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元诡事》 第一章 往事 我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据说在我出生之前,父亲就被人杀死在老坟场,而且把脸上的皮肉全部都割掉了,只留下阴森森的白骷髅骨。听说这件事把县里的大人物都震惊了,但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成了悬案。 我出生的那天,在我们村十里坡南头的圣女湖发了一场大水,淹死了不少人,还整个将我们老吴家的老坟场全冲没了,当时从老坟场冲出了一百零八口棺材,但里边全部都没有尸体。 那大水历经半个月都不见退去,大伙都把矛头指向我家,因为那洪水似乎就是冲着我们家来的,一是我出生那天就发了大水,二是单单将我们吴家的老坟场给冲没了。没有办法,在一天夜里,爷爷带着小叔跑了,家里只留下我跟我妈两个人。这一跑又耽搁了半个月,瘟疫也开始横行,那水里之前被淹死和病死的人,加上从老坟场冲出来的棺材全都漂在水面上,听人说,当时整个村子都笼罩着一种阴森森的鬼气。 这时候,爷爷回来了,但是却没有见小叔,只是自己出钱找人在小孤山半山上修了一座神庙,里边供奉的神据说是鬼娘娘,又用大山石雕了一只大王八,用八根胳膊粗的铁链固定,沉入湖水,那水才慢慢退去。 从那时起,每逢七月二十三,我们村都会下一场雨,而我们这里十里八乡都会去鬼娘娘庙进香,以此祈祷着来年的风调雨顺。 而爷爷那一身本事也为村里人所折服,都说爷爷是神仙在世,之后村里有个怪病生个小灾,都会来找爷爷掐算一番,爷爷也不失所望,从来没有失过手。 然而从那场大水之后,原本平静的圣山湖就开始变得邪性,原来平静如镜子一样的湖面,如今一直笼罩着一层白雾。往湖中间去得深了,那雾气愈加浓,到最后对面不见人。也是在这时,湖中就接二连三地出事。 刚开始还没有人在意,因为俗语有云行船走马三分命,但奇就奇在有一天,有一个村民叫陈老鬼,他出湖捕鱼之后,直到夜里就一直没有回来。 陈老鬼家只有一个老妈妈,老妈妈眼巴眼望整整盼了一个晚上,依旧没有见陈老鬼回家。第二天一早,那老妈妈就来我家找我爷爷,说是晚间梦到陈老鬼给她托梦,告诉她自己已经娶了媳妇,回不来了,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楚事,但是对这件事却有点印象。我甚至依稀望得陈老鬼妈妈的模样。 当时爷爷要了陈老鬼的生辰八字,慢慢掐算了一番,只说道:“人没有了。” 听完了这句话,当时陈妈妈就眼珠子一番背过气去。 爷爷这明阴阳断生死的本事,从来没有失过手,但是这一次,爷爷当真是失手了。 因为当天下午,陈老鬼就回来了。然而当陈老鬼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老妈妈已经想不开上吊死了。因为这件事,爷爷也因言获罪,被陈老鬼一张状纸就告到了县衙门。县太爷断定爷爷妖言惑众,致陈妈妈上吊而亡,就在当天下午直接就给枪毙了。 从那之后,我们家就剩下我跟我母亲相依为命,而我们家跟陈老鬼家也算是苦大仇深,就更也没有说过话。 从那之后,陈老鬼就再也不下湖捕鱼了,在村里做起了纸扎铺的买卖。而我妈则是靠爷爷留下来的这一亩三分地,把我养大成人。 如今二十年过去,这两家虽然不相往来,也相安无事。 这一天,我刚刚下地回来,就见堂屋正中的桌子边上,蹲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正端着碗“呼拉拉”吃着面,我妈则在一边看着一边抹着眼泪。 我这人有点内向,自我爷爷出事之后,家里也少有人来。我站在门边,也不往里走,有点发呆似地站在那里。 我妈一看到我,说道:“小诚子,过来见见你小叔。” 我早就听说过我之前有一个小叔被爷爷带手,至今下落不明,但我万料不到他还会回来。见眼前的小叔眉宇间有点跟我相像,但是他的目光和表情都很冷,盯得我全身发毛。 而后,他对我笑了笑,我也对他一笑,走过去来到我妈的身边。 我妈把面端到我面前,回头向小叔问道:“这些年你去哪儿了?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 他的表情还是很冷,就算是刚刚对我笑时,那表情也没有变过。 “汾城。” 他简短地说道。 我妈又开始抹泪,开始跟他絮絮叨叨我爷爷的事,小叔也不回应,只是一直吃面,转眼把面就吃完了,将碗往桌子上轻轻一放,那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面上,十分规矩。 听我妈说完,小叔表情很平淡,说:“嫂子,这事儿我知道了。这次我回来就不走了,你把小诚子拉扯这么大也不容易。都说长嫂如母,以后的事儿您就甭管了,我给您养老送终。” 一说到这儿,我妈就又哭了。 小叔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而后从衣服里摸了半晌,摸出几块袁大头放到我妈面前的桌面上,说:“这些钱先拿着,以后有用得着的,我再送过来。”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当下眼睛就直了。 我妈说:“这钱我可不能要,你都这么大了,还得说媳妇呢,你自己留着吧,我这边有小诚子,够用。” 小叔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再把钱拿回来,只是站起身来看了看我,说:“咱院里还有一间厢房,我打扫打扫,就住到那里。” 说完就举步走出门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我妈道:“这真是我小叔?” 我妈点了点头,说:“那还假得了?他脖子上那块胎记,明明白白的,不可能会错。” 我想也是,我家这一穷二白的,又没个家财万贯,谁会没事闲的冒认这个穷亲戚。再说人家到这儿来又是给钱又是照顾,如若不是血浓于水谁会这么干? 我吃完面,从家里出来,就一大群人急匆匆向圣山湖的方向走。我看那些人表情不对,边走边谈论着张大傻家出事了,出湖打鱼一直没回来。听了这话,我也跟着他们来到湖边。 就见湖边已围满了人,张大傻媳妇带着孩子一直向湖里张望,旁边几个刚刚打渔回来的七嘴八舌说着什么,而张大傻媳妇跟孩子则大哭小叫,场面乱成一团。 我走过去,只听一个人说:“大傻本来就跟我们在一块的,一抽冷子就不见了,我们哥儿几个也在湖面上找了好久,连人带船就像凭空没了一样。” 另一个也说:“我也邪性了,咱们在这湖面上这么多年,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心里都跟明镜似乎,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这也是奇了怪了,难道他去了小龙坎?” 自从那场大水之后,湖中有一个地方叫小龙坎,就是紧靠着小孤山神女庙那里,跟湖面上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的雾像撕不开的白布一样,有人说在那里听到过龙吟虎啸的声音。 之前有很多打渔起网的进入那里,就没有回来,从那之后,小龙坎就没有人再去。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张大傻媳妇哭得更加厉害了。 其中有人劝道:“他二婶你也别急,没准一会儿大傻就回来了呢,放心吧,在这哥儿几个里边,他在湖面上的时间最长,出不了啥大事。” 正这样说着,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人是回不来了。” 我吃了一惊,猛地回头一看,居然是刚刚跟我见面的小叔。 其中有人就不乐意了,问道:“你是谁啊?” 我忙走过去,说道:“这是我小叔。” 一听我这话,众人脸色微变。 “你小叔?那年不是被你爷爷带走了没回来吗?啥时候回来的?” 小叔并不答话,只是向大傻媳妇走过去,问道:“你把他的八字给我看看。” 众人一听这话,都压下声音来窃窃私话,我站得远,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是见他们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一眼一眼地打量着小叔。 大傻媳妇看着小叔犹豫了半晌,还是把大傻的生辰八字给小叔说了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小叔旁若无人地闭眼掐指断了断,而后说道:“人在小龙坎,但没死。” 一听这话,大傻媳妇着急了,一把抓住小叔的手颤声问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其中一个人说道:“大傻不可能去小龙坎,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会那么不知深浅。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了。” 另一个也说:“你是吴德友吧?你出去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爹咋死的,你还在这儿胡说八道?” 一听这话,我有点生气,小叔脸色也更加阴冷,说道:“人在小龙坎,现在去救还来得及,再等一会儿,就晚了。” 见小叔说得自信满满,那些人都不说话了。而大傻媳妇一下就给众人下了跪,求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大傻吧,谁去湖里去看看吧,要是我家大傻有个三长两短,剩我们这一家老小,该怎么活啊。” 但是小叔明确告知了大傻就在小龙坎,别说小叔说得是真是假,光听那个名字,也没有人敢下湖了。 小龙坎是什么地方,进去没有人能出得来。 见众人谁都不说话,大傻媳妇更是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叔这时候说:“给我条船,我能救人。” 此言一出,人群里就炸了窝了。我也觉得小叔说这句话太大胆了,小龙坎是什么地方,虽然我没有去过湖里,但是也有所耳闻。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小叔的手臂,小叔冲我点了点头,我看到他自信的目光,到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这时其中一个人说道:“我可以把船借给你。” 听了这话,小叔从那人手里接过缆绳,跳上船去,伸脚在岸边的石头上一踢,那小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向湖中心驶去。 岸上的人谁都不说话了,大傻媳妇也不哭了,都一个个瞪着眼珠子向湖面上看。 我心底里更是紧张,感觉手心里全是汗水。 眼见小叔的船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慢慢消失在湖面上的迷雾里。 过了半晌,也不见小叔回来,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其中一个人说道:“大家伙都别等了,我看啊,这人也是回不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这小龙坎是什么地方,还能说进就进去。这吴家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出去这么久,刚刚回村还没怎么着呢,你瞅瞅,非得逞强,这下可完了。” 听了这话,我大叫道:“你们别说了,我小叔不会有事的。” 说起来,虽然跟我小叔刚刚见面,但是毕竟血浓于水,我对别人这么说他还是心有不爽。 正在这时,只听有人叫道:“你看,人回来了。” 我忙把目光投到湖面上,果然见迷雾之中,一个人影划着小船飞一般地向岸边驶来,走得近了,发现那正是小叔。而在小叔的脚边,还躺着一个人,不是张大傻子还能是谁。 第二章 陈老鬼 等小叔把船停到岸边,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张大傻子从船上抬起来,见他双目紧闭,脸色铁青,分明是死了。 小叔走过去,伸手把他的嘴撑开,用手从那嘴里掏出一大把黑色的如浓痰一样的东西出来,“啪”一声甩在地上。这时候张大傻方才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口水来,悠悠转醒。 小叔向那张大傻的媳妇说道:“今晚十二点,到这边来烧点黄纸。”说着带着我就快步离去。 这一下,小叔在村子可算是名声大震,都说村子里来了一个高人,可以自由出入小龙坎。 回到家里,小叔把我叫到他的厢房,将一颗拳头大小的金锭子交给我,让我送到村子里的陈老鬼家。 我一怔,想到这多少年我们家跟陈老鬼家一直不相往来,爷爷怎么死的,小叔也应该知道,但是他却还要让我去给陈老鬼家送金子,我很是奇怪。 但是小叔并没有解释什么,我也没有问,心想他让送去我就送去,大不了不说话,只把金子往陈老鬼脚下一丢,我就不信他见了金子还打我一顿。 可我手里拿着那沉甸甸的金子,湿漉漉的,有点水腥气。说实话把这金子顺便要给别人,我心里真是不舍得。这么大的金锭子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要拿到当铺去,得换多少袁大头啊。 经过刚刚那件事,我对小叔的本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首先他掐指一算就知道张大傻并没有死,而后来更是只身进入小龙坎,把人给救了出来。所以我对小叔的所言所行,都无比的信任,我相信让我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在我印象里,陈老鬼一直沉默寡言,不近人情。他将近五十岁,膝下无儿。前几年,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个小媳妇,陈老鬼年纪大了,在那方面可能也是力不从心。 陈老鬼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侄子叫大奎,父母早亡,跟着陈老鬼做着扎纸铺的买卖。陈老鬼买来这个小媳妇没多久,大奎就把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婶子给搞上了床。 这件事当时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早晚有一天,大奎为了这个女的得把陈老鬼给害死,这使得本来就不怎么与人相处的陈老鬼更加深居简出。 我之前在经过纸扎铺子时见到过那个女的,二十多岁的年纪,人长得也白净,也不知道上辈子遭了什么孽落到了陈老鬼这一家畜生手里。有好几次我看到那女孩手臂上,不经意间露出的触目惊心的伤口,听人说,那是那女孩跑了,被大奎抓回来后打的。 反正后来没有听说过那女的再跑,可能也已经认了命,反而出来进去跟乡里乡亲相处得都挺好。 虽然一开始,大家伙都埋怨这爷俩作孽,但是时间一长,也都习以为常了。 我抱着金锭子来到陈老鬼的纸扎铺门口,没有见大奎,只见那女的坐在一边扎着纸扎。那女的手挺巧,扎的东西也细致,一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然后问我要点什么。 我跟她并没有说过话,此时觉得她那声音还挺好听。 我向左右看了看,对她说:“我找陈老鬼。” 那女的诧异地看了看我,说道:“那你先坐吧,隔村死了人,他去那边张罗事儿,你在这儿等等他吧。” 我问他啥时候能回来,那女的想了想,说道:“一般头晌午就能回来。” 我看了看太阳,应该等不多久那陈老鬼就会回来,当下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边看着她扎纸张,一边等老陈头。 那女的手上的活不断,问我六:“你找他有啥事儿?” 我点了点头,只是把怀里那锭金子紧紧抱着。 这个时候,大奎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一看见我,眼神里流露出戒备的神色,向那女的问道:“他是谁?” 我看他喝成那样,没有说话。那女的应道:“说是找老陈,不知道有啥事。” 大奎不再理我,向那女的说道:“拿点钱,我去办点事。” 那女的说道:“钱没在我这儿,今天也没有开张。” 大奎不相信,走到柜台边打开钱盒,可能是真没有,当下就翻了脸,把钱盒往地上一摔,大吼道:“我让你拿点钱,快点。” 那女的显然被大奎打惯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惊声说道:“我真没钱。” 大奎一把抓住那女的的手腕,一脸淫贱的表情狠狠看了女的一眼,笑道:“我不信,跟我回屋,让我在你身上翻翻。” 说着连拉带扯地就要把那女的拉回屋,那女的大惊失色,向我看了一眼,那眼神中分明透着求救的神色。 我本来就想当作没有看见,一来这是大奎家的家事,他家那丑事村里人都知道,只是不提罢了,二来这大奎是出了名的流氓无赖,成天的在外面喝酒打架,十里八村都出了名号,出手又黑,一般人都不惹他。因为你不管打不打得过他,他都会讹你一笔,这种人就像狗皮膏药似的粘上就没个好儿。 然而那女的的眼神确实太可怜,看得我心慌,当下就要起身阻止,就看到陈老鬼从外面快步走进屋来。 一看到这个情景,陈老鬼大骂一声,抄起门边的门栓就向大奎身上招呼。大奎虽然混账,但是看起来挺怕陈老鬼,被陈老鬼打成那样也不还手,快步跑出铺门,指着陈老鬼说道:“你个老不死的你瞅着,早晚有一天我弄死你。” 说完飞快地跑了。 那女的站在一边哭哭啼啼,陈老鬼看了我一眼,冷着脸问道:“你干啥?” 刚刚顾着看热闹,经他这么一问我才想起自己所为何来,当下把布包打开,把里边的金锭子拿出来放到柜台上。 陈老鬼一看那金子,什么也没有说,脸色也没有变,只是拿起来放在手里看,当他翻过手来看到金锭子底端的一瞬间,脸色陡然一变,问道:“谁让你送来的。” 我被他那语气惊得心底里打了个突突,而后说道:“是我小叔。” 陈老鬼一眨不眨地瞪着我,说道:“回去告诉吴德昌,他要是想在这村里待着,撑杆子立马头,我不说什么,但是他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以为翅膀硬了就胡作非为,否则他在这里待不下去。” 说完把那金子一下丢到我面前的地上,那金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倒扣着停到我的脚边。我看到那锭子底部写着几个字,但是那字很怪,我并不认识。 本来以为陈老鬼也是穷得响叮当,见到金锭子铁定高兴得什么似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当下拿起金子再次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快步出了门。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在后面招呼我。转头一看,原来是大奎。 大奎追上我,一边搓着手一边笑呵呵地说:“诚子,你找陈老鬼干啥了?” 我一愣,没想到他也叫自己亲叔陈老鬼,当下说道:“没干啥。” 大奎看了一眼我抱着的布包,说道:“我这几天手气不好,你借我点钱花花,回本了就还你。” 我知道这大奎好赌如命,不知他家也不致于成这样,我后退了两步,摇头说道:“我没钱。” 大奎指着那布包说:“那里边是啥。” 我心头一惊,抱得更加紧,说道:“没啥。” 大奎嘿嘿笑道:“什么好东西,抱这么紧,给我看看。” 我转身就跑,这大锭金子陈老鬼不要,我心里正高兴,如果被大奎看到,他这赌鬼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抢走了先赌光了再说。 没想到我却还是慢了半拍,大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随后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把我打得脑袋“嗡”一下。紧接着手里一空,那包着金锭子的布包就被他抢在手里,打开一看,大奎眼睛里都泛着光。 “先借兄弟使使,过两天还给你。” 说完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我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心头气恼。想追过去,但是肯定不是膀大腰圆的大奎的对手,当下恨恨地往回走,心里想着怎么跟小叔交待。 等到了家里,见小叔正坐在院子门口抽着烟,见我过来,向我招了招手,带我进了他的厢房。 小叔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没办法,只好如实向小叔说了。没有想到小叔并没有生气,反正笑了笑说:“做得好,只怕他不拿。” 我揉着发烫的脸,心想眼前的小叔是不是有毛病,人家抢了你的金子打了你的侄子你还这么高兴。 当天晚上,小叔的厢房升起两盏灯笼。那灯笼很奇怪,通体是白色的,连里面发出的光也是惨白惨白的。那灯笼就像两只鬼火,在黑暗里来回晃啊晃,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听着门外的狗狂叫了一宿,到第二天清晨方才停止。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方才从睡梦中醒来。小叔厢房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放到地上,我这才看到那灯笼上用红笔写着两个大字:“鬼官。” 我虽是好奇,但是却想不透小叔做这样的灯笼做什么,大半夜挂在那里挺吓人的。我隐隐觉得这次小叔回来的目的并不简单,似乎跟陈老鬼家有关,难道小叔知道爷爷死的原由,回来就是为了找陈老鬼麻烦?但是拿金子给陈老鬼,也不像一个要报仇的样子啊。 一连几天,小叔一直憋在房里,除了吃饭不见人。到晚间吃饭的时候,小叔突然跟我妈说,他要搬走。 听了这话,我妈吃了一惊:“你刚回来没几天,怎么说走就要走。” 我也是觉得奇怪,也有点不舍。因为这些天村子里议论最多的就是我这个小叔了,说他能断生死,又能入小龙坎救人,本事相当了得。我听了这话心里也美滋滋,因为我本就拿小叔当家里人。爷爷死后,我们家很少跟村里人来往,此时小叔回家,又做了这么露脸的事,村里人看我的眼光跟平时都不一样了。而此时听说小叔要走,心里难免有点失落。 小叔说:“嫂子,我不是要走。我从圣山湖边上买了房子,我搬去那里住,在这里住着有点不方便。” 我这才发现小叔的脸色发青,额头上有隐隐的暗色,当下心想小叔可能当真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妈想了想,说:“本来想咱们在一块住,也图个热闹,但是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去吧,反正离得也近,吃饭的时候过来就成。” 小叔点了点头,就在这时,我穿过门口,就看见院门外大奎站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向里看,看到我看他,向我猛地招了招手。 我本来不想理他,但是又怕被我妈看见,却见小叔跟我施了一个眼色,我才站起身来抹了抹嘴,快步走出院门,把大奎拉到一边。 大奎一见我,有点兴奋,笑呵呵地说道:“你还有没有金子,老子昨天手气背,一下了全输没了,现在急需找钱翻本。” 我心说这大奎还真是无赖,本来那金子就是他抢走的,一夜就输完了,居然还敢来找我。我耸耸肩说道:“没了。” 说完我转身想走,大奎又把我拉住,说道:“真没了?让我翻翻。” 我一下甩开他的手,怒道:“我凭什么让你翻。” 大奎笑味嘻嘻地说道:“你不让我翻也行,但是你能不能跟你小叔说说,给我转转运?” 我说:“这忙我真是帮不上。” 不说小叔的事情我做不了主。这大奎他名声在外,绝对不能让他找小叔的麻烦。没想到我刚刚说完,就听见小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进来。” 第三章 钓尸人 我不知道小叔想干什么,但大奎听了这话,大喜过望,向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把我推到一边跟小叔进了屋。 我也想进去听听,但是小叔把我拦在门口,说了句:“你在外面。” 说完把门就关上了。 我虽然担心,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好坐在院门口,半天也不见大奎从房里出来,也不知道他们在房里说什么。 这一等就等到日薄西山,这才看到房门一开,大奎从里边走出来。见到我,大奎向我笑了笑,说:“你小叔可真够意思。” 我看着他一步三摇了走了,心里不明白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下起身来小叔的房里,见他站在一个香炉前上香。 我说道:“小叔,你刚来村子不知道,这个大奎就是个地痞无赖,你可千万不能跟他有来往。” 小叔回过头,第一次有点和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当天晚上,小叔真的搬走了。我想去帮忙,但他却只让我把衣物之类的搬了过去,而他却杠着一个看起来很大很沉重的东西。那东西用黑布死死裹住,密不透风,但从外面看,似乎是一口棺材。 我跟在他的身后,他肩杠着那东西的一边,另一边用手托住,我看着那东西似乎很沉重,但是他走得却极为轻松。 小叔买下的宅子就在圣山湖的黄沙口,从窗户望去,就能看到圣山湖浩淼的烟波。 小叔抢先进屋把棺材似的东西放下,方才让我把衣物拿进去。出来的时候,又给我几块大洋,说让我给我妈,并嘱咐我有事就到这里来找他。 折腾完了天色就晚了,我回到家里,吃了口饭就躺在身上准备睡觉。睡到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狗叫声吵醒,起身一看,就见院子里并排跪着一群人,那群人穿着白色的孝服,一声不吭地跪在小叔的房前,月光之下那场面极为瘆人。 我吓得全身发抖,不敢声张,回身倒在床上把被子盖住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狗叫声方才停了,我大着胆子起身一看,院子里空空如也,刚刚的情景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来就直奔小叔住的地方,见小叔居然坐在黄沙口钓鱼。走近一看,却发现那鱼竿上没有鱼线。一直以来,小叔的奇怪行为我都有点习以为常,当下也不以为意,走过去正想说话,小叔却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式。 就在我这一愣神之后,小叔那光秃秃的鱼竿陡然晃了一晃,而后小叔双臂猛然发力往后一抻,就听见那水里“噗”一声响,一具尸体随着鱼竿的提起跃出水面,直直摔在我面前的地上,溅了我一身水。 我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尸体。 那尸体脸色惨白,但是如同刚刚死去的一样,根本就没有因为长时间浸水而显得浮肿。 小叔擦了擦手,向我说道:“去告诉苗村长,就说他爹被我捞上来了,让他来认领。” 听了这话,我又吓了一跳。因为我知道苗村长的爹早在那次发大火时就淹死了,这都多少年了,这尸体怎么还会跟刚刚死去的一样,一点都没有腐烂。 但是小叔发话了,我还是得听,我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得往村长家跑。一边跑一边想,我这小叔是真有两下子,别说是鱼竿钓尸体这件事本来就让人难以理解,更神奇的是那鱼竿上压根就没有鱼线。 我一口气跑到苗村长家,跟他说明了情景,苗村长鞋都忘了穿,直接就向黄沙口跑了过来。 一到黄沙口,苗村长一下就给小叔跪了下来,连连嗑了好几个头。 “德才啊,你的大恩大德,我苗家没齿难忘啊。” 说着起身就去招呼家里,七手八脚把苗老太爷的尸体收敛好,抬回家里。 ——自从小叔住到湖边,就隔三差五钓上来一具尸体,都是当年发大水时淹死的。 村子里也有了事,尸体认领之后,难免要入敛发丧,葬进祖坟里,这时候,陈老鬼也就忙活开了,一天天就见他东奔西跑,忙里忙外。 我抓个空闲跟小叔说了当天晚上家里发生的事,小叔点了点头,说你不用管就行。 我心里一个劲叫苦,一大帮孝子跪在自家院子里哭丧,你居然叫我不要管?我想管也得有那个胆子啊。 不过说也奇怪,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有穿白衣服的人再来我家院子,只是外面的狗每夜都叫,叫得人心惊肉跳的。 这一天我来找小叔,走到门口时,正看到大奎刚刚从小叔门内出来,他脸色很不好,怎么说呢,就是看起来很青,那种暗青色。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合计着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这时候小叔从屋子里出来,我闻到他身上沾着浓重的香火气息。我看到他手里边拿了一个白色的灵幡来到湖边,就在黄沙口的小码头边上,用力固定到地上。那灵幡刚刚竖起来,就刮过来一道潮湿的冷风,我打了个冷战,问小叔这是干什么。 小叔只是说了两外字:“渡魂!” 不可否认,小叔身上有很多问题,从他第一次下湖救人,到用无线的鱼竿钓尸体,居然还跟陈家大奎来往甚密,这些问题都让我莫名的担心。 小叔忙完了手上的事,又从屋里拿出一只猪头来放在小院中间的桌子上,又拿出了一壶酒。我印象里,小叔从来没有喝过酒,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份兴致。 一问小叔才告诉我:“今天有客来。” 正说着话,果然远远见小路上一个人影正慢慢悠悠地向这边走来,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居然是陈老鬼。 小叔摆了摆手,让我先走。我好奇地看着小叔,心里充满疑问,许多问题都堵在我的胸口,但到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不知道小叔跟陈老鬼说了些什么,第二天晌午的时候,我听村里人纷纷议论着说,陈老鬼之前买的那个媳妇在昨晚上吊死了。 我吃了一惊,就跟着大伙儿一起往陈老鬼家走,到院门口时,只见那里早就围满了人,而院子里却只有陈老鬼和陈大奎两人。 陈老鬼性情怪异,自从她老娘死后,他少跟村人往来,就是做纸扎买卖的时候,跟人说话也没有一个好脸,更何况他因为这女人的事,在村里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这时候家里出了事,根本就没有人愿意过来帮忙。 陈老鬼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烟,在他面前是一口新棺,棺盖已然钉死,在棺材前头,放着那女人生前的的照片。 这个时候,苗村长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不管对陈老鬼怎么不待见,身为一村之长,红白喜事怎么也得到,这是村里的规矩。 苗村长来到陈老鬼身边,先对着棺材上了香,然后问陈老鬼道:“老陈哪,啥时候的事。” 陈老鬼却不回话,只是抽着烟。 苗村长讨了个没趣,老脸一红,但还是继续说道:“你节哀,事情都出了,人死不能复生。但是这后事怎么办,你跟我说一声,我找乡亲们帮帮忙。要是你们自家也忙不过来,再说也不好看。” 陈老鬼连头都不抬,说道:“横死的人,停尸不宜久,今晚就下葬。” 苗村长问:“坟地选好了吗?” 陈老鬼这才转过头来,但是并没有看苗村长,而是把目光直直向我投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一丝邪魅的笑。 “就在黄沙口出殡,圣山湖沉棺!” 听了这话,大伙儿全炸了。圣山湖是什么地方,陈老鬼不是不知道,而我更是吃了一惊,一下子就想到了小叔家就在黄沙口边上。 后面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脑子里总是那句黄沙口出殡,当下转身就直奔小叔家。 到了小叔家,见小叔正坐在那鱼竿边上钓鱼,见我急匆匆地跑过来,向我说道:“陈老鬼想选在黄沙口出殡?”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这件事小叔是怎么知道的。 小叔笑了笑,说道:“这件事你别担心。”说着,把一只金锭子交给我,又让我去交给陈老鬼,并告诉我,什么都不用说。 这个时候我心里真的犯了嘀咕,陈老鬼之前看着我的那个不怀好意的表情,说就明这件事明显是奔着小叔来的,小叔这人能掐会算不可能不知道,怎么还会给人去送金子? 见我一脸疑惑,小叔没有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躺在椅子上闭起了眼睛。 看起来小叔是什么都不想对我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淡的人。 我拿着金锭子向陈老鬼家跑去,当着苗村长和众人的面,把那锭金子放到陈老鬼面前,说道:“我小叔给你的。” 陈老鬼没有说什么,看热闹的大伙儿却议论纷纷。 苗村长脸色有点不对,向陈老鬼说道:“老陈呐,你也知道德才刚刚才回来,现在就住在黄沙口边上的老宅里,你这么做有点不地道吧。你瞅瞅,人家德才还差诚子送了这份大礼,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我知道苗村长肯定是会错了小叔的意思,但是我和陈老鬼都知道,这金锭子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老鬼冷哼一声,说:“回去告诉那个姓吴的,二十年前的事,跟我没啥关系,他要不信,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来,但是祸不及妻儿,这点规矩都不懂,小心以后遭报应。” 说着把那金锭子拿起来,直接丢到我的脚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到边上大伙儿议论说:“这下老吴家和老陈家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可不是嘛,二十多年没说话,这吴德才回来,看样子是想缓和这层关系,不过这陈老鬼的确有点过分了。” “你瞅瞅那黄澄澄的金子,也能看出老吴家诚意,这老鬼真是老糊涂了。” 听着他们这么议论,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把金锭子捡起来,却发现那金子上凭空被捏出五个不深不浅的手印。 肯定是刚刚陈老鬼拿起来时捏的,但是我没有想到陈老鬼的手劲会这么大,当下也没有说什么,拿着金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跑回到黄沙口。 小叔拿着金子看了看,默默地一点表情都没有,而后他挥手居然把那锭金子丢到湖里,我大吃一惊,却听小叔说:“他陈老鬼还算聪明。” 听了这话,我知道可能有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