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红楼》 第一章 你是个好人 北地的秋日,天黑的越发早了,更何况此时下起了蒙蒙细雨。 戌时刚过,黑暗就已经笼罩了大地,哪怕是通往京城的官道,也是许久不见人影。 哒哒哒哒~ 马蹄声渐近,三道摸黑前行的人影慢慢出现在破庙前,来人将马牵进了破庙,寻了个避雨之处,这才各自摘下了斗笠。 “少爷,幸亏这里还有座废弃的庙宇,要不然咱们今日怕是要遭罪了。” 其中有一身着儒服的少年郎,隐隐是几人的中心。 只见少年瞥了身旁的书童一眼,分外无语。 “我说华安啊,咱有一说一,若非你偏要去帮那什么卖身葬父的女子,你说少爷我用不用淋这场雨?” 神特么卖身葬父的可怜人,那明明就是土匪设的局,专门用来钓没什么社会阅历的富家子上钩的。 自己的书童竟然还能把攒了一年多的银子施舍给人家的鱼饵,还巴巴的非要帮人家安葬“亡父”,李璋只觉得甚是丢人。 要不是自己略通拳脚,身旁还有舅父大人派来的高手,还真不好脱身。 想到因为这点破事耽搁了行程,害的三人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躲雨过夜,李璋就气不打一处来,往书童华安的脑瓜上扇了一巴掌。 “你也不想想,那女子一家若是住在山里,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将其父的尸体运到镇子里来的?以后别只顾长个子,多长点心眼。赶紧去找点干柴生火,秋雨淋不得!” 在这个得个风寒感冒都能将小命丢掉的时代,李璋是万分的小心。 华安被抽了脑瓜,顿时觉得安心多了。 少爷打我了,还让我以后多长点心眼,那就不会赶我走了! 挨了这一巴掌,放下心来的华安立马生龙活虎起来,借着火折子上昏暗的火光,开始在破庙中寻找着干柴。 李璋刚拧了几下被雨水浸透的衣裳,还未来得及跟高手兄闲扯几句,就听破庙的背后突然传来华安的尖叫声。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各自拎起刀剑循声追了过去…… “少爷少爷,鬼、鬼、有鬼啊!” 火折子掉在了一堆干柴上,燃起的火将破庙的内堂照得通亮。 李璋顺着华安手指的方向探头看去,哪里来的鬼?只是个满脸乌黑、躲在柴草堆中的小儿罢了。 …… 火生了起来,在这秋雨绵绵风瘆骨的秋夜给了几人一丝温暖。 湿透的衣服基本上被烤干了,黑脸小儿眼巴巴的瞅着李璋手中的饼子,悄悄咽着口水。 不过这才五六岁大的小儿家教不错,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依旧没有哭也没有闹。 “等我烤热了再给你……” 随身带着的饼子还是浸了雨水,不烤热怎么咽的下去?若非是此时没别的可以填饱肚子,这饼子早就被扔掉了。 高手兄一面烤着饼子,一面打量着小儿,最后小声在李璋耳边小声说道:“璋小爷,是龙纹。” “嗯,我看到了。” 这小儿外衣虽然没有什么特殊标记纹饰,可内衬袖口的龙纹,早就被李璋看在了眼中。 龙纹,非赐服外,唯有皇室子弟可穿。 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内衬衣裳,唯一的可能就是出身皇家。 论捡到龙子龙孙怎么办?李璋分外头疼。 这可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弄不好还得想尽办法从这件事中脱身。 他不过是在游学时突然接到了父母之命,奉便宜舅父林如海的命令去京城接林妹妹回扬州,怎么就捡了个皇室血脉呢? 望着捧起饼子狼吞虎咽的皇室血脉,李璋的心里已经在琢磨着该将其送到哪家衙门比较合适了。 啃完了一张大饼,又灌了半壶的热水,皇室血脉终于有了一丝精神。 “谢谢,你是个好人。” 这话说的…… 李璋见这小儿竟然对他没有什么恐惧,心中就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父……亲说,儒生或许迂腐无用,但儒生中好人居多。” 呃~ 这算不算夸奖李璋不知,但他很想往这小儿的脑瓜子上抽一巴掌。 “算了,等进了城,我送你去衙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直接送到顺天府比较好。 丢在这不管吧,这位小爷是皇室血脉,你不管一个试试?锦衣卫的刀砍起人来一点都不钝好吧。 只要不跟那些夺嫡夺的快打出狗脑子的龙子龙孙直接接触,李璋觉得应该不会惹上什么大的麻烦。 就在李璋不打算过分参与,只想赶紧天亮入城将这烫手山芋扔给顺天府时,这小儿却不乐意了。 “我叫刘承元,我父……我叔父是豫王……” 豫王刘永祥,好粗的大腿,可惜不是他李璋想要的。 真麻烦啊! 李璋不想理这小儿,很想赶紧睡去。 可惜有人不想让他清净,破庙外突然传来的动静令刘承元重新变得恐慌,李璋更是烦躁的抓起了身旁的长剑。 因为前殿方向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一阵叫骂声:“你们……废物……竟让那小儿……逃走……” 火堆被快速熄灭,后殿失去唯一的光亮后,李璋将刘承元抱住,与高手兄以及华安隐去暗处。 对方一定会发现他们,因为那三匹马儿的鼻尖还在往外喷热气呢。 躲是躲不过,跑又没法跑,只能再杀一波了。 好在高手兄真是高手,他李璋手中之剑未尝不利…… “头,这里有人!” 火把燃起后,三匹马儿在见到陌生人后,有些焦躁不安。 借着对方手中的火把,李璋看清了来人。 对方七人带刀,己方一刀一剑外加两个……累赘。 二打七,优势在我! 他悄悄将刘承元交给了捂着嘴的华安,撸起了衣袖,将藏在袖中的小巧袖箭瞄准了领头那人,随后给高手兄使了个眼色,随后就扣动了扳机。 直到那领头之人应声倒地,李璋顺势就再次装箭,再次击发…… 室内遇敌,袖箭最多来得及射出两箭。 李璋拔剑而出冲上去的时候,高手兄还在懵逼这小子怎么不跟他商量一下定个计划就冲了上去。 至于说使眼色……黑暗中谁看得见? 虽说没有计划,可高手兄已经跟其有过联手杀敌的经历,在李璋再次用长剑割开一人的喉咙时,他已经劈开了砍向李璋背后的朴刀。 噗嗤~ 又是一剑,李璋手中的长剑在手中转了一圈,犹如长了眼睛般,刺进了另一人的咽喉。 养吾剑,养吾浩然正气。 面对“拐卖贩子”,少年手中的剑从不心慈手软。 刘承元虽说心里满是对血腥厮杀的恐惧,可依旧从手指的缝隙中看着李璋如谪仙般的剑舞。 他不禁自语:“书生也敢杀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才对吗?” ?月票??推荐票? ps:萌新新书,希望各位读者老爷喜欢。 新书期追读非常重要,直接决定这本书能不能上推荐,能不能存活下去。 各位老爷们一定要多多追读哈,先磕为敬…咚咚咚! 第二章 我真是读书人啊! “少爷常说的一句话是,道理讲不通时,他还略通些拳脚。” 华安适时的回应,令刘承元心中对书生的刻板印象彻底崩塌。 他想起自己的那几位师傅,对比一剑又一剑刺中匪寇的李璋,眼中的恐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含钦佩与羡慕的精光。 若他能学到一二,岂会被贼人掳走! 一刀一剑的完美配合,李璋与高手兄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杀的只剩一名落在背后的贼人。 眼见要命丧破庙,贼人转身就跑出了后堂打算逃走。 “高手兄,除恶务尽!” “璋小爷,在下说了无数遍了,我叫李慕白!” 吐槽归吐槽,高手兄手中的动作可没停下半息。 长刀滑过,挑起地上掉落的朴刀就是一甩。 只听噗嗤一声,朴刀就扎进了刚刚跑出门去的贼人后背…… 秋雨依旧在下,这座小小的破庙却已经满是血腥味儿。 在刘承元捂嘴强忍呕吐之意的时候,李璋正蹲在地上摸尸。 他翻了半天,别说有什么代表身份的凭证,就是连颗大点的银子都找不到。 “呸,一帮穷鬼,出门连银子都不带!” 搜来搜去就几瓶蒙汗药跟几十枚铜子,李璋只觉得方才因打斗消耗的体力是白白浪费了。 去了趟前殿的李慕白却是满脸的凝重,一回来就抱拳道:“璋小爷,此地不可久留,这些人骑的是军马。” 军马二字落在李璋耳中,甚是头疼的扶额长叹:“亏了亏了……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冒雨赶路。” 雨再大,小命要紧啊。 京畿之地,骑着军马的人追杀皇室血脉,怎么看都是大麻烦。 李璋也顾不上找个上风口扬了这些贼人的骨灰,在他将刘承元塞到披风里,摸黑离开这里后,高手兄一把火点燃了血腥味怎么都散不尽的破庙。 …… 虽说是连夜赶路,不过这场雨来得快停的也快,在李璋等人离开避雨的破庙不久后雨就停了。 天刚蒙蒙亮,三马四人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赶到了京城边。 雄伟厚重的北京城就在眼前,李璋瞅了一眼自己用披风裹着,握在斗笠下昏昏沉沉睡去的刘承元,心里满是感叹。 这烫手的山芋最终还是砸在了手里,那些人是骑着军马的,大概率是某位大人物派出来的人,顺天府衙都不一定靠得住,还是得将这小子送去豫王府。 “高手兄,靠你了!” 李慕白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带着三人来到了守门的军汉跟前。 正当军汉要上前盘问查验时,却见李慕白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扔了过去。 “本将奉钦命总督江南盐政事、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之令,护送要人回京,速速让开!” 那军汉懵逼的接过牌子一看,铜制腰牌上部横刻三字,锦衣卫,左右各刻北镇抚司及副千户字样。 军汉忙恭敬的将腰牌捧起,卑微应道:“参见大人,大人请!” 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不提前面说的那一长串钦差林御史什么的,光是锦衣卫这三个字,就足以令他不敢去查跟在这位爷身后的人。 等到高手兄带着李璋入城,这才小声问道:“璋小爷什么打算?直接去荣国府还是……” 若非中途捡了个皇室血脉,直接去荣国府就好。 可如今这烫手的山芋还没安置好,李慕白自己都觉得芒刺在背。 好在这个时候刘承元已经醒了,年纪虽小却极其聪慧的刘承元揉了揉眼睛,跟李璋说:“你送我去豫王府吧,我爹说,出了事只有豫王叔可以相信。” 豫王府很好打听,李慕白这个多年未曾回京的北镇抚司副千户很快就打听到了新鲜出炉的豫王府所在的位置。 李慕白敲响王府大门的时候,王府的门子差点将这几个“穷酸”打出去。 豫王刘永祥在看到小侄子的那一刻,原本满布红丝的双眼瞬间就落了泪。 好险好险,总算是安然无恙的找回来了,要不然这京城不知要死多少人。 “快去准备热水新衣,准备饭菜……对了,让人给宫中报信,就说人找到了。” 刘永祥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追究小侄子怎么会在宫中搞丢的,因为他的面前还有“外人”。 他将侄子抱在怀里,盯着李璋三人:“三位……” “末将北镇抚司李慕白,奉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之命,护送南直隶巡按李靖大人之子入京。” “学生李璋,拜见豫王殿下。” “小人华……” 书童不重要,刘永祥瞥见了李璋腰间的长剑,隐隐闻到了这人身上的血腥气。 这书生,刚刚杀过人! “你是读书人?” 李璋看了一眼冲他憨笑的刘承元,差点爆出粗口。 这叔侄二人的刻板印象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他明明身着儒服,这大夏王朝,什么时候有人敢在王府冒充儒生? “学生是凤翔府生员,蒙圣恩赐荫国子监。此次北上,一是去国子监报到,二来是奉了学生舅父之命,接表妹回扬州……至于说小王子,学生能说是无意中捡到的吗?” 人确实是捡的,但这捡到孩子后的经历,却是分外刻骨铭心。 刘永祥虽然对李璋口中的捡字不满意,但皇兄幼子在宫中丢失,这件事还是要查清楚的。 他原想安排酒宴招待感谢,顺带看看能不能问出些有用的,可李璋却不想过多掺和这种破事。 感谢什么的真的不必,赶紧放我离开就好! 这是李璋现在心中最急切的打算,去荣国府要人的事已经够麻烦的了,他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好在刘永祥还急着送小侄子回宫,就跟再三婉拒感谢,并提出告辞的李璋说:“想来你们也明白此事的严重性,既然你急着去荣国府,那本王也不拦着。不过有一点你得记清楚了,不许将这件事告诉别人。没有本王的命令,亦不许离京……” 对于刘永祥的嘱咐命令,李璋无有不应。 等到三人离开豫王府之后,他才郁闷的将手中的王府令牌扬了扬,跟华安吐槽道:“看到了吧,只要跟皇家扯上关系就没好事!” ?月票??推荐票? 第三章 仗势欺人 宁荣街上就只有两座府邸,一座宁国府,一座荣国府。 两座豪门大院除了那两对石狮子外,也就门头挂着的“敕造荣(宁)国府”还算能显示出当初贾家的辉煌了。 “终究是落败了,先荣国一去,贾家就败掉了一半……” 高手兄是见识过荣国府当初的辉煌荣耀的,可如今呢,门前原先立的十二杆长戟都不见了。 紧闭的中门,还有那半死不活的门子,萧索的宁荣街,都在昭示着贾家的落败。 李璋冲换上新衣的华安努努嘴:“去叫门!” 事实上不用华安主动去叫门,那半死不活的守门人早就发现了骑马而来的三人。 三人皆是高头大马,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更何况那居中的少年,明明是儒生打扮却腰挂长剑,剑柄处还镶嵌有红色的宝石。 咦?这少年竟有些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 华安见门子已经看向他来,便将准备好的拜帖递上:“我家少爷奉舅老爷林大人之命,前来拜访贵府老太君……” “林大人?哪个林大人?” 若非这书童口中说了大人二字,门子都懒得多问一句。 他家老太君是谁?超品荣国夫人,在宫中都有牌面的人物,岂是一般人说拜见就拜见的? 不过好在这人还算有点眼力见,见手中拜帖用的是烫金面儿,便看了眼候在一旁的李璋二人。 这张脸,好生熟悉! “我家舅老爷便是贵府姑老爷,扬州巡盐御史林公讳如海,林大人!” …… 自打黛玉被接来北京城已有两年之久,六岁入京,如今八岁的小姑娘已经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说好,绝对谈不上好。 说坏,也谈不上坏。 寄人篱下,她唯有给自己营造出一个“牙尖嘴利”不好惹的形象,防止被人欺负了。 不过小小的姑娘压根就学不来类似王熙凤的强势性子,若非年纪尚小,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说林氏女得理不饶人哩。 此时正值午膳时,荣禧堂刚摆好了席面,就听前门来报,说是扬州的姑老爷又派了人过来了,还说是姑老爷的外甥。 “姑父还有外甥?” 贾母居住的荣禧堂,这会除了一屋子莺莺燕燕外,只有贾宝玉一个男丁在。 听闻扬州的姑父又派了人过来,立马紧张的看了一眼虽然满眼疑惑,但亦是惊喜的黛玉,又在贾母怀中扭动着身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姑父还有什么姐妹,更别提什么外甥了。 贾母还是知道些林家旧事的,女婿林海的确有一妹妹,不过只是庶出,嫁去了关中一户读书人家。 不过因早年间嫡母打压之故,那林家姑奶奶跟林家几乎是断了联系,没听说过跟女婿有过什么来往。 只是人都来了,还说是奉了女婿的命令,那自然还是要见上一见的。 “让人引去客院,置上一桌饭菜先招待着,等我用过午膳再说……” 李璋站在荣禧堂小门前等了好一阵,贾家竟是连个正经主人都没等来,只让一介老仆招待他。 “李公子,还请随老奴先去客院歇息,等午后再前往荣禧堂拜见老太太。” “荣国贾家好大的威风,不说我是你家姑老爷的亲外甥,就凭我不顾千里之遥送来书信,就不该被你家如此怠慢!” 昨夜先是被雨淋,后又因捡到个皇室血脉跟贼人搏命厮杀,最后又一夜未眠摸黑赶路,李璋憋在心底的怨念在贾家的怠慢与低看之下,瞬间爆发了。 他拿出了那块豫王刘永祥给的令牌,丢给了老仆:“去告诉你家老太太,本公子事多,送完信还得去给豫王殿下办事,没时间等!” 豫王? 老仆接住了抛过来的令牌,只一眼就看到了龙纹中间大大的豫王府三个字。 荣国府虽挂着国公府的牌匾,但真正来说,家里爵位最高的也只有一个一等将军,差人家亲王府远矣。 平日里吓唬一下平头老百姓还行,面对亲王府这等顶级权贵,那是真一丝都不敢怠慢。 等老仆连连告饶捧着那枚令牌重新进了院门,李璋这才尽量平复着心情,猜测着贾家老太太这样怠慢他的原因。 不外乎不想放人罢了,要不然便宜舅舅多次遣人过来要接表妹回家,贾母为何寻了各种理由拦着。 以前的来人是仆妇下人还好说,如今他这个林家的外甥亲自来了,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为了什么。 贾母估计也没想到,他这个林家外甥会有豫王给的令牌。 有时候,仗势欺人还挺有用。 至少在老仆捧着令牌进去后不久,一张满是不忿与不满的大脸盘子就走了出来。 “李公子,这是我家宝二爷,奉老太太之命前来迎接……”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宝二爷~” 李璋收好了老仆恭敬奉还的豫王府令牌,冲贾宝玉作揖问好。 这种常见的儒生之礼,却是令贾宝玉满心的反感。 他最讨厌满肚子之乎者也子曰圣人云的书生,更讨厌儒门礼教的约束。 “老祖宗让我接你进去……” 看来宝二爷对自己的到来很不满呀,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荣国府是真的不想放人,要不然贾家的这位宝二爷又哪里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的厌恶。 以贾宝玉的聪慧,他一定知道自己来此的原因。 他只是平日里假装不知,扮演着不知世事的角色罢了。 一路上李璋一直在脑中不断的做着不同的猜测,直到抵达荣禧堂正堂的门前,他却眉头一皱,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宝二公子,里面有女眷在?” 贾宝玉闻言一愣,亦是将已经跨进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是呀,此时正值午膳时,我与众姐妹们正要陪老祖宗用膳。若非你突然来打扰,这会都该开席了才是。” 好一个理所当然,差点给李璋说的无言以对。 什么叫突然打扰,正经人在收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婿来信,不说亲自接见,至少也要派出府中能管事的主子来见。 可贾家呢?正经老爷不出面,让个黄毛小子迎接咱就不说了,我一个外男来了,你家的女眷就不知道避一避? 虽说他在前世读《红楼梦》时了解过一些贾家规矩的松散荒唐,可如今他是亲身体会过礼教的森严,才会更加注意自己言行。 因为自己一个不小心的举动,很容易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子。 他贾宝玉可以不在意自己姐妹的名节声誉,李璋不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想到此处,李璋后退一步,冲屋内作揖高喊:“晚辈李璋,奉舅父之命前来拜访荣国夫人,还请屋中贵眷暂避片刻,以防在下唐突了诸位贵女。” ?月票??推荐票? 第四章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正值中秋前夕,荣国府虽已落败,但亦是张灯结彩的开始筹备佳节。 荣禧堂中挂着的纱幔都好似有华光流动,却也遮不住老太太愠怒的神情。 与黛玉心中的担忧不同,贾家的其他姑娘多是疑惑惊讶,唯有年纪最小的惜春漠不关心,依旧在玩着手中的九连环。 她甚至毫无顾及的问了一句:“林姐姐的表哥为什么要让咱们避一避,以前王家哥哥与薛家哥哥来时,咱们也没躲着呀?” 黛玉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余者或许知道答案,比如在老太太身旁伺候的王熙凤就知道,但她不敢回答。 童稚的声音在屋中甚是清晰,贾母脸上的愠怒之色更为明显了。 “好好好,既然人家李家的哥儿拿自己当外人,那咱们也就不要冷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了。凤丫头,你带你妹妹们都去屏风后躲一阵吧,玉儿留下。” 贾母发话,王熙凤将心底的讥讽不屑藏的死死的,半点神色不漏,应诺带着几个丫头避去了屏风后,前堂之只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及黛玉四人。 大丫鬟鸳鸯这才亲自掀起了帘子,来到了堂外。 “好一个俊秀公子!” 这是李璋给鸳鸯的第一印象,风度翩翩像极了话本中描绘的神仙子弟。 “李公子,老祖宗请您进去。” 不等李璋回应,本就等不及了的宝玉却是哼了一声,转身先走了进去:“果是迂腐之人,这规矩那规矩,在自个家守什么规矩……” 这抱怨声可不小,李璋听的见,鸳鸯自然也听的清。 她不好去说自家主子的不是,只得向李璋屈膝赔笑:“宝二爷的性情自小如此,最是厌烦那繁文缛节,他是拿李公子当自家人哩,还望公子勿怪。” “宝二公子在自家如何,自是他的自由。余不过是恪守礼制规矩,担心失礼唐突了贵府罢了……” 懒得说懒得说,这贾家的礼乐崩坏,与我李家何干? 李璋微不可查的嗤笑了下,颔首回礼,抬脚走向了荣禧堂的大门。 …… 荣禧堂的奢华那是真堪比王府,便是早前刚刚去的豫王府正堂也不过如此。 李璋在鸳鸯的引领下,步入正堂,入眼间便是“国之柱石”金匾下的老妇人。 “晚辈李璋,拜见荣国夫人。” 揖礼拜下,躬身问安。 贾母本就微皱的眉头,此刻更显怒色。 好没规矩的小子,见了老婆子竟然不跪? 她作为菩萨般的和善人,当然不能亲自呵斥。 不过一旁的王夫人早就心领神会,依旧保持着她的佛母风范,指间玉制的佛珠微微碰响,看似极为和气却是夹枪带棒。 “哎哟,李家哥儿这是见到老太太太过紧张?怎么忘了规矩?该跪下给你外祖母磕头才是?” 外祖母?还磕头? 李璋心中虽是万般鄙夷,可面上是半点不显。反而是一脸的惊讶,起身又朝左侧邢夫人与王夫人作揖。 “见过将军夫人、见过宜人……” 原本还“佛口慈心”想要教人规矩的王夫人神色一僵,拨动佛串的手也停了。 宜人?宜人?谁来我贾家不得尊称一声太太? “晚辈是孔圣门徒,只跪天地君亲师,早前见到豫王殿下也只是执儒生礼作揖拜见。今日若以跪拜之礼拜了荣国夫人,礼部的人或是其他言官御史知道了,定然会参荣国府违制乱礼,给贵府徒添麻烦,请恕晚辈不敢行!” 张口规矩,闭口规矩,好一个牙尖嘴利。 可王夫人就是再生气,她也不敢接李璋的话。 朝廷最是优待文人,那些御史言官们连皇帝都敢参,何况一个快过气的贾家。 黛玉眼瞅着二舅母被她从未见过面的表哥气的脸色铁青,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就连贾宝玉这会都被屋中别样的气氛吓住了,畏畏缩缩的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 反倒是向来脑子不怎么灵光的邢夫人自以为抓到了机会,轻笑一声,冲还保持躬身拜见的李璋摆了摆手:“唉哟,这李家哥儿还真是知礼守礼,不愧是读书人,比我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糊涂人强多了。赶紧起来吧,一直弯着腰回话我看着都累。” “谢将军夫人……” 王夫人捏着佛串的手指都变成青的了,她真想用手中的佛串砸在邢夫人的脸上。 什么叫大字不识几个?是骂我王家养女儿的规矩不成? 正当王夫人快忍不住的时候,始终冷眼看着的老太太终于说话了。 “行了,跪不跪的,老婆子我也不缺一个孝子贤孙,不打紧的小事罢了。” “太夫人眼中的小事,在晚辈看来,却是顶天的大事。” 李璋再次作揖拜下:“《晏子春秋》有云,凡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故《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礼,不可无也。” 一句话,你贾家可以不要脸,但我李家要;你贾家不当人,我家里要当人。 可惜了,满屋之人,除了双手捏着绢帕都快将其扭断的黛玉外,竟无人听得懂。 “你跟我这老婆子之乎者也的,我也听不懂。女婿既然让你送信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老太太已经烦死了面前这小子,动不动拿规矩礼制说事,怎么看都觉得像极了之前弹劾她家违制的礼部官员。 李璋也懒得再跟贾家人斗嘴皮子,从袖中取出书信,递给了一旁的大丫鬟。 待贾母打开信后,示意李璋坐下说话。 李璋这回也没客气,就坐在左侧第三张椅子上,端起了丫鬟送来的茶盏。 娘的,这荣国府不当人子,渴死他了。 刚抿了一口,就听正位上的贾母问道:“你母亲是女婿的那个庶妹?早年不是嫁去了陕西么?我记得你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来着,你怎么来京城了?” “太夫人,家父如今在朝任职,蒙圣恩,任南直隶巡按御史。晚辈今年过了院试,便出了潼关,往河南、山东游学。前些日子收到家中书信,说是舅父病重,让晚辈速至京师,带表妹回南……” “什么?爹爹病了?” 李璋转头看去,右侧自己正对面的椅子上,小姑娘这会已是满脸的担忧急切,双目含泪,吧嗒吧啦的往下滴泪珠子。 原本还在低头诅咒李璋快快退去的贾宝玉,一看林妹妹哭了,便急躁的拿出了自己的手帕,伸手就要去擦拭眼泪。 “颦儿莫要担忧,姑父连续几次派人来说他生了病,要接你回去。前前后后一年多了,也没见有什么事……” “颦儿是谁?” “颦颦便是我给林妹妹取的字,你问这做什么?都怪你,若不是你,林妹妹岂会落泪珠儿丿……” 嘭! 李璋突然变得疾言厉色,一巴掌拍在了身旁桌案上。 只听咔嚓一声,桌案应声裂开,碎成了数块。 惊天的响声,不但吓住了直面李璋怒气的贾宝玉,更是将屏风内外其他人也吓了一大跳。 便是还在躲避贾宝玉绢帕的黛玉,这会也止住了哭声,惊骇莫名的看向了李家表哥。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李璋猛然起身,右手已经搭在了佩剑的剑柄处,杀气腾腾,直斥贾母。 “荣国夫人,你贾家是不是欺人太甚了?我林家的人还没死绝,何故让你贾家子给我林家还未及笄嫁人的姑娘取字?” 嘭! 贾母这会也顾不上维持什么和善老者的形象了,她的乖孙这会都已经被李家子吓的瘫在了地上,目光呆滞,明显吓坏了。 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呵斥起来:“放肆,这是荣国贾家,圣人敕造的荣国府。尔如此放肆,真当我贾家的剑不利呼?” 到底是开国公府,在老太太的厉喝声中,门外涌入几名精壮的仆妇,一看就是手中有过人命的悍妇死士。 嗡! 李璋愤然拔剑,毫不畏惧的怼了回去:“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月票??推荐票? 第五章 惊怒与冲突 女子的表字,一般是及笄时由父祖或亲近长辈所取,亦或是出嫁后由丈夫取字。 黛玉方才八岁,不到及笄之年,且林如海还活着呢,你贾宝玉取这鸟字,是要干什么? 诅咒林家亲长都死绝吗? 这都不是李璋生气的主要原因,他真正气愤的,是贾宝玉方才的那句话…… 他拔剑,不只是为了一个或许只是兄妹间玩闹所取的表字。 “荣国夫人,余想问一句,宝二公子方才言说,我舅父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曾数次派人来京,想接表妹回去,为何直到今日病重,表妹还不曾回扬州?父有疾,子女不该在床前侍疾吗?” 说话间,李璋的目光甚是锐利,扫视一圈后,落在了惊骇中的黛玉身上。 “表妹可知此事?” “我……” 不用问,要是知道那就真奇了怪了。 黛玉的神色变了又变,泛红含泪的双眼,直愣愣盯着贾宝玉的眼睛。 “宝玉,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夹杂着怨愤、悲痛以及不敢置信的质问,令贾宝玉茫然无措起来。 他张了张嘴,连喊了好几声林妹妹,都无法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时,主位上的贾母发话了。 她打断了黛玉的质问,右手在桌案上连拍三下:“你们还在等什么,将此人逐出府去!” 这声怒喝,打破了屋中的僵持。 健壮仆妇撸起了袖子就想上前,重操旧业拖了李璋离开。 却见李璋毫不退缩,屋中几人似乎只看到了寒光一闪,李璋反手一剑就刺进了冲到最前的仆妇手腕。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醒了被血污吓呆的众人。 “你、你、你……你竟敢伤人!” 邢夫人已经吓傻了,王夫人却是怒目而视,手中的佛串掉落在地,哗的站起身来,搂住了吓呆的贾宝玉,指着李璋厉声呵斥。 李璋理都没理这个蠢妇,而是将剑拔回,一甩剑尖上沾染的血污,再次直面高高在上的贾母。 “有些事,做了就要付出代价。余乃大宗师亲点的院试案首,礼部录名并蒙圣恩赐荫国子监的府学生员,荣国府想要做什么?杀了我?” 作威作福久了,是不是忘了什么叫国朝法度? 他李璋已经在礼部录名,身具功名。便是荣国公贾代善还活着,他也不会轻易去得罪一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生员。 秀才不可怕,可怕的是秀才背后的恩师、同年,同年还有同年,同年还有恩师,恩师又有同年…… 贾母已经意识到了面前的李璋不是她贾家的仆人,也不是她平日里见过的普通少年。 此子,不同凡响,棘手的紧呐! 荣禧堂的紧张气氛急转直下,很快降到了冰点。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人敢在荣禧堂伤人,更何况还是姑老爷的亲外甥。 按说,今日来的不应该是客人才对?怎么弄得跟仇人似的? 屏风后的几个姑娘万般不解,王熙凤却已经猜到了老太太为何会罕见的收起了慈眉善目,甚至连信都没看完,就着急要将李家哥儿赶出门去。 姑老爷若是死了就好了,这样一来,林丫头就必须留在荣国府,林家偌大的家业,也就能收入囊中了。 老太太将林丫头内外隔绝,就是打算硬拖到姑老爷去了…… 对峙许久,李璋毫无退让之意。 心思通透的黛玉已经收起了眼中的那丝怨愤,只是面露悲戚,煞白的小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唯有知晓自己无意说错话,暴露真相的贾宝玉,萎缩在母亲的怀里,满眼不舍的盯着黛玉的俏脸。 他明白,这一回,林妹妹是真的要回去了。 “很好,很好,很好!老婆子不过是不舍孙女罢了,怎么落到你眼中,我就成了阻拦孙女尽孝的恶人?” 贾母突然就变了脸,方才的横眉怒目,转瞬间就变成了老泪纵横,伤心欲绝的捂脸痛哭了起来。 “女婿生病,我这个当岳母的能不担忧吗?可担忧有什么用?扬州离京千里,让玉儿一个八岁孩儿回去,有什么用?她自幼身子骨就弱,千里迢迢的,路上出了事怎么好?敏儿没了,女婿若是再出了事,我就只剩玉儿一个……” 贾母唱作念打,惊呆了持剑僵持的李璋。 只见贾母招手想要外甥女到她跟前去,不想以往跟她最是亲近的黛玉,今日反而往后退缩了下,躲闪的目光令其心中愤怒寒心。 不过此时不是惦记这些小事的时候,贾母知道今日若是寻不到合适的理由,荣国府怕是要背上阻碍人家父女团聚的罪名了。 “玉儿,你爹爹他的确曾数次派了人过来要接你回去,可我问过了,你爹爹的病不甚要紧,你那会又反反复复的病着……” “我便决定当了这个恶人,瞒下了这件事。” “不过我哪能不担心你爹爹,我没了敏儿,自不想再没了女婿。这不,我让你二舅母去求了她哥哥,请了太医去江南给你爹爹医治……” “对对对,玉儿丫头,老太太说的是真的。王太医的医术很好的,有他在你爹爹肯定不会有事。她瞒着这件事,也是为了你好。” 听到贾母这么说,王夫人也连忙找补。 毕竟老太太跟她说过,只要贾敏那贱人的丈夫一死,林家的财产就是贾家囊中之物。 到时候除了宝玉,老太太还能给了谁去? 虽说她厌极了林丫头这张脸,可谁又能拒绝得了林家的百万财产? 眼看着黛玉的双眼又变得迷茫迟疑,好像被贾母与王夫人给说服了。 “外祖母,是真的吗?” 终归是个八岁小姑娘,哪里会是贾母与王夫人的对手。 李璋也没有什么证据去揭穿贾母与王夫人的谎言,因为他自己也是从家信中的寥寥数语,以及心中的猜测进行了大致上的推演。 虽说明白这是个谎言,他却知道今日不能再继续闹下去了。 再闹,只会耽误了接表妹回家的大事。毕竟这是京城,贾家的主场。 想到此处,李璋唰的一下收剑回鞘,轻笑一声:“那是晚辈误会了太夫人?若真是如此,晚辈给您赔不是了……” 敷衍的拱了拱手,贾母看向李璋的目光中满是愤恨,却不能发泄,憋得脑仁疼。 为了安抚黛玉,贾母只能顺着李璋的话往下说。 “这不怪你,只怪我考虑的不周全。既然女婿派你过来,那就等我安排好后,你再带她回去。到时候我会让琏儿随你们一同南下……” “老太太让我干什么去?” 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长相略带阴柔,极为俊秀的男子大步走进了屋子。 在看到屋中的凌乱还有血污后,面露惊容,又很快收起。 好奇的看了一眼站在堂中的李璋后,微微颔首。 随即,他跟贾母躬身道:“豫王府来人,说是请李璋李兄弟去王府赴宴。这位应该就是李兄弟吧,王府的人还在前厅候着呢。” 第六章 琏二爷,得加钱! 贾琏的到来,让荣禧堂原本紧张的气氛骤然得到了缓和。 就是李璋自己都觉得这位琏二爷来的那叫一个妙,最妙的是他带来的消息。 豫王有请,请的妙不可言。 这不,在听到豫王府要请他李璋赴宴,贾家老太眼神中最后的一丝杀意,这会也消失不见了。 贾母唱作念打,把已故的女儿贾敏再三的拿出来演戏,似乎又将自己的金身给裱糊好了,正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的时候,贾琏这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孙子进来了。 “既是豫王殿下请你过去,那你就先去吧。凤丫头、凤丫头……” 屏风后闪出一道红色身影,钗环配饰皆是上品,凤目含光,颇具娇艳之态,却也不失端庄大气。 “老太太~” 王熙凤在自家爷们进屋后,心中的紧张倒是去了七八分。 方才太可怕了,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在荣禧堂拔剑的。这李家的哥儿好大的胆气,不过不知为何,她却分外的羡慕林丫头。 唉,自己的哥哥若是也能如此,她哪里会过的如此谨小慎微,不停的拿自己的嫁妆添补府里的亏空。 “你去让人把客院收拾出来,在玉儿他们兄妹离京前,就先让李家哥儿住在家里。” 若之前贾母还在犹豫,待贾琏带来消息说豫王府请李璋过府赴宴,她就改变了主意。 这李家小子竟真跟豫王府关系匪浅! 她再是厌烦李家小子,这会也得试试借一借这层关系,看能不能借此攀上豫王府这棵大树。 元姐儿至今还在宫里苦熬,老大是个混账不争气的,老二又……算了,不提也罢。 只能舍了这张老脸,试上一把了。 原本李璋是不打算继续跟荣国府掰扯的,可看向黛玉满脸的期待,他却心疼表妹小小的人儿,担心他若离开荣国府,黛玉丫头被这府里的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 外孙女? 呵~就是亲孙女,恐怕也比不上林家的百万家产。 在李璋还未开口时,突然感觉有人在轻拽他的衣袖。 余光探去,竟是一旁的贾琏正拽他的袖子,微微点头给他使眼色。 这琏二爷不会是看上小爷了吧? 李璋心中一阵恶寒,不过见其目光清澈,颇为郑重,便压下疑惑成冲贾母与王熙凤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太夫人,多谢少夫人,京师距扬州路远,家母又曾叮嘱晚辈,让我兄妹早日回去。若是可以,最迟三日就得出发回南。” 很明显的,李璋听到贾琏微不可查的长舒了一口气。便是贾母跟前的黛玉,红肿的双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欢喜。 “这样也好,琏儿你先带璋哥儿去前面吧,不能让豫王府的人久等……回头你再过来,我有事予你说。” 贾母刚说这话,李璋却笑了下:“这京城我也不怎么熟悉,二公子若有闲暇,可否陪我一同过去?” “让宝玉陪你去吧,琏儿我还有事要交代予他。” 不等贾琏回应,贾母却再次皱起了眉头。 不过李璋可不是她贾老太太的儿孙奴仆,更何况琏二爷方才可是多次拽他衣袖。 既然不是看上他李璋了,那就是有事…… “晚辈倒是想应了太夫人的意思,可宝二公子似乎……不怎么喜欢与我相处。” 屋中几人顺着李璋所指看了过去,宝二爷正缩在他娘的怀里,瑟瑟发抖,躲闪着李璋的目光。 …… 豫王府的确是派了人来请,不过这内侍的嘴巴真是严实,李璋明明塞了银子,这人愣是收钱不办事,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高手兄已经去了北镇抚司“述职”,李璋与贾琏同乘一车,不紧不慢的往豫王府方向赶去。 车厢中的沉寂,在走出宁荣大街后,贾琏掀开车帘子瞅了瞅左右,这才放下帘子开了口。 “方才在屋里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我想跟李兄弟你,做一笔交易。” 哦? 李璋不置可否,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只听贾琏说道:“听闻令尊如今是南直隶巡按,领钦差事,可否让令尊帮帮忙,帮我在江南找一个人?” “嗯?二公子,我若记得没错,宁荣贾家,祖籍金陵。一门两公的贾家想在江南找个人,还需别人帮忙?” 这倒是令李璋好奇的紧,颇有吃瓜的八卦劲头,反问了一句。 贾琏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解释了起来。 原来他要找的人,是其亡母张氏的大兄,贾琏的舅父,前内阁辅政大臣、东宫太子师、太傅张文玉之子张庭恺。 “李兄弟也清楚,舅舅一家事涉老王爷逼宫一案,虽说圣人开恩,免了族诛之罪,却也是罢官夺职,让舅舅一家回了浙江老家……” 明明方才还是风流倜傥的国公府二爷,这会却眼露悲伤,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的跳动着。 “不怕李兄弟笑话,我在家中根本不敢提半句有关舅父的事。便是悄悄派了人去南边,不是人死在水匪盗寇手中,就是找不到舅父半点音讯……” 嘶~ 这回李璋是真的惊住了,不禁问道:“二公子是觉得,有人在阻止你跟母族联系?” 嘭! 车厢微微震动了下,贾琏拳头砸中的地方竟多了几道裂纹,李璋的眼中多出了戏谑与凝重。 贾琏,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我贾琏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出来?此种阴谋我大致有几分猜测,但恕我暂时不能告知李兄。只能说,我自己已经不便出手,只能寻找外援。李兄弟与京城没有什么瓜葛,幕后黑手也绝不会想到,我会找一个刚刚相识的人帮忙。”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二公子,我家若出手帮忙,能得到什么好处?” 李璋自认自己是个好人没错,但绝对不是圣母心泛滥的烂好人。 贾琏的这件事,不外乎两种情况。 要么,是当初夺嫡之争的后遗症,有人担心张家重新回京;要么,是贾家自己内部的争斗,有人不想贾琏这个国公府继承者再有强大母族的支持。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先太子都化成灰了,老太傅也已经死了,张家剩下的大猫小猫,哪里还有能力掺和皇子皇孙的争斗。 这个忙,他李璋倒是可以帮。不过,琏二哥,你得加钱呐! 按说贾琏这边应该拿不出什么东西会让李璋感兴趣,可不想这荣国府的琏二爷还真不是传闻中的废物点心。 他竟在李璋耳边低声说出了一句话:“这两年,有人一直在林表妹的药中下毒……” 第七章 贵不可言! “这两年,有人一直在林表妹的药中下毒……” 半句话出口,贾琏唯一的感受就是极致的冷。 练武之人,对于杀气的感知极为敏感,更何况他是直面已现杀机的李璋。 “李兄莫急,我既已察觉了有人下毒,岂会让人得逞?” 已经搭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松,李璋眯着眼,玩味的看向了贾琏。 “二公子这话,恕在下表示怀疑。虽说我才来京师一日,可荣国府到底谁当家,我还是听说了的。” 就连你荣国府的下人都喊一等将军贾赦为大老爷,反而二房成了当家老爷,你这个大房二公子,真有这个能力? 能给荣国府老太太亲外孙女下毒的人,是你贾琏能防得住的? 明显被人小瞧了,但贾琏似乎并不生气,既是自嘲也是自傲,呵呵一笑道:“幸好我不被人重视,才有机会在他人不注意的情况下,让人偷偷换了药。” 李璋又一次对贾琏刮目相看了,这人……这人……苟道高人啊! 就凭一拳能砸裂王府马车,贾琏的武力值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而且此人还精通苟道,估计整个荣国府……不,整个京城的人,都被这厮骗了。 “李兄弟是不是觉得,林表妹现在看起来身子骨弱不禁风?那是我故意让人调的方子,防止被人察觉药已被掉包……” 说来这贾琏也是个妙人,他将有毒的药扔了,换成了一种特制的药。黛玉吃了后,自幼的体弱之症会在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有所改善,但从外表上看,反而是在慢慢的虚弱下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便是那个所谓的王太医,都不能从脉象中找到破绽。 只能说,医道之中,有高人。 “放心,给我药方的人,是我祖父留给我的人。早前也是太医院的大国手,后来犯了事,被我祖父救下留在了庄子里。原先我也没注意这个,有一次我那好二婶给了拙荆一匣子药,说是能……那啥,养身子备孕,我不放心……” 果然,随着贾琏的解释,李璋逐渐在脑海中出现了一部宅斗的大戏。 “姑父那里,我曾想过派人送信过去。但你也看出来了,若是在京城还好,出了京,我的人根本到不了扬州城。祖父留给我的人这几年死了快一半了,为了将来,我只能暂时放弃。” 贾琏眼中的厉芒,李璋是尽收眼底。 他不禁都有些同情这个可怜人了,明明生来富贵,却被人逼到了这个境地。 而且他能在有限的能力范围里,尽可能的保住了黛玉的命,已是难能可贵。 “多谢二公子出手……” 李璋郑重的抱拳相谢,就凭这一点,贾琏所求之事,他李璋必须帮帮场子。 贾琏叹气一声,脸上尽是无奈苦涩。 “本就是我之责任,她到底是姑姑的女儿,喊我一声表哥的。当年只有姑姑处处以我为第一,当我是荣国府未来的当家人。琏二爷、琏二爷,哈哈……世人都只知道荣国府的宝二爷,谁又拿我当回事?” 发泄了一通,马车都快到地方了,贾琏才收起了苦涩抱怨。 他塞给了李璋一封信:“这里面是我让人分辨了那包药后,复原出的方子。里面的主佐药理、毒性作用写的很详细。你既然认识豫王,可以请豫王出面,暗中查验一番。到时候你若信我,咱们再谈合作之事。” “哦?难道这件事不是二公子的条件?” 还真是出乎李璋的意料,说了这么多,这位琏二爷竟然并非是拿黛玉的事当谈判的筹码。 却见贾琏的脸上带上了怒容,竟傲娇的哼了一声。 “我说了,她是姑姑的女儿,是我的表妹,我有责任护她。至于跟李兄你说这件事,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 “是我的不是,还望二公子见谅……” “少爷,王府到了!” 车外传来华安的声音,马车也开始慢慢停下。 李璋顺着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冲贾琏再次抱拳,小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回去,咱们再好好谈一谈合作的事。” …… 豫王府的景致很好,特别靠近皇城方向的阁楼,可以俯瞰整个王府,甚至能远远望见皇城中各部寺衙门。 “启禀王爷,李璋到了。随行的,还有荣国府的贾琏。” 嗯? “贾琏?贾赦的儿子?这倒是奇了!” 凭栏远眺的中年男子连头都没回,手指在光滑的栏杆处敲了敲,冷不丁说了句:“那就一起叫进来,让朕瞧一瞧贾恩侯儿子的成色。” “四哥不担心微服出宫的事被人知道了?” 刘永祥煮好了茶,端着茶盏,来到了楼阁边上,递给皇帝。 却见皇帝嗤笑一声,无所谓的笑说:“宫中有什么秘密?朕前脚出宫,后脚就有人往各处报信去了。去吧,让人请咱们的小恩人,还有贾琏进来。” 还真他娘的真实,宫里的风,从来就没有停过。宫里的墙,就他娘的跟筛子似的,什么秘密都保不住。 刘永祥撇了撇嘴,点了点头:“那行,四哥且等一会,臣弟亲自去。” 一下马车,贾琏就要告辞回去。 不想正准备走,就见王府侧门打开,走来一位内侍。 “李公子、贾公子,贵人请二位进去。” “贵人?” 李璋闻言有了一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的猜测,一旁的贾琏却在愣神另一件事。 “我也去?” 在贾琏疑惑时,李璋却笑了笑:“二公子以为,荣国夫人为何在听到我要请二公子陪我一起来时,她要留下二公子,反而让宝二公子陪我过来?” 贾琏也是聪明人,这一提醒,差点令其没能管理好面部表情。 老太太这偏心的程度,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李璋做了个请的姿势,提醒了一下贾琏:“走吧,都过午时了,我都快饿死了。也不知道王府的席面好不好吃……” “怎么?担心本王拿白菜豆腐招待你?” 正说着,豫王刘永祥已然亲自出来了。 李璋与贾琏皆是躬身拜下:“学生(下官)拜见豫王殿下~” 刘永祥颔首算是回礼,随即跟两人说道:“免礼吧,咱们先进府。今日不是本王要见你们,贵人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贵人?” 贾琏这回才听出了不对劲,能让豫王称为贵人的,那会是谁。 李璋试探性的问道:“王爷,您给学生透个信吧。这贵人,有多贵?” 在李璋与贾琏忐忑的目光中,刘永祥神秘的笑了。 “贵不可言!” ps:新书期追读非常非常之重要,我会每天更两章,希望各位老爷们能多多追读,这样这本书才不会中途夭折,谢啦! 另,感谢胖哥还是这么胖的打赏! 老爷们有票票的,推荐票、月票可以投一下,感谢支持。 第八章 想要什么赏赐 小时雍坊的面积可不小,豫王府却占了近三分之一。王府威严奢华,可见皇帝对这个弟弟的厚待。 一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并有活水引入充当荷花池,在这中秋时节,繁花锦簇,与这红墙绿瓦的王府交相辉映,庄重大气中,亦有江南园林的雅致。 嗯? 李璋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上方。 “宁静致远,这字……” 楼阁檐下挂有一张看似普普通通的匾额,其上四个大字却吸引了李璋的目光。 这匾额也没有属名,但这字给李璋的感觉,就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利剑,引而不发,却令他第一眼就被其深深吸引。 见其愣神,刘永祥嘴角划过一丝玩味:“这字怎么了?” “《淮南子》有云,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延颈举踵而望也。是故非澹泊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兼覆,非慈厚无以怀众,非平正无以制断。” 李璋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解释道:“宁静致远,常人只会说是无为自化,清静自在。可这字铁画银钩,有入木三分之像。王爷,非有大志者、非心性坚韧者、非胸有丘壑者、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能写得出如此好字!” 刘永祥闻言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这小子也不知算不算是歪打正着,估计楼上那位听了会很高兴。 贾琏看不懂字,读书人的事他搞不懂,但不妨碍他会拍马屁。 他适时捧了一句:“这字是王爷写的?” “本王什么时候耍过笔杆子?” 刘永祥朝楼上撇撇嘴:“一会你们就见到这字的主人了,走了走了,咱们先上楼。” …… 阁楼上布置的极其雅致,跟这王府的主人实在不搭。 登上阁楼后,有一人背对三人站在窗前,身上的黑色外袍随风动,露出了内里的一片紫色纹饰。 “四哥,人带来了。”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漫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那人连头都没回,似乎是顺着李璋在楼下时对宁静致远四字的评价进行了延伸解释。 咚咚~ 他在木栏上敲了两下后,这才转身,双眼在李璋的身上打量着。 在看到李璋腰间挂着的长剑后,原本严肃的神色似有柔和迹象,指向长剑,笑着跟刘永祥说道:“十三弟,书生佩剑,在咱们大夏,算是稀罕事了。” 刘永祥猛地一怔,随即右手拍了下额头:“嗐,方才光顾着说字,竟把这事给忘了。” “学生李璋(臣贾琏)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璋与贾琏几乎是同时跪下,高呼万岁。 “你们二人倒是机灵,朕着常服,老十三也不会暴露朕的身份,你们竟也看的出来。” 这话说的,他俩又不是傻子。 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楼阁上几案分列两侧,于主位左右共设三座。 李璋在皇帝坐回主位后,作揖长拜:“学生不知是陛下召见,带剑上楼有违法纟……” 纪字都没说出口,就见皇帝摆摆手说:“行了,这又不是宫中,朕还没那么小心眼,坐下说话。” “谢陛下。” 见皇帝并不怪罪,李璋也就没有再纠结此事。 跪坐在蒲团上之后,就听皇帝继续开口说道:“你救了朕的儿子,想要什么赏赐?” “竟是小皇子?学生还以为是哪座王府的小王子……” 李璋虽心中有过猜测,但还真没想到他救下的人会是皇帝的儿子。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会有人掳了皇子出宫。 一旁的贾琏就更不必说了,原想着今日能在豫王府面圣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不想李璋竟然救过皇子,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劳啊。 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连李璋后面说的话都没听清。 李璋甚至都没有过多的犹豫,抿了抿嘴就继续回道:“侠之小者,济人困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学生自幼熟读圣贤书,又习武十载,在救人时就未曾想过要什么回报。故,学生不需要什么赏赐,只愿小皇子今后安泰康乐就好。” 这番回答倒是出自李璋的本心,并无什么假意推辞之想。 他习得好剑术,本就是想着有机会就学那剑客大侠,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救人,不分高低贵贱,只在乎他之本心。皇子不皇子的,又有什么区别。 “侠之小者,济人困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话倒是第一次听说,朕很喜欢!” 皇帝似乎很欣赏李璋的这句话,连念了好几次。便是对座的刘永祥也重复念了两次,冲李璋比了比大拇指。 “不愧是咱们习武之人,你小子的性格很对本王的胃口。” “十三弟,人家身上穿着儒衫,读书人的事,你莫要掺和了。” 或许是心情好,皇帝罕见的跟刘永祥开了句玩笑。 他随后又将目光转向李璋:“受人恩惠,自是要报答的。朕今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见你,而是吾儿之父。官爵,朕暂时给不了你,既然你喜欢朕的字,那就赐你一副字吧。” “啊?那字,竟是陛下所写?” 李璋的震惊,令皇帝很受用。 他哈哈大笑:“这府邸,原本是朕的潜邸。那匾额,便是朕闲暇时自己所书。十三弟,让人去取文房四宝,朕今日就送咱们李大侠一副字,以表谢意。” …… 李璋捧着新鲜出炉的御笔,心中实在是欢喜。 不过皇帝赐他这两个字的含义,他就有些摸不透了。 “文武,内中之意,你拿回去后慢慢悟吧。” “学生谨遵圣意!” 这幅字上盖着的是皇帝的私印,汉篆三字,为君难。 咕咕咕~ 可能是脑子用的有点多了,李璋的肚子有些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皇帝听到后也是颇为好笑,冲刘永祥点了点头。 “那臣弟就让人摆饭吧,李璋方才还在门口说,不知道臣弟会拿什么席面招待他,咱不能饿着小恩人不是?” 啪啪拍了拍手,很快就有人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式进来,各自摆放在几人的面前。 贾琏在看到摆在皇帝面前的四菜一汤后,面露惊色。 恰巧这时皇帝也看到了他惊讶的目光,嘴角挂上了一丝讥讽之色。 “怎么?是觉得这饭菜不如你家的丰盛?不合你琏二爷的胃口?” 第九章 挑动神经的惊喜 皇帝突如其来的问话,令贾琏脊背冷汗直流。 听言听意,皇帝这是对他家的奢靡很不满。 “臣……臣……臣惶恐、臣知错。家中奢靡之风,臣未能制止,还请陛下责罚!” 噗通~ 贾琏直接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唉,造孽啊! 李璋已经拿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看向贾琏的目光中满是怜悯之色。 那贾家老太造下的孽,最终只会是儿孙去赎罪。 特别是荣国府大房,特别是贾琏这个荣国府名义上的继承人。 “起来吧,朕不怪你,朕知道你的为难。朕,又何尝不为难呢?” “四哥……” “先吃饭!” 皇帝也只是微微叹气,摆手让贾琏起身回坐,随即拿起了筷子,示意几人先吃饭再说。 食不言寝不语,这赐宴冷冷清清的,不过吃的也算舒心。 与贾琏的战战兢兢不同,李璋端起了饭碗就是呼噜呼噜的往嘴里刨。 习武之人,饭量本身就大。 这精致的小瓷碗能装几两饭? 李璋也是毫不客气,干完了一碗米后朝那伺候的仆人就招了招手。 “给我换个大碗来……呃,要不还是换个桶吧,要不然真吃不饱。” 嗯? 这回就是战战兢兢的贾琏都惊呆了,包括主位上的皇帝与对座的刘永祥,具是一脸震惊,看向端着空碗讨要米饭的李璋。 “那个……陛下、王爷,学生习武,一顿饭要吃半桶米才能吃饱。嘿~” 呼噜呼噜…… 李璋干饭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几案上的四盘菜甚至连汤汁都进了他的肚子,硕大的大瓷碗,硬是装了三回米。 皇帝看的新奇,见其桌上的菜已经被吃完了,他还让仆人将自己桌上的两盘菜送了过去。 直到李璋一人干完了半桶米,将最后的两盘菜吃光,这才打了个饱嗝,一脸的不好意思,略显腼腆的笑了笑。 “饭桶啊,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饭!” 刘永祥不是没有见过习武之人,习武之人能吃没错,可也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皇帝倒是对李璋更感兴趣了,明明是个读书人,却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 面对他这个皇帝,能坦然处之,毫无惶恐之色。 这样的少年,李靖那头倔驴,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再看看一旁的贾琏,虽也不错,可相比李璋,到底是差了些。 “贾琏……” “臣在。” 皇帝再次点了贾琏的名:“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个同知的衔?” 贾琏愣了愣,如实回道:“回陛下,确是如此。数年前臣娶妻时,家里给臣捐了五品同知。” “荒唐至极,身为武勋子弟,开国公府的继承人,竟然还要捐官!” 就在贾琏快要被吓得重新伏地请罪时,却见皇帝话锋一转,给了他一个惊喜。 “明日,你去锦衣卫领个牌子,从副千户开始做起吧。” 啊? 阁楼上的三人皆是瞪大了眼珠子,包括豫王刘永祥。 贾琏甚至震惊到忘记了叩谢圣恩,还在迷糊状态时,就见皇帝挥了挥手。 “朕乏了,十三弟,你让人送他们回去吧。” …… “四哥是要用贾琏?臣弟觉得,李璋小子身世清白,又允文允武,比贾琏更好用。” 皇帝站在窗前,远远望着渐行渐远的李璋二人。 在听到刘永祥的话后,摇了摇头:“不算要用,只是想试一试。朕之前质问贾琏时,他原本是可以解释推脱,可他能强忍惧意,担下责任。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传言中的纨绔废物?” 刘永祥一琢磨,还真是如此。 “听四哥一分析,这贾琏还是个有担当的……” 这时神隐在侧的内侍突然开口:“皇爷,贾琏在来时,只一拳,就让马车的车厢,裂了好大的缝。” “什么?那可是极为坚硬的材质,他一拳就给我砸裂了?” 刘永祥不淡定了,自家的马车都是用的上好的木料,特别是今日去请“恩人”赴宴,更是用的最好的那辆马车。 这贾琏……不简单啊! “现在明白了吧,你可别忘了,先荣国在世时,亲自教授了贾琏整整数年之久。” 宁荣贾家的确出了不少废物点心,但皇帝更信先荣国公贾代善的眼光。 贪花好色?文不成武不就?呵! “至于说李璋……不着急,就算要用,也得等他进士及第再说。他老子可是父皇亲自提拔的人,朕若是用了李璋,父皇会怎么想?再等等吧。” …… 回程的马车中,两人都没有交谈的兴趣。 李璋捧着御笔赐字,揣摩着圣意。贾琏则是还停留在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官,欣喜中带着懵逼。 一直到他俩踏进了荣国府大门,贾琏才突然停下脚步,拉着李璋来到了僻静之处。 “李兄,刚刚陛下是不是给我赐官了?” “嗯!” “锦衣卫?” “嗯!” 贾琏从李璋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圈突然就红了。 “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想到……没想到……” 堂堂荣国府的继承人,大婚时还是由妻子的二叔王子腾寻关系捐了个同知的官,他贾琏都觉得臊得慌。 但他有什么办法?家里的大权都在老太太跟二房的手中,就连他父亲的将军大印,府中的名帖,都被老太太收在了荣禧堂。 年过二十的他,连个正经职司都没有,天天在家里处理着琐事杂物,给二房干着管事的活。 每当他说起想去朝中或军中任职奔前程,老太太也好,二叔也罢,甚至是妻族王家的二叔王子腾,明明接了他贾家的京营节度使一职,位高权重,一提就说时机未到,让他再等等。 时机,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时机才会到? “唉,峰回路转,二公子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皇帝亲口赐下的官职,哪怕是“人嫌狗厌”的锦衣卫,那也是天子亲军。 “不过,一会二公子怕是少不了一顿说教,弄不好,二公子的这个官,不一定能当的稳妥。” …… 两人回府的消息,自然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荣禧堂。 再次进到荣禧堂时,屋中不但有贾母并邢、王两位夫人,还有一副被掏空模样的贾赦,以及看似端方正直的二老爷贾政。 当贾琏说起了皇帝赐他入锦衣卫为官时,贾赦毫无表情,贾政面露厌恶。 贾母的反应最为激烈,竟大怒拍着桌子说道:“好好的公府子弟,去那锦衣卫做什么?那锦衣卫是好人能做的?赶紧给我辞了去!” 第十章 尔没读过《礼记》吗? 憋笑这种事,有时候还真是难。 李璋只能尽量低着头不去看贾家这两几位奇葩,没有当众笑出声来,已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好家伙,让贾琏去推了锦衣卫的官?你当你贾家是朝廷的吏部老爷? 不对,吏部的老爷都管不了皇帝陛下的事。 “琏儿是该推了这差事,锦衣卫或触忠贤,辄被擒僇,乃朝中贤良所不齿。琏儿若去了此司为官,有污我贾家名声……” 这个官都还没去当呢,贾政的话都快把他侄子列为残害忠良的奸佞队伍中去了,听得李璋嘴角直抽抽。 锦衣卫若是奸佞酷吏,那咱不妨说说你家举荐的那几个人? “老太太、二叔,这是陛下的口谕,我哪敢违逆陛下的圣意?” 贾琏还算克制,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紧握,垂首反问了一句:“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至今没个正经差事。如今好不容易偶遇陛下得了赏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祖母、二叔,难道要让我一辈子在家里蹲着,空耗时光不成?” “你……混账东西!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等时机到了,家里自会给你寻摸个合适的好差事……” 老太太的愤怒没能止住贾琏半是抱怨的强硬表态:“祖母口中的时机,孙儿一等再等,可它就是死活不来啊。” 他这会也不打算退让了,站直了身子,向皇城方向拱手,斩钉截铁的说道:“不管家里让不让,这个官我当定了。家里若容不下我,我便离了这家。凤儿嫁予我数年,至今连个诰命都没有,难道我也让她等一辈子去?” 哐啷~ 内堂传来东西掉落在地的声响,贾琏红着眼朝里看了看,最终将目光转向了始终没有说话的老爹贾赦身上。 “父亲,您是儿子的父亲,是荣国府的当家人,您说,儿子要不要去?” “老婆子我还没死,这家轮不到你们父子说话……” 这句话算是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贾政亦是寒着脸不再说话。 “当不当这个官是你自己的事,随你自己的意。为这点小事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吵吵嚷嚷这么久,真是没劲。行了,我回去歇着了……” “你这不孝的东西……” 贾赦是压根就没管他老娘跟老二的脸色,打了个哈欠,朝着主位上的老太太敷衍的拱了拱手就背身要往外走。 临出门时,还特意打量了下坐在末尾的李璋。 “还真是妹夫的亲外甥,这张脸长得忒像了些……” 不管这贾赦内里是不是真如外面的人所说,是个贪婪好色的无耻小人,李璋依旧是起身行礼回应。 不过贾赦似乎是真不喜有人打搅了他享乐安逸,根本没等李璋开口,就摆了摆手,背着走出了荣禧堂。 堂内的贾母还在气急大骂,也不顾屋子里有李璋这个外人。而堂外,李璋很清晰的听见,贾赦正哼着欢快的小曲。 这一家子人,还真是人间奇葩啊! …… 荣禧堂内是不欢而散,李璋这个外人看尽了贾家的大戏。 贾母因为贾琏被皇帝赐官的事搞得头晕眼花,甚至都忘了原本是要询问打听李璋与豫王府关系的事。 等到李璋开口说是要去黛玉所住的院子探望一下表妹,这才想起屋子里还坐着个外人哩。 “儿孙不孝,让璋哥儿看笑话了。” “太夫人说笑了,二公子能得陛下看中,这是喜事才对。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历代公侯子弟,哪家没有几个在锦衣卫任职当差的?御前的差事,谁敢说不羡慕呢?” 李璋意有所指,朝着还冷着脸的贾政笑了笑。 不管你贾政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清流文臣,你侄子的官跟你贾政,现在都是从五品。 就你十年员外郎的经历,指不定来年就要落到你侄子屁股后面去了。 嘿,到时候定然有热闹看。 老太太已然看到了小儿子铁青的脸,不敢继续留李璋在这戳儿子的痛处,忙跟大丫鬟鸳鸯说道:“你带璋哥儿去后面暖阁,让他们兄妹说说话……” “暖阁?怨不得舅父会送了表妹来京,老太太真是疼爱孙女,竟是越过了您的亲孙女,将外孙女放在自己跟前养着……” 鬼扯了一句阴阳话,李璋拱了拱手,跟着鸳鸯就出了屋,转身去了正堂后的暖阁。 这鸳鸯是贾母亲自调教的大丫鬟,在规矩礼仪上半点不差豫王府的婢女。 一路上她给李璋介绍了荣禧堂的各处精致,让气氛不算太过尴尬。 等到了暖阁外,李璋听到了内中传出了逗趣打闹之声,便在门外停下了脚步。 “还请鸳鸯姑娘先去说一声的好,以防唐突了贵府的姑娘。” 礼教礼教,那是能杀人的。 正当鸳鸯饱含深意的看了眼李璋,准备进去通禀时,屋子里竟然传出了一道男声。 “依我说,林妹妹那劳什子的表哥不来就好了,林妹妹也就不必回去,家中也不会多了这些烦心事。” “我表哥就这么碍你的眼,他若不来,我甚至都不知道爹爹生了病。是不是等我没了爹爹,你都不打算告诉我?是了,是了,这屋里子的人,合该是你宝二爷的玩伴,最好都没了双亲,没了亲族,这样就可以无牵无挂的陪你玩,陪你闹了。” 嘭! 李璋哪里还分辨不出这是贾宝玉的声音,整个荣国府,只有他贾宝玉敢在内宅闺阁厮混,没人去管,也没人敢管。 偏偏他李璋,今日就要好好管上一管! 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房门,不过李璋还算留有理智,没有直接冲进去。 鸳鸯已然被吓呆了,只见李璋冷脸站在门外,讽刺至极的说道:“宝二公子难道没读过《礼记》?这女儿家的闺阁,也是你这外男调笑玩闹的地方?” 闺阁便是女子卧房,便是亲兄弟,都要懂得避讳,何况是表兄妹。 李璋话音未落,红着双眼的黛玉便迎了出来。 “表哥……” 对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表哥,黛玉除了开始时的惊讶外,在见面之后,更多是欢喜。 因为她的表哥,跟她日夜梦回扬州时见到的爹爹,长得分外相像。 刚贾宝玉那句话实在伤人心,黛玉正伤感时,就听到了门外一声巨响,传来了表哥的声音。 李璋见小姑娘委屈的厉害,抬了抬手,止住了其后边的话。 “莫哭,有我在,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欺负你!” 第十一章 求求你来弄死我 “李璋,你什么意思?我又何曾欺负林妹妹了?” 大脸盘子从门中挤出,冲着李璋就是急赤白脸的反驳。 门帘后隐隐绰绰的几道身影,李璋不用想也知道是贾家的三个春,还有几个小丫鬟,不知是谁。 李璋抬手往黛玉身后一指,那明显是女儿家闺房装扮的屋子,放别人家,亲哥哥来了都得先让丫鬟婆子通报,兄妹俩都得在外堂说话。 “宝二公子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男女七岁不同席,荣国府的人,没听说过礼教规矩吗?” “礼教礼教,那是迂腐不堪的老夫子才会说的话。我便是不遵这礼教规矩,又能如何?” 贾宝玉几乎是吼着说出这话的,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竟没有一个人阻拦他。 李璋只能说这贾家的确是活该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 礼教规矩再有不堪之处,那也不是你一个武勋子弟能批判的。 礼部杀起人来,那可比你贾家的老祖宗狠多了! “算了算了,宝二公子装疯卖傻的本事在下今日是领教了。我也不与你费这口舌,只一句,你走,还是不走?” 咔~ 机扩的按动,养吾剑自动弹出一截。 那剑刃上露出的寒光,令贾宝玉想起了之前在荣禧堂李璋反手一剑刺进仆妇手腕的狠辣。 他不禁连连后退,却被门槛挡了一下,哐当一声就往后摔去。 要不是鸳鸯眼尖拉了一把,贾宝玉的后脑勺绝对会跟地上的青砖来一个亲密的接触。 许是被吓得腿软,贾宝玉几乎是躺在鸳鸯的怀里,被李璋略带讥讽的目光一扫,竟然委屈的哭了起来。 “这是我家,这是我家,你竟然赶我走?” 他甚至指着暖阁旁的另一处屋子,带着哭腔大声的分辨反驳:“我就住在这里,我凭什么走?是你走才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璋突然从脑海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已经模糊的记忆。 “那是宝二公子的居处?” 他强忍怒意,询问近前的黛玉。 只见黛玉懵懂的点了点头,瞬间彻底点燃了李璋的怒火。 “简直是荒唐至极,荣国府该死!” 李璋直接拔剑,砍在了贾宝玉身侧的门框处。 木屑飞溅,溅在大脸盘子上令贾宝玉觉得分外的疼。 但脸上的痛感根本压不住他内心中的恐惧,他从李璋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杀意。 “李公子……” 贾宝玉使劲的往鸳鸯的怀里钻,让这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脖子都红了。 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她是贾母的大丫鬟,可不敢让李璋真在暖阁发飙。 可惜,李璋的怒气值已然爆棚,没有一剑砍了大脸盘子,已经是极力克制了。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吓到的黛玉,明显还不懂这其中的玄机,只能再次开口:“我记得表妹来京时,身边跟着奶嬷嬷的。她可在?” “老奴王氏,拜见表少爷。” 一位盘发的妇人从旁边的小屋走了出来,素衣木簪,面上尽是悲戚之色。 “王嬷嬷,女儿家该懂的规矩,你有没有教过你家姑娘?” 噗通~ “嬷嬷!” 在黛玉的惊呼声中,王嬷嬷直接给李璋跪下,嘭嘭的就连连磕头,甚至额头都磕破了,也没停下。 不解释不分辨,甚至没有说过半个字。 可李璋已经大致上猜到了,这是有人警告过她。 在黛玉还在费力搀扶奶嬷嬷的时候,李璋终于开口了:“你起来,去帮你家姑娘收拾东西,今日,我们就搬出荣国府去!” “不许走,林妹妹哪里也不会去,就在家里住着!” 唰! “不要!” 李璋再次出剑,这一回,他直接朝着贾宝玉的脑瓜子就削过去了。 就在鸳鸯大声呼喊阻拦,想要替贾宝玉挡剑时,李璋剑锋一变,划在了贾宝玉的头顶。 当的一声,金冠带着一缕碎发掉在了地上。 “谁再拦,今日我便让他横尸当场!” …… 李璋的勃然大怒,黛玉的懵懂疑惑,贾宝玉的哭闹撒泼,以及屋里那几个吓傻的姑娘,让暖阁唱了一出荒唐可笑的大戏。 “太夫人拿在下当傻子吗?真当我林家无人,还是说,太夫人觉得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不敢与你贾家闹翻?” 贾母与贾政的出现,并未改变李璋的决定。 王嬷嬷正带着丫鬟在屋子里收拾东西,黛玉懵懵懂懂的站在李璋身旁,看向以往亲近的外祖母感觉有些陌生。 原本搀扶贾母的王夫人,这会可顾不上什么婆媳关系,抱着瘫在地上痴痴傻傻的儿子就是一顿嚎哭咒骂。 李璋连理都没理他,死死盯着与他对峙的贾家老太。 贾母面沉如水,强压心中的怒火:“李家哥儿,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这意有所指的话,李璋只觉得是放屁。 “太夫人是觉得在下不过一介书生,斗不过家大业大的荣国府?还是想要拿在下表妹的闺誉威胁我?” “表哥……外祖母……” 李璋将小丫头拽到了自己的身后,随后剑锋前指,直斥贾母:“若是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贾家把我林家姑娘的清白名声丢在地上踩,那就别怪在下剑下无情了!” “放肆!这是荣国府,不是你李璋可以撒野的地方!” 贾政终于开口了,不过他的话李璋是嗤之以鼻。 “放肆?我便放肆了,二老爷准备拿我如何?”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尖厉刻薄的声音传来,让院中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原来是在哄痴傻儿的王夫人,满脸的怨毒狠厉,冲着李璋大吼,同时也将她的怨毒狠厉放在了黛玉的身上。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娇娇弱弱的外甥女,更何况她是贾敏那贱人的女儿…… 都是这狐媚子,害惨了我的宝玉。若不是为了林家的银子,早就把砒霜塞进这死丫头的嘴里了。 黛玉也是第一次见如此模样的二舅妈,吓得往李璋身后躲。 李璋往前一步,挡住了王氏所有的怨毒与狠厉。 “看来二夫人想要杀了我啊!行,在下给你这个机会……” 李璋突然收剑回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纸。 他将这卷纸打开,双手撑着,将纸上的字迹摆在了贾家人的面前。 “陛下亲赐,来来来,二夫人去找把刀,看能不能避开御笔弄死我!” ps:感谢见月落、闲庭信步看花落的打赏! 新书期追读很重要,各位老爷一定要多多追读啊,小喵喵正在爬新书榜,希望老爷们多多支持。 第十二章 不同的决断 铁笔银钩的文武二字,任谁来都得赞一声好字。 李璋原想着今日得闲就去找个好匠人将其裱起来的,不想竟用在了此处。 面对一脸怨毒歇斯底里的王夫人,李璋毫不犹豫的贴脸开了大,将皇帝的御笔请了出来。 毕竟,人家有个提督京营的京营节度使哥哥哩。 “你说御笔就御笔?” 愣神片刻的王夫人很快就调整了心态,这贼子将她的心肝吓成了这模样,今日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管这御笔是真是假,只要不让他走出荣国府,外面的人谁又能知道这贼子是死是活! 再说了,一个至今没什么实权的皇帝,指不定哪日就被老圣人换下去了。 那御笔就算真的又如何? 已经失心疯的王氏,目光中的狠辣此时已是毫无遮掩,不顾贾母的眼神,朝身后的仆妇斥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去叫人来,今日定要将这暴虐之徒拿下!” 院门处的贾琏夫妇本来就要抬脚进来了,一听这话,贾琏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惊讶与讥讽。 他将急切要进去的王熙凤往后一拉,两人避到了小竹林里。 “爷?都要打要杀了,咱们不去劝劝?万一真让姑母伤了李璋可怎么好?” 王熙凤万般疑惑,按说自己的丈夫今日是跟着李璋才得了御赐的差事,自家也得帮帮忙才说的过去。 贾琏捂住了妻子的嘴,待王氏的仆妇匆匆离开后,这才冷笑一声,跟王熙凤说:“你不会以为李兄弟没有倚仗就会在这府里跟二婶对上?往那边看……” “呀!有贼丿……” “嘘!” 王熙凤只朝着丈夫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发现郁郁葱葱的树杈子上,有一道黑影隐在暗中。 “那是锦衣卫的人,与李兄弟一同进京的。打李兄弟进府,他就一直在这守着。” 贾琏简单解释了两句,听到里面的咒骂声还在持续,便拉王熙凤从小竹林出来。 “爷这会去办点事,你现在进去,什么话都不要说,什么事都不要管,去帮表妹收拾东西。记住了,就算李兄弟提剑砍人,你也不要管。这件事,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时间紧迫,贾琏也不好详细的分说解释,只能再三强调。 在他转身时,王熙凤疑惑焦心的又将其拽住。 “二爷,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咱家虽得了李璋的恩惠,可那到底是我的亲姑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姑妈受了外人的欺负?” 贾琏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这是王熙凤嫁到荣国府来从未见过的。 只见贾琏抓住了王熙凤的手,将自己被牢牢拽住的手臂从中抽了出来。 “凤儿,你是我贾琏的妻子,族谱上记得是贾王氏。若你还想跟我好好过日子,想让我给你拼出一道敕命的封诰,就忘了什么姑妈王家。” 与几乎是两个样子的贾琏,令王熙凤心惊,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后退去,却被贾琏一把拽了回来。 贾琏压低了声音,在王熙凤耳边再次警告:“记住,现在就进去按我说的做。咱们能不能摆脱生死大劫,就看今日了!” …… 暖阁外的李璋,静静的在等王氏的手段。 可惜左等右等,屋里的人都快将东西收拾好了,王氏的手段还只是不时的咒骂,以及贾母与贾政的犹豫。 “李兄弟,林妹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熙凤最终还是听从了丈夫的话,从进了院子后,除了劝了两句老太太,眼睛都没敢往姑妈身上瞅。 天爷,那死鬼今天怎么就变了样呢? 有点可怕,更多的却是令她心惊欣赏的男子气概。 她将屋子里慌乱不知所措的几个丫头安抚好后,将黛玉拉到跟前,叹了一声跟李璋说道:“真要今日就带了林妹妹离开?闹大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啊!” “多谢少夫人,今日若不离开,在下担心会酿出更大的祸患来。” 李璋已经试探出了荣国府的虚实,更何况自己的小表妹在这看似温情的荣国府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走,留着过年吗? 他将御笔重新收好,朝王熙凤拱拱手:“劳烦少夫人寻辆马车,我们兄妹这就离开这虎狼窝。”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都是一家人……唉……” 这对话落在原本痴傻样的贾宝玉耳中,顿时就像是点燃了一颗爆竹。 贾宝玉猛地挣脱了王氏的怀抱,跳起来就要冲上去拦住李璋。 “不许走,林妹妹哪里都不许去!” “宝玉……” “宝玉……” 贾母、王氏均是大惊失色,生怕李璋一剑砍了自己的凤凰蛋。 唰! 李璋再次拔剑,挡住了要冲向黛玉的贾宝玉,剑尖抵在了贾宝玉的咽喉处。 “再敢上前,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璋前进一步,贾宝玉就后退一步,贾母、贾政夫妇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小贼,放开我儿!” 贾母已然腿脚软的站不住了,倚靠在小儿子的身上,被吓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尽是担忧焦急。 王氏则是不顾生死就要往上冲,还是一旁的仆妇将其死死拉住。 只听这王氏嘶吼咒骂着:“人呢?死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过来?” …… 贾琏站在马棚边上,替自己的宝驹添了草料豆饼,直愣愣的出神。 平日里只负责照看马棚的老仆,今日不见半点佝偻模样,快步走到贾琏跟前,小声禀道:“少主,八个人,都杀干净了。不过老奴等人动手的时候,那位跟着李公子一同进京的锦衣卫大人应该是看到了。” “无妨,我今日这么做,就是要让他看到。他看到了,那就是李兄弟看到了,就是陛下看到了。” 贾琏毫不在意这件事的暴露,摆了摆手叮嘱道:“平叔,把尸体统统扔到我那好二婶的院子去,然后回去歇着吧。这风都刮起来了,今后怕是没多少安生日子可过了。” “行,少主心中有数就好。” 老仆咧嘴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不过少主今日的决断让老奴很欣慰,老公爷总算是没有看错人。” 说罢,这老仆又重新变回了佝偻马倌,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往嘴中灌了一大口后,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离开了。 “呵~就是不知我那好二婶什么时候去王家哭嚎了,侄儿真的好期待啊!” 贾琏讥讽的朝着暖阁方向笑了,最后往马槽中扔了把草料,拍拍手就转身往内院方向走去。 第十三章 终出牢笼 贾琏到暖阁时,屋子里正乱成一团。 李璋早已带着黛玉离开,老太太实在受不住今日接二连三的冲突打击,竟直直晕了过去。 人都晕了,手中还攥着裂成两瓣的玉…… “方才林妹妹被李璋强行带走,宝玉一气之下,拽下玉来就狠狠砸在了地上。老太太急火攻心之下也晕了过去,我已经让人去找大夫了。” 王熙凤悄悄朝那对愣神发懵状态的二房夫妇努努嘴,贾琏却只是微微摇头。 今日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向那位表明态度。 他贾琏,要跟二房,还有二房背后的王家进行切割。 “玉、玉……” 老太太的突然清醒,让屋里的纷乱少了几分。 众人将目光转向床榻之上,只见贾母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手中的“通灵宝玉”,哆哆嗦嗦的将手摊开,看了一眼已经碎成两瓣的玉,脑中顿时如天雷炸响。 “怎么就碎了?怎么就碎了?” “碎了,碎了,母亲,都怪李璋那贼子,咱们不能放过他啊!” 老太太一醒,那王氏好像找到了主心骨,爬到床边扑在床榻上就嗷嗷咒骂嚎哭。 似乎那块劳什子的玉就是她的命根子,殊不知…… “老太太,二婶,怎么什么事都要往李兄弟头上推?要我说,这玉碎了也好……” 也不知贾琏是不是真想劝慰这两人,只不过他这话就像是火上浇油,反倒令王氏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往日的菩萨样荡然无存,冲着贾琏就是一顿咒骂。 “你到底还是不是贾家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帮那贼子说话。宝玉的这块玉,那是生来就带大造化的,没了这玉,咱家还哪里来的造化……” 又是这话,又是这话! 这些年,类似的话贾琏不知听过多少次。 他真想将书房里的史书,一本本拿出来砸在王氏的脸上。 好一个大造化,好一个通灵宝玉。 上一个大造化的通灵宝玉,这会正摆在皇帝的案头,上刻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你家凤凰蛋想要什么大造化?也想刻个印称孤道寡不成? 真是不知死活的蠢妇! …… 贾家的事,李璋懒得去理会。 他今日在荣国府闹了这么一出,不但试探出了荣国府的虚实,更是将小表妹从荣国府安然带了出来,顺手还恶心了贾家人一把。 不过就是可怜了黛玉这丫头,这会正趴在王嬷嬷怀里呜呜的抹着眼泪。 唉,那贾家老头终归是小丫头的亲外祖母,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黛玉也算是在贾母膝下生活的两年。 骤然惊变,小丫头心里必然不好受。 不过长痛不如短痛,让她再继续呆在荣国府,估计都等不到她长大成人就得香消玉殒。 “璋小爷,到了。” 李慕白去了趟北镇抚司后,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收到了锦衣卫在荣国府的密探急报。 他都有些佩服这小子了,还真是刚烈性子,敢在开国武勋的家里拔剑。 李璋抬头看向前方的宅子,再瞅瞅左右,嘴角抽了抽。 “高手兄,这宅子是你的安排还是锦衣卫的安排?可真是幽静的好地方啊!” 这地方能不幽静吗?谁家好人会在北镇抚司的隔壁住? 宅子的左边紧挨着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右边也是一座幽静雅致的宅院,门头挂着沈府的牌匾。 李慕白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时间紧迫,你又没有提前跟我说,我给你上哪找个合适的地方去?就这宅子,还是我们镇抚使大人亲自安排的。” “嗐,我就是这么一说,挨着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多安全,夜里也不怕有蟊贼来打搅了。” 李璋还真不嫌弃这地方,他原本还担心今日在荣国府闹这一出,老王家半夜派人来爬墙。 如今挨着北镇抚司,借他王子腾十个胆子,他也不会在这地方动手。 “这宅子是镇抚使大人的私宅,平日里也有人打扫……璋小哥你先同林姑娘在这住着。等我述职完,咱们就启程南下。” “好,高手兄代我向你家镇抚使大人道声谢,明日我得闲再去亲自拜访。” 二进的小院子,有几个老仆丫鬟在照看着,小巧却也雅致干净,王嬷嬷亲自带人去给自家姑娘收拾卧房,李璋则是送李慕白出门。 等到目送李慕白转头去了隔壁北镇抚司衙门,李璋这才回了小院的前厅。 “表哥……” 李璋一进屋,就见紧张而又局促的黛玉站了起来。 自入京以来,这还是兄妹二人第一次单独相见。 “去要壶茶,我同你家姑娘说说话。” 李璋的吩咐,黛玉身后的丫鬟雪雁自然是不敢违抗。 屋中只剩兄妹二人,李璋在看到黛玉快将她手中的帕子揪断时,这才意识到小姑娘是太过紧张了。 毕竟两人就算到现在,依旧是极为陌生的亲人。 “表妹且等一会,我去去就来。” 李璋突然一拍大腿,起身说了一句后就急匆匆往门外走。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小木匣子走了回来,摆在黛玉身旁的小桌上,拉开后里面装着好几种不同的糕点,具是他从豫王府薅来的。 “这些都是江南风味的点心,我在豫王府的时候就想着表妹应该会喜欢吃。华安已经去酒楼定席面了,你先拿这垫垫肚子。” 天都快黑了,今日又是连接的折腾,李璋倒还好,小丫头本就饭量少午膳用的不多,腹中早就感觉到了饥饿。 小木匣中的宫中糕点具是苏、杭、扬等地的特色点心,便是在荣国府这两年,也甚是少制。 黛玉看到这些点心,又听到是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表哥特意从豫王府带回来给她的,一下子就想到了经常从衙门回家时,特意给她带糕点的爹爹。 吧嗒、吧嗒…… “哎、哎、哎,表妹你别哭呀~要是这糕点不合你口味,你说你要吃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外面买回来。” 面对黛玉痴痴望着糕点吧嗒吧嗒的掉泪珠子,李璋人都傻了。 手足无措急的额头都冒汗了,也不知该如何去哄才是。 这时华安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家少爷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围着表小姐团团转,愣了愣神后差点没笑出声来。 咳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黛玉抹眼泪,也算是挽救了茫然无措的李璋。 李璋如蒙大赦:“华安!席面这么快就买来了?” 大救星啊华安,就凭你这咳嗽,这个月的月钱加两文半! “少爷,我刚出门就遇到了北镇抚司的人,他们说此处偏僻,酒楼离好远哩。说是不用咱们去酒楼买了,一会会送一桌席面过来。” 华安话说一半,偷偷瞅了一眼正逼着他抽泣的表姑娘,无声的张了张嘴。 待李璋会意走出屋子后,华安才小声说道:“沈大人让人带话,说那位琏二爷今日派了人,将荣国府二夫人的手下全杀了,还把尸体扔进了二房的院子里。沈大人担心那王氏会将仇记在少爷头上,派人传信,让咱们最近小心点。毕竟,那王夫人有个哥哥,位高权重……” 第十四章 疑惑又生 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子腾,领京营节度使,乃四王八公十二侯等开国武勋之后,大夏权势最重的勋贵。 王氏能在荣国府那么嚣张跋扈,对李璋喊打喊杀毫不避讳,就是因为她有被称为武将排位第一的兄长。 便是当今皇帝,当下都拿王子腾毫无办法。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王子腾是太上皇控制京营十二卫的主要手段。 另一个,就是在河西执掌十万边军的大将军王,凉王刘永禩。 再加上四王八公十二侯在各边军、地方卫所中的势力,老圣人靠着武勋组成的庞大军事集团,牢牢掌控着朝廷所有兵马。 至于当今皇帝,手中唯一可算作军事力量的,唯有历代皇帝直属的锦衣卫。 然而就算是锦衣卫,南镇抚司还被太上皇的人控制着。 跑题了~ 李璋往屋里瞅了一眼,小丫头正拿着点心小口小口的吃着,不时还往他这里偷偷看一眼。 再看到李璋正望着她,立马又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对付她手里的糕点…… “不用理会,王子腾能从小小的千户干到武将之首的高位,绝不会跟他那妹妹一样蠢。就算要对付咱们,那也会是咱们离开京城之后。你去隔壁守着,若高手兄办完了事,你请他过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华安脑子不聪明,但绝对够忠心听话。 听到李璋的吩咐后,立马就要转身离开。 不过在走了两步后又返回小声问道:“少爷,要不要去买辆马车?咱们南下的时候,总不能让表姑娘也骑马吧。” “这倒是……行,这事你去安排,一定要买最好的。” 李璋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取了一张最小的扔给了他。 银子,他是一点都不缺。 上次华安被卖身葬父的戏码哄骗,他跟高手兄一刀一剑捣毁了山贼窝点,那箱银票被他俩二一添作五平分。 手里这一沓就有足足一万两…… 咦? 李璋看着手中的银票,突然意识到一个自己疏忽的点…… “表哥为何盯着银票发呆?” 哪怕已经走回了屋子,李璋的心思还在手中的银票上,紧皱眉头,脑海中不断回忆杀上山贼窝时的情景。 听到黛玉的询问后,抬眼正巧看到了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有件东西表妹你帮我看看……” 李璋突然眼睛一亮,又一次急匆匆的起身,跑回了卧房在包袱中翻找。 很快,他就拿着一根簪子回来,递给黛玉:“为兄对这钗环配饰不怎么熟悉,表妹帮忙看看,这簪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 竟然还有表哥不会的? 虽说只是短暂相处,但黛玉觉得自己的这位表哥能文能武很是厉害。 加之今日表哥因为自己得罪了外祖一家,黛玉的心中除了突逢变故的惶恐忐忑外,更多的是懵懂疑惑,以及对表哥的担心愧疚。 若是能帮到表哥,那就太好了! “咦?竟是宫中供奉的手法!” 还别说,这一瞧还真瞧出来了些特别之处。 黛玉将簪子靠近了火烛,指着簪子镶嵌玉石的地方说道:“表哥你看,这缠绕固定玉石的金丝图案,像不像两只缠绕在一起的凤凰?” 烛火的光亮范围不大,为了看清楚,李璋不得不靠近了些。 小丫头身上淡淡的幽香很特别,令李璋这个每日跟“臭男人”打交道的单身狗鼻子发痒…… 他稳住了心神,专心致志去看黛玉口中的凤凰。 呃~ “说句老实话表妹你别笑话为兄,那玩意不是两根缠在一块的树杈子吗?” 直男的眼中,胭脂的各种色号、钗环配饰上的各种纹路、衣衫上的绣法,根本就没有多大差别。 唯一能分清的,就是皇家的龙纹,还有官服上的补子纹饰,主要是犯禁。 噗嗤~ 这丫头总算是笑了! 黛玉捂嘴笑了起来,一天内哭了好多次的她,被李璋一逗之下,心情都好了不少。 不过她还记得正事,指着那树杈子……凤凰解释道:“这算是凤簪的样式之一,若按品级制度,属于国朝三品淑人以上才可佩带。表哥这簪子是从哪来的?” 三品淑人? “抢来的!” 啊? 李璋又把那厚厚一沓银票放在了黛玉面前:“还有这些银票,都是我在山贼窝里抢来的……” 在黛玉好奇的目光中,李璋将华安路遇卖身葬父,他们三人一路跟着所谓的孤苦女子进了山,最后一人一剑将十几个山贼斩杀干净,一把火烧成灰在顺手口一扬,打扫战场收获两万两银票的故事讲了一遍。 黛玉听完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喝彩,而是皱眉来了句:“可是,山贼打家劫舍,所获不应该是散碎银两或是金银珠宝吗?怎么会有整整齐齐两万两银票藏在山寨里?还有这根明显是宫中样式的簪子,表哥不觉得奇怪吗?” 不得不说,林家好女,天生的聪慧。 哪怕年纪尚小,几乎没有过社会经历,依旧能在细微处察觉异常之处。 李璋不禁拍手喝彩,赞道:“还是表妹聪明,我也是方才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看来,这伙山贼不简单啊!” 被李璋这么一夸,黛玉骄傲中亦有羞涩,耳朵都变成了粉色。 “哪有?我也只是认得这簪子,觉得不是普通人能拥有,顺着这簪子一琢磨,就想到这些罢了。” 谦虚了两句后,黛玉脑中灵光一闪,又发现了一处奇特之处:“对了,还有一点不对。听表哥说,你们是在通州附近遇到的山贼,可那里驻扎着神武卫,又是京畿重地,怎么会有山贼呢?” “表妹厉害!这一点,我之前也有疑惑,不过这京畿之地的事,为兄也是两眼一抹黑。加之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就全部扔给了高手兄……” 正巧这时,李慕白亲自带人送来了饭菜,李璋一指一身飞鱼服的李慕白介绍道:“这位就是高手兄,表妹可还认得出来?” “见过李千户,李千户数年如一日护卫在爹爹左右,小女子在这里谢过了!” 黛玉屈膝一拜,李慕白避开后虚扶道:“两年未见大姑娘,不想竟也长这么大了。快快请起~” 事实上李慕白是看着黛玉长大的,自林如海从杭州任上调去扬州任巡盐御史,李慕白就被派到了其身旁。 一来是保护林如海,二来也是监视这位掌管江南盐政的钦差大臣。 黛玉出生时,他还只是个百户。 等到贾敏病逝,黛玉被接来京城,李慕白是亲眼看着黛玉从一个小小的粉团子,一点点长大的。 第十五章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李慕白十年后第一次回京,其一是为了述职。 另一个原因,就是作为林如海的朋友,协助李璋把黛玉从荣国府接出来。 有时候,所谓的姻亲,还不如“外人”令人信任。 屏风将前厅隔开,众人分为男女两席,在这临时的居处用了第一顿饭。 在黛玉将要回卧房休息时,李慕白才掏出了一封信。 “这是林大人委托在下带来的信,林大人叮嘱在下,必须是大姑娘离开荣国府后方可交予你。” 黛玉疑惑万分的接过书信,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眼圈又红了。 她再次屈膝一礼,李慕白张了张嘴,最终化为叹息摇头退开。 李璋也将王嬷嬷喊到一旁,极其严肃的告诫了一番。 最主要的是,他要王嬷嬷自今日起,尽快将这两年缺失的教养之责重新担起来。 他最后送了黛玉到了卧房外,语重心长的说道:“估计表妹对为兄今日在荣国府发火,与你外祖母、舅母冲突的原因很疑惑。这内中的原因,王嬷嬷是知道的。让她今晚与你细说吧。有些事,估计舅父大人在信中也有解释,待我明日从国子监回来,咱们兄弟再好好坐下详谈。” “大姑娘差点就被贾家毁了!” “是啊,若咱们来得再晚些,表妹除了嫁给那贾家宝玉,就只能‘病逝他乡’了。” 这就是贾家的手段,用礼教规矩,将黛玉的未来给抹杀了。 便是荣国府还有个贾琏暗中保护,可贾琏也无法避免黛玉被内宅的手段祸害。 两人回到前厅后,借着清茶缓解身心上的疲乏。 “京城的风云,璋小爷虽无意入局,却也不得不入局了。” 高手兄可不是简单的武夫,他是锦衣卫派往重臣身边的探子加护卫,自然已经清楚的认识到了李璋目前所要面对的局面。 李璋也是一脸的苦恼,将杯中的茶水往嘴中一灌,骂了句脏口后,苦涩一笑。 “我也没想到咱们救下的会是小皇子……” 李慕白却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原因,事实上,自打令尊接了太上皇的圣谕巡按南直隶,就已经注定了你家已经无法避开这潭浑水。” 嗯? “家父不过是小小的七品巡按,芝麻绿豆大点,还不是京官,谁会在意?” “重点不是官职品级,而是李巡按所在的地方。南直隶,那是什么地方?璋小爷仔细琢磨琢磨,当下,谁最关心南直隶?” 李慕白的话,犹如黄钟大吕,在李璋的脑中响起,击散了原本盘桓在脑海中的迷雾。 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他老爹李夫子在接到圣人诏命时的说过的一句话。 “圣人的平衡之道,最后只怕会酿成天翻地覆的大祸来!” 平衡,南直隶有什么地方需要平衡? 作为平衡的砝码,他的父亲李夫子又扮演着什么样的作用? “有些事,在下无法跟璋小爷明说。不过,在下会尽力保璋小爷安全南下团聚。还有,璋小爷不妨把才名扬出去,扬的人越大越好,越大越安全!” 李慕白叮嘱完,就不顾李璋的疑惑想要离开,却被其一把拽住。 “差点忘了正事……” 李璋将那根簪子取来,递给了李慕白:“之前咱们急着赶路,都没有仔细琢磨。方才我让表妹研究了下,表妹说这簪子是宫中的手法。还有,那些银票的来历,怕也是有问题的。” 等李璋将黛玉的分析,以及他自己的想法都告知了李慕白,将所有的烦恼丢过去后,这才笑呵呵送其出门。 果然呀,将烦恼丢出去,自己才能睡得更踏实。 不管高手兄回了北镇抚司是不是挠秃了脑瓜子,李璋这夜睡的很香。 第二日一早,黛玉的眼睛红肿的厉害。不用说,王嬷嬷已经将李璋发飙的原因讲的清清楚楚。 估计还有很多荣国府内里的龌龊,没有贾家的威胁,王嬷嬷几乎是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李璋只站在门口问了几句后,便暗叹一声苦命的丫头。 “嬷嬷今日就多照看着些,荣国府要是来人,除了贾琏他们夫妇外,都不要见。若是闹的太厉害,你让人去隔壁请李慕白李千户。” 王嬷嬷自从离开了荣国府,就立马接过了对自家姑娘的看顾教养之责。 如今这宅子里,外事李璋说的算,内事都是王嬷嬷掌管。 能被贾敏这个公府嫡女挑选出来的管事嬷嬷,岂会真什么都不懂? 对于李璋的叮嘱,王嬷嬷是当“圣旨”来看。 等到李璋带了书童离开后,王嬷嬷立马让人将大门关上,回了屋子去陪自己姑娘了。 …… 国子监位于京城最北的崇教坊,与文庙相邻,毗邻安定门。 主仆二人骑马而行,竟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今年是大比之年,很多举子已经云集京师,等待来年二月的春闱大比。 崇教坊时时有举子来文庙瞻仰前辈留墨,或是来文庙上香祭拜先贤。 国子监的手续并不难办,怎么说李璋也是御赐的恩荫,本身又是院试案首,身负文名,不多时就办好了入监的手续。 不过李璋本就只打算在国子监挂个名,他还得带小表妹回扬州,哪有时间在国子监读书? 给那文书塞了张银票后,就办好了“走读”的手续。 “妥了,咱们现在去坊市逛逛,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物,买回去给表妹让她解解闷。” 想法很不错,但一出国子监的大门,李璋就愣住了。 今日文庙有什么大活动? 站在国子监的大门外,整条街都站满了身着儒衫的读书人,乌泱泱最起码有上千人。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太上皇既然已经禅位,陛下又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就当还政于陛下……” “国朝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我等圣道门徒,当以死谏之!” “请圣像……诸君子,随我宫门进谏!” “我*(一种植物)啊~华安,咱们快逃!” 李璋惊呆了,拽了一把迷茫的华安就转头往国子监的大门跑。 哐! 眼看就要跑回国子监了,不想大门在这个时候被人哐啷一声给关上了。 ps:感谢闲庭信步看落花的打赏! 第十六章 家父李靖,托塔天王…… 作为京城地势最高的龙首宫,坐北朝南,居于其上可俯瞰整个京城。 神武门打开后,一队约莫千人的北宫禁军鱼贯而出,直直往崇教坊冲去。 等到消息传到勤政殿时,还在翻看那少之又少的皇帝猛然大惊。 “那些儒生是怎么回事?谁安排的?大伴,是你安排的人?” 夏守忠也是满脑子的疑惑,他若是有这样的手段跟影响力,戴权算什么?早就被他踩在脚底了。 “皇爷,奴婢哪有那等手段啊?” 主仆二人眼中的惊骇如出一辙,这屎盆子扣的,莫名其妙。 “会不会是十三爷?” “不会,十三弟没这个脑子。而且,这事你真以为朕会沾到什么便宜?” 夏守忠的猜测皇帝直接摇头否了,十三弟他还是了解的,京城里文的武的,他几乎是得罪了个遍。 若他能拉拢这么多儒生,那才是真奇了怪。 不过此时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千余儒生正捧着孔圣人的圣像往紫禁城来,一个闹不好,他那个杀伐果断的父皇,定然能将午门用血染红了。 这件事到最后,责任肯定是他来背。父子本就相疑,这下就更是相疑相厌了。 “摆驾,去皇极殿。” “皇爷,您这会过去……” 这会过去,不是纯纯找骂么? 老圣人发怒的时候,是一点面子都不会给皇帝留。又有甄氏在旁边挑拨,谁也不知道太上皇圣怒之下会闹出多大的风波来。 夏守忠很想劝皇帝别去,可皇帝却知道现在不过去麻烦会更大。 正如皇帝所料的那样,皇极殿内此时就如疾风骤雨,他刚一踏进大殿的门,就被飞过来的茶盏砸到了额头。 啪~ 茶盏掉在地上碎成了数瓣,温热的茶水浸湿了皇帝的头发、衣襟,额头隐隐露出了些许鲜血来。 夏守忠大惊:“皇爷……” 皇帝只是将紧握的拳头藏进了袖子里,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 “儿臣给父皇请安……” “安?朕能有什么安?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老四,好手段啊!要不要让那些无君无父的孺子现在就过来,拿根绳子将朕勒死,好给你腾地方?” 两鬓斑白的太上皇,一步步走下了御阶,双目微眯,站在皇帝跟前,审视着他亲自选定的皇位继承人。 皇帝伏地道:“父皇,儿臣从未有过这等心思,那些人并非是儿臣安排的,儿臣也是刚刚得知……” “是吗?诸子中,你老四最善伪装,最善隐忍,却也最是让人看不透。” 太上皇只是嗤笑了一声,甚至都懒得去分辨跪在地上的皇帝,是不是在骗他。 因为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喊出了让他还政的口号,只要有了第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今后就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大夏,并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的。 天下人的嘴,他捂不住。 天下文人的笔,他更管不住。 圣君的名声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经营,不能毁在最后的节骨眼上。 “既然你说不是你,那好,朕给你证明的机会……” 皇帝的心中咯噔了一下,可这皇极殿中,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只听太上皇冷冰冰的说道:“你去,将那些参与此事的孺子,每人庭杖一百,领头之人,斩首示众!” …… 声势浩大的“勤王”运动,从文庙一路高喊着口号,浩浩荡荡自崇教坊出,顺着安定门大街往南,刚过顺天府衙门时就已经壮大到两千多人,而且队伍还在持续膨胀。 被裹挟的李璋,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是可以悄悄逃走的,可正是这个发现,让他不得不冒险继续混在“勤王”队伍中等待机会。 “少爷,他们是不是在骂老爷……” 这绝对不是什么“勤王护驾”的行动,这是有人在项庄舞剑。 “小小巡按,妄言易君。关中腐儒,罪该万死!” “此等奸佞小人,江南重地,监察重任,岂可用之?” 可怜李夫子远在江南,都被扣上了一顶足以诛九族的帽子,李璋在刚听到有人这么喊时,差点以为今早自己起猛了,姿势不对。 他的记忆力还没出问题,老爹何时有过这样的想法? 虽说李夫子是太上皇亲自从民间征召提拔,可他是最坚定的崇礼派。 何为礼? 皇帝是你老圣人选的吧,是不是祭了天地祖宗的正统天子? 那没错了,大夏的皇帝,就是皇四子刘永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变。 所以,妄言易君之人,谁都有可能,但绝不会是李夫子! “甄氏宠冠六宫,李贼为巴结甄氏一族,妄言易君,图谋推凉王继位,此乃祸国之举。” “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宫妃干政,若不严惩,国朝将永无宁日!” 嗯? 好家伙,老李家要当从龙之臣,他李璋怎么不知道? 李璋似乎摸出了这件事的经络,不过还是朦朦胧胧,不怎么真切。 就当他要继续混在队伍中,好打听打听清楚时,早已沸腾的队伍突然像是被泼了盆凉水。 哑巴了! “圣谕,尔等无君无父的乱臣贼子,妄言政事,或触圣颜,那大不敬之罪。统统予我拿下,押往午门前严惩!”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此时的情形就完美的应证了这句古话。 千名禁军大汉,只亮出了刀把子,这群方才还无惧生死,恰似能一头撞死圣像上死谏的儒生,一个个都闭上了嘴巴。 李璋能很清晰的看到他附近好几个年轻的举子,正两股颤颤,双腿发软不知所措。 果然啊,刀把子比嘴巴好使的多。 那个抱着圣像的老孺,直接被军汉捆了起来,孔圣人的玉制圣像差点都掉在地上摔碎,还是李璋眼里手快,一把将其捞了起来。 “儒生?” 领头的禁军统领斜眼瞅了瞅李璋,目光往其腰间的佩剑多看了几眼。 李璋将圣像稳稳抱好,点了点头:“学生李璋,国子监生。”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被无辜裹挟而来的,因为就算是解释了,大概率也没什么用。 “来人,卸了他的剑,绑了一同带走。” “家父李靖,南直隶巡按御史。” 嗯? 刚要准备拍马转身的禁军统领停下了动作,原本还在挣扎的老孺也停下了动作,附近那些不知所措的儒生一个个吃惊的看向了李璋。 只见李璋毫无畏惧,抱着圣像往前一步:“这位将军,不是要押我等去午门前吗?快走啊,学生还等着受罚呢。” 第十七章 学生李璋,冒死进言。 家父李靖……李靖……李靖…… 那被捆起来的老孺嘴中不停的念叨着这句话,看向李璋的眼神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还有李璋身后的少年举子,这会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之前他可没少跟李璋解释他们这次的宫门进谏,说他们这次不只是要谏言太上皇还政,更是要将南直隶巡按御史李靖拉下马来。 合着方才跟他一同举拳呐喊关中腐儒罪该万死的“同志”,竟是打入他们内部的奸细。 所有人都傻了,只有李璋自己,怀抱玉制的圣像,一脸的认真,催促那位禁军统领。 “这位将军,那个……圣命不可违,咱们是不是该去午门了?” “你……” 那禁军的统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奇葩,一脑门的官司理都理不清。 算了,这不是他能管的,还是赶紧将这奇葩带回去,交给上面的大人物去发愁吧。 “统统给我带回去!” 李璋抱着圣像就抬脚跟上,一旁的禁军还想把卸了李璋腰间的养吾剑,不想李璋眼中一道厉芒就射了过去。 “在下面圣时都带着剑,你确定要卸了它?” 嗯? 已经拨马前行的禁军统领再一次停下,看向李璋的目光更为深邃了。 停了片刻后,他一咬牙,什么话都没说,再次启程。 就这样,华安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少爷被禁军给带走了。 等人群都散了,华安这才回过神来,哇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去追。 等追至大夏门前,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对,我得赶紧回去报信去!” 自语一句后,他又拔腿往西江米巷的方向跑去…… 此时的大夏门前,百官齐聚。 谁都没想到,原本平常的日子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三千儒生被带至宫门前,在禁军的推搡呵斥下,一个个跪在了地上。 唯有怀抱孔圣人圣像的李璋,如崖上青柏,孤高耸立。 不是禁军不想,而是他们被李璋的气势给压制了。 当然,准确的说,是李璋借了孔圣人的势,压制了这支隶属于龙首宫的御前亲军。 “在下可以跪,孔圣人跪不得。什么?你不信?去问问城楼上的诸位大人,在下要不要跪?” 开什么玩笑?城楼上站着的紫袍红袍,绝对会打杀了逼孔圣人下跪的人。 当皇帝登上城门楼子,头疼该如何收场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三千儒生中唯一站着的人。 “这人,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陛下认得此人?” 礼部尚书郭檀之比谁都头大,今日的事几乎牵连了来京参加顺天府乡试以及来年春闱的士子。 就算他今日站在太上皇那边,处理了这帮子人,过后还是会被朝廷舍弃,成了安抚天下文人的弃子。 谁叫他是礼部尚书?这政治的斗争,就是这么肮脏。 当皇帝自语时,站在身旁的郭檀之恰好听的清楚。 若那抱着圣像的人皇帝认识,岂不是说,这件事还真是皇帝所为? 皇帝瞥了这老货一眼:“如果朕没有认错,他便是李靖之子。” 啊? 这回轮到郭檀之懵逼了,这群儒生今日闹这么大,不就两个诉求吗? 一个,让老圣人还政于皇帝。 另一个,就是要求朝廷罢了南直隶巡按李靖的官,并且要求严惩李家之罪。 合着李靖的儿子一身反骨,要朝廷处置了他老子? 城楼上的百官窃窃私语,其中有一人看向李璋的目光中满是审视与疑惑。 “王都督,您觉得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贾化是凑巧被一同诏来城楼上观刑的,他本是来京城述职,不想刚到了吏部,就被一道皇命传到了城楼上。 在听到那个唯一站着的儒生是李靖之子时,嘴角闪过了一丝阴狠。 李靖啊李靖,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王子腾的神色始终没有变过,冷漠的回道:“陛下不是说了么?除了领头之人,廷杖一百。” “下官是说……” 贾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昨日那贼子在荣国府做的事,下官亦是气愤不已。不妨借此机会……就算不能除了他,也该断了他的前程才是。” 听到贾化如此说,王子腾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戏谑了笑了下,看了一眼那道身着黑龙袍的身影:“雨村兄若是有办法,可以一试。” …… “陛下,该行刑了!” 内阁中排位第二的次辅,建极殿大学士徐时新开口后,就有不少人站出来附议支持。 原本还在琢磨该如何避免廷杖的皇帝,忍不住冷眼瞪了一眼这些人。 这时却见一个身着绯袍的文官走到近前,躬身道:“启奏陛下,臣金陵知府贾化有本要奏。” “贾化?你说。” 皇帝对这个人没多大印象,只知道这人是荣国府举荐去金陵的。 不过这个时候,能拖一会是一会。 却听贾化说道:“臣以为,这些儒生胆大包天,妄言朝政,不敬圣躬,中伤宫妃……仅仅一百杖太轻了……” “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故臣谏言,首犯处斩,从犯廷杖一百,夺其功名,禁其科考……” 嘶! 此人竟如此狠辣! 一百廷杖下来本就活不了几个人,如今还要夺了这些人的功名? 虽说城楼上的百官大半是太上皇的人,那也是同为圣道门徒,大家伙还真不想对这些举子下重手。 可这贾化,一开口就要绝了这三千举子的未来,太他娘的狠了,使得众人不寒而栗。 “狗一样的东西,给本官滚开!” 有人畏惧太上皇的龙威,也有人傲骨铮铮,坚持天道公义。 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春棠抬脚踹翻了贾化,面色坚毅,躬身道:“陛下,忠,德之正也。儒生为国为君进谏忠言,何罪之有?再者,国朝不以言获罪,就算这些儒生有过激之言,何以如此惩之?一百廷杖,身强力壮者都撑不住,何况是体弱之儒生?臣以为,当小惩大诫……” “陈都宪,这些儒生都快把太上皇说成恋权昏聩的昏君了,乃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你还在替这些人求情,是不是你陈都宪也觉得太上皇是昏聩之君不成?” 贾化知道这是他最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了,所以也顾不上会不会得罪言官之首的左都御史,当场就寻了理由来反驳陈春棠的话,顺道给扣上了大不敬的帽子。 站在下面的李璋还不清楚城楼上的纷争,只觉得在宫门前站了许久,迟迟不见板子打下来,心中不免焦躁起来。 这板子不打,我李璋怎么在皇帝跟百官面前露脸? 不行,李夫子的那顶帽子必须想办法摘干净了,要不然将来李家九族都危险。 故此,他突然上前一步,高举孔圣人的圣像。 “学生李璋,冒死进言。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请太上皇还政于陛下!” 第十八章 初次扬名 “上皇禅位,圣君登基,乃应天承运,敬天法祖之举。然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此为古礼。上皇秉政,逆天地,绝人伦,则二日出相争……” 李璋再次上前一步,站在金水桥边,恭恭敬敬的将孔圣玉像放下,朝北叩拜。 城楼上的君臣原本还在争论惩处的轻重,耳边就听到一阵悲呼:“学生李璋,以死上谏。叩请上皇顺天天命,效法尧舜,尊崇礼制,还政于帝……” 悲呼呐喊,顺着秋风直吹到了高大的城楼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李璋吸引,那些跪在宫门前正忐忑不安两股颤颤的儒生们都惊讶的抬起了头。 金水桥边的李璋虽然跪伏在地,却比之任何人都要高大。 此时他就如那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绽放着独属于他的光芒。 竟有人真能赤诚如此?敢在御前以死上谏! 等等,他是李璋?我等口诛笔伐的李靖之子李璋? 是我等错了? 宫门外的三千儒生陷入了无法分辨对错的迷茫,城楼上的君臣被李璋的上谏惊的茫然无措。 谁都不会想到真会有人头铁到这种地步,敢在宫门前叫嚣上皇还政。 真当禁军的刀不利?真以为上皇“仁爱宽和”? “大逆不道,此子该千刀万剐!” 皇帝都还没开口,贾化第一个跳了出来,似是死了爹一般,指着城下的李璋,咬牙切齿。 而与之相对的陈春棠,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清明,连声叫好。 “好,好,好,好啊……吾道不孤,吾道后继有人!” 随即,他朝着贾化就唾了一口。 “呸!枉你还是进士出身,竟不如一介孺子看的透彻。二圣临朝,本就是社稷乱、人伦逆之祸事。陛下,老臣并非是要让陛下做那不忠不孝之事。上皇既已禅位,陛下又已是不惑,而非稚童幼帝,何须上皇临朝辅政?” 陈春棠朝着北宫方向拱手,又转向皇帝拜下:“天道轮回皆有律,令出一处方是理。一介孺子都能看清的道理,老臣不信诸位同僚看不清?不过为利而行,畏死罢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皇帝也为有这样忠贞的臣子而欣慰。 但…… 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武勋群体,又望了一眼垂首闭目的内阁四大辅臣。 呵!皇帝?九五之尊?不过傀儡尔! “朕本仓促继位,父皇怜我少不经事,费心教导,朕自感激不尽。陈卿,朕明白爱卿之意,但国事繁杂,没有父皇辅政教导,朕实难之。今日之言,陈卿今后莫要再说了……” 皇帝已经很尽力的想要去保住这位忠贞的老臣,隐晦的提醒陈春棠莫要说了。 可惜陈春棠的性子是真的执拗,亦或许是这些话藏在心中久了憋的慌,借着今日之事,一股脑的就往外倒。 城楼上其他文武大臣实在是被吓坏了,一个个垂下头去当起了鹌鹑。 “陛下还是皇子时,领户部事。查亏空,理旧账,活经济,丰国库……” “老臣是看着陛下将原本亏空的国库一点点丰盈起来的。若说陛下没有治国理政的经验,谁信?上皇既然传位于陛下,便是上皇看重陛下的才能……” “陛下离开户部后,原本充盈的国库短短三年就被消耗一空。反倒是那些只会溜须拍马之人,当户部为私库,大肆借贷,奢华至极……” “如今陛下虽是继位,可上皇依旧秉持大政,陛下毫无权柄。令出两处,天下臣民到底是该听谁的?” “老臣今日死谏,请上皇退之北宫,颐养天年,请陛下担起这江山社稷之重责来!” 情真意切的一番表露,陈春棠几乎就差指着太上皇的鼻子骂了。 “老匹夫,既然你想死,那朕就成全你!” “臣等拜见圣人……” 突然到来的太上皇,怒火直扑居于城楼中央的皇帝与殷切上谏的陈春棠。 余下诸臣,无不伏地跪拜。 就在城楼上陷入寂静时,众人的耳边传来了坚定有力的声音。 “学生李璋,今日以死上谏,请上皇还政于帝,正法统,塑纲常……” 世事就是这么玄妙,李璋也不会想到在他穷尽词汇,想要让皇帝知道老李家是纯纯帝党时,却引来了太上皇的注意。 “此子何人?皇帝,你就这么放任贼子在这宫门前污朕之名?还是说,你自己也觉得朕是恋权昏聩之君?” 太上皇的语气,在李璋的一声声谏言中逐渐变得冰冷。 面对执掌大夏六十年的太上皇,皇帝只能跪下请罪:“父皇,儿臣岂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实是今日事发突然,儿臣还未来得及处置……” “那好,陈春棠犯上忤逆,该如何治罪?还有……” 太上皇冷眼看了一眼城楼下的三千儒生,特别是那个还在喋喋不休,要死谏还政的李璋,漠然说道:“这些人让朕很不高兴,你看着一同处置了吧。” 皇帝猛然抬头,袖中的双拳死死紧握,指甲都快插进掌心了。 上皇好像什么话都没说,但却也是什么话都说了。 群臣体察上意,心中为宫门前的三千儒生默哀。 这下真的死定了,不过却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罪魁祸首是执拗的陈春棠,还有那个大胆包天的李璋。 若是以前,皇帝会顺着太上皇的意思去办。 但今日,站在他面前的忠贞老臣陈春棠,还有宫门前那个伏地死谏的赤诚少年,令他的内心动摇了。 满朝文武,或许只有双鬓斑白的陈春棠是向着他的忠贞臣子。 还有宫门前以死上谏的少年李璋,不但救过他的儿子,还能与他的那副字共鸣…… 真是个不错的少年郎啊! “父皇,儿臣以为,陈卿无罪,宫门前的儒生亦无罪!” 皇帝的话,吓得本就跪在地上的群臣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 太上皇双手撑在城垛上,俯瞰宫门前伏地的三千儒生,在听到皇帝的回应后,嘴角划过讥讽之色。 “哦?无罪?看来皇帝也觉得他们说的对?认为朕应该还政于你?” 第十九章 向死而生 虽是中秋时节,可城楼上的风比任何时候都要瘆骨,文武大臣没一个敢抬头的。 唯有陈春棠又要起身,打算不惧生死的跟太上皇辩一辩这个理。 不过好在身旁有人一把将其扯住,用眼神示意阻止。 “很好,很好。皇帝,既然你想保了这些人,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太上皇甚至都没有回头,依旧俯瞰这个他执掌近六十年的天下。 “来人,将那还在聒噪的孺子带上来……皇帝,朕要亲自问问你要保的人,什么是纲常人伦,什么是天道秩序?”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即是君,亦是子民之父。何以今日,被人说是逆天地,乱人伦? “若他的回答令朕不满意,陈春棠要死,这底下三千人也要死。若他能说服朕,朕今日就放过他们!” 这是一个无解之题,李璋到现在还在以死进谏,要太上皇还政于帝,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满意,怎么看都是死劫难逃。 “圣人,此子乃南直隶巡按李靖独子,去岁圣人赐其荫监京城,不想其非但未感念圣恩,竟如此大逆不道,臣以为其罪当诛。李靖教子不严,亦当同罪。” 贾化适时叩首,想要落井下石。 不想太上皇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聒噪!朕如何做,要你多言?拖下去,杖责三十!” 王子腾真是没见过如此蠢的人,李靖是太上皇亲自从民间简拔,圣谕委派其去南直隶平衡各方势力的。 就算今日要处置李璋,也不会现在就动李靖本人,除非是找到另一个可以平衡各方势力的人…… 李璋被禁军押着,刚刚踩上最上面的石阶时,他挣脱了禁军的压制,整理衣冠,肃穆凝重,朝着城楼上的二圣跪拜。 “学生李璋,拜见圣人、拜见陛下!” 三步一拜,九步一叩首,高呼万岁。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标准郑重,无不在表露着少年郎对太上皇以及皇帝的尊敬。 与之前他在城楼下一口一个死谏判若两人,令城楼上的文武百官无不侧目。 唯有面临生死劫的陈春棠微笑点头,似乎已然忘记了这个少年一会的回答决定了他的生死。 “崇礼、赤诚、不畏生死,真君子也!” “李靖的儿子,自然该有乃父君子之风!” 三拜九叩,李璋正好来到了太上皇三步外。 他遵从礼法规矩,垂目躬身,等候太上皇发问。 至于自己会不会死,李璋很清楚。 当太上皇召他登上城楼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今日是死不了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位经营了一辈子圣君名声的太上皇,有多在乎他的名声。 宁荣贾家可是参与了先太子逼宫案,都也只是降爵罢权,何况他一介儒生? “李璋……” “学生在!” 太上皇把玩着禁军呈上来的养吾剑,唰的一下拔出剑来,将剑搭在了李璋的脖颈处。 剑锋的凉意,令李璋汗毛竖起。 不过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始终保持着躬拜的姿势。 只见太上皇双眼微微眯起,冷冷问道:“是朕,提拔尔父为官;是朕,封诰尔母;是朕,赐尔荫监京城……今日你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说老实话,太上皇对老李家的确是有恩的。李夫子当年得罪了时任首辅高世廉,深陷漩涡眼看就要给祸祸死了。 是太上皇深知李靖品性,一道圣旨赐其回乡避开了夺嫡之争。 虽说这回重新启用是带着目的的,不过到底是重新给了老李家官宦家族的身份,让李璋能在今后的官场生涯早他人一步…… 不过,于公于私,李璋今日不得不站皇帝这一边了。 “回圣人,于私,学生今日之举却有忘恩负义之嫌,罪该万死。但……但学生今日亦是为了维护天道秩序,为了圣誉名声,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圣人,尧辟位,由舜继天子位。千古帝范,万代民师,初肇文明,世人敬赖。” 李璋重新跪下,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今圣人择明主继位,臣民拜服,天下皆安。学生自知,圣人忧心天子初登帝位,欲亲授帝王之学。然人言可畏,流言杀人。圣人在位一甲子,内圣外王,越三皇超五帝……” 李璋一口气将太上皇在位时的功绩细数了一遍,任谁都会觉得这少年绝对是老圣人的死忠粉。 这也就让李璋为自己用言语打造了一枚保命符,同时也为接下来的话铸好了基础。 “学生以为,圣人之功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今更是传授治世之法于后人,实乃天下万民之福祉。然实践出真知,不妨逐步还政于天子,让陛下从实践中,将圣人的教授融会贯通……” 太上皇您既然选择了皇帝继位,亦是用皇帝没有理政的经验为借口继续执掌大权。 那好,那咱们就来说说如何教授学生。 感谢前世的那位老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可太有用了。 除非太上皇真想换个继承人,否则他就必须为大夏的将来考虑。 李璋敢拿自己的小命打这个赌,赌太上皇已经没有时间去培养另一个继承人了。 说白了,太上皇就是贪恋权位,同时也是担心交了手中权柄,会被皇帝圈禁后宫。 帝王多疑,这是历代皇帝的老毛病了。 在这一点上,李璋的逐渐放权,让皇帝从实习生做起,还真顺了老圣人的心思。 李璋的长篇大论,几乎可以写一份殿试的策问了。 城楼上鸦雀无声,太上皇陷入了沉思,连架在李璋脖颈处的养吾剑都放下来了。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搅,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李璋偷偷抬了抬头,想要去观察太上皇的神色,不想与其正好对视…… “你很大胆!真不怕朕杀了你?” “怕!但家父曾说,圣人乃仁厚圣君,国朝不以言获罪,学生是为江山计,为圣人计,虽死而无憾。” 李璋再拜:“自古文死谏、武死战。若死,不过文人本职,不死是圣天子恩厚无量。故,学生今日冒死上谏,无惧怕矣!” “呵!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很好,很好!” 太上皇的语气无悲无喜,这句评价,说不上是好是坏。 正当李璋心中忐忑时,只觉肩膀一沉。 太上皇提剑,用剑身在李璋的肩膀上连拍三下:“既然你要当不畏生死的君子,那朕就成全了你……” “传旨,陈春棠、李璋御前失仪,廷杖二十。” 养吾剑扔还给李璋后,太上皇只朝着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御前失仪?不是忤逆犯上吗? 皇帝长舒一口气,李璋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 城楼上的其他人,神色各异,有些猜不透太上皇的心思,一个个恭敬的退到了边上。 不想太上皇都走到石阶处时,竟然又停下了脚步,跟身旁的内侍说了几句。 片刻后,那内侍迈着小碎步回来,朝着皇帝拜了拜。 “启禀皇爷,圣人口谕,既然陈春棠与李璋都想当大夏的君子,那就凑一块混去吧。命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春棠,收李璋为徒……” 第二十章 少爷,你真的没死啊! 太上皇的一道口谕,城楼上的君臣都懵了。 懵逼的李璋还是被新鲜出炉的便宜老师扶起来了,陈春棠脸上的褶子都带着笑意。 “好好好,老夫没想到人没死成,还白捡了个好徒弟!” 老爷子似乎压根就不在乎方才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这会上下打量着犹如松柏般的少年,甚至还动手捏了捏李璋结实有力的臂膀。 “不错不错,身子骨结实,是个干御史的好料子!” 啊? “都宪……老师,干御史,跟身子骨结不结实有关系?” 在李璋万分疑惑的目光中,陈春棠鄙夷的瞅了一眼方才落井下石之人,特别是本该是他下属的御史言官。 “为师方才不是说了么,干……御史,有时候道理讲不通,你不得撸起袖子干他们?” 城楼上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瞬间冷风四起。 方才有好几个御史给贾化帮腔,不想他们的顶头上司,“臭脾气”陈春棠竟然起死回生了。 想到今日当着顶头上司的面落井下石,他们已经可以想象到今后日子会有多难过了。 李璋也顺着陈春棠的目光看了过去,那一排青袍的御史,一个个都在躲避着他们师徒的目光。 还有两人正往王子腾的方向看,看来这大夏的朝堂,关系复杂着呢。 “陈卿,宫门外的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皇帝虽然是在跟陈春棠说话,但目光却放在了李璋身上。 明明已是死局,不想却因这少年的一番言论柳暗花明。不仅是解了他今日的难,更是将他身上的重重枷锁松开了一道口子。 “终归是有犯禁之嫌,老臣以为,主犯杖责二十,余者……都是我大夏未来之栋梁,好好让他们回去好好读书备考为上。” 天下承平百年,读书人的地位越来越高,当下谁都不敢轻易开了以言治罪的先河。 没有了太上皇的支持,方才那些叫嚣杖毙、叫嚣剥夺功名的人,这会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吱都不敢吱一声。 陈春棠作为皇帝的嘴替,将这件足以血流成河的闹剧大事化小的做了最后的收尾。 当夏守忠亲自下了城楼,宣布了皇帝的口谕后,宫门前已经打算写遗书的三千儒生,竟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一道黑底金龙龙袍的身影出现在城垛前,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叩拜。 “学生叩谢陛下仁德宽宥,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廷杖的滋味真不好受,哪怕有大太监夏守忠的叮嘱,可禁军的二十板子打下来,李璋的腚都快不是他的腚的。 算上陈春棠这个国朝正二品大员,宫门前齐刷刷趴着十来个人。 那些被宽宥不再追究其罪的儒生们并未离开,城楼上的事早就悄然传开,大家伙都已经知道是谁帮了他们。 这可是救命之恩,除了那位没什么实权却拼着皇位不保的皇帝外,就属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春棠以及李家大郎功劳最大。 相对应的,就是刚刚打完板子,被人掩面抬走的金陵知府贾化最为可憎。 此人真是士林之耻,豺狼般的狠毒。 “十八、十九、二十!” “陈公、陈公,陈公可还好?” 当禁军打完最后一板子时,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李璋忍着腚上的疼痛,上前扶了陈春棠起来:“老师,可还撑得住?” “无碍,这种事,为师早就习惯了。” 廷杖,那是御史的荣耀。 只要打不死,御史言官上弹君王、下劾百官的壮举就一件接一件。 陈春棠能做到左都御史的高位,这廷杖早挨过好多回了。 李璋余光一扫,对比自己衣衫上的隐隐血迹,便已明白了禁军的区别对待。 或者是,那位一开始喊打喊杀的太上皇,压根就没打算真的把这位老御史怎么样。 瞧瞧人家,二十板子下来估计连皮都没破…… “事情闹这么大,上皇的脸面、朝廷的脸面是必须要顾及到的。老夫原以为上皇真已是年老昏庸……咳咳,看来上皇依旧是那个洞察一切的天可汗陛下。” 陈春棠的低声解释,让李璋对今天的经历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果然,玩政治的就没一个简单的,更何况是执掌天下一甲子的天下至尊。 “圣人仁德、陛下仁德,免了我等死罪。诸位,还是早些回去吧。好好读书备考,莫要再掺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切记,勿要再被人蛊惑挑唆,朝廷上的事,自有规矩在,乱不了的!” 此时的陈春棠,已经基本上摸清了这件事的脉络。 他在李璋的搀扶下,向四周关心感恩他的儒生们拱手,劝诫许久,终于将这群激进懵懂的读书人劝了回去。 “少爷,少爷,你真的没死啊!” 呃~ 李璋的嘴角忍不住猛抽,有时候他真想换个书童的…… “少爷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大姑娘,大姑娘,少爷没死,少爷没死!” 赶车的是一身常服的李慕白,车帘子掀开一角,戴着面纱的黛玉双眼红肿却满是喜色。 今日她真被吓了一大跳,表哥不是去国子监报到吗?怎么就被牵扯进这等凶事中去了。 好在当他们赶到宫门前时,正好听到了皇帝的口谕…… “老师,学生先送您回府吧。” 虽说陈老爷子是被太上皇当了娃样子,可该演的戏还得演全套。 陈春棠点了点头,被李璋搀扶着上了马车。 “这是学生舅父家的表妹,表妹,这是我的老师,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公。” “老师?” “你舅父?” 老爷子与黛玉几乎是同时一愣,还是黛玉先开了口。 “林氏女拜见陈都宪,家父扬州巡盐御史……” “你是如海家的闺女?” 林如海是他的老下属,就算如今那也在都察院挂着名。 陈春棠真是没想到,自己白捡的徒弟,还跟林如海有着这层关系。 “你竟是如海的外甥?老夫怎么不知你李家跟林家还有这样的渊源?” 李璋这会坐也坐不舒服,只能斜躺着,用手支撑着半边身子,随着车轮的滚动,龇牙咧嘴着。 听到老师的询问,李璋苦笑应道:“别说是您,便是学生也是上个月刚刚收到家母的来信。以前家母从未跟学生提及过母家之事,想来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陈春棠回忆着早年与李靖打交道的经历,确实从未听说过李家与林家有什么来往。 不过在看到瘦瘦弱弱的黛玉时,老大人眼中的怜惜之色根本掩盖不住。 作为都察院的一把手,林如海在江南的艰难他比谁都清楚。 不过有一点他很不理解…… “林丫头何时来的京城?你父亲与老夫也算是交情不浅,你若来京,他不可能不来信告知于我?” 这就是官场上的潜规则了,陈春棠不仅仅是林如海的顶头上司,更是关系不错的同僚。 按说黛玉入京,林如海必然会写信请托,拜托陈春棠看顾一二。 可直到今日见了面,陈春棠才意识到林如海将独女送到了京城。 这,有违常理啊! 第二十一章 反击 “老师不知道表妹来了京城?” “老夫没收到如海的信,怎么会知晓此事?” “不是这个,学生的意思是,表妹自前年就来京城了,一直住在舅母母家,荣国府。” 嗯? 师徒二人看向对方的目光中满是惊讶,正如陈春棠所言,林如海与他相交莫逆,又是正儿八经的同僚,没道理闺女送到京城不写封信告知一声。 这种托付子女予同僚友人照顾一二,是宦游之家的正常做法。 陈春棠满眼的疑惑,李璋亦是如此,唯有懵懂的小丫头黛玉,感觉自己听不懂这师徒的对话。 “你是说,林丫头前年就来了京,一直住在荣国府?” 李璋再次点头,一旁的黛玉也点着小脑瓜子。 陈春棠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甚是荒谬的猜测,荣国府这是在刻意隐瞒林丫头来京的消息。 亦或是,林如海原本要给他送去的信,被荣国府的人中途拦下了。 不过在看到黛玉小丫头懵懂的模样后,他忍住没有继续再问。 “或许是信丢了……无妨,如今老夫既然知道了,林丫头今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只管来找爷……伯……嗯……算了,还是叫伯伯吧,要不然差了辈分。” 以陈老大人的年纪,黛玉喊声爷爷才是应当。 可如今他捡了李璋为弟子,只能按李璋这边来算。 黛玉瞧着这双鬓斑白的伯伯,一脸的慈祥和善,又听说是父亲的同僚上司,关系还挺好,就感觉亲切的很。 软软喊了一声伯伯,令老大人只觉这丫头软糯可亲,像极了自家闺女幼时的模样。 陈春棠又问了黛玉在荣国府时的情况,面上不说,心里却已经在不停的推演,对比着自己的猜测。 等到马车停在陈府门前时,老大人基本上理清了这件事中隐藏的玄机。 这贾家的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林如海在朝中最起码有十几位可以说是通家之好的同年好友,他的独女来了京城整整两年,贾家人竟没有一次带着这丫头前去拜访。 就算不提这些难得的政治资源,林丫头将来及笄待嫁,你不带着拜访各家太太夫人,不多交几个手帕交,将来谁家知道你林家闺女已经长大成人要相看了。 “走,老夫带你们去见见拙荆……” 啊? 李璋忙摇了摇头:“老师,学生今日来的仓促,连礼物都没带,怎么好直接去拜见师母?” 陈春棠却不由分说,拉住了李璋的胳膊就要往里走。 说来也是巧,收到宫门前的消息,陈夫人正收拾妥当,要去宫门前接人,与门前几人撞了个正着。 “咦?夫人!” “这哥儿跟这丫头是……老爷,你从哪拐回来的孩子?” 陈老夫人从来不担心丈夫真会因为直言上谏丢了性命,上次触怒圣言,太上皇在大殿上喊打喊杀,最后都只是让禁军押回家来禁足,说是敢出门就派人去成都砍了儿子。 头铁的次数多了,不差这一回。 反倒是跟着老爷一同回来的哥儿姐儿,新鲜的很。 “这是老夫今日捡来的徒弟,至于这丫头,如海的闺女……哦,夫人应该还记得荣国府那位嫡出大姑娘吧,是这丫头的娘。” 没想到会在门前遇上师母,两手空空的李璋还真有些尴尬。 他只能躬身拜下:“学生李璋,拜见师母!” “玉儿拜见伯母……” “哎哟,这丫头说话可真软和。” 听惯了京城的官话,骤然被吴音软语伺候了一回,陈夫人只觉心都要化了。 扔下刚刚挨了板子的丈夫,牵着黛玉的手就要往里走。 陈春棠拍了拍还在愣神中的李璋肩膀,示意其进门。 “你师母就是这个样子,她出身辽东武将世家,性子向来爽利,不喜欢扭捏之人。走吧,为师还有话要问你。” …… 陈夫人性子疏阔爽利,却也是个细心之人。 自家老爷挨板子是常事,又被专门照顾着,二十板子而已,不可能有什么事。 倒是这小徒弟的伤看起来挺重的,她将自家独有的伤药送了过来,让下人给其敷药,并取来儿子的衣裳让其换上。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她才重新去了内堂,跟软软糯糯的黛玉说话去了。 “真是荒唐,若不是今日凑巧遇上,老夫还不知道如海的闺女已经来京城两年了!” 若林丫头在京城出了事,他们这些林如海的同僚同年,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背上不义之名。 李璋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在荣国府的遭遇,以及黛玉在贾家的经历大致上说了一遍。 这年头,师徒就是父子,利益生死都是绑在一块的。 有这么一位老师在,也是时候反击一次了。 果然,清正的老夫子怒了。 只听嘭的一声,陈春棠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岂有此理,贾家老妇欺人太甚!还有那贾政,老夫原以为他只是学识不够,还算个端方君子,不想竟是个伪善小人!来人,取笔墨来,今日老夫定要参他一本!” “老师且慢……嘶!” 李璋一急之下,牵动了腚上的伤,猛地深吸一口气。 不过这会他可没时间去顾及腚痛,连忙劝阻怒火冲天的老大人。 “您若真参了贾家,表妹的闺誉岂不是要完了?学生原本也想大闹一通,将贾家的所作所为都传扬出去,好好出一口恶气的。不过为了表妹的名声,最后只能憋屈的咽下了这口气。唉~” 贾家老太就是知道李璋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这才会放了其离开。 要不然,李璋还不知要费多大的力气呢。 就在李璋唉声叹气之时,陈春棠却呵呵一笑:“谁说老夫要拿这件事参他?今日,为师就先给你上第一课——那就是利用规矩!” 规矩? “老夫若没记错的话,礼部已经多次弹劾他贾政违制占据正堂,令其整改……” 李璋顿时就明白了老大人的意思:“您是说,参贾政违反礼制,占据荣国府正堂?不过这点问题怕是动不了荣国府吧,毕竟那位还在呢!” 宁荣贾家还能在京城顶着国公府的门楣,就是因为先荣国贾代善的余荫,老圣人还活着。 老圣人对贾代善的感情,那真可以说是有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只要老圣人在世一日,贾家的门楣就倒不了。 用这个理由去参荣国府,恐怕折子到了皇极殿就会被留中不发。 陈春棠却意味深长的笑说:“这就是为师给你说的规矩二字,这规矩二字学问大着呢。贾政乱了规矩,以幼子的身份占据了荣国府正统继承人的位子……那凉王亦是幼子,是不是也可以借父母宠爱,乱了规矩去占了勤政殿呢?” 第二十二章 锡尔介圭 礼法,及至禹、汤、盘庚、武丁,各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 上皇自己就是弑兄杀弟登上的皇位,给后世之君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加之数年前的那场兵谏,在陈春棠看来,老圣人是绝不想剩下的儿子再走这条路的。 贪权恋位疑心病重一点这是事实,当今天子的皇位绝不可能改变。 凉王刘永禩现在跳的再欢,太上皇也不可能废帝另立。 恐怕礼部的人,都不一定比太上皇更维护礼法规矩…… “老夫明日就参他贾家一本,今日正好闹了这么一出戏,不但把宫里的事挑到了明处,更是牵扯到了甄家还有凉王,老夫不信圣人会不起疑。” 说到这里,老大人的眉头突然皱起,沉吟片刻后突然看向了李璋:“你父亲那边,怕是跟你舅父一样,被人惦记上了。” 被谁惦记?不外乎京城的这几方势力。 帝党、凉王党、忠王党以及江南的士绅豪商,估计已经快打出狗脑子了吧。 当然了,作为太上皇专门用来平衡各方的棋子,有人乐意李夫子任职南直隶,就会有人恨不得李夫子赶紧滚蛋。 甚至,李夫子跟林舅舅一样,早就上了某些人的必杀名单,估计这会墙头就趴着刺客哩。 “圣人让老夫收你为弟子,就是在警告那些打主意的人。” 啊? 李璋疑惑的看向了老大人:“老师为何这么说?” 陈春棠指了指墙上的一幅字,李璋这才注意到了那副字的奇特之处。 “国之诤臣……这是圣人御笔?” 君有诤臣,不亡其国,老大人好大的荣耀! “京城也好,南直隶也罢,如今需要有个人来给这两边的闹剧降降温。而老夫,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上至君上,下至群臣,没有老夫不敢参的。” “老师威武霸气!” 李璋不禁赞了一声,随即又苦笑说道:“我还以为是圣人觉得学生少年英才,想给学生找个好老师好好教导哩……” “你呀,还是不懂这朝堂上的事。你小子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但在圣人眼中,整个天下又何曾少过惊才艳艳的少年郎?让老夫收你当弟子,不过是想让老夫帮你父亲一把罢了。” 陈春棠笑了笑,转身到了书桌旁。 “替为师研磨,咱们再找几个帮手,好好闹他一场!” …… 虽说这老师来的有些莫名其妙,但陈老大人的气魄与脾性,很令李璋佩服。 在陈家一日,李璋学到了不少东西。 可惜了,时间紧迫,除了给老师、师母敬了拜师茶外,连个像样的拜师礼都没办。 等到傍晚时分,陈春棠亲自送李璋二人出门。 他将一块环形的古玉递给个李璋:“璋乃礼器,半圭为璋。咱们师徒的缘分来的奇妙,但为师很高兴有你这个徒弟。今锡尔介圭,赐汝字玉圭(gui),望吾徒明礼崇礼,养浩然之气,行君子之风。” “学生李玉圭,拜谢恩师赐字。学生必谨遵恩师教诲,明礼崇礼,养浩然之气,行君子之风,不负师恩!” 李璋恭敬郑重的双手接过古玉,大礼拜下,叩头拜下。 陈春棠欣慰的点了点头,扶起后拍了拍李璋的肩膀,细心嘱咐:“明日,你尽量不要出门。后日一早,为师亲自送你们兄妹出京,等到了扬州后,你将那封信交给如海,当能解林家之危。” 李璋摸了摸藏在胸前的信件,点头应道:“学生谨记,多谢老师。” 告别了老大人,李慕白依旧扮成车夫,驱赶马车护送兄妹二人回了西江米巷。 陈夫人不知给黛玉说了什么,小丫头明显更加沉默了,一进门就说她有些累,要先回卧房休息。 李璋也没有着急去问,只是叮嘱王嬷嬷多看顾些,请了李慕白进屋,说起来今日之事。 “令尊的事,是金陵知府贾化所传。” 锦衣卫本就有刺探消息之责,今日的事闹这么大,北镇抚司自然是查出了些蛛丝马迹。 李慕白将一卷卷宗递给了李璋,其上正是贾化来京这几日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晚上睡在哪间屋子,陪床的是谁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凉王府?这就有意思了。” “璋小爷看出问题来了?” 高手兄这是要考我? “家父是圣人放在江南平衡各方势力的,他说家父在江南宣扬易君另立、推举凉王登基,圣人会怎么想?” 李璋挑了挑眉:“这件事吃亏的,除了我李家,另一个就是甄家与凉王府。贾化是受了荣国府之恩,推举复职。按说甄家与贾家世代交好,他这么做,是在挑拨甄、贾两家的关系吗?再不济,这件事受益的会是谁?现在看来,义忠王府的那位,不简单啊!” 李慕白竖起了大拇指:“璋小爷果然聪明,直到午后,北镇抚司也才查到了这些蛛丝马迹来。镇抚使大人不方便见你,让我带话,想请璋小爷帮我们北镇抚司一个小忙……” “哦?北镇抚司神通广大,竟然让我一个小小的秀才帮忙?” 这倒是奇了,怎么说北镇抚司也是天子亲军,就算皇帝没什么实权,也轮不到他一个小秀才帮忙的。 只听李慕白说道:“陛下需要金陵城换个知府!” “正好,在下也瞧着这贾化很不顺眼。” 李璋咧嘴笑了,看来今日他在宫门前冒的险,很值啊! 晨钟暮鼓,第二天李璋起了个大早,用完了早饭就坐在窗前发呆。 昨日跟李慕白谈完之后,他就打算跟北镇抚司合作一把,连夜给李夫子写了一封信,用北镇抚司的特殊渠道送往金陵。 陈老大人叮嘱他今日尽量不要出门,国子监那边的事也办完了,他就乖乖呆在宅子里没打算出去。 估计今日的早朝会打的很热闹,可惜了,他现在还没资格去宫里看戏…… “表哥晨安~” 李璋回头看去,黛玉正俏生生站在书房外。 “表妹有事找我?进来说吧。” 黛玉望了望一旁的王嬷嬷,见其点头,这才似是下定了决心,进屋后说道:“我想请表哥查一查二舅母……” ……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又是一场令人昏昏欲睡的无聊朝会,正当文武百官照例恭送二圣时,陈春棠老爷子走出了队列。 只见老大人的芴板上放着一本奏章,高高托举。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春棠,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窃据荣国府正堂,有违礼制……” 第二十三章 参一本! 昨日府中好大的热闹,浑浑噩噩的贾政猛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喊自己,迷茫的看向了大殿中央的陈春棠。 老大人慷慨激昂,开篇就点出了贾政的名字:“臣弹劾贾政,以次子身份,窃剧荣国府正堂,有违国朝礼制……”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禁,亦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 “臣翰林院学士唐士昭,弹劾荣国府府院规格与国朝礼法不合,有多处违制之处……” “臣吏科给事中马奎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 “臣工科给事中白杨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 “臣等附议!” 林如海当年可是殿试一甲,钦点探花郎,乃清贵中的清贵,士林圈有不少与其结交要好。 文臣比之武将,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一点。 无论是院试、乡试还是会试,每考一场就能结交一群同年。 同年还有同年,拐个弯就能拉扯出一帮子帮手。 陈春棠只是挑了几位林如海在京城比较要好的同年好友,就在今日的大朝会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可见贾家的短视之处。 但凡贾家用点心,好好对待黛玉,就凭这一圈的同年友人,他贾政会坐十年冷板凳? 不提贾政,你贾家老太想要让那凤凰蛋娶了黛玉为妻,少些算计,认真对待经营这亲事,林如海又没儿子,这政治资源还不是贾宝玉的? 果然是蠢妇! 相比贾政的慌张无措,殿中其余文武只是面露诧异。 这老倌昨日才挨了板子,今日怎么就跟荣国府干上了? 上皇秉政,皇帝也只能屈居侧位。 龙椅上的老圣人无悲无喜,只是微微抬眼,瞅了一眼领头的陈春棠,以及其身后七八个绯袍、青袍。 “陈春棠,这点小事,你也要拿到大朝会上说?” 在太上皇看来,这的确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以前也有过几次因类似原因弹劾贾家的事,他看在已故贾代善的面子上,将其压了下来。 后来礼部的人看贾家圣眷还在,慢慢的也就偃旗息鼓不再提这件事。 不想今日又被这老倌翻了出来…… 瞥了一眼脸都吓白了的贾政,再想想不是睡女人就是在醉酒的贾赦,老圣人都有些同情他的好友了。 生的都是些什么废物点心? 他摆了摆手,烦躁的说道:“次子也是子,那贾政纯孝之人,居于正堂侍奉其母有何不可?朝中这么多要紧事你不去管,揪着这件事不放,是不是闲得慌?还不退下!” “无规矩不成方圆,礼制,国之规矩也。老臣斗胆请问圣人,若贾政可以窃据正堂,那诸皇子是不是也可以窃据这奉天殿上的宝座呢?” “放肆!” 哗啦啦…… 整个奉天殿中的文武百官无不是大惊失色,纷纷跪在了地上。 “圣人息怒!” 唯有陈春棠不紧不慢,整理衣冠后,脱下官帽放在了地上。 “《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礼乱则国乱,若圣人认为这礼法规矩无关紧要,那老臣这个官不做也罢。臣乞骸骨,请圣人恩准!” “你……老匹夫,你威胁朕?” “老臣不敢。” 太上皇双眼微微眯起,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他站起身,哗的挥了一下衣袖:“你陈春棠还有什么不敢的?朕今日若不应,你是不是还打算再来一次抬棺死谏的把戏?” 哪怕是面对老圣人的疾风骤雨,陈春棠依旧不卑不亢。 “抬棺死谏并非什么把戏,乃老臣忠君之举。圣人当初赐臣国之诤臣四字,老臣始终谨记在心。诤臣,不畏生死!” “好好好,你陈春棠是国之诤臣,朕自然也不会做那杀国之诤臣的昏君。朕不会让你死的,不过……” 太上皇都被陈春棠给气笑了,啪啪拍了两下龙椅的扶手。 “来人,给朕将这老匹夫拖……押回家去,交给他夫人好生看管。若他敢抬了他那副棺材板出来,朕就……朕就……殿前司何在?派人去成都府,给朕打他儿子三十大板!” 说罢,太上皇就要拂袖而去。 眼看今日这弹劾又要无疾而终,不想老圣人突然又转过了身子。 “荣国府的规矩乱成这样,礼部是没长眼睛吗?贾政违反国朝礼制,降为工部主事留用。礼部派人过去,荣国府哪里有违制之处,统统给朕改过来。贾政……” “臣……臣在!” 十年了,十年了,没升官还被削了一级,降为正六品的工部主事,贾政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听到老圣人喊他,哆哆嗦嗦的跪伏在地。 只见老圣人甚是嫌弃的瞥了贾政一眼:“滚回家去,给朕立刻搬离荣禧堂。告诉贾赦,他也没资格住进荣禧堂,你们兄弟二人,真是丢尽了代善的脸!” …… “表妹为何要查王氏?还有,查什么?” 李璋也没想到小丫头会突然说起这个,疑惑的问起了原因。 黛玉咬了咬嘴唇:“嬷嬷告诉我,娘亲未嫁时与二舅母关系不睦,后来娘亲随爹爹去了江南,二舅母却经常给娘亲送各类珍贵的药材等物……” 原来是王嬷嬷昨夜与黛玉说起来贾敏与王氏的旧事,黛玉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根据王嬷嬷所言,她的母亲与王夫人关系何止是不睦,那简直是势同水火。 可偏偏是这样的关系,王氏在贾敏大婚之后一反常态,时常给贾敏送去珍贵药材,价值不菲的各类物件。 这也太奇怪了! “我依稀记得母亲说过,二舅母见母亲生了我之后久未再育,便差人千里送来一纸生子秘方……昨日陈伯母跟我说过,宫中曾有一桩旧案。有位宫妃久无生子,便是吃了王姓太医开的药方,后来诞下十九皇子……” 十九皇子? 李璋费力许久才从脑海的最低处找到了关于这位皇子的记忆,这位皇子也没有活过一岁,都没有正经记入皇子的排行中。 那位原本还算受宠的宫妃,后来也是抑郁而终…… 等等,嘶! 李璋深吸了一口凉气:“表妹是说,舅母当年吃的药,与这位王姓太医给那位娘娘开的药方是同一个?” “嗯!” 黛玉点了点头:“不止如此,宫中只有一位姓王的太医,便是平日里二舅母请来府中给外祖母与我诊平安脉的那位。” 第二十四章 王氏“送礼” 姓王的太医? 虽说李璋眼底的寒光仅是一闪而过,但心思敏锐的黛玉还是察觉到了。 “表哥知道这个人?” 李璋也没打算瞒着黛玉,直言道:“我在山东游学时收到母亲来信,舅父大人给宫中送去了急奏,圣人下旨,遣太医火速前往扬州为舅父诊治。那名太医就姓王……” “什么?又是那王太医?” “表妹无须担忧,早前还在家时,母亲收到舅父的消息,专门请了关中名医杜仲一同赶往了扬州。杜大夫有个亲弟弟,如今在太医院任院判。家传的医术,被关中人称颂神医之名。” 太医院院判,可不仅仅是医术了得,那还得会做官才行。 估计那王太医去了扬州,见到杜仲后就得掂量掂量敢不敢在神医跟前耍大刀了。 这王氏的手段还真够狠辣,不过李璋也不得不说一声蠢妇。 真以为她那兄长王子腾能一手遮天?扬州巡盐御史府掌管江南盐课,乃是宫里的钱袋子。 舅父林如海能在扬州巡盐御史任连任,那就是因为人家做到了让太上皇舍不得换人的地步。 说句难听话,京营节度使可以不是他王子腾,但扬州巡盐御史一定离不了林如海。 一年三百万盐税风雨无阻的送到宫里,老圣人怎么可能让林如海离开扬州城? 若这件事真是王氏所为,只要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证据,王氏必死无疑。 就是他王子腾,也得被牵连…… 不过这手段怎么看都不是王子腾做的,实在太蠢了些。 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李璋总觉得这其中应该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有注意到的。 李璋的思维跳的极快,不过也算是安抚住了焦急忧心的黛玉。 咚、咚、咚…… 手指有节奏的在桌案上敲着,李璋的脑海中不断的将来京后见到的人和事进行着整合分析。 突然他问了一句:“表妹来京也快两年了,可曾知道王家的情况?” “王家?” 黛玉秀眉微皱,沉吟片刻后说:“我知晓的也不多,只知王家如今的家主,也就是二舅母的二哥王子腾算是朝中武将之首,极受圣人信重。二舅母还有个妹妹,嫁到了金陵薛家。前些日子薛家来信,说是薛家主病逝,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想要来京投奔娘家……” 好好的名门贵女,硬是被贾家差点养废了! 瞧瞧,除了无关紧要的消息,黛玉是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还在扬州,黛玉估计都能帮家里处理与各家的关系了。 这时王嬷嬷插话道:“表少爷,薛家大爷在金陵打死了人,惹了人命官司。” 啊? 一听出了人命,黛玉都被吓得捂住了嘴。 王嬷嬷继续说道:“太太……王夫人用了荣国府的帖子,请了金陵知府抹了这官司。薛家来京,一是想送薛大姑娘入宫小选,二是来躲避官司麻烦的。” 嚯~ 王家出来的女人,只长个不长脑子吗? 不过这也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王氏送了他李璋如此一份大礼。 “你是说王氏请了金陵知府给薛家子想办法脱的罪?嬷嬷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贾家都不想着遮掩。” 金陵知府,那不就是贾化吗?巧了么不是? “宁荣贾家的围墙是筛子做的,更何况老奴本就住在荣国府中……” 有些话她之前不说,不代表这位贾敏亲自挑选的奶嬷嬷能力不强。 自从离开了荣国府,王嬷嬷就摆脱了禁锢,脸上的讥讽之色,根本就没想过隐藏。 “嬷嬷这话倒也贴切,规矩乱成那样,你能打听到这些也算正常。” 李璋看向懵懵懂懂的黛玉,将心软全部收了起来,神情变得凝重。 “从今日起,我会给你布置功课。四书五经并财算律法,你必须要做到全部精通。” 啊? “可是外祖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只需认字就好……” “舅母未嫁时,京里哪家不知道荣国公嫡女才比状元?表妹莫不是忘了,你姓林,你父亲是国朝探花郎,江南有数的高才!” 在这一点上,李璋就像是老父亲一般,严厉、执拗的要求黛玉重新拾起学习。 他转身去了内堂,从自己的书箱中翻找着,不多时就拿着一本《大夏律》走了出来。 “你今日的功课,就是理清楚包揽诉讼、干涉司法是什么罪……嬷嬷,你负责监督。” 黛玉来时心中带着忐忑与忧愁,回去的时候更愁了。 她不是不喜欢读书,但她不喜欢刑律这种枯燥无味的书籍。 但李璋知道,内宅若是不通刑律,毁掉一个家族更加容易。 …… 午时不到,李慕白就送来了宫里的消息。 不出所料,陈老大人的战斗力那是真的强悍。 老大人一纸弹劾,不但削了贾政一级品秩,更是让荣国府二房从荣禧堂搬了出去。 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一搬,自此以后,二房谋夺荣国府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除非有人敢大逆不道的改了老圣人的圣谕,亦或是贾政立下从龙之功。 “不过我那还未蒙面的师兄要遭殃了,隔着千里之遥还被太上皇打板子。” 李璋一想到老圣人怒不可遏却又无奈的让禁军押送老师回府,一气之下气了一下,最后恼羞成怒派人千里迢迢打便宜师兄的板子出气就觉得特逗。 “陈都宪惹怒圣人不是一回两回了,当初他反对圣人敕封凉王为大将军王,弹劾甄太妃后宫干政,也是陈俊生挨了三十大板。” 李慕白也跟着笑了起来:“总不能每回都打陈都宪的廷杖啊,到底是年过六旬,圣人也怕陈都宪受不住真闹出死谏的事情来。” “对了高手兄,那贾化可还在京里?” 嗯? 李璋突然将话题跳跃到贾化的身上,李慕白愣了愣后,眉头一挑:“璋小爷这么快就想到了办法?” “原先还想着等去了江南再看看用什么办法好,不想有人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瞌睡刚来就有人送枕头,不接都不行。 “去岁院试后,高手兄可听说过金陵府出的一桩命案,有人当街打死了一名秀才……” 第二十五章 包揽诉讼会怎样? 中秋这日,京师过节的气氛很是浓郁。 但黛玉却是心绪万千,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有离愁别绪,也有归乡的心切之感…… “行了,你们上船吧。为师还得赶紧回京去,今晚宫中赐宴,为师还打算参上几个人。” 陈老大人真是生命不息,弹劾不止。 只是可怜了师兄,也不知他的腚还遭不遭得住。 通州码头人来人往,李璋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小声劝道:“老师,这可是宫宴,您这么做,这不是惹圣人不高兴吗?” “你不懂,为师不参,圣人才会不高兴。” 陈春棠摇摇头,低声解释了一句:“凉王刘永禩,昨夜回京了。今晚,他肯定是要入宫的。圣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过什么节,而是平衡!” 平衡,真是被老圣人玩到出神入化了。 就是不知道,这平衡最后会酿出多大的祸患来。 师徒二人均是明白这平衡带来的只是一时的安宁,却又无力去改变什么。 只能化为一声长叹,暂时略过了这个话题不再提及。 船将行,李璋跪在地上郑重给陈春棠磕头拜别:“老师珍重,最多一年,学生便会回京,好侍奉老师左右。” “去吧,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保重。” 简简单单的叮嘱,令李璋对这个才相识三日的老师更为钦佩不舍。 可惜江南风雨飘摇,他得赶紧南下协助父母亲人,只能无奈离开。 等船只离开码头,李璋摸了摸胸前藏着的数封密信,朝着岸边不停的挥手。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他亦是久久伫立船尾,呆愣愣的望向通州方向。 “陈都宪是个好老师,可惜我是个不通文墨之人。” “二公子将来是要继承荣国府的,走的是武将的路子,不需要通文墨。” 贾琏来到了船尾,与李璋一同远远望着模糊的通州城轮廓。 他苦涩的笑说:“若是能摆脱了荣国府这三个字,我有何苦活的这么累?未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李璋一指贾琏系在腰带上的锦衣卫腰牌,啧啧两声。 “二公子下回卖惨,记得把这玩意收一收。真当陛下闲得慌,封你五品的官耍着玩?” 从五品的副千户,还是皇帝钦点之人。 怎么看,贾琏都是入了皇帝的眼,未来前程远大。 当然,得先解决了荣国府那一摊子破事。 “我家的情况,李兄弟又不是不清楚。老太太见我有了脱离掌控的嫌疑,原本想要派了赖大南下的,最后还是圣人的圣谕,指名让我出京。” 说句老实话,贾琏也没想到有一日老圣人会给他指派差事,哪怕只是因为他是林如海的内侄。 不过这样也好,他本就想去江南一遭,查一查母族的事情。 李璋初听时也是满头雾水,还是陈老大人猜到一些。 林如海刚上了病重的急奏,京里就有人冲李靖出手,怎么看他都觉得自己的钱袋子不稳当了。 至于这背后的黑手是谁,根本就不用猜。 要么老四,要么老十四,要么老二家那个小兔崽子! 不过李璋的适时出现,以及他在城楼面圣时说的那番言论,老圣人基本上排除了皇帝的嫌疑。 至于是老十四还是老二家的小兔崽子,这个不重要。 陈老大人今日的宫宴,就给这两位都准备了一份“中秋节礼”…… “所以,二公子真准备好与你祖母,还有你二叔撕破脸了?” 唉~ 贾琏沉默许久,最终长叹点头:“不是我不顾亲情,是他们先无情无义的。我若不这么做,荣国府最后只会家破人亡,没有别的可能。” …… 或许是中秋时节,运河河道甚是繁忙。 哪怕是挂着锦衣卫的旗子,这艘不算小的官船,速度亦是提不上去。 整整三日,官船才刚刚进入山东境内。 黛玉每日清晨都会早起,跟着李璋打完太极拳,这才洗漱吃饭,拿起书本来继续她的学业。 跟随贾琏一同南下的王熙凤甚是好奇,待李璋布置完功课,离开船舱后就来到黛玉身边。 “林丫头,你这表哥未免也太严厉了些,我怎么觉得他不像你哥哥,倒像是个当爹当夫子的。” 虽是逗笑,可这话却也是王熙凤的真心话。 哪有当哥哥的每日给妹妹布置功课,又是学什么圣人典籍,又是律法算学。 噗嗤~ 或许是离开后宅的一方小院,这广阔的天地让黛玉多愁善感的内心多了别样的光彩。 王熙凤不算逗趣的逗趣,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她随即就看到了桌案上厚厚的书籍,小脸皱成了一团。 “可不,我也觉得表哥像极了严厉的老夫子,他方才给我解惑答疑,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那就不学了,一会他若是敢训你,我就让你琏二哥把他打出去。” 王熙凤笑了笑,伸手去夺黛玉手中的《大夏律》。 黛玉却躲开了王熙凤的手,摇摇头:“不行的,虽说表哥严厉是严厉了些,可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凤姐姐可能不知,这几日我从书中学到了不少。譬如这里,这是前几日表哥布置给我的功课……” “包揽诉讼,干涉司法……杖三十加役流,重者斩首!” “还有这里,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还有这些书籍,是表哥专门予我找来的话本,里面有不少是写内宅妇人因不通刑律,犯下大罪致使家破人亡的故事。” 黛玉每说一句,王熙凤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直到黛玉说了好一阵却没能听到半句回应,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了王熙凤煞白毫无血色的脸。 “凤姐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王熙凤只觉得脊背发凉,腿脚都快不听使唤了。 她被黛玉强拉坐下,缓了缓才声音颤抖的问道:“林妹妹,你方才说,包揽诉讼会怎样?” 黛玉初时只觉得奇怪,但在此时要是还没有察觉出不对,那才是怪事。 “轻则杖三十加役流,重则斩首!” 第二十六章 东窗事发 “重则斩首!” 斩首二字,如一道雷霆,炸响在王熙凤的脑海中。 她只觉手脚发软不听使唤,站都站不稳了。想要去扶在桌案上,竟头晕眼花摸了个空。 眼看就要摔倒,还是在船舱中伺候的平儿眼疾手快,扶住了自家二奶奶。 “凤姐姐、凤姐姐……” 黛玉一声惊呼,吓得门外的王嬷嬷与两个丫鬟急忙推门进来,入眼便看到了倒在平儿怀中的王熙凤。 “二奶奶这是怎么了?” 王嬷嬷招呼雪雁去找贾琏、李璋过来,又与平儿一同搀扶王熙凤起身,想要将其搀扶到床榻上,不想浑浑噩噩的王熙凤的身子这会似比平时还要沉重。 “出了什么事?” 正当为难之时,贾琏慌里慌张的冲进了船舱,一把抱住了妻子。 在看到王熙凤脸色煞白无一丝血色,双目浑浑噩噩没有半点光彩,贾琏焦急的轻摇着连声喊了起来。 “凤儿、凤儿……你怎么了?” 或许是丈夫的怀抱给了王熙凤安全感,她竟真的清醒过来,一把抱住贾琏,伏在其胸膛哭出了声。 “包揽诉讼,包揽诉讼……爷,我犯下掉脑袋的大罪了,掉脑袋的大罪啊……” 贾琏虽是满头雾水,李璋却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熙凤曾为了三千两银子弄权铁槛寺,插手长安府司法,害死了一对有情人。 两条人命,只值三千两白银。 无知无畏的王熙凤,可悲可恨! 最主要的,是她用的贾琏名义,给长安府衙送去了一张帖子。也就是说,从法理上讲,这案子是贾琏的责任。 若朝廷真要追求,贾琏就得被送去菜市口挨上一刀。 “你们都出去,王嬷嬷,你让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璋将丫鬟嬷嬷统统赶了出去,这才将自己所知讲给了贾琏听。 缩在贾琏怀里的王熙凤,不禁惊骇的看向李璋:“你……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荣国府什么时候保得住秘密?” 李璋甚是不屑,这桩案子不只是他从前世带来的记忆所得,就连北镇抚司的档案中,都有极其详细的记录。 真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 引而不发,静待机会。 当皇帝决定对荣国府动手时,有这桩案子就足够了。 更何况你王熙凤犯下的事,可不只有这一件。 “你真做了这事?” 贾琏的手都在发抖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二房身上,却不想自家的后院先起了火。 包揽诉讼,还害死了两条人命…… “少夫人还是别再有什么隐瞒了,趁着事情没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最好都说出来,让二公子有个心理准备。” 李璋适时的补充,令贾琏毛骨悚然。 他看向怀中的妻子,一时间竟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 “还有什么?你现在就说出来,别等到锦衣卫上门,那咱们夫妻怕是连后悔的机会都就没有了。” 贾琏异常冰冷的语气,吓住了向来高傲的王熙凤。 她犹豫了许久,但越是犹豫,贾琏看向她的眼神越是冷漠。 直到船舱中的气氛令她越发煎熬,终于撑不住了。 “我……我还放了印子钱……” …… “表哥,你说琏二哥会怎么办?他会休了凤姐姐吗?” 黛玉总算明白李璋为何让她读刑律方面的书籍了,王熙凤的事,让她后怕不已。 虽说黛玉自认自己是不会干这些事,但世上的事谁又说的准呢?万一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万一家里的人背着自己做下这等恶事,律法会饶了她吗? 李璋将煮好的茶,递到黛玉跟前。 “不会,真正的罪魁祸首可不是琏二奶奶,你想想看,她借此赚到的银子,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嗯……凤姐姐常说府中银钱越发拮据,每月发月例银子时都要想办法辗转腾挪,才能维持府中运转。” 黛玉觉得自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却有些不敢置信。 她试探性的说道:“是填了府中的亏空?” 李璋笑了笑:“表妹看起来不怎么相信?” “我是不敢信,那可是荣国府,一门两公的贾家,怎么会缺银子?” 别说黛玉,放谁身上都不会想到荣国府会缺银子到这种地方。 当家的少夫人,不但要拿嫁妆填补亏空,还得去包揽诉讼、放那断子绝孙的印子钱来赚取银两。 这也太过荒唐了吧! 李璋顺势引导,反问了一句:“表妹觉得荣国府真正当家的人是谁?” 黛玉哑然,贾家人都清楚,荣国府当家的,是她的外祖母贾家老太太,还有住在正堂的二舅舅夫妇。 “还有一点,包揽诉讼、放印子钱,琏二奶奶是如何知道做这些能赚到银子的?看事情不能只停留在表面,要往深里想,往透了想,你才能看到事情的本质。” 不是李璋瞧不起王熙凤,大字不识几个,连刑律都看不懂的人,你指望她弄清楚官司怎么打,往哪个衙门递帖子,那才是痴人说梦。 每一次王熙凤腾挪不来银子时,就会有人在她耳边出主意。 一个是水月庵的尼姑,一个是王氏的陪嫁嬷嬷,那可真是太巧了。 李璋将这两件事的来龙去脉讲完,黛玉已经惊骇到不知该说什么了。 “凤姐姐可是她的亲侄女,她怎么会这么狠?” 聪明的黛玉哪里还猜不到这事背后的关键,言语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气愤。 李璋却只是讥讽的笑了笑:“亲侄女?妨碍了二房继承荣国府,亲侄女算什么?” 黛玉的小脸上,神情变了又变。 李璋也知道今日说这么多,已经是黛玉能承受的极致了,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行了,这件事与咱们兄妹无关。二公子如今得了陛下的赏识,只要处置得当,最多也就是打几板子罢了。八议法中可还有议贵、议功,以二公子的前程,哪里会真将琏二奶奶送去牢里呢。” 议功,即功勋卓著的人;议贵,即三品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品爵位的人。 八议法,即如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这八种人,若犯国法,可根据其身份及具体情况给予减免刑罚特权。 而王熙凤本就是王家之女、荣国府之妇,勉强属于议功的范畴。 黛玉听到这里,心中不知是该为王熙凤可以避开刑罚高兴,还是为那些因王熙凤而死的人悲哀。 或许两者都有吧,但她的心里还有一桩更难释怀的事。 当李璋准备离开去贾琏那边瞅瞅时,却听黛玉叫住了他。 “表哥,你说凤姐姐做这些事,外祖母知不知道?” ps:感谢胖哥还是这么胖、闲庭信步看落花的打赏! 今晚还有一更,老爷们不急着睡的话,一个小时后见…… 第二十七章 夜袭 船舱中隐隐传出的哭声,令李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恶魔上身,这才几日,他都把黛玉惹哭多少次了? 可这猛药他不得不下,要不然将这些事都集中在一起,小丫头哪里受得住? “表少爷……” “嬷嬷进去吧,多看顾着些。” 王嬷嬷没有多问,只是屈膝应诺,随即进了船舱。 李璋往船舱内看了一眼,叹了一声后抬脚往船左走去。 已是午时将至,秋日的阳光不会使得觉得炎热,洒在人的脸上,令人总有一种昏昏欲睡之感。 李璋坐在船左放置的货箱上,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运河河面发呆。 “我真是没想到,凤儿竟会作出这等事来。” 贾琏一屁股坐在了李璋的身旁,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李璋的眼睛恢复了焦距,好奇的问道:“二公子就从未察觉这些?你手中也有不少人,就没在这方面安排人看顾着?” 贾琏摇了摇头:“哪里顾得上?祖父留给我的人本就不多,前些年又因故损失了不少,如今只剩十几人,其中还有好几个伤残。能盯着我那好二婶,都已经是极致了。” 如何损失的,李璋大概能想来。 不过这贾琏也太神经大条了,若是他,绝对会先理清身边人,防止后院着火。 毕竟,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嗯? 贾琏呵呵一笑:“我不信李兄弟看不出来这其中的玄机?” “自然能猜到大概……哎,二公子这是做什么?” 李璋话未说完就连忙起身,想要去扶贾琏。 贾琏却是避开了李璋的手,坚持抱拳大拜,深深一躬:“若不是李兄弟用了心思,引导拙荆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我怕真是要被算计死了。” “二公子何苦如此?” 李璋扶起了贾琏,叹声道:“唉,说到底,也是少夫人的事给我提了醒,想让表妹多看些这方面的书,以防被他人算计罢了。” “防微杜渐,是该如此。” 贾琏点了点头,两人重新坐下后,他继续说道:“真没想到王氏竟能想出如此毒计,不过她若想借此来拿捏我,那她就太过想当然了。有件事我拿不准,想劳烦李兄弟帮我参谋参谋。” 哦? 李璋做了个请的动作:“二公子但说无妨。” “李兄弟觉得,这件事王子腾知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二公子似乎没有抓住关键。” 李璋指了指贾琏腰间的锦衣卫腰牌:“北镇抚司知道,陛下也就知道。二公子现在是陛下的人,只要办好陛下的差事,王子腾也好,肚子疼也罢,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这是皇权社会,只要皇帝最终能收回权力,有没有罪,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贾琏似乎还没有看清自己的身份,他现在不能当自己是荣国府的琏二爷,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副千户,天子亲军! …… 又教了一个“学生”,李璋心满意足的躺在了货箱上晒太阳。 官船平稳的在运河上航行,清风徐徐,缓解了连日来的神经的紧张感。 华安一直守在不远处,不去打搅自家公子晒太阳。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船首挂上了数盏灯笼,李璋才回到了船舱,干了大半桶米饭,这才躺在了床上休息…… 嘭!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船身的剧烈震动,惊醒了熟睡中的李璋。 耳边传来的厮杀声让他彻底清醒,都来不及穿上外衣,就一把拎起养吾剑,冲出了船舱。 “璋小爷,有水匪袭船!” 水匪? 疯了吧! 李璋翻了个白眼,敲响了旁边黛玉所在的船舱舱门:“表妹可醒着?” “表哥,外面出了什么事?” 黛玉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惊惧,到底是个八岁大点的小丫头,外面的厮杀声如此之大,肯定是吓着了。 李璋特意大声笑了笑:“没事,几个小毛贼犯傻,跑来袭击锦衣卫的官船……你跟嬷嬷安心呆在船舱莫出来,待表哥我斩杀毛贼后去附近衙门换了赏银,给表妹买零嘴吃。” “我会乖乖呆在船舱不出来的,表哥一定要当心……” 这丫头真乖真听话! 李璋笑了笑,拔出宝剑,看向了不远处的“战场”。 嘭! 一个蟊贼横飞了出去,贾琏一手持刀,一手搂着王熙凤从旁边杀出,身后还跟着丫鬟平儿。 在来到李璋这边后,往船舱里喊道:“林丫头开门,让你凤姐姐进去……” 待王熙凤与平儿进了船舱,李璋三人才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蟊贼身上。 “启禀千户,附近有大小十二艘船,人数不下一百,水底还有人,兄弟们正在查。” 突然出现的锦衣卫校尉,并未出李璋的预料。 李慕白敢让他乘坐锦衣卫的官船南下,自然是有精心的防备。 要不然他这个南直隶巡按之子、黛玉这个扬州巡盐御史之女死在锦衣卫的官船上,皇帝老爷还怎么收服这两位江南重臣的心? 李慕白只是点了点头,嘴中冷漠的吐出了三个字:“杀干净!” 三人手中各持兵刃,便是躲在李璋身后的华安手里也拿了根不知从来寻来的短棍,警惕的盯着前方。 船首的灯笼散发着昏暗的光线,那光线中,隐隐绰绰的打斗让李璋觉得如同在看皮影戏。 唯有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味,以及不时传来的惨叫,才使得李璋不至于放下警惕心来。 突然…… 当~ 李慕白手中的绣春刀猛地横劈,将一根破空而来的利箭劈飞了出去。 “有射雕手!” 射雕手,军中箭术最佳者,才会被称为射雕手。 百步穿杨都只是基础操作,最厉害的,可在黑暗中,于他人目视之外一箭射中目标。 众人连忙避到物什之后,李璋冲李慕白挑了挑眉:“高手兄,你说这是水匪?” 射雕手会去做水匪? 李慕白涨红了脸,嘴硬道:“我的人抓了一个舌头,的确是水匪,可能是有人想浑水摸鱼吧。” “行吧,水匪就水匪。不过还是快点解决了这帮‘水匪’吧,大晚上的,我还困着呢。” 李璋突然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动了扳机。 弩箭直直朝着右侧的黑暗中飞去,随即就有重物砸进水中的声音传了回来。 “不巧,李夫子曾夸过我,说我可以去军中当射雕手!” 第二十八章 惊天大案 李璋也不清楚黑暗中到底藏着多少人,只是隐约看到了五十步外的小船上有黑影闪动,顺手就射了一箭。 弩箭建功,李璋连停都没停,躲回掩体后,装箭后就又是一箭…… “好小子,你该不会在京城的时候也带着臂弩吧。” 高手兄还是很羡慕李璋这具臂弩的,小巧轻便射程又远,比军中斥候用的还要精巧,简直就是杀人越货的利器。 可惜了,虽说图纸弄到手了,还来不及打造…… “喝!” 一声厉喝,李慕白一刀就劈翻了冲上来的贼人,与贾琏一左一右,护在李璋身边,让其可以专心放箭。 嗡嗡嗡…… 臂弩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长弓那么消耗气力,一连十箭射出,最起码射中了七八个贼人。 要不是夜幕影响了准头,就凭随身带着的十支箭矢,李璋能做到百发百中。 轰! 岸边突然爆发了一团火光,随之而来的就是船身右侧冲天的浪花。 贾琏大惊失色,爆出了一句粗口:“他娘的,这群人怎么会有火炮?” “二公子,你守在船上。高手兄,看我眼色行事!” 说罢,李璋不等李慕白回应,就飞身而起,踩在船舷跳入了水中。 “嗯?什么眼色?你他娘的倒是给我使个眼色啊!” 李慕白骂了一句后,也跟着跳入了河中,往火炮打响的方向游去。 千算万算,怎么也想不到那群人胆子会大到这种程度。 若不能将这火炮解决了,官船真就危险了。 好在此处正是运河的狭窄处,李璋二人的水性不错。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借助官船船头挂着的灯笼,李璋看到炮弹砸进了水中,除了溅了官船一身的水外,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幸好操炮之人准头不怎么样……高手兄,速战速决!咦,高手兄人呢?” 此刻的高手兄那叫一个心急如焚,若真让打中了官船,害了船上之人的性命,坏了皇帝陛下的大计,他李慕白就只能拿自己的脑袋谢罪了。 黑夜给了贼人偷袭的便利,也给了李慕白反击的便利。 火炮只有一门,加上三名负责装弹操炮的人,还有十余人持刀护卫左右。 李慕白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蓄势待发。 正当拿着火把的人要点火时,他瞬间丢出了匕首,直直扎进了那人的胸口。 只听噗的一声,火把飘然落下…… 当李璋刚冲到近前,就见高手兄像是见了鬼一般,迎面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璋小爷,快跑……” “啊?跑什丿……丿……丿……么啊啊啊啊啊……” “逃命啊!” 河岸边的风夹杂李璋疑惑的回声,最终被一声惊天的巨响压了下去。 轰! 正当李璋被高手兄拽至运河边上时,头顶有呼啸声传来。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数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李璋被溅了一脸的河水。 他抹去脸上的水渍,这才扭头看向了身后。 “老哥,你到底干了什么?” 李慕白也是好一阵的心惊肉跳,他也没想到扔了把匕首还会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那人手中的火把正好就掉在了其脚边的火药堆里,那冲天的火光,到现在还在燃烧着。 至于那十余护卫在侧的贼人,这会估计连渣都不剩了。 …… 德州州衙的人闻讯赶来时,天已经彻底放亮。 李璋也好,李慕白也罢,对于这山东的官府并不怎么信任。 昨夜厮杀有整整一个时辰多,因为要护卫官船上的人,李慕白手底下的人也没敢放开了手脚去追击,令贼人跑了不少。 五十多具尸体整整齐齐的摆在岸边,李璋从德州州衙来人的手中“榨取”了赏银,除却分给锦衣卫的兄弟一半后,拿着剩下的二百五十两去就近的德州县城买了不少零嘴小吃,还有酒肉饭菜。 等到官船再次驶离码头,李璋才取出了一块炮身的碎片。 “五十二年造……昭武五十二年造,应该是昭武五十二年工部造的那一批神威大将军炮。” 贾琏对火器十分熟悉,毕竟他的祖父贾代善,曾任京营节度使长达二十多年。 火器这种东西,最先进的、威力最大的基本上都是先装备的京营十二卫。 “神机、神武、神威、左威、右威都有装备那一批的火炮,若是将事放在台面上,不算难查。但……神机、神武、神威是御前三卫,平日里只负责拱卫皇城。左威、右威跟着凉王去了陇右……” 工部制造火炮,每一门都有独有的编号,包括出自谁手,装备进了哪个营,都是有详细记录的。 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件事要不要捅到台面上去。 御前三卫只听太上皇或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命令,左威、右威则是凉王刘永禩管着。 捅到台面上,不管查到谁的头上,那都是打的太上皇的脸…… 三人面面相觑,这案子捅破天了! 李慕白将碎片用布包了起来,冲两人拱拱手:“璋小爷、琏二爷,这不是咱们能做主的,只能上报北镇抚司,请镇抚使大人决断。” “你们的镇抚使大人,他敢查吗?” 李璋对此表示怀疑,人家连锦衣卫的官船都敢袭击,而且拖来了火炮。 说句难听话,现在的北镇抚司头上有好几个婆婆,掣肘太多了。 见李慕白也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李璋笑了笑。 “给我吧,不管是谁,都来要我的命了,没道理不准我还手。” 李璋将那碎片要了回来,回到船舱后写了一封信。 随后,他从李慕白那借了两个人,让其将信跟碎片一同带往京城。 反正便宜师兄都被揍习惯了,替他这个亲亲师弟再挨几板子,应也无妨。 …… 九九重阳,官船终于在抵达了淮安码头。 锦衣卫的情报传输系统做的真是不错,当一行人打算在淮安府暂歇一日,刚刚登上码头就收到了京城的回信。 李璋接过老师陈春棠的亲笔信,打开一看入眼便是关于他求助的回应。 “怪不得后半程一路畅通无阻,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合着是事情闹大了,圣怒之下,没人敢在运河上对咱们出手……” ps:感谢胖哥还是这么胖、脚踢北海蛟龙的打赏。 今晚还有一章…… 第二十九章 扯龙袍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上皇嘴角忍不住直抽抽,又是你,陈春棠! “讲!” 老大人不慌不忙,将随时带来的包袱打开,露出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春棠弹劾工部尚书王盛年、兵部尚书唐简之,都太尉统制县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以及凉王刘永禩……” 哗~ 大殿内顿时哗然一片,知道你陈春棠无人不弹,可你这也太夸张了。 眼见上皇的脸色越来越黑,殿内的文武大臣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陈春棠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背诵他昨晚准备好的弹劾奏章。 “圣人、陛下,还请先看一看这个……” 碎片被内侍送至丹陛之上,原本黑脸的上皇看清那东西后,眼中的厉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火炮,这是禁忌之物。 “老臣弹劾工部、兵部,是因为他们有管理火器之责,却任由火炮这等镇国神器流入民间……至于王子腾与凉王,昭武五十二年造的那批火炮,皆是装备在了他二人麾下。老臣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何故有人将火炮架在了运河边,袭击了锦衣卫的官船?” 陈春棠每念一个人的名字,就将目光放在谁的身上。 工部、兵部两位尚书是满脸的错愕,说句老实话,这两人就是被陈春棠拿来凑数的,好让他的弹劾不显得那么有针对性。 他的真正目标是王子腾与刘永禩…… “王都督,昭武五十二年造的那一批火炮,御前三卫装备的可有遗失或是因战损更换补充?” 王子腾倒也沉得住气,冷静的摇了摇头:“那批炮装备后御前三卫从未有过大战,故未有更换或是遗失。前几日我还巡视过各卫的火器营。” “老夫信你……” 这一查就能查到的事,陈春棠不相信王子腾会在这件事上撒谎。 倒是站在皇亲队列的凉王刘永禩,这会脸黑的厉害。 “凉王殿下,左威、右威两卫的这一批火炮,可有遗失或是战损更换?” “军中那么多的要紧事,火炮有没有战损、要不要更换,本王哪有时间管这些?” 刘永禩的回答,不仅没能堵回陈春棠的嘴,更是令龙椅上的上皇冷了脸。 知子莫若父,老十四的性子,上皇一清二楚。 当陈春棠正要继续追问时,老圣人开口道:“火炮乃国之重器,不容有失。锦衣卫何在?”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陆子犁走出了队列。 上皇看了一眼略显慌张的刘永禩,冷哼一声:“着锦衣卫接手此案,务必查清楚了。” “臣领旨!” 陆子犁的心里是不停的骂娘,但他却只能应诺领旨。 就凉王刘永禩现在的样子,还查个屁啊! 是个人都看出来那火炮出自哪里。 说白了,老圣人是要他陆子犁随便找个由头,寻个替罪羊将这案子给了了。 但陈春棠不愿意啊,乖徒儿刚离开京城就被火炮差点炸死在运河,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行了,没事就退朝吧,该干嘛干嘛去。” “圣人,老臣今日还有一奏……” “你没有!” 老圣人就要甩手离去,陈春棠直接冲上了御阶,一把扯住了太上皇的龙袍。 “放肆、大胆!” 戴权想要去拦,却被陈春棠一脚踹飞。 在众文武震惊的目光中,陈春棠死死扯住上皇的龙袍:“老臣还要弹劾的就是大夏的太上皇……” …… “被当殿扯住了龙袍弹劾,怪不得圣人会发怒。” 贾琏都有些羡慕李璋了,他要是有这种敢为徒弟如此豁的出去的老师,走路都得横着走。 李璋自是感激老师为他做的这一切,要不是陈老大人扯着龙袍,冒天下之大不韪弹劾君上,怎么可能逼太上皇下圣谕三司同审,共查此案。 能不能查清是一回事,借这件事保他李璋下江南这一路的安危才是重点。 圣人怒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间点上去触这个霉头。 一行人在淮安府暂歇这一夜,整个淮安城罕见的出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景象。 事实上因为奉天殿上的惊天一扯,从京城往扬州这一路都收到了消息,要安安全全的将这艘锦衣卫的官船送到扬州。 等到官船停靠在扬州码头时,除了扬州知府,不知道有多少人长舒了一口气。 扬州码头上,李璋一行一刻未停,下了船后就换乘林府准备的马车,浩浩荡荡往扬州城内赶去。 林家不缺钱,林如海当初一来扬州,就在巡盐御史府附近购置了一座四进的江南园林。 当黛玉在历经两年的借住生涯,重新踏进家门时,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这是玉儿?” 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前院的林如澜,一眼就看到了正抹眼泪的黛玉。 至于儿子……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她将黛玉搂在了怀里,又是轻拍后背,又是替黛玉擦拭眼泪。 “莫哭,莫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姑母!” 看来表哥的长相是随了姑母,怪不得她总觉得表哥与爹爹长得像。 “玉儿乖,走,咱们先去见你爹爹,大夫刚刚给他扎完针,听说你回来了,非要前院接你。不过他打不过姑母我,被我摁住了。” 啊? 在黛玉疑惑时,林如澜牵着黛玉的手就要往内院走。 “娘,儿子还在这呢!” “看见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我先带你表妹去见你舅舅……” 说着,林如澜又换上了柔美的笑脸,摸摸黛玉的头,就继续往内院走去。 …… “令堂……” 李璋扶额,打断了贾琏的话。 “我娘一直是这样,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她在臭水沟里捡的。” “少爷,夫人让奴婢带您与琏二爷去客院安置。” 得亏尊敬的母亲大人还记得有客人,派了丫鬟前来带路。 要不然李璋都不知道,他要不要带着贾琏夫妇去城中的客栈找个地方先歇着。 等到一切都安置好了,李璋这才与贾琏夫妇二人,跟着丫鬟来到了林府正堂,第一次见到了他的舅舅林如海。 第三十章 相见 对于这个舅舅,李璋甚至只是在邸报上见过寥寥数语的描述。 林家往事,母亲大人从未提过一句,内中到底有什么隐秘,他也不得而知。 一进屋,李璋就噗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就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外甥李璋,拜见舅父!” “侄儿(侄媳)拜见姑父大人!”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 林如海今日心情大好,精神头也强了不少,含笑招手:“璋哥儿,近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不过一老一少两张极其相似的脸摆在一块,就算说是亲父子也不为过。 “璋哥儿好相貌!” 林如海虽说因病之故变得很消瘦,但仍旧不失探花郎的俊秀儒雅。 一旁的林如澜搂着哭红了眼的黛玉,逗笑说:“阿兄这是在自夸吗?” 屋中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在打量了下两人后,不禁都笑出了声。 “外甥肖舅,阿兄夸他好相貌,不就是在夸自己长的俊么?” 这下,就是刚刚哭了一场的黛玉,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林如海笑说:“但璋哥儿就是长的好相貌,将来殿试时,怎么也得是个探花郎!” 探花郎,没有好相貌怎么可能被钦点为探花郎? 对于这一点,林如海还是很有经验的。 夸完了李璋,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李璋身后半步距离的贾琏。 “琏哥儿也越发俊秀,怪不得你姑姑最是喜欢你!” 一说起姑母贾敏,贾琏的眼眶就红了。 整个贾家,包括他老子在内,唯有姑母贾敏一直拿他当荣国府的继承人看待。 “琏儿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想要当大将军,不读书是不成的。这是我从你姑父那抄来的经义,好好读一读……” “琏儿不要伤心,有姑母在,谁也抢不走你的继承人身份!” “琏儿,姑母怕是熬不过去了,帮我好好照看你妹妹……” 当这个唯一病逝时,贾琏甚至都不敢去违逆了老太太的意思,连守孝烧纸都不敢,只能偷偷藏在无人处抹眼泪。 今日又闻故亲名讳,他埋在心底的悲伤,就再也忍不住了。 噗通~ 贾琏快步来到床榻前,再次跪下就抱住了林如海的手臂,嚎啕大哭。 “侄儿不孝,姑母病逝,侄儿连守孝都做不到……表妹去了京城,侄儿都没能护她周全……侄儿孝悌有失,愧为荣国子孙,愧对姑父姑母疼爱……” 屋子里的欢笑在贾琏的痛苦声中变成了悲伤,王熙凤被丈夫的举动吓呆了,呆呆愣愣的跟着跪下,无措的看向了一旁的黛玉。 这个时候,她没有了在荣国府当管家二奶奶的威风爽利,满脑子都是丈夫嚎啕哭声中的那些话。 守孝? 这个词在王熙凤的记忆里,除了收到丧报后跟着老太太哭了几声,当月就恢复了酒肉宴饮。 依《仪礼》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等之丧,都服大功。 也就是说,贾敏病逝,荣国府一应后辈,皆需穿麻服丧,守孝九月。 这九个月内,别说宴饮看戏,就是酒肉荤腥都得戒了。 但贾家有个老太太在,贾琏只是提了一嘴服丧守孝之事,就被老太太骂说贾琏是盼着她早死…… 故此,整个荣国府的人,只是跟着老太太干哭了几声外,酒宴依旧,老太太还在年末请了戏班子,说是过年要热闹热闹。 恐怕整个荣国府就只有贾琏憋着一股劲,寻了个养身体的理由,九个月没上王熙凤的床,偷偷寻了无人的地方,面向江南跪了一夜,烧了一整夜的纸钱。 贾琏是句句自责,可林如海哪里不清楚他的为难。 “这不怪你,不怪你……你姑姑也不会怪你的!” 林如海想要拉贾琏起来,可他病体未愈,根本就没能拉动。 还是李璋上前,硬是搀扶贾琏起身:“二公子已经做得很好了,若非你暗中护佑,表妹怕是早就遭人毒手了。” “啊?” 王熙凤惊叫一声,林如澜怀中的黛玉亦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唯有林如海叹了一声,轻拍贾琏的手背:“璋哥儿说的不错,姑父该谢你才是,怎么会怪你?” “爹爹……姑母……” 林如澜抱紧了怀中的侄女,摇摇头:“都过去了,等一会闲下来后,姑母再与你细说。” “小妹,你先带玉儿跟琏儿媳妇出去吧,为兄有话要跟这俩兄弟说。” 话都说到这了,林如海也想借机将有些事说清楚。 毕竟邸报都送到他手里了,运河上那一夜的风波凶险,他要是看不出其中的玄机,那还真白瞎了探花郎的名声。 林如澜自然是知道兄长这是要说正事,故而也将王熙凤拉了过去,并看向了儿子:“狗蛋,莫要让你舅舅太过费神劳累,杜老说要你舅舅静养的。” 李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避开黛玉、贾琏还有王熙凤三人的错愕目光,嘀嘀咕咕的说:“娘,儿子都长大了,在京城时老师还专门给儿子起了字,玉圭!儿子叫李玉圭,咱能不喊小名么?” “好的狗蛋,娘记住了。” 林如澜甚是敷衍的点点头,拉着偷笑的黛玉往门口走。 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一会饭就好了,到时候我让人送过来,狗蛋你就跟琏哥儿陪你舅舅用饭,我们娘三去玉儿那边吃。” …… “璋为礼器,赐尔玉圭,明礼崇礼,都宪很看重你。” 林如海伸手指了指,让两人将椅子搬到床榻前:“我已经收到了京城的邸报,都宪也让人送来了书信。你们俩,已经被人认作帝党了。” “这天下文武,将来谁敢不是帝党?外甥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反正外甥现在都没打算进官场,无所谓帝党不帝党的。” 李璋对此不屑一顾,唯有贾琏心有戚戚。 出身宁荣贾家,贾琏现在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林如海看出了贾琏的为难,笑了笑安慰道:“琏哥儿也不必担心,荣国府的事,现在已经很难牵连到你了。” 他指了指贾琏腰间的锦衣卫腰牌:“只要上皇不在意,你又有什么担心的?别忘了,此次你南下,是受上皇圣谕而来。” 荣国府好大的名头,但如今当家的又不是他贾琏。 老圣人不会在意一介无权无势的少年是不是投效了他的儿子,有贾代善的余荫在,估计上皇还会夸一句老四眼光好。 至于说底下的人跳的再欢,那又怎样?谁敢去动进了上皇眼里的人? 有了林如海的指点,贾琏看清了不少事,心中藏了许久的忐忑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林如海又将目光转向了李璋:“至于你,听你母亲说你拒了张文华的招揽,甚至都没有去参加今年的乡试。” “张文华是徐阁老的人,外甥觉得徐阁老长不了……” 李璋的话都没有说完,林如海就伸手打住了后面的话。 他甚是严肃的叮嘱道:“记住,你只是因学识不够,要去游学沉淀,与旁的无关。徐阁老如何,张文华如何,那不是你能掺和的。” 第三十一章 扬州的谋划与金陵的算计 内阁首辅徐朝山,东林魁首。 整个朝堂,半数文臣都是他的人。 张文华提学陕西,李璋以院试第一的成绩名传陕西,又被李夫子的名声加持,张文华岂会放过拉拢? 为了避开张文华的拉拢,李璋在院试后甚至都没有回家,拎着剑带上书童华安就出了潼关,往东游学去了。 毕竟若真去应了今年的乡试,院试案首九成九会上榜。 到时候张文华就是他李璋的乡试座师,直接就跟徐党扯上了关系。 李璋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跟徐党那群伪君子们一党,还不如纵情山水,好好看一看这秀丽江山。 他甚至在开封城游览古迹时写了一篇赋……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之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 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吾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 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洋洋洒洒千余字,李璋就差直接骂徐党小人了。 书传长安,张文华都被气的放言李璋此生都别想应试科举。 也不知上皇是不是故意的,就在张文华放话都不到一月,圣谕从从京城而来,因李夫子之故,上皇敕封林如澜诰命,并赐李璋荫监京城,直接给了他去京城赴试的机会。 想到这些,李璋对于林如海的叮嘱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当然知道舅父大人这是担心他被东林党人嫉恨攻讦,但有些事事关原则,原则怎么可能轻改? 林如海自是看出了外甥的不服,想要再去劝说一二,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书生意气。 自己当年不也是如此?最是见不得东林党人的无病呻吟,见不得东林党人道貌岸然的行为。 如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就变得和光同尘了? 林如海想着想着就出了神,李璋与贾琏均是静静候着,没有出声打扰。 “呵,我竟还在教你和光同尘?君子自行君子之法,何故与小人和光同尘!” 自嘲一声后,林如海又与有荣焉的说:“不愧是我林家血脉,璋哥儿的那篇《朋党论》,道尽了君子与小人的区别!” “舅父可别夸我了,外甥不过是拾人牙慧,将先贤的道理重说了一遍而已。” 感谢醉翁前辈,让他也文抄打脸了一把小人。 “怎么还脸红了?吾儿就是才华过人,这句话我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林如海没有儿子,就凭李璋这张与他酷似的脸,还有与他同样的满腹才华,就差直接跟妹夫妹妹抢儿子了。 短暂的交谈,令其更加亢奋,见李璋被自己夸的不好意思了,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估计是大笑引起了咳嗽,李璋连忙端来温水,服侍林如海喝了几口,这才慢慢止住了咳。 “还没顾上问,舅父这病,杜老是如何说的?” 李璋的问题,其实也是贾琏一进屋就想问的。 送去京城的信中不是说,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么? 如今来看虽然消瘦的厉害,但精神头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一说到自己的病,林如海脸上的笑意散了三分,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若非你母亲请了杜老过来,我怕真要死在扬州城了……” …… 林如海喝了安神药,沉沉睡了过去。 黛玉在姑母林如澜的陪伴下,操持起了家中的事务。 贾琏将妻子王熙凤拉回了房中,夫妻俩说了什么悄悄话暂且不提,李璋则是去了林如海书房,见到了刚刚从锦衣卫扬州千户所赶来的李慕白。 “那位王太医死了,你舅舅府中,藏了不少他人的探子。” “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这是扬州巡盐御史的府邸!” 扬州巡盐御史,执掌江南盐课,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的巨利,谁不眼热? 林如海自上任以来,不知斩断了多少人伸过来的手,得罪的人,能从永定门排到大夏门去。 更何况,江南的地头蛇甄家,以及手握十万大军的凉王刘永禩也死死盯着扬州城呢。 李璋将记载的人名收好,藏进了《孙子兵法》中:“舅父大人说的不错,暴露出来的探子才是好探子,与其让那些人换了新面孔,还是先留着吧。” “不过王太医一死,林大人死里逃生的事是瞒不住的。我已经让人往京城送去了消息,府中这边,你跟林大人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李慕白不用想都知道,只要林如海没死的消息传出去,江南甚至是京城,不知会有多少人气的跳脚。 这扬州城的风雨,只会更大。 他作为上皇亲自派来保护林如海的第一负责人,想想都觉得头大。 李璋闻言却是笑了:“高手兄放心,舅父大人早有准备。这一回,一定让那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 “扬州巡盐御史的位子必须拿到手,殿下那边催的紧,咱们不能再等了。” 林家女从京城回来,官船刚刚抵达扬州,金陵城就收到了消息。 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傍晚回家后,就喊来了庶弟甄应道去了书房。 一进屋,甄应嘉就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如今王太医死了,扬州的情况我有些看不透了。我不便出面,三弟,你亲自去一趟,让那些盐商们再出手试上一试。” “行,那我就去一趟……” 甄应道倒是答应的爽快,不过他的脸上却满是为难:“但是,大哥你应该也清楚,弟弟我既没官又无爵,那些人怎么会听我的话?” “你……” 甄应嘉强压心中的怒气,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你先去,娘娘之前就来信说,圣人已经答应予你官职,想来圣谕快下来了。” 甄应道一听这话,脸上立马换上了笑容:“那就好,有了官我也好替娘娘与殿下做事,大哥你说对么?” 第三十二章 投名状 秋雨散落带来了一丝寒气,红枫伴随而落,李璋依照老习惯,夹着本《大夏律》一边欣赏林府的景致,一边往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外,贾琏的出现让李璋颇为惊讶。 昨夜贾琏几乎是一整夜都跪在林家小祠堂,说是要给姑母守灵,补上这一节他曾错过的孝道。 任林如海怎么劝都没用,最终只能任其跪了一夜。 不管贾琏这么做是真情实意还是为了做给林家看,至少在李璋看来,这个人可交可信,是个很不错的合作人选。 这人啊,就怕无情无义。 像荣国府的其他人,李璋接触不多,不过也大致上看出来几分。 自私者有之,虚伪者有之,无能无耻之人就更多了。 琏二爷也算是贾家苗地里独长的一份了。 “二公子怎么不去休息?” “困意过去也就睡不着了。” 贾琏摆摆手说:“你也别叫我什么二公子了,若是不嫌弃我这坏名声,喊我一声琏二哥就好。” “我可没在京城听到过琏二爷有什么坏名声,反倒是夸你的多。” 李璋笑了笑,正式作揖拜道:“小弟李璋,见过琏二哥,今后还请二哥多多关照。” 贾琏也正式了起来,拱手回礼:“见过璋小弟,还请璋小弟今后多多提点提点为兄这个粗鲁汉子。” “琏二哥若是粗鲁汉子,那这世上就没几个敢称俊秀公子的人了。” 这还真是李璋的真心话,贾琏这张脸,那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可惜了,贾家老太太是昏了头,竟然拿那张大脸盘子当个宝。 两人在书房门前拜来拜去的,让刚刚转过院门的林如海很满意。 他摸了摸闺女的脑袋,低声道:“你去把琏儿媳妇也叫来吧,为父今日有些话,要交代你们几个。” 林家子嗣艰难,就黛玉一根独苗苗。 不管他将来官做得多大,终归是逃不过老去的结局。 林氏族中没有成器之人,妻子母族又是那个样子。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将李璋这个亲外甥培养起来,将来好作为女儿的倚仗。 贾琏这个内侄便是林如海给李璋准备的助力之一,同时也是完成亡妻的遗愿…… “咳咳~” “舅舅(姑父)晨安!” 林如海颔首道:“先进去吧,一会等玉儿将琏儿媳妇叫来,咱们再叙话不迟。” …… “《易》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对于刑律之法,璋哥儿看的要比你们透彻的多。” 林如海将手中的《大夏律》递向贾琏:“琏儿媳妇的事我已知晓,此事我已修书京城,请我的同年好友大理寺少卿裴怀轩出面,由他引发此案。” 贾琏接过律书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一旁的王熙凤更是吓得白了脸,嘴唇都在哆嗦。 包揽诉讼,重者斩首! 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丈夫,贾琏也是急切的问道:“姑父,这样一来,凤儿也不是危矣?要不再等等,等侄儿将来去边关立下军功……” 以功赎罪,这便是贾琏想到的办法。 林如海反问道:“你能等,别人会让你等吗?” 他没有说这个别人指的是谁,只是摇了摇头:“悬在头顶的剑才是最可怕的,这个把柄握在别人手里,他们就占尽了先机。只有将此事挑开,摆在明面处,咱们才能占据主动。” “可……” 贾琏还想再问,林如海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做一件事。” 不出李璋之所料,这位舅父大人不可能没有准备。 只见他将一卷公文取来,递给了贾琏:“你身上有千户之职,此次南下扬州,我这个当姑父的就送你一个机会。三日后,你携一千盐丁精锐,去洪泽湖,剿灭盘踞此地的水匪,将之前丢失的税银找回来。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请功。” 公文中详细的记载了年初时,江南送往京城的盐税被劫一案,贾琏越看越心惊。 数百盐丁被杀,整整一百万两盐税银子被抢。 如此惊天大案,他在京城竟然听都没听到过。 “我跟你明说了,这些水匪,就是金陵甄家养的私兵,或者说,这些人是凉王府的私兵。” 林如海盯着贾琏的双眼,见其由一开始的惊讶很快变得坚定后,这才继续说道:“此事,不但我知道,上皇、陛下也是知道的。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人全部斩杀,银子能不能找到不重要,到时候甄家自会将银子给我送来。” …… 李璋扶着林如海在连廊下欣赏着秋雨,甥舅二人在欣赏雨景的同时,也在讨论着江南如今的形势。 “甄家坐大,凉王隐隐与东林党勾结在了一起。你父亲与我,很难与之对抗。上皇派贾琏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警告那些人。” “外甥知道,老师说上皇要的是平衡。琏二哥南下,是上皇想看到甄家与贾家决裂。就算不能决裂,也要让两家生出嫌隙隔阂。” 李璋问道:“舅父让琏二哥带兵剿匪,也是这个意思吗?” 林如海点了点头:“算是吧,但也不全是。林家差点就家破人亡了,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一些事。我呀,总要为林家的将来谋划一二……” 为林家谋划? 李璋更加看不懂了。 “陈都宪劝我投效陛下,我答应了。斩断凉王在江南的一只手,就是我要交给陛下的投名状。” 啊? 不怨李璋吃惊,要知道林舅舅是正儿八经儒门君子。 对于太上皇的钦点,以及这些年的提拔重用之恩,林如海始终坚持的就是只忠于上皇,包括皇帝在内,当初所有参与夺嫡的皇子有一个算一个,他都没搭理过。 就算当今前年继位,曾多次派人秘密南下劝说,他都是找了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坚持,让不少人认为此人没有招揽的可能,故而下了杀手。 “对我出手的人很多,能够保住我的却只有一个。所以,这一次谁能保我性命,我便效忠谁。” 林如海伸手去接廊檐滴落的雨水,消瘦的脸上不免有了落寞之色:“我原想做君子的,可君子不长命啊!” 第三十三章 抛饵钓鱼 李夫子让人送来了书信,林如澜看完后就提着宝剑要杀去金陵城。 “好啊好啊,没想到你爹的桃花运还挺旺盛!” 正将自己埋进书堆的李璋万般疑惑,诧异的抬起了头:“娘,你说什么?李夫子要给儿子找个姨娘吗?” 老天爷,李夫子活腻了不成? 母亲大人的宝剑,那可是斩杀过关中悍匪的存在。 只见林如澜冷笑着用绢布擦拭宝剑,凤目微眯:“不是你爹,是有人要给你送十位姨娘。” 啊? “谁啊?他没听说过李霸虎的名声?” 霸虎,母亲大人在关中闯下的赫赫威名。 李家有虎,江南娇娘;手中利剑,斩神弑仙。 狗蛋哥儿的一手好剑术,就是学自林如澜。据说是列侯林家的家传绝学之一,林如澜自小不但学文,还挑了《养吾剑法》修习至今。 “再拿娘逗趣,小心我揍你!” 收到了李夫子的求助,林如澜必须去一趟金陵城了。 “既然你已经回来,娘也该去金陵帮你爹了。你舅舅这边,就交给你了狗蛋。照顾好你舅舅跟玉儿,等娘处理好你爹那边的事再回来。” 啪啪~ 李璋立马将胸膛拍的啪啪响:“您放心,儿子一定会照顾好舅舅跟表妹,乖乖等母亲大人凯旋而归!” …… 林家姑奶奶离开扬州后,立马就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当天夜里,林府就迎来了第一波的试探。 可惜了,这些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林如海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书生不一定会武功,但书生动脑子的时候,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事。 天亮时,扬州府衙门前被人丢了整整十余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 李璋忙活到了半夜,第二日一早连给黛玉的早课都停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时,华安才敲门说,李慕白来了。 “林大人无碍?” “无碍,昨夜的风虽然不小,但有我在,些许贼人,根本近不了身。” 对于这一点,李慕白还是认可的。 这小子年纪不大,剑术却是极高,最起码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他又问:“前日我见林大人的情况好了不少,不知大夫有说什么时候能痊愈?盐课离不开林大人,他养病的这些日子,江南盐政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李璋闻言却是摇头应道:“舅父大人被贼人与庸医联手害惨了,如今虽没有性命之碍,亏空却不小。没两三个月,根本无法出门去处理公务。” 杜老说再两个月,就可以回巡盐御史府处理公务了。” 实际上,杜仲昨日还说,林如海的恢复效果很好,约莫半月左右就可以不用继续施针,后续只要喝药调理就好。 但林如海是打定了主意要给皇帝送份足够大的投名状,所以他要继续“病”着,好钓出大鱼来。 今秋的税银这几日就要解送京城,鱼饵这么大,不信贪嘴的鱼不上钩。 至于瞒着高手兄也是不得已,不是不信这位好友,只是因为林如海对扬州的其他锦衣卫有了怀疑。 唉~ 高手兄在听到李璋的回答后,只能叹气一声:“那副使黄本吉就是个棒槌,今日竟然还跑去千户所,让在下给他找人,说是盐丁上次被杀怕了,船都不敢上。这件事是个烫手的山芋,今日我来,就是想提醒一声,有人盯上这些银子了。” “哦?” 李璋挑了挑眉:“竟还有这事?” “表少爷,黄副使来了,说是要见老爷。” 下人的禀报,打断了正堂内两人的交谈。 李慕白摊手道:“瞧,麻烦上门了。” “确实是个麻烦……” 高手兄虽说没有明说,但李璋已经听懂了他的话中之意。 眼热盐税银子的人不少,但是敢盯上并出手的就那么几家。 江南的水是越来越浑,如今林如海病重,林家再掺和进去,那不是白白找死么? 就算是作为上皇安排在林如海身边的“密探”,李慕白也不忍林如海死在无谓的风波中。 “切记,既然林大人已经告假养病,那就不要管这件事。到时候就算这批银子出了问题,那也怪不到林大人头上去。” 李慕白再三的叮嘱,让李璋的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愧疚。 不过为了大计,只能先瞒着了…… 从后门送走了前来探望并报信的李慕白,李璋这才悠哉悠哉的往前厅去见黄本吉。 “学生李璋,拜见黄御史。” 黄本吉的面相倒是端方正直,但从舅父大人那李璋还是听说了这位的不少事。 简单的说,此人已经被东林党人攻略的差不多了。 他家中那几个扬州瘦马,就是东林党人专门培养的探子…… 呃~ 感谢母亲大人,希望母亲大人此去金陵,出手不要太狠。 要不然李夫子怕老婆的名声,怕是要名传天下了。 “想必贤生就是林大人的外甥吧,林大人可还好?本官有急事找林大人商议,不知可方便一见。” 李璋虚与委蛇,目露沉痛:“多谢大人惦念,原本该请大人移步卧房的,不过舅父病体难愈,每日清醒的时候不多。不巧,方才学生过去请安时,舅父依旧昏迷不醒。” “哎呀,那可怎么办?” 黄本吉的脸上满是遗憾与焦虑,手脚似乎都不知该往哪放,竟然不顾访客的身份,在林家的前厅来回的踱步,嘴中还在嘀嘀咕咕的念叨什么来不及了等等。 等到黄本吉的焦虑已经到了顶峰,这才适时“关切”的问道:“大人有急事?若是有学生帮得上的,大人尽管说。舅父清醒时曾与学生说过,大人对他的帮助良多,还说痊愈后要带学生去大人家中拜访的。” 李璋将感激之色表现的淋漓尽致,更是将黄本吉放在了林家恩人的位置上。 再加上林如海在衙门从无表现过对黄本吉的鄙夷,平日里对黄本吉更多是不动声色的疏远,盐政上的秘密紧要事,也是想办法避开此人。 黄本吉到现在还认为林如海拿他当心腹手下,压根就不知道当他与东林党同流合污时,就已经上了林如海的黑名单。 “唉,贤生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这盐税押送之事事关重大,如今出了纰漏,你帮不上什么的……” 李璋作恍然大悟状,满脸的遗憾:“那还真是……便是舅父大人昨日还清醒时亦是说,如今盐丁惧怕水匪截杀,除非请金陵城的甄总裁出面,调漕运总督府的漕丁来,否则这税银是指定无法按时送抵京城的。” 第三十四章 训斥与阳谋 “跪下!” 林如海罕见的冲外甥李璋发了怒,怒火之大,将正煮茶的黛玉都给吓得小脸煞白。 李璋还在错愕,却见林如海气的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噗通~ 不管舅父为何发怒,李璋担心其身体,只得先乖乖跪在了地上。 用杯中的茶水压下了咳意后,林如海这才重重的将茶盏掷于桌上。 “哼!你李玉圭真是才华过人,都会拿朝廷命官当猴耍了是吧?” “舅父……” 嘭~ 林如海猛拍了一下桌案,案上的茶盏都跳动了两下。 “黄本吉的确不聪明,可甄家的人不傻,要不然上皇为何会让甄家坐镇金陵三十年?小聪明之所以是小聪明,就是因为小聪明上不得台面。黄本吉是摆明了车马来的林家,回去后就修书甄家求助,你猜甄应嘉会不会想到有人在钓鱼?” 李璋额头冒出了冷汗,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似乎是将今生的世界当成了一种游戏,在不经意间,当所见到的人都当成了游戏里的npc。 他曾一直在心中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要小瞧任何人,可前世的记忆,超前的见识,总是令他有一种领先整个世界的沾沾自喜。 慢慢的,除却极少几位亲长,他傲慢的认为,世人皆不如我…… “甄应道已经离开了金陵,只要他到了扬州,自会向黄本吉抛出橄榄枝,何须你一介小儿多此一举?” 林如海真是被气着了,倒不是说他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因李璋的自作主张被打乱而生气,而是担心李璋的傲气太过。 小聪明终归是小聪明,自傲可以但不能自负。 伤仲永的事,绝不能出在自己的外甥身上! 咳咳~ 估计是真气急了,林如海猛然又连连咳嗽了起来。 “都是外甥自负之过,还请舅父大人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李璋连忙起身,取来温水与润喉清肺的药,想要让林如海服下。 却见林如海伸手将药接过,用水服下后,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你错三分,我错七分。此事也怪我未与你细说……事已至此,甄家必然会猜到这是我在布局。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我对陛下的忠心就摆在了明面上。甄家,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进这个局!” 一百万两白银,明晃晃的摆在那。 你甄家急需这笔银子,就算知道这是我林如海在钓鱼,你也得咬这个钩。 这是阳谋,既然已经揭开了最后一层纸,那咱们就明刀明枪打上一场吧。 “璋哥儿,让人放出话说,得天之幸,我的病即将痊愈。一个月后的今日,我会在扬州巡盐御史府召见江南各大盐商,商谈盐课新政之事。” 林如海的目光变得锐利决绝,不过在看向李璋时又转为柔和:“自今日起,你便代我接见扬州城的官绅盐商。你要让他们都以为,我对扬州巡盐御史府当下的情况很不满,对盐商近期的行为很厌恶,要让甄家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既然犯了错,那就要接受该有的惩罚。 李璋在忙着处理林家的庶务的同时,还得完成林如海布置的课业。 果如林如海所料想的一样,当李璋按照舅父大人的吩咐,将消息传出去后,最先炸锅的便是扬州城的官绅盐商。 特别是扬州知府孙守旭,第一时间就跑来林家想要探听具体的情况。 可惜李璋在经过林如海的调解后,一脸纯良的说了好一阵云里雾里的话。 孙守旭除了从李璋口中得知林如海的病已经大有好转,而且在养病期间制定了盐课新政的详细规划。 比如,林如海要上书朝廷,要将如今的盐引制改为“越界竞争”、“官督商销”的票盐制。 虽说孙守旭弄不明白票盐制的具体流程,但李璋“毫无保留”的说了,票盐制的制定,就是为了打压依靠盐引日进斗金的江南大盐商。 这可怎么行? 没了盐商,他们这些东林党人还怎么享受美妙的神仙生活? 于是乎,孙守旭自以为打探到了了不得的秘密,急匆匆回了府衙,当天就将几份信快马送出。 “就是要逼的他们狗急跳墙,最好能逼得他们不得不再次动杀手,这样咱们才能师出有名。到时候就算是上皇归罪下来,我也不过是逼不得已的防守反击而已。” 要说林如海心中对老圣人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为了平衡,让他这个曾经最忠诚的臣子差点家破人亡,至今将他摁在扬州不得动弹。 这种情况放谁身上能不气? 因此,这一次他要打破江南的平衡,最好能削去甄家乃至凉王府在江南的大半实力。 人与财,先斩去他们的财路。 …… 寒衣节,李璋奉舅父之命,携黛玉出了扬州城,去往姑苏林家祖坟烧祭。 这是黛玉自两年多前送亡母下葬后,平生第二次回林家祖地。 两旁的树木早已是枯叶飘零,李璋紧了紧身上的衣袍,打量着这繁忙的官道。 不愧是江南繁华地,扬州通往姑苏的官道上,哪怕是这秋末初冬的时节,亦是人来客往。 “表少爷,后面那队人有问题。” 林家五世列侯,自然也培养了不少护卫,林獒便是林如海派来的护卫头领。 李璋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小声道:“打一出城我就发现了,这年月,哪有运粮食往姑苏送去卖的。” 扬州最重要的是什么?盐! 因盐而盛的扬州,有着江南最大的盐场,有着大量的盐商贩子,以及围绕盐业兴盛的商户。 可以说,扬州自己种的粮食,远远无法供应扬州数十万张嘴的消耗。 从扬州城拉了几十车的粮食往姑苏送,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不要理会,就装不知道。” 林獒面露犹豫:“可万一他们突然动手,咱们就几个人,他们几十辆车至少有上百人手……” “放心,他们不会在官道上动手。况且,谁说咱们人少的?” 李璋将目光转向官道旁的茶摊上:“走了这么久了,口有些渴。走,咱们也去喝杯茶歇歇脚。” …… 茶摊的正中央,一位身着员外服的虬须大汉正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四周还围着一圈的壮汉。 李璋不由嘴角抽了抽,这位大爷的演技不咋样,服化道更是差到家了啊! 第三十五章 截杀与反截杀 “爷,李公子往这边来了。” “本……爷已经看到了。吩咐下去,都给爷装的像一点,别让人瞧出破绽来。” 刘永祥来江南有些日子了,不过他是秘密南下,京里的人还以为这位大爷被上皇揍了一顿后,蹲在家里养伤哩。 事实上,他是受了皇命,秘密南下来扬州见林如海的。 毕竟,每年两百万两的盐税,以及每年价值上千万的盐引,谁不心动? 好在林如海送去了一份饱含深意的密折,令皇帝信心大增。 这才不顾上皇的疑心病,秘密派了他唯一能信任的十三弟火速南下…… 为防被人盯上,刘永祥甚至连扬州城都没进。 反而是李璋,前些日子借某位盐商的邀请赴宴,与刘永祥秘密见了一面。 这才有了李璋以身为饵,带着几个护卫来钓鱼的事。 “不知员外可能行个方便,容在下坐下喝杯茶歇歇脚?” 茶摊就那么大,刘永祥带来的人几乎将这茶摊给包圆了。 李璋顺势就走到了唯一还有空座的地方,朝刘永祥作揖问了一句。 刘永祥自然不会拒绝,伸手示意:“当然可以,小哥请坐。” “店家,送壶热茶去车上……” 李璋笑了笑,似乎是给旁人解释:“舍妹在车上,姑娘家家的也不方便下车来。” 几乎是与李璋同时到达此处的“粮商”并未起疑,不过就是发愁他们要不要在这茶摊停留。 李璋一边喝茶,一边“毫无目的”的四处观望,眼见那“粮商”队伍也停在了茶摊旁,吆喝着口渴云云,让摊主给他们送去茶水点心。 紧接着,就有好几支拉着不同货物的商队在此处停歇,令茶摊的摊主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他这个小小茶摊有了这么大的吸引力? “林家丫头很安全,估计明日就能抵达姑苏城。” “多谢王爷援手……不过,学生不得不说一句,您还不如换上武者的装扮,扮个镖局师傅都比员外像。” 哪家员外是个虬须大汉? 世人都说刘永祥是皇室第一勇士,那不是没道理的。 莽十三,最出名的就是他的武力值。 要不是这位爷性格不得上皇喜欢,哪有他老十四当大将军王的机会? 刘永祥顺着李璋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络腮胡,愣了愣神,小声嘀咕道:“怪不得爷自小不爱读书,原来是老天爷早早就注定好的……” “没想到盯上学生的人会有这么多,王爷带的人马看来不太够,要不要改变计划?” 原想着只有甄家会借这个机会出手,没想到刚出扬州地界,就有了好几支不知身份的人马不远不近的吊在身后。 光是这茶摊,就有四支人马不下二百余人。 好在小表妹早就秘密被刘永祥的人接出了城,走另一条路往姑苏去了。 刘永祥眼底的不屑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低声说道:“一群土鸡瓦狗,人数再翻一倍,本王都能将他们杀干净了。安心,本王的人都是早先随御驾去过漠北的好手,一个打十个都不成问题。” 这话李璋倒也相信,反正都到这份上了,与其顾虑这些,不如好好干他一场。 他压低了声音:“那行,学生就引他们过去,让王爷好好过把瘾。” 刘永祥舔了舔嘴唇,咧嘴笑了。 “你小子还挺懂本王的心思的,十几年没上战场了,本王梦里都在策马奔腾……” 一盏茶的功夫,李璋一行继续赶路。 刘永祥没有动,反而目送几支商队陆续离开。 他丢给了茶摊的摊主一锭银子:“快下雨了,赶紧收摊回家去。这些日子不太平,最好别出来了。” 哒哒的马蹄声伴着烟尘离开,摊主看着手中价值二十两的银锭,以及万里晴空的天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在这条官道上经营这座茶摊十几年了,见识过各色人物。 在人烟散尽时,立马招呼妻儿收拾东西,赶着驴车匆匆回了家…… …… 虞山,山不怎么高,但却林木茂盛。 哪怕是初冬时节,傍晚时,山中的竹林松柏亦是将光线遮蔽的严实,让走在官道上的人不自觉的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离开令人不安的密林。 李璋是故意选择了这条路,明面是因为耽搁了行程想要走近路,事实上,自然是为了将吊在身后的人引入早先就定好的包围圈。 一声唳声突然在耳边萦绕,李璋勒马停下。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也不知这红枫经过鲜血的浇灌后,明年会不会长得更加茂盛!” 他的右手搭在了剑柄处,调转马头,看向了身后不到五十步的支“商队”。 “诸位跟了在下这么久,累不累啊?” 就在李璋说话间,众人的耳中听到了战马的嘶鸣与马蹄踏地的哒哒声。 哒哒哒哒…… 跟随李璋拐到此处的人马,很快就发现他们的身后,正有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黑甲骑兵。 便是左右两侧的密林中,也有金铁的碰撞声传来。 “大胆贼子,竟敢在官道上截杀百姓。速速弃械,否则格杀勿论!” 豫王府的亲兵可不是常人,那都是跟着莽十三上过战场的。 亲兵统领拔刀前指,怒喝一声后就听到了四周齐刷刷的拔刀声。 李璋也跟着拔剑,与林家的几个护卫堵住了前路。 “都别藏着掖着了,咱们都中计了,林家早有布置。不想死,就联手杀出去!” 那“粮商”的头领此时终于是反应过来了,朝着另外几支人马大喊一声,从装着粮食的马车底下拔出了朴刀。 你死我亡的时刻,再隐藏自然是没有什么必要。 林如海竟然连官军的精锐秘密调了过来,那就已经证明,要么降,然后家人被主家处死;要么战死,说不定主家还能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给家人一条活路。 “往前冲,杀了李家子!” “头,主子说是要活捉李璋与林氏女……” 那领头的中年男子面露苦涩:“这些都是官军中的精锐,也不知林如海是从哪调来的。别看咱们人多出几倍,可也根本挡不住精骑的冲杀。给我冲,杀了李璋跟林家女,林如海必然受不住这打击,也算是给主子尽了最后的忠心!” 第三十六章 林如澜提剑入金陵 “头,他真是个读书人?” 对于豫王府的亲兵来说,这场人数完全不对等的小规模战斗,根本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面甲放下后,连像样的助跑都没有,只是短距离的冲阵,就直接冲散了聚在一起准备抵抗的贼人。 有个军汉甚至在杀敌的同时,还往李璋几人的方向瞅了几眼。 眼见退路被堵,左右两侧又有全副武装的官军虎视眈眈,贼人自然而然的挑了李璋这个软柿子,想要冲过去捏一捏。 不想这柿子非但不软,还长了刺,特扎手。 仅仅一个照面,狭长的林间官道,就被剑光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养吾剑密不透风,那领头的贼人挥刀斩下时,李璋轻巧的侧身躲过后,一剑就刺进了那人的右手腕上。 吧嗒一声朴刀落地,一旁的林家护卫就冲了过去,将其直接拽下马来,拖到了后方。 撬牙的撬牙,堵嘴的堵嘴,转瞬间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管你是不是死士,锦衣卫有的是手段将死士的嘴撬开,弄到他们想要的。 李璋在两名林家高手的策应下,直面数十人组成的“冲阵”队伍。 林叶之间的缝隙中,霞光在李璋的剑舞中不断的变幻色彩,每一次变化,都带着血色的侵染。 官道两旁的红枫似乎变得更加鲜艳,片刻间就有十几人倒在了前行的官道上,就连那黑甲的精骑,都在惊叹于李璋的剑术。 其剑术之高绝,战机的把握,以及杀人时的狠辣,你要说他是读书人,谁信? 看似围三阙一,给了贼人不该有的活命希望。 等到贼人想要把握住这唯一的活命机会时,这才发现相比身后的官军,前方那个青衫儒生,比之鬼魅更加可怕。 与官军还能一刀一刀的拼上一场,那鬼魅儒生,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刺破了咽喉。 养吾剑法,本就是道家功法,走的是四两拨千斤的打法。 李璋又没有天生神力,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的蠢事他才不会干。 原本还时刻关注李璋几人的情况,准备随时支援的王府亲兵在看到前方暂时无碍,于是乎直接将全部兵力压上,争取速战速决。 当月牙挂上枝头时,林间已然没有了厮杀声,唯有满地的尸体,以及那些被俘之伤者的哀嚎在诉说着傍晚时的激烈厮杀。 “李公子好胆识、好身手!伤势可有妨碍?这药是军中特有的伤药,李公子可拿去试一试。” 华安正给自家公子包扎着手臂上的伤,方才一个不留神,惯是放冷箭的李璋,第一次被别人放了冷箭。 要不是林家的护卫察觉,提醒了李璋一声,指不定那袖箭就扎到脑瓜上了。 闻声抬头,却是那王府的亲兵统领,正递来一个小瓷瓶。 李璋想要起身,被其搭手按了下去,只好颔首致谢:“小问题,不碍事,谢过将军了。” “某张树德,此地不宜久留,若李公子无碍,某先与兄弟们押这些人去与王爷汇合了。” 这场截杀与反截杀,本就是隐秘之事。 官道上闹这么大的风波,甄家也好,还是那些针对林如海的几大家族也罢,肯定会察觉到异常。 这个时候,第一要务就是尽量的拖延时间,好想办法从这些贼人的口中掏出有用的信息来。 李璋也知道此事不宜耽搁,将那个第一时间被俘的贼人头领交给张树德之后,他就坐上了马车,带人快速离开了林间官道。 “少爷,起火了!” “唯有烧成灰扬了,才能更好的掩盖痕迹。” 李璋都没有掀起车帘子朝后看,吩咐赶车的护卫加快速度。 …… 林家祖宅很大,乃是太祖命工部敕造的列侯府邸。 李璋护卫在马车旁,停靠在大门前。 “表妹,到地方了。” 头戴面纱的小丫头在嬷嬷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恭迎姑娘回府!” 虽说主家不在,可府中却是留有不少心腹,维持着祖宅的日常运转。 等李璋陪同小丫头进了门,眼中这才露出讥讽之色。 “还真是阴魂不散,都跑来姑苏盯着了。” 大管家林禄也是甚为不屑,呸了一声道:“自打老爷来信说表少爷要陪姑娘回来祭扫,府外就多了不少走街串巷的小贩。老奴也懒得让人驱赶,就让他们盯着吧。明着的暗桩,那还叫什么暗桩啊。” “禄叔说的是,就让他们盯着吧,也方便咱们将需要传出的消息传给有心人听。” 李璋笑了笑,问道:“表妹可还好?” 说起黛玉,一旁蒙着面纱的小丫头取下了面纱…… “姑娘好着呢,豫王殿下没有走常州那边的官道,而是绕去了镇江,换成官船走的运河,反倒要比表少爷快了半日。” 一说起黛玉,林禄这个林家忠仆就是满脸的笑意,他对身旁的小丫头说:“姑娘方才还说,这回让雪雁丫头代她涉险,苦了你了。” 雪雁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苦不苦,从头至尾奴婢都没有出马车,一路安安稳稳的。就是那时的声音吓人了些,昨夜我都没敢睡觉。” 演戏自然是要演全套的,估计就是到了此时,那些算计李璋与黛玉的人,还在疑惑自己的人怎么没把这二人抓回去。 不但人没抓回去,他们派去的手下,还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反倒是李璋二人,安然无恙的进了姑苏城…… …… 就在李璋一面养伤,一面陪黛玉在姑苏祭扫时,金陵城的风雨比之扬州还要大。 林如澜提剑入金陵,进城第一天就单骑闯甄府,从甄府的南门一路打进了内堂。 等到李夫子苦笑着往甄家赶去时,林如澜正坐在甄府内堂品着茶。 甄应嘉也没想到会有内宅妇人强悍至此,几十名护卫硬是没能挡下这女人,反被一个个挑断了手经,今后估计连刀都拿不稳了。 “李夫人,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事实上,甄应嘉很想一拍桌案,涌进来一帮壮汉将这女人撕成碎片。 可他此时没有那个胆子,这女人的剑,剑尖还在滴血,随时都能将他一剑戳死。 不信? 他身旁碎裂成两段的桌案,还有满地的狼藉,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如澜就像在自己家,一个眼神,冷冷的吩咐了一声,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丫鬟就哆哆嗦嗦的送上了茶水。 至于说下毒?甄家敢吗? 真当林如澜只是个普通妇人? 她哥,扬州巡盐御史。 她丈夫,南直隶巡按御史。 无论林如海还是李靖,皆是钦差大臣,可上达天听。 这个时候巡按御史的夫人要是死在甄家,李夫子与林老爷绝对会不顾一切的将矛头直指甄家,鱼死网破。 不过林如澜也没打算真对甄应嘉怎样,金陵体仁院总裁,明面上只是个五品官,可却能掌控大半个江南,便是因为这个不常设的官背后代表着老圣人。 今日在甄家闹了一场,伤了几十个下人,要达到的目的也达到了…… 哐啷~ 林如澜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掷,甄应嘉的心不由噗通猛跳了一下。 第三十七章 你的事发了! 在甄应嘉忐忑不安的目光注视下,林如澜从战战兢兢的丫鬟手中接过绢帕,一丝不苟的擦拭着宝剑。 等到宝剑恢复原本的光洁后,她将沾染血污的绢帕往甄应嘉的脚下一扔:“误会?呵呵!没有什么误会,就是我见不得有人替我夫君纳妾……” 啊? 什么玩意? 在听到林如澜的回应后,甄应嘉都听傻了。 先不说这种近乎倒反天罡的话,这女人竟然只是因为如此小事,就直接提着剑冲进了他家,还伤了几十个人。 你早说啊,你早说啊,早说我又何必因为几个扬州瘦马招惹你这煞星。 原本的不安,直接变为了震惊与懊悔,甄应嘉都不由的苦笑起来。 “这……早知李大人与李夫人如此……如此……在下也就不会多此一举了。” 甄应嘉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李家这倒反天罡的夫妻关系,只能略过不提,起身拱手赔罪。 “此事是在下不对在先,惹恼了李夫人,还望李夫人勿要怪罪。今后,必不敢如此。” 赶紧送走这煞星才是,打又打不过,杀又不能杀,憋屈的只会是自己。 甄应嘉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那个提议送李靖扬州瘦马的谋士一刀砍了去,出的都是些什么馊主意。 林如澜闻言笑了笑,悠悠然起身,将宝剑还鞘。 “如此甚好。不过……” 刚刚长舒一口气的甄应嘉,一听这不过二字,心又悬了起来。 只听林如澜继续说道:“还请甄大人帮个忙,给金陵城的官绅传句话,别再去打搅我夫君了,他一介普普通通的读书人,经不住你们算计。而我,手中的剑还算锋利……” 林如澜提剑打进了甄家,出来时却是甄应嘉客客气气的送出了门。 刚刚赶到甄府街口的李夫子,甚至只见到了甄府的下人在自家老爷回去后,慌里慌张的关上了大门。 就像是……送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恐怖。 “夫人,你这……” 林如澜看了一眼紧闭的甄府大门,回头朝李夫子莞尔一笑。 “这下,夫君可以安安静静的办皇差了。” …… 李璋当了回鱼饵,金陵城的甄应嘉是个聪明人,压根就不想过去咬这鱼饵。 但他没想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急于表现的庶弟甄应道一口就咬了上去。 甄应道秘密从漕帮调来了近百人手,想要在李璋、黛玉回姑苏祭扫时将其掳去,好用来要挟林如海。 不想李璋二人都从姑苏返回扬州城,他派出去的人马,不但人没抓到,甚至连半点踪迹都寻不到了。 等到常熟县传来消息,说虞山的官道数日前曾燃起过大火,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果然,漕帮之中也有甄家的人。” 锦衣卫的刑讯手段,真没几个人能扛得过去。 刚刚护送黛玉返回扬州的李璋,来不及休息就代替林如海赶到了豫王刘永祥临时驻扎的庄子。 看着手中的供状案卷,他对甄家在江南的影响力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按照这些人的交待,他们此次假扮粮商的目的,就是抓了他们二人,好来要挟林如海,取得江南盐政的控制权。 包括每年上缴京城的盐税,还有那些价值连城的盐引…… “意料之中的事,甄家本就是老十四在江南的化身,运河连通南北,乃南粮北运的要道,谁控制了运河,谁就控制了京城的粮草。漕帮里有甄家人,本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刘永祥可不只是表面上的莽,这人曾经能得上皇的宠爱,就是因为其在战阵中的才能远超其余诸子。 李璋自是赞同这个看法,不提别的,粮、钱,是凉王夺嫡的关键,要不然甄家失心疯才会死命的算计上皇钦点的巡盐御史。 “还有一个消息,本王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的。” 刘永祥将一封信递给了李璋:“你母亲还真是个奇女子,她竟然直接孤身杀进了甄府,将甄家搅了个天翻地覆,最后逼得甄应嘉警告了金陵官绅,不得再去打搅你父亲。” 啊! 李璋都没有看信,扶额苦笑。 “学生一点都不怀疑家母会干出这事来……” “哦?” 见刘永祥甚是好奇疑惑,李璋取出信来,草草阅过。 果然,正是李霸虎女侠的做事风格。 “王爷有所不知,家母向来推崇一力降十会,能动手解决的,她都懒得去动脑子。万般难缠事,她都会先用手中的宝剑去试试能不能一剑斩之。” 刘永祥闻言哈哈大笑,对林女侠更是好奇了。 不过此时可不是说这些传奇故事的时候,他收起了笑来,正色道:“先说正事,甄应道是自作主张,如今中了咱们的计。消息传到金陵后,甄应嘉这个老狐狸肯定会有所动作。贾琏那边才刚刚抵达洪泽湖,在没有将老十四的私兵斩尽之前,不能让甄家察觉咱们的计划。” “王爷的担心,正是学生所担心的。甄应道不足为惧,甄应嘉老谋深算,他肯定会有所察觉。王爷可有对应的计划?” 甄应道从漕帮调了人,如今找遍了整个南直隶都找不到踪迹,不用想也是被人活捉或是斩杀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甄应嘉都会提防自家豢养私兵的事东窗事发。 故此,在贾琏没有剿灭那些私兵之前,必须让甄家忙起来…… 刘永祥朝着李璋手中的书信,以及桌案上厚厚的一沓卷宗供状,微微一笑。 “这不,本王请你来,就是为了此事。” …… 淮安府城,一座精致的江南园林中,甄应道正召集了不少盐商士绅,想要商量对付林如海的事。 不想他刚刚将人聚集起来,就听前厅外传来了恼人的吵杂声。 哐啷啷~ 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哗啦啦冲了进来。 李慕白冷冷扫视了前厅中惊讶慌乱的人群,咧嘴一笑,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 “哟,都不用本官一家家的找了……” “放肆,这是我甄家的别院,尔等如此乱来,就不怕我家娘娘治尔等之罪?” 甄应道色厉内荏的表现,在李慕白看来都不如前脚被抓的扬州知府。 他将腰牌取下,高高举起:“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吾等只遵陛下的圣旨,没听过什么娘娘。甄应道,你的事发了!” 第三十八章 林如海杀疯了 扬州城已经闹翻了天,锦衣卫的缇骑四处抓人,整座城似乎都在颤抖。 上至知府苏守旭,下至府县官吏士绅,特别是城中最大的几家盐商,统统被锦衣卫以勾结贼寇谋害官眷之罪抓进了大牢。 等到林如海出现在扬州巡盐御史衙门时,被锦衣卫堵在衙门里的黄本吉人傻了。 因为就在前一夜,甄应道的人刚刚带着命令赶去了洪泽湖…… “你、你、你……” “黄副使,你让本官很失望!” 虽然是钓鱼执法,可黄本吉却真就跟甄家,跟东林党人沆瀣一气,要将江南盐政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一百万两税银“白送”出去。 林如海对此很愤怒,冷哼一声:“为了让尔等忠心国事,本官甚至求了上皇,每年截留二十万两白银供养尔等,光是给你黄本吉每年的养廉银就有三千两。黄本吉啊黄本吉,朝廷没有亏待过你,本官也没有亏待过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官的吗?” 养廉银不算什么新鲜事物,从中枢到地方,基本上都有专门针对官员的钱粮补贴。 但像扬州巡盐御史衙门这种大手笔的补贴,在整个大夏都是独一份的。 黄本吉不过七品,一年就有三千两的养廉银补贴,已经堪比正三品大九卿的待遇了。 上皇能允了林如海所请,就是看在扬州每年按时按点的将两三百万两税银送抵京城。 早年前的江南盐课,贪腐之重,弊政之多,扬州巡盐御史换了不下十位,不是同流合污就是莫名病逝,傻子都能看出问题的。 上皇为此头疼许久,最后将五世列侯出身,穷的只剩钱的林如海调了过去,这才止住了江南盐政的倾颓之象。 短短一年,林如海大力整顿盐课弊政,推行高薪养廉,善待盐户,极大的刺激了江南盐政人的积极性。 第三年的春夏之交,扬州送去了第一批的盐税银子。 整整一百八十万两,是两年前的三倍不止。 故此,上皇更是明诏下发,从法理上确定了林如海的高薪养廉之策。 黄本吉就是此策的受益人之一,如今他的做法却是足以令数百盐政官吏,以及近十万的盐工失去他们赖以生存的机会。 “初夏时丢失的一百万两税银还未找回,你竟又要拿最后的银子送给贼人……黄本吉,你是想让朝廷将整个江南盐政上的同僚都送上断头台吗?” 面对林如海的质问,黄本吉不但没有丝毫悔意,竟面露嫉恨,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如海。 “你……好一个林海,你竟骗了所有人……还有你,李家小儿,就是你,那日你的话,怕是早就准备,就等着我上门去!” 李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笑一声,扶着林如海退到一旁。 “舅父,与这等国贼禄蠹,有什么好说的。进了锦衣卫大牢,他什么都会说了的。” 当日他正是因为耍了小聪明,差点坏了林如海的大事。 今日出门前,林如海还专门再三叮嘱,让他不要将当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不管人家能不能猜到,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李璋不承认,这一次的钓鱼执法就跟他李璋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林大人,下官告辞。” 前来拿人的锦衣卫在接收到李璋使的眼色后,摆摆手就让手底下的缇骑将黄本吉拖了出去。 咒骂声渐远,林如海重新坐回了正堂的太师椅上。 “来人,传本官之令,命两淮、两浙、长芦等盐运司使,各处巡盐副使速来扬州,本官要查账!” …… 甄应道吃了李璋抛出的鱼饵,一听盐税银子即将装船出发,着急忙慌派人去漕帮以及洪泽湖的私兵传消息。 林如海就抓住了这个时间差,在信使离开淮安府后,直接将甄应道扔进了锦衣卫衙门。 这还不算,反正都撕破脸了,那就没必要再有什么顾忌。 凡是甄家、东林党人一系有勾结,贩卖私盐,图谋不轨的官绅盐商,统统一锅端。 扬州府直接在短短一日间被林如海肃清干净,锦衣卫扬州千户所甚至将人手暗中派去了淮安、镇江、常州三府,秘密盯住了下一步要抓的人。 要不是应天府是甄家的天下,林如海与李慕白都想直接派人去金陵城抓人了。 李璋再一次离开了扬州城,这一次依旧是带着黛玉小丫头,兄妹俩被杀疯了的林如海赶了出来,让他们去金陵城“投靠”李夫子。 用林如海的话说,盐政太值钱了,如今他要斩断甄家与东林党人伸向江南盐政的手,注定了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他无法顾及到李璋与黛玉的安危,反倒是看似龙潭虎穴的金陵城,要比扬州安全的多。 等到兄妹俩抵达金陵城时,李夫子看完了林如海写的信后,柔和的目光落在满心担忧的黛玉身上,笑了笑。 “丫头,无需担心你爹爹,他不会有事的。” “是啊,豫王手底下都是去过漠北杀过鞑子的好手,还有高手兄在,舅父安全着呢。” 李璋再次给黛玉解释了扬州城如今的力量,不过看小丫头的神情,作用不大,估计黛玉也是被之前林如海被数次刺杀暗害的事给吓到了。 好在还有母亲大人在,收到消息后就从某位官眷那赶了回来,看都没看儿子一眼,就牵着黛玉的手回了官衙后院。 “璋儿,甄家的事你怎么看?” 啊? 李璋愣了愣神,爷俩半年多未见,李夫子都不关心一下他儿子? 不过这也合乎李夫子的性格,对儿子的关心,从来不会喧诸于口,更多是默默的付出。 反倒是儿子自去长安参加院试后,这半年多的成长令他很是欣慰。 无论是拒绝张文华的招揽,在开封写下名传天下的《朋党论》,直接回怼东林党人,算是让天下人都看到了李家的风骨,这可比东华门外唱名还要让他高兴。 官可以不做,老李家的风骨绝不能丢! 不过最令李夫子关心的,却是儿子如今的眼界手段。 “如今江南的事闹这么大,你觉得上皇会不会处置甄氏一族?” 第三十九章 李夫子公堂问案 “除非江南真的姓了甄,凉王真正举旗造反,上皇都不会真正处置了甄家。” 平衡,这两个字真是极为传神的将太上皇的行事手段描绘的淋漓尽致。 在上皇眼里,江南就算被甄家与东林党祸祸的民不聊生,那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只要没闹出民乱,没有闹出官逼民反的事,上皇都不会在意的。 毕竟,贱民而已,他不会在乎的。 要不然,洪泽湖里的那些私兵,太上皇真就不清楚那是甄家给凉王养的吗? 祸祸运河两岸的水匪,他真不知道就是甄家控制的漕帮所为? 这位曾经英明神武的圣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但他如今关心的,就是在他驾崩之前,依靠平衡之道,死死将至尊之权捏在自己手中。 唉~ “我儿比我看得深远!” 李夫子的长叹,让李璋的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位给人教授忠孝仁义的先生,最终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忠君还是忠于圣道公义,令李夫子这些日子辗转反侧。 “爹,上皇……不再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天可汗了。在陛下还是管户部的皇子时,他就不再是了。” 当初皇帝还只是个管着户部的皇子,眼见国库空虚,耿直的上书要追缴亏空。 可上皇不但没有批准,还将皇帝喊去训斥了一顿。 反倒是各地官吏,借上皇万寿为名巧立名目,筹集了四百万两贺寿礼,让上皇有了银子维持九边大军。 苦一苦百姓,上皇却得了文武百官的敬献,好一个“仁善无双”的千古圣皇。 李夫子哪里会不清楚这些,不过是不想承认罢了。 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再次说道:“明日,为父要去一趟金陵府衙,你陪我去。” 李璋的眼中冒出了精光,谢天谢地,李夫子终于想明白了! “爹要对贾化动手了?” 李夫子点了点头:“贾化是甄家控制金陵城的重要一环,拿下贾化,陛下就有机会将自己人换上来。你舅舅在信中说,扬州那边的事,还不足以搬倒甄应嘉。如今你也是这么看,那为父就试一试能不能将甄家困在体仁院内。” 巡按御史,乃代天子巡狩。所按籓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且李夫子出任南直隶巡按,更是受上皇圣谕加持,持王命旗牌,专司南直隶官吏监察之权,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上三品以下可缉拿入京问罪。 也就是说,李夫子明面上的权力,仅在南直隶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以及南直隶提刑按察使之下。 当然,李夫子的王命旗牌能不能斩南直隶的官,也得看他手底下的人会不会听命行事。 就李夫子带来的大猫小猫三两只,那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王命旗牌,之前就是个好看点的摆设罢了。 不过现在不同了,与李璋一同赶来金陵的,还有豫王刘永祥的二十名亲兵。 这就是李夫子明日查办贾化的底气。 …… 第二日一早,李夫子就换上青色官袍,其上纹饰的獬豸甚是肃穆威严。 全套的仪仗摆开,在李璋与二十名王府亲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往金陵府衙而去。 办他贾化,李夫子根本不需要别的理由。 李璋之前托人送来的信中,就有一件事足以让他剥去贾化官袍。 当、当、当…… 净街的锣声不但没有让金陵的百姓退去,反而让素来喜好看热闹的人群远远跟在巡按仪仗的后面,直至金陵府衙。 守门的衙役一眼就瞧见了仪仗中的两面官凭木牌,各有钦差、巡按字样。 他眼见李夫子身着獬豸青袍,威严肃穆,顿时心中暗道不好,想要赶去府衙中禀报自家老爷。 不想李璋只是一挥手,豫王府的亲兵就一马当先,冲到衙门跟前,将其按倒在地。 “打开府衙正门,本官今日就在这金陵府的正堂,审一审金陵府的父母官!” 围观的人群直接炸锅,比那戏园子还要热闹。 豫王府的亲兵可不是那些只敢欺压百姓的豪门奴,一个个都是血海里趟过来的狠人,府衙中的衙役,一个个被缴了械,用绳子串了起来。 包括府衙的佐官、书吏,均是被带到堂前,就等今日的主角贾化了。 “将薛氏薛蟠之案的卷宗,给本官取来!” 别人倒还罢了,金陵府推官钱穆当场就白了脸。 经历司的经历还算冷静,躬身道:“回大人,早前府衙失火,有不少卷宗被大火焚毁,下官也不知道薛蟠的卷宗还在不在。” 啪! 李夫子直接给气笑了,一拍惊堂木:“你当本官是傻子不成?立刻去取,看到本官身后的王命旗牌没?取不来,本官就斩了你的脑袋!” 在李夫子呵斥时,豫王府的亲兵几乎是齐刷刷的将刀拔了出来,齐声喝道:“斩!” 这一下,经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他也没想到前些时候还是儒雅随和的新任巡按,此时竟如此的果决狠辣。 不得已,他只得在王府亲兵的押送下,去了刑房寻找卷宗…… 贾化几乎是被人从床上拽出来的,豫王府的亲兵可不会管你是什么四品的知府。 在贾化惊骇莫名,色厉内荏的呵斥声中,亲兵将其拖拽出了卧房,连拖带拽的带到了府衙正堂。 这江南的初冬可不暖和,还没到地方呢,贾化就被冻得鼻涕一大把,让挤进府衙看热闹的百姓瞧了个正着。 啧啧,这还是那位一脸儒雅清正模样的知府大人吗? 呸! 有人暗中唾其一口,就像是在人群中点了一把火,引燃了泼了油的干柴。 还未审,老百姓就先给审了个大概。 贾化在金陵府任上,第一年是真的想做一个好官的。 但架不住他的野心,以及东林党人、甄家的糖衣炮弹。 很快,他就沉迷于秦淮河畔的温柔乡,沉醉于甄家予的许诺。 不等贾化的“质问”,李夫子直接将一卷供状扔了下来:“贾化,本官问你,冯渊一案,你是如何判的?案犯薛蟠,为何会出现在京城荣国府中?” ps:感谢闲庭信步看落花的打赏。 各位老爷们,这本书成绩不好,很可能会被淹没在大神的一众书里。 起点的推荐位是看追读数据的,能不能拿到推荐位,全在各位读者老爷的手里啊。 还请老爷们每天都追读一下,拜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