而是王銮和段晓天啊!可见俞清瑶连想都没想,直接歪到其他方面,还苦恼万分的想解释,心理放心的同时,也觉得爱妻真是可爱。轻轻的握着俞清瑶的手, “来,我喂你。” 俞清瑶恼怒,可夫君的面子不能不给,看着举到她鼻尖的勺子,稍微抬臀,仰着头吃了一个不知肉味的肉丸子。 “怎么样,肉质十分鲜美吧?这是后山上的……老鼠肉。” 老鼠肉?俞清瑶呆呆的望着肉丸汤,一怔之后,反应过来,又逗她! “是真的……” “真的就真的,又不是没吃过!”俞清瑶气恼,以为老鼠肉就能吓到她了?做梦!她被逼抓老鼠维持生命的时候,景暄还不知道在哪里呢!随即反应过来,糟糕,说错话了! “呃,我是说,都已经吃了,你让我吐出来啊?故意在人吃东西的时候说这种话,景暄,我发现你变坏了。来,你也吃老鼠肉。” 她也用勺子舀了肉丸子,不由分说送到景暄嘴边,景暄含笑吃了,“我还没说完,是黄鼠狼。后山里的黄鼠狼都是吃鸡长大了,肉质才好呢。” “哼哼!” 无端被戏弄的俞清瑶心情不好,“干嘛哄骗我,我……若你不喜欢我去那种地方,我再不去就是。”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落了。 “瑶儿,原谅我,其实我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不喜欢你去那种地方。而是想你知道,无论你身在何方,我都是担心你的。这种担忧,不会因为你能干聪慧就减弱半分,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生命的另一半,我无法缺少的一部分……你明白吗?” “……” “以后去哪里。派人回来通知一声,让我知道你身处何地,让我想你的时候,知道到哪里找你。” “夫君……” …… 这一夜。俞清瑶翻来覆去。无比希望景暄能结合一体,似乎只有用这种形式,才能证明她是景暄的妻,配得上他一腔真情厚爱。奈何景暄亲吻着她的手心,笑着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虽然聊天她也很喜欢。可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是你主动。” “我主动?”俞清瑶听了,试着抱紧景暄,再然后……再然后就没有了。就像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心。逼自己去向不能想的事情一样,她实在没办法继续下去。 抱着滚烫的景暄,她在想,为什么呢?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前世的阴影太深。所以才无法把自己的心和身体彻底交出去? 应该是吧!前世她饱经磨难,连亲弟弟都弃她而去,舅父离世、表哥流放,喜堂上的新婚丈夫眼睁睁看着她被一剑穿心,束手不管。她不信,不信世上会有那个男子会把她的生命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不相信会有人永远不背叛自己,不相信会有完美的爱人……降临在她的身边。 太多伤痛的记忆,逼得她用厚厚的蚌壳,封闭了内心。这样,不管外界发生什么,她都可以用坚硬的蚌壳抵抗外界的欺辱,为自己撑起站立的勇气…… 钱氏和婷瑶合谋的愚弄…… 母亲的失节…… 对俞子皓的失望…… 任何打击,她都咬牙接受了。唯独一样,身体真实的反应了她的情绪,对至亲的夫妻之间,她还是无法全盘接纳。 俞清瑶问自己,她还能再找到比景暄更合适的吗?还会有比景暄更能包容自己、体贴自己的人吗?如果连他都不能白头到老,这世界上她牵起谁的手? 轻轻拥着景暄,她喃喃自语,似乎对景暄,也对自己说,“再等等我。只要一小段时间,我……肯定可以。” 景昕没有说话,反手抱着她,静静的听两人的心跳声,渐渐融为一声。 ———————————— 从初次相识到结为夫妻,景暄至少等了六年,也不在乎在等等。只是连没想到,契机来的如此之快。 初十,长乐侯王銮、大理太子段晓天,安庆侯世子沐薄言,及威远候世子林昶,当年的京城七君子来了四个。 好吧,如果算上男装的“姚青”,客人有五位。 江山代有人才出,“京城七君子”已经是过去式了,听闻暗地里有评“十才子”,说是“君子”之名名不副实,因为上榜的都是大家公子,就是看着不起眼的温如晦,人家也是出身太史门第,门槛高得让人仰望。“十才子”是在所有国子监学习的士子中选出,样貌、才学、品德,都是上上。据说,目前极受尚未出阁的女子追捧。 俞子皓,名列十才子之一。 让俞清瑶无法置信的是,“我也是才子之一?” 王銮笑眯眯的道,“对,原本人选只在国子监,但只凑出了八个,余下不是品德不够,便是读书不成,若是选了不合适的,不是令那八哥品德才华无可挑剔的,受辱?未免滥竽充数,便放宽了条件。选来选去,你在御前对答如流,并且蒙陛下赐表字‘胜蓝’,可见才学。” 俞清瑶呆呆的张大嘴,这也可以? “为何不可?大周泱泱大国,我们边陲小国就没出色的人才了么?你被选上,应该高兴才是!什么脸色啊!”段晓天嗤之以鼻。 “可是,不是要求德才兼备么?” 才,可能有,但德行,没有真正相处过,怎么知道? 俞清瑶哪里知道,她的德,竟然也被人“变相证实了”。 王銮近乎叹息的说,“胜蓝,你还要隐瞒多久?你在东夷饱受苦楚,被嫡出兄弟姐妹欺压,便是遮雨的存身之所都没有。千辛万苦练出一笔好字,才得到安郡王身边的幕僚欣赏,将你从东山王那边要来,做了撰写文字的文书。” “刚得到陛下的赞赏,你知道能留在大周,便迫不及待的去接自己生母……似你这般孝心的人,品德能有差么!” 啊?这都哪跟哪啊?她怎么一头雾水呢? 过了半刻,俞清瑶才反应过来,这是真正的“姚青”身世!(未完待续) 二九六章 白鹭别院 (二合一章 节,吼一嗓子,求订阅) 没想到“姚青”不仅真有其人,连在东夷的生平事迹都被挖了出来。这下,俞清瑶震惊了。她在想,父亲纵有再大的能力,怕是也无法把手伸到遥远的东夷吧。那么说,王銮说的都是真的?真有个孝子姚青,为了出头抓紧机遇、自强不息……最终成功?那他千辛万苦的来到大周,怎么肯把身份让给她?自己躲在暗处不出面做个隐形人?越想越疑惑,越想越不安。 可惜她的不安,被王銮误会了,以为“姚青”的不安来自于身份的卑贱,轻叹一声,“胜蓝,你不必如此,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从前种种,都烟消云散,如今你在大周,大可以接回令堂后成家立业、重新开始。你还年轻,不可妄自菲薄,须知‘英雄为莫问出身’,一二十年后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我跟晓天商量过了,先帮你置一份产业。或是你嫌俗事繁杂,可在我们的铺子里拿干股,这样无须你耗费精力操心打理,每月拿一份钱粮。” “啊这、这怎么行!”俞清瑶好像踩到尾巴的猫,赶紧拒绝——开玩笑吧,她压根不是姚青!等真正的姚青出现,她连怎么解释都不知道呢!况且,王銮对她太好了吧?无缘无故的好,让人难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啊! “为什么不行!”王銮皱着眉,忽然语气冰冷,“若是你觉得我们小看了你,便当我没有说。”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我……” 看着俞清瑶一脸纠结、无奈,却有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样子,王銮笑了笑。自以为是的脑补成“羞赧,不好意思”,越发觉得姚青坚强执拗又单纯的性子,实在难得。原本三四分的好感。变成七八分。亲昵的拍拍她的肩膀, “我们不是好兄弟吗?兄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只要你别觉得我‘仗势欺人’就好了!哈哈!” 对此,俞清瑶除了囧着脸,还能说什么!她更奇怪。段晓天为人张狂孤傲。怎么也热心“姚青”在大周的生活问题?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啊! 可再一想,便是有什么诡计也该对着封了郡王的东夷二皇子——那个长得面团团般喜庆的人,用到一穷二白、毫无利用价值的“姚青”身上作甚!不怕浪费?且也不用长乐侯王銮亲自出马。 思来想去,仍得不到答案。 …… 长公主的西山皇庄有个别致的名字。“白鹭别院”。因这里有一汪浩淼的湖泊,冬季就罢了,夏日里每每有白鹭北飞而来,在湖边歇息觅食。除了湖泊。后山上就是山林。可以说,皇庄里除却米粮不丰外,出产的鱼、虾、蟹、莲藕、菱角、芦蒿,以及一些山中的蘑菇、竹笋、野菜、野物,都是极好的。 庄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据说上一个庄头仗着是长公主庄子里的,欺压良民,被长公主亲自提着送到衙门,此举赢得无数赞誉。不过后来者知道老庄头被砍了头,还不吓死?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老老实实的做自己本分。主人家让待客,岂敢不听,急忙从庄户中挑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子,能说会道的,领着几位贵客在庄子里四处逛逛,不往景色优美的田园里去,而是挑那险沟深壑、怪石山洞,以及老辈传下来有着稀奇古怪传说的地方。傍晚之前,经过平常设置陷阱后山老林,逮了几只灰兔、黄鼠狼、山鸡等野物,亲自送到别院的厨房下。 余者,不是他们能过问的了。 王銮心满意足的在庄子里逛了一圈,很喜欢这么祥和安宁的环境,那些故意生搬硬套的“鬼故事”在他眼底跟小孩子家家,偶尔听听也无妨,只当重温了童年乐趣。心情好,状态更好,去拜见长公主时,他笑语宴宴,妙语如珠,奉承的好话都被说尽了。倒让旁边的段晓天显得言辞短暂、表达无力。 期间,俞清瑶也以“姚青”身份正式拜见长公主。那个场面啊,俞清瑶日后一想起来就觉得窘迫尴尬的无以复加。段晓天好歹风流倜傥,有个孤傲尊贵的太子架子撑着,她呢,想要表示亲近仰慕,却限于长公主曾经是东夷国母的身份;想要疏远冷淡,可是人家是公主,自己不过是寄居大周的外人! 总之这个度,太难把握了。俞清瑶感觉自己像个木头人,跟在后面行礼问好,声音是颤抖的,眼睛是低垂的,被段晓天怪异的一连看了好几眼,她只得抽空回瞪了一眼! 好容易煎熬出来,她大大松了口气。 两个乖巧的丫鬟领着他们去了后院——景暄居住的所在。王銮一边观赏别院褪去繁华归于纯朴的天然景色,一边捂着嘴,轻轻的笑着。段晓天则好不掩饰鄙视之情,昂首阔步的走在最前。 经过时,丢给俞清瑶一个非常具有想象意义的“哼”。 哼什么哼啊? 我才不是惧怕呢!声音发抖……是因为长公主是她婆婆的母亲啊!她对长公主充满了敬爱、尊敬!不是惧怕!不信?忘记她在皇帝陛下的面前依旧侃侃而谈了吗? 俞清瑶捏着拳头,发现自己有冲动……狠狠揍一顿段晓天。这个人太可恶了!是不是八字不合,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没好事! 前世,他的一句话“我当京城明珠之女有多绝色靓丽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真是令我大失所望”,害得她还未进入社交圈,就有了个相貌平平的传言。虽则她的容貌并非绝顶,也不至于像段晓天说的那样差吧! 俞清瑶恨的不是段晓天羞辱她,而是他明明知道身为大理国太子的身份十分受关注,还是轻易而举的说出那种轻浮的话!难道他不明白,一句话就能毁了一个女人的终身么? 或许。是不在乎吧! 一个女人的终身是否幸福,跟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俞清瑶才非常厌恶。 这种厌恶跟发现景昕真实面目后的还不相同。对景昕,她纵然有再多的怨言不满。也不得不承认。景昕能文能武,武能带兵打仗,文能处理朝政大事。除了对女人喜新厌旧外,他是个人才,于国于家有利。可段晓天呢。身为太子却不肯回自己的祖国。只因舍不得大周的繁华。这就不多说了,性格“损人不利己”一条,就让人受不住。 毫无利益关系的,他也不在乎害人一下。不管后果如何。 这种人,怎么不叫人反感? 看见表妹露出恨恨的表情,沐薄言瞅人不注意,连忙拉着她往偏僻拐角去。“你别跟晓天计较了。他就是那种脾气!你还不知道吧?”说着又抬着头,瞥见王銮、段晓天,正与出来迎接的景暄说话,急忙压低着声音, “他这个人为人不错的。王銮看似弥勒佛笑眯眯的,背地里去查‘姚青’的背景,怕你弄虚作假呢;晓天却不大关心‘姚青’背景,说你为人如何,不是资料上三言两语……也是他,说你在经京城里没有产业,只靠安郡王的赏赐度日,自己省吃俭用无所谓,等接回老母怎么办?开销必定大了!主动提出帮你置办产业。” 说完,沐薄言眼睛眨了眨,兄妹之间的默契,让俞清瑶知道那是说明“段晓天其实是个可交的朋友,你误会他了”。好吧,表哥绝对不会骗她。 可……让她相信狐狸会变成母鸡,也太难为人了! —————————— 当夜,晚饭是摆在“望星台”上。这个高达两丈的小台子是景暄生母灵心郡主小时候看星星用的,通体用大理石垒成,四周有防护栏,上面放了一架钦天监用的望星镜。这望星镜用铁架架着,镶有一臂多长,前后两端都有两个圆圈,着据说是用水晶磨成的镜面,对着小些的圆孔望向夜空,比肉眼看到的星星美丽得多,也清晰得多。 林昶对夜空充满了好奇,一个人霸占着“望星镜”,啧啧称奇。 “想不到我们头顶上的星空如此灿烂美丽。那一圈圈的光晕,比美人的娇容还要美上几分!景暄,你早怎么不说?” 不待景暄回答,沐薄言知道表妹十分看不上林昶,代为解释,“你够了没有啊!这望星镜三十五年前就出来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今儿来了,才开始对星空感兴趣,以前怎么不说?早说了,凭你家的权势会弄不到一台望星镜!用得着特意来别院看么!” 王銮的脾气极好,笑着道,“林昶,不是我不替你说话啊!这台望星镜的确是二十多年前造的,老式样了,你九叔不是在钦天监么?那边的望星镜才是最新,据说可以调解,能清晰的看到一百多颗星辰” “啊,真的?” 林昶吃惊了问了一声,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星星,这才坐回原位。位置是这样排的,景暄作为主人居首位,其次是太子之尊的段晓天,再次王銮,右手边为安庆侯世子,景暄大舅哥沐薄言,而后威远候世子林昶。最末,“姚青”。 不多时,丫鬟提着食盒过来,因入了冬,夜晚的寒气尤其重,即便在座的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可底下伺候的也怕主子得了风寒,便在望星台上临时搬了了个挡风的屏风,放置过来的椅都是厚厚的,垫了好几层皮草垫子。连一盘盘的饭菜也是热水蒸着,底下有火炭燃烧。自然,少不了热气腾腾的火锅。 再加上一坛好酒,吃得几人鼻尖冒汗。 酒过三巡,林昶醉意上涌,忽然问道,“俞夫人呢?怎么不见?” 沐薄言恼怒,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心理怒骂林昶,我妹妹已经嫁给景暄了,你还想怎样?破坏他们感情吗?虽然他跟林昶是多年好友,可破坏他妹妹幸福,他不能放过! 狠狠的踩了一脚林昶! 林昶大叫,“踩我做什么?清瑶妹妹嫁了景暄,我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这也有错?” “闭嘴!不许再提我妹妹名字!” “我就提、就提!你以前不是说过。我跟你兄弟一样,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怎么,我提我妹妹的名字也不能了?” 沐薄言气得生烟,当着“姚青”的面。他真是吃了林昶的心都有了——当年年轻太糊涂。自己成了亲才晓得当初对妹妹无意中的伤害。冷笑两声, “你提也罢,我不管。只是从此后把那阴卑难堪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今日当着景暄、晓天的面,我沐薄言对天发誓,你林昶再敢败坏我妹妹一点声誉。我跟你绝交!到死不相往来!” 声音掷地有声! 林昶一时呆了。毕竟多年兄弟,这种威胁对他的心灵伤害很大的,半响,悲从中来。期期艾艾的流着眼泪, “连你、你也……呜呜!” 王銮叹息一声,摇头劝道,“何必。一世人两兄弟。我想林昶本来的心愿也不是对令妹如何。他现在家里半点做不得主,让娶谁就得娶谁,让纳谁就的纳谁,连房里的丫鬟都护不住。” 段晓天接着道,“景暄,你不介意吧。我想林昶只是喝多了,一时头脑发昏。细究起来,他跟俞清瑶见过几次面呢?哪里就感情深得不可自拔了!” 说罢,瞅了一下王銮,再看了看沐薄言,摇头道,“你若真的介意,那可糟糕了!这顿饭怕是吃不下去,也再没机会聚在一处喝酒了。” 当初王銮、段晓天、沐薄言可都是上折子求婚过的啊! 景暄无奈摇头,“几年前的旧事,何必再提。你们都是我的好友,况且,拙荆早已忘记不愉快的过往。” 王銮听了,便拍着林昶的肩膀,“你听听,俞姑娘过得不错呢!快把不必要的眼泪收起来,难得聚会一次,别再哭哭啼啼的,坏了气氛。” 换了平时,林昶早笑嘻嘻的顺坡下来,奈何今日他的情绪饱满,伤春悲秋,眼泪掉下来就止不住了。抱着王銮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的都得不到……我就像一个木偶,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俞清瑶垂着头,看着甜白瓷的小酒盅,慢慢的饮下一杯甘冽的酒液,酒入喉咙才觉得一团火焰下肚,猛烈的热气向四肢发散,散的她手足酸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林昶是否真的喜欢过她?她不在意。因为,即使这喜欢是真的,前世的林昶也不曾对她伸出援助之手,只在舅父一家落难后悄悄过来见她,提出一个让她失去淑女教养的建议——让她做外室。 这也算是喜欢?恶心的让人吃不下饭! 所以,此刻的林昶哭得再伤心,再催人心肝,她仍觉得跟自己无关。王銮在安慰,沐薄言脸色涨的通红,对林昶怒目相向,景暄侧着头问丫鬟拿帕子,再添个手炉来,她呢,低头喝酒吃菜!段晓天则意味深长的来回在几人身上转,嘴角的笑容显得那么高深莫测。 这顿饭吃完,俞清瑶就回到客房里安歇了。临睡之前,王銮笑眯眯的来访,说道林昶今日失态,实在是因为在家里憋得狠了,不要在意云云。俞清瑶回说,理解,不在意,王銮这才放心的走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林昶次日酒醒,宿醉的劲头还没过去,就想到自己昨晚像个孩子嚎啕大哭!好吧,被王銮他们几个好友看见,无所谓,自幼相识,谁还没有一二个丢脸事?大哥别笑话二哥,谁也比不得谁干净。 唯独“姚青”……个外人不说,身份更是卑贱!名义上是东山王之后,可谁不知道东夷的庶子庶女跟平民差不多?居然被这么个身份低贱的人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林昶的心,焦灼了,愤怒了,羞恼了。他要报复!一定要报复! 怎么报复呢? 王銮对这小子的好,长眼睛的都看见了!直接出言羞辱,是不能的。暗地里找人打一顿?这也不成,毕竟,姚青还挂着外国使者的身份,打了他牵扯众多。万一扯到自己身上就麻烦了。 而文比,这家伙在御前挂了号,书写的一副“三省吾身”。已经挂在上书房。只要有幸进上书房的大臣,一抬眼就看见了!林昶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晓得文比是比不过的。 那怎么办? 烦恼中,灵感忽然从天而降!起因是段晓天提出骑马。总不能天天憋在庄子里读书下棋吧?景暄也被拉了出来。因他的双眼看不见,以往骑马都是骑他的枣红马,训练的听话又乖顺——现在在安乐候府呢,总不能去牵回来吧? 沐薄言想了想,“咳!姚青。你会骑马吗?技术如何?这样吧。让……姚青跟景暄共乘一骑如何?我看他最瘦了,慢慢骑不要紧。” 王銮见景暄没有反对的意思,迟疑的看了一眼俞清瑶,须臾。才道,“那就这样吧!” 想当初,他们京城七君子本就是因为赛马而结缘,骑马是共同的爱好。随着年龄的增加,爱好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厚了。光是比谁的速度快,早已不能满足了,人多智谋多,他们想出了很多种比试的办法,如逆坐马背、骑马绕圈、马球、夺马、套马等等。每每都是他们互相比试,觉得有意思了,才挪到赛马会里,成为各大赌坊的下注项目。 “呦、呦!”这回夺得第一的是林昶,他飞马而回,额头密密的汗珠。刚上了个矮坡,就见到对面共乘的景暄、姚青二人。他的视力极好,分明看到景暄的嘴角在笑,以及手掌从胸口移动到姚青的小腹。 怎么说呢,摸法不应该是对男人的细腻轻柔。 即便这些都说得过去,那景暄的嘴唇贴姚青的脸那么近作甚! 作为景暄的多年好友,他不觉得是景暄的性向出了问题,一厢情愿的认为——姚青趁骑马的时候勾引人! 原来他竟是这种龌龊人! 明明是男人,居然以色侍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无耻啊!对了,王銮对他那么好。难道王銮也中了“美人计”! 林昶的心理充满了厌恶! 找了个其他人不在的时候,他的眼神鄙视,仿佛俞清瑶是堆呕吐物,恶狠狠的说,“把你那套在东夷的本事给我收敛些!王銮、景暄都是我的朋友,若再让我知道你有不轨心思,看我怎么收拾你!” 无端被骂,俞清瑶十分意外,也有些恼怒,“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我说什么你不懂?再没人比你更懂了!你不就是巧言令色,玩弄心机才离开东夷的么?在我们大周,跟你东夷不相同!男男……永远别想在正式场合露头!王銮景暄都是正经人,可不能被你带坏了!” 说罢,又讥讽的看了看俞清瑶的胸、腰,以及长得过分的腿,“不就是凭着三分女态,才吸引王銮他们注意的吗?你再好,也不过是个卖屁股的,怎比得上女人娇柔美好。我劝你收敛,是看在你有三分才气的份上。毕竟,你还年轻!想法不怎么周到成熟。女人能母凭子贵,你能得到什么?等到败坏了声誉再后悔,那可来不及了!” 一番话,说得俞清瑶俊脸雪白! 她连道德、法律都允许的夫妻之间的床事都有些接受不了,更别说禁忌系的。当晚没有吃饭,气都气饱了! 夜深人静时,她从客房偷偷潜入主院,对着景暄,把白日林昶如何说都告诉了,景暄笑,“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就是气不过!凭什么说我啊!我、我们都是男人……” “啊?” 俞清瑶气得快发疯了,“我是说,我以姚青的身份出现,在别人眼里不是个男人吗?凭什么跟你在一起时,就被认为是以色侍人!明明你的颜色更好……” 景暄低低的笑了两声,“谢夫人夸赞。” “还夸赞?”俞清瑶不懂景暄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觉得自己太失败了。做女人失败,做男人也失败?不成,她要找回场子来!拼命的把景暄一压,气势汹汹道, “你现在是我底下婉转承欢的啦!”(未完待续) 二九七章 鱼水之欢 一定是酒气上涌,俞清瑶才豁开一切,说出“你现是我身下婉转承欢”这种话。(..info好看的小说)说完之后,她半是羞赧、半是恼怒,干脆压着景暄不准他起来。 景暄斜着倒在酸枝木的架子床上,床褥垫了厚厚几层,即使用诡异角度压着,也不会觉得难受。他仰着头,嘴唇一翕一合,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惜俞清瑶囧得不行,连忙用手心按住,逼迫道“不准反抗!” 谁……反抗了? 景暄那双幽深深邃的眼眸虽无亮人的光芒,可微微弯起的形状,充分说明他此刻心中的笑意。他听话的放软了身体,以表明自己绝无“反抗之意”。 接下来,该怎么办?俞清瑶苦恼的皱着眉。 她对林昶深恶痛绝——原本还有几分当成陌生人、远远避开的意思,可林昶说了那些话后,竟把她深藏着的压抑、自卑都逼了出来!前世她命运多舛,饱受生活的磨难,极艰难的时候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天生歹命,抑或性情不好,才不似其他娘子顺风顺水,幸福美满。 明明她是最安份不过的人,两世为人的最大愿望不过是相夫教子、合家平安!奈何,前世的种种失败就不提了,今生,父母失和、各自嫁娶,弟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连嫁个丈夫也是床事不谐的。细细想来,有几分是造化弄人,有几分是她自己的错? 错……她当然有错。如果没前世糟糕的境遇,她不会感动景暄的情感,却无法全部付出。她守着自己的心,好像守好了,守紧了,死死封闭那扇大门,就再也不会被伤害。 其实呢,她让深爱她的景暄失望,一日日的期待落空。 因为怕受伤,所以不能接纳。说明她的本质是多么自私!根本不管别人的感受。不能了,再也不能这样下去! 俞清瑶银牙一咬,决定主动出击——不就是疼了那么一点点么?难道比滚钉床还疼?不过流那么点血,怎么比得上滚钉床扎进胸口,鲜血流了一地? 那时几乎限于绝境。她不咬牙过来了!怕甚! 打算豁出去的俞清瑶,面上闪过一丝决绝,猛得扯破景暄身上的衣衫,跨坐在他小腹上。好歹也是亲眼见过“实践操作”的,尽管一直努力避免回想到当日的情形,可那么冲击的画面,哪里忘得掉? 俞清瑶闭上眼,下手毫无迟疑的……用手心包裹住臀后一个慢慢有抬头趋势的物事。景暄连忙抓住她的手,难耐的呻吟一声。“瑶儿……” “我不是瑶儿,我是姚青!” 俞清瑶是安分守己的大家闺秀,贤惠大方,干不出欺辱夫君的事情;而姚青就不同了,出身微末、胆大包天,做出什么令人惊骇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景暄吸了口气,“青……轻点。” 也许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就在这里了,俞清瑶觉得。如果自己一辈子是女人,就永远恭顺温柔,怕是永远听不到维持夫君尊严的景暄,对她说出讨饶的话。这么想着,她憋闷的心理仿佛闯进来一线阳光,久闭的心田都开朗起来。 跨坐景暄身上,她垂着头,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床上的景暄,仰起的下巴弧度。嘴唇的形状,微微眯着的眼眸,还有那散乱的衣裳,一种颠倒错位的荒谬,和驾驭眼前男人的得意自豪感,让她的心微微颤抖起来。 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她兴奋了。 这种兴奋不是来源于身体,而是精神上的愉悦。伸出手指,划过景暄的胸口,慢慢解开最后的桎梏,一件件碍事的衣袍被脱落。 春光乍泄。 俞清瑶眼中一亮。再也遏制不住的神思飞舞,甚至想到,难怪男人都忙着偷香窃玉、对美丽女人追求不殆,原来美人宽衣是如此赏心悦目的事情!好比看着剥开鸡蛋壳,煮的光洁如玉的鸡蛋白——美人的肌肤,可不就比新剥鸡蛋么? 这会子,她不慌乱了,心噗通噗通的跳,快从胸口跳出来,可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清醒。清醒到她七八年后回想今日,还能清楚的回忆起此刻决心和坚定。 “姚青……” “不准说话!” 俞清瑶心跳擂鼓,顺便冷静的用刚刚脱下的腰带,把景暄的双手绑在床架子上。 “你……” “说了不准说话,不准害我分心!” 景暄的嘴,被堵上了手帕一块。如果他能看见,会发现俞清瑶几乎用“大义凛然”“慷慨赴义”的坚决解了自己衣裳,先是摸了一会儿那已经高高竖起的东西,随即,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直起腰,对着缓缓坐下去。 速度很慢,但没有什么停顿。 不就是疼吗?她能忍!比起仓惶无依、孤苦无亲,她现在的生活比起前世幸福太多了!人,要惜福,而不是由着性子,把自己的福气都消耗光了。 “呜呜呜……” 景暄睁大眼,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中,能够感知的只有声音、触觉、嗅觉、味觉。可此刻,手被绑着,没了最鲜明的触感;嘴被堵上了,也感知不到味觉。俞清瑶自觉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一声不吭,连声音也听不见!仅有的,只有黑暗中传递过来的淡淡的,体香。 似有若无。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等待的时间不长,他就进入一个湿润而温暖的地方,稍嫌紧致,而这种紧致更让人疯狂,出自男人的本能,他很想“翻身作主”,奈何娇妻今日无比的“霸道”,根本不给他起来的机会。他稍一动弹,她便按着他腰抽身撤退了;他乖顺的躺着,才会继续。 是了,他作茧自缚。当初好端端的,为什么提出让她主动啊? 现在她主动了,而且不准自己反抗,怎么办? 俞清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试水”,一次又一次,让景暄何等煎熬!原本想一鼓作气……奈何也要那鼓一次敲得响。很显然,景暄的尺寸不是一口气吃得下的。她只是凭本能试着深浅,缓缓扶着自己的腰,一寸寸的攻陷。额头满是汗滴了,也不过深入了五六分,而她竟不能了。 再下去。她怕自己的肚子都要被贯穿了。 做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吧? 来不及松一口气的俞清瑶,还没想到除了刚开始有些排斥的异样感,根本没想象的疼痛,就见景暄双手握紧,已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汗滴比她还要多,胸口的肌肤也蒙上一层红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眸偶尔流转的光华也变得暗沉。好似控制不住了。 那腰带本就捆得不甚专业,景暄大礼扭扯下,活扣开了。他甚至忘记嘴里还咬着一块手帕,双手按着俞清瑶的腰肢,用力的一顶。稍微解了饥渴,才忙着上下易位。 “景暄……” 景暄回答的,是塞给她一块手帕。 “不准分心!” …… 这一夜,十分漫长。 漫长到俞清瑶在颠簸中疑惑不解。自己怎么会排斥跟景暄行周公之礼呢?明明是这么快乐的事情。身体的极致愉悦根本无法掩饰,就像她贪恋着他胸膛的强健和……力度,他也在她极致的温柔中化成了水。鱼水交欢、巫山云雨。 事后,他精疲力尽的靠在她的身边,而她也轻轻吻着他的额头。谁也不想动弹,只想静静的拥抱彼此。一种难以言传的亲密交融,在两人心中同时荡漾着。 俞清瑶觉得自己蜕化了,原来她从前再怎么冷静坚强,骨子里是透着不安迷茫的。她害怕落入前世孤独的境地。所以不敢行错踏错。可即便她安分守己,不与人为难,还是免不了造化弄人,种种不堪羞辱的事情一一落在她身上。强撑着假装不计较,其实很清楚,她再恼、再悲愤,也不给与人多了笑谈。 她一个人,撑得太久了。 拥抱景暄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归属……以及拥有的感觉。 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奈何一夜偷欢。次日可不好收场。俞清瑶醒来发现自己面若桃花,眼中含情,这……这可怎么假扮男人啊?就算伪装成功,没被人发现异样,可腰酸腿软,怎走得动路、骑得了马? 没办法,只有装成昨夜受了风寒,病倒了!好在面色透红,也可以被认为是发热的原因。 王銮很是忧心,“怎么就风寒了呢?莫不是我强拉着你去望星台,喝酒喝的?” “咳、咳”,俞清瑶低头,实在不好意思,“王兄请不必在意。小风寒而已,两三日便好了。” “唉,昨儿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说病就病了!这风寒来势汹汹,不可不慎重!” 王銮改变了在白鹭别院呆两天就回去的计划,决定留下来陪伴“姚青”。对此姚青的反应不是感激感动,而是惶恐。 “王兄身居高位,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是难得。长久出来,不怕朝堂上议论?听说皇帝陛下也时常宣召你。” “没关系,我让晓天、林昶他们回去,带了我两封亲自写的信。”王銮笑着,伸手摸了摸俞清瑶额头的温度, “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有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哈哈,本来还想卖个关子。不过看在你生病的份上,告诉你罢!令堂已经接来了!先头派过来的小厮传话过来,说是至多三日,令堂便到京城了!” ps:这一章花了萦索足足五个小时!头发抓掉了一大把,有木有!最可气的是,怎么一点美轮美奂的意境呢?难道女主的逆推还不够彪悍?还是欠缺了激情?头痛ing~(未完待续) 二九八章 绝情冷血 “姚青”的生母要来京城?三日后? 这个消息对俞清瑶不啻于晴天霹雳!她真想生病啊,最好缠绵病榻起不来的那种!奈何“孝子”该做的,是拖着病体强撑着去接母亲,而不能舒服的在朋友的别院中养病啊! 她勉强笑了两声,王銮误以为姚青乍青乍白的脸色是兴奋过头——曾经听底下说过,寒窗苦读三十几年的学子,一旦中举,不是激动的脸色青白,然后昏厥过去了。莫非姚青也是这般?便笑呵呵的拍着她的肩膀,用力的点点头,“早日康复!” 等王銮走后,俞清瑶酸软的倒下去,两只眼睛呆呆的望着床顶上蝙蝠连云的雕刻花纹,心说,完了!这下全完了!要被拆穿身份了吗? 她简直不敢想象三日后如何收场! 等姚青生母一来,真正的姚青无论是被金钱收买,或者被威胁无奈,总之,肯定要出面了!两厢见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她不就像太阳光下的气泡,一戳就破了? 此刻俞清瑶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伤心。骗了王銮、段晓天倒罢了,看在沐薄言、景暄的面上,最多背地里痛骂她两声不守妇道,未必肯告发她,害得景暄名誉扫地。可、可……她在御前以姚青之名自称过啊!长公主曾经说,皇帝知道她并非姚青。可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到时候皇帝大可以一推了之,说自己不知情,然后再以“欺君之罪”,制她个斩立决! 越想越可怕! 原本伤心再也不能以男装出行,现在也被恐慌所代替。怎么办! 这一着急,心火就上来了,真的病倒了!景暄看着人熬药不提,借着林昶、沐薄言等一起去看望俞清瑶时,笑着提起妻子如今在驸马府。恐怕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暗指已经告诉诗仙大人了。当初“姚青”的身份就是诗仙大人安排的,别人没法子,但俞锦熙一定有办法。 奈何,俞清瑶听说后。仍没有办法乐观:身为一个母亲,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儿子的身份被另一个人替代?况且据说那位姚青的生母,出身卑微,只有儿子一个依靠!骤然知道儿子没了,不得发疯才怪! 三天时间,太短了!短到父亲或许刚刚找上姚青的生母,来不及做什么。她的身份就大白天下了!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又过了一日。这一天的午后,王銮忽然兴致冲冲的进来,告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胜蓝,令堂已经到了城门口,我府里的小厮已经接到了,一面派人过来给我送信,一面护送这令堂去了伱宅子里。” 说话的同时。俞清瑶摇摇欲坠的倒下了,手足酸软,不停的颤抖。她拼了命的想“坚强面对”。可是,一想到身份揭穿后的残酷后果,便控制不了恐惧。 无论如何,这种态度也扯不到“因为见到母亲太过高兴”上,可王銮硬是视而不见,还对起了疑心的段晓天解释,“有道是近乡情更怯,何况与生母相见呢。晓天,若是伱有一天回到故国,怕是也会高兴的失了常态。” 段晓天心理想想。也是。每个人对惊喜的表现方式不同,或许姚青就是这么另类特殊?便暂时放下了疑惑。 他们哪里知道,俞清瑶简直快被逼疯了,心中狂喊,不是说还有三天吗?怎么今天就到了!父亲能不能顺利的见到人?到底有没有说服人家…… 她多希望现在王銮、段晓天就发现她的身份,然后唾弃的离开。别堆满了可亲可近的笑意,理所当然的逼她上马车!景暄居然也不帮她,笑眯眯的,说是多日未见温如晦,正好一起去看望。 与长公主道别,长公主没特别嘱咐的,只对景暄一句“过夜的话,打发人回来说一声,不可耽误人家太久”。王銮含笑说起“胜蓝多年的心愿达成,可以把老母接过来享福”,长公主居然饶有兴趣的点点头,“应该的。老有所依、子有所养,共聚天伦。” 然后,就对俞清瑶求救的眼神视而不见。 俞清瑶黔驴技穷,无奈的做好了经受最残酷的磨难。 很久以后,她回想这一幕,才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活了两辈子,从来不知道权势怎么用。以长公主的决心和手腕,别说小小一个来自东夷的平民,就是王公大臣也被弄垮了。就是她的父亲俞锦熙,也从来不是她了解的那样,安全无害,好礼尚文书生。 换句话说,一天时间长了?当然!解决身份漏洞只不过是俞锦熙派人递出一张纸条。后面发生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 姚宅门口。 马车停下的时候,俞清瑶脸色发白,好似一把铡刀已经架到她脖子上。偏偏身后的人,都在催促。拖拖拉拉,慢腾腾的跨过门槛,众人似乎很希望看见“母子抱头痛哭”的画面,连左右邻里都赶过来瞧。 俞清瑶听见细碎的声音, “伱看,那儿子紧张的都抬不动腿了。” “可不是。听说他老娘为他受了不少的苦。母子连心啊,要不然能一发达就把老娘给接过来?” 一声声话语,刺激的她无语泪流,有谁知道她的紧张痛苦?罢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是躲不掉了,那就痛快些吧! 大踏步走了几步,绕过影壁,就见得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妪,拥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天井的翘头椅上。俞清瑶可以发誓,她绝对是第一次见到姚青的生母,可是,有股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怪了! 不等她疑惑完,那老妪颤巍巍的站起来,指着俞清瑶,“我的儿……我的儿啊!”哭着就扑上来了。 准头十分正确,不是身边俊美的王銮,也不是风度潇洒的段晓天,就是俞清瑶!在场的人看到了,自然觉得“很正常”,符合心理预期。哪有母亲认错孩子的? 所以,这也成为俞清瑶成为“姚青”的佐证,是她能顺利的糊弄京城百姓,最后在史书上留名的重要原因。 再说俞清瑶,简直糊涂了。她有想过……姚青的母亲可能被收买,但总会有一二不情愿露出来吧?怎么抱着她,哭得真像是多年未见的亲人? 等老妪哀嚎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哽咽了,旁人才来劝告,“保重身体”“如今母子重逢,好日子还在后头,哭个什么”“这么多人呢,当心人看笑话”,渐渐的劝住了老妪。 “老妇人叫各位看笑话了。” 听说姚青的生母出身底下,众人见她容貌衰老,可行动有礼有节,说话的口吻以及待人处世,并没有小家子气,纷纷暗赞“不愧是生出十才子之一的母亲。” 不多时,左右邻里都散去了,王銮、段晓天也不好打扰人家母子团聚,各自坐上马车离开了。俞清瑶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被老夫人领巾了后院。 进了屋,里面已经坐着等候多时的俞锦熙了。以及,一个虚弱无力的,坐在轮椅的少年。 真正的姚青……身体非常虚弱,是年幼时候被推进寒冷的冰湖里留下的后遗症。天气只要一转冷,他就不会出门,整天窝在房里守着木炭过日子。 “为……什么?” 老妪不忙着看儿子,而是郑重的对俞锦熙行礼,唤了一声,“三哥。”她的真实身份也呼之欲出,竟然是钱氏所出的大女儿! 因为一出生跟常人不同,带了点高低腿,走路一瘸一拐的,钱氏从不让她在正式场合出面,长到五六岁,索性帮她裹了小脚,直接嫁到遥远的东夷,十多年不能回一趟家! 且不谈钱氏作为母亲是如何心狠,只说俞氏本是帝师的孙女,怎么嫁到东夷后沦落到悲惨地步? 全是因为坑爹的从母法啊! 俞氏的生母,钱氏,出身屠户之家……在东夷的默认规则中,甭管伱生父多么高贵,子女的阶层依旧跟母亲一样!所以,俞氏的人生,就这么被她的亲生母亲给毁了。 她改嫁过两次,第一次是成亲第一年,那时她发现东夷的风俗跟大周完全不同,而府邸的下人都瞧不起她的“屠户”出身,暗中骂她卑贱残酷,就想和离。字字血泪的写一封长信寄给俞家,被钱氏派人痛骂了一回,叫她“收收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除非快死了,打发人送信来。否则伱一辈子都是夫家的人,别起不该有的心思。” 俞氏灰心,忍了两个月,最后忍无可忍。因为丈夫在东夷的名门贵族中又寻了一个妻室。当时,她已经知道大概习俗,知道新娶的妻室是主,生下的孩子才有继承权,而她竟然要做妾!生下的孩子跟奴仆没什么两样! 堂堂大周帝师的孙女,竟做了妾侍! 实在不能忍气吞声,她就去东夷的衙门告丈夫骗婚,说在大周的时候行的是正妻之礼。虽然赢了,可她写信回家,遭到钱氏前所未有的责骂“从此后被,我没有伱这种丢脸的女儿。伱和离也好,跟人通、奸也罢,死活都跟我没关系。”(未完待续) 二九九章 家宴 “伱和离也好,跟人通、奸也罢,死活都跟我没关系。(..info)” 话中的恶毒,简直不像亲娘,而是继母说的。俞氏当时彻底绝望了,也不敢回大周——连亲娘都作践她,回去又能讨到什么好?幸甚当初出嫁时为了脸面,陪送了一大笔钱财,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便留在东夷。 至于后期改嫁、再嫁,就不多说了。俞氏有一个好处,随波逐流却不自卑自弃,生下孩儿后就竭尽心力养大儿子,因为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可以回到大周的土地——不用依靠娘家的力量。 她做到了。 俞清瑶不知道她是如何在东夷生活了二十多年,又是抱着什么心情回想起她的生母钱氏的。也许,恨意都不足以表达了吧。 有对比,才有满足。 俞清瑶联想自身,好吧,她的亲娘沐天华也不是合格的母亲,可至少没有在她五六岁时强逼着裹小脚,然后不待成人就远远的打发出去,还在女儿受到伤害时恶毒的说出那种伤人心的话。比较起来,沐天华最多留着眼泪,控诉“伱为什么不理解我的心”。 论凶残程度,简直不是一个等级上的。 俞清瑶觉得自己的见识太短浅了,曾以为母亲是世界上最亲切的字眼,最温暖的怀抱,最幸福的名字,却不知道,有些人自私起来,从来不管其他人死活——最可怕的她还不知道呢,某些地方的女人只要儿子,生下女儿不等看到太阳就给溺死了。 简单的说完了二十多年的遭遇,俞氏冲俞锦熙行礼,露出感激的目光,“三哥,我改了名字,二嫁的男人姓姚,所以人人都叫我姚夫人。他对我极好。就是命短……后来我再嫁,也多亏他临去之前拜托东山王照顾我们母子。(..info)” 也就是说,真正的姚青不是什么东夷皇族的偏支庶出,而是一个出身底层的普通百姓。他身子不好。唯一的愿望就是姚夫人的,回到大周! 现在,他们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早在俞清瑶回来前的半刻钟,母子就先团聚了……接下来,当然是帮俞清瑶演好这出戏了! 拆穿俞清瑶,于他们有什么好处?一直遭受磨难的他们不会认为取代了俞清瑶,那真正的姚青就能出头了。别说姚青的身子骨不合适。就算健健康康的,也不能。名气越大,受到伤害的机会就越多。他们只想平平安安的一处活着。 这点小小的要求,俞锦熙自然满足,早就安排好了,笑着一挥手, “送伱一处庄子。姚夫人千里迢迢过来,未免水土不服、生了病痛。所以为师送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庄子给伱们住。明儿就搬过去吧。” 说罢,冲俞清瑶眨了眨眼。 俞清瑶一个愣神,随即想到。父亲送出去的庄子一定在白鹭别院附近!如此,她再也不用回这边宅子换装。如有需要,只需偷偷换过装束,便可大摇大摆的出门了。 原来一切都在父亲的算计中。 明明她该高兴的,因为双重身份再无后顾之忧了。可是一想到父亲早就设计好了,偏不告诉她,害得她焦灼恐惧了好些天,不由得一肚子闷气。当着外人,不好发作,只能恨恨的想。老天,有这么爱戏弄女儿玩的父亲吗? 含怨的瞪了一眼俞锦熙,她客气的让姚宅的一户下人好生照顾老夫人,便和景暄一道离开,前往驸马府。 客气,当然要客气了。 别以为兄妹相见、亲人相认。是多么感人肺腑、抱头痛哭的激烈场面。那些,一丁点也没的,想来姚夫人多半知道,俞锦熙并非钱氏亲生……俞清瑶自然也不是什么外甥女了。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仗着“俞”这个姓氏索取,那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愚蠢的人才会。 不如彼此保持一段距离,俞锦熙愿意借用“姚青”身份,同时付出一定代价——提供安全,以及舒适的环境。而姚夫人跟真正的姚青,只需要接受并感激。余者,算了吧。 …… 坐在马车上,俞清瑶摘下了帷幕,轻轻的叹了口气。“姑母”的性格外柔内刚,她很欣赏,奈何……乍看没觉得,细看却跟钱氏有三四分相似! 一想到钱氏,什么好心情都破坏得干干净净。那点子同情之心更是飞灰湮灭。罢了,她现在有能力救助京城多少处于贫困疾病的老百姓,每年都拿出一部分收益送到惠人局等做慈善的地方,干嘛纠结与钱氏的女儿呢! 到了驸马府,驸马让人做了拿手菜款待女儿女婿。俞清瑶因景暄在,不好“翻脸”,只能憋着,内心焦灼处比去姚宅时,以为自己身份被拆穿还要厉害。 奈何俞驸马好似看不到女儿的脸色,一味的跟景暄推杯换盏。景暄无法拒绝,十几杯下去,喝得醉眼迷离、面色通红。 本打算回安乐候府歇息,可齐国公府传过话来,说国公爷有请,不得不驱车过去。等到了齐国公府,啧啧,可热闹了。 齐国公和次子景昕都从老家祭祀回来,同时,跟八大家族的齐家连了宗,连二房、四房、五房的“族人”也请过来了,足足有二十多人!几乎坐满了大厅,把丫鬟侍婢挤得没空站。 辈分最高的齐家二老太爷,端坐上位,其次男女依次排开,人过中年、一事无成的齐家四爷、九爷、十六爷等爷们,并几房穿着华艳的当家奶奶。各个嘴里说着亲切的话,什么“亲戚自当常来常往”,“府里好多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朝夕相处着,情分才不会生分了”……好似真的亲如一家! 俞清瑶跟景暄进来后,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清净的齐国公府吗?公公是兵马元帅,治家如治军,除了长公主留下的下人他不管,其他人都是规规矩矩的,从来不敢在他面前高声谈话。 如今多了一群不大和谐的人后,再看齐国公淡然的脸色,觉得他好似变了一个人,前后差别太离谱了。 俞清瑶暗暗称奇,牵着夫君的手先给齐国公请安,受了景昕的礼后,再过来见诸位“亲长”,一一见礼。 齐二老爷很会装,眯着眼睛看了失明的景暄,就毫无兴趣,让身后的小厮送了一盒子珍珠,都是小指头大小的,虽然圆润,可未必值多少钱。而后,见过齐家四爷、九爷、十六爷,以及齐四奶、奶、齐九奶、奶、齐十六奶、奶。 他们的见识就没多高了,送的见面礼有:一盒说臭不臭的油烟墨、一副不知道什么名家的字画、一盒子八宝蜜饯点心、一块绣花手帕,以及一只鎏金的金钗——一拿就知道了,是空心的。 如果说穷,那没什么好说的,俞清瑶势力虚荣的人。可这些外来亲戚明明穿得奢华,几位当家奶、奶几乎满头珠翠,给的见面礼都是什么? 如果只是这样,俞清瑶不会愤怒,横竖也不需要她来应付这群人。奈何,就是有人不长眼,故意欺负—— “哎呀,这就是府上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齐十六奶、奶稍微年轻,不到三十,人生得富态,就是一双眼睛灵活过了度,转来转去显得爱算计。 “怎么现在才来?我们一大家子拖拖拉拉,还在中午前进了府,可是派出去通知大少爷的人,早上就出门了吧?” 一句话,讥讽景暄对族里来人不重视。既然连了宗,就是一家人了,哪有家里来人不迎接,反去外面闲逛的道理。话虽简单,却是把景暄的颜面都踩到脚底了——不敬宗亲,日后景暄的风评能好得起来吗? 齐十六奶、奶说完后,没有人反驳。大约这群人以为长公主失宠,退避当庄子里休养,景暄又是个瞎子,所以踩他的脸,捧着正经的世子爷景昕,便能在齐家站稳脚跟了。 却不知,齐国公……对两个儿子当真一样疼爱。 景暄淡淡的道,“岳父有请,便多喝了两倍,所以来迟。” “呵呵,原来是岳父呀!”故意拖长的声音,显示出不满——姻亲重要,还是族亲重要? 景昕笑着打圆场,“诸位兄长有所不知,我大哥的岳父也是他的老师,老师请客,岂能不去。” 景昕都亲自出面了,其他人不好多说,就放过了。 接下来,是齐家的小辈上来见礼。齐家真的是大家族。光是来的小字辈孩子就有六个男丁,外加五个姑娘。 俞清瑶跟男丁打交道不多,也不费心记人名字,只听那五个姑娘的排行分别是十八娘、二十二娘,二十五娘,二十九娘,三十一娘,就头晕脑胀了。 看那意思,齐家人来的主要目的是给六个男孙寻前程,以及把五个姑娘嫁掉,心理大约有数了。 送过见面礼后,她笑了笑, “家礼行过了,那么……可以行国礼了?” “国礼?什么国礼?” 俞清瑶笑了笑,见齐家二老爷似乎没有自觉,便让人把位置在他附近,“本郡主是陛下亲封的柔嘉郡主。各位有功名?有诰命?” “有,也要按照礼节向本郡主行礼下拜!”(未完待续) 三00章 下马威 多数世家大族不愿意娶皇家的女儿就是为此――别人家的儿媳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时时刻刻立规矩,可娶了公主、郡主回来,君臣名分改不了,还得向儿媳妇行礼问安! 俞清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齐家诸人。(..info)齐二老太爷终于晃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离开了位置,欲怒不敢怒的瞪着俞清瑶。估计是老人家在乡下作威作福惯了,没见过年轻小媳妇当着公爹的面,要求家里人给她行礼的。眼睛不由得朝齐国公和景昕瞅去。 齐国公年轻时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最艰难的时候也没低过头。到老了,身居高位,怎么会想不开,无缘无故找了许多麻烦回家?还不是为了景昕、景暄二人么!齐家要仰仗他国公府的势力发展壮大,他何尝不想希望借着齐家多子多孙的福,给两个儿子增添臂助! 齐家人不成材?除了一二精明爽利的,其余都是废物?这样才好呢,皇帝才会放心,相信他是为后事准备。 不过,齐家人也未免太当自己一回事了,以为连了宗,就真成了亲戚,可以对国公府指手画脚?当着他的面,给景暄难看? 俞清瑶的做法,正和他意。就是没有这一出“行国礼”,齐国公也打算想办法给齐家人一点颜色看看,别眼睛长在头顶上,日后闯出了大祸! 景暄咳嗽了一声, “呃,这个,嫂子的确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娘娘。论品阶,堪比郡王。家礼大不过国礼,二老太爷,您老腿脚不便。就算了吧。至于诸位兄长和嫂嫂……” 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可怜诸位齐家人,原本是想牢牢抓紧景昕大腿的,没想到转眼之间,声势落了老大一截。(..info无弹窗广告)今儿行了跪拜大礼,以后还想抬起头来? 不管齐家的三位奶、奶到底有多么不乐意。到底拗不过国法――要是不跪。就是大不敬。俞清瑶都不用出面告发,只需在外做客时说起一两句,那她们就得兜着走!还想打入世家社交圈子?做梦呢! 不仅她们,齐家的几位爷。并姑娘少爷们,不得不过来依次行礼。俞清瑶笑着,点头应了。 原本国礼在前,家礼在后。那她就得以“郡主”的身份赏赐见面礼,礼物差了,恐怕传出去惹人笑话。二十几份呢,也是不小的开支。如今先行的是家礼,她只以“齐家大少奶奶”的身份送的见面礼,算了算,省下不少。 俞清瑶暗中偷乐,看了一眼嘴角微弯的景暄,只觉刚刚的火气都消了。等齐家诸人面色复杂的都起来了,她才笑着指着齐家的五位姑娘, “五位妹妹可真是水葱样水灵的人。父亲,妹妹们是娇客,若是往后宅里住,恐怕亏待了。不如住我府上去。” 齐十六奶、奶心中一狠,还没完没了了!连忙道,“这不妥当吧!” 齐九奶、奶则笑得和气,“多谢郡主娘娘挂念。原本得您的青眼,是她们的福气。可惜我这几位小姑子,见识短浅,从来没出过家门,恐怕惹您生气。” “自家姐妹,有什么好生气的。” 俞清瑶越是笑得大方,鼓动齐家没出阁的姑娘住安乐候府,其他人便越以为她心怀不轨,一再拒绝。 “她们年轻不懂事,长这么大,没离开过长辈眼睛……来的时候婆母一再叮嘱,怕她们年轻不知深浅,淘气坏了规矩,命我们几个妯娌好好约束紧了,教导呢。” “如此……那便罢了!”俞清瑶说说而已,哪是真心?虽然几位齐姑娘模样都是拔尖的,暂且看不出什么不好,可她也不愿意把人往家里接。这是公爹坐在上首,她一时揣摩不出什么意思,只好先给下马威、再给一甜枣。 甜枣人家以为有毒,不吃,她有什么法子? 尽管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俞清瑶也打算最后尽一番心意―― “我看几位妹妹行止有度,模样乖巧,哪里有嫂嫂们说的不堪。”话语再转,不提接到安乐候府的事情,而是笑眯眯的说, “……不过京城规矩大,嫂嫂们的顾虑也是有道理。这样吧,便先跟在嫂嫂们的身后学学规矩,等到学得差不多了,我领着她们进宫。想来宫里的诸位娘娘,都会喜欢几位妹妹的。” “呀!”听说可以进宫,有一个沉不住气的齐家姑娘捂着嘴,旁边立刻有人踩了她的脚。五个人又规矩的站在一处,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表情,连那微微侧头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唉,可惜了,规矩虽好,太死板了。京城风气不同闭塞的乡下,年轻的女孩子还是活泼可爱,更受欢迎呢! 认亲宴很快结束了。 景暄跟俞清瑶有自己的家,当晚就回去了。可怜齐家人抱着极大的憧憬之心来到国公府,住进来才发现,这里除了主院等寥寥几个院落,其余都是素朴至极,连门栏屋檐都是毫无修饰的,抠门到朱漆都舍不得刷,只刷了一层桐油。木头的年轮、树疮看得清清楚楚。 后宅中,属于灵心郡主居住过的院落,封了,没人敢打开;徐氏的院落,谁敢赶她走?最后三间修建的漂漂亮亮的院子,分别给了东夷公主东茗,生育儿女的春姨娘、杜姨娘。春姨娘前些日子丧子,哭得了不得,闹得后宅不得安宁,近些日子才好些,因为她又怀孕了。 此后,就一间小巧精致“槐香院”是修葺过的,可齐家有五位姑娘并三个少奶、奶呢!怎么住?逼不得已,搬到那些大又空荡,毫无装饰过的院落。几位少奶、奶没说什么,就是几位齐家姑娘感到委屈――她们在家里都有自己的闺房院子,哪里住过这么破烂的地方! 只是想到要跟俞清瑶进宫,才勉强忍耐。 俞清瑶也不食言,两日后就递牌子领了最大的十八娘、二十二娘进宫。至于剩下的三位姑娘,话也说得明白,总不能一口气领着五个人一起去吧?不成体统,也照看不过来。 只带两人去,遇到什么事情她能提点着,宫里忌讳多,与其他地方不同。冲撞了贵人可了不得! 十八娘、二十二娘回来后,对宫里的富丽堂皇赞不绝口。至于见到了那些娘娘,她们压根不敢抬头,只记得在贤妃、淑妃宫里小坐了片刻,吃了几口茶点就回来了。 结果,被嫂嫂们好一顿臭骂。好不容易进了宫,都没跟娘娘们说上话,错一;进了宫,当然要小心翼翼,什么地方茶点吃不到,偏要在宫里吃,万一人家以为齐家姑娘都嘴馋,怎么办! 二十五娘、二十九娘、三十一娘没有进宫,对两个堂姐嫉妒不得了,眼巴巴的等待着下次机会。 哪里晓得,俞清瑶自觉“尽了心”,她跟景暄是已经分家出去的,还要怎样对本家亲眷?邀请人家小姑子过来住,人家不肯赏脸;免费宫廷一游,她也做了。总不能天天其他事都不做,围在齐家人身后吧! 随着姚青奉养生母搬到庄子去,“姚青”渐渐疏离了京城圈子;而俞清瑶,听长公主说一到冬季寒冷,两条腿酸麻肿胀,立时想起金陵的冬天――即便下了几个雪粒子,次日必定放晴,气候的温暖,最适合老人养老。于是,便跟景暄商量着,不如去金陵过冬? 以孝顺老人的名义,几乎没有收到任何阻拦。 齐国公觉得,景暄这段时间跟长公主避避风头最好。等乱七八糟的事情结束后再回来。驸马府中的俞锦熙收到一封来自俞家老宅的信后,催着女儿赶紧去金陵。于是乎,赶着天气晴好打点了,很快就离开了京城。 等齐家几位奶、奶知道消息后,已经是出发的第二天,恨得她们两两相望,无奈又懊悔。 原来她们一开始的算盘就打错了! 齐国公的确厉害,但他势力只在军方,安插几个军户一句话的事情,可要给齐家的几个读书种子寻老师、拜入大儒门下,半点忙也帮不上――不是一个系统的。齐家仅有跟文官扯上关系的,唯有俞清瑶的父亲,名扬天下的诗仙大人,可她们来的第一天就把人得罪了!怎么求人帮忙? 齐二老太爷拄着拐杖把齐十六奶、奶骂得狗血淋头,逼她立刻给俞清瑶赔礼道歉,“熄不了人家的火气就不准回家”! 可惜,道歉也没机会了。 俞清瑶走后,齐国公府的女眷外交陷入停顿状态。东夷公主“为父守孝”,压根不出门,也不理会国公府的是是非非。杜姨娘、春姨娘是妾侍身份,府里还有些面子,出了大门,正室夫人们哪个肯正眼相看? 齐家诸位奶、奶着急了,因为她们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全白费了!没有人引荐,怎么能融入京城的贵妇社交圈?便是拿了国公府的请帖去了,人家听说是“齐国公的亲戚”,没有当面奚落,可也没人过来交谈。这样下去,怎么推销五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子啊?(未完待续) 三0章 训媳 且不说齐家人知道后是如何互相埋怨,俞清瑶出了京城心理别提有多痛快了!好似这几年加注在她身上的重重枷锁都被解开了,变得又轻松又自在――即使长公主出行,携带的丫鬟奴婢食物物品太多,足足拉了二十几辆马车,这也没减少她的半点愉悦之意。 到了中午,歇京城外第一个驿站,行李多、马多、人多的坏处显露出来。要安排饥饿的人吃饭,重要贵重的行李不能缺人看管;马匹的草料准备足,每一匹都要喂好。事情纷杂缭乱,作为当家夫人,俞清瑶躲都躲不开。长公主身边,有不少女官,可惜是宗人府那边派过来的,听说是皇后指定,因此并不得信任。她们也有自知之明,除了有关场面上的大事,平时尽量不出面,也不对事情发表意见。俞清瑶指望不上她们帮把手,只好让自己的四个丫鬟,和胡嬷嬷多辛苦一点,事事打理周到了,毕竟,在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人,万万委屈不得。 等到忙碌一通,她自己连一口水都没喝上,终于把各处都整理好了,队伍开动了,行驶在笔直宽敞的官道上。 这次出行,一共出动御林军五十多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寻常便装,分首尾保护着大部分都是女眷的队伍。三辆明显华丽的马车是长公主、景暄、俞清瑶等三个主人的,其余十四辆分别坐着年长女官、嬷嬷、各处丫鬟以及景暄的四个小厮,剩下的八辆则装着沉重的行李箱子。其中景暄和俞清瑶都不做自己的马车,而是在长公主身边尽孝。 大约是离开京城。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随便说了几个笑话,都引得长公主开怀大笑。俞清瑶坐在下首,为长公主揉捏腿。力度轻柔。好一个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其乐融融的气氛。让俞清瑶的疲乏都消失了,只觉这是她能想象的,最幸福的一幕了。 有丈夫,有疼爱她们的长辈,没有外在的压力和逼迫。不用时时担心掉脑袋。也不用卯足的心机跟三姑六婆斗心眼,真是快活啊! 她这样愉悦,长公主却沉下脸,一一指点俞清瑶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 “那几个女官,虽则是宗人府派过来的,比寻常奴婢高人一等。可再高,能高到哪里去?记着。你是主,她们是仆!我还好端端坐在这里呢,你便狐假虎威,发号司令又如何?她们能回宫去告你么!” “你啊,说你什么好。胆小怕事?你却有当街辱骂大学士、把自己架到火堆上的魄力。端庄大方?可行事间总带着一股小家子气,放不开,瞻前顾后的,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让别人为难。” “你这样的性情,在心地良善惜的人眼中,是值得珍惜的好友。可在自私的人眼中,就是可以欺凌的对象!因为欺负你,你会看在旁人的情分上忍,没事踩一踩你,你也觉得事情不大,还忍。直到逼得你忍无可忍了,你才给人迎头痛击――须知,人家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何尝不是你纵容的?被你打得措手不及后,不会觉得自身过分,反而觉得你为什么要反抗?以前不都忍过来了吗?因而更怨恨你!” “人心啊,真诚的非常真诚,贪婪的无比贪婪!既不要把人心想得太好,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坏。人处世间,能顾及的方方面面太少了,顾得了自己和家人,就算不错了。” 长公主说完,轻轻叹息一声――贵为公主又如何,她拥有世间女子向往的一切,高贵的出身,年轻时无可指责的容貌,无尽的财富,出阁后嫁给一国之君,婚后夫妻和睦,生下四子一女,人生之所求,她大约实现了十之八九。.info[]可到老了,唯独能保住的,只有景暄这一个孙儿! 当然,话反过来说,她有景暄,便胜过无数,也满足了。 俞清瑶仔细思索着长公主的话,竟觉得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可不是么?她为了“贤良”虚名,在舅舅家的时候对丽姿、丽君两姐妹处处忍让,因为觉得不好跟她们一般见识,可到最后呢,谁也没觉得她好,都是抱着极度的怨恨离去。 若不是她的出身、地位比丽君、丽姿高,否则早被她们欺负的叫天天不应! 还有孙念慈,前世她是怎么对自己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她的友情,等到她闺誉丧尽后,立即翻脸无情,甚至在沦落市井两人地位翻天覆地变化后,仍不肯放过。经常带着一群人过来羞辱…… 至今想起来,还是一团怒火。 可她,如今有长公主在靠山,有父亲诗仙大人撑腰,自身还有郡主的封号,她报复了么?没有,原因不是她宽容大度的原谅了人家,而是不希望自己有坏名声传出去! 还有她的生母沐天华,若不是最后被逼到极点,恐怕她还会虚与委蛇、强装笑颜,表示自己不介意母亲的变节?其实她在意,在意的不得了! 干嘛总要委屈自己?也许,真如长公主所说,“带着一股小家子气”――她在市井生活过的经历,还在深深的影响着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俞清瑶发现自己的性格缺失,与现今的身份侯夫人不大匹配后,就试着改变。第一开始的地方,就在那几位上了年纪的宫中女官。接下来的两日,她白日在长公主身边侍奉,晚间便去女官那里,问询一些个人情况,如几岁进的宫,家里还有什么亲人等等。大约猜透了一二个的性情,这才把一些不大重要的事情交托下去,如看着几个丫鬟,负责安排饮食等等。 景暄得知后,暗中命人唤来胡嬷嬷,如是这般说了一番,胡嬷嬷立刻转告俞清瑶,说她做得不大妥当。其实那些贵重的衣物、摆设摆件等等,都是身外之物,有标记的,丢了便丢了,在大周境内,只需官府下一名令,张榜粘贴,谁敢窝藏偷盗的贼人?所以,压根不必花费太多人手。反之,最重要的是人员,饮食尤其关键,不得信任的人碰都不能碰,何况是事关整个队伍安全的御林军侍卫,他们的饮食重中之重! 虽说大周境内,未必有人敢对长公主的车队做些什么,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胡嬷嬷转告后,俞清瑶这才惊出一头冷汗。她还是经历的太少,有些事情想得不大周到。不过这会子再改是不成了,只有麻烦胡嬷嬷多费心,所有饮食没经过她的眼睛,不准送出去。 而那些御林军的侍卫,比俞清瑶想的更有警惕心。每人都携带三四天的口粮和干净的清水。每到驿站,先寻了野狗野猫,实验食物是否有毒――有些毒素,是银针试探不出来的;清水呢,宁愿在路边的小河中补充,也不会轻易接受驿站和农庄人家的井水。 胡嬷嬷跟他们打过交道,赞叹不已,说这些人意志坚定、军纪严明,都是大周的好儿郎,可以信任、依靠,竟动了把府里到了年龄的丫鬟放出去,嫁给这些侍卫的心思。怕想法太过天真,没跟俞清瑶商量,而是先与景暄说了,景暄对此当然赞同,说到这些侍卫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寻常人家的女儿哪里受得住,也不能理解他们,倒是府里的丫鬟,虽然为奴为婢过,但一言一行都有章法,比一般小姐也不差什么,加上出嫁后每人都有不少的嫁妆,当真是良配。 唯有一点,那些巴望着攀高枝,一心一意向上爬的,就算了。阻了人家的路,也害了御林军的好儿郎。 胡嬷嬷连连称是,回头便跟俞清瑶说了。俞清瑶想了想,真有可能,她身边的几个丫鬟都大了,可该放出去。贴身大丫鬟默儿今年都十八了,也没个归宿,是该为她们想想。 这一路风平浪静,除了撕碎琐事,没什么可以说道的。俞清瑶倒是很有收获,可日日受长公主点拨,那都是一个女人一生教训血泪凝结的经验啊,提醒她的不足之处,当然虚心接受了。她的乖巧听话,无疑也让长公主很是满意,曾四下里对景暄道, “这个媳妇,当初我不是十分满意,就是看她身份合适,现在想想,也许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 “祖母的眼光一直是好的。”景暄笑了笑,随手放下夹在他车厢匣子里的一封信,“俞家老宅传信,说是俞家老太爷就这几天。岳父大人和舅兄都告假回乡了。” “没有告诉你媳妇?” “是的。岳父大人早在几日前就收到信,只是默不作声,催着清瑶,说‘宜早不宜迟,托长了有变化,想走也走不了’,清瑶才下定决心,当晚就收拾整理。” “我们前脚离开京城,岳父才告假……对了,他与跟舅兄一前一后出的城门。”景暄皱眉疑惑。长公主则淡淡的笑着,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又不是亲父子!你当那你岳父希望跟妻子红杏出墙生下的儿子一起返乡奔丧,做孝子贤孙吗?” “啊?”(未完待续) 三2二章 薨(上) “俞子皓不是清瑶的亲弟弟?怎么会,难道他是……”景暄迟疑着,若非面对的是至亲祖母,他简直觉得被戏弄了。长公主脸上挂着一丝奇特的笑容, “不错。他可是我那好弟弟的亲生儿子,流着皇家血脉的皇家子嗣呢,人又生得聪慧,可惜,一辈子见不得光!” 提到那对无视礼法的奸、夫、淫、妇,长公主满脸都是不屑。人谁没年轻过,谁没轻狂过,可再疯狂的心,到了一定年龄就该收敛了。天下间就你们独一无二,爱得真心缠绵,爱得海誓山盟、海枯石烂?真有本事,抛却一切身份地位,远走天涯啊!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事,卿卿我我,以爱情名义,随意伤害他人!丢不丢脸! 毫无疑问,长公主对最年幼的弟弟端王,很不以为然,觉得他是受宠太过,没经过过皇帝登基时的云波诡谲,否则才不会痴痴念念一个女人,为此不惜伤害皇家的名声。 但景暄思考的方向就完全不在端王身上,因为皇家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太多了,屡见不新。他想的是,岳父大人为什么要忍气吞声,甘心做个活王八,这完全不像是倨傲清高的诗仙为人作风。难道他对清瑶生母还抱着一丝情谊?可将心比心,喜欢的女人跟别人的男子……他是万万受不了这种羞辱,宁可拼了一死,也绝不接受! 到底为什么,岳父大人肯默认俞子皓的身世呢? 不仅是景暄猜测不出,很多人都猜测不出真正原因。 比如惠妃、端王等人,以为当初沐天华怀孕产子后,是帝师出面认下,所以俞锦熙不便反驳,长此已久,便无法再就此事说什么了――扯开来,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惹人耻笑。 再比如沐天恩、杜氏,则认为俞锦熙是看在老安庆侯再世的时候,对他太好了,几乎当亲生儿子看待。(..info好看的小说)因此,不好让老侯爷蒙羞。 其实他们都想错了。俞锦熙再知恩图报也有自己的底线。老岳父蒙羞不蒙羞,跟他关系不大,是看沐天华的所作所为!难道沐天华是稚龄幼童,是对自己行为无法负责的残障弱智人士?她不把亲生父亲的清誉,不把百年侯府的名声当一回事,凭什么指望一个外姓人束手束脚的忍耐? 所以。俞锦熙愿意隐藏下俞子皓的身份,有着任何人也想不到的目的。 俞家老宅。 一路疾奔,到了驿站便换马,风尘仆仆的俞家父子,带着二十多名护卫,只用了五天,终于到了俞家老宅。刚下马,就有家里老仆人上来。一把抱住俞锦熙,哭着叫“三少爷回来了,老太爷一直念叨你呢”。领着他进了大门。 此时的俞家,家里四房的人口差不多都到齐了,连出嫁的女儿婷瑶、雪瑶,都带着各自的孩子过来,足足八十多口人,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大人们静默着,面色悲伤,孩子的无聊的探头探脑的,偶尔有一两句哭喊声,都被奶娘捂住嘴巴。大声凶恶的威吓着,唬得所有小孩都安安静静的。 俞清瑶的前世中,俞家老宅早在广平三十三年就被查抄了――皇帝还是念及师徒情分,所以在老爷子过世后才对俞家抄家,因此,老爷子本应该在三年前就撒手人寰。却不知因为什么事情,熬到油尽灯枯,迟迟不肯咽下最最后一口气。 钱氏的次子,雪瑶的父亲,含着眼泪对着俞锦熙,“三弟,你可算来了!祖父等你等得心焦啊,你快过去看看吧!”说罢,扯着俞锦熙,用力往台阶上推。(..info无弹窗广告) 俞锦熙多年没有回家,可对俞家人什么禀性太了解了,知道这个二哥或许对垂危的老太爷有几分真感情,但这会子,说的这些话,多半是动了疑心――以为老爷子要把多少私产留给他呢!若现在他立刻进了老爷子的屋子,怕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天地良心,他真没打算接受俞青松的半分财产! 所以,他压根不打算单独见老太爷,下摆一撩,直挺挺跪下了,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祖父,锦熙回来了!您老人家放心,您一生的基业和理想,孙儿一定会帮您实现。您老人家放心吧!” 所有俞家的人都惊讶了起来,一双双夹杂着疑惑、猜忌、无知的眼睛关注着,俞锦熙并不在乎多少人的目光,仍是大声叫喊着,把帝师的生平一一到来―― 少时家贫,为读书费尽心思,及至中了秀才,才勉强温饱,得以成家。熬到四十,方一举成名,进了翰林院。翰林院清苦,仍旧坚持不懈的读书,充实自身…… 这个过程可以一笔概括,也可以大书特书。求学期间的小故事,中举后瞧不起的人都过来认错道歉……在俞锦熙的口中,变成了比传奇话本还要传奇的过程。他的口才极好,在场的俞家人因是关系自家长辈,都认真倾听着。某些很少亲眼见到帝师的俞家后辈,还觉得很新鲜,暗暗的想,原来曾祖父年轻时候读书那么辛苦。 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能成为宰相,成为帝师。如果按部就班,年过四十方才进入翰林院的俞青松,大概一辈子也就留在这个清水衙门,管理着前朝、今朝的书籍,本本分分的到老、致仕。可天才分两种,一是少年成才,其次便是大器晚成。俞青松明显属于后者,他是天才中的天才,后劲勃发,一无背景,二无靠山提携,竟然凭着自己的努力,成为堂堂帝师! 这期间,单凭学问能行吗? 还需要惊人的胆识,敏锐的目光,强大的手腕,以及某种……超出常人的东西。不然,隆正后期的官宦子弟、世家大族,多的是年少俊杰,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拥有最丰厚的背景,可他们怎么一一落马了。 俞轻松最强大的,除了他慧眼如炬,选定了还是郡王的广平,不离不弃,更因为,他是个有理想、有坚持的读书人。他做宰相做帝师的时候,不似隆正前朝的宰相碌碌无为,尸位素餐,把宰相当成皇帝的应声虫,而是有自己的执政理念。他觉得,大周地广物博,民心可用,为什么总是受北狄、东夷等外患打击?武,有兵马大元帅齐国公,文,他打算进行影响深远的改革――盐业! “祖父,您曾经说过,盐业不改,苦的是天下老百姓,发的是那些脑满肠肥的盐商,喂饱了贪赃枉法的禄蠹,吸的是大周的血!您一生的目标,就是改革盐业,让天下老百姓都吃得起盐,再不受缺盐的苦。” “锦熙发誓,一定帮您实现。陛下当年是出于各方面考量的缘故,并非觉得您的想法错误,迫您离开京城也是为了保护。这些年,世家的势力被削弱了很多,来之前,陛下还让锦熙转达一句话,当年他应允您的,一个字都没忘记过。” “盐业之后,便是马匹,均田法、青苗法……” 俞锦熙一一背诵着,当年帝师老人家书写的万言书――且不论其他,帝师为了大周的确呕心沥血,他的上书不似寻常书生士子,带着明显的呆气,每一条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可以真正执行的。 这份万言书,最后成为帝师不得不离开京城的原因。因为世家容不下,当时力量不够强大的皇帝,也无从实施。 看着俞锦熙一句一哭,一字一啼血,俞子皓什么也不说,直接跪在后面,而其他在场的俞家人,也受到感召,都跪下了。 长房长孙的俞子轩,本该是跪在最先、最正中的位置,奈何被俞锦熙、俞子皓给占了,只能跪得稍微偏远一些――他的心中没有多少欢喜,而是充满了恐惧。改革,古往今来,有多少改革者是有好下场的?怎么他是长房长孙,未来要继承家业的,一点也不知道?这可如何是好?要怎么避免被抄家流放的命运啊? 而其他的俞家人则充满了自豪。老爷子不愧是老爷子,为民请命,难怪是帝师! 俞锦熙终于背完了“万言书”,含着眼泪,“祖父,您老人家放心。孙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这时,包括雪瑶那小心眼并贪财的母亲,二夫人,都不再眼巴巴盯着老爷子的私财了。大家心理都跟明镜似地,老爷子一走,将来撑梁柱的只有俞锦熙了,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多拿一点,将来有什么求到他头上不好拒绝。 不久后,里屋的侍人出来传话,让俞锦熙进去。俞锦熙不肯,说自己风尘仆仆,衣衫不洁,不便进去,须得先更衣。太医也出来,说老太爷的房间,须得保持绝对干净,所有人进入都得沐浴更衣,免得一不小心,带了病邪进去。 俞锦熙沐浴的时候,大约是太疲倦了,连续日夜奔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在浴桶里就睡着了。等他清醒,已经是深夜了。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星辰的晚上。 曾经的帝师,老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俞青松笨重的呼吸着,每一次肺部的起伏,都带着浓浓的杂音。 “你、来了?”(未完待续) 三0三章 薨(中) 清冷的月儿挂在天边,夜里,十分安静,除了丝丝入骨的夜风吹拂着,刮着乌黑的树枝发出哗哗的响声,便只有几盏灯火摇摇曳曳,多了几分人气。 此时俞家老宅,注定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长房子嗣稀少,便只得俞子轩一个――他前几年娶了亲,生了三女一子,算是为人父母了,自然要为儿女考量。便不为儿女,他也要为自己前程着想啊!改革一定会触动世家大族的利益,而世家是那么好撼动的吗?若早知道曾祖父是因改革而被驱赶出京城权力中枢,他恐怕早就明里暗里表示出政治上的不赞成,以免无端被牵连。所以这会子长房只有一个声音,尽早为老爷子办了丧事,而后分家,彻彻底底的分! 原先是老爷子关上家门,大致把家财分给子孙,外人未必知晓,一日不公开,就还是一家人;等老爷子一过世,分家没什么能阻拦的,势在必行!从此后,就是四家各自独立了,他也不必带着母亲、妻儿担惊受怕! 至于二房,谁也没想到活了半辈子二夫人心胸‘’眼光、见识都寻常,今天有如神助似地,竟割舍一半的家财来,决定把宝都压在三叔身上!她的丈夫,雪瑶的父亲,俞锦浩表示不大赞同。 “……你瞎捣鼓什么呢?把家底都翻出来了?啥,送给三弟?你疯了不是!” “我怎么瞎捣鼓了,还不是为你两个儿子!他们哪里是读书的材料?我寻思着,以前是太蠢了,光是往家里搂钱,搂的再多又怎样?还不是乡下土财主一个!不如儿子出息,比什么都强!你可别给我扯后腿啊,今儿三叔回来,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事!眼瞅着老爷子撑不了几天了,趁这几天赶紧的!” 俞锦浩皱眉。烦闷的摆摆手,“要说情去你去!我跟他不熟。” “你傻了,他是你亲弟弟!你吩咐他都是应该的,虽然他现在是朝廷的大官了。可改不了血缘是不是?你就为两个儿子说几句软话又怎地?” 父母的话,被躲在窗户后面的雪瑶听见,她鬓角带着白花,穿着素色的雪锻衣裳,完全不符合当年青春靓丽、飞扬跋扈的特征。她,是丈夫过世后,被家里人接回来的。 “娘。你想得也太天真了!忘记当初是怎么对三丫头的?她不记恨我们母女就是好的,你还指望她在三叔面前说什么好话?说不定,恶言恶语说了一箩筐!这会子爹去,不得碰一鼻子灰才怪!” 二夫人准备做“诰命夫人”美梦被女儿一下子戳破了,恼羞成怒,“去去去,这里那是你说话的地儿!闺女,你老实在屋子里呆着不成吗。成天东游西逛的,哪像一个守寡的!为娘为你哥哥弟弟谋前程,你不出主意就算了。还尽过来捣乱!”骂完了女儿,又指着俞锦浩的鼻子,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子豪、子铭哪不是你亲生的?你得想想,三房、四房,做生意有的是钱,谁也不靠;长房把持着族里的产业,他俞子轩还是官身!一样底气足。我们二房有什么?老太太还偏疼老五,对咱们不冷不热的。等老爷子蹬腿一去,我们能指望的除了三叔,还有谁!” “可。三弟毕竟在外多年,他跟以前不同了……” “再不同,也是你弟弟啊!”二夫人殷殷切切的望着丈夫,眼中强烈的炽热光芒,把俞锦浩的话憋在心理,说不出来-“可三弟也许不是母亲亲生的……” 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三弟是以母亲所出才得以在俞家立足。或许……或许他可以利用这点做些什么?比如,要求三弟为他的两个儿子谋个一官半职? 他的要求真不高,只要七品芝麻官就够了! …… 三房和四房是锦焕、锦谦当家作主。他们常年在外,见识远超常人。虽然名义上是俞青松的螟蛉义子,可那是碍于清誉,实质上三房四房从来没有在实质上吃过亏,足以证明他们也是老爷子的子嗣后代。他们的想法就比俞子轩单纯畏惧“改革”的后果,以及二房俞锦浩紧紧巴着诗仙大人,准备索要点好处,要深得多。 简而言之,趋利避害。既要从改革中获得好处,又不希望被世家的反弹波及到。因此,他们把目光瞄准了年少且已经有了县公爵位的俞子皓。 次日一大早,便请了俞子皓过去,畅谈一番,虽则说的都是关于老爷子身体状况,其实借以暗喻联合起来。俞锦熙不是要改革盐制吗,何必用外人,现成的自家人为何不用? 俞子皓是个人精,收到三房、四房释放的好意,忙不及的接受了――倒不是他失去了头脑,偶然被人一吹捧,就头脑发昏,而是他强忍着一路的风尘,不顾俞锦熙的难看脸色,强制要来俞家老宅。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他的身份板上钉钉!老爷子去了,他跟所有俞家人一样斩衰、守孝后,谁还会怀疑他? 对他而言,世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自己身世被揭穿,那代表着他以前所做的种种努力全部付之东流――来之前,他对端王直接明言:当初没有接我回府,现在回,我没脸,恐怕你们也没脸。所以,将错就错,让我以俞子皓的名字继续下去吧! 端王虽恨,可想想朝廷的风向,便暂时默认了。 俞子皓这才得以顺利离开京城。除了跟在明处的二十几个护卫,更有几个身手不凡的暗侍卫跟随。 ―――――――――― 天明后,各房的人用过了早餐,便跟昨日一样来到松涛阁。松涛阁内,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药味,几个哑巴侍仆慢腾腾的扫着院落里飘落的黄叶子,太医按例背着药箱进去诊脉。 刚一开门,就见到本该在自己房中熟睡的俞锦熙从老爷子的屋子里出来,带着满身的疲倦。 “俞驸马,你怎么……哦,是照顾老太爷一夜吧。”金太医惊讶,随即了然。 就知道被陛下亲口赞赏过的俞锦熙是个孝顺的。孝顺有好几种,往小里说,对父母言听计从,千依百顺,这是愚孝,父母通情达理还罢了,若是愚昧蠢笨的,就是害苦了一家子;而似俞锦熙这般,把长辈的期冀当成自己的理想,花了十余年时间一一实现,比天天在膝下尽孝还好呢! 俞锦熙强撑着疲惫的双眼,“有劳太医了。昨夜祖父见到我过于激动,有过短暂的昏迷,幸甚最后又醒过来了!” 没有具体形容当时的惊险,可那紧皱的双眉,流露出淡淡哀伤的双眸,还有毫不掩饰的煎熬疲倦,都深深说明了他当时有多么“惊骇担忧”。 “什么?”金太医急忙匆匆进了去,为俞家老爷子诊脉过后,放心的捋了捋胡须,“不妨事、不妨事。老太爷许是见到孙儿,骤然大喜以至于受不住。” 然后又嘱咐,再不可让老爷子受惊了。 以金太医多年的经验来看,年高的老人乍喜乍悲,都可能导致昏厥后去世,但俞家老爷子不是一般人诶!他们相处多年,深知堂堂帝师,大起大落,多少磨难都熬过来的,心志坚强,应该不会因为见到孙子就太过兴奋,导致昏厥吧? 他是皇帝派过来的,当然,竭尽全力为帝师诊病,十多年来不敢懈怠,同时,也肩负着另一项重要任务――他把自己的疑点,哪怕是猜测都写了,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去了。 与此同时,京城通往金陵城的官道上,多是衬着季节还没转变成极寒的冬日,想抓紧时间最后赚点钱财的生意人。长公主一行人,因为带着军纪严明的御林军将士,特别引人瞩目。 一路上,来了几波人,暗地里打探护卫的主人何方神圣,弄得俞清瑶无比紧张。景暄安慰她, “这是常有的,不必担心。那些商人无孔不入,未必是知晓我们的身份,可能只是好奇,若也是生意人呢,便可套套近乎,将来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俞清瑶听了,这才放下几分心,可仍吩咐下面人要提高警惕。到了金陵,怎样玩乐都不管,就只这几日在路上,须得多生眼睛,多心眼。 看着妻子这样操心,景暄有些不忍,有心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到了第八日的晚上,他才无法忍受心理的煎熬, “有一件事,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告诉你。” “啊?什么?”俞清瑶很奇怪。 “是……关于岳父催你离开的原因。曾祖父,帝师他,怕是不行了。” 俞清瑶愣了一会儿,才想到说的俞家老爷子。他老人家病危?也是,快八十岁的老人家,也许说某日醒不来就永远的闭上眼睛。 她心理纷乱无比。 老爷子的过世,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拖到广平三十六年后!前世,老爷子一闭眼,皇帝就开始磨刀霍霍,不知这辈子怎样?(未完待续) 三0四章 薨(下) 当火红的暖日从山边徐徐升起的时候,已经是另外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马车的队伍停在官道的一家驿站里,天蒙蒙亮便有妇人三三两两结伴去井边汲水,烧火做饭。 在这样生活气息浓郁的早上,俞清瑶望着仍有一丝灰雾的天空,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烦闷。若依照常理,知道娘家的长辈即将过世,说什么也该回去看看。这世间,孝道对人的约束太大,她便是出嫁女,也不好当没事人。 可,她真不愿意回到俞家老宅那个深深压抑、带给她无穷无尽苦痛和不堪回忆的地方。哪里,没有一个人对她抱有善意,狡诈阴险的钱氏,贪财粗鄙的二夫人,尤其是老爷子,对她的漠视冷淡,可谓是始作俑者――尽管,这是对孙媳妇沐天华不满的缘故,但俞清瑶仍没有办法原谅。然后假装自己不在乎,哭哭啼啼装孝子贤孙回去见老爷子最后一面,尽子女的孝心? 她,做不到。 但不去的话,会不会让景暄以为她是冷清不孝的人?没有那个男人会喜欢不孝顺的女人吧?将心比心,对自己娘家的父亲亲人都不孝顺,怎么能指望对婆家的长辈孝顺? 俞清瑶陷入深深的两难中。 景暄是极敏感之人,枕边人的情绪变化,怎么瞒得过他?从他告诉帝师的病情,妻子便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误会了,以为妻子是想回去,但碍于身份,不好开口,便叹一口气,主动道, “若是你想回去,见老爷子最后一面,还来得及。我去与祖母说,她老人家必定不会阻拦。” 俞清瑶有苦说不出。沉闷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夫妻一体,她干嘛总是憋在自己心理?直接把事情和盘托出。又能怎样?还怕景暄会笑话她吗? 如果景暄听过了,觉得她应该回去,那就回去。(..info无弹窗广告)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 “或许夫君不相信,我自幼长在俞家老宅,可是没见过老太爷长什么样子。”说话的时候,俞清瑶面色平静。竭力压抑心中的悲伤, “那时年纪小,以为老太爷规矩大,等闲就要罚跪,不敢靠近。后来八九岁了,懂了点事,也学了些请安见礼的规矩,可是。松涛阁把守严密,除非老太爷召唤,否则谁也进不去。可能是家里子孙多?只有男丁才有机会。如我这样的重孙女,从来没有机会踏足过他老人家的院落。” “啊?怎么会?”俞家子孙多?好像不对吧!长房只有一个男丁,二房稍微好点,可年幼的孩童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怎么会连机会都没有?听说三房、四房倒是子嗣众多,但不是义子么?哪有人会把义子的孩子排在正经子孙前面。俞清瑶再怎样女儿身不得重视,母家也是堂堂开国功勋之后呢。哦,难不成是因为岳母?景暄闻言,深深的皱紧了眉头。 “哦,只有一次。我跟大姐姐起了口角,被罚了,那次,我不仅没有被大堂兄责骂的羞恼,反而很兴奋,以为能见到老太爷了。当时我就像。即使被老太爷痛骂一顿,我也开心。但没想到,只是罚书房抄书,抄了足足一下午,抄完了就走了,不曾得见老太爷的真容。” “……” 对于这点,景暄完全不能理解。因为就他知道的,岳父大人是俞家老太爷最疼爱的孙子,也是俞家唯一成材的,那么,爱屋及乌,不喜欢俞子皓能理解,对俞清瑶也这么视而不见,就很奇怪了。 “怎么会这样?”景暄靠近,拂过妻子的后背,轻轻拍着,“你小时候,必定吃过很多的苦。” 一个不被当家主人在意的,又父母双双不在身边的孩子,会怎样,一想就知道了。景暄已经明白妻子的意思,想了想,觉得若是妻子不愿意,就不强求她回去。 俞清瑶的话还没有说完,脑中想到最后拜别的那一天, “……我跟子皓一大清早就去松涛阁的门前叩拜,在门口站了一炷香,只有一个哑巴世仆出来,比划说老太爷知道了,叫我们去了京城好自为之。旁的,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连面见拜别……都没有?”景暄满是不可思议。这已经不仅仅是漠视重孙女了,简直是根本不把她当成自己家的人。帝师虽然离开京城多年,但风评一向不错,没想到会这样伤害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小女孩。 沉默了一会儿,“若你不愿意,就当不知道吧。横竖岳父根本没通知你,是打发我们走了,才去的俞家。” “你不回觉得我不孝?” “慈孝慈孝,长辈不慈,怎么教晚辈孝顺?便是我,也有人说我对东夷皇室的惨淡漠不关心,是不孝不仁呢。” 俞清瑶得到丈夫的理解,感觉心中大石去了一半。剩下的,也是对俞家最后的结果有些担忧。毕竟,她也是姓俞,若是俞家倒台,除了父亲之外的,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她又有什么光彩之处? …… 长公主得知孙媳跟俞家真正的关系后,凝神皱眉思索了许久,好半天,终于在某些蛛丝马迹上寻到了一些影子,喃喃自语道, “原来俞锦熙,是那个女人的儿子!难怪难怪!”景暄不解,“祖母,这倒是是怎么一回事?清瑶聪慧过人,善解人意,无缘无故的,帝师怎么会厌恶她至此?” “或许不是厌恶,是愧疚呢?”长公主微微一笑,摩挲着孙儿的鬓角, “当年王皇后一死,俞锦熙就请旨去了北疆。我原以为他是被皇帝差遣着,没有办法才去的,没想到他是主动……兴许就是为此,才跟帝师分道扬镳。” “啧啧,俞锦熙在外躲了那么多年,恐怕就是在等他祖父老死,而俞青松强撑着一口气迟迟不肯死……其实何必呢,要是我,就斩草除根,当初都那么做了,就该一了百了,把俞锦熙和俞清瑶统统杀了!谁还敢在他死后报仇!” 景暄听得悚然而惊,“祖母,你做说什么啊!” “祖母说的是……俞家的垮台。你且等着吧,要不了多久,俞家便该死的死,散的散,除了你媳妇,没有一个能躲得过!那个女人,她终究说对了,她的死会拉着所有俞家人为她陪葬!” 长公主深深的拧着眉头,随即松开,“这样说来,离开京城是对的,正好避开了漩涡。”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干脆装病起来,连续发热三天,谁也不敢忽视的,匆忙赶到金陵城。 果真,刚一城就听说帝师驾鹤西去,长公主当着来迎接的金陵女眷,浑身无力的对孙儿和孙媳妇说,“去、去奔丧……”便昏迷了。 这种情况,怎么能走开?俞清瑶换上了素衣,对着俞家老宅的方向焚香跪拜,每日伺候长公主,这既是臣女,又是孙媳应当的责任。因此,倒没人敢说她不孝之类。 长公主这一病,缠绵病榻,足足一个月之久。等俞老太爷停灵四十九日下葬了,她跟景暄也没赶回去。只能派出几个稳重贴身的嬷嬷代表了。 当然,她是重孙女,又出嫁了,除了身份是郡主比较显眼外,其他没什么可说道的。倒是钱氏的幼子,俞锦哲,连下葬也没露面,着实不孝极了。当日便有人上了折子,要弹劾俞锦哲的不孝行径。 帝师下葬那日,漫天飘雪。俞子轩望着絮絮扬扬飞旋的雪花和冥钱,忽然感觉空空落落――最疼爱自己的老爷子没了?从此后他要依靠自己了?望了一眼几个不成器的叔伯,他感觉天地虽大,却惶然无依。 雪瑶搀扶着老态毕现的钱氏,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山坡上,两人都穿着粗麻的衣裳,连哀容都一模一样。除了哀恸靠山倒了,何尝不是痛苦未来的茫然无助? 在前捧着灵牌的,是四岁的俞安生,俞子轩的嫡长子,也是俞家的第五代。他年纪小,捧着几乎半个身子长的灵牌,身子都快冻得僵硬了。他的母亲心疼无比,可是,规矩如此,俞家上上下下多少人,只有长房大曾孙才有机会捧灵牌。 在人群中的俞锦熙,两眼无神,脸色青白,胡茬都冒出来。他低低的对棺材里的老爷子,在心理说道,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实现你半生的愿望。但我母亲的仇,不得不报!你踩着我母亲的尸体,才一步步登上高位,父子人伦,我杀不得你,但这群人,他们都是我母亲死后的得益者。” “我母亲死得有多凄惨,他们就要付出十倍代价!呵呵,父亲,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你,估计你也不敢听。你以为把小五藏起来,就能抱住俞家最后的血脉?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俞家断子绝孙,因为我也有女儿啊!” “我要的,从来不是在肉、体上消灭,而是……俞家永堕尘埃,不复翻身!” 他回眸看了一眼正和三房、四房的人相处融洽的俞子皓,嘴角冷冷的笑了。 ps:但愿这章没有把诗仙大人写得太过阴险。他是一个杯具啊,生母被帝师当成踏脚石――送女人神马,真的是巴结上峰的好办法。如果他母亲被利用完了,好歹剩一口气,活着,他不会想着颠覆俞家,可他母亲死了,死得凄惨,可怜的娃彻底对人性失望了。所以,女主前世种种杯具,实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未完待续) 三0五章 故地重游 广平三十六年腊月初二,帝师病逝,享年七十九岁。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哀恸不已,啜朝三日,命嫡皇子五皇子代他前往俞家老宅慰问并下旨追封,俞家原本远离权利中枢多年,一时间又站在风口浪尖上。据说帝师老人家临终前,最后写了一奏折――内容自然是快马加鞭送到皇帝的案前。 因是密封着,只有皇帝一人看过,看完后就烧掉了,当时守在乾清宫的太监发誓,绝无第三个人知晓。没有人怀疑帝师对皇帝陛下的影响力,这最后一道奏折,到底写了什么?有人猜测着,觉得是为子孙后代谋取官职,但很快被人反驳。帝师若是为子孙,那他再世的时候就可以安排好,何必等到最后?况且孙儿辈最得意者,便是名扬天下的诗仙大人,压根不需要;而重孙辈最喜爱的大长孙,须得斩衰三年,别说再往上爬几级了,现在的官职也得卸任,丁忧在家! 那么,不是为了儿孙,又是为了什么?五皇子没有针对俞家的意思,奈何他身边的人多口杂,不知怎么的,穿出去帝师最后念念不忘的仍是“改革”!大周幅员辽阔,物产众多,可对应的是天灾人祸频繁,前几年的洪水,去年的旱灾,虽然规模不至于出现大片流民,可朝廷那点家当所存不多啊!帝师忧国忧民,他的心自然想着普天之下受苦的老百姓。 腊月初十,一直心情不好的广平皇帝,终于公开了帝师上书的内容――治国十八条。第一,修建河道!第二,改革盐业,第三,改革兵制;第四,提高商税……林林总总,绝对是叫人心惊肉跳的大事。直如一场大地动! 怎么说呢。京城内外再也没有人,好心情的逛青楼、斗鸡耍乐了。人人聚在一处,说的都是帝师、改革的话题。当然,多数人关心的是改革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利益?万一损害了自身利益。又当如何? 不管怎么说,帝师作为皇帝的老师,的确在历史上留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 远在金陵的俞清瑶,幸运的避开了这次漩涡。说得难听些,她真是感激长公主这一病,甚至希望长公主再病得久些,最好一年半载再好――不过她照顾长公主的心绝对发自赤诚啊!景暄知道她的想法。轻笑不已,“你当祖母不知道么?她老人家的病,已经到达了想好就好、想坏就坏的地步。所以你啊,完全不用担心。” 俞清瑶听了,更是不好意思。金陵城也有她不少故交,但她估量着曾祖父去世的风波,大约短时间内不会消退,于是推说侍奉长公主。无暇分神,俱推了。足足等到春暖花开的三月,长公主才慢悠悠的在别院里散步缓行。眼望着灰扑扑的指头绽放几点绿芽,便觉得绿意喜人,“大赦”俞清瑶可以出门踏青了。 这一准许,俞清瑶收到的请帖简直如雪花般飞来,大致看了看,一些是金陵当地的名门望族,一些是官宦人家,还有是金陵书院的同学老师。前两者,她挑了几家去了,并对以前的不能到来感到失礼。十分抱歉。谁会跟她斤斤计较啊,当然是说照顾长公主最重要!并问候了长公主的身体,夸赞了俞清瑶的孝顺,对她们祖孙关系亲密感到羡慕。几场宴会下来,差不多把金陵城大多数的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都见了一遍。直到最后的金陵书院…… 说起来,俞清瑶只在金陵书院待过一年左右。期间,她绝对不是最优秀的学生,除了会书写“梅花篆”稍微突出外,其余诸如绘画、舞蹈、诗歌、琴艺、茶道,她都是中等水平,某些,还处于下等。可是她这种提起来实在无法叫人称赞的成绩,居然成了金陵书院的杰出学生代表!现在,金陵书院的招生时候,都不再说我们书院能教你什么什么了,而是直接道:“你可晓得,被当今陛下亲封的柔嘉郡主娘娘,原先就在我们书院。.info[]对了,她也是被皇帝陛下下旨到我们书院读书……” 由此可见,书院的水平有多高啊!你不来,简直是你的损失啊! 俞清瑶听到丫鬟打听来的消息,简直无语。心说,大概学费又增长了不少吧! 虽然如此,但人都有怀旧心思。俞清瑶在金陵书院学到不少,还是有几分感情在内。书院邀约,怎么也得去一趟。她还想写信给阮星盈,告诉她这几年书院的变化…… 山长刘岩胜亲自领着众多书院老师在山门口迎接,几年过去,他的白发多了,原本红润的脸庞也显得憔悴,多了不少老年斑,背脊弓着。完全看不出江南文坛盟主的风采。 一一见过曾经教导过的老师,俞清瑶忽然觉得心理不是滋味。因为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是先行了国礼――下跪叩拜。放眼望去,所有人都矮了一截。遥想当年,她还是一个稚龄女童,在书院里我行我素的行走,即便被人孤立,被人漠视,她也觉得自在。可现在她身居高位,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心情了。 看过当年的教室,她的桌椅还保留着,甚至上面书写的“盈盈、瑶瑶”都在,一点变化都无。 看过当年的寝室,她的床具、茶具、衣柜等,也都保存良好,外围甚至围了一圈缎带,立了个牌子――郡主之屋。 很多学生偷偷朝她望着,或是大胆,或是偷瞄,那眼中的好奇、惊喜和羡慕,藏都藏不住。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反而羡慕人家? 不喜,十分不喜。 她走过的路,太多太多,也许当年保留下来的只是回忆,而过去的东西,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等到参观完毕,不少老师大约觉得跟俞清瑶的交情不多,加上当初小醉楼……关系还尴尬着,只有让卢卉出面了。卢卉在宫中还承俞清瑶的情,便是以道谢出面,也比她们师出无名好些。 到了女山长的待客厅,这里依然清幽干净整洁,没有外人的干扰,她终于可以清净的喝一杯茶。卢卉来的时候,她知道,只是懒得动了。 金陵女院,跟小醉楼是分不开的。她倒是想看看,小醉楼还想出什么招数? “姐姐。”卢卉含羞带涩的过来行礼,梳着妇人发型的她显而易见嫁人了,不过那种袅娜如小鸟依人的气质,仍旧没有改变。 “哦,是你。什么事?” “姐姐,可以不要这么生冷的说话么?”卢卉怯怯的抬头望了一眼,又飞快的垂下去。 “生冷?呵呵,你误会了,不过是觉得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意找了机会来见我,总不是来序姐妹之情的吧?再说,我的时间不多。你若是想喝杯茶、聊聊天,我欢迎。但再说其他,我可没功夫陪了。” 卢卉为难的皱皱眉,“姐姐说的,妹妹都无地自容了。其实当初离开宫廷,便一直想着跟姐姐道谢。” “不过那时风声紧,妹妹一直很害怕。等过了风头,听说姐姐嫁人了,妹妹不详之身,不敢上门打扰,也怕被人说成是贪慕权势……” 俞清瑶慢悠悠的听着,抿了一口茶,闭上眼回味了一会儿,才道,“贺老师的茶艺功夫又精湛了哦?唔,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卢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破绽,笑容都快端不住了,“姐姐……还是跟以前喜欢逗人玩。” “逗人玩?”俞清瑶心说,我有那心情?就算有,也不会逗你啊! “行了,那些废话就少说了,你我心知肚明。我知道你还是回到小醉楼――即使你明知道有人想把你永永远远的陷入宫廷。得,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无关。看在同窗一场的情分上,你有什么麻烦事情,我能帮的,尽量帮你。但是!若你想代表小醉楼的人,让我回来,那就万万不能了。” “姐姐……”卢卉着急了,“其实当年的事情是一场误会。” 俞清瑶撇过头,“误会?也是你的误会。”跟她有什么关系? 卢卉今天是负有重要使命,咬咬牙,既然以情动人说不通了,只有从利益方面着手! “小醉楼,可以给姐姐带来巨大利益!” “呵呵,这话说反了吧?应该是贵为郡主娘娘的我,可以给小醉楼带来巨大利益吧?”俞清瑶嗤笑一声,舒展着身体往玫瑰椅上一靠,笑着道,“我想当初那些坚决反对我成为小醉楼主事人的,大约肠子都悔青了吧?哼哼,若早知道我不仅成为侯夫人,还成了郡主,随时可以进宫面见皇后、六宫嫔妃,想来,哭着喊着求我来还不及!” “怎么,现在不嫌弃我行事偏激,主见太强,听不见别人劝告了?” 卢卉的脸上露出尴尬,弱弱的说,“姐姐都知道……” “当然!从踏足金陵书院的第一步起,我就在想,我的身份,对小醉楼应该是一种巨大的诱惑。比起她们在宫中安插的几个钉子,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后、宫倾轧压了下去,我的身份这么显眼又尊贵,她们岂能放过?说说,你来的时候,她们都对你许诺什么了?” 俞清瑶的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未完待续) 三0六章 瞒天过海 卢卉能获得多少好处,俞清瑶怎会关心?她不过是想看看,如今在书院人的心目中,她到底价值多少?这么声势浩大的迎接,又是保留书院她用过的东西,又是利用她名声招生,似乎铁了心,非要跟她联系到一块。 本来联系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来金陵书院是广平皇帝下旨,确确实实在书院生活一年多,便是想摆脱也摆脱不掉。可是,书院的背后,那个神秘的小醉楼,实在太让人不放心了。 从俞清瑶开始参加小醉楼的考核开始,到她跟卢卉、栾静夏进宫,在宫廷里发生的一切,都说明了小醉楼是个组织严明、有纪律和计划的组织。 千万不能因为小醉楼是女人组成,就当成是几个女子闲极无聊,在自家后花园喝茶的玩乐游戏。它网罗了各方面优秀的人才,明面上出来交际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迷惑外人的,还有更多善于谋划的,无论个阶层都有。此外,还操控着大量的钱财…… 女人也是人,跟男人一样,也有野心,也有欲望。有的人喜欢荣华富贵,有的人身负仇恨,有的人希望家人富足安乐,有的人则希望丈夫鲤跃龙门。小醉楼把这群有需求的人联合一处,于是,这些女人再也不是柔弱的代名词。 她们的背后,牵连起来就是一张巨大的网! 俞清瑶分明看到小醉楼如同枝叶繁茂的大树,所有被它笼罩的人都处在阴影下。或者毫无察觉,或是无可奈何,或者主动求助,都被束缚其中,动弹不得。 而现在控制的主人,恐怕早就脱离建立者――醉花荫的本意。从选拔而出的卢卉,险些陷入宫廷出不来,就可以看出。它内部的争斗也是剧烈的。 也是,动辄数十万两白银的往来数目,可以让多少人家富足三代,或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若依俞清瑶的性情。原先的打算是讨厌的话,抱着疏远的态度就完了,谁能强逼她呢?但一深究小醉楼背后的实力,就知道自己万万躲不过。小醉楼绝对不会放弃如她这么好用的棋子。 可正面对上?以她郡主的身份,或是请长公主出面帮忙,彻底消灭小醉楼吗? 那似乎,也不是最好的办法。 俞清瑶心理犹豫。所以才用言语试探卢卉。 卢卉面露尴尬,在太过聪明的人面前,就是不好说话。明明来之前想过很多,无论俞清瑶如何刁难也要哀求她留下,可被这么质问――你拿多少好处?还是会让她的脸面撑不住。 “姐姐……说笑了。小妹自打从京城回来就一直为小醉楼效力,所获得的银钱都是应得,有例可查。来劝说姐姐,也是觉得对姐姐毫无坏处。其实姐姐暂且抛开不愉快的过往。细想想,姐姐本就是书院的学生,这个事实能改变吗? 不能!尊师重道。即便我们是女子也是一样。姐姐在外有什么荣耀,书院引以为荣;书院得了光辉,姐姐是已毕业的学生,同样脸上有光啊! 小醉楼……或许过去有些沟通不畅的地方,几位执事对姐姐不了解,可姐姐何尝给过机会,让别人了解?” 卢卉是个合格的说客,若不是俞清瑶心志强大,说不定就被她绕了进去。所以,俞清瑶干脆不废话了。提出两个问题。 第一,当初醉花荫离世,几位执事大人对她十分不敬,排斥她、怀疑她,甚至她后来离开书院回到自己家中,仍被人偷偷翻箱倒柜。搜捡了一番。这口气,叫她怎么咽得下? 其次,卢卉怎么进的宫,怎么差点出不来,卢卉自己可以不在意,但俞清瑶却想知道其中的内情。因为,她差点被毒死了! 第一个问题好解决,卢卉听了,还以为自己可以找到当初办事的人员,让她们给俞清瑶赔礼道歉、负荆请罪……做牛做马都成。可听了后一个,吓得脸色青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哼!难道我会诳你?”俞清瑶冷冷的,“就是借你送来的点心。幸亏当时有人养了一只馋嘴的猫儿。你说的没错,我在书院度过了最难忘的日子,对书院有些感情。呵呵,若不是险些丧命,恐怕我会相信你的话,相信小醉楼的存在,是为了团结有能力女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从而帮助普天下受苦受难的可怜女人……” “可是,一个为了莫名理由就可以杀人……尤其是在宫中就干下毒手的残忍组织,你让我相信它是全然无害,是为了救人?” “你还真当我是三岁幼童吗?” “不,俞清瑶,你听我说,肯定什么地方出了岔子!误会,一定是误会!” 看着卢卉一副着急的模样,俞清瑶冷漠的转过头,脑中就想到了长公主对她说过的,“他人对你一次次的伤害,何尝不是被你纵容的?早在第一次,就该厉声喊停……这样,便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是啊,也许她是太过软弱了,明知道卢卉的来意,还给人期望? “够了?你身上发生的,可以自欺欺人‘误会’,可我,绝不承认!” “要么,你让小醉楼找到背后的凶手,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要么,让书院日后莫要打着我的称号。‘尊师重道’?你可忘记了,我在书院也是一名老师呢!” 说罢,就冷冷的唤人进来,把卢卉请了出去。 胡嬷嬷很是担忧的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暗中琢磨,那温家媳妇李馨儿,好像也是小醉楼的人。这小醉楼好可怕啊,竟有些深不可测的样子,当初老爷怎么就答应姑娘进来读书了呢?对了,不是老爷主动,是陛下的圣旨!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能分心记得一个臣子的女儿,已经是极难得的,又怎么会特意指明了书院,然后下旨呢? 金陵书院,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 且不说俞清瑶跟小醉楼的纠葛,帝师下葬后,整个俞家都处在极度的哀痛中。俞锦熙尤其形销骨立,还有俞锦焕、俞子皓等孝子贤孙,为俞老爷子的离去伤痛得下不了床。 俞子皓其实是水土不服,他在京城过惯了精致生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冷不丁的吃苦,还真不习惯。尤其是足足两个多月不能沾油星,一天到晚的跪拜,体力上也到了极限,这才倒下了。 他的卧病,更衬得俞子轩不够“孝”。因俞子轩舍不得自己儿子天天素材素食,偷偷让媳妇给儿子喂肉粥喝,被人发现了。虽然事情不算大,但俞子轩的“孝”肯定不够虔诚。 俞子轩恼怒,孝归孝,他的儿子才多大?成年人都受不住,几岁大的人儿又怎么受得了? 他愤愤的,这一晚给老太爷上香时,无意中听得有两个年老的仆妇坐在门槛上闲嗑牙, “嘿!听说了肉粥么?大少爷家还是长房呢!” “这是怎么说的,我觉得没什么。孝顺也不在这上头,那长房小少爷还小呢,长得也不甚强壮,要是一病夭折了,怎么办?老太爷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重孙儿随他去了吧!” “你说的也对,自己的孩子自己疼。” 俞子轩听了,虽然气怒两个婆子不知好歹,无端诅咒他的儿子夭折,但一想这个俞家,竟然只有这两个婆子说了句公道话,不由深深叹气。 “我看长房的势头毕竟弱了。大少爷是官身,可耐不住三房四房的钱多啊?你猜猜,是不是老太爷暗中把那笔钱财都给了三房四房?” “不会吧?不该给长房吗?论理,长房才是继承家业的啊!” “嘿!老人家偏疼小的,也未可知!你跟我都是俞家五十多年的老仆了,难道看不出来,三房四房也是老太爷的亲骨肉。这些年,都不敢认下,对外只说是义子,啧啧,老太爷亏待人家啊!所以,暗中补偿了。” “有理。怪不得,怪不得三房四房的人出手豪奢,原来老太爷积攒半生的家财,都给了他们去了!也是啊,老人家的心思一直是一碗水端平,长房大少爷是官身,二房有驸马爷呢!独三房四房什么都没有,子孙又多,不多给些钱财,将来日子怎么过呢?” 俞子轩愣愣的站在原地,只觉吹来的寒风刺骨逼人。俞家,不是早分家了么?所有男丁都分到了田地。他们长房,还拥有这栋老宅…… 俞子轩觉得自己不是看重钱财的人,金钱对他如粪土。可是,老太爷临终把家财给了三房四房的人,而不是给自己,这让他的心情非常郁闷。 起了心,就会费力去查。这一查之下,不得了!三房、四房的家财多得骇人!光是黛瑶堂妹一人的屋子,摆设就不下千金,金银首饰珠宝,满满几个箱子! 俞子轩大致推算了下,如果不购买这些无用的金银,而是置办田地、铺面的话,那三房、四房的人可以说是富甲一方了。他们哪里来的钱? 可别说是做生意得来的!天底下跑生意的多了,有几个真发了大财的?必定是老爷子瞒天过海,以行商之名,掩盖私下赠与钱财的事实!(未完待续) 三0七章 倒俞 想要毁灭一个家族的根本,光从外部强力破坏是不行的,手段太过粗暴,落了下乘不说,效果也不好――除非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找到足够的罪名下旨抄家,亲眷故交一个不敢收留的,否则一定会留下仇恨的种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生根发芽了。(..info) 换了旁人,决意毁掉俞家,恐怕得徐徐图谋,帝师老人家刚刚过世,朝野都关注着呢,这个时候出什么招数都容易引起动乱,从而被牵连。可俞锦熙,不是一般人,行的是春风化雨、暗中生波的计策,悄无声息的。 那两个“乱嚼舌头”的老婆妇,是在外院洒扫的粗使婆子,干了快五十年了。年轻时候就不伶俐,没提拔上去,到老了更不成了,唯独一样……忠厚,几十年都没变过。因此,她们说的,闲聊似地“家常话”,诸如三房四房其实是老太爷亲生的,以及老太爷为了弥补愧疚,把大半家业给了他们,几乎没有引起俞子轩的任何怀疑。 她们很高兴,说几句轻巧的话就能拿了银子,舒舒服服的回乡养老,何乐而不为?至于她们走后,俞家是聚是散,是高升还是被贬,跟她们有一毛钱的关系么? 很久后,还是有人奇怪俞家的倒塌那么快。作为曾经深受广平皇帝信赖的帝师,他连基本的教育后代都做不好吗?怎么三代四代的子孙都…… 谁也不知俞家最后的分崩离析,竟然始于两句闲言碎语。 且说俞子轩此人,最是居高自傲、自以为是,表面却披着一张谦逊知礼的皮。外表看,他从来不把俗气的金银放在眼里,家中一应人情往来,从不插手过问;而内里,却耿耿于怀――他认为,恼怒的不是那笔钱。而是老太爷留下的东西,理所应当给他大头。 或者至少有一份吧? 怎么全给了外人! 他才是长房大长孙! 因为这,俞子轩开始怀疑老太爷对他的关爱,没有想象的那么多…… 因前头早就分过家了。(..info)俞子轩起疑后让庶妹婷瑶,还有妻子找借口去三房、四房“实地考察”,回复的答案让他惊心。同样,三房的锦焕,四房的锦谦都是精明过人的人物,发觉俞子轩对他们的财产感兴趣,干脆挑明了! 大侄子。你现在有了儿女,还当着官,官场人情往来需要打点;将来儿女长大了,也需要不菲的嫁娶钱。不如跟我们一起干? 三房的人开了车马行常年往返西疆,四房的人合伙包下一艘海船,每隔三年出海一回。至于说获利?利润大了,比当朝宰相的十年俸禄还要多! 一笔写不出两个俞字,锦焕、锦谦商量过。决定让俞子轩入股!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只要十分之一的入股金做抵押,随便派个管事。坐等来年分红。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换了别人,求都求不来!可俞子轩一口拒绝了。 原因有三:一,他从来看不起三房、四房的人,认为他们是依附俞家生存的可怜虫。难道他,俞家的长房长孙,没落到需要依靠可怜虫的救济了吗?其次,锦谦最后叮嘱了一句“海上风急浪大,也有可能会船毁人亡”――这是该有的提醒,一般行船都是找熟悉海上天气情况的老水手,出现事故的几率并不大。可俞子轩一听就在心理冷哼了一声。叫我先付押金,又说让我坐等分红。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故意来个“船毁人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俞子轩仍然觉得三房四房的富有,是他们强占了属于他的那一份!不然哪里来的本钱?不该他的,他不要。可属于他的,谁也别想拿走! 看着都是围绕着钱生出事,其实本质不同。跟三房、四房的人做生意,那他俞子轩的体面都没了;可索要老太爷生前的家财,那是长房大长孙的权利!就是一状告到御前,他也是理直气壮! 可是只有两个婆子的“胡言乱语”,他连老爷子到底私下给了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发作?不能直接抄了三房、四房的家,看看都有些什么吧?无可奈何之下,只有细心的问询曾经在老爷子身边伺候过的人。 一问、再问,竟真的问出了蛛丝马迹! 有一个哑巴侍奴曾经看过老太爷午后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本泛黄的账册,里面的银钱往来都是大宗大额。大到什么程度呢?他曾经在铺子里做过活计的,知道一些记账的窍门,大约估摸了下,至少是万两为单位! 那么薄薄的一本账册,记录了银两至少有几百万。 俞子轩听了,大吃一惊!几百万啊,那是多么庞大的身家。至于帝师的俸禄需要多少年才能积攒到几百万,他压根没想过,只是一股郁忿之情直冲脑门――这些,都该是他的! 愤怒之下的俞子轩,来到老爷子生前居住的松涛阁。在某些人的帮助下,费了些功夫,终于在床下的暗格里找到“据说”的账册。当真是薄薄的,大概是一套账册里的一本,可里面记录的都是非常庞大的数目。 上面的诸多暗号,他完全看不懂,但是属于“曾味坊”的老字号独门标记,他还是认得。曾味坊是一家贩卖雪糖的商铺,因他家的糖又白又甜,毫无瑕疵,独门工艺,非常昂贵。大周的境内,大约有几千家曾味坊的铺子? 想不到,曾味坊竟然是老太爷的产业…… 其他的且不说,只要能把曾味坊拿下,就等于得到一座金山,他和儿女的下半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贪婪这种心理,十分奇妙,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控制不住它。当它出现的时候,只有有一线机会,就可以无限放大,压倒一切。俞子轩的理智渐渐脱离了他,脑中全是金山、银山的画面――那都是他的,是他的!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贪婪之心在作祟,而是理直气壮认为,他完全有资格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总算没被冲昏头脑,知道这么庞大的家财轻易不会还他,他只能缓缓图之。现在,还不能撕破脸。否则三房、四房的人一个跑到西疆,一个去了海外,他到哪里寻去? …… 俞子轩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但钱氏就不行了。老爷子下葬后的第三天,她就闹腾起来,把几房的人都叫了过来,说是要分家! “胡闹!老爷子才刚走,你闹腾什么?他老人家不是说过,这栋老宅归长房的子轩,只是得等我们守孝之后再搬。”现在就人走屋空,太过冷情了。老爷子也是用心良苦,早早分了家,少了纷争内斗之源,希望所有的儿孙都能和睦。天天住在老宅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回忆起他这个逝去的老人来,多少有些情分在内。 可这一切,都被愚蠢的钱氏破坏了。 她不管不顾的囔囔起来,“分、一定要分!又不是分你们的家,你们瞎掺乎什么!叫你们来,是做个见证。我们二房要分家!” “什么?”所有人都不可思议。 因二房所有的儿孙,都是钱氏所出,她在俞家就像个老封君,想干嘛就干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分家?吃饱了撑的吧! 别忘了,整个俞家最有前途的,名扬天下的诗仙大人,就是二房的!这一分家,可就是两家人了? 三房、四房的人尤其想不通,他们紧紧巴着俞锦熙还嫌不够亲密,钱氏倒好,竟然主动疏远? 钱氏心理的火也憋了快三十年了!她一贯唯我独尊的性子,压根不管别人的看法,哪怕她的次子锦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亲,不要啊……祖父才刚刚过世,我们这个家,不能散了啊!” “狗屁!分家而已,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不也分了?怎么轮到我就不行?” 大家都知道钱氏的性情,想劝,被她一句“我们自家的人,轮不到外人插手”,噎的无话可说。二夫人也跟丈夫一起跪下,苦苦哀求,可钱氏犯了左性,对着亲生儿子就是一脚,“反了你娘的!今天这个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何苦呢!都是自家儿孙。锦浩、锦熙、锦哲三个,不都是你亲生的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到哪里都是疼……” “屁!他才不是我的儿子呢!” 怒极的钱氏大骂道。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缄声。 二夫人脸上挂着泪,也忘记哭了。 只有俞锦熙,神色漠然,淡淡的看了一眼所有人,转过头去,“我没意见。想分就分吧!” 钱氏有些畏惧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色厉内荏道,“这是你说的。”忙不及把二房的产业都拿出来,三成给了锦浩,七成都给了小儿子锦哲。 俞锦熙啥也没分到。 “这、这不公平吧?” “有什么不公平的!”钱氏瞥了一眼俞锦熙,语气恨恨的,“人家是驸马爷,能看得上我们这点小东西?才不会计较!” 二夫人声音都尖利了,“我是说,怎么都分给小叔了,我们当家的才三成?他可是长兄、长兄!伺候婆婆你多少年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你打发叫花子啊?”(未完待续) 三0八章 倒俞(2) 婆媳是一对天敌。二夫人又是个视财如命的性子,以前跟钱氏合作,偷换沐天华的嫁妆,倒是一心一意的,可自打俞清瑶进了京城,随后就把所有嫁妆都带走,她们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远的香、近的臭,钱氏越是思念小儿子,就对天天在她眼皮底下晃悠的锦浩夫妻不满,不是说这个不好,就是那个不成。把二夫人气得有苦难言。 现在分家,竟然锦哲占了七成?凭什么?有这么分家的么?二夫人要是不往大里闹,她也不是她了。 虽则“打发叫花子”一词实在过分,但作为婆母,钱氏也是偏心的过分。不想想这些年都是老二一家尽孝,就是看在两个还没婚娶的孙子面上,也不能只给三成啊!而锦哲呢,除了老太爷早前分的田地外,大小还是个七品官,另有俸禄来源,妻家也是官宦人家。 一对比,三房、四房的人也都对钱氏不满,这种分家方式叫他们过来见证?传出去不说钱氏为人粗鄙不通,只说他们办事不公道,太丢人了!所以,坚持不肯,只说要分可以,只能均分!锦浩和锦哲一人一半,都是亲生的,这没问题吧? 钱氏还闹,说锦浩的两个儿子子豪、子铭都大了,读书不成,武艺更不成,料想娶亲也找不到好人家,随随便便五六百两银子就够了,哪需要那么多钱?反倒是锦哲的儿子,又聪明又乖巧,是个好的读书苗子,不好好栽培怎么行?坚持要三七分!旁人再劝,她便拿出屠户女的泼辣劲, “这是我的家。请你们来是给你们脸面,不是让你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想听就滚出去,没人稀罕!” 这几乎是把脸扯破了啊! 别以为钱氏没读过几天书。就真的是昏庸愚昧的,她也有自己的算盘——俞锦熙,这个不是她亲生。却算在她名下的儿子,一直是她心口的刺啊!以前知道俞锦熙被发配北疆。回不来,她才敢虐待俞清瑶、俞子皓,知道他活生生的回来了,还成为名扬天下的诗仙,成了驸马爷,心理没有一分喜悦,有的只是害怕!总觉得俞锦熙不是善茬。总有一天会化身成魔鬼,害死自己! 所以,她要先发制人!分家!跟俞锦熙分的远远的,最好再也不要见面。 锦浩是她亲生的,可惜目光短浅,竟然跟媳妇算计着,要巴结俞锦熙?这不是与虎谋皮么?所以,她一咬牙,狠心的决定只给三成,那七成的家财只有她自己握在手里。才放心。至于三房、四房,跟她没关系,也懒得理会。 在钱氏的执拗下,分家势在必行。 二夫人哭得给泪人似地。一句句念叨“天理不公”,骂钱氏“太过偏心”,“感情只有小叔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们分当家的是外面捡来的”“十个指头有长有短,可没听说那个当娘的这么狠毒,儿子媳妇不要,孙子孙女也不管的……” 哭了半天,没什么效果。 三房、四房看这情形,也不想插手了——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就把钱氏惯得内宅独霸,他们就是想说,钱氏能听么? 锦浩红着眼睛,忽然大吼一声,“嚎什么,分就分!” 二夫人愣了愣,随即嚎啕大哭起来,“当家的,你是傻了呆了?这家能这么分吗?三成能分到什么啊?老宅是长房的,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一年后就要搬走了。还有子豪、子铭,他们的前途怎么办!” “前途?”锦浩含着满腹的怨恨,“母亲说的是,儿子的儿子都是笨的,文不成武不就,比不上五弟讨母亲欢喜。将来随随便便找个看得过去的闺女,娶了就是,又不是打一辈子光棍。你个婆娘,哭什么!” 说罢,又对钱氏恭恭敬敬的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儿子自娶妻之后奉养母亲十多年了,这才知道儿子孝顺的不好。儿子有错。五弟他最讨您老人家的欢心,母亲想跟着五弟过,也是人之常情,儿子情愿把七成家产分给五弟。” “只是,今天当着咱俞家所有人的面,须得立下分家文书。今后父母亲的奉养大事,都得交给五弟了。儿子……孝顺的不好,且将来有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拖累,有心无力了。” 钱氏一心只想带着财产赶快离开俞锦熙,想也没想的答应了,“好!” 这么快的回复,也让锦浩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断绝。他垂着头,猩红的眼眸合上,牙齿都咬得出血,定了一会儿,才回头向三房、四房的人求助,“那就有劳叔父做个见证了。” 分家文书是白纸黑字,钱氏这会子还没想到签字画押后,锦浩这个亲生儿子对她就没有赡养的义务了,除了名义上是血亲,其实跟三房、四房的侄儿差不离。满怀欣悦的立刻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钱氏一份、俞锦浩一份,另有一份长房保存。这还没完,分家文书后要附注二房的财产都有哪些,锦浩、锦哲都分了什么? 二夫人识字不多,但偏巧上面的她都认得,看到最后,两眼一闭,昏厥了过去。 原来,钱氏把二房那些笨重的家具,还有不值钱的瓷器杯盏,花圃里种植的各色牡丹、芍药都算了钱财,折算到那三成里。至于值钱的银票,金银首饰,全都拿走了。 分家之后二房,可谓是一夜回到赤贫阶段。 三房、四房的人俱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单子,深深的盯了一眼钱氏,心说天下有这么狠心的母亲,真是难得一见。暗中,都起了分家也好,再也不跟她往来的心思。 钱氏才不在乎呢,立逼着锦浩按下手印。之后,呼啦啦一群人,都是钱氏手底下的婆妇,把该搬的东西搬走,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竟然一丝多余的时间也不愿意再等,意欲马上去寻小儿子。 锦浩惨笑一声,颤巍巍的站起来,瞥了一眼二夫人,心说往常这个婆娘总是跟母亲过不去,背地里说坏话,自己听了,还骂她不孝,嫌弃她不贤惠。现在……为什么觉得最蠢最笨的人,是自己呢?也好,今天过后,就彻底解脱了。但愿娇生惯养的五弟……嘿嘿,愿意接收他的亲娘! 分家之后,众人还没有散开,因守寡而独居一室的雪瑶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哭着跑到钱氏面前, “祖母,您不要雪儿了吗?您不要雪儿,雪儿也活不得了……”哭得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死了丈夫的女人想再嫁,自然是比不得清白闺女。雪瑶未出阁时,是二夫人的掌上明珠,要什么给什么。可现在,完全是拖油瓶! 她们母女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日二夫人跟丈夫商量巴结俞锦熙,也是雪瑶对钱氏告密——否则分家这一幕至少要推迟十天半个月。 钱氏最疼小儿子,但对雪瑶这个一直养在膝下的孙女也是无比疼爱的,看了一眼在她心中不成器的锦浩,开口说,“你舍得你亲父母,便跟祖母一起走吧。” “雪儿……”雪瑶咬了咬唇,“本不舍得。只是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想来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父亲母亲。雪儿……跟祖母走罢!” 二夫人被丫鬟掐人中,好不容易清醒了,听到女儿的话,又两眼一翻。俞锦浩则麻木了,冷淡了看了一眼女儿,心里说“就当我没生过”,嘴上则道, “那雪儿就交给母亲了。她有什么淘气的,母亲尽管打骂,我们夫妻没有任何二话。” 雪瑶怯怯的看了一眼父亲,这样的父亲让她害怕。只是她不能留在家里了啊!家里没有钱了,就算有,也是给弟弟,哪有她的份?难道她要留在家里受穷不成?再者说,她走了,家里也省下口粮,不好么? 好不好,各人心中一本账。 等到所有闹剧都演完,俞家二房分家一事告一段落。次日钱氏便带着雪瑶和二房将近八成的家产,轻车简行的走了,投奔小儿子去了。 就是不知,等她发现小儿子因未曾丁忧,被上司弹劾,丟了官职不成,还无法在当地立足,只能返乡回老家,是何感受? 说起来俞锦哲也是满腹冤屈,他知道老太爷病逝后立刻准备请假回家的,哪里晓得无端被人迷昏,清醒后,才发现被人弄上了海船。趁海船上的人补充淡水,他千方百计的,辛辛苦苦的,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回去就被上司以“大不孝”为名弹劾了!灰头土脑的丢了官职。 真可谓祸不单行啊! 待知道母亲来投奔他,还自作主张把二房分了家,气恼的不得了。在外面做官再风光,也得本家人支持啊!哪有把自己的臂膀都斩断的? 钱氏挨了一通埋怨,里外不是人。只能回去,想办法跟老二家的重修旧好。不料待她们回去,老二一家已经从老宅搬走了。 搬出来容易,再想搬回去就没那么简单了。(未完待续) 三0九章 倒俞(3) 施与伤害的人有时并不知道自己做的,会给他人带来多么大的痛苦。比如钱氏,仍旧觉得分家归分家,难道锦浩就不是她亲生的么? 在长房婉拒了搬回去的要求后,她理直气壮的去见自己的二儿子,想要带着幼子一家住下。可惜她忘了,分家只给了二儿子那么一点点财产,不能坐吃山空啊,所以俞锦浩出门了,跟着三房的人去了西疆,归期不知,但能肯定的是一年半载回不来了。 出来接待的是二夫人。她身上再无绫罗绸缎,发髻上也没了金银钗环,都拿去卖了!换了银子!在三房的帮衬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脚的窝――一个前后三进的小院子。因为要的急,只粗粗粉刷一遍就入住了。 钱氏见到老二一家混得这么凄惨,不觉得自己过错,反而大骂他们败家! “不是说好了,还有大半年,干嘛作死搬出来?害得老娘我想回去都不成!分给你们的家具呢?都是小叶紫檀,老太爷再世时叮嘱过的,等闲人家都用不起,贵得要命啊!你们都卖了?不省心的东西啊,传家宝也卖了啊!” 听听,若是外人听了,还以为钱氏有多疼爱自己的二儿子,连“传家宝”都给了!二夫人冷笑连连,不阴不阳的道, “母亲说的家具啊,一笔写不出两个俞字,已经卖给长房的人了。” “什么?卖给老大家的?你们、你……” 钱氏怒指着二媳妇,直说不出话来。 二夫人心说我能告诉你,那些笨重的家具都做了抵押,从三房、四房哪里借了本钱?不然当家的能出门跑生意么? “还有母亲分给我们的那些花,媳妇又不会养,家里也没个闲人摆弄那个。所以给了三房,总算肥水没流外人田。” “哼,尽会糟践好东西!老娘就知道你们不成器。一离了我连个人样都没了……”钱氏犹自骂,却没见两个孙儿恨得咬牙切齿,当面不敢顶撞。[..info超多好看小说]背后瞅着她的眼神,那是看亲祖母?跟仇人似地!二夫人要把锦哲一家留下来。他们坚决不同意。 “娘,你忘了她们怎么欺负我跟弟弟的?”俞子豪愤怒的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钱氏轻蔑的说他无用,娶妻不过“五六百银子”。可五叔,当年迎娶五婶足足花了两万多啊!别当他小就不知道了! “乖儿子,娘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生意?你且等着瞧吧!” 二夫人原先在婆媳大战中落在下风,一是钱氏占了大义名分。其次是丈夫俞锦浩偏着他娘。现在,她还怕个什么?眼珠一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事实证明,论泼辣狠毒,二夫人不及钱氏,但比阴狡诈险,钱氏万万不是儿媳妇的对手。老宅回不去,住客栈费钱,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锦哲一家就住了进来。 一个屋檐下,肯定有磕磕碰碰的。安氏就不大喜欢,觉得处处不方便。她娘家明明有屋舍,为什么不去。宁可挤在这破屋子?话刚一挑了个头儿,就被锦哲一个冷眼瞪了过去。他可以住到岳丈家去,可母亲呢? 钱氏也不高兴。住儿子家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到媳妇家,她这么大年纪了还看人眼色?且嫌弃安氏是个不下蛋的,早没了当年的喜欢劲儿,不冷不热的。倒是对安氏的陪嫁丫鬟彩蝶,无比喜爱。 原因,彩蝶生了儿子,也是钱氏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金孙。 安氏要忍受冷漠的丈夫,天天看以前的丫鬟抱着儿子刺她的心,还有钱氏好话歹话压根不分场合,她这个五夫人早就名不副实。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八岁的女儿闹闹了。 闹闹一点也不闹,十分乖巧懂事。不过钱氏并不喜欢这种性情的女孩,对她还不及庶出弟弟的十分之一。住到锦浩家中,这种区别更是明显。大屋子是给宝贝金孙的,其次是儿子锦哲,锦哲身边除了彩蝶还有两个通房,既能当丫鬟时,又能暖床。安氏正头夫人反要去住倒座――下人住的地方。 每日里,安氏只能以泪洗面。若不是为了闹闹,她何必熬下去? 二夫人看在妯娌一场的情分上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好心的说“你到我屋子里去,跟我做伴吧”,而是感叹的,把钱氏分家始末统统说了一遍。 “我们当家的说了,摊到这种是非不分、好坏不论的母亲,是他倒霉。幸甚当着俞家老少写了分家文书。原本你们来,我大可以关上门,万事不管。可是……嘿嘿,我不甘心呐!那老妖婆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当媳妇的就不是人,由着她作践?” 恨恨的骂了一通,末了才道,“若是……怎么着了,你也别怪我翻脸无情,看看你两个大侄子吧,都到了成婚年纪,可他们狠心的祖母宁可把大把金银砸到那个丫鬟生的小畜生身上,也不跟给他们使。我也是当母亲的,宁可所有的罪都我一个人受啊!” …… 半个月后,一向宁静的小巷子热闹起来,俞家二房又起纷争。起因是俞锦哲找到门路,可以官复原职了,只是须得进京亲自跑一趟。钱氏舍不得儿子,非要跟着去,她一去,金孙也要带在身边,那伺候的人七七八八都得跟着。锦哲想了想,那就拖家带口一起去吧! 他心理还想着,万一老太爷留下的门路不成,还有驸马爷三哥呢!如意算盘打得精。不过,这几年难道白吃白住二哥家了?二夫人满地撒泼闹了起来,说为了养活小叔子一家,把一年的嚼用全部花光了――完了就想走人? 想走可以,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所有左邻右舍都过来瞧热闹。二夫人一不做二不休,把分家文书拿了出来,让子豪当众宣读了分家的内容。这下子,可炸开锅了,天底下有这种不公的母亲。拿了兄长的家产贴补小儿子不说,还趁大儿子不在,带着小儿子一家过来吃穷大儿子!末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无可奈何,俞锦哲只好付清了“伙食费”。光伙食费哪里够?房子白住了?白给你洗衣做饭了?白给你照看家里下人了?被狠狠的敲诈了一笔。 俞锦哲颜面无光,忙不及的塞了银子。只求二嫂别给脸不要脸了。二夫人见好就收――估计钱氏再也不会过来烦她了。 关上门,抱着四锭五十两一个雪花银。二夫人不顾蓬头垢面,呵呵的笑了起来,“有了这笔钱,就可以撑到当家的回来了。”又道, “可惜我不够心狠。不然把闹闹那丫头害了,叫老五家的亲眼看见女儿的尸体,不逼疯她才怪!老五家的好歹是县令之女。她爹前两年才升了上去,虽然是个芝麻绿豆官,可逼急了不咬死了小叔子才怪!等小叔子进了大牢,哈哈……就有热闹看了!” 俞子豪、子铭听了,对视一眼,垂下头不说话。 没多久,俞锦哲离开老宅不到五十里,他跟安氏的女儿闹闹就走失了。安氏……不吃不喝,不准人走,花了三天。刮地三尺,也没把人找到。后来是俞锦哲实在忍不住了,不能为了一个丫头连前程都不要。而且找到了,女儿的名声也坏了。干脆就当死了吧!让人把安氏捆着,一路前往京城。 二十多天后,京城在望,安氏也真的疯了,抱着一个枕头叫女儿的名字,谁的话都不理。 为了避免安氏在外丢人现眼,俞锦哲跟钱氏商量了一下,给安氏惯了昏迷的药。一家老小都先住在客栈里,对外只说有重病的病人。 钱氏心疼钱,“一天五两银子,啧啧,十天就是五十两啊!” “娘,您请放心,儿子很快就给您找地方,让您舒舒服服的做老封君!” “诶!”一听这话,钱氏心理高兴了。 她那里知道,她以为聪明无比的小儿子俞锦哲,正转着怎么去寻驸马爷的门路! 三哥……三哥。其实他们兄弟才见过寥寥几面,别说感情了,就是一般的朋友都不如。但兄弟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难道他这个做弟弟的,现在有难了,当哥哥的能不帮一把? 依照礼数,先去驸马府递帖子?不好不好,明明是自家兄弟,弄得跟外人一样。 备好重礼送过去,就当送家礼的?不成不成!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好像他是低三下气来求助的! 想了好多,最终俞锦哲决定长驱直入!直接去翰林院,光明正大去寻俞锦熙。让他去客栈把母亲接到驸马府,好生奉养。 俞锦熙和俞子皓办完了老太爷的丧事,三个月前回到京城。 现在是广平三十七年的四月。 按照俞清瑶的前世,三十七年的四月、五月、六月,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皇帝命满朝文武公推太子,七皇子深孚众望。随后中宫皇后中毒,查出是梁皇贵妃主使,削“皇贵妃”名号。梁妃的儿子八皇子,也彻底与帝位绝缘。之后,是七皇子引兵作乱,九皇子不幸乱兵中北践踏身亡。 再之后,皇后被鸠杀,彭家抄家…… ps:忽然发现女主有三章没出面了。。下一章让她出来打下酱油,然后就是轰轰烈烈的皇子之争,以及导致前世安庆侯府被害的朋党之争。。 众:这跟女主男主有半毛钱关系吗?我们要看感情戏! 萦索(弱弱的):有关系啊,感情戏木有小三、没有爬床丫鬟,男配早就出局,不大容易触发诶!只有大的环境,才能促使男女猪亲密相爱。再说,不写大家怎么知道,女主前世为什么那么凄惨?靠山山倒,靠水水涸,最后想找个可靠男人嫁了,却把自己小命送了…… 话说有多少读者是因为想知道真相才坚持下来的?看这个→::>_<::这是萦索的泪脸。(未完待续) 三一0章 石头引发的惨案(上) 一块石头引发的血案。 暴风雨的前夕总是宁静的――此刻远在金陵的俞清瑶感觉就是如此。她总觉得那日见过卢卉后,小醉楼背后的人会做些什么。以她的判断,一旦发动,必定是大动作,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啊,自己就算是御封的郡主娘娘,怕是也防不胜防阴险毒辣的手段。可惜,等了两三个月,不见小醉楼一丝动静。 这就好比做足了准备,把自家打造的跟铁桶一般,等待了许久的小偷却不上门! 小醉楼改脾气了?不再睚眦必报? 怎么可能! 抑或小醉楼知难而退?也不可能。在宫中,她们可是派人下毒来毒杀她!这种仇恨,除了交出凶手、化干戈为玉帛为外,就只能对她斩草除根! 因此,俞清瑶把这些日子的平静,暂且当成是“迷惑之计”,内心的提防更多了。不仅命人看守好门户,昼夜不得松懈,还让人细细打听了,就她所知的几个小醉楼的执事。只是收获不多,那些执事能掩人耳目这么多年,哪是轻易能捉到痛脚的? 俞清瑶也不着急,猫捉耗子,该着急的怎么也不会是她啊!她自认己方无可乘之机,每日里过得从容自得。 这一夜,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感觉。摇曳的纱帐里,俞清瑶满头是汗,睡梦中,在一片蒙蒙的雾气里,她听见来自心底的振聋发聩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安庆侯沐天恩世受皇恩,然不思报效朝廷,疑心怀不轨,有图谋造反之意。着除安庆侯爵位,交大理寺、刑部严加审问。若涉案是真,即下天牢……” 如狼似虎的兵士冲了进来,把看得见的贵重物品抢的抢、砸的砸,偌大的侯府如遭了歹徒,满地狼藉。所有仆役被分成男女两排。(..info好看的小说)用绳子当粽子一样团团捆住,按在地上。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等待天威难测。 她呢?她当时在后花园,明媚的春光里万紫千红的花儿开得那么绚烂。可转眼就成一片稀烂。她眼睁睁看着舅舅被套了铁索,剥了外衣,不由分说的拉了出去。表哥冲动的阻止,被打得双腿断了。表嫂哭泣着,抱着小侄子哀恸欲绝。唯有舅母杜氏,强忍着泪水,说外甥女俞清瑶不是他沐家的人――先前因婚事。俞清瑶已经害得沐家失去了威远候府这一盟友,沐家的清誉也因她遭到破坏,受拖累太深! 那时的俞清瑶,哭哭啼啼,毫无主张,跪在舅母面前求不要赶她离开,她要跟沐家同生共死。舅母的绝情的踹开她,骂道“你害我们沐家还不够惨吗?快滚”她伤心绝望。泪水止不住的流淌,哪里知道带队的兵丁看她人比花娇,又是官家千金。眼神带着淫亵――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下手,挥手让她离开了沐家的大门。 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泪眼朦胧的出了门,转了个弯,稀里糊涂的被人救了。来者自称是定国公家的亲眷,与她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听说侯府抄家了,打算送她离开京城,远远的避到乡下,躲开是是非非。可她怎么能看着舅父一家满门抄斩?跪求一定要救舅舅一家的性命。 “你的要求太高了。皇帝下旨说你舅舅谋反,谁敢说他没有?就算求情,区别也只是砍头和凌迟。我劝你为自己考量考量吧。你的身份特殊,再待下去,任谁手眼通天也救不得你性命。” “不!我俞清瑶是不祥之人,早该死了。如果能用我的性命换舅舅的,我宁愿在死牢的人是我!求求你,就算不能救他人,我也想最后再见舅舅一面!他好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无情无义,只顾自己!” “这……好吧。”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她去见了舅舅一面,舅舅也让她自保为先。她在天牢里险些遭看守的侍卫襁褓,多亏一位贵人经过。等她好不容易出来,奇怪的是救她的定国公府的亲戚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欲救沐天恩的性命,必须缓缓图之。谋反是大罪,然越是惊动朝野的大罪,就不会轻易结案,等到秋后问斩至少有半年的时间,须得耐心等待时机……等告御状!百官不求情,不要紧。想安庆侯沐天恩只是礼部侍郎,为人光风霁月,从不结党谋私,也无兵权在手,谋反之嘴纯属子虚乌有,乃是被人陷害。料想总有一天案情大白! 当时的俞清瑶看了,只觉说道心坎里去了!一定是!告御状要滚钉床?九死一生?她怕什么!大不了把这条命还给舅舅! 她听从那张纸条上说的,安心等待……直到皇帝去西郊祭天,她偷偷跟在人群中去了皇家宗庙,然后在祭祀的寂静声中,大声哭诉。 告状?不,告御状也是有规矩的,不想被当成行刺的刺客,就绝对不能突然跑出来递什么状纸。她是以沐家后人身份向在皇家宗庙里陪祭的靖江王先祖哭诉,先祖啊,您伴着开国皇帝出生入死,可现在,你的子嗣要断绝了!沐家世代忠心耿耿,您在天上可以明鉴,当知道沐家的冤情…… 有人规定不可以向祖先哭诉吗? 皇帝在人群中看到她孱弱的身影,并没有让人把她直接打死,而是说了一句,“有冤情去大理寺鸣鼓。” 沐家的冤案因此柳暗花明。半年之后,沐天恩从死牢里放了出来。表哥的断腿没有及时接好,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可一家人毕竟是活着再见面了!百感交集,抱头痛哭…… …… 俞清瑶惊醒,冷汗淋淋。 以她今时今日的见识,当然发现了以前从没在意过的一些细节――她被人利用了。且不说那暗害舅父的人为何目的,陷害舅父有何好处,只说那个及时出现,避免她沦为“下落不明”的亲戚,到底是不是定国公府上的亲眷,很难说啊!还有,后期出现的纸条,一步步引导着她,去西郊皇帝祭天的时候出现,向先祖靖江王哭诉,以及教导她怎么滚钉床不会死,多像一个周密的计划!她胜利了,背后倒台的大人物就惨了,抄家灭族的何止一家! 一桩桩,一件件,好似有个看不见的大手…… 她就是那枚心甘情愿的棋子。 不好! 舅父不会跟前世一样糊涂吧?俞清瑶一个激灵,再也睡不着了。匆匆忙忙披上外衣,命丫鬟赶紧掌灯,她连夜写了一封书信,天刚亮,就让人快马加鞭送了出去。 信中的内容却十分简单,只问候了舅父舅母的身体,并小侄儿的健康。另外在末尾才提到舅父最喜奇石,最近可有遇见奇石?她在金陵常常与景暄外出,收集了不少,等回去时请舅父鉴赏云云。 相信任谁看到这封信,都不会觉得奇怪。安庆侯沐天恩喜欢奇石是出了名的,而俞清瑶受他影响对奇石也颇有见识,通信时提及再正常不过。 俞清瑶知道信已送出,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在家玩石头也能玩出大祸呢!舅父一生没其他特别爱好,只有这一点,可就偏偏让人钻了空子。 奇石,以其独特质地纹路形状让喜爱它的人们痴狂。前世,舅父得到“天下第一奇石”,这块长达三尺的石头,竟然是龙形!龙头龙角、龙身、龙尾,清晰可辨。俞清瑶曾经亲眼见过,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撼。 也难怪舅父对它视若珍宝中的珍宝,爱护无比。 就是这块石头,舅父丢了传袭的爵位,连一家性命也差点送掉。谋反之罪,其实说穿了,就是在家里藏着一块酷似龙形的石头,有“不臣之心”。不然干嘛天天对着龙形的石头不思饮食呢? 若是俞清瑶前世没有拼了命的告状,也许安庆侯府一案,会成为大周第一冤案,同时,也是最叫人无法辩解、找不出任何证据的冤案。 毕竟,你说自己只是喜欢石头,所以天天对这它;但除了爱好奇石的人,谁能理解这种痴迷呢?谁会相信天天对着它的人,没有“乘风归去,一夜化龙”的想法? 但愿今生舅父永远不要看到这块会让他险些丢了身家性命的石头。 俞清瑶感叹了一会儿,这才梳妆完毕,向往常一样去长公主院里请安。景暄昨夜出去了,江南士子风流倜傥,又一番盛情,景暄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听说昨晚去的是一家红极一时的青楼楚馆,俞清瑶还没生气,长公主先恼了,“这帮学子,整日不读书,只往那些肮脏地方去。” 骂了一会儿,还是俞清瑶出面说情,“一夜未睡,祖母先让景暄回去补了眠,再过来领罪可好?” 长公主怒气消了些,“要顾及身子!先回去吧。瑶儿你也不用过来了。” 夫妻携手回到自己的院落。 景暄笑了,“贤妻就不怕为夫把持不住?” 俞清瑶推了他一下,“去洗澡吧,一身的酒气。”景暄闻了一下自己袖子,露出嫌恶的表情,皱着眉头,“下次再不去了。闻了一夜的胭脂味,薰得我……”(未完待续) 三一一章 石头引发的惨案(下) 无论婚前还是婚后,不少人都在俞清瑶面前说过“男人逢场作戏,切莫当了真。”“那些欢场女子就跟猫儿、狗儿一样,无聊时候逗弄下,你是陛下亲封的郡主,跟她们一般计较就是失了身份”“女人万万不能妒啊!妒忌起来面目可憎”说得耳朵生茧。 就连诗仙大人都暗示,“男人的天性就是到处播种,为这个生气,只怕气都气死了。划不来。” 这些,俞清瑶早就知道了。她的父亲不说了,标准的风流种子,一生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就是最洁身自爱的舅父沐天恩,不也有几个侍妾? 老实说,俞清瑶出嫁的时候就做好了为景暄纳妾的准备——嫉妒是七出之条啊,所有妻子应该做的,她都会做到。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不这么想,炯炯有神的看紧了景暄,除了她这个孙媳妇,所有对景暄有其他目的的女人都赶走了。 新婚第三天就把景暄身边的大丫鬟打发了,手段利落毫不留情,震撼了一批别有用心的人。 俞清瑶舒服的享受来自长公主的关爱,心说不用她背上骂名了,真好。她对长公主的孝顺之心,不仅仅来自前世,今生同样是一点一滴的积累起来。她越孝顺,长公主越是疼爱她,越是不让她吃一丁点苦头…… 于是景暄的生活变得非常节制。 原先,俞清瑶怕景暄会起了逆反心理,迁怒到她身上,坏了夫妻感情,随后才发现,景暄看似温润如玉的人,其实……有严重的洁癖。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除了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十分舒适外,只要到了外面,都是强撑着忍耐。闹市中,受不了喧闹人群和各种汗臭混杂的气味;酒楼里。如果有人大声说话发酒疯,那对他简直是莫大折磨——他看不见,总觉得那人的唾沫飞得到处都是。外人家中,他会担心饮食餐具是否清洁?侍女是不是把手洗干净了? 失明让他的嗅觉和听觉无比灵敏。任何噪音和气味污染的地方。都让他避之不及。 青楼楚馆?里面多的是擦着大红胭脂、抹了浓郁香脂的女子。景暄看不到她们浓妆艳抹后的“美丽”,却被传来的阵阵香气熏得欲晕倒。 关于这一点,总说是俞清瑶惯坏了他——因俞清瑶从来不用什么胭脂头油。丈夫看不见,她涂什么胭脂?每天定期清理干净就可以了。即便外出见人,也只是随意点了点清淡的口脂润润唇,全靠天生的好气色和容貌。 因此,景暄在外过了一夜。俞清瑶压根没往旁的地方想去,只心疼的说,“憋坏了吧,我已经叫人备好了清水。” 景暄叹口气,“得起如此,夫复何求。”一边脱了有异味的衣裳,“烧了吧。” 俞清瑶一怔,本想说这件石青缎绣白暗花纱护领的织金妆花锦袍价值不菲。但又一想,景暄记性很好,这件衣裳他说不穿。就一定不会再穿。总不能送人吧? “烧了多可惜。不如给针线坊的人裁了,做成荷包好赏人。这么大一件,能做二十多个荷包呢!” 景暄听了,险些脚下一滑。侧过头,散开的头发垂下来,扶着浴桶的边缘,拱起的背脊如山丘起伏的轮廓。“竟不知,瑶儿你这样节省。” “这哪里是节省呢?”俞清瑶一面偷看夫君的“美色”,一面振振有辞,“这是合理的节约!织金的妆花缎子有多难得。妾身是亲身做过,知道辛苦……” 景暄伸出手,“好吧,就依夫人了。” 他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果着上身,那雪白如玉的肌肤。还有温和的笑容有多大的杀伤力——话说俞清瑶也是最近才感受到,自己的丈夫居然俊美若此!越是靠近,越是心儿噗通乱跳,管不住眼睛总是想偷瞄。 其实有什么好“偷”瞄的呢?景暄又看不见,根本不会发现啊!俞清瑶脸有些红,也伸出手,握着景暄的手,故意缓和一下呼吸,过来扶着他进了浴桶。 不到一会儿,俞清瑶的脸就被水蒸气蒸得通红了。 为什么她的脑中想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偏她越是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为景暄擦背的时候,力度全无,说是抚摸还差不多。轮到前胸时,她一遍又一遍在两粒相思豆徘徊不去。 景暄闻弦歌知雅意,不久,屏风后的贵妃榻上想起了咿咿呀呀的咯吱声。浴桶的水都凉了,换了两次,一直闹到午后,两个人都饥肠辘辘,总算停歇。 晚上,俞清瑶两靥桃红,眸若含水的去给长公主晨昏定省,长公主见他们夫妻恩爱,十分高兴,饭都多吃了半碗。 至于京城的纷纷扰扰,随他们去吧! …… 广平三十四年四月二十,中宫彭皇后中毒,仅仅三日查出幕后凶手乃是梁皇贵妃,起因是文武百官公推嫡子七皇子为太子,皇贵妃再也忍耐不住,本要毒杀七皇子和皇后二人,不了七皇子命大躲过一劫! 梁皇贵妃废黜“皇贵妃”,降为嫔,幽居怡兰苑。八皇子也与五月初被迫就番,离开了京城。 同时,安庆侯府给俞清瑶的回信也来了,说是新进得了奇石,“谁也猜不到它的形状神似何物。”俞清瑶一见,脸色苍白,心说难道这是命中注定吗?她已经叮嘱过表哥,一遇到赵兴远上门,就打发了啊! 那块破家的石头! 俞清瑶知道舅父对奇石的痴迷程度,这会子她空口白话让舅父割舍,舅父一定不会听她的。一块石头而已,谁知道会引发那么大的后果? 可是再不脱手,麻烦就大了!侯府的下人那么多,随便一二人露出口风,难道舅舅一家还要承受前世的命运? 不行,一定要阻止! 无可奈何之下,她把舅父得到一块石头,“可能大逆不道、触犯龙颜”,告诉了景暄。景暄十分震惊,说道“这段时间,朝堂上为立太子一时争持不休。前几日八皇子才远远的被发配了。因梁嫔未死,皇后一派未必满足,正欲寻写事情闹大。若是舅舅一家牵扯进来,极为不妙。” 夫妻二人一起想办法。俞清瑶想的简单,釜底抽薪就是让舅舅把石头扔了!甭管仍到荒郊野岭还是丟进护城河,只要跟侯府没关系,那什么事情都没有!景暄就想得比较深。 “舅父得到这枚石头,无论是旁人有心或无心送的……如今我们只能做最坏打算,当有心,且被人得知了!这时节远远的丢了,不是上策。瑶儿,或许有一人能助你。” “谁?” “端王。” “啊?” “只要以‘祥瑞’献给陛下,那不管背后之人用的什么心机,都无法伤害舅父舅父一家。” 献祥瑞也是需要时机的,万一被当成用心不纯就坏了。相信这个人选没有比端王更合适的了。因为端王是皇帝亲弟弟,所有皇子的亲叔叔,对所有皇子一视同仁,从没有偏向,在朝在野的声望都不错。任何皇子登基,都需要他的襄助。 若是端王出面,相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俞清瑶并不十分相信端王——前世母亲应该也在端王身边,怎么不见他出手相助呢?哦,细想想,最后舅父也并没有因为谋反而杀头啊,死牢坐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还是衣衫整洁,没有受刑。 也许,端王曾经起到什么作用吧! 俞清瑶没有其他办法,跟景暄商量了一下,让景暄的贴身小厮小召回到京城。送信什么,太不保险,这个风口浪尖被人捉到就不好了,只有交代心腹去办,才能放心。 小召办事极为利落,回到京城后,立即想办法见了安庆侯世子,把主子交代的话说了一遍。沐薄言也不是蠢的,再者说,他对石头的“爱”不深,见父亲天天为一块石头着迷,早觉得不应当了。那枚龙形的石头,总给他一股邪气,看着就不安。 于是,通过俞子皓联系到了沐天华。沐天华在端王耳边交代“祥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帮亲哥哥家? 五月初八,这枚石头送到了大内禁宫。广平皇帝啧啧赞叹,天生万物,竟有这般神奇。还为此开了一个小型的宴会。 可惜,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安庆侯府的姻亲,杜氏的娘家靖阳候出面告发,称安庆侯府的后花园假山后,有一秘洞!秘洞里藏着大量兵器! 沐天恩矢口否认。他家的后花园怎么可能藏着武器?可是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并吏部的人一起到安庆侯府做客,来到后花园的假山,当真在藤萝之后发现了秘洞! 打开一看,不用再辩解了,兵部现存的武器也未必比里面的存量多啊! 就这么的,沐天恩还是下的大牢。无论如何,他也解释不清武器的来源。若说是上任安庆侯沐桦留下的?老侯爷不是猝死,怎么也会交代两句。怎么会儿孙为这些东西害了性命? 消息飞鸽传书到了金陵。俞清瑶一看,身躯摇摇欲坠。命运,当真是不可抵抗吗?石头引发的惨案躲过了,可那莫名其妙的武器库,到底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三一二章 解救(上) 五月初十,安庆侯沐天恩下大牢已经两天了。朝堂上一阵诡异的平静,既无人喊冤告状,也无有大臣出面求情。朝野似乎都观望着,看谁这桩“窝藏武器、图谋不轨”的大案,到底如何结局。 端王府。 端王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他身着月牙白前后五爪金龙海水江涯朝服,头戴金冠,步伐矫健沉着。继承自惠太妃七分的出众容颜,加上天生的贵气,使得他堪称大周第一美男子。自开牙建府,就是无数少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近些年,气质越发沉稳,尽显成熟魅力。 一路穿行,不知多少丫鬟侍女露出痴迷神色。碍于身份的天壤之别,小心思只敢藏在心理罢了! “茂萱堂”,过五十的惠太妃就居住在这里,这是端王府最幽静的住所,谢侧妃、阮侧妃,及王府内各姬妾所出子女每日都要花半个多时辰步行来此请安。 虽然年过半百,可岁月似乎独独关爱年轻时候就是艳冠六宫的惠太妃,保养的仍旧如三十出头的妇人,肤色均匀白皙,眼眸黑白分明,唇色不点而红,连眼角淡淡的皱纹都带着迷人的风韵。 “坐吧,你也忙了一早上。” 惠太妃打量一下儿子,见他虽然疲倦,神色还好,微微叹口气。 端王心中有事,不安的坐了。 “儿臣……命人见了霓裳的兄长。此案非同寻常,若是定罪,怕是沐家满门上下都留不得。可他一直喊冤,称完全不知情。” “哼!糊涂!他不知情,反倒让亲戚知晓了?” 若是被政敌诬陷,抑或被家奴出面告发。也罢了,偏偏上奏的竟然是靖阳候,沐天恩的大舅子!可见沐天恩昏聩到什么程度!连自家亲戚都要落井下石。还指望旁人! 惠太妃冷哼一声,“我知道你爱屋及乌,关心则乱。.info[]那霓裳仅有一个亲哥哥。怕是在你面前说了不少求恳的话吧?只是此案的重大,非比寻常!不是你在皇帝面前求情两句。就可以解决的!” 端王神情一肃,“儿臣知晓。” 惠太妃明显不信任,她也是女人,将心比心,沐天华早失去了身份地位,今日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她的儿子端王,那还不如藤蔓一样紧紧缠着? 就怕缠得太紧……撑不住了…… “唉。你若听为娘一句劝告,这几天就不要去见她了。并不是不关心她兄长,而是皇帝心意不明,朝堂上事情如此纷杂,皇后中毒、皇贵妃被废,桩桩件件,哪是容易牵涉的?不如收收心。娇红、娇容两个才给你添了一儿一女,还有谢侧妃的两个儿子都那么大了,你这个做父亲的,有空陪着其他女人。没有空闲跟他们说一两句话吗?还有灵芝的婚事,今年都快十八了,你的嫡女,你不操心谁操心!” 端王心理还是念着沐天华。只是这个时候去见,能说什么?他什么保证都不能给——兵部、礼部多少人眼睛看着,从安庆侯府的假山秘洞搜出的大量武器!如今只能看皇帝的意思。偏当今的皇帝陛下,心思是最难猜的,他虽然是皇帝的弟弟,也不敢触犯龙颜。 因此思来想去,便点了点头。 也是,他有多少日子没有在自己的王府里,与儿女相聚了?想到老大未嫁的灵芝,一阵头痛。可再头疼,那也是他的嫡长女,她不嫁人,底下的弟弟妹妹也不好说亲。 端王决定暂且闭门谢客,和王妃商量一番儿女婚事。 …… 从金陵一路快马加鞭,只用十天就疾驰到了京城的俞清瑶,此刻正坐在驸马府的门房内。[..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恶的守门人,居然敢诞着脸说“驸马爷不在,谁也不准入内?”忘了她是谁? “姑奶、奶,小的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假装不认识您呀。实在是老爷吩咐过的。” “什么?” 俞清瑶是告别景暄,经过长公主的允许,以男装身份带着几个护卫骑马回来的。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爹,居然也是畏首畏尾之徒!明知道舅父是含冤入狱,居然袖手旁观? 一瞬间,她对父亲无比失望,恨恨的跺跺脚,带着侍卫准备回府——自然是自己家,安乐候府。可经过齐国公府的大门,她忍不住的想,要不要向公爹求救。 她与安庆侯府的关系世人皆知。齐国公府便是想摆脱也摆脱不掉。或许…… 犹豫中,却看见世子爷景昕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一看见风尘仆仆的俞清瑶,几乎没有思考,就知道她是谁、为何而来了。嘴角含着一丝讥讽的笑意,偏过头,对看门人老张道, “这段日子不太平,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平日你伸伸手要好处就算了,这会子惹出祸来,本世子叫你一辈子伸不出手!” 俞清瑶气得脸色通红。她什么时候伸手向这个无耻之徒索要好处了。 景昕犹嫌不够,又望望西面安乐侯府的方向,“当初我就警告,劝她娶个家世清白的,不图别的,只一个:省事!瞧瞧,被我说中了吧!哼,本就是三灾五难的人,还要被妻子拖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俞清瑶浑身颤抖,只觉得景昕的笑容大概是世间最可恨的,没有第二!恨得她真想上去劈头盖脸的暴打一顿。 景昕得意的说完,摸着骏马的马鬃,扬长而去。 而原地的俞清瑶,望着悠悠的天空,几朵洁白的云儿,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会呢?舅父窝藏武器?那后花园的假山她去过不知道多少次,从没发现有什么秘洞。如果有,舅父难道不知道事先防范?竟然把武器藏在自家花园里!所以,俞清瑶相信舅父的话——他根本不知情。 唉。她信有什么用呢?皇帝又不信。难道,她要再去告一次御状?可这回不是可有可无的“石头”了,而是有确实的证据! 俞清瑶有预感,就算她肯豁出去,把舅父从死牢里捞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彷徨之中,那可恶的驸马府门房换了衣裳——如他这种长相平凡的人,要不是主动上前,俞清瑶真的记不起来。 “姑……姑奶、奶。小的有礼了。刚刚老爷派人传信过来,说是在‘怡翠馆’请人喝酒。要是您有空的话,不妨过去聊聊天。” “怡翠?那种地方……”当爹的要女儿去妓馆见面聊天?这是什么爹爹啊! 俞清瑶有苦难言。无可奈何,只能往西边有名的红灯胡同里去。白日里这一片不似夜晚那样灯火通红,满楼红袖招,可隔着许远都能闻到腻人的脂粉香气。不愧是无数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多的是一掷千金的富家公子。 俞清瑶以男装出现,加上连日里风尘仆仆,满脸疲倦,倒没让人看出破绽。寻到了怡翠,只报上诗仙大名,老鸨满面春风的来迎,亲自送到了环境清幽的包间。房内只有两个动作规矩的清倌人,一个弹琴,一个抱着琵琶,俞锦熙一人舒适的自斟自得。见到俞清瑶来了,俞锦熙摆摆手,让两个清倌人离开。 连父女见面的礼节,俞清瑶也不想行了,见面劈头一句话,“你帮不帮!” 涉及“谋反”大案,平心而论,等闲人都不愿意牵连吧。父亲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沐家奔波,就凭母亲做下的事情,差不多把姻亲关系破坏殆尽。 唯独她,夹在其中好不可怜! 俞锦熙笑了笑,“来,胜蓝,喝酒喝酒!” “别叫我胜蓝!” “那叫你喆喆?” “不!” 俞锦熙痛快的品味杯中之物,抿了抿唇,饶有兴趣的望着女儿。“这么急着回来,看来你真是很担心他们啊!” “亲舅父,我怎么能不担心!” “唉!”俞锦熙摇摇头,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无奈,“既然如此,那为父便给你指条明路。” “自古以来,谋反之罪可大可小,全在皇帝一念之间。皇帝说罪不可赦,只有人头落地,皇帝说误会一场,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能改变皇帝想法的,只有两个人,一,长公主。二,端王。” “长公主没有随你一同回来,怕是不会插手了。你只有去求端王。” “端王怎么会听我的?” 俞锦熙眉梢一挑,“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当年你不是差点说动了他,给你母亲一个名分吗?” 一句话说得俞清瑶脸色涨红,“我……” 俞锦熙指点完了,便欲离开,俞清瑶刚张口“呃”了一声,诗仙大人未卜先知,似乎知道俞清瑶想说什么,声音冷淡,没有回头, “我是不会救人的。当年我跟你娘……感情还没有完全破裂,他从中不知捣乱多少。后来她跟端王……也是你‘亲舅父’暗中遮掩。似他这种左右摇摆、全无主见的人物,我不会救,也不会下手害——这是为父的极限。” 俞清瑶眼睁睁看着父亲出去了,听见他在外面与人交谈,声音仍与往常一样落拓不羁,恍然明白,原来父亲满不在乎的外表下,内心也有看不见的伤痕。(未完待续) 三一四章 无罪释放 后花园不是什么人都随便进入的。俞清瑶努力回想侯府的布局――她在安庆侯府住过的日子不是三年,而是两辈子!前世她心情郁结时,常常去后花园游玩。那假山不知道去过多少回了,怎么一次也没发现什么秘洞? 对了,秘洞若是砌时封死的,那么除了真正窝藏兵器的人,谁也不会发觉。兵部与吏部的人不少人亲眼所见,相信打开的时候不会是炸开,以探查里面有没有兵器吧!一定留有玄机。 俞清瑶已经想象出始末――一定是靖阳候府中的某某人,趁着探望舅母杜氏的时候,无意中打开了机关,发现假山背后的秘密,记了下来。现在朝堂上正为立太子一事各方势力角逐,不知是什么人故意丢出来,以达到自己险恶目的。 其实哪一位皇子登位,俞清瑶并不关心。她所憎恨的是为什么所有皇权都要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若是舅父一家再遭厄运,她对那几位皇子凄惨的下场一丁点怜悯之心都没了。 活该! 离开焦老的宅院后,俞清瑶回到客栈。听说兵部带着人把安庆侯府假山秘洞里的武器搬走了,足足搬了三天,而安庆侯府也被封了。她想寻证据,只有从兵部下手。可景暄和长公主都不在京城,想到皇帝对景暄的猜忌之心始终为死,也不敢牵连他。思来想去,第二天的清晨,就站在俞子皓的新家门口了。 俞子皓同样闭门谢客,原因是,他病了。 人与人当真是不同。俞子皓明明是抽身自保,却没有多少骂名。病了七八日,大夫请了不少。众大夫离开后不约而同的“宣扬”俞子皓目赤体虚,唇颤手冷,整日担心的几乎下不了床。想他一个“普通”学子,年龄不大,既没有出仕。又没有多大靠山,除了着急上火,还能怎样呢? 哪里晓得,俞子皓心冷无比。对他亲如父母的沐天恩、杜氏,他一样很冷静的分析,等闲过错他可以据理力争,谋反大罪请恕他能力有限。端王?他才不会去求呢,免得把自己陷了进去,变成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很是明确――走科举入仕的路径,因为为官作宰。读书人可以做到位极人臣。可做端王的私生子呢,他这辈子充其量衣食无忧,想有更大的发展?别做梦了,端王的嫡出、庶出儿女就能压得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天下的读书人也不齿他的出身。 为了证明决心,他宁可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家碧玉,也不愿意迎娶国公府的千金。 听闻俞清瑶到访,他轻轻叹口气,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也躲不过。 奇怪。明明是同母所出,他的性格跟姐姐的性格完全不同。他们两个跟母亲沐天华也全然不同。母子、姐弟三人,竟然是除了样貌。脾性天南地北之差别! 江氏疑惑不解的把从未登门的俞清瑶迎进来,直接进了内室。因俞清瑶是男装装扮,她总觉得面熟,可又不好多看,只能把疑惑暗暗压在心底。招了手,把其他丫鬟都带了出去。 姐弟相见,别无他话。 俞子皓的手当真颤个不停,不过俞清瑶再没有幼时的事无巨细的关心,开门见山道,“我已经说服了端王。只要拿到确实的证据。端王便肯在御前为舅父阐明真相。” 俞子皓听了,嘴角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姐姐的本事可真……咳咳!既然端王肯出面,姐姐来寻我,该不会是让我去寻证据吧?弟弟病成这副模样,怕是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这话旁人信得。俞清瑶万万不信!前世俞子皓都能从抄家中逃出升天,后来还做了官,现在他难道做不到! “你别忘了这些年舅父舅母对你的养育之恩!你不想认回端王,就该想想,没有皇族身份,你不过是个寻常普通士子罢了!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日后有个什么,谁会替你说话!” “我不是有好姐姐你么!”俞子皓轻笑了一声,却看见俞清瑶对他冷冷的, “舅父一家罪名下来,我第一个要做的,就是跟你断绝关系!” 俞子皓的笑容僵住了,爬在床榻上呼呼的喘息,“好吧……弟弟试一试看。.info[]” 俞清瑶正事说完,甩袖而去――她真怕多看一眼,会忍不住怨恨之气,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来。 …… 俞清瑶离开后,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古铜色肌肤,步履间有军人气质的男子。他的呼吸绵长,手掌尤其大,骨节突出,手腕上一条明显的伤疤。凝望着俞清瑶消失的方向,摇摇头, “他,竟然是你姐姐?哈!名扬天下的诗仙……弟子,东山王的庶子姚青姚胜蓝,竟然是你的亲姐姐?” 俞子皓闭上眼不声不语。 那男子凑过来,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喂,你姐姐很有本事么!女扮男装一年多,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啧啧,差点连我的眼睛都瞒过了。今儿是在你这,换了其他地方,我怕真当她是个男人,就是文弱了些。” “没有一个人发现?也未见得。不过是知道的人,都守口如瓶罢了。” “呵呵,也是啊!连我知道了,碍与你的面子,不也得闭嘴么!”那男子嘿嘿笑了一声,“啧啧,男装起来,更有味道了。不知道你女装能不能超过她……” 话没说完,就遭到俞子皓一个巴掌,冷淡的把硬凑到身边的男子往旁边推了推,“休想!不过……她刚刚说什么你也听见了,我不想变成一无所有的水中浮萍。你不常说兵部就是你家的后花园么,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只是拿几样,应该难不倒你吧!” “这个……皓儿,你也知道,这是谋反的大罪啊!兵部的武器库一定是重兵把守,倘若我被人发现了,不死也要脱层皮。你就不担心么?” 男子的眼中刚露出拒绝之意,准备嬉皮笑脸混过去,俞子皓就阴冷的骂了一声, “滚!以后再也不要来找老子!” “没事的时候上门到勤,有事的时候把头一缩,你当老子是什么?滚,滚得远远的!” 俞子皓不由分说,把瓷枕砸了下去,哗啦啦一声,碎片飞溅。 一想到俞清瑶对他毫无体贴关怀,说“我要跟你断绝关系”,他的心头的怒火熊熊。凭什么,凭什么跟他断绝关系?他做什么了?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还是违背人伦的坏事?哼,就算有那么一天,也该他来说,而不是她! “你听着,给你一天时间,做得到咱们还跟以前,做不到,你就给我躲远点。老子奈何不了你们梁家的大军,可是让你们梁家鸡犬不宁还是说道做得到!不信,走着瞧!” 这男子的身份呼之欲出。能把兵部当成自家后花园的,除了兵部尚书的本家梁家,还有哪个?若是俞清瑶在场,一定会心力交瘁。前世表姐元菲儿为她说亲,定的可不就是梁家的公子。可怜那公子跟人在青楼吃酒争风,被人活活打死了――正是这位梁尚仁的堂兄。 要是她再往下探查的话,可能会发现可怜的未婚夫,就是死于这位心机深沉的堂兄设计。至于俞子皓到底知情不之情,参与了多少?是她一辈子再也无法了解的真相了。 有了梁尚仁的帮忙,那从武库中拿出几样不显眼的兵器太简单了――也托了数量巨大的福,看守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察觉。次日的朝会,端王没有食言,果真把证据带到朝堂上。 那锈迹斑斑的武器,完全证明了沐天恩的证词,他是无辜的,完全被蒙在鼓里。因为谁家的后花园藏着武器,恐怕也睡不着觉,哪有闲工夫玩赏奇石。退一万步来说,他真的窝藏了,那怎么会不好好保养?指望这些武器谋反,还不如磨得锋利的菜刀呢! 端王拿起一柄布满铜绿的长剑,对广平皇帝道, “皇兄,臣弟认为安庆侯绝对是冤枉的!您看这把长剑,铜绿厚厚一层,只需问淬炼之人,便可知道它有尘封多少年了。” 也有其他大臣奇怪的拿起画戟,那戟上小叉竟然用力一掰,就裂了! 显而易见,这些武器都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炼制的,联想到安庆侯府原本是公主府,而公主府之前是某王府……那至少是隆正之前,某位皇子有谋朝篡位之心啊! 确实的证据说明了一切,广平皇帝某些时候还是公正的,安庆侯一家无罪释放。但下旨训斥了,将侯爵为伯爵。毕竟安庆侯搬家多少年了,连以前的东家留下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让个外人发现,并一状告到御前,也是说明他的无能。 沐天恩一家,对此毫无怨艾――能从死牢里出来已经不幸中的万幸了! 比较尴尬的是杜氏。出面告发的竟然是她的亲兄长,这让她的心理怎能好受! 她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未完待续) 三一无章 事后 姻亲关系某种程度上说,是很牢固的,不然世家大族的联姻就失去了意义。(..info好看的小说)但也有似靖阳候这等背信弃义的,当面没什么,背后里捅刀子,还一捅就是要害!这次若没有端王从中转圜,怕是整个安庆侯府都赔了进去――就跟俞清瑶的前世一样,落得抄家发配的结局。 杜氏想不通,可知道了原因又能怎么样呢?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还有她那不到两岁的孙儿,差点都死了!什么兄妹情分,恐怕她那位兄长告发的时候压根不在乎!现在说什么骨肉亲戚,当真可笑了。 安庆侯府……已经降了一等,变成安庆伯了,至此跟靖阳候彻底断绝往来。两家在杜氏活着的时候,或许不会兵戎相见,以后,就难说了。这等险些毁家灭族的大仇,未来的安庆伯――沐薄言,除非是心无城府、善忘糊涂的,否则不看自己受的大罪,也看看年幼的孩儿在牢狱里呆了几天,病成什么样子!他要是还肯把母舅一家当成亲戚,就是一个人见人欺的傻瓜了。 俞清瑶知道舅父一家平安出来,心中的大石落下,正巧景轩也跟长公主从江南回来了,她乔装换面,趁天黑混到车队中,再次以本来面目出现,竟然顺利至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等恭送长公主回了府,夫妻二人才回到安乐侯府,秉烛夜谈,将“窝藏武器”一案说得清清白白。俞清瑶自觉没什么需要对丈夫隐瞒的,怎么寻上焦老,怎么求助端王,最后就连威胁俞子皓的事情也说了,末了叹息, “虽然他是我弟弟。但他这般刻薄无情,我情愿他不是!” 至少可以恨、可以怨。不像现在,还要顾念那一半的血缘。 景暄握紧妻子的手。(..info)“我回来的迟了!夫妻一体,为夫本该跟你一同面对。” 他面有愧色――长公主并不想插手,一直阻拦着。说是其他寻常事情绝不干涉,但设计皇子之争。避都避不及,怎么能主动撞上去?说什么也不答应。景暄无奈,只能一面暗自担忧,一面默默祈祷。他真是恨极了无用的自己。多想跟妻子一道回京,无论多少困难险阻,他们都能一同分担,同进同退。 “自你过门。从来都是你为我遮风挡雨,我这个丈夫……竟是个摆设!” 俞清瑶连忙堵住景暄的唇,“不许你这样贬低自己。别这么说……”被人下毒,害的双眼失明,怎么能说是景暄的错?如果景暄是正常人,那他早就出仕了,不管官职大小,至少不会似现在,困在后宅内,一举一动都需要人侍候。 俞清瑶从来把觉得景暄无用――从另一种角度上来说。若景暄太“有用”了,她不是跟寻常夫人一样,只有院子里的四角天空?每日里除了打理家事,生孩子。以女主人身份不得不跟自己并不喜欢的贵妇人们应酬往来?那里能像现在,想出门就出门,男装也好,女装也罢,都没有后顾之忧?景暄给她的宽容、体贴,早超过了她的付出。 俞清瑶很知足,不希望景暄为身体上的残缺而懊恼自卑。这一夜,小别胜新婚,景暄的热情无法阻挡,而俞清瑶好像也解脱了,激烈的回应――舅父一家改变了原先的命运,那她的,也应该变了吧!她再也不会回到前世,穿着大红喜袍却被人杀死在喜堂! 虽说可能找不到最后的凶手,可能保有现在的幸福安乐,对俞清瑶而言,已经十分满足。 ……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一起去长公主府聆听教诲。长公主对自己没有及时出手救人,毫无愧疚。她有心让孙媳妇知道什么是世道人情,就让俞清瑶侍候起居,连续三四天,除了晚上放她回去睡觉,白日一整天都在公主府里。不是陪着长公主会会各家的夫人女眷,就是召唤下面侍婢婆妇闲聊。 开始旁人都忌讳,不敢提起“安庆伯”三个字,只拿一些京城有趣的事情闲谈。比如,谁家年过六十的老大人又养了几个艳宠,谁家小孩子淘气上树掏鸟窝摔断了腿。后来瞧着长公主的脸色,才慢慢放开了。说道两件跟俞清瑶大有关系的事。 一是前一阵子,大周朝独一无二的诗仙大人被人堵在翰林院大门,俞锦哲当街质问兄长到底要不要把母亲接回府里供养。据当时亲眼瞧见的人说,驸马爷冷笑三声,说,“好,这是你说的”,当场让侍卫跟着俞锦哲,把钱氏等人接到驸马府――从角门进。等闲的客人从角门进,都是莫大的羞辱,何况是亲娘了!太过离奇!更匪夷所思的是,钱氏进了驸马府就没了消息。有人想上门拜见老人家,被诗仙大人冷嘲热讽的赶了出去。至此,更多人好奇了。有风闻奏事之权的御史,已经盯上了,可惜证据不足,总不能因为驸马没从正门接老人回家,就弹劾吧?即使弹劾,也是不痛不痒。要是能抓到虐待母亲的证据,那么,第一个弹劾的御史必定出名! 第二件,说是安庆伯险死还生,与家人回到旧居,连着放了三个时辰的鞭炮去晦气。又把落难时候各走门路的下人,尽皆放了出去,连赎身银子都免了,只留那些忠心耿耿的。连着两天,都有世仆在大门口哭――哭也没人同情,谁让他们在主人还没判刑就背弃了?他们被人鄙视,仅次于陷害不成的靖阳候了吧? 经此一事,元气大伤,人都说安庆伯府一定是衰落了,不过谁让沐天恩有一个好妹妹呢? “呵呵,这都是命啊,京城第一明珠的魅力非比寻常。若没有她出面,恐怕安庆侯……哦,安庆伯一家这回躲不过了。” 那位说话的某夫人话中带着酸意――对端王的影响如此巨大,有没有正室地位都一样了。 而知道真相的长公主,淡淡一笑,不予置评。俞清瑶听了,初始没什么感觉――她救了舅父一家,又不是指望别人夸赞她。功劳全部归到她母亲身上,有什么紧要?可不到两天,她又听说舅父带着重礼去见母亲,而沐薄言也对表弟俞子皓尊重莫名。连出身普通的江氏到了伯爵府,也被当成救命恩人似的款待!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她。 俞清瑶发誓,她真的不在乎舅父感激不感激的,可……可听说这些,心口仍堵得厉害。她能上门主动说,“是我说服了端王,也是我想尽办法逼着俞子皓去拿证据”?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所以,憋得欲生欲死。 等到五月底,窝藏武器一案差不多被人翻来覆去说了二十几遍,再也找不到新意,也乏了,这事从京城人的眼中算是过去了。杜氏才乘坐一顶小轿不引人注意的来到安乐侯府。分主宾坐下,奉茶,一切规矩礼仪都挑不出错。杜氏先是说了几句家常,见俞清瑶不冷不热的,叹了口气,使眼色让下人都退下。 在俞清瑶的印象中,舅母素来冷情,往好了说是端庄、喜怒不形于色,不好的么,就是冷得跟冰一样,怎么也靠近也感觉不到温度。就算前世救她,也是冷着脸骂她“滚开,不要再拖累我们”――叫人怎么亲近?这一世,她们的关系缓和了,可俞清瑶心中的芥蒂毕竟在,没那么容易消除的。 可没想到,杜氏静静的看着俞清瑶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忽然流下泪来。 一个面临抄家大祸仍旧挺直背脊,声音郎朗,毫不退缩的女人,能想象她流泪的样子吗?俞清瑶一下就慌张了,“舅、舅母,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舅父在牢狱中……” “没事,没事,都没事!”俞清瑶一过来搀扶,她立刻紧紧抓住了,睁着泪眼,“好孩子,委屈你了。舅母都知道,都知道!” 俞清瑶一愣,“您、您说什么。” “好孩子,你还想瞒着舅母么?” 人人都说是沐天华出面救了兄长一家,可糊涂的丈夫相信,心思清明的杜氏却不信!只一个原因――皇家无情!端王若真把霓裳当成心尖尖,怎么会舍得她无名无份的跟了十年?若非俞清瑶主动求一个名分,恐怕至今还在逍遥山庄里呆着呢!所谓的“真爱”,其实很有限。充其量比旁的女人多些罢了。 杜氏敢断言:事发之后,性情柔弱、多思敏感的沐天华,压根提都不敢提牢狱的兄长一声,因为她害怕,怕冒然冲动会失去端王的宠爱。以她的年龄身份地位,失去端王什么都不是!过惯了安定舒适生活的小姑子,能承受得了? 而端王呢?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连整个王府都不顾了?说笑话呢! “正妻跟外室之流,怎么能相提并论!”正室可以光明正大救助娘家,哪怕失去丈夫的宠爱,她也是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而外室之流,除了紧紧抓着男人,还能怎样? 杜氏寒声道!她对沐天华真是不齿极了。(未完待续) 三一六章 舅母 顾忌着俞清瑶跟沐天华是嫡亲母女,杜氏不好多谈,只是紧紧握着外甥女的手,感概万分——谁能想到,八年前那个年仅十岁,大胆妄为又偏激固执的小女孩,会成长为重情重义、勇敢聪明的女子,成为她全家的救命恩人?当初她觉得丈夫心软,对女孩儿太过宽容。如今看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有当日的“好”,才有今日的回报。 患难见真情,没有这场大难,杜氏冷情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她对俞清瑶的观感,最多年例节礼送得丰厚些,以视不同。但此刻,礼物能表达吗?再多的感谢也不能啊!只是两眼含泪的望着外甥女,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好孩子,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嫡嫡亲的女儿!”说罢,用帕子擦拭了眼角——即便是亲生女儿,又有几个在娘家落难的时候不顾一切的伸出双手?而俞清瑶肯,并且做成了,杜氏不知道其中具体的情况,但想想期间的凶险处,当真从心里认了这个女儿! 私心想着,哪怕俞清瑶不愿意认她为母,她今后也只有掏心掏肺的,恨不能回到八年前嘘寒问暖、体贴备至! 俞清瑶诧异的睁大双眼,见杜氏一片真情流露,那么真挚,忍不住鼻头一酸。“舅母……” “好孩子,你舅舅没白疼你一场!他是真心待你,只是脾气性情……不适合官场。他一点也不知道你暗中做过的事情,所以,你别怪他!” “清瑶明白。清瑶怎么会怪舅舅?” 俞清瑶的声音哽咽了——说真话,她这些天的郁闷根本不是“做了好事无人知晓”,希望别人如何如何感激。而是不被人理解!被当成外人似地隔开!杜氏在没有人告诉的情况下,猜到了真相,还亲自上门。她所有的埋怨都化解了。(..info好看的小说) “在金陵知道舅父舅母下了牢狱,清瑶当时只想着救人的念头,别无它念。只要舅父舅母和表哥平安。清瑶再无所求。” “好孩子!”杜氏更加感动了。别人说这话,杜氏或许以为是“矫情”。可俞清瑶说的,她完全相信。毕竟当时整个安庆侯府被查封了,以前来往人家避之不及,哪肯帮助?俞清瑶若不是一门心思救人,怕是丈夫和儿子现在还在牢里呆着! 若说以前,杜氏对俞清瑶的性格固执、喜欢男装种种有些许的不满,那现在。她是彻底改变了!尤其问明白救人的过程,她更是感叹,幸好景暄双目失明,默许了外甥女以男装出现的身份。幸好外甥女聪慧果决、执拗勇敢,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否则,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杜氏是空着手来的,没有携带任何礼品——她来的目的,明着是走亲戚,暗地里是认女儿。走亲戚的话。以现在安庆伯府的混乱情况,能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而认女儿,更不需要了,只要一颗真心! “好孩子。别怪舅母没把你做的事情告诉旁人——咱们女人,再聪明再能干,都比不上一个‘贤惠’的名声。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连你舅舅,我也忍着没说。就让他糊涂的以为别人做的吧!而你表哥,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样,早把你当成亲妹妹……” “舅母,清瑶明白的。”保护她才为她着想呢。 杜氏再次拍了拍俞清瑶的手,两个人,心灵第一次如同“母女”靠近,只觉此刻压根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一个是只生有独子,第一次发现有女儿多么好,贴心小棉袄啊!另一个是自幼缺乏母爱,沐天华那样的母亲……提起来都让人难为情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然之后谁也再没提起“认母”的话,可彼此心中有了默契。 舅母,不也是“母”么? 谁说外甥女就不能当成“亲生”来疼了? …… 俞清瑶跟杜氏的关系有了本质的改变。原来的客气不见了,越是相处,关系就越发融洽。杜氏一腔诚意,对俞清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人生的经验教训、管家心得,甚至女人小日子那点事情也再三提点。感情,不就是这么一点点累积的么?你用真心,我也用真心,怎么可能处不好? 越来越熟悉了,俞清瑶才试探着问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前世,杜氏在生活起居上待她极好,一应待遇比得上嫡出千金,唯独为了打消她对沐薄言的想法,接杜芳华来小住,很是打击她的自尊。到后来,杜芳华也没嫁给表哥,表哥另娶了家世门第一般的表嫂。 这件事,让俞清瑶根本无法理解。也是从那时起,她觉得舅母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待她只是面子情。 谁晓得,杜氏的回答让人意外。 “唉,说穿了也没什么。为了下一代,为了孩子。你跟阿吽是表兄妹,血缘关系太近了。舅母怕你们成婚,将来生下的孩子有问题。” 会有什么问题呢?痴呆,聋子,五官不正,手脚不全……什么都有可能。 当然,嫡妻不能生,也可以让侍妾生,但杜氏的看法跟其他侯府夫人不同。正妻所出的嫡子就是嫡子,庶子再多也比不得。再说,身为女人,若是没有亲生的儿子傍身,那该多么悲哀! 原来杜氏根本不是对她有意见!也不是怕外甥女做媳妇不好管教。那杜芳华也是同样的原因拒绝了。俞清瑶知道后,真是又喜又悲。悲的是自己前世小心翼翼,以为哪里得罪了舅母而不知情,烦恼了很久;喜的是舅母是个真体贴宽容的——不然她默许了婚事,将来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杜氏还提到了一件事, “……侯府的后花园只有女眷才得进入。舅母的娘家兄长出面告发,这事必定是我那娘家嫂子的算计。细想想,她刚嫁过来我也出嫁了,平时里相处不错,也没什么利害关系,她之所以要陷害我们侯府上下,恐怕是为了芳华吧! 当初她有意亲上加亲,把芳华许配给阿吽——亲上加亲固然好,可生下残疾的孩子,我们做长辈的痛苦,你表兄和芳华何尝不是一世拖累?于是我就婉拒了,想着以芳华的人品出身,怎么寻不到好人家?何必非要嫁过来? 谁知道,后来芳华竟然做了齐世子的侍妾!唉,她不思反省教育女儿失当,还来责怪我,认为是我耽误了她女儿的幸福!后期上门渐渐的少了,只有瑶儿你在国公府当家时来过。那时芳华跟国公府里的春姨娘同时怀孕,她让我与你说:想办法把春姨娘胎打掉,让芳华一家独大。 我拒绝了。再怎么也是一条性命,她不让自己女孩儿背上人命官司,凭什么让瑶儿你来下手?这话我断断说不出口。只劝她,既然芳华已经做了妾侍,要么认命,要么想办法让齐世子松口,写了放妾文书,不拘在哪个庙里待上几年,势头过了再远远的寻可靠人家发嫁了,不失为一条出路。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原来背地里还有这么一出,俞清瑶恍然。 多年的芥蒂一扫而空——单凭杜氏不肯用“幼年抚养”的恩德逼她对春姨娘下手,就足够赢得她的尊重。见到多少女子,偏帮娘家都掏空了夫家。杜芳华可是舅母杜氏的亲侄女,比自己而言亲多了! 杜氏的品行正直高洁,几乎无可指责,相比空有美貌品德上尽是漏洞的沐天华……俞清瑶觉得自己越来越偏向前者了。甚至忍不住的想,若她是杜氏亲生的,那就好了。 感概中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三五日。且说这一天是五月十八,钱氏的……冥寿。前世,落魄的她跟钱氏相依为命过,所以这一天记忆深刻且心情非常低落。 但这辈子钱氏还活着呢!有什么好难过的!俞清瑶一大清早抚着胸口,感觉急促的心跳,不停的劝说自己。可随即,她怔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梢一皱,不知怎么想起舅母的话, “亲上加亲,不是好事啊!孩子……四肢不劝、五官不正……痴呆儿……” 天啊,她怎么这么迟钝!这么明显的事情竟然忽略了! “嬷嬷!胡嬷嬷!” “怎么了,夫人?”胡嬷嬷熟练的拨了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在俞清瑶的脸上滚啊滚。俞清瑶第一次不配合,猛的站起身来, “嬷嬷,你还记得在老宅对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就是钱……祖母,她跟祖父生了四子三女,为俞家的开枝散叶立下大功劳……” 七个子女,父亲俞锦熙不是亲生且不说,长子痴呆儿,早死;三个女儿,大女儿瘸子,小女儿结巴。若说是祖上风水不好,怎么俞家三房四房的人没没事?独独钱氏所出的孩子有问题? 难道说…… 俞清瑶想到曾祖活着的时候,对钱氏的无比偏心,明知道她在残害俞家子孙也不插手过问,甚至,也不容许祖父纳妾养伎。看来除了这种解释,没有别的可能。(未完待续) 三一七章 狠辣无情 驸马府。.info[] 妲妲公主被禁足后,后宅内包括后花园的一大片院落都封闭了,平素锁了大门,除了送衣物吃食的下人,不准随意出入——后宅是给女主人居住的,别说妲妲有公主的封号,就算不是,她也是这个驸马府正经的女主人,占了这么大的地方,名正言顺。 可这样一来,苦了被接进来的钱氏、雪瑶等人。联同疯疯癫癫的安氏几个,既无华丽的屋所可住,又无伶俐干练的丫鬟,窝在下人住的倒座,一住就是十多天。 俞驸马对她们爱理不理,他忙着在翰林院修书,三四天不着家是常有的。偶尔一回来那请客的帖子跟雪花似地飞来。据说希望邀请诗仙大人的,排队都排到明年去!这种情况下,别说想跟俞锦熙坐下来谈谈心、聊聊天,见一面都不大容易啊! 半个月后,锦哲的耐性耗尽!他不能在后宅没有希望的等待,每天对着因失去女儿而疯癫的妻子,还有幽怨的侄女,只有一个字:烦! “娘,你就当帮帮儿子吧!儿子的官职至今没有消息,可恶,那些人还是祖父的学生呢!祖父对他们恩重如山,祖父一过世,就变了脸!说什么儿子有违孝道,屁!儿子都跟他们说过了,是从天而降的一伙贼人掠了儿子去了外海,若不然,就是爬也爬到了祖宅!” 钱氏为难的皱着眉,“小五,娘知道你丢了官职很不高兴。可当官的不是要丁忧么,三年后不能起复。你就安心在家呆上三年,等这事过去了,还有谁能拿你不孝说话?” “娘!这怎么能一样!丁忧是丁忧,被弹劾丢官是丢官!儿子好不容易得来六品官职,眼看着就能更上一层,若是丢的官职弄不回来,儿子就一辈子是白身!” 俞锦哲气愤的挥舞手臂。深深为自己的无妄之灾怨恨——天杀的贼人,不早不晚,偏在他祖父过世的时候掳走了他!害得他浑身是嘴是说不清! “娘,您就说一句。(..info好看的小说)到底帮不帮!” 钱氏满是纠结,若可能,她当然豁出去帮小儿子实现他所有的愿望,可面对俞锦熙那张酷似表姐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啊! 俞锦哲不懂母亲的心,心说连亲娘都不帮他,他还有什么活路!放软了语气,“娘。儿子找不回官职,一辈子是白身就罢了,怎么帮你求个诰命?而且……”说话见,看了一眼疯癫的安氏,目露厌恶之色,“您就忍心,让儿子一辈子对着这个疯妇?” “娘,您就帮帮儿子吧。儿子一得了官职。即刻丁忧,带着您会回老家。到时候……处置了安氏,为您再寻个孝顺听话能生养的好媳妇。伺候您,给你生十几个大胖孙子。” 钱氏似乎被十几个大胖孙子围绕膝下的画面,描述的心动了,但一想到俞锦熙,仍是不肯松口。 俞锦哲当真不是有耐心的人,对着生母更是缺乏,咬着牙,赌咒道,“你当儿子愿意呆在京城看人白眼不成!若不然,您叫儿子怎么办!跟个丫头似地一辈子困在家里?出去做生意。儿子不是那块料;种地,儿子不会,难不成要回到老家卖猪肉吗?” 卖猪肉三个字,触动了钱氏心底最深最不堪的记忆。要说钱氏虽然生了六个子女,可几乎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这个唯一正常的儿子。大儿子是痴呆,早早落水死了;二儿子一出生。脚趾就是六指,被她亲手砍掉了多余的;大女儿瘸腿,二女儿哑巴,小女儿眼珠有些歪…… 儿女都是债啊!钱氏也曾问过自己,是不是作恶太多,所有生的孩子都有问题?可再一想,世上杀猪的人多了,吃肉的没事,凭什么受苦受累的要受罚!不公平!多少刽子手都是寿终正寝的! 可不管心理怎么安慰自己,钱氏心理有心结,对其他儿女不待见,只疼爱唯一“正常”的小儿子。似乎看着跟普通人一般的俞锦哲,就能证明她是清白无辜……即便早年有些罪孽,也求神拜佛的,洗干净了。 钱氏也有慈母心肠,被俞锦哲好说歹说,终是不忍儿子风华正茂就断了仕途,决定豁出去寻俞锦熙问个清楚。 以“诗仙之母”的名义使唤下人还是很容易的,曹嬷嬷等打理内院的,只知道他们母子关系不睦,但再不睦,那人家也是母子!谁敢不敬着?俞锦熙这一天下朝回来,曹嬷嬷就如实禀告了。 “什么?她要见我?”俞锦熙摘下官帽,换了家常衣服,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笑。换了其他人,这般笑肯定是阴险邪恶的,偏诗仙大人与生俱来的潇洒风流。不同于端王贵族的俊美,他的面容未必有多精致,可一举一动都带着使女人心荡神驰的意味,魅力天成,无法模仿。 “让她来吧。”俞清瑶坐下来,随意的倒了一杯清茶,眯着眼轻轻的嗅着茶香。 “还有一事。安乐候派人送了帖子,说是请您赏花。” “哦?”俞锦熙一怔,立即站起来,“可是喆喆有什么?” “这个,暂且不知。自从姑娘恢复身份后,一直在长公主府侍疾,彩英听说,长公主身体略有好转就召见一些侯、伯夫人,话里话外都提到沐家的事情。姑娘的情绪一直恹恹的。” “哼!”俞锦熙冷哼一声。 昏庸的大舅子,昏聩的外甥,整个沐家就没一个脑子清楚的!就这样还想插足皇子之争,蠢得被人当炮灰了吧!作为朝臣,他以“修书”不理会皇帝立太子的朝议,还曾暗中警告沐天恩不要插手。可惜,沐天恩是个迂腐无用的,年纪一大把了,还那么天真!皇帝让大臣上书太子人选,他就真的写了。 写就写吧,谁不好,竟然写七皇子! 七皇子的母亲是彭皇后,彭家是皇帝早就有心收拾的,外戚势力强大,现在皇帝在位还能压制,等到新皇帝继位,怎么办?若皇帝真有心立七皇子为太子,就会想办法压制彭家,抬举其他家族跟彭家势均力敌,这才是帝王的平衡之道,也是长久之道。怎么会凭几个宫人的证词,打压梁皇贵妃,把八皇子驱除出京呢? 分明是把彭家当成靶子啊! 沐天恩这么蠢,俞锦熙彻底失去援手的心思——看在岳父老人家的面子,已经够容忍了! 其实说沐天恩参与皇子之争也高看他了,恐怕他觉得自己是响应“皇帝号召”?秉持公心立嫡出皇子?被陷害了,还莫名其妙,不知谁下的手吧!蠢货一个! 这种人,若不是开国功勋的后代,祖荫庇佑,能顺顺利利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丢了安庆侯的爵位也好,至少没人盯着他了。 俞锦熙一想到沐天恩释放后,不去感谢他的好女儿,而是备上重礼驱车去见霓裳,又是好笑又是悲哀。岳父老人家英明一世,高瞻远瞩连他都佩服无比,却生了两个好儿女!真真叫人形容不出。 幸好,他的女儿不是那样。 虽然俞锦熙一口拒绝了女儿的求助,但私心里他十分以俞清瑶为骄傲。恐怕也只有他,能生出有勇有谋不亚于男儿、善良聪慧的女儿了吧!就是光皇家公主比起来,也不输分毫! “帖子拿给我。”一目十行的看完,明明是以安乐候的身份下的邀约,可字迹肯定是女儿的,俞锦熙边看边笑,“是不是对我还有气呢!上次我可是很生硬的回绝了她。” “父女两个哪有隔夜仇呢?这不,姑娘就给您下帖子了么!” “好,说我明日必去!” “是!那老夫人那边……” 俞锦熙的脸色立即冷下来,“你记着,以后不管那边起什么幺蛾子,不必理会!给我死死把手了门户,谁也不准进来!” “是!” …… 夜,渐渐的深了。等俞锦熙回来时,已经是星霜漫天。他抬眸看着浩瀚的星河,无法忘记小时候老爷子亲口对他说的—— 星河之广,是数以千万记的星星组成。而脚下踩的大地只是其中一颗普通的星星。星星绕着太阳转,转了一圈是一年,自转一圈是一天。人生在世,与天上的星辰而言,不过尘埃一粒,当奋发做出功绩伟业才是。 他一直记得,想忘也忘不掉! 他还想到老爷子在他第一次梦泄时,谆谆教诲,“女人如衣服”。为个女人忘记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的,都是蠢货。在奋发进取的道路上,牺牲几个女人怎么了! 俞锦熙从来没怀疑过老爷子的话。在十八岁之前,他一步一步,完成了老爷子的所有要求,包括迎娶安庆侯嫡女。可后来……都变了。 比如现在,他十分奇怪,为什么老爷子对自己的外甥女钱氏,无比纵容,随着她在老宅怎么闹腾。只为了心中那点对亲姐的愧疚。难道钱氏不是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无比蠢笨的女人! 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什么样的冷酷的心,才觉得他俞锦熙牺牲了自己生身母亲还不够,还要把独生女儿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只为换取青史留名? 老爷子有没有把他当成……骨肉亲子? 抑或,只是一个趁手工具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对俞家毒辣无情!(未完待续) 三一八章 算计 永远不要怀疑一个为报仇为生存目的人心狠手辣程度!俞锦熙外表何等才气纵横、风流倜傥,被人称为五百年难得一见人物。可他心理的痛苦,有谁能够理解?俞老爷子是他最亲近的人,应该知道,但固执的忽视了,选择打压――对叛逆期少年,用各种挫折困难使得少年人屈服,就像一棵树苗,面不改色的砍掉多余的冲动鲁莽枝叶,这样,才能长成笔直的参天大树。 俞锦熙在老爷子临终的床前,发誓会把老爷子生平心心念念“改革”大业继续下去,直到自己无能为力为止。但他没有说过,生母的仇一笔勾销了!俞家以他母亲的半生血泪换到富贵荣华,那就不要怪他身为人子,为母亲求一个公道! 如果没有他母亲,俞老爷子还蹉跎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哪有机会得到上峰赏识机会?俞家能有“帝师”家族的无上荣光吗?就连钱氏,不过是个杀猪女,能借住“救驾”的功劳光明正大嫁进来,享了三十年福? 凭什么这些吃人骨髓的蛀虫可以安享幸福快乐,而他的母亲却呕心沥血,最后落得身死下场? 俞锦熙每每想到母亲得那样惨烈,午夜梦回不知道多少次惊醒!不报母仇,愧为人子! 少年时梦想的建功立业,都可以抛到脑后,仇恨不能忘却。俞家满门上下,一个都别想逃过!所有害过他母亲的,谁也别想舒舒服服的离开人世,包括一国之母的皇后! 俞锦熙心目中的“复仇大计”,知晓的寥寥无几――许是诗仙的称号太能迷惑人了。那一首首浪漫多情的诗词,足以说明主人的情怀。 再说钱氏,具有底层小人物对危险最敏锐的直觉。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很久之前就忌惮三分。这回是实在没了法子,为了小儿子命都能豁出去,只得出面。小心翼翼的把幼子的要求说了。当时,气氛不大友好,俞锦熙沉着脸半响,终是没有一口拒绝。只说“去问问”。 可这样,也足够智商并不高的锦哲高兴坏了。在他想来,只要贵为驸马的三哥肯插手,谁敢不卖面子?就像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谁都要担待自己三分!一边梦想着重得官职,一面呵呵傻笑,搂着小妾彩蝶喝酒。逗弄着天真的小儿子。丝毫没注意,明媒正娶的枕边人安氏,早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濒临绝望的深渊! 安氏在女儿走失的时候,迷了心窍,那是打击太大,一时接受不了。过后慢慢的,灵智恢复清明了――可她宁可自己永远变成疯子吧?这样就不会看到刻薄寡义的丈夫。可恶阴险的丫鬟,还有翻脸无情的婆婆! 亲生女儿不见了,可当父亲的只想着自己的官位!甚至正妻疯了。不是想办法请大夫救治,而是让孔武有力的婆妇捆住她的手脚,不让她出去丢人现眼。呵呵,她还能有什么奢望? 对俞家,她满怀仇恨!只恨自己能力微弱,蜉蝣不能撼树……直到隔着门窗,那个人的到来! “你想报仇吗?俞锦哲这么待你,你连偏院里的一个下等丫鬟都不如!若你还顾念什么‘三从四德’,出嫁从夫的话,我这人心好。送你一条麻绳。你两头一系,把自己吊死了,也省得活受罪。” “若是不想么……也有个办法。明天早上驸马要出门,去的是安乐候府,驸马的嫡亲闺女府邸。府上的错曹嬷嬷必要忙活半天,开库房。找礼品,还要带着有头脸的管事丫鬟跟着送礼去。到时府上没有做主的人,一定免不了浑水摸鱼的,你把来给你送饭的婆妇捆住,换了她的衣裳,趁乱从角门偷偷潜走。” “出了角门,直接往东边走两条街,就是京兆尹的大门。你卯足了劲儿喊冤,必然有人为你做主。” “……当然,你可以不告状,去寻你父亲的同年好友。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相信没多少人会拒绝帮忙。之后你再想和离也容易。俞驸马虽然是当朝驸马,可碍于颜面肯定会给你足够的银两,并派妥当人护送你回家。你可以重新开始。遗忘现在的噩梦。唯独可怜你那女儿了!走失才两个月,要是细心搜索,还有两三分机会――回来名节上白玉有瑕,但性命保全了。” 提到不知生死的女儿,安氏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女儿就是娘的心尖尖,只要一想起女儿的面容,想到她在什么地方受苦挨饿,甚至可能被贩卖到肮脏地方,安氏整个人都缩成一团,痛苦的哀嚎声让听者无不难受。 她要报仇,她一定要报仇! 次日清晨,俞锦熙果真领着曹嬷嬷等人望安乐候府去了。钱氏与俞锦哲新得了保证,安份了不少。听说俞清瑶宴请,要求同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俞锦熙没有拒绝。 驸马府的防卫更松了。安氏按照指点的,偷换了衣裳,从府邸角门逃了出来!去不去京兆尹哪里告状?安氏心乱如麻――这一去,就把自己的娘家也牵连进来。俞锦哲是个心狠的,难保他得了官后对父亲无穷无尽的报复。为她一个不孝女,害了娘家,安氏犹豫难决。 可现实容不得她多加思考。忽然,驸马府的人追了过来,“你是什么人,怎么私自出府?快把她抓回去!” 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回!安氏拼了命的往前,一路撞到了无数小摊贩,因为一边跑路一边回头,竟然撞到了刚从酒楼里出来贵人身上。 眼看自己又要回去了,安氏露出悲哀的神色,高声喊,“救命!救命!小妇人是俞驸马幼弟的妻子安氏,被夫家当成疯子一样囚困。” “什么!京城脚下,竟有此事!” 那位贵人不同寻常,追过来的驸马府侍卫吃了一惊,纷纷不敢上前,恭敬的行礼,“长乐侯……” …… 安乐候府。 俞清瑶是这偌大侯府的唯一女主人,丈夫景暄并没有出仕,闲散在家,因此比旁的侯夫人少了很多应酬往来。这是她第一次宴请,宾客主要是这段时间去长公主府看望的女眷。 不过透露口风诗仙大人也会到访后,宾客徒然多了一倍。哪家哪户没有几个对诗仙好奇的少年呢,磨人的缠着自己的祖母、母亲抑或婶娘,强烈要求去看诗仙。去就去吧,要是被诗仙的风采迷住,发狠心读书,岂不甚好?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把宴会安排的井井有条。从一开始,就没让俞清瑶操一点心。而俞清瑶本来的目的,也只是找个机会可以跟父亲谈一谈――关于钱氏的身世,关于他自己的身世。 钱氏一定与俞家有亲,非常近的血亲关系,听了舅母杜氏的话,俞清瑶已经十分肯定。但钱氏一直是屠户之女,要是有亲为什么不明白说出来?还有父亲当年怎么记在钱氏名下? 谜团太多了,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夫人,您祖母和堂姐到了。” “什么?” 俞清瑶皱着眉,心中多少个不乐意。按说她现在的身份跟钱氏、雪瑶简直不能相提并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就算她不出去应付又怎样?钱氏和雪瑶除了干瞪眼,没一点办法! 但为了不让景暄,不让长公主承受指责,她不得不出去,忍着心理的怨恨应酬。 要说钱氏还真是个不着调的,一看见俞清瑶就把过去对她种种的不好都忘光了,只想着“雪瑶都这样了,自家姐妹,清瑶不帮她一把,太没人性”。不顾许多人在场,哭诉了一番雪瑶的不容易,末了把雪瑶一推,“你在京城认识的人多,姐姐的婚事就交给你了。” 什么叫交给她!俞清瑶气得半死。 “孙女认识的人的确不少,但都是王爵侯府里的。雪瑶堂姐……似乎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就忘了以前的姐妹?你离了老家她念叨你多少回!你呢,连一封信都不回。太无情了。” 俞清瑶心想,早知道不如不要出来应付了。跟钱氏这种人,理是讲不通了,她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讲理。应该一开始就绝了她的心思。 “祖母的指责好没道理!雪瑶堂姐有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堂,再者也有祖母您啊,什么时候轮到我一个出嫁女指手画脚了。” 钱氏不管其他,“反正雪瑶我已经带来了,你看着办吧!”竟然是一副丢给她的样子。 雪瑶自己呢,羞耻的抬不起头来。但她已经走到今天了,亲生父母都不要她,她也不想跟父母去过苦日子。祖母是她唯一的依靠――但祖母更疼爱小叔啊,万一小叔官职回不来,真要回家种地去?不成!所以,宁可忍着羞耻心,也要强行留在侯府。 就不信俞清瑶狠心到能弄死她。 否则,为了她自己的安宁,肯定会帮她搜寻一门看得过去的婚事。要求也不高,吃得饱穿得暖,不低三下气看人脸色就行了!(未完待续) 三一九章 声名狼藉(1) 今日来的宾客越多,俞清瑶的尴尬就越多。.info[]她总不能当着客人的面赶人吧,那样传出去自己的名声没了不要紧,景暄跟长公主怎么做人?心里不禁有些埋怨父亲——明知道钱氏跟雪瑶是什么样的人,干嘛还把她们带出来! 她自是不知道父亲已经举起了镰刀,为要俞家这艘大船的沉没敲响丧钟。钱氏跟雪瑶,也就最后蹦跶两下,能翻腾什么?胡嬷嬷本来一直跟在俞清瑶身后,驸马府的曹嬷嬷来之后,请了她过去,一番隐秘传信后,胡嬷嬷点点头,从容布置下去。 不要怪她心狠,钱氏这个人实在太招人恨!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为他人考量,她也会劝俞清瑶给年过半百的老人一个安稳的晚年。年轻时候顺利快意不叫福气,晚年和乐美满,才是大福呢。 俞清瑶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自己举行的宴会里会发生什么。她好不容易从钱氏跟雪瑶的纠缠中脱身出来,以更衣为名回到内屋。默儿等人伺候她换了一件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的对襟长袄,底下绣春夏秋冬四季花卉的十二幅棕裙,很是艳丽。站在紫檀落地玻璃镜前,俞清瑶看着自己眉宇间隐约的愁绪和烦闷,暗暗叹一口气。 为什么有人喜怒不形于色,粉面含威,天生的上位者。而她两世为人,比旁人多了十多年的生活阅历,仍旧控制不住脾气。努力平了眉头,可眼神中的沉凝,稍微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有心事了!哎!性格乃是天生,她也无能为力。想过改变,但真的改变了,她还是她吗? “夫人。其实您大可不必烦心……”默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奴婢是觉得,雪瑶小姐刚刚的话,您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她什么身份。您什么身份。您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娘娘,她不过是个民女!既然她想寻个合适的人家嫁了,只要您放出风声。还怕找不到愿意的?到时候随您的心意,便是添些妆。又能怎样呢?她还能在府里出嫁不成?从来没听说改嫁的堂姐不在自家,反去堂妹家待嫁的。” 俞清瑶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苦笑一声,“你想的太简单了!” 以她的了解,雪瑶素来倨傲难缠,今天能放下面子。他日就能不管脸面过来纠缠!找门亲事?说起来容易,找什么样的?高嫁,雪瑶配不上,低嫁,她肯吗?到时候不高不低,相处不谐,说不定她还会过来怨恨自己,说自己不操心,“随便找人打发了”,到时候更要背上一个刻薄堂姐的名声。 以钱氏跟雪瑶的为人。俞清瑶丝毫不怀疑这种可能性。她多想甩鼻涕一样甩掉她们……可不能。俞雪瑶,她也是姓俞的!一笔写不出两个俞字,除非……父亲跟俞家断绝关系,至死不相往来!那身为父亲的女儿。俞家人再也没有立场要求她什么。世人也不会指责她,更不会牵连景暄跟长公主身上! 这个念头轻微的一闪,却诡异的扎了根,怎么也消除不掉。 正在胡思乱想,一个小丫鬟忽然急匆匆跑过来,站在门外高声喊,“默儿姐姐,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默儿皱一皱眉,轻声对俞清瑶道,“小丫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奴婢过去看看。”一面说,一面转身退出去,沉下脸对那咋咋呼呼的小丫鬟道,“怎么了!又喊又叫的,不知道夫人在里面么!” “默儿姐姐!真的出了了不得的大事。那位钱夫人……就是夫人的祖母,跟人厮打起来了!衣裳都抓破了,脸上也被抓了几道……” “什么!” 俞清瑶在里面听见,顾不得其他,脚步匆匆的往外走。 钱氏虽然粗鲁不知规矩,但一向爱惜脸皮。记得以前在老宅时,那规矩比等闲人家还严苛呢,怎么可能在众位宾客济济一堂时动了手?再说了,这里是京城,今儿邀请的又都是贵夫人,怎么会有钱氏的仇家?闹得这么厉害? 不说她的疑惑。 且说几柱香之前,胡嬷嬷得到曹嬷嬷的指点,对钱氏没有丝毫怜悯之心。趁雪瑶纠缠俞清瑶,逼着为她找好人家的时候,做了一些不起眼的人事安排。钱氏不妨,或者说,她压根没想到……今生今世还有再见大女儿的机会! 她的大女儿,大俞氏,在京城并不是没有名姓的普通妇人。谁都知道,大俞氏是东夷东山王的姬妾,幸运的有一个好儿子姚青姚胜蓝,曾在御前露过脸,书法写得极好,与安乐候齐景暄、大理国太子段晓天、长乐侯王銮等人交情极好,送宅子、送铺子、送贵重药物、送下人侍女。且那姚青极为孝顺,本可以趁热打铁,在皇帝对他挺感兴趣的时候要个一官半职,在京城权贵圈里提高知名度,却选择了伺候多病多痛的母亲这条路。有人觉得他很蠢,但也有人觉得姚青真是大孝子! 因着孝名,他的字更值钱了!加上他不常在出现,流落出去的字画极少极少,所以一字难求。算是个“名士”? 名士的母亲没有资格参加宴会吗?要知道,姚青孝顺无比,她来了,随便一开口,那字画也就到手了。没人鄙视她以前的“姬妾”身份,宴会上愿意奉承她的大有人在。即便是辈分高、出身尊贵的女眷,也不能对名士的母亲奚落挖苦,表示不屑。那样,会遭到所有读书人的一致声讨。不乐意看到她,走开就是了,没必要得罪。 所以大俞氏不仅来了,还是以贵宾身份出现。身边跟着几个想要字画的女眷。 胡嬷嬷想了办法,让几个丫鬟把大俞氏身后跟着的人调开一会儿,让大俞氏单独去更衣——钱氏也被安排在同一个厢房。 母女再见! 这是时隔十八年后的第一次见。没有眼泪汪汪,也没有抱头痛哭,两个人都是诧异的凝望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来,是她啊! 钱氏多年养尊处优,保养的极好。她年轻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雪瑶天生丽质也不过才有她七八分美貌,可想而知钱氏以前的容貌了!到老了,仍旧背脊挺直,肤色白皙,眼珠黝黑明亮。只原本乌黑发亮的发丝鬓角,多了星星白斑。而大俞氏呢?十几年操碎了心,眼珠黯淡无光,脸上皱纹横生。两人看起来,不似母女,倒像是同龄人。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说你……回来就回来吧,怎么投奔到侄女家里?寄人篱下的,也不给我来封信?” 钱氏百感交集,一时心酸,一时又觉得大俞氏“不知好歹”。 大俞氏倒没那么多的心思,行了个礼,“母亲安好。” “安!安什么好!生下你们这么多索债的,我能安好个屁!算了,你回来就回来了吧!一会儿收拾东西,清瑶这丫头鬼着呢,她家里没什么好住的。我给你几两银子,你出去在客栈住也好,省得以后麻烦!别只为省两个钱!” “哦,母亲这么想的?可女儿刚刚听说,您要把雪瑶侄女留在府里?” “嗨!这不是没办法了么!”钱氏有些羞恼,“只是住个三五天。等清瑶受不住,就会赶紧给她找个婆家。我已经跟雪瑶说过了,叫她不成的话,就去勾搭妹夫——倒要看看能忍几天!这法子虽然损了些,有用!有用不就成了?现在已经不是老爷子活着的好时候了,不为自己打算能行吗?” 大俞氏垂着头,呵呵傻笑了一会儿,心说这就是她的母亲啊!自私自利到什么程度了?为了她自己,什么世俗道德论理都不顾的,只要她觉得对、她觉得舒服就好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才会托生到她的肚子里!叫她活了四十年,恨了四十年! “对了,你不是死了丈夫吗?怎么回大周了?什么时候回的?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托母亲的福,女儿有您当初给的嫁妆,还算过得下去。当初女儿第一个丈夫不是死了,而是和离。写信回去,您说和离太丢脸,绝对不能接受有和离败坏家族名声的女儿,叫女儿死也要死在外面。所以,没脸回去。又找了一个。那人也是短命的,成亲才三年就撇了我跟儿子。后来,我又嫁了。” “什么?你、你可真是……” 钱氏指着大俞氏的鼻子,“你这个丧门星!我早该知道了,你命不好,算命先生早算过的,说你克夫,姻缘不好!唉,罢了,你这多年自己熬了过来,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一点,你留在京城也好,回东夷也行,千万别往老家那边去。我……没你这种丢脸的女儿!三嫁、三嫁,你比那谁还厚脸皮!我要是你,早就一头碰死了,还出来丢人现眼呢!” 钱氏痛骂大俞氏一顿,自己也气得不轻!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呢! “早知道,你一出生就掐死还省心了!白费老爷子替我准备那些嫁妆了!”(未完待续) 三二零章 声名狼藉(2) 大俞氏从小到大听惯了母亲的责骂――无论自己做什么,钱氏就是看不上。总有一千条、一万个理由挑剔。诸如吃饭吃得太快,说话声气粗,没有大家小姐的教养等等,骂得耳朵都生茧了。而小弟锦哲呢,怎么撒娇耍赖发脾气都可以。她深深记得有一回,小弟锦哲打坏了祭祀用的杯盏,结果往地上一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钱氏不仅没有责骂,还不停的安稳。 若说以前她以为这是“重男轻女”的缘故,现在,她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还有什么看不穿的?有儿有女的人家,再怎么重视儿子,也不会把女儿往死路上推!偏她的母亲钱氏,当真眼里没有一丁点母女情分的。听听刚才说的话,“早知道你一出生就掐死,还省心了”……这是二十年没有见面的亲生母亲对女儿说的话吗? 所以大俞氏的心,不仅是冷了,而且是无比的冰凉。看着钱氏的目光,再也没有任何温度,轻笑了一下, “好叫母亲知晓。女儿三嫁的人家,是东夷的皇室东山王!他虽年纪大了,却是个宽容善良的男子,不嫌弃我瘸脚又‘克夫’,接纳我,还给了我一个名分,一份安稳的生活。我跟前夫的儿子,也得到很好的照顾。” 钱氏压根不相信,呸了一声,“啥?你还嫁给王爷了?做美梦了吧!那个男人肯要你没了贞洁的,有点家财的都不肯,何况是王爷!你别诳我了,打量我没法子证明你说谎是不是?好了,够了!你还有脸出来见人,我都羞死了!” 大俞氏摇摇头,把心目的母女感情全数斩断后,忽然发现轻松了太多!再也不用被母亲的话语压着,好像背负着卸不掉的大石头。累到心痛难忍! “女儿没有说谎。东山王是东夷皇室远亲,与老皇帝是堂兄弟,册封的地界并不富饶,女儿二嫁的男人曾经做过王府的清客。[..info超多好看小说]负责采买。他与王爷相交莫逆,临终之前把我跟儿子交付给王爷。这些年,王爷虽然身边有不少姬妾,但没亏待我们母子。也是他提议,让我的儿子加入使团,跟二皇子一起来到大周求个前途……就这么的,女儿也过来了。现住的宅子。听说是先孝慈王皇后的娘家侄子安乐候给准备的?呵呵,这些女儿就不懂了。横竖他们每常送了东西来,只说是我儿的好友,过来看望我这个长辈不好空着手云云。” 钱氏瞪着眼,一脸不可思议。想要反驳,可看着大俞氏淡淡的笑容,直觉可能是真的。但……怎么会!她一向最不喜欢、最讨厌的大女儿,居然成了王爷的妃子? 这是钱氏不了解东夷的内情。按照大周的情况。王爷的侧室也很尊贵的,可以称妃,但东夷不同啊!东夷有“从母法”。母系是名门望族,才最受尊重。否则什么庶出,偏房,压根不值一提! 迟疑了片刻,随即冷笑了几声,“哄我呢!看你现在穿的普普通通,跟下人一样,还要,看你老成什么样子了!还敢说自己是王爷的侧室!你什么样的,老娘还不清楚。就是块烂泥扶不上墙!小的时候你&¥#*” 把大俞氏年幼时候做的丑事,全部说道了一遍,比如三岁还不会说话,五岁了还尿床、七岁磕坏了门牙,丑得不能见人…… 谁人小的时候还没两件尴尬事呢?哪怕是圣人也不例外啊! 钱氏这会子鬼迷了心窍。她早把大女儿给忘了,这些年不闻不问。可不当自己没生过一样?突然见到大俞氏,她的想法是赶快把这个“缺陷”藏起来,免得让人发现。好言说了两句,“缺陷”变了,变成见不得的东西!三嫁啊,她连想都不敢想!在她的家乡,这种不守妇道、不贞不洁的女人,肯定要沉塘!用大石头捆住,丢到水里活活淹死!怒极之下,觉得脸都丢光了,不择言语恨恨骂了两句。谁知道,大女儿不仅不知悔改,还说自己高嫁给了王爷? 这是什么东西啊?半点廉耻也不懂!居然是她亲生的?钱氏当真是恨不能把大俞氏塞回去,或者一出生就溺死算了! 大俞氏只是漠然听着,在心中数数――以她的了解,钱氏大嗓门开始骂人,没有半刻钟是不会歇息的。何况从小骂她都骂成习惯,开始一点生疏,不很快说得无比流利了吗? 果真,叔可忍孰不可忍。跟在大俞氏身后的几位求字画的夫人,在门后等了多时,原先听见人“母女”相认,还以为是催人泪下的一幕,不好进去打扰的。这会子变成反目了,眼瞅着大俞氏被这种极品母亲欺负到了极点,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处于义愤,也忍不下去了!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钱氏瞧见人,声音嘎然停止了一会儿,可看见大俞氏脸色漠然,就气不打一出来。心说反正丢脸了,不如跟这个女儿彻底划清界限,省得她跟牛皮癣似地缠上来,害了小儿子锦哲。她既有心把母亲关系断绝,说话越发不留情, “你这个扫把星,到哪里哪里倒霉,我真是八辈子不修,才养了你!你怎么有脸站在我面前啊!生你养你几十年,没给我挣半点气!你但凡有半点气性,一头给我撞死了,我也不嫌弃你!” “哪里来的疯妇!到侯府来耀武扬威了!姚夫人教子有方,连陛下也称赞的,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你又是哪里来的疯妇!我管教我的女儿,管你屁事!识相的给我滚开!不然唾你一脸!” “你敢……” 说话的女眷夫家是长乐候王銮手下。王銮曾经交代过,若是出门会客遇到姚青的母亲,多关照一二――与王銮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人情”,对这些女眷来说,可以帮夫婿拉近跟长乐候的关系,何乐而不为?以前大俞氏很少出门,所以表现的机会不多。谁晓得今天,机会来了,麻烦也来了! 钱氏年轻时候在那一片集市骂人无敌手,等闲谁是她的对手?三言两句,把所有为大俞氏出头的人骂的干瞪眼!主辱臣死,她们身后的丫鬟忍不住了,各个年轻伶俐,掐着腰,五六个加起来一起针对钱氏,说她长得蠢猪、说话跟驴叫…… 骂战之精彩,直叫观战的人心中高呼“痛快”! 钱氏最后声音都沙哑了,实在不是牙尖嘴利的丫鬟们的对手。她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这里可是安乐候府啊!安乐侯夫人俞清瑶,名义上还是她的嫡亲孙女呢,她跟小丫鬟们比拼骂人,才是真正的丢人。只消冷冷的站着,叫人把俞清瑶叫过来,狐假虎威责骂一顿,什么脸面都找回来了。 可她没有这种聪慧,或者说本性就是冲动起来不管不顾,只想着自己痛快的。骂到最后,她恼火至极,冲着骂得最凶的丫鬟,过去就是一耳光! 大户人家,尤其是主母,轻易不会动身边的丫鬟。好些贴身丫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娇生惯养呢,长那么大,一指甲还没挨过,能忍下被扇耳光的气?也冲过去,抓着钱氏的头发,使劲拉扯。其他丫鬟也过来,挤挤挨挨,有的扯钱氏衣服,有的扭她胳膊,还有撞她小腹的。 大俞氏眼珠一动不动,漠然的看着,许久,才低下两滴泪来。 这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一直以她为耻辱。可现在看看,谁才是谁的耻辱? …… 俞清瑶赶到的时候,许多夫人都已经听说。大家都是有身份的,没有里三层、外三层的赶过来围观,可身边的耳目不少,距离挺远的穿红着绿的丫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料想不必离开安乐候府,今天发生的事情就会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 唉! 俞清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内心再厌恶钱氏,也不能把钱氏被几个小丫鬟打了的事情随便糊弄过去。这已经不是孝不孝的问题了,是人家明知钱氏是她的祖母,还敢让丫鬟动手动脚,是看不起她! 胡嬷嬷亲自过来,一声“老夫人”,把钱氏先扶起来,送到内室里换衣裳,又把雪瑶叫过来服侍。俞清瑶这才有空看着几个闹事的人。 有一个丫鬟非常伶俐,不待问,口齿清晰的把事情经过都说了,尤其把大俞氏的遭遇形容一番,“天底下就没见过这等母亲!竟然逼自己的亲女去死!姚夫人好不容易熬了出来,儿子也有出息了,怎么别人容得下,她容不了呢!” 俞清瑶默默不语。 那边,钱氏大怒,才想起自己身份不同了,叫着威逼着,“不把那几个丫鬟给我打死,我就不出这个门了!横竖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还要它做什么!” 胡嬷嬷自然好一阵劝服。没过多久,她就不用费心了。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来了一队官兵,说是俞家五爷‘宠妾灭妻’,谋杀妻女,囔囔着要进来抓人!” “啊!”钱氏只觉得天晕地转,脚下一软,栽倒了。(未完待续) 三二一章 欺君 王銮站在安乐候府门外,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注视着兵丁进入侯府大门。沉思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往东府――齐国公府上了去了。景昕早就等他多时了,一见面,笑呵呵的走过来,双臂一张,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王銮想要躲,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只后退半步,脸上挂着无奈的笑,“你做的好事!” “怎么怪我?”景昕非常无辜,“不该感谢我?那个疯妇疯头疯脑跑出来,后面不知跟了多少眼线。我不告诉你,你也该想到御使的眼睛是雪亮的。原本跟你毫无关系,谁让你倒霉撞上了?” 长乐侯王銮轻轻叹一口气,“这下还不知见了景暄如何分辨。” “他?他现在是有妻万事足。旁的才不过问呢!”景昕的嘴角勾出一抹冷嘲,随即想到王銮跟景暄十分交好,便不再多提,只说那俞家人没有半点帝师的风采,据他所知,俞清瑶年幼时候在本家就受够了欺辱,恐怕现在心理还无法排解。俞锦哲被抓,说不定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呢! “即便如此……”王銮的脑中已经勾勒不出俞清瑶的模样了,摇摇头,“就怕会害得俞学士颜面尽失。” “嘿!他的府邸跑出来的人,你以为呢!” 景昕不以为然,心说驸马府从没听说门禁不严,怎么可能让一个半疯的夫人随随便便出入?拍拍王銮的肩膀, “你且别多想,仔细看后面的吧!我估摸着,有好戏看了!” …… 景昕的猜测没有错。 俞锦哲大呼小叫的,在宴会上被抓走,罪名是“宠妾灭妻”――说起来是可大可小的,谁让安氏是官家之女,还口口声声说俞锦哲串通婆婆钱氏要谋害她的性命!当一个女人抛下所有,连同自尊和矜持。狠了心要报复什么人的话,那种仇恨的的确可以爆发巨大的能量。安氏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要能把俞锦哲和小贱人彩蝶,以及婆婆钱氏拉下水! 而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俞锦哲。当场就失态了,哭着滚着去求俞锦熙,奈何俞锦熙早早的躲开了。不得已又去求景暄,求他看在亲戚的份上帮他一把,景暄毕竟是长公主的外孙啊,说不定能帮忙摆脱官司呢? 景暄叹息,说自己会尽力而为――若没有钱氏在后宅醒来。立时逼着俞清瑶去救人,不答应就拿着剪刀要死要活的话,他真的会出力的。谁让钱氏到现在还弄不清状况,俞清瑶已经是出嫁女,帮扶娘家是她心善愿意,不帮?谁又能奈她何?钱氏聪明点就应该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软语哀求,说不定能感动人。她自己把后路断绝了。 俞清瑶听说安氏的遭遇。想到当初那个略带清高,却明眸善睐、笑若春风的婶娘,竟然被人逼疯――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她何尝不是被钱氏所作所为伤透心的人?前世。钱氏与婷瑶串通好了,不仅把一门不错的亲事抢走,还把她最后的积蓄也强夺而去!倘或钱氏不是随后就发病急急走了,她知道了真相,如何面对残忍的现实! 不也得生生被逼疯? 这样想着,心真的冷酷起来,一点插手的想法都没了。 且看看吧! 就让律法来判定他们的罪孽。 不过俞清瑶没有想到,事情急转直下,最后演变到无法收场的程度。 京城权贵人家极多,哪一家没有一二不好开口的难堪事。比如宠妾灭妻。只要别做得太过分,御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毕竟家务事便是女方也不愿意多提。可俞锦哲太蠢笨了,不待大刑,只把枷锁套到他头上就慌了,拼命的叫骂“安氏不守妇道”。证据?证据就是私自出府!驸马府门禁多么严,她能逃跑出来,肯定是私会情夫! 这个理由当然是站不住脚。大堂审问,安氏的面刚刚一露,俞锦哲就跟疯了似地辱骂,“贱妇,我一定要休了你!一定要休了你!”安氏这会子福至心灵,不吵不闹,只是一味垂头哭泣。 俞锦哲不知道示弱的女人才难对付呢,更加不知其他人见到安氏明明是官家小姐,却穿得跟仆妇似地,面色枯黄、神情憔悴,先多了几分同情之心,还一个劲的叫骂,“说,跟你私会的情夫是谁?你当老子死了吗?” 他的张狂,令人生厌。 不久,经过驸马的同意,把正在驸马府的小妾彩蝶带过来,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却穿得跟老妈子似地,另一个是出身卑微的小妾,穿金戴银。这个还用多说吗? 因安氏还控告俞锦哲谋害她性命,并没有立刻审判。三人都被压了下去。 且说彩蝶不过是个婢女出身,听牢头说宠妾灭妻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旁的不论,她不死也要脱层皮。更悲惨的是被官府发卖,说不定也去北疆那种不毛之地,一辈子也回不来了。这可怎么办!苦苦哀求后,那牢头大约不忍了,嘟囔着长得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干嘛做妾?不如趁机脱身出来,找个本份男人嫁了。彩蝶是寻到救命稻草了,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实在是俞锦哲自身难保,怎么保护得了她?至于儿子,才几岁大,什么都不知道,也救不了她。她再舍不得儿子,也不想被大庭广众之下屁股开花,落得残疾或者被生生打死! 因此次日在过堂时,一口咬定是俞锦哲虐待发妻,她不过是个通房丫鬟,跟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能怎么着?劝过,但没用!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 俞锦哲当场气个半死。但他也经过“高人指点”,权贵人家宠妾灭妻是大罪,名声不好,普通人家谁在乎?即便有,只要不闹出人命,官衙上的大老爷也懒得管――这种事属于族务,由当地的家族、族长管理的。因此,俞锦哲不再奢望当官了,便说自己已经不是官绅,打量钻律法的空子。 京兆尹也不多说,先宣判了安氏和俞锦哲“义绝”,当堂写下文书,由俞锦哲按下手印。安氏当年的嫁妆,如数退回,还要加上三成以做赔偿。俞锦哲本来不服气,但想一想能够摆脱这个遭瘟的妻子,就答应了。签订完毕,俞锦哲以为没事了,谁晓得又被压入大牢! 罪名变了,不是宠妾灭妻这种花钱能摆平的小事,而是关于他在任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大罪!这回俞锦哲崩溃了,慌忙说自己是无辜的,可谁听他的呢? 消息传出,所有人大吃一惊。 想来俞家老爷子做梦也没想到,为孙子千挑万选一个偏远的、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当一个小小的武官,占便宜轮不到、吃亏也吃不到,必定会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哪知变化无常,竟然惹上人命官司?俞锦哲也的确倒霉,他的情商和智商,便是叫他杀人他也不敢啊!他是被原上司牵连了。现在的上司对他百般看不顺眼,曾经弹劾他,还能主动包庇?案宗就是他命人送来的。 …… 俞锦哲被收押之后,所有人都在观望驸马府。亲弟弟牵扯到命案中,未知诗仙大人该如何处置?俞清瑶惴惴不安,本想传信让父亲不要插手,可转念一想,父亲那里需要她的提醒?再说俞家怎样,她真的不想过问了。即便跟前世一样是抄家灭族,也轮不到她的身上,何必多费心呢! 她不知道,那案宗送到京城已经半年多了,是她的父亲大人俞锦熙暗中使了法子,先压下来,只待合适的出手机会。 现在,机会已经来临了。 次日清晨,俞锦熙上朝。多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盯着他,他只当空气。上奏时,他乘上一本奏折,不是众人想象的求情,也不是“大义灭亲”,竟然是为亲生母亲请封诰命! 不少听说钱氏为人的,议论纷纷,那种女人无品无德,跟泼妇死的,也陪朝廷册封?待要反驳,却听皇帝金口玉言“准”。众朝臣一起哑了,心说皇帝的消息竟然这么闭塞?在安乐侯府发生的一幕都过了三天,居然还不知晓? 听到封号,才一起震惊了―― “俞门林氏……” 不是钱氏吗?怎么变成林姓了…… 下朝后,最淡定没有好奇心的人也忍不住了。到底诗仙大人的母亲是谁?要知道,这不是一个臣子身世的谜团,而是……三十多年前,皇帝还是皇子时遇刺,那救驾功臣身份的问题! 如果钱氏没有救驾大功,她凭什么嫁入俞家?帝师老糊涂了,给亲生儿子娶了一个杀猪女? 在有心人的操控下,钱氏的真正身份很快水落石出。 钱氏很蠢、很笨,粗鲁不文,却有个好母亲。她的生母是帝师的亲姐姐!逃难时,用两豆麦子把自己卖了,才换来弟弟的活命。弟弟后来好命,得到善心人家收养,读书认字,童子试、乡试、县试……一步步考了上来,成为翰林院的庶吉士。而他的同胞姐姐却年近三十就去了,也许,这是帝师老人家心中最大的痛。 所以,才让二子娶了外甥女。 当然,这个故事是很感人的,可惜,罪犯欺君!(未完待续) 三二三章 祸从天上来 钱氏的身世暴露之后,御史台的众多御使诡异的没了声音——这种大好时机居然没上参奏?岂不是有损御史台的名声?他们的犹豫和保持沉默,不是受任何权贵势力的警告,而是摩拳擦掌了一番后,惘然的不知该参谁! 要说欺君大罪,那是仅次谋反的大罪了。可此案的关键在于,帝师俞老爷子是不是明知故犯?把自己的外甥女代替那位不知名姓的救驾功臣?再往深处挖掘,那在危难时机给皇帝一碗稀粥活命的女子,旁人没见过,皇帝能连恩人的真面目都不晓得?能随便什么人代替,皇帝就信了? 说这话的人,你是不是在鄙视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所以遇到装糊涂的皇帝,伤不起。 御使们伤透了脑筋。钱氏身世闹得这么大,始终不发一言实在说不过去,可是真要表示点什么……又发现左右不讨好。参帝师俞青松吧,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不说他的门生故旧,只说告一个死人,还是皇帝的老师,赢了未见得有光彩,失败肯定要遭受骂名。况且欺君欺君,皇帝早就知道钱氏的身份,甚至三十多年装聋作哑默认了,还怎么以“欺瞒”的罪名参? 转过来转过去,这才发现被欺骗的,从来不是皇帝,而是众朝臣以及毫不知情的天下百姓! 律法没有“欺民”这一条,也没有说明皇帝骗了臣下该如何如何。满朝的文武大臣只能把怨气吞到肚子里,假装……假装皇帝不是故意的吧! 随着钱氏身份的大白,俞锦熙的身世也不再是秘密。他是真正的救驾女子的后人,难怪一直受皇帝信任。有心人还猜测,让俞锦熙姓“俞”,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是暗地里的交易?如此,便说得过去了。 聪明的人此刻十万分警醒,盯着驸马府和御史台。时时刻刻观望着,预备随机应变。不过哪里都少不了一些二楞子,钱氏身份大白后的第三日,便有人上折子参奏了。 被参的对象不是帝师俞青松。而是俞家满门上下! 钱氏到底有没有救过皇帝,俞家人朝夕相处,能不知道?所以欺君之罪,无论如何也不能单单算到老爷子一个人的头上。要是有罪,大家一起罚!此奏本一上,顿时若石破天惊。自古来祸不及家小妻儿,哪有似这等连仆人也算在内的?竟似一条活路也不给了。 皇帝……明发了。随着各地邸报的传播。天下各地都知道了。目前而言,皇帝的态度十分暧昧不清。对钱氏,默认了快四十年,怎么现在才开始反驳?真想治罪,用什么罪名不能,皇帝为何用这种会伤害他英明名声的做法呢!令无数琢磨皇帝心思的人,抓破了头。 …… 安乐候府。 俞清瑶看着邸报,忧心忡忡。她一点也不关心钱氏最后的下场。可是暴风雨要来,她分明看到皇帝背后扬起的镰刀,跟前世一般。要把俞家除之而后快!原来,命运真的是无法抵抗……转来转去,还是回到原有的轨道了…… “唉,瑶儿,你且别担心。岳父的身份朝野俱知,肯定牵连不到你身上。” 俞清瑶摇摇头,前世俞家的倒塌都没牵连到自己,这辈子怕是也不会。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觉得皇帝的心狠辣歹毒,他是天下之主。想让什么人富有尊贵,那人就能保有地位和财富;想要什么人死,那人就只有凄惨而死一条路!怕人说对付老师又损名誉,就待曾祖父死后清算,为此忍受了钱氏三十多年的“鸠占鹊巢”。 而景暄也受皇帝的忌惮…… 会不会皇帝在临死之前,对景暄也做什么? 一想到那种可怕的情形。(..info无弹窗广告)俞清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景暄误会以为妻子是惧怕了,连忙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放心、放心……”声音轻柔温暖。 夕阳下,夫妻两人相互依赖着,站在花园的假山后。落日的火烧云把天空熏染得美轮美奂,一行白鹤翱翔而去,似在动人的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尾痕。俞清瑶眺望着飞鹤离开的方向,秀美的脸庞上略带一丝愁容。此时的她以为,俞家倒塌就倒塌了吧,谁的罪过谁领,谁的恩仇谁接。她早就出嫁了,能管多少?她也不想管。她什么都不求,只要夫妻和睦、父女相得,无其他杂事相扰,这辈子安安稳稳,便足够了。 如果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一刻,也许后来种种事情都不会发生。 参奏俞家满门的折子明发后,有品阶低下的小官试探着跟风,同样参奏俞家人故意欺骗的“欺君”之罪,皇帝留中不发。于是,风向渐渐变了,连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也上本。直到某位三品大臣同样上奏,惹得皇帝大怒——帝师刚撒手人寰,便要欺凌他的后人了么! 这一下子,打得所有人预料不及! 难道皇帝还顾念着跟俞老爷子的师生情分啊?那以前怎么不说? 有人打退堂鼓的同时,也有人嗅到了皇帝的真实意思——把矛头对准帝师是不行的,毕竟有师生名分在,可俞家其他人就不同了!他们对朝廷毫无贡献,尤其是俞锦哲等人,仗着帝师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这等蛀虫,还要留情?祸不及子嗣,但子嗣本身有罪,就大不一样了! 俞锦哲的后半生注定要把牢底坐穿。 至于当了八年县令,两次考评都是优异,守孝过后马上就能升官的俞子轩,倒霉的受人排挤,没有丢官,但全家都有个“欺君”的罪名,他的仕途算是到头了。只要一日不了结,他还想三年后回他的官衙做父母官?可能性太低了。 对俞子轩而言,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祸啊!好端端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怎么就“欺君”了?俞锦哲下的大牢,原本他以为三堂叔俞锦熙毕竟是俞家人,不会袖手旁观,可他的母亲长房大夫人很明确的告诉他:俞锦熙不是俞家人,他是被老爷子抱回来的。收养的,不是亲生便差了一层。再者,大夫人在老宅住了那么多年,知晓不少秘辛,猜测俞锦熙后期跟老爷子分道扬镳,很有可能是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中间的恩怨纠葛就说不清了,但有一件事情很明显,那就是俞锦熙肯定不会出手救俞家。 现在,靠别人都没用了,只能靠自己! 俞子轩考虑了几天,决定亲自去京城!老爷子以前不是留给他几张泛黄的纸张,写着门生故旧的名字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他已经想好了,首先去拜访老爷子的门生,寻一些助力,其次就登门驸马府——俞锦熙现在不还是姓俞么,只要没改了姓氏,他就还是俞家人,容不得他隔岸观火! 半个月后,俞子轩不声不响的到了京城。 他早就知道安庆侯府发生的事情,经过时冷冷的看了一眼,心说“该”!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凭什么只有他最倒霉!后宅里藏着兵器都不知道的愚蠢人家,最后竟然还逃过一劫,只是降为“伯爵”,真是太便宜了!而俞家怎么欺君了,皇帝早就打听过钱氏的一切信息,说起来都是皇帝默许的! 分别拜访了老爷子的门生后,他们的官职不大,多半是六部的给事中等官员,事涉“帝师”,他们早就想为老师说话了,纷纷答应了。 俞子轩有了底气,本想立刻寻上驸马府,但觉得自己还不够胜券在握,便一转弯,先去了俞子皓的宅子。 俞子皓在本家的时候,十分仰慕大堂哥俞子轩,觉得他气宇轩昂、博闻强记,是偶像一般的人物。是以见面后,还有两三分幼年的情分在,听说为老爷子的名誉而战,他想了想,没有拒绝——实在是他现在的身份好尴尬!俞锦熙摆明要跟俞家脱离关系,那他呢?他本来就是不想“身份不明”,才委屈自己放弃皇家子孙的荣耀啊! 且看看,若俞锦熙本来的身份也是见不得的人私生、或是祖上贱籍,他已经有了“诗仙”的美名,还是驸马,自己可不能耽误了!若那样,他还是认回亲爹吧! 俞子轩在小堂弟这里得到不少安慰,再去安乐候府寻俞清瑶的时候,便多了七八分底气。 他私心里觉得,俞清瑶脾气孤柺,但她现在已经是侯夫人了,可以说是俞家女儿中嫁的最好的一个,怎么能万事不管?又不求着她做什么难办的大事,只要她在三叔哪里美言两句,自家的事情坐下来慢慢商谈,总要把难关过了! 难道真要把俞家的名声彻底败坏,好让其他俞家的女儿都嫁不出去?那也太歹毒了!俞清瑶若是敢这么做,看他不鱼死网破,让她从此没脸见人! 俞子轩的想法,本身没错,但也要想想他们本来的关系,和他到京城的真正目的。俞清瑶的前世中,但凡他有一点为俞家女儿真心着想,也不会让后面的几个妹妹过得凄惨。(未完待续) 三二四章 连环计(1) 当俞子轩带着浑身凛然的正气,打算从道义人情上入手,劝服俞清瑶出手相帮,却不知他侃侃而谈时,这副形容要多呕人就多呕人,要多恶心就多恶心!说什么三房四房底下的妹妹无辜,被“俞家”的声名害得无法出嫁,却不想想,他当真是关心隔房妹妹的人吗? 前世,倘或他有一份在意亲妹妹婷瑶,就该在新帝登基后回来,为婷瑶和外甥们做主。那婷瑶至于落得带着儿女露宿街头,最后为了抢夺她的十两银子,连泼妇的技俩都使出来了?俞清瑶抿心自问,虽觉得自己十分愚蠢,但不至于蠢到被蛇咬了一口,还会觉得蛇过冬时太过冰凉,主动把身子凑上去用体温温暖毒蛇的。 因此,她冷淡的拒绝了。 “清瑶已是外嫁之妇,这些事阁下另求他人吧!请恕我无能为力!” 俞子轩当时便是怒火熊熊,不仅是被拒绝的难堪,更为俞清瑶此时此刻的表情,分明写着“不屑”――倒也不能说错了,俞清瑶可不是瞧不起他么! “好!你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御封’的郡主娘娘能有什么下场!小心得意过头,过犹不及!” 搁了几句狠话,俞子轩愤愤的离开,且并不掩饰自己在安乐候府遭到冷遇,在大门口恨恨的“呸”了两声。若不是当街叫骂“狼心狗肺”“薄情寡义”,有失读书人的风骨,恐怕他就臭骂三天三夜,连夜书写挖苦的对联贴俞清瑶府邸的大门上了! …… 平心而论,俞子轩是俞老爷子当成继承人用心培养的,真把他当成一无是处的人,那贬低的是帝师的才能和眼光。俞子轩最初能得老爷子另眼相看。可不仅仅是长房长孙这一天然优势,而是他本身比较会装。 别人的装,是长大了。(..info好看的小说)见过了世面,慢慢懂得人情事故,掩饰本身性情讨好卖乖。而俞子轩是从三岁起。一直装到了十六岁!期间,他给人的印象是眉眼清秀、聪明懂礼、性格乖巧、读书用功。孩子该有的贪玩哭闹耍赖,他一概不会,是个无比省心让人疼爱的。别说老爷子看在早逝的长子面上,对他多一份偏爱,纵使没有,这样的孩子谁家的大人不爱?所以说,也不能怪老爷子看走了眼。 等到年纪见长。俞子轩的问题渐渐暴露出来。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人品、才能方面的,而是天生的性格――执拗,以及“自我中心”。执拗在某种程度是好事,成功者必须保有的性格特征之一,但换在俞子轩身上,就变成了根深蒂固、不会转弯的固执!堪比古董书里走上来的老顽固,认是谁也无法动摇。 少年人是要经受挫折成长的,可惜俞子轩自幼被老爷子保护的太好,错失改造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将执拗变成更可怕的“自我中心”。自我中心不是单纯的自私自利。为自己谋求福利地位,若这样,便有足够的理由唾弃他、鄙视他。俞子轩不是,他只不过觉得天大地大。自己的想法最大,是真理,是奥义,他的所行所为,俯仰不愧天地,对得起天地君亲师,是天底下最应该做的事情,所有不听他的,便是大逆不道!容不得一丁点反对意见。 这大概是读多了圣人言谈,把自己也按圣人模版严格要求的……后遗症吧! “圣人”布衣傲王侯,他在还是白身的时候就不大看得上安庆侯府,对安庆侯府对他的帮助无所谓,毫无感恩之念;在俞家老宅时,老爷子把金银家财散给其他人,独独留给他门生故旧的名单,他觉得这是“信任”,“寄予厚望”,于是心满意足;俞家无端背上“欺君”罪名,他跑前跑后,是为族人奔波;不愿意失去县官之职,那也是不想俞家人没有人当官,有损帝师家族的名誉。(..info)当然,他也有私心,是为儿女,可圣人也有子嗣啊,他为子孙后代打算,又没什么错! 总而言之,俞子轩觉得自己“无比正义”,是蒙冤不屈的千古忠臣……扯远了。忠奸不能苟同,他现在认定了俞清瑶是个祸水、祸害,根本不配姓俞!老爷子去世后,他已经成为俞家名义上的族长,回去后唰唰写了文书,大体是俞清瑶身份不明,似继续以“俞氏女”身份不妥当――出族文书! 只要拿到官府备案,俞清瑶即便还姓“俞”,可和俞家本宅彻底没了关系! “你不仁我不义!”俞子轩吹干了墨汁,折叠起来,冷冷的道。 写完后,本想立刻送到官衙,又一想,官官相护,京城内恐怕未必有人肯得罪安乐候府啊!想了想便收了起来,打算等自己官复原职后,在老家让官衙的手下暗中办理完毕,随后再不经意嚷出来――他一点不觉得这招数有什么阴狠的,比起俞清瑶的冷漠无情,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在安乐候府吃了一肚子火气,越想越气闷,出族文书的书写完成,让他的火气消散了大半。既然俞清瑶不再是俞家的人了,索性丢开手。正好前儿拜访的老爷子门生打点好了,派了心腹小厮过来告知,他就往牢房里一行,去见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俞锦哲。 “啊,子轩?大侄子,你来的正好,快上奏说叔叔是冤枉的啊,叔叔没有杀人,真的没有!” 阴暗阴森的牢房内,俞锦哲哭得鼻涕眼泪一起,脏兮兮的,浑不似大家公子。俞子轩心理鄙薄,心说这都是被钱氏宠出来的,不成器的败家子!不像他被老爷子精心教养,自幼“礼仪仁智信”,样样都比叔父强。 “五叔请放心,侄儿能做的一定会做。现在已经不是五叔个人的案子,整个俞家都被牵连进来,侄儿若是不救,岂不是让所有俞家人受难!” 俞锦哲没听出侄子的嘲讽之意,只记住了一定会救他,喜得又抹着眼泪哭泣起来,“快救我出去,这里每天晚上都有老鼠……实在受不住了……” 从牢中出去,俞子轩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深感族长不容易做。只是越困难越要迎难而上,总不能推卸给他人。 见过了祸源俞锦哲,这才往驸马府去。一路上俞子轩都在想遇到三叔该说些什么,但没想到,诗仙大人压根不肯见――外出会客去了。这比俞清瑶的当面拒绝还要令人愤慨,难道俞锦熙冷清冷血到了对本家不闻不问的地步? 可恨! 无奈之下,俞子轩只能去见钱氏。在他想来,俞锦熙明摆着要跟俞家撕掳关系,面子情都懒得维持了,何必厚着面皮继续呆下去?不想钱氏有自己的想法。 “不,我不走!我不会走的……”自从身份被揭穿,钱氏再无当初老封君的骄奢傲慢,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魂不守舍。 “我还没见到老三,还没跟他说过,他娘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啊!真的跟我无关!是老爷子,说我可以,我才假装……他说皇帝知道的,他说了!他真的说了啊!” 俞子轩默然无语的听着钱氏有些疯癫的话,先是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随后才低低的呵呵笑了两声,一拳击到廊柱上! 俞家的“欺君”罪名,就是这么来的! 老爷子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怎么会留这么大的把柄!还有皇帝……昏庸!明知道俞家是冤枉的,怎么能故意诬陷忠臣!俞家又不是真的欺君,怎么能背上这种洗不脱的罪名!绝不可以!绝不! 在那一霎那,俞子轩已经想好了如何发动老爷子留下的势力,洗刷冤屈,正如俞清瑶前世他的做法。不过这一世,有蝴蝶扇动翅膀,悄然无声的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小醉楼……俞清瑶一直担忧,但一直忍耐着不曾出手的小醉楼,终于等到合适机会,等待给某人一个厉害瞧瞧。 俞清瑶猜的没错,小醉楼的内部斗争十分激烈,为了钱财为了权利,女人狠起来比男人还要不留余地、斩草除根!那些藏身小醉楼背后的既得利者,怎能会轻易的吐出利益?加上曾经谋害俞清瑶的深仇大恨,未必解得开,谁有那大无畏的勇气主动献身?为了自己不被牺牲掉,只有先牺牲其他人…… 俞清瑶是很重要的棋子,但不是没了她,小醉楼就无法存在了。与其让内部斗得你死我活,不如舍弃,双方都消停――连中间派都倾向放弃,于是藏在京城的人手立刻行动起来。 目标第一就是俞子轩。 小醉楼从来不缺乏暗处谋划的人,早就设计了一套连环计,他们派遣出来的人也是精心挑选过――威远侯府的翠姨娘。 这翠姨娘容貌寻常,能有什么资本使得自谓君子的俞子轩相信?原来,她曾在俞家老宅做个丫鬟,曾是俞清瑶的贴身侍女之一!一段时间内非常得信任! 旁的人不信,最贴身的人能不相信么!尤其翡翠面貌忠厚老实,她口中说出的话,俞子轩也要寻思三四遍……(未完待续) 三二五章 连环计(2) 翡翠穿着翠绿色纱衫,手里紧紧握着檀香团扇,垂头缩着肩膀慢慢的走。她身后跟着两个眉飞色舞的丫鬟,一左一右的劝告―― “姨娘,你还犹豫什么!只不过是见你原主家的大少爷,跟他把实情说上一遍,又不是让你撒谎骗人!” “可不是!就是说些这些年的境遇,只当跟熟人唠叨唠叨,能怎么着你!姨娘可要想清楚,错过了这店,可没有下一家了!您今年多大了?世子对你怎样,你心理清楚!这一年大似一年,日后……可怎么是好!我们虽然是奴婢,可咱们侯府对丫鬟素来厚待,到了年纪不拘放出去,还是做管家娘子,都风风光光的!好歹伺候姨娘三年多,我们也是为你着想啊!” “对啊,你今年都二十了,站在世子面前,谁相信你是他的‘妾’呀!人家纳妾都挑颜色好的,您呀……”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翡翠激灵的一个冷颤,头垂的更低了,满意的抿嘴一笑, “所以说,不如做这一次。世子爷毕竟是顾念旧情的,停了避子汤后一个月一次……至少有个念想不是?说不定您送子观音拜的勤,真的生下一儿半女呢?那样,这后半生可就有靠了哇!” 说得翡翠嗫嚅半响,终于点头了。 在她心中,见不见俞家大少爷无所谓,她的人生早就在被送人那一刻,就成了定局――困在后院,衣食无缺,可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紧盯着。她这些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记忆中只有等啊等,盼啊盼,月底是她的日子,才能见到世子林昶。子女什么,呵呵,林昶根本没有碰过她! 她不恨。侯府里漂亮的丫鬟多的是,她连中等都算不上。若不是看在安庆侯府送的情面上,她一个婢女能做上姨娘吗?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求得更多,于是守着本份。[..info超多好看小说]守啊守,真的累了。心都碎成粉末,看不到任何希望。未来还要在后宅里度过这漫长的三五十年么?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连院子里的小丫鬟都不如!至少人家可以到处跑,可以没事偷玩,有亲人朋友说说知心话!她,一无所有。 翡翠木然的抬起头,眼神中的沉寂死意泛起一丝生机。很奇怪,现在唯一想要的,竟然不是曾经梦寐以求的林昶,而是想再见见俞清瑶!想亲口问问她,怎么这么狠心?她不过是一时糊涂,偷偷把写的字据送给沈家姐妹,并没有故意害人的心思啊,怎么就狠心把她送人了?她现在过得跟活死人一样。俞清瑶,我的小姐,您开心了吗? 两个丫鬟见她答应了。匆忙出去安排。而翡翠,万事不管,只听安排――横竖不会把她弄出去拐卖了吧!真要拐卖也许好了呢!这锦绣富贵生活,她卑贱出身,实在熬不住了。 翡翠不是小醉楼的人,凭她的身份和智商也差得太远了。她不过是受人控制的傀儡而已,到了合适的时机,在恰当的场合,遇见俞子轩而已。 至于说的话,完全符合一个后院的姨娘。没有任何破绽。那背后之人知道俞子轩并不是容易糊弄的,若露出疑点以后再也无法取信,只让人提点翡翠什么该说,什么可以说。不能说的,一句话也不准泄漏――其他的,自然是辗转从其他方面透露。那样更可以证实了! 翡翠说了什么呢,就是说自己怎么被送到威远侯府的。在不同人的眼中,事情可能完全偏到不可思议的方向。例如在翡翠的想法,她是被出卖的!被牺牲的! “姑娘初到京城,便认得我们世子爷了!众多公子哥中独世子爷跟表少爷交情极好,经常往来。大少爷,不知您记得不记得,有一年的赛马会结束后,她们不约而同在马场骑马,当时郎才女貌,何等惬意……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奴婢虽然贴身在姑娘身边伺候,竟一点也没察觉!” “姑娘的心,越来越深,叫人猜不到。沈家姐妹哄着奴婢拿了姑娘的字帖,奴婢只把练废的纸张给了,谁知后来被利用……具体情形,奴婢完全不知。只知道,沈家姐妹想害姑娘,反害了自身,后来被安庆侯府赶了出去。而奴婢,奴婢照顾她十年了啊!只消姑娘说上一声,就没事了。侯爷跟夫人也不好责罚,可是……奴婢在外院待了一个月,就被送到威远侯府。” “奴婢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直到,听说姑娘被圣上指婚给了齐国公世子。奴婢想,也许是她是嫌我们世子爷身份配不上吧,或是觉得威远侯府上面有个两个婆婆,不比齐国公府没有管束。” 听得俞子轩一阵愤怒!先是跟人不清不楚,再另攀高枝,原因是嫌弃人家长辈多,不好伺候? 翡翠低着头,“奴婢也曾暗中问过从老家一同来的姐妹,结果水晶、琥珀、玻璃都被打发了,一个不留。姑娘,这是怎么了,无情无义……当年可是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当初在俞家老宅,上头有钱氏这座大山,和二夫人的压迫,小小的俞清瑶担惊受怕的,能依靠的只有胡嬷嬷和自己啊!姑娘幼龄惶恐无依的时候,多么可怜招人爱!为什么长大后全不变了…… 想到心酸处,流下几滴泪。 如果一定要让翡翠说出,谁毁了她这一辈子,毫无疑问,肯定是俞清瑶!林昶哪一点比齐景暄差了,就算多了个太婆婆,可至少健健康康!宁愿嫁给个瞎子,也不肯隧了她的意!倘或当初沈家丽君丽姿的计谋成功了,那该有多好,姑娘就只能嫁到侯府了,她可以做陪嫁过来――比现在的尴尬强了多少倍?且世子爷林昶一直很喜欢姑娘,如果姑娘怀孕,她不就可以侍寝了?宁可不当虚有其表的姨娘,只要能得有正房夫人的关照,通房地位低了些,照样能过得好啊…… 翡翠的怨恨十分苍白无力,她太知道地位的差距了!她最大的希望也不是报复俞清瑶,就是想再见一面,亲口告诉她――你太无情了!毁了姐妹主仆情谊,你怎么能高高在上享受你的幸福安乐?你的快乐都是建立在旧人的血泪上! 俞子轩敏感的察觉到翡翠语气中的恨意,再联想到其他从老宅带去的丫鬟都被打发了,心中起了疑惑!一个不妥,不会个个都犯了错!俞清瑶不是蠢人,别人送的、新买的丫鬟怎么会比家里带去的好用?除非这些丫鬟知道了什么隐秘…… 会是什么呢? 有没有可能,知道弄清楚关键,就能治住俞清瑶? 一想到那张不屑的面孔,俞子轩沉着脸,哼了一声,心说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 …… 安庆伯府。 威远候太夫人穿着绛紫色万字不断纹斜襟大袖长袄,步履优雅,从容的跟杜氏道别。她从不曾踏足沐家,这次来,是为了看望娘家最后一个亲人水月。 若细论起来,水月是威远候太夫人的侄女呢,年龄差了十多岁,可人的命运不能用终结时的年龄来算,而是看活着的时候如何。水月同姑姑一样,同样出身荣国公府,都是国公府的小姐,可惜,一个在娘家极盛时出嫁,进门不久就生了儿子,便是现在的威远候了。而水月,未嫁时荣国公府就败了,差点落入娼家,后来被老安庆侯沐桦所救。快活不过两三年,夫死子丧,伺候就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安庆侯府遭逢大难的时候,她非常幸运的正在庙宇里为儿子丈夫祈福,已经有半年多没回府了,所以躲过了――也无人觉得她避祸有什么不对。 威远候太夫人走后,杜氏沉思半响,回到庵堂内,隔着垂帘看浑若枯槁一样的水月,“她来看你,也算是尽了姑侄一场的心了。” 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杜氏并不感觉意外,声音平静,“不过,水月师太……水太姨奶、奶,您可要记得,清瑶那丫头是个什么样的。她待人至诚,这些年她不能常常回来看看,可年节送来的礼品从来没有少您一份。我都让人收着了,您看过就知道,用心跟部用心,区别大了。” 水月仍旧没有一声言语,杜氏才叹了一口气,把俞清瑶劳累奔波,为母舅一家所做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不管旁人,我可是认下了这个女儿。” 说罢,她深深的抬眸看了一眼,“不管您的姑姑说了些什么,总之,记得我一句话罢!您百年之后,唯一会为你流泪的,只有她了。” 杜氏转身正欲离开,水月艰难的动了动唇,“荷花开了吗?我记得,瑶儿很喜欢荷花……” “只有花苞……呃,好,我立刻下帖子邀她来。” 水月那边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她裹着宽大的道袍,整个人沉浸在使人心灵安详的檀香中,可仍旧无法接受姑姑刚刚说过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她十分喜欢的清瑶竟然会是“她”的孙女! 如果不是“她”,荣国公府怎么会被抄家灭族!(未完待续) 三二六章 连环计(3) 院子里的合欢都开了,仿佛一夜后忽然绽放,如艳红的绒毛团团挂在翠绿的枝头。花香那么浓郁,让人想不到花瓣本身细细小小,清雅如小家碧玉。 水月披着一件莲子灰的道袍,痴痴站在门槛望着足有百年高龄的两棵合欢,想到二十多年前,曾和老侯爷一起在花树下书画作乐。久远的记忆一时浮上心头,却生疏的……不敢再想。她这一生,欢乐的画面无多,也太短暂。现在想起来,没有锥心刺骨的痛,只剩下冰凉的麻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开了,从花间的甬道转过来两个人,分别是杜氏与俞清瑶。数年未见,小丫头长大了,眉眼都长开了,五官轮廓与她的母亲沐天华十分相似,只眼神多了一抹坚定和沉着。身高上,与以往娇弱形象大相径庭,穿上一身湖绿百褶长裙,即便身处锦绣富贵的美人堆中,也绝对是一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一眼便能望见。 水月努力让嘴角弯起,看控制不了胡思乱想的情绪,呆了一呆,恍惚的想着,看,清瑶这丫头完全不像“她”啊,无论容貌、谈吐、气度、为人处事,没有一点相仿的。若不是姑姑告知,她怕是到死也被瞒到鼓里! 血缘真是奇妙,让两个看起来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处的人,变成骨肉至亲。俞清瑶,你可知道,你一出生,就背负无数人的血债!“她”是你嫡嫡亲的祖母,“她”生育了你的父亲,又一手促使你生身父母的结合,才有了你!“她”的罪孽太深太重了,不是以自己一条性命就能终结,接来的。恐怕要由你来承担了。 你懂吗? 杜氏见水月神色怔忡,先皱了下眉,随即压下不安。挂着清淡的笑意,面容详和的拍着俞清瑶的肩膀,“你便留在这里陪伴水月师太吧。她这几日总是睡眠不好。饮食也进的不多,留下来跟她说说话。劝她凡事想开一些。” “是,谢谢舅母。”俞清瑶真心诚意的道谢,回眸看向水月,目光中满是喜悦和担忧。她对水月的亲昵是丝毫不掩饰的,谁让她幼年常来,是在水月的教导下学会了“梅花篆”,更学了不少人生哲理呢。 杜氏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水月。借口府里还有杂事,退了出去,留下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这就是杜氏跟旁人不同的地方了,换做其他人,从心里认了女儿,一心一意要为孩子好,还不当成眼珠子好好看护保护?怎么会明知道水月知道俞清瑶的真正身世,两人之间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还敢放心的把俞清瑶送过来? 她敢这么做,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暂且不谈。只说俞清瑶压根不知道钱氏的身份一暴露,连带她的身世也大白了――在某些人的眼中。很不幸的,她一直很是喜欢怜悯的水月,出身荣国公府。而荣国公府的败落,跟她的亲祖母有很大关系。 复仇,难道还管无辜不无辜吗?只凭她是“她”的亲孙女这一条就足够了。这也是威远候太夫人直接上门,要求水月为她死去的父母兄弟姐妹求个公道的原因。 内宅中的妇人,想要弄死个把人太容易了。水月又是饱经磨难的,当真存了心要害什么人,绝对防不胜防。 而俞清瑶一无所知。她熟门熟路的进了屋子,手里拎着一个朱红雕漆的食盒,笑语盈盈的摘了盖子。因怕从安乐候府过来,饭食都冷了,特意在底下一层放了热水捂着。 “师太,上个月我托人送来的雪蛤膏用了么?用了还这么瘦?脸色也不见好。听舅母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我叫人做了西南出产的西米露,又香又甜,您尝尝。” 水月微微侧着头,鬓角几缕碎发,衬得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无力,这个人神思恍惚,魂不守舍似地。俞清瑶见状,十分忧心,“你好歹尝一尝吧,我熬了很久,没有荤腥的,不会破了您的修行。”说罢,亲自端了碗,用调羹舀起一口晶莹如玉的西米露送到水月嘴边。 水月低头,喝了。果真又香又甜,且不冷不烫,刚刚好,喝下去胃部就升起了一股暖流,暖暖的。 看着俞清瑶因她喝了两小口而轻轻吁了一口气,真心绽放的笑容,水月这才知道杜氏说过“若你死了,世上唯一会为你流泪的人只有她了。” 这多可笑啊,会为她伤心的人竟然是仇人之后! 水月捂嘴往后仰着,眼泪不由自主的滴落。 “您别……别难过啊!” 俞清瑶急了,她今儿听舅母派人来传信,说水月师太恐怕要不好了,匆匆忙忙赶过来。说句实在话,她跟水月没有直接血缘关系,可早把她当成舅舅家的亲人,比俞家老宅的亲属还多了几分真心!在她心中,是希望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能安度余年……就像前世的她能安稳的活到七老八十一样。 真心和假意,那是完全不同的。对一个一直身处冰冷世界的人,一点点的温暖都那么明显和安慰。水月这一辈子,从荣国公府败落后就恨了“她”多年,若面前有一把刀,对“她”剥皮抽筋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可是,人老了,快要死了,想法就不一样了,不再是快意恩仇,而是回想这一生,总要留下一点什么吧? 要是小丫头死在她之前,那自己这辈子也太可怜了,连一个真心为她难过的人都没有。她活得还有什么意义?就是活了四十多年,受了一圈罪,然后走了?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变成灰,算什么呢? 杀了俞清瑶,这很简单,小丫头还很信任她呐!可她死了,自己的仇恨就能解除了?为地下的父母兄弟姐妹出了一口气? 水月迷茫着,眼中悲戚伤感犹豫难过种种的情绪,看得俞清瑶非常痛心――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不久就让默儿回府,与景昕说要留在安庆伯府住两天。而这两天,她与水月同吃同住,在她心理,大概也觉得水月的日子,不远了,能看一眼是一眼。 她的依赖和毫无保留的关心,对一个溺水即将死亡的人,犹如稻草――救不了命,可多少是一种安慰啊!水月终是动摇了。她不觉得伤害一个对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人,能安心的去死。 或者如姑姑所说的,不弄死俞清瑶无颜面对地下的兄弟姐妹,呵呵,可真下手了,就有面目去见老侯爷了么? 水月自问不是心慈手软,终究还是通过看门的婆子,传信给威远候太夫人――“不”。而辗转听到这个消息的杜氏,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人心啊,都是软的。她这颗冷心不也被捂暖了么? 夜晚,她提着灯笼去见水月,威远候太夫人那边的回话可不大动听,被最后一个娘家人厌弃至此,大约心理难受吧!杜氏并不仅仅是去安慰,也要感谢。 “我明白你心里的苦。可我们女人,哪一个敢说自己过得畅快了?比如我自己,若是两个月前侯爷被问罪了,跟当年的荣国公府……有什么两样。一样树倒猢狲散,辗转飘零不知何方。” 水月躺在贵妃塌上,身上仅披了一件中衣,干咳了两声,面色比前几日更加雪白了,摇头笑笑,“你倒是胆识过人,一点也没透露给她。” “她……”杜氏叹口气,“并不是聪明的。你从小看着她长大,但凡有一丝弄虚作假,你能看不出来么!” “为了不隐瞒我,你宁可把她置身危险之下?不怕我真的下了手?” “只是想让你看得更清楚一些,清瑶对你的心,早已不亚于血亲。她一番真诚,若你还能下得了手……” “你再阻止?”水月苦涩的笑了下,“当然,你管着府邸上上下下的人事,想要阻止我也容易。” “不,那时出面阻止的就不是我了。其实没告诉瑶儿,是不想她知道内情。她若知道一心敬爱的你,本要取她性命的人,该何等伤心!” 杜氏伤感的叹息,命运捉弄,若不然风波过去,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多好啊! 水月无力的靠在贵妃榻上,转过头,声音平静而虚弱,“伤心归伤心,可你不觉得,早些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对她不是更好吗?” “如我这样……原本对她很有好感的,都想过要她的命,何况那些被‘她’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 “那些都跟清瑶无关!她还是孩子啊,事情都发生了三十年,她甚至没有出生!若要恨,若要怨,去怨林谨容好了,不然去对付她父亲俞锦熙,把矛头对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算什么!” 水月静静的,目光中一丝悲喜都没有,看着杜氏,甚至笑了下,“一听你的话,就知道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仇恨。自己都快被害死了,还管什么无辜不无辜?”(未完待续) 三二七章 连环计(4) “若能复仇,就算死一千一万人,又如何?若不能复仇,便是死也死得不能瞑目。(..info)” 水月的声音极冷,似从极度的寒冰中钻出来,刺骨的寒气令人心惊! 杜氏恍然一惊!她竟错了!水月并不是被将近二十年的“修行”生活磨炼的心性淡然、自在自得,而是掩藏得太好,即使身边人也发现不了的狠辣本性!可谓跟威远候太夫人一脉相传! 她怎么敢任凭瑶儿与之相处两天半?这期间有多少次险些害了性命?一想到俞清瑶可能遇到的伤害,她受惊不浅,“你……” 水月低低的笑了两声,却又无力的偏过头去——杜氏说俞清瑶不是聪明人,她自己又算什么聪明人了?论心机,论手腕,她在荣国公府学的正室应酬、管家之道,在青楼教坊司学的逢迎拍马、踩低爬高、勾引男子的魅惑之道,两相结合,哪有什么人能在她眼皮底下动什么心思? 偏偏,她自谓聪明过人,却对近在咫尺的仇人之后心软了。可见聪明并没有多大用处。真正有用的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 杜氏担惊受怕的离开了,想到水月说过的话,仍打了几个冷颤!一群为了报仇不顾一切的疯子!她自然不知道,前世俞清瑶为报舅舅家的仇,几乎也变成了“水月”,滚钉床告御状,把赵兴远从丞相之位拉下马。那赵家的老小何尝不无辜,青壮年被牵连的砍了头,老幼被发配……同样的歹毒。 她只想着,须得让外甥女多加防范,而自家的这位师太,实在容不得了。原以为是善良无害的白兔,不想是一条毒蛇! 因水月的病情很严重了,也不要多做手脚,只在药材供应方面有意拖拉。一日三碗药只给两碗,或者份量不对,少给一些……如是过了半个多月,水月虚弱的身子撑不了几天。便准备好了后事。 已故老侯爷的妾而已,无儿无女在侯府住着,二十多年沐天恩与杜氏日常嚼用没少给半分,且老侯爷临终前给了一份家私,谁也没打过主意,还不够么? 杜氏自认为对得起了。若不是水月一句话暴露了本性,恐怕她念及俞清瑶。会多加照顾,好歹能延长一两个月的寿命。 她没有想到,这一日水月回光返照,竟然命人抬着软塌进了主院,要当着沐天恩、沐薄言父子的面交代后事。 “我并不是无儿无女的,早些年生了一个儿子,只是他命不好,没站住……如今我也不求别的。指望侯爷为我那苦命的儿寻个嗣子,清明也好有人祭祀。” “呃,别叫侯爷了。”沐天恩皱着眉。没想答应。真立了嗣子,那孩子不就成了他的侄子,成了阿吽的弟弟?多了这门亲戚,以后怎么相处? 水月的笑容清淡,她敢来自然有足够的把握说服。推出一个有些磨损的木匣, “这是我的心意。嗣子不要出身富贵乡的,只要人清白、忠厚老实即可。”说得好似沐天恩已经答应了。 沐薄言的妻子梁氏有些奇怪,她离得最近,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只见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纸,打开一看,险些惊掉了下巴! “天啊!汇通钱坊的干股?” 汇通钱坊被称为京城第一大钱庄也不为过,它的分店遍及大周南北东西。梁氏在娘家时接触过一些,听说过于大宗的钱额。商户都在汇通钱坊结算,免了携带打量金银被劫的风险。还听说朝廷对北狄用兵,都是汇通钱坊出面担保,从大户人家抽调了人手运送粮草、棉衣。 简而言之,汇通钱坊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金鸡,两成干股?足够下下辈子吃穿不愁了。 沐天恩见了也吃了一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愤慨——汇通钱坊的干股,老侯爷有亲生的儿女不给,反给了一个小妾?这像什么话!他一直以为是田产、铺面之类,没想到是一笔惊天的财富! 水月淡笑了两声,“老侯爷临终的时候,把这份干股契书给了我,说是伯爷你……并不适合官场。宦海起伏,便是机警如他,也全亏了有个做公主的亲娘。而伯爷你连个能帮衬的兄弟也没有,将来安庆侯府的匾额能不能抱住,都难说。” 说得沐天恩的脸色极为难堪。 水月仿佛没有看见,仍旧说道,“他怕你遭遇不测,便选了探花郎俞锦熙帮衬你,还交代我说,若你跟探花郎交好,这些钱便留着给我找落难的亲人花用。若你最后跟探花郎分道扬镳,这笔钱财,便算是安庆侯府东山再起的本钱。” 说罢,笑了笑,垂眸看着木匣,“这东西我保管二十多年了,从来没用过。我想伯府现在很需要,你们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干股不必动,只需把这么多年的分红提出,便足够解燃眉之急了。” 杜氏的脸也变色了——抄家后,还回来的古董字画很少,亏空巨大,加上侯爵降为伯爵,永定田都少了大半,日后维持生活是个难题,但凡能省俭的都省俭了。 “你……” 所求不大,不过是立个嗣子,清明有人祭拜而已,比起这庞大的财产,沐天恩和杜氏都无法拒绝水月的要求。 这事便定下来了。 最后一个念想完成了,水月当晚就咽了气。她是命人把自己抬到院子里,看着星星、月亮,还有被满院子的灯笼照着的合欢花合眼的。临终前还在想,恩啊仇啊,都是过眼云烟,她这一辈子痛快的日子太少了,早知道,也许在母亲为她择夫婿时,不那么挑挑拣拣。或者荣国公府败落后,老侯爷要为她赎身,她一口拒绝就好了。明知道他也是陷害娘家的仇人之一,为什么还相信了他,愿意跟他走呢? 如果有来生…… —————————— 水月死后,俞清瑶十分伤心。杜氏很想劝解俞清瑶不必那么难过,“她曾经想要害你性命呢”,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要怎么说?说你的嫡亲祖母是个狠毒无情的,当年曾是荣国公府的一名丫鬟,因自持三分姿色有就爬上了男主人的床,被吃醋嫉妒的正妻不容,卖到青楼了?之后时来运转,抓到皇帝被刺杀的机遇,在皇帝面前留下印象,后来用各种手段,把整个荣国公府的男丁都害死了,女眷送到教坊司?手段之狠,令人胆战心惊? 说不出口,也不能说。万一传出去俞锦熙的亲生母亲居然是……恐怕牵连的就太多了。恐怕朝堂都要震动三分。 所以,俞锦熙名义上的母亲,是钱氏的另一个表姐,苏谨容,那个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小裁缝,又来有被帝师送给皇帝的可怜女人,年纪轻轻,二十四岁便过世了,死后被封为“容嫔”,遇后宫大封时又晋了“容妃”。 如是,皇帝特殊照应俞锦熙,也让人能理解了。 杜氏也是无意中知晓的,她在闺阁时是靖阳候府的嫡出千金,听说荣国公新娶的三媳妇如何泼辣,把新婚丈夫的通房给卖到青楼,这种事情当然是反面教材引以为戒的。后荣国公府败落,其他的女眷愿意自尽的,都得以保全名节尸身下葬了,独那三媳妇被马夫拽走了,三天后才被在乞丐堆里找到……死状凄惨,死不瞑目。 听底下人说,是以前被卖到青楼的丫鬟报仇做下的,她十分本事,不知怎么把水三少爷弄了出来,割了舌头断了四肢,一截一截骨头敲碎了,活活把人痛死!比起整个荣国公府三百多人,这对夫妻下场最为悲惨。当时,杜氏以为那个丫鬟是走了狗屎运找到机会报复,直到俞锦熙为他的生母请封,提及“蒯城林氏”……到底是谁救了皇帝,不得而知,但那蒯城,杜氏以前的乳娘便是蒯城人。一座极小的县城,三十年前人口不足两万,主要有三大姓氏,林姓只是外迁人口,不满百人。从一百多人中,找到合适年龄、容貌的女子,能挑出几个? 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抽丝剥茧,杜氏似乎摸到了边。而她猜测的,八成都对了,只有一些猜不中——如,俞锦熙的亲生父亲是谁?帝师又没有前后眼,知道未来的俞锦熙会成“诗仙”,怎么肯让他做俞家的儿孙,不怕被人发现了? 心里藏着太多秘密,不能跟人说,实在不好受。且这些事情都跟俞清瑶有很大关系,不告诉她吧,忍得辛苦;告诉呢,清瑶也不大,能有什么法子? 杜氏并不知道,因她的迟疑犹豫,让俞清瑶险些遭到灭顶之灾! 六月二十六日,俞清瑶为水月举行了超度法会,法事做得比较盛大。期间,混进来几个人——俞子轩、俞子皓兄弟,跟俞子皓交好的神秘人! “大堂哥,我想姐姐只是无奈,毕竟出嫁后就不一样了!你且听我的,我亲自去劝她,若是说不通,我去找姐夫,你看这样可好?” 两人说话时,那神秘男——定远大将军的侄儿冯绍年摸着下巴,不住的回想今儿收来的消息,要俞清瑶死,而且要做得跟意外一样,唉,有难度啊!(未完待续) 三二八章 连环计(5) “夫人,林家的人没有来。” “一个都没有?” “是,连个下仆都没看到。”默儿垂着头道。 这是里寺庙清幽的后山,沿着蜿蜒的石阶上来,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松柏。虽然无风,艳阳高照,可这里没有一丝热气。俞清瑶裹紧了雪青色斗篷,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望着山下经幡高举,众多的僧人正在敲打木鱼,念着听不懂的经文,眼中滤过一丝说不清楚的阴霾。 水月……死了。早就预料到的,比如她的前世,没有死在喜堂上,真嫁了过去,相夫教子,便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了?心都熬干了,碎得渣滓一样,怎么能愈合? 此刻的俞清瑶,心中有怨恨。她辗转通过表嫂梁氏,知道了威远候太夫人来过,暗中对水月说了什么,水月的病情就急转直下――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而那位后期传话过来的下人,在杜氏有意无意的放纵下,所说的一切也都传到俞清瑶的耳朵里,诸如“水家有你是大不幸,你对得起死去的父母兄弟么”……一句句催人心肝,把水月给逼死了! 威远候太夫人也太咄咄逼人,不给人余地了!怎么说也是姑侄亲戚,何苦要致人死地!若水月死后,她派人过来吊唁,自己不方便,连个下人都不能吗?不闻不问,浑似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既然这样,何必相逼? 俞清瑶还不知道事情的关键跟自己大有关系,只是为水月抱不平,出于激愤!法会能不能超度水月的灵魂,她不知道,她只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死去的灵魂得到安息――包括她前世的自己! “夫人,这边路陡,不要过去了吧!” 俞清瑶抬头一望,只见前路镶嵌在两座山峰之中。只余一条羊肠小道,此处的风景独特,山未必多高,可狭窄逼人。石峰峥嵘,给人以“无尽危险”的感觉。若是她一个人,肯定想爬到顶层眺望一二,不过现在身份不同了,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常年爬山采药的落魄千金,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想了想,便扶着默儿的手原路转回。 她不知道。那位冯姓公子藏在石峰的暗处,微微摇头,似乎在可惜一个制造意外的大好机会。回到庙宇内,胡嬷嬷快步走来,低声道,“夫人!” 接下来的话没有直说,但眼神早已表明了,事情办成了! 却原来。俞清瑶不是对小醉楼没有防范,只是等了大半年小醉楼毫无动作,她不会以为从此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了。敌不动。那我便先动!长公主和景暄都从金陵回来,她没了顾忌,便暗中使了一招“引蛇出洞”。 小醉楼是个神秘的组织,隐身在官宦人家的后宅、商户人家的女眷,和一些随处可见的酒铺饭馆茶肆青楼之中,很难说得清谁是谁不是。但再怎么神秘,也有个根不是?俞清瑶不精于谋划算计,但也知道打蛇打七寸!直接让人对付金陵书院。 金陵书院的首脑是山长刘岩胜,江南的文坛盟主。文采再高,这个人不是没有破绽的。俞清瑶恶心的想到年幼的自己,险些落入虎口,被这个人算计了,便猜到刘岩胜喜欢幼女。行计策并不光明正大,寻了好几个才找到合适的,勾引这老不正经的刘岩胜。然后被人捉奸……使得刘岩胜名誉扫地! 经此,金陵书院尚且无碍,但女院谁还敢把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到哪里去?彻底坏了女院的招牌。 这计策十分毒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女院的学生名誉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而牵连广泛的,曾经在女院学习的,都免不得遭人议论――俞清瑶自己同样如此。但她不在乎,毁了金陵女院,等于毁了小醉楼的根基。倒要看看,小醉楼还要怎样兴风作浪! “夫人,嬷嬷本不想问,可女院到底曾经是夫人就读过的地方,那山长出了问题,怕是对夫人也不好。现在消息还没从金陵传过来,等过了三四天,京城都知晓了……” “嬷嬷不必担忧。我已经告诉景暄了。” “姑爷……” 胡嬷嬷按下不安,忍下了嘴边的话――作为姑爷,景暄除了盲疾再也挑不出错。可世人有几个是在男人身上挑错的,毛病不都在女人身上?嫉妒,口舌,不贤,不善,不孝,不悌,不孕……姑娘已经十八了,嫁过来已经两年,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且房里一个通房侍妾也没,有多少人暗地里嚼舌根呢。换了平时就罢了,御封的郡主多少让人忌惮,可出了这么一出落忍话柄的事情,势必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便是没事,也被人说成有事了。 胡嬷嬷为俞清瑶的名誉担心,可俞清瑶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她自行得正坐的直,只要景暄相信她,还有何惧?当然,若有一天景暄不相信她了,那也没什么。再坏也坏不过前世,对不对?以她们夫妻的情分,她便要求带走嫁妆另居别院,自生自灭,景暄难道会拒绝吗? “劳烦通禀一声。”俞子皓站在厢房的门外,对着守门的丫鬟道,正巧胡嬷嬷出来,便露出笑容,沙哑的叫了一声,“胡嬷嬷”。他正处在变声期,个子抽条似地猛涨,虽然至今没还超过姐姐,但也快了。就是体重跟不上,都快瘦成麻杆了。 胡嬷嬷笑着,把俞子皓往里面请,“有些日子没见到五少爷了。” “是啊,有段时间。我一直没抽空去见姐姐,姐姐怪我吗?” “夫人怎么会怪五少爷呢!五少爷可是夫人的亲弟弟!”嘴上这么说,胡嬷嬷却在心理叹息,若是不知道俞子皓的真正身世,若是还跟小时候一样,那该多好! 俞子皓进了厢房,没多久,默儿都贴身伺候的人都出来了。隔得远远的,不敢偷听。但那姓冯的不在其中,偷偷转到倒座,翻了墙潜入,爬到墙根竖着耳朵。听得俞子皓那独特的声线有些激动, “姐姐,你就不想想自己也是姓俞的么?你可是以帝师俞家的女儿身份嫁给姐夫!若没了俞家,姐姐以为自己还能在夫家保持地位?” “够了,我的事情不用你多说!景暄是什么人,你不是没见过。他娶的是我,不是帝师的重孙女!再说他是爹爹的学生,爹爹什么意思,他就什么意思。便是我,行动只是看爹爹。以后不要再来让我做中间的说客。我在俞家老宅什么情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报复,可也不会主动当什么说客!你请回吧!” “姐姐,皓儿真的是为你思量再三,才过来的。其实你也知道,俞家……真的和我没关系。我还有退路,但姐姐呢?纵然姐夫不嫌弃,可长公主呢?她最好面子了。亲家出了这么大丑,她怎么在皇家女眷中抬得起头?还有,家中下人呢?管事娘子呢?她们不会觉得姐姐你来历不明,姐姐你的威望大打折扣……” 说得入情入理,仿佛当真是为俞清瑶考虑一样。 俞清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很想立刻把俞子皓赶出去,免得一副为她忧心忡忡的面孔令人恶心,可一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便觉得必须按捺情绪,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她可以表示出冷淡、排斥,但不能是……怨恨!憎厌! “你的好意我知道了。不过下人就是下人,她们当真跟给我对着来,自有家规处置。你姐夫早些时候就说过,府里的下人欠缺敲打!让我好好清理呢!” 俞子皓哑口无语了。 半响,才说道,“有姐夫疼爱,皓儿就放心了。那姐姐你且好生休息,皓儿先走了。” 除了院子,俞子皓的心情非常不好,拧着眉想自己该怎么办?俞锦熙的身世跟他大有关联,凭直觉,他判断俞锦熙的生母一定地位不高,甚至很可能是贱籍,不然老爷子干嘛把他记在钱氏名下?钱氏可是杀猪女出身,已经够卑贱被人瞧不起了! 实在不行,他只有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可转念一向,沐天华的身份至今不明朗,说不得要催催端王,早日办下来才是。侧妃的位置不够,姬妾总行了吧!好歹凑个名分,再缓缓图之――说不定谢侧妃、阮侧妃哪一个身体不好,空出了位置呢?一切都有可能! 俞子皓握了握拳,心说天无绝人之路。 可他走出不远,就听得一声凄厉的叫喊!“姑娘啊~~” 还伴随着大哭声! 怎么了? 俞子皓先是不解,随即浑身定住了,缓缓的转过身,看见默儿惊慌失措的跑出来,呆呆的盯着自己,尖叫一声,“你……你害了夫人……” “我?”俞子皓脸色铁青,拔腿狂奔――当然不是逃跑,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匆忙冲回去。 只见俞清瑶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上有俞家的明显标志。(未完待续) 三二九章 惊人 看见俞清瑶双目紧闭的倒在血泊里,俞子皓惊得头皮都炸了!心口砰砰直跳,耳中嗡嗡的响,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叫嚷着“请大夫”“抓凶手”,他仿若未觉,恍恍惚惚似身在幻境――这怎么可能?刚刚他们姐弟还闹得不大愉快,怎么转眼姐姐就倒下了? 可毕竟骨子里流的是皇家的血,很快回过神来,思考对策:他没有害姐姐,但至少有七八双眼睛证明他跟俞清瑶单独相处的一段时间,且他才出来,俞清瑶就遇害了! 浑身长满了嘴,又能说得清吗? 他必须立刻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否则大祸临头!俞锦熙不会放过他,咬也要咬死他;母亲沐天华就算相信自己的无辜,背着谋害亲姐的罪名,他这辈子也完了!难不成以后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只是证据,到哪里去找证据? 庙宇是无比清净庄严的地方,忽然一声尖叫,吸引不少人伸头伸脑的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知道发生命案,吓得说不出话。听说是受害者身份贵重,只怕在场的人都跑不掉,不由得惊慌起来。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胡嬷嬷看见俞清瑶被刺倒在地,没当场昏厥过去是她神经强悍。强忍着担忧,立马吩咐下去,请大夫过来,同时让安乐候府的侍卫派出一人回去报信,剩余的侍卫把在场的人控制住,谁也不准离开!若有不听从的,直接当凶手处置了! 凶手应该还来不及走!若是因乱放跑了凶手,胡嬷嬷可以自戳双目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俞子皓原本惴惴,担心自己的冤屈洗刷不清,怕是要浪费一番唇舌了,可胡嬷嬷脑筋十分清醒,不肯把多余的怀疑给他。 “嬷嬷,你信我?我没有害姐姐。不是我……” “五少爷何出此言,您可是夫人的亲弟弟啊!”被信任着的俞子皓哽咽难言,望着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的姐姐,垂下头。第一次感觉异样――在他早已习惯等价交换、利用谋划的心中,难得遇到一次希望别人真心信任的。可是,胡嬷嬷似乎话中有话,亲弟弟? 亲弟弟在亲姐姐受到伤害时,会竭力的辩解,不是我做的?应该会怒气冲冲,失去理智的要为姐姐报仇吧?怎么会忧心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呢? 所以。俞子皓知道自己的身份对胡嬷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这样也好,省却无数唇舌――他的身份摆着,皇家的私生子也是皇室,伤害俞清瑶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没有任何解释得过去的理由!胡嬷嬷也算看着他长大的,知以他的聪明,决不会做任何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放下心头大石。不由得怨忿起那幕后的凶手,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刚刚与俞清瑶见面之后!难道是想一箭双雕?害了姐姐再来害他?可恶!这个人一定要找出来。处死!不弄死的话,他夜里都睡不着觉! 正在想着,伪装成香客的冯绍年藏在人群中,神态怡然,俞子皓阴冷的丢过去一记眼刀,默默的转过头去。 冯绍年无奈的叹一口气――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俞清瑶被刺,真的跟他没关系。应该说,他有动机,也策划好了,准备实施。但没打算立刻动手啊!刚刚偷听壁角,听俞子皓处处受制,心理闷笑,正高兴着呢,打算回头以此奚落两句情人。所以,俞子皓一走。他也跟着走了,没想到才几个呼吸功夫,就听见侍女的尖叫声。 凶手是谁,他没看见,只能提供两条信息。(..info无弹窗广告)一是那凶手没有任何内功修为,否则他当初距离那么近,一定能感觉到;其次,那人应该很受俞清瑶信任,否则不可能有近身的机会――应该是突发的,俞清瑶自己也没想到。 同时满足这两条,估计庙宇内的多数人都可以排除在外了。 …… 齐国公府的侍卫穿着护甲,重兵层层封锁上山下山的要道。只准大夫进,不准任何人出。景暄来了,妻子出了事他能不来么。不过齐世子景昕的到来就耐人寻味了。 “哥,你别担心,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凶手找出来!” 景暄不在乎什么凶手,一路上骑马都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直到到了俞清瑶养伤的厢房,亲口听胡嬷嬷说“没刺到心口要害,失血过多昏迷着”,才浑身酸软的倒下了,被人搀扶到俞清瑶的病榻前,轻轻握着妻子的手,无力的垂下头。 冰冷的指尖触摸到景暄的脸颊,他的心冷不丁一颤,无法看见妻子的面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失去她的恐慌在心底慢慢放大。 “瑶儿,你一点要醒过来,早点醒过来,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景暄说的不是什么“山无陵、天地合”的海誓山盟,只是几个最寻常不过的字眼,却感动得胡嬷嬷直掉眼泪。刚刚目睹俞清瑶倒在血泊里,她都强撑着忍住了,这会子泪水肆虐,控制不住。 景昕站在门槛后,影影绰绰看到了,深深拧着眉,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指甲在门柱上划了两道明显的划痕。 “搜,给我搜个底朝天!” 俞清瑶好歹是齐国公府的媳妇,敢对她动手,可见是对齐国公府的藐视!敌人都示威了,身为未来国公府的主人,景昕能没有表示?除非是皇亲国戚,后台背景太硬,否则谁也逃不过! 楞严寺在京城周边并不是最出名的寺庙,俞清瑶自忖水月清修多年,未必希望在权贵扎堆的名山大寺中举行法会,就选到了距离京城二十里外的楞严寺。今日来上香的香客不多,包括所有僧人在内,约有三百多人。 这三百人,都被列入怀疑对象。 联同胡嬷嬷、默儿在内贴身伺候的,也逃不了三番五次的问询。问到后来,竟跟逼供差不多。比如“你为什么没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让你走,你就走了?明知道她身边没人,你还放心走得那么远,你心理真有的夫人么”“为什么要调开你,她见的是俞子皓,她的亲弟弟,有什么话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一些能相互作证,案发之时不在现场的,解除了嫌疑。景昕拿着供词,对兄长无奈的道, “不是做弟弟的有心冒犯,而是嫂嫂身边的人都很奇怪啊!” 景暄是知道俞清瑶跟俞子皓这对姐弟之间的隔阂尴尬,撇开众人能畅快说话也是有的,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但景昕不这么觉得,摸着下巴,“不如把俞子皓叫来问问?” 俞子皓知道姐姐转危为安,心理松了一口气,知道景暄景昕在查凶手,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冯绍年的话犹在耳边,“俞子轩看面相就是外强中干的,少年得志,不知疾苦,以后有得苦头吃。俞家还有什么人了,你何必为他们跟诗仙过不去?嘿嘿,诗仙有个‘仙’字,彼时还不觉得什么,翰林院一文官而已,等诗仙真的羽化登仙看看!足够保你下半生了!” 无论情况多么危急,俞子皓总能找到最妥当的方式度过。比如亲姐姐遇害,他在姐夫景暄面前表现――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想私下跟姐姐说句话,根本不会让凶人有可乘之机!我也不该跟姐姐一言不合,甩手就走,我太任性了,都是我的错!” “不关你的事,你也不知道有人藏身暗处……” “不,是我不好。我不该明知道姐姐不想管本家的事情,还强求她帮忙。若我不听大堂哥的话,不抱着救人的想法,今天就不会来。我不来,姐姐也不会让身边人走开,就不会出事了!” 毫不犹豫的,把俞子轩出卖了。 景昕二话没说,去查俞子轩了。前些日子俞子轩上门见俞清瑶,被拒后在大门外恨恨的唾弃,也被有心人翻了出来。以动机而言,两人的关系的确不太友好。 可,真的是俞子轩下的手吗? 胡嬷嬷是不信的。别说俞子轩没办法在姐弟俩个私下会面时偷偷藏起,即便藏了,俞子皓走了,俞子轩突然出现,夫人又不傻,至少有半盏茶的功夫让她逃开。逃不了,也能叫喊啊!为什么守门的一点声音也没听到?可见那人不仅深得俞清瑶信任,同时……是女眷。只有女眷,才有近身的机会。 不过,有时候真相很浅很薄,没有人真正在意――只要结果按照自己想要的,就够了!俞锦熙在女儿伤情稳定,没有性命之忧后,上了一道折子,参俞子轩谋财害命! 在奏折中,俞锦熙非常详细的说明动机――老爷子留下一大笔财产给了他的女儿,俞子轩原先不知道有这笔钱,后来知道了,便怨恨在心,想要除掉俞清瑶,自己继承这笔横财。 有人会把财产不留给嫡出的长房长孙,而给嫁人的重孙女吗?正常人都想象不通吧! 但俞锦熙附上一件有力的证物――财物单子。林林种种的铺子田产就不说了,那上面有先孝慈王皇后的印章。(未完待续) 三三一章 坤宁宫 坤宁宫。(..info好看的小说) 这里是大周朝历代皇后的居所,雕栏画栋,一路彩绘,精致的仿若人间仙境。可不知是不是天气晚了的缘故,昏暗的垂缨宫灯慌乱的摇着,照映得金箔暗无光彩,黑黝黝的逼人屏着呼吸。穿着宫装的侍人们俱是垂头所售,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人来了?” “回禀皇后娘娘,是,小安子已经把人带进宫了。” “呵呵,他倒是本事!本宫还以为他要白跑一趟呢!快宣吧!” 穿明黄凤袍、头戴累丝金凤钗的彭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年过四十的面孔上看不到一丝皱纹,但是靠近细看,才会发现她的脸上少说涂了三四层水粉,妆点得几乎似乎带了个面具。 俞清瑶被送进这座宫外无数人敬仰羡慕的宫殿,抬春凳的四个嬷嬷都是宫里的老人,合作多年,十分默契。俞清瑶昏迷不醒的躺在上面,至今昏睡着,伤口也没有裂开的迹象,双手平放胸口,表情恬淡。 “瞧,她睡得多安详。就跟死过去似地,一点也不知疾苦。安娘,你说一会儿等她醒了,会怎么样呢?要是吵闹起来,囔得本宫耳朵痛,怎么是好呢?本宫不想杀她啊!”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全天下所有臣民的母亲,扰了您的安宁,便是天大的罪过。虽则娘娘善心,不忍对她怎样,可犯了错就是犯了错,不罚怎么能让其他人心服呢?” 彭皇后听了,眉头轻轻蹙着,倒真似有些不忍的模样。慢慢走过去,靠近俞清瑶的面容,偏着头一寸寸打量,带着鎏金镶红宝石的指甲套,在她雪白的面容上划了一道,留下一道划痕。没有割破皮肤,但把划过的地方很快泛红,非常清晰。.info[]轻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安娘。本宫好羡慕她,你看她多幸福,即使昏睡着一无所知,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担心她!为她着急!你说本宫出其不意把她带进宫了,等明儿该怎么跟要人的解释呢?长公主……呵呵,她从来没把本宫放在眼里。要是她倚老卖老,硬生生把这个可爱的睡美人带走。本宫怎么办呢?本宫舍不得啊!” 安娘仍旧一动不动,她太知道彭皇后的心事了,几乎在彭皇后没有开口就想好了对策,这会子不过是斟酌了一番言辞,显得绞尽脑汁、用心为主了。 “长公主不是养病吗?皇后早就免了她的请安。早先皇上就说过,长公主年纪大了,不比以前身体好的时候,怎么在宫中游玩都无碍。依奴婢的浅见。皇后娘娘很该体谅皇上待胞姐的一番情谊才是。” “呵呵,说的好。可不是吗?本宫是中宫皇后,除了体贴皇上。也该为后、宫诸妃立个榜样。”彭皇后轻轻笑着,在俞清瑶的鼻尖上轻轻一点,弯下腰,眨了一下曾经清亮如水,如今却饱含阴云的双眸,“你就好好睡吧?开刃的匕首都没杀掉你,是你命大。本宫也不忍在你的身体上留下疤痕。好好的睡,说不定你醒过来后,就跟本宫一样睡不着呢。” 彭皇后说完,又恢复皇后的端庄得体。步履优雅的转身,命宫人连通春凳一起带到偏殿,“好生照顾着!如有差池,全部杖毙!” …… 次日,坤宁宫的宫女向六宫诸妃称“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免请安之礼”。大门一关,竟是所有人都探听不到里面的情况。有人消息灵通,知道皇后派心腹大太监去齐国公府,态度强硬的把人家儿媳妇带走了,不说得罪不得罪人,这也根本不是身为皇后应该做的。(..info无弹窗广告)便是宣召诰命夫人,也该先下旨――白天,而不是随随便便把人家已婚的妇人深夜留宿宫中。 一时间,议论纷纷。若非皇帝的年纪太大了,整个后宫中也只有皇帝陛下一个男子,俞清瑶这会儿还有什么名声而言?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失心疯了不成?” “我看她是狗急跳墙,知道自己被废在即,胡乱出招了。” “胡说!皇后娘娘又没大过,怎么会被废?都说陛下对先皇后感情深厚,可看看废太子、六皇子,不都死了么?就剩一个九皇子,还是个残废!你们可别胡言乱语,害了自己,还牵连别人!” 说这话的人,很明显是彭皇后的爪牙,素来以皇后为首是瞻。可惜现在的情形实在令人纳闷,弄不明白先皇后留下的巨大财产,到底皇帝知不知情――所有人都倾向知情的,可皇帝怎么不早收回呢?放着巨大的财富填饱了其他人的肚子,这跟众多妃嫔了解的皇帝本性,十分不相同啊! “你们都省省吧!陛下自有主张,我们还是静观事变吧!” 妃嫔们虽然被免了请安之礼,还是在坤宁宫外行了大礼,才三三两两结伴走了。 彭皇后在宫殿内,仍旧盛装打扮了,精心的描画一双纤纤如弯月的眉毛,抿了抿百花酿反复蒸叠出来的上等胭脂,鬓角的碎发沾着桂花油都梳理好了,才带上累丝点凤金钗。换上一身明黄的凤袍,有谁知道时时刻刻端庄如画中所描绘的,毫无瑕疵的仪态,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可最让人气不过的是,为什么她做了十八年的皇后,还是不如前一个?凭什么?就因为她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她的出身不如、修养不如、仪态不如,更不及自己年轻美貌!堂堂一国皇后,居然去经商,与民争利,皇帝居然还挂念着她! 恨!恨!滔天的恨意也不足以形容彭皇后心中深藏的。她恍惚的看着铜镜中已然保持姣好的容颜,勾勾唇角,笑了下,“皇上,您知道么?臣妾嫁给您二十年,一直想做一个合格的皇后。等到你我百年,共一个墓,同一个椁,史书上也会并称一帝一后,相敬如宾,白头到老……可您太让臣妾伤心了。臣妾等不得了,熬不住了……” 一颗晶莹的泪水滑落。 也不过是颗泪而已,什么都不能代表。 辰时过后,七皇子进宫。坤宁宫从来不会对他关闭大门,是以顺利的进来了,“母后!母后,儿臣听说……您昨夜把安乐候夫人、柔嘉郡主宣进宫来了?这、这不和规矩!” “规矩?规矩都是人定的么!”彭皇后看到亲生儿子,伤感的情绪退却,浓浓的母爱溢出来,慈爱的抚摸着儿子的眉骨,“你当母后是为了报复么?哼,王怜儿早就死了,骨头都变成灰,母后会跟她计较么?之所以宣俞清瑶进宫,因为母后不想齐国公府碍手碍脚的……” “齐国公碍手碍脚?他碍什么了?啊!”七皇子眼眸一张,一个惊恐的想法浮现心头,“母后您要做什么?” “你说呢,我的好儿子!母后还能做什么?母后差点被毒死了,再不做点什么,可怎么办呢?” “不不!”七皇子惊得瞠目结舌,“母后不能啊!父皇他若是知道了,不会放过我们的!” “呵呵……呵呵呵!”彭皇后居然笑了,笑声凄惨自嘲,同时带着濒临疯狂的绝望,“傻孩子,你当我们还有退路吗?你的好父皇,是不会立你做太子的!他在朝中下令让文武百官公推太子,你是我嫡出的皇儿,又素来机敏能干,为什么到现在迟迟不下诏书?” 七皇子脸色涨红,迟疑了半响,才憋着气道,“那母后也不能……一旦失败,我们母子还有活路吗?” “你是本宫的皇儿,本宫可是皇后!皇后的儿子做不了太子,你那些兄弟能容得下我们母子么?” “不是母后想对不起你的父皇,而是你父皇根本没想过我们母子的处境。将来谁做皇帝,都容不下嫡出的你,与其最后被人一步步逼迫至死,不如拼了!” 拼了!拼了! 七皇子蹭蹭后退三步,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跟着母后拼这一回,赢了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眼色,不同跟兄弟手足斗得你死我活,可以过顺心舒服的日子。败了,也不过是把日后可能的下场提前…… “可是母后您干嘛把安乐侯夫人接到宫中,平白打草惊蛇!” 都已经谋划谋反了,步步都要小心谨慎,唯恐走漏了消息,怎么能大咧咧直接把俞清瑶接到宫中? “本宫当然有本宫的思量。一则俞氏得了王怜儿的大半财产,宫里谁都知道本宫跟王怜儿不和睦,便是尤其发泄到她身上,谁会怀疑?再者,事涉齐家……”彭皇后在儿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什么?” “现在你该明白母后用心良苦了吧!” “母后!”七皇子脑中迅速过了一边掌握兵权的京城大将,发现只要齐国公按兵不动,凭彭家的财势贿赂、收买,加上以前就准备好的钉子,成功几率很大,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 最多十天,他就能登基为帝了? 世事变幻,谁能他当不了太子,就一定没有当皇帝的命呢?(未完待续) 三三二章 身世之秘 齐国公府。 齐国公冷冷的看着宫中来人,不由分说把俞清瑶带走了,沉默的不发一言,也没有命人阻止。管家很是着急,“老爷,大公子才走不到两个时辰……”言下之意,景暄刚刚离开,他的妻子就被人当面带走,等回来如何交代? 不说坤宁宫莫名其妙的“懿旨”实在有伤国公府的颜面,就是看在父子情分上,也不该啊! 胡嬷嬷、默儿等人想要靠近,可被抬春凳的四位粗壮嬷嬷挡住了。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俞清瑶盖上三层厚厚的蚕丝被,蒙得几乎看不到身形,前后左右都有旗幡,加上天越来越黑,保证谁也看不到…… “国公爷……” 服侍过俞清瑶的侍女们一齐跪在齐国公面前请求,只是齐国公冷着脸,无动于衷。 胡嬷嬷等人没有办法,只好动用她在外院跟驸马府联络的下人,赶快传消息给驸马府,同时去找景暄。双管齐下,一定要把自家姑娘找回来啊!皇宫内院那种吃人的地方,她的姑娘会受多少痛楚?她的伤还没好,如果没有及时换药,怕是有生命危险啊! 想到这,胡嬷嬷心急如焚。 …… 同样心急如焚,疼爱俞清瑶胜过一切的诗仙大人,俞锦熙,他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直缀,站在一面高大的紫檀落地玻璃镜前——这面镜子,曾经是俞清瑶女扮男装时,最喜欢照的镜子,每次她都要在镜子前翻来覆去看上许久,自顾自的说话,微笑,做鬼脸。 俞锦熙曾经有一个乐趣,就是偷看女儿在镜子面前的表现,多可乐啊,就跟她小时候不会翻身。鼓着气用力挥舞手臂,却因太胖了,总是失败一样。他的面容憔悴,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连续三日的酗酒,使得他的眼睛泛红,似乎总是带着醒不来的醉意。 “我错了吗?” 他这样问自己,“我为了复仇,把我唯一的女儿陷了进去。她不该牵扯进来,我只想她安稳的躲开,过平静的生活。可她还是卷进来了。” 俞锦熙的内心痛苦难熬。“我明知道她受了伤,我明知道她无力抵抗!可是彭皇后准备发动了,这个关键时刻我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去了……” 为了等这个机会,他等了十年!北疆的风沙那么大,干旱、缺水,没有任何精致的食物,逼急了虫子也得吃!他十年的辛苦。不是为了仇人自己寿终正寝的,而是要让他们活着,并后悔的承受他们应有的罪孽! “喆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他咬着自己的胳膊。直咬得出血。可出了这个门,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探花郎,往返青楼,一如当初。 有些伤痛,只能埋在最深处。不说,不代表不痛了。 ———————————— 景暄回来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他本以为先过去准备一番,等太医诊断俞清瑶可以挪动了,就送她去乡下养伤——一是避开朝中纷乱的人事,二是他们夫妻可以过没有打扰的生活。谁能想到,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爹……” 跌跌撞撞的景暄顾不得换洗干净的衣裳。在前厅里茫然的找寻着什么,“瑶儿她真的被带走了?” “景暄,你先坐下。” 齐国公一夜没有睡,就坐在厅堂上,“皇后亲口下的懿旨,来的人是的确是坤宁宫的心腹。” “可是爹。瑶儿的伤还没有痊愈!一定要让她去么?” “她不去,让谁去?东茗公主么!早得罪了彭皇后,去了也不会取信!听爹的话,一个女人而已,爹会尽全力保住她的命。但若是她命不好……爹只能顾得你和你兄弟。” 景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宁愿被刺杀命悬一线、躺在病榻上毫无知觉的人是他! “再忍忍,很快就有结果了……”齐国公只能这样安慰。(..info好看的小说)可能他也知道言语的苍白无力,很快尾音消失,只余一段长长的寂静。 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景昕从外大踏步回来。 “爹,哥,你们都在?”他昨日在外与友人聚会,直闹到天亮才回家,作为父亲齐国公很少管儿子的私生活,而后宅的女眷谁能管他,不都随着他去? 应该说,景昕的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哥,我今儿听说嫂子被带进宫了?啧啧,皇后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要不要弟弟回头找人帮忙问问?打听一下?” 景暄深深的吸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来,“不用了。” “真不用了?”景昕暗笑,心说你还能指望谁呢?长公主这会子进宫保证没有人理睬她!皇后毕竟是皇后啊,不管得不得宠,毕竟是一国之母。长公主得罪她太多了,现在想转圜都来不及。 而他,多年细水长流下来,还真收拢了几个死心塌地的心腹,救人办不到,但查查消息还是轻易而举的。听见景暄似乎无意求助,他在心里冷嘲,心说是看不上我吧! 也罢,我还懒得过问呢! 整个国公府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安乐候虽然是分了家的,但毕竟是国公府的嫡长子,嫡长子夫人都被带走了,不知接下来会怎么样?而齐国公千方百计连宗的那几位齐家公子、少奶、奶们也坐不住了。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让几个爷们或是借住其他人家,美名其曰是跟人家一起读书,把走不了的女眷留下,以防万一齐国公府无事,而他们平白得罪了人。 对此,国公府上下的人哪个心理不门儿清?对号称“诗书传家”的齐家多了几分鄙薄。不过是连宗的亲戚,正经亲戚都不算呢,就这么怕事,他们是奴仆之身,一旦齐国公府有事逃都逃不掉,也没像他们那样啊! 齐景昕悠然的回到内宅,见过了春姨娘刚出生的小儿子,玩闹了片刻,又去了杜姨娘的房中看了一会儿长女,陪着用餐,随后才去的正院。进去不到一盏茶就出来了,他跟东茗实在没有任何话说,出了院门就去了偏院,寻了两个姿色极佳的歌姬,弹琴唱曲给他听。 喜滋滋的听着悠扬婉转的歌声,身后还有美姬给他松泛筋骨,齐景暄人生最惬意的时候莫过于此。 等到下一刻,他便再没有开心舒爽的时候了。 “禀世子爷,门房老张说有人求见,塞了一封东西说是定要交给国公爷的。他自作主张送到这边来了。” “呃?”齐景昕还没当一回事,抬了抬眼皮,让人把人叫进来,先劈头一阵骂, “你怎么当差的?既然是交给父亲的,怎么能送到我这里来?” 门房战战兢兢,“来人不同姓名,小的想,国公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旁的小事?说不得,只有请世子爷多烦心了。” “呵呵,你很会说话!拿过来吧!” 景昕笑着盘膝坐起来,身后的美姬还在揉捏他的肩膀,脸上挂着媚笑。 接过那密封着的东西,景昕不经意的扫了一眼。 字面上的都是十分简单,能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的景昕自然全部看到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惊得他一头冷汗!纸张被他揉捏成一团,眼神如寒冰, “谁送过来的?” “不、不知道啊,那人没有通姓名。” “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上面写的东西了?” “没、没人。呃,不对,小的也没看过。小的当差这么多年,怎么敢,小的没看过。” 不明白齐景昕为什么脸色大变,可能干门房的都是机敏过人的,连忙跪下磕头,就差指天誓日的发誓了。 “好了,好了,谁让你发誓了。烂了舌头生了疔,你以后还怎么做门房?”说到这,他又细细看了一眼貌不惊人的门房,心说若他看了,还把东西交到自己手里,倒是暂时可以信任。 因见唱曲的美姬身段妖娆,挥了挥手,直接让门房把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领走,算是赏他的,喜得那年过四十的门房高兴坏了。 刚刚还恩爱非常,转眼就赏人了,美姬的脸色煞白煞白的。齐景暄压根没有多看一眼,随手就纸张撕碎了,都吞到自己肚子里。 这上面写了什么?是几个人名,并“偷龙转凤”的全过程! 齐景昕不是蠢人,上面的人他未必都认识,可能这个关键时刻送东西给他的父亲,肯定是大事——就是没想到,这件大事是关系他的身世! 他名义上的亲娘,害怕生了女儿没地位,就提前准备好了男婴。亏得当初灵心郡主也要生产,所有人都围绕着她转,好不容易找到空子,把还是婴儿的他弄进府。 原来,父亲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他不是亲生的。 一想到被齐国公知道后,他会失去所有,变成一文不值的穷光蛋,景昕禁不住遍体生寒。他回头看着身躯有些僵硬的美姬,“怎么不按了?” “世子爷……奴没力气了……”美姬竭力露出一个媚笑。 景昕还是很喜欢身段妖娆的女子,叹口气,“你认识字?” “奴出身卑贱,哪有什么机会认字啊。” “我相信你。”景昕轻轻伸出手,在美姬的脸庞上摸了一把,“但是本世子不愿意留下任何隐患。” 虎口对着美姬的喉咙,指下用力,只听嘎嘣一声,娇柔的美姬脖子断了。(未完待续) 三三三章 谋反之后 世界上真正绝顶聪明跟愚昧愚蠢的,毕竟都是少数。(..info)大多人都是智商中等、不上不下,区别他们的成功与失败,就是看人生的旅程中偶尔的一转弯,做出了什么选择。彭皇后预备谋反,勾连了外臣准备夺取皇位,且不说朝堂上嗅到风向的人如何抉择,齐国公为景暄又做出了什么让步,只说俞清瑶――倒霉了十几年,终于幸运一回。 这次风波,京城内稍微有些头脸的人家都被御林军围困了,全家老小都出不去。开始还罢了,御林军奉命监视,并没有杀人之举。后期准备夺宫,便把精锐抽调一空,与虎贲卫在皇宫内展开了生死搏斗。那监管的人员不足,便有奴仆胆大妄为趁乱抢夺财物的,或是谋害主人,也有趁火打劫的贼人,放火、杀人。只说这次谋反后,多少人家举起了白幡,便知道受害有多严重。没有三五年,怕是恢复不过来。 安乐候府也不例外。 早说要清理内宅上下的奴役,可都是几辈子的老人,碍着诸多缘由,只是敲打了,没有真正责罚。一遇到大事,便显出害处――竟然有六成以上的人预备逃跑!还冲到主院里把金银财物瓜分一空,少数忠心的也被刺伤了。无可奈何只能退到东府。东府的主人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手下的奴役大半是厮杀多年的官兵出身,有人心怀不轨的也聪明的避开。 若是俞清瑶还在自家的宅中,恐怕莫名其妙被人割了头颅。现在可好,躲在最安全、最保险的坤宁宫内,外面的动乱一点也没受波及。而等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最惊险的过程已经结束了。结果自然是彭皇后一系落败,七皇子被反水的御林军首领周林控制住。 时间再倒退几个时辰,虎贲卫获得胜利,进宫坤宁宫时,彭皇后最信任的贴身嬷嬷安娘悄然无声的逃了。看着四散的宫人也不多管,直接冲到偏殿中,举着火把,趁乱让两个忠心的粗重嬷嬷抬着俞清瑶离开。半醒不醒的。俞清瑶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就被弄到一个绝密的安全之地。 后期的纷争竟然也没受一丁点连累!弄得她这个“英王动乱”主要当事人之一,后期对亲友根本无法絮叨她经历了什么!她能说,就是睡了一觉么?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安全到除非搜宫,否则想要你死的人绝对找不到。” “这里……” 俞清瑶艰难的捂着胸口。抬头观察环境。黑漆漆的夜里,能看到什么?无非是黑压压的宫室,还有几个面目惨白的宫人。紧紧裹着披风,感觉一股阴寒的冷风,吹得人骨头缝隙都生疼生疼的。 “这是冷宫。” 安娘平静的说。 啊!冷宫!俞清瑶惊讶,随即想到宫变的话,谁会想到冷宫啊!应该会很安全。一时闹不清安娘是敌是友,再说她有反对的权利么?随便怎样吧。反正她现在虚弱的不必亲自动手,只要把她丢在一边置之不理,缺水少药。伤势越来越恶化,也只有死路一条啊! 想通了,她就闭口不言。看着那两个粗重有力的嬷嬷快速的清扫一边偏僻的宫室,她被挪到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有被子?很好,一时片刻大约不会要她的性命了。 这一夜,十分混乱。远方的厮杀声,呐喊声,惨叫声,还有冲天的火光。即便看不到真实的画面,也能在脑中勾勒出具体的情形。俞清瑶裹着棉被,睁大眼睛,怪异的是心理没有多少忧虑。 “你不担心?” 三更天的时候,安娘忽然说。(..info无弹窗广告) “担心什么?” “你的亲人,你的……夫君。” “他们不会出事。”俞清瑶的语气很淡定。 “哦?你凭什么确定?刀剑无眼。你就不怕他们被人害了?” 俞清瑶笑了下,淡淡的回答,“我父亲在北疆跟凶猛的北狄人斗了十年,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而我的景暄,从小到大遭遇的暗杀不计其数,明枪暗箭都过来了,怎么会被这么明显的谋反中遇害?我若是存了无用的担心,不是小瞧了他们。” 安娘轻轻的笑了声,没有问不担心旁的人么?比如其他的好友,亲人,生母沐天华,‘胞弟’俞子皓,舅父沐天恩,朋友如阮星盈等。 其实危机关头,谁又能顾忌那么多?看个人的命数吧!至少俞清瑶的生命中,父亲跟景暄是最重要的,是万万不能失去的,其他……有也好,没有也罢,不会让她有“生命从此在没有意义”的念头。 说了几句话,俞清瑶自觉气氛尚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她?这冷宫的废室,怕是早就预备好了的,俞清瑶当然知道这种逃命的场所越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她想不出,干嘛要为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做这么多。 “那你呢?你可恨你的父亲?是他先把先皇后的文书公布,才害得你受了大难。也是他非要至俞家与死地,才让俞子轩铤而走险。不然,也许你现在还跟你的夫君团聚一起,不用忍受分离之苦。” “哦……” 俞清瑶长长的呼一口气,因胸口的伤处不敢乱动,只眨巴一下眼睛,“若这么讲,其实我爹错处大了,最大的过错,就是生了我。没有我,他没有任何顾忌了。他想做什么,都不必考虑其他。我,是他的累赘。”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父亲跟俞家的恩怨纠缠,他是被俞家抚养长大的,可是好像非常恨俞家的人……我是他的女儿,能怎样呢?若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从来不曾用仰慕的眼光看待父亲,那我不会有失落。可我是他的孩子,是大周两百多年来唯一的诗仙的……女儿,我为他骄傲,为他自豪!那总要为这个身份付点代价。” “何况我知道,利用我,他的心理一定比我痛。” 俞清瑶现在已经不再纠结前世自己的悲惨结局了。她躺在冷宫中,听着外面的厮杀,恍惚想起七皇子一次宫变,不久后梁皇贵妃似乎也来一次规模小的,然后把大半成年皇子都波及在内……短短一年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有多少人头落地啊!而她的前世,看似悲苦,可若是早早嫁的人,不一样随着夫家的败落而倒霉么! 生活在市井中,除了“千金闺秀沦落”的那点落差,其实她生活的不错,就是贫穷了些。 也许,是父亲暗中派人照顾吧? 不管是不是,想到记忆中彭皇后的悲惨下场,还有彭家的灭族抄家的下场……似乎能理解了点。没想到父亲的最终目的,是要向一国皇后报复!最要紧的是,居然成功了!以早就“死去”的身份,成功做到了!俞清瑶心理安慰了些,心说父亲啊父亲,你想做的事情做成了,日后时间还长着,可要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还有,一定要帮我找到那个最后害死我的人! 两世为人,两次被人刺胸……没办法遗忘啊! 说到这次被人刺杀,真的没有想到是她! 圆圆,你是水月师太以前最贴身的丫鬟,嫁了人还不忘向我索仇,真是难得。不过想要我死的人,我没那么善良大度,对不起了,你既然忠心耿耿,就随着水月一起去吧!顺便告诉水月,虽知道曾动了害我的心思,毕竟没有行动,我就原谅了…… 俞清瑶靠着枕头,缓缓的思考着,心想父亲也看不惯俞子轩,才把“刺杀”的罪名推到俞子轩身上?也好,欺君比不上谋反,先处置的七皇子一系的人马,杀得菜市口都染红了,再轮到俞家时,不好大肆诛杀,以免有违天和。俞家大概,还是前世一样流放吧! 而她,还是被摘出来了! 越是思考,便越觉得自己以前太渺小了,只看得到眼前一丁点。重生了,反倒眼界开阔,知道许多不曾知晓的秘密。她还是那个她,可又好像不一样了…… …… 天亮后,七皇子成为史书上一段可笑的记载。他被废黜皇子身份,永久圈禁――没有死,是多数朝臣求情,认为七皇子素来贤孝、宽厚,多半不知情,是他身后的小人作祟。皇帝没有直接说,“都逼宫了,还贤孝”,先是顺从的听了大臣的建议,圈禁了。而两个月之后的七皇子暴毙,就成了一桩谜案。 结束朝会后,梁皇贵妃起复了,恢复了原本的荣耀。皇帝封赏六宫,并命人安顿宫变中受害的宫人,随后,便往冷宫方向来。 估计谁也没有想到,皇后命人把俞清瑶从齐国公府带走,是得到皇帝默许的,而皇后身边最倚重的安娘,其实早就是皇帝的耳目。他这一年装虚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其实是等着彭皇后主动出击,好一举灭了外戚彭家。 彭皇后一直以为皇帝薄情,只对先皇后深情,其实不想想哪一个皇帝喜欢太过强大的外戚?尤其他老了,只希望政权平稳的过渡。女人什么,真的不在考虑范围内。(未完待续) 三三四章 皇帝不易做 广平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此之前,俞清瑶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她所知道的,大半是后期外人口中的评价,这辈子虽然身份不同了,得到几次面圣机会。可那都是走走过场,随着众人一起行礼问安,哪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毫无干扰的说话过? 所以,她压根没想到自己被安置到冷宫,竟然出自皇帝陛下的安排。 “你喜欢这里么?”皇帝陛下随意的在俞清瑶床榻边上的圆凳上坐了,半佝偻着背脊,眼神晦暗不明的望着她。俞清瑶只觉当时脑中空空,期期艾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等说完了,才想到问题“喜欢这里?”这里可是冷宫啊,她有什么好喜欢的!可皇帝这么问,肯定有用意的,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么不相干的话!想到这,她非常懊恼,自己反应这么慢!真是越到关键时刻越掉链子! 她却不知,皇帝哪里要什么“喜欢不喜欢冷宫的答案”?看着她脸色的变化,语气越发轻松, “你祖母很喜欢这里。朕把她接过来,告诉她可以在六宫之中随便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然后,她就选了这里。”皇帝跺了一下脚,冷宫最开始也不是做囚禁妃子的场所,年代久远之前也曾是宫中华丽装饰过的宫室,不过因死人、出巫蛊、灵异事件等等莫名原因,最后变成人人避而不及的地方,才成了“冷宫”。 “啊……”她的祖母?俞清瑶震惊的眼睛都不会眨了。 “是啊,她是个非常神奇的女子。她说,六宫之中鲜花似锦、美女如云,只有这里才让她感觉真实。她可以永远保持清醒的头脑。” 皇帝想到了什么,眼中泛着柔情。当他把这种柔情脉脉的感觉传递到俞清瑶身上,却令俞清瑶一阵阵发冷。果然么。父亲一心想置彭皇后死地,祖母竟然是被宫廷倾轧害死的?她的祖母,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 “你不像她。容貌上一点也不像。” “是,臣女肖像生母。” 俞清瑶忍了忍,可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声的问,“陛下。臣女的祖母……是怎么死的?” 本以为皇帝不会回答,或者问了之后引起龙颜大怒,没想到皇帝居然流露出一丝痛楚,以及疑惑,“她是自杀的。” “自杀?为什么要自杀?” “这个问题,朕想了十八年。到现在也想不通。不如你告诉朕,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想要荣国公府满门抄斩。朕把水家所有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全部砍了头,女眷都发卖教坊司;她想要朕把俞青松从朝堂上赶走,朕做到了;她还想让你爹爹中举,成为名闻天下的探花郎,朕不也帮她实现了么?她为什么还是想死?还要在朕为她准备的生辰宴上,自己抹了自己的脖子?” “啊……” 俞清瑶捂着唇,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嫡亲祖母,死亡的真相竟然是…… 她比皇帝还弄不清情况。皇帝好歹了解她的祖母一些情况,而俞清瑶呢,对祖母的印象基本趋向与空白。唯一知晓的。是嫡亲祖母跟钱氏是表姐妹,已经过世,她的诗仙父亲正在报仇中。 皇帝一口气说完,有些浑浊的眼珠露出悲哀之色。“或许她只想让朕记得她?” “还是她根本不相信朕答应过她的事情,一定会办到?所以用这种方式逼着朕?” 俞清瑶无法回答。 皇帝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皇帝伤感的情绪淡了,问道,“朕让你去金陵,又特意下旨让你进了金陵女院,你本已经连过三关成了小醉楼的主事人之一,为什么要离开?” “啊?陛下您……” 原来当初皇帝不是心血来潮让她去什么金陵女院?而是有着目的!俞清瑶心念一转,便猜到了皇帝的用心――借她的手,来收服小醉楼。(..info)小醉楼大半由女人组成,可不能小看女人联合起来的威力,上到权贵中枢的后宅女眷,下到商贩店铺的老板娘,这些人出身不同、阅历不等,可真要拧起一股绳来做写什么大事,朝廷也要头疼几分。 这就是立足点不同,处理方式不一样了。皇帝没有彻底击垮小醉楼的心思,只是想着派心腹。或者可以信任的臣女打入小醉楼内部,最好是取得控制权――那小醉楼的巨大功用,不就成为他的助力了么? 反观俞清瑶,一旦察觉小醉楼的野心,想的只是躲避,躲避不了,就迎头痛击,希望打得小醉楼彻底消停,不敢找她麻烦。 “臣女……有负陛下重托。” “罢了,你爹爹早跟朕提过,说你不是某权争利的人。若非为了自保,是不肯跟人争斗的。”皇帝叹了一口气,他原先的算盘是“文妙”也出自小醉楼,并且利用小醉楼做了那么多的事情,那她的孙女过去,也算是水到渠成。哪里晓得,俞清瑶跟她的祖母不仅容貌不相似,手段上也差了太多。 “陛下……” 俞清瑶羞愧。 心中埋怨,父亲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并不知道,俞锦熙当真是一心为女儿考虑――若让皇帝以为俞清瑶是个心机深沉的,那还会对她放心吗?比若现在,彭皇后谋反,皇帝会特意安排了俞清瑶进宫,且安排到了冷宫这个绝密的安全场所?还会只带了两个人就过来,跟俞清瑶近身面谈?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俞清瑶明明看过“醉花荫”留给她的后宫女子隐私谋划的手段,仍不肯用,甚至刻意忘记。 这不是示弱,而是本性流露。 如此,皇帝才会相信俞清瑶的内心本质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容不下肮脏卑劣,才会对她更加在意,同时也多几分宽容。不然,光凭着“文妙真人”的隔了一层的血缘关系,俞清瑶哪里能在皇帝心理排得上号? “罢了,重托什么,朕也没跟你说过,那时你才几岁,做不到也怪不得你。何况负不负的,朕一生负过的女人太多了,辜负朕的期望和信任的女人,也太多了。真要细细的计算起来,十天十夜都算不完。”说罢,摆摆手,对俞清瑶表示并不介意。 俞清瑶垂着头,心理还是很懊恼。 刚刚皇帝摆手的时候,她注意到皇帝手背上几块明显的斑点,听说越是老化,这讨厌的老人斑就是越多。以前,她从来没怎么近身见过皇帝,对他毫无感情,皇帝的死活于她而言,不过是遥远的一个消息。可现在不一样了,应该说皇帝放下帝王的尊严,如一个老人跟家常说话,语气和蔼,让俞清瑶的心中起了巨大变化。“皇帝”,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代名词,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这个人,即将频临死亡――虽然明知道他在死之前,还要大肆残杀大臣,还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俞清瑶看着广平皇帝那垂垂老矣的面容,心中浮起的不是憎恶和恐惧,而是……怜悯。 可笑啊!她一个重伤的病人,死生系于他人之手,居然怜悯一个帝王?她深深的把头埋下,不敢再发出声音。 但是没有想到,皇帝似乎把她当成了一个聊天的对象。或许是冥冥之中他恍惚了,想把自己一直想说,但是没有办法说出口的话,对俞清瑶,他这一辈子红颜知己的唯一孙女,没有顾忌的畅谈一番了吧!假装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如果还活着,自己一定不会那么寂寞。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白天被大臣们欺骗,说什么国泰民安,晚上被妃嫔说哄骗,说对朕有多么真心。生了一群儿女,只想着从朕这里得到好处。” “包括你的祖父,朕的好老师。他想要公侯万代,想要青史留名,还想让俞家子孙繁茂,昌盛不败。呵呵,朕都不能保证这大周江山千秋万代,他不过做过朕十年的老师,就想要那么多了。” “朕若能重来一世,定不会再想做什么千古明君。朕只想做个昏君。昏君不用顾忌太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大臣们怎么反对,可以保护他的皇后,不让她受奸人所害。可以保护他们的儿女,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成长为正直勇敢的人也好,不思进取的纨绔也罢,至少不会让他们卷入权力倾轧,活活的被害死。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名山大川、江南边塞,还有热闹的街市,青楼妓馆,见识‘满楼红袖招’的滋味。” 皇帝一边说,一边拍了下大腿。 谁能想得到,广平皇帝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居然遗憾没能见识市井中的妓馆女子?说出去,有谁相信啊! 俞清瑶脸色涨红,迟疑了半刻,才说道,“那我爹……”谁不知道大周独一无二的诗仙大人,是仅有的去青楼不仅不要给钱,花魁们还愿意倒贴的!皇帝居然羡慕她父亲?(未完待续) 三三五章 寻瑶(1) 没想到诗仙父亲的风流倜傥,便是连皇帝也要羡慕几分的。俞清瑶听了,感觉颇为复杂。一是察觉到皇帝说这番话时的枯寂――常年居住皇宫大院,一年到头也就祭天和狩猎的时候能出去两回,这种憋闷之感,恐怕也只有她两世为人,见识过繁华富贵又经历过市井自由生活过的,才能体会。再,就是惊异。被皇帝当成唠叨、诉苦、倾吐的对象,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待遇啊!惶恐不安有,可更多的是被皇帝当成“平等对象”对待的尊严荣誉感。 一时之间,俞清瑶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好,只一句结结巴巴的回话“青楼也未必有多好,脂粉气味太浓了,熏鼻子”。 皇帝听了,不觉莞尔。早在暗中观察她多时,知道她并非特别伶俐聪慧的,会花言巧语讨人欢心,看中的也就是这份“纯良”,以及文妙的孙女身份。 皇帝在冷宫待了大约两刻钟,便离开了。话题虽然杂七杂八说了不少,不过始终没提,俞清瑶也压根不敢问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关于她的亲祖母林谨容是怎么进宫的?以什么身份? 或者说,进宫后主动要求住到冷宫,以保持清醒头脑的“林谨容”,又怎么会跟彭皇后,当时的贵妃娘娘结下梁子,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俞清瑶在皇帝离开后,一个人默默的望着空寂宫殿的屋顶,思考着。可想来想去,没有想通,反而想到另一个令人额头直冒冷汗的大问题! 很多事情可以造假,但一个人的年龄,出生年月不会有假吧?尤其是才出生的婴儿,差一个月、两个月,区别太大了!父亲出生在广平元年的八月,也就是说。父亲出生的时候广平皇帝已经登基了! 登基前,皇帝就有了太子妃,也就是后来晋封的先孝慈王皇后,还大封了潜邸的一批侍妾……一群女人进了宫廷。因老皇帝才驾崩,当年的后、宫不会有任何新人进入。所以说,若她的祖母跟了皇帝,一定是从潜邸时就成了皇帝名义上的侍妾!然后跟着进了宫,在宫中生了父亲? 天啊!登基的第一年有了皇子出生,那是多么大的喜事?祖母怎么可能籍籍无名!后世上所有生育皇子的妃嫔都会写在那本《广平大典》上啊!怎么没有祖母的名字?更奇怪的是,之后的父亲没有养在宫中。而是被送到了俞家! 为什么偏偏是俞家?因为皇帝的信任? 这这……怎么越想,越觉得离奇古怪呢?完全不通啊!假设祖母只是想报复,那她完全可以利用皇帝对她的感情,一样样达到她的目标――事实也证明,她完全成功了!害过她的荣国公府彻底垮台,不复存在。 那她为什么还要自杀?她已经有了皇帝的喜爱,为什么想不开要寻死呢?不知道她的死,会让她唯一的儿子。自己的父亲,痛苦一辈子吗?她到底是想报复仇家,还是想报复父亲啊! 祖母。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俞清瑶觉得,祖母的世界,离她太遥远了。完全不能理解。纠结了半天,迟钝的俞清瑶恍惚的,因过度震惊睁大了双眸。 等等,她父亲出生在宫廷?她的祖母可能是皇帝的妃子?那是不是说,父亲其实是皇帝的儿子来着? 那她不就是皇帝的孙女? 天啊,不会吧! 呆呆的俞清瑶张大了嘴巴。 此刻的震惊,恐怕仅次于重生那一刻,以及知道母亲没有死。而是做了端王的外室。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想想吧,大周朝数百年来,外姓女封县君,县主,郡主的有几个?不都是立了天大功劳的官宦之女,她何德何能。[..info超多好看小说]比正经的皇家宗室还要风光几分?是不是皇帝知道她的身份,所作出的补偿呢?越想越对,俞清瑶五内俱焚,心理简直抑郁了。 皇家父亲跟端王是叔侄?母亲跟了端王,那端王算是她的“假父”来着。未来母亲有一天能有正式名分,从母亲这一方面来算,她应该叫端王“继父”。 可从父亲这边来看,她应该向端王唤一声“叔祖”?女子出嫁从夫,再从景暄这边,她应该称呼端王“舅公”? 天啊,要崩溃了! …… 皇帝之后的五天内,仍旧保持过来闲谈几刻钟的习惯,说的是当皇帝的辛劳“每日五更起朝会,听一群大臣在底下吵闹”,“处理政务不敢稍有懈怠,须知一笔下,不知多少黎民百姓受苦”,有时也会提到小时候与长公主一处生活过的情形。 气氛一直很融洽。 其实广平皇帝是一个极富有人格魅力的人,只要他想,便没有什么办不到的。更遑论让一个普通的女孩对他抱有好感了。 虽然身处冷宫,但俞清瑶并没有闭塞的一无所知,经常有小太监送饭食的时候,简明扼要的说上几句外面重要的信息。诸如七皇子一系倒大霉了,母家彭家被查抄,妻族也被下了大牢。谋反后不到三天,杀头的血然后了菜市口。其中七皇子的姬妾,大半被勒令处死,唯独出自威远侯府的林孺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即为雪依郡主,一直深得皇帝喜爱,算是仅有的从中摘出来的,被贬庶人,送到威远侯府抚养了。 人都说威远侯府如鲠在喉,这么一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孩,当成自家庶女生的“庶人”吧,毕竟是流着皇家血统的。可对她好,又会想到倒台的七皇子,还有差点被拖累的惊险。这段时间,威远侯府闭门不出,连最花哨的世子林昶也很少出现了。 俞清瑶发现可能是皇帝故意安排,开始她没想过要打听外面的消息,那两个小太监就自说自话,等她露出好奇的神色,两人就不厌其烦的详细解说。 安庆伯府因前一阵时间抄过家,且不得帝心,这次谋反只是在外面丢了火把,很快被筛选过后的忠心仆人扑灭了,没有人员和财产损失。 定国公府是老牌世家,府中的家丁护卫很多,战况虽然激烈,倒也压得住。而舅母杜氏的娘家靖阳候府,就没那么幸运了。浑水摸鱼的匪人偷偷摸到府中,强抢了不少财物,还伤了侯夫人赵氏的胳膊。 至于齐国公府,自然是没有任何贼人敢“自投罗网”。不得不提的是,七皇子发动叛乱时,世子爷景昕假装投敌,却在夺宫的关键时刻倒戈一击,帮助虎贲卫迅速的击败了御林军的精英,这才牢牢掌握了局势。 所以,事后人都说齐国公“虎父无犬子”。 至于内里的真实情况……景昕表示压力太大。 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菜市口一排排挂着的流血头颅,他默然无语。彭皇后以为只要送了一封信过来,就能让他言听计从?帮助她某朝篡位了?笑话! 若说景昕,当真是做枭雄的人物。他早就暗中投靠了皇帝,这七八年来为皇帝做了不少不好言说的事情。是以身世暴露,虽然让他震惊,却不至于惊慌失措! 不是齐国公儿子又怎么了?他有圣眷,只要皇帝认定他是齐国公世子,谁能把他拉下马?何况,景昕自认为十分了解父亲,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世上所有男儿钦佩的对象,父亲大人未必希望别人知道他的后宅一团乱,竟被个侍妾弄出“偷龙换凤”的戏码吧? 所以这个哑巴亏,父亲必须得认! 景昕想通了关键,才敢跟在要紧关头给了七皇子一击最恨的,直接送他下地狱。现在来看七皇子心腹随从一个个掉了脑袋,暗中盘算着,还有知道他的身世?如有可能,全部斩草除根,以消除大患! 回到国公府,齐国公与景暄早就在大厅上等着。这几日,景暄明显消瘦了,下巴上稀稀落落的胡茬冒出来,精神不济, “还没瑶儿的下落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一个女人?景昕的心中讥讽,自己除了不是父亲的亲生子一条,哪里都比他更适合世子的位置! “唉!嫂嫂据说是被直接送到坤宁宫……那彭庶人失败发疯,意欲火烧坤宁宫,虽然被及时灭了,可为救活人荒马乱的,实在不知嫂嫂下落。都已经三四天了,大哥你……节哀顺变!” 景暄听了,脸上的悲哀抑制不住,“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这和大哥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该离开她。我明知道她才受了伤,那么虚弱,怎么可以离开!若是我不走……” 你不走,父亲就会坚决拒绝皇后的懿旨了么? 景昕腹诽不已,转眼瞧见齐国公的脸色已经很不快,心理笑开了花, “哥你不用自责。兴许嫂嫂她……吉人自有天相呢?对了,长公主怎么没有进宫?若有她老人家的帮助,兴许能早一些找到嫂嫂。” “祖母她……” 景暄动了动嘴唇,眉头皱的更厉害了。(未完待续) 三三六章 寻瑶(2) “娘娘,端亲王侧妃阮氏、定国公夫人邓氏、世子夫人翁氏,和安庆伯夫人杜氏递牌子求见。”宫人小步迈过高高的宫门门槛,垂着头低声禀报。 “哦?这么齐,莫非是约好的?”皇贵妃梁氏轻悠悠的说,上半身一动不动,仍端坐着――两个动作轻柔的宫婢正在为她重新染甲。用最新鲜的凤仙花汁调配的,色泽艳红,一如人血。 半响,十根指头都涂满了红艳艳的色彩,她才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神诡异,炙热中充满了热辣辣的嘲讽。 “娘娘,要见吗?” “见?见什么见?本宫忙着宫事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应付她们!去,除非长公主亲自过来,否则不要拿这种小事来打扰!” 宫人连忙垂头应了,把藏在袖子里的荷包捏了捏,也不敢多说,弓着身子缓缓退了下去。面上没有一点多余情绪,可心理却在嘀咕:皇贵妃恢复尊位,不应该高兴么,怎么看着阴恻恻的,叫人心里发慌呢? 不说俞清瑶的好友、舅婆、表舅母、舅母失望而回,且说梁皇贵妃三言两语打发了有朝廷诰命的外命妇,身边最贴心的侍婢不由劝告, “娘娘,您何必吝啬一面呢?没得让人怨恨。” “怨恨?哼,要怨就怨,要恨就恨去,本宫还怕了她们?” “娘娘您现在是六宫之主,怎么会怕几个外命妇?奴婢是觉得,她们明显是为了安乐候夫人而来,人至今找不到,说不定早再就被废后害了!娘娘只需面见时提一提,些许安慰几句,也好让她们知晓娘娘的恩德。” 梁皇贵妃听了,先是面色怔忡了一下,想起自己旧日的“贤良淑德”了,不同其他出身官宦人家的千金进宫后得意忘形、恃宠而骄。她素来小心谨慎,即使是个普通宫人,她也放下身段问好,做了皇贵妃后更是如履薄冰。可到头来又怎样?被幽禁冷宫! 虽只有区区两个月的时间。却是她这一辈子的噩梦!往常对她俯首帖耳、卑躬屈膝的人对她极尽挖苦,皇后和其他妃嫔一次次过来看她笑话。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给予无限希望的皇帝在哪里? 信任一个皇帝的情爱……呵呵,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面色一变,露出一个苦涩至极,又大彻大悟后的冷酷笑容。 “恩德?就算天下臣民都晓得本宫贤良,又有何用呢?陛下是不会立我为后的。”有这个前提,她做什么都是一样! 既然如此,何必假装好人,展现什么贤惠?她是受了冤屈从冷宫出来的人,身带怨气,不是很正常? 戴上镂空梅花鎏金指甲套,皇贵妃梁氏端庄优雅的站起身来。清冷的眸子弯了弯,比起接见几个没什么趣味的外命妇,下面要发生的。才是她真心期盼呢! 乘坐皇后才有的车撵,二十多个宫人、侍婢跟随着,浩浩荡荡往锦绣宫去。这里地处偏僻,平素极少有人过来。皇贵妃之所以来此,因里面关着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女人,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前皇后彭氏! 不过几日,彭皇后早没之前精心保养的端庄姿容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色蜡黄,眼珠都浑浊了几分。 看到她这样,皇贵妃心头畅快,故意端着优雅的莲步,慢慢的挪动到彭皇后之前。挥挥手,宫人们都退下了。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彭皇后眼中的恨意如火星四溅,咬着牙,“你别得意的太早了?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你还以为皇帝对你有几分神情?别做梦了,早就人老珠黄了……咳、咳,还当是十七八岁正当宠时候!” “本宫是人老珠黄了,不过本宫的好处就是有自知之明。不像皇后你,出身百年世家彭家,都说彭家的家风好,可你的坤宁宫每年都有偷偷送出去的死尸,不过是几个下贱的侍婢,陛下偶然幸了,又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何必呢?” 彭皇后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果真是你,你一直盯着本宫的坤宁宫……大逆不道!” “得了吧!现在说这些,不觉得讽刺了些?陛下已经下旨,飙夺了你的封号,你现在就是一个庶人!一个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庶人!” 梁皇贵妃脸上带着轻嘲,语气却是冰冷的,一个品德有失、心狠手辣的妇人,不过占着彭家女的出身,就成了皇后。而她六宫称颂的贤良,却屈居之下,还为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局”被幽禁! 陛下啊陛下,原以为二十多年夫妻之情,总有几分真,可现在看来,竟是她糊涂了!为帝王者哪有什么情?有的只是狠,是利用! 正如彭氏因彭家上位,最终因彭家而倒台一样,她这个并非安国公府嫡出的妃子,不过因时机恰好才在皇贵妃的位置上待着罢了! “闲话少说。本宫来看你,只是想问你一句话,当日你诬陷本宫敬你的酒中有毒,逼迫本宫主动搜宫,是谁与你合谋?那个在本宫宫室内藏了毒药的人,是谁?” “你以为本皇后会告诉你吗?” “随便你。反正你不说,本宫早晚也查得出来。能出入本宫宫殿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倒是你,看在多年姐妹之情的份上,本宫本来是想跟陛下求情,给你一个痛快的。抑或陛下动了恻隐,许你再见七皇子一面也说不定。既然你不肯,唉,那就罢了!” 一听说七皇子,彭皇后怨恨的眼神变了,一想到儿子生死不知,当真是心如刀绞啊! “你真的肯求情?” “怎么,本宫是六宫之内都晓得的‘贤惠人’,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不也显得本宫善良大度?” “好……好……” 皇贵妃从阴气深深的锦绣宫中出来时,以手遮阳,正午的阳光才刺人眼了,刺得她眼眶泛红。 虽然早就猜到了一二,可真从庶人彭氏口中听到,还是令梁皇贵妃一阵气恨。她不是安国公府嫡支,可自打得了皇帝宠爱,一步步升到皇贵妃,对安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恩宠无限,尤其是二房、四房的,为四房一个女儿被俞子皓拒婚,她还愤怒过。谁知道,到头来陷害自己的,就是这群喂不饱的狼! “呵呵……本宫出来了,皇后倒了,本宫以皇贵妃统摄六宫,你们没有想到吧?本宫既然活着,那欠了本宫的,本宫要一样样讨回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天公地道!” …… 在一个即将疯狂的女人手下过活,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情。梁皇贵妃恢复尊位,原本不少宫人拍手称快,觉得以梁氏的好性情,日子可以过得松泛些,不了梁氏跟变了一个人似地,动辄惩罚,比当日彭皇后掌权还要严苛三分,一时间后、宫里怨声载道。 阮淑妃是个聪明人,紧闭宫门,不准宫内的人交头接耳,与外头串通消息。若不是嫡亲的侄女儿,她等闲不见人。 “姑母,星盈实在是没了法子。求求您了,清瑶进宫已经七天了,至今没有消息。您也知道,星盈一向跟她交好,她也是星盈最亲密的朋友,这几天日日悬心,一闭眼,就梦到她满脸是血的向我求助。” 后、宫中,女人之间只有斗、斗,哪有什么真情?所以阮淑妃对侄女能有俞清瑶这样的好朋友,是乐见的。只是俞清瑶的身份…… 她沉吟了一下,没有答应,而是缓缓的道,“你有没有想过,俞氏是被废后接到宫中,宫变那日,若是废后憎恶,嫌她碍手碍脚,把她往那一处宫井中一丢,抑或埋到哪里了,宫中这么大,怎么查去?” “姑母,你不要吓我!”阮星盈脸色发白,紧张恐惧的嘴唇颤抖。“清瑶一定不会,她不是早夭的人,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姑母,求求你,帮星盈找她。” 阮淑妃轻轻叹息,“你这孩子,还这么实心眼。那俞氏不外乎两个下场。一是宫变那日死了,你尽可以为她哭个痛快;二是……” 下面的话,没有直接说,而是捡了能说的, “在宫中把人藏到暗处,谁也找不到,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本事”。 点到即止。 阮星盈不是蠢人,听了话后骤然听闻俞清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浑噩脑筋终于理清了头绪, “您是说……” “嘘!”阮淑妃立刻打断侄女的话。 阮星盈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颤抖的把手指竖了,指了指天空,见姑母没有摇头,整个人颤巍巍的倒退三步。 怎么会?清瑶被皇帝……带走了? 想当初,俞清瑶跟其他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女儿一道进宫,皇帝本来有机会留她在宫中,可是没有,现在她已是嫁过的妇人,怎么可能呢? 阮星盈拼命劝自己不要相信,可已经八天了,俞清瑶一点消息也没有,如果她还活着,那她不是在皇帝的控制中,还会有其他原因吗?(未完待续) 三三七章 寻瑶(3) 与俞清瑶相识多年,阮星盈不得不承认,最初认识这个闺蜜的时候,并不觉得她的容颜有多出色――尤其是背负“京城明珠”之女的名号,让人感觉期望跟实际所见,落差太大。当初的闺蜜体质纤柔,身段娇小,看着如春天的柳丝娇柔无依;面色如雪,白腻是白腻了,总是带着不健康的苍白,加上眉尖若蹙,唇色淡若无,眼眸中的忧郁,给人感觉就是一个病美人。京城权贵人家中,什么时候少了这种病怏怏的女儿了? 可随着认识的深入,俞清瑶在她面前拨开了一层层的迷雾“伪装”,原来是个伶俐可爱的女孩,有情有义,进退得宜,又肯体谅人,关键时刻绝对值得信任托付。若非如此,阮星盈怎么会跟俞清瑶深交,并视她为为生平第一挚友呢。 对阮星盈而言,后期俞清瑶面容、体态上的变化都是次要的,可以忽视了。但对别人来说,就不同了。 “姑母……不能、不能啊!求求你救救她吧!清瑶还不到二十岁!她还有漫长的一生啊……” 皇帝已经七十了!还有几天活头?就算广平是有史以来最长寿的皇帝,能活到八十岁,可要陪着一个垂垂老矣,即将步入坟墓的老人,是多么痛苦……悲哀的事情!毁了一生! 皇帝殡天,除了生有子嗣的宫妃,其余一律陪葬!偶尔一二家世雄厚的,怕也是皇家寺庙里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阮星盈悲戚不已,拉着阮淑妃的袖子苦苦哀求,看得阮淑妃又是可气又是可笑,“还不知你那好友到底是死是活呢。若是真的被我们猜中了……兴许她自个儿愿意呢。你就别担忧了。” “不会的!我了解清瑶,她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不会贪恋虚名儿!” 这话说得……好似做皇帝的妃子都是爱慕虚荣、贪恋虚名的人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阮淑妃沉下脸来――其实她也不想的。阮星盈的亲生父亲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看在早逝的兄长面上,对侄女素来和颜悦色。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为了阮星盈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啊!这些年来她在宫中步步为营。容易吗?现在皇贵妃风头正盛,先彭皇后被废。她怎么有些许小事招惹祸事?因此,故意语气讥讽,面带不愉, “好了!姑母说不帮你了么?可你让姑母怎么帮?在皇帝陛下面前,问他知不知你朋友的下落?” 一句话说得阮星盈自知说错了话,垂下头来,轻轻以帕子擦了下眼角。 “你呀。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人家怎么样,还说不准呢。何况,就算姑母相帮你,陛下已经多日不来了,你是不是要为了自己的朋友,让姑母违背宫妃的禁令,去前朝面见陛下去?” 故意把话说绝,快言快语劝走了阮星盈,紧接着关紧宫门,嘱咐人说自己头痛的厉害。让未出嫁的十六公主过来侍疾――竭力使自己抽身。外面的人,想怎么斗就怎么斗去吧!她虽有生有儿子,可五皇子平王资质平庸,她一早就请命把儿子打发到藩地了。宁可忍着母子不相见的痛苦,也比如今七皇子凄惶被困好! …… 且说阮星盈绝望的回到端王府,一想到好友正在遭受的苦难,她心如刀绞,宁可承受一切痛苦的是她自己!一路不知流了多少泪,眼眶红肿,虽然有侍婢细心遮掩修饰,可多的是眼尖的人!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嘀咕。 端王府王妃不当家,自管在正屋后头的小佛堂礼佛,一应府中杂事都交给两位侧妃娘娘。(..info好看的小说)一山不容二虎,谢侧妃、阮侧妃两人都不是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宽容大度的性子――也不能让,一退让就被人步步蚕食,王妃尚可可以躲在佛堂里,她们可就惨了,非得被对方生吃活剥了不可。 谢侧妃出身卑微,是落魄的举人女儿,王府如她这种出身的太多了。她好命就好在生了一子一女,灵犀郡主周芷芬,安平郡王周止息。这两个比正室王妃嫡出的周芷苓、周止戈,强出百里外。灵芝郡主周芷苓就不提了,脾性比她乖顺可人的多的是,那周止息,才十五六岁,聪明处十分肖想端亲王,能文能武,都快压盖嫡子的风头了! 也不怪惠太妃担忧庶出压过嫡支。 阮星盈的处境应该说并不美妙,除了一个侧妃的名头,她在府中步步艰难,靠着讨好惠太妃赢得一席立足之地。可没有宠爱,就没有儿子,眼看谢侧妃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以后的日子……难说。 若阮星盈聪明,就该收了悲伤情绪,装成没事人,全心全意争取端王的一丁点怜爱,好早日生下孩子,稳固地位。可她……也不是笨,只是想到俞清瑶也许正在哪里遭受折磨,也许早就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忽然之间感觉心儿空空的,没了奋斗的目标。 她争什么呢?争赢了又怎么样呢? 就这样悲悲戚戚,沉浸在自我的悲伤中,连端王来了都不知道。 “听说你昨日求见皇后,今日又递牌子见了淑妃娘娘?” 阮星盈乍惊之下,反而放松了,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回王爷的话,是。” “你可真是……” “臣妾自知为端王府惹来麻烦,请王爷赐罪,臣妾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阮星盈放开了,不早奢求端王的一丝情谊,可却不知,她这副“重情重义”的模样,给端王一种奇特的新鲜感――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天天相处着的人,从来没费心了解的人,忽然有固执、倔强的另一面,着实令人不适应。端王第一次细心打量,发现自己的侧妃居然生得很不错,只看现在眼睛肿得跟桃子似地,黄黄的脸儿,神情沮丧,还能见到三四分美人影子,就知晓了。 一夜缠绵。次日清晨,端王穿戴完毕,见阮侧妃还悲伤着,心中一软,临去之前丢下几个字,“还有再见之日”。也许,在端王看来这是安慰吧,可阮星盈听了,露出一个不知是苦涩还是欣慰的笑容。她该庆幸吗,好友还活着?她该盼着吗?等俞清瑶出宫后,怎么去见安乐候齐景暄呢! 本是神仙眷属、相亲相爱的夫妻,如今却……唉! 端王早被霓裳求着,找寻俞清瑶的下落,问过了所有当日在坤宁宫守卫的人,只说没看见,所以端王也疑心也被皇帝夺去了。皇帝夺臣子之妻,哪朝哪代都不是罕有的,最多被朝臣劝谏几回,顶什么用?夺都夺了,还能怎么样呢?送回去?怕也难被夫家所容了。现在只看俞清瑶是否幸运,皇帝若喜欢她,弄个假尸体提她“死了”,再以宫妃的面孔出现。 外面风风雨雨,俞清瑶内定成皇帝的“新宠”,几乎成为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可俞清瑶却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孙女呢!她还在为对端王、对阮星盈的称呼纠结。 安娘为她换药换的勤,加上饮食上注意,做的都是太医院食医嘱咐的有益收敛伤口的,俞清瑶这几日明显觉得力气多了,伤口也结疤了,痒痒的。天晴的时候,被抱出去晒晒太阳,觉得这处冷宫简直自成天地,与世无争、平和喜乐。 她自是不知道,阮星盈为她的“悲惨命运”抗争,因而得了端王的另眼相看,接连宿了五天,一个月后,就诊断出怀有身孕!端王府有名分的女主人中,王妃不论,就属阮星盈出身最高,加上行事落落大方,一向得惠太妃的喜爱。现在怀了身孕,更上一层了。惠太妃亲自把府中杂事交给谢侧妃,自己亲自打理阮星盈的一应饮食。 皇帝没有放人的意思,俞清瑶只好安心养伤。等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两个月后了。她正为好友的终身有靠感觉欣喜时,却不知这件事跟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一个人的底线。 灵芝郡主周芷苓! 她的生母,堂堂端王正妃,被俞清瑶的生母沐天华逼到了佛堂礼佛,不理外事;而俞清瑶的存在,又让周芷苓十分不得端王的喜爱。现在,跟俞清瑶十分要好的阮星盈要生孩子了,也不知她从哪里听说的,竟然信了“阮侧妃若是生下男丁,身份贵重,仅次于嫡出世子了!有太妃的喜爱,若是比世子出息,说不定还能往上升一升。”就差直接说王妃身子不成了,要是有个什么,就扶阮侧妃为正妃! 周芷苓如何能容下别的女人强占她母亲的位置! “嬷嬷,您到底帮不帮我?难道眼看着我们母子姐弟三人被人抢走了所有么?” “郡主,并非老奴不愿意,而是那人乃是被……看中。” “呵呵,这个未必!若皇帝伯父真的有意,能过了几个月还没放出消息?我看她不过是画后的美人――徒有个影儿,未必有多受宠。嬷嬷,你一定要帮我在别人之前找到她!只要她死了,那阮贱人受惊之下,胎也保不住了,岂不是一箭双雕?”(未完待续) 三三八章 对峙 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调养,俞清瑶的伤势完全好了,虽说不可避免的在胸口处留下了疤痕,很难完全消除,但与性命不保相比,算是十分幸运了。她也不曾抱怨。 因伤中不好洗浴,每每都是安娘用了干净的湿布为她擦拭,这些日子俞清瑶都觉得自己快成腌菜了――发酸。这一天,趁着天气晴好、气温上升,便让人烧了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洗完后,那安娘没有带来宫中最多的宫人女装,而是带过来一套太监衣裳。 用洁白的裹胸布把丰盈的胸口围好,套上太监衣裳后,俞清瑶转身一变,竟然变成一个面红齿白的宫监!宫里头太胖太瘦、过高过矮,年老年小的惹人注意,可似俞清瑶换装之后,中不溜秋,多的是。加上故意画粗了眉毛,擦了点粉,捏着嗓子说话,再翘着兰花指――估计没人会怀疑吧? “不错不错!” 安娘满意的一笑,细细解释着,“夫人你在宫中住了两个月之久,虽说奴婢等下人都知道实情,奈何我等身份低微,说出的话也无人相信。无奈之下,只有出此计策。待会儿夫人跟着小德子往西面去,都已经打点好了,直接出宫到行院,两个时辰都用不到。那里曾是太后修养的所在,夫人只说宫变那日就被人救了,一直在行院养伤就好。谁也不敢胡乱猜测,流出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 俞清瑶听了,面上带笑,心中却想,怕是皇帝陛下压根没有认父亲的打算吧?所以才让她去行院避嫌。唉,这也太让人无语了,明明是骨肉至亲。她居然要避嫌! 当然,俞清瑶还是喜欢这种安排,这样的话她不要烦恼的应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只消对景暄坦白就是。 “对了,”安娘说完后,笑了笑。轻轻上前,把俞清瑶脸颊的一缕碎发整理好。又退后一步, “奴婢早年见过文妙夫人,那当真是个妙人啊!她曾告诉奴婢一句话,临别之时没有什么要赠送的,只有将这句话转告给夫人――” “哦?什么话?” 安娘目光平视,眸子里满是深不见底的情绪,她的面容明明那么普通。可此刻却有一股异样的沉淀气质,仿佛经历了太多太多,才有这等面对高山大海依然面不改色的心态。 “文妙夫人说:男人的心就像星辰大海,不可捉摸。女人若想在茫茫的星辰中打捞起自己的那颗,多半是徒劳无功,愿意守护你的星辰永远在你身边,而不愿的,即使在你生命中出现也不过是颗短暂的流星。” 以俞清瑶两世为人,竟然也听不懂这话中蕴含的无尽意味。只是迷惘的觉得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发出这等感慨,于是暗暗记下。 “谢谢。” 既是谢谢这两个月来的照顾,也是谢她转告祖母的话,让她对祖母多一丝了解。 告别之后,俞清瑶就以“全新”的身份妆容偷偷离开了冷宫。 才走不到一刻。冷宫外来了十几人。为首者不是灵芝郡主周芷苓,能是哪个?坐在轿撵上,她冷冷的发话, “去,你们进去瞧瞧,有没有人在!” 两个穿着青缎掐腰马甲的侍女急忙去了,不久出来,摇了摇头。周芷苓见状,五根红彤彤的指管狠狠的刮了一下扶手,胸口急剧起伏, “不在这里?金嬷嬷,你不说她肯定在这里么!” 那位老嬷嬷深深叹了一口气,上前靠近,低声道,“郡主,你一定要这么做么?开弓没有回头箭,真的做的,怕是会有损郡主与王爷的父女之情!” “哼!父王眼中只有他的情妇,何尝有我们母女了?外有沐天华那个贱人撺掇生事,内又有阮星盈怀了身孕――不除了俞清瑶,难道让我母妃的两个心头大患联合起来?到时候,不仅我母妃自身难保,就连我跟弟弟也无立足之地。金嬷嬷,我素来信任你,你只说,帮不帮我!” “唉!老身便豁出去了……” 这位金嬷嬷,正是伺候过先孝慈王皇后,而后出宫养老,被定国公夫人邓氏送给俞清瑶做教养嬷嬷的大金嬷嬷。要说她怎么成了周芷苓的人,话就长了。 金嬷嬷原把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小金嬷嬷托付给了俞清瑶,但俞清瑶也无法预料小金嬷嬷自己爬上了舅父的床……生平最厌恶这种事,因此疏远了,再不理会。若一直平平安安,那小金嬷嬷至少衣食无忧,可安庆侯府被查抄了啊!全家都可能死掉的关头,谁有功夫关注一个妾侍?杜氏还罢了,托人送了一些银两,让小金嬷嬷自寻生路――可是,若她能,大金嬷嬷不会把亲人留在身边,何必托付? 没有几日功夫,小金嬷嬷就被人骗财骗色,落得窘迫之地。等大金嬷嬷得到信时,拼了老命赶到京城,只看到尸体一具。 仇,便是这么结下了。 大金嬷嬷觉得,自己还有能几天活头?不为小金出一口恶气,她死都不能瞑目!于是便找上了周芷苓,也算是合作吧,毕竟有着同一个仇人。 至于俞清瑶的下落……别忘了大金嬷嬷以前就是宫中伺候的!加上定国公府那边的关系,从贴身伺候皇帝的女官――元清儿回府后透露的一二口风,猜也猜到了。 “郡主且莫忧心,宫中能藏人的地方很多,但若皇帝经常抽空去看望……便只有这里了!这里不仅仅是冷宫,且是陛下年幼之时居住的宫室。当年的文妙夫人也曾住在这里。老奴敢打包票,那俞清瑶必然藏在此处。即便是走,也走不了多远。” 周芷苓听说,立刻下了轿子,喝令人“搜!” 有一个聪明的,爬上墙,见不远处有一行人,形迹可疑,忙过来禀告。 大金嬷嬷算了算日子,“若是养伤,这会子怕是也能下地行走了。” 周芷苓哪里按捺得住?急忙命人追上去。 俞清瑶毕竟伤势才刚刚痊愈,不能走得太快。而身后想追她的人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出两刻钟,就被追上了。 看着一身太监服侍的俞清瑶,周芷苓哈哈狂笑,眼神阴狠,“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俞清瑶,我看你上天入地,这次怎么逃得过!” “灵芝郡主?” “除了我,还有谁?”周芷苓傲慢的抬起下巴,鄙薄的上上下下打量,“啧,这件衣服还真配你。瞧,你可不就是不男不女的样子么,说什么‘京城明珠’‘艳冠天下’,我看就是一坨屎!呸!” 这也许就是周芷苓永远成不了才的原因――都已经图穷匕首见了,还逞什么口舌之利呢?直接命人乱拳打死就完了,俞清瑶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非要先恶狠狠的骂上几句,就没想到那句“不男不女”伤不到俞清瑶的自尊心,却把辛苦抬着她过来的宫监们感觉被扇了一耳光! 她奚落够了,再一挥手,“给本郡主上!” “大胆,本郡主看谁敢!” 俞清瑶摘了太监帽子,露出一头秀发,怒指周芷苓,“你是郡主,我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周芷苓你可要想好了,若是本郡主伤到哪里,你以为你能讨得到好?” “哈哈!俞清瑶,你就骗骗别人,还郡主?你也配!你们还等什么,出了什么事情本郡主兜着!快把这个贱人捆了,本郡主要亲自扇她耳光,把她的牙齿都拔光!” “你们动一下试试!” 应该说敌我力量太悬殊了,俞清瑶这边只有三个宫监,而周芷苓少说带了十五个,除了她自己和大金嬷嬷上不了战场,其他都是身强力壮,侍女也是指甲尖细,绝对不缺乏战斗力。 不过俞清瑶在市井中有跟野狗对峙的经历,知道绝对不能退半步,有一起小人就是得寸进尺,要先声夺人才能占据先机! “不怕死的就上来!本郡主不仅是陛下亲封的柔嘉郡主,也是安乐侯夫人,是长公主的外孙媳!本郡主有个好歹,她周芷苓是端王嫡女,不怕,你们谁能逃得过?不想用自个儿的和你们家人的命抵了,就给本郡主闪远点!” “你……” 周芷苓见身边的人真的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气个半死。这里是宫廷,她又不能把自己的心腹都带进来,只有两个贴身丫鬟,平时出出计策还好,打架是不能指望的。气怒攻心之下,她竟自己冲了上去,仗着自己身份尊贵,没有人敢碰到她的身体,伸着手臂,抓着俞清瑶厮打。 女人之间的厮打,无法是抓衣服、拽头发、对着软肉扭,毫无章法。俞清瑶对这一套是比较熟悉了,开始左避右让,仿佛应接不支,等周芷苓过了那股猛劲,手臂挥舞的没那么密不透风时,对着她的膝盖下方就是一踢! 当时周芷苓就膝盖酸麻,下意识的跪下了。 这一跪,周芷苓呆了呆,仰头望着俞清瑶,高大的压抑她仿佛再也没有办法站在高处嘲讽了,眼睛立刻充血。(未完待续) 三三九章 毁容 周芷苓是亲王之女,自幼娇生惯养,某种程度上说,比真正的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还有福气呢!生在宫廷中的公主,看似尊贵,其实后、宫中诸妃嫔之间的争斗残酷,有多少没成年就夭折的?可周芷苓常常进宫,那些手段和心机绝对波及不到她,不管心理如何看待,面上只有说她好的,说是含着金调羹长大的也不为过,才养了颐指气使的脾气。 周芷苓长这么大,若问她最难过、最讨厌是什么,无疑就是父王身边驱之不尽的妖艳女人。尤其是沐天华最甚! 她没办法亲手除掉沐天华,就把这份恨意尽数专家到俞清瑶身上,从八岁那年知道后,做梦也想着把俞清瑶践踏到泥泞中! 可惜,她的打压没让俞清瑶永不翻身,反而让其一步步晋升,从县君到县主,再到郡主……一介民女竟然变成跟她平起平坐的郡主!更可恨的是,自己为避和亲,至今未嫁,可俞清瑶却早早嫁给了安乐候,得了一门很不错的亲事!夫妻和睦,至今没有一个妾侍碍眼。 凭什么,沐天华她人贱,害得她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她的女儿居然能幸福的享受另一个男人的全心全意? 周芷苓被端王警告过很多次,不要打俞清瑶的主意,可她怎能甘心!今天是存了心一定要弄死俞清瑶。倒要看看,真的杀了俞清瑶,父王会不会让他偿命!在父王的心中,是情人的女儿重要,还是他的亲生女儿更重要? 本就下了决心,再加上俞清瑶为了控制她,在膝下的一击,让周芷苓彻底失去了理智。这一刻,什么身份、地位、教养,她全忘了,目眦欲裂的往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撞到了俞清瑶,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 时而俞清瑶占据上风,时而周芷苓爆发出绝望的潜能,滚了十几丈开外。旁边的宫监、侍女迈着小碎步跟上。想要拉开,可不敢啊! 不敢随便碰触郡主娘娘的身躯是其次,再者两人已经滚成一团了,帮着谁欺负谁?事后都免不了一番责罚。聪明的已经赶快去叫人过来。 再说俞清瑶毕竟有跟人近身厮打的经历,很快掌握了主动,努力翻身在上,准备找个机会把周芷苓蹬过去。自己逃开。可周芷苓哪肯?她哭着,泪流满面――真的打架才知道,好疼好疼啊,不仅打不过俞清瑶让她自尊受辱,就说底下平整坚硬的石板就硌得骨头疼。 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她使劲拽着俞清瑶的衣裳,以“拼命”的架势,俞清瑶见状。觉得不好。如今也顾不得其他了,周芷苓抓她头发?那她就扯周芷苓耳朵。 偏巧周芷苓带着耳环,一拉之下。耳朵豁地北金属制成的耳环带出许多血珠儿。周芷苓剧痛,但也开了窍,抽出手来,在乱成鸡窝的发髻上摘下了一一根金簪。 明晃晃的金簪对着俞清瑶狠狠扎了过去。 俞清瑶急忙撇头,借着扭转的惯性闪了过去。 周芷苓便举着金簪再刺。 刺到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划出一刀白痕。那金簪也弯了,不过锐利程度扎人还是可以的。周芷苓不屈不饶,继续扎――最危险的时候,距离俞清瑶的眼睛只有一指的距离。 俞清瑶拼命反抗。可她手无寸铁,只能看着周芷苓狰狞的眼神,还有可怕的金簪,在眼前无尽放大。恐惧?这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是恐惧,变成独眼女人会有多丑陋,什么都想不到。只是觉得周芷苓未免欺人太甚。 前一世她已经被周芷苓害得足够凄惨的,难道这一辈子也要重复?不行!今天她敢对着自己举起致命的金簪,那她也不要念着“亲戚”一场的情分,非要周芷苓尝受到痛苦的滋味! 正在想着,一群人大呼小叫的过来,“住手住手……” 估计是谁过来了吧? 俞清瑶跟周芷苓都没空去看来人是谁,尤其是周芷苓,想要原本可以无声无息处死俞清瑶,现在可能打了水漂,且以后再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了,又爆发出一层气力,连吃奶的力气也使了出来,狠狠的挥过去。 结果自然是被俞清瑶躲了。 但俞清瑶电光火石间,脑中飞快闪过皇帝对她亲祖母的眷恋和思念,在想到皇帝对亲生儿子都能狠下手的狠辣,故意在躲闪的时候,稍微迟钝了一些,让周芷苓收回金簪的时候,“无意”的被金簪弯曲的簪身化了一道。 吹弹可破的肌肤顿时一道血痕,鲜血顺着下巴流下。 周芷苓力气也不够了,加上没想到“扎”了这么久,没有成功,都被俞清瑶滑不溜丢的躲闪开了,最后被无意的划道,吃了一惊――想破她的脑袋,也决计想不到这是俞清瑶故意的。 不仅是她,后来的所有人都不相信,俞清瑶有意毁自己的容。天底下哪有女人不爱惜自己的容貌?为了青春美丽,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愿意啊! 只有俞清瑶,谁让她的丈夫,是双目失明的盲人呢?而她另一个最爱的男子,她的父亲,诗仙大人,会因为女儿毁容了,就不承认她了?就不喜爱她了? 拼着脸上留下疤痕,彻底除掉一个狗皮膏药般,视她为不共戴天仇人的周芷苓,这买卖很划算。她像所有被毁容的女人一样,尖叫起来,捂着脸,惊恐不已。 这时一群人冲上来,分开了两个尊贵的郡主娘娘。 大内总管德公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弓着身子,轻轻叹一口气――怕是不能善了了。一面让人把俞清瑶赶紧送回宫中,这会子还去什么别院?比起名誉,还是容颜比较重要吧。 另一个郡主,他不敢自作主张,谨慎的让人传信给端亲王府。怎样处罚,就是端王的事情了。 …… 皇帝对俞清瑶印象是很不错的,他子女虽然众多,可没有一个是真正与他贴心,这两个月来他常常往冷宫去,与俞清瑶谈天论地,时而说起江南的风光,时而论起前朝的旧事,俞清瑶以女子的角度,细腻的观察力,谈古论今每每给人新奇感。 当然,对一个见多识广皇帝来说,新奇感是远远不够的,能维持多久呢?好感也就好感而已,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在他才下了令,让人把俞清瑶送到别院,途中就出了事故! 往小里说,这是二女之前不对付,小儿女的私怨。往大里说,就是不顾他的脸面,眼里没有他的存在!这,是皇帝万万不能忍受的。 所以,皇帝召端王来,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好言好语,让他怎么教育女儿的,只是说了一句,俞清瑶脸上的伤疤经过太医诊治,即便用大内最珍奇的药膏,怕是也要留疤了。具体怎样,还要看恢复情形。对周芷苓则一字不提。 端王试探着问了一句,皇帝便挥挥手,说这是你的家务事。于是端王明白了,皇帝不是不生气,而是气得很了。 回到府中,惠太妃以及正妃、阮侧妃、谢侧妃都在花厅里焦急的等着,周芷苓则站在正妃之后,脱去了一身的金银装饰。其实细看看,周芷苓装小做无辜的模样,还是很令人怜惜――若没有满身的怨气的话。 “陛下如何说?”惠太妃第一个问。 端王摇摇头。 惠太妃见了,深深吸一口气,颓唐的往后一坐,似老了几年。“王府的声誉算是败坏了。” 在宫廷之内举金簪刺人,且不止一个在场证人,很多双眼睛都亲眼见了,周芷苓是在德公公说过“住手”之后才刺伤了俞清瑶,如何抵赖? 以后宫里还有妃嫔敢宣召端王府的人吗? “孽障,你做的好事!” 端王震怒。 周芷苓眼眶通红,“父王,都是俞清瑶的错!你们怎么不怨她?她在深宫之中穿着小太监的衣裳,女儿只是路过教训她一二,谁知道她敢顶嘴?一气之下,才冲动了些……” “你还狡辩!那金珊梅都招供了,你怎么进的宫,怎么寻到锦绣宫去,还敢带着本王与你祖母的面撒谎!” 端王妃面容如枯槁,跪下苦苦哀求,“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不是。” “你的不是?你的确有太多不是了。这几年你礼佛礼出什么了,就惯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尽给王府抹黑!” 就是连惠太妃也懒得再看一眼这个,她当年精心挑选出来的儿媳,“罢了,王妃既然要诚心礼佛,也不好阻了她虔诚的向佛之心。即日起,让她搬到郊外的大乘寺吧。” 周芷苓一听,“为什么?这是我做下的,跟母妃有什么关系?要罚就罚我吧!” 端王没有理会她。惠太妃也抿着唇,让人把灵智郡主带下去,“好生看管”。 那端王的正妃嘴角苦涩的笑了下,缓缓看着谢侧妃、阮侧妃,心说自己在这王府里不过是熬着,搬不搬的,其实没多大差别。只要能让女儿躲开这一劫难,她也不在乎了。 可没想到,心腹丫鬟很快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是王爷和太妃嫌弃周芷苓太能惹祸了,不如嫁到外面去和亲,对外也能挽回王府的声名。(未完待续) 三四0章 人算不如天算 入夜,端王妃呆呆看着佛龛里面容慈悲的菩萨像,许久没有动弹一下。身后的侍婢垂着头,肩膀一缩一缩,似乎在忍耐巨大的压力。 “都打听到了?还有别的么?” “没、没了。王妃娘娘,为了郡主的终身,您可要早做打算啊!” “我?我能有什么打算?”曾经也是不输于沐天华美貌的栾氏正妃,现在就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不仅少女时的天真烂漫不见踪迹,连身为女人的喜怒哀乐都没了。她的面上不见一丝悲哀,只是语气轻轻的问, “王爷呢?” 那侍婢再忠心也没办法代替主子做出什么决定啊!苦着脸,无奈的回答每晚王妃必问的问题――“王爷去了阮侧妃那里,说是阮侧妃听说俞清瑶毁容,动了胎气……” “呵、呵呵!”王妃不怒反笑,空洞的眼中装不下任何多余的情感,有的,只是恨! 奇怪的是,不同周芷苓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沐天华母女身上,而端王妃却恨自己!恨年少时有眼无珠,将一颗芳心寄托在薄情的端王身上,想当初,她虽美名不扬,却也是堂堂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论是父亲的学生还是母家的表哥,嫁给哪一个她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怎么就贪图端王是皇帝幼弟,嫁过来能得“王妃”的称号呢?她怎么就那么眼皮子浅,为一个不能吃不能穿,压根无用的东西毁了终生!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中吹进来,吹得冷飕飕的,端王妃让人都歇了,自己起身把窗户关紧了,坐在书桌前颤抖的执着笔,留下一行字迹。 如果有来生,再也不要被别人的甜言蜜语所蛊惑。再也不要贪图那些身外之物,宁愿降生在平凡的人家,过与世无争的安宁生活。 噔。 梅花式的圆凳被踢掉了,悬梁上挂着一个穿着素衣的瘦弱女人。她悲惨的一生。终于了结了。 再也不用受惠太妃的名为“怒其不争”的责骂,再也不用听端王昨儿宠了谁,今儿又幸了谁,没完没了的折磨,她真的受够了。 也许在把自己的下巴放进白绫套之前,曾经高贵仅次于皇后的亲王妃一瞬间想过毕生情敌――沐天华,后悔当初没有斩草除根。让她跟端王有了死灰复燃的机会。可随后,那股怨恨的念头就消散了。 爱的越深,伤得就越深,自己不就是前车之鉴?她会在天上看着,沐天华的结局,看他们是不能能践踏世俗的禁忌习俗,成双成对、白手到老。 次日清晨,端王妃才被发现悬了梁。尸身都冷透了。旁的人且不说,只说周芷苓受不了这个打击,几乎崩溃了。被人狠狠掐了人中。才知道嚎啕大哭, “娘,你醒醒啊,醒醒啊!不要抛下芷苓,你您走了,叫芷苓以后怎么办?你让弟弟怎么办!” 若论感情,周芷苓有多恨端王身边的女人,就有多爱她的母亲――正是因为她太在乎王妃了,才受不了端王身边一个个刮去她母亲幸福的女人,看着她们娇艳欲滴的面容就恨不能拿刀划破她们的脸! 现在。她的母亲死了,不是寿终正寝,而是用一根白绫把自己挂在王妃的正房里!她接受不了,整个人都虚脱了,抱着端王妃的尸身谁也不让靠近。 惠太妃来了,喝命她赶紧让人收殓下葬。她第一次违背祖母的话,说什么也不答应。 “我母妃都已经死了,你们还不肯放过她吗?她好冷,浑身都是冷的,心也冰凉冰凉。让我给我母妃暖暖,求求你们不成啊,让我给母妃暖一暖。” 泪水不停的流淌,周芷苓哪还有当初骄奢跋扈的模样,不过是个失去母亲的可怜人罢了。 只是她所在的地方是王府!天底下仅次于皇宫的,规矩最森严的场所,宫嫔不能自戕,违者会牵连满门,王妃就能够了吗?她的死,让端王府本来就不太好的名声更蒙上一层阴影。 外人会如何评价端王府?养出一个敢在皇宫内院动手害人的郡主,还做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逼死王妃? 一想到外面可能的风言风语,惠太妃就气得浑身颤抖。她就想不明白了,栾氏有什么不满意的?一进门就是正妻,然后被圣旨册封为端王正妃,从宫里搬出来单过,府邸是皇帝下令修建好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由皇家私库提供,儿女的前程也不用担心,半点心不用操。她没本事收拢男人的心就罢了,自己这个婆婆对她百般维护,偶尔那些歌姬妾侍闹的狠了,还是自己帮她收拾。 天底下还有更好的人家么?只需要她做个贤惠的正妃,其余什么都不要管。可就是这样,她还是一根白绫把自自个儿吊死了! 惠太妃是什么人?她能在隆正后期进宫,伺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十多年,荣盛不衰,把已经败落的娘家彻底扶持起来,新皇帝登基后,她封了太妃,带着儿子幸福的开牙建府,心理素质当真不是等闲人能比拟的。坚强能干的人,格外看不惯软弱无用的,她对端王妃的死,没有半点怜惜之情。 反而觉得,栾氏这一死,把过去的情分全部抵消了――都害得端王府名声扫地,还顾念什么? 对周芷苓的耐心也所剩无几,喝令“把大郡主拉开!”让几个粗手粗脚的嬷嬷,为端王妃换了衣裳。周芷苓挣扎无用,望着生母最后的容颜只是干嚎。 明明当初是按栾氏的身材做的,可现在穿上显得空落落,宽松了许多。又让以前伺候过的人,为栾氏化了妆,抬到后宅一处空院便停灵了。 发丧、水陆道场一连串的事情且不提,只说周芷苓心神恍恍惚惚,那位最后伺候过端王妃的侍婢,悄悄塞给一张信笺,说是王妃最后所书。 画阁归来春又晚,燕子双飞,柳软桃花浅。细雨满天风满院,愁眉敛尽无人见。独倚阑干心绪乱,芳草芊绵,尚忆旧时年。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周芷苓自然认得母亲的字迹,想到母亲明明满腹才学,却不得不收敛光华,委屈了一辈子,最后更是落得横死的下场,心痛得无法言语。那侍女悲戚着,将王妃为什寻死的原因,说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把大郡主要和亲的事情跟王妃说的。王妃怕是觉得无计可施,为了大郡主的终身,才悬了梁。” 母亡父在,未嫁女要守孝一年,这和亲自然不成了。为了避免亲生女儿远嫁,当母亲竟然连自己的命都舍了,周芷苓昏厥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真个儿大彻大悟了。 没错,都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鲁莽害得母妃一步步走向死亡。是她沉不住气,在长公主宴客为通江两岸百姓筹集善款时,陷害俞清瑶,事败后她的母妃就不得不开始礼佛了。现在她在宫中动了手,俞清瑶不过在脸上留了一道小疤,却让她失去了亲生母亲! 她太傻了! 周芷苓并不是真的蠢人,当她肯沉静下来思索时,很多事情抽丝剥茧般露出原来的真相。如,那句刺激她,“阮侧妃受宠,生了儿子更了不得了,等王妃过世怕是会立为正妃”压根就是挑拨离间!耐心察访了许久,才查到是谢侧妃的茶水房流传出来的。 如此借刀杀人之类的事情还有很多,简而言之,谢侧妃貌似忠良,其实母妃跟父王之间的隔阂,多半是谢侧妃挑拨的。周芷苓还想起,最初告诉自己沐天华跟父王私情的,好像也是这个温和无害的谢侧妃? 谢侧妃以及她的两个儿女,一时间成为周芷苓最痛恨的人,甚至超过了俞清瑶。她要为母妃报仇,所有伤害她母妃的人,都要死!去死! “郡主想要做的事情,或许老奴能做到。” “你?你还敢出现在本郡主面前?你当真我失宠了,处置不了你了?” “老奴怎敢?老奴活了五十八岁,宫里多有人二十都没活过,就被拖进乱葬岗了。老奴已经活得够本了。只是想起郡主被那俞清瑶害得这么惨,老奴对她也是心怀怨恨,便向为郡主做最后一件事,为郡主分担解忧。” 大金嬷嬷面容憔悴,几日功夫发丝全白了,只有一双精明的眸子还如当初,靠近周芷苓,低低耳语了几句。 “无论是事成还是事不成,你都回不来了,知道么?本郡主今天没见过你,什么都不晓得。” 大金嬷嬷垂着头,应了一声,“是。” 为大金嬷嬷面见俞清瑶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后,周芷苓不再纠结跟俞清瑶的私怨,她想的是亲哥哥周止戈的将来。没了母亲,她必须要为兄妹两人的将来做打算。 谢侧妃这么阴险,父王和惠太妃对谢侧妃的儿女又那么欣赏,她的胞兄处境实在危急!怎么办? 想来想去,想到长公主当年为皇帝陛下和亲,换得陛下被先皇隆正和皇后看中,这才立为太子,后来登基。 若端王妃知道她用性命换来女儿不必和亲,而周芷苓却主动走上这条路,不知做何感想? 人算不如天算啊!(未完待续) 三四一章 皇家无亲情 俞清瑶在宫里住了两个月,虽然也算是新奇事,可怎比得上端王妃自尽这么大的事情,尤其是惠太妃在丧礼上面无表情,对栾家来人不冷不淡,惹人猜想――堂堂王妃,到底因何而死?为女儿灵芝郡主,绝不应该,因周芷苓是皇家女,谁能把她怎么样呢?因此各式各样的死因就出来了。 有的说是被活活气死――正妃还不如两个侧妃受宠,天天看着小妾一堆,外加常年宠爱不衰的的外室沐天华,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也有说被惠太妃欺凌至死,因端王对文华真人余情未了,十多年恩爱如初,惠太妃早就后悔了,对亲手挑选的儿媳妇横看鼻子竖挑眼,王妃被作践得连妾侍都不如,因此寻死;更有说成王妃是被端王失手害死,假说为王妃自尽。 说什么的都有,什么也挡不住流言飞语啊!有关端王府三个字成了京城内外沸沸扬扬的话题。 在这种情况下,俞清瑶再幸运不过的低调回了齐国公府,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诊伤,并送了家传的有益女子容颜,改善疤痕的良药,嘱咐人天天涂抹。明确告诉齐景暄,完全恢复到以前容貌是不可能了,最好也不过是留下浅浅一道伤痕,脂粉涂厚实些,能掩饰过去。 景暄听了,悲伤不已,握着妻子的手,恍若隔世。 “瑶儿,你受苦了!” “我很好,景暄,你不用为我担心。”俞清瑶不忍让景暄自责,把自己并非被周芷苓害到,而是自己有意如此说了一遍。 “这是无奈之下,你知道她一直盯着我。自打我来京城后就屡次三番像害我,或许是我这张脸长得太像我母亲了吧!不付出一点代价,怎么能让她再也不敢肆意张狂?只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子……” 轻轻叹息一声,端王妃长什么样她都不记得了,不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是觉得母亲亏欠端王妃的,虽然母亲也没得到多少。最可恨的是端王吧。他把爱和名分给了两个女人,但两个女人都不能安心,一个空守着名分把自己煎熬之死,另一个…… 罢了,这事跟她关系不大,除了周芷苓那样不讲理的,谁能把罪名不由分说扣到她头上呢?她俞清瑶可是受害者!太医院的院判都说治疗不好了。 其实她对自己的容貌远远不如旁人在意。甚至心底还有一种想法。毁容了,她与生母沐天华的相似之处就不多了吧?至少别人看见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她是沐天华的女儿,长得很想沐天华,可惜没有母亲的仪态万方、顾盼生辉”。 作为一个女人,俞清瑶也有骄傲,很不愿意总是跟人相提并论,还永远是处在其“次品”、“瑕疵”的位置上。前世俞清瑶背着这个阴影,这辈子也没少受影响,不然。她怎么会选择看不见的齐景暄,而不是威远候世子林昶?大理太子段晓天?长乐侯王銮? 因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娶了她,是想在她身上找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这比一辈子嫁不出去可怕的多。一边对她浓情蜜意,一边肖想的是她的母亲该是何等国色天香……那种可能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打从心灵深处感觉恶心!排斥! 夫妻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景暄没有过多的说他有多担心,为俞清瑶的下落来回奔波,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俞清瑶则不同了。她对丈夫一向坦白,把自己坤宁宫起火后被安娘所救,送到冷宫避难,然后面见皇帝统统说了一遍,甚至连她的猜测也一并说了。 皇帝是长公主的亲弟,若她是皇帝的孙女,景暄是长公主的外孙,那她们也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了。(..info)舅母曾经说过,表兄表妹关系太近,成亲容易生出有残缺的孩子,但她跟景暄……应该不算吧。 猜测中,没注意到景暄的表情已经十分严肃,岳父大人是皇帝的私生子?这绝不可能!是也绝对不能公布出来! 俞清瑶毕竟是女子,不知道若皇帝平白多了一个儿子,会对朝廷有多大影响,会直接改变现在的格局!七皇子已经“暴病身亡”了,其余皇子看不出皇帝更偏爱谁,立储迫在眉睫,可皇帝的心意谁也不知……朝中大臣已经分成几个派别,虎视眈眈,再暴露出诗仙大人其实是皇帝的私生子,算是他的表舅,那该如何是好! 齐国公府危矣! 他的父亲齐国公为他付出良多,还有弟弟景昕的性命……那一霎那,景暄的脑中飞快想了很多,包括接下来的朝中局势,和可以拉拢的势力。 但俞清瑶却恍然不觉。对女人而言,只要她沉浸爱河,就会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只要他好,便觉得自己牺牲再多也是值得。 景暄却不能只顾自己的儿女私情――他的出身注定了,很难在广平皇帝上位的时候放松警惕。广平已经老了,不知还有多少日子,可越是最后关头越是不能放松,否则他的一家老小都得跟前安庆侯府一样,不明不白的下了天牢。 接下来的几日,景暄暗中与齐国公商讨办法,俞清瑶本来可以察觉丈夫的异样,奈何长公主登门,对她一扫往日的慈祥和蔼,令俞清瑶惴惴不安。 难道长公主也相信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以为她跟皇帝有不清楚的关系?待要说明时,长公主却挥挥手,原来在意的并不是宫廷生活的那两个月,而是俞清瑶的祖母,曾经出家法号文妙真人的,林谨容。 “早知道你是她的亲孙女,也是世间她唯一的孙辈,说什么我也不会让景暄娶了你!”第一句话就非常严厉,打得俞清瑶措手不及。 父亲为祖母报仇不择手段,可见热爱之心;皇帝在祖母死后多年,仍念念不忘,连出身微末的安娘也谨记着祖母曾经说过的话,俞清瑶的心目中祖母不说完美,至少是一个极有魅力的女子。 “她?她就是一祸水!只要她在,就有不绝的杀戮、死亡和鲜血。当年皇帝登基,就是她建议攻打东夷,树立权威,害我夫死子丧!” “啊!”俞清瑶震惊,期期艾艾,“这、这怎么会?后、宫怎么能干政,尤其是两国交战的兵事……” “哈,你倒是‘贤良淑德’,记得后宫不能干政。可她不是皇帝的后、宫,从来不是。至死,她也不是皇帝的女人。” 说罢,看了俞清瑶一眼,心说就这头脑,也算是那祸水的孙女?真不知随了哪一个,无论是沐天华还是林谨容,对自己的容貌都是无比爱惜,宁可死也要保持美貌的。她倒好,损毁容颜换得报复周芷苓。难道她觉得景昕会一辈子失明? 哼!就看到那时她如何惊诧后悔吧! “我没见过比林谨容更了解男人心的女子,也没见过比她更心狠手辣的女子,她还开启宿慧,俞帝师八九成的改革方案都是她提出的。她的手腕见识,加上皇后的财力支持,皇帝的信任,呵呵,真是开启大周鼎盛繁华的兆头啊!” 长公主不无讥讽的说――以私心而论,她对林谨容恨不能噬其骨、吞其肉,但以女人角度而言,林谨容太令人佩服了,以青楼女子之身成为能控制江山的半个掌控者,试问有几个能做到?长公主自问连万分之一的都没有。 淡淡看了一眼俞清瑶,心想若这人丫头有林谨容十分之一的才干,她也忍了,仇人之后就仇人之后吧,为了将来生出几个狡诈如狐、谁也欺负不得的曾孙后代。可俞清瑶有这本事么?除了个性倔强了些,还算知道大体外,心机、见识、口才、应变能力、魄力,都差得太远了。 也罢,她就不发作了,留待日后看她本分否,有没有自知之明。 长公主的个性就是如此,喜爱的时候恨不能捧到手心里,怎么疼宠都不过分;不喜的时候,往日的欣赏、夸赞都成了“废话”,变成了缺陷――试想俞清瑶未嫁的时候,长公主对景暄身边伺候的人会疾言厉色么,说不定赏赐连连,只有让她们多尽心的,怎会让人里景暄远些? 简而言之,长公主是把“此一时彼一时”活学活用的人。不能不说,她的遭遇让她必须把这六个字深深刻在骨子里,随时准备做出改变。 俞清瑶还不知道因身世的大白,让她跟景暄的婚姻第一次出现危机。她还以为长公主对她的漠然冷淡,是因为祖母鼓动皇帝对东夷发动战争的缘故,心理十分愧疚。 两年以后她才知道,这种愧疚根本没有必要。女人能影响朝政么?皇帝又不是脑瘫的智障,难道不知道东夷的国王都是他姐夫,皇后是他胞姐?林谨容又不曾给他灌迷魂汤,逼着他杀害四个外甥!所以说,始作俑者还是皇帝陛下。 那时,她才知道,长公主欣赏的是像沙漠玫瑰那样拥有坚韧生命力的女子,若她在接下来的对峙中跨下来,求了饶,恐怕第一个要她性命的就是长公主! 自古皇家无亲情。(未完待续) 三四二章 相谈(二合一章 ) “这张精致美好的脸,这么不喜欢?” 俞锦熙仔细端详女儿面上的伤痕——抬着俞清瑶的下巴。(..info无弹窗广告)这种姿势,着实令人难受,俞清瑶忍不住偏了头去,躲开父亲的目光,“爹,我还有话想问你呢。” “呵呵,不用问了。”诗仙大人风采不减往昔,穿着一身青丝团花锦袍,外罩着一件御赐大团宝象花大氅,随意的把大氅往身后的紫檀木的冠帽椅上一丢,直接坐在女儿的拔步床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翘着腿, “真要不喜欢,爹会让你再也见不到她。” “啊?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你想办法隔开你们母女,避开见面的机会。你以为什么?” 看着父亲一挑眉,俞清瑶一阵气怒,原本很想用理智、冷静的语气询问一些问题,这会子,也不想忍了!伸出手,重重在父亲的胳膊上一扭。扭完了,见俞锦熙总是和煦春风的笑容垮了,面容扭曲,龇牙咧嘴的模样,她感觉舒爽极了。 呵呵,看你还维持什么仙人模样! 俞锦熙故意哀叹着,假模假样呻吟两声,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 “啊?” “我是说,养女不教,果真受害不浅。这不,祸害了人家又回来祸害自己了。” 俞清瑶听了,真的动了怒,“我祸害谁了?我还没怨你事事瞒着我,害我无端被人当成棋子利用来利用去!明明是你的错……” 想到委屈的地方,她忍不住流下两滴泪。旁的就罢了,长公主昨儿明确表示,自己跟景暄是“仇家之后”的结合,虽然还有夫妻情分,但长公主在景暄心目中的地位有多深,成亲以来她最知晓不过。若是长公主逼迫景暄休妻,她如何自处? 怪不得父亲自打她成亲以来。又是撺掇她找面首,又是让她女扮男装,连风月场所也不避讳,是打着这种主意。可真不愿她嫁给景暄。当初怎么不阻拦!不绝现在太迟了么? 女人的眼泪,到底价值多少,要看让她流泪的对象。若是无关紧要的,泪流成了海,哭死了,谁会过问?可若是放在心尖尖上的,哪怕只有一滴。也足以赴汤蹈火。 俞锦熙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亲手送彭皇后和她的亲信一道魂归地府时,他可半点没有怜香惜玉。可望着女儿轻飘飘、一个哀怨难解的眼神,好吧,铁石浇筑的石心偶尔还会心软片刻。他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道, “若是你跟景暄……出了问题,会不会想不开,跟那些后宅妇人似地寻死觅活?” “去你的!”俞清瑶从枕头边上拿了一块素娟的帕子。擦干了眼泪。别说她好不容易得来重生一次的机会,就算没有,有这么个好爹爹。又是让她见识外面的“俊男靓女”,又是让她以男人身份外出交往,她岂能做出跟那些见识短浅的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哼,你放心好了,我才不会……” 景暄对她是好,但她从来没觉得世间会有人一辈子待另一个人好上一生一世,端王倒是爱她母亲爱得痴缠,不顾世俗的眼光,可牵涉到沐家的“谋反大案”。若不是她亲自去求,并送上了实打实的证据,端王会出面吗?他最多保住母亲一人的性命而已,至于日后母亲眼睁睁看着亲哥哥、侄儿砍头而死,会不会伤心欲绝,都顾不上了。 她跟景暄是少年夫妻。而世上的结发夫妻能走到白手到老的太少了,一生那么长,会遇到的诱惑、危机也那么多,终究能走多远,焉知不是前生所订?她,不会强求。 “爹,你不用试探我。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跟景暄长久不了。说句实在话,当初我嫁人的时候,选择景暄并非其他原因,就是觉得他脾气好,将来我有个什么……能包容。若他听从长公主的话,打算跟我和离,我不会纠缠的。”人活着,谁没三两到槛儿,俞清瑶吸了下鼻子, “和离又怎么样?我有大笔的嫁妆,大不了带着嫁妆寻一个安宁地方,又不是非要这诰命的位置!你女儿我不贪图富贵荣华!” “你真的不会为景暄寻死觅活?”俞锦熙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声。 俞清瑶听了,憋着气,冷笑了声,赌了一口气,“我跟他才不过三年夫妻,就要我为这三年付出生命?父亲大人,你女儿不爱惜容颜,却绝对爱惜自己个的小命!别说是他,就算是你,我也是不会为了你去死的!” 俞清瑶以为自己说了这样自私的话,肯定要引起俞锦熙的反感,孝道大过天,哪有儿女对亲生父亲说这等无情话?不想俞锦熙听了,大为欣慰,竟似心口的大石落地,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终于可以放心了。” “呃……” 还能说什么呢?俞清瑶只觉心头憋闷的快要爆炸了。第一万次抱怨老天,前世她以为孤儿是最痛苦的,没爹没娘,别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撒娇,犯了错有父亲严厉教导,真让人羡慕;不了这一生她父母双全,那又怎样呢?父亲完全不着调,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让她摸不着男北东西,母亲又……唉,不提了。 总归是她命不好。 命里都是注定。 曾以为景暄是她的救赎,是茫茫人海中,除了胡嬷嬷唯一真心带她的人,可造化弄人,让她们的长辈是仇家……既然老天都安排好了,她也不怨了。谁人还能拥有第二次生命呢?想想刚刚重生哪会,她最大的愿望有四个,一是挽救舅父安庆侯一家的命运,这,已经做到了,降了一等,可全家的老小都保全了;再是挽救俞家的垮台危机,这一点,算了吧!她跟俞家没什么关系了;第三就是再见父母一面。 父母都健健康康的活着,她做女儿的抱怨自己不受宠就罢了,其余不该强求。 最后是报仇——第一个仇家周芷苓。陷害她闺誉的时候,被揭穿,金陵唆使人推她落入河中,她被救。毫发无损。最后在她面上化了一下,结果失去了亲生母亲。没了王妃的保护,加上端王跟惠太妃都不喜欢,她以后的日子会比死还惨。第二个仇家,赵兴远,这一世他没来得及陷害舅父,所以八竿子打不着。彼此都不认识呢。第三个仇家,林昶,威远候府为七皇子谋反差点被牵连了,现夹着尾巴,估计很长一段时间老老实实的。还有罗金毅,自打在金陵书院见过面,她一直派人留心跟踪,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害过她的金陵书院。已经被查封了。小醉楼一点动静也没,经过周芷苓后谁还敢对她动手呢。有皇帝盯着,料想小醉楼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了。 算起来。她还是赚了! 想想前世落入窘迫之境的自己,哪敢想还有今天呢? 俞锦熙幽幽叹息一声,抚着女儿的秀发,“原本以为你是小孩子,做事鲁莽不顾己身,今儿能听你说出这些话,为父是真的放下心了。既然这样,你想知道什么,为父可以告诉的,就不对你隐瞒了。(..info好看的小说)” “啊?真的?”俞清瑶不敢相信。 “嗯。” “祖母怎么进的宫。又怎么过世的?爹你的复仇计划是什么?”她急迫的问。 “呵呵,问题还真不少。你的祖母,并不是光彩的人物,你确定要知道她的生平?” “嗯!”俞清瑶重重一点头。血脉相连,再不光彩,也比钱氏强上百倍吧!再者。能比知晓生母做人情妇更让她尴尬么? 俞锦熙见状,收了嬉皮笑脸的轻佻,换了一副庄重语气, “你祖母,我的母亲,曾经是荣国公府上的丫鬟,被水家的少爷趁酒醉……惹怒了那位才入门的少奶奶,十四岁就卖进了青楼。她忍辱负重了三年,终于寻到一线机会,寻到了唯一的亲人表叔,也就是钱氏的父亲,希望他能帮忙为她赎身。却不想,钱氏的父亲是屠户之流,得了银钱就赌掉了,还要把钱氏也卖掉。” “啊?世上竟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嗤!什么父亲,不过是前妻带来的拖油瓶而已。钱氏原本不钱,姓苏,是她母亲改嫁后才姓了钱。” “那苏姓闺名上谨下容的……” “对,她是钱氏的亲堂姐。而你祖母,则是钱氏继父这边的亲眷。她们三人……日子最艰难没饭吃的时候,大约好过一段时间,苏家祖母为了你祖母能塑身落户良籍,出了不少力。再后来,你也知道了。她们好命的救了被人追杀的皇帝陛下。” “最初发现的倒在血泊里的皇帝,是钱氏,但她只是大呼小叫,完全没有救人想法。好心,并想出主意把人藏在柴房里的,是苏家祖母。但,看出皇帝出身贵重,故意施恩送米粥和棉被的,就是你亲祖母了。” 原来三人都有救驾的功劳!怪不得钱氏堂而皇之占据“恩人”的位置多少年呢! “后期寻皇帝陛下的人来了,她们三人都是‘无知民女’,得到一个许诺。苏家祖母希望给未婚夫寻个好点铺面,开裁缝铺赚钱;钱氏则不以为然,玩笑的说自己从来没见过金元宝长什么样,若是真想报恩,给她几个金元宝。只有你祖母,谨慎提了一个要求,让皇帝离开后,忘记她们曾经救过她,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准对人提一个字。” “啊!” 俞清瑶思索了一下,方才觉得亲祖母当真是聪明! 她故意让皇帝忘记,所以皇帝肯定忘不了;不准对外人提起,以皇帝的骄傲,不用提醒怕是也不会对人提及,要求看似无理,其实摸准了皇帝的脉,反而让皇帝永远记着。 “那后来祖母进宫……” 俞锦熙苦笑了下,“一个在青楼呆了三年的女子,怎么可能进宫?当时的皇帝已经是太子了,身边多的是美貌侍女,无论容颜抑或出身,她都没有资格!” 俞清瑶一惊,不对啊,皇帝明明对亲祖母一往情深,那些冷宫中的日子。皇帝不就是想着祖母才对自己另眼相看么? “乖女儿,你记得一点,男人嘴上说有多爱你,把你当成天上的星星月亮。其实都是唬人的。肤浅的为骗你的身子,深沉的要占你的心,或者看中你的钱财,你能帮他达到什么目的……真正的爱,说不出口,就像一道伤,不能碰、不能提。只要一想起就觉得万事皆休,世上最美好的幸福远离而去,再不属于他……” 好吧,俞清瑶深深吸一口气,就当父亲“谆谆告诫”是为了尽幼年不曾精心照顾她的愧疚了。不过能不能更委婉些?为什么这些话从亲生父亲的嘴里说出,让她只有一个感觉——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呢? 俞锦熙感慨了说完,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所以,你祖母的目光,从来没有盯上皇帝。她看上的是一把年纪,在翰林书馆钻研一辈子古籍的俞青松!” 对于直呼生父的名讳,俞锦熙并不觉得大逆不道,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若不是知道内情,恐怕他永远把帝师俞青松当成大周朝学问精深的道德模范吧?因为外表看起来,俞青松几乎白璧无瑕,完美无缺! 少年穷苦,刻苦发奋的念书,中举后不骄不躁,踏踏实实的在翰林院编撰古典。后期得遇明主,勤政廉洁、稳健开阔,与广平皇帝君臣相得,算是可以名列史书的“君臣典范”。 “正巧,俞青松好不容易找到外甥女钱氏,便想聘为儿媳。全了他跟钱氏之母的姐弟情谊。钱氏是什么人,他早就知道,但不在意。为给钱氏一个光荣的出身,便让苏家祖母和你亲祖母把救驾的功劳都给钱氏。” “苏家祖母是个善心人,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不过你亲祖母是个有心人,虽然答应,但也暗示了一些……隆正皇帝御笔亲书“善”字送来,钱氏风风光光的出嫁。你祖母也开始跟俞青松暗中往来。” “……” 为什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呢?俞清瑶怔怔的听着,心说戏文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什么救驾后不求回报,最后“以身相许”,哪里有说的那么美妙! 亲祖母曾经在青楼呆过的经历,怕是不仅进宫不能,想进入俞家……为奴为婢也难吧? “你祖母天生聪慧,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场宴会,来了上百个客人,只要过了她的目,每个人的名字、穿着,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在打理世家关系方面,无人能及。更要紧的,她思路如天马行空,与寻常女人绝然不同,是个天文地理星宿农植经商,无所不会、无所不通的。你知道她帮了俞青松多少么?” 俞锦熙轻轻笑了一声,“那份震惊朝野的改革书,包括盐、铁、兵事,有八成都是你祖母的建议!是在你祖母建议的基础上改良而成。俞青松‘拿来主义’,欺世盗名的换成他自己……” “世上有多少不知廉耻的人,我唯独最厌恶他!他既然看不上你祖母,又何必占用她的建议,为自己谋求进身之阶、青史留名之政谏?这就好比一边享受别人牺牲奉献,还洋洋自得,说成自己的功劳,无耻!亏他还是读了一辈子的书,长了一副道貌岸然模样!” 俞清瑶沉默了。 她能想象被利用之后的亲祖母是多么的失望。小人物上当受骗,只好忍气吞声,可本领越是大的人,越是不能容忍被人欺凌。亲祖母心机手腕都有,会怎么报复?难道是想起了对广平皇帝的救命之恩,才进的宫? 哪知道,真相比她想的还不堪。 “苏家祖母是个老实本分人,嫁给青梅竹马的小裁缝,本来夫妻和睦,过门不久就怀孕了。可俞青松认为自己年过四十,在负责教导太子的所有侍读侍讲中,不占任何优势。他好不容易才在太子面前露面,怎么愿意被人压下?思来想去,就想了一个办法——送女人!只有女眷才能与太子最亲密的接触,由枕边人吹吹风,可比在大臣苦口婆心的劝谏强多了。” “然后,他就订下了‘内外相交’‘携手共进’的计策。可怜你祖母对他一片痴情,根本没有防备。她以自己出身青楼拒绝了……” 若是拒绝就能熄灭俞青松那颗奋进的心,后期就没那么多事情了。 “他只想送一颗棋子到太子身边,至于棋子怎么想,他怎么在乎?不顾你祖母的意愿,便在太子面前美言,称你祖母是一流在外的奇女子,智比孔明,心思深沉,是一等一的好助手,说得太子有了兴趣。” “明着接你祖母进东宫是不成的,便假借苏家祖母的名义,强硬的接到东宫——对人只说,苏家祖母怀的身孕乃是太子的,那小裁缝是无奈之下的障眼法。可怜苏家祖母跟她夫婿就此夫妻分离,再不能见面。两人都是善心人,却没得好报。不到一年,两人都郁郁而终了。” “你祖母是夹带——当成丫鬟送到太子东宫。没到几日她曾在青楼的经历就被发现了,险些被那些守旧的老嬷嬷活活打死,是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后来的王皇后发话,饶过她一命。后来,即便有太子发话,说她是苏家祖母的亲戚,无路可去才跟着进来,也没多少改善,她曾经对我说过,在东宫的那一年,是她生平感觉最屈辱、最绝望的日子,比在青楼尤甚!” 俞清瑶听得浑身发冷。 她能想象亲祖母有多恨俞老爷子了。这么说来,俞家后期被皇帝整垮,抄家发配,最后也没翻身过来,绝对不冤!就是始作俑者享受“帝师”的美名,寿终正寝,太便宜他了! “太子登基之前,你祖母发现了厨房人被收买的秘密,为了取信,自己先喝了毒药,险些丧命——因此在太子面前小小博得一份脸面。改元后,册封皇后、加封六宫,你祖母作为宫女住在冷宫,她只对皇帝提了一个要求。” 俞清瑶屏住呼吸,高度紧张的听着。这不是听人说古,好坏都无所谓,而是她的血脉至亲的亲身经历! 俞锦熙叹了一声,“她想见俞青松。她对皇帝说,有些问题想亲口问问,不然死也不能闭眼。皇帝答应了,让他们在冷宫会面……之后,就有了我。” “就以男人的角度来看,大约皇帝正眼看你祖母,就是在她怀了我之后吧?当时他更注重才华,并不想你祖母去死,就以超度苏家祖母‘容嫔’的名义,让她出家,赐了道号‘文妙真人’,在行院内生产。” “我一出生,就被送到俞家。名义上是钱氏跟俞青松次子的孩子,其实一直养在俞青松的膝下。他对我,也算尽心尽力了,常说我比俞家所有子孙都聪明,是栋梁之材,手把手的教导,大概,是希望我能继承俞家。” “可他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不只是他的孩子,我是你祖母十月怀胎,费尽心力生下的……她受了那么多苦难,只想过平静安稳的生活。可他却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害得她痛苦一生!” “她一个人在宫廷中,既要应付暗处的冷箭,又要苦心孤诣为皇帝谋划,生生熬干了心血!最后生无可恋、自尽而死。我想后来皇帝对她的思念,更大可能是觉得缺少最可靠的助手了吧!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并不见皇帝有多在意。” 俞锦熙伤感的说完,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轻轻的拂过她未受伤的脸颊, “你祖母是一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人,她为天下黎民百姓做的事情太多了,可谁也不知道她。史书上也绝对不会出现她的名字。就连粗鲁愚蠢的钱氏都可以,她却不能。她这一生……唉!” “喆喆,你讨厌她么?以她为耻么?”(未完待续) 三四三章 来访(冬至快乐,末日过去了) “怎么可能?”俞清瑶想也没想的说。(..info好看的小说)在她看来,亲祖母最大的悲哀在于遇人不淑,一番痴心付给并不值得的人,结果自然不从人愿。至于她自身顽强的活着,不管命运诸多磨难。经历过前世窘迫悲惨,她完全能体会亲祖母的遭遇――身为一个弱女子,活的有多么难! 就算没有祖孙的血缘,她也只有敬佩的理。 俞锦熙听说,仔细看了女儿的神态,知她不是善于伪装喜恶的,心头一酸。他的生母,因那段不光彩的境遇,便是皇帝也不敢把她置于人前――即便内心深处早就将其视为生平第一红颜知己。她死了,皇帝震惊、悲恸,食不下睡不安,可所有的悲伤情绪都要小心的隐藏,免得被人发现,被人嘲笑他身为帝皇居然为了个风尘女子动了真情。 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贵。 可惜,终有天下万民之主的帝王也挽回不了的东西。听说广平在帝陵为母亲留了一处墓穴?以苏家祖母的“容嫔”之名,位置仅次于先孝慈王皇后?唉,有什么用呢?生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死了就能在一处? 俞锦熙抿着唇,不打算说出一个心底的秘密――母亲过世后,曾经留了一封书信,交代他处置尸身。停灵后暂不下葬,与苏家祖母一同存放,料想皇帝也不会疑心什么。等一二年过去,皇帝为朝政后、宫的事情烦恼,对她的执念淡了几分后,再想办法偷偷运走,抬到安全处火化,彻底烧成了灰――一来她不信“入土为安”,躺在冰冷黑暗的棺材里,年月久了腐烂败坏,发出恶臭,被虫子啃。被盗墓人偷盗,n久之后变成一具白骨?不如随风而化,是她一生最向往的自由,再也没有任何拘束;其次。她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光,后人有没有祭祀也无所谓,若儿子记得她,便完成她的接下来的计划,若更想过自己的生活,她也不介意――仇恨不仇恨的,她都死了。.info[]看不见了。 另外火化之后,再看皇帝的意思。若仍对她思念之意,就换了别人的尸身送去,将苏家祖母光明正大送出来;若皇帝另有新人,则不用费了心力了。 反正她林谨容活着的时候遭受无穷委屈,死了憋屈的再伺候别的男人。 因为牵涉到生母身后事,俞锦熙把此事紧紧地藏在心理,亲生女儿也不曾直言。而且受生母的影响。俞锦熙也遗传了这个念头――人死如灯灭,万事皆休。他才能始终在世人“诗仙”的吹捧中,始终保持一颗淡定的心。才知道功名利禄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最大的执念,一是继承生父的遗志,彻底完成朝政改革,再就是将所有侮辱陷害过生母的人,一一碾入尘埃! 他为仇恨而活。 这样满心仇恨的人,奇怪的是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亲生女儿含着怨恨。若不是俞清瑶被牵连进来,他真的希望女儿能嫁到疼爱她的安庆侯府,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哪怕一辈子懵懂迷糊被人欺骗呢,也比知道真相好。 他的复杂心思。俞清瑶花了两辈子,足足三十年才懂得。若要问她,是想过前世那等身份卑微、操心柴米油盐的贫困日子,还是想过现在荣华富贵,却要为身边人担忧、步步惊心的生活,她还真说不上来。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知道父亲活着。而不是孤零零死在蛮人手里,葬在天寒地冻,至死她都无法踏足的地方,她很满足了。 …… 父亲大人离开后,另有一波一波的人来看望俞清瑶。有一半是带着诧异、奚落、看笑话的心态来,诸如齐家本家那几位,也有几位是真心的,如杜氏、翁氏。不得不提的是目前成为话题中心的端王府……阮侧妃。 阮星盈已经显怀了,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身边至少跟着八位手脚伶俐的丫鬟,和四个有经验的嬷嬷。全部炯炯有神的盯着她,哪怕一个喷嚏、一声咳嗽都要引起慌乱。 俞清瑶见好姐妹这架势,扑哧一声笑了, “想不到姐姐还有今天。往常你跟我说,不喜欢牡丹雍容华贵,独爱梅花凌雪傲霜,铮铮不屈之姿。” 阮星盈脸颊微红――当初她嫁到端王府就没想过今生还有自己亲生的子嗣,不过为了名分和家族利益占着侧妃的位置。她对端王从没有过爱慕之心,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夫妻感情,现在有了孩子,还如此受重视,对旁人还能摆出侧妃尊贵,对俞清瑶可怎么办? 轻轻的掐了一下好友,“你就笑话我吧,等将来你也有了孩子,看我不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俞清瑶笑容微黯,提起孩子,不由得想到她跟景暄之间的上一辈子恩怨。阮星盈是什么人?母亲亡后,她名义上是阮家嫡女,其实比之堂妹阮雪萍差远了,十分懂得看人眼色。何况俞清瑶还是她的手帕交呢。 “怎么了?” 见俞清瑶吞吞吐吐,似乎不愿意提起,她皱了皱眉,挥手让人退下。可怜这些贴身伺候的,哪敢离开呢?纷纷跪下磕头,说奉令不敢稍离片刻。 “算了,姐姐,何必为难她们呢?她们也是一片忠心。” 若是往常,阮星盈再没有逆俞清瑶的意思,有不同意见也从不当面驳回,可怀孕的女人……喜怒无常是通病。 “瑶儿你哪里知道,她们天天什么都不干,守着我,我去哪里她们就跟到哪里,这么看着,就能保胎了?笑话!不过多几双眼睛盯着我,不许我做这做那罢了。” “我虽第一次当娘,可比你们‘奉令’‘讨赏’还在乎我的肚子呢,用得着你们多言!多看一眼都生气!还不快离了我这里!” 阮星盈气怒道。 俞清瑶对好姐妹的“变化”有一时的惊讶,随即想到,以前的阮星盈是端王府的寻常侧妃,没有子嗣也没有宠爱,怎么可能有脾气。现在……不一样了啊! 想了想,她让人把窗开了,十二扇雕花朱红窗户全敞开,十二个人分开站立,十二双眼睛又不瞎,隔一点看不久成了? 阮星盈难得透一口气,拉着俞清瑶的手不放。轻轻的摸了一下她的伤疤,叹一口气, “也好。再没人说你是‘京城明珠’的女儿了。”接着又一笑,“也别担心外人嘲讽毁容的话,你知道我母家没败落之前是做药铺生意的,祖上秘传了一个秘方,就算那辈烈火烧伤的,都能治疗的七七八八。你面上的疤痕,不到一指长,我估摸有九成可能恢复,最多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略一擦粉,什么都看不出来。” “啊?还有这种奇药?” “那是自然!”阮星盈得意的笑,“不然知道你‘毁容’,我能坐得住,早过来了。这几日都在家里翻东西,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你且暂时用着太医院的膏药,我那药方虽找到了,可配药起来比较麻烦,需二三年的功夫。” “啊!会不会很昂贵……” “你我姐妹之间,别提这个贵字!药材是难寻了些,并不是寻不到。何况……”阮星盈抚着肚子,淡淡的勾了下唇角,“你就当沾了未来干女儿的光吧,我房里补药都堆满了,中间夹一二特殊的,什么打紧?” 俞清瑶听了,点点头。 若是能治疗好伤痕,自然最好了。她不在乎自己容颜好坏,却十分反感旁人嘲讽、怜悯、同情的目光。更不能忍受别人因她的容颜受损,而将这等目光转移到景暄身上。 随后,俞清瑶将自己被彭皇后强行带入宫中之后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至于她的亲祖母,也没什么好隐瞒。阮星盈不止一次疑惑过,皇帝待她太好了,外姓人奉封为郡主本朝有几个? 阮星盈听得惊叹连连,“竟然还有这种往事……皇帝陛下一定是移情,才对你多加照顾。好妹妹,你命运多舛,却也幸运至极。若不然,安庆侯府、帝师俞家,哪一个出了事情你能从容脱身?可见一饮一啄,皆为天定。老天在你身上拿走了多少,就会还回来多少。” 知道林谨容与长公主之间的恩怨,阮星盈有些气闷,担忧的问,“你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景暄若依旧想做我的夫婿,我仍就跟以前待他;若他变了,我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大不了我跟沾衣一样析产分居,搬到城外过逍遥日子。不是还有你做靠山么?” “呵呵!”阮星盈听得开心起来,一个劲的说,“是是!”又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小乖乖,你出生后可要争气些,亲娘和干娘都盼望你做靠山呢!”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阮星盈走之前,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元清儿。因她十分怀疑俞清瑶在宫中居住的所在,是软晴儿透露的。 “好妹妹,我无凭无据,证实不了什么。可思来想去,除了她还有谁能通过皇帝的去向猜测到你的位置?” “我说了不是让你做什么,只是……小心防范吧!”(未完待续) 三四四章 自欺欺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info无弹窗广告) 俞清瑶本意是不相信元清儿会害她,可阮星盈说得很对,再没有比身为乾清宫御前女官的元清儿更知晓皇帝的去向,只从时辰就能估计出大致范围。 当然,阮星盈的话中也不确定,没有确凿不容抵赖的证据,怎好证明?只是让俞清瑶暗自提防。若不是她,那自然最好,还是旧年的好友;若是,怕是多年姐妹之情一笔勾销了! 阮星盈离开后,俞清瑶静静的独自呆了一会儿。这段时间太匆忙了,日子如流水一般滑过,先是骤然听闻舅父下了牢狱,惊恐交加,赶到京城;随后听说钱氏来到京城,百般纠缠;再就是水月师太过世,为其做水陆道场是被人刺杀,险些丢掉性命;伤势未好就发生了七皇子谋反大案,被彭皇后强硬带到宫中……种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她都经历了,根本没有时间安静的,让自己的思绪沉淀下来,好好思考一下未来。 再大的风波总要过去,而她的人生却要飘向何方?这一世,若还如上辈子那样随波逐流,身不由己,那也太失败了。想当初她愿意嫁给景暄,不就是图个安稳平和么?她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不是软弱无力的经不起伤害,而是……疲惫了。只想找个温馨的港湾,歇一歇、靠一靠,可以抚平伤痛、舔流血的伤口。 可是景暄,叫她怎么舍得! 别看她在阮星盈面前夸下海口,表现得无所谓,今生今世她最大的渴求也不过是有一个人能陪伴左右。无论风雨雷电,无论严寒霜逼,始终坚定不移。而景暄成了她的夫君,对她的耐心和宽容是任何人都没有的。偏造化弄人。景暄竟然是跟她有仇!也许,她现在就该试着享受孤独,跟前世一样独来独往。(..info)不要奢求什么伴侣、知己了。 为什么,为什么心如刀割,痛得她说不出话呢。果然,习惯了温暖怀抱,习惯了那人的存在,就会变得软弱,害怕失去。只要一想到再也不能与景暄携手终老。鼻翼间徒然酸酸的,眼泪控制不住的上涌。 别看俞清瑶无人的时候伤心的厉害,等送阮星盈的人回来,她已经恢复了原状,压根看不出丝毫不妥――即便胡嬷嬷火眼金睛。也只认为是自家姑娘听说元清儿的背叛,有些怨怼,并没有想到其他。 若没有这等咬紧牙关、死命强撑的性格,俞清瑶前世就受不住辛劳和折磨,早就一命呜呼了。只是这种性格,在于男女关系上没什么帮助,景暄心事重重,没有发现俞清瑶的异样。当晚,一夜无话的睡了。 次日。胡嬷嬷瞒着俞清瑶暗中去见景暄,把阮星盈的猜测告知,“我们夫人在闺阁时素来是与人无争的性子,几位交好的闺蜜,如靖阳候杜家的千金、钦安候柳家的姐妹花,再就是做了端王侧妃的阮家姑娘。虽说后来各人做各人的去了。但只我们夫人一如往常,看这份真挚友情很重。” 因不得不提到景昕的妾侍杜姨娘,胡嬷嬷的话很小心,尽量不牵涉到其他,“这几年老奴一直在夫人身边守候,知晓夫人一直用心维持。唉,但人心隔肚皮啊!说起来,那元家姑娘还是夫人的表姐呢,真有个什么,夫人以后如何面对定国公与定国公夫人?两位老主子和善,待夫人那么好。” 既要表明俞清瑶“不愿意相信”是元清儿所为,但又说得十分郑重,似乎肯定了她。所以无论是不是,此事俞清瑶不能亲自出面,碍于“姐妹之情”“定国公府两位老人”的颜面。 景暄认真的听了,紧紧皱着眉,沉吟良久,点了点头,“嬷嬷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 胡嬷嬷放了一半的心,哪怕景暄最后什么都没做呢,也有必要知道夫人为什么伤心。夫妻之间的隔阂,不就是你不言、我不语,各自都藏在心理,结果生生把一颗心弄成了两颗心。 可惜胡嬷嬷也是白忙活了。她辗转一夜想出的周全之策,根本药不对症!俞清瑶哪里是为元清儿伤心?元清儿在她的心目中,也没那么重要。她是难过跟景暄……不能长久。 至于景暄呢,长公主那边的动静怎么能瞒过他?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不过俞清瑶是俞清瑶,林谨容是林谨容,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景暄是东夷皇族之后,皇族就要有皇族的胸襟和眼光,若他的外祖父――东夷前任国王是因一风尘女子的献策,而导致战败灭亡,那就是天大的讽刺,也是对长者的蔑视和鄙薄! 国与国之间的账,不能这么算。 要考虑实力对比,军队情况,将才,国内民生,以及天时地利人和……太多因素了!仔细分析当时的情况会发现,广平刚刚登基,正是朝内外戚干政严重、文官党争白热化,户部国库“白条抵库”,简而言之,就是焦头烂额的局面!年轻的皇帝要怎么打开局面?当然是发动一次战争,既可以把鼓噪的大臣外派,又可以趁机收拢心腹,再借战争大发横财,同时彰显了自己的能力…… 一次对东夷的战争,不就领广平威望日深,从此坐稳了龙椅么? 因此,俞清瑶的小小担忧,在景暄这边压根想都没想过!他着眼于大势,想的是皇帝已经灭了七皇子一系,接下来轮到谁了?努力分析这朝堂上另一个皇帝磨刀霍霍的对象。昨晚与父亲商谈了一整夜,考虑了诸多个计划,最终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必须要远远的离开! 景暄有预感,再不走人的话怕是下一个就要牵连自己。那时,他如如何脱身?长公主长跪宫门,还是让俞清瑶搬出林谨容的牌位,向狠辣的皇帝求情么? 只是走也要走的自然,不能有“避祸”的意思。思来想去,唯有让俞清瑶主动上书――她才毁了容,太医院院判明说肯定要留疤,如此心情不好想外出散散心,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么?加上先孝慈王皇后留给妻子的巨大财产,皇帝虽然答应接收,但到现在还没派人来呢,不交出去,始终惹人注意。不如一并上书。 想毕,他还是事先经过元少卿,在元清儿回府的时候托人带话进去。跟他想的一样,元清儿让她以前的心腹侍女回话,内疚的说明,不是她主动透露的,而是三婶娘许氏三番五次的问她,因许氏对她姑母有恩,无法拒绝,无奈之下随口说了一句,实在没想到会害俞清瑶遇到灵芝郡主,幸甚没有性命之忧,否则她终生难安。 元清儿让侍女转告景暄的时候,自己也跪在祖父祖母面前,把经过提了一遍,一面说一面泪流不止,痛悔的泣不成声,称自己不该以为三婶是深闺内院的妇孺,便是与俞清瑶有些不和睦,也不会痛下杀手,都是她的错云云。 都主动认错了,还能怎样?邓氏只能不痛不痒的骂了几声,末了还要嘱咐在陛下跟头当差要更谨慎些。 至于许氏,她从元清儿这里套话是真,知晓大金嬷嬷跟俞清瑶有私仇,故意转告也是真,至于本意是想陷害俞清瑶受伤还是致死,结果不重要了。 小醉楼第二波针对俞清瑶的计划败了,还失去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许氏被送家庙了。她没儿子,两个女儿都出嫁了,今后没有特殊怕是要呆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不提元清儿揉着酸疼的膝盖回宫,景暄知晓了想要知道的“结果”,沉思了片刻,回到府中见俞清瑶。 “你觉得如何?” 俞清瑶无语的摇摇头,“自欺欺人!” “你不信她?” “信。为什么不信?我相信凭她的聪明,绝对不会说有漏洞的假话。不过也没说真实的心思罢了。” 景暄听了这话,觉得有些意思了,便笑了笑,“你怎么知她的心思?听胡嬷嬷的话,她是你闺中的好姐妹呢。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害你。” “害人,需要什么缘故?”俞清瑶收两世加起来到太多莫名其妙的伤,早就知晓很多事情究根结底,都是很奇怪的理由――当然,要世界上的人都跟她一样的性情、认知,那也没那么多的事情了。以己心度他人之腹,那太可笑了。 “我只需知道一件事就够了,在陛下身边当差,都历练得跟蚌壳一样,十天半个月不说话都属正常。许氏再对她有恩,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问了几遍就说了?当她泄漏的那一刻,就该晓得会失去我这个朋友。” 想到元清儿使劲手段才成了皇帝身边的女官,又在皇帝身边呆了两年多,不说她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就算没想到,她也该知道许氏跟自己之间的不愉快! 此后,就把元清儿当成陌生人吧――不是她不想报复,狠狠的怒骂一声“你为什么要害我”,实在是皇帝身边的人,够不到。 不过她放下了,景暄却牢牢记住了。奈何时不我待,不是报复的时节,如今要想着怎么撤离京城,最好躲个两三年才好!(未完待续) 三四五章 发现真相 俞清瑶对京城内的纷纷扰扰早就厌恶了,当景暄半吐半露的表明心意,她几乎想也没想的答应了!还留在京城,等着看皇帝怎么杀掉他大半成年的儿子,然后莫名其妙被牵连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想到七皇子谋反一案,就后怕不已!她幸运过一回,未必下次还有这种好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夫君,金陵住得闷了,不如这次我们往余杭去如何?早听说余杭的气候宜人,有大东山小西山镜湖平胡诸多风景秀丽的地方,最适合居住。我早就想去了。” 景暄听了,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意,双眸幽深似星空,声音轻柔,“好!” 次日,俞清瑶亲笔的上书就由景暄送了上去,上面言辞恳切的说明自己“身体原因”,不耐京城的严寒,希望去温暖舒适的地方休养。说实话,才八月呢,距离寒冬腊月还远着,不过现在的六宫之主皇贵妃,很是清楚俞清瑶的弦外之音――不想再留在京城与灵芝郡主有碰面的机会了。 事发已经过了六天了,皇家对在禁宫之内动手意图杀人的周芷苓不会有大的惩罚,虽然同是郡主,但一个外姓人怎么也无法跟正统的皇家郡主相比。俞清瑶的意思是,这口气她忍了,她躲行不行? 梁皇贵妃也无奈,太医院医术最好的院判回来复命,肯定的说要留疤。珍贵的药材赏赐了一批又一批,可能弥补被毁容的女子所受的伤害么? 哪怕俞清瑶的丈夫是一个盲人呢,但俞清瑶才多大,不满二十!年纪轻轻,就得一辈子在脸上留下毁容的伤疤,皇贵妃连挽留的理由都没有。只得再次赏了些珠宝珍玩,派人温言抚慰,准了。 从此。海空凭鱼跃! 俞清瑶欢喜至极的收拾东西,同时打发人望定国公府、安庆伯府、温家等相熟的亲属友人送信,一扫连日来的阴影。 定国公夫人邓氏正觉得不自在。那泄漏消息的可是她孙女啊,总觉得对俞清瑶有愧。知道消息后没有亲自来,让人送了好些药材,并两个投靠而来的下人,据说是余杭本地人。安庆伯夫人杜氏想的比较长远,俞清瑶与景暄成亲快三年了,至今子嗣上没有消息,不趁着机会好生相处……日后怎么繁衍枝叶?所以她十分赞成。送了一个很会调理身体的灶上嬷嬷。 端王府的阮侧妃也是第一时间知道消息,高兴多余伤感的――多年好友,她最知道俞清瑶不喜规矩严苛的京城,能在外游玩,必定是十分开心的。知道俞清瑶开心,千里之外的她也会觉得愉悦。 至于温宅的李馨,消息传过去好似石沉大海,直到俞清瑶离开前一夜,才辗转让人在二门送了一张纸条,给的还是胡嬷嬷!纸条上没写什么。就是画了一个首饰的花样,莲花纹簪子,朴素中透着低调的大气,看得俞清瑶一头雾水。 若不是上面有李馨亲手所书的一行小字。“嵌米珠镂空莲花簪”,她都快以为是谁开玩笑了。 “到底搞什么鬼……” 俞清瑶翻来翻去的看过了,实在不懂,便放下了。这几日她晕头转向,忙着看人收拾东西还闹不清,哪有闲情跟李馨打哑谜? 安乐候府就是这点好,主人少,独她与景暄――最主要的还是景暄,她自己对吃穿要求不高。可惜轻松的日子不长了。 长公主自从跟俞清瑶坦率的谈过之后,再也没了慈祥和蔼,对小夫妻离京十分不乐意。当然这是她孙儿景暄先提出的,没办法反对,再加上京城的局势的确不好,能出去避风头最好不过,大事上没办法拒绝,便在小事上纠缠。 原先派过来帮忙打理家事的,几位老成的嬷嬷,全部叫回公主府。换了长公主每日亲自过来,追着俞清瑶问,“东西带齐了么,带了什么?你给我说一说。这样东西怎么用?景暄需要不需要?伺候的人要什么讲究?” 连日里连续轰炸! 若俞清瑶哪里回答的不对了,她先是用一副“你怎么心思不放在正地方”的失望眼神摇头,随后错误越来越多,就“怒其不争”的指责道,“自打你嫁过门来本宫将身边的人全打发了,就指望你一心一意!现在倒好,惯得你连景暄的饮食起居都不在意……” 俞清瑶欲哭无泪,景暄饮食的偏好和穿戴她极用心好不好!搞不懂,这卵白釉梅花杯泡出的清茶,与浅绛彩孔明碗有区别么?可在长公主这边,当然有区别!她细细的讲解, “景暄小时候,最喜欢卵白釉的色泽如上好的甜美糯米糕,午后饮茶,只在阳光最好的庭院内,看着满园蔷薇,嗅清风花香,观杯内龙井茶叶慢慢舒展;若是没有阳光,或是夜晚,则不能再用卵白釉。天气阴沉用浅绛彩,若暴雨倾盆,则只能用酱色釉,玳瑁釉,兔毫釉等颜色深重的。若是雪花漫天,晶莹剔透,他必然要用水晶杯。不过这次你不用带那一整套的水晶杯了,余杭那边极少下雪。” 俞清瑶能怎样呢?长公主比婆婆还厉害三分!婆婆要不了她的命,可长公主发话下来,她有三条命都得赔进去。 开始是接受不了,后来发现长公主不是一味的刁难,而是细心的告诉她景暄的一切生活习惯,包括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对此,俞清瑶值得打起精神,拼命的记忆。三日后,至少景暄身边的东西都打点好了,一应物品俞清瑶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长公主这才略转圜了脸色,回去了。 幸甚有胡嬷嬷早就帮俞清瑶整理的她自身所用的,不然她哪有时间顾得上自己。差六日便是九月的早晨,与景暄坐上离京的马车,再一次回首看了一眼大门上的门额,俞清瑶长长吐了口气。丈夫景暄笑笑握着她的手, “辛苦你了。” “也不能说辛苦。没有外祖母的教诲,我怎么能知道自己对你的疏忽?连你喜欢青色,喜欢听着箫声入睡的习惯都不知道。” “呵呵,那都是以前了。”景暄说着,眼眸下垂,“祖母还当我是以前双眼完好的时候,她总觉得我的已经还有希望,只要找到戚神医就能治好。其实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黑暗,并不觉得缺憾。纵是有,也是没有好好看一看你。” “看我做什么。我现在是一个被毁容的女子……” “别这样说!”景暄有些心痛,“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最美的。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伸出手,轻颤的抚上妻子的面庞。 俞清瑶按住景暄的手,心中无比熨贴舒服。虽然这么想有些对不起景暄,但她真心觉得――景暄失明了,对她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至少景暄的话,她完全相信! 也相信自己老了,鹤发鸡皮了,在景暄的心目中,自己还是现在的模样。 “不要怨恨祖母,她年纪大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虽然你是她千挑万选的孙媳妇,她还是怕你不够尽心、不够完美。她本心不是想挑剔,只是想提醒你多想着我。看在为夫一向对夫人唯命是从的份上,原谅祖母好不好?” 景暄的性情和善恬淡,但想看他伏低做小,也是极难的。俞清瑶听得想笑,就是想起自己亲祖母林谨容的生平,笑容收敛了――景暄怎么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长公主精心挑选的孙媳妇,而是她甩不掉的麻烦? 算了,不能再想了! 至少长公主没有阻止她跟景暄离开是不是?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真如舅母所说,能在这一年半载中怀孕,那什么都不怕了。看在未来重孙、重孙女的份上,长公主再不喜欢她,也只能认了。 想到这,俞清瑶又有了斗志,紧紧的握着景暄的手,轻轻的靠在他怀里,心想,该是她为了个人幸福而努力的时候了。 马车刚过了城门口,就听后面一叠声喊“慢走”,一队虎贲侍卫随行,原来是元清儿特意请假出宫,过来送别。元清儿面露忏愧, “妹妹,都是姐姐的不是,来的迟了。实是好不容易才抽空出来,又得禀告皇贵妃娘娘,紧赶慢赶,还是在你府门前扑了空。” 其实元清儿的亲生父母想见她都不容易,何必费心说这么多?一句“都是姐姐的不是”,就能盖过毁容之仇么?她的来意无论是什么,都是达不到的。 俞清瑶不可能原谅,也不想再见她。可景暄捏了捏妻子的手,当先下了车,请元清儿上来说话,不然外面马蹄四溅烟尘大,隔着面纱怎么好说“知心话”? “好妹妹,你还在怪我么?我后来知道你险些被周芷苓害了,心理难受的要命。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姐姐这辈子都不能舒心了。” 俞清瑶张口“你我姐妹之情已断”,话到嘴边变成“我知清儿你没有害我性命之意”。 因她看到元清儿的鬓角插着的银簪,款式恰恰与李馨昨儿送来纸条上的花样,一模一样!(未完待续) 三四六章 小醉楼之秘 手指藏在葱绿缠枝纹镶边袖内,用指甲狠狠按住虎口,俞清瑶才忍下了突然而来的惊吓――不仅仅是吃惊李馨所送的花样实品出现在元清儿的发髻上,更被那一霎那的洞明,吓了一大跳! 李馨,从来没否认自己是小醉楼的人。而元清儿,出身庭院深深的国公府,庶出的尴尬身份不大惹人注意,直到进了宫成了陛下的女官,万众瞩目,看似跟小醉楼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没这根簪子,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俞清瑶打死也不能相信周芷苓想自己寻仇,竟然也有小醉楼在背后搞鬼! 她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为了要自己的性命,无所不用其极!连皇帝身边的女官都能收买……等等,元清儿可以不顾她们之间的少年相交情谊,可皇帝陛下怎么允许身边人跟小醉楼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能容下?帝王的心,有那么宽广? 或许,俞清瑶忍不住从另一个角度猜测,这根本是皇帝的示意?元清儿是在皇帝的默许下,与小醉楼发生交往…… 如此,便都能说得通了!广平皇帝早有收服小醉楼为己所用的想法,早前不是让自己进入金陵女院读书?结果自己虽然连闯三关,最后却拒绝成为小醉楼的主事人。卢卉出身卑微,行事带着一股小家子气,成不了器,那还有人比元清儿这个出身尊贵,且狐假虎威――少说能借皇帝三分威势的女子,更适合么?怕小醉楼是巴不得能勾搭上她!两者一拍即合! 这不过是一霎那的功夫,俞清瑶就豁然贯通了。因此她原打算跟元清儿说清楚――断绝情谊,至死不要往来,狠狠掐着虎口,忍住了,虚与委蛇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元清儿并不是来道歉、忏悔,然后求得俞清瑶原谅。让两人的感情恢复从前的。她不过是表达态度,让一些别有用心者知道她不是那么好利用的,顺便让祖父祖母定国公夫妻相信她的诚心――两位老人家对俞清瑶总有一份不同,目前阶段她绝对不能失去母家的支持。 当然。还有一份说不出的阴暗心思,若俞清瑶心中含恨,说不得她就要多加防范,明面上对付自然不能,但一有机会,必然要踩上几脚,让其翻不了身。无法报复她。 可亲眼见了,只觉俞清瑶穿着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的立领长袄,翠眉轻描,不施粉黛,病弱中带着虚弱无力,那受伤的脸颊蒙着一层纱布,虽然看不到伤痕,可毕竟是经过太医诊断过无法痊愈的伤疤!怎样的狰狞……可以想到的。 不知怎么。她原先的心思竟然消失不见,竟然不敢抬头看,有些良心发现――俞清瑶从来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两人以前的旧时光。在眼前回放,那时的轻松、惬意和愉快,是她记忆中极少有的。 短暂的尴尬。 还是俞清瑶强撑着,努力维持一个勉强的笑意,“多谢你来送我。唉,以前便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三灾八难的,身边多有小人作祟,你只不信。现在可信了吧?灵芝郡主身份高贵,恨我入骨。只能躲避了。你在京城消息广,什么时候听她嫁了,再不能为难人了,也告诉我一声。” “嗯!好!” 元清儿连忙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只略微看了一下蒙着纱布的半边脸就不敢再看。急急的把礼物送上,称自己宫中还有琐事,便离开了。 等她走后,俞清瑶与景暄才再次踏上路程。摇晃马车里,小夫妻彼此牵着对方的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路上无事,两日很快过去。第三天到了一处驿站,俞清瑶思索了许久,才将小醉楼的事情对景暄和盘托出。(..info无弹窗广告) “当初我娘的身份揭露,我在京城内步步艰难,恰逢陛下下旨让我去金陵书院读书,便没有多想的去了。谁知道……” 景暄搂着娇妻,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声音透着一股失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小醉楼的存在我早知晓,但不知她们竟陷害了你这么多次?你那次湖中落水,是她们故意?还有迦楞寺你被刺,禁宫之内被周芷苓刺伤?” “不是存心瞒着,而是我与小醉楼的关系一团乱,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好!”俞清瑶无奈的回答。 平心而论,有这样一个维护女人权利的组织,还有这么大的能量,俞清瑶是很欢喜的。她前世受够了被人欺负,也知道很多贫民女子命运凄惨。若当时有人能够出面救助,那会挽救多少善良无辜的女人啊! 可小醉楼已经偏向了建立者最初的意向,变成获得巨额财产、内部掌权者争权夺利的组织。它的存在,不仅没有帮到无辜人,反而要如自己这样无关的人。它没有任何道德耻辱,世俗的约束规矩对小醉楼内部的人来说,不存在,且敢于践踏法律,因内部不乏占据高层的,十分危险。 俞清瑶很担心,这个组织最后会变成可怕的……到底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如自己阻止不了,那就远远的避开吧! 景暄叹息的搂着妻子的肩膀,深深的皱着眉, “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嗯?什么事情?”俞清瑶惴惴不安。她有预感,寻常小事景暄不会这么郑重。该不会是小醉楼早就瞒着自己,跟景暄联络过了吧? “先先孝慈皇后留下契书中,有一大部分财产都指名给了你。岳父只公开了一部分,还有一小部分,他交给了我,嘱咐我等你醒过来后自行处置。这些日子你那么忙,就没有说。” 景暄一边说,一边吩咐人把他收着的黄杨木匣子拿过来。俞清瑶带着迷惑的心情,打开一面,顿时眼睛都要凸出来! 这这……她看到了什么? 一叠官府盖章、有中人、有保人的地契中,那一张大大写着金陵书院的,不是她看错了吧? 不仅是金陵书院,女院,乃至那几座山峰、湖泊,名义上都是她俞清瑶所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暄有些伤感的说,“我查过一些旧事。小醉楼应是流传至前朝,最初是一些前朝的宫女低等妃嫔,典当了自己的首饰,组成了最初的‘小醉楼’,目的是救助国破之后流亡在外,饱受迫害的宫人。随后,新朝初立,有一些宫人回到宫廷,她们一辈子都生活在宫中,离开宫廷也不知怎么活下去。” “也有部分不愿意回去的。她们就扎根在民间,但一直没有跟宫中的人失去联系,若是遇到品貌优秀的女孩子,就通过自己的关系送到宫中。如此一代一代,宫外的人得了好处,而宫里的人也需要忠心的人手,总比不知来历的人更放心。算是各取所需。” “直到……先孝慈王皇后的出现。她发现了身边女官的秘密,深深知道宫内宫外串联起来的伤害,更知道其中的巨大商机,便想着自己完全控制。她不出面,派了一个人去小醉楼打理一切事务……” 俞清瑶福至心灵,忽然开口,“那个人,不会是我祖母吧?” 景暄点点头,“不错!” 除了出身民间、机智无比的林谨容,还有谁更能胜任?那王皇后也不是平白把巨额财产转让给俞清瑶的,实在是因那些东西,挂靠在她名下,真正的主人是林谨容! 只有林谨容最知道其中的运转,否则她能得到的不过是一些死物,怎么比能下蛋的金鸡更好? 若林谨容背叛她,先皇后虽然能在肉体上消灭,可自己也要付出巨大代价――幸甚背叛的事情没有发生,林谨容死在王皇后之前。不到半年,王皇后也过世了。她死前害怕巨额财产会引来不明觊觎,加上发现皇帝对林谨容的爱意,就故意立下契书,盖了自己的私章,统统留给林谨容的唯一孙女。有皇帝的保护,她的子嗣才能安稳。可惜,皇帝是天底下最不可靠的,一番设计统统打了水漂。 这个秘密,若不是长公主的缘故,景暄不会知道,俞清瑶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没想到亲祖母居然做过小醉楼的主事人,俞清瑶听了,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她可以想象,满腹仇恨的祖母不是第一个偏离“小醉楼”宗旨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定利用小醉楼做下了不少陷害荣国公府、对付俞家本家的事情。 真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 现在想起来,俞清瑶当真不知道前世一无所知的自己,是不是在“享受无知的幸福”了。 …… 与此同时,京城内俞清瑶的生母沐天华却陷入了苦闷中。她如今的日子不大好了,亲生的儿女都不贴心,娘家安庆侯府降爵,短时间内缓和不过来,最最重要的是她真爱的那个男人,因侧妃有喜,本就有限时间能留给她的就更少了。 人就是如此,当初在逍遥别墅,什么都不想,每天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她只等着端王来罢了;可在惠太妃面前过了明路,再不用遮遮掩掩,反而患得患失起来。 韶华将逝,再不抓住一点能控制的,怕是只有孤独终老了。(未完待续) 三四七章 发飙 八月是桂花飘香的时节,走在大街小巷,就能看到一簇簇墨绿的枝叶里,藏着点点黄蕊,嗅到一股浓郁沁人的桂花香味,回味无穷。家里有种桂花树的,都忙着摘桂花做做香包,而有些闲心的,自然少不了制些桂花糖、桂花糕等老少皆爱的食物。 今年的沐天华再也没了侍弄花草、养颜娱乐的心情。自打安庆侯下了牢狱后,端王来她别院的次数可谓越来越少――先头可以说是避嫌,可阮侧妃有了身孕后,她还要怎么自欺欺人?承认吧,你已红颜老去、青春不再,怎能和那些美貌年轻的女子相比?沐天华怔怔望着光滑清晰玻璃镜,不经意在鬓角发现了一根雪白的银丝。 这根银丝,仿佛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最后的神经。她惶惶然,仿佛看见了未来被端王嫌弃的日子,无家可归!花无千日好,何况人呢?总有一天她会鹤发鸡皮、齿落驼背――这是人不得不衰老的规律,帝王将相都不能改变。到时候,端王怕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了吧?自有无数肌肤饱满白嫩、眼眸清澈多情、声音甜美性情可人的少女围绕。 一想到这里,她心痛如绞。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比起亲生女儿刚刚离开京城,一去千里外――一般母亲还不担心的要命?几天吃不好饭都是有的。可她担忧归担忧,却更害怕有一日被端王厌弃。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情愿立时死了,至少在情郎的心目中,她永远是最美的霓裳,完美无缺。 身边没了锦娘那等识趣的人解忧,再者端王连续十天没有露面。沐天华那颗只有风雪血月、满腹柔情的心,想着想着,就钻进了牛角尖。怔魔了一样想自己该怎样“死”?既然活着也是苦熬,还可能某一天让端王厌弃,不如现在选个舒服的死法。她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思来想去,俞清瑶是外嫁女。且跟她不是一条心,算了,只能去寻唯一的儿子了。想到做到,她便命人备好了马车,轻车简行,第二次踏入俞子皓的宅院。 婆婆来访,江氏自然战战兢兢的接待。她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挺着大肚子,身后两个丫鬟亦步亦趋的搀扶着。沐天华原本不大喜欢江氏,见她有了身孕,也不好说什么。再者说她今天是为了跟儿子商量“死法”的,就把注意力从从头到脚压根进不了她眼里的江氏身上移开,漠然的昂首问,“皓儿呢?” “爷今儿国子监的同窗请吃酒,还没回来。婆婆请进屋说话。” 除了洞房那日,沐天华从来没来过,可见她对江氏的“不假辞色”到什么地步。对江氏恭敬的请她去主院上房。她睬也不睬,转眸问,“我儿的书房呢?” 江氏的丫鬟忍着气,引着沐天华去了俞子皓的书房。因宅中没有一个能入她眼界的人,连上茶的丫鬟都是轻手轻脚的奉了茶就出来了,不敢多呆。江氏是媳妇,连媳妇茶都没给沐天华敬过,而是给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杜氏,自觉并没尽到媳妇的孝道,就在书房外站着。原以为看在孩子的面上,沐天华总要心软吧,可直站了半个时辰,实在腰酸腿软没了力气,才回房休息了。她害怕婆婆更不待见自己,委屈的扭着手帕,可俞子皓从安庆侯府带来的嬷嬷都劝她, “太太是双身子,还有什么比子嗣更重要的?等爷回来,老身拼了一辈子脸面不要,也会为夫人禀明实情――非是太太不孝顺,而是太夫人不喜欢太太,看见就烦恼。何苦累到了太太,也让太夫人不高兴?” 也不怪俞宅上下对江氏爱戴,还有比她更和善的女主人么?江氏出身未必比得上沐天华侯府嫡出千金,可她与俞子皓成亲后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从没红过脸,是多么登对的一对儿!连外人看着都觉得欢喜,偏沐天华始终冷眼看人。天长日久的,怎能不心寒! 因此对沐天华极有意见,这时“京城明珠”的称号就没有任何作用了。府里下人心里都是一本账的,等俞子皓回来,有一个胆大的就把太太江氏站在书房外半个时辰说了,尽量减少言辞,免得俞子皓觉得在挑拨离间。跟俞子皓久了,也知道他最不喜欢什么,不敢自作聪明。 是以俞子皓没到书房,就心思百转千回了一番――母亲找他做什么?朝廷大事,是绝不可能的,那是为姐姐离京?不会,姐姐已经离京了两日,真要不放心早过来了。看来,只可能是端王了。 莫非她想让自己起到中间转圜的作用?俞子皓双眉紧皱,深感棘手。心中再次叹气一声,碰到这样的老娘,真是让人叫屈都没出去叫! 到了书房,他有再多的心绪都收了,面上依然是有些稚嫩的少年人特有的无辜和诚挚,如一泓清泉般,笑着行礼,“母亲安好。儿子来迟,今日与几位友人会面,他们都是今年大登科的进士了,过不了多久就要放外任,才小聚一番。” 换了任何母亲,听儿子说跟大登科的进士相交,怕是都觉得面上光辉吧!即便是国公府的公子,若是跟进士交往,也是值得称道的事情。可沐天华是谁,对什么进士完全不感冒,想想她自幼相处过的男子――生父,世袭的安庆侯,皇家公主的独子;胞兄袭了爵;第一任丈夫俞锦熙,大周朝独一无二的探花郎,而情夫更了不得,皇帝的亲弟弟,亲王殿下!这种情况,她能看得上几个出身贫寒,说不定是寄身寺庙的穷学生? 她连俞子皓去国子监读书都不赞成!贵戚就走贵戚的路好了,老老实实做个平安王爵,不很好么? “傻儿子,你屈节跟那群人结交做什么?你要走青云捷径,娘有一个办法。” 说罢,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自我感动中,“娘想过了,你不能总是做那人的儿子,他是什么人你也窥见一二,连养育他多年的本家说害就害了,要是哪一天他起了坏心对付你……说不定已经着手准备了!娘一想到就担忧不已。为今之计,只有让你恢复真实身份。端郎……会为你请封,到时你就是郡王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这一番话,听起来毫无破绽,好似一个无私奉献的母亲为儿子谋划的未来前途。 可惜俞子皓是什么人?多少人被他玩弄鼓掌之中。沐天华这些心思,当真一点没有瞒过他。只略微转了一下,就想到其中的要害,登时温润无害的面孔变了形状,冷笑三声, “哈哈哈!好一个伟大的母亲!娘,你可是我的亲娘?你想借着假死,让端王的心回到你身边,何必借用儿子的名义?你就不怕戏假成真,会害了你儿子么?” “怎么会……哦,我是说,娘没有做戏。横竖娘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跟你姐姐都大了,娘能为你们做的很少……” “既然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就不要多事!”第一次,俞子皓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沐天华的说话,表情刹那的狰狞。 沐天华一惊,“皓儿……你……”还没说完,眼泪就上涌,蓄满了眼眶,“你、你怎么能跟娘这么说话。” “那要怎么说?我的好娘亲,你想死,怎么死不成?非要死在你唯一儿子的家里?你是否觉得自己很伟大?为了儿子的前途不惜一条性命?你想听真话么?站稳了,站不住就坐下!好,儿子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你是儿子这辈子见过最自私、最残忍、最冷酷的女人!” 沐天华惊呆了。没有想到俞子皓会这么评价自己,眼泪“刷”的掉下来。 “想知道为什么么?你可以死,病死忧郁死,怎么死都成。因为你算计的没错,死在这个时候,端王会永远记住你。可你不能死在我家,死在儿子就在你身边的时候!到时候你让儿子怎么自圆其说?端王不会迁怒我的么?” “怎么会……你可是他的……” “他缺儿子么?”俞子皓气怒的骂,“他那府中每年有多少怀孕的姬妾没了,你见他为谁掉一滴泪?也只有你,会相信他有什么‘真爱’。屁,他有真心,就不会容得你做了十多年见不得人的外室!你自以为可以死前凄美惹他怀念,却不想他还是大周朝唯一的端亲王!他迁怒起来,我怎么办?一句不想再看见我,你儿子就一辈子回不了京城!” “不会的。端郎不是那种人……” “我错了,你不仅自私残忍冷酷,还够愚蠢!到现在还蠢得让人无话可说。我跟姐姐都是聪明隽秀的人,怎么会有你这种亲娘?” 既然撕破脸,俞子皓根本不打算留点情面,他也流着泪,“别人家的母亲都是千方百计为儿女谋划,独独我跟姐姐的亲娘,心理想的都是情夫,为了情夫去死也甘愿。可你既然想死,怎么死不成,为什么要来找我?我跟姐姐,到底上辈子欠你了什么啊!”(未完待续) 三四八章 绝路 俞子皓被气的半死,要什么样的情商加智商,才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她沐天华难道不知道,谋划不成,害的是亲生儿子!越想越气,多年来压抑的厌恶再也克制不住,天生具有恶毒挖苦的才能第一次淋漓尽致, “请问你还配做一个母亲么?天底下有卖儿卖女的母亲,没你这种推儿女入火炕却打着为儿女好的‘亲娘’!你要不要脸,怎么好意思说为了我!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若我笨一点蠢一点,耳根子软一点,听信了你的话,被害死了还做梦呢!” 沐天华的性子本就“脆弱敏感”,加上这段时间长期的“神经衰弱”,头脑浑浑噩噩的,不然也不会不想活了,骤然听见俞子皓变了个人似地,对她这个亲娘毫无尊重之意,言语之中极尽挖苦,顿时张口结舌,气急攻心,刚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身子摇了摇就倒下了。 两眼一闭,昏迷不醒。 这下坏了!俞子皓受惊不浅,他对母亲没什么感情,但正如他刚刚所说的,沐天华是万万不能死在他家,否则怎么跟端王交代?这就跟他养了心爱的鹦鹉死了,不管一直照顾它的小厮如何尽心,再也不想见那小厮一面的缘故一样。 俞子皓不想认端王为父,但不代表他不想借用端王的势力啊!暗中得些助力,大部分靠他自身的本领,与做个一辈子受人讥讽的私生子,差别太大了。不止是社会地位上,更是脸面问题。男人,不久活一张脸么,他才不会给人机会。容着人有机会讥讽践踏他! 怎么办?沐天华绝对不能出事,但更不能让“危险”的她到处乱走,惹出更多风波来。俞子皓想了想。让江氏的乳娘过来看看要紧不要紧。若是要紧,那说不得的惊动端王去请太医;若是不要紧,则另有主张。[..info超多好看小说] 江氏听说婆婆晕倒了。吓得眼泪掉下来,拉着乳娘的手不放。她深恐背上不孝的罪名。到时候给家族蒙羞,无处容身,可那乳娘是个精明的,安慰道,“爷还是相信太太的,不然怎么府里几个懂医的,偏偏叫老身去?爷又不是不知道。老身可是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可见爷并没有猜忌太太的意思。” 好说歹说,才让江氏放心了一些,可仍一炷香打发了三个丫鬟打探消息。听说只是一时惊怒,如今已缓过来,喝了安神药在书房睡下了,才安定了,又自垂泪,对过来看他的俞子皓面露内疚之色, “都是妾身的不是。若是妾身能讨婆婆的欢心,就不会让婆婆心情抑郁了。” “她心情抑郁跟你何干?” 俞子皓叹气一声。轻轻拍了一下妻子的肩膀,“她的心情只在那个人身上,我跟姐姐算什么……哼。算了,不要再提。以后你不要出现在她面前。除非正式场合躲不过去了,否则请安行礼之类的,能避就避!” “那怎么可以!为人子女,谨记孝道……” 江氏是书香世家严格按照“三从四德”教养出来的,似她这种女子论风情,那真是半点没有;论才华内蕴,也未见优秀,凭什么能栓住俞子皓的心?须知道,俞子皓有亲娘做前车之鉴,想要的不是美貌的妻子,也不是能给他带来助力的妻家,而是给他安稳后方的女子。 江氏性情温婉柔顺,管家才能马马虎虎,基本上达到标准了。目前阶段,他没有换妻的打算,因此,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两句,免得孕中女子多思多想,连累了他还没出世的孩子。 “你可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喜欢你?之前,她看中的是国公府的千金。婉柔,你样样都好,可出身能比得过国公府的千金么?旁的都能改,唯独这一样,改不了!不管你多么孝顺,多么敬爱,母亲只要一看见你就会想起我为你放弃跟国公府联姻,她是不可能对你改观的,你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的听话。” 江氏听了,默默的垂下头。或许她还有别的想法,不过俞子皓是什么人,两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足以让她打消所有念头。 “‘卧冰求鲤’,不是亲生还这样‘纯孝’,虚伪!我最讨厌这种做作的人了,为博‘贤良’‘贤孝’的名声,什么无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明知道撞上去讨不到好,还一脸贱样,吃了亏当享福。” 江氏一个机灵,听出丈夫话外浓浓的讥讽,连忙收敛其他心思,心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好了。母亲和姑姑们的话要听,可逆了丈夫的意,惹得他生气怎么办?丈夫才是她的天。 …… 沐天华清醒后,就见得胞兄沐天恩与嫂嫂杜氏都来看望她。而那个不孝子俞子皓仍旧一副无辜受了委屈模样,站在身后,惴惴不安的,“娘,你终于醒了,可吓坏孩儿了!” 沐天华想起晕迷前儿子那些刻薄的话,气得转过头,不想理他。结果俞子皓嗫嚅的动了动唇,眼中露出真真切切的担忧,低声对舅父道歉,“都是皓儿的错。皓儿不该争持,皓儿应该一口答应娘亲就是。舅父,您……好好劝劝母亲吧,您跟舅母都在,母亲又不是无家的浮萍,再者还有我跟姐姐呢,怎能动不动寻死……” 毫无疑问,沐天恩听说的是另一个版本,在这个彻底扭曲事实的版本中,沐天恩本就不是什么洞察力过人的,完全相信了!理解的对俞子皓点点头,“我会劝你娘的,你这些日子也不要总是跟友人聚会了,抽空……去见见他吧!” “是,舅父。皓儿马上就去焦老的别院,想办法……见上一面。那娘亲就拜托舅父、舅母了。婉柔她身怀六甲,实在不方便,不然便让她来伺候了。” “罢了!你娘对她有成见,婆媳见面反倒闹得不愉快,让她回去安生养胎吧!” 俞子皓顺从的答应了。 若非杜氏跟俞清瑶走的很近,知道俞清瑶和俞子皓这对姐弟早就面和心不合,只看弟弟这番恭敬温顺的表演,还以为俞子皓跟当年初来京城的孩子一样纯真无害呢。可她既然知道,少不了多留心,果真看出了蛛丝马迹。只是杜氏对沐天华也是忍耐多年,为这个不讨喜的小姑子抱不平,这种糊涂事她是不会做的。 俞子皓步履轻轻的离开书房,听见舅父低声劝告,“好妹妹,你就听哥哥一句劝吧,正经的王妃说死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可闹的?还为端王不来看你,就来到外甥家里闹腾。你逼他,逼他他就能变出端王了?以后莫要动不动就死啊活的……” 把原因结果互调一下,成了完全不同的故事。俞子皓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为见情夫逼迫亲生儿子,这才符合一个痴情女子的性格。至于寻死觅活的,用自己一死为私生子谋一个“父子相认机会”,是戏本里才有的吧?说出去,都嫌丢人! 俞子皓嘴角勾了勾,心说这回可提醒他了,再不能放任沐天华继续祸害人。完全不懂朝廷大事的妇人,就该跟江氏一样本本分分呆在后宅,别帮不上忙还尽添乱!古今有多少治世能臣,都是被后宅女眷拖累了?他才不会重蹈覆辙! 很快去见别院见了焦老,天南地北聊了一下午,只在提到家中高堂身体时欲说还休,焦老人精一样立时就明白了来意,当晚就传信给端王了。 端王一听霓裳抱恙,旁的都顾不得了,急忙换衣想见沐天华。可不能在俞子皓的家中会面,否则第二日就会传得沸沸扬扬,俞子皓的身世也瞒不住了。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刚满三十五岁的沐天华并不显老,眉梢眼角都是成熟妩媚的风情,虽然连日来忧郁伤感,可更突显美人的独特气质,遗世独立。端王见了,只觉得府中的姬妾都是摆设,再没一个人能比霓裳更让他心荡神驰的。 两人和好,更胜当初。 当然,他们都知道彼此之间有什么不同了。沐天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深情,也不过是端郎身边的一个女人,早晚有人会代替她的地位,所以越是情深越是恐惧;而端王则在情感和理智中挣扎,要不要立霓裳为正妃?这个苗头被惠太妃一下掐断了――沐天华的母家安庆侯府,已经被降为安庆伯了,怎么配得上正妃之位?能压住有孕的阮侧妃和其他世家女么?做了正妃位置也是受气,就凭沐天华的身体撑得住? 至于俞子皓一点也不怕沐天华会在端王的面前说他坏话,不是为母子的情分,而是他早就在舅父舅母以及身边多处放出风声,称沐天华“思念成疾”,无奈之下才来求助他。端王一定早就听说了。同时,他也向端王提出建议。 他请端王以后宅女子想要修道供奉三清之名,请出家的文华真人入端王府。 正是这个建议,把沐天华推上了绝路。(未完待续) 三四九章 烦恼 诚然,俞子皓建议端王供养“文华真人”与王府之内,并没存着什么恶意,本心只是想把在外游荡、容易惹出事端的沐天华放置在一个可以控制的地方,不会再牵连他。 谁知道日后的变故,急转直下,令人目接不暇呢?这会儿,包括亲舅父沐天恩在内的,都觉得俞子皓机智过人,且真是“孝顺”,在没办法进端王府的时候想出两全其美的计策,既保全了端王府、安庆伯府的名声,又满足了沐天华的愿望。此后,再没有为见不着端王寻死觅活了吧! 至于沐天华本身,知道日后每天都可以跟情郎相会,再不必苦等煎熬,一颗心像灌满了蜜汁儿似地,从里到外溢出喜悦――那点对俞子皓的不满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早烟消云散。 从这点也可看出,沐天华当真是把情郎放在顶顶重要的位置,不管儿女是长大成人,还是当初嗷嗷待哺,她都能一边“依依不舍”的流泪,一边头也不回的奔向她的爱情和幸福。 慈母心,她真的有,可她更是为端王所生的一株藤蔓,没了端王片刻也活不下去的。 选了一个晴好的天气,曾经艳冠群芳的“京城明珠”,就这么以一身青衣淄袍进了端王府,成了端王后宅姬妾中最特殊的一位。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这是预料中事,传了一会子就没有人关注了,对于端王府邸的人来说,那可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据说,端王与惠太妃母子第一次爆发激烈争吵。唬得府中上下足足半个月,不敢高声说话。之后,惠太妃终于妥协了,在某个清晨。当着端王后宅女子所有姬妾的面,喝了沐天华奉上的茶――原本妾侍进门,是要给正妻敬茶的。可端王妃已经自己把自己吊死了,这个礼自然不成,也见不到沐天华向她下跪的场面了。(..info) 惠太妃代表,抿了两口不知滋味的茶,喝的算是“媳妇茶”,还是什么?总之,这个举动等于告诉府中的人。名义上是“出家修道”的真人,实质上怎么回事,心理有数就行。别不长眼的,冲撞了。 至此,沐天华心满意足。她的一生所求都圆满了。 若俞清瑶在。少不得要泼冷水――你不过是端王后宅里百多个女人中间的一个,即便是最特殊、最貌美的,又怎样?难道因为端王口中说“爱你”,就把其余女子当成摆设的花瓶了? 可沐天华就是能一叶障目,固执的不去看那些或是青春娇艳,或是风情流转、或是端庄淑德的女子们。她甚至遗忘了最大危机――端王的嫡长女周芷苓!周芷苓对她的恨意极深,为此都迁怒在俞清瑶身上,差点在禁宫中杀了人!可她竟然不设防备,给予的清水不检查便喝下去。送来的饭食一顿不落。可叹这种全心的信任,也有好处,端王对她更在意了,每天必要亲自过问起居。在端王保护下,后宅那些嫉妒得快发疯的女子不得不收敛了百般本事手段,偃旗息鼓。静看两位侧妃娘娘如何行事。 等了两三个月,不见动静。原来,阮侧妃看在俞清瑶的面子上不好动手,谁来鼓动她,她就只抚着肚子一脸期待孩子出生的模样。她又不傻,自己对沐天华看不顺眼,也犯不着对付,连太妃都办不成的,她能么?至于谢侧妃也是一样的心思,她有儿有女的,只要儿子女儿地位稳固,连惠太妃不得也给三分薄面?情情爱爱的,早看穿了。 端王府出现罕见的三足鼎立。沐天华凭借独一无二的宠爱,阮侧妃凭惠太妃的支持,而谢侧妃靠的是一双好儿女,即使后来新娶的端王妃进府,也没改变。[..info超多好看小说]端王压根没进入所谓正妃的正房。 俞子皓则趁母亲刚心满意足,暂时分心不到他身上,主动跟端王提起想参加今年的乡试,成,他就开始准备明年开春的贡试,打算继续考下去。一般来说,有恩萌的再跟贫寒学子挤有限的名额,不大厚道,可他四岁读书,苦读多年不在考场上见个高低,真对不起多年的辛苦。 端王想了想,若真能考出个名堂来,倒也不错。就允了,帮俞子皓假造了一个生员身份,名落孙山也不会丢人。对内,则瞒着沐天华,只说儿子得了差使外出,归期不定。沐天华念叨了一段时间“没有子女缘”,也就罢了――她的全部心灵都在端王身上呢。 …… 消息穿到余杭,已经是寒冬腊月。俞清瑶与景暄围着火炉,脸庞被银霜炭的热意逼得通红。随手把信纸丢就火盆里,燃化了。 “想不到南方冷起来才要命。见天下雨,总也不晴,潮湿的衣裳都发霉了,还不如下雪冷个痛快呢。” “冬天自然比不得夏日繁花似锦、温润宜人。凑合几日吧,为夫已经打听过了,这里的冷天不多。” “最该死的就是青娘。原本我询问过,要过冬了,需准备什么。她回答,余杭这里四季如春,什么都不用备。这下倒好,一场半个月的雨,若不是胡嬷嬷多备了一份银霜炭,恐怕你我都得受冻了。”俞清瑶只顾扯一些闲话说,景暄自然知道她的心意,见不愿提起生母和端王府的事情,就顺着道, “呵呵,青娘都十多年没回来了,对余杭的记忆还是小时候。你就别怪罪她了。” “瞧你说的,在夫君眼里,为妻就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么?那是谁放了青娘回乡寻亲的?” 俞清瑶故意不依不饶,扯着景暄的袖子,此时没有外人,只有燃烧的炭火偶尔发出滋滋的声音,将不大的寝室熏得暖乎乎的。脱了小衣也不觉得冷。 第一个被脱光的,是景暄。他闭着眼,由着俞清瑶施为――其实刚开始,俞清瑶很不好意思的,她是女人怎好主动。可随后发现景暄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挑拨两下,然后躲在一边当无事人。若是不理他呢,他又来了,拨弄耳朵、搭着肩膀,或是一根根撸手指玩耍。这算是一种暗示? 反正俞清瑶领会了。她很庆幸,自己红脸忍羞的模样不会让景暄看见,每次她很豪气的把景暄的衣裳大力扯开,主动唇舌纠缠的时候,内心其实在颤抖。连她自己也不知在害怕什么。 或许这一世,她的人生彻底改变了,可内心深处仍觉得一个人的身影如附骨之蚁,摆脱不掉――那个直到二十六岁仍嫁不掉,好不容易拜堂就死了的可怜女人。 她最悲惨的不是生前种种不公的待遇,而是死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罗家的人不会把她的尸身葬在祖坟,俞家的人散落天涯,俞子皓那个没良心的更不用指望。那她最后的下场,是送到乱葬岗? 一想到这,心就绞痛不已。 与景暄肢体交叠,抵死缠绵的时候,明明她很享受,灵魂却像飘起来,那个属于前世的俞清瑶充满艳羡的看着,好似在说“你真幸福”。而她,那么悲惨,死无葬身之地。 景暄知道林谨容曾经献策,可他仍如以前待自己,俞清瑶真的觉得自己应该数倍回报景暄的深情。可她的心,不能安稳,她的情,落不到实处,总是想着一个问题,若她还是前世的俞清瑶,景暄会喜欢他么? 肯定不会吧? 可除去诗仙之女的身份,除去身上的诰封,褪去光彩的她跟那个俞清瑶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灵魂。 那景暄的爱,到底为什么呢。 俞清瑶陷入了怪圈。不愿意相信景暄是为诗仙之女的虚名,或是其他外在原因才喜欢她,可理智又告诉她,除非景暄真确的告诉她,他也喜欢那个境遇凄惨的“俞清瑶”,否则她永远不能相信……相信真心爱上的是她自身。 问题是,她心中的疑问永远说不出口。总不能说,若有一个闺誉受损,母家败落、本家获罪,流落在市井街头靠采药、染布为生的女子,你会钟情与她么。 除了阮星盈和舅母杜氏有些信笺,俞清瑶早把京城内的人遗忘脑后,为了“验证”景暄的真心,冬日过后,便留神余杭那些家境贫寒、自强不息的女子。每每在景暄面前说道每个人的遭遇,说得感动不已。若景暄觉得无聊,随口说句送钱打发,便抑郁寡欢;若景暄有些触动,问起具体情形,她便十分高兴。 看得胡嬷嬷等人烦恼了。 夫人怎么了?旁人防范且来不及,她倒好,不停的介绍那些青春貌美,贫困的恨不能紧紧巴上来的女子的给姑爷! 胡嬷嬷不同其他下人,对俞清瑶说话没多少顾忌,直接指出了这种行为的不当!俞清瑶也不真傻,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矛盾――若景暄真的爱慕上某个坚韧的女子,那要至现在的自己于何地? 日子就在她的烦恼中过去了。 一年后,沐天华过身的消息通过密信传到余杭。景暄眉头紧皱,迟迟不能决断。想了片刻,命人把胡嬷嬷请来。(未完待续) 三五0章 殊途同归 胡嬷嬷知道事情始末后,大吃一惊。她可是俞清瑶身边的老人,最清楚这对母女之间的复杂关系。若沐天华得享尊福,俞清瑶未必能沾到什么光,可若真有个好歹,不受牵连才怪!世俗的眼光就是这么挑剔,无论如何,生身之恩大过天,俞清瑶只要活着一日,她身上作为沐天华的女儿身份,就永远摆脱不掉。用力呼吸,好不容易缓和了心情,颤抖着拿着信笺问,“才一年不到,怎么就……” 景轩摇摇头,他在京城的人手能打听到亲王府中的大事,就已经够称职了,还像知晓内情?除非如广平皇帝一样可以光明正大安插暗谍。“嬷嬷,我知道的,都在上面了。如今京城混乱,为了太子之位,几位皇子明争暗斗,陛下意向不明。真人到底因何事而丧生,怕事一时半会查不到。我担心的事清瑶……” 胡嬷嬷使劲点点头,擦了下红肿的眼眶,“的确。夫人虽然与‘真人’感情不和睦,到底是母女,骤然知道生母离世,而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怕是伤心的紧。”又问,端王府有什么动静?俞子皓少爷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上面两位的态度才是最关键的。 景轩让人飞鸽传书打探去了。消息穿回来后,令人相对无言,无话可说。 俞子皓参加贡试得了二甲十九名的好成绩,是这一科中举年龄最小的,连皇帝陛下都交口称赞“年轻有为”。且他的妻子年前生了嫡长子后,已经怀了第二胎,目前春风得意。至于端王府,没有任何动静,对内对外,那出家的文华真人仍旧是端王心尖上的人。唯一不同的是,进门一年之久,据说端王连门槛都没进过的正妃娘娘。终于怀孕了。惠太妃将关爱从阮侧妃母女身上稍微转移到正经儿媳身上,连带正妃的家族翁家也好过多了。.info[] 景轩将的得来的消息死死瞒住俞清瑶,只在暗地里和胡嬷嬷商量。 “若不是我留下的人手十分可靠忠心,绝不可能、也不敢拿文华真人的死讯哄骗我。怕是都要怀疑前头的消息真假了。” 胡嬷嬷自然是相信自家姑爷的,谁好端端用岳母的生死糊弄妻子的乳娘?要不是景轩重视俞清瑶,连带看重她几分,她再劳苦功高,也不过是个下人,哪里配和主人商量事情? 她斟酌着词语,故意露出疑惑之色。“姑爷的人,老身不敢信不过。只是事关夫人的生母,不得不谨慎。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凭无据的,怎好说大活人不见了?老身就托大了,说两句,夫人这几日吃不下睡不香。也不好用没影的事情劳她伤神。等京城那边事情有个定论,该如何便如何,总比我们这边急急忙忙做什么决定要好。这是老身的一些小想法。姑爷以为如何?” 景轩点头赞同,“就依嬷嬷的话。” 其实两人心中都事一个想法――能不回京城,就不回去了!胡嬷嬷想的是,沐天华能在端王府出了事情,就一个词语能形容:活该!她不是喜欢端王嘛,不是哭着喊着离开端王就不能活了么?为此,连亲生儿女都舍下了,多年不闻不问。自己跟情夫逍遥快活,把俞清瑶和弱弟丢在眼馋她巨额嫁妆的狼窝里,凭人欺负。死,真真活该!就让她踏入端王府,知道亲王的女人是不是比诗仙的妻子好当。 至于景轩,他不想回京城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关键时候回去,找死啊?皇帝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喜怒无常。太医都拖出去砍了三个。如今朝野内外立储的呼声越喊越高,没法子,年初皇帝大朝会的时候忽然昏迷过去,三天才后才转醒,可把众大臣吓怀了,再来各一二次,再能的能臣也控制不住局面,以宰相为首的文官集体跪再乾清宫外,请皇帝为江山社稷,决定下一任的继承人。 近乎于“逼迫”的方式,除了广平皇帝刚登基那会,多少年没见过了?虽然重病,可皇帝头脑也清醒着,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头了,下一次下令公推太子人选。 景轩纵然吃了豹子胆,赶再这个场合回去么?回去真的推荐太子人选啊?就算推荐的人选,正好符合的皇帝的心意,难道新太子还会念他好处不成? 聪明人自然知道躲得远远的,好处不想沾,坏处也牵连不到才是最妙。 若不是那传信的,是他父亲齐国公的人,做过两军交战时探听消息的探子,真枪实弹深入敌军三百里,是大周朝军中最优秀的斥候,景轩怕是怀疑是不是皇帝故意弄出来的烟雾弹――引着俞清瑶出面,回京探查沐天华的“真正死因”? 他没有回复,只让人继续传信,写了四个字“何以判断”。斥候很快传信回来,条条框框的分析如下:一来,沐天华从道观带进去的四个小道姑,失踪了两个,另外两个毒哑了。小道姑无关紧要,可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更别说毒哑!她们出了事,那主人能无事?其次,沐天华虽然不大和外面人往来,可一年半载总要和俞子皓通信两封,且如今有了亲孙子,竟然一次也没看!再讨厌儿媳妇,不至于连亲孙子也厌恶吧?太不符合常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斥候有了怀疑后,派了很多人手紧紧盯着端王府的后门、角门。有一次深更半夜看见黑衣人抬着麻袋出来,偷偷丢在宫外的乱葬岗――宫廷里死了太监宫女,就暂时存放那里,次日自然有人抬着去活化。 那斥候冒着呗拆穿的危险,换上太监的衣服抬尸体了,发现是一具女尸。被毒死的女人。看模样、身段,绝不可能是艳冠京城的木天华,记下面容特征后,一直探查女尸的真实身份。因范围缩小到只根木天华有关的,很快查到了,那女子本来时木天华身边第一得力人锦娘的侄女!锦娘早被赶走了,死在外面,她的侄女孤苦无依来求助木天华很正常,被拒绝也是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端王府会吝啬那几两银子,好好的毒死人作甚?还深更半夜把人抬出去? 虽然最后都没看见木天华的尸体,但多年的斥候感觉,木天华一定出了事故,而且事不小的事故。若端王和与子皓表现的忧虑重重,他反倒不那么确定,可两人都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就该骂,他几乎能确定――木天华可能不在人世了。在王府的“真人”说不定时假冒的。 景轩看完之后,深深叹息。转头告诉胡嬷嬷了。 胡嬷嬷也不知说什么好,曾经的京城明珠木天华时多么让人羡慕的对象啊!到如今死都死得悄然无声。凭她多么惊世美貌,凭她什么出身高贵,一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居然狼心狗肺,不把她的命当一回事!女人最悲惨的男人靠不住,儿子更靠不住,都让她碰到了。既然她心心念念的两个男人都不为她伤心了,凭什么让俞清瑶一个外嫁的女儿难过? 况且现在的情况是,“文华真人”还在端王府好好的呢,平白无故,怎好去要人?得罪堂堂的亲王端王可划不来! 胡嬷嬷一力坚持,不可告诉俞清瑶! 景轩暂时不想暴露他跟父亲的真正关系,一旦说出,就不得不交代他跟齐国公演了这么久的戏,还有和弟弟景昕的关系也要从头再说――不是不能讲,而是多一个知道,就多一份危险!等广平入土为安了,什么话说不得? 景轩思来想去,赞同胡嬷嬷的意见,暂时对俞清瑶保密。 如此,等俞清瑶半年后知道母亲的死,再想追查真相死因时,什么线索都没了,该斩断的线索早被惠太妃等断得一丝不剩,连木天华到底葬在那里都不晓得。 若说殊途同归,木天华当真和前世的俞清瑶,下场一模一样――以为寻到了一生可以依靠的港湾,谁知竟然是撞看了丧命钟! …… 余杭的夏日景色果真十分迷人,鲜花似锦,绿茵满地,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都酥软了一般。这里没人知道俞清瑶的真实身份,她改了行装,每日在大街小巷游玩,别说,那道伤疤对女子来说是一大抹不去的创伤,可对男人来说却更增添了几分魅力。每每经过,都有大胆的姑娘朝她投来吃果果的欢喜眼神。 俞清瑶又是头疼,又是自得。回家后,便详详细细的和景轩说道,今日有某某丢了鸳鸯戏水荷包给我,昨日走了一段路,捡到了三条手帕子……怎么还好呢? 景轩哑然失笑。妻子魅力大是好事,可不觉得总“沾花惹草”有损夫婿的尊严么?好吧,他也来假装一次。 夏至过后,一名风尘女登门,言道感谢齐家公子救命之恩。因俞清瑶也是男装,不好以主母身份直接赶人,变着法子试探了一番,气的脸色通红。 “齐景轩,你给我等着!”(未完待续) 三五二章 暗卫 且说那位上门的风尘女人,名唤“娇容”,乃是余杭最红的青楼里的清倌人。.info[]貌若出水芙蓉,声若黄鹂,肌肤似上好的绸缎,无论上看下看,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人儿。更妙的是眉眼之间的倔强与清高,很难在地位低下的女子中看到。 她的举止优雅、谈吐不俗,与俞清瑶交流几句,便将自身的身世托出――无非是落难的佳人,得遇援手的公子哥儿。她这厢有心“以身相许”,就是不知景暄后宅的夫人贤良不贤良、大度不大度了。 俞清瑶心理的气愤啊,简直火冒三丈!偏偏胡嬷嬷在旁知晓始末,不仅不劝慰一二,还火上浇油。 “夫人前些时候不是还介绍‘境遇坎坷‘自强不息’的女孩给姑爷认识么?我看这位‘娇容’不错,没故作娇弱惹人反感。虽然未婚女子开口‘以身相报’,缺了检点,可她这种流落风尘的,不自己拿好了主张还能指望谁去?” “嬷嬷!”俞清瑶怒气冲冲,“你怎么能拿出身欢场的女子,跟自尊自爱的柳儿、芳儿比呢?柳儿的父母重病在床,芳儿孤苦无依,一个人照顾老祖母,她们都是可敬可佩的女孩子!” “嬷嬷没说她们不好。可她们再可怜,多给些银子就是,夫人为何要领着她们往姑爷身边凑?”胡嬷嬷皱皱眉,心说到底怎么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撞了什么邪――别人都生怕自己丈夫寻花问柳,等闲有个苗头就立刻掐断。这个原因非要弄清楚! “她们……” 俞清瑶词穷,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胡嬷嬷紧逼,“她们怎么了?娇容姑娘身世也可怜,柳儿父母重病,至少有亲爹亲娘在;芳儿也有老祖母相依为命,可那娇容姑娘,孑然一人。孤孤零零。缘何夫人愿意把怜悯给予她们,却不愿给更可怜的娇容呢?” “柳儿、芳儿都是家世清白、干干净净的孩子,才不会诞着脸主动上门求见做妾。” “哦。这个原因啊!”胡嬷嬷叹口气,“那嬷嬷不得不说一句了。柳儿来住了三天,前头两天都好,跟默儿她们和和气气的,见人就喊‘姐姐’。临走前一晚,听说不能留她住了,趁天黑摸走了默儿一个金戒指,两个装赏钱的荷包。还有芳儿姑娘。她没娇容姑娘这么大胆,敢来见夫人,她只会偷偷摸摸的跟在姑爷身后,唱了两曲乡野间的小曲,让我发现了,呵斥了,才不敢继续作怪。” 俞清瑶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会?她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恶霸欺凌强纳,拼死反抗的!我瞧见她们刚烈,才……”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也说了,那是遇到恶霸了。若是姑爷这样身份贵重,还是皇族之后,对她们那些从来没见过世面的女孩是多大的诱惑?一辈子吃饱穿暖不说,再也不用抛头露面的讨生活了!她们的家人也收益,这能跟普通乡绅家里一样么?” 经过一说番劝解,俞清瑶终于意识到她有多么糊涂。柳儿再怎么机灵聪慧,学的都是市井中的算计小便宜,没什么道德耻辱观念;而芳儿再孝顺坚贞,也没打算长长久久的供养祖母。想嫁人都快想疯了!得到一个机会就没头没脑的往上撞。 落难的千金大部分都死了,少数几个早就学会虚与委蛇,出卖青春和身体换另一种舒适的生活。而出身卑微的,优秀者太少太少了。还会有第二个“俞清瑶”,与困境中坚守自己的信念,与贫穷中坚定不摇尾乞怜。与磨难中磨炼出坚韧不拔的性格吗? 直到现在,俞清瑶还是觉得那个倔强的,坚强,不肯认输的,才是真正的自己,活得朝气勃勃,就算口袋里没有几文钱,从不觉得自己穷而羞耻,困顿得没脸见人。(..info好看的小说) 与其说俞清瑶害景暄爱上的不是真正的自己,不如说,她更恐惧早晚有一日她会迷失,变得跟其他交往的官眷一样,变成绫罗绸缎裹着的木头人。每日里金玉珠翠插满头,出入呼奴唤婢,春日踏青、夏日赏花、秋季食蟹、冬季观雪,做着毫无意义的举动。 这样的她,修炼出标准端庄娴雅的性情,可跟任何一个世家贵族女子毫无二致,再也不是她自己了。 连自己都掌握不住,她还能掌握什么? …… 娇容带来的小插曲很快过去。景暄暗自欣慰妻子的反思,并对家里再没有“贫困的自强女孩”出现感到惊讶,主动奉上一笔善款,让闲极无聊的俞清瑶出门后可以随时救助她认为需要的。 俞清瑶十分感动的,柳儿和芳儿原本令她十分喜爱,知道她们背着自己做下的“好事”,也懒得管了,只在从前认识的不幸女子挑了几个,以“慈善堂”的名义捐赠。救助的人不多,可至少能改变几个女孩的命运。 此外,她对娇容的“绝世倾城”念念不忘,得了钱财就往红袖招一行,主动叫了娇容作陪,细细问了她是哪一年进来的,做了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娇容是使出浑身解数才摆脱了。等送走了客人,她回到自己防卫严密的住所――清倌人可是青楼最重要的财产,自然是楼子里安全最高的。 “我的天,你家夫人可真能说。” 丝毫没有形象的娇容直接用手帕当扇子,站在门口不停的摇晃,一边斜睨着看着珠帘后面的一主一仆。 主人,自然是安乐候齐景暄。而仆人,则是景暄的暗卫,紫嫣姑娘。紫嫣朝娇容投过来一个不爽的眼神,极少说话的她竟然忍不住, “谁让你主动上门寻她的?你破坏规矩!” “嘻嘻,规矩是给你们这群暗卫守的。我们这些脱离不能见光暗卫的,自然不用遵守劳什子破规矩。再说,我有打着‘公子暗桩’的名义么?我用的是爱慕公子的青楼女人名义好不好!谁会怀疑?” “你!总之是你不对!”紫嫣说不过,气得脸色绯红。 “罢了。这次就算了,紫凝,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夫人。” “是。可夫人今儿走的时候说,以后还会来寻我。这可怎么办?” “你不会推辞了啊?” “呀,紫嫣,别嫉妒么!夫人眼下对我好奇,我可以拒绝一次、两次,还能次次拒绝?再说她是公子的妻子,将来等我们可以坦坦荡荡现于人前了,夫人知道我前头多有得罪,还不给我小鞋穿?” “就你歪理多。” 景暄拧着眉头,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若她来寻你,你只管见她,旁的话不要多说!” 最后一句是着重口气,紫嫣、紫凝不敢大意,连忙应了。后者更是抿唇笑了笑,把今日俞清瑶来访的问题一字不落的全说了一遍。 “夫人的问题一环套一环,紫凝又要回话,又要想其中深意――可实在想不通,也不知夫人到底做什么。” 几个寻常的问题,能被联想到其他阴谋算计,不得不说自幼生长在暗卫队中的人跟普通人不一样。紫凝是不相信俞清瑶会“关心”她,所以每问一个问题都会左思右想,哪里知道俞清瑶一为了解“敌情”,再也觉得娇容流落青楼太可怜了些,正打算探查一下她的性格,准备救她出苦海呢。 “其他你暂且不用管。夫人若来,你就陪她说说话。对了,你这里人多杂乱,莫让人……” “公子放心。这里是独门独院,内墙边上种了一圈带刺玫瑰,院门一锁,谁也进不来。绝不会让人冲撞了夫人。” 景暄举虚抬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你们办事,我放心。若估摸了不差,就这几个月了。千万留心谨慎!” “是。”二女齐齐应是。 …… 远在千里外的驸马府。 俞锦熙穿着素净的白衣,点燃了一炷香,对着新制的牌位敬了敬。 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女儿呢。想到当年也曾有甜蜜幸福的日子,俞锦熙凝视着牌位上的“文华真人”四个字,目光悠远, “我猜你最怨恨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你这个人啊,看起来聪明无比,却从来不知道分辨人心好坏。你只觉得我为母复仇不择手段,却不想想我母亲的仇家,哪一个是善茬,不用非常手段怎么能对付?” “可他呢,他甜言蜜语哄你开心,却要用你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野心霸业!傻瓜啊,真是傻瓜!你怎么忘了他不是当年端敬哥哥,而是皇帝御封的亲王殿下?” “皇帝把太子废了,六皇子落水身亡,九皇子残废,七皇子暴毙,大皇子中庸平平,其余皇子都不成器。呵呵,你道朝野交口称赞的‘贤王’是假的?若不是王妃忽然吊死了自己,惹得议论纷纷,他早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弟’了!” 谁能想到,广平皇帝一向雄才伟略,且子孙繁茂,没有选择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弟弟端王? 当然,这在史书上也是留名的。人等自私,想把家业留给儿子,可皇帝的家业不是自家的私产,而是江山社稷,自然不同寻常。(未完待续) 三五三章 新皇 广平三十八年的夏天,京城上方笼罩在一片阴云中,统治这座王朝的深宫帝王,已经病入膏肓,足足半个月没有上朝了。太医院的十多位太医日夜轮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可皇帝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眼看着大行在即。 宗室、文臣、武将日日往寝宫探望,忧心忡忡,更别说六宫的妃子了,全无主张。有子女的还好些,多少有份念想。那些没有生育儿女的,以泪洗面,生怕皇帝最后一道旨意,让她们统统陪葬去。 在这种惊惶、紧张、压抑的气氛下,唯有一对母子保持清醒。端王府清净的小院内,高大的樟树撑起巨大的华盖,落下满地的阴凉。屋内一尊含月金蟾徐徐吐着青烟,朦胧似幻,当中坐着的美貌妇人,一身金红色牡丹富贵宫装,戴着含珠金翅七尾凤钗,不是惠太妃是谁?她一扫因儿媳把自个儿吊死的阴影,眉目之间满是胜券在握的自得。 反观端王,至今想起两个月前皇帝对他露出的口风,仍觉得不可置信,如坠梦中。 他生的太迟,一出生就是王爷之尊,可惜跟大位半点可能也无。不过作为隆正皇帝的老来子,他比其他任何宗室皇子幸福多了,不用为那个位子争个你死我活,也不会被猜忌。一直以来,他也乐意做个逍遥王爷――男人所求的,权势,美色,财富,他都齐全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保持那条界限,维持和皇帝兄长不多的情感牵系,做好自己的位置,在朝在野的名声都还不错。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能想到病重的皇帝兄长竟然属意他做继任皇帝? “母妃,儿臣总觉得不可思议……莫不是陛下一时冲动?” “我的儿,你当陛下是什么人?再说,现在除了你。还有什么人可堪大任?”惠太妃耐心的劝解,眉宇间除了母亲的慈爱,还有身居上位者的镇定自若。那股不应该在女人身上看到的野心,正在她的眼眸中闪闪发光。 “身为帝王。就要有包容天下的胸襟和眼光,江山社稷岂是周家私产?若是众多皇子有才能,不消多说,自然拥立正统;可你看看,八皇子和梁皇贵妃图谋不轨,竟在饮食中下毒,意欲加害龙体。十一皇子又出了那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丑事,那起扶不起的东西坐上大位,又怎能服众!祸害的是天下百姓!” “我的儿,这个时候你不挑起大梁,还能指望谁?况且你也是先皇的子孙,怎么算不得正统?连皇帝都想到了你,认定你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你可要打点精神。将那些没要紧的想法丢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国事家事样样的事都要你拿大主意。你可不能乱了,你一乱。不知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 如此安抚的半响,端王才沉下心思,重重点了点头,起身换了朝服进宫去了。 八月二十四日,广平皇帝的龙塌前聚集着三四位重臣,陪伴他四十多年的贤妃娘娘,和端亲王。临终之前,瘦成枯槁一样的皇帝用颤巍巍的手按了玉玺,连下了三道圣旨。 一,即日起册立端亲王周端敬为“皇太弟”。其次。废黜八皇子王爵,幽禁皇贵妃梁氏……终身,遇赦不赦。终究,她和斗了一辈子的彭皇后下场一般无二。 第三,大行后不许活人陪葬,一应丧葬从简。宫人到了年龄尽数放出,许家人接回养老。诸未成年皇子守孝三载,平民百姓忌嫁娶三月。葬定陵,与先王皇后合葬。 无人知道的是,先皇后的陵寝内,早存放了另一个人的骨灰。那人在史书上毫无记录,等相关的人都去了后,再无人知晓她当年的风华。.info[]如风儿吹去的尘埃,了无痕迹。 二十五日,广平大行。朝野俱是一片哀嚎。 平心而论,广平皇帝并不以“仁厚”著名,可他在位期间,施政方针明确,对外用武,对内安抚,着实令百姓安居乐业。纵有风不调雨不顺的时候,他也尽力救灾了,没有发生过大起的一整村子死绝的事情。 兵事上,大周对东夷、对北狄用兵,不说战果,确实加强了对周边邻国的威慑。文学上,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诗仙’,足够让千百年后的文人学子记住这个灿烂的年代。再,穷十年之功编著了一部汗牛充栋的《广平大典》,足可给后人留下无尽的文学宝藏。 广平是自觉没有任何遗憾的离开这个尘世。他掌控了这个国家将近四十年,早就筋疲力尽,接下来该轮到下一辈了。 端王在广平的灵前登基加冕,因有大行皇帝的遗诏,文臣武将顺从的接受圣旨,三叩九拜见新皇。新皇帝登基后,依礼册封惠太妃为“惠安太后”,赐居慈宁宫,把自己吊死的栾氏因是明媒正娶的结发“王妃”,封为“瑞慧”皇后,后娶的连氏则封为“瑞敏”皇后,赐居坤宁宫。谢侧妃封“贵妃”,一子周止息为“宁王”,一女周芷芬为“福安公主”;阮侧妃封“贤妃”,所生女儿为“福仪公主”。令有原端王府其他的子女,也一一册封了。 最幸福的是那些歌姬,原本地位低下,随时都能可能赠送,流落不知什么地方,可端王成了皇帝,她们也算是潜邸伺候过皇帝的人,封了才人、采女不等,位分虽低,可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至于嫡出的周止戈,则早早的立为太子。诸公主中的周芷苓,才嫁到东夷一年,可因是结发皇后的嫡出,尊贵无比,也被册封公主。她在东夷的日子更舒坦了――可人是不能太过舒坦的,她知道嫡亲的兄弟做了太子,惊喜过后满是忧虑,万一她的兄弟被姓谢的贱人害了怎么办?大仇人沐天华是没了,可父皇身边的坏人实在太多,没有自己看着,太子身边的人能照顾好他么?于是,日夜忧心,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希望能回大周居住。 大概是书写得太过动情,两个月后得到许可,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了东夷。 …… 且说在余杭过得舒舒服服,不知南北的俞清瑶,一日日忙得没个停脚的时候。她这一年过得太舒心了,不是没烦恼,而是那些烦恼跟以前时刻忧心脖颈上的铡刀相比,称得上“甜蜜的负担”了。都有闲心思考景暄对她的情,是因她自身还是其他,可见“闲”成什么样了。 她这里快活的不知忧愁,等到广平皇帝大行的消息传来,整个人简直有点懵了。 不是因意外而戳手不及――她早知道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只是,这辈子跟前世终究不一样。前世皇帝死了就死了,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个人的苦难跟皇位争夺来说,简直如蚂蚁一般,小到不值一提。 可这辈子,她见过皇帝,还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她知道皇帝爱慕她的祖母林氏,这很可能是她滚过钉床、告了御状还能活下来的原因。平心而论,广平皇帝雄才伟略,算是大周历史上少有的雄心跟才能相匹配的皇帝,其余不是骄奢淫逸,就是志大才疏,怎比得上广平留下一个富有的国库?众多贤臣良将? 她在良心的天平上偏向皇帝。 可夫君景暄一直被皇帝猜忌,这点让她很是不放心。不过这一切,都随之而去了! 新皇帝端宸……好吧,她还是习惯称呼他为端王殿下。 现在该明白她当初知晓母亲跟端王的私情,有多么震惊了吧?那时,她压根没想过这是一桩丑闻,一种会牵连到她闺誉,害她嫁不到好人家的耻辱。想的只是,母亲不能一辈子做端王的情人,总要有站出来的一天。况且她的生父不能跟皇帝抢女人,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为此,她当年还不到十二岁,就敢硬着头皮,拼死为母亲求一个名分。 若说沾光,她当真没有想过。她又不是端王的儿女,身份尴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倒是知晓俞子皓的真实身份后,终于明白她的前世,俞子皓为什么能那么风光快活了。 亲王的私生子,终究跟皇帝的私生子不同。前者被宗人府管着,后者皇帝态度强硬的承认了,宗人府敢管吗?只要不是立为太子,封个普通的闲王,众大臣也不会激烈反对。 正在默默盘算回京后该怎样面对得意的母亲弟弟,景暄忐忑不安的过来,握着俞清瑶的手,不得不将瞒了两个月的消息和盘托出了, “清瑶,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你……” “怎么了,这么慎重其事的?” “是关于你娘,她、她心疾发作,过世了!” 的确,对外的消息就是这种“心疾发作”!要知道这种病看不出来,平时看着好好的,一旦发作,过世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可俞清瑶怎么会相信! 她的母亲沐天华发病多少次了?自打她这辈子母女相见起?母亲身边的人有救急的药,加上这几年精心保养,什么刺激能让她心疾发作? 端王登基?那太好了,六宫的空位多少啊,比挣两个侧妃位子强多了!想着跟端王光明正大,她也不能舍得这么死了啊!(未完待续) 三五四章 交锋 哪怕是大周最专业的仵作来证明沐天华死于心疾,俞清瑶也绝不相信!越是多病多愁的,生命力越是强盛。[..info超多好看小说]何况她的母亲她最知道,当年难产命悬一线,认谁都说没救了,只因见了端王一面就撑了过来,这么多年精心调养着,不也活的好好么?怎么可能死在眼看一生梦想寄托实现之前死了? 一定有内幕! 俞清瑶恍恍惚惚,咬牙只认定了这个结论。心中的阴影越来越大,一种匪夷所思的想法几乎笼罩着她!不会的,不会的,端王对母亲深情似海,天人可鉴,绝对不会……可说了无数遍,越是这么劝服自己,心中的缺口越是大。母亲身边的人全是端王的亲信,还有什么人能接近母亲,什么人能让母亲毫无察觉,还有什么人敢冒着触怒新皇的风险?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无法遏制的生长。那个疯狂的念头简直能逼疯人,俞清瑶觉得遍体生寒,数九冬季浸入冰窟里一样,冷,好冷。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颤抖着。景暄轻轻的靠近,伸出手臂,拢着她入怀。很快,属于丈夫的熟悉气息,和阳刚男子的温度包围着,她缓缓的镇静下来,抬起头,满脸伤悲,心碎一地。 男女情爱,竟然是如此的脆弱。端王跟母亲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以说是最纯净的感情。经历了别娶另嫁,两人对彼此那么珍惜,一个抛弃了家族儿女,痴心不悔,十年避世也甘之如饴;一个则置世俗目光不顾,多年呵护守护一如当初。呵呵,竟也敌不过狂风暴雨。 身为女儿。俞清瑶是怨母亲的无情,怨端王的多情,怨恨他们不顾世俗眼光带给自己带来的无穷耻辱。可作为女人。哪个女人不希望有一个男子站在自己身前,敢于对天下人表明心迹――这世上我只钟情她! 这时的俞清瑶化身两个人,一个是女儿。悲伤的同时也觉得轻松了,再也没人给她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另一个是则是前世的她。愤怒的不能控制――俞清瑶啊俞清瑶,舅父一家遭遇不公平待遇,你敢豁出性命去告御状,现在死的是你的亲娘!不管她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毕竟十月怀胎生了你!你的亲娘被人谋杀了,你能当作没事人?你连母亲的死因都不想知道,只想过自己的快活日子? 你还是人么? 可……若真的是端王下的手。凭她个人的力量难道能找皇帝报仇?心中另一个声音低低的辩解。 那也不行!报不了仇,跟你不想报仇完全是两码事!回京回京!至少,你得知道亲娘到底怎么死的,死在哪里,埋在哪里了。凶手你对付不了,那帮凶呢?你就任由那些谋杀你生母的人逍遥法外,假装跟自己没有关系?因果报应,你要想想自己未来的孩子,是不会也一定待你! 如果真是皇帝亲自下的令、动的手,那好吧。那是沐天华她应得的下场,谁让她抛弃了所有,就看中了这么一个绝情的男人!没道理让你这个早被放弃的女儿,为其伤心难过。以后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可如果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你至少要让人知道厉害!就算……为报生之恩吧。 两个小人在脑中打架,半日过后,俞清瑶拿定了主意,便催着胡嬷嬷等人赶快收拾行礼,次日一早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京城。 大行皇帝已经驾崩十天,京城内外家家户户都挂着白灯笼,那些公卿家还是白绫扎着门匾,出入都是白绸系腰,没有一个人面露笑意。青楼妓馆等声乐场所早关门了,稍微有钱的人家都绝了迹,不敢登门。而一些酒肆饭馆车马行的生意却好了起来,毕竟底层劳苦百姓还是要上街做生意,而达官贵人们,更需要一定的场合交流。 景暄一行人回到京城,行礼箱子之类直接送到安乐候府,夫妻二人则直奔长公主府。去了后,扑了个空――作为大行皇帝的亲姐姐,长公主自然守在宫中,内命妇和外命妇皆以她为首。景暄身上有爵位,而俞清瑶身上也有郡主的封号,两人都得进宫哭灵,顾不得多做休息,洗漱之后换上孝服,急匆匆就一起往宫中去。到了宫门口,景暄须得走正门供公侯出入的宣德门,俞清瑶得从外命妇出入南薰门进入,不得不分道扬镳。景暄紧紧握了一下妻子的手,无声的做了个口型――保重。 禁宫之中,危险重重。说不清谁是谁的爪牙,谁是谁的钉子,虽说长公主位尊,大行皇帝再世时都另眼相看,可此一时彼一时,端王上位,既有中宫皇后也有生母太后,再把持宫廷就有些说不清了。不定此时此刻正风起云涌,双方势力暗暗交手呢!俞清瑶这一去,还不是现成的靶子。 她自己也暗暗忧虑,万一事实真的跟她想的一样,生母沐天华的死因跟那对至尊母子相关,她该怎么办?越是思索,越是无奈。别看她有什么郡主的封号,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皇家可以给,也可以收回!形势比人强,原还计划着暗中探查母亲的死因,可真的进了皇宫,真正目睹了宫内那压抑得人无法呼吸的气氛,什么念头都没了。 只剩一种――自保! 无论如何,她不能在宫中莫名奇妙遭了毒手,死不瞑目! 俞清瑶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谨守学过的宫廷礼仪,眼观鼻鼻观心,跟着面孔麻木的宫婢进了一座宫院,这里就是有品阶的外命妇临时叩拜场所,放眼望去,大半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夫人,仅有少数几个是年轻的。俞清瑶看到几个是在长公主府中出现过的,还有钦安候夫人、寿春侯夫人,好歹面熟认识,默默的点一点头算是招呼过,便在蒲团上跪了。 哭灵期间,早起五更就得进宫,天黑宫钥落下之前才能离开,肉食是肯定没有的,三餐也就一点青菜稀粥,另有少量清水。外面一声“举哀”,里面这群女眷就得“哀哀欲绝”,哭得越是伤心,越是鼻涕眼泪流,才能证明“忠心”。可怜年轻人还罢了,不久是熬着,至于年高体弱的就可怜了。哭了一半就支撑不下去,昏厥过去的,少不得送到其他地方安歇。 长公主素来刻板严苛,对哭灵不“诚”的人无论是谁,一律派人斥责。这就到了惠安太后收买人心的时候了。她在慈宁宫不用出面,只让人以皇后的名义,对那些年老的外命妇安抚,又是送人参汤,又是送热水,让她们多将养身子骨。长公主得知,冷笑一声,直接到了前朝――她已经年过古稀了,加之身份太过超然,竟然没有大臣觉得不合适!一句“对先皇不敬”,逼得皇帝不得不对“年轻没经过事”的皇后轻斥了两句,又让太医为外命妇诊治,证明有些人是老寒腿发作,受不得久站,另外一些就是养的太好了,压根没什么大病。这下皇后也无语了,自请认罪,对宫中的琐事干脆什么都不理,只在皇帝灵前哭灵。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不过,却拉开长公主和惠安太后争端的序幕。 论年龄,太后比长公主年轻二十岁呢,可辈分,还在长公主之上。隆正皇帝在世时,她是艳冠六宫的宠妃,而长公主是和亲的公主,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等广平皇帝登基后,长公主回国,出于内疚,长公主的声势一时无二,内宫中后妃对上她都得倒退一射之地,而惠安太后则成了“太妃”,能随端王出宫居住,都是广平皇帝的“怜悯”,不然她就得一辈子在深宫老死! 世易时移,现在两个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地位又变了。 惠安太后并不急着宣告自己对皇宫的主权,她的亲生儿子以“皇太弟”的身份继承大统,到底比不得皇子继承令人无可指责,朝堂上虽说大部分朝臣都认可了,但也有少数顽固份子叫嚣皇位来得不正。这个关头,她怎能给新皇增添麻烦? 不仅不能,还要多加展示她与皇后是多么贤良的内助,可保皇帝内宫无隐患。 因此,她和长公主的斗,属于“文斗”,不见狂风,不见暴雨,只有慢火缓炖。这炖也不是随便乱炖,得找个合适目标,比如说,姗姗来迟的安乐候夫人俞清瑶? 不久,俞清瑶接到惠安太后的口谕,称那些身有重病的外命妇跪一个时辰,歇息一个时辰,着安乐候夫人看顾一二。说是看顾,可到时候一个宫婢她都指使不动,问急了人就跑了,她除了亲自搀扶还能怎样? 一个人负担着八位成年人来回,还有几个身丰的,累出一头汗。末了她还不能休息,继续哭灵! 三天不到,就瘦了一圈。 这点小折磨对俞清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心理反而高兴,想若能一直这样对付过去,倒好了!至少每日都有七八给外命妇陪着她,决计出不了什么事!(未完待续) 三五五章 登基 广平皇帝的出殡定十月初九。(..info无弹窗广告)从丑时开始忙碌,在太庙祭过天地祖宗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包括边疆和地方赶来的所有三品以上官员披麻戴孝前往寝陵。一路浩浩荡荡,前面有六十四人执旗引幡,七十二人抬棺與杠,后面是四百人的卤薄仪仗队,手持法器、焚烧用的纸人纸马、楼库器皿,以及各种殉葬物品。至于诵经祷告的道士和尚,更是数不胜数,放眼望去,绵延十几里,蜿蜒如河竟看不到底。 多达几千人的送葬队伍,外围还有虎贲卫、内廷侍卫等,幡旗纷飞,纸钱飘洒,经声回荡,钟磬凄凉。沿途,各级低品官吏以及自发来的士民百姓,跪在路边迎送,端的是肃穆庄严。 一代帝王的陨落,不管生前是功是过,死后的哀荣是足够了。 丧事之后,紧接着就是新皇登基大典。先前在灵前封诏继位的周端敬,正式龙袍加身,率后宫妃嫔及子女,祭祀过列祖列宗,正式登基,改元“端宸”。大赦天下! 文武百官都有封赏,自然少不了原就是安乐候一品夫人,加柔嘉郡主的俞清瑶了。她的封地又增了,此外还赏赐金银珠宝、珍稀药材、珍奇毛料等等,在诸外命妇中头一份。 连带安庆伯也因“勤恳、忠君”,恢复侯爵,虽然只是稍微升了一阶,变成三等侯爵,毕竟也是“侯爷”了,比伯爵好听多了,沐天恩感激无比,对端王感恩戴德——他还不知亲妹妹沐天华遭了毒手。 至于俞子皓,他的身份仍就是俞锦熙之子,似乎新皇没有让他认祖归宗的意思。当然。对这个儿子端宸皇帝是在意的,登基后的头一等大事就是开恩科,理所当然的取中俞子皓为进士。而俞子皓十年苦读不是白费的。文章做起来花团锦簇,不似一般书生纸上谈兵,条理明晰、思维严谨。还做得好诗,殿试中公认的点了头榜探花。 外臣欢欣鼓舞。认为江山代有人才出,这是文兴昌盛之兆。 不到百余日,谁都忘记了被朝臣认定的国之储君七皇子,还有宽仁机敏的八皇子,为新皇的登基热情洋溢的祝贺着,似乎新皇一定能为大周带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能为他们的身后家族带来平安富足。 谨仁宫。 昔日艳丽无匹的梁皇贵妃就囚禁在这里。她的对面是前皇后彭氏。把一对冤家对头安排在同一座宫殿里,朝夕相处,可想而知是惠安太后的法子。 这两人,早该死了。广平帝对彭氏早没了情爱,不过碍于彭家的势力才留着,原本听说赐了鸠酒、白绫、匕首,可最后不知怎么,又让彭氏活下来——也就是活着,七皇子都已经死了,曾经贵为国母的彭氏又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落差。 不是所有人都是俞清瑶。咬牙应挺所有的艰难困苦。 彭氏半疯癫了,加上一个神经兮兮、发作起来痴狠发狂的皇贵妃,真可谓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得谁。一时彼此都头脑清醒了。就不顾身份抓头发、揪耳朵,厮打在一起,恨不能从对方身上活生生咬下一口肉来;一时两人都迷失了神志,抱在一块痛哭流涕。 做人苦,做女人更苦。 “太后娘娘,这里……已经多日没清扫了,恐怕脏了太后娘娘的玉足。”在谨仁宫伺候的太监弓着腰满头冷汗的回禀。 惠安太后倨傲的撇开头,早有会意的嬷嬷呵斥一声,“晓得了,你忙你的去!太后娘娘只是念及故人旧情,过来看上一眼。” 话说长公主毕竟不能见天呆在宫中,早晚要回她的公主府,这皇宫内院还不是惠安太后一人主张?她要见谁,哪一个敢阻拦呢?那太监也不是有心违太后的意思,而是谨仁宫自打住进了那两个疯妇后,每日里嘻嘻囔囔,都快变成第二个冷宫了,自然没人愿意往这里靠近。大行皇帝去了,这两个又是罪人,怕是一辈子见不了天日,饮食上差一些不说,连……负责夜香的都懈怠了。 惠安太后一进来,就知道原因了。捂着鼻子,忍受一股冲天的气味。天,这还是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吗?还是曾经艳若桃李、容光四射的皇贵妃娘娘么?跟两个肮脏的下贱婆子有什么区别? 身边的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一面用沾染了兰花香味的手帕捂着鼻子,一面劝谏太后,“太后娘娘,不然回去吧。这里气味难忍,秽物……”一转眼,竟然看见脚下一陀形状完整的……臭臭!天,她们就拉在外面的院子里! 笑话,不拉在外面,难道还能拉在屋里不成? 还是惠安太后镇定些,别人说彭氏梁氏如何下场,总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痛快。 “呵呵,听说她们过得不好,唉,哀家终于可以放心了。” 深深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梁氏,还有爬石板上数蚂蚁的彭氏,惠安太后明眸露出一抹杀机,随即如星辰一闪,嘴角勾了勾,掉头转身离去。 管她们的呢!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这两个人活着,就是受罪!往日有多高傲、多嚣张,今日的痛苦越是深入骨髓。七皇子已经驾鹤西去,八皇子终身幽禁。很好,她要让这两个女人最后的念想也生生剥夺,所有拥有她们血脉的子孙,一个不留。 待到那时,假疯也是真疯了吧? 呵呵! 看着曾经践踏过自己的人,如此下场,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的呢? 惠安太后心满意足。 她原就是隆正后期的宠妃,重新回宫也不过是跟回家一样,很快内内外外把持了,将心腹安插在如内务府总管等重要地方,至于其他人,或是拉拢或是威逼或是利诱,短时间内就收拢了七八成人。再给她几个月时间,不怕不能牢牢控制住整座宫廷。 到时候长公主想跟她斗?还以为是以前么? 野心膨胀的惠安太后对其他人都还罢了,唯独对长公主……一份特殊的惺惺相惜。为了试探,也为了小小的报复,转头就赏赐了两个歌喉出色的姬人到安乐候府,指名道姓赠给俞清瑶。(未完待续) 三五六章 火灾 莺娘和鹂娘两人进了安乐候府后,俞清瑶并不当一回事。两个出身卑微的歌姬,别说相貌平凡,就算生得国色天香,能动摇她的地位才怪!见此,胡嬷嬷满心忧虑,觉得自家姑娘对危机视而不见,反而对那些根本不值得操心的事情烦恼,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找了机会劝解。不想俞清瑶有自己的想法,“嬷嬷,你的意思我知道。不过所谓‘一山难容二虎’,太后跟长公主不对盘,将来这种给我跟景暄添堵的事情绝不会少。两个歌姬而已,现在就闹得兴师动众、忌惮三分的,以后可怎么办?” “况且坤宁宫懿旨赏赐,是旁人家都没有的荣耀。若我‘不识大体’,跟两个歌姬计较,怕是很快就成了京城名扬的‘妒妇’了。不若将她们好生养着,只要景暄不在意,她们能翻腾多大的浪来?” 对于这一点,俞清瑶看得十分清楚――景暄把持的住,什么事也不算事;景暄把持不住,那什么也不用多说。 形势变了,横在景暄头上的利刃,已随着广平皇帝的殡天而消失。现在的新皇,就凭他做端王时候的脾性,看似温和宽厚的,应不会做出残酷狠毒之事。景暄的地位跟以前不同了,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畏惧皇帝的猜。他若改变……也是她自己的命,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胡嬷嬷无奈的认同了,又劝俞清瑶把心思都放在姑爷身上,一来夫妻感情更加深厚;再者长公主知道也会多一分疼爱;三来早日生下子嗣。地位更稳固了,以后管太后皇后赐百八十个歌姬怜人呢。 俞清瑶想到自己已经年满十八周岁了,也很想有一个跟夫君景暄的孩儿。可惜,为什么她每夜闭眼。梦到的都是沐天华孤魂野鬼般漂游着。 她是她的生母,十月怀胎,为她险些难产死去的母亲。血缘联系永远磨灭不了。 不管她有多少怨。多少不满,多少埋怨,都改变不了天生的母女情缘。在没有了结生母的死因前,叫她怎么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 胡嬷嬷无比忧心,生恐俞清瑶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忍不住细心劝导,“世上的母亲都疼爱自己的孩儿。为了亲生的孩子性命都肯不要的。若文华真人真的疼爱夫人,就该知道,夫人只有生下孩儿地位才能稳固。” 言下之意,若沐天华梦中纠缠,只念叨着自己的死。不管俞清瑶的境况,那就不是一个好母亲。生前给女儿带来无穷耻辱,死后还不能安宁,算什么亲娘啊! “嬷嬷只看到我们侯府,看不到外面的形势么?不管如何,文华真人是我的亲娘――即便我肯放弃不共戴天的母仇,你当那幕后的凶人会相信我毫无恶意么?” “人家在暗,我在明。若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将来若是那人蓄意谋害我。我该怎么办?” 胡嬷嬷是俞清瑶的乳嬷嬷,也是身边最受信任的人,不然才不会对她明说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现在的情形,已经不仅仅是我娘,更多的是我为自己。我必须要确认一件事……确认害死文华真人的,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若是他。日后我都得低声下气,依靠俞子皓而活着了;若是她”,俞清瑶停留了片刻,想到惠安太后对自己的敌意,心说端王亲自下手的可能性不大,相反他的亲娘野心勃勃,能从宫中厮杀出来的妃嫔,狠心手段绝不缺乏,令人无声无息的死亡,更像是女人做下的。 端王有三分嫌疑,那惠太妃就有六分!剩下的一份,大概是谢侧妃,如今的贵妃娘娘? …… 十月二十。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发生了――原端亲王府,现任皇帝的潜邸一场大火,烧了西北角的的庭院。旁的损失就罢了,关键是将供着三清像的小观给烧得精光。 以及,里面的五六侍婢,和广平皇帝下旨封的‘文华真人’。 沐天华的死终于正式揭开――以面目全非的形象。被火烧着后,谁还能看出“京城明珠”的旧模样?那几具焦炭一样的尸身,就是安庆侯沐天恩也认不出来。他只是悲哀的看着漆黑的残恒断瓦,心中的悲痛无法言语。 怎么好好被火烧了呢?眼瞅幸福的日子就要到来了,却发生这种意外……不不!肯定不是意外! 在沐天恩的强制要求下,京兆尹、大理寺、刑部的人手加紧勘察,终于发出放火的迹象,抽丝剥茧,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凶手――原端王府的某位姬妾,因不满沐天华受宠,夺了自己的宠爱,怀恨在心,趁着新皇跟皇后、太后去了宫廷,此处防守松懈的时候,在饮食中参了蒙汗药,然后放了火…… 一切的一切,安排的恰有其事,半点破绽也不露。若非有心人早就知道那小观里的人早不是沐天华,恐怕真要蒙骗过去。 知情人默然无语的旁观,而似沐天恩这样被蒙在鼓里的,还以为自己尽了心,为妹妹报仇了呢。 沐天华的死,在京城中没有引起多少议论。顶多说一声“可惜、可怜”了,毕竟跟端王十多年私情,好不容易等到端王登基了,还没等到正式册封就死了,命太不好。而端王为此辍朝一日,悲恸哽咽数次,赢得多少人感叹帝王多情。 也就感叹几声而已。 皇帝要是敢辍朝三日试试看!为一个女人不顾家国大事,不被御使雪花般的奏折淹没才怪。好在有惠安太后的提醒,端宸(端王)及时收敛了不该有的情绪,第二日就正常上朝了。 众朝臣见端宸精神尚可,处理繁复的事务头脑清醒、肯听大臣的劝谏。都觉得必然是有道明君了。谁也不知他的心情……难以言喻。牺牲霓裳,是他登上帝位必要的考验之一。一边是江山,一边是女人,相信所有男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info[] 何况这个女人早过的最美、最诱人、最纯净的时候。相识三十载。他自觉得将一片真心给了霓裳,此外物质上也不匮乏,极尽呵护。其他任何女人都无法比拟。霓裳在俞锦熙回来之前,对他毫无二心,全身心的爱慕、信任、依赖。可俞锦熙回来之后,明显心思多了,杂了,偶尔看他目光带着一丝怨艾。怨什么呢,当初她不走。他还能强制把她从俞家带走不成! 端宸不断给找理由,让他的心灵相信这个选择是正确的。看,他成了皇帝,他的母妃成了太后!他的儿女成了公主、皇子,将来他的子孙会继承大周的皇位。世世代代永存,这是一个女人能相提并论的么? 当然不能! 所以,他的做法是对的,错了他也不会后悔!霓裳的牺牲,他会永远记得!并且感激。“沐天华”尚未下葬,新皇帝请太后下了懿旨,册封“文华真人”为“华嫔”,名列九嫔之一。以沐天华嫁过人,且不堪的名声来看。这算是皇帝“厚道”“念旧情”了。 连沐天华的胞兄安庆侯沐天恩都上表感谢――有了名位,沐天华至少可以葬在皇陵,百年后在端宸的身旁有一个小小的位置,供后人香火了。 对此,俞清瑶觉得无比讥讽。 一生的痴恋,就换来这个?她不知道。若是母亲沐天华活了过来,会怎么看她的情郎。至少她自己,是绝对不能忍受!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能接受挚爱的人踩着她的尸骨爬上至尊之位――她在地下,死后魂魄无依,他倒好,享受万民爱戴,成为权力顶峰的帝王! 若如此,还不如一早不要“爱”。这种“爱”,比世上最残酷的“恨”还可怕。 反思母亲的失败,俞清瑶再一次感慨自己幸运的选择了景暄。景暄虽然看不见,可他性情温和善良,又不失机智敏锐,对她一心一意,得夫如此,还有何求? 她只愿早一日能获得心灵上的解脱,跟景暄逍遥天下,做一对自由自在的夫妻。再没有任何世俗的拘束约束。 梦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总是惨淡。 俞清瑶想要探查母亲的真正死因,就不敢露出一丝苗头,假装对端王府发生的火灾十分在意,密切关注案发后的相关人员。暗地里,却找上了俞子皓。挂完抹角的问询他有关母亲在世时的消息。 若问俞子皓对生母的死因知晓不知晓?恐怕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了。外人是绝对无法从他的口中得知真相的。 俞子皓满面悲伤,说自己忙于考试,中了进士日日后跟其他的同年联络,此外,还有怀孕的妻子以及不到两岁的幼儿……整日间忙得团团转,忽略了生母,已经很久没有跟母亲见面了。 应该说,自打母亲进了端王府,跟外面的联系就少了。她在端王府过的好不好,心情愉快不愉快,传出来的信都是“喜悦”的。又不能进去待上几天,亲眼目睹,真假是无从得知。 说话中,俞子皓还流下了眼泪,似乎很后悔没有在母亲活着的时候多陪伴。 俞清瑶也不知该不该相信弟弟的话。总体而言,她是偏向“相信”的,因为她觉得母亲活着,对俞子皓利大于弊。他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巴望生母去死。 可跟俞子皓一番谈话等于没说,一丁点有用的消息也没得到,接下来可探查的目标就更少了。安庆侯沐天恩是压根不知情的――到如今,俞清瑶才觉得幼年觉得无所不能、高大伟岸的舅父,形象彻底轰塌了,真的是没有任何政治才能,和敏锐的目光啊!轻易的被人玩弄股掌之中。 和舅母叙旧中,话风中偶尔透露一点对沐天华死因的疑惑,吓坏了杜氏。她紧紧的握住俞清瑶的手,担忧的让她放下“不该有的心思”。 “你娘已经不在了,再去纠结这些有的没的,有何用处!好孩子。你一直是聪明孩子,当知晓‘趋利避害’四个字!” 看来杜氏也是看破“火灾假案”的人。她也不相信小姑子会轻易的被个得过端王三四夜露水之恩的歌姬害死,如果能,那说明小姑子在惠安太后和新皇帝心目中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地位。 间接的。也可以说是新皇不想留着小姑继续活着,有辱他帝王的尊贵。 杜氏一点也不想提醒丈夫,宁愿他就糊涂着。可对俞清瑶。十万分的希望她跟她的舅父一样。 “记住舅母的话!你娘……错了很多,可女人的错没有反悔的余地。她活着的时候,得到她一直期盼的。多少女人一生不曾有过她的恣意快活。求仁得仁,也是福气。” 俞清瑶听了,默默的点点头。 回想她母亲这一生,自私自利的只为自己,连亲生儿女都抛下了。最后也不过是为所爱而死,若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吧。 可那些都是旁观者能说的,她作为女儿,也可以对生母的死。漠然的说一声“活该”么? 将来她自己的女儿,有样学样怎么办? 俞清瑶思来想去,还想无法放下――她一定要弄清楚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不管下毒、勒死、闷死,或者其他,她总得明白,谁亲自动的手? 不然,她无法安心。 …… 十一月。皇帝出了孝期,民间百姓也不忌嫁娶。俞清瑶递牌子进宫,请见阮贤妃。原广平皇帝的“贤妃”已经出宫了。跟着她的儿子去了西南边陲。现在的贤妃,就是俞清瑶的好友阮星盈。 阮星盈的妹妹阮雪萍,嫁给了十九皇子,年前成的亲。十九皇子因沉稳厚道,现管着宗人府。彭家垮台后,阮家似乎有取而代之的迹象。 不过阮家可比彭家聪慧多了。家族中的女儿在宫中从来低调行事,绝不会跟“惑乱妖女”扯上联系,相反,名声一向极好。而阮家的子弟,有本领的才占据高位,没有本事的就约束在家中,不准在外惹是生非――由此,阮家作为贵戚,比以前的彭家强太多了。 另一个曾经的端王侧妃,现在的贵妃娘娘的母家,谢家,也渐渐显露“繁荣”。不同的是谢家毕竟底蕴浅薄,搬到京城也不过三四代的事,虽然皇宫中谢贵妃有最受宠爱的皇子皇女,也没办法骤然让父兄身居高位,掌握权势。一强一弱,谢贵妃跟阮贤妃算是扯平。 加上无子无宠的中宫皇后,皇宫内的大致势力就是如此。 俞清瑶进宫后,打听最近惠安太后礼佛诚心,免了各宫的请安,多了一层戒心。心说莫非惠安太后害的人太多了,才开始信佛了?可惜手染鲜血,罪孽深重,任是佛祖也救不过来了。 姐妹有一年多不曾见面。当初离别时,俞清瑶伤重刚愈,且面上的伤疤明显,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抑郁难言的朦胧伤感。可现在,她明快多了,只是阮星盈的变化更大,从侧妃变成贤妃――都是侧室,可皇帝的妃子跟寻常王爷的侧室怎么能一样! “见过贤妃娘娘……” 俞清瑶深福一礼,阮星盈没有搀扶,因周围的眼睛太多了,要提防旁人说俞清瑶的礼数不恭谨。直到进了内殿,没了外人,阮星盈这才亲昵的拉着俞清瑶,两人一同坐下,不分彼此。 “好妹妹,总是盼到你了!前些时日我就想去看你,可惜你我的身份……不同了,真见了面怕控制不住。” “好姐姐,你忍住没来看我是对的。当时皇帝大行,若是错了一丁半点,我倒没什么,不过惹人嘲笑几声。姐姐你可怎么办?这宫中……”看似繁花似锦,内里暗藏杀机。 这句话,俞清瑶没有说出口。说了又怎样呢,阮星盈不是蠢人,该知晓的,自然有她的亲姑母提点。 两人就按下这个话题不说,只捡了谈笑的话题,期间多半是俞清瑶叙说。她这一年在余杭生活的十分愉快,春夏阳光明媚的时候还走访了周边的山山水水。俞清瑶作画灵气不足,但心情愉悦时画出的画作多少有几分值得赏玩的地方。拿了一副最好看的《山居秋图》,阮星盈见了,啧啧称赞,十分高兴的收下了礼物。 妃嫔会客的时刻有限制。不久后,俞清瑶就带着贤妃赏赐的礼物出了宫廷。 礼物本身,俞清瑶一点也不在意。她只是有些伤感,曾经多么好的姐妹感情,到如今也默默发生了变化。若是以前,阮星盈性子多么直爽坦白,说嫌弃你的母亲立马绝交;觉得有愧立刻道歉。好的时候恨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而现在,明知道沐天华死的蹊跷,居然一个字也没有提。 当然,没提是对的,她不也一点口风也没漏么?好似压根就不知道被火烧死的道姑不是沐天华。 不,她还是露出破绽。 面对至交好友,她该伤心、该请求察访放火真相,担心抓错了人。 可她没有。 也许阮星盈也在伤心好友变了吧!(未完待续) 三五七章 转折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推开一卷描金含香的花笺,俞清瑶不知怎么想到这首词,心头忽有所感,指尖在笔架上那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笔中移动片刻,挑了一只精制的狼毫,笔尖沾了砚台里黑亮的墨汁,俯下身,挥笔写下一行字。写完后,自己怔忡了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怎么过了许多年,还是一样不争气呢!这种伤春悲秋的情绪,借书写还抒发郁结的心情,适合天真幼稚时期的俞清瑶,不是现在的她啊!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还是会感觉面对现实的弱懦、无能,那她真的白活这一世了,一点长进都无。 “夫人?夫人?”沉浸在自我情绪中,胡嬷嬷在旁一连叫了几遍都没听到。半响才反应过来, “哦,嬷嬷。什么事情?” 胡嬷嬷轻轻叹一口气,不管俞清瑶到底处出与什么原因,一定要察访沐天华的真正死因,可她是不情愿的。限于身份不好直接阻止,只能寻一些其他法子,分散注意力。 “唉,夫人。默儿、玲珑她们几个是夫人的陪嫁,有从安庆侯府带来的,还有从国公府过来的。别说这几年一直精心伺候着,从来没有大差错,就是想想她们的年纪……也该早些打算才是。女孩子错过了花信季节,那可是什么都弥补不了的。” “嬷嬷说的很是。”俞清瑶皱了皱眉,心说自己竟糊涂了。早说要为身边人择一个好出路的,不然也寒了底下人的心。只是她两辈子加起来从来没做过媒人,一时也不知怎么做好。想了想,问道,“侯府内可有合适人选?” 胡嬷嬷摇摇头。欲言又止,故意为难的抬眸看了一眼,“嬷嬷一直留心着。可是夫人。姑爷书房倒是有几个好的,识字、生得干净,可惜心却大。嬷嬷暗地里问过姑爷的意思。听说是只签了十年的契,将来要放出去的。人家父母在堂。婚事自然由父母做主。夫人不知,外面好些人家有嫌弃做过奴婢的,只想娶家世清白的闺女。” “默儿几个,虽然模样身段品行样样不差,可她们都是家生子。若嫁了姑爷身边的人,将来被婆家人欺负不说,夫人又怎好将她们父母家人留下。单单只放她们出去?若说一家子都放出去,那夫人身边不就没了可靠人手?也是万万不行的。” 这么一说,默儿等人的婚事反倒难办了。 俞清瑶当然是不舍得几个贴身丫鬟,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没有为她个人私心就留人家好姑娘一辈子的。如果侯府寻不到合适的,只能外嫁了。“嬷嬷,请将默儿她们唤来,我想私下问问她们的打算。” “是。夫人问的时候柔和婉转些,可别臊了人家。”笑着叮嘱几句,胡嬷嬷把外面当班伺候的几个丫鬟叫过来。 因是谈论个人婚姻问题。俞清瑶并没有开门见山,当着许多人的面直接问了。而是一个个的问。就凭默儿她们这么多年的用心,她很愿意为身边丫鬟寻一个让她们满意的未来。 玲珑的身材是众丫鬟中最相似俞清瑶的,高挑纤细。前两年俞清瑶以“姚青”身份外出,多半是由玲珑来假扮“安乐侯夫人”。她的要求很是简单――将来做管家娘子。至于嫁男人,嫁谁不是嫁?好的孬的,都那么回事!只要她有夫人的信任,还怕会被男人和婆婆欺负? 跟玲珑说话非常轻松,气氛愉快。俞清瑶一边笑一边点头,这些要求最容易实现,她怎么会小气,保证一定会在侯府寻一个可靠人家,厚厚的发嫁了。 至于其他人,也有想外嫁殷实人家,做个富家娘子的,也有想买上两三亩地,回家种地的,要求都不为难。唯独最受信任的默儿,沉默了良久,不肯说话。 “默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就是有什么为难的,夫人我能担待的都会为你担待。就说珊瑚,早些年她的父亲被发配北疆,夫人我不是替她传了信过去?还帮她寻到了嫡姐,她说想跟姐姐一家团聚,夫人我二话不说,赏了五十两银子,送她去了――对你自然更是不同。你有什么为难的,尽可以说出来。” “夫人……”默儿咬咬唇,红楼眼眶,仍是垂下头。 这副闭紧的蚌壳模样,俞清瑶真的是没撤了。 没办法,她只好让默儿先下去了,自己去寻胡嬷嬷,问默儿到底有什么心事。胡嬷嬷也是一头雾水,说是前儿见到默儿手里拿着一个旧荷包,虽只瞄了一眼,可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怎么瞒得过!多年相处,胡嬷嬷是相信默儿的人品,知道那丫鬟聪慧着呢,绝对不会做蠢事。不过防患未然,也忧心年纪一天大似一天,留不住人家的心了,不如成全。这才有此提议。 可默儿有了心上人,怎么不趁机提出来?不管那人是良籍还是贱籍,只要人品好,对默儿真心,俞清瑶肯定有法子帮她成就好事的,临嫁必定会厚厚的送一份嫁妆――三五年内生活无虞了。就算是最受信任的大丫鬟,能遇到大方的主子,有这种好结果的也不多。默儿怎么这个时候迟疑了?闭紧了嘴巴不说话呢? 胡嬷嬷下了水磨功夫,三天后,才让“饱受煎熬”的默儿主动吐露了实情。原来她确实有个相好――是在年幼时候,父母还活着时候的旧事。当初他们两家是邻居,自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早早定下了婚约。可后来遭遇变故,便分开了。只留当初她初学针线时的荷包为信物。 这些年,她早就忘记了早年的“未婚夫”,一心一意的伺候俞清瑶。可前头给水月师太开水陆法会时,依稀看到寺庙一个小和尚,模样形容似曾相识。那时谁敢认啊?尤其是后期俞清瑶还受了重伤!默儿只是把疑惑放在心理。可后来,那小和尚也记住了她,多方打探,才断定了是故旧! 哪怕是贱籍呢,总比有了正式僧人的僧碟好办多了。要把一个和尚拐出来,成家生子?这也太…… “那你现在如何打算?” 默儿愁苦的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的本心,是想一直伺候夫人的,跟玲珑做伴。可一想到他……他毕竟是奴婢父母活着时候定下的。他家里也是独苗,竟然狠心出了家,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故。奴婢每每想起,心口疼得说不了话。” 俞清瑶叹息一声。 “这样吧。他现在在那个寺庙落脚?赶明儿我找个理由过去‘祈福’,让你跟他见上一面。见过了,你的心就定了,把该说的话说上一说。若是他的心仍是想着你们的旧情,那你也别想其他,好生跟他过日子是正经。若他……变了,你再回来。至于你父母,他们若活着,只有念着你好,没有让你难受的道理。”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默儿捂着脸,泪水止不住的从指缝中流出,泣不成声。 …… 大悲寺。 这里距离京城不到五十里,风光不同寻常寺庙,尤其是后山那几块摩崖石刻,听说是前朝大德留下的――也只有超凡脱俗的高僧留下的墨宝,还能名正言顺的保留下来,没有被改朝换代波及吧。俞清瑶就是以此为名,从安乐候府出来,坐了一上午的马车,终于赶在正午之前进了寺庙。 给默儿跟她那命运多舛的未婚夫相处时间,她自与胡嬷嬷等人去了观摩后山绝壁前的摩崖石刻。高耸的山峰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绿色的植物,上面顺着石峰的走势刻着几人高的“佛”字。 远观和近观,感觉完全不同。远观那是一个字,虽有无穷奥妙,给人无尽韵味,仍就是一个字。可从近处看,那一撇就是一阵寒风的凌冽,那一竖就是一棵大树的伟岸笔直,近距离感受,越发觉得当初刻字的人何等高超,完成这项巨大的工程,神奇的瑰宝。 不知不觉看了大半天,俞清瑶对石峰后面的摩崖石刻更赶兴趣了。不知不觉走过去,看了足有两副,一转头,太阳还高高挂在半空呢,并没有落日西沉啊,怎么她觉得好累,累得头昏昏沉沉呢? 眼皮越来越沉重,身子摇晃了两下,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她什么也看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耳边有小溪水哗啦啦的声音。隐约听见两个人的声音, “就是这里?” “嗯,就这里吧。” “确定吗?主人千叮咛万嘱咐的,绝对不能出差错。” “放心,林头已经去斩草除根了,一个毛丫头,利用完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那好,我们走吧。” 等声音彻底消失不见,俞清瑶才艰难动了两下,好不容易爬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到了这里? 一想到跟她多年的默儿竟然出卖她,俞清瑶十分愤怒,可听那两个人的言语,似乎默儿必死无疑,又怨恨不起来。唉,不管其他,先寻到出路再说。(未完待续) 三五八章 运气 竖着耳朵倾听片刻,确定没有任何声音,俞清瑶又静静等待了大约一炷香功夫,才缓缓的挪动着。此刻她手脚酸软,提不上力气――可恨贼人不知用什么迷药,记忆在眼前一片黑暗就停顿了,接下来发生什么半点印象也没有。现在什么时候,身在什么地方,她一无所知。凭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咬破了舌尖,疼痛是最好的提神药,同时满嘴的血腥味刺激到她。喘息片刻,用积攒的力气缓缓的爬了出去。 这里大约是一个洞口。顺着风向大约爬了半个多时辰,才隐约见到一点亮光。鼻子嗅到风儿吹来泥土的气息,越来越腥,可俞清瑶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精神也越来越振奋,那迷药的酸软后作用似乎消失了,拼了命的爬着。手肘破了皮,渗出血丝儿她也不知。 是谁要谋害自己?俞清瑶一直问。她太大意了,答案显而易见。 是谁谋害了沐天华,就是谁要害自己!试问,那贼人害死了她的母亲,无论是做贼心虚,还是斩草除根,都绝不会放过自己。恐怕她对天发誓没有为沐天华报复的想法,人家也不会相信。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人敢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害死了沐天华,就不会在意设局弄死一个小小的安乐候夫人。一了百了,伺候高枕无忧。 这个时候,俞清瑶唯一能确认的是,新皇不是那个直接下手的人。惠太妃――太后也不是。后者不会,因她死了,景暄势必不能善罢甘休。景暄不善罢甘休,岂不是等于长公主和惠太妃的矛盾激化爆发?这太不明智了。女人之间的斗一般都是暗斗,似太后、长公主这般身份的,放到明面上除非是打算至死不休了。太后是那么蠢的人么?她就算再不喜欢自己,也会以极大的耐心忍下。至于新皇,以“皇太弟”的身份登基,正是需要皇室中人拥护的时候。一定不乐意长公主第一个站到他的对立面。此外,她俞清瑶是一等侯爵夫人,同时还有一个郡主的封号,一旦消失会引起多大的纷争?再说她跟沐天华……毕竟是亲母女。死了一个亲娘接着死女儿,人人都知道有问题了,新皇怎么会在这个关头下手?撇开这些都不谈,才登基不久就弄出人命案,被人查出的蛛丝马迹,得不偿失啊。 想到这些,俞清瑶反而安心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最大的担忧是什么了。 若沐天华死于端王和惠太妃之手。那真相之类根本不要管,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吃好喝的在家等着,或者天天祈祷――祈祷自己的小命能多活两天。皇帝要人死,还怕找不到理由和机会?谁都护不住她。那可真就应了一句话――天大地大,无处容身。 幸好,不是端王和惠太妃直接动的手。默认和直接动手是有很大差别的。直接动手,最后一丝温情撕下。那什么情分都没了,与沐天华有关的一切都要倒大霉,尤其是她长得跟母亲相似。无处可逃!可若是前者,就证明端王或是无奈、或是迫于形势,不得已选择牺牲前情人。这种牺牲,可能他也不愿意,经历了一番抉择。所以虽然放弃了,也会感觉到痛。哪怕有一丁点不甘、不情愿呢,就足够让她的小命在重重压力下存活。不用担心皇帝那一天,看她不顺眼,随便找个理由也把她给咔嚓了。 不是皇帝和太后,还能是谁呢? 莫名的。在洞口显出光亮时,俞清瑶想到了原端王府的两位侧妃娘娘。阮氏,阮星盈。谢氏,谢尹宁。阮星盈是她的好友,最好的姐妹,便是她们姐妹之间出了问题。彼此不能坦诚相待,相信阮星盈也绝对不会下手对付自己。(..info无弹窗广告)这么说,只有嫌疑――谢侧妃了。 想想也是,谢侧妃有儿有女,可年华老去,没了宠爱!还有谁会比她更嫉妒沐天华,更害怕皇帝登基后册封沐天华?那样,她头顶上压着太后、皇后不说,还要担心家世胜过她的阮贤妃,以及宠爱更隆的沐天华,地位岌岌可危。不为她自己,也会为她的儿子考量。 如此一盘算,竟然找不到比谢贵妃更符合的人! 要怎么对付生育了皇子和皇女的贵妃娘娘,俞清瑶一点头绪也没有。旁的都不说了,现在最关键是找到回去的路,平平安安回到侯府,到时从长计议! 从洞口爬出后,下方是一块小小的台阶,水流莫过,有青青的绿草摇曳。俞清瑶试着把脚伸过去,稳稳的踩住了,才把整个人的重量放上去,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她的神经紧张,时不时的回头看看,生怕被人发现,好在绑架她的人并不“正规”,商谈了几句就出去了,大约是觉得她不会逃跑?或者跑不远? 若是跑走了又被抓回去……不管了,先逃命再说。 从台阶再往下,就进了一条不宽的小溪,还不到膝盖深。四周的草色十分青翠,水质也清澈,若了平时俞清瑶或许还有几分心情欣赏,这会子除了逃命也想不到其他了。顺着小溪走了半个多时辰,越走越是无力,心跳飞快,眼前有金星直冒。难道是饿的两眼发花? 不对。饥饿的感觉是肚子空空,咕噜噜的叫――她不是没有挨过饿啊!饿个一天半天的,也不会让人无力到走路都不行。再咬了一次舌尖,用痛楚逼迫自己提起精神,奋力的往前。这回,倒是走了一段路程。可惜没坚持多久,便觉得浑身冷飕飕的,忍不住双手抱胸,自己给自己多一份温暖。 然后,俞清瑶低下头,看见水中的倒影,她的面容,艳丽如花,霞飞双颊。 怎……怎么么…… 俞清瑶不可置信的睁大眼,俯下身,仔细看着自己……准确的说,是小溪下半掩埋的尸体。好半天,惊悚的感觉才直冲如她的大脑,眼前所见跟大脑理解的东西混而为一。不用多下命令,身体有自己的主张,俞清瑶的两条腿飞快的奔跑着,跳出小溪往逃。 若是不走,还好些。那小溪的清澈程度,可知“尸体”并不多,否则早被污染了。逃到外面,才发现越来越多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树林子里,外面一片氤氲瘴气。俞清瑶若不是有前世跟洪水奋斗,亲眼见过洪水过后一片家园损毁,尸横遍野,饿殍无数的场面,恐怕立时就崩溃了! 她瑟瑟微微,拼命让自己镇定,一步步的走出着尸体堆。手肘上的伤口,早就止住血了。 就这么机械的走,机械的迈着步伐,俞清瑶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来说不定就是她的死期! 她还不甘心啊,比前世更多的不甘心! 前世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除了对那在喜堂上害死她的仇人外,没有其他执念。可今生,她还有风流倜傥的诗仙父亲,还有双目失明却待她如珠如宝的夫君,还有最亲近信任的胡嬷嬷,还有那么多的身后事没有交代,她怎么能死,怎么可以死! 小树林种着各种树木,并不高,偶尔有鸟雀飞过,倏倏的踩着树枝,飘落几片树叶。这里看不到什么太阳,也辨别不了方向。俞清瑶的精神已经快到临界点了,她知道自己生病了,病的很厉害,跟死人堆里的小溪水泡了那么久,又在尸体堆中呆了那么长时间,大概是……被传染了吧。 前世不是又一阵闹瘟疫么,倒是听学过医术的人提过,不能跟患病的死人多相处,否则也要得病。对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难道说?瘟疫来了? 俞清瑶仰着头,看着密密的林荫下唯一渗透的一点阳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了下去。 …… 得得! 马车停在丰山的外围。穿着盔甲的一名兵士小跑到一辆马车前,半屈膝禀告:“回禀侯爷,就是这里!丰山附近的三个村镇经过‘安德堂’的大夫确诊,的确有瘟疫发生。当地的族老就请了义庄的人,把尸体都堆放这里了!” “这里?” 一只粉底朝靴落下,踩着隔板,主人仰头看了一眼密密的树林,“这里倒是没有人烟。安全么?左右没有村家的话,放火烧林吧!” “是!” 下完命令,这位看起来颇有权势的人晃了晃头,自言自语道,“唉!早前听太医院的提及,洪水干旱都不怕,就怕会有瘟疫。一次瘟疫,不晓得有多少人丧生。就连大夫自己也躲不过。”还没说完,就听见天上几只飞鸟扑扇翅膀飞过。 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若放火烧了林子,怕是俞清瑶就得无声无息的死了――正中那幕后凶手的本意。可不知是她的运气,还是……旁人的幸运,一只喜欢彩色的鸟儿在俞清瑶身上夹带出半截绑着手肘的绸子出来。 “咦,什么鸟,叫声这么清脆悦耳!” 一抬头,就看见一缕湖绿色的绸子飘落。 王銮怔怔的看着,疑惑的挑了挑眉。(未完待续) 三五九章 上天开的玩笑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头和手都裹着一层白布,据说在药水里浸泡过。看他们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环境,脚下步伐稳稳的向前,不匆忙不紧张,彼此的站位距离同袍不远不近,就知都是身经百战的出色战士了。可他们全部如临大敌,肃杀的气氛又惊飞了几只鸟雀。 小树林外,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上,王銮靠在半旧的秋香色软垫上,身上穿着大红紫团花立领锦袍,外罩深黑色大氅,红与黑这么对比强烈的浓墨重彩,生生没有压下他沉重凝练的气质,手中一条山中老蟒皮制成的皮鞭,无意识的在手臂挽成了一条麻花。 他的面前,是一缕被血浸过的湖绿色绸子,绝不是寻常农户女子能穿戴的。按理,这么蹊跷的事情的确值得注意――前提是树林深处没有引发瘟疫的可能!为了心理莫名其妙的不安,就拿跟他多年的士兵生命冒险,太草率了。 王銮事后细细的想,也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他的爵位可不是世袭的,身后也没家族依靠,全部的底气就靠先孝慈皇后留给他护身的两千私兵,死伤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 可之后呢,他无比庆幸自己现在的鬼迷心窍,否则就要把“真相”湮灭在茫茫人海中,错过一辈子,到死了也解不开的心结。 等到日头偏西,终于有一队士兵把瘫倒在一棵树后俞清瑶找到了。他们合作默契的抬着人出来,其中一人还很必要的把一块同样浸泡药水的白布盖在她的面上。一声尖锐高亢的哨子响声后,不多久。士兵们都出了迷雾越来越多的树林,自发的距离马车里的主人远着些。 接下来是放火――专业人士做就是不同。先站在高处看了下风向,判断放火的具体位置。军队自有暗语,彼此几个手势。箭法好的点燃了油火箭,射向半空,那火落下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风一吹,更助火势。片刻后,处处冒烟,料想一夜之后,必定干干净净! 当夜,停留在一户走空的人家。俞清瑶被安置在一间单独的空屋子里,有随行的大夫诊过脉。确认她的确感染了瘟疫。换了其他人带领的队伍,怕是恐慌感已经在队伍中扩散,不是那等德高望重的首领,谁也压不下“哗变”了。但王銮的这只队伍不比寻常,可以说完全以王銮个人的意愿为先――当年先孝慈王皇后。何等智慧?为了太子做了两手准备,其一是,把大部分钱财交给帝师俞家,希望能把俞家紧紧绑在太子的战车上;再就是武力上,这两千的私兵都是受过大恩,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也不会眨一下眼的,给了王家唯一最值得栽培的王銮,并给他求来一个爵位。 两千人也做不得什么。说是谋朝篡位都无人会信。最多也就有个保护的功能。这样,无论广平和现在的端宸都容下了。 很快有人禀告长乐侯王銮,“救来的那名女子,已经感染瘟疫。” 王銮叹口气,倒还没说什么――他还没见人呢。 “可是……” “怎么了?” “王大夫说她还有一口气,看人的眼神清明。就是说不出话。不像其他中了瘟疫的高热不退,稀里糊涂的说胡话。” “咦,弄明白怎么回事了么?” “是。王大夫说,可能她事先喝了很多固本培元的参汤,所以这一发病,把药效也激发出来,一时半会的死不了。” “嗯?”王銮的好奇心提起来,“这偏僻老林的,哪里来的参汤?普通人家即使挖到了,也舍不得用吧?你们可问明白了这女子的身份?她说不了话,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王大夫说,不用物件证明。他曾经远远的看过一眼,印象很深。如果没弄错的话,那女子就是……” “哈哈,老王还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女人?怎么没听他提过啊?”王銮呵呵的笑了两声,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四周的简陋环境,“可惜现在时候不好,不然本侯为他做主……”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那小兵第一次大胆的打断他的话,鼻尖冒着汗,“王大夫是看见侯爷跟她在一起。侯爷还跟她谈笑风生,还……还拍着她的肩膀,跟她称兄道弟来着!” 一句话,把王銮说愣住了。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啊,他怎么听不懂呢?他这些年洁身自好,青楼那种地方都没踏足几次,什么时候跟女人称兄道弟了? 后来还是王大夫过来,叹息一声,把事情说开了,“侯爷,不消多说,那女子的身份特殊,您可记得早两年您十分欣赏的‘东夷孝子’姚青?就是十六、十七去姚家送东西的姚青姚胜蓝!” “当时老夫就记住了她。她女扮男装,虽然装得十分相似,可女人家的骨骼与男人并不一样,怎么瞒得过老夫的眼睛。原本想告知侯爷,可侯爷提过,她曾在御前露过面,是诗仙的得意门人,并且以男装身份结交友人,老夫怕说出来害得她无端丢了性命,便忍下不提。” 王銮还在发呆,这个消息太震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带着老母搬到乡下居住,远离京城是非的“好兄弟”姚青,居然是个女人!联想知道两个月前,姚青还每月一封“平安书信”,怎不叫人感觉世事无常!颠倒伦常! 可怜王銮怎么也猜不到,那些书信都是俞清瑶提前写好的,不管她在京城还是余杭、金陵,只要找好了传达书信的人,还怕不能掩饰她的行踪么?何况她在信中不写天气,不写人情,只写一些心中的感悟,看了那些书籍,以及临摹某某书法名家的作品,请王銮指教。这种情况,王銮能看透才怪!恐怕他还觉得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更值得珍惜吧! 豁的一声站起来。王銮脸色乍青乍白,心理的滋味别提有多复杂了。既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一种窗户纸捅穿了……再也不用逃避的感觉。急着想去见人,但医术高超的王大夫阻止了, “侯爷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啊!侯爷有疑问,可以等她病情稍微好些再问。”可怜王大夫一把年纪了,苦苦哀求。 “不行,她病成那样子,本侯再要不问清楚,怕是永远没有机会了。老王你快让开!” “侯爷莫非信不过老夫的医术?” “这……”老王可曾做过御医,五代杏林传人,若不是受不了太医院的官僚和倾轧,怎么会离开? 王銮迟疑了。他无力的坐下,神色变幻,一时想起跟姚青相交的画面,一时有觉得自己明明被欺骗了,人家一直当他是傻子愚弄呢,还这样担忧,实在够贱。 “侯爷,此刻不同平时。她的病情不浅,等闲不可靠近,就连身边的人也必要做好防护措施,否则怕也是感染瘟疫!旁人可不似她喝过参汤,打下底子!但侯爷也不必过度担忧,恰好老夫有一方子,是老夫的祖父、父亲多年研究成果,不知对付瘟疫可有用处。若王爷信得过老夫,就将她交给老夫诊治如何?” 王銮深深叹一口气,“若王老的医术不可信任,世间就无人可信了。既然如此,王某就将她交给您了!”说罢,重重的施了一礼。 王老虽说跟随王銮多年,可见多了这位侯爷不拘小节的模样,见状,还不知这位曾经男扮女装哄骗的女子的重要性?也郑重的回礼,“医者父母心。侯爷尽管放心。” 余下的五天,王老施妙手,俞清瑶在前三天反复发作后,温度渐渐下降,病情稳定下来。瘟疫也是不同的,这次疫情最重要的就是头三天,八成的人都熬不过,说去就去了。三天之后,能熬过的人大半就会慢慢好起来。度过最危险的关键,同时王銮也喝了不少苦药,据说可以防范瘟疫的,增强的体抗力,这才得到许可去隔离的屋子。 王銮也不知自己抱着什么心情去见曾经的“好兄弟”,太复杂了,笔墨难以形容。 不管他做了多少心理建设,都在亲眼看见俞清瑶的第一眼,被击散魂飞! 俞清瑶穿着朴素的蓝布花的小袄,如云的秀发松垮垮挽了一个髻儿,不施粉黛,脸色有病人才有的蜡黄,原本的荣光至少减了四五分。她躺在足足三层的棉被里,背后同样靠着厚厚的棉被,才得以坐起来。看到王銮,眼中有片刻的惊讶,却没有惊慌。 记忆中那柔弱单薄,被绫罗绸缎包裹的纤细影子,缓缓跟眼前的女子合二为一。王銮喃喃震惊, “是你!” 想过很多可能,怎么可能是她!他抬头看向虚空,仿佛觉得上天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多谢侯爷相救。清瑶无以为报。”努力弯了弯身子,低头道谢。 “报?无以为报?”王銮重复着念了一句,忽然颤抖着,双眸紧紧盯着俞清瑶,露出苦涩的笑容,“怎么会是你!诗仙怎么肯为你隐瞒?” “侯爷这话说的不对,诗仙他不帮我,帮谁?”(未完待续) 三六0章 最初的起点 长乐侯王銮进去以后,王老便一直守在外面,大约觉得“非礼勿听”,主动走远了一些,朦朦胧胧听得一句“诗仙怎么会帮你”,还以为小侯爷真的是奇怪俞锦熙会出面圆谎,暗想诗仙大人的风流成性,做什么违背世俗的事情也不稀奇。 不想那女子接下来一句,“这有什么,他不帮我帮谁。”语气中的理直气壮,倒好像对旁人求见一面得不得的诗仙对她的帮助,十分无所谓。不由得暗暗摇头,心说原来是个傲气牛逼的。 等等!再傲气的女人提到名扬天下的诗仙,也不该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啊!除非……王老震惊了,心理有了一个猜测――莫非这名女子跟诗仙有不寻常的关系?他这里胡思乱想,不久,看王銮失魂落魄的出来了,更加确信猜测。 “侯爷?” 王銮充耳不闻,迷茫的往前走着。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看到俞清瑶后就全无主张了,早先准备好的话都白费了。应该说,他这两三年一直坚信的某种东西,被击碎了,心情混乱的无以复加。 友情? 怎么可能是友情? 单纯的友情,他会一直靠着鸿雁传书维持?不疑心,不刨根究底?倘或这两三年中但凡动了一点疑心,耐心查查,恐怕俞清瑶的谎言也不能欺瞒他这么久! 他本该怒骂俞清瑶伪装骗他!本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责骂她不知检点!本该羞辱她明明身为女儿身却妄想以男子身份外出结交友人……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理由,可他连强硬的态度都端不起来? 王老不知缘由,笑着劝解。 “侯爷何必惘然无措?若侯爷当真……动了心,那诗仙是何等风流人物,断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耽误多时。侯爷大可以揽为己有――纵然不提以往,她的性命是侯爷所救。千真万确!” 他的本意是,跟诗仙有“交往”的女子太多了,哪能各个都为他守节。终身不嫁呢?况且诗仙的度量,对曾经喜爱过的女子嫁人,通常大方的送上礼品,那名女子不管以前跟诗仙交往多深,时间长了也该断了!这会子诗仙也不会为她而跟侯爷过不去。既然如此,何不收在身边? 王銮却没听到其他,只听到最后一句。晃过神来,“对啊,我救了她的命!我救了她!”眼睛忽然放出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呵呵笑了一声。“多谢提醒,不然我都快……不知怎么面对她了。” 非常负责任的分析了自己的慌乱无措,王銮终于梳理完毕,原来他对“姚青”的好感似乎第一眼就存下了。明明知道姚青是东夷人,背景复杂,可他就是愿意伸援手帮忙,而不需要姚青付出任何代价。自己最了解自己,王銮知道他不是大邪大恶,可也不那么善良吧。唯一的理由――好感!他对姚青有特殊的好感! 这才纵容的俞清瑶能骗他这么多年! 如果姚青永远是个“男人”。大约他就只能把这种情感归类为“友情”,君子之交的淡淡友情。可姚青并不存在,现实的姚青就是俞清瑶!他差一点就迎娶的……女人。 这种可以喜欢,但又不能喜欢的感觉,才是王銮精神错乱、焦躁无奈的主要原因。 他需要的,不是痛斥俞清瑶的欺瞒。不是好奇俞清瑶会落到野外的遭遇,而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理直气壮把人留下的理由。 哪怕齐景暄是他的好兄弟,可本该在安乐候府的“夫人”现在他的身边,是他冒着感染瘟疫的风险救了人,这不是老天安排好的“天意”,是什么? 对,他就是挟恩求报了,怎么着? 他只是不能……再放手,否则会后悔一生一世。 …… 接下来的几日,俞清瑶的病情好转,但为难的事情才开了一个头。王銮日日过来,看她的眼睛总是闪闪发亮,眸中闪动“桃花”令人心惊。每到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提起景暄,可惜都被淡淡一句带过,弄得俞清瑶心理不上不下。 她跟王銮打过交道,一直觉得王銮应该是有谦逊的君子之风的,不会做出有辱门庭的事情吧?不会吧? 自我安慰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见给她诊脉的王老意味深长的笑容,笑得她心理发毛啊!她不安的想,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周围都是王銮的人,如果他铁了心……起了歹意,把她私藏起来,什么消息也不外露,那该怎么办?别说自己病得七七八八,站都站不稳,就算身体健康,想逃都不知往哪里逃! 连续两个夜晚忧思过度睡不好,王銮再过来看望的时候,大约也察觉到俞清瑶的心思。可他不急,急什么呢?他有的是时间。火烧瘟疫源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要让人回复说自己“偶有不适”,晚些回京复命有什么关系? 他不问俞清瑶怎么从侯府出来,倒是提起了瘟疫。 “唉,其实先皇殡天时就有瘟疫至死的消息报上来,不过那时朝廷上下根本顾不过来,就一层层的压下,草率的让民间的医堂大夫过来。结果瘟疫没有治好,反倒越来越广了。一个月前,我得到准确数字,至少有两千人病死!两座村子死绝了。本想让太医院的太医出面,没想到他们早就被功名利禄侵蚀了医道之心,一个个都找了理由不肯来。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请了王老,亲自过来。王老祖上流传下的方子,对瘟疫很有效果。就连你也是吃他的方子才恢复。” 俞清瑶一边听,一边对照前世的记忆。记得前世瘟疫影响巨大,两个村子几千人?不,应该是整座城市变成死城!但不是发生在端宸年间,而是广平三十六年!广平皇帝因此斋戒半年,半年后,瘟疫才没扩散。怎么会推迟爆发? 想到这,她顾不得猜测内里原因,而是想到了王老既然有治疗瘟疫的方子,那真是太好了!活人无数,天大的功德啊!也是因为此,她对王銮排斥,除非必要压根不理会王銮,对王老却十分敬重。 王老呢,不是苦钻医书的老古董,每次笑呵呵的提起当日救人那一幕,“飞鸟送信”――还不够天意?能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不早一步、不晚一步,刚刚好遇到了,错一步就是阴阳相隔,不是上天的安排是什么? 俞清瑶只是听着,不好反驳。可听了一会儿,察觉出不对味了。什么?千里之外?她豁的站起来,第一次迫不及待的想见王銮。 “不对……我现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离京城有千里之远?”怎么可能呢?就昏睡了一夜,醒来就在千里之外的瘟疫源头了?飞也飞不过去啊! 王銮十分肯定,“这里是金州端阳,距离京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里。骏马奔驰也要十天。” “不、不可能!”俞清瑶头痛欲裂,拼命的回想当日的情形,可除了那摩崖石刻上巨大的“佛”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如果王銮说的是真的,那今天是…… “今日是十月八日。”王銮淡淡的说。 她是九月二十四日去大悲寺的,这么说来,她已经失踪十四天?除了在王銮这里呆的六天,她以为失去知觉睡了一觉,其实是整整八天? 怎么可能呢? 谁能一睡就是七八天啊! 王銮大约猜到了两三分,“对了,王老发现你之前喝过很多参汤,若没有这样固本培元的珍贵药物打底,你恐怕熬不过来。” 参汤?她一点也不喜欢加了红参、人参、党参的汤,什么参都不喜欢,总觉得有股怪味。她可以对天发誓,在安乐候府内半点参汤也没喝过! 有人迷晕了她,并且给她灌参汤?是怕她死掉吗?可不想她死,干嘛把她丢在瘟疫的源头?若是想她死,为什么给不给个痛快,参汤多的用不掉? 不说俞清瑶百思不得其解,怕是除了设局的,任何人也猜不到真相。 王銮轻叹一声,他就知道俞清瑶会出现在偏野之地,一定出了大事故。想当初先孝慈王皇后不也一样吗?自以为十八年把皇宫内外把持的如铁桶一般,为废太子苦心孤诣筹划,本以为万无一失。到最后还不是说死就死了?之后太子之位也不保,囚禁十年后病死…… 这世上原就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权势如此,人更是!他王銮从小耳闻目染,学的不都是怎么在权势倾轧下保全自身么!若不是姚青……清瑶,恐怕他现在的选择完全不同。 救人可能,但悄无声息结果某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子,比带着她离开要容易多了。 轻轻拍着俞清瑶颤抖的肩膀,他的神态带了一丝悲悯,“愿不愿意跟我打一个赌。就赌你不在的这十天,京城发生了大变化。” 俞清瑶不说话。 王銮叹口气,“我指的是景暄。他一定做了某种你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你心理应该也有预料吧?你‘失踪’的太顺利了!我们就定个赌约。当初我比他更早想你提亲,可惜那时我有眼无珠,错过了。这一回,重新回到最初的起点。”(未完待续) 三六一章 瘟疫(上) 京城的冬天比南方来的要早,刚刚进入十月天空就没了秋日的高爽无云,总是阴阴的,似乎集聚着厚重的雪层欲倾洒大地。(..info无弹窗广告)从城门口外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半天才向前挪动一点点。过往的行人怨声载道,他们可都指望进了城门好做生意呢,可也就在底下骂,不敢高声。如今官方还没特别说明,但底下的小道消息无孔不入,那一家那一户不知金州发生了可怕的瘟疫? 到底瘟疫厉害不厉害,范围有多广,没有官员出面,所以那传言在遮遮掩掩下反而有鼻子有眼的传得飞快。不少人害怕得拖家带口往京城赶。要说那瘟疫也没长眼睛,怎见得不会往京城来?只能说,在皇墙根下,老百姓觉得皇帝老人家该不会拿自己的老娘媳妇和孩子不当一回事,所以京城是最安全的。 当然,在懂得事理的人眼中,这根本是毫无道理的。瘟疫才不管高官还是平民,权贵还是贱奴,该死的一样要死,能活的怎么都能活命,人是挣不过阎王爷的。可道理懂得,他们还是往京城方向去了――不为别的,就为京城的医药善堂最多,且有着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院! 长乐侯王銮的车马也混在长队中。他的两千士兵化整为零,消散在京城郊野的寻常百姓家,临走之前,每人都佩戴着王老分发的药方,只要药材,深山老林里遍地都是,自己挖去!挖不倒也可从同袍手中获取。王銮对他身经百战的士兵十分信任,换了联系方式后。这才带着俞清瑶回到京城。 路上耽误了几天,好歹在十月二十日到了城门口。此时距离俞清瑶的失踪,已经快一个月了。如果景暄的安乐候府,或是齐国公府、长公主府。哪一家派出人手来找她,只怕暗中找寻也会露出蛛丝马迹。王銮早就让人混进城打探了,结果当然如他所预料的。 “唉!你可死心了?安乐候府半点动静也没有。跟往常一样。” 俞清瑶当然不肯认输,抿着唇,倔强的偏过头去。 “恐怕你还觉得他是为你的名声着想?”王銮轻轻的笑,笑容略有讽刺意味――真为名声着想,怎么会同意自己的妻子女扮男装呢?即便同意了,也不会答应妻子像男人一样,在外跟人结交。出入青楼那种场所吧? “也许你不相信,不过我真的要说清楚一点:齐景昕是我的好友,也许是生平第一知己。” 俞清瑶还有些虚弱,脸色苍白,一缕发丝无力的垂在耳旁。身穿大户人家使女的藕色衫子,水蓝色马甲,靠在车厢内松软的棉被上,语气冰冷的嘲讽,“知己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让人好笑。你就是如此对待知己的妻室?” “我对你哪里不客气了么?你病倒路边,是我使人救你出来;熬药诊治,足足三日才救回你的性命;你想回京,我也带你回来了。还有哪一样。没有如你的意?” 俞清瑶哑口。 的确,救命之恩在先,她的冷冰冰态度可以说是“无理取闹”“忘恩负义”了。可一想到王銮的赌约,一口灼热的气息在五脏六腑窜来窜去,直气得她差点憋死!有这样的吗?明说“你丈夫不要你了,你落难之人。我肯接收,算是你先前对我欺骗的补偿。”天,早知道要被他救,不如折在林子里算了! 至少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当然,这是愤怒至极时的气话。俞清瑶虽然很厌恶王銮对自己的“非分之想”,也明白自己大约逃不过魔爪了,但她历经艰难困苦的人,不会为一时的……就选择轻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能重活一世,没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 “我说不过你。但你心理清楚,你在做什么。朋友妻,不可欺。你是熟读圣人之言的,若知己是这么做的,世间还有谁会想要‘知己’。谁还肯做你王銮的知己?” 王銮轻摇了下头,“我跟他且不谈,只说你罢!”他的眼神清亮且有神,充满了慧黠和狡诈的意味,俞清瑶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神,生怕一个不小心着了道,伏在棉被上假装听不到。王銮不在意,继续说道, “你当初怎么选择嫁他了呢?以前我不了解你,只觉得你可能看中他是长公主外孙这一优点。果然,你后来封了县主,又封了郡主,没有皇家血缘却得到如此尊位,我以为是你步步谋算的结果。” 俞清瑶怒了,没有比这更贬低她人格的话了! “你才谋算!我才没有……” “我知道!”王銮快速的接口,“你是姚青。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吧,作为姚青的你,才是真正的你。身份再尴尬、再卑微,可你没有一丝自卑自苦,而是充满生机的应对,荣耀也好、羞辱也罢,从来不曾迷失。哪怕身处千百人之中,只是那么遥遥的一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无法言说的魅力。” 说罢,他淡淡的看了一眼露出惊讶神色的俞清瑶,笑了下, “可是作为女人的俞清瑶,说实话,前前后后我见了七八面,每次乍见都觉得‘是个美人罢’,温婉、柔和,气质清新,说话细声细气,但一转头,连五官容貌全忘记了。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标准的、合格的,叫人提不起任何兴趣记忆的女子。似这种,京城里大大小小不知多少。随便在五官官宦人家,一拉就是七八个。” “我是如此,不知景暄如何……抑或他失明后反倒有了特别审美,喜欢上当时毫无特点的你?你嫁他的时候几岁?有没有十五?当时你的个头不高吧,标致但寡淡的容颜,娇小玲珑的身材,还有为你母亲背负的名声……太奇怪了!他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么看中的你?” 王銮的话,太诛心了。说得俞清瑶浑身冰冷,激动起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 “好吧,我道歉。可能说说话的方式伤害到你。”王銮终究是有些不忍,因俞清瑶现在含着怨怒的眼神,还有倔强的下巴,跟他的好兄弟“姚青”合二为一。 只能说个人喜好不同。王銮在遇到姚青之前,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哪一类型,遇到姚青之后,也没特殊表达――打死他也不能认同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只是发自内心觉得,与姚青相处的时候最舒心。这两年,姚青查三岔五的写信,每一封信笺他都珍藏着。怪了,明明信上也在什么特别内容,可他每次一收到信就会很开心。如果要定义,这种朦胧的喜欢,应该是细水长流型,不似那种强烈的心跳来得炽热,却在无声无息中滋润了心田。 所以他才会在知道俞清瑶的真实身份后非常苦恼,被王老点通才豁然开朗,晓得最后争取。如果他早一点发现自己的心迹,或许早和俞清瑶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可已经迟了。 俞清瑶已经设下重重的心防,对他百般防备。任凭王銮说什么,她也不听、不信。 马车停在安乐候府,王銮无奈的叹一口气,“我说什么你都不听,那让人去周围打探府里的消息,总可以了吧?” 俞清瑶紧紧抿着唇。 王銮也不待她回话,压低声音朝身边跟随的下人嘱咐了几句。那侍人很有眼色,匆匆忙忙而去,不久又匆匆忙忙而回。 “少爷,前儿安乐候府果真有大喜事,一连抬了两个姨娘……” 俞清瑶的脸色,唰的变白了。 王銮暗暗在心底叹息,说句公道话,抬姨娘的事情未必是景暄的意思,但长公主有命,景暄也不会违背就是了。 “谁让你打听什么姨娘了!侯夫人呢?” “哦!” 又匆匆去了。等到侍人回来,俞清瑶紧咬牙关,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一样。 “少爷,安乐候夫人去了烧香还愿了。听说她为母祈福,要走遍京城内外八十一座寺庙。皇帝陛下下旨,称赞侯夫人孝道虔诚。” “啊?八十一座寺庙?那岂不是三五个月回不来了?” “是。现在安乐候府是两个姨娘管家……” 王銮晃了晃头,“你看,这个主意还是很不错。” 俞清瑶白着脸,没有回话。 “你这样做什么?不是早跟你说过了,你走那么久,就算活着回来,也没人信你……清白如初。抬姨娘什么,大概就是一个障眼法,扰乱视线的。” 迎着俞清瑶迟钝转移过来的视线,那目光到底凝聚着多少痛苦啊,看得王銮心头一绞,说不下去了,“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其实这种事免不了的。哪一个位尊如他身边只有一个女人的? 好吧,如果你真的还想回到景暄身边,我不勉强你!我会暗中帮你。料想景暄的为人,就算不相信我们的话,也会善待你。” 俞清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刚想讽刺说你不用假作好人,忽然见安乐候府侧门开了,大管事和一群下人出来,抬着一个下半身被打烂的女人出来。(未完待续) 三六二章 瘟疫(中) 莫说安乐候府这样名声不错的府邸,就算那等张扬跋扈的人家,也不会在大白天抬着浑身是血的人出来――这不是人为的制造口舌,给御史台制造攻击的把柄么? 俞清瑶顾不得迁怒王銮的“两面三刀”“反复无常”,透过车厢的帘子看到这一幕,手指紧紧按住车框。不用王銮派人打探消息了,那从侯府出来的大管家,怒气冲冲,对着周围围观的群众高声道, “长公主谕令,这个贱人祸害夫家,可恶至极!留在外面,曝尸三日!谁也不准收尸!” 在场的人一时大哗。 长公主是大周朝最受尊敬的公主,年轻时候为家国和亲,做过大贡献,后来回国也造福百姓,遇到灾年捐捐善款之类,可以说在京城老百姓心目中,是第一等的皇家中人。能让她动了真怒,不顾世俗规矩直接把人丢在门口,还要曝尸三日,这个女子到底做了什么啊? 要不了多久,真相就浮出水面。 原来这可怜只剩一口气的女人,名唤“珍珠”,本姓吴。据说是安乐侯夫人未嫁时候的贴身侍婢。数年前安乐侯夫人送了一笔钱财,放她出籍――这本该是寻常奴婢求都求不到的恩典。可她仿佛是灾星下凡,先克死了前头的未婚夫,后唯一的兄长外放做了七品县令,巧不巧的就在那瘟疫横行的金州境内,两个月前因公殉职了。她带着寡母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求助上门。安乐侯夫人见她可怜,念着旧情收留下来。半个月前,正式摆酒抬了姨娘。 可人啊,不能太好心。珍珠姨娘进门才两天,安乐候齐景昕就病倒了。原以为是寻常伤寒,没当一回事,后来经过太医诊治,才知珍珠姨娘从金州带来的瘟疫!开始病情不严重。都被耽误了! 什么! 围观者再没了同情心,对满身是血、还在蠕动的珍珠,避若蛇蝎。.info[]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晓了。连经过安乐候大门口的人都没了。太医院的某位太医,上表端宸皇帝,为免瘟疫在京城肆虐,请长公主收回“曝尸三日”的谕令,赶紧收尸――烧成灰吧,并且派专人守住京城四大城门,凡有从金州赶来的。不问贵贱,一律安置在偏僻之地,确定没有病情才能允许自由出入。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根绝。 皇帝对专业人士的建议,自然听从。听说景暄感染了瘟疫,十分担忧,派了十名宫人宫女去安乐候府,专门照顾病重的景暄。这十人。名为照顾,其实把一切来看望的人都挡在外面,长公主。齐国公,齐景昕,认谁也不能踏足景暄的主院内。变相的软禁了。 这也是太医秘折里的内容。中了瘟疫的人,十有八九救不活了,谁去看望都有被感染的危险,为了避免动摇社稷,只有冷酷无情了。 …… 王銮早态度强硬的把俞清瑶带走了。 长乐侯府。 难得天空放晴,太阳从层层的云朵后射下光芒,气温都回升了。秋季是菊花怒放的时节,侯府内又天南海北收集了无数珍品。揽菊轩中。换了便服的王銮坐在撒碎金点丝的梅花小几后,面前放了一胎质洁白的玉春壶,两个拇指大小的圆杯,隔着朱红栏隔,闲适的欣赏那各色珍奇、千姿百态的菊花。 俞清瑶刻板僵硬的坐在他对面。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金州进贡的‘金酒’,色泽金黄。入口绵甜,醇香无比,你尝尝。” 隔了片刻,又笑笑道,“以前就想过,什么时候真正闲下来,能与胜蓝一起登高望远,品酒赏菊,也是一道佳话啊。(..info好看的小说)” 俞清瑶无动于衷。 王銮独自饮下这杯不知滋味的酒。他抬眸看着“姚青”的面容,不,吸引他的不是这张面孔,而是相处时的恬淡随意,浮在心头的温馨。“姚青”出身特殊,对旁人总有一股藏而不露的锋芒,唯独对他保持一份尊重,那份君子若水的淡然,更是求之不得。 他已经把“姚青”收到囊中了吧?只要他想,姚青彻彻底底属于他一人,此后再也不能与任何外人联系,从现在,到死亡!可是为什么,咽下的是苦酒呢?一点预想中的甘甜也无? 半响,他痴痴笑了一声。 唉,说到底他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坏人”啊! 这个世界没有姚青,有的只是已经嫁为人妇的俞清瑶!老天早就给过他机会,是他模棱两可的错过了,如今怨的谁去?怪只怪,他缺乏一双慧眼,不能想景暄一样早早拥有,把她揽入怀中,让她只为自己一个人盛放…… 再次倒了一杯,他站起身来,把酒液浇在朱红栏隔外的菊花丛中,依次悼念他所失去姚青,恐怕也是他这一生唯一动心、动情,想要携手的人。再回头时,他已经恢复了正常,面上挂着款款的笑意, “你想回去吧?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听说左右伺候的人也开始发病,皇帝已经下旨封了安乐候府。连长公主想见一面都不能。你们夫妻一场,恐怕你很难做到最后一面都不去见。” 俞清瑶抿着唇。她自是不知道短短片刻,王銮已经经历了千山万水,世上有那么人执着于不该的事物,无疑王銮没有那么蠢笨。他很聪明的做出选择,及时放手。 在彼此都没有彻底回不去的时候。 而对他极富恶感的俞清瑶,压根不相信,在她心理,王銮的人品已经低到不能再低。所以,真的回到安乐候府,她还一脸茫然,有些不敢相信。 失踪的时候无人知晓,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默儿,不,应该称呼“默姨娘”了,一直守候在‘朱叶轩’,在景暄身边贴身伺候。她看见俞清瑶回来,瞪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就无比顺从的垂下头,仍如往常福了福,期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仿佛真的是主母出去求神拜佛,转了一圈回家了。 俞清瑶见到她,气得发抖。她又被骗了,原来默儿还活着!好,好的很!什么老家的相好,什么多年的情分,都是虚假!俞清瑶死死咬住唇,这才克制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得先看看景暄怎么样了。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心底萌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那么多人可以戏弄她、愚弄她,是不是因为她太重视感情了?太珍惜彼此的缘分了?前世有翡翠,今生有默儿,她自认对她们不薄,可人家翻脸起来,恨不能弄死她!一个害她闺誉丧尽,另一个呢,直接跟外人串通起来,把她扔进瘟疫源头!若不是大难不死,她早到地府去见阎王了!到时怎么喊冤?说她自己是蠢死的吗? 不!她再也不要被性格中的柔软善良所害!拖累!活在这世上本就不容易,谁还能更可怜谁? 这只是片刻之间在俞清瑶心中闪过的,却慢慢扎下根。此后,她自己被害的仇恨,加上生母沐天华死亡的真相――竟然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凄惨,激发了仇恨的种子。这是后话不提。此刻她匆忙赶到朱叶轩,这里只守着六个侍婢,四五十岁,竟然都是惠安太后送来的哑巴! 心理的气愤就更不用说了。她放轻脚步,慢慢的,缓缓的走进,只见三重栏隔,层层帷幕散发强烈的艾草味,一个太医在正在指挥侍婢点燃艾草熏屋子。俞清瑶看也不看他们,全部心神都集中那个躺在病床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的人。他变得好瘦,脸颊都深深瘦下去,露在外面的手腕,颜色青白,一看就知道被瘟疫折磨的奄奄一息。 不要啊…… 俞清瑶心理拼命喊,我还没有怪你不守约定,我还没骂你趁我不在的时候收了姨娘,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你怎么能倒下了? 呆呆的走到景暄面前。 景暄似乎朦朦胧胧中有所感,费力的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看不到任何光影,但那种夫妻之间的默契,依稀感觉到了,露出一个不设防的笑容, “瑶儿,你回来了么?是不是你回来了?” 俞清瑶捂着唇,忍着痛哭一场的欲望。 景暄的眼窝下一块青影,额头、脸颊、脖颈上长了几个颜色紫红的水泡,都破裂了,模样……难看极了,比当日她的病情还要严重! 虽说早就从王老那里得到了治疗瘟疫的方子,可他老人家临别时候千叮万嘱过,这方子因人而异,不是万能。若是一直高热,但没发水泡,有八九分希望;发了水泡,颜色黯淡,还有五六分;水泡颜色鲜艳,且破裂了,连三四分都没了,只能看天意! 怎么办! 俞清瑶扑到景暄身上,想到自己千辛万苦的回来,不是为等看景暄临终的,忍不住放声大哭!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东府的齐国公府就有人开心了。 景昕舒舒服服的听着最近喜欢的小倌儿唱曲,心说大哥早跟他没了利害关系,可没他挡在前面,大概不会有人一直拿他庶出的身份说事了吧?(未完待续) 三六三章 瘟疫(下) 当朦朦胧胧的月爬到夜空最高,已过了子夜时分。世子的主院外依稀能听到娇声笑语,浅吟短哦,负责传话的小厮站在院门外,觉得整个人都快抖成筛子了,可他必须听从国公爷的吩咐——等那边闹腾得差不多了,多半人歇息了,没声响了,再唤世子爷过去。 小厮忠实的传达了齐国公的命令。 于是两更后,景暄半醉半醒着眯着眼睛,这才知晓他的父亲一直等着呢。匆匆忙忙换了衣裳,一面喝骂底下人不用心,老爷子身边的人在外面等了那么久,居然没发现,一面忐忑不安,猜测是老爷子不爽了。毕竟长兄病得半死不活,他在这边喝酒庆祝,怎么也说不通。 可再怎么不爽,估计老爷子也不能拿他怎样。景暄已经快死了,除了自己,还能指望谁? 沿着熟悉的路径,踩着一地的星辉,景昕迈着大步流星的步伐出现在齐国公书房。一进屋,就感觉暖暖的热气扑面,屋内竟然烧了炭火——时节还没冷到这种程度吧?一抬头,看见曾经高大不可摧毁的齐国公,似乎老了几岁,老态必现的窝在太师椅中,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爹,您不舒服么?” 齐国公半响才动弹了一下,略微抬了抬眼皮,神色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厌恶,很是平淡,“哦,来了啊。” “爹!” 若被老父骂上一顿“没有手足之情”,或是责怪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寻欢取乐,景昕都能接受。可唯独这么淡淡然,让他的心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你、咳,做的很好。” “嗯?”齐景昕一挑眉。怀疑自己听错了。见齐国公指了指桌案上的公函,上前两步,见一叠公函后下是一张按着军中特殊标记的秘信。诧异的凝神一看,上面三言两语,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上面竟然简练的记录着他谋害三个人的全数经过。 “初,赏金百两,允其归籍,路宿野店,夜被大盗偷窃。人亦毙命。” “……同进同出,以减戒心,偶遇花魁,以五花魁为诱饵,使其‘精泄’而死。” “……托情送进御林军中。发生口角,与人决斗而亡。” 三个人,三条性命。军中将领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啊。何况这三个人都是小人物,死亡的方式完全不同,就算立案也没人会怀疑到他齐世子的头上。对外,齐景昕的确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可现在面对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齐国公,什么心机能瞒过他的眼睛?这封秘信能摆在书房的案头,就说明……齐国公都知道了。 知道那三个人握着关于他身世的秘密。知道他齐景昕是冒牌货,一出生就被人偷龙转凤的事实! 怎么办? 景昕的额头冷汗淋漓,微醺的酒气也立刻消失。此时此刻,他的精神冷静的令人发指——换了其他人,恐怕早就下跪求饶,或者两腿打颤。原形毕露。他还能分析情况,现在他最大的优势是,他是明面上齐国公唯一的子嗣,且经过朝廷的册封的世子。若对外宣扬开来,他固然身份不保,可齐国公自己也要名声扫地!且景暄已经去了半条命,除了他再无人能继承这份家业了。于是,露出笑容,抬眉“疑惑”的问,“爹,这么什么啊?” 齐国公直直看着小儿子面上完美无缺的假面具,许久,终于缓缓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呵呵的笑起来。 “一年前,彭皇后派人往府中送信,信笺被你劫走了吧?” “呃,爹,时间太久,儿子记不清了。”景昕还在装模作样,可惜齐国公没有多少时间绕圈子了,一个儿子已经成熟到独当一面了,另一个儿子却处在临终之前……心情要怎么形容?他站起身,身体有一瞬间的摇晃,厚厚的毯子也随之垂落。.info[] “跟我来。”声音郑重。 景昕不管心理如何激烈斗争,面上仍是“孝顺”模样,顺从的跟在齐国公身后。可齐国公面对高高的书架站定了,一动不动,怎么了?来不及思索,就听咔嚓一声,书架自行挪动了。 有机关! 景昕睁大双眼,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的书房里藏有机关!这里他来过多少遍啊,从来没发现!对了,小时候大哥也常来,他会不会…… 顺着书架后面露出的甬道,齐国公在先,景昕随后。地道里阴气寒冷,渗人的寒气直往脖子里钻。景昕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面无惧色的跟着。不久,就走到了一间底下的密室。 这里十分简陋,只有一几两凳,毕竟作用有限,只是供齐国公和长子临时密谈的地方。为了保密更不能大肆修建了。另外,桌子后有一个长不到两尺的小箱子。齐国公面露悲伤之色,轻轻的弯下身,两根手指一按,那锁就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包油纸,油纸里还是油纸。一直拆了七八层,才看到里面保存的物件。 那是一样一尺见方的襁褓,姜黄色卐字不断纹的贡缎,上面隐隐可看见发黑的血迹。 怔怔看了一会儿,齐国公才回过头来,递给了景昕。 “给我?”景昕满心疑惑。 “这是你娘生你时候,包你用的襁褓。上面的血迹,也是你亲生母亲留下的。” 这……不可能! 他,他不是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吗?就算不是,证明那彭皇后找人诈他的,那他亲娘不过是个婢女,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怎么可能用这种姜黄色的贡缎为孩子做襁褓? “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国公哀伤的叹了一口气,“你娘生你没多久,就撒手去了。这块襁褓,我特意留下来,你仔细看,上面还有你刚刚出生时的手印和脚印。” 景昕低头一看,果见襁褓下面有一团小小的印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钻进他的大脑,他忍耐不住的问了了,“爹你……你亲眼看着我出生的?” 齐国公点点头。 景昕倒退三步。 这个惊人的事实简直掀翻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姜黄色的襁褓……父亲守着他的出生……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世了…… 呆了很久,齐景昕才艰难的动了动嘴唇,“我的生母,灵心郡主?” “是!”齐国公毫不迟疑,“你才是灵心郡主的亲生儿子。” 其实彭皇后查到的是只鳞片甲,知道有人浑水摸鱼,府中有一个怀孕的婢女偷了孩子进府,哪里知道他能容许在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情,是因为早存了心以此掩盖两个孩子的真正身份!否则,今日处在生死边界线上的,不就是灵心郡主的亲生儿子——齐景昕了? 景昕一时还没想到那么多,只是觉得眼中刺痛,痛得他从来不轻易落下的眼泪成串的掉落。什么婢生子,什么野种,他才是真正的贵不可表,身体里同时留着东夷和东周两国的皇室血脉!没有人知道,景昕从小到大为自己的身世有多苦恼!一句婢生子,再加嘲讽鄙视的语气,几乎压抑的他青少年时候几乎要发狂!原来他的不甘人下,是天生的!上天注定他就是不平凡! 为过往流完了泪后,齐景昕觉得曾经堵塞他心胸的块垒统统消失了。这才有心情想到其他的,“那长公主才是我的外祖母。她知道吗?景暄呢,他知道不知道?” 话一说出口,忽然反应过来,长公主那么讨厌他,肯定是不知道的。而这密室,恐怕是为景暄修建,所以景暄肯定是知情者之一。 “他,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齐国公淡淡的道,“我让他自己选择,他说,‘同是父亲的儿子,不是我死,就是景昕死。既然两个人必定要有一个来牺牲,就牺牲我好了’。所以他做了十六年尊贵的世子,为你承受了五十多次的刺杀,盲眼之伤,以及现在的瘟疫。他病后,我通过地道想暗中见他,他却把地道封了,留下一封书信,你看看吧。” 景昕心理的震惊简直无法言语,他慌乱的看着信笺——因为景暄盲眼后,无法写字,可这封信太重要了,他不能假他人手,只能把厚厚一叠信纸上,每一张写一个字,结合在一处看…… “我很好,今日之事,早有预料。我无悔,亦无恨。” 短短十七个字,却再一次让景昕流了泪。 “他、他为什么啊……为我,不,我不值得!” 齐国公用力按住儿子的肩膀,“看着我!孩子,你以为你暗中跟先皇搭上线,我跟他都不知情么?不,这都是计划好的,不然,你当广平临终前能放过我跟景暄么!” “先皇,到死都不放心啊!他故意留下你,就是为了跟景暄做对……呵呵,可惜他不知道,我早就把你跟景暄的身份偷换了。先皇啊先皇,您一定不知道,信任了多年的景昕,就是您本来要防备的东夷皇子!您怕景暄掌握兵权,害他双目失明,可现在景昕已经是虎贲卫的副指挥使之一!想必您在天上看着,一定会觉得天意弄人吧……”(未完待续) 三六四章 救命金丹 齐国公的语气中有一丝萧索,但更多的是得意和满足。(..info)他在先皇那么深的防范和忌惮下,保住了灵心郡主的儿子,看着景昕一天天长大成人,从年幼无知变成如今合格的……继承人,哪怕他有一天去了,景昕也能独当一面,不用烦忧哪一天他被人给害了!这个过程,想一想都会觉得感慨万分吧! 将隐藏了尽二十年的事实真相和盘托出,齐国公心头的大石落下,整个人轻松了几分,同时额头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也越发明显了,曾经高大如参天大树的父亲垂垂老矣,再不能遮风避雨了——这种认知,让景昕自以为铁石一样的心肠,痛得难以忍受! 原来他的父兄为他付出这么多! 不,他才是灵心郡主的亲生儿子,襁褓之中他和景暄互换——婴孩才出生几天,模样、大小都差不多,是看不出来的。这么说来,景暄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他的亲弟弟!是父亲早就藏在外面,故意让人偷换进来,在先皇的眼皮底下演出了“偷龙转凤”的好戏!以遮掩他的真实身份! 为了保护他,景暄牺牲那么大,可恨他还一直嫉妒景暄,帮着先皇一步步害他失去眼睛,害他失去世子之位! 大约在景昕强硬的心灵深处,也有一丝柔软之处。血淋淋的真相揭开,他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这么多年,他一意孤行、肆无忌惮,伤害的是真心对待自己的亲人!泪水朦胧了眼睛,默默念着“我无悔。亦无恨”,情不自禁的双手颤抖, “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为什么不跟我说!” “多一个人知道。就都一份危险!何况你若知道真相,还能瞒过先皇的耳目?”谁也说不清齐国公的心态,看着一个儿子“暗中”充当皇帝的爪牙。[..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方设法陷害另一个儿子,不仅不主持公道,还要为虎作伥、时不时的提供帮助……那要一颗多么残酷的心啊! 景昕再坚强,也快承受不住这么大的良心谴责。忽然,他抬起头,用袖子一抹脸,一个不容他逃避的现实浮现心头——景暄处在生死边缘。也许明天,也许下一个呼吸,就会失去生命!霎那间,他心慌了,心口突突的跳。什么也顾不得了,想见他,想亲口问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明知道我是这么坏的人”,想问“这么多年,你把我们彼此的身世秘密藏在心理,累不累”…… 再不去,就没有机会了! “你要去哪里?” “爹,不要拦我。我要去看他!” “不行!”齐国公冷言反对,就似他这几年冷淡的看着景昕伤害景暄一样,果断的拒绝,“除非他死了,宫里的人过来报丧,否则你一步都不准踏进安乐候府的大门!” “爹!” 景昕第一次觉得“偏爱”自己的父亲太过冷血无情。景暄也是他的儿子啊!牙关一咬,声音都在发颤,“景暄快死了啊,他快死了啊!爹,让我见他一面!我还有话想跟他说……至少让我对他道一声歉……” “不用了。你欠他的,永远还不完。他也不需要你还。只有你活着,好好的活下去,联同他那一份,他就够了。” 景昕哪里肯,“可是我……我真的想见他。他不该的,现在活受罪的人应该是我!他替我承受了这么多,爹,难道让我最后守在他身边都不行么!求求你,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不行!” 齐国公态度十分强硬,“你一去,不是让人猜到了!前功尽弃!”说罢,趁景昕不留神,用力的一击,景昕顿时眼前发黑,昏倒之前听齐国公冷漠的说,“都已经九十九步了,不能倒在最后一步上!” 也许……再也见不到他的好弟弟了……景昕心中在流血,不甘心的脖子一歪,闭上了眼睛。(..info无弹窗广告) …… 坤宁宫内。一对至尊母子正在这座稍显沉闷的宫廷内煮茶说话。一座青铜仙鹤的香炉,燃着清幽凝神的百合香,熏染的人舒适而平和。一个侍婢迈着小碎步低头过来,“回禀太后娘娘、皇上,长公主执意不肯起身,还跪在宫门外。” 登基不到半年的端宸皇帝,穿着明黄龙袍,比之当日做亲王的时候,更显得威严。不过在亲生母亲面前,他仍然是那个孝顺的儿子,“母后,长公主毕竟是皇室中威望最深,长跪多时,恐怕对儿臣的声誉不佳。” 惠安太后轻瞥了一眼,翘着鎏金卐字福稳指套,端起檀木小几上的粉彩茶杯,漫不经心的啜了一口清茶,“你当母后乐意?已经让人劝了三拨了,她就是耍赖的不肯起来,本宫能如何?” “让人再去劝去吧!实在不能,只有朕亲自去了。” “皇上,怎么能劳烦你亲自去?她要跪,就让她跪去。” 端宸沉默了片刻,“总归是朕的长姐,她已经年过花甲,长跪母后宫门前,朝臣恐怕会议论纷纷。” “可她求的是肉白骨、活死人的‘九转金丹’!内宫只有一枚了,这种珍贵难得的药物,历来只有皇上才能用。她居然要给她的外孙求?这合乎道理了么?当皇上你,当本宫是什么!她眼里只有一个外孙!” 端宸是不信什么道家的丹药,不过那九转金丹广平皇帝及更早的隆正皇帝曾经服用,果真延迟了三个多月的寿命,所以半信半疑的。他心理想着,命数是老天注定,真有个万一,多活三个月又有什么用处?因此并不把千金难求的九转金丹当成一回事。笑了笑, “母后,儿臣自认春秋正盛,二三十年用不到此丹。母后同样福寿绵延、容光焕发,依儿臣的意思,有,锦上添花,无,也无所谓。大不了再让人炼去。难道花个十几年炼不出第二炉来?” “长公主只有景暄这一个外孙,一旦没了,她岂不晚景凄凉?不看她为大周的牺牲,就是普通人家,长姐遇到这种事,身为弟弟也不好袖手旁观的。” 惠安太后其实也不大信什么丹药的,她亲眼看见隆正皇帝晚年因为服用丹药,吃得面如金色、腹胀鼓鼓,哪肯自己服用?不过借着借口存心压长公主一头罢了!现在长公主长跪多时,她心理的气差不多出尽了,暗想昨日太医院就回来禀告,说安乐候府景暄时日不多,怕就这一两日,拖的时间也足够了! 这么想着,她就缓和了面色,笑着对端宸道, “皇上既然这么说,母后也只能答应了。来人,去把我寝宫后头的书柜第三层、第二抽屉里的匣子拿来,送出去交给长公主罢!” 侍婢赶忙应了。 端宸松一口气,一枚丹药不值得什么。关键是长公主经此打击,怕是也命不久矣。他才登基不久,位子还不稳呢,若在遇到长公主去世,宗室的人谁来帮他压制?侍婢送药出去后,他还让身边的大太监过去闻言劝慰几句,并使太医院的太医给长公主请平安脉,怎么也得拖个一两年…… 且说长公主得到传说中说的神乎其神的“九转金丹”后,马不停蹄命人送到安乐候府。负责诊治的太医是不信什么道家丹药的,但怎么说呢,安乐候差不多就吊着一口气,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看着人用酒给景暄服下了。 真怪了,当场气息平稳多了。 虽然还是持续的高热,但前头连药汁都喝不下,过不了两个时辰,居然能喝下了!能喝药,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啊!急忙再诊脉,思考方子熬药。过了一天后,能进米汁了。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长公主连忙给观音像烧了几柱香,感谢漫天神佛和菩萨保佑。至于有人告诉她,说是侯夫人俞清瑶一直衣不解带的在旁边伺候,她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憎怨。 “当初我瞎了眼,才选中她!若不是为她、若不是,我早就抱重孙了。” 长公主深刻反省中,认为自己对俞清瑶太好了,否则一成亲,屋里放十七八个人,只要有一个怀孕的,那她现在重孙都多大了!也不用这么担心,担心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有任何指望了。 她还不知道,其实她不止重孙,连重孙女都有几个了。景昕身边的姬妾有多少?除了正室东茗公主无出外,杜姨娘、春姨娘,还有最近很受宠爱的两名歌姬,都有子女。其实她早就儿孙满堂,可惜不知道罢了。 …… 缠绵病榻两个月后,景暄终于恢复过来。当初宣布后事“预备下吧,就这几日了”的太医,诊脉后,几乎不敢相信的捋着胡须叹息,除了福大命大还能说什么? 俞清瑶满心欢喜,一叠声道谢不止。送走了太医,也送走了皇惠安太后派来的十名哑巴宫人,她泪流不住的抱着夫君的手臂。景暄呢,伸出枯瘦的手臂抚着妻子的发丝。 “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还说,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夫妻之间畅叙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人有人禀告,“齐世子来访……”(未完待续) 三六五章 针锋相对 已经进入十一月了,虽然午后的太阳柔和的照耀着,可迎面而来的冷风还是带着逼人的寒意。齐景昕身披秋香色镶黑狐狸毛的大氅,隐约露出里面半旧的暗红金纹的蟒袍,额上勒着貂皮金珠海马抹额,正站在安乐候府的二门外,焦躁不安的等待着。 不多时,进去禀告的小厮一路小跑着过来,脸色有些惊惶和为难,“世子爷!夫人说……” “什么夫人!爷是来亲兄弟的,要她来管?你们侯爷呢,不是说大安了吗?”景昕伸着头,四处张望。有想到景暄才险死还生,这会子必然虚弱,怎么能下床走动?一定还在屋内休养。如此想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站了上风,不顾阻拦的往内院走。 小厮想拦,拦得住吗?几乎哭丧着脸了,一想到刚刚进去禀告,险些被侯夫人的眼刀剜掉几块肉下去,侯爷倒是温言软语说了几句,可侯夫人的态度多强硬啊!这要是放了世子爷进去……那会怎么样? 不过他的担忧没有太久,很快俞清瑶就从朱叶轩过来,身着素净的莲青色绣着折枝花卉夹袄,浅碧色轻柳软纹裙,不施粉黛,走路也无寻常闺阁女子“摇摇曳曳”的动人风姿。 她站在内院和外院相连的半月门前,隔着门槛毫不闪躲的直视景昕。平心而论,此时的俞清瑶大约是没有多少“温婉”气质的,可比按品大妆后的命妇更多一丝威严,不容亵渎。 “你来做什么?看景暄死了没有?” “你怎么说话的?” 景昕的额头暴出青筋,袖子里的手掌紧紧捏成拳头――他不管自己之前做得有多绝,此刻只想着他跟景暄是“骨肉兄弟”,任何阻止他们兄弟见面的,都是不近人情、无理取闹!何况俞清瑶一张口就说什么死啊活的,晦气! “我说什么了?”早在朱叶轩听到景昕的名字,俞清瑶就火冒三丈。也是她心理的气被压的得太狠了,一直没发泄。景昕的到来正好撞到火山口。 沉下脸,她一点也不客气的道,“景暄重病不醒人事的时候,不见你们东府的父兄过来探问一回。现在好了。才假惺惺的来关心?不觉得来得太迟了么?谁会稀罕!” “稀罕不稀罕,轮不到你过问。你给我闪开!” 景昕心说,我不想过来吗?可恨被老爹出其不意给打晕了啊!这几天一直被困在自己院子里,出不得门!禁足令一解开,他就匆忙赶过来。没想到还要看一个妇人的脸色! 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女人插什么口!有什么插嘴的资格!鹰眸一眯,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我最后警告你一声,闪边去!否则休怪我不顾情面!” 顾情面? 说的多可笑啊!俞清瑶一想到景暄一直在侯府内宅,一应饮食都是多少人看着的,就算瘟疫不长眼睛、防不胜防,可也不会在京城内外还没流行时就得了吧?长公主是绝不会陷害自己唯一的外孙,所以,数来数去,竟只有东府的景昕下手的可能性最大! 哦。下手害了人,然后再过来看看成功没有,奚落几声?有这种兄弟吗?还有没有人性了? 俞清瑶胸口急剧的起伏着。目光并不退缩,激烈的近乎破釜沉舟――除非你能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休想见景暄一面! 两人针尖对麦仁,视线在空中交汇,擦出炽热的火花――可惜这火花是动的真火,谁也让对方半分,谁都把对方当成了生平最恨。 …… “咳、咳!” 朱叶轩内的景暄斜斜靠在软枕上。大难不死,自然是想见他豁出去用生命和前途做赌注,保护了十多年的亲弟弟。可妻子的性子……他来不及阻止,着急下咳了两声。随即就感觉一阵眩晕后的脱力。往后一靠,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命人去传话。 “也罢。告诉景昕,说我的病情有所缓解,比前两日好多了,能进米汤。但还没完全痊愈呢。让他注意身体。京城里听说有不少人家都得了疫症,出入都谨慎些,别仗着身强体健不当一回事。太医开了防治方子每日喝三回,还有府里上上下下都不能马虎。” 语气温和,一句句的交代了。 口吻跟以前一样的“温柔”和“细致”。 也怪了,俞清瑶是打算豁出去拼了,齐景昕也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听了转告景暄的话,两人同时歇火。 一人想的是,兄长到此刻还为我着想……心中酸甜苦辣实在不能为外人道。心思一复杂,刚刚升起的那股杀气自然消退。而另一人则叹息,景暄还是这么温柔良善。也是,她怎么好直接跟景昕对立?这不是让景暄夹在中间难做么? 虽然东府的人做的实在过分,但毕竟是骨肉至亲……就算自己,当初她的生母沐天华那么可恨,不也狠不下心断绝往来么? 两个人稍微都有了退意,可也只是暂时退让。今天这一幕,两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没有挽回的余地。 ―――――― 坤宁宫中,前来回禀的太医弓着身子,不知是因为宫殿内烧了地龙过热,还是被皇太后的威严所摄,额头慢慢都是汗滴。 “怎么,人真的活下来了?前儿才让人后事预备着,哀家连追封的诏书都准备好了,你现在才说,他不死了?” “微臣有罪、微臣该死!” “你的确该死!”惠安太后眼角轻微的颤动一下,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这个小动作说明她心中的愤怒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说罢,你想怎么死?” 那太医磕头虫似地不停以头撞地, “微臣自知罪过,不过还有下情禀告……” “说!” 不含任何感情的话,从惠安太后的樱唇中吐出,她的凤眸冰冷,闪烁着杀机――痛快的送出九转金丹,可不想真的救人啊!她想让长公主痛苦一生,临老连个送终的后人都没有,这才畅快呢! 可这一切,都被蹩脚的蠢货太医搞砸了! “启禀皇后娘娘。那金丹效力太大,只有真龙天子才能消受得起……” 死到临头还不忘拍马屁的太医,先是说了一番金丹的妙用,随后才婉转的吐露一个消息,“药力过猛,已伤害了本源……怕是日后子嗣上艰难。” 又是这种含含糊糊的话! 惠安太后只信了两三分,借口为安乐候健康担忧,接连派了三个太医去,结果有细微的不同。一个说,安乐候齐景暄的疫症熬了过去,奈何吃了龙虎药,透支了潜能,怕是寿命不长。一个说,道家炼制的丹药中大部分含汞、金等,少量还罢了,多了一定会中毒,九转金丹一听就知道含有大量的金,安乐候恐怕中毒而不自知,眼下病好了,可也为将来存了祸患。至于最后一个,也持“日后子嗣”艰难的结论。 惠安太后这才满意,让人把结论尽数透露给长公主府,故意派了心腹“抚慰”长公主那颗受伤的心灵,又赐下了许多物件。 对外,太后此举真赢得了不少皇室中人的敬爱,端宸皇帝也觉得能对长姐交代了,无愧于心。对内,惠安太后真的出了心头一口恶气,以后,再没人敢跟她敌对了吧? 腊月后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很快就到了一年的最末一天,端宸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宫廷盛宴。缠绵病榻多时的安乐候齐景暄终于再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的虚弱――病骨嶙峋,脸色苍白,眼瞳也没了过去的华彩,黯淡无神。就算不用太医诊治,也知道他身体垮了,怕是能多活两三年,都是祖先庇佑。 这个时候,齐国公世子景昕,令人意外的鞍前马后的照顾兄长,他表现的那么“兄弟情深”,似乎发自肺腑。可越是如此,就越没人相信啊!都觉得齐景昕肯定觉得碍眼的兄长活不了几天了,才过来做做样子,免得声誉不好。 宫宴结束后,次日一早,端宸皇帝便带着后、宫诸妃向坤宁宫叩拜,恭请惠安太后身体安泰。随后皇帝要祭祀先祖,忙得停不下脚,而惠安太后也是忙着接见各外命妇,志得意满的她十分享受权力的美好。 尤其是看见长公主一脸晦气的向她下跪叩首。 她的人生,已经达到一个女人可能到达的巅峰,回想过往,多少年的隐忍、谋划都是值得。只为这人上之人的风光,双手血腥也值了。 外命妇见过后,惠安太后特意把长公主留下来,拿出先帝留下的一纸诏书――原来先皇果真到死也不放心有用东夷皇族血脉的景暄,特意留下遗旨,指明若景暄有异动,格杀勿论! 看着长公主面如土色,浑身抖得跟筛糠似地,惠安太后志得意满。别看先皇在世多看重,其实一直防范着! “唉,其实景暄那孩子心地淳厚,温柔良善,又是长公主唯一的后辈子孙,不知先皇为何猜忌心始终不消。可自己不忍心,难道当今陛下就忍心了么?”(未完待续) 三六六章 偷换 惠安太后假惺惺一番表演,险些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对你的外孙景暄下毒手”――因为没必要了么!景暄的身体已经跨了,估计活不了几年。这个时候,广平皇帝的遗旨真要宣读,固然可以把长公主最后的希望剥夺,可也让皇上背上“刻薄”“残忍”的罪名,得不偿失。 所以惠安太后才故意演了这一出戏,用一纸无用的圣旨,换长公主的彻底屈服……臣服!果真如她预料的,长公主知道自己那好弟弟临死都心心念念,要除了她最后的血脉,心灰意冷、怒发冲冠都不足以形容――想想当年,她是为了谁才和亲东夷的?如果没有她主动和亲,她的好弟弟怎么能从二十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怎么能让隆正皇帝心怀歉意,对他多一番重视?怎么会有后来的继位为皇? 她已经不怨破家之痛,不恨杀夫之仇,安安分分的做空有尊荣的“公主”之位,哪想到她为之付出一切的亲弟弟,最后还想着灭绝她的血脉后嗣! 痛彻骨髓的冰寒。 她麻木的下跪,口中木然的说着感谢的话,没什么诚意,但那苍老的面容和悲凉的神态,还是取悦了惠安太后。后者傲然的抬起下巴,自觉自己这一生,几近圆满。 坤宁宫内,两个至尊女子一站一跪,似乎定下了“君臣名分”,暂时结成同盟。至于那明黄绫的圣旨被封好了,放在松鹤延年开光朱红漆盒里,由两个太监、四个婢女送了出去。 寻常人家存放圣旨,怕要特意修建一栋屋子,逢年过节参拜几次。可皇家的圣旨多了去了,有专门的归档地方。可这道广平皇帝留下的圣旨,是秘密的,并没有经上书房的大臣阅览,等于除了寥寥几个人。其他人等毫无所知。 那两个太监模样稀松平常,跟这宫廷里任何太监一样,弓着身子沿着长长的朱红宫墙,慢慢的走。(..info好看的小说)一遇到比他们等级高的贵人。连忙背过身,身体几乎弯成了虾米。等前后都看不见了,他们没有起身,维持头抄地面的姿势,一个婢女在先挡着,一个侍女飞快的上前,打开松鹤延年开光朱红漆盒。把里面的圣旨拿出来,眼睛一扫,就是这个! 急忙把书写圣旨的明黄祥云瑞鹤绫锦,从两道横轴上拆卸下来,换上了她布兜里藏着的另一样明黄绫锦。另外两个侍女则成为她的助手。短短几个呼吸后,又恢复了原状。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长的朱红宫墙内,不知掩盖了多少秘密。 …… 坤宁宫是惠安太后的寝宫,她身边的人手。哪怕是养狗种花的小人物,也是经过十七八遍的筛选,只要有一丝丝可能。与长公主府、齐国公府等权势人家牵扯关系的,就不可能留下来。所以这道被偷换的圣旨,要怎么传出去,又能送到哪里呢? 初一进宫朝贺,初二在家祭祖,初三才忙着互相拜年、走亲戚。俞驸马第一次以“姻亲”的身份踏足齐国公府。闲话不说,齐国公把亲家送来的礼物全部命人送到书房内。 金银摆设这种俗物,怎么可能存在诗仙的礼单之中?俞锦熙送的是一方山水盆景,足有长案大小。正面看,如置身名山大川中。看山壑起伏,波澜壮阔。侧面看,才能看出一二雕琢痕迹,如太湖石的边缘没有处理好,留下几道明显的磨痕。 齐国公把次子景昕唤来,让他研究这座盆景的含义。 “爹。这是俞清……呃,嫂子的父亲送来的?嗯,倒是不俗。” 齐国公白了儿子一眼,指着那磨痕的地方,“你看这里。” “哦,一点小小的缺陷,这么大的盆景做起来可费功夫了。爹,您不知道,自从‘盆景’这种小物件流行出来后,儿子也下苦功琢磨一番,才知道东西虽小,却自成‘一方天地’,用料、布局,精细着呢!等闲一两个月也做不好一件。这么大的,市面上很难见到。纵然有一二瑕疵,也无所谓了。” 齐国公没脾气了,“你送人会送有瑕疵的?” “呃……” 一般不会吧?景昕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按说俞锦熙的官职不高,再跟端宸皇帝有那么……一段过往,文坛上的地位不会动摇,可官场上的前途,显而易见了。现在过来想借住姻亲的力量,巴结求助,也是理所应当。但求人送礼也要挑好的吧?大件的山水盆景虽难得,但也不是寻不到好的了。听说安庆侯沐天恩就是制作盆景的高手,他那府中肯定存了不少。凭他正经姑爷的面子,怎么也能厚着面皮弄来几件。 齐国公用力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有深意的道,“有些事情不是不肯告诉你。就怕你听了、见了,仍不晓得。”又叹一口气,“景暄的病情反反复复,没等这场瘟疫彻底过去,他不敢痊愈的。爹身边缺人手啊,看你自己够不够资格了。” 说得景昕一头雾水,他的眼眸瞥着太湖石明显的痕迹,忽然反映过来――这是故意留下的!否则一样完美无损的山水盆景,要表达什么意思呢?万里江山?诗仙有情趣送,但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敢收! 他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盯着父亲意味深长的眼眸,深吸一口气,把这当成一大挑战,围绕那山水盆景一寸寸的用心看起来。 亏他假装纨绔的时候杂七杂八学了不少东西,盆景制作也因兴趣学了几招,研究了足足三天,当真让他发现了――在两块太湖石的中间接缝处,是镂空的!尽量不伤害外观的前提下,从里面掏出的明黄色绫锦,差点让景昕的心脏跳出来。 圣旨! 广平皇帝临死下留下的诏书! 只要一公布,那景暄必死无疑!他会代替自己去死! 从没有这一刻更加清醒的认识到,从小到大景暄过的是什么生活。看似锦衣玉食,还有长公主毫无保留的疼爱,其实他……一直在走高空钢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一时半会的那叫惊险刺激,长年累月的承受着,这是多么大的痛苦! 景昕的心一阵一阵的绞痛。 亲手把广平皇帝的圣旨撕成一条条,丢尽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才长长送了一口气。他发誓,再也不会有这种“人我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了!只要他活着,就再也不容许任何人践踏他们兄弟的性命,谁也不行! 诗仙来齐国公府拜访,消息很快传到安乐候府了。俞清瑶一直忙着照看病中的景暄,抽空去驸马府几趟都错过面见父亲的机会,次日听说父亲宴客,就赶紧过去了。 而景昕就趁着俞清瑶不在家的机会,急忙去了安乐候府。这次没有任何阻挡的来到朱叶轩。有外人在的时候,景昕做戏简直如喝水自然,处处展示对“兄长”的关照,但这会子没有外人的干扰了,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喏喏的半响,才找了一个话题,“广平最后留下的……已经烧成灰了。” “哦!”景暄了然的点点头,“我就知道他不放心。” “他临死糊涂了,这圣旨留给端宸,端宸能公开?他最心慈手软了,广平选中他,大约是希望能保全大多数儿子吧?否则换了其他,他的儿子至少死掉一大半!” 景暄一向不参与皇子之争,就这不代表他对诸位皇子的性情不了解。闻言很有感触,“世人大都如此,指责别人时理直气壮,轮到自己就不能了。他那样狠辣的人,也有慈悲不忍的时候……” “可他的慈悲不是对着你我!” 景昕忽然道!他咬咬牙,眼眸中闪过纠结,挣扎的问, “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憋在心里好生难过!你……为什么, 要替我受!” “你觉得我是替你吗?我怎么觉得你是替我呢?”景暄的声音仍旧那么温和,没有烟火气,“坐在我这个位置,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漫不经心,可以不学无术,还可以逍遥自在。可以娶自己想娶的妻子,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比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不停的算计、巴结,向仇家谄媚、摇尾乞怜,侍奉他跟侍奉主人一样,容不下半点懈怠和犯错。而我的性格,打死也做不到。” 景暄很理智的分析,声音带着一丝超脱的悠然, “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恐怕只有一个下场,死!不是被压抑死,就是被气死!再要么我们兄弟两人一起玩完,活不到他殡天的日子。”正因为景昕出色的塑造了一个“野心勃勃”,不甘被嫡兄压制的弟弟形象,才取得了广平的信任。毕竟,两兄弟差不多你死我活了,怎么可能再恢复旧日感情? 当皇帝的都希望玩弄平衡,可惜棋差一招,不知景暄景昕的真正身份。自然也猜不到兄弟两人的感情比童年的亲厚更多一分相互扶持的真心。 “对了,俞驸马怎么知道?他怎么会帮忙……”(未完待续) 三六七章 入画 两盏大红的灯笼在驸马府的门匾旁,招摇的晃着。.info[]门前来往宾客无数,大都是戴青巾着棉袍的士子,以文会友,或是慕名而来。应该说,作为大周唯一不受“驸马不得参政”的驸马,俞锦熙的宅园不分春夏秋冬,一直是常年客如云来。绝无清高的以驸马府门第太高贵,不敢高攀,或是与“外戚”结交生出顾忌。诗仙大人不仅诗词做的好,更有种一种特殊的魔力,与之交往,如沐春风,让人不自觉的围绕着他。 若那一天驸马府的客人少了,反而才会让人奇怪吧。 今日是正月初三,一辆从正门进了驸马府。这可是一般人没有的荣耀,可细看马车上安乐候府的标志,于是恍然——马车上的除了诗仙之女,安乐候夫人、柔嘉郡主还能有谁?满大周朝上下,也只有她,可以不用通报一声就直接进门吧! 气温寒冷,天空云层压得低低的,有些阴暗。俞清瑶穿着绛紫绿绣长枝花卉的交领缂丝长袄,身上披着厚厚的雪貂皮披风,腕子上各悬着一对叮咚作响的翠玉镯子,头上戴着帷帽。非是她矫情,在父亲的府邸里还戴着碍事的帷帽,而是俞锦熙一般居住在前院,想去见父亲,得一路穿过三五个跨院,这期间少不得要遇见七八个慕名而来的学子。她若男装,倒也无妨,可现在要以女儿的身份,自然不能逾了女人家的距。 曹姑姑早派了人过来,两个侍女领着俞清瑶往“竹阴堂”去。 一路走,一路心情起伏不安。 俞清瑶也说不清心底的忐忑来源哪里,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气,仰头望向天空,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寒意。伸出手。不到片刻,就落下几点晶莹,很快被手心的温度融化了。下雪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耳边听着沙沙的雪落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俞清瑶忽然心有所感。看着石子路边堆着的残雪,想那雪花来源天空,在飘落之前多么纯洁无暇。可一旦落入泥泞,就是再也不能挽回的污垢。多似女人家的名声。容不得一丁点玷污。旁的不提,就说她的祖母,林谨容,若不是曾经流落青楼的经历,今日也是身居高位了,凭祖母对广平皇帝的影响,今日帝位落入谁手还说不定。自然也不会容得谢贵妃翻云覆雨…… 就连俞清瑶自己也没发觉,她的心态与悄然无声种已经变了。若是往常,她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人,嫁为人妇,相夫教子,就这么平平安安的度过一声,哪里会想皇位的更迭对她的影响?更不会发出这种只有老天才知道的结果的惋惜。 竹阴堂坐落在外院最西的角落,因跟驸马府的朝街口开的角门最近,平常见一些贫寒士子十分方便。所以特意改造了,正房五间全部打通,散乱的摆放着长案、小几、棋盘等。东厢房西厢房则存放了一些书籍,前人手札等。供人抄写。此刻,学问之类的可以暂且放下,过年就要有年味么!正房里放了十个圆桌,往来的仆役忙着上菜、上炭,原来诗仙大人脱了官服,撸着袖子,正在与五十多个士子一起吃火锅呢。 曹姑姑是宫里出来的,加上她已经矢志不嫁,并不避讳,招呼着仆役动作麻利些,那张桌子多加些牛、羊肉,那张桌子缺了碗碟和调料,对这么多的士子一视同仁,富有也好贫寒也罢,都是一样。偶尔还会开些玩笑,气氛十分热烈。俞清瑶一来,见到这种场面并不意外,她的父亲就是这么随心所欲。换做旁的翰林院官员大过年的,不去上峰、同僚家中拜会,怕是早就受排挤了。 “父亲!” 对俞锦熙行了礼,又对诸位士子福了福。 众人看到一个高挑窈窕的女子过来,动作齐齐一愣。过了片刻,曹姑姑才晃过神来,“看我这记性,是姑奶、奶到了。”一边致歉,一边起身来迎。俞锦熙似乎喝多了,面色出奇的红润,一手捉着笔,一手拎着酒瓶,哈哈大笑着,“是我的喆喆来了啊!” 俞清瑶哭笑不得,这下好,她乳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不过她不是忸怩羞涩的人,说了就说了,这个时候还能掩耳盗铃,假装别人不知道吗?算了吧!她走近些,只见她那狂性大发的父亲,竟然即兴作画,兴致盎然的画了一副“冬日行乐图”,把在场的士子都画了下来。每个人的容貌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般。 唉,她的亲生父母都是画艺出众的,为何她挖空心思在绘画上却一无所得呢?在心地暗暗抱怨一声,搀扶着父亲,“爹爹,您喝了多少?” “不多不多!一二三四……五瓶而已!” 曹姑姑在旁笑道,“今儿老爷特别高兴。” “不错,高兴!高兴!看到大周未来一代的英才都聚在我的陋居之中,我能不高兴么!诸君,我俞锦熙狂生一人,与国与家无益,空度四十春秋。不如诸位风华正茂、满腹才学,正是报效朝廷的栋梁啊!” 诸位士子忙起身还礼,“不敢!”“老师过誉了。” “诸位不必自谦!”俞锦熙放浪形骸的用力挥臂,“区区自认看人还有几分准的。”说罢,两眼炯炯,指了指最靠近他身边的蓝衣士子,“锦华你学而不厌、好学不倦、英华内敛,将来少不了一个大学士的头衔。”又指了次座的黄衣士子,“林荣你机智善变,又交游广阔,将来可要劳心劳力了……吏部天官非你莫属!” 礼部尚书……御史台左都御史……户部大司徒…… 十有八九的人都被点到了。若俞锦熙不是酒醉后胡言乱语的话,那今儿来的五十多个士子,的确集中的未来半个朝廷的“栋梁”!问题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啊?这些士子最年长也不过三十出头,等他们进入中枢,至少有二三十年呢! 到那时才能印证今儿的话,终究是醉话还是诗仙大人“慧眼识才”。 点了一圈,只有最后五个没有点到。 这五人坐得比较偏远,都快出了正房了。他们倒沉得住气,一点被无视的不快都没有,一人还自嘲道,“满堂栋梁,我等便做个凑趣的吧。来,谨以此杯水酒,祝福老师你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哈哈,我的福与寿老天早就注定了。”俞锦熙笑得好不快意,“百岁?不,能活到一半我就很满足了。前儿梦见紫微星君,问我何事逗留人间,难道舍不得荣华富贵?我回:荣华富贵与我如浮云。他劝我不可迷恋世俗的浮华。呵呵,他哪里知道我留恋的不只是浮华风流?” 说罢,搂着俞清瑶的肩膀,叹息的说了一声,“喆喆,我的喆喆,爹的宝贝女儿啊……叫爹怎么舍得你?” 俞清瑶听得心中一跳! 这话中的悲伤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心说俞锦熙正直壮年,怎么发此不详之语?忽然想到当今天子……于是了然。可也不敢说天子的坏话,只能劝诗仙大人振作,“天无绝人之路”。况且编撰《广平大典》这是多么大的功德,天子也不可无视云云。 唯独那五人没有劝解。 刚刚那出言自嘲的人,还笑道“老师心中怡然自得便好。生生死死,有那么值得在意么?” 俞锦熙开怀大笑,遥遥指着,意有所指的点点头。举着酒瓶,又是一番痛饮。然后看着画作,忽然有些觉得不满,“此画还有欠缺。” “老师,依学生的浅见,此画最多需要细节修缮,还有什么欠缺呢?” 风流倜傥的诗仙大人拍着桌子,“五十多个大男人,唯独没有一个亮眼的女子,怎能说不欠缺呢?将来我作古,你们也垂垂老矣,后人看到这画,只看到枯黄的纸上描绘着干巴巴的几个男人,有什么意趣儿!” “这个……”说话的人不回话了。 “不然,去猫眼儿胡同唤几个歌家来?”曹姑姑建议。 “不可!满堂栋梁,怎能用那些庸脂俗粉污染了!再说她们的身份如何配得上!非得一绝世倾国之容,才配我在这画上落笔。”俞锦熙摇头拒绝,然后,眼眸闪闪的盯着女儿,眼中的热切几乎能把人融化。 俞清瑶有心推拒,可她经历瘟疫后,心里跟以往想法不同了。生命无常,若下一刻她再也回不来,怕是会后悔没有满足父亲的愿望吧?可她的声誉…… 曹姑姑用哀求的眼神,无声的祈求着。 俞清瑶忽然一惊,想到父亲几次避开她,难道有心瞒着她什么?母亲已经没了,父亲再……她心儿一缩,霎那间变幻了神色,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帷帽掀开,一张比雪更洁白无暇,比花更娇艳妩媚的面容露出来。她的面容五官没有多大变化,可气质跟沐天华已经有明显的区别,身姿亭亭玉立,眼眸中泛着坚定的神采。 俞锦熙快速的下笔作画,一边念叨着,“传世……传世珍宝……” 俞清瑶一生中最美好的姿容,都随着着这样一副画作流传下来,被后人称作时大周第一美人。虽然很多人都说她的母亲比她还美上几倍,可除了她,还有谁跟未来的栋梁之臣同时入画?(未完待续) 三六八章 定计(上) 自然,谁也不知道诗仙大人俞锦熙随手在席间勾勒的一幅画,会流传千古。(..info好看的小说)现在在座的大部分学子,还是才举得秀才、举人的功名,连进士都不是呢,谁能想象日后官场如何啊?不过,年轻人就是有傲气,对于驸马爷如此看重他们,称呼他们为“未来的朝廷栋梁”,大多数人都是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只有几个还保持冷静谦逊,也一样是满面红光。 更有几个借着酒气,偷眼打量诗仙大人的女儿,只觉俞清瑶名不虚传,不愧是京城明珠与诗仙大人的女儿,“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远。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她一人,就使得这竹阴堂如百花盛开,胜过了万千俗粉庸脂,一颦一笑,无不光彩照人。 酒过三巡,外面的天空也不再是盐粒子一样沙沙雪子儿,而是开始飘扬着絮絮的雪花,那么大朵大朵的飘落,更助益诗兴了。在场的学子都是才智高绝的,谁肯承认落后与人,期间斗诗无数,又留下了不少足以传诵的诗词。 足足两个多时辰,这才雪停酒歇。士子们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回去了,仅有几个才得以留在驸马府过夜。俞锦熙自然也是醉得一塌糊涂,口中喃喃念叨着“喆喆,我的喆喆”,抑或是“好诗好诗、好画好画”,醉眼惺忪,回到卧房,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俞清瑶本是有很多话要对父亲说的,但这种情形,只好罢休了。倒是曹姑姑请了她到自己的居室内。亲自煮了一壶茶为她醒酒。茶汤是琥珀色的,闻着清香沁人,才迫不得已喝了不少的黄酒。如今有一杯暖胃的清茶,最舒适不过。 “唉,老爷最近心事重重。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倒疏远了姑奶、奶。姑奶、奶可别介意。” “看姑姑这话说的,父亲是我亲身之父,父女之间还有什么不能体谅的?这段时间……委实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俞清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她几次上门都很想跟父亲说下自己无端被人掳走,丢在瘟疫的发生地。可总是见不到父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不知父亲是不是也被谢贵妃一派的人为难了? 唉。母亲已经没了,按理来说端宸皇帝应该没有对付父亲的理由。但怎么说呢,皇帝是不能用常理推断的,他以前不会对付,不代表现在不会。再说他不想,也难保身边的人不断撺掇。况且,母亲活着还是死了,对皇帝而言,他年轻时候抢夺人妻的事实没有改变。若是端宸某一日想起来,觉得羞愧。认为父亲碍眼,会不会…… 想得越深,她越是不安。曹姑姑在驸马府多年,且不肯嫁人也要跟在父亲身边。应该可以信任吧?想了想,她换了话题,问起毫不相关的,“姑姑在宫中多年,可曾听说后、宫妃嫔一般是如何生活的?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可以由所出皇子公主奉养终老,那其他的呢?” “这个……姑姑虽然在宫中多年,但一直都是在尚宫所,对那些低品阶的太嫔接触的不多。只听说……前朝古都有一处供给老太妃、太嫔娘娘居住的,上了年纪又无家人的,似乎都在那边。” “哦。” 俞清瑶闻言,眉尖轻轻一蹙。现在的皇帝是以“皇太弟”登基,那广平皇帝的后、宫,都是皇嫂一级的,能封的都封了,不能封的大约也不能留在宫廷内。也就是说,能说得上话的大部分都走了。反而倒是隆正皇帝的后、宫,算是跟惠太妃平级的,要回来的话不违背常理。究竟有没有人愿意从偏僻的前朝古都的宫室回来呢?她们中,一定要不少人知道惠安太后的旧事。 没错。俞清瑶动了查探惠安太后的心思。这点心思比初升的萌芽大不了多少,她小心翼翼的控制,不敢让它肆意生长,甚至不敢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丁点偏向。因为,她已经朦朦胧胧的预感到,惠安太后隐藏的巨大威胁性——无论是从太后至尊的地位,还是与长公主的不对盘上。 后、宫不得干政,但惠安太后是皇帝的母亲,真想影响皇帝,从而对她和景暄做些什么……无力反抗! 曹姑姑多么聪明的人,闻一而知十,似有所指的道,“姑奶、奶想做什么?是不是禁宫内派来的几个人不安份?还是那两个姨娘不听话?” “姑姑多心了,没有的事情。”俞清瑶淡淡一笑。 可她的笑容牵强,曹姑姑哪里看不出来。她自知身份低微,纵然想帮也帮不上,就把此话题随口带过去,聊起几句闲言碎语的家常。末了,俞清瑶告辞的时候,她才紧握双手,双眸中露出炯炯的精光, “姑姑在宫中生活多年,唯一得到的教训只有四个字:能忍则忍。” “若不能忍呢?或者你忍了,别人还是不肯放过……” “那只有反击了。”曹姑姑眼眸一闪,“破釜沉舟、不留余地的反击!唯有如此,才不会有人前仆后继的逼着你继续忍无可忍下去。” “可是敌我悬殊……” “呵呵,天无绝人之路,所谓‘势如水,无常态’,静待时机,等到形势有利自己再做出致命一击!”曹姑姑道,见俞清瑶还是懵懵懂懂,意味深长道, “女人,天生柔弱,可谁知道柔弱有柔弱的好处,正如刚强有刚强的弱点。善于利用自己的长处,化解自己的短处,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 直到坐着马车回府,俞清瑶还在思索曹姑姑用意深沉的话。没想到曹姑姑还精通兵法……不,其实在宫廷里存活下来的,有几个不精通人心运筹之术?曹姑姑只是把自己的经验教训毫无保留的告诉她而已。 也许曹姑姑大概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吧。但她没有立刻阻止,或者做无意义的反对,这一点让俞清瑶感觉舒服。经历那场噩梦似地遭遇,她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就算曹姑姑有私心,教诲自己是为了不想让事情牵连到父亲身上,俞清瑶也觉得这是可以谅解的。若是父亲真为她、为沐天华而被攻讦、伤害,那太不公平了。 回到安乐候府,景暄已经能下地了,正在朱叶轩里慢慢的走动。默姨娘在他身边沉默的扶助。隔着门窗,俞清瑶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假山后头、走廊有两拨人看到这一幕,偷偷的走开了,这才推开门进去。 默儿仍旧像往常一样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心态不同了,看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若是平常,看到默儿娟秀的面容,纤细的身段,俞清瑶总是会多一分怜惜,只派她做一些轻巧的活计。可这会子,她看着默儿额头隐隐的汗渍,和发颤的臂弯,竟然觉得快意。 既然你想做姨娘,那就让你知道姨娘可不是好当的。 只要我活着……不!哪怕我死了,也要你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不得善终! 俞清瑶不担心默儿会夺去景暄的爱吗?应该说,她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担忧。默儿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如果有一丁点的怀疑,那才是对景暄的侮辱吧? 何况她一待景暄恢复神志,就把自己的境遇都告诉了。默儿在期间起了什么作用,她毫无隐瞒。因为那点子对贴身丫鬟的善意,所以被陷害到差点性命不保。 她固然是蠢了点,可那默儿又是什么良善之辈?留她活着,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让那背后的指使者已经撕破了面皮,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情。默儿本身的生与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俞清瑶她活着回来了。 挥手让闲杂人退下后,俞清瑶才扶着景暄沿着熏笼走了半圈。 “今天去见岳丈大人了?如何?”景暄笑着,说话功夫就咳嗽了两声,但精神比以前好多了。至少脸色不是苍白晦暗。 “父亲邀请了许多士子,在家吃火锅,还兴起做了画。” “哦?我倒不知岳父除了诗词做的好,还精通绘画。” “父亲会的,还多着呢。他说自己精通相人之术,给好多人相了面,说他们将来大富大贵、都是朝廷的栋梁。”一想到宴席上,俞清瑶不由的笑了一下,随即沉默了,缓缓把曹姑姑告诫她的话也说了。 景暄立即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你……一定要么!” “景暄,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太自私了,一意孤行,没有体谅你。可我不能再忍了。谢贵妃她害我差点丧命倒也罢了,我能忍;可怕就怕她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还有父亲!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真的害怕万一她们丧心病狂,对付我还不甘心,还会把冒头对准你们身上!”(未完待续) 三六九章 定计(中) “瑶儿,如果你问我,我自然是不同意的。没有哪个丈夫会同意自己的妻子冒着天大的险!可我也知道,改变不了你的想法。我跟岳父一样,都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俞清瑶咬咬唇,还想再说些什么,景暄虚弱的摆摆手,“要知道,你说的‘我可能被你牵累’,那是笑话。自来只有我连累你,什么时候你拖累过我?” “岳丈只怕也是这种想法。” “可是我不能不替我娘报仇!不能不替死去的胡嬷嬷报仇!” ……还有,不能比替我自己报仇…… 最后一句没有说出来。俞清瑶心理非常难过,生死别离原以为经历两世,早就看淡了。可她也有触摸不到的伤痕,不能提及。一提就心痛难忍。亲娘沐天华的死,她可以对自己说是“自作自受”,可胡嬷嬷呢?她连胡嬷嬷怎么死的,死在哪里,葬哪里都不知道! 可怜胡嬷嬷照顾她多年,临老没有享受一点福,反而被害!一想到这,俞清瑶就恨不能将谢贵妃碎尸万段! 她现在非常需要丈夫的支持,哪怕一点点的鼓励,都可以让她毫无惧意的走下去。无论结果,她努力了,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胡嬷嬷的在天之灵。 “唉……”景暄长长的叹息一声。 “我说服不了你,瑶儿,可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管……怎样……”景暄的声音有一丝的哽咽,似乎被堵住了无法继续往下说,好久才忍了,“你一定要想着。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俞清瑶动容了,眼眶红了,重重的一点头,“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景暄,你放心,不到万一。我绝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 她用力抱紧丈夫的身体。感觉温热的胸膛里一颗火热的心噗通噗通的跳,发誓般的想,景暄,我还打算跟你避开这些风风雨雨。过一辈子风平浪静的日子呢,不会轻易的死掉。如果老天开眼,就让我达成自己的心愿。若不开眼。我也会死在你之后,不会让你忍受死别之痛。 …… 正月里宴请最多。初八,是皇后宴请跟皇家有关的王妃、郡王妃等。俞清瑶以“郡主”的身份也蒙获邀请人员之中。真到了皇后的坤宁宫,才发现意外客人不止她一个,同时还有北狄公主妲妲,以及几乎被遗忘了的东夷公主东茗。 这二人都跟俞清瑶有些“过节”,可惜算起来都是她的亲戚。一个是她名义上的继母,另一个则是景暄弟弟景暄的正妻,她的弟媳。关上门。她们之间的关系比这里大多数女眷的关系近多了,人家还有出了五服的妯娌。她们呢……简而言之,一言难尽。 俞清瑶身着宝石红刺绣妆花裙,外罩翠羽软毛织锦披风,在一众贵妇人中不显山不显水。她倒也知趣,不往都是亲王、郡王后宅中凑热闹了,自顾寻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角落,数着案几上粉彩猫戏蝴蝶描金盘上摆盘用的菊花花瓣。不到一会儿,就听得一阵悦耳笑声,处在几位妙龄女子中,笑得如莺啼的女子,不是她的弟媳东茗是谁? 今儿个东茗似乎存了心压倒众人,旁人都是大红、大绿的命妇装,唯独她一身使人眼前一亮的金银纹绣百花十二幅马面裙,每一种花都用金银丝纹了花的轮廓,盈盈迈着莲步时,那花瓣如活了一般,栩栩如生。围绕她的,自然是一群年少喜欢漂亮衣衫的女子,虽有皇家的玉碟,但不是正室。真正身居高位的亲王妃,哪里会在乎一条裙子。.info[]更加不会在皇后宫中做出有失体统的事情来。 “这裙子啊,是我们世子爷特意请了五位织娘,花了半年时间为我准备的。” “呀,公主您可真有福气,可齐世子待您这么好,也不枉你千里迢迢嫁到大周来。”说话的人带着酸溜溜的口吻道。 也有几个人捂着嘴偷笑,谁不知道齐世子花心的厉害,屋里少说也摆了十几个人了,姬妾中有的大家闺秀,有的是婢子,有的出身青楼,有的是下属相送,有的则是路边偶遇,一时心肠软……最是生冷不忌。嫁给他啊,好的时候是真好,可等他新鲜劲儿过去了,也要忧心将来的日子了。 东茗对明里赞美,暗地挖苦的话假装不知。其实她那里记住围绕她的这群女子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眼眸一撇,看见俞清瑶独自坐在一处,孤零零、冷凄凄的模样,冷哼一声。用几乎没有人听见的声音,低吟一声,“走着瞧吧!” 另一位被册封了公主的妲妲,则寸步不离她那七岁的女儿。她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大周服饰,一身挑不出错的宫装,再也不是北狄的“传统服装”,身上常年不去的皮草的……“骚味”。至于她的女儿,也穿了大周小女孩才穿的衣裳,就是脖子上挂着十几条用骨头、石头做成的项链,跟寻常孩子不一样。 俞清瑶看到那小公主,知道那是自己的妹妹,有心过去说几句话。可妲妲认得她,一看见她就跟看见贼人似地,眼睛里充满了防范和警惕,仿佛她会害自己的妹妹似地。算了,怕是她这辈子都是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缘分了。 等到宫廷宴会开始,年轻的皇后正式出场。她的娘家岳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给端王做填房,能做成皇后。且先端王妃栾氏是自尽而死,有损皇家体面,死后连个元后的追谥都没得到!不能不说,运气太好了。 岳皇后年纪轻轻,体态优雅,面容比在场的人都要娇美,虽然目前没有子嗣,可年轻就是资本啊!谢贵妃老了,几个曾经得宠的姬妾都不再有鲜妍明媚的笑容,连最后娶进来的阮侧妃也年过二十了。 以后的端宸后、宫,还很难说胜负。 当然,年轻也有一项坏处。比如这种场面,太过年轻的皇后就很难震服做场的多位贵妇人。好些人年纪一大把,论辈分还是叔伯家的婶娘、伯娘,觉得皇后就是运气好而已,真心不服。 但心理不管怎么想,面子上还要过得去。 这一餐,吃得特别不是滋味。有人不敬皇后,行动懒散,也有人想巴结年轻的皇后,态度谄媚。俞清瑶却不理会众人的明争暗斗,她只管吃完回家。 可等到结束的时候,出宫的宫车忽然坏了――俞清瑶警惕心大起,觉得肯定是有人预谋。果真,不久就来了一个不应该跟她顺路的人,十一皇子妃赵玲玉。 若不是近距离见到赵玲玉,俞清瑶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没办法,谁让十一皇子成亲之后,几乎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中,即便夺嫡这种大事,也只是偶尔提及。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人追随十一皇子的。不是他为人太差,而是他成亲之后……没什么存在感。好事轮不到他,坏事也不找他。 只有俞清瑶知晓,十一皇子是故意的。如果人生还是沿着它既定的轨道走下去的话,大约要不了多久,十一皇子那位“国色天香”的情人就该露面了。 前世的俞清瑶原来京城,听到的都是戏曲编造的消息,谁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但空缺来风,未必无因。十一皇子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这是肯定的。至于他是不是跟那位情人爱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为了让情人不嫉妒,把除却王妃以外的姬妾都……就不得而知了。 赵玲玉的气色不错,脸颊有淡淡的嫣红。一双明亮如水的大眼睛,琼鼻高挺,樱唇微弯,既有妩媚妖娆的一面,也有端庄大方的一面。她掀开了车帘,“柔嘉郡主若不嫌弃,不若与本王妃同行?” 俞清瑶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注视了周围,暗地里盘算除了赵玲玉还会有谁,一面盈盈一拜,“多谢王妃援手。” “呵呵,不用客气。本王妃在室时,曾受安乐候帮助多次,至今不能忘。能有丁点回报的,本王妃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若不是亲耳听到当年赵玲玉翻脸无情的样子,还真以为她“不能忘怀”呢!这种女人大概是俞清瑶最讨厌的,需要的时候就一脸楚楚可怜模样,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以为自己是什么? “愚夫也曾提到过……啊,妾身失言了。”在宫廷内提到皇子妃跟另一个男人的交往,俞清瑶故意装成才反应过来的模样,请罪不迭,“臣妾失言,望王妃恕罪。” 赵玲玉嘴角抽了抽,“郡主有何罪。本王妃跟安乐候早年的交往,不少人都是知晓的。再者,也是本王妃先提及。” 俞清瑶送了一口气,表情倒好像是放心了。 看得赵玲玉又是气闷――她就不相信,世上有这么本的女人,会连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 她那里知道,俞清瑶怎么会听不出来?假装听不懂而已。不然呢,被气得翻脸,下了宫车,自己步行出宫,好让人在旁边笑话吗?(未完待续) 三七0章 定计(下)第三更 赵玲玉究竟想干什么,俞清瑶并不关心。皇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心理就算憋了再多的苦、再多的恨,也只有咬牙咽下去。不然怎样?还想和离么?出身和家世样样强的端王妃,受了天大委屈,也只有一条白绫结束自己的生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况且在旁人眼中,赵玲玉远远算不上“苦”。最多是丈夫不碰她罢了。天下间守寡的妇女多了,她至少享受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了。 所以,俞清瑶只当赵玲玉的各种“试探”“挑拨”是玩笑,真的假的她一率当真玩笑。说得露骨了,她就迷迷糊糊的睁大眼,一副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恨得赵玲玉又不能直说――我跟你丈夫有私情。 等到出了宫门。安乐候府的人早过来接了,赵玲玉隔着厚厚的窗纱,发狠的咬着牙,“糊涂虫,活该你被人骗一辈子!” 倒是赵玲玉身边的丫鬟眨巴眼睛,“夫人,您说会不会是这个柔嘉郡主,真傻啊?” “哼,装傻的人多了!她也不看看自己,不用装都是傻瓜了!算了,不要踩她,等她日后后悔去!”赵玲玉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她在八年前做了一个错误了决定,这个决定险些毁了她一辈子,好在现在一切回到正轨上,她又握住了自己的幸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走着瞧! …… 如果是妲妲、东茗恨自己,俞清瑶觉得可以理解。但赵玲玉的恨意她就不能接受了。要知道,当初是赵玲玉不愿意嫁给景暄,嫌弃景暄双眼失明,另攀高枝的,怎么后悔了,不反思自己,反而怨恨自己了呢?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后来才明白一个道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她恩怨分明,才会觉得有恩一定要抱,有仇也不能放过,做人要做得清清白白。(..info无弹窗广告)而有些人。对她们而言没什么恩怨情仇,有的只是利益。谁伤害了她们的利益,就是仇人――救命之恩也可以翻脸出卖;谁帮助她们获得利益,就是恩人,不共戴天之仇也能一笑泯然。 赵玲玉就是其中代表。 她毫无节操,毫无道德廉耻观念,才能从毁灭一个女人终身的婚姻中走出来。从这一点上看。她是非常强悍的。可惜,她要对上的人是俞清瑶。 正月刚过,许是太医院的医术高超,也许是温度太低,总之瘟疫的扩散完全控制住了。这是端宸二年最好的消息之一。第二个消息就是阮侧妃又怀孕了。皇帝家要添丁,是满天下的喜事,端宸也非常高兴,觉得这是自己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老天赏给他的,非常看重。连带惠安太后也欢喜非常。 在这么普天同庆的欢乐声中,偶尔一个不那么让人痛快的。也就在容忍的范围内――广平皇帝的十一皇子,还没正式的封号,还是端宸登基后赐了“恭”,恭王。他在自己家中,弄死了两个小妾。本来宗人府没有怀疑是恭王所为,毕竟一个正经的皇子龙孙,作甚亲手害死姬妾?不喜欢了,丢在一边不理不睬就是了。难道偌大的皇子府,还会让讨厌的人出来碍眼不成?宗人府怀疑的是赵玲玉。妇人爱妒,听说这两个妾还挺受宠爱。那作为正室的赵玲玉就有了充足的作案动机。没想到赵玲玉一听说,立刻脱簪待罪,跑到宗人府中自请“下堂”。自呈“蒲柳弱质,不配为皇家媳”。 上了皇家玉碟的正妃,怎么可能说休就休了。加上两个妾侍也不是无根飘萍的歌姬,而是良家子女。很快有娘家人一状告到大理寺。大理寺卿是个很会探案的官员。(..info好看的小说)一看那失去的姬妾尸体,就断定不是女人所伤,而是男人害的。 皇子府哪里的男人会谋害受宠的妾侍?刨根究底……于是就牵连出十一皇子,恭王。本来没有赵玲玉这一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那两个妾侍的娘家,能做出把清白的女儿送到王府中,就是希望能占王府的便宜,谁还真的想跟王府结仇啊?说不定许点好处就罢了。 可赵玲玉脱簪待罪,自言不配为皇子妃,惊动了惠安太后。太后让老成嬷嬷过来一问,这下了不得,扯出了惊天巨案! 寻常百姓的生死是算不得惊天大案的,唯有谋反,以及涉及皇家的大事,才算得上。恭王呢,不幸成为端宸当政后第一个判处“幽禁终身”的榜样人物。人都说,恭王没有处死,新皇帝太仁慈了。 他做了什么呢?皇家偶尔出情种,他就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人偏偏是个男子,一个是唱戏为生的花旦。恭王爱他爱得了不得,为他在皇子府修建了单独的院落,每天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只在那小旦身边消磨光阴。后来恭王娶亲了,纳妾了,身边美女如云,也没改了心意。 而那唱过戏的花旦却不觉得笼中鸟有什么好的。他年纪见长,也希望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恭王为了留住他,赏了美貌的侍女给他,一来二去的,连恭王的侍妾也被他勾搭上手。说来惹人笑话,那两个被恭王亲手杀死的侍妾,竟然是恭王醋海生波,受不了她们跟心爱的人眉来眼去才愤怒杀人的。 恭王不是聪明人,可他是老实人也不至于落得最后下场。他只要公开那花旦的身份,凭他皇子的身份还控制不了一个地位底下的戏子?任凭外面人怎么羞辱他,他只不改,谁能奈何呢? 可他要名声,不想外面的人用瞧不起的眼神看他,又想要心爱的人对他一心一意……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 惠安太后查出恭王的八个子女,都是花旦跟侍妾苟合所出,下令全部处死。至于那一二真正龙子凤孙的,才真的是惨。至于花旦自己,当着恭王的面,凌迟处死。恭王飙夺王位,贬为庶人,幽禁终身。 这场引得京城内外议论纷纷的大案,以赵玲玉的满意结束。她被太后接到慈宁宫中,不久,就传出了赵玲玉仍是处子之身的传闻。成婚多年,仍是处子?换在一个月前,赵玲玉恐怕是所有人的嘲笑对象――任凭生得如花似玉,可丈夫碰都不碰一下,可见没有魅力。但恭王幽禁后,人人都称赞赵玲玉“机智聪慧”了。 有人赞叹她的“节操”,请旨成婚。但赵玲玉经过“深思熟虑”,故意在太后面前求恳,说起她年少时候的旧事,泪水涟涟,称不要名分,只愿做安乐候景暄的贴心人。 阮淑妃才怀有身孕,她可跟安乐候夫人是闺中好友!这事太后沉吟了一下,问了阮淑妃。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阮星盈很想替好友回绝了,但这个赵玲玉皇家是有所亏欠的,太后的意思非常明显,要弥补,同时彰显端宸皇帝和她的仁德。如果她很直接的拒绝,怕是惹怒太后。 内心里把赵玲玉恨得要死,面上她端庄无比的道,“这是安乐候府的事,赶明儿臣妾召安乐侯夫人进宫吧。” “何必明日呢?今日皇后、贵妃都在,说不定皇帝下了朝也会赶过来,就定今日吧。”太后淡淡的发话了。 小太监忙不及的派人抬轿子去安乐候府。 赵玲玉强忍着欢喜的心情,努力做出平静状。太后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就让赵玲玉坐在自己身侧,笑着道, “上次长公主进宫,还念叨景暄的子嗣。丫头,你可是早些年长公主就看中的人,虽说中间有些不如意,可那都过去了!等你进了府,可要好生照顾安乐候和侯夫人啊!他们两个,都是不省心的,才让长公主年纪大了还不能放心。” “是太后,玲玉谨记您的教诲。” 三言两语,竟是定下来一般。 不久,俞清瑶进宫了。她低垂着头,听见谢贵妃用隐含嘲讽的语气说了赵玲玉的选择,又问她的想法,到底愿还是不愿意? “臣妾……求之不得。” 阮星盈下意识的站起身,身边的两个嬷嬷急忙扶住她,示意她稍安勿躁。而谢贵妃有一丝惊讶,那沐天华是个古往今来最嫉妒的,怎么她的女儿倒宽容大度,能跟别人分享丈夫了? 赵玲玉也充满意外,故意步履轻盈的走到俞清瑶面前,“妹妹,我知道你是不欢迎我的。唉,怪只怪我当年糊涂,以为父母之命……再嫁由己。若我不能嫁给景暄,这辈子都不会快活的。你要恨就去恨我吧,看在我对景暄的心,请你原谅姐姐的自私吧……” 姐姐妹妹叫的好亲热啊! 俞清瑶失笑,天底下只有一个安乐候夫人,难道赵玲玉以为进了侯府就能取代她的地位?笑话。 “赵姐姐,何出此言?您以皇子妃下嫁……哦,我说错了,是安国公小姐嫁到我们侯府做妾,委屈的是你啊。” 赵玲玉被堵得说不出话。 正巧,端宸皇帝下了朝,难得在后宫走一走,发现几位妃子都不在,都在坤宁宫尽孝。他大踏步进来,笑着道,“母后这里好热闹。” 一瞥眼,瞧见处在大殿正中的赵玲玉和俞清瑶两人。顿时愣住了。 霓裳……我眼花了,又看到你了?(未完待续) 三七一章 矛盾(上)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说什么惠安太后也不会替一个无关紧要的赵玲玉出头,唤俞清瑶进宫,让自己的儿子端宸,就在坤宁宫――她的眼皮底下见到五官容颜酷似沐天华的翻版! 是她大意了。.info[]原以为儿子对沐天华的感情早就淡了,腻了,不然也不会撒手,对沐天华的死因不闻不问,却不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皇权江山,自然是顶重要的,区区一个女人无法相提并论。可得到江山之后呢?会不念着绝世的美人? 端宸本是抱着平常的心态进了母后的宫中,毫无准备。而俞清瑶站在大殿内,一身雪绫暗花细丝褶缎裙,神情不卑不亢,看着就与明艳富贵的后、宫妃子区分开来。何况殿内的气氛非常特殊,正是合伙欺凌俞清瑶,逼着她迎赵玲玉回府呢。那淡淡嘲讽和看好戏的微妙心态,看不出来,然而细细品味,还能是感觉得到。端宸或许不在意其他,但不妨碍他一眼就看到了……以为早已遗忘的娇容。 这一见,电闪雷鸣,少年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数甜蜜欢喜的记忆尽皆浮现心底。这一见,山崩石裂,青年时的苦闷烦恼、恩怨纠缠,尽数刻画心田,永难忘怀。 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与霓裳要上辈子修炼多少年,才能心心相印三十载?种种恩爱,他怎么就忘了呢? 不,他从没有忘记过,只是……不愿意想起而已。 端宸至今不觉得自己牺牲心爱的女人有什么错――再皇位面前。舍不得一个女子,放不下私人情感,那才是真正的糊涂虫!唯唯诺诺、庸俗无用的烂泥!没有野心的男人,还算男人吗? 端宸觉得。自己没有悔恨,有的只是淡淡的怀念。(..info好看的小说)见到俞清瑶的容颜,不由得想起霓裳活着的时候……这股淡淡的思念引发成强烈的追思。 在场中人。惠安太后是什么样的火眼金睛就不说了,其他人也都是在端王府里拼杀出来的,平日里端宸一个眼神,都得琢磨个四五天,何况现在端宸成了皇帝?他的一举一动,都牵连多少人的心呐! 就连跟随时间最短的阮淑妃也看出来了――皇帝大概是把她的好姐妹俞清瑶当成了旧情人沐天华。唉,这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只要在皇帝心理挂了号,怕是谁也不敢轻易对俞清瑶动手了;不幸的是,让皇帝惦念,对一个已婚妇人。尤其是跟丈夫感情很不错的,未来的麻烦不知有多少。 阮星盈淡淡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诸位妃嫔,刚刚还满口扯着“妇德”“妇道”,半是逼迫半是教诲的让俞清瑶领赵玲玉回府,现在差不多都蔫了,偃旗息鼓、悔不当初。可笑可笑,本打算给俞清瑶添堵,让赵玲玉回安乐候府勾搭景暄,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现在倒好,赵玲玉还没出门,先让俞清瑶勾去了皇帝的半颗心。 想来太后娘娘也后悔极了罢? 想毕,阮星盈再不说话,只冷静的袖手旁观,除了关系俞清瑶生死的大事。她乐得做没事人,偶尔看看其他女人脸上的表情,也不失为一种娱乐。 端宸对太后行礼问安后,倒也如以前一一过问诸位妃子的生活,然而他的一半心思都放在默然不语的俞清瑶身上,哪里瞒得过惠安太后? 若俞清瑶有所回应,抬个头,或是笑一笑,无意中视线跟端宸的目光在空中来个“碰触”,那惠安太后说不定豁出去了,指鹿为马,治俞清瑶一个大不敬之罪。可从头到尾,俞清瑶一直恭谨的站立着,垂着头,盯着脚尖,说话都是垂下眼帘,声调毫无波动,半点错误也挑不出来――最重要的,她身上没有一丝要勾搭皇帝的意思。 怪就怪她那张脸! 惠安太后心理气闷不已,一边暗自的想怎么挽回,一边闲聊,没多久就露出疲惫之态,旁人自然不好多呆,就散了。各宫的宫人往各自的方向离去,唯独曾经的十一皇子妃,现在的国公府千金赵玲玉,犹豫了一会儿。 因临走之前,太后金口玉言,让她随着俞清瑶一起回安乐候府。可妻妾进门的规矩是不同的,她这么不明不白的进去,算怎么回事?但太后的谕旨,是那么好违背的么?眼珠一转,心说我现在是安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就当一般朋友小住在好友家中,有何不可!想通了,笑眯眯的搂着俞清瑶的胳膊,硬是厚脸皮的跟上了车。 对此,俞清瑶淡然一笑。 如同阮星盈冷眼看其他妃嫔使用拙劣手段无效后的懊恼、悲伤、气愤神情,以做寂寞宫廷生活中的娱乐消遣,她也乐得看狗皮膏药似地赵玲玉被拒绝后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阮星盈是对端宸从无男女之情,压根不在乎他跟什么女人要好,而俞清瑶则是对景暄太有信心。何况就赵玲玉这样外貌如花,内里如蛇蝎一样的女子,景暄才看不上呢。景暄看似温润敦厚,其实他也有强烈的自尊,当年赵玲玉给予的羞辱,不是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揭过的。 若赵玲玉以为有太后、皇后做主,进了府就能踩着她上位,那可是做梦! 看景暄怎么对付你吧…… …… 且说惠安太后以身体不舒适为名,免了妃嫔、皇子们的请安。忽然心血来潮,招了大公主周芷苓进宫。周芷苓和亲到东夷后,不久端宸就登上了皇位,她言辞恳切的写了一封书信,言道思念家乡思念故土,宁可两地分居也回到大周。 生父是皇帝,亲兄弟是太子,回来后的日子倒也不难过。就是偶尔想到生母用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了,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 这次太后宣召,周芷苓还以为太后是“百忙之中”念叨了她这个长孙女,满心孺慕,决定以后都做个孝顺孙女,承欢膝下。可没等多久,在东夷皇宫历练了的她就听出来言外之意了――原来惠安太后召唤她进宫,是为了对付安乐侯夫人俞清瑶! 这个……以前她还真是傻啊,随便被撺掇几句,就能七八年如一日的对付一个跟自己半点厉害关系也没有的人。其实伤害俞清瑶,哪怕弄死了,她能改变什么,充其量出了几口气而已! 出宫的路上,周芷苓眼神复杂。以前她讨厌俞清瑶,想尽办法对付俞清瑶,是为了报复沐天华。可沐天华已经死了,她还报复什么?她要报,也是报生母悬梁的大仇! 祖母……嘿嘿,真是她的好祖母!只怕在这位母仪天下的惠安太后面前,她这个孙女只剩下“头脑简单、冲动任性”这一丁点价值了。太后不好出面的事情,让她这个名声不好的大公主出面,谁让有前科,曾经划伤俞清瑶的脸颊呢?再划伤几次也无所谓。 反正到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父皇又不可能杀了自己给俞清瑶抵命。 真真好算计! 周芷苓咬破了手帕,眼眸一眯,嘴唇泛着猩红的色泽,凝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不是孙女不听您的话,而是您忘了小时候教导过孙女的,万事要以弟弟为先。弟弟是嫡子,现在又是大周的太子,未来的皇帝。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有本事帮他,可也不能让他因我背负世人的议论,对不对?” “对了,祖母……您没发现么,我已经不恨俞清瑶了。她死了亲娘,我也死了亲娘。可我至少在娘亲身边生活了一十七年,可她襁褓时就没了生母。我给娘亲披麻戴孝送了终,她呢,连亲娘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决定放下仇怨的周芷苓,才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不再想对付俞清瑶,思路自然换了――算计着怎么利用俞清瑶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张酷似沐天华的面容…… 才是她扳倒谢贱人的最有力的武器! 宫车一转,周芷苓命人驱车赶去了乾清宫,面见皇帝后,一五一十的把惠安太后如何说,她的贴身嬷嬷如何说,一字不落的转述给端宸。 “女儿自小就跟俞清瑶不对盘。大约是天生不和?也知道过去……对她有过一些伤害,但自从东夷回来,女儿一直感念父皇一片慈心,早就改了旧日的脾气,立誓再不惹是生非,找惹麻烦。如今女儿只盼着太子好,其余真的心有余力不足。不懂祖母特意唤了女儿去所为何事,也不敢猜。女儿斗胆,无论太后想做什么,都请父皇帮忙吧。” 端宸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一瞬间,真是又羞又恼。俞清瑶是霓裳的亲生女儿,他堂堂一国之君,再怎样也不会对霓裳的女儿动了那种念头! 可母后竟然……竟然因他偶然多看了两眼,就起了心思,辗转让芷苓出面对付,话中透露的意思竟然是想要俞清瑶去死,这也太过了! 以后是不是他都不能随意看人了?(未完待续) 三七二章 矛盾(中) 惠安太后听闻大公主周芷苓出了慈宁宫,直接往乾清宫去见端宸皇帝了,气得暴怒,颤抖的声音喝骂,“以为翅膀硬了,想翻天不成!” “太后娘娘您消消气,看来大公主在东夷两年是学会了眼高手低,长进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以前您不是最恨她不知好歹,总是凭着脾气胡乱冲撞,有失皇家体统吗?”身边一个老成嬷嬷笑笑道。 “哼!早不懂事、晚不懂事,偏偏这会子……”惠安太后咬咬牙,左手鎏金卐字福稳指套不自觉的勾起来,如兰花翘着花瓣,“一个个都不省心啊!” “老奴有点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这里又没有外人。说错了,本宫只当你年老糊涂,胡言乱语了。”惠安太后随意的瞥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道。 年老糊涂?怕是说错了一丁半点,就在这坤宁宫里容不下了吧?老嬷嬷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心理越发寒冷,她伺候惠安已经足足二十年了啊!二十年养一只狗都有了深厚感情!也是,连亲生的嫡长孙女都能挖个坑,她算什么东西? “是。老奴觉得……匆促了些。皇帝可是太后您亲生的,他的性情旁人不知道,太后您还不知道吗?最是宽厚,怜惜弱小。倘或大公主含怒做了什么事体,反倒让那俞清瑶得了在御前博得怜爱的机会……”以周芷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过往,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惠安太后一听,坐直了身子。皱着眉。轻叹一声,“哀家何尝不知。但那俞清瑶留着,总是个祸害!不除了她,哀家心理不安啊!”端宸的后、宫关系重大。她容不得任何一个敢挑战她权威的——为什么连前端王府出身卑微的歌姬都得封低等才人、美人,唯独容不下一个沐天华,因为端宸曾经为了沐天华顶撞于她! “太后深谋远虑。老奴拍马不及。但老奴也曾底下人闲聊时听了一耳朵,说是满京城内众多王公大臣中,谁家的表面和睦,内里斗得你死我活;谁家夫妻是真恩爱,容不下旁人。其中就有安乐候……听说他自与侯夫人俞清瑶成亲之后,房内别说妾侍、通房,竟然连书房里稍微清俊点的小厮都急着打发成亲了。固然。长公主下了谕令,可男人啊,哪个不爱偷吃腥的呢?阴奉阳违、偷去青楼妓馆,跟他们认真不起来。但安乐候据说一直洁身自好。老奴想,怕是安乐候当真与侯夫人情真意挚、心心相印。” 言下之意。俞清瑶要是敢巴上端宸皇帝,岂不伤害对她一番真心的安乐候?一边是皇帝,一边是侯爷,地位云泥,权势更不可同日而语,可作为女人也要算计算计,皇帝的喜爱不过是一时,且摆明着当她是替代品;而侯爷的真心,千金难换! 惠安太后仍是不放心。 即便俞清瑶不会勾引皇帝。可让皇帝上了心的,就跟在她心理用荆棘划拉一下子,卡着刺,不上不下的,一天不拔出来,她就一天不能安心。她现在只是怨恨。怨恨当初周芷苓怎么不在俞清瑶脸上多化几下呢,彻底毁了她的容貌,那也不用担心了。 “那依你之意,该如何?” 老嬷嬷恭敬的弯着腰,“老奴哪有什么意思。老奴的一片心只绕着太后娘娘呢!只要太后娘娘好,老奴做什么都无怨无悔。想来皇帝陛下也是同样的,太后玉体金安,便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幸事了。” 惠安太后被奉承得露出淡淡的笑意——不得不说,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她现在已经位居太后之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居然为一个小小的候夫人忧心忡忡,也太失身份了。急促?对,是急促了,手段也粗糙,没当太妃时的稳健。其实要对付俞清瑶,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正版的沐天华都死了,何况她呢! 现在已经引起皇帝的注意,不好再露出痕迹了。 惠安太后想了想,暂且停了继续出手的想法,打算过一段时日看看。若俞清瑶当真露出勾引皇帝的念头,动用雷霆手段一举灭了她!若没有,彼此相安无事,就远远的打发她离开京城吧。一二十年后,等她过了女人最美时的年龄,就算想勾搭也勾搭不上了。 …… 这边惠安太后好不容易被俞御马的暗中收买的人打消了想法,那边端宸也不想跟生母对上,加上他当真对俞清瑶没有……私欲,只是怀念,怀念当初跟霓裳在一起的美好日子。做皇帝不是一件容易事,只有做了皇帝才知道。外朝大大小小的事情,件件关联百姓的生死大事。还有文武百官,各有各的模样和心窍,广平虽然留了不少能臣干吏,可君臣也要时间磨合。他整日忙着处理朝中大事都闹不清,哪有功夫去寻思其他? 连后、宫都去的少了。偶尔有空,也只是往坤宁宫向惠安太后请安,再者去贵妃、淑妃宫中小坐片刻,见见皇子公主,再就是固定的初一十五在皇后宫中歇下。所以算来算去,除了在坤宁宫那一面,接着足足一个月再没见着俞清瑶。 如此,惠安太后才放了一半的心,觉得自己是过于草木皆兵了。 至于俞清瑶,她请了一位了不得的客人,反而得隔三岔五往宫廷中去,向太后、皇后回报赵玲玉生活的近况。皇后估计也觉得这样不妥当,赵玲玉是什么人?前皇子妃?呸,皇子都被贬成庶人了,她就是庶人的妻室,居然得太后青眼常常出入宫廷?且每次来,她都要以皇后的身份问候几声?凭什么啊?就算她是前安国公府的千金,那也是二嫁之身! 皇后觉得受到侮辱。 某日在宫中闲聊时,说了一句“赵玲玉是怎么做到的?”暗指成亲八年还是处子之身,太奇怪了。新婚之夜怎么度过的?八年没有子嗣,皇家也不着急,没有催着过问?那日常诊脉的太医是个糊涂虫?某些事情一旦刨根究底起来,就难堪得紧。少不得要扯出龌龊隐私。再加上一些想象力丰富的联想……啧啧,简直变成一出狗血的大戏,充分的满足了宫廷里多少寂寞无聊的妃嫔八卦的心。 这股风吹啊吹,吹得连低等宫人都知道了。赵玲玉再次美滋滋进宫时,就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说不出来的诡异。她变着法子一打探,顿时气得柳眉倒竖!哭哭啼啼的就往坤宁宫去了。 惠安太后听说,也不高兴,她故意抬着赵玲玉,谁敢说赵玲玉的坏话就是打她的脸!派人一查,顺藤摸瓜的就查到了皇后。好吧,皇后才十六岁,心机浅薄,知道什么啊?且是她亲手挑选了儿媳。上个已经被逼死了,这个总不能再逼迫吧? 派人敲打了一番皇后,趁机在坤宁宫安插了几个心腹。对于赵玲玉,她的耐心也不多了。六宫之中流传着这种传言,对女儿家的名誉损害太大了,就算她想抬举,怕也是抬举不起来。总不能说赵玲玉故意纵容十一皇子恭王眷恋唱戏的花旦,她好不用付出的安享王妃的尊荣吧? 其次,赵玲玉一天在安乐候府,就增加了俞清瑶进宫面见皇帝的机会。为了彻底断绝俞清瑶跟端宸相见,惠安太后直接下了一道懿旨,让赵玲玉回安国公府,交给安国公夫妇择婿再嫁。前儿才撑腰,帮赵玲玉进安乐候府呢,这会子堂而皇之的毁诺!什么,太后骗人?有本事就满大街嚷嚷去!看别人是指责太后前后不一,而是喝骂赵玲玉不安妇道! 赵玲玉这回哭都没有眼泪了。 这道懿旨,彻底毁了她的前途。安国公夫妇是什么人,无利不早起,说是太后下旨好听,可实际上稍微查探一下就知道内宫中的情形——皇后说她闲话被禁足抄写女则了,太后真心喜欢她,不说替她做主嫁给景暄,怎么也该在京城中的青年俊杰中寻一个,怎会让不喜欢她的安国公夫妻为她择婿? “骗子!都是骗子!” 赵玲玉干嚎着,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披头散发的站在凳子上,面前一条摇晃的白绫,颤抖着把白绫打了一个结,死前她在想,到了阴曹地府,她该告谁的状? 十一皇子?不,那就是一个蠢人,愚不可及!再也不要看到他了。 惠安太后?当然,这个女人心底邪恶,言而无信,诅咒她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俞清瑶,不,这个女人就是一个傻瓜,恨她把自己的智慧都拉低了。 齐景暄?肯定要!若不是他,自己还是在乡下过平静日子呢,怎么会心生向往京城的心,天真的跟随他去了安国公府?后来的一切种种,简直跟噩梦一样。她失去了本心,以为自己蝇营狗苟追求的就是幸福。谁料到…… 别了,我在地府等待你们。 …… 端宸元年的二月初二,安国公为前皇子妃择婿,新娘赵玲玉在婚前上吊,然而她运气不好,没有死成。安国公夫人直接灌了让人手足酸软的药,把人抬出国公府万事大吉!(未完待续) 三七三章 矛盾(下) 融融的春光中,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大地苏醒了,吹面不寒的杨柳春风轻柔的拂过护城河的河堤,不经意间被小草一寸寸涂抹成养眼的新绿色。那沿边的绿柳飘扬的枝条生了芽,一串串点缀在枝条上,偶尔有燕儿飞过,在蔚蓝的天空化过一道剪刀的尾翼,就不见了。好一片绿柳莺啼之色。 这是端宸二年的早春。一扫广平旧年的暮气沉沉,连瘟疫那样的大灾都平稳的度过了,安居的老百姓不由得对新皇帝多了几分期待――其实管是“皇太子”还是“皇太弟”登基呢,底下的人只盼着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什么大义名分,比不得一顿饱饭。 从三月之后,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先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被诊断出怀有身孕!若说端宸再登基之前有什么“污点”,无疑就是先一位王妃死得莫名。死者已矣,且不多说了。现在皇后娘娘怀孕了,如同崭新的一页,把那些不光彩的历史掀过去。除了先端王妃所出的大公主周芷苓和太子周止戈外,普天同庆。 四月,阮淑妃经过艰难的生产,诞下端宸年间的第一位龙子。皇帝喜悦至极,险些为此大赦天下――后来被阮淑妃千方百计的劝说,才罢休了。洗三之日,仍是热热闹闹的大办一场。 五月,东夷派来使者,要求继续与大周保持“友好亲切”的邻邦关系,再次遣公主和亲。当貌美如花、姿若仙子的“东樱”公主到达京城时,满城看过樱公主容貌的。惊为天人。直叹道当年的京城明珠见了樱公主,怕是也要逊色三分。 樱公主的到来,让京城里的气氛更加浓厚,赌坊的生意天天爆满。大家猜测着。樱公主花落谁家?樱公主今年年方十五,按理说与太子殿下的年龄刚好相配。(..info好看的小说)而太子也到了选妃的时候,若真要东夷和大周友谊长长久久下去。为太子结一有力亲家是必要的。樱公主如此美貌,听说她的母亲是东夷国主的宠妃,独霸后、宫。 但也有人不赞同。太子殿下是嫡出的长子,可他的母亲不是皇后呢!还有谢贵妃所出的“梁王”,聪慧颖悟,十分得太后、皇帝的宠爱。他也可能抱得美人归啊! 此外,皇帝龙体康健。后、宫的妃嫔连广平、隆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若是直接把美若天仙的樱公主收入后、宫,不也符合常理么? 在一片喧嚣中,安乐候府始终保持沉静、庄肃的气氛。和东府的地道被景昕早早疏通了,他现在至少有两个时辰是逗留在齐国公的书房中――对外是这么说。暗地里则天天跟景暄见面。 兄弟俩似乎要把上辈子、下辈子的话也一并补上,每次说得正在点上,就发现时间到了!不得不意犹未尽的离开地洞,各自回府。要说他们的性格南辕北辙,待人处世的方法也截然不同,压根不是同道中人,可是把两个看似不和的人联系在一起,没有比血缘亲情更紧密的了。 景暄想的是,遥远的未来――广平留下的密诏已经被毁了。可谁知道哪一天又有什么人拿出“尚方宝剑”之类的,要取他们兄弟的性命?对大周皇室的警惕防备之心,始终不减。景昕则除了愧疚以往无知、阴狠对景暄的伤害外,更觉得景暄的胸怀是常人不能及。人生在世,有一个这样的兄弟就够了,他感觉非常骄傲。同时。也能细心的了解景暄的想法,结合自己的,风格由原先的一味狠毒、不给人活路的阴谋之术,变成坦荡光明,逼得人无路可走的阳谋大道了。(..info) 一个静,一个动;一个深思熟虑,一个坚毅果决;一个目光长远,一个善于抓住时机,两人结合,差不多把对方的缺点都弥补了。齐国公听过几次兄弟的会面,老怀甚慰,觉得自己可以彻底安心了。 这一天,景暄、景昕相聚,说的就是那引发议论的“樱公主”。一个女人,能影响国家大事么?毫无疑问,当然可以! 一杯浊酒,景昕抿了一口,带着阴沉的目光,出语惊人,“这个,不是处子。” “啊?” 景暄吃亏在于双目失明,无法看见樱公主到底是如何美貌的,只能从旁人和妻子俞清瑶的口中知晓,樱公主是“多么纯洁无瑕”“多么善解人意”“多么楚楚可怜”“好似从天上降下的仙子,不食烟火、清丽出尘”。 “怎么会?宫中那么多年老嬷嬷,都是经验丰富……” 怎么会看不出来一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完璧之身? 景昕笑了笑,“嘿嘿,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处子是没经过人事的女子,连男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初夜时捂着眼睛,羞涩的不敢看,或是大叫‘男人的身体好丑’之类的常有。但经过人事的……也有能保持那道膜不损。这类女子的眼神,哼哼,跟前一种白痴型的,完全不同。” 只有阅尽美色,在女人身上用足了心的齐景昕,才知道“以眼神观察美人”的绝技吧。 “这……”景暄皱皱眉,似乎不大明白经历过人事,但保持不损的意思。想了下才了然,不喜的偏过头。 “东夷送这个女人过来,不知有何意义!” “意义,意义大了!”景昕自从知晓自己才是真正的东夷皇室之后,对东夷的消息特别留心。他的亲外祖父是东夷老国主,早死了,死后东夷世家奉的是偏支的皇侄上位。偏支的皇室,早没了正经皇室的尊贵和体统,就跟乡下进城的暴发户一样,不断刷新皇室的存在感。他的妻子东茗,还算是嫡出的公主,最多骄傲、偏执,但樱公主,不知母家出自哪里? 看其拿捏做派,青楼妓馆吗? 拜东夷的“从母法”规定,这位樱公主能把自己母家的过去洗得一干二净,可见其心计手腕。她的到来,绝对不是让两国关系“友好”的,反而更像是搅乱一池春水。 君不见她还没入后、宫,就已经让端宸父子三人的后宅女眷,成了众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趣闻轶事?景昕觉得自己有必要未雨绸缪。 景暄则不同,他劝说弟弟,“赵姑娘的事情,你太莽撞了。倘若被人察觉你我的关系,岂不是得不偿失。她即便逗留我府中,也生不了事。多少人盯着她呢。不过每天烦个一二刻钟就完了。” 景昕一提起赵玲玉就一肚子火气,怒骂俞清瑶不争气,“自己的丈夫都看不好,让人有可乘之机。”又指责俞清瑶作为侯夫人纯粹是个摆设,“府里的人脉关系到现在还没完全理通顺,那么多的探子也不打发了。”林林总总,都是说不完的缺点。 他倒是不想想,俞清瑶敢当着太后的面拒绝吗?不管是婉拒还是强硬的拒绝,连长公主都屈膝了,她凭什么有底气敢对着太后啊?况且侯府的探子谁家的最多?齐国公府!不能完全杜绝,她只能留下可以控制的,把其余的想法子调走。 反正景昕跟俞清瑶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两人彼此憎恨、厌恶,景暄在中间不说好话还罢了,一说就惹得他们当面微笑赞同,背地里更恨了。两人的“内斗”是偷偷摸摸的,不引人注意,可时常关注齐国公府、安乐候府动静的,哪会不知道。这样的好处是――没人怀疑景暄、景昕兄弟感情真的“和睦”,以为他们当面笑得亲切,都是做戏呢。 樱公主这件事,两兄弟是除了俞清瑶外,看法最不相同的。景暄主张“见机行事”,没有必要,暂且观望,免得因身份特殊惹来朝臣关注。而景昕则敏感的察觉到时机,瞒着景暄定了计策。 这计策很简单,先斩后奏!没告诉任何一人,他径直去了长公主府,面见长公主的时候大大咧咧称,“本世子娶了东茗公主,而东茗公主本来是要嫁给兄长景暄的。听说她们在东夷的时候就暗生情愫?哎呀,本世子一想到破坏了兄长的美满良缘,心中十分愧疚啊!决定上奏陛下,答应让樱公主下嫁兄长,略略弥补本世子的愧疚之心。至于名分问题么,就……兼兆?听说几位舅父死后都没有子孙孝敬,不如等樱公主所出的子女一一过继,也好全了您的心事。岂不两全其美?” 长公主十分厌恨景昕――却不知景昕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见见他的亲外祖母,要多大的忍耐力才克制住心中的澎湃!听了景昕的话,长公主险些气晕过去,虽然俞清瑶也不受她喜欢了,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让个居心叵测的女人留在她的孙儿身边!什么兼兆,她才不要来历不明的女人生的重子孙! 当日,长公主就递牌子进宫见皇帝,硬逼着端宸皇帝答应纳樱公主为妃! 逼皇帝这种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同时让皇帝感激的。(未完待续) 三七四章 变化 长公主收藏了足足三十多年的东西,终于得到面见正主的机会――话说她也没想到当初偶然留了一个心眼,把那看似无用的东西留下来,会这么有用!起到的效果比她想象的还好。 简直好到无法言喻。 到底是什么呢?估计没有人能够猜到,那是隆正晚年各宫妃嫔的彤史。隆正后期的妃嫔很多,每年都有大批的年少的、青春的漂亮女孩被采选进后、宫。这些可怜的女孩被父母或无奈或存心的送来,不需一年就会磨掉原先活泼的脾性,不得不暗逞心机,斗争个你死我活。可惜,只有寥寥几个,如惠妃这样凭着高超手段得到宠爱且生下皇子的,才能爬上高位,把那些年老的,失去宠爱的老年妃子挤下去。这个过程极其血腥,不见刀光中收割如花般灿烂的生命。 没有人确切的统计过,到底隆正晚年祸害了多少女孩。只知道隆正殡天前一个月,还在催促盛产美女的锦州采选稚龄――十四岁以下的女孩进宫。一批又一批的女孩死了之后呢,照样有新鲜的女孩填补上,源源不绝,以慰藉隆正老皇帝因为苍老而那颗渴望年轻的心。 这么多女孩,来自天下各地,今天受宠,明天就重病垂危,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彤史”相对大周的其他皇帝而言,管理的比较混乱了。可是这东西容不得一丝丝差错,否则影响的可是皇室的血统! 长公主和亲东夷,等她回来已经是弟弟广平登基后的事情了。她是无意中得到一本彤史,恰好。里面记载的,刚好有当年的惠妃,现在的惠安太后! 端宸皇帝的生辰是公诸天下的,长公主细细推算一下惠妃的彤史。再看了一下隆正晚年的起居注,发现一个大问题。要么是起居注里写错了,要么是彤史写错了。否则受孕的日子不对。哪有女人可以在……那几日里怀了身孕? 直觉的,长公主认为端宸的身世有问题。原以为是惠妃不知检点,买通什么人篡改了,可是,她那位好弟弟的做法,让她“领悟”了什么。 广平年轻时候杀伐决断、性情阴冷,隆正晚年的妃嫔除了家中有些势力的。得以青灯古佛,迁居前朝古都的破旧宫殿,其余都被逼殉葬了。高品阶妃嫔中,皇后晋封太后天经地义,贵德淑贤空有太妃名号。过得十分不如意。唯独惠妃,早早的跟儿子端王搬出宫廷,逍遥又自在。 最后,还选了端宸做“皇太弟”,继承大宝。 内里缘由,还用多说吗? 长公主没有什么气愤的,皇家这种事也不多奇怪,想想当时情形,她也觉得弟弟广平以肉身勾引得宠的妃子暗中相助。是一件利大于害的事情。唯独不满的,是广平做了三十八年皇帝,越来越无耻了,竟然在遗诏中毫无愧疚的说,“不以个人私欲家天下”,选皇太弟接任皇帝宝座。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私心云云,太恶心了! 把那几张薄薄的纸张,递给端宸看了。大周继承自前朝的宫廷规矩,为了防止有宫妃冒充伪造,这彤史的防伪性简直比当票、钱票还精细些,上面不仅有有敬事房管理的三大太监画押,还有特殊的底纹寓意多子多孙的石榴花开,榴绽白子等。 对照隆正皇帝的起居注,端宸就是想装不懂得都不行!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当场就惊呆了。 长公主活了快七十年,早成人精了,她可不想把东西给端宸看了,反而让端宸心理卡了一根刺。先一步丢了凤头拐杖,手里握着擦泪的手帕子,未出声就先一副哀容。缓缓的,把这几张彤史的来历交代了。.info[] “陛下也知道,本宫是十七岁和亲东夷,在东夷生活了足足十年。直到那短命的家伙死了,长子、次子、三子、四子也都亡了,才被先帝接回。” ――暗指她压根没有能力伸手接触这等隐秘。 “这东西,于公于私,都不该在本宫的手中。可它偏偏出现在本宫的宫殿中,就好似有人故意藏着,交给本宫包管似地。” ――引起皇帝的惊疑不定。 长公主轻轻叹息一声,抬眸见端宸集中注意力,“本宫也不知那人是谁,暗中试探了几回也没弄明白。但细细想来,能拿到这东西的,无非是伸手父皇信任的,只太后娘娘,先帝爷,以及……父皇自己了!” ――引出两人共同的亲人,隆正!隆正也是能消弭姑侄两个心结的关键! 接下来的语气越来越哀婉,越来越动情, “惠妃当年那么受宠,六宫瞩目,恐怕父皇早知道陛下的身世,也知道先帝爷跟太后娘娘的暗中来往,只假装不知道罢了。陛下如是疑惑,父皇怎么容得下?当年的他,已经老了啊! 作为帝王,他的贤明昏庸且不说,只说他看着多少骨肉夭折,就跟本宫一样,亲眼看着四个儿子一个个惨死,那种心情……摧心裂肺!一来,怕有损皇家声誉,再,它一公开,陛下必死无疑!他是不忍啊!” 说到这里,长公主成功的将隆正代替成自己,说中了端宸心中的柔弱之处。端宸从小就没有父亲,难道不想知道隆正皇帝的心目中是怎么看待自己? “父皇到底有一份仁慈之心,不忍伤害陛下年幼的生命,才容纳了。儿孙儿孙……到底是血脉相承的亲骨肉啊!体会到父皇的心意,是以本宫所以这些年来,也一直闭口不言。” ――即便被步步紧逼,她也没有用这几张可以彻底让太后被废的证据,扳倒惠安,反而忍辱负重的屈服了。 没有上一阶段的下跪臣服。也体会不到这几张纸的重量,有多么重于泰山! 端宸感觉沉甸甸的。 他的皇位……原来是这么来的。算起来,他不是先皇广平的弟弟,而是他的儿子。难怪最后选择了他。跟长公主一样,端宸也有些不齿广平的为人,虽说自己的身份难堪。一辈子见不得光,可广平你把皇位给亲生儿子,对外反而说给弟弟了,是不把天下看成自己的私有物,为天下黎民推选了“贤王”登基。还有没有一丝廉耻啊! 当然,这话只在端宸的心理转悠了片刻,立即压制了。他把这几张薄薄的纸撕成一条条。看着它们在熏香炉中燃烧成灰烬,上面的字迹再也看不到了,才长长松一口气。 很好,大概除了太后,再也没有外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世了。他已是帝王。天底下最尊贵的天子,承受不了千夫所指和万般嘲笑。 长公主抹了下眼泪,“陛下,本宫早有打算,唯一的外孙景暄,陛下已经许诺会善待,以景暄失明残疾,也威胁不到谁,想来一辈子平平安安是可以的。所以本宫早就决心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的。唯独这几日。看到陛下的一些做法,实在无法忍受!” 说罢,她站起身,“陛下做亲王时倒也贤名过人,怎么坐上龙椅后反而糊涂了?先帝在世,还有父皇晚年。都是一样的众位皇子夺嫡,闹得天翻地覆,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折在里面,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天家皇室比凡人家族更重视传承,陛下今日已经有八子,除了嫡长子之外,其余都是庶出,庶出的再聪慧,那也是庶子!不想重复当年往事,陛下就要以身作则!可知道,现在外面的人议论纷纷,不说东夷的樱公主会成为太子妃,都说一定会是得陛下宠爱的谢贵妃娶做儿媳!” “没娘的孩子,苦啊!陛下怎么不想想太子也是亲生骨肉呢?怎能因偏爱宠妃就忽略了嫡子?可怜太子,没有了亲娘,也没有亲爹的疼爱……” 只有长公主才能仗着年龄、辈分教育皇帝怎么处理家事了。端宸从身世的巨大影响中恢复过来,想一想长公主是皇家长辈,所说的话句句是忠言,完全站在为皇室考虑的角度,不由得敬重三分。 不敬重也不行啊,长公主能把他身世的秘密隐藏足足三十年,就说明她的城府有多深了。一时间,端宸压根没想到要对付长公主,怎么对付长公主,想的只是长公主愿意“继续隐瞒”,最好不过。 所以,他根本没细想下去,顺着长公主的思路,觉得不能为一个他国公主破坏太子和皇子之间的关系,要维护太子的正统地位,于是同意以封妃的圣旨结束“樱公主”和亲花落谁家的议论。 樱公主六月成为大周朝的“樱妃”,不在德贤淑德四妃之列,位分在贵妃、淑妃之下。她十四岁入宫,以绝美身姿倾倒端宸后、宫所有人,据说善于嫉妒的宫中妃子面对她,也爱煞了,惠安太后面对那张隽永的好似画中人一样的面容,也无法生气。唯独没有迷惑的,就是端宸皇帝本身。 她死于端宸三年的早春,官方诊断是“水土不服”,死时全身都是红肿的小包,很像是一般人春秋犯的杏花癣。可杏花癣要不了人命,怎么会让备受众人喜欢的樱公主,在花季之时死掉了呢? 这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直到新朝立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的猜测答案――莫非是中毒?没办法,那浑身的红肿小包,太像是毒素造成的了。 但是太医院立刻跳出来反对――医术都是一脉相承,细数起来,上面几代说不定都有亲缘关系。他们怎么容许有人吃果果的扇医家的耳光?强烈反对中毒的猜测。理由是,如果中毒,太医院不敢不上报。别说樱公主那么美丽,端宸后宫中对她有好感的比比皆是,不会看着她中毒而死,却不说一句公道话的。肯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 可有吗?一点也没有!所以樱公主不太可能是中毒死去。私底下的太医或许有彼此争斗的,但在这个问题上,难得异口同声。 然后,另一种结论出炉了。 女人的嫉妒! 樱公主封妃后根本不曾承宠。从她十四岁进宫到十五岁死亡,皇帝只在她的宫中坐过几回。连过夜都没有,后、宫中的女子谁会对付她呢?且明明是东夷公主,她死了也会牵扯到大周和东夷的外交。 而提出这个结论的人。则振振有词。说真正害死樱公主的,难道一定是端宸皇帝的后宫妃子?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个身份显著,没有妃嫔位分。但是比妃嫔还要尊贵的柔嘉郡主……俞清瑶呢?她当年可也是出色的美人啊! 美人跟美人,不是比仇人更相处不了吗? 在后世中,俞清瑶的形象比樱公主丰满的多。毕竟,她有一个诗仙的爹,曾经亲手绘画了一副传世佳作,把她正直风华正茂的娇媚容颜留在画纸上,同众多朝廷大贤、大奸一起――如同时间定了一格。让后来人无尽向往。而樱公主呢,只不过是通过口口流传下来的“绝世美人”,到底怎么美法,没亲眼看到,无法相信。关于樱公主的画作也不少。可惜无论艺术上还是单指肖像程度,人们都无法对着那个年仅十四岁的画中小女孩心生绝世之美的想法。 有人觉得端宸年间口口相传的话,比较可信。因为俞清瑶也是那个时代的人,若她比樱公主更美,犯不着嫉妒人家。就是因为她比不过人家,才会心生嫉妒……才会借着跟端宸的关系,暗中害死了樱公主。并且手段高超的让太医也查不出来。 但俞清瑶也有支持者,不仅没有因此事对俞清瑶心生反感,反而觉得俞清瑶这样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父亲身居高位,比诗仙在文坛上的地位更高的,不是没有,可那些千金闺秀下场如何,早就跟草木同朽了。唯独她,始终如夜空的明星。闪闪发亮。 世间哪还有其他女子,如俞清瑶这般的,又美丽,又阴险毒辣,运气不好也被她生生扭转成福气,想着她无双的容颜,和独特的境遇,别有一种诱惑人心的味道。 ―――――――――――――――― 俞清瑶若知道后世是这么看待她的,肯定要跳出来喊冤枉。她那里坏了?她哪里邪恶了? 她可以指天发誓,她生平从来不做亏心事!长这么大,包括上一辈子,每件事她对的起天地良心! 可是提起樱公主…… 也许她不得不承认,樱公主的死,她要付一部分责任。但她肯承认,不就说明她是个坦荡的人么?怎么在后人眼中成了阴谋重重的心机女? 这世道,乱了,乱七八糟,说不清谁是谁非。正确的,良善的,可能被颠倒阴阳,变成丑陋邪恶。而明明阴险狠毒的,却经过美化,摇身一变,变成受人拥护的道德模范。 说起樱公主的死,还要从头说起。 俞清瑶自赵玲玉出嫁后,很少进宫。一来避免见到惠安太后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眼神,二来,她也怕看到谢贵妃控制不知自己愤恨的情绪。所以,只有在阮星盈的所出的皇子满月时,进宫庆贺了一下,带了些绝对不会引起猜疑的礼物。 奇怪的是,大公主周芷苓也在,她不仅没有像以前一样处处针对、羞辱她,反而在东茗为难时,巧妙的化解了她的尴尬。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俞清瑶不得不奇怪。 她提着一百二十个防范的心,后来才知道,樱公主封妃,是因为长公主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才免去了太子的尴尬。周芷苓亲自去感谢长公主,反而被教训了一顿――是不是皇家公主太缺乏教训了,周芷苓被骂以后不仅没有含恨在心,反而大哭一场,从此被长公主当成至亲,比惠安太后还要亲切的至亲。 而端宸皇帝,早就不知不觉中,对长公主“另眼相看”。明面上看长公主对惠安太后卑躬屈膝,无所不服从,心理不知什么滋味。 他有心告诉母后不要再跟长公主为难,毕竟,已经是一国之母了,何必要处处针对一个年老的,为大周做过贡献的老公主呢?可惠安太后却觉得自己忍辱负重三十多年,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只要看见曾经仰望的人在自己面前听话的样子,就觉得舒心快活。这种小小的乐趣,皇帝也要打搅? 所以端宸潜移默化的,对长公主越来越偏向。可怜惠安太后有足够的美貌和高超的手腕,却没有充足的耐心。如果她能静下心来,少听一些奉承话,多关注一下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会发现端宸变得越来越沉默。性情的变化,怎么可能只是朝廷大事?而她偶尔察觉到了,也没有往心里去,只让淑妃和贵妃两个多陪陪他。 却不知,端宸皇帝的红颜知己,从来不是出身并不高贵的谢贵妃,和生育了两个子女的阮淑妃。可能他这一辈子,唯一执着过且爱慕过的女人,只有沐天华。 可是沐天华,已经死了,不在了。 端宸渐渐感觉到寂寞。 他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变。亲生的儿子,周止戈,周止息,一个是太子,本来就老成懦弱,变本加厉,面对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而次子则在外结交了不知什么人,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寻花问柳…… 女儿很少见到。见到了,而是一大群乳嬷嬷跟着,规规矩矩的对他行礼、问安,套路都是一样的,哪有家的亲切感觉? 而他不像祖父隆正,不停的在年轻女孩的肉体上找寻快慰,他只能闷在心理。而朝中纷杂的人事,还有他明明看出来却无法改变的旧习,也沉甸甸的压着他。 渐渐的,端宸失去当初登基时的豪情壮志,甚至怀疑起亲生父亲广平,到底是怎么数十年如一日的保持激情?他现在每天坐在龙椅上听一板一眼的朝会,都觉得枯燥无聊! 可这些,他只能压在心理,谁也不能告诉。 苦闷一日日积累多了,才会再骤然看见酷似沐天华的面容时,失态了。 初秋,俞清瑶进宫是为了恭贺阮淑妃的生辰。没想到出宫后遇到了皇帝端宸。他比十年前看起来威严多了,浑然天成的高贵使得他比一般男人更富有魅力。可,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还有沉默的双眸,让人觉得他并不开心。 “你……是你!” 端宸犹豫了一会儿,才命行礼的俞清瑶起身。 俞清瑶起来后,就站在一旁,等皇帝先走。可端宸不知怎么了,脚步挪不动了,眼睛不曾看着她,瞥向远方。 挥挥手,那下面跟随的人就离远了。 沉默了一会儿,端宸忽然道,“陪朕走一走。” 一晃十年。 当初的俞清瑶还是个大胆的小丫头,可现在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而当年的尊贵亲王,却成了更加高高在上的皇帝。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俞清瑶肯定会躲开跟母亲相见的机会,那端宸呢?他还会选择牺牲沐天华,以便登基成为皇帝吗? 不知什么时候,端宸发现自己的答案变了。 他不那么肯定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俞清瑶肯定会躲开跟母亲相见的机会,那端宸呢?他还会选择牺牲沐天华,以便登基成为皇帝吗? 不知什么时候,端宸发现自己的答案变了。 他不那么肯定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俞清瑶肯定会躲开跟母亲相见的机会,那端宸呢?他还会选择牺牲沐天华,以便登基成为皇帝吗? 不知什么时候,端宸发现自己的答案变了。 他不那么肯定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俞清瑶肯定会躲开跟母亲相见的机会,那端宸呢?他还会选择牺牲沐天华,以便登基成为皇帝吗?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俞清瑶肯定会躲开跟母亲相见的机会,那端宸呢?他还会选择牺牲沐天华,以便登基成为皇帝吗? 不知什么时候,端宸发现自己的答案变了。 他不那么肯定了……(未完待续) 三七五章 错误 寒来暑往,不知不觉已经虚度一年春秋。看着蔚蓝微云的天空中,偶尔排成一行的大雁飞过,早秋的寒气扑面而来,端宸这才悚然――霓裳已经离去足足一年多了。他侧身看着距离三步之远的俞清瑶,只觉越看越能发现这对容貌相似的母女之间的诧异。 衣着上,霓裳偏爱的是浅紫、鹅黄、朱色、烟柳色这种轻柔展现女子纤细柔和的色彩,兴趣来了,还会自己染衣。经过她巧思妙手染色的衣料,色彩上千变万化,别人万万穿不出那种味道。而俞清瑶呢,春夏秋冬,颜色从来规规矩矩随大流,不曾见她在衣着上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若除去男装扮相的话。同时,俞清瑶站立的姿势恭谨,可她的背脊始终是挺直了,如一棵压不弯的翠竹,能窥见她骨子里的坚韧。至于霓裳的仪态柔美,行走站立,用什么角度看都带着美好的弧度。 霓裳任何时候看他,都是脉脉含情的,那一双妙目,真如一汪秋泓,使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而俞清瑶这双眼睛,虽然好看,但眼中的神采,连其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看得越多,差异也跟放大似地缺陷,好比美人脸上乍看光滑白嫩,细瞅瞅,淡淡的小痣雀斑和小坑其实都藏在厚厚的妆粉下面呢,叫人难以忍受。 端宸这一刻深深了解到心上人霓裳的独一无二,连世间最相似的替代品也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再也找不到比霓裳更美丽、更美好、用情更深的女子了。 莫名的,他感觉更加孤寂了。 俞清瑶默默的跟随端宸皇帝在御花园走了一炷香,期间。端宸一句话也没有说――恐怕说的越多,连欺骗自己正在与霓裳散步都不能了。 可是,俞清瑶却不想自己白白浪费的“清名”,御花园人来人往。有多少人瞧见了,她若达不到“目的”,就只是陪着皇帝逛花园……亏大发了!凝神想着。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拿出十万分的勇气――正如年幼时候的她,胆敢冒犯皇家亲王的颜面。 “陛下……” 她一开口,端宸的美梦顿时破裂了。因为这一说话,俞清瑶跟她母亲沐天华的差别,生了耳朵的人都能分辨。霓裳从来没称呼他“王爷”,如果活着。怕也会是这偌大皇宫中唯独一个不叫他“陛下”的人。 可俞清瑶平日里和气顺从,但她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尖锐,从不曾消失。一开口后,就是直中心―― “陛下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 语气十分肯定。 端宸闭口不言。 可俞清瑶不需要皇帝的回答,她仍旧半垂着眼眸。侧着身子,保持恭谨的仪态,“陛下不说,清瑶也是知道的。因为清瑶的心中,同样想到了她。” “她今年……有三十八岁了吧?清瑶跟她相认的时候,不止一次听人说,她的身子病弱,说不定哪一天都睡过去醒不过来了。所以她有什么地方让清瑶难过的,清瑶都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不敢较真。” “在清瑶的想法中,她……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不负责任、没有为母的慈爱、关怀。如果可以选择,无论清瑶还是子皓,都不会选她做生母吧?可世间的事情,唯独父母是无法选择的。清瑶只能默默认了!” “陛下……”说到这里。俞清瑶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果见得端宸的脸色阴沉,可她不能功亏一篑啊,心脏跳得飞快, “说实话,她的死,清瑶真心感觉解脱了!” “你混账!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十月怀胎之恩的?”端宸震怒,他心目中霓裳的印象多么美好,那对俞清瑶的憎恨也有多深,那一瞬间失去理智的情绪差点淹没了他,“你……不孝!大不孝!” “陛下想让清瑶怎么孝?”迎着帝王的指责,俞清瑶反而放开了,脖颈一仰,“清瑶想为她求个名分,陛下置这个要求八年不顾,最后生生熬死了她!她到死,都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活着是安庆侯府的耻辱,死了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清瑶有她这样的母亲,陛下可知道受了多少白眼?” “啪!”端宸怒极,挥手打了俞清瑶一耳光。“外人可以羞辱她,唯独你不能!她生了你,用自己的骨血孕育你,你身你眼你手都是她的精血所化,你不能……不能这么看待她!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一想到霓裳连最后的女儿都这么贬低她,端宸的心十分痛楚。难道世上只有自己才会为霓裳而心疼?说什么樱公主如天仙下凡,其实霓裳的美好才是世间女子的极致吧。可惜霓裳不常外出,这份美好只有他自己知晓…… 俞清瑶凄惨的一笑,跪下了,“清瑶也不愿意。可她,太让人无话可说了。清瑶想在寺庙为她祈福,都不敢光明正大写她的名字。否则,难免被有心人言及:出家人还需要祈福?她死了,便是想为她办一场热闹的水陆法会都难。” 说罢,她咬着牙, “她是被烧死的?跟几个丫鬟烧得面目全非?尸骨都无法辨认?呵呵,您要清瑶怎么把混杂在一起的骨灰辨认出来,好生收殓安葬?” 端宸哑然。 若一开始俞清瑶就上来问沐天华的真正尸身下落,他必定会怀疑,然后有所保留的敷衍。可现在,端宸思念的心绪已经完全被激发了,他的手在颤抖,想的不是那场大火,而是……霓裳早在他登基之前就死了。 对了,霓裳是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啊! 那么深爱他、他也深爱的女子,他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别说在死前见她一面,听她的临终之言了。看着俞清瑶那十分神似的面容,这一刻端宸只觉得悔恨如蚀骨的小虫不停的啃噬他的心,痛得不能言语了。 “你娘她……”艰难的动了动嘴唇,端宸无言以对。 俞清瑶这会儿才不会见好就收呢,连忙更进一步,言辞也变得咄咄逼人,“清瑶便是想尽孝,请陛下告知,如何尽孝?清瑶想查探放火烧死母亲的凶手,陛下允么?” “这……” “陛下不要告诉清瑶,您没有发现其中的疑点!清瑶曾经见过一些曾经去过母亲清修庵堂的女客,细细的询问了。据她们说,那庵堂占地不小,前有小庭院花园,后有浓密树林。别说庭院里摆着灭火的水缸,就是说为何单单庵堂烧坏了,而后头的树林没有呢?这不是太奇怪了?还有,案宗上写道母亲和两个丫鬟一起被烧死,尸身一起被发现――难道母亲体弱,选来服侍的丫鬟也体弱?夜里睡得再沉,会连走水的都不晓得?晓得了,为什么不叫嚷求救?为什么不跑出去?除非,门窗早就封死了,还是从外面封死的!所以里面的人打不开,才活活烧死!” 端宸的心中,每一秒听俞清瑶的分析霓裳的死因,就痛一下,他要忍着不能告知沐天华死因的真相,同时还有永远不能明说的愧疚。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他还远远称不上成熟老练,也没学会把失去“永失我爱”的痛苦转移到无尽的权势中来麻木自己。 强忍着颤抖的心,他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痛楚,“霓裳……人都不在了。事情又过了一年多,你,你还想查什么?凶手已经伏法,其实你不必操这种心。” “哦,凶手真的都伏法了?”俞清瑶紧紧盯着端宸,眸中闪过一抹炽热能烫伤人的光亮,“就是一个被陛下宠爱过几天的歌姬所害?陛下认为这就是真相?杀了那个歌姬,母亲的仇就报了,清瑶可以安安心心,假装可以过自己舒心日子了?哈哈,陛下,清瑶真是不服,刚刚您还指责清瑶不孝,说清瑶的身是母亲的骨血所化!那您就该知道,母亲的血海深仇,清瑶感同身受!” 她的前世也是在喜堂上被仇家刺死,死不瞑目啊! 端宸觉得无法继续谈下去了,他拂袖转身,“你想查什么?或者说,你想要什么结果!你娘亲已经死了,不要利用她的死!她再对不起你,也生了你一场,看在她对你没有十分的母爱也有一二分的薄面上,放过她吧!让她安息的走!” 这就是帝王的爱啊! 母亲啊母亲,你在天上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悲愤的泪水缓缓的滑落,俞清瑶的脸上没有悲戚之色,有的只是毅然决然,“她永远不能安息。虽然陛下心理有她,可她到底犯了什么错,一定要死?” “到底她挡了谁的道,一定要死在陛下登基之前!” “她从不参与朝政大事,连舅父被诬陷谋反也不曾出面转圜求情。像她这样连母家、前夫家一并得罪,儿女皆抛弃的女人,对谁有那么大的威胁,非死不可?” 端宸脚步停顿了一下,虽然很想回头斥责“荒谬”,可字字句句都钻进他的心理,生了根似地,疯狂的生长,是啊,霓裳到底为什么要死?她这样一心只恋着他、无依无靠的女人,挡了谁的路?非死不可?(未完待续) 三七六章 不满 “何为帝皇?为帝为皇者,能忍常人不能忍,行常人不能行之事!大周泱泱大国,幅员辽阔,黎民万兆,尽皆仰望帝皇一人!为帝者不可有狭隘私心,享一时之乐忽略朝政大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陛下待长公主如何?尤甚亲生子女和枕边妃子!可为了东夷大周之间的国事,仍旧狠下心来断绝后患!儿啊,你若没有斩断凡尘之心的话,母妃就替你进宫一趟,哪怕苦苦哀求也要回绝了陛下的心意。你为亲王,我为太妃,一生一世的富贵平安总守得住。” 端宸想起来了,这是广平生前露出有选择他为“皇太弟”意思后,母妃在他面前苦口婆心说过的话。他那时觉得母后高瞻远瞩,说得太正确了,帝王不是一家一姓的帝王,而是普天之下所有黎民的帝王!帝王的妻妾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妻妾,都是宫廷中高贵端庄的妃嫔,他不能偏爱一人,以至群妃不满,由后、宫引起前朝的震荡。 当时他是这么想的吧,想要向深宫的广平表明他是可以狠得下心,所以再不踏足霓裳清修的小院,默认了端王府中霓裳的迫害。 俞清瑶只不过平凡女子,唯一的特殊是酷似端宸曾经的恋人——当端宸回过味来,按下因俞清瑶一句话而动摇的心志,才冷静的思索今儿见面后的背景故事。 别怪端宸复杂,一面心心念念旧时的恋人,后悔伤心。一面又多思多虑的想俞清瑶背后的指使者,雷达全开,搜索各种被人藏在幕后针对的可能。实在是皇家人都是天生的被害妄想狂。真正的心底无私的“贤王”,根本不可能在皇家活下来。 到底是谁呢,故意害他心绪不定!思来想去,第一个被怀疑的目标盯上了诗仙俞锦熙。召见后。俞锦熙的态度一如往昔。好吧,自从他表露出真实身份,俞锦熙就是这种欠扁的态度。丝毫没有年少相交的友人情谊。 “不如陛下唤微臣来,有何要事。” “有要事也不会找你的。朕问你,为什么要告诉你女儿真相?” “呃?她知道了?”俞锦熙的惊愕怎么看怎么像假装,连伪装都懒得做了,懒洋洋道,“也好啊,反正不是陛下亲自动的手。她即便有恨,也很不到陛下头上。陛下担忧什么?” “朕担忧?我是怕她背后有人撺掇,闹到最后不可收拾!”说完,厌恶的瞪了一眼俞锦熙,似在气愤他不懂得教导。 俞锦熙无聊的摇摇头。“陛下,您应该自称‘朕’。呵呵,若早知道陛下有登基的一日,微臣说什么当日也不会说出‘绝交’的话。唉,其实区区小事,陛下何必放在心上。我女儿蠢是蠢了点,胜在心眼直,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她知道陛下的苦衷,不好意思向陛下报仇的。她跟她亲娘的感情。还没到敢谋刺陛下性命的份上!” “朕是担心她谋刺吗?”端宸愤怒,“朕是不想她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傻乎乎的被人挑唆做了糊涂事!” “利用就利用呗?有人利用,总比门前冷落,无人稀罕好。说明她还有价值呢!”俞锦熙的赖皮不是第一次见,然而没有那一次比先更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端宸实在忍无可忍,“你就不能正经点!她可是你唯一的女儿!若她出了什么事。你打算如何?” 俞锦熙抬起头,很是讶然,反问道,“有你在,她会出什么事?”仿佛是真心奇怪端宸做了皇帝,俞清瑶再出事是天方夜谭。 “朕在当然不会让她……”想了一会儿,才觉得要说的这句话有歧义,端宸狠狠一拍御案,“朕又不能护她一辈子。” “你不能,就没人能了。” “我不是说不能,而是她……她终究嫁为人妇……是别人家的媳妇。” 俞锦熙打了个哈欠,“嫁没嫁的,还不都是你一句话?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你不需要有什么顾忌……” 端宸额头青筋爆了,多一个字都不想说了,直接吼道, “滚!” 俞锦熙顺从圣谕的退走。 …… 每次跟俞锦熙的见面,都要吐血三升。端宸来回走动了一炷香,心情才平静下来,努力忽略俞锦熙话中的怪异思想,判断应该不是不靠谱的爹传达给女儿的。 那么,还能是谁? 端宸紧紧皱着眉,落笔写下了齐景暄三个字。 是你么? 你不甘心了,不愿意继续躲在弟弟的背后做隐形人了? 皇帝的最大职能就是调解国家之间的双边关系。齐景暄的身份太特别了,牵扯到东夷和大周两位皇族。若他想掀起腥风血雨,太容易了。想到先帝爷广平特意留下的诛杀景暄的诏书,端宸犹豫了。 没多久,召见安乐候齐景暄的圣旨传出乾清宫。景暄以病弱的身躯坐上端宸特意派来的宫车,一路畅通无堵……同时也是没有外来者能靠近的到了日常起居的寝殿。 “微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了,没有外人,就不用大礼参拜了。”端宸用深思的目光审视着失明的齐景暄,发觉他病体不支、瘦弱不堪,果真,瘟疫的病毒摧毁了他的健康,听说,还把以前的病毒勾出来,才会毒后加病,更加严重? 这样的他,蹦跶不了几天了吧?早不争,现在才争,太晚了吧…… 虽如此想,端宸仍旧冷着脸,“你可知道你妻子做的好事!她竟然敢冲到朕面前大喊大叫,还要彻查沐家夫人火烧一案!夫妻同体,她有错,你也免不了!” 齐景暄眉宇一动,惊的不太明显。若非天生淡定人,就是早就知情了。 “是你!竟然是你!朕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你透露给她!你,你是要害死她么!”端宸愤怒了。“她对你一心一意,你怎可负她!” 齐景暄面露哀戚的行礼。他天生的气质就是与人无害,温润优雅,这样驯服的跪下行君臣之利,更有一种令人心疼的谦卑。 “启禀陛下,微臣是有说不得的苦衷。” 当下,把俞清瑶历险一事捡关键的说了。虽不过皮毛,却也惊得端宸头皮发炸!“什么,清瑶说她昏迷了,醒来就是八天后,身在异地,还见了因瘟疫而死的累累白骨?” “是!微臣当时苦寻不见,只好对外说她在京外的寺庙为亲人祈福。其实她……她历经险阻,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微臣听她说遭遇,恨不能以身代之!” “这,这怎么可能?堂堂的侯夫人,御封的郡主,竟然被偷偷运送出京,到了千里之外的锦州?朕的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那清瑶她没事吗?” 说到这,景暄顿了一下,等端宸的心提起来,才微微摇头,“她不肯明说,只说自己也感染了瘟疫,程度不深。但微臣亲身的经历,知道当时有多么凶险。稍有意外,就是阴阳相隔。” 端宸不断的点头,这个时候,连名节之类都是小事了,关键是人活着!就连端宸自己也没发觉,当他听说俞清瑶遇险,险些丧命,关心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多!满心的愤慨,认为那幕后的凶手死不足惜! 所以齐景暄陈情的时候,他完全接受了, “微臣也是无奈……沐家夫人死因,有心人自然牢记在心。清瑶她懵懂单纯,若继续糊里糊涂下去,微臣实在是害怕旧事重演!只能告诉她真相了。她知晓后,哀恸不已,说自己将来一定会重复母亲的命运。若要改变,只有化暗为明,找到那暗处的敌人,加倍防备。” 端宸很快想到“重复母亲的命运”,指得是对霓裳动手的人会继续动手——毕竟是至亲母女,不能放心呐!才会想着斩草除根。然而也太过份了。害死一个还不够,还要害人全家吗?是不是要连安庆侯府也尽数铲除了,才高兴?安庆侯沐天恩的母舅是定国公,要不要连他一起做了?还有亲家诚意伯,也找准机会害死? 对动手那人不留余地的歹毒,憎恶不已。端宸第一次觉得,身边藏着锋利的爪牙,爪子上还带着毒,沾上一点就见血封喉。他开始猜测到底是谁……默许某人对霓裳的伤害不假,但没有亲自见识这残酷的手段,所以哪里知道厉害程度啊。 看看这人,想害死俞清瑶却不亲自动手,八天之内把一个女子送出京城千里之外,丢在瘟疫源头,这势力不小!且能人辈出啊! 端宸这边见过俞清瑶,又宣召俞锦熙齐景暄,早惊动了惠安太后。惠安太后早就端宸这边安插了无数眼线,该听说的都听说了。十分不以为然,心中惋惜俞清瑶太过命大,感染了瘟疫还不死,面上仍就拿大道理劝解皇帝。 可惜这一次,端宸没有听进去了。霓裳是怕他失去公允之心,一心贪图享乐了,可俞清瑶为什么该死?就因为她是霓裳的女儿?她也死了,那俞子皓——他的亲生儿子呢? 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他了?(未完待续) 三七七章 催眠 景昕焦急不安的等待着,命人紧紧盯着安乐候府的大门,一有消息就直接过来通知。如今的齐国公府差不多都是景昕的天下,哪个人敢违逆他的意思。所以,接送的宫车一回来,消息比跟长了腿似地,立即传到景昕的耳朵。 听闻没有加派侍卫,景昕估量着应该没有大事,可没有亲耳听景暄谈及面圣的经过,心总是不能安稳下来。好不容易熬到入夜,他就迫不及待的从书房的机关后进了秘道。 密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清幽的古灯如豆,发出微弱的光芒。 景暄竟然没来? 怎么会,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担心…… 景昕生气了,第一次顺着通道往安乐候府那边走去。暗道曲折黑暗,对于一个常年在黑暗中的人不算什么,无非是路而已,可对于一个正常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手触摸,一路磕磕绊绊的,走得越长,景昕的心就跟落进冰窟窿里似地。 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兄弟熬过了失明的痛苦? 扪心自问,景昕是绝对受不了盲眼的,那比砍了他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还难受。眼前所见,没有色彩,连黑白都没有,就是一片无穷无极的漆黑。奋力的睁大眼,可连自己的手都分辨不出,粗重的呼吸和强烈的心跳声,压抑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这是景昕第一次意识到,景暄的付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沉重。如果连景暄他都能负,那还算的上一个人么?默默的发誓,同患难、共富贵!将来哪怕他只剩下一口饭吃,也有一半是景暄的。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绝不容许再有人伤害景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摸到了终点。密道通向安乐候府主院寝室。就在雕花床下方。微微的一点光亮,从头顶的缝隙传下来,景昕十分喜悦,刚想给兄弟一个惊喜。忽然听得低低的抽泣声……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冲动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 “不,我不该纠结母亲的死。原以为他至少对我娘还有一丁点情分,看在我娘份上,不会为难。谁想得到,他早变了心……我太糊涂了。也不想想,他但凡对我娘还有一丝情分,就不会容许旁人害死我娘……景暄,若是连累了你,我百死莫赎!” “没那么严重的……唉,以后尽量少进宫吧,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祖母也曾说过,先帝没登基的时候待她极好。” 听声音。似乎是俞清瑶在哭诉,而景暄在安慰。 暗暗的偷听一会儿,景昕紧紧的握住拳头――俞清瑶。你还有自知之明啊!你说的没错,若是牵连了景暄,我让你死一百次! …… 月上中梢。景昕就那么待在阴冷潮湿的暗道里,空间狭小,他连转身的余地都不多。 至于又温暖又温馨的房间内,侯夫人俞清瑶累了,在夫君的安抚下睡着了。景暄起身,默默的在身上携带的香包里抠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洒在熏香炉中。他呆呆的定住了,视线凝结在窗前月光撒入的花纹上。眸色深沉没有变换。许久,才动弹了一下,走到雕花床前放下帷幔,然后敲了敲床沿。 “出来吧!” 景昕立刻爬出来,不满的叫,“你明知道我来了。还这么久!” “唉,不然怎么样呢?我不想让她起疑心。” “真麻烦!对了,还没问你在宫中的情况。端宸他猜疑你了?” “应该是发现了一丁点。呵呵,他到底不是正经皇子出身,不曾自幼跟跟亲兄弟一处厮杀出来……”景暄的嘴角挂着奇异的笑意,似在嘲笑端宸的首尾难顾、犹豫不决,也似在嘲讽广平千挑万选,就选了这么个做继承者。(..info)他虽然看不见,可心里明镜似地,端宸,无论怎么改变,性格中固有的弱点改变不了――那就是贪婪!既想享受高高在上的权势,又想顺从内心的情感需求。却不知,皇帝都是钢筋铁骨、铁石心肠,恨不下心就站不稳那个位置。 广平打下很好的基础,现在国泰民安,还没有发生什么影响全局的大事。等几年看看! 景暄眉眼沉凝着,说不出的成竹在胸。“放心,他暂时不会对付我,他太贪了,还想要个好名声。害了我,多年积攒的‘贤’就都没了。何况,我已转移了视线,以后他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 “嗯!”景昕点点头,“没有也可以制造出来几样吗!惠安太后太闲了,听说她母家出了几个读书苗子,要参加秋闱了?太后的娘家人,这可要大大的帮衬啊!还有谢贵妃的娘家,那么多的谢家女儿都是贵妃的表妹表侄女,沾着亲,还不得慎重挑人家嫁了?” 宫里一件件、一桩桩,闹腾到宫外就都是大事。没事也能生出波浪来,可况端宸的后、宫本就是筛子――到处都是窟窿眼!别的不说,只说一国储君太子的地位,有多尴尬?若端宸聪明点,就别想什么雨露均沾,好生教导好太子,于国于民有利。若他还想在几个皇子中选择跟他一样“贤良”的,怕是后起的风波越来越大。 要紧事说完,景昕是小人肚肠,怨恨俞清瑶让他在暗道里苦等了两个时辰,厌恶的瞥了一眼朦胧的帷幔,“她,怎么办?她失踪的可是八天,足足八天!这八天,可什么都会发生!” 醒过来就迷迷糊糊的,说明她这八天自己也不清楚,稀里糊涂怎么过来的? “我……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人?她自己说,怀疑是谢贵妃一系的人做的。可我始终疑惑,以妇道人家的手腕,怕是不会绕这么大圈子。便是不想让旁人发现,也有一千种法子。” “管他什么人做的!”景昕有些着急,“现在我关心的是,你要怎么处理她?她已经是不洁妇人,难道还留下她整天碍眼吗?” 景暄沉默了一下,苦笑道,“碍眼,有什么可妨碍的,我又看不到。”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昕埋怨自己情急说错了话,“我是为你不值。凭什么为她守身如玉?将来,还要让她这种女人生下你的孩子吗?失去贞洁的女人,哼!” 景昕自己从不在乎身边女人是不是处子之身,就算发现受宠的歌姬跟外人勾勾搭搭,他也无所谓的赏赐下去。可若景暄的妻子不贞了,他觉得这是莫大的侮辱!忍受不了! “唉!以后不要再提了。我迎娶清瑶的时候,曾经对诗仙大人保证过,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个妻子。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我的妻。到死都是。” “那不是说,即使她死了,你也不你个续娶?她不生,你就一辈子没有嫡子嫡女?狗屁的诗仙,他怎么不想想万一她生不出来呢!” “这种事情,诗仙应该不会考虑的。” 景暄淡淡的说。 想起诗仙送过来藏在山水盆景中的广平遗诏,景昕也说不出话来,仍是气愤。 两兄弟合计了许久,那些朝政大事且不谈,变化太快,很多都是今天计划了,明天就作废了。但唯独有关俞清瑶的,不得不慎重,还不能不做出反应。最后,两人都觉得,那八天非常怪异,一定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最悲惨的真相也不过是……那样了。抱着最坏的打算,反而能心平气和。 具体的行动,选在玄真观。景暄曾经跟观主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流,还做过记名弟子呢!那神神叨叨的老观主,虽然有些不着调,但也许真能提供帮助呢。 不久,景暄就以病弱告了半年假,带着俞清瑶在京郊附近散心游玩。不知不觉的,进了风景秀丽的玄真观。那老观主早就恭候了,客客气气的让小道童把贵客迎接入门。俞清瑶的心情郁结,见到美丽的湖光山色,的确放开了一些,再说有丈夫陪伴,也有心情品茗了。 喝下琥珀色微苦回甘的清茶,俞清瑶刚想说,这茶的滋味不错,就感觉一丝丝头晕。片刻后,就迷迷糊糊的,看人忽远忽近,听声音恍惚在梦境。 “我不希望她再出什么事情。” 景暄的声音下沉,那老观主笑眯眯的,“当然。你不放心,就在旁边旁听也可。就是……嘿嘿,你知道有些隐秘,不知道反而好。至亲骨肉发现了内心真是所想,也会变得离心离得。” 景暄不说话,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老观主脸上的笑容不变,从怀里拿出一个吊着的项链,摇醒了俞清瑶,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你叫什么名字。” 俞清瑶的眼眸放大,无意识的盯着摇晃的项链,“俞清瑶。” “你的父母是谁。” “俞……沐^” “你家里有几个人……” “我和夫君……” “你多大了。” “不……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再问一次,你几岁了?” “不……” 俞清瑶苦恼的皱着眉,“二十……三十六……” 越说越乱了。 老观主额头也冒了汗,不会吧,碰到一个精神防御强的? 怪不得需要八天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七八章 断裂的人生 没错,玄真观的老观主观人无数,一听闻俞清瑶失踪八天……却全无记忆,但思维清醒、口齿清晰的时候,就想到了是不是某位同行所为。(..info无弹窗广告)到他这种“伤人于无形”“把人卖了还为他数钱”的境界,压根不会对女人的身体感兴趣。能引起他们出手的,是人的心灵。只有千变万化、渺然无查的心灵,才让他们枯燥烦闷的生活中多了一份雀跃激动。 俞清瑶……毫无疑问是个上佳的实验对象。她曾经被某位高手催眠,到现在对自己失去记忆的那几天毫无所知――啧啧,这就如一个不同寻常的宝藏,隐藏在她的身体里,太引人好奇了。对催眠者来说,实验对象的身份、地位、容貌,什么都不是。管天王老子还是乞丐流民,不都只有一颗心么,区别再于阴鄙丑陋和更加丑陋不堪了。所以“看”多了人心,难免对人性失去信心,觉得灰暗压抑没有希望,懒得和人打交道。 因此,老观主已经多年不出手了,若不是想跟那位暗处的“高手”较量一下,顺便查探查探俞清瑶“身体”的秘密,他才懒得出面。 吊着的项链又开始摇晃,这一次,他全神贯注,全力以赴。苍老的手腕没有一丝颤抖,有力的举起,让那明亮的东西在俞清瑶的眼前晃悠,直到把她的心灵紧紧缠缚住,再也无法挣脱。 “……你叫什么名字。” “……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讨厌什么东西。” 在空无打扰的房间内,只听见老观主低沉的声音,他的双眼不再是浑浊的。而是充满了异样的神采,仿佛把一切吸进去。俞清瑶在这种环境下,毫无防备的,渐渐的。打开了心房。 “……俞清瑶……我是俞清瑶……” 催眠是需要无尽的耐心,过程同样是无比的漫长。(..info无弹窗广告)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想要了解一个人,普通人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四五十年才行。而催眠者尽管能走捷径,可同样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第一天的夜晚降临,双方都累了。老观主不能说是一无所获。至少他知道了,一旦问及“年龄”,俞清瑶就会逻辑混乱,弄不清自己到底几岁?她不会对数字非常不敏感。或者二十、三十六发生过令她记忆深刻,不能回想的事情吧? 老观主暗自猜测着。但经验告诉他,猜测不能当真,因为人心太复杂了,瞬息万变。只会超出他的想象,绝不能把自己的思维限定死了。他曾经催眠过一个看似幼稚无辜的孩童,知晓其亲生父母的死就是那个孩童所害;也知道看似忠贞贤良的洁妇,与人通奸长达二十载。人啊,都是披着一张能好看的外皮,越是道貌岸然,越是内里肮脏污秽。 这位安乐候夫人,到底藏着什么呢? 第二日,他修养好精神。以饱满的姿态继续催眠。 “……放轻松,轻松。呼吸。呼,吸,呼,吸。好,你现在感觉非常轻松。飘着,飘着,羽毛一样飞上天空。你看到了白云,柔柔软软。你看见愉快的鸟儿,叽叽喳喳从你身边飞过。好,我数一二三,当你醒来,你会下降到地面。你看到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个人,一个你印象最深刻的人。他与众不同的眼睛,他与众不同的鼻子,他与众不同的嘴唇……告诉我,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俞清瑶颤抖着嘴唇,两只眼睛失神的望着虚空,整个身体都跟鹌鹑似地抖动,“罗……金……毅……” 死,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了。她的记忆,永远无法磨灭的那一幕,成亲与罗金毅拜堂,然后从天而降的杀手,当着罗金毅的面把她一剑穿胸!她到死,都不知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死在喜堂之上!为什么答应娶她给她一个安稳家庭的罗金毅,要跟人串通害死她! 平日里可以转移思绪或是强制压制的法子,催眠中,人的情感百倍放大,俞清瑶这会儿好似回到第一次见到罗金毅的那一刻……她怎么能遗忘,下一刻就是死?冰凉的剑尖刺入她的心脏,濒临死亡的绝望和恐惧,让她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这是一个人遇到巨大的,无法抵抗的恐惧时最正常的反应。某种程度上说,非常接近俞清瑶心底深埋的秘密了,可催眠也进行不下去了。 老观主无奈,只能想办法安抚俞清瑶的情绪,缓解她的痛楚。直到看着她如婴儿般毫无心机的睡着了,他才疲惫的站起身,佝偻着背脊向往行去。 对着等待答案的景暄兄弟,他自是不好坦诚还没摸到边儿呢,只是长长的捋着胡须,假装成得道高人――对外,他这样精通“控制人心”的术士,不就是得道的高人吗?口气悠然的透露了“罗金毅”三个字,似有迷惑这“罗金毅”的身份。 等景昕动用秘卫,最短时间内发现了三个罗金毅。但唯一可能跟俞清瑶有交集的罗金毅,只有一人,那就是同样在金陵书院就读,险些娶了卢卉的那位。不过那人在俞清瑶失踪期间,正在和同窗游学,绝无可能参与。景昕本想找老观主算账,被景暄拦下了,有什么好算账的,人家又没说就是罗金毅绑架的!就是含含糊糊的透露这个名字而已。 “且耐心等两天……他总要给一个交代。” “等等等,又是等!好吧,再给他两天!要是还查不出,哼!我一把火烧了他的老窝!” 为了不被那把火烧了老巢,老观主也得卖命啊,何况他手段高超,催眠的技巧高深,又年老深知人性,把俞清瑶幼年时的凄冷无助,跟弟弟相依为命,到京城后住在舅舅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差不多都弄清了。 正因为此,他才更感兴趣了。俞清瑶的心灵仿佛断裂成两个迥然不同的,一个是孤寂忧郁无靠的普通闺秀,一个是另一种迎难而上、化险为夷的坚强女孩。她所诉说的过去,竟然有两个版本! 嗯,记得曾经遇到一个疯病的,似乎也有这种情况,稀里糊涂弄不懂想象的跟现实的。可俞清瑶看起来没必要活在想象中啊,她的人生比人家想象的还美好多了!父亲是诗仙,父族是帝师家族,母亲是京城第一美人,她又遗传了母亲的美貌,母族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之后。听闻出嫁时十里红妆啊,是多少女人艳羡而不得的? 好奇之下,老观主更加费心探索,细心的他当然察觉到俞清瑶的神情在说那些“悲惨”过去时,脸上流露出一种刻骨的悲哀,那绝不是想象!一定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可是,那怎么可能!养在深闺大宅的侯夫人,亲身经历了洪水,拖家带口连跑带爬的逃出生天?她亲眼看到了饥饿的灾民互换孩子……为活命连人都吃了?她啃了半个月的草根树皮?她在暴风雪天求助堂姐,被奚落一顿后赶出门? 有人会幻想自己那么凄惨啊?就算俞清瑶的趣味不同,跟常人的状态不一样,但那些事情可不想是单纯的“想”就能想象出来的。人世的大灾大难,除非亲身经历,否则一般人做梦也梦不到那种场景啊! 老观主默然了。他直觉俞清瑶说的都是真实的,不管是做侯夫人那一部分,还是凄惨的逃灾女生存状况,都是真是发生在她身上。可那样,常理解释不了。唯一的说得通的,就是俞清瑶比一般人……多出一条命。 但那……可能吗? 老观主没有急着把结果告诉景暄景昕,何况他感兴趣的结果,未必是人家的。朦朦胧胧知道是谁掠走了俞清瑶,可是又不敢确定,于是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次日,也就是第八天的清晨。俞清瑶因为长时间维持在催眠的状态,精神状态越来越往稚龄化发展。双眸澄净,如婴儿一般天真,就是体力不支,面色不好。若没有参汤一直没断,肯定撑不下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手,若是还探查不出来,证明那人比我功力高,只能请齐世子、安乐候另请高人了。”得到答复后,他才点点头,对身边的小童使了个眼色,自己进去了。 催眠的秘技自然不能对外人展示,小童会意,他身上携带一个铃铛,正好与他师傅的是一对,是“母子铃”。母铃摇晃,不发出声音,但子铃铛会叮叮作响。小童倒茶与景暄景昕,陪着说了一会儿话,等腰间挂着的铃铛响了,他笑眯眯的弯下身,把一处不引人注意的砖头撬开,淘出里面塞的棉花。 俞清瑶断断续续的声音,通过铜制的管道传出来。 “摩崖石刻很精彩……我不知不觉走远了。头好昏……我醒来了,我看到胡嬷嬷……救救胡嬷嬷,不要伤害她……不,嬷嬷怎么会跟他们一伙?这么多年,我当你是母亲一样的敬爱啊……” “爹……怎么你?”(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七九章 请求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的落下了,随着那个圆圆的金乌消失,天空和大地的色彩变得十分沉凝黯淡。盛夏的夜晚并不寒冷,可当月亮上升,温度乍然相差不少,加上微微的晚风从荷塘处吹拂过来,仍带着湿润的水气,这是极易伤风的时候。胡嬷嬷穿着驸马府的标准管家娘子的对襟夹袄,忧伤的站在朱亭外,看着俞锦熙微醺的仰面斜躺在贵妃榻上,迟疑了半响,才带着藕荷色披风走上前,细心的为俞锦熙披上了。 亭子里的石桌上凌乱的摆着几样酒菜,甜白釉的酒壶早就空了,歪在一旁。底下一片水渍。 “哦,是枝英啊?”俞锦熙的胡茬冒出来,比往日清俊的风流才子形象,多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潇洒和沧桑。他的眼眸还带着朦胧的醉意。 “老爷……您这是何苦?若早知道,枝英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俞锦熙的笑容有些傻气,恍惚了一下摇摇头,“不试验怎么知道……你别说了,我不后悔。” 不后悔还这样借酒消愁? 胡嬷嬷很想说,当年您受到人生最大挫折,亲眼看见生母的死亡,没有一蹶不振吧?在北疆十年艰难无比,您没有不思振作,整日懒懒的只想躲开人群吧?为什么现在…… 可她的话,说不出口,永远都问不出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悔不悔。 不久,曹姑姑急匆匆走过来,径直步上朱亭,额头的汗渍都来不及擦,“安乐候带着姑奶、奶去玄真观,已经三日未归了。” 胡嬷嬷当即一愣,随即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三天没归?怎么会?去的时候带足了伺候的人手么?姑爷失明看不见,姑娘最近的心情一定很不好。怕是只顾照顾姑爷,她自己身边没个可靠的人……”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只担心她有没有人伺候!”曹姑姑气结。急剧喘息着,“我听说那玄真观的老观主挺有本领,虽然他不对外示人久矣,可仍被我打探到他能令‘哑巴说话’,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会不会被人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俞锦熙木然的把酒壶拿起来,费力的只倒出两滴,烦闷的丢在一旁。“不用查了。那个老家伙认识我母亲。” “什么,他认识夫人?那……他也会‘探心术’?” 曹姑姑露出惊恐目光,跺着脚,一叠声的哀叹,“完了,全完了!”毫无头脑的乱转了两圈,忽然起了侥幸心思,“会不会那人的本领有限。查到只鳞片爪?” “有区别么?” “这……老爷,您好歹想想办法啊?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再耽误下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凉就凉了吧。” “您!”曹姑姑无奈的跺脚,“好吧,反正是您的女儿,又不是我的!我管她跟我离心不离心。” 胡嬷嬷知道俞清瑶可能遇到什么,反而平静的缄口,站在一边。她为何要背叛俞清瑶……也说不上是背叛,当年她来到年幼的俞清瑶身边,十数年如一日,掏心挖肺的照顾,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关爱。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俞锦熙的一句吩咐――“照顾好我女儿,枝英,我只把你留在她身边”。 为他的信任,为他的交代,为他的殷殷嘱托,所以她坚守着“乳嬷嬷”的位置。心甘情愿从良家女做了奴婢。 而今,她也是为俞锦熙的一句话,离开了自小带大的姑娘身边。 她没变,始终不改初衷。 其实说开了,俞清瑶若不是俞锦熙的女儿,她胡枝英理会什么鱼啊水的?天高地远,她哪里不能去啊? 仰天痴痴呆笑的俞锦熙,身影无比的萧索和孤独。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一个也没。他的父亲,是个小人,就不用说了,生母匪夷所思的来历,都在她的手札后用特殊字符说明了。妻子跟曾经的好友走了,唯一的女儿……也未必是他的女儿吧! 别的人不相信“借尸还魂”,他却必须要相信。母亲留下的手札中明确的指明了她就是“借尸还魂”,从未来世界的一缕幽魂降临到大周。不然,光凭一个出身卑微的奴婢,能有那么大的见识和心机魄力?上观五百年,下看五百年,也就一个林谨容而已。就算她不能出现在史书中,可她通过影响帝师俞青松,影响帝王广平,实现了她的抱负。多少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做到了。 如果俞清瑶也是“借尸还魂”……母亲和女儿都是? 俞锦熙觉得自己能接受前者,却无法接受后者。俞清瑶在娘胎中孕育的时候,他跟沐天华的感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从刚刚知晓怀孕就期待了,足足期待了十个月,才得到那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小女儿。他至今记得怀抱小女儿时的激动和喜悦。简直用言语无法形容。 可……他亲生女儿的芯子换了?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魂灵给占据了? 他从没期待女儿生得国色天香,或是聪慧过人,只盼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便足够了。可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可能了,女儿早就不是真正的女儿。是另外一个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陌生人!也许来自那个时空,也许来自过去……反正,不是令流出喜悦泪水的小小女婴了。 若问俞锦熙怎么发现的?俞清瑶刚刚重生那会儿,俞家老宅不是正巧死了一个丫鬟么?她还为此吓唬了不听话的翡翠……胡嬷嬷是亲身经历人,她对俞锦熙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所以说,第一次见面俞锦熙就开始怀疑俞清瑶的身份了。 而俞清瑶自己不知道,这些年她露出令人疑惑的地方太多了,比如“重生”前她是个文弱受气的女孩,怎么就半年不到性格大变,发飙的硬逼着安庆侯府的下人带她去京城?到了京城,她待人接物,款款大方,努力得到舅父、舅母的疼爱,并且处处防范沈家姐妹,外出做客时更是处处谨慎,最终逃开了“东风无力”那块帕子的陷害,这不显得有些……妖孽?况且她看人的眼光,有时会露出一种憎恨,有时会是哀戚,有时是特别的喜欢,后期才学会会掩饰。胡嬷嬷天天跟着她,全都看在眼里,就是不对外人说起罢了。 但怀疑归怀疑,他能怎么样呢?狠狠咒骂一顿,想办法赶走陌生的灵魂?便是想赶,也赶不走啊!找寻什么得道高僧,驱鬼?他不信不说,就算能做到,也不能伤害“俞清瑶”的本体。毕竟,身体还是他女儿的。 俞锦熙一直处在两难中,所以他对待俞清瑶的态度非常特殊,简直不像一个父亲。不像寻常人非常在意在子女面前的权威,他总是做一些古怪的事情惹怒俞清瑶,看她发火却苦苦忍耐的样子。不断的挑拨,再挑拨,直到俞清瑶受不住的爆发……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多年。好像一个游戏。 等俞清瑶成亲后,他又撺掇她女扮男装,寻面首,甚至在还不是皇帝的端亲王面前言及“又不是你的女儿”,言外之意,母女通杀不是很好么……总之,什么离奇大胆、惊世骇俗就做什么。 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失去“女儿”表现痛苦的方式。同时,也是在不间断的试探俞清瑶……到底来自哪里?如果是跟他的生母林谨容一个家乡,倒也罢了。可试探来试探去,俞清瑶有激进锋芒的地方,但大多数都是安分守己,普普通通一女孩。 俞锦熙失望了。 他猜测原因,要么是“魂灵”太过谨慎,不肯露出一丁点痕迹,要么是他已经被发现了目的。那样,又何必继续?所以,他按捺不住,决定让曹姑姑的师傅,也就是母亲留下的贴身丫鬟之一,用“探心术”查探俞清瑶的内心。花费了诸多设计,终于得到那句“你几岁重生在俞清瑶身上”,“十岁”的对答。他再也不能听下去,把人交给了谢贵妃一系的人,只提了一个要求――把人带的远远的,再也不要看见。 怎么知道谢贵妃如此之狠,把人带到了瘟疫爆发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第一次做梦梦到已逝的母亲,母亲一直对他说“错了啊,错了啊”。他真的错了吗?他只是无法再看到那张面容,无法面对那双眼睛。一想到躯壳里藏着的灵魂是另一个……心就痛得难以言语。 “枝英啊……你愿意最后为我做一件事吗?” “老爷……”胡嬷嬷眼含热泪,“您让枝英做什么,哪怕是去死,枝英也愿意的。” “是吗?”俞锦熙笑得欣慰,看着年轻时不够漂亮,老了更加没什么姿色的胡嬷嬷。愿意为他生为他死的女人太多了,可从来弄不清那些女人到底是喜欢他的外表还是诗仙的名声。至于胡枝英,她应该是特别的吧。 “以前我让你照顾她,现在,你还愿意替我过去照顾她吗?” “我……”(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0章 无欲则刚 人生就像一场催眠,当你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自信扬扬,也许就朝着上坡越走越高;如果你都觉得自己倒霉,那说不清的倒霉事都轮到你――恨得你朝老天怒骂诅咒都没用。俞清瑶从来没有想这一刻深刻入骨的感受到,她希望时间流转,回到最初的重生时,她绝不想着再见父母一面,承欢膝下之类,也不想报仇了,别人的命运爱乍乍样去,她管不了那么多。 连她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她多像一个笑话,天字第一号大傻瓜?被人骗,被人欺,还傻乎乎的掏出一颗真心给人作践! 血缘关系真有那么重要吗?大难来临,或是利益纠纷的时候,还不是只想着自己,谁肯给她半分怜惜尊重了?亲娘如此,亲弟弟如此,连亲爹也不外乎是!她真是瞎了眼啊,为这些不相干的人浪费了半生! 当巨大的挫折……不,应该是她生存的执念彻底被颠覆了,那种铺天盖地的黑暗压得她无法呼吸。这个打击太大了,俞清瑶甚至有种错觉,为什么要活两世呢?为什么会以为阎王爷是偏爱她,才给了她第二次的生命?为什么不会是想让她承受更多的,更深沉的苦难,才让她比旁人多活一次?她的生命里,一向是快乐少,苦难多,经历的磨难一次更比一次厉害。若真有老天爷,一定是在看她笑话吧? 她真的受不了了。 人有自我保护的机制。曾经坚强的女孩,连家破人亡都没死心绝望,这会儿……她是真没有求胜欲念了。巨大的痛楚在胸口爆炸了。催眠自然也进行不下去。因为她,彻底清醒了。再也没有什么能蒙骗她了。 也完全记忆起失踪的那八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父亲早就怀疑她的身份,怀疑她借尸还魂。哈哈。十年前重生之初她用来吓唬翡翠,糊弄俞子轩母亲的小手段,居然害了自己。.info[]可谁又能料到。亲生的父亲会把这种“可笑”的不值一提的小事记在心理,念念不忘十几年?到底被他找了空子。 了不起,真了不起。 她原以为母亲就是天底下绝无仅有,原来父亲才是独一无二。有这样的母亲,才有这样的父亲啊。对了,还要加上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弟弟,多么和谐的一家?反观是她。不够聪明,人冒着傻气,才显得格格不入吧! 一想到融入她骨血中的那份亲情,她那么重视,视为最宝贵的财产。原来在他们的心目中,轻如鸿毛。 俞清瑶的心,好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血流一地。她的痛,痛彻心扉,不仅为她付出的感情得到了冰冷回馈,更为她这一世,竟然找不到几个真心相待的人而……心寒。她到底怎么了?她错哪儿了?她爱逞心机,利用伤害别人了吗?她冷漠阴狠。不修阴德了吗?还是她上辈子欠了什么债,需要这辈子加倍的还? 或许她的错,就是对人太好,太真,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了。 沐天华抛夫弃女,早不值得她视作母亲。俞子皓能忘恩负义。哪里配做她弟弟?还有俞锦熙,她仰慕了半辈子,怎么看不穿他眼底的戏谑?真当她是亲生的,就不会一次次用找面首试探她的底线了。他们是她的至亲,却也不是,至少以后她会把他们统统割掉! 如烂掉的肉! …… 高明的催眠师,会让被催眠的人对他产生依赖感。这位老观主毫无疑问达到了这种高度,俞清瑶催眠失败后,心理受到巨大的刺激,性格大变,变得孤僻自闭,不想见任何一个人,一丁点噪音的干扰都会引发她的强烈情绪,所有东西都被砸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景暄景昕得到答案――虽然这答案显得莫名其妙,竟然是诗仙所为?贞洁方面不用担忧了,可,不太对吧,难道俞清瑶跟俞子皓一样,也不是亲生的?他们想尽快带俞清瑶离开,免得夜长梦多,但这个时候是俞清瑶“心理新建”的关键,她谁的声音都不想听,不能听。景暄试着靠近两次,都俞清瑶激烈的当成害她的“坏人”,又是咬又是抓的逼走了。 景昕看着景暄手腕上的牙印,恨恨的骂,“别管她了,她疯了。” 老观主这时不乐意了,“唉,人心难测,谁都有被亲近的人欺骗伤害的时候。施主,若不嫌弃,请让女施主留在观中小住,直到她情绪平稳,如何?” “她若好不了呢?逮谁咬谁,我们家可容不下这种媳妇!” “呵呵,不会的。若当真好不了……”老观主怜悯的看了一眼抱膝窝在墙角,目光警惕的俞清瑶,不知怎么,心一软,“我观里可能多个疯疯傻傻的姑子。” “也好,就这么定了。” 不由分说,景昕强拉着景暄离开玄真观。 景暄是不放心的,就算他当初求娶的本心不那么真诚,可多少年的夫妻,怎么会一点感情都没呢?但俞清瑶现在这种状况,人都认不清,肯定不能带她回府的。没奈何,只能多送了香油银子,拜托老观主多多关照了。 且说这位老观主,年过八十了,自以为见惯人心的险恶,以为这俞清瑶也是那种大宅院里或淫邪或狭隘或阴险的普通妇人,没想到竟然遇到一个心底通透干净的。催眠时,他几乎把俞清瑶心底的大部分秘密都掏了出来,知道的越多,越是感叹。 连他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动了不忍之念,那些她至亲的人,怎么忍心在她心口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钱债好还,人情难还。把真心当驴肝肺,早晚也要尝受被亲近信任的人欺骗是什么滋味。 除了感慨俞清瑶的心灵是他寻了半生也没寻到的“干净”外,自觉俞清瑶现在的状态,也是他的过错,自然十分用心。在他的安慰下,俞清瑶渐渐恢复正常,至少能控制情绪,不再冲动的发狂了。 想到几日前她的不雅行径,她真诚的道歉。可老观主摆摆手,“对与错,本不必算的那么清楚。” 两人坐在山风吹拂的高石旁,迎着漫天的浮云,还有橙黄的落日。聊天跟催眠完全不同,后者完全是催眠者有意识的引导,而前者所幸所致。俞清瑶重生以来的困惑统统倾诉,比如她突然发现自己死去活过去的震惊,面对又一次孤女时奋发想改变命运……到如今看来,改变未必比没改变好。她还阐述了对父母,对亲人的极度失望。反倒是当初念念不忘想报复那个在喜堂上刺死她的凶手,没那么咬牙切齿,恨不能拆骨剥皮了。 有了对比,才知道谁才是那个伤她害她最多的。 老观主听得连连叹息。 他听俞清瑶说她奉养钱氏多年,后来才发现钱氏不是她的亲生祖母,且伙同外人将她出卖,多年枯井无波的心灵也感觉到伤痛。眼前的女子看似高贵,富有,美貌,拥有常人梦想的一切,其实她一无所有。她最在乎的,是情。可怜,天生缺少亲人的“情”,男女之情……唉,这个也不看好啊。 他只能用自己多年的人生感悟,劝说俞清瑶。 “据我所知,古往今来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没有遗憾,可没有人能真的做到。似我这么大年纪,一只脚踏进棺材了,作书立传的有,可说给人的都是经验教训……是有人风平浪静过完了一生。可细想想,那样的人生也无趣。可能你觉得被亲人伤害,是莫大的伤,一辈子也好不了了。等到我这把年纪,便知道人啊,‘来去赤条条无牵挂’。你连家破人亡都熬过来了,胆子大的敢滚钉床告御状,难道没有勇气面对伤害?送你四个字吧:无欲则刚!不祈求,不期待,就不会再受伤。” 俞清瑶默默的听了,又默默的记在心里。 无欲则刚,可不是吗?只要她永远平静着一颗心,不要对不该期待的人起了期待之心,就不会受伤了。这般想着,情绪更加稳定了――毕竟,她耐压抗打击强度比一般人大多了,伤口还在还痛,可她已经能控制住。不让恶劣的心绪干扰她的日常生活。 没多久,老观主邀请诗仙大人到玄真观一行。 “唉,丫头,若他不来,你只当你的父亲也被人‘借尸还魂’了吧。他与你没有半点父女情缘。若他来了,你只管将心头最想说的话对他诉说。他不是怀疑你身份吗,统统告诉他吧!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着了。不管他是信,还是不信,作为女儿,你没有半点对不起他的。做人,到死前说一声对得起天地良心,那这个人在地府阎君的功德簿上也算过得去了。你都死过一次的人了,就当阳世中打滚一圈,受些磨炼。早晚尘归尘、土归土。” 俞清瑶重重的点点头。 其实重生这个秘密,压在她心头很久很久了,总是一个人憋着,才让她心事重重,无法放开怀抱。也好,说开了,她不求这辈子的父女情分,只求看在她前世孤苦一生的份上,不要再来害她了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一章 舅母到来 月落日出,新的一天伴随着隐隐约约的雾气和山涧的清溪流畅声,开始了。.info[]从早上俞清瑶就一个人自言自语,,她想了很多要跟父亲俞锦熙说的话,自觉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等候许久也没有见人影儿!午后才得到驸马府小厮送来的消息,说是驸马大人遭遇刺杀,暂不能行。 好……巧合啊? 就算不想过来,能不能找个比较好的借口呢?比如说,皇帝召见?文人会议?哪怕是花魁依依不舍,不肯方形,好歹是个正常的,能理解的原因。刺杀?哦,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来没遭遇过刺杀,偏这回要摊牌了,来的路上遇见了? 俞清瑶的心彻底凉了。 失望了一会儿,她唾弃自己:“你还抱什么希望呢?他都想要你的命了……就算不是他决定送你去瘟疫之地,可事情发生了。若不是幸运的遇到王銮,你恐怕早就跟那群感染瘟疫的人一样,化成白骨烧成灰了。什么至亲骨肉,你都还完了,他给你一条命,你还了一条命!以后在不相干!” 斩断最后一点亲情,俞清瑶冷情的凝望着天空洁白的鸽子飞过,脸上再没有一丝温暖的笑意。 老观主看到她这副模样,似乎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无知。等到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大约是对人性的丑陋有了直面的认识,所以……越来越懒得见人。并不愿意俞清瑶走自己的老路啊,他忍不住开口相劝,“你且等等。刺杀这等大事如何瞒得住悠悠之口,他不至于蠢到用随时会揭破的理由哄骗。” “您说得对。” 俞清瑶没有反驳,然而也没下文了。她平静的面容似乎说明了。(..info无弹窗广告)无论俞锦熙为何不能到来,那都是她给的最后一次机会。这是命运的安排,她一直想改变命运。现在却只想顺从……给她一个平静的生活吧。 没有父母,她会觉得人生不够完整,可似沐天华这样拖累人、嫌恶人的母亲。俞锦熙这样会暗中插刀子的父亲,没有比有好吧?不够完整算什么。比害得她焦头烂额、险些丧命好吧! …… 这几日是俞清瑶“脱胎换骨”、心态巨大转变的时候。对人对物,抱着强烈的警惕心理,但也有不得不应付的亲眷――安庆侯夫人杜氏。舅母以为她是跟景暄吵架了,小两口闹了别扭,也不好回家,就往道观里住着。 “你啊,说什么好!有什么委屈。只管到舅母那里抱怨抱怨。旁的不能帮你,安慰两句心理话还是能够的。怎么赌气的往道观里住?还一呆就是十天半个月!这山中清冷,哪是年纪轻轻的你能住的?早前就想说你,做什么往京城四郊的寺庙里送香火银亮,还见佛就叩拜?求子也不是这么求的,别把身子骨弄坏了。” 俞清瑶无言,只能静静的听着。 杜氏跟她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且重生后她们见面之后的关系,素来是不冷不热的。好几年都是那样,维持面子情罢了。可谁想到今日。杜氏待她的亲昵和真心,比沐天华活着的时候还甚。至少她梦想过成亲嫁人,有母亲殷殷嘱托的场景,沐天华从来没做到过。而杜氏……全部帮她实现了。可笑的是,她为杜氏做过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主动讨好都没! 数来数去,可能只有一样,离表哥远远的,绝了产生“青梅竹马”的源头――可这是为她自己能在安庆侯府没有干扰的生活为先提。她不是为杜氏这么做,而是为自己啊!那什么救安庆侯谋反,这不能算在内,因真正的目的是救安庆侯沐天恩和表哥沐薄言,杜氏不过是顺带的。 或许,就是因为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离得太远,才保护这段难得的“感情”? 听到杜氏话语中淡淡的劝诫和关心,俞清瑶再一次感受到,人和人之间有“情”无“情”,当真血缘没关系。已然冰冷的心,渐渐回暖,可惜被人伤透了心是没办法完全康复的。记忆会永远锁定受到伤害那一刻,再怎么修补也遗忘不了。她的心灵,已经高高竖起了防护墙,不会像以前那么轻易的打开了。 “舅母的好意,清瑶知晓。不过道观没有舅母想象的清苦,清瑶住在这里很舒服。” “你……唉。舅母再劝你一句,年轻小两口偶尔拌嘴吵架是正常的,别为了些许小事伤害感情。尤其是不能赌气跑回家,倔强的不低头。否则他没有台阶下不了,岂不是两个人僵着,让外人得了便宜?”杜氏自己把沐天恩管得服服帖帖,她后宅里有两个妾侍,可跟摆设一样。若做以前,她怎好意思把“为妇”的秘诀教导丈夫的外甥女呢?絮絮叨叨说了一番,最后下了结论, “还是要今早生下孩子。有孩子就是牵绊,牵着你也绊着他。就算长公主有个什么……你也不用怕了。” 话才出口,杜氏似乎意识到后歧义,也不好解释,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很快转移了话题。“……丽君她娘前些日子去了。唉,跟沈家一直腾闹嗣子的事情,僵持了这么多年,竟好似一眨眼。沈家的人来报丧,你舅父本来不打算理会丽君她们娘三个,可为你娘……他一直很伤心,再听说你小姨母也过世了,勾起年幼时候的旧事,就亲自往沈家去了。还逼着你表哥、表嫂也过去。” “本想让我也去,我只说了一句‘死者为大,去去也无妨,就是怕不好对外甥女交代’。她们当年那么陷害你,手段毒辣、不留余地。若是成功了,你不得被活活逼死?一想到这,就没办法同情她们的遭遇……” 沈家姐妹的遭遇……也不能算好吧。沈丽君还罢了,她知道眼高手低,从侯府搬出来后很是机敏的选择了那位林姓士子――家是清贫了些,几亩薄田,但也不至于饿肚子。短短三个月就出嫁了。她这一走,留下自以为美貌绝世的不招调沈丽姿,还有心高气傲、命比纸薄的沐天怡,两母女为了改变命运可谓用尽了手段。在沈家的家祠中闹,说选给她们的嗣子太愚笨,不配,竟然指了沈家族中最聪颖的一名童子――那人家有父有母,干嘛过继给外人?族老夹在中间很为难,既想贪沐天怡手里的嫁妆,又想着族里再能出几个栋梁,这事就遥遥无期的拖下来。直到,他找到门路,发现皇室中的偏支,临安郡王死了爱妾,郁郁寡欢。不知怎么跟沐天怡说的,竟然说动了把丽姿送到郡王府。 至于沈丽姿,刚开始死活不同意,闹腾了一阵子,等听说临安郡王跟文郡王十分要好,两人是堂兄弟。而文郡王娶的是国公府的表姐元菲儿。而那临安郡王没有大老婆,进门后只要得了宠爱,就能得诰命,不到二十岁就能带上凤冠霞帔。许是一时糊涂,争强好胜的心思盖过了自尊,就点头了。一顶小轿抬进郡王府后,也的确得了几天好日子,且一连生了两个儿子。 她以为地位稳了,本想跟俞清瑶一较长短,哪晓得俞清瑶的生母跟端王私情后暴露,身份反而水涨船高了?再又诗仙大人从北疆回来……接着就去了金陵,想找机会见面都难。等俞清瑶回京后,她的好日子也过去了,自然有新人代替了她。 如今的丽姿才二十二岁,可说她三十二岁都有人信。反观丽君,生活条件比不得郡王妃的富贵,可她越来越富态了,已经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听说夫家对她很满意,丈夫也在去年好不容易中举了,堪堪掉在二甲的尾巴,正在选官。若不是为此,沈丽君也不会厚着面皮再登安庆侯府的大门。 沐天怡临终前,所有的儿孙都过来看她。就连丽姿都哀求了临安郡王,好不容易带着两个哥儿出来看了外祖母一眼,了了沐天怡最后一桩心事。当晚,沐天怡就闭眼了,不知她临死之前看着两个地位迥然不同,幸福程度也完全不同的两个女儿,有没有想到她跟她的姐姐沐天华? 丧事办的简单,沈家并不想大肆操办,只说族里出不起银子――为沐天怡活着的时候熬药浪费了太多。而郡王府那边是完全指望不上,丽君家里人口简单,想帮忙也帮不了。最后,只能靠着安庆侯府撑场面。不过,对沐家来说,沐天怡不过是个庶出的,大家族庶出子女太多了,若要嫡出的晚辈为先头庶出的长辈守孝,说不定有人一年四季都要戴孝了。所以按照礼节,沐薄言等人不过送去丧仪,斋戒素服一个月,心意到了就可。 俞清瑶对那些“前尘旧事”早就忘却了。听说小姨母的过世,没多大悲伤,就是感慨红颜薄命。挣了一辈子,好强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若早知如此,不如早早的放开,就如她现在,不好么? 她完全看开了,正要对老观主禀明下山之念,忽然听小道童道,“驸马爷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二章 傻姑娘 俞锦熙来了?老观主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说名扬天下、超脱世俗的诗仙大人,也有不能外道的家庭隐事。当然,他见惯世面,深知人心复杂,并不以名人的隐私为稀罕新闻,只从俞清瑶未来的角度着想,他也是希望这对父女能解开心结,化解恩怨,因此,特意留下了独处的空间,交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那片青藤掩映的山涧清泉。 傍晚,夕阳将落未落,映着漫天的红霞,俞清瑶着一身青衣,发髻插了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步履坚定的一步步走上石台。身形消瘦的俞锦熙面对小瀑布已经等候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脚步声就立刻转身,而是等了下,才缓缓叫了一声, “喆喆?” 声音很轻,似乎在试探着什么。微风轻轻的吹,吹动了发梢不安的摇摆。 时隔多日再相见,那场雪夜拥着火锅与众多士子一同饮酒作画的宴会,仿佛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俞清瑶近乎贪婪的上下看着俞锦熙——原来,褪去了“诗仙”的仙气,俞锦熙也不过是寻常人。她以前怎么会愚笨到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怎么会把他看成……生命的支柱呢?难道没有他,她活不下去?她的人生就毫无意义了? “喆喆?她不是死了么?” 话语平静,毫无多余感情。可以说,俞锦熙开头以“刺杀”为由拒绝见面,这会儿又反复了,激出了俞清瑶十分的反感之心。她觉得自己的心分成了两部分,一半还在伤痛的流血,为愚昧无知的自己遭受的不公平对待;另一半却已经可以抽离情感,居高临下的“审视”过去了,所有付出的感情,还有种种挫折,仔细剖析,她自己的一厢情愿。才是大部分原因。 她错了,就不该一错再错!又不是长不大的孩子,哭喊着没有父母就不能活! 俞锦熙最听不得的……莫过于“喆喆死了”这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太大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下就击中他的内心,痛得连指尖都在颤抖。他转过头,背着夕阳,看不清容貌,可目光中深深的痛楚仿佛两簇幽幽的光,就那么直视俞清瑶被夕阳镀上美丽晚霞的面容。 她越来越不想沐天华了,也距离想象中的喆喆有很多差距。俞锦熙原地晃悠了一下。心说他就是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父亲,女儿还在襁褓之中他就抛弃她远走天下,有什么资格怨怪?而眼前的……这位,不管什么原因,附了他女儿的身,还能从瘟疫源头活着出来,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她……怎么死的?” 俞清瑶冷笑一声,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 其实有关前世。她真的憋在心理太久了,既然有人愿意倾听,说说又何妨? “她?笨死的!别人设下一个圈套。她傻乎乎就钻进去了,还自以为终身有靠,乐颠乐颠的把全部家当换了大红嫁衣,自己坐上了喜轿。”因为俞锦熙背对着阳光,所以俞清瑶根本没注意那一霎那,诗仙大人惊异的眼。 “她知道自己命不好,亲事屡次波折,所以再不敢挑了。清贵的书香门第不敢想,大富大贵的商人之家也嫌弃她老了颜色不好,最后有个低级的武将家肯要她。就迫不及待的答应了。呵呵,傻,真傻,帝师都作古了,俞家都被充军发配了,她还念叨家族荣誉。认为那男人好歹有个官身。前头没有娶亲,不用做填房羞辱帝师家族的名誉。结果,喜堂上被人一剑穿胸。” “啊……怎么会……” “是啊,我辗转反侧很多年,都想不通。”俞清瑶轻叹了一声,随即淡淡的冲俞锦熙一笑,笑容出不出的讽刺,“因为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仇家吧?” “喆喆……” “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我不想听,她,她从来没等到过这句呼唤。对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你,唯一有的,只有你写给‘喆喆’的信笺。可那信,还不是你写完后寄过来,而是死后他们托人把遗物送来,值钱的贵重东西都被分了,只有不要钱的信笺才给了她。那年她几岁?十岁吧?生得又瘦又小,多病多痛,看到你用亲昵的语气提起‘喆喆’,她还以为是你在北疆的红粉知己呢。哈哈,真是傻啊,之后一直暗暗寻找名字中有喆的女子……还嫉妒人家十六年。到死都不知道那是她的乳名。” 俞锦熙简直不敢相信,胸口剧烈的喘息着,惊惧的看着熟悉的面容,话中的意思他听懂了七八分,可……为什么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不,是截然相反!如果跟母亲手札中记录的,借尸还魂后知道原身过去的时候,可怎么会连未来也知道?除非是亲身经历…… 他在心底盼望这一切都是“俞清瑶”在胡说八道,可随着俞清瑶越说越细致,他不得不承认,他错了,完全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痛快了说完当初的烦恼困惑,俞清瑶偏着头,“你知道你想知道的,我也有个疑惑。为什么要联起手来欺骗?她在俞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孩,钱氏根本不是你亲娘,你却把她留在钱氏身边!你知道她会受多少委屈?也许你觉得,受点委屈无所谓。好,这个不说。那你为什么要装死?为什么不从北疆回来?为什么你跟沐天华她串通好了,一个一个的都假死遁走?她在半年之内先丧母、后丧父,重病了一场险些熬不过来!就算后来被送到舅父家里,还有人说起她‘命硬’克父客母!呵呵,她还真是傻透了,以为真是自己的错,每年清明生祭死祭从来不忘。我不知道,你跟沐天华明明活着,看见她愁闷自苦,竟然不觉得羞愧内疚?你们到底多狠的心啊!”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呵呵,到不知若是其他人遇到你们这样的,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你、你是喆喆,你是真喆喆?” 俞锦熙又是痛又是悔又是喜,完全忽略了俞清瑶流露出的怨恨,惊慌又惧怕的问,“你没有骗我,你是真喆喆?为什么你不早点说!” “哈哈,我说什么?说我死后重生?说我经历了一番痛苦艰难后,死不瞑目,老天爷可怜我又让我回到十岁,重生经历一次,不用再被人当成棋子欺骗糊弄了?”俞清瑶上前一步,言辞咄咄逼人,“你宁愿相信一个下人的告密,也不愿意相信我……你的亲生女儿,凭什么抱怨我不早点告诉你…… 一般人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话吗?我怎么知道,你信了,不仅信,还信了足足八年!八年我对你怎样,我不够孝顺不够体贴不够好?当你决定把我丢到瘟疫的地方,大概是觉得我这种鬼怪占据你女儿是一种侮辱吧。可你是怎么一边亲昵的叫我‘喆喆’,一边算计怎么要我的命的?” 一字一滴泪,一句一道血。 说完后,俞清瑶觉得心头的血差不多也流干了。以后,她再也不会为这个人哭,再也不会为这个人难受,因为,情缘已断。 看着俞清瑶转身毫不留念的离开,俞锦熙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飞快的拉住女儿,“喆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可这个时候说无辜,不觉得太迟了么? …… 玄真观的老观主无奈的看着失魂落魄的诗仙大人下了山,心说世间最无奈的,就是没有后悔药吧?本来父女感情和睦,相依相伴,不也挺好。非要记着那妖女手札上的“借尸还魂”,何苦呢?俞锦熙失去的大概不只是一个女儿,而是对他生母林谨容的无条件信奉和支持。为了一句话,差点亲手杀了女儿……这种打击,很可能会让诗仙大人很长一段时间一蹶不振。 林谨容……也太阴毒了。活着的时候毁人无数,死了还能害人,害的还是亲孙女,所谓‘最毒妇人心’,莫过如此了!不过以自己对她的了解,估计她即便活着,也不在乎——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何况别人的?记得她曾经有一句“震撼人心”的话,是他们分道扬镳、在不来往的原因。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这是什么样的自私啊! 能说出这种话的女子,是何等的不可一世,飞扬跋扈!偏还是一个出身卑微,从青楼出来的女人,更令人觉得人性的丑陋和邪恶,来源于天生。老观主觉得广平皇帝性格中的阴郁和刚愎自用,多半是受林谨容的影响…… 可这种恶毒的女子,竟然生出了俞清瑶这么干净的孙女…… 也太奇妙了。 俞锦熙走后不久,安乐候过来接妻子回府。老观主没有阻拦,只对景暄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管将来如何,请你不要伤害她的性命。因为,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珍贵的灵魂了。看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就会知道身边有一张窝心的脸有多难得。就算无爱,也请你不要害了她的性命。”(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三章 意外邀约 八月二十六,端宸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去年的今日因为老皇帝广平殡天需要守孝,禁饮酒作乐,因此马马虎虎的就过去了。今年,文武百官、勋贵门阀,以及众多的皇室代表,卯足了劲儿预备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办个热热闹闹的万寿节,定要使帝王舒心、百姓欢腾、四海来宾敬服。 旁人或许有诸多不得不喜庆的理由,可安乐候府中的夫人俞清瑶,却开心不起来。每一次想到端宸皇帝如何御宇天下、如何九五之尊,她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若沐天华还活着,是不是……就算没了母亲情缘,看到陌生的女子被弃、害命的遭遇,也会同情吧。旁人祈求皇帝长命万岁、洪福齐天,她面上附和,在心底一万次的告诉自己,看吧,男人的光辉和地位,藏着多少女人的心酸和血泪! 何况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她还存什么侥幸之心,以为那些云波诡谲的阴谋算计距离自己很远,永远不会牵连自己? 半个月前回到侯府,景暄待她仍如以前的细致、温柔、体贴,可长公主不知晓得了什么,三天两头唤她进府训斥一顿,面子情都不肯顾了。自然,长公主府里少不了凑趣的命妇贵人。她们不会傻到直接羞辱俞清瑶,而是一个接一个偷偷的塞给她一个方子,或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女人的依靠只能是儿子”,“必须生儿子”,“生儿子的女人要来何用?”并绘声绘色的说起了很多京城内外的故事。大体是当家主妇嫉妒,不许丈夫纳妾,结果百年后没有儿子继承香火,连家业都被隔房的兄弟夺了去。得不偿失。沦为他人笑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个这么说,俞清瑶还能辩解她没有“嫉”,没有“妒”。也从没拦着丈夫不让纳妾云云。可无论她怎么辩解,仿佛给她定了罪似地,大家都这么说。于是她便知道了,背后没有长公主的支持怎么可能! 大约长公主对她十分厌恶了吧。 可她做了什么呢?因为她的祖母是林谨容?如果为这个,那太冤了。当初这门婚事,是不是长公主主动提起婚约?是不是她以长辈的身份在宫宴上截住自己,偷偷说了那些保证的话?若非如此。她会义无反顾的嫁给景暄么?到现在还埋怨她的身世,呵呵,太可笑了。 也许皇家人的无耻,都是一脉相传。利用完了就踢,过河了就拆桥。是本性。 俞清瑶心冷了,她经受住了父母的打击,长公主……还只是外婆,说实话,不足以令她更痛苦,早已经失望到麻木,于是,不在乎了。长公主弄这些小伎俩,不是逼她同意为景暄纳妾吗?好啊。既然这么多“细心”的贵妇人都在,不如替她留心一二? 当着众人,她便表态了,同意为景暄选个“妾侍”,跟她一同好好照顾安乐候。但是,有条件! 条件不高。第一,各家纳妾都有规矩,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不要――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反对。其二,纳妾容易,可选的女孩品行高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不能有容貌上的缺陷,不让以为景暄看不见,就为她择个貌丑性格跋扈的。这一点,自然也得到高度赞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纳妾是为什么?为生子。不过景暄早刚刚大病痊愈,太医说过需要安心静养,平素她自己都不敢轻易扰了他的清净。那抬进门的侍妾,也许不了解景暄的习惯,这样吧,进门后先看个一二年脾性…… 这一句点到为止,可听见的人各个变了颜色。恍然想到,安乐候景暄的身体自打瘟疫好了后就病怏怏的,恐怕接受不住“美人恩”啊!她们是很想巴上长公主的大腿,可也害怕,万一介绍的“好闺女”,把景暄的身体拖跨了,怎么办?到时候期盼的能继承爵位的儿子没有,反到把自己也搭上去,触怒长公主,那可划不来!于是,都怯了。 长公主见此,冷哼,甩袖而去。 众位贵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悻悻的跟着教引女官离开公主府。至于,俞清瑶跪了半天,始终不见人过来,最后还是景暄过来,才搀扶着她回了安乐候府。 这种任由欺辱的“孙媳妇”日子也就这一次了。之后,无论长公主怎么叫人唤她,教引女官哪怕发了火,狠狠的威胁,她只说身子不舒服,再不肯踏进长公主的大门。长公主没想到三请五请,竟然请不到,气得横眉竖眼过来大骂。骂又如何呢,难道她过去主动找骂,就能骂得轻一些? 俞清瑶算是看开了,要么你就过来发泄发泄,要么你就在公主府做你的长公主,此外,让我做“贤孝孙媳”,嘘寒问暖,那是不能了。都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撕破脸了,还想怎样呢? 碍于景暄,无论长公主如何想办法折腾,她只是忍耐。不过在公主府是客场,处处低人一等,连个下人的脸色都要看;而安乐候府,这里的下人至少换过三拨了,早就敲打的老老实实,且有各家各户的钉子,故意找茬,行啊,不出半个时辰消息就飞了出去。看外人是说她不孝顺,还是说长公主飞扬跋扈,整天找外孙媳妇的麻烦? 且侯府的下人始终得认得管着他们卖身契的主子是谁,当面不能违背长公主,背后还不能给主子一点便利?纵是吃亏,也吃的不多。回来的短短十天,景暄先受不了了。 不知他与长公主说了些什么,或者是因为端宸的万寿即将来临,这三天内再没有听见长公主驾临的禀告声。二十五日,俞清瑶接到一张意外的帖子,不得不轻车简行出了侯府。 经过被府中下人合谋欺骗、险些丧命的过去,如今能让用一张帖子就让她出门的,太少了。玄真观的老观主就是其中之一。老人家仍是形相清瞿,风姿隽爽模样,可开口就说自己不久人世了。 “丫头不必难过,生死如轮回,人皆有之。焉知你我不会有再重逢之日?” 老观主眨眨眼,幽默的开怀笑着。 俞清瑶自己是死后重生的,可仍是怕死,每每想到前世死亡的画面,就是一场噩梦。心理明白老观主是在安慰自己,虽然这种安慰方式有点怪异。勉强笑了笑,“清瑶不如观主洒脱。” “诶,洒脱什么,都是经历得太多,想要抓紧又抓不住,才自个儿安慰自己,逼的。你呢,年纪轻轻,倒也不用洒脱,看尽想看的繁华,阅尽像见的风景,到我这把年纪,才能无怨无悔。” 听着老观主最后的劝告,俞清瑶点点头,记在心中。 “不知老观主特意招清瑶来,有何托付之事。若是清瑶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呵呵,老人家来去条条无牵挂。便是那玄真观,日后也有另外的主人,徒子徒孙,也各找到了出路。今日所来,确实有件心事。这事,也唯有你能做到。” “何事?” 老观主捋着胡须,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俞清瑶,看了一会儿,才幽幽的道,“想老道一声阅人无数。年轻时候曾经口吐狂言,定要寻个绝世佳人――这位佳人,不仅要有绝世的容貌,出色的才艺,娴雅的性情,还要有高贵的品格,不是富贵脂粉堆里养出来的高高在上,她必要能怜悯世人的苦难,理解别人的痛苦,重视亲情感情,珍惜友朋,立身高洁且屡经打击不改。可八十年,除了稚龄幼童,老道竟然寻到一个完全符合的,聪慧的擅用聪慧,貌美的自持美貌,品行高洁的又过度自视自身,竟无一个可堪一见的。就这样庸庸碌碌过了一生,没有抱任何希望,到老了,却遇到你……” 俞清瑶讶然的听着老观主……算是迟来的告白?她感觉有些尴尬,但老观主明说自己不久人世了,对一个将死的老人,善意的谎言有可不可? “若是早生八十年,或许……” “呵呵,你不必劝慰老道。老道活到如今才看开了,也许八十年前有那样的佳人,奈何佳人未必看得上老道呢!”老观主哈哈一笑,随即收敛笑容,慈悲的看着俞清瑶。 “夫人的处境堪忧,夫人可知晓?上,有长公主的寻空滋事,下有别有用心的刁奴,就是东边那府里也有不少人对夫人存有恶意。如今新皇登基,夫人想要一味逃避躲开,怕是要失望了。夫人亲身的经历,应该知道,狼的本性不会因为羊的善良和温柔就退让的。要么,你就化身为狼,令对方心生忌惮,不敢越雷池一步;要么,就提前斩断敌人探出的獠牙,如此,方能自保!” 俞清瑶认真的听着,她已经不是以前的俞清瑶了, “老观主何以教我?” “哈哈,夫人深受上天眷顾,乃是上天的宠儿,何必问老道?”(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四章 往事 俞清瑶听得苦笑连连。上天的宠儿,这是说她吗?她有什么资格成为“上天的宠儿?”若非说话的人老观主,一个没有必要以谎言哄骗的人,否则俞清瑶一定以为对方在讥讽她。 “夫人以为老道在说笑?啧啧,看来夫人对自己的境遇萦挂于心,始终无法忘怀啊!不过‘凡事皆有两面性’――此乃令祖母所言。老道与她相交一场,不得不承认她的精明强悍以及颖悟绝伦,是生平仅见。夫人性情胜她百倍,然而聪慧程度却远远不及。” 俞清瑶抿了抿唇,“道长可否与我说一说我的祖母……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嘿嘿,这个么……”老观主摇摇头,并不是拒绝,而是幽幽一声叹息,似乎陷入了尘封的回忆,“千人千面,大约每个跟她相处过的人都会有不同看法吧!不过老道与她相识得久,算是见过她最多面孔的人了吧?第一次见,记得那是四十年前,也是隆正四十二年的冬天。老道随同师尊受荣国公次子邀约前往荣国公府贺寿,遇见了当时年仅十二岁的令祖母。” “那么小的祖母……”俞清瑶惊讶,随即想到当时祖母的身份,应该只是荣国公府的一个小丫鬟。还不是家生子,而是外面买来的。这样的丫鬟,再聪慧美丽伶俐,想要出头也难,是怎么引起贺寿的客人注意? “那夜的烟花十分美丽,歌舞不休,美酒佳肴,觥筹交错……”老观主一边回忆国公府夜宴的省会,一边缓缓的絮叨着,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她呀,当时就是一个小不点,上菜的都是容颜极美的妙龄少女。她跟在后面凑热闹。本来我不会对她有任何印象,因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小丫头偷偷来瞧,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包包头。.info[]怎么记得?后来,是宴上有人提议写梅花诗词,二公子自持诗才,可惜没有急智。我当时心想,‘怕是国公府的人要出丑’,忽然听到脆生生的小丫鬟拉扯着二公子身边的大丫鬟,念了两句话。‘雪胜梅花三分白,梅花胜雪一段香’,言语虽白,可越是寻思,越是有味道。” “酒宴酣畅淋漓时,我见那二公子诗兴大发,又狂书了两手梅花诗‘皓态孤芳压俗姿,不堪复写拂云枝。从来万事嫌高格,莫怪梅花着地垂’。‘小院栽梅一两行,画空疏影满衣裳。冰华化雪月添白,一日东风一日香’。便知道背后有人操刀――呵呵,谁能想到会是一个小丫鬟呢?”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诗才高绝,却出身卑微。后来又知晓她被卖之后,在国公府先做的灶上丫鬟,后来去的针线房,竟然一天书房也没呆过,才真正惊叹,世上当真有先天即知的天才,可惜是个女儿身。” “凡俗有别,此后多年没有再见。第二次。便是在最富盛名的‘胭脂泪’了。老道那时候游戏人生,很是教了几个损友,某日被哄着去了青楼。有人出巨资,请了十一家青楼妓馆的花魁作陪。其中她也是之一,其他人要么精于琴技,要么歌喉舞艺出色。再要么容貌决定、肌肤滑腻,她呢,冷冰冰的坐在哪里不说话,好脸色都欠奉,只喝酒――喝酒还有规矩,划拳胜得过她才喝,否则管你皇亲贵戚,她统统爱理不理。偏这样的独特风情,引了很多人的好奇心。跟她划拳呢,输多赢少,她的花样也多,老道看她一连应付十个人,每个人的划拳套路都不一样。若不是当时梅花诗太过印象深刻,恐怕永远也想不到这么个特立独行的妓女,会是那荣国公府早慧聪明的丫鬟……当时真是无比惋惜。” “老道曾经有过短暂的同情,自己囊中空空,可损友有,便撺掇那位损友为她赎身。可意外的是,她拒绝了。她对老道说,‘我记得你。’我说,‘你怎么记得?’她回答,‘我有过目不忘之能,见过一次的人我都记得。谢谢你的好心,不过不用费心了,我想走,可是要凭着自己的力量离开。’很奇怪啊,她明明沦落青楼,境遇悲惨,可是毫无自卑自贱之念。反而好似从肮脏泥土中破出而生的尖尖竹笋,锋利、坚强,无可阻挡。面对她那样的神情,我觉得有些狼狈,便匆匆离去了。” “这一别,又是三年。三年后再见,她不知怎么跳出了火炕,成了普通的民妇,还寻见了仅有的亲人。我本是匆匆路过,是在路边的街角面馆吃面时看到她的身影。她看我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来,我知道她没有故交相见的意思,就当陌生人。第二日正准备离开,呵呵,就是这么的巧!来接太子的官兵过来,寻到了她的家。之后的事情,可能你也知道了,先皇写了斗方‘善字’赐给了她的表妹。明明她有救驾之功,可风光的都是别人。” “我以为她会不忿,会抱怨不公,谁知道她会平静的接受了。‘付出多少,得到多少。我得到的,已经超过我付出的,值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喜欢上了一个人,愿意为他隐姓埋名,即使如救驾这样大过天的功劳也可拱手让人。因为她知道,如果公开了,她会一辈子衣食无忧,可就永远失去跟那个人相依相伴的机会。” “我有些敬佩,对她道了一声祝福。当时我们都没想到,时隔五年之后的再见面,会是在宫中!” 老观主的声音有些低沉,情绪也哀伤起来。许久,才抬眸看了一眼俞清瑶,“你一点也不像她,知道吗?不仅是长相,性情,甚至为人处事,一样也没有相似的。她容貌如花,可内心就像一根坚韧的草,无论什么环境都能生存。如论如何打击,她都能爬起来再战!任何想打垮、摧毁她的人,都被她一一收拾了,下场凄惨。” “可她当初,也不过是个天真的,活泼的,可怜可爱的小丫鬟。平凡的叫人很容易忽略。” 俞清瑶静静的倾听,她以为自己狠心割断了父母情愿,就可以把亲情抽离,可听到从没见过面的祖母一生坎坷,仍感觉……心酸。要磨灭所有本性的天真柔软稚嫩,要经受多少次千锤百炼? “比起她,夫人你太幸运了。至少你有安乐候夫人地位,你有郡主的身份,你还有几个真心为你的朋友,以及不离不弃的丈夫。她却处在底层,受人欺辱欺压。她要多么努力,才能一步步走到最后?是你绝技想象不到的。所以说,你不如她。远远不如。” 俞清瑶垂着头,眸光茫然。 “是,我不如祖母多了。” 老观主悠然一叹,“也不尽然。夫人你的得天独厚,强上凡人太多,就算林谨容还活着,也要感叹天意弄人、天意如此!” 这是老观主第二次称她被老天厚爱了吧?可俞清瑶想不通,她这样被父母抛弃,还差点害死的人,怎么幸运了? “夫人,从来不照镜子么?”老观主无奈,只能点破。“夫人天生的容貌,就是最大的资本啊!想今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伤害夫人的。长公主也好,齐国公府那边也罢,其实夫人最强的靠山也是天底下最强大的靠山,只需要夫人稍微靠近一点,便可万事无忧。” 叫俞清瑶去接近端宸?她怎么肯答应。 老观主明知如此,摇摇头,“这边是老道必须要赶来的原因。夫人的命数天定,会有一大劫……相信夫人也曾‘亲身’经历过了。若要度过此灾难,须得金龙护体。老道已是棺材仁了,就是因为不放心夫人,才特意相见……万望夫人谨记在心。” 不待俞清瑶回答,老观主就飘然而去了。 ……当然,先不说提起林谨容会对俞清瑶造成多大的影响,只说老观主当真是一心一意为她着想吗?或许有吧,但只能算是一半。另一半么……自然为其他了! “呵呵,观主你做的不错。放心好了,你的年轻时候风流留下的儿孙,出息的弄个一官半职不难,剩下的至少也是衣食无忧。我齐景昕可以以齐国公的爵位发誓,若是违背诺言,就叫我的后代子孙永远无缘国公之位!” 这誓言不可谓不残酷。老观主信了,摇摇头,心里人不风流枉少年。他快死的人了,总要对那些儿孙坐垫事情,可被人知晓他年轻时候的荒唐,岂不是颜面受损?因此越少人知道越好。 再说,靠近皇帝这种事对俞清瑶来说,本来就是一件利大于弊的好事。只要端宸皇帝动了念,长公主算什么呀?恐怕太后都不敢怎样!只要皇帝会对沐天华的感情都转移到俞清瑶身上,那样的话,谁也不敢轻易伤害她了。 她的安全,自然有保障了。 倒也不全是哄骗她的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五章 纵火犯 二十八日的万寿节很快到来了。这一日,喜庆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到处是欢天喜地的老百姓,从辰时起就有载歌载舞的舞龙、舞狮子的队伍在内城游行,散落的花瓣和彩纸飘落一滴,喜得小孩子在后奔跑追逐。听说入夜后烟花漫天,皇帝并太后和诸宫娘娘会在城门楼出现?那可真是天大的喜庆事啊。先皇帝广平威严倦怠,在位的后期很多年没露面了。再一句凭良心说的大实话,端宸皇帝的卖相,可比广平好看多了,又年轻,正是年富力强、风度翩翩的好时候啊,谁不乐意多目睹天颜? 齐国公府。 齐景昕精神抖擞的站在穿衣镜前,春姨娘熟门熟路的替他穿戴了大红暗纹镶银纹的麒麟服,头戴金冠,玉带缠腰,美得他看着镜中那俊美无铸的人儿只点头。 别人不了解他的性情,伺候了足有十年的春姨娘怎会不懂?打着胆子捂着嘴,嘻嘻的笑道,“爷今儿真是俊极了,定会艳惊四座。” “呵!你也会文绉绉说话了?什么艳惊四座,那是形容女人的!爷啊,这叫风流倜傥!”说罢,景昕伸手扭了一下春姨娘的下巴,嘴角带着调笑的弧度,而眼中却没什么温度,侧头偏过的时候,没有让春姨娘看到他暗藏着的晦暗。 谁说女人心如海底针,男人多疑多思的时候,比女人还难揣测。就如谁也不知,他为何故意唆使玄真观的老观主劝说俞清瑶接近端宸一样,此刻,不过因为一句春姨娘夸赞他俊俏,“艳惊四座”的话,便下了杀心。 出门之前,故意对伺候春姨娘的两个丫鬟调笑两声,引起春姨娘对贴身的丫鬟十分不满,找了借口恨恨敲打了一顿才罢休。暂且不提。只说景昕出了门。站在齐国公府的大门前张望了好一会儿。 作为国公府继承人的齐景昕,作风是从军队里历练出来的雷厉风行,从没见犹豫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过,很少有今天这样似乎拿不定主意。.info[]不过。很快就看到安乐候府的马车来了,他才定下心,脸上面具一样挂上应酬的笑容,供着手, “大哥,大嫂。” 车帘掀开,露出景暄平静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声音平和,“二弟。你还没有进宫吗?我与你嫂子以为你早就去了。” “呵呵,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要一同进宫贺寿了!”景昕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景暄……身旁的俞清瑶,见她虽然着装正式,可过度描绘的妆容,跟普通命妇毫无二致。这种随处可见的妇人,凭什么吸引端宸的注意?不由得暗暗生气。 真是枉费他一番精心设计,不知好歹!装什么贞洁烈妇么。难道她还想搬回贞节牌坊?可笑可笑! 怎么办,要是俞清瑶不肯上钩的话,那后续的计划都不能了,恐怕……不得不出点阴招,逼迫她主动靠近端宸。 面上,景昕还是笑得和气,跟着兄长一同进宫面圣。在宫门朝阳门口分别的时候,景昕故意对领路的宫人眨眨眼,暗示了一下,这才跟着景暄一道往前朝去。 “你做了什么。” 走了半路。景暄忽然压低声音。 “我……何尝做什么了?” “你我之间,我以为不会再有欺骗。” “我没……”先矢口否认,随后,看到景暄脸上露出的失望神情,景昕只能咬咬牙,默认了。“你就别问了,总归不是坏事。”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坏事?你让玄冥那个老家伙以‘先天命数’告诫我妻子,必须接近今上以求自保。万一她真的听从了,而后也成功的接近了陛下,那我成什么了?外人会怎么看我呢?” 景昕哑口,半响,才撇过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当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名声吗?”景暄的步伐很稳,稳得都不像一个失明人士,清风吹拂过他的面容,卷起了一缕发丝,烈日照在他的脸颊上,都无法改变他平静的面孔――原来,不同景昕明显的应酬笑容,景暄的面具,就是平静,安静,静才是他最好的伪装。 “她的性子你还不太了解,先天命数什么,哄骗不了她。她也看出了玄冥似乎别有目的,故意提及她祖母的遭遇,似乎激起她的奋进之心。” “或许当时她没反应过来,可时候已经怀疑玄冥被人控制了。幸好你只跟那个老家伙见了一面,她派去的人手没有抓到痕迹……”、 “什么,她怎么会有人手?” “为什么没有?我给的。” 景昕急了,“哥,你怎么把人手给她用?那是父亲留给你贴身保护……” 景暄叹口气,“我整日在侯府里,能有什么危险?何况她是我夫人,抽调两个人手借用一两天能怎样?我能拒绝反对吗?” 景昕很是不爽,愤恨的咒骂了两声。 “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想做什么了吧!” “我……” …… 且说俞清瑶最讨厌的地方莫过于宫廷了。她再一次进入这里,虽有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可她仍裹紧了藕色吉祥如意披风,感觉冷飕飕的。 昨日她回到侯府中,把面对老观主的对话全部告诉景暄,同时回想……才断定老观主已经是受人所托,对她说了那些话。其实所言什么先天命数,她对夫君说不信,因为真的需要金龙庇佑的话,她肯本没可能躲开命中的劫难。 但老观主说的话,不是全无作用。俞清瑶犹豫了很久,她想了林谨容,想了前世的自己,似乎在时间推移中她渐渐的忘却了前世的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好像在一个大泥潭中,前进后退都不是办法,眼前所见都是雾茫茫的看不到远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财富么,她早就拥有这辈子也花不完的嫁妆了。感情?亲情不用指望了,友情……元清儿、阮星盈都不是以前的她们了。至于夫妻之情,有长公主在当中卡着,受到不浅的影响。景暄性子好,不愚孝也不凉薄,才夹在她们之间受气。 遇事退让,也要有原则的退让。俞清瑶前世今生退了多少步,还换得鲜血淋淋的伤口?她想,老观主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对,狼的本性不会因为羊的温柔善良就自动放弃了。 这么说来,她现在拥有且仅有的,就是景暄了。就当是为景暄吧。 可怜俞清瑶并不知道,广平皇帝临终前特意留了一道遗诏,若是知道的话,肯定再也不会觉得失明的景暄是温柔体贴的“羊”了。能让一代雄才伟略的帝皇放不下心,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俞清瑶先去的皇后宫中拜见。怀了身孕的皇后娘娘,眉眼都散发着慈母的光辉,比平日更美了几分。底下阮淑妃、谢贵妃等人都在,各自带着孩子,以及先端王妃留下的嫡公主周芷苓和太子周止戈,济济一堂。 俞清瑶另一个身份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因此才能在坤宁宫中有个座位能排上。一不过当诸多公主在场,她也只能敬陪末座了。相貌美丽的侍女翩跹的蝴蝶般上茶,其中一个冒失的侍女无意中把俞清瑶的裙摆弄湿了,匆忙下跪磕头。众人面前,怎好发火,俞清瑶虽然看出这个丫鬟十分可疑,也只能按下疑惑,跟着皇后的侍女下回换裙子。 好在她提前都有准备,不多一会儿装着她八成新的烟柳色拽地白凤翟纹缕金裙的包袱就被贴身的侍女送来了。正在换时,她听见外面有故意压低的声音, “门闩关好了?” “放心吧,插翅难飞!” 俞清瑶一听,坏了,赶忙让侍女去推门,并且大叫了几声。可惜,在宫中居住的人都是人精,哪怕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用力拍打了半柱香,仍无人反应,俞清瑶的心缩成一团,为什么她总是被害的那个――似乎人人都瞄准了她!可恨,是不是她太软弱了,才让人觉得是软柿子?随便怎么捏都成? 好不容易把门开门一条小缝,俞清瑶咬牙切齿,“你们开门不开门?” 两人只当没听见。 “好、好,给我等着!” 以为她被反锁了,就毫无办法了?就只能等待既定的命运了?太可笑了!俞清瑶脑补出很多恶劣的情形,心说拼了! 她点燃了火折子,把小方桌上的蜡烛点了!火一遇到易燃的帷幔,很快呼呼的燃烧起来。不等火势大,俞清瑶自己早就沾了浸满茶水的手帕子,躲在高大的柱子后,藏住自己的身体。 所以,等救火的人来临,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借着大柱子的掩护出来了。烧掉一座宫殿?好吧,她内心很是愧疚,但让她赔偿,凭什么?反正宫廷里宫殿那么多,不缺那一座。 倒是有人注意到她,奇怪到,“咦,安乐侯夫人不是去换衣裳吗,怎么去到现在才回来?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去的‘安阳宫’,那一定知道大火是怎么燃烧起来的吧?” 当然知道啦,她就是纵火犯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六章 查明 “走水啦”“走水啦”火势一起,在晚夏的干燥季节立即变成熊熊大火。关键是看守安阳宫的宫人大部分都不在――在的都是某些人的心腹。这群人玩弄阴谋、行凶作恶在行,可让她们迎着大火勇敢的奋不顾身,就难了。一发现火起,都指望别人救火,自己立马四处逃命去,还一边跑一边大喊走水。日后被问起来,也有话回,今天不是万寿节么,来了那么多的贵人,万一伤到那个岂不是大罪? 就这样,俞清瑶放的火,本是能轻易扑灭的小火苗,看着厉害,其实宫外有两大硕大的水缸呢,只要几个力气大的,来来回回挑个几趟就能扑灭了。谁也没想到最后演变成将安阳宫及周边三大宫殿变成焦炭的大火――时称端宸年间最骇人听闻的大火! 事发之后,俞清瑶衣衫略有凌乱,整理后就施施然回到皇后寝宫。其时宴席还未散,火势也尚小,旁人问起她可知安阳宫发生的大火,她淡然的回复,“清瑶逗留不久,怎会得知?”不过换了条裙子,需要多少时间啊?除非那暗害她的人,指出她是被人控制自由了,否则就谁能把她跟纵火的罪名联系到一起? 可后来的情况,实在出乎意料!小火苗变成震惊朝野的大火,把好好的万寿节变成了一场疑窦丛生的惊天大案。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宫廷进纵火?当整个安阳宫被烧完了,波及到周围宫殿,皇后坐不住了。她毕竟年轻啊。惜命畏死,且定力不深,再动听的奉承也听不下了,急忙派人去看。遥遥见火光冲天,那个黑气都顺着风吹来了,骇得人当场两条腿颤抖得跟面条似地。水火无情啊。前头七皇子并彭庶人作乱的时候,坤宁宫曾经被冲击过,后来大修――不比安阳宫等是老房子易燃,但也改变不了木质的结构啊!万一顺着风烧过来,岂不是大家一起没命? 于是,伺候皇后的宫人嬷嬷急忙劝说皇后赶快避到安全地点。皇后六神无主,但面临危险的本能让她选择了“聪明”的做法。征求在场的公主、王妃的看法,要走大家一起走!等所有人一起离开了坤宁宫,皇后心想即便要怪,也牵扯不到她头上了。 奈何,这样小聪明对于一般的家族是绝对讨喜的。绝对会让夫君及家中的长辈喜爱。可对于一国之母的皇后……太过小家子气了。要么,你就大胆沉着的一直坐镇坤宁宫,谁劝说也岿然不动;要么,你就一声令下离开,不要拖泥带水。征求别人的意见?可笑啊,什么时候国母需要征求别人的意见了,那些公主和王妃品阶都不如她,都能干扰她的决定,是不是她们反对了。皇后也会听从?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皇帝、太后、皇后夜宴时出现在城门楼与百姓同欢自然也取消了。文武百官也不在关注敬献寿礼时谁得的风头比较多,而是关心到底是谁放的火,暗自猜度着放火的用意,以及抓到凶手后的量刑?大理寺最善于办案的几个干练官员本来在万寿节是不能露面,这会儿得了出头机会。不消片刻,就察探到了火烧得最猛烈的源头。另一方面顺藤摸瓜。查问当时在场伺候的人都有谁?谁的嫌疑比较大? 大理寺的官员是容易糊弄的吗?且这放火的罪名太大了,一个不好就掉脑袋了,谁也不敢保证背后的主子不会拿他们当替死鬼,于是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吐露出来。因此牵连了一大片人,等上百个人的口供整理出来,厚厚的一叠呈在皇帝端宸的桌案上,端宸翻开看了一部分,就眉头打结,狠狠的拍了一下书案!原来他的后、宫,看似一片平静,其实内里波涛汹涌,不知暗藏了多少心机算计! 那些宫人的祖宗八代都被挖出来,在皇后宫里做事,内里却是贵妃的人,为主子做了某某事情。(..info无弹窗广告)当一切都被吃果果坦露出来,曾在宫廷里的谣言、和一切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找到了原因。端宸皇帝,只从为人来说,性格中有男人对权势的渴望,但也有平凡人希望祥和宁静的感情归属。可后、宫能找到如花灿烂的笑靥,找不到纯洁干净的心灵,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妃嫔,站得越高,就越要足够的心机自保。 查来查去,竟然就数年轻的皇后布下的钉子少,可她身边的宫人也太嚣张跋扈,手头竟然有十多条人命!只此一件,端宸对她的印象就大改了。女人年轻是优势,但皇后不同,太年轻了,没有足够的御下手腕,任凭底下人肆意妄为,就是愚蠢!偏她的愚蠢,等同于皇帝的。端宸怎么能接受? 再加上皇后自作聪明的“征求”其他公主王妃的意见,拖拖拉拉的从坤宁宫离开,此举令端宸心中的印象定型为――不肯担责任。这样的皇后,唉,等她生下皇子皇女再说吧。 大肆纠察了一番,最后端宸年间最大的纵火案不到三天就结案了。官方的凶手是两个管火烛的宫人因过度劳累,不慎在当值的时候睡了过去,草引起这场大火。并非有心人者的故意。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种说法,怎么能让朝野信服呢? 万寿节啊,皇帝登基后第一个准备大办的万寿节日,竟然毁与一场大火。两个宫人?什么时候下贱的宫人敢在当值的时候睡觉了?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不过已经有人意识到皇帝不肯公开明正典刑,怕是内里玄妙非常啊!说不定牵扯到后、宫隐私,所以不得已找了借口遮掩了。于是,有关放火之人的猜测不仅没有罢休,反而越来越厉害了。 十天后,皇帝才以惠安太后的名义召见当时在皇后宫中的公主、王妃、外命妇等。因需一个个抚厚赐,着实花费了不少时间。轮到俞清瑶的时候,已经排到一个月后。换句话说,端宸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俞清瑶就是那放火之人! 换了旁人,怕是立即就拿下大狱,严刑拷打――敢在皇帝的寿宴放火,罪比谋反也差不离了,别说没血缘的郡主,就是正牌的公主也要脱层皮。不好明面上公布,暗地里慢慢的也弄死了,长公主可一直想换孙媳妇呢!可偏偏是她,皇帝犹豫了很久,选择了看似可笑的宫人作案,了解放火案。 他不想俞清瑶死,一点也不想。 进宫之前俞清瑶就有预料,所以被单独送到一封闭的宫室,也不慌张,安安静静的坐下了,喝了铺了蜀锦圆桌上的茶水,也吃了三彩碟里的点心――若是被毒死的话,也没什么冤屈的。等候了半天不见人来,她就和衣躺在榻上睡了一会儿。睡得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发现端宸已经换了常服负手站在她面前,双眉紧皱,眸光深沉。不慌不忙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腰带,才行叩拜跪礼,“清瑶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起来!” “是。” 俞清瑶顺势起来了。 就跟她年幼时面对还是端亲王一样,当时端亲王可以随时捏死一个小女孩,正如皇帝可以没有道理的害死侯夫人――时隔多年,情况没有任何变化。唯一相同的是,莫名的,俞清瑶知道端王不想杀她。老观主意味深长的话语始终回荡,“你是上天的宠儿。” 多讽刺啊。她不喜欢生母沐天华,可不得不承认,没有这张生母给她的面孔,一时冲动下的放火足够她死一百次了。而她现在的镇定、平静,都来源于端王对她母亲的情感。 她曾经鄙视这份情感,不够真,太虚伪,但也要承认,皇帝的感情价值万金,哪怕从手指缝隙中流出一丁点,也是比真金还真的情,足以保护她的性命安全无虞。 “你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没有。” “好……好!好一个安乐候夫人!先帝封你夫婿安乐,封你柔嘉,实指望你们安乐、柔和,做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你竟然在禁宫内放火,真当朕奈何不得你么!” “臣妾不敢!”俞清瑶顺势又跪下了,直直的抬起脖子,面无惧色,平静的好似在说天气,“陛下若觉得清瑶有罪,就请降罪。若觉得清瑶无罪,那清瑶就是无辜。” 端宸怔怔盯着俞清瑶那张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面孔,“朕想知道真相。你为什么要放火。” “清瑶无话可说。唯一能说的,陛下怎不奇怪清瑶出现在安阳宫?” “你……”端宸叹口气,坐下了。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闪烁着幽幽的光芒。他的侧面看起来弧度流畅,十分俊美,可俞清瑶看到他的容颜,每每总是想起含冤而死的母亲。 到底母亲死前是怎样的?是心绞痛发作吗?那样还比较痛快。可若是受尽屈辱…… 俞清瑶打了个冷颤,垂下头去,竭尽全力把一丝怨恨和无奈藏在心底。 可她忘记了,她天生不是好戏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七章 祈福 好的戏子可以让男人心甘情愿的付出,不管是一个明艳灿烂的笑容,还是一滴假惺惺的泪水,都能在男人哪里换到自己需要的,如金银珠宝、华衣美食,抑或是其他东西――端看那男人的地位和权势了。 毫无疑问,现在的端宸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男人了。如果俞清瑶的演技提高提高,就凭她独特的容颜,跟母亲沐天华有九分的相似程度,恐怕能得到的好处是常人无法想像的。 但前提是俞清瑶愿意、并且能够提高她生涩的演技。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若是她能虚伪的按捺自己的本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前世早嫁人了,不会有“老女”的外号。今生也也不会有现在的境遇了。 她眉宇中的怨艾和不甘,全部都被端宸瞧见了,一丝不拉。奇怪的是,她的掩饰是“礼节性”的,好比不在性格恶劣的小孩家长面前说坏话,乃是出自与自身的教养和宽容。知道自己掩饰的不过关,被发现了,索性也不费心藏着了――藏也藏不住,就那么淡淡的仰着头,一副“你生气就生气好了”。 端宸的感觉……无法形容。 时隔多年,再见俞清瑶,仍跟当初面对那个有些倔强不通人事的小丫头感觉一样,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哄又哄不得,骗又骗不了,叫人头疼。 好吧,纵火他可以不计较。说实话,知道有人敢在他的生辰那日算计俞清瑶,他的心理是十分愤怒的。正好可以借着大火敲打那群不省心的东西!万寿节起火,损失也不过是几座宫殿,他还赔得起。就是应付一群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一口一声“禁宫之内走水不详”。烦闷的慌。 他这边还在想,怎么处置俞清瑶?是不是让她赔偿银子算了?而慈宁宫方面已经得知消息――俞清瑶一进宫就被皇帝派人截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目前可能正在……“私会”。 可恨啊,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 惠安太后一锤紫檀八角圆桌,艳丽无匹的精致面容满是懊悔和愤恨,“无孔不入,真是无孔不入!她俞清瑶活腻了吗,真希望哀家赐死她?”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也不好回话。 隔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说起了皇后娘娘因为走水,胎像不好,这几日总囔着不舒服,是不是被火神冲撞了。若是,可要提前预备着。皇后肚子里是嫡出的皇子皇女。身份的尊贵仅次于皇太子,当然不能等闲视之。 太后点点头,心说借这个由头,总算可以把俞清瑶远远的打发了。因此很快下了懿旨,内里一通夸赞俞清瑶妇德罕见的话,然后说起内宫起火,恐上天预警,需要一名虔诚的贵妇为六宫祈福――赐下无数古董珍玩的同时,也派遣了二十多名宫人侍婢。名为照顾。其实为监视,指明了第二天就送俞清瑶去为皇室贵女修建的西山寺庙中祈福! 别说皇帝对俞清瑶没有私情,就算有,他亲娘直接下的懿旨也不好违背。暗叹一声,也不插手,随她们去了。 俞清瑶也无话。放火后她有一段时间惴惴不安,因为真的追究起来她的名声可就完了。没想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六宫贵人祈福?这倒是个避开漩涡的好机会。当下收拾收拾东西,顺从的跟着宫里的侍婢去西山了。 西山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皇家在这里建了猎场,建了寺庙,自然也有临时歇脚的庄园。景暄就暂时居住在山脚,如此,夫妻两个也不算分离。 按理说,这纵火一事算是揭过了,再能挑事的人也无法借机搅乱一池春水了。可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无巧不成书”,惠安太后才说“上天示警”“后、宫不安”,短短的十天后,真的印证了! 无风无云的一个晚上,月食了。 如俞锦熙这样的,拥有“来历成谜”的生母留下的手札,知道月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迷信什么,可其他人呢?谁不相信这是老天爷发火的前兆? 先有瘟疫,其次万寿节好端端的后、宫失火,再就发生了“天狗食月”。惠安太后抓狂了。早知道她宁可明着公告天下,她不喜欢俞清瑶才打发人走,绝对不会用什么“祈福”为由。 而且发生月食后不久,皇后就因为受惊过度,早产了,生下一个病怏怏的儿子。如今没人顾得上为新出生的小皇子洗三、办满月,连皇帝的皇位都快坐不稳了! 民间的百姓太纯朴、太愚昧,也太容易被利用。月蚀这种天文现象,普通百姓都相信是“大凶”,于是慌乱成一团,抢盐、抢米、抢各种生活物资,都堆在家里准备着。这个时候有人高呼“皇帝以太弟身份登基,是老天不许”的缘故,信的人少说有五六成。毕竟,家业传给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老百姓可不懂广把平皇位传给端宸是什么“不欲家天下”的奇怪理由。 自然,月蚀之后,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有人说是朝中大臣不检点,为官鱼肉百姓,才引发老天震怒;也有人说宫廷内的侍女太多,怨气阴气太重。还有人指责俞清瑶的,说她祈福的心不诚,才找来了祸患。但诚不诚恳的,至少人家去了,再说她什么身份?一个女人而已,毕竟不是正牌的皇家人,压不住啊――面子不够大到令老天另眼相看。如今,“祈福”不再是一种惩罚手段,而是一面倒的舆论压制,皇帝是天子。老天发怒了,肯定是想对天子说些什么呗! 于是,祈福势在必行! 至于这位祈福的人选,众朝臣都倾向与地位尊贵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经历三朝了,福泽深厚啊!再说,大周还有人敢跟太后比福缘吗?皇后本来也可,但她才生了皇子还做月子呢,哪有让做月子的女人出门的道理? 一次朝会、两次朝会,大臣们孤介耿耿的劝谏端宸,以大局为重,以江山为重。但端宸不能同意――这次祈福不比往常,万一老天不给脸面,祈福祈求不到,再来一次月蚀,或是狂风暴雨之类,那立马就是灾祸!就算是太后,性命可宝,也在全天下的眼中也是“罪人”了,再不能见外人,只能常年伴随青灯古佛了。端宸怎能接受他的生母受苦? 皇帝不答应,大臣们就不停的上奏,还有那等赤胆忠心的,在金銮殿上磕头磕出血来。闹得人仰马翻。就在这个时候,阮淑妃出面了,主动要求为太后尽孝,为皇后分忧,愿意去西山祈福。 难得有人出头,众大臣很快弄明白了淑妃的身份――出身很高,名门世家的长房嫡女;大周开国功勋的后裔。其次,嫁给皇帝后生下了一子一女,宠爱不减。所出皇子皇女虽然年幼,却很得皇帝太后的喜欢。好吧,细论起来只比皇后差那么一丝丝。 皇家有人肯出头就好办了,短短七天跟皇帝犟着,逼太后去西山让君臣的关系十分紧张。终于可以松懈了。大臣们也不愿意跟皇帝对着来,奈何原则性问题不能退缩,否则会让天下人嗤笑,后世人讥讽。 且说阮淑妃把子女送到太后宫中,这才拜别皇帝皇后,去了西山。她这一走,倒真是轻松了。阮星盈很有自知之明,她在阮家并不受宠,以前是靠宫中的姑姑替她主张,这才依附叔婶过活这么多年,相安无事。现在她成为妃子了,指望阮家如待她姑姑那样支持,是做梦呢。所以,娘家指望不上。她自身的心计手腕,也比不上谢贵妃。谢贵妃的儿子都那么大了,可以跟太子一较长短……这个时候,当然是避一避了!还有什么地方,比太后的寝宫更安全吗?她在西山祈福日子苦一点,但孩子安全最紧要。 至于惠安太后,明知道阮星盈打着什么算盘,却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不然怎么办?真的浩浩荡荡带人西山祈福去?因此,对阮星盈的一对儿女照顾的很用心,时日一长,倒培养出感情了。 不过,阮淑妃这一走,宫廷的局势很快发生变化。原本是三足鼎立,势均力敌的阮淑妃和谢贵妃,外加一个摆设的中宫皇后,现在变成谢贵妃一家独大! 年轻的皇后哪里是老奸巨滑的谢贵妃对手啊?不到一个月,里里外外都让谢贵妃摸个底朝天。重要的位置都安插上她的心腹。渐渐的,太后坐不住了。她老人家能安享晚年,靠的是“平衡”,一旦平衡打破,岂不是睡觉都睡不安稳? 不行,不能再让贵妃继续下去了。 于是明里暗里打压贵妃的人,连孙子周止息都受到冷遇。可这样一来,端宸未免觉得亲娘太过不公。贵妃犯了错,那就罢了。也没犯错,何必总是挑剔? 可惠安太后是一个不会退缩的人,她想打压只是治标,不是治本,要想分了贵妃的宠,只有挑几个模样漂亮的进宫来! 端宸又被逼着纳新人。 才发生月蚀不久,他哪有心情啊! 母子感情,就是这么一步步生分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八章 惑乱(上) 初冬的到来比想象中还要早,一阵秋风加一阵秋雨后,天气就凉爽起来。仿佛只是一眨眼,碧草枯黄,叶落雁南飞,广平三年的正旦眼看就到了。 西山的生活十分平静祥和,让身如小舟在云波诡谲的阴谋算计中的阮星盈和俞清瑶,感觉似乎回到在小醉楼一同念书的好时光。外人看起来,她们是为各种无可奈何的理由才不得不舍弃了荣华富贵,来到偏远的西山来,整日对着木胎泥塑,日子一定过得无聊无趣,憋闷得无以复加。谁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两个是打心眼里喜欢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呢? 来到西山两个月了,自觉是自嫁人后难得的轻松愉悦的日子。唯一牵挂的,俞清瑶念着景暄,阮星盈思念着宫中的一双儿女。好在并不是跟外界断了往来,时常有消息传递过来,知道想念的人过得安好,身体康健,心就定了,稳了。 所以才能暂时抽身事外,抱着看戏的心情,听各式各样的消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妯娌明争暗斗,把家业败坏了,谁家新娶的媳妇是个母夜叉,谁家的风流儿郎又增添了几个美妾……杂七杂八的,只当给平静的生活增添乐趣了。其中最受人关注,使俞清瑶和阮星盈关心的,当然还属端宸的后、宫又进了新人。 听说那是六位如花似玉、温柔娴静的好女子,家世清白,父兄都不是白身,是有功名的――当然。没有一个是超过四品品阶,否则恐怕会引起已经得封高位的后妃不安了。 阮淑妃一点也不惊讶,相反很熟悉惠安太后这一套“平衡之术”。谢贵妃现在一家独大,年轻的皇后完全不是对手。加上生育了病怏怏的皇子,忙着调理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跟谢贵妃争斗?恐怕惠安太后是没办法。(..info)才想引进几位新鲜的妙龄女子,分去皇帝的心思,同时敲打敲打谢贵妃,别以为皇后暗弱,这后、宫就是她一人的天下了。 至于俞清瑶,从其他方面得知,六位刚入宫就封了美人的。至少有两位是肯定有小醉楼的背景。至于剩下的,也难保没有小醉楼的影子。因为哪怕父兄在金陵进学,或是有远方姨妈亲戚跟金陵书院的老师有交情,说不准都是被小醉楼看好的“种子”。 小醉楼神通广大,倒也称不上。主要是太神秘了。通过女眷往来,不似外面男人的结交都摆在明路上。哪家夫人与哪家当家主母交情好,或是处得不好,外面哪里察觉到?因此用种种隐私手段,防不胜防。 俞清瑶本来想弄明白,到底有几人是小醉楼的,但回过头来,她这样跟小醉楼瓜葛很深的人,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查明。何况他人。再说,她查明白了,又能怎样呢?告诉端宸小心防范? 算了吧!小醉楼针对她,几次想害她的性命,但一定不会针对端宸,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来不及呢!她们只会像菟丝花一样牢牢的缠住端宸。另外借着他的势力对付其他人,仅此而已。 所以,俞清瑶也不操心了。就算那六位美人都是小醉楼的,也不见得怎样,宫廷里有皇后,有“能干”的谢贵妃,还有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位份低、必须夹着尾巴做人的小小美人,能做什么呢?最多暗地里传点谣言,或是针对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这么想着,俞清瑶懒得过问了。 正旦过后,西山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许久没见的威远候世子,林昶。话说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俞清瑶的耳朵里,若不是林昶猛然一出现,连声招呼都没打,恐怕俞清瑶会把这个人彻底忘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你还好吗?” 林昶穿着厚厚的紫织金妆花锦袍,领口一圈镶着黑色的貂皮,头戴玉冠,比起往日的风流倜傥模样,多了几分尊贵的气质。看到俞清瑶穿着普通的青色棉袄,发髻只一根白色的骨簪,眸中露出一丝痛楚,一丝纠结。 俞清瑶没有跟他说话,她现在算是为圣母太后,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以及后、宫诸位妃子祈福呢,清心寡欲的虔诚祈福,连自己的夫婿轻易都不能见,哪能擅自见外男?无意中碰见就算了,要是在明朗的白日下说话,恐怕人多口杂,传出去不妙。因此,冷漠的走开,只让胡嬷嬷出面,把人打发了。 胡嬷嬷看着一手带大的姑娘头也不回的身影,眼中的痛苦一点也不比林昶差。林昶的心思很好理解,不久是为得不到而难受吗?可她……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亲手带大的俞清瑶的心。 现在俞清瑶待她,不冷不热,仍旧把重要的事情交付,如往常一样。只是现在如非必要,话也不说一句,连看都很少看她一眼,哪怕狠狠的骂上一顿,打上一顿呢,也比现在好啊!胡嬷嬷心理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她待她好了十八年,十八年的挖心挖肺,就做了那么一件对不起的事,就再也回不去了。不过她不怪,这是她应该承受的。 “林世子请回吧。我家夫人不想看到你。” “不,我不信!”林昶喃喃的,受了极大打击,忽然大声冲着俞清瑶的背影,“他不爱你,他不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他,你宁可跟个瞎子做伴,也不理我!为什么!” 俞清瑶定住脚步,没有回头。 “清瑶,俞清瑶,你太狠心了!我喜欢你这么久,为什么你从来不对我好颜色……” …… 晴朗明媚的天空,飘着几朵又白又大的云朵。清风徐徐,路边的残雪埋没在枯黄的草丛里,十几匹皇家的御马飞奔着。骑在马背上的皇帝忽然间兴致高涨,不由得想起自己还是亲王的时候,每隔两三日就要纵马前往逍遥别墅。 那时也很忙乱,有王府了五十多个妻妾要顾及,又朝廷的大事要办,得空要在母妃膝下孝顺,还要尽量抽空出来,去见霓裳。可那时,他总是精力充沛,兴致高昂,做什么都又快又好,不然哪能承受得了来回一个时辰的快马加鞭呢? 寒冬的风景自然比不得逍遥别墅盛夏早秋的浓艳生动,可悲凉风吹在脸上,似乎找到了当时的感觉。下马休息了一会儿,听得有侍卫来报,“主子,夹道上好像是威远候的世子。” 端宸一皱眉,西山上是有猎场,但这个时候哪有狩猎的王公贵族?这林昶,好端端跑西山来做什么?难不成,是为了祈福的……这么想着,就不大痛快。 更不痛快的是,他不想让外人发现他“微服私访”了――做皇帝就是这点不好,行动没有自由。做亲王时想下江南就下江南,想出府就出府,能管他的就寥寥几个。可现在成了皇帝,出个门连太监都死命的劝,更别说那些朝廷大臣了,动不动就死谏,当他是昏君吗?说不得,只能偷偷的了。 等林昶一行人走了,他才不爽的徒步跟侍卫们进了西山寺庙。主持得到消息,不敢怠慢,心理大约猜到了“贵人”的身份,以为这是阮淑妃在御前的面子太大,所以皇帝过来“私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淑妃也算是皇帝的“宠妃”,没有宠爱能生下一子一女?几个月没见了,肯定想念啊! 于是下去费心安排了,不准人传出去。 因此,端宸才得以在干净清幽的厢房内,见到了生活得非常滋润的阮星盈,以及俞清瑶。看着她们二人面上的祥和平静,端宸叹口气,“朕还以为亏待了你们。” “皇上说哪里话。臣妾是自请为太后,为陛下,为皇后以及诸位姐妹祈福。哪里称得上亏待了?”阮星盈笑语盈盈,亲自端上一杯西山出产的茶,“劳烦皇上挂念。臣妾等一切安好。” “如此,便能放心了。”端宸的目光停留在俞清瑶的面上只有一霎,但也被阮星盈瞧见了。 她眉梢动了动,笑了下“只是,也遇到一些无赖事,唉,说出来真叫人无可奈何,好气又好笑。” “怎么了?” 阮星盈微微偏着头,马上就有识趣的宫女,伶俐的把林昶的事情说了。小丫头只有十二三岁,还不懂得什么男女之情,挥舞着手臂,气呼呼的说,“奴婢跟在淑妃娘娘身边这么久了,就没见过这么大胆无耻的人,追着人问‘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太可恶了。都说了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扰了淑妃娘娘和安乐候夫人的祈福可怎么办!他倒好,什么都不理会,还说‘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不走了’。淑妃娘娘第一次发了火,叫人把他轰走了。” 端宸不动声色,“威远候世子么……”瞥见俞清瑶面色不变,要是他没记错,这林昶早就有意,曾经请旨迎娶还在闺阁中的俞清瑶。他也奇怪,为什么没有选林昶,而是景暄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八九章 惑乱(中) 当初在静书斋结伴看书、下棋、结社的女孩子们,阮星盈无论是出身家世,还是聪慧容颜,以及谈吐礼仪,都不是绝顶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现在数一数个人结果,能看出不少东西来。俞清瑶不提,嫁得夫婿虽有侯爵之位却是有残疾不能出仕的,对于朝廷的影响力全靠长公主――长公主在一日还罢了,若不在日后很难说。最为聪明的元清儿,特立独行的选择单身,进了宫廷做了广平皇帝的女官,之后又是端宸皇帝的女官,今年二十出头,若没有意外,还会保持三到五年“超然”的地位,然后顺利的出宫,嫁人。到那时,她的嫁人,完全就是自己的主张了,无论是嫁到世家大族还是武将之家,都看她的意愿,恐怕国公府嫡亲的父母都不能干涉,因为兴许皇太后、皇后亲会自下旨呢。 最乖巧客人的柳沾衣呢,跟状元郎储凤栖因激烈的婆媳矛盾闹得京城尽人皆知,已经析产分居,目前一个人居住在郊外的山庄里,自由快活有了,偶尔也会嫌生活无趣……以及未来没有着落。她的姐姐柳染衣则被亲生母亲大杜氏风风光光的出嫁了,有妹妹在前头的例子,染衣后来跟一众姐妹都疏远了,没有再联络。 肌肤胜雪、容颜最美,也是年龄最小的阮雪萍,过得最舒坦顺心,娘家时是整个家族手心里的宝,出嫁后也是上了皇家玉碟的十九皇子妃。广平皇帝诸多皇子,就数十九皇子洁身自爱,端正自持。府中没有乱七八糟的歌姬,夫妻相敬如宾,令人称道,因此。不久后的宗人府的老宗正过世后,才会让十九皇子接班。 至于品貌最出色的杜芳华,就是嫁给皇子也够格了。令人跌破眼球的成了妾,齐世子景昕再被前途看好,也改变不了他已婚,且有风流好色的事实!靖阳候府为这个嫡出女儿做妾不知承受了多少白眼和讥讽。.info[]如今生下了女儿,也逃不开一个庶字,不知她现在是否后悔。 幸福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只从目前情况来看,就数“平庸”的阮星盈地位最高,身份最贵。她的一子一女,都是龙子凤孙,将来的前途么。只要不谋反,稳稳当当的少不了亲王、公主的封号。她能得到今天拥有的一切,只是凭借运气么? 不,绝不可能。不然,其他人怎么没有这种好运? 她得先嫁给端王。当时,端王有个天下人都知道的红粉知己沐天华,有地位稳固的正妻栾氏,有生下一对聪慧儿女的侧妃,嫁给那时的端王有什么好处。仔细分析,除了给阮家拉拢了政治帮手外,没有任何好处。多少名门闺秀都盯着广平皇帝的成年皇子呢,可阮星盈牙一咬,嫁了!忍受足足两年的寂寞,各种算计暗害。才等到端宸偶尔的“一回顾”,之后才是生女生子。 看起来顺顺利利的过程,谁知道内里藏着年轻女孩根本无法忍受的……对爱情的绝望、弃绝。 应该说从一开始,阮星盈就断了找到跟自己举案齐眉的夫君的想法。早早放弃了,心气什么都缕顺了,受宠也好,无宠也罢,就准备这样过一辈子了,这才选中了能给家族带来好处,能给自己的终身带来保证的端王。 所以,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嫉妒”“怨恨”之类女人常有的情绪,总是款款有礼,落落大方,端宸宠谁,她犯不着拈酸吃醋,端宸发作谁,她也用不着落井下石。也许,正是这抹淡然,让惠安太后相中了她,认为是个心底纯良不改的女子,也得到了帝王比爱更难得的……信任。 …… 因为无爱,所以冷静。当端宸面色露出一丝不快,听到俞清瑶毫不留情拒绝林昶,眉眼中稍稍舒展,阮星盈用在宫廷中历练出来的头脑,分析了一会儿,垂下头,微微弯了下唇角。 “清瑶怎么会看得上他!也不看看他都加冠了,还行动跟个孩子似地!以为人人都要爱他,不爱就是别人对不起他!”语气露出不满,阮星盈假装苦恼的皱皱眉,“臣妾倒想求陛下一件事,臣妾与清瑶妹妹在这边清修祈福,虽然有亲朋过来探望也能了了思念亲人的心,可如林世子这样的……还是省了吧!没得生一肚子闷气。” 端宸点头,“这是自然,放心吧!” 俞清瑶一直低着头,侧身站在一旁。她不喜欢被人用调笑或是关心的语气,提起跟林昶的“旧事”。其实她都忘记了,为什么还要来特意提醒呢?算了,端宸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他现在是皇帝,想要发落一个臣子,有太多借口了。 记得前世威远候一家也没什么好下场。樱宁郡主嚣张了一辈子,跋扈了一辈子,唯一幸福的活了九十岁,五世同堂,所有儿孙哭灵送葬。之后是荣国府出身的水太夫人,这个女人阴险啊……可再阴险也抵不过家贼和强盗,一把大刀就足以砍掉她的头颅了。林昶的生母查氏,会写武艺,似乎跟侄女查小钗从民变中逃出来了?唔,恍惚不清了,谁让那时她的地位太低,消息渠道闭塞,偶尔听别人谈话一耳朵,也不能确认真假。但世子林昶跟随他舅舅上了战场,被敌军所俘虏,之后自杀殉节,是真真的。林昶死后没多久,威远候没了嫡子,几房家人争夺家产,很快就败落了。 那时她恨威远候对舅父一家落难袖手,还曾快慰的想威远候自作自受。 如今时过境迁,俞清瑶才恍惚想起始末原由,有诸多不符合常理的地方。威远候的母亲应该也是小醉楼的人吧?不然,樱宁郡主还是皇家的人呢,怎么斗不过娘家被抄、地位岌岌可危的水太夫人?处处对已经生下嫡子嫡女的儿媳妇防范针对?而水太夫人的忍耐功夫,还有为人处世,总让人感觉跟小醉楼的风格相似。 小醉楼能深入到“定国公府”的嫡子媳妇许氏,会放弃水太夫人这么需要她们的重要人物吗? 若换了俞清瑶做小醉楼的执事,绝对很想方设法的引诱、或是迫使水太夫人加入。但问题来了,如果水太夫人能借用小醉楼的撒天大网,怎么会被区区砍刀砍了头颅呢?被家贼所害,天,这个借口太烂了。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唉,算了,她只是重活一世,对某写重大事情先知先觉而已,并不能俯视天下,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安排。水太夫人到底怎么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么?正如端宸收了那六位美人,其实跟她也没多少瓜葛。只嘱咐了阮星盈一句,她就自己回去了。 端宸没有显露异样,但阮星盈已经看出七八分了,笑着说起在西山的一些平凡小事。如早上去后山采集山泉泡茶,中午困了便午休,不困就调弄墨汁作画,晚上在佛前念经祷告――所有这些事,都是跟俞清瑶一起完成的。 做了皇帝的人,总是多心多疑的,端宸怀疑阮星盈用心不良。可阮星盈提及俞清瑶的时候,全然的不设防,话语中的欣喜和愉悦,就如当初她们还是未嫁时。也许是多想了,她们真的姐妹情深,而阮妃也不似其他宫妃心机深沉,端宸犹豫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了。 他不知道,若换了其他人,什么几时起几时睡,日理万机的皇帝有空听么?恐怕说不了两句就被赶走了吧!而阮妃心机不如其他人深沉,也不是没有的。故意在他面前一次次提起俞清瑶,当然是真的“姐妹情深”。 废话,不够“情深”,也绝对不会把丈夫分一部分。 当阮星盈发现端宸似乎对俞清瑶“移情”,把对沐天华的感情转移她的女儿身上,是十分厌恶且恶心的。不就是长着相同的容颜么,要知道容颜下面的心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种!不过做母亲的人,喜怒性子就不能由着自己了,肯定要想想孩子的将来。为了她的一双儿女,她忍下了这种厌恶的感觉,对外保持淡然无知的模样。而她也深深明白,俞清瑶跟沐天华是两类人,万无可能做他人的外室,皇帝也不行!如果她过去恳求俞清瑶,为了她跟她的孩子进宫,呵呵,下场一定是绝交。 因为哪怕端宸下旨俞清瑶跟景暄和离,然后进宫,俞清瑶也不会答应的,她死也不会答应。说不定在进宫之前就一条绳子结果了自己。 这样便好了。 永远保持让皇帝得不到……最好的距离。因为得到了,反而会破坏思念的感觉,那对死去的沐天华也是不可饶恕的背叛。端宸的性格节操也没败坏到百无禁忌的程度。 不甚聪明的阮星盈,想到一出多少聪明人都想不到的计谋――既要保护俞清瑶的贞洁不受侵犯,又能满足端宸对旧情人的思念,同时她也能居中得到想要的好处,一举数得啊! 她却绝对想不到这件事引发的后果……如暴风雪,劈天盖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0章 惑乱(下) “怎么样了?有冯美人的消息了么?” “世子爷,最近宫禁……” “哼,我只问你到底有没有冯美人的消息!宫禁,什么时候宽松过?可再严,不也把人都送进了么!”齐景昕恼怒的看着不中用的下属,“人都能进去,消息传递不出来?那要你等废物做什么!” 那被训斥的头也不敢抬的下属,额头都是汗,“是是,卑职马上想办法,务必在天黑之前联系到韶华宫的冯美人……” “废话!谁让你‘务必’了?不知道宫廷中千变万化,稍有差池就是人首分离?光是联系有什么用?第一确保人的安全,其次才是传递消息!” “是是,卑职受教了。(..info)” 看着诺诺称是的下属退下去,景昕无奈的揉揉眉心的结,暗想军中的人是很好用,忠诚、勇猛,交代的事情不打折扣的完成,就是让他们做一些隐私之事,太难了,一个个蠢得跟驴一样,不知道转弯。刚刚下去的校尉,还是他从一众士官中挑选出来的最聪明的,可一旦涉及宫廷内帷,也抓瞎了,整个一白痴! 不行,他得挑几个聪明伶俐的,虽然是武将出身,却不能对宫廷局势茫然无知,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也是他千辛万苦把冯美人送到宫廷的原因。 说起冯美人,倒是一场意外的艳遇。那是他外出打猎,偶然遇到的“落难千金”,似这种桥段连戏文上都唱了几十年了,他哪里会不知道其中猫腻?换了往常,他是不在意娇滴滴的美人为他用心谋划,上门的美味佳肴。不吃白不吃!可自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些寻欢作乐的心思自然淡了……尤其是一见这位冯家千金,生得小家碧玉。别有楚楚可怜的滋味。他动了心思,暗地察访了,才得知冯美人是名副其实的“表里不一”!柔弱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刚毒害亲姐妹的心肠。(..info无弹窗广告) 不过歹毒不歹毒。他才不在意。他在乎的是,冯美人这样心狠手辣的。天生就是为宫廷而生的啊!所以他以翩翩俊美的世子爷面孔出现,许了不少利益,又期之以美好前景,果然,做未来齐国公的小星,远远不如当皇帝的小妾来得快活――虽说一样都有失宠的风险,但只要跟皇帝生下一子半女。她这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景昕暗中操作了,才把冯美人送到宫廷,其中,少不了景暄的暗中帮助。 这枚棋子算是送进宫廷了,到底能发生多少作用,谁也不知。景昕筹谋再多,也只能听凭老天的意思。 不过天黑之前,不中用的下属,倒是真的联络到冯美人,从而传递来一个意外的消息――端宸出宫了!这是冯美人自己从蛛丝马迹中猜测的。不能肯定。没办法,她入宫太短了,能拉拢的人太少。可就这么一个是否不能确定的消息,着实令景昕吃惊! 出宫! 皇帝出宫可是大事啊! 当然。若他打算谋朝篡位,可以暗地里埋伏杀手……成功几率至少有八成!不过,景昕可没打算让朝廷震荡,颠覆大周,他自己都地位不稳当呢!顺着冯美人传递来的消息,悄悄的查了下,思来想去,那路线竟然是……西山! 西山有美丽的风景,有彰显皇家气派的猎场,也有众多庙宇,更有相貌酷似沐天华的……俞清瑶! 齐景昕眯着眼睛,嘿嘿的想了一会儿,随即命人下去,“来人,去侯府。本世子思念兄长了,想去见见他!” …… 当夜,景暄就出现在西山了。月上中梢,俞清瑶还没睡下,穿了一件青色的淄衣,秀发如瀑布般垂下,正跪在佛前诉说着自己的心思。佛前的烛火摇曳,令高大庄严慈悲的佛像也多了一层明灭不定的感觉。.info[]很快,胡嬷嬷就走过来,沉默的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俞清瑶也不理会,仍旧仰着头看佛嘴角的那抹微笑。是不是心有所想,以我观物,世界万物都镀我色彩呢?她总觉得佛的那位微笑,充满了苦涩和无奈。茫茫人海中,她不过是一粒沙子,可就是她这样的小人物,都有那么多的不得已和无可奈何,佛神通广大,看过天下那么多人的悲伤,还不苦成了海? 说超脱,哪有那么容易啊!诶! 还在慢慢思索中,胡嬷嬷忽然动了,动了下嘴唇,终究说不出口,便只把一枚玉佩塞到俞清瑶的手里。俞清瑶挑着眉梢回眸看了一下,见胡嬷嬷仍旧不说话,她也没兴趣多问。低头看了一下玉佩,愣了一会儿。 这不会是景暄的吧? 他来了? 深更半夜的,他来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白天过来,她只是在寺庙中祈福,不是出家啊?披了一件青灰的斗篷,在胡嬷嬷和两个侍女的领路下,她提着一盏灯笼去了山底的庙宇。这间庙供奉的不是三生佛,而是菩萨,平时的香火不多,最重要的作用是给上山的客人歇脚的。景暄穿着玄色的锦袍,“怎么了?”刚说了一句话,他忽然伸开双臂,用力的把俞清瑶拥在怀里。 景暄的身上犹带着一身夜晚乘风而来的凉气。相拥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放开。 “到底……怎么了?”不同刚刚带着疑惑,这次问的语气有些着急。 “想你了。” 过了半天,俞清瑶才想到回应,“哦”。面色已经变得绯红。 不过成亲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不分大小的叮嘱,明明心理甜如蜜,可嘴上还是数落着“干嘛要天黑过来?山路不好走,万一有个什么,没有后悔药吃!等到明天再来也可以啊……” 景暄笑着,把玩着妻子的一缕发丝,“想你,就过来了。天黑天明,对我有区别么。” 一听到这句,俞清瑶也不好多说了,只能忍着面上的羞红。 夜,越来越深了,仿佛只是几个呼吸,东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实在是不能耽搁了,俞清瑶才重新梳理的青丝,裹着斗篷回到山上,一颗心噗通噗通火热的跳动着。回头再望,只觉那座娇小的庙宇翘起的飞檐那么玲珑可爱。想起临别前,千叮万嘱不准景暄“偷偷”过来了,可景暄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天色还微微亮的时候,景暄就跟着侍卫回府了――一切都在悄悄进行中,外人丝毫不知。等到中午,他才进了暗道,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景昕。 “呵呵,怎么样?顺利不?” 景暄的脸色有点青白,不知是不是暗道的青铜灯的光照耀的,“还算……行吧。她没有怀疑。” “那个老货呢?她怎么又回去了,脸皮可真够厚的。不过好在有她,不然还真愁找不到合适的传话人。” “不过是个卑微的老嬷嬷,不说她了。”景暄皱着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止住了,叹口气,把准备好的名单拿出来,“这是……一些可靠的人。不要惹人注意,按照上面的暗号联络――在你身份没有明朗时,不要让人看到你的面孔!” 暗意,对名单上的人也要防备着。 景昕充满惊喜的接过来,“哥,雪中送炭啊!我正愁没有机灵的人!这群人,啊,还有在宫中的?好,太好了!”没有看到景暄脸上一闪而过的郁色。 没有男人会喜欢这样――借着给自己妻子相聚亲热,去试探并激起另一个男人的嫉妒! 手段太卑劣了…… 景暄非常厌恶,可更厌恶明知道手段不对还同意这样做的自己!一想到一无所知的俞清瑶,他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烦闷感。怎么办!到了现在,他该怎么办!他根本不敢想象万一有那么一天,俞清瑶知道了一切,包含他跟景昕身世的秘密,知道他们包括她的亲生父亲都在蒙骗她,会怎么样!她一定会愤怒,会伤心吧? 那他该怎么面对呢?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而景暄,讨厌极了这种什么都不能确定的感觉。他不喜欢背负太多太重的道德包袱,逼自己永远记得……欠了谁的,欠下了永远还不完的债。夫妻一场,他唯一能做的,真的不多。大概是满足她那时……最后的要求吧! 可景暄不知道,使他那颗比铁石还坚定的心灵出现一丝破绽的人,正跪在佛前,祈求着。 胡嬷嬷听到了她的全部祈祷词。 “如有来生,我俞清瑶愿意折寿十年,再不见诗仙安乐候并俞子皓,生生世世永无瓜葛。愿为普通民妇,生得平凡,见识短浅,折去此身所有光辉荣耀,只与普通夫婿相依相守,绝不与侯门富贵人家牵绊。不求名利,不求长生,只愿一世安稳。” 胡嬷嬷脸颊颤抖了下,终于忍不住,“姑娘你何必……姑爷对你一腔真情。” 真情?大概吧! 俞清瑶苦涩的笑了下,她是见到景暄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早已不知不觉习惯他的存在了。习惯照顾他,习惯他的气息和他的拥抱。可是他……按理来说,他也没做错什么。 唯独不该的,是明明知道她失踪后,还留着默儿贴身照顾,以及通过背叛她的胡嬷嬷传信。 换了曾经心软良善的俞清瑶,大概会不觉得什么吧? 可现在,她总觉得这是一根刺,卡在心头。若景暄真有那么在意她,难道不能体会她的心? 说什么思念,为什么她上了山,看到端宸一闪而过的背影,才觉得异样呢?好像是……设计好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一章 谋反(上) 翻过了九十九座山,对于已经习惯翻山越岭的行人来说,也不在乎多一座了。说句实在话,俞清瑶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居然并不觉得疼痛。也许是麻木了?知晓景暄对她的利用,远不如知晓生父俞锦熙暗中想谋害她的绝望,以及心目中纯洁美貌善良的母亲居然去做外室的震惊。甚至也不如,发现亲舅父沐天恩是个花花架子,半点政治头脑也没的无奈。 她不再去怨艾自身运气为什么这么“衰”,也不憎恨身边人一个个都有“第二张面孔”,跪在佛前,她只是诚心诚意的赎罪——但愿真是她上辈子欠得债太多,所以今生来还债了。 “祈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受罪,然而对于俞清瑶来说,却是最佳的“疗伤”所在。每日里听暮鼓晨钟,听佛法高深的大德念经、讲述佛经故事,无事就着悠然高远的天空,时间如山涧的流水,哗哗的流淌。她的心,在这样绝对安宁、幽静的场所,渐渐沉淀下来。过往种种,如昨日死,那些激烈的爱恨交织,都淡化了。 胡嬷嬷依旧“掏心挖肺”的待她,细致入微程度,一个眼神过来,就知道要的是茶还是水,茶要几分满,水要几度热,都不用说的。可俞清瑶,不觉得感激。阮星盈依旧暗中使的她的小心机,借着端宸几次来访,总是拉着俞清瑶在场,或者说一些两人游山的乐事。俞清瑶,也不觉得难堪。 她甚至觉得自己过去太过“用心”了,哪有那么多的感情去浪费呢? 景暄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有时是端宸在,有时端宸不在。拥抱的时候。她还是能感觉那滚热的温度,熟悉的呼吸,当时觉得沉溺。仿佛快要冻死的人忽然泡进了温泉里,只想长长久久的呆在里面,不想清醒。(..info)可等人走了。她的心就冷下来,理智恢复。 她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裂成两部分。一面是全新的自己,不相信眼睛所见的任何一人,不信耳朵听见的任何一声,另一个,则是得过且过——如果清醒需要切肤换骨的痛苦,何必呢?将就着吧!只要她糊涂一点,就还是景暄的妻。再糊涂一点,还是阮星盈的友。再痴呆一点,不还是俞锦熙的女儿吗? 何必聪明得自讨苦吃呢? 金乌一次次升起一次次落下,转眼漫山遍野的桃花谢了,竹叶青青,再枫树红了,果子熟了,日子在平静中飞快的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好生热闹。圣人早有言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自己的事情。修没修的,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可这齐家却是个大问题。端宸自负手段,原以为做亲王时后宅和平,后、宫不过是个放大的后宅。哪有他搞不定的?不想才三年过去,以前还能糊弄过去的小事,积少成多,量变引起质变,变成惊天大案! 他的嫡子,早在即位之初就封了太子的周止戈,竟然谋反! 起因是太子的母家栾氏,太倒霉了,明明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却被新皇后越家压了一头。且现在皇后还年轻,生下的儿子也是嫡子,将来再生几个,皇帝还年轻着,焉知等不到年幼皇子成年那一天?而太子,却一日日大了,不受宠爱的程度朝野尽知!这样下去,恐怕太子地位不稳! 栾氏等不得了。只要皇帝倒台,那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栾氏也是正儿八百的外戚,谁还敢小瞧?联合了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谋划了一场叛乱,趁端宸外出时刺杀——外人说是皇帝“真龙护体”,邪魔外道伤害不得,实情是那进宫的六位美人的背景,早被摸得七七八八,有一位蹦跶的特别厉害的,顺藤摸瓜,下个套把胆敢谋害皇帝的要犯给逮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场弑君案,不过三日就了结了,充分的说明国朝的机器运转是如何强大,也说明了栾氏是江山日下,连个像样的主谋者都找不出了。据说太子在国子监被抓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痴痴呆呆连话都不会说了。宗人府派人前去审问,出来时不得不掬一把同情之泪。 为何,因为栾家几次跟太子接触,太子的态度非常——绝不同意刺杀父皇。太子始终相信他的父皇虽然对他不太满意,但不会废黜他!知道栾家过得困难,他就给了些银亮。谁能想到栾家有这些银两,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连控制京城侍卫军的太子腰牌,也不是他给的,而是他最相信的胞姐周芷苓带走的。可怜的周止戈完全是被亲人陷害了,以他的名义掀起谋反大旗,他就是给傀儡,丝毫不知!明明是最反对谋夺皇位的,却得为这场震惊天下的“太子谋反案”付出代价! 广平四年二月,太子被废,幽居北宫管教,终身不得出。 据说太后皇帝震怒,本要明正典刑的——越是至亲,越容不得背叛啊!不过大公主周芷苓披发跣足,不是求情,而是把实情坦然相告。为什么谋反,因为她再也忍受不了了!皇帝宠幸奸人(谢贵妃),偏疼庶出子(周止息),对元后嫡子嫡女不闻不问,栾家乃是元后的母家,被奴才出身的谢家打压得无喘息之地!是非不分、尊卑颠倒,伦常不在,岂能怪她和她的太子弟弟为生存斗争一把? 周芷苓也是烈性的,当场拿剪刀抹了喉咙,怨恨的目光瞪着亲生父亲,大周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端宸,仿佛这一切都是端宸的错误!端宸虽然深恨长女竟然罪犯不赦,可……毕竟是疼爱了多年的女儿。什么时候起,他们的父女、父子情缘变成这样了呢?周芷苓那仇恨的眼神,狠狠的刺伤了他的心。 端宸苦涩无比,到最后也无法下手杀害亲生儿子,只废了周止戈为庶人,软禁起来。栾家则以谋反罪满门抄斩,女眷充入教坊司。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周芷苓,抹了脖子,眼看一只脚踏入了阎王殿,可惜最后喝孟婆汤的时候还被人救了。就是伤了喉咙,以后说不得话,得做个嗯嗯咿咿的哑巴。端宸在处置长女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一面是国法家法,法法不容,另一面谢贵妃和一双儿女跪求——求情。谢贵妃多么奸诈啊,谢家的确出身卑微,也确实打压栾家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她乘胜追击,固然可以把周芷苓在内的后患全部铲除,可也在朝野失去了民心人望。还不如求情表现一下呢,让皇帝知道她的贤惠,让朝野知晓她的一双儿女都是宽容大度的。 事情也不出她所料,当她领着皇子皇女跪在乾清宫为大公主求情后,朝野方面指责谢家过份的声音小了。但是,这也给端宸带来无尽的麻烦。他该怎么处置周芷苓? 杀?不忍!不杀,弑君都能放过,那以后别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还是入宫不久的冯美人善解人意,娇小着说自己从小到大,“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提醒了端宸。于是乎,端宸下旨,周芷苓已经嫁为人妇,归属东夷,交东夷皇室监管,同时废黜公主封号——简而言之,周芷苓不再是大周的公主,但还是东夷的媳妇。如果东夷敢虐待皇帝的女儿,要当心大周的将士! 凡此种种,也算全了父女一场的情分。 不过,这引起了东夷上下的恐慌——把个待罪的公主发还东夷,算怎么?难道大周的老皇帝心心念念征服东夷,吃了一辈子亏还不够,新皇帝也想着接公主的借口继续攻打东夷吗?先前说过,东夷的皇室其实并不强大,国家的政权都在几大世家大族手中。他们不在乎周芷苓公主还是庶人的身份,在乎的是自家的权势能不能长久的保存下去! 周芷苓进入东夷境内不久,另一批人马悄悄的潜入大周领土,不着痕迹的联系到了安乐候府。安乐候齐景暄,把人介绍给了齐景昕,至此,有一种风云变幻,令人目不暇接。 …… 后、宫的势力分班很是影响前朝。要说谢贵妃在这次“太子谋反”中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旁人怎么晓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是最大的受益者。她的儿子周止息,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下一任太子的继任人选,呼声最高!其他的皇子,要么生母出身太低——玩物一样送来送去的歌姬,生育出来的皇子天生就低一层。要么,太年幼,皇后的儿子的确是嫡子,可病怏怏的,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个疑问呢!总不能把江山交给一个随时会死翘翘的皇子吧。 端宸的确有意聪慧的二皇子继承大统,不过在惠安太后哪里,被驳了回来。笑话,惠安太会正愁着没办法打压谢贵妃呢,如果让她的儿子成了太子,以后还有自己说话的份吗?理由是现成的,有嫡子!况且皇帝还年轻,急着立太子做什么?是不是诅咒皇帝命不长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二章 谋反(中)二合一更 惠安太后有着寻常女人没有的敏锐目光、政治头脑,可作为宫廷斗争的最大胜利者,她最怕的还是失去权势,害怕成为一个孤独的老太太,被人架空,徒有个太后的虚名,“荣养”到老死那天。为此,不得不未雨绸缪,把后、宫中所有危险的可能掐死在萌芽之内――比她年轻二十岁,且生育了皇子皇女的谢贵妃,无疑是最大的威胁。所以,惠安太后不是不知道国无储君,会增加朝中一些投机分子兴风作浪的可能,但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到,哪有这么巧的呢? 再给她两年,只要两年时光,她就能把谢贵妃彻底压服了,再也不敢起跟她争斗的心思,那时再立太子也不迟啊! 借着立太子的风波,很是敲打的一群投靠贵妃娘家谢氏的臣子,大力提拔了皇后娘家岳家,以及淑妃的娘家阮家,父兄都有封赏,连入宫不久的四位没有犯过错的美人家里都得了恩赏。冯美人更是连跳三级,成为正六品的宝林。 至于惠安太后她自己的娘家连氏,更是不需多说,差不多所有成年的男子都有着实职在身。 对此,朝野议论纷纷。皇帝好不好,国泰民安时有一个很明显的风向标――对外戚的态度。任人为亲,无论贤愚把母亲老婆和小老婆的娘家人封官,那还让天底下读书人战战兢兢的科举做什么啊?那以后也不必读书了,大家想办法把女儿、妹妹塞给后、宫,不就完了?做官也不用呕心沥血。只看自家的女眷在后、宫得宠不得宠?得宠的话,鱼肉百姓也没关系? 如此,岂不天下大乱?! 于是乎,一本本御史台的奏折雪花般飞到端宸的御案前。开始还措辞文雅。后来见皇帝没有“改过”的意思,某个大胆御使犯颜直上,把皇帝看重母子、夫妻情分。说成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以国之爵位官位,讨后、宫女眷之欢心”,激烈之下,差点把当今比喻成灭国的昏君了! 偏偏老牌的勋贵世家,在这种君王和文臣对立矛盾很深的时候,没有出来转圜。想想也是。皇帝的母亲大肆封赏外戚,他们又没受益,干嘛出头啊?他们族中不是没有容颜姣好的女孩,奈何端宸还是亲王时,没有必要联姻一个注定闲散的王爷。端宸登基后呢,后宅的女子又差不多把高等妃嫔位站满了,他们舍不得把精心教养的女儿送进宫,做个低品的宝林才人之类,就这样,差不多等于放弃了端宸后、宫话语权的位置。这会子,就当看戏,袖手旁观了。至于内里有没有借着此事,让皇帝主动纳一二仅此妃位的昭仪、贵人。就很难说了。 而新兴的外戚家族朝廷争斗的经验无多,跟一脉相传的文臣相比,应对失措――软弱,族长了文臣的气势,强硬了,更是惹毛了更多的中立文臣。本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结果闹成轰轰烈烈。 端宸的烦恼有多少,就可想而知了。 “真是天助我也!” 齐国公府,景昕满面红光的一击拳头,负着手在花厅里转悠了良久,才对刚刚收服了几个“下属”吩咐道,“很好,就按这个势头,慢慢的给我挑拨……注意,千万不能让人发现!” “世子爷,请放心。小子们只是在酒楼饭馆里随口问了几句岳家、连家的事情,旁的什么也没做!至于岳家、连家的小爷们听到百姓的议论是不是大发雷霆,小的们怎么控制呢?” 不愧是景暄从长公主手里得到的东夷暗棋,做起见不得光的事情熟练又轻松,三言两句就把自己摘出去了,竟然是事发也牵连不到的! 景昕听得十分满意,再一次感觉兄长对他的“无微不至”,知道他身边没有几个像样的人手,把这几个人送来,可解决了他的大麻烦!对了,兄长还说前几日那些从东夷过来的人,大有用处,不知……要怎么用? 辗转反侧想不通,不如直接去问吧! 当夜,景昕再一次进了暗道。(..info无弹窗广告)他不知,命运的齿轮再一次转动,在他毫无防备的那一刻…… 且说东夷的权势大都集中在世家手中,皇室就是个摆设,提供给东夷百姓敬重爱戴的。前头端宸把大公主发配到东夷,让几大世家十分不安,总觉得这是一个埋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噗的一声,炸了!试想啊,万一周芷苓自己病死了,或者感染病患死了,难道大周皇帝不会追查?迁怒他们没有照顾好周芷苓? 把安危寄托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无疑坐以待毙。所以东夷世家派遣的一队人,虽然不是什么高官险要,可都是家族中的嫡系,能做得了家族一半的主。他们通过辗转路径,进入安乐候府,是有大目标的――劝说景暄造反! 为什么不造反?没有广平,景暄的一家和和美美,幸幸福福的生活在一块呢!不会在大周寄人篱下,长公主在一日还好,若有一日去了,景暄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使者团自觉还是有一定把握的。没有想到,景暄竟然直接把景昕带过来。 没有说明景昕的真实身份,但兄弟俩个瞒着新老两个皇帝,表面斗得你死我活,背地里竟然兄友弟恭,东夷的使者们就算想不吃惊都难。再者,景昕对景暄“言听计从”,好处更大了。因为齐国公只有两个儿子,他又老了,将来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虚名且不论,那掌控天下六成的兵马,谋反起来,可不是成功几率大多了? 东夷使者自以为得计,“劝服”了景暄兄弟答应“浑水摸鱼”,“见机行事”。他们怎知道,或许很久很久以前。景暄就有朦朦胧胧的想法了。而景昕,天生不甘人下,谋反么,时机还不成熟。但让端宸自己斩断手足,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女是如何不孝,妻妾如何不和。他还是很乐意的――对了,废太子周止戈的腰牌能顺顺利利掌控了京城的禁卫军,就是他在背后推了一把的缘故。不然,光凭栾家那群废物,谋反谋得了吗? 利用惠安太后的私心和权欲,激起后、宫和前朝的矛盾,此计策还算不错。朝廷中波涛汹涌了足足一个多月。最后端宸拿出帝王的魄力――外戚的确有幸进的嫌疑,不过没关系,吏部三年大考,今年年秋就有一场。京城内外所有官员都免不了。若太后封赏家人官职,所任人等尸位素餐、背德无形的话。大可以罢免!总之,一切按正规的流程来。 这才熄了文臣的气焰。吏部一时炽热无比,不少人已经暗中收集的连家、岳家的不法之事,只等秋后吏部大考了。若是考评不能彻底刷了外戚的嚣张,岂不是让人笑话! 短暂的安宁…… 可景昕是不希望看到朝廷安宁的。他在后、宫的棋子冯美人因为封了宝林,似乎多了自己的想法,也不那么听话了,有事无事总忘太后的坤宁宫跑,竟忽视接近皇后的命令。虽不至于坐卧不安。可景昕觉得这样下去,对自己很不利。他想到了一出阴谋诡计,而这,需要兄长景暄的配合。 “什么?你要我想办法让清瑶她……” “不错!只有这样,才能让宫里的老妇容忍不下!” “可是……她已经贵为太后至尊,若是祖母不愿意出手。(..info好看的小说)我怕清瑶她难逃皮肉之苦。” “哥,你也说了,她只是皮肉之苦!想想你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想想我们兄弟忍气吞声、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未来,难道要一辈子命悬他人之手?等隐患消除了,你想怎么补偿她不行?阮淑妃和端宸放在她身边的人那么多,也不会让她出大事故啊!最多最多受点不伤筋动骨的惩罚……” 景暄犹豫不定。 他总觉得,这一步迈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以前,不管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可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俞清瑶。他总是无比的耐心,无比的体贴温柔,即使俞清瑶畏惧男女欢好,长达两年不肯同床,他也只是忍了,希望用这种在任何男人身上也找不到的宽容,来换得俞清瑶一丝谅解。 没有爱,不等于要伤害。 沉默了良久,景暄终于点点头,“好……若有机会……” 既然早就决定了,就不该左右为难。 景昕说得对,他们做的事情,若是失败了,就是抄家砍头的命,哪还有闲工夫顾忌一个女人的情绪喜乐?至少,他没有想要她死,只是借她酷似沐天华的面容做点文章,挑拨一下那对至尊母子之间的感情而已。 端宸四年的秋天,肃杀无比。吏部大考之后,皇太后的娘家十个有八个没有通过考评,甚至还有两个以“殴打百姓致死”送交刑部查处,引起连家女眷进宫哭诉。惠安太后大怒,驳斥了吏部尚书“年老昏聩”,称吏部天官主管天下官吏,不该交给一个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之人。 这是惠安太后第一次主动对朝廷官员的任职发出自己的声音,同时,也是吃果果的扇了她儿子端宸的耳光。 你做皇帝的,被老娘抢了该做的事情,到底你是皇帝,还是你娘是?孝道孝道,当皇帝也该孝顺母后,可古往今来没听过皇帝因为要孝顺母亲,就任由母亲把持朝政,那不如把皇位送给老娘做好了! 天家和一般人家毕竟不同啊! 闹得最激烈时候,老成持重的陆宰相幽幽的说了句,“先帝传位给陛下,遗诏上曾言‘不欲以家天下’”。暗指广平当了三十八年皇帝,都没有想过把整个天下看成自己的,所以不传位给儿子,而是传给了弟弟。那么继任者,不停劝谏就罢了,怎么能任人唯私,甚至任由一个深宫妇人凭娘家妇孺一顿痛哭,就下懿旨训斥吏部天官? 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吏部尚书退后,再选的天官仍旧坚持原判,对太后娘家连家的官宦用最高标准衡量……如此。连最后两个考评勉强“良”的都被挖到“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证据。 没办法,惠安太后自己是五十年难得一见的巾帼英雄,容颜艳丽、胸有城府、见识高远、手腕狠辣,可她的娘家连家不是。隆正时期。连家靠着这个出色的女儿着实耀武扬威了一阵时间――恰如现在的谢家仗着谢贵妃的势力。后来广平登基,精明果决、嫉恶如仇,就收敛了。惠安太后在还是惠太妃的时候。曾经让娘家的男子多读书,少惹是生非,可惜连家大半是一群不思进取的,只想着快活一日是一日。谁能想到,惠太妃还有成为太后的一天呢! 在培养已经是来不及了。 不过惠安太后总觉得她娘家人比起其他人家好多了。那些勋贵人家,又有几个是扶得起来的人才?还不是靠着祖荫度日的纨绔废物?凭什么勋贵人家的子孙可以顺利当官,她的娘家人反而不能?吏部的人。简直是故意跟她打擂台!怎么,以为她会退让吗? 不行,退让就是输!那以后更没她说话的份了! 再令吏部侍郎升任尚书,左侍郎不行右侍郎。右侍郎不听话,再从下面挑选!就不信了。全是一群不长眼睛的糊涂人! 这次,惠安太后注定失算了!文人自有文人的风骨。这个时候屈从“懿旨”,不管对考评连家的标准是不是太严苛了,在外人眼中,就是软骨头,巴结皇家的谄媚之人。身上贴了这种标签,那日后在官场上还有活路么?不成了佞臣奸邪!人人鄙视之! 三个月的大考拖延到了冬日开春,也没闹出个所以然来。 在斗争中筋疲力尽的端宸,实在是厌烦上朝了。朝堂上。百官不断说着“牝鸡司晨”,还把一年前的“月蚀”事件翻来覆去的说――那时本来应该太后亲自去祈福的,结果让一个妃子代替了。若早知道太后干政,说不定当场就有老臣金銮殿磕头,磕得脑门都是血,也得把太后逼到西山祈福去!回到后、宫。惠安太后也是气得了不得,咒骂臣子不尽本份,对她大不敬。端宸应付略有不诚恳,她便以为自己地位受到挑战,伤心的封闭慈宁宫不许外人踏进。害得六宫妃子全部齐聚慈宁宫外,一声声“母后”叫的人发慌。 这般以退为进,惠安太后掌握了主动。因为端宸对母亲的感情很深,实在没办法做出威逼母亲的事情。 直到…… ………………………… “哈哈,母妃,母妃~”六岁多大的小公主蹦蹦跳跳的在乳母的搀扶下,扑到阮星盈的怀里。玉雪可爱的女孩实在让人怜爱,大眼睛眨巴眨巴,藏在身后偷看俞清瑶。童音稚嫩的问, “母妃,那个漂亮的姨姨,是谁啊?” 阮星盈大笑,“是你干娘。来,依依,过来看看你的干娘,到底有多漂亮。”一边说,一边牵着女儿的手,走到俞清瑶身边。两年的“祈福”生活,不但没有打磨了俞清瑶光彩的一面,反而把她清冷高华的一面激发出来。如今的她,便如一枝傲雪的红梅,清冷中透着艳,艳丽中藏着冷,不好亲近却又想亲近。 “干娘?你是我干娘?”依依公主偏着脑袋问。 “呵呵,依依,母妃给你选的干娘,你喜欢不喜欢?你在襁褓时她就抱过你啦!” “喜欢!”当俞清瑶蹲下来,面对面直视依依的时候,她立刻眉眼弯弯,高兴的拍手。 “唉,我这个女儿。”阮星盈笑着摇摇头,对俞清瑶解释道,“这孩子只喜欢美人。小时候看到美人就不哭了,长得稍微次些的,连看也不看一眼,奶都不喝……这脾性,不知像谁!” 用的是抱怨语气,可那浓浓的满足,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得出来。 俞清瑶有些羡慕。 她与景暄成亲,比阮星盈嫁给端宸还早呢。再说夫妻感情,横看竖看她都要强些,末了,阮星盈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她呢,仍然孤独一人,膝下空空。这算不算是讽刺呢? 她,想要个孩子,很想很想。可惜,不知道她将来的孩子……有没有还一说呢! 这次依依小公主能过来与生母团聚,度过新年,是端宸开了口的。皇子不好出宫,公主的忌讳却不多。多了小公主的福,端宸五年的新年过得十分欢乐。俞清瑶久违的笑容又一次挂在脸上。 过了十五,端宸来得更频繁了。从一月一次,到半月一次,最近更是三天一回。俞清瑶就算迟钝成痴儿,也明白皇帝的心思。她唯一抑郁的是,景暄明明知道皇帝的行踪,为什么不过来?至今一次主动的举措都没有?难道他一点也不在乎他自己的名誉? 在自己还是他的妻,还是安乐候夫人时,要是跟皇帝牵扯出什么,丢脸的肯定是安乐候府啊! 失望了,非常的失望。 她都打算糊糊涂涂的度过余生,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呢?为什么总是逼着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这一天,下了漫天的大雪,絮絮扬扬把天地都镀上了一层洁白。傍晚时,夕阳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好不容易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来,洒落一些橘红淡紫的光芒。冰雪没有消融,那一串串挂在树枝上的冰凌儿,被夕阳色彩涂抹时,折射的光芒十分美丽。 端宸抱着依依,依依咯咯的用力挥舞着短短的手臂,“雪、白白雪……” “皇上您看,小丫头也知道下雪呢,从前儿起就念叨着雪人。” “舞、舞……” 端宸讶然的一挑眉,阮星盈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听去了。”一面叹气,一边解释,“大概是臣妾昨儿随口跟青梅惋惜,说清瑶妹妹的舞蹈极好,以前在金陵书院时,她的舞不说独一无二,也是出类拔萃的。可惜离开金陵书院后再没看到她跳过。” “哦?她也精通舞蹈?” “呵呵,也许是母女天性……呃,臣妾失言了。”阮星盈懊恼的闭上嘴巴,站在一旁。 端宸沉默了下,半响才问,“能否让她过来一舞,让朕看看她比她娘如何。” “这个,不好吧!清瑶妹妹的性子……怕是难。”阮星盈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拒绝了。她身后的侍女青梅等人急忙使眼色,让主子不要违逆皇帝的意。可阮星盈也有自己的主张,任凭侍女如何着急,面上只一片无奈之色。 “唉,那就算了。” 没想到依依小公主不答应了,“依依学……舞,跳舞……” “呵呵,朕的小公主也想学?好,赶明儿回了宫,朕选几个舞娘教你!” 依依重重的点了点头。爬在父皇的肩膀上无比乖巧。 等端宸离去后,青梅有些埋怨主子,“您这是何必呢!都两年多了,陛下念着您,才过来看上一眼……其实情分都是相处出来的,若是惹怒了陛下,连小公主也不让您见了!” “唉,我何尝不知呢!只是清瑶妹妹的性情我最了解,她不肯就是不肯的。若你逆了她的意思,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情来,得不偿失。算了!” 青梅无可奈何,也不好再苦劝,只好等到无人时,偷偷把信传了出去。 当天,消息就传递到景昕的手里。他兴致高涨,“终于等到机会了……” 能挑拨端宸和惠安太后关系的,区区一个俞清瑶肯定不行,但那位死去且至今下落不明的沐天华,却有足够的影响力。料想后、宫诸人闹出的动静越大,端宸就会越思念带给他无限美好记忆的红颜知己。这份思念,只会如美酒一般,年份越久,香醇越多。到最后,就会变成刻骨铭心的痛,无比的煎熬! 景暄听说始末后,紧皱眉头,却怯了。 “我……不能!因为,没有理由,总不能说是我想看她跳舞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三章 谋反(下) 齐景昕万万没有想到,事到临头,素来沉稳可信的景暄,居然丢下一句“我不能”就落荒而逃了!他心理熊熊的火焰那个燃烧啊,焦灼加上气愤,这么好的时机错过了,再想寻下一个类似这般毫无痕迹的,只需要顺水推舟就能达到目的的,太难!不行,错过了他怕是后悔一辈子!此路不通,那就找另外一条吧! 把俞清瑶身边的人算来算去,嘿嘿,这个女人还真是“天煞孤星”,竟然一个亲近信赖的都没有!生父不说了,不知为什么事情闹掰了,驸马府那边的人全部可以排除;安乐候府呢,大小侍婢乃至于贴身乳母,没见一个忠心为主的,俞清瑶只要不傻,就不会对她们的话有多信服;母舅一家安庆侯府呢,沐天恩是个爱好奇石、不事生产、没什么主见头脑的,杜氏打交道的不多,但没有血缘关系的舅母跟外甥女,想来也就是面子情而已。(..info无弹窗广告)倒是沐薄言,听说俞清瑶在闺阁时与他相处和睦,还险些嫁了表兄,不如……等等!正因为曾有婚约,如今沐薄言有了娇妻爱子,行事才会更谨慎,使他劝俞清瑶接近皇帝,给的好处不够,他轻易不会点头答应;可给的好处太多,却一定会引起怀疑! 这条路也封死了! 唉,难道要他亲自出马? 景昕对劝服俞清瑶的胜算,毫无把握。他现在有些悔意了,早知道就不跟这个头发长的女人一般见识,闹得关系如此僵硬,彼此一见面就跟仇人似地,分外眼红。也许是老天堪怜,他反复纠结了两三天。有一个人主动解决了他的难题。 效果呢,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万倍。 …… 端宸五年的上元节第二天。西山迎来了一位从未踏足的客人——俞子皓。却说胡嬷嬷自从发现俞子皓的身世,就无法像在俞家老宅那样对“五少爷”毫无戒心、全心关爱了,就算俞子皓是天生良善。她也会防备一二,何况后来证明。俞子皓无辜的面孔下藏着不知多阴险的心。她左想右想不能放心,看着侍婢送了茶水后,就转到后窗下偷听。 同时,暗自揣测俞子皓的目的,到底想说些什么?若是什么毒计,她哪怕拼了老命也不能让俞子皓称心! “姐……呜呜,我真的好恨啊。恨透了那起子烂心烂肺的!手段毒辣,杀人不过头点地,她们竟然……竟然……”俞子皓哭得泪人一般,双手颤巍巍捧出一个小包袱,那半旧的包袱里装的是一截断了的发簪,一段明显燃烧过的零星布料,还有一把泥土。伏在地上嚎啕不止,“我知姐姐知道弟弟的身世后,就不能待我如从前了!可,可天地在上。姐姐跟我都是母亲的孩儿,都是母亲十月怀胎所生。姐姐总不会怀疑弟弟追查母亲死因的动机吧!” “这些,还有这些,都是弟弟费尽千辛万苦查出来的。” 胡嬷嬷一听。顿时心跳如擂鼓。暗暗想,是不是俞子皓借着沐天华的死,想做什么事情陷害姑娘吧!刚想制止,忽然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下意识的低着头,借后窗下一盆盆高大茂盛的松柏盆景,遮掩着身形——幸甚她素来操劳形体消瘦,同时个子不高,缩成一团后,并没有引起后来者的疑心。 那一抹淡淡的黄,映入眼帘,胡嬷嬷连呼吸都停滞了。 隔墙有耳,到底隔壁来了端宸,俞子皓知情不知情,除了他自个儿谁也说不清。也许,俞子皓就是故意……故意把沐天华的死因,以这种方式告诉掩耳盗铃、自我欺骗的端宸。 “呜呜,姐姐,你可以怀疑我,可以不信我,但事关母亲,弟弟怎么能骗你!这些东西,是弟弟用了三年时间,辗转才得来的。这根簪子,姐姐有印象吧,曾经是母亲的爱物。这样好的水头,玉质毫无瑕疵,色泽是最美的祖母绿,怕是整个京城内也寻不到几件。弟弟是从连家的下人手中得到……最近朝堂上连家被文官弹劾,连太后也牵扯进来,我承认,在其中鼓动了一群人做了些事情。因为,弟弟想要报仇!母仇不共戴天,弟弟每次想到娘的死,就觉得噬心一般痛楚难当!” “姐姐,你知道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吗?”俞子皓咧着嘴,深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痕,眸子里露出深深的绝望和哀恸,“她们做的隐秘,娘又不是什么没名没分的歌姬,不好直接从端王府里抬出来随便埋了。弟弟就顺着这个线索,查访了所有陛下登基后……无端死掉或者失踪的家生子。查探他们还活着的家人、亲眷,还有目前在跟谁做事,果然,几个疑点都指向谢家或者连家的人。” “弟弟不敢打草惊蛇,才用长达三年的时间慢慢的接近,打探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们自以为把所有线索都掐断了,却不知还是留下痕迹。旁的不说,那时是先帝殡天的最后几个月,所有权贵人家都紧闭了门户,似一些包养戏子、走马章台的事情几乎绝迹。何况端王府这样门禁森严的人家!她们一定事先谋划好了,杜绝任何意外的发生——所以那替代娘的假道姑,早早选定了,送到王府。而母亲,当时还没有死,因为不确定舅舅府里或者其他女眷的拜访,那替代品会不会露出马脚。娘亲真正死亡的时候,大约是先帝露出明确的旨意,选定陛下为‘皇太弟’的时候!” “呵呵,母亲一生柔弱良善,不曾起过一点害人的心思,她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一个不该爱、不值得爱的人!那个人登上九五之尊之时,就是她命丧之刻!陛下,他好狠的心啊!不顾多年情分,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害死……我查过了,当时的端王府门禁非常严,但凡采买都是有三四拨人探看。所有出入车辆,除了陛下所用,其他都是经过几轮查探——只有一样不会细致的检查。快要病死的人!尤其是得了治不好的痨病!她们故意把几个得了女儿痨的人跟娘亲关在一起,然后一起送出了王府——还美名其曰送到外面修养,养好了就回来。娘亲的身体。多少人细心照顾还恐不周,跟那些病人混在一起。恐怕不用多费力气就达到她们阴毒的目的! 怕她的衣着首饰华美引起别人奇怪,她们给娘换上了最卑贱的下人衣裳,她以前用过的衣裳差不多都烧了。不是那场大火,而是之前,就烧得差不多了!这点燃烧过的布料,是那位替代品的假道姑偷偷藏起的,她怕被人秋后算账。自己身份卑微承受不了罪责,就把这点布料送到外面可靠的人手。被弟弟好不容易找到了!” “还有这根簪子……说出来姐姐恐怕不相信,是那时得了女儿痨一起被送出端王府的一个人手中得来。那个人命大,苟延残喘两三年,年前也真的一病呜呼。死前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自己被人关在谢家的外宅时,同屋的得病女人,手里紧紧握着这根簪子,被抢走后,不哭不闹。只要了热菜热水,硬逼着自己吃了,苦苦熬了三个日夜,最后咽气的时候还眼巴巴望着窗户呢!呜呜……” 俞子皓一边哭诉一边锤地。“我的亲娘啊,你一定在等,等人去救你。可怜你死的时候没有儿女在旁边,跟一群下贱的痨病侍女呆在一屋,吃喝拉撒都在一处……你那么高洁,怎么能忍了下去,活活受罪啊!到死,你也没等到一个人去救……” “儿子不孝,没找到你的骨灰——她们把你当痨病侍婢一起烧成了灰,撒到城外的乱葬岗里。这把土,是儿子带回来的,娘,儿子无用,连您的尸身也找不到,都是儿子的错!当初就该死死拦着您不要进端王府的……” 说实话,俞子皓跟俞清瑶是同母所出,然而两个人的演技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俞清瑶真心想欺骗什么人,恐怕不用多少时间就自己先露了马脚。而俞子皓呢,他想做什么人,就是什么人。此刻的他,简直是活脱脱的孝子附身,只看他鼻涕眼泪一起流,锤地的拳头都砸出血来,那挖心挖肺、痛不欲生的模样,谁敢说他不真心? 至于他所说的真相么……应该至少有八成是真的。 若是一查就能查探出来的虚假,他这么聪明,怎么愚蠢到俞清瑶和端宸面前卖弄? 大约是他的表演太过真实了,把沐天华临死前一刻还抱着期望,“眼巴巴看着窗口”,最后咽气的时候被人当成痨病死的侍女,一把火烧成了灰——越是简洁简单,那惨烈的感觉就越浓烈,一瞬间击中心房,痛得整个人冷颤不止。 想沐天华活着的时候,是何等风华绝代?公认的京城明珠,三十岁后仍旧无人敢在她面前自称“美貌”,能不自惭形愧的就算出众的美人了。五官容颜几分肖想她的女儿,也不过是拙劣的翻版,世上再也寻不到她的超然脱俗、气质若仙。她美了一辈子,结果到死,却连尸身都保不住,化成一堆灰烬!她娇生惯养了一辈子,临死何其无助伤心! 苦苦期待那个人来拯救,可到底也没等到啊! 俞清瑶摇摇晃晃站起来,不知为何,脑中浮起的却是大红喜堂,满眼红艳艳的,新郎的胸口带着大红花,那大红花在她眼前飞来飞去,最后撞进她的心,火热的血流出来,流干流尽——她死了。死不瞑目。 今生沐天华的冤屈,还有昭雪的那天,可她的前世,死也是白死了,她满腹的委屈和心酸痛苦,又该如何论? 今生沐天华还有可等可盼的人,她的前世呢,大约也不过是破草席卷着尸身丢尽乱葬岗罢! 心剧烈的收缩,俞清瑶脸色苍白,眼前阵阵发黑,很快就昏倒了。 俞子皓表演结束。 他呆呆看着姐姐昏厥中仍旧痛苦的皱眉,神情不知怎么,有股舒畅感,咧着嘴勾了唇,随即才爬过去,“惊叫”道。“姐姐,你怎么了?姐姐?快来人啊!来人!” …… 端宸对沐天华的感情,其实比俞清瑶对她母亲的深多了。之所以先前忍下不问。是觉得自己明明放弃了,就不该优柔寡断、反复无常。没人在他面前说沐天华到底怎么死的,他就假装霓裳多愁多病身。也许是寿命到了,病死了呢?自我催眠了五年。待俞子皓毫不留情的揭开这道伤疤。端宸才惊觉,原来霓裳从来不曾消失。 他的心,一直不曾遗忘,霓裳给她的全部温暖和爱。 后、宫有无数女人,鲜妍明媚的多了,可那些怎么能跟霓裳比呢?霓裳的笑,是只为他一人盛放的花。霓裳的泪。是只为他一人凝聚的珍珠。霓裳是那么真、那么毫无保留的爱着他,还能有第二个女人么?没了,再也没有了!霓裳是独一无二的。 他失去的……他的挚爱。 也是这世间最美丽的珍宝。 回到宫廷的端宸,毫无疑问,再也无法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得到力量,摒弃他内心的强大思念——就算他说一万遍,霓裳已经不在了,应该向前看,不能翻旧帐坏了人心。可是为什么,一闭上眼。眼前都是霓裳微笑着,在窗后满脸痴痴等待他的模样。 他有多思念,心底就有多少怨结。 这怨,既是针对皇太后惠安。同时也是贵妃谢氏。因为他实在按捺不住,让人去了埋葬沐天华的乱葬岗,发现四周竟然有一些古怪东西,找人问过,才知道那时恶毒巫咒——诅咒永世不得超生!谁,谁会这么恨霓裳,害她死了还不够,要诅咒她永坠阿鼻地狱? 贵妃谢氏的好日子到头了。 端宸派人打探乱葬岗的时候,她身边就有人得到消息。当夜,她枯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为什么,为什么要谋害沐天华?原因太简单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端王妃自己把自己吊死了,最大的障碍自动清除了,这才激起她的野心。新进府的正妃无论心机还是宠爱,远远不如,只有沐天华一死,她就是端王府第一人——也是后、宫第一人。至于端宸会不会秋后算账,她本以为有皇太后参与,端宸自己也默许了,大概……能等到她的儿子长大吧。 等她儿子长大成人,封了王爵,那算账不算账,也没什么好在意了。 谁知道,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这一刻,她好恨!恨老天为什么戏弄人,生出沐天华这样的女人做她一辈子的情敌,也恨端宸的痴情,都五年了,还不能淡忘!更恨自己,为什么做不了让端宸痴心的对象? 身处权势中心,再多的情爱都会变了味——比若谢贵妃,她十岁跟了端宸,一腔真情都付了出去、论感情,何尝比沐天华对端宸的差了?不同的是,后者可以随心所欲的表达心中的爱意,而前者却不得不受身份卑贱的束缚。 不过,再多的情爱,也并不代表知晓端宸有对付她之心后,会主动放弃自救的权力。 她选择了,先发制人。 她背后的家族都依附在端宸身上,一旦端宸下定决心,她难逃一死,身后的娘家差不离也是抄家灭族!可想而知她的两个孩子,到时候什么都晚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而一搏! “太子谋反”过去不到半年,新一轮的“秦王谋逆”又爆发了。因为事发时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二皇子秦王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聪慧过人,且虚心待人,有端宸做亲王时的风采。而皇后的嫡子出生一年,已经病危三次,朝野都有认知,怕是嫡出一脉困难,那二皇子上位的可能性到达八成!何必谋逆?何苦谋逆?再等个三五年,不愁太子之位不落入他的囊中啊! 外人当然不知,谢贵妃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时间了。 这次谋逆牵连极广,因谢家上位后,谢家的诸多女儿以及男孙,都结了不错的亲家。还有谢家人的故交,友朋,加上门人清客,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扯扯出很多颇有权势的人家。端宸再一次被亲生儿子的背叛伤透了心,这一次,他决定不留情,皇家就该有皇家的规矩,不能顾念私情不顾国法,命人按照律法处决周止息——免了后来的儿子有样学样。 而惠安太后出来求情了——她只想打压谢贵妃,没想过彻底把谢贵妃一系全部清除啊!再说除去后妃可以,亲孙子那么大了,怎么能说杀就杀?一口咬定,里面有冤情,必须发回重审。 草拟记录圣旨的中书舍人,也在一旁劝说端宸,诛杀亲子有违天伦,恐后世春秋严苛,落下骂名。端宸登基以后一向宽仁,何必为此事损害了自己的百年后的清誉?不得已收回成命,命刑部再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四章 高明 父子君臣,没有人逼迫端宸一定要杀了二皇子秦王,但惠安太后不问青红皂白,一意孤行的要保护她的孙子,甚至下了懿旨把庶人谢贵妃所出的皇子皇女接到慈宁宫中,不许任何人探问。态度强硬,这使得满朝文武的心中大为不满。其实说穿了,哪朝哪代后、宫妇人干政都是大忌,先帝广平在位的时候,哪一个六宫妃子敢对朝政大事指手画脚?除非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能让广平唯一宽容的,也就他的胞姐长公主而已!而长公主碍于和亲东夷的身份,等闲也不会轻易出声,通江沿江两岸发了大水,她也只是以妇道人家集会集资做善事罢了――这是百官能接受的。 想想惠安太后的出身,曾经是隆正时期独霸一时的宠妃!但凡皇帝年老,而宠妃年轻,有几个是平顺过度,一点风浪没有的?惠安太后做妃子时也曾恃宠而骄,不过她比较聪明,联合了还是太子的广平……内里情形外人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宠妃成了太妃,安安稳稳的随端王一起出宫开牙建府。 现在太妃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后,还是今上的亲生母亲,有三十多年相伴的母亲情分。普通百姓家里老母亲要死要活的相逼,儿子还无奈呢,何况皇家!惠安太后是铁了心不准人动她的孙儿,谁又敢冒着大不敬的罪名冲到慈宁宫,把那胆敢弑父弑君的罪人给咔嚓了? 皇宫内,一片阴云密布。而齐国公府内的两兄弟完全相反,齐景昕恣意快活的对兄长道。“真是老天庇佑!比我们计划的还要好!惠安太配合了,一步步,简直按照我们事先设定的一样!” 景暄侧坐着,阳光照不到他的全部正面。在鼻梁下留下一小方阴影,淡淡的笑,“惠安的为人性格。并不是什么隐秘!她权利欲望极强,不比男人差,开牙建府那么多年,早习惯了一人做主,独霸后宅。似她这样的人,怎么能甘心做个安心养老的妇人?整日跟一群没见识的妇孺打交道?她必是一当了太后就立志要插手朝政的,这三四年来。她的小动作频频,不也证明了么!” “不错!这个女人真是帮了大忙了!没有她,我们怎么能联合那么多反对后、宫干政的正直官员?哼,牝鸡司晨,老祖宗定下的铁规矩都敢逾距。我看惠安一定是觉得祖母向她低了头,而端宸受她教养三十多年,整个天下无人敢跟她做对了,才野心膨胀!” “她的野心,反倒成全了我们。” “哈哈,一想到这,我就想笑啊!”景昕站起来,满面笑容,一双精光四溢的眸子闪烁着浓浓的喜悦。“不用等多久了……对了,要不要再加一把火?” “自然要!端宸重情,不把他逼急了,他还做不到鱼死网破!” “那好,就来一招‘明修栈道’,让旁人去暗渡陈仓吧!” 景昕所说的计策。很简单。现在百官不是强烈要求处置二皇子吗?他支持的一部分御史台官员,请求宽容处置秦王,一来为端宸百年后的声誉,不能让皇帝背上诛杀亲子的狠毒名声,再者不能让皇帝跟太后关系僵持,皇帝忤逆太后,这让民间的老百姓怎么看? 看似为皇帝着想,其实是激怒那群坚持国法正义的,谋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这都能轻纵了,那以后怎么量刑定罪?先头已经有废太子周止戈谋反过一次了,就是因为没有明正典刑,才使得二皇子有样学样,不思报答父恩君恩,净想着谋害帝王自己坐上龙椅……大逆不道! 端宸,作为皇帝来说,只能算是守成之君。他连广平十分之一的魄力也没有――只从男人的角度上看,广平把出身青楼的林谨容都带进皇宫,可谓不管出身,只要对他有用的都一力包下。而端宸呢,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住,迟迟不能给个名分,也是造成沐天华杯具的主要原因。事情闹得这么大,他想各让一步的处置这次谋反大案,可一方面是朝臣不肯罢休,另一方是生母寸步不让。他也不想真的杀害亲生儿子啊,可为了江山永固,割舍不下也得割舍! 焦老对他解说了如今的局势,并且暗示太后插手朝政太多,引起诸多势力的反感,若不平息恐怕政事不稳。端宸思来想去,决定……默许了。 就跟他继位之初一样,他也舍不得沐天华,舍不得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可为了皇位默许别人对她的谋害。或许在心底,默默的道歉过了,并且自我开解说“我没有动手害你,是别人容不下你,非要这么做的”――要恨也请恨别人吧,是别人做的,我也无奈啊!现在呢,他也默许了朝臣对二皇子的紧逼,由正经皇亲国戚岳家出面,联合了有执掌六宫凤印权利的皇后,想方设法哄骗二皇子及公主出来,然后以谋反之罪,押送吏部天牢! 二皇子周止息也不是傻瓜,当然知道一从慈宁宫出来就必死无疑。可他有其他选择么,端宸已经不维护他了,惠安太后也未必出自真心保护,不然怎么以前处处为难他的生母?听说谢贵妃贬为庶人后,疾病缠身,怕是时日无多。他想,自己不能一辈子呆在慈宁宫吧?那成什么了?曾经被人说是“酷似乃父”的二皇子,也不愿做见不得光老鼠,躲藏在妇人的裙底,提了一个要求――见生母,之后就出了慈宁宫。 皇女周芷芬很想躲藏在祖母宫中,奈何惠安太后从来没正眼瞧过她,自知在劫难逃,整日以泪洗面,最后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劝说下,主动投了坤宁宫――一介女子之身,且没多大牵涉谋反案,总不会杀头罢! 随着二皇子的落马,这件影响深远的谋反案彻底了结了。朝臣满足了,他们在两难抉择前坚守大义名分,各自刷新了正义光辉的存在感,经此一事,巴结谢家的小人被打压下去,而坚守正道的家族,一跃成为名门望族,收获了不少敬仰。而惠安太后,其实也不算输,毕竟无论怎样,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就是试探水深水浅的结果,毫无疑问是让人失望的。 自我反思了很久,惠安才醒悟,她错了,错的离谱。以前隆正时期,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时因为隆正当了四十年皇帝,朝政大臣都熟悉了隆正的执政方式,所以他宠爱自己,朝臣都能容忍――一个小妃嫔而已,能闹腾出什么?可现在,她是端宸皇帝的亲生母亲了,一旦插手朝政,那影响力巨大,朝臣哪肯把权利分出来?所以势必要打压再打压! 想“通顺”了关键,惠安知错能改,立刻换了一种方式――她不直接下达懿旨了,通过皇帝端宸来,这样可以不?如果朝臣连皇帝的命令都敢驳的话,哼哼,每年等待鱼跃龙门的幸进之臣可多了,大不了再换一批!不过前不久才因为谢贵妃母子跟端宸闹得不愉快,惠安太后当时咬牙切齿,以太后之尊说了些威逼的话,还放不下面子,直接跟儿子和好,于是乎……把正在西山祈福的俞清瑶和阮淑妃一并接过来。事情是悄悄进行的,等端宸知道后,人都回宫了,一群宫婢正在忙乱收拾东西呢! 俞清瑶哪有拒绝太后的能力?再说,她以为自己在佛前两年祈求,被佛的祥和宁静感染,一定心境平和,能面对得了任何阴云暴雨了,谁晓得生母沐天华的死,激起了她对前世无辜惨死的不甘――凭什么,凭什么要害死她!她那时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只想安稳找个能挡风的家,不必忍饥挨饿,不必面对各种嘲讽“老女”的目光,她一退再退,退到除了信念什么都失去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青春不在,老大未嫁――对于一个曾经的大家闺秀,还不够残忍吗?非得要她死,还是死在以为是新生的喜堂上? 歹毒都不足以形容。 她随阮星盈进了皇宫――报仇的意愿那么强烈,玄冥老道长的谆谆告诫“你是上天的宠儿”总在她耳边回响。是了,只有靠近皇帝,靠近端宸她才能复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但,她也不打算牺牲……色诱的话,太违背她做人的原则了,做不到! 具体怎么办,她毫无头绪。只能凭着女人的直觉,进了宫廷,为了那一丝复仇的可能。 次日,慈宁宫热闹极了。皇后过来请安时,近距离看到了传说中“京城明珠”的绝世容颜,可俞清瑶再美上十倍,她也想象不到沐天华是什么美法。所有人都说端宸迷恋姿容超凡脱俗的沐天华,如何深情,如何痴心,可她不信了,再美也不过是死了的女人,能比得上活生生的容颜? 她盈盈下拜的时候,斜瞟了一眼俞清瑶,“给母后请安”。同时暗暗嘲讽,惠安太后也不过如此么!还以为会出什么高明的招数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五章 惊天之变 惠安太后的招数老套不够高明吗?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了。(..info无弹窗广告) 六个月后,端宸五年的九月――亦是端宸皇帝登基第四个整年。按道理而言,端宸是赶上好时候了,他继位之初,国库虽然称不上十分充盈,可也没留下什么烂摊子,盐政改革,江南的盐商比任何时候都乖觉,每年的税款少说有几百万两银子进账,比隆正时期官员发俸禄都捉襟见肘好多了。武力上,多了北疆南疆的众多劳兵疲将,可大周的国防比任何时候都强,不惧任何外敌的侵犯。文政呢,文武百官没有激烈的党争,或是奸邪当道,正义无存,算得上政通人和了。 可就是这样的“明君”“贤臣”,理应谱写一段佳话,创造繁荣富足的“盛世”,居然在短短两年间,爆发了三次谋反大案!第一是废太子联合原端王妃母家栾氏谋反案,其二是贵妃因妒生恨撺掇秦王矫诏逼宫案,第三,却是皇太后串联国戚连家下毒软禁帝君案!一次比一次惊天动地,一次比一次造成的后果恶劣、影响深远! 一个皇帝,连他的生身母亲、亲生儿子,还有相伴多年的妻妾都想他死,都想推翻他当政,这说明什么?往大里说,是端宸本人不配做龙椅,往小处说,也是端宸的母亲妻妾儿子品德败坏――不是一个,而是身边亲人都是如此,不也变相说明端宸自己有错么! 可怜广平,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个连小家家主都做不好的人当了继承者,可呕死了!若他能眼睁睁看到这一幕,怕是会从帝陵中跳出来,痛恨的掐住端宸的脖子――你个混球,老子好不容易把天下治理得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了,你倒好,看不住老婆管教不好儿子,尽让他们败坏朕的江山! 谁也没有前后眼。广平不会知道他看错了人,百官也没想到皇太后的野心这么强大,摆布不了儿子就想逼端宸退位,立不足一岁的皇后嫡子登基!当端宸在金銮殿上呕血。精通医术的丞相诊脉发现中毒后,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查,这是肯定的。后、宫中居然有人敢对皇帝下毒,活得不耐烦了吗?弑君的罪名古往今来都是罪不容赦的。本来惠安太后是可以抹去痕迹,做得干净不留尾巴,可她忘了一件事,这宫廷中看似她地位最尊。但毕竟离开宫廷三十多年了!短短三五年内就想牢牢控制所有人,可能吗?早有人布好了局,就等着引线点燃,轰隆一声炸响! 文武百官进不了内宫,郑重的托付长公主――以长公主的年龄并资质,皇家也只有她有绝对的威望了。凤头拐杖一举,她亲自坐镇,挑选了两队慎刑司的人跟去查探。半天时间就顺着蛛丝马迹追到慈宁宫。什么,慈宁宫不准乱闯?不错,按正常的规矩来说。乱闯慈宁宫跟弑君的罪名也差不多少了。但这不是带队的人不同么? 长公主有什么好畏惧的,对虚空一拜,言道“陛下龙体安康,关系天下江山黎民!本宫若轻纵了下毒之人,那就是大周的罪人,死后也无颜面面对大周的列祖列宗!若是与慈宁宫主人无关,本宫愿意此生跪在父皇灵前恕罪,若是……”余下的话也不多说,直接下令,“搜!出什么事情都是本宫担待!” 惠安太后吃亏就吃亏她是宠妃出身。先天就低了一层。而长公主呢,天家骨肉,身份高贵,和亲东夷,对大周是有巨大贡献的,此外还守寡四十年。品德好不让人敬重。前后一对比,信服后者的人自然多些。有长公主的保证,奉命搜宫的人没了顾忌,把慈宁宫的大小侍婢押着,分开看管,有的威逼利诱,有的大刑伺候,不到天黑,证据水落石出。 连家是那位女眷进宫,怎么把毒药藏在荷包里,怎么在暗处交给惠安太后的贴身侍女,又是怎么参杂在端宸平时饮用的甜汤中――那药本是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吃个一年半载的死不了,且死因就好像睡着了,查不出原因。唯一的缺陷就是跟另一味中药相冲,这才激起端宸的快速毒发。 铁证如山!惠安太后还想抵赖,拒不承认,可长公主把连家参与的消息传到前朝,文官之首陆丞相和武官之首齐国公,宗人府并勋贵一方的人,第一次没有意见相左――虽说抄家只有皇帝下令才行,不过事急从权,未免人证物证被转移,几人担保,命京城近卫军的人行动快速的封了连家。 连家参与的人还以为谁也不敢查皇太后的慈宁宫呢,没有想到连夜被封了,大门也出不去。不过他们不担心,因为毒药早就处理干净了,谁会把毒药藏在自家中等待官兵来搜查啊!一口咬死跟他们无关,还能屈打成招? 这么想,原也不错,但前提是没有人出面指证连家有人购买毒药的情况下! 这压根就是一个局,有心人把什么都埋伏好了,走街串巷贩卖狗皮膏药的道长,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侧面证实了是连家人购买的毒药――就是害皇帝中毒的特殊药粉,也是连家人送到内宫。惠安太后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了。 大周历史上,也有犯了过错无声无息死亡的皇太后,不过端宸醒过来后,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处死惠安。那是他亲生母亲啊!十月怀胎,辛苦孕育,唯有端宸自己,才知道他的母亲在他身上凝聚了多少心血,耗尽了多少精力。他怎么能恩将仇报,杀亲生母亲呢! 可这一回,百官劝谏不成,长跪不起了。浩浩荡荡进三百个穿着“衣冠禽兽”官袍的人,长跪乾清宫外,那场景,难得一见。 经不起第四次了!第一次皇太子谋反,就该除以极刑的。就因为那次影响不大,轻巧的就摆平了。百官也不好劝皇帝狠心杀死太子,太子也曾是储君,以臣子之身议论储君的生死,非人臣之道。那时就错了。谋反还是储君吗,正如狠心毒害皇帝的,再也不能称之为“太后”了。 惠安那一点配母仪天下! 问题是经历生死的端宸,不知怎么想的,宁可顶着文武百官巨大的压力,就是咬牙不松口。最后还是长公主出面,想出了折中的办法――发配冷宫。对惠安来说,以太后之尊进了冷宫,可谓巨大的羞辱并折磨了,也不是非要她死才能抵消得了她犯的罪孽。而对文武百官呢,进了冷宫的太后,此生此世都是个罪人,再也没办法掀起风波了。皇帝若有空去看她,尽尽为人子的孝心,那也是没办法的。 通情达理的,不免接着台阶就下来了。可一些偏激的,则公开叫嚷――皇帝暗弱!不然嫡皇子敢欺,庶皇子谋逆,太后也敢加害?皇帝慈悲有慈悲的好,可那是对着嗷嗷待哺的黎民百姓,对天下万民表现仁爱胸怀啊!端宸把他的仁慈都给了罪犯十恶不赦的谋反罪人,那让忠臣如何自处? 不知不觉中,朝堂人心浮动了。而人心浮动的后果是,勤政的人不思政务,一心报效朝廷的人也思量着何为忠、何为义?读圣贤书,做贤良臣,遇到一个心慈手软的皇帝是很罕见的,但这位皇帝身后的皇子妻妾太不靠谱了,动不动谋反,且后面牵连太广了。 连家抄家灭族!谢家抄家灭族!栾家的下场同样! 他们是什么人?除了野心勃勃外,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本该是端宸的心腹,一个是生母的母族,一个是发妻的娘家,还有宠妃的本家,若是调和好了这些家族关系,利用他们,那端宸的江山稳稳当当,谁也不敢起了谋逆的心思。 眼看端宸毫无担当能力,原先广平留下来的赤胆忠心之臣,还能有几分辅佐真心? 当东夷、北狄,并南疆的蛮族叛军同时紧逼边境时,端宸倒是拿出十二分抵御外敌的决心,可惜,太晚了。大周的朝廷,不是死于外患,不是毁于内斗,而是被一连串的谋反……闹得动荡不堪,君失臣心,臣失君心。 御花园还是一片鸟语花香,祥和平静。 端宸听说齐景昕率领的五十万兵马不是远赴了北疆,若是掉过头来包围了京城封锁城门,他没有多少愤怒的感觉――是不是报应?他没有严惩谋反的亲子和母亲,所以真的有人来推翻他时,也没了立场斥责。 “跟朕走。” 端宸漫步悠悠的沿着桂花林向前走,越走越是幽静。俞清瑶不敢拒绝,垂着头,面色默然的跟随。 也许,这是她的黄泉路吧? 但她猜错了。 路的尽头,是一处机关,机关下通着密道。 “密道是通向宫外的。放心,朕早就派人检查过了,没有塌方,里面还有食物和水,你现在就走吧!不然再过几天,怕是朕……也救不得你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六章 逃命 “你……想救我?”俞清瑶痴痴呆呆的问。她自己都没打算活下去,在做了那样的事情后。设想中,也许端宸会看在她跟母亲沐天华长得九成相似的份上,给她全尸?可以体面的死去? “不然呢?”端宸凄凉的一笑。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做皇帝的最大失败之处――不够心狠。或许广平传递出那道旨意,逼他决断除去最心爱的女人霓裳,不是让他在皇位和恋人之间做个抉择,而是看他的决断能力适不适合作为帝皇。可叹丝毫不知广平的苦心,被一时的野心虚荣迷惑,狠心默许了母亲下手害了霓裳。事后不断追悔,于事无补不说,还造成身边人日夜不安,酿成今日大祸! 俞清瑶咬咬嘴唇,“那您也不必放了我。齐景昕率领五十万大军包围京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闯进内城……”有一个齐家内眷在手,总比什么都没好。 “呵呵,朕可以把你送到城门前,逼迫齐家父子放弃逼宫?” “……”这,当然没用了。恐怕就算把她五花大绑吊在城楼前,齐家父子也不会有任何犹豫的。俞清瑶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那么,杀了你泄愤么?” 俞清瑶眸光闪闪,默然不语。 端宸深深一叹,“旁人朕不管,至少朕……从来没有想过害你。你有什么错呢,不过是个可怜无辜的孩子罢了,一切的一起想,都是我们做长辈的错。是我们造的孽,却牵连你害得你六亲皆无、万念俱灰。” “……”只是短短几句话,也并没多动听,可俞清瑶听了。为什么鼻头酸酸的,克制不了的泪意刺痛了眼眶,霎那间就泪流满面。 谁也不知。她曾经多少次午夜梦回,恨眼前这个男人恨得咬牙切齿――可她有前世记忆,知道端王将来就是端宸皇帝,谁能跟皇帝过不去呢。所以,就算知道这个男人害得她家不成家,变成一个有父母的孤儿,也只能默默忍气吞声。 “离开这里吧。你的性子不适合宫廷。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端宸这时候,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庄重、孤独,而是一个充满着善意慈和的长辈。用自己的阅历和经验。告诫着晚辈。 就是透过俞清瑶的脸庞,似乎看着冥冥中虚空的另一个人的影子。那是他爱过的,一直刻骨铭心遗忘不了的霓裳。端宸从来不是愚笨之人,不然广平怎会选择他为继任者?他就是容易被一个“情”字所迷惑。 明明知道生母惠安太后的野心,也知道谢贵妃的恐惧不安,可他犹豫着,觉得自己那么信任她们,还有多年感情基础,无论如何也走不到那一步。正如他知道俞清瑶进宫的本意。就是借着他的权势为她自己收到的委屈不公而报复!可他还是默默无言,坐视着事情的发生。 到今天,众叛亲离,难道能怪俞清瑶吗?他性格中的犹豫不决,才是主要原因啊! “走吧,远走高飞。京城不管落于谁手,暂时是不会安宁了。你……朕……朕对不住你,朕不想你死。”端宸转身,眼泪略有湿意。 “朕不配做皇帝,对不住你情深一片的娘亲,也对不起结发十多年的正妃妻子,还有朕的儿女,止戈,芷苓,止息,他们若只是一介藩王的儿女,一辈子只做个毫无实权的郡王、郡主,哪有今日下场?死的死,幽禁的幽禁,还有母后……她也不会身处冷宫,朕身为人子却将生母打入冷宫,亘古未有,不孝至极。” 这些话,是端宸无法对人言叙的,也只有对着酷似霓裳的俞清瑶,才能吐露一二。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说什么也不会做这个龙椅。 这个位置,看着金尊玉贵,坐上去俯视天下,极度的荣耀,让人的地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真的坐上了,才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亲情不再,骨肉变成仇人。端宸曾经是一位朝野尊重的亲王,那时他有符合身份的王妃,有嫡出的一对儿女,有对他包容疼爱的母妃,还有满意的爱情……外院还有焦老这般的幕僚谋划,做起事来顺顺利利,从来没出过大差错。 原来做亲王跟皇帝,完全是两回事…… “朕好后悔。” “你愿意,原谅朕么?若有谁是最无辜,就是你了。朕恋上你的母亲,可从来没给她一个名分,害得你在闺阁时就声誉受损。后来又自以为是为你寻婆家,其实是想当然以为给你寻了如意的亲事,就能抵消抢走你生母夺走你享受母亲怀抱的痛苦……可这怎么能计算呢!明明是两码事。” 俞清瑶眼睛有点模糊,僵硬的没有说话。 端宸抬了胳膊,替她擦掉眼角的泪花,这是霓裳的女儿啊!霓裳也亏待了她,他们包括俞锦熙那个浪子,都亏欠孩子太多太多了!转过身,深深吸一口气, “你快走吧!现在朕也没有其他法子补偿你受到的伤害,只能让你在危急关头逃命去。只要你能逃出去,活着,尽量……忘掉我跟你娘的坏。你娘她人很好很好的,她也爱你,就是不知道怎么疼爱你才好。我……也是。若能回到过去,朕一定会不顾一切娶你娘过门,你,也会是朕的女儿。” 俞清瑶是跌跌撞撞顺着密道离开皇宫了。她一面走,一面流泪不止。为什么,对那个人的种种不满和怨艾,都消失了。曾经无数次腹诽端宸的犹豫软弱,面对政敌不敢下重手处置,可轮到自己,她又不得不感恩――在最后关头放了她一条生路。 因为端宸最后的善念,她才能活命啊!不然等景昕的大军攻进来,她会是什么下场? 原来景暄才是天生的骗子,他跟景昕把天下人骗得团团转,什么兄弟反目,什么兄弟阋墙,统统都是假的!一个在外领军,一个在内通过各种方式把持了近卫军的指挥使……他们这是早就想逼宫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七章 之前 天色澄碧,絮絮的云儿丝毫不知道人们的愁苦,依旧无忧无虑的飘浮着。皇宫内院,座座飞檐屋角,一片明黄色的琉璃光芒反射着高照的艳阳。御花园的一角,端宸负手站立着,亲眼看着密道被层层的松萝盖严密了,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这才迈着稍蹒跚的步伐离开。他的面色沉静,挥挥手,仅剩下的心腹离开靠近过来, “陛下,皇城外……” “不必多说!” “……是!”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两个太监护送着“游园”而回的皇帝陛下回到乾清宫。而还坚持忠于大周江山的几位老臣,“吾皇……吾皇……”泪水布满沟壑深深的脸庞。事到如今,文臣根本派不上用场,除了叫骂齐家父子大逆不道,还能怎样。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文官那孱弱的身体抵挡不过最最低贱兵奴的刀剑。 肯为大周江山覆灭的忠心臣子,远没有平日里叫嚣“报效朝廷”的志士多。大多数人,为了家族,为了亲眷,为了功名利禄或是其他原因,慢慢脱离了守护皇城的队伍。而城外齐景昕的军队,则一天天壮大,手下本就是精兵强将,再加上这些人投靠,如日中天!打着“清君侧”的旗帜,目标直指端宸! 乾清宫里就是仅存的十多位,就是端宸在政期间所有的家底了。当然,不包括那位抱着不到二周岁的皇子,也不顾及什么后妃不得外男的规矩,在乾清宫悲戚啼哭着的年轻皇后——她实在是六神无主。看不到端宸就吃不下、睡不好,所以哪怕端宸说过十多次“回宫候着”,她还是来了。 她的哭声,也引得老臣们伤心绝望。悲怆的哭嚎声,隔得很远都能听到。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端宸对待危急十分半点没有主见的皇后。没有任何耐心,“朕让你回宫候着,你不肯,那就罢了,事急从权,你想留下就留下。来人,把止居抱走!” “不要啊。陛下,不要把臣妾的孩子抱走……” “他这么小,身子又不好,你抱着他过来吹风受了寒气怎么办!” “不……”皇后嚎得那叫撕心裂肺,“皇上。止居是臣妾九死一生生下的,我们母子死也要死到一处!”抱着皇子周止居不放手。底下的奴婢也不敢跟当朝皇后抢,只能无奈的回头看着皇帝端宸,端宸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摆摆手,无奈的罢了。 ——直到现在,端宸还不是一个狠心阴厉的,合格的“孤家寡人”。 现在的局面已经非常危险,叛军随时有可能攻击皇城。等待各地的勤王军队过来,那时远水解不了近渴。有人建议,一人计短,不若请皇太后娘娘出宫,皇太后一向精明,说不定有什么高招?即便不然。也不能皇宫被攻破后,让在冷宫的太后娘娘受了叛军的侮辱啊! 这个提议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 唯独端宸……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好,朕,亲自去看母后最后一面。” “……”老臣们面面相觑。 …… 冷宫内,皇太后惠安依旧穿着凤袍,头戴凤冠——她的亲生儿子还是皇帝,被发配冷宫后的生活待遇跟慈宁宫的不同处,在于她冷宫的围墙特别的高,高到出不去了,伺候的人少了一多半,没那么细心周全奉承,再也没人来向她请安,此外一应穿戴嚼用,跟以前没多少不同。 从某种程度上说,惠安物质上没有受到任何亏待,可人啊,活着除了依靠必须生活用品,还需要精气神的支撑。很明显,失去太后宝座的惠安,整个人被打击的承受不住,加速老化,才多久,就已经鬓角染上霜星,眼角的纹路如鱼尾散开,嘴角下垂,老态毕露了。 站在惠安面前的男人,身材比寻常人高大,背脊挺直,虽然穿着太监的服侍,可那如轻松挺拔的气质一看就知道器宇轩昂,绝对不是会宫监出身。他十分冷漠厌恶的看着,死到临头还竭力保持“太后”尊严的惠安,嘴角勾起淡淡的讥讽, “也罢,若你觉得穿着这套衣衫再死,能让你觉得舒服,这样上路也无不可。” “大胆!哀家是惠贤安寿端佑昭康颐豫庄恭太后,你是何人,见到哀家还不下跪拜见!速速跪下,哀家可以饶你不死!” “呵,呵呵!”来人仰头一笑,“疯了,居然疯了!罢了,便宜了你!否则就凭你素日作恶累累,连亲生儿子都要谋害,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消你的罪孽!” 他负手昂然的站着,不久,就听到冷宫的大门开了,端宸带着两个侍卫进来。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那人回头望过来,端宸也迎头看过去,两个侍卫先是很紧张的握紧腰间的刀鞘,随后似乎认出了那人的身份,眼内满是疑惑。待主子端宸挥手让他们退后,才带着满肚子的奇怪站在冷宫外。 “你终于来了!” 端宸的步伐走得很稳,似乎一直在等待来人的出现。如他对待根本没有任何血缘的俞清瑶,宫廷内那么多人,偏偏只放了她离开,除了她本就无辜,受了很多委屈外,何尝不是因俞清瑶是他的心上人霓裳的亲生女儿缘故?广平……妃嫔无数,也有一个心上人,也曾负其良多,林谨容自尽而死是他心头一世的痛。所以,对于林谨容的唯一儿子,残忍苛刻、猜忌多疑的广平出奇的宽容。 俞锦熙! 其实他出现在这里,细想想也就不奇怪了。俞清瑶曾不能理解,前世中为什么她的父母明明活着,却一个两个都选择死遁了?与沐天华,她是为了爱情牺牲,不得不为端宸隐姓埋名。放弃侯府千金的身份,可俞锦熙他好端端探花郎不做,帝师为他安排的光明坦荡大道不走,反而去了生活条件艰苦的北疆。一呆就是十年,难道当真是为一副不知能不能画成的北疆地图? 他当然是存了大目的! 影响他最深的,是他的生母——林谨容。那样一个深谋远虑、狠毒可怜的女子,花了二十年让广平爱上自己,相信也不在乎再花个十年让广平意识到她的独一无二,继而专宠……独霸皇帝令六宫女子都嫉妒艳羡的事情,她得天独厚拥有这样的本领,却轻易的放过了,为了什么?那仇恨比傲然凌驾天下万民还值得铭记? 用火烫的鲜血。激烈的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尘世,何等触目惊心?林谨容用她的死,逼迫两个真心爱她的男人,日夜不安,辗转反侧。她死了。可是死后的魂灵依旧在天上看着,看着她所有的仇人一个个下场凄惨,不得好死! 可她最大的目标,从来不是害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 因为她知道,就算把那些人千刀万剐,也抵消不了她曾收到的委屈,弥补她曾收到的伤害。她看开了,就算得了广平全部宠爱,做了皇后。乃至太后,又怎么样?她不开心,因为不想一辈子把幸福寄托在他人身上!得到就欢喜流泪,失去就忐忑焦灼……与其畏畏缩缩的活,不如壮烈激昂的死!她要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这世上。她来过! 所以给儿子俞锦熙的书信上,阐明了她的世界、价值观。不管她身上遭遇过什么耻辱难堪的事情,可心底一直向往光明——描述一番世界大同的理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字里行间透露的美好无比令人向往;面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她努力想改变,可为帝师提出的改革计划受到重重阻碍,广平充其量是平缓的调和了矛盾,其实内里依旧有很多解不了的死结!因为对这个世道太绝望了,她才会选择自己想要的死亡方式——不能选择活法,还不能选择死法吗?这是她的自由。最后,改革要是想实现,唯一的办法就是冲破牢篱,挣个崭新的新天地! 林谨容最后点出希望儿子推翻大周残酷奢靡的统治阶级,成与不成的,其他都没说。可俞锦熙,午夜梦醒想到生母的一生悲惨,岂有不认定就是大周的统治阶级害苦了她的道理?因而从那时,年轻的探花郎就有了“不臣之心”,就是朦朦胧胧,听起来匪夷所思而已。 在北疆十年,他把北疆上下摸得清清楚楚,同时也跟南疆军打过交道——而东边,东夷的皇子齐景暄双眼未盲的时候,不是特意去北疆领略北国风光,顺便看过俞锦熙,还曾带了他的诗集回来?那时,他们差不多就有默契交流了。不过,广平的威望太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广平晚年,立太子一事风波不断,七皇子八皇子等人先后翻船,未尝没有他们隐藏在幕后挑拨离间。直到端宸上位,简直是事事顺心,万事如意。才几年功夫,就抓到了大好时机! 一个身着威严显眼的龙袍,另一个则穿着低人一等的太监服侍,可两个人的气势,截然相反。 端宸满面疲惫,“你来了。我一直想,你什么时候来,怎么出现,没想到……” “你要走了,我怎么会不来送你一程呢!”俞锦熙淡淡的笑了下,瞥见惠安的神色变了,急促的呼吸两声,不屑更深,“虚伪的仁慈。你杀了她,她才不会活在失去荣耀权势的日子里,精神崩溃。剥夺了尊位,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朕……” “在她的面前,在我的面前,你还自称朕?哈哈,真是好笑!”俞锦熙摇摇头,“说起来,你也算是古往今来难得的君主了,慈悲为怀,御下宽和,滋助了底下人一个个造反。怎么样,死到临头了,可觉得悔恨了?” “我唯一后悔的,是不该当这个皇帝。” “哈哈,你终于有了自知之明了!”俞锦熙大笑着,走过来,拍了两下端宸的肩膀。就好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好友的时候。那时,一个是科举的士子,一个是纨绔的富家子弟。难得臭味相投,成了好友。 当然,看似平常的小事。牵连到皇家就未必了。那时端宸已经出宫建府,是又逍遥又快活的王爷,而俞锦熙的功名哪里值得一提?他们的相遇,结交,其实都是惠安一手谋划的。就连日后的友情,也是惠安一步步推动的。 原因,只有惠安自己知道了。不过想来。也脱不过俞锦熙是林谨容的儿子这一外人不知的秘密! 后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尴尬,从好友,变成情敌。如无必要,谁也不会轻易叫出对方的名字。大有死不往来之意。因为,一想到对方,就会想到两霓裳…… “我有一件事情,一直不明白。你有,喜欢过霓裳吗?真心喜欢?” 俞锦熙眨了下眼睛,忽然又笑了,“原来你一直怀疑。” “不,我从来没怀疑霓裳对我的情感。只是你……你也不是凡人,叫我怎么相信。你们夫妻一场,最后成了仇人,半点情分都不剩。” 端宸当然有自知之明!他当年都被俞锦熙的绝世风采所倾倒,连王爷的身份都不顾了,立刻结交,若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白身也能让天下女儿家倾心以待。除了俞锦熙没有别人了!他的惊世才华,他的俊雅容颜,他的幽默谈吐,是令端宸也自叹不如的。 “情分这东西,想要也能有。可你看到今天的我了,二十五年前我就立下决心,怎能背负她的负担?所以,我巴不得把她打包送给你,不然你能顺顺利利的再见到她,还私通生子?”俞锦熙偏了头,笑了一笑,“你怀疑也是有道理,因为她是不会把我跟她最后一个月的相处情形,告诉你的。”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她相信,污秽,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污秽极了,表面说着柔情蜜意,内里不知打着什么肮脏心思。而你,是最后一个干净的男人。你出身太好,不必挣不必夺,就能拥有一切,所以你不用花费心思算计,你的所有感情都是真实而发自内心……”俞锦熙的笑容有些得意,也有一些悲哀, “所以,她原对你沦落了半颗心,这下就另一半也陷落了,再也没办法抽身……” “原来你……”端宸也是无语,他的爱人,竟然是情敌推过来的!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那清瑶呢?你不顾霓裳,霓裳毕竟跟我背叛了你。可清瑶那孩子是无辜的,你舍弃了她,可知道她有多伤心难过!你还把她嫁给景暄,难道是觉得她还不够惨!” “你懂什么!当初,是她坚决嫁给景暄,我没有逼她!” “她哪时才多大,知道什么?而你身为她的生父,居然不关心她的终身!你明明……早就跟齐家兄弟有勾连,知道他们表里不一,内藏算计,还把清瑶嫁了过去。今日,你让她如何面对!齐家兄弟,将来坐了江山,又能容下她吗?” “正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才为她谋划!嫁给景暄,她难过也就是这几年;嫁了别人,现在一条活路都没有!那时他们怎么会放过跟你有密切联系的喆喆?为了得到玉玺,为了逼你退位,她不是最好的利用对象吗?可现在,看在我帮过他们的份上,看在……九年夫妻情分上,我的喆喆,性命无忧。举事之前,我已经让齐景暄写好了和离书,今后各自嫁娶,毫不相关!” “你……” 端宸摇头苦笑,“我以为我就够不了解孩子们的想法了,原来你比我还甚!和离,亏的你想得出来。你让她和离后嫁给谁,谁敢娶她?她以后要怎么生活下去!” “这些问题就不用你操心了。”俞锦熙扭过头,恢复漠然冷淡的模样,再次瞥了一眼倨傲异常的惠安,“不耽误你们母子叙旧了。”脚步迈了两下,忽然顿了顿, “呃,对了,惠安曾经让长公主吃了大亏——长跪三个时辰啊,我估计齐家人的心胸没那么开阔。你做好准备吧!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是很想看到利用算计过自己的惠安有什么下场,可这会子忽然失去好奇心,大概跟母亲临终前的那段时间一样——仇人太多,复仇的都麻木了。 以整个天下为颠覆目标,他为母亲申冤复仇的宏愿,也太大了。如今即将实现,他为什么有股高处不胜寒之感?昨日,又梦到母亲了,她没有满面是血,而是和平时笑意盈盈一样,笑着问,“成家了?生了bb了?不管男孩女孩,一定要叫喆喆啊,因为我一辈子,自以为聪慧毅力决心不少,就少了点运气,唉老天不眷顾啊!希望你的孩子能大吉大利,遇难成祥,不管经历多少磨难,都有贵人守护着她,一生一世,平安到老!” 我的喆喆……俞锦熙捂着胸口,忽然间心痛得难以自持。不不,这不是谁的记忆中,而是活生生的事实!他的喆喆,不会重复她的“梦”,她会好好的生存下去,找到她的幸福。(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三九八章 进城 噗通、噗通!黑暗的甬道里看不到光明,只能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顺着感觉蹒跚向前。(..info好看的小说)后路已经彻底堵死,俞清瑶不知回首的下场如何,只能咬紧牙关,拼了命的往前。密道崎岖,弯弯曲曲,一直走,一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走到了地老天荒,久到她再也难以承受无尽漆黑的压抑,眼帘忽然发现了一丝光亮―― 多么可爱的光亮啊,立即驱散了心底所有的绝望和哀伤,俞清瑶重获心生般喜极而泣。原来,经历种种困苦,她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胜过其他。丝毫不眷恋的她,立即朝着光明的方向奔去。经历一番费力跟沉重的石门斗争,当整个身体爬出密道,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双眼望着蔚蓝无比的天空,她激动的无法自持,沸腾的情绪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 出来了! 终于从黑暗压抑的过去,走出来了!她再也不用背负过去沉重的包袱,时时刻刻拘束着自己。她又一次获得崭新的生命!端宸会放她离开宫廷,便是她自己都没想到,可想而知其他人!换句话说,除了端宸之外的人都认为她在那深深宫闱之中……这世界天大地大,谁也不知道她的真正下落! 只要她隐姓埋名,把“俞清瑶”的名字隐下,不就可以告别过去,重新做人了吗? 哈哈,想到未来的轻松自由,俞清瑶越想越开心,眼泪不由得滚滚落下。身份、地位、富贵有什么值得好在意的,枉费她两世为人才明白这个道理。孜孜不倦追求身外物有何意义!至于亲人……其实也不必执着。因为真正在乎她的人,会执着与她,压根不需要她费心力辛苦维持。 正在她悲喜交集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当家的,你快过来啊!” 一个三十左右的民妇,紧张的望着忽然从自家地窖里钻出来的俞清瑶。(..info无弹窗广告)原以为是个小偷呢,可这个女人长得这么好看,身上穿金戴银的,怎么会跑到她家里行窃! “咋了,孩他娘?”一个粗壮的汉子急忙过来,手里捧着个栓大门的木棒。 俞清瑶愣住了――密道的终点怎么会是民居啊!太坑人了,一点准备也没有! 而被陌生客人闯入的这对普通京城居民夫妻也愣了。话说仙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哪有从地窖里钻出来的? 双方呆滞了约有半柱香,后者才慢慢把木棒放下来,纯朴的汉子擦了下汗水,“孩他妈,你咋不问清楚就乱叫呢。俺还以为是乱军攻进来了。诶,大妹子,你、你从哪里来啊!怎么……到俺家了呢!” “我……” 俞清瑶是可以编造出无数谎言,欺骗这对一看就没什么见识的夫妻,可她忽然想到自己未来,怕是定要过隐姓无名的日子了,这样的话,除非她可以立即杀掉这对体格壮硕夫妻两个,否则就只能……让他们自发帮她隐瞒!如此也免去很多麻烦。 怎么让人帮她呢? 看着这对夫妻纯朴中略带怀疑的眼神。俞清瑶发现,她还是适合跟这种直肠子的老百姓打交道,一看就知道对方想什么了,而不似跟生父俞锦熙、丈夫齐景昕,弟弟俞子皓等人相处,多少年也不曾真正了解过他们! “实不相瞒。我是从那里出来的。” 稍微沉吟一下,她就果断的一指皇宫的方向,同时拍了下身上的泥土,姿态傲然端庄的站起,郑重的行了个礼“小妹见过大哥大嫂”。那姿势,如行云流水,看着就给人美感。所以,虽然狼狈的发型都乱了,通身的气派和华丽的绸缎衣裳,足以证明她的身份――私自从内宫中逃跑出来的宫妃。(..info无弹窗广告) “啊!” 看到两人吓得不轻,她露出哀求神色,“求你们不要告发我,否则我必死无疑!我这里有些首饰,值点钱,我给你们,都给你们,请你们千万不要告发我!” 曾经生活在底层市井,俞清瑶知道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则,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天性狠毒的,谁会轻易置人死地呢,又不是深仇大恨。看到别人遇到困难,帮一把手就能收获一份感激,大部分人都会良善的伸手――除非冒着大风险。 所以,只要让他们相信,帮助自己没有任何危险,再加上价值不菲的“谢礼”,就足以说服他们了。 “这个……这个……” 朴实的民妇陷入天人交战。她虽不识得那对玉镯子价值多少,但真是宫里出来的东西,肯定很贵啊!不收吧,眼巴巴的舍不得;收吧,又怕将来惹出祸事! “大妹子,你居然是那里的娘娘……那咋逃出来?” 俞清瑶立刻说,“大哥您千万别那么叫我,我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无意中发现一个密道,就顺着出来了。若早知道能出宫,我还不多带些好东西?”说罢,连耳朵上的玛瑙石耳坠,还有绣鞋上的拇指大的珍珠一并拿下来,统统塞给民妇手中,“这些东西,就当我跟嫂嫂买件干净衣服,一点干粮和水,我绝对不会给大哥大嫂惹麻烦,换了衣裳马上离开。麻烦大哥你把我来时的密道用石头和土挡住,那谁也不知道我出现在这里!” “堵住?” 这倒是个好办法。汉子心眼虽实,可也晓得轻重,把自家腌咸菜的大石头都搬了出来,在俞清瑶的指点下,把密道封死了,从里面绝对出不来。这就杜绝了宫里再有人过来,顺着密道追到他们家的可能。 忙活了半天,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久,俞清瑶借着民妇的家换了蓝花布的民妇衣衫,满头青丝有巾帼裹住,鬓角插一只普普通通的骨簪,再出来后,简直变了个人似地,用一些锅底灰均匀的做了一番伪装,修饰了过于白皙的面色,看着就跟生活坊市里的普通民妇一模一样! “啊……” 前一刻还是宫里的娘娘,这会子就跟街角卖豆腐的大姐,变化也太大了吧! 俞清瑶换上久违的民妇衣裳,一点也不觉得粗布难受,反而十分安心――看谁还能把她认出!等出了城门,她就假装投奔亲戚远远的离开京城,从此远走天涯。这么一想,一直悲愤郁结的心灵放松了,总算还记得把后患扫除,眼中含着泪花,诉说自己为什么逃离宫廷。 “大哥大嫂,宫里的日子看着富贵,可是太危险了。我在里面一点也不快活。头上有太后皇后,还有贵妃淑妃德妃……每个都是主子,都要讨好。遇到性子不好的,动不动就找由头打骂下人。我亲眼看着一个人把活生生打死了,吓得我再也不跟高声说话了。” “天,怎么随随便便打死人?”民妇拍着胸脯不敢置信。 “她们是贵人啊,贵人有什么不敢的?我们这种低等嫔妃,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没有宠爱,也没有儿女傍身,在宫里的日子就是熬,凭着人欺负罢了。别人打一耳光,还要把另半边脸凑过去,否则就是不识好歹。” “这么不讲理?” “跟贵人有什么理可讲?”俞清瑶想到自己的过去,擦了下涌出眼眶的眼泪,“现在好了,我可逃出来了。大哥大嫂你们不晓得,我有多高兴!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进宫了,宫里就是个活生生的吃人的怪兽!” “可是外面的日子也苦哇!没好衣裳也没好吃的……” “再苦,我心理自在。何况大哥大嫂,不妨跟你们直说,我太害怕了,听说齐国公世子率领大军包围京城,他们想要谋夺皇位,不会在京城里大开杀戒,做个普通人没性命之忧。可在宫廷里的女人……不是出家就是殉葬!你们说,我能留在里面等死吗?” “这倒也是……” 花了一个晚上,俞清瑶终于让两个稍有贪心,但总算心底善良的夫妻答应为她保守秘密,发誓绝不告诉人去。第二天一早,她就离开了这户人家,临走前提醒,首饰不要立刻拿到当铺换钱,最好是借着到外地的机会,去外地的当铺当去,换了银子也没人知道,闷声发财。 …… 九月十四,俞清瑶本想天刚亮就立刻排队出城,可计划不如变化快,齐景昕率领大军在城外驻扎了大约半个月,明晃晃的旗帜整天招摇着,就是不进攻。闹得人心惶惶的同时,也让足够的畏惧兵灾的老百姓,趁着早晚半个时辰开城门混出城去。俞清瑶本以为她也能夹杂在一群普通人中,偷偷的溜出去。 可惜,上天注定没给她这么好的运气。 她明明那么早的排队了,可等到她前一个人出门后,兵丁忽然把长枪架住。后面飞马过来个小兵,“谈判结束了。所有人一律不准出城!” “啊~~~” 在俞清瑶身上排队的人都惊慌起来,“兵大爷,行行好,我们还要回家看孩子。” “嘿,看什么孩子,晚个一天半天就看不到啦?都给我老老实实的,等待贵人进城!” 俞清瑶不得已随着其他老百姓在兵丁身后拥挤着,半个时辰后,长街上让出一条通道来,一群穿着盔甲的将士进来。当中那骑着枣红骏马的人,不是景暄是谁? 他居高临下,幽深的眸子漫不经心扫向人群。(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0章 失踪 大军刚刚进城,可以说是防护最严密,也是最松懈的时候。严密是因为,上头下了无数命令,提高警惕、严防死守,绝对不许这个关头出了岔子;松懈呢,人手毕竟有限,五十万大军不可能都进来了,大部分都安营扎寨在京城外,而进来的士兵中,要事先选出忠心耿耿、能力超群的保护齐家兄弟的安全,此外,要挑出听从纪律的精兵强将来包围皇宫,同时还要分出人手看管文武大臣的家宅,谁还能有心特意在众多百姓中巡查谁是普通百姓,谁有特殊身份?忒难了点。 俞清瑶也算命大,等三五天后齐景昕接手皇宫,牢牢控制了文武大臣后,调转枪口对付她,她就算两肋插翅也飞不走了!当然,之所以能顺利的走,除了捡了时间差,多亏那两位帮她掩饰身份的兄嫂。他们都是朴实人,收了俞清瑶那么多好处,想想把绫罗绸缎换粗布衣,几块大饼换珍珠玛瑙,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良心有愧啊,所以就帮忙在保长面前说了好话,称俞清瑶是乡下的亲戚,第一次出远门就碰见这么大的事情,骇得不得了,本来是亲戚托亲戚过来寻一门好亲事嫁的,现在还是算了吧,等三五个月安稳了也不迟。 那保长也不疑惑其他,因为乡下农户人家的女儿想方设法的进京城,寻体面婚事,最常见不过了。况且乍看俞清瑶的长相,也算清秀过人,不想背朝黄土面朝天种一辈子田地受苦,有什么好奇怪的?年轻的小姑娘们,不都这样?痛快的把她塞到一群有正式身份的人中,贿赂了守成官员。放了他们出城。 出了城门口,俞清瑶就混在出城的人中间走了一二十里路。多亏她聪明,临时又跟大嫂换了一双千层底的鞋子。这才没有把绣花鞋磨破。等到大多数人各有去路,面对尘烟还没完全消散的官道,她忽然有些惶然。不知前路漫漫,该去哪里。(..info) 家?早没了。安乐候府那是绝对不能回去的,驸马府也万万不能踏足了,那安庆侯府……算了吧,舅父一家的命运如何,她两世为人一点优势都没了――若早知道齐家兄弟会谋反,打死她也不能嫁啊!现在的形势是,她若去了舅父家。肯定会给他们带来无数麻烦,若不去,说不定能彼此都相安无事。 想来想去,她只能孤零零一个人走。 望着茫茫的苍天,浑然一体,似一方巨大的伞盖住大地,她在宽广的大地上,不过是一个渺小的蚂蚁,那么微不足道。一阵风打着旋而卷起尘土飞扬,路边被践踏的枯草无奈的摇啊摇。俞清瑶努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嘴角勉强的抽动一下,可是……她现在的情况,大约比重生前好不了多少吧! 想不到重活一回。她还是落得举目无亲、一无所有的地步,这是命吗?好吧,她认命了,只要从此再也不要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 皇宫内,志得意满的兄弟两个碰了头。今日是两人功成名就、一扫多年被压迫的恶气时候,一个从东门进来,一个从西门,浩浩荡荡,可谓摆足了架势。不过端宸身为帝王,书写“国书”正式承认自己败了,已经是极限,让他出宫恭迎比自己辈分年龄小的齐家兄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两人唯有亲自进宫,最后一次面见“圣上”了。 诚然,这也是收拾战果,宣告主权的时候,齐家兄弟巴不得呢。 曾经高高在上,是大周朝最为尊贵的各宫娘娘,皇子皇女们,都被集中起来,关押到勤政殿,哭哭啼啼的且不说,端宸还活着,呆在乾清宫,身着龙袍面色颓败。他的母后惠安也在旁边,只可惜面容枯槁,眼珠浑浊,显而易见是承受不了被废――亡国的现实,彻底崩溃了。 “不会的,不可能的……怎么会亡了,我们大周是铁打的江山,什么暴风骤雨没见过,怎么可能被两个跳梁小丑闹得亡国!”惠安的口中喃喃自语,又哭又笑,“是哀家的错,哀家不该想软禁皇帝啊……早该把所有妄图谋反的奸臣逆子全部处死、以儆效尤,就不会有今天……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 女人濒死的绝望、哀嚎,哭得看守在乾清宫外的侍卫心理腻歪极了,心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周的灭亡,你这个女人也要承担大部分责任!何必还假惺惺在这里做无谓的哭泣? 忽然间,惠安一声尖叫,“先帝留下遗诏,处死安乐候、处死安乐候!儿啊,你跟为娘为什么不听先帝的话,为什么纵容齐景暄他活到现在,他死了,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哼哼!你们应该幸甚,没有杀害我大哥,否则,今天整个皇宫都会变成一片血海!”看守的侍卫长枪唰的齐齐落下,甲胄在身的景昕大踏步走来,身上充满了阳刚爆发的龙行虎步气势,他一进来,原本低落绝望的乾清宫中,立刻充满了肃杀的气息, “你来了……”端宸抬起灰白的脸,眸子里没有一丝生机。“终于来了,母后说得没错,朕是自作自受,原也怪不得旁人。” “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话:你不适合做皇帝,不配坐在这个龙椅上。不过,你也该庆幸自己的柔软性子,我不会杀你,不仅不会杀,还会好好养着你,你的母亲,你的妻子,还有那些妃嫔以及儿女,我都会好好养着,一辈子衣食无忧。如何?” “你……”端宸有些意外,他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就算把所有亲人全部当着他的面杀死,他也不会觉得意外。所以,倒是奇怪齐景昕的“心胸宽阔”。 “哈哈,有的时候,不是只有杀,才能达到目的。连你们一家都放过了,那些文武大臣才不会担忧自己的家族会不会遭到清算啊!反正你们日后都要活在无比严密的监控下,想要卷土重来、重登宝座,那是绝对没希望的,为什么不能展现一点我们兄弟的大方宽容?” “原来如此。”端宸点点头,木然的眸子又浮现一抹死寂。这样很好,知道大部分亲人能得以保全,他……可以放心的死了。 正待把御案上一杯鸠酒喝下,景暄也到了乾清宫门口,一看情形,觉得不对,立刻出言阻止,“酒里有毒……” 景昕也反应过来,“住手!不准你死!在我们兄弟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你不能死!” 为什么不干脆任由端宸自杀,杜绝后患?因齐家兄弟毕竟是“谋反”而来,就算站稳了脚跟,坐上了皇位,掌控了大部分朝臣令他们不敢出声,可永远抹不掉这层印记啊!所以,一定要端宸活生生的出现在新朝新帝的登基仪式上,用上古时期最令人津津乐道的“禅让”一法,来证明这皇位得来是名正言顺…… 就算是掩耳盗铃,也比什么措施都不做好。端宸倒行逆施,早就惹得朝廷中诸多势力不满,他的倒台只要不损害其他人的利益,禅让有什么不好?至少让大家有个借口下台――不是我们不忠君啊,而是君主自己把皇位让给别人了,总不能让我们也一起辞官不做吧! 所以,目前端宸是最重要的道具,容不得一丝丝损害。为此,还特意把皇后以及几位皇子皇女送到端宸身边团聚。确定端宸暂时没有求死之心,且想死也没求死的法子,齐家兄弟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满院子哭哭啼啼的妃嫔,唯独阮淑妃牵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不哭不闹,景暄命人好生招待,不准人欺辱了。不过……等等,好像有什么被遗忘了?阮星盈?俞清瑶! 清瑶她怎么不在其中啊!她不是被端宸收到后、宫,跟她娘一样做了端宸的……没有名分的女人了?现在人在哪里? 齐景昕还没有跟兄长讨论过怎么处置俞清瑶,但他略微知晓景暄已经书写了“和离书”一事,心想大约他们的情分也不剩一滴了,是不是能在宫变时顺手除了?真奇怪,他把端宸这么危险和麻烦的人留下了,反倒觉得俞清瑶是心腹大患,若不是不尽早除掉,日后自己一定会后悔的! 所以,景暄不知道的时候,景昕就早早让人看着那些六宫妃子,若是看到身高特别突出的,就赶紧拉到一旁……死活不论。宫变么,出了什么事情都能理解,想来景暄也不会为这种小事跟他生了龃龉。 千算万算,没有料到…… “什么?你早就把她送出宫了?端宸,你还是不是人,你的亲娘、儿女都在,你把她送出宫廷做什么!” 景昕大叫,万般不可思议的瞪着。 “她是无辜的。”端宸难得极为理智和平静的口气,淡淡的回,“她不该死!” “什么不该死!难道你尚在襁褓中的儿女就该死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在于,身为皇子皇女,承受国破家亡是应该的。端宸心目中,亲娘和儿女都是至亲啊,至亲才能仗着他登基为皇而身份遽增,那么陪伴他死也是应该的。至于俞清瑶……她不是。 “说,她去哪儿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一章 跌落神坛 “快说,俞清瑶到底哪里去了!” 端宸闭上眼,就此一言不发,大有此生都当一个哑巴的嫌疑。.info[]齐景昕气得要命,狠不能抓着端宸的衣领骂一声疯子!没见过这种亲娘儿子统统不管,反而让一个外人逃命的!别说当皇帝他不配,就说为人父为人子他也是严重失职! “算了,他不会说的。”景暄深深的看了一眼端宸,让兄弟放弃吧。也许,不用在这种宫变的场合下见到妻子,让自己的丑陋面目完全暴露,景暄的心理着实松了口气。 “那怎么行!”景昕愤愤的,俞清瑶怎么能逃呢?她怎么有脸逃呢,如果她有半点羞耻之心,就该自尽而死!若她聪明,就该知道那样会留有全尸,否则,一定死得很难看! 当着景暄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可暗中吩咐了,一定要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一丁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务必抓到并且消灭他的心腹大患! 三日过去了,五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俞清瑶就好似人间蒸发,半点线索也没!得到回报的齐景昕暴跳如雷,“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要处理宫变之后的复杂事情,他真想亲自带兵去追查俞清瑶的下落。总算他理智未失,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心中发狠,暗道俞清瑶你有本事就窝在暗处一辈子,千万不要被我抓到! 半个月后,京城没有发生混乱杀人的事情,渐渐恢复了平静。可外面边疆军却蠢蠢欲动了。齐国公的两位公子大逆不道的包围了京城,逼宫谋反,正是高举平叛旗帜的大好时机。可齐景昕先一步把端宸玉玺盖了大印诏书明发天下,里面端宸用赎罪的语气说明自己不适合做皇帝。不日禅让帝位。此举,可谓让同样怀有野心的四方将领没了正义性,不过也不是绝对。(..info好看的小说)南疆军的某一路将军就不信邪。公开说齐家兄弟“矫诏”,要带着大军营救皇帝。 齐景昕的应对非常及时。大周的制度是领军的将领不能把全家都带走,肯定要留亲眷在京城内,直接把口出狂言的将领一家杀得干干净净,户部断了钱粮。谋反也要有足够的准备啊,齐家兄弟准备了多少年,暗中谋划了多久?哪是别人匆忙就能做到的呢? 除了北疆军队因为天寒地冻。粮草都是一次备足半年的,其他军队两个月了不起了,况且天下哪一路战力能比得上常年跟北狄蛮人打交道的北疆军?齐家兄弟掌握着五十万大军,又控制着皇宫上下,京城所有文武家宅。斩断其他路军队的粮草供应,怕谁来?以端宸的名义催各路将军赶紧回来参加禅让仪式,先回来的兴许还能加官进爵,最后回来的,肯定被杀鸡儆猴啊! 局势如此,各路将军不得不回京了。否则就得面对没有任何粮草的士兵哗变。 最让人奇怪的事情是,东夷和北狄这些年没少过对大周渗入,怎么会同时保持沉默?毕竟,王朝的更迭可是最佳的入侵时机!路上慢慢走了三五天。渐渐的,大家也都反应过来――肯定是齐家兄弟跟北狄东夷做了买卖!不知许诺了什么,才让两家按兵不动! 齐景暄拥有东夷皇族血脉,齐景昕娶了东夷公主,这也罢了,天生有联合的理由。但那北狄可不是好惹的,贪得无厌,齐家兄弟做了什么让北狄答应不侵犯? 就在有心人决定散发齐家兄弟跟北狄人交易,出卖国家利益的时候,诗仙出面――他的第二人妻子,几乎是隐形人很少出现的妲妲,是北狄的公主啊!北狄跟大周的情况不同,女人也拥有财产继承权的,她的身份高贵,若不是父亲突然死亡,不被同父异母的兄弟所容,说不定在北狄自由自在,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大周,嫁给了其实没有多少感情的俞锦熙? 现在,北狄也是最虚弱的时候,妲妲的兄长们常年内斗,斗得四分五裂,不成气候,哪有精力攻打大周?反而害怕大周趁机侵犯北狄吧!因此,才代表北狄跟齐家兄弟签订契约,约定三十年之内的和平友好条约。 一代诗仙现身说法,用在北疆生活十载的经历说明北狄人也是人,也渴望和平美好的日子,双方都是邻居,是不是要代代仇视,把自己的儿孙都送到北疆,跟北狄人拼个你死我活?那样除了把仇恨延续下去,有什么意义! 很多人因此敌视俞锦熙,世仇如何化解?北狄人更是十恶不赦,统统该死!什么超逸脱俗的诗仙,狗屁!反对他的人在驸马府的墙壁上写“卖国小人”,流传一时。加上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蠢人,没有俞锦熙在北疆的十年培植势力,齐家兄弟是怎么控制北疆军的!早就蛇鼠一窝了! 最激烈的是一个太学生,素来视俞锦熙为偶像,无处不模仿诗仙,如今偶像坍塌,仙人变成贱人,他也失去了理智。不似其他同学在酒楼饭馆中痛骂俞锦熙,一求痛快淋漓,而是趁俞锦熙出门的时候行刺! 据说俞锦熙当场就重伤了,昏迷不醒。 但齐家兄弟目的早就达到了――形势比人强,各路大军的将领只能乖乖进京,参加禅让的仪式。 …… “他受伤了,不知伤势怎样。”青山中,潺潺的流水卷走俞清瑶随手摘下的叶子,远处的屋舍中升起暧暧炊烟,一片田园风光。 此处,便是俞清瑶临时找到的歇脚处,西山!无家可归,一时想不到其他地点,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毕竟,她在这里生活过两年,每天暮鼓晨钟,过得最为舒心。等到了,才知道后悔。 因为胡嬷嬷跟默儿两个,竟然也在这里!守候了很久似地。 没有问“你们怎么会在”,那太白痴了,俞清瑶呕得要死!早知道,就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这下可好,沾了这两个,她要怎么逃跑?说不定,很快就被出卖! 但她多虑了,默儿与胡嬷嬷好不容易有机会“修补”过去,日日夜夜寸步不离,比以前伺候的更尽心了。俞清瑶能看出胡嬷嬷和默儿的“忠心”,可说句实话,她早就不在乎了。 除了她这条命,她什么都放下了,不在乎了。 十天内,她把跟胡嬷嬷跟默儿相处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的想啊想,结论是自己没有任何亏待。人心啊,真是摸不透。她珍而重之的时候,她们出卖伤害背叛,可现在她根本不在意她们的死活了,她们又过来表达忠心。 可笑不? 故意在胡嬷嬷面前提起俞锦熙的伤势,她表情淡淡的,“你不想去看看吗?万一……” 胡嬷嬷心弦一颤,勉强保持镇定,“姑娘不去吗?” “呵呵,我去?只怕我一去,就再也出不来吧!嬷嬷难道不知道,齐家人很快就成为皇宫的主人,我去了,不是让人为难吗!人家还要费心处置我,捧到皇后的宝座吧,我福气薄,坐不稳;给个妃嫔之位把,未来皇后不放心――下场都只有一个。嬷嬷催我去,看来是觉得我命长了。” “姑娘……”胡嬷嬷满嘴苦涩,换了以前,俞清瑶何尝对她说过一句酸话?时时都是好言好语。“老爷,毕竟是姑娘亲生父亲。” “我知啊,所以才问嬷嬷要不要过去看看。” “老爷让我跟着姑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 俞清瑶认真的眨了眨眼睛,“嬷嬷这么听他的话啊,那好吧!我在这边郑重的请求嬷嬷,代替我去吧。”福了一礼后,“你不去,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想到沐天华跟端宸的痴缠一生,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怕违背他的吩咐,惹他不高兴,怎么不想想,万一……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岂不是抱憾终生!” 胡嬷嬷被说动了――不是俞清瑶的口才有多好,而是她实在太爱俞锦熙了,只要一想到俞锦熙命在旦夕,就寝食不安。 前世,胡嬷嬷陪伴俞清瑶进京,过了没多久会生病回到俞家老宅,压根不是遭到奚落虐待而郁郁而亡,而是知道俞锦熙的死讯,再无生存下去的信念。 知道了这一点,俞清瑶也不知道该怎样了。她能怨恨吗?胡嬷嬷对她所有的好,都是为了信守对她父亲的承诺,不是出自真心。可不管怎样,胡嬷嬷前世今生都带给她温暖,让她在没有母亲的日子感受到被人无微不至关怀的感觉。 也罢,就让胡嬷嬷去吧,让她去追求自己真心喜欢过的人。 至于俞清瑶,到底是个小气人,能理解,但无法原谅。 胡嬷嬷走后,她立刻收拾包袱,带了点干粮和换洗的衣裳就离开了西山――这回再也不能愚蠢被人猜到她的落脚点。 默儿一直默默的跟在后面。 俞清瑶也不阻拦,山中的野兽虫蚁多了去了,她前世落魄时有丰富的采药经验,到时不用担心。至于默儿,自己选的路,自己承受后果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二章 似曾相识 夜,渐渐的深了。朝阳宫的西殿依旧灯火通明,照得一应半旧之物纤毫毕现。景暄披着镶白色领茶色云纹绫里的披风,腰中系着素银带,屏退了下人,默然无声的踏进来。 朝阳宫是阮淑妃的宫殿,端宸后宫的妃嫔算是历任大周皇帝中最少的,六宫之中的寝殿没有住满,不然此处至少住上五六位才人美人之类的低等妃嫔。如今,这里空无一人,景暄之所以特意过来,因这西殿……曾经的旧主人是俞清瑶,他的妻子。 举事之前他已服下解药,视力完全恢复了,一样样扫过妻子用过的东西,烟色的虫草床帐,青碧釉中彩的茶具,还有紫檀镶大理石祥云纹的画案,两卷没有完成的画卷,连澄泥砚台都亲手抚过,思绪纷飞乱无头绪。 若问这世界他最对不起谁,除了妻子俞清瑶再无他人。当初求娶,他难道真没了其他人可选?别人觉得俞清瑶身份尴尬,生母成了端宸的外室,生父俞锦熙又早早跟帝师闹翻,娶了她一点助力也无。偏如此,他说服了祖母长公主,因比起什么妻家的助力,减弱皇帝对他的猜忌才最重要! 俞清瑶一无长处,但广平这么多年唯独对她下旨,让她去金陵书院读书――那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广平对俞锦熙父女不同。提亲时,他原本以为俞锦熙肯定反对的,结果,同意了! 那时的心情是欢喜夹着讶异吧!还有种种的酸涩。随着越加了解俞锦熙这个人的双面复杂性,他就越同情妻子的……单纯。成亲两年未同床,何尝不是不想更多的伤害她? 可后来的事情他也无法控制了。利用也会成为惯性吧?他一次次躲在妻子的身后,用“失明”来做借口让她面对冷箭。而她毫无被利用的自觉,总是感激,感激他的宽容他的体谅。感激他给予的尊重……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愚笨的人呢?恐怕她到最后还以为自己进宫为母复仇,是她的一厢情愿!却不知,正中他跟景昕的算计! 回想前尘往事。景暄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看着铜镜中的男子,容貌依稀,却是个十足的衣冠禽兽!唉,若能回到过去,知晓娶了俞清瑶为妻会到今天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地步,他还会坚持吗? 也许……吧!跟性命相比,其他也无关紧要了。 景暄看着镜中人的露出苦涩的笑容。罢了。就算自我厌恶,这条路走到今天,彻底没了回头机会! 西殿大门敞开了,猎猎的夜风很快灌满了他的披风,那抹镶白色融入漆黑的夜中。唯独天边一枚闪亮的星辰一闪而过。 …… 乾清宫的正大光明牌匾下。明日就是禅让仪式了,这个关头齐家兄弟怎么能睡得着。景昕眼眶有些湿润,竭力压制激怒的情绪, “大哥,我们成功了!” “你还叫我大哥?”景暄的笑意一如从前和煦,只是眉眼间有淡淡的化不开的忧愁。俞清瑶这三个字如刻在他心头的伤,想来此伤一生一世无法痊愈了。 “等明天,就把你我的身世公开,你拥有一半大周皇室血统。想来反对的声音也会少些!” “可是……”景昕压低声音,“那你呢!” “我么,早跟你说过了,我不过是个闲散废人一个,到哪里不能安家?等你明天登基后,我便脱去这身功名枷锁。鱼入大海,从此海角天涯。只是祖母要靠你照顾了!” “那怎么行!”景昕着急了。 话说,齐景昕这个人绝对的野心勃勃,“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若是景暄跟他争抢这个皇位,或许他看在景暄为他失明十年付出良多的份上,一时忍让了――但到后来一定会怨恨。(..info好看的小说)因他就是不甘心居于人下的性格。如果有什么挡在他头上,堵住他的道路,无论神佛都会被他铲除! 景暄太了解了,况且他也是真的没有什么权力欲望,能不能坐上皇帝的位置,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对付端宸的本意是不想广平的遗诏始终如悬在头顶的利刃!他只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能容得下他长命百岁,高枕无忧,仅此而已!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牺牲这么多,理所应当共享江山!” 景暄笑着摇摇头,“你看看我,哪里是治理江山的样子?景昕,你跟我不同。你年富力强,精力充沛,有勇有谋,也善于处理朝政。我呢,做了十年瞎子,十年的谋划殚精竭虑,虽说都已经实现,可我只觉得满心疲惫!对未来的纷杂朝中大事不想也不愿插手了,只能尽托付你了。此后,我只愿寄情山水,不为外事侵扰。” “哥!”景昕叫了十多年的大哥,再没有比这一声更发自肺腑的。也是,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说拱手就拱手让了!别人家兄弟阋墙,为了争夺家产闹得你死我活,而景昕呢,兄弟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抵挡广平的算计和谋害,在他不解敌视的目光中过了这么多年,一直无怨无悔。 就算景暄真正的年龄比他小上几天,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叫一声“兄长”! 也许就是有兄弟的真心温暖,性格中有几分跟广平相似的“大齐”开国皇帝齐太祖,在位四十年没有走上“独夫”的道路,广开言路,任用贤能,善待百姓,整治吏治,改革盐政,开启了一代盛世。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只说次日的禅让大典,“忍辱负重”的齐景暄没有上位,反而让了弟弟景昕。当一身龙袍的景昕出现,着实让很多反应不过来的人当场失态! 这怎么会!怎么可能啊!不想当皇帝,干嘛隐忍多年?明明有解药,却当了十年的瞎子,对自己何其残忍。如今大功告成了,把皇位送人? 常人都无法理解啊。 端宸五年的十一月二十八日,端宸禅让皇位,在文武大臣的见证下,年仅二十四岁的齐景昕改国号为“齐”,是为建元帝!大赦天下,同时加封文武诸大臣,第一道旨意给了景暄,封为“一字并肩王”!特意让内务府制造了一枚稍逊玉玺的王印,凭王印可以调动京城内的一半军队,二品以下的官员一句话罢免,权利极大。 不过以景暄的智商,这辈子动用王印的机会,几乎是零。 景暄兄弟一生相安,任凭外人的挑拨离间。 …… 景昕登基第三个月,已经是建元二年的早春了。这一日,曾经见过俞清瑶本人,且成为新皇帝心腹的前指挥使周复,秘奏――寻到安乐候夫人下落!前两日,恍惚在京城西巷口的豆腐铺看到了! 对了,景昕登基后不久封赏自己的后、宫后,东夷东茗公主当之无愧的皇后,生育了儿女的靖阳候嫡女杜芳华则是贵妃娘娘,春姨娘是德妃,此外还有不少姬妾都得以跃龙门。一想兄长的府里竟然没有两个可靠的暖床人,一口气赏了十个环肥燕瘦的美人,并赐婚安国公府嫡出千金赵瑰玉为平妻。 话说这平妻还惹得礼部好一顿争吵。自古来没见过平妻一说,只有地位底下的商人才有什么平妻呢,大户人家最重视规矩,“两头大”怎么可能!那不是谁都可以娶两个女人了? 礼部的意见是,要么是立前头正妻为正妃,委屈赵瑰玉为侧妃;要么休妻俞清瑶,正式册封赵瑰玉为正妃。第三种情况?也有,那就是俞清瑶已死了,迎娶继妻为王妃也很正常啊! 可,都被景暄驳了回来。他做不到……在明明知道俞清瑶还活着的时候,另娶他女占据她的位置!休妻?不,更不能! 在这个问题上,景昕也拗不过,多劝两声便惹得景暄连赵瑰玉都不愿意娶了。无可奈何下才提出平妻,平妻平妻,跟妻子相仿,地位比侧妃高,但比正妃弱――所出子女为嫡出!同时暗示,大约正妃俞清瑶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等于变相的保证,一字并肩王的血脉中还是只有一只是正统的,没有什么两头大。 “爷,您这是何必呢!夫人这么久也没有下落,恐怕凶多吉少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忠心耿耿的小召跟在景暄身后。两人都乔装打扮了,闲逛游玩。 景暄摇着扇子,看似就跟寻常公子哥,眼睛却注意着市井中一张张生机勃勃的面孔,也许用这种方式找寻一点存在的感觉吧。 忽然,他看见一张……无法形容的面容,似曾相识。 美吗?不能算,因为皇宫内真正的国色天香也见过不少,却没有能使他心动的。眼前的丽人,素净至极,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发髻包着蓝紫色巾帼,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 他视线投过去的时候,那丽人也看了过来,随即淡淡的低下头,用叉子把拉车驴子刚刚摇尾巴拉的坨坨,一下铲上来,熟练的丢在袋子里,然后坐上驴车,从他面前离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三章 咫尺天涯 看一个人顺眼的时候,连铲便便的动作都觉得爽快利落,不矫揉造作。 景暄的记忆力很好,立刻想到这个衣着素朴却别有味道的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哦,对了,那天他率领大军进城,在一群慌乱百姓中惊鸿一瞥的那名女子,就是她啊! 有那么一刻,景暄都想当一个强抢民女的纨绔了,可一想自己的身份,还有满腹的愁结,脚步如钉子钉在地上,牢牢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那女子倒坐驴车,缓缓离开的画面。 是了,他这样罪恶深重的人怎配拥有美好的幸福呢。即便一面之缘的她不过是个地位底下的民女。沉吟片刻,景暄正决定就此丢开手,忽然发现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小召缩着肩膀,头深深埋下去,奇怪道,“你怎么了,地上有金子?” “没……没……” “那你怎么了?发什么抖?”景暄抬头看了一眼晴朗天空的高阳,皱了下眉,小召的身体一向很好,不会发急病吧? “爷,小的没事……没事……” “还说没事!”景暄伸出手,摸到小召的脉搏,心跳如雷,咦?脉象乱得诊不出来,不像得了疾病,倒像是紧张害怕? 景暄是多心细如发的人,当下沉着声音,“你怕什么?” “小的,小的没怕。” 小召都快把头垂到地底了。 他背对的角度……景暄忽然福至心灵,立刻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复杂,穿着各色衣衫的男男女女步伐不一的行走着。街上太平静了,太平常了,若是突然窜出几个刺客。或是凶神恶煞的恶棍,那还说得过去。到底是谁?把小召吓成这样子? 小召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小厮,聪明伶俐。这些年来虽说身份卑微,可就算面对王公大臣也不见得会唬得连浑身发颤!再说,不是还有自己在吗? “说,你看见了谁!” “小的……” “快说!” 颤颤巍巍的小召哆哆嗦嗦的跪下,悲戚的眼泪哗哗流,“夫人……是夫人,刚刚那个坐驴车的。是夫人……” “什么!” 景暄当场怔住了!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也难怪小召吓成这样,恨不能把头埋到土里。他在侯府可是直接受俞清瑶管辖长达六年!景暄虽然是他的直接主子,可俞清瑶对他的恩情也不亚于什么了。刚刚处境实在为难:说了,对不起俞清瑶,对不起那些年女主人对他的照顾。不说呢,又让景暄迁怒。 景暄深深吸一口气,没有责怪小召不在第一时刻看见俞清瑶时回报。恍恍惚惚他想到进城那日,俞清瑶换上了民妇的衣裳,跟着混乱的百姓中朝他一跪……彼时,他不觉得什么,可这一刻心不知怎么一抽一抽的。 怎么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 没有谁知道失明的眼中,世界是什么样子?全是黑的?跟天黑一样?不,其实盲人也有用想象力构成的世界。景暄失去光明的那段日子。除了生活上的不方便,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打发黑暗的时光——那就是用记忆中的人面混合着,配上声音动作,想想身边人的表情样子。 在他的想象中,俞清瑶并不是容颜特别出色的,应该长着孙嬷嬷那样圆润脸庞。看着就温柔和气,或者如曾经教导过他琴艺的师傅,身段高挑,双眸如水,五官清丽动人,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千思百想的她的面孔,果真是他最最喜欢的类型,完全按照他心意描画的一模一样! 就算老天另外眷顾再制造一个,也没办法更贴合他的心意了。 简而言之一句话,他一见钟情。 对象还是他妻子的俞清瑶。 如果这一切都发生在几年前该多好啊,他能看见俞清瑶的真容,没错到无法挽回地步。而俞清瑶待他还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说什么就信什么……两厢情愿,永结同心,那该是何等幸福美满啊! 景暄这才知道何为“欲哭无泪”,造化弄人啊,仰望蔚蓝的天空,眼睛忽然有些刺痛。 “爷,爷,要不要去把夫人找回来?” “找?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她呢?罢了,她不愿认我,就……随她去吧!” 小召见景暄疲倦的挥手,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硬着头皮拉住景暄的衣袖,大着胆子道,“爷,您不能对夫人始乱终弃啊!” “你胡说什么!我跟她的事情,也是你能插嘴的?” “可小的听说禁卫军一直在找夫人下落……爷,皇上在宫中时曾经下令包围所有宫殿,唯独朝阳宫的宫人……杀无赦!所有比一般宫女高的都被害了!不是断腿,就是没了胳膊啊!” 景暄待要把衣袖拽出来,可一想到俞清瑶湛然清冷的模样,狠下的心一阵颤抖。景昕跟俞清瑶的关系恶劣,他是早知道的,现在景昕登基为皇,而清瑶能不能活命,全在景昕的一念之间! 这么想着,脚好像有自己的思绪,沿着驴车离开的方向大踏步追去。 —————————— 乾清宫依旧那么富丽堂皇,没有因为上两位主人的离去而失去半点荣耀光辉。登基三个月的景昕头戴黄冠,身着龙袍,虎步威严,坐在龙椅上越发显得深不可测了。 跪在下面的俞子皓趁人不注意,稍微挪动了下发僵的膝盖,上半身的姿态依旧保持绝对的恭敬和服从。这个时刻,他一万次的感慨选择对一个人的巨大影响。若当初他有一点点对皇室子孙的羡慕,对端宸索要了与真正血统相匹配的地位,那这会子就该跟废太子周止戈一样终身监禁,不见天日了? 哪能像现在,换了一身官袍,依旧是大齐的官员?而且做得心安理得,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他! 齐景昕虽然诸多毛病,但他知人善用这一点,比端宸强多了,俞子皓这样明知其心思不纯的人都敢用,还将防范京畿的重任交给他,谋略和眼光心胸常人不能及。快速批阅了十几分奏折,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微臣无能……” “呵呵,她总归你是的胞姐,你心软也是人之常理,朕不会责怪你!” 俞子皓立刻低下头,臣服的五体投地。 “臣姐触怒天颜,本该向陛下请罪。” “请罪?呵呵”景昕无所谓的笑了笑,“都是一样的娘肚子,怎么生出你们这样天壤之别的姐弟来?她有你一半的识时务,也不会到今天下场!” 说罢,丢了一封密折下来,“看吧,已经有人发现她的下落了。接下来,你知道怎么做得干净?嗯?” “是!” 俞子皓叩首之后,顺从的把密折塞到袖口,慢慢的退出去。 出了乾清宫大门,也是景暄仰首望天的同一时刻,他无奈的仰天一叹,“造化弄人呐!” 皇帝要他亲自处置了胞姐,同时变相的许诺了前途,可真的要杀死姐姐吗?俞子皓虽然坏,可还没到达六亲不认的地步。他在琢磨,皇帝身边能忍无数,讨厌的碍眼的,自有人帮他除掉!怎么轮到他了呢?难道,还顾忌并肩王的看法? 唔,看来并肩王对姐姐还余情未了啊! 这样的话就更不能随意动手了! 俞子皓离宫之前,已经想到了办法,将密折的内容透露给了安庆侯士子沐薄言。 且说宫变之后,安庆侯府上下都以为俞清瑶失踪,其实是死在禁宫了。对并肩王另娶平妻,他们怨恨啊,可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咬牙忍受。 别人听说俞清瑶下落犹可,沐薄言一刻都等不下了,立即套上马就狂奔了出去。纵马郊野,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春回大地的美丽景色一点也陇不住沐薄言那颗要飞起的心。他甚至没注意到田野上的另外一个来客,丢了马鞭就朝着站在田垄上,穿着蓝底花白粗布衣裳的俞清瑶走去。 俞清瑶今儿进城卖了缝制的两个荷包,收获不错,得了五十文,压了一板向邻家接来的锄头,正在田地里除草。一看见表哥狂奔而来,无奈的站直了身子,“贵客路过,可是口渴了?舍下有新采泉水……” “我不渴!” 认真的看着妹妹的容颜,每一分,每一点。忽然间,沐薄言放声大哭,抢过俞清瑶手里的锄头,手指触摸到俞清瑶的手心竟然有层薄茧,哭得更伤心了! “喆喆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爹娘跟我想你想得好苦!” 真正的千金闺秀,御赐的郡主娘娘,超一品的侯夫人,居然在田地里做粗活!沐薄言不是痛哭俞清瑶明明身份高贵却落得如此下场,而是想起年少时候,他们兄妹相处的美好光阴。 看着沐薄言的嚎啕大哭,而俞清瑶无奈的安慰他,站在远处的景暄再无一丝怀疑。这个穿着素朴,无一点金银装饰的女子,就是他的妻! 当年,他们并蒂成双,永结百年,可今日,一个贵为一字并肩王,另一个却洗却铅华,落得要靠双手养活自己的地步。 “妹妹,跟哥哥走吧!就算哥哥求求你了,他们不要你,我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四章 相敬如宾 “爷~”小召着急的看着田垄上的一幕,气血沸腾的恨不能上去斩断沐薄言的狗爪!太过分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侵犯夫人,还要求夫人随他离开?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 他都忍不下了,目眦欲裂,做了完全准备――只要主子爷一生吩咐,他就会嗷嗷直叫的冲上前,对着沐薄言那个大纨绔拳打脚踢、直到变成猪头! 可是等了许久,齐景暄只是忧伤的看着,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 “爷……”这次小召换了疑惑、恳求的语气,奈何仍旧没有得到回应。渐渐的,小召的火气如被冰雪化了,垂头丧气的提不起精神。 为什么呢,夫人跟爷的感情明明那么好!他跟在两人身边多少年了,一点一滴看得非常清楚。不信满京城的人家找找去,谁家夫妻成亲多年,相敬如宾,脸都没红过的?谁家老爷屋里头半个侍妾都没,一心一意只围着正妻的?又有那家成亲多年正妻没有子嗣而心不慌不惧的? 正因为看见过爷跟夫人如蜜里调油、不可分割,小召才无比伤心。哪里就闹到今天这种“夫妻对面不相识”的地步? 全都是为了皇帝景昕! 小召本来是不敢大逆不道,对皇帝有不敬之念的,奈何亲眼看到这一幕俞清瑶跟景暄夫妻分离,往昔恩爱不在,尽成了露珠泡影,那怨恨的心思就怎么也按捺不下了。 “爷~”这回他哭丧着脸,“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夫人跟沐小猴走吗?” “如果这是她的意愿……”景暄的心也仿佛被刀割一样,双手发颤。可却连上前一步的力量都没有,更别说态度强硬的让沐薄言走开,不许靠近他的妻子。 小召急了,“夫人不能跟沐小猴走。皇上会杀了她的!一定会杀了她的!” 关于这一点,俞清瑶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见她的眼中闪过感动的泪花,随即消失不见。慢慢的把手抽出来,冷淡的道,“贵客上门,请恕招呼不周了。” 仍旧拾起锄头,继续跟田垄里的杂草奋斗。 沐薄言呆了一呆,道,“好妹妹。你怎么了?不认得我了?你受伤了?是不是在宫里受了欺辱……”一边说一边激愤的用力挥舞了下拳头,忽然反映过来那可恶的齐家兄弟今非昔比了,不是他想教训就能教训得了的。 “没关系!你受了多少委屈,哥哥不能给你出头,也能给你一个温暖的肩膀!你有家。有兄弟呢,不是谁想欺凌就欺凌,想践踏就践踏的!”他担忧俞清瑶受了伤,神志不清了,于是上前一步摸了下俞清瑶的额头。 看得小召直跳脚。 他哀怨的冲主子道,“爷,小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就看在夫人对您真心一片的份上,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救她一命吧!” 景暄忽然灵台一清,对啊!若俞清瑶跟了沐薄言离开。那之后的事情他就袖手好了,可妻子明显不愿意,否则也不会躲在穷乡僻壤里不出世,岂能让她莫名丢了性命! 救她!一定要救她! 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俞清瑶冷漠的挥掉表哥的关心,也不管生硬的言辞会不会伤害沐薄言热忱的心。“我很好,从来没有过的好!不必你狗拿耗子了。” “妹妹,我只是看你有没有受伤……” “受伤?你想看我是不是假装不认识你吧?” 俞清瑶冷哼一声,“多谢你现在还记得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能这个时候惦记我,论情论理呢,我都该表示感谢。可惜……我不想为你侯府的名声锦上添花了。(..info无弹窗广告)你姓沐,我姓俞,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表妹,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姓沐姓俞的,我们不是兄妹,是亲戚吗?” “亲戚?是了,我差点忘记了。新帝登基,封了六宫妃嫔,独独没封并肩王的正妃。沐家没有女儿能攀上皇亲,却有个外甥女差点成了王妃。呵呵,这也许是表哥你今天特意来的目的吧?” 这句话说得也太重了,沐薄言当场脸色就变了。 “表妹……你是这样想的?” “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呵呵,倒是让表哥失望了,我跟齐景昕、齐景昕兄弟的关系恶劣,真回到你的侯府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你、你!”沐薄言气得浑身发颤,“谁、谁指望你攀龙附凤了?俞清瑶,你未免把人看小了!” 俞清瑶“不知悔改”,“傲然不屑”的转过头,硬梆梆的道,“我劝你悬崖勒马,今天哄我回侯府,明日怕是后悔莫及!到时相见无好话,你恨我不能帮你飞黄腾达,我怨你置我于火炕,彼此怨恨,大家都是亲戚,何必呢!” 沐薄言也是有自尊的,再也承受不住,手指颤巍巍的指着俞清瑶,说不出话。半响,才恨恨的转过身,“好!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关系!” 跟来时一样纵马狂奔,片刻后,就没了踪迹。 待人走了后,齐景暄仍旧站在田埂中,四望都是碧绿种着油菜花的田野。他的视线,跟俞清瑶的视线在空中交集,谁都没有挪开目光。 可是,这样“深情”的对视,其实是在彼此试探。一个在想,原来她就是俞清瑶,我的妻,我睡梦中梦过无数次的容颜,她真是美丽啊!为什么越看越美呢,就连故作奚落讥讽的神态,也是那么完美!找不到一丁点瑕疵!跟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不必脂粉的修饰,就已经遗世独立、芳华绝尘了。 可怜他失明期间一直被误导,祖母长公主谈起妻子的相貌,只说“中上之姿”,刚比常人强一筹罢了,跟绝世美女差好多,言下之间有亏待他的意思;景昕谈及的时候,笑了笑用了“规矩”一词,简而言之规规矩矩的五官,没什么特殊的,这样就把他的想象力限制住了。身边伺候的人,偶尔听了闲言碎语说起她的相貌不如其母沐天华多矣,说沐天华何等风华万种风情,俞清瑶连一成都没继承到。 他们都错了啊!他的妻,布衣荆钗,掩不住精灵剔透的内蕴,好比深山幽谷中的兰花,不为他人开放,自顾自的散发寂寂清香。她的美,无一处不美好,无一处不洁净,无一处不贴合他的心。 相信沐天华复生,也夺不走妻子的半点光彩。 而另一方的俞清瑶,永远猜不到景暄此刻的心思。也无所谓了,夫妻多年,她从来没猜透过他的心啊!什么“深情”的对看,挪不开目光,都只是想从相处多年的细节处,窥探出一丝丝景暄有没有杀意。 好,很好,就算藏的极深,一时半刻的也不会马上动手。 她至少还能多活一段时日吧? 这么想着,她微微躬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如同好客的山野村民。景暄果真施施然过来了,越是靠近,双眸越是亮得不可思议。 俞清瑶不习惯景暄的注视――这么多年,都是她不断的去找景暄的身影,何尝试过被景暄以“火热”的视线关注?本能的忽视了这炽热目光的含义,内心不断的对自己说:他是亲王,他是亲王了!而是你升斗小民!你死了,他可以很快另娶贤妻,过快活无忧的日子,而你没了性命,什么都没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俞清瑶承受了两世生活的苦难,家破人亡都熬过来了,自然也不会在“危及生死”的大事上冲动。请了景暄进了茅草屋后,她很快从瓦瓯中倒了山中的清泉水,盛水的容器是最普通的黑陶,但洗刷得非常干净,恭恭敬敬的呈上。 景暄很给面子的喝了。不知是不是感觉不一样的关系,他觉得泉水甜极了,比他生平喝过最昂贵的绿茶还要好喝。 “你……” 没等他说话,俞清瑶眉梢轻轻一颤,垂下眼眸,动作很快的从三个腿的小方桌下拿出一尺多长的藤筐来,里面放着煮熟了树薯,亲自拨了皮,放在景暄的眼皮底下。 景暄……吃了。一口一口,慢慢品味似地。 小召看着不言不语的主宾两人,抿嘴笑了。正当他做梦两人和好,恩爱如初,却看见景暄站在门口提出告辞。 俞清瑶面色淡然的行礼道别。 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召完全弄不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他着急得抓耳挠腮,“爷……您跟夫人这是……” 景暄勉力维持嘴角的弧度,随意“嗯”了一声。 他还有机会吗?也许吧!不奢求太多,只要一点机会!水滴石穿,他愿意日后用所有的爱弥补她收到的伤害。 但愿……他能如愿。 小召听了,开心极了,心说早该如此嘛!看爷脸上的笑容,比看到自家兄弟登基还高兴!可见爷是真心在意夫人的。而夫人对爷的真心,这么多年谁还会怀疑? 唉,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日子多好!和美幸福,比起整日争斗、你死我活的强多了! 却不知景昕知道兄长发现俞清瑶的下落,会有什么动作。(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五章 帮你忙 四月天,是一年之际最为春华灿烂的好时节。御花园内,经过花农工匠的精心铺就,早就变成各色的花海,夕颜牵牛爬满了架子,醉蝶花娇嫩的花瓣,紫茉莉幽香沁沁,还有那一串串的千日红、一串红、雁来红,色泽赏心悦目。更别说梨花桃花的芬芳冶艳了。 新册封的贵妃娘娘,正在御花园漫步。她一身的雍容华贵,穿着刻丝掐腰斜襟长袄,遍地绣了金紫双色缠枝花卉,领口袖口笼了一圈白鼠毛皮,胸前挂着一金灿灿的吉祥如意六福赤金锁,头插着一至累丝赤金七尾凤钗,明晃晃的凤口衔着一枚光华四射的珠子,足有龙眼那么大。 只看今日的富贵逼人,哪里想到她曾经委屈自己,从靖阳候府的嫡出千金到齐国公府做了一个小妾?多年过去,她不再是聪慧过人却运气不佳的小小杜姨娘,距离那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也只不过一步之差――皇后无宠,朝野皆知,而她杜芳华,为皇帝陛下甘愿做妾,且在潜邸就生育了二女二子,论感情论子嗣论出身,她都是后、宫的独一份呐! 此刻的杜芳华只能用一个词语表达内心的感受――风水轮流转!她如今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召见过去的友人、亲戚。叙旧?呵呵,也有啊,不过大多都是看那些女人不得不小心掩饰嫉妒的心思,不停的挖空心思巴结她! 活该!以前奚落过她、挖苦过她的人,有本事就远远的躲开,不然……还希望她能以德报怨么? 身为女人。杜芳华可以说“于愿足矣”,娘家借着她进宫成为贵妃,彻底发达了,反过来她跟她的儿女地位牢不可动摇!相信经过前朝端宸的教训。皇帝绝对不会傻到自掘坟墓。当然,她也时时劝诫父亲兄弟,为皇帝分忧。约束家奴,不可侵占百姓利益云云。如此几次三番,她的名声更好了! 相对那个深宫里不出来的皇后,她才是众人心目中的皇后啊! “妾身拜见贵妃娘娘!”漫步而来,几个低等美人看到她的身影急忙见礼,谁也不敢失了礼数。唯独一人落后了半步,显得鹤立鸡群。之所以突出。也是因为她行的不是内宫妃嫔的礼仪,而是女官特有的。 元清儿! “呵呵,原来是元侍中啊!怎么今日不当值,来御花园赏花吗?” 元清儿垂着头,神情恭恭敬敬。但不露谄媚之色。“回禀贵妃娘娘,今日是清儿轮休,蒙陛下恩赏,得以入御花园与娘家妹妹一叙姐妹之情。” 杜芳华淡淡的扫了一眼众美人中相貌平平的元姗姗,“是了,姗姗是定国公府的女儿,上次还是本宫建议陛下广选美女以充后、宫无人。唉,陛下子嗣稀少,为了皇家。须得多多开枝散叶才是。” 那元姗姗在娘家也是娇纵的脾性,却不知怎了,进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尤其是在杜芳华面前,那是能不抬头就不抬头的。此时,她“愚笨”不懂眼色的往后缩。任凭堂姐跟杜芳华闲言,好似话题不是她引起的。本就容貌逊色,加上不讨喜的性格,可想而知没有人把靶子盯在她身上。 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后,杜芳华一挥手,让其他美人告退了,只留下几个心腹。再与元清儿说话,就显得随意了。 “唉,本宫原以为能成全你。” “这是命,清儿早已认命。” “可是……罢了。本宫还是那句话,多年好友,本宫也不希望看见你郁郁寡欢。不管那一日,只要本宫还坐在这贵妃位置上,对你的承诺就不会改变!” “多谢娘娘!” 杜芳华笑了笑,没有起身搀扶行礼的元清儿。虽然是好友,但毕竟……时移世易,一切都不同了。离开之前,她装作不经意的道, “对了,本宫听说当年的静书斋主人,学起了五柳先生?呵呵,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哪能操卑贱之役呢。元侍中若有暇出宫,不妨去劝劝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的,不是有本宫做主么!” 元清儿神色不变,然而秀眸闪了闪,“娘娘的吩咐,清儿记下了。” “瞧你说的,本宫吩咐什么了?只是见到你,感慨几句往昔交往的旧人而已。你去忙吧,本宫还要去看不省心的金陵公主呢,她才五个月大,连话都不会说呢,不知道皇上为何在皇子皇女中独独偏爱她。” 说罢,依旧雍容的离去。 剩下元清儿站在原地沉思――小醉楼跟俞清瑶的关系,以前杜芳华未必知道,但她现在成了贵妃肯定一清二楚了!既然如此,怎么会无缘无故提出接近俞清瑶的要求呢?话里话外,似乎有要帮俞清瑶重新获得地位的意思? 不过,反过来想,杜芳华不肯直接出面,却要她中间穿针引线,假借“旧人”的理由,也让人疑惑。 还是走一步算一步,慢慢看吧! 元清儿思毕,这才缓步欣赏起御花园的美景来。路上见到她的宫女纷纷低头行礼――也难怪么,她可算是“三朝元老”了,历经广平、端宸、建元三朝。谁还能比她的资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听到一些人在暗处的嘀咕,“瞧她,多神气啊,气死了亲祖父!”“可不是!宫变的时候她一直在劝皇帝为大局着想,还带着人去了皇后的寝宫,带走了前朝的皇子。”“呀,她可太阴险了,可能她厌烦做女官了,想做妃子?嘿嘿,怎么也没想到定国公府恨透了她,宁愿送其他女儿来,也不愿她进宫侍奉皇帝!”“哪里啊,我听说不让她做妃子,是怕她招祸!”“真的吗,她把自己亲弟弟给克死了?”“当然,她的八字太硬了!算命的说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元清儿初听到这些的时候还会气得两肋生疼,随后就淡然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终身不嫁,又碍到谁了? 之后两天,她出了宫,遥遥看到了俞清瑶。信念越发坚定了。 嫁人有什么好呢?她元清儿再倒霉再可怜,也比那俞清瑶强太多了吧! …… 上书房。 齐景昕逗弄着尚在襁褓的女儿,笑容温和,抱着她向兄长显摆,“金陵看,谁来了?快拱手叫‘伯伯’。” 年幼的小公主吐了两个泡泡。 景暄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笑道“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漂亮有什么用啊?她伯伯又不肯抱她一下。” 景暄有些不习惯兄弟用这种“名为抱怨实则邀宠”的语气,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陛下,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抱过孩子。万一不慎……” “诶,哪有那么多不慎!”景昕忍着怒气,面上还是微笑着,“小孩子又不是泥做的,即便真的碰到了,又怎么了!” 说到这种地步,景暄只有上前触摸了一下小公主胖乎乎的脸颊。金陵眨着黑豆一样的眼睛,撇着嘴,使劲瞪着瞪着。 景昕哈哈大笑起来,“朕从前一直以为天下女人有两种,一种是能碰的,一种是碰不得的。如今才发觉错了,还有一种是要放心上疼的。”一面说,一面把小公主交给侍女。另有侍女急忙过来,递来一块洁白绣着一朵寒梅的手帕。 景昕随手接过,擦了下被女儿口水浸湿的手指,转过头来,目光闪亮,熠熠的眸子里几乎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兄长以为然否?” 景暄恍惚了一下,“呃,哦!” “那……”伴随着一声轻叹,如今已经是大齐的最高帝王露出无奈的神色,“兄长去见过她了?”内心默默的问,那俞清瑶是不是放在你心理的?若如此,倒不好强来了。 “唉,若兄长一心一意,弟弟也不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这就名旨请她回来好不好?虽则名声不好……也罢!一个王妃之位给她,也算对得起她这些年照顾兄长。” “这个……暂时不要吧。” 景昕诧异了,“兄长不想名正言顺让她做你的王妃吗?” “不是……”景暄也不知道如何怎么说,暗想俞清瑶从前对他千依百顺,有什么委屈都自己承受了,十足的温柔贤妻。可现在还跟从前一样吗?他拿不准……若下旨了,会怎么样? “兄长如此说,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了。”景昕的脸色恢复淡然,“兄长近些日子每每去郊野之地,既不是打猎又非体察民情,若让朝野知道兄长是跟一个女子私会,岂不是有碍名声?” “我不过是闲散之人,有何名声。” “不能这么说!”景昕眉尖跳了跳,“兄长不在乎,弟弟可在乎的紧!你我兄弟一体,他们说你,就等于骂我!这样吧,就让小弟出个主意,帮你解决烦恼?” “你有什么办法?” “哈哈,兄长忘记了,弟弟如今手下能人异士极多。” 说话间,拍了拍手,立即有人把在外等候的女侍中元清儿领了过来。此时的元清儿一身清爽装扮,桃红杭缎面子的上衣,下头月白挑线裙子,恰如未嫁之时。 “兄长的烦恼,就让侍中帮忙,如何?一来她也是女人,二者她还是‘她’的知己好友。想来,再没有人能比她更有办法帮助兄长的难题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六章 人生低谷 “好久不见。” 元清儿一如往常的清丽明艳,站在俞清瑶的面前。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淡淡的欢喜,似乎为老朋友能够再相见而感到真心的真诚的感动。相反,俞清瑶的一脸淡漠和疏与回应,显得很薄情。 “我去了很多地方,一直找着你的下落。没有想到,你会隐于乡野。”元清儿“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怎么样?你还好么?” 她在喜怒无常的广平身边呆了那么多年,随后又经历了端宸、建元两帝,城府很深,仿佛看不到俞清瑶面上的不情愿和隐隐的排斥,“我去看过淑妃娘娘,她……过得不好。可她一直念叨着你,说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千叮万嘱一定要找到你。” 俞清瑶仍旧很冷淡,提及阮星盈也没有多少动容。反而更直接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元侍中有什么话请只说吧,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元清儿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想到皇帝景昕和杜贵妃的吩咐,依旧假情假意的表现出“闺蜜知己”,微微露出伤心模样,“看你说的,即便我们不是多年好友,也是表姐妹啊!虽然没有朝夕相处如以前亲密了,可我跟姗姗她们还是挂念你!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姗姗进宫了。皇上封她为才人,位分是低点,可国公府没了祖父在,大不如从前。我们现在只求着,姐妹们平平安安。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俞清瑶想起元姗姗当年的娇憨任性,她自己是在宫廷里呆了不少时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宫廷生活的难处?很快想到元清儿是打算借用元姗姗的近况侵入她的内心,试图打开一个口子。怎么以前没发现元清儿好口才和灵活的心思? 对了,以前就算发现,她也会站在“好姐妹”的立场感到高兴和自豪,绝对不会心生不快。可现在,她真是十分厌恶这群不要脸的家伙。 心想。我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你还知道我猜到你的来意,而我不乐意,可你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一副“姐妹情深”。到底是来劝我还是来恶心我的? 俞清瑶从来不擅长演戏――或者说,她是个绝对顺从内心声音的人,绝对不会扭曲自己的性格以适应外界的压迫。她若觉得对,八匹马都拉不回;她若觉得错了,不用别人劝告自己也会去道歉。 问题是,她有需要表示歉意的地方吗?从头到尾,她有一丁点吗? 她什么都不要了。身份、地位、财富,甚至俞清瑶这个名字,她都能抛下!还要怎样? 还想她怎样? 想到这里,俞清瑶的面色又冷了下来,“元侍中的妹妹在宫里怎样,何必跟我这个外姓人来说?不好意思,麻烦你白跑了一趟。本来贵客远道而来,我得一尽地主之谊。奈何这儿只有粗茶淡饭的。恐怕元侍中吃惯珍馐佳肴肠胃吃不惯。因此,请恕我招待不周了!” 说罢,她转身。留下一个挺直孤傲的背影,也气得元清儿直咬牙!在宫中除了皇后谁还敢这么对待她,好呀俞清瑶你真当自己很了不起?看吧,我不让你吃尽苦头我就不姓元! …… 傍晚彩霞满天,俞清瑶乘着邻居家老牛车回来,就看见自家的茅草屋已经被捣成一片,还剩下塌了的半边也住不了人。旁边站着几个指指点点的妇人,有些难过的对俞清瑶说,“大妹子,你……你还是回你哪个逼你改嫁的娘家吧!我看他们三天两头过来看你。不把你劝回去是不罢休。你是宁愿吃苦也要守节,可他们不让,有什么法子!” 俞清瑶面无表情,也不费心这手段到底出自景暄还是元清儿,总之……当她离开宫廷,离开属于“俞清瑶”的一切。就已经斩断过往的情缘。她缓缓的走上去,弯着腰翻了翻还留下的东西――因为这屋子里的东西本来就是破旧的,从邻里凑合拿过来用的,使坏的人压根没费心坏得彻底些。 所以俞清瑶离开时,是抱着两副完好的碗筷、针线,还有一床保暖的被子。去别人家暂住?不,还是不要连累别人了。她一边把被子用麻绳捆好,背在背上,一边默默的想,以为这样就能打败她吗?休想! 想当初,她最凄惨的时候只能在破庙栖身,忍受风雨的欺凌,身上没有半个铜板不说,连充饥的窝窝头都无!饥饿的恨不能把自己的胃割掉!那么深的痛苦都经过了,现在算什么? 熟练的挖了几个树薯,以当作晚餐,俞清瑶就背着家当开始往老山深处走。同时暗暗的自嘲,当初选在此处定居,怕是猜到会有“无家可归”的一天吧?老山里有一个洞穴,不大,但遮风避雨总能够。先去哪里歇脚吧! 两天后,景暄过来看望妻子,走到茅草屋的“遗址”,还以为走错了地方――这两日和风日丽的,怎会如同狂风扫过?一问才知道,他的妻子无端端被人逼得无处可走! 这就是元清儿的计策?要逼得俞清瑶不得不回家,可……有用吗?景暄原地愣了半响,忽然想起妻子跟当朝学士街头对峙、寸步不让的刚烈来,回过神来,大呼不好,急忙去命人分散开来寻找。其实找什么呢,邻里谁不知道俞清瑶的歇脚处啊?纯朴的乡民还劝告景暄不要逼人家改嫁了,死了丈夫才两三个月,人家还念着夫妻情分不肯呢,怎么地也得过了两三年再提。 说得景暄发作不得,不得不忍气吞声。好不容易才说服当地人,领着他去了俞清瑶的临时歇脚处――山洞。一进去,只见低矮的洞穴里光线不好,骤然进去眼黑了一半。等适应了,看清了陈设,鼻头禁不住一酸。里面有什么东西呢,简单的被褥和破旧的黑陶碗,恐怕府中最卑贱的下人都比这里过得好。 这是何苦呢? 难道做他的妻子这么难熬,宁愿当一个乞丐吗? 现在,景暄便是想自我欺骗,当一个路过的游人上门讨水都不能了。他毕竟脸皮厚到城墙一般,只能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妻子。看她每日清早起来,去林间挖了些花花草草。那些颜色鲜艳的花呢,有的送给邻里女孩,有的进城去卖;而草都是中草药,送到药铺了。 成亲多年,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妻子懂得分辨药材!妻子在娘家时学的是书法,是绘画,是舞蹈,哪里有空学药呢?对了,自己一病,可不都是她在旁边照顾的?尤其是那次瘟疫……恐怕拖累她的半年,每天熬药喂药被药材熏陶着,自然历练出来。 原来,她付出的比想象的还要多! 跟踪了三天,只见俞清瑶丝毫没有茅屋被损后的颓废,依旧井井有条的安排生活,采药不足以让一个大家闺秀生存,但对一个生存要求极低――只要一天两顿糊口的女子来说,还是够了。她一点也没有屈膝求饶的意思。 景暄心酸、心痛的同时,爱恋也越发深刻了。他爱的人就应该如此,不但有出类拔萃的外表,更要有坚贞不移的品格。贫穷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做到了,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景暄知道,他若是聪明的话,就该早早离开,从此不听不看有关俞清瑶的任何事情,如此便可以不痛心、不难过,可他做不到。在隐秘的树梢隐藏身形之后,他贪恋的看着妻子的身影,总是默默的想,有生之年能看见你,是我的福也是我的劫! 连玄冥道长都说,世间再无如你一般干净的灵魂,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发觉! 有一次路边突然窜出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景暄骇得几欲昏倒――俞清瑶距离毒蛇只有几步距离,他就是想援手也来不及了!脑中顿时一空,所以等俞清瑶暴起,一柴刀把蛇头砍掉,他还是懵的。 俞清瑶抓着蛇身子走,步伐如常。就是滴了一路的蛇血,比较可怕。 景暄呆呆的看着原地留下的三角蛇头,蛇信子还保持张开的样子,惘然的看着妻子消失的方向,脑中还嗡嗡的响,她变了,真的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其实这是错觉,俞清瑶砍蛇的本领是前世就会的,因为蛇胆很贵,逮到一条毒蛇可以轻松三四天,常在林间走,无论是为钱还是为了性命,怎么也把抓蛇的本领学会了! 绝不是诚心让景暄误会。 如此不过八天,景暄再也承受不住了,看妻子吃野菜喝豆糊糊粥,比他自己吃还难过!坚决婉拒了景昕关于要元清儿外援的要求。他准备亲自上阵,跟俞清瑶好好谈一谈,以他最大的诚意。 若俞清瑶给他这个机会,他发誓,今生今世一定善待妻子,始终如一。若不能呢……他也以并肩王的身份发誓,再也不许任何人打扰她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就是不知,俞清瑶的看法……(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七章 绝地反击(1) 山中的清泉干净而甘澈,毫不意外俞清瑶能发现泉眼,她在这里用竹筒取了满满的水,挂在腰间——一日的饮用就靠它了,随后就带着背篓、拄着拐杖,往山外走去。(..info)山中虽好,可她不能一年到头都在山里住着,总要换一些盐、粮食和驱寒的被褥之类,为冬季做准备。 ——从这里也能看出,她根本没打算回那个富贵的“家”。哪怕吃苦受累,也要舍弃身份地位的决心,可窥一二。 从曲折的山路中转出来,艳阳高照,已到了上午,只见平凡的小村落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老里长吞吞吐吐的看着俞清瑶,旁边站着几个平时很爱拉扯家常的中年妇女。 这种情况,不用多说,俞清瑶就知道一些不想见的客人找上门了。对此,她微微挑了下眉,暗骂了一声“附骨之蚁”,就决定坦然面对了。 其实,不面对又能怎样?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里不见人了?她俞清瑶还没怯懦怕事到当缩头乌龟那一步!是,她现在身无分文、看似山穷水尽了,呵呵,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不是好事吗?若以为她还能如从前那般好摆布,可就拿错了主意! 她倒是很想知道,用什么能威胁一无所有的人? 马车停在村落外,俞清瑶也懒得问主人家是谁,直接上了马车,到地方才看见是——驸马府!胡嬷嬷亲自在门口等待,一看见她就两眼泪流,“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老爷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香,日日夜夜盼着你能过来看他一眼。” 俞清瑶拿眼仔细瞧了一眼明显老态的胡嬷嬷,记得当初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胡嬷嬷虽然不算美貌年轻的。可半点老态也不见,眉眼之间的细纹淡得少说年轻五六岁。怎么跟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圆了往日的梦。却变得苍老了? 然后,她想到一个最好的例子——她自己。现在的她多么轻松啊,野菜耔粑也吃得很开心,心灵上没有任何负担。每天晚上睡觉安安稳稳直到天亮,再没做过跟前世纠缠的噩梦,再没想过谁谁会受到伤害,须她想办法阻止。甚至。连生母沐天华的阴影都再没寻过她——恐怕母亲的在天之灵看到她现在生活上的清贫,再也不好意思了吧! 对比在侯府步步为营、事事操心的生活,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啊!以前,她要照顾好景暄。管理好整个侯府,分心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过得体面和舒适……所有的事情都拖着她,生生拉得她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现在,统统跟她无关了。 她还以为自己重视感情,重视亲情,重视他人给予她的关怀和体贴,所以宁可委屈自己。却原来,是前世孤独而死的执念作祟。好了。当她彻底抛弃了执念,不纠结怎么死了,毕竟死就是死,无非是个死法而已。活着的关键,还是要看怎么活,活得潇洒而痛快。 她再也不打算委屈自己了。想说的话就说,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再无顾忌。 所以当俞锦熙一脸灰白脸色看着她,颤抖的说“我的女儿……”旁边的人都偷偷拭泪,唯独她毫无动容的感觉。 俞清瑶并不是一个擅长演戏的人,也不懂得分辨旁人的举动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只会用最简单的直觉判断——你没骗过我,那好,我愿意相信你并且到发现谎言的那一刻前。 可骗过她的人,抱歉,从此后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只当是假话,再也不能相信了。 俞锦熙,她的生父,她曾深深仰慕、为之自豪多少年,其实也不过是个凡人,一样为凡尘的俗念恶意伤害,犯错,造孽。某种程度上说,伟大的“诗仙”父亲恶劣程度比母亲沐天华还甚。后者只毁了她自己和她的女儿,她深爱过的端宸。至于前者,为了一己私欲毁灭一个朝代,新政权的稳固需要多少鲜血和人头! 她再也不觉得那些纯净的诗词美好了,正如无论俞锦熙说多少思念的话,她只是漠然的冷冷听着。 “你……还怪爹吗?”俞锦熙的嘴角颤着,两鬓星星点点,哪还有旧日的风流倜傥?整个人仿佛熬干了似地,消瘦无比。他的双眸里涌动着欢喜和痛楚的光芒,挥挥手,让人退下后,这才从怀里珍重的拿出一样式样古怪的东西。 说是玉佩吧,大了点,且那不规则图形不是俞清瑶任何熟知的。 “这是……” “这是北疆军的虎符!喆喆,你拿着它!拿着啊!” 俞清瑶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虎符,下意识的接过来,凝神细看,只见材质似金又似玉,有金子的光泽和玉的质地,单纯材料就知很难找寻。难怪能做调动大军的信物呢! 等等,虎符的作用可不是赏玩,可是君主赐给大臣,作为调动军队的重要信物!俞清瑶不关心俞锦熙是怎么得来的,她更关心—— “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傻闺女啊,爹这一辈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唯有它,你收好,任何人都不要给。它能在必要时候救你一命!” “救我一命?” 俞清瑶怔怔的看着虎符,随即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嗤嗤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不可忍受的笑出了眼泪,“以虎符救命,呵呵,戏文、史书不乏记载。的确,它价比千金还要高,别说救一个人,就说救一百人、一千人也不在话下。可是……我不相信你把它给我,是为了救我!收回去吧,我不要它!” “喆喆,你怎么了?北疆军是爹的心血,唯有虎符包管在你手里,爹才能安心。” “我不是儿子,又不能接管你的心血!”俞清瑶大声道,她的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怨恨,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早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吗?干嘛还怨,干嘛还恨?这群人,没有一个值得她浪费感情,恨一个人,太费尽了,她才懒得去恨! “虎符多么重要,齐家兄弟肯罢休吗?爹,这是我最后叫你一声‘爹’,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不配做人‘爹’!我不知道虎符怎么调动军队,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人在找这枚虎符。我只知道,收下虎符不用三天,我就得横尸街头!齐景昕不会容我多活半刻!” 俞锦熙眉头耸动,“喆喆,你听爹爹跟你解释……” “不必了!” 俞清瑶早就心灰意冷,如今也不过是彻底冰封了那颗心,语气淡淡的说,“我是没有你们聪明,没有你们算计厉害。可我到底多活了一辈子,知道我俞清瑶就是一条贱命,巴望着自己命里没有的东西,到头来还是害了自己。虎符,我怎么配拥有?连挨都不能挨!齐家兄弟恨不能我去死,就是找不到说得过去的理由。您可好,直接送了这枚把柄来,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喆喆,你误会了!景暄怎么会想你去死?他是爱你的,你要相信爹的眼光,他心理有你。” “那端宸心理也有娘呢!你的心理,不也有她?不一样看着她死!” 一句话就逼得俞锦熙无话可说。他动了动嘴唇,看着女儿浑身是刺,凛然不可亲近的模样,只觉得疲累而心酸。 “喆喆……” “不要叫了,你的喆喆早就死了!被你自己给杀死了!” 俞清瑶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再也不想听、不想参与,管他们什么阴谋诡计,她只做自己的升斗小民,烦恼油盐酱醋,可比被他们利用一回又一回强多了! …… 驸马府外,景暄收到了所有消息,心底淡淡的叹了一声,凝望妻子俞清瑶的背景,竟有股惆怅的悲悯。而御书房内,探子飞马回报,皇帝景昕不屑的嗤之以鼻,没错,倘若俞清瑶接受虎符,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那即使会伤害兄长景暄的心,他也非除掉俞清瑶不可! 因为,他对北疆军势在必得! 现在他还没动手,一来俞锦熙出力太多,做掉他容易,再修补皇帝的威严公正就难了;二来,他在军中没有找到合适的领军将领。因此在暂且不动声色。 从此可见,俞清瑶虽然多数时候不甚聪明,可她还是很了解景昕为人,只用了短短一霎那就猜到景昕能容忍她抛下所有去过清贫日子但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有威胁他的可能——因他性格中高傲自大,不允许自己欺凌一个沦落到底层的妇人;同时又谨慎多疑,习惯把危险的萌芽掐死在萌芽阶段。 这一赌,俞清瑶猜对了。 出了驸马府,又一波人等待接她。俞清瑶气得咬牙,无奈只能跟着去了。到了地方,才意外的发现,这里是灵隐寺,京郊最著名的寺庙之一。 来人一句话不说,就带着俞清瑶站在宝殿门槛外,看着一群僧人宝相庄严,而居中跪在佛祖面前的人,穿着灰色的淄衣,一缕缕的头发散落在周围,正在剃度! 等主持转过来,收了剃刀。俞清瑶才瞪大双眼看清楚,不是小侯爷王銮又是谁? 原来他仍旧是前世的命,出家做了和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八章 绝地反击(2) 一缕缕的烦恼丝落在蒲团外,主持一声“阿弥陀佛”,放下了剃刀,周围观礼和尚也都合十念佛。长长的佛号声中世间再无长乐侯王銮,有的只是名为“归真”和尚。 真的就这样四大皆空了? 俞清瑶站在门槛外,手指用力的捏紧了衣角,看着变成光头的王銮——若是两三年前,她一定会很是可笑。王銮那么骄傲,那么讲究、那么在乎声名的人,出身后族却是唯一得到朝野上下的赞赏的,怎么舍得抛下荣华富贵,丢下好不容易得来的侯爵尊位,出家做和尚了?别的不说,光溜溜的和尚头,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审美啊! 但现在,她心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惊惧。上一世,王銮死了心爱的小妾,孤独悲伤之下出家。那他这辈子,到底为什么呢?为何还是走上前世的老路?好像冥冥中注定了,他享了上半生的福,就要用下半生的清心寡欲偿还。 落发之后,王銮——不,如今应该改称“归真”了,转过身,看见俞清瑶惊疑不定的目光,微微笑了。这一笑,竟然是出奇的平淡冲和,真了有了“四大皆空”的超脱。 “一起走走吧?” 俞清瑶看见刚刚观礼的和尚,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就好似她不是一个意外闯来,性别为女的施主,而是一根木头、一块石雕,心理对得道高僧有了新的认识。 沿着后山的崎岖小路缓缓的走,风和日丽、气氛友好。俞清瑶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他们……怎么允许你跟我私下会面?” “私下见面?我们不是公开从大殿走过来的吗?哈哈,你不回真以为我做和尚了吧?” “啊,你不是真出家?” “自然是……真的!” 王銮的笑意顿时一收。怔怔的看着俞清瑶略有些泛白的脸颊,“唉,一言难尽。就别提我了。你能放下身份跑去做一个农妇,我就不能做和尚?” “那怎么能一样!” “我看不出什么不同!不都是被那对兄弟逼的?不同的是,你心冷心死。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而我呢。毕竟是贪生怕死之辈。做和尚挺好,至少比当什么‘长乐侯’快活自由。” 俞清瑶一直以为王銮跟齐家兄弟的关系不错,可后来转念一想,她知道什么啊?什么都被瞒在鼓里!所以以前知晓的,未必不是假象! 可惜她绝对不会知晓,景暄万万容不下王銮的原因是——王銮曾经在他不幸被瘟疫感染的时候,试图勾引俞清瑶。并有武力拐骗的嫌疑。 夺妻之辱,是任何男人都没办法忍受的。景暄没有当场发难,可不代表他能宽宏大量啊?果然,得势不久,就逼得王銮在朝堂上寸步难行,不得不出家以避开锋芒。 出家的原因,竟然在俞清瑶身上。王銮没有告知这一点,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让这个本就心事重重的女人,再多一层包袱?让她心存内疚?不必了。她已经够可怜了! 他却不知,俞清瑶不觉得自己可怜。反倒觉得王銮更可怜一点。她现在吃的苦,比起上一世算不得什么,而王銮呢,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广平端宸两朝都如鱼得水,过得逍遥自在!现在却…… 罢了,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对了,特意请你过来,是有一句话想在落发之前问问你,结果你迟迟不来。我就先落发了……看我光着头的感觉是不是很怪异?” “呃……” 感觉的确怪怪的。但俞清瑶笑不出来,心情非常的低落,“你有什么话想说?” “唉,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想知道……事到如今,你可后悔了?” “后悔?” “是啊,当初我上了三次奏折求娶你,若你没拒绝答应了,那今天就全然不是现在情形了。.info[]” 俞清瑶怔了怔,思绪不由自主的被拐带了——若当初她没有被长公主说服,没有对景暄充满好奇心和同情心,试图走另一条看似崎岖的路,结果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毕竟,谁也不能在事前预料到,王銮会爱上她,而她嫁给了景暄才是一切磨难的开始…… 他们都错了,用错了方式找寻自己的幸福。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当初。或许,我会做出另一种选择。” 王銮听了这话,脸上顿时浮起真心的微笑。他负着手,还不习惯从侯爷的傲然仪态变成和尚的谦恭姿势,原地转了几转,喃喃自语的念叨,“不是所有的相爱都要相守一生,够了……”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王銮转过身,笑了下,双眸炯炯的看着俞清瑶,“既然如此,有一句话你不得不听……因你该知晓,当年我去从瘟疫林中救你出来,是冒着性命攸关的危险。你不能死。” “沐薄言说过,你曾经险些被雷电劈死,骇得他做了几日的噩梦。那么告诉你,俞清瑶,我能接受你被雷电劈死,不小心掉进荷塘里被淹死,绝对绝对不能接受你被那对兄弟折磨害死。想要对付他们,不是没有办法。挑拨离间,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伤害你……” …… 等俞清瑶带着一肚子的心思离开了,归真和尚在自己的禅院中接待了一个决计想不到的贵客——一字并肩王齐景暄。 红泥小火炉的茶汤翻滚着沸腾着,归真好似感觉不到热量似地,直接用手捻着壶把,为景暄和自己倒了一杯香茗。 “啊?真香啊!”不看客人的脸色,他自顾自的嗅着,露出陶醉的神色。一想到俞清瑶今日的脸色,恐怕以为他出家是清贫苦修的,那不忍的表情,真的让人愉悦和窝心啊! 所以他才没说出——自己就是落个发而已。皇帝从来没废黜长乐侯的爵位啊,哪那么容易就抓到他的把柄了?他是识时务,见机的快,以长乐侯的身份挂在寺院里做个有名无实的和尚。既避免了皇帝继续的猜忌,又得以继续享受人生…… 话说他的私人禅院,比方丈哪里的大多了,院中摆设的花草无一不是名品名种。连洒扫的小和尚,都是眉清目秀、知书识礼的。 “怎么样,不感谢我吗?” 一张口,说得还是无赖话。 齐景暄气得脸色发白,冷冷的哼了一声,对香气袭人的香茗置之不理。 “别这样嘛,她就说‘会做另一种选择’,没说一定会抛下你选择我啊?再者说了,我觉得她这么想,完全正确!又不是脑袋出问题了,你对她怎样,我对她怎样?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不亏欠她?” 景暄无奈的侧着头,“我会补偿她的。” “呵呵,补偿?齐景暄,我砍你一刀后再给你上药,说要补偿你,你答应吗?你同意吗?俞清瑶她有那么贱,傻傻的被你骗了十年,还会你一招呼,就摇着尾巴过去了?” “所以啊,你别怪我。”归真笑眯眯的又抿了一口香茗,感受入口的苦涩回味成绵绵的幽香甘冽,“我是说了些挑拨话,但出发点是为你们好。” “毕竟,她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我只希望她幸福。” 说到这句,归真的语气明显低落。 至于齐景暄呢,额头的青筋都蹦出来了。相交十年,归真适时的泼了冷水,熄灭心头翻涌的火焰, “我是实话实说,不想骗你。你的喆喆那么好,那么优秀,世间无双,不为她着迷的除非瞎子。我就是太蠢了,要是赶在她出嫁之前发现这一点,恐怕不顾一切也要迎娶她。” “你做梦。告诉你,就算时间真能倒流,她也是我的!” “好啦好啦,我又没想跟你挣,你激动什么?”归真一脸淡定,轻巧的在红泥火炉下加了一小块银霜炭,“她是她自己的,她有足够的智慧去做出她想要的选择。景暄,身为朋友,我只能劝你一句,努力抓住,不要等到失去后追悔。而站在情敌的立场上呢,我是发自内心的希望你永远得不到她的心。虽然,我也没机会。” “哼,不劳烦你操心了!” 景暄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厌烦的禅院,“但愿你在这里养老能过得舒心!” “放心,一定能。恕不远送。” 景暄大步流星的离开寺院,胸膛里满是激动的怒火,瑶儿啊,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回心转意?你那么对待你的生父俞锦熙,也让我的心充满寒霜,冻得眼前所见,再无温暖。 “就没机会了么?” 纵马到了俞清瑶落脚的村庄,小召看着毁成废墟的破旧屋子,他地位卑微没法子指控皇帝,但也有小人物的办法啊!可怜兮兮的蹲着,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低泣, “强盗一样,这哪是劝人家夫妻和好啊,分明是逼着分散两地。” “小召,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小召很“生气”的转过头,“本来就是啊!爷,您看那元侍中做的好事,她分明是想欺辱夫人,逼得她无路可走!爷,为什么你不给夫人出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凌呢?” “唉,你不明白。若她有心回头……” 小召有如神助的立即接口,“那也得有个台阶下啊!爷您想想,从宫变之后您恢复光明,可对夫人说过一句软话?有一句嘘寒问暖?她心理肯定很难受,才选择离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0九章 报复 景暄听着小召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模式,发表着他和妻子的夫妻关系看法,安静的没有露出不耐之色。.info[]或许,他内心深处也在期望,找个让两人恢复的办法。理智告诉他:小召说的都是无用的,俞清瑶不是一般人,她最敬仰的父亲都可以不顾了,自己算什么?可感情上,他把小召说的一字一句都放心上,甚至抱着希翼:或许,就像小召所说的,俞清瑶只是等待他给一个台阶? 因此,接下来他拒绝了景昕的“好意”帮忙,态度坚决。俞清瑶不是想生活在幽静安宁的小山村吗,好吧,他不强求,直接命人在原茅屋里修建了一座稍微坚固的农舍,扎好了篱笆,并让人通知了里正。里正是个痛快人,急忙找几个大婶去了,不到半天,就把俞清瑶接出来。热心肠的大婶们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拿着过弯,七嘴八舌的念叨,“你还年纪轻轻的,跟娘家人赌气是一回事,千万被在山里的寒气冻坏了,到老了可后悔!” 俞清瑶出了山,看见修建的农舍可比以前的茅屋漂亮多了。拒绝?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喜欢找虐,现成的屋舍为什么不住?搬进去后,只见东西都是素朴简单,没有多余装饰,然各色都是齐全的,圆桌书桌炕桌、角柜衣柜杂物柜、大小木盆木桶五六个,还有一个充满桐木香的沐浴桶!表面散发着桐油的气味。 细节上毫无可挑剔的,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心意的确难得。 但这不意味着她会充满感激,然后兴高采烈的回到景暄的怀抱?。那太卑贱了! 俞清瑶住进去后生活条件改善的很多。但她依旧每日里忙活。东家转转,西家看看,不是为听闲话传播八卦的,而是寻可以养活自己的办法。在山中采药。以及绣荷包之类的活计,毕竟只是一时之策,赚点小钱虎口而已。得像家家户户的妇女。夜夜织布才是正途啊! 不知她怎么跟里长说的,很快有木匠过来在她家中丈量了尺寸,又有青壮劳力进山砍了一株杉木,拖了回来。不久,邻里就听见嚓嚓的木匠分割木头的声音。 十天之后,新鲜的织布机出炉! 俞清瑶特意进城买了一只肥猪腿回来,请了所有帮忙的村民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饭菜。掌勺的是里长夫人。碗筷之类都是个人自家带的。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吃完后,各自捧着碗筷走人。 事实上,很久之后有人告诉二槐村的村民,说你们这里曾经住过郡主娘娘。超一品侯夫人,没有一个人相信。为啥,俞清瑶一点也不瘦弱,人生得高高大大,结实有力,脚板踩在地上那时一步一个脚印!那么能吃苦,压根不想城里的娇小姐,风吹吹就坏了!况且她还很懂乡村里的规矩,身边没人指点。不是打小就在土地格拉里长大的,也不能是富贵乡里出来的啊! 对此,景暄、景昕兄弟两个听说消息,也感到惊讶,百思不得其解。后者恨恨的,越来越恼怒俞清瑶的存在。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坐拥江山、富有天下了,还是会为一只类似蚂蚁之类的女子愤慨!明明俞清瑶什么都不是,就算她改变心意回到一字并肩王的府邸,她也没了正妻身份!那什么“郡主”的身份,可是前朝封的,跟本朝一点关系也没!他不承认、就是不承认,谁能怎样! 心理这般劝说自己,可齐景昕站在宫楼上,一想到京城外某个僻静安宁的小山庄里,俞清瑶正在心无旁骛的做饭吃饭,在田野里自由走路,再不必守复杂的规矩,再没有任何勾心斗角,火气依旧一阵阵的上涌。(..info) 他不在想方设法阻止兄长私会俞清瑶,而是命人紧紧跟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及时、快速的回复。 如此才两个多月,果真不出他所料,出事了! 景暄那日心情极度低劣,一字并肩王府,他只去了一次,看见了兄弟送他的各色环肥燕瘦的美人,同时也享受了平妻赵氏温柔贤惠的按摩。可为什么,他的心好似跟身体分了家,看在富丽堂皇的王府,想的却是那青山碧水中的农家?吃珍馐佳肴时,他想的是妻子俞清瑶用柴火烤熟的番薯。饮香浓美酒时,想的是妻子弯腰从山泉中取水的样子。 脑中时时刻刻,浮现的都是妻子的模样。就连睡觉、做梦也不能休息片刻。他知道,自己一定中了毒,无药可救的毒。 那一夜,他纵马飞奔,不知为何就很想在天黑之前看她一眼。就一眼。如果看不到,景暄不知道自己的心会慌成什么样子,一夜的漫长又该怎么熬过去。数着星辰,等待天亮的滋味,太凄凉苦闷了。 终于遥遥看到农舍里昏黄油灯发出的亮光,在蒙蒙的雨夜里,越发显得如迷路人的指路明灯。他站在门口痴痴的,任凭雨水落下,将他的衣衫彻底淋湿。 他的耳边,听到雨滴噼噼啪啪砸在泥土的声音,也听到织布机咔咔的声响。这两种声音交织着,比王府里美人的歌唱,比琴师优美的琴声,更让他感觉踏实。 有一种心稳稳的落回原处,再也不用担忧它找不到“家”,找不到可以依赖安心之所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俞清瑶才打开门,看见早就变成落汤鸡的景暄。要不是多年夫妻,恐怕她也认不出眼前被风雨吹打、一身狼狈的男子,是她那十分重视外貌,举止文雅的丈夫! 干嘛呢?装得可怜兮兮,博取同情?他不应该来彰显自己超凡脱俗的地位,带着如花美眷过来嘲讽她人老珠黄么? “进来吧!” 俞清瑶把所有心思藏在心底,打开门,让出一条缝隙。 景暄的眼眸由浑浊绝望发出明亮的光彩,使劲迈动着僵硬的肢体,浑身湿淋淋的走上前。他贪恋的看着俞清瑶的容颜,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看的也不是她的五官容貌,更非什么一见钟情、符合审美的外貌,而是渴望温暖、渴望温馨,好似冰冷的人本能的想要靠近给火源。 原来,谁都不是铜墙铁壁。早在他把她放在身边,许她接近,打理他身边的一切,十年夫妻,早就把两个人变成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缺了她,他还能活下去,只是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就再也找不到了…… “瑶……” 俞清瑶却转身到厨房烧了水,又拿给景暄一条干帕子,让他把湿淋淋的衣裳换了。 景暄满腹想要倾诉的话,就这么堵在胸口。若他还剩一丝理智,就该立刻夺门而出――有些温暖便如烂穿肚肠毒药,一旦服下,就无药可救了! 早些逃走,那他还是他,高高在上的一字并肩王。 可这会儿,他完全被冥冥中控制了,慢慢的用干燥的帕子擦着头发,一边一眨不眨的看着俞清瑶继续坐在织布机前,机械的摇动手柄织布。咔咔~咔咔~ 昏黄的油灯下,织出来的布帛也不是非常雪白,而是有些焦黄,不够细腻,这种布料放在铺面上大概也是最低等的。但同时也是需求量最大,因为便宜。三五个晚上织出一匹来,得到的钱财不多,但足够俞清瑶吃穿外加还老里长的帮忙了。 景暄忽然非常嫉妒,他妻子辛辛苦织出来的布,怎么能穿到别人身上?一定要把所有织出来的都买下! 正默默想着,俞清瑶忽然站起身,用剪刀把刚刚织好的布帛剪断了! 景暄十分惊讶,可他有什么立场阻碍别人处置自己的东西?只能忍着,默默的想,千万不要让我出去。对了,若是让他等雨停了就走怎么办?唉,希望老天开眼,再多下一会儿! 俞清瑶并没有绝情到逼着人雨夜出门的地步,她只是觉着这栋农舍怎么说,也是景暄命人制造的。虽则缘由是为了补偿之前的茅屋,可毕竟是她占了便宜。想来想去,也只有一匹布帛还了人情。 都不用看景暄的尺寸,她直接在布帛上裁剪,手上飞快穿针引线,片刻功夫,一件宽松的贴身亵衣就制作好了。咬掉最后一个线头,她递给景暄,“擦干了吗?试试看吧。” 与她而言,为景暄做衣裳这种做了十年,都快成了本能的事情,有值得惊奇的地方吗?哪个女人成家十年,不会为亲人量体裁衣呢?景暄的尺寸不用看都深深记在她心理,想忘都忘不掉。 可对景暄来说,则不仅仅是感动。他轻轻抚过因为匆忙,算不得十分扎实、紧凑的针脚,感觉一股暖流流进心中,情不自禁的用力紧紧的抱着妻子,眼泪哗的流淌下来。 一夜之后。 禁宫之内的景昕愤怒的扫掉御案前的所有奏折,龙颜大怒,捶得御案震天响,大吼“可恶!” “你想用这种方式报复?做梦,我告诉你做梦!俞清瑶,你死都不要想!”(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0章 致命一击 山那边微微露出太阳的金色边缘,带着橘红的光芒驱散了浓黑的夜色,不久,就让整个沉睡的大地换上一层温暖的光芒。(..info)光芒穿过农舍的狭窄窗户,留下的影子一寸寸移动,很快移到没有床帐的木板床上。在早晨的光与影构建的宁静中,齐景暄睁开了眼睛,这是第一天,他睁开眼睛面对的不是骤然光明的惊疑,和心神不宁的惊惧,而是淡淡的喜悦,感受着身体从内带外的满足感,整个心灵都是踏实的。 他转过头,见俞清瑶侧着身子睡得正香,长长的发丝凌乱的占据了荞麦枕头的大半部分,从颈部到肩、到腰肢的曲线美得惊人,然而更夺魂摄魄的是一双修长有致的长腿。肤色白皙,结实而充满弹性,长度更是傲于群芳,一丝赘肉也无。 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妻子的身体,谁让他成亲十年都为了谋夺大业而选择瞎子了呢?对于男子来说,感官的刺激足以冲破理智的所有枷锁,景暄再成熟也跳不出这个范畴,仍是俗人一个。跟妻子鱼水交欢不知道多少年了,可唯独这一次,他觉得一切都要脱离控制了。怎么坐起来,怎么呼吸急促,像个初识女色的少年用双手感触女子身体的娇柔美好,炽热的吻如雨滴落下,他都不记得了。 记忆凝固在极度的欢愉,共上那巫山之顶的霎那。 之后,他还是念念不忘的抚爱妻子的身体,从肩膀到腰肢,从背脊到浑圆饱满的臀部。流连忘返。 俞清瑶累极了,湿润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实在没有一丁点力气,闭上眼睛沉沉的睡了。等她清醒过来。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而床上多了一层朦胧的蚊帐,旁边还挪动过来一个小角柜。上面放着一罐砂锅。只要一伸手就够到了。打开一闻,是熬得香浓的米粥。 默默的看着这一罐米粥,俞清瑶凝着眼眸,没有说话。(..info好看的小说)昨夜,她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半推半就的……现在想想,那些放纵的呻吟和娇喘。好不要脸! 可还有其他法子吗? 俞清瑶嘴角勾出淡淡的冷嘲,既然她放弃一切来到小山村里安家,仍是不能让齐家兄弟放心。那么,何必再躲呢?也许王銮有一句话说得对,被猎人看中的猎物怎么逃呢?能逃到哪里去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想求得一线生机。想要最终获得自己想要的逍遥自在,就只能在齐家兄弟之间的缝隙中小心周旋把握。虽然,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都聪明无比,一般人压根别想蒙骗他们!但所谓灯下黑,有些时候,不是发现不了骗局,而是身在局中不愿意清醒! 俞清瑶费力的抬着无力的胳膊,一边倒米粥,一边默默的想着。若她是个没有节操。没有任何原则,只求性命无忧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的人就好了。她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永远心安理得。 “你醒了,怎么不穿好衣裳,别冻着。” 蚊帐一掀,露出景暄有些忐忑有些欢喜的面容。他急忙过来。接过手稳稳的拿住了砂锅,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亲自送到俞清瑶的嘴边。俞清瑶迟疑了片刻,才低了头,小口小口的抿着。 景暄顺势坐在俞清瑶身后,激动的心情还是没有办法平复。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欢喜,心理好像有小泡泡一个一个的冒出来,趁俞清瑶没有注意,他的双手已经圈住了妻子的腰。 俞清瑶顿时一僵。 景暄察觉到了,但他真心不想松手,昨夜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了,不会被拒绝吧?他私心里想着,觉得自己越来越厚脸皮。 俞清瑶没有拒绝,但背对他的景暄也看不到她面上的复杂之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拒绝,不代表就接受啊! …… 接下来的日子,俞清瑶仍是没有回到一字并肩王的新建王府,提都没提,照样在山村过自己的日子。她不说,景暄也不敢唐突,只是登堂入室再无忌惮,常常逗留一夜到天亮。 他现在总算明白端宸在还是端王的时候,为什么能长达十年的隔三差五就往逍遥别墅去。骑马来回一个时辰、偶尔遭受风吹雨打算什么,如果思念,就算在路上也是心里甜蜜的。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跟景昕登基后,毫无寄托、万事随之由之的样子完全不同了。总是精神奕奕,特别是从俞清瑶那边回来的时候。这种转变,景昕怎么看不出? 所以,他更愤怒了! 他就不明白,俞清瑶不过是一个女人,而且是废弃的棋子,再没有任何用处了,留她性命已经宽大至极,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若不是景暄为他付出极多,今生今世他齐景昕可以怀疑任何人,就是不能怀疑他的兄弟景暄,不然,他都快认为景暄是故意的!故意接近一个心怀叵测的女子,存心跟他生分! 十天之后,他再也坐不住了,朝堂宫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后,悄悄的微服私访,目的地――直奔俞清瑶的农舍!当然,他不会在一间养鸡养鸭、充满乡野之气的场所接见生平最厌恶的女子,命人在山林里清扫了一处景色不错的所在,直接让人把俞清瑶带过来。 “呵呵,好久不见,你的面色倒越发滋润。看来做农妇比做侯府夫人更适合你。” 景昕还跟以前一样,嘴舌上绝不饶人,能挖苦的地方一定不放过。 对此,俞清瑶早就知晓了,裣衽一礼,“多谢陛下夸赞。” “你……” 被气的噎住的景昕愤愤的一挥手,“朕不跟你多言。直说吧,你要怎样才肯离开朕的兄弟?条件,只要你说得出来,朕以九五之尊跟你发誓,绝对做得到!” 俞清瑶侧着头,感受着山间的微风――以她对景昕的了解,应该不仅仅是提条件吧?后招呢?别告诉她,当了皇帝反变心软了? 对连谋朝篡位都做得出来的人,又何人敢相信他的誓! 面上不卑不亢,她笑笑说,“应该是民女请陛下帮忙,怎样才能让您的兄弟不再纠缠民女呢?” “你!不要太无耻!明明是你纠缠他!”景昕面色如朱,颤抖的指着俞清瑶的鼻子,暴躁道,“告诉你,朕的容忍度是有限的!不想死,就赶快说出你的条件。朕看在往日情分上,金银随便,送你安静无人的地方养老!” “那好吧。民女十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一直想知道一件事的答案。若能得到陛下的亲口回答,那就再好不过了。当年我初进京,遇到官银沉水之案,是景暄帮忙打捞的。进京后听说,官银不见了。” 那官银的下落没什么好隐瞒的,景昕很干脆的说,“不错,是朕跟大哥做的。若不然,起兵造反的粮饷哪里来?他和朕的钱财来源早就被广平监视,大哥他为此想尽了办法才能在广平眼底下预存了本钱!” “果真如此!”俞清瑶击节赞叹,摇摇头似有自嘲之意。 “好了,民女的条件说完了。陛下请放心,民女一定说到做到。下次景暄再来,民女会直接告诉他:再也不见!” “呃?” 没有想到俞清瑶这么好说话,景昕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了。民女会如实说明的。” “什么,你敢!” “为什么不呢?”俞清瑶笑了下,虽然嘴角都是苦涩,“自打认识第一面起,我从来没对他说过谎。若他问,我一定会说实话。” “够了!俞清瑶,你别装得一副贤惠善良模样,闹到今天地步谁应该负主要责任?若不是你不守妇道,与端宸勾勾搭搭,怎么会迫得惠安对你冻了杀机!若不是为了保护你,端宸会跟他的生母惠安闹到水火不容地步?” 景昕步步紧逼,鹰眸里闪烁着吞噬可怕的火焰,“明明是灭国殃民的祸水,却生了良家妇女的贤良模样。俞清瑶,你骗得了天下人,可瞒不过我!” 俞清瑶听着匪夷所思的话,半响,轻轻笑了下,无力的摇摇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解释什么呢?端宸和惠安太后反目的最大获益者,反而指着给他机会当皇帝的自己,是祸水,是祸害,大概在齐景昕的眼中早无了世间纲常。 “我会离开他,我会永远离开他,再不见……” 她低着头,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目光柔和。 景昕本来是得意的,但看到俞清瑶的表情,忽然警惕心大起,“你还想哄人!才十天而已,就算有了,你也察觉不到!怎么可能!” “因为我感觉到了啊!”俞清瑶笑了下,故意用轻飘飘的语气,但是最能挑起景昕怒火的方式, “你不知道呢,他那么热情,那么冲动不能自拔,整个晚上都是滚烫的,拉着人不放……成亲十年,从来没见他这样……” 景昕气得快要吐血,“朕要杀了你!” 对此,俞清瑶没有任何惧怕,而是上前一步迎着,“你有本事,就动手吧!话说我还有个疑问!” “你们兄弟亲睦,这么多年一起做戏蒙骗天下人,默契的叫人羡慕。我想知道,若你亲手杀了他未出生的孩子,他还会不会视你为手足!”(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一章 踩一辈子 “蛇蝎妇人!”齐景昕暴跳起来,拔下腰间佩剑对准了俞清瑶的脖子,开了刃的剑锋不说削铁如泥,但只需轻轻的那么一滑,保准俞清瑶立时身首异处! 当时景昕真的是怒极攻心,恨不能抛却所有顾忌,痛快的一挥――从此再没有烦恼了。可俞清瑶面上挂着可恶的笑容,不仅没有惧怕,还把脖子往前凑了下。 本来还隔着两指的距离,这下顿时见了红。 看着鲜红的血丝流下,景昕的眼眸充血,恶狠狠的盯着,剑锋微微的颤,发出一阵轻吟。却见俞清瑶依旧笑得轻松,原来死过才知道生命的美好,原来敢于拿命去拼的人才能保护自己的小命! “说真的,民女一生一世享了别人没有享的富贵,拥有旁人永远也无法奢望的福,也遭受了常人想象不到的挫折磨难,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尝受过了,若说最后么,唯一的疑惑只在于此了!陛下杀了他未出世的孩子,他还会跟陛下兄弟齐心,视你为手足呢?不如,我们赌一赌?” 说话间,俞清瑶仰着头,把弧度美好、雪白如腻的脖子露出,不经意间又向前走了半步。 虽是轻飘飘的半步,可撞到剑锋上……就是血溅五尺的下场!齐景昕听着俞清瑶的话,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毕竟是军队里呆过的,宝剑佩戴在身不是装饰,而是能切实掌握,立刻也随着俞清瑶的步伐往后退了半步。 仍是被剑尖对着脖子,可从来没退让过的景昕他退了,退了! 退的这半步,不仅是表面的让了,更说明她找到了景昕的弱点,从此再也不必被牵着鼻子受制于人了! 俞清瑶满心都是想要高呼的欢喜,强忍着,嘴角笑了下。“怎么,也有陛下不敢的事情?” “你找死!真以为真不敢杀你?” “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想要谁死,谁又能不死?”说着顺从的话。然而俞清瑶的神态明显不是如此。她明明处于弱势,弱点――脖子就在他的剑尖之下,打个喷嚏或是咳嗽一声,说不定都“不慎”杀了她! 她居然面无惧色,还在笑! 生平再也没有更耻辱的时候了,齐景昕觉得胸口好像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可是。俞清瑶说对了,他不敢,真不敢赌,就算身为帝王也有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一时痛快除掉俞清瑶太简单了,可之后呢?他要怎么面对世间最亲的兄长,为他付出那么多的景暄呢? 山中的清风静静的吹拂,吹过齐景昕愤恨的眼眸,也拂过俞清瑶的发丝。僵持了大约一盏茶,藏身树后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他面上带着十分的不敢相信,“瑶儿。是真的吗?真的?” 俞清瑶心中冷笑,憋不住了,终于肯出来了? 她自觉看透了齐家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自私虚伪!一个么,就故意张扬跋扈,逼着她说“离开的条件”。若她开口索要了金银财物,那等于把藏在暗处的景暄的价值定了,后果可想而知…… 想到自己前世喜欢弟弟,为此黯然神伤了十载,今生嫁了兄长。一番真心实意被猜忌到如此下场,真可谓有眼无珠到极点!也许她这辈子遭受的苦,倒也未必都是别人的错。既然以前种种行事都是她错了,就不能固执的继续错下去。难道为过去的错,连以后都不顾了? 轻轻抚着小腹,她的脸色十分的差――演技本来就不好。这会子即便知道假装柔弱,最好目露“惊喜”,然后扑到丈夫怀里低低抽泣,才能达到目的呢。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外一回事了。 打死俞清瑶,她也做不出来。 她只是原地冷淡的站着,面无表情,对景暄的突然出现,无喜无悲,连一点惊讶都没,仿佛看待一个无关紧要局外人。 说话间,景暄已经缓缓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俞清瑶面前时,他的眼睛闪闪发着光,亮过满天星辰,眼前所见的外物都看不到了,事实上只从俞清瑶说道她腹中可能有了身孕,他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真的吗?真的吗?”反反复复说着这一句,他双臂环着,用力的拥妻子入怀,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而宝剑呢,生怕伤到似地瞬间收了。齐景昕愤怒的看着人家夫妻“亲密相依”,转过身,噼啪一声扫断了一片竹子。 俞清瑶再也感觉不到丈夫怀抱的温暖,木呆呆的被拥抱着,听到了背后某人泄愤的声响,只是勾了下唇,讥讽的笑笑。 也好,她再也不用躲躲闪闪,惧怕得等待悬在头顶的利刃某一天掉下来,正好砸到她的脖颈……再也不用了! …… 回到禁宫的路上,景昕还在气得发颤,试图摧毁俞清瑶的人品以及谎言,“她在骗你!你才跟她和好几日,就有了?哥,她一定在欺骗你!” 可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中,景暄能听进别人的“善意劝告”吗?“日子是短了些,不过清瑶说得也有道理。我们都很健康,没道理始终怀不上。” “成亲多年的没有身孕的多了去了!”景昕恨不能怒吼了。 “可她们没有喝避子汤……”景暄下意识的说,随即内疚的心情沉重,若没有那么多顾忌,他跟俞清瑶的孩子恐怕都能几岁大了! “再者,她说得没错,自嫁我那日起,从没有一次谎言相欺。” “若偏偏这次骗了呢?”景昕咄咄逼人,如果可能,他真想抓着兄弟的衣领拼命的摇晃――兄弟啊,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干嘛为这么个心思不纯的女人泥足深陷! 景暄驱马前行,轻轻一叹,“那就等骗了再说吧!” “好,不出半月,一定要她好看。但你要答应我,她骗了你骗了我,就是欺君之罪。我不杀她,可她也不能留在京城了……” 半个月后,等待太医回复“假孕”的景昕失望了,因为太医院最精通妇科的秦太医诊断了,拿捏不定―― “到底是有了,还是没有?” 可怜的秦太医跪在上书房内,擦了下额头的汗,“脉象虚浮不定,似如走珠……” “谁要你背医案呢,直说有还是没有!” 一般太医常年给深宫妃子和达官贵人看诊,都懂得察言观色,可看皇帝这副急不可待表情,到底急什么啊?或说那位俞夫人,貌似是一字并肩王的妻子?因前朝册封的“柔嘉郡主”被为本朝接受,可皇帝这么关心,莫非是? 他咬咬牙,“回禀陛下,微臣敢担保,至少有八成可能。” “什么?” 景昕当时就呆住了,往龙椅上一坐,足足三炷香功夫一动不动,有辛苦修建了江河大堤多年,却被蚂蚁啃坏了的感觉!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种感觉对景昕而言也是十分新奇的,他在感情方面是粗枝大叶的,只懂得顺从本心欲望驱使。如果他对某个女人敢兴趣,那么除非这个女人招惹了会引来无穷无尽麻烦,接受不了,那么几乎没有他到不了手的! 这种性格养成了他掠夺的本性,也许成了帝王后,他再也不需要“掠夺”了,因为天下的珍奇宝物都会送到他面前,包括各色的美女。压根不用花一份心思。 听到俞清瑶真的怀孕,他先是失望,可失望之后为什么愤怒并酸楚难受,心口好像针扎,还有一股苦涩的滋味,有什么一去不复返了,他再也不能掌控了! 难道,他对俞清瑶有股见不得人的心思? 不对,他最讨厌俞清瑶了!不过是个顺手好用的棋子,用完就该碾成齑粉,免了后患的! 细细感受这股异常的心绪,齐景昕也不能理解,总之,就是不高兴,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他心事重重的来到后、宫,皇后东茗公主那边不过走个过场,向外人表示东茗还是皇后而已。只有到了杜贵妃那里他才算真的放松了。 享受杜芳华一日往日的精心伺候,他半闭着眼睛半是休息,吐露了俞清瑶怀孕的消息。杜芳华掩口笑道,“陛下所烦忧的,莫过于臣妾那位好姐妹犯了倔劲儿,她呀,在闺阁时就是那副脾气。人倒不坏。若说她能做什么危害并肩王的……” “据臣妾所知,她与并肩王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且谋害亲夫,这是多么大的罪名,恐怕死后也要遭人骂名的!臣妾那好友怕是承受不了。既然如此,陛下不如随之任之,何苦做那恶人,坏了兄弟情分!臣妾倒有一个小小的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说了,就说全乎了!” “是。臣妾私心里想着,莫如……等孩子生下来,再做主张?” 景昕睁开眼,忽然于迷雾重重中看到了一米阳光,一合掌笑道,“这个主意好!她以为有了身孕就能作威作福起来?做梦!等她一生产,朕即刻下旨把孩子抱走……就抱到宫中教养!朕要她每次想见孩子一面,都要来求朕!哈哈!” 想到一辈子都能踩着俞清瑶,不让她翻身,景昕的心情大好,晚膳都多用了两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二章 有些伤害,无法弥补(上) 话说俞清瑶想过即使怀了身孕,也有可能保不住孩子,被别人抢走吗?从官家小姐、前朝皇帝御封的郡主一步步沦落至此,身份地位丈夫都被人抢走了,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太医走后,说了怀孕的可能有八成,她知道,其实景暄对此还是抱着一点点怀疑。[..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管是太过欢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还是他从来就没相信过自己,都无所谓了。 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纠结外人的态度有什么意义?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吃好,不能亏待了腹中孩儿。两世为人,她都没有一个亲生的孩儿。这种伤悲,只有一缸的眼泪能理解。 她想过了,这一世无论什么结局,总要留下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总是她亲生的罢!男人靠不住,孩子也不能吗? 当然,若养大了孩子贪慕虚荣、向往富贵荣华,想要亲近父亲叔父那一边,那……也无所谓了。俞清瑶坐在织布机前,有条不紊的织布,苦涩的笑了下。亲生母亲、亲生父亲和弟弟背弃了她,丈夫十年同床异梦,她早就习惯了。 她再也不会为别人椎心刺骨的痛了。 如此静悄悄过了一个月。这个月,月事仍旧没有来,而孕吐的症状越发明显了。太医过来一次,十成十把握是有喜了,景暄这才高兴的抱着俞清瑶一整夜,小心翼翼的劝“这里清净是清净,可伺候的人不够,不如回王府”,被俞清瑶一口驳回。 小山村里的人纯朴。家家户户哪个没有怀过身孕的妇人,她们也没有前后二十几个侍婢嬷嬷伺候,不照样把生龙活虎的孩子生下来?反倒是侯府皇宫里,小产的女人不知多少。 俞清瑶只用不阴不阳的语气说了一句。景暄再也不敢多说。怎么办呢,天大地大,怀孕的女人最大。(..info无弹窗广告)既然不搬走。可也不能短缺了他未来的孩儿。 换床具,换家具,换…… 不过几天功夫,除了农舍的外表不变,里面的东西全换了遍。此外,特意修了一个新厨房,有四个奴婢每天变着花样给俞清瑶熬汤做菜。上等食材每日运一次。用不掉的,自然送了周边的村户,闹得周围小孩子每天都过来吵吵闹闹。 俞清瑶偶尔受不了,还会往山洞中去躲避下。 于她本人而言,就是随意走走。怀孕了心情要保持舒畅,在山间吹吹春风,看看山青水秀的景色。而对于景暄苦寻妻子,却发现妻子坐在以前被逼躲的息身之所山洞里,那滋味就复杂多了。 景昕为什么三番五次不准他接近俞清瑶,因为他们兄弟都清楚一件事――俞清瑶心底有恨!而这恨不似其他,可以轻易的修补,可以消弭,他们都十分清醒。性格倔强的俞清瑶不肯低头,也绝对不会原谅! 所以,景昕说得对,最聪明简捷的办法就是直接除掉俞清瑶的存在,那样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人提醒他们都亏欠,欠下了永远都还不清的债! 是他不忍。迟迟下不了手。 看见俞清瑶坐在山洞中,神情平静,景暄几乎有股念头掉头而去。他不能面对,一想到妻子曾经慢慢的爱,被他磨成了恨,此刻的恩爱纠缠,其实都是恨意作祟,他的心就好似被人狠狠的拽住了,痛得想哭。 他却不知,俞清瑶神情平静是因为……山洞的生活也有可怀念之处。论起凄苦悲惨屈辱,能比得上前世种种吗?那些她都熬过来了,在山洞里过的日子远远算不上最记忆深刻的。她若要因此恨,那可恨的人太多了! 就这样,一个在心底抑郁悲伤,还要勉强欢笑,一个心无旁骛,专心养胎,相处跟多年前一样和谐融洽。(..info好看的小说)慢慢又过去了一个月。俞清瑶已经有些显怀了,脸也胖了一圈。这一日,农舍忽然迎来了意外的客人――胡嬷嬷。 这一次,胡嬷嬷鬓角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苍老了十岁不止。俞清瑶可没心思研究她为何老的这么快,按照平时的起居习惯,在自家的庭院走了十圈才回到屋内。 胡嬷嬷立刻站起来,抹着眼泪,“姑娘啊,你有了……太好了。老爷看到肯定会高兴的。” 俞清瑶不确定胡嬷嬷此来,是她本意还是俞锦熙的意思,其实也无关紧要了,随意的让丫头倒茶。 表面的尊重她还是有的,一般的小要求,伸把手就能做到的,她也不会推辞。至于其他……最好提也不要提。 “姑娘啊!老爷想你想得厉害。你知道的,他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再没其他的孩子。这辈子,没多余想头,就指想着你好。” “哦。” 俞清瑶当作听邻里闲话,安静的倾听,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这样的态度,让胡嬷嬷心急如焚,忍不住握着俞清瑶的手说出来意,“姑娘,老爷……怕是不好了。你不回去看看他吗?毕竟是亲父女,哪有隔夜仇。若你回去,老爷肯定高兴无比,再也不会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姑娘,也让你腹中的孩子,见见外公啊!到时候其乐融融,多好!” 一家人相见,自然是其乐融融的。 唯独她的家人,恐怕沐天华、俞锦熙,外加一个俞子皓跟她,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根本拼凑不起来。真到一起,恐怕只是一笔一笔的算账吧! 还真算不清。 俞清瑶是真的看淡了。她想的是,俞锦熙那么有本事,前世假死遁走,恐怕也是早有计划的。他要奉母命对俞家报仇。那自己算什么呢? 前生那么悲惨,到死也不曾见父亲出面。这么一想,心寒得不能再寒。她已经还了一辈子,这辈子也用瘟疫那次还了,还欠什么呢? 吃了这么多苦,俞清瑶终于领悟一个道理:所有的善意都对那些天生对你好的人使用吧,对一些根本没有善恶观念,只顾达到自己目的的人,千万别浪费感情。 所以,她十分冷淡的拒绝了胡嬷嬷。 胡嬷嬷来的时候有预料,可真的听到俞清瑶无情的话语,眼泪刷的流下来,手颤巍巍的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姑娘,老爷是真心为你打算啊。你看,嬷嬷带什么过来了。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俞清瑶一看,不是那枚上次就闹得不欢而散的虎符? “嬷嬷带着它来干什么?”若不是腹中这块肉,俞清瑶恐怕要惊慌的跳起来,生怕被这东西牵连了。 “我的好姑娘,告诉你吧,这是……” “我问你带它来作甚!”俞清瑶厉声问。 胡嬷嬷吓了一跳,半响才把虎符放到桌子上,双眸露出悲戚的目光,“这是虎符啊!老爷说过,姑娘现在跟侯爷,呃,王爷和好了。果真如此,也是前世订的鸳盟。他没有别的期望,就希望你能跟王爷恩恩爱爱,白头到老。这虎符就是你的嫁妆!” 嫁妆? 俞清瑶多想朝天冷笑三声。 “我早嫁过人了,还要嫁妆作甚?且这东西,也不是什么人都配携带的。赶紧还回去!” “不!姑娘,你不答应嬷嬷,嬷嬷就不走了!” 胡嬷嬷绝望的跪下,可怜的抱着俞清瑶的双腿,大哭道,“姑娘,你怎么变得这么无情?你忘了以前……” 旧日的情分翻出来说了一遍,其实有什么用呢?俞清瑶精疲力尽,懒得动了,就由得胡嬷嬷一直抱着,痛哭流涕的说对她照顾有多精心。 等空隙时,她面无表情的问,“如果跟你回去看他一眼,之后你会不会使出所有办法,把我留在驸马府?” “姑娘……”胡嬷嬷脸上挂着泪痕,“姑娘不想跟老爷一起生活吗?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啊!你忘了吗,以前你很喜欢往驸马府去……” 以前是以前,以前她也不知道父亲早就怀疑她是“妖物”,一直忍着不肯说罢了!这种情况下,让她怎么跟俞锦熙上演“父慈女孝”?她连讨好皇帝都做不到! 想毕,俞清瑶抽出腿,冷淡的转过身,“你不想走就留下吧。” “姑娘,你真这么狠心吗?” 胡嬷嬷趴在地上,嚎得如山崩地裂,眼睁睁看着俞清瑶的身影出了门槛。 到底是谁狠心呢? 等俞清瑶再回来后,胡嬷嬷自然被赶走了,两个厨房的粗使丫鬟奉承的做好了一桌子饭菜。只是虎符那东西太特殊,竟没有一个下人敢碰触。而俞清瑶呢,简直对它视而不见,默不作声的吃了饭菜,默不作声的睡下了。 等次日景暄过来,看到虎符目光一沉。再看床上谁得香甜的妻子,只觉得心情烦躁的要命。他没有拿走虎符,然后一日日,虎符好像一个多余的物件一直摆放原处。 也许,俞锦熙生命的尽头是想补偿女儿的,用虎符的控制权换取女儿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安稳无忧,可惜,俞清瑶并不领情。 是啊,用虎符换一字并肩王的正妃之位,绰绰有余。可是,换的来算什么呢?一想到下半辈子都要活在屈辱里,活在俞锦熙的恩惠施舍里,她就觉得生无可恋。 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用物件弥补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三章 有些伤害,无法弥补(下) 建元元年的七月,俞锦熙病重。.info[]经过太医诊断,似乎到了大限之期。听闻此消息的京城中人,有的唾骂其不忠贰臣,是大周的罪人;有的惋惜那惊世才华,本可以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益事;也有哀婉浊世上,再也寻不到懂得女儿心的一代诗仙了。 清晨,俞清瑶坐着一辆马车慢悠悠的进城了。齐景暄换下锦袍,而穿着普通世子的蓝衫,随同朴素的马车一起到了驸马府。一路上小心照顾搀扶,生怕俞清瑶的脚下多了个石子儿,会不甚摔跤——年逾三十了,他才知道做父亲是多么担惊受怕,既满心甜蜜又日夜恐慌。 有的时候他做梦,都会梦到俞清瑶抱着孩子浑身是血,站在血泊里,然后……没有然后了,因为他早已被惊醒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做母亲的俞清瑶因为看开了,没有因怀孕身体不适而焦虑、气闷、烦躁,每日该吃吃该睡睡,不关自己的事情绝不操心;倒是做父亲的天天瞎想,一时怕这个,一时怕那个,闹得自己吃不好睡不稳,短短一个月,都瘦了一大圈,脸颊都瘪下去,再没什么贵公子的风采。 生父的弥留之际,做女儿的是一定要来。原本俞清瑶是不信胡嬷嬷嚎啕大哭,又是拉手又是拽腿的,哀兵计策用多了就没用了,她的怜悯心自从身份从官家小姐沦落为普通民妇,就变得狭窄多了——因为,怜悯的对象只能是比自己还凄惨,而不是同情那些高高在上。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啊! 是景暄,得到确切消息——俞锦熙是真的不行了,妲妲公主用了北狄的秘药才能多延一二日时间,就等着俞清瑶回去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有那么重要吗? 俞清瑶面色平静的上了马车,又平静的从马车上下来,从容的紧了驸马府。看到所有人面露哀色,并声静气,一丝声音都不露。大约是伤心吧!若她不是俞锦熙的女儿,若她压根只是个外人,她也会痛哭的! 为那些绝世的诗篇,为那些脍炙人口的美妙诗词。读着那些诗词,都觉得眼界大开。联想连篇,灵魂都好似升华一般。语言之美,能感人肺腑也能震撼人心! 偏偏,她是他的女儿!所以看到了他与众不同的另一面,自私自我。不负责任,这些倒也罢了,看他眼中连感情都是可以算计的,利用多少女人的爱慕心帮他伪装风流浪子的形象,暗地里私通外国!谋朝篡位!他连基本的家国观念都没有! 当他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大约也没有想过多少人会因此死去吧? 俞清瑶猜到父亲这么做,肯定与那位素没谋面的祖母有关,可她无法产生一脉相承同仇敌忾的情绪,觉得为祖母复仇就该不顾一切……可能是她亲身经历了洪水灾害。知道底层穷苦人大批大批死亡是那么悲惨,那才叫人间惨事!与之比较,个人的荣辱,真算不得什么了。 本性上的分歧,恐怕才是这对父女再也无法和解的原因。加上细细想到从前俞锦熙如何待她,那点子“好”恐怕都藏着更深的心机。也就越来越不想深究了——因为深究下去,怕是难堪的是自己。 父亲弥留之际,她必须来,走一个过场。可就本心而言,俞清瑶希望父亲当她已经死了,正如她心理早把父亲当成故去一样。 曹姑姑满面悲容,平素总爱穿戴华丽的衣衫,这会儿全换了素净的,发髻上也只带着两根银簪,并不抬头,引着景暄和俞清瑶进了内室。 刚一进入,就嗅到一股浓浓的药香。俞清瑶孕中,对气味非常敏感,连忙捂住了口鼻,只觉得心中烦闷恶心——这是身体传递的不舒适,她也没办法。胡嬷嬷也跟着进来,明明注意到了俞清瑶的不适,只是假装看不见——她现在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即将离世的俞锦熙身上,心灰若死,哪顾得到其他呢? 倒是曹姑姑回头瞥了一眼,急忙让人把四扇窗户都开了缝隙,伺候的人留下两个伶俐的,其余都退下,免得冲撞了俞清瑶。对此,胡嬷嬷只是木木的,跟在后面连话也不会说了。 景暄忍着不满,随着妻子一起跪在岳父泰山面前。 俞锦熙大约是回光返照,消瘦的脸颊衬着熠熠生辉的眼睛,更显得伤感无奈。伸着消瘦的手臂,喃喃道, “虎符……” 俞清瑶没有出声。 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是虎符?既然这样,还让胡嬷嬷送到她那农舍作甚?低低的对曹姑姑道,“他要的东西,在我那边。是你叫人过去拿,还是我回去?” “姑奶、奶就留这里吧!东西交给姑姑吧。” “哦!”俞清瑶淡淡的应了,在侧身而过的时候假装不经意,“那东西昂贵得紧,若被寻常偷儿摸去了,约莫能换得一顿饱饭;可若送给达官贵人,就是一世的富贵。” 曹姑姑脚步一顿,“姑奶、奶这是何意?我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最好了。” 俞清瑶并没有执着,转过头看着被执念害了一生的父亲,“您还有什么话交代,就说罢!虽然女儿不孝,可女婿亲自过来了,八成还是认您这位泰山的。有他的金口玉言,必然胜我千言万语。” 俞锦熙眼眸凝固着深深的痛苦,手臂都在颤抖。胡嬷嬷赶忙冲过去,抱紧了,大哭,“老爷,您何苦糟蹋自己!枝英看得好心痛,恨不能替你受了!你这一辈子,太苦太苦!” 苦,谁没有苦过呢? 俞清瑶暗暗的想,就连身边的丈夫景暄看着是花团锦簇,其实也是苦水里泡大的,说起煎熬难耐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但因为自己吃过苦了。就能制造各种痛苦让别人承受?就有这个资格让别人也一样? 这叫报复! 报复在外人身上,叫无耻,报复在至亲的人身上呢?俞清瑶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她看着曾经无比敬仰的父亲,艰难的动了动嘴唇。“为什么……不听话。虎符,对你有用……别倔了……没好处的!爹也是临终了,才看穿看透了。” 喘息片刻。“没有名分,你什么都不是!连孩子都保不住!” 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俞锦熙这会儿是真心为俞清瑶谋划——用虎符换得正妃之位,将来生下的不管是儿是女,都是嫡出子女!不说一辈子富贵无忧吧,至少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抢走了孩子! 俞清瑶不为所动,冷淡的道。“您多虑了。我的孩子自然只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您病了,就该多休息,别想这么多”。 “不!”俞锦熙悲痛,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的上前一抓。抓到了俞清瑶的手臂,语带凄凉,“你听爹一声劝!还是……不能原谅爹爹吗。爹爹就做错了一件事……早就后悔了……” “您该悔的,不止这一件。相比其他,这是最微小最不起眼的,当不起您一个悔字。” “喆喆……” 俞清瑶默默的松开俞锦熙的手指,脑中想象的全是前生一幕幕悲惨画面——可怜上辈子的她被蒙在鼓里,无论对父亲还是对母亲,到死都抱着永远美好的想象。反而是幸福的。 而这辈子,她亲耳听到父亲的“悔”了,那有什么用呢?能改变她作为棋子的命运吗?能让她回到过去天真懵懂时分吗?每一次想起都让她的心痛上一分! “啪!” 红彤彤的一巴掌。 俞锦熙眼中带泪,“非要等到看见……棺材了,才懂!爹不管你恨不恨,这件事。一定要依我。你依了,爹才能闭上眼。得为孩子想想。” 俞清瑶偏过头,冷嘲的呵呵笑了下,景暄连忙握着妻子的手,“岳父大人是真心为你考虑。也是为孩子未来的出身。” “我知道,但他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什么。齐景暄,你是不是觉得过上几个月,等我生了孩子,一切就不一样了?呵呵,我自是晓得的,你早就忍得不耐烦了。不过,你别妄想!这个孩子,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想要孩子,尽管跟你的平妻你的侍妾们生去!” “俞清瑶,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同意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 “只要我肯跟你会到王府,做你的傀儡王妃,对不?告诉你,做梦!你转告齐景昕,他有胆子就趁我生产时没有力气,尽管抢走孩子好了。不过,等我缓过气,我就去大理寺,去刑部,去宗人府告你抢多人子!也好让天下人看看,你们兄弟到底是什么德行……” 这是第一次景暄跟俞清瑶的正面对抗。让他震惊的同时,也知道妻子的另一面是何等牙尖嘴利,寸步不饶人。温和的本性让他退让一步,试图和解,软化尖锐的矛盾, “谁说要抢孩子。只是孩子总不能在山野间长大,对孩子成长不利。” “山野间长大有什么不好?难道跟你们一样,养成外表和风霁月,内里虚伪无耻吗?我宁可我的孩子做一辈子的农夫!不懂吟风弄月,可是知恩图报、善恶分明!” 齐景暄腾的一下面色涨红,可事关孩子未来的教育,他不能退缩,“不可,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儿,怎么能做农夫?瑶儿,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 “我不用你答应,只是通知你一声,这是我的孩子。除了我,你们谁也别打他的主意。齐景暄,若你执意如此,别怪我没事前警告。只要你前脚带走孩子,我立马寻人嫁了。到时候我就说,那是我跟别人生的。反正俞清瑶也不是你的什么人,你自有平妻有八个如花似玉的美妾。就是不知道日后别人议论起来,会说什么!” “你……” 齐景暄第一次被气得无话可回。他瞪大着眼睛,俞清瑶发泄完了倒是轻松了,依旧平静的跪在病榻前,“我不会妥协的。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话要交代,早早说了吧。我早跟您说过,‘俞清瑶’已经死了,但我愿意为死去的‘俞清瑶’为你做点什么,就当全了她的心意。” “她”死得凄凉,死前那一刻未必没想到若是父母健在,她的命运会怎样。而且重生之后,她是多么热切的盼望再见父母一面啊,那时候哪怕跟她说——见父母可以,但你要减寿十年,她也会迫不及待答应! 那个纯孝的“俞清瑶”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现在的她,只当是另一个人的新生吧! 谁知俞锦熙听了女儿女婿的吵架,心态平和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我能闭眼了。” 三日后,一代诗仙永远的闭上了眼睛。依照他的遗言,生平所有收集的书籍,特意建造了一座藏,供贫寒士子学习研读。家产方面,自然都给了“儿子”俞子皓。当然,外人不知那些都是空壳了,徒有好看的花花架子。 至于大部分先帝广平赏赐下来的古董珍玩,则神秘的消失了。有人说是陪葬了,也有人说是给了同样神秘消失的前安乐侯夫人。可不管怎样,代表大周朝最光华、最璀璨的智慧明珠陨落了,上述五百年下数五百年,再也找不出如何惊世的大才子、大诗人、家了。 俞锦熙的谥号,俞清瑶无空关心,就算有空她也没那份能耐。谥号都是朝野方面公平考究逝者生平,才得出的,连皇帝都未必能干涉。她现在看着哀恸欲绝、神情麻木,头发全都花白的胡嬷嬷,淡淡的道, “你愿意火葬吗?愿意的话,我可以在他坟边留个空地给你。” 胡嬷嬷的眼中迸发出一丝惊喜,“当真?” 俞清瑶嘴角露出苦笑,“哄骗你做什么?能得什么好处?我不过是看在之前的情分上,满足你的心愿。再者,他去了那边也有人照顾了。” 胡嬷嬷感激的了不得,当场跪下磕头不止,“姑娘大慈大悲,姑娘宅心仁厚,嬷嬷从前真是瞎了眼睛,错怪姑娘了……” 错怪了吗?也未必。 俞清瑶走出门,只听咣当一声,身子一颤,可没有回头。 不管怎样,她都没了回头的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四章 绝境中的柔情 不知什么时候起,心一点一点的变硬了。(..info)大约是让她感动并珍惜的人一个个离开,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胡嬷嬷――这个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给了她最后温暖和安慰的乳娘,也许在发现用心不纯的那一刻起,俞清瑶就再也不能接忍耐了。 她的心,终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别人洁癖,为了日常起居所用器具的“干净”,厌恶污浊污秽;她的洁癖却是出自内心。当她觉得那份情感不属于自己,遭受背叛的感觉跟心灵蒙上污垢的感觉,也差不多。 既然这样,她怎么还能容胡嬷嬷继续在眼前晃来晃去,不断提醒她――俞清瑶啊,看,你把对母亲的感情尽数转移到这个老奴婢身上,她呢,却是为了对别的男人的承诺,才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愤怒、羞愧、耻辱、怨艾,还有付出真心得不到回报的沮丧,让她脱口而出那句话,“我可以在他坟边留个空地给你。” 明明知道以胡嬷嬷的痴心,恐怕连犹豫都不会,她还是说了。果真的,俞锦熙的头七还没过,胡枝英就殉了,变成小小的一坛骨灰。俞清瑶依约,把她放在诗仙大人的身边…… 活着的时候得不到什么名分,死的时候可以靠得比谁都近。想来这就是胡枝英一生最大的追求。她满足了,所以,她是含笑的死去。 没有任何遗憾。 甚至对促使她死亡的俞清瑶,没有一丁点怨恨,反而充满感激。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 丧事办完之后,景暄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俞清瑶并不在意,她仍是回到小山村中,过平凡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不过。这种平静的日子注定是没办法长久的。 这一次的意外访客,很是令人讶异――居然是久没联系的温如晦。(..info无弹窗广告)前状元如今颔下留了胡须,不再是白面文弱书生。看着更成熟稳重了。 他是“七君子”之首,据说宫变后他是坚决反对景昕继位的,是清流中的砥柱,一直坚持用“叛逆”称齐家兄弟。看在旧日的情分上,没有杀他,而是一贬再贬官,贬出了京城。几个月过去。他又回来了。 不是为回来做官,而是为见俞清瑶一面。 “许久不见。” 寒暄的话那么平常。 俞清瑶是猜测不到温如晦的来意,而温如晦却是不知怎么把来意说出口。漫步乡间小路,清风吹拂,碧草幽幽。两个人沉默了好一段时间。许久,温如晦才打开了话口袋子, “令尊过世……请节哀顺变。” “嗯。” 温如晦看了一下俞清瑶的表情,确定她是真没有伤心过度,斟酌着词语,“还记得十三年前吗?那年,你奉圣旨南下金陵求学,我和景暄一路相陪。有一次傍晚休息,你站在茫茫的通江堤岸前。火红的晚霞把你照得红彤彤的。” “呃……”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你好象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我就在想,为什么你看起来娇小无忧,心理却好似藏着许多旁人没办法理解委屈和心酸呢?” “至于现在……”温如晦停住脚步,转过身,正视着俞清瑶的双眸。他们的身高相仿,只差了一个拳头的高度。视线相对―― 俞清瑶从中看到了如海涛般。隐藏得无比深沉的情感。 “你比那时遭受的更多的苦累痛苦,为什么却好像都放下了,可以平静自如的面对。似乎命运对你再凄惨一点,你也能坦然不服输。” “清瑶,有一句话藏在我心底很多年了。” “从来没打算告诉你,因为觉得,说了也无用。你跟我,大概就像天空东边和西边的云,隔着半个世界呢,哪知世事是变幻的,云彩是可以流动的。你跟我,也可以交集到一起。” “我要离开京城了。这一次去,如无意外,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了。只想问你一句――若当初我鼓起勇气,是否有景暄一样的幸运?” 俞清瑶哑然。 换了别人来说这些话,俞清瑶死寂的心一定会以为是在和她开玩笑、奚落或是嘲讽,唯独人品端正、值得信赖的温如晦,不同。她知道温如晦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肺腑中转悠了几百遍。而真的说出来,恐怕更是消耗了他无数的勇气。若非要离开京城,怕是永远深埋心底。 “我,不知。” 细细的回想那次旅行,那时她对父亲的两个弟子齐景暄、温如晦,哪一个更多些关注和善意?似乎……都一样。温如晦有太史门第的光辉笼罩,齐景暄有长公主外孙的身份;温如晦跨马游街的状元之才,齐景暄则因眼盲格外引人注意。他们二人,似乎不相上下。 温如晦谦谦君子,得到这样的含糊不清答案,没有追问,相反已十分满足。他嘴角含笑,微微摇头叹息,只怨自己当初愚笨、错失良缘。 “容我再唐突的问一个问题。若是我……若是,你能,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什么?”俞清瑶眉尖一蹙,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双手很自然的护住小腹――这是一个做母亲的下意识反应。 “哦,别误会。我对你跟孩子没有任何恶意。”温如晦连忙后退两步,弓着腰行礼不止。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不必自暴自弃,孤独的一个人生活乡野。若你愿意,生产后……可以跟我走。大富大贵自然不能,但我会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家,尽我可能。” “当然,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到孩子了。” 温如晦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预料。毕竟,能抛下孩子的母亲是少数。果真见俞清瑶没有丝毫犹豫的摇头, “你把馨姐置于何处!” “她……你还不知道?” “什么?怎么了?馨儿出了什么事情?” 温如晦眉眼淡淡的,道,“她一直痴恋景暄。” “这个……你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吗?难道现在才开始责怪她?别忘了,她为你们温家生育了一儿一女!” 看着俞清瑶心怀不满,温如晦觉得让自己的心悄悄间动了的,正是俞清瑶这股子“正气”。无论何时何地,她把是非善恶好坏都分得很清。齐家兄弟做了皇帝又怎么样,她不屑于回头巴结!宁可躲在乡间吃野菜杂粮,也不肯屈服! 不过关于李馨的事情,他一定要说个明白,如此才能求得最后一点希望。 “我们温家上下,没有人忘记过她的功劳。便是祖母,临终前也只叫我善待她。只可惜,她从来没看上过我,为温家生育了儿女便是报答完了恩情。现在,她是王府的侧妃娘娘了。” “啊?什么!” 俞清瑶惊得说不出话。 温如晦再一次转过身,正视她的眼睛。“他没告诉你?就是建元……亲自下的旨意,为充一字并肩王王府后宅,除去平妻赵氏外另有八位侍妾。她……在宫变之前立下不少功勋,可惜生育过的女人,到底名声不雅,所以改名换姓进了王府。” 俞清瑶倒退半步! 李馨她怎么了?她怎么抛夫弃子去做一个连正妻名分都没有的侍妾?以前她不是很聪明的吗?怎么就傻到这种程度! 温如晦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苦涩的摇摇头,“你怎么不想想,她明知道景暄是你的夫?明知道你的处境尴尬?明知道将来有一天,你们再难相处!” 那个女人……若不是最后看清楚了,恐怕他不会知道俞清瑶到底有多珍贵,还会苦苦压抑着真正的感情。 “我……” 俞清瑶沉默了。 李馨这么做,大概等于断绝她们之间的交情吧?罢了,又不是第一个姐妹朋友跟她走上陌路,再多一个又何妨!只是内心深处,俞清瑶仍旧有些失落。 “你……肯定很伤心吧!对不起!” “那你愿意……”温如晦的眼眸中升起一点暖光――若俞清瑶肯跟他离开,那李馨的走,反而是好事了!一对夫妻之间没有爱,没谁比他更理解其中的悲哀了。 “……对不起!”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一生一世,回不来了。 温如晦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他来过、问过,亲口得到答案,知道她是慎重考虑了,被拒绝不是没遗憾,可他还是会尊重,尊重俞清瑶最后的选择。 分别时,彼此互道珍重。俞清瑶看着温如晦孤单的背影,抚着肚子站在田埂上很久很久。 也许人真是会挖陷阱给自己。有温如晦这么好的人,也有王銮那样看似放浪内心忠诚的人,她一一都错过了,偏偏看中了表里不一的齐景暄。能怪谁呢? 俞清瑶一边在心理讽刺自己,另一边却感受到了熨贴的柔情。不管是女人的虚荣也好,还是绝境中需求任何人给予的温暖,温如晦特意在离开之前过来的表白,让她多了一层对未来的信心。 看,她不是真的一无所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五章 借刀杀人 女人的友谊,有的时候可以固若金汤,有的时候又不堪一击。若杜芳华,实在骤然的地位变化中,再也恢复不了跟旧日姐妹们的关系;如元清儿,实在一点一滴的潜移默化中,渐渐磨灭了良知,变得心狠手辣起来;至于李馨,也许在一开始她就不曾改变过―― 她喜欢景暄,喜欢了很多年,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可当需要她嫁到温家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就嫁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之后再见已是景暄妻子的俞清瑶,她还竭力维持两人的友情,劝诫俞清瑶,珍惜夫妻情分。 回想当时,俞清瑶不知李馨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诉说的,正如李馨此刻也想不到,俞清瑶想干什么! 若是清高,就清高到底啊!一边“态度坚决”的不愿回府的躲在乡野了,一边却有跟景暄勾勾搭搭,还怀了身孕!本以为有身孕了肯定要回到王府――到那时她自有主张。可惜,俞清瑶又一次打乱了她的算盘,至今影儿也不见! 若只是这般,李馨倒也能接受。她分析了很多中可能,要么去母留子,将来把孩子抱回王府里,那她会争取孩子的抚养权力!理由也是现成的啊,她是俞清瑶的好友么!自然比旁人多一层亲切。 要么母子共同进府。那也简单,俞清瑶的性格太过固执,不懂得变通。她又那么受王爷疼宠,不用制造麻烦,也会有人针对她。到时候自己见机行事,或者联合别人对付她,或者联合她对付别人,总能在王府中生存下去。 可忽然听说温如晦去看俞清瑶了。她的心猛然一惊!那个男人明明是她抛弃不要的,胸无大志、文弱不堪,可知晓他心中有别人是一回事。知道他真的去找别人了,是另外一回事。 李馨不想自己做了什么,一股背叛的感觉充满了整个心灵。(..info无弹窗广告)令她气急败坏的送出一封信,给即将离开的温家大老太太。也是温家大房的老夫人。温如晦要称呼一声“伯祖母”的。 她知道温如晦父母,祖父母都不在了,最亲近的就是大房的两位老人。不过,她明显忘记了温家老太太不是个凡人,回信回得极妙“侄孙挑什么填房,她是管不着了,横竖已经尽了忠。哪怕挑个寡妇,与温家的名声无碍。至于孩子,不必担心,温家的骨血温家人不关心,难道指望外人?”三言两语,既讽刺了一番李馨的抛家弃子的不伦之行,又保证了孩子们的安全健康成长。 李馨吃了一瘪,很不高兴。这股气无从撒,数来数去,居然只能怪到俞清瑶头上。也许。这本就是“情敌”之间真正关系。爱上同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有可能和平相处吗? 要知道,以前的她要多么克制自己,才能不露出酸言酸语!害怕会露出嫉妒。她刻意用家事繁忙减少会面的次数,来麻痹俞清瑶。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得到了景暄“身边人”的名分。可惜,景暄现在回府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能甘心吗? 何况她跟俞清瑶的情况完全不同。景暄……是信任她的。很早之前,她就知道景暄失明大有奥妙,猜到是皇帝广平暗中下的手。她向景暄表明了生死与共的念头,可景暄深思熟虑后,拒绝了。原因?自然是不愿意拖累她,害得她无辜丢了性命。 所以景暄迎娶俞清瑶的时候,她就知道,景暄对俞清瑶的感情大约都是虚假的。利用居多,真情少少。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理智上,她清醒的认识到俞清瑶未来下场的悲惨――没有的棋子通常都是废弃的,身为女人,不由自主的起了同情心,所以对俞清瑶极为友好。(..info好看的小说)同时,为了帮助景暄计划的顺利,她还要劝解傻傻的,不懂得怎么跟丈夫相处的俞清瑶,多多了解景暄,体贴关怀他。至于背地里,在无人十分咬着牙,嫉妒得不能安眠。 这样朝也思晚也思的日子,她过了足足九年。 换做俞清瑶,别看她能吃苦,怕是一天也挨不过。 简而言之,李馨是不会被“俞清瑶躲在乡野山村不出面”这样的寻常小事打败的。她不能随意出府,可以撺掇平妻赵瑰玉出面啊? 赵瑰玉年仅十五,鲜嫩可人,除了美貌外,心机手段都差得太远,因此才被建元赐婚下来。李馨找了几个住手,三言两语一劝,果真说得赵瑰玉动了心, “各位小姐姐,是不是我亲自去那偏野山村迎接姐姐,姐姐就能体谅王爷的心?也知道我们的诚意了?唉,皇后娘娘让我不要插手过问的,可你们这么说也有道理。总不能让姐姐一直流落在外吧?还有爷的孩子呢!” 说罢,她命人摆好了依仗,声势浩大的去了。一进村落,引起所有村民的恐慌。惶恐后,看见一排排穿着好看衣裳的侍女,各个长得跟天仙似地,又好奇。围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瑰玉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亲自去农舍见俞清瑶。俞清瑶会理她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赵瑰玉弯腰屈膝行礼,俞清瑶背过身去扫地;赵瑰玉口称姐姐,俞清瑶抓了一把小米,“唧唧”的喂养蹦蹦跳跳小鸡;赵瑰玉说明来意,恭敬的迎请王爷发妻回府,俞清瑶就在自家地里挖了两颗青菜,自顾自的让景暄之前送来的厨娘赶紧做碗面吃,她饿了。 赵瑰玉还又累又渴呢,委委屈屈的看着俞清瑶――那眼神,看似求恳,可周围都是女人,有几个不是彼此审视,看对方有几斤几两的呢?俞清瑶毕竟二十六岁了,便是没有浑身的泥土味,怎比得上赵瑰玉年少貌美,声音宛若莺啼,体态风流? 跟从而来的下人心中有了计较。对俞清瑶也就不那么客气,“我们夫人是皇上亲自册封的‘王妃’。你,呵,论起来也是位郡主,可惜是前朝的郡主,本朝是不认的。论身份,论地位,我们夫人亲自过来,已经足够诚意了!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对上齐家兄弟,俞清瑶不得不忍气吞声。可若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都要受气退让的话,也别活了!当场把煮面的汤淋了一瓢又一瓢,撒得满地都是。 赵瑰玉的绣花鞋上都沾上了。几个护卫她的老嬷嬷一边骂“反了天了”,一面劝赵瑰玉算了,“她自己享不了福,就是一辈子受穷受苦的命!” 没有办法,赵瑰玉留下一大堆礼物,红着眼眶回到王府。这消息当然瞒不住的,很快景暄就过来了。 赵瑰玉已经做好了准备,眼圈微红,俏脸儿雪白,手背上有几点被烫伤的痕迹,只要一个配合的男主角,那就是一场天雷勾动地火的好戏。奈何景暄既然喜欢的是俞清瑶那一类型,注定就欣赏不来赵瑰玉这般“柔弱”的美。 还没来得及表演“楚楚可怜”,景暄两句话把人冻僵。 “以后没有我的话,王府中人,谁也不准再去见她!除非,是不想在王府里继续呆下去!” 说完,景暄就抬脚走人。 赵瑰玉呆愣。 蓄好的眼泪,半响后如晶莹的珍珠,慢慢的滑落秀美的脸庞,那模样,真是“梨花带雨”,说不出的脆弱美丽。可惜没了观赏的人。 …… 李馨知道赵瑰玉铩羽而归,心中的愤怒又多了一层――不过这次温如晦已经带着全家走了,据说端宸的前老师焦赞过世前,给了他一封书信,让他去焦家任西席先生,他已经答应了。 一辈子都是没出息的东西,枉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 李馨对曾经的丈夫就这一句评价。不过她也要承认,温如晦这一走,让她头脑彻底清醒了,再没什么能阻碍她的分析判断! 毫无疑问,景暄对俞清瑶是有感情的,正如她十分唾弃温如晦无用的同时,也会为温如晦左右情绪。如此,想要除掉俞清瑶,就得用非常办法! 最好借刀杀人……自然是景暄也奈何不得的,长公主! 长公主自从大周覆灭,就一直长跪在祭堂中吃斋念佛,向列祖列宗请罪。等景昕一登基,骤然惊喜又大悲的她,更是彻底病倒,谁也不见! 景暄不在俞清瑶身边的日子,多半都是在长公主处,只是论倔强,长公主更胜俞清瑶一筹。要劝得老人家回心转意,跟孙儿共享天伦,那是一件容易事? 李馨聪明就聪明在于清楚的知道,该用什么人,做什么事情。用什么办法,挑拨人自己生了念头! 比如长公主,连孙子景暄都不见,怎么让她出面对付俞清瑶? 李馨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想出来了! “爱美人不爱江山,俞氏生怕夫君成了皇帝三宫六院,因此在景暄要登基前拼命阻止。如今怀了孩儿,果然让景暄千依百顺。” “倒是便宜了景昕,白得皇位,如今大赦天下,位置越来越稳了!等他掌控了天下,还能容下‘一字并肩王’的存在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六章 最初的最初 对于长公主来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就是――她抛却了大周公主的责任使命,辜负了列祖列宗,结果没有成全孙儿齐景暄,反而成就了她最看不上的贱种齐景昕! 什么?登基大典上说,景昕才是她的女儿灵心的孩子?当她是傻瓜啊?灵心生产的时候,那孩子在广平多少个暗子的监视下,说换就换了?当她是傻子没关系,不要羞辱她弟弟广平的智慧和御下手段! 所有冠冕堂皇的话,她是一个字不听,一个字不信。(..info)任凭景暄长跪门外,她还是不能原谅!不能! 李馨找人传递过来的“闲言碎语”,未必是真实。可对于一个全部理想都破灭的老人家,哪怕有一个替罪羊,她也会毫不犹豫! 几乎是当天,她就把自己的底牌露了出来。 做过一国皇后,且当了五十多年皇帝姐姐的长公主,怎么可能善良好欺、温和无害?她的底牌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小醉楼。 没错,小醉楼的最终幕后黑手,竟然就是长公主。其实,也不是长公主主动把手伸到小醉楼的,而是小醉楼的十几位主事人,都觉得在当代情况下,唯一身份、地位、权利符合,并且愿意为小醉楼的生存发展提供方便的,唯有长公主! 润物无声,通过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明面上的交易和暗地里的默契,终于在三年前,小醉楼的所有执事向长公主表示效忠。之前,多的是明争暗斗。互相较劲,力量分散,也没显出小醉楼的特殊不同。 可自打长公主拧和了这股“暗”劲儿,在宫变之前使出的力量绝对不可小窥。例如某某刚正不阿的内阁大臣。忽然跑肚拉稀,病假在床;比如负责牧马的太仆寺上下一体的倒戈,比如…… 简而言之。小醉楼在景昕登基的过程中,出力大了!这也是李馨能如愿以偿成为八名被赐一字并肩王美妾之一、元清儿尚能保持地位在宫廷自由走动的原因。 小醉楼既然整合了,它最神秘也是最阴暗的一部分“葬花”,也随之暴露。葬花一部,所选学生弟子的要求就在于,敢不敢杀人?杀得越巧妙,越能把自己置身事外。越符合资格。 它的存在,是为了其他部靠女色,靠智慧,靠其他手段无法达成目标,逼于无奈只能除掉某些绊脚石!小醉楼中的人。真正坐上高位的,又有几个手上干净,没有人命? “葬花”出现,俞清瑶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弄到了西山寺庙中。长公主在此处修行,一见俞清瑶,恨得不能!直接摆下了三样东西,鸠酒、剪刀、白绫。 看在俞清瑶以前也曾孝顺的情分上,许她自己选死法! 白绫洁白。剪刀锋利,鸠酒……狠毒。 俞清瑶颤巍巍的举起了鸠酒,眼睛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冷哼,“别以为本宫会看着你肚中那块肉饶过你。莫非除了你,天下再没有女人能生的?你是那个贱人的孙女,本宫已经够宽容了。允你活着。可竟然勾引我的景暄,放弃了皇位,你、罪不可赦!” “原来是这个原因。” 其实俞清瑶压根没想到要恳求饶命什么,长公主要杀她,大概景暄来了也救不了。奇怪,她在死前,没有任何遗憾和不甘了,只是在服下鸠酒之前,流下一滴泪。 “若景暄,是真为我放弃皇位,那该有多好?我心甘情愿去死,哪怕让死前再遭受更多的痛楚,十倍,百倍,我也甘之如饴。可男人啊,哈哈,还不都是一个样!” “端宸皇帝可算是少有的痴情种吧?他跟我娘是三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情分啊!他们还有孩子,还有牵绊,我娘死的时候也是风华绝代,容色不减。(..info好看的小说)怎么就得不到半点怜惜?他为了皇位,为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任凭旁人折辱陷害我娘!我娘,活着的时候多么高洁,死了,跟几个下人葬在一起!甚至不知道尸骨是不是齐全了……” “至于我呢!呵呵,比我娘还蠢,自以为挑中了与世无争的郎君,可以过安稳的日子。其实,他的心从来不在我的身上。他跟齐景昕做戏二十多年,我被瞒在鼓里,一直视齐景昕为大敌!谁想到,他的大敌,就是他要成全的,亲哥哥……他为他的亲哥哥,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哈哈,还放弃了皇位。老天啊,你开开眼,我俞清瑶活得多么艰难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真相?还不如让我早早死了!” 长公主听得心烦意乱,“够了,说完你可以安心去死!” “呵呵,长公主,您其实也知道的。景暄若真的想做皇帝,谁也拦不住。景昕冲动跋扈,哪里比得上他隐忍多谋,根本不是对手。齐国公也是他的父亲,难道会不帮他?” “他才不会帮!景暄又不是他的儿子!”长公主脱口而出! 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恶狠狠的瞪了俞清瑶一眼,上前扇了一个耳光。让葬花部的人把俞清瑶拖下去,不愿意喝鸠酒是吧,后面后更凄惨的死法! 俞清瑶本要再说“看端宸死之前众叛亲离,就知景暄为什么不愿意做孤家寡人了”,可一偏头,瞧见那位搀扶她的人,立时惊了一身的汗。 阳光是从偏殿倾斜照射进来的,正好找到那人的眼睛。很快和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重合到一起。然后,她看看长公主,又看看身边的杀手,恍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哈哈,她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把前世的仇人当成至亲来孝顺!什么撮合姻缘的恩德,分明就是试探她深浅的前兆!可恨她有眼无珠,自己跳进圈套里,白白送了性命! 至于长公主为什么开始为她介绍姻缘,然后又派人在喜堂上来诛杀她,俞清瑶已经不愿意去想。前辈子跟景暄没有来往,那么就是景昕的意思?若景昕真的是长公主的外孙,前世他们一定和好了。反正,她的仇人找到了,要么是她视为恩人的长公主,要么是她痴痴恋了半生的景昕! 不能想象,命运到底要玩弄到她什么地步!也许,已经足够良善,因为她重生之前许下的愿望,一一实现了!见到了亲生的父母,找到了仇人! 等她死了,一尸两命,大概景暄的怒火不能对长公主发,这个杀手难逃一死。也算间接报仇了? 俞清瑶,你也算沉冤得雪了,怎么不高兴? 不知喝下了什么,她浑身冷得发抖,抱成一团。那杀手没有得到命令,不敢直接取了俞清瑶的性命,只看居高临下的欣赏俞清瑶的毒发的惨状。 可惜,身体上的疼痛虽然厉害,比不过心理的绝望和积怨,俞清瑶的双眼一直睁大着,仿佛要把这个尘世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就算是死,她再也不要做个糊涂鬼。轮回阎罗殿上,她要把这一生的过往一一阐述。 不知过了多久,门砰了一声开了! 齐国公和景暄冲了进来。景暄抱着神志不清的俞清瑶,悲戚的无法言语。齐国公则是去见了长公主,索要解药。 “休想!” 齐国公递上一封泛黄的书信。 长公主置之不理。 “你连你儿子最后的绝笔信,都不想看看!”齐国公忽然道。 “什么?灵儿的?” 长公主几乎跳起来,忙不及的打开信笺,一目十行……然后哐当一声坐下了。 信笺中,简单明白的说了两件事。 一,景暄是他的儿子,是他在外与别人所生,拜托好友齐二送到郡主府――当初还没有齐国公,自然也没齐国公府。二,景昕也是他的儿子,同样通过特殊手段送进来。 因为广平一直在监视灵心,他怕会出问题,就早早准备了。打算做万全准备。果真,灵心生了孩子后,就被悄悄弄死了。皇帝找了乳娘,换了另一个初生的婴孩――即为景暄。只是皇帝不知道,景暄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事情说起来,就复杂了。 首先,长公主没有女儿。东夷有一项特殊的习俗,把女儿装扮而儿子,以祈求下一胎生出儿子。而长公主当时已经有四个儿子了,太渴望女儿了,就把最小五儿当成女儿养了。没想到此举保全了最后一点血脉! 东夷老国主过世后,她带着唯一的儿子回到大周。生怕皇帝弟弟发现侄女原来是侄子,日日提心吊胆。好在身边跟着的人都是忠心耿耿,不让外人插手照顾灵儿,倒也圆得过去。可随着忠心的人一个个或死或离,孩子也越长越大,眼看就瞒不下去了,怎么办? 于是,千方百计的寻到了一个跟灵儿有八成相似的女孩儿,在安排下,两人调换了身份。女孩儿成了灵心郡主,而真正的皇子成了乡野草民。 乡野草民毕竟不肯真的当凡夫俗子,他参了军,认识了还不是齐国公的齐二,两人成为至交好友,可以性命相托。后来,在他的帮助下,齐二被长公主“看中”,选了灵心郡主的郡马。有糟糠前妻又怎样?长公主听了儿子的建议,执意如此! 因此,才有了这个故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七章 苍天无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info[] 话说灵心郡主怀孕后,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早已经悄悄谋算了。论庙算智计,长公主无疑是最弱的一方,她只晓得把灵心照顾好,然后看着顺顺当当生下她的嫡孙――而不是外孙。至于之后灵心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至于广平皇帝,对于他最有利的结果,当然是灵心一尸两命!彻底了没了后顾之忧。但这对长公主太残忍了,试问一声,所出的五个子女全部死亡,哪一个母亲能承受这种毁灭性的打击?再坚强也承担不起。广平是皇帝,可也是人啊,一想到为他付出一切的皇姐失去了生存的信念,万一寻了死路,那可如何是好!于是,他提前预备下了“李代桃僵”的婴孩――且看他后期对景暄的种种刻薄,派人下毒,行刺,还留下遗诏取他性命,哪有半点亲情呢?容他活命,也是看在长公主垂垂老矣,需要一个感情寄托的份上。 最后一方,同时也是东夷的嫡皇子“东灵公子”。他的智慧绝对不可以小看,可谓兼具了景暄和景昕的全部长处,而无他们的短处。他参军后,有长公主辗转送来的钱财,还有本身强大的结交能力,很快收拢了一批心腹。这帮心腹帮着他瞒天过海,上演了一出偷龙转凤,竟把广平的眼睛也蒙蔽了! 首先,长公主以为灵心嫁给齐国公后,并没有圆房。挑好了时机,她带着灵心去寺庙上香……回来后有了身孕。长公主以“公主之尊,容不得名声上的污点”。威胁齐国公不准说出去,齐国公本就是东灵的生死之交,知道来龙去脉,当然会隐瞒了。但暗地里。东灵暗暗算了日子,发觉不对劲,猜测灵心应该暗中有情人――正是如此。灵心才会在生育不久后,青年早逝。 至于那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东灵把决断交给了广平。广平果然没让他失望,偷偷处置了,还把长公主瞒得一丝不漏。广平这边在农家安排刚出生不足三天的孩子,东灵也预备好了,把自己跟其他女子所生的。故意送到广平的探子眼皮底下。于是乎,景暄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成了长公主的孙子。 算是错有错着了。 景昕呢,也是提前预备的结果。不过他出生早了几天,错过了替代灵心孩子的最佳时机,所以就成了齐国公的“外室生子”。恰巧齐国公的糟糠妻徐氏千里寻夫而来。东灵灵机一动,劝齐国公把人留下,一来迷惑广平的视线,二来可为景昕的未来寻个出身。[..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来简单,布置这一切,完成这一切,需要消耗了多少力量?尤其东灵不似广平皇帝,想到什么,直接吩咐一声。大批的人愿意为他的命令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东灵要一步步算计,算计天算计地,算计人心,心腹虽然可靠,却不能尽数托付,他要绞尽脑汁算计每个人做的事情。既要保证事情完全成功,又不能让人察觉他的最终目的――不过后来,为了保密,那些心腹至少无故死亡了一半! 东灵把一切安排妥当了,不到两三年,自己也过世了。临终之前留下亲笔信,也就是长公主现在所看的书信――上面有他跟长公主约定的独门暗号,做不得假。 之后的事情,全都是齐国公在主张。 景暄出生那夜,是在史书绝对找不到的剑拔弩张、惊心动魄。长公主以为灵心千辛万苦,终于生下了她的嫡孙,心满意足,却不知道灵心的孩子被人偷换,且已被弄死了;广平皇帝瞒着胞姐,处置了侄孙,偷抱了婴孩代替,解决了心腹大患,志得意满,并且此后对付景暄暗着频出,阴损毒辣;而东灵联合齐国公瞒天过海,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长公主手上,景暄景昕,总有一个能生存下来,为巧妙的布置暗自得意。 三方,都为那一夜记忆深刻,也都以为得到了想要得到的。 最可怜就是那灵心了。从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变成被皇帝猜忌的灵心郡主,她的姻缘是谋划的结果,她的身孕也是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为了生存为了地位,她不敢暴露替身的真相,可谁甘愿一辈子做个棋子?她跟齐国公毫无感情,话都没说过两句,但是,为了长公主的意愿,她不得不嫁了。这也能忍受,不能接受的是,带她去寺庙过夜……那一夜,谁知道她的屈辱?发现长公主的想法,竟然是叫她跟另一个陌生男子生子,叫她怎么面对? 她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也有自己的爱恨喜恶。可惜,身边连一个人愿意倾听她的牢骚的人都没有。她的人生就是一场错乱的戏剧,注定是悲剧收场。唯一幸运的是,早早结束了…… 二十岁,抑郁而亡。 死后变成一个孤零零的牌位,供奉在齐国公府邸中。除了年节祭祀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会想起她――哦,除了一直嫉妒怨恨她的徐氏。 …… 长公主知晓儿子的通盘谋算,才发现儿子高瞻远瞩,竟然在二十年前就把一切尽可能的想到了!这要花多少智慧,消耗多少脑力?怨不得早早撒手,抛下她去了! 原来景昕那孩子,竟然也是自己的亲孙儿?一想到两个亲孙子一直在她身边,她的心中,充满了酸涩难言的愁绪,哽咽的捧着儿子的遗书泣不成声。 齐国公顺利的讨到解药,并化解了长公主的心结。若景暄和景昕都是她的亲孙子,谁做皇帝有什么关系?当然,本心上她更亲近景暄一些,可若景暄并不想做皇帝,又何苦逼迫他呢? 没有谁比她更了解景暄心中的苦和闷。在知晓景暄早就明白一切,并且自愿做牺牲的一方,付出如此之多。她只有满心钝炖的疼,再不想可怜的孙儿受一丁点的委屈。 好吧,既然他的心愿只是俞清瑶,只是俞清瑶腹中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成全? 一个时辰后。俞清瑶服下了解药。虽有大夫看过,说解药服用的及时,对身体造成的伤害有限。可毕竟怀了身孕,到底情形如何,还要看日后。 景暄看着熟睡的妻子,又是内疚又是自责,怪自己不该跟俞清瑶吵架,更不该吵架后就躲避了去,千防万防。还是给人可乘之机。若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他该如何自处? ―――――――― 与此同时,小醉楼的人也在暗暗盘算着什么。她们是投靠了长公主,并发誓效忠长公主,可并不等于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出于最终利益考量。她们暗中达成一致―― 除了卢卉。 “你们一定是疯了!如果说第一次下毒害她,是为了告诫,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完全是不必要的!你们是不是杀人杀上瘾了?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元清儿无所谓的看着自己的指甲,上面红彤彤的凤仙花汁淡了,应该重新涂上鲜艳的颜色。“卢卉,你不必纠结,也没必要表现你俩正义感。现在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同意!” “你们这是玩火自焚!明明知道她在一字并肩王心目中的地位。她死了。齐景暄会发疯的!长公主再看重我们,能比得上她的亲孙子?到时候你、你、你,都会成为发泄的对象!抱歉,我可不想跟你们一起灭亡!”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元清儿笑了笑问。 “我……”卢卉哑然,随即咬咬牙,“我必须阻止你们做蠢事!你们会祸害小醉楼坠落无底深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败坏基业!” “唉。现在是六比一,卉儿,所有的主事都跟我一样的意见。俞清瑶,她必须死!你说服不了我们。” “那我就……” “嗯?怎么?” 卢卉眼神飘忽,随后看向最后一人――她的丈夫罗金毅。有自己的男人在,她的心稍微安稳。“我……只能建议你们布局周全,千万不要泄漏了马脚!” “呵呵,谢谢你的意见。不过,你不觉得临时想的借口很马虎?”元清儿笑着靠近,袖口突然出现一把锋利的小刀。嗖的一下,在卢卉根本没反应过来时,就插入她的小腹。 卢卉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骇然的瞪大眼睛,“你们、你们……” 伤口不至于立时要了她的性命,可所有小醉楼的主事人都漠然的看着,没有一个伸出援手!这样下去,她会流血流死的!连丈夫也没过来看她一眼?卢卉不甘心的缓缓的倒下去,眼睛瞪得溜圆,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 元清儿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语笑嫣然的看着罗金毅,“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小醉楼跟俞清瑶的关系。她死了,小醉楼才有未来。她活着,小醉楼随时都有覆灭之险!” 不得不说,这是一连串错误后,不得已的决断。若当初醉花荫看中俞清瑶,能多活几年,熬到俞清瑶受到所有主事人的认同,恐怕小醉楼绝对不是今天进退维谷的局面。可谁让她们一个个,接连做出错误判断了呢?在金陵时就对俞清瑶不看好,对她横加羞辱,之后又恶意的伤害,甚至起了谋害之心。 扪心自问,换了谁都无法忍受。 若俞清瑶真的成了乡野草民,她们就能大胆放心了。可惜,俞清瑶在长公主手下躲过必死之劫,如今又怀了身孕,眼看就距离一字并肩王的正妃越来越近!当她登上权势巅峰,能放过小醉楼吗?长公主毕竟老了! 元清儿歪着头,微微一笑中露出无限风情,“馨儿不能出王府,她的意思也是尽快,如今并肩王跟俞清瑶之间没有化解情仇,才是我们乘虚而入的好机会。只需要稍微费心安排下,就能让他们误会越来越深。等到孩子出生,为了孩子所有恩怨都放下,就太迟了!” “对了,馨儿的本事你们清楚。她有九成九的把握,等俞清瑶死后取代她的地位!到时候馨儿成为并肩王府的实质意义上的王妃,对我们小醉楼的好处,各位不需要我再多做解说了吧!” “同意!” “同意!” “……同意!” 全数通过。 罗金毅站在最后,看着妻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紧紧的握着拳头闭上眼,接受了这个任务。 为何要他出面,因名义上,他是“死忠”端宸皇帝的臣子。十多年前曾受小醉楼资助的过去,只有少数人才知晓。对外,他的形象很普通,就是一千辛万苦中举的士子,做了一低等小官。宫变后,他随着温如晦等人,坚决的认为齐家兄弟是叛逆,这才有了些声望。 他的出手,可以看成是端宸一系的人对俞清瑶这个祸水,毁灭大周而生出的报复。跟小醉楼?完全没有关系! 有暗线的帮忙,罗金毅很是轻松的找到了,余毒未清、正在西山安静禅房修养的俞清瑶。景暄虽然布置了很多高手保护妻子,但长公主身边不乏小醉楼的暗谍,使用计策调虎离山还不容易?俞清瑶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对付她太容易了。 很快的,她在迷迷糊糊中就被人挟持下了西山。山间小路颠簸中,她恍然清醒了,听到罗金毅跟人低低交谈的声音,冥冥中似乎觉得又一次的轮回,是不是大限已到? 对了,她忘记了。今年她二十六岁,前世死的时候也是二十六岁。兜兜转转,原来什么都没改变…… “俞清瑶,你罪大恶极,我大周万里江山,皆因你魅惑君王而灭亡。今天,我们把你带到先帝的灵前,要对你处以极刑!你还有什么话快说吧!” 罗金毅接受任务时就知道了,自己事后一定会成为并肩王的报复对象。所以他挑选的合作对象,都是忠于大周、终于端宸,对俞清瑶恨得咬牙切齿的旧臣。还把俞清瑶带到了端宸的陵前,算是转移对小醉楼的怀疑。 “你们是谁?” “死到临头,你还有心?告诉你,我们是忠良、是忠义!是被你害得失去家国社稷的仁人义士!俞清瑶,你罪无可恕,满满的罪孽便是滔滔江水也洗刷不尽!你这种人,还想逍遥自在的活着?呸,老天长着眼睛!你看看你面前的陵墓,这是被你害死的惠安太后和端宸陛下,你但凡还有一点廉耻,怎么不追随两位至尊于九泉下赔罪?” “赔罪?他们杀害了我的母亲,逼得我不得不躲进空门,后来又逼我入宫?都是我的错?好吧,我承认,都是我的错。”俞清瑶呆呆的仰天看了一眼, “因为,苍天无眼。”(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八章 大仇得报 “老罗,跟这个没有廉耻心的女人废话什么?”一个性情刚烈的,狠狠的踹了俞清瑶一脚,“不将她碎尸万段,怎么对得起陛下对我等的知遇之恩!” 罗金毅看着俞清瑶双手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咬着唇不出声,心理默默分析――他想要达成的目的可不似身边人那么简单,就杀人泄愤。一来,他要除掉俞清瑶,为在并肩王府邸的李馨扫平所有障碍;再者,要把俞清瑶跟端宸的旧事扯出来,使得不久之后寻来的齐景暄心中生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等景暄恼了,将妻子背叛红杏出墙引为大耻,他再视情况周旋,看自己有没有一条活路? 毕竟人都是贪生怕死的,罗金毅一路走来也不容易。若不是小醉楼势力太大,压根没有逃跑的希望,他多想带着卢卉远远的避开? “等等,我等自幼学的是圣人之道。为难一个弱女子本就不光明磊落,便是要杀她,也须得明正典刑!俞清瑶,你红颜祸水,害得大周两百多年的基业尽毁,我等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可都自认为是大周臣民!今日,当着先帝爷的面,你把自己的罪孽一一说清,苍天可鉴,日月可昭,我许你罪孽说完后自尽而死,留一全尸!” 跟来的几个旧臣,有人觉得罗金毅多此一举,直接杀了不久完了?可大多数人都认同,觉得这是最佳办法。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岂能双手染上肮脏的血? “罪孽?什么罪孽……我有吗?” 俞清瑶惨笑着,脸颊在粗砾的石子上蹭了下,立刻感觉尖锐的疼痛,鼻尖都能嗅到血腥气。但她顾不得了,小腹部位传来坠坠的痛感。是不是孩子……注定跟她无缘了。 她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的像只虾米,努力的偏过头。尽量不去看罗金毅――因为她实在害怕,看到那张面孔会让气血倒流,过于激动之下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 “你死到临头了。还想蒙混过关?说,你到底是如何勾引君王。不重明后贤妃,独独椒房专宠的?” “我没有……” 生生挨了一脚后,俞清瑶浑身一颤,嘴角流出一点血丝,“呵呵,你们是先帝的忠臣?仁人义士?狗屁!我看你们都是一群阴鄙卑微的小人!打着为前朝报复的名义,实际却像挖探先帝的私隐!” “胡说!我们是让你说清罪孽。让你自己赎罪!头顶三尺有神灵,你执迷不悟,又巧言令色,到了阴曹地府可别冒认了别人的功德,让别人替你顶罪!” 俞清瑶生平屈辱莫过于今日。宫变之初她就被端宸放走了,流落民间虽贫寒困顿,却无人指着她的鼻子,斥责她是惑国妲己一类臭名千古的罪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一颗心已经千疮百孔了,这个世界还有一句公道可言吗?那谋朝篡位的,如今当了帝王。这里高喊“正义”的,却是一群实打实的小人。真正洁身自好的,得不到好下场。反倒是背信弃义、寡廉少耻的,横行霸道! “阴曹地府我又不是没去过!阎君公正严明。我先去一步,定要守在奈何岸边,看着你们生死轮回前,一个个变成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还咒骂?” 那性格暴躁的,又踩了俞清瑶几脚。这回,没人拦着他,全部用怨恼怒恨的眼神瞪着俞清瑶,恨不能千刀万剐。 “啊啊,错了啊!抓错人了啊!”皇陵里突然跑出来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着急慌慌的看着众人,又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俞清瑶,神情怜悯。 端宸在位只有短短的五年,因此陵寝实在简陋,不如广平在位尽四十年修建的华丽广大。被发配而来的太监,在宫廷里呆得太久,对俞清瑶一事太清楚了。 “实不相瞒。各位,这位俞氏白白背上的污名。老奴是伺候过先帝,先帝从来不曾……幸过她啊!何来红颜祸水之名?” “什么?你认得俞氏,难道跟她有旧?” 老太监拱拱手,“老奴无子无女,孑然一身,到了皇陵只看守先帝陵寝。还跟什么旧人旧事有关。呃,这位大人相貌堂堂,是……兵部尚书秦大人的侄儿?还有这位壮士,眉眼仿佛大理寺前寺卿周迸?” 一一叫出七八个人的来历,老太监擦了一把泪,“列位是来祭祀先帝的?先帝在天之灵看到,定然深感安慰。” 再瞧不起太监,此刻是在端宸的陵寝前。俗话说,打狗还看主人呢,给老太监三分薄面,也是给陵寝里的端宸颜面。包括罗金毅在内的人,不得不冲老太监拱手为礼。说自己等人自从叛党占据京城,登基为皇,日夜忧心忡忡,恨不能手使白刃杀了那叛逆。好不容易得知害得大周亡国的俞清瑶在西山庙宇,就想到在端宸灵前祭祀…… 话说这位老太监活了这么久,早成了人精。他本可以舒舒服服躲在墓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那样,他就真的得在皇陵守到死!俞清瑶活着,俞清瑶还怀了身孕……好吧,这还不能让人浮想联翩,那要怎样? 只不过霎那,他就决定拼一回,横竖失败了也不过早点解脱――后来证明,他赢了。成功的从皇陵脱身不说,还进入新朝的禁宫,成了太监首领,并安稳的度过晚年。 “诸位有所不知。俞氏……本就是先帝放她离开宫廷的。不然当日宫变,她一个妇人怎么能出得了宫?此女的遭遇极惨,先帝不忍她无辜横死,才放她生路。” “这怎么可能!” 罗金毅尤其恼怒――他猜测景暄的人应该已经到了,不把俞清瑶跟端宸的丑事公布,让大家都亲耳听了,怎能让景暄妒火上脑?在下属面前下不来台?于是当场反驳,“阁下是记录先帝起居的?怎知道先帝幸过谁没幸过谁?我只知道‘无风不起浪’,她俞清瑶一人害得先帝和先太后不和,又使得帝后反目,皇子造反,总之,没有她,未必会让大周灭国。我等也不会丢了官绅身份,做了乡野草民。” “就是就是!宫廷里出来的人都说,是俞氏迷乱君主,以至六宫失和,祸起萧墙。” 老太监毕竟身份卑微,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旁人要杀俞清瑶,他提供不了除言语以外的帮助,只能惋惜、叹息…… 在最后一刻,该出现的人终于出现了。不仅景暄到了,连特意出宫来见长公主的景昕也到了。七手八脚的按住几个大胆狂徒――原以为是什么叛臣贼子,打算一锅端了,没料到就是几个人胆大包天的胡闹。 俞清瑶已经被人搀扶起来,发髻凌乱,神情恹恹,景暄迟迟不敢上前靠近。也许当时,他是觉得愧疚,不知说什么好吧。不过等俞清瑶恢复过来,压根没忘景暄的方向看上一眼。 “放开我。” 她急促的说。 跟来的女侍卫是从景暄、景昕的影子侍卫转过来,自然知道俞清瑶的身份,也不阻拦她。所以,才让俞清瑶有了机会――从侍卫身上夺了一把剑,对准罗金毅的小腹就是一刺! 罗金毅还想着怎么转圜呢,以为景昕没有当场下格杀令就是有一线希望。谁知道俞清瑶眼底的疯狂,竟是什么都不管了。 刺入他小腹的剑,拔出来又刺进去,连捅三次。 罗金毅痛得浑身发颤,甩开侍卫的桎梏,两只大手用力的掐着俞清瑶的脖子。而俞清瑶呢,也不放手,因为生命中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事物值得她用一点心了。 她消耗尽全身的力量,握着剑柄搅了一圈。直把罗金毅搅得肠穿肚烂,鲜血横流。 罗金毅还没死透,低着头,看到白花花的肠子都出来了……而后拳头松了,把自己给吓死了。 哈哈哈!俞清瑶憋着气,脸色雪白,可看到罗金毅的死状忍不住放声大笑。 终于了结一个了。 前世今生,她总算了结了一半。 也不算无能到底,对不对? 晃悠晃悠了两下,她惘然的转过身,看到一个个震惊惊惧的面孔,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其实都是幻象吧?她俞清瑶早就死了,明明清楚的感觉剑尖刺入了她的心脏。被刺中心脏的人,怎么还能活过来呢? 所以,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是过去见景昕、景暄,前世今生纠缠过的男子,而是从罗金毅的小腹中拔剑而出,然后对准他的心脏刺下去。 心脏被肋骨保护着,俞清瑶又不精通这方面的技巧,只刺到一寸就被肋骨卡住了。但“大仇得报”的兴奋感,包围着她,令她的脸颊出现不正常的酡红。 而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倒下之前她想,百年后无外乎尘归尘,土归土。这辈子只当是一场梦,但好歹前世的情仇都有了明确的了断。也不算白活。 景昕紧紧拉住兄弟的手臂,不准他过去。 “她疯了,已经疯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一九章 一死一活 乌云压顶,天日不见,呼号的北风刮过,带来沙沙的雪粒子。(..info好看的小说)一夜过后,整个京城的地面屋顶,都多了一层薄薄的雪层。才入冬,气温便已经下降的厉害。平素热热闹闹的街道少了许多行人,只有甲胄在身的兵士依旧巡逻不懈。 “啪”!大门撞开,侍卫首领直接冲进一家普通的民居,四处望望,指着一个方向,“搜!”一队气势汹汹的兵将四散而开,唬得那家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大、人,草民家里无人犯法啊。” “哼,犯没犯,你说的算数?”领头的重重哼了一声,打开一张当铺的当票子,“这个你认得吧?” 那家的当家人看了,顿时腿一软,跪下拼命磕头,“草民家里没有收留她……她走了啊!早就走了啊!” “废话!统统带走!” 可怜一家无辜六口人被套上枷锁,在左邻右舍的惊讶惧怕的目光中,被带走了。侍卫首领一面命人封上封条,一面留下两个人把守。入夜,有一队人悄悄的进来,打开了地窖封死的洞穴,沿着进入那宫阙深深的禁宫之内。 春熙宫中,齐景昕躺在舒适的贵妃榻上,身边有真正的贵妃――杜芳华伺候着,此外还有四五个低等妃嫔逗乐凑趣。两个尚不足四岁的皇子皇女各自由乳母抱着,奶声奶气的向他请安。 不久,大太监低头小步走来,在皇帝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齐景昕慢慢的坐正了,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暗芒。禁宫中有通向外城的暗道,估计不止一条!他已经成了皇帝,这些暗道岂能掌握在外人手中! 可惜他登基的时日太短,方式……又有些不同寻常。无法名正言顺从前任的口中得知确切的消息。要短时间把所有暗道都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可能。那怎么办呢?若是不理,怕是将来他在睡梦中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当皇帝的,天生就有“被害妄想症”,事情没有发生就忘最坏处想――也许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不管怎样。齐景昕有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内无法安睡…… 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景暄。 兜兜转转,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定居了。在做安乐候的时候。他的府邸距离齐国公府很近,是长公主亲自挑选的,内里建筑布局他不曾插手,因而住了许多年,也不见得有多少感情。一字并肩王府则不同,这是景暄双目恢复光明后,比较了京城多少户人家风水环境。自己选择的――若连一座王府都要跟景昕计较的话,那兄弟的感情也差不多变了。 这王府,前院后宅,前面庄重严肃、大气磅礴,后宅则精致玲珑,处处匠心。这样华美的院子里,住的美人自然也是上上。赵瑰玉头戴七尾攒丝金凤钗,身穿盘金彩绣牡丹纹的斜襟长袄,外面披着洁白无瑕的白狐裘;之后的李馨同样贵气,头戴金绞丝灯笼簪。身穿金丝海棠花盘领长袄,罩着一银鼠毛皮裘,捧着喜鹊登枝手炉。两人在过九曲浮桥的时候,狭路相逢。淡淡一笑。各自领着身后的五六个丫鬟,一起往主院去。 一般而言,后宅的女人极少有平静安宁的。成了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比出身,比容貌,比手段,比心机,比谁更受宠爱……唯独这一字并肩王府,古怪极了。至今没有谁主动挑起战争。 也难怪,连正经被皇帝册封过的赵瑰玉,至今都没侍寝呢,其他人更是连面都少见,争什么争? “李姐姐,你消息灵通,可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王爷自从西山回来,就闷闷不乐。是不是长公主依旧责怪王爷,不肯见他呢。” 李馨淡然一笑,“王爷回来后,只见过娘娘。若连娘娘都不知,我等又怎么会知道内中缘由呢?” 两人再次相视,彼此的笑容只有对方才能领悟了。 李馨暗想,倒是看错赵瑰玉了,以为她徒有貌美和过人的身世,原来是打算扮猪吃老虎。幸好上次挑拨得不大明显,加上她自己也有试探俞清瑶之意,这才顺利的达成目的。以后她要步步小心,千万不能被人抓了把柄去。 李馨没有想到,根本没有“以后”了。 到主院通报前,忽然来了两个宫中的侍女,说是女侍中来访。李馨一听,就知道是元清儿来了,不得不告罪一声,跟宫廷侍女去了。一边走还一边疑惑,她们虽然都是小醉楼的人,但见过两三面认得真人后,就一直通过外人联络。今儿怎么元清儿亲自登门? 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 不对,景暄已经回来两个多月了,真发生什么大事也不该是今日才过来告诉。百般思索不懂,索性放下。等被引进院落,异样的安静让她徒然一惊。 元清儿是国公府出身,比之赵瑰玉不差什么。当了女侍中后,地位超然无二,宫中不能摆谱,可出了宫廷身边从来没有哪次少于二三十人的排场!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推开门,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李馨吓得傻了。 她说不出话,也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 元清儿斜斜靠在太师椅上,大红凤仙花染色的指甲放在茶几上,距离粉彩茶碗只有几指的距离,身体仍保持坐立的姿势,只是头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眼球突出,似乎不可置信。她的金粉百褶妆花裙上斑斑点点,想是临死之前失禁…… 凶手是谁?谁敢在并肩王府杀害禁中的女官?有什么目的?想嫁祸给谁?片刻之间,李馨就想到了许多许多。一一推翻各种不靠谱的可能后,她绝望了。 因为她想明白,凶手敢在并肩王府杀人,那更可以在元清儿进宫出宫的路上设计――可没有!凶手故意让她看到这一幕!让她直面元清儿的死! 猛地,李馨一回头,注视那两个平平常常的宫廷侍女。 其中一个抬起头,从袖口里拿出一截丝线。 就是这截不显眼的丝线,在一刻钟前从背后绕了元清儿如天鹅般高贵的脖颈,用力一缠……可怜元清儿自以为聪明绝顶,算人无数,绝计没想到自己的死亡如此突然,令人惊愕。 “你们想做什么?” “李娘娘,你不是蠢人。你跟元侍中串通谋杀俞王妃的事情,败露了。而俞王妃没有死,所以你知道你跟她应该的下场……” “俞清瑶没有死?我知道,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我可以对天发誓!” 两个宫女笑了下,“李娘娘对我们两个小婢发誓有什么用?便是我等相信了你,皇命不可违。” “皇命?”李馨惊恐至极,拼命的往后躲闪,“不,我帮过皇上那么多,皇上是不会杀我的。走开,你们走开。”她抱着胸,把头蜷缩在肩膀上,一次脖颈也不露,仿佛这样就能逃过大劫。 “李娘娘你放心。皇上没有命我们杀你。王爷也说过,你立过大功,杀你有忘恩负义之嫌。当然,为别人背负这个罪名,情有可原,为你么,不值得。所以不打算违背前诺。” 李馨再聪明,这会子也只是个被死亡笼罩的可怜女人。她瑟瑟发着抖,“别杀我,只要你们别杀我……” “王爷说了,前约不改,你依旧是王府里的姬妾,一辈子不变。可你试图谋害他的结发妻子,谋害他的子嗣,超过他能容忍的界限。未免你日后继续祸害别的无辜人,也是断你的杂念。今天,请恕小婢无礼了。” 一个人身手敏捷的按住李馨的肩膀,另一个则从袖口掏啊套,又掏出了一把剪刀…… 片刻后,李馨被捏住下巴,挑起舌尖,剪断了。满嘴是血,嗯嗯啊咦,两眼的泪水不住的流淌。她的双臂、下肢,都被一把金质的小剪刀在筋脉部分戳了下,流了几滴血。伤势不足以要命,但李馨知道,她跟以前再也不同了。 她再也不能行走自由,奔跑跳跃,再也不能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了!即使提笔写字,也可能跟从前的字迹有极大的出入。 她这一辈子,等于困在并肩王府,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 多可笑啊,曾经,这是她孜孜以求的目标,是她抛夫弃子也要达成的人生理想。可今日,为什么全部实现了,她变成景暄名正言顺的妻妾了,她的心却充满了悔恨! ――元清儿必须死,因为她知道太多宫廷隐秘。李馨可以活,因为齐景昕需要一个可以控制小醉楼的代言人。只要控制严密些,外界怎么知道李馨变成半废的人了? 两日后,李馨因“侍寝”后升为侧妃,地位……与赵瑰玉相仿,不仅有独立的院落,还有很多伺候的人。赏赐之物不知堆积多少。外人皆以为她十分受宠,几乎把赵瑰玉的风头都盖住了。 而小醉楼的人,自然以李馨“马首是瞻”,丝毫不知,她们所忠诚爱戴的,能给她们带来稳固地位和长久利益的主事人,早就变成了傀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0章 难产 屋子里弥漫的都是艾草的独特味道,熏得人胸口闷闷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默儿推开窗,因天气越来越冷了,怕里面的主子受了寒,只敢漏个缝隙,换点新鲜的空气进来。她回过头,看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仍旧面无表情木木的,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意。“夫人,过两天梅花就开了,奴婢给你摘两支梅花过来?记得您以前最爱在屋内摆着梅花枝,配着素色美人瓶,说看着梅花‘傲雪凌霜’,‘香气不改’,便觉得再大的风浪和委屈,也不觉得什么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音。 默儿不敢再多说什么了,直到轻手轻脚出了门槛,关上门,那股再也忍受不了的难受忍不下了,捂着眼睛不住的流泪。 怎么会这样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负责送吃食的仆妇见到默儿出了院子哭个不停,风那么大,就穿着薄薄的衣衫少说哭半个时辰,哭完了,眼泪一抹再回去伺候,本来是很稀奇的。可时间长了,也就见怪不怪,没人嘲笑她,更没人敢去打听院落里住着的人,忙把食盒放下,默默的退出去。 当然,暗地里少不了暗暗思量: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见首不见尾的。 两个月后,景暄终于踏足这座偏远的别院。虽然太医一日三次诊脉,次次要回禀他,所用的药物和银针都是经他看过的,可默儿还是无法谅解。夫人都这样了……并肩王府却多了一个侧妃!还是上了皇家玉碟的!她都不敢跟夫人透露一子半点,就怕夫人再受打击刺激,那样恐怕……后果不堪预料! 男人的心,就是这么狠毒。温柔起来恨不能化成一滩水,狠起来把你当成破瓦烂盆!默儿觉得自己也算看明白了。可越是理解夫人,她的心就痛彻肺腑,每天每夜好似泡在苦水里,得不到安宁和温暖。她当初怎么会那么傻,以为堂堂侯爷会有什么真情?点头答应做什么姨娘? 她为什么会背叛夫人。为什么啊! 默儿的痛悔时,景暄也在犹豫徘徊中。他看似绵软性子,其实论决断力并不弱。理智告诉他,早一日过来看望俞清瑶。化解她的戾气,对他,对孩子都有好处。毕竟,他还是希望看到那孩子平安降生。可那一日亲眼看到俞清瑶杀人……他承认,他被吓到了。妻子疯狂的捅刀子,最后还用力在罗金毅的腹中一搅,搅得肚肠都露出来……他总觉得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被俞清瑶深深憎恨着的。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这种感觉令他不寒而栗。所以他一日日躲着,避开再见的机会。 可是,不能再拖延了。太医每日看诊的诊案厚厚的累积起来,明确的告诉他:也许这一胎,很难保住。即便保住了,生产时一道鬼门关,什么都是无法预测的。太医已经尽了全力。他呢,到底该怎么办! 站在门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推开门,看到床上那个木然没有表情的俞清瑶。他的心猛然一缩,所有的勇气和心理建设,不翼而飞了!连忙退了三步,偏过头,“我……过来看看你。” 没有回应。 景暄听见心口的狂跳,可用尽全身力量,也无法将熟练的“温柔”伪装成功,问候都吭吭哧哧,“你……好好养着,别、别担忧。以前种种。都过去了。此后……定不相同。” 艰难的说完,他发现自己连转头再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僵了半柱香,默儿过来,他默默的退了出去,默儿也没理会他,径直进了屋子。强颜欢笑道,“夫人,默儿去看过了,院子里的梅花还没开呢。倒是晚开的菊花还有几朵。以前您最喜欢窖藏菊花了,说菊花清肝明目……要,要给侯爷留着。” …… 出了别院,景暄觉得遍体生寒,整个人好似被什么重重压着,无力回天了。大约俞清瑶……是熬不过了。他曾见过万念俱灰、无求生之念的人,不管男女,不管曾经多么强大,只要没了生机,就似冬日的枯草,一日日走向衰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景昕处处留心兄长,怎么会不晓得他的心事。哈哈大笑劝解他: “这有什么可烦恼的。忘了我们以前的决定吗?她……若愿意的话,看在诗仙和过去精心照顾你的份上,留着她,她还是你的正妻,地位身份不变。可她不愿意……就怪不得我们了。” 说是这么说,可了解俞清瑶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的选择呢。可能当初两人心理就有预料,俞清瑶必死无疑。宫变那日,一切都顺利极了,唯一令人措手不及的是,端宸居然通过宫廷的密道,放了俞清瑶出宫! “也是……” 景暄苦闷的喝了一口酒,决定把看到的那一幕彻底忘记,永永远远的忘记。 可惜午夜梦回,一想到俞清瑶骨瘦如柴,朝他伸出双手求救模样,仍旧会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至少要等到孩子平安出生吧?他这么劝说自己,不得已去西山的寺庙求助长公主。长公主呢,知道景昕景暄的身世,她曾经受到的所有不公平,全都化为祥和了,是啊,她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只是为死去的儿子祈福,才呆在庙宇中吃斋念佛。 不过为重孙,这一趟还是值得去的。 拄着凤头拐杖的长公主,以为劝说俞清瑶应该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再苦再痛,谁能比得过她?国破家亡她都挺过来了,年纪轻轻的,怎么了就不想活?想死的人,都是傻瓜! 默儿守在门外,长公主进去后,一通乱骂,斥责俞清瑶“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的孙子她了解。景暄早有后悔之心,就是碍于颜面说不出口。只要俞清瑶肯点点头,还不是夫妻恩爱如初?尤其现在还有了孩子,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考量是不是?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孩子将来怎么办?你让她叫别的女人为嫡母,你舍得?万一孩子被人欺负,你能安心?” “就算你心理又恨,想想以后的日子,也该平息平息。女人啊,就是不能钻牛角尖。钻了,害得人是自己!谁会为你痛,谁会为你难受?今儿个你熬不过这个坎儿,死的是你自己!别以为我的景暄会为你守节什么,他这会子忘不了你。三年五年后,还记得你这副神憎鬼厌的模样?早把你抛到脑后了。你但凡有点志气,就给本宫振作起来。” 如此说得口干舌燥。 俞清瑶还是没有反应。 她木然的靠在床榻上,消瘦的手腕上青筋都依稀看见。默儿忍受不了了,可不敢冲长公主叫嚷,只是悄悄的走过来,泪流满面,把俞清瑶的手腕放在被子里,服侍她躺下。俞清瑶至始至终保持安静,睁着眼睛,躺下了,面上一点表情也无。 长公主先是气怒,可看到那双悲哀到对人生、对所有美好事物都不相信,黯淡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眸,再也说不出话来。 气闷的出来,她狠狠的问默儿,“你家主子这样有多久了?” “呜呜,两个多月了。” “她吃东西吗?” “吃的,每天都强撑着吃一点。” “不说话?” “是……夫人一个字也没说过。” 长公主心凉了半截,叹口气,“让人准备后事吧。” 从内心深处就已经绝望的人,怎么劝说也劝无用了。 默儿还是不敢大声哭,哽咽着,朝长公主跪下,“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吧?看在她孝敬多年您的份上……” “糊涂!本宫不想救她吗?不想救,过来看她作甚!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长公主骂了一顿,心说俞清瑶死了也好。这样孙儿就再也不会烦恼了。因此,索性丢开不管。她老了,管不过来了,再说重孙早就有了,少一个也不能怎样! 如果长公主知道这个孩子是景暄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仅有的一个,恐怕她就不会轻易的放弃,远远的躲开当旁观者。 一个月后,预料之中――俞清瑶难产了,从天亮一直到天黑,断断续续的阵痛持续着,四个稳婆里里外外忙得没空喝水,可孩子迟迟不肯面世。羊水已破,这样下去,孩子性命攸关,大人也难保性命! 太医在外也战战兢兢的等候,女子生产本来就是一道鬼门关,尤其是产妇怀胎期间根本没有养好身体,体质弱到极点的俞清瑶了。若上天垂怜,母子平安。若是…… 也怪不得别人。 且说景昕这一天处理政事有条不紊、沉稳有度,丝毫不受外面恶劣消息的影响。入夜后,还是没有收到“是男是女”,想了想,起身从暗道出了宫,掩藏身份去了景暄的别院。 太医过来询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这是大夫无奈之下的问询,若可以,谁不希望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 “废话,当然是保孩子……”景昕脱口而出,可此时,茫茫夜色中俞清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紧接着,毫无声息了。他的心猛然一颤,手指用力抓紧披风, “保大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一章 对不起我爱你 那一句“保大人”,不仅吓到了太医,也让景昕无所适从了一会儿。隔了片刻,他才蛮横的挥挥手,“听不懂吗?快去!若人有个三长两短,朕再也不想看见你!” 不说太医唬着一张脸,忙忙去调整药方――之前可一直以为只要孩子平安啊!景昕发泄了胸口的闷气,这才缓步朝外院走去。月色清冷,冬季的晚上即使没有北风吹,那夜露中的湿寒仍旧让人遍体生寒。 而景暄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伫立夜宵下,背影说不出的落寞孤独。景昕的心,一下刺痛――这时候,刚刚让他自己都意外的改变主意,终于找到了说法,找到了一个让他心安理得的理由!为了兄长景暄么,俞清瑶此刻还没死呢,景暄都这样难受了,万一真的死了,岂不是伤透了心? “哥……”轻轻的一声呼唤。 景暄没有回头。 他面上的泪早就风干了,正如心里跟熬油一样――那又怎了?谁也不知,谁也无法替代。他造下的孽,只有自己忍受。 景昕的性格霸道自我,从来不会安慰人。可这会儿他是真心想安慰兄长,分担一点疼痛,“……不会有事的。我已嘱咐太医,一定要保大人……她,不会有事。” 孤寂的望着夜空一轮半圆的月,月圆月缺,没有终止。忽然醒悟,这是干嘛呢?母子平安是不能了,如果一定要保住一个,不是为了期盼的婴孩。而最后居然选择了俞清瑶――那之前,何必让她有身孕?直接一碗红花,让她断绝生育能力,今天的煎熬种种。什么都不用了! 景昕自责。 “哥,你放心吧……我跟她之间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过了今夜,就封她为王妃。她想做你的嫡妻。其实……本来就应该的!要是她有造化,生下儿子,立刻封为世子……再也不送姬妾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不像是心大的,知道了,一定会……满足,感激你的。” 零零碎碎的安慰,或者说许诺? 能得帝王一诺。是何等荣幸。可景暄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的心跟身体一样,被冷风侵透了,冰寒入骨。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许诺都好比镜中花、水中月,看着美好。其实没用了…… 俞清瑶应该活不过今晚了吧?即便过了子时,过了丑时,她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 不敢如此想,可不能不想! 他的思想早就自己不能控制了,但凡有有一点理智,他就该同意景昕的建议,早早除去俞清瑶,从眼底心底让这个女人彻底消失才是!为什么等到今日,为什么要尝遍所有酸甜苦辣才能死心? “我好恨……” “嗯?”景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恨? 谁恨谁? “我好恨她!恨她为什么这么倔犟。她就不能柔软些,再善良些,我知错了啊,我会补偿她。她为什么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我两个月没有来看她……可她明明知道,我的心我的眼,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为什么不能说句话。只要稍微露一点意思,我早就飞奔过来了……” “我怎么能放弃……若能,她早就死了!她为什么这么蠢,蠢到不肯看一看我的心。或者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无视我的感情,故意仗着我对她的感情肆意伤害!景昕,你说,她有多歹毒……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歹毒的女子。” “她要死了,她马上要死了!她想用死来报复我!我知道,我不会上当!我不会为她难过,更不会为她难受痛苦!她休想得逞!” 景昕乍听,还以为兄长终于想通了,恨不能大笑三声,以表示痛快!可紧接着,他看到景暄转过头来。(..info)不知是否错觉,月光下的景暄,面带恨意,可鬓角已星霜点点…… …… “哇……” 是不是每一刚刚出生的婴孩都要嚎啕大哭?应该吧,来到这个痛苦的世界,要承受各种各样的苦痛,不哭怎么行呢?俞清瑶觉得随着孩子离开她的身体,那一股强撑着的生命力也在源源不断离开她。 就要死了吗? 也许……是幸运吧! 活了两辈子,最后的执念也就是孩子了。她的思绪悠悠的,想到过去被人辱骂“老女”那段日子,别的同龄女子拖儿带女,她却孑然一身。自我安慰说,有了孩子是个拖累,生得出养不活。可改变不了她想做母亲的心啊! 现在,她什么都有过了。没遗憾了。 “叫他来……” 默儿忙忙的出去了。 听说产房污秽,多有男儿怕有“血光之灾”不肯过来的。景暄肯不肯来?不来也好,相见不如不见。 可景暄来得太快了,仿佛只是她闭一下眼,积攒少许力气,再睁开就看见小心翼翼、眼带湿意的景暄站在面前了。胸口喘息着,指着襁褓中还在哇哇大哭的婴孩, “可惜了,是个女孩……” 景暄连看都没看一眼,生怕俞清瑶消失不见似地,缓缓的靠近,用力握紧她的手。浓郁的血腥味还没消散,可景暄什么都感觉不到,心理眼中只剩下俞清瑶一个人。 仿佛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想到平凡的初见,想到迎娶她过门,想到那几年平静的夫妻生活,更想到那天他恢复光明,从城门口带兵进来,而俞清瑶夹在百姓中朝他默默的一跪…… 也只有霎那,他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做。 心理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活着,她肯活着,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行。恨他吗,报复他吗,可以,只要活下来,生生世世折磨他,他也愿意! 也许知道即将大限,俞清瑶的面部表情异常柔和,趁着还有几分力气,交代后事―― “孩子……交给你的平妻抚养吧。幸好是女儿,不碍着你们将来的小世子,嫁妆什么,也都齐全……” 景暄没有说话,闭上眼,一滴泪滚滚落下。 这个时候,他恨极了赵瑰玉,如果没有赵瑰玉,他不是就可以说“你不要死,你死了我们的孩子无人教养”。可现在,他没有资格说了。 她知道,临死之前说这种话,赵瑰玉一辈子就毁了,永远不可能得到丈夫的宠爱。可那又怎样呢,她不想忍受了,也不必顾及自己死后别人怎么活!景暄不是蠢人,她什么想法,怎么会猜不到?如果他不剩一点情谊的话,她说什么,想什么,只统统不理,她还能从地府中挑出来咒骂谁么! “我死后,不必立坟。烧一把灰,撒进通江水。若想祭奠,只往通江岸边烧纸就完了。若生辰死寂都无人记得,也没什么不好。我这一生,细想痛苦居多,而欢乐也不少。可恨我始终愚弄,不知活得糊涂才是难得。” 景暄已经痛得无法说话。他轻轻搂着妻子,强忍着泪水的肆虐,告诉自己,忍耐,一定要忍耐。就好像广平活着时候,朝不保夕,忍耐才是唯一的武器。 那个时候,他为了活命肆无忌惮的利用周遭一切,算计一切,迎娶俞清瑶就是其中的一环。在她面前做戏,扮演一个无辜而被皇帝猜忌的臣子,真可谓得心应手。她能力一般,可用尽全力维护他。他从来不觉得不妥。总是理所当然的接受一切。内心里不是没有自得――不过是个傻女人而已!利用怎么了,又没有让她赴汤蹈火,下油锅之类! 比起自己的性命,利用一个女人的感情,大约谁都会毫不犹豫吧?直到今日,景暄都不觉得自己有错。最多……有愧。 可是难产整整熬了一天一夜后,他心跟油炸似地翻过来覆过去,红着眼眶,抱着即将死亡的妻子,忽然觉得他拼尽所有想要活命,到底为什么呢?他生命中最美好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马上就要离开他了。 难道他耗尽所有,就是为了活下来,刻骨铭心的体验什么叫“行尸走肉”?他的感情早就枯竭了,除了那个在他失明时给予无尽温暖温存的女子,除了那个第一眼就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子,再也给不了旁人了。 难道活着,不是为了更好的享受活着的美好,享受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幸福?伤害了最爱他的人,伤害了他最爱的人,还有幸福可言吗? 可他醒悟的这么晚。 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他利用她更多,可恨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若真的聪明,就知补偿无用,后悔无用,愧疚更无用。他该早一步告诉她,他爱她。因为爱,才那么害怕,因为爱,才不敢靠近。也是因为爱,才默默的期待。 太迟了。 等景暄想通了,握紧俞清瑶的手想说一句“对不起,我爱你”的时候。俞清瑶已经偏着头,闭着眼睛睡着了。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景暄意外眼底干涩的再也没有流泪了。他只是呆呆看这她良久,婴孩的吵闹声,外界的喧闹声,什么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他的心,也死了。 景昕在外抱着孩子,大声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好。朕要封她做公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二章 谁的梦(为see_an的和氏璧加更 ) 俞清瑶茫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短暂的混乱。纠结的画面在脑海中纠结缠绕,理不清一个头绪来。到底怎么了?她不是难产死了吗?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好端端的坐在茶馆里喝茶?四周都是平凡普通的百姓,操着熟悉的豫州口音。忽然间,一张涂脂抹粉的放大媒婆面孔惊到了她,使得她不得不把全部精力应付眼下。 “俞大闺女,真是不好意思啊!这是你的庚贴,还给你。唉,说实话这事情老婆子也是从来没见过。放着清白的大闺女不要,看上了生养过的孩子娘!” 俞清瑶依稀想到这句话听过,是在俞婷瑶抢走她的婚约时?没有多加思考,身体似乎帮她解决了一瞬间的尴尬难堪,“多谢祝婆婆你连日来操心。一笔写不出两个俞字,我跟姐姐谁嫁不一样?这庚贴我收回去了,明儿就换我大姐姐的庚贴。到时候还是要请你帮忙,多费心了!” “唉!”祝婆婆似怜悯有似敬佩的看了一眼,叹息的付了一半的茶钱走了。 等俞清瑶迷迷瞪瞪走出茶馆,看到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还是没转过那道弯过来。日头毒辣辣的晒着,晒得她浑身燥热。走到路边的槐树下,感觉遍体的清凉,许久许久,迟钝的她终于反应过来。 她这是,又回到过去了? 茫然,吃惊,震撼,反正无数的酸甜苦辣滋味只有她自己明了。 回到寄居的小阁楼里,俞婷瑶倚着门框。又是愧疚又是期待。“三妹妹,你、你见过祝婆婆了?” 俞婷瑶的面上似乎非常惭愧,羞赧的几乎无地自容了,“对不起。我也不想的。那天你不在,张家妹夫过来问聘礼的时候,我想着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就没避讳……都是我的错。三妹妹,你要怨就怨姐姐!是姐姐不知廉耻,勾引了他!” 真是唱念做打俱佳啊,那眼泪说流就流了,哗哗的从指缝中掉下来,哭得好不可怜。 俞清瑶心理是无比的讥讽,可嘴里自发的劝解。仿佛是这具身体的惯性,刹不住。“大姐姐不必如此。我们是一家人,姐夫过世都五年了,你嫁过去也好,生得下半辈子飘零没有倚靠。” “三妹妹!”俞婷瑶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她的胳膊,感动不已,“我俞婷瑶何德何能有你这样的好妹妹!你豁了自己的婚事成全我,我俞婷瑶发誓,将来必善待你。要是违背了,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干嘛发誓呢,我又没逼你。何况誓言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跟放屁似地。叫我跟老天都膈应。俞清瑶暗暗的想,面上淡然一笑,做云淡风轻、并不在乎状。 懒得应付,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看着狭窄逼仄的房间,努力理清现下的状况。若是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她现在洪水过后,是跟钱氏一起逃出老家,寄居在染布店老板租赁的小阁楼里居住?这染布店老板不晓得幕后的东家是什么人,以前她没思量过,有屋就住,可再次重生,一回来她立马就觉得古怪了。小阁楼是破旧了些,可周围的邻居都是居住了百八十年,彼此之间的关系十分友好,称得上没有血缘的亲人了。那家的孩子要带,那家的老人需要照顾,那家一时揭不开锅,互相只有帮忙的。屋子易得,善邻难求! 俞清瑶记得自己那次出嫁,热热闹闹的出了阁,不全靠左邻右舍的热心帮助?不然她一个孤女,什么亲人都没了,谁帮她操持终身大事啊!唉,扯远了。只要不是梦境一场,她有的是机会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帮忙――左右就是那几个人。说句实在的,知道了也不见得能怎样。.info[]俞清瑶并不热心探究。 闲话少说,俞婷瑶费尽心机强走了姻缘,很快就会卸下“楚楚可怜”的外表,露出丑陋的真面了吧? 一想到过几日她坐上大红花轿,喜气洋洋,仗着终身有靠,连最后的十两银子也要夺走,对比刚刚发誓要善待的模样,多么讽刺?天不打雷不劈,行啊,老天不收拾你,我来! 最大的错事就是在你走投无路时收留了你!没指望你报恩,也别反过头来咬我一口。我若还是那个傻乎乎的“俞清瑶”就罢了,既然知道你会做什么,还会让你如意吗?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俞清瑶把十两银子收在袖中,抿着唇阴郁的想。 …… 原来的俞清瑶得到这十两银子也是凑巧,正好一家富户上山不幸被七步蛇咬了,偏她常年上山采药,身上就带着解毒丸――虽说药不对症,可免去了那富户当场死亡的严重后果。为了表达谢意,才给了她十两纹银。做侯府千金的时候,十两银子算什么啊,恐怕不够她请客的一顿饭。可落难时候,十两银子已是一笔引人注意的“巨财”。也怨不得俞婷瑶出嫁了,还用尽手段夺了去。 想到这笔财产是“招灾”的,俞清瑶怎么可能留在身边?她思来想去,决定直接去寻染布店的东家,买下现在的居所。十两银子,片刻就没了,得到一张薄薄的契纸――屋子的地段不差,占地也不小,上下两层,还有前后两个院子,改改的话用处大了。所以定金外还欠了八两的外债。 也就是说,给钱氏的抓药银子没了,养活俞婷瑶和她两个孩子的口粮银子也没了,连准备好的嫁妆也统统当了。俞清瑶身上只剩下十几个铜板,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只她一个人的话,赊债也有人愿意,根本不愁生计。 俞清瑶走回家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这么做,反差太大,恐怕要惹人奇怪啊!唉,她也太愚蠢了,钱氏是名义上的“祖母”,接过来奉养也就罢了,怎么把没良心的俞婷瑶也收容了!最后被反咬一口! 想要把人扫地出门,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上吃饭,她把契纸亮了出来,表明自己有扎根此地的想法。俞婷瑶第一个疯狂了,“什么,你把银子换了这个破烂房子?你傻了?根本不值!那房东骗了你。你你,快换回来。” 俞清瑶扫都没扫她一眼,只是跟钱氏商量,“……我们总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万一房东忽然收房子,难道还去住破庙么?” 提到过去的心酸日子,钱氏也不支持俞婷瑶了,总不能让人家吃香喝辣过好日子,她连片瓦遮身的地方都没吧?何况左邻右舍都是好的,她真有在这里终老的想法,于是点点头,答应了。 俞婷瑶得不到支持,愤愤忍了。再听说俞清瑶把原本准备的绣花嫁衣、鸳鸯喜鹊被面、大红盖头之类的婚嫁也送进当铺,胸口怒火翻腾着,站在门槛指桑骂槐了一个晚上。话里往外无非是嫉妒她更漂亮,更有魅力,人家宁愿要孩子她娘,也不要你这个黄花闺女…… 两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在院子里疯闹腾。钱氏不出面,只当听不见。 俞清瑶冷冷一笑,没良心的东西就是没良心的东西!所以第二天天不亮就抬脚走人,锅是冷的,厨下半袋米粮都无,让他们去喝西北风去!全都有手有脚,干嘛都指望她一个人赚钱养家?退一万步来说,她养家,可以!那养家糊口应该有的地位呢?别想着利用她完了,还踩她一脚!当她是任劳任怨的牛马? 直到天黑黑了,才带着半袋子从山野见挖来的山药,煮熟了分给五个人吃。 期间钱氏不满意,俞婷瑶的愤怒更是爆发了。“我说三妹妹,你怎么不留点钱下来,让我们吃什么?白等了你一天,就吃几口山药?你让孩子怎么受得了?” 俞清瑶面皮厚了,叹息一声,“我也知,不如大姐姐明日跟我一起去挖吧!” “呃,我要准备嫁衣啊!你知道我过不了几天就要出嫁了!要是你不把嫁衣典当了,这会子我也不必操这个心!” “是你嫁人重要。还是孩子吃饭重要?” 俞婷瑶哑口,半天才愤愤的说,“谁让你把十两银子买房子?不然根本不必如此!” 俞清瑶差点直接问,那是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收留你已经是我仁慈,你还真以为养孩子是我的责任了? 笑话! 不知怎么,生活的极端贫穷,还有身边没一个知心人,俞清瑶此刻的心底是有快意的。尤其是看钱氏憋闷,俞婷瑶咬牙却奈何她不得的模样。原来看仇人痛苦,辗转反侧,抑郁难言,是最让人快活了。横竖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外面的声誉啊,评价啊,几乎全都可以抛到脑后!心理怎么想就怎么来! 她以为这次重生,是让她体验“快意恩仇”呢,可俞婷瑶出嫁那日,隔着人群看到齐景暄那张熟悉的面容,仍是感觉手脚冰凉。 他来干什么? 还故意穿着普通百姓的补丁衣衫,假装屡次不中的清高酸秀才? 装得太不像了! 以为凭这种不伦不类的装扮能骗到她?做春秋大梦去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三章 羞辱和反羞辱 景暄的伪装水平也太差了,混在人群中独特的高贵气质便如鹤立鸡群一样明显。俞清瑶一眼就看到他了,霎那间如电闪雷鸣!整个人直立不动,心理只转悠着一个念头,好想冲过去狠狠的羞辱:你以为穿上洗的发白的青衫,再把鬓角的发丝随意垂下,就叫颓废,就叫落魄了? 既然要装,也不会装得像一点! 心底暗暗吐槽咒骂的同时,俞清瑶手脚发软,瘫了一半――她回来了,回到窘迫但让她深感安心的前世,可景暄怎么也回来?难道说,注定逃不过他的掌控了吗?一想到景暄放下亲王之尊,跑来跟她玩一场你逃我追的游戏,她就觉得憋闷并伤心,恨不能仰天吐一口血! 今日是大堂姐俞婷瑶上花轿的“好日子”。前世的记忆中,今天可是她最羞耻的一天!抢夺她未婚夫婿就罢了,俞婷瑶还得寸进尺,夺走了她最后的防身银两,为了达成目的不喜在大门外撒泼,把俞家的旧事抖搂出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败坏她的名誉! 很久之后,俞清瑶想到这一天,还是会气得发抖。她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跟白痴一样?救了白眼狼,还跟无知愚昧的蠢妇一样被人欺到头上,傻乎乎的不知道反抗! 所以,她为今天做了很多准备。昨晚想到今天可能发生的好戏,差点高兴的失眠!可景暄……他怎么会来?他干嘛要来!他来了,那预定好的戏码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俞清瑶既是怕了,又满怀郁忿――一想到自己做到的一切,在景暄的眼底都是一个笑话,他就站在人群淡淡的,嘲讽的看着她表演。她的欢喜和悲愤。都只是取悦他的游戏。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极了。 不过,一看见媒婆背着俞婷瑶穿着红嫁衣出来。她立刻不再纠结了。管他去吧,齐景暄你爱咋咋地,就算你本事大到追到她前世来。夫妻情缘已断,才懒得管你怎么看! 竭力忽视景暄投过来的眼神。俞清瑶深深吸一口气,只当外人在看热闹,笑盈盈的把邻里宾客迎进门,同时大把大把的撒喜糖。 “同喜同喜~” 俞家的本家已经没人了,所以今儿的来客清一色几乎都是俞清瑶的友朋。看到四周都是熟悉和善的面孔,俞清瑶先是高兴,随即更觉得自己前世愚蠢!明明占据地利人和啊。她还能把所有有利的条件转变成灾难! 是怪俞婷瑶太跋扈无耻,还是怪自己无能? 闲言不说,到了吉时,迎亲队伍到了,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人。新娘羞答答的拜别高堂。一拜、再拜,三拜后,正要离开狭窄的家门,俞清瑶忽然出言阻止。 因那十两纹银早就花掉了,俞婷瑶就是再不满也不能抢夺阁楼的地契离开,所以今儿俞婷瑶是安安分分打算坐了花轿离开的。却不想。她乐意摆脱这个低矮的门楣,做她的富家娘子去,俞清瑶却不能容她顺顺利利的离开! “祖母,不如我们把鸿儿留下吧?您这么喜欢孩子。必定舍不得他去别人家受苦。呃,当然,我不是说张家的人不会善待大姐以前的孩子,可养在我们自家中,总比给外人好些。您说呢?” 拖油瓶么,除非遇到善良到不能再善良的人家,愿意把别人家的孩子当亲生的养,否则待遇如何,可以想象得到。 俞清瑶既然知道,这“鸿儿”其实是俞锦哲的孩子,俞婷瑶就是收养了这个孩子才得钱氏高看一筹,怎么低也把俞婷瑶的后路斩断! “这……” 钱氏本来就舍不得亲孙儿给别人,是俞婷瑶一再保证嫁过去后,会保证鸿儿的吃穿读书,才咬牙同意了。听俞清瑶主动提出留下孙子,一时心理激烈斗争,犹豫不定。 俞清瑶见状,添上一把柴,“祖母,清瑶是不打算嫁人了。嫁人怕是就不能养您终老了。大堂姐那么孝顺您,嫁了人之后怕是来看您一面,还得经过婆家点头”。暗示以后再想看到孙子一面,难了! “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上次跟染布店的帐都结清,留下余钱把外债都还清了。本来还想预备给您看病的钱,可您天天跟鸿儿那孩子相处着,什么病痛都没了。清瑶知道,您是喜欢孩子。要是他走了,您得多寂寞!”提醒钱氏,身体不好,可能跟孙子相处的时间不多~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清瑶也有个想法。不嫁人了,将来也需要一个后辈养老送终。清瑶想过,鸿儿乖巧聪明,若是收养了他,让他改姓俞,不指望他将来多出息,只有长大成人,也是一个依靠!” 让鸿儿光明正大姓俞,恐怕是钱氏的心念了,果真钱氏眼睛发亮,立刻点头,“不错,让鸿儿留下吧!” “啊,那怎么行!” 俞婷瑶果真接受不了,掀开红盖头,“鸿儿可是我的孩子,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说完,脸色不好的看着俞清瑶,“三妹妹,你这是何意?你救了我一家三口,是为了夺走我的儿子?” “大姐姐,怎能这么说话?你这样误会妹妹,让妹妹心理怎么过意得过去?”俞清瑶语气柔和,然而毫不退让,“妹妹如此做,也是为了你着想啊!” “你嫁过去,是给人家当媳妇的。芽儿是个女孩,妨碍不到谁,可鸿儿呢?他随你嫁了,是做主子少爷,还是下人?名不正言不顺,你让他怎么做人?” “况且,你将来还会生儿育女的。说不定三年保两,到时候要伺候公婆,要照顾那么一大家子,还要抚养张家的子女,哪还有精力顾及鸿儿呢?” 这一句,说到重点了!钱氏一想张家再好,万不可能待她的孙儿跟亲生一样,最多吃饱穿暖,饿不着而已。要是趁她不在,大骂两下出出气,她统统不知道!而俞婷瑶丫头,也未必稳重可靠! 不行,孙子还是要留在她身边。 因而态度坚决,逼着俞婷瑶出门,但不准带走孩子。 俞婷瑶本来很生气,但生怕吉时过了,连这门婚事也保不住,加上那边张家的派人过来,说女孩没妨碍,可带着男孩过门,公婆未必喜欢,于是咬咬牙,把鸿儿推开了。 鸿儿跟芽儿年纪也不小了,知道要分开,抱头痛哭。 虽是婚事,但出嫁有“哭嫁”的传统。外面人不知内情,还以为小孩子是舍不得老人了,呵呵笑着。 送俞婷瑶到门口了,芽儿不愧是她亲生的,隐忍着,用愤怒的眼神盯着俞清瑶。俞清瑶过来跟大堂姐道别,“各自珍重”。她看着俞清瑶外人面前文雅秀美的笑容,恨恨的骂了一声,“坏女人!” “都是你这个坏女人!”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俞婷瑶脸色发白,“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用力扇了女儿两个耳光。芽儿脸上火辣辣的,当场就哇哇哭起来。 俞清瑶活了几辈子,唯一的长处就是懂得变通了。她心理十分厌恶这对恩将仇报的母女,面上好歹维持几分亲人的热络,“大姐,大喜日子你打孩子作甚?芽儿,别哭了,告诉五姨,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我说你是坏女子!你要拆散我们家。你想抢我弟弟,你是坏人!” 小女孩的话一字一句,顿时引起哗然。 在场的谁不知道,俞婷瑶是死了丈夫绝了生机,拖儿带女被俞清瑶所救?连这门婚事也是俞清瑶让的,天底下竟有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小女孩知道什么善恶,肯定是她亲娘平日里就有怨言了! 俞清瑶也顺势沉下脸,冲婷瑶甩了袖子, “大姐,我们都是落难姐妹。当初收留你,是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俞字的份上。细论起来,你跟我是隔了一层的族姐妹,我便是对你袖手不管,又怎样?你自有亲兄长,不去投奔他反在我家中住着,你的两个儿女我帮你养着。但凡我所有,一应不曾少了他们的。便是你不想让他们亲近我,何苦在孩子面前诋毁我?你如此做,至我与何地?将你我的姐妹情分至于何地?更让孩子是非不分,将来善恶不明,也配为人父母吗?” 一连串的数落,令俞婷瑶颜面也下不来台。她婚事定了,心理底气十足,“俞清瑶,你不必咄咄逼人!我怎么教养芽儿是我的事,干卿何事!哼,你对我们好,还不是想抢我的儿子?罢了,我就当还了你的恩。儿子给你!张郎,我们走!” 说罢,扯着眼泪汪汪的芽儿出了小阁楼的大门。 一场婚事,闹得不欢而散。人人都在说俞家姐妹的关系,还有“以子换姻缘”的真相。俞清瑶却没有似往日,害怕被人指指点点。相反,她可以说称心如意了,旁人来问,她也能叹息两下,做“受害者”的神情欲语还休。偶尔透露两个词,也够外面传播一段俞婷瑶的绯闻了。 连着十几日,每次关上门,她心理痛快极了。以前是把舆论控制着,步步艰难,她现在也能利用舆论反击了!哈哈! 当然,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无论她到哪里,总有一道热烈的目光追随! 可恶的齐景暄,他想玩到什么时候!还不回京! 没有谁规定她一定要配合他游戏吧? 俞清瑶含恨的想,再过几日收拾完了俞婷瑶,腾出手来一定逼齐景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四章 快刀乱麻 打发了婷瑶出门,在众人面前揭露其自私的本性,俞清瑶觉得浑身松泛多了,甚至觉得前世残留下来的块垒也有消散的迹象。至于鸿儿,那孩子是四叔的亲生儿子,算起来是她的堂弟而非外甥――俞清瑶不知道她的生父其实是俞家帝师,所以她的辈分比婷瑶要高,那么算来,鸿儿还是她的子侄辈。 这一笔乱帐且不算了,也算不清了。 钱氏开始很高兴亲孙子能留在自己身边,交由她亲手抚养。可没过多久,就嫌弃这嫌弃那,觉得生活条件太差了,俞清瑶没本事,赚不到钱,给不了她的孙子最好的东西吃吃,最好的衣服穿。不停念叨俞家最好的光景……“连下人都比现下鸿儿穿得好!” 俞清瑶想到在俞家老宅时住着,赏罚随心的钱氏,可不是独掌后宅大权?一高兴随手赏的都够别人做活一年了。那时,她怎不知道节省,为未来的小孙子存点钱财买衣服买粮?现在逼着自己节省饭碗里的吃食,呵呵,看来两世受气皆不怪别人,都是自己太善良,太忍让的缘故。 钱氏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当耳旁风,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伙食,早中晚咸菜,青菜,豆腐,两菜一汤;衣衫,有磨破的被单床套改小的长衫长裤;笔墨?这东西用买么,用了一个沙盘,自己写写画画去! 太简陋了!钱氏的性子可是说一不二,容不得他人一丁点的反驳,愤怒的觉得俞清瑶欺骗她了,哄着她把孩子留下,结果让孩子过这种苦日子!倔起来容易犯傻,以前作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打扫灰尘,洗洗被褥之类。?好么,她统统不做了!让你一个人忙去! 这一招很厉害么? 俞清瑶也不说话。不出门了,连续两天留在家里干活。洗被子,洗里里外外的衣衫……打扫卫生。什么角落都不放过。两天的伙食从青菜豆腐下降到只有城外挖的树薯。蒸熟了,爱吃不吃!真不吃?那她全都自己吃了。 因为她要干活啊!不像其他人吃饱了没事情做。 钱氏外出。数落孙女不孝顺,只给她吃随处可见的树薯。结果四周的邻里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她,还有更孝顺的孙女吗?本来可以嫁人,为了你选择终身不嫁了;你年纪老了,想要一个孩子承欢膝下,她也把孩子收留了。现在不是她不想待你们祖孙好,而是一个女人的能力本就有限。总不能让她出去偷。去抢吧?给你吃树薯也有原因,因为你在家里什么活计都不干,她不得不留在家里干活……不出门赚钱,哪来的铜钱买吃的? 钱氏一连找了三四个人抱怨,结果被讥讽到险些心肌梗塞,气呼呼的回去了,门啪哒一关,再也不肯出去了。 俞清瑶心有防范,早就放出风声――换做以前她怎么可自暴家丑?此一时彼一时,她此刻只觉得名声是一重枷锁。压得她太苦太苦了。若是早点放开,说不定她的心便如蓝天大海,广阔极了,怎么会为儿女私情困惑多年?至死都不能放开? …… 一个月后。钱氏“斗不过”俞清瑶,心理便想着把鸿儿送到张家,交给俞婷瑶抚养。横竖再凄凉,也不至于天天吃树薯吧。小孩子正在长身体,怎么受得了!芽儿聪明漂亮,随着母亲嫁到张家,很快嘴甜得到上下的喜爱,也想把弟弟接到身边。两个人通过张家的仆妇接触,不到一天就定了。 鸿儿失踪了。 俞清瑶明知怎么回事,但她还是托人去找寻。找,自然是找不到的。可不找几天,做做样子,将来怎么把自己的关系撇清?她还特意上门张家,求助帮忙找鸿儿回来。对此,张家的人肯定是一口咬定,没见过鸿儿的身影!若是见到了,会通知她。 钱氏装模作样为鸿儿失踪难过,看见俞清瑶依旧在忙房东染布店老板的事情,埋怨她没有慈悲心,找孩子不诚心。俞清瑶回说“那诚心去找,不做事了?您还想吃树薯?”梗得钱氏无话可说。她重重的跺脚,愤愤的想,真是不孝!太不孝了! 又过一个月,鸿儿浑身是伤的找上门。 张家,的确不是良善之地。能做出定下婚书后反悔,再登门求娶未婚妻的姐姐,这样的人家难道是信守仁义、规规矩矩的人家吗?善待芽儿,因为那孩子长得不错,又嘴甜讨人欢心,换个姓氏就是张家的小姐,无论养大了是送给大官,还是聘给平民百姓,都能受益。可男孩么…… 养大了跟亲生的血脉争家财啊? 忍了一个月才发作,找了一个借口暴打得浑身皮开肉绽。芽儿吓得傻了,而俞婷瑶呢……只是躲在房里不出头。其实俞清瑶早就猜到了,俞婷瑶的性格就是欺软怕硬,没有道德底线。觉得有利可图,才肯收养鸿儿。没有利益了,干嘛劳心费力?? 芽儿这才知道自己跟弟弟是不同的。张家可以好吃好喝的养大她,但是弟弟在张家几乎没有活路,继续呆下去必死无疑!她不想弟弟死,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把弟弟送回俞清瑶的小阁楼,可是,俞清瑶不开门了! 干嘛要开啊?当她这里是客栈,想来想来,想走就走?她拒不承认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是鸿儿,有什么证明?钱氏哭得要死要活,拼命说自己就是人证。俞清瑶也不动容,问,她找寻的这一个月来,鸿儿人在哪里? 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张家!就是张家人把他打得伤痕累累。 俞清瑶就冷笑了,大声说了一句,“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嫌弃我这里缺衣少食,投奔到大户人家了。然后大户人家规矩多,受不住了,又跑回来。难道我是他亲爹亲娘,非要养他不可?” 千言万语最后一句,俞清瑶有必须抚养的义务吗? 退一步而言,连祖母钱氏有亲生儿孙,有俞家家族的男丁在,都轮不到她来奉养的。 没道理她养了老的,还要养已经出嫁的堂姐的孩子吧? 左右邻居也不好劝说了,毕竟一旦开门,再也没办法把人拒之门外了。那以后呢,真让俞清瑶负担起老人小孩的一切?这是用善心逼死别人呐!自己嘴巴一张,说几句好听的容易,可别人就要累死累活养大一个半大小子! 同情的人居多,左右为难之下吩咐商量着,最后把鸿儿送到医馆,各自付了一部分看诊的钱。 俞清瑶呢,也没做绝,次日天亮后去了官府衙门――这一世,她可是去哭过皇陵,告到了当朝宰相,害得几百人人头落地,可谓名声赫赫,父母官很慎重的接待她。听她说告“张家虐待孩童”,因那孩童不是张家的奴婢,哪能随便暴打,险些致死?父母官心想,无非是赔几个钱,谅张家不至于舍不得,就点头应了。很快让衙役去了张家一趟,带回来二十两的“伤害补偿”。 这些钱,俞清瑶一文不留的给了鸿儿……其实是给了钱氏。 自打俞清瑶态度坚决的表明不肯样鸿儿,钱氏就咒骂个不停,口口声声说俞清瑶无耻,翻脸不认人,不仁不义,想到什么就骂什么。把过去共患难,从洪水中逃出升天,并肩一路走来的情分,全都骂完了。因为接连骂了三天,声音都骂到沙哑了,周边的人只要不是聋子,谁不晓得?亲眼看钱氏那恶狠狠对待仇人一样的眼神,简直不敢相信,为了个没什么关系的孩子,辱骂奉养她的孝顺孙女,值得吗?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俞清瑶不解释。她心想,这样也好,再也不用看钱氏假惺惺的“祖母面孔”了。 钱氏等鸿儿的身体安稳了,雇佣了一个马车,在邻居周围转了一圈,显摆道她要去看另一个孙女雪瑶。雪瑶是她所有儿孙中最孝顺最听话的一个,一定会好好孝顺她,并抚养鸿儿长大成人。她可以安心了,不用天天看着俞清瑶那副晚娘面孔,恶心! 对此,俞清瑶只有一句表态,“希望美梦成真”。 前后历时三个半月,终于把俞婷瑶、钱氏等人一口气解决了!俞清瑶的名声上没有伤筋动骨,遭到覆灭性的打击――如那次被指责跟林昶私相授受。虽然有少数指责她的声音,可更多的人选择维护她,因为让她来抚养孩子,奉养老人,本就不符合常理啊!再说钱氏那人,最后面容丑陋,二十两银子到手转头就走了,可是一点没把养她三年的孙女放心上! 如此,俞清瑶“心灰意冷”,外人都觉得能理解。 外人解决了,轮到景暄了。 低头不见抬头见,原来景暄在这片居民区住了一年了。对他掩饰不住的高贵气质,没有人侧目,觉得土窝窝里出现金龙了。 “齐秀才啊,他以前是大户出身。可惜时运不济,老爹一死就被赶出家门了。可怜现在身无分文,就靠给人写书信为生。” “唉,他弟弟也真绝,赶走就赶走吧,还找人把他的右手砍伤了。现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变成废物一个。都快三十了,没有女人肯嫁给他。” 齐秀才?俞清瑶努力思索,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格拉里,找到一丁点有关“这个齐秀才”的记忆。她对这片土地感情很深,所有的邻居都记得。齐秀才……前世有这么个人。问题是,他长得跟景暄好相似!怎么以前没发觉? 难道后世的景暄没有成功,所以落魄了? 还是压根就是两个不同的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五章 主动献身 俞清瑶思索不通,总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她本不是什么思维缜密、聪明无比的人物,要不也不会被人骗得团团转了。脑中纠结不已,一会儿想齐景昕阴魂不散,追到她前世来;一会儿又觉得这完全是凑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长得相似有什么奇怪的! 现在的关键,就是弄明白这个“齐秀才”,到底是不是景暄?如果不是,那是一场虚惊,没了下文;如果是……再做主张吧。 辗转问人齐秀才的真名,结果人人摇头不知。 “啊,记得他以前说过,不过他说自己姓什么字什么号什么,别称雅称还有外号,哎呀呀,谁记得住那么多!反正他考过功名,就是秀才呗!” 俞清瑶还想再问,就得迎接别人“你干嘛问这个”的好奇目光,所以,只能另辟蹊径,从平日里跟齐秀才打交道比较多的人身边入手。 这下子,她接收的消息就多了。也正是这些混杂的消息,让她更加迷茫起来。 “齐秀才啊,可怜人。他娘是大房,生他难产死了。他老爹又娶了一个,生了弟弟。唉,没娘的孩子可怜呐!他爹偏心偏老了,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弟弟。不过,有爹活着他还是大家公子,,吃穿不愁。老爹一死,就被弟弟赶出家门。怕他将来科举出息了,还找人断了他的手臂!你说说,这不是造孽吗?” “就是就是。他以前娶过妻室,听说老娘临终指定了一门看好的人家闺女――被他弟弟抢走了。没法子。他爹也给他找了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争夺家产失败,人家就回了娘家。留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真可怜!” “我觉得吧,也不能怪人家。齐秀才有钱的时候。跟的红袖姑娘勾勾搭搭,一年回家不到两次,让妻子独守空闺受委屈。落魄了。凭什么让妻子跟他过苦日子啊?这叫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你们前几天看到没有,红袖姑娘从良了,特意过来见齐秀才一面,说感谢他以前花大把银子捧她,不然红袖能成花魁吗?” ……林林总总的消息,听得俞清瑶头昏眼花。身世之类。依稀仿佛对得上。可什么,跟花魁的绯闻?还有前后两房妻子,是怎么回事? 谁能告诉她,到底怎么了! 俞清瑶本想“细水长流”,慢慢打听齐秀才的底细。可花了三个月。听到的消息越多,越混乱。仿佛每个人心中对齐秀才的看法都不一样,有的说他以前享了老鼻子福了,所以现在受罪了;有的说他弟弟太狠毒,把哥哥扫地出门,齐秀才是受害者;还有觉得他除了认识几个字,啥也不会,就是个无能废物…… 人多嘴杂的后果是,俞清瑶越来越迷茫。听了这个消息。十分肯定齐秀才就是齐景昕,再听一个消息十分怀疑,因为景暄的为人脾性她太了解了,不可能那么做。 反复无常的后果是,俞清瑶思绪一团乱,根本理不出头绪来。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各种乱糟糟的声音在耳边回想。可说一千道一万,齐秀才他不是“高贵”公子哥的形象深入人心,几乎所有人都把他看成跟自己、甚至不如自己的人,才那么直言。她以前想的,“伪装都不地道”,其实说错了。 齐景暄……假设他是的话,那他费尽心机隐藏在市井之中,所图一定不小啊!俞清瑶思来想去,不能安眠。她也曾试探的接触,可齐秀才当着她面,毕恭毕敬的,说话不敢大声,总是垂着眼睛――这是教养问题,不直视人家的眼睛表示尊敬。 她跟景暄相处时间很多,可大部分时间齐景暄都是个瞎子。她压根不知道恢复光明的景暄,是怎么跟其他女人相处的。无从比较啊! 纠结了很久很久,钱氏都走了一个月了。.info[]俞清瑶有一次懵懵然午睡,忽然惊醒,天,她竟然忘记了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这个办法就叫――主动献身。吃果相对,有什么能隐瞒的? 听起来好像无耻了些? 她这一世还是黄花大闺女,主动投怀送抱,太下作了。不过,如果齐秀才真的是景暄,那她不过是跟丈夫过上一夜,有罪过么?谁也不能指责妻子跟她明媒正娶的……呃错了,是拜过天地的丈夫睡觉。 虽然,经历离奇,这一世她还没有嫁给他。 …… 机会是人为创造的。 齐秀才居住在小阁楼北面的一栋屋舍,更幽静且偏僻。小院子常年不见阳光,连种的树木都比南边的矮上许多。周围的邻居少,只有寥寥几户,其他的房屋都做了仓库,存放一些商贩的货物。 俞清瑶第一次过来,是借着探查仓库的名义。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最后热了,累了,到齐秀才的屋子借口水喝。齐秀才哪有拒绝的道理?连忙新打了井水上来,亲自端了过来。 “屋内简陋,招待不周。” 俞清瑶笑了下,接过野葫芦做的水杯,慢慢抿了一口,同时观察齐秀才――毕竟是十年夫妻啊,齐景昕的五官面容早就深深刻在她的心理。世界上有相似的面容,可不至于连面部轮廓,细微的表情都相似无比吧? 看了一会儿,心理有七八分确信了。 正准备行事“以身诱敌”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西门卖豆腐的豆腐西施,上门送豆腐了,倚靠门框呵呵的笑,“奴家来得不是时候。” 齐秀才连忙道谢,从袖子里数了数,翻出三个铜板来,“多谢您送豆腐过来。” “哎呦,送豆腐能跑断腿,不过几步路。奴家还要谢谢秀才照顾生意。今儿……别怪奴家打扰你的好事就好。”说完,掩袖而笑。 齐秀才面露尴尬,“别介,人家俞姑娘是正经人。” “瞧你说的,她是正经人,奴家是不正经人。不正经人送的豆腐,你到底吃不吃?” “吃,不吃我晚上饿肚子吗?” 齐秀才连忙接了豆腐进屋了。 留下豆腐西施笑眯眯的打量俞清瑶。 俞清瑶要是以前,必定大怒,觉得言语过继,看轻了她。不过现在么,她随意的让豆腐西施看。等人家看完了,才告辞,“家中有事,有空再来拜访。” 第二天,她又来了。 齐秀才打开门见是她的表情非常奇怪,像是惊喜,又像是不安。请进屋后,用橘子和瓜子招待,拘谨的只挨了个边坐在对面,头一直低着。 景暄不是这样子,他什么时候都是淡然淡定的,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不会不安拘束吧? 俞清瑶轻轻一叹,心中又三分动摇。不过她决定快刀乱麻,彻底解决心头疑惑,免得回去后还记挂着。所以牙一咬,把外衫脱了。现在是八九月份,天气炎热,除了外衣就是勾人的抹胸,以及曲线优美的脖颈,还有精致的锁骨,以及雪白的肌肤。 动作……豪放了点。 把齐秀才吓得,或者说喜得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你你你……” 俞清瑶脱完了,双眼直视齐秀才。她看到了一个男人面对诱惑时,最本能的反应。色情,激动,跃跃欲试,非常冲动,冷静,冷却,克制。最后偏过头去,“俞姑娘你别这样,我一直很敬重你……” 好吧。她丢人现眼了。 “这么说,你不愿意?” 她的目的只是证明齐秀才是不是景暄,倒没想过真的诱惑谁,被拒绝了除自尊有点受损外,其他没觉得。自己拿起衣服,准备穿好,出门,只当没来过。 可随着俞清瑶穿衣的动作越来越快,齐秀才仿佛才清醒过来,知道这一刻错失了,永远别想再有!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他急切的冲过来,一把拉过俞清瑶,热情的吻铺天盖地的压下,动作不似,亲吻的感觉也不同。 可体味……女人的鼻子那么灵,怎么会记错枕边人的味道! 齐秀才,就是齐景暄。 可他也不是齐景暄。齐景暄对女人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对所有人都保持亲而不近的距离,最动情时也是克制的,但齐秀才不管不顾,只图一时之欢。他把俞清瑶拉到床上,根本不容她说一句话,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无比灵巧的解了她剩下的衣衫,顺便把自己的衣服也脱光了。 他的技术好到惊人。俞清瑶很快对炽热的吻和抚摸有了感觉,这时她身体才第一次……初次进入的痛感也有,但很快被分散了注意力。 “瑶儿,别紧张,等一下就舒服了。” 他控制着节奏,超强大的忍耐这时优势出来了,俞清瑶皱紧了眉,他的频率就放的异常缓慢。等到俞清瑶稍有放松,他就慢慢深入,步步紧逼。俞清瑶再也不皱眉了,他才快速冲刺……完全以俞清瑶的感觉为上。 攀上那极美的尽头后,俞清瑶迷迷瞪瞪清醒过来。 结果,当然是穿衣服走人了。 她想要知道的,都知道了。还得到一场,呃,品味一下还算不错的情事。难道留下来,继续勾搭成奸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六章 意外求婚(为万花迷人眼和氏璧加更) “等等。你去哪里?”齐秀才从蚊帐里钻出头来,问正在穿衣的俞清瑶。他还在回想刚刚的美妙,以为俞清瑶只是下床方便一下。哪里想到俞清瑶“翻脸不认人”,爽完了穿上裤子打算再也不来了。 “回家啊。” “你,你怎么就走了?” 俞清瑶奇怪了,“不走留下来?” “啊,你来只是……”齐秀才简直呕死了,“明明是你先来勾引我。” 俞清瑶只当听不见,继续穿裤子。 齐秀才急了,终于忍耐不住,下了床拉扯俞清瑶,“你,你不能走。” 你说不能走,就不能走了么? 俞清瑶心底冷笑,可真的看到景暄的身体,忽然走不动了。 刚刚她被过于滚烫的热吻,吻到不知东南西北,迷迷糊糊的上了床――床帐一放下来,什么都看不清了。这会儿景暄的全部身体暴露,她吃惊到说不出话来。 怎么说呢。 如果这是另个一人的身体,那她不会有多惊奇,最多淡淡的挪开目光而已。可她通过体味已经确认了齐秀才,就是齐景暄了。叫她如何相信……浑身是伤的景暄! 景暄是什么人?长公主之孙!齐国公世子!安乐候!那一重身份不是显贵!身边无数仆役,更有忠心的侍卫保护,吃穿无不是顶尖,比一般大家闺秀保养得更好。肌肤白皙细腻,毫无瑕疵,俞清瑶为他洗过多少次澡。能不知道吗? 可这个景暄,伤痕累累。最危险的伤口,靠近心脏,似是箭伤?看位置。只要再偏个两指,那就没命了!最可怖的,是右腿外侧连着臀部。整块的皮都被擦掉了,后长出来的皮肤坑坑洼洼,表面不平――这种伤势,除非是从马上掉下来,被狂奔的马拖出几里地,不外他想。最难堪的,是左大腿内侧。好像被割掉一块肉下去?再靠近一点点,连小小景暄也没了,应该是刀伤。 肩膀斑斑点点好多痕迹,好像是烫伤。右臂呈不正常角度,应是打断后没有及时接骨。错了位。还有,他平日里行走不快,原来是一只脚掌被砍掉一半去,装了假掌的缘故…… 看到这样的“景暄”,俞清瑶震惊了。一个不妨,又被拉到床上了。齐秀才气呼呼的说,“刚刚你有爽到,我还没呢。”说罢,他用能自由行动的左臂撑着身体。又是一轮急切的冲击。 云收雨毕,累得不能动弹了。俞清瑶才有机会问,“你身上……怎么有那么多伤?”有长公主的保护,有景昕忠心对他,谁还能伤他如此之多! 齐秀才避而不谈,嘿嘿的笑道。“放心,我下面是好的,腰也没伤到。不会让你床榻间不快活。” 这个人! 俞清瑶有些怒了。她怀念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景暄了。至少,后者不会说出让她难堪的话。 等等,她刚刚怀念谁?居然是景暄? 好了伤疤忘了痛! 俞清瑶谴责自己,齐家兄弟没有一个善茬,她已经倒霉两辈子了,难道还想继续第三世反复纠缠下去吗? 这样一想,因满身的伤势而生出的同情立刻烟消云散。 天色不早了,她起来穿衣,看见自己胸腹上整齐的排列着一个个小红点伤疤――这是滚钉床的代价,消不掉了。 还可怜别人呢,自己不同样是满身伤! 俞清瑶讥讽的一笑,出门之前,“齐景暄”忽然拉住她,忸怩了半天,等人不耐烦了,才急急说道,“你要想……想做那事,就来找我。千万别找别人。” 俞清瑶羞红了脸,愤恨的唾了一口,“谁……要来找你做那事!” 被骂之后,景暄一点也不生气,嘿嘿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人都会想啊,圣人都说男女之欲大存……说好了啊,反正你不能找别人。” “凭什么。” “因为我喜……不管,你先来找我的。等我不行了,你才能找别人。” 俞清瑶不可置否。 “我是说真的。你在这边也住了这么久,要是找别人……说不定转眼就被人卖了,到时候把你的事情宣扬出去,还怎么做人呢?我就不同了,我还很会保守秘密。就这么说定了!我不找别人,你也不能找别人。” 回到阁楼后,俞清瑶还觉得今天一行好像梦一场。她知道了一个答案,又有更多的问题出现了。齐景暄怎么变成另外一个人似地,不要脸的话也能说了,还歪理一条一条的。 到底发生什么过往,让他变成迥然不同的“他”! 唉,她精力无多,实在没有空闲深究内里了。多余的日子都是跟老天借来的,她只想平平安安的活着。千万不要再落得第一世和第二世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齐景暄得了甜头不肯罢休,一日日在她门外转悠。有一次,俞清瑶还看到他被外面混的青皮混混打骂了一顿,内容是叫他滚远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之类。 俞清瑶统统当不知道。 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忽然一日,祝婆婆又登门了。媒婆上门,当然不是为拉扯家常,而是给她说亲――说的就是齐秀才。 “唉,他这个人么,我知道,死心眼。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其实他的心事谁不晓得,所有街坊家的女儿都熟悉的,唯独对上你就话短了,眼睛不敢多看一眼。老婆子做了一辈子媒人,这双眼,毒呢。实话跟你说,跟着他一辈子受苦受穷,指望穿金戴银过好日子,是没希望的。” 祝婆婆把话说得非常明了,“但是有一样好处。他对你绝对真心。似他这样富贵过落魄过,什么都经历了。你不要担心他将来变心,又想找什么年轻漂亮女人。他被女人骗过,不会轻信。你就不同了,你是什么人,大家有目共睹。他是敬爱你的品格,才动了心,实是打算跟你长长久久、一生一世的。” “你跟他以前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那些学问词画啊,能说道一块去。再者,你也年纪大了,情况不比她好多少。除非给人做妾,否则真要一辈子孤独终老?他好歹也有秀才的名头,嫁了就是秀才娘子。每个月有固定的禀粮,加上你勤快些,两个人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熟悉的话语打开了尘封依旧的记忆。 俞清瑶忍住强烈的回想――这番话,设身处地,推心置腹,她什么时候听过?对了,是在第一世见到长公主之前!她是怎么应对的? 拒绝了?当然是拒绝了,因为拒绝后她才点头答应了和罗金毅的婚事。才有了喜堂上的惨死! 这么说来,第一世时,齐景暄就托人向她求婚过? 她以为景暄是追随第二世的自己过来。却原来,全错了! 错得太离谱。 第一世,景暄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他辗转托人向高龄的自己求婚,足可证明他的诚意。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啊,看到钱氏和俞婷瑶的闹剧,他那么聪明的人,自然明白她有多么愚不可及! 那为何还要求婚? 祝婆婆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耳边想起,“跟你长长久久、一生一世”……真相是这样吗? 种种迹象表明,可她不信! 就是不信! 齐景暄,你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被人看透的人,怎么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情意?你肯定别有目的! 轻信的下场肯定是再次被骗! 俞清瑶咬着牙,坚守自己的信念。齐景暄找上门探听消息,她冷若冰霜,睬也不睬一下。 祝婆婆那里,得到的回音是“需要考虑”,景暄哪能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且拖一日,他就煎熬一日。没办法,天黑后,他偷偷摸摸的爬进了阁楼,钻进俞清瑶的闺房里。 俞清瑶倒没有被闯的愤怒――十年夫妻,什么隐私的想法都没了。就算被闯了浴室,她大概也只是把人赶走就算了。 “你来干嘛?”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俞清瑶无语的解开发髻,她最青春最清丽的时候已经过了,生活的阅历把她打磨成没有光彩的珍珠,底子还在,可毕竟少了新鲜光耀的外表。 “在我眼中,你是最美的。” 原来此景暄变成彼景暄后,说情话的水平也蹭蹭上升了。 俞清瑶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景暄呢,也不敢造次,见洗脚水都打好了,十分令人跌破眼球的……他卷了袖子,把木盆端来,给俞清瑶洗脚! 俞清瑶被吓到了,“你要干什么啊?” “洗脚啊!你把脚移开那么远干吗?不是要洗吗?我来。”说完,强拉着把俞清瑶的脚按进水盆,左手慢慢的按按捏捏,右手则把擦脚步放在膝盖上,洗完了就给她擦干净。 步骤简单,可俞清瑶何尝享受到这种待遇? 她呆愣愣看着面色如常的景暄,眉毛眼睛鼻子,没错,就是她最最熟悉的良人。可…… “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齐景暄飞快的抬起头,又垂下来,“我说了,你不准笑话我。” “嗯。”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了。非常喜欢。” 俞清瑶的心态放平和了,“哦,那你一定见过我的生母。”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齐景暄讶异,然后了然的点点头,“听说你母亲也是美貌出众,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而是因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七章 缠缠绵绵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不相信!”俞清瑶非常直接的回答,神态木然,仿佛这个答案最正常不过。不是吗?因为看了一眼,就对一个从来不认识,也不知什么品格喜好的人,生出非常深厚的感情。太可笑了吧?要说朝夕相处、日久生情,那还有一两分可能。 齐景暄听了,“哦”了一声,非常受打击,垂着脑袋做丧气状。 能不能别这副表情,好像她欺负人了? 哪怕决定硬着心肠不管景暄说什么做什么,都冷淡不予回应,可这会子看到他跟受气包似地,俞清瑶无奈只能偏过头,实在看不下去――她能接受傲慢的景暄,能接受虚伪的景暄,也能接受残忍无情的景暄,唯独可怜兮兮的景暄,受不了! 脚已经洗好了,她赶忙换了鞋子,虚推了一下景暄,“你站在桌后,别出声,也别让油灯照到你。” “哦……哦!”先一声落寞而委屈,后一声则充满惊喜和欢快,干脆蹲下来从桌子慢慢挪,不经任何允许自己挪到床上了。 等俞清瑶倒了洗脚水回来,景暄已经非常自觉的躺平了。气得她磨牙,“谁让你上床了?” “诶?不是你么?你让我别被油灯照到,嘿嘿就是希望我能悄悄的潜过来。好歹我也是个秀才,这点话外之音还不晓得?” “话外之音?”俞清瑶差点背过气去,她什么有这种意思了?本意只是不让外面人知道她家里有男人出没啊!深更半夜的,油灯的光芒再暗。可窗户上映出两个影子――传出去,让她如何解释! 景暄才不管那么多,四肢敞开,大咧咧的占据了整个床然后仰着脖子看她。满眼期待,那眸子里盛满的光芒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这个时候的他,理直气壮的求欢所爱。因为他不是那个以婚姻利用她十载的“景暄”,更不是伤她至深的“景暄”,只是一个,跟她萍水相逢,又一见钟情的男子? 俞清瑶脑中混乱无比,想了十多条应对之策――比如,废话什么。(..info)直接轰他下床。可万一他叫嚷起来,岂不是让左右邻居都知道了?那,好言好语劝他离开?不能,现在的景暄面皮奇厚,甜言蜜语和歪理那么多。自己的说辞到他哪儿,恐怕不知被歪曲成什么样子。义正词严的劝他不要勾搭自己了?这种做法连她自己都觉得下贱!明明是她自己主动上门…… 唉,想得头都大了。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一步步走过去,并尽量劝解自己,你怕什么呢?他……无论是劫是缘,都是你的夫。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不在乎这一晚吧? 心理激烈斗争了几十回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床沿,景暄明明看到她面色的复杂。可他才不管那么多,等俞清瑶靠近了,坐起来双手一拉――就像钓鱼一样充满耐心,可等鱼儿咬钩了,用最快最迅猛的速度把人钓到床上了!这还是废物体质?下手也太快了! 三下五除二,俞清瑶便觉得身上光溜溜的。什么也不剩下。她再想退缩,想拒绝,一切都晚了!大势已去。这个景暄床榻之间的技术好到惊人,双手的抚摸或重或轻,唇舌缠满或是急切或是柔缓,很快俞清瑶就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 “瑶儿瑶儿,你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 挺身而入的时候,他激动极了,眼眸蒙上一层水光,毫无焦点的呢喃自语,像是告知,也像是宣誓。暴风骤雨一轮接着一轮,俞清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小船儿,在风浪中时而冲上云间,时而坠落河底,翻涌着向前。 他掌控着她的所有感官。想要她欲仙欲死,她就只能抓着被角等待一波波的快感来袭,想要她极限后的落寞空虚,她就只能焦灼的等待。(..info好看的小说)汗水湿了被褥,两个人的青丝纠缠在一起,比之俞清瑶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原来不管她的心理多么抗拒,身体早就投降了,那么切合的交缠的两个身体……让她怎么承认! 这个景暄,也是俞清瑶从来没见过的,另外一面。精力充沛,独占欲极强,渴望掌控她的一切反应。 她想,这么多年,她只猜对了一样――她不了解他。 …… 喘息的间歇,俞清瑶迷茫的望着床顶,“你以前有多少女人?” 这个问题本来不想问,问了好像她有多么嫉妒似地。她在乎么,不,一点也不!管这个世界的齐景暄有过多少缠绵的女子,跟她一点关系也没! 心理如此想,可自然而然的问出口了。问完了,她感觉脸上的热度,赶忙闭上了眼睛。 “嘿嘿,你生气了?其实我跟她们都是逢场作戏……”景暄嗤嗤笑了一声,拿着一缕发丝逗弄她。时而扫扫耳轮,时而滑过鼻梁。 逢场作戏?这真是一个好说法啊!男人逢场作戏太多,恐怕他们自己也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了吧? 俞清瑶转过身去,心理暗暗的反思,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被“逢场”的一员?激情过后,她感觉浑身发冷。那是一种孤独行走世间,没有一处温暖,没有任何人给予安慰,看不见曙光,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望和悲哀! 就好似她杀了罗金毅,恍惚发现仇报完了,爱也消耗光了,活着都不值得她欣喜,如行尸走肉的吃饭、睡觉。她知道齐家兄弟登上权势的登峰,感觉不到一丁点怨恨;她知道赵瑰玉还有李馨、元清儿等人眼巴巴等着她死,也感觉不到一丁点难受。 灵魂抽离了身体,她无喜无悲的看着躯壳,一点一滴等待着生命力彻底流失……就是等死而已! 枕边人的一瞬间冰凉,很快引起景暄的注意。 他的动作极快,缠绵的身体比刚刚更热烈,只是这回心理的冷,足以浇灭身体的热。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也无法像刚刚那样引得俞清瑶意乱情迷。 “你……” 景暄非常着急,他看到俞清瑶的眼神越来越清明,很是委屈,“你不能因为我的过去否认我啊!我承认,我是跟她们……做过那事。可那时我还不认识你,也没跟你睡过!” “如果早知道有一天遇到你,我发誓,一定清清白白、守身如玉的等着你。”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俞清瑶根本不是为这个景暄曾经有过很多女人而难过,而是想起了第二世…… 不过景暄怎么会知道? 他定定的看着俞清瑶,断定她是吃醋了,而且她受过那么重的心伤,一旦关闭了心房,再也没有希望打开了。他不能,不能让好不容易攻下下来的“江山”失去,便认真的看着她。 “我,真的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你不相信,我……我能证明的!你看,这个从来没给别人做过。” 俞清瑶冷淡的看着,可随后就冷淡不起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快住手,放下。” 景暄呜呜的摇着头,他的右臂使不上力气,就把俞清瑶的腿架到肩膀上,屈膝跪着,埋首于桃源洞穴。偶尔抬起头,唇舌间都是亮晶晶的…… 热,浑身发烫的燥热,不可抑止的扩散,俞清瑶觉得自己好像着了火,用力的掰着景暄的头,想要阻止。可嘴里的呻吟泄漏了她的真实感觉。 太羞耻了!太过份了!私密处毫无防备的被品尝着,极度的羞耻,混合着身体的极度愉悦,颤栗着,片刻后就达到了极致―― 眼前仿佛美丽的烟花一簇一簇的绽放,美不可言,妙到巅峰。眩晕了不知多久,她的魂魄才得以归位。 …… 这一次,俞清瑶必须得面对,她有需求,正常的女人都有的需求。压抑了两辈子,从来不曾体验人生真正美好的她,在尖叫声想入云霄后,彻底放开了,便如打开了闸门,情欲的洪流滔滔而来,再也无法控制,也不想去控制。 第二日天不亮,景暄偷偷摸摸的溜走了,并且晚上不请自来。第三日、第四日……竟然固定下来,明明是无媒无凭的野合,却比从前更像是正常的夫妻! 景暄喜欢在床上夸赞自己的功夫好,才让俞清瑶彻底沉陷。对此,俞清瑶只是笑笑。笑过之后更茫然了,此景暄非彼景暄。差别太大了。 在她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为了取悦她没有下限,什么都肯做,什么话都肯说,一些会让人感觉耻辱难堪的,他也毫不犹豫。哪怕他箭在弦上,忍得十分痛苦,可只要她一个眼神,他立刻停下。绝对以她的感觉为先。她觉得舒畅了,他才会继续。 每一次的交合,都带给她一种感觉――自己被放在掌心里呵护……以及深深被爱着。 这种感觉太具有欺骗性和迷惑性了。俞清瑶理智告诉自己,及早从深潭中游出来,别重走老路,可感情和身体总是背离意志。 也许,因她活了这么久,父母兄弟亲人都给她很多压力,成婚前成婚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从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可以有这样一种惬意轻松的关系――没有压力,没有逼迫,更不必考虑其他,只是纯粹的喜悦。她可以肆意的表达不满,而不用思考会不会给对方带来麻烦。(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八章 负责个头 日子平淡如水又暗潮汹涌。如此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年,蓦然一回首,俞清瑶才发现过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内她思索了很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反思了两辈子的人生和行为处世方面的问题,可仿佛没什么用处,因为不管她想了什么,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被拐到另一个,完全无法预知的方向。 也许,这才是人生的真相,不可预料?不受人为主观的控制? 那之后呢? 俞清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物,所以从小她对自己的定位便很清楚――没有勃勃的攀附权贵的野心,也无什么大志向,只想平安顺遂的活到老。等到白发苍苍时,身边有孝顺的儿女,有一双手坚定的支撑她弯下的腰背,那就足够了。再无其他的愿望。 可现实中,她死了活,活了死,不知是老天过度偏爱还是惩罚,觉得自己如同行驶在大海中的孤独小帆船,没有同行者。忽然一个大浪掀翻了,本该船毁人亡,就此消失,可没有沉入海底,继续漂浮海面……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变成一个怪物?眼睁睁看着周遭事物的变幻,自己却成为一个不会死的异类? 这种感觉,非常恐怖。 随着时日的推移,她的心再不能安定。即使景暄的无尽温柔,也无法弥补这种生生世世,永坠地狱的可怕。她希望拥有正常的人生,生老病死,然后阎王殿前一碗孟婆汤,洗清了恩恩怨怨从头再来! 所以,当钱氏带着鸿儿回来,暗地里动作不断,她没有做任何反击,只是默默的等待。 命运是有固定的轨道,俞清瑶的第一世中。长公主突然到豫州避暑,听当地人说起“为奉养祖母耽误花嫁之期的第一孝女”,才起了心意做媒――这个原因多么充满戏剧性,是底层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高高在上的公主对遭遇凄惨的贫女施以援手,一句话彻底改变了一个女子的命运。可以传扬个十数年呢! 可作为被施舍怜悯的那个人,谁知道她惨死喜堂的悲哀?恐怕所有人听到她的故事,只会叹息一声“时运不济”“太倒霉了”,而不会猜想背后的真相。 钱氏自然是在雪瑶哪里吃了瘪回来的。雪瑶的性格太酷似钱氏,得志便张扬,十足的小人之心。怎肯理会落魄的亲人?给点银子都不愿意。不过看在钱氏是她嫡亲的祖母份上,请吃了一顿饭,然后在饭后明确表示――你是我亲祖母吧?那肯定希望我过得好,而不是被夫家休了吧?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找我也没用,今儿请客的银子都是我偷偷省出来的,以后没了!我是出嫁的孙女,不是继承香火的孙子!按理来说,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可以不出来见这一面。不过想到俞家抄家,祖母你老人家实在可怜,才过来见最后一面。 说得绝情极了。 钱氏这回哭都没有眼泪。她想到俞婷瑶眼睁睁看着她的宝贝孙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又狠又毒,而俞雪瑶呢,自管自己在夫家的地位,自私自利,竟然只有俞清瑶一个心地善良,是可以依靠的!心理有了一丝悔意,不该当初对俞清瑶太过份。不过她要强的一辈子,不肯立刻回去跟孙女和好。打算过几个月,等俞清瑶总是见不到她,着急了。找上门来哀求自己,那样她才有面子么! 结果就用那二十两银子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屋舍。 就是这两个月,坏了事情。雪瑶的夫家某一日忽然来了贵人,如此这般嘀嘀咕咕,于是态度大变!先是亲家亲亲热热的把钱氏接回家,又把鸿儿里里外外洗了遍。给好吃的好玩的,还请来教书先生教孩子读书。钱氏开始还摸不着头脑,抱着警惕之心,不过两个月的安逸生活把她仅剩下的防范全部打消了。 只要能让她跟鸿儿继续过上这样舒服的日子,叫她做什么,她都乐意――包括出卖俞清瑶。俞清瑶算什么东西啊,又不是她的亲孙女!再说,给她找婆家而已,能叫出卖吗?那叫为她着想!免得一辈子做个老孤女,羞辱了俞家的名声! 她已经把俞清瑶的好处全部忘记了,只想着俞清瑶苛待她的鸿儿,还有看着鸿儿伤痕累累都不肯开门,太可恨了!连左邻右舍都不如,人家还没什么血缘关系呢,都看不下去,一人给了点铜钱送到医馆。 这么一想,钱氏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接过亲家给的钱财,美滋滋的回去了。穿着华丽的绸缎衣服,头上戴着金簪银钗,坐着马车,钱氏也体验一回“荣归故里”的感觉。她却不知,俞清瑶一听说她的装扮,心理立刻有预料――大约,长公主很快要到了。那跟罗金毅的喜事,也会再度上演了? 果然是避不开的! 这一夜,景暄紧紧粘着俞清瑶,纠缠了半夜。虽然精疲力尽,可谁都没有睡意。俞清瑶思虑过深,猜想钱氏要怎么跟长公主搭上线――非得长公主做媒,她才肯应啊!否则平白说一门婚事,她又不是没名的普通女子,曾经害得丞相一家人头落地,便是县衙中的官员都知道她的大名,见面客客气气的,哪是能随意摆布的呢? “你在想什么?”景暄的手滑来滑去,呢喃的问。 “啪!”打掉不听话的手,俞清瑶用力一掐,“想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嘻嘻。千般不好,至少这里是好的。”景暄非常无耻的拉过俞清瑶的手,按住下面。 心事太重,加之这段时间天天干这事,腻歪极了,俞清瑶撇开头,“你就不能正经点吗!” “咦,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情是正经事?” 俞清瑶无语了,想把手挪开,景暄又不放,诞着脸让她摸一摸。摸个头啊!用力捏紧,果然听得一声抽气声,“轻、轻些!它受不得惊吓的!” “哼!”恢复自由的俞清瑶丝毫没有后悔之意,景暄委屈极了,抱怨的说,“你就不能对它好点么?它给你多少快乐啊!而且坏了以后你都不能用了!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么!” 污言秽语,不要听! 景暄非常伤心,说起了“它”的往事。 “以前我有个红颜知己,当初觉得她身世可怜,才动了恻隐。没想到她在我身边五年,所有的忠心耿耿都是伪装!喏,这一刀就是她留下的。”小小暄旁边的大腿上,有一块肉都被割掉了,就是那次的纪念。要是再偏一点点,那后果…… “唉,从那之后的两年时间,它都无精打采的。我去看过很多大夫,都说无用了。那段时候真是觉得生不如死啊!唉!” 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但深知齐景暄真正身份的俞清瑶,哪里不懂得背后的惊心动魄?景暄从小到大经历过很多刺杀……他是被人毒瞎的……下毒之人,很可能是他最亲近信赖的乳娘……这些她早就知道的事实变成活生生的影像,在她眼前飘过,可怕的场景顿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栗。 “我想过死。在决定去死之前,忽然想到你。瑶儿,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真的对你一见钟情。第一眼就很喜欢很喜欢,心砰砰跳,想靠近又不敢。真的,我对其他人没有过。只是你跟我是不同的人,我不敢奢望。后来走投无路了,我想着自己反正也是废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死前一定得看你一面。哪怕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再被拒绝呢,也算没有遗憾。结果我就来了。你猜怎么着?” “呃,怎么了?” “嘿嘿!”景暄说得眉飞色舞,这样生动的表情竟然在他面上出现,看得俞清瑶一阵恍惚。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打在我脸上,我无知无觉,想着这是你平时必经之路,远远看你一眼罢!突然街上一阵骚乱,不知是那家的富家公子骑马撞倒了很多商贩,眼看着就要撞到路中央的我……这时你出现了!丢了两块石头砸到马眼睛上――话说你怎么打得那么准?等下告诉我啊。那马受了惊吓,定住了,富家公子则跌下马,骂骂咧咧想找你麻烦,来了两个青皮劝着他走了。你走过来,问我伤得如何。” 有这么一回事吗?俞清瑶完全不记得了。不过依她的性格,完全做得出来。 “雨越下越大,我一看见你就晕眩了,倒在地上,你误会我受了伤,把蓑衣给我盖上,给我十个铜钱让我去隔壁的跌打医馆看看有无大碍。雨水打湿了你的衣裳,我看见你肩膀还有胸部的曲线,嘿嘿,你猜怎样,当时就起来了!瑶儿你说你魅力有多大?我当时真想狠狠抱住你,按住你,就像现在这样!” 景暄气喘吁吁的压在上面,俞清瑶无语,心说好心助人不是好事吗?要知道你转着这种念头,谁要帮你啊? 完事后,景暄不肯出来,逼着俞清瑶保证,“你得对它负责。它只喜欢你,看见你才精神,对别人都没感觉的。你得对它好,负责一辈子。” 负责你个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二九章 订婚(为see_an的和氏璧加更) 去你个“负责到底”! 俞清瑶的胸口发胀,越来越受不了“贱”性外露的景暄。怎么说呢,剥掉那层纯金丝罗钩织的外衣,里面竟然是个品格低贱的胚子。他怎么就那么厚面皮呢,就算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也该保持本色不变啊! 没想到温文尔雅没了,文质彬彬没了,温柔淡定没了,靠在她身边的男人,就是一个整天研究床上三十六式的色胚!偶尔说起往事,刚刚引得她动容了,结果马上色相毕露! 就如他自己说的,“还有比这更正经的事情吗?” 厚颜无耻,色色色……没完没了色! 俞清瑶重视感情交流,远远胜过身体交合、即便后者给她带来的欢愉,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她无法理解景暄说起被亲信谋害成“不举”时的痛苦――因她了解的景暄,就是个非常克制那方面需求的。迎娶她之后,有一二年时间她拒绝同房,那时候景暄不也过来了么?也没说找什么姬妾泻火之类。 所以她总觉得此景暄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品格,行为方式,还有各种细节方面……说不出的古怪。若不是通过体味再三确定了,她真的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至于景暄提到“它只喜欢你”,俞清瑶觉得是个哄她的玩笑话。哪有这回事,对着别的女人不行,唯独对她可?看景暄夜夜经精力旺盛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他“不能”的样子。 她把他的话,打了个折扣。连三成都不信。 也怪现在的景暄表现得……太过油嘴滑舌,除了做那事时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外,其他时间总是嬉皮笑脸。随便怎么打他骂他,他也不恼不怒。只要床上听他的。 只要床上得到满足,他一整天都是乐呵呵的,脾气极好。仿佛鱼儿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泳,沉浸在幸福之中。 别说俞清瑶是受过严重心伤的,换了正常女人大约也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种轻浮男子身上。 …… 且说钱氏回来后,先是上门见了俞清瑶一面。俞清瑶早知道钱氏压根不是自己的亲祖母,加上她好不容易把钱氏甩掉了,怎么可能主动热情? 钱氏希望中“哭着喊着跪着求着”一幕没有出现,失落后对算计俞清瑶更没心理障碍――横竖也不过是个不知感恩的臭丫头!跟她爹。她爹的娘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之后,就如那位贵人所言,长公主来到豫州避暑。召见当地的宿老时,钱氏想方设法进去了。没办法。她曾经救过圣驾啊,这个名头还是很好用。 钱氏见长公主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跟俞清瑶共甘共苦的经历说了。天下第还有这样孝顺的孙女吗?宁可吃糟糠也要奉养祖母。而且经历也太波折,从侯府的千金到落难的市井民妇,最难得俞清瑶她保持本性,贞静自守,拒绝了多少许她荣华的侧室之位。 长公主听闻叹息,当场就有心做媒,叮嘱身边的侍卫和女官。一定要精挑细选好人家,不能让这样的“孝女”孤单终老! 钱氏参加完宴会后,立即过来见俞清瑶,自夸保了一门好亲事,“算是对得起你这些年辛苦”。俞清瑶也不回话,她心理猜到了――罗家是低等武官之家。对女眷曾经抛头露面要求不那么严格。有长公主陪送嫁妆,罗家巴不得有娶个这样的媳妇,得了好名又得了实惠!这门婚事不究内里的话,怎么看都是再好不过了。 可笑啊,她以前一直以为罗家的婚事是她“幸运”得来,是长公主发了善心,原来都是算计! 就是不知,她的第一世有什么值得算计的?想她死,什么办法不成啊,非得让她死在喜堂上? 思来想去,她的目光转移到景暄身上! 景暄曾经托人求婚……被她拒绝……难道是因爱生恨?因为没有得到她,所以她跟别的男人进了喜堂,他就要在她拜堂之前杀掉她?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不愿意相信,可除了这种可能,再也猜不到其他了。(..info) 于是,钱氏跟祝媒婆一起过来,把罗家的好事一说,她……点头了。 不出两天时间,所有人都知道豫州老女要嫁人了。当朝长公主亲自保媒,嫁得官宦之家!夫婿是官身,说不定能求得八九品的诰命呢! 以前鄙视嘲讽的声音都没了,到处都是夸赞和感叹“好人好报”的话。不过景暄听到这些,仿佛晴天一个霹雳!五内俱焚!他急匆匆的去了小阁楼,想上门质问,可内内外外都站满了恭喜的左邻右舍,没有他落脚的空隙。 等到天黑――天黑就没人了么?热情的邻居知道俞清瑶没有嫁衣,以前准备嫁到张家的嫁衣虽然赎了出来,可嫁给商人跟官家是一回事么?肯定要重新准备啊! 长公主的侍卫和女官浩浩荡荡送来一整套的金银头面,加绫罗绸缎,和一百两的添妆,更让邻居们兴奋极了。那些针线活好的,巴不得凑到俞清瑶身边,帮她绣嫁衣――此刻帮个忙,谁知道以后什么时候就用到这个人情了? 连续十五个晚上,没有怨言的帮她绣了八套大红被面,八个枕套,二十多个荷包,加手帕鞋面之类。忙得热火朝天。 而景暄呢,眼巴巴望着,熬得嘴唇都起了水泡!他不是没有机会跟俞清瑶说话,而是每次说话时都有很多双眼睛望着。若可能,他真想大吼一声,“你怎么可以另嫁他人?”然后痛斥她移情别恋,水性杨花,朝三暮四。 可对着俞清瑶淡淡的面容,“齐秀才有何事?” 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他越来越焦躁,同时也越来越绝望。 如果俞清瑶离开他,投入别人的怀抱,这种打击……他承受不了!所以他牢牢的把握住了最后的机会。 …… 狭长的胡同口挑出长长一串鞭炮,点了信子,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炸的周围听不到其他声音。小孩子拍着手,快活的欢笑着。因女方没有家长,钱氏出于某种原因自行去了罗家,左右邻居便充作她的亲戚,在自家的家门口摆开了流水宴席。 肥得流油的红烧肉,还有一碗碗大块的鱼肉,谁不过去吃?那些辛苦的十多天的大婶小姑子们,更是受到上等款待。所有人都出去了,景暄便在这个时候偷偷上了喜楼。 他一进门,就把门给闩了。然后转过身,那眼神就跟发现红杏出墙的妻子,充满了悲愤和背叛后的愤怒。 “为什么!” 俞清瑶的表情十分淡然,“你不知吗?为了名正言顺的嫁人啊。” “我也可以娶你,我也可以给你名分!” “可你没有钱。给不了我安定富贵的生活。” “胡说,你如果想嫁给有钱有势的,以前怎么不去给人做小。” “他们不是官身。” “说谎!你最讨厌当官的!” 景暄脱口而出的理由,却正中俞清瑶的内心。她想了想,发现自己词穷了!找遍了,竟然找不到可以说服的理由。没有办法,她只好冷淡的说,“对你腻歪了。难道你以为我会跟你长久下去?抱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景暄的眸子光彩一瞬间黯淡了。那副可怜兮兮如被抛弃的小狗模样,差点引得俞清瑶心志动摇。可一想到她马上要死了呢,还有闲心同情别人?而且她就是要死在这个男人手上吧! 就让她睁大双眼,看清自己的死因吧!也算全了第一世的死不瞑目的遗憾。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景暄的心口在流血,他痛苦的冲过来,用力的抱紧,“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情话随便说,反正也不要钱。 俞清瑶完全不为所动。 景暄见状,彻底死心,再也不试图用言语打动了。他颤抖着嘴唇,四处看,果然见到针线筐里的一把小剪刀,左手颤巍巍的高高举起…… 终于等来了么,俞清瑶也不阻止,闭上眼睛等待剪刀刺到自己的心脏。 可等了一会儿,诶?怎么不痛啊!再睁开眼睛,只见景暄正一下一下用剪刀刺自己的肩窝! 血,染红了洗的发白的衣衫。 景暄状似疯狂,还要再刺! “你疯了?” 俞清瑶赶紧冲上去,想要夺下剪刀,“你干嘛,想死吗!” “你不要我了,我还活着干嘛?” “那你不能寻死啊!” “我就死,就死!你要嫁给别人了,关心我的死活作甚!就算我把自己刺成全身窟窿,也不管你的事!” “你这个疯子!” 俞清瑶用尽全力力气才夺下了剪刀,远远的丢开了。才松口气,转过头,发现景暄的眼睛亮过任何时刻,对正在流血的伤口看也不看一下,只是充满喜悦的说,“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 才不是!她只是被吓到了! 景暄却自动补足了答案,快活的拉着俞清瑶的手,前门有宾客经过,他把后窗推开,又找了梯子放下去。 “跟我走!” 硬逼着等待上花轿的新娘子逃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零 拒婚 逃婚――俞清瑶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自己身上。她迷迷糊糊的顺着梯子下了小阁楼,被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这会子反悔也来不及了,景暄紧紧抓着她,不容逃跑,催促着上了驴车。 似乎早有准备啊? 俞清瑶没有带凤冠,如瀑的青丝垂下,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驴车上。景暄怕她被人发现,逼着她躺下,用干燥的稻草盖住。自己驾着车,飞快的离开小阁楼的范围。 外面的人还在宴席上,丝毫不知新娘子逃之夭夭了。毕竟,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罗家可是官宦之家,能嫁过去是八辈子烧了高香呢! 去哪里? 俞清瑶也没问,由着景暄忙前忙后。等人声渐渐少了,她才从稻草里爬出来,出言问了句,“你不看看伤口?” “没事!”景暄激动的不得了,哪里顾得上什么伤!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要是我不跟你出来呢?” “哼!你敢!要是你真不出来,我就、就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心神不安,一辈子记得我!” “……”真够狠的啊! 俞清瑶本想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辈子不安呢?可随后一想,要是景暄真的做出来,她……她会痛苦吧! 因为她的眼,她的心,接受不了。就算最恨最恨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要他死! 吉时早就过了。大约邻居们都知道她不见了。这下,她什么名声都没了,比“长公主保媒”更轰动的是什么?那就是“保媒成功,新娘居然在新婚当日跟人私奔!” 私奔啊! 呵呵,比之当初的“私相授受”更厉害一层。她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到这一步的呢?景暄……景暄……景暄。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咒语,一旦中了,就别想逃脱。 出了城,下车所见是一片人烟稀少的荒地。午后的暖风吹着,背后是稀稀落落的芦苇,偶尔见淋漓的水面反射阳光,俞清瑶也不管新嫁衣会不会脏了,直接坐在地上。双臂抱膝,迷茫的看着天空。 景暄讨好的凑过来,从后面抱着俞清瑶,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那么激烈的心跳,那么依偎的姿势。一点一滴,都在说明“我不能没有你,我很需要你。” 可俞清瑶早就不信了。 两世的经历深入骨髓的告诉她。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了谁的。以青梅竹马之情深,端宸还是为了皇位放弃沐天华,就算日后后悔了,但当日他做选择时可是没留一点后路;以血脉至亲,俞锦熙为了别的目的也能彻底放弃她,放弃唯一的女儿。 她的一生中。并不曾有人会为她付出所有。 更何况,这个人是齐景暄!她爱过……又恨过的! 俞清瑶的茫然想,为什么理智明明知道,做法却背离了心愿。难道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怪她把持不住?景暄看她这样,却误会她为刚刚是冲动后悔了,连忙补救, “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俞清瑶的表情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有多感动。好的时候当然很好很好――就如她跟他的十年婚姻生活。从不觉得温柔体贴的景暄有哪一点不好! 景暄有点紧张。语气轻轻的,“瑶儿?” “你还放不下谁吗?应该……没吧!你跟我都是一样的,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经历过一穷二白、一无所有,大不了换个地方重头再来!” “唯一不好的。就是放弃你的姓你的名。不过那样你可以彻底摆脱钱氏还有俞婷瑶她们的纠缠了!你不喜欢她们,我知道。以后我们可以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谁也不知道我们的过去。你说好不好?” 俞清瑶迟迟没有回音。 景暄也没有不耐烦,依旧用怀抱温暖着她。他知道,俞清瑶一定会想通的!这样是再好的做法! 可没过多久,大队人马顺着驴车的痕迹追了出来。 罗家本就是武官出身,底下还能没一两个带队的官兵么?再说,这本就是一个计谋,算计的是俞清瑶,更是齐景暄! 前一世被俞清瑶亲手杀死的罗金毅又出现了,威风凛凛的站在马车上,没有身着新郎官的喜袍,反而换上了金光灿灿的甲胄! 对比落魄的景暄,穿着破旧的景暄,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从马车上下来的几个宿老和熟识俞清瑶的邻居,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俞大姑娘,你是不是脑壳被门夹了?怎么犯这种傻?放着好端端的婚事不要,跟这种不值一文的穷小子私奔?” “一片胡言!我罗某人的妻子,会跟人私奔?”罗金毅高声叫道,剑指景暄,“分明是他,趁机拐带我妻!” 景暄那只受过伤的手在颤抖。毕竟十年夫妻,偶尔也会有“心有灵犀”的时候,俞清瑶觉得那句“我妻”触怒他的底线。一转头,分明瞧见景暄的额头青筋暴了。 “罗金毅,别放你tm的狗臭屁了!俞清瑶是我的妻,永远是我的!觊觎我妻,当心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哼!” 罗金毅才不理会一个穷秀才的威胁,目光炯炯的看着俞清瑶,然后傲然的伸出手,“过来!” “自己走过来!” 他的表情,就想是在高高施舍――只要你过来,我就原谅你! “放心,他不敢拦你!” “你们谁都不要动!俞清瑶,你的腿断了吗?我叫你自己走过来!”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亢。 那些宿老也在逼迫,“俞家大姑娘,你想死,也别拖累我等啊!我等在长公主面前立下重话,保你婚事顺利!谁知道你自己不成器!唉,你可要慎重!别自甘堕落,一时失足,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在重重压力下,俞清瑶站起来,不着痕迹的摆脱了景暄的接触。景暄的脸色煞白,身子摇晃了两下,随着俞清瑶的步伐,心跳仿佛停止了。 “不要走,不要走。瑶儿,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走……” 俞清瑶狠下心肠不理会,她走了十步,相隔一丈距离时正视罗金毅的面孔。发现这张脸陌生极了,仿佛那个曾手刃他的,不是自己! 罗金毅害死过她,她也亲手取了他的性命。一次换一次,那就平了?可做夫妻? 俞清瑶从心底不能接受。 “抱歉!”她深深行了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好看,又透着一股柔柔的味道。这行礼的姿势,还是在宫廷经过“深造”的,自然与跟随而来的众人平时所见,迥然不同。 “罗家官人,小女子一时不慎,答应了这门婚事。其实您高大威猛,武艺超凡,本不必通过小女子谋求官路畅通。说实话,小女子在朝在野,仇人不少。实怕阻了您的远大前途。” 罗金毅紧紧盯着俞清瑶淡然的面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长公主那边,将军自然可以回复,是小女子不识抬举。有何处罚,都是小女子一人承受。与将军无关。” 听从长公主谕令娶一个市井民妇,跟强娶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子当然不同。罗金毅这辈子前途远着呢,才不会做出傻事。 所以俞清瑶一点也不担心。 罗金毅对这门婚事的期待……大概也不多。就是为俞清瑶逃婚之举气到了!转念一想,舆论都同情他啊,再说可以凭此事求长公主另赐一门更好的婚事,倒也不亏。 对碍事的齐秀才,依他的性格定要血溅五尺的!还是宿老苦苦恳求,秀才不是白身,言语辱骂无所谓,当真伤了他的身子,恐怕文官一系会大作文章。 反正齐秀才拐骗他人妻子私奔,名声上彻底完了,交给县衙官学教谕,革了他的功名,再做处置不迟! 如此,罗金毅等人来得快,去的更快。倒是那些左邻右舍,看见俞清瑶铁了心,全都惋惜着走了。 “傻孩子,你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后悔么? 她生平后悔的事情不止一件,唯独这一件绝不! 景暄看到人走光了,原地蹦了两下,“瑶儿瑶儿,我的好瑶儿。你是我的了,永远都是我的了!” 俞清瑶斜睨了一眼,恨不能用地上的泥土把他的嘴巴堵上。 …… 又一次一无所有,不同的是这回是她自己选择。放弃俞清瑶的名字,放弃身上的重重枷锁,此后她再不是帝师的后代,不是安庆侯府的亲眷,只是她自己。 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女人而已。 这种感觉,非常特殊,特殊到即使无处栖身,不得已去发洪水时暂时歇脚的破庙,俞清瑶也不觉得委屈难过。她躺在稻草堆上,再不用想什么规矩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景暄一直保持嘿嘿直乐的表情,快活的把炊饼烤热了,递给俞清瑶吃。 俞清瑶也不客气,大口大口的吃着。 吃饱了,就睡觉。 明天的事情,睡饱了再想吧! 可俞清瑶做梦也没想到,第二天她醒来,竟然是被五花大绑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一章 坦白从宽 “你在干什么!”俞清瑶拼命挣扎着,当发现自己跟破庙的供桌绑在一起,她简直要气晕了!早知此景暄不靠谱,但没想到离奇到这种程度!捆她干嘛,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呃,能缚鸡,忘了她早不是娇娇弱弱的侯府千金了,不过想要谋害她,大约不需要那么麻烦吧? 趁她睡眠人事不知的时候,一刀下去抹脖子,一了百了!她连疼痛都不会,何用捆绑那么费事!俞清瑶咬牙切齿的大骂,末了威逼,“快放开我,不然等我松开一定要你好看!” 景暄吓得“两股发抖”,颤颤巍巍的说,“不,不能放。(..info)” 还假装害怕?你不装不来虚的,就难过是不是?俞清瑶气得放弃挣扎了,靠在供桌上圆睁眼睛,似乎要把“景暄”的心肝脾肺看得清清楚楚,目光之锐利,恨不能洞穿―― 只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景暄不是在演戏,他的的确确是在害怕。明明知道绑着俞清瑶,一定会让她勃然大怒,可没有其他办法啊! 但凡有其他选择,他当然希望和和气气的,在友好温馨的氛围中,把真相坦然相告。可俞清瑶的性格……宁折勿弯,容不得半点隐瞒欺骗。自己一旦说出,结果只能是俞清瑶拂袖而去,什么理由都拒绝接受,并且无论他做什么,也无法挽回! 一想到那种结局,他花费了足足两年光阴,藏身市井中做个无权无势的小秀才,尝尽了酸甜苦辣。依旧孑然一人,失望落寞的离开……心都要缩成一团了!为此,他不得不来一招狠的!把俞清瑶捆起来!非让她答应不追究,不生气了。才放开! 不得不说俞清瑶有些刚烈的性子是有好处的,比如她答应的事情,多么艰难都会做到。不许旁人骗她。她也从不谎言骗人。捆绑她,她再生气、再愤怒,可只要说过不追究,那他就可以彻底放下心,不用担心俞清瑶某一天会因为这事含怨于心,偷偷的离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 “瑶儿,你听我说。我……我有件事要跟你交代清楚。先说好啊。不是要故意瞒着你,而是这事吧,不大好说。说了你肯定会生气,但不说,我又怕拖了太久。以后你会埋怨我!” 俞清瑶眼皮跳了跳,努力平息着愤怒,“就为这个……你说吧。捆着我,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景暄低着头,忏悔一般,“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以前我不是说过,跟弟弟争夺家产,失败被赶出家门了么?结果他,他现在良心发现了!” “呃?良心发现?” 话说齐景昕有良心吗?怎么可能!他的心黑得透透。对敌人手段毒辣,斩草除根就是他的毕生信念啊!哪怕是亲朋好友,一旦翻脸也是绝不容情! 蓦然,也就一霎那的功夫,俞清瑶忽然想通了。 这一世,景暄身体上的伤痕累累。还有他性格大变,与之以前的温文尔雅差得太多!如果他们在通江水岸初见时,都是彼此年轻的模样性情,那之后……景暄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今天这样赖皮厚颜! 难道说,他的伤,并不都是广平一人暗害?也有他的好弟弟齐景昕的功劳?对了,那大腿上险些让他断子绝孙的一刀……其狠其毒,除了齐景昕,还真想不出其他人来!这么说,他们兄弟的感情曾经到了一触即发、生死相向的地步? 俞清瑶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齐家兄弟合伙起来欺骗她,对外装成激烈竞争,内里手足情深,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她恨景暄有一多半原因,因为发现自己像跳梁小丑,所付出的爱和维护,就跟笑话似地。 如果说,那些并不是假的。景暄有很多苦衷,说不出,只能憋在心底,默默承受……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景暄紧张兮兮的注意着俞清瑶面上的每一丝神态变幻,不敢大口呼吸,屏着气,小心翼翼的文,“你不相信?” “信了怎样,不信了又怎样。你快说,到底想干什么!” “我……”景暄委委屈屈,“他说,愿意分一半家财给我。瑶儿,我们不用过苦日子了。我们可以去住我以前的老宅,你……想去吗?不想的话没关系,我也不大愿意。我弟弟他人虽坏了些,但一诺千金,答应了绝对不会打扰我的生活。我可以带走一笔钱,咱们海角天涯,过自在快活日子去。反正以后的日子不会让你吃一点苦,受一点累。” 换了别人,跟的人不是一穷二白的穷光蛋,而是富有的公子哥,怕是欢喜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吧!唯独俞清瑶,她深深思索了一下,“你说……他良心发现?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下就戳中关键。 景暄面带羞愧,“一年前……” 也就是说,在景暄才成为“齐秀才”不久,就已经跟齐景昕化解了种种恩怨。那兄弟和好了为什么还要到市井中隐姓埋名,过极度清贫的日子呢?宁愿被市井闲汉看不起? “唔!”俞清瑶一点也不惊讶,“这样不是很好?你可以跟弟弟重归于好!” 景暄沉默了一会儿,满脸苦涩。 “他……虽然有些事刨根究底怪不得他,可并非所有恩怨都能一笔勾销!大约是我心眼太小,放不开吧!” 这句话,简直说中俞清瑶的心思。 她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有些事情,何尝不是放不开?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可以事后轻飘飘一句补偿,一句弥补就算完了!已经受伤的心,忘不了! 景暄说他无法跟景昕和好,她能理解,唯一惊讶的是――哦,原来齐家兄弟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简直想大笑了。 报应报应! …… 景暄坦白完了,紧张的问俞清瑶,“你能原谅我以前对你的隐瞒么?你得保证不会因为我‘善意’的欺骗离开我,才能给你松绑!” 俞清瑶表情微妙,“我保证,不会因为你早就跟兄弟和好,假装穷人接近我而离开!” 激动的景暄一时没注意到区别,快活的解开腰带,重新系到自己的腰间。 俞清瑶揉了揉手腕,毫不留情的推开求欢的某人,脸色阴沉,喝道,“现在,我们来算一算总账吧!” “呃?什么,什么总账啊?” 俞清瑶盯了某人一眼,随即移开,“你说,对我一见钟情是吗?那我问你,你是何时何地对我钟情的?” “这个啊!”景暄自觉没什么不能回答的,嘻嘻笑着,“是在法场!你告御状告赢了,皇帝朱笔御批,判赵丞相一家斩首之刑。两百多浩浩荡荡的人头啊,全部咔嚓了,血喷得老高。围观的老百姓开始看热闹,后来就纷纷找地方去呕吐。唯有你,丝毫不避讳血腥,孤身一人站在赵丞相的铡刀前,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天公地道’!等铡刀一开,砍了赵丞相的头,你把眼睛都没合上的头颅带走了,说要祭奠你舅舅。” 竟然“一见钟情”是在这一天发生的。俞清瑶觉得实在无法评价,“你不觉得我狠毒?残忍?” 景暄拼命的摇头,“不啊。我觉得你特别坚强!明明那么柔弱的身子,却强撑着,逼自己正视所有人都不敢看的一面。从那一刻起,我就为你倾倒了,日夜惦念……思之如狂。” 更多的情话正要从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说出来,俞清瑶一伸手,堵住了。她的表情不善,“可我觉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不应该是在法场吧!” “怎么……”景暄还想笑,随后想到了什么,心猛然一跳,笑容也立即消失了,失声道,“你发现了!” “对!我发现了!齐景暄,齐大公子!我真的要感谢你,谢谢你在死牢中为我说话,不然我偷偷去看舅父的猛撞行径,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大约早就被狱卒他们分了吃了吧!那也等不到告御状了!” 齐景暄艰难的吞咽了一口,“那时我……” “那时你觉得赵兴远碍事,想找个人出头帮你除掉他。正好有个柔弱的小女子,一看就是很好摆布的样子,你教她怎么告御状,教她去太庙哭先辈。结果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滚钉床,去了半条命!闹得轰轰烈烈,皇帝不得不处置了赵兴远。赵兴远砍头那天,你就是去看自己的成果吧!看着赵兴远满门抄斩,你心理该有多痛快啊?” 俞清瑶不带分毫感情的说着。 时至今日,再提那些腥风血雨,她竟然感觉不到阴森恐惧。也许活在欺骗中,才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景暄松了手,满脸惊慌失措,“瑶儿,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呵呵,说啊,我也想听听,你还有什么理由呢?齐大公子?我被你们两兄弟害得还不够惨?想要利用我到何时?我已经一无所有,连最后的名誉都彻底没了,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要我求你?求你别在演戏了!” 看见俞清瑶的眼中没有一丁点情谊,景暄害怕极了,“我真有苦衷。瑶儿,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又是爱爱,她忽然间就觉得无力了,推开无味的纠缠,干脆的说, “你的爱,我不稀罕。”(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二章 抗拒从严 真比较其武力值的话,浑身是伤、体质不佳的景暄,未必压倒这一世养家糊口、遭遇艰难的俞清瑶。正如一开始担忧的,俞清瑶若死了心的想要离开,谁能拦得住她? 杀头之刑她都不怕,冒着生命危险去滚钉床、告御状,事实上能吓唬到她的,太少太少。再说,连最后的亲人钱氏、俞婷瑶等人也被她看清真面目,她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景暄知道这一回他没有其他选择。眼睁睁看着俞清瑶离开,好比在他心头挖去一块肉!不,是整颗心都要被带走了…… 噗通一声,他跪下了。膝行两步,抱住俞清瑶的腿。 “瑶儿,我的爱你不稀罕,可你能不能再听我说两句,就两句!”没有说完,已经是涕泪俱下。 干嘛干嘛? 俞清瑶原本是铁了心,可一转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满脸泪痕的景暄,不知不觉的回了句,“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不比床上,什么姿势啊动作,和无耻的话语都是“情调”当不得真,可以扭头就忘。当一个男人理智时刻肯为你下跪,放弃男子的尊严和骄傲,她觉得……有必要听一听。 尽管,她不认为有什么花言巧语,会让自己改变主意。 “瑶儿,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和白,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中间,既无法做到全然不顾良心的黑,也不能明光正大的活在太阳底下。你很干净,活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就算被泼污水被人辱骂,可你知道自己是清白无辜。但你想过没有,还有更多的人。他们无法选择!因为没有资格做选择! 迫于无奈做了违背心愿的事情,害了人。但良心还在啊,要是仅剩的良心被狗吃了。那也罢了;可是偏偏剩下一星半点,以后的日日夜夜,都要被良心反复折磨,承受后悔痛苦,午夜梦回的时候,愧疚就如虫咬,心力交瘁。还不能被人发现。.info[]还要强装笑颜。你能懂吗?不,你永远不会懂。因为你会义正词严指责。问为什么明知会害人,还要那么做?” 俞清瑶挑起眉,是,为什么明知害人。明知后悔,还做下了? “因为世事难两全,不是伤害这个,就是伤害那个!而达不到目标,大家一起全完蛋!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选择……利害最轻的,保全其他人。” 俞清瑶的表情略有松动,迎着景暄期待的眼神,她轻轻笑了。恍然的自嘲道, “看来我就是利害最轻的。是齐景暄,你利用我,我不恼――谁让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无权无势,没有依靠。何况我也达到了目地。替舅父一家报仇了。不过,你何必还来找我?为了玩弄我?我这具身子有吸引你的地方? 那你也得到了,满足了?现在还来说这些,为什么呢?求我理解你?抱歉,你跟我不是一路人!有句话你肯定听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跟我,最好就是咫尺路人,我不认得你,你不认得我。咱们恩怨两清,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不、不要啊!俞清瑶,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真的爱你!就算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也有妻儿父母,也有想要全心全意喜欢,想要掏心挖肺爱的人。你不能因为我曾经错过,就否定我对你的感情。那对我太残忍了!” “呵呵,你跟我说残忍?在你毫不犹豫利用我,榨取我身上最大的利用价值达到你的目的时,你怎么不问问还剩下的良心,谁比谁更残忍!” 景暄的面庞充满了悲伤,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了你。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么?一面高兴,找到了最好的棋子――再也不用继续活在强敌环伺、朝不保夕的环境中,你看似柔弱,骨子里那么刚强,本以为要付出极多的代价,结果被你一人达成了。对此,我曾经洋洋自得。觉得眼光独到,手法高妙,谁也不知幕后推动的人竟然是我!” “可后来,我的想法复杂了。俞清瑶,你利用过别人吗?你当利用别人的人,就不会痛苦难过了吗?是了,你没有。所以你永远不知道那种为难纠结的感觉。如果没有爱,我一辈子只当你是没有情感的冰凉棋子,那该多好!可我偏偏爱上了,被自己利用的你。 利用所爱――这世上我唯一想要藏着,护着的珍宝,我的痛没有人能理解。若有可能,我愿意替你承担所有。因为你痛一倍,我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心,“就要痛上十倍。” “多少次,我恨不能冲上前抱住你。可我不敢,我没有资格,更害怕你会恨我。又有多少次,我想,不如杀了你,绝了我最后的念头,那样就解脱了。” “你想杀我!”俞清瑶不可思议,“你竟然想过要杀我?” “是。很多次!”景暄没有必要隐瞒了,诚恳的点点头,“每一次都是想周全了,也做了充足准备,可事到临头,我总是想再看你一眼!看了,就下不了手了。 你受到多少委屈伤害,从来没有绝望放弃,努力挣扎活下去。我、我不能亲手剥夺你的生命!那样的我,连被你恨着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我乔装打扮、隐姓埋名到你身边。一为跟你多相处,见见面,慰藉相思之苦。再也是存了一点点希望,希望你能看到我……或许能喜欢上我?没有想到,老天何等厚爱我,让我美梦成真。瑶儿,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俞清瑶摇摇头。 她努力消化得到的消息――景暄一直想杀她!这么说来,第二世时她发现被骗的真相,景暄也一定动了杀机。说不定早就埋伏好了。只是,为何迟迟不动手呢?为了……孩子? 她苦涩的一笑,抬眸一看,景暄的精气神都没了,那么哀悯的望着自己,眼眸中的悲恸无法言语。霎那间,仿佛看见难产那夜,景暄带着两鬓星霜的一幕。两次,景暄的神情气质完全不同,可那股频临绝望的感觉,一模一样。 “最后问你,如果我走了,嫁给别人,你会怎样?杀了我么?” 景暄木然的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我会恨你,非常恨。但杀你……我做不到的。俞清瑶,你是自由的,我想通了,我爱你,不是为了捆住你的手脚,让你满心悲愤的活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爱你,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无聊的世界,还有一抹色彩,能给我带来温暖和喜悦。如果连你都死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得不到,可你活着,我便……”他努力想微笑,可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一只手撑着地站起来,摇摇欲坠的转过身,“就算要嫁人,不要忘了我。” 一步一步,艰难的转身离开。景暄的心早就裂成碎片,他有今日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一早就利用人家,利用得彻彻底底! “你后悔么。如果光阴倒流,回到当初。你还会再次选择利用我吗?” 走了大约十步的时候,俞清瑶忽然大声问。 “当然……会!” “俞清瑶,我是坏人,不要把我想象的太美好。就算知道我会爱上你,可我那时,连命都保不住了,其他更顾不上。” 出了破庙,景暄泪如雨下。 不知怎么,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想大声说,要是你觉得记得我会难过的话,就忘了吧。把过去不愉快的事情全都忘记!找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再来。 如果说,我的利用和伤害,让你痛苦了多年,那我的爱,希望能让你幸福――不管这幸福是不是我亲自给予的。 只可惜,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真心爱你的。不会有别人比我更爱你了! 正在此刻,不知是上天感动,还是声波过大,那破庙一阵摇晃,屋顶一塌!俞清瑶还在里面! 景暄呆住了,反应过来立即冲进去! “瑶儿,你不要吓我!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你不准比我先走!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从废墟中,挖出双目闭着俞清瑶,景暄用力的抱紧她,吓得不肯松手。 “咳、咳!你再用力,我就真死了!” 俞清瑶忍着胸口的疼痛,觉得心神恍恍惚惚,她听见自己用呢喃的语气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爱你!” “呵呵……”千言万语,只有这一句么? 大概,这回她可以相信? 迷迷茫茫中,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漂浮起来,目视着“俞清瑶”跟“齐景暄”紧紧在破庙的废墟中拥抱成一体,似有所悟。 “俞清瑶”,还你怨恨吗?你的前世中不是没有人爱你!只是你没发现,你错过了……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没注意到他失望伤心的眼神。 你们曾一千次的相遇,擦肩而过。缘分让你们一直纠缠,可惜谁都没有踏出关键性的一步。兜兜转转,彼此都落寞的黯然神伤。直到,你坐上了别人家的花轿…… 才给别人可趁之机。 不知是不是做梦,俞清瑶朦胧中,仿佛看到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上了花轿,然后在喜堂上被人刺杀而死! 她倒在血泊里,瞪大双眼,死不瞑目。很快过来一个更熟悉的人,他站尸体边上,转了两圈,流下两滴泪,抹去姐姐的双眼,说了两个字, “厚葬!” 原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三章 建元三年,为充宫绵延皇家子嗣,皇帝下令广选秀女入宫。前大周朝的安国公、定国公府、钦安候府、威远候府、平西侯府……当初站队犹豫的,这一次算是将功折罪,都将嫡出的女儿送入宫。 未久,册封新德妃贤妃贵妃淑妃。而其余四品官员以上的官家女,皇宫内空荡荡的宫室和昭仪贵嫔才人美人的封号,也纷纷等着她们。后、宫安定了,前朝的心自然也稳定了。威远候一家不再是唯一的贵戚。不过五月,皇后娘娘病重过世,杜芳华当仁不让的成了后位唯一的人选。 如今,只看皇帝什么时候下诏书了。 安庆侯府早在以前被降了等,新朝时没有从龙之功,也不曾跟新皇结怨,平平常常本本分分,并不招惹人注意。不过随着外甥俞子皓的崭露头角,意外的宾客如云,络绎不绝。 原来,因一代诗仙的仙去,皇帝时常会感慨不已,便封了诗仙之子俞子皓为“逍遥候”。俞子皓在朝在野的名声都不错,关键是他在父亲得意时,不曾仗着父亲的名头惹是生非,反而刻苦攻读,并进士及第;父亲被人指点辱骂后,他也不曾表示“跟不忠之人划清界线”,表现得符合儒家忠孝。 大齐开国已经两年多了,人心思定,没人会不长眼的揭俞锦熙对大周忠诚不忠诚的问题――何况有人心有戚戚,觉得让俞锦熙常年在端宸面前忍辱偷生,实在太难为了。 所以皇帝说要封俞子皓为侯,反对的声音不大。最多在爵位的等级上打打口水仗。皇帝也妥协了,将“三等侯”降为“一等公”,于是,俞子皓成为大齐第一位不是因为战功而封了爵位的。 可奇怪的是。人人敬羡逍遥公,却无一人提起他的胞姐俞清瑶,仿佛端宸时期引起风风雨雨的那个女子。压根不曾存在过。前些时间京城内外忽然流传一本奇特的话本,说的是某朝某代皇帝酷爱美人,与某女的风花雪月故事。最后江山败坏。女人自尽而亡…… 映射的是谁,不用多说。 密探把所有大胆寄卖此书的书铺全部查封。可民众的好奇心。越是禁毁,越是传播得快啊!没多久,这本话本又增添了不少情色内容,流传到江南江北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新逍遥公的脸色都不好。他的回击也快,先皇后东茗过世了,以“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无主则妃嫔不得相安”,先发制人,提议立后! 杜芳华就是现成的皇后人选啊!可要么怎么说“阴毒不过逍遥”呢,俞子皓在满朝文武的面痛哭流涕,说起女子贞德有多少重要。表面是说胞姐的不光彩经历,对他的牵累。暗中指责杜芳华以前不重妇德――不然怎么就以侯府千金的身份做了妾侍呢? 一失足千古恨啊! 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如此一表演,谁能否定他?杜芳华登上后位的机会,几乎断绝了。而皇帝似乎“虚心纳谏”,接受了提议。让人提议皇后的人选。 众人下看朝,回家把家里适龄的女眷寻思了又寻思。被坑了。好闺女早就送进宫了,这会子倒哪里变出个皇后来?那些有足够势力让自家女儿坐稳后位的,哭死了。可把后位拱手相让其他人家,怎能甘心! 于是憋着一口气。觉得我成不了国丈,哼哼,你们也休想! 本以为立后这等大事,说不定要拖个一二年。不了俞子皓动作奇快,一连串的运作令人眼花缭乱。先悄悄的流传起一个故事,某六品为民做主、两袖清风的官员返京路上不幸感染风寒,一病不治。其女孝心可嘉,一路女扮男装乞讨要饭,吃尽苦头才到了京城,寻到故人为父亲安葬。 故事变成了话本,话本变成了传奇。等传播入宫廷后,齐景昕微微一笑,“皇后就是她了!”后、宫不缺乏管理者,需要的是一个道德模范,让天下臣民知道他“孝治天下”。 同时,六品小官家,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外戚?不会给他增添一丁点的麻烦。后、宫诸多妃嫔也不会以为,斗跨了新皇后,自己就能上位――民间如新皇后的例子还有很多,再换一个也容易。只要皇帝认定,不准有权有势的人家女人坐上皇后的位置,其他人怎么小动作都无用。 新皇后出身和经历,在宫内几乎找不到说得到一起的同龄人,意外跟逍遥公夫人,感情极好,常常召见其进宫说话。 …… 皇帝跟皇后大婚的第二个月,并肩王齐景暄也要大婚了。古怪的是,这次大婚,以前皇帝赐下的女子连通平妻赵瑰玉一起,被送到寺庙,说是为并肩王和王妃祈福! 明面上的理由如此,可谁不知道这是怕几个女人碍了新王妃的眼,另外防止闹腾出什么事情来,坏了喜事?纷纷道,这位新王妃可真是有福气,能得王爷这般看重。就是不知是那一家的闺秀? 变着法子打听,可就是什么也打听不出来。便是受了委屈的杜皇贵妃言语中露出一点意思,惹得景暄勃然大怒,甩袖就离开了。 能让景昕这么痛恨,却无可奈何阻止不了的,还有其他人么?杜芳华无力的靠在金丝闪绿引枕上,用力的掐着枕头,半响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罢了,日子还长着。十年前她是低人一等的妾侍,不也熬过来?再等个十年看看,等她的儿女都成材了,倒要看看她俞清瑶不能生产的身子,还能有几天风光。 俞清瑶难产之后,生了一个女儿,一直在外调养。具体情况,什么也查不到。以杜芳华的势力,竟然连一鳞半爪也没发现,可不气得她咬牙?面都没露,就害死了元清儿,把李馨变成了废人! 最重要的两个智囊没了用处。唉,小醉楼也没往日得心应手了!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失去对那些钱财的控制?杜芳华不得不忧心忡忡。 同时,她也做好了准备,等俞清瑶正式成了并肩王王妃,进宫拜见,定有无数的明招暗箭等着笑纳!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并肩王府的大门敞开,里面出来的十多位管事漫天撒钱,在哄抢声中,新郎官春风满面在门前下了马,小心翼翼的靠近花轿。 沐薄言背着新娘进了正大门。可放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转头就走。今日获得邀请的宾客并不多,可见此情况不由得心理议论,到底怎么回事? “一拜天地!” “再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速度快得惊人,两个婆子辅助新娘拜完了,即刻送入洞房。而新郎,权势赫赫,谁敢灌他的酒?明知道人家等着去见新娘。 这顿喜酒,喝得最没有气氛。男方女方,一个能说话做主的也不见,满场只有下人出面!众人都打算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府算了,日后对外人也不提及。可没有想到,酒才过一巡,皇帝来了。 作为新郎最重要的亲戚,他的到来也不让人意外。同时,多多少少弥补了宾客的不满心理。有些带着儿子侄子的,连忙带着后辈过来敬酒。皇帝很给面子的喝了。 且每人一次,只有是来宾,一概不拒。 从来没见皇帝这么好脾气,众人又惊又喜。随即猜道,这是为了一字并肩王吧?看来兄弟情深,不是假的! 景昕喝完酒,醉醺醺的朝洞房而去。谁人敢拦他?就算知道不妥当,也不敢吭一声啊! 夜渐渐深了,仰望天空一轮皎洁圆满的月,景昕呵呵笑着,浑身都是酒气,“春宵一刻值千金,恐怕这时候早忘了兄弟吧!” 他左摇右晃的直接进了洞房,看见齐景暄抱着俞清瑶,姿势那么亲密,那么碍眼。 “哥,恭喜你!终于美梦成真。就是不知道这个女人,她对你还有几分真心?不要有一天后悔才好!” 景暄没有回头,“景昕,谢谢你过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说过,要重新来过,以前我跟瑶儿的婚礼,是你代迎娶的,这次我不能劳烦你了。” “呵!呵!不说我还忘了,当年是我迎娶……哥,为什么,我想了很多天,想得头都炸了,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的人,干嘛一棵树上吊死。她有什么,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你不懂。”景暄眼波柔和的看着俞清瑶,“十年夫妻,我不曾对她有一句真话。最后,再也不想骗她了。我想娶她,想让她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这一世,我的妻只有她!” 说话的时候,俞清瑶动了下,却是往下滑了点,凤冠不合适的偏到一旁,脑袋耷拉着,身子也没有支撑的歪了,涂满凤仙花汁的手垂着。 看得齐景昕瞳孔一缩! 而景暄看似什么都没发觉,轻轻的握着俞清瑶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磨蹭,笑意加深,眼泪却涌出眼眶,“瑶儿,今天是我们新婚大喜的日子。我们……还有没有十年呢?我想把所有对你许过的诺言,一一视线,欠你的都还给你。你开心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四章 蜡炬成灰 星霜漫天,月满西楼,贴着喜字的洞房内,儿臂粗的龙凤蜡烛一滴滴的垂泪,那朱红的蜡泪融化了,涌到低柱又凝固了。摇曳的焰苗不断的摇曳,招摇的红色嫁衣无比猩红。 俞清瑶仿佛坠入了一个无法清醒的睡梦中,安详的闭着眼睛,面庞经过细心的修饰,变得美艳无比。眉梢弯弯如新月,长且卷翘的睫毛在眼窝投下一小块阴影,朱红的唇瓣在如梨花白皙的面庞上无比娇艳。没有任何意识的仰着头,鼻梁挺直的高度,上连平缓高洁的额头,下延弧度优美的下巴。整体的感觉无比流畅而诱人。是不是烛火的关系?还是说此时此刻的气氛让人心无法安稳,才会有一种古怪的错觉――俞清瑶好美,美得倾城倾国。 再美的女人见多了,也不觉得有何惊艳之处了,坐拥六宫美女佳人的景昕一直如此认定。可现在,他看着俞清瑶穿着大红嫁衣,柔美的靠在景暄的怀中,那么艳红夺目的色彩,遮盖不了她的纤弱柔细的美;而她明明这么脆弱了,骨子里透露的刚强性格却不曾有一丝改变。 女人如花,有的女人如兰,清新雅致,高洁无尘;有的如菊,淡雅脱俗,可品可赏;有的如玫瑰,绚丽多姿,热情奔放;也有如牡丹,珍种难寻,一寻到就恨不能昭告四方,得美入怀。而俞清瑶,无疑哪一种都不是。无论妇德妇容情操才艺,齐景昕从来没觉得她美过,只觉得她性格不好。是带刺的仙人球或仙人掌一类,生命力强,怎么也弄不死。 可貌不惊人的仙人球也会开花。花期不长,但怒放的时候争奇斗艳。其姿其色其态,便是牡丹和玫瑰的名花也要退让一二。 原来她盛放时候的美丽,是所有人都不及的。世间纵有万种风情。这一种就足够让人舍生忘死,铭心刻骨了。(..info无弹窗广告) 景昕深深望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皇帝就是皇帝,收敛心思的本领无人可及。他深深吸一口气,不再劝兄长放弃俞清瑶了,而是发自肺腑的劝多为未来考量,“戚神医早就死了。哥。我们都知道!而有门路的,早晚也会知道内情。到时候两厢一对证,谁还能不知道你的王妃已经是个废人!不如等两个月,就把赵氏女从庙里接回来吧。抑或你不喜欢她们,回头在宫中……民间选几个品质纯朴的。为你候着。” “不必费心了。” 景暄轻轻抚着俞清瑶皎洁的面容,心神都沉浸其中,再也没有他物能引起他的一点注意力,“赵瑰玉她们,就住在庙里吧。她们回来,我就带着瑶儿离开。瑶儿不会喜欢看到她们的。我也不喜旁人打扰她的安宁。” “可以分成东西院子住着啊!不让她们擅自过来就成了。哥,你得面对现实!看看她,就算有一日能醒过来,她能为你生儿育女吗?她不能生了!哥。你也不年轻了,得为子嗣考虑。” “子嗣?”景暄苦涩的笑了一声,“只有瑶儿生的,才是我的孩子。旁的女人,不成的……” “哥,你说什么话!” “真话。不自欺自人的真话。我不想等自己百年后,让一个不知谁生的种过来祭拜我和瑶儿。瑶儿不想那那种虚假,她宁可死后无人祭祀吧?那我……也容不下和她之间夹着旁人。” 景昕有些生气了,对女人情深归情深,可怎能拿日后的香火开玩笑?“哥,你头晕了吧,醒醒吧!我们拼死拼活到今日,为了什么?我已经成了皇帝,你呢?你把皇位让给我,自己苦哈哈的抱着这个不会醒过来的女人,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天天守着她不就成了?要知道,她当初更年轻漂亮,对你的心也更真!若是十年前的她,我压根不会阻止你宠她!” 景暄恍恍惚惚的听着,嘴角的笑意说不出的嘲讽,“是啊!何必当初……可是当初我不知道我已经爱上了她。而她……若是十年前的她,我不会爱。纵有喜欢,可不过是转眼云烟一样的霎那欣喜,与男女之情无关。” “我曾想,为何让我恢复光明。从第一眼初见就看上了,不知原因。若从不得见,从不知她就是我心中长出来的容颜,我只会在悼念曾经的妻子,哀婉一时便可另寻属于自己的幸福。没有今日的徘徊犹豫,心痛难当。这是对我的惩罚,隐忍用计,谋夺人心,可你知道么,我仍感激上苍。” “谋划了一辈子,算尽了人心,看透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上苍仍让我遇到这个可以怨,可以爱,可以等,可以期待的人。若没有了她,我还有什么呢。” 景暄最后抱着妻子的头,脸颊贴着,“她守了我十年,不管我身体残疾,不问我前途叵测。那么现在,换我来守护她,十年?二十年?活着,就一处活。死了,便埋在一处。若幸,还有来生再遇。若不幸,我亦愿用生生世世的福祉换今生的长久相伴。好了,景昕你该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是我和瑶儿的大喜日子,你都喝完了喜酒,也闹完了洞房,该走了。” “什么洞房?哥你……” 景暄淡淡笑着,“还是说,你也想来洞房?” 说得景昕酒气上涌,脸色涨红,“谁稀罕!”大踏步的转身走开。可到门口,在朱红门窗没有关紧之前,他转过头,看见兄长站起身,扶着俞清瑶坐起,细心的为她梳理发髻,姿势无比温柔。 跟以前伪装的“温和纯良”外表下故意表现的温柔绝然不似,此刻的景暄多了一份小心翼翼,即使距离遥远,也能看出包含的柔情。 不知怎么地,就想起“赎罪”两个字了。 难道真有报应一说吗? 不,他才是真龙天子,老天才不会报应他! 景昕坚定的想。 随后,他与侍卫回到皇宫中。这一夜,他没有宣召任何一个妃嫔,而是宿在前皇后东茗公主的旧居室,无人时念叨了一夜,“……至少你是中宫皇后了!你母家的荣宠在朕在位的时候不会改变。新皇后你也知道了,不成器的蠢人一个,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评价你们两个,不言而喻。你还想要什么,哦,对了,子嗣!放心,将来谁是太子,谁就是你的儿子,只能认你的母家,其他全不作数!” …… 建元十二年。 庄严巍峨的皇宫, 时光悠悠,转眼过去了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不太成熟的皇帝成为最合格的帝王,足够一个咿呀哭啼的孩童长成漂亮的女童,更足够一个及笄出嫁的小新娘变成成熟妇人。这一日,宫车骨碌碌的行驶,赵瑰玉领着两个并肩王的侍妾,按例入宫拜见皇后,和诸位妃嫔娘娘。 这几年,她们的日子不好过。原因?因为偌大的一字并肩王府,绫罗绸缎、美味佳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男主人。并肩王大婚后,性情大变,不近女色不说,还把以前的姬妾都送到寺庙里去了!后来,虽有安国公府的人出头,御使台御使参奏,不得不把她们接回王府。可自打那后,并肩王恢复了居无定所的日子。 身边一个侍妾都没有,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妃跟随。 就连皇帝也不能强迫并肩王夜宿哪位女子,所以,她们过上了人人皆知的“活寡”日子。开始,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想等到并肩王回头。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女人的花期能有几年?三年之后,便有人撑不住,对外称呼抱病,内里动作起来。第一个以“养病”为由顺利完成脱离的王府的姬妾成功后,其他人仿佛看到了希望,陆陆续续通过各种手段走了一多半。现如今,除了半废的李馨不得不守在王府内,赵瑰玉索性把两个死绝了嫁人,留在王府混日子的女人放在身边,没事也可以聊聊天,打发时间么! 赵瑰玉这些年也受了不少白眼,不过她是上了玉碟的皇家媳妇,便是想走也走不掉。换个想法,谁人嫁了丈夫还能跟她一样自由?跟妾侍斗么,斗不起来。家事么,她里里外外独掌大权。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外出,家家宴请,少不了她的份――否则就是藐视一字并肩王!别看她孤零零的,没有孩儿傍身,可只要入宫对皇后贵妃哭诉哪里受了委屈,一定会为她出头。 除了没有男人在家,她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 加上,她也不是全无指望。每个月两次的进宫,便是她最开心的时候。面对皇后,说了例行客套的话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去了皇贵妃宫中,见到了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灵犀。 据说,灵犀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比亲生的还亲。 据说,灵犀就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可不管怎样,灵犀的存在,是让赵瑰玉兴奋并且坚持到现在的缘由。(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五章 灵犀公主(为see_an的和氏璧加更) 见过灵犀公主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起“钟灵毓秀”四个字,实在是没见过这般漂亮又这般聪慧的女孩。宫里的小孩也不少,她们的母妃没有几个长得差的,而皇帝齐景昕也算是五官俊美,身康体健,两相结合生下的孩子能差不到哪里去?可惜,一跟灵犀相比,仿佛后者才是正牌的公主,其余都是假的。 灵犀长着一张世上最讨喜的小嘴,能说会道,才八岁,已经通了四书――对她而言,最大的好处不是学会了圣人之道,有助于修身养性,而是可以骂人不带脏字了。上至皇家学堂的教师,下至几位皇子的伴读,无人不遭她的荼毒。偏偏皇帝喜欢她的灵巧聪慧,不仅不责怪,反而多有赏赐。 灵犀有一双世上最漂亮的眼睛,又大又闪亮,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每当她眨巴眼睛望着人的时候,不是有所求,就是想到什么古怪主意整人了。通常是后者,胆子小的人遇到压根不敢对视,匆忙找个理由逃跑了。因为太害怕,不知小公主又转悠什么坏念头。 灵犀比正牌公主优越的地方在于,她根本不必掩饰自己的坏。在人人都恨不能抱着“贤良”的面具上下贴得没有破绽,无处可以攻击的时候,唯独她,特立独行。她性子顽劣,想要的一定要弄到手,不喜的宁可烧了毁了也不给人。只对她好的人好,若是被人欺负了……哼哼,那人就要倒大霉了。曾有一次,她被两个皇子被欺负得狠了,竟敢连上书房也敢闯。事后两个皇子被责罚且不提了,只说正旦那日大朝拜,她居然跑到皇帝面前。说自己做噩梦了,让皇帝抱着她给她压惊! 这等宠爱,遍数前朝也不曾有过。 很多御使要死要活的劝谏。说得多了,皇帝也恼了,正经的国家大事他有不虚心纳谏吗?后、宫的一些是非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了朝臣关注他床头那点事儿。这八年来,他不曾独宠哪一个后、宫妃嫔。做到了雨露均沾,后、宫祥和。撒完种子收获,众小皇子茁壮的成长。似他这样的皇帝,做了什么不成体统的事情,需要“死谏”?谏你个头! 他不过因灵犀父母不在身边,稍微多疼了一些,就引来诸多异议!那么请问。兄长远行不归,留下独生的侄女在家,他应该不闻不问?只让几个下人管吃管住就行了?nnd,有没有人情味啊?亲侄女连客人都不如吗?他是皇帝,皇帝就不能没亲情了么?他又不是把自己的亲生儿女宠得无法无天,违纪乱政了! 什么?郡主怎能凌驾公主之上? 可恶,是不是逼着他立刻册封灵犀为公主啊? 当皇帝摆出“我就是偏疼灵犀了,怎么着?别扯什么欺君不欺君了,所有宫人都称呼灵犀为公主?当然,那是朕默认的!等灵犀出嫁。肯定要封公主的。这会子不过提前叫了!” 众朝臣耍无赖是耍不过皇帝的,无奈之下心理只好自己安慰自己,灵犀只是个女孩,又不是能干涉社稷的皇子。最多淘气些。跋扈些,能怎么样呢? 不知别人怎么看待,反正赵瑰玉一看到灵犀,就觉得自己多年的委屈,不是没有“报复”的办法。 灵犀不愧是并肩王齐景暄,和王妃俞清瑶的亲生女儿。她的性格,大概是糅合了两人的尖锐特殊处,表面看着可亲可爱,内里变幻莫测。曾有宫人觉得小姑娘能有多少见识,借着她的名义收刮钱财。结果……不提也罢,喝了三年奶水的乳娘下场凄凉。 天生的薄情寡义啊! 赵瑰玉心头畅快无比,见过皇贵妃后,就小心的跟灵犀公主说话――因齐景暄不在京城,而她算是王府唯一能作主的人,礼节上算是灵犀的母亲呢。比皇宫里大小妃子的“婶婶”本就更亲近一层。 灵犀本来不大理会赵瑰玉,可赵瑰玉八年如一日的过来看望她,石头多少也会捂暖一点。加上这一两年来,灵犀知道赵瑰玉因她生父不在京城,受到很多闲言碎语,自然多了一层关顾。 “赵妃不必多礼。这里又没外人。”灵犀语气轻松的说,随手看了赵瑰玉带来的礼物,笑了笑,“这些话本倒是有些趣味,原来民间的日子是这样的。可惜前儿求了皇叔父,就是不肯答应我出宫!哼哼!” “看公主面色红润,臣妾的心就安稳了。哦,公主似乎比上个月要高了点?”一边故作惊喜,一边感叹着说,“若是王爷看到公主这么大了,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一提到齐景暄,灵犀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瑰玉仿佛也感觉到了,肩膀缩了一缩――很好的表现出一副对丈夫思念如狂,两句话就会提及丈夫的小女人模样。欲言又止的了片刻,换了话题,“公主不要责怪臣妾多嘴。公主得皇上厚爱,这是公主的福气,更是我们王府上下的福气。可是皇帝毕竟日理万机,又肩负江山社稷重任,哪能陪伴公主出宫游玩呢?” “知道啦!罗哩罗嗦,跟那群苍蝇御使一样无聊!” “公主,臣妾跟他们可不一样。他们是盯着公主的错处,而臣妾……臣妾是真心关心公主。” 灵犀嘴角弯了弯,“知道啦!你的心,这几年我还看不懂得?” 赵瑰玉似有感动,抹了下眼泪,“臣妾如今已不做他想,只要公主平平安安,顺心随意,臣妾就高兴了。” 说了一会子话,赵瑰玉便领着两个侍妾回王府了。话说她也不容易,十五岁出嫁,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十年了,她所受到的屈辱谁能理解?便是回到娘家,也有娘家姐妹嘲笑,自以为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其实还是假的!少女时代对景暄的那点迷恋,早被磨平了。 她连景暄长得什么样子,都忘得差不多。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报复!一定要报复! 还有比看着他们的亲生女儿灵犀,向他们报复更好的办法吗?哈哈哈…… 赵瑰玉畅快的大笑着,不枉她多年来下的水磨功夫,随着被宠坏的灵犀长大了,目标眼看就要达成。她倒是希望齐景暄再晚两年回来,那时的灵犀积攒的努力估计一次爆发更厉害了吧? 不过这回她有点失算。一来,齐景暄的马车已经到了京城外二十里,再者,她在皇宫停留最长的是杜皇贵妃的宫中,可灵犀没有限制。她每天至少去坤宁宫晨昏定省两回,那遇到逍遥公夫人的机会多到不可计数! 而逍遥公是什么人?俞清瑶的亲弟弟!他总是让自己的夫人进宫陪皇后说话,可不是为了替他说好话,吹枕头风的!主要是为了灵犀!他的亲外甥女呀! 要不灵犀能养得精灵古怪?她从小就被告知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这一面,杜贵妃娘娘对她无比亲切疼爱,恨不能掏心挖肺,转头就有人告诉她,杜皇贵妃是你生母的仇人。你生母跟她以前是至交好友。但贵妃成为贵妃的时候,你娘却不得不隐姓埋名过隐居日子。 什么仇怨?灵犀太小,还查不到。 但她也聪明的没有相信逍遥公夫人。 什么舅母舅舅的,她不需要。她只要皇帝叔叔永远对她好就成了。 唯一难过的是,皇帝是不可能属于她一个人。就算她比所有皇子聪明,比所有公主漂亮,皇帝每天能空出陪伴她的时间还是非常有限。能在吃饭时间过来看一看她,便惹得多少人嫉妒眼红了。 亲爹亲娘?她又没见过,管他们好歹呢! 所以当一字并肩王和王妃回到王府,递牌子准备次日觐见时,她有过一瞬间的慌乱。啊?她还没准备好啊! 焦躁不安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皇帝叔父放下所有朝政,抱着她哈哈大笑着,“朕的灵犀,你爹快来了!说起来,朕跟他也有五六年没有见面了。他,唉,脾气有什么不好的,你也不许当面跟他顶嘴,知道吗?” 嘱咐完了,又嘀咕两声,“还递什么牌子。当初不封什么并肩王,随便封个猫王狗王不久完了?真是气死人!害我等了足足一夜。” 灵犀耳朵尖,听皇帝叔父说也等了一个晚上,顿时心有戚戚。让侍女宫她整理了衣衫,以绝对端庄淑女的姿态去见她的亲生父母――不管心理怎么想的,不能让皇帝叔父丢脸么! 谁知道,人言不可信。 在她的想象中,父亲能跟皇帝叔父并肩灭了前朝,肯定是智计高超,无人能比。而外祖母是京城第一美人,母亲一定是美貌绝俗,性情娴雅。两个人,应该是金童和玉女,才子佳人? 可惜,她完全猜错了。眼前对妻子唯唯诺诺,没有半点主见的软骨头男子,竟然是她那并肩王的父亲?而那个冷淡如冰,相貌连杜皇贵妃一半都不如的女子,竟然是她的母亲? 前者让她大失所望。后者让她满心怀疑。 她这么漂亮,能是那个女人生出来的? 会不会是弄错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六章 母女关系 灵犀眨着清澈明亮的眼睛,闪闪的观察所谓的亲生父母。只见她的父亲齐景昕生得高大挺拔,身材与皇叔父相仿,气质温润而雅,两鬓微带星霜丝毫遮掩不了独特的魅力,反而使俊美的五官更加出色。他穿着大红暗纹五爪金龙锦袍,内里是暗红色色流云蝙蝠暗纹直褂,边角以两指宽暗金色锦绒滚边,外罩一件缎地盘金龙斗篷。难得半点不曾被厚重富贵的大衣裳压下从容而淡定的气质,岁月让他如醇香的美酒,越加迷人。 反观生母就差得远了。整个人恹恹的带着一股旧病不愈的孱弱,样貌……不知如何形容。若是说她的鼻子眼睛五官生得很差?也不至于。因为灵犀自己的模子八成遗传自生母,她可不觉得自己长得丑! 细看了几眼,才恍然――精气神的缘故。宫里都是如花似玉的美貌女人,又年轻又心气高,如春天来后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的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若是遇到了死也不开花的昙花,或者开了刹那就凋谢了,多大煞风景! 俞清瑶就是那个煞风景的人。她穿着秋香色刻丝鹭鸶马甲,内里是桃色立领镶湖水蓝边的长袄,底下一条藕荷色缠枝花棕裙。这一身倒也说不上寒微,不过比起亲王的朝服自是差远了。头上带着点翠蝴蝶簪和三根珍珠钗,脖子上挂着一条玛瑙项链,此外就无其他装饰了。老实说,连后、宫里稍微受宠的妃嫔都比她强上太多。 远的不说,只看小人儿灵犀吧!脖子上挂了大中小三个项圈。还有皇帝皇后皇贵妃亲自求的岁岁平安锁片,叮铃铃挂满了。发髻上的珠翠不多,但样样珍品。身上穿的衣裳最少一天两换,就没穿重复过。 灵犀觉得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因为天底下比她长得好看的不多么!可是,她的母亲给她的感觉实在糟糕。神情麻木,行动迟缓。见到自己也没什么激动的,淡然的瞟了一眼就转过头跟父亲说话了。拜见一国之君时,被父亲搀扶着,只稍微屈了屈膝,口称“民女”就完了! 她可是父王明媒正娶的女人,怎么半点礼数也不懂得? 还什么民女! 灵犀可不知道她的母亲,从来没接受过大齐的册封。前朝的郡主拿到本朝来,算什么?什么都不是!所以民女的自称,是最正确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 不过在这个场合,毫无疑问让景昕下不来台――亲兄弟的妻子。居然连个诰命都没?就连七八品管员也可以为妻子请封啊!太小气了,太抠门了! 他不能说自己太偏心,咳嗽了两声,便跟兄长述起思念之情。 灵犀呢,也在皇后、皇贵妃的催促下,不得不跟母亲亲近。 “母、母亲!” 灵犀黝黑的眼珠儿眨了眨,那副可怜兮兮的眼神……为何这么熟悉,好像似曾相识? 俞清瑶“哦”了一声,随后一阵沉默。没有别的话语。 谁家母亲抛弃女儿八年不闻不问,见到了也冷冰冰的?灵犀非常委屈,杜芳华见了,疼惜的摸了摸她的头,“清瑶,这是你亲生的女儿啊!当年你离开。她还在襁褓中哇哇大哭呢。唉,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女娃长这么大了。你看她又聪明又漂亮又乖巧,十分得皇上的喜爱呢。” 随着夸赞的话一句连着一句,灵犀恰到好处的露出羞涩的笑容,兴奋的脸颊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越来越像了! 跟记忆中的某人,活生生一个模子刻下来的! 俞清瑶怔忡了一会儿,似在回忆什么,半天才反应过来,“好,那好。” 时隔多年,杜芳华也拿不准俞清瑶的性情了,只能挑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问来问去,当问到什么时候把女儿接回去,好一家团圆,俞清瑶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直接的拒绝,“不必了。既然她在这里很好,就不用跟我回去受苦了。” 灵犀在宫里长大的,早习惯好话反着听,好事坏着想。亲娘让她留在宫里享福?难道在王府,父母膝下,也不能享福了?哪有这种道理!一定是……嫌弃她啊!看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哪有一丁点母女相见的欢喜?分明是十分讨厌她的! 当她还是离不开娘的小孩子? 好,你不仁,我也不义! “你不要我,我还不要你呢!” 灵犀哇的大哭出声,发了顿脾气,推开俞清瑶就转身跑了。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出去,那边景暄才跟景昕说了几句,听说灵犀跟俞清瑶起冲突了,两人震惊的对视一眼,匆忙赶过去。不同的是,景暄匆匆走到俞清瑶身边,弯下腰细细的问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而景昕则不停追问灵犀呢?身边可有人跟着? 当听说四个忠心伶俐的丫鬟都跟着呢,才放了心。随后问明情况,得知是杜芳华一句话惹出来的,连她也训斥了,“欢喜日子,提那些作甚!”杜芳华可真是无灾,辩解也无处辩解去,只能委屈的认了。末了还得强颜欢笑,在自己宫里做个小东道,一来欢迎俞清瑶回来,再者也是让母女二人和解。 景昕听了,这才罢休。甩一甩袖,事情便算过去了。 …… 灵犀一个人跑到御花园的池塘边,吓得伺候的人担心无比,一叠声的叫“小祖宗”,忙不及的左右围着。其实她们过虑了,灵犀怎么舍得死?她还有多少福气没享完呢! “可恶!真可恶!”她随手抓了一大把花朵,一瓣一瓣的撕碎了,丢尽碧绿的荷花池中。 “是是,太可恶。”跟随的人符合的说。 “你说谁可恶?她可是我亲娘!你骂她,比骂我还甚!不想活了吗?” 年幼的公主说翻脸就翻脸。清脆的喝声听起来没有什么威胁,然而谁敢当耳边风啊?吓得那侍女忙叩首不止。磕了十几个响头后,遥遥看见公主身边的乳嬷嬷过来了,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瘫软的坐在一边,得救了。 先头说过,灵犀公主身边的乳娘早就因过于贪婪被打发了。(..info无弹窗广告)下落不明,这个乳嬷嬷又是何来?原来,她不曾奶过公主,不过是皇帝亲自赏赐的,专门照顾灵犀贴身事宜,因而比旁人地位都高一层。 挥挥手,其他人都很有眼色的退下去。站在十几丈远,既能看见灵犀公主做什么,又不会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嬷嬷,我终于见到她了!她,她怎么是那样的!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哦。公主见到了?夫人怎么样?她还好吗?” 灵犀很不高兴,“你着急什么啊?打算回去认主子?”声音愤愤的! “公主……奴婢哪有那种福分?奴婢只盼望着夫人长命百岁、事事如意,便什么也不敢多求了!” “你……你就没半点想到本公主吗?”灵犀愤怒的指出,她才是应该被关心的重点! “呵呵,公主是千金之躯,有皇帝皇后宠爱着,奴婢……不过是个下人,还曾背叛过主子,能留在公主身边。看公主长大,已经是皇上宽宏,其他,不敢想。” “……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灵犀翻了一个白眼,“问你一件事,本公主当真是俞清瑶亲生的?不会弄错了吧?本公主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她的女儿呢!” “公主,你怎么能直呼夫人的名字!” 嬷嬷――应该是默儿,惊呼道。左右看看,方定下心,“公主千真万确是夫人所出,奴婢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从怀孕五个月一直到生产,不曾离开片刻!公主诞生那日,也是奴婢亲自抱着进了宫廷。奴婢敢拿祖宗发誓,绝无虚假!” “没虚假就没嘛,干嘛发誓呢?”灵犀撅着嘴,不满的跺跺脚,随后很是委屈的望着荷花池,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砸破平静的池面,“她不喜欢我!” “真可恶,她不喜欢我!” “宫里所有的人都喜欢我,只有她不喜欢我!” 灵犀一句更比一句大声的抱怨着,听得默儿一声叹息,“公主,宫里并非所有人都喜欢你。不过因为皇上喜欢,大家才装着喜欢你。” “我知道啊!”灵犀理所当然的说,“不然我干嘛那么努力讨好皇帝叔叔?皇帝叔叔喜欢我,旁人就算心理厌烦也得装得喜欢!可她为什么不装呢?不对,她可是我亲娘啊,不用装也得喜欢我!” “也许,为了某些特殊原因吧!” 默儿想到八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苦情的面庞更加愁肠百结。 同一时刻,杜芳华把俞清瑶请到了自己的寝宫,“贤良”的介绍自己生儿育女的经验,先是说小孩子需要哄,随后又说起带孩子辛苦,“要不怎么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呢?” 随后,仿佛忽然想起在俞清瑶面前,是不能提起“父母恩”的,讪讪的不好意思,拿其他话遮掩过去。 不过,有必要弄这种小动作么? 八年了,俞清瑶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如果她没有脱胎换骨,也做不到跟这景暄回到这座让她伤透了心的城市。这里,埋葬了她所有的青春和美梦。她经历了生产的阵痛,经历了险死还生的危险,经历了被亲人爱人背叛的痛苦,破茧重生。 “我要感谢你。” 不管杜芳华到底为了什么宠爱灵犀,她作为母亲,都要感谢人家付出了。 “呃,清瑶,何必说这种生分的话。灵犀她天真灵动,活泼可爱,我对她呀,是真的喜欢。只是她被我跟皇上宠坏了,才养得有些不知规矩。小孩子么,长大了就好了。今天她说的不要你之类的话,千万别放在心上。等会儿她过来,你们母女说上几句,母女天性,血缘是割舍不断的。有什么过不了的弯呢?” 现在的杜芳华。才是她前世认识的侯府千金,姣好的容颜因优渥舒心的生活,如滋养的鲜花,艳光四射;心机颇深。外表却是端庄贤良状,话里话外似乎样样为你考量,让人不知不觉中了圈套。心甘情愿被她驱使。被她利用。 杜芳华,已然历练出来了。想来枯燥压抑宫廷甚或不会让她淹没,反而给她提供了更大的舞台。她跟齐景昕,还真是珠联璧合。 俞清瑶淡淡的想着,时至今日,齐景昕也好,杜芳华也罢。都引不起她心中半点波澜。唯一能让她情绪不稳的,只有亲生女儿灵犀了吧? “规矩不规矩的,以后你看着她吧!虽然我知晓,你是故意宠坏她。故意教她对我不满。也无甚要紧。她跟着我,才会受苦。因为从小到大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不等杜芳华叫屈的声音,她接着又道,“被宠坏了?霸道蛮狠不讲理?呵呵,也许这样才能在宫廷生活的好。既然做不到像你一样‘贤良’,就如她娇纵不可一世吧。只要齐景昕愿意,旁人也只有忍着了。” 看俞子皓的结局,俞清瑶才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是一个字――输! 前世输了性命,输掉了所有。这一世呢,输掉了所有的荣耀和地位。她本是小醉楼的主事人林谨容的亲孙女。是名扬天下的诗仙嫡女,坐拥富可敌国的家财,还有贵为亲王的夫君。可一切的一切,都被她弄得一团乱。跟父亲的关系糟糕透顶,财富不翼而飞,至今不知被谁掌握。 而俞子皓。见不得人的奸生子。新朝建立后,他是前朝的后裔,本该被皇帝猜忌。可他硬是成了新朝第一个非因战功封爵的公爵!原因总不会真是她的父亲俞锦熙吧? 两相一对比,俞清瑶发现自己越来越差,哪怕一开始先机啊,条件都是有利自己,最后还是会弄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俞子皓却善于在逆境中求存求生。 哪怕他放弃了道德,放弃了做人的底线,出卖一切能出卖的,可他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灵犀像他……外甥女像舅舅,真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俞清瑶真诚的对杜芳华说,“灵犀虽是我的女儿,但我不想她像我。容貌性情,最好那一点都不要随我。你愿意言传身教,教她贤良,自然最好。不愿意,就随她闹腾去,横竖她有父有叔父,天破了也有人给她遮风挡雨。”说罢行了一个礼,“不过以后,还是有劳你了。” 据说俞清瑶走后,杜芳华摔碎了三个粉彩的茶碗,气得两肋生疼生疼。 没有什么比卯足了劲儿准备争斗,却发现那人早就跟自己不是一个层次的更悲哀了。八年来,杜芳华用了多少明里暗里的手段惩处对手,唯有这一次,她彻底的失策了。 俞清瑶,已经退出了。 斗?永远斗不倒她。 地位比她高?她在皇帝面前只是稍微屈膝,皇帝说什么了?一个字也没提! 财富比她多?小醉楼的财产本属于她,还有前朝王皇后留下的家私,其实也都属于俞清瑶,不过她主动放弃了! 儿女比她多?唯一的一个女儿她直接丢下了,显而易见是不打算多管了。 也许只有让并肩王离开她,才能伤害她一二?问题是皇帝纠结那么久也没做到啊! …… 灵犀被景昕劝了好久,终于肯过来见父母了。对景暄,她还是愿意亲近,小声的说自己在宫里的生活。对上俞清瑶,她满是委屈,催促了好几声才过来叫了一声“娘亲~”。 俞清瑶淡淡的回应了,不冷不热。 看得景昕一阵恼怒! 他对景暄抱怨,“可怜的灵犀,摊倒这种母亲!她对着孩子,怎么不觉得羞愧!” 景暄也觉得孩子渐渐大了,懂事了,对她的态度很影响母女感情,小心的在无人时提起,得到的回复让他无可奈何。 “真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根本不知怎么跟她相处。你知道我跟我亲娘的关系。说起来,我们母女的遭遇还差不多。同样是出生不久就没了母亲,同时被亲生父母丢给亲戚养大。同样是懂事后才见到亲爹亲娘。想亲,可是亲近不起来。” “她怨我恨我,我都能理解。可我没办法对她像其他的母亲疼爱女儿那样,你知道吗,连假装都做不到。因为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她是怎么来的,她出生的时候我有多痛苦!那段日子,是我终生不愿回想的过往。景暄,你非要逼我一日日回忆那时吗?” 景暄无言可对。 “何况,她比我幸运多了。我在俞家长大,可从来不知发脾气是怎么回事,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忍着。她呢,一句重话也受不得,一点轻忽也容不下。居然被某个‘良心发现’的人养成这种刁钻脾气……呵呵,也算一报还一报吧!” 俞清瑶轻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起了“良心发现”。可惜景暄不知道这四个字蕴含的意义,表情惆怅无奈伤悲。 妻子和女儿,无法同时拥有,这是多么悲催的选择!(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七章 绝情 一字并肩王府终于迎来了男主人的归来。按理说,王府上下该高兴坏了,所有人都盛装装扮了,站在正门外迎接。齐景暄一个人回到府邸,至于俞清瑶……她去了安庆侯府。对外自然是说思念亲人,而王府的人都知道,王妃是妒妇,容不下赵瑰玉和其他姬妾! 那该怎么办?忧心忡忡时,作为一家之主的景暄下了命令,让管家护送赵瑰玉等人去寺庙祈福。 又是祈福! 八年前迎娶王妃时已经祈过一次福,现在又来!合着只要王妃在,其他女人别说挨到王爷的边,连见一面也不成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尽管都知道明媒正娶的正妃,和其他妾侍的地位悬殊,可人都有亲近疏远的想法,觉得王妃太过冷硬,不近人情! 赵瑰玉和两个侍妾离开王府的后一个时辰,那边安国公府就收到了消息,气得国公夫人大骂。安国公也觉得此举太不给面子,默许了国公夫人递牌子进宫,向皇后告状!至于他本人,则和幕僚商量了一夜,与次日上本,论的是并肩王的差使。 君臣名分已定,不过臣子就是臣子,理当为君分忧。哪能为了儿女私情在外八年不归?不思报效朝廷,整日赏乐游玩。又提及并肩王至今子嗣稀少,只得灵犀郡主一人,百年后谁奉香火?岂不是让并肩王一脉断绝!上的表言辞恳切,义理分明,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嫁到并肩王府的赵氏女儿。可不得不承认,理由堂堂正正站的住脚!本该如此! 公理站在他这一方,皇帝最是“虚心纳谏”,当即同意了。一,不准一字并肩王随意离京;再,请无过失的赵瑰玉等人回到并肩王府;三。为了子嗣着想,特意从宫廷中挑选了八名良家女子,赐给王府。名义上是做丫鬟,至于之后么……不言而喻了! 旨意是在朝堂上明告的,没有去上朝的景暄听说,更加头疼了。 他好不容易把俞清瑶接回来,没过上半天安生日子。先是一群宫人护送灵犀公主来了,乱糟糟等着安置呢,随后昨天送到寺庙的赵瑰玉等人,也回来了!穿着姹紫嫣红,举手投足香风四溢的女子。让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王府不知变得多喧闹。 俞清瑶淡然的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径直去了主院。院子内栽种了几株百年的龙爪槐,枝叶繁茂,绿荫如伞。走在其中,便觉得一身清凉了。不过总有人要跟她过不去的,负责看守院子的人伸手拦住,“大胆,你是何人!敢乱闯王爷的居所!” 现在的并肩王府下人。并不是安乐候府的老人。当年的下人不少被人收买,做了其他势力的探子。齐氏兄弟上位后,再不需要他们,自然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少数几个忠心的,事后得到放奴文书,给了一定钱粮。各自成家立业去了。 所以,俞清瑶到了主院,竟然没有人认识她! 这一幕若是被人看见,一定传出去引为大笑话!自家的下人不认得主母,还出言斥责!绝对可以嘲笑个一年半载。 俞清瑶仿佛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她摇摇头,笑了下。也不出言辩解,原地站了片刻,果然景暄追了过来。正好听见看守的人对俞清瑶喝骂, “快滚!这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自以为有两分姿色就能进去的人!” 景暄的脸色,唰得阴沉沉的。可他能把两个不长眼的一顿鞭笞,狠狠的惩罚他们有眼无珠,却无法面对俞清瑶一转身自嘲似地笑容。 “瑶儿……我不知道会这样!”景暄匆忙的解释着。 景昕突然不说一声就把赵瑰玉她们接到王府里,这让他十分被动。本来以为八年相守,悉心细致的照顾,已经让妻子的心软化了,至少没那么念念不忘过去受到的委屈伤害。(..info)景暄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俞清瑶,毕竟,石头也有捂暖的一天。他别的不多求,只要夫妻和和美美。 为此,他带着俞清瑶远离的京城这个处处会引起她伤心的地方,在外居无定所,足足出游了足足八年。这八年,他嘘寒问暖,体贴备至,把过去的错失一一弥补,亲眼看到俞清瑶的病情一日日好转,亲眼听到俞清瑶从一言不发,到肯跟他说话了。态度的变化,让人欣喜而鼓舞。 可没想道,一回到京城什么都变了。 俞清瑶跟女儿灵犀的关系,仿佛重现了当年她跟沐天华。不同的是,当初沐天华也有一二分修复的意愿,而做女儿的俞清瑶满心对母亲的孺慕之情。现在呢,灵犀被教养的跋扈自私,任性蛮横,而成为母亲的俞清瑶所有柔情好像消耗光了!对着女儿,竟似个外人! 景暄总有千般手段,对着妻子女儿使用不出来。 他只能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至于历史遗留问题――平妻赵瑰玉等人,更烦恼了! “瑶儿,我对她们没什么心思。若你不信,你来安排吧?” “呵呵,真的?那好,让她们都剃了头发真出家!” “出家?”景暄顿时噎住了,左右踌躇了半响,“能不能换个法子。” 年纪轻轻的,逼人出家,也太过份了。 “能啊!全部休了!逐出王府大门,再也不准踏入!” ……噎得更难受了!景暄无奈的叹口气,说,“她们都是在王府苦等了八年的人。无缘无故休的话,恐怕会引起群情激愤!” “激愤?有几个有正义感的人,会为几个弱女子的遭遇而激愤?”俞清瑶冷笑了片刻,“纵然有,你堂堂亲王害怕了?你会在乎他们的看法?” 一句话刺中景暄的内心。他仿佛听见俞清瑶用未尽的话语质问“你当初肆意伤害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什么正义公平!”犹豫再三,还是试图挽回俞清瑶的决定, “赵氏女固执,无故休妻,安国公府必不能容。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路?”当她心慈手软,没逼死过人吗?俞清瑶轻笑了下,“那你是希望她们死,还是我死?” 目光直视景暄的双眼,她一字一句,“这个选择不太难吧?你要是舍不得她们为你苦守八年的深情恩义,尽管去寻她们好了。我俞清瑶,绝不会阻拦。若我所言虚假,就让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好了!” 说完,她一转身,啪的把大门关上了! 景暄被隔绝在门外,怔怔的站了许久。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可他却觉得冷汗津津,打了好几个冷颤。 他的妻子,在经历那么多的伤害后,毕竟不是当初那个柔软温和的俞清瑶了。她也能狠心说出“不是我死,就是她们死”的决绝话。景暄知道,容不得他左右摇摆。 虽然赵瑰玉很是可怜。 虽然那两个侍妾也很无辜。 可他只有一个妻子,他的心只给了一个人。 爱情没有对错,没有善恶,更没有公平可言。 刚刚从寺庙归来,以为凭靠娘家安国公府小胜俞清瑶一筹的赵瑰玉,来不及庆贺。景暄让人把小公主灵犀带好别处安顿好,立刻下了命令,把府中一座环境清幽的跨院收拾起来,改做佛堂。 以后,赵瑰玉等人在那里落发修行。 “什么!” 谁愿意过清寒的出家生活!还……落发?连还俗都不容易!一个两个泪流满面,“我等到底做错了什么!求王爷明示!” 景暄的态度十分强硬,“不落发出家也行,这里有份放妾文书,以后你们就不是王府的人了,死活再于王府无关!” 便是赵瑰玉也得到一份。 她原以为以前过天下人都知道的“活寡”日子就已经足够羞耻,没想到还有更厉害的,气得尖声嚎叫,“本王妃是上了皇家玉碟的王妃!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妾侍!齐景暄,你也太侮辱人了!给我这东西做甚!你以为凭一纸文书,就能了了我赵瑰玉的身份?你摸着良心,我十五岁嫁给你,你对我有半点好颜色吗?我被你害得还不够凄惨吗?就算天下人都知道我无宠,知道我守活寡,我也熬着。足足八年啊,到最后你就给我这东西?放妾文书?” “哈哈哈!” 激愤的赵瑰玉一时冲动,寻死觅活,撞了柱子。 不过景暄早有准备,让两个人一直盯着她。撞柱子的同时,稍微拉了拉,没有当场死亡,就是头破血流,看着听可怕。 景暄是有一些内疚,但想起俞清瑶所说了“不是她们死就是我死”,虽是选择,可他有其他的选择吗? 看着倒在地上,满眼不甘心的赵瑰玉,他蹲下来,声音平淡的说,“是本王有负于你。不过命是你自己的,你想死,想活,都是一念之间。本王要说是,无论死活,你都不能以本王的女子身份出现。其他,都好谈。” 这边发生的一切,都火速传到小公主的耳朵。灵犀吧唧的品味着,点点头,“看来她比外表强多了。现在才相信本公主是她亲生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八章 大开眼界 雪花般的奏折飞到皇帝的御案前,里面的内容无外乎是那一套,看得人晕晕欲睡。景昕一连打开七八本,全都是参并肩王无辜逼平妻出家的事,哼了一声丢到一边,恼怒的想,这些御使一听说王公大臣的私宅事,就兴奋得不了的,跟见了屎的苍蝇似地,没完没了! 正经国家大事,不见他们激情激昂,义正词严,奋勇争先呢? 他愿意做个“虚心纳谏”的明君,可不希望天天被一群目光狭隘,只盯着京城内大臣内宅的无用无能御使整日数落。为君的胸怀,他有,今天逼迫妻子出家的就算不是他的兄弟,而是其他大臣,只要能为他所用,白璧微瑕,人无完人,有什么可计较的?转念之间,他已经开始想怎么让这群御使撤职,至少不能继续在御史台呆了。 两日后,灵犀公主回宫。皇后和皇贵妃杜芳华在坤宁宫见了她。可怜小姑娘眼中带了惊惶,不知是不是被赵瑰玉撞柱给吓到了,跟往日天真无邪、娇蛮任性完全不一样了。 “唉,灵犀,到娘娘身边来。”皇后摩挲着灵犀的头发,冲杜芳华道,“杜妹妹,听说你与灵犀的母亲在闺阁时就是好友?可真要劝劝她,不为了并肩王府的名声,也看灵犀的份上。这样胡闹,将来让灵犀将来可怎么好呢?” 杜芳华恭敬的垂着眼眸,解释她跟俞清瑶没那么“和睦”不好,说她压根劝服不了俞清瑶更不好。半响,才抿着唇,“此事已经传到前朝,想必陛下早有决断。” 皇后摇摇头,有些不赞同。“毕竟是后宅的事情,怎好让陛下操心?” 正说着,皇帝齐景昕过来了。他龙行虎步,面带春风,丝毫不像是被朝政困扰的。一进坤宁宫。对着灵犀张开双臂,“哎呦朕的小公主。三日没见到你了!” 所有人,包括皇后都在行礼,唯有灵犀快活的奔到皇帝身边,一跳就蹦到景昕的怀里了,撒娇道,“皇叔父,灵犀好想你哦!”刚刚的惊惶之色。哪里还剩半分? “真的吗?”景昕哈哈大笑,一边挥手让众人起身,一边揪了揪小姑娘的红润脸颊,“朕还以为,你见到亲爹亲娘,就把朕给忘了呢!” “灵犀才没那么没良心呢?灵犀刚刚安顿好,就过来看皇帝叔父和皇后娘娘啦!刚刚皇后娘娘还说了呢,要为灵犀的将来打算。皇帝叔父,你不能惩罚我爹爹!不然灵犀太没面子了!都没脸见人了!” “是吗?”景昕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皇后,随后放下灵犀。问了几句在并肩王府的生活,吩咐跟随的人好生照顾公主,跟皇后、皇贵妃闲言几句,就离开了。没办法。日理万机,不知多少事情等着。 皇后不似其他人,对皇帝的了解得多,加上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心思灵窍的人物,左思右想不懂皇帝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接下来,有些神思不属,勉强听杜芳华问了灵犀有没有去看过赵瑰玉,灵犀会说“去了”,草草应付几句,就散了。 灵犀出宫后的心情飞跃无比,那双顾盼自若、熠熠生辉的眸子亮若天上星辰。到了并肩王府,她笑眯眯的去看默儿。 “怎么了,你还没鼓起勇气去见旧主人?” “夫人,不会希望见到奴婢的。” “真烦人!你想见,就去见她好了?管她怎么想呢!你要是在乎她怎么想,胜过你怎么想,就不要犹豫见不见的问题了!本公主最讨厌腻腻歪歪、拖泥带水。要不是你,换了谁本公主早打出去了!能留在身边这么久?” 默儿苦涩的说,“公主是天之娇女,奴婢能留在公主身边八年,已经是上天厚爱。” 又说到这里,灵犀翻了一个白眼,“算了,你这种样子,本公主都讨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掉头走了两步,忽然转回身,“听说我亲娘的乳娘,也是被她害死的?” “这是谁乱嚼舌头?胡嬷嬷是一心追随驸马爷于地下。夫人乃是成全!” “成全?”灵犀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眯着笑了下,竖起一根指头到唇边,“记得,你是本公主的乳娘,本公主也可以成全你!只要不损害本公主,什么事情都行哦!” 说完这句话,灵犀快活的甩着手,来到赵瑰玉养伤的小跨院。这里闹哄哄的,很多下人围着,面上露出悲愤之色。原因?赵瑰玉撞伤后,王爷命人宣了太医过来诊治。诊治的结果是,精心调养外加祛疤良药,三五年估计能去掉这次撞伤的疤痕,恢复当初如玉如花的美貌。可是,刚刚在熬药的药渣里,发现一味毒药! 未必毒得死人,但赵瑰玉的伤疤,永远好不了了! 赵瑰玉知道后,能不大闹么?她额头上永远会留下一块丑陋的疤痕! “俞清瑶,你怎么不去死!你害我还不够惨吗,非要我毁容才甘心!你的心怎么那么狠啊,歹毒!毒妇!老天怎么不劈死你,让你祸害我们这群可怜人……” 哭到最后,她奄奄一息,实在无力了,只能抱着平日照顾她的丫鬟低低抽泣。 周围的人见此,未免兔死狐悲,也露面怨忿之意。赵瑰玉可算是做了王府八年的主人,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俞清瑶呢,说她无心刚好经过也行,说她被某些人算计,在此时经过也成。总之,她找到了赵瑰玉的凄惨处境,也知道王府上下对她的观感了。 不过,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李馨,原来你还不死心?”她心理暗暗的想,“为了景暄,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你放弃了亲生儿女,放弃了原本和睦的家庭。现在,还想谋算什么?你完全无损的时候,景暄都没有爱上你,你连话都不能说了,难道他会对你动心? 看在旧日情分,我没有在出家的人中提到你。可你看来毫不感激。唉,我不想跟你争了!因为,赢你太容易。不过,这回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赢的机会。” 俞清瑶在心中暗暗决定了。 之后,她回了主院,让人把灵犀带来。 虽然知晓李馨在背后推波助澜,可一个彻底失去权势的哑巴,能让厨房熬药的人换药?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娘亲,你叫我过来,不是问我今天进宫见到皇帝叔叔和皇后娘娘的事情吗?” 俞清瑶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只关心,药罐里怎么会无缘无故多了一味毒药呢?” “呃,也许是什么人不小心?或者跟赵妃有宿怨,故意害她也未可知。” “啪!”俞清瑶一拍桌子,“你还想抵赖吗?要我把证据送到你父王面前,请大理寺的人来审案?” “你……凶什么凶么!好,我承认,就是我做的!”灵犀满不在乎的说。“她想死,服毒白绫跳井,哪一样不成。偏偏要撞柱子,打量一撞不死,好带着伤口四处炫耀呢。然后哭诉父王对她的亏待。既然她都不要一张脸了,我干嘛给她留着?” “你!”俞清瑶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她再狠决,也给了赵瑰玉选择自由离去的机会,没想到她的亲生女儿更绝,悄无声息中就毁了赵瑰玉的一生! “你没想过后果吗?” “后果?什么后果?”灵犀笑眯眯的,那么天真而纯美的笑容,真的很难想像她刚刚让一个人毁容!“赵妃不是骂你吗?她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以为你才是凶手。就算你过去说,是本公主做的,你猜她会相信吗?” 俞清瑶摇摇头,“她怎么看,有什么要紧。我是说,你不怕你父王和皇帝知道了,会对你失望?” “他们才不会失望!要是我连一个存心利用我的人都对付不了,傻乎乎的当她是好人,当了利用的工具,才会让他们失望吧!”灵犀得意洋洋的说。 对此,俞清瑶实在无话可说。她无奈的摇摇头,挥手让灵犀离开。 灵犀眨眨眼,什么,就这样让她走了? 预想中对她的亲热呢?抱头痛哭呢?不煽情,也该“慈爱的”摸摸她的头发,说声“乖女儿”吧?怎么什么都没啊? “喂,你就让本公主走?你知不知道,惹怒本公主,后果很严重!” 俞清瑶连一个斜瞟都懒得回。 灵犀真的生气了,从宫里回来的大好心情完全破坏了,“你会后悔的!” “呃,后悔?” “当然,你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去太医院看过你的脉案,你不能生了!也就是说,你只有一个依靠了。没有我,谁给你养老送终?再说,你已经红颜老去,我父王对你情深一片,可将来难保遇到一两朵可人解语花。到时候你腹背受敌,又没有儿子傍身,还不得靠我帮你!”灵犀骄傲的抬起头。 “你要是聪明,就该对本公主好,非常非常的好!等本公主一高兴,说不定就把你抛弃我这么多年的怨恨忘记了!” 俞清瑶听了,真是大长见识、大开眼界!(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三九章 不要逼朕 在俞清瑶贫乏和肤浅的认知中,一直相信人性本善,哇哇哭着落地的婴孩有什么罪孽?所以只要好生教养,长大成人了,变成恶毒而邪恶的人总是少数,天底下还是善良的居多。没想到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同时还是她的亲生闺女! 一瞬间,她只想大笑,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灵犀看她面色变幻,以为“提醒”得是时候了,仰着头,理直气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什么都没有,虽然我父王娶了你,不过皇帝叔父可没有承认,连诰命都没――这么说来,帮你处置了赵妃还算帮了你呢!常言道,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你不会傻到谁是你的亲人,谁是你的仇人都分不清吧?” “分……得清。” “那不就完了?”心满意足的灵犀迈着端庄优雅的步伐,走到俞清瑶面前,坐下,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壶,“本公主渴了。” 那股倨傲的姿势,在一个八岁小女孩的身上出现,令人很想发笑。不过一想到她是冲她的生母如此说话,俞清瑶只觉得脑门突突的跳。 她想起了沐天华。 上一辈的恩怨会不知不觉传到下一代身上,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好比她,大概注定缺乏母女亲情。对沐天华而言,她不是一个好女儿。那灵犀呢,她是不是好女儿? 某种程度上说,是吧! 对着亲娘都能言语爽利的又是威胁,又是拉拢。虽然幼稚了点,但在宫廷里长大的她,已经很有心机了。其实俞清瑶已经有了“鱼游大海,飞鸟远去”的心思。她之所以必须要回到这座伤心的城市。是有不得不见的人。舅母杜氏,舅舅沐天恩,表哥沐薄言。还有曾经的好友阮星盈,以及为父亲和胡嬷嬷扫墓。当中最重要的,当然是灵犀。 没想到灵犀在没有父母在身边的环境下,生成这种性格――正如她对杜芳华所言,没有她的影响,灵犀会过的非常自在舒适。(..info好看的小说)至于将来某些人要忍受灵犀的坏脾气--管他呢。她顾不到那么多。 人都有私心,她受了一辈子委屈和难堪。断断接受不了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重复她的命运。 灵犀很好。 像她的舅舅,天生就懂得趋利避害。 这样,她也可以彻底放心的走了。 只是走之前,她也要对灵犀说点“心理话”。 “我不用你养老。我也不需要你‘忘记’抛弃你八年的怨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灵犀还在笑盈盈等着亲娘给她倒茶呢。话说她长这么大,天下什么名茶她没品过,就是没喝过一次亲娘泡的茶水,不晓得那是什么味道? 满怀期待时,俞清瑶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不是很明显么?你是天之娇女,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 灵犀的瞳孔如冰般寒冷。她的嘴唇颤抖着,仿佛在酝酿着火山爆发的怒气。 俞清瑶轻轻的把手按倒她的肩膀上,随意的拂过她的发丝。小姑娘的怨气便如热水壶里烧滚的水泡,咕咕的涌出水面,蒸发了。 这是母亲的抚摸! 灵犀的心理激烈纠结起来,一面是渴望母爱――天底下哪一个小孩不想要父亲疼母亲爱呢?另一面,是怨怒父母抛弃她多年不闻不问的恨!有的时候,她觉得只要爹娘对她一招手。她马上就很没骨气的扑过去了,更多时候,她认为自己会无情的推开父母索要拥抱的双臂! 复杂的小孩,复杂的心思。 不过俞清瑶从来都是“一根筋”的,她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你我身份天差地别,能有交集的地方很少,所以你压根不用多想什么。当年我生下你,不是为了等你长大,贵为公主,千娇万宠了,然后为我养老送终――这是真话,从来没想过!生你只为了,自保!” 灵犀一听,顿时激动,“自保什么?有人要害你?” 她最恨俞清瑶的时候,都不许任何人辱骂,更何况有人要杀她的亲娘了! 俞清瑶继续按住小姑娘肩膀,心理也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不过她跟女儿,只怕也有这一回的交流,以后再也没见面的机会了。 “是。要杀我的人,就是你的父王,和你的皇帝叔叔。” “不可能!”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这是事实。当年我是御赐的柔嘉郡主,大周两位帝王广平、端宸,都待我极好。那时我虽不似你,进出宫廷自由,可已是所有外命妇中最受瞩目的。你父王和皇帝叔叔,不知道利用我做的多少事情。后来他们谋朝篡位,呵呵,我么,自然是昨日黄花,该凋谢了。” 俞清瑶摇摇头,口气依然平静,“所以,你不必顾念什么母女情分,你跟我之间,不存在什么母女情分。我生你,只为保命。你看,我达到了目的。你皇帝叔叔那么讨厌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也没对我下手?” “你只当亲娘早就死了吧!也不必背上什么负担。做你想做之事,只要你觉得快活。” 俞清瑶说完,灵犀已经是满脸泪痕,她双肩都在发颤,怒火熊熊的瞪着俞清瑶,“我不相信你!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相信!我恨你!” 说完,她蹬蹬蹬的跑走了。 边跑还边哭泣。 在院子外等候的宫廷侍女,见到灵犀嚎啕大哭的模样,各个吓得双腿发软,想问又不敢,匆匆忙忙的跟着她。有一个腿脚特别快的,连忙去通知默儿嬷嬷了。 等默儿过来时,灵犀的泪痕已经干了。小姑娘倔犟的咬着唇,盯着梳妆镜前的钳宝琉璃玻璃镜,跟镜子里的人一眨不眨的较劲。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灵犀冷哼了一声,双拳紧握,“她都告诉我了。” “夫人……说了什么。” “那你以为呢!” 灵犀忽然转过身,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默儿叹口气,“千言万语,请公主一定要记得,夫人为生公主,难产了一天一夜,差点没了性命。” “呵呵……哈哈!”灵犀把梳妆镜前的各种饰品全推了一地,“她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她说我是天之娇女,是公主,而她是平民百姓!” “公主……”默儿胆战心惊的看着,抱着愤怒更伤心的灵犀,“公主你要体谅夫人。她实在是……有说不完的委屈。” “所以,她恨父王和我皇帝叔叔,都报复在我身上了吗?我只不过希望她能对我好一点,就像别的娘亲对女儿一样,也不行吗?” 只有在从小到大,对她一直忠心耿耿的默儿身边,灵犀才会流露出脆弱和渴望关怀的小孩子心绪。 等到次日天明,她又是娇纵任性的公主了。 默儿劝了她一个晚上,不过没任何用处。灵犀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 进宫后,她“憔悴的”去见皇帝齐景昕,期期艾艾,欲言又止。景昕最喜欢灵犀张扬肆意了,忙问怎么了,是不是王府有什么人慢待,对她不好了。灵犀就流着泪,把俞清瑶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 虽然是小孩子,可她心思敏感极了。脾气和性情就如俞子皓一般,天生带着让人怜爱和关注的本事。俞清瑶所说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自己明明一腔渴望母爱的真心,得不到回报! 那么,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可想而知,齐景昕听说俞清瑶把大人之间的过往,都跟小孩子抖落出来的愤怒! 逼着赵瑰玉等人出家,他能容忍!撺掇兄长离京在外游玩,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在居然对灵犀都如此残忍,忍无可忍! “灵犀,你这么大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皇叔父对你怎么样?” 灵犀一点头,毫不犹豫的说,“好!” 景昕欣慰的摸摸她的额头,抱着她,“这就对了。永远记得,皇叔父很疼你。比你那个娘,疼你一千倍!一万倍!” “嗯!” …… 御花园百花盛开。 俞清瑶这次是没有景暄陪同,单独一人进宫的。她漫无目的的欣赏着百花,及至深处,见到了一身明黄的景昕。 不同于她的随性淡然,景昕满身怒火,“俞清瑶,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好狠的心啊!” “哦?民女不知皇上之言,所为何事!” “你还装蒜!灵犀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居然对她说出那么残酷的话来,你配不配做一个母亲!” “咦,难道民女所说,不是真实吗?皇上和景暄当年,不曾对民女动了杀机?一切都是民女误会了?”俞清瑶故意假装惊奇――她的演技素来不好,故意提问,引得景昕怒火更胜。 “什么误会不误会!朕是问你,你怎么可以对灵犀说!” 俞清瑶轻轻一笑,弹了下衣裳上的花粉,“为什么不能说呢。只要是真实的,知道真相,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好。” “你……你真要逼朕?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0章 秘诀 “陛下说笑了,天底下有什么事情是您不敢做的?” 明明是恭维的话,俞清瑶就是有本事说得恭敬中带着少许嘲讽调侃。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如果她说的话有一点违逆本心,那对心思敏锐的人看来,就跟说谎不打草稿一样――一眼就看穿了!比别人多活两辈子,也未必能改变人的本性,要么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齐景昕听了,不怒反笑,一连说了三声“好!” 年过三十的皇帝蓄了短须,气势越发威严,比起少年时英姿勃发,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已然收敛了,换上了雄心万丈。对天下百姓来说,这是好事,因为成熟后的齐景昕的确是一个俯览全局,心细天下的改革者,更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把握方向的英明之主!在他的治理下,不说夜不闭户,至少鱼肉百姓的昏官少了很多。 可这跟俞清瑶有什么关系呢? 齐景昕是好皇帝,跟齐景昕仇视她,没有任何突兀悖逆之处。他深恨她,忌惮之心始终不死。即使委曲求全,如他们期待的那样,也未必能求得一个善果。过往的一切,她不能忘,同样他也是。 所以,俞清瑶全部放开,生与死经历了数次,她不觉得人世间有什么值得她留念的。活着,只是一日三餐的活着,没什么意思;顺自己的心意活着,才能在死前没有任何遗憾。 “好不好,全凭陛下的心意。便是不好的,只要对了陛下的心意。不也成了好的?”温婉的站在景昕面前,脖颈微微弯着,可背脊挺得笔直。论身高,她在六宫所有妃嫔之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只比齐景昕稍微矮了半个头,所以气势方面,其实一点也不弱。一直以低眉顺眼的表情回话。在说完“好不好”后,俞清瑶抬起头,明亮的眼眸直视景昕。 齐景昕则微微眯着眼,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藏在袖口中的指头动了动。 也许在那一霎那,他真动了杀机,在思索怎么处置俞清瑶,做个彻底了断?若是继续拖延。说不定更尾大不掉了!皇帝是天下最该具有魄力和决断力的人,他齐景昕,并不缺乏这种身为帝王必须具有的素质。 但没想到,俞清瑶忽然笑了笑,有些蜡黄黯淡的面容变得生动起来。“但,陛下可曾知道清瑶的心意是什么?可曾在意过清瑶的心意吗?” 一面说,一面慢慢的走上前,轻轻抬起手,抚摸了景暄的下颔、脸颊。 这个过程,太突然了,之前没有任何预兆。说起来简单,其实每一步,每个动作分开来。有无数个瞬间。而每个瞬间,都有无数的念头闪过来闪过去。 俞清瑶想的是,我从来没有真正放纵过自己的心情,做一件背俗离奇的事情,活到现在,始终规规矩矩在圈圈里。为什么不做一次真正想做的?景昕。我非常恨你,不过第一世最单纯、最痴傻的时候,喜欢的只有你……不管如今回味当初有多愚昧,恨不能回去把那个自己狠狠揍一顿,扇十七八个耳光叫醒,可毕竟改变不了。那时的喜欢,那么真,那么纯粹,不容她抵赖当不存在! 而齐景昕呢,呆了一般,木头一样不会动了。他眼睁睁看着俞清瑶走过来,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心理叫嚣的是“不要脸的贱人,想勾引我,做梦。赶快推开她,骂她,打她,唾弃她……”可身体失去了控制权,压根不听他的使唤。同时,心理的声音越来越大,恶魔似地在他耳边狂叫,“承认吧,你对她不一样!你再瞧不起她,再讨厌她,可你的心,渴望拥有她!所以,你根本无法拒绝她的靠近。你总是想把她跟景暄拆散,真是为了兄弟好?承认吧,你的阴暗心思!你瞒得过别人,瞒得了自己吗?” “不……”齐景昕以钢铁的意志,坚决否认这种卑劣肮脏的说法,他从来不缺女人,怎么会觊觎亲兄弟的女人?那不仅鄙视了他的人品,更贬低了他和景暄之前的兄弟情分! 可不字刚到嘴边,俞清瑶已经退后三步,退到安全的位置,恢复到恭恭敬敬的姿势。 景昕的心理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以为自己胜利了,抗拒了诱惑。可脸颊的触感还在,心理失落的感觉那么明显,想要忽视都不能。难道他真的……不!不行!绝对不行!景暄为他付出太多,若是他不知感恩,还抢夺兄弟的女人,老天也看不过,会天打雷劈的! 纠结时,忽然眼尾的余光扫到一抹青灰色的影子。那是……景暄?! 景暄在那边站多久了,看到了什么?景昕只觉得五内俱焚,什么绮思都没了,对俞清瑶恨到咬牙切齿,连生吃的心都有了! “你……你是纯心的,是不是!” 俞清瑶也看到景暄了,她面无表情,解释?不,她为什么要解释?抬脚就走人了。 而齐景昕还在叫,“你心虚了吧?不然干嘛要走,你就是故意的!哥,你都看到了,她……她故意勾引我……”话没说完,瞥见景暄眼中深沉的伤痛,把接下来的辱骂都咽下去了。 怎么傻了?勾引这个词都说出口了?无论真假,用情至深的景暄,怎么能承受这种背叛! “哥,她想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她在报复!哥,你知道她恨我们!我来见她,因她不是称职的母亲,不懂得教养灵犀,还灌输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她一定是故意的,千方百计找机会报复我们。不能上她的当啊!” 越想越觉得对。 景昕虽然自大自恋,可从来没觉得俞清瑶对他有过什么异样心思。忽然好端端的“亲近”?分明是算计陷害! 可恶,最恨别人挑拨他们兄弟感情了,俞清瑶此举挑战了他的最后底线。叔可忍孰不可忍!绝对不能在留她性命了!哪怕为了灵犀!不过吩咐暗卫行事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好不容易让景暄“相信”看到的一切都是出自俞清瑶的报复心,那他立刻动手除去俞清瑶,不是说明自己心虚?杀人灭口?消灭罪证?俞清瑶不能死! 不仅如此,三五年内都不能出“意外”!因为不管多么合理的“意外”,都会让他无法对景暄解释清楚! 因为,他是皇帝,有足够的能力让俞清瑶死得悄无声息。到那时,他跟景暄的兄弟情分,才真的紧张了。 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无辜”,齐景昕甚至得压抑自己恶心郁闷的感觉,保护俞清瑶的人身安全,表示自己坦荡无私。 …… 宫廷里发生的事情,很少能瞒过有心人的耳目。当天下午,杜芳华和灵犀就收到了片面的信息。杜芳华的确历练出来,很有城府,她知晓俞清瑶不会是能威胁地位的人,便把此事透露给皇后。而灵犀知道后,震惊的看着默儿,盯了半响才问, “你发过誓,本公主是她跟父王的女儿。” 默儿迟钝的点点头,“是。” “哦!本公主相信你。不过,”灵犀眨着清亮的大眼睛,带了点疑惑,“是你亲眼所见?皇帝叔叔也曾出宫过。时间……好像能对得上。” 默儿垂着头,“那段时间,奴婢不在夫人的身边。” “什么?”灵犀震惊的瞪大眼,“你不是她身边最忠心的吗?不离不弃,一直守着她?原来还有不在的时候?”顾不得数落,她急忙跳起来,穿戴好,忙忙的就要出宫去王府。 “公主……王爷的心情估计不好,您何必这个时候回去呢?” 若是景暄压根不是是公主的生父,那去了,岂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动手打骂不至于,难免冷落啊! 灵犀却哼了一声,“这个时候不回去,什么时候回?休要阻拦本公主!”谁也不知道她小脑袋瓜想的是什么。到了王府后,她把聚在一处说俞清瑶坏话的,统统发落了――家奴买卖也有官方的,钱财不多,关键是可靠,绝不会有家宅里的隐私被泄漏的可能。同时,她拿出景昕给她的御赐玉环,让王府管事去宗人府新领了一群能办事的过来,王府大大小小的侍妾都没了,上上下下只有三个主子,灵犀自己有宫里的人手照看,其实府内的事情并不多。 别看灵犀只不过半大孩子,可雷厉风行的作风不知随了那一个。到了第二日,并肩王府焕然一新,少了那群嘀嘀咕咕、面色诡异的下人,清爽多了。俞清瑶虽说不在乎,可耳边的清净还是能感受到的。她挑眉,索性直接问了女儿,“你有什么盘算?” “哦……” 灵犀那双灵活的大眼睛闪啊闪的,小小声的问,“本公主想请教你的秘诀!” “秘诀?什么秘诀?”俞清瑶满是疑惑。 “你不要装蒜啦!”灵犀跺跺脚,“就是两面讨好的秘诀啊!你是怎么让我父王对你死心塌地,同时还勾搭皇帝叔叔上手的?他们爱你爱到能包容你水性杨花了,一定有秘诀!看在本公主是你亲生的份上,不要隐瞒啦!”(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一章 离别 俞清瑶听了,又是好笑又是生气。(..info好看的小说)偏偏灵犀伸过头,一脸好奇而认真的模样,小姑娘生得玲珑可爱,大大的杏眼清澈明亮,眼睫毛如小扇子一眨一眨的。便是有十分的怒气,对上她又怎么发得出来? “你真想知道?” “嗯嗯!”灵犀忙不迭的点头,却听她的亲娘脸色一变,声音清冷,“就是不告诉你!” 眼睁睁看着俞清瑶“傲慢冷淡”的瞥了一眼,再也不看她了,气得她哇哇大叫,“不带这样的!你为什么不告诉,凭什么不告诉?本公主可是……” 从小到大,灵犀可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哪有人板着脸拒绝她的好意?她接受不了这种落差,尤其是满心期待、渴望得到秘诀的时候。 “你怎么了?” 俞清瑶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指头,在灵犀额头用力一点,戳得灵犀脑袋都歪了,“记住了,以后不准在我面前说‘本公主’这三个字!第一,你娘不是后、宫的妃嫔,第二,你亲爹也不是皇帝,第三,你没有皇帝册封公主的诏书!公主,亏你也敢大言不惭的自夸!人家正经的金枝玉叶也不似你张狂吧!” 灵犀被骂了,咬着唇,怒恨恨的瞪着俞清瑶。 而俞清瑶却不在乎,目光正对着她,“怎么,讨厌我了,恨我了?恨我就大声说出来,反正你有皇帝撑腰,卖弄你的口舌去你你皇帝叔叔搬弄是非吧,叫他杀掉我?你不是很得意自己无所不能?因为景昕的亲生儿女都不如你受宠,凡是妨碍你的。都要倒霉;凡是哄得你高兴的,就能顺顺利利。灵犀,你真当自己很了不起吗?你今日所拥有的身份地位和荣华富贵,包含多少人的血泪。你知道吗?不,你什么都不懂,你就跟笼子里的鸟儿一样。自以为华衣美食,享受无边富贵,其实你只是仗着别人宠爱只知道啼叫的蠢丫头。” “不,我才不是蠢丫头!我也不是笼子里的鸟雀!” “那你是什么,凤凰吗?”俞清瑶冷冷的,自嘲的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生了一直凤凰蛋!” 被讥讽成凤凰蛋的灵犀哭了。除了婴幼儿期哭泣。她三岁以后懂得喜恶后,还不曾掉过眼泪。她的哭泣也跟旁的女孩不同,委委屈屈的掉眼泪?不,那太普通了,不符合她的身份。灵犀的哭泣是沉默无声的。表情倔强,双眼湿漉漉的明亮无比,若不是有眼泪水划脸庞,都不会让人察觉到异样。 俞清瑶看着亲生女儿是真的伤心,略有动容,但她硬着心肠,板着脸走开了。 心理有些伤感。不过她觉得,一时的伤痛比一辈子懵懵无知好。灵犀跟她不一样,她活了一辈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到死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不少人的好,被她愚昧的错过了,更多的坏,被她当成真心善待了。她是一个糊涂人。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看清楚了自己。有自知之明。 也许留在京城跟女儿团聚,和和美美过下去,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可是女儿啊,谁让你的母亲从来不够“聪明”?她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对利用过自己、伤害过自己的人媚颜屈膝!让她憋屈的活着,她情愿一死了之! 所以灵犀的恨意,俞清瑶觉得自己必须接受。因为,她的确不够疼爱女儿,没有为女儿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伟大母爱”。 俞清瑶现在觉得能理解她的母亲沐天华了。比起天底下那么多相夫教子的女人而言,她们母女都不是为了丈夫孩子付出一切的人。沐天华爱上端宸,从来没有因为其他人和事,放弃争取爱情的权力。对沐天华而言,她是为爱而生,所以最后也为爱而死。不管端宸后来的背叛,值不值得用生命来证明她的爱,可她毕竟爱了一场,算是求仁得仁? 而自己,曾经以为是安分守己,遵守三从四德的妇人,可遇到景暄这样的夫君,是劫难吧!就算景暄有再多的悔意――正如那个世界中“齐秀才”提及被兄弟迫害的往事,“良心发现有什么用呢?”“他后悔,我就得接受吗?” 在心口砍了一刀,再给你治疗伤口到痊愈。这样就能抹平了? 就算不恨了,也不能欢欢喜喜留在景暄的身边。把他的施舍的爱,当成继续活下去的目标。 俞清瑶既然已经决定彻底离开,就不会拖泥带水。 只有女儿灵犀,八年前抛下她是无可奈何。八年后再次抛弃――还是彻底决绝,永不再见,的确是有愧。不过好在小丫头有景暄和景昕的双重疼爱,加上愿意对她好的“继母”估计数不胜数。 没什么不放心的。 但愿今日的提醒,能让冰雪聪明的灵犀有一点警觉。一味持宠卖娇是无用的,早晚会让人厌烦!足够的聪明加上懂事,加上不过是个公主,永远不会影响朝政大事,相信景昕能包容宠溺到底吧! 俞清瑶这一番心思,外人自然不能理解。 灵犀长这么大,还没有受了欺负,不能报复回去的。默儿很是担忧的看着她,“公主,夫人的话你不要放心里去。其实夫人是疼爱你的,你知道不知道,当初她被人绑架,被人拳打脚踢,差点没命!要不是她护着肚子,现在……就没公主你了!” “哦?”灵犀转过眼睛,“还有这种事?” 绑架、拳打脚踢,对灵犀而言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但她知道了,也就越发相信俞清瑶生下她,是为了自保了。 既然如此,那就两不相欠!她给了自己生命,自己也还她一条命了! 灵犀恨恨的想着,可到底记着俞清瑶说过的偏激话。她怎么会是笼中的鸟儿?就算做不了百鸟之王的凤凰,她也是大齐最尊贵、最受宠的公主! …… 俞清瑶去了西山,没有见到出家修行的阮星盈。阮星盈没有出来见她,只是写了张纸条给她,“相见争如不见”。 西山最美的时候是秋天,记得那两年的秋天她每天都跟阮星盈在枫树下漫步,看着鱼儿跳跃出水面,看着瀑布倒挂,扬起了碎玉水雾。可往事如流水,都回不来了。 她能放下阮星盈袖手旁观,坐视旁人害死她的母亲沐天华的旧怨,可大概阮星盈放不下她害死了端宸的深仇吧?因为端宸的死,不仅仅代表失去了丈夫,更是孩子失去了父亲,阮星盈的母家跟端宸所有的姻亲一样,也遭到了灭顶之灾。 虽然景昕善待了两个孩子,可为了不让阴谋复辟的人找到机会,防范的十分严密,只怕终身难以出西山了。 一座山,锁住了她曾经的知心闺蜜,也锁住了她们的旧日的友情。 回来的路上,俞清瑶的脚步十分沉重。 她想,到了必须离别的时候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二章 绝杀(上) “为什么不肯见她?”散发宁心安神的檀香禅房内,柳沾衣迷惑不解的问。(..info无弹窗广告) 她的对面,是已经落发出家的青衣尼姑――阮星盈。谁能想到,当年也曾是侯府千金,也曾贵为淑妃娘娘的她,选择斩断三千烦恼丝,吃斋念佛,真的遁入空门? 手里不急不缓的转着念珠,如今的慧空师太素颜的面孔上,不见一丝悲喜之色,“见了如何?不见又如何?” “可是你不告诉她,她怎么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恨她?你对她的感情,其实远远超过那个短命皇帝!”柳沾衣皱着眉,“所有人都觉得你恨她入骨。我原也以为。可……唉,真是理不清的一笔乱账。你就甘心让她带着遗憾走么?依我对她的理解,怕她不会留在京城了。” 慧空点点头,“这就对了。清瑶虽然善良,却不是柔弱愚昧没有主见之人。齐家兄弟坐拥天下,玩弄旁人与股掌之中。唯独不能控制人的真心。清瑶是不会再相信他们了。她会走,一定会走……那我又何必见她,徒惹伤感?不如让她因为我还怨着,至此不再相见的好!” 柳沾衣无奈的摇头,“你,都到这份上了。还为别人着想!” “她念着我,我自然念着她。”慧空理所当然的说。其实娘家败落,对她的触动并不大,因为亲生父母早就过世了,阮家……也就跟她同一个姓氏罢了,要说什么感情,谈不上。至于端宸之死。更怨不得俞清瑶。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端宸就是真实的例子。他要是不做愚蠢的事情,齐家兄弟就是等到老死,也未必有机会篡位! 一句话。根本不适合做皇帝的人,坐上那把椅子,害了所有人。 柳沾衣知道阮星盈不愿意多谈。便不再提起俞清瑶,而是说起了两个月前俞子皓的来访。 “你怎么能放心呢?把观止送到狼口里!俞子皓虽然是清瑶的亲弟弟,但他们姐弟俩个根本不是一路人!观止可是你的亲生儿子,要是有个万一,可该如何是好!” 慧空淡淡的扫了一眼柳沾衣,“是他让你过来问的吗?” 柳沾衣立即站起身,赌咒发誓。“他储凤栖是什么东西!当年他风华正茂、状元之身,备受瞩目,我都没把他当回事,说析产分居就析产分居了。现在他一无所有,连衣食住行都得靠我嫁妆养着。更不可能了!盈姐姐,这事跟别人没关系,是做妹妹的我担心你啊!这十几年来,都是你一直照顾我,在我危难的时候,只有你肯伸一把手帮助我!连我亲姐姐、亲生父亲都袖手不管,我若不真心诚意待你,就是良心被狗吃了!叫我来生做个遭人唾骂的乌龟,永世做不了人罢!” 慧空听了。放下念珠,淡淡的拍了下柳沾衣的手背,“何苦发什么誓!难道我说不信你了?不过叫你多生几个心眼。男人啊,都是眼大心空的,盯着高高的权势便把身边所有都忘记了。虽然他肯回来求你,不过你也多为自己考量。别为他家里的累赘都没了。便以为可以顺心遂意,自己主张。” 柳沾衣笑得有些勉强,“姐姐的话,妹妹记住了!不过那俞子皓……真真不是什么好人。姐姐你也不怪我话说得直。他跟清瑶同母,凭什么清瑶受尽苦楚,他坐上逍遥公之位?只看他得势后,对亲姐姐如何,便知道他天性凉薄,对什么人都不上心的!把观止送到他哪儿,妹妹做梦都不放心!” “你有心了。”慧空轻轻一叹,放开了手,语气有些颓丧,“不过他不是蠢人。既然特意寻了过来,又提出带走观止的要求,难道我能阻止?” “怎么不能?姓齐的虽说把姐姐和外甥外甥女送到这西山来,也没打算对姐姐一家动手啊!若是让姓齐的知道俞子皓背地里动的小心思,再也不会相信俞子皓了!哪还有后顾之忧!” 慧空,也就是阮星盈看着柳沾衣一脸精明又掏心挖肺的模样,心理有一阵恍惚。她的心中暗暗的道,沾衣啊沾衣,你知道我为什么待你好,却又不像对清瑶那样推心置腹吗?因为,清瑶的心干净单纯,是是非非在她那里是不会转弯打折的,我看得清楚,所以放心;可你,我就看不透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俞子皓他发达也好,落魄也罢,与我这个出家人有什么关系?观止是我亲生的儿子,可他的身份太尴尬,我总担心他会被有心人利用,落得没有善终的结果!唉,再说了,留在西山里当小和尚么,不如让他出去。换了身份,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柳沾衣本想脱口而出,那何不把观止送到我这里,我一定视为亲子。话到嘴边,好不容易忍下了。没办法,抚养前朝皇帝的遗孤,风险太大。稍不留神,全家的小命玩完!她柳沾衣的三十几年的生命中,有过一次豪赌,但那回她把握很大,有成了端王侧妃的阮星盈相助,所以几乎没有风险。这一次么……她必须想清楚。 心思转了又转,她换上担忧的表情,“姐姐说的很是。我只担心观止在俞家会不会受到欺辱。” “那到不至于。” “可是,若姓齐的突然发现观止不在了,该怎么办?” 慧空笑了一下,“说到这,就要麻烦妹妹了。你走的时候在四周农家看看,若发现有跟观止年岁相近的,便送到山下。小孩子面容身材变化大,再说我的观止既不像他,也不像我,除了你我亲近人,旁人不会一眼认出。三五年过后,就不妨事了。” 柳沾衣点点头。 虽然她心理,不觉得用农家少年替换前朝皇帝遗孤,有这么简单。 …… 阮星盈并没有告诉柳沾衣,俞子皓其实是观止的亲哥哥,更加不会告诉,也许俞子皓的行为就是做在龙椅上的齐景昕默许的。 名不正言不顺的谋夺帝位,总会有这种尴尬――时不时有小股的,讨厌的,打着复辟的旗帜造反的蚂蚁,组织了一群蠢蛋,试图撼树。 齐景昕虽然一点不畏惧,可次数多了,怎么会不烦呢? 他把阮星盈母子三人软禁,除了留下一个善待的美名,更是不想其他人有机会以她们的名义起义造反。后来转念一想,不如放在明处,吸引有心人的眼光。 不知是不是凑巧,俞清瑶从西山失望而回,刚到王府中脱下钗环换上普通布衫,准备离开京城,就遇到了全城戒严。 有刺客! 听说是通过秘密通道入宫,在皇帝和皇后、诸位妃嫔夜宴的时候行刺,皇帝胸口中了一剑,生死不明!杜皇贵妃当机立断,让虎贲卫的人控制禁宫,而五城兵马指挥的人全城戒严,务必不让刺客逃走! 俞清瑶的计划被打断。同时,她准备离开的事情也瞒不过女儿灵犀了。 “你想走?”灵犀也亲自经历了刀光剑影的刺杀,只是她毫无怯弱之态,眉宇间的倔犟越发酷似生母俞清瑶了,“我皇帝叔叔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 “你就不担心?”灵犀激动的问。 俞清瑶摇头,“该担心的,也不会是我。” 为什么不会是你?所有后、宫的妃嫔都紧张着祈祷着!生怕皇帝叔叔有个不测。 话几乎涌到灵犀的嘴边,可看着母亲漠然的模样,她的心冷了,只觉得世上再无任何一人比她亲娘更冷血! 被宠得不知天高的小孩子,懵懵懂懂,却也有了世界观。对她好的,那就是善;对她不好的,就是恶!她不会分辨,也不知道反思――为什么俞清瑶要对一个想要杀她的心生同情怜悯?难道她不祈祷上苍保佑景昕,是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愤怒、伤心以及担忧,让灵犀生平第一次感觉无助。本能的,她用所有可能的方法刺激俞清瑶。 “那我父王呢?你也一点也不在乎?要是他也被刺客刺中了,你也无所谓?。” “什么?你爹他……他也受伤了?” 灵犀强忍着泪意,倔强的抬起头,“当然了,要不他知道你要走,怎么不来阻止你!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是,哼!你别想走的那么轻松!” 俞清瑶吸了口气,抱着包袱没有回头。 灵犀看着母亲的背影,尽管她心理早有预料,尽管她对母亲早不抱什么希望,可是还是难过的想哭。 “不准哭,为这种绝情的女人,不值得。灵犀,你是最高贵的公主,跟民女没有任何关系的,你干嘛要为她哭!” 自我安慰毫无效果,灵犀的眼泪倏疏而落。等到泪眼模糊的时候,忽然看到俞清瑶去而复返。呆了片刻,灵犀仰头问,“你要干嘛?” “跟你进宫。” 没等灵犀的喜色浮上脸颊,俞清瑶冷淡的说,“看他们死了没有。若是死了,我也可以彻底放心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三章 绝杀(中) 坐了灵犀的专用宫车进了皇宫,早有太监侍女恭谨的过来伺候。俞清瑶和灵犀都没注意,他们暗地里交换的目光。 “等等!路不对!这不是去乾清宫的路!” “回禀公主,陛下此刻不在乾清宫。皇后娘娘把陛下移到一处隐秘的地方安置了。刺客是通过密道潜进宫廷的,其他显眼的宫院怕还有刺客藏身。” “那我皇帝叔叔现在哪里?” “请公主恕罪,奴婢们不能说。” 不能说也是对的,要是随便把皇帝的位置透露出来,不是造成更大的危险吗?灵犀毕竟年幼,见识得少,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就跟着去了――也是大意疏忽了,因为这几个人都是她常常在坤宁宫见过的,没有防备。 但是俞清瑶受过多少劫难?几乎在那侍女弯腰说“公主恕罪”的时候,就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皱眉沉思了片刻,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吧。此时掉头走已经来不及了。宫廷……对她永远是陌生的,可在这里好歹也生活了两年,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得。 皇宫之中并不都是富丽堂皇的,常年失修的屋子宫墙落败得不成样子,毕竟那么多的宫院都要内库拿银子的话,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沿着阴暗苔藓爬满阶梯的小道走了不知多久,走得灵犀越来越狐疑, “咦,这里本公主从来没来过?到处脏兮兮的!小林子,皇后娘娘会把皇帝叔叔安置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至少把路稍微修修吧,万一走路的时候滑一跤,怎么办!” 不经意间瞥见母亲俞清瑶冷静肃穆的面容,灵犀忽然心中一动,“站住!” “公主,怎么了?”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欺骗本公主!快说,皇帝叔叔到底在哪里!” “奴婢们不是说了。皇后娘娘不准说,只让奴婢等人带领公主前去。(..info)” “一派胡言!皇帝叔叔受了伤,怎么能呆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太医呢?侍候的人呢?刚刚过来的时候,苔藓上怎么连个脚印都没?” 几个侍人互相看看。狠下心,点点头。 “你们要干什么!” 灵犀愤怒看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的夹住她的肩膀,牢牢控制住了,刚张嘴准备咬人,早有伶俐的侍女捂住她的嘴,气得她呜呜之叫。双脚离地的架着抬走了。 至于总是弓着身,看不出身强力壮的太监。则把俞清瑶包围住。 俞清瑶仍然很冷静,“去哪里。痛快些!” “嘿嘿,果然是识时务。王妃娘娘,跟小的们来吧!” 最后,俞清瑶被带到一处偏僻得连草木都没有的宫院――绕来绕去,又回到老地方了。这不是冷宫,又是哪里?当初她被彭皇后软禁,生死不能。后来彭皇后和她的儿子自焚。她逃出生天,就是藏在这里躲避了一段时间。 可灵犀不知道这段过往,冷宫的大门一锁。她又恨又怒,对着掉漆的宫门拳打脚踢,“开门,放我出去!快开门!不然等本公主出去了,要你们全家不得好死!” 俞清瑶听着刺耳的威胁,才八岁的小女孩,就能大声叫囔“全家不得好死”了。当真以为仗着公主的名义,就能作威作福了?可随即想到,灵犀是灵犀,她是她。她再看不顺眼,也为灵犀选了这条道路,也早就知道,灵犀不会像普通人家的女儿善良乖巧。 轻轻叹息一声,“别叫了!她们敢帮皇后做下软禁你,就没想到退路。” “下贱的奴才!本公主怎么早没发现心存歹意!早知道一个个活剥了你们!” 灵犀继续骂。 俞清瑶在心理念佛。(..info好看的小说)罪过罪过。 等到灵犀骂累了。终于气喘吁吁的消停了,俞清瑶才淡然的看了女儿一眼,“不骂了?” “哼,臭奴才都走光了。要不然,我一定要骂到她们愧不可当,羞惭而死!” “呵呵,我没跟她们相处过,可也知道,她们是绝对不会羞惭而死的。” 灵犀气怒,“都什么时候了,你干嘛还要跟我分辨这个!那群臭奴才,死奴才,等我皇帝叔叔好了,一定要把她们全家满门抄斩,流放到西疆不毛之地!” “抄斩”和“流放”,几乎是俞清瑶心头最大的梦靥,她十分不快的盯着女儿年幼的面庞――才八岁的孩子,知道什么人间疾苦?看来,有必要让她经历一些挫折教育。 “如果你皇帝叔叔好了,她们就败了。不用你说,跟随皇后的人都得处死,凌迟?腰斩?五马分尸?反正不需要你浪费口水了。可是你没有想过,若是皇后赢了呢?毕竟,你不是真的公主,你的亲娘,只是一介民女。” “胡说!皇后她凭什么赢啊!她连儿子都没有!换了杜娘娘,兴许有三分可能。” “呵呵,我虽然不知皇后的性格,但她总是一国皇后,抱养一个低等妃嫔所出的儿子,应该很容易吧?再说,杜娘娘若是成了太后,呵呵,我活不得,你也活不了了。” “怎么会!杜娘娘是好人。” “为什么不会呢?我认识杜芳华三十年了,见过她最落魄尴尬的时候。你呢?你对她有多少了解?” 灵犀哑然。她才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孩。若是杜芳华真的对她下手,也不是不可能的。半响,跺跺脚,“你说的一切都是假设。我皇帝叔叔一定会好的!” “但愿吧?” 俞清瑶淡淡的说。 母女相对无言。 天色渐渐的暗了,冷风似乎也知道这一日宫廷的剧变,簌簌的吹个不停,可仍吹不化人们心头的郁结。火红的夕阳下,浓烈的晚霞照耀到废弃冷宫的屋檐,那飞起的檐牙尖尖的翘着,偶尔乌鸦呱呱的飞过,带走了白日的温暖。湛蓝渐变成墨色的天空仿佛要压下来,更添一份冷清空寂。 灵犀沉默了很久,忽然出声,“你怪我吧?要不是我,你也许早就离开了。” “无所谓了。离得了王府,也出不了京城。” “可至少不用在这个废弃的冷宫里,不安的等待!”灵犀抱着胸,表情更加委屈,“我也不知道皇后会跟叛党勾结。” “世上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是……” 灵犀很是难过,除了在俞清瑶这里,她还没遭遇过这么大的挫折呢! “我们……会死吗?” 俞清瑶意外的瞥了一眼女儿,“你,怕死吗?” “不怕!”身为公主的骄傲,灵犀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退缩恐惧,大声的回答后,又小小声的,“不一定会死吧?” “嗯。” 母亲的简短安慰,却给了灵犀无比的信心。 “我就知道!皇帝叔叔一定会好起来的!” 为什么不想你的父王呢?俞清瑶惆怅了少许,很是时候的泼了一瓢冷水,“也许在那之前,皇后就会让人过来杀了我们。” “啊?”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会要人。你不知道吗?” 灵犀的大眼转了又转,四处看看,“我们找地方藏起来!” “这是冷宫,四面宫墙都是封闭的,宫门一锁,你藏在那里,最后都会被搜出来。” “那……那怎么办啊!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不行,我是公主,死也要死得有尊严。绝不能憋屈的死在几个下人手里!”灵犀怒汹汹的。 “你要干嘛?” “找寻死的东西。我可不要像老鼠一样被人提溜出来,然后砍西瓜一样砍了头!” 俞清瑶听了,终于有些动容。到底是她的女儿,不会对敌人卑躬屈膝。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快黑了,便一只手拉着女儿进了最后一进的厢房。熟门熟路的在屋梁上找到垂吊的篮子。 打开篮子上盖的灰布,找到了两个手掌大的钥匙。不过有钥匙也没用,因为宫门是反锁的,在里面的人肯定打不开。 俞清瑶又让灵犀见识了――母亲压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居然会爬墙!熟练的拆了几块快要倒塌的宫舍的砖,搭建了小梯子,走上前,双臂一拉,蹭啊蹭的,就爬到墙头。 灵犀也想,可她身高太矮了,怎么也够不到宫墙的边缘。只能瞪大双眼,看着母亲从容的跳下去,用钥匙从外面把宫门开了。 母女施施然出了冷宫,照样用钥匙把门锁上。看起来,就跟里面还有人在一样! 这是第二次,灵犀对母亲露出震惊敬佩的眼神。 第一次是因为晓得俞清瑶跟景昕“勾搭”上了。 天黑了,几朵朦胧的微云遮挡了月儿。在不能提灯笼照看路径的时候,很难辨别方向,四周都是乌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灵犀毕竟还是小孩,有些畏惧。不过牵着母亲的手,那种温暖的感觉直渗心底。虽然俞清瑶脾气很坏,不是一个好母亲,可有她在身边,灵犀竟然不觉得黑暗可怕了。 宫廷戒严,俞清瑶熟知冷宫附近的路径,七转八扭,倒也让她转出去了。 遇见侍卫,灵犀把身份一亮,从容的到了坤宁宫。 因为常年闭宫礼佛的太皇太后,就在坤宁宫主持大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四章 绝杀(再中) 坤宁宫内,长公主,也是如今的太皇太后,拄着凤头鎏金祥云卐字不断拐杖,正在目光炯炯的逼视着皇后娘娘,对这个孙媳,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满意,不过景昕说明了娶后的原因,她想到朝政纷杂,也不便出面反对。 皇后穿着大红金銮凤穿百花的礼服,头上累丝金凤大凤钗,也不曾摘下,正如她平日的穿戴一样。身后七八个下人不断磕头认罪——要不领着灵犀等人去冷宫的下人怎么不守着大门,原因就在这里。皇后身边可靠的人手不多,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了。关键时刻,肯定得在主子身边了。 磕在地毯厚厚毡呢上的闷声“冻!冻!”的,皇后神色哀恸,“皇祖母,请让孙媳去看看陛下吧?他的伤势……孙媳实在放不下心。” “他身边的人多了。你是皇后,打理六宫事务,不给皇帝添乱才是本分。” “可是……打理六宫事务,不都是皇贵妃做的吗?”皇后低低的说。 别以为长公主耄耋之年,就耳背眼花了,她听得真真的,“你说什么?” “孙媳是说,怕她们惊慌失措,让陛下伤上加伤就不妙了。” “不是有太医在吗?” 皇后只能委屈的忍下这口气,“孙媳无能,让皇祖母操心了。这几个奴才,毛毛躁躁,冲撞了皇祖母身边的老人,求皇祖母看在他们也是无心之失,绕过这一回吧?” “毛躁?不止吧!水仙说她们步履匆匆,鞋底还带了泥点回来,不知去了哪里。问又不说。你是主子,难道连几个奴才也管不好?” 说得皇后不得不请罪,“都是孙媳的错。孙媳担忧陛下。才命他们去探看的。” “行了,别动不动行礼请罪。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就要拿出端庄大气的皇后仪态来!”太皇太后虚抬了下手。在皇后咒骂“老不死,不让我管六宫,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徒有其表的傀儡。这会子知道我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教训了好长一段时间,皇后才过了这一关。有奴婢端来朱红托盘。上面放了一盏粉彩三才杯,皇后连忙亲手捧了,奉与太皇太后。 “皇祖母,润润喉咙吧。” 太皇太后再老奸巨滑,胸有城府,也没想到看似懦弱无能的皇后,竟敢谋逆害她的性命!接过茶杯。又絮絮叨叨了许多当皇后的道理,皇后只焦急的按下思绪,咬牙忍耐。等话说得差不多了,惦着脚尖,亲眼看到太皇太后掀了茶杯盖子,轻轻吹了吹,已经沾到嘴唇—— 她的心几乎跳到喉咙里,生死存亡,就看这一刻!等皇帝驾崩,太皇太后也倒台。她就是后宫第一人!杜芳华算什么,至少她把宫门一锁,该杀的杀,该灭口的灭口。之后就抱着辛贵人的孩子登基!从此,她再也不用忍受暗无天日的生活了! 她要当太后了! 喜悦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喝声,“皇太祖母,不要相信皇后的话。她是坏人!” 太皇太后已经抿了一小口茶水入腹。旁边的老嬷嬷见识广,一看不好,立刻叫人去熬绿豆汁,自己把手指伸到太皇太后的嘴里,哇一声,呕出了大半。 皇后吓得脸色发白,仍强装着镇定,“灵犀怎么来了?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皇后你好恨的心啊!皇太祖母是我皇帝叔叔和我父王的亲祖母,你居然敢谋害!” “皇祖母,孙媳冤枉啊!不知灵犀公主从哪里听来的浑话,孙媳怎么会谋害皇祖母呢?”一边说话,一边瞄向跟灵犀一起过来的俞清瑶。同时心理暗恨,不是叫人赶紧把这对母女控制起来吗?哪里出了篓子! 俞清瑶再见长公主——她已经猜到自己第一世的死亡,跟长公主脱不了关系。想到自己曾经把她当成救命恩人一样尊敬、爱戴,便觉得好愚蠢。可是,现在让她漠视长公主的生死,她也做不到。 因为长公主太老了,老到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老人斑,背脊佝偻,就算没有加了料的茶水,她也没几天好活了。 看着长公主垂垂老矣,即将步入棺材,俞清瑶觉得,心头块垒消散了不少,同时也有些惆怅。原来所有的恩怨痴缠,都抵不过时间的侵蚀。甭管之前多么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人,都逃不开。 那执着,又有何用? “孰是孰非,检验一下皇后娘娘亲手奉得茶水不久知道了吗?”灵犀使了个眼色,很快有太皇太后身边的侍女拔下银簪,插入茶水中。 银簪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渐渐发黑。 皇后抵赖不认,回头看身边的奴才,“你们谁,谁做的?” 竟要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一面大骂奴才忘恩负义,一面跪在太皇太后膝盖前,“孙媳是被陷害的,求皇祖母明鉴啊!孙媳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谋害皇祖母啊!” 她身后的奴才也磕头不止,“奴才们敢保证,水是无碍的。取自后花园的井水,所有人都饮用的。适才茶是在茶坊拿的,莫非是什么人在茶中加了毒药?求太皇太后明鉴。奴婢们深受皇家大恩,怎敢有损害太皇太后玉体的心思!” 皇后满面泪痕,“是了,孙媳身边的这群奴才,虽然愚笨,但忠心耿耿,都是受了皇家的大恩,陛下才把她们放在孙媳身边。若说有人起了歹心,说不通啊!她们对太皇太后、对陛下又没什么恨意……” 太皇太后服用了能解毒的绿豆汁,灰白的脸色渐渐好了些,指着俞清瑶,刚要说话。可喉咙里一阵发痒,咳嗽个不停。 皇后以为转移视线成功,便大声喝到,“还不来人,把这个胆敢谋逆的贱人拉下去!” 俞清瑶没有动,甚至真的来人困住她的手脚,面上也没什么担忧之色。因为她知道长公主的为人,别说皇后拙劣的演技和蹩脚的自白,就算皇后真是清白无辜,那长公主的性子是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吆三喝四的! 果然,长公主咳嗽完,指着俞清瑶说,“皇后,这是你的妯娌俞清瑶,诗仙的嫡女,逍遥公的胞姐。普通人家尚且知道妯娌和睦,家宅和睦,你就是这么欢迎的吗?” “妯娌?”皇后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暗骂,你个老不死的,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无可奈何,只能端着皇后的面具,“对不住了,刚刚一场误会。” 俞清瑶看着年轻的皇后,心理想问,累吗?坐在在看似荣光的正宫凤座上,有那么舒服吗?须得忍多少不能忍之苦,受多少不能受之折磨! 灵犀厌恶极了皇后,但她十分机灵,没有当场说穿皇后派人软禁她的事情——不是怕了,更非是顾全大局,而是纯粹不想让人知道她亲娘会爬墙,还知道冷宫后院的房梁上吊着能开所有宫门的钥匙。 有毒的茶水顺着线索很快查到凶手。不出意外,那个可怜的,只从茶房端着茶罐走了几步路的丫鬟,一头碰死了,死无对证。 皇后松了一口气,此后更加谨慎。 而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半口含毒的茶水消耗了她不少元气,到了夜晚就渐渐熬不住,点名俞清瑶贴身伺候,便昏昏睡了过去。 皇后恨恨盯了俞清瑶两眼,不得不去“主持大局”,安抚其他宫妃了。 次日天刚刚亮,太皇太后就醒过来了,看见俞清瑶和衣靠在床榻边,就着雾蒙蒙的光线盯了俞清瑶好长一段时间。也许就本性而言,她是欣赏俞清瑶的,喜欢她的坚强执着,喜欢她面对危险不惧不避的勇气。 可,谁让她是林谨容的孙女! 林谨容害死了她的丈夫,害死了她的四个儿子!这仇,没让俞清瑶死无葬身之地,就已经够心胸宽大了! 对俞清瑶呢,也受了一惊——任谁早上清醒,看到一个垂死的老人目光炯炯的盯着,都会受惊不浅。 “太皇太后醒了,民女去叫人进来。” “不必,我们娘俩坐下来说说话。” 如果有选择,谁愿意跟曾经害死自己的人“说话”啊!可俞清瑶没有选择,只能依言坐下来。 “你可奇怪哀家昨日没有处置皇后?” “太皇太后肯定有顾虑吧。” “没错!皇后虽然没有娘家的势力做后台,可她出身民间,以‘孝’封了后。若是一声不语的废了,天下的老百姓肯定会议论纷纷,质疑皇家!所以,即使废了她,也得寻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道理,俞清瑶自然懂得,就是不知干嘛要跟她说? “若是当初继位的是景暄,恐怕这个位置也轮不到她。俞清瑶!你可怨!可有恨!” 最后一句,问得突兀。 俞清瑶没有预料,说出的当然是真心话,“恨也不是为不能当皇后。” “呵呵!”太皇太后拍着床边大笑出声,“那你还想要什么!身为皇家媳妇,你是景暄唯一的妻,你拥有的远超其他女子。还不惜福!还不知足!当真要迫得哀家永绝后患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五章 绝杀(下) 时至今日,俞清瑶怎么会被一两句口舌吓唬到?她看着长公主苍老的容颜,和故作恐吓的姿态,那些曾有过的报恩和愤慨心理都退下了,剩下的只有淡淡的同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的,同情。她十分同情长公主。也许,在长公主看来她是笑到最后的胜利者,熬死了所有的仇家,登上了太皇太后的宝座。可是,一个女人青春守寡,夫子皆丧,辛辛苦苦养大了孙子,这个过程又多艰难?生在皇家,亲人之间能有几分亲情?再讨厌皇后,也得默认了――甚至明知被人下毒,还得苦苦忍耐。 这般活法,有什么趣味! 俞清瑶没有丝毫惧怕,“不仅是您,恐怕皇帝陛下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杀了清瑶。清瑶若是怕,就不会进宫了。” “哼!”长公主冷哼了一声,“看在你还顾念景暄的份上,哀家可以放过你。其实无论德容才貌,你远胜那个萧皇后。哼哼,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下毒的阴招都使出来的,真不知千挑万选,怎么就选了她!”一面说,一面用力咳了两下。 招招手,俞清瑶顺手拿了痰盂――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可以叫侍女啊,自己干嘛做呢? 长公主没有感觉异样,因为俞清瑶以前就是这样照顾过她的。真是有对比,才有优劣。跟萧皇后一比,俞清瑶除了是林谨容孙女外,其他当真无可挑剔。孝顺不是嘴里说说的,而是实际行动。 “你放心。皇帝再讨厌你,哀家的话他要听一听。只要你答应三个条件。哀家保你下半辈子无忧。你的女儿灵犀,也可以正式册封为公主,十里红妆的嫁出去。” 三个条件?别说三个,就是一个半个。俞清瑶也不想答应。 “多谢您的好意。清瑶心领了。不过清瑶进宫之前,就已经决定远远的离开京城,再也补回来了。” “你连灵犀也不要了?” “看您说的。灵犀是您的亲曾孙女,是景暄的亲生女儿。便是没有清瑶,她还有天家的荣宠。她不是一个可怜没有父母,只能依靠亲戚的孤女,她是天之娇女。她身上留着皇家的血脉。倒是清瑶,才是她不光彩的一面。” 暗指林谨容出身并不高贵。血统而言,怎比得上长公主是天家公主。 长公主紧紧盯着俞清瑶。半响呵、呵的古怪笑起来,“哀家小看了你。你比天下多少女人都要心狠。罢了,你要走就走。横竖你也没带过灵犀,有你无你,无所谓!不过你听好了。走归走,别想再带走哀家的孙儿景暄!” “哀家没有几天日子了,死前所有的儿孙一定要在。” 对此,俞清瑶没有任何意见。 她看着长公主白发苍苍的模样,甚至有股错觉――是不是故意喝了那盏毒茶?好找到名正言顺的机会,除掉出身民间的萧皇后? 萧皇后心机手段远远逊色与前朝广平皇帝的彭皇后。既无出众的德言容功,也无强大的靠山父兄。幸就幸在在刚好的时候出现,被景昕挑中,一夜鲤跃龙门。就其根本。其实与皇后之位素质和手段都远远不够看。 俞清瑶等着看,她的下场。 果不其然,不到四个时辰,顺藤摸瓜,昨天还指使宫人软禁的皇后就成了阶下囚。杜芳华亲自出面,命人把皇后的凤冠除了。大红织锦凤凰穿花的礼炮脱了―― “陛下重病缠身,你居然没有一丝悲伤,还有心穿金戴银!” 所有妃嫔都穿着素色衣裳,更有甚者,衣服皱巴巴的,显示一整夜一整夜没有睡觉,面容憔悴无比。这才是忠心的模样啊! 萧皇后气坏了,“本宫乃一国之母,母仪天下,须得时时刻刻仪容端庄,怎么能跟你们这种争宠的妾侍相提并论!” 此话一出,恨得在场所有妃嫔牙痒痒。 呸他个呸的!还一国之母呢!就那五官平平的模样也配!萧英燕有什么啊,在场哪一个不比她出身高?更有几个是出身簪缨世家,累代豪门的!论才干,论德行,论善解人意,论性情娴雅,凭什么她做皇后,其他都成了“妾侍”! 若萧英燕甘心做个傀儡,十几二十年下来,根深蒂固,旁人谁也不会轻易触动她的地位。毕竟皇帝的态度十分明显,就是要寻个傀儡,压制皇贵妃杜芳华。但现在自寻死路了,谁又会施舍同情怜悯给她? 堂堂皇后,当着所有妃嫔的面被人剥到只剩下中衣,关押到小小的耳房里,门窗都缩得密不透风。等俞清瑶收到消息赶去,皇后已经水米未沾,过了足足三个时辰了。 至于身边的忠仆们,早被灵犀领命收拾去了。 肖英燕大骂不止。她恨天,恨地,恨齐景昕,恨俞清瑶,最恨杜芳华。 俞清瑶静静听了一会儿,本想离去的,可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假使回到当初,你丧父没有依靠,连收殓的钱财都没有。而有个人,愿意给你安葬父亲的钱,还给你衣裳穿,食物吃,你会恨他恨到连他的家人都要害死吗?” “……你是谁!俞清瑶,你算什么东西,过来教训我!没错,我就是恨。他娶了我为后,却不善待!我是他的妻啊,他总是宠别的女人,那些女人光是长着好看的模样,其实一肚子坏水!是骚狐狸精!他为什么不理解我?我才是他共渡一生、白手到老的人啊!” 夫、妻? 被这个词欺骗的,何止肖英燕一个人呢?俞清瑶自己何尝不是因为嫁了,就掏心挖肺对冠在她名字前面姓氏的男子好?可惜,付出未必能得到收获。 何况胡乱的付出,给人增添麻烦的付出。 肖英燕到现在也不知道,齐景昕娶她不是因为爱,更加不是为什么“孝行感动天地”,而是需要她这么个人,放在皇后的位置上。正如当初景暄娶她,也非情情爱爱,而是需要她的身份,阻挡广平更多的猜忌,混淆视线而已。 因为需要,才娶妻。跟女人心目中“执子之手白头偕老”的梦想,差距有如云泥啊! “那你为什么要软禁我?我跟你毫无冲突。” “谁说的!你比那些骚狐狸更坏。吃了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嫁给了哥哥,暗地里勾搭弟弟,我呸!最讨厌你这种没有廉耻,没有节操的!对了,你之前还勾引前朝皇帝。那个皇帝还是你生母的姘头。我呸呸的,说你都脏了我的嘴!” 想不到,皇后还是一个这样“有洁癖”的人,令人失敬啊!俞清瑶冷笑一声,“等把你关到失禁,你就知道谁更脏了。” “胡说。本宫是一国之母,当朝皇后!杜芳华一下犯上,罪该万死!她以为可以一手遮天?只等忠心朝廷的救本宫出去,本宫登高一呼,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呵呵!皇后什么,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肖英燕,你可知道我见过三任皇后,算上你,没有一个善终。第一个是广平皇帝的彭皇后,你想知道她的下场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也软禁我。结果跟她的儿子一起放火自焚了。” “第二任,倒是没有直接对我怎样。不过她一直撺掇惠安太后对付我。最后,两个人都被端宸亲手了结了。还有就是你了。肖英燕,你觉得你比她们强在哪里呢?她们都有儿子,娘家都曾势力强大。你呢?哦,忘了,你胆子大,敢下毒谋害太皇太后。” “胡说,毒不是本宫下的,是你们冤枉我!”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不用自欺欺人了!你以为皇帝重伤不治,便想着害了太皇太后,你就能以皇后之尊抱养其他妃嫔所出的皇子,好登基为帝。肖英燕啊,你真是简单到愚蠢!齐朝的天下是怎么来的?抢的!幼主登基,你要靠谁来治理天下?你身后毫无势力,谁肯听你的?你就不怕旧事重演,换成你如惠安被人逼死!” “你别恐吓我!当本宫是吓大的?某朝篡位哪有时时发生的。” “可你毫无底气,说你一定不会遇到吧?我告诉你,真遇到那种情况,今天嘲笑你的妃嫔后面的势力加起来,足够把你碾成齑粉!即便明着不能来,暗地里一杯水就毒死你了。除非你天天日日只喝自己从打的水,吃自己做的饭菜,永远不用旁人洗衣。身边只要有一个下人被人收买,你的所有美梦,都化为虚无。” 肖英燕不是真的蠢人,左思右想,很想反驳俞清瑶的话,可俞清瑶句句条条有理有据,与之相比,她想得实在太简单。皇后又怎样,以前不得好死的皇后太多了。 想明白了,她立刻咬牙,“是杜芳华!杜芳华这个婊、子,她害了我!俞清瑶,你不要放过她。她装着好人,其实你跟皇帝事情,就是她透露给我的。” 俞清瑶听了,面色不变,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放心,她会受到应有下场。” “你有什么办法对付她?我死不要紧,可看不到她的下场实在不甘心!”(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六章 期待 隔着密不透风的窗户,肖英燕低低的发出一声吼声,声音充满了怨毒,“我知你会对付她!就算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好友,她算计你,利用你,半点情分不念,你还能始终如一视她为姐妹?我不信!告诉你,你会怎么对付她?快说!” 俞清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身后肖英燕还在嘶吼,“俞清瑶,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哑巴了?快说啊!你人呢,吱一声啊~”发现俞清瑶已经不在了,顿时愤怒的无以复加,咆哮声简直要掀破屋顶了。 “大胆,你竟敢戏弄本宫……” 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 俞清瑶站在跨院的月亮门前,望着天青如碧,那微微的云儿仿佛一层薄纱,缓缓的飘浮着。那样惬意的自由,似乎从来没有体验过,她大半生都是处在泥泞中,身不由己。 不过幸好,她没有像肖英燕那样失去了自我。以为成为皇后就脱离曾为普通六品官员之女的过去。以为成了皇后就傲然六宫妃嫔,高高在上了。以为皇后是皇帝的妻子,理所应当得到尊重和敬爱。 皇后的位置,如同一个诱饵,诱变得曾经“孝感天地”的品德优秀的肖英燕,变成现在自私唯我、偏激跋扈的可怜虫――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忠心于她的人,也是各方面人派来的探子,对她根本不怀好意。 俞清瑶深深吸一口气,握着拳头放在心口。 她不要,永远不要失去自我。她是俞清瑶。不够聪明,不够善良,也不够狠心,平平常常、本本分分。可她就是她!哪怕一无所有她也不会放弃自我,富贵贫穷,亲情友情。都不能让她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 见过肖英燕下场后,俞清瑶更坚定了一定要离开的心思。而此时,景暄却毫不知情,逗留在景暄的寝宫已经有两日了,思念妻子之情越来越甚。可景昕不信任俞清瑶,加上俞清瑶当年就是从密道逃出皇宫――说起来,也有三分嫌疑。因此坚决不准透露给俞清瑶知晓停留的所在。 “皇上,这招‘引蛇出洞’,恐怕收不到效果。” “怎么没效果?若不是皇祖母亲身经历,你我都想不到千挑万选的皇后,会是个心狠手辣、毒如蛇蝎的妇人吧?”景昕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脸上藏不住的阴郁。 当初是为了平衡后、宫势力,同时不想外戚做大,才选了一穷二白的肖英燕。没想到是个扶不上墙的,才做了几天的后位,就自尊自大起来。想等他死了,好做皇太后?做什么春秋大梦! “一日夫妻百日恩。前头东茗的例子在前,这个……宽大处理吧。”景暄叹息的说道。 “可她试图谋害皇祖母!哥,你不恨吗?” “恨?”景暄苦笑一声,“皇祖母眼里揉不下一点沙子。下毒这种手段对她怎么有用?她肯喝下半口茶水。无非是给你一个最好的废后理由。” 不然无缘无故怎好废后呢?只有对太皇太后下毒,天下的老百姓知道了,才会唾骂这种女人压根不配母仪天下。 景昕自然也心理清楚,不过他可不承认是因为选了不合适的皇后,才迫使太皇太后行“苦肉计”。“你别装没事人。我倒觉得,皇祖母喝下毒茶。是因为不想你跟着那个谁,一起离开京城。” 八年前,俞清瑶难产后缠绵病榻半年多,经常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都以为活不了了,景暄不假人手的照顾,还非要重新迎娶一回,说是弥补当初亲迎的遗憾。后来俞清瑶醒了,不愿再见京城里的人。景暄不顾所有人的挽留,坚持跟俞清瑶离开京城。 那时,太皇太后是无比伤心失望的吧!最疼的孙子,不能在她膝边尽孝,天涯路远,只能靠鸿雁传书才知道近况。(..info) 好不容易回来了,肯放孙子走才怪呢! “依着皇祖母的脾气,便是灵犀她也不准那个谁再见的,免得学坏了。”景昕一提到俞清瑶,就是一肚子火,“女人不能宠过了头。肖英燕是个例子,我待她太好了,六宫多少妃嫔只眼巴巴希望我过一夜,她呢,给了皇后之尊也不满足,还巴望着太后呢。她俞清瑶也是!哥,你记得从前吗?那时你还没娶她,去金陵的路上,她看着也是干干净净、心思纯洁的好姑娘。” “后来,哼!面目全非!” “那也是我错在先。” “夫妻一体,你做的事情哪有真的伤害到她?不过借她的名挡挡灾罢了。若她这都不肯,还算什么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还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景暄苦笑了两声,摇摇头。 事后找理由当然容易,可当初的的确确是利用了人家。俞清瑶后来脾气变得古怪,包括现在经常不搭理人,何尝不是他应该受的惩罚? “反正我已经提前告诉你了,皇祖母绝对不会容忍俞清瑶继续霸占你的。” 兄弟两个谈了没有多久,便听到外面有人声,“恭迎皇贵妃娘娘~” 杜芳华仪态万千的走上前,先冲着景昕行礼,一面关心道“陛下身体好些了么”,随后又对景暄行礼,说起灵犀在照顾太皇太后,“跟小大人似地,体贴周到。” 面面俱到,谈吐优雅,更深谙说话之道。绝不提及别人的难堪事。 哪怕景昕也承认,杜芳华简直是皇后的标准样板。可除非他死,否则绝不可能立她为后的。不是感情不好,而是朝政势力如了杜芳华,那靖阳候以及其势力强大的联姻家族,便会尽可能架空他这个皇帝。 哪一个皇帝也无法容忍啊! 而杜芳华也不焦躁,越是压抑难过,她越是笑得开心从容,面上带着落落大方的笑意,“有一件事要请皇上的示下。小公主灵犀闹着要见您呢,喂她吃饭,说‘见了皇帝叔叔我才肯吃’,唉,说得臣妾都感动了。这孩子,不枉疼她一场。” 景昕一听,坐不住了,“怎么,这丫头不肯吃饭?跟着的人是怎么照顾的?不知道灵犀的身子弱,空着肚子吹了冷风,又不肯好好吃饭,明日一定伤寒发烧!” “就是呢。臣妾也是担心,才特意过来问一声,要不要把灵犀公主接过来?” 景昕忧虑,看了一眼兄弟,“去接。” 杜芳华心理当时就咯噔一声,虽然仍维持嘴角的弧度不变,其实已经十分僵硬了。不过下一句就让她轻松了, “悄悄的去,别惊动了人。毕竟,朕还在‘生死不明’中。” “是!”杜芳华按下雀跃的心思,心说俞清瑶看来还不知情。这样就好,否则她半点先机都没了。 “对了,让周毅别把皇宫上下围得跟铁桶似地,他不露破绽,怎么吸引那群叛逆?连朕都当了诱饵出来诱敌了!你呢,多注意看那个宫人动静太大,别打草惊蛇了。朕这回,要一网打尽!” 皇宫的密道,始终是他心头的大患。不彻底清除了,睡觉都不能安心。 “臣妾遵旨。” 杜芳华端庄大方的退下了。不久,领着小公主灵犀过来。灵犀一见景暄和景昕,直接扑到后者的怀里,担忧的问这问那,“皇帝叔叔,你伤哪里了?痛不痛啊?灵犀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真乖!皇帝叔叔没受伤,是骗他们的。”景昕呵呵的笑着,弯腰抱着柔软的小女孩身体,只觉得好温馨。 距离那次俞清瑶“摸脸”已经有几日了,景昕闲暇时候仔细想过了,他对俞清瑶的恨,绝对远远大于喜爱。只是连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对灵犀的疼爱,有几分是因为跟景暄的兄弟之情。 听着灵犀娇软的声音,一声声说着有多想他,他觉得心都化了。过了一会儿,才想到人家正经父亲还在旁边呢,才把女儿让给人家。 对着景暄,灵犀亲热程度明显大减。看得景昕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占了兄弟的好女儿,解释道,“灵犀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哥,你要多跟孩子相处,她才会依赖。” 景暄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只是偶尔看着灵犀的眼神,闪过一丝无奈。 亲生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他通过各种渠道自己也明白了。都说女肖其母,可灵犀半点跟俞清瑶相似的地方都没有!个性霸道任性,仗着景昕的疼爱无所不为。指望灵犀是亲生女儿这一点,恳求俞清瑶留下,那是没希望了。 如果俞清瑶非要离开,那他该怎么做?留下对皇祖母尽孝?对灵犀尽到最父亲的责任? 不,人生,不是次次都有两全其美的选择。只能选择一样的话,他选择――相伴一生的俞清瑶。皇祖母,不止他一个孙儿。再说景昕生了那么多小曾孙,皇祖母膝下并不寂寞。而灵犀,虽然有愧疚,不过这孩子天生适合宫廷,生活在这里会感觉更愉快吧? 他的一生,充满了无数的阴谋算计,更做过无数无可奈何的事情。就让他自私一次,由着他的本心,守候在最爱的人身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七章 过犹不及 俞清瑶虽然进了宫廷,但她的主要目的是景暄性命无忧。解决了肖英燕这个皇后,来自内部的危险大半解决――剩下的,若是齐家兄弟还着了道,也算白活了这么大年纪,枉费广平那么严苛的磨炼。至于景昕的伤势,不管旁人传得多么严重,对她而言压根不相信!密道之事,齐景昕早在八年前就知道了,怎么可能没有防范!况且刺客潜入宫廷刺杀这等事,太离奇匪夷所思了!比较想是戏曲话本中的故事,现实……没可能!就算侥幸真的进宫了,怕也摸不到景昕的衣边,更别提刺中了。 俞清瑶凭感觉就断定,这是一出局。她现在没那么多的正义感和好奇心,想知道设局的是谁,目的为何,反正只要跟她无关,何必管那么多呢?灵犀忽然不见,可太皇太后宫中的人面色不变,她便知道怎么一回事了。索性当作无事人,时候到了就吃饭、睡觉,绝不给旁人增添一丁点的麻烦。 如此过了三天,诡异的宫廷中气氛缓慢的发生变化。她知道,有些宫人永远的离开了这座深沉的,压抑的深宫,也有人连尸身都无法保全,死状凄惨。更有人焦躁不安,祈求满天神佛保佑。那一日,她见伺候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笑眯眯的对她说,“在院子里歇着,无事就不要出门了。” 这是一句在平常不过的话,。 俞清瑶呢,把它当成比圣旨还要信服的话语,连吃饭都没出了房门。果然次日她再出来。漫步游览景色时,只见柳丝垂垂,繁花似锦,灿烂美丽的背后。藏着无尽的阴暗!路上铺就的青石板砖缝隙渗透的暗红血丝――一定用水洗刷过了,可刷过之后还有这么多的血!可见当时多少人被打得破开肉绽,血肉横飞! 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俞清瑶觉得这宫廷里更加阴森森的可怖了。她心想,希望早些过去吧。等这一次过后,她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深宫,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距离建元皇帝遇刺六日了,齐景昕一次也没有出现过。(..info好看的小说)听说前朝已经吵到天翻地覆,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臣们分成几派,有的支持景暄继位,认为当初景昕的皇位就是景暄所让,继位也属理所应当。也有人觉得,皇位只听说过让。没听说过“还”,难道皇位可以当成东西、人情一样送来还去吗?坚持子承父业,认为必须要立景昕的儿子。可这样引发更多的选择,因为景昕的儿子太多了,包括咿咿呀呀学语的襁褓中的婴儿,足有十五个。 十五个候选人,怎么办! 偏两位皇后都无所出,也没有把哪个皇子记在名下,那么谁也不占“嫡”。除去生母位分实在低微。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四个宫人所出,淘汰几个个病怏怏,年龄太小的,剩下六位皇子十分具有竞争力。这六位皇子背后,站着他们母舅家的强力支撑。 杜芳华的两个儿子也在其中。 但她十分聪明的传递出话,让靖阳候府坚决的站在皇帝身后――立谁不立谁。只听皇帝的诏书,其他一概不认。此举,占了大义名分,又显得公正无私。毕竟靖阳候府杜家,是两位皇子的母舅家,是谁也不能忽视的。 六日后,景昕出现在前朝,脸色虽然苍白,可据传闻说的那样“病重垂危”太大了。他严厉发作了几个叫嚣立皇子的,以居心叵测、窥测圣意之名把一群臣子压入大牢。后来得一字并肩王求情,才赦免了一部分,统统变相的发配到苦寒之地做官去了。 至于中立派,景昕也不大相信,他看人很有独特的一套,知道中立的臣子中,有一部分是走运的躲过了,可并不代表就对他忠心耿耿!所以他暂时放过,安抚了群臣后,又给不少人升官。 京城中,顿时又多了不少新兴的豪门。 对此,俞清瑶感觉并不大,因为她已经准备离开了。 前闺蜜皇贵妃杜芳华摆着凤驾过来看她。因皇后死得不大光明,现在后、宫几乎是杜芳华一家独大,其他的妃嫔要么无宠,受宠的无子,有子的更可怜无端被扯进来,遭到皇帝的厌恶。唯有杜芳华步步谨慎,才得以荣耀加身,可以以皇后的仪仗车驾出门。 这等于默认杜芳华就是下一任的皇后? 冷静如杜芳华,也有些沾沾自喜了,不然冷静理智的她,绝不会过来看望俞清瑶的。 “好妹妹,你这一走,我们怕是天高水长,再也见不到了。唉,一想起往日在静书斋品茶论画的闲暇时光便觉得遗憾呢。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何等珍贵而美好。” 俞清瑶淡淡一笑,“皇贵妃娘娘居然有闲心思量过去时光?我当娘娘为了算计谋划已经忘我了。难得,真难得。” 杜芳华笑容不变,“本宫知道,妹妹你有许多的怨言。其实我们之间,当真无深仇大恨。本宫又不似阮星盈,坐视你亲娘被人害死?” 这一句,轻飘飘的,仿佛无心。可说的人,听的人,谁不知道话中暗藏的机锋! 俞清瑶深深吸一口气,甩开因那些尘封的往事对她的影响,转过头,正视杜芳华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孔,“皇贵妃娘娘仪态万千,主持六宫,公正严明,自然不会做出漠视他人性命这种引人话柄的事情。娘娘行事,深思熟虑,对比往昔,呵呵,真的判若两人呢!” 往昔……自然指的是杜芳华一失足成千古恨,做了妾侍一顶小轿抬进了国公府,成了一名小妾。这是杜芳华永远绕不过的坎,偏她又不能洗刷干净,因为她是景昕在潜邸的妾侍,资历老,景昕一继位她就协理六宫了。不然后、宫出身高贵的妃子多了,哪里轮得到她! 杜芳华冷冷一笑,“妹妹只看得到别人,没看到自己么?你现在跟以前比起来,也如两个不同的人呢!” “我是谁,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倒是娘娘,你是谁,恐怕你也不记得了吧!”俞清瑶摇摇头,“习惯带上贤良的面具,永远做戏,娘娘你还知道真正的愉悦是什么吗?” “怎么不知道呢?比如今天,本宫的心情就很好啊!” “是因为知道肖英燕已经死了?还是觉得你可能马上要当皇后了?” “嗯。也许两者皆有?”杜芳华掩口轻轻的笑了一声。 “那妹妹就最后一次恭喜姐姐了。但愿你的好心情,能持续到明天。” 杜芳华笑容顿了顿,眼神一闪,“你是什么意思!” “哦,说得不够明白么?”俞清瑶提溜着小包袱,一身素朴装扮,她已经不在争了,可不代表还要忍受向她炫耀的杜芳华! “我只是赞美你的忍耐力,敬佩你十余年如一日带着假面具。我真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杜芳华眼中意味不明,深深的盯着俞清瑶。而俞清瑶却笑了, “你不用疑我,我都是要走的人了,何苦来哉!只是你提到旧日静书斋的光阴,少不得念在你我共同觉得珍贵的那段美好,最后提醒你一句。过犹不及。他齐景昕是什么人,你比我了解。你以为他会相信一个连本性都能彻底隐藏起来的女人吗?” “你……胡说!陛下他怎么会不相信我!我没有半点二心!” “关键不在于有,或者没有。而是他愿意不愿意相信。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一点?”俞清瑶无奈的一摇头,“他有多么自负,怎么会愿意被一个女人利用?你自己觉得让靖阳候不表态,不支持任何一个皇子,是很聪明的做法?错了,大错特错!” 活到现在,俞清瑶终于有了一双慧眼,能看透世情了。尤其几辈子都跟齐家兄弟打交道,对他们的性格特点了若指掌。“若你真的聪明,就该旗帜鲜明的支持自己的儿子。因为人人都这么做,自私自利是人的同性,随大流才是正常的。而不表态,含糊不明,意思就多了。我想当皇帝的,肯定会习惯往坏的方向想。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说得杜芳华神色晦暗不明。 俞清瑶心想,活在锦绣中,心坠阿鼻狱,才是最狠辣的惩罚吧! 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好友,“你只想去,齐景昕他想怎么待靖阳候府就知道了。” 当皇帝的,都不想外戚独大。杜芳华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当皇帝,没有一定要杜家怎样光耀门楣。瞬间,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错在太过端庄娴淑! 她落落大方挑不出一丝毛病,却不知皇帝是希望她犯点小错。就比如这次,若靖阳候府站错了队伍,肯定是要受皇帝惩处――到时她以皇贵妃的名义脱簪请罪,肯定能求得皇帝原谅。那么,受惩的程度不会多大。 反观现在,皇帝虽然夸了靖阳候府,而她也以皇后的凤驾出行,明面上是受宠,但其实在皇帝的心中,说不定怎么膈应呢! 怎么办! 要怎么挽回皇帝的心! 若俞清瑶听到杜芳华心中的呼喊,她肯定会说,没用了。只要他对你动了疑心,等死吧!只看第一世她死得凄惨,死在自以为可以获得崭新生活的喜堂上,便知道景昕何等善于让人“死不瞑目”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四四八章 结局 u8更新最快阅读网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深居在皇宫里的皇帝陛下距离得太遥远了,除了谣言纷纷说“驾崩”的时候有些担心,过后皇帝继续上朝理政了,便继续自己柴米油盐的小日子。不过没想到的是,遇刺的皇帝没有事,太皇太后却撒手人寰了。 人老了,毕竟经不起波折了。骤然听闻孙子遇刺,肯定受了太大惊吓。之后再怎么调养,也是无用了。所有京城的人家都换了素服,门口或是挽了白色挽联,或是挑了白色灯笼,三个月之内忌嫁娶。 俞清瑶坐着马车离开的时候,听到有人散播——太皇太后身边至少有三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跟随,怎么会让太皇太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离开人世了呢?惊吓之类,普通妇人或许,可一生经历过惊涛骇浪,出生在皇家的太皇太后,压根不可能!内里别有玄机。 走到一处,听到茶楼的人低着头暗暗耳语,再走到一处,看见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话。等走出京城二三十里路,发现一二天的功夫,流言比她走得还快! 这该是为废后做文章了吧?不然肖英燕一两个月不露面,一定会引起诸多猜测。正好趁太皇太后过世,也让肖英燕下毒谋害祖母的罪名昭告天下。为免有人异议,特意用谣言的方式传播,然后皇家在一口咬定了,不是肖英燕所为,全是因为得了急病去,故意的辩白辩白。此处无银三百两,不说让所有人相信,至少引得大半人半信半疑。 如此。皇家的声名不至于污名——真有个下毒谋害长辈的皇后,肯定影响败坏。而对于普通老百姓,信服肖英燕为母仪天下的皇后,除了其出身民间。天生带着亲近外,就是因“孝行可嘉”。如今肖英燕传出毒害太皇太后致死的罪名,谁还敢为她说话? 俞清瑶暗暗的想。齐景昕也算是用尽心机了。难得他在前朝要面对那么多心意叵测的臣子,回到内宫又要对付各种叵测细腻的妃嫔。那些人,全部想从他身上榨取自己想要的,或是权,或是势,或是泼天的富贵……最后能有几个真心的呢? 活在这种环境中,大约很快就会老了吧! 不过人和人是不同的。可能她觉得难以忍受,景昕自己却觉得乐在其中呢!俞清瑶自嘲的笑了笑,近些日子,她再次回想前尘往事,不再觉得难堪、无奈和痛恨了。人生如梦。而她现在是大梦初醒。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上还好吗?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她肯定会选第一世——永远不相见!那样,你们彼此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呢,也可以心怀对父母的思念,始终相信自己是被父母深爱着的! 弟弟俞子皓,多谢你最后还记着参加姐姐的婚礼,也谢谢你最后过来蘀我收尸。免去葬如乱葬岗的危险。看透了世情,姐姐不再觉得为你付出良多,而你天性凉薄,不知道回报——其实你肯过来收尸,代表还记着那点情分呢!对于你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回报了吧! 再见。景暄。你是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可说过无数次,重来的话绝对不会选择你!但现在冷静下来,发现当初选择你的理由又一次浮现心头——因景暄绝对不会厌弃老去满是皱纹的面孔。 俞清瑶现在终于看清了内心,。在爱情上她没有任何自信,她怕再一次重复被父母抛弃、被景昕弃若敝履的过程,但更害怕即使嫁了人,仍旧跟丈夫不冷不淡、不死不活的过着,虚度年华。等到她老了,爱不动了,却发现曾经的良人抱着年轻美貌的女子小酌缠绵,她会活活呕死! 对感情,她期待的是真正内心感情的共鸣,无法忍受冷冰冰的夫妻同床异梦。 所以温如晦也好,王銮也罢,其实他们都太“完美”了,跟有着明显残缺遗憾的景暄完全不同。 当她全心全意为景暄付出的时候,心理大概也是欢喜的。 如果没有后来发现被骗,发现付出的一切并不值得,所爱的人根本不值得她用心去爱,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 …… 外面的世界很大。 俞清瑶从出了京城后,心境就变得异常的开阔,彻底的反思后是彻底的新生。但她不在局限被什么前世今生所局困后,发现人生可以有很多中可能。她已经计划好了顺着通江往下,去见识遥远的大海,听说那边有高楼一样的大船,还有蓝眼睛高鼻梁的外番人,各种奇妙的从没见过的水果。她不想只从说书人口中了解,想去亲眼见识下。 另外,名山大川多了去了,她这双脚,怕走不过来呢。 俞清瑶丝毫不知道,她的所有行踪每日三次以加急文书送到京城。过了太皇太后的头七,景暄义无反顾的追随而来,同行的,还有小公主灵犀。 “你母亲怕是铁了心,不会回京了。这里有太多伤害她的人。灵犀,你可以留下。”景暄对女儿温柔的劝慰。可是人家不领情, “不,我才不要!”灵犀倔强的一撇头,“我知道你们都像甩掉我!哼,休想如意!” “可是外面的生活肯定比不上宫里那么舒适自在。你恐怕适应不了。” “有什么难的!我娘她以前也是娇生惯养的,被你骗得一无所有了,不也留在乡村里度日?我也能的!” 景暄露出尴尬之色,半响,才低低的说了声“也许是我欠你娘的……” “那我不欠她的!”灵犀一摆手,高傲的抬起头,“她说过的,她生了我,我也救了她,扯平了!” 景暄看着灵犀,看着看着,灵犀的头就低下去了,扭着衣角说,“本来就是么!我没有错!我是去讨债的!我灵犀一生下来就是公主,连真正的公主遇到我都得倒退一射之地!凭什么所有人都宠着我,就你们不能!我就要要去讨债,让你们把欠了我的父爱母爱全都讨回来!” 景暄叹了一声,摸了摸别扭的小女孩头发,“可是你娘……” “我知道她脾气又坏又不讲理,可怎么办!我只有她一个亲娘啊,可以另外找亲生的娘亲吗?” 景暄不说话了。 于是,灵犀露出志在必得的目光,双眸炯炯,握着小拳头,“天涯海角,她逃不掉的!” 全文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w·u8更新最快阅读网 完结感言 “花轿,起~” 随着一声吆喝,两串鞭炮高高挑在门口,噼里啪啦响起来。左右邻里的小孩子们又是拍手又是大叫的,“看新娘子咯!看新娘子咯!” 在一众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人二十出头,头戴方巾,身穿宝蓝色万字纹绣样的直襟长袍,手里拿着水墨山水的白纸扇,面红齿白,外表看起来好似个悠闲的富贵公子哥儿。旁边有热心肠的人告诉他,“出嫁的这位就是‘豫州老女’了!她为奉养祖母耽误了花期,以至于老大未嫁!” “是么!还是个孝女!” “当然了,要不长公主她老人家能为她千挑万选的,择了官宦人家?一嫁过去就是个官夫人,唉,也算苦尽甘来了!” 路人大约都能将俞清瑶的事迹述说个一二,如她对祖母钱氏至诚至孝,宁可自己吃糟糠菜也要省钱为祖母看病;自尊自爱,拒绝了多少大户人家做妾的要求,钱氏死了后,她悲痛欲绝,险些丧失生存的希望。一边说,还一边感叹几句,称赞“难得”。 却不知那听的人心情之复杂。他踮起脚尖,一路看着载着俞清瑶大红花轿遥遥的远去了,那骑在高头大马地上的“姐夫”——呀,呸呸的,那个姓罗的,也配做他姐夫? 俞子皓冷哼一声,心说若论“蠢”,他的姐姐本朝也算第一份了!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差了这么多!记得年幼的时候,也曾“相依为命、姐弟情深”过,后来才渐行渐远了。他鄙薄她的痴傻,她不屑他的凉薄。他跟她,就好似一根藤上结出了瓠子和倭瓜,完全不同么! 现在,她要嫁人了,俞子皓不知为何。很想亲自去看一眼。他的姐姐,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出嫁的时候怎么能连一个娘家人都没有! 跟随路人一起去了罗家。都不用请帖,只凭他这身衣裳。外加现场做了一首恭贺新人百年好合的诗,当即被请入内,坐了贵宾席位……靠北的位置。 拜天地了! 司仪挺胸昂首的站在堂前,高声“一拜天地!” 俞子皓看到一身红绸的姐姐被人搀扶出来,竟也羞羞答答的弯着腰、低着头,迈着莲步了,唉。这跟法场上面色不改的提了仇人人头出来,差别多大啊!刚刚感慨,变故突生! 新郎官不知吃了什么药,不去拜天地,竟然一把抓过姐姐,扯掉了红盖头! “老二,你干什么!” “没什么,披着红盖头看不清楚!” 罗金毅拽着姐姐的衣裳。把她的容貌身段展露在众人眼下,“呵呵,各位来客。人都说‘豫州老女’又老又丑,才嫁不出去。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还过得去吗?” 有那么一刻,俞子皓差点没忍住。他的姐姐,也是这些粗鲁莽汉可以随意赏评的?俞清瑶啊,你真的要嫁给一个从前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看的武夫?这就是你的归宿? 好不容易忍耐在新郎不犯浑了,继续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就差最后一拜礼成了,变故再生!这一次,是藏在喜堂上的刺客突然现身,刀光闪闪。吓得人六神无主,慌乱的逃跑。 罗金毅还算有两把刷子,跟刺客游斗了几个回合。不过俞子皓算是半个内行,知道罗金毅的功夫是战场杀敌,而刺客学的就是“刺杀”,下手猛快、出其不意。估计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能分出胜负。 只是他平生自负聪明,也绝没想到,刺客不是奔着罗家人去了的,而是冲着他的姐姐。他是来看他姐姐出嫁,了一桩心事,不料,亲眼看到他姐姐生命的终结。 当俞清瑶身后的人不救她,反而把她用力一推……直直的冲到喜堂上,俞子皓就失声了。他眼睁睁看着刺客放下罗金毅,直接飞身而来。雪白的银芒刺入俞清瑶的心脏。这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俞清瑶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至于新郎官,仿佛吓傻了,半天不动。 只有刺客,一击击中,不屑的扫了一眼全场,对罗家人的存在完全无视,冷哼一声就跳上房梁走了。 不多时,客人都走光了,一地的狼藉。没人知道喜事便丧事,怎么处置。罗家的父母满心反感,觉得花大笔钱娶个尸体回来?晦气三年!坚持不承认俞清瑶是他们的儿媳妇。毕竟,刚刚好像没礼成? 俞子皓再也忍受不了了,他缓缓走到喜堂上。谁也不肯靠近俞清瑶的尸身,他呢,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在姐姐的眼中,更是天性凉薄。可再凉薄,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啊!他没狠到看着亲姐姐死无葬身之地。 “厚葬了吧!” 蹲下来,他为她合上了双眼,冷静的吩咐。 很快有几个身强体健的随从上来,“是,侯爷!” 俞子皓转过身,低垂着眼帘,心理默默的念,“姐姐,你没说服过我,我也没说服过你。可最后还是要说一声,你是错的!” “错得太离谱了!” “不过,你总算做对了唯一对的事情,就是死在该死的时候。死在你的‘自以为是’中,也算幸福吧。不然等你知道所有的真相了,该怎么办呢?钱氏她就是个骗子,骗了你孝顺她给她送终,其实她根本不是你的祖母。娘亲六年前才过世,而不是十六年前!还有你的亲爹……你知道吗!他们都骗你!” “我也骗了你,但我只是小骗啊!可你不肯原谅我,却对那些彻头彻尾欺骗你的人付出所有的感情,毫不保留!” 眼角流下一滴泪。 …… 离开罗家大门,不出意外,俞子皓看到一个落拓绝望的身影。擦肩而过,他低声道,“你的爱,杀死了她!” “我没有!是你们联手害死她的!为什么,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要给她保媒,为什么要杀死她!” 保媒? 俞子皓想到那个一直跟自己联手的人,叹息一声,“的确,是我们联手害死了我姐姐!” 那个人,谋略深远,手段高超,又狠又决。正是因为此,他才选择与其合作。毕竟,这种人当同伴,比成了敌人舒服多了。可是没有想到,让自己想办法引长公主过来,透露景暄在此地的消息,引发这么大的后果! 可就算提前知道了,又怎样呢,自己会反对吗?俞子皓无奈的一笑,难怪姐姐骂他凉薄无情,没有说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利益更重要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番外一 番外二。 肃杀的秋日,菜市口人群拥挤,不到午时三刻就人山人海的,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前宰相赵兴远一家年十二以上的男丁,足有一百二十六个,尽数用囚车绑着,拖到这里来行刑。谁不想亲眼过来看上一看这百年难遇的壮观场面? 听说上个月教坊司都轰动了,进来的那二十几位赵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各个都是知书达礼的千金闺秀,那娇嫩如玉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玲珑有致的腰身,让多少色中饿鬼流了口水?驮债借钱也要光顾啊! 赵氏一族,连根拔起,彻底完了。 齐景昕站在酒楼的窗前,怀里搂着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一个细心的剥了葡萄送入他的嘴中,一个则不依不饶的轻捶他的胸口,“爷,坏死了,带奴家来看这种血腥的事情。” “怎么,不想?”他手一松,“那就滚吧。” 面上带笑,可知道他性情的都知道,这不是开玩笑! 让你滚,立刻滚!过了一时半会儿,不知还有没有“滚”的资格! 撒娇的女子脸色发白,迟钝的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就一句,可惜错了就是错了,连描补的机会都没有。齐景昕,他从来不是一个对女人有耐心的人。 剥葡萄的美人儿也吓得不轻,举止更加轻柔,且不敢再多说半句话。最多问问,“爷,要桂花酿还是杏花酒?” 小口抿了香得发腻的桂花酿。齐景昕把视线投注在菜市口一字排开了十口铡刀上。很快的,午时三刻就要到了,首犯赵兴远穿着脏兮兮的囚服,带着手铐脚链。拖着上了法场。 “去,给赵某人的断头饭加菜!就说是往日同僚,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让他在黄泉路上好走!不送!” 酒楼的店小二忙忙的去了,送上一大碗红烧肉,可惜赵兴远半点兴趣都没有,仰着头,泪流不止,“苍天啊,你错堪贤愚。老夫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却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说完,就把香喷喷的,装满红烧肉的碗给砸了。 别说,那副满腹屈辱、含冤不白的模样。真的让围观的百姓半信半疑起来——难道,真是冤假错案?其他犯官行刑的时候,也哭丧着脸,不过都是涕泪交加、畏缩怯弱。对比起来,赵兴远满脸正气,头顶上好像带着忠贞的光环,压根不像是坏人啊! 赵兴远没做过父母官,其他人不知道他到底为人如何,只知道原是翰林词官。后转御史台,再进而中枢内阁,做到丞相一职。生平不见什么劣迹,要不是有人告御状告倒了,只怕名臣录上也要记载一二。 “是不是弄错了?赵大人不是坏官,他被人陷害了?” 赵兴远呢。也不愧是做过宰相的人,即兴在断头台上发表了演讲,着重说的不是自己蒙冤,以致一家老小悲惨,而是他为政期间做了哪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如取消入城的人头税,降低盐的一成价格,惩处了鱼肉百姓的贪官……林林总总说起来,也有百多项呢。 听的百姓越来越震惊——原来这些事情,都是赵大人做的?那他真是好官啊!好官杀不得! 就在即将酝酿一场百姓“请愿”的时候,一身素白的俞清瑶出现了。她提着一个藤箩筐,不知对守卫的人说了什么,竟然进入法场内。正对着赵兴远,她银牙一咬,“赵兴远!你的罪孽,今日可算满了!” “各位叔伯婶娘大哥大姐们,你们都被他道貌岸然给骗了!那些惠民的政策,是皇帝陛下下旨同意的,是六部的官员一起实施的,跟赵兴远何干?他不过仗着自己做过宰相,是六部的首脑,就厚颜无耻的把旁人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你们觉得,这种人会是一个好官?好官皇帝陛下要杀他全家?怎么不见文武百官为他求情?” “他若是真的忠臣,怎么不见其他忠于朝廷的大臣过来,为他送行?难道说,朝中只有他一个忠贞的,其他都是奸佞吗?” “赵兴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伪君子!”俞清瑶掷地有声,“我舅舅,安庆侯沐天恩,是赵兴远的知己好友,相识多年,一直视他为良朋益友。可你们知道赵兴远做了什么吗?他拿了一块石头,告发我舅舅,说他谋反!沐家乃是靖江王之后,世代忠良,被他害得夺爵流放。可怜我舅舅失了祖传的爵位,深感无颜面对祖宗,不到两月就过世了!” “为什么没人来送行?因为朝中的大人们都知道,赵兴远是个丧德无行的,跟他做朋友,好比与虎谋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利用陷害!” 俞清瑶义正词严,指着赵兴远的鼻子,“赵兴远,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带了你的狗头去祭奠我舅舅!黄泉路上,你再向我舅舅谢罪去吧!” “你是……沐天恩的外甥女?不,老夫才没陷害你舅舅,他的确窝藏了龙形石,用心不明!老夫只是据实上奏,没有要他的命啊!你,你为了一己之仇,为沐天恩一人性命,害我赵家满门抄斩,你就不觉得有愧!” “一百条性命,的确比一条命重要的多。可是,赵兴远,帐不是这么算的!如果我舅舅一家也似你的家族,枝繁叶茂,十几房人混居,那你以‘用心不明’诬告我舅舅一家谋反的时候,今天做囚车来法场的,就该是我舅舅一家了!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何愧之有!” “赵氏一族,男丁抄斩,女子充入教坊司,皆因你一人的罪孽!” 午时三刻到了。监斩官抛了令箭出来,锋利的铡刀抬起,左右把赵兴远的脖子露出来,对准铡刀槽,银光一闪,一道血痕喷出两丈外! 俞清瑶冷冷的笑着,真的下了台阶,把滚了几滚的透露抓着头发,放到藤萝筐里,用白布盖上了。她的表情并不邪恶,也没有什么咬牙切齿、五官扭曲的怪异模样,可围观的百姓都觉得背后冷飕飕的,仿佛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凡俞清瑶经过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一个手无寸铁、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提着一个最最普通的藤萝筐,就这么从断头台上走下来。她的气势如锋芒一样不可抵挡!谁都不能阻止她的脚步。 她的身后,是十多道血箭喷上高空。鲜红的色彩,还有恶心的腥臭味,每走几步,麻利的屠夫换了一拨人继续开铡刀,再一次血箭喷涌……直流成血河! 俞清瑶长相白白净净,衣裳更干干净净,对比之下,何等触目惊心! 有的人转过头就呕吐了——这是正常人的反应。至于那些不正常的人,如齐景暄,对看似柔弱其实内心执拗刚强的俞清瑶,一见钟情。而齐景昕呢,他嘴边的的葡萄掉在衣服上,丝毫不知。 俞清瑶从法场上走下来那一幕,深深印在他眼底。就在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动心了,占有这个女人,让她在跨下辗转求欢、节节败退的求饶,一定能让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眼熟?安庆侯的外甥女,那不就是林昶喜欢的那个吗?在他跟人并称“七君子”的时候,仿佛记得有那么一个女孩,模样黯淡、眼神惊慌,看人说话都怯怯的,天生带着弱不胜衣的娇弱。便是如此,林昶也喜欢得不得了,说“跟画上的人一样的”! 后来才知道,林昶手中的确有一副画作,画的就是俞清瑶的生母,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沐天华。母女容颜相似,才错把普通的清秀佳人,当成了绝世美人。 景暄思索了很久,才回忆起俞清瑶的名字,又想了半天,才想到他曾经勾搭过人家。不过那时他喜欢显摆自己的魅力,看到人家的小娘子就凑过去了,不分好坏。后来知道身世后,就懒得玩这种游戏,对女人变成“想要就要,不想就丢”的态度。 没想到若干年过去,俞清瑶好似磨去了粗砾丑陋的外壳,露出里面精华的玉肉,莹莹之姿,差点让他心神失守! 可惜,年幼时犯了“无知”的错。勾搭过,放弃了,再回头,实在不符合他的风格。不然耗费多少心机,也得把此女收入囊中。 齐景昕是个矛盾的人,喜欢美色,但从不屑在女人身上花费太多心思——因为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再漂亮的女人,到手了也不过那么一回事。新鲜了两三天,就没劲了。 不能保证俞清瑶的“保鲜期”能持续几个月,说不定被他一宠爱,又回到过去那种怯怯弱弱的模样,所以他不想下手。 他不下手,也不准俞清瑶嫁给旁人。不然嫉妒心冒出来,奸、夫、淫、妇一起杀个干净!幸好俞清瑶很聪明,孤孤单单一直不嫁人,宁可背着“老女”的外号。 可是有一天,她要嫁人了…… 她还勾引了齐景暄,他的亲兄弟! 死罪!不可饶恕的死罪!(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番外二 番外二。 肃杀的秋日,菜市口人群拥挤,不到午时三刻就人山人海的,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前宰相赵兴远一家年十二以上的男丁,足有一百二十六个,尽数用囚车绑着,拖到这里来行刑。谁不想亲眼过来看上一看这百年难遇的壮观场面? 听说上个月教坊司都轰动了,进来的那二十几位赵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各个都是知书达礼的千金闺秀,那娇嫩如玉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玲珑有致的腰身,让多少色中饿鬼流了口水?驮债借钱也要光顾啊! 赵氏一族,连根拔起,彻底完了。 齐景昕站在酒楼的窗前,怀里搂着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一个细心的剥了葡萄送入他的嘴中,一个则不依不饶的轻捶他的胸口,“爷,坏死了,带奴家来看这种血腥的事情。” “怎么,不想?”他手一松,“那就滚吧。” 面上带笑,可知道他性情的都知道,这不是开玩笑! 让你滚,立刻滚!过了一时半会儿,不知还有没有“滚”的资格! 撒娇的女子脸色发白,迟钝的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就一句,可惜错了就是错了,连描补的机会都没有。齐景昕,他从来不是一个对女人有耐心的人。 剥葡萄的美人儿也吓得不轻,举止更加轻柔,且不敢再多说半句话。最多问问,“爷,要桂花酿还是杏花酒?” 小口抿了香得发腻的桂花酿。齐景昕把视线投注在菜市口一字排开了十口铡刀上。很快的,午时三刻就要到了,首犯赵兴远穿着脏兮兮的囚服,带着手铐脚链。拖着上了法场。 “去,给赵某人的断头饭加菜!就说是往日同僚,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让他在黄泉路上好走!不送!” 酒楼的店小二忙忙的去了,送上一大碗红烧肉,可惜赵兴远半点兴趣都没有,仰着头,泪流不止,“苍天啊,你错堪贤愚。老夫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却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说完,就把香喷喷的,装满红烧肉的碗给砸了。 别说,那副满腹屈辱、含冤不白的模样。真的让围观的百姓半信半疑起来——难道,真是冤假错案?其他犯官行刑的时候,也哭丧着脸,不过都是涕泪交加、畏缩怯弱。对比起来,赵兴远满脸正气,头顶上好像带着忠贞的光环,压根不像是坏人啊! 赵兴远没做过父母官,其他人不知道他到底为人如何,只知道原是翰林词官。后转御史台,再进而中枢内阁,做到丞相一职。生平不见什么劣迹,要不是有人告御状告倒了,只怕名臣录上也要记载一二。 “是不是弄错了?赵大人不是坏官,他被人陷害了?” 赵兴远呢。也不愧是做过宰相的人,即兴在断头台上发表了演讲,着重说的不是自己蒙冤,以致一家老小悲惨,而是他为政期间做了哪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如取消入城的人头税,降低盐的一成价格,惩处了鱼肉百姓的贪官……林林总总说起来,也有百多项呢。 听的百姓越来越震惊——原来这些事情,都是赵大人做的?那他真是好官啊!好官杀不得! 就在即将酝酿一场百姓“请愿”的时候,一身素白的俞清瑶出现了。她提着一个藤箩筐,不知对守卫的人说了什么,竟然进入法场内。正对着赵兴远,她银牙一咬,“赵兴远!你的罪孽,今日可算满了!” “各位叔伯婶娘大哥大姐们,你们都被他道貌岸然给骗了!那些惠民的政策,是皇帝陛下下旨同意的,是六部的官员一起实施的,跟赵兴远何干?他不过仗着自己做过宰相,是六部的首脑,就厚颜无耻的把旁人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你们觉得,这种人会是一个好官?好官皇帝陛下要杀他全家?怎么不见文武百官为他求情?” “他若是真的忠臣,怎么不见其他忠于朝廷的大臣过来,为他送行?难道说,朝中只有他一个忠贞的,其他都是奸佞吗?” “赵兴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伪君子!”俞清瑶掷地有声,“我舅舅,安庆侯沐天恩,是赵兴远的知己好友,相识多年,一直视他为良朋益友。可你们知道赵兴远做了什么吗?他拿了一块石头,告发我舅舅,说他谋反!沐家乃是靖江王之后,世代忠良,被他害得夺爵流放。可怜我舅舅失了祖传的爵位,深感无颜面对祖宗,不到两月就过世了!” “为什么没人来送行?因为朝中的大人们都知道,赵兴远是个丧德无行的,跟他做朋友,好比与虎谋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利用陷害!” 俞清瑶义正词严,指着赵兴远的鼻子,“赵兴远,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带了你的狗头去祭奠我舅舅!黄泉路上,你再向我舅舅谢罪去吧!” “你是……沐天恩的外甥女?不,老夫才没陷害你舅舅,他的确窝藏了龙形石,用心不明!老夫只是据实上奏,没有要他的命啊!你,你为了一己之仇,为沐天恩一人性命,害我赵家满门抄斩,你就不觉得有愧!” “一百条性命,的确比一条命重要的多。可是,赵兴远,帐不是这么算的!如果我舅舅一家也似你的家族,枝繁叶茂,十几房人混居,那你以‘用心不明’诬告我舅舅一家谋反的时候,今天做囚车来法场的,就该是我舅舅一家了!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何愧之有!” “赵氏一族,男丁抄斩,女子充入教坊司,皆因你一人的罪孽!” 午时三刻到了。监斩官抛了令箭出来,锋利的铡刀抬起,左右把赵兴远的脖子露出来,对准铡刀槽,银光一闪,一道血痕喷出两丈外! 俞清瑶冷冷的笑着,真的下了台阶,把滚了几滚的透露抓着头发,放到藤萝筐里,用白布盖上了。她的表情并不邪恶,也没有什么咬牙切齿、五官扭曲的怪异模样,可围观的百姓都觉得背后冷飕飕的,仿佛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凡俞清瑶经过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一个手无寸铁、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提着一个最最普通的藤萝筐,就这么从断头台上走下来。她的气势如锋芒一样不可抵挡!谁都不能阻止她的脚步。 她的身后,是十多道血箭喷上高空。鲜红的色彩,还有恶心的腥臭味,每走几步,麻利的屠夫换了一拨人继续开铡刀,再一次血箭喷涌……直流成血河! 俞清瑶长相白白净净,衣裳更干干净净,对比之下,何等触目惊心! 有的人转过头就呕吐了——这是正常人的反应。至于那些不正常的人,如齐景暄,对看似柔弱其实内心执拗刚强的俞清瑶,一见钟情。而齐景昕呢,他嘴边的的葡萄掉在衣服上,丝毫不知。 俞清瑶从法场上走下来那一幕,深深印在他眼底。就在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动心了,占有这个女人,让她在跨下辗转求欢、节节败退的求饶,一定能让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眼熟?安庆侯的外甥女,那不就是林昶喜欢的那个吗?在他跟人并称“七君子”的时候,仿佛记得有那么一个女孩,模样黯淡、眼神惊慌,看人说话都怯怯的,天生带着弱不胜衣的娇弱。便是如此,林昶也喜欢得不得了,说“跟画上的人一样的”! 后来才知道,林昶手中的确有一副画作,画的就是俞清瑶的生母,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沐天华。母女容颜相似,才错把普通的清秀佳人,当成了绝世美人。 景暄思索了很久,才回忆起俞清瑶的名字,又想了半天,才想到他曾经勾搭过人家。不过那时他喜欢显摆自己的魅力,看到人家的小娘子就凑过去了,不分好坏。后来知道身世后,就懒得玩这种游戏,对女人变成“想要就要,不想就丢”的态度。 没想到若干年过去,俞清瑶好似磨去了粗砾丑陋的外壳,露出里面精华的玉肉,莹莹之姿,差点让他心神失守! 可惜,年幼时犯了“无知”的错。勾搭过,放弃了,再回头,实在不符合他的风格。不然耗费多少心机,也得把此女收入囊中。 齐景昕是个矛盾的人,喜欢美色,但从不屑在女人身上花费太多心思——因为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再漂亮的女人,到手了也不过那么一回事。新鲜了两三天,就没劲了。 不能保证俞清瑶的“保鲜期”能持续几个月,说不定被他一宠爱,又回到过去那种怯怯弱弱的模样,所以他不想下手。 他不下手,也不准俞清瑶嫁给旁人。不然嫉妒心冒出来,奸、夫、淫、妇一起杀个干净!幸好俞清瑶很聪明,孤孤单单一直不嫁人,宁可背着“老女”的外号。 可是有一天,她要嫁人了…… 她还勾引了齐景暄,他的亲兄弟! 死罪!不可饶恕的死罪!(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