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李世民是我爹》 第一章 齐王李祐 贞观十三年,齐王李祐因病滞留长安。 正是春去夏来的时节,微风吹拂生机勃勃,长安城这一国之都更是繁华如梦,人声鼎沸。 但皇宫之中,却是寂静如死,隐隐透着一股血腥味道。 以道士秦英、韦灵符为首,以邪道方术哄骗太子李承乾,此左道案已经接近尾声,好几个人头落地,为这皇宫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近些时日唐太宗震怒,外人只道是左道案的缘故,只有少数的人才知道,其中另有隐情。 齐王府内,齐王李祐看着镜中这年轻的身体,脸色好一阵复杂。 他刚大学毕业,因为一时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因此跟着考古的父亲去打下手,谁能想到,一觉醒来,自己居然穿越了。 “齐王李祐,若是记得不错,这小子结局挺惨的,自己怎么就穿到他身上了呢?” 李祐心中一阵叹息,因为父亲的原因,自己从小熟读历史,特别是唐代的,对这些事情都还算清楚。 贞观十七年,齐王李祐于齐州骑兵谋反,结果还没弄出点阵仗就败了,被抓赐死。 因为这件事情,倒是引得李承乾和侯君集谋反的事情被发现然后败落。 要说李祐这个人也是活该,性情乖张,还喜欢结交小人,后来因为杀了自己的老师权万纪,被小人劝反,果真就举旗反了。 如今他竟穿越成了这个蠢货,那可想而知心情是多么的复杂。 不过也还好,如今还只是贞观十三年,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自己还有改变的余地。 正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随即,就见一个身穿素色长袍的汉子走了进来,虽然穿长袍,但一点都不像一个书生,走路大摇大摆,一脸的不可一世。 这好歹是齐王府,但他却像是自己的家一样,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便是燕弘亮,齐王李祐的幕僚,深得李祐宠爱和信任。 李祐在京养病,这家伙自然也留在上京,平日在外面仗着齐王的名头犯事,但因为犯的事情都不大,所以一直都没有什么事。 他都不用得到李祐的允许,就径直进入屋中,然表情瞬间变得谄媚起来。 “齐王,左道案结束了,听说太子李承乾只是被软禁在东宫,连太子之位都没有丢。” “唉,当即陛下对太子也太过宠爱了,如此大案,居然只是软禁。” 事关太子,他们这些人不可能不关注,之前李祐就派他出去打探消息了。 燕弘亮本以为,李祐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生气,然后自己趁机让李祐找些姑娘过来乐一乐,自己一起玩也不用花钱。 毕竟以前都是这样的嘛。 但是没想到,说话这话之后,李祐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当中是有怒火,但却是冲着自己来的。 燕弘亮心中一惊,难道自己去青楼玩完不给钱的事情让他知道了? 可是不应该啊,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对自己生气吧。 “齐王,你这是怎么了?”燕弘亮小心翼翼的问道。 李祐看着他,真是咬牙切齿,历史上李祐杀了权万纪,起兵造反,全是这个家伙出的注意,可以说是间接害死李祐的凶手。 而如今他穿越成了李祐,对这家伙怎么可能不怒? “燕弘亮,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里是齐王府,我是齐王,你不等我肯首擅自进来不说,见到我竟还不跪下,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燕弘亮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处惹到了李祐,但也连忙跪了下来,叩首求饶:“齐王息怒,是我不懂规矩。” 李祐冷笑一声,然后道:“我看你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来人!把这个家伙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然后丢出去,从此以后再不得踏入齐王府大门一步!” 燕弘亮顿时脸色惨白,二十大板打下去,自己指定得丢掉半条命,以前李祐不是都很信任他的吗?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重罚于他? 而且以后还不许他踏入齐王府?这是要与他断绝来往?那自己以后去青楼不用给钱,姑娘还上赶着求自己的美事岂不是就此终结了? “齐王殿下,我知错了,殿下……” 可是不等他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就被应声而来的护卫直接给拉走了。 正巧这时候权万纪也过来了,刚过来就见到这一幕,心中大为惊讶。 虽然他一早劝过李祐和这些人断绝来往,但李祐何时听话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李祐转性了? 不等他多想,李祐就已经出来,见是权万纪,立刻行了一个弟子礼。 “老师,您来了。” 权万纪心中又是一惊,以往李祐对他只有不耐烦,何事恭恭敬敬的行礼过? 不过权万纪好歹也是老臣了,面上并无表露,而是问道:“齐王殿下,刚才这是……” 李祐微微笑道:“之前听了老师的教导,学生幡然悔悟,像是燕弘亮这等小人,学生以后再不和他来往。” 说罢,李祐又叫来齐王府管家,一连点出几个人名,都是他的幕僚,都是他身边的奸妄小人。 “这几人,全部打一顿丢出去,以后不得再来齐王府。” 权万纪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齐王愿意和这些人断绝来往,他心理无疑是非常高兴的。 “齐王殿下如今能够幡然悔悟,陛下心中一定大为宽慰,也算老臣不负陛下所托了。” 权万纪颇有些感动落泪的样子,李祐见他这样,柔声道:“老师放心吧,学生以后一定学好,不辱没了老师和父皇的名声。” “老师,学生觉得自己的病情好多了,在长安已经耽搁许久,再过几日就准备回齐州,还请老师一定随行教导。” 撇开燕弘亮这几个坑货只是第一步,为今之计,早点回封地才是正事。 上京好些事情都不方便,他回去守着自己的封地,好歹也能避开之后的诸多事情,如今还在长安的李承乾李恪李泰,这几个都是坑货,自己万万不能和他们有所牵扯。 既然已经穿越成了李祐,那断然不能再走李祐的老路,自己完全可以凭借对历史的了解,避开那些祸事,逍遥一辈子。 第二章 他醒悟了 权万纪是他的老师,也有监督作用,若是不带反而会让李世民心中生疑,所以是一定要带上的。 权万纪也是个耿直人,如今正为李祐迷途知返而高兴,自然不疑有他。 叮嘱了几句,果真回去要准备收拾东西。 不过在收拾东西之前,权万纪却是先进了宫。 御书房内,李世民坐在书案前,桌上堆着的一堆折子,却是一眼都没有看。 他是一个勤奋的皇帝,按说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实在是最近的左道案搞得他没有那个心情。 正在此时,就听到太监在门外禀告。 “陛下,权大人求见。”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来,却又皱起眉头。 权万纪来找他做什么?难道又是李祐惹事了? 他之前将权万纪派去当李祐的老师,基本也只有在李祐惹事的时候,才会过来向他告发,这次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世民心头平添了几分怒火,李承乾的事情才刚刚结束,这个李祐居然又惹事! “让他进来。”李世民说着,坐直了身子。 话落,御书房大门打开。 “老臣叩见陛下。” 李世民对权万纪还是比较看重的,因此语气也还算柔和。 “爱卿不必多礼,是不是李祐又犯什么事了?” 不想,权万纪却摇头,又欣喜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齐王殿下刚刚遣散了府上的幕僚,并且还说要于他们断绝来往。” “齐王殿下迷途知返,实在是一大喜事啊!” 李世民微愣,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问题,同时心里也不太相信。 李祐他还不知道,那几个幕僚,自己早就放话让李祐断绝来往,但是李祐只当是耳旁风,平日不也一样悄悄厮混? 换做别的人,李世民肯定不会信,但这话既然是权万纪说出来的,他又不得不信。 权万纪性情耿直,是不屑说谎来讨好他的,更何况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难道真是李祐悔改了? “爱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快道来。”李世民忙道。 权万纪再度躬身:“回陛下,今日老臣刚到齐王府,正碰见齐王殿下把幕僚赶走,而且之后齐王殿下还下令把府上所有幕僚都打一顿赶走。” “并且齐王殿下还恭敬的行了一个弟子礼,说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们了。” 听到这话,李世民展颜一笑:“李祐果真迷途知返,朕心甚慰啊。” “此事,也多亏了权爱卿,想必头疼了许久吧。” 权万纪其实也有些懵逼,自己刚成为李祐的老师不久,还没做多少事情呢,齐王自己就醒悟了。 “陛下,老臣其实并没有做多少事情,是齐王殿下自己醒悟的。” 不是自己的功劳,权万纪也不屑占住。 李世民再度一愣:“自己醒悟?” “难得,难得,看来辅儿总算是长大了。” 辅,是李祐的字,随着他误入歧途,李世民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起这个称呼了。 这人和事啊,就怕对比,想到刚刚左道案的李承乾,再想想迷途知返的李祐,李世民心里可是太高兴了。 “辅儿还说什么没有?”李世民又问。 权万纪老实回道:“回陛下,齐王殿下还说,在长安已经耽搁许久,近几日就准备赶回封地,还让老臣一定随行教导。” 听到这话,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没了。 他本以为这是李祐在演戏,好骗取他的信任,但若是演戏的话,怎么会让权万纪跟着他回齐州? 可见李祐是真的迷途知返了。 李世民想到这里,竟一时鼻头有些酸楚,这当爹的能看到儿子回头,怎么可能不感动? 想起以前自己只是在重点关注李承乾和李泰,对李祐这个儿子颇有冷落,心中就难免多了几分惭愧。 想到这里,李世民干脆对外喊道:“宣齐王李祐进宫。” 不久之后,李祐在太监的带领下来了御书房。 “儿臣李祐,叩见父皇,见过老师。” 李祐本来心里还在疑惑,这个时候李世民找他干什么,不过一来就看到这两个人一脸欣慰的笑容,哪儿还能不明白。 “辅儿,你伤病未愈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赐坐。”李世民连忙道,听听这话里面的关切,这都多少年没有过了。 “谢父皇。”李祐起身,然后过去和权万纪坐到一起。 “辅儿啊,如今身上的伤病如何了?可有好转?”李世民笑眯眯的问道。 “回父皇,儿臣感觉已经痊愈了。” 李祐本来就是因为生病才滞留在长安的,否则去年就应该回自己的封地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经常咳嗽,可等他穿越过来就没有咳过了,身体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多半是好了。 “病痛之事可不能马虎,等会朕让太医给你看看。”李世民可是十分关系,问了病情之后,这才转而问道,“听权万纪说,你将府中的幕僚都赶走了?” 李祐顿时正色:“是的父皇,儿臣以前受他们蒙骗,近日才忽然发觉,他们尽是一些奸妄小人,所以儿臣命人打了他们一顿然后赶走,以后绝不会再与他们来往了。” 说到这里,李祐又露出了一脸的愧色:“如今想起以前,父皇对儿臣的诸多教导,儿臣竟然都当作耳旁风,心中实在是懊悔不已。” “儿臣有罪,让父皇担心了。” 千错万错马屁不错,自己要走的话,李世民这里就断然不能出什么意外。 再则这个马屁拍得也十分巧妙,不说李世民多厉害多好,而是说自己的错误,反称李世民的用心良苦。 果然,话音一落,就见到李世民露出老怀大慰的表情。 “辅儿,你能迷途知返,朕心甚慰!” 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逐渐收敛,转而道:“辅儿,左道案结束了,你应该知道吧。” “朕罚承乾在宫中闭门思过,你觉得朕此举是对是错?” “朕是否对承乾,太过偏心了?” 李祐心头一跳,好家伙,你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妙啊,这我该怎么回答! 第三章 爱人已死 皇帝到底是对是错,这问题还有问? 你是皇帝,我敢说你错了?我又不是魏征! 当然,李世民不是暴君,是听得进反对意见的,不过那都是历史记载,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李祐还真不太敢。 要说偏不偏心,这肯定是偏心的,即便是牵扯到左道案的人都死的死罚的罚,唯独李承乾这个主犯只是被软禁,甚至太子之位都还在。 左道案这事可不简单,从头开始说的话,大约是贞观七年,李世民开始疏远李承乾,转而对李泰十分宠爱。 李承乾担心自己的太子之位被抢,同时也是在吃醋、不忿,秦英那几个人宣城自己可以用术法让皇帝回心转意,然后李承乾就信了,这就是左道案的起因。 对皇帝使用术法,这罪名也就比谋反轻一些了,但李承乾的太子之位都没丢。 这不叫偏心,什么叫偏心? 思索一番,李祐也只能回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李世民眼中明显有些失望,不过转而一想,李祐以前不学无术,就算是现在悔过,又能说出多好的话呢。 这么一想,心里就好受多了,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 “以后还是要和权万纪学习,好辅佐你哥哥治理江山。”李世民语重心长道。 李祐听到却是心中微微惊讶。 当然,凭他的出身,皇位基本是没什么指望了,李祐本来也就没有这个野心。 而是因为,李世民说辅佐他的哥哥,却没有明说是哪个哥哥。 是大哥李承乾?还是三哥李恪?四哥李泰? 至于其他的,没什么指望,不谈以后历史变化的话,皇位是最有可能在这三个人当中产生的。 按理来说,李承乾丢掉太子之位是在贞观十七年谋反之后,现在还是太子,理应继位。 而李世民这么说,难道心中已经产生了动摇? 不等他多想,李世民继续道:“至于回封地,倒不急。” “再过两月,便是你母妃的生辰,反正都已经待了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 “等你母妃生辰之后,你再回去吧。” 李祐心念一动,自己的母亲不就是四妃之一的阴妃嘛。 阴妃在史书中记载并不多,但毕竟是四妃之一,而且还是自己的生母,李祐的确不好立刻走。 史书中记载,阴妃是在李祐谋反失败后郁郁而终,而如今自己穿越过来,那谋反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生,那阴妃是否能安度晚年呢? 暂且把此事记在心里,李祐点头回道:“儿臣知晓了。” 之后,皇帝把御医叫过来,给李祐检查了一番,得知李祐病情已经痊愈,这才让李祐回去了。 等李祐走后,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中。 想着既然李祐都悔改了,那李承乾是否能悔改呢? 客观来讲,李世民对李承乾的在意程度,是李祐远远不能比拟的,会这么想也属于正常。 想到这里,李世民便干脆起身,去了太子那里。 …… 东宫之中,太子李承乾面色憔悴的瘫坐在院中地上,面前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坟包,坟前一块石碑,上面只有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称心之墓”四个大字。 “称心,想你因牵连左道案被处死,怕是没人敢为你修墓了。” “而今我也只能为你修一个衣冠冢,你在路上,可要记得有人还念着你。” 李承乾本就因为足疾性格孤僻,尤其后来李泰与他争宠之后更甚,称心虽然是男宠,但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朋友。 如今称心身死,李承乾感觉天都塌了一样。 “称心,你为何要离我而去?” “一定是李泰告发的,他觊觎我的太子之位,可偏偏害了你啊。” “称心!我的称心!” 李承乾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嚎啕大哭,怎是一个伤心了得。 李世民这时候才过来,特意不让人出声,刚进来就听到李承乾在哭,惯性以为是李承乾悔悟了,所以才哭的。 这一想就高兴坏了,果然连李祐都能悔悟,那被他寄予厚望的李承乾也可以。 自己虽然将他软禁,但是到底软禁多久并没有定下来,说白了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眼下听到李承乾悔悟,自然是想着把他放了。 自从贞观八年长孙皇后死后,他对李承乾这孩子可谓是心软到了极点。 正想过去劝李承乾不要再哭了,忽然听到李承乾的一阵哀嚎。 “称心!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称心!” “称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李世民前进的脚步生生停住了,原本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无比,然后迅速消失。 本以为李承乾是悔悟,哪儿能想到竟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李世民当即怒火横生,快步进去,就见到李承乾竟抱着一个石碑在那里哭得好不伤心。 “李承乾!” 李世民怒喝一声,吓得李承乾直接停止了哭声,惊恐万分的扭过头。 “父皇,你何时来的?” 李世民脸色难看极了,怒道:“李承乾,朕杀了称心,是想让你不要尚志,你没了那个人,都不想活了吗!” “你还想为他报仇?杀他的人是朕,你要朕报仇?你想造反不成!” 若是没有李祐的对比,李世民未必有这么生气,因为他知道这是李承乾的无心之言,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几乎气炸了。 这种话他都说得出来! 李承乾脸色惨白,跪地爬了过来,跪倒在李世民面前。 “父皇息怒,儿臣方才是说错话了……” 李世民却没看他,只是死死的盯着那边墓碑上“称心之墓”几个字。 “称心不过一个乐童,他惹出皇家丑闻本就是该死,你现在竟还敢在宫中为他立墓碑?” “你,你……” 李世民身形摇晃,几乎都要气晕了过去。 李承乾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只是不停念叨着:“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李世民勉强站稳,随即怒喊道:“来人,将这墓给平了!” 李承乾就这么一个挂念了,一听到这话,顿时急了:“父皇不要!儿臣真的知错了,求父皇给称心留一个墓吧!” 第四章 演技派 李承乾不说还好,这一说,李世民直接气得失去了理智,竟抬脚将脚边的李承乾踹飞了去。 他这辈子都鲜有这么生气的时候,而他本就是战将,自身的力气了得,这一脚怕是要给李承乾踹出个好歹来。 刚踹出去,他心里就后悔了,几步过去像将他扶起来,但刚迈步又生生止住。 “父皇,求你留下称心的墓吧。” 李承乾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当真是被这一脚踹得狠了,脸上都疼出汗水来,但仍不忘求情。 “你……你……” 李世民扶着脑袋,身形摇晃得比之前更厉害了,最终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竟然被气晕了过去! 李承乾见状,顿时慌了。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 “快来人!来人啊!” 李承乾慌忙的喊着,因为这是皇家的丑事,这周围的人只留了几个看守李承乾的,李世民过来又没带人。 喊了好几遍之后,才有几个太监进来。 一见到李世民倒在地上,几个太监同样慌了。 “快,快叫太医!” 太医很快过来,皇帝晕倒的消息自然也随之流出。 …… 另一处,李泰听得太监过来禀报的消息,顿时兴奋。 “你说什么?父皇在太子处晕倒了?” 那太监恭敬极了,道:“对,陛下前往东宫,看到太子竟为称心立墓碑,还为称心痛苦,气急攻心之下,晕到了。” 李泰直接坐不住了,站起踱步,随后仰头大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助我也!” 本来这次的左道案,李承乾没有免去太子之位,他心中就十分的不爽,没想到左道案都结束了,李承乾居然还能把李世民气晕过去。 李世民什么时候被气晕过? 想来这次过后,李世民对李承乾必然完全失望,那看来离李承乾让出太子之位,已经不远了! 李泰虽然在李世民面前温顺贤良,但实则野心勃勃,从未放弃过对太子之位的觊觎。 他其实很清楚,平日虽然李世民对他颇为宠爱,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把太子之位传给他。 自己做得再好,也不过是无用功,若是事情还这么下去,未来自己顶多就是当一个好一些的亲王。 等到李世民过世,李承乾继位,李承乾指不定要怎么报复他。 所以此事他必须做到,不成功便成仁。 哪知道在李世民面前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丝毫的进展,而这第一次机会,竟是李承乾亲手送过来的! “好!好!好!” 李泰连说三个好字,又赶忙问道:“父皇现在如何了?在哪儿?” 太监老实道:“回殿下,如今陛下被送回了大明宫,御医已经看过了,说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李泰点头,然后急忙往大明宫赶去。 大明宫中,李承乾跪在一旁,李世民则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虚弱,周围也只留了一个贴身的太监伺候,便再无其他人。 自从长孙皇后于贞观八年故去之后,便在没有哪个妃子能够候在李世民榻前了。 “父皇?父皇你如何了?” 人未到声先进,话音落下之后,才见到李泰急匆匆的赶到。 一见到李世民躺在床上,李泰顿时如遭重击,身体晃悠一番,竟然直接倒在了地上。 不过他没有晕过去,好似只是提不起力气,竟就这么向李世民爬过来。 “父皇,你没事吧?”李泰把担心和慌张都写在了脸上,爬到李世民榻前。 见到李泰过来,李世民脸上总算是有了几分笑容。 “是青雀啊,放心,朕没事……” 听到没事两个字,李泰好似才终于放下心来,眼泪却是夺眶而出。 “父皇真是吓死儿臣了,父皇若是有事,让儿臣怎么办?” 李世民抬起手,抚摸着李泰的脑袋:“放心,御医都说了,没有大碍。” 一番劝慰,李泰这才止住了哭泣。 “父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急火攻心?是谁惹得父皇生气了?”李泰关心问道。 当然,看似是因为关心无意提起,但根本就是故意的。 而李世民,听到这话以后,脸色也果然冷了下来,目光转移到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刚才都已经吓坏了,别说什么李世民死了皇位就是他的了,但别忘了起因也是他,若他真的把李世民气死,如今的那一干老臣怕是要他偿命。 还想要皇位?没死都算是他们看在李世民的面子上,不想做绝! 李泰见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假意责备道:“大哥,父皇平日如何教导你,你怎么能把父皇气晕?” 说罢,又转头过来看向李世民,向李承乾求情:“父皇,想来大哥也只是一时糊涂,父皇千万别记在心里。” 这一番话可谓是阴险到了极点,李世民脸色更冷,看向李承乾真是横铁不成钢。 正要说什么,忽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李祐急匆匆的进来,一见到李世民躺在床上,也快步走了过去。 他刚出来就听到李世民晕倒了,本来他是不想来的,想着反正要走了,李世民只要不死,就跟他没关系。 但权万纪说什么身为人子应该来,他现在不想多事,所以就来了。 来都来了,面上肯定是要做足的。 “父皇,你没事吧?”李祐关切问道。 见到李祐,李世民的脸色才化冰为笑:“辅儿,你也过来了。” 这一幕被李泰全部看在眼中,顿时警惕心大起。 以往父皇不是对李祐多有指责吗?这是怎么回事? 这边,李祐并没有察觉,只是继续演,道:“儿臣刚听到消息就急忙过来了,方才离开的时候父皇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转眼就……” 李祐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又提起这个,自然让李世民再度看向李承乾,脸色再度冰冷。 “李承乾,你看看,你的两个弟弟都比你懂事!” 听到这话,李祐哪儿还不知道是李承乾的缘故。 想着这个时间点,历史上还记载李承乾为称心立人像立衣冠冢,便把事情猜到了个大概。 第五章 这是被盯上了 李祐想着是李承乾为称心干的事情,多半被李世民给撞见了,难怪被气晕了过去。 李世民这一骂,又动了气,立刻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李泰哪里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立刻上前拍附着李世民的后背,又端起杯子让李世民喝水。 片刻之后,李世民才止住了咳嗽声。 “父皇,你现在可不能动气,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李泰极为孝顺的劝道。 李世民点头,再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已经没有那么多怒火了。 “承乾,朕一向对你寄予厚望,你可知错?” 李承乾始终一言不发,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何尝不知道李泰是在做戏?但是有什么用呢? “儿臣……知错了。” “称心只是一个小小的乐童,儿臣不该宠爱于他,弄出这么大的一件丑闻,更不该因为称心,气恼了父皇。” 李承乾不是蠢人,知道什么回答能让李世民满意。 果然,李世民听到这话之后,脸上最后剩下的那点怒火也消失了。 “你肯知错就好。” “你看李祐,之前是多么顽劣,如今也幡然悔悟,以后你是要做皇位的人,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如此?” “回去之后,你亲手把称心的墓平了,宫内也不得再出现任何关于称心的东西。” 李承乾脸色一变,刚才那番话根本就不是他的心里话,如今李世民要他亲手平了称心的墓,他怎么可能愿意? 好在此时他是跪着,低着头,李世民并没有发现他变了脸色。 “怎么,不愿意?”李世民问道。 “不……儿臣知道了。”李承乾强忍着心中痛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李世民这才点头,道:“那你去吧。” “儿臣……告退。” 李承乾始终低着头,起身离去了。 等他走后,李祐本来也想乘机开溜。 倒是没想到,李泰这时候却忽然看向他。 “父皇,方才你说,李祐也醒悟了?” 一提到李祐,李世民脸上也不由多了几分笑意。 李祐这事,可以说一直都是他的一块心病,如今李祐浪子回头,算是去了他的一块心病,心里自然很高兴。 “是啊,李祐已经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断绝了来往。” “辅儿,以后要多和青雀学学,以后还要你们帮助承乾,来治理这个大唐啊。” 李祐点头,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竭尽全力。” 心里却想的是:等母妃生辰结束我就跑路,留他们几个在长安慢慢斗吧。 李泰闻言,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李祐能够悔悟,算是了却了父皇的一个心事吧?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李世民慈爱的摸了摸李泰的脑袋,笑道:“以后,你们兄弟俩,要多来往。” “父皇放心,儿臣谨记。” 聊了一阵,李世民这才让他们离开了。 在大明宫内,李泰还笑得灿烂,可一等出了大明宫,脸上的笑容就立刻消失不见,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回了自己那里,李泰终于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茶具狠狠砸了起来。 “可恶!可恶!” 他的最终目标是李承乾,但并非只有他一个是这样的,他也有对手,李恪勉强算一个,不过李恪乃是前朝公主所生,虽有心,也有人支持,但是机会并不大。 只是李恪总归算是一个对手,而如今又多了一个李祐,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在殿内胡乱砸了一通,发泄心中的怒火,等发泄得差不多了,李泰才拉过凳子,坐在一片废墟之中。 “好你个李祐,以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有野心。” “呵,迷途知返又如何?根本就没有大臣支持你,我看你怎么跟我斗?” 李泰说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 这边,李祐回到了自己的齐王府。 今天听到皇帝气晕过去了,他其实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历史上记载,李世民离死还早得很。 今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少,他也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随着自己穿越过来,事情的发展多半不会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 在原本的历史当中,自己是死于谋反,但现在他既然来了,是断然不会做这个事情的。 如此,那自己就算是逃过了李祐原本的命运,阴妃是因为李祐死了郁郁而终,若自己能够避免,那阴妃也理应摆脱原本的结局。 既然事情已经改变,那李世民说不定等不到那时候。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祐才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若是李世民今天真的气死了,还是因为李承乾,那李承乾断然不能再继承皇位。 太子都不能继承皇位了,那剩下的几个皇子必然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自己躲是躲不过的。 再怎么,也是李世民的儿子,其余的皇子要么是想尽办法拉拢他,要么就是想尽办法弄死他。 躲,是不可能躲得掉的。 好在,李世民命够硬,没有真的出事,想到这里,李祐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长安就是一个漩涡,他并不觉得自己一定斗得过谁,也根本就不想要那个皇位。 他熟读历史,用他的话来说,皇帝根本就是天下最苦逼的工作,诚然身为皇帝的好处数之不尽,但身为皇帝所要遭受的痛苦,也同样很多。 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了出去。 这偌大的齐王府,因为自己赶走了好几个人,倒是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一下下人,也就只有管家许福,和自己的老婆韦敏了。 韦敏乃是青光禄大夫韦挺之女,当初回长安的时候就跟回来了,谁知李祐回来就染病,这一拖拖了这么久。 韦敏和他成婚已经好几年了,不过因为原来的李祐着实有些混蛋,他们虽为夫妻,但一起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一想到这里,李祐就有些想笑,自己前世都还没有谈过几次恋爱,这一穿越居然就是个有妇之夫了。 这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在原本的世界上,他们失去了自己,该怎么办? 第六章 王府内外 “王爷!” 正当李佑感怀伤神之际,一道清越曼妙的声音传了过来。 扭头一看,来的正是齐王妃韦敏。 韦敏一身明艳贵气的宫袍,显得雍容端庄。 她缓步走近,脸上还带了几分怯懦。 走到了李佑跟前,这才略一挽手,福身一礼:“见过王爷。” 李佑细细打量着自己这位王妃,见她五官精细明丽,身材高挑曼妙,心中不由乐了。 这老婆长得倒挺漂亮的,也算衬得起她王妃的身份。 有这么个养眼的王妃陪着自己,往后的日子倒也自在。 李佑收起思绪,搭手扶了韦敏的胳膊:“王妃不必多礼。” 他伸手扶起韦敏,却明显感觉到韦敏的身子倏地颤了一颤。 韦敏的手缩了一缩,似是想要抽回去。 可缩到半途,那手又僵了住,韦敏这才站起身来,恭敬道:“妾身听闻陛下身体有恙,心中委实不安。敢问陛下如今怎样了?” 她的语气带了些许恭敬,又有些疏离,听得李佑颇有些不自在。 这自家老婆,怎么说话端方四正,毫无亲昵之感? 方才伸手去扶韦敏,明显能感觉到韦敏有些不大适应。 似乎她并不习惯与自己有身体接触。 不过想也明白,之前的李佑整日胡作非为,沉迷于声色犬马,哪里有功夫与这王妃亲近? 想来,这小父妻俩的感情,怕是生分得很。 念及于此,李佑笑了笑:“父皇的身子并无大碍,王妃勿要挂怀。” 他这温煦一笑,倒是引得韦敏面露惊色,她略带狐疑地望了望李佑,竟吃吃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被韦敏盯得心里发毛,李佑好奇问道。 “没……没什么……” 从前的李佑,那是个性情乖张暴虐的主儿,对府中人动辄打骂,甚至对他的恩师权万纪,都常有不敬之举。 正因为如此,韦敏对于李佑,多少有些抗拒。 可方才李佑见了她,却是态度和悦,那温煦的笑容,看得韦敏多有不适。 韦敏甚至觉得,自己这位夫君,是不是生了病,烧坏脑子了。 所以她方才才那般狐疑地打量李佑,可细看之下,李佑又不像是有病的模样。 韦敏正自疑惑,却又听李佑道:“王妃这些日子一直深居王府,未免太过无聊。倒不如抽空回娘家转转,看望父母二老。” 听到李佑说出这般话,韦敏心中疑惑更甚。 这回门看望父母二老,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可这话从李佑口里说出来,那可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成婚这么些年,李佑向来对韦敏都是不管不顾。 今日居然主动提出,让她回门探亲…… 这着实叫人吃惊。 韦敏心下一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齐王终于懂得体贴人了,她韦敏的下半辈子,倒也有了盼头了。 抽了抽鼻子,韦敏大喜道:“多谢王爷挂怀,妾身明日就回门去探望父母。” 说着,她微一躬身,感怀万分地退了下去,独留李佑一脸懵逼站在堂中。 “这王妃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干嘛红着眼睛,一副要哭的样子……” 李佑摸着下巴,呢喃自语。 “罢了罢了,不理她了……” 反正多的是时间了解自己这位王妃,李佑一甩手,便要寻个椅子歇上一歇。 可这一寻,李佑傻眼了。 偌大的大堂里,居然连张椅子都没有。 这里摆置了数张矮桌,桌后铺了小席,该是供人跽坐之用。 一旁的空地里,还零乱地置了几个小马扎般的坐凳。 用此时的话说,这玩意儿叫做“胡凳”。 李佑这才想起来,原来在这时代,还没有后世所用的桌椅。 寻常人多是席地而坐,只有富贵人家的寝房中,才有这种可供人落座的胡凳。 捡了张小马扎坐了下来,李佑觉得颇为不爽,这东西既不能靠又不能躺,与那椅子的效果差了太多。 没过片刻,李佑便腰酸背痛,无奈到了里间书房,那里有可供人躺卧的矮榻。 躺在矮榻上,李佑越想越来气,椅子这种简单方便的东西,居然到现在还没发明。 再环顾四周,只见这书房中,只有一张矮桌,读书习字时,还得跪坐在地上,着实不便。 “不行,得去找人打制几张桌椅来。” 李佑心下一动,立即提起笔来,展开纸墨,开始绘起图来。 他要画的,是那桌椅的示意图。 他要绘出图纸,再请工匠来替他做出桌椅。 前世没学过绘制图纸,再加上使唤毛笔的功夫实在太差,李佑只能大致画个形状。 好不容易涂出个大概样貌,李佑展开看了两眼,不太满意。 这图纸太过简陋,具体的细节交代得不清不楚,寻常工匠便是有了这图纸,怕都做不好。 但如今的情况,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许福,许福!” 高声唤来官家,李佑吩咐道:“去,将长安城里最好的木工工匠请来,本王有要事相托!” 那管家一脸迷惑,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过得半个时辰,老管家才重新回了书房,他的身后,还跟了个一身大红官袍的中年人。 “王爷,您要的工匠,老奴找来了……” 许福将那中年人引上前,恭敬道。 那中年人拱手行礼:“下官将作监大匠阎立德,见过齐王殿下。” “啥?将作大匠?” 听到这人自报家门,李佑登时大惊。 他心下不由吐槽,自家这管家,倒真是胆儿肥。 让你去找最好的木匠,您倒好,直接去搬了将作监的头儿来。 这将作监,是朝廷里负责建筑工事的部门,里面养了一大批技艺精湛的匠人。 而这将作大匠,便是将作监的监正,统领整个将作监。 这已算得上是朝廷要员,国之栋梁了。 李佑原本只想找个木匠来打制桌椅。 可没想到,老管家居然跑到将作监,将这么个当朝大员给找了来…… 可李佑此刻还不好教训管家许福,先前自己分明说的,是将长安城里最好的工匠找来。 这将作大匠,可不就是长安城里最好的工匠么? “罢了罢了……” 李佑心下一叹,将自己“精心”绘制的图纸递了过去。 “阎大人,你瞧瞧,这桌椅你能打制吗?” 第七章 大失所望 阎立德生得人高马大,手脚粗壮。 他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颇像个粗莽武将。 可李佑却是清楚得很,眼前的这位将作监大匠,乃是全大唐技艺最为高超的工匠。 这大唐所有建筑工事,都交由将作监施工,这阎立德又是将作监主事,自然有些本事。 阎立德接过那幅画得凌乱潦草的图纸,仔细看了一眼,随即便皱起眉头来。 “齐王殿下,这是个什么物事?桌子不像桌子,胡凳不像胡凳……怎生得这般长腿高背?” 阎立德拿着图纸一脸懵逼,来回翻转着比对,最后竟将图纸颠倒了过来。 这倒也不怪他,图纸上的桌椅,与现行的矮脚桌案大不相同。 李佑叹了口气,将那图纸拿了过来,调整了方位,示意道: “阎大人请看,本王想要请阎大人打制几套桌椅。这桌椅的高度,较之现在的桌案,要高出不少。” “这椅子还带有靠背,人可靠坐在椅上,在桌上书写阅读。” 他将这桌椅的大致形貌描述一番,阎立德登时恍然。 “原来如此……” 李佑又问道:“那阎大人能否打制出这桌椅来?” “这倒简单……” 阎立德的脸色恢复淡然,笑着点头。 但他旋即疑惑道:“只是不知殿下为何要弄出这般奇形怪状的桌椅来……” “额……” 李佑不好解释,现如今的矮桌矮榻让他极不适应,总觉得腰背难受。 再说那跽坐的方式,与后世小鬼子的坐法如出一辙,这般坐姿让李佑十分不满。 他不作解释,那阎立德倒也并不深究,拱手施礼便即告退。 “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尽快将这桌椅送到齐王府来。” …… 送别阎立德,天色已是不早,李佑囫囵洗了个澡,便满怀憧憬地回了王府寝殿。 穿越而来,居然还发了个老婆,当然得去体会体会温香软玉的滋味了。 前一世是个苦逼的大学生,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便被送到大唐来。 现如今,这现成的美人养在王府里,不去体会一遭,未免暴殄天物。 一路上,他早已心痒难耐,可这齐王府未免太大,走过亭台廊庑,竟还没到达寝殿。 “我说这京中的王府,不过是个临时居所,何苦修这般大?” 李佑越走越热,不免吐槽。 那跟在身旁的老管家许福倒是幽然笑着:“这处宅子可是王爷您亲自督造的,当初王爷便直言要修处大些的宅子。” “再说了,这京中的王府,比起咱齐州那处齐王府,可要小得多呢!” 许福的解释,着实惊了李佑一跳。 这处王府规模宏大,占地极广,虽比不得那太极宫、大明宫一般的豪奢宫殿,但在长安城中,也算是难得一见的豪宅阔院了。 可比起他齐州的那处王府,竟还要小得多。 那自己封地的宫殿该有多大? 李佑不免腹诽,也难怪世人对自己的评价都不高,说自己性情乖张,奢靡无度。 光看这王府规格,便可见一斑。 好不容易到了寝殿,李佑心中愈发热切,他加快了步子,索性甩开许福,一探手便推开那寝殿大门。 这是处极为宽阔疏朗的大殿,看上去像是三开间的大殿。 最外层是堆置各色珍宝字画的大厅,再往里看,隔了一道帐慢的里间,才是供人休息的睡榻。 此时已有侍女在寝殿里收拾归置,焚香点烛。 大红烛燃起,将整个寝殿照得一片火红,颇有些旖旎气氛。 李佑嗅着檀香,缓步走进最里间,里面又有一道珠帘隔断视线。 那榻边,似乎还立着一个身影,想来该是王妃韦敏了吧! “王妃……” 回念着韦敏那绝美容貌,那窈窕身段,李佑悠悠一笑,掀开珠帘。 可一走进去,眼前的一切却让李佑大失所望。 “殿……殿下……” 那里面站着的,却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侍女,此刻她正站在榻前整理衾被。 “额?王妃呢?” 李佑顿感好奇,按说王妃乃是自己正妻,该是与自己同住一屋才对。 那侍女身量不高,看上去娇小可人。 此刻见了李佑,她顿时一惊,瑟瑟地缩着身子往地上一跪:“殿下,王妃向来都是住在偏殿的,您忘记了吗?” “啊?” 李佑傻眼了,他这才记起来,自己与这位齐王妃,从来都不住在一起的。 李佑生性贪玩骄纵,整日骄奢淫逸,他的身边,从来都不缺美人。 是以,打韦敏嫁进门来,李佑一直不待见她,自成婚那天起,便将其赶到偏殿睡了。 成婚几年,两人加在一起,所说的话,怕都还没有今日一天来得多。 李佑苦笑一声,也难怪先前他与韦敏谈天时,那韦敏会是这般扭捏姿态了。 他揉了揉额,无奈道:“王妃居于偏殿,怕是不妥吧?” 怎么说也是自己正妻,两人也该适当亲近亲近。 李佑可是打算好好地苟在大唐,做个安乐亲王,日后与这王妃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呢! 那侍女又缩了缩身子,一脸惊恐,像是生恐李佑会吃了她般。 她颤声应道:“王妃这会儿怕是已经睡下了,她说王爷恩准她回娘家探视双亲,所以今日睡得十分早……” “额……” 李佑顿时无语。 早知道,倒不提让韦敏回门之事了。 罢了罢了,左右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李佑叹了口气,大剌剌往榻上一坐,这才打量起眼前这小侍女来。 这小丫头个头不高,比李佑要矮上一个头,她脸蛋圆滚滚跟个汤圆一般,眉眼倒精致娇俏,却是不丑。 只是这丫头似还未长开,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只是她如今这副惊恐的模样,倒未免太过夸张。 李佑心道,该是前身对侍女们凶狠暴躁,所以下人都很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 李佑朝那侍女笑了笑,和颜悦色道。 他本是想重塑自己在下人眼里的形象,不能再像前身那般乖张暴戾,所以这话说得温柔无比,极是亲切。 可那小姑娘一听,却是像见了鬼一般,“哇”地一叫。 而后,她竟“呜呜”哭出声来…… 第八章 阎家兄弟 “呜呜……奴婢……奴婢叫汤圆……是……是陪着王妃嫁到府里的丫鬟……” 这小丫鬟倒并未忘了事主,哭哭啼啼间,居然还记得答话。 “汤圆?” 李佑听了这名字,再一看她那圆滚滚的脸蛋儿,不禁哑然失笑。 这名字,取得倒是合适。 王妃陪嫁来的丫鬟,这么说来,这是韦敏的丫鬟了。 看着这泪眼婆娑的小丫头,李佑无语凝噎。 好端端地,你哭个什么劲? 难不成老子能吃了你? 再一细想,这丫头哭成这样,多半还真是害怕被他李佑给“吃”了。 “你下去吧!” 李佑没好气甩了甩手,挥退这丫鬟。 他对这丫头,可没什么兴趣。 虽说十四五岁的年龄,在大唐已能嫁娶了。 可在李佑看来,这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罢了。 他可没这胃口,去折腾这还没长成人的小丫鬟。 没过多时,管家许福已跟了进来,他讪讪朝李佑请示着,要不要去府里找些丫鬟来,供李佑“消遣消遣”。 李佑自然是拒绝了,好不容易焕得新生,当前最大要务,便是好好地熬过这两个月。 毕竟他李佑名声太差,这两天好不容易给李世民留下些好印象,可不能轻易毁了。 等熬过这两个月,到了封地,山高皇帝远,再浪也不迟。 第二天一大早,王妃韦敏便领了那汤圆小丫鬟到了寝殿问安。 她们二人已打扮一新,提了大小包裹,准备回娘家。 李佑自是温言叮嘱一番,并让韦敏转达敬意。 身为齐王,他自是不好登门造访的,再说才刚回长安,急着结交朝臣,似乎也并不妥当。 所以这一趟,只有王妃主仆回去,李佑独独留在了王府。 本以为这一天百无聊赖,可没承想,王妃韦敏刚一离开,府上便有人造访。 来的居然是阎立德,他一脸喜意,显得很是兴奋,身后还跟着个三十来岁的壮年男子。 “殿下,下官与舍弟夙夜未眠,终于将您要的那桌椅,俱都造出来了!” 阎立德一进门,便喜滋滋拱手道。 在他身后,那壮年男子微一躬身:“下官将作少匠阎立本,见过齐王殿下。” 李佑正打量这壮年男子,好奇这阎立德怎么将自家弟弟也招了过来。 可一听他的名号,却是吃惊不已。 阎立本这名字,可比他哥哥阎立德要出名得多。 李佑再不济有个考古的父亲,自然知晓这阎立本。 阎立本乃是大唐有名的画师,他的《步辇图》,可是进过后世历史课本的。 可直到见到阎立本本人,李佑才回忆起来,这阎立本还是个技艺精湛的将作大家。 他们兄弟二人醉心工事,可是大唐诸多宫殿管阁的设计者,督造者。 此刻,这兄弟俩一脸兴奋,满眼通红,看上去像是熬了整整一夜。 李佑不由失笑:“两位大人实在太过客气,小王请阎大人打制桌椅,算不得什么急事,你二位倒不必急着连夜打造。” “唉,齐王此言差矣!” 阎立本却是摇了摇脑袋,乐滋滋地从怀里掏出张图纸来。 这张图纸,正是阎立德昨日从李佑这里取走的。 阎立本指着这图纸:“殿下这桌椅,设计得极是精巧,而且很是实用。下官见之心喜,便连夜赶制出来,呈到王府请齐王过目。” 说着,阎立本又一扬手,招呼着殿外的匠人,抬进来一张大桌,另及数张椅子。 那桌椅一抬进来,阎家兄弟的眼神,全都放着光华,死死地盯着桌椅张望。 阎立本甚至是一脸痴笑,连连摇头,似乎全然不信,这世间还有这般精巧的物事。 李佑不免失笑,这兄弟二人,果真是将作痴人,一见到这种新奇的家具,便着了迷。 想来,他们二人用心替他李佑制作桌椅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这桌椅的设计,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以至于彻夜难眠,连夜赶制出来。 “殿下,您请看这桌椅,全然依照您图纸中设计制作……” 阎立德已走了上去,指着那桌椅道:“不知是否合殿下心意?” 李佑上前抚了抚这桌面,又摁了摁椅子,试了试其是否稳当。 这桌椅所用木料,极是精贵,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这可是皇家才能使用的上等木材。 而桌椅的制作也极其精巧,连接处都用上了极为精妙的榫卯结构,牢固稳妥。 李佑试着坐了一坐,又匍在桌上按了一按,这桌椅打制得极其稳固,甚至超出了他事先的预想。 “好,果真是稳妥牢固!” “两位大人,当真是技艺高超!” 李佑喜不自胜,连连夸赞。 那阎家兄弟显然对自己的作品也很满意,直摸着那桌椅,一脸的满足。 “要是能再添个躺椅、沙发什么的便更棒了……” 李佑看着那桌椅,心中得意,不免得陇望蜀,口中嘟囔着。 这话一说出口,那阎立本又是一脸惊讶:“难不成殿下还有其他的构造设计?” 他撸了袖子:“殿下但请吩咐,下官定会尽我所能,替殿下打制出这新奇的物事来!” 他这倒是热情过了分,李佑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这……怕是太过劳烦阎大人了。” 毕竟这阎家兄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也不好一直拉来替自己做木匠活。 可那阎立本却仍不肯定罢休,连连上前请命。 “殿下有所不知,我兄弟二人,对这匠造之事,最是痴迷。” 他一脸痴迷地看着堂内的桌椅:“能制出这等机巧的桌椅,当真是我兄弟二人生平幸事!” 见他一心向往,李佑也不好再客气。 他大手一挥:“也罢,阎少匠便随本王前来,本王这就给你绘制图纸,供你打制桌椅器具!” 不好将两人全都留下,但独留阎立本一人,倒也并无大碍。 李佑立马拉着阎立本进了书房,在这刚刚打制出来的桌椅上,绘制出各色图纸。 这其中,有可供人休憩的藤木摇椅,有供人聚餐饮宴的方形八仙桌,也有那宽大平坦,可供人躺卧的实木沙发…… 第九章 恶贯满盈 阎立本领着工匠,在齐王府里劳作了一整天,终于将李佑精心设计的各色家具,全都打制出来。 看着这些精巧的家具,李佑心中大喜。 总算是有了些合自己胃口的桌椅家具,往后的日子能舒坦一些了。 等母妃寿辰一过,回封地之后,一定还要再请匠人,依样打制一套。 一想自己的母妃,李佑又生出心思来,自己设计出这么些机巧精妙的桌椅,倒不如送一两件进宫,让母妃享受享受? 送什么好呢? 李佑环顾一圈,终是将目光盯上了那藤摇椅上。 “阎大人!” 李佑大步走到阎立本身旁,指着那摇椅,一脸讪笑:“倒是要辛苦阎大人,替本王多打制几件摇椅来。” 阎立本一听,立时点头,领着匠人干起活来。 他劲头十足,不光依照图纸在旁指导,甚至还亲自操起工具,动起手来。 李佑在旁看得连连摇头,正当此时,外头马声嘶鸣,一辆华美的车驾,缓缓驶到了院中来。 这马车是他齐王府的车驾,今日被李佑派去,接送王妃韦敏。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想来,是韦敏探亲完毕,回了王府。 马车一停下,那韦敏和小丫鬟汤圆,便自车中下了来。 她二人一见李佑,赶忙过来行礼。 李佑笑着扶起韦敏:“怎么不在娘家歇息一晚?” 他本打算温言寒暄几句,与这王妃破冰温情,发展发展感情。 可待韦敏走近,李佑却看出她眼眶微红,似乎是方才哭过。 “咦?这是怎么回事?” 李佑大感好奇,韦敏不是回娘家么,难不成娘家还有人欺负她不成? 他连忙拉过韦敏,细声问道:“王妃,今日受了人欺辱吗?” 连他堂堂齐王,都没来得及欺负王妃,岂能叫其他人欺负了? 李佑怒意升腾,却见那韦敏连连摇头:“王爷,没有的事……” 韦敏低了头,却不再做声。 李佑试探着问道:“难道是在娘家受了气?” 按说韦敏已嫁作王妃,算是他韦家一门中的贵人,不该如此。 韦挺虽贵为银青光禄大夫,又身领太常寺卿实权,但比起他齐王李佑了的,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韦敏绝不该在娘家受人轻视的。 可这韦敏今日只回了娘家一趟,路上都有护卫守护,不该受旁人欺负。 她之所以落泪哀叹,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娘家负了气。 “没……没有……” “父母兄弟待我都很好,没人欺负我……” 韦敏摇了摇头,咬着下唇怔怔犹豫。 过得片刻,她才又一叹气,松口道:“是父亲对王爷的看法,叫我不忿,这才委屈落泪。” “你父亲?” 李佑一皱眉:“韦大人如何看我了?” 韦敏凝眉犹豫着,顿了许久,才终于道:“父亲说,殿下生性顽劣,须得收心养性。他还说殿下比那魏王李泰、吴王李恪,相去甚远,拍马也及不上那两人……” 韦敏一脸不忿,仿佛韦挺此刻正当着她的面,痛斥其夫君一般。 李佑倒是哑然失笑,敢情是因为这么件事。 他心里非但不怒,反倒还有些欣喜。 本以为自己这王妃,与自己的关系并不融洽。 可现在看来,韦敏因人责斥自己,而心生不忿,这至少说明,韦敏是真心实意地将自己当作夫君,有心回护。 李佑悠悠然笑了笑:“这点小事,王妃无需挂怀。韦大人中正耿直,自是有感而发。” 这也怪不到韦挺身上,他李佑的名声,本就不好。 莫说与那李泰、李恪相比,即便与此刻名声大跌的太子李承乾相比,李佑也更“臭名昭著”。 即便李佑深知李承乾太子之位即将不保,他也并无争夺嫡位的野心,只想赶快回封地,做自己的安乐王爷。 这其中缘由,大部分也要归功于自己的坏名声。 穿越成了这么个“恶贯满盈”的王爷,哪还有心思,去夺什么嫡,争什么皇位呢? “王妃勿要生气,外人说本王好与不好,根本无足轻重。” “本王只在乎王妃的感受,只要王妃觉得本王不差,那便够了!” 李佑轻轻抚上韦敏的后背,笑着宽抚道。 “我的感受?” 韦敏的脸,登时羞红一片,她这时倒显出小女人的娇羞来,全没了之前端庄气态。 顿了一顿,韦敏才又侧着眉眼,略带思索道:“若是从前,我自是觉得王爷太过贪玩,不理会府中事务的。” “可是……这两日,王爷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听她这般说,李佑心中一喜,看来韦敏对自己的印象,已有了改观。 “那王妃觉得,本王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李佑笑道。 韦敏噘了噘嘴,眼里的哀婉全然消失,换作了淡淡的笑意。 她赧然点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吃吃道:“自然……自然是变好了的……” …… 御书房中,李世民正在阅览奏折,他的桌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奏疏,这些都是前段时日,他被李承乾气昏之后,积攒下的。 在大明宫中躺了数日,李世民终于缓了过来,这才赶忙回到御书房,料理积攒的政事。 好在朝堂里还有诸多顶梁柱,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人,早已将政事处理妥当。 如今堆在桌上的奏折,全都由宰相们事先批驳,留待李世民最终裁定。 李世民只需亲览一遍,给出同意或否定的态度即可,并不算十分繁复。 好不容易将所有奏折全都看完,李世民长叹口气,他这时才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走到窗口,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日光,李世民深吸口气。 “宾王,你来说说,这承乾当真适合做这大唐的太子吗?” 李世民面朝窗口,悠悠开口。 而此刻,自他身后,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缓步走了上来。 这中年人年近四十,生得青癯削瘦,他一身绯色官袍洗得稍有些发白,显得很是陈旧。 这一身绯色官袍,便已象征了地位权势,非朝堂重臣不得享用。 这样的朝堂高官,多是出身豪门贵族,自然是不短缺银两,也不会穿这般破旧的官袍。 当然,有一人除外。 出身贫寒,因天子青眼而青云直上,短短数年间便做到了中书舍人之职的马周。 第十章 逍遥椅 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令,书写诰敕,乃是天子近臣。 因近侍天子,权掌机密,成了整个朝堂里极为显要的职位。 而马周此人,虽出身清贫,却极有风骨。 他心思敏锐,见识不凡,常有明言慧语,引得李世民青睐有加。 与魏征相同,马周也常行那直言上谏之举。 但比起魏征,马周的上谏,要温和得多。 他从不在人前顶撞天子,多是私下上书谏言。 李世民本就是宽容博大的胸怀,他自是知晓,敢于上谏,是一个明臣的标准。 但相较于魏征那般直来直去的性子,李世民更喜欢马周这种凡事留一线的做法。 所以,他对于马周格外欣赏,将其调到身边,但凡有难解之事,常向其询问。 眼下,李世民心中最大的困惑,便是这太子之位。 原本,李世民深信李承乾能痛改前非,好好地继承大统,引领大唐。 可经过前次称心之事,李世民被气得昏厥过去,再醒来时,他的这个念头,已发生了些微变化。 李承乾当真是个合适的接班人吗?或许不是…… 至少那李泰、李恪,看起来都更为合适。 但古来传位传嫡,李承乾毕竟是嫡子。 若非其有不容宽恕的罪过,李世民不想动这太子之位。 心中纠结难断,李世民便将此事,拿来向马周相询。 “陛下,太子废立,乃是国之大事,马周不敢妄言。” 马周躬身拱手,将这皮球给踢了回来。 李世民仍不愿罢休:“朕只是询问意见,并非要做下决断。卿有何意见,但讲无妨!” 他这般强求,马周终是叹了口气,松口道:“太子行为不端,理当规劝教导。但易储之事,实在太过重大。” 他思虑片刻,又谨慎道:“臣以为,此时提及易储,为时过早。” “为时过早?” 李世民细细品味着马周的话,陷入了沉思。 是啊,李承乾乃是嫡长子,在朝中根基最深。 他若能改了性子,老老实实做个安乐太子,自是最好的结局。 易储,说来容易,真实施起来,谈何容易? 最简单的问题,便是这太子人选,除了李承乾外,又该定谁? 那李泰才识颇高,看起来恭顺孝诚,可实际如何,却又两说了。 李恪倒是最像他李世民,眼界不凡,英武不凡,可他身负前朝血脉,这样的身份,却又有些尴尬。 其余几位皇子,目前年龄太小,更不适合做皇储了。 想来想去,李世民终于想到了李佑头上。 “辅儿?” 可李佑的身影刚一在他脑海出现,李世民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想是这小子近日表现不错,朕竟将他视作储位候选了,朕当真是糊涂了。” 虽说李佑近来表现不错,但也仅仅是相较于从前那个无恶不作的李佑来说。 旁的不说,论及才识,眼界,李佑比之李泰、李恪等人,相差太远了。 “罢了!” 李世民扬了扬手,走出了御书房。 他大病初愈,此时身子疲乏,要出去散散心,休养身心。 漫无目的地在后宫中走了一圈,李世民虽未放松身心,但却已有了决断。 他已做下决定,再给李承乾最后一次机会。 若李承乾能痛改前非,便不再论及易储之事。 倘若李承乾仍是不争气,那便…… 深叹口气,李世民正欲将这烦心之事了结,却忽地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曼妙温柔的笑声。 这笑声该是宫中妇人发出的,笑得十分开朗温柔,听得李世民心中一振。 “这是……阴妃?” 李世民听出这声音,抬起头来,居然发现自己正站在阴妃所居的安仁殿外。 朕居然无意间走到阴妃这里了…… 李世民苦笑一声,信步走了进去。 阴妃生得貌美,深得李世民宠幸。 她生性温柔娴淑,端庄有礼,几乎算是长孙皇后之外,李世民最偏爱的嫔妃。 但这阴妃独独有一门不好,便是她的皇儿李佑,常有乖吝不羁之举。 不过现在好了,那李佑看起来,好像转了性子,变得恭顺多了。 李世民正这般念着,正瞧见安仁殿内,阴妃正坐在张似椅非椅,似床非床的藤木架子上,笑得十分闲适。 而在阴妃身侧,正有个一脸阳光的年轻人,正轻轻推着那藤木架子。 这不正是齐王李佑么? 李世民大步走了过去,李佑等人这时已注意到了,赶忙过来行礼。 “孩儿见过父皇!” “臣妾见过陛下!” 母子二人躬身行礼道。 李世民扬了扬手:“不必多礼了。” 他好奇地看了看李佑:“今日来宫中探你母妃?” 李佑点了点头:“是的。” “嗯!”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孝心可嘉!” 李佑的变化,是个人都能瞧得出来,对于他这般变故,李世民自是十分满意。 一旁的阴妃也大加赞赏:“我儿近来懂事了不少,他还做了个什么逍遥椅,亲自送到宫中来,孝敬臣妾呢!” “逍遥椅?” 李世民愣了一愣,这才意识到,这“逍遥椅”指的便是那藤木架子。 再看这逍遥椅,像是个半折过来的床榻,人可以靠坐在上面。 这逍遥椅的下方,还有两截弯曲的木底座,人坐在上面,可以轻轻摇动。 “倒是有点意思……” 他缓步走到边上,扶着把手,缓缓坐了上去。 “这就是你献给你母妃的逍遥椅?这‘逍遥’二字,该作何解?” 李世民靠在上面,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悠悠晃动,顿时觉得心中慌乱。 他不免绷紧了身体,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将这“逍遥”椅,坐成了“受罪”椅。 李佑这时也走近过来,扶着那逍遥椅,缓缓摇动着。 “禀父皇,您尽可放松身子,靠坐在这椅子上。” “有儿臣扶着,这椅子绝不会倾覆。” 听得李佑的话,李世民这才缓缓放松身体,让身体彻底瘫软下来,靠在逍遥椅上。 而这时,李佑在身后,缓缓地摇动藤椅,摇得李世民整个身子,都悠悠然晃动起来。 李世民顿时觉得,好似在云端漂浮一般,浑身轻松舒泰。 “嘶……” “竟有这般神异?” 李世民先前还被易储之事烦得头疼,这时竟觉得,那些烦人的思绪全部一扫而空。 他不由得眯起双目,悠悠然享受起来…… 第十一章 夺人所好 轻轻推动逍遥椅,这椅子便悠悠然晃动起来,躺在其上的李世民则是眉目舒朗,一脸享受。 李佑暗暗叹息,这老小子,倒真是不客气,跑到阴妃的安仁殿里享起福来了。 前两日与那阎立本合力,打制出一整套木制家具,李佑便已想到,要送两件进宫来孝敬母妃。 今日他特意起了个早,将这摇椅带到了安仁殿中,还取了个美名“逍遥椅”,奉了上去。 阴妃毕竟是自家母妃,待李佑十分和悦,一见到逍遥椅,她便乐得合不拢嘴。 可她还没享受片刻,李世民便赶了进来。 这不,逍遥椅被李世民霸占了去。 “不错,这逍遥椅果如其名……” 李世民微眯着双目,悠悠然摇头晃脑:“朕躺在上面,仿佛躺在云端之上,当真逍遥似个仙人。” 他再睁开眼来,满含赞赏地看向李佑:“辅儿,你进献此物,当真孝道可嘉。” 李世民贵为天子,金口难开,他既主动赞赏,自是分量不轻。 一旁的阴妃笑得两眼都眯成缝,似是比她方才坐在逍遥椅上还要快活。 “陛下,辅儿近来大有长进,臣妾心中欢喜得紧呢!” 阴妃凑到李世民身旁,低声朝李世民数落着李佑的诸般变化。 “他今日前来,特意过问了臣妾的身子,还关心臣妾日常饮食,平日里休息得是否安宁……” “对了,他还给臣妾带了些齐州的风物小食呢!” 阴妃口中数落,眼里的满足感溢于言表。 而一旁的李世民也听得连连点头,口中高叫“大善”。 独独是李佑,听到二老夸赞,尴尬得头皮发麻。 至于么?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大夸特夸? 这些不都是做儿子的,应该做的吗? 他不免腹诽,自己的前身,究竟是腌臜到了何等地步…… 以至于现在自己做这么些许小事,竟能搏得李世民和阴妃这般开怀。 “唉……” 幽幽叹了口气,李佑转念心道,自己这王八蛋形象,倒也有些好处。 旁人对于自己印象不好,相应地对自己的要求底线,也放低了许多。 自己只需做个正常人,便能获得他人夸赞。 李世民这会儿已坐直了身子,他低头抚摸着逍遥椅,上下打量。 “这逍遥椅,果真是有点意思……” 他一副爱不释手的表情,看得李佑心中一凛。 这老小子,该不会是想夺人所好,将这逍遥椅占为己有吧? 李佑进宫只带了这一张逍遥椅,压根就没想过给李世民也弄一套。 现在想想,当真该多备一张的。 倒是一旁的阴妃主动献宝:“陛下若是满意,不妨搬到御书房去。往后陛下处理完政事,若是乏了倦了,也可坐在这椅子上舒坦舒坦。” “欸,这怎么行呢?” 李世民连连摇手,大有不夺人所好的意思。 可他的目光,仍是贪婪地盯着逍遥椅,眼里的渴望不言自喻。 看这情形,这老小子是非要夺人所好不可了。 李佑还有些犹豫,他正琢磨着,回去再做一套,赶明儿再送过来好了。 可还没请命,阴妃这时已回过头来,朝李佑望了一眼。 阴妃抖动着眉眼,那眼里的意思,自然是示意李佑主动献宝。 人李世民都这般姿态了,你再不主动献上,实在说不过去。 李佑没了办法,谁叫李世民是天子呢! 有什么好东西落了他的眼,还能逃出他的手心? 他只好拱手道:“父皇,儿臣本是想着让母妃先试一试这逍遥椅,待母妃觉得合适,再送两套到宫里来孝敬父皇。” “既然父皇满意,倒不如先将这张椅子搬去御书房。” “至于母妃这里,儿臣自会命匠人再打制几套送来。” 这当然全是客套话,李佑总不好说自己压根就没考虑过你李世民吧…… 他这话一说完,李世民的眉头倏地一抬,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这样啊……” 李世民捋了捋下颌短须,假模假式地思虑片刻,随即一脸讪笑道:“哈哈,那……朕便夺爱妃所好了……” 说话间,李世民脸上的喜悦几乎是遮掩不住,眉飞色舞地抚摸着逍遥椅的扶手,一脸的爱不释手。 李佑心下腹诽,这老小子,好歹也是天子帝王,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父皇,儿臣那里还有几套书桌座椅,倒是挺合父皇。过两日儿臣再进宫来,将桌椅也一并送来,如何?” 既然逍遥椅都送出去了,不妨再给他多配些桌椅板凳。 本来定做书桌,只是一时起兴,但现在想来,这玩意儿,倒更适合李世民使用。 毕竟李佑他能看几本书,写几个字? 可人李世民整日操劳国事,最是适合用这桌椅的。 反正制作这些东西并不麻烦,阎立本如今对这些新鲜物事很是着迷,整日求上门来要给李佑打制桌椅。 多制作几套,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哦?” 李世民又一扬眉,颔首笑道:“甚善!” 他再一点头,满意地看向李佑:“辅儿,你能有这般心思,当真是长大懂事了!” 阴妃更是喜不自胜,高兴得眼眶微红,似是炫然若泣:“我儿能有如今这般懂事,臣妾心中欢喜得紧啊!” 她又走到李佑身旁,轻轻拉过李佑,关切道:“打制这些东西,费不费事?若是太过操劳,辅儿便只给你父皇做一套便是。母妃这里,倒是无关紧要的。” 她一脸温柔,慈爱有加道:“只要你心里记挂着母妃,母妃便心满意足了。” 被阴妃这般关爱,李佑心头一暖,当真感受到母子情深。 “放心吧,母妃,这些物事并不费事。孩儿今日回府,便着手使唤人打制,要不了两天,所有的桌椅全都能做好。” 他一拱手,悠扬应道。 “哦?” 阴妃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垂首思虑片刻。 “若是……若是这样的话……太常卿那边,你倒是该备上一套,送过去的……” “太常卿毕竟也是长辈,你与敏儿鹣鲽情深,难得回长安一趟,该是奉些礼品,以示孝敬的。” 过得片刻,阴妃又轻声叮嘱道。 太常卿,便是韦敏的父亲韦挺,他如今身领太常寺卿之职,又兼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之阶,算得上是朝堂重臣。 第十二章 进献桌椅 韦挺算是当朝大员,又是李佑的岳父,按理说,应该算是李佑在朝堂之上的最大仰仗。 而阴妃此刻的叮嘱,多少也含了让李佑拉拢韦挺的意味。 可李佑心里,却有些迟疑。 前两日,韦敏回去探亲,还提及韦挺对李佑的诸多批判。 而且李佑回京数日,韦挺也没亲自上门过问。 他李佑不去找韦挺,自有话说,毕竟李佑是亲王身份,断没有以上顾下的道理。 可韦挺不上门探视,便有些不合情理了。 看起来,这韦挺压根就不看好李佑,也没想着借儿女婚事亲近李佑的意思。 虽然当日,李佑嘴上说并不在乎韦挺的看法,可他心中多少有些疙瘩。 您老人家既然不看好我,那我也懒得去招惹你,咱二人各走各的路便好。 让我主动贴上去奉承你?休想! 他心中迟疑,可嘴上却不好反驳阴妃。 毕竟孝道至上,那韦挺再不济,也是个长辈。 再说这韦挺言语上虽不客气,但无非是个耿直性子罢了,他对李佑的批判,倒并无错处。 谁让咱穿越到这王八蛋的身上呢? “辅儿,此事你母妃说得不错,王妃恭敏孝达,韦挺此人倒也恭耿中正。你该是以这桌椅为礼,孝奉一二才是!” 李世民这时也在一旁叮嘱。 没法子,二老有命,李佑不敢不从。 他只好拱了手,恭恭敬敬道:“儿臣领命!” 离开皇宫,回了自己的齐王府,李佑立刻让人请来阎立本,将另赶制几套桌椅及那摇椅的事告知于他。 阎立本原先就对这事极感兴趣,一听李佑将桌椅献给天子,更是喜出望外。 如今天子有令,他阎立本更是大呼与有荣焉,屁股都没落座,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后院,哼嗤哼嗤地忙活起来。 将作监里大把工匠,大把上等木料,要制作这些东西实在不费功夫。 有了李佑的图纸指导,没两天功夫,这些桌椅全都制作完工。 李佑亲自带着人,将这桌椅搬到了御书房,得了李世民好一顿夸赞。 又隔了两天,韦挺那一套桌椅也已备好,李佑纠结了会儿,终是唤来了韦敏。 “这是本王孝敬韦大人的,王妃今日便回趟娘家,将这些桌椅,送过去吧!” 几日没见韦敏,她似是梳落得更标致了,一听李佑的话,便喜滋滋谢恩。 没过片刻,韦敏便在千恩万谢之中,领着小丫鬟汤圆上了马车,奔赴娘家。 …… 太极宫中刚刚开完朝会,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自那太极殿中走出。 走在队列最前头的,便是朝堂中诸多大佬。 这些人中,有文官领袖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也有武将魁首李绩、程咬金、侯君集等人。 太常卿韦挺也身处其中,自打去年与申国公高士廉一道,编纂《氏族志》,深得李世民夸赞后,韦挺受封银青光禄大夫,也已跻身大唐核心高层,成为了李世民的左膀右臂。 此刻,这一群大唐核心臣属,正组团退出太极殿,一道赶往御书房。 每逢朝会,文武大臣多会当堂议政,商讨朝政大事。 但朝堂之上人多口杂,并非所有政事都能商讨出结果来。 但凡有不决之事,又或是有隐秘政事,李世民多会将这些核心臣僚聚在御书房,私下商讨。 此刻,他们一道赶往御书房,正是因为朝堂之上有悬而未决之事,要前去商讨。 “唉,泽州地区雨水本就充盈,近日来降水多了些,这本非大事……” “陛下如此紧张,着实是操心过度……”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房玄龄边走边叹。 他们这些人此行的目的,正是要商讨泽州地区近来连日降雨之事。 李世民登朝临政以来,各地天灾不断。 蝗灾、旱灾、水情接连发生,以致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而每逢灾情,民间多会传出流言,说是李世民得位不正,天降灾罚。 这本是无稽之谈,可随着灾情愈发频繁,这种流言也越来越得人心。 因此,李世民对于灾情,那是十分警惕。 一旦各地有灾情迹象,他便十分慎重,早早地便派人实地详查。 这几日,泽州地区连降大雨,李世民便心焦难耐,将此事提上朝堂,让百官议论。 可百官商讨之下,竟得出个无需提防的结论来。 这泽州地如其名,本就是河道交集之所,那里水量充盈,雨水自然充沛。 今年的雨水的确较往常多了一些,可还没剧烈到酿成水灾的地步。 百官得出这般结论,实属正常。 可李世民却不依了,他可不敢轻慢处之。 万一酿成天灾,民间又该重议那“得位不正,天降灾罚”之说了。 没办法,玄武门之事,实在是李世民一生抹不去的印记。 他会有这么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百官们心中都很清楚个中缘由,此番前往御书房,不过是走走过场,劝一劝李世民罢了。 一干人等赶赴御书房,老远地便瞧见天子近侍太监守在门口。 众人齐齐拱手:“王公公有礼了!” 这位近侍太监姓王名德,已年近六旬,他自先帝起家之前,便已在李世民身旁服侍,算是看着李世民长大的。 李世民登临帝位,这王德顺理成章地成为宫中内宦首领,更兼李世民的心腹近侍。 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虽然房玄龄、魏征等人都是朝之大员,可无人敢轻视这王公公。 那王德这时已迎了上来,堆起笑脸躬身行礼:“见过诸位相公了,陛下正在御书房中候着诸位,请随老奴进来吧!” 说着,王德头前引路,领着众人走进大殿。 穿过宽敞奢华的外间,群臣走进御书房里间。 绕过珠帘帐慢,正是李世民平日里处理奏折,料理政事的书房。 众人一走进去,正准备脱去鞋子,进屋落座。 可那王德却又扬手:“诸公不必如此费事,今日到这御书房,不必换鞋……” “额?” 众人傻眼了,平日里到这书房中,多是与李世民坐而论道,商讨国事。 这所谓的“坐”,正是跽坐,或者说跪坐。 那般坐姿,是必须要脱去鞋靴的,否则定会赃污衣裳。 可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三章 焕然一新的御书房 听得王德说无需脱鞋,百官百思不解。 他们只好跟着王德进了书房。 珠帘一掀开,众人走了进去,可刚一进屋,大家全都傻眼了。 只见这书房中的布置早已大改,往常供人落座的矮桌矮榻全被撤了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张奇形怪状的木头架子…… “这是……胡……胡凳?” 韦挺大感诧异,不免失声问道。 “咦!这哪里是胡凳?” 站在韦挺身旁的,是黑面壮汉程咬金,他哈哈笑道:“韦相公,你家的胡凳,有这般高?而且还带了个靠背的?” 他们眼前的这一排排物事,正是李佑送来的宽背大椅。 这些人没见过这玩意儿,自然大感诧异。 “众卿来了,快快落座!” 这时候,李世民已高声呼唤,众人的目光,才从这椅子上挪开,望了过去。 可这一望之下,大家更是吃惊。 因为此时的李世民,并非如往常一样,落座在矮桌高榻上料理政事。 他此刻正坐在高大的木椅子上,身前还立了张长达丈许,宽约数寸的大桌子前。 而那桌上,还置放了无数奏折,正堆叠得依依当当,井然有序。 “陛下,您这里,咋全变了模样了?” 百官人人惊疑,唯有胆量最大,平日里最是散漫的程咬金提出疑问。 李世民身为天子,平素与这些近臣却格外亲切,从不摆皇帝架子。 所以这程咬金才愈发胆大,向来口不择言。 他这般发问,也正提出百官心中疑惑。 李世民笑着扬手:“这书房中早已布置下数把大椅,众卿先请落座!” 说着,他又指了指身前的桌子:“这是朕新近得来的书桌,专供朕读书批阅奏章之用。” 众人这才唏嘘地走到椅边,学着李世民的模样,坐了下来。 一坐下来,大家才备感舒坦,这椅子的高度,正适合人屈膝坐下,无需再像平日里那般跪坐在自己腿上。 他们各自府中,倒是也有可供人落座的胡凳胡床,那些都是从胡人那里传过来的玩意儿。 可比起眼前这“椅子”来,那胡床的高度,始终是矮了些,坐起来不甚舒坦。 倒是这椅子,高度合适,即便久坐,也不会累到腰腿。 那程咬金更是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咧着嘴笑道:“这东西倒是好用,靠在上面甚是舒坦!” 坐在最后方的韦挺此刻正襟危坐,正大感这椅子的神异。 听得程咬金的说辞,他也试着将身子放松,往背后靠了一靠。 刚一靠上,便感觉到后背有了强有力的支撑,能彻底放松腰背。 韦挺大觉诧异,心中暗道,这新奇的椅子,果真是精妙不凡。 但他随即坐直了身子,不再瘫靠在椅背上。 没办法,虽然贵为银青光禄大夫,可韦挺在这堆人里头,实在只能算是地位最低的。 那程咬金、房玄龄、魏征等人,哪个不是国公爵位加身,和李世民称兄道弟的? “怎么样,朕这书桌如何?” 这时候,李世民又洋洋自喜地敲了敲那桌子,朝众人朗声道。 他脸上倒带了几分炫耀之意,看得众朝臣都嬉笑起来。 但细一看去,那书桌的确打制得颇有气势。 两旁是龙首作饰,中间平坦宽阔,正合用来拜访奏章。 而配合上李世民身下的那把大椅,这桌子正好可供他书写绘画。 即便是久坐之下,也能轻松料理公文,处置政事。 “此物甚是精妙,陛下得一至宝啊!” 房玄龄已捋须赞叹。 “不错,陛下得此书桌,便能更用心料理政事。此乃国之幸事!” 魏征也颔首称是。 其余众臣纷纷附和,齐声夸赞。 这立时引得李世民连番点头,喜意连连。 正当众人夸赞得当,准备与李世民商讨那泽州大雨之事时,却忽地听见,书房另一端,传来一阵惊呼。 “咦?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东西,能躺下的吗?” 说话的声音粗犷有力,众人一听便知道这是那黑脸猛将程咬金。 程咬金此刻正走到书房一端,盯上了一张似床非床,似凳非凳的物事。 他伸手拨弄着那东西,将那东西拨弄得来回摇摆,摇摇欲倒。 “小心,程大将军,莫要将陛下之物弄倒了!” 侯君集已高声提点着。 可程咬金仍不停手,反过来笑眯眯道:“这东西能一直摇摆,却不倾覆,想是供人躺卧之用!” 倒是一旁的李世民笑着解释:“此物名唤逍遥椅,乃是我那皇儿齐王进献的宝贝。” 说着,李世民竟从书桌后站起身来,走到程咬金身边。 他一推程咬金,竟在那摇摆不定的逍遥椅上坐了下来,而后缓缓靠躺了上去。 微一踮脚,李世民竟靠躺在逍遥椅上,摇晃起来。 “众卿且看,这逍遥椅很是神异,人能躺在上面,微微晃动。” 李世民的表情很是享受,微眯着眼向众人展示逍遥椅的功用。 众人一见这般奇妙物事,大感震惊,这椅子竟有这般功效,能躺在上面微微晃动。 “嘿嘿,陛下……” 程咬金已搓着手,一脸热切地看着李世民:“这新奇的玩意儿,能否让臣来试试?” 他最是目无规矩,向来都这般没大没小。 李世民倒不会与其一般见识,他已站起身来,让出了逍遥椅。 便是旁边的诸多看客朝臣,此刻也无人劝阻程咬金。 因为众人心中都很好奇,这么个玩意儿,究竟坐上去是什么感觉。 他们自是不敢胡闹,唯有指望程咬金“替”他们去试一试了…… “你去试试吧,记住,轻着点,可别将朕的逍遥椅给坐坏了!” 李世民笑着拍了拍程咬金,戏谑叮嘱着。 这程咬金身壮身重,又向来没轻没重,是得好好提点他两句。 “知道知道,陛下放心好了,臣自会小心待之!” 程咬金大剌剌点了头,随即缓缓靠坐了上去。 他坐得十分小心,动作轻柔,一坐上去便缓缓靠倒。 可是这程咬金并不懂得脚下发力,催动这逍遥椅摇晃。落座之后反倒显得有些拘谨,全不像李世民先前那般逍遥。 众人正自好奇,不免感慨,这东西似不像有那般神异。 却听李世民这时又道:“知节你可要小心了,朕要推动这逍遥椅了!” 第十四章 韦挺的荣光 正当程咬金一脸紧张之时,李世民伸出手来,轻轻推了那逍遥椅背一把。 这一推发力并不算猛,可是那逍遥椅本就不稳,一推之下竟剧烈摇晃起来。 “哎哟,娘哪!陛下啊!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程咬金坐在上头,也跟着上下摇动,这时已吓得惊慌失措起来。 若非他生来脸黑,只怕这会儿脸色已被吓白了。 “慌个什么?坐稳了就是!朕还能害你不成?” 李世民则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没好气喝道。 他此刻看那程咬金的眼神,满是无奈,仿佛程大将军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般。 程咬金被天子一喝,也吓得捂了嘴不敢吱声。 可他坐在上头好似受刑,看上去十分难受。 “这……这逍遥椅究竟有何神妙?” 另一边,朝臣们看得纳闷,纷纷探头议论起来。 “咦?这椅子……这……” 却忽地,程咬金又惊叫起来。 可这一回,他的惊叫,却不是惊慌失措,而是带了些许赞许和震惊。 程咬金此刻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他脸上带了喜意,高声赞道:“这椅子自个儿摇晃,悠悠忽忽,很是舒坦哩!” 只见程咬金笑得眯起眼睛,一脸享受,靠在逍遥椅上摇晃起来。 众人这下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走到近处观望。 “这椅子竟真有这般舒坦?” “老臣倒是想要试一试……” “臣也想试试看……” 有程咬金领头,大家的胆子都大了起来,争先要去试坐。 李世民倒是一脸悠然,静静等着众人试坐。 大家试坐之后,皆是赞不绝口,纷纷赞扬起陛下这新得来的宝座。 这时,才有人注意到,这椅子的进献者。 “齐王……齐王李佑?” 魏征先是一声轻咦,脸上带了些质疑。 百官也纷纷好奇,李佑的名号,他们自是听过的,可人家从来都只有恶名,从没听说他做过什么好事。 这下他进献至宝,倒也难得算是件好事了。 本来进献桌椅,并不算什么利国利民的善事,可关键看,这件事是谁做的。 若是寻常人,这自然算不得稀奇的好事,可若是李佑的话,那情况便不一样了。 对于一个惯有恶名的人来说,他只要不干坏事,便已能让人大感欣喜了。 只要百官听见李佑又在哪里招猫逗狗,伤及平民,便已觉得幸甚至哉…… 更何况此时李佑进献了宝贝,还算是不小的功劳呢! “齐王……” 队列最后方的韦挺拧了拧眉,默然不语。 他自是对李佑熟稔不过了,毕竟是他韦挺的女婿嘛! 可正因为韦挺了解李佑,他对李佑的印象,才犹为恶劣。 前两日女儿回门,他还当着女儿的面,痛斥李佑,闹得女儿不大高兴。 这会儿,听说李佑进献桌椅,韦挺略有些吃惊。 怎么思虑,韦挺也不会将这进献桌椅,以供天子读书阅览的功劳,与李佑结合在一起。 朝臣们试过逍遥椅,便转而回到各自座位上,议起了正题。 今日要谈的,乃是天子最为忌讳的大事——天灾。 或许是因为得了众人夸赞,今日的李世民犹为高兴。 他对那泽州的雨情,也不再过分紧张。 在群臣们劝导之下,李世民终是做下决定,先行委派官员,前往泽州查看雨情。 若是问题不大,自是皆大欢喜。 若是当真会酿就水灾,朝廷再行计议。 百官们大计大逞,在这一事上辩赢了天子,相当兴奋。 一散了朝,不少人便三三两两凑了头,要去府上品茶论酒。 那些个武将,自然是去平康坊里喝喝花酒,找找乐子。 而像韦挺这样的文官,则是三两人聚到一起,品茶论道。 今日也不知怎地,韦挺颇受人关注,一连有好几位官员,都赶到韦挺身边,要去韦挺府上坐一坐。 便是那房玄龄、魏征二人,都凑了热闹,要到韦府坐上一坐。 韦挺自是欢喜,今日他也算是长了脸面,毕竟今日朝臣们议起李佑来,都齐声夸赞,言说齐王这是修身养性,大有改观了。 细细一想,官员们今日都凑到韦挺这边,怕是也与李佑受天子夸赞,有些关联。 一干文臣赶到韦府,纷纷下了马车,正穿过前院,朝着会客的花厅而去。 一路上,朝臣们已开始笑谈起来。 众人议论的重点,自然是天子今日得来的那些桌椅。 “那方书桌,当真是恢弘大气,又极有功用。若是坐在那书桌前读书写字,定是舒坦无比!” 率先发言的,是房玄龄。 他这一番言论,立时得到在场的文臣们齐声赞同。 这些人全都是整日与书本纸笔打交道的,他们自然最懂得,那书桌的好处。 也有人对那大椅很感兴趣:“那椅子也很精妙,坐累了还能靠着休养精神,很是适合咱们这些文人。” 更有些贪玩享乐的,将主意打到那张逍遥椅上。 “要我说,这逍遥椅才最是精妙。今日靠在上头,那滋味,啧啧,简直如睡在云端一般。那叫一个优哉游哉呢!” 众人正谈得起劲,却瞧见前院里热闹非凡,有不少奴仆正搬置着什么物事。 韦挺心中好奇,他印象里,府内近来并未购置物品。 这时,却见那马车上,走下来两个女子,一高一矮,却正是自家女儿韦敏,及她那贴身丫鬟。 “父亲大人!” 韦敏隔了老远,便高声呼唤着迎了过来。 一走近,见着诸多朝臣,她又慌忙躬身见礼:“见过诸位叔伯相公。” “咦?” 走在最前端的房玄龄惊咦一声:“这不是齐王妃吗?” 唐时的风气,比之宋明年间要开放得多,女子也常有出门见客的惯例。 百官们自是见过齐王妃的,这时纷纷拱手行礼。 “敏儿,你怎么今日又回府了?” 韦挺正纳闷,女儿前两天才回门一趟,不至于今天又回家来。 再看她似乎带了不少人,正往家中搬运着器具,像是在搬家一般。 韦挺心中不由一紧。 女儿这是……被李佑给打回娘家来了? 第十五章 乐极生悲 看到这场景,韦挺第一时间猜想的,是女儿与李佑起了冲突,被赶回娘家。 没办法,李佑那人的性子,很难不让韦挺往这一方面联想。 韦挺心头一黯,却又不好当着众人面挑明相问。 他这时已经后悔,方才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去质问女儿,免得揭了自家丑事。 不待韦敏开口,韦挺赶忙又挥手:“你先去寻你母亲吧,今日为父要与众位同僚议事,便不与你多聊了……” 他这是想给韦敏,及他韦府留点颜面,免得家中丑事曝了光,叫人看了笑话。 可没承想,韦敏倒是噗嗤一笑,捂着嘴道:“父亲,今日是王爷特意差女儿回门的。” 她随即一扬手,笑眯眯指着身后,那里有不少奴仆,正哼嗤哼嗤地搬运着大件物品。 “王爷近来造了几件有趣的物事,他特意吩咐女儿,带回来让父亲享受享受呢!” 韦敏一脸悠然,显然不是与李佑发生冲突,被赶回门来。 “有趣的物事?” 听韦敏这般说,韦挺这才放下心来。 他再一细想,立时猜出端倪来。 而这时,身旁的房玄龄,也惊叫出声:“难道是那……逍遥椅?” 他这一声高呼,立时引得身后一众同僚惊疑起来。 众人再一抬头细看,可不正是逍遥椅吗? 不光有逍遥椅,就连陛下御书房里的那些桌椅,全都配齐了整套。 那书桌比之天子的那张龙首书桌,自是要差一些,可也让众人看得眼热。 而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椅子,擦得锃光瓦亮,更是看得人直流口水。 “齐王?这桌椅不正是齐王进献给陛下的吗?” 众人这才明悟,原来齐王李佑做了好几套桌椅,分别给陛下和韦挺都送了过来。 “恭喜韦大人啊,收得至宝,当真叫我等艳羡不已!” 房玄龄笑着捋须,拱手赞道。 “额……哪里哪里……” 韦挺被这突然而至的惊喜给冲昏了头脑,已有些语无伦次。 他实在没想到,李佑竟有如此好心,将这桌椅和逍遥椅,都依样多做了一份,孝敬到他韦府来了。 要知道,这些东西可是李佑特意拿去进献天子的。 他韦挺,何德何能,敢跟陛下使用相同的桌椅呢? 论及地位,他远不及陛下;再论及与李佑的亲缘关系,这女婿无非是半个儿,可人家陛下,那是李佑的亲父呢! 韦挺已有些感慨,李佑待自己,倒真算是不错了。 再一回念前几日,自己还曾痛斥齐王,韦挺更是大感悔意,羞愤得老脸直发热。 自己在女儿面前痛斥齐王,而女儿又是人家李佑的王妃,这事自然会传到李佑耳中。 可人家李佑,明明听到这些责难,却仍是大方地奉上桌椅作为孝敬。 此等胸怀,比他韦挺这自认清高的人,要博大宽广得多了…… “哎呀,韦兄,今日在那御书房里,我等都没有体会够,没承想到了你府上,竟有机会,能细细品味这书桌及逍遥椅的滋味了……” 身旁的官员们哪里还顾得上品茶论道了? 他们齐刷刷凑到那桌椅边上,满眼热切地朝韦挺请示着。 先前在御书房中,他们作为臣下,毕竟不敢太过放肆,所以只能浅尝辄止,不敢细细品味天家宝贝。 现如今终于得了机会,还不赶忙向韦挺请示,要再去品味一番。 看中朝堂里诸位大佬,皆是一副艳羡渴望的表情,韦挺此刻大感畅快。 这般感觉,比起去年他参与修成《氏族志》,受天子赞扬,还要畅快淋漓。 “走,众位相公,且随某到书房来。今日,咱们便来好好体会体会,这桌椅的妙处!” 韦挺心潮澎湃,当下里大手一挥,吩咐奴仆将桌椅安置在书房,又领着朝堂大佬们,赶过去体会一番。 百官到了书房,便翘首期盼着,人人瞪大双目盯着那安置桌椅的奴仆家丁们。 当朝大员翘首以盼……那些个奴仆家丁,哪里受过如此礼遇? 奴仆们战战兢兢将桌椅安置好,这才躬身请命,唯唯诺诺地逃了出去。 “诸位同僚,尽请试坐吧!” 韦挺则是一挥衣角,豪迈之态尽露无疑。 “哎呀,当真是精妙啊!” “舒坦,还是这逍遥椅坐上去舒坦!” 朝臣们喜笑颜开,纷纷上前体会感受。 众人试得开心,当然不吝夸赞。 已有人夸起齐王李佑来,又有人连声赞叹,说韦挺果真是收了个好女婿,竟有这般能耐,关键还颇为孝顺。 韦挺心下喜悦,开怀不已。 只是他的喜悦并没有延续多久。 没一会儿,那房玄龄与魏征二人,便面含笑意地看向韦挺。 “韦大人,我二人倒是有一事相求,不知韦大人是否愿意帮忙。” 这两人都是当朝大员,国之重器,比起韦挺来,他二人的身份自然要高得多。 可此刻,他们二人凑到韦挺跟前,脸上却还挂着些许羞赧。 这二人,似乎是有所请求,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见他们这般模样,韦挺心中咯噔一下,坠了下去。 他已猜出,这两人想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两人讪笑了片刻,终于提出请求:“我等对这书桌,着实是渴盼得紧……” “还盼韦大人能从中作媒,替我等向那齐王讨要一二。” “韦大人您放心,银钱上自不会短缺的,我二人自是会支付工本及材料费用。” “韦大人尽可试着沟通一二,若是实在不行,我俩自不会强求。” 这两人态度倒是诚恳,可言语中对那书桌的渴盼,也尽展无疑。 没办法,哪个读书人看到这书桌,能不动心的? 见这两位上官相求,韦挺心中却只能苦笑。 他与那齐王李佑,实在没甚联系,除了嫁女儿之日见过一面,再无任何瓜葛。 让他去找李佑,他实在是拉不下这张脸来。 可房相与魏征相求,话又说得这般恳切,韦挺也不好拒绝。 “那……我便试一试吧!此事我定会前往齐王府请示,但能否办妥,实再不敢打包票的!” 韦挺想了许久,才应了下来。 他这一松口不要紧,立马又有好几个朝臣围了过来。 众人皆是眼含热切,拱手相笑:“韦大人,那咱们呢?” “还请韦大人相帮,替我等跑一趟齐王府,求得这宝贝桌椅来!” 第十六章 杯中之物 春风日暖,齐王府后院里一片怡然气息。 “吱吖~吱吖~” 李佑荡着摇椅,悠悠然闭目养神,好不惬意。 “唉,这逍遥椅当真是舒坦啊!也难怪父皇一见了便撒不开手了……” 韦敏回娘家送桌椅去了,留下李佑独守空阁,他也只好闲在后院晒晒太阳了。 自打做好了桌椅,李佑算是彻彻底底闲下来了。 他本就没什么抱负,只想着熬过这两个月,便回齐州享福去。 可这干坐着晒太阳,未免太过单调。 想了想,李佑一扬手,吩咐下人拿来糕点饮品。 连吃带喝,再晒着太阳吹着风,摇着摇椅,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嘛! 很快便有丫鬟送来食盒,里面码放着时下最盛行的糕点,还端来小灶,备了茶叶,煮起茶来。 这糕点倒是差强人意,虽说比不上李佑后世吃过的诸般零食,但胜在一个新鲜可口。 可这茶汤,却叫李佑咋舌不已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茶?” 只喝了一口,李佑便将茶水全吐了出来。 这茶水酸涩辛辣,着实难以下咽。 “禀陛下,这是当下最时兴的煮茶之法,士大夫们可都爱喝呢!” 丫鬟们吓得面色惨白,赶忙跪下解释。 “煮茶?” 李佑看了看那小灶里的茶汤,里面堆了葱姜香叶等诸多香料,登时吓得将那茶盏放了下来。 敢情唐人都是这么喝茶的,那能喝出味道来吗? 再看那茶叶,未经炒晒,还泛着碧绿,稍一闻还能闻出青草的生涩味道。 “我了个去,这玩意儿能喝么?” 李佑原本还想撤去香料,只拿茶叶泡水饮用,再看那茶叶,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茶叶制作的流程繁复苛杂,真要制作出可供泡饮的茶叶来,怕得耗费些时日。 “罢了罢了!” 李佑扬了扬手,将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唤了起来:“将这茶汤撤了吧!” 茶水倒是撤下去了,可干吃不喝,倒也太无聊了。 再说这日头正好,晒着太阳喝些饮因正是合适,李佑总不能就着白开水晒太阳的…… 想了想,他又问道:“府里还有什么喝的没?” 小丫鬟想了一会儿:“王府里旁的没有,倒是有不少酒水。王爷此番回京,可是带了好些酒水呢!” “酒?” 李佑这才忆起,自己的前身是个贪图享乐的主儿,酗酒狂欢乃是他生平最爱。 酒这东西,李佑倒不抗拒,只是这时候的酒水,实在难喝得很。 李佑自然知道,此时的酒水未经蒸馏,度数低得很。 而且此时工艺水平较低,酒水中杂质较多,喝起来又涩又苦。 但是,酒水要加工起来,可方便多了。 李佑灵机一动:“去,将本王的酒水都搬到院子里来,再抬几口大锅,取些竹筒来!” 将原本的低度酒,蒸馏成更醇更香的烈性酒,无非是多费些柴火而已。 说干就干,李佑组织起王府的奴仆们,开始蒸馏酒精。 …… 王府正门口,韦敏正乘坐马车回到府中。 今日她奉命去送那桌椅回娘家,可是收获满满。 父亲韦挺对那桌椅满口夸赞,连带着对齐王李佑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韦敏既已嫁作人妇,自是希望自家夫君能受人尊重的。 她此刻欣喜不已,急着回到府中,将这消息告知李佑。 下了马车,问过管家许福,得知李佑正在后院,韦敏便赶了过去。 走到后院门口,韦敏便闻到一股酒香,这酒香浓烈香醇,实乃前所未闻。 可是韦敏闻到酒香,心中却是黯然一沉。 她嫁进府中几年,却一直与李佑若即若离,其主要原因,正是李佑生性嗜酒,贪杯暴虐。 每逢大醉,李佑都要唤来歌舞姬妓,纵情声色。 此等行为,自然引得韦敏大感不满。 李佑近些日子表现得和悦温柔,韦敏本是极为欣喜,她原以为,李佑已改了性子。 可如今又见李佑在后院中酗酒,她心中怎能不怨不怒? 那阵阵酒香仍不时逸散而来,韦敏气得咬了咬牙,一跺脚便要转身离开。 本是来通禀好消息的,你却在府里喝起酒来,哼! 刚刚转身,韦敏却听得身后李佑的声音传来。 “王妃,你回来了!” 李佑竟已看到她了,韦敏无奈,只好转过身走了过去。 “见过殿下!” 绷着脸,韦敏冷冷地躬了躬身子,行了一礼。 她又变回原先那与李佑相敬如宾,再无任何情感的齐王妃了。 “咦?王妃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今日回娘家又受了气?” 李佑走了过来,一脸好奇道。 “没,没有……” “父亲对殿下的桌椅很是满意,他还再三托我,向殿下致以谢意。” 韦敏本不愿再与李佑解释,可细看之下,才发现李佑此刻面目清朗,丝毫没有饮酒的迹象。 她想了想,终是开口问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呢?” 这后院之中,已置了好几口大锅,底下烧着柴火。 这大锅之上还斜斜地盖了盖子,旁边又用好些竹筒连通,一直连到一个大坛子里。 那酒香正是从锅子中飘来,想来李佑正在以这大锅煮酒。 要是大冷天的,热一热酒倒是常见,可这春风日暖的大下午,没必要煮酒吧? “嘿嘿,我这是在……” 李佑讪笑了笑,正要解释,又突然停下顿了顿。 他眼珠儿一转,接着笑道:“本王突发奇想,想送件宝贝给王妃,正在准备呢!” “宝贝?” 韦敏皱了皱眉,又回头看了看她生平最最厌恶的酒水:“妾身向来不饮酒的,殿下该不是要送酒给妾身吧?” “当然不是了!” 李佑大手一挥:“我怎么会送这等庸俗之物给王妃呢!” 他又笑了笑:“王妃该不会以为,本王这是要准备饮宴酗酒吧?” “额?难道不是吗?”韦敏疑惑道。 “当然不是了!” 李佑负手而立,大义凛然地看着满院的酒水:“本王一心只为给王妃炼祝礼品,怎会贪恋那杯中之物呢?” 他说得慷慨激昂,听得韦敏欣喜不已。 韦敏此时才有些后悔,原来她竟是误会李佑了。 敢情王爷这是在为我准备礼品,我却那般猜度于他…… 第十七章 岳丈来访 见到韦敏的第一时间,李佑便已猜到,韦敏生气的缘由。 他的脑中,可是有前身的记忆,自然知晓王妃不喜李佑饮酒。 当韦敏问起此事,李佑第一时间便改了口,将这炼酒之事,遮掩了过去。 倒不是怕老婆,身为齐王,他在这王府之中,那也是说一不二的。 饶是现在还没将这王妃弄到手,可李佑若真是强硬些,直接召了韦敏侍寝也是名正言顺的。 但李佑原先就已打算,要和王妃搞好关系,顺理成章地做了她的男人。 这两日明显能感觉到韦敏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李佑可不想因为这区区烈酒而前功尽弃。 而这烈酒的功用,可不止供人饮用这一条。 蒸馏出高度酒精来,还能用作消毒、治病,更能用来制作各种酒精制品。 而一见韦敏,李佑登时便想起酒精的另一妙用。 这玩意儿挥发性极好,搀些檀香、麝香之类的玩意儿,不就能做成香水了吗? 若是放些薄荷、艾叶之类的草药,还能驱蚊防虫,做成花露水来。 这些东西,拿来哄哄韦敏来,最是有用了。 至于那烈酒嘛…… 想到这里,李佑咂巴咂巴嘴,悠然轻笑。 那不过是替王妃制作香水的附带产品而已…… 李佑自认为自己有这定力,不会像前身那般酗酒无度。 偶尔小酌两口,尝一尝这超越时代的醇香酒水,还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他又大手一挥,招来了管家许福。 “去,到集市里,采买些麝香之类的香料,再买些驱虫所用的薄荷、艾草来!” …… 烈酒已经制作好了,高度酒精也备好了,所需的香料草药也买来了。 接下来就是添加香料,诸一试验了。 香水制作,可不是将香料一股脑丢进酒精中就完事了。 各种香料、草药,需得按照一定比例勾兑,确保能持久生香,又不会伤及身体。 此刻,李佑正在后院里,诸一勾兑香料。 他准备了好些个小碗儿,将各种香料按不同比例勾兑,而后适当添置酒精。 准备好一切,再诸一涂抹在身上试验。 反正这些东西对身体并无大害,李佑又皮糙肉厚的,便拿自己来试验了。 这会儿他的身上,已是酒香阵阵,香气腻人。 “殿下,来客了!” 正忙得焦头烂额,管家许福前来通报。 “有客人?” 李佑愣了一愣,我这么个恶名远扬的闲散皇子,还能有人登门造访? 论人格魅力,论政治潜力,李佑几乎毫无建树。 他实在想不出,会有谁到他王府来探视。 许福已送上拜贴:“是太常寺卿韦挺韦大人,亲自上门来了!” “韦挺?” 李佑恍然,敢情是自己的便宜岳父来了。 他掸了掸衣裳,轻一扬手:“走,前去会客!” 方才在酒精里泡了太久,又没时间洗澡,饶是李佑换了身衣裳,仍是满身酒气。 李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人家登门造访,总不好迟迟不露面的。 到了花厅,正瞧见韦挺与韦敏二人在堂中叙叨,父女两人倒是攀谈甚欢。 一见李佑,韦挺便已站起身来,笑着迎了过来。 “齐王有礼了!” “自打齐王回京,下官一直念着登门造访。只是政务缠身,一直拖到了今日……” 韦挺说得倒冠冕堂皇,但李佑自是清楚,这老小子压根就看不上自己。 他今日来访,多半还是因为那桌椅的缘故。 李佑堂堂亲王,备上礼品相赠,你一个朝臣还不来访,那实在说不过去。 李佑也不与他计较,笑着拱手:“韦大人是王妃之父,也算是小王的长辈。您能登门造访,自是小王之幸。” 两人笑着寒暄两句,便攀谈起来。 韦敏只坐了一时,便打着准备茶水的由头退了下去,大男人聊天,她一个妇道人家确是不好留的。 而那韦挺,自打坐定之后,便一直耸动鼻子,还不时拿满含疑惑的目光瞄着李佑。 李佑心中偷笑,这家伙定是嗅到自己身上的酒香味道了。 他也懒得解释,反正韦挺此人,一直不看好他李佑,此前还曾出言斥责于他。 闲扯了几句,两人便无话可说。 李佑也已打算,找个理由打发了韦挺,自己好回到后院准备那香水去。 可这时,韦挺却又像是屁股生疮一般,来回挪动着身子,不时低头沉吟。 看样子,他是有话要说了。 李佑笑了笑:“韦大人是有事相托?” 韦挺此时拧眉沉吟,一脸纠结,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这是心里藏了事。 这些个文人士大夫,就是扭捏,有事还藏着掖着,来了自己王府里说了一通废话,都没进入正题。 那韦挺一听此言,两眼一亮,随即又赧然笑了笑。 “不瞒殿下,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件麻烦事儿……” 他拱了拱手,思量着开口:“前两日殿下送来那桌椅,下官甚是感谢……” “只是……只是当时有不少同僚都在府上……” “他们见了那桌椅,纷纷夸赞,还委托下官,向殿下讨药桌椅……” 韦挺连停带顿,终是将他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 李佑心中一笑,原来如此,这家伙是来讨要桌椅的。 “这倒简单,赶明儿我再备上几套桌椅,送到韦大人府上便是!” 反正工匠们手已练熟,再制作几套桌椅并不麻烦,李佑大大方方答应下来。 “当真?”韦挺面露喜色。 “自是当真!” 李佑肯定道:“韦大人需要几套?本王先让匠人做上五套,你看够不够?” 照李佑的料想,韦挺这人向来耿直,人缘肯定算不上好。 再说有脸去讨要桌椅的,至少官阶得与韦挺一般。太小的官儿,哪里有脸找他讨要? 估摸着五套桌椅,足以应付了。 可韦挺一听,却是有些犹豫:“五套,怕是……怕是……” “少了?” “那就八套,如何?” 李佑又给添了三套,料想应该能满足其需求了。 韦挺却是苦笑两声:“殿下还能……还能再多备几套吗?” 他脸上已渗出汗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下官想求得一十二套桌椅,以供同僚公卿所请……” 第十八章 考校 “十二套?” 李佑实在没想到,这韦挺的人缘有这么好。 整个朝堂里,大过你韦大人的,怕也只有十来号人吧? 敢情是朝臣们组团到你府上,讨要桌椅了? 韦挺讪讪笑了笑:“那房相、魏公领头,其余如高士廉高老相公,孔颖达孔老夫子,这些都是朝堂里柱石一般的人物。他们托下官相求,下官实在是不好推脱。” 他拱着手,一脸赧意:“下官只好来麻烦殿下了……” 李佑倒是能体谅韦挺了,那房玄龄、魏征等人,都是朝堂大佬,他们相求,韦挺哪里能拒绝? 不过这书桌竟有这么受欢迎,这倒是李佑没能想到的。 那些个士卿大夫,全都争相来讨要…… 这么看来,自己倒是能开个加工厂,专门做些桌椅来卖了…… 不过这念头随即被打消,李佑府里的库银,供他开销已是足够,并不缺钱。 作为皇子,只要不参与政治斗争,不去争夺嫡位,就实在找不到要花钱的地方。 没必要费力去赚那些夫子士卿的钱财。 大手一挥,李佑大方道:“这事简单,赶明儿我就吩咐下去,让匠人们制作十五套桌椅,送到韦大人府上。” 他多留了三套富余,以防另有他人再来相求,索性将这个麻烦丢给韦挺。 “当真?” 韦挺一听,登时喜笑颜开,他兴奋地站起身来,连连拱手。 “那便……多谢殿下了!” 再坐定了身子,韦挺的心情,便宽松了许多。 今日他前来相求,实在是抹不开面子,故而惴惴不安。 眼下大事已了,心中畅快起来,再看那李佑,也眉清目秀起来。 韦挺原先是瞧不上李佑,可经过前两天李佑送桌椅之事,他已全没了这般念头。 现在见李佑这般大方豁达,韦挺甚至觉得,这坊间关于李佑的传言,似乎是有失偏颇。 这李佑分明是豁达开朗,不拘小节之人,怎至于被传成了暴吝乖张,骄奢淫逸了? 一念及此,韦挺便有了考校之意。 他倒是想看一看,这李佑的才识眼界,究竟如何? 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他的能耐远逊于其他皇子。 诸皇子中,韦挺最是看好的,乃是魏王李泰。 李泰学识过人,才思不凡,很得读书人的欣赏。 而那吴王李恪,据传也有雄才大略,很像昔日的陛下。 至于太子李承乾嘛…… 韦挺觉着,不过是中人之姿,并不显山露水。 但这些人的名声,都好过李佑太多太多了。 韦挺想了想,便拿他最是擅长的话题入手,探一探这李佑的底。 他坐定身子,捋须笑道:“齐王殿下该是知晓,去岁高老相公受陛下之托,修成了那部惊世骇俗的《氏族志》。不知殿下对这部宗族谱书,有何看法?” 这本《氏族志》,乃是尚书右仆射高士廉主理修订,他受李世民之托,联合了朝中诸多朝臣大儒,共同编纂此书。 而韦挺,正是其中出力最多的。 也正因此事,他才得了天子嘉奖,得了个“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头衔。 这散官头衔,其实并不是实授官职,相当于后世的职称。 得了这一头衔,韦挺在朝中的地位,自是提升了不少。 也正因如此,他对于自己参与修订《氏族志》之事,很是荣耀。 今日便拿此事来考校李佑,也算是隐隐地显摆一二。 “《氏族志》?” 李佑一听到这书籍名称,便已皱起眉头来。 他低头沉吟着,迟迟没有再开口,似是满心纠结。 见到这般情形,韦挺暗暗叹息,原来这李佑,压根没听过这部书籍。 他一方面为自己的努力未得人欣赏而惋惜,另一方面又暗暗感叹,这李佑在才学方面,果真是毫无建树。 《氏族志》的成功编纂,可是去年朝堂里最热闹的事了。 这种当朝大事,他堂堂皇子都不知晓…… 这未免太荒唐了些。 正当韦挺心中暗叹之时,李佑却又抬起头来,缓缓开口。 “说起这《氏族志》,本王倒是知晓的……” 李佑的神情恢复了淡然,再没有先前的迟滞犹豫。 “哦?” 自己的著作有人赏识,韦挺心中立时激动起来:“还望齐王能谈一谈这部书籍!” 韦挺的激动,已被李佑尽收眼底。 李佑心中偷笑,暗道自己先前太过小心。 方才韦挺突然发问,提及《氏族志》时,李佑本是不愿解答的。 他对贞观历史并不陌生,自然听过这本《氏族志》,也知晓这本书的意义所在。 这本《氏族志》,本是李世民提议修编,其目的是遏制世家大族。 大唐初年,门阀世族掌控权势,在朝堂机要部门,及各地方州县里,享有极高的地位。 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那“崔、李、王、郑、卢”这“五姓七望”。 相传,大唐初年,诸多朝堂公卿,皆以与这“五姓七望”结为亲家为荣。 相反,皇亲贵戚的名头,反而被这些大家族给压下去了。 李世民对此现象不满,才起了心思,让人编了《氏族志》。 李佑对这个中缘由一清二楚,但却不想就这一话题,与韦挺详谈。 这朝廷的势力纷争,与他李佑毫无瓜葛,他没有必要多嘴谈及此事。 一旦他对于此书的言论传扬出去,可能会引发不好的影响。 或许会引得门阀世族的记恨,又或许会使得《氏族志》的效果再不如前,影响李世民的大计。 无论是何等结果,都会给李佑带来麻烦。 所以他先前才有所忌惮。 可是,稍一细思,李佑才回忆起,这韦挺正是编纂《氏族志》的朝臣之一。 他立马猜出,韦挺此时提及此事,多半是在炫耀功绩。 想到这一点,李佑的担忧便一扫而空。 韦挺是《氏族志》的编纂者之一,他对于《氏族志》的意义和机要程度,再清楚不过了。 即便李佑点明这本书的目的,韦挺也绝不会泄露出去。 他自己就是编纂者,这本书一旦出了问题,他韦挺能逃得了干系? 第十九章 畅快淋漓 正了正身子,抖了抖衣裳,李佑终于开口: “关于这本书,小王姑且一说,韦大人姑且一听,绝不能将今日言论外传。” 事先提点两句,以备周全。 “这本《氏族志》,于我大唐极为重要。上到朝堂中枢,下到黎庶百姓,都与之息息相关!” 对于这本书,李佑给出如此高度评价,这让身为编纂者的韦挺心神一振。 “殿下请详谈!” 韦挺正襟危坐,拱手恭敬道。 李佑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之所以修订此书,乃是为了一改我大唐上下,以世家门阀为尊的理念。” “他想重塑大唐的秩序,让门阀世家不再享有从前的殊荣!” 李佑的声量并不大,说话间云淡风轻,如闲谈一般淡定。 可这话落到韦挺耳中,却如雷霆一般炸响。 韦挺登时便呆住了。 因为李佑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简直是直切要害,点破了《氏族志》的真正意义。 这一意义,李世民从未说过,但身为编纂者之一的韦挺,却是一清二楚。 他对这本书灌注了极大心血,编纂之时自然会用心领会意图。 此书在初版修成,“五姓七望”之中的崔氏,仍被排在第一,当时的李世民大为不满,以“山东士族,世代衰微,全无冠盖”为由,将这本书打了回来。 在那时,韦挺便已琢磨透了,李世民是想借着这本书,打压五姓七望。 这本是韦挺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他自是不会拿这事大加宣讲。 而朝中其余公卿,虽有人能看出意图,但绝对会对此事缄口不语。 因为这关乎到陛下与世家大族的斗争,这是不能说开的秘密。 陛下固然权掌天下,那世家大族也是威及四海,两者之间的隐性斗争,寻常人可不敢掺和。 韦挺本以为,李佑这样毫无大志的皇子,顶多是听个名头,知道这《氏族志》大致内容。 可没想到,他一开口,便直说中这本书的实质,切到了这本书的要害。 “殿下是从何处……听到这般言论的?” 韦挺心下一凛,沉声问道。 “听?”李佑笑了笑,“这只是我闲来无事,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又笑着摆手:“小王方才已说过了,这全是自己的戏言,韦大人切不可当真,更不能传扬出去,免得贻笑大方……” “自己琢磨……” 韦挺傻了,这家伙难不成是读了《氏族志》,便领悟了其中关键。 这般领悟能力,也未免太强了些。 世人还说齐王李佑“生性乖吝,才学浅陋”,可在韦挺现在看来,这李佑分明是明慧旷达,眼界过人! 韦挺不免后悔起来,自己实不该瞧不起李佑,更不该当着女儿的面,痛斥责难李佑。 现在回想起当日对女儿说过的话,韦挺直感觉自己的脸颊火一般燎烧的疼痛。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李佑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 “韦大人?韦大人?” 李佑的声音传来,将韦挺从深思中拉了回来。 李佑的脸上还带着那悠扬笑容:“韦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脸上生了红疹吗?” 听了这话,韦挺更是耳根发热,想是自己脸红叫人看了出来。 韦挺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了起来,他赶忙抖落着衣裳:“没……没有的事,下官只是……只是稍感体热……” “体热?” 李佑一脸怀疑地看着韦挺,看得韦挺更是紧张不已。 韦挺忙道:“殿下勿要挂怀,下官并无大碍。” 这时李佑走得更近,一阵酒香又飘了过来。 韦挺心头一畅,他先前便已闻到这酒香,只是没好意思提及此事。 这时候心潮澎湃,难以安抚,韦挺正觉得自己需要喝些酒来压压惊。 他忙拱了手:“殿下这一身酒香,是府里藏了什么好酒吗?可否拿来与下官品尝品尝,也好解一解这暑热之燥!” “酒?” 李佑傻眼了。 这韦挺方才还说他燥热难当,这会儿又要讨酒喝。 只怕韦挺还不知道,他李佑酿制的烈酒,喝了非但不能降暑,只会越喝越热。 不过这家伙开口讨酒,李佑只好招手唤来仆从,让他们拿来烈酒。 “说来也巧,小王近来在府里研究这杯中之物,倒是制出种新奇的酒水来。韦大人若是想尝,但可品尝一二。” 很快,仆人便端来两个小坛子。 韦挺此刻还在回味着《氏族志》的意义,心中澎湃不已,他抬手接过酒坛子,立时拍开酒封。 “嗯?” 酒封一经拍开,那酒坛子里,倏地飘散出极是浓烈的香气来。 “这是……酒香?” 韦挺身为朝堂大员,自是懂酒识酒之人。 可他一闻到这味道,便被这浓烈的酒香给惊呆了。 在他四十来年的生平过往里,喝过无数种酒。 可没有哪一种酒,能有眼前这般浓烈的香气。 再一看那酒水,清澈干净,比之寻常的酒水要透彻澄亮不少。 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抬起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小口。 “啊!” 酒一入喉,立时有如烈火一般烧过喉头。 那烈火自喉头入口,一直烧到了胸腹之中。 “这……这是什么酒?” 韦挺的脑中“嗡”地一般炸响,他忽地感觉自己的心胸,被方才的烈火彻底打通。 有一种豁然开通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一瞬间,韦挺突然生出一种豪迈情愫,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已被他踩在脚下。 这般豪壮情绪之下,先前心中的激动,也被彻底压了下去。 “好酒!” 韦挺深吸了两口气,低头看着那香醇甘冽的美酒。 “这是小王自己酿制的烈酒,韦大人感觉如何?” 李佑这时幽幽解释着,也小口地抿了一口。 “不错,不错!” 韦挺看着手中的酒坛,忍不住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品尝到美酒芳醇,这一次他灌了一大口。 一大口酒入喉,那灼烧感再度袭来,紧随而来的,便是那种畅快淋漓的豪情。 这一瞬间,韦挺似是感觉自己已将全长安城踩在了自己脚下。 他恨不能高呼一声,抒解胸中壮志豪情。 第二十章 车祸 “韦大人,既然你如此喜爱烈酒,那这两坛酒,便与你带回府中好了,韦大人尽可慢慢品尝享受……” 晕晕乎乎中,李佑的声音在韦挺的耳边回荡着。 韦挺靠在马车中,掀开了车帘,透了口气。 眼前事物都在纷飞,韦挺深知自己是喝醉了。 虽是酒醉,但还不至于不省人事,韦挺透了口气,脑中思绪杂乱。 自打女儿嫁过来之后,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李佑,第一次与李佑攀谈。 这一番细谈,让韦挺感触良多。 他对于李佑的看法,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唉,看来这物议流言,当真是不足信哉!” 此前有关李佑的诸多传言,在他脑中一扫而过,很快又被他清除了出去。 那些说李佑胸无点墨,说李佑乖张暴戾的言论,在如今的韦挺看来,全是狗屁! 李佑的眼界才识,不说当世稀有,但绝对是人中翘楚。 即便比起那才学过人的魏王李泰来,也不差分毫。 至于说他性情乖张暴戾,更是无稽之谈。 人家李佑谈笑间风度翩然,从容淡定,大有翩翩佳公子的贵族风范。 这般气度,能是个乖张暴戾之人? 昔日女儿嫁进王府之时,韦挺曾大感惋惜,觉得女儿嫁入魔窟,此生再不得幸福。 可现在的韦挺,只感觉女儿是嫁对人了。 李佑此人,绝对是个才情俱佳的皇子。 韦挺靠在车厢上,脑中全是李佑的形象。 李佑静静落座,谈笑自若,风采怡人…… “当真是我韦挺的东床快婿啊!” “除了他那一身的酒气,他整个人简直是完美无缺了。” 酒气…… 一想到酒香,韦挺又赶忙探手,在自己身旁摸索起来。 他印象里,今日临走时,李佑还送了两坛子烈酒给他。 这烈酒的滋味,当真是叫人流连忘返,韦挺可得将这坛子酒给抱牢了。 稍一摸索,立时找到了酒坛子,韦挺长舒口气,满意地笑了笑。 怀中的坛子仍在飘着悠香,诱得韦挺口干舌燥。 “再尝一小口……” 眼见车马行得很是坦顺,韦挺将其中一个坛子放在旁边座上,自己则抱了另一个坛子,轻轻地拔开酒封。 酒香立时飘散出来,充盈了整个车厢。 “嗯……当真是香!” 韦挺陶醉地嗅着酒香,又举起酒坛来,准备往嘴里倒上那么一小口。 只需一小口,便能快活如神仙了。 “砰!” 正当韦挺满含期待地举起酒坛,正准备品尝烈酒时,马车忽地剧烈晃动起来。 这马车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剧烈晃动,摇得韦挺差点没坐稳身子。 韦挺手中一个不稳,那酒坛子滑落下去,眼看着就要摔碎。 “我的酒!” 韦挺赶忙挥舞着手,去接住那酒坛。 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却是没有接住。 但好在此时他是坐姿,那酒坛子掉落下来,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稍稍洒落了些许,但好在酒坛并无碎裂,酒水仍能保存。 “呼!” 韦挺长嘘口气,心中暗道好险。 坐正了身子,他心中才生起怒意来,朝外头吼了声:“怎么回事?怎么驾车这般不小心?” 这一举还没说完,却听外头,有个粗犷有力的嗓音,也吼了句:“这是哪家的马车,敢挡老子的道儿?” 这声音结实有力,话语蛮横霸道,听得韦挺心头微怒。 这堂堂长安城,此人竟有这般粗鲁,可是活腻歪了? 但韦挺还留有清醒意识,他并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强行骂回去,而是揭开车帘,先看了一眼。 这长安城里贵戚繁多,万一真是惊了哪家贵人,那还得出去赔罪呢! 刚一掀开车帘,便瞧见一张黑皮大脸儿,凑了近来。 韦挺细看之下,心中一惊。 此人竟是天子宠将,那浑不吝的大将军程咬金。 韦挺这时才回味出来,方才那声叫嚷,可不就是程咬金发出的吗? 也只怪他韦挺酒意上头,连程咬金的声音都没听出来。 “原来是程大将军,下人控马不当,惊扰了程大将军,还望恕罪!” 韦挺连忙拱手赔罪。 他韦挺官职不小,可也比不上程咬金啊! 再说,这黑面儿天不怕地不怕的,谁来都能捅个窟窿的,可不敢招惹他。 “哦?原来是韦大人啊!” 程咬金倒没再发脾气,他也拱了拱手,朝韦挺见礼。 只是…… 这程咬金一对瞪得溜圆的招子,此刻正在这马车中来回逡巡。 而他的鼻子,此刻正有节奏地轻轻嗅动着。 这程咬金似是闻到了什么味道,正在韦挺马车里找寻着。 见程咬金的模样,韦挺心中“咯噔”一响。 韦挺已经猜出,程咬金是在找什么了。 想是方才碰撞之下,这烈酒散了出来,酒香飘了出去。 而这程咬金,又是沙场猛将,素来是酒中好手。 见了这烈酒,他岂能放过? 韦挺心中一慌,赶忙站起身来,迎了出去:“程大将军有礼了,今日之事着实是对不住了……” 韦挺一面道着歉,一面朝前走去,将整个身子堵在了那马车门口。 这样一来,那酒坛子就被他的身子彻彻底底地挡住了。 程咬金再怎么找,也绝不会找到烈酒了。 韦挺的主意打得极是完美,他也如自己所设想的这般施行。 只是…… “砰!” “韦大人请让一让!” 韦挺刚迈出一步,程咬金便已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在韦挺的胸口推了一推。 韦挺只感觉,自己的胸口挨了重重一击,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般,朝后踉跄倒去。 韦挺没有计量到的是,程咬金此人,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更何况这家伙力大如牛,岂是你韦挺能挡得住的? 韦挺被推得坐倒下去,心中却没功夫生气。 因为他更关心的是那两坛烈酒。 让程咬金看到这烈酒,只怕两坛酒都要被喝空了。 韦挺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忽地听到程咬金大笑了一声。 “哈哈,找着了!” “原来在这儿呢!” 只见得程咬金双目放光,正死死盯着马车的坐凳。 而那坐凳之上,正斜靠着两个酒坛子…… 第二十一章 巧取豪夺 “咦?这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韦挺踉跄着爬起来时,程咬金已经伸出大手,将那两个坛子抱在了怀里。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珠,瞪着那酒坛子,又凑上去嗅了一嗅。 什么东西? 这种圆口小坛,除了装酒还能装什么? 再说这坛中飘散出的香气,隔了丈许远都能闻得到。 你程咬金酒中老手,将那酒坛子抱在怀中,还能猜不出来? 韦挺咬了咬牙,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又装糊涂。 “程大将军,这是……这是齐王殿下赏予老朽的些许酒水,不值什么银钱的……” 说话间,韦挺已探出手去,想将那酒坛子夺回来。 可手一够过去,程咬金却是将身子一扭,连带着将那两个酒坛子塞到了怀里。 “我说韦大人,既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你倒不如赠予我得了!” 程咬金流着口水,宝贝似也盯着那酒坛子。 “那怎么行?” 韦挺深知程咬金嗜酒如命,赶忙抢步出了马车,凑到程咬金跟前: “这是齐王殿下的心意,我怎可转手予人?” 韦挺连连上前去夺那酒坛子,可无奈程咬金身宽体壮,一个转身就将他抹到了身后去。 “砰!” 程咬金十分粗鲁地拍开酒坛子,顿时酒香四溢。 “哇,当真是好酒啊!” 只凑上前嗅了嗅,程咬金便喜笑颜开,他一仰头,便将那坛酒灌入口中。 “哈哈哈,香!真他娘的香!” 咕咚咕咚连灌几大口,程咬金朗声而笑。 韦挺在一旁看得肉疼,这上好的美酒,就叫这程老匹夫给糟蹋了。 程咬金可是个莽夫,那饮酒的方式,与韦挺大不相同,几大口就干掉小半坛子酒,韦挺哪能不心疼? 这酒已到了人家手中,你再想抢,那可就难咯! 韦挺看了看程咬金的身板,长叹了口气。 既是抢不回来,只能和程咬金商量着分酒:“这毕竟是齐王殿下赏的,老夫未经允许便转手赠人,实在难以交待啊!要不,我俩一人一半,如何?” “齐王殿下?” 程咬金豪饮几口,这才皱着眉头道:“那齐王不是你韦大人东床快婿么?你若是想吃酒,去找他多要些便是了。何苦要抢俺老程的酒呢?” “抢……” 韦挺气得差点吐血,什么叫“抢你的酒?” 分明是你个莽夫抢我的酒,好不好? 韦挺气急反笑:“程大将军,这酒你尝也尝了,老夫也答应匀你一坛了,你速速将那剩下的一坛酒还予老夫!” 说着,他又伸手想要去夺回酒来。 程咬金却是混不吝地将那酒坛子抱紧:“我说韦大人,你何故这般小气呢?区区几坛酒罢了,你再去齐王府里要几坛子便是了!” “那是人家齐王自己酿的,据说珍贵异常,我哪里好腆着脸去要?” 韦挺连口拒绝,当下先夺回自己的酒再说。 “唉?韦大人莫急莫急!” 程咬金倒是一副悠闲姿态,大手一挡,将韦挺伸去的手格挡开来。 程咬金细思片刻:“这么着,你再去齐王府里要几坛子。顺道……嘿嘿……” 他又讪笑着,说出句让韦挺当下吐血的话来:“顺道替俺老程也要他几坛子……” 他不光夺了这两坛子酒,居然还打着主意,让韦挺替他再讨要几坛…… 韦挺气得眉稍直跳,哼嗤哼嗤连喘几口粗气。 他恨不能跳上前去,撕了程咬金那厚脸皮。 “好了好了,不与你说了……” “俺老程正要进宫面圣去呢!正好带着你这美酒去孝敬天子!” 程咬金抱着酒坛哈哈一笑,又朝韦挺抖落着眉头:“俺夺你这酒,可是献给陛下的。韦大人,你总不好与陛下抢酒吃吧?” “你!” 韦挺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人家搬出天子来,你又有什么法子? 程咬金这时已转身而去,边走边甩下句话来:“韦大人哪日再去讨酒,莫要忘了替俺老程也讨他几坛子来。赶明儿我去你府上取!” 他倒是脸皮厚实,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真真是……岂有此理!” 韦挺气得长叹口气,无奈之下拂了拂袖,转身回了马车。 …… 接下来的几日里,李佑一直都窝自家后院,忙得脚不沾地。 后院里堆满了大锅和酒坛,盛满烈酒,弄得整个王府都酒香四溢。 王妃韦敏向来对饮酒不感兴趣,但闻到这诱人酒香,还是忍不住纳闷不已。 “汤圆,王爷这是在做什么呢?” 虽然贵为王妃,可韦敏与李佑并不十分亲近,不好直接去问。 她唯有向自己贴身的丫鬟寻求答案。 可那小丫鬟比韦敏还迷糊,眨着大眼直摇头:“不知道哩!那后院里香得很,也不知道咱王爷是在招什么蜂,引什么蝶?” “招蜂引蝶?” 韦敏越闹越糊涂了,她记得李佑曾说过,弄那些酒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可这惊喜迟迟不到,韦敏心中愈发着急。 这李佑不说还好,一旦提了一嘴,韦敏心中便一直惦记上了。 再加上酒香、花香不时飘到韦敏的小院中,她实在忍耐不住了。 “走,咱们去瞧瞧!” 韦敏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可不能叫王爷再酗酒贪杯了……” 她这话不过是给自己此行探视找个借口,说完连她自己都不信,羞得脸皮直热。 一旁的小丫鬟似是看出韦敏心思,慧黠地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二女一道走到后院中,还没靠近,便已嗅到阵阵芳香。 这芳香中,酒香倒是其次,更多的则是种种香粉的气味。 韦敏贵为王妃,自然对这些气味熟悉得很。 那京中贵妇人,哪个随身不涂满了胭脂香粉? 韦敏对这些玩意儿很感兴趣,只是这些香粉沾在身上黏腻不堪,每回涂上便要花功夫沐浴洗去,所以并不常涂抹装点。 今日又闻到这香气,她心中更感好奇。 这殿下是在做什么? 再一回味方才,小丫鬟无意间说的那句“招蜂引蝶”…… 韦敏的心中,忽地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难不成,殿下真是在有意去外头拈花惹草,才弄这些香芬回来打扮装饰? 第二十二章 逍遥露 要说这胭脂香粉,可不只时女子才使得上的。 这长安城里的豪门阔少,可都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涂抹上最热门的胭脂香粉的。 那太子李承乾,不是最爱在头上装点大红花朵么? 要说,这些风俗,都是两晋五代时的遗风,上层男子多好女子装扮。 如今大唐民风豪放不假,可风气却十分包容,既有那粗莽不羁的野性男儿,也有那阴柔矫造的儒雅汉子。 一见李佑摆弄起香粉,韦敏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又迷上装点打扮了。 “哼,还说要给我惊喜呢!难不成他要上集市里买些香粉赠予我么?” “真送那般玩意儿,至于忙活这么些天么?” 韦敏嘟了嘴,半嗔半怒地埋怨了句。 “小姐,咱过去问问嘛!” 丫鬟汤圆眨巴着眼睛,朝李佑那边张望着:“我瞧咱们王爷,好像在往那酒水里添着什么呢!” 叫这小丫鬟一劝,韦敏也朝那边看了两眼。 她倒没瞧见李佑在往酒水里添加东西,却正瞧见李佑正拿着个小瓶子,往他自己身上涂抹着。 “果不其然,他当真是要打扮装点,出去扮什么翩翩公子哥儿了!” 韦敏又嘟起嘴来,转身就要离开。 虽说李佑贵为王爷,三妻四妾在所难免,可一想到他招蜂引蝶,韦敏心里便不自在。 倒是一旁的小丫鬟,这时却“噗嗤”一笑。 她这声笑来得十分怪异,韦敏好奇地停下脚步,瞪着汤圆道:“你笑个什么?” 汤圆摇头晃脑,头顶上的双丫髻一荡一荡,甚是俏皮:“我笑小姐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好端端地吃起王爷的醋了……” “吃醋?” 韦敏愣了一愣。 汤圆又接着道:“要在以前,小姐可从来不在乎王爷做什么的?” “额?” 韦敏彻底僵住,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从前的李佑,那可是常年纵情声色,骄奢淫逸。 他临幸过的女子,怕是能从齐王府排到皇城根上了…… 可在此之前,韦敏虽说恨其不争,却从没有这般酸溜溜的感觉。 倒是今日,一想起李佑招蜂引蝶,韦敏没来由地便生了烦躁心思。 韦敏想了一想,许是近来李佑变得规矩有礼了,她对李佑的看法,也生了变化。 你若对一个人没有期待,他再怎生胡闹,你也不会生气。 可如今的韦敏,的的确确能感觉到,自己对李佑已有了期盼。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耳根隐隐发热。 “嘻嘻,看来,要不了几天,小姐就该去王爷那里侍寝了……” 汤圆仍在一旁嬉笑着。 小丫鬟的话,说得韦敏羞臊难耐,她连忙啐了一口,骂道:“你这死妮子,整日不想正经的,讨打呢你!” 说着,她便抬手要拧汤圆的耳朵。 汤圆则是吐了吐舌头,“呀”地一声躲闪起来。 她主仆二人打小一起长大,汤圆较之韦敏还要小几岁,两人向来这般胡闹,倒是没个尊卑上下。 两人正打闹着,忽地远处传来李佑的声音:“咦?这不是王妃吗?你二人在那里做什么?” 这是她俩的动静太大,将李佑给惊扰了。 韦敏赶忙收起胡闹劲儿,端端正正地走了过去:“殿下,我见殿下近日都窝在后院,心里好奇,便来瞧一瞧……” 方才被小丫鬟说中了心思,直到这时韦敏心中仍是紧张得很,见了李佑更不敢拿正眼瞧他了,生怕被李佑看出了端倪来。 李佑倒是大剌剌地拉过她,得意洋洋道:“王妃来得正好,我的试验成功了……” 他拉着韦敏便往回走,韦敏无奈之下,只得跟着走到那几口大锅前。 李佑这时已揭开大锅,里面正摆放着一个个小瓶子。 “王爷这是在做什么呢?” 韦敏更纳闷了。 李佑的身上,一股刺鼻的香味,像是女子常用的香料。 可是这香味堆叠繁杂,像是集合了多种香料,杂揉而成。 也不知道李佑这是在做什么,至于将自己身上弄成这般么? 李佑却是悠悠笑着,从那锅里拿起个小瓶子来:“王妃可还记得,本王前两日曾说过,要给王妃一个惊喜吗?” 韦敏愣愣地点头:“记得是记得,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李佑献宝般将那小瓶子在韦敏眼前晃了一晃:“这便是本王要赠予王妃的惊喜!” “惊喜?” 韦敏看了看那装饰得极为精美的小瓶子,心中纳闷。 “对了,这东西名叫逍遥露,乃是本王特意给王妃调制的香露。只要将其涂抹在身上,便能散发出异香来!” 李佑笑着将那瓶子塞到韦敏手中。 “逍遥露?” 韦敏颠了颠这小瓶子,里面晃晃悠悠的该是液体不假。 可是这市面上,却是没听过哪家又贩卖液体香露的。 寻常女子涂抹的,多是那粉末状的香粉。 倒是有人另辟蹊径,拿那花汁去制作香露……只是据传那玩意儿味道难闻得很,压根起不到增香的作用。 难道李佑也学着人家,采撷花汁制作香露? 再一嗅到李佑身上那刺鼻香味,韦敏不免有了预警。 这王爷多半是不懂女子的胭脂香粉,自己瞎琢磨呢! 这倒好,倒是解了韦敏先前的担忧。 至少李佑研究这香粉,不是为了招蜂引蝶,而是为了给她韦敏一个惊喜。 也罢,即便做得再难闻,至少是个心意不是? 韦敏已想好计策,即便这所谓的“香露”再刺鼻难闻,她也定会强忍着夸赞几句。 怎么说也得给王爷点面子不是? 心里有了预警,韦敏提起那小瓶儿,打算先嗅一嗅味道。 瓶盖是用细碎的红绸布堵上了,韦敏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红绸布揭了开来。 “嗯?这是?” 瓶子一打开,里面立即散发出一阵奇异的香味。 这香味清爽怡人,丝毫没有李佑身上那股刺鼻气味。 一闻到这香味,韦敏便觉得神清气爽,心里不由自主畅快起来。 “殿下,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般幽香?” 韦敏惊喜地捧着那小瓶子,爱不释手道。 第二十三章 贵客临门 “嘿嘿,这可是我精心调配的香露,里面放了麝香、苏合香、薄荷、迷迭香等好多种香料。这香露既能增香,又能驱赶蚊虫,你尽可涂抹在身上,最是好用了。” 李佑掐着腰,一脸的神气,洋洋自得地宣讲自己的功绩。 听到这些,韦挺才弄明白,李佑这些天一直窝在后院,原来是给自己制作香露。 再看李佑那撩起衣袖的胳膊上,还涂抹着诸多香露,散发着刺鼻的香味。 她哪里还猜不出,这是李佑拿自己做试验,验证这香露的效果呢? 想到这里,韦挺不禁脸红起来,她先前还怀疑李佑粘花惹草、故作风流,原来李佑一门心思在给她准备礼品。 “殿下,妾身……” 韦挺一时说不出话来,感动得不停道谢。 “这香露里添加了高度酒精,只要涂抹在身上,便能很快散发出怡人香味。” 李佑拿起香露,轻轻倒了一点,给韦敏涂在手上:“你自己闻一闻。” 说着,李佑特意站远了些,防止身上的刺鼻香味串了味道。 韦敏轻轻嗅了嗅,这香味果真很快散发出来,清新怡人,让人闻之心喜。 再一看那李佑,这会儿却在他自己身上左挠右挠,活脱脱像个猴儿一样。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韦敏好奇问道。 李佑笑道:“这几日整日试香,那香料堆叠在身上,闹得浑身不自在。不过你不用担心,这逍遥露里的香料,我已按照最合适的比例搭配,绝不会刺激身体。” 韦敏倒也用过不少胭脂香粉,她最是懂得,不少香粉直接接触身体,会让人感觉黏腻难当,这也是她并不爱用香粉的缘由。 现在看见李佑这般挠痒,她心里更生感动,李佑为了制作出最温和不伤身的香露,却是拿他自己当作试验品。 他堂堂一个王爷,竟会为了我作出这般牺牲…… 韦敏心头一酸,不由得生出感动来。 “殿下快去沐浴更衣吧,您送的礼品,妾身很是喜欢……” 韦敏连声催促着,欣喜地把玩着手里的逍遥露。 “好吧!” 李佑见韦敏的欢喜看在眼里,心下得意,他扬了扬手,便往府里汤池中走了去。 这几日他精心研制,总算是有所成就。 光是那逍遥露,他就配出好几种配方,分为不同香味。 方才拿给韦敏试的,不过是其中最温和清幽的一瓶。 另外,他还适当调整了草药和香料的配方,试出驱蚊效果更好的配方,制作出花露水来。 那花露水的香味要更清雅一些,涂在身上便不会再受蚊虫叮咬。 这些宝贝,可都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出来的,待会儿洗完了澡,一定要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在韦敏面前显摆显摆。 方才韦敏见了一种香水,便已乐成那般模样,待她见了其他香水和花露水,那不得感动死? 想到这里,李佑加快脚步,很快赶到汤池里,囫囵洗了个澡。 “王妃,等着我,待会儿还有更多香水展示给你呢!” “保准你看了感动不已,立马要以身相许!” 随意擦洗一遭,李佑换上新衣裳,便赶了出去。 他要趁着这股劲头儿,再将剩下的宝贝都展示给韦敏,争取一举拿下。 紧赶慢赶到了后院,韦敏这会儿正和汤圆两人一起,拿着那逍遥露在互相涂抹,看上去很是开心。 李佑心中得意,迈开步子就要往里走。 正当这时,却听得外头,管家许福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爷,来……来客了……” 许福这时已小跑着走了进来,他神色慌张,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儿。 “谁来了?你这般慌张做什么?”李佑站定身子。 许福小跑着凑到跟前,在李佑耳边道:“王爷,是……是陛下和阴妃娘娘……” “啥?” 李佑一惊,李世民怎么跑到这王府来了? 他的齐王府,可不在皇城里,距离太极宫和大明宫,可都有一段距离呢! 李世民跑到齐王府来,绝不是闲来无事逛悠到这里,想是有事前来。 “走,咱们去接驾!” 李佑二话不说,便转身要迎出门去。 天子驾临,按理是要开中门,焚香接驾的。 可是还没走两步,便听见一声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 “不必接驾了,朕自己进来了!” 前面已走过来一堆人,那排在最前头的,不正是天子李世民,以及阴妃娘娘吗? 这一行人前来,动静可不小,连后院的韦敏也惊动了。 李佑赶忙领着韦敏迎了过去,一番见礼。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走路带风,满面含笑。 一见了李佑,他便扬了扬手:“不必多礼了,今日闲来无事,便带着阴妃上你这里来逛一逛。” 李佑还没回话,却见李世民又嗅了嗅鼻子:“咦?你这里怎么这么重的酒味?” 他们此刻正站在后院入口的回廊中,那后院里的酒香飘过来,正往这回廊里钻,可不一股酒香吗? 李佑赶忙解释:“儿臣近来在研究香露,倒是要用到那酒水,所以在后院里备了好些……” “香露?” 听到李佑的话,阴妃也咦了一声,一脸好奇道:“那是个什么物事?” “额……就是和香粉一般,能涂抹在身上,增香添彩的一种露水……” 李佑解释着。 “哦?” 阴妃脸上露出好奇的喜色:“那还不带我们过去瞧瞧?” 李世民也点了点头,一脸期待。 二老有命,李佑不敢不从,他扬了扬手,便领着众人到了后院。 到了那置放逍遥露的大锅前,李佑指着锅中的香水瓶:“父皇,母妃,这便是我制造的逍遥露了。” 说着,他提起两个小瓶,递了上去。 李世民蹙着眉盯着那小瓶,一旁的阴妃倒是更积极,早已接了过去。 阴妃打开那瓶塞,凑上去闻了一闻。 只这一闻,她的脸上,便洋溢起笑容来:“这逍遥露怎有这般异香?当真是个宝贝呢!” 她拿捏着手中小瓶,在鼻端嗅了又嗅,又回身夺过李世民手中的另一个瓶子,也打了开来闻了闻。 这会儿,她倒是完全没顾上尊卑,只一门心思扎到香水瓶里去了。 第二十四章 天子心思 “嗯,这不同的瓶子里,竟发出完全不同的香气……” “这个好闻,这个也很香……” 阴妃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逍遥露,完全沉浸在其中,乐得难以自拔。 她贵为皇妃,对这等散发异香的宝贝,自是十分感兴趣。 倒是一旁的李世民要冷静得多:“辅儿,你堂堂男儿,怎么做起香露来了?” 身为皇子,沉迷装点打扮,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虽说大唐有不少贵公子沉迷此道,但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 之前的李承乾,喜好此道,不是被李世民责斥过的吗? 李佑只好如实道来:“不敢欺瞒父皇,这东西做来,并非是儿臣自己用的。儿臣是想送给……” 他的话说了一半,却感觉身后有人在拉扯自己。 身旁的韦敏已站了出来,抢话道:“殿下思虑着母妃寿辰将至,便研制出这逍遥露,想以此作为礼品,恭贺母妃寿辰。” 韦敏突然跳出,说了通冠冕堂皇的理由,李佑也只好闭嘴,任由她胡诌。 不过细一想来,这理由倒也不错。 看阴妃此刻一脸喜色,想来她是很喜欢这逍遥露的。 倒不如送给她,让她也乐呵乐呵。 至于韦敏嘛,这逍遥露既已研制出来,要多少有多少。 “哦?是要送予我的?” 阴妃这时才抬起头来,一脸惊异。 她旋即眯了眼睛,笑着点头:“我儿倒真是有本事,竟能想出这般新奇物事。” 李佑顺水推舟:“母妃喜欢吗?” “喜欢,喜欢得紧呢!” 阴妃眯眼点头,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嗯,不错。你既有此孝心,当是诸皇子表率!” 李世民也颔首赞许。 身为皇子,研究这些女子物事,算不得高明。 即便是为了自家王妃,也绝不是值得称道的事。 但若是为了孝敬母亲,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李佑这才体会到韦敏的用心,原来她早已想到这一重。 默默朝韦敏使了个感激的眼神,李佑恭敬道:“母妃,既是喜欢,倒不如取了带回宫去。本来儿臣是打算,等到母妃寿辰再送进宫的。如今母妃来了我府上,便直接取了回去,先用上一阵儿吧!” “是啊,母妃……” 一旁的韦敏也凑了过去:“殿下方才已让妾身试过了,这逍遥露香气充盈,又绝不刺激身体,最是好用了。” 说着,韦敏将胳膊伸了出去,在阴妃面前扬了一扬。 阴妃凑上去闻了一闻,笑得更灿烂了:“这涂抹到了身上,竟更加香了呢!” 她一脸欢喜,极是宝贝地拿捏着那两个小瓶子。 “咳咳!” 李世民轻咳了声,温言笑道:“既是孩子的孝心,爱妃便收下吧!” 有了李世民首肯,阴妃立时笑着点头:“那臣妾便收下了。” 李佑赶忙吩咐奴仆,将锅中各色逍遥露都取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摆置好,详细讲解了一番。 “母妃请看,这是清幽型的,这是芬芳型的……” “还有这两瓶,香气要淡雅一些,但却别有作用。” 阴妃听得连连点头,伸手指了指那最后两瓶:“这是有什么作用呢?” 李佑解释道:“这两瓶,里面添加了分量较重的草药,用做驱赶蚊虫,提神醒脑之用。” “驱虫醒脑?” 阴妃一愣:“这小小的香露,竟还能有这般作用?” 就连见识过逍遥露的韦敏,也略带了惊疑地望着李佑。 李佑点了点头:“孩儿已详细试过,绝对有用!” 这花露水效果极好,既能赶走蚊虫,又能清醒神智,人在萎靡发困时,稍微涂抹一点,便能神清气爽。 这般神异效果,倒是引得李世民也关注起来:“提神醒脑?” 阴妃笑着道:“那我便更要收下了。” 她看着李世民道:“回头臣妾试一试,若真有效果,定要送几瓶到陛下那里去的。”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不错,朕平日操劳国事,常有困顿疲乏之感。这提神醒脑的逍遥露,兴许管用。” 李佑压根没想过,本是精心制作,拿来哄女人开心的玩意儿,居然全都让这二老给看上了。 但既是合他们心意,倒不算是坏事。 反正配方已经研究出来,再想制造,实在是轻而易举。 等这二老走了之后,自己再做几件,送给韦敏便好。 心中正这般思量着,却听得李世民又轻咳了两声。 “咳咳!” 李世民似是有话要说,干咳了两声,才开口道:“辅儿,听说你前阵子,弄了个什么烈酒来,可有此事?” “烈酒?” 李佑一惊,李世民怎么听说此事的。 虽说这后院里酒香腻人,是个人都能闻得到,可是他方才却是解释过,这酒香是做逍遥露之用。 他可从来没提过烈酒啊! 李世民又干咳了声:“这个……是程大将军前几日说与朕听的……” 前两天,程咬金从韦挺那里抢了烈酒,便带到了宫中。 他倒是大方,夺了两坛子烈酒,还给李世民留了半坛子。 这在嗜酒如命的程咬金身上,算是够意思了。 李世民得了那烈酒,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得那酒香着实香冽。 只可惜,程咬金带去的那小坛子,实在是太少了。 这两日,李世民不时回味着烈酒,心中实在瘙痒难耐。 今日闲了下来,他便悠悠然踱到了阴妃那里,主动提出,到齐王府来转一转。 阴妃难得能见到儿子,自是欣喜答应。 李世民一到了王府,便已闻到酒香,心中自是欢喜。 所以,先前在那回廊之中,他主动提出,这后院酒香之事。 为的,就是让李佑赶紧将那宝贝烈酒给奉上来。 可万万没想到,李佑居然闹出个什么“逍遥露”来,将那酒香的事儿给遮掩了过去。 这可让李世民大感遗憾了。 也正因为如此,李世民见到逍遥露时,才显得兴致不高。 逍遥露用了酒水,这倒是不假,李世民能闻得出来。 可是李佑手里,一定还有那烈酒! 犹豫了许久,他才将这事提了出来。 为的,自然是再尝一尝,那绝世美酒了…… 第二十五章 闪耀全场 “程大将军?” 李佑自然知道,这程大将军指的是谁。 可是他却是完全不清楚,程咬金怎么会和烈酒扯上关联。 稍一思虑,便能猜出,这程咬金多半是从韦挺那里弄到的烈酒。 他叹了口气,拱手道:“父皇说得确是不错。” “儿臣在制作这逍遥露之时,无意间发现了一种提炼酒水的方法。” “用这种方法炼出的酒水,最是浓烈香醇。” 既然这事传到李世民那里,也只好承认了。 但李佑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直接说自己的本来目的。 炼制酒水才是他原本的目的,而这逍遥露,不过是附带产品罢了。 可他并没有据实相告,这其中缘由,主要是大唐早些年间,一直都有禁酒令。 这两年禁酒令虽已解除,但官方对酿酒之事管得很严,并不推崇私酿酒水。 这其中原因嘛,倒也简单——缺粮! 如今的大唐,粮食并不算充裕,所以作为粮食副产物的酒水,自然要控制起来。 若所有人都拿粮食酿酒了,百姓们吃什么呢? 这一禁令,当然实施得并不严格,那些达官贵人们要想喝酒,却是畅通无阻的。 而且这两年,民生经济好了些,粮食也充足了些,朝廷已解除了禁酒令,允许百姓私酿酒水。 禁酒令虽已解除,但大唐上下的态度,还是不鼓励多酿酒水的。 官员们也不允许酗酒滥饮,否则会被言官弹劾的。 当然,程咬金这种等级的官员,自是无人会为了这等事情找他麻烦。 像李佑之前贪恋酒色,不就常被人弹劾吗? 他李佑先前名声不好,与这酒水也大有关系。 念及于此,李佑才留了个心思,没吐露自己本就一门心思酿制烈酒的真实缘由。 “原来如此,竟是为你母妃准备礼品时的意外收获……” 李世民点了点头,一脸唏嘘道:“依朕看来,这倒像是上天念你孝道,赏下美酒以作嘉奖……” 他倒是给这烈酒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头来。 李佑哪里听不出李世民的心思? 这老小子,分明是自己想喝酒,才说得这般师出有名。 他李世民想喝烈酒,自然是无人敢拦,李佑只好拱手道:“那儿臣便将这烈酒拿出来,奉与父皇品尝一二?” 李世民的眉眼,极快地跳动了一下。 他轻一扬眉,略带疑问地“哦”了一声,而后却又凝眉沉吟起来。 看起来,他正在思索着李佑的这一建议。 李佑将这老小子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腹诽:这家伙分明贪酒,却又不好意思承认,这时还装起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得片刻,李世民便重重一叹:“既是辅儿相求,朕便尝他一尝,也算是满足辅儿你一片孝心!” 说着,他又哈哈一笑,大步走到一旁的石桌旁,抚着肚皮静候烈酒。 看他那一脸兴奋的模样,李佑心里将这老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还满足我一片孝心? 分明是你自己想喝酒吧! 说得像是我百般请求,你才勉强答应尝一尝似的…… 当真不拿给你喝,你怕是又要不高兴了…… 默默吐槽一番,李佑还是乖乖送上烈酒。 李世民品了美酒,当即喜笑颜开,连连称赞。 他连喝带拿,一共拿了满满五大坛子,这才满意而归。 李佑的王府里,一共就那么些酒水,全拿来炼制烈酒和逍遥露了。 结果他二老倒好,来了一趟,将这些宝贝一扫而空。 送走这二老,李佑无奈地朝韦敏苦笑:“王妃的逍遥露,只怕还要再等两日了。本王这就让人去外头打酒,重新炼制。” …… 大唐新立,李世民与朝臣们之前感情甚笃,他经常聚集起往日旧将,饮宴作乐。 这一日,他又召了诸多武将,在大明宫中摆起筵席来。 当着众多旧将,李世民十分显摆地拿出了件稀奇的宝贝来。 据说这是齐王殿下酿制的烈酒,乃是当今世上独一份的稀世美酒。 此酒一出,那程咬金便咧着嘴上前讨要。 众人大感不解,一问之下才知道,程咬金先前得了机缘,竟事先品尝过此等烈酒。 只可惜韦挺不在当场,否则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了。 程咬金是酒中老手,品尝过各色美酒,他既说好,那这烈酒定是不错了。 武将们带着期待,品尝了陛下赏赐的美酒。 这一尝之下,武将们全都疯了。 “此等美酒,当真是世间少有!” “我等平生饮酒无数,却从未尝过这等甘冽醇香的烈酒!” “这才是我大唐男儿该喝的酒,够辣够烈!” 这烈酒成了武将们心头所好,齐王李佑的名头,自然也响了起来。 比起文臣,武将对李佑的印象,要好得多。 李佑先前的那些个毛病,无非是贪杯好色,性子暴虐。 而这些毛病,哪个武将没有? 这一下,所有武将们都打定了主意,抽了空儿,一定要去那齐王府上走上一遭。 无论如何,也得求他几大坛子烈酒来! …… 武将们纵酒饮宴,夫人们自也不能闲着。 安仁殿里,诸多后宫嫔妃、无数贵戚夫人,也正聚集在此,共享盛宴。 这里是女人的主场,男儿们跟着李世民纵酒为乐,女人们便聚集在此,攀谈言笑。 这也算是李世民的一种计策,让后宫嫔妃与朝臣家眷常有来往,能增进君臣感情。 以往,这样的宴会里,最是亮眼的,必定是那长孙皇后的,那毕竟是大唐第一号女人。 可如今长孙皇后故去,这般场合里,便没有一个最亮眼的女人了。 长孙皇后故去,后宫里没有再立皇后。 几大嫔妃地位相当,无人能当得主位。 可是今日,情况却稍有不同。 那貌美端庄的阴妃,今日成了全场最耀眼的明珠。 为啥? 因为她一登场,便带来阵阵芬芳,那幽香之气萦绕身周,很快逸散到整个大殿中。 所有女人,一嗅到那芬芳的异香,便也疯了。 大家争相凑到阴妃跟前,询问这奇异香气,究竟是什么名堂。 一问之下,阴妃才幽幽笑着答复: “这是吾儿齐王李佑,精心研制的逍遥露……” 第二十六章 土匪上门 “那些贵妇人们一见到逍遥露,全都激动地上前相询。” “听说场面十分热闹,母妃的裙裾都差点被踩坏呢!” 王府后院里,韦敏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近来宫廷宴会的盛况。 这两天,李佑将逍遥露制造出来,正式送给了韦敏,这小丫头得了宝贝,便洋洋得意地回了趟娘家。 这一趟回门,可把韦敏给得意坏了。 因为她一回到娘家,便从自家母亲那里,听说了近来京中最热闹的两件事。 李世民在宫里大摆宴席,请了诸多武将功臣,以及他们的亲眷聚宴。 在这一场浩大的盛宴里,李佑发明的烈酒和逍遥露,成了最耀眼的明星。 相传那贵妇人们见了逍遥露,争相上前询问,打探消息。 只要涂抹一点,便能长久留香…… 哪个贵妇人不想拥有这样的宝贝? 那阴妃娘娘本是生得端容艳丽,更能衬出逍遥露香气怡人的特质。 这不,没两天功夫,这消息就传遍长安城了。 “这么说来,父皇母后是拿着我发明的东西,去显摆了……” 看着韦敏一脸激动,李佑无奈抚额。 他发明这些东西,压根不是贪图扬名,可经这么一闹,再想低调可就难了。 “这又什么不好的?殿下向来名声不显,今日借了逍遥露和烈酒扬一扬名,也叫朝臣们知晓,殿下您也是人中龙凤呢!” 韦敏倒是一脸骄傲,显然她很以自家夫君为荣。 “唉……你说得倒也对……” 李佑苦笑了声,随口应和道。 他并不想过分高调,去引来有心人的忌恨。 现如今太子地位不稳,正如惊弓之鸟。 而李泰等人又是虎视眈眈。 若李佑此时扬名,无疑成了出头之鸟,要受人打压的。 李佑自认为能力不弱于他们任何一人,眼界更是远高于他们…… 但也要考虑到现实情况——自己在朝中,压根没有势力根基。 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岂不要被人打压弹劾? 正犯着愁,管家许福小跑了过来,通禀说王府来了客人。 “卢国公……程咬金?” 一听到客人名号,李佑便猜出了此人来意。 不用说,是来要酒的…… 李佑二话不说,径自提了两坛子烈酒,赶到花厅迎客。 一到厅堂,便见得一个面皮黝黑,身量粗壮的中年汉子,大大咧咧地靠坐在大椅上,正低头把玩着那座椅。 他一见到李佑,那目光便瞪得溜圆,铜铃般的眼珠儿,便盯上了李佑手中的酒坛子。 “久闻卢国公威名,今日得见,当真是气度不凡!” 李佑走进厅堂,先将两坛酒放到了桌上,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恭维一番。 “哈哈,齐王有礼了。” 程咬金爽朗大笑,接着便望着那烈酒流口水:“齐王殿下竟是猜到老臣的来意了?” 他这副馋相,就差将“快将烈酒拿来”写在脸上了,谁能看不出来? 李佑暗暗叹气,我本是想低调,可条件不允许啊! “程将军是酒中好手,自是对这烈酒感兴趣了……” 李佑笑着将那两坛酒提了起来,轻放到程咬金面前的小桌上,推了过去。 酒坛在那小桌上缓缓滑动,程咬金的目光,也随着那酒坛缓缓移动。 “咕咚……” 轻咽了口唾沫,待那两坛烈酒被推到他身前,程咬金再也坐不住了。 伸手提了其中一坛酒,“砰”地拍开酒封,他当下便往嘴里灌了起来。 连灌了数口,这一小坛酒,竟被他吞了个干干净净。 “哈哈哈!” 程咬金大笑两声,捏着那酒坛子把玩道:“这烈酒果真是好,酒劲够大,区区一小坛酒,便能叫俺老程感觉到醉意了……” 这程咬金身粗体壮,那手掌有如蒲扇般大小,本就并不大的酒坛子,在他手中好像个小碗儿一般。 虽说这坛子并不大,里面所盛的不过半斤烈酒。 可是他三两口就干完一坛酒,却仍不醉倒,也着实叫李佑暗暗叫惊。 程咬金的脸色,在慢慢变红,他那双眼也渐渐充血,眼看着已有微醺的趋势。 李佑拍了拍手,称赞道:“程大将军好酒量!这两坛酒赠予程大将军这样的酒中好手,正如宝马赠英雄。” 李佑本以为自己这般恭维,已算是给足了程咬金面子。 可是程咬金一听这话,却是微微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似是有些错愕。 愣了片刻,程咬金才怔怔道:“这两坛子酒,便是殿下送给俺老程的酒?” “额……有什么问题吗?”李佑有些迷糊。 我拿来摆到你桌前,不是送给你还能是为了什么? 却听程咬金又道:“这两坛子,只能尝尝味道,哪里够喝?殿下若是要赠酒,倒不如爽利些,取他个几十坛子来,让俺老程拉回府去慢慢享用。” “啥?几十坛子?” 李佑惊地叫出声来。 敢情您是觉得这两坛酒是样品,真正相赠的烈酒还在后头吗? “嘿嘿,不瞒殿下说……俺今日可是拖了两驾宽棚马车过来……就是为了多装点烈酒回去呢!” 程咬金大剌剌笑着,拍着圆滚滚的肚皮,一副无赖模样。 两架马车,还tm宽棚…… 李佑无语了,您老人家是打算来搞批发吗? “程老将军,我这王府里,一共也就几坛子烈酒。除了这两坛外,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 李佑赶忙站起身,赔笑着说道。 “啥?只有两坛子?” 程咬金的脸色更红了:“那怎么行?巴掌大的酒坛子,还只有两坛?” “这么点酒,还不够俺老程润润喉咙呢!” 他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不行,殿下再多给俺匀点……实在不行,俺老程出钱买就是了……” 李佑苦笑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这烈酒制作起来颇费功夫。小王辛辛苦苦忙活了几日,也不过酿了十来坛。” “十来坛?” 程咬金咬牙切齿地思量着,挣扎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像是做了好大的取舍一般,大手一挥:“十来坛便十来坛吧,殿下全搬来吧,俺这就搬回府里去……” 第二十七章 宾客盈门 程咬金轻描淡写,竟说要将王府里的烈酒全都搬空。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当真是叫李佑无语。 “这怕是不行的,父皇前几日刚在我府上尝了这烈酒,只怕过不了两日还要再来取酒。” “小王总得备些酒水,以备父皇享用……” 没了办法,只能搬出李世民来挡刀。 他早就听说过程咬金的名头,比起他李佑来,这程咬金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长安城里,李世民第一,他就敢自认第二,任谁来也奈何不了他。 便是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诸多王公贵戚,也耐不住他的牛脾气。 唯有搬出李世民来,才能治一治他。 果然,一说这出话,程咬金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下去。 “陛下……” 他托着肚子思虑着,过得许久才摆摆手:“也罢,那便留几坛给陛下。你给我再来十坛好了……” 李佑自不会答应,王府里一共只有十来坛酒,可不能全都给了程咬金。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确定,除了眼前的两坛外,另外再加五坛酒。 程咬金倒是大方地要拿金银来交换,李佑却是不收。 这程咬金的身份地位特殊,深受天子信任,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可比金银实在得多。 “如此,小王这便让人取了烈酒,送到程将军的马车上。” 既是达成一致,李佑便打算送客了,真让这家伙再坐下去,他怕是要多喝自己几坛酒。 “不急不急……” 程咬金又连连摆手,他的脸色,变得尴尬异常:“今日前来,还有件事,要与齐王商量商量。” “哦?程将军有何要求,但讲无妨。”李佑笑道。 “这个……” 程咬金讪讪笑着:“俺家那婆娘,这两日一直吵着让俺给她弄套逍遥露来。若是俺不给她弄到逍遥露,这府里怕是要后院失火。殿下这边方不方便……” 李佑:“……” …… 带了五坛烈酒,另附了两套共计十小瓶逍遥露,程咬金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 这一趟,他也算是收获满满。 烈酒自不必说,那逍遥露的任务也顺利完成。 一想起近几日,家中婆娘哭天嚎地,吵着要那逍遥露的场景,程咬金后背还直发凉。 也不知咋的,自打夫人从宫中宴席上回来,便直吵着要什么逍遥露…… 细一打听,才知道这逍遥露也是齐王殿下捣鼓出来的。 这可不巧了么?他程咬金本就打算,到齐王府上讨酒吃,正好再去要他几瓶逍遥露来。 “这逍遥露倒是管够,就是烈酒有些少……” 比了比怀中逍遥露和烈酒的数量,程咬金还有些忧伤。 这十小瓶逍遥露别看不多,可这玩意儿能用好久呢! 可这五坛烈酒,才能喝几口? 想到李世民在宴会之上,拿出烈酒赏赐诸将,程咬金心中暗暗偷笑。 这陛下真是贵公子出身,没体会过苦日子啊! 这么好的烈酒,居然拿到宴会上显摆? 哼,俺老程可不会这么傻…… 这么稀罕的烈酒,可得自个儿偷摸享受。 要是拿出来宴请宾友,怕是一顿酒席就全被抢光咯! 想到这里,程咬金又宝贝似地看了看这几坛烈酒,心中畅快得紧。 他不由得撩起车帘,回望了齐王府一眼。 “这齐王府可得跑得勤快些,赶明儿齐王再酿出酒来,俺老程可得再来抢……额……再来求他十坛八坛子的……” 正这边念着,他又回身,打算放下车帘,坐回马车中。 可才一回头,他又呆呆地看着道路另一侧的一辆马车,呆呆地愣了愣。 “喂,你来瞧瞧,对面的那辆马车,是不是尉迟老头儿府上的马车?” 程咬金指着正迎面而来的马车,问向自家车夫。 那车夫眯着眼望了眼,立马点头:“没错,这马车俺认得,正是鄂国公府上的马车!” 这鄂国公,便是这大唐朝堂上另一猛将,尉迟敬德。 这也是位酒中好手,当日在那宴席上,程咬金与尉迟敬德,为了争夺这烈酒,可是打了好一阵儿呢! “哼,这老匹夫,居然也跑到这儿来了!” “他定是来讨酒吃的……” “无亲无故的,也好意思腆着张黑脸儿,找齐王殿下讨酒,真是不知羞,我呸!” 程咬金连骂了几声,又想起来,齐王府里的烈酒,好像被他拿得差不多了。 说不定尉迟敬德这一趟,会徒劳无功。 想到这里,他又满意地坐回马车中,靠在车里暗自得意。 …… 一连几天,每日都有人到王府拜会。 这些人中,有当朝大员,有军方魁首,更有不少王亲国戚。 李佑当真没想到,自己的齐王府,有一天也会宾客盈门。 他们来到这里,只为了两样宝贝——烈酒与逍遥露。 这两件宝贝实在是太火热了,在陛下与阴妃的显摆之下,很快成了彰显富贵的标的。 那韦挺家韦夫人是第一个得了逍遥露的,她在朝臣亲眷面前,可是好好地露了一回脸。 男人们想喝酒,女人们爱煞了逍遥露,可不都得找上门来,向李佑讨要吗? 这来的都是客,李佑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 万般无奈下,他只好加紧采买酿制,提高产能。 当然,这蒸馏的过程本就繁复,再怎么加快速度生产,也抵不过需求。 李佑只能给每位宾客设定限额,烈酒一次最多两坛,逍遥露每家一套。 这每日迎来送往,他李佑的名声倒是打响了。 不少宾客都说,原先以为他李佑是个混不吝的恶小子,没想到竟是这般斯文有礼。 一来有烈酒、逍遥露加持,二来这些人近距离接触李佑,真真切切地感受了李佑,自是不会将他与此前的那乖张性子联系到一起。 不知不觉间,李佑在这长安城里,小小地火了一把。 朝堂上下,现在都已知道了齐王这么号人,对他的看法,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李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谓人红是非多,可不能招致了麻烦祸端。 第二十八章 风雨欲来 “殿下,齐王最近风头正盛,可是一举成了朝臣眼里的香馍馍呢!” 魏王府内,魏王李泰一脸阴沉。 站在他面前,正滔滔不绝的,乃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这人面目方正,身材高大,虽是年龄不小,但精神矍铄。 这老者姓杜,名为杜楚客,乃是当朝工部尚书。 除了工部尚书外,这位杜楚客还有个极为显要的身份。 他是已故的莱国公杜如晦的亲弟弟。 这么个身份显要的贵戚重臣,在升任工部尚书之前,曾任魏王府长史,他算得上是李泰的心腹。 此刻,杜楚客正在李泰跟前,滔滔不绝地说着长安城近来最是火热的一件大事。 “李佑……” 李泰咬了咬牙,脸上露出阴戾之色:“太子还未扳倒,没想到又跳出个齐王……” “看来,本王这夺嫡之位,当真是波折不断啊!” 李泰算得上是最受天子宠爱的皇子,比之太子李承乾,都犹有过之。 也正因如此,李泰才起了心思,已夺取嫡位为己任。 本来,这一路走来,李泰的夺嫡之路很是顺遂——太子近来已明显不受宠了,眼看着储位不保。 可没承想,李佑又跳了出来。 现在李佑风头越来越盛,已威胁到了李泰的地位。 从前,李泰还不将李佑放在眼里,毕竟李佑在朝中没有根基,压根翻不起浪。 可现在却是不一样了,这烈酒和逍遥露的出现,让李佑一下子成了风口浪尖的人物,成了朝臣们眼里的香馍馍。 虽说这还不足以让李佑培植自身势力,但无形中替李佑积攒政治资本,获得朝臣门青眼,却是极有用的。 要知道,以前的李佑,即便皇帝钦点他为太子,朝臣们也会极力反对的。 李佑的名声太差,常有行为不端之举,朝臣们自不会答应让他登临帝位。 可现在,李佑的名声,已渐渐转好。大臣们对李佑的看法,也发生了反转。 他已成了李泰不得不重视的一个对手了。 “殿下,咱们要不要采取些手段,去朝里弹劾李佑?” 杜楚客有些愤懑。 李泰深吸口气,低头沉吟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摇头:“不必了,李佑风头正盛,咱们没必要缨其锋芒。” “可……可咱们就干看着他发展壮大?那李佑可还要在京里待一个多月呢!” “天晓得,阴妃寿辰之后,陛下会不会再强留他下来……” 成年皇子,本该是被发配去封地的。 但李泰因为格外受宠,特享殊荣,不必急着去封地。 这就享受了先天特权,可以在长安与太子争上一争。 而李佑,却因各种机缘巧合,也被留在了长安。 若是再多留一阵儿,这本该是李泰独享的殊荣,便也被加到了李佑身上。 这种变数,有可能会影响长安朝堂,乃至整个大唐的格局。 杜楚客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李泰却又轻笑了声,他似乎已想出了对策。 “放心吧!李佑的冒头,虽是惹得本王恼火,但恼火的并非本王一人。” “本王料想,过不了几天,便会有人去收拾他的……” 李泰的话,让杜楚客陷入沉思。 没过多久,杜楚客猛地一惊:“殿下的意思是,那位也会动手?” 杜楚客旋即冷笑起来:“殿下这是想借刀杀人!” 李泰背负双手,阴恻恻地点着头:“李承乾那小子,脾气最是火爆。他岂能容忍李佑在他面前出尽风头?” “咱们放手,让李承乾去和李佑争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才最好,咱们好白捡了这大便宜!” 李泰踱着步子,悠悠然走到大堂门口,定神望向了北边。 北边是太极宫的方向,也是太子东宫所出的方位。 …… “砰!” “好不李佑,竟开始讨好朝臣,结党营私了!” 东宫中,李承乾一脸冰寒,猛然拍着桌面。 他怒视着身前的小太监,蹙眉喝道:“你当真看清楚了,朝中不少大臣都上齐王府了?”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连点头:“奴婢看得真真切切,朝中的程大将军,尉迟将军,还有不少朝臣都去了齐王府上,拉了好些烈酒和逍遥露呢!” 李承乾脸上寒意更甚,紧咬着牙,又是冷哼一声: “哼!烈酒,逍遥露……竟以这些奇巧淫技,来贿赂朝臣!” “当真其心可诛!” 身为太子,李承乾自然消息灵通。 打这烈酒和逍遥露出现,李承乾便敏锐地感觉出,这两样东西会成为朝臣们趋之若鹜的宝贝。 再一听说,这是李佑研制,李承乾更坐不住了。 身为太子,每一个皇子,都是他潜在的敌人。 更何况李佑如今身在长安城,当真争起嫡位来,较其他皇子还握有先机。 一个李泰,已让李承乾焦头烂额,再加上李佑,那便更麻烦了。 李承乾清楚,自己前阵子惹恼天子,已让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他自是不能容忍,李佑这时候冒出头来。 必须要给他摁下去! 要想打压李佑,最好的法子,是联系自己在朝堂上的势力,弹劾李佑。 可以什么名目弹劾呢? 弹劾李佑生性顽劣,举止乖张?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最近这段时日,李佑可没犯什么错。 再说他李承乾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性子,他倒是有自知之明,没脸去揭人家李佑的老底。 既是不能翻旧账,那只有弹劾李佑巴结朝臣,结党营私了。 可李承乾想了又想,终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结党营私,得有党羽才行。 可那些找上李佑的朝臣,都是当朝大员,朝堂砥柱。 若弹劾李佑结党,不等于是在状告这些大臣们攀附皇子吗? 一下子得罪那么多朝堂大员,李承乾可没这个胆量。 只能再寻其他路子。 “有了!” 细细踱了几步,将整件事拆开来想了又想,李承乾终是想出了些眉目。 “酒水……逍遥露……” “让你整日琢磨这些奇巧淫技,这下子,让本太子抓住错漏了吧!” 李承乾终于舒展眉头,冷冷地笑了一笑。 他旋即望了望那小太监,轻轻招了招手:“去,替本宫带句话到御史台……” 第二十九章 两极反转 身为太子,李承乾有一项独有的优势,这是其他皇子都无法享受到的。 太子身负辅国之职,能名正言顺地参知政事。 他能登临朝会,与朝臣们一起参政议政。 而其他皇子,若非天子征召,是不能参与朝会的。 第二日便是朝会之期,李承乾起了个大早,穿上了朝服,打扮得工工整整上了太极殿。 巍峨的太极殿中,朝臣们已排列成序,恭恭敬敬地等候天子驾临。 没多时,一身明黄衮服的李世民登临朝堂,朝会正式开启。 山呼万岁之后,朝臣们便开始议起政事。 所议的,无非是近些日子大唐各地发生的大事小情。 这一过程极是无聊,李承乾听得百无聊赖。 但他必须要忍下去。 因为他在等待时机,要给李佑一个致命一击。 昨天夜里,李承乾思量许久,终于找出李佑的错漏之处。 他命人知会了心腹御史,让他们准备当堂弹劾李佑。 这会儿,他回过头去望了一眼,正瞧见御史堆中,自己那心腹朝臣极是自信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已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上奏弹劾了。 李承乾心中安定,静静等着疾风骤雨到来。 过得许久,朝臣们的议论渐渐平息,那天子近侍太监王德高呼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正是上奏弹劾的好时机,李承乾打起了精神。 正当此时,那御史已站了出来。 这是御史大夫刘承基,如今方三十出头,能做到御史大夫也算是年轻有为。 他是东宫属官出身,对李承乾绝对忠诚。 “陛下,臣有奏上报!” 刘承基站了出来,随即高举笏板,朗声喝道。 他这一声高喝,立时引起了群臣瞩目。 御史大夫是朝堂里的监察机构,他们一旦上奏,便是弹劾朝堂官员,或是上奏谏言天子。 这就意味着,朝中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李世民微微皱眉,随即点了点头,示意刘承基说下去。 那刘承基称了声谢,便从怀中掏出份奏折来: “臣上奏弹劾齐王李佑,私酿烈酒,麋费粮食。” “另外,齐王身为皇子,不思正举,整日研究那胭脂香粉,有失体统!” 这刘承基的声音十分洪亮,在朝堂里掷地有声。 这两声高喝之后,朝堂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官员们,脸上都现出震惊之色。 弹劾亲王,这可是惊天之举。 不论此事是真是假,这般举动足以震动百官。 再细细品味这刘承基所说的话,私酿烈酒、研究胭脂香粉,这说的倒确有其事。 百官们自是清楚,李佑近来弄出了烈酒和逍遥露,引发了朝堂热议。 原先他们倒没觉得这有何不妥,可经刘承基一提,这两件事,倒确实有些出格。 大唐一直是禁酒的,虽然近些年禁酒令已解除了,但官方对酿酒之事,一向都不支持。 这当然是为了节省粮食。 普通人酿酒,自然没什么大碍。 可李佑身为皇子,当起个表率作用。 他做这种浪费浪费粮食的举动,的确不很合适。 再说那研究逍遥露,虽说大唐没有哪条律法规定,男子不能碰那胭脂香粉…… 但他一个皇子,没事去研究那玩意儿,确实有些不合适。 这两件事,都算不得是大罪。 但若是细究起来,确实都有些不妥。 朝臣们已蹙起眉头来,细细思索着,不时有人点头。 看到这一切,李承乾心中已在偷笑。 看来他的计划,已成功了大半。 这两点罪状,当然不足以给李佑定罪。 但若能引起李世民的注意,激得李世民下旨责斥李佑,便算是大获成功。 他李佑被陛下责斥,自然会大受挫折。 而百官们最是懂得见风使舵,自然也会与李佑保持距离,不再亲近李佑。 李承乾偷偷打量了眼台上,他已看到,李世民也拧起眉头来,低头深思。 他心中愈发高兴,暗暗扭了扭头,朝那刘承基望了一眼,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不务正途,整日沉迷于胭脂香粉……” 李世民轻轻念叨着,他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刘承基。 忽地,李世民的眉头舒展开来,紧接着开始轻笑起来。 “刘爱卿,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些吧!” 李世民的话,让那刘承基脸色大变。 李承乾也是一惊,李世民的语气带了戏谑,显然对此事并不生气。 这怎么可能呢? 他一向是反对皇子接触这些奇巧淫技的…… 李承乾本是信心满满,联想到他自己之前的遭遇,他有理由断定,李佑的行为,会招致天子不满。 此前,他李承乾与称心的事,不是让天子震怒吗? 他与称心之间,常做那描眉画黛之举,这与李佑研究逍遥露,不是同一般道理吗? 李承乾不由捏起拳来,他心中愤恨,愤恨李世民如此不公。 为何本宫与称心相交,你便大发雷霆。 可如今李佑做了同样的事,你却毫不在意! 朝堂里已吵嚷起来,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私下探讨议论。 李世民轻轻扬手,轻喝了一声。 “肃静!”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众卿有所不知,齐王研究这逍遥露,并非是贪恋女色,游戏红尘。” 他语气愈发和缓,脸上也现出怜子温情:“齐王是为了向阴妃献上寿礼,这才精心研制逍遥露。他所为的,是一尽孝道,博得阴妃开怀。” 此言说罢,朝堂里顿时又吵嚷起来。 “什么?阴妃?” “阴妃不是齐王的母妃吗?” “原来如此!” 已有人记了起来,再过一个多月,正是阴妃娘娘的寿辰。 而李佑研究逍遥露,居然是为了给其母妃献上寿礼。 这般思量,李佑的行为,倒不值得批判贬驳了。 相反的,这种行为要大力嘉奖! 为了向母亲尽孝,精心研制逍遥露,只为博母亲一笑。 这样的孝子,不正合了咱们大唐国策——百善孝为先吗? 方才百官还觉得,李佑是个流连女色,游戏风尘,甚至有些阴柔怪癖的浪荡皇子。 可这会儿,李佑已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至纯至孝的好男儿…… 第三十章 慧眼如炬 李承乾实在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么一出。 他现在才回想起来,这逍遥露,的确是从阴妃娘娘那里传出来的。 很显然,百官们也想起这一点,这时他们已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表情。 看到这一幕,李承乾咬牙切齿,悔恨不已。 自己实在谋事不周,疏忽了这一层。 那这逍遥露之事,怕是没指望了。 李承乾暗叹口气,又回身望了望刘承基。 那刘承基先前还在发怔,被李承乾一望,立时又打醒精神。 “陛下,可是齐王私酿烈酒,却是与我大唐节约粮食的国策不符,还望陛下加以规劝!” 刘承基的声音很洪亮,惊得朝臣们停下了议论。 李承乾见状,心中暗暗沉定。 若是这一条罪状成立,也能重重打击李佑。 现在便要看李世民的态度了,这实在是个未知之数。 李承乾紧张起来,在当下一片宁静的朝堂中,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你放屁!” 正当这时,朝堂里又突地响起一声震吼。 这一声震吼来得太过突然,惊得正揪着心的李承乾一时忘了喘息。 再定下神来,李承乾回头一望,正瞧见一个黑脸儿大汉跳了出来,正一脸怒意地瞪着刘承基。 这黑脸大汉,竟是开国功臣,卢国公程咬金。 程咬金怒指着刘承基,声出如雷:“齐王不过酿些酒来自己饮用,顺道招待亲友,这也算得上是浪费粮食?” 这一句话,噎得那刘承基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百官们愣了一愣,旋即又点起头来。 程咬金的话倒是不假,我大唐虽说不支持酿酒,但多是针对那些售卖酒水的行商游客。 即便是此前禁酒令最严明的时候,寻常人偶尔酿些酒来自己喝,朝廷多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现如今禁酒令已解除,自己酿些酒来享用,倒算不上太过分。 至于浪费粮食,这不过是个说辞,真有人用心针对,这件事倒值得说道说道。 可静下来细想,这算得上是什么罪过? 那寻常百姓家,不也常常酿制酒水吗? 集市里有不少酒家公然卖酒,不也没人去管去抓吗? 朝臣们齐刷刷点头,暗道程咬金这回站在了道理一边。 但也有人出言戏谑: “程老匹夫居然还能说出句有道理的话来……” “难得难得!” 很快,又有人细细揪住程咬金的话一分析,才又觉察出不对味来。 程咬金分明说的是,齐王酿酒是招待亲友…… 可你程老匹夫,算得上齐王哪门子的亲友? 为何当日抢酒时,你个老匹夫跑得最快? 朝堂里多的是从李佑那里取了烈酒的大臣,他们自然是支持李佑的。 在他们看来,耗费粮食自是不假,但绝不至于告上朝堂。 眼看着朝堂上风头逆转,李承乾越发站不稳了。 他渐渐觉得,自己昨日的思量,确实太过匆忙,疏露了许多细节。 倒是坐在高台上的李世民一脸轻松,他抬了抬手,喝停了朝臣的议论。 “众卿有所不知,这烈酒乃是制作逍遥露的一味原料。” “齐王研制烈酒,不过是为其母妃制作贺礼时的意外收获。” 李世民一番话语,竟将烈酒之事,与李佑的孝心又搭在了一起。 这立时引得朝臣们唏嘘感叹。 本来就算不得什么罪过,原来还有这般内情。 这么看来,齐王就更没有罪过了。 又有人回想起,最早拿出烈酒的人,正是当今陛下。 细思之下,整件事都通透起来。 李佑为母贺寿,准备寿礼,无意间研制出烈酒。 而后他将烈酒进献天子,将逍遥露进献阴妃。 这完全是依循孝道,大善之举。 至于后来发生的诸多变故,那全是天子和阴妃娘娘,乃至他们这些朝臣各自参与,才酿就如今局面。 想明白这些,众人看向刘承基的眼神,已带了些许不善。 就你小子事多,万一真告成了,往后咱们去哪弄那烈酒,去哪弄那逍遥露去? 刘承基这会儿已彻底蔫了下去,整个人垂眉耷眼,毫无神采。 “罢了罢了!” 李世民扬了扬手:“朕早已定下规矩,言官可风闻议政。刘卿出言谏议,并无过错!” 他轻轻笑了笑,又朝刘承基望了两眼,这才挥手,喝退了他。 他的眼神里,闪过隐隐的微光,正被李承乾看个正着。 李承乾的心中打起颤来,难不成李世民已察觉刘承基背后另有主谋? 对,一定是这样的! 他方才的眼神,分明另有深意! 李承乾惊得低下头去,再不敢向上张望。 他生恐李世民会再看向自己。 到时候四目对视,他一定会露怯的。 可再一细思,李承乾又觉得这事遮掩不住。 刘承基可是东宫出身,他背后是谁不言自喻。 一想到此事彻底曝光,再想到李世民即将而来的震怒,李承乾不禁战栗起来。 …… 散朝之后,李世民身心俱疲。 今日朝会之上发生的一切,自然逃不过他的目光。 刘承基是何许人也,他背后主使是谁,李世民再清楚不过。 朝堂之上,李世民一直保持悠然姿态,甚至对刘承基微笑相对。 可他心里头,却早已震怒。 或许是因为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对于兄弟相争之事,极为厌恶。 他不希望皇子之间兄弟相斗,再重演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可这事切切实实地发生了,他眼看着李承乾刻意针对李佑,发动了弹劾事件。 一念及此,李世民心头一阵揪痛。 “难道这太子之位,当真要易主吗?” 心中默默念着这个问题,他终是长叹一声,抚额不语。 “陛下,身子不舒服么?要不要去后宫内苑逛一逛?” 一旁的近侍太监王德上前关切。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好,便去阴妃那里……” 他本是想说阴妃,可话刚出口,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不,今日不去阴妃那儿。改去……杨婕妤那边吧!” 皇子相争,扰得李世民心头难安。 这时候再去阴妃那儿,定会再勾起此事。 倒不如择个没有子嗣的嫔妃,图个清静…… 第三十一章 苟住才是王道 李世民算不得滥情帝王,后宫佳丽不过二十多人。 偏偏他又是个多产的皇帝,子嗣不少。 这二十多名嫔妃中,没有诞下皇子公主的,倒是不多。 杨婕妤便是其中一位。 后宫内,杨婕妤早早地就领着宫人跪地等候,态度十分恭谨。 因为没有子嗣,杨婕妤的地位并不算高。 饶是她生得貌美异常,凭借年轻优势,更是压过以美色著称的阴妃一头。 可没办法,没有诞下皇子,先天就弱了人一头。 也正因为如此,每回有机会接见天子,这杨婕妤都卖了力气恭奉伺候,以期得到宠幸,怀上龙种。 “爱妃平身吧!” 李世民抬了抬手,率先走进殿内。 那杨婕妤便即起身,默默跟在李世民身后。 一路走到内殿,李世民便已觉得有些奇怪。 这杨婕妤今日的兴致,似是不高。 平日里,她迎驾之后,定会主动贴上前来,揽着李世民卖力示媚。 可今天,杨婕妤只是默默跟随,显得格外安静。 恍惚间,李世民已闻到身后传来一阵异香。 这香气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那逍遥露的味道。 “爱妃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逍遥露?” 李世民大步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杨婕妤笑道。 那杨婕妤恭身立在榻边,恭敬道:“回陛下,此乃阴妃娘娘赏赐之物。” 她低了低眉,又缓缓禀道:“前些日子,后宫里诸位姐妹听说了这逍遥露之事,又风闻此物乃是阴妃之子齐王所制。大家便凑到那安仁殿里,向阴妃娘娘讨要了些。” “哦?” 李世民招了招手,将杨婕妤唤到身边,拉她坐下:“看来这逍遥露在后宫内苑,很是风行呢!” 杨婕妤点了点头:“此物能增香添彩,又能驱散蚊虫,自是受人喜爱的。臣妾前两日,还向阴妃姐姐讨了人情,求她替臣妾再讨要一套逍遥露呢!” “讨要逍遥露?齐王……” 李世民口中念叨着,心中却默默叹气。 他来找这杨婕妤,本就是不想再联想到兄弟阋墙之事。 可这杨婕妤话里话外,又将李世民的思绪,引到李佑身上。 “只可惜……唉……” 杨婕妤又幽幽一叹,目中带了几分哀婉凄怨。 她抬眸朝李世民望了一眼,又低声道:“臣妾本不该妄议政事,只是今日听人说起闲话,有人状告齐王研制逍遥露,说他不务正业,流连脂粉……” 听到这话,李世民心中一黯,绕来绕去,又饶回到他最头疼的地方了。 这后宫人多口杂,消息倒是流通得快。 早朝上谈论的事儿,这会儿居然传到嫔妃耳里去了。 不过这后妃多爱装点打扮,对这逍遥露格外关切,也在情理之中。 李世民轻笑着摇头:“爱妃以为,此事不妥?” 那杨婕妤肯定地点着头,颇以为然道:“自是不妥的,这逍遥露又不是伤天害理之物,何以成了弹劾的罪状了……” 杨婕妤对这逍遥露,可是寄了重望的,早上传来的消息,自然让她不满。 若李佑的罪行坐实,研究逍遥露成了“不务正业”,她再去哪求那逍遥露去? 李世民又笑了笑,温声道:“爱妃放心,此事朕早已知晓,齐王研制逍遥露,本是一尽孝心,自然并无过错的。” “真的?” 一听这话,杨婕妤的脸上漾起兴奋笑容。 她随即拍手叫好,又咬着牙恨恨怨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御史大夫,好端端地找那逍遥露的麻烦。放着大把政事不去议谏,非得跟咱们女人家过不去……” 她似嗔似怨,举手投足间娇态尽出。 美人嗔怒,自是别有风情。 李世民无奈地抚了抚额,扬手拉过杨婕妤,揽在怀中:“爱妃无需记挂此事,朕心里自有计较……” …… 齐王府内,老丈人韦挺又上门了。 他这次打的名头,是看望女儿。 可李佑一见到韦挺,便知他这理由有些牵强。 韦敏前两天才回过娘家,这才几天功夫,不至于让韦挺再来探望。 闲聊之下,那韦挺“无意”间竟是提起,朝堂上弹劾之事。 这倒叫李佑有些意外。 “御史大夫刘承基?” 李佑压根就不认识这号人物,也不知道这位言官为什么要弹劾自己。 但他心中却是有底,毕竟这两样宝贝,他早已孝敬给了宫中二老。 有李世民在背后撑腰,这御史大夫绝告不倒自己。 “这位刘御史,前些年是东宫属官……” 韦挺品着茶,幽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他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可话里透露的信息,却格外引人深思。 “太子?” 李佑将头埋了下去,细细沉吟着。 他从未想过去争那储君之位,没想到太子还是打上门来了。 看起来,是自己最近风头太盛,触了太子霉头了。 这李承乾倒真是霸道,他李佑不过出了点风头,便要这般打压。 “殿下,此时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目前还没有证据,说这事是太子策划。” “再说太子虽然近来不得势,可他毕竟是一国储君……” 眼见李佑垂首不语,目中隐有不忿,韦挺赶忙出言劝阻。 在韦挺看来,自己这东床快婿的确卓有才识,但他毕竟年轻,难免气盛。 再比对李佑与太子的势力,两者相争,李佑毫无胜算。 可李佑却又悠悠然轻笑,连连摆手:“韦大人想哪里去了?好端端的,我去和那太子皇兄斗什么斗?” “莫要说此时还没有证据,便是证实了太子有心针对于我,我也不会与之计较。”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可李佑片刻之间已做了详细思虑。 这件事,连韦挺这样耿直的人都能看出端倪,那其他人能看不出来? 最重要的,李世民聪明卓绝,他能看不出来? 只要李世民看出这事背后的阴谋,他自会有所处置。 至于李佑自己,现在休身养性,蛰伏苟住才是正途。 而那李承乾,他后头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此事过后,只怕李承乾更难被天子所容,而在李承乾身后,还有李泰等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太子之位呢…… 第三十二章 太子受罚 没过得两天,宫里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母妃身边的管事太监。 这管事太监姓方,生得老态龙钟,嗓音却尖细异常,如同个小老太婆一般。 他一脸讪笑着跑了过来,一进门便提起了逍遥露。 “娘娘近来在后宫里很是受人尊崇,哪个嫔妃见了她,都要陪上笑脸问安的。” “那些娘娘跑咱安仁殿很是勤快,都来求那逍遥露来了。” 原来是要逍遥露的,这倒简单,李佑后院里早已备了好些。 二话不说,让许福扛了一大包,约有几十个瓶瓶罐罐出来。 这老太监见了逍遥露,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叠了起来。 他一面装点逍遥露,口中却没闲着,和李佑攀谈起后宫的闲话来。 这闲话里,多是后宫近来的趣事,乍一听全无意义。 可这老太监“无意”间,又说起后宫里传出那御史弹劾李佑的事来。 照这方公公的话说,后宫嫔妃对这弹劾之事,很是不满。 已有人在陛下面前告状,要陛下处置刘御史了。 陛下自是不会因言论罪,但却再三向嫔妃们保证,绝不会因此事责难李佑。 听了这个消息,李佑颇有种意外收获的感觉。 没想到自己为了把妹发明的逍遥露,竟无意间给自己增添了许多盟友。 想来也对,后宫嫔妃最是喜爱装点打扮,这逍遥露对于她们,那可不是宝贝嘛! 谁敢动逍遥露,不是要了她们的命了? 如此看来,这逍遥露不光有造,更要多多制造,广为散布。 最好是让京里贵妇人们,都用上咱的逍遥露。 这样一来,自己不成了豪权贵妇人们眼里的香馍馍了? 在如今的大唐,妇人虽说顶不上半边天,但占个三分之一片天,还是没啥问题的。 她们的言论态度,对李佑苟全自己,不受人弹劾责难很有帮助。 送走了这位管事太监,李佑心情大好。 但没想到,两日过后,另一件好消息又砸了上门。 这是上门来讨要烈酒的程咬金透露的,说是陛下前两天到东宫考核太子课业,发现太子并未潜心向学,耽于骑马游戏。 于是乎,太子殿下悲催地挨了罚,罚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听到这消息,李佑第一时间便想到,这显然是莫须有的罪名。 李世民多半是替他李佑找补,寻了个由头罚了太子,用以警示。 这倒是好事,省得那李承乾再来找自己麻烦。 李佑欣喜之下,又多赏了程咬金几坛烈酒,乐得程老莽夫喜上眉稍。 …… 再过两天已到了四月,按理说,都快往夏天去了,日头该是越来越暖。 可这几天,李佑到后院晒太阳的时间,却是越来越短。 也不知怎地,冬季已过,这天气却又返寒。 眼见晒不成太阳,李佑也转移了阵地,将逍遥椅搬到了屋内。 韦敏这几天倒是跑得勤快,逍遥露的扬名,让她也成了京里最为显赫的“名媛贵妇”。 走到哪儿,都有朝臣亲眷向她搭讪,见礼问安。 没聊上几句,这些诰命夫人们便会有意无意地提及逍遥露。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嘛,自然是让韦敏也给她们弄上几瓶。 走到哪里都有面子,韦敏自是爱往外跑,好歹能多出出风头不是。 这日下午日落时分,韦敏又从城中郡王府里回来。 她今日是受了那郡王妃的邀请,前去送那逍遥露的。 屋外寒风料峭,韦敏冻得两耳通红,可她的兴致却是很好,凑到李佑身旁,不停地说着今日在郡王府里的见闻。 “那王妃生得可美了,她那县主女儿生得更是标致,就是性子太急了些,咋咋呼呼跟个男儿一般……” “今日她俩得了逍遥露,笑得可开怀了。” “那小县主还说,往后在这长安城里,凡事都有她看顾着,谁也不敢欺负咱们齐王府呢!” 韦敏呼嗤着热气,搓着手浅笑。 李佑见她似是很冷,将她的手拉了过来,捏了一捏。 她的手如铁一般冰寒,毫无温度。 李佑关切地将那小手塞到自己怀里,笑骂道:“天气这么冷,你还整日往外头跑做甚?” 双手被李佑拉着,韦敏先有些脸红,可她并未挣扎,只乖顺地凑到李佑身边坐下,任由李佑拉着她的手。 近些日子来,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韦敏对李佑再无抗拒。 当然,李佑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对他而言,这一步格外神圣,得审慎待之。 “殿下不是说过么……这逍遥露本不值钱,送出去还能助咱们王府招徕助益……” 韦敏小声嘟囔着,也不知是寒冷还是羞怯,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个苹果般诱人可爱。 李佑哈哈一笑,点了点韦敏的鼻子:“那也无需王妃你送货上门啊……” 他倒是在韦敏面前提过一嘴,逍遥露的确能搏得京中贵妇青睐,有助他齐王府生势。 可这事在李佑看来,不过是顺势而为,不必强求。 反正自己只求自保,压根不图谋什么皇权大业。 见韦敏脸上那一抹红,李佑又笑道:“今日天寒,我来弄些热食,咱们一道开开荤如何?” “热食?” 韦敏一脸不解:“殿下你怎么和妇人一般,不是琢磨那胭脂水粉,便是钻研庖厨吃食……” 李佑脾性见好,这是韦敏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所以她此刻才敢带了戏谑与李佑打趣。 李佑幽幽笑着,站起身道:“本王懂的东西可多着呢!王妃你可要睁大眼仔细看好咯!” 他随即招了招手,朝那抱着茶水候在一旁的丫鬟汤圆道:“去,到西市一趟,买些香料和羊肉来,再买些木炭来。” 左右闲来无事,今日便开开荤,吃他一顿大餐。 说着,李佑已起身往里屋跑去。 韦敏不明所以,跟着李佑一路走去。 没承想,李佑竟真走到后厨了。 韦敏原先以为李佑只是说笑,这时见他到了后厨,才忙阻拦道:“殿下,您贵为亲王,怎可亲自下厨?” 研究个逍遥露,就已让御史上奏弹劾了,这要是再摆弄起菜刀,怕又要引发公论了。 “无妨无妨……” 李佑却是扬扬手:“人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我李佑远非君子,自然能亲近后厨了……” 第三十三章 朝堂急报 李佑在后厨一顿翻找,闹得后厨里鸡飞狗跳。 那厨子和下人们全都慌慌张张地凑了上来,向李佑请示。 可李佑只甩甩手,便将他们全都挥退,仍是自顾自地翻找着什么。 见到这副场面,韦敏一头雾水。 方才李佑还说要做些热食,可他在后厨里忙活半天,连火都没点着。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呢?”韦敏不由得好奇。 “我在找……找到了!” 李佑此刻正低头翻找着,忽地一扬眉,指着一个平底的小锅喜滋滋叫起来。 他很快走到那小锅旁,拿起那小锅上下看了看,极是满意地点着头。 “殿下,这是要做汤食?” 韦敏凑了上去,那口平底小锅,平日里都是用来煮汤的。 “当然不是了……” 李佑摇摇头,一脸神秘地抱起小锅,上下比对了一番,又喜洋洋往外走。 到得后堂,他又命人捡了小石块,搭了个小灶,将锅子架在了上头。 忙完一切,李佑才一脸满意地笑起来。 韦敏看得愈发糊涂,可走上去一问,李佑只是莫测高深地笑着,并不透露实情。 没了主意,韦敏只好静静候在一旁,等着看李佑的杰作。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小丫鬟汤圆才赶了回来,她提着个小食蓝,里面摆满了各色食材及香料。 可见到汤圆时,韦敏再没功夫去关心那食材了。 因为汤圆此刻的样子,实在是邋遢得不像话。 她蓬头垢面,身上黑一块灰一块,全是污泥,就连那发梢上,都沾了点点泥印。 韦敏一惊,赶忙上前相问:“你这是怎么了,让人给欺负了?” 汤圆的年纪不大,个头儿也不高,她这一副邋遢样子,很容易引人朝这方面猜想。 李佑也凑了过来,直摇头道:“该是不会,她是坐了咱王府马车出门的,怎么有人敢欺负到她头上?” 汤圆将那食蓝放到小桌上,直拍着衣裳,一脸苦涩道:“今日可是倒了大霉了,也不知哪个衙门里的公差,在长安城里纵马狂奔,溅了奴婢一身泥。” “衙门公差?” 韦敏大感好奇:“这怎么可能?” 大唐有明令,闹市区域不许纵马狂奔。 便是那些武将勋贵,骑马到了人多的地方,都要放慢速度,免得伤了人。 汤圆摇摇头,一脸不解:“奴婢也不清楚,那人在西市门口纵马狂奔,一路朝北而去……” “东市?朝北?” 李佑听了一耳,便即凝眉,看起来,他是听出了端倪。 韦敏赶忙凑了过去:“殿下是知晓内情了?” 李佑抿了抿嘴,蹙眉道:“倒是猜出了大致,只是其中缘由,却是猜不到的……” 他随即叹息道:“看来,是朝堂里出了事了……” “朝堂里……出事?” 韦敏好奇:“殿下何以作出这般推断?” 李佑沉声道:“西市往北,便是太极宫了,公差纵马往太极宫中奔去,想是去通禀紧急情报的。” “原来如此……” 韦敏这才领会其中内情,她不免感叹起来,李佑的头脑倒是灵活得很,只听了个大概,便能顺势推断出事实真相。 而且他的推断,稍一细想便能分析出,绝对准确无误。 看起来,这李佑当真是聪敏异常。 前些日子,韦敏回门时,父亲韦挺曾教育过他,凡事该依着李佑。 照韦挺的话说,李佑此人才识卓绝,绝对是值得信赖托付之人。 可韦敏当时不以为然,她虽欣喜于李佑脾气好转,又很有些鬼主意,能发明出逍遥露来。 可是真说到眼光见识,论其才学智慧,李佑并未显出过人之处。 现在看来,父亲的话倒是不假。 看了看一旁的李佑,韦敏心里涌起异样感情来。 嫁进来几年里,她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里,对李佑的诸般行为很是看不上。 可近些日子来,李佑彰显的能耐手段,却叫韦敏刮目相看。 韦敏甚至隐隐生出骄傲,骄傲自己嫁了个颇有能耐的夫君。 再回过头去一瞧,她这位颇有能耐的夫君,此刻正一脸馋相,在那食篮里往外搬羊肉呢! …… 太极宫中,李世民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 今日天气阴凉,他特意在殿内置了暖炉,又吩咐太监关上门窗。 殿内一片安宁,所有人都禀息凝神,生恐打扰了天子理政。 “咚咚咚!” 正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了震天的敲门声。 李世民此刻正凝神批阅奏折,骤然受人惊扰,心中已是不满。 他正要发脾气,却又听得外头有人声传来:“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这说话的声音,李世民再熟悉不过,正是当朝宰相房玄龄。 “快宣!” 一听到房玄龄的呐喊,李世民即刻挥手,命太监开门放行。 房玄龄是当朝宰辅,若非有重大急情,他绝不会这般无礼,强行惊扰御书房。 很快,一脸慌张的房玄龄便疾步走入御书房中,他的手上,还拿着份沾满泥点的奏折。 “陛下,出大事了!” 房玄龄一进殿中,既不问安,也不行礼,却是直闯到李世民的书桌前,将那奏折递了上来。 他这般失礼,定是情况危急。 李世民赶忙接过那奏折,打开看了一眼。 一旁的房玄龄已开口道:“这是泽州刺史连夜呈上来的折子,泽州连降大雨,水位高涨,目前已酿酒灾情。” 李世民已很快扫过那封奏折,奏折里所陈报的,正是泽州水情。 泽州地区连日降雨,堤坝决损,引发洪涝,无数农田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 “竟真的酿成水灾了!” 看到这封奏折,李世民哑口无言。 早些时候,泽州刺史曾上奏陈情,言说泽州地区雨量太大,恐有水灾风险。 那时,李世民便已有预警,他还特意招来朝臣,细谈此事。 只可惜,朝臣们对此事警惕不够,纷纷劝说不必杞人忧天。 那一天正是李佑孝奉逍遥椅之日,当时的李世民心情极佳,便将此事搁置下来。 可没想到,又过了旬月,泽州的降雨竟还没停止…… 第三十四章 新奇吃食 “陛下,此事乃是臣等罪过……” “陛下慧眼如炬,早已料得灾情隐患,是臣等极力劝阻,延误赈灾……” 房玄龄一脸的自责,躬身请罪。 “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 李世民扬扬手,威令道:“此刻等立即组织人力,赈济灾情!” 数日之前,谁也无法料到,暴雨竟会连日不止。 朝臣们当时的劝告,倒也并无过错。 当下最要紧的,是赈灾。 李世民站起身来,即刻吩咐房玄龄,尽快组织各部堂官开会,将赈灾任务分配下去。 他倒是有这般自信,只要各部携手,水情很快会被控制住。 毕竟,他李世民面对这各地灾情,实在太有经验了。 自登帝以来,他经历过各类灾情,旱灾、蝗灾,洪灾接连不断。 光是洪涝灾害,大唐上下已经过过不下五次。 官员们早已制定了一整套救灾计划,定能控制住洪水,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只是…… 苦了泽州地区的百姓了。 水灾无情,摧毁田地不说,少不得要害死不少百姓。 这泽州地区要想恢复生产,休养生息,怕是要几年光阴了。 房玄龄很快退了下去,他要忙着组织人力,着手计划救灾。 李世民靠坐在御书房中,心中一片荒凉。 “当真是天要罚我吗?” 他仰面朝天,闭眼默默叹息。 每逢天灾,李世民都要这样问一遍自己。 他自认自己勤政爱民,一心为公。 可却没想到,上苍还是一次又一次降下责罚。 思来想去,他只能联想到十三年前的那一次变故,那次让他登临帝位的血腥政变。 一回顾起那桩冷冰冰的政变,李世民忽地觉得通体冰寒。 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睁开双目。 “怎么今日这般寒冷?暖炉点上了吗?” 李世民看了看一旁的王德。 王德愣了一愣,又回身瞧了瞧,凑上来恭敬道:“暖炉点上了,门窗也已关严实了……” 李世民仍是觉得身子冰凉,他不仅打起颤来。 “去,将齐王送来的烈酒拿来!” 这个时候,只有那烈酒最是御寒。 通常情况下,李世民一声吩咐,王德便立时依令行事。 可这会儿,王德却是苦着个脸,迟迟没有走开。 “陛下……” 王德尴尬道:“前次陛下宴请将领,已将那烈酒全都喝光了……” “什么?一点都没剩下?” 李世民一惊。 他这才回忆起来,那日他与诸多将领喝得酩酊大醉,到最后已不省人事。 至于喝了多少,还剩下多少,他哪里清楚? 他向来不缺美酒,哪里想过烈酒也有喝光的时候? 叹了口气,李世民打消了借酒驱寒的念头。 可干坐在御书房中,他心中仍是愁苦不已。 又坐了一阵儿,李世民终于扬了扬手,对王德吩咐道: “你亲自跑一趟齐王府,取几坛烈酒来……” 无论是为何驱寒,又或是借酒浇愁,他得喝上两口。 那王德领了命令,正要离开。 可李世民沉吟片刻,却又站起身来:“且慢!” 他叹了口气:“窝在这御书房中,着实烦闷无比,倒不如出去透口气……” “摆驾齐王府!” …… “这就是殿下所说的热食?” 齐王府后堂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韦敏看着眼前正燃着炭火的小锅,满腹的疑惑。 先前见李佑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指挥下人切割羊肉,又是在香料里翻找挑选。 弄得煞有介事,有模有样。 韦敏原以为,李佑对这庖厨之事,颇有研究。 依照韦敏对李佑的最新认知,这位齐王乃是“才识卓绝,值得仰仗”之人。 那他至少得亲自露上两手,展示一下做菜的本事吧! 可准备好了一切食材,李佑这下厨的手段,着实有些…… 粗糙! 他竟将所有香料、食材,一股脑儿地丢进锅中…… 而后,就完事了? 这样粗糙的烹煮手段,实在让韦敏有些失望。 那锅子里,油花漂浮,羊肉翻滚,不太好吃的样子。 韦敏思虑了许久,终是没有勇气伸出筷子。 “还没完呢,这不还得调制酱料么?” 李佑又提着小碗儿忙活起来,他备了好些芝麻茱萸,又准备了一些葱姜蒜盐,打了锅中的油汤浇在碗中,将所有酱料放放了进去。 那酱料看上去泛着红光,看上去口味极重。 看到这里,韦敏更不敢尝试了。 “来,本王先给你们试试菜!” 李佑却是不理不顾,率先伸出筷子,从锅中夹了些羊肉,放进碗中蘸了蘸。 一口塞进口中,李佑闭上眼,细细地品了起来。 韦敏紧张地盯着他,又给汤圆使了个眼色,做好了随时救人的准备。 这般囫囵一通地瞎煮,再配上那红得瘆人的酱料,能不吃坏肚子就算不错了。 “嗯……” 可这时,李佑却是眯起眼,极是享受地点了点头。 他轻哼一声,随即睁开眼笑道:“味道不错!” “不……不错?” 韦敏啧了啧嘴,暗自怀疑殿下这是在强撑着面子。 她心中已打定主意,待会儿李佑劝说时,一定要坚守态度,死活也不能吃。 对,绝不能吃这腌臜难看的食物! 片刻之后,韦敏的碗中已摆满了羊肉。 “快尝尝啊!这羊肉可不能煮太久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李佑一脸期待,不停地从那锅子里往外捞着羊肉,放进韦敏的碗中。 见李佑这般热诚,韦敏实在不好拒绝。 人家身为亲王,亲自替你打好食物,你还能甩脸子不吃么? 咬了咬牙,韦敏缓缓伸出手来,够了够那筷子。 李佑又端来了酱料:“来,蘸点酱料!” 看到那泛着红光,油腻辛辣的酱料,韦敏又觉得难以张口。 当真要吃这东西? “这么好吃的东西,得配个啥呢?” 这时候,李佑又点着脑门儿,嘴里嘟囔着。 没过片刻,他便轻叫道:“对了,烈酒,得配上烈酒才是最好!” 他很快起身,朝屋外跑去,显然是去取烈酒了。 李佑走后,韦敏终于松了口气。 她望着那碗里的羊肉,再看了看旁边的酱料,陷入踟躇。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 “小姐,快吃啊!这东西看起来可好吃的样子呢!” 正当韦敏迟疑时,一旁的汤圆却是眨巴着眼睛,望着羊肉直咽口水。 第三十五章 淑女不再 小丫鬟汤圆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瞪着羊肉直咽口水。 她似乎是对这食物很感兴趣。 韦敏见状,连忙拉着汤圆坐下来:“来,你先尝尝!” 她将筷子递给汤圆,随即闭眼暗暗请罪:“妾身实在是吃不下这稀罕吃食,便叫汤圆先尝尝,还望殿下莫怪啊!” 李佑此时不在身边,她这般请罪,自然是缓解心中愧疚。 再睁开眼,韦敏正打算催促汤圆尝尝这羊肉。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汤圆这会儿,竟已吃上了。 她……有这么馋么? 汤圆倒是有模有样,夹起羊肉放到酱料中蘸了蘸,便即塞入嘴中,嚼了起来。 “怎么样?好吃吗?” 韦敏试探问道。 她心里已有了猜测,认为这羊肉绝不会好吃。 方才李佑将羊肉下锅,没过片刻功夫,便都捞了出来。 这羊肉多半是还没熟…… 能好吃就见鬼了! 汤圆却仍是闭着眼嚼咽着,没有答话。 “要不要……再试一试?” 韦敏又将碗推了过去。 “嗯!” 这一回,汤圆倒是很快点头,嘴里呜咽了声。 她很快又夹了块羊肉,蘸了酱料塞入嘴里。 这一下动作太快,沾得嘴角全是酱料。 那嘴边油光闪亮,看得韦敏直犯腻。 可再看汤圆那小圆脸上,微眯的双眼,微微勾动的嘴角…… 看上去……很是享受? 韦敏看呆了,这小妮子,当真是不挑食啊! 汤圆慢慢咽了下去,小辫子一颤一颤,点头道:“小姐,这羊肉当真好吃哩!” “好吃?” 韦敏看了看羊肉,又看了看汤圆,蹙眉道:“你这妮子,打小也没少你一天吃食啊!” “怎这般饿死鬼投胎,见了吃食都说好吃……” 那么些香料囫囵一煮,再蘸些奇奇怪怪的酱料,就能好吃? 汤圆却又将头重重点下:“奴婢发誓,这是奴婢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说完这话,汤圆又低头望着羊肉,直作垂涎欲滴状。 “真的好吃?” 即便再不信任自己的眼睛,韦敏也不得不试了。 汤圆打小随她一起长大,吃过的美食不胜枚举,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她夹了块羊肉,轻轻在那酱料上点了一点,随即闭上眼睛,猛地将羊肉塞进嘴里。 这般果决,自是担心这羊肉太难吃,防止自己咽不下去。 囫囵嚼了一小口,正打算往喉里咽下去。 可正当这时,韦敏忽地感觉到,自己的舌尖,传来一股极为美妙的滋味。 酱料的香辣,羊肉的鲜嫩爽滑…… 这…… 韦敏惊了,这羊肉的滋味,与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囫囵煮过的羊肉,与看起来随意调配的酱料,竟搭配得如此完美。 “当真是好吃的……” 韦敏惊喜地叫出声来。 “对吧,奴婢就说这东西最美味了!” 汤圆也拍着手,一脸得意。 …… 李佑回到后堂时,正瞧见韦敏与汤圆并排坐在一起,埋着头吃着羊肉。 她两人吃得满嘴是油,吃相颇为滑稽。 汤圆倒还好,她本就是没长大的孩子模样。 可那韦敏,向来都是端庄娴淑的形象…… 但现在,韦敏那满嘴是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淑女王妃啊? 见到李佑,韦敏慌慌张张地咽下嘴里食物,扯了布巾擦了擦嘴。 “殿下,您回来了啊!” 韦敏站起身来,红着脸迎上来,接过李佑手中的酒坛。 如刚回王府时一般,她此刻脸上仍是一片嫣红。 可先前脸红,是因为天气寒冷;但这会儿,她身子微微发热,显然是刚吃过火锅,被辣出的脸红。 “嚯,倒是吃了不少啊!” 李佑瞄了眼桌上的碗,碗里的羊肉已所剩无几。 韦敏赧然一笑,羞得脸颊更红了:“这羊肉确实美味,妾身以前从不贪嘴的……” “哈哈……” 李佑得意洋洋地走到桌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火锅这种美食的诱惑,你们这些只会蒸煮煎炸的大唐人哪里能抵挡得住? 虽说缺了不少酱料,连辣椒都要用茱萸来替代。 但好在西市里能买到西域胡商的香料,用这些香料填补味道,也能做出不次于后世的火锅。 “啪”地拍开酒封,李佑给自己倒了小碗烈酒。 大冷天里,关起门来,喝上烈酒,吃起火锅…… 还有什么比这更爽的吗? “来来来,汤圆也坐好了,咱仨今日好好吃一顿!” 李佑扬声大笑,率先伸出筷子。 “砰!” 可没待李佑正式品尝美食,屋门却忽地被推开了。 闯进来的,居然是管家许福。 “圣……圣上驾临!” 许福扶着老腰,喘气道。 李世民? 李佑傻眼了,这李二来得倒真是时候。 天子驾临,自然要去迎驾的,李佑赶忙站起身:“王妃,快随本王前去接驾!” 可不待他转身出门,门口的许福已让出身子来。 在他身后,一身常服的李世民已大步走了进来。 “呵呵,辅儿这是在用餐呢?” 李世民淡淡笑着走了进来。 可他方一进屋,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僵住了。 缓缓嗅了嗅鼻子,李世民面露惊讶:“你这是吃什么?怎么这般辛辣?” 屋门紧闭,这屋子里满是火锅的香辣味道,李世民自然能闻得出来。 李佑老老实实上前:“回禀父皇,这是孩儿自创的吃法,名为火锅。” “火锅?” 李世民望了一眼桌上,眯眼道:“看上去倒能御寒……” “正是御寒的极佳食物!” 李佑赶忙示意汤圆准备餐具:“父皇也来尝一尝?” 李世民看了看桌上,目光转了一圈,落在烈酒上,随即点头:“也好!” 他虽是面挂笑容,但脸上的神色,却有些清冷。 坐定之后,李世民先是给自己斟了杯烈酒,轻轻抿了一口。 李佑能看得出来,李世民似乎是怀着心事。 一口饮罢,李世民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羊肉,依着李佑的指示蘸了酱料,放入口中。 “嗯?” 只一瞬间,李世民的眉头便是一扬。 他的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第三十六章 建言赈灾 “妙,这火锅当真是美味!” “这寒春时节,吃上这般鲜辣羊肉,当真叫人浑身舒泰啊!” 只尝了一口羊肉,李世民便大笑开怀,拊掌而叹。 刚一来时,李世民脸色泛青,似是为这天寒地冻所扰。 可这会儿,他脸上已微微泛起红晕,额头也渗了些汗珠。 李世民笑容满面,一连吃了几片羊肉,又抿了口烈酒,终是长嘘口气。 他的脸上已现出鲜活之气,比之先前,红润了许多。 “父皇,这火锅味道辛辣,最是适合天气寒冷时食用。若是寒冬腊月里,煮上些肉食,再辅以烈酒,那滋味才就爽呢!” 李佑笑着给李世民添上酒,在旁侍应道。 李世民抚须颔首,以示赞同。 他随即轻叹口气,面有感慨道:“朕本是因天气寒凉,到你这讨些酒来驱走寒气……” “没想到到了你府里,还能品尝到此等人间美味……” 他举起酒杯,端在手中把玩观望着,额间眉角稍露愁容: “若是这世间烦忧,都能如这寒气一般,只消一杯烈酒,一口羊肉便驱走,那该有多好啊!” 他的话语里带了感慨,脸上愁态尽显,显然是揣了心事。 话都说到这份儿,李佑想不问也不行了:“父皇若是心有愁苦,不妨告知儿臣。儿臣虽是愚鲁,却也想替父皇分忧。” 说着,李佑挥了挥手,吩咐韦敏带着下人退场避讳。 “欸?倒是不必讲究……”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韦敏等人坐定,无需离席。 他又轻叹口气:“此事过两天便要公诸朝堂,倒不是什么隐秘事宜。” 再喝了口酒,酝酿了感情,李世民才悠悠道:“泽州连日降雨,酿成灾情,朕心中不安哪!” 接着,李世民又缓缓开口,将整件事从头至尾细细讲来。 听了李世民细述,李佑才知晓,天子早在数日之前,便已有警兆,泽州会有水灾。 “朕当初本该坚持己见,或许便能规避这场灾事……” 李世民面带悔恨,唏嘘感叹着。 “父皇切莫自责,这天降灾祸,俗世之人怎能预料?” “此事既不能责备于朝臣,更不该怪罪父皇……” 李佑好言规劝。 说起来,这事谁也怪不上。 朝臣们当初规劝,自是理由充分——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事态发展。 而即便李世民心有警惕,事先派人侦察,怕也难以更早预料到灾情。 泽州距离长安,有数百里之远,以如今的通讯水平,消息来回传递,少说要几天时间。 这就导致身处长安的朝堂中人,无法实时掌控泽州天气。 这天灾泛滥,自在情理之中。 “父皇,当前要务,并非追究责任,而是要赶快组织人手,全力救灾啊!” 李佑适时提点。 但他的担忧却稍显多余,李世民随即告知,朝堂已做好充足准备,全力赈灾。 大唐朝堂对此事早有定策,一旦发生水情,周边府兵便会赶赴救险,全力保障百姓安全。 民部也已准备了救灾物资,保障受灾百姓衣食住行。 等到灾后,更有朝廷下发粮种,帮助灾民恢复生产。 这一套流程听下来,李佑不免感叹,是他低估了朝堂的能耐。 没想到,此时的赈灾机制,竟已这般完备。 但是,细思之下,李佑却又隐隐感觉,这其中似有些疏漏。 李世民这时仍在思量着天罚之说,不免有些走神。 正当这时,却见李佑凝眉思虑,缓缓开口道:“父皇,儿臣觉得朝堂仍有疏忽……” “疏忽?” 李世民怀疑道:“难道你是要朕开坛焚香,向上苍请罪?” 他一门心思想着民间流言,当下便往这方面考虑。 事实上,古来遭遇天灾,常有君王礼敬上苍,祈求天神护佑。 可李佑却凝眉摇头:“并非如此!” “那是哪点疏漏?” 李世民自认为朝廷诸般举措,已是事无巨细。 虽然不能彻底消弥灾情影响,但这已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极限。 当然,饶是如此,这场水灾还会给泽州地区带去灾难。 要想恢复生产,少说也得三两年时间。 “儿臣以为,控制水情固然重要,但另有一点,也得朝廷组织人手操办。” 李佑托腮凝神,目中闪出光芒。 他紧接道:“大灾之后便是大疫,父皇当迅速组织大夫,前往泽州预防疫症。” “疫症?” 听了李佑的话,李世民稍有些迷糊。 这水灾和疫症,怎可扯上关联? 还“大灾之后便是大疫”,自古以来也没这般说法啊…… 李世民不以为然,倒是李佑显得煞有介事,招呼着下人前去准备纸笔。 等下人取来纸笔,李佑又埋头在那纸上刷刷写了数条建言,递给了李世民。 “父皇,这是孩儿想出的防疫之策,父皇但可拿到朝堂,与诸位相公商讨,择取其中可用之计加以施行。” 李佑的话说得倒是恳切,李世民不得不接下那建言。 见李佑言之凿凿,李世民心中也在呐罕,自己的皇儿,当真有这般远见卓识? 李佑的脾气见好,这一点李世民自不再怀疑。 可李佑的聪明才智,无法是捣鼓些烈酒胭脂,这些东西在李世民看来,全都是小打小闹。 而谈及民生经济,治国大策,李佑的能耐便差了些…… 李世民心中纳闷,抬眼瞄了眼那张纸上的建言。 可细看一下,他便皱了眉头。 这纸上内容还没看清,第一眼便瞧见这狗爬般的字体。 这字些得歪七扭八,横不横竖不竖的,着实是有些难看。 “咳咳……辅儿这字,当是该习练一二了……” 李世民轻咳两声,叮嘱道。 当然,他对李佑的要求并不高,能好好做个安乐亲王便已足够。 总不能要求所有皇子,都如李泰、李恪那般文采斐然。 这歪歪扭扭的字体给人一种粗鄙印象,李世民自是不将这建言当了回事。 随意扫了两眼,李世民便将这张纸收了起来。 这等朝堂大事,还是回头与诸位公卿商量,再作决断吧…… 第三十七章 房相的助攻 酒菜用罢,李世民不再多留,晃晃悠悠上了马车,赶回太极宫中。 方饮过烈酒,李世民出了些汗,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一旁的老太监王德拿起方巾,在李世民额头上细细擦拭着。 “这齐王殿下倒是关心朝事,着实是一片热诚呢!” 王德温声在旁感叹着。 先前李佑提出建言时,李世民不当回事,这可引得李佑有些急切。 回味那时李佑的急切神情,李世民也有些感慨。 “我这皇儿,倒是长大了……” “且不论他能耐如何,只这份赤诚之心,便值得嘉奖。” 再拿出那份建言,李世民轻笑了两声,又将其折叠好,放回怀中。 马车驶入宫城,很快回了御书房中。 李世民心情宽慰,又很快埋身于奏折中,整理国事。 没过多时,房玄龄又来了,他这回来,是已整理出赈灾大计,送上来交由天子御览。 “陛下,民部已备好帐篷、粮食,即刻发往泽州。” “兵部也已组织当地府兵,前往救援灾民。” “尚书省发下公文,责令当地州府组织民壮,加固堤坝,防止水情泛滥。” “……” 一条条朝堂政策,全都是这些年来大唐从灾患中取得的经验教训。 李世民听罢很是满意,提笔一一批准。 他看着手中这份奏疏,上面方正楷书清晰明了,让人一目了然。 自然而然,李世民又回想起李佑那笔狗爬字来。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轻叹口气,微微摇头。 堂下的房玄龄正躬身候命,看见陛下摇头叹息,却是心中一疑。 “陛下,难道这赈灾举措,仍有疏漏不妥之处?” 房玄龄还道陛下是对他呈上的奏书不满,赶忙拱手相询。 却见李世民又笑着摇头:“非也,爱卿这赈灾计策详备周全,朕心甚慰……” 正说着,李世民又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房相,朕来问你,可有听说过大灾之后必是大疫这一说法?” “大灾之后,必是大疫?” 房玄龄摇了摇头,随即眯起眼来,细细思量。 见房玄龄也并没听过这一说法,李世民暗自叹息。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方才回想起李佑的建言,又想起离开齐王府时,李佑再三叮嘱,要重视此事,李世民便搬出李佑的话,来问一问房玄龄。 可见房玄龄摇头否认,李世民也打消了心中念头。 李佑一片热诚,自是不假,但他的见解,却是有失水准的。 李世民笑了笑:“也罢,这不过是朕一句戏言,爱卿不必当真。” 说完这话,李世民又埋下头,继续核对那份奏疏。 “陛下!” 可正当此时,房玄龄忽地叫了一声。 李世民抬起头,正瞧见房玄龄面带兴奋,上前走了过来。 房玄龄一路跨到书桌前,双手按在桌上:“陛下方才那句话,是何人所提?” 这般激奋举动,看得李世民大感好奇。 “怎么?房相是有所领悟?”李世民道。 “正是!” 房玄龄点了点头:“臣虽是从未听说过这般论述,但细一思量,觉得这句话大有道理。” “大有道理?”李世民一愣。 “不错!臣方才细细回忆,忽地忆起,灾情之时,或多或少都会出现疫症。” 房玄龄兴奋道。 身为贞观首相,房玄龄已经主理过数次赈灾。 他的经验自是十分丰富。 李世民激动起来:“此言当真?” 房玄龄再度点头:“臣数次主理赈灾,却从未注意过疫症之事。方才经陛下一提点,才有所警醒。” 他又一脸慨然:“陛下,究竟是何人提出这一说辞?此人见识卓绝,当真叫人钦佩!” 李世民已哑口无言,他没料到,连房玄龄都没感悟到的事,李佑却早有预警。 赶忙往怀里一掏,摸出那份建言来,将之摊在了桌上。 李世民怔怔道:“爱卿请看……” 房玄龄拿起那份建言,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又眯起眼睛,细细读了起来。 “立即派遣名医大夫,前往灾区。” “灾民要分离安置,不可聚居。派遣专人严查灾民身体状况,一旦发现有疫症之相,立即隔离诊治。” “灾区用水,当事先煮沸净化,严禁饮用生水。平日当有专人负责料理灾区卫生,百姓生活污渍,当集中收容,深坑掩埋。” “疫民安置区,当封闭管理,每日消毒。进出大夫,都要掩住口鼻,防止流疫自口鼻传播……” “……” 读完这份建言,房玄龄又皱起眉来。 他细细思索,久久未曾开口。 “怎么样?”李世民等得急了,出言发问。 方才他已领悟,李佑的预警言之有理,现在自然期盼这份建言能起到作用。 “不瞒陛下,这建言之中,有不少条令言之有物,想是能减少疫症传播。” “但是……仍有部分举措,臣是看不大明白的……” 房玄龄虽有过数次治灾经验,但对于疫症,了解得并不多。 以他的能耐,也只能看个一知半解。 但他随即将那建言抓牢:“但这位高人见解卓绝,臣以为,当召集名医,共商这治疫大计!” “嗯!” 李世民微微点头,只要肯定了疫症之事,李佑的建言就不得不重视。 若是这防疫建言当真有效,这自会大大降低灾情带来的影响。 “陛下,以往时候,受灾地区要经历数年,才能恢复生产。臣现在料想,该是与这灾情有牵扯不开的关联。” 房玄龄的呼吸急促起来:“臣以为,若能按照这位高人所提,谨慎对待疫症,说不定能大大减少灾情影响,尽早恢复生产!” 听到这里,李世民也坐不住了,他大手一挥:“快,召集名医,探讨这治疫建言!” 房玄龄很快领命退下,大殿之中,只剩下默不作声的近侍太监王德,以及一脸唏嘘感慨的李世民。 李世民仍在回味着房玄龄的话,方才那句“减少灾情影响,尽早恢复生产”,让他颇为心动。 以往哪次天灾,不都闹得灾民流离失所,灾区元气大伤? 每逢经历天灾,大唐便遭受一次重创。 若是能减少灾情影响,这于大唐朝廷,于他李家江山来说,该有多大助益? 悠悠叹了口气,李世民唏嘘道:“看来,是朕小瞧辅儿了……” 第三十八章 风头日盛 出了御书房,房玄龄很快组织起太医署的医官大夫,拿出那份建言,探讨起防疫之策。 医官一番讨论,一致认同,这份建言详细完备,乃是针对疫症最好的解决之策。 虽说其中有一些见解,超出了医官的认知常识,但医官们本着宁可过激,不可轻慢的态度,全盘接受。 房玄龄赶忙将这一结论上报天子,李世民当即做下决断,组织医官前往泽州,主持防疫事宜。 泽州之事,成了整个朝堂最关切的大事。 朝廷调拨了数名驿卒,每日骑乘快马,来回传递消息。 这样一来,长安与泽州之间的讯息传递,便更加迅捷快速。 泽州赈灾的最新情况,能第一时间送到宫城,传递到朝堂机构与李世民的面前。 三日后,一封太医署医官送来的紧急奏疏,在整个朝堂激起了震荡。 据那名被外派泽州,主理防疫的医官所言,泽州地区果真出现疫症。 而医官们已依照那份建言,准备起防疫事宜。 这一封奏疏传来,便即证实了那句“大灾之后,便是大疫”。 朝堂诸相唏嘘感叹之余,立时开始怀疑,究竟是哪位世外高人,提出这般惊人见解? 众人找到房玄龄,可房玄龄也是一脸迷糊,表示此事除了天子外,再无人详知内情。 又过了两日,泽州方面传来利好消息,最初的疫症,已被控制了住,再没有向外扩散传播。 这一消息,立时激起朝臣们欢呼雀跃。 古来但凡疫症,都是迅速蔓延扩散。 可从没听说,哪次疫症,在一开始就被遏制了住。 这不传播扩散的疫症,还能叫疫症吗? 大家欣喜之余,又将这功劳,归于那位神秘之人。 正是他提出的建言,使得我大唐能夺天之势,迅速压制疫症。 这位世外高人,当真能料得天机,防微杜渐。 这下子大家更好奇了,纷纷四下打听起那神秘人的消息。 可这事唯有李世民知晓,从何打探? 总不能前去质问天子吧? 李世民的心情倒像是不错,整日慷慨激昂,意态勃勃。 可人家不主动说,哪有人敢去相问,窥探天家机密? 大家唯有收起好奇,将心思放在赈灾防疫之上。 又过了两日,朝堂终于颁下了一条诏令。 这是天子亲自敕赏,齐王李佑建言防疫,居功甚伟,赏下八百户实邑田地。 这下子,百官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防疫建言,竟是齐王所提。 当然会有人心生怀疑,认为陛下这是恋顾皇子,夺他人之功赐予齐王。 其原因嘛,自然是齐王生性贪玩,绝不像是能提出这等建言的人。 但这样的怀疑,立马被大部分人给否决了。 这些人中,有些是得了齐王赠予的烈酒,吃人家的嘴软。 又有些,是得了齐王赠予的桌椅,拿人家的手短。 一番争辩,齐王李佑立下大功,得了天子嘉奖的事儿,算是尘埃落定了。 这时候,又有人回味起来,前阵子齐王受人弹劾之事。 百官不是傻子,从那御史大夫刘承基的为官履历中,立马能猜出弹劾之事的幕后主谋。 再联想到太子被罚关禁闭,李佑反而受到嘉奖,立时有人是出联想来。 太子弹劾齐王,结果太子反倒被陛下责罚,李佑被天家嘉奖。 这是不是意味着,天子对这李佑,已有了格外的关注? 陛下对太子不满,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 易储之事,也常被百官私下议论。 但在谈及此事时,大家默认的嫡位争夺者,是李泰和李恪。 直到今日,李佑突然闪耀,又让这场皇权争夺,多了一个参与者。 …… 朝堂物议,自然也传到了李佑耳中。 虽然得了大片土地赏赐,但李佑却是开心不起来。 原因自然是身陷夺嫡争夺,徒增烦恼。 李佑深知历史,他自然知晓,此事争夺嫡位,毫无意义。 无论是那李承乾,还是李泰、李恪,都不是正主儿,真正的太子,此刻怕还在后宫里读书习字呢! 那李治今年不过十岁,等他当上太子,还有十年光阴呢! 李佑自是知晓,自己的穿越,或许会改变大唐历史,改变下一任皇帝的人选。 但无论如何,当下参与这夺嫡之事,并非良策。 李承乾、李泰、李恪,这一个个,可都是不是善予之辈。 平白无故地,和他们打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夺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于是乎,李佑干脆闭门不出,不去接洽任何官员,先摆出个人畜无害的姿态再说。 可他倒是不出门了,却仍是不得安宁。 天天都有官员找上门来,打的旗号,是来上门求酒。 这烈酒在朝堂扬名,已成了诸多文臣武将心头之好,他们登门求酒,李佑却是不好拒绝的。 可细细思量后,李佑又觉得,酿酒之事毕竟折损粮食,容易起到负面影响。 毕竟大唐粮食并不充裕,自己身为皇子,带头酿酒,似乎不太好听。 于是,李佑定下规矩,无论公卿王侯,每月只能得三小坛烈酒。 这一规矩颁布出去,立时引起一些好酒之人的不满。 三小坛烈酒,怎能解那酒瘾? 可李佑的理由也很充分,为了响应朝堂节约粮食的方针大计,减少酿酒份额。 这倒让那些好酒之人不好反驳了。 饶是如此,仍有人不时犯禁,前来求酒。 这其中,程咬金要排得上第二。 程老匹夫向来是长安城一霸,又是最好酒之人,他都屈居第二,实在是因为,这排名第一的,是比程咬金还要厉害的人物。 齐王府里,李佑正在自家后院的小水池边钓鱼。 这两日天气还暖,李佑也能重新搬出躺椅,在后院里晒晒太阳,享受悠闲生活。 “殿下,不……不好了……” 管家许福的慌乱叫声传来,听得李佑心中一紧。 该不会是那位又来了吧? 果不其然,许福慌慌张张跑到后院中,张口便道:“那郡王爷,又到咱王府来了……” “啪!” 李佑手中的鱼竿应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则是往躺椅上瘫倒了下去,口中还在喃喃抱怨: “王叔,您就饶了我吧!” 第三十九章 好酒王爷 急匆匆谈到花厅,李佑一眼便瞧见,那花厅主座上,大剌剌坐着个身材肥硕之人。 这人一身淡青绣金宽袍,头带进贤冠,穿着倒得体尊贵。 只是他斜斜靠坐在大椅上,坐没个坐相,整个身子似是随时要滑落到地上。 这人的眉眼微微眯着,似是还没睡醒,若是走近了看,还能在他眼里,看见细微的血丝。 李佑刚一走近,便已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这也是个酒鬼,比之程咬金来,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几天,就属这位爷,来讨酒讨得最勤快了。 李佑见了他便是心惊胆寒。 可人家登门,你总不好不见客的,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的亲戚呢! 李佑上前拱手:“侄儿李佑,见过王叔!” 这位身材肥胖的酒疯子,正是他的堂叔,河间郡王李孝恭。 说起这李孝恭,李佑自是熟悉。 即便在穿越之前,他也听说过李孝恭的丰功伟绩。 大唐建国,两大功臣之一。 人都说大唐北国江山,是李世民拿下的,那南部大片国土,便是这李孝恭打下来的。 当然,这李孝恭能建立如此功勋,要仰仗他手底下有一个千年不遇的军事奇才——军神李靖。 虽是如此,但李佑不得不承认,能知人善用,充分发挥李靖的实力,这李孝恭也不可小觑。 可等穿越到了大唐,尤其是这两日见了李孝恭之后,李佑才大失所望。 这李孝恭身形肥硕,不像个武将出身的王爷不说,他这好酒的程度,也着实夸张了些。 直到今日,李孝恭已来了四五回,哪一次都是一身酒气,活像是刚从酒缸里爬出来的。 他的眉眼永远是微微眯着,眼里血丝遍布,说话间还常打着哈欠,显得极没有精神。 这会儿,李佑上前拜礼,李孝恭才抬起眉头来。 他的脸上,立时堆起笑容:“好侄儿,你总算是来了。快,将那烈酒,再匀一点给你王叔!” 果然,他又是来讨酒的。 李佑无奈苦笑,自己刚刚定下规矩,李孝恭就来讨了几坛酒去。 可没过两天,他又跑了来,说是烈酒喝完了,再来讨要。 当时李佑便拒绝了,说是规矩不可破,总不能叫朝臣们说他李佑言而无信。 可李孝恭却是不依,好说歹说,又耍赖般要去了三坛。 李佑原以为这事就此罢了,可没想到,三日后李孝恭又来了。 那时李佑便打定主意,绝不能再破坏规矩了。 他严辞拒绝,并再三重申规矩,告诫李孝恭下月再来讨要。 当时倒是将这位河间郡王给请了回去。 可隔了一日,李孝恭又登门造访。 再拒绝,再来,这位王叔倒是乐此不疲。 如今见他又来讨酒,李佑只能再搬出规矩:“王叔,这道理侄儿可是和您交代过的。侄儿也不想被朝臣们说是言而无信之人……” “唉,辅儿此言差矣!” 李孝恭又急匆匆爬了起身,凑了上前,脸上堆起笑容:“那规矩是对外人定的,咱俩这关系,何必提那劳什子规矩呢?” 这河间郡王是李世民的堂兄,算得上是李佑自家人,他的话倒是不假。 可李佑哪敢轻易败坏规矩:“这可不行,要是让卢国公等人知晓,怕是又要来讨酒的……” 其实对于李佑来说,烈酒算不上稀罕物事,他并没有将之当作宝贝,要挟于人。 而且那节约粮食之说,也不过是响应国策,算不上死规矩。 寻常人前来讨酒,比如程咬金等人,李佑埋怨几句,便也会松口,多赠些烈酒。 可李孝恭前来,李佑不得不咬死不松口。 实在是这李孝恭看起来太过贪杯,时时刻刻都是醉酒状态。 这般酗酒过度,着实有些夸张。 李佑只担心,李孝恭会醉死在烈酒上。 为了不招惹麻烦,李佑才对他格外严苛。 “你怕程咬金那号人作甚?” “有你王叔在,他们还能奈何得了你么?” 李孝恭仍是不放弃,拍着胸脯再三保证,绝不将此事告知外人。 只要能得到几坛烈酒,他立马转身走人。 李佑思虑再三,仍是摇头。 得守住底线,万一弄出人命,那就麻烦了。 可李孝恭今日像是早有预谋般,又笑眯眯附了上来,他拍了拍李佑的肩头: “嘿嘿,王叔知道你也有难处。” “今日王叔上门,可不是空手而来,王叔还给你带了宝贝,来交换烈酒!” 说着,李孝恭朝堂外一招手,立时就有个小厮走了进来。 那小厮怀里,还抱着个金光闪闪的小匣子。 那小匣子看上去名贵异常,可想而知,里面是盛放了宝贝的。 李孝恭又指着那匣子,笑得脸上肥肉乱颤:“王叔近来偶得这宝贝,说是爪哇国产的千年人参,用来补养身子,最是合适。” 他又拍着李佑的肩膀,摆了副关切的表情:“你母妃不是寿辰将至吗?你得了这千年人参,将之作为寿礼送上去,岂不妙哉?” “千年人参?” 李佑看了看那泛着金光的匣子,嘴角稍稍抽了抽。 且不说母妃寿礼早已送过了,便是真缺寿礼,他也不敢拿了这所谓的“千年人参”,送上去啊! 那不是要被人骂死么? 这人参多是高纬度地区,天寒地冻的地方产出的。 而那爪哇国,地处东南亚,便是如今的印尼一带,那可是热带地区。 李佑虽不知晓,爪哇国究竟产不产人参,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即便那地儿有所谓的千年人参,其功效怕也是极差的。 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也拿来换酒…… 李佑轻咳两声,将脸背了过去,不去看那小匣子:“王叔,并非侄儿瞧不上你的宝贝,只是这规矩早已定死,侄儿又是坚守原则之人……” “别别别啊!” 李孝恭却不给他将话说完的机会,连忙拉扯着李佑转身。 他一脸急切,讪笑着将那小匣子打开:“你先瞧瞧,我宝贝人参可是从胡人手里得来的,据说是千年难遇呢!” 李孝恭卖力吹嘘着,可李佑却早已打定主意,绝不会松口。 可当那小匣子被打开,里面的人参暴露出来,李佑却愣住了。 第四十章 心照不宣 “这……这就是爪哇国的……千年人参?” 李佑一脸怔忡地指着那匣子,呆呆望向李孝恭。 李孝恭连连点头:“却是不假!怎么样,拿这宝贝,换你三坛烈酒,如何?” 李佑却是没有理会,又扭过脸,呆呆望着那“千年人参”。 他的心里,此刻正有一万头羊驼奔驰而过。 这李孝恭,是在哪里碰着个骗子,给人当成傻子忽悠了。 这哪里是人参? 这分明是个普普通通的红薯嘛! 这玩意儿,埋到土里,几个月就能长出成百上千斤来,哪里需要千年才能长成? 正嘲笑李孝恭颟顸糊涂,李佑心里,却又咯噔一下震动起来。 不对,这不是在大唐吗,为何会有红薯出现? 据他所知,那红薯好像是南美产物,直到明朝才传到中原来。 即便是走出南美,传播到欧洲,那也是在大航海时代,西班牙人占领南美之后的事了。 可如今是大唐,怎么会出现红薯呢? 再说这所谓的“爪哇”人参之名,即便是爪哇国,也绝不该出现红薯的。 李佑彻底懵逼了,但懵逼之后,他心中立马生出狂喜。 降低酿酒份额,是因为大唐粮食并不充裕。 而这红薯,不就是最好的粮食吗? 这东西不挑土地,产量又高。 随意种下去,便是成百上千斤收获。 只要将红薯推广开来,大唐还能缺粮食? 想到这里,李佑不由得上前两步,细细打量那红薯。 现在看来,这颗其貌不扬的红薯,当真是泛着金光,熠熠夺目。 这果真是宝贝! 绝世罕见的宝贝! 李佑强忍着兴奋,禀住呼吸,又回头看向李孝恭:“这真是爪哇国的千年人参?” 李孝恭肯定是不认识这玩意儿的,否则他也不会将之拿出来换酒。 这时候,还是先不动声色,先将这宝贝弄到手再说。 免得这李孝恭酒醉之时,将之煮了下酒了。 李佑一松口,那李孝恭脸上,立马露出惊喜之色。 显然,他是看到了换酒的希望。 将胸脯拍得作鼓响,李孝恭道:“绝对不假,这可是我从胡人手里抢……得来的宝贝,真正的稀世人参!” “抢来的?” 李佑狐疑地望了李孝恭一眼,没好气地摆手:“那我不要,你都没办法保证这宝贝是真是假,我如何能信?” 他这当然是欲擒故纵,为的是查明这红薯的来源。 虽然能得到这一个红薯,但李佑却是没有把握,能将之培育种植。 红薯的种植并不麻烦,将之切片,培育在土里,发芽之后便能种植下去。 但这发芽率,成活率,却是不敢保证的。 李佑毕竟不是农业专家,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点数的。 最好是能找到这红薯来源,多弄些红薯来,最是周全。 李孝恭一听,却是急了:“绝对是真的,那胡人都说了,他走南闯北许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硕大的人参!” 李佑一摆手:“王叔,这人参是真是假,却是无法分明。我只能给你一小坛酒,换这颗人参。” 李孝恭一听,便立马要分辨。 但李佑再度挥手,补充道:“王叔听我说完!” 他先将那匣子抱在怀里,细看了两眼,才又道:“王叔若是坚信这人参不假,大可将那胡人交到我手上。只要那胡人能验证这人参的真伪,我再将剩余的烈酒,双手奉上,如何?” “那怎么能行呢?” 李孝恭这才反对道。 可他随即凝眉望向李佑怀中的匣子,眼珠儿一转,又低头沉吟起来。 过不得片刻,李孝恭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笑容比之先前,要机敏慧黠得多。 他整个人,似是焕然一新,再不像先前那醉酒鬼般毫无精神,却是增添了一番睿智精明的气质。 李佑看得心中一凛,这家伙不会是看出端倪了吧! 果不其然,李孝恭嘿嘿一笑,眯着眼道:“一坛烈酒,未免少了些……” 他伸出五指:“五坛烈酒,换这颗人参,如何?” “五坛?”李佑一咬牙,陷入踟躇。 五坛烈酒换这颗红薯,当然是值得的。 但麻烦的是,被李孝恭看出端倪,那胡人还能不能找得到? 李佑思虑片刻,终是先不理会烈酒的是,转口问道:“那胡人呢?” 李孝恭眼里的慧黠光彩更甚,映得两眼炯炯有神。 他极为自信地笑了笑,看着李佑道:“看来侄儿对这人参的来历,很感兴趣呢!” 李佑听得心中一凛,看来这李孝恭,果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饶是现在酗酒烂醉,脑子怕已只剩五成功力,仍有这般明慧眼光。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坦露,却见李孝恭又笑了笑:“辅儿你不必担忧,本王既是拿它来换酒,自是对这颗人参并无兴趣。” 他又拍了拍李佑的肩头,悠悠道:“这颗人参,其实是本王从一个胡人盗贼手里取得的。” “那盗贼胆子不小,竟偷到我郡王府来,被家将擒了住。” “他贪生怕死,一被擒住,便主动献上这稀罕玩意儿,想要保住性命。” 李孝恭伸手指了指那匣子,惊得李佑赶忙将之收了收,躲过他的手。 见李孝恭并未探手去取那红薯,李佑这才大感后悔,自己方才的动作太过敏感,定是叫李孝恭识破了底细。 李孝恭微微笑着,轻摇了摇头,又一次拍了拍李佑的肩头。 他的双手很是有力,沉沉拍在李佑肩上,让李佑莫名生出信赖之感。 “你不必紧张,本王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既是答应给你,自然不会反悔。” “至于那胡人……” 说到这里,李孝恭戛然停住。 李佑却是凝神静气,他已感觉自己呼吸陷入停滞。 “那胡人前两日才被捉住,如今正被关押在我王府里……” 李孝恭的话,让李佑长舒口气。 既是还活着,便有机会将其要来,审问一二。 若能从那胡人嘴里,得知红薯来由,借以找到更多红薯。 李佑绝对有信心,将这红薯培植出来,推广到整个大唐。 微微嘘了口气,李佑恢复镇定情绪。 他转过脸,强自摆了张淡定笑脸:“王叔以为,这胡人值得几坛烈酒?” 这话说得暗含深意,是个人都能听出双方心照不宣。 李孝恭也已幽幽笑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 达成交易 话既已说开,两人也无需再猜测心思,只需商讨出个合适价码,各取所需便好。 对于那红薯下落,李佑是势在必得。 反正那胡人对李孝恭来说,也没甚作用。 李孝恭所需的,不过是烈酒而已。 而李佑最不缺的,也正是烈酒。 “齐王觉得,这胡人能值几坛烈酒?” 李孝恭已坐回了座位,挺着大肚子幽幽笑着。 他这是待价而沽,等着李佑报价了。 李佑想了想,报上价码:“十坛烈酒如何?” 加上换那“人参”的五坛,总共十五坛烈酒,连人带红薯一并收下。 “十坛?”李孝恭的眉头皱了皱,很快又笑了起来。 这笑容里带了些不屑,显然他对这个价格不满。 “王叔开个价吧!不瞒王叔,小侄寻那胡人,不为自己,只为天下苍生!” 李佑将话说得冠冕堂皇些,好叫李孝恭见好就收。 这话倒是没什么毛病,反正他李佑不缺吃穿,得了红薯,迟早是要上交朝廷的。 当然,何时上交,全看他的心情了。 李孝恭低眉沉吟片刻,望了望李佑怀中的“人参”,道:“连这人参,带那胡人,一并三十坛烈酒,如何?” “三十坛?” 李佑心中已是满意,准备答应下来。 当然,总不好答应得这么爽快,免得李孝恭见了坐地起价。 他故作思虑,顿了半晌,才摆了张苦涩脸孔,咬牙道:“也罢!谁让王叔是长辈,小侄便吃了这亏……” “且慢!” 李佑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没将那忍痛割爱的戏码演完,却被李孝恭喝止了下来。 李孝恭幽幽盯着李佑,嘴角勾出一抹贪婪笑容,又道:“这三十坛烈酒,只是头款……” “往后每月,你得再给我府上送上十坛烈酒!” 每月十坛,倒是够他自己畅饮了。 李佑眉头颤了一颤,这李孝恭当真是索求无度,拿个毫无用处的胡人,换他下半辈子畅享烈酒。 他纠结再三:“十坛太多了,最多五坛!” 没办法,那胡人太重要了,必须要先弄到手。 再说了,他李佑在长安不过待一个来月,等母妃寿辰一过,便要回齐州了。 到那时,山高皇帝远,送不送烈酒不看自己心情? 这话一说出,李孝恭立即点头:“成交!” 看来,他心中早已有了估量,先前说每月十坛,不过预留了杀价的余地。 李佑心中大喜,立马起身:“那王叔当下便可回府,带了那胡人过来换酒了。” 齐王府里倒是还余着三十来坛烈酒,索性全拿来换人了。 “不急不急……” 李孝恭悠悠起身,在这花厅里踱了一踱:“你小子得立下契约,保证日后烈酒绝不能中断!” “额……这就没必要了吧……王叔还信不过侄儿吗?”李佑讪笑道。 “嘿嘿……”李孝恭慧黠冷笑,拿手指点着李佑,“你小子过阵子就要回齐州,天晓得你会不会耍赖?咱还是立好字据,以备万一。” 他倒是思虑周详,竟连李佑回齐州的事儿都考虑上了。 李佑思虑再三,只好答应下来。 他当即唤来许福,备好纸笔印鉴,歪歪扭扭地写了份保证书,签字盖章。 得了那字据,李孝恭立时大笑起来:“小子,你可别耍赖。本王这宗正卿,平日里正负责料理皇族事务。你要是耍赖不认账,那可就不好看了……” 朝廷的法令是管不到皇亲贵戚的,所以皇族中人,犯了禁令,多半是交由专事皇家事务的宗正寺来处置。 不巧的是,李孝恭因为功勋卓著,在大唐威望极高,被委以宗正卿之职。 涉及皇族的纠纷判决,都是由李孝恭主持裁定。 李佑无奈苦笑,拱手保证:“王叔尽可放心,便是小侄回了齐州,也会遣人送酒,绝不短了王叔的烈酒……” 很快,奴仆们便拿来了五坛烈酒,用以交换那颗“人参”。 一见那五坛烈酒,李孝恭笑得嘴都咧到了背后,屁颠屁颠地扑了上去,抱着烈酒一顿猛灌。 才一小会工夫,他已饮罢一坛,整个人又恢复了先前那酒醉萎靡的状态。 “嗝!” “乖侄儿放心……嘿嘿……明日……明日王叔便将那胡人带来……” “你可得将剩下的二十五坛烈酒备好,等着……嗝……等着王叔登门……” 李孝恭揽起酒坛,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去,差点没摔在门槛上。 看着他的背影,李佑无奈长叹。 这河间郡王的精明形象,不过维持了一刻钟工夫,便荡然无存。 不理会这酒疯子,李佑赶忙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金匣子,仔细端详起来。 这匣子装点得珠光宝气,外面以金漆涂抹,所用材质也是上等的金丝楠木,显然是珍贵异常。 可比起其内的红薯,这匣子便显得一文不值了。 那红薯还透着些许泥土气息,表面略有些干涩,看样子一直被储存在干燥环境里,保存得极好。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其切成小块,放在潮湿泥土里,等着发芽生长了。 “许福,给本王备几口大缸,准备些泥土来!” 李佑不再等待,赶忙让下人准备起来。 也不知这红薯还能不能成活,能否催生新芽。 但至少得尝试尝试。 他很快让人将红薯切块,选取了些疏松肥沃的沙质泥土,放进大缸里。。 栽上红薯,再撒上些水,将这几口大缸放置在温暖湿润的环境中。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发芽,顺利培植。 李佑并没有太多务农经验,整个大唐也找不出有培育红薯的经验之士。 所以当下的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为求最大可能,他将几口大缸的湿度、泥土疏松程度,控制在不同区间,以防万一。 只需有一口缸中的红薯能催发新芽,这事便有了希望。 当然,李佑也清楚,自己全无经验,这红薯能存活的概率并不大。 最稳妥的路子,还是将那胡人揪过来问一问,找到红薯来源。 只要能得到更多红薯,李佑有信心将之培育出来,推广向整个大唐。 第四十二章 胡汉混血 第二日一大早,李孝恭便再度上门。 他这回来,是来取那剩余的二十五坛烈酒。 当然,作为交换,那胡人也被带了过来。 李佑前一晚盯哨看那红薯熬了夜,迷迷胡胡被催到花厅时,正瞧见李孝恭得意洋洋地靠坐在大椅上。 他的身边,几个家将正押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被反绑着胳膊,显然正是用来交换烈酒的胡人。 可李佑乍一眼看去,这所谓的“胡人”,穿的是大唐最时兴的圆领团花袍,还戴了个黑色幞头,活脱脱一副唐人打扮。 再一看他面目五官,倒是有几分胡人样貌。 他的鼻梁较唐人稍高,眼眶也更深一些。 只是他的胡人特征并不明显,若不细看,全然看不出端倪来。 “你放心好了,本王没功夫拿这事与你逗乐。那爪哇人参,的的确确是从这小子给本王的!” 李孝恭再三保证,之后便是人酒两讫,完成交易。 他河间郡王倒是洒脱,拿了酒便再不理会那胡人,领着烈酒喜笑颜开地出了王府。 花厅之中,那胡人仍被反绑双手,低着头默然不语。 李佑让侍卫将其松绑,押着他到了自己跟前。 这人不过二十出头,比之李佑稍长几岁。 他的眉眼倒还周正,只是个头矮了些,站在几个高大侍卫身前,比那侍卫矮了一头有余。 他身材瘦弱,全不像李佑印象中的胡人。 李佑低眉冷视着他,低沉着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胡人脸上还带了几分莫名,显然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押过来。 他瑟缩着身子,缓缓活动着先前被反绑的手腕,低声道:“小人……小人叫胡泰来……” 说话有些含糊,吞吞吐吐像是结巴,但这汉话发音却是标准得很。 若不是紧张,他应该是能说出完整通顺的汉话来的。 再看他的眉目,若不提醒,当真是分不清胡汉区别的。 更何况,他这“胡泰来”的名字,倒完全不像是胡人姓名。 李佑心道,李孝恭说这人是胡人,自然是早先审问过,得出的结论。 他立马问道:“这是你的本名?” 那胡泰来立马点头:“正是!” 不待李佑再问,他又主动自报家门:“小人是……小人是高昌国人,父母乃是胡汉通婚。” 混血儿? 李佑心中了然,看来这所谓的胡人,只是有了胡人血统。 再看这胡泰来的长相,倒真符合混血长相,有几分胡风,但更多则是唐人样貌。 至于那高昌国,李佑依稀记得,是西域的一个小国。 那高昌国内,本就是胡汉混居,似乎汉人还是主体民族。 这胡泰来所说的话,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可疑之处。 李佑接着问道:“你身为高昌国人,为何要到我长安来,还去做那蝇营狗苟之事?” 这人是跑到王府里偷盗,才被擒住的,也算是胆量超群了。 你偷个普通富户也就罢了,大不了送官查办。 可你竟偷到人河间郡王府去了。 不知道那河间郡王是兵伍出身,王府里养了不少家将吗? 这么个没来由身份的胡人,真要被李孝恭下令打死了,也没处喊冤。 一听李佑的问话,那胡泰来又是脸色一滞,他思量片刻,噗通往地上一跪:“官老爷饶命,小的……小的是第一次干这没本的勾当啊……” 说话间,他已哭嚎起来,苦着个脸,看上去颇为委屈。 可这小子干嚎了半天,却是一滴眼泪都没落下来。 李佑悠悠一笑,这小子多半是在说谎。 第一次偷,就偷到王府去了? 要说寻常公卿家宅,你分不清其中厉害,误以为是寻常富户,倒也罢了。 可郡王府却是不同,大唐的王府宅院,都是依制建造,光那门头都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这那郡王府绝非等闲门庭。 第一次偷盗,便敢闯到王府去,这是李佑绝不相信的。 “哼哼……” 李佑冷笑了声,沉声喝道:“还不老实?当真要诓骗本王?” “本王可告诉你,吾乃天家皇子,御敕亲王,杀你这样个来由不清的胡人,那跟杀只鸡没甚区别。” “你若不老实交代,当下便推出去剁了,不容申辩!” 他这话说得语气凌厉,言辞激烈,为的就是吓一吓这胡泰来,让他招认实话。 再朝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侍卫更是将胸膛一挺,绷直了胳膊将这胡泰来死死一扣,做势要押他出去行刑。 “哎呀,我招,我招啊!王爷饶命!” 一番招呼,这胡泰来立时止住干嚎,吆喝着求饶。 “还不快说!” 李佑又一声怒喝。 “我说……我说……” 胡泰来被扣着双手,身子被压得极低。 他垂着头,奋力发声道:“小人……小人本就是个惯偷,因在高昌国里犯了律法,得罪了高昌皇族,这才溜到长安来的……” “高昌皇族?” 李佑看着那胡泰来,冷冷道:“你该不会是在高昌国偷进王府,叫人追赶,这才遁入大唐的吧?” 胡泰来不置可否,只将头死死低下。 他又接着道:“高昌国本就不大,我被人认了出来,全国下令缉捕。” “从那之后,我便不敢再待在国内,便沿着商道,一路溜到长安来了……” “到了长安,无以为生,便又干回了老本行……” 说到这里,胡泰来便停了下来,只咧着嘴直哼哼。 他被扣押擒拿,这个姿势确实费力。 李佑看他说得情真意切,倒不像是作伪,便一抬手,命令侍卫将其放开。 侍卫松了手,那胡泰来才站直了身子,他又揉着自己的手腕,直喘着粗气歇息。 “接着说!” 李佑提点道。 胡泰来哀怨地朝李佑这边抬了抬眼,立马又收回目光:“是,是!” “小人在长安城里干回老本行,偷盗了几次,却是了无收获……” “于是……于是小人便将主意,打到了豪门富户家里。” “我在那郡王府周边转了数回,得知那河间郡王常聚集家将通宵饮宴,便生了心思……谁知……谁知……” 他说到这里,哀叹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第四十三章 外地商船 “你是见那河间郡王贪杯糊涂,以为王府里守备不严,便趁着王府举办酒宴时进府偷盗,失手被擒?” 李佑将这胡泰来的话补充完整,再抛回去问了一遍。 那胡泰来苦着脸点头:“正是!” 李佑心中偷笑,这小子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暗查摸索了几天,挑来挑去,最终挑到了块硬骨头。 他若是择了其他高官富户,说不定还能偷盗得手。 那河间郡王虽然贪杯糊涂,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军伍出身,手下家将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机敏人物。 你以为人家喝了几杯酒,便放松警惕,任由你这小蟊贼予取予求? 那些家将都是沙场宿将,最是知晓留存最后一分清醒,以防万一的道理。 只怕他们醉死在酒桌上时,还会残存着警惕,防止外人来袭。 李佑不免笑道:“只可惜你不是唐人,否则光是听到河间郡王的威名,便也该知晓,不去触那位爷的霉头了。” “可不是嘛!哎哟,小人这不是撞人家手里了嘛……” 这胡泰来倒是放松了许多,竟与李佑攀谈起来。 他转了转眼珠,似是思量一番,又朝李佑偷瞄了瞄,脸上堆起笑来:“这不是有王爷您出手相救,小人才保得一条性命吗?” “出手相救?”李佑冷笑两声,叮嘱道,“本王倒没兴趣救你,只是对你身上的东西感兴趣。我来问你,你那所谓的爪哇人参,是从哪里来的?” “爪哇人参?” 一听到这说辞,胡泰来便愣了一愣。 他侧头思虑了片刻,才“哦”地一声,轻叫起来。 显然,他方才听到“爪哇人参”时,一时也分辨不清,李佑指的是什么。 看来,这所谓的“爪哇人参”,不过是胡泰来随口编造的,绝不是其本来面目。 胡泰来又瞄了李泰一眼,讪讪笑了笑:“不瞒王爷,那宝贝并非是爪哇人参……小人也不知道它是个啥玩意儿。” 李佑扬了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胡泰来点点头,又继续道:“这东西是我偷来的,在渭水河码头的一条商船上偷来的……” 他似是怕李佑不信,又解释道:“我到了长安时,无以为生,便在那码头附近浪迹过一阵,偷了几家商船。只是偷盗所得,全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再加上商人精明警惕,实在难以下手……” “偷了几次,只得了这么个土疙瘩……” “我见这东西稀奇古怪,便将他留在了身上。前两日被王府擒住,便临时生了主意,将这东西当作宝贝交了上去,想换条活路……” 李佑细细思虑,这胡泰来的话,倒是逻辑严密,找不出错处。 他从商船上偷了红薯,又在被擒之时,凭着自己的胡人身份,编造了个爪哇人参的说辞。 结果那李孝恭不明所以,将这“爪哇人参”,拿到齐王府换酒。 串联起一整条线,李佑不由苦笑。 这真是巧了,整个大唐,唯一认识这红薯的,怕只有他李佑了。 这玩意儿竟鬼使神差,最终落入他的手中。 这也算是上天注定,要让红薯传入大唐了。 再说这红薯,既是从商船里偷出来的,多半是被商人运过来,准备贩卖的。 显然,这红薯不止一颗。 李佑立马问道:“你是在哪条船上偷得的这‘爪哇人参’?那商船里一共有多少这东西?” 胡泰来想了想:“倒是有满满一大筐的,该有百余斤吧……” “百余斤?” 李佑的呼吸急促起来,上百斤红薯,若是全部拿到手,他一定能成功将其培育栽种。 这样一来,引进红薯的目的,便能达成了。 想到这红薯的产量,成活机率,远高于当前作物,李佑无法不激动。 这东西,可是稀世珍宝,能让大唐彻底摆脱粮食危机的神器啊! 他立马站起身来:“走,咱们去码头!”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得赶紧去找到那条商船,将红薯全都买下来。 押着那胡泰来坐上马车,一行人很快赶到渭水河码头。 码头之上,无数商船停靠在岸,一排排平铺在码头上,堆叠而起,蔚为壮观。 这些商船,都是从全国各地,乃至周边无数小国而来,赶到长安这国际化大都市里,贩卖货品,寻求商机的。 李佑看得连连咋舌,这么多商船,这胡泰来还能分辨得清么? 但那胡泰来倒很有自信:“王爷殿下敬请放心,小的知道那宝贝对殿下很重要,定会用心分辨……” 他倒是懂事,知道他的性命被李佑捏在手里,倒不敢怠慢。 李佑便让侍卫领着胡泰来,下了马车细细查找。 一艘艘商船走过去,胡泰来不时抬头观望,又失望地摇头否认。 李佑的心,也被紧紧揪起。 他实在是担心,那商船已离开长安,驶向别出。 长安周边水系繁多,若商船驶离长安,再想寻到,怕是难了。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找了一整天,那胡泰来终是垂丧地摇头叹息:“殿下,怕是找不到那艘商船了。” “找不到?”李佑的心沉到谷底。 胡泰来想是有些害怕,苦着脸瑟缩道:“我是在五日前盗窃商船的,当时就在这一片码头处……” 他又指着码头上的商船:“只是现在,那片码头上已停了另一艘商船,全不是原先那艘船……” 李佑听得心中冰凉,他心中的希望之火,被胡泰来的话彻底浇灭。 找不到商船,又如何去寻那红薯的下落? 李佑不死心:“你可记得,那条商船挂的是哪家旗号?船中的商人,又是哪里人士?” 若能确定那商船的由来,好歹能派人前去寻找。 “旗号?” 胡泰来思量着:“我只记得,那艘船上挂着‘张’字旗号,领头的船老大是个老头儿,一脸白须,船上船夫都唤他‘张老’……” 这全是毫无用处的信息,李佑又问道:“你既是听过船上的人说话,就没听出他们是从何而来?” 胡泰来摇了摇头:“小的只是无意间听到其对话,当时只是为了踩点,哪里顾得上细听他们的对话?” “那他们的相貌呢?口音呢?” 李佑仍不死心,各地商人长相不同,口音也大不相同,若能从这些线索查到其来源,也算能追查下去。 第四十四章 商船下落 “相貌?他们都是汉人相貌,除了船员肤色黝黑外,与常人毫无区别……” 胡泰来细细思索着,回答道。 “那口音呢?”李佑追问道。 “口音?” 胡泰来苦笑着,绷着个脸摇头:“您这可难为小的了,小的打小在高昌国长大,哪里能听出口音来?” “额……” 李佑大失所望,这胡泰来的话倒是不假,他一个异国人,能将长安官话说通畅,已属不易,再让他分辨大唐各地方言,实在是强人所难。 “不过,他们的口音,确是与长安人有所不同的……”胡泰来还在嘟囔着。 李佑这时已顾不得理会他,走到一旁,静静思量着。 这条线索还没彻底被掐死,该是还有其他法子,找出这商船的下落来。 既然这商船来到长安,是做买卖的,那船上的商人,定会到东西二市里行商贩卖。 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些线索。 李佑立马让侍卫,带着胡泰来前往东西二市,四下打探。 这长安城里,唯一能行商的地方,便是东西两个集市。 这两个集市,都有专门划拨的铺位,供异地商人贩卖货品。 这些铺位都可临时租赁,只需缴纳一定税费,便能光明正大地行商。 侍卫们又寻了半日,最终带回来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禀殿下,我们找到了那伙客商租赁的店铺,据说他们在西市里贩卖海货,很有些名气。” “只是这伙人只在长安城里待了三天,便将海货贩卖一空,就离开西市了……” “据周边客商说,那伙人说的是河南道口音,想是从河南道沿海一带而来……” 这消息倒还有些作用,至少能确定这商船的由来。 “河南道……” 听到这个线索,李佑心中倒是一亮。 只因这河南道,他李佑再熟悉不过。 他李佑的封地齐州,便在这河南道。 整个河南道所占的地域,约相当于后世河南、山东二省。 而那齐州,便大约在后世济南附近。 李佑这齐王,可不只是分封齐州一地,他还兼着齐州都督。 那齐州都督府,兼领周边齐、青、莱、密等五州诸军事。 而这青州、莱州、密州等几个州,便是河南道沿海的地区所在。 可以说,整个河南道沿海地区,都是他李佑治下之地。 而那商船打河南道沿海地区而来,正说明,他们是李佑治下行商。 既是知晓了这一线索,再想查出那条商船来,便大有希望。 李佑正自欢喜,那侍卫又道:“殿下,卑职还将那西市署的官员带了过来,那商人在西市租赁商铺,缴纳市税,都与这官员接洽沟通,这官员或许能提供其他线索。” “哦?” 李佑心中大喜,赶忙道:“快,将那人带进来!” 很快,便有一个一身低阶官服的小老头儿,被领了进来。 这小老头儿一进门,便要往地上跪:“下官西市署署官赵得清,见过齐王殿下!” “不用跪了!” 李佑摇了摇手,催促道:“赵大人,今日召你来,只是想寻一伙客商的下落。” 赵得清赶忙点头:“下官早已从王府将率口中得知,殿下要寻那批海商下落。” 他又解释道:“这批商人,在六日前到我西市来,租了个临时摊位,贩卖海货。他们约在三日前便已离开,据说是走水道返回青州去了。” “青州……” 一听到确切地址,李佑赶忙打断:“你能确定,他们是青州人士?” 赵得清犹豫着道:“该是不假的,下官听他们口音,确是青、莱一带人士。他们所贩卖的海货,也多是那一带特有的货物。” 李佑心中大定,长长嘘了口气。 既是能确定这伙人是青州人士,那便简单了。 青州是他治下之地,李佑想去寻人,给当地官衙打声招呼便是。 很快,李佑又回想起那红薯来。 这伙商旅既是来贩卖货物,说不定他们也曾在西市里贩卖过红薯。 若是那红薯被人买了去,倒是该在长安城里搜查一番。 毕竟,那红薯是泊来品,绝不是莱州特产。 想必那伙客商,也是在无意间得到红薯,绝不知红薯真正功用。 若是这伙人将红薯全都贩卖出去,那麻烦就大了。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伙青州客商手中,还有没有其他红薯。 想到这里,李佑立马追问:“那你见没见过,他们贩卖一种淡红色作物,形如粗壮树根……” 李佑将那红薯外貌描述一番。 那西市署官赵得清立马惊叫:“见过见过,他们管那东西叫海人参,说是大海里长出的人参哩!” “额……” 李佑哑口无言,这伙客商,竟跟那胡泰来如出一辙,全都将这玩意儿当作人参,来哄骗他人。 胡泰来还有些谱儿,这爪哇人参,听起来还有些名堂。 可那伙客商,更是胡闹,竟编出个“海人参”出来。 那大海里都是水,海底隔绝空气,当真能长出人参来? 这等鬼话,怕没人相信吧? 赵得清已讪笑着道:“那东西压根没人买,他们卖了两天,见没人要,便也收了回去。我听那客商说,那海人参久存不坏,他们打算带回莱州去,先封存起来,将养个十年八年的,再拿出来高价贩卖呢!” “十年八年……” 李佑暗暗咋舌,这伙人怕是傻了吧…… 这红薯在通风干燥的环境里,或许能保存一年半载的。 但时间久了,怕是要腐坏的。 不过反过来一想,这倒是件好事。 只要那红薯仍在客商手中,不被转手卖掉,李佑便能获取更多时间,去寻其下落。 只要找到客商,就能将剩余的红薯全都买下来。 他李佑在齐州,可是有大片封地。再加上前阵子治疫获赏,又新得了不少田地。 这些土地,都可以种上红薯…… 到那时,李佑便能确保万无一失。 当然,若是客商手中,还有更多红薯;又或是他们有独家渠道,能源源不断提供大量红薯,那便更好了。 想到这里,李佑对自己返回齐州之途,更生了劲头儿。 第四十五章 神秘刺客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佑一直在翻开地图。 他对于青州并不十分熟悉,依着脑海中的记忆,他能依稀记得,青州就在齐州隔壁,靠着海岸线。 至于其他,便一无所知。 这两天细看地图,李佑倒是有所发现。 这青州正处在黄河口上,是黄河出海所在地。 那伙客商,该是从借着水路优势,一路驶向长安。 既是走水路,线路就固定起来,毕竟河道是死的,不像陆路,随处都可变道。 这也为李佑查访红薯下落,提供了便利。 李佑思量之下,决定不再等待,先派人沿河道一路朝东去,奔向青州。 或许,在半道上就能追上那伙客商。 即便追不上,也能赶到青州,联系当地官衙,帮忙查找。 李佑当下写了个条子,盖上他齐州都督的大印,交给侍卫。 侍卫们捎带上胡泰来,从渭水河码头登船,一路朝东而去。 送别侍卫,李佑长舒口气。 他现在已迫不及待要返回齐州了。 若是诸事顺遂,等他回到齐州之时,那大批红薯已被侍卫截获,在齐州王府里等着他了。 怀揣希冀上了马车,悠悠然回了王府。 李佑心情极好,特意在王府门前下了马车,乐悠悠走上几步,消遣心中愉悦。 正背着手优哉游哉,一旁的许福却是一脸紧张。 “殿下,这好端端的马车不坐,为何要徒步行走?” “这万一遇上个刺客,该是如何是好?” 许福做贼般东张西望,生恐遇了乱子。 李佑哈哈笑着:“侍卫们都跟在身旁,怕个球?” “再说了,这王府门前是开阔大道,哪里会遇到刺客?” 他说这话,自是底气十足。 长安城里无数武侯巡逻,他齐王府周边更是防备紧密,哪里会有什么刺客? 可这话还没落地,却听得远处传来“啪”地一声震天响声。 再接着,便是马儿嘶鸣声响。 紧接着,便听来自家马夫的慌乱叫嚷声:“女……女侠饶命……” 一听这一声叫嚷,许福和侍卫们全是一惊,赶忙挤到李佑身边,护卫起来。 这打脸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他赶忙挤开许福,上前看了两眼。 那马车就在自己身前十来丈远,此刻正被一伙人围了住。 那领头的居然是个女子,她手中挥舞着马鞭,正朝那马车厢上砸了过去。 马车里空无一人,侍卫们也全都在李佑身旁,那车上只有一个车夫而已。 她们围在马车周围,这时已将那车夫制住。 李佑一呆:“这还是一队娘子军呢!” “殿下小心,那可是刺客啊!” 许福急吼吼挡了上前,将李佑遮掩起来。 “李佑!你小子给我出来,别躲在里头,做那劳什子的缩头乌龟!” 这时候,那领头的女子大声朝马车里嚷嚷着。 她一身亮红色紧身裙衫,在其他女子簇拥下,显得英姿飒爽,光彩夺目。 只是……她的脑子似乎是不大够用的。 李佑暗笑,自己明明不在马车里,这女子怎连这都看不出来? 更何况……自己这一行人,距离马车不过数丈远。 而且身后的侍卫衣着统一,个个手持武器,正围拢在一起,严阵以待。 瞎子也能看得出来,真正的齐王李佑,正在这堆侍卫丛中…… 李佑不免失笑,他拨开了许福,大步走了上前。 不理会侍卫劝阻,李佑笑着朝那领头的姑娘笑道:“喂,姑娘,你和这齐王李佑,有何仇怨啊?” 那女子被这一声吵嚷惊了一惊,这才扭转回头来。 她蹙眉朝李佑望了两眼,随即道:“你是何人?我来找李佑的麻烦,与你何干?” 李佑差点笑出声,强忍着笑意道:“我只是好奇罢了,齐王向来与人和善,何至于得罪姑娘你了?” 那女子冷哼一声,直咬着牙,摆了副娇蛮姿态:“李佑这小子当真是可恶,他贩卖烈酒,害人不浅。我今日定要扒了他的皮,以解心中之恨!” “贩卖烈酒?” 李佑彻底懵逼了。 我什么时候贩卖过烈酒了? 打烈酒制作出来,他从为收过半文钱。 所有烈酒,都是无偿供应给朝中公卿大臣。 “嗯?公卿大臣?” 李佑心中忽地一惊。 对啊,这女人是因烈酒而来,那她就绝不可能是刺客了。 与烈酒有关的,无非是朝堂里那些个大臣们。 再看那女子,一身短打精干的丝锦红袍,头上还插了支镶金玉钗…… 这哪里是什么刺客嘛? 这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才是! 虽说她的穿着有些奇怪,更像是武人做派,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但这一身装扮豪贵至极,绝不是普通人家能供养得起的。 李佑走上前:“齐王酿造烈酒,如何招惹姑娘您了?” “哼!” 这女子咬牙切齿:“他拿了烈酒害我爹爹,真真最是可恶了!” 说着,这女子不再理睬李佑,扭头回望那马车。 “李佑,你再不出来,我便强闯进去了!” 她朝那空马车连连呼喊,威势十足。 李佑看得差点笑出声来,索性抱起胳膊,在旁看起戏来。 见那马车没有动静,那女子气得胸脯直颤,又将马鞭凭空一挥,闹出震天动静。 她望着马车,冷冷喝道:“臭小子,这可是你逼我的,今日我便拆了你的马车,将你揪出来好生教训一顿!” 说着,她轻一点地,身子随即飞腾起来。 纵深跃上马车,她又一脚踢在那车门上。 只可惜这一脚踢上去,却没将马车门给踢开。 李佑看得忍俊不禁,又出言提醒道:“喂,姑娘,这马车门是从里面向外推的,你人在车外,该是往外拉才是!” “哦?” 那女子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晕出嫣红。 她没好气朝李佑瞪了一眼,随即红着脸伸手,用力向外一拉。 马车门应声被拉开。 与之同时,那女子朝车中冷喝着:“出来,李佑!” 但紧接着,她又轻咦着:“咦?这里面怎么……” 李佑乐得差点打滚,这女子也太搞笑了吧! 也不知是哪家公卿,竟生出个这么糊涂的傻妞来…… 正当这时,却听得王府门前,传来了自家王妃韦敏的声音。 韦敏一脸怔忡,朝着那马车道:“咦?这不是沧阳姐姐吗?你不在河间郡王府里待着,怎么跑到我齐王府来了?” 第四十六章 烈酒惹祸 “沧阳姐姐?河间郡王府?” 听到韦敏的呼唤,李佑心中一惊。 他没料到,这位脑子不大灵光的飒爽女子,竟与韦敏相识。 更出人意料的,这傻妞,居然是自己的亲戚。 河间郡王府的女眷,名号里带了沧阳的…… 那不正是李孝恭的宝贝女儿,被封为沧阳县主的李慕婉吗? 这位沧阳县主,只比李佑大了几个月,按辈份排,还算是李佑的堂姐。 可李佑自长大成人后,便再没见过她。 两人虽不相熟,但李佑却听过这位堂姐的名头。 这事又要回溯到逍遥露上,打逍遥露发明出来,常有京中贵妇求上门来,而韦敏也常带着逍遥露四下拜访。 那河间郡王府,韦敏也曾去过几回,她由此与沧阳县主结识亲近。 据韦敏说来,这位沧阳县主姿容标致,为人大气,颇有几分“男儿气度”。 现在看来,韦敏的说法那是一点不假。 这沧阳一身大红劲装,当街拦驾,果真是豪迈英飒,不拘小节。 只是…… 看了看那正呆呆发愣的沧阳县主,李佑心下好奇,自己是怎么得罪这位县主姐姐了,以至于她要当街拦下马车,出言威吓? “咦?这不是韦妹妹?你怎么……哦,我给忘了,韦妹妹是那臭小子的王妃!” 沧阳县主被韦敏的叫声惊醒,这才扭脸看了过去。 她对韦敏的态度倒是不错,一见了面便下马车迎了上去,与韦敏拉了拉手。 俩女人亲昵一番,韦敏才又尖声问道:“你家齐王呢?我正有事要找他呢!” 韦敏一脸迷惑,看了看李佑的马车,又看了看不远处,被侍卫簇拥着的李佑。 过得片刻,她才怔怔举了小手,朝李佑这边抬了抬。 “额……” 李佑一怔,看来自己这看戏人的身份,要被揭破了。 “殿下不是在那儿么?姐姐你在马车里寻个什么劲儿?” 韦敏的话,叫那沧阳县主扭了回头。 沧阳县主先是迷茫地朝李佑这边看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对上正讪讪笑着的李佑时,沧阳县主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原来是你!” “好呀,你小子竟站在一旁逗我呢!” 沧阳县主“呀”地惊叫了声,气地将那鞭子一甩,便急匆匆朝李佑赶来。 她气势汹汹偏要挥鞭打过来,李佑赶忙抬手:“慢,沧阳县主,咱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有甚么好说的?” “哼,你这臭小子诓骗于我,真真是可恶至极!” 沧阳县主凤眉一横,咬牙切齿冲将上来。 “我……我啥时候诓骗你了?” 李佑连声道屈:“我可没说我不是齐王,你也没过问我的身份啊……” “你!” 沧阳县主气得身子都在发颤,可她单枪匹马冲将上来,在李佑众多侍卫对峙之下,显得形单影只。 “我说沧阳县主,是你自个儿认错了,对着那空马车连番叫嚣。这与我何干啊?” 李佑笑着打趣,气得沧阳县主直跺脚。 只怕她此刻,恨不能将李佑剥皮抽筋了。 可惜李佑身旁大队侍卫在列,这里又是齐王府正门口。 天时地利全都占了,李佑却是不怕生乱子的。 “好了好了,沧阳姐姐,您领了人打上门来,是因了何事?” 韦敏这时已迎了过来,将那沧阳县主拦了住,往王府里拉去。 沧阳县主对韦敏倒很客气,被韦敏拉了去,也没有反驳。 见这女霸王走了开,李佑长叹口气。 也不知是怎么招惹了她,竟让她带人打了上来。 方才听沧阳县主说,与烈酒之事有关。 李佑细细分析,推断是自己给李孝恭送了烈酒,惹恼了这县主姐姐。 李孝恭那副酒鬼模样,你作为女儿不愿他喝酒,倒是正常。 可再怎么着,也不该找我李佑算账啊? 那烈酒,可是李孝恭连哄带诱,从我手中强行要了去的…… “哼!” 正低头沉吟着,李佑又听得一声娇哼传来。 抬头一看,那被韦敏拉开的沧阳,又扭头朝李佑这边怒视着: “要不是看在韦敏妹妹和她送来的逍遥露的面儿,今日我定要当街打杀你这臭小子!” 她这话威势十足,听得李佑周边侍卫身子一紧,齐齐提神按刀,做防备状。 李佑苦笑了声,摇头轻叹:“看来,自己这是摊上事了……” 领着侍卫回了王府,走到花厅门口,便已听见韦敏与沧阳县主的对话声。 韦敏正在温言规劝,详询沧阳县主此来缘由。 那沧阳县主的声音听起来愤怨十足: “我那父王本就贪杯嗜酒,常年迷醉不醒。” “他原本是身子极好的,可近些年因为嗜酒,身体每况愈下。” “私下里,我与母妃劝说过数回,都希望父王能远离酒水,好好调养身子。” “可你家齐王倒好,居然酿了大量烈酒,送到我王府来了!” “哼!他倒是爱做好人,可曾想过竟会害了我那父王!” “我父王自打前两日得了烈酒,便整日在府里豪饮买醉。可他的身子衰弱之极,哪里忍得住这般狂饮?” “这不……昨日夜间,他纵饮之下,竟是沉醉不醒,大醉之下,又呕血昏迷……” “……” 听到这里,李佑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清楚。 他心中着实震撼,万没想到,这事儿竟已发展到如此地步。 那李孝恭竟酒醉至此,乃至伤身害命。 喝酒喝到吐血,您真是贪杯不要命啊! 李佑赶忙走进花厅,关切道:“王叔的身子怎么样了?” 这事毕竟自己也有责任,可不能不理不顾。 沧阳县主冷冷瞥了眼李佑,又将头一扭,只给李佑留了个后脑勺。 “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送去那么多烈酒,我父王何至于此?”那后脑勺骂道。 李佑已没心思再与她争辩,迎上去摆足了认怂姿态:“王叔究竟如何了?” “那烈酒可并非我主动送过去的,王叔整日来我这里索要烈酒,这可是王府中人都看得真真切切的!” 无论如何,得先规劝好这位姑奶奶,再细细问一问,李孝恭究竟状况如何。 李佑可不想那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开唐功臣,死在自己的烈酒之下。 第四十七章 罪孽深重 “真是我父王主动求酒的?” 听了李佑的解释,沧阳县主终于回转过头,好奇地问了问。 她蹙起凤眉,思虑起来,表情已不再盛气凌人。 这丫头该是了解她父亲的,细思之下,其中因果也该能想得通透。 “那……那你也不能一口气送了几十坛烈酒啊!” “那么多烈酒,父王撒了欢儿纵酒买醉,可不出事了嘛!” 沧阳县主的态度,已由指责变为埋怨,较之先前弱了不少。 看来,她还是懂得事理,知晓分寸的,该是知道这其中责任,李孝恭要占大半。 李佑无奈叫屈:“王叔是长辈,他来要酒,我又岂敢不从?” 这话李佑说得倒有些心虚,毕竟那烈酒是用来交换胡泰来和红薯的,也并非李孝恭一人的责任。 这事细掰开分析,他李佑也脱不了干系。 沧阳显然不明内情,已被这话给劝了住,她幽怨一叹,只蹙眉瞥了李佑一眼,没再分辨。 倒是一旁的韦敏很有大局观:“当下最要紧的,是郡王爷的身子。姐姐不是说王爷呕血昏迷么,他如今怎么样了?” 沧阳叹了口气:“昨晚紧急召了太医署的医官前去看了看,医官说父王的身子被酒气荼毒,已十分衰弱……只怕……只怕……”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李佑听得暗暗心惊,看来自己真是闯了大祸了。 虽然李孝恭身子不济,本是他自己滥饮所致,但这烈酒毕竟是摧毁其身体的最后一击,算是其病发的导火索。 再回想前几日,李孝恭还颇显精明地与自己讨价还价,索要烈酒,李佑唏嘘不已。 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突然病倒。 这病来如山倒,更何况李孝恭身体早被酒水掏空…… 他怕是再难恢复过来了…… 万一因此一命呜呼,那这烈酒,可闯了大祸了。 李佑再不敢细思下去,赶忙迎到沧阳县主身前:“走,我这就随你去王府,去看一看王叔!” 他不再分说,拉着沧阳县主上了马车,立时朝河间郡王府赶去。 走过几个坊区,终于到了那郡王府中。 王府门头并不显眼,相较于其他皇亲贵族,倒稍显寥落。 只是这不大的王府中门上,正悬着一块古色古香的楠木匾额。 那匾额上有“御敕”字样,上书“河间郡王府”金字招牌。 这应该是开国年间,先皇高祖顾念李孝恭建国功勋,特意赏赐的金字招牌。 看着这彰示着李孝恭不世功勋的招牌,李佑心中愧意油然而生。 自己竟害了这么位开唐功臣,也算是造了罪孽了。 他心中沉郁,低着头走进王府。 才一进门,便瞧见王府前院里,挤满了宫中内侍,一旁还停着驾珠光宝气的宽大马车。 那马车规制甚高,镶金嵌玉,李佑乍看一眼,便是心中一惊。 他对这辆马车再熟悉不过,李世民好几次到他齐王府来,正是乘坐这辆马车的。 “父皇来了?” 李佑赶忙向朝自己行礼的宫人门相询。 内侍群中,已挤出了个老人家,朝李佑这边迎了过来。 李佑一看便认出出来,这人正是李世民身边近侍太监,王德。 那王德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见过齐王殿下!” 他又解释道:“陛下正在里面探视郡王爷,还望殿下在此等候!” 李佑只好点头应下。 他的心中,惊惧感愈发强烈。 这事竟已惊动了李世民,看来李孝恭的状况,果真是极差了。 万一李孝恭殒身于烈酒之下,那自己当真是造了大孽了。 李孝恭的名头,可是不小啊! 虽然他近些年来,已退出朝堂,只管理宗族事务。 可他在公卿眼里的地位,却是一点都不低。 李佑甚至能猜想到,万一李孝恭暴毙,自己是一定要被百官责难的。 再联想到先前的弹劾事件,李佑的头更疼了。 再说李世民,早年间与李孝恭感情甚笃,近些年虽然疏离了些,可人家毕竟是同甘共苦的开国战友。 李世民又会如何看待,这烈酒害命之事呢? 细想之下,李佑有些后怕,又有些委屈。 可这委屈无从说起,他也只好哀叹口气,静静等候结果。 许是被瞧出心思,一旁的沧阳县主竟拍了他肩膀,温言劝慰: “你也不必过于自责,父王身子一向不好的……” 李佑当真没料到,这丫头乍看糊涂,内里却是极为明理的。 他正自感念,却听得里殿传来“吱吖”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率先走出来的,正是一身衮服的李世民,他的身边,还跟着位躬身随行的老医官。 李佑等人赶忙上前行礼:“父皇,王叔他怎么样了?” 心中怀了愧疚,李佑全无底气,便是连李世民看过来的目光,都让李佑觉得带了些怨怒。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扬了手,让身边的医官开口。 那医官行了一礼,才深深一叹:“郡王的身体已被酒气荼毒,内腑均已受损。此番又受烈酒冲击,肝脉淤堵,怕是……再难治愈了……” “再难治愈?那……那是什么意思?” 李佑心中还存着侥幸,后世不是有许多难以治愈的疾病,只要调养得当,也能维续生命的吗? 若李孝恭能侥幸苟活,这罪孽还不算深重。 可那医官的话,彻底摧毁李佑的希望:“唉,怕是只有数月寿元了……” “数月……” 李佑彻底懵了。 这么看来,自己是妥妥的害人凶手了。 即便李孝恭身子本就不好,即便烈酒是李孝恭主动索求…… 可若没有自己献酒,李孝恭绝不至于衰弱至此。 一旁的沧阳县主已哭嚎出声:“难道……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那医官咬着牙,沉吟片刻:“老臣无能,依老臣的本事,自是没有办法的……” 李佑心如死灰,哀败至极。 沧阳县主也嘤咛哭泣,泪如雨下。 正当此时,又听那医官开口: “但这世上,却仍有一人能治此病!” 这老医官说话极慢,等他说完这话时,李佑早已蹿了上去,惊喜道:“谁?哪位神医能治好王叔?” 第四十八章 世外神医 这老医官着实有些大喘气,话只说了一半,已令李佑郁闷不已。 可没过多久,他又给李佑指了条明路,透了点希望来。 李佑心中狂喜,赶忙抓住医官相问。 李佑倒是想过,自己利用后世经验,去试试运气,治一治李孝恭。 可他并未医学出身,对治病救人的知识,了解得有限。 这酒精伤身,他倒是知晓一二,可治好李孝恭,却全无头绪。 这时候,只有指望这医官所说,世间另有高人能治好此病了。 那医官被拉扯得有些慌张,定了好一会儿神,才缓缓开口: “昔年间,太医署曾有一位高人坐堂问诊,老臣曾亲眼见识过,这位高人治好过类似病症。” 他捋须回忆着:“当时那位病人的症状,比之郡王爷还要深重些……可那高人开了几味药,扎了几次针,便能药到病除。当真是……” 这老医官实在啰嗦,说了一通也没说到重点,急得李佑连连揪住他衣领:“你快说,这高人是谁,现在在哪!” “辅儿,休要冲动!” 却是一旁的李世民抬手制止。 李世民又看向那医官:“你说的,莫非是那位孙老神医?” “正是!” 那医官抚须点头,面带崇敬。 “孙老神医?那是何人?” 李佑与沧阳县主齐声发问。 李世民凝了凝眉:“这位孙老,是位奇人。当初大唐新立,他曾投身太医署,坐堂问诊。当时京中诸多公卿权贵,都受其恩惠,治好了多年顽苛。” 听李世民这么一说,这位孙神医,当真是世外高人,医道圣手了。 李佑心中急切:“他既是曾就职太医署,那该是由朝堂供养吧?” 太医署可是朝廷机构,那神医该也算是朝堂中人。 即便因年老退休,朝廷也会负责其养老事宜。 既是如此,想联系到这位老神医,该是不难。 李世民却凝眉摇头:“这位神医仁心仁术,更兼仙风道骨。他不愿为官职所缚,在太医署里待了一阵,整理了一套医书,授予太医署后,便飘然而去,远离朝堂。” “那他……他现在在哪?” 李佑顾不得君臣之礼,赶忙催问道。 李世民摇了摇头,又看向那老医官。 老医官连忙上前:“那药王真人离了太医署后,便杳无踪迹。前些年,有人传言,他在终南山中隐世修医,替穷苦百姓治病。但是……” 医官的语气极不肯定:“但这只是流言,并无实据……再说那老神医如今已过百岁,他还是否存活于世,都不得而知。” “百岁?” 一旁的沧阳县主大失所望,哀叫了声。 这世上能有几人,活过百岁? 沧阳县主正自悲凄,却见一旁的李佑,忽地大笑出来。 李佑此刻显得极是兴奋,上前抓着医官的胳膊:“你说的那老神医,是药王真人?” 他极是激动,摇得那老医官差点没昏迷过去。 老医官好不容易才定住身子:“正是药王真人,民间有不少百姓,都是这般称呼孙神医的!” 李佑脸上笑意更甚,激动攥拳:“那就没错了,他的名讳,该是孙思邈吧?” “嗯!殿下听过此人?”医官惊疑道。 李佑点点头:“自是听过的!” 他自然是听说过药王孙思邈的名号,但却不是在这个时代听说的。 药王孙思邈,那可是后世要进历史书的名医。 他的故事,李佑耳熟能详。 据说这位神医,活了一百四十多岁,一直到高宗年间,才长辞于世。 他既是存活于世,那李孝恭就有救了。 对于孙思邈的医术,李佑自是相信的。 原先没想到这么号人,如今回念起来,再加上医官从旁佐证,李佑相信,孙思邈定能治好李孝恭的病。 “父皇,儿臣请命,带人前去寻找这位孙神医!” 李佑赶忙拱手,朝李世民道。 李世民思虑片刻,点头应道:“郡王的病,你小子也担着责任,你去请那神医也好,也算是将功折罪……” 得了李世民首肯,李佑再不敢耽搁,他赶忙拉过医官,向他详细询问有关孙思邈的传闻,探听其下落。 而后,立马回到齐王府,备好了马车干粮,随行侍卫,李佑便要出发。 可王府侧门刚刚打开,正准备出门时,门口却被人堵了住。 前来堵门的,又是老熟人,那一群红装飒爽女子。 领头的,自然是自己的县主姐姐,沧阳县主李慕婉。 “我与你一道去终南山!” 沧阳县主拦住李佑一行人,也不再分辨,竟直接下了马,大咧咧坐进马车。 她一坐入马车,便轻扬手,发号施令道:“快走吧,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她倒是知道刻不容缓…… 李佑心下吐槽,那你还跑来耽搁时间。 可这话却是不敢说出口的,李佑毕竟是肇事者,可没脸再去与沧阳县主争辩。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这一队娘子军编入侍卫队中,一行人赶赴终南山。 终南山距离长安城并不远,不过几十里。 自长安城一路往南,便有官道直通那里。 只是这终南山绵延甚广,又全是山路,无法纵马疾行。 山脚下倒是有不少村落,侍卫们前往打探,很快便得到了确切回复。 “殿下,那村民说,孙神医正住这半山腰上,他常年修道问医,也常替山脚下的村民看病施药。” 侍从指着地图标出位置,那孙思邈所住的地势极高。 山路崎岖陡峭,马车自是行不通的。 李佑只好下了马车,领着一行人,徒步上山。 他本是想将沧阳县主放在山脚,自己领着男人们上山。 但沧阳县主倒很利落,下了马车便主动徒步攀山。 她动作倒是轻便,看得出来,武功底子不错。 比起毫无习武经验的李佑,倒显得更为轻松。 没走几步,李佑便被沧阳甩得老远。 “你快些啊!怎生这般没用?” 兴许是见李孝恭的病有了治愈希望,沧阳县主的心情也好了些,一路上不时催促,语调也激昂了许多。 在她的催促下,李佑苦苦支撑,总算是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半山腰。 第四十九章 求医 “这就是孙神医的住处?” 半山腰上,是一处破落的道观,道观大门洞开,里面是一间小院。 院子里铺撒着不少草药,这时已散发着阵阵药香。 在无数草药之后,则是两间不大的土屋子,看上去破烂不堪。 没想到,这孙思邈放弃长安城里奢华生活,竟躲到这么个破落地方受罪。 要知道,他在长安城里,可是受人敬仰尊重,被诸多公卿奉为座上卿的。 “还等什么?咱们快去请那神医!” 沧阳县主率先走进道观,娇声呼喝着:“孙神医?孙老神医?药王前辈?” 一连喊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 沧阳县主轻咦着,四下张望一遭。 她显然是没寻到人,很快又回头,朝李佑摇着头。 李佑也跟了上去,走到这院落之中。 院子里药香更浓,甚至有些刺鼻。 看来这里是孙思邈的住处无疑。 李佑在院里转了圈,没能找到人,只好再向前进,走到那两间小土屋前。 先朝里面唤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李佑已凑到窗户旁,透过窗缝朝里观望。 那屋中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一个矮榻外,再无长物。 那榻上摆放了不少书籍,还有一个样式古朴的拂尘。 “屋里没人吗?” 这时候,沧阳县主已急不可耐地推了门,朝里面闯去。 “唉……” 李佑来不及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闯将进屋。 沧阳县主在屋里转了一圈,才一脸失望地回头观望:“屋里没人,怎么办?” 李佑赶忙招手:“你快出来,将这门合上!” 毕竟是来求医问诊的,这般没有规矩,强闯到人家屋中,实在缺了礼数。 万一惹那孙神医不高兴,不愿出诊,那就麻烦了。 沧阳县主却是拧了眉,一脸的不乐意:“你怎地一点都不急切?父王的病,你也……” 她显然是不明白李佑心思,误以为李佑迁延枉顾。 李佑赶忙喝令:“你快出来,这般强闯他人屋宅,着实失礼。若惹恼了药王神医,谁来替你父王治病?” “哦!” 经李佑提点,沧阳这才怔怔点头,赶忙往外走。 可不待她走出门来,重新关上屋门,便听得一道清亮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你们是谁?强闯道观是要作甚?” 说话的,是一个垂髫道童,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这道童两眼通明,熠熠有神,透着股机灵劲头儿。 看起来,他像是这道观中人。 李佑估摸着,这道童多半是孙思邈的徒子徒孙,赶忙上前拱手:“这位小真人,我们是来寻医的,敢问孙思邈孙老神医,是否居于此处?” 李佑已摆足了恭谨态度,对这小道童言辞有礼,行为端方。 可道童却没有理会,仍是冷眼瞧着屋中,直望着沧阳县主。 李佑赶忙招手,唤那县主出屋,又转身致歉:“实在抱歉,我二人寻医心切,这才误闯入屋内。” 可不能得罪道观中人,万一惹恼了孙思邈,麻烦就大了。 虽然李佑听说过,孙思邈最有医德仁心,断不会置患者于不顾。 可谁也不敢保证,孙思邈会为了李孝恭,赶到长安去。 而且对于这等世外高人,亮明身份都没用,人家压根不吃你以势压人这一套。 李佑的态度做到极致,那小道童倒也没再置气,他只冷冷瞥了沧阳县主一眼,便转过头来,朝李佑拱了拱手,算作还礼。 “师傅今日下山,给一位妇人接生,他怕是要到天黑才能回来的。” 得了这道童回应,李佑心中稍有宽慰。 至少,确定了这道观里住的,正是药王孙思邈。 既是寻到了人,便有了希望。 李佑心情大好,上前道:“敢问小真人如何称呼?” 那道童先是走到屋门处,将被沧阳打开的门重新关上,这才回身道:“我叫刘神威,是师傅的弟子。” 李佑赶忙上前相求:“刘小真人,我们是长安人,今日到这终南山来,想求孙神医前往治病。” 李佑本想使些银钱,让这小道童帮着说几句好话。 可想了想,孙思邈仙风道骨,怕是他的徒弟也随了师傅性子,对那黄白之物并不看重。 还是不要使银钱,免得惹得这小道童不喜。 那道童刘神威听了,却是皱眉:“师傅这两日要照顾那产子的民妇,怕是没工夫下山的。” 李佑听得心中一黯,那李孝恭病情并不乐观,虽说不至于这两日便即殒身,但早些诊治,便多几分治愈的希望。 若拖久了,谁知会生多少波澜? 他正沉吟着,却听一旁的沧阳县主叫了起来:“喂,小道童,你师傅有没有工夫,你有如何知晓?” 沧阳显然对先前道童瞪她那两眼还有所不满,她双手环胸,神情有些倨傲:“寻常人来求,孙老神医或许没有工夫。可你要知晓,我二人是何身份……唔唔唔……” 李佑哪里能任这丫头将话说完,赶忙捂住她的嘴巴。 人孙思邈何等高人,怎会因你是权贵而格外照顾? 你若老老实实以礼相待,那自好说。 可这沧阳县主,竟意图以威势压人,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人家随意编个理由,拖延几天,你能耐他何? 拦住了沧阳县主,李佑又朝那小道童连连致歉,并再三言明,他们要亲自见到孙思邈,再行求情。 “也好,那你们便在院外等候吧。” “不要进到道观里来,免得踩坏了师傅的药……” 小道童丢了句话,便背着手整理起院里的草药。 李佑没了主意,只好先领着侍卫和沧阳一行人,退到道观门前,好生等候。 一行人又等了约半个时辰,天边红霞最是灿烂之时,才听见了些许动静。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大老远处,便听得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在唱着谣歌,一路飘荡而来。 没多时,便有一个老者架着拂尘,晃晃悠悠荡了近来。 他一路朝道观而来,身上一身道袍,看上去仙风道骨。 很显然,这人便是孙思邈了! 第五十章 两难抉择 孙思邈的样貌,与李佑事先猜想,几无二致。 他虽已是百岁老人,可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岁的样貌。 身材瘦削,精神矍铄,须发虽略有斑白,但看上去仙风道骨,丝毫没有衰老之相。 他一路走来,竟哼着民谣,摇头晃脑,看上去优哉游哉,很有几分童趣。 这年过百岁,仍能有一番赤诚童趣之心,不愧是世外高人。 一走近道观,李佑等人全都站了起来,准备迎过去,向其问安。 可那孙思邈隔了老远就已朝李佑等人发问:“你们是何人?是来寻医问诊的吗?” 他的声音很是蓬勃有力,虽然声量不大,但中气十足。 说话间,孙思邈仍未停步,优哉游哉地走到了道观门前。 李佑等人赶忙拱手,向之行礼。 “敢问是药王真人,孙老神医吗?” 李佑率先发问,确定他的身份。 孙思邈点头:“正是老朽。” 他随即打量了李佑一行人,抚须而笑:“你们是长安城中人?是哪家公卿王侯家的子弟?” 想必,他已从李佑和沧阳县主的衣着,看出端倪。 沧阳县主这时已站出出来:“我乃河间郡王李孝恭之女,沧阳县主是也。此方来见神医,是想请神医随我去一趟长安,为我那父王诊病!” 她赶忙一股脑儿,将李孝恭因酒生病,药石无医的情况说了一遭。 “河间郡王?” 孙思邈捋了捋须,仰头思虑着,像是在追忆什么。 追忆了片刻,孙思邈又轻叹口气道:“河间郡王昔年战功卓著,倒也算是为这大唐盛世立下功勋。” 见他夸赞起李孝恭,沧阳县主立马来了精神:“既是如此,还望神医随我等走一趟,前往救援!” 只要这孙思邈出马,李孝恭的病症,想是已无大虞。 孙思邈思虑片刻,却是蹙起眉头来:“河间郡王有功社稷,我本该尽心救治。只是……” 他又缓缓踱步,领着一行人走入道观中:“只是老道今日前往山下,本是为了给一难产民妇引产。那妇人已成功生产,但身体却是极虚弱,若不加以照料,怕会有生命之虞啊!” “民妇?” 一听到孙思邈的话,沧阳县主便即皱了眉头。 她本想说,区区一个民妇,岂能与她的父王相提并论。 可这话没出口,李佑已在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摇头示意沧阳不要激动。 沧阳只好闭嘴不语,暗自沉吟。 孙思邈是有救无类,在他看来,王公贵族与平民百姓毫无区别。 断没有为救王爷,舍弃普通民妇的道理。 孙思邈已沉声建议道:“要不,你们先在山脚下住上两日,待老道照顾好那民妇,确保她再无性命之忧后,再随你等前往治病?” 沧阳县主自是不愿意的,多拖延几天,李孝恭便多了几分危险。 毕竟李孝恭内腑已损,再拖延下去,焉知孙思邈还能不能治好他? “可是……可是……” 沧阳县主犹豫着,想着法子加以劝说。 这时候,那小道童也已迎了上来,朝孙思邈行了礼。 一见那小道童,沧阳县主突然生了一个念头。 她赶忙道:“孙神医,那产妇既已成功生产,想是最大的难关已然渡过。您不妨将那产妇交由这小道童料理,想是不成问题的!” 她急着催孙思邈上路,又想到这名叫刘神威的小道童乃是孙思邈的徒弟,该是也学了些医术。 若让这道童照料产妇,孙思邈岁她回京,便能皆大欢喜了。 提出这条建议,沧阳县主便即洋洋得意,她自认为心思活泛,想出了万全之策。 可那小道童却是白了她一眼,冷冷道:“我不过学了点皮毛医术,怎敢与师傅相比?那产妇今日产子时出了不少血,身体虚弱得很,我哪里能照料好她?” 这小道童的话,立时引得孙思邈点头:“神威只学了几年医术,方才入门,怕是无法照料那产妇的。” 孙思邈断然拒绝了这条建议,这使得沧阳县主大失所望。 心中沮丧之下,沧阳县主又埋怨起那道童来。 在她看来,这道童分明是因为先前闯屋之事,对他心生不满。 所以这时候,道童才不愿出手相帮。 恼怒之下,沧阳县主甩了手,冷眼瞪了过去。 但她目光所瞪的,却不是那出言拒绝的小道童,而是一旁正沉吟着的李佑。 道童是孙思邈弟子,自是不敢瞪的,怕惹恼了孙思邈。 但总得找个受气包撒撒气啊! 负气瞪了李佑一眼,正瞧见李佑低眉沉吟着。 也不知李佑在思索着什么,沧阳县主没来由恼火,拿手碰了碰李佑:“喂,你在想什么呢?孙神医不答应和咱们回去,你快想想主意啊!” 李佑被沧阳县主惊扰,这才抬起头来。 他悠悠然轻笑了笑,似是胸有成竹。 很显然,他方才正是在思索着,如何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将手朝孙思邈拱了拱,李佑上前一步道:“孙老神医,那郡王爷危在旦夕,实在不敢拖延下去。我等希望,神医能尽快随我们回长安,前往诊治。” “可那产妇,却也不能没了大夫照料的……”孙思邈已摇头拒绝。 李佑却又扬手,继续道:“这倒无妨,孙老神医既是离了那产妇,回到道观,至少能证明那产妇此刻并无生命危险的……” 孙思邈先是点头承认,但随即又蹙眉担忧道:“但若我随你们去长安,怕是短时间回不了这终南山了。那产妇虽暂时脱离危险,却是不能离了大夫的……” 孙思邈的话,倒也很有道理。 这终南山离城中还有数十里,若没个大夫,遇到意外情况,便只有等死了。 一旁的沧阳县主已急切不堪,见李佑仍是悠悠然轻笑着点头应和,赶忙拉扯李佑,催促于他。 李佑朝沧阳县主笑了笑,又继续道:“那产妇虽是离不开大夫,但却并非离不开孙老神医您。倘若我们能招来太医署的名医,替孙老神医照料那产妇呢?” “如此一来,孙神医不就能脱身,随咱们去长安了?” 第五十一章 说服孙思邈 “让太医署的医官到终南山来?” 沧阳县主思索片刻,立即眉开眼笑:“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她乐得直拍李佑肩膀,大有夸赞鼓励之势。 那民妇已渡过最危险的时刻,剩下的诊治工作并不棘手。 让孙思邈这么位神医来看顾民妇,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倒不如从太医署里找个医官来接替,让孙思邈能抽身,前往长安诊治李孝恭。 “好,这主意好!” “孙老神医,您还是赶快与咱们回长安吧,我那父王可等不及了!” 沧阳县主眯起笑眼,立即便要拉那孙思邈回去。 她本就心急,这会儿动作又极粗野,直扯着孙思邈的衣袖便要拉他下山。 这动作,可急坏了那小道童刘神威:“你做什么?休得如此粗野!” 李佑赶忙拦下沧阳县主,虽说孙思邈身子骨还算康健,可人家好歹是百岁老人。 这么粗蛮对待一位老者,着实胡闹。 沧阳县主本是心焦难耐,这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鲁莽,慌得放开手来,无奈地瞧着孙思邈。 孙思邈仍在垂头思索:“那太医署远在长安……” 他的担忧,自是怕医官来回赶路,耽误了民妇治疗。 李佑已拍了胸脯保证道:“只要孙神医点头应下,我立即派人回长安请太医署的医官来!” “从这里返回长安,不过几十里路,快马赶路,来回也不过几个时辰。明天天亮之前,一定能将医官请过来!” 早在想出这条计谋前,李佑已做好了规划。 连夜赶路,从终南山往返长安城,算不得什么难题。 待明早医官一到,他们便能领着孙思邈回长安。 那小道童刘神威仍有些担忧:“可长安不是有宵禁吗?大半夜的,你们进得了城?” 到了夜间,长安城门需得关闭,寻常人出入不得。 即便进了城,城区内也有宵禁,普通人在大街上走动,都要被武侯擒拿的。 但这纯粹是无谓担忧,不待李佑解释,一旁的沧阳县主已然拍着胸脯大笑: “喂,小孩儿,你可知晓我们是什么人?” “吾乃河间郡王之女,御封沧阳县主是也!旁边这位乃是当今皇子,齐王李佑是也!” 她言下之意,宵禁对他们这等皇亲贵戚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规矩。 那小道童咂巴了嘴,不再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孙思邈,先前一直在低头思虑,一听到李佑的名号,登时抬起头来。 “齐王?” “你是齐王李佑?” 孙思邈大步走上前来,绕开沧阳县主,直瞪着李佑仔细打量。 他的眼神里透着震惊诧异,似乎是早已听过李佑名号。 李佑有些纳闷,只好拱了手承认:“正是小王!” 孙思邈又抬了抬手,却又悬于半空停下:“是哪个献策治疫,被天子嘉奖的齐王李佑?” “献策治疫?治的什么疫?”沧阳县主一脸迷惑。 李佑已笑着点头:“正是!” 献策治疫,指的是泽州水灾时,李佑曾提出建言。 当时,李世民下旨嘉奖,还亲封了不少田地邑户。 李佑没想到,这件事竟传播得如此广,竟连隐居深山的孙思邈都已听说了。 “好,好啊!” 孙思邈已眯着眼笑了起来,那悬在半空,本是想拍一拍李佑肩膀的手顺势收了回去,捋了捋胡须。 他极是满意地点头,面露欣赏之色。 “当初泽州灾情传来,老道便担忧灾情引发疫症。” “那时候,老道已备好行囊,准备带着弟子游医泽州,诊治疫症。” “竟没料到,第二天朝廷便宣布,将派遣大量医官前往治疫。不出几日,疫症便被控制下来!” “后来收到消息,竟是齐王殿下向天子建言,还提出数条防疫手段……” 孙思邈悠悠仰头,略有些回味地感叹着。 听到这里,李佑已琢磨出个中意味来。 原来孙思邈身在终南山,却是心忧天下。 他身为医者,对泽州疫症早有预警,故而心存担忧。 也正因如此,他才对李佑的名号,格外关注。 李佑心中一动,赶忙趁着自己在孙思邈心中印象不错的机会,上前再求道: “孙老神医,那您愿不愿意承小王之请,前去救治河间郡王?” 孙思邈不再思虑,立即点头:“只要齐王请来医官,老道再不敢迁延耽误!” “好!” 李佑大喜,连忙回身,吩咐随行侍从。 他让侍从带了自己的令牌,赶回长安。 有了他齐王令牌在手,出入长安,去请那医官来,再简单不过。 交代好一切,李佑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天色已黑,李佑估量着明日一早才能出发,便拉来沧阳县主:“看来我们得在这终南山中过夜了。” 那沧阳县主得知李孝恭有救,早已眉开眼笑。 她为人舒朗开阔,直摆着手,无所谓道:“在山中过夜也无大碍,本县主武艺超群,还能叫豺狼虎豹吃了不成?” 说罢,她便打量着道观门前地形,择了平地,朝身后侍从们指点吩咐,安排他们将马车牵引拴牢。 半山小道上马车难行,但李佑仍是号令侍从牵了上来,为的正是预防在山中过夜。 随行并未带露营帐幔,他们只能就这马车歇息一晚。 反正有侍从在外看护,倒不担心遭遇不测。 只是……马车只有一辆,若想一起安睡,两人只能共睡一个车厢了。 李佑本还有些顾忌男女大防,可沧阳县主倒是洒脱,胸脯一拍:“咱俩姐弟之间,何须那些顾虑?” 她与李佑之间,倒是能攀扯上亲缘关系。 只是这关系不远不近,只能算是三代旁系血亲。 李佑正思虑着,自己要不要到马车外吹风打屁,硬挺一夜。 可还没做下决定,却见那老道儿孙思邈走了过来。 孙思邈人未至,笑声先道:“齐王殿下,老道心中有几分疑惑,还想请齐王殿下解疑答惑!” 他朝道观内虚一引手,邀请李佑随他入观。 那伸出的手上,还攥着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洋洋洒洒记着几行大字…… 第五十二章 彻夜畅谈 天色已黑,道观小屋内灯火昏黄。 矮榻之上,李佑与孙思邈隔了张小小的矮桌,相对而坐。 孙思邈已将那张泛黄的纸摊在了桌上,一脸莫测高深的笑容。 李佑仍是满心疑惑,不知道这老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看了看那张纸,纸上字迹苍劲有力,形如龙蛇,看上去大气洒脱。 唯一麻烦的,就是太难认了。 他特意将那纸挪了挪位置,正对着自己,细细观望。 可细看之下,仍是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看来,这中医的字难辩,是自古有之的传统了…… 李佑心下腹诽,拱手问道:“孙老神医有何疑惑,不妨明言。” 孙思邈点了点头:“老道曾详细研究过殿下那份建言,对这建言很是认同。” “殿下身为皇子,却对行医之道颇有研究,着实叫老道钦佩不已!” 孙思邈极是恭敬地赞许一番,又指着那纸张:“殿下曾提过,要清理污水,隔绝病人,这些条令,老道深以为然……” 他对着那张纸,将李佑提出的建言一一复述,又连声夸赞。 每一条每一例,孙思邈都结合着医道学识,细细分析阐述,又不时夸赞,夸得李佑都有些脸红。 当初提出建言,完全是根据后世的手段,照搬照抄,李佑哪里懂什么医术? 可谁让他来自后世,对细菌的了解,远在唐人领悟水平之上。 就连当今医道圣人,药王孙思邈都赞叹不已。 孙思邈夸了一通,终于说到正题:“但其中仍有不少关节要点,老道思虑不通。” 他又展开那纸张:“正比如这所有医患,进出疫区时要遮掩口鼻。难道殿下是担心,那疫毒会由口鼻进入体内?” 听到这里,李佑才终于明悟。 此时的人们,对于病毒的了解实在有限。 即便是孙思邈,也无法理解,那病毒是极细微的东西,可以藉由空气传播。 但他的猜想,倒已和事实很接近。 孙思邈结合着过往经验,细细分析,又不时唏嘘感叹,似是已有收获。 他又对照那纸张,逐条逐令地分析那份建言,不时提出疑惑。 李佑在旁给出猜测性的意见,又引得孙思邈唏嘘感叹,不时露出大有收获的欣喜表情。 而后,孙思邈又旁征博引,对李佑的言论发散延伸,说出一通医道原理。 他对医学的领悟极深,许多论断,即便是李佑都不得不感叹钦佩。 而李佑也不时提点,他仰仗了千余年的医学发展,总能说出些超越时代的道理,又引得孙思邈沉思许久。 二人你来我往,竟是商讨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亮时分,那侍从已将太医署的医官带到道观,两人才抽身出了破屋。 “齐王对医道的领悟了解,着实超然于世,老道感佩至极!” 孙思邈熬了一夜,精神头倒还不错,只是他脸上仍有些意犹未尽的表情,显然昨晚的一番详谈,让他领悟良多。 李佑自是谦虚:“老神医阅历之丰富,才叫小王钦慕不已呢!小王不过是偶有些新奇思绪,对这行医救人,却是全无经验的。” 这时沧阳县主已来催促,她昨晚似是没睡好,红着个眼,看上去倒比李佑两人更显憔悴。 李佑再不耽搁,赶快安排那医官与孙思邈接洽,将山下民妇的病症交代清楚。 再之后,一行人上了马车,在侍从打马护卫之下,赶向长安。 一路疾驰,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到长安。 等赶到河间郡王府时,正是日头正浓烈时。 孙思邈倒很勤快,径直去了李孝恭的寝殿,前去探望。 李佑等人自是随行,到了寝殿之时,已瞧见李孝恭正在医官搀扶之下,坐起了身子。 他的脸色略有些蜡黄,人倒是清醒,只是气色太过衰败。 看到李孝恭,李佑心中又隐隐愧疚。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竟因几坛烈酒,病成这般模样。 孙思邈替李孝恭拿了拿脉,又取出银针,替其诊治。 他又开了数道医方,委托医官取药。 那医官自打见到孙思邈,简直如见了活神仙般在旁唯唯诺诺伺候,对孙思邈的话,自是唯命是从。 这一诊治,便是整整一天。 直到日头落下时分,孙思邈才从寝殿中走了出来。 李佑等人在外头候了一天,这时赶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 沧阳县主率先揪住孙思邈。 孙思邈擦了擦额头的汗,微一点头道:“郡王的病情,却是严重,但却并非不治之症。” 这意思,便是有得救了。 沧阳县主已是喜极而泣,乐得直跳起来。 李佑也长舒口气,连连道谢:“多谢药王神医,若非你出手相救,小王当真要愧疚一生了。” 孙思邈捋须而笑:“齐王不必内疚,你这烈酒,虽是害得郡王积病爆发,但却并非一无是处。” “哦?此话何解?”李佑问道。 孙思邈回身望了望房内的李孝恭,叹了口气:“这郡王爷,想是嗜酒如命。他体内酒毒积聚,早已损伤脏腑。” 又悠悠捏着胡须,孙思邈皱眉道:“即便没有那烈酒催引,他的身子,迟早也会被酒毒拖垮……” “这么严重?”沧阳县主惊恐问道。 她显然没有料到,李孝恭的身体已败坏到如此地步。 孙思邈点点头:“郡王的脏腑已损,若仍是执意饮酒,怕是活不过两年的……” 他随即看向李佑,脸上展露出幽幽笑意:“齐王的烈酒,在短期看来,的确是勾动酒毒爆发,伤及郡王身体。” “可从长远来看,倒是提前将郡王身体的积弊暴露了出来……” 第五十三章 郡王戒酒 “神医的意思是,此时病发,非但不是坏事,反倒是件好事?” 李佑有些懵了,他原先一直愧疚,担忧自己害了李孝恭。 现在看来,这烈酒相当于一剂猛毒,将李孝恭身体的积弊给暴露出来。 早发现问题,早对症治疗,说不定还能让李孝恭多活几年。 孙思邈笑着点头,肯定了李佑的推断。 “只要治疗得当,郡王的身体仍能康复。只是想回到从前那般生龙活虎,怕是难了……” 孙思邈又望向沧阳县主,叮嘱道:“但郡王此后,绝不能再碰酒水。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再难救治了。” 沧阳县主将银牙一咬,粉拳一攥:“这是自然,那糊涂爹爹再敢吃酒,我定要阻拦的!” 说话间,沧阳县主又朝李佑瞪了一眼,颇有些威吓意味。 李佑赶忙举起手,摆了副大义灭亲的姿态:“你放心,从此往后,我再不会向王叔提供一滴烈酒。便是他以身份威胁,我也会凛然拒绝!” 王叔,咱们的协议,只能宣告中止了。 这倒不能怪小侄言而无信,实在是情势所迫。 总不能眼见你被烈酒害死吧? 得了李佑的保证,沧阳县主才满意点头,她旋即回望孙思邈:“孙老神医,那我父王的病,何时才能根治?” 孙思邈道:“怕是要一个月工夫……” “好!”沧阳县主立马安置起来,“那就有劳神医,在我王府里住上阵子了。” “您放心,我王府不缺银钱,诊金自是不会短了神医。另外,本县主也会派人前去道观,替神医照料令徒。” 一番安排倒也妥帖周到,替孙思邈解决所有忧虑。 沧阳县主料想,这般尽心照料,孙思邈该是再没有牵挂,尽心替她父王治病。 却没想到,孙思邈却是悠悠摇头。 “神医还有其他要求?”沧阳县主赶忙道。 孙思邈抚须而笑:“老道常年游医,那小徒弟早已习惯,倒不劳王府照料。” “至于留在长安,倒也不是问题……” “只是住在王府嘛……” 说到这里,孙思邈顿了一顿,又看向李佑。 他朝李佑拱了拱手:“老道钦慕齐王的医道见解,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所以……老道祈愿,能住在齐王府邸,常向齐王讨教医道学识。” 李佑听得心中一愣,没想到孙思邈竟要住在自己的齐王府。 看到昨晚彻夜畅谈,让这老道收获良多。 这倒不是什么麻烦事儿,反正齐王府宽敞得很,多养个孙思邈也不是问题。 再说,孙思邈这等名扬天下的神医,能住在自己府里,这可是寻常人求而不得的好事。 赶忙点头,李佑答应道:“这自是求之不得!” “那也好!”沧阳倒是欣然答应,“大不了多跑几趟,接老神医来我郡王府便是。” …… 接了孙思邈回府,在王府中择了处僻静院落,将其安置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沧阳县主都亲自赶了马车,前来接送孙思邈前去治病。 李佑闲了两日,思及李孝恭得病,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便也主动登门,前去探望。 “小侄见过王叔!” 到了郡王府中一看,李孝恭的气色,比之前几天好了许多。 他已能下地,无需他人搀扶便能自主走动,看来恢复得不错。 李佑见了他,自是再三请罪,言说不该拿那烈酒诱惑李孝恭。 李孝恭倒是洒脱,拍着肚皮连连摆手:“本王的病,与你小子并无干系。” “只是……”咂巴着嘴,李孝恭一脸回味,“日后再不能饮酒,这当真是要了本王的命了……” 他是个酒疯子,骤然戒酒,定是煎熬难耐的。 李佑身为肇事者,这时候当然不能说软话。 将手一拱,摆了副刚正面容:“王叔身体已然受损,断不能再沾酒水了。日后王叔再怎么威吓,小侄也不敢再供应烈酒。否则父皇那头,怕是要责备的。” 李孝恭一听到“烈酒”字样,眼神里露出不舍,可李佑搬出李世民来,他便也苦苦一笑,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 “唉……那烈酒当真是美味无穷啊……” 他正叹息着,不远处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响。 这脚步声节奏短促,气势分明,正是那火辣娇俏的沧阳县主踱步而来。 李佑赶忙上前相扶,扶着李孝恭躺下去。 “喏,这些东西,你都带回去吧!” 沧阳县主很快步入寝殿,她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身形利落的侍女。 那些侍女怀中抱着数个酒坛,正是先前李孝恭与李佑交易,从李佑府上搬走的酒坛。 “哎哟……还有十多坛酒,没来得及喝呢!” 一看到那些烈酒,李孝恭又苦着脸抱怨,可当沧阳县主瞪过去时,他又闭了嘴,委屈巴巴地苦笑着。 “往后我郡王府里,再不能留这些酒水了。我已吩咐过了,府内所有仆从亲眷,绝不能在府内饮酒。” 沧阳县主倒像是王府管事人,三令五申地剥夺了李孝恭饮酒的资格。 不光如此,便是连闻一闻酒气的资格,也给李孝恭剥夺了。 “打这以后,父王您就别再提酒了,连想都不用再想了!” 再三叮嘱了李孝恭,沧阳县主又吩咐侍女,将那些烈酒全都搬到李佑的马车,吩咐李佑统统带回王府。 “王叔,这可不能怪小侄言而无信了,实在是为了您的身子着想!” 看着李孝恭一脸哀凄,李佑也只能报以同情。 “唉,便是留下一坛来,让本王时常能闻闻酒香,也是极好的嘛!” 李孝恭仍有些不舍,幽幽嘟囔着。 他说这话,本是见沧阳县主正站在殿外,指挥侍女搬运烈酒,无暇顾及殿内。 可不想,才嘟囔两句,那沧阳县主便猛地回过身来,娇眉倒竖地朝殿内走来。 “还念着你那烈酒呢!当真不顾自己性命了?” 她倒是耳聪目明,竟将李孝恭私下的嘟囔,听了个清清楚楚。 见这母老虎发威,李佑赶忙噤口不语,免得招惹了她。 可不想,沧阳县主朝李孝恭发了顿火,又将矛头对准李佑:“臭小子,赶紧将这烈酒搬回府去,日后再不许带酒登门!” “不行,我得亲自送你回王府,免得你与我那不守信的父王爹爹密谋,偷偷搬酒过来!” 第五十四章 突遇火情 马车辚辚而行,在长安坊市里穿行而过。 车中,李佑悠悠然拍开酒封,小小抿了口烈酒,发出畅快的感叹。 身旁的孙思邈抚须轻笑,而坐在对面的沧阳县主,则是一脸愤懑。 沧阳县主双手环胸,冷冷瞪着李佑。 她柳眉倒竖,嘴里呼嗤喘着粗气,显然已气到极致。 李佑又抿了一小口酒,打趣道:“我说县主姐姐,你没必要亲自押着我回王府。我既答应不再供酒,自是不会再给王叔送酒的。再说这烈酒如此香醇,我留着自己喝多畅快,何苦舍了烈酒,去害王叔呢?” 方才李孝恭一声嘟囔,叫这沧阳县主大加警惕。 她连连催促,逼得李佑搬走烈酒。 而李佑,不过是听到李孝恭抱怨嘟囔时,戏笑了两声,也被沧阳县主打作李孝恭的同党。 为防万一,沧阳县主亲自押车,押着李佑和那十多坛烈酒,一起回王府。 用她的话说,这是防止李佑与李孝恭串谋,偷偷藏酒。 她这颐指气使的姿态,倒叫李佑不服了。 我李佑再糊涂,也不至于拿李孝恭的性命开玩笑吧? 沧阳县主犹是不忿:“谁让你也是好酒之人?好端端地研制烈酒,还主动拿来孝敬我父王……” 李佑大感委屈,哪里是我主动孝敬? 分明是你那父王,机关算尽,拿那红薯和胡人,与我换的烈酒。 可这话,却是不能明说的。 红薯之事机密得很,不能宣扬开来。 李佑无奈,只好摇着头苦笑。 他又提了酒坛,悠悠抿了一小口,再次“啊”地感叹:“好酒!” 李佑倒并非好酒之人,此刻马车上故作享受姿态,无非是故意逗弄沧阳县主。 这位县主姐姐,脾气最是火爆,又有几分娇蛮不讲理,无聊时逗弄逗弄她,最是有趣。 沧阳县主倒是一点就着的脾气,见了李佑那般故以卖弄烈酒,徜徉享受的姿态,更是恼怒气急。 她涨红了脸,气得胸脯儿一鼓一鼓:“这马尿一般的东西,究竟有甚好喝?” 李孝恭因酒伤身,沧阳县主自是不喜人饮酒。 见李佑仍是恣肆享受,沧阳县主更是气恼,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遭,仍是不满意,便伸出手来,从李佑手中夺过酒坛。 “欸,你夺我的烈酒做什么?” 李佑本就身手不济,被沧阳县主一举得逞,只好伸手去讨要:“快还给我,我答应你,往后绝不送酒给王叔便是!” “哼!” 沧阳县主冷哼一声,看了看那酒坛,眼里怨怒之意更甚。 “这东西害了我父王,真真是讨厌透了!” 她一怒嘴,骂骂咧咧埋怨一通,又伸出手去,将这烈酒甩出车窗。 “哗啦!” 一声碎裂声响,自马车外传来。 李佑心中一惊:“你这是做甚?这酒坛分量不轻,万一落到行人身上,可是要会伤及性命的!” 他赶忙探出头,朝马车后方瞧了瞧。 好在这道路宽阔,两旁并无行人,那烈酒只是摔在地上,撒了一地的烈酒。 沧阳县主这时也探出脑袋瞧了一眼,见无人受伤,又唏嘘叹了一声。 她拍了拍胸脯,显然也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 但嘴上自是不肯输的,沧阳县主又道:“你看,不是没伤到人么?” 李佑叹了口气,没好气道:“那烈酒本是易燃之物,一点就着。这么堂而皇之地甩到路上,万一引火走水,麻烦就大了!” 街边的建筑,多是木制结构,最是怕火,李佑的说辞倒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在大唐初年,长安城曾发生过数次失火事件,火势一烧一大片,伤亡损失惨重。 “走水?”沧阳县主愣了一愣,随即僵着脖子,狡辩着,“这时还未入夏,天气并不干燥,哪里有那么容易走水?” 李佑也懒得与他争辩,赶忙喝停马车,召来侍从。 他正准备吩咐侍从,让其赶回去,将那酒坛和酒水收拾了,免得伤及后方赶路人。 可正在此时,却听得身后,传来极其尖锐的嘶鸣呐喊声响。 “不好了,走水了!” “快救火啊!” 这声音惊天动地,起先只是一个人在呐喊,很快便扩散蔓延,便成了无数人的惊声嘶吼。 外头动静大了起来,又有人慌乱奔逃的脚步声传来。 李佑心中一惊,大叫一声“不好!” “该……该不会是这么巧吧?” 一旁的沧阳县主,脸色已是煞白,她颤着手,支撑着身子向车窗边探,探出头朝外头观望着。 李佑和孙思邈,已匆匆下了马车,朝后方探视而去。 “殿下请看,是那处府邸遇了火情!” 孙思邈指着不远处一处宅院:“咱们赶紧过去帮忙,说不定能扑灭烈火!” 李佑细看之下,那处宅院修建得还算宽敞,虽比不上王府宅院,但至少是个富庶之户。 但这阔绰的府宅,此刻已完全陷入火海之中。 火苗已升至屋顶,在浓烈黑烟中张牙舞爪。 眼看着,这府宅就要被彻底焚毁。 唯一叫李佑稍感宽心的,是这场大火,与他们一行人到并无干系。 那火灾现场,与被丢弃出的酒坛完全不在同一方向,毫无瓜葛。 沧阳县主也已跳下马车,只看了一眼便催促道:“还等什么呢?还不赶紧过去救人?” 她率先奔了出去,引领着她的娘子军朝那火灾现场而去。 李佑也再不耽搁,赶忙上了马车,催促车夫打马而去。 一路上,不时有行人逃窜,所有人都背离火源,四散而逃。 唯有他们一行人,此刻正顶着人流,赶往现场。 在川流的人群中,马车逆势而行,显得极为艰难。 李佑等人赶到那处宅院门前时,步行赶路的沧阳县主早已到达。 “快,你们几人,去周边寻找水源。” “你们几个,快去准备木桶。” “你两个,去旁边县衙里报官,让人过来帮忙!” 沧阳县主正在吩咐,她一声令下,那些娘子军们齐声称喏,很快四散而开。 她们倒是训练有素,动作很是利落,很快便井然有序地开展救援行动。 第五十五章 仇敌身殒 下了马车,李佑也指挥了侍从,参与救火。 这火势已烧得极旺,宅院里的木制小楼,已被火海吞噬。 院里有个极小的水潭,侍从护卫们,正排着队,从那小潭里打水救火。 只是……这火势滔天,靠这么几个人,几桶水,显然是无法扑灭的。 李佑四下观望一周,这处宅院占地不小,宽大的院落,将这府宅与周边的民居隔离开来。 他心中唏嘘,好在这是户富人宅第,还有院落作为隔断。 院子里空无一物,无非是些石子铺就的小路,种了些矮树花圃,不会被烈火引燃。 自然,也不会将火势蔓延都周边房舍。 若是火情发生在房屋密布的平民坊区,那损失就大了。 眼见火情难以扼止,李佑连忙高声呼唤,唤来了两个身手最好的侍从。 “你们两人,不要救火了!” “去将身子打湿,用湿布掩住口鼻,去这小楼里搜寻!” “若是见了活人,尽力救援!” 救火希望不大了,只能争取救人。 两名侍卫领了命令,立即依照李佑的吩咐,将身上打湿,进入火场。 火焰升腾而起,映照着李佑等人脸上一片通红。 李佑心忧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再聪明的头脑,再远大的见识,再超前的思想,都奈何不了这熊熊燃烧的烈火。 侍卫们进入火场后,便再无踪迹。 火势愈发壮大,眼看着越来越危险。 李佑更觉担忧,救不出人来,再搭上几条侍卫性命,那便罪孽深重了。 好在,在这栋楼彻底被火焰吞没前,那两名侍卫从楼里钻了出来。 他们身上,还扛了几个人。 李佑见之欣喜,但一看到那几个侍卫脸上的表情,便又垂丧起来。 他们身上所扛的“人”,全都是满身焦黑,了无生气。 显然,这些人早已死在了火海之中。 两个侍卫走了过来,将尸体放在地上:“禀殿下,一共有两名成人,一名幼童,悉已死去!” 李佑心中一黯,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样,救出人来了吗?” 这时候,一直身先士卒,提水救火的沧阳县主也赶了过来。 她浑身大红衣裳早已被熏得灰黑,灰头土脸全没了县主的模样。 走过来朝地上的尸首看了一眼,沧阳县主也垂头丧气起来:“怎么烧成这般模样了?” 这几具尸体,被烈火和焦烟熏成了深灰色,自是再无生命气息。 李佑心情沉重,也没心思再去理会沧阳。 “殿下,下官万年县令张令陶,见过齐王殿下!” 这时候,宅院外窜进来一群衙役,衙役之后,则是个身着县官朝服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身量不高,生得白白胖胖,他颌下无须,上唇却留有两撇八字长须,显得有些滑稽。 但李佑却无心思嬉笑这县官的装扮:“你就是万年县令?” 那县太爷连连拱手:“正是下官!” 这长安城,分为长安、万年两个县,以最中央的朱雀大街为分隔线。 朱雀大街以西,是长安县域,东面,则是万年县。 这万年县令执掌京畿要地,也算是个京官。 但在这权贵如云的长安,做个小小的父母官,并不算是好差事。 整日都能碰见王公贵族,这县官哪里有胆子主理政事? 比如眼前,这张令陶见了李佑,那是头也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 李佑心知他不敢做主,便替他做了主:“去,快吩咐人帮忙救火。这几具尸首,便是从这小楼里救出来的。” 那张令陶连连点头,先是吩咐衙役参与救火,又忙不迭俯下身去,探视着那几具尸体。 这位县令,看起来倒是心忧子民,俯身之时,脸上仍挂着忧虑。 只低头看了一眼,他便像是受了大惊,整个人都僵了住。 李佑大感奇怪:“张县令,怎么了?你认识这户人家?” 他是一县之令,认识这户富户,倒并不离奇。 只是他这副受惊做派,太过夸张了些。 那张令陶呆呆愣了一时,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苦着脸,拱手看向李佑:“禀齐王殿下,这被烧死的人,乃是当朝要员……” “当朝要员?” 李佑一惊,连忙追问:“这烧死的是哪位相公?” 长安城里京官无数,若不细辨,实在分辨不清。 再说李佑也并不熟知所有京官,自然分辨不清。 那张令陶又拱手:“被烧死的,乃是御史大夫刘承基……” “这其余两人,该是他府中妻子幼儿……” 张令陶仍在拱手说着什么,可李佑此刻,却再也听不见了。 李佑的耳中,嗡地一下炸响开来。 因为“刘承基”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早先时候,发明烈酒与逍遥露时,正是这位刘承基,当朝弹劾他李佑。 这位御史大夫,也算是与李佑结有仇怨了。 李佑自是知晓刘承基受人指使,不与之计较。 但没想到,这刘承基,竟还是意外身死。 再抬头看了看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李佑心中已升起疑惑。 这场火,当真是自然引发的吗? “喂,李佑……李佑……” 恍惚间听见沧阳县主的声音,李佑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沧阳县主指着那地上的尸首:“这刘承基是什么人?御史大夫又是个什么官儿?” 李佑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他叹了口气,朝那张县令交代道:“既是朝廷命官,此事怕是要上报朝堂了。” 张令陶苦笑着点头:“下官自会依着规矩行事……” 他沉吟片刻,又用略带试探的眼神瞄了瞄李佑:“殿下……还有没有其他话要交代?” 他这眼神里,意味深长,直望得李佑心中莫名。 “我有什么要交代的?这房子眼看着要烧干焚尽,人也全都死光了,我还交代个屁?” 李佑没好气道。 张令陶顿了一顿:“那下官便将此事经过,详细记录在册,呈上朝堂了……” 李佑摆了摆手,随即便转了身,回了自己马车。 火势已无法扑灭,只能等着其自发熄灭。 他们这一趟救火,等若是徒劳无功。 最令李佑沮丧的,是这死者的身份。 原本刘承基算是李佑的仇人,可眼见他全家被焚,李佑的心中,却并未欣喜。 他反而隐隐生出担忧来…… 第五十六章 隐忧 “韦敏妹妹,你可是没瞧见,那火势有多凶险!” “本县主身先士卒,扛着水桶便往里冲。” “周围围了好些百姓,无一人敢上前呢!” “也就是本县主,啧啧,敢为人先,慷慨赴死!” 王府后院里,李佑躺在逍遥椅上,闭眼细思着。 在他身旁,灰头土脸的沧阳县主,正叽叽喳喳地与韦敏咬耳细语。 两人所谈论的,自然是刚刚发生的那场火情。 沧阳县主跟着李佑到了齐王府,仍是一身赃污,正巧被韦敏瞧见了。本来韦敏是留她在王府里疏洗一番,可这县主一见了闺蜜,便叽叽喳喳吹嘘起来。 这会儿,她已变着法地将她那“英勇事迹”,吹嘘了几遍。 韦敏在一旁,听得目不转睛,面露唏嘘,不时添补夸赞几句。 当说到那户失火宅院,是京中御史刘承基的府宅时,韦敏又凑了上去,在沧阳县主耳边嘟囔了起来。 “哦?原来那姓刘的御史,曾经弹劾过李佑呢!” “难怪这臭小子自打刘府失火,便魂不守舍哩!” 沧阳县主听了韦敏解释,又瞪圆了眼,朝李佑望了一眼。 她这话本是说与韦敏听的,属于女人间的窃窃私语。 可无奈这沧阳属驴的,叫唤起来声传四野,能将窃窃耳语,说得世人皆知。 李佑本来还在思虑失火之事的来龙去脉,被沧阳县主扰乱了思绪,不免烦躁。 “喂,我说李慕婉,你那父王爹爹,当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儿!” 李佑有心戏谑,用以反击沧阳的出言不逊。 可那沧阳县主一听,却是抱了胳膊洋洋自得:“那可不,我这名儿多好听啊!慕婉……慕婉……” 她将自己的大名颠来倒去地念叨,自顾自炫耀卖弄。 却全然没有领会,李佑直呼其名的本来意图,是嘲弄她的性情与名号,彻彻底底地背道而驰。 就您那纯爷们性子,外加那野驴嗓门儿,您还“慕婉”呢! 你这沧阳县主,身上有哪一块肉,和那温婉、婉约之类的词儿沾边么? 沧阳县主摇头晃脑炫耀了须臾,又回过头来:“喂,那刘御史既是与你有仇,他家破人亡了,你该是开心才是。为何我瞧你,这般心事重重呢?” 李佑懒得理会这疯丫头,摆摆手,将身子扭过了一边。 自打回王府后,李佑一直在回味着刚刚的失火事件 他心中一直觉着,这场大火来得太过诡异离奇。 这火势太过迅猛,烧得太快了。 李佑刚刚已找来侍卫,细细询问了一遍。 他们一行人打刘府门前经过时,侍卫们都没瞧见两旁有火情出现。 可走了没两步,便听见百姓大喊走水失火。 等他们听到叫喊声,再赶回刘府,不过片刻工夫。 可这么短的时间内,那大火已烧得冲天而起,将整个府宅都烧成火海。 虽说刘府房屋是木制结构,对火情蔓延也有助益,可这么快烧了个通透,也着实离奇了些…… 李佑心有隐忧,他担心这场火并非自发生成,而是有人暗中纵火,有意为之。 想到这里,李佑坐不住了。 “来人!” 他一声高呼,唤来自家侍卫。 他本是想派遣侍从,前去失火现场调查一番。 可刚一坐直身子,他的脑中,又回溯起方才那县令的嘴脸。 这位万年县令张令陶,也是个怪人。 先前张令陶还特意在李佑面前提起,要将这件失火案,“记录在册,原原本本地呈报上去”。 张令陶说这番话时,面色很是奇怪,还颇为谨慎地望了李佑几眼。 现在回味起张县令那怪异眼神,李佑总觉得,那县令是在给自己打眼色。 “喂,你还一脸愁苦做什么呢?” 正思虑着,身旁的沧阳县主又吵嚷起来,她似是觉得韦敏一人的恭维还不够分量,又拉着李佑聒噪起来。 沧阳县主抱着胸脯儿,昂首挺胸,活像个小公鸡般:“那刘御史全家都死了,你该是偷着乐才对!何苦要故作愤闷,假意消沉呢?” 被沧阳县主打断思路,李佑本是反感。 可再一听她这话,李佑脑中却豁地开通。 他猛地领悟,继而回想明白,先前那县令张令陶的眼神,究竟是哪般涵义。 那张令陶再三申明,他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上报朝堂。 原来是有意在向他李佑请示。 他那般请示,其实是希望李佑给明方向,这件事是否要禀公处理。 李佑将自己摆在了张令陶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思虑一番。 身为万年县令,听到下属说,治下发生火情。 赶到现场后,发现齐王李佑身在火场。 而失火宅院的主人,正是与齐王李佑素有仇怨的朝堂官员。 那这场失火案件,谁是真凶? 可不就是他齐王李佑嘛! 想到这里,李佑唏嘘不已。 那张令陶,是怀疑这件事与他李佑有关,所以才显得唯唯诺诺。 想到这里,李佑苦笑两声。 这么看来,这场火来得离奇,自己竟成了最大嫌疑犯了。 “殿下……殿下?” 这时候,侍从已赶了过来,拱手在旁请示着。 李佑回过神来,看了看一脸期待的侍从,苦笑着摆了摆手:“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这件事疑云重重,又牵涉到自己,看来是不能轻举妄动了。 李佑的确想细细调查,将整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可如今情况不明,连有没有敌人,敌人是谁在哪,都分辨不清。 擅自派人前往火场,倒显得有些不打自招了。 还是先等一等,等那万年县令将此事调查个清楚,再作分辨吧! 一旁的王妃韦敏,仍在听着沧阳县主吹嘘功绩。 可韦敏的心思,全不在自己这闺中蜜友身上。 她不时观望,打量着自家王爷的表情。 见李佑眉头时舒时展,最终彻底紧蹙起来,韦敏心中也存了担忧。 虽不明此事内情,但韦敏却是知晓,刘御史与自家王爷,是有过龃龉的。 李佑心中的担忧,韦敏也能揣度出一二来。 “唉,只怕咱们王爷,又有一遭麻烦咯……” 第五十七章 县令之难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 三生作恶,附郭省城; 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这是官场上流传的一句老话,用以戏谑调侃那些附郭县官的的难处。 这所谓的“附郭”,指的是附在州城、府城中的县治。 唐朝的州、府一级,下辖数个县域,这些县域多是零零散散地分布于州府治所附近,众星拱月地包围着州城、府城。 但有一种县,却是例外。 这些县域的县城,本就与州、府治所同为一体,它们的县城,其实就是当地的州城、府城。 这样的县,就被称作为“附郭县”。 比方说,后来被称作“东都”的洛阳,此刻的官方名称,乃是“洛州”。 而真正的洛阳,这时还是个县城,正在洛州治所州城之内。 这洛阳县城与洛州州城合二为一,治所归为一地。 那这洛阳县令,便算作是洛州的附郭县令。 若按照后世的行政区划类比,这附郭县,更像是后世城市里的“区”。 这附郭县令,则相当于后世的“区长”。 听起来,这“区”可比“县”要高级一些。 可实际上,唐朝的官员们,可没谁瞧得上附郭县令这一职位。 没办法,离上级领导太近了,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呗! 旁人做个县令,那便是一县父母,在县里呼风唤雨,没人敢指摘抗拒。 可这附郭县令,就难咯。 上级刺史就在自己家门口,更有州府衙门里的诸多高官,比如那长史、别驾、司马等等。 这些官员,可都比他一个小小的附郭县令,要尊崇得多。 那这附郭县令还能说得上话吗? 但凡发号施令,那不得先过问领导们的意见? 所以这“附郭”二字,成了唐朝县一级官员们心头的梦魇。 而在这其中,“附郭京城”,又属于地狱级难度,更是“附郭县令”中最悲惨的。 不巧的是,长安城中,便有这么两位附郭县令。 长安城分为长安、万年两县,实际上是由这两个紧密相靠的县城,共同组建而成。 两县各有县衙,也都有名义上的县令。 这两位县令,也就是“附郭京城”的附郭县令。 而万年县令张令陶,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附郭京城的万年县令,张令陶这县官当得,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县城里,随处都能瞧见王公贵戚,那些可都是比自己贵重得多的人物。 得罪了那些大人物,他张令陶便是十个脑袋,也保不住的。 所以张令陶身为县令,最想做的,并非是出人头地,而是混吃等死。 他只希望,他能好生生地混过这三年县令任期,而后被调去他地,做一个能说得上话,办得了事的“真正”县令官。 他整日在县衙里期盼着,治下不要再出现差错,别出个什么大事,招惹了那些大人物们。 可这世事,哪有都如愿的? 如今的张令陶,便面临了他人身中最大的挑战。 他的治下,刚刚发生了一桩纵火案件。 这被烧的宅子,竟是当朝官员,御史大夫刘承基的府第。 要说这刘承基身为御史大夫,比张令陶这小小县令已大得多了。 可若事情只涉及御史台,张令陶倒还没有这么闹心。 关键是赶到现场时,他居然瞧见了一位顶了天的大人物。 那齐王李佑居然也在火场! 张令陶既是在京中做官,自然是听过李佑与刘承基之间的故事。 在他看来,李佑定是恨那刘承基入骨的。 如今见到刘承基一家老小被烧死,又见到李佑领着一群侍卫守在门口,张令陶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场火来得蹊跷。 显而易见,这是齐王李佑存心报复,纵火烧死刘承基全家! 身为附郭县令,张令陶对于苟且求存,有着丰富的经验。 所以在那火场之上,他第一时间请示李佑,询问此事该如何通报。 这么大的火灾,又牵涉到朝堂官员,上报是免不了的。 照张令陶的计划,他是想将李佑推到前头去,让李佑做主,给出方针。 只要李佑给个方向,说这场火,乃是“意外”,张令陶定会一言不差地,将李佑的意思呈报上去。 这样一来,能避免得罪李佑,招致灾祸。 二来,即便这火灾被人查明,并非是意外,他张令陶也有了话头。 我是受齐王殿下教诲,才有此论断。 这事你们别找我一个小小县令的麻烦,要找,去找齐王殿下去…… 这样的处理,当然是不负责任的。 但张令陶又有什么法子呢? 谁叫咱人微言轻,又担着县令的责任呢? 张令陶的计划,在他自己看来,本是周到详备。 可没料到的是,李佑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竟直接甩了脸子,言明要张令陶“据实以报”! 这“据实”汇报,问题可就来了。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场火来得过于迅猛,不像是自然发生。 其中怕是另有隐情的。 若真将这事原原本本地呈报朝堂,怕这桩火灾,要牵扯到更多人了。 张令陶最怕麻烦,可眼下他不得不硬扛着,将这麻烦揽上身了。 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衙役班头,他唯有苦笑着,朝那班头询根问底: “依你看来,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是询例调查,查出火灾起因,便要写出调查奏表,呈报上去。 那班头皱着眉头:“据卑职查探,今日县里并无大风,天气也算不得干燥。按理说,是不该失火的。” “再说那大火烧得如此迅猛,须臾工夫便将整个屋子烧得干干净净……” “依卑职看来,这场火绝非意外,而是有人为之!” 班头的回报,与张令陶的想法不谋而合。 事实上,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只要长了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张令陶沉吟良久,终于将这真实情况,等级在册。 既是要“据实以报”,这种显而易见的事,便无法隐瞒了。 那班头继续说道:“另外,依据那大火蔓延扩散的速度,卑职怀疑,是有人使用了助燃的物事……” “助燃?”听到这话,张令陶皱起眉头。 第五十八章 事态激变 万年县衙中,张令陶面带疑虑,看着衙役班头: “你所谓的助燃物事,是指什么?” 身为基层官员,张令陶接触过不少纵火案件,他当然知晓,所谓的“助燃物事”,多半是指火油之类,能帮助火势迅速发展的东西。 可那屋子已被烧得散了架,现场漆黑一片,再想找到火油一类的东西,怕是很难了。 张令陶不敢作出确切推断,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下属。 那衙役班头皱着眉头,抿紧了嘴沉吟着,显得有些犹豫。 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心中有所猜测。 张令陶等不及了,催促道:“你快说!” 衙役班头这才抬起头来,吃吃道:“据围观百姓说……说那失火现场,从飘来一阵异香……” “异香?”张令陶有些迷糊,“什么异香?” 衙役班头又吞吞吐吐道:“是……是酒香……极浓烈的酒香……” “酒?”张令陶愣了一愣。 不待张令陶追问,衙役又开口了:“卑职也曾派人在周边搜查,在那失火的府宅对门,发现了一只破碎的酒坛。” “那酒坛里装的,竟是一种极其醇香的酒水……” 一说起这酒坛,衙役的表情,显得极是陶醉:“俺这辈子……怕是都没闻过这么香的酒了……那叫一个香醇浓烈,那叫一个美味啊……” 看到下属这般表情,张令陶顿时无语了,这班头向来好酒,见了美酒,便走不动道的。 他这般陶醉,多半是看到那破碎酒坛子,捡了来品尝了两口。 张令陶本想责备自己下属,没来由地提那酒坛做甚? 可细一思虑,张令陶立马会出意来…… 酒是助燃之物,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 火灾现场,发现了酒坛,这会不会与那异场诡异的大火,有所关联呢? 只是……寻常酒水,怕是做不到,那么快引火烧宅吧? 张令陶对处理火灾案件,素有经验。 他稍一推断,便得出结论:若以酒水助燃,火势绝不至于发展得如此迅猛! 张令陶轻咳了两声,提点正陶醉的班头回过神来:“还有什么发现?” 那班头被唤了醒,这才正了正身子,又拱手道:“据围观百姓说,那酒坛子,是从齐王的车驾里,被扔出来的……” “齐王?” 听到这里,张令陶“咕哝”一声,咽了口唾沫——还是牵扯到大人物了…… “酒……齐王?” “对了,烈酒!” 张令陶猛地忆起,齐王不是捣鼓出了一种烈酒,在京官中很是盛行吗? 张令陶自然是没那资格品尝烈酒,可他总是听上官们说起,心中自然留了印象。 相传那烈酒较之寻常酒水,更为浓烈香醇。 自然而然地,其助燃效果,也更好了。 若说寻常酒水,做不到那么好的助燃效果,那烈酒就不同了。 以烈酒的浓度,一旦引了火,一定会烧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将齐王、烈酒、火灾、刘承基,这一整条线索,串连起来,张令陶很快有了自己的猜测。 齐王被刘承基弹劾,心生愤恨,便暗令下属拿了烈酒,将刘承基一家老小,统统烧死! 回想起刘家全家上下那焦黑死状,张令陶不免心凉:齐王此人,用心何其歹毒? 竟连那弱质妇嬬,都不放过! “大人,大人?” 班头的一声叫唤,将张令陶从遐思中拉了回来。 张令陶坐正了身子,抬手端了端自己的县令官帽。 他微一叹气:“你先下去吧!” 班头退了下去,张令陶沉吟片刻,终于提起笔来,在那案册奏表上,书写起来。 既是“据实以报”,这些细枝末节,都得记录在册。 这桩案子,牵涉重大,朝堂定会派人详查的,此事也只能如实上报了。 完整详细地记录好诸多细节,张令陶才放下笔,幽幽地抹了抹额头。 他的额角,已沁出大粒汗珠。 长叹口气,张令陶苦苦一叹: “齐王啊齐王,下官这可是听了您的吩咐,‘如实上报’。” “万一事情败露,您被天子责罚了。可千万不要怪罪到下官头上啊!” ……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正是春暖花开之时。 京中气候正在转暖,百姓们熬过寒东,也都到街上活动开来。 朝堂里,近来泽州灾情已平稳渡过,并未造就太大影响。 往常水灾时,常有的百姓民不聊生,疫症四起的情况,也没有发生。 这自然让整个朝堂高兴不已。 上到李世民,下到各部堂官员,都极是开心宽慰,整日笑意盈盈。 一切都显得蓬勃朝气,生机盎然。 但正是这般和谐场面,却被万年县令的一封奏报,全给毁了。 一桩看似意外的大火,烧掉的,不止是刘承基的府宅,不止是刘家一家三口的性命。 这场火席卷朝堂,很快激起回响。 紧接着,火势自朝堂蔓延,又引到了长安街头巷尾,成了百姓物议的热点事件。 李佑近来一直窝在府中,他还在等着事态发展。 在李佑看来,目前的他,身为嫌疑人之一,还不方便插手此案。 他更愿意静等事态发展,等这桩案子上报朝堂之后,再露面现身。 等那时,无论这案件有没有结果公论,有没有查清他李佑的清白…… 但至少这桩案子成了公案,已被所有京官知悉。 到那时,他李佑光明正大地调查,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洗清冤屈,倒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暗中搞鬼,筹谋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堂堂正正地调查,总比偷摸打探,要磊落得多。 李佑的行事风格便是如此,他不愿让人抓住痛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这般想法虽是光明磊落,但实际实施起来,却遇到了意外。 事态的发展,超出李佑的预料。 失火案中生了好些变故,所有线索,全都指到他李佑头上了。 这样的变故,着实打了李佑一个措手不及。 齐王府后院里,未经通报擅闯进来的沧阳县主,正大喇喇揪着李佑的耳朵。 “喂,你这臭小子,怎还能安稳坐在自家后院里?” “你不知道,外头传得风风火火,说你李佑是纵火杀人的真凶吗?” 第五十九章 仗义堂姐 沧阳县主今日换了身粗心的大红衣裳,红得似火。 看到这火一般的颜色,李佑便心生烦忧。 他蹙了眉头,望着沧阳县主:“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沧阳县主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惊讶表情。 她随即咬了咬牙,跺着脚道:“我可是在外头听到有人冤枉了你,前来给你报信的!” 她倒是显得热情,只是这说话的语气,让人听了不大舒服。 李佑没好气道:“我好歹也是当朝皇子,需要你来报信?” “再说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对朝堂物议这么关心?” 这桩案子还没拿到朝会上公议,但是在百官之中,已引发了讨论。 想来,李世民及朝堂公卿,也早已收到风声了。 沧阳县主被顶了回去,恨恨地抱了胳膊:“我才不管什么朝堂呢?这事儿,我也是从自家丫鬟那儿听到的……” 她喋喋不休起来,李佑懒得再听她啰嗦,便仰了头靠回躺椅上。 这一下,倒真惹恼了这位县主姐姐。 沧阳县主又凑了上来,伸手拉扯着李佑耳朵:“喂,你听见没有……” 她又自认为聪明地提点着:“我那丫鬟,是从市井百姓的议论里,听到这些风声的。可想而知,这事已闹得人尽皆知了!” “那又如何?”李佑随口敷衍。 这些情形,李佑早已熟知,他心中也正在思虑,自己该如何处置。 若不是沧阳跑来聒噪,李佑早就想出法子,开始行动了。 “那又如何?”沧阳显然被激怒了,恨恨道,“你想啊,连市井街头都传遍了,说明大家都公认你李佑是纵火真凶!你难道还能坐得住?” 被她搅扰得不得安宁,李佑只好坐直了身子,无可奈何地看着沧阳:“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沧阳县主侧过头,有模有样地思虑了番:“那当然是……当然是主动出击,将这事查清楚,还你自己一个清白了!” “哦?” 李佑悠悠一笑:“那你是相信,我不是这桩案子的真凶了?” “那是当然了!” 沧阳县主自信道:“那日发生大火时,你不是在马车中吗?我当时与你同处马车,自是知晓你的清白的……” 她又略带愤恨地抱怨起来:“那些京井百姓,懂个什么?竟瞎嚷嚷着,说什么齐王使用烈酒助燃,还遗漏了一个酒坛子,在纵火现场……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嘛!” 看到她如此义愤,又提起那个酒坛,李佑这才清楚,沧阳县主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切了。 李佑给沧阳县主摆了个臭脸,没好气地骂了过去:“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往外甩那酒坛,我何苦被人捉住痛脚?” 这话一出,沧阳县主凭空弱了三分士气,支支吾吾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似是想争辩,可嘟囔了两句,便也缩了脖子,噘嘴不再抱怨。 那酒坛是她丢出去的,李佑被人指责是凶手,也有她沧阳县主一份功劳。 所以她才对此事颇为上心,跑来充当狗头军师,要给李佑出出主意。 安静了片刻,沧阳县主又轻叹口气,弱弱道:“说起来,这事我也有责任……” “要不……我去给你做证,证明事发之时,你在马车上,没功夫犯案?” 她倒是好心,可李佑却摇了摇头:“你不过能证明我李佑不是放火之人,但又如何能证明我的清白?” “额?为何不能证明清白?”沧阳县主翻着大眼睛,嘴巴“哦”成圆圈,一脸的不解。 李佑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堂堂皇子,放个火,难道还要自己动手吗?随意安排些许下人,扛了烈酒过去烧了刘府便是!” “原来如此……” 经李佑一解释,沧阳县主才清醒过来。 可再一细思,她又琢磨不透这案件的真相了。 原本以沧阳县主看来,李佑完完全全是被冤枉的,其推断理由,正是李佑没有作案时机。 可李佑这么一解释,连沧阳县主都无法判断其清白了。 沧阳县主侧了眉头:“那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啊?” 看她一脸真诚,略带担忧怀疑的神情,李佑恨不得一脚踢过去,将这聒噪的娘儿们踢回她的郡王府去。 他没好气道:“我若真要动手,还故意挑自己的马车经过刘府之时动手?我还傻乎乎跑到案发现场救火?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这般解释,总算是让沧阳县主醒悟过来。 “咦?倒是不假哩!” 沧阳县主立马收了怀疑表情,喜笑颜开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人还是不坏的嘛!不愧是我沧阳的臭弟弟,哈哈!” 她拍着李佑的肩膀,大有赞许提点的长辈气派。 可她嘴里说出的话,却叫李佑哭笑不得。 “臭……弟弟……” 李佑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再抬起头来,看了看沧阳那张标致端正,透着些英气的漂亮面孔。 那嘴鼻眉眼,看上去精致完美,不容增减。 可李佑却隐隐盼着,如果这沧阳县主的脸上,少了那永不停歇的樱桃小嘴,该是多美好的事儿…… “既然事情不是你干的,那我这就前去宫里,将这事给你解释清楚!” “你放心,我沧阳的名号,在朝里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只要我前去给你作证,大家定不会再怀疑于你!” 沧阳县主似乎是对她自己的信誉很有自信,又上赶着给李佑前去解释。 但这事,岂是这丫头片子能搞得定的? “你给我回来!” 李佑赶忙喝停了她。 可不能叫她再胡闹掺和了,再瞎折腾下去,自己这冤屈,当真是洗不清了。 沧阳县主被拉了住,嘴上仍是喋喋不休:“你慌个什么?我到了朝里,跟那些公卿大臣们解释清楚,就说那酒坛子,是我李慕婉丢下去的,与你李佑毫无关联!” “只要这事说清楚了,那纵火的事儿,不就攀扯不上你李佑了吗?” 沧阳县主的话,道理倒很直白。 那被“遗落”的酒坛子,的确是指证李佑的直接“证据”。 只要说明酒坛并非李佑所丢,便能证明李佑的清白。 她这想法倒好,可李佑却不以为然。 轻轻摇了摇头,李佑叹息了声:“没用的,现在解释,已经晚了……” 第六十章 公然出马 如果说,在这件事被闹大之前,沧阳县主主动将那日事发经过完整上报,或许还能替李佑留几分清白。 但现在再去解释,倒起不了作用了。 沧阳县主显然是不太满意李佑的消极态度:“怎么?你难道担心,本县主的作证,起不到作用吗?” 李佑摇了摇头:“你是堂堂县主,又是河间郡王的嫡女,朝堂诸公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先是一顿彩虹屁,夸得沧阳县主满意地点头。 紧接着,李佑又解释道:“但你只能证明那只酒坛,与纵火案件无关。却无法证明,烈酒与纵火案无关……” 沧阳县主皱了眉头,一脸不解:“什么酒坛,烈酒的,不都是一个东西嘛……” “当然不同!” 李佑叹了口气:“那个酒坛,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它却起到了极重大的作用。” “它将所有人的注意,全都引到了烈酒之上!” 烈酒与纵火之间的关联,稍有些常识的人都能想到。 这酒坛子,不过是个引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引向了李佑发明的烈酒之上。 这无形之中,便坐实了李佑犯案的可能。 李佑有犯案动机,也有烈酒这一犯案手段,现在所缺的,只是实打实的证据。 没有证据,虽然定不了李佑的罪,但却不会妨碍,朝堂民间的汹汹物议。 “原来如此……” 沧阳县主泄了气:“也对,我只能证明那坛酒并非引火工具,却无法辩解,你李佑府里藏了那么多烈酒……” 只要李佑想纵火,王府里的烈酒足够烧他三五十座李府了。 沧阳县主气恼不已,又蹙起眉头埋怨起来:“你这臭小子,好端端地发明那破玩意儿做甚?那马尿般的东西,又难喝又难闻,还凭白给你招惹了这么大麻烦……” 她倒是有理没理,先打三闷棍子再说。 李佑心中腹诽,若不是你个臭丫头往马车外丢那坛酒,哪里会招致这么多烦心事儿? 不再与她分辨,李佑从逍遥椅上站了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物。 “欸?你要去哪儿?” 沧阳县主也凑了上来。 看她一脸兴奋,李佑没好气道:“我总该想些法子,替自己洗去冤屈才是……” “哦……” 沧阳县主点了点头,随即又兴奋道:“那你是打算……暗中调查,查明真相吗?” 她自顾自思索着,又赶忙凑上来,拉着李佑的胳膊:“我也一道去,这探案缉凶之事,最是有趣了!” 李佑甩开她的手:“这可不是出去玩耍,你跟着胡闹做什么?” “那怎么行?” 沧阳县主又扑上来,抱紧李佑的胳膊:“本县主可是长安城头号女侠,这等探案缉凶之事,正是本女侠分内之事!我岂能让你这臭小子,独自冒险侦案呢?” “头号女侠……” 李佑额角生汗。 这妮子的打扮,倒有几分侠女气质,性格脾气,倒也火爆旷达,有些女侠风范。 只是她这脑子,和那张永远歇不住的大嘴巴……实在与“女侠”二字扯不上半分关系。 李佑不冷不热地抛出句话来:“什么时候女侠的标准这么低了……” 他使劲甩了甩手,却是始终摆脱不开沧阳县主的纠缠。 “我说,你快放开我……否则我怎么去查案?” 他连声叫嚷,终于吼得沧阳放开了手。 沧阳松开手,眼神却将李佑盯得死死地:“你是要去换衣裳查案吗?正好,去给本县主也找套朴素些的衣裳来……”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大红劲装,摇头道:“我这一身衣裳,太过显眼了,实是不方便秘密查案的……” “秘密查案?” 李佑好奇道:“谁告诉你,我要秘密调查了?” “额?”沧阳县主好奇道,“这外头都在传扬你是纵火真凶,你难道还要堂而皇之地去那案发现场,给自己招致麻烦吗?” 身为最大嫌疑人,再赴案发现场,更会引人注目。 这样一来,他李佑与这纵火案,更脱不了干系了。 李佑无奈道:“我的嫌疑已是最大,再遮遮掩掩,又有什么必要呢?” 他率先扬手:“你若要跟着,便跟我一起去好了。只是无需再易什么装,潜什么行了……” 他坦坦荡荡地将衣袍一抖落,慷慨凛然道:“咱们堂堂正正地出门,光明正大地调查这桩案子!” 事情既已闹到这等地步,再想暗中调查,已不可能了。 相比他李佑一出王府,定会受人关注。 若是隐藏身份,暗中派人调查,倒更显得心虚了。 一旦被人查到行迹端倪,怕更要被说成是,心怀不轨,暗中破坏犯案现场,捣毁证据了。 这暗中排查,有暗中排查的好处,但此刻的李佑却是用不上的。 他担了嫌疑,行事再不能过于隐秘谨慎了。 …… 最近朝上风平浪静,李世民近些日子,一直在大明宫中休养精神。 但今日,他不得不从大明宫中,赶回太极宫的御书房了。 因为这两日,朝堂上激起的风浪,已传到他的耳中。 刘承基死了,李佑又莫名成了最大嫌疑犯。 这事李世民不得不管。 御书房中,近侍太监王德已等候在侧。 李世民大步走到书桌后,坐下身来。 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李世民也有些迷糊。 他本是不相信李佑会干下这样的事情,可那烈酒,那迅猛大火,确实与李佑有莫大关联。 再回想起从前的李佑,本是那般暴戾乖张的性情。 若按李佑的本来性情推断,他纵火报仇,实在是情理之中…… “难道我这皇儿,又回到以前的性情了?” 李世民心中担忧不已,只好抬头看向王德:“齐王最近在做什么?” 王德凑了上来,恭敬躬身:“齐王这两日,一直都在王府里,并未出府……”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他此刻身为嫌犯,安分守己些,倒是并无差错。若是招摇过市,倒是惹人非议……” 李世民正自夸赞,却又见王德面色闪烁,似有话要说。 王德又苦笑了声,一脸尴尬道:“只是……齐王殿下今日却是出了门……” “他领着沧阳县主,两人摆开仪驾,光明正大地跑到那案发现场去了……” 第六十一章 重访火场 长安城,宣阳坊,刘承基府邸。 刘承基的府宅,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宽阔宅院,它在在平民居多的宣阳坊内,稍显得豪阔奢华。 府宅两旁,都是较为紧密低矮平房,唯独这处院落里,兀自挺立着栋两层小楼。 小楼是木制结构,占地面积不大,反衬得这刘家院子格外空旷。 李佑一行人已大大方方地到了院落正门口。 这一次出行,动静不小,李佑不光带了侍从护卫,更摆足了谱儿,将仪驾、车马全都置备齐了。 平日出门,李佑多是随意择辆简陋朴素的马车,轻车简从。 但今日却是不同,他依照仪仗规矩,摆足了派头,故意挑了适配自己身份的四乘马车。 马车周围镶金嵌玉,装点着彰显身份的鸾铃,跑动起来铃声叮当,格外招摇。 车帘掀开,一身明黄蟒袍的李佑率先亮相,紧接着便是身着耀眼红袍的沧阳县主。 两人俱是面目庄重,仪态威严,闲庭信步间贵气尽显。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周边早已围满了百姓,驻足观望。 那看守案发现场的衙役,早早地就听见动静,恭候在此了。 “卑职见过殿下!” 那领班的衙役头上从刘府院子里奔了出来,小跑着凑到李佑跟前。 这些人,都是奉命在此看守案发现场,全都是万年县的衙役。 李佑走到院落正门口,摆了摆手:“近些日子,听闻朝堂民间物议纷纷,说本王乃是这纵火案的幕后真凶。” “事已至此,本王不得不亲自探查此案,还自己一个清白了!” 李佑故意将声音放得极响亮,挺胸昂首,姿态十分高调。 身为嫌疑人,行事便不能再过隐晦,须得光明磊落,师出有名。 否则再被人挑出毛病,那流言又不知该如何编排他了。 他既是要进入院内调查,那衙役们自不敢阻拦。 李佑跨过正门,想了想又顿住脚步,回身交代道:“此案该是万年县令主审,你们去将那县令招来,本王有话要问!” 说着,不等那衙役点头答应,他又迈着四方步,踱了进去。 一走进宅院内,外头的百姓就瞧不见他的身影了,李佑也泄了那股子王霸之气,缩回胸脯来。 这般摆谱作势,倒也真挺累的…… 一旁的沧阳县主已嘟着嘴埋怨起来:“你这臭小子,好端端摆什么谱儿。本县主一代侠女,活生生给你摆弄成了颐指气使的庸俗贵胄。” 她甩着手,将先前被李佑放下的袖口又重新拉了起来,又将拖在下摆的裙裾夹回了腰间,变回了先前的利落打扮。 三两步跨了出去,沧阳县主已蹦蹦跳跳到了那处被烧得焦黑的木制小楼前。 “啧啧,好好的一处小楼阁,竟被烧成这般模样……” 沧阳县主感慨之际,李佑也已跟了上去。 “烧成这般模样,再想调查起火缘由,怕是难了……” 李佑唏嘘感叹着。 这栋两层小木楼,已烧得只剩下主体框架,看上去摇摇欲坠。 那楼里的梁柱被烧成了焦碳,有不少都已倒塌。 整个院中都飘散着黑灰,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李佑正感慨间,身后的衙役已跟了上来。 “殿下,这房子已被损毁,殿下万不可靠近。若是楼屋倾榻,有恐伤及殿下。” 李佑自不会作死,往这楼里去跑。 只是他要深入调查这桩案件背后真相,只能从侍从里,挑几个好手,前往调查。 “你们几个,进去查探一番,最好能找出起火源头!” 一声命令,摩拳擦掌的侍卫们迅速窜了进去,在这摇摇欲坠的楼间搜寻起来。 侍卫们很是灵动,一钻进这楼里,便四散分开,各处探寻起来。 二楼自是上不去了,那楼板都被烧得形如焦炭,稍一发力便能折断。但只在一楼各房间内探查,倒是问题不大。 李佑悠悠注目,一旁的沧阳县主倒是有些不耐烦:“这能查出什么线索来?” 她先前对这查案之事,倒很有兴趣,可自打到了火场,见了满目疮痍,便也苦了脸犯起难来。 现场被烧成这般囫囵模样,谁还能查出线索? 李佑却是不着急:“等着吧,或许能查出些线索的……” 没过多久,侍卫们便窜了出来,个个被屋内的余烬染得灰头土脸。 但他们却显得极是兴奋,显然是有所发现。 “殿下,果真如您所料,在那屋中发现了一处区域,烧得最为彻底。那屋内梁柱地板,全都被烧成灰烬,地上还残留有不少杂质。” 说着,那侍卫从怀中取了一小块布包裹来,那块布包裹着一些粉末。 这粉末焦黑难辩,又泛着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呀?这是什么味道?臭死啦!” 沧阳县主探了脑袋上去观望,刚一凑近,便直捂着鼻子退避开去。 李佑却显得极是兴奋,接过那块布包裹,便凑上去闻了一闻。 “果然!” 李佑的脸上,旋即漾出神秘笑容:“本王的猜测,果然不假!” “什么猜测?什么假不假的?” 见李佑一副含笑颔首,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一旁的沧阳县主被勾起了好奇。 她强忍着那刺鼻味道,凑到李佑边上:“喂,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本以为李佑一直窝在齐王府,对这失火之事毫无了解,现在看来,李佑是早有了详备计划。 又指了李佑手里的黑灰粉末,沧阳县主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闻?” 李佑轻轻笑着,扬了扬那布包裹:“这里面的粉末,便是这桩失火案的关键,也是证明我清白的关键!” “证明你清白?”沧阳县主糊涂了,“这臭东西,如何能证明你的清白?” 李佑轻笑道:“那你来说说,本王不过是恰巧路过这里,为何有人非要将这场火,说成是本王所为?” 沧阳县主思虑片刻:“还不是你研究的那劳什子烈酒,那烈酒是最好的助燃之物……” 她又扬了扬眉,瞄了眼被烧焦的阁楼:“这火势来得如此快,片刻功夫便将整栋小楼烧成这般残破模样。是个人都能想到,是有人使用了助燃之物。” “你李佑身处现场,又握有大量烈酒助燃,自然是被怀疑的对象了!” 第六十二章 自证清白 李佑与刘承基结有仇怨,这不是秘密。 好巧不巧的是,刘承基一家被烧死时,李佑又身处案发现场。 而这场火,又烧得如此猛烈。 现场的阵阵酒香,再结合上李佑发明的烈酒,自然而然地引人遐思:烈酒加上大火,不正好能引得大火迅速蔓延,在短时间内,将刘府烧毁殆尽吗? 种种机缘巧合,引得事态朝李佑是真凶的方向推进。 这般微妙情况,李佑早就坐不住了。 这些天,他身在王府,心思却早已飘到这火灾现场来了。 他一直在苦思着,如何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要想洗清冤屈,唯有找到破局关键。 而这场火灾的关键,正是这助燃之物! 光天化日之下,片刻间火势蔓延开来,这显然不是意外失火能解释得通的。 所以李佑早已断定,这火场中,定有助燃物品。 只要找到这助燃之物,便能给自己洗去冤屈。 所以今日,在吩咐侍卫进入火场调查时,李佑特意强调,让侍卫们重点关注屋内燃烧的灰烬,着重查找助燃之物。 在此时的大唐,真正能助燃的物事并不多。 真正能引起这般大火的,无非是一些动植物油脂,以及那地底下冒出来的火油了。 再者,便是他李佑亲自造出来的烈酒。 烈酒燃烧,是有气味的,火场里定会发出香醇酒香。 虽然百姓都在传言,当日火场周边,的确逸散了酒香。 但李佑却心知肚明,那日的酒香气味,是街边被摔碎的酒坛子发出的。 而李佑等人救火时,却并未从火场里闻出酒香。 反倒有股淡淡的刺鼻气味。 那显然不是烈酒的气味。 于是乎,李佑便把目光对准了其他助燃物事。 他对这些助燃品并无研究,但却是知道,大唐的提炼压榨技术,极是落后的。 但凡这些助燃品,提炼不精纯,燃烧时便会有刺鼻气味。 更重要的,是燃烧之后,都会留有杂质。 只要找出燃烧灰烬中的杂质,查明真正的助燃品。 便能将这场火与烈酒的牵连,彻底割裂开来。 自然而然地,他李佑的嫌疑,也能洗去。 “这就是那助燃物品?这是什么东西?” 沧阳县主凑过脸,朝李佑手中的包裹嗅了一嗅,随即蹙眉问道。 李佑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却是不敢妄下论断。 他笑着看向沧阳县主:“你可知道,这世间有一种火油,自地底渗漫而出,颜色焦黑,可借火燃烧,一旦点着,便能迅速燃烧蔓延开来?” “火油?” 沧阳县主思虑片刻,略带犹豫道:“倒是听爹爹说过有这物事,只是……那火油似乎是朝廷管控之物,并不常见的……” 见沧阳县主给出肯定回复,李佑心中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见到这燃烧杂质,李佑便已猜想出,这助燃之物,多半便是石油。 早在汉代之时,古人便已发现了石油。 后来,人们发现其助燃效果,便将之用作战争,用来引火烧毁敌方城池。 这火油虽好,但此时的提炼技术有限,无法提炼出精纯燃油,所烧的是纯天然的原油。 而那原始石油,里面是含有大量杂质的。 一旦燃烧,定会留有杂质灰烬,同时伴有刺鼻的气味。 正是这杂质与刺鼻气味,让李佑猜想出,这助燃之物,该是火油。 现在找出真正的助燃物,洗去了烈酒的嫌疑,他李佑自然也不该被当作是第一嫌疑人了。 那烈酒李佑有的是,可是火油,他确是够不着的。 火油极其稀缺,作为战略资源,全被朝廷控制垄断了。 而李佑作为一个闲散皇子,平日不事朝政,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火油。 沧阳县主听明白其中关节,这时已喜滋滋道:“这么说来,你的嫌疑不就洗清了?” 李佑叹了口气:“该是如此……” “那可太好咯!” 沧阳县主拍了手欢呼雀跃,本来因为摔酒之事,她对李佑被冤枉之事,是心存愧疚的。 这时候李佑能自证清白,沧阳县主自然高兴。 可正欢呼着,却见李佑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沧阳县主大感好奇:“喂,你这臭小子,干嘛还绷着个脸,故作深沉?” 李佑苦笑着:“我倒是能自证清白了,只是这火油的发现,又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来……” “什么问题?”沧阳县主道。 李佑看着手中的布包裹:“这火油乃是国之重器,寻常人压根弄不到……” 他脸上表情愈见深沉:“这正说明,幕后纵火之人,定是非富即贵。多半,还是与军方有紧密联系之人……” “幕后真凶?” 沧阳县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纵火,要诬陷于你了?” 李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佑身陷此案,既有必然,又有偶然。 必然的缘由,是他李佑与刘承基之间素有仇怨,李佑有犯案动机。 而他当然路经刘府,又无意间甩出烈酒坛子,这纯粹是偶尔事件。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李佑还不能妄下论断,说这真凶是冲着他李佑而来。 兴许,是真凶本来只打算杀人放火,却不巧撞到李佑身在火场。 而后,凶手便放出风声,将这场火与李佑联系起来,从而起到扰乱视听的效果。 想到这些,李佑深叹口气:“此刻的发现还是太少,不足以作出准确推断……” 再看眼前的阁楼,已被烧毁殆尽,而刘府上下三口人,也全都死尽了。 “目前已能自证清白,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李佑也犯了迷糊。 继续调查下去,便会深陷纵火案,给自己凭白添了麻烦。 但不查下去,幕后真凶逍遥法外,又隐隐给自己埋了颗雷。 天晓得那幕后真凶,是否有心针对? 正思虑间,忽地听见有人走近。 “下官万年县令张令陶,见过齐王殿下!” 原来是那主理此案的万年县令赶了来。 这张县令面色红润,气喘吁吁,显然是刚刚收到消息,紧急赶到了案发现场。 见到张县令,李佑淡淡招了手:“张县令,你且过来。本王有话要问!” 第六十三章 纵火缘由 张令陶战战兢兢,束了手凑了上来:“殿下有何事要交代?” 他一个小小县令,最怕的就是招惹皇亲贵戚。 况且李佑担上嫌疑,也正是因为张令陶的一封奏报。 此刻被李佑召来,张令陶还道是齐王心存不满,有心报复。 李佑拍了拍张令陶:“张县令不必紧张,本王召你过来,只是想问一问这桩案子的细节。你将这刘承基全家上下的情况,详细告知便好。” 听了这话,那张县令嘘了口气,恭敬道:“殿下,这刘承基出身江南士族,家世并不显要。他于六年前考中进士,后被派至太子东宫,出任东宫辅官。两年前从东宫升迁,被擢拔至御史台……” 张县令洋洋洒洒,将刘承基的为官履历念了一遍。 可话还没说完,李佑已不耐烦地摆手:“谁要听你说这些东西?你只将刘府上下的情况告知本王便是!” 刘承基的履历,早在弹劾之事后,李佑就已调查个清楚明白,压根无需张令陶介绍。 他要问的,是刘府的情况。 更确切的,是刘府亲眷及府中下人的情况。 身为京城官员,刘承基可算是人上人,他的府宅,虽比不过那些权贵,但比之寻常百姓,还是豪阔奢华的。 但这次火情中,刘府阁楼里,只搜出三具尸首,正是那刘家一家三口。 但从头至尾,都没见到一个下人。 这实在有些奇怪。 即便刘承基家世再微弱,他堂堂京官,也不至于连个使唤下人都没有的。 张令陶被打断话茬,显得有些狼狈,他擦了擦额头,又慌张道:“刘府上下,一共住有五人,除却一个姓秦的老妈子外,另有一员女子,唤作刘念慈,是那刘承基的胞妹。” “妹妹?” 李佑一喜,立马追问:“那剩下的两人呢?如今在哪里?” 若能找出这两人来,细细盘查,或许能查出些端倪,找出真凶。 张令陶的脸上,已大滴大滴地冒出汗来:“这个……这个……下官无能……” “怎么?还没找到人?” 李佑已皱了眉。 “额……这……不……找……找到了……” 被李佑一吓,张令陶面色大变,吞吞吐吐地摆着手。 他定了定神,这才继续道:“倒是找到那老妈子了,只是那老妈子年老体衰,说话都不大利索。” “下官仔细审问,才查出,事发当日,那老妈子与刘承基的妹子两人结伴出行,到东市里采买货品。等她二人回府时,便发现府内火情蔓延,刘家一家三口,全都死于非命。” 因为紧张,张令陶的语气十分谨慎缓慢。 李佑听得有些不耐烦,摆了手催问:“那刘念慈呢?至今仍没找到吗?” 一说起这刘家妹子,张令陶面现苦色,他揣了手,又拱了一拱:“这个……下官无能……” “怎么会这样?”李佑好奇,“你方才不是说,那秦老妈子是与刘念慈结伴出门,又一起回府的吗?” 既是结伴出行,回府之后,发现家中变故,这二人何故分开呢? 再说,她一个女子,仰仗兄长过活,如今兄长殒身,她能跑到哪里去? 张令陶的脸色更难看了:“据那秦老妈子解释,回到刘府后,现场一片混乱。她与那刘念慈在混乱之中走散,便再没有重逢……” “走散?” 李佑更感好奇了:“这么个孤苦无依的女子,你们竟查不出下落?” 那刘念慈一个女人,仰仗兄长过活,她该是没办法独立生存的。 这么个女人,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张令陶苦笑着答道:“下官已派人四下搜寻,查遍了刘承基的同僚故友,却是查访不到其妹的下落。他刘家在长安城里并无亲人,想来……想来或许是思及其兄惨死,日后了无生路。便……便回了老家寻亲访友了吧?” 他这个解释,到也能说得通。 但李佑心中,仍有不少疑惑。 无依无靠的一个女人,真能远涉万里,回到地处江南的家乡? 再说,刘府这场大火,来得如此诡异,难道那刘念慈,竟没想过这桩案子幕后有人主使? 细细想来,李佑也只能接受这般现状。 兴许是那女子看破失火真相,料知兄长是得罪了大人物,所以才逃遁出京,不敢再留在长安了。 既是找不出最关键的刘家妹子,那他也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在那姓秦的老妈子身上了。 “你去,将那老妈子带过来,本王有要事相问!” 幕后真凶费了这么大力气,放了这么一把火,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他定是有足够理由,才如此劳师动众。 这其中缘由,或是仇恨,或是利益,又或者兼而有之。 李佑得查清楚,刘承基近来,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沾染了什么利益。 只有问明这一切,他才好顺藤摸瓜,查出真正的幕后真凶。 …… 刘家宅院里,气味刺鼻难闻。 沧阳县主在这案发现场守了一整日,愈发觉得无聊。 本来以为这查案是件有意思的事,可来到这里,李佑竟一直跟在个老妈子面前攀谈。 自打那秦老妈子被带了来,李佑已在老妈子耳边,连嚎带嚷了吵了一个时辰了。 恐怕连李佑也没想到,问案会是这么麻烦的事儿。 那秦老妈子,果真如张令陶所说,实在年老糊涂。 她不光脑子不大灵光,耳朵也不大好使。 更可怕的,是她完全不懂官话。 这秦老妈子的口音,像是某中江南吴语,说话急促短利,语调却又婉转抑锉,起伏不平。 她一开口,倒不像是在说话陈诉,更像是艺技捏了嗓子在唱曲儿。 盘问这样个难以沟通的老人家,着实是一种罪过。 李佑问了好久,仍是没能听懂这秦老妈子的话。 到了最后,他只能采取最质朴简单的法子,比手划脚。 他手口齐用,比划着将自己的意思,尽量简单地传达给秦老妈子。 至于秦老妈子的回复,则更要简化。 她那吴语方言实在无人听得懂,最好是不让她说话。 只问他是非对错题,让这老妈子点头或是摇头。 只有这样,才能在顿挫中粗浅交流。 第六十四章 内心纠结 李佑已比手划脚问了一堆问题,所问的内容,无非是刘承基近来得罪过谁,又牵涉了什么样的利益纠纷。 但那秦老妈子,却是一直都在摇头。 见到这情形,沧阳县主有些沮丧:“喂,李佑,看来你的计策要失效了。这老妈子一无所知,你又如何往下调查下去?” 李佑仍是孜孜不倦,又拉扯着秦老妈子道:“最近一段时日,刘府里有没有贵客临门?” 他仍不死心,还想从这老妈子口中,问出些线索。 可那老妈子仍是摇头,嘴里呓呓吖吖说着没人能听懂的话。 李佑叹了口气,这般问案,着实是太累了。 倒是一边的万年县令张令陶看不下去了,凑了上来:“殿下,您是想探查,近来都有谁与刘大人有过恩怨牵扯?” 李佑点了点头,既然问不出第一手资料,也只好指望张令陶能告知些线索了。 张令陶又拱手道:“这事下官倒是调查过。” 他又解释着:“案发之后,下官便派人前往御史台,向刘大人的同僚都征寻过线索。” “只是诸位御史大夫都说,刘大人为官清明,性格和悦,从不与人发生冲突,更不与旁人发生利益纠葛。” “要说他与谁有仇怨……那只有……” 张令陶点到为止,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他那意思,自然是说,刘承基唯一的仇人,便是李佑。 李佑苦笑一声,再也无话可说了。 “哈哈,查来查去,又查回到你自个儿头上了!” 沧阳县主又拍着手戏谑起来。 这回李佑的嫌疑,全与烈酒无关了,沧阳县主没了自责顾虑,心情也舒畅多了。 李佑叹了口气,白了沧阳一眼:“你道这是什么好事么?” 沧阳县主笑够了,倒也凑上来安慰道:“你担心什么?不是已查明了,纵火的工具是火油吗?” “你又没有火油,早已被洗去嫌疑了,还怕旁人怀疑你吗?” 李佑苦笑两声,却是没再回应。 他的心中忧苦,自不是担心自己的嫌疑。 而是那幕后真凶的身份,越来越清晰了。 倘若刘承基再没有牵扯其他纠葛,那其全家被烧死,只可能与弹劾案有关了。 弹劾案的幕后主使是太子。 那这纵火案,便自然而然地与太子搭上了联系。 李佑顺着今日查出的线索,渐渐捋出头绪。 太子主导弹劾事件,失败之后又被李世民责罚,他心生怨恼,便策划了这桩纵火案。 刘承基的存在,对于太子来说,是一个污点。 任哪个朝堂官员,见了刘承基,自然而然地想起太子曾策划的弹劾事件。 而烧死刘承基,对于太子来说,是一石二鸟之计。 既能抹除了刘承基这个污点,又能将罪责引到李佑身上。 这是个完美的计划,一旦事成,太子便能收回失地,挽回弹劾事件导致的颓势,给李佑重重打击。 而身为太子,李承乾本就常参与朝堂政事,他与军方将领间常有联系。 他想弄到火油,比起其他皇子来,要容易得多。 越细想下去,李佑心中越发晦涩。 若他的猜想没错,那这桩案子,恐怕只能落个不了了之的结局了。 李承乾是当朝太子,指望律法惩处于他,那是白费心思。 真正能治他的,只有李世民。 而李世民对于皇子间争斗的态度,一直是反对的。 即便李承乾如此颟顸糊涂,李世民都没有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这其中缘由,多半是担心,储位一旦变动,皇子间的争斗便会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李佑能猜想得到,即便李承乾纵火杀人的罪名坐实,李世民也不会公然惩处。 更大的可能,是像上次弹劾事件一样,随意找个借口,打压提点李承乾一番。 既是猜想出结局,李佑便更为难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向李世民辩解,将这桩案子说清楚。 不去解释,李佑只能自己背上这黑锅。 前去自证清白,他又拿不出切实证据,证明李承乾犯案。 况且,身为皇子,前去控诉太子,恐怕会招致李世民的反感。 想到这里,李佑已开始头疼了。 悠悠叹了口气,李佑垂丧地挥了挥手,兀自回了车驾,催马赶回王府。 ……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仰靠在躺椅上,凝神不语。 身旁只有近侍王德在旁伺候,再无他人。 纵火案件的讨论愈演愈烈,朝堂上已有人上奏,请求李世民着令三司,详查此案。 大家怀疑的对象,自然是齐王李佑。 李世民迟迟没做下决断,他还在等,等着李佑登门拜访。 悠悠靠了一阵儿,李世民抬起眸,望了老太监王德一眼,招了招手: “你不是说,前两日齐王已查出了些眉目了吗?” 两日前,李佑光明正大地摆驾刘府,详查纵火案。 当时李世民就已收到风声。 他即刻下令,让心腹暗卫前往调查。 依李世民看,李佑敢大大方方地重访案发现场,便已说明,李佑心中坦荡,绝不是纵火案的真凶元手。 而暗卫虽无法得知,李佑当日究竟查出了什么,但却也有收获。 据暗卫回报,当日在案发现场,李佑似是查出了些线索。 当时李佑口口声声嚷着什么“自证清白”,又拿了一个小布包裹,在沧阳县主跟前炫耀了一番。 这足以证明,李佑在两日前的调查,是卓有成效的。 收到这消息,李世民放下心来,他便安心等着李佑主动上门,汇报调查结果。 到那时,李世民自然会将这调查的结果公诸于众,还他李佑一个清白。 只是…… 事实却并不如李世民所料。 在太极宫等了两天,他都没能等来李佑。 这下子,李世民急了。 李佑那小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此刻,李世民不得不重新回溯此事,详细问一问,两天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德的表情,显得有些难堪,他躬着身子道:“陛下,暗卫回报的消息,的确是说齐王殿下查出了端倪,他好像是找到了自证清白的关键证据。” “只是……只是齐王临离开前,显得有些沮丧。他的心情……似是不大好……” 第六十五章 云泥之别 “沮丧?” 李世民犯迷糊了:“他不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吗?为何还会沮丧?” 即便没能查出案件真相,但摆脱了自身冤屈,已值得李佑开怀大喜了。 王德苦着脸摇头。 他哪里知道齐王殿下为何会沮丧? 事实上,当日暗卫汇报此事,王德压根没有留意。 直到这两天,陆陆续续收到线报,说李佑一直缩在齐王府里,没再露面,王德才大感稀奇。 今日李世民追问,他才将这事说了出来。 想了一想,王德还是将这事禀了上去:“齐王近些日子,一直窝在府内,再没有出门。他好像……好像心情很是低落。” “心情低落?” 李世民思虑片刻,终是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将身上外袍解了下去:“走,摆驾齐王府!” …… 这两天里,李佑一直处在纠结中。 他倒没有如王德所说,“心情极是低落”。 但他确确实实有些纠结犹豫。 李承乾三番两次找茬,李佑巴不得弄死他呢! 他跟李承乾之间,可没什么实质性的血缘牵绊,才不会理会这挂名皇兄的死活。 但是这桩案子很是棘手,李佑一时还找不到证据,证明李承乾的罪行。 再说这事涉及皇子之争,李佑也担心自己沾上麻烦,招致李世民的反感。 所以,这两天他一直在思索,想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又能规避李世民的反感。 想了两天,刚刚有了些眉目,李世民就登门了。 将李世民引入正厅,李佑恭敬行礼,却是绝口不提纵火案。 先静观其变再说。 寒暄了两句,李世民终于是坐不住了。 “辅儿,听闻你前两天去那刘府了?” 他一开口,便直入主题,甚至连朝堂公议,物议纷争都跳过了。 李佑只好苦笑:“父皇想必是知悉此事了,这桩案子,叫儿臣很是苦恼。” “这么说来,这纵火案绝非你干的了?” “那刘承基可是曾上奏弹劾过你的!” 话虽说得不轻,但李世民面上表情却很是轻松。 他这显然是玩笑戏谑,故意要引李佑辩解。 李佑顺势接过话茬:“父皇,儿臣当真冤枉。” 他故作思虑一番,又从怀里掏出那布包裹来,递了上去。 “父皇,这是儿臣在案发现场发现的,此物父皇一看,便知儿臣绝非案犯真凶!” 李佑摆了个诚恳无比的表情,恭敬道。 这可是李二你自己问的,可别怪我冤枉了你的太子皇儿了。 李世民接过了这布包裹,看了一眼。 他立时顿住了,面露惊讶:“这是……火……” 身为天子,又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沙场好手,李世民岂能不知道朝堂的重要军事资源? 他立时认了出来,这布包裹里的黑色灰烬,正是火油燃烧残留的杂质余烬。 “父皇,这东西正是那日大火蔓延扩散得如此迅速的缘由所在。” “至于那烈酒之说,全是一场意外……” 李佑又老老实实,将他与沧阳县主在马车上的拌嘴,以及沧阳愤恨之下抛出酒坛的事,详细通禀了上去。 听完整件事的经过,李世民心中已是了然。 “这么说来,那案发现场的酒香,不过是一场意外。而真正助燃的东西,却是这火油?” 李世民恍然大悟。 烈酒助燃,李世民自是知道的。 但他对烈酒纵火之说,却是不大相信的。 李佑虽然曾有过性情暴虐的不良记录,但他也不至于傻到,自己跑到案发现场招摇过市。 现在见到火油,一切不言自明。 李佑是个闲散皇子,他并没有机会接触火油。 虽然借着烈酒,他与武将们之间也有些联系,但这样的联系,远勾不上交易火油这等机密。 那些将领们不是傻子,不会为了喝几口烈酒,将火油这种重要军器拿来交易。 想到有人拿这样重要的国防利器,去做那纵火杀人之事,李世民心中怒意升腾而起。 他恨恨捏了捏拳,将心中怒意压下,再望向李佑:“你既是自证了清白,为何不主动将实情吐露出来?” 李佑叹了口气:“父皇,火油何等重要,无需儿臣细说。这凶手既是能拿到火油,其身份非同小可……儿臣担忧,这事一旦细察,会引发朝堂风波。” “哦?” 李世民细思片刻,顿时大感欣慰。 李佑居然有这样的气量胸怀,能从朝堂大计,来看待这桩案子。 他宁愿自己背负委屈,也不想朝堂动荡。 “不错,这火油之事,的确不能外露……” 李世民叹了口气,继续追问:“除此之外呢?你还有没有其他收获?” 李佑思虑片刻,却又摇头:“儿臣只查出了这粗浅线索,至于其他,再没有收获……” 说这话时,李佑显得心事重重,满脸凝肃。 他显然是怀了忧虑。 李世民先前还在纠结,可恍惚间,一个名字闪过他的心头。 那刘承基,可是太子李承乾的人。 他如今惨死,对李佑来说,最多是一解心中愤恨。 而对于太子来说,心头的一大阴霾就此揭去。 会不会……是李承乾杀人纵火,继而嫁祸李佑呢? 一旦想明了这一点,李世民的思路豁然开通。 火油是国之重器,李佑很难得到,但太子李承乾就不同了。 李承乾本就喜爱军武之事,又与军方走得极近。 那大将军侯君集,不就经常与太子来往吗? 他要弄到火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一片通明。 但紧接着,他又陷入悲怒交加的情绪中。 他怒的是,太子身为储君,竟拿军武重器纵火杀人。 而且他嫁祸手足,暗害兄弟。 这实在叫人失望。 而再看向李佑,李世民又感悲切。 李佑显然是猜出了事情真相。 但他并没有将这事上报,反而是以德报怨,自己承担下了骂名。 李佑所顾念的,一是朝堂稳定,二是兄弟亲情。 他与李承乾两相对比,简直是云泥之分,天壤之别! 再回想起刚刚,李佑咬牙摇头,自认查无所获时的表情。 李世民鼻端一酸,眼眶登时湿润了…… 第六十六章 纵火真相 在李佑心中,纵火案的幕后主使,定是太子李承乾无疑。 但叫李佑为难的是,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李承乾。 这桩案子来得太过突然,案发之地又是百姓杂居之所。 那凶手行事果断,没留下任何证据。 李佑的所有判断,也都基于猜想。 若真要细查下去,只能顺着火油这一线索,去兵部盘查火油库存,继而推断出嫌疑人。 而这,并不在李佑的权力范围之内。 想要查清此案,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火油的线索,抛给李世民。 让李世民去料理后事,查清火油来源。 基于以上种种考量,李佑并没有将矛头直指李承乾,只是将破案的关键——火油,抛了出去。 李佑绝没有想到,自己韬光养晦的一番思量,在李世民看来,却成了心怀朝堂,以德报怨的大公无私之举。 走出齐王府,李世民的眼眶还微微泛红。 方才李佑的种种表现,叫李世民感怀不已。 “陛下,这东西该如何处理?” 王德扶了李世民上了车驾,将那用布包裹着的火油残渣托了出来。 那残渣泛着刺鼻气味,看得李世民连连皱眉。 拧眉细思片刻,李世民叹了口气:“让人去兵部查一查火油去向,此事须得保密……” “是!”王德恭敬领命。 火油是极其珍贵的战略资源,平日里有专人保管存留,寻常时候,绝不会外泄。 只有在重大战事发生,兵部才会派调火油,由领兵将领分配调用。 真正有机会掌握火油的,无非是那几个核心将领而已。 “叔宝已然故去,药师又常年闭门,不在军中活动了……” “如今还剩下的,无非是知节、敬德、君集、懋功等人了……” 李世民悠悠念叨起军方的几大将领,沉眉陷入思索。 过得片刻,他又幽幽叹了口气,抬了抬手:“罢了,此事你不必派人暗查了。” 他深吸口气:“侯君集不正主理兵部吗?你去传朕口喻,召他去御书房,朕……要亲自问话……” 侯君集是李世民麾下心腹大将,早在前隋大业年间,便投入李世民帐下。 开唐年间,侯君集随着李世民东征西讨,建了不少功勋。 虽比不上勇武过人的秦琼、程咬金等人,但也深得李世民信任。 在玄武门之变中,候君集更是主要的策划者与实施者。 他身先士卒,立下奇功,被擢拔为右卫大将军。 贞观四年,李靖扫平突厥后,自觉功高盖主,便请辞身退,渐渐隐于朝堂。 在那之后,李世民便将兵部尚书一职,交到侯君集头上。 侯君集在兵部一干便是十多年,掌控了大唐的军事调令,军须供应,是朝堂中枢向各地边军发号施令的中转站,也是李世民掌控天下兵马的代言人。 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比之深得李世民信赖的程咬金,抑或是早些年立下不世功劳的李世绩等人,都不遑多让。 身任兵部尚书,侯君集自是有调用火油的权力。 所以火油被冒用,李世民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侯君集。 李世民本是想让王德私下探查,但基于对侯君集的信任,最终打消了这想法。 还是召来侯君集来问一问吧! 火油动向,他这个兵部尚书不可能不清楚…… …… 长安城的皇城,分为内外两层。 外廷乃是朝廷机构所在地,那里有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堂舍廨所,是京官门的办公之地。 而内廷,便是太极宫和东西二宫了。 太极宫是李世民办公之所,临朝议政的太极殿,处理公文的御书房等,都在这太极宫中。 西面是掖廷宫,那里是宫女和犯官亲眷居住劳作之地。 而太极宫东侧,便是太子东宫。 那是李承乾的地盘。 此刻,东宫里乐声阵阵,笑闹声不绝于耳。 东宫正殿内,歌舞伎人正和着乐曲翩翩起舞,周边围坐了一干宾客。 太子李承乾安坐上首,斜斜靠在两个伎人怀里,正优哉游哉地品着西域进贡来的水晶葡萄。 前些日子,弹核事件后,李世民便下令将太子李承乾禁足。 虽然仍在禁足期间,但李承乾可没消停。 既是不能出去,那便召些伎人进到东宫来,咱们照样大摆筵席,欢闹起来。 眼看着太子李承乾怀抱众美,喝得酩酊大醉,站在主座旁侍奉的心腹太监心头暗喜。 今日的殿下,笑得格外灿烂。 那可不正是因为,太子殿下刚刚办成了一件大事么? 这阵子以来,弹劾事败成了李承乾心里的一根刺,扎得李承乾坐卧难安。 正当李承乾被天子责罚,恼怒不已时,心腹们又献上了一个精妙计谋。 “既然那刘承基办事不力,殿下索性将他宰了得了!” “事后,咱们还可以放出风去,就说这事是齐王李佑干的。” 李承乾听到这个计谋,顿时大感喜悦。 刘承基已成了李承乾心头之刺,往后谁看到刘承基,都会想起这次失败的弹劾事件。 这可是他李承乾的一大污点。 如今杀了刘承基,等于是抹除了李承乾心头的污迹。 眼不见,心不烦嘛! 再者,刘承基一死,与其有仇的李佑,自然而然地成了嫌疑人。 只要这事干得隐蔽,他李佑就洗不去这一身污水。 这一来一去,李承乾可谓是赚麻了。 这样的好事,李承乾怎会不答应? 至于那刘承基嘛……谁会理会他的死活? 得了这一计策,李承乾立即行动起来。 想要将杀人的罪名栽赃到李佑身上,就必须要想出些招法,将这刘承基的死,与李佑攀扯上关联。 得制造出李佑杀人的假象! 不费吹灰之力,李承乾便想起那烈酒助燃之事,继而想到以火烧屋之法。 至于用什么东西来替代烈酒,引火助燃? 那侯大将军送来的火油,不正派上了用场吗? 身为太子,李承乾本就喜好武事,他与侯君集很是亲近。 侯君集身为兵部尚书,无以讨好太子,便从兵部仓库里匀了些火油,送来东宫给李承乾把玩。 一想到这火油,李承乾乐了。 既能杀人毁尸,又可嫁祸攀咬李佑。 天助我李承乾啊! 第六十七章 天子诏令 在李承乾看来,火油燃烧之后,全无痕迹,自是神不知,鬼不觉。 无人能从这桩案子里,查到他李承乾的蛛丝马迹。 而与刘承基有旧怨的李佑,自然而然地成了第一嫌疑人。 纵火杀人之事办得干净利落,李承乾大计得逞,自然要大摆筵席,欢庆一番。 “喝!接着喝!” 李承乾已喝得两眼通红,却仍不停举杯邀饮,召唤着堂内诸多心腹共庆盛举。 他吐出嘴里的葡萄,又仰了脖子,将那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啊!爽快!” 摇摇晃晃地放下酒杯,李承乾打了个酒嗝,眯着惺忪醉眼大笑起来。 “嘿嘿,那傻小子,居然跑到刘府去救火……” “嘿嘿,真真是……天助我也!” 堂内都是东宫心腹,他们自然都清楚,太子殿下为何这般开怀。 本来他们的计谋,便是栽赃陷害齐王李佑。 可不想,那齐王李佑,竟主动跑到纵火现场去了。 这不是送上门来找死吗? 到了后来,消息传得更离奇了——李佑居然在纵火现场,遗漏了一坛烈酒,那酒香逸散,被在场的所有百姓闻到了。 这下子,李佑的罪名是洗不脱了…… 也正是收到这个好消息的刺激,李承乾今日才特别高兴,身处禁闭期间,仍是执意要大摆筵席庆贺。 “太子殿下,您醉了,该去洗把脸歇息了……” 见到李承乾醉眼朦胧,摇摇欲坠,身边的心腹太监赶忙过去搀扶。 “本宫没醉!” 李承乾却是扬手甩开太监。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张扬得意的笑容:“本宫今日高兴,要彻夜狂……狂饮不休……”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醉,李承乾又在地上摸索着,拾起被他甩在地上的酒杯,又摸索着拿起酒壶。 自斟自酌了一杯酒,李承乾又将那酒杯一扬:“谁敢说本宫醉了?谁敢?” 周边太监自是不敢再上前去,李承乾什么性子,他们最了解不过了。 这时候忤逆太子之意,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来,接着喝!” 见周遭人全都“败退”下去,李承乾更显得意。 他支撑着站起身来,提了酒壶便往嘴里灌:“都将壶中酒饮尽,再上酒来!” 这番动作豪气干云,颇有畅快淋漓之意。 周遭的心腹们也被太子的激情感染,纷纷举了酒壶,陪太子尽兴。 如此大喜之时,多喝两口酒怎么了? “圣旨到!” 正当正殿里欢腾一片时,一声清脆嘹亮的喊声传了进来。 这声音,堂内众人再熟悉不过,正是天子近侍,大太监王德来了。 “圣旨?” 堂内宾客紧张起来了,太子如今可仍在禁闭期间,这时候聚众饮宴,可不是好事。 虽说李承乾的诏令里,并没有明言,禁闭期间不许饮酒。 可是你太子都挨了责罚,却仍聚了宾客欢庆饮宴,这不是藐视天子吗? “殿下,快,整理仪容!” 宾客们慌作一团,赶忙放下酒壶,凑到李承乾身边提点警示。 “哈哈哈,你们慌个什么?” 李承乾却是满眼醉意,嬉笑着看着众人:“本宫乃是太子,喝点酒算什么?” “指不定是父皇做实了李佑的罪过,看清了本宫才是值得信赖的,这才颁旨嘉江,取消对本宫的禁足令呢!” 李承乾一番笑闹,使得堂内宾客又放下心来。 太子的话,倒也合情合理啊! 李佑罪名坐实,那先前因弹劾李佑获罪的太子殿下,自然而然成了正面人物了。 咱太子是早就看穿了李佑那小子乖张暴虐,这才仗义出手。 现在怎么着?李佑的真实面目暴露出来了,对弹劾御史大加报复。 这不正说明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吗? “对,定是天子看清了真相,下旨嘉奖殿下了!” 已有人转忧为喜,附和起李承乾来。 渐渐地,宾客们放宽了心,赶忙凑过去,替李承乾整理仪容。 再怎么着,也得前去接旨不是? 打水给李承乾洗了把脸,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众宾客干脆躲到殿后,只唤了几个心腹太监簇拥着李承乾,前去接旨。 李承乾还有些迷糊,但一把脸洗过,也算是清醒了些。 他倒知晓轻重,迎到前殿乖乖跪下,恭候圣旨。 那王德早已等在前殿,这时候脸上略有不悦,他随意问了声安,便掏出圣旨,准备宣读起来。 李承乾赶忙低了头,等候天子钧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李承乾性情聪敏,行为旷达……” 一上来,圣旨便大大夸赞了一番,将李承乾描述成了世所难见的贤明太子。 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儿,针对皇子颁下的圣旨,依例都是要先夸赞一番的。 这些都是通话废话,全无实际作用。 真正起作用的,是后面的那段实际旨意。 虽是心知这夸赞来得名不副实,只是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李承乾听了,心中还是畅快不已。 看来父皇是知道李佑犯案,有心重新提拔于我。 我这太子之位,算是坐稳了。 正这般思虑着,王德的声音又在李承乾耳边回荡起来。 “然,太子身染足疾,幽闭期间足疾加重,以致行动不便。” “朕心甚忧,顾念父子情怀,责令太子于东宫休养。至若朝堂俗务,太子身体不便,不再……” 听到这里,李承乾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圣旨里,先将他李承乾夸赞了一番,而后又突然冒出了句“太子身染足疾,行动不便”…… 足疾?行动不便? 李承乾懵了,本宫身患足疾,这确是不假,可何时行动不便了? 他曾在过去骑马之时,受马惊影响摔落下马,自此摔坏了腿脚。 这事是李承乾心头之痛,也直接影响了他李承乾的太子地位。 但这么些年来,李世民从未拿这足疾说事。 怎么好端端地,又重提足疾之事? 依那圣旨中所提,他的足疾病情加重,影响他料理政事。 李世民责令他在东宫休养,不再料理政事。 这不等于,将他的禁闭期延长,同时剥除了他的太子职权? 那他李承乾,还能算作是太子吗? 第六十八章 天子有疾 李承乾彻底懵了,这时他的醉意已全都消退,心中唯一残留的,是恐慌与惧怕。 李世民这封圣旨,等于是将他的太子权力统统剥除了。 这无疑是重重的惩罚!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父皇知晓了此事的真相?” 李承乾再傻,也能猜出大概因果来。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李世民是如何查出真相的。 “太子殿下,接旨吧!” 王德只冷冷丢下句话,便将圣旨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捧着那份重若千钧的圣旨,怔怔地呆跪下去。 他已藉由这份圣旨,感受到了天子的怒意。 也能藉由这圣旨中的条令,感受到天子的责难。 剥除了他太子的一切权力,那接下来呢? 下一步,是不是要剥除他的太子身份了? 这“身患足疾,行动不便”的理由,找得可真好啊! 再过阵子,这足疾怕是又要“加重”了吧? 到那时,你李世民顺理成章地提出易储之计,再没有人会反对了…… 李承乾已能猜想到,自己的结局。 被废除太子身份,幽闭在宫内,直至哪一天不明不白地离世…… “殿下?殿下?” 耳旁传来太监的呼唤,李承乾这才回过神来。 那太监脸上带着惊惧,颤颤巍巍地将李承乾扶了起来:“殿下,咱们先回里殿?” 李承乾心中一片混乱,他麻木地点了点头。 先回去,找自己的心腹们商议一二,再想其他办法。 正殿之中。 酒壶酒杯扔了一地,歌舞伎人们也都退了下去。 这里还残存着先前的喜悦痕迹,可这酒宴之中的宾客们,此刻全都是一脸惶恐。 他们都已收到了消息,得知了圣旨内容。 李承乾落寞地走入殿中,入眼便瞧见宾客们惶恐的面容。 这一张张平日里只会献媚谄笑的脸,到了这时全没了往日光彩。 李承乾心中一怒,将那圣旨摔了下去。 “去你的足疾!” 他猛地伸出先前患疾的右脚,用力踢了出去。 这一踢,本是发泄心中不满。 可李承乾却没预料到,那原先低矮的桌案,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稍高些的高桌长椅。 那是自李佑发明出桌椅后,京中达官贵人们仿效着做出来的。 李承乾这一踢,正将他的腿骨踢在那桌案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后,李承乾只感觉到腿上传来一阵揪心疼痛,随即便支撑不住身子,摔倒在地。 “啊!” 撕心裂肺的叫嚷声之后,心腹宾客们赶忙挤了过去。 “殿下,您怎么了?” “不好了,殿下的腿,摔断了!” “快喊医官来!” …… “真的摔坏了腿?” 御书房内,李世民刚刚收到医官的禀报。 先前颁下圣旨,说太子“足疾加重”,这自然只是虚言。 可李世民没料到,这事儿居然做实,太子的足疾,果真加重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缓缓垂下头,沉吟起来。 李世民的脸上,并没有哀婉同情,却全是失望垂丧。 “罢了罢了……让医官前去诊治吧!” “朕……便不去探视了……” 思虑了良久,李世民终是抛下了句残忍无情的话来。 一旁的王德赶忙领命。 李世民的无情处置,显然是给李承乾的太子身份,判下死刑了。 “对了,陛下,这里有高昌国送来的奏表,麴文泰称疾!” 王德又递上了一份奏折,这是房玄龄刚刚送上来的。 “称疾?” 一听到这个字眼,李世民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他接过奏折,囫囵扫了一眼,随机便将之丢在了桌上。 “哼,好个麴文泰,他居然还敢称疾不朝?” 高昌国,乃是个西域小国,早些年间臣服大唐。 李世民自打灭了突厥后,便将心思放在西域小国上。 这些年来,他恩威并施,已令得西域诸国都称臣纳贡。 而西域一线被扫平,自西域往大唐的一条商道也顺利打通。 自此,唐朝与西域的贸易繁盛起来。 这本是大好的事儿,可近些年来,高昌国主麴文泰却不知怎地,竟篡夺其他西域小国,拒绝向大唐纳贡称臣。 这可惹恼了李世民。 李世民当下发去诏令,召那麴文泰前来长安,谨见天子。 他李世民贵为“天可汗”,自是有这样的权力和威望。 召来麴文泰,自然是展现威望,让西域诸国见识见识他天可汗的能耐。 而此刻,麴文泰已发来奏函,其中内容,竟是称他身体有疾,不能前来长安。 这等于是明摆着抗拒大唐,向他李世民挑衅了。 李世民刚刚才给李承乾治了个“足疾加重”,自然知晓,这所谓的“称疾”是什么意思。 “好个麴文泰,他以为隔了数千里路,我大唐雄兵打不到他高昌国吗?” “还敢谎称身体有疾?” 李世民愤而拍桌,怒火四溢。 王德守在一旁,眼看着天子一怒,心中暗道,这西域怕是要流血千里了。 “去,将程咬金、尉迟敬德找来,朕要发兵高昌,将那麴文泰活捉回长安来!” 李世民一声高呼。 王德赶忙点头,扭身便要下达钧令。 可还未走出门,却又听得李世民一声断喝:“慢!” 王德回过身去,正瞧见李世民低眉沉吟。 片刻之后,李世民又缓缓抬了头:“此事……还是让君集去做吧!” 前两日那火油之事,李世民召来侯君集相问。 当时侯君集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招认了,是他先前巴结太子,送上火油供太子把玩。 李世民当时便勃然大怒,痛斥侯君集妄顾朝纲,巴结太子。 可细一想来,侯君集确实不曾想到,太子会将火油用于纵火杀人。 他献上火油,无非是存了巴结念头。 考虑着侯君集国王功劳,李世民并未惩处。 而今高昌国生乱,李世民正好想起侯君集来。 侯君集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坐得太久了。 倒不如将他派到西域去,替自己西征高昌国。 这样既能不动声色地剥了侯君集兵部职权,又能将其调离长安,远离李承乾。 易储之事已摆上日程,将侯君集调离出京,也能防止他和李承乾进一步接触,酿就大患。 第六十九章 民间物议 朝堂上近来的热议话题,是那御史大夫刘承基全家惨死之事。 在众人看来,李佑无疑是最大嫌疑人。 虽然有不少官员看在烈酒、桌椅的面子上,替李佑说了几句好话。 但这也改变不了李佑嫌疑最大的现状。 所有官员们都在等待,天子何时出面,料理此事。 可等着等着,非但没等到天子惩治李佑,却等来了太子“足疾加重”的旨意。 这可叫大臣们彻底乱套了。 太子与刘承基,可是也有关联的。 李世民在这风头上,不去惩治齐王,反倒将太子彻底幽闭,同时剥夺了他一切职权。 这不明摆着,太子与那刘家纵火案有关吗? 有人已在猜想,太子是幕后主使,纵火案不过是他针对李佑的又一次阴谋。 当然有人仍在坚持,李佑才是真凶。 但这两方人马,很快就都放下执念,不再关注此事。 因为朝堂上,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大事——高昌作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外患所吸引,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区区一桩纵火案? …… 相较于朝堂,民间的消息要闭塞得多。 毕竟,西征高昌是军国大事,没那么快传播到民间。 百姓们仍在热议纵火案,毕竟这事干系到寻常百姓的性命安危。 皇亲贵胄,仗势欺人,纵火杀人…… 这种种要素,正能激起百姓的共情心理,自然让百姓念念不忘。 但凡遇到这种事,百姓们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代入到那弱势的一方。 虽然御史大夫相较于平民,已算是天大的官了。 但相较于齐王殿下,却是微不足道的。 百姓们愤愤不平,言谈中对李佑大加批驳,大有替刘承基打抱不平的意思。 你李佑今天敢放火烧那刘府,敢杀那刘大人一家…… 天晓得你哪天看哪个百姓不顺眼,就放火烧咱老百姓的房子,杀咱们无辜百姓了? 这般推理逻辑缜密,顺理成章。 于是乎,李佑在民间的形象,又一落千丈。 前些日子因性情转变而收获的好评,很快又都被抹除了去。 李佑又变回从前那个暴虐乖张的齐王了…… …… “哼!气死我了!” 韦敏刚从街市上回王府,一下了车驾,她便铁青着脸,跑到了后院。 李佑正抱着一只信鸽,傻乎乎直乐。 见到李佑这般憨态,韦敏又气得直咬牙。 将双手往胸前一兜,韦敏故意将声量放大了些。 “哼,气死我了!” 她又凑到李佑身边,嗔怒地抱怨起来。 这声音已足够大了,大到李佑手中的信鸽都被惊得扑腾起翅膀。 可那李佑,仍是傻乎乎憨笑着,像是全没有听到韦敏的埋怨。 见他这副姿态,韦敏哪里能忍得住? 她探头看了眼,正瞧见李佑正从那信鸽腿上,扒拉着一个小的信囊。 那囊中有一张小纸团,想是从哪处送来的信件。 李佑这会儿乐悠悠傻笑,多半是因为这封信件。 韦敏心里起了怒意,这些日子李佑性情转好,韦敏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伸手从李佑手中,夺过那小信囊来。 “殿下,您听没听见我说的话?” 那信囊被夺走,李佑这才转过脸来。 “咦?王妃来了啊?” 李佑傻乎乎笑着,又伸手来抢那信囊:“王妃快将这飞鸽传书给我,这可是从青州送来的书信!” “青州?” 韦敏听都一头雾水,旋即恼怒道:“这都火烧眉毛了,殿下怎么还有心思管什么青州、齐州的……” 话虽如此,但韦敏还是老老实实将信囊交了过去。 李佑得了书信,随即展开细看了起来。 一边看那书信,李佑嘴上还略敷衍地回应着:“又是谁惹到咱家王妃了?” 韦敏轻哼了声,噘着嘴道:“那外头的闲话,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殿下你怎么还不理不顾的?” “什么闲话呢?”李佑嗯了一声,眉头都没抬一下。 “人家都说,是殿下纵火杀人,害死刘承基一家三口的!” 韦敏赶忙将心中气愤吐露,她之所以这般气恼,正是在街市上听了百姓攀谈,说起这纵火之事。 百姓们将矛头直指李佑,痛斥李佑是“杀人真凶”,对其大加贬驳。 一听到这些流言,韦敏火冒三丈,她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便来向李佑告状了。 可是,李佑的反应,却叫韦敏失望了。 他一直低头看那书信,隔了好久,才“嗯”了声:“这有什么的?我李佑的名声,不一向如此吗?” “额?” 韦敏傻了,殿下您当恶人还当上瘾了吗? 韦敏气得跳脚:“从前是从前,最近殿下的名声,可是极好的。” “再说这案子不是殿下犯的,殿下何苦担这罪名呢?” 李佑这时已看完了那飞鸽传书,抬起头来,朝韦敏笑了笑:“百姓们不明就理,我又如何自证清白呢?难不成我要将那火油之事,传遍天下?” “可……” 韦敏语塞了,这件事干系朝廷机密,的确是不好传扬出去。 “嘿嘿,所以这事,对本王来说,是个无解难题。” “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要争辩,任由百姓们议论去……” 李佑笑了笑,见韦敏一副气恼模样,心中却极是开怀。 最近一段时间,韦敏越来越像个“王妃”了。 见到外人责难我李佑,韦敏会这么气愤,不正是将我李佑,当作是她的夫君了吗? 探手摸了摸韦敏的头,李佑笑道:“王妃不必忧心,等这阵风过了,百姓们自然会忘了此事。” 被李佑抚着头,韦敏自然而然地垂下头来,摆了副乖顺姿态。 她叹了口气:“难道殿下就吃下这哑巴亏,平白遭人诬陷吗?” 李佑笑着摇头:“身为皇亲贵胄,享受了天下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富贵权势,难道连一点非议都担不起吗?” 并非李佑有多大气,只是他知晓,民间的流言,并不能影响到自己分毫。 真正能影响他李佑的,是李世民的态度,是朝堂官员的态度。 但现在,李世民已查清真相,朝堂官员也渐渐明白内里。 这已经足够了。 至于寻常百姓,他们的言论,并不能直接影响李佑。 再说,李佑有足够自信,他手头上的这封信件,能轻而易举地扭转百姓们对他李佑的看法。 第七十章 不识人间疾苦 “对了,殿下方才说什么青州,是什么意思?” 被李佑好一顿劝,韦敏渐渐放下心中气恼,转而关注起李佑手里的信。 先前李佑那般傻乐,显然这封信很是重要。 李佑笑着扬了扬书信:“这是青州送来的书信,我那爪哇人参,有下落了!” “爪哇人参?是不是河间郡王送来的那东西?” 韦敏依稀记得,前阵子李佑从李孝恭那里得了一个宝贝,还煞有介事地将那宝贝分成数份,放到缸里栽养起来。 “对!” 李佑笑着解释:“我手下的人已经找到那商船下落,只可惜那商船出海了,还要再等一阵儿才能回青州。” “等那商船回青州,本王就能得到更多爪哇人参了!”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活像是找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韦敏看得愈发好奇:“那人参,当真是宝贝?我可是瞧见过人参的,与你那宝贝可不大像的……” 李佑笑着摇头:“那不是人参,而是一种作物,名叫红薯!” “红薯?那是什么?” 韦敏更迷糊了,这一会儿人参,一会儿红薯的,究竟是叫个啥名儿? “就是和稻、麦、粟一般的东西,能当作粮食下肚充饥的玩意儿……” 听到这个解释,韦敏才依稀对李佑口中的“红薯”,有了些许概念。 她随即皱起眉来:“原来只是充饥的作物啊!那有什么稀奇的?” 在韦敏看来,那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比之什么“爪哇人参”来,要差得远了。 也不知道殿下为何这般执着,非得寻那红薯…… “唉,你这就不懂了吧!” 李佑自信地笑了笑:“那红薯可是高产作物,一亩地里能产数千斤呢!” “千斤?那是很多很多么?” 韦敏哦了一声,她对于粮食产量毫无概念,并不知晓李佑口中的“千斤”,究竟是多是少。 她随即补充道:“即便产量很高,那又如何?殿下您难道还缺粮食?” 这回一说出来,立刻引来李佑的白眼。 李佑摇着头苦笑:“本王自是不缺粮食的,可是天下间的百姓呢?这世间那么多穷苦百姓,可是有很多人吃不饱饭的!” “吃不饱饭?”韦敏惊得张大了嘴。 李佑又笑着解释:“你方才不还说,百姓们都在骂本王吗?本王若是找到这红薯,将之推广种植开来,那些穷苦人家吃饱饭了,还会说本王的不是吗?” 韦敏听得有些迷糊,百姓们骂你,你咋还顾念着让人家吃饱饭呢? 但细想之下,李佑的做法,并无不妥。 身为皇子,顾念百姓死活,这本该是值得夸赞的事儿。 只是…… 韦敏想不明白:“这天下间,真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吗?” 韦敏出身豪门,平日所接触的,都是豪门贵戚。 即便到街市上,所见的也都是那些阔绰商户。 她对于寻常百姓的生活,全无概念。 在她看来,这世间该是极少有人吃不饱饭的。 所以,李佑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找什么“红薯”,全成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李佑翻了翻白眼,颇为无奈地摇着头:“你出身豪贵之家,自然是不知道穷苦人家过的什么日子。有空你去那贫民聚居之所瞧一瞧,便能知晓,本王所寻的这红薯,究竟有多厉害了……” “贫民聚居之所……” 韦敏歪了脑袋,怔怔思虑起来。 但没过片刻,她又猛地扬起头来,用带了疑惑的眼神望着李佑。 她满脸迷茫:“殿下说妾身是出身豪贵之家,不懂人间疾苦……” “只是……”她眼里迷茫更深重了,“殿下您的出身,不是更贵重么?” “怎么殿下偏偏就懂那贫苦人的心思呢?” 她这问题,倒是将李佑难住了。 李佑总不能告诉她,你夫君我来自一千年后,见过的世面比你大多了吧? “这个……那个……” 正犹豫间,李佑忽地听到管家许福的声音:“殿下,发了,发了!” 发?发什么发?咱王府发财了? 许福挥舞着手,从后院里的暖房里窜了出来:“殿下,发芽了!” 一见到那间暖房,李佑心中便是狂喜。 那间暖房,正是他用来摆放那大缸,培植红薯的。 许福此刻所说的“发芽”,自然是指那红薯开始抽芽生长了。 这就意味着,李佑手中,已掌握了栽培红薯的种子。 而有了这抽芽的红薯,将其培植推广的希望,便大大增加了。 即便青州方向找不到更多红薯,李佑也保有了推广红薯的希望。 “好,我这就来!” “记住,红薯之事乃是机密,切不能对外人说!” 李佑高兴地大嚷一声,朝韦敏叮嘱一声,便大步向那暖房走了过去。 韦敏独留在院中,此刻仍在思虑着李佑方才所说的话。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普普通通的作物,为何使得李佑那般高兴。 想了许久也想不通透,韦敏只能请教于人。 她看向身边的丫鬟:“汤圆,你说这世上,真有人吃不饱饭吗?” 小丫鬟汤圆不过十四五岁,个头又矮,脸还胖乎乎的,活一副小娃娃相貌。 可这会儿,她倒像是个小大人一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韦敏。 汤圆叹了口气,摇头道:“小姐,您忘了我是怎么到韦府的吗?” “你?” 韦敏怔怔回忆着。 汤圆自小和她一起长大,韦敏几乎忘了这丫头是何时到的韦府了。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这丫鬟是因为家里吃不饱饭,被她父母卖到韦府去的。 汤圆又接着说道:“像我这样吃不饱饭的穷苦人家太多太多了……” 韦敏怔怔出神:“原来……原来有那么多人都吃不饱饭啊……” “可不是嘛……”汤圆点着头,头上丫鬟髻角一颤一颤,“所以殿下说他要找到那亩产千斤的作物,奴婢打心眼里高兴哩!” “在奴婢看来,殿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关心百姓的主子……” 一提起李佑,汤圆的眼里泛着光泽,露出崇拜向往的神情。 韦敏看着眼前的小丫鬟,心里有种异样感觉。 她从来都将这丫鬟当作是还没长大的小姐妹,可今日看来,汤圆比起她韦敏来,却是成熟懂事了许多的…… 第七十一章 希望所在 齐王府后院,有一排狭小的暖房。 这一排暖房分成数间,每个隔间的门头上,都标记着不同的号码牌。 此刻,在那编号为“四号房”的暖房内,李佑正趴在一口大缸前,探视着刚刚抽出嫩芽的红薯。 这一排暖房,是他精心挑选,用来培育红薯之用。 红薯育苗的方法很简单,将那原本即属于块根的红薯切快,放进育苗地里,约摸二十来天便可长出幼苗。 步骤虽然简单,但对温度和湿度还是有一定要求。 李佑只粗略懂个大概,对具体的温湿度要求,却是全无印象。 所以,他只能采用最笨的法子,便是将那红薯分成数个小组,放入不同的环境中。 而这一排暖房,便是他给红薯生长发育,所修建的一个个育苗之所。 这些暖房里,都有供暖通风设备,能将温度、湿度保持在恒定范围。 而每个暖房的温、湿度各不相同,从而给红薯制造出不同的生长环境。 这样一一试验,虽然会浪费一些红薯块根,但该是能保证,至少有一块红薯,能结出秧苗。 看着这泛着生机的幼苗,李佑心中狂喜。 无论如何,这是培育红薯的希望。 即便青州那边再无收获,他也有了底气和仰仗。 “殿下,这小东西,生得可真俊啊!” 一旁的管家许福咧着嘴傻乐,这些日子,他每日精心照料,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每日一大早,许福便要领着家丁前来开窗开门,给这些红薯通风透气,汲取阳光养分。 到了夜间,又要关门关窗,防止春夜回寒,冻着了这些小宝贝。 遇着天冷下雨时节,他又拖着老迈步伐赶到后院,替它们点上火炉,祛湿保温。 这般精心照料,总算是有了些收获。 “殿下,老奴一把屎一把尿,可算是将这宝贝给拉扯……” 许福还要再说下去,却被李佑一眼给瞪得自己捂住了嘴巴。 李佑没好气白了老管家一眼:“这说吃的呢,你在边上屎啊尿的……” 只骂了半句,李佑却又是苦笑着摇头:“倒也说得不错,谁家的粮食不是屎尿浇灌出来的呢……” 此刻的李佑,心中十分兴奋。 这红薯培育出秧苗,接下来等它结出藤蔓,便能移植到田地里了。 计算着时间,到那时,他们一行人也该回到齐州了。 李佑早已规划妥当,他在齐州有大片田地,尽可以拿来试验,种植红薯。 而这大缸又较为灵便,扛到马车上,一路便能运回齐州。 到那时,那大片田地,便会变成整个大唐的希望。 当然,李佑心中也清楚,只靠这一根幼苗,并不能保证培育出红薯来。 但他还有另一手准备。 青州那边也有有了进展,只待那支商船队伍回到青州码头,李佑的人便能接洽上。 到时候,有了更多红薯,这培育红薯的任务,定能顺利完成。 憧憬着未来满地的红薯,李佑没来由地兴奋起来。 作为皇子,他并不缺衣少食,但一念及自己能给这一世的大唐,带了极大改变,他仍是满心欢喜。 或者,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达者兼济天下”吧…… 当然,于公有好处,于私,于他李佑本人,这件事也有极大利益。 李世民至少还有十年的寿命,在这后十年里,诸多皇子为了那储君之位,那可是斗得你死我活。 李佑手握红薯这一大杀器,无论是捏在手里,抑或是献给李世民,都能为自己争取到合适的利益。 看着这新发的幼芽,李佑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他深深叹了口气,憧憬地看向齐州方向: “看来,咱们得将回齐州的事,提上日程了……” …… 王府正门口,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一路朝南而去。 马车上,王妃韦敏换了身朴素衣裳,去掉了金银钗饰,看上去素净了许多。 她不时撩开车帘,探出头朝外观望着。 在韦敏身旁,小丫鬟汤圆怀抱着从王妃赏的枣泥糕吃得有滋有味。 “汤圆,你当真知道,这长安城里的穷人都住在哪儿?” 韦敏缩回了脑袋,问向汤圆。 “嗯,当然……当然知道了。” 汤圆擦了擦嘴角的糕点碎屑,也撩开车帘,抬手指向南方: “这长安城最北边是皇城,皇城边上,便是皇亲贵戚、国公朝臣们住的地方,东西二市也在皇城根上。” “而南城,住的都是平民百姓。” “咱今日去的大通坊,便在长安西南方位。那里所住的多是流民,最是贫困饥苦了。” 听完汤圆的话,韦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很少往南城方向去,对汤圆所说的大通坊,也全无印象。 “既然殿下说我没见过民间疾苦,那我今日就去见识见识……” 韦敏打定了主意,她倒要验证李佑的话,看看李佑花那么大心思在那看起来毫无作用的红薯上,究竟有没有意义。 马车在城中疾驰,行了一个多时辰,才赶到大通坊。 长安城太大,由北城赶到南城,竟耗费这么多时间。 韦敏坐在车中,已被巅得毫无力气,她直打着哈欠,抵挡这颠簸带来的倦意。 刚出门时还满怀壮志,可这会儿,她却是累得再没有心气了。 “可算是到了……” 下了马车,韦敏环视一圈,率先看了看周遭的房舍建筑。 “这街道与房舍,倒也工整周正嘛!” 韦敏皱着眉头感叹着。 在她的假想中,贫民居住之地,该全是破落房舍,残破街道才对。 可眼前的房舍倒也干净得很,全不像她印象中的模样。 汤圆这时也下了车,解释道:“小姐你傻了呀,这长安城修建才十多年,哪里有破落街道和房舍?” 李唐打进长安城时,这座城池还被称作大兴城,正是前隋的都城。 在这大兴城的基础上,李渊又大加修缮改造,将之改造城如今这坊市分明,四方端正的规划模样。 长安城重建之时,大唐还没夺取天下,那时的设计,本就有为作战考量。 所以这城区设计得极为规整,街道纵横齐整,连房舍的样貌都几近相同。 正因如此,这大通坊的贫民区,才看起来不那么残破。 第七十二章 体察民情 被丫鬟点醒,韦敏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暗道自己养尊处优久了,连这点常识都忘记了。 长安城重建不久,哪里能从房舍街道上看出端倪来? “走,咱们再往坊内走一走……” 韦敏拉着丫鬟往前走了几步,进入坊区内部。 这大通坊门口行人稀薄,实在没什么可瞧的。 再往里走,便是坊内的街道,这里间的街道要破旧赃污一些,随处可见百姓丢弃的废弃杂物。 韦敏两人四下观望,她们已看见好几个衣着破落的穷苦人家。 这些人眼神飘忽,神情惶恐地打街道上走过。 他们似乎很惧怕韦敏,老远地看到韦敏,便绕了路远离韦敏一行人走开。 韦敏大感诧异,她今日出门,特意换了身朴素衣裳,身上的贵重首饰也全都摘了下来。 按理说,这身打扮,最多是普通富户,全没有暴露她王妃的身份。 饶是如此,那些穷人都不敢沾她的边。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有那么吓人吗?”韦敏好奇道。 “唉!小姐,咱们身后跟了马车和侍从,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您是富人家的小姐……”汤圆解释着。 “可是……”韦敏仍有不解,“即便咱们出身富贵,他们也不该如此惧怕啊?” “兴许……是怕招惹是非吧……” 汤圆猜测着:“这穷人家本就胆小,害怕招惹了富人,沾上麻烦的。” 韦敏本来是想探一探贫苦人家的生活,可走了一路,都没什么收获,这时候不免灰心。 可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多走几步,尽量有所收获。 走到一户稍破旧些的大院门前,正瞧见有几个孩童趴在院前的泥土地里,似是在草堆里找着什么,韦敏走了上去。 “你们在做什么呢?” 她用了自认为和悦的语气,朝那几个孩童问了过去。 那几个孩童这时才抬起头来。 一路上见到的都是张惶失搓的面孔,骤一看到这几个孩童的样貌,韦敏倒是被吓得退了半步。 这几个孩童,个个生得饥瘦无比,脸色腊黄。 那小胳膊小腿,细得犹如根根小木棍儿,看上去稍费点力气就能捏断。 韦敏生恐自己的反应吓着孩子,又壮了胆子上前走了两步。 一走近,她这才看清楚,孩子们趴在泥地里,竟是在拔着地上的野草。 “你们拔这草叶做什么?”韦敏又问道。 那几个孩子互看了眼,都迟疑着没有作答。 等了阵儿,倒是有个年纪稍大点的女童回了话:“我们在挖野菜,回去给娘做饼!” “野菜?” 韦敏回头,略带疑惑地望了望汤圆,她是分辨不出野草与野菜的区别的。 汤圆凑上来,附耳小声道:“这东西又叫麦蒿草,乡间地里随处都是,倒是有人饿极了拿它充饥的。只是这东西难吃得紧,吃到肚中又不能添补气力,无非是填填肚子,顶顶饿而已。” “那……那他们为何还要挖这东西?”韦敏大惊道。 汤圆难得地白了韦敏一眼,无奈道:“若是有粮食吃,这些孩子怎么会挖这东西呢?” “哦……” 韦敏挨了教训,只能讪讪点头。 她再朝眼前的院落探了一眼,正瞧见一个妇人正端了个面盘走了出来。 “二娘,三郎,你们挖到野菜了没有,娘还等着给你们做烙饼呢!” 那妇人一声召唤,几个孩童立时从地上爬了起来,举着手里的野草奔了过去。 韦敏的注意,全落在那妇人手中的面盘上。 方才那妇人招手之际,韦敏分明看见,那面盘里盛放的,竟是泥土一般的东西。 用那东西做饼,那能吃吗? “小姐,那是麸糠,就是麦谷的外皮捣碎了和了水做成的东西……”汤圆在旁解释着。 “麦谷外皮?那东西能吃吗?”韦敏刚问出这话,又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她已悟了出来,对于寻常富户,这东西自是不能吃的。 可若是饿极了,这东西该也能填填肚子吧! 那几个孩子已将手中的野菜递了上去,而后又笑着拍手,跟着那妇人进了院中。 孩子们眼里倒是期待满满,看得出来,他们对那所谓的烙饼很是期盼。 “能吃上那样的东西,孩童们还这般满意……” 韦敏不由呆了,这些在她看来猪狗都不吃的东西,竟还能成了孩子们眼里的美味佳肴。 那这些人平日里吃什么? 只怕要更糟一些吧? 韦敏难以想象,她的见识太过浅薄,全不能想象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差的食物。 可韦敏却是不想再往院中走了,她心中忽地畏惧起来。 她担心自己走进去,会见到不忍直视的场面。 便只是想象着孩子们吞咽那难以下咽的食物,韦敏的心头都在微微发颤。 “原来……殿下没有骗人……” “这世间,当真有那么多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 韦敏眼眶泛红,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这有什么的……” “这里好歹是长安,饿死人的事儿倒是少见。若是到了穷乡僻壤,随处都能见到饿死人的场面呢!” 汤圆倒显得很有见识,比手划脚地在韦敏跟前炫耀着: “我小时候听家里人说过,有一年发了大水,乡里人家没了吃食,活不下去。后来,他们互相换了幼童,烹来吃了呢!” 她说得煞有介事,脸上还带了些许惊恐诡异。 “呀!” 韦敏已被吓得捂了耳朵,直将头埋进汤圆肩上。 兀自颤了许久,韦敏方才抬起头来,唏嘘感叹道:“原来书中所说的易子而食,是确有其事的……” “对嘛……对嘛……” 汤圆点点头:“所以我才说嘛,殿下所说的那什么红薯,当真是个宝贝东西。” “若真有亩产千斤的收获,那这天下间的穷苦人家,都能吃上饱饭了!” 汤圆的一席话,又将韦敏的思绪,拉回到了李佑身上。 回想起李佑介绍这红薯时,一脸的喜悦笑容。 那笑容现在想来,仍显得有些傻气。 可就是这略带了傻气的笑容,却引得韦敏心头直泛酸。 韦敏眼眶一热,竟自流下泪来。 第七十三章 同情心泛滥 “原来殿下正在做的,竟是件恩泽天下,泽被苍生的大事!” “是我太过浅薄,没能体谅殿下一番苦心了……” 坐上驶回王府的马车,韦敏面有愧色,唏嘘感慨着。 今日跑了一趟贫民区,所见所闻并不多,只依稀看了一户院落,见了几个穷苦孩童。 倒并非时间仓促,只是韦敏见微知著,已能猜想到再往下走下去,将会看到何等惨状。 韦敏打小在优渥家庭长大,对那等惨状已不忍直视。 匆匆赶了回来,一路上,她提及最多的,便是李佑口中的红薯。 “现在知道殿下的好了吧!” “我早就说了,如今的殿下,是这天下间最好的人了!” 汤圆显得很得意,不停地吹嘘着李佑。 自打上一回尝过李佑研制的火锅,汤圆对李佑一直是赞不绝口。 “是啊!” 韦敏撩开车帘,向外探了一眼。 马车已驶到了王府门口,眼看着就要进府。 正当这时,韦敏却瞧见,王府侧门外,正坐着个身材干瘦的姑娘。 那女子衣衫破旧,脸上脏污不堪,正抱着胳膊蜷缩在墙根上,瑟瑟发抖。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和汤圆差不太多,个头儿比汤圆稍高一些。 只是这姑娘身形干瘦,脸色又极是蜡黄枯槁,与面色红润饱满的汤圆形成鲜明对比。 “停车!” 见那姑娘形单影只地靠在王府外,韦敏喝停了马车。 她下车走到那姑娘跟前,蹙眉问道:“姑娘,你为何独身坐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那姑娘一见了韦敏,便缩了缩身子,略带惶恐地望了韦敏一眼。 她这般眼神,与先前在那贫民区,穷苦人家看韦敏的眼神毫无二致。 韦敏心中泛起酸涩,这显然又是个穷苦姑娘。 “我……我饿……” 那姑娘望了韦敏一眼,便又低下头去,顿了一顿才说出这般话来。 “饿?” 韦敏回头朝汤圆伸出手来,汤圆也识趣地从兜里掏了枣泥糕出来,递给韦敏。 那姑娘一见糕点,眼里便放出光来。 她的喉间耸动,直勾勾望着糕点干咽唾沫,显然是饿坏了。 韦敏将那糕点递了过去,那姑娘颤着手接了过去。 她接这枣泥糕的动作,倒还轻柔斯文。 可一接过糕点,她再不迟疑,极快地将之塞入嘴里,咽了起来。 几乎是生吞活咽,不需咀嚼,三两口下去,这枣泥糕就被她吃了干净。 韦敏看得口干舌燥,连忙又吩咐汤圆拿来水囊,递了过去:“慢些吃,不急……” 方才见了贫民惨状,韦敏正大为感慨,此刻见这姑娘,她自然怀了同情。 送上水囊,又递了块糕点过去,韦敏眼见这姑娘全咽了下去,这才笑着将先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姑娘,你的家人呢?” 那姑娘脸上的气色好了些,这才抬头望了望韦敏两人。 她先是翻身起来,从坐姿变为跪姿,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算作是对韦敏的感恩。 “我……我叫赵……赵二娘,是泽州人士。” “家乡遭了难,爹爹便带我逃到京里来。” “可我们在长安城外上遇了劫匪,爹爹……爹爹没了。我……我有好些日子没吃东西了……” 那姑娘倒是口齿清晰,两句话便交代了出身由来。 “泽州……” 韦敏依稀记得,前阵子泽州的确是发了大水的。 想来,这赵二娘多半因为水灾,才与家人避难逃向长安。 却是没想到,逃得了水灾,却逃不过贼人,这二娘的爹爹竟也没了。 “这么说来,你如今是孤苦无依了……” “真是惹人怜惜,本是如花似玉的姑娘……” 韦敏打眼瞧了这赵二娘的相貌,发现她生得标致精巧,算得上漂亮女子。 而且正是最有朝气的年纪,如今吃了些东西,眼里也有了些神采,看上去倒机灵可人。 除了瘦弱一些,身上脏了些,倒挑不出其他毛病来。 韦敏本是极有同情心的,再加之先前见了穷苦人家的生活,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若不理会这二娘,她怕是再难活下去了。 即便能侥幸存活,也只能如今日所见的那些穷苦人一般,吃糠咽菜,过着非人生活。 心头微动,韦敏拉了那姑娘站起来,打量了一周,道:“那你愿不愿意到我府上来,做个丫鬟侍女?” “你放心,我府上不会亏待于你。若是你寻到了亲人收留,想要离开,我府上也绝不强留。” 不过是多置双筷子,韦敏并不介意收留这么个丫头。 那赵二娘眨巴了眼睛,望了韦敏一眼,又朝她身后的马车侍从们看了看,旋即点了点头。 “多谢贵人收留,二娘家中已没有亲人,往后全凭贵人做主!” 她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时,眼里已泛了泪花。 …… “还有二十天左右,便是母妃的寿辰了。” “等过了母妃寿辰,我便能回齐州了。” 王府后院里,李佑正估摸着自己回齐州的日程。 自打收到青州方向的来信,李佑就一直盼着,尽快回到封地。 回到齐州,就能避开风波不断的长安,去做自己的土皇帝。 到那时,他便能安心培育红薯。 “唉,这长安城,还是太多事端了。” 这阵子他分明什么都没做,无端遭受李承乾三番五次的打压。 再这样下去,定还会遭遇其他风波。 李佑才不愿掺和这场闹剧。 熟知历史的他,深知李承乾与李泰之间,还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而这场纠斗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既然毫无结果,那何苦要费了力气,去参与这两人的争斗呢? 李佑乐得做个逍遥王爷,避开这场纷争。 让这两个傻子去争去,老子先去齐州做几日土皇帝再说。 正掰着手指头,计算着该何时准备回程,韦敏回来了。 “妾身见过殿下……” 韦敏一回到后院,便直朝李佑而来:“妾身今日去了那贫民居所瞧了瞧,见到好些穷苦人家。” “切身终于知晓,殿下正在做的,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那红薯……” 她口中念念有词,直夸得李佑心中得意。 可听到她说及红薯之时,李佑却是忽地抬手:“王妃,还望慎言!” “我今日不是交代过么?那事儿尚未定下,还需保密!” 第七十四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之所以喝止韦敏,是因为李佑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韦敏的身后,跟了一个瘦弱的姑娘,这是个生面孔。 李佑对于红薯,是极为看重的,他不希望此事过早暴露。 朝那姑娘看了眼,李佑颇感好奇:“这丫头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哦,这是赵二娘,你唤她作二娘便好。这是我新近收留的侍女,往后就留在咱们王府中了。”韦敏道。 “二娘?” 李佑打眼瞧了瞧那被称作二娘的姑娘,见她一副脏兮兮的打扮,可眉眼间却有几分精致。 她的头微微耷着,双手并拢静立在韦敏身后,一副寻常侍女的姿态。 “这二娘可是个穷苦人家,她没了亲人照料,我在王府外碰上她,便将她收留了下来。” 韦敏又将先前在王府外遇到赵二娘的经过告知李佑。 “穷苦人家?” 听了韦敏的介绍,李佑却是眯了眼,绕到那二娘的身边,细细打量起来。 这二娘的衣着脏乱,脸色也稍显蜡黄,乍一看确实像是穷困人家。 可是细看之下,她那脸上的蜡黄,全不像真正穷困人家的那种蜡黄,倒像是饱受饥饿,生生饿出的惨黄面色。 真要细看她的肤色,倒显得很是白皙,那露出的小臂上,还隐隐显露青筋,倒衬得她的皮肤细嫩光滑。 这显然不是一个穷苦女孩该有的肤色。 而且这女子垂首站立,腰板却挺得笔直,整个人颇有几分气度。 看上去,全不像一个未见过世面的穷苦姑娘。 “你究竟是谁?赵二娘是你的本名吗?” 李佑心中存了警惕,冷声朝那二娘喝问道。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韦敏一脸不解:“这二娘身世凄惨,您何苦这般为难于她?” 李佑却是摇了摇头:“我看不像,这女子该是说了谎的!” 他伸出手来,轻轻抬了抬那二娘的头,细看了她的表情眼神。 那二娘的眼中略带了些惶恐,眼神飘忽间,却又透着点灵动。 李佑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寻常穷苦人家的女子,绝不会有这般灵动有神的眼睛。 “我……我没有说谎的……” 二娘终于开口了。 她退了两步,直摇着双手,一脸无辜地看着李佑。 又噗通跪在了地上,二娘望向韦敏:“奴婢确实是逃难来的长安,也确实几日没吃东西了……” “只是……只是……” 她犹豫着,又咬了咬下唇,吞吞吐吐道:“只是娘娘方才说奴婢是穷苦人家出身,这确是不对的……” “哦?” 这下子,连韦敏都有些迷糊了。 二娘又望向李佑,眼神楚楚可怜:“奴婢是泽州人士,爹爹在泽州行商的,并非打小贫蔽穷困。” “只是前些日子,泽州发了大水,爹爹的商船遭了大水冲击,全家家当都被水淹没了。” “爹爹欠了好些银子,便抵挡了家中房舍铺面,带了我到这京城来,想重新谋个生路……” 她这番解释,倒是合理多了,这身世与其气质相貌倒也能对得上。 李佑犹疑地望了望韦敏,期待她给出解释。 韦敏愣了片刻,旋即拍了脑门笑了起来:“是了是了,这丫头方才也没有说明身世,是妾身误会了……” 韦敏又略带歉意地福了一礼:“妾身见这姑娘面黄肌瘦,便下意识将她当作那穷苦人家出身的孩童。却是没想,这二娘竟还是个富户出身。” 韦敏今日去了趟大通坊,脑中全是穷苦人家,自然而然将这二娘与那些穷苦人家联系到了一起。 听了他的解释,李佑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看着那二娘的脸,笑道:“生得倒很标致,梳洗打扮一番,倒也看得过眼。” 韦敏已笑着应和:“殿下既是看得顺眼,便留在殿下身边侍奉。这丫头身世凄惨,殿下可不能欺负了她。” “额?” 李佑方才不过是随口客气一番,倒没想给自己招了这个麻烦,他下意识拒绝:“我就不必了吧!一个男儿,何苦要丫鬟来伺候?” “要的要的!”韦敏却像是极满意她的安排,“殿下贵为皇子,身边连个可供使唤的贴身侍女都没有,这成何体统?” 她又拉了二娘的手:“你可愿意留在殿下身边侍奉?” 那二娘抬眸打量了李佑一眼,又很快将头低下,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嗯”了声,便垂着头再不言语。 李佑本想拒绝,可再一思虑,这丫鬟来历不明,放在韦敏身边,的确存了些风险。 自己毕竟是个男人,照这二娘的瘦弱身量,便是她想害自己,也绝没有这个能力。 倒不如留他在自己身边,先观察一阵儿再说。 “也罢,那你便领这二娘去梳洗一番,收拾干净了再送来吧!” 李佑点头应下,韦敏喜笑颜开,立马拉着那二娘退了下去。 看着那二娘瘦弱的背影,看上去凄楚可怜,李佑又暗自摇头苦笑。 兴许是自己太过多心了,这么瘦弱的姑娘,谁又能遣她来害自己呢? 再说这丫头饿得面黄肌瘦,这倒是实情。 她被韦敏撞见带入王府,纯粹是小概率事件。 料想,绝没有人会为了这等小概率事件,硬生生将自己饿成这样。 李佑正自感叹,管家许福又凑了上来。 “殿下,舅老爷登门了,他似是有正事要与殿下商议!” 许福恭敬道。 “舅老爷?” 李佑并不记得自己近来见过什么舅老爷,他赶忙从前身的记忆中搜寻,很快找出了这位“舅老爷”来。 许福所说的舅老爷,乃是李佑的舅父,阴妃的同胞弟弟。 此人名为阴弘智,乃是当朝吏部侍郎。 他的官职并不算高,但因为阴妃受宠的缘故,在朝中素有些地位。 而这阴弘智的地位,全都要仰仗阴妃和李佑维系,他自然而然地成了李佑的心腹谋臣。 准确地说,这阴弘智,才是李佑在朝堂中的唯一助益。 李佑并不知晓,这阴弘智登门造访,事出何因。 但既是自己的心腹朝臣,去见一见总没有错的。 第七十五章 心腹舅父 跟着许福到了花厅,便见到一个三十出头的英气男子正坐在高椅上。 这男人面目刚毅,眼神锐利,他脸上留了英挺的八字短须,显得利落精神。 端坐在大椅上,这人腰板挺直,气度威然,乍一看倒有几分武人气质。 这自然是阴弘智了。 李佑拱了手迎上去:“孩儿见过舅父!” 那阴弘智已站起了身,朝李佑拱了拱手,便笑道:“近来公事繁忙,倒有阵儿没来看殿下了。” 李佑笑着回道:“本该是孩儿去探视舅父的,只是这阵子忙于为母妃准备寿礼,倒是慢待了。” 他哪里想过探视这阴弘智,压根就没记起过自己还有阴弘智这么个心腹舅舅。 如今人家找上门来,才从残存记忆里寻出这么号人来。 可两人抵了面,总得说两句漂亮话不是? 不过阴弘智倒没有在意,直摆着手揭过寒暄过场。 再看向李佑时,他的眼里已带了笑意:“你可知道,今日我来你府上,是为了何事?” 这阴弘知说话时,嘴角已遮掩不住笑意,想来是有好事要通知。 李佑笑道:“还请舅父指点。” 阴弘直爽朗一笑,将头微微扬了扬:“今日陛下召我进宫,给我安排了新的差事。” “哦?” 李佑立马拱手:“那便要恭喜舅父高升了!” 依着记忆,这阴弘智是他李佑的铁杆支持者,两人有割舍不开的血缘联系。 所以这阴弘智得以高升,对李佑来说是绝对的好事。 阴弘智笑着摆手,却是摇了摇头:“高升倒算不上的,陛下召我进宫,是要将我调离出京……” “出京?” 李佑犯了迷糊,按理说,以阴弘智如今在京里的权势地位,调他出京绝不算什么好事。 他虽只是个吏部侍郎,但仰仗外戚身份,在京中极是显赫,比之一般的部堂尚书,都不遑多让。 这样在京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即便外调到地方上做了一方首脑,都算不得是高升。 李佑不明白,为何这阴弘智还这般高兴。 “不错!” 阴弘智得意地点了点头:“陛下已委任我为齐州长史,兼领齐王府长史,即刻赴任齐州!” 听到这个任命,李佑才明白,为何阴弘智这般得意。 他李佑目前的身份,是齐地之主,身兼齐王、齐州刺史,齐州都督三大官职。 但一般来说,皇子们领着刺史、都督这样的军政官职,多是虚领,通常是不需亲自料理军政事务的。 齐州一地的真正刺史,多半是州府衙门的副手来担任。 而这名为副手,实为一把手的官职,便是长史一职。 也就是说,阴弘智被任作齐州长史,齐王府长史,便等于是被委派到李佑身边,帮着李佑料理齐地政务。 这样一来,齐州一地的政治权力,全被他舅甥两人给抓牢了。 李佑欣然叫好:“如此一来,舅父便能帮着我料理齐州政务了!” 阴弘智笑着点头:“所以我今日来,是特意向你辞行的。” 他又颇深情地望了李佑一眼,满含感慨道:“佑儿,陛下对你近来的表现很是满意。你有今日成就,我这做舅舅的也很欣慰……” 他突然搞这么深情的一出,倒让李佑有些不适应。 可细一听阴弘智的话,李佑又察觉出不对劲来:“欸?舅父你向我辞行?” “难道你不是同我一道上路吗?” 即便是率先返回齐州,阴弘智也没必要说这么番肉麻的话啊! 再不过一个月,我不也得赶到齐州去吗? “怎么?” 阴弘智愣了一愣,旋即略带疑惑道:“难道你方才没听懂我话中真意?” 他又细细解释一遍:“陛下任命为我齐州长史,吩咐我即刻上任,统领齐地事务!” “那……那有如何?”李佑一头雾水。 阴弘智又用看傻子般的眼神望了过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他摇头苦笑,又解释道:“倘若陛下要我去齐州辅佐你齐王,他绝没有必要让我即刻上任!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齐州,代你齐王掌管齐州!” “代替我掌管齐州?” 李佑怔怔重复着阴弘智的话,脑中已一片迷糊。 辅佐和代替,有区别吗? 反正我李佑一个皇子,又不会亲自处理政事。你去辅佐我,不同样要代我掌管齐州政事吗? “欸!”阴弘智又长叹一声,“我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陛下的意思是,你李佑可以留在长安了,让我去齐州赴任,替你小子看顾齐州!” “留……留在长安?” 李佑心中咯噔一声,惊得合不拢下巴。 “陛下今日召我进宫,在我面前对你大加夸赞。他还说你留在长安这段时日,表现极好。” “后来他又笑着将我调任齐州长史,吩咐我替你这个外甥看顾好齐州……” “我一听便会出意来,陛下这是对你很满意,有意留你在长安呢!” “你这小子,是撞了大运了。” 阴弘智的话语,在李佑耳旁响起。 可李佑已顾不上这些了,他此刻正在思量着,该如何去回绝这一安排。 他李佑留在长安,在阴弘智看来,或许是一桩好事。 但李佑却不以为然。 此时正是韬光养晦,等着李承乾和李泰两虎相争的时候,留在长安反倒会给自己招惹事端,毫无益处。 再说那红薯之事,还等着自己前去处理呢! 阴弘智仍在一旁提点着:“你小子怎么不高兴呢?” “难道你看不出来,陛下已生了废储之心了?” “那李承乾一下台,你李佑又能留在长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你还能不懂?” “陛下这是有心考量于你,特意将你留在长安呢!” 听了阴弘智的解释,李佑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他刚刚说起这事,会那般得意…… 敢情他是为了我能留在长安而高兴,并非是为了他自己的官身前途得意。 想来也对,对于阴弘智而言,他自身的官位并不重要。 只要我李佑做了太子,继承大宝,阴弘智的地位不也就水涨船高了吗? 第七十六章 留在长安? 李佑看着阴弘智:“舅父,你说陛下想要留我在长安?” “那还能有假?” 阴弘智拍了胸脯:“陛下明确告诉我,让我替你看着齐州,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阴弘智的表情很是恳切,不像是说在说大话。 看样子,李世民已打定了主意了。 李佑长叹口气,不由皱起眉头来。 他心念齐州,可不想留在长安当炮灰的。 李佑正思虑着,那阴弘智却又凑了上来:“咦?你这小子,为何愁眉不展?” 他拍了拍李佑的肩头:“这留在长安,可是所有皇子心心念念的大好事,你该高兴才对?” 李佑却是笑不出来:“舅父,这留在长安,对我而言未必是好事……” “你……你这小子……” 阴弘智面色一变,探手摸了摸李佑的额头:“你是不是染了风疾,烧坏脑子了?” “现在陛下有心易储,你留在长安才能争取储君之位。回到齐州,可就错过这好机会了!” 他苦口婆心,连番劝诫。 可李佑却不愿再解释,只随口敷衍两句,便不再辩解。 阴弘智也是一番好意,但与他解释,却全无作用。 李佑现在思虑的,是自己该如何劝服李世民。 阴弘智明日就要启程赶往齐州,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 临行之前,他仍是连声叮嘱李佑,要把握机会留在长安。 李佑见他情真意切,也不与他分辩,只点了头应承下来。 送走阴弘智,王妃韦敏却是从内宅里走了出来。 她的身后,还跟了一高一矮两个侍女。 那矮的自是汤圆,另一个稍高一些的,却是个眉目清秀,姿容端方的女子。 这女子虽穿了一身丫鬟衣裳,但步履间仪容万方,气态温婉,颇为引人注目。 虽然比汤圆高了些,可这女子的个头儿,只能算是中等,比之身材高挑的韦敏要矮了一截。 中等的个头,再配上清瘦的身段儿,温婉的气质,这丫鬟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味道。 在这长安城里,这般气质的女子确实少见。 李佑看得愣了愣,呆了片刻才吃吃道:“这是……这是那赵二娘?” 韦敏已笑着将那丫鬟推了上前:“正是二娘。看不出来,这小丫头生得娇弱可人,倒是个美人胚子呢!” 李佑细细打量着二娘,看她的面容,该是与汤圆一般年纪。 只是二娘脸上没有汤圆那种淳朴幼态的丫鬟气质,反倒更像个饱读诗书的富家小娘子。 先前她一副脏污打扮,将她身上这点文隽气息全给遮掩住了。 如今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看着这二娘,李佑心里突然回想起古人笔下的娇弱女子形象。 气质葳蕤,我见犹怜…… 这不正适合描述二娘这等看似病娇的小娘子么? “怎么样,殿下?” 韦敏看着二娘,像是很满意她的扮相:“就留她在殿下身旁伺候,如何?” 李佑点了点头,拉过二娘来:“读过书?” 二娘似有些不适应这新身份,愣了一会儿才欠了欠身子:“回殿下的话,读过的……” “会写字?”李佑又追问道。 二娘又点了点头。 “好!那我便收下这丫鬟了!”李佑心中一乐,点头应下此事。 他李佑最怕的,就是读书写字。 本身就对大唐的纸笔字体不大熟悉,而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多少习字经验。 所以李佑最头疼的,便是书写。 可来到大唐,总是免不了提笔写字的。 前阵子那封治疫建言,便费了李佑好大的气力,可折腾了好一阵儿,写出来的,还是狗刨一般的字迹。 如今招了个会读书认字的丫鬟,总算有人能代劳了。 …… 阴妃的寿辰越来越近,如今只剩下十多天的时间了。 这几天,李佑哪也没去,一直窝在王府之中。 他在等人,等着李世民找上门来。 上回得了阴弘智提点,李佑得知李世民有心要留他在长安。 他料想李世民会主动相召,邀其商谈此事。 李佑已在心中准备了一堆理由,替自己返回齐州开脱。 可李世民一直未曾出现。 这倒叫李佑犯迷糊了,难不成是阴弘智会错了圣意? 按理说不应该啊! 阴弘智浸淫朝堂多年,他又极关心李佑留京之事,既有此推断,该是不会出差错的。 李佑细想之下,忽地猜想到一种可能——李世民压根就没打算通知自己。 对啊,人家是天子,想要留下自己,一份圣旨便能裁定的事儿,何须要找自己商谈? 这一下,李佑也有些慌了。 他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得主动出击,去皇宫里找李世民,旁敲侧击一番,问明李世民的态度。 二话不说,李佑带上侍从,便往皇宫里赶。 今日是朝会之期,李世民下了朝,该是在御书房里与朝臣议事。 李佑赶到御书房外,这才想起来,自己得找个由头,总不能傻乎乎跑来直接问,陛下你要留我在京里吗…… 对,母妃过寿,得问一问该如何庆贺。 想明了对策,李佑赶忙到了御书房门口,请求晋见。 李世民这会儿正与几位朝臣商谈国事,没工夫见他。 李佑也只好在门口等候。 没过多时,便见房玄龄、魏征等人,依次从内殿走出。 李佑赶忙拱手,与诸位公卿见了礼。 “哦,原来是齐王殿下,老臣有礼了!” 房玄龄等人也拱手作揖,礼节相待。 这本是极其普通的寒暄客套,可是李佑却觉着,房玄龄今日的笑容,殷勤得过了分。 就连那向来板着大脸,以冷面示人的魏征,也格外热情地与李佑攀谈了两句。 尤其是魏征口中说的那句:“齐王日后,可要用心辅佐圣上。” 这话叫李佑更加肯定了阴弘智的说法。 看来李世民早已决定了要留他在长安,已将这事与几位心腹朝臣商议过了。 李佑心中更为急切,赶忙求见天子。 跟着王德匆匆进了御书房,正瞧见李世民悠然靠在逍遥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表情很是怡然,看样子心情不错。 第七十七章 天子规划 自打查实了纵火案后,李世民着实是消沉了一阵儿。 太子失德,这成了李世民的心头之痛。 此前李承乾犯了一次又一次过错,李世民一直隐而不发。 这一次,他终于坐不住了。 下旨将李承乾禁闭在东宫,剥夺他一切太子的权力,李世民已做下了易储的决定。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总得要个流程,饶是李世民执掌天下,也不能擅自动变更太子人选。 得有个光明正大的名目才行。 太子失德,杀人纵火,诬陷兄弟? 当然不能用这个理由,这事干得太过龌龊,说出去定会丢了皇家脸面。 那就只能用那最司空见惯的理由——身体不适了。 所以李世民早在禁闭太子时,已提前做好安排,对外宣称太子“足疾加重”。 摆平了李承乾,李世民又开始思索起太子人选来。 李恪、李泰、李佑,这是他目前想到的三个人选。 这三人中,任意择选一人,都比李承乾来得靠谱。 只是在这三人中如何选择,又叫李世民犯了难。 若论最像他李世民的,那自是目前仍在安州任安州都督的李恪。 李恪此人,性情旷达疏朗,行事雷厉风行,最是有手段能力。 他被分封在外,将封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才能素养上,李世民是看好李恪的。 但论起个人喜好,李世民更喜欢才情卓著的李泰。 李泰文采斐然,又素有贤名,很得那些文士仕士的推崇。 他在朝中支持者众多,早在李承乾任太子期间,便已深得朝臣信赖。 才识过人,支持者众多,选择李泰来接任太子,是最平缓安顺的。 而李佑,名声差,底子薄,在朝中势力太弱,原先本不该作为候选者。 只是近来李佑的表现太过亮眼,李世民不得不将其纳入太子的人选中。 想来想去,这三人各有优劣,李世民也难以决断。 实在没了主意,李世民只能先做下决定,将李佑留在京中。 成年皇子,依惯例是要被外派出京,治理封地的。 但李泰深受李世民宠爱,早早地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他留在长安。 而李佑也是因为身体原因,才在长安城里留了段时日。 这本不合规矩,但此前有李承乾坐镇东宫,倒也出不了大乱子。 可李承乾迟早是要被废的,那这长安城的格局,便有些微妙了。 李佑过阵子就要回齐地,而李承乾即将被废,那这长安城里,就只有李泰一个成年皇子了。 一旦出现那种局面,定会造成满朝文武的误会猜度,认定李泰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李世民尚未做出决断,他当然不想李泰一家独大。 思虑一番,他做了最合适的安排:先留下李佑,过阵子废黜太子时,再召回李恪,让这三个皇子都留在京中。 仔细考量这三名皇子的能耐,再选出合适的太子。 有了这番决策,他才将阴弘智外派到齐州,替李佑治理齐地。 如今,见到李佑赶到御书房,李世民自是猜出,李佑此行的目的。 他特意在阴弘智面前给出暗示,为的就是让阴弘智将此事传到李佑耳中。 “辅儿,因何事前来见朕?” 悠悠睁开了眼,李世民看向李佑。 李佑恭敬道:“父皇,母妃寿辰将至,孩儿想问,父皇是做何安排,打算如何庆贺?” 借口,这显然是李佑的借口。 他前来御书房,真正的目的,该是来探听留在长安之事才对! 李世民心如明镜,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母妃的意思,是小操小办,召你进宫庆贺一番便可。” “只是……朕觉得此事不妥……”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轻笑着看向李佑:“阴妃贵为皇德妃,若是草草操办寿典,恐叫人轻看了。朕已打算,招来朝臣亲眷,替其操办一场热闹的寿典。” 替阴妃办寿典,这也是李世民精心谋略后的决策。 相较于李恪、李泰二人,李佑的底子还是太薄,在朝中毫无根基。 要想让李佑成为储位候选者,必须要抬一抬李佑的地位,使之有资格与另两个皇子平起平坐。 而阴妃与李佑二人一体,给阴妃办寿,实是在强调李世民对李佑的重视。 这是在向朝堂明示,他李佑深得天子眷顾,不再是从前那个地位不显的皇子。 李世民又笑着看向李佑:“辅儿觉得如何?” 李佑拱了拱手:“但凭父皇做主!” “嗯!”李世民点头,“既是要办寿典,你也该去给你母妃置办件寿礼。先前那逍遥露却是不错,只是如今已传遍长安,用来充当寿礼,却是不妥的。” 早先发明逍遥露时,李佑经韦敏提点,将这逍遥露献给阴妃。 当时的理由是,为了给阴妃贺寿,才研制出逍遥露。 可这事儿过了这么久,逍遥露在长安城中已风靡推广开,那京中贵妇圈中,早已传扬开了。 再拿它当作贺礼,未免不像话。 李佑点了点头:“这个……儿臣自是知晓,定会另备一份大礼,献与母妃。” 他仍是不张不驰,束了手闲适自若。 可李世民心如明镜,早就看穿了李佑的“心思”。 你小子前来,不就是问那留京之事么? 大大方方直接问便是,何苦藏着掖着呢? 朕知晓,你小子对留在长安,定是期盼不已。 想来你已从阴弘智那里收到风声了吧!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李佑,李佑的表情仍很淡定。 故作镇定,他一定是在强自支持! 你小子,只怕昨天收到风声,激动地一整晚都没睡好吧? 李世民心里有了这番猜测,所以扬了扬手:“没有其他事了?” 有话就直接说,没必要拐弯抹角。 李佑犹豫了会儿,终于上前两步,拱起了手。 果然,他还是要问留京之事了。 耐不住性子了吧! 嘿嘿,待会儿朕亲口透露,要将你留在京里,只怕你要乐开了怀了。 李世民幽然眯起眼,靠在了逍遥椅上,静静等着李佑开口相询。 很快,李佑的声音飘了来: “父王,儿臣前来,另有向父王辞行之意。” “母妃寿典之后,儿臣便要启程返回齐州,故而前来辞行!” 第七十八章 力主回齐 “额?” 李世民忽地睁开眼,错愕地看了看李佑。 李佑的表情,极是恳切。 这副神情,叫李世民懵逼了 你小子,没什么毛病吧? 好端端地辞什么行? 朕什么时候催你回齐州了? 寻常皇子,不都盼着留在长安,能多拖一日,便多赖一日吗? 即便没有收到留京的风声,你也不该主动辞行啊? 李世民挠了挠头,不由再看了看李佑。 不对! 他的心头,忽地生出另一层猜测。 这小子,是故意抛出辞行一说,激朕亲口承诺留京之事。 想明白这一点,李世民心中敞亮了。 幽幽笑着,再看向李佑。 他发觉李佑那真诚的眼神里,透着些急切。 这般急切,显然是为了留在长安。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李世民在心中吁了口气,幽然靠坐回逍遥椅上:“这么急着回去了,这长安城不好吗?” 他既没有应下李佑的话,却也没有主动提及留京之事。 但言语之中留足了深意,权叫李佑自己去领会。 这当天子的,总得高深莫测才对! 李世民自以为这般应对很是高明,接下来,李佑定要夸赞一番长安,谈及留在长安如何如何好,他又是如何如何抗拒回到齐州,到那时定会思念父母双亲云云。 等到李佑主动相求,要留在长安之时,李世民才会假作思量,“勉强”答应。 这都是君臣之间的老套路了,这一套李世民熟稔于胸。 可李佑的回答,却出乎了李世民意料:“父皇,长安城繁华,可儿臣却更顾念齐州。” “儿臣身为齐王,替父王看顾齐州,本是分内之事。” “决不能因为贪恋长安热闹繁华,忘记了身上的担子!” 这话说得倒是有理有据,颇有几分慷慨激昂。 李世民先是悠悠品着这话,暗想自家儿子倒是有些志气。 可细一分辩,他又是一惊。 不对,这不是标准答案啊! 你小子,不该哭求留在长安才对吗? 你不按套路来,朕如何留你在长安? 没好气地白了李佑一眼,李世民无奈苦笑,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他叹了口气:“朕已委任你舅父赶赴齐州,替你治理齐地,你若是有空,倒能在长安城里多留一阵儿,多陪陪你母妃的……” 李佑不接招,他只能主动将这事坦白。 他的心里,已有了些不满。 李佑这小子,演戏演过了火,还当真说什么要回齐州了。 朕若真让你回去,只怕你又要哭了吧? “父皇,孩儿虽是顾念母妃,但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况且那齐州乃是儿臣封地,儿臣理当对齐地子民负责,万不可弃之不顾!” 李佑仍是强自坚持。 看他一脸真诚,口口声声说要返回齐州,李世民当真懵了。 “你……你是真要回齐州?” 李佑极恳切地点头:“自是不假,儿臣早以打点行囊,做好了准备,这才前来向父皇辞行!” 说是辞行,其实只是来探探口风。 只是……与李世民意料的相反,李佑来探口风,为的不是留在长安,而是确保能回到齐州。 李世民傻了,他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心急之下,李世民从逍遥椅上站起来,气急道:“留在长安不好吗?你身为皇子,自小在长安长大,不该更顾念长安城才是?” 李佑道:“顾念长安这倒不假,可出长安城有父皇母妃,有诸多皇兄在,有你们在,儿臣自然放心。可那齐州百姓,却只有儿臣,儿臣总得回去,主持齐州治策方针。” 这是李佑苦心搬出的借口,这几天来,他为了说服李世民放自己回齐州,可是搅尽了脑汁。 李世民已皱了眉头,他没有即刻回话,反而是背负起手,在御书房中踱起步子来。 思虑了许久,李世民才回转过身。 他的面色已愈发暗沉,可想而知心中不大好受。 “朕已委任阴弘智出任齐州长史,以他的能耐,治理齐州不在话下!” “辅儿,你身为皇子,当留在长安,以备不测!” 李世民这话说得近乎直白,听得李佑心中一惊。 以备不测? 什么叫不测? 那不明摆着,是指易储之事吗? 李佑心念电转,很快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看来,他留自己在京,是为易储提前规划了。 再看李世民神情沉凝,目中带了肯定和不容反驳的眼神。 看样子,他是要独断专行,强留下自己了。 李佑叹了口气,看来,自己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 将手拱了一拱,李佑无奈道:“不敢隐瞒父皇,儿臣近来,得知了一个传闻。此事关乎天下苍生,叫儿臣不得不返回齐州!” “什么传闻?” 李世民正为李佑的态度气恼,听得他这般解释,不由惊疑问道。 李佑又凑了上前,面带神秘道:“儿臣前阵子偶遇一胡人,从他口中,得知了一种神秘作物。相传那种作物产量颇高,易于耕种。儿臣早已打定主意,此番回了齐州,要找寻到那作物,将之培植推广!” 为了能返回齐州,也只能将红薯之事透露出来了。 但李佑只会放出点细枝末节,绝不肯这么早将红薯之事全然告知的。 “神秘作物?那与你回齐州有何关联?”李世民追问道。 李佑解释:“相传那作物乃是海外之物,是由一支青州商队带到我大唐的。儿臣此番回齐州,正是打算前往齐州,找寻那支商队,寻得那神秘作物。” “商队?” 李世民有些迷糊,在他看来,李佑的话神神叨叨,着实没个谱儿。 这世间,当真有什么高产作物,能诱得李佑这般上心? 再说还没个影儿的事,只是从一个异国人口中听到的传言,你至于为了它亲自跑回齐地吗? 李世民仍不愿变更计划:“你所说的高产,究竟有多高产?” 朕倒要看看,这神秘作物有多厉害,值得你如此上心! 李佑眼里已闪过笑意,凑上来轻声道:“禀父皇,据传那作物能亩产千斤……” 第七十九章 说服李世民 易储之事,确实让李佑有些措手不及。 照他的历史积累,李承乾被废储,那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 如今历史格局变更,或许这储位之争,已有了些变故。 但饶是如此,李佑仍不愿留在长安,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储位,陷入纠纷。 李承乾、李泰、李恪,这些都不是省油的灯,与他们争斗,李佑没有十足把握。 倒不如先将长安城留给这些野心家,让他们先斗上一斗。 反正李世民正值盛年,还没到改天换地的时候,他李佑大可以先苟一苟。 所以,李佑才将那红薯之事,透露给李世民。 此刻,李世民的脸色,已有些发白。 他怔怔愣了好久,才瞪大眼睛望向李佑:“千……千斤?亩产千斤?” 李佑的话,着实让李世民震惊。 这大唐的粮食作物,能亩产百斤已算是高产。 李佑所说那亩产千斤,已远远超出李世民对于粮食的认知。 李佑自信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事实上,他说得还保守了些。 真要培育得当,那红薯能亩产几千斤。 当然,这对培育技术和土地有所要求,李佑折了衷,报个亩产千斤的数值上去。 但这已经足够惊掉李世民的下巴了。 “这世间,还有如此神物?” 李世民不敢相信:“你说这消息是从胡人口中得知的,这……这能作数吗?” 李佑点头道:“儿臣曾与那胡人打过交道,对那胡人的话,还是认可的!” 他这当然是谎话,事实上,那胡泰来未必靠谱,可他李佑对红薯的认知判断,那可要靠谱得多! 李世民已陷入纠结,他自是不会相信一个异族人的空口白话。 可是这“亩产千斤”的诱惑,又逼得他不得不慎重思量。 即便这胡人的话作不得真,这世间存在那神秘作物的可能性极低,李世民也不愿放弃这个希望。 一旦那作物能推广到大唐来,将会带来多么大的影响? 细细回味着李佑的话,李世民激动地口干舌燥,他咽了咽唾沫,不由再问道:“寻到那作物的希望大吗?” 李佑没敢打包票:“儿臣已派人前去找寻,只是找到与否,实难预料。” 红薯只是个诱饵,诱得李世民放自己回齐州。 至于找到红薯之后,李佑还得先在自己的齐州推广试验,不急着献到朝堂。 他对自己成功培育出红薯,还是存了些许担忧的。 万一空口许下大话,却无法成功引进红薯,那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再说这红薯又是个安邦定国的神秘杀器,这样的宝贝,抓在自己手中才最为稳妥。 李佑并没有挟器自重的意图,但在成功培育出红薯前,还是不要透露太多为好。 李世民信得过,可其他人呢? 比如那李泰、李承乾、李恪等人呢? 万一这老小子哪日酒喝多了,将红薯的机密告知这些人,那李佑不是平白遭重,要承担风险吗? 李世民凝眉思索着,久久不再言语。 李佑所说的,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高产的作物,又如何莫名被商队带入大唐? 即便一切为真,要寻到那东西,引入大唐,又要费多少周章? 可饶是如此,饶是知道这事情毫无希望…… 他仍是割舍不下。 李世民再看了看李佑,见李佑仍是副恳切表情。 时到如今,李世民倒也能理解李佑了。 这么个天大的诱惑,不亲自找寻一番,岂会甘心? “唉,罢了!” 李世民长叹口气,眼神已变得温情:“你既是为了我大唐苍生,朕理当放你回齐州。” 在李世民看来,李佑明知留在长安会有更大发展,却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放弃留在长安。 须知远离朝堂,就等于放弃了夺储的希望。 这是何等高风亮节? 再看向李佑时,李世民的眼里,已透着赞赏与满意。 …… 出了御书房,李佑深叹口气,心头大石落了地。 好不容易才成功劝服李世民,终于能返回齐州了。 他赶忙出宫,赶回自己的王府。 得尽快收拾行囊,做好回程准备了,千万不要再招惹事端,引来节外之枝。 还有那阴妃的寿礼,也得费一番脑筋。 上回已送了逍遥露这样的神器,吊高了阴妃的胃口。 这一次,总得再送件差不多规格的寿礼吧! 该送些什么呢?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回了王府。 李佑仍是想不出答案,无奈下了车,打算回到王府后院,再好好思虑思虑。 “噔噔噔……” 正低头思虑着,忽地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响。 又听见管家许福的声音传来:“慢些驾车,别惊着王妃了!” 李佑回过头,正瞧见一脸恭顺的许福正往回走。 李佑好奇:“怎么?王妃刚刚出府?” 许福已小跑着上来行礼:“回殿下,王妃刚乘了马车出去!” “她做什么去了?”李佑好奇问道。 李佑有一阵子没见到韦敏了,他们夫妻本就不住在一屋,平日里见面,多是在后院闲聊。 可这阵子,韦敏竟连后院都很少去了,整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许福讪笑着摸着后脑:“王妃做什么,老奴却是不知的!” “哦?连你都不知道?”李佑纳了闷了,这王妃出府,理当有车夫跟随,那车夫都归许福管,他怎么会不知情? 许福想是看透了李佑心思,这时又解释道:“王妃对身边人叮嘱过,行踪要保密的,老奴也不敢多加过问。” “保密?” 李佑傻眼了,这自家王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秘了? 整日往外头跑,还行踪保密…… 李佑心中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 他恼怒起来,这鲜嫩的桃儿自己还没吃上,总不能叫其他人尝了鲜吧? 正这般猜测着,却听许福又念念叨叨起来:“不过王妃这阵子买了不少粮食,每日清早便吩咐后厨煮食稀粥,而后带了几大桶稀粥便出得府去,忙得脚不沾地呢!” “煮粥?” 李佑稍稍宽了心,看来不是自己想的那龌龊事儿。 只是她堂堂王妃,好端端带了稀粥出门,是在搞什么名堂? 第八十章 误会 带了疑惑,李佑到了自家后厨,抓来大厨问了一问。 韦敏虽说要行踪守密,可她在王府的一举一动,都有下人看着,想要保密谈何容易? 随意揪了两个下人问了问,李佑便问出了结果。 韦敏近来收了大量粮食,每日熬粥带出王府,等到回来之时,那盛放稀粥的大桶都已见底,只剩下空桶回府。 不用分析,也能猜出韦敏是去施粥去了。 再回想起前几日,韦敏出府去体察民情,探视穷苦人家的居所。 李佑立马猜到,韦敏是感怀于民情疾苦,有心帮扶,便熬了粥赠予百姓。 这倒是件好事,只是她弄得神秘莫测,还严令身边人守密…… 这实在有些夸张。 李佑也懒得戳穿,自顾自回了后院。 他躺回了逍遥椅上,继续思量起寿礼之事。 逍遥露已足够惊艳,引领了京中风潮,如今再赠一件寿礼,想要超过逍遥露,却是极难的。 可若比不过逍遥露,未免有失水准。 阴妃待他李佑,还是极好的,当她寿辰之日,总得送些新奇玩意儿,引她开心开心。 再说马上就要回齐州,母子分离,也得给人家留个念想不是? 只是……该送些什么呢? 李佑想来想去,却是再琢磨不出,有什么东西适合拿来做寿礼。 那逍遥露将调子定得太高,再想拿出个东西超越,确实太难了。 李佑苦恼间,天色已黑了下来。 他幽幽靠坐在后院,看着天上云霞渐暗,星月现出光彩。 “欸,再过十多天,就要到寿典了,得快些想出寿礼来……” 正思虑着,李佑忽地看见满天光华,忽然生出了主意。 “对了,那寿典不也是在晚上吗?若是能弄出那东西来,不最是精妙了吗?” …… 入夜时分,一驾马车缓缓驶回王府。 那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了一个老者。 老者一身道袍,身背小木箱,正是药王孙思邈。 这孙思邈替李孝恭治病,已有大半个月。 诊治效果不错,李孝恭的身子,已基本康复。 接下来稍加巩固,便能恢复如初了。 这断时日,孙思邈住在齐王府里,时常向李佑请教医道问题。 他从李佑的言谈中,收获了不少启发,对于医道的认知,有了极大进步。 想到诊期将要结束,马上要离开齐王府,孙思邈还有几分不舍。 看了看王府大殿,孙思邈又生了找李佑讨教医术的想法。 但思及夜深,他终是放弃了。 总不好打搅李佑休息的。 悠悠叹了口气,缓缓踱回后院,孙思邈便朝着自己所住的那小屋子而去。 可他刚一走到那小屋门前,正瞧见齐王李佑,正背着手侯在外头。 “欸,齐王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孙思邈心头一喜,他正盼着与李佑讨教医术呢。 赶忙上前,引了李佑进屋,孙思邈已搬出医书,准备如往常一般,商讨医术。 可李佑却是抬手阻住:“孙老神医,今日不谈医术,小王前来,是另有要事相询。” “哦?殿下请讲!” 孙思邈讪讪收了医书。 李佑笑着问道:“孙老神医身为道门中人,该是对那修丹炼药之术,有所涉猎的吧?” “修丹炼药?” 一听李佑的话,孙思邈不由皱起眉头。 道门体系庞杂,包容万千,这修丹炼药便是其中重要一门。 可孙思邈身为道门中人,却是从不涉及此道。 非但如此,身为医道渊博之人,孙思邈对于那修丹炼药一说,还颇有微辞。 他认为,那修丹炼药,绝不能达到强身件体,修道成仙的境界,反而是有损身体。 而现在听见李佑提及丹药之术,孙思邈不由有些不悦。 拱了拱手,孙思邈冷冷道:“老道对那丹药一道,并不了解。” 他故意将语调放得冷淡,不愿继续谈论这一话题。 可李佑却像没会出意来,仍是死缠烂打:“那老神医知晓那硫黄、硝石吗?那些可是你们道门中人常用的东西……” 李佑的话不假,他口中的硫黄、硝石,全都是炼丹时最常用的原料。 孙思邈已有些气恼:“殿下何故对炼丹之道如此感兴趣?那丹药一道,并非正途,还望殿下……” 他本以为,李佑是沾染了帝王之家的坏习惯,学上了修仙问道之途。 这古往今来,又多少皇帝不都是寻仙嗑药,给吃死的吗? 孙思邈正准备劝诫,却听李佑又哈哈笑了起来。 “孙老神医是误会了,小王寻那两间物事,绝非为了炼丹,而是另有大用!” 李佑笑着解释。 身为后世穿越者,他当然不会傻到信什么长生之术,去炼什么丹药。 他之所以来问那硫黄、硝石,全是为了给自家母亲准备寿礼。 今日晚间,见到天上星月灿烂,李佑忽地想起,母妃寿礼之时,也是在晚上。 那时候天色黯淡,若是能造出个烟花爆竹之类的玩意儿,倒是能格外出彩。 此时的大唐,还没有火药,也没有烟花彩炮。 爆竹倒是有,但那爆竹是由真正的竹子放在火中烧烤,爆裂出声,那才是真正的“爆竹”。 这东西被用做节庆时制造热闹气氛,但跟真正的烟花爆竹相比,自然是差了些意思。 李佑打定了主意,便想着弄些原料,来制作烟花炮仗。 那烟花炮仗,与火药的原料相当,不过是硝石、硫黄、木炭等按一定配比组合出来的。 但他并不知道这些原料该从何处寻来。 稍一思虑,李佑又想到,那硝石、硫黄、木炭等物,都是道士炼丹常用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李佑才找到了身为道门中人的孙思邈,向他求教。 却没想到,叫人家给误会了。 “当真不是为了炼丹?”孙思邈眉头仍紧蹙着,想是气恼未消。 李佑只好再三拱手:“孙老神医当真误会了,小王不过是为了给母妃制造寿礼,绝非为了炼丹!” 他再三保证,孙思邈的脸色才舒缓过来:“既非为了炼丹,老道便告知殿下,那硝石、硫黄都是寻常的药材,在东西二市的药材商铺中,都能买到!” 第八十一章 仙女娘娘 大通坊,街市口。 这里是长安城有名的贫民区,坊内住的多是外地前来京中讨生活的穷苦人家,也有些逃避天灾躲入城中的流民。 平日里,这大通坊内的街市上,极少有人走动聚集。 穷人嘛,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已费尽气力,哪里有功夫在街上闲逛? 可最近一段时间,大通坊内人流如织,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聚集在街市口。 此刻正是正午时节,又有一群人排好了队列,等候在此。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一看便知,都是些居无定所,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之人。 在长安城里,这样的人如蝼蚁一般,走到哪里都要遭人白眼轻视。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眼神里也暗含了期盼。 他们在等待一位大善人。 队伍里熙熙攘攘,不时有人攀谈着。 “该来了吧,寻常时候,那仙女娘娘都是这个点来的!” 有人期盼地朝路口张望,等着他口中的“仙女娘娘”驾临。 “快了快了,我已听见马蹄声了!” 又有人朝前张望着。 这些人在此等候,是等着一位貌若天仙的善心女子。 这些日子以来,那位天仙姑娘,每日正午时分,都会来到附近施粥,救助穷苦百姓。 马蹄声笃笃传来,队列中等候的人们也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那仙女娘娘来了!嘿嘿……” 也不知是饥饿还是怎的,这说话的人竟口水横流,一副猥琐模样。 他这般模样,立时引得身后的人鄙夷:“你快擦擦你那嘴吧,莫要惊了仙女娘娘!人家可是皇亲国戚,得罪了她,你就等着蹲大狱吧!” 先前那垂涎三尺的汉子被吓了一惊,赶忙擦了擦口水:“皇亲国戚?当真是那般大人物?” “可不是嘛!早有人认出来了,那位仙女娘娘,正是齐王府的王妃呢!” 说话间,马车已驶到街市口,车一停下,便有几个侍从抬了大缸下了来。 随后下车的,便是一高一矮两个女子,那圆脸儿矮丫鬟扶着身段窈窕,面容精致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立时引得在场百姓齐声道好。 这两个女子,自然是韦敏与汤圆。 打那日见了大通坊流民惨状,韦敏便有心襄助,于是她购进粮食,每日熬了粥食送到这大通坊来。 起初,韦敏不过是同情心作祟,善心泛滥,可是一连施了数天粥,她渐渐地在这过程中,寻到了些许快乐。 能帮助到穷苦人家,从他们嘴中听到感谢的话语,从他们眼里看到感怀的笑容。 这给了韦敏极大的成就感。 正是这种成就感,支撑着韦敏坚持下来。 今日又备好了粥汤,韦敏下了马车便指挥着侍从施粥。 她本是极年轻貌美的女子,即便没穿着那一身王妃华服,也足以闪耀大通坊。 如今又带了善意施粥的光环,在这群百姓眼里,自然成了仙女。 百姓们一见到韦敏,便欢呼雀跃起来,个个挺起胸膛,打足了精神,等着领取粥食。 “这仙女娘娘当真是皇亲国戚?” 有人偷偷打量着韦敏,私下里议论着。 “那还有假?你不瞧瞧人家那姿色,岂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能比的?” 收到肯定答复,先前开口的那人又啧啧赞叹着:“想不到这般顶天的大人物,也有这副菩萨心肠。”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连连点头,“听说这位是齐王府的王妃,她那夫君便是前阵子弄出烈酒的齐王李佑呢!” “齐王?”有人皱了眉头,“那齐王是不是杀人纵火的那纨绔皇子?” 一提起李佑,自然有人想起那杀人的恶事。 毕竟李佑恶名在外,寻常百姓一提起他,便只能想起那些欺凌弱小的事。 而李佑研制烈酒、如意露这些功绩,对这些穷苦百姓来说,全是一文不值。 “可不敢提这档子事,这事官府都不再提了,咱可别多舌惹了麻烦。” “不过我听官府的差役说,这事儿,齐王倒也并非幕后真凶,似乎是被冤枉的!” 也有了解那纵火案的人在旁解释:“不错,当日我正在现场,齐王可是去救火的!我瞧他那急切模样,不像是放火杀人的真凶!” 百姓们全无证据,所说的无非都是些流言猜测。 对于李佑,他们自是贬驳大于褒扬。 可一提到这位仙女王妃,那可是都要竖大拇指夸赞的。 当然,王妃行了善,连带着李佑的名声,也稍好了一些。 这么心善貌美的王妃,所嫁的人自然不会差。 谁敢说咱们王妃眼瞎,挑错了如意郎君? …… 在大通坊忙了一天,太阳落山时分,韦敏已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一旁的汤圆正在韦敏身旁,替她揉捏着肩膀。 汤圆嘟了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王妃您也是的,这施粥之事,吩咐府里的下人做便是,何苦要亲力亲为?” 韦敏身体力行,每回都忙到腰酸背痛,这自然引得汤圆的不满。 韦敏恬淡笑着:“我本是代表了咱王府去施粥,若只站在一旁颐指气使,不叫那些百姓们看轻了咱们王府吗?你没听见么,百姓们最是瞧不上那些眼高手低的权贵纨绔了。” 汤圆仍埋怨着:“我瞧王妃这劲头儿,怕是施粥施上瘾了。可您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这再天天熬下去,怕是要累出毛病的!” 韦敏打小养尊处优,确实没做过这般粗活儿。 但她这阵子干得乐此不疲,自是不愿罢手的:“左右不过十来天了,等母妃寿辰一过,咱们便要回齐州了。” 一提起阴妃的寿辰,汤圆的两眼便亮了起来:“阴妃寿辰,怕是又要操办盛会,大宴京中贵妇了。我今日可是瞧见,那皇城根上张贴了告示,说陛下为了给阴妃娘娘贺寿,要大赦天下,与民同乐呢!” “陛下这是在为阴妃娘娘积攒功德呢!”韦敏将螓首靠在车厢壁上,淡淡笑着,“咱们此刻施粥救人,不也是在为母妃积攒功德么?若这么想,便是再苦再累,也值得了……” 她正靠坐着休养精神,可没过多久,又忽地抬起头来:“对了,既是要办贺寿大典,那殿下那边,也该要备上寿礼的吧?” 第八十二章 玩物丧志 汤圆侧着头思索着:“殿下该是要备礼的,那寿辰当天,陛下定要召了京中诸位夫人前来庆贺的。当了那么多人的面,咱殿下总要献礼,以彰孝道的。” 一说起寿礼,汤圆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可是我瞧咱们殿下,好像整日无所事事,压根没将阴妃娘娘的寿典当回事的。” “怎么,殿下没准备寿礼吗?”韦敏蹙眉道。 汤圆侧着头,眨着眼睛思量着:“殿下近来一直在后院里捣鼓丹药,那味道可难闻了。奴婢料想,那应该不是给阴妃娘娘的寿礼吧?” “丹药?”韦敏的眉头皱得更紧,“好端端地,他怎么沾上炼丹药了?” 修仙炼丹,对于皇族中人是司空见惯的事儿,哪个皇亲国戚没有问道长生的想法? 可是千百年来,多少人寻仙问道,又何曾听过有人长生不老的? 韦敏有些失望:“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怎还有心思不务正业?” 韦敏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对那炼丹一事,很有几分反感。 她不再言语,脸色也阴沉起来,靠在马车中静默回了王府。 王府内,李佑仍在后院里忙活他那“丹药”。 听管家许福说,他整日噼里啪啦的,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韦敏听了,心下更为不满,便拉着汤圆去到了后院。 刚一进后院,便瞧见后院中侍卫层层叠叠,将那通往后院的走廊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而李佑新近收容的贴身丫鬟二娘,则抱着胳膊在外围探头探脑。 韦敏大感好奇,朝二娘问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呢?” 二娘似是凝神在观望院内情形,被韦敏骤然问话给吓得身子一震。 她回过头来,瞧见是韦敏,这才脸色微白地拍了拍胸口:“回王妃的话,殿下……殿下在后院里玩火呢!” “玩火?”韦敏走上前,想进入后院观望一番。 可刚一上前,便有侍卫就伸了手来,尴尬道:“王妃,殿下交代过,这几日谁都不许进入后院。” 这侍卫似是也觉得拦住韦敏不妥,又缩了缩身子补充道:“您若是想进去,容卑职进去通禀一声。” 说着,那侍卫躬了一礼,便溜也似的窜回了院中。 没过多时,他便从后院中回了来:“王妃,殿下说了,只您一人准许入院!” “只我一人?连汤圆都不得进去?”韦敏蹙了蹙眉,见那侍卫再不言语,便也摇头作罢,“罢了罢了,那我便进去瞧瞧罢!” 她倒是想看看,这李佑在院内搞些什么名堂。 汤圆说他在炼丹药,这二娘又说他在玩火。 想来,这两个丫鬟所说的话都不假,那炼丹本不就靠火来烧么? 只是,叫韦敏好奇的是,李佑何时对那丹道一门生了兴趣? 从前性子乖张暴戾时,也没听李佑干下过寻仙问道的荒唐事的。 在侍从的护持下,韦敏穿廊过庑,终于到了后院。 隔了老远,便瞧见李佑正趴在那凉亭的小石桌上,聚精会神地捣鼓着什么。 那石桌上好似摊了张纸,李佑正对着那纸,拿了个小竹片,似是写字般在那纸上划拉着。 韦敏走了过去,渐渐已看了清楚,原来这桌上摊着的,是张黄皮纸,纸里还盛了不少黑黄交加的粉末。 李佑嘴里正念念有词,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他拿那小竹片,正在分拨着这不同的粉末。 “一硝二黄三木炭,不能加太多,加太多了危险……” 他仿佛和尚念经一般,不时重复着这古里古怪的话,神情凝注地盯着那怪异粉末。 就连韦敏已走到边上,他都未曾注意到。 韦敏心下更是气恼,故意将声量放大,猛地喝了一声:“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声呼喊,将李佑惊得身子一顿,他猛地抬起头来,神情紧张地张望着。 见是韦敏,李佑的收回了紧张面色,拍了拍胸口唏嘘叹道:“王妃,你一惊一乍地做什么呢?你是要谋杀亲夫呢?” “额……”被李佑恶人先告状,韦敏也一时语塞。 她缓了缓,才走到李佑身前:“殿下说的哪里话,您为何独自一人在这后院里捣鼓这怪东西,还将后院都给封上了?” 看他行为举止如此怪异,韦敏第一时间猜到的,是李佑修仙修坏了脑子了。 可细细看来,李佑此刻眼神清明,看样子清醒得很。 “王妃,我正在研究一个机要物事,可不能叫外人瞧了去。” 李佑面带警惕,朝外头瞧了一眼,煞有介事地拉了韦敏坐下。 “外人?” 韦敏嘟囔了句,随即念及李佑这话,便是将她当作是“自己人”,嘴角又不由自主扬了扬。 可她素来端方,立马想起自己是前来督促李佑,让他给阴妃备上贺礼的,立马收了那点得意心思。 “咳咳!殿下,母妃寿辰就要到了,殿下已下了旨意,说要在安仁殿举办庆贺大典呢!” “妾身估摸着,咱们做晚辈的,也该备份寿礼的!” 韦敏提点道。 她本是心平气和地提醒李佑,可李佑这会儿却又埋下头去,凝神瞧着石桌上那黑黄粉末,像是全然没理会韦敏。 韦敏心下气恼:“殿下,您听我说话了没有?” “听着呢,听着呢!” 李佑敷衍地摆了摆手,却连个头也没抬:“你不是说要备贺礼么?我这不正忙着准备吗?” “准备寿礼?” 韦敏被气笑了,指着那粉末道:“您就打算那这玩意儿,给母妃贺寿?” “对啊,咋了?” 李佑这时才抬了头来,一脸无辜的表情:“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寿礼,等到寿辰当天,定会一鸣惊人!” 韦敏傻眼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凑了近些,看了看这黑黄粉末,只一靠近便闻到股刺鼻气味。 这显然是那丹方道士拿来炼丹的奇怪物事。 “这……这东西,如何能当得寿礼?” “殿下可别再说笑了!” 韦敏被那刺鼻气味冲得头晕眼花,直站起身来,冷冷嚷着。 李佑仍是一脸无辜:“哪有在说笑?我这不是还没调配好么?” “我可告诉你,我打算配出个烟花炮仗,就如同寻常百姓平日里摆弄的那爆竹一般,只一点火……” 第八十三章 亮瞎你们的狗眼 李佑的声音还在身后飘荡,可是韦敏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她看来,李佑这纯粹是玩物丧志。 而且他所玩弄的,还是最落了下乘的丹药之术。 要真拿了这东西进献阴妃,指不定要将阴妃气成啥样呢! 虽说那道教乃是大唐国教,可您要消遣,也别挑了那道教中最下乘的一门啊! 气急之下,韦敏再不愿搭理李佑,只好走了开去。 刚一走出小院,那汤圆和二娘便迎了上来,瞪着大眼向她询问,李佑在后院捣鼓些什么名堂。 韦敏也懒得理会,摆了摆手便回了自己卧房。 “哼,本来还念着殿下性情转好了,怎还那般贪玩任性……” 回了自己卧房,韦敏仍是气恼不休。 “小姐,殿下怎么了?您可别再生气了!” 汤圆跟上来劝慰着。 “我才不生气呢!” 韦敏愤懑地摆手:“母妃过寿,他竟也没个主张,难不成真要将那黑乎乎、黄澄澄的丹药渣子送过去?” 一连骂了几句,韦敏气也消了大半。 她又悠悠叹了口气,这才招了招手:“罢了罢了,殿下不理会那寿礼的事,咱们可得上点心。汤圆,你去找那管家说一声,让他备一份寿礼去……” 汤圆“哦”了声,正要往外走,可她犹豫着又回了头来:“如今离阴妃娘娘寿辰,不过十天了,现在准备,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备上,再寒酸,能比殿下摆弄的那泥土渣子寒酸么?” 韦敏甩了甩手,一脸无奈。 …… “唉,也不听我说完,我这烟花可是稀罕宝贝,等到寿诞那天燃放起来,定会哄得母妃高兴的。” 后院里,李佑仍是埋头调配着那黑黄粉末。 这些粉末,都是他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硝石、硫黄、木炭之类的东西,用来配置烟花的。 这些日子,他一直窝在后院,正是要配制出贺寿所用的烟花。 这燃料的配比要细细调配,免得闹出烈性火药来,那可就危险了。 忙活了好几天,总算是有所收获了。 可是瞧韦敏方才的话,似乎是对这烟花很看不上眼。 李佑也懒得与她争辩,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懂个啥? 等寿典那天,咱齐王府的烟花一亮相,定要闪瞎宾客的狗眼。 对,不光是所有宾客,就连你韦敏,也要被我的烟花亮瞎狗……额……亮瞎眼! 夜已深了,又趁着夜色试了试那烟花,今日调配的比例似是已很接近了,那烟花一经点燃,便能剧烈燃烧起来。 只是燃烧的速度太快,没及得上窜天而起,便化作一团灰烟,消散在石桌上。 有了些进展,证明方向没错,李佑已很满足了。 算了算时间,应该能在阴妃过寿之前,完成这烟花彩炮。 带着心满意足,李佑回了自己寝殿。 一走到卧房,正瞧见二娘正在自己榻边,替自己整理床铺。 一见李佑,二娘回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殿下……” 李佑点了点头,便挥手招呼二娘退下。 他坐在床榻之上,悠悠叹了口气。 这床铺已被打点得干净工整,正合睡眠。 只是……略显单薄了。 若是床上躺了个王妃,倒是最合适不过了。 李佑本是估量着,他与韦敏的感情已越来越好,随时便能召了她来侍寝。 可今日又不知怎地招惹那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有时李佑也在想,索性不理不顾什么顺理成章,不顾什么感情,径自召了韦敏进房来。 反正她也是名正言顺的王妃,陪侍李佑,也算她分内之事。 可李佑是个有仪式感的人,尤其对这男女婚配之事,看得稍重了些。 他总想着等两人感情圆融了,再顺理成章地琴瑟合弦,这正是理想中的夫妻模样。 “唉,看样子还得再守一阵空房咯!” 李佑悠悠往榻上一靠,闭上眼,又重新构思起那烟花配比来。 这烟花与火药,乃是同根同源的东西,这东西可是机要得很,绝不能轻易示人。 若叫旁人偷学了去,只怕要酿就大乱的。 李佑对这东西看顾得很严密,研制烟花时,也不许旁人靠近分毫。 正思虑间,却忽地听见外头二娘的声音传来。 李佑睁开眼瞧了瞧,正瞧见二娘正守在门外:“殿下,奴婢……奴婢当真不用在耳房留宿吗?” 二娘是贴身丫鬟,依着规矩,是需要在李佑寝殿内的耳房里过夜的。 这耳房便是正殿旁的小房子,离主殿卧房极近,多是给贴身丫鬟休息用的。 住得这么近,当然是为了夜间伺候方便。 可李佑寝殿的耳房内,却是从来不住人的。 就连新近收了这二娘来,他也并未将二娘安置在自己寝殿中,反而是在书房中置了个小榻,将她推到那边睡了。 这二娘虽说是贴身丫鬟,可毕竟来府里才几天工夫,对她,李佑远谈不上信任。 再说最近在研究那烟花火药的配方,正是十分机密紧要的时候,可得小心着些。 见二娘此刻一脸诚恳,李佑笑了笑:“怎么,你在书房睡得不踏实?” 二娘摇了摇头:“倒不是睡不踏实,只是我见那汤圆都是睡在王妃的耳房里,似乎所有丫鬟都是这般伺候的……” 她又低了低头:“我……奴婢没伺候过人,许多地方做得不好的,怕是惹殿下不高兴了……” “额?我哪里有不高兴了?” 李佑笑了,二娘是韦敏硬塞到他身边的,李佑平日压根就没注意过这丫鬟,哪里谈得上不高兴了。 “你且好好休息吧,我这几日有重要的事情,倒是没功夫理会你的……” 李佑摆了摆手,唤那二娘退出去。 “哦!” 二娘神情落寞地点了点头,这才转了身,幽怨地退了出去。 她的身材很是纤弱,此刻幽怨而退,背影显得极是萧索。 看上去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李佑也不知怎地,生了怜恤之心。 他忽地扬手:“等等!” “嗯?” 二娘这才回袅袅娜娜地回转过身,楚楚可怜地望了望李佑。 李佑幽幽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到我床边来……” 第八十四章 凄惨过往 被李佑唤了住,二娘的表情显得有些错愕。 她顿了顿身子,旋即咬了咬下唇,请移莲步,朝李佑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床边,她才委委曲了身子,往地上跪了下去:“殿下,您有何吩咐?” 她下跪的姿势,委实是难看至极,一面跪下,一面还拿手撑了地,等跪踏实了,才又缩回手端在胸前。 这显然是因为她并不习惯于在人前下跪。 李佑点了点床榻:“也别跪着了,你起身在榻上坐下吧!” “榻上?” 二娘眼里闪过一丝惶然,低头缩了缩身子。 她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思想斗争,过了片刻才像是做了重大决断般咬了咬牙。 点了头应下,二娘才坐到了榻上,随即闭了眼扬了头,将头往李佑这边伸了伸。 她脸上的神情很是决绝,倒像是慷慨赴死一般。 李佑看得乐了,点了点她的脑门,将她点醒:“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以为我要占你便宜吗?” “额?不是吗?” 二娘睁开了眼,略显诧异地望了李佑一眼:“贴身的丫鬟,不都是要用身子服饰主子的吗?” 她又低了头:“殿下收容了二娘,二娘是感恩的,绝不白吃王府的粮食。” 李佑笑着摇头:“你放心好了,本王可没这般心思……” “我召你进屋,是想问问你,你究竟是怎么逃到长安城来的。” 这二娘来得不明不白,拒韦敏说是在王府门外捡回来的。 李佑对她,一直存了些微戒备之心,所以从来都不与之单独相处。 像下午研究火药之时,李佑也曾特意叮嘱,吩咐侍从将之拦在院外。 这会儿见二娘身形落寞的样子,李佑忽地对她起了兴趣,想了解这丫头的身世背景。 毕竟马上要离开长安的,总得提前考虑了,要不要带这丫鬟返回齐州。 这二娘该是良人出身,并非贱籍,若是能寻个靠谱的地方,将她安置下来,总比在王府里做个丫鬟好得多。 “怎么逃到长安?” 二娘吃吃重复着李佑的话,显得有些茫然。 她顿了顿,才又吃吃道:“我……奴婢不是说过么,奴婢是从泽州来的,爹爹逃难带了奴婢……” “你也不用奴婢长,奴婢短的,就自呼本名就好……” 这二娘并不熟悉丫鬟身份,自称奴婢时总是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李佑听不得她这般磨叽,摆了手吩咐道。 “是!” 二娘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下去:“我家在泽州,本有间不大的书画铺子,我爹爹靠那店铺营生,只能算是苟且求生。” “只是后来泽州发了大水,铺子叫大水冲了,爹爹便带了我逃往长安。我家在长安城里还有个大伯,爹爹本想领着我前来投奔的……” 李佑细细听了,不时打量着二娘的神情。 他本是想通过二娘的表情,判断她是否说了实话——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可这二娘似乎是误会了李佑的眼神,被李佑一看,便红着脸低下头去。 李佑不好再叫这丫头误会,只好不再去看她。 这二娘不过十四五岁,李佑还没禽兽到要占有她。 二娘接着说下去:“爹爹带了我雇了车马,一路往长安赶……赶到长安城外十多里的官道上,遇了一伙贼人……”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那伙贼人拦住了官道,要杀人越货,爹爹奋力与他们搏斗,被他们拿刀杀了……” 她说到这里,神情已很是悲切,啜泣着中断了话茬,垂头不再言语。 李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头:“那你是如何逃到长安的?” 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居然能避开贼人,逃到长安来,这不得不引人怀疑。 为了一解心中疑惑,李佑只好逼她再谈起那不堪过往。 二娘这又抬起头来:“爹爹将我藏在马车里,没叫贼人发现,他拼死挡了贼人,拍了马车往山林里赶……” “那官道被贼人堵了,马车一路往山里去,不知跑了多久……” 二娘的表情渐渐变得呆愣,说话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跑啊跑……我在车中被颠得迷糊了,完全认不清方向……” “后来,那马车撞上了林间树木,才停了下来……” “我被撞了昏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天黑时分……” 说到这里,二娘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地撩了袖口。 她伸出手,朝李佑展示着:“喏,这是那日在马车中跌跌撞撞,被撞出的伤痕。” 李佑看她手上满是瘀青,还有道道擦伤痕迹,看上去惨不忍睹。 她本是极娇弱的女儿家,再配上这般伤痕,看得李佑连连叹气。 这伤痕不似做伪,看样子这二娘的说辞,确是可靠。 “那你是如何到了长安?”李佑又追问。 二娘继续道:“我下了车,走了许久才走下山,又遇了好心行商,这才到了长安城里。” 说到这里,二娘便低了头不再言语,像是正在回味不堪过往,舔舐心上创伤。 李佑静静思量着,待她的神情恢复了安定,才又追问道:“那你那大伯呢?你不是说,在长安城里有个大伯可以投奔吗?” 二娘摇了头:“没了……我那伯伯也是行商之人,他在东市里有间店铺。只是……只是我去投奔时,才发现那店铺早就易主。大伯一家,也早就不知所踪了……” “所以……所以你只能流落街头了?”李佑唏嘘一叹。 二娘点了点头,再不吱声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竟有如此悲惨过往……” 其实第一天见到二娘,李佑便已粗浅听了她的经历,只是当时这丫鬟语焉不详,李佑又没想着长久收留她,便一没太注意。 但这两日研究那火药烟花,他才渐渐留心身边人,注意到这丫鬟。 毕竟是行踪不明的外人,查清楚出身来由,总是放心一些。 细听她讲述过往,倒也觉得同情。 她远道而来投奔亲戚,却不想失了相依为命的父亲,又找不到亲人,只能委身在王府了。 这么说来,韦敏将她带回来,倒是救了这丫头一命。 “那你现在……倒真没个其他去处了……” 李佑深深叹了口气。 第八十五章 寿辰将近 长安离那泽州,有数百里之远。 从泽州跑到长安来寻亲访友,远不像后世那样方便。 像二娘这样一路奔波,跑到长安城来却寻不到人的,实再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了。 李佑深知那泽州水情,又亲眼见了二娘浑身的伤,再加之这是个十四五岁的柔弱女子。 这种种证据,已足够证明她的过往经历。 看着这楚楚可怜的丫头,李佑叹息道:“那你日后有何打算?难不成真要在我王府里做个丫鬟吗?” 二娘抬了抬头,茫然地望了望李佑,似乎是没听明白李佑的意思。 李佑又解释道:“本王倒并非不愿收留你,只是这做了丫鬟,便低了常人一等。你若是还有其他去处,本王倒是能让侍卫送你前去投奔,还能给你留些银钱,供你过活。” 既是被韦敏捡了回来,也算是与他李佑有缘,李佑不介意花点银钱安置二娘。 可二娘却摇了摇头:“二娘没有旁的去处了,唯今之计,只能企盼殿下收留。” 她又叹了口气:“做了丫鬟也好,只在殿下身边伺候,也无需理会那些勾人伤心的凡俗过往了……” 她一脸哀切,似有与过往决绝之意。 李佑听得暗自咋舌,您这是到王府来做丫鬟,又不是出家当尼姑,哪来的抛却过往、与世隔绝? 不过顾念这丫头刚刚经历动荡,正需要一个安定环境将养歇息,李佑也不再想着将她送出去。 反正这王府好歹是个稳定落脚处,总比将她送出去忍饥挨饿强得多。 二娘又抬了头:“殿下,二娘会读书习字的,可以提殿下捉刀代笔,书写绘画。二娘还会拨琴弄瑟,弹得一手好乐曲。至于那女红、茶艺,也是懂得不少的。” 她像是担心李佑不收留,拼了命地卖弄本事。 李佑听得暗暗发笑,这丫头倒是会得不少,唯独不会做丫鬟伺候人。 “好了好了,你不必紧张。” 李佑安慰道:“本王并没有将你抛弃的意思,本也只是想替你寻个安定之所。既然你无处可依,那便留在王府好了。我齐王府,还没破落到养不活你一个丫鬟的地步。” 听得这话,二娘这才嘘了口气,她又站起了身福了一礼,口中千恩万谢一番。 “罢了罢了,你且回去休息吧!过阵儿咱们得回齐州,你若是愿意跟随,便随了咱们去到齐州,远离了这伤心地界儿……” 李佑扬了扬手,挥退二娘出去。 …… 阴妃的寿辰之日越来越近,京里也渐渐有了喜庆之相。 皇城根上,早早地就张贴了告示,李世民为庆贺阴妃寿诞,要恩赦天下,与民同乐。 街市上,也有些人张贴了大红灯彩,算是庆贺这大喜之日。 而皇宫里,也早早地传出风声,陛下要替阴妃举办贺寿大典,遍邀群臣及其亲眷前往庆贺。 阴妃并非正宫娘娘,这样做其实已僭越礼法。 朝堂不少公卿大臣,已就此事上疏,谏议天子。 可李世民却都一一驳回,执意要替阴妃大办寿典。 李世民的理由,自然是阴妃地位尊崇,绝非普通妃嫔。 自正宫皇后长孙娘娘过世之后,李世民便没再立后,整个后宫里,地位最尊崇的,便是以阴妃、杨妃为首的四大嫔妃。 这阴妃乃是齐王李佑之母,而杨妃则是吴王李恪之母,两人都母凭子贵,在后宫及朝堂里有些威望。 而前些日子,阴妃又因为那逍遥露,成了后宫里的红人,一时间引领风潮,收了不少嫔妃的艳羡,又与朝臣亲眷们拉近了关系。 她的风头,甚至隐隐超过杨妃,大有力主后宫之势。 算下来,阴妃虽不敢说能比过正宫皇后,至少是后宫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凭着这个理由,李世民强压下百官非议,执意要替阴妃操办贺寿大典。 李世民这样做,当然也有私心。 他对李佑,着实是欣赏得很,尤其在那纵火案后,了解到李佑奉公隐忍的一面,更是心生爱惜。 本想将李佑留在长安,可李佑又为了家国天下,执意要回齐州,去寻那能拯救苍生的神秘作物。 这里外里,李世民自觉亏欠李佑太多。 他只能将这份亏欠,全都灌注到阴妃的寿典之上。 尽量将这场寿典操办得热闹些,也算是向世人彰显,他对李佑母子的重视。 随着寿诞越来越近,京中的喜庆气氛也到了顶点。 街市上张灯结彩,百姓们都在谈论着这场寿典,气氛热闹至极。 所有人都在等候着这场欢庆时刻,唯有齐王府里,韦敏正在犯愁。 “明日就是母妃寿辰之日,殿下还在捣鼓那丹药呢?” 韦敏的桌案上,堆满了各色玉器、金饰、字画古董,她的闺房,此刻已变成了珍宝铺子。 “好像是这样,今日听那后院里噼噼啪啪吵个不停,也不知道殿下究竟忙个什么……” 丫鬟汤圆负责打探消息,这时凑上来汇报道。 “唉!殿下当真是太胡闹了!” 韦敏叹了口气,又将视线移到了桌上,看着那一堆珍宝发愁。 这桌上的东西,都是管家许福送上来的,是拿来充作寿礼,进献给阴妃的。 李佑不管事,韦敏只能自己想法子,她吩咐管家寻些宝贝,当作寿礼。 于是乎,许福便送来这么些东西。 这桌上的宝贝光彩夺目,看上前贵重至极。 若是充当寿礼,该是远远足够了。 可韦敏却是蹙眉摇头,一副不满表情:“这管家送上来的东西,怎么都是些庸俗物件儿……咱拿这东西进献给母妃,合适吗?” 毕竟是生养之情,靠这些庸俗之物,实在不足以表达心意。 再说那阴妃何许人也,她会没见过这些珍宝? 何况寿典上来的宾客,也都是达官权贵,皇亲国戚,他们会没见过这样的珍宝? 这桌上的珍宝,在寻常人看来,自是昂贵异常。 可远远够不上稀世罕见的地步。 这样的东西拿去充作寿礼,着实不够分量。 “罢了罢了,时间本就不充裕,也不能指望找出什么稀罕宝贝来……” 韦敏叹了一阵,却终是妥协:“眼下只能挑一见看得过眼的东西,权当充数了……” 第八十六章 王妃之忧 从管家送上来的诸多珍宝里挑选了一番,韦敏最终选定了一件凤纹环佩。 这环佩乃是由和田玉打磨制成,材质雕功在玉器中已算得上顶级,那凤纹配在阴妃身上,也很合贴。 但韦敏仍是不满意。 毕竟这件寿礼,代表着她齐王府对阴妃的拳拳孝意,一定要选这世间最稀罕亮眼的珍宝。 这环佩倒是精美,但还缺了些叫人眼前一亮的光彩。 你齐王府又不短缺银两,再者又是阴妃所出,理当倾尽全力寻一件稀世珍宝为母贺寿。 这玉佩……着实拿不出手。 韦敏已能想象得出,贺寿大典上,这环佩一亮相,定会叫满堂宾客失望。 可她也没了办法,第二天就是阴妃的寿辰,这么短的时间,再找不出更合适的寿礼了。 …… 第二天一大早,韦敏便急急忙忙赶到了宫里。 这贺寿大典是在晚间辰时举办,但白天已要开始准备了。 地点定在安仁殿,阴妃娘娘的居所。 顺理成章地,这事前的准备工作,得由阴妃做主。 韦敏身为儿媳,这种时候得前去帮扶的。 至于那帮子大老爷们儿,李世民正领着一干朝臣处理政事,李佑则窝在王府里捣鼓他那丹药。 一想到李佑,韦敏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一点都没有为人子女的样子,母妃寿辰当天,仍是埋头把玩那脏兮兮的丹药粉末儿。 一想到李佑喜滋滋地朝自己炫耀,说他要“给母妃一个惊喜”,韦敏就恨得直跺脚。 “哟,这不是齐王妃嘛,几日没见,生得这般俊了!” 正自埋怨着李佑,韦敏忽地听见背后有人在唤自己,忙回转过身去。 迎面走来的,竟是三两个后宫嫔妃。 那正笑着朝她打趣的,正是以貌美著称的杨婕妤,而杨婕妤身旁,一身华贵宫装的,竟是大名鼎鼎的杨妃。 这杨妃便是吴王李恪的生母,与阴妃一道,同属后宫四妃,两人各凭子贵,如今已俨然是后宫中权势最盛的嫔妃了。 韦敏赶忙行礼,她毕竟是晚辈,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那杨婕妤很快便笑着过来,与韦敏拉了拉手,而一直冰冷着脸的杨妃也微微侧首,以作回应。 韦敏与这杨妃来往不多,不过点头之交,便也没与她多攀扯,只与相对和善些的杨婕妤寒暄了起来。 杨婕妤天生活洛性子,一见了面便叽叽喳喳道个不停,一会儿夸夸韦敏漂亮,一会儿又埋怨这大典的时间地点选得太过含糊。 “陛下将这寿典定在晚间,多半又是要召了朝臣来饮宴欢聚的,这哪里是在为咱们阴姐姐办寿嘛!” “每回贺寿,最麻烦的就是择选寿礼,哎呀我这几日,头发都想秃了,都没想出来,该送个什么宝贝给阴姐姐……” “阴妃姐姐对我们姐妹可是大方得很,前阵子还送了我一小瓶逍遥露呢!可我这寿礼,嘿嘿,比起那逍遥露来,当真是拿不出手啊!” 这杨婕妤一句接着一句,连珠炮般袭来,说得韦敏只得尴尬陪笑,不知如何应对。 一说起寿礼,她又抖落着眉头:“对了,你家李佑今日要送什么宝贝呢?他上回送了逍遥露给阴妃姐姐,可是让咱们后宫的女人们都沾了光呢!” “这一回,他不会又捣鼓出什么稀罕的宝贝了吧?” 杨婕妤两眼放着光,直凑到韦敏身旁,拱着韦敏的胳膊肘打趣道。 这话一问出来,那陪同的几个嫔妃也都瞧了过来,就连先前默不作声的杨妃,也朝这边侧了侧耳。 看得出来,后宫的女人们,对李佑今晚的贺礼,都很感兴趣。 这女人嘛,整日闲在后宫里无所事事,只能谈话家常来打发时间。 李佑在她们的眼里,就是个总能捣鼓出新奇物事的宝贝疙瘩。 她们自然是关心李佑又送来什么稀罕宝贝,说不定还能沾沾光,能从阴妃那里讨要些许呢? 见众人目光炽诚,韦敏却是犯了难。 她只能尴尬地笑着:“哪有什么宝贝的,殿下近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回齐事宜,确实是没有时间准备寿礼的……” 又悠悠叹了口气,韦敏故作无奈道:“所以这寿礼,只能由我来操办了。” 李佑哪里是忙什么回齐事宜?他整日在后院里琢磨寿礼呢! 可韦敏总不能告诉旁人,自家王爷整日在后院玩土灰吧? 只能由她自己扛下一切了。 那杨婕妤却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又追问道:“那齐王妃是打算送什么呢?” “不过是……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拿出来,怕是要遭诸位娘娘笑话的……” 韦敏尴尬地应对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今日入宫,汤圆没随身跟了来,韦敏又不放心将那玉佩交给其他人保管,只好随身带着。 宴会在晚间举办,她自是不好现在拿出这玉佩的。 “哦?”杨婕妤慧黠地眨了眨眼,一脸好奇地望了来。 她仍是接着问下去,倒是那一直不吱声的杨妃开口打断了:“杨婕妤,你何苦难为齐王妃呢?兴许她要待到晚间时候,宾客到场之后再拿出寿礼呢?” 她这么一提点,杨婕妤才一脸恍然地“哦”了声:“是极是极,倒是我疏忽了。” 见杨婕妤不再追问,韦敏终于松了口气。 她不由对那杨妃生了点好感,这平日里看来冷若冰霜的后宫贵妇人,竟也会站出来替她解围。 只是…… 一想起自己腰间藏着的那凤纹环佩,韦敏便心生不安。 宾客们对她齐王府的贺礼越是推崇,韦敏心中便越担忧。 等到晚上拿出这玉佩,只怕宾客们都要大失所望了。 这一天,都在忙碌与担忧中度过,直到辰时,宾客们才陆陆续续赶了来。 那些上不得正台的宾客们,早早地就将寿礼奉了上去,登记造册。 而那些能登台祝寿的大人物们,则要等李世民前来,正式操办起贺寿大典,才会将寿礼拿出来。 李佑是与李世民一起到场的,他在那一群朝臣之中,显得格外年轻。 第八十七章 宾客盈门 李世民一登场,这贺寿大典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百官们先是齐声恭祝阴妃寿辰,闹得阴妃喜笑颜开。 李世民又率先打样,赏了一对玉如意,另加一对樱花国进贡的珍品红珊瑚。 这都是极稀罕的宝贝,尤其那红珊瑚,可是花再多钱也买不着的稀世珍宝。 陛下既打了样,诸多朝臣们也都一一奉上贺礼。 再之后,便是各大嫔妃,诸多京中贵妇人…… 李佑在人群中瞧见了沧阳县主,她今日总算是脱了那大红紧身袍,换了身水青襦裙,较平时低调了许多。 河间郡王李孝恭大病初愈,显然是不适合参加这种宴会的,这种妇人居多的场合,沧阳县主来倒也合适。 作为阴妃之子,他李佑自然是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压轴登场献礼。 所以李佑也不着急,抽了空摸到那沧阳县主跟前,与她寒暄几句。 “喂,臭……” 沧阳县主一见了李佑,便喜滋滋要唤李佑,她倒是懂得分寸,没当众将那“臭小子”喊出声来,临时改了称呼。 “李佑皇弟,你今日备了什么稀罕宝贝?快拿出来,叫我赏玩赏玩!” 虽然换了身斯文的皮,这沧阳县主还是不改大大咧咧的本性。 李佑幽幽朝沧阳县主抖了抖眉,故作神秘道:“急什么,待会儿我当中献礼,你不就能看到了!” “那得等到何时?” 沧阳县主努着嘴摇头,又凑上来拉着李佑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无人处。 “来,你偷摸拿来让我瞧瞧,不叫旁人知道便是!” 她倒还给李佑留了些神秘感,不叫其他人看见。 可李佑却仍摇头:“不行,我那寿礼没带在身上,得等到待会儿献礼之时,才能拿出来!” 他倒是没有说谎,那烟花早已安置在殿外,自是不能带在身边的。 “切,不看就不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沧阳县主恼怒地摆了摆手,做势便要转身。 可没走两步,她又扭回头来:“真不愿意叫我瞧瞧?” 李佑就知道,她这大大咧咧的性子,绝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的。 但即便是想拿出来给她开眼,李佑都做不到。 摊了摊手,李佑无奈道:“我并没有说假话诓你,这寿礼当真不在我身上的。”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推诿纠缠,好不自在。 这一幕,正落在站在阴妃身后的韦敏眼中。 今日早早地到了安仁殿,韦敏帮着打理了一整天。 她等了一整天,只盼着李佑早些过来,她夫妻二人还能早作规划,提前商议。 可李佑倒是悠闲,直到大典开始前,才优哉游哉地跟着李世民一块到。 他前脚到场,后脚便已开始献礼贺寿。 依着惯例,阴妃是要高坐正殿,接受各路人马的祝贺。 韦敏身为阴妃的儿媳,是阴妃最亲近的女人,自然也被拉到身后,陪同接迎宾客。 眼看着一个个宾客献上寿礼,入席待定,韦敏心中更是急切不已。 等这些王公贵戚们献完寿礼,就要轮到她们齐王夫妻了。 李佑是阴妃独子,毫无疑问是要受到全场关注的。 可一想到李佑这些日子准备的那“寿礼”,韦敏就不由自主慌张起来。 难不成,真要将那黑黄黑黄的丹药粉末献上去? 那形如土沙的东西,便真是什么道家神药,怕也卖相太差,作不得寿礼吧? 韦敏心下紧张,只得在人群中寻找李佑的身影。 她要寻到李佑,拉他下去商议一番。 眼神搜寻了一圈,终于在那沧阳县主身边,寻到了李佑。 李佑这会儿一脸悠闲,与沧阳县主有说有笑,倒真是洒脱散漫。 韦敏瞧得心下火起,赶忙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了迎宾队列。 她要去拉来李佑好好骂一通,将这些天的委屈担忧全都发泄了,再拉着他好好商量着,待会儿该如何收场,才能不叫齐王府的脸面受损。 这时正是宾客贺寿的热闹时节,李世民与阴妃二人高坐大殿中心,他们身后则是诸多嫔妃在旁簇拥。 而朝臣宾客们,正井然有序地献上寿礼,唱词贺寿。 这会儿正是那大将军程咬金贺寿献礼,他献的是一副西域进贡的五彩琉璃盏儿,这会儿正端着那盏儿说着俏皮话贺寿,引得朝臣们嬉笑起来。 趁着这哄闹时候,韦敏赶忙往后退了两步,从那堆嫔妃群中往后撤了出去。 她本是站在阴妃身后,充当迎宾队列的一员,身边所站的全都是李世民的嫔妃们。 虽是站在李世民阴妃身后,正是众人目光集结之所。 但十多个女人扎堆在一起,本就难以分辨,再加之身旁都是李世民的女人们,寻常宾客绝不敢打眼朝这边细看。 韦敏趁乱抽身,绝不会有人发现。 她缓缓挪动着,正要退出这队列了。 可冷不防,脚下却像是遭人绊一下,韦敏整个人都站立不住,一个趔趄,直朝身后摔去。 “哎呀!” 她本就是弱质女子,这一摔,自然而然惊叫出来。 “祝阴妃娘娘松鹤昌明,永享天伦!” 程咬金的贺寿词仍在大殿中回荡,立时又引得朝臣们一顿哄闹。 已有人笑着朝正躬身托着琉璃盏的程咬金笑骂道:“你这憨货,阴妃娘娘如今正值华年,你说什么糊涂话儿呢?” 程咬金是个粗人,他这般颟顸,自不会招人非议,无非是给这热闹气氛增光添彩罢了。 连李世民和阴妃也笑着摇头,相互打趣着。 气氛正热闹时,却是一声清脆的叫喊声响了起来。 “哎呀!” 这是一声清亮高昂的女子叫声,在这嘈杂的大殿里格外显眼。 众人正诧异着,是哪位女子如此散漫,敢在这寿典之上如此惊叫。 那惊叫声,显然是从李世民身后传来的,大家目光自然对准了那边。 却在这时,又听站在李世民身侧的杨妃娘娘一声低吟:“咦?齐王妃,你这是怎么了?” 嫔妃们退却开来,正露出跌坐在后的韦敏。 韦敏这时正捂着腿,脸上一片煞白。 而在她腿边,正有两小片皓白闪亮的光芒,格外夺人眼球。 第八十八章 横生枝节 韦敏实在没料到,方才自己小心谨慎地避让退却着,却不防遭人绊了一跤。 这一下摔得不轻,跌得她腿脚生疼。 她一摔落地,差点惊叫出声,好在韦敏向来慎敏,绝不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出笑话,这才咬紧牙关,止住呼痛叫嚷。 她腿脚疼痛,正准备支撑着站起身了的,可刚一探手扶了地,却忽地看见,自己的脚边,正有两片亮盈盈的白玉碎片。 那玉石碎片是如此熟悉,韦敏一看之下,便彻底傻了。 因为这两片白玉,合在一起正是一枚凤纹环佩。 韦敏当下一惊,立马探手摸向腰间。 那腰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环佩? “糟了!” 韦敏心中一个咯噔,当下便慌得六神无主。 这玉佩,可是她拿来充当贺寿礼的,如今摔碎了,该如何补救? 虽说韦敏对这玉佩不甚满意,担心这玉佩丢了她齐王府的脸面。 但再差,总比李佑准备的那灰土丹渣要强得多吧? 看到那碎成两瓣的玉佩,韦敏心头“嗡”地一声,脑中一片翻江倒海。 她彻底呆住了。 愣了不知多久,韦敏依稀能听到耳边有人在叫嚷,又听到有个女人的低吟声。 紧接着,便觉得眼前的光线忽地明亮起来,那安仁殿的烛火亮得晃眼。 原先她跌坐在人堆里,却是感知不到周身亮光的,这会儿被晃了眼睛,韦敏这才清醒回来。 再抬头看了看周遭,却见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韦敏这才彻底慌了。 她忍着疼痛,赶忙要支撑着爬起来。 可刚一探手扶地,却又听见那杨妃又惊咦一声:“咦?齐王妃,您这是什么宝贝跌碎了?” 杨妃的语调并不激昂,但在这会儿近乎沉寂的安仁殿里,还是足够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向了那碎裂在地的玉佩。 韦敏更是慌张了,这东西已碎成两瓣,再不能拿来充当贺寿礼了。 她赶忙捡了那碎玉佩,嘴里轻声应着:“没……不是什么宝贝,这不过是我贴身携带的玉佩……” 她拾起那碎玉佩,这才想起自己惊了圣人,赶忙朝李世民那边跪了过去,要向李世民赔罪。 可还没趴跪下去,却忽地有一只大手将她扶了住。 韦敏心下一惊,回头一看,这才发现竟是李佑已到了身后。 李佑淡淡笑着,先将韦敏扶了起来,这才朝李世民、阴妃方向点了点头:“父皇,母妃,王妃今日操劳一天,想是疲惫了,儿臣这便扶她下去休息!” 经李佑一提点,阴妃也立即点头:“倒的确如此,敏儿今日帮着我安仁殿打理寿典之事,确是受累了。” 说着,阴妃又嗔怨地白了李世民一眼:“倒是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白日里不管不顾,将这烂摊子都甩给咱们妇道人家……” 她这话自是圆场,李世民白天要处理政事,确实没功夫顾到后宫。 再说这所谓的“操劳”,不过是指使着宫女太监们装点安仁殿,算不得什么“操心劳累”的大事。 但李世民也并非没有眼力的人,这时已拍着脑门笑道:“倒是朕疏忽了,辅儿,你先领王妃下去休息吧!” 韦敏这时被李佑搀扶着,缓缓站起了身来。 虽然先前一直埋怨李佑不理俗事,可真到这会儿,李佑的到来,还是让韦敏觉得心中有了底气。 她这时心神才安定了一些,可再一看脚边的玉佩,却又忧心起来。 这寿礼没了,待会儿不是要闹出笑话? 正担忧间,却听那一向最不爱说话的杨妃又开口了。 她指着地上的玉佩,一脸惊疑:“这玉佩好生漂亮,竟是雕了凤形图纹。这……这该不会是齐王今晚要献上的贺寿礼品吧?” 杨妃原本是冷若寒霜的性子,可这会儿接二连三地出言挑拨,便是再傻的人,也能瞧出其中关窍。 她显然是有意刁难。 韦敏心头一黯,她今日因为杨妃出言替她解了围,对这杨妃还心生好感。 先前几名妇人排列迎宾时候,杨妃特意拉了韦敏站在她身旁,韦敏也顺理成章地应下了。 现在看来,这杨妃如此刁难,绝对是存了心要给她齐王府难堪的。 韦敏正自思虑,李佑却已笑着应了话:“杨妃说笑了,今日是我母妃寿辰,我李佑再不孝,也绝不至于拿这么件普通货色充数,当作寿礼的。” 李佑故意将那“普通货色”说得极重,正与杨妃先前夸赞那玉佩形成鲜明比对。 他这话里有话,在场已有人听出内中意味。 已有人看了看杨妃,再看了看李佑,明白了其中关窍。 那杨妃与阴妃,在后宫之中各据一方,已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两人都是权势最盛的贵妃,相互之间,自然有所争斗。 而杨妃背后,乃是目前远在安州的吴王李恪。 那李恪与李佑之间,虽从未有过直接交锋,但身为皇子,总有竞争关系。 当此时节,后宫无主,储位又随时有变更的可能。 这一场纠纷,就牵连上了后宫之主与储君之位的竞争。 这是场大戏啊! 所有人都凝神侧目,静静观望着事态发展。 就连先前在场中卖弄宝贝,惹得众人大笑的程咬金也安静下来,静待事态发展。 那杨妃被李佑顶了回来,却并不显怒,她原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清幽幽笑了一笑,杨妃又朝地上的玉佩望了一眼,点头道:“倒是本宫眼花了,这玉佩乍一望去的确不凡,可细看之下,却失了些光华,只能算做是中上之品。” 她的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李佑身上:“只是不知道,齐王今日备了什么贺礼,可否叫我们这些多嘴妇人们开开眼界呢?” 她自谦是“多嘴妇人”,倒是冲淡了些紧张气氛。 再提到李佑准备的寿礼,又引得在场众人的注意。 李佑本是阴妃独子,他的寿礼,自该是今晚最贵重的宝贝。 众人都有猎奇心态,总想着早一些看看,这李佑能拿出什么稀罕宝贝。 第八十九章 尖声惊叫 见到在场众人,全都露出猎奇神色,李佑悠悠笑了笑。 他卖了个关子:“我那寿礼,尚在准备之中,待会儿时辰一到,便会拿出来献给母妃。” “哦?”杨妃轻盈一笑,却是没再追问下去。 她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李世民这会儿已微微蹙了眉头,要出言喝止。 李佑赶忙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告了声罪,便扶着韦敏起身,退了出去。 场面又恢复喧闹,那程咬金的贺寿词儿又念叨起来,将方才那一幕揭了过去。 李佑扶着面色苍白的韦敏,一直出了正殿,走到了僻静的廊庑之下。 “怎么样,摔疼了没?” 见韦敏一脸惶然,李佑关切问道。 “没……没有摔疼的……” 韦敏这才回过神来,她随即低头,将那两片碎玉佩托了出来:“只是这……这玉佩……该怎么办是好?” “玉佩?” 李佑好奇道:“这东西也不甚打紧,你担心它作甚?” 他自是不知晓,韦敏是拿它充当贺礼的。 韦敏跺了跺脚:“殿下,难道您当真要拿那丹药渣子,献给母妃?” 她又抚着那碎玉佩,忧虑道:“妾身本是想将这玉佩送上去的,如今玉佩已被损毁,怕是再拿不出手了。咱们怎么办?” 她在身上摸索了一圈,又急切道:“我身上也没个稀罕宝贝,待会儿咱们拿什么献给母妃?” 可李佑却是一脸悠闲:“我不是早就说了,寿礼之事无需王妃操心吗?” “不用我操心?”韦敏一蹙眉,将近来的担忧全发泄出来,“你整日在后院里捣鼓那丹药碎渣,妾身如何不操心?” “咱们真要将那东西献上去,怕是要闹笑话,惹得父皇母妃不悦的!” “唉!” 李佑悠悠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我不是早先就和你解释过,那东西并非制作丹药的,那是我用来制作烟花,送予母妃的……” “罢了罢了,怎么解释你也听不懂的。” 见韦敏一脸气愤,李佑将她扶坐下来,替她揉了揉胳膊:“你还是不要记挂这事了,本王会妥善料理。” 韦敏又气恼又委屈,喘着气不再理会李佑。 “对了,你方才说,要将这玉佩当作寿礼献给母妃,这事儿旁人知道吗?”李佑却又忽地开口。 “旁人?什么旁人?”韦敏愣了愣。 李佑回头,朝那正殿望了眼:“我说的旁人,自然指的是那杨妃!” 一提及杨妃,韦敏又一肚子的气,她原本还误信杨妃,以为她看似冰冷,实则内心热络。 可方才她摔倒在地,杨妃却又不冷不热地出言嘲讽,在旁煽风点火。 韦敏本就聪敏,自然能看出,杨妃与阴妃之间隐隐的敌对竞争关系。 她自也能猜出,杨妃方才有意为之,为的就是叫阴妃和李佑难堪。 “那个煽风点火的女人,提她作甚!”韦敏气得一甩手,嘟了嘴骂了句。 “煽风点火?”李佑却是笑着摇头,“王妃你倒是糊涂了,你以为那杨妃是见你跌倒,便落井下石地嘲弄几句吗?” “不是这样吗?”韦敏疑惑道。 李佑摇头:“依我看,并非如此!” 悠悠朝那明亮大殿望了一眼,李佑的眼神中透着股慧黠光芒:“我来问你,那杨妃知晓你要将这玉佩进献母妃吗?她是否知晓你将这件寿礼带在了身上?” 韦敏回忆着白天过往,很快点头确认:“她该是知晓的,白天碰面时,那杨婕妤曾打趣要看我备的贺礼,杨妃也在场。” “那便没错了!” 李佑悠悠笑着:“依我猜,这杨妃并非是煽风点火、落井下石。她是亲自挖了个坑,将你埋了下去,而后又亲自填土,还往上面踩了两脚呢!” 他的话语焉不详,听得韦敏愈发糊涂了:“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佑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方才摔倒,跌碎这玉佩,本就是杨妃处心积虑设计的一场阴谋。” “跌倒……处心积虑……” 韦敏细细品味这话,忽地一惊:“殿下是说……是杨妃故意绊倒我的?” 她这才回想起来,先前安排位序时,她本不是站在杨妃身旁,是杨妃故意拉了她到身边。 而因为白天对杨妃的好感,韦敏也没有拒绝。 再回想先前摔倒时,隐隐感觉有人绊到她的腿。 韦敏这才清醒过来,李佑的分析,倒有几分道理。 “只是……殿下全凭猜测,却是不好给杨妃定罪的……” 韦敏性子谨慎,即便只有夫妻二人在场,也不敢将话说死。 李佑却是翻了翻白眼,看傻子般看了韦敏一眼:“你这糊涂蛋,叫人埋到坑里还要替人说好话!” 他没好气道:“你可记得,你摔倒之时,可有惊叫出声?” “惊叫?” 韦敏摇了摇头:“妾身向来谨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哪会因跌了一跤便惊叫出声?” 她打小便是知书达理,所学的都是温敛含蓄的那一套礼法,自然懂得大体,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不该做过激举止,惹人瞩目。 事实上,方才疼痛得那般厉害,韦敏也忍了没叫出声。 李佑这才点头道:“这就对了,你方才摔倒时,本是无人关注的,可却有一个女子惊叫出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有人惊叫?”韦敏细细回味,似乎是想起来,自己见了玉佩碎裂,心神懵怔间,似是听见一个女子的惊叫声。 李佑继续解释:“那声叫嚷,让所有人都提了醒儿,众人退让开来,正瞧见你跌坐在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声尖叫是你发出的。所以大家才会关注到你身上……” 先前那会儿,正是大活宝程咬金登台献礼,气氛最热烈之时。 韦敏跌倒,本只是在诸多嫔妃身后发生的小事。 可正是那一声叫嚷,吸引了所有人注意,这才将跌坐在地的韦敏推到众人目光之下。 自然而然地,大家都会以为这声叫嚷是韦敏发出的。 可李佑当时正在人群之中,他立时分辨出来,那并非韦敏的叫声。 可那声叫嚷,分明就是韦敏的方位发出的,而且那时韦敏正摔在地上。 稍一思虑,李佑便分析出,是有人故意推了韦敏摔倒,又故意出声尖叫,引人注意。 第九十章 万众期待 李佑原本以为,那幕后之人推倒韦敏,又尖叫引人瞩目,不过是想让韦敏当中出丑罢了。 可后来听说这玉佩乃是韦敏精心准备的贺寿之礼,他才意识到,那幕后之人是将主意打到了这玉佩上头。 损毁这件寿礼,又当众叫韦敏难堪,所针对的,并非是韦敏,而是他李佑。 韦敏也渐渐回忆起那声尖叫,又想到尖叫之后,正是杨妃的一声低吟,才引得所有人朝自己张望。 她很快将整件事盘了清楚:“原来是她处心积虑设了局,要针对我齐王府!” 她又后知后觉道:“现在回想起来,方才那声尖叫声,倒像是杨妃身边的丫鬟发出的。那丫鬟离得我极近,想来伸脚绊我的!” “多半如此!” 李佑肯定地点点头,提点道:“你待会儿要小心些,勿要再靠近那杨妃了!这女人可不是个善茬儿!” 杨妃与阴妃之间,是天然的敌人。而李佑与李恪之间,也隐隐有竞争关系。 这杨妃要找他李佑的麻烦,实是动机十足。 虽是看清了这一点,李佑却无力报复回去。 今晚是母妃寿诞,总不能在这等场合与人冲突,坏了兴致。 再过两天,他又要返回齐州了,短时间内也见不着这杨妃了。 现在李佑只想着,熬过今晚,回头抽空叮嘱母妃一声,要她小心提防杨妃。 看了看韦敏,仍是一脸忧愁,也不知道她是因看穿杨妃真面目而心生愤懑,还是因寿礼之事有所担忧。 李佑倒是想与韦敏细细解释,他早已备好了世间最好的寿礼,告诉韦敏不必为此烦心。 可解释了许多遍,韦敏仍是不信。 而李佑又无法详细告知,这烟花究竟有何神异离奇之处。 毕竟这时的大唐,连爆竹都是火烤竹子噼里啪啦,她哪里能懂这世间竟有能剧烈燃烧,璀璨升空的宝贝呢? 拍了拍韦敏,李佑安抚道:“你不必再多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收拾了自己,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就要到咱们祝寿了,可别误了时辰,影响了寿典。” 韦敏赶忙点了头,起身急急忙忙招来宫女丫鬟,往内殿中赶了去。 …… 巳时,依照后世的时间来算,当是晚间九点。 若在寻常时节,这会儿天已黑头,所有人都该上床休息了。 但今日却是不同,阴妃娘娘的寿诞之日,宫内灯火辉煌。 这个点,正是热闹时节儿。 李世民召来了诸多文武大臣,共庆阴妃寿辰。 大家一一献礼,奉上恭维话儿,将气氛炒得热闹非凡。 而这时,所有人都落座在大殿之内,等着开席。 当然,在开席之前,还有最后一件寿礼要送。 这是所有人最期待的一件寿礼,齐王李佑奉上的贺礼。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都以孝道治天下,李唐也不例外。 作为阴妃的独子,李佑贺寿,当然是今晚的压轴节目。 而李佑向来以机巧聪敏闻名,他所发明的烈酒、如意露、桌椅等等,都有叫人眼前一亮、拍案称奇之效。 所有人都在猜想,李佑今晚会送上件什么样的贺礼。 再加上,方才杨妃那么一闹腾,这份寿礼,又暗含了两宫之间的竞争比对关系。 若是李佑拿不出叫人称奇的寿礼,那阴妃的脸上自然无光,而杨妃便占了一回上风。 辰时已去,巳时到来,钟鼓声敲了三回,便是李佑登场的时候了。 在众人期待目光瞩视之下,李佑邀着韦敏闪亮登场。 韦敏先前摔倒,方才已换了光鲜衣裳,补了妆饰,正显得光彩夺目。 而李佑一身华贵莽袍,在美人映衬下,也是贵气逼人。 这一对璧人登场,立即有人拍手叫好。 李佑夫妇一齐迈步入殿,走过红毯,在李世民与阴妃二人面前齐齐跪地,恭敬磕头。 “儿臣恭祝母妃寿诞,愿母妃福寿长存,永葆芳华!” 两人一通恭敬贺词,说得阴妃喜笑颜开。 若是有人注意观察,定能从阴妃那笑得眯成了缝儿的眼中,看见些许泪花。 她阴妃熬了这么久,终于熬到李佑长大成人,逐渐懂事,她岂能不感动落泪? 阴妃的激动,自是在情理之中,而在场众人,全是不容他们表演这母子情深的一幕。 大家伙儿还等着瞧那寿礼呢! 最先叫嚷出声的,是黑脸儿程咬金,他大喇喇站了出来,拱了手朝阴妃嬉皮笑脸:“阴妃娘娘,可莫要感动了,咱们大家可都还等着看齐王的寿礼呢!” 这程咬金一声叫嚷,立时得了诸位大臣的应和,众人齐声称是,都催促着李佑拿出寿礼,给大家掌掌眼。 李世民一朝风气宽和,朝臣们没那么多死板规矩,这时喧嚷起来,最是热闹。 就连后宫嫔妃们也伴着声而应和,都催促着想看那李佑又献上什么宝贝。 唯有杨妃不冷不热地阴着个脸,冷冷打量着李佑。 可杨妃向来是这性子,倒也未引得旁人注意。 杨妃冷冷看着李佑,那微眯的杏眼里,闪露着瘆人寒芒。 身为与阴妃齐名的皇贵妃,杨妃自然对这场寿典不满。 李世民大操大办,早早地就为这次寿典造势。 即便朝中众臣反对,他仍是坚持要宴请群臣,替阴妃贺寿。 君王的鼎力支持,让阴妃的风头骤升,很快就压过了她杨妃。 而李佑近来也很争气,与太子争斗一番,非但没被太子打压下去,反差点将太子扳倒。 这样的表现被杨妃看在眼里,她自然将李佑视为眼中钉。 本来,打败太子,成功占据帝王心头的,该是她的皇子,吴王李恪才对。 那李恪才识手段皆是上乘,性格又最像李世民,本该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无奈李恪身处安州,不像这李佑占了近水楼台之便,才受了天子青眼。 这种种因素结合,杨妃早就心生不满。 她这才暗中使计,让丫鬟绊倒韦敏,故意出言讥讽。 为的,就是让他齐王府难堪。 你不是要送那玉佩么?我将这玉佩砸碎了,看你临时能拿出什么宝贝来充数! 第九十一章 灿烂花火 “齐王殿下,快将那寿礼拿出来吧!叫大家伙儿都开开眼界!” 群臣们齐声吵嚷,将气氛推到高潮。 站在李世民身后的杨妃心下狂喜,大家都很期待李佑的寿礼,只怕李佑再拿不出叫人亮眼的宝贝出来。 她认定了齐王府原先定下的寿礼,便是韦敏随身携带的那枚环佩,所以略施小计,将那玉佩给摔碎。 依她的猜想,李佑定是临时寻了个物件儿,来替换那玉佩,充当寿礼。 而这临时顶替的物件,显然是不能叫这些朝臣们“开眼”的。 李佑倒是不疾不徐,悠悠然朝众人笑着:“众位莫急,我这就吩咐人将那礼物带上来!” 说着,他啪啪拍了拍掌,唤来了守在殿外的侍从,而后又在那侍从耳边耳语几句。 那侍从很快便钻了出去,显然是出去搬那“寿礼”去了。 “咦?怎么齐王你这寿礼,没有事先准备好么?” 见那侍从一窜出去,便奔了好远,很快就消失不见,朝臣们都好奇了。 按说,轮到他李佑献礼,他早该吩咐下人将寿礼抬了过来,摆置在门外等候贺寿时一并抬上来。 可看那侍从的动作,那寿礼显然还没送过来。 这就有些不合逻辑了。 朝臣们纷纷纳闷,表示不解。 而这一切落到杨妃眼里,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李佑这小子方才偷溜出去,定是临时寻来寿礼顶替。 他多半是让人返回齐王府,重新挑了件寿礼。 哼,你以为随意找了个物件就能敷衍过去?休想! 杨妃已打好了主意,待会儿那寿礼送上来,她定是要故作随意地奚落几句,将他那寿礼说得一文不值。 反正李佑仓促之间,也绝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寿礼来! 正谋划间,杨妃却又瞧见那侍从又小跑着溜了回来。 她赶忙盯紧那侍从,想要看看,仓促之下,李佑究竟准备了什么寿礼。 可叫她意外的是,那侍从手中空无一物,甚至连怀中袖中,也绝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 那侍从一进了殿,便凑到李佑身边,又在李佑耳边说了几句。 李佑点点头,随即挥手,便将那侍从挥退。 众人看得一愣一愣,却见李佑已转身回头。 李佑先朝李世民拱了拱手,而后再扭头望向众人。 他的脸上,浅浅蕴着笑意,似是春风徐来,淡定从容:“烦劳众位,与我一齐出这大殿!” 说话间,李佑的右手,已向殿门口虚引过去,招呼众人出门去。 “出去做什么?” 殿内的宾客们都很奇怪,率先由程咬金发问出来: “殿下,难不成您要送个大物件,这么大的安仁殿都放不下,非得咱们去殿外?” 众人纷纷点头,程咬金正问出了他们心中所想。 就连站在李佑身旁的韦敏,也是一脸迷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佑笑着拉了拉韦敏的小手,给了她一个自信的笑容,而后才朝众人道:“正是如此,我这件寿礼可是不小,需要到外头才能看得清楚!” 众人正自疑惑,却见李世民已笑着站起身:“好,那咱们便出去看看,齐王你究竟送了件什么稀罕宝贝!来人,掌灯!” 这时已是巳时,外面虽有月色星光灯火交映,光线却是不亮的,必须得再添些灯烛。 可李佑却连连摇头:“父皇,切莫掌灯,我这件礼品,唯有在幽暗时才看得清楚。若是太亮了,反而瞧不出个中滋味了!” “哦?” 李世民狐疑地点了点头:“也罢,那咱们便依了你。众位,随朕一道到那院中去,瞧一瞧齐王究竟准备了什么宝贝!” 说着,李世民率先起身,拉着阴妃向殿外而去。 众嫔妃、朝臣、宾客都跟在了身后,一齐出了正殿,到了安仁殿的前院中。 到了院中,众人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却是瞧见院里空空如也,除了些守候在外的护卫宫女外,再无他物。 李世民已蹙起眉头来:“辅儿,你的寿礼呢?” 他这略带怒色的一问,惊得韦敏微微一颤,韦敏赶忙拉了拉李佑,示意他赶快将寿礼拿出来。 李佑却不疾不徐,悠悠往着天边:“快了,父皇,且稍等片刻!” “还要等啊!” 在场众人皆是一叹,不知李佑又在搞什么名堂。 没办法,他说等便等呗,没瞧见陛下也是一脸迷糊等在院中么? 众人都扭头朝院门张望着,见院外一时没有人靠近,想来那寿礼一时半会是来不了了。 正当这时,却听得院外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声。 那啸叫声刺耳响亮,在这幽夜里格外刺耳。 大家从未听过这般怪异声响,不由大感奇怪。 而李佑却已笑着回头:“到了,我的寿礼来了!” 宾客们又扭头朝院门口看去,仍是一无所获。 正有人要开口问,李佑已抢先抬了手,却是指向了夜空。 “诸位可要瞪大眼看清楚了,我这件寿礼璀璨异常,可别晃了你们的眼!” 他的动作十分怪异,明明说的是寿礼,手却指向空中。 可那空中能有什么?不过是明月星光罢了。 已有人猜想着,李佑该不会是在说笑,要拿那天上的星月献给阴妃作寿礼吧? 正在这时,却听得院外又传来一声厉啸声响,这一声比之先前,动静要大得多。 那尖厉叫声几乎是近在耳边,惊得在场众人全都傻愣住了。 “有刺客,护驾!” 那程咬金咋咋呼呼喊了一嗓子,忽地一把跳到李世民身前,摆出了护卫架势。 可他刚一跳到李世民身前,却被李世民一把推了开。 程咬金正自好奇,却见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齐齐仰头看向了天上。 就连李世民也张了大嘴,一脸呆傻地望着夜空。 “啪!” 一声炸响声传来,天空之中,忽地绽放出灿烂花火。 那花火巨大无比,将每位看客的脸都映亮。 花火升到最高空处,随即缓缓散落开来,而后便即消失在夜空中。 随即,黑夜重新降临,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时候,所有人的嘴都张得大大的,一脸呆傻地仰头望天。 第九十二章 闻所未闻 「妈呀,天上开花了!」 程咬金的一声鬼哭狼嚎,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大家回转过神,这才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离奇古怪。 那夜空明明是漆黑一片,为何突然绽放出那般璀璨的花火? 那花火又为何一闪即逝,迅速消失? 无数疑惑,在众人心底升起。 又有人意识到,刚刚天上升起的花火,便是李佑所说的「寿礼」。 众人再看向李佑,却见李佑又悠悠笑着:「众位别急,这场表演才刚刚开始呢!」 话音还未落下,又是一声厉啸声响起,紧接着,天上再次绽放光华。 一簇火花升空,再次绽放开来,整个夜空都被照亮。 这一回,众人不再畏惧震惊,却是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这盛大表演。 这半空中的火花绽放,正是明亮璀璨,夺人眼球,直看得大家舍不得眨眼。 有人呆愣,有人大声称奇,也有人正在好奇,这东西究竟是如何弄出来的…… 李世民已是大笑:「朕从未见过如此表演,爱妃,这便是皇儿奉上的寿礼,你满意否?」 「满意,臣妾满意得很!」 阴妃已笑眯了眼,直将头连连点下。 「母妃,这是儿臣精心研制的烟花,这烟花绽放时璀璨夺目,瞬间即可点亮夜空。」 「在母妃寿诞之日,儿臣将这烟花献与母妃,恭祝母妃如这烟花般光彩夺目,福泽苍生!」 李佑适时奉上贺寿词,更是哄得阴妃笑靥如花,连连叫好。 那烟火仍在继续,场间所有人啧啧称奇的同时,终于抽出空来,齐声夸赞起李佑。 这等璀璨炫目的盛大场面,岂不是世间最好的寿礼吗? 「能见到这世所罕见的奇异景况,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站在李世民身旁的魏征捋须长叹,面露慨然。 「说起来,还要多谢阴妃娘娘,若非她今日办寿,我等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这等奇景了!」 一旁的房玄龄也唏嘘喟叹。 房玄龄的话,立即得到响应,朝臣们一听,便又扭转过脸来,齐齐拱手,朝阴妃恭贺致谢。 若说这么多宾客中,唯一没向阴妃夸赞示好的,怕也只有那仍岿然不动的杨妃了。 此刻的杨妃,仍保持着她惯有的冰冷做派,兀自立在李世民身后。 她脸上并无表情,既没有对那璀璨烟花的震惊稀奇,也没有见到阴妃受人夸赞后应有的震怒怨愤。 甚至在李佑拿出这神奇寿礼,得了所有人的夸赞后,杨妃都没有表现出些许不快。 她只是静默地立在人群中,默不作声。 没人能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她此刻是想着什么。 但那烟花闪亮,映出众人面容的那一瞬间,杨妃脸上现出的光彩,白得骇人。 她的脸色,煞白一片。 因为众人对那烟花的吹捧称赞,便意味着她方才的种种计谋,全都失败了。 而李世民对阴妃母子的连声夸赞,更叫杨妃心头震怒。 可她却是不能表露情绪,无法发泄不满。 先前不冷不热地奚落韦敏,已惹得李世民不满,自那之后,李世民便再没有回过头,看她杨妃一眼。 这一切,杨妃心知肚明,她既做这样的选择,自然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拼了惹恼李世民的风险,最后什么也换不回来。 李佑依旧被李世民所喜,甚至今晚之后,他在李世民眼里的地位,愈发稳固了。 一想到这一点,杨妃心中的怨怒便充盈全身,气得她浑身颤抖。 她只能强自镇定,维持着淡定气派。 「这位美艳嫔妃,倒真是沉得住气!」 李佑将杨妃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也在暗叹,杨妃的确是个狠厉角色。 被这烟花如此打脸,她仍能保持镇定姿态。 当然,李佑无心在这时候,去招惹杨妃。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成功研制出烟花,在母妃寿诞上献上这璀璨寿礼。 这么些天的辛苦没有白费,他李佑奉上的寿礼,注定是今晚所有寿礼中,最夺人眼球的一件。 「殿下,这……这就是你整日在后院里研究的东西?」 韦敏傻傻看着夜空,拉了拉李佑的衣角。 烟花升空之时,韦敏还有些犯迷糊,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当她听到李佑说起「烟花」二字时,才觉得这个稀罕词儿有些熟悉。 可不熟悉嘛,那日她跑到后院,痛斥李佑「玩物丧志」之时,李佑口口声声说的,不正是这「烟花」么? 那会儿,韦敏压根不懂这所谓「烟花」是什么东西,自然无从理解。 可当那灿烂花火升空,所有人都夸赞李佑的时候,韦敏才醒转过来,原来那黑乎乎、黄澄澄的粉末儿,便是此刻这夜空中璀璨的「烟花」。 旁人不明所以,可她韦敏却是亲眼见过那「烟花」的。 但饶是如此,韦敏此刻心中的惊讶、迷惑,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少。 首当其冲的疑问是,那看上去像是泥土渣一般的东西,是怎么变成开在夜空中的花儿的? 一知半解往往比一无所知更引人好奇,韦敏对烟花多了半分了解,这足以叫她心头生出更多疑问了。 李佑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拉了拉韦敏的手:「我不是早告诉过你,这事无需你操心么……」 他的话,叫韦敏羞红了脸。 先前李佑自称在准备寿礼时,韦敏心有不忿,胡乱发了一通脾气。 现在想来,她倒真是冤枉李佑了。 「殿下……我……」 韦敏羞得语无伦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正当这时,却见到院外有一名值守将士走了进来。 那将士直奔向李世民,拱手通禀道:「陛下,太极宫外,有大量百姓扎堆聚集!」 这将士进院之时,正是烟花燃尽,一切恢复沉寂的时候,他这一声洪亮的通禀声,立即传遍整个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将士身上。 众人一听这将士的话,更是震诧不已。 太极宫便是大唐皇城,这皇城门外是机要重地,更是不许有百姓随意靠近的。 这会儿出现大量百姓扎堆靠近,这显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第九十三章 百姓来贺 方才还是烟花盛放的火热场面,这会儿刚一消停,宫外就传来个坏消息。 院中的气氛一下子冷寂下来,所有人都一脸懵逼地望着李世民。 “百姓?聚集?” 李世民已蹙起了眉头。 他看向那值守将士:“怎么会有百姓聚集?现在不是巳时了吗?这城中不是早已宵禁了吗?” 长安城实施宵禁制度,寻常时候,未时三刻城门便会合上,城内各坊区的坊门也会关上,街道之上再不许百姓游走集聚。 被李世民问了愣了愣,那将士又一脸尴尬道:“陛下,您忘了吗?今日是阴妃寿辰,您早以公告天下,要与民同乐。所以临时解除了宵禁。” 经这将士一提点,李世民这才一拍脑门:“倒是只顾着提阴妃作寿,忘了此事。” 倒并非是李世民善忘,只是方才见识了这世所罕见的烟花表演,李世民早已乐得忘乎所以。 事实上,大唐的宵禁,也并非一年到头都贯彻执行。 每逢节庆日,或是举国同庆的大好日子,都常有解除宵禁的惯例。 像当年大破突厥,李世民大喜之下,一连解除了五日宵禁,又将当时还并未解除的禁酒令也暂时放开,整个长安城欢腾了好几天。 而今日是阴妃寿辰,李世民早早地就颁下公告,暂时解除宵禁,为的是“与民同乐”。 “陛下,百姓们会不会是看见齐王的烟花表演,这才聚在了皇城外?” 正当所有人都疑惑时,房玄龄站了出来,率先提出猜测。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倒是有这种可能……” 这烟花表演前所未见,寻常百姓看见了,自然被其吸引,自发地到了皇城外欣赏盛景。 若仅是如此,倒无需理会,烟花表演业已结束,要不了多时,百姓们自会散去。 “殿下,我倒是觉得要提高警惕,尽早将百姓们驱散。” “这乱民一旦冲击皇城,可是会危及龙体啊!” 这时候,身量瘦长的中书令马周站了出来。 马周的提议倒也有道理,天晓得皇城外是什么情况,早作防备才能有备无患。 李世民又蹙起眉头来,却是没有应下马周的话。 如今已是贞观盛年,大唐的民生经济较之开唐年间,已好了不少。 这盛年之时,哪里来的那么多乱民? 微微摇了摇头,李世民又看向那值守将士:“可有查明,百姓们聚在城外是要做什么?” 那将士点了点头,拱手道:“百姓们聚于城外,是在向阴妃娘娘恭贺寿辰。” “哦?竟有此事?” 李世民面上一喜,立即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我大唐子民,竟有这般感念君恩之举!” 虽说早已公布了阴妃寿辰的消息,但朝廷可没要求百姓前来祝寿。 如今百姓们自发祝寿,这本身就是对李世民的一种认可。 李世民又回身拉过阴妃,朝众人笑道:“既是百姓前来祝寿,那咱们便去瞧一瞧,如何?” 先前百官们还略有担心,如今忧患解除,大家自然是欣然应下。 李世民乃是一代圣主,如今的大唐国力正盛,这等百姓来贺的喜事,自然是要一同观瞻的。 这既是对李世民的认可,也是对这些参与朝堂治理的文武官员们的认可。 一行人很快出了安仁殿,朝太极宫外赶了过去。 李佑与韦敏也不明所以,自然也跟了过去。 一路上,阴妃对李佑那烟花寿礼赞不绝口,不时夸赞。 她又提及李佑将要远赴齐州之事,说起来便有些伤感,母子二人话了一番家常,也算是临行前的告别。 到了皇城墙上,众人凭着高台下眺,便瞧见皇城门外,正有无数衣着朴素的百姓们跪在广场上。 城墙很高,又是月夜时分,站在城楼上无非看清百姓们的神情。 但只看他们齐刷刷跪满一地,不少人正磕头作揖,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 想来,这些人正在跪地祈福,遥祝阴妃寿辰吧! “好,我大唐子民恭顺知礼,这真是诸位爱卿教化有功啊!” 李世民看得喜出望外,连连赞叹,顺带着将身后众朝臣也夸赞了一通。 百官们又岂是不上道的人,当下都将手拱了:“全仗陛下圣明,大唐国力昌明,百姓安居乐业,这才自发地为阴妃娘娘祈福。” 君臣数人互相拍了一通马屁,这时底下的百姓已在底下吵嚷起来。 他们似乎是在念着什么口号,声音虽不齐整,但多少能听出百姓们念的多是些讨好的吉祥话儿。 李世民探耳凑到墙边,细细听来,似听到百姓们口中嘴中念叨有“恭祝阴妃娘娘千岁寿福无疆”之类的吉祥话。 他心下大喜,连忙将这话儿告知阴妃,乐得阴妃也颔首叫好。 这时候,底下的百姓又念叨起来,声音依旧模糊不清,但依稀能听到“仙女娘娘”、“永远年轻”之类的话。 听到这里,李世民又好奇了:“这仙女娘娘是谁?阴妃,百姓们这是在夸赞你貌美心善,堪比天仙吗?” 他这话,倒是将阴妃也逗乐了。 “噗嗤”一笑,阴妃连连摇头道:“臣妾向来不出宫,百姓们怎会这般夸赞臣妾呢?想必这仙女娘娘,是另有其人呢!” “哦?”李世民眉眼一转,随即召来值守将士,“这底下百姓喊了什么,说来与朕听听!” 那将士拱手应道:“回陛下,百姓们到这城门外,为的是向天祈愿,求上天护佑大唐,保佑陛下及阴妃娘娘。” “他们又向天祈愿,对一位仙女娘娘感恩戴德,祈愿上天保佑那位仙女娘娘……” 李世民听得云里雾里,这保佑今日过寿的阴妃自是情理之中,可何时又冒出了另一位“仙女娘娘”了? 他好奇道:“那仙女娘娘,究竟是何人?” 那值守将领微一抬头:“末将曾派人下去询问,从百姓那里打探到,这仙女娘娘,指的是……” 说到这里,这将领又看向了阴妃身后的李佑二人:“指的是齐王妃!” 第九十四章 最好寿礼 「齐王妃?」 这下子,不光李世民好奇了,在场的所有朝臣宾客们,全都露出了好奇的脸色。 这其中,甚至包括李佑,以及站在他身边的韦敏本人。 李佑偷偷拉了拉韦敏:「喂,你怎么成仙女了?」 韦敏瞪大双眼,一脸迷糊地摇了摇头:「妾身也不知晓……」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儿转了一转,似是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低下了眉眼,咬唇不语。 李世民回头望了望韦敏,又回头看向那值守将士。 那将士继续道:「据传,这些百姓多是大通坊的贫穷住户,受了齐王妃施粥之恩,这才自发地赶到这皇城门外,前来贺寿!」 听到这将士的话,李佑第一个醒转过来。 韦敏施粥,这事儿李佑是知道的,李佑对这并不反对,便也没再理会,默认韦敏将这善举施行下去。 可他没有想到,这事儿竟还会闹出后文,引得百姓们聚到皇城外了。 想来,百姓们是打听到了韦敏乃是阴妃的儿媳,这爱屋及乌之下,就趁着阴妃寿辰,凑到这里感念恩德了。 韦敏此刻还有些发懵,懵懵愣愣不知所措,想来是被这么大的阵仗给吓住了,又担心这事儿闹大,引发不良影响。 李佑笑着捏了捏韦敏的手,安抚她道:「你这粥可施得真好,哄来了这么多人给母妃祝寿,母妃一定高兴坏了!」 经他这么一劝,韦敏这才抬了头。 她先朝阴妃方向看了眼,瞧见阴妃喜笑颜开,这才微舒口气,低声嘟囔道:「吓死个人了,妾身还以为……还以为闯了祸事,给殿下丢人了呢!」 她毕竟身为王妃,抛头露面的也确实会招致非议,有所担忧也是正常。 李佑倒是没那么小气,施粥救人本是善举,只要安全包围得当,他并不反对。 李世民这时已看向韦敏:「齐王妃,这是怎么一回事?」 韦敏有些踟躇,李佑赶忙捏了捏她,给她些许信心。 韦敏这才上前:「回禀陛下,此事……此事……是因殿下念及母妃寿辰将至,便令妾身前往施粥,为母妃祈愿积德。却是不曾想,百姓们天性淳良,知恩图报,竟聚到这皇城外了。」 「哦?为阴妃祈愿积德?」 李世民悠悠一念,随即笑着点头:「倒是个好点子!」 他再看向阴妃:「爱妃,齐王倒真是长大了!他不光送了份烟花大礼,还发善心,行善举,为你这个做母亲的积攒功德呢!」 阴妃这时已眼眶微红,爱怜地看了看李佑、韦敏,连连点头道:「是啊,臣妾却是不知道,我儿还有这份孝心!」 老两口连连夸赞,倒是叫李佑有些脸红了。 这事儿其实与阴妃的寿辰无关,也并非李佑做主,不过是韦敏善心泛滥,自发做的善举罢了。 只是百姓们由齐王府联想到阴妃,自然而然地凑过来回报恩德,再经韦敏一诠释,就变成了他李佑大发善举,为母积德了。 说起来,也只能感谢这大通坊的贫民们太过给力,难得解除了宵禁,不出去乐呵乐呵,竟跑到这皇城根儿来了。 「大通坊?」 李世民又悠悠叹了口气,沉吟道:「朕记得,大通坊该是在城南吧?这些百姓打大通坊走来,怕是要费不少工夫……」 长安城占地极广,大通坊在长安城西南方位,而太极宫在正北方向。 隔了这么远,赶过来可不轻松。 再看底下的百姓多是贫民,显然是花不起钱雇车马的,多半是徒步前来。 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 为了来向阴妃贺寿,足可见百姓心诚。 李世民又拉着阴妃,到了城头上,细细观望着下方百姓。 那百姓许是见了城头上有人,这时叫嚷得更加热切。 阴妃看得泪湿衣襟,哭哭啼啼回转过头来,连声赞许:「这份功德,是本宫今晚收到的最好寿礼!」 这是对李佑的极大肯定,在场的宾客朝臣们听了,也是连连点头,纷纷朝李佑这边竖起拇指,附和夸赞。 一场烟花表演,一群百姓来贺,既让所有人涨了见识,又活络了宴会气氛,更为阴妃攒了民心祝福。 比起那些用银钱购买的珍宝,这样的寿礼显然要强得多。 一行人在城头看了一阵,感慨了一阵,李世民龙颜大悦,当下挥手指派将士们,给城下百姓赏些衣食,权作回赠。 接着,一行人又返回宫内,继续这一场宴会。 贺寿环节业已结束,接下来,便是各自饮宴了。 后宫的嫔妃们、京中的贵妇名媛们,自然是要留在安仁殿里,与阴妃共享寿宴。 而那些朝臣们,在完成了贺寿工作后,则被李世民拉到了太极殿里,另开筵席。 安仁殿并不算大,容不下那么多宾客; 再者那里毕竟是后宫内苑,今日为了寿典放了那么多男人进来,即便在民风开放的大唐,都算是稀罕事。 而男人们一喝起酒来,那是个什么场面? 为防相互干扰,又防有人酒醉之下,犯了冒犯后宫的死罪,这些朝臣们自然要被拉到外廷。 李佑作为阴妃独子,却是要两头顾的。 他先在安仁殿里陪席,与阴妃好生庆贺了一番。 那席上的贵妇名媛们,见了李佑笑得别提多开心了,个个拉着李佑不愿放手。 她们所图的,自然是那稀罕的逍遥露了。 李佑费了好大周章,弥费了十好几瓶逍遥露,才能从这些妇人们手里挣扎出来。 与韦敏作别,约定好回王府的节点,李佑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太极宫中。 李世民早早地就派人来催他过去了。 坐着驾辇到了太极宫外,还没进殿,便已听见里面钟鼓阵阵,一股肃杀苍劲气息扑面而来。 再走两步,又听见里头粗犷的嗓门儿正齐声喊唱着曲儿。 这里面唱的,乃是大唐赫赫有名的《秦王破阵乐》。 这是战阵舞曲,属于武舞编曲,同时也是大唐的军歌。 每逢重大节庆,李世民总要领着那班子武将们齐声欢唱,欢腾起舞的。 第九十五章 男人的宴会 “受律辞元首,” “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 “共赏太平人。” “……” 粗犷的嗓门儿轰隆隆如水牛般嗷嗷嚎叫着,一群文武朝臣们赤着脚,举着酒杯在大殿内来回跳跃舞蹈。 这便是李佑迈步进殿时,看到的场景。 这般场景,着实叫李佑有些接受不了。 像程咬金那等粗野猛将,豪放一些,跳这等狂放威武的舞蹈,李佑倒也能接受。 可像房玄龄、马周这等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相公朝臣们,居然也参与其中。 就连一相以冷面示人的魏征也和着钟鼓声悠然摇头,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至于李世民,李佑压根就没瞧见他人。 但看那程咬金与尉迟敬德两个大黑汉子,正簇拥到一起载歌载舞时,怀中还揽着个中年男人时,李佑已猜出了李世民在哪。 李世民身材并不纤弱,可算得上是英武豪壮。 但无奈,此刻揽着他的两人,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那两人胳膊肘一架起来,正好将李世民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三人此刻正站在大殿正中,搂抱在一起载歌载舞,好不快哉! 李佑看得暗暗咋舌,这大唐的君臣们下了朝,就这么放荡不羁? 我的父皇,您好歹是一朝天子,至于玩得这么嗨吗? “来,喝酒!” 一曲舞罢,李世民又气喘吁吁地坐回了位上,举了酒盏就往嘴里倒。 众人也都端着满满当当的酒盏,牛饮起来。 大殿里立时飘起烈酒香气,叫人闻之便生了馋意。 李佑是喝了酒的,方才在安仁殿里,他与阴妃及宫中贵妇人喝了些西域进贡的葡萄酿。 不过在那边只能浅尝辄止,葡萄酿又不像烈酒这般甘醇香冽,自然是不过瘾的。 这时闻到酒香,李佑自然大步走了过去,提点李世民道:“儿臣见过父皇!” 李世民钦点了他前来参加酒局,李佑自然却之不恭。 再说马上就要离开长安,日后父子相见的机会少了,趁着今日聚上一聚,也是应该的。 “哦,是辅儿啊……” 李世民显然已喝得微熏,迷离着双眼,朝李佑招着手:“快过来,与朕干上一杯……你今日那寿礼,倒是新奇,朕要重赏你……” 听得有重赏,李佑心下一喜,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他当然不能主要邀赏,这时候还要谦虚一番:“儿臣为母贺寿,何功之有?” 这是正常的流程,自谦一番后,李世民就该有所表示了。 李世民果然言而有信,依照流畅走了下去。 他将李佑一揽,又将桌上的酒坛子推了过来:“朕便赏你……赏你这烈酒如何?” 李佑:“……” 这烈酒好像还是我送到你这里的吧,你拿它来赏我,是不是太“客气”了些…… 李世民却是不理不顾,捞了酒坛子又畅饮起来。 一旁的老太监已递来酒盏,替李佑斟了烈酒。 酒刚满上,李佑已口渴难耐。 他自是不能自己一人喝,也不能与其他人喝。 这第一杯,自是要敬李世民的。 与李世民干杯痛饮之后,那程咬金率先发难,提了酒坛儿找了上来。 “殿下,末将最是好奇,你那烟花儿,究竟是如何升得天上的?” 程咬金提出的问题,李佑却是无法解答,他只能囫囵找个借口,敷衍过去,而后将酒盏一端:“敬程大将军!” 早就口干舌燥,酒瘾又让先前那葡萄酿和这太极宫的酒香给激了出来,先喝他几大口再说。 朝臣们像是看穿了李佑的心思般,挨了个地前来敬酒,场面好不热闹。 李承乾一开始是大碗大碗地喝,可连喝了两盏,却已招架不住,只能半碗半碗地应付。 再到后来,他只能小口小口勉力支撑着。 他本就不是嗜酒之人,再加上先前喝了葡萄酿,又吹了夜风。 这几般因素叠在一起,酒量自然不济的。 没喝几盏,便已感觉头晕眼花,脚下无根。 明明没听见舞曲,身边的人却好似都在晃动。 相较之下,李世民等人的酒量就好了太多,从头喝到尾,面上却始终保持那微熏状态。 喝得累了,李佑便抱了酒盏,站起身来,想随意挑个地方歇息歇息。 可这大殿之中虽有无数桌椅案席,却都已被朝臣们占满。 那些酒客们畅饮欢腾,吵闹得不可开交。 李佑没了主意,只好晃晃悠悠择了处稍微安静的地儿,靠了下来。 这是太极殿的立殿大柱下,粗壮的大圆柱由巨木雕成,上面还涂了金漆。 李佑靠在那大柱上,正好将身子隐在柱后,不叫那些酒鬼们发现。 那程咬金几人,见了人就是一顿喝,若叫他们发现,指不定又要抱着酒坛过来劝酒了。 李佑靠在柱后休息了会儿,脑中稍稍清醒了些。 天地不再晃荡,耳边也没有那恼人的嗡鸣声了。 这大概是回补了些元气,从酒醉状态里醒转过来了吧! 回头看了看,这筵席还没散,程咬金等人仍在大殿正中舞蹈,却是没见到李世民在哪里。 李佑想站起身来,离宫回自己的王府去。 韦敏还在安仁殿里陪阴妃等人,得先去安仁殿接她。 李佑默念着自己该做的事,生恐酒醉糊涂,将韦敏落在皇宫里。 可刚撑着柱子要站起来,身边却又走过来一个人。 来人步伐沉稳,身上带了些许酒气,李佑顺着他的鞋袜一路向上看去,正瞧见个熟悉的刚正脸孔出现在眼前。 太常寺卿——韦挺! “额,韦大人有礼了!” 李佑赶忙拱手问安,这位可是自己的老丈人,可不能太过散漫了。 韦挺也朝李佑拱了拱手,他身为太常寺卿,专职管理一切典礼仪式,今日这贺寿大典,他也是操办人之一。 这场贺寿大典办得十分成功,韦挺有功,自然也被李世民拉了来喝酒。 李佑见韦挺到来,便缓缓靠着柱子,想站起身来。 倒是韦挺摇了摇头,摁着李佑一道坐了下来:“殿下无需多礼,微臣年老体衰,饮了不少烈酒,倒是也有些疲了。见殿下在此歇息,便腆着脸讨个宝地,一道歇息歇息罢了……” 他这话,说得太过刻意,饶是李佑不那么清醒,都能听出这话中别有深意。 韦挺这是有话要说,故意寻个理由凑上来的! 第九十六章 翁婿交心 见韦挺靠了过来,李佑往旁边让了让,给他预留了位置。 大殿之内吵嚷不休,一老一小择了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靠坐在一起,倒很是和谐。 李佑与韦挺虽是翁婿,但原先是没什么交情的。 韦挺起初更看好李泰,对劣迹斑斑的李佑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但这一切,自李佑发明了桌椅、烈酒、逍遥露等新奇物事后,已有了些许改变。 至少两人此刻坐在一起,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韦挺闲谈了几句今晚的寿典,自是连番夸赞。 但没聊几句,他话茬一转,便提到李佑离京之事。 “唉,听闻陛下曾有意,让殿下留在长安……” 提及此事,韦敏显得有些不忿,似乎是对李佑作出离京的打算很是不满。 李佑没打算骗他,大方点头承认:“韦大人倒是消息灵通,不错,父皇曾私下挽留,却被我拒绝了。” “你……”韦挺估计是没料到李佑这么直接,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蹙眉瞪了李佑两眼,终是幽叹一声,垂头道:“糊涂啊!” 这显然是怒其不争,想来韦挺收到消息,得知李佑放弃了留在长安的机会,心有不满。 见韦挺如此愤怨,李佑心中却备感温暖。 韦挺毕竟是自己人,他之所以会有此抱怨,多半还是为了李佑着想。 李佑感恩道:“韦大人的心意,小王是清楚的。但留在长安,只会徒添风波,对我毫无益处。” 韦挺面露不解:“但凡皇子,留在长安亲近天子,才有机会,为何你……” 不待他说完,李佑笑着摇头:“长安齐州,俱是大唐国土,只要我能治好一方国土,父皇自是看得见的……” “可是……”韦挺仍自坚持着,“便是你将齐州治理得再好,陛下远在长安,如何能看得见?你须得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韦挺拧起眉来,表情极是庄重。 他这般苦口婆心,倒叫李佑愈发感动了。 李佑能看得出来,现如今,韦挺对他李佑的看法,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烈酒、桌椅等等发明,再加上献策治疫,以及那次两人促膝相谈,解析《氏族志》,这种种经历,已足以叫韦挺改变旧有看法。 而且有韦敏这层割舍不断的牵连,韦挺已被牢牢地绑在他李佑这条船上了。 李佑轻笑道:“韦大人关心小王,才会希望小王留在长安。这一点,小王自能分辨得清。” 接着话锋一转:“但是,长安城纷争不断,眼下留在长安城中,只会招来无尽麻烦。” 李承乾虽被剥除了太子职权,但他毕竟还保有太子名分。 而李泰又深得李世民欣赏,在朝堂中颇有底蕴。 至于李恪,虽身处异地,但在长安城里也有相当势力。 这三名皇子,定会在长安城里掀起一场争斗风波,此时卷进去,实属不智。 韦挺细思片刻,缓缓点头:“殿下的担忧倒不无道理,只是……唉……” 他似乎还有些不舍,不舍李佑这么轻易放弃夺嫡的希望。 但李佑却早已知悉,这一场纷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不影响最终的结果。 所以他才有充足的理由,暂离长安。 见韦挺满脸心事,李佑笑着将话题引开:“韦大人可还记得,上回你我二人所议的话题?” “上回?”韦挺立即道,“你是说《氏族志》?” 上回韦挺拜访李佑,两人就那《氏族志》有过一番交心,也正是那一次交谈,韦挺才对李佑改变了看法。 一说起这《氏族志》,韦挺来了兴致:“殿下为何又提起那本书来?” 李佑扬起眉头,轻笑道:“我此番离京,与这《氏族志》倒是有些关联。” “哦?此话何解?” 韦挺更迷糊了,这《氏族志》是李世民遣人编纂,特意用来打压世家大族的。 李佑将眉头一扬,得瑟道:“父皇打算靠那本《氏族志》,这个想法虽好,但能起到的作用,却是有限的。” “那本书只能削弱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但却不能伤到世家大族的根本,无法改变世家权势遮天的格局。” 世家大族,多是绵延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势力,他们扎根各地,在市井百姓中,有极强的影响力。 同时,他们又掌握大量田地,垄断了诸多行当,对整个大唐的民生、经济都有极强的影响力。 在朝堂之上,这些家族又占据各大要职,垄断科举渠道。 可以说,整个大唐的各个层面,都有世家大族的影子。 只靠那本《氏族志》,虽说能削弱世家大族的地位,但却无法伤到世家大族的根本——即他们手中所掌握的土地、财富、士子精英集团。 李佑的推断合情合理,可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在那韦挺听来,便显得有些刺耳。 韦挺是《氏族志》的编纂者之一,为这本书付出了极大心血。 如今听到有人贬驳这本书的意义,韦挺自然不高兴。 将眉头一凝,韦挺不忿道:“殿下难道有更好的法子吗?” 他又想起李佑方才所说,离京与《氏族志》相关,便猜想道:“难道殿下这一次返回齐州,是为了打压世家大族?” 韦挺的猜测,全是顺着李佑的话往下推断。 但他却是绝不相信,李佑有能耐手段,去与那世家大族对抗。 别说他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就是当今天子李世民,对付世家大族时,也只能采取编书排序这等偏门手段。 世家权势,实是太过庞大。 李佑幽幽笑着:“我倒没兴趣招惹那些世家大族,凭空给自己添了麻烦。但是此番离京,我却是打算改革农事,去研究那提高作物产量的手段。而这一点,却是与世家大族息息相关的。” 世家垄断了田地、财富等诸多资源,他们用这些资源,招徕了不少百姓的支持。 寻常人连饭都吃不饱,自然要依附世家,求得生存。 而李佑研究红薯,能极大提高粮食产量,养活更多的百姓。 百姓们依靠红薯自给自足,又何苦再去依附那些世家大族,给他们做牛做马呢? 李佑并不想主动招惹世家,但无疑,他此去齐州,最终的目的,与那世家的利益相左。 第九十七章 指点江山 本来依着李佑的性子,他绝不会主动坦露此事,为自己竖敌。 但此刻酒意上涌,再加上谈到《氏族志》,李佑不免放了些大话,给自己齐州之行,添了几分匡扶苍生的豪迈气概。 “研究农事?” “这或许能改变世家在民间作威作福的风气……” “只是……” 韦挺细细琢磨着李佑的话:“殿下真有把握,能提高作物产量?” 李佑不置可否:“事在人为嘛!农事为天下之本,我身为皇子,尽心研究农事,也算是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红薯的事还没有眉目,先不告诉韦挺。 韦挺仍在思虑着:“若真能提高作物产量,倒是对打压世族很有些帮助。” 再细细想来,韦挺渐渐觉得,李佑的思路很有些意思。 他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世家根本所在,想出解决之策。 虽然这研究农事的手段,未必行之有效,但这的确是削弱世家实力的一个手段。 韦挺编纂《氏族志》,自然对那世家大族很有研究,也深知这些世家大族欺压良善,把控庙堂,已渐渐成了危害大唐的重大隐患。 见李佑说得有板有眼,韦挺又生了考教之心,便拿这一话题问了李佑:“殿下觉得,只靠研究农事,便能解决世家之患?” “当然不能!” 李佑倒并未得意忘形:“世家影响了大唐的方方面面,想要打压谈何容易?这发展生产,促进民生,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哦?”韦挺好奇道,“殿下还有后手?” 韦挺对于李佑,那是愈发好奇了。 李佑的眼界见识,远超常人。 他关于大唐社会格局的判断,对世家底蕴的认知,让韦挺眼前一亮。 李佑每每发言,必有惊人之语,细想之下,又暗含机寇。 他仿佛像一个世外之人般,居高临下地审视庙堂市井,见解独到犀利,直鞭要害。 韦挺自然猜想不到,李佑的所谓高见,全都由来于他对大唐历史的全局了解。 事实上,终唐一朝,世家大族都是李唐江山的内忧。 世家在民间本就积蕴深厚,又积极布局庙堂,逐渐渗透到庙堂中枢。 下挟百姓,上控君王,最终酿造出一个矛盾激发的大唐,引来民乱频生。 那唐末时期,黄巢夺取天下后,滥杀世家门阀,这不是毫无缘由的。 说起来,李世民及后来的武则天,都曾为了打压门阀颁下种种法令,但收效甚微…… 这些都是李佑能看穿时局的仰仗,本来他是不喜炫耀的人,绝不会拿这些后世见解为自己谋求眼光。 但这时候,李佑被葡萄酿与烈酒交加冲击,本就醉了七八分。 酒至半酣,是个人都会慷慨激昂,笑断风云、指点江山那本是司空见惯。 再加上韦挺又是铁杆自己人,李佑就更不加防范了。 他大喇喇往殿柱上一靠,拍了胸脯豪迈道:“本王自是有后手的!” “要想打压世家,先得了解世家门阀是如何蚕食我大唐的!” 先分析一拨格局,再对症下药:“世家门阀掌握大量田地,通过田地笼络百姓。想要破解这一点,便只能发展农事,促进农业生产,让寻常百姓能吃上饱饭。” 农业产量不高,使得田地成为重要的资源。而世家通过土地兼并,掌控了这一重要资源,继而拿捏了百姓的命脉。 现如今的状况,是朝廷与百姓都缺粮,独独世家门阀不缺。 长此以往,百姓岂能不被世家挟制?朝廷又岂能不被世家所影响? 韦挺细思点头:“这一点,正是殿下提出发展农事的根本所在。” 李佑接着道:“另外,世家因为资源充足,垄断了取仕当官的渠道。那参加科举考试的,十有六七是世家门阀的子弟,便是剩下的小半部分仕子,也有不少人依附世家,成为其门下宾客。” 生产力低下,自然而然地影响了寒门晋生的希望。 普通人饭都吃不饱,自然没资格读书认字、考科举做官的。 再说大唐的取仕手段,不光考量科举成绩,更多的还要看有无世家门阀举荐。 如此一来,能当官的都是世家门阀的子弟,他们的施政方针,自然是以世家利益为考量基准。 如今的朝堂中枢,因为李世民的刻意制衡,还能保证不被世家垄断把控。 就比如那马周,出身寒门,因为与世家毫无关联,被李世民破格提拔。 但出了长安,在基层州县里,大半官员,都是出身于世家豪门。 这倒不能怪大唐的取仕手段太过偏颇,实在是世家在基层的影响力太大,不仰仗世家,就完全做不到治理一方。 “这倒是个难题,那殿下有解决之道?” 韦挺听得入迷,细一想来,李佑的话逻辑严密,认知全面,那世家的确垄断了大唐的取仕之道。 再往下一推断,韦挺又惊得心神不安——长此以往,我大唐的官员,不都被那世家门阀给包圆了? 他只能期盼李佑给出破解之法。 李佑叹了口气:“这一点,须得徐徐破之。只有先解决了农业产量不高的问题后,方能有后续进展。” 他这话,隐隐给了希望,叫韦挺看到了曙光。 韦挺赶忙道:“假若我大唐农事有了长足进步,百姓不缺吃喝,那又如何?” 李佑笑道:“百姓不缺吃喝,不必仰仗世家门阀过活,那陛下便能改革取仕政策,提高科举取仕的权重,取缔察举制度。” 这察举制度,便是由地方官员及世家大族推举上荐,在大唐,不光做官要人举荐,就连考科举,都得由地方官保举。 这地方官员多是世家之人,他们所保举的是什么人,可想而知。 李佑提出提高科举取仕的权重,无非是想让寒门和世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共同竞争。 韦挺细细想来,这提议虽好,但却好似缺了点什么。 李佑似乎是没考虑到一点——世家垄断了受教育的权力,寒门先天就读不了书,更不谈考科举了。 可不待韦挺将这一疑惑提出来,李佑接着解释:“另外,朝廷要大力发展公学,提高寒门取仕比例,另外要发展教育,降低读书成本。让寒门士子,也能读得起书,上得了学……” 第九十八章 酒后失言 “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进学?” 韦挺细细品味着李佑的话,从这句话里,看到了些许希望。 若是让寒门和世家门阀子弟,都站在同一起点,享有相同的晋升渠道,那朝廷便能唯才取仕,完全忽略家世背景。 这倒是能极大地打压世家,巩固大唐官场。 “只是……”韦挺不由发问,“这要耗费多少钱财?那读书习字,可都是要花本钱的。” “那书本纸张、笔墨纸砚,这可都是花钱的祖宗啊!” 那书本动辄几大贯钱,这可是寻常百姓好几年的收入。 一般人能读得起书? 更莫谈考科举了…… 针对这个问题,李佑却好似全不在意,他只淡淡笑着,摆摆手道:“这些都只是小问题,只要百姓能吃饱饭,书本的成本定能降下来的……” “小问题……” 韦挺心里犯起嘀咕,这书本造价高昂,这可是实打实的难解之题,怎么在李佑看来,却成了小问题? 但接下来李佑的话,又给了韦挺些许希望。 李佑道:“待百姓们能吃上饱饭,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选择读书入仕……” 这话倒是不假,能吃饱饭了,当然得想着往上爬了。 寻常人怎么往上爬,提升自己地位? 那不只能读书考科举吗? 李佑又继续解释:“读书的人多了,对书本的需求增大,自然会有人想出法子,降低书本造价……” “降低书本造价?”韦挺嗫嚅着。 这话有些虚无缥缈,那书本的造价,是由纸张、雕板、墨印等多方因素共同影响,岂是说降就降? 但看李佑那一脸自信的样子,韦挺又暗暗有了些期待。 这齐王殿下不是造出了书桌、烈酒、逍遥露吗? 或许,他真有法子,能造出廉价书本呢? 韦挺自然猜不到,那纸缺书贵,对于李佑来说,几乎算不上难题。 后世的造纸术,印刷术,哪一个不比大唐时代的技术高超万倍? 想要降低印书成本,并不算难事。 不过是当下没有十分迫切的需求,李佑才没有去细细研究造纸印书。 还是先找到红薯,对大唐的意义更大——生产力决定一切,只有提高生产力,养活更多人口,才能图谋其他发展。 “若真有一天,人人都能读书识字,人人都能考科举为官……” “那……那世家门阀垄断官场的格局,定会被打破!” 韦挺仍在品味着李佑的话。 且不论李佑所提的诸般手段,是否有成行的可能。 仅仅看他此刻提出的大略方向,便能看出李佑见识之宽博远大。 先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再解决百姓受教育的问题,这两条方针,看似与世家门阀并无直接关联。 但却从根本上打压了世家,解决世家门阀垄断市井、把控朝堂的难题。 韦挺不由地望向李佑,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目光灼灼,望得李佑浅笑了笑,将头扬得更高。 李佑继续道:“此外,世家还通过商业,攫取了大量财富。若是能开放商业,为普通人创造更好的行商条件,这不光能打压世家,更能促进民间经济活跃发展,于国有利……” “开放商业?”韦挺听得有些迷糊,他是个读书人,对于经商毫无了解。 李佑不忘补充:“当然,这是后话,在提高粮食产量之前,考虑这些未免太早……” 生产力决定了生产关系,商业之所以不兴盛,与当下的生产力低下有直接关联。 发展商业的确有诸多好处,但对于眼下的大唐来说,还太超前了。 李佑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说得那韦挺目瞪口呆,自己也酣畅淋漓。 这会儿,说得口干舌燥,他也懒得再指点江山,索性将手一摆:“不提这些了,方才不过是小王酒后狂言,做不得数的,韦大人无需费心细思。” 再拍了拍韦挺,将他从懵逼中拍醒过来,李佑笑道:“韦大人,此番回到齐州,是小王深思熟虑的结果。无论如何,小王定不后悔。” “另外,到了齐州之后,我也会照顾好王妃,还请韦大人宽心!” 韦挺被拍醒,脸上的酒意渐渐消解,他拱了拱手:“如此,便多谢齐王了!” 两人不再寒暄,只相视一笑,又靠坐在那大柱上悠哉休养,以消酒气。 而此刻,在相邻大柱之后,正幽幽坐着一个高壮的身影。 灯火交映间,李世民那张英挺面容现了出来。 今夜宴请群臣,李世民喝得那叫个酣畅淋漓。 他的酒量极大,但鏖战整晚,这会儿也已醉得差不多了。 摆脱了随行内侍,他悠悠往那大柱石便晃悠,寻了个地方靠坐休息。 可不巧的是,刚一落坐,便听到李佑与韦挺的谈话。 那会儿,他们正谈论起《氏族志》,更细说起世家大族。 只这一句话,便勾起李世民的好奇来。 于是乎,李世民静坐着听完了一整场高谈阔论。 这会儿,那边的酒后漫谈方方结束,而这边的李世民却已凝眉思索起来。 …… 休整了一阵儿,李佑终是被程咬金给揪了住。 “你小子躲个什么劲儿,这烈酒是你造出来的,你不得多喝一些?” “快干了这碗酒,推辞个啥?” “啥?你是皇子?” “皇子咋了?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俺程咬金也得给他灌醉!” 一番折腾,李佑最终还是酒醉不支,被人扶着出了太极宫。 他脑中还残存着些微意识,知道自己是被人扶到了安仁殿,被交到了韦敏手中。 接下来又被韦敏支撑着,架到了自家马车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马车才缓缓驶动。 坐在马车里,感受着马车震动,李佑腹内却是翻江倒海。 马车里幽暗封闭,密不透风,更叫他心头烦闷。 撩开车帘,李佑将头往车窗外送了送,想透口气。 可为了喘这口气,代价实在太大了。 刚一吹风,腹中酒意又漫溢上来,一下子就冲到脑门上。 他脑中“嗡”地一响,自此便失去了意识…… 第九十九章 大醉而归 夜已经深了,齐王府的前院里,仍旧挂着灯盏。 不少仆从侍卫已在前院的倒座房内恭侯着,有几人甚至已出了大门,探头探脑地对外面张望着。 主人家前往赴宴,这会儿该是回府的时间了,仆人们候在门前,等着迎接家主。 大门口,两个小小身影坐在门槛上,不时探头朝外张望。 其中一个身形瘦弱,梳着文静的流云髻,正是李佑的贴身丫鬟二娘。 而另一个,脸蛋圆乎乎,身材小巧玲珑,一头双丫髻,正是韦敏的丫鬟汤圆。 两个丫鬟并非宫内人,带进去十分麻烦,所以今晚被留在王府里。 这会儿,她们二人等在门口,正是准备迎接伺候李佑与韦敏。 但等了好久,仍是没等到李佑归门。 二娘朝外探了一脑袋,又蹙眉道:“这夜已深了,殿下和王妃,为何还不回来?” 一旁的汤圆正埋着头,抱着云片糕点大快朵颐,她嘴里塞了点新,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放……放心吧……今日宫里大宴,多半……多半是饮酒误了时辰……” 汤圆向来是这般没心没肺,无论什么时候,她那胸前特意加缝的小兜里,都藏着点心。 埋头啃了一阵儿,她又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云片糕掰了小半,往二娘那边伸了伸。 虽然贪吃,但汤圆还是大方的。 二娘蹙眉摇了摇头,脸上还有担忧:“殿下还未回来,我吃不下……” “哦……” 汤圆又摇头晃脑地收回云片糕,宝贝似地拿纸包好,塞回了自己的小兜里。 她又埋下头,吃起那剩下的半块糕点。 月光倾漫而下,正照在门槛上,将两个丫鬟照亮。 汤圆头上的两支小辫竖得老高,随着她啃动云片糕的动作幽幽颤动,看起来煞是显眼。 二娘不时探头张望,回过头来,正撞到那没心没肺的两支小辫。 二娘皱了眉头:“夜已深了,殿下还不回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汤圆连头都没抬:“这有什么要担心的,打咱们王府……到……到那宫里,不过才一里路……” 话说了一半,汤圆才缓缓抬起头来,吞下嘴里的食物,继续道:“这么短的距离,随行又有侍卫。殿下还能叫人给劫了?” “哦……” 二娘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消了去。 但她很快又扬起头,看向汤圆:“那……那齐州呢?齐州远在千里之外,你会担心吗?” “齐州?” 汤圆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珠眨了一眨:“齐州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没去过……” 她一直跟随韦敏,早就陪同李佑去了齐州,最近才回到长安城。 她旋即眯起眼笑了笑:“二娘,你该不会是担心齐州路远,害怕路上出岔子吧?” 二娘凝眉不语。 汤圆本想安慰二娘,可瞧二娘一脸紧张忧虑,却是有些好奇。 这二娘未免太小心了些,不过一趟远行,何故担忧至此? 但她又忽地想起,王妃曾经说过,这二娘正是远行之时,半道上遇了劫匪,才没了父亲的。 想到这里,汤圆心下一惊,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糕点。 她拧起眉头来,又将那糕点塞回嘴里,吭嗤吭嗤地吃了起来。 人在思考时,总是要消耗体力的,多吃点东西,脑子会更灵便些…… 这是汤圆的人生格言。 嗯,绝不能再提那贼匪,引起二娘伤心过往! 同时又要强调这一路绝对安全,定不会出意外! 只有这般解释,二娘才会定下心神,不至于担惊害怕。 想了许久,汤圆才重新抬起头来,挤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搭在了二娘的肩头上: “放心好了……” “一路上都有护卫陪同,绝不会有贼……有危险的……” 说这话时,汤圆凝了眉头,绷紧了胖脸,摆了一副十分庄重成熟的脸孔。 嗯,只有这般沉稳淡定,才能给二娘以安定可靠的感觉。 汤圆心念之下,不由得意于自己的决策。 不待二娘回话,她便自得地扬起嘴角。 头上冲天小鬏颤动着,小脸绷得紧嘟嘟,再辅以嘴角压抑不住的笑意…… 这副嘴脸,着实怪异。 二娘叹了口气,像是看傻子般看了眼汤圆:“我倒不担心遇上坏人,只是……只是齐州太远了……” 她又侧过头去,望了望齐州的方位,嘴里喃喃念叨着:“太远了些……” 汤圆坐在一旁,看得连连皱眉,可是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好又抱起云片糕啃了起来。 过得片刻,王府外传来马蹄声响,汤圆听出这是自家马车,立时激动地蹦了起来。 “殿下和王妃回来了!” 两名丫鬟立时迎了上去,刚一凑近,便已闻到一阵酒味。 李佑已被人从马车上架了下来,他紧闭着双眼,嘴角还漫出些酒液,显然是喝得酩酊大醉。 “快,将殿下扶进寝殿……” 韦敏招呼着,三个女人一齐发力,将李佑扶回了府内。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终于将李佑的外袍褪了,扶回了榻上。 这李佑倒睡得踏实,从头至尾,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 韦敏忙得一头是汗,这时才喘了口气道:“终于是给殿下送回来了,累死个人了……” 二娘看着死猪一般的李佑:“王妃,殿下这是喝醉了?要不要弄点醒酒汤来?” “不用不用了……” 韦敏摆了摆手,一脸无奈道:“先前上车时还有点意识,这会儿吹了风,又醉死过去了。” “这般状况,怕是什么汤水都喝不下去了,先让他歇息一晚吧!” 韦敏脸色通红,正拿着手扇着风。 二娘见了,赶忙递过了团扇。 韦敏又摆手拒绝道:“不用这扇子了,我现在就回去沐浴歇息了,你留在寝殿里,给殿下打打扇子,伺候着吧!” “伺……伺候?” 二娘顿了顿:“奴婢……奴婢向来是住在书房的,不在殿下这边守夜……” “哦?”韦敏皱了皱眉,又看向跟了过来的管家许福,“殿下这房内,连个丫鬟都没有吗?” 第一百章 实非良人 「回娘娘的话,殿下房中没有丫鬟,唯一的贴身丫鬟二娘,晚上都是在书房过夜。」 听了许福的话,韦敏想了想,便挥手道:「平日里倒是无所谓,今晚可不行。殿下醉成这样,得有个人在旁伺候着。」 「唉,我这一身汗,汤圆也抽不开身……」 她嘀咕着,又望向二娘:「索性你便留在房里吧,今晚不必去书房了……」 二娘没作犹豫,便躬了躬身子:「奴婢遵命!」 「嗯……」 韦敏满意点头,随即转身:「那你先守在这榻边吧,我去沐浴歇息了……」 说着,韦敏领着汤圆扬长而去。 屋内其余仆从、管事这时已将清水、毛巾等物准备妥当,也撤了下去。 临走前,管家许福又对二娘交代着:「待会儿替殿下擦擦额头,别叫他出汗着凉了。今晚可不敢睡死过去,万一殿下叫人,你得应着。」 二娘依旧是恭顺地点头,福身应下。 许福很快领着所有人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这偌大寝殿中,只有二娘与睡死过去的李佑两人。 李佑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榻上,呼吸声正由粗重转向均匀平稳。 二娘静静跪坐在榻前,不时打湿毛巾,替他擦拭着额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先前残存的担忧神色。 只是这担忧脸色,随着李佑的呼吸愈发均匀,也消退下去。 见李佑睡死,二娘长长地嘘了口气。 她看着闭着眼,一脸安详的李佑,浅浅地笑了一笑。 这笑容温暖和煦,衬得她那张柔弱面容更显温婉。 只可惜,李佑醉死过去,自是毫无反应。 二娘却并不为意,她又回转过头去,朝寝殿的房门望了一眼。 再回转过头时,她脸上仍挂着那淡淡笑意。 只是……这笑容渐渐扭转,慢慢地变得冷厉起来。 再望向李佑时,她的眸中,闪耀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二娘本是具有江南婉约气质的长相,这时脸上寒芒戾闪,眼神凶厉骇人,委实有些怪异。 「李……佑……」 「饶是你警惕心不低,却是防不住我能潜身入你府里吧?」 「你倒是机敏,竟将我安排在书房,从不让我单独服饰……」 「可现在……哼哼……」 二娘的表情已变得十分冷戾,她紧扣牙关,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可榻上的李佑,却依旧紧闭双目,毫无反应。 二娘静静地立在榻边,将拳头捏了又捏。 她似是有些犹豫,但没过多久,便又将眉头一凝,将牙关扣紧。 她很快探出手,伸向了李佑的方向。 那丫鬟服饰并不长,这时伸长胳膊,二娘那皓白手臂露得个干净。 那手臂白皙莹润,娇若无骨,犹如世间最好的玉石。 只可惜,这玉石上却有道道伤痕,那是二娘「在逃避贼匪追捕时留下的伤痕」。 手上的伤痕暴露出来,二娘的眼神又变得更加坚定。 她紧紧蹙着眉头,探手够到了李佑头边的枕头。 抓住那枕头,缓缓地提了起来,用双手接住。 再将那枕头,罩在了李佑的面门之上。 李佑此刻酒醉未醒,毫无反抗能力。 只需用枕头死死盖在他脸上,用力压上去,他是必死无疑! 二娘已将枕头对准了李佑的脸,随时就要按压下去。 这原本是不费吹灰 之力的事,可二娘的双手,却离奇地颤抖起来。 她像是有所不忍,闭了眼咬了咬牙,像在给自己鼓劲。 再睁开眼时,二娘终于恢复了冷厉的表情。 她终于鼓起了劲,要一举杀死李佑,那枕头已死死地按了下去,就要被压向李佑的面门上。 「殿下,殿下……」 正当这时,屋外却又传来了王妃韦敏的声音。 二娘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又赶忙将枕头收了回来。 「二娘,二娘你在屋中吗?」 韦敏没收到回应,这时已走到门外叩起门来。 二娘这时惊得脸色煞白,她很快收好那枕头,起身迎了出去。 「来了,王妃稍候……」 韦敏自出了李佑的寝殿,本是打算回自己房里,洗个澡便睡下了。 今日忙了一天,她实在累得够呛。 可刚一回了房中,她又是担心起李佑来。 李佑先前在马车上,吐得那叫一个惨。 他今日在安仁殿,被那些贵妇人们灌了好些葡萄酿,这是韦敏亲眼瞧着的。 再到后来,他又去了太极殿,想来那些武将们也要灌他烈酒的。 醉成这般模样,韦敏自然心疼。 毕竟两人是夫妻,李佑近来又变得十分温情有礼,已使得韦敏那本以变得冷漠的心,又渐渐融化了下来。 再想到今晚被杨妃刁难时,正是李佑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韦敏更坐不住了。 「不行,不能将殿下丢给丫鬟,一走了之了……」 韦敏想了又想,终是决定,随意擦擦身子,便赶过去照料看护。 虽然从没在李佑的房中过夜,但这时候他醉倒过去,左右也干不了什么。 韦敏抛下心中的羞赧不自在,很快便领着汤圆赶到李佑那头儿。 在门口瞧了几下,寝殿的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果不其然,开门的是二娘。 「咦?你的脸怎么这般惨白?」韦敏看了看二娘,嘀咕了一声。 这句话问过,二娘的脸色,似乎又变白了些。. 她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 但韦敏却是没心思顾及这些,反正二娘一向娇弱,一副病秧子姿态。 韦敏走进屋中:「殿下怎么样了?」 二娘跟了上来:「还睡着呢!奴婢正打算替她擦擦身子……」 「哦……」 韦敏走到榻边,看了看李佑。 李佑正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容安详,看上去并无大碍。 看到这般景象,韦敏终于放宽了心。 她索性也不走了,移了张凳子坐了下来,又将那毛巾洗了又洗,替李佑擦拭着额角,替他散去酒热。 忙完这一切,韦敏回过头,见二娘仍守在身后。 她想了想,挥手道:「二娘,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汤圆便足够了。」 「哦……哦……」 二娘似有些怔忡,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而后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房去…… 第一百零一章 离京 李世民特例解除宵禁,长安城经历了难得繁华的一夜。 一夜繁华过后,城里又传出了不少流言。 昨晚那皇城上空,五彩斑斓的火花冲天而起,着实让百姓们看了个新鲜。 刺激之余,不免有人猜想,这绮丽的火花究竟是个什么物事。 百姓们自然是不知道,这是李佑研制的烟花。 依着他们朴素的价值观,这天降异象,一定是上天降下礼花,为昨晚过寿的阴妃娘娘祝寿的! 再加上昨晚不少穷苦百姓挤到太极宫外,高呼什么“天仙娘娘”之类的话,更“证实”了这种猜测。 一时间,“天仙娘娘”的称号,阴差阳错地被冠到了阴妃头上。 自然而然地,“天仙娘娘”施粥救人的义举,也被安插到了阴妃头上。 也有人跳出来反对,说“天仙娘娘”明明是齐王妃。 可这反对声浪立即就被淹没了。 “人家齐王妃和阴妃娘娘,不是一家人吗?” “儿媳妇都是天仙了,那娘娘能不是天仙?” “再说昨晚那天上飘飞的火花,可不就是老天爷在给阴妃娘娘过寿么?” 百姓们可管不了太多,既然是老天爷封赏的娘娘,那一定是神仙了。 是了,既然是活神仙,那还等什么?还不赶快拜啊! 第二日一大早,便有不少人凑到太极宫城外的广场上,有模有样地拜了起来。 一时间,有关阴妃的传闻火遍长安,将其描述成了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天仙娘娘。 可是,这些流言的主人公阴妃娘娘,可并没有因为名声大燥而开心。 阴妃压根无暇理会流言,因为她最心爱的独子,齐王李佑,这几天就要离京了。 齐州与长安相隔千里,这一去,母子俩少说得几年见不着面,阴妃自然是恋恋不舍。 李佑这两天倒还老实,又到宫里拜别了父母,这才定下了离京的日子。 …… 这一日是朝会之期,一大清早,朝臣们早早地就到了太极殿外,等候开朝。 文武大臣们堵在殿门口,见殿门未开,闲暇无事,便聊了起来。 “今日好像是那齐王殿下离京的日子,当真是可惜,殿下走了,往后那烈酒可就没了……” 率先提起李佑的,是酒中好手程咬金。 程咬金一提出这话,立时引得一干好酒之人的应和。 对于他们这些好酒之人来说,李佑的离京,那可是大大的损失。 可也有人站出来反驳。 那尉迟敬得这时跳出来,直瞪着程咬金骂道:“你这憨货还有脸提齐王?” “昨儿个我去齐王府上,本想着赶在齐王离京前,再去讨些烈酒……” 尉迟敬德气急败坏地指着程咬金:“可谁知那齐王府里一滴烈酒都没了,齐王殿下告诉我,他府里的烈酒,都叫这老不要脸的给搬空咯!” 尉迟敬德骂过,那些好酒之人全都望向了程咬金。 好小子,敢情是你将烈酒都要了去,难怪咱们前去讨要,都空手而归呢! 程咬金倒是脸皮厚,硬僵着脖子顶了回去:“怎么?殿下都要离京了,咱不得提前备些烈酒吗?” 他可是高瞻远瞩,寿典过后的第二天早上,便急匆匆跑到齐王府里,将还瘫在床上的李佑给拉了醒。 好说歹说,最终将李佑府里的烈酒全给搬空了。 武将们一顿吵嚷,最终还是房玄龄等人才劝停了下来。 “唉,可惜今日是朝会,否则定是要到城外,送那齐王一送……” 房玄龄捋须而叹:“那齐王与我等也算是颇有恩德,我那府里的书桌便是从齐王那要来的。有了那书桌,平日里书写查阅公文奏折,便利了不少……” 房玄龄毕竟是文人,不像那群吃奶忘娘的武将,还知道提一嘴送行。 经他一提醒,百官们倒也都有些惋惜。 只可惜今日朝会,否则是得送一送的。 等了一阵儿,太极殿的大门还未打开,朝臣们等得有些急了。 平日里,即便天子没有到,殿们总会打开,容这些朝臣们先进去的。 正准备拉来宫里太监问一问时,却见那天子近侍王德又疾走了过来。 “诸位朝臣相公,陛下有令。” “今日乃是齐王李佑离京之日,陛下要御驾相送,朝会只能取消了!” 那王德高呼一声,太极殿外立即炸开了锅。 李世民可是一向勤政,他对朝会看得极重,若非重大事宜,绝不会轻易取消朝会的。 可今日,为了送别齐王,竟是…… 既然开不成朝会,那朝臣们只能各归其位,自行回衙办公。 可没走两步,那程咬金又高呼起来:“左右今日无事,倒不如咱也去城外,送送那齐王去……” 他倒还有点良心,看在那几大车烈酒的份上,说了句人话。 程咬金一声高呼,立即引起朝臣们共鸣:“倒是不错,今日衙中并无大事,倒是能抽出身,去送一送殿下。” “走,咱们快些去吧,去晚了,怕是人家已离了京了……” 朝臣们左右相邀,三五成群,立即奔向了长安城东。 …… 长安城中,一队车马正辚辚向东。 这队车马可谓是劳师动众,前后左右都有大批侍卫开道守卫,中间有十多驾车马,填装得满满当当。 一看便知,这又是哪位显贵官人又要远行。 “小心着点,别将那几口缸给摔了!” 马车之中,李佑不时探出脑袋,对着后方马车大声叫嚷着。 今日是离京之期,一大清早,李佑便忙活起来。 大包小包地装了好几个马车的行礼,又特意安排了几驾车,专门载了那几大缸红薯,随行赶路。 他特意将那几缸红薯安排在自己乘坐的马车后,以便随时观望嘱咐。 一路上李佑格外小心,每隔了一阵儿,便要探出脑袋,朝后方侍卫们提点着,让他们小心看护那红薯,不要磕了碰了。 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儿,若是摔坏了,那麻烦就大了。 照顾好一切,李佑才缩回脑袋坐到车里。 拿出那早已准备好的路线图,看了看齐州方向,他长长地嘘了口气: “总算是要离京了……” 第一百零二章 送行 “咱们这一趟走的是水路,出了长安城东门,再走上两里路,便能直抵码头。” “等上了官船,便再无颠簸,咱也能放宽心了……” “欸,对了,这一路还要经过洛州,咱们要不要去那洛州城里逛上一逛……” 马车仍在驶向东城门的路上,李佑低头凝望着路线图,朝身边的韦敏等人道。 自说自话了好一阵儿,说得口干舌燥了,却没听见身边有人回应。 “怎么回事?” 这马车中明明坐了好几口人,咋都没人理我? 李佑这才抬头,正瞧见车内坐着的三个女人,正侧身扒拉在那车窗口,撩着帘子朝马车外观望。 那韦敏与汤圆已是泪眼婆娑,哭哭啼啼成了泪人儿。 就连一旁的二娘也是眼眶通红。 李佑一时看傻了,愣了好半晌儿,才苦笑摇头道: “我说至于么?不过出一趟远门罢了,有必要哭成这样吗?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韦敏这才缩回了头,抹着眼泪柔声叹道:“打小便在这长安城里长大,如今要远行,怎能不伤心落泪?” 李佑吐槽:“你又不是第一次离京了,至于这般伤感么?” 韦敏嫁入齐王府后,便随了李佑赶往封地齐州,算起来,这算是她第二次离京了。 可韦敏仍是哭哭啼啼:“妾身毕竟在长安城里过了小半辈子,总是心有不舍的……” “倒也是……”李佑懒得与她争辩,索性递了张帕子过去,自己又低头看起路线图来。 出了城门再往东北方向走上两里路,便是渭水河码头。 到了那码头上,将车马赶上大船,便能一路顺流而下,直朝东去。 过潼关到了黄河,再顺流经过洛州、汴州、济州等地,便能抵达齐州。 路途虽远,但一路都在船上,实际上并不劳累。 再说这沿途都是繁华城镇,若是乘船累了,还能登岸逛逛,倒也自在。 正畅想着这一趟旅途,李佑忽地听见,车外传来许福的声音。 “殿下,前方城门口处,好像被人堵住了……” 说话间,那马车已缓缓停了下来。 李佑一惊,赶忙探出脑袋:“堵了?谁人有这般大胆,敢堵咱的路?” 他李佑今日出行,是早就和沿途守备打过招呼的。 按说武候早就替他们开了道、清了场,绝不会有人挡道。 “额……” 许福瑟瑟道:“前面挡路的,是程大将军、房相以及诸多朝堂大臣们。他们说是在城门口等候多时,要亲自送行……” “啥?程咬金?还有房相?” 李佑懵逼了,这些朝堂公卿们,一个个的怎么这么闲,难道就不用上朝理政吗? “还……还有呢……” 许福接着道:“听闻陛下的鸾驾也已在路上了,正朝这边赶来……” “父皇?他不会也要来送行吧?”李佑傻了。 前几天他早就去过宫里拜别,李世民也没说过要御驾送行,怎么今日突然跑了来? 没辙了,既然李世民都要送行,那自是在这城门口等着了。 一行人歇了下来,那程咬金等人已凑了过来,攀谈起来。 说来也怪,这李世民早在朝臣之前便已打了主意送行,结果来得竟更晚些。 好在没等多久,一列雄壮威武的金吾卫开道,李世民的鸾驾也已到了城门口。 李世民今日穿了身明黄衮服,一亮相便闪瞎了众人的眼。 “嚯,陛下今日倒是够气派的……” “难怪他今日来得这么迟,敢情是费了工夫装点打扮,还召齐了仪仗队列呢!” 看着李世民从车驾中走出,程咬金张着大嘴吃惊道。 而一旁的房玄龄、魏征等人,则是凝眉不语。 唯有文臣队列中的韦挺,此刻已忍不住勾起嘴角,抚须笑了起来。 陛下罢了朝会,特意前来相送,这已足够说明他看重李佑。 而且他还特意穿了一身鲜亮衮服,摆齐了仪驾,大摇大摆地赶来相送。 这分明是向长安城中所有人昭示,他李世民极是看重李佑! 韦挺得意非凡,不禁捋须细思:看来,李佑虽远去齐州,但他所受的恩宠丝毫不减。 在众人瞩目之下,李世民下了马车,径自便向李佑这边走了过来。 李佑赶忙下车,上前迎去。 “儿臣见过父皇,今日风沙甚大,父皇躬身相送,儿臣愧不敢当!” 客气话总是要说两句的。 李世民满意点头,又拉过李佑到身边:“此番远行,路途遥远艰险,万望小心谨慎,切不可疏忽大意了。” 李佑自是点头领命:“父皇放心,儿臣自会小心。” 双方寒暄一番,说了些礼节性的废话。 这些都是必走的流程,李世民亲自相送,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寒暄交代一番,李佑料想着也该放行出城了,正要拱手作别,却又被李世民给拉了住。 李世民拍着李佑肩头,又转身面向朝臣和围观的百姓,朗声道: “我儿李佑,年方弱冠,却能制桌椅烈酒,提治疫良方,实乃文武全才!” “此番他身负皇命,远去齐地,朕心挂念,是以御驾出行,前来相送!” 李世民朗朗宣令,所说的全是废话。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今日前来,是来送行的。 这话虽是毫无意义,但此刻公然送行,又当着百姓朝臣的面夸赞李佑,却已表明了态度。 便是再傻的人,此刻也能看得出,李世民对于李佑的青睐看重。 一时间,朝臣们面面相觑,纷纷露出意会神情。 而百姓们也应和起来,纷纷鼓掌叫好。 李佑虽有种种劣迹,又身涉杀人纵火案件,但他多少也干了几件好事的。 那建言治疫、施粥救人等等行为,不也是帮了不少百姓吗? 对于李佑这种劣迹斑斑的皇子,百姓的期望不高,只要你别再祸害人,便已算是合格了。 李佑如今的表现,已超出期许,足可评个“优良”的。 一干人在城门口寒暄几句,最终李世民却并未就此放行。 他领着朝臣们,一路在前开道引路,竟直接将李佑一行人引到了渭水河码头。 第一百零三章 问策 日头初升,渭水河码头上,已林林总总排列了十多艘官船。 随行的家眷、行装、侍卫、仆从,已全都登了船。 李佑站在船尾,挥手朝码头上告别。 “儿臣拜别父皇!” “望父皇珍重身体,待儿臣他日回京,再行孝顺!” 再三作别,李佑终于回转过头,吩咐船夫启航。 看着码头上的诸多人影,看着那一身鲜亮的李世民,李佑也有些唏嘘。 今日李世民算是给足了面子,而且他刚刚在码头上深情相送,着实叫人动容。 “殿下,外头风大,也该回舱歇息了……” 韦敏已安置好船舱,走到船尾。 可一连唤了几声,李佑却是没有回应。 韦敏不由好奇,上前又靠到了李佑身旁。 此刻的李佑僵直着身子望向码头,神情有些伤感。 呆呆地站了许久,他才回转过身来。 悠悠叹了口气,李佑一脸唏嘘道:“王妃,本王这时才明白,你方才为何会哭泣悲伤……” 离乡远行,在这个时代,是件极其悲苦的事。 这时交通不便,一旦远行,再想回乡也不知是猴年马月。 李佑本不是伤感的人,但方才看见李世民站在码头相送时,他忽地感觉有些心酸。 李世民一身衮服,身旁又有大列朝臣侍卫。 可在人群簇拥之下,他的身影却显得那般落寞孤寂。 毕竟骨血相连,李佑也能感同身受,自然心有戚戚。 长长叹了口气,再朝码头方向张望了眼,李佑终是回头:“回舱吧,咱们的路还远着呢!” …… 码头之上,李世民仍伫立远望。 远方的船只已渐渐消失,可李世民却毫无回宫的打算,只是静默地呆立着。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身影也略显孤寂。 看到这一慕,身后的朝臣们也心有唏嘘。 自是无人敢上前相劝。 呆呆凝望了许久,李世民终是长叹口气,转过身来:“回宫吧!” 马车之中,李世民仍是一脸凝思,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脸谨慎的中书舍人马周。 方才李世民宣令回宫,马周正站在朝臣队列之中。 他本是想着赶紧回宫料理政事,可不想却被李世民给揪到这马车中。 马周是中书舍人,天子近臣,被陛下召唤,只能跟随着上了鸾驾。 此刻的马周心中正迷惑着,天子唤他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马爱卿……” 李世民终于从思虑中回过神,他悠悠看着马周,轻开尊口道:“朕记得,你是寒门出身,对否?” 这问题不难回答,马周是实打实的寒门出身。 但被李世民骤然问起家世,马周却有些懵。 今日不是送那齐王出行么?陛下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事来了。 他唯有拱手:“正是,微臣出身微末,全仗陛下提携,才有今日。” 李世民眯着眼,继续说道:“你既出身寒门,想来对那世家门阀,定是有所了解了?” “世家门阀?” 听闻此语,马周心下一凛。 他对于世家门阀,那是再了解不过了。 身为寒门出身的学子,马周打小就要面对种种不平等的竞争。 他本是才学超然之人,可他数次考举,却都一无所获。 而最终能入仕当官,全不过是一场机缘巧合。 当年科举不中,马周只能委身于武将府中,做一个幕僚参军之类的佐官。 后来机缘巧合,他替那武将捉刀代笔,写了份奏折,却不想被李世民看中了。 有了这般好运道,马周才能入朝当官。 而科举不中,其原因自不是因为才学不够。 真正的缘由,正是因为他寒门出身,无人保举,更无人替他打点关系。 正因为如此,马周对于那些世家门阀,极是不满。 如今听李世民提起此事,马周自然批贬:“臣以为,世家门阀乃是国家蠹虫,必须要打压镇服,否则定会伤及国本……” “哦?” 李世民悠悠笑了笑,却又摆手道:“世家之患,你无需细辩,朕心中自明。” “今日召你来,是朕对这世家有些看法,想请马卿参谋参谋。” 接着,不待马周说话,李世民继续道:“这世家之患,在于朝堂地方。” “他们垄断田地资源,又掌控了读书入仕的渠道……” “……” 李世民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将世家门阀的危害细细剖析,又详细阐述了几条治理政策。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听得马周自叹弗如。 将手一拱,马周一脸赞服:“陛下,您虽身在庙堂,却对民间之事有如此见解,着实令臣感佩不已……” 正要夸赞下去,李世民却又扬了手:“马屁便不用拍了,朕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几条针对性的策略,是否能打压世家门阀?” 李世民方才所说,全是那一晚,听了酒醉后的李佑慷慨陈词,得来的收获。 当夜听到李佑对世家的看法,李世民大感震惊。 李佑的见解全面细致,可谓直戳世家要害。 而他所提的种种破解之道,又极为新颖,算是别出心裁。 这几天里,李世民时常在思量李佑的举措,但始终无法判定好坏。 李佑所指出的路线,乍一听起来,的确很难施行。 就比如那提高作物产量,他倒是提过一嘴高产作物,但李世民却不敢相信,李佑真能做到。 再说那推广教育,降低读书成本,这更是荒谬至极——那书本的成本,岂是你李佑能决定的? 正因为有诸多疑惑,李世民才要将这些举措告知马周,期许着马周能给些建议。 马周思量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来:“陛下对世家的认定判断,的确准确无比。但针对其制定的几条举措,却是……却是……” 见马周有些犹豫,李世民皱眉道:“怎么?这些方法难道不妥?” “额……”马周吞吞吐吐道,“倒并非不妥……若真能依照陛下所提的路线施行,的确能打压世家,还我大唐朗朗山河。” “只是……只是……那提高作物产量,那降低读书成本……” 马周的眼睛已瞪得溜圆:“这全是开天辟地的功绩……陛下您……真有把握做到?” 第一百零四章 伤心地 马周所提的疑惑,与李世民这几天的思虑,几乎是一模一样。 听到这里,李世民只能苦笑。 看来,就连马周这样的人,也不敢相信,李佑真能依着他的路线施行下去。 今日的问策,看来毫无结果了。 轻叹口气,李世民不再言语。 他撩开车帘,看了看渭水河,李佑远去的方向。 他真的能提高作物产量,又真能推广教育,打破世家对科举仕途的垄断吗? 李世民既存了怀疑,却又暗含了希冀。 毕竟,李佑曾亲口告诉他,那高产作物之事。 也正因为如此,李世民才认定,李佑那夜酒后狂言,并非无的放矢。 倘若李佑真能找到那高产作物,那这计策的第一步便能顺利实施。 那后面呢?那降低读书成本,改革科举制度…… 这紧随其后的诸多举措,是李佑酒后戏言,还是他已有十足的把握? 想了许久,李世民终是得不出结论。 他唯有轻叹口气,悠悠期许:李佑,朕在长安等着,等着瞧你在齐州,究竟能有何作为! …… 渭水河两岸风光极美。 北岸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青葱绿秧苗赏心悦目,让人看得心旷神怡。 而南岸则是高山,连绵成片的崤山山脉高低起伏,雄奇壮美。 宽阔河面上,一艘艘宽大官船顺流而下,一路驶离长安,向东而去。 官船之上,李佑正靠坐在躺椅上,怀中抱着一份路线地形图,悠悠然向南岸的高山方向张望。 他的身旁,二娘与汤圆正替他打着扇子,韦敏则坐在一旁,手捧书卷细细品读。 一派其乐融融的悠然场面。 “那儿便是城西的官道了……” 李佑忽然有所发现,他抬手指着南岸的崤山方向:“若是走陆路,那条是咱们的必经之路。” 这两句话打破了船头的宁静气氛,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那两个丫鬟停下了手中的团扇,韦敏也放下书卷,一脸好奇。 “怎么了?殿下好端端关心起官道做什么?”韦敏好奇道。 他们一行坐上官船,便能从水路直抵齐州,压根无需再走陆路。 李佑这时提起官道,又有何意义? 李佑悠悠摇头:“我只是看到那条官道,想起了二娘的事来……” “二娘?”韦敏听得更迷糊了。 这官道与二娘又有什么关联? 李佑这时已坐直了身子,将他手中地形图丢给韦敏:“二娘不是说过,她前来长安时,曾在那官道上遇到贼匪,后来逃入山中,才保得周全么?” 指了指那崤山脚下的官道,李佑又道:“这长安城往西的官道,只有那一条路紧靠高山……” 他言下之意,这条官道,便是二娘遇到贼人的那条路。 韦敏听懂了些许含义,便接过那张地形图,细细看了起来。 诚如李佑所说,长安城往西的几条官道,只有这渭水南岸,崤山山脚的一条官道是靠着大山的。 “这么说来,这便是二娘进长安的路线咯?” 韦敏好奇地看向二娘。 可这一看,韦敏才发现,二娘的脸色苍白得骇人,她手中的团扇也在微微颤动。 “怎么了?”韦敏更迷惑了,二娘这是病了? 二娘仍未说话,她只低着头,将身子朝向了北边,不去看那崤山。 见到二娘这副表现,韦敏忽然回想起当日收留二娘时的过往。 韦敏这才明白过来,那二娘在长安城外,是遭了贼的,她的爹爹也是在这条路上死的。 这条官道,不正是二娘的伤心地么? 想明白这一点,韦敏心下一软,赶忙低下头不再追问。 她又恨恨朝李佑瞪了一眼,低声骂道:“好端端地,你研究那官道作甚?二娘在那条路上遭了难,你非得提那官道,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吗?” 被韦敏骂了一通,李佑这才后知后觉地拍着脑门,一脸后悔道:“倒是我疏忽了,二娘,实在是抱歉了……” 他的态度倒还诚恳,连番拱手,朝二娘认错。 可二娘却没有理会,她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紧咬着牙关,浑身打着颤儿。 她的手中仍举着团扇,只是这会儿再无心摇扇,那团扇被那小手拿捏着,正随着二娘的手一起颤动。 见她这副模样,韦敏更是心疼不已,这没了爹的孩子,还要受李佑那粗心汉子欺负。 她走上前去,将二娘手里的团扇接了过来,温声安抚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被韦敏推了推,二娘这才恭顺点头,一脸无神地退了下去。 遣了二娘退下,韦敏这才恨恨将扇子丢给李佑:“殿下怎生得这般大意?明知这条路是二娘的伤心地,还特意要当她的面提……” “唉……” 李佑叹了口气,显得很是自责:“倒是疏忽了……” 他回头朝二娘回舱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感慨道:“这孩子倒也可怜,王妃你可要小心看顾了她,别叫她做了傻事……” “做傻事?” 李佑的话,又吓得韦敏吃惊不已。 稍一思虑,韦敏又猜测道:“殿下是担心,她悲恸之下,会投河自戕?” 可不是嘛,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万一想不开了,自己大头往河里扎可咋办? “倒也有这种可能的……”李佑蹙起眉,幽幽道。 韦敏心中愈发担忧:“可不能叫她做傻事了!” 赶忙站起身来,韦敏朝一旁傻愣愣发呆的汤圆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盯着那可怜的人儿,千万莫叫她做了傻事了!” 被韦敏喝醒,汤圆这才后知后觉地“妈呀”一声,小跑着冲了下去:“二娘姐,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韦敏这时心有余悸,连拍着胸口坐定下来:“殿下,那孩子……该不会真犯傻吧?你也真是,平日里机敏得很,今儿个怎么这般糊涂?” 埋怨了一遭,又几番回舱观望,见到那二娘只是回到舱中休息,韦敏这才放宽心来。 李佑倒仍是优哉游哉地靠在躺椅上赏览风光,可韦敏却再无心思了。 她支援这官船能再快一些,赶快驶过崤山路段。 远离了这片伤心地,二娘那可怜孩子,总该会好受一些吧! 第一百零五章 改道 单论短途的速度,水路是比不上陆路的。 即便是顺风而行,那官船也绝跑不过快马。 但论起长途远行,水路就有诸多优势了。 走水路可仰仗风力,又无需停下喂马,让马匹休息,无时无刻都可航行。 所以在这时候,绝大多数人出行,都会选择水路。 那陆路,多半是没有合适的水道可供乘船时,无奈之下的替代方案而已。 李佑一行人坐上官船,悠悠驶了两天,从渭水河换到了黄河干道,终于走到了洛州。 洛州也是大唐重镇,其治所位于洛阳县,也就是后来被定为东都的洛阳。 这里是大运河与黄河的交汇处,水路极为发达。 仰仗着交通便利,这洛阳县自然而然地成了商业中心。 官船赶到洛阳县外,正是傍晚时分,李佑喝令队伍停下来,在洛阳县外歇息一晚。 夜间行船,毕竟不大安全。 船只一停下,韦敏等人也都出了舱,走到船头上。 看李佑正指挥着船夫抛锚打桩,韦敏好奇道:“殿下是要到这洛阳城里逛一逛吗?” 洛阳繁华,路经此地逛上一逛倒也正常。 李佑却是摇头:“我是没什么兴趣的,你若想去逛,便让侍卫领了你进城去逛逛。” 韦敏是喜换清静的性子,忙摆了手:“妾身还是留在船上休养的好……” 她回身瞧了瞧汤圆与二娘两人:“你们俩要进城去逛逛么?若是想看看热闹,我倒可以叫侍卫护着你们去转转……” 离了崤山路段,二娘的气色好了一些,看起来也没有犯傻投河的迹象了。 饶是如此,韦敏还是不放心,下了死命令,让汤圆盯紧看牢了她。 本来汤圆一直和韦敏住在一个舱内,但近来韦敏为了周全,特意将汤圆调到二娘那间小舱中,全时段看顾她。 现在到了洛阳城外,韦敏思虑着,让二娘进城去见见世面,或许能散散心,忘掉那些不开心的过往。 汤圆似有些心动,低头犹豫着没有说话,倒是二娘很干脆地摇头:“奴婢还是留在船上吧,这天已经快黑了,进城怕也没什么风光可瞧的……” “好吧……” 韦敏只好点头,她见汤圆还有些犹豫,便又笑道:“你也老老实实地呆在船上,那洛阳城里人多,可别走丢了……” 韦敏本是想叮嘱汤圆看牢二娘,可一旁的李佑却是笑道:“汤圆若想看看热闹,不妨派她去城里逛一逛好了,左右有侍卫跟随,该是不妨事的。” 不待韦敏思虑,李佑又道:“正好我也想尝一尝洛阳当地的小食,让这贪嘴的丫头去逛一逛,也好给咱们带些零嘴回来……” 一听得李佑这般安排,那汤圆的眼睛都亮了,她虽未拍手叫好,但那颤动的小手微微点着的小脑袋已说明了一切。 见她这般激动,韦敏也无奈了:“好吧,你去逛逛也好。记着点时辰,别等到宵禁关了城门,被扣在城里,耽误了殿下行程!” “是,小姐!” 汤圆蹦跳着点头答应,又十分殷勤地朝李佑福了一礼,赶忙蹦蹦跳跳地回了舱中。 很快,她便背着个小背囊回了船头。 而李佑也已招来了三五个侍卫,吩咐他们看顾着汤圆,去城里逛上一逛。 送走这一行人,李佑才拉着韦敏坐回了躺椅上。 他将那路线图递给韦敏,面有思虑道:“我思量着,咱们不急着回齐州,倒是可以趁着顺路,下了船北上,往那泽州跑一趟。” “泽州?” 一听这个地名,韦敏心中便是一颤。 这泽州是二娘的老家,这几天时时关切二娘,韦敏自然记牢了这个地名。 她赶忙回过头,看了看陪侍在后的二娘。 果然,二娘这时候又显出苍白脸色,神情便得慌张无比。 韦敏暗叫不好,这李佑怎么又犯糊涂了?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地提什么泽州? 二娘正是因为泽州发水灾,才逃离泽州,后来遇到祸事。 你提泽州,不又引起人家伤心了嘛! 韦敏暗暗瞪了李佑一眼,又指着那地图道:“那地方又不在咱们这一次的航程上,好端端跑那儿去作甚?” 她可以省去了“泽州”二字,用“那地方”、“那儿”之类的代称取代。 为的就是不再勾引二娘想起伤心过往。 说话间,韦敏狠狠地皱着眉头,用眼神示意李佑不要再提这伤心地。 可李佑却像是全然没看懂般:“那泽州本是不在既定路线上,但既然到了洛州,我便突发奇想,要更改了路线,去泽州看一看。” 泽州正位于洛州正北方位,若是此时将官船停在洛州码头,走陆路北上,倒是能一路赶到泽州去。 韦敏听到“泽州”二字,脑中便嗡嗡直响,她挤眉弄眼朝李佑暗示着:“那地方也没什么新鲜的,咱们还是不去了吧?” 韦敏已用尽了手段,暗示李佑放弃泽州之行,不要刺激了二娘。 可李佑仍是坚持:“正好到了泽州附近,不去看一看倒是可惜。” 他又解释着个中缘由:“前阵子泽州发大水,又遭了疫症,这事儿与我也有些关联。我倒是想去看一看,那泽州如今情况怎样了……” “另外……” 正说着,李佑又回过头去,朝二娘看了过去。 他口中一字一句地清晰道:“二娘是泽州人,我也想带她回到故乡去看一看……” “呀!” 一听这话,韦敏气得直叫起来。 原来李佑分明知道泽州是二娘的伤心地,却还坚持要去那里。 这不是拿针扎人家姑娘的心嘛! 李佑你这王八蛋,简直是歹毒至极啊! 韦敏大叫道:“殿下,您怎可……” 她正要骂过去,却见李佑又笑着抬手:“王妃不要急,你听我解释。” 李佑又悠悠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二娘的方向:“二娘这孩子,自打遭了难,便害怕提及过往。” “这是一种病症,是一种会累及身体的创伤!” “若是不理不顾,久而久之便会形成心魔,会影响二娘的身体……” 第一百零六章 汤圆失踪 「殿下的意思是,二娘因为爹爹被杀之事,已养成了心魔……」 韦敏细细品味着李佑的话,顺着他的话揣测下去:「所以殿下带二娘回泽州,正是要帮他破除心魔?」 这么解释,倒也有几分道理。 看二娘这几天的表现,每每提及那一路发生的事,她便脸色惨白,浑身战栗。 那样的表现,显然是因为她心中有了阴影。 李佑想带她回到故地,正是要从源头解决这个阴影。 只是…… 韦敏不禁担忧,这样的法子,能管用吗? 她回头看了看二娘,见二娘强自镇定,但脸色却是煞白。 韦敏又看向李佑,试探问道:「她回到泽州,便能治好那心魔?」 李佑背负双手,一脸自信:「那还能有假?」 「你想想,这心魔的根源,便是泽州大水,那场水毁了她的一切,又继而害了她爹爹……」 「咱们带她回到故地,去她过往所住的地方看一看,正是让她直面苦难,击溃心魔!」 韦敏又有些担心:「万一她见了故地,堵物思情,反而更伤心害怕了呢?」 能击败心魔的人少之又少,再者说二娘是个柔弱女子,心性本就不强,哪里能扛得住这般折磨? 「怕个什么?」李佑拍着胸口道,「你忘了你夫君我是什么人了?有我在,定能引导她打败心魔!」 李佑一副江湖骗子的作派,着实叫人不敢相信。 可韦敏却不得不信。 一来李佑是自家夫君,一家之主,他的话便是圣旨,不容反抗。 二来,李佑又的确有些医学造诣。 那大名鼎鼎的神医孙思邈,不是很推崇他? 孙思邈都说咱家殿下极有医学见解,那他定是有些手段的。 若真能帮助二娘战胜心魔,那不是好事一桩? 犹豫了片刻,韦敏终是点头答应:「既然殿下有信心,那也只能如此了。」 她回过头去:「二娘,你放心,殿下与我定不会抛下你。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我们给你撑腰。」 这是想给二娘一些信心,免得还没到泽州,这丫头就吓得自个儿抹脖子了。 那二娘这时已吓得脸色苍白,她似是要反对,却又没有胆量反对,只咬着牙低头沉吟,默然不语。 李佑却不给她思虑的时间,这时已走上去,拍了拍二娘的肩头:「二娘,你放心,有本王在,定能护你周全!」 说着,他便大咧咧走回舱内:「先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咱们就带了护卫,走陆路直抵泽州!」 天已黑透了,船上已点了灯火。 通红的灯笼挂满官船,隔远了看煞是骇人。 若是离得近了,还能瞧见一个一身皓白入群,身形高挺的女子站在船头,不时朝岸上张望。 这女子正是韦敏。 这时已是巳时,而洛阳城里辰时中刻,便会关闭城门。 照最晚时间,汤圆一直玩到关城门时才出城来计算,这个时候,那丫头也该回来了。 这码头到那城门口,不过二里路,走得再慢,也无需半个时辰。 可汤圆却一直未见人影,韦敏等得急了便出了船舱,到船头观望。 「怎么回事?那丫头是不是误了时辰,被关在城里了?」 「不对啊,她身边还跟了侍卫啊……那丫头脑子不好,可人家侍卫总不能和她一般傻的……」 韦敏等了一阵儿,终是等不到人,终于有些急了。 「殿下……殿下……」 她赶忙往船舱中去,刚一进舱,眼前便是一片昏暗。 这船舱内,只远远地亮了一小盏灯笼,其余再无光亮。 而李佑睡的舱房,更是漆黑一片。 这官船规制极大,舱内有不少房间。 李佑夫妻二人,再加上汤圆与二娘,便已占了排头的三间房。 至于那些护卫,因为都是男人,不好与内眷住在一起,却都是住得较远。 韦敏走了进舱,排头第一的,便是李佑那房间,此刻这房门半掩着,并未关严实。 顺着这半掩的门,还能瞧间屋内大致状况。 房里并未点烛火灯笼,只悠悠开着窗,点点星光漫进来,给屋里透了些许微光。 韦敏只能透着那微光看清桌椅床榻的轮廓,大致能维持着走进去,不至于撞到跌跤。 「殿下,您睡了吗?」 见房门开着,韦敏便要走进这房内,可还没迈步入门,便已闻到一股十分浓烈的酒香。 韦敏不禁皱眉,这殿下,难道又饮酒了? 她料想多半是如此,殿下定是喝醉了,否则他绝不会这么早就睡下了,而且连门都忘了关。 摸黑走了进去,韦敏径自走到桌前,在桌上摸索着火镰与烛台,先点着烛火,看一看李佑的情况。 但摸了一阵儿,除了桌上摆置的一个空酒坛外,再摸不到其他物事。 韦敏没了主意,只能透过那点点星光,朝李佑的榻上望去。 那床榻之上,似乎是躺着个人,该是李佑不假了。 「殿下,您是不是醉了?若是还清醒着,便答个话……」 她探着手,朝那榻上摸去,可还没够到榻,便已听见李佑的声音:「怎么了,王妃?」 紧接着,又感觉到榻上动了一动,李佑似乎是已经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显然是醉得厉害。 那身影摇摇晃晃,很快便摸到了桌子边。 没过多久,韦敏眼前亮了起来,就见李佑手中端了盏烛台,正往桌上安置。 「咦?我怎么方才没摸到这烛台?」 韦敏好奇道。 李佑没理会她,却是反口问道:「王妃,这么晚到我这儿来,是有何事?」 韦敏赶忙道:「对了,是有件大事儿。汤圆与那几个侍卫还没回来,妾身担忧出了事,所以来找殿下商议。」 李佑听了,却是猛一摆手:「嗨,能……能有什么事?那丫头定是……贪玩,误了时辰。被……被关在城内了……」 「她身上带足了银子,又有我齐王府的腰……腰牌,你怕个什么?」 这话却也没错,误了时辰,大不了在城里寻个店子住下来,明日一早便也能回来。 可韦敏仍是担心:「万一她出了事怎么办?那丫头年纪小,又傻得很,她要是出了事,那……那……我可怎么活啊……」 第一百零七章 幽夜刺客 韦敏不敢再再猜想下去,她没办法想象失去汤圆的后果。 她与汤圆,打小一起长大,感情极是要好。 这些年她嫁进齐王府,几乎是在守活寡,全靠汤圆在旁支撑,才熬了过来。 若是汤圆出了意外,韦敏怕是要抱憾终生的。 李佑这时又笑了笑,他的脸色倒还清醒,看上去酒气并不重。 可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含糊不清:“那么多……那么护卫跟着,她能出什么事?” “再说了,即便这丫头犯傻,侍卫也会……也会拦着的……” 说着,李佑又躺回榻上,摆摆手道:“你不必再担忧了,夜已深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可是……” 韦敏还要争辩,可想了一想,这时天黑,再去寻人,只怕也毫无收获。 她只能转身出门,替李佑合上房门,而后回到自己房内。 唯今之计,只有等到明日早上,再想办法进城寻人了。 这一晚韦敏睡得很不踏实,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觉得心中难安。 直到子夜时分,她才终于睡死过去。 子夜已过,船舱内昏黑一片。 那舱内唯一点着的灯笼已燃烧殆尽,灯火越来越暗。 舱内几近无声,除了偶尔传进来的大浪拍击声外,几乎是一片沉寂。 这时,极其细微的一声“吱吖”响起,二娘与汤圆所住的那间舱房的门,缓缓被推开。 一个纤瘦身影缓缓走了出来,这人行动十分缓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走出房门,她的身影渐渐被那暗红的灯笼照亮,现出面容来。 这人正是二娘。 二娘现出身形,立即机警地朝周围看了看,旋即轻舒口气。 她的神情,变得坚定无比,咬了咬牙后,便迈开步子,缓缓朝李佑的房间挪了过去。 李佑的房门仍是虚掩着,站在房外便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阵阵酒香。 二娘站在门外,朝里面探了一头,随即轻踏莲步,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昏暗,仍是只有窗口透出的点点星光。 而李佑正醉卧在榻上,从他那均匀的呼吸声来看,他已睡死了过去。 二娘借着昏暗星光,轻轻挪到床榻边上。 她冷眼盯着榻上,站定了身子。 床上的李佑正仰卧朝天,右手轻盖在额上。 光线昏暗,李佑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他的身形轮廓,已坦露在二娘眼中。 二娘顿了片刻,终于长吸了口气,缓缓呼了出来。 她随即咬了咬牙,面容变得坚定冷厉。 缓缓伸手入怀,她竟是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小的短刀。 那短刀在幽暗的光线里放着寒光,刀刃上倒映着二娘那冷厉的眼神。 她缓缓举起那柄短刀,直将刀锋对准了李佑的咽喉。 李佑此刻毫无反抗能力,只需这一刀下去,便能结果了他的性命。 可是,这一刀迟迟未能落下,因为手持短刀的二娘,此刻正蹙眉犹豫。 她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舒展时眼神便即冷厉,而那柄短刀便会被紧紧攥住,扬刀直指李佑。 可蹙起眉头时,她的眼神又变得温婉哀怨,那握刀的手也会轻轻颤抖起来。 如此纠结了好一阵儿,二娘的眉头终于紧蹙起来,眼神中那股冷厉之气,也全数散去。 可她仍未离开,仍是紧咬着牙关,踟躇犹豫着。 又长长舒了口气,她终于将牙齿紧紧咬紧,旋即用双手握紧了那柄短刀,再度扬了起来。 这一回,她却是闭起了双眼,将那温婉哀怨的眼神藏了住。 仅有那紧蹙的眉头,仍在彰显着她内心的纠结。 可这一次,闭上双目的二娘,像是找到了克制犹豫的法子。 这一刀,终于重重地扎下去。 虽是禁闭双目,但二娘早已看清了李佑的身形,这一刀下去,绝不落空。 “嗤!” 狠狠地将短刀扎向李佑,这一刀下去,便听得床上的衾被被划破,尖厉声响彻房内。 但二娘的心,却是一沉。 虽然闭着眼,但她能感觉到,这一刀绝没有扎在人的身上。 居然扎空了? 二娘心中迷惑,她方才早已判定了李佑的身位,这一刀下去,绝不会失手。 她赶忙睁开双眼,可正当这时,她只感觉到,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扣在她那握刀的双手上。 李佑那熟悉的声音忽地响起: “你在我床边犹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将我的枕头捅个窟窿?” 二娘心中大骇,赶忙往回抽手。 可她的力气确实不大,双手被扣,已被完全制了住。 只感到手上传来一股阵痛,她再也握不住那短刀。 紧接着,眼前明暗光线一闪,那捏住她双手的人,已从床上跳了下来。 二娘只能任由那人将自己的双手反扣,被他死死摁在了床上。 片刻之后,点点星光亮起,一盏小小的烛台放出光芒,将整个屋子照亮。 而被按在床上的二娘,也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身形面容。 正是她今晚要刺杀的对象——齐王李佑。 李佑单手扣住二娘的双手,另一只手正把玩着那柄短刀。 “这是……后厨的剔刀?” 他看着那短刀,旋即冷笑问道。 二娘紧紧咬着牙,她的下唇已遏止不住地颤动起来。 她只是个毫无力气的弱女子,如今身份暴露,失手被擒,已毫无反抗的余地。 心头那一丝余力卸了个干净,她的身子旋即瘫软下去,彻底趴倒在了床上。 可正在这时,她又忽地感觉到,自己被反扣着的双手,忽地被松了开。 旋即便听到“噔”的一声轻响。 二娘得了解脱,这才缩回手来,缓缓支撑着自己的身子,爬了起来。 回身望去,李佑正悠悠坐在桌前,拨弄着被他扎牢在桌上的短刀。 “说吧,你是谁?为何要刺杀我?” 李佑回望过来,眼神里仍是淡定怡然。 他此刻面目清朗,眼神清晰,一派清醒睿智的姿态。 二娘心中猛地一惊,失声叫了出来:“你……你没饮酒……” 房内仍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桌上那空荡荡的酒坛子正悠悠晃荡。 李佑笑着点头:“我若不酒醉睡死,你又如何有胆子前来刺杀?” 第一百零八章谎话连篇 “你……原来你刻意设局,勾引我来刺杀!” 二娘坐直了身子,死死瞪着李佑。 但旋即,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哀婉。 冷笑了声,二娘叹息道:“我既已被你识破,也再无力杀你了……”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道:“我认命了,你杀了我吧!” “杀你?” 李佑轻笑了声:“我若是只想杀你,又何苦费这么多心血,弄出这么大的周章?” “说吧,你究竟是何人,前来刺杀又是为了什么?” 二娘没有答话,只是闭着眼,瘫软着身子。 她垂丧地耷拉着头,过了许久才挤出句话来:“你是如何看穿我的?是因为路经崤山时,我暴露出惊慌害怕了?” 李佑轻笑一声,缓缓摇头:“不,比那更早一些……” 他拨弄着那柄短刀,笑道:“事实上,你进府之后,我就对你存有提防。” “你来得太过诡异,身世又十分离奇,好像突然从地底里冒出来的一般。而你所说的那些过往,又全没有任何人能辅佐证明。” 二娘被带回王府后,李佑一直心存警惕,将她安置在书房中,从不留她在身边过夜。 但那时,他全无证据,直到阴妃寿辰之后。 “直到我打算离开长安,前往齐州时……” 李佑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那时我闲来无事,便研究起回程的路线。” “可是,我在研究路线时,意外地发现了长安城外的官道分布。那长安东侧,唯有一条官道靠近大山,便是那渭水河南侧,崤山脚下的那条官道。” 二娘这时已抬起头来,她的眼里闪过迷惑:“这又能说明什么?” 李佑笑道:“你曾说过,你在抵达长安时,被贼人追赶,无奈之下逃进山中避难。” “且不论你是否有能力从贼人手中脱离,若你的话为真,那你与父亲前往长安的路线,便太过离奇了。” 从怀中掏出地图来,李佑指明了泽州的方位:“这泽州城位于长安的东北方向,而那条官道,则在渭水之南,长安的东南方位。” 李佑实在想不明白,打泽州赶往长安,有什么理由选择那条最远的官道。 诚然,从泽州先南下洛州,再沿河走南线,的确会走到那条临山官道。 但这样一来,他们大可以走水路,那样会便利很多。 二娘所说的那条线路,实在是最不合理的一条路。 自打看清了这条路线,李佑的心中,便已有了疑惑。 “你就凭这一点,就断定我说了谎?” 二娘脸上犹有不服。 “当然不是。” 李佑笑着解释:“这不过是引我猜疑的起因,但绝不是你说谎的证据。” 事实上,从泽州往长安有无数条路线,选择一条不合理的路线,不算是给二娘定罪的死证。 但自那以后,李佑便开始紧盯二娘,直到他们一行人离开长安的那一天。 李佑悠悠回忆着:“那一天,我们一行人离开长安。韦敏与汤圆哭得泪眼婆娑,好不感人……” “可是……叫我好奇的是……在她们俩人身边,你居然也一脸哀伤,眼眶通红……” 他回过头来,笑着看向二娘:“你既是泽州人士,来到长安不过数日,为何会对长安有如此留恋情愫?” “难不成……你是长安人士?又或者……你打小就在长安长大?” 被李佑一问,二娘身子颤了一颤,缓缓低下头去,不再直视李佑。 李佑接着道:“自那时起,我便已断定,你说了谎。你绝不是刚到长安的泽州人士,你在长安,应该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而且……”他的声音愈发笃定,“你在长安城里,有十分留恋的人或事物……” 那天离开长安时,二娘神情哀伤。 很显然,长安有她割舍不开的东西。 也正是在那时,李佑确定了二娘说了谎话。 但与此同时,他也得出了另一个结论——既是二娘并非是个刺客。 至少,她并非是那种经过专业培训,行事有素的刺客。 若真是暗含祸心的专业刺客,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暴露了情感,叫人看出端倪。 被李佑说中了心事,二娘的眼神,立即变得哀婉。 李佑更加笃定:“你在长安中,究竟有什么留恋的事物?” 他这话带了审问的意味,二娘很快抬起头来,摇头否认:“没……没有……” 她这话说得全无底气,显然是在说谎。 李佑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断定你说了谎,便故意在经过崤山时,在你面前强调那临山官道,为的就是看看你的反应……”李佑继续道。 “临山官道……” 二娘吃吃念叨着,像是在回忆前两日经过崤山时的情形。 她旋即回过神来:“原来那天你是在试探我……” “不错!”李佑道,“你那天的反应,更让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那天二娘脸色惨白,身形颤动不休,显然是担心谎话被戳穿。 她压根就没有走过那条官道,先前所说的一切,全是谎话。 她压根不是从泽州来的,也绝没有走过那条官道,更没有遇到贼人,逃进崤山中。 二娘苦笑了声:“看来还是我自己露了怯……” 她摇了摇头:“我虽知晓自己那般表现,会引人怀疑,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害怕会被你发现了行迹……” “所以你才会那般颤抖?” 二娘点了点头,哀叹口气:“那天,听你看似无意地谈到我的过往,我便起了怀疑,怀疑你已经发现了我之前刺杀你的事……” “之前刺杀我?”李佑略有些好奇。 他原以为,二娘那般慌张害怕,只是因为她说了谎,担心暴露。 可没想到,二娘竟早已刺杀过他。 “怎么?你不知道我曾刺杀于你?” 二娘这时抬起头来,她显然从李佑的话中听出了他的迷惑。 李佑摇了摇头,老实道:“我确实不知道你曾刺杀于我……” 二娘扬起头,悠悠回忆着:“那是……那是阴妃娘娘寿辰当晚,你酒醉回到王府,我被王妃安排到你房中,照顾你……” 第一百零九章 设计试探 从二娘的口中,李佑方才得知,原来在阴妃寿辰当日,自己就已被刺杀过一回。 万幸的是,那天韦敏竟一改往日习惯,特意回来照顾,自己才躲过一劫。 听到这里,李佑唏嘘感叹,原来早在自己发现二娘之前,便已遭过一回刺杀。 “你竟然不知道此事……” 二娘有些意外地望着李佑:“那你是如何分析出来,我是个刺客,会来刺杀于你?” 李佑讪笑了声,尴尬道:“我其实并不知道你是个刺客,在今晚你刺杀我之前,我最多也只能判断你说了谎,接近于我,或许有所图谋。” “那你今日?”二娘蹙了眉头问道。 李佑悠悠道:“今日……不过是一次试探……” 他将今日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解释个遍:“自打那天在渭水河,确定了你说谎后,我便精心设计了一场试探。” “今日来到洛州,我故意声称,要带你返回泽州,为的正是要逼你就范。” 二娘本不是泽州人,一旦到了泽州,她的谎言必会被揭破。 李佑刻意在二娘面前提出改道计划,正是要将二娘逼上绝路。 一旦面临被揭穿的风险,她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就是趁夜离开;要么,便是趁身份暴露之前,尽早实施既定计划。 二娘后知后觉:“这么说来,无论我今晚做何选择,都一定会被你给捉拿住?” “不错!”李佑点头,“船舱外围,早已布满侍卫,你若是心慌之下选择逃离,便会被他们擒住。” “逃离?”二娘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咬了牙,恨恨盯着李佑,“我绝不会逃离!” 李佑笑着撇过脸:“所以你便选择鱼死网破,刺杀于我?” “是啊!”二娘点点头,“今晚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恰巧我的身为即将暴露,恰巧这几天死死盯着我的汤圆也没有回来……” 二娘本是默默念叨着,可说到这里,她却是忽地一愣,旋即直着眼望向了李佑:“原来……这是你精心安排……” 李佑已然点头:“不错,汤圆今晚进城,本是我的主意。为的不过是给你创造独处的机会,方便你实施计划。” 既然要试探二娘,当然得先将汤圆给撤开。 那丫头前几日,一直死死盯着二娘,很好地完成了李佑赋予的“任务”。 他当然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告知汤圆,但前两日,打着“照顾”二娘的借口,他授意韦敏,好好看顾二娘。 于是韦敏将汤圆调到二娘房中,一直精心看顾二娘。 如今汤圆的任务圆满完成,李佑又有心试探,便找了个逛城采买的借口,打发汤圆去了洛阳城。 他的侍卫早已收到了指示,一进了城中就将那全不知情的汤圆扣在城中客栈,暂时看管起来。 这样一来,二娘便有了独处的空间和时机,方便她暗中行事。 安排好一切,李佑便回到自己房中,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他刻意将船舱中的灯笼都撤了去,只留下一盏。 这样是方便二娘摸黑行动,又给她留了些许光亮照路。 而李佑房中的烛台也被藏了起来,唯独窗户打开,同样是方便二娘行动。 他还可以将烈酒洒满房间,营造出醉酒的假象。 安排好这一切后,李佑便假做醉死,躺在床上静静等候。 当然,这其中也出了些茬子。 韦敏因担忧汤圆前来相询,这打乱了李佑的计划。 李佑本想装作醉死,不予理会。 可他没想到韦敏竟执着地到了房中,试图叫醒他。 没了办法,李佑只好装作被韦敏吵醒,“含糊不清”地打发了她离开。 而在韦敏回房之后,李佑又特意将自己的房门打开,重新回到床上,静静等候。 终于,当夜半时分,二娘走到房内,亮出那柄短刀时,李佑才能确定,二娘精心编了谎言,潜到自己身边,正是为了刺杀自己。 如今擒下了她,李佑正要审问清楚,她为何要行此举。 “说吧,你刺杀我的动机是什么!” 李佑站起身来,走到二娘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二娘没有答话,却是将头扭到一边:“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李佑当然不甘心就这样杀了她:“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让你死吗?若不交代出真相,你恐怕是求死无门的。” 二娘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想要折磨她,从她口中拷问出真相,实在太容易了。 二娘的眼神颤动了下,却仍是凝眉不语。 李佑继续威胁道:“你觉得……你能熬得住那些凶残手段吗?” 他托了二娘的香腮,啧啧叹了一声:“这么如花似玉、娇柔可人的姑娘,若是叫人欺辱了,只怕你死都无法瞑目。” 受了这般威胁,二娘的脸色又变得煞白,显然她心性并不成熟,已然害怕了。 李佑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放开她的脸颊,换了副温吞的声音:“我倒也不是有意要折磨你,但我实在想不明白,我李佑向来与人为善,究竟是怎么得罪了你……” 他一人将白脸红脸唱了个遍,终于敲开了二娘的嘴。 二娘轻哼了声,叹气道:“与人为善?你这般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眼里何时有过‘善’字?” “杀人……不眨眼?”李佑傻了。 二娘既已开口,倒也坦荡多了:“我本不想透露身份,但你若你给我个痛快死法,便也无所谓将一切告知于你。左右我最后的亲人也已死在你手上,早已无所牵挂。” 见二娘松了口,李佑立马将那胡凳搬了过来,与她面对面坐着,静候答案。 二娘咬了咬牙,像是下了番狠心,终是缓缓开口:“我并非姓赵,也绝不叫什么二娘……” “我本是姓刘,原名刘念慈……” “刘念慈?” 李佑悠悠念着这名字,隐隐觉得,这名字好生熟悉。 他似乎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号。 只是一时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刘姑娘。 第一百一十章 真相大白 “我本是江南人士,我家在江南小有田产,日子过得殷实。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父母早亡。” “在那之后,我便前往长安寻找兄长,与兄长相依为命……” 听二娘说到这里,李佑已在脑中细细思索,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江南人士。 她这话该不是作假,二娘那副长相,实在太契合江南女子的温婉气质。 江南……刘姓……兄长…… 李佑的心中,忽地跳出了人来。 他这时豁然开通,猛地惊叫起来:“刘承基!” 随即站起身来,李佑拊掌喝道:“对了,你是刘承基的妹子!我说这名字怎会这么熟悉,原来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号!” 早在纵火案后,李佑调查之时,从在那万年县令张令陶的口中,得知刘家还有两个人未曾在火场殒身。 一个便是那一口方言的秦老妈子,而另一个,便是刘承基的妹妹刘念慈。 那会儿,秦老妈子曾交代过,刘念慈回到家中,发现刘府被烧,便就此消失。 当时李佑并未关注此事,只道这女子逃回了江南。 现在想来,她竟一直留在长安,又暗中编了新身份,遣到了齐王府里。 “原来你遣进王府,你要为你兄长报仇!” 李佑不由苦笑,想不到这桩没有了解的纵火案,终究是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二娘恨恨看着李佑:“没错!我父母已故,兄长便是我的全部仰仗,但他阖家被你烧死,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报仇雪恨!” 她的眼神愈加坚定:“恨只恨,我心性太过软弱,每每有机会能杀你,却都因为犹豫错失良机。” 李佑唏嘘一叹,摇头道:“你既然能想出这等计谋,又狠心将自己弄得浑身伤痕,潜到我王府里,足以说明你绝非软弱之人。” “你没能下狠心杀我,不过是因为你善良!” 这话原本是夸赞二娘,可二娘却并不受用,她咬牙呸了一口,恨恨道:“面对你这样丧尽天良的人大发善心,这本身就是软弱!” “唉!”李佑叹息着辩解,“你的善良绝非软弱,事实上,正是因为你的不忍,才没有酿就大错。” 他不能再容忍这丫头误会自己:“我必须真诚地告诉你,我绝非纵火杀人的凶手,你所认定的一切,全是错的。” “你不是凶手?”二娘冷笑一声,“这万年县查出的结果,你正在事发现场,而且现场也有你的烈酒,这些都是明摆着的铁证,你还要抵赖?” 李佑无奈摇头,这些都是案发之后,民间散布的流言,想来这二娘是听了这些流言,便认定自己是凶手。 可事实上,这些流言早被李佑驳回,这件事在朝堂上已有公论,那幕后凶手,正是太子李承乾。 只可惜,为了照顾皇家脸面,李世民没有将这桩案子公审。 而这纵火案最终成了悬案,不了了之。 民间百姓自是毫不了解,却一直将他李佑当作是最大的嫌疑人。 如今过了这么久,百姓们早已将这桩案子淡忘,李佑虽是名声受损,却也没有太大损失。 唯独还惦念着的,便是这刘承基的妹妹,刘念慈。 李佑苦笑着解释:“那烈酒乃是沧阳县主所扔,而且被扔在你刘府正对面,压根烧不到你府中去。” “而且本王当日路过,前往你府上,正是为了救火。” “你那兄长一家的尸首能得保全,还是我的侍卫拼命前往火场,才得以救援的!” 他细细解释一遍,却毫无收获。 二娘仍是一脸愤怨:“过了这么久的事,你现编个理由,便想逃脱杀人罪责?” 李佑也一时语塞,他也确实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话。 若真想自证清白,还得带着这丫头回到长安,找那万年县衙拿出案册,再带她前往纵火现场,找到当时的见证者。 又或者,带她去兵部,找到那火油存档的证据,证明纵火案是火油引起的,而非烈酒。 可这一切,显然是不现实的。 李佑只能从另一个角度自证清白:“那你认定我是凶手,不也是道听途说吗?民间流言说我是凶手,你便认定我纵火杀人了?” 二娘也被李佑给说住了,僵了僵脖子:“你……你与我兄长素有仇怨……” “有仇又怎么了?”李佑不服气了,“难不成有仇我就要杀他全家?你到我王府已有多日,难道一点都不了解我李佑?你当真觉得,我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李佑这最后的争辩,极是无力。只凭印象断人好坏,实在全无逻辑。 可正是这全无逻辑的说辞,却将那二娘给问住了。 二娘认定李佑是凶手,是因为纵火案发生时,她就已看穿,这场火来得离奇。 逃离隐遁之后,她暗中打听到,李佑便是杀人凶手。 虽没有切实证据,可当时民间物议纷纷,李佑又确实有杀人动机,二娘便认定李佑是凶手。 她自是不知道,这桩案子在朝堂里已有定论。 精心策划之后,二娘便给自己编了个流民身份,故意在王府周围浪荡,等着被王妃收容进府。 为了让自己的身份更逼真,她甚至狠心将自己折腾得浑身伤痕。 这样一番安排,才进得王府。 也正因为如此,她在有机会杀害李佑时,才会显得那般犹豫。 若不是今晚被逼上绝路,她倒真不一定能下此决心,行这行刺之举。 这会儿,李佑拿了自己的品性说事,正契合了二娘的想法。 在如今的二娘看来,李佑的确不像是丧尽天良的人。 但她仍不想轻易信任李佑:“你若不是凶手,那谁是凶手?那日的烈火,烧得那般迅速,除了你的烈酒外,还有什么东西能做到?” “唉!”李佑叹了口气,“只怕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火油……” “火油?”二娘拧起眉头。 “不错!火油是极珍贵的资源,一旦点燃便能迅速燃烧。你刘府那屋子本就不大,用了火油,倾刻间便能……” 李佑正向二娘解释着那桩案子的细节,可正在这时,二娘忽地抬起头:“若按你说的,你已查出了那纵火案的关键因素,那你肯定是知悉了真正的凶手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以德报怨 夜半时分,码头上风急浪大,河水拍击着船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船舱内,烛台被夜风吹动,昏黄的火光摇曳,正映照在二娘那张略带急切的脸上。 「你说纵火杀人的另有其人,那么真凶是谁?」 二娘焦切地望着李佑,质问道。 李佑没有答话,只笑着道:「这么说来,你已经相信我的话了?」 二娘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要站起身来答话,但她很快克制了住,低头沉吟起来。 思虑片刻,她才咬牙道:「我……我也不知道……」 她轻轻叹着气,脸上露出了迷惘:「老实说,这些天我住在你王府里,愈发了解认识你,时而会生出猜想质疑。」 李佑好奇:「什么质疑?」 二娘望着李佑,轻咬下唇道:「在没见过你之前,我认定你便是害我兄长的凶手,也打定了主意,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杀你为兄长报仇。」 「可是……可是接近你之后,我却发觉,你这人温和随性,与寻常纨绔子弟全不相同。」 「有时候我也在怀疑,怀疑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怀疑你压根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凶手……」 二娘的神情十分真切,看起来不像是为了活命而故意讨好。 李佑笑了:「那你还三番两次要刺杀我?」 算上之前逃过的那一劫,这已是第二次刺杀了。 「我……」二娘嗫嚅着,眼眶已经红了,「我已深入王府,再无后退的可能了。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杀了你,完成报仇心愿。」 李佑顺势接过话:「哪怕我不是凶手,你也要坚持杀死我?」 二娘咬了咬牙,垂丧道:「你的嫌疑最大,又与我兄长有旧怨……我虽有所犹豫,但确是退无可退。」 明明不确定真凶,却仍要坚持报仇。她这般行为,未免有草菅人命的意味。 可李佑却也不忍怪罪她。 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全没有能耐手段,既已深入王府,除了坚持刺杀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指望了。 她既不敢亮明身份,当面质问李佑这「怀疑对象」,又没有能耐逃出王府,找寻那也许压根不存在的真凶。 在那种情况下,坚持刺杀最大的嫌犯李佑,是她唯一的选择。 李佑叹了口气:「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我李佑绝没有纵火烧屋,更没有杀你的兄长。」 他直视二娘,用了此生最真诚明彻的目光,尽力说服她。 可是二娘却垂下了头,连看都没看李佑一眼。 她苦笑两声:「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我既杀不了你,便注定报不了仇了。现如今,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将我的尸骨送回长安……」 刺杀皇子,这显然是万死之罪。 二娘此刻万念俱灰,唯一期盼的便是能死得干脆利落些,不要再受苦楚折磨。 可这话说完,李佑却没再作声。 房内一片寂静,只偶尔听到大浪拍击船身的「哗啦」声。 静静等了许久,二娘才缓缓抬起头来,迷茫地望了望李佑。 李佑正幽幽笑着:「你以为我会杀了你?」 二娘愣了愣:「不会吗?」 李佑摇头:「当然不会!」 他笑着道:「我若真是那纵火杀人的凶手,倒是要斩草除根,将你杀了。」 「但我并非真凶,也绝没有理由杀你这么个弱女子。」 二娘有些懵了,这李佑当真是皇子么? 一个皇子,居然还能饶恕行刺他的刺客? 「 你……你真不杀我?」 二娘又问了一遍。 在此之前,她的确曾怀疑过李佑并非真凶,但那只是猜测,全无凭据。 但如今,李佑这般淡然洒脱,真叫二娘不知所措了。 她最初的判断,已被事实击溃。 至少在现在看来,李佑全不像是那杀害她兄长的真凶。 「我不会杀你……」李佑很肯定地点头。 这下子,二娘终于肯定,自己的命是保住了。 虽说她早已有了视死如归的觉悟,但此刻知晓自己得以存活,她还是松了口气。 留住有用之身,便有机会查明真相,替兄长报仇。 二娘长长地嘘了口气,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再支持不住。 斜斜往那船舱壁上靠了上去,她整个人都瘫在那舱壁上。 「但是……」 却在此时,李佑再度开口:「我不杀你,却也不会放了你。」 他的语调清冷坚定,带了不容反驳的霸气。 二娘苦笑了声:「也对,你该是要将我抓起来,狠狠地折磨我至死……」 她心中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这时已再没有力气爬坐起来。 毕竟是千金之躯,怎会那么容易饶恕自己这刺客呢? 李佑却又是笑了:「我当然不会折磨你,这样做对我全无好处。」 他又背过手,悠悠踱着步子:「我不光不会折磨你,还会好吃好喝地将你养在我王府里。我还要替你查出那纵火杀人的真凶,好洗清我身上的冤屈。」 二娘本是全身无力地靠在那船舱上,可这时李佑的话,却像是给她注入了力气,使得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你要查出真凶?」 二娘惊叫一声,随即又道:「对了,你不是说查到什么「火油」了吗?那你难道还没查出真凶是谁?」 二娘并没有听说过「火油」这种物事,但依着李佑先前的解释,这东西该是那桩纵火案的关键所在。 既是有了线索,那应该能查出些端倪。 她的心中重燃希望,恨不得立马找出真凶,手仞仇敌。 可李佑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失望了。 李佑笑着道:「哪有那么容易?那火油的确是极珍惜的东西,但我大唐能接触到火油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又分析道:「再说,你那兄长身为御史大夫,专事弹劾上奏,得罪的人成百上千。想要从那么多嫌疑人中排查出真凶,怕要耗费很大功夫的。」 二娘听得云里雾里,但细细品来,却又找不出错漏。 但既然有了曙光,她自要尽力争取。 支撑着从榻上站起来,又「噗通」往地上一跪。 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下:「还请殿下替民女查出真凶,民女定当结草衔环,以命相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抵达齐州 “殿下真打算将她留在身边?” 船头之上,韦敏怔怔望着李佑,脸上的震惊神情还未消退。 今日一早,韦敏一觉睡醒,便见到了嘟着嘴一脸不悦的汤圆。 见到汤圆回来,她自是高兴不已,再一细问,却才得知,汤圆是被那侍卫们给扣押在了城里。 侍卫们平日里可不敢得罪汤圆,不用问,这是李佑的主意。 她领着汤圆去找李佑,本是想兴师问罪的。 可没想到,李佑却告诉她一个骇人的消息——那被她收留进王府的二娘,竟然是个刺客! 此刻,看着淡定从容的李佑,韦敏的心中,却久久不能平复。 李佑笑着点头:“自然要留她在身边,难道要将她丢下,任她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韦敏脑中忆起二娘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禁暗暗摇头。 若是丢下她,她定是活不成的。 “可是……可是殿下为何不给她笔银钱,将她遣回江南老家呢?” 韦敏仍有些担忧,那二娘毕竟是个刺客,现在不杀也不放,等于是埋了个隐患在身边。 李佑摇了摇头:“只怕我前脚放了她,她后脚便会溜回长安,想方设法地调查纵火案的真凶。” 他脸上略带忧色:“那纵火案幕后之人是何等身份,你觉得二娘能报得了仇?” 听得李佑的分析,二娘又暗暗咋舌。 纵火案显然是太子李承乾所干,虽说他现在已被幽禁,形同废人,但好歹还留有太子身份。 再说即便李承乾被废,他毕竟是个皇子,那可不是二娘这等弱女子能得罪的。 看来,一旦放了二娘,她是必死无疑了。 李佑叹了口气:“那丫头认死理,如今只剩报仇这件事吊着口气,我若是放了她,她哪里还有活路?” 看着李佑那忧国忧民的神情,韦敏忽地“噗嗤”一笑。 她点着脑门,欣然笑道:“难怪殿下故意告诉她,要替她查出真凶。你这是想给那丫头一个希望,好支撑着她活下去。” 李佑说要调查真凶,显然是个幌子——那真凶分明就是李承乾,还要查什么查? 只有用这个理由吊着二娘,才能将这丫头拴在齐王府里,护得她一时周全。 李佑这般举动,也算是用心良苦。 看到自家夫君如此仁念善心,韦敏发自内心地欣喜。 李佑却又一叹:“只怕这事纸包不住火,若是她知晓太子是真凶,只怕又要拼了命去宫里扮宫女,好刺杀那太子了。” 韦敏点了点头,联想到二娘罗织假身份,潜到王府的行为,她倒是能干得出这样的事。 “所以啊……你们俩可得把嘴守牢了,绝不能对二娘透露这案件的真相。最好口径与我一致,就说那凶手尚未查到!” 李佑指点着韦敏与汤圆二人,郑重交代道。 韦敏赶忙答应,那汤圆虽仍是一脸迷茫,却也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汤圆点头点得倒快,可刚点完头,又后知后觉地惊叫道:“原来那二娘的身世是假的,她偷溜进咱们王府,是要害殿下啊!” 说着,汤圆又气鼓鼓将胳膊一抱:“哼!我还道那丫头身世可怜,常拿了点心给她吃呢!” 汤圆是世间少有的贪吃鬼,她与人为善的最大限度,便是分享美食了。 看到汤圆气鼓鼓的模样,韦敏暗叹口气,自家这丫鬟整日吃得倒不少,可她既不长个儿,又不长脑子,真不知道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李佑笑着拍了拍汤圆:“你可不能欺负她了,这二娘也是个可怜人。” “对了……”他又交代道,“这几日,你们俩可得照顾着二娘。她为了潜入王府,将身体弄得伤痕累累,如今还没好透呢!” “这船上没有大夫,其他侍女又不方便,只有你们两个知情人能去照顾她,替她打理伤痕。” 韦敏赶忙点头,又将正气鼓鼓嘟嘴的汤圆拍了一拍,暗令汤圆不再置气,好生照顾二娘。 …… 那二娘被关押在隔壁船舱里,由韦敏与汤圆两人送饭看顾。 似乎是因为有了报仇的希望,二娘的气色好了些,人也渐渐开朗了些。 在洛州歇了一晚,第二天船队便即出发,继续朝东而去。 如今才走了一小半路,剩下的漫漫长路,还须得不少工夫。 李佑急着赶到齐州,去问一问那青州商船的事,所以命令船队不再修整,一刻也不停地赶路。 这一路再无波折,熬过了漫长旅途,终于到了齐州。 这齐州治所,在历城县,州城所在地,便是那历城县城。 那齐王府、齐州州衙,以及齐州都督府,也全都在这县城之中。 当船队到了齐州地境,李佑远远地便看见有人山人海出现,那些人排列着整齐队列守候。 不用猜,这些人都是来迎接他李佑的。 身为皇子,李佑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晃悠悠回了舱内,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公服,而后悠悠然在房内休养等候。 等船靠了岸,官员三拜九叩之后,他才会慢悠悠地走出船舱,与百官相见。 可不能太过热情,船没靠岸就候在船头了——毕竟身为皇子,得摆足了谱儿。 在舱内等了一阵儿,便听得外头呼喊声越来越响亮。 没过多时,就听见自家舅父阴弘智的声音:“下官齐州长史阴弘智,携齐、青、淄、济、濮、登、莱七州官民,在此恭候齐王殿下!” 紧接着,又是熙熙攘攘的“殿下万安”、“恭迎殿下”之类的片汤话。 听这动静,外头来的人还真不少。 李佑见谱也摆够了,便拉着韦敏,缓缓走出船舱。 一到船头,便瞧见下面乌泱泱站满了人。 这些人全都躬身拱手,垂首敬候,一副恭敬姿态。 里面有官有民,有商有农,形形色色的人分门别类地排列成有序队列,乍一看去好不热闹。 这齐州码头本就不大,这会儿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放眼望去,整片码头竟没一个落脚的地儿。 李佑被这阵势给惊住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赶忙摆了摆手:“诸位请平身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初窥州城 身为齐王,封地又在齐州,这齐州官民前来恭迎,这本是在情理之中。 但今日来的,可不止是齐州一地的官民,还有周边的青、淄、济、濮、登、莱等六州的官员百姓。 他们前来,当然是合规合理。 且不论他齐王身为皇子,本就是天潢贵胄。 单凭他身上担着的齐州都督这一官衔,就足以节制周边六州。 唐初的都督权力很大,既能统掌兵事,又能分管政令、教化。 而都督府却不是每个州都有的,只有那些显要州府,才会设置都督府。 而一个都督府,也不只管辖本州事务,而是统领周边数州。 李佑这齐州都督,便能统领这周边共七个州。 当然,身为皇子,本就不擅军务政令,这都督之职,大半时候都是虚领,真正的事务,多由长史、别驾之类的辅官分管。 但李佑一来业已成年,二来最近在朝中很有些声名,极受天子信赖。他若想行使自己大都督的职权,也断不会有人敢阻挠。 像此刻在安州任都督的李恪,便权掌周边数州军政大务,风头正盛。 李佑此前并未理过军政大事,但既然想来推广红薯,免不得要发号施令。 此刻见诸多官员都在场,他自然而然要露个面,混个脸熟。 站在船头,与诸位下属官员招手致意,说了一通感激的话语,他才抽身下了船。 前排的官员们自发让出一条道来,马车也早已备好。 李佑领着王府亲眷,下船上车,便即离开码头。 这道路两旁都挤满了人,李佑便将车帘掀开,不时朝下方挥手打着招呼。 阴弘智作为齐王府长史,又是他的舅父,自然也跟随在车上,陪同介绍。 “这是齐州司马曹大人,这是齐州仓曹,那位是青州刺史……” 一张张恭敬面孔一闪而过,李佑一一挥手致意,忙得不亦乐乎。 最前排的官员队列之后,便是当地乡绅士族,这些人也是州县的地头蛇,权势地位不弱于地方官员。 李佑又与他们一一致意,拱手作谢。 再之后,便是商户和普通的农户。 这两类人的人数最多,占了约有大半。 只是这农户和商贾们,似是有些敷衍,全不像之前的官绅们笑得那般开朗。 他们只躬身行礼,个个面无表情,只偶尔有几人呼喊着殿下千岁之类的话。 李佑看得好奇不已。 他好奇的,并非是这些人态度不够恭敬,而是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码头上。 那官绅们抢着与他李佑搞好关系,前来迎接倒也合理。 可那些百姓,却是与李佑却无关系的。 双方身份悬殊,百姓们该没有人惦念着能攀上李佑这等贵人的。 那他们前来迎候,又有什么意义? 李佑看了看阴弘智,那阴弘智已讪讪笑着:“这个……的确是我派人从州县里找来的……这不是为了给殿下你撑撑场面嘛!” 果然…… 李佑无奈苦笑:“这么多官员乡绅,场面已足够大了。再招来这么多农户商人,倒也没什么必要了。” 大费周章兴师动众,实在没什么好处。 这么多人堵在码头,反倒让这道路更狭窄难行了。 再说这些人可不是官绅老爷,不用劳作便有人养着。 他们可是要耕种经商的,被调到这码头来,等若是荒废了正事,前来凑热闹了。 再看这些人的衣着、面目,个个打扮朴素,面黄饥瘦,与前排的官绅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 看来,这齐州的百姓,日子也不大好过的。 饶是现在正值贞观盛年,天下大治,但普通人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不至于饿死罢了。 想到这里,李佑更期待那红薯的消息了。 他看向阴弘智:“舅父,我王府里,可有收到青州那边的消息?” 上一次收到青州来的书信,说是已找到那支青州商队。 此番远途,又花费了不少时间。想来青州那边也该有下文了。 阴弘智点点头:“确实是有几个侍卫打青州过来,但我前去相问,他们却说要等你回来,再行禀报。” 那红薯之事乃是机密,李佑严令他们保密,他们自是不会告诉阴弘智。 李佑点了点头:“这就好。辛苦舅父替我打理政务了。” 接下来要专心培育红薯,这齐州军政要务,还是得阴弘智来照料。 说到这,阴弘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皱:“我本是齐州长史,这料理政事是分内之事。不过……” 他顿了一顿,又道:“今日这接风大典,倒是有一些官员士绅没有到场的。只怕……他们是不给你齐王殿下面子。” “哦?” 李佑悠悠一笑:“都有什么人没到?” 阴弘智冷笑一声:“那齐州都督府长史刘大亮,齐州刺史府法曹赵广,以及被封在历城县的历城县公,都因由推辞,没来接驾!” 说起这话,阴弘智的脸上泛起冷厉笑容,显然对那几人很是不满。 李佑知晓自己这舅父的脾气,他本是军伍世家,行事作风带了几分霸道,若是下属拂逆了他的意思,他定要不满的。 不过也不能凭着这点小事,就给那几人判了死刑。 李佑轻笑道:“我记下了,日后有了机会,定会要会一会这几人。” 说起来,这齐州算是他李佑的自留地,大本营,李佑是无论如何都要攥在手里的。 日后推广红薯,还须得上下一心才是。 车马一行很快离开码头,今日齐州城。 这齐州城就是历城县城,别看只是个县城,但因为是州治所在地,县城的规模倒是不小。 道路还算是宽敞,四方交通很是便捷。 而城中建筑格局都也宏阔,城内都督府、刺史府、县衙等诸多衙堂一应俱全。 虽比不得长安、洛阳那样繁华热闹,却也看得过眼。 两旁早有百姓夹道欢迎,旁边还有州县的衙役在维持秩序。 显然这是阴弘智早早就安排好的。 李佑扫眼看了眼迎接的百姓,却不由皱起眉头来。 “舅父,这城中的人口,看来并不算多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商队?海寇? 或许是见惯了长安城人满为患的模样,如今到这齐州州城里,李佑明显能感觉到,这两旁迎候的百姓,显得有些疏落。 饶是阴弘智早有安排,这道路两旁也不过稀稀拉拉一两排百姓。 再往后看,便已无人排列迎候了。 这与那码头众人齐迎的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乍一看,还以为阴弘智将所有人都安排到了码头上了。 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码头再大,也容不下整个州城的百姓。 看来,这州城的人口确实是较少的。 阴弘智倒不以为意:“你打长安过来,见惯了繁华,自是觉得这齐州城里冷清。事实上,这齐州人口是不少的,只是大多百姓都散居在州城周边,这城里的人,确实是不多的。” “原来如此……”李佑点了点头。 长安城毕竟是名动天下的京城要冲,光是那些京官家眷,来往客商,便已不少,更不要提寻常百姓。 而齐州城则要差了不少,这里商贸并不发达,也没有匠人、手艺人,大多数百姓,都是平头农户。 这农户依田而生,分布较为分散,自然是不能都住在城中的。 李佑再不分心,闭目休养片刻,赶着回府接见青州来人。 到了齐王府,将收整布置的事儿丢给管家许福,又将那被人看守的二娘交给韦敏,李佑便即到了书房,吩咐青州一行人进来答话。 这齐王府占地极广,比之长安城里那座王府还要大得多。 等了有一阵儿,才听得小跑声传来,几个侍从气喘吁吁地跑进书房中。 “见过殿下……” 那侍从们押着个瘦弱矮小的人进来,走近一看才认出这人竟是胡泰来。 这胡泰来乃是高昌人,也正是他献上红薯,李佑才能一路查到青州。 虽说只是误打误撞,但他毕竟是立过大功的。 李佑挥了挥手,吩咐侍卫将胡泰来松开。 那胡泰来被放开束缚,立即喜笑颜开:“小的胡泰来,见过齐王殿下。”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小脸儿笑开了花。 见胡泰来如此得意,李佑心道他们定是找到那支商船了,当下追问道:“青州那边怎么样了?” 侍卫已回话道:“倒是打听到一队打着“张”字旗号的商船,据码头附近的人说,那船队领头人是个老汉,人送外号“张大胡子”,这与胡泰来所说的商船都能对得上号。” 李佑看了看胡泰来,胡泰来立即拱手点头:“对的,我正是从那大胡子老汉的船上偷来的那宝贝。” 虽然追寻这支商队已久,但李佑对其并不熟悉。 他搜集到的情报有限,只知道这是支经常出海的商队,靠的贩卖海货为生。 早从胡泰来那里得知,这商队的商船上,都挂着“张”字旗号,想来商队的领头人是姓张的。 如今他才知晓,那领头人是个老头儿,还长了一脸大胡子。 但这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还是找到红薯。 李佑忙问:“那后来呢?” 自上一封书信到现在,已过了不少天,按说那支商队也该回青州了吧? 可侍卫们却一脸犹豫:“这……” 李佑眉头一凝,拍桌催道:“快说!” 那侍卫们互看一眼,最终还是个领头侍卫队长站了出来:“殿下,我们倒是等到了那支商队,可是他们只在青州码头停了两天,便又出海去了……” “又出海了?”李佑一惊,“你们怎可放他们离开?” 那侍卫队长苦笑了声:“我们已勉力相留,甚至亮明了身份,邀他们前来齐州拜见。但那伙人……却是不识时务的。他们……他们……” 侍卫队长犹豫着:“依卑职看,这伙人倒不像是靠贩卖商品、海货为生的商队,更像是……更像是一群……一群流民贼寇……” “贼寇?”李佑听得又是一惊,那伙人在长安时,不老老实实做买卖么? 怎么到了青州,又成了流民贼寇了? 侍卫队长又道:“卑职曾递上拜帖,去那商船上见过那位张大胡子。到了船上卑职才发现,那商船上置了不少长枪短刀,甚至还有弓矢,船上的船夫也多是勇武壮硕之辈,看起来就像是靠劫掠为生的海寇。” 说到这里,这侍卫队长又有些不忿:“那张老头儿为人很是张狂,口口声声说什么‘齐王干他屁事’之类的话,一把便回绝了卑职。” 李佑听得更是吃惊,大唐已开国数年,对于兵器的管控,也愈发严格起来。 若是寻常商船,出海打渔或是行商,船上备一些短刀防身,倒是正常。 可他们备了长枪、弓矢之类的武器,这可就犯禁了——朝廷是不允许寻常百姓私藏这等沙场兵器的。 只这一条罪状,就足以给那伙人定个大罪了。 那侍卫队长继续道:“卑职本是想留住那商队,便派人在码头处守着,本是想过几日再以利相诱,将他们劝到齐州来。” “可是……可是没过两天,这支商队却又往海上去了。卑职一时不查,没能留住他们,只好留人值守在青州出海口,自己回来请罪。” 看那侍卫队长一脸自责,李佑无奈地摆了摆手,不予论处。 依他所说,这支商队藏有长兵器,想是不好对付的。 而李佑事先未曾料到这些,派去青州的卫队人数本就不多,压根无法靠武力逼那商队就范。 再说卫队想要看守住这支商队,最多也只能守住内河道,却是无法拦住商队逃往大海的。 大海浩广无边,岂是这么支卫队能拦得住的? 李佑心下急切,迫不及待要寻到那商队,问出红薯下落。 但眼下听了侍卫汇报,心中又有了更多疑惑。 那支“张”字号商队,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如何弄到红薯的? 而此番出海,这些人当真是逃避自己吗? 这样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是因为私藏兵器,害怕被官府追责么? 李佑一时想不明白,心中正是烦闷。 而这时候,又见到那胡泰来正咧着嘴望来,眼神里全是兴奋。 一看到他这张笑脸,李佑心中没来由地一怒。 他黑着脸骂将过去:“你笑个什么劲儿?”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亲临青州 被李佑一骂,那胡泰来立即收起了笑脸,换了一张惊恐面目。 他连连拱手:“殿下,小的是……小的是见到殿下,心中喜悦,便情难自禁……” “殿下英姿勃发,小的仰慕已久,见了殿下比见了我老爹老娘还要欣喜,这才……” 这胡泰来竟一口气说出一堆恭维话来,嘴皮子比寻常大唐子民还要利索。 李佑没好气道:“少来那些没用的废话!” 这胡泰来本就是胡汉通婚的异国混血儿,又是个小偷出身,这等人可不能给他好脸色。 被李佑一骂,那胡泰来当真慌了,他忙凑上来,哭丧个脸:“殿下,小的可不是故意开罪殿下。小的这一路上,可是费了好些力气,帮着殿下找那商队的。那商船的下落,可还是小的找到的。” 他又忙上前来邀功,说了一通辛苦操劳的话。 说着,他又忙扭头,拿哀求的目光看了看那侍卫队长。 那队长犹豫片刻,却也上前拱手:“殿下,这胡泰来却未说谎,在找寻商队之事上,他的确出了不少力。” 李佑无奈苦笑,现在再谈出力又有什么用,找到那商队却不能将他们留下,不是徒劳无功么? 他又看向那胡泰来:“那你方才笑个什么劲儿?难不成是你有其他计策,能找到那商队?” “额……”胡泰来身子一僵,顿了顿又道,“殿下不是还留有侍卫在青州么,咱们离开青州也有几日了,说不定他们已等到那商队了……” 他这全是假大空的讨好话,李佑自不会相信。 李佑摆了手骂道:“你休要哄本王,青州那边若真等到商队,只怕是早就飞鸽传书送消息到齐州了!” 这异国贼寇就是不靠谱,活活一个口蜜腹剑的谄媚小人。 李佑心下正不满,却又见那胡泰来苦着脸上前求情:“殿下勿要动怒,小的……小的也却是在找为那商队伤神劳心的。只是……只是近来小的收了个好消息,这才将忍不住心中喜意的……” “哦?”李佑好奇问道,“你收到什么好消息了?” 李佑心中还隐隐有所期盼,期盼这胡泰来是想出什么计策,能助他找到那支商队。 毕竟这胡泰来是个异国人,在大唐并无熟识旧交,他能得什么好消息?无非还是与红薯之类的东西相关。 正这般猜想着,胡泰来已拱手禀道:“殿下,小的听说,大唐业已发兵高昌,要征讨那高昌国主,这才欣喜不已。小的……小的有罪啊!” 说到这里,胡泰来哭嚎起来,倒真一副诚心请罪的姿态。 李佑却是失望不已,原来这胡泰来高兴的,是大唐西征高昌之事。 李世民已派了侯君集西征,这事儿在朝堂闹得沸沸扬扬。 民间想来也已有了些微消息,叫这胡泰来听了去。 这胡泰来本就是高昌国的逃犯,他是得罪了高昌皇族才逃到大唐来的。 也难怪他此刻得意,知道了自己的仇人要与大唐开战,他能不得意么? 李佑无奈苦笑,再朝那胡泰来撇了一眼,骂道:“你也不必哭嚎了,你那高昌国的国主,只怕也活不了几天了……” 西征高昌的结果,李佑早就熟知,最终高昌被灭,成了大唐国土。而大唐也借此一统西域,掌控了丝绸之路。 但李佑无暇理会这些,这西线战事与他毫无关联。 他眼下关心的,只是那支神秘的商队。 又将侍卫的话细细回味一遭,李佑寻思着,自己不能再苦等下去了。 拒绝了留在长安的提议,费了力气跑到齐州来,不就是为了那红薯么? 如今到了齐州,为何不再进一步,亲自跑青州一趟呢? 两地虽说隔得不远,但来回传递消息太过迟滞,倒不如自己亲自前去,统掌全局来得干脆。 想到这里,李佑再不犹豫,他立即吩咐那侍卫队长,召集王府侍卫,备好船舶,准备东进青州。 那商船来历不明,又备有武器,李佑不得不小心谨慎。 但红薯之事又不好暴露,他没有调集都督府的府兵,却是将王府的亲卫召了一百来号人。 想来亲卫是正规军,对付那支商队该绰绰有余了。 这么多亲卫,再加上可能要对付那商船,李佑吩咐侍卫们坐上官船走水路直抵青州。 虽然内河官船出不了远海,但总比战马来得靠谱。 而李佑却没有跟船随行,他即刻赶了马车,带上几个近身侍卫及那胡泰来,一齐赶向青州。 李佑赶时间去会那商队,只能分道而行。 一路上,那侍卫们严阵以待,时刻提防,似乎很是担忧李佑的安危。 只从他们的表现,李佑便能猜想到这支商队的神秘可怕之处。 又赶了两天的路,才到了青州沿海一带。 青州城本就靠海,城东方向就有一个大码头,再往东去,便是那河道出海口。 李佑赶到码头时,已有侍卫在那迎候。 这些都是被安排在此,等候那神秘商队回程的人。 李佑接恰上留守侍卫,立即追问:“有没有那商队的下落?” 但侍卫们却都是摇头。 这也在李佑预料之中,他并未有太多失望。 但费了这么大功夫跑了来,他当然不会在这码头枯等。 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歇了歇脚,李佑即刻换了身衣裳,带了几个侍卫向东而去。 他要去沿海一带转一转,问一问当地百姓。 既然那商船常在青州码头活动,那他们必定会接触到周边百姓。 说不定那船队里的船夫,多是青州之人。 到青州地界上打听打听消息,多半能查到些端倪。 李佑领着侍卫们往青州城东走了走,刚一靠近沿海地带,便已见到几处稀稀落落的屋舍。 这些屋舍破旧不堪,房外还挂着渔网之内的捕鱼工具,显然这里住的都是渔民。 李佑心下大喜,立马呼唤侍卫催停马车,而后带人下车走了过去。 靠近一处屋舍,见那屋舍屋门大开,想来屋里有人。 李佑心头一喜,便上得前去,探手要叩响屋门,呼唤屋中人来相迎。 可刚一伸手,他却又忽地顿了住。 海风吹来,灌入这破屋中,又带了回流从门窗中吹来。 李佑已真切地嗅出,这海风中不光有腥咸的海水气味,更有一种泛着恶臭的血腥气息……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人越货 嗅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李佑立即皱起了眉,抬了抬手,喝令侍卫们不要轻举妄动。 “殿下,怎么了?” 那侍卫队长上得前来,好奇问道。 李佑蹙眉道:“你没有闻到这气味吗?” 这血腥味如此浓烈,李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里近期发生了血光之灾。 那侍卫队长愣了愣,旋即又道:“殿下,想是您误会了。” 他又指了那屋外的渔网等物:“这里住的是渔民,那渔民杀生乃是司空见惯的事儿。这般恶臭气味,想必是近来有人在这里杀过鱼。” 他这般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李佑又细细嗅了嗅,却是无法辨清,这气味究竟是人血的气味,还是死鱼的腥臭味。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径直入门,而是走到了一旁的木窗台前,探了脑袋朝里看了一眼。 这窗棂是极简朴的雕花镂空工艺,上面本该是糊了纸的,但因年久失修,那窗纸早已破烂不堪。 李佑透过窗子缝隙,朝里看去,便能将屋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屋子不大,共有里外两个单间,外面那房间该是个厨房兼着厅堂,堂里有一口大灶,地上散乱地铺放着不少捕鱼器具。 而在那灶台旁边,还倒扣着一张小方桌。 那桌子四脚朝天,显然是被人掀翻了过来。 只看到这里,李佑已很肯定,这里该是发生过什么乱事。 这么说来,那血腥气味,很有可能并非海鱼的气味了。 李佑再不犹豫,立即给侍卫使了个眼色,暗令他们闯进去。 那侍卫队长一脚踢开屋门,旋即领人进屋,没过多久,他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殿下,屋中没人!” 李佑也已跟了进屋,径直朝里间的房门口走了去。 里面的那房间该是卧房,里边用夯土堆了张榻,上面堆着茅草麻布,该是用来取暖之用。 而那茅草麻被已被人掀翻得凌乱不堪,显然是有人曾在这屋中翻找过什么。 “殿下,有发现!” 正当这时,一个站在床边的侍卫,已惊叫起来。 李佑赶忙走了进去,顺着那侍卫的手指,正瞧见那床榻一角,有大片大片的血迹。 再细细朝周边看去,便能瞧见附近的墙面上,床榻上,都有星星点点的血痕。 那恶臭的气味愈发加剧,正自这床榻上散发出来,叫人作呕。 看到这一幕,李佑已经能确定,这里前不久,才发生了一场杀人案件。 他无奈苦叹,摇了摇头道:“原本是来找那商队的下落,却没想到,又突生波折,撞上了桩人命官司了……” “殿下!” 正在这时,却听得屋外传来侍卫的呼喝声。 一行人又赶忙出了这破屋,便即瞧见,站在外围望风的侍卫正趴在旁边的一间屋子外,一脸惊恐地指着屋内。 李佑赶忙冲了上前,凑到那窗口望了一眼。 这一望之下,他心中也是一惊。 这间屋子比先前那破屋要规整一些,看得出来屋主人的生活条件比前一家要好得多。 但此刻,这屋子内部的情况,却比上一间屋子更要凄惨。 那屋内厅堂里满是血迹,屋内被翻得狼藉一片。 李佑赶忙吩咐人踹开屋门,进去看了一眼。 在里面转过一圈,李佑已能认定,这屋子与上一间如出一辙,同样是发生过血案,同样被人搜查过。 看那血痕遍地,想来这负伤的人是活不成的了。 只怕这两间屋子的主人家,都已被杀害了。 看到这里,李佑心中已有了个粗浅的推测。 若只有一家如此,那还能将这凶杀案,归咎到仇杀或是情杀之类。 可相邻的两家都是如此,而且屋中都被搜刮一通…… 很显然,这是有人大规模劫掠,谋财害命。 想到这里,李佑立即指着相邻的几间小屋:“快,四下看看,周围的的百姓有没有遭难的!” 侍卫们很快四散而去,朝着周边几间房屋奔了去。 李佑则与那侍卫队长,以及胡泰来三人,站在那破屋之前,等候侍卫的回复。 很快便有侍卫跑了回来,通禀说这周遭的房舍情况,大抵都是如此,都有被人劫掠或是凶杀的痕迹。 这么多屋舍,里面竟全是空无一人。 李佑彻底惊了,这凶手的手法如此凶残,竟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 他不由望向海边,心中猜想着种种可能。 这样大规模的劫掠,只有成群结队的土匪贼寇才能做到。 而在这海边,最常出现的贼匪,便是那海寇。 再联想到那神秘消失的商队,以及商船上的长兵短箭…… 李佑心中已隐隐在猜想,这桩案子,是不是那支神秘商队干的? 那所谓的商队,会不会是一股海寇? 李佑细细回忆有关这支商队的一切。 先前从收到的飞鸽传书中,他了解到那商队的商船出了海。 而前几天,这商队回到青州,正好让自己的侍卫们逮个正着。 可是侍卫主动联系那首领张大胡子,却被拒绝。 再之后,这支商队又突然消失,返航回到大海之中。 很显然,他们这一次返航,实在毫无理由——明明刚从大海中回到青州,没待两天,便又回了去。 那他们是因为见到王府侍卫,担心被人抓住,这才逃回海上吗? 倒是有这个可能的。 那船上的兵器,那商队怪异的举动,再加上这临海渔民惨遭劫掠杀害的事件。 将这三者结合在一块儿,很快便得出结论。 这支商队,说是出海行商,其实一直游弋在海岸线附近。 他们伺机而动,杀了这些渔民,劫掠了他们的财物。 后来,他们又回到入海口的码头,本是想着通过内河进入内陆,将这次收获的财物、海产品全都贩卖出去。 但不巧的是,他们遇到了李佑派去的侍卫。 担心被人抓捕,那张大胡子便下令返回海上,躲藏起来。 整个过程严丝合缝,乍一看起来,似乎全无漏洞。 但却仍有两点,李佑仍是想不通透。 若那些人是海寇,他们放着城里的富人不抢,非要抢这些苦哈哈的渔民做什么? 费了气力,冒着风险干下这惊天大案,就为了抢些海鱼海鲜? 另外一点,这海寇杀了人,为何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拦路县令 心中疑窦重重,李佑只能继续向前。 总得找当地的百姓问一问,多打探些消息。 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朝东南方向行进,没走几里路,便又看见一处村落。 这一处村落规模不小,隔了老远便能瞧见前方屋舍堆叠,少说也有上百户。 李佑发号施令,领着侍卫一路朝那村落而去。 可还没靠近那村落,他们一行人就被拦了下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刘家湾做什么?」 李佑正坐在马车中,苦苦思虑着那商队的来头,却听车问有喝叫声响起。 掀开帘一看,那通往前方村落的必经之路上,几个身着公服的衙役已拦在了路口。 衙役们手提短刀,拦在路口,眼神谨慎地望着李佑等人。 李佑的大部队正坐了官船赶来青州,他的身边只带了五六个近身侍卫,以及那高昌人胡泰来。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一行人并未穿着王府公服。 如今被人拦住,李佑并未急着亮明身份,只掀开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在此拦路?」 他自以为这话已足够和善,却没料到激怒对方。 那领头的衙役立时横了眉头,拿刀直指着李佑:「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官差办案,要你来多管闲事?」 「老老实实照原路滚回去便是,再问老子抓你进大狱!」 这衙头一身横肉,拧了眉头直瞪着眼,看上去倒是威风得很。 只可惜,他只能威风这两句话的工夫。 因为他的话刚一说完,李佑的侍卫已翻身下马,一脚飞踢了过去。 那衙头个头儿不低,身子又粗壮结实,可这一脚踢上去,他竟跟纸糊的般轻飘飘便倒飞了出去。 这条大路本来很是宽阔,可这衙头竟从路中央被踹飞到了马路之外。 直到横撞在一棵大树上,他才终于落了地。 落地之后,这衙头自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未站起身来,便「噗嗤」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而方才出那一脚的侍卫,连看都不看那衙头,只轻描淡写地抖了抖衣襟,又站回到了李佑的马车前。 李佑何等身份,寻常人出言侮辱已是死罪,只赏他这一脚,已是便宜了他。 这侍卫一出手,便亮出真功夫,当场将那些衙役给镇了住。 这班衙役看起来像是周边县城里的公差,这种人,平日里在乡间百姓面前,个个威风凛凛。 但实际上,这样的衙役,多半是没见过世面的。 如今见了真本事,哪有人还敢站出来顶嘴? 见对方被镇了住,李佑这才撩开帘子,从马车中走了下来。 他先扬头朝那衙头望了一眼,见他还剩了口气,便笑道:「现在你该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那衙头气得脸色涨红,咬牙切齿地瞪了李佑一眼。 可看他现在的状况,无论是身体还是胆量,都不足以再站起来还嘴了。 他瑟瑟半躺在地上,又支撑着身子往后退了半个步,一个屁都不敢放。 李佑这才看向剩下的衙役:「现在你们该告诉我,为何要在此拦路了吧?」 他这话声量并不算大,语气也并不算嚣张,但却带了不怒自威的霸气。 那剩下的衙役相互间对望一眼,个个脸带犹豫,踟躇后退。 那原本指向李佑的短刀,已不经意间被垂放了下来,气势全消。 李佑没能等来回复,只能再施手段,他给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拿个衙役过来。 那侍卫一经提点,立即拱手领命,而后便即上前。 这一下,那群衙役更慌张了,扎成了堆一起朝后退去。 正当此时,却听那衙役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声。 「怎么回事?都他娘的慌个什么?」 紧接着,一个身形肥硕,个头矮小的中年人,从衙役后方走了出来。 这人一身浅绿色官袍,戴了个黑色幞头,脚蹬黑色官靴,典型的县官打扮。 他走上前来,先捡了个站得最近的衙役,一脚踢了过去,大骂了声:「没用的东西,屁大点事都兜不住!」 这一声骂过,那衙役们个个颤颤巍巍,不敢回嘴。 这时候,那胖县官才回转过脸来,看向李佑:「你是何人?」 那侍卫正僵在原地,回头朝李佑请示,李佑挥了挥手,将侍卫挥退。 而后,李佑再踏步上前,走到那县令身前:「你又是何人?为何指使衙役在此拦路?」 「嗯?」 那县官没能得到回复,又被反问一句,这时已显得十分不满。 但好在这人是个文官,不像先前的衙头那般莽撞。 他眯起眼,打量着李佑,又朝李佑身边的侍卫,及那马车看了两眼。 李佑轻车简行,随行车驾并不算豪阔。 但他身边好几个护卫,且这些护卫个个骑坐着高头大马,看起来倒也威风。 那县官打量了一圈,似是看出李佑是个人物,倒也没有妄然发难。 他只是将头一扬,挺了胸膛,摆一副牛气冲天的样子: 「本官便是这北海县的县令张大有,你是何人,竟敢阻挠公差办案?」. 李佑懒得回他的话,继续问道:「办什么案子?」 这回,那张大有便不再答话了,他冷哼了声:「此乃机密,岂能告知你这不明来由的人?」 「你若是识相的,便就此退去,不要阻挠我县衙公务!」 说着,那县官便要转身。 李佑还想继续探查下去,当然不容他离开。 他立时喝道:「张县令,你办的案子,是不是那贼匪杀人的案子?」 方才一路上,李佑便在疑惑,看那几间屋中血迹状况,屋中的主人怕都已经死去。 但里外都找过一遭,却看不见一具尸首。 现在见到这些衙役,李佑便在猜想,那尸首会不会被官府收了去。 现在官府在这路口设障,多半与那血案有关。 这一声问过,那张县令愣了一愣。 他一脸怔忡地望着李佑,蹙眉问道:「你是如何知晓那血案的?」 不经李佑答话,这张县令又猜测道:「你打那出海口方向来,想来你已去过那些渔户家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擒贼先擒王 “是又如何?你身为一县父母,治下出了如此大案,难道就不管不顾?” 李佑看着那脑满肠肥的县令张大有,出言厉喝道。 张大有被这么一喝,吓得一个哆嗦后退了两步。 可刚一后撤,他又似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又整了整衣冠,怒视李佑道:“你这混小子,竟敢置喙本官?本官早已将那尸首收容,正在着手查办此案!” “查案?” 李佑冷哼两声:“连那案发现场都不派人看管,你就是这么办案的?” 那张大有被喝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半天,面红耳赤道:“本官……本官办案,哪里容得你来多嘴?来啊,给我将这毛头小儿押起来,先关他几天再说!” 这张大有大手一挥,指使着手下衙役拿人,架势倒摆得挺足。 只可惜,一声落地,在他身旁的衙役们,却没一人敢动手。 这张县令尴尬地望着左右,半晌无语。 李佑笑看这一切,这时才出口道:“张大有,你县下出了这等要案,你不思查案,却在这里设障拦截,是要做什么?” “你……你……你是何人?竟要教本官办案吗?” 张大有气得身子直颤,伸出那小胖手直指着李佑:“你若再不退下,休怪本官拿你问罪了!” 明知手下人不会动手,这胖县令仍要出言恫吓,拿了官架子压人。 李佑自不会退却,他没有工夫再与这糊涂县令耽搁下去,挥了手吩咐道:“押过来!” 一声令下,两旁侍卫立即上得前去。 侍卫一共才五六人,但冲将上去,却将那十来个衙役吓得连连后退。 那张大有这时全没了先前的气焰,直摆着手连连后退。 可他慌张过度,脚下拌蒜,不待侍卫冲上去,他便自己给自己绊了个跟头。 “哎哟,哎哟!” 摔了个鼻青脸肿,这张大有顾不上站起身,连滚带爬地直往后滚。 侍卫这时已上得前去,正要拿他回来审问。 可正在这时,却又听见一声粗壮嗓门:“大人,下官来了!” 说话间,便见一个粗壮汉子领着十来个衙役又冲了上来。 那张大有一见来人,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挥着手:“赵县尉,快来援手,这里有个目无王法的贼小子,竟公然恫吓本官!” 那被称作赵县尉的汉子立马奔了过来,拦在了张大有身前。 这赵县尉面皮暗黑,一身宽敞的官袍都遮掩不住他那雄壮身躯,看起来倒像是个武将。 这倒并不奇怪,县尉一职,本就专职缉捕刑判,让武人来任这一官职,在大唐是司空见惯的事儿。 见对方又来了强援,李佑高喝了声,唤住了正要动手的侍卫。 他倒不是怕自己这边吃亏,他的侍卫都是千挑万选的好手,对付这偏远小县的衙役,自是不在话下。 但对方人数占优,强行动手,只怕会有人负伤。 再说对面毕竟是正经的大唐官吏,真闹出大乱子,只怕会影响李佑调查那商队的正事。 李佑看向那张县令:“你过来,我有要事交代于你!” 得想个办法,从这张县令口中,了解到那渔民被劫掠的细节线索。 这时候,也只能露一露他齐王府的招牌了。 那张县令被喝叫一声,又吓得后退了两步。 他扒拉着那赵县尉,躲在其身后:“你……你小子是何人,敢在我北海县撒野!” 说着,他又朝那赵县尉呼喝着:“快,去将那小子给本官擒下!” 那赵县尉迟疑了片刻,又抬眼望了望李佑,这才走上两步,朝李佑呼喝着: “你这少年郎,是哪家的纨绔小儿?休要在这里阻挠公差办案,速速退下!” 这县尉看起来粗莽得很,但言谈倒还谨慎,行事也有些主张。 李佑无奈,再纠结下去,只怕还是要打起来。 他只好道:“我乃齐王府中录事参军,奉了齐王府的令,到各地采探民风。今日撞了你县里发生大案,便来瞧一瞧!” 事到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亮出王府的招牌,喝令这县令交代案情。 李佑本是想招那县令到近处来,私下里与他问案。 可那县令蚊子般的胆儿,竟是迟迟不来。 他只好编了个齐王府属官的身份,随意找了个由头,敷衍过去。 “齐王?” 那胖县令张大有一听,随即便愣了住。 可他的眼珠转了一圈,又立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齐王?” 张大有又用戏谑眼光看了来:“小子,你可知晓齐王前日才到的齐州境内?便是他刚到齐州,就派遣人四下采风,怕也没这么快到我北海县吧?” 又悠悠打量着李佑,他继续道:“就凭你这年岁,还自称是齐王府中属官?你是要笑死本官吗?” 李佑的话,本就半真半假,叫他捉住了错漏,倒也正常。 再说李佑一到齐州便马不停蹄地朝这青州赶,寻常人倒真揣度不到。 只怕所有人都以为,他李佑还在王府里睡大头觉呢! 李佑无心再与之争辩,扬手道:“信不信由你,我是来查那渔民被杀的案子的,识相的,现下便将那案情告知于我。” 张大有又大笑道:“哈哈哈,你个黄口小儿,冒充太子近臣,已是死罪,竟还大言炎炎,要本官透露机密案情……” “我呸!你当真是痴心妄想!” 许是躲在那赵县尉身后,张大有增了几分信心,他这时较之先前,要张狂得意了不少。 只可惜,他只张狂了片刻,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正当他大笑之时,李佑身边的侍卫队长,早已一个飞身,荡到了那他的身前。 饶是那县尉伸手不错,及时反应过来,抬手想要格挡,但那侍卫队长更快一步,一把提起张县令,将起揽在了怀里。 待那张县令反应过来,惊叫着求救时,他已被侍卫队长掐住了喉间要害。 “休要轻举妄动!” 李佑适时提点着。 方才说话时,他早已给身边的侍卫队长使了个眼色,所谓擒贼先擒王,先得将那县令给抓住再说。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咱动粗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扑朔迷离 “大……大侠饶命!” 扯着尖厉的嗓门,矮小肥胖的北海县令张大有,此刻正如一只老母鸡般,被侍卫拿捏在了怀中。 他的喉头被侍卫掐住,使得嗓门儿更显尖锐,这一声拼命嘶吼声格外刺耳。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佑冷笑一声:“现在,你该告诉我,这桩贼匪杀人越货的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我说,我说……” 张大有颤声说道:“大……大侠,这事儿说来简单,不过是……不过是海寇游荡到我北海县,犯我海关,杀……杀我县内良民,夺我百姓财物……” “哦?” 李佑微蹙眉头:“那你们不去追捕海寇,反而守在这村子外做什么?” “追……追捕海寇?” 张大有哭丧个脸:“大侠,我们北海县,不过是个小小的边关县城,县里拢共才二十多号衙役,连艘像样的大船都没有,哪里有法子追那海寇?” 他挥舞着双手,指着身后的村子:“至于这刘家湾,乃是此次海寇劫掠的重灾区。村子里不少百姓都遭那海寇杀害,百姓财物都被海寇抢空。本官……我带人到这村子,是来查……查案的……” “果然……” 李佑叹了口气,他早猜到,此次受灾的,不止那海边几户渔民。 他追问道:“那海寇是何时来的?他们有多少人?抢了几个村镇?如今又逃向何方?” 一连串问题抛过去,那张大有也有懵,愣了半晌才开口: “那伙贼人是四五日前来到我北海县的,他们沿着海岸一路烧杀抢掠,气焰极其嚣张。” “我北海县内,沿海数个村镇都受了灾。” “我这县里人手本就不足,只好先来这最受灾最严重的刘家湾,探视情况。” “他们烧杀抢掠一番,便即退回海里,我……我小小的北海县衙,却是拿他们毫无办法的。” 听到这里,李佑不免唏嘘,看样子这伙贼人造孽颇深。 那沿海几户渔民的惨状,自不必说,而周边村镇怕也死伤颇多。 而结合这县官的话,海寇是四五日前来的这北海县,正与那支商队抵达出海口的日期不谋而合。 李佑心中已将那商队与海寇划上了等号。 但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海寇都是些什么人?你们可曾与其交手?” “交手?” 张大有讪笑着,摆摆手:“我县里就这么些人,哪里敢与那伙贼人交手?” “再说等我们赶到这一带时,那海寇早已坐了大船逃回海上去了。” 李佑看他一副脓包相,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候,那张大有又继续道:“至于说那伙海寇,我们也没有头绪……”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但是……但是据附近百姓通报,说是近来有一伙人,假搬成商队模样,在我县内出海口附近游荡。” “哦?”李佑心头一亮。 这张大有所说的商队,多半是自己正在追查的那伙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商队是什么样的,领头人又是谁?” 张大有继续道:“他们成群结队,约有数百人,打的‘张’字旗号。领头的……领头的据说是个白须老者,人称‘张大胡子’!” 果然…… 李佑心念一动,继续追问下去:“那伙人只抢了附近村民,没有进你县城吗?” “那……那倒是没有的……”张大有脸上已流出豆大的汗珠,“我那县城离了大海有几十里路,那伙人不了解地形,是绝不敢贸然去抢我北海县城的!” “哦?” 李佑悠悠笑了笑,脸上露出玩味神情。 他再盯着那张大有:“你既已有了推断,为何不将这桩案子呈报上去,请上官调来府兵剿寇?” “这……这……” 张大有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已将此事通报州衙,只是……只是不知州衙那边何时会派人过来……” 这话乍一听来,像是随口应付的谎话。 如此大案,州衙岂会怠慢? 但细思之下倒也合理,青州州衙的几位要员,前两天还在齐州府里恭迎他齐王殿下呢。 这会儿,怕是刚刚返回青州。 州老爷不在,那下面的小官小吏怕是不敢做主的。 再细问了几句,李佑见得不到更多线索,便也挥手放了张大有。 张大有一经释放,立时嘘了口气,脸上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可他仍是有所忌惮,便连李佑大摇大摆地领人进村,也再不敢拦了。 …… 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穿过那班县衙公人,直朝这所谓的“刘家湾”而去。 李佑静坐在马车中,仔细思虑着张大有的话。 这张大有所说,初一听来,与李佑原先的推断不谋而合——那伙商队,正是杀人越货的贼匪。 但细一分析下来,这其中却也有不少漏洞。 张大有说那伙人并不了解地形,这显然不对。 据李佑了解,这支商队常在这一带活动,又数次沿内河道西进,来往通商。 他们怎么可能不了解附近地形? 再者说来,这支商队明明有正当的谋生可干,为何要杀人越货,做那没本的买卖呢? 审问了这县令,李佑非但没有认定自己的猜想,反而越发疑惑起来。 这县令信不得,他所说的话多半也没个准儿。 要想查清此案,还得找受灾的村民问个究竟。 料想那海寇贼人再凶狠,也不可能将所有村民杀光,总能留一些活口的。 李佑一行人很快赶到村子中,刚一到村口,便见得村子里一片狼藉。 村口小道上随处可见殷红血迹,村舍门外也散落着衣裳物事,全一副遭人劫掠的模样。 村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乍一看去死气沉沉。 李佑吩咐侍卫在村里里找寻一番,看能不能找些村民前来问一问。 侍卫们领命而去,过了没一会儿便有人回报。 “殿下,这村中大多数人都遭人杀害,唯有几户人家因在县城中赶集,躲过了这场祸事。” 李佑看着这偌大村落,如今只剩下几户人家,心中倍感凄凉。 他轻叹口气,挥手吩咐道:“走,咱们去问一问案!” 第一百二十章 幸存者 刘家湾一间稍显宽敞的小院内,十多个衣着朴素的村民正聚在院子里。 在他们身前,是四五个威武雄壮的侍卫,李佑此刻正站在侍卫丛中,抬眼扫视着这些村民。 遭了如此大难,这些存活的村民们个个哭丧着脸,一副颓然模样。 此刻,他们被侍卫揪了来,又显得拘谨担忧,正偷摸拿畏惧的眼神瞄着李佑。 李佑轻笑了声,抬手道:“你们不要害怕,我是朝廷派来调查这桩案子的。你们尽可以将这件事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方便官府去搜罗那股海寇。” 村民们有些惶然,互相打着眼色,迟疑了片刻,终于有人站出来细细讲述这桩祸事。 村民们的说法,倒与那张县令所说大差不差。 这海寇的确是四五天前来到村子,烧杀抢掠一番,便扬长而去。 这些幸存者当时都不在村子中,却是无一人见过那海寇的模样。 李佑不免失望,他们交代的讯息,除了证明那张大有并未说谎外,再无其他作用。 “一个幸存的都没有吗?那伙贼人竟有这么狠心?” 李佑只能改变思路:“那依你们看,这伙贼人是什么人?你们心中可有猜测?” 村民们却都是摇着头,又踟躇着相互张望着。 过了不久,才有一个身材敦厚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县……县老爷说,是……是张大胡子派人干的……” “县老爷说?”李佑皱眉,那张大有本就是个不靠谱的人,他所说的话能做得了准? “那你们觉得呢?是不是那伙人干的?”李佑问道。 那汉子犹豫着,又微微摇了摇头:“俺也不知道……” “不知道?”李佑蹙起了眉。 那汉子又继续道:“俺们是认得那张大胡子的,他的商队常在出海口那一带活动,也常与向咱们这些渔民收买海货,说是要运到内陆贩卖。” “哦?”李佑顺着他的话推演下去,“你们既与那商队相熟,为何会猜疑到他们头上?” 这村民显然是有所怀疑的,否则绝不会主动提及那商队。 中年汉子犹豫片刻,这才解释道:“俺们都是附近渔户,今日到县城里赶集卖鱼,回来时候,正巧看到那商队的人从我们村子离开。” 他回忆着:“当时隔得远,俺们看得并不真切,但从穿着上能分辨得出,那几个人定是商队的人。他们走得很快,一晃眼的工夫就朝北边去了。” “俺们当时也不知道是啥情况,可是一回到村子里,就……就……” 他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么粗壮的中年汉子,竟是呜呜哭嚎起来。 李佑心知这些村民受了大灾,此刻都比较脆弱,叫他们回忆那场大灾,的确是一种折磨。 他没再追问下去,踱着步子细细品味村民的话。 看起来,那县令张大有的话,倒也不是无端栽赃。 村民的确看到商队的人在附近出没,也正是在那一天,村子里遭了大难。 想来,张大有正是听到村民说起此事,才将这桩案子,定到了那张大胡子的商队头上。 但细一想去,这没头没尾的一点线索,全无法给人定罪,这张大有未免武断了些。 李佑所掌握的线索,比张大有更多一些,至少他清楚地知道,这支商队是携有兵器的。 即便是如此,他也不敢断定那伙人便是海寇。 查了一圈,事情还是扑朔迷离,李佑不禁望向大海方向,心中烦忧不已。 当下之计,只能继续查探附近村落,看能不能问出其他线索。 至于那支神秘的商队,他们深入大海,怕是再难寻到了。 李佑既担心海寇逃脱,百姓无端被杀,无以报仇;又担心自己追了一路的红薯落了空,再无法将之推广开来。 他心下烦闷,便打了马车赶回那出海口,剩下的几个受灾村落,便派遣侍卫前去查探。 回到出海口码头时,便见自己的两艘官船已停泊在岸,正是后援大部队来了。 可他们的到来却不能叫李佑开心起来。 这官船吃水不深,顶不住大风浪,最多只能在近海水域航行。 一旦进了深海,定是要翻覆的。 既然不能出海,那这后援来了,也起不到大作用。 无奈地在船上候了半日,天黑时分,前去问探的侍卫才回了来。 “殿下,有消息了!” 那侍卫队长显得很兴奋,一到了船上便直朝李佑这边赶了来。 李佑看见他身后领了个半人高的小孩子,那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生得瘦瘦小小,看上去邋遢得很。 他的眼睛倒是又黑又亮,但此刻眼神迷茫恍惚,透着些惧怕担忧。 “这是从旁边村落找到的孩子,据说事发时他正在家中,被其母亲藏到了窖里,逃过一劫。” 听侍卫介绍这孩子,李佑心中猛地看见光亮。 既然有幸存者,那定是能交代些有用的线索了。 李佑立马拉过那孩子,向他询问当日见闻。 那孩子刚经历丧母之痛,正是孤苦无依时,面对李佑的问话,显得局促彷徨。 但李佑细细宽慰,又拿来饭食相哄,终于哄得他开了口。 “俺……俺一直躲在窖里,没看到那些人……” 但他第一句话,就叫李佑大失所望。 没看到海寇的面目,就无以判定其身份, 即便这孩子认识商队中人,怕也无法给他们定罪。 李佑正自伤神,那孩子却又继续道:“但是……但是俺曾听到他们说话,他们叽里呱啦说的,全是俺听不懂的鬼话。” “听不懂?”李佑愣了一愣。 他曾听自家侍卫说过,那商队中人,大半都操着青、莱一带的方言,那方言并不难懂。 至少对这青州当地的孩子来说,他们的话并不难懂。 但是,商队里人数众多,李佑并不敢保证,所有人的口音都是一致。 再者,那伙人本就常在海外经商,会几种他国语言,也属正常。 正埋头思虑着,却又听那孩子叫道:“对了,俺还听到,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这孩子显得很兴奋,显然将这“脚步声”看得极重。 可李佑却愈发疑惑,这脚步声有何稀奇? 这孩子本就藏在地窖里,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情况明朗 那半大孩童敛目沉眉,似是在回忆着几日前的苦难。 他忽地叫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 他这叫声干脆短促,像是竹板儿敲击的动静一样。 这孩子闭着眼,一连叫了数声,听得李佑一行人莫名其妙。 忽地,孩子睁开了眼,极是肯定地点着头:“就是这个声音,当时那些贼人在我头顶上走动,就是这个声响!” 李佑这才明白,原来他方才嘴中念念有词,是在模样那海寇的脚步声。 也难怪他特意强调这脚步声,寻常人的脚步声绝不会这般响亮怪异。 身旁的侍卫们全都傻眼了,就连那见多识广的高昌人胡泰来也一脸懵逼。 李佑凝眉不语,垂首沉思着。 过得片刻,他才回头看向侍卫及胡泰来:“你们是登上过那商队的船的,那可否有见过他们穿的什么鞋?” 侍卫们思虑着答道:“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常人无异,脚下也不过是寻常的鞋靴。” “那就不可能发出那种怪异的声响了……”李佑呢喃着。 “殿下……” 这时候,那侍卫队长在旁提点着:“那商队人数众多,有好几艘大船呢。我们当时上船,不过与那首领聊了几句,却是没仔细观察其他人的穿着打扮。” “保不齐,商队里有个别人会穿些不同寻常的鞋子呢?” 李佑不置可否,依旧埋头思虑。 他的脑中,一直在回味着孩童嘴里发出的声响。 那声响清脆短促,颇像是有人穿了两块木板在脚上,踩踏出来的声音。 海寇、木头鞋子…… 还有那些人的方言怪异难懂…… 将这几者结合在一起,李佑脑中猛地一亮。 他立刻回头,望向自己的侍卫:“你们当时在那船上,可有见过有人留着怪异的发式?” “怪异?”侍卫们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见着……” “真的没有?”李佑继续追问,“有没有见到有人将头顶头发剃光?又或者,在头顶上竖个小辫儿?” 他所描述的这些发式,皆是些稀奇古怪的装束,那些侍卫们听得云里雾里。 “当真没见过!”侍卫队长拱手道,“那头发顶在头上,最是显眼不过了,若有人留了这种发式,卑职一眼便能瞧出来!” 李佑轻舒口气:“那就好……” “殿下……您是想到什么了?”侍卫队长又问道。 李佑点了点头:“不错,依我的猜想,那支商队,并非劫杀百姓的海寇!”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大出侍卫意料。 侍卫们又挤了上前:“殿下何出此言?” 李佑苦笑了声:“等咱们找到那真正的海寇,一切便明了了……” 从那孩子描述的脚步声中,李佑联想到樱花国浪人所穿的木屐。 那木屐踩踏在地上,便会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而照侍卫所说,商船上的都是汉人,该是不会穿那种倭人的鞋子。 李佑料想,这种帮派性质的商队,该是不会轻易容纳异国人的。 为求稳妥,李佑还是仔细问了问,那商队中有没有樱花国人,又有没有人学着倭人穿那种木屐。 毕竟那商队常年在大海中游荡,见多识广,穿那种更适合在海船上使用的木屐,并不算离奇。 但既然侍卫给出否定答复,李佑便作出推断:那杀人越货的海寇,并非这支商队。 但是,紧随而来的问题是,这支商队此时出海,又是为了什么? 依着先前在刘家湾探来的消息看,商队的人是去过劫杀现场的,他们显然了解附近海域出现了海寇。 而寻常商队,最怕的就是遇上海寇,他们这时候出海,不是给那海寇送上块大肥肉么? 难道他们是要出海去寻那海寇,为这受灾的百姓报仇? 李佑踱了几步,又回身问道:“你们曾说,那商队的船上,置了不少兵器?” “不错!”侍卫队长点头,“长枪短箭,一应俱全。看那商船上的船夫,个个身形彪健,倒像是练家子。” “这就对了!” 李佑拊掌叫道:“难怪他们急匆匆杀出海去,原来是为了找那海寇报仇去了。” 照侍卫的话来看,这支商队更像是帮派性质的团体。 这样的团体里,多的是仗义慷慨的绿林好汉。 这就能解释,那商船上为何会出现大量兵器了。 而且,他们刚回青州没两天,又急匆匆出海去,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侍卫们又上前来请示:“殿下,那咱们如今怎么办?需要派人回去求援吗?” 李佑摇了摇头:“现在回齐州求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倒不如冒险出海,去寻那商队。” 李佑的身边,倒是有百来号侍卫,人手倒也足够。 但最麻烦的,是他们的官船,实在不适合在海上航行。 而大唐的造船能力有限,官府又不重视海运。 即便是他齐州的都督府里,怕都没有能下海的战船。 相较之下,那商队的商船,怕都比朝廷的船要靠谱得多。 与其回齐州找来官军,倒不如领着这百来号人去近海寻一寻。 若是能撞上那商队,说不定能搭上线,与他们一起去找那海寇。 再说,李佑心心念念的红薯,还在那商船上呢! 一提到出海,侍卫全都面色凝肃。 虽然没有人敢出言反对,但看得出来,他们都很担心海上的风浪。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这官船并不牢靠,侍卫们有此担忧,也情有可原。 李佑咬了咬牙,暗想权衡着,这般冒险,是否值得。 他踱步走到船头,朝大河的尽头望了过去。 在这条宽阔的大河尽头,是更为广阔浩瀚的大海。 那里有数之不尽的风浪,有常人难以估量的危险。 但是,那里也有他心心念念的红薯,更有那杀了诸多大唐百姓的海寇。 正悠悠望着,却又见那河堤码头上,正有一匹快马朝自己这边奔驰而来。 “殿下,有发现!” 奔来的快马上,一身精干短打衫的是李佑的侍卫,他们被李佑分派出去,沿海寻找那商队的踪迹。 第一百二十二章 查得下落 “殿下,有发现!” 当那侍卫气喘吁吁地从马上下来,又大汗淋漓地跑到官船上时,他的脸上仍挂着兴奋。 这侍卫是被派去搜查商队下落的,他这时跑回来,自然是有所发现。 李佑心下一喜,急忙催问:“快说!” 那侍卫拱手道:“卑职在青、莱两州交界处,发现了那商队的大船!” “当真?”李佑大喜,这当真是天助我也。 侍卫点头:“不错,卑职曾见过那商船,正是那支商队的船。那商船停在一处海湾附近,似是暂作停歇!” 李佑已激动道:“快领我过去!” 时机不容错过,既然找到那商队的下落,得尽早赶过去。 否则那商船又驶回海里,只怕再找不到商队的踪迹了。 那莱州正位于青州东南方向,与北海县相邻。 从这北海县的码头到那交界处,不过二十里路。 这么近的距离,当然是走陆上,快马加鞭来得快。 否则得乘船出了内河,沿海南下,至少得耗费半天工夫。 李佑即刻下船,领了十多个侍卫快马加鞭,只花了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那处海湾。 那是处不算开阔的海湾,两旁都是往大海延伸的山脉,中间独独留了数十丈宽的一处拗口。 这地形颇为隐秘,若非细细寻找,寻常人定是发现不了这地方还停着这么支船队。 李佑等人挑了处树木茂密的山坡隐藏起来,朝那商船观望着。 “殿下,他们的船停在这里,至少有一个多时辰了……” 那一直守候在此的侍卫通报着。 李佑问道:“看到有人上岸了吗?” “我们发现这船队的时候,便瞧见那大船上放下了一只小舟,有两个人乘着小舟登了岸,往城镇方向去了。” “哦?”李佑蹙眉思索片刻,“可有查出他们去做什么了?” 那侍卫摇了摇头:“卑职已派了人跟踪了上去,但目前还没有消息。” 李佑正思虑着,要不要现身,与那商队的人接洽。 虽然李佑判断出这些人都是仗义之辈,并非海寇。 但这结论还没有实据,目前只停留在猜测阶段。 再说即便这伙人并非海寇,此刻现身,也未必能与那商队的人接洽上。 这伙人将船停在这么个隐蔽之所,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的。 自己这时候跳出去,不是犯了人家的忌晦么? 万一惹恼那张大胡子,倒更麻烦了。 正思虑间,身后的侍卫突然开口了:“殿下,有人来了!” 李佑心中一紧,立马吩咐身旁人隐蔽好。 没过多久,打那海岸上走出两个人来,那两人敞着衣裳,披头散发,看上去颇为散漫。 但他们的脚步却是不慢,大步流星朝商船方向走着。 他们两人的手上,各提了两个包裹。 那包裹用蓝布包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两人一靠近海边,便即朝商船方向吹了声响哨,很快便见最靠近海岸的一艘大船中,放下了一只小舟。 很快便有一人乘着小舟,一路划到岸边,将那两个提着包裹的人接了过去。 李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那两个包裹倒很是好奇。 从侍卫口中得知,这两人下船时,分明是空着手的。 显然,他们此番下船,正是为了这包裹中的东西。 甚至这商队乘船靠近这处湾口,也正是为了这包裹。 李佑有些好奇,那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呢? 看那包裹并不十分大,应该不是食物之类的补给品。 可还有什么,需得上岸采买? 这商船没有选择码头,而是将船停在这湾口,该是要避人耳目的。 那么,那包裹里装的,该不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李佑正思虑着,那跟踪这两人的侍卫已回了复命了。 “他们一路摸进附近的城镇,到了城中显得有些谨慎,东张西望了好半天,才跑到一间药材铺子里了。” 侍卫带回来的消息,叫李佑恍然大悟。 “原来是药材!” “对了,该是治伤的药物!” 李佑忽地想起自己的推测,这伙人该是与追上了那群海寇,与之发生了战斗。 大战之后,船上出现人员伤亡,所以他们必须要采买药品。 而大批量采买金创药,显然会引起旁人注意,也正因如此,这伙人才显得鬼鬼祟祟。 将这事反反复复逆推一遍,李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即这伙人绝不是海寇。 那海寇杀人越货,杀的都是平民百姓,几乎没有遭到抵抗。 若他们是海寇,就绝不会出现大面积伤亡情况,也无需靠岸采买药品了。 想明白这些,李佑心中打定了主意,他旋即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带两个人上那船上去!” 追这伙人这么久,总算要碰面了。 李佑正要出去,可侍卫们却又不答应了。 在侍卫们看来,这伙人善恶未分,只身上船,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李佑可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了,再拖下去,只怕这商队又要返回海上了。 做下决断,李佑立马现出身来,大步走到那海边,朝商船方向挥着手。 “船上的人,听我说,我要见你们的头领!” 他一现出身来,便拢着手朝商船方向呼喊着,吸引对方的注意。 这一声呼喊,并未收到回复。 但李佑很明显地看到,那几艘大船上,都有人探头朝自己张望着。 很显然,自己这不速之客,叫得那些人紧张了。 李佑尽力挥舞双手,展示着善意。 过了半晌,那商船方向终于有所反应。 那艘规制最高,船体最大的船头位置,传来了一声气力十足,又带了些许沧桑的声音: “小娃娃,你是何人?你要见我,又是为了啥事?” 这人说话时中气十足,隔了这么老远,声音传过来仍然蓬勃有力。 李佑料想,这人该就是那张大胡子了。 他不免吃惊,因为照侍卫的话,那张大胡子,该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 一个老人家,说话竟如此有气力,倒也少见。 这一次前来,本就是为了那红薯交易,李佑自是向对方示好: “我没有恶意,这一次找上你们,是为了帮助你们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身犯险 因为这近海区域水位较浅,水下又遍布礁石,所以那商队的几艘大海船都没有靠岸,而是停在较远处。 隔了这么远,李佑无法看清对方形貌。 看此刻听了那张大胡子的声音,他仍不免为其气力十足而暗感心惊。 此刻他放出大话,说要帮助那商队。 但张大胡子的回话,叫李佑更感吃惊。 “帮我们?哈哈哈!” “小子,你前一次派人来我船上,邀我去你齐州。被我拒绝之后,竟又亲自前来。” “这般辛苦劳累,定是有求于我。” “何以大放厥词,说要帮助我呢?” 那张大胡子的笑声很是豪迈,竟点出李佑之前派人找他的事。 李佑的确曾派侍卫去找这张大胡子,如今在他身后站着的,便有上回与其攀谈的侍卫队长。 但叫李佑震惊的是,隔了这么远,那张大胡子竟一眼认出他身后的侍卫来。 此人的目力着实夸张。 李佑想了想,也没再推诿抵赖:“我的确是有事相求,但此刻找上你们,却是敬佩你等为民除害的义举,愿助你一臂之力!” 他隐晦地提及对方帮助百姓剿除海寇的事,大加赞叹。 这其中,自然是存了讨好的意思。 按他的分析,这伙人该是个绿林性质的游侠团体。 像这样的游侠儿,向来慷慨仗义,重名轻利。 在他们眼里,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李佑先大夸特夸一番,至少叫这些人先舒坦舒坦——他们为民除害,总是有人记住了他们的义举的。 果不其然,一听李佑的话,那张大胡子的笑声更爽朗了。 “哈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我蜉游帮可不是匡扶大义的豪侠义士,不过是与那伙樱花国浪人素有旧怨罢了!” 这张大胡子的话,正好印证了李佑心中的推断。 那伙海寇,果真是一帮樱花国浪人。 更叫李佑欣喜的是,张大胡子竟还认得那伙人。 张大胡子虽自谦说并非义士,但他的行为,显然有替百姓打抱不平的意思。 李佑亟盼登船,想要了解那樱花国浪人的消息,又想尽快拿到更多红薯。 他不再犹豫,即刻朝商船方向大喊:“老前辈,你速速放我等上船。你那船上该是有伤员,晚辈我素懂医道,或许能够帮上忙!” 从先前那两人登岸买药的情况看,这船上的伤者该是不少,这才该是张大胡子此刻最关心的事。 李佑提出这一点,便是给那张大胡子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果然,那边稍微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张大胡子的声音:“哦?你真是懂得医道?” 再沉默了片刻,张大胡子又道:“叫我放你登船,倒也可以。不过只许你一人上来,你敢是不敢?” 这话一出,两旁的侍卫们,立即急着蹿了上前。 “殿下,不可!” “殿下,对方善恶未辨,殿下绝不能只身犯险!” 侍卫们凑上前来,极力劝阻。 李佑自然也知晓,独身登船有多危险。 但红薯的诱惑实在太大,再加上他对张大胡子的为人,已有了初步判断,认定其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李佑摆摆手:“你们无需阻拦,本王自有主张!” 说着,他又高举着手,朝对面商船大喊着:“这有何妨?你速速派人来接,我这就登船!” 这话一出,那边也没再答话了。 片刻之后,便见那商船之上,下放了一只小舟。 那小舟飘飘荡荡,很快到了近前。 舟上有个身形健硕的青年汉子,在李佑几人中扫了一眼,随即拱手:“我们帮主请你登船!” 李佑笑着拱手,而后大步踏上那小舟,随那小舟飘向大海。 海浪不小,李佑站在这小舟上,只觉得脚下晃晃悠悠。 他从没体会过这般摇晃,只经历了一小会儿,便已觉脑中昏昏沉沉,腹内也一片翻江倒海。 待这小舟飘到了那几艘商船中间,到了最大的一艘商船之下,对方已放下了一几根绳索。 那驾舟人拉着绳索,便即荡了上船。 李佑也有样学样,拉起绳索。 但他的力气不足,又全无技巧,自然是无法像驾舟人一般荡上去。 “烦请义士们拉我上船!” 他只好求助于船上的人。 那船上传来一阵笑闹声,随即有人搭手,将李佑拉了上去。 上了大船,站定了身子,李佑这才感觉平稳了些,腹中那翻江倒海的不适感随即消解。 他扶着船舷缓了口气,这才抬眼朝船上众人扫了一眼。 这一眼扫过去,他立时认出了这所谓的“帮主”张大胡子。 因为他的特点,实在太过鲜明。 那人群前排正中,正有一个留着蜷曲杂乱的络腮胡须的老者。 这老者身形高壮,乍一看上去得有五十左右,但李佑料想他的年纪应该更大一些。 他须发斑白,那头发胡须连成一片,将整张脸都围了起来,隔了远处看,活像个白毛老猴子。 只是李佑从未见过腰背这般笔直的猴子,也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猴子。 不用说,这人便是张大胡子了。 李佑还未开口,那张大胡子便已爽朗大笑:“哈哈哈,你这小子,看上去不甚熟悉风浪,却仍敢孤身犯险,倒是勇气可嘉!” 李佑此刻还略有不适,想来脸色是不好看的,这张大胡子定是看出自己不熟悉海上风浪。 李佑笑了笑,拱手道:“那海寇杀人越货,凶残至极,前辈明知对方凶险,不也毅然决然去寻他们,为百姓报仇吗?” 这话一回过去,倒是将自己与对方拉到同一战线了——双方都是胆大果决之辈,有勇气担当。 果然,那大胡子极是满意地大笑起来,对李佑这话报以赞扬。 但紧接着,他似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海寇杀人越货酿就了诸多惨相,又收了笑容,轻叹了声。 “唉,我本以为,那伙倭人只在海上劫掠商船,却没想到他们竟还敢登岸,去伤那无辜百姓……” 他这话里,透露了不少信息。 李佑听来,细细分析一遭。 这张大胡子显然是早就认识那伙海寇,说不定还与他们交过手。 而张大胡子此番出手,也暗含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意思。 第一百二十四章 水落石出 张大胡子提起那百姓惨相,李佑也心有戚戚。 但随即,这股悲伤全化作义愤。 这伙倭人实在歹毒,对那手无寸铁的百姓,竟连下死手。 但凡被抢之人,竟全无幸免,唯独那藏在地窖的孩童逃过大难。 这样歹毒的手段,李佑岂能容忍? 将拳头一捏,李佑恨恨骂道:“这伙人伤我大唐百姓,我定要拿了他们,剁碎了喂狗!” 他这话只是有感而发,倒是引得那张大胡子多看了他两眼。 张大胡子眯着眼盯着李佑,又悠悠道:“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上回派人来找我,自报家门说是什么……什么齐王、李王的……” “小子,你是皇族中人?” 李佑的侍卫早就报过家门,李佑也无意隐瞒,便拱手点头:“在下便是陛下第五子,齐王李恪!” 以他的身份,亲自跑到这青州来,又以身犯险,登了这商船,已属于十分冒进的行为。 但是那张大胡子听了李佑的话,却没露出任何震惊表情。 他只是“哦”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在他看来,这齐王的头衔,与寻常百姓的张三、王五,毫无区别。 李佑也不以为忤,对方既是江湖草莽人士,自不会在意这些。 他又问道:“前辈与那海寇打过交道,该是知晓那是群什么人。”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随即伸手虚邀,邀着李佑到了船板一处台子上。 那高台高出船板一截,上面置了一张平榻,坐在上面视野极好,可以环视四周商船状况。 张大胡子倒是没什么架子,拉着李佑便坐了下来。 “你也别叫我什么前辈,我张大胡子不过六十出头,还不到七十呢!叫前辈多显老?” 李佑心中连连腹诽,六十出头,不到七十,这压根不是一个年龄区间吧…… 这张大胡子,只怕是已近七十,还腆着脸说自己六十出头。 张大胡子又是爽朗大笑,吩咐道:“我本姓张,在家中排行老三,这相识的人,多称我一声张三哥……” 又捋了捋那络腮胡子,他又道:“又因这一脸胡须,也有人唤我张大胡子。” “这两种称呼,你择一个便好。” 李佑顿了一顿,拱手道:“小子毕竟是后生晚辈,便斗胆唤你一声‘张三爷’了?” 张大胡子愣了一愣:“额……” 他随即又轻笑摆手:“罢了罢了,随你怎么称呼吧!” 李佑自然知晓,这小张大胡子是不大服老,话里话外都不愿李佑将他给喊老了。 可自己与他,毕竟隔了几十岁,照辈分算,都差了好几辈了。 喊人家三哥,怕是不大合适的。 好在对方也是豁达敞亮之人,轻轻一笑便将这事揭过。 李佑赶忙又问:“还望三爷告知,你海寇究竟是何许人也。” 说起那股海寇,张大胡子又抚须摇头:“唉,这伙贼人,真真是可恶至极……” 他缓缓开口,将那樱花国浪人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这张大胡子与他的蜉游帮,常年在海上混迹,靠周游列国,贩运各国商货维生。 他们曾在新罗附近的海域,碰过这群樱花国浪人。 当时,这群樱花国浪人驾船靠近,想要劫掠他们船上财物。 蜉游帮都是些绿林之辈,个个都是练家子,岂能容这些樱花国人造次? 当时,他们便与倭人打了一场,打得倭人大败而归。 本来,张大胡子没再理会这伙人,只道双方再没机会碰上。 可这一回,张大胡子从辽东高国国回程,带了不少货物,返回青州之时,又碰上了这伙樱花国浪人。 这一次,对方竟出现在青州外围海域。 对方盯上了他们的商船,很显然是想劫掠一番。 张大胡子本想主动出击,将对方赶出青州海域。 可那倭人跟了一段,竟又神秘消失在海上。 张大胡子顾念船上还有货物,便也没再深追。 再之后,回到青州,到了那北海县的码头。 他们本想整备一番,再从周边渔村收些海货,好运到内陆诸州府贩卖。 可刚一到旁边渔村,便发觉了那人间惨状。 于是,张大胡子才下令返航,不再理会什么经商之事,前往追击那樱花国浪人。 李佑听着这段过往,再看了看船上的人。 这船上人的打扮,多是洒脱不羁风范,看得出来,这蜉游帮,名为商队,其实多是胆大豪迈之辈。 这倒并不奇怪,有胆子做这等海外买卖的,怎么会是普通商人呢? 李佑细问道:“你们没有亲眼见到对方杀人,又如何知晓是那股樱花国浪人的?” 张大胡子叹了口气:“鞋印!” 不待李佑继续追问,张大胡子又解释道:“这樱花国浪人,常年在海上游荡,他们发明了一种木制屐履,那鞋子由麻绳、木块编织而成,鞋底有两道横齿。” “那种鞋子,踩在泥地上,印出的印记最容易分辨。只要认得这种鞋子的,一见就能分辨。” 他所说的那种鞋子,正是李佑所想的木屐,也正是那孩童先前所描述的,发出“哒哒”声的鞋子。 李佑轻轻一叹,这样说来,前因后果倒都对得上了。 张大胡子又继续道:“说起来,那种鞋子,我船上之人早就见过,也曾学着倭人造了几只,在船上使用。” “但我素来不喜倭人,更不愿帮中人学那倭人习性,便下令禁止了。” 那木屐本就是海上船夫发明的东西,最是适合常年在海上飘荡之人使用。 蜉游帮从倭人那里学来这种鞋子制法,倒并不稀奇。 李佑却暗暗庆幸,得亏这张大胡子下令禁止了木屐,否则他商船上人都穿了这种鞋子,这一次他们就绝洗不去冤屈了。 李佑没有透露,那北海县令将他们蜉游帮当作海寇的事情。 毕竟他李佑是朝廷皇子,也算作是那县令的上峰。万一将这事说出来,惹得这伙绿林好 汉们不满,他李佑不就麻烦了? “对了!”李佑继续追问下去,“你们该是追上那樱花国浪人了,双方战况如何?为何你们会出现在这海湾之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初战落败 从这船上有伤员的情况看,蜉游帮应该是找到了那伙樱花国浪人,与之战斗过的。 但他们没有返回青州北海县,却是到了这处海湾暂作歇脚。 想来,蜉游帮并没有剿灭那帮樱花国浪人。 李佑提出自己的疑惑,询问双方战况。 一提到这事,张大胡子显得很是气愤。 他当然不是对李佑的问题气愤,而是对那倭人气愤。 冷冷哼了一声,张大胡子咬牙切齿道:「那帮子倭人,真真是气死我也!」 「他们的战力,远不如我蜉游帮。却是只敢拿刀杀害无辜百姓,不敢与我蜉游帮正面作战!」 张大胡子站起身,气呼呼地朝大海方向指了一指:「我的人追了上去,在一片开阔海域找到那倭人的战船。」 「本是想着将其杀干剿尽,出他一口恶气。」 「却没想到,对方一看到咱们,立即升起风帆,飞速逃离!」 「这帮没胆子的鸟货,真真是气死个人!」 「……」 张大胡子气得直咬牙,又说了通污言秽语,将那樱花国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佑却是无遐气愤,他心中正在好奇。 叫李佑好奇的是,既然双方没有战斗,为何蜉游帮会有伤员? 蜉游帮将船停在这里,登岸买药,定是因为船上有伤员才是。 等到张大胡子骂了一通,出气了窝囊气之后,李佑才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张大胡子又继续解释下去:「见他们逃离,我们的人自是要追的。」 「结果追到一片海岛漫布的区域,那倭人竟逃了进去。」 「我们当时急于追赶,也没顾得上探查周边情况,也跟着追到那海岛群中。」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脸上怒色更盛:「谁知……谁知那倭人如此刁滑,竟早早地埋伏在两边的海岛上。他们占据海岛,对咱们放箭。我们的人不了解岛上情况,也不敢贸然下船,只能掉头而逃……」 「原来如此……」 李佑此时已大致推断出海上发生的事情经过。 那伙倭人,显然是有一处海上据点的,便是那片群岛海域。 他们遇到蜉游帮,心知正面作战毫无胜算,便故意引了蜉游帮到他们的据点附近。 而后利用地形优势,伏击蜉游帮。 而蜉游帮遭了埋伏,只能先行逃离,逃回了海岸附近。 而他们船上定是有人负伤,船上药物不够,便先到这湾口暂歇,派人去城里买药。 联想到那倭人的据点,李佑又不禁忧虑起来。 这伙倭人既然有一片海岛为据点,定是要在这那片海岛上安扎下来。 而有了足以休整的据点营地,倭人们可就能接二连三地发起劫掠行动了。 他们这一次占了便宜,说不定此番回那海岛,是要暂时休整几天。 等休整好了,他们可能还会向附近海岸发起攻击。 这一次是青州北海县…… 下一回呢?又是哪个县?又或者是附近的莱州、登州? 想到这里,李佑心中忧虑难安。 这可是极大的隐患,必须得尽早排除! 「啊!」 正思虑间,李佑忽地听得一声极惨烈的嚎叫声。 这是个男人发出的声音,正从这海船船舱内传了出来。 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在那舱里说着什么:「老五,你忍一忍,上了药就不疼了!」 一听到这动静,那张大胡子已快步下了高台,朝那船舱 里走了过去。 李佑也赶忙跟了过去。 一走到舱内,便见到船舱内分布了数个房间。 张大胡子已走到第一间房中,李佑跟进去一瞧,便见房中已挤了不少人。 这些人个个一脸担忧,正围在一张木板床周。 那木板床榻上,正躺着个满头是汉的中年壮汉。 这壮汉抱着胳膊,正紧咬着牙官,脸上露出狰狞表情。 他那胳膊上,正有一道伤痕,正汩汩冒着鲜血。 而在那人身旁,另有一个矮瘦男人,那矮个子男人手中拿着一支利箭,正盯着那箭头张望。 很显然,这矮瘦男人手中的箭,正是从那壮汉的胳膊上拔出来的。 壮汉该是先前遇伏时,被倭人的流矢给射中的。 「怎么样了?」 这时候,张大胡子已走到木板床边,朝那矮瘦男人关切问道。 那矮瘦男人抬起头来,将那利箭递给张大胡子:「三哥,这箭上没毒。」 张大胡子脸上的担忧舒缓了一些,唏嘘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回身,朝那龇牙咧嘴的壮汉道:「老五,你忍一忍,让瘦猴儿给你上些药,这伤势定能痊愈。」 那壮汉此刻一脸是汗,却仍坚持着道:「伤……伤倒无所谓,我恨的是……恨自己没能杀他几个倭人,反倒叫人家给伤了……真真是……窝囊!」 「唉……」 张大胡子叹了口气:「你放心好了,上了药,你这伤口定会好的,连个疤痕都不会留下。」 说着,他又挥了手,吩咐那被唤作「瘦猴儿」的矮瘦男人替其上药。 那壮汉这才松开手,露出胳膊上一条长达小拇指长,足有半存深的伤口。 那利箭竟是斜着贯入壮汉胳膊,在他胳膊上拉了一道口子。 也好在是斜着刺了进去,这伤口并不算深,尚未伤及筋骨。 那瘦小男人已从桌上取了一个小药瓶,从中倒了些暗红粉末,往那壮汉伤口上洒。 这暗红粉末想来是金创药之类的东西,该是有些消炎止血的作用。 但这上药的滋味,显然并不好受。 因为那壮汉自打上了药之后,脸色又变得涨红,额头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我……我他娘的窝囊,这一伤……怕是杀不了……杀不了倭人了!」 「唉!」张大胡子咬牙叹气,「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养伤,竟仍念着那倭人?」 张大胡子只埋怨了一句,却没多加责备。 他又伸出手,在那壮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予以鼓励。 是个血性男儿,看到那樱花国浪人的恶劣行径后,都恨不得要杀之而后快。 这躺在床上的老五有此遗憾,也是人之常情。 房中众多帮众,皆是唏嘘而叹,替他们的同伴惋惜。 正在这时,却听得人群最后,传来一个悠扬的声音。 「谁说你杀不了倭人了?依我看,你这伤并未伤到筋骨,该是不影响你出战杀敌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外伤难愈 船舱的房间内,众人正围着那受伤的壮汉老五,为他的箭伤遗憾伤神。 骤然间有人高声呼叫,说老五的伤势并不打紧。 这声高呼,顿时引起房内众人的注意。 大家回过头来,正瞧见一个不及弱冠的英俊男子,正大步走上前来。 这年轻男子,自然便是李佑。 李佑今日并未穿他的皇子常服,只简简单单套了件水蓝色锦服,这在他看来,已算是十分“简朴”了。 但他这一身穿着打扮,已与这商船上的众多蜉游帮成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人一瞧见李佑,立即认出他来。 据说这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是当今皇帝的第五子呢! 哼,打扮得人模狗样,说话咋这么不靠谱呢? 还说老五的伤并无大碍? 老五那一箭可是射穿了皮肉,差一点就伤到筋骨了。 这所谓的齐王,只怕打小在皇宫里长大,连血都没见过吧? 众人正自鄙夷,那张大胡子却一把将李佑提了过去。 “小子,你说什么?老五的伤,当真没什么大碍吗?” 听见李佑大放厥词,张大胡子本想骂这小子太过胡闹。 可他又想起来,李佑在登船之前,曾自称是什么医道中人,医术很是了得。 这懂医的人可是宝贝,这蜉游帮里,只有那瘦猴儿懂些医术,就凭这一点,他一无武艺二无智谋,也能在蜉游帮里坐到头几名交椅。 被张大胡子揪了上前,李佑顺势走到那老五身边,看了看他的伤势。 这一箭虽是贯穿皮肉,但确实没有伤到筋骨。 这样的伤,治起来并不算难。 李佑虽然不是什么医道高手,但料理这皮外伤,却还是没啥大问题的。 他回过头,朝张大胡子点点头:“放心,这点小伤,只要处理得当,几天便能长好。” “当真?” 张大胡子露出怀疑神色。 那躺在床上的伤者老五这时也惊叫起来:“这位神医,你的话可能作数?我当真能尽早恢复,赶得上上阵杀那倭人?” 李佑笑了笑:“这要看你们何时再度出发,前往那海岛对付倭人了……” 张大胡子已在旁解释:“这一次我蜉游帮伤了不少帮众,好在大多都是皮毛小伤。只需个三两天工夫,便可恢复战斗能力。” “三两天时间……”李佑皱了皱眉,再回头对那老五道,“这么短的时间,你的伤想要痊愈怕很难了……” 那老五的脸上,立即露出失望神情。 但紧接着,李佑又道:“但是,我可以保证,让你的伤势恢复大半,基本做到行动自如。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做些后勤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真的?”老五又欣喜起来,“只要不用再躺在床上做个废人,我就满足了!” 他急忙催道:“小神医,你快些帮我治伤吧!” 可这老五的话刚一落地,那船医瘦猴儿却忽地抬手:“且慢!” 瘦猴儿走上前,面带疑惑地望了望李佑,随即蹙眉道:“小子,你可有把握?这箭伤可不少儿戏,若不处理得当,可是会染毒生脓,引发疮伤的……” 身为船医,这瘦猴儿经常处理外伤,依他的经验,这船员受了外伤,最怕的就是伤口处理不好,引发疮症。 这可是十分要命的病症,一旦伤口溃烂流脓,常会引发风寒,高烧不止,严重时候,还会危及性命。 面对船医的质疑,李佑却是轻笑处之:“放心,我既然敢放出大话,自是有底气的。” 李佑当然知道这瘦猴儿担忧之处,而李佑之所以敢放出大话,也正是因为他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伤口感染并无概念,只知道外伤若不处理好,会引发溃烂,继而造成疮伤。 但李佑却知晓,这种外伤,最关键的就是防止伤口感染。 那瘦猴儿先前所用的金疮药,本就能起到消炎杀菌的作用。 但这金疮药的效果并不算好,而且即便涂上药物,没有对伤口进行处理,伤者还是会接触到外界的细菌病毒,造成伤口感染。 李佑对处理这外伤伤口,倒是有自己的办法。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李佑转过身来,朝那张大胡子道:“我需要你替我准备些药物,辅助治伤。” “好办!”张大胡子当即道,“我今日才派了人去采买了些外伤药物,世面上能找到的治伤药材,我船上都备齐了。” 说着,张大胡子便看向那瘦猴儿,吩咐他给李佑备齐药物。 可李佑却又抬手打断:“我要的,不是你采买的药物!” “不是这些?那……那你要什么?” 张大胡子好奇了,赶忙凑上前去听候吩咐。 李佑沉吟片刻,又吩咐道:“你记好了,替我准备些缝衣裳的针线,再备上两口大锅,除此之外再多备一些酒水。” “针线?酒水?” 张大胡子傻眼了,这李佑说出的东西,与治伤毫无关联,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想了想,回道:“这酒水和大锅,我船上倒多的是。只是你要的针线……我这船上都是大老粗,谁会用那玩意儿啊!” 这蜉游帮都是群慷慨豪迈的大男人,从来也没人补过衣裳,自然没那针线。 可是酒水却是男人帮众的最爱,船上备了不少。 “没有针线?” 李佑皱了皱眉。 他要的这些东西,全都是用来消毒和缝合伤口用的。 那酒水,是用来制作酒精的——这是他当初制造烈酒时,就想到的用途。 蒸馏酒水可得到高度酒精,这酒精不光能制造香水之类的东西,还能用来消毒,对防止伤口感染最是有效。 而那针和线,则是用来缝合伤口的。 虽然有酒精消毒,但伤口外露,还是会接触空气,被空气中的细菌感染。 但将伤口缝合上,便能避免伤口暴露在外,同时还能大大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减少被感染的风险。 有这两大法宝,李佑才有把握,治好这箭伤。 可是没了针线,那可就没办法缝合伤口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消毒缝合 「要不,现在派人去买?」 李佑看着一脸迷糊的张大胡子,试探问道。 没有针线,就没办法缝合伤口。 虽然市面上买到的针线,比起后世专业的缝合针线,效果要差得多,但有总比没有好,消消毒,也勉强能用的。 张大胡子皱起了眉,他那张原本不显老的端方脸孔,叠起了层层皱纹: 「现在天都快黑了,怕是不好买到针线了吧?」 李佑透过舱内的小窗看了看天色,的确已到了太阳落山时分。 这个点,附近城镇的商铺,多半都已关门了。. 看样子是买不到针线了。 李佑思虑着,实在不行,只能让自己的侍卫去旁边村子里碰碰运气,去百姓家中借些针线来。 正在这时,张大胡子却又一拍脑门,叫道:「没有针线,鱼钩和鱼线行不行? 「鱼钩……鱼线?」李佑想了想,「先拿来让我瞧一瞧吧!」 他又吩咐那船医瘦猴儿,先用金疮药替老五涂抹伤口,免得伤口感染。 没过多久,张大胡子便领着一副鱼钩鱼线回了来。 「这鱼钩是用来钓小鱼的,我特意选了副最小的钩子,将它掰直了,不就等同于针了?」 李佑看了看那鱼钩,粗细倒是合适,尾部也能穿线。 他点了点头:「这个倒是能用,那鱼线呢?」 张大胡子又取了根暗黄色的线来:「这便是咱们船上的线,这是用鱼筋糅制而成的,十分坚韧。」 「鱼筋?」 李佑取了那线,细看了看。 这线与寻常棉线一般粗细,但材质明显不同。 相较于棉线,这鱼线更为坚韧顺滑。 比起棉线来,它倒更合适用作缝合伤口的线材。 而且,这鱼筋比之棉线,该是更健康一些的,说不定连取线的麻烦都省了。 李佑大喜,立即扬手道:「这样便行了,你快让人取来锅和酒水,我这就着手准备。」 没过多时,众人又到了甲板上,李佑采用蒸馏之法,将那酒水提纯,炼制出可供医用的酒精。 他忙得不亦乐乎,一旁观看的船员帮众们,可都遭了罪了。 「三哥,这小子在做什么呢?咋这般香呢?」 张大胡子身边,帮众们擦拭着嘴角的口水,拱着鼻子道。 那锅中逸散的酒香,早已勾起这群酒鬼的酒瘾。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小子明明说是给人治伤,咋又炼起酒了? 他炼的酒,也太香了,光是闻着就受不了。 更可气的是,方才有人上前,想偷摸舀上一瓢酒来尝尝,却被那小子给严辞拒绝了。 说这酒是用来治伤的,绝不能饮用。 你说这气人不? 你炼出那么香的酒,又不叫人尝,这不是故意招惹咱弟兄嘛! 「咕哝!」 张大胡子也在咽口水。 这酒香他早已闻到,早盼着能喝上两口了。 可无奈李佑说这酒是拿来治伤的,他张大胡子总不好耽误了兄弟治伤的。 万般无奈,张大胡子只好给身边小喽啰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偷一瓢酒来。 没想到,这事叫李佑抓个正着。 非但没弄来酒,那小喽啰还叫李佑给骂了一顿。 张大胡子那叫一个馋啊! 他叹了口气,忽然又感觉有人正盯着自己。 回过头去,正瞧见方才那挨了骂的小喽啰,正用极幽怨的眼神,朝自己望 着呢! 「咳咳!」 张大胡子干咳了声,飞速将脸撇到一边。 什么事也没发生…… 「好了!」 经过了半个时辰的煎熬,张大胡子等人终于松了口气。 李佑这时已将酒水提纯,炼制出足以消毒的酒精。 时间不多,提炼出的酒精也很少,但用来为那老五治伤,该是足够了。 李佑赶忙提着酒精与针线,飞速跑回了舱内房间里。 房内,那老五仍是苦着脸,捂着自己的胳膊。 他的胳膊,方才已由那瘦猴儿上了药,包了层布。 李佑一进到房里,看到他胳膊上的碎布条,立时急了。 「谁叫你替他包扎的?我不是只让你上药吗?」 李佑赶忙冲了上去,将那碎布条解了开来。 「啥,只上药,不包扎?」 那挨了顿骂的瘦猴儿一脸委屈。 「包扎是一定要包的,可不能现在包。」 李佑一边拆着布条,一边解释道:「而且,也绝不能用这脏兮兮的碎布包扎……」 「脏?」瘦猴儿接过那布条,「这东西我可是洗过的,哪里脏了?」 他毕竟是船医,自然知道这包扎所用的布条,需要清洗干净,否则会造成伤口感染。 李佑摇了摇头:「你洗得不够彻底,上面还会残留些细小的脏东西。」 「去,你去找壶开水来,将这碎布条放进去好好烫一烫,彻底杀死上面的脏东西……」 为防伤口感染,这能接触到伤口的布条必须用开水消毒。 那瘦猴儿一脸不解,正要反驳,可这时候,张大胡子等人都跟了进房。 一见帮主进来,瘦猴儿倒也没再争辩了。帮主好像很欣赏这小子,还是别在帮主面前与他争辩了。 李佑这时已将那老五的胳膊抬了起来,将酒精取了出来。 他提点一声:「可能会有些疼,你要忍着。」 说着,便将那酒精往老五的胳膊上倒。 老五仍是一脸苦色,可他却并无惧意,只摇了摇头:「无妨,左右是个粗人,怕什么……疼!」 他话说了一半,却又突然倒吸了口气,而后伴着极其狰狞的表情,挤出了一个「疼」字。 这一声疼,倒并不像接着自己前面的话,更像是他发自内心的呼喊出来。 老五的额头上,立即冒出汗,额角也暴出青筋来。 李佑将其表情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本,这酒精是不能直接接触伤口的,因为其具有刺激性,会造成伤口皮肉卷曲,影响伤口愈合。 通常情况下,医者多是用这酒精涂抹伤口边缘,用以消毒。 可方才这老五的伤口,被那未经消毒的布条沾染过。 李佑担心会引发感染,便狠了心滴了些酒精上去。 不过少许酒精,对伤口愈合影响不大。 他很快又替老五将伤口边缘地带消了毒,而后,又拿出了针线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治伤能手 “咦?一点都不疼了!” 酒精慢慢涂抹到老五的伤口边缘,将他伤口附近的皮肤全都擦拭了干净。 那老五脸上的表情,也由狰狞,慢慢放松了下来。 那酒精刚接触伤口时,他的确感觉疼痛难忍。但习惯了下来,倒也还能适应。 而接下来李佑替他清洗伤口附近,那酒精带来的冰凉的酥麻感,更减轻了伤口处的阵痛。 老五本是铁一般的汉子,这会儿疼痛稍一缓解,他当然要展示自己英勇无畏的一面。 看了看一旁神情紧张的弟兄们,老五将胸膛挺了挺,摆了副自在姿态。 “三哥,弟兄们,你们放心,我这伤口一点都不疼了!” “我现在觉着,伤口正在愈合,现在让我去打头猛虎,都不在话下!” 老五本就急盼着去杀那樱花国浪人,好为那些百姓们报仇,也为他自己报这一箭之仇。 他自然尽力展现出刚强的一面来,好挽回刚才喊疼所丢掉的面子。 周边的弟兄们也轻松了下来,纷纷称赞老五,说他是钢铁般的汉子。 也有人朝李佑竖了大拇指:“小神医,您真是有两把刷子!” 李佑却依旧忙活着清洗伤口,他将老五的伤口清理干净后,这才擦了额头的汗,叹气道: “别急着夸,这伤口还没开始处理呢!” 说话间,他已取了那针线来,拿火烧了烧,又用酒精消毒。 那尖细的针头被火一炙烧,放出通红光芒,李佑又拿那细针比对着老五的伤口,蹙着眉绕来绕去。 “那个……小神医,我老五不是怕疼啊!我只是想问问,您这是要……这是要做什么?” 老五的额头,又复冒出汗来。 他瞪圆了眼,直勾勾望着李佑手中的针线。 李佑这时已收回了针,但却没有抬头,他正眯着眼串针引线。 一面忙活,他一面回那老五的话:“哦,这是要将你的伤口缝合起来,帮助伤口愈合。” “缝……缝合?” 老五愣了一愣,他从未听说过,这伤口还需缝合。 那伤口上长的,可是活生生的肉啊……那可不是衣裳,不是皮毛,何须要针线来缝? 那针扎进肉里,再引线穿出来…… “嘶!” 一想到那般惨景,老五的胳膊,又忽地疼痛起来。 再低头看时,李佑已将针线串好,正拿着针头,朝他胳膊上比划呢! “那个……小……小神医,我老五不是怕疼……” “我是想问,这般缝合,真……真的有用?” 老五的舌头已在打颤。 “放心,绝对有用!” “咬牙忍着!” 李佑交代了声,手中的针已扎进他的肉里。 “嘶……啊……” 老五的惨嚎声再度响起。 …… 片刻之后,李佑给那伤口打上了活结,终于长舒口气。 “好了,现在不疼了吧?” 那边的老五,已适应了针扎的疼痛。 他本是刚强汉子,先前惨嚎,倒也不完全因为疼痛,更多的还是对这未知的诊治手法的惶惧。 这会儿眼看着自己的伤口被缝合起来,老五的心情倒好了起来。 这被缝合好的伤口,看起来总比先前血肉模糊时顺眼得多。 盯着伤口瞧了半天,老五才笑眯眯抬起头:“倒是不疼了,比先前要舒坦多了……” 他这倒并非心理作用,先前未经缝合的伤口,时常会隐隐作痛,但现在那隐痛完全消失,全无感觉了。 李佑轻舒口气,又从瘦猴儿手中接过布条,替老五包扎好。 “这几天不要沾水,不要四下活动,好好休养。” “像你这样的伤口,要不了几天,便能长好……” 李佑的话,听得老五喜笑颜开。 “真的?这伤口不会再流脓生疮了?”老五惊喜道。 李佑点点头:“当然不会了,这种小伤,只要处理得当,不要再受外邪感染,绝不会流脓生疮。” 细菌病毒不好解释,换作寻常人更易理解的邪毒之类的词儿,他们便能听懂了。 那老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倒是站在一边的瘦猴儿,似有领悟地“哦”了声,站出来问道:“小神医,你是说,你用那酒水擦过伤口,伤口就不会被邪毒侵染了?” 他一脸惊奇地看着李佑手中的小瓶酒精,伸出手从李佑手中接了过去,宝贝般地看了看。 “这东西真有那么神奇?”瘦猴儿还有些不敢相信。 李佑笑着点头。 “真……真的?” “那这东西,可真是……真是宝贝啊!”瘦猴儿唏嘘感叹着。 作为船医,瘦猴儿见识过太多因伤口感染而加重伤情的病患,他自然知晓,这东西有多珍贵。 更何况,这宝贝不过是酒水炼制而成,成本并不算昂贵。 李佑已没功夫再搭理瘦猴儿,收了针线,他已站起身看向张大胡子:“接下来,就该替其他伤员治伤了。” 蜉游帮中,有不少人都在前一次被伏击时受了伤,这老五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李佑得赶紧帮他们都治好伤。 毕竟那樱花国浪人还在附近海域,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 而想要剿灭对方,就必须要依靠蜉游帮的帮忙。 张大胡子先前还沉浸在震惊中,对李佑这奇怪的治伤手法很是好奇,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很快带着李佑到了其他房内,诊治伤者。 这受伤的人,多是远远地中了流矢,伤势并不严重。 这样的皮外伤,用酒精、针线,再辅以金疮药,都能妥善处理好。 李佑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等到他将所有伤员都诊治完毕,天已彻底黑了。 张大胡子很是高兴,他当下摆下酒宴,拉着李佑要表示感谢。 李佑还有红薯之事要问,自是欣然应允。 二人喝过李佑特制的烈酒,正是兴致正浓时,李佑终于瞅准了时机。 “张老前辈,小王本次来找您,实是有事相求……” 端起酒杯,信步走到张大胡子身前,准备将那红薯之事,向这张大胡子提上一提。 张大胡子这时方才饮下一杯烈酒,他放下酒杯,却是没容李佑说话,反而是抬了手打断了李佑。 第一百二十九章 老狐狸 张大胡子放下酒杯,欣然笑道:“老夫早知道你是有事相求……” 他捋了捋那斑白的络腮胡子,脸上露出得意神色。 像是早看穿李佑的心思,张大胡子又笑道: “你放心吧,你帮了我蜉游帮这么大的忙,我蜉游帮岂是知恩不报之人?” 这意思,显然是对李佑予取予求了。 李佑心中狂喜,这张大胡子果真是江湖中人,为人爽快得很。 看样子,那红薯的事,已经成了! 李佑正自高兴,却见张大胡子又拍了拍胸脯,朗声笑道: “你放心,那樱花国浪人的事,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李佑:“额?” 樱花国浪人,这事儿李佑倒不是不关心。 只是…… 此刻我要说的,可不是那事啊! 李佑心头一阵无语,赶忙拱手道:“张老前辈,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回他学乖了,不等着张大胡子回话,便已将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 “小王早先时候,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种稀奇的东西。” “那东西形似萝卜,表皮呈土红褐色……” 他将那红薯的形貌描述一番,而后又满含期待看着张大胡子:“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打听到,这东西曾在你的商船上出现过,不知道张老前辈可还留有这种作物?” “哦?”张大胡子皱了皱眉,捋着胡须细细思量着。 李佑紧盯着张大胡子,生恐他嘴里说出“不知道”来。 可张大胡子沉吟了片刻,却又忽地一笑:“原来你找我,是为了那土疙瘩!” “土疙瘩?”李佑好奇道。 “不错!”张大胡子笑着点头,“那东西是我从爪哇国行商时收来的,据贩卖它的商贾交代,他也是从旁处收来的,却是不知道这东西有何功用。” “我当时见那东西个头不小,想着该是能充饥解饿,便收了几筐。” “不过,后来尝了尝,觉得那东西不够甘甜,而且吃了过后口渴难耐,不便作为海上的干粮。后来我拿到长安去,打算将之卖掉,只可惜,长安人也不爱那玩意儿……” 李佑默默听着张大胡子解释这红薯由来,心中暗暗叫奇。 想当初,那胡泰来诓骗李孝恭说,这红薯是“爪哇人参”。 竟没想到,胡泰来随口便的谎话,竟真与这红薯由来有关。 张大胡子竟真是从爪哇国买来的这红薯。 李佑自然知晓,爪哇国也并非这红薯的原产地。 想来,也是有奇人异士远渡重洋,将这东西带到爪哇,而后又由张大胡子一行人带到了大唐。 了解了这红薯一路征程,李佑暗自庆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红薯注定要落在我李佑手中。 他忙追问道:“敢问那土疙瘩,还在你的商船中吗?” 张大胡子并未作答,却是悠悠然捋了捋胡须,颇为自得地笑了一笑。 他这一笑,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佑心中狂喜,看来这红薯还在他的商船上。 那就好办了,只要有了更多红薯,便能培育出更多秧苗,那推广红薯,便指日可待了。 李佑正要起身讨要红薯,张大胡子又笑着开口:“齐王对那土疙瘩,倒很上心。竟一路追到青州来了。” 李佑不便告知真相,只随意找了个理由:“张老前辈有所不知,小王对这些新奇作物,向来都很上心。” “这么说来,这土疙瘩对于齐王你很重要了?” 张大胡子又幽幽笑着,这笑容似是别有深意。 看见张大胡子这般诡异笑容,李佑心中一凛。 这张大胡子,该不会还要拿红薯要挟我吧? 那你可真是昧了良心了,我刚刚还替你的船员治伤呢! 正暗自腹诽着,张大胡子已率先开口:“不瞒齐王,这土疙瘩,正在我的船上。齐王若是想要,老夫随时能双手奉上……” 嘴上说随时奉上,但他这话显然还有下文。 李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着这张大胡子提出交易的要求。 可张大胡子却是没有提出要求,反而话锋一转,又将话茬岔到了另一件事上。 “不知齐王可有打算,要剿那樱花国贼寇?” 见他卖了关子,李佑也没有深追红薯,总不能叫人揪了把柄,坐地起价吧! 李佑点了点头:“那倭人杀我子民,本王自是要剿灭他们!”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齐王有这等爱民之心,倒是我青州百姓之幸。” 李佑不明白,这老小子突然提及剿寇,又说了一通废话,究竟意欲何为。 他不动声色,却见张大胡子再度开口:“不瞒齐王殿下,那倭人伤我船员,又劫杀青州子民。我蜉游帮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此番剿匪,我蜉游帮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如何?” 张大胡子竟又主动提出参与剿匪,这倒是很够意思。 相较于李佑手下的正规卫率、府兵,这蜉游帮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理论上说,他们是无需担着守土保民的责任的。 而那倭人,也奈何不了蜉游帮。 若张大胡子坐视不理,也绝对算不上过错。 相反,李佑身为齐州都督,却有义务剿匪灭贼,为死去的百姓报仇。 此刻张大胡子主动要求剿匪,这又是他对李佑的一种帮扶。 但是,他这般大方,在李佑看来却是另有所图的。 本来,这张大胡子与樱花国浪人素有旧怨,他是一定会参与剿寇的。 此时张大胡子主动提及此事,其目的,与他方才说随时奉上红薯的目的,该是一样的。 那便是,尽可能地为他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李佑也不想与这老狐狸绕来绕去了,还是直白些好: “老前辈如此相帮,那小王能为你蜉游帮做些什么呢?” 这是直白地要做交易了。 张大胡子一听这话,脸上又一次露出笑容。 幽幽轻笑两声,张大胡子才道:“好,殿下果真爽快!” 又自斟自酌了一杯烈酒,张大胡子道:“不瞒殿下,我蜉游帮一向在青州北海县码头停靠休整。但身为海商,停靠在那里多有不便,常被官府刁难……” 第一百三十章 蜉游岛 这张大胡子说他常被官府刁难,这一点,李佑倒并不怀疑。 谁叫你船上都是些目无王法的绿林中人,又备了那么多兵器…… 这样的帮派,官府自然是要紧盯着的。 李佑默然不语,等着张大胡子提出后续要求。 张大胡子又接着道:“正因为如此,我蜉游帮一直希望,在青州之外,再寻一处据点,可供我蜉游帮暂时歇脚。” “据点?” 李佑琢磨了片刻,随即猛地抬起头来。 这张大胡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要的是据点,要的是一块独蜉游帮的地盘,能供他船队停靠卸货,能供他的帮众暂时休整的一片地方。 而且,这地方最好不要被官府搜查,免得他一船的兵器露了馅。 而这样的地方,李佑心中正有一处。 轻轻叹了口气,李佑道:“张老前辈是要那处群岛,是吗?” 樱花国浪人此刻占据的岛屿群,与青州内陆离得不远,又易守难攻,极是安全。 这样的宝地,简直就是为他蜉游帮量身定做的据点。 有了这个据点,他蜉游帮便能在到达青州,前往内陆之前,先休整一番,将自己的商船打理干净。 像他船上的兵器,便可安置在那岛上,无需带到青州来,招致麻烦。 像他船上的红薯,这等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也能搬到那群岛上存放下来。 这处岛屿,就等于是一处天然为蜉游帮准备的风水宝地。 李佑试探着提出猜测,果不其然,张大胡子又笑着捋须:“不错!那片群岛地处青、莱两州之间的海域,距离两州都不算远。有了它,我蜉游帮便有个安身之所。” 他的算盘倒打得精明,这处群岛,可以算作是青州、莱州的桥头堡垒。 占据那地方,一来不必担心官府搜查,二来随时可辐射到青、莱两州。 也正因为如此,这事儿让李佑有些犯难。 这蜉游帮并未立下存功,按理说是绝不会被封赏土地的。 但那处群岛却是处在海外之地,依着如今大唐的规矩,官府管不到那里。 再说,朝廷目前对水路并不重视,就连他齐州都督府,这么个靠近大海的总理衙门,都没有几艘能出海的大船。 理论上说,那片岛屿本是无主之地,任谁抢了占了,都能占为己有。 而张大胡子此刻主动提出,其实在某种角度看,这也是给他李佑面子。 否则蜉游帮私下战了那群岛,谁又能知晓? 谁又能千里迢迢到这边剿匪? 李佑左思右想,最终权衡了利弊。 让这蜉游帮占据那群岛,这也算是给青州竖了一道屏障。 往后再有贼人前来,身在岛上的蜉游帮,定会在前方阻拦。 当然,将这岛赐予蜉游帮,也并不全是好处。 最直接的,谁能保证,这蜉游帮日后会不会成为大唐的敌人。 他占据那么个好地方,万一有心反叛,那大唐就麻烦了。 李佑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答应他的要求。 没办法,红薯的诱惑力太大太大了。 一旦百姓推广开,百姓便无需再为粮食担忧。 默默点了点头,他肯定道:“只要蜉游帮不与朝廷作对,那几个岛屿留给你们,倒也没什么大碍。” “真的?”张大胡子抬了抬眸,目光里闪过欣喜。 李佑再度点头:“只要你帮着剿灭樱花国浪人,那几个岛屿,便归了你蜉游帮了!” “如此……便……便多谢齐王了!” 张大胡子终于大笑出声,随即朝后找着手。 他喊来帮中手下,在那手下耳边交代了两句。 随即,那手下小跑着下去,没过多久,又与另外两人合抬了几个大筐上了来。 一看到那大筐里堆叠着的红薯,李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齐王,我蜉游帮向来说话算话,这土疙瘩,我现在便都拿给你!” “不过,这东西您可得保管好了。老夫这里也只有这么些,若是您弄丢了,再想找到类似的作物,怕是做不到了!” 李佑心下高兴,哪里顾得上这些。 他宝贝地将那红薯全都接了来,吩咐侍卫将其扛到自己的马车中,而后赶着马车回到北海县码头。 得快些将这红薯装到自己的官船上,李佑才能踏实。 看着红薯装车,飞速驶往北海县方向,李佑长舒口气。 回过身去,见张大胡子正抱着一副海运图纸沾沾自喜,似是在欣赏即将归属他的据点群岛。 “齐王请看,这片岛屿距离青、莱两州位置相近,最是适合作为我蜉游帮据点。” “我打算将这几座岛屿收编起来,好好打扮一番,往后就再没有人能深入这两州,骚扰两州百姓了!” “我还打算,将这片岛屿,命名为蜉游岛,取咱蜉游帮之名。” 张大胡子喜滋滋地规划着,乐得嘴都合不拢。 李佑走上前去,伸出手来,取过那海运图纸,细细观察着那群岛位置。 那所谓的“蜉游岛,距离青、莱交界处,约有百余里。 依照面前的船舶速度,从当下位置出发,驶过去须得大半天时间。 以那蜉游岛为原点,往正西、正南两个方向出发,正好能到青州的北海县,以及莱州的掖县。 而李佑他们现在,正处在这北海县与掖县的交汇之处。 “齐王,怎么样,这处宝地位置不错吧?” 张大胡子还沉浸在喜悦里,将那群岛视为囊中之物。 李佑叹了口气,提醒道:“张老前辈切莫大意轻敌,对方占据岛屿,易守难攻,咱们可不好打进去。” 这一句提点,叫张大胡子回过神来,他也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是极是极,咱们是得想个法子,将那些人赶出那蜉游岛。否则咱们此战必败。” 张大胡子深知那蜉游岛的地形位置,极难强攻。 所以他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将其赶离群岛,避开这天然防御岛链。 可李佑却摇了摇头,将拳头捏了捏:“赶离岛屿,这我倒是不愿意的。” 他冷冷笑着,目中闪过寒芒:“那伙人杀我大唐子民,何其凶残?咱们为何要放他们逃离那岛屿群?” “大海茫茫,一旦他们逃出群岛,咱们又如何围追堵截,捉拿他们?” “只有将这些人赶尽杀绝,才能抚尉那些受害百姓的亡魂!”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合力剿寇 夜已经深了,月亮已升了起来。 海边风浪不小,海风裹挟着浪头,不时拍击着商船,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李佑与张大胡子坐在高台上,借着明亮的月光,以及那随风摇曳的昏黄烛光,正细细看着那份羊皮海运地图。 “齐王,这里便是那处海岛群,距离咱们的位置,约有百余里距离。” 张大胡子一脸沉凝,指着地图道: “那片海域,约有大大小小八九座小岛,相隔多只有数十丈远。” “这海岛外围,多是悬崖峭壁,很难找到机会抢滩登岛。” “我们的船绕着海岛群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合适的登岸地点。” 李佑看着地图,不禁头疼起来。 依着张大胡子的讲述,这片海岛群,便是个天然屏障。 想要从外围登陆,打上岛去,怕是没机会了。 他皱眉道:“相隔数十丈远,难道不能驶入其中,从内部登岛吗?” 岛屿之间相隔数十丈,也就是有几十上百米宽,这么宽的海域,该是能行船才对。 若能驶入其中,仗着人多势众,该是能强行登岛的。 张大胡子摇了摇头:“当时我们也是抱着这番想法,便强行闯入其中。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又长叹口气,神情沉凝道:“那岛屿群内部,海流湍急迅猛,船只一旦驶入其中,便会被洋流所扰,难以控制方向。” “什么?”李佑心下一惊。 再细细想来,那里地势复杂,会出现乱流倒也实属寻常。 张大胡子继续道:“我们的船,正是在那乱流影响下失去了控制,而两旁的倭人又以乱箭齐射。”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咬了咬牙,微微攥了攥拳头,似是为那日的惨败扼腕不甘。 李佑接过话:“所以你们只能放弃登岛,落荒而逃?”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 “这一战,我蜉游帮损失不小,伤了不少帮众。” “我与这伙倭人不共戴天,不需齐王提点,也定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张大胡子攥拳而叹,誓要破那倭寇。 李佑却是盯着那海运图暗自苦思,心中愈见苦涩。 这岛屿群,像是个天然的阵法,外有悬崖峭壁作为屏障,内有乱流扰乱船只航向。 而且岛屿群之间相互距离并不远,倭人可分布于各岛屿间,相互支应,以长箭对付突入进去的敌人。 这种天然要塞,想要攻破,谈何容易? 李佑思虑许久,仍没有找到突破的方向,他只能换个思路:“那倭人数量有多少?” 张大胡子思虑片刻,沉吟道:“他们只有两艘小型海船,据我估量,人数不会超过百人。” 不待李佑回话,他又补充道:“人数上面,我们占足了优势。光我蜉游帮,便有大小海船八艘,人数足有四百多人!” 说这话时,张大胡子显得底气十足。 这显然是他与那伙倭人曾打过交道的缘故。 李佑当然相信张大胡子的实力,这周边数艘大船,以及船上的船员帮众,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事实上,在到了青州之前,李佑一直以为这蜉游帮不过是寻常商队,撑死不过几十上百人。 可到了青州,详细了解了这一帮派,他心中已有了初步印象。 再到这湾口见到他们的船队,李佑才重新估量了蜉游帮的实力。 他这时才暗暗庆幸,幸亏蜉游帮不是那等嗜杀暴戾的帮派,否则凭着自己那一百多侍卫,当真料理不定。 不过现在双方站在同一阵线,情况便不同了。 蜉游帮四百来号人,加上李佑带来的百余个侍卫,加起来已有近六百人。 这六比一巨大人数差异,给李佑添了几分底气。 “要不,等我帮内的弟兄们伤势好些,咱们凑齐了人一起闯一闯那海岛?” “凭着人多势众,咱们未必不能闯进去!” 张大胡子提议道。 李佑思虑片刻,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倒不是说硬拼没有机会,但那是最笨的法子,而且也未必就能成功。 况且这蜉游帮里有不少伤员,等他们休养好,怕又要耽搁些时日。 万一那樱花国浪人趁着这段时间,再登岸烧杀抢掠,岂不麻烦了? 想到这里,李佑又拿起那张海运图,细细观察着周边地况。 张大胡子此刻也很焦急,百姓惨遭屠戮,他蜉游帮又吃了那么大亏,这个仇不得不报。 正在这时,李佑抬起头来,吃吃说道:“那海岛易守难攻……或者……咱们可以将战场移到别处?”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张大胡子一时也会不出意来。 他好奇道:“那倭人又不是傻子,好端端占了个岛,凭啥要出来与咱们打?” 李佑摇了摇头:“张前辈,你想想,倭人占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暂作休整,好为下一次劫掠做准备?” “下一次劫掠?”张大胡子一惊,“你是说,他们还会再来劫杀百姓?” 李佑抿了抿嘴:“十之八九……” 那伙贼人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跑到这青、莱海域,自然是图谋财富。 可他们的能力有限,不敢深入城镇,只能在外围抢一些渔民村落。 而那些穷苦人家,能有多少东西供倭人抢的? 只怕他们的收获不会太多。 既然一次不够,自然要多抢几次的。 反正他们有那岛屿为据点,不惧被人反击。 再说,前一次百姓们毫无还手之力,那倭人可是尝到甜头了。 这么容易的勾当,不多干几次,倭人能罢手? 所以李佑推断,倭人还会再来袭击。 “那齐王觉得,他们下一次的目标,是哪里?” 张大胡子又从李佑手中拿过那海运图,将目光瞄向了那处岛屿群,而后以那岛屿群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寻去。 那岛屿群,本就位于青、莱边界,离它最近的地方,便是青州的北海县,以及…… 张大胡子的目光,已游移到了莱州的西端,与青州接壤之地。 而这时,李佑已伸出食指,指向了张大胡子目光所在的位置:“莱州,掖县!” 第一百三十二章 齐州来报 “对,一定是这掖县!” 张大胡子惊叫一声,指着那掖县的位置连连点头。 掖县距离那岛屿群不算远,情况与北海县相差不大,沿海地区也住了不少依海维生的百姓。 那些百姓都是平民,面对海寇时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肥肉,那樱花国浪人岂会白白放过? 想到这,张大胡子立即转身,便要下去知会:“我这就命人拔锚启航,咱们这就杀到掖县去!” 既然那岛屿群坚不可摧,大可以将战场转移到掖县。 只要能赶在对方来劫掠之前布置好防线,定能将那倭人拦截下来。 到时候在空旷海岸线上,双方真刀真枪地拼上一拼,胜负再无悬念。 张大胡子正转身要去知会船员,李佑却一把拉住了他。 “张老前辈,先别急!” 李佑朝张大胡子摇了摇头:“你的船队动静太大,若是提早赶过去埋伏,怕是很容易被发现。” “若是那海寇发现你们蜉游帮在那里,只怕再不会去掖县了!” 听到李佑的话,张大胡子愣了一愣。 他这才想到,那海寇登岸劫掠前,多是会派人踩点探察的。 万一自己一行人被海寇发现,那就打草惊蛇了。 “对,你说得对!还是不能冒进!” 张大胡子连连点头。 他不禁感慨,李佑这小子看起来年岁不大,思虑倒是周详。 可他随即担忧起来:“咱们若不去提前埋伏,如何能抓到他们?” 大海茫茫,一旦错过机会,再想找到那伙海寇,就很难了。 李佑埋头沉吟着,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你的人先按兵不动,倒是可以派我的人过去埋伏。” 他李佑的侍卫没跟倭人打过照面,对方该是认不出的。 只要隐藏得好,定能躲过倭人的探查。 “你的人?你那有多少人?”张大胡子有些担忧。 李佑道:“两艘小船,百来号人!” 这便是李佑此次带来的所有人马,想来对付那海寇,该是足够。 张大胡子还有些不放心:“会不会人太少了些?再说这么大的事,我蜉游帮岂能在旁干看着?” 李佑笑了:“当然不是干看着,我得向你借两百人,外加四艘海船。” “到时候,我的人隐藏在岸上,你的船则远远在旁等候。一旦贼寇前来,我定会放出讯号,你们再从海上杀过来。” “那时,两相夹击,一定能将倭人击溃!” 李佑的计划十分详备,看上去毫无破绽。 张大胡子听得热血激荡,大笑道:“这样倒好,咱们以逸待劳,定能杀他个屁滚尿流!” 但很快,张大胡子又醒转过来,李佑这计划,实在有些浪费人力。 张大胡子道:“两百人会不会太少?我船上除去伤员还有三百多人,要不全都调到掖县算了!”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面对那等凶徒,自是要全力出击,务求将之清剿个精光。 张大胡子已做好了准备,将那些受了伤的人留下来,以作后勤,而另外健全的帮众,全都调去掖县,准备与倭人决一死战。 可李佑摇了摇头:“我只需两百人,剩下的两百帮众,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张大胡子傻眼了。 李佑眼里闪过一丝锋芒,凑到张大胡子耳边细语几句。 片刻之后,张大胡子拊掌而笑,一脸肯定道:“齐王放心,这点小事,包在老夫身上了!” …… 长安城,太极宫中。 夜已深了,李世民刚刚放下最后一份奏章,此刻正坐在书桌前,抚额小憩。 休整了片刻工夫,他方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淡淡倦意。 近侍太监王德凑了上来,关切地提醒道:“陛下,该就寝了。” 李世民看了看桌上,那一堆奏章已被处理干净,便也点了点头。 他方方站起身来,正在王德的搀扶下,要朝寝殿而去。 可就在这时,又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奔了进来。 “陛下,兵部有奏!” 那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拱了手便呈上了一奉奏报。 李世民这才走了一半,立时停下脚步,回转过身来:“兵部?” 虽已是疲倦不堪,但听到兵部来奏,他不得不停下。 兵部半夜来报,显然是有重大军情要奏。 李世民扬了扬手,王德已走了过去,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奏报。 李世民的眉头已微微蹙起,心下正自纳闷,这么晚,兵部怎会突发奏报? 他很快联想到四方兵事,现如今四海升平,独独是那西域的高昌国,将有战事。 侯君集已带了大军向西线而去,估量着时间,现在该还没到那高昌国呢! “难不成是西线战事出了问题?” 李世民带着疑惑,接过了王德递上的奏报。 接上奏报,先朝封头看了一眼。 这是封转呈上来的奏报,发奏人却并非侯君集,而是齐州都督府长史刘大亮。 “齐州?” 这倒出乎李世民的意料,这奏报居然不是出自西线,而是东边。 “齐州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 李世民呢喃着,打开了那封奏报。 他蹙眉深望,可扫了一眼,身子便顿了住。 一旁的王德小心侍候,这时已注意到李世民的变化。 李世民静静看着那奏报,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 他脸上的倦意已全然消退,取而代之的,竟是遏止不住的怒意。 王德一下子慌了,难不成齐州方向,出了岔子? 齐州,那可是齐王李佑的地盘儿,齐王这才到齐地没几天,该不会是他闹出乱子了吧? “砰!” 这时候,李世民才从震怒中回转过神,他将那奏报摔在桌上,发出震响。 “哼!竟有海寇犯关,杀我百姓,抢其衣食!真真是可恶至极!” 李世民愤怒至极,他气喘如雷,背过手踱起步来。 王德心下好奇,赶忙探眼瞄向桌上。 那封奏报被摔得摊开,上面分明写着:“治下青州北海县呈报,北海县境内出现海寇,犯关杀掠百姓,死伤无度。齐州都督府长史刘大亮请命齐王,未得回复,现已领兵赶往北海县。” 第一百三十三章 蓄势待发 齐州都督府,权掌周边七个州府,地位相当重要。 而那都督府的主官,便是齐州都督,长史李大亮,名义上看该是都督的辅官。 但特殊的是,齐州都督府的都督,乃是皇子李佑。 皇子多是不管军政的,所以这齐州都督府的政务军令,多由长史代劳。 此刻,这封由都督府长史李大亮发来的奏报里,竟提及青州遭遇海寇。 这大唐四海升平,近来少有大的祸乱。 而李世民“天可汗”的高帽一戴,不免姿态高了起来。 那高昌国主,不过是待唐轻慢,稍有不臣的心思,李世民便勃然大怒,发兵要去攻打。 可那青州倒好,海寇竟打到家门口了,还杀了不少百姓。 李世民岂有不怒之理? “好个海寇,真真是岂有此理!” 李世民踱了几步,方才回到书桌,他又拿起那份奏报细看了两眼。 方才震怒之下,他只注意到海寇,却并未细细品察其中经过。 这一回,再看之下,李世民又不免皱眉。 “齐王?” 照那奏报中说,长史刘大亮在请示过齐王后,未得回复,这才具奏上报,火速传信京师。 虽说李佑是皇子,不理军政,但那李大亮遇事上报齐王府,也是正常。 可这事里,唯一不大寻常的,便是李佑。 这么大的事,李佑便是再傻,也该知道立即派兵前去剿寇。 为何他对此事不予理睬? 李世民稍有些不满,你李佑好歹担着齐州都督的名头,总不能两手一甩完全不理会的。 但旋即,他又想到,李佑此前说的找寻高产作物之事,心下又替李佑开脱起来。 说不定,辅儿是一心寻找高产作物,误了这重大军情? 脑中回转一周,李世民放下奏报,抬手吩咐道:“发函齐州,令那李大亮调拨军士,前往青州剿寇!定要将那拨海寇杀光荡尽!” 他语气坚定,神情冷厉,决绝之意尽显。 这些海寇犯我边关,我大唐绝不容情,定要将之杀刚荡尽! …… 第二天天一早,青莱边界的海湾处,已有了动静。 李佑的两艘官船已驶了过来,与那蜉游帮合在一处。 虽不能远赴深海,但紧靠着海边巡游,倒是没什么问题。 此刻,侍卫们正在那官船上装点,他们从岸上砍伐了大量数目,铺设在官船船舷,又从蜉游帮那里取了几张大网,挂在了官船船尾。 经过侍卫们一番装点,这两艘官船,竟被改造成了渔民的渔船。 装点完成,这两艘渔船一刻都没停歇,立即朝东边驶去,开赴那掖县海域。 蜉游帮的主船上,张大胡子远看那两艘官船驶离,眼里还有些担忧。 他看了看身边,李佑此刻也拢着手,面带期许地望着那两艘官船。 “齐王,你说这样能骗过那伙倭人吗?” 张大胡子担忧道。 掖县海岸线极长,想要埋伏海寇,并不容易——天晓得海寇会从哪一段海域登岸? 针对这一点,李佑提出计谋,让官船装点成渔船,在近海来回游荡,以作观望。 只要早早地发现了倭人动向,便能提点那守在岸上的侍卫,以及等候在侧的蜉游帮众。 只有那样,方能做到料敌于先。 但这事,在张大胡子看来,还有些不靠谱。 毕竟那官船的规制形貌,与寻常渔船大不相同。 他不免担忧,这样做能否糊弄过去。 万一被倭人看出端倪,岂不打草惊蛇? 李佑却显得极有自信:“放心好了,这官船不过是预警,只远远巡游观望,一旦看到倭人,便会立即逃回码头。再说那倭人毕竟是异国浪人,对我大唐渔民了解不深,他们又岂能看出端倪?” 经李佑分析,张大胡子这才放下心来:“也好,那我这边也动员起来了!” 他立刻唤来手下,将自己帮内的精兵强将一分为二,择了一半人出来,发往掖县。 这一半人,是要埋伏在掖县海域,等待海寇降临,便要与李佑的侍卫两相夹击,击溃海寇的。 李佑不时在旁提点:“切记要隐蔽形迹,你们的人与那海寇打过照面,一旦露相,定会叫他们看出来……” “放心好了!” 张大胡子也自信笑着:“我早已吩咐提点,绝不叫对方瞧出端倪!” 很快,两拨船队都已出发,赶向掖县。 而这处海湾,立即空落了下来。 原先共有两班人马,十艘大船。 现如今,只剩下近两百人,合计四艘海船。 除了李佑目前所在的蜉游帮主船之外,旁边三艘,都是规制较小的轻便船舶。 张大胡子这时凝望海上,显得有些焦急:“咱们也该动身了吧?” 李佑摇了摇头:“不急,先在此处等候,待有敌情出现,咱们方才能动身启航。” “还要等?” 张大胡子急吼吼埋怨着,可他也没与李佑细辩。 “罢了罢了,你那计划,的确完备周详,我听你一回便是!” 甩手嘟囔两句,张大胡子又走到船舷,依着右舷斜斜靠着,抬眼凝望向那大海方向。 海上晨雾弥漫,烟波升腾,看似一片迷雾。 但在那迷雾之中,一轮巨大红日,正冉冉初升。 那红日带了光芒,渐渐将张大胡子的眼神照亮,同时也照亮李佑那自信面庞。 …… 旭日升起,海上泛起粼粼波光。 在这粼粼波光之中,一片海岛群里,两艘大船正缓缓驶出。 风帆被海风鼓起,船桨激荡起浪头,这两艘樱花国战船,正鼓足了劲头儿,一路朝正南方向而去。 而那正南方向,便是大唐领土,莱州掖县。 船头上,几个身形瘦弱,衣着褴褛的樱花国浪人正手拿地图,凝神望着大海。 他们虽生得瘦弱,面上神情却是狠戾,眼神里也透着贪婪。 前一次,这伙浪人前往北海县,已赚得不少收获。 本来这一拨人,早已制定好计划,要马不停蹄地赶往掖县,进行下一次劫掠。 只可惜,上回抢了北海县,中途遇了些意外。 那北海县居然有一股商队,竟有胆子追了上来。 幸亏他们仰仗岛屿,痛击了那支商队,这才抽得时间休整。 如今这伙贼人养足了精神,正是蓄势待发之时…… 第一百三十四章 残阳如血 依照着既定计划,倭人战船一路朝南进发。 在海上飘荡了四五个时辰,终于在下午时分,赶到了掖县周边海域。 船头上的几员浪人干部,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此刻,他们将倭刀磨得锃光瓦亮,等着登岸大肆屠杀抢掠。 “首领,前方发现渔船!” 正在这时,有小喽啰操着流利的倭语上前通报。 几个干部之中,一个身形最为高大,脑门光亮的倭人站起身来。 这人自是这伙浪人的领头之人,他凝神望了望海上,随即轻笑着:“还没到岸上,就有开胃海鲜送上门来。” “加快速度,先将那两艘渔船抢了!” 一声令下,倭人战船加快了速度,直朝前方那两艘渔船而去。 但不巧的是,那渔船该是提前发现了倭人形迹,这时已加速朝岸上跑去。 鱼船轻便,速度极快,一时间追赶不及。 眼见追赶不上,船头的浪人干部焦急起来,纷纷破口大骂。 “不要急!” 倒是那首领最为镇定,他目视前方,嘴角含着轻蔑笑意:“他们逃回岸上,也不过等死而已。” “等我们杀过去,再将那群不知死活的唐人,全都杀光!” 这首领语气激昂,激励得船上众倭人心神一振。 众人齐都拔出倭刀,高声呼喊起来:“杀光,杀光!” 大海之上,这携着凶杀暴戾之气的倭人战船,迅速靠近掖县海域。 依照着先前打探的结果,他们来到一处海滨滩涂之上。 这里地势平整,没有暗礁,战船可直接驶近。 到了那片滩涂之处,战船随即停了下来。 此刻船上的倭人们,早已急不可耐,纷纷亮出明晃晃的倭刀,待要冲杀下去。 “崽子们!” 浪人首领拔出长刀,挑起眉头斜斜睨着海岸方向。 他扬刀一指,正指向那烟火升腾之处:“那里,就是唐人所在。跟着我杀过去,一个不留!” 说着,这浪人首领率先走到船头,顺着船头垂下的长绳,荡了下去。 在他身后,几十个凶神恶煞的郎人也跟随而下。 他们手持锋利长刀,眼里全是贪婪。 只要冲杀过去,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便是待宰的牲畜,毫无还手之力。 而百姓家中的猪够牛羊,衣物财宝,就尽归他们所有了。 这是一次单方面的屠杀,面对这种大好机会,倭人们岂有不激动兴奋之理? 此刻方是日头将落之时,海滩上漫着火红的霞光,正预示着将要迎来的血光洗礼。 在这血色霞光之下,倭人们心绪激动,个个争先恐后。 海滩之上,弥漫着一股凶戾之气,这股气势,正席卷着朝岸上冲锋而去。 但就在此时,却听得“嗖”地一声利啸。 自那岸头滩涂之后,却飞来一点星光。 那星光似利箭一般,直直朝倭人们飞了过来。 隔了老远,倭人首领便瞧见那点星光。 他正自好奇,这天还未黑,怎会有星光飞落? 可没待他细辨,那星光竟已飞落下来,正砸在人群之中。 “啊!” 一声惨嚎响起,紧接着便瞧见有手下人倒在了地上。 那手下人的胸口,竟直直插着一支利箭,那利箭贯穿胸口,看上去力道十足。 被扎了个通透,这手下是必死无疑了。 浪人首领这才一惊,他方方看清楚,刚刚飞来的星光,竟真是一支利箭。 他此时方才惊骇起来,这海岸所住的,该是寻常百姓才对,他们怎么会持有弓箭? “不对!” 浪人首领惊叫一声,抬手呼喝着,吩咐身边人停下脚步。 眼见死了人,浪人们的冲锋激情自然消退,再见首领呼喝,立马都停下脚步。 众人一脸迷茫,都聚向了那中箭身亡的同伴。 场面陷入沉寂,周遭一片宁静。 倭人首领此刻皱着眉头,正厉目望向先前打探消息的几名探子。 那探子们自然是知晓,首领这是在怀疑他们失职,未能打探清楚海岸情况。 可不待他们分辩,那首领却又忽地扭头,看向了岸上方向。 这时,所有浪人都已觉察到,周边的情况不大对劲。 因为这时海滩上的寂静,已被一阵嗡嗡的蜂鸣声打破。 那蜂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回转过头,朝岸上看了过去,浪人们全都傻眼了。 因在他们眼前,正飞来一大波箭雨。 那箭雨密密麻麻,迅疾猛烈,眼看着就朝他们身上射来。 这么密集的箭雨,显然是背后有大股部队埋伏。 浪人们立时慌了。 那首领是第一个回头的,自然也是第一个发现埋伏的。 此刻他的心中,无比惊骇。 再回过头来,发现自己的手下全都傻愣住了,呆呆站立着等死。 倭人首领这才惊醒过来,他第一时间回转身子,直朝自己的战船奔跑而去。 “快撤!” 首领的惊呼声,将所有人唤醒,倭人们这才意识到,他们这一遭的抢劫行动,业已失败。 等着他们的,并非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厉兵秣马的兵士。 所有人都慌了,赶忙回头,往船上狂奔而去。 但是,人的速度,又岂能与利箭相比。 这回跑的路途上,不时传来惨嚎,不时有人倒下。 而此刻,海滩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啸叫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齐整有序的脚步声。 倭人首领这时已逃回船边,第一时间抓住绳索,荡回了船头。 待到自身安全了以后,他仍是心有余悸。 大口喘了气,平复了心神,倭人首领这才有余心去看向海滩。 方才那齐整的脚步声,那震天的喊杀声,分明昭示着身后有大股敌人追赶。 这时再看下去,果不其然,那海滩之后的树林中,正往外涌着大量持刀按箭的唐人。 唐人在箭雨掩护之下,冲杀过去,没多久便已追赶上了浪人们,开始挥刀厮杀起来。 那些中了箭失去抵抗能力的倭人,岂有还手之力? 他们便如猪羊一般,在唐人的刀口之下,纷纷殒命。 残阳如血,海滩上已刮来晚风。 在这晚风吹拂之下,血腥之气弥漫四方。 第一百三十五章 海上追击 “快撤!快撤!” 看到唐人冲杀而来,倭人首领再顾不得其他,即刻吩咐战船驶离。 他的手下,只逃回来了半数,还有近半人,此刻已中了箭,等着唐人的刀枪屠杀。 可这个时候,倭人首领也顾不得太多了,能保住有生力量,便是万幸。 战船很快启航,在那些中箭倭人绝望的惨嚎声中,驶离了海滩。 倭人首领站在船头,眼看着手下人被屠杀殆尽,眼里闪过绝望与不甘。 他们哪里会想到,唐人竟事先预知了他们的动向,早早地埋伏于此? 这一遭前来,本是想杀光那猪羊一般的唐人百姓,却没想到,他们自己反倒成了猪羊,半数丧命于唐人刀箭之下。 一想到那莫名冲杀而来的唐人,想到绝望而死的同伴,倭人首领怒意升腾。 重重地捶打着船舷,他已怒不可遏。 “首领,看样子,唐人早有防备,咱们这回失算了!” 手下干部个个面带惊恐,神情慌张。 也有人正在庆幸能保得性命:“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讨回咱们的据点,保存实力。” 经部下提醒,首领这才定住心神,他立时高呼着,吩咐战船驶回那岛屿群。 只要保存了实力,再好好休整几天,做足了准备,定能重新杀回来。 他唐人能防得我一次,还能防得了第二次,第三次? “快,快,加快速度!” 在首领的呼喝声中,两艘战船疾速驶离,脱离了岸边海域。 此刻,倭人们方才镇定了心神。 那首领这时也已在整顿有生力量。 “首领,咱们还剩五十三人,共计四十一人未能登船!” 经得手下人汇报,首领已了解了此次战况结局。 他们这一回,可是遭了大难。 那未能上船的四十余人,显然全都保不住性命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倭人首领愤愤难安。 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这战船还未受损,剩余的人,还能保存住性命,逃回大海。 好在唐人没有战船,不能追到海上来。 倭人首领正自庆幸着,缓步走到船舱,正要坐下来,休整平复身心。 可就在这时,船尾方向,又传来船员惶恐的惊嚎。 “首领,唐……唐人追上来了!” “什么?” 倭人首领心下一惊,赶忙奔赴船尾。 那船尾方向,正有两艘大船,以极快的速度追赶而来。 这显然是唐人的追兵。 可细一分辨那两艘大船,这首领登时傻眼了。 这两艘船,不正是先前他们追赶的渔船吗? 倭人首领这时才明白过来,那两艘渔船,本就是唐人用来侦察敌情的探哨。 他们方才逃回岸边,其实是在向岸上通报情况,呼唤援兵。 想到自己竟将唐人的探哨放了回去,倭人首领气愤不已。 “砰!” 他重重地锤击胸口,咬牙切齿却又无话可骂。 正郁闷之时,又听得身后的船头位置,又传来呼喊声。 “不好了,首领,前方有战船正在拦截咱们!” 倭人首领又是一惊,这海上怎会还有敌人? 立马回望过去,正瞧见到,前方海域,有四艘大型战船,正朝他们驶来。 对方速度极快,呈包围之势而来,眼看着就要撞上他们。 “快……改变航向,跑!” 倭人首领面色大变,旋即惊呼出声。 …… “渔船”之上,李佑的侍卫们正不停地朝前方放箭。 他们一直紧跟倭人,将他们逼到了蜉游帮的包围圈中。 看着蜉游帮四船夹击,正围着一艘倭人战船奋力射击,侍卫们喜不自胜。 “殿下的计谋,果真高超!” “先派遣咱们探侦敌情,再由岸上的兄弟以利箭突袭。” “待到敌人惊慌之下,咱们再反戈一击,追赶逼迫,同时安排蜉游帮在后夹击。” “现如今,那倭人已是囊中之物,绝无半点还手之力了!” 侍卫们惊喜之余,不由感叹起李佑料敌如神,战备周详。 此刻那倭人已是困兽犹斗,被利箭扎成了马蜂窝。 “轰隆”声响,蜉游帮的战船,已成功堵截到了一艘倭人战船。 看情形,那艘倭人战船上,已没几个活口了。 “好,咱们跟上去,继续追赶逼迫!” 眼见大事将成,侍卫们兴奋不已,立即催动官船,直朝那剩下的一艘倭人战船冲锋而去。 只待追上这最后一艘敌船,便能将倭人彻底杀光,以报他们屠我百姓之仇。 大海之上,一场追击战就此展开。 敌逃我追,五六艘战船追赶之下,那仅剩的倭人战船孤立无援,再无还手能力,唯有拼命逃离。 蜉游帮仍在不停放箭,朝那倭人射击而去。 倭人的船上,不时有人中箭伤亡。 惨嚎声中,倭人首领也彻底失了神智。 他眼看着自己这边的手下,越来越少。 身边人死伤殆尽,战船也已损失了一艘。 在唐人追击之下,他的身边,已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而这三十人中,还有大半,都已身中利箭,再无作战能力。 他本是想逃回据点,暂作休整,再图抢掠大计。 可看现在情形,他这计划怕已宣告破产。 这剩下三十个半伤半残的部下,如何去烧杀抢掠? 现如今,这首领只盼着,能早些逃出升天,避开唐人的追赶。 还想着劫掠唐人? 能在唐人手下活命,才是他唯一的念想。 大海之上,追击战就此展开,在躲过无数利箭,避开了一次次追击之后,天终于黑了。 倭人首领眼看着天色暗沉下来,心中终是长舒口气。 天黑之后,海上视线不明,唐人再无追赶的能耐了。 而他们,也终于躲过死劫,求得生机。 再回望了船上,眼看着仅剩的近二十个人,倭人首领直欲哭泣。 静静靠在船舷,沉默了许久,他终是咬牙吩咐道: “先回据点,休整治疗!” 现在这般情形,再想报仇是没机会了。 只能图谋逃离回樱花国,再慢慢积攒实力,再图报仇良机。 好在,那据点坚固可靠,其中存有不少财物,那些财物多是从北海县抢来的。 只要先回了据点岛屿,便可保自身性命无忧,便可安然逃离,再寻东山再起的机会! 第一百三十六章 齐州来使 夜已深了,北海县衙里却仍是灯火通明。 北海县令张大有,此刻正在县衙大堂里踱来踱去。 张大有本就生得矮胖,此刻他背着手,低着头,又佝背含胸,整个人便好似个绿色肉球,在大堂里滚来滚去。 在大堂侧门,则是身材高大的赵县尉,正蹙眉抱着胳膊,不时探出头向外张望。 “来了没有?” 张大有踱了几步,便停下来问上一句。 赵县尉抿嘴不语,却是摇了摇头。 张大有得了答案,又是沉沉一叹,再又踱了起来。 “这……这可怎么办是好……” “我北海县里,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事怕是要闹到京里了……” 张大有口中又喋喋不休抱怨起来。 他们县里出了海寇扰关,死了不少百姓,这事儿可是让张大有操碎了心。 他一个小小的边关县衙,哪里有人能奈何得了那海寇? 没办法,他只能将这事呈报州府,请上面派兵来援。 这青州州府倒也干脆,直接将这事推到齐州都督府去了。 那都督府掌有府兵,负责周边数州军事防备,这种事只有让他们出面解决。 很快,朝廷公文下达,齐州都督府那边,下派了兵曹赵朗带兵来援。 这会儿,北海县衙里这文武父母官,正在堂里等着那赵兵曹到来。 “来了来了!” 赵县尉的一声高呼,将张大有从抱怨中拉了回来。 抬眼一瞧,便见得一个身着暗红官袍的中年人走进堂来。 这中年人满身横肉,看上去比张大有还要胖一些。 但是,比起张大有这脑满肠肥的状态,那中年人身材高大,腰板圆阔,与其说胖,倒不如说是壮硕。 这壮硕的中年人,显然就是齐州都督府兵曹赵朗。 “下官张大有见过兵曹大人!” 张大有赶忙过去拜见,这齐州都督府职权极大,掌管周边数州的军政要务。 别看这兵曹在都督府里算不得大官,但比他张大有可要高了数级。 便是张大有的顶头上官,青州刺史见了这赵朗,也得乖乖地上前参拜。 那赵朗进了堂内,理都没理张大有,径自走到大堂正中的案台前,兀自坐了下来。 他脚步极快,行动雷厉风行,一坐下来,便将那桌子拍了一拍,发出震天响声。 张大有这时正奋力跟着赵朗的脚步,刚走到一半,被那响声吓得心中一顿,脚下也停了下来。 他这才抬起头,正瞧见赵朗正面色冷厉地望了来。 张大有心中一个咯噔,下意识便往地上一跪:“下官有罪,下官治下不严,酿就这般大祸……” 说起来,这海寇之事,与他张大有关系并不大。他一个边陲小县,哪里能天天盯着海关,防止贼寇来袭? 但此刻上峰震怒,张大有也只能自承其罪了。 赵朗终于开口:“张大人,你这县令可真是了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县里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大有的额头,已冒出汗来,他又拱了手连连告罪。 “怎么,到现在还没查出那海寇的下落吗?” 赵朗顿了一顿,又冷声喝问着。 张大有愣了一愣,随即拱手道:“下官倒是查出,有一伙商队常在那片水域活动,据受害百姓交代,曾在案发之时见到那商队中人出没……” 他所说的,自然是蜉游帮了,张大有从百姓口中得出些许线索,便猜测这蜉游帮乃是杀人越货的海寇。 此时赵朗喝问,他当然要将这蜉游帮交代出来。 “哦?” 赵朗眉头一疏,随即道:“那商队呢?为何还不派人去捉拿?” “额……” 张大有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这个……下官能力卑微,县里又缺人手……” 他县衙里不过二十来号衙役,又都是老弱病残,哪里是那名为商队,实在帮派的蜉游帮的对手? 这几日,他张大有连衙役都不敢往外派,生恐真遇到蜉游帮,自己反倒折损人手。 赵朗当然知晓,这北海县衙并无能力对付海寇,方才一通脾气,不过是显一显官威而已。 如今见有了海寇线索,他自是欣喜下来。 这一回,他领了近三千府兵前来,为的就是荡平那海寇。 不怕对方人多势众,就怕他海寇不敢过来。 只要海寇敢再来,赵朗这份功劳,就算是领定了。 想到这里,赵朗大手一挥:“张县令,快将那商队的线索通禀上来,本官定要将这伙贼人通通拿下,一报我大唐子民被屠戮之仇!” 这话说得倒威风,可那张大有,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赵朗正自蹙眉,才见张大有身后的黑壮县尉站了出来。 那赵县尉道:“禀大人,那支商队向来在海外活动,偶尔到我北海县码头停留。自上回海寇犯关事后,那支商队便再没有出现过。” “什么?” 赵朗眉头一横,大拍案台怒叫一声:“那你们还等什么?还不速速遣人去查?” 无论那商队是不是案犯,目前他们嫌疑最大,只要将这伙人捉拿到案,他赵朗平寇的功劳,便是领定了。 这等送上门来的肥肉,若是放跑了,岂不可惜? …… 一夜过后,旭日初升。 海面上一片宁静,太阳将海面照得火红一片,入眼所及,全都是灿烂通红。 海面上,一只残破的战船缓缓驶来。 这战船船身插满箭羽,船身侧面还被撞了个窟窿,就连船上的风帆,也被箭支射得满是窟窿。 甲般上,一群面色通红的樱花国浪人正凭栏瞭望,火红的霞光洒在他们脸上,映出他们垂丧焦急的面容。 “首领,快看,咱们终于到了!” 正在这时,一个部下手指北方,惊喜叫了起来。 其余倭人全都提起神来,顺着那人的手指,遥遥望向北方。 在那火红太阳的照耀下,前方海天一色,光芒刺眼。 众人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一片通红里,瞧出远方海域中,有几个小黑点簇在一起。 离远了看是一个个黑点,但常在海上漂泊的倭人们却是清楚,那一个个小黑点,正是一座座岛屿。 而那挤成一团的岛屿,正组成了他们的据点——那处防备严密的岛屿群。 第一百三十七章 报仇雪恨 昨日傍晚,这群倭人费尽千辛万苦,才从莱州掖县海域逃了回来。 这一趟,他们损兵折将,又损失了一座海船。 现如今,他们只剩一艘战船,二十来人。 且这二十人中,大半都已负伤,再无战斗能力。 这般结局,实是他们没预料到的。 惶恐交加之中,他们只能拼了命地逃跑。 好在,昨日天黑得早,他们趁着天黑逃离了追捕。 接着,这一行人便直奔这处据点而来,想寻到这临时老巢休整一番,再取了上一次劫掠的财物,逃回樱花国去。 可大晚上航行,方位实在难辨。 这孤零零的一艘大船,在汪洋中漂泊寻觅,整整走了一夜,才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会儿,眼看着那岛屿近在眼前,倭人们终于长舒口气。 “快,快驶过去!” 倭人首领提高音量,朝部下呼喊着。 倭人们也看到希望,拼了命地划动大桨。 此刻多费些气力,便能早一时到得那据点,得以周全。 越是靠近那岛屿,倭人首领越是心急。 他不时向后张望,生恐有追兵跟了上来。 “首领,不用担心!” “只要咱们回了岛上,任他多少人来,咱们都顶得住!” 听到部下的安抚,这浪人首领才安定下心来。 部下说得倒不错,虽说只剩二十来人,但有那岛屿天险为据,他们倒不怕唐人强闯进来。 上一回,那可恶的唐人商队来袭,不就被打得落荒而逃吗? 想到这里,浪人首领又将嗓门提高,拼命朝部下呼喊着: “再快一点,逃回岛上,咱们就安全了!” 部下们应承一声,手上更卖力了。 随着太阳升起,视线变得清晰,那岛屿群也越来越近。 奋力划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快,快划进去!” 战船驶入岛屿群中,很快便能感觉到湍急的洋流,船头已不听使唤。 若是寻常时候,经历这样湍急无序的激流,倭人们定会慌张不已——大海上这种乱流是很危险的。 但此刻,所有人却都兴奋开怀。 因为这熟悉的乱流,正是他们赖以御敌的法宝。 “再快些,快些登岛!” 浪人首领还在奋力呼喊,事实上,无需他叮嘱,所有人都卖了力气拼命掌浆。 饶是如此,浪人首领仍是不满足。 他甚至亲自到了舱中,躬身持桨,加入了划船的队列中。 只要能快些登岛,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手持大桨,奋力摇荡起来,那沉重的水流阻力阵得他双臂酸麻。 可他心中却很踏实,多费一分力,便能早一刻到达岛上。 第一桨,第二桨,第三桨…… “噔!” 正当他挥下第三桨时,船头方向,忽地传来了一声震响。 那响声很是怪异,沉闷干脆,像是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撞击了船身。 浪人首领靠坐在船舱,方才那声怪响,再加上船身轻微的震动,已令得他十分好奇。 正要唤人来问,却听得船头的部下这时惊呼一声:“不好!” 这一声不好,喊得短促尖锐,像是在情急之下喊出来的。 而那部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噗通”一声,向后栽倒下去。 众人看得这一幕,已是心惊肉跳。 再看那栽倒的同伴,更是吓得肝胆俱裂。 因为,那人的咽喉部位,正明晃晃地插着一根利箭。 那利箭穿透喉咙,直将那人射得再无动弹之力。 他显然已死得透透的了。 浪人首领心惊不已,这时才回过神来,探向前方。 可刚一抬头,他便已明白过来,为何方才会有那么声奇怪的震响,为何自己的同伴,会慌张地惊呼出声。 因为他们的周围,正从四面八方飞来如芒利箭,箭雨铺撒在空中,直如飞蝗一般遮天蔽日,激射而来。 “快逃!” 浪人首领眼看着利箭飞来,拼命呐喊着,同时奋力挥动大桨,以期逃离开来。 可船在海上,想要变换方向,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再说,这时候他们身在乱流之中,能维持住船身稳定已是难得,更遑论逃出生天? 眼看着利箭飞来,这浪人首领心神俱颤。 他很想哭,又很想朝天呐喊,向天问命。 这乱流,这岛屿,这埋伏,分明是自己用来对付唐人的。 可为什么,会被唐人给占据了,反过来对付自己? …… “中了,射中了!” “全都死透了!” 在这岛屿群中,一座最大的岛屿之上,虬髯满面的张大胡子,正兴奋地拍手叫好。 在他身旁,则是一脸淡定,喟然而叹的李佑。 张大胡子叫了阵好,又回过头,直眯着眼,朝李佑比起大拇指来:“好你个小子,不愧是李世民的种,真是有几下子!” 李佑这时仍是一脸喟叹,却是无暇理会他。 张大胡子仍不满足,依旧点头夸赞:“幸亏你想出这法子,趁敌人出岛劫掠时,提前抢占岛屿。” “咱们埋伏在这岛上,就等着这些倭人被打退回来!” “哈哈,这会儿他们一回来,就得吃咱们的飞箭!” “好,痛快!痛快!” 张大胡子不停欢呼,相较之下,李佑倒显得镇定许多。 早在前一日,李佑制定计划时,就已断定,自己的人没办法在掖县全歼对手。 这大海浩渺无边,倭人拼命逃离,自己这边压根追堵不及。 对那样的结果,李佑当然是不满意的。 倭人杀害无数同胞,不将其彻底剿除干净,李佑实在不甘心。 所以,李佑顺着倭人的逃离路线,想到了这处岛屿群。 他断定,倭人一旦逃离,定会逃向这处岛屿群。 所以,早在发现倭人奔向掖县之时,李佑与张大胡子,就已带着蜉游帮那剩下的两百人,赶向了这处岛屿群。 他们提前埋伏,就等着倭人逃过来。 这会儿,倭人一进入乱流,李佑便下令放箭,将这些人统统射死在这乱流之中。 眼看着倭人死尽,李佑终是放下了心中仇怨,他仰起头,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终于替百姓们报仇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得偿所愿 大仇得报,本是件开心的事儿。 但此刻,李佑心里却没来由地悲凄起来。 或许是为百姓报仇这个念想在他心中压了许久,骤然报了仇,他有些怅然若失。 又或者,是他杀了海寇之后,方才有勇气去回念那些枉死的百姓,故而感怀伤神。 一旁的张大胡子倒没有李佑这般心思细腻,他早已欢天喜地地庆贺起来。 在周边安排一遭,将这“蜉游岛”的名号定下之后,张大胡子才大笑着走了回来。 “哈哈,李世民的儿子果真不赖,真有你爹当年的风采!” 张大胡子拍着李佑的肩膀,连声夸赞。 被他拍了醒,李佑这才从感怀中抽回神来。 他看那张大胡子一把年纪仍是老不正经,不免苦笑。 这老不正经的当真是厚脸皮,当着人家儿子的面,直呼李世民大名。 得亏是李佑也不讲究这些,若换个人来,告你个藐视天子的罪过,你这“蜉游岛”,怕是要充公了。 李佑打趣道:“张老前辈认得我那父皇?” “额?” 张大胡子愣了一愣,随机摇头:“不认识啊!怎么了?” 李佑没好气道:“那你怎说我有我父皇昔年风采?” “嗨!”张大胡子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你那爹爹昔年时征战四方,那可是威名远扬呢!” 他又轻捋着胡须,一脸回味道:“那会儿,老夫我正值盛年,可是对李世民向往已久!” “只可惜,那会儿老夫身在绿林,身边也有一大帮子兄弟要养活。否则老夫定也要与你爹爹一样,去逐鹿场上耍他一耍!” 这老头儿原本在李佑心里,是极豪迈洒脱的。 可他这会儿追忆起往昔,倒全没了那股子豪迈之气,变成了个寻常老头儿。 他此刻大言不惭,说什么当年也有机会逐鹿中原,更是叫李佑心生苦笑。 这老家伙,未免太不要脸了…… 他不想再听张大胡子吹牛,便抬了手打断道:“老前辈,既然这倭人都已授首,蜉游岛也依约定交给你了,你该将那‘土疙瘩’给我了吧?” “土疙瘩”是张大胡子的说法,指的自然是那红薯。 张大胡子这会儿还沉浸在追忆里,有点意犹未尽,被李佑打断了,他似是有些幽怨。 幽幽叹了口气,张大胡子摆手道:“既是答应过你,老夫自会将那东西给你!” 他又朝外喊了一声,唤来一个手下,吩咐道:“去,将我藏在窖里的土疙瘩搬出来,给这齐王小子!” 可李佑已率先打断:“不用劳烦你的弟兄,我自己来便是!” 这蜉游帮的人都是粗使汉子,万一他们搬运时不小心,砸烂了红薯,那就亏大了。 “也好!”张大胡子甩了甩手,又对那手下人吩咐道,“那你领这臭小子去取吧!” 那手下人即刻转身,便要登船,李佑赶忙跟了过去。 到了大船,下了船舱,七绕八绕又到得一处幽暗房间。 那蜉游帮众又从地板上寻摸了半天,揪出一根连着环的绳索来。 轻一拉绳索,地板便被拉起了一小块。 这小块地板被拉起,露出的窟窿便是那所谓地窖的入口,往下延伸着一排木梯。 李佑跟着走了下去,在那地窖最里头,终于发现了心心念念的红薯。 那红薯被装在竹筐中,保存得很好,看上去没有腐烂变质。 李佑看到这宝贝,心下激动非常。 寻了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看样子,推广红薯的宏愿,可以实现了。 “哈哈,怎么样?老夫没诓骗你吧!” 拉着红薯上到甲板上,张大胡子已在等着甲板上等候。 李佑满心欢喜,拱手谢道:“多谢老前辈了,我寻这宝贝寻了好久,终于得偿所愿了。”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随即笑道:“那我这就送你回青州!” 李佑的官船,以及那蜉游帮的一半帮众,先前还在莱州掖县海域,他们完成了抵挡海寇的任务,都会回到青州北海县码头汇合。 依照计划,李佑等人诛杀海寇之后,也该回到那里。 李佑此刻急着回去推广红薯,自是欣然点头。 一行人上了大船,便即朝西启航,直奔青州而去。 此时太阳已完全升了起来,看时辰该是辰时左右,正是一天里最朝气蓬勃的时节。 李佑怀着满心希冀,兴高采烈地坐在船头,遥望一望无垠的大海,顿觉心胸开阔。 “小子,你看起来很是得意啊!” 正沐浴着海风,张大胡子举着烈酒踱到了船头。 他手中的烈酒,是李佑几天前制作酒精时顺道造出来的,送给张大胡子算作是交换红薯之用。 李佑笑着回头,望了望正被自家侍卫严密看管的红薯,欣然道:“得了这宝贝,我自然高兴了!” 再回转过头来,李佑再次拱手:“还要多谢张老前辈割爱。” “哈哈哈!”张大胡子原本笑得很开怀,可李佑的话一出口,他却收了笑容,绷起了脸来。 “怎么?”李佑有些迷糊。 “哼!” 这老家伙喝了酒,性子倒变差了,他轻哼一声,将头撇向一边。 举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张大胡子道:“你要想将这宝贝带走,得答应老夫两个要求!” 他这话像是玩笑,又像是借酒撒疯,只好问道:“老前辈有什么要求?” 张大胡子这才扭回脸来,瞪着眼不满意道:“前辈也便罢了,你居然还加个‘老’字……” 哼嗤哼嗤喘了几口大气,他才吹胡子瞪眼道:“我这第一个要求,你往后再不许在我面前提半个‘老’字!” 李佑:“……” 这老东西,明明快七十岁的人,怎么还整天没个正形? 李佑分明记得,第一次见他时,就因为一句“前辈”,惹得这老家伙啰嗦了半天。 这么些天来,李佑一直以老前辈称呼他,这张大胡子倒也没使性子。 李佑本以为,老东西生性豁达,该是不会记挂这些事儿。 没想到,喝了烈酒之后,他竟又惦记起这个“老前辈”的称呼来了。 “罢了罢了!”李佑叹了口气。 “既然前辈你不服老,我往后便改口,去掉那个‘老’字,如何?” 张大胡子这才眯起眼来,眉飞色舞道:“这还差不多!” “那么……”李佑追问道,“前辈的第二个要求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谎话连篇 「这第二个要求嘛……」 张大胡子悠悠回转过头,扫了一眼红薯。 李佑看着他盯着自己的宝贝,心里咯噔一下紧了起来。 那张大胡子悠悠然提着酒坛,又抿了口酒,摇头晃脑地咽了下去。 他倒是卖足了关子,直到李佑作势要骂,他才缓缓开口:「这第二个要求嘛,我想知道,这土疙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话间,这张大胡子的眉目一下子舒朗清明了起来,一改先前的惺忪醉态。 李佑望着他那闪着慧彩的眼睛,心中却是纠了起来。 要不要告诉他,这红薯的真相? 对于红薯,李佑一直是守口如瓶的,即便当初为了来齐州,在李世民面前透露红薯时,他都只模糊说了个大概,没有将真正的秘密透露。. 现下,张大胡子借着酒意,竟直接明问红薯真相。 李佑第一时间便想隐瞒。 但张大胡子既已对这东西起了兴趣,只怕不说些什么,他又不会罢休。 毕竟,李佑和红薯现在都在人家船上,周围全是他蜉游帮的成员。 「罢了,既然前辈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好了!」 李佑甩了甩手:「这东西是种花卉,开花时煞是美艳。我这人最好欣赏鲜花,早先年曾见过这东西开花,当时惊为天人。于是便一直派人寻访,终于得知前辈这里有这种花卉的种子。」 红薯之事,还是不要外传得好,虽然这张大胡子是个仗义豪迈之人,但难保他酒醉糊涂,将这事说了出来。 在红薯真正培育推广开之前,李佑还是想将这秘密保守住。 「花卉?」 张大胡子皱了皱眉,眼珠子转了几转。 他又回头望了望红薯,眯起眼笑了起来。 抬起食指,悠悠点了点李佑,张大胡子脸上漾起高深莫测的笑意:「你这小子,竟也不老实……」 显然,他对这花卉之说,是不相信的。 李佑嘿嘿一笑:「哪里哪里,我怎会欺瞒前辈呢?」 张大胡子笑了笑,又轻轻哼了一声:「你当大胡子我酒醉了,便随口编了个由头诓骗于我……」 说着,他又一把揽着李佑的肩头,把着李佑走到了一旁,背向了身后众人。 张大胡子凑到李佑耳边,吹着酒气轻声道:「依我猜来,你要这宝贝,绝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了旁人……」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有意要与李佑说起悄悄话。 李佑听得他的说辞,心中倒是微微惊讶。 这张大胡子猜得,倒也不算错。 自己找这红薯,有为了自身考量的目的,但更多的,还是为天下苍生。 想了想,李佑也轻声笑道:「前辈何出此言?」 张大胡子又幽幽一笑,随即放开李佑的肩头。 他叹了口气,面上的表情恢复了清明:「方才,贼寇伏诛之时,我瞧你心事重重,垂头不语。依我看,你那时该是在挂念那些惨遭杀害的百姓吧……」 这张大胡子忽地将气氛引得沉重,李佑听来心下一凛。 那会儿,他的确是因为无辜百姓而感怀伤神。 张大胡子又望向李佑,他似乎是从李佑的表情中,看出他的猜测作了准,这会儿已悠然笑了起来。 再抬手拍了拍李佑的肩头,张大胡子一脸肯定道:「看得出来,你小子是个厚道人,对百姓还有几分仁义。」 李佑笑纳夸赞:「多谢前辈夸赞。」 张大胡子摆了摆手,继续道:「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猜测,你寻那宝贝 ,并非为了自己。」 「哦?」李佑不置可否,「这未免太武断了些吧?」 「不……」 张大胡子摇了摇手指头,颇为自信道:「堂堂一个皇子,为了这宝贝只身上了我的船,其实是极危险的。」 李佑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得不错,当时在情况不明时,只身上船,的确十分危险。 当时侍卫们极力劝阻,正证明了这一点。 张大胡子又望着那红薯:」我想不明白,像你这样一个厚道皇子,会为了什么甘冒风险,只身上我的船……」 李佑哭笑不得:「所以你便猜测,我是为了他人,才要寻这土疙瘩?」 张大胡子点点头:「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了……」 李佑无话可说,这张大胡子全凭瞎蒙,可他蒙得确实不差。 「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 张大胡子仍在那洋洋得意,李佑顺势点头:「不错,你猜得很准……」 他又见招拆招,顺势说道:「这宝贝是种花卉确是不假,但真正喜爱观花的人,并非是我,而是我的母妃……」 他将先前的谎言改写一番,换了个版本,应和了张大胡子的猜测,敷衍过去。 「真是花卉?」 张大胡子仍是蹙眉,他的脸上又现出怀疑之色。 摸了摸脑袋,张大胡子蹙眉嘟囔着:「我原本以为,这玩意儿是种食材,你寻这宝贝,该是为了将这东西引到大唐来,好种植开来呢!」 他这嘟囔声不大不小,却全落入了李佑的耳中。 李佑登时被惊得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这张大胡子的猜测,竟是丝毫不差! 李佑吓得秉住呼吸,再不敢动弹。 他不由透过余光,偷看了张大胡子一眼。 这老家伙正摸着脑袋犯迷糊,看样子方才的话全是他酒后戏言。 李佑这才轻舒口气:「前辈说笑了,怎会有此荒谬猜测……」 「不对么?」 张大胡子犹有不甘:「我曾尝过这东西,虽然口感干涩,但确实能裹腹。我原本还道,这东西能填饱肚子,你才视它为珍宝呢!」 这老家伙的话,越来越接近真相了,李佑吓得再不敢接话,只讪讪笑着摇头,予以否认。 幸亏他没有掌握煮食红薯的方法,只是生吞活咽。 这红薯放得太久,本就不那么新鲜,生咽下去,哪里会好吃? 李佑再不敢提及红薯,只随口找了由头,拉着张大胡子一起饮酒。 两人一路畅饮,直到傍晚时分,才赶回了青州北海县的码头。 刚一到码头,李佑便遥遥望过去,想找一找自己和蜉游帮的船只。 遥遥望去,正瞧见几艘大船停在码头。 但叫李佑惊异的是,那几艘大船的周边,正有一堆持抢提弓的兵士,正围在岸上。 那兵士少说也有数千人,看样子阵势不小。 李佑心下一凛,这又是什么情况? 第一百四十章 码头危局 北海县码头,齐州都督府兵曹赵朗、万年县令张大有、万年县尉赵方,正领着一干府兵围堵在河岸上。 兵士们举枪架弓,兵锋直指码头上的几艘大船。 这几艘大船,形貌怪异,其中几艘大船的船头,像是刚刚经历战斗,被撞得坑坑洼洼。 而另两艘稍小些的船只,罩着渔网,看上去倒更像是渔船。 这么多府兵围在码头,当然不是闲暇无聊,来这里欺凌百姓。 他们围住这几艘大船,是因为这几艘船,与前阵子海寇犯关杀民之事有关。 这些天来,赵朗领着张大有等人,在北海县附近四下搜索,重点关注这北海码头附近。 为的,就是找那蜉游帮。 四下打探之下,终于在今日中午,他们查到了些线索。 据衙役回报,有几艘形迹可疑的大船通过出海口,驶向了北海县码头。 有百姓认了出来,这几艘大船,正是那蜉游帮的海船。 收到这线报,赵朗立即带着麾下众兵士赶到了码头。 此刻,兵士已将这几艘大船围了起来,又堵住河道,力图将这些蜉游帮众一举擒下。 “大人,下官已经仔细闻讯过周边百姓,这几艘船,正是那蜉游帮的海船无疑!” 北海县令张大有挺着个大肚子,凑到了赵朗身边,一脸谄媚道。 赵朗点了点头,眯起眼打量着那几艘大船。 他抬起手,狠戾道:“务必将这一干要犯拿下,若敢不从,格杀勿论!” 赵朗这话,已给兵士们下了死令,令得兵士们豁开手脚,亮出刀锋,势要武力镇压。 情势紧张起来,这时候,县尉赵方却凑了上来。 这赵方身高体壮,又生得肤色黝黑,一压上来,竟显得气势十足。 赵方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大人,下官以为,这蜉游帮确有嫌疑不假。只是……只是咱们目前也没有证据,断定其定是那杀民劫财的海寇。” 赵方这话,分明就是针对赵朗所说的“格杀勿论”。 依他的意思,在情况未明之时,妄下“格杀勿论”的命令,是不妥的。 赵朗已蹙起眉来,冷眼望着赵方:“赵县尉的意思,本官是在草菅人命了?” 赵方立马抱拳:“下官不敢!” “哼!” 赵朗冷哼一声,往前迈了两步,将赵方甩到他的身后。 他背着手,冷冷道:“这群贼人犯我海关,杀我良民,其心可诛,其罪难恕!” “赵县尉如此偏袒回护,难不成是要与贼寇同情共理?” 赵朗这话,等若是将赵方打成敌人内奸,这可是相当严重的控诉。 这赵朗身为都督府兵曹,与那权掌数州的都督府长史关系极是亲密,他若真要控诉赵方,赵方便是长了十张嘴,都申辨不清了。 赵方吓得面色一滞,立即拱手:“是……是下官唐突了!” 见赵方服软,赵朗轻哼一声,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赵朗自是知晓,目前还没有切实证据,可有没有证据,对于他来说又有何妨? 只要拿下这伙帮众,严刑拷打,还怕问不出“证据”来? 这蜉游帮是不是海寇,对于他赵朗来说,压根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朗能拿下“海寇”,立上大功。 至于真正的海寇? 赵朗压根就不在乎。 即便后来再发生海寇犯关事件,赵朗大可以推脱,说是蜉游帮仍有人在逃,为了报仇再犯大案。 心中思虑一番,赵朗已打定主意,要拿这蜉游帮开刀,替自己争那剿寇之功。 这时候,万年县令张大有也凑了上来,将那县尉赵朗推了一推:“赵县尉为官经验不足,是非不分,确是该少说话的。” 张大有将赵方推到一边,又凑到赵朗身后,谄笑道:“大人,依下官看来,这伙人定是海寇无疑,还望大人替我北海县民做主,擒下这伙贼人!” 经这张大有在旁篡夺助阵,赵朗的心中更下了狠心。 上前一步,赵朗朝兵士们呼喝道:“儿郎们,还不将这伙贼人拿下?” “是!” 震天的齐齐应喝声响起,兵士们又举起兵刃,上前逼近。 而正在这时,那船上的人也探出了脑袋,朝下呼喊着: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府兵?竟敢擅自离职,到这北海县来,是活腻歪了?” 那船头喊话之人,正是李佑的侍卫队长。 这侍卫队长向来跟护皇子,自然看不上这些府兵,说话也不由轻蔑起来。 这话传到兵曹赵朗的耳里,却是将赵朗气了个够呛。 你小小蜉游帮,竟敢出言责斥我都督府? 我看是你活腻歪了才对! 赵朗大手一挥:“给我放箭,将那贼寇统统射死!” 他本就没打算留这些人的活口,这会儿罗织个公然反叛的罪名,正好将他们清剿干净。 兵士们很快架起弓箭,朝那船上瞄准。 “慢!” 这时候,那侍卫队长又大声呼喝着:“我们是齐王亲卫,你是哪个衙门的人,敢如此重装皇家亲卫,是活得不耐烦了?” “齐王亲卫?” 听到这名头,赵朗不由警惕起来。 那齐王是什么人,赵朗最清楚不过,他的亲卫,那可不敢随意招惹。 赵朗细一思虑,却又心生疑惑,齐王不是刚到齐州没几天么,他的亲卫,怎么跑到这青州北海县来了,还和这蜉游帮混到一起了? 他正自疑惑,却又听张大有在旁道:“大人,休要听这些人胡言乱语。” 张大有一脸笃定道:“下官前几天也碰上伙贼人,假冒齐王亲卫的身份。依我看,那伙人正是这蜉游帮众,他们假冒齐王亲卫身份,正是要逃避追捕!” 听了张大有的话,赵朗更坚定了自己的怀疑。 再看那说话之人所处的大船,分明就是渔船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齐王亲卫呢? 他自是不知晓,先前为了捉那樱花国浪人,侍卫们依着李佑的命令,将这官船伪装成渔船,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改回官船模样。 赵朗细思片刻,断定这伙人定非齐王亲卫,他心下主意打定,便高声呼道:“这伙人冒充皇家亲卫,其罪无赦。快,将他们统统射死!” 第一百四十一章 身份不明 赵朗一声令下,堤岸上弓箭齐架,箭锋直指码头上的几艘大船。 而那船上的船员,也已拔出刀剑,找好掩体,随时准备防卫反击。 形势一触即发。 “住手!” 正在此时,打那大海方向,又驶来了几艘大船。 这几艘船的形制样貌,与这码头上的船舶几无二致。很显然,这是蜉游帮的船。 这一声惊喝石破天惊,吓得所有人都停滞了身形,齐齐扭头朝那边观望。 赵朗等人也望向那几艘大船,他们正瞧见,那船头之上,正站着两个男子。 那几艘船隔了有断距离,赵朗等人看不清那两人的样貌,但根据身形和须发,大致能判断,那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方才那一声叫喝清亮明脆,很显然是那少年人发出的。 赵朗皱了皱眉,冷哼道:“好啊,居然还有余孽在逃。本官没找上他们,他们倒找上门来自投罗网了!” 那几艘船正在靠近,船上的少年郎仍在呼喝:“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擅带刀兵围堵良民,是要造反吗?” 这少年郎听声音也不过弱冠年纪,可他说话的口气倒真是不小。 赵朗听来,心中已起了怒火。 他上前一步,朝那来船大喝道:“本官乃是齐州都督治下兵曹参军事赵朗,奉命捉拿海寇要犯。汝等杀人劫财的逆匪贼寇,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说着,赵朗猛一扬手,他部下的兵士们,齐齐将箭头调转,直指向那驶来的几艘大船。 正当这时,赵朗身后的张大有,却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望着那船头少年郎愣住了神。 这张大有看不清来人面貌,却依稀记得这声音,这少年郎,分明是当时自称是“齐王部署”的那人。 当着上峰的面,张大有当然不敢贸然指认,他不由上前两步,凝神细望。 那船头之上的少年郎,当然正是李佑。 而另一老者,便是张大胡子。 此刻张大胡子听闻赵朗身份,便是骇然一惊:“齐州都督府?那可是专管府兵的衙门哪!他们怎跑到这里来了?” 李佑轻笑了声,指着赵朗身后一坨绿肉球道:“那人便是北海县令,他曾指控你蜉游帮乃是杀害百姓的贼寇。想来,正是这人将此事上报,请来了府兵捉拿你们。” “什么?”张大胡子瞪大双眼,指了指他自己,“我蜉游帮是海寇?这不是荒天下之大谬么?” 也不怪张大胡子如此震惊,他蜉游帮为了帮百姓报仇,伤了不少弟兄,还折损了自家战船。 到头来,反被治了个“海寇”的罪名,张大胡子岂能不惊? “哼哼!” 张大胡子被气笑了,冷哼两声道:“这大唐的官军,竟全是这般酒囊饭袋吗?” 被他这么一骂,李佑也有些赧然。 毕竟,这眼前的府兵,都是他李佑这个齐州都督的部下。 到了这时,李佑再不能不出面了,反正这红薯已经到手,海寇也全被杀光,没必要再隐瞒身份。 上前一步,李佑高声朝那岸堤上大喊道:“底下的人听好了,我乃齐王李佑,权掌齐州都督府。本王现在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停止刀戈!” 这一声喊下去,底下的兵士们全都呆住了。 已有人放下手中刀箭,扭回头去,回望着那兵曹赵朗。 兵士们哪里认得齐王?他们只能先看赵朗的态度。 “齐王”身份一亮,赵朗也被吓了一跳,他这才忆起方才那“渔船”上船员所说的“齐王亲卫”的说辞。 这两厢比对之下,倒越说越靠谱了。 身为都督府兵曹,赵朗是见过李佑的。 前阵子李佑回到封地,百官前去迎候,当时赵朗的顶头上司刘大亮“因病缺席”,而赵朗等一干僚属,却是不敢不去的。 那时在码头上,赵朗隔了老远,曾见过李佑一次。 虽然看得并不细致,但他大略还是能认出李佑的。 这会儿,赵朗再不敢轻慢,他眯起眼,凝神望向那船头,想瞧一瞧这少年郎,是否真是齐王本人。 可距离尚远,那少年郎的相貌实在不太清晰,赵朗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要僵在原地。 倒是一旁的张大有,忽地惊叫了一声。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 张大有跳了出来,一脸恍然道:“就是你小子,上回冒充齐王部下!” 张大有直指着来船,哼嗤哼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赵朗拱了拱手:“大人,此人前一次曾扰乱我县衙捉拿那海寇,当时他自称是什么‘齐王府录事参军‘……” 说着,张大有又轻哼一声,扬着头道:“这会儿,他又改头换面,装扮起齐王来了!” 依着张大有的说法,这少年郎接连改头换面,一会儿是齐王的部下,一会儿又变成了齐王本人…… 赵朗细一思虑,也渐渐觉察出不对味来。 齐王明明刚到齐州,怎么又跑到这青州来了? 再者,齐王是何等身份?他岂会与这帮子民间匪众凑到一起来了? 再结合上张大有的说法,赵朗愈发怀疑起来。 “大人,依下官看,这小子多半就是蜉游帮众,他假扮皇子,实是为了掩护其僚友逃离!” 张大有仍在叫嚣,他拍着胸脯,显得信心满满。 在他的助威之下,赵朗的底气也足了些。 赵朗给身边将士使了个眼色,暗令他们沉住气,不要放下刀箭。 虽不敢顶着射杀皇子的风险放箭,但此刻他也绝不能叫这伙人逃了。 只要这小子不是齐王,那等待他的,将会是万箭齐发。 而他赵朗,便能轻轻松松地得了剿灭海寇的大功。 随着那几艘船越来越近,那少年郎的面目愈发清晰。 所有人等在等待,等那船靠近,一切便水落石出。 此刻,却忽地有个胖肉球跳了出来,慷慨激昂地朝那船头骂道:“呔!你这小子,可知晓假扮皇子是什么罪名?还不乖乖靠岸,束手就擒?” 这肉球自然是张大有! 张大有原本就是个颟顸性子,此时见到赵朗与兵士们的态度,他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正是他张大有表现的机会吗? 所以张大有故意往前一站,靠近了赵朗身边,慷慨激昂地大骂一通。 这般做,自然是为了在上官面前表现一番,好展示他张大有的能耐……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亮明身份 “大人,那贼子假扮皇子,罪该当诛,还望大人速速下令,将其射杀!” 眼见那几艘大船越来越近,张大有急不可耐。 一来,他要在赵朗面前表现自己。 二来,前一次,他被李佑强行捉拿,武力威逼,可是丢了脸的。 这回再遇上李佑,张大有可得报复回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张大有奋力高呼,就差自己提箭上前了。 可这会儿,两旁的兵士仍是纹丝不动,无人理会他张大有。 再看那赵兵曹,此刻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 赵朗这时张着嘴巴,呆呆地望着那船头,似是被人摄了魂般一动不动。 “大人?大人?” 张大有喊了两句,见赵朗仍是一动不动,他不免有些心急。 “大人!” 张大有又轻轻推了赵朗一把,这一回终于将赵朗给推醒了来。 赵朗回过脸来,一脸懵逼地看了看张大有。 张大有赶忙趁这时候显摆能耐,他指着来船方向:“大人,此人假冒皇子,论罪当斩……” 张大有咬牙切齿地大骂过去,撺掇着赵朗派兵前去捉拿。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赵朗忽地面色一变。 赵朗这会儿才像刚刚回过神来,忽地脸色变得煞白。 只一瞬之间,那煞白的脸色,又变得通红。 再看向张大有时,赵朗的眼里,已满是怒火。 “啪!” 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在了张大有的脸上。 可怜那张大有正撺掇着赵朗发兵擒贼,却反倒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哎哟!” 这一下打得极狠,张大有只感觉脸上肥肉瞬间搬了家,被扇得颤了一颤。 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后翻飞而去,摔倒在地上。 那肉球般的身躯,竟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渐渐停息,躺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张大有那张胖脸,已青肿了一半。 原本他那脸就出离地胖,这会儿肿胀之下,已与猪头无异。 “大人……下官……” 张大有直捂着脸,哭丧着想要辩解。 可话说一半,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挨了打呢? 赵朗这时气喘如雷,抬手怒指张大有:“好你个北海县令,竟欺瞒上官,意图谋害皇子!” “皇子?” 张大有本来是一肚子委屈,这会儿却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又抬起头来,朝那大船上看过去。 这会儿,那几艘船已驶到码头附近。 那最大的一艘船上,李佑正俯在船头,朝张大有这边张望。 那张脸,张大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正是上回自称是“齐王府录事参军”的年轻人。 张大有彻底傻了,若说他是齐王,那他何必要自降身份,自称是齐王下属? 不待他想明白,赵朗却又一脚踢了过来:“你还敢以下犯上,那齐王殿下,是你能瞻仰的吗?” 赵朗的举动,让包括张大有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确信,那船上的年轻人,正是当今齐王李佑。 这下子,兵士们纷纷吓得扔掉了手中兵器,跪地求饶。 就连赵朗此刻,也已俯身跪地,以头抢地,自认罪行。 赵朗方才曾出言得罪李佑,这会儿认出其身份来,已吓得魂不守舍。 整片堤岸之上,唯有那一脸懵逼的张大有,此刻还傻乎乎瘫坐在地上,其余人等,全都跪地求饶。 李佑看着这一切,无奈地长舒口气。 他本还想拿出自己腰牌证明身份,倒没想到,这赵兵曹终究是认出自己来了。 李佑朝下面唤了一声:“赵兵曹,你见过本王?” 那赵朗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启禀殿下,殿下初到齐州时,下官曾去码头恭候。” “原来如此……”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引着张大胡子等人一齐下了船,到那码头之上。 他轻唤一声,抬手呼喝所有人平身。 再看向赵朗:“赵兵曹,我来问你,你为何要带兵来这码头,围住蜉游帮的船?” 赵朗这时方才站起身来,他抬眼看了看李佑身后的张大胡子,似是有些犹豫。 顿了好久,赵朗才缓缓开口:“禀殿下,据北海县令张大有通报,这蜉游帮涉嫌杀害无辜渔民,劫掠财物。下官收到北海县令求援,这才领兵相助。” 他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却将那张大有吓得脸色煞白。 张大有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噗通”往地上一跪:“殿下饶命啊!殿下,下官……下官……” 李佑冷笑一声:“张县令,咱们也是故交了。本王还想感谢你,上一回没取了本王的性命呢!” 一提起上回二人发生冲突之事,那张大有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他那胖脸已变得惨白,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而下,将正张脸染得油光满面。 “哼,张大有,你冒犯殿下,罪不容诛!” 赵朗在一旁冷声厉喝:“来人,将这以下犯上的北海县令拿下,就地问斩!” 这赵朗不愧是军伍出身,说杀人便毫不含糊。 他一声令下,便有兵士上前,将那张大有押了住。 张大有这会儿早已瘫软在地,哪里还有反抗能力? 兵士们将其双手一按,便扣他在地上动弹不得。 正要提起来押下去,李佑却是摇了摇手:“不必了!” 李佑揣着手,悠悠然走到张大有的身边,轻笑道:“张县令不过是糊涂了些,倒罪不至死……” 他伸出手,将张大有头上的乌纱取下,随即笑道:“不过,像张县令这般糊涂人,还是不要再做那父母官的为好,免得误了一县百姓。” 那张大有先前被人扣拿,已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听得性命得保,已是喜出望外。 至于这乌纱帽,自打知道李佑身份,张大有就没敢奢望能保住。 如今只丢了官,已是万幸。 被兵士们放开,张大有这才噗通往地上一跪,直朝李佑磕着头:“多谢殿下饶命!” “罢了罢了!” 李佑摆摆手,吩咐那张大有退到一边,又立即看向赵朗: “赵参军,这海寇犯关之事,本王早已查清,绝非蜉游帮所干。” 毕竟赵朗正主理此案,这蜉游帮的事儿,还得知会赵朗一声。 赵朗此刻却是愣了一愣,似是仍有犹疑。 过得片刻,他才又拱手道:“殿下,依着规矩,蜉游帮确有嫌疑。不如让下官带他们回齐州,好生审问一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明辨是非 直到此时,李佑才抽出空来,细细打量着这位赵兵曹。 赵朗这人,生得着实魁伟高壮,又一脸凶悍之相。 他若是不当官,定是做土匪的不二人选。 见他仍是执意,要带走张大胡子等人,李佑轻笑着摇了摇头:“赵兵曹,这海寇另有其人,其下落我早已查了出来,这桩案子,本王已替你了结了。” “哦?” 赵朗脸上带着惊讶:“殿下已捉住那海寇了?” 李佑点了点头:“自是如此!” 说着,他招了招手,朝船上呼喝一声:“将那些倭人都给我带下来!” 很快,便有侍卫将满身是箭的倭人尸身从船上搬运下来,丢在了地上。 赵朗一直盯着那几具尸体,眉头已微微蹙起。 “殿下,这便是那杀害无辜百姓的海寇?”赵朗似有些怀疑。 李佑笑道:“怎么,赵兵曹难道怀疑,本王杀良冒功,随意找几具尸身糊弄你吗?” “下官不敢!” 赵朗立即拱手赔罪。 “这人便交给你了!” 李佑摆了摆手,吩咐赵朗接管此案。 这桩案子,既已被报到了都督府,自然要交给赵朗处置。 李佑虽名为都督,但并不负责日常事务。 这等繁缛事务,还是让那都督府二把手,长史大人去处理吧! 码头上的兵士们很快就都退下了,既已得了海寇真凶,赵朗也要即刻回齐州复命。 而衙役及那张大有等人,也由那黑壮县尉赵方给带了回去。 码头上只剩下李佑及张大胡子一干人等。 张大胡子此刻还有些义愤,仍是盯着赵朗远去的身影蹙眉深思。 他被诬告成海寇,自会心有不满。 李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张前辈,叫您受委屈了。我这些部下实在糊涂,竟将你这等义士当作贼寇了。” 张大胡子这才收回目光,悠悠叹着:“那赵兵曹,是你的部下?” 李佑笑着点头:“本王兼着那齐州都督的官职,而这赵兵曹,正是都督府下的属官。” “哼!” 张大胡子却是冷哼了声,似是有所不屑。 李佑正要安抚,张大胡子已开口骂道:“殿下摊上这么位心思狠毒的下属,只怕日后会麻烦不断了……” “哦?”李佑幽笑一声,“前辈何出此言?” 李佑这话,问得十分诚恳,可张大胡子听了,却又用幽邃眼神看向李佑,一脸诡秘笑容道:“殿下何必故作糊涂呢?你方才没杀那北海县令,不正是因为看穿了赵朗心计!” 不待李佑反驳,张大胡子又卖弄道:“这张县令固然糊涂,可他区区一个县令,哪里能做得了主?”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芒,继续道:“方才领兵围船,又下令拿箭射你的,分明是那赵朗!” “可待你亮明身份,这赵朗三两句话,便将责任全都甩到那张县令头上,甚至还要将张县令就地问斩。”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蹙起眉来:“他要杀那县令,不过是将冒犯皇子的罪名坐实到张县令头上罢了……” 张大胡子似是对赵朗的行径很是不齿,临了还冷哼着叹了口气:“这般歹毒小人,若是我的部下,我定要将他宰了喂鱼的!” 见他这般气愤,李佑只好拍着他的肩头:“前辈莫要生气,为了那般小人,气坏自己身子,岂不太不值当了?” “哼!”张大胡子犹有不愤,“我最气的,并非是那赵朗!” “哦?”李佑这下倒是懵了,这张大胡子分明就是看穿赵朗小人行径,才会有此唾弃。 张大胡子毕竟是江湖中人,最讲究的就是义气,赵朗这等出卖队友的行为,自然会惹他愤怒。 张大胡子又回望了李佑,轻哼道:“老夫我最气的,是你这齐王小子。” “我?” 李佑哭笑不得:“前辈,方才本王力保你蜉游帮,也算是出人出力了。你怎么怪罪到我头上了?” 张大胡子将头一撇:“你小子,分明看穿那赵朗心思,却不治他的罪,只罢免那张大有的官位……” “依我看,这张县令的官该免,但那赵兵曹更该被罢免!” “不!不止要罢他的官,更该砍他的脑袋!” 张大胡子气呼呼直喘着粗气,将他颌下胡须吹得颤动不已。 方才那赵朗直指张大有以下犯上之时,张大胡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他久历江湖,自然能看得出,赵朗这是在推诿责任,将罪名全挂到张大有一人身上了。 张大胡子当时还担心,李佑为人年轻,阅历浅薄,会被这赵朗蒙蔽。 可李佑倒好,并没有擅杀张大有,驳回了赵朗的军令。 张大胡子这才明白,李佑早已看穿一切。 可叫他不懂的是,李佑既已看穿赵朗,为何不去治他的罪。 那张大有不过是糊涂了些,都被扒了一身官袍,而那赵朗更是亮出刀兵直指李佑,同时还兼着杀良冒功的嫌疑,李佑竟将倭人交给了他,丝毫没有责罚他。 面对张大胡子的责问,李佑实是有苦难言。 他唯有苦笑着拱手:“前辈莫要生气,我不处置那赵朗,自是有自己的苦衷。” 张大胡子还要分辨,李佑抢先讨好:“既是了结了此事,小王便再酿他几坛烈酒,与前辈把酒同庆,如何?” 烈酒的魅力,很快抹平了张大胡子的愤怨,他顿时喜笑颜开,将赵朗之事,全都甩到了脑后。 而李佑,却是开心不起来。 诚如张大胡子所说,李佑确实看出赵朗此人歹毒狠戾,实非良臣。 但李佑却不能就此就办了他。 赵朗方才拔箭相向,实在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开脱。 真要办他,确实难以服众。 再者,赵朗的身份,与这张县令还有所不同。 赵朗毕竟是都督府的人,准确地说,他应该是那都督府长史刘大亮的人。 李佑初到齐州,对齐州军政要务,全都两眼一抹黑。 他并不了解那都督府内情,也不知道那长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去动那刘大亮的得力心腹,未免太过急切。 反正这赵朗的名字,他李佑已记下了,日后再想收拾他,不缺机会。 倒是对那长史刘大亮,李佑此时已有了些兴趣。 他依稀记得,自己到齐州之时,那因故没去迎接的人中,就有他刘大亮的名字…… 第一百四十四章 长史刘大亮 在北海县码头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日一大早,李佑便与张大胡子告别,带上了红薯踏上返回齐州的航路。 这一趟回程,李佑志得意满。 海寇被剿除,最想要的红薯也已找到。 回去便能将那红薯种上,他名下那么多田地,正好都可以拿来当作实验田。 只要红薯能推广开来,这一趟齐州,就算没白来。 靠在船头吹着风,李佑十分惬意,在这等畅快心情烘托下,眼前的胡泰来,都显得英俊帅气起来。 对于这胡泰来,李佑着实有些无奈。 这家伙是个高昌人,还是个胡汉混血,他个头不高,眉眼倒还标志,这一点倒有点混血气质。 但这家伙,毕竟是个小偷,而且可能是他的职业使然,这家伙的行事作风,说话神态,都透着些猥琐气质。 明明是浓眉大眼的标志男儿,总是挤眉弄眼,佝偻着身子四下探头张望,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这胡泰来是李佑拿了烈酒,从李孝恭那里换回来的。 之所以换他,当然是为了追查这红薯的下落。 如今,红薯已然到手,胡泰来自然也没了利用价值。 李佑当然做不到过河拆桥那般地步,所以昨日夜里,他将胡泰来召了来。 当着张大胡子的面,李佑给这胡泰来自己选择出路的机会。 要么,就从李佑这里领一笔钱,自己去做些营生。 要么,就加入到张大胡子那蜉游帮里,跟着他们跑商。 这胡泰来好歹有个专业技能,能偷会盗,而且与那蜉游帮,还有过些“交情”——毕竟这红薯就是他从蜉游帮偷来的。 这样的社会闲杂人等,放到蜉游帮里,正为合适。 李佑搞定了张大胡子,也备了一笔银钱,就等着这胡泰来自己选择了。 可这小子倒好,竟赖上李佑不走了。 他昨天晚上,跪在李佑脚边苦苦哀求,说什么“跟着齐王才有前途”之类的话。 李佑现在回想起来,还直泛恶心。 可没法子,谁叫自己人格魅力大呢! 李佑只能将他收容下来,编到自己的侍卫对里。 这会儿,胡泰来已换了身侍卫公服,站在了李佑身边。 这身公服向来代表着正义端庄,可穿在胡泰来身上,却怎么看都不大协调。 “我可警告你,跟了我之后,再不许干那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见胡泰来一双大眼滴溜溜直转悠,李佑气不打一处来,只好出言提点着。 “嘿嘿,放心,殿下!” 胡泰来搓着手,谄媚笑道:“我这看家的本事,是为殿下而练的。只要殿下不说让我偷,我是绝不会再偷的。” “哼!”李佑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地将头撇到一边,继续吹风赏景。 李佑很清楚,这胡泰来依附自己,绝非是什么人格魅力,更多还是图他齐王这棵大树好乘凉。 但李佑收容这小子,也并非无奈之举。 毕竟这胡泰来为人机灵,又有一手偷盗本事,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 官船乘风破浪,一路朝西而去,要不了两天,便能再回到齐州。 …… 相较于李佑,走陆路且更早一晚出发的兵曹参军事赵朗,早早地就回了齐州。 一回齐州,赵朗便带着领兵兵符回了都督府,向他的顶头上司刘大亮述职。 都督府衙门就坐落在齐州城中心位置,府衙占地极广,衙堂建筑宏壮雄伟,颇有大唐朝傲视天下的泱泱之风。 衙堂正中分为数组廨舍,供府内各级官员办公休憩之用。 最里间的廨舍最为宽大奢华,但那门口大锁落上,屋里空无一人——那是李佑的专属廨舍,平日里压根没人。 紧靠这间屋子的,便是长史刘大亮的廨舍。 所谓长史,便是朝廷地方衙门的辅官,通常是辅佐一把手料理政务的。 像那各州刺史手下,便有长史帮扶。 比如被派到齐州的燕弘智,现在就任着齐州州府的长史。 而刘大亮这都督府长史,虽也挂着齐州名头,但却比燕弘智的官位要高一些。 毕竟齐州都督府权掌数州,而且不止负责军务,甚至连州县的政事也有资格过问。 大唐建国时设立这个衙门,本是战时用来统调一方军事之用。 后来承平年间,又考虑到全国州县众多,全由刺史直接对接三省六部,怕是朝堂里那些相公忙不过来。便留了都督府这一机构。 虽然挂的是齐州名头,但这齐州都督府实际上就相当于数个州县的总指挥。 放到后世,也可类比于一省省长。 大唐后来权势极大的节度使,正是由这都督演变而出的。 李佑身为皇子,领着齐州都督要职,却是无暇管理日常军政的。 那这都督府长史,就是个权势极大的官职了。 只比手中实权,刘大亮怕是比那燕弘智要大得多。 但考虑到燕弘智的国舅身份,及他与李佑的关系,两人地位几乎相当。 因为李佑先前不理政事,又在长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刘大亮在齐州,可是当了很长时间的土皇帝。 现在李佑携着天子眷顾归来,刘大亮的心情可想而知。 “噔!噔!噔!” 站在刘大亮廨舍门外,赵朗轻巧地叩了叩门,心怀紧张地候着刘大亮应答。 “进!” 过得片刻,一声慵懒呼声传出。 赵朗这才轻舒口气,推门进了房内。 刘大亮不光声音慵懒,此刻他整个人便是慵懒的。 优哉游哉地躺在楠木榻上,口中衔着西域运来的水晶葡萄,一派自在姿态。 这刘大亮的身形稍显肥胖,身高却是中等,比之高硕肥壮的赵朗,却是要小了一号的。 可赵朗在这位顶头上司面前,那向来是一个“不”字都不敢提的。 此刻赵朗走到榻边,先恭敬地拱手躬身,做足礼节。 刘大亮却仍是眯着眼品尝果食,像是没瞧见赵朗一般。 赵朗躬着身子,却是不敢抬头,只在一旁静静候着。 直到刘大亮将手中葡萄吃干净,他才悠悠然睨了赵朗一眼,尖声道: “青州的事情了结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门下走狗 刘大亮松了口,赵朗这才直起了身子,恭敬道: “大人,青州那边的海寇,已全数被诛。” 刘大亮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 他随即从榻上爬坐起来,活动着脖子道:“本官这就上奏,将你赵兵曹的功劳报到京师去!” 他嘴里说是替赵朗邀功,实际上当然是要将功劳揽在自己怀里。 至于赵朗嘛,在他刘大亮心里记上一功便是了,无需报到天子那边碍眼了。 心中这般筹谋着,刘大亮正准备起身。 可就在这时,他却见到那赵朗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赵朗犹豫着,吞吞吐吐道:“大人,贼寇虽然死了。但……但青州那边出了些变故。” “变故?” 刘大亮皱起了眉,抬起眸子望着赵朗。 这凝神一望,便将赵朗望得肝胆俱颤。 赵朗往地上一跪,声音已有些颤抖:“下官该死,下官……下官在那青州,遇上了位贵人……” “贵人?” 赵朗又赶忙道:“是……是那齐王殿下……” 原本,刘大亮的声音姿态,都带了些慵懒。可这会儿,他却忽然惊跳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齐王?” 似是为了确认这消息,刘大亮又重复一遍:“齐王李佑?” 赵朗苦着脸点了点头:“不错,正是那齐王李佑。” 不待刘大亮继续催问,赵朗接着道:“下官本是想捉那贼寇,结果却意外撞上个自称齐王的人。当时……” 赵朗颤着声儿,将北海县码头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甚至连他处心积虑要杀了张大有,将冒犯皇子罪名栽赃到张大有头上的事儿,也丝毫不差地汇报上去。 赵朗颤声将整件事讲完,便垂着脑袋不再言语,静候上官处置。 而刘大亮此时已站起身,负手踱起步来。 在堂内来回踱了半晌,刘大亮才停下脚步。 他忽地回转过头,看向赵朗:“你是说,当初你差点放箭,将李佑射死?” 说到“将李佑射死”时,刘大亮的眼里闪着异彩。 但他脸上却并无表情,赵朗看不穿刘大亮此刻心中正想着什么。 赵朗只好老实道:“确是如此,不过下官当时也留了个心眼,没敢让人放箭!” “哼!” 听了赵朗的回复,刘大亮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又冷笑了声:“想你也没那个胆量……”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叫人瞧不出话中真意。 赵朗一时语塞,只好垂下头,摆了副认罪姿态。 刘大亮那阴冷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赵朗啊赵朗,你手下几千兵士,若是当真放箭射过去……倒真要酿就大祸了……” 听到这话,赵朗的心“噔”地一紧。 刘大亮说他杀了李佑便“酿就大祸”,可他这话里又强调了“几千兵士”,那这“酿就大祸”之说,怕是反话了。 李佑一来,刘大亮这土皇帝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若李佑死在青州…… 这想法太过荒谬大胆,赵朗不敢再往下猜想下去了。 他再抬头,正瞧见刘大亮在幽幽冷笑,用他那阴厉眼神望了过来。 刘大亮的眼神里,写满了心照不宣。 很显然,他方才那句“酿就大祸”的本意,分明是在说:“你手下有几千兵士,若是下令放箭,李佑定难脱身!如此一来,便能为我刘大亮立下大功了!” 想到这里,赵朗心中没来由地颤抖起来。 生生咽了口唾沫,赵朗拱了手,颤声道:“并非……并非下官没……没那个胆量……实再是……实在是考虑到……当时码头上还有不少人。李佑手下的侍卫,以及蜉游帮那群乌合之众……” “若是……若是这些人逃脱一人,将这事捅了出去……” 赵朗不敢将话说明,但意思已传达了过去。 我赵朗并非没考虑过,杀了李佑,替你刘大亮铲除这心腹大患。 实在是担心现场的人走脱,将我射杀皇子的消息传出去了。 为了彰显自己替上官着想,赵朗又拱起手,凄婉道:“下官的身家性命事小,但若连累到大人,下官万死莫辞!” 说着,赵朗便摆了副哭丧脸,装起了可怜。 他这一哭丧起来,刘大亮随即皱眉。 摆了摆手,刘大亮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这没影儿的事,你倒当真了……” 赵朗这才收起苦脸,假作抹泪道:“下官只愿长做大人门下走狗,永远为大人效命!” 他摆了副忠犬姿态,倒是哄得刘大亮满意地点头。 “罢了罢了……”刘大亮招手唤赵朗起身。 “我方才不过随口一说,这事当不得真……” 刘大亮将之前的话全都当作戏言抛到九霄云外,但他又立马补充道: “即便没人逃脱,现场那么多兵士,焉能保证无人走漏消息?” “再者李佑身为皇子,他一死,陛下雷霆大怒,定是要派人查的……” 刘大亮几句话,将赵朗吓得后脊发凉,直冒冷汗。 事实上,当时在那码头之上,赵朗的确起过射杀李佑的心思。 但他的胆子还没大到那个程度,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赵朗自个儿打消了。 现在听得刘大亮分析,赵朗才知道,一旦他下了射箭的命令,他赵朗便已是个死人了。 赵朗吓得不敢再提这事,只好转移话题道:“那这海寇之事,大人打算如何上报?” 这海寇是李佑杀的,后来又交到他赵朗手上。 而最终上报此事,决定功劳归属的,却是长史刘大亮。 赵朗问出此话,自然是希望刘大亮看在自己人的份上,替他赵朗邀功。 他这小算盘打得倒美,可话一说出口就被刘大亮给驳了回来。 刘大亮轻哼一声,不屑道:“怎么?你还想邀功呢?” 他随即伸出食指,没好气地指点着赵朗:“那齐王与陛下是什么关系?他的功劳你都敢抢?” 李佑和天子李世民,乃是父子,他两人之间定是有所联系。 这件事既是李佑所干,想必这事情经过,会一字不差地传到李世民那边。 这时候再想邀功,夺人家李佑的功劳,那不是找死么? 刘大亮已走到书桌前,摊开空白的奏疏。 他叹了口气:“这事啊,只能原原本本地报上去。这剿杀贼寇的功劳,只能是他李佑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恭迎殿下 齐王府里,此刻热闹非凡。 管家许福正插着腰,在前院里指挥调度,丫鬟仆人忙作一团。 开中门,焚香炉,打扫厅堂,整理桌椅…… 自打收到李佑今日回府的消息,府中上下都忙活起来,等着迎接李佑归来。 丫鬟奴仆们都围在前院迎驾,而王妃韦敏,此刻却在后厨。 后厨里此刻热闹非凡,厨子们正忙活着准备饭食,供即将回府的李佑享用。 而在最里间的小厨室里,王妃韦敏也正手忙脚乱地料理着菜食。 “呀,杀,杀,杀!” 王妃韦敏此刻正手提菜刀,料理着那条已不堪折磨的肥鱼。 她的动作实在生疏,敲了数下,才将那条鱼儿敲死。 此刻那鱼身已伤痕累累,看上去着实凄惨。 “小姐,您这般料理,只怕做出来的鱼羹不会太美味……” 在韦敏身后,小丫鬟汤圆正嚼着酥枣点心,一脸嫌弃地望着案板上的死鱼。 “唉,能有什么法子呢?我打小又没下过厨……” 被自家丫鬟嫌弃,韦敏无奈一叹,又手忙脚乱地处理着鱼鳞。 她的动作实在僵硬,将那死鱼甩得渍水乱溅,弄得手上额头全是脏污。 平日里端方稳重的形象此刻全然被抛开,活变成个笨厨娘。 “要不……还是我来做好了?” 汤圆终于看不过去了,想了半天,终是将点心揣回了腰间小兜里,拍拍手要去帮忙。 “那怎么能行呢?” 韦敏却摇了摇头:“殿下今日回府,我得亲自下厨,做道菜慰劳他。” 李佑前脚到了齐州,招呼都没打,便又杀到了青州。 王妃韦敏不明所以,只好先安置行装,将这齐王府上下归置干净,在府中等候。 没过两天,青州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韦敏当时还道是有李佑的消息,却没想等来的,竟是青州那边出了海寇的公文。 这一下,韦敏可慌了神——殿下刚去齐州,那边就发生这么大的事,万一那海寇凶残狠辣,伤到了殿下怎么办? 经过这么长时日相处,韦敏对李佑已印象改观。 她原本是想,回了齐州就好好与李佑举案齐眉,过那温馨的小日子。 这会儿听了这般凶险消息,韦敏自是担忧不已。 一连记挂了几天,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殿下安然无恙,竟还帮着青州那边抓了海寇。 眼看着李佑风风光光地回了齐州,韦敏便决定,要好好地替他庆贺一番。 这怎么庆贺,韦敏却是没了主意,她只好求助于她的狗头军师——汤圆。 揪过汤圆问了问,那汤圆摇头晃脑地给出的答案。 “这古人说得好,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抓住男人的肚肠!” “所以小姐你亲自下厨,给咱殿下做道珍馐美馔,定能叫咱们殿下喜笑颜开!” 这狗头军师的提议,立时打动了韦敏。 这不,她此刻捋了袖子,正是要给李佑做一道鲜美的鱼羹。 忙活了半天,终于将那条鱼的鱼鳞处理干净,韦敏又犯了难。 她这辈子也没正经做过菜,哪里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是先切葱姜下锅,还是先将这鱼煮了?” 没办法,只能回头向“军师”请教。 那狗头军师此刻正扬着小辫儿,满脸嫌弃地看着那条鱼:“这鱼鳞好似还没刮干净呢!” 韦敏低头一看,果真那鱼身上还残留着片片鳞片,死相着实难看。 “要不,我来替小姐去了鱼鳞?” “左右是小姐亲自下厨,我不过给你打打下手嘛!” 汤圆又要上前搭手。 “不行不行,说好是自己下厨,怎么能假手于人?” 韦敏连忙推开汤圆,又低下头笨手笨脚地料理那条鱼。 毕竟是第一次做菜,又是做给自家男人吃的,韦敏对这道菜很是看重。 毕竟因为李佑性情的缘故,她与李佑之前的感情并不好,两人相处并不多。 这会儿既是下定决心要安心做好这“王妃”,她便将这道菜,当作是自己向李佑示好的一个仪式。 手忙脚乱地料理好这道菜,韦敏的手上已是伤痕累累。 切鱼时不小心割破了手,炖汤时又不小心烫了个泡…… 但看到那鱼羹出锅,韦敏心里还是幸福感满溢。 “小姐,你这手……” 汤圆见了韦敏手上的伤痕,又忙不迭地找来药物锦布包扎。 刚刚处理好伤口,就听得外头奴仆的叫喊声: “王妃,殿下马上就回府了,您……您快些准备准备吧!” 听到催促,韦敏又是一慌,赶忙又拉着汤圆回了内苑,换了身干净端庄的袍服,前往迎候。 李佑风尘仆仆地回了门,一进屋便瞧见前院跪了一地的人。 自王妃韦敏以下,管家许福,丫鬟奴仆们,全都迎候在院里。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刚一进院,韦敏便已笑着迎了上来。 她今日像是刻意打扮,一走近便是香风阵阵。 李佑此刻得了红薯,自是心情大好,笑着与韦敏拉了手,在她搀扶下进了府内。 今日的韦敏格外温柔,相伴进院时,还特意端扶着李佑的胳膊,不时嘘寒问暖,当真有几分妇人做派。 两人虽早已成婚,但李佑这是第一次见她这般亲昵,不免心猿意马。 说起来,自穿越以来,此次青州之行,是他与韦敏两人第一次分离。 这时候小别重逢,韦敏便这么热情,果真有几分“小别胜新婚”的意思。 看着韦敏绝美的容颜,李佑不免联想,两人的感情,似乎已水到渠成,到了该进一步的时候了。 “殿下,您剿匪杀贼。妾身一早便备了餐食,请殿下享用。” 韦敏扶着李佑到了前殿,那桌上已摆满了珍馐佳肴。 每一道菜看上去都美味无比,卖相十足。 独独是那道鱼羹…… 这鱼羹的卖相,着实出跳,在周围一堆精美菜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朴素”。 他不由笑道:“王妃,这道鱼羹是?” 韦敏微一福礼,面带羞赧道:“禀殿下,这鱼羹乃是妾身亲手所做。妾身不善做菜,做得不好,还望殿下勿要见笑。” “哦?” 李佑心头一喜:“这王妃亲自下厨,那本王……”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却窜进来了个侍卫。 那侍卫急窜进屋,随即拱手道:“殿下,那些宝贝全都搬到后院了,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当前要务 侍卫口中的“宝贝”,正是李佑辛辛苦苦带回来的红薯。 今日回了王府,见了韦敏等人迎候,李佑竟将红薯之事都给忘了。 这会儿经侍卫提醒,他才猛然醒悟过来。 一拍脑门,李佑大叫:“差点将这事给忘了!” 他随即起身,丢了句话:“王妃,本王还有要事处理,你先用膳吧!” 说着,他立马领着侍卫,再叫上管家许福,一起赶向了后院。 这红薯原先是藏在那蜉游帮的船窖里,这两天才取了出来。 而李佑自己的官船,却是没有蜉游帮那种封闭严实的船窖,只能堆放在舱内。 这几天,李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突然换了环境,这红薯会腐败变质。 如今回了王府,他得赶快将这些红薯处理好,切片催芽,种进土里。 李佑急匆匆离了前殿,只剩下韦敏孤零零地坐在桌前。 韦敏此刻还有些发懵,待李佑走远,她才恍然醒转过来。 “殿下……” 意识到李佑离她而去,韦敏的心头,忽地一酸。 她今日费了不小的气力,才备了这么热闹的接迎阵仗,又抛下王妃身份,亲自下厨,给李佑准备菜食。 可是……李佑竟连看都没看,就这么走了。 韦敏手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可这会儿她心头却更不是滋味。 怔怔呆了好久,她才终是将忍不住,落下泪来。 饶是韦敏向来稳重端庄,这会儿她也难以忍受这等轻慢。 “殿下,你……你怎能这般待我?” 面无表情地呆坐了片刻,韦敏紧咬着下唇,呢喃自语。 …… “都已经结秧了吗?” 王府后院里,李佑站在一口口大缸前,问向管家许福。 摆在他面前的,是前一次培育的红薯,这会儿已有不少都结出秧苗,看样子已能引苗培植了。 “大半都结秧了,还有几口缸死活不结秧,怕是结不出苗了。” 许福指着那些大缸道。 李佑满意点头,这些秧苗,都来源于先前从李孝恭那里得来的第一颗红薯。 看样子他的培育方法并无不妥,这些红薯已能顺利移栽到土里。 将这些秧苗移植,要不了几个月,就该能长出红薯来。 李佑又看向一旁的箩筐,箩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薯,都是从青州带回来的。 虽说前一次培育过程很顺利,成功结出近十株秧苗。 但这些红薯还是很有价值的,近可能多地培育出秧苗,才能成功培育出合适的红薯。 万一先前的秧苗不管用,还有大量红薯可供培育。 “将这些红薯,取出小半,照先前的办法,切片育秧。”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李佑还要继续培育下去。 培育出更多秧苗,推广红薯的希望就更大一分。 这么多红薯,足够结出几十上百亩地所用的秧苗。 李佑打算将名下所有田地都拿来培育红薯。 只要这红薯能成功存活,便能彻底改变大唐面貌。 面对李佑的要求,管家许福显得有些纠结。 他挠着脑袋,眉头挤出“川”字:“殿下,这……这么多红薯,全都要种下吗?” “当然!”李佑点头,“我王府名下,不是有不少田地吗?本王要统统拿来,种这红薯。” “全部都种……种这玩意儿?”许福张大了嘴。 他愣了好久,才犹豫道:“全都种这东西,不种其他粮食了?万一这东西结不出果,那咱们可要损失一年的收成啊!” 王府的田地并非是荒地,多是肥沃的良田。 全都拿来种这不知结果的东西,这在许福看来,实在是种浪费。 可李佑却仍是坚持:“若是田地不足,即便拔了地里的粮食,也要将这红薯给种上!” 只要能成功培育出红薯,管他几年收成。 虽说这红薯适应能力,比寻常作物强得多,原本只挑些无人耕种的荒田来种植,该是足够。 但李佑毕竟没有经验,这时候,用自己那肥沃的良田做试验,才最稳妥。 许福仍有些不情不愿,但李佑再三申明厉害,他终是无可奈何地点头应下,忙活开来。 李佑又亲自看顾,将剩下的大缸全都种上红薯切片,用以培育秧苗。 而先前已结秧的红薯,则全部被挪到了一处试验田中,等候结果。 依着李佑的猜想,要不了几个月,最多半年,这第一批红薯,就能长成。 到那时,他便能顺势将红薯推广开来。 其他地方不敢打保票,但在自己治下的齐州,鼓动周边百姓种植红薯,该是问题不大的。 …… 回到内苑时天已经快黑了,李佑心情大好。 他晃晃悠悠经过廊庑,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此刻忙完了心头要务,李佑又念起了韦敏来。 也不知道王妃睡了没有,若是没睡,倒是可以与她谈谈人生、说说理想。 瞧韦敏今日那热情态度,看来是已有了做个好王妃的觉悟。 这会儿自己过去,指不定韦敏要主动献身侍奉呢! 心中正优哉游哉,却瞧见那廊庑尽头,月亮门下,正有个身影靠坐在墙根上。 看其穿着,倒真是王妃韦敏。 “咦?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佑心下一乐,背着手就朝韦敏那边颠了过去。 走到近处,李佑已能看清韦敏的身形,她仍穿着今日迎候时穿的那华贵宫袍,看上去端庄雍容。 只是这会儿她背着身子,斜斜靠在墙根,看上去孤零零有些落寞。 两旁并无人伺候,连一向紧贴着她的汤圆也不见人影。 李佑再往近处走些,那落寞孤寂感更明显了。 韦敏的肩头还一抽一抽,似乎整个人都在颤动。 “这是……在哭?” 李佑有些好奇,这丫头是怎么了? 韦敏向来给人以端庄大气的感觉,她从没像今日这般落寞无助过。 再走近一些,到了韦敏身后,李佑已分明听到韦敏正发出“嘤嘤”轻啜,她的手中,还拈着张淡粉帕子,那帕子已湿了近半。 见到这一幕,李佑再忍不住。 他探出手:“王妃,你怎么了?谁惹你哭了?” 韦敏可是我李佑的女人,谁敢招惹? 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第一百四十八章 郊游 李佑低声轻唤,立即惊醒了韦敏。 韦敏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又低垂下头去。 她背着李佑,很快将手中帕子往脸上囫囵伸了过去,显然是在抹泪。 抹了把眼泪,她才站起身,回转过来,朝李佑福了一礼:“殿下。” 她的嗓门儿有些沙哑,此刻低垂着头,看不清楚面目。 李佑凑了上前,抬手点了点韦敏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韦敏的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尚未擦干的泪珠。 毫无疑问,她方才正是在偷摸哭泣。 韦敏的哭相很是斯文柔弱,此刻泪眼婆娑,看上去叫人心疼。 李佑看得心头火起:“王妃,这是谁欺负你了?” 他这话一问出口,心中便起了疑惑,这王妃在王府里,向来是得人敬重的,谁还敢欺负她? 韦敏这时又飞快地抹了把眼睛,慌慌张张道:“没,没有的事,殿下……殿下怎么回来了?” 李佑温柔笑了笑,轻言哄道:“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王妃是不许本王回府吗?” 他说这话,本是存了打趣心思,想逗一逗韦敏开心。 可是韦敏听了,却脸色一变,身子随即曲了下去:“妾身不敢!” 见她要跪,李佑赶忙扶住了她:“王妃勿须多礼,本王不过是说笑罢了!” 他顺势将韦敏揽住,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王妃是怎么了?好端端地,为何哭起来了?那汤圆儿呢?” 韦敏这时才站住身子,低声道:“妾身……妾身……那汤圆在妾身屋中,妾身吩咐她去烧水去了。” 李佑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这韦敏却只择了个最不痛不痒的问题答了。 看得出来,她心有委屈不假,却是不大乐意直言相告的。 李佑又试探道:“是不是想长安了?” 韦敏毕竟打小在长安长大,到了齐州,见到齐州荒凉远不如长安,难免会有思乡之情。 “额……对,对的……” 韦敏愣了片刻,随即肯定道。 可她嘴里肯定,头却是下意识地轻轻摇着。 摇了阵儿头,她似是才反应过来,又赶忙点头遮掩。 这般自我矛盾的样子,着实可笑。 李佑看得心中偷乐,这韦敏显然不是思念长安,只怕是有旁的事惹她不开心了。 但直接问,怕是问不出来了。 李佑不是强逼人说实话的性子。 想了一想,李佑又道:“王妃近日一直在王府里,都没出门吗?” 既然直接问,问不出结果来,倒不如先闲聊几句,打开其心扉。 韦敏又是摇头:“没有出府,一直在府中打理府中事务。” “哦……”李佑轻点着头,“我瞧这几天天气不错,明日带王妃出府转一转,如何?” 带韦敏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她见了外面开阔风景,心情便好了。 又或者,她心扉打开,便会老实告知实情了呢? 韦敏垂头思虑了片刻,随即温柔地点了点头:“全凭殿下做主。” “那好,王妃今日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本王便带你与汤圆出门!” “我先回去寻思寻思,明日去哪里游览一番!” 说着,李佑便引着韦敏回了内苑,两人到了殿内,便分道而去,各自回了自己屋中。 …… 第二天一大早,春光明媚。 此时已是五月,正是春意最浓的时节。 李佑一大清早起了来,便开始张罗了。 去外面散心,当然得去那野外的开阔地带,赏一赏春色,看一看自然风光。 既是去赏风,顺道带上纸鸢,去放一放风筝也是极好的。 去放风筝,那便算是春游踏青了。 这么一来,还得置备上吃食饮品。 带上些点心,再带上些度数不高的葡萄酿。 到时候有吃有喝,边赏景边玩乐,岂不美哉? 对了,还得弄些新奇吃食,叫韦敏尝个新鲜。 李佑很快又思虑起来,既是去野外,不如弄个烧烤架子,过去烤烤鸡腿羊排什么的。 唐朝人早已有了烧烤这种烹饪手法,但其烹饪过程,及对调料的选用,似乎还不够完善。 烤出来的东西,能吃倒是能吃,但完全没有后世烧烤的那般诱人口味。 李佑尝过一次,便再懒得去吃。 今日既是有闲心去郊游,倒可以自己研制出烧烤的手法,带韦敏尝一回鲜。 打定了主意,李佑便安排许福按需采买准备。 葡萄酿他从长安带了不少回来,各种香料也备了不少。 像那孜然、胡椒、葱姜蒜、茱萸等等,这些都是李佑在东西二市里搜刮了好久,才置备齐的。 因为西域通商的缘故,这些东西在东西二市都能买得到,只是价格贵一些罢了。 前阵子制作火锅,他便将这些调味料都凑齐了。 准备好了一切,李佑才使人唤来韦敏汤圆。 韦敏今日的气色,比之昨晚要好了许多。 可她的双眼,还微微有些浮肿,想来是昨晚哭过留下的后症。 带了韦敏上了车,李佑便直接打马,朝东边而去。 这齐王府是齐州最豪阔的宅院,也是齐地之主的私家庭院。 但是这王府却并不在齐州城最中心。 齐州州城,即是历城县城的最中心位置,是齐州都督府,那是官家衙堂。 而李佑的王府,坐落在历城城东,已到了城郊的位置。 李佑名下的农庄,田地,全都在这城东一片。 再往外走,便是县城之外了,那里住的多是附近农户。 几人上了辆相对“朴素”的马车,一路朝东,穿过自家农庄,便到了更为开阔城郊地带。 那里草长莺飞,春光无限,比之城中要秀美万分。 一路上,韦敏与汤圆不时探出脑袋,朝外张望,又不时拍手赞叹。 李佑在一旁,看得心中直乐。 看来,自己的主意果真不错,这韦敏见了自然风光,心情疏朗了许多。 马车一路朝东,最终在一处溪流下头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片开阔草场,有一条蜿蜒小溪,溪流对面,还有无数绿树红花。 赏风郊游的绝佳之所! 李佑一下车,便被眼前美景吸引住了,不由心胸开阔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野外风光 “呀,这里好美啊!” 一下马车,韦敏便四下张望起来。 她被这美景迷住了眼,一时间竟转转悠悠收不回目光。 怔怔看了许久,韦敏才回过头来,感叹道:“这儿景色真好看!” 韦敏是稳重踏实的性子,她向来不会用过于激切的言辞,这般夸赞,已说明她对这里的风光极是满意。 李佑笑了笑:“既然王妃喜欢,那咱们就在这里歇下脚。” 他立即吩咐侍从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全都搬了下来,挑了块干净地方,安置齐当。 “咦?殿下还带了纸鸢?还有葡萄酿?” 韦敏看着侍从们忙碌,不时惊疑着。 李佑笑道:“今日本就是郊游,自然要准备妥当的。” 他将那纸鸢拿了过来,递给韦敏:“喏,王妃要不要去玩一玩?” “我……”韦敏有些犹豫,她赧然一笑,低头道,“妾身玩不好纸鸢的,倒是汤圆爱玩这些……” 韦敏性子喜静,她不爱疯跑热闹,倒不奇怪。 李佑又将纸鸢朝汤圆摇了摇:“你要不要玩?” 那汤圆自打纸鸢露面,便暂时忘了进食,这会儿手中仍拿着小点心,放在嘴边怔怔出神发呆。 她的目光,自然全聚焦在李佑手中的纸鸢。 这会儿被李佑唤醒,汤圆才回过神来。 她忙不迭将悬在嘴边的点心放下,又收回了腰间小兜里,随即拍着手跳过来:“呀,殿下怎晓得汤圆最爱玩纸鸢了?” 李佑笑着递了过去,心道,我这哪里是为你准备了,你这丫头未免自作多情了些。 “谢谢王爷!” 汤圆接过纸鸢,便即蹦蹦跳跳飞了出去,到那平坦的草场去了。 “慢着点,别摔着了!” 韦敏朝她那边呼喊着,叮嘱了声,随即无奈朝李佑苦笑:“这孩子,当真是长不大……” 她这时温婉柔媚,眼神里还带了些慈爱和无奈,似乎是将汤圆当作孩童一般看待。 这颇具母性光辉的眼神作派,着实充满魅力。 李佑不由得看痴了,在他眼里,此刻的韦敏,似乎全身都放着柔美的光华,如阳光透过水流,温柔包裹着璀璨,熠熠生辉。 韦敏笑了片刻,随即又扭头看向仆从,仆从们这时正将一大块红布铺在了地上,将那草地盖住。 “殿下,那是在做什么?”韦敏又指着那红布好奇道。 李佑这时才回过神来,笑着解释:“在地上铺了布榻,咱们便能席地而坐,吃喝玩乐起来。” 他随即拉着韦敏的小手走了过去:“看,这是用来烤肉的架子,这些是香料。咱们坐在这里,便能尽览风光,品尝美酒佳肴。” 李佑不时炫耀,韦敏看得连连点头,不时伴以惊奇赞叹。 看样子,她已全忘了昨日的不开心了。 李佑心下得意,自己哄女孩子的手段,果真了得。 他随即将韦敏安置在那餐布上,自己则动起手准备起烧烤来。 这时候,正是展现本事的时候,我堂堂齐王,上能杀贼荡寇,下能入厨做菜,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完美男儿嘛! 屁颠屁颠地将火堆架好,置上烧烤架,再将事先备好的羊肉、鸡腿等食材取了出来。 先将食材切片,而后用竹签儿串在一起,做成肉串。 再放到火堆之上,撒上些油水,再涂抹上孜然、胡椒之类的香料。 “嗯……好香啊殿下!” 还没烤熟,韦敏已在一旁赞叹了。 她眼里带着闪亮的星星,用极迫切的渴盼眼神,盯着那烧烤肉串。 李佑更是得意,这韦敏的性子温婉,她露出这般渴盼眼神,显然是真心觉得这烧烤滋味非凡。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烤好了!” 李佑叮嘱了声,便埋头准备起美食来。 旁边草地窸窸窣窣,那是风吹过带来的沙沙声。 后来沙沙声渐大,那是远处汤圆放纸鸢时奔走闹出的动静。 再后来,草丛动静愈发加大,似乎近在耳边。 李佑正低头烹饪,无暇理会,却听这时候,韦敏忽地一声尖叫:“呀,你是……你是谁?” 韦敏这声叫唤,叫李佑心生警醒,他立时抬头朝她那边观望而去。 与此同时,已有侍从叫了起来:“大胆,你是何人?” 李佑已望了过去,在韦敏身边,正立着个满脸灰黑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似乎是从草地里钻出来的,此刻全身都是泥土,他被侍从们围了住,此刻显得有些惊慌。 李佑心下好奇,将手中肉串交给仆从,自己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这小人儿不过到人大腿处高,看上去才五六岁的目光。 “原来是个孩子,快放开,别吓着他了!” 韦敏这时也已看清来人长相,慌忙地摆手分开侍从。 李佑大步走过去,将侍从们拨开,看了看那孩子。 这孩子此刻正瑟瑟发着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他的怀中,还抱着几根草籽野菜之类的玩意儿,那些东西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新鲜泥土。 泥土将他那麻布衣裳染得漆黑,整个人显得脏兮兮的。 “孩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韦敏这时已凑了过去,扯了扯那孩子的衣裳,温言安抚他。 那孩子这才回过神来,他又转过头,直朝着那烧烤架望了过去。 与此同时,“咕咕”的声音传来,是有人的肚子在叫。 李佑听得分明,正是这小孩子肚中馋虫在闹腾。 看来,这孩子是被这烧烤的肉香味吸引了过来。 李佑看他生得柔弱不堪,一身衣裳又粗陋简朴,脚下连个鞋都没穿,便猜测,这是旁边农户家的孩童。 像这样的孩子,想来是不常吃肉的。 韦敏这时也注意到这孩子的目光,便对他笑道:“你不用怕,先在这里坐一会儿,马上就有吃的了……” 那孩子的肚子又叫了两声,他咽了咽口水,一脸的渴盼。 比起先前韦敏的渴盼表现,这孩子对烤肉的渴望,可要夸张得多。 或许是年纪小,不懂得隐藏心思,又或者是他实在太饿,他看向那肉串时,几乎是将眼睛死死埋进那肉串里,死活拔不出来。 第一百五十章 王妃之惑 那孩童盯着肉串望了许久,都没能抽回神来。 韦敏这时已走到了李佑身旁,低声道:“殿下,这孩子看起来是饿坏了。咱们……” 不许她说完,李佑已经笑道:“这是自然,你瞧本王像是那般小气刻薄的人吗?” 这孩子既然饿了,取些肉给他吃便是了。 韦敏投来感谢的眼神,看来对李佑的反应很是满意。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极清亮的妇人叫喊:“狗子!” 这一声叫喊声悠扬绵长,像是隔了老远传回来的,这孩子一听,便即从失神中回转过来。 他扭回过头,朝远处张望了下,便即要转身离开。 “唉?” 韦敏却是急得凑了过去,一把拉住了他:“这肉都快烹好了,你不留下来尝尝?” 韦敏本是好意,想来这孩子平日不常吃肉,难得撞上了,便赏他顿美食。 可这孩子很快便摇了头:“娘……娘叫我,我不吃了……” 说着他又将怀里的草籽、野菜扬了扬:“我……我有东西吃。” 韦敏这时才看清他怀里的东西,都是这草场里现挖的根茎野菜。 她原本以为这孩童挖这些东西不过是用来取乐,现在才知道,这是人家的口粮。 她的心噔一下紧了一紧,又回想起来,曾经在大通坊见过的那些穷人。 当时在大通坊,穷人们挖食野菜充饥的场面,是韦敏第一次见到有人掘草而食。 现在场景重现,韦敏心中自然难受。 那孩子眼看着就要钻回草里,韦敏心中一突,弯腰将他拦了下来。 她又回望向李佑:“殿下,这孩子……” 李佑已笑着点头:“你放心吧,本王自会处置!” 说着,李佑又朝身旁的仆从吩咐道:“去,将那妇人唤来!” 韦敏的意思,自然是赏些食物给这孩童。 但李佑却并不像直接将东西交由这孩子。 这孩子骤然拿了那么多肉食回去,只怕要吓坏他家大人的。 说不准,那大人担心招惹权贵,连尝都不敢尝。 再说,这小孩子才多大,他能拿得动多少东西? 最好的法子,是将那大人招来,与她说明利害,明明白白告知,这是他们主动相赠的食物。 侍从们钻了出去,很快便带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妇人回来。 那妇人看上去十分老实,一凑过来便往地上跪下:“官人饶命,小儿不懂事,招惹官人大老爷了!” 想来她是误会了李佑的意图,以为是她家孩子招惹了李佑,才被扣押了住。 李佑笑着扬手:“你快起来吧!我唤你过来,并非是要责罚。只是偶尔碰见你家孩子,心生欢喜,便做主要赏些肉食。” 说着,李佑又招了招手,便有仆从递上了早已备好的粮食与羊肉。 分量是照着这母子能拿得动的标准取的,这么多粮食,虽不能说改变其境况,但好歹能让他们吃上个把月。 那妇人一看,便吓得怔呆住了。 只怕她做梦也想不到,今日会有这般好运。 “去吧,领他们母子二人退下……” 李佑不愿再看穷苦人家磕头谢恩的场面,便让仆从带了还在惊慌中的母子退下。 一旁的韦敏看着这母子被人带了下去,心中却不是个滋味。 方才那母子看到肉食的表情,还有他们瘦弱的身形,那孩子手里拿着的野菜餐食,全都印刻在韦敏的脑中。 她不由同情心泛滥,久久不能自拔。 “王妃?王妃怎么了?” 李佑的呼喊声,将韦敏叫醒。 他已递来肉串:“来,刚烤熟的,尝尝吧!” 韦敏这才“哦”地一声,伸手接过肉串。 那肉串的确肉香扑鼻,可口鲜嫩,还带着微微辛辣,爽口至极。 可韦敏这会儿,已全没了品尝美食的心思,嚼在嘴里却再品不出味道。 “怎么了?不好吃?” 李佑正期待着韦敏大赞他的厨艺,这会儿见了韦敏似乎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先前那渴盼美食的表现,心中不免好奇。 韦敏这时才摇了摇头:“倒不是这肉串不好吃,只是……只是……妾身方才见了那孩童,竟以草籽充饥,妾身心中难受……” “原来如此……” 李佑这时已坐在了韦敏身旁,倒了两盏儿葡萄酿,递了一杯给韦敏。 他亲抿了口酒,摇头叹道:“看他们母子的模样,该是周边的农户。他们倒不见得全然吃不上饭,只是粮食不够,挖些野菜填补肚子……” 李佑本想着这般解释,能叫韦敏好过一些。 可韦敏听了这话,却是更惊讶了:“农户,他们不是流民吗?” 李佑摇头:“看他们的衣裳,虽然破旧,但好歹还齐整,不像是流民的。” 寻常流民,见了肉只怕要立时扑上去的,这两人好歹还留了理智,该不是流民。 韦敏心中更难受了:“这么说来,寻常农户,都吃不饱饭么……我大唐是怎么了?” 她打小接触的都是上等人,从不知晓,这世间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 这会儿她从李佑口中得知真情,才知晓,原来寻常农户,也会饿到挖草而食。 这叫韦敏的世界观,彻底坍塌了。 李佑笑道:“倒不是我大唐的缘故,这土地产量不足,百姓们要交税纳租,本就难靠种田过上好日子。” “像寻常农户,不过是混个裹服,再好一些也不过温饱罢了。” “像这对母子的情况,在农户中,该是很常见的。” “他们平日有粮食产出,但却不够一家几口人过活。所以得了闲暇,就会外出采些野菜,充当粮食。” 李佑的话,说得韦敏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手中的肉串,也渐渐失了滋味。 这时,李佑又是长长一叹:“唉,这种境况,并不是我大唐独有,过往哪朝哪代,都是如此。” 韦敏不由唏嘘:“寻常农户,都吃不上饱饭。这艰难世道,对那些穷苦百姓来说,当真没个出头之日么?” “倒也不是!” 这时候,李佑的话,将韦敏惊醒。 韦敏抬头望去,正瞧见李佑脸上挂着幽然轻笑,他眼中带光,似是满怀憧憬。 “我已从青州找到大量红薯,只要推广开来,便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李佑的话,叫韦敏心头豁地一亮:“红薯?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误会解除 早在长安之时,李佑就曾经向韦敏提点过“红薯”之事,当时他曾要求韦敏严守此秘,勿要外传。 这么长时间以来,韦敏再没提过此事,她几乎已将这号称“亩产千斤”的奇妙作物,给彻底忘记了。 这时候李佑重提红薯,韦敏才从久远记忆中,重新忆起此事。 她记得,那红薯可是拯救苍生的宝贝,得了它,便能养活更多百姓,让大唐子民不再受饥荒折磨。 “殿下去青州,是找那红薯去了?” 韦敏望向李佑,见他一脸自信,心中欣喜不已。 李佑笑着点头:“那可不是嘛!这一趟可是凶险万分,好在一切顺遂,成功得了那红薯。” 说起青州旧事,韦敏的心又扑腾扑腾跳了起来。 一想到李佑冒着风险,才得到那红薯,她又倍感珍贵:“那殿下可要好生栽培那红薯,切莫叫它坏了死了……” 韦敏并不懂农事,但她至少知道,作物若不精心栽培,是长不出粮食的。 说起这事,李佑自信地拍着胸脯:“我当然用心了,昨日一回府,我不就忙着去栽培那红薯去了嘛!” “栽培……红薯?” 韦敏听到这里,却是愣住了。 昨日一回府,那不正是她做好了一桌餐食,伺候李佑享用之时么? 难怪李佑昨天一口菜都没吃,便急急忙忙往后院跑了。 原来,他是急着照看红薯,是为了天下苍生而忙碌…… 韦敏的心忽地颤了一颤。 因为她已回念到,昨日因为李佑突然离席,她曾大感委屈,甚至哭了整整一下午。 回想起那时的自己的羞愤不满,韦敏自责不已。 殿下为了苍生那般操劳,身为王妃,我本是该在旁佐助,结果竟因些许小事发起脾气,差点误了殿下的大事。 韦敏的脸已羞得通红,思绪也全都凌乱了。 再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马车、纸鸢、羊肉、烤架,她更是羞得不敢抬头。 这眼前种种,全都是李佑为了安抚哄慰她,特意安排的。 韦敏本以为李佑心中有愧,才特意安排今日这场郊游。 现在看来,真正做错的是她自己,绝非李佑。 这眼前的一切,不是在打她韦敏的脸吗? 耳根已红得发烫,韦敏再坚持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呜咽哭了起来。 “呜呜呜……殿下……” 她哭得梨花带雨,豆大的泪珠儿打湿了胸前衣裳,煞是惹人怜惜。 李佑这时还一头雾水,好奇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韦敏哭哭啼啼:“妾身不该……不该与殿下置气,不该因殿下昨日没吃那鱼羹便自顾伤神……” 听她这一解释,李佑才恍悟过来。 敢情,这妮子是因为自己没吃她做的鱼羹,才会潸然泪下。 回想起来,李佑倒也有些后悔。 昨日忙着处理红薯,竟没顾得上理会韦敏的感受,等到回到内苑时,又将那事忘得一干二净。 也难怪韦敏会委屈。 原本这事,李佑就并不怪罪韦敏。再加上,她现在哭得娇若水莲,惹人心碎…… 李佑哪里还有责难她的心思? 赶忙上前,将韦敏从地上扶坐下来。 李佑也坐在了韦敏身旁,温切笑道:“原来王妃是因为那道鱼羹而生本王的气,倒是本王疏忽怠慢了。” 韦敏仍在哭泣,这时又忙着摇头:“不,不怪殿下,是妾身不晓大义,太过任性了。” 见她涕泪交加,李佑只好将她揽在怀中,拍着她的肩头道:“不知者不罪,正如我并不知晓你为何生气一般,你也无法预知我昨日正忙着栽培红薯。” “咱俩这算是扯平了!” 几番温言细语,终于将那韦敏的啼哭给止住了。 韦敏再不闹腾,只温婉靠在李佑怀中,静默不语。 温软身子靠在怀中,李佑此刻早已乐得神游天外,遐思不已。 没想到这场闹剧,反而叫二人的关系又亲近了一步。 李佑再低头望过去,正瞧见怀中的韦敏霞飞双颊,好一副娇羞小娘子的妩媚姿态。 李佑不由探出手去,轻轻触了触韦敏的发梢。 见韦敏毫无反应,他胆量更大,顺着那柔顺的长发,一路探了上去。 韦敏的长发,本是秀逸丝滑,笔直地垂落而下。 但方才她情绪激动,啼哭之时,那原本搭在耳后的发梢垂到鬓角,贴合在了脸上,显得有些凌乱。 李佑探手,替她将发梢捋回了耳后,又顺势抚了抚她的秀发。 只这一小小的动作,便叫那韦敏的脸颊,红得如晚霞般醉人。 她显然是意识到李佑正在示好,这时已有所反应。 李佑明显地感觉到,刚刚抚摸她的秀发时,韦敏的脖子,忽地僵住了。 她这好像是……紧张了? 韦敏虽没有用眼神回应,但她乖顺的姿态,已向李佑暗示,可以更近一步。 但李佑却什么也不想再做了。 他只需将韦敏揽在怀中,细细地观望打量,便觉得其乐无穷。 或许是因为羞赧,韦敏没敢抬头,直视李佑。 但她的眼神正四处乱撞,身子也微微紧了起来。 她那青葱小手,此刻正不知所措地攥着衣角。 想来,这丫头心中已是一片茫然。 李佑轻笑了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他抬手从韦敏的衣角上,“捡”起韦敏的右手,轻轻地捏在手中。 手上稍稍使了些力道,李佑本是想拿捏着韦敏的玉手把玩一番。 可刚一捏上她的手,便已感觉其手心之中滑腻腻、湿答答的,全是新出的汗水。 李佑不由失笑:“王妃,咱们都老夫老妻了,你怎么还这般害羞呢?” 这一句话,打破了二人默契的沉默。 韦敏像是未嫁的少女一般,“呀”地一声轻叫起来,随即抽回了手,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似是羞嗔不已,将身子摆了一摆,想要脱离李佑怀中。 但这动作实在聊胜于无,她只轻轻扭了一扭,待李佑揽她入怀,便再不挣扎。 这副欲拒还迎的小女人姿态,李佑最是受用。 他等不及回到王府,便急不可耐地将头探到韦敏耳后,轻轻吻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欺凌弱小 凑到韦敏耳边,李佑已明显感觉到韦敏的紧张情绪在加剧。 她似是想躲避,却又强按捺着身子僵住,没有及时躲避开来。 想来,她心中已是期许和畏惧交加,正天人交战着。 李佑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马将脸贴了过去,想轻轻吻一吻她的耳垂。 都说女人的耳垂最是敏感,只要吻上一吻,就能立马俘获她的芳心。 李佑没有自大到想靠这一吻便能拿下韦敏,但此刻情绪已积攒到位,若不一亲芳泽,岂不禽兽不如? 正探过头,感受着韦敏身上散发的馨香,眼看着就要吻上她的耳根。 “啊,还给我,还给我!” 正在这时,却听见一个极其嘹亮的嗓音,正哭喊叫闹着。 韦敏先前还僵住的身子,被这声叫喊声一惊,立时扭动开来。 她立即站起身来,抬头张望着:“这是刚刚那孩子……” 李佑这时也已听出,这声叫嚷声,正是先前来讨要食物的孩童发出的。 听他哭喊得如此凄厉,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李佑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循着哭声四下找寻。 终于,在不多远的小路上,李佑终于找到了那个孩童。 那孩子此刻正斜斜趴倒在地上,哭得极其凄惨。 而他的身旁,却是站了一排奴仆打扮的壮汉。 那孩子的母亲也在一旁,她此刻正跪在一个年轻人身前,苦苦哀求着什么。 “苏大少,求求你,我家狗子不懂事,冲撞了您的马车。老妇人替他向您道歉,求您放过孩子,将那些肉食还与我们吧!” 那妇人一脸哀色,苦苦相求。 而她所求的对象,正是那个一身华服的青年男子。 这青年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打扮得花枝招展,油头粉面,一看便叫人生厌。 他一脸的不屑,连看都不看那妇人一眼:“哼,惊了老子的马,还想要回你们的东西?” 说着,那“苏公子”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一脚,朝地上踢了一脚:“切,这么臭的肉,白送老子都不要。你以为老子跟你们这些穷鬼一样,没吃过肉?” 他那一脚,正踢在地上,却是将一个暗红色的包袱踢飞起来。 那包袱被踢向了李佑这边的空地上,正散落开来。 李佑打眼一看,这包袱里的,竟全是他方才赏给那对母子的食物。 方才这对母子离开时,这包袱明明是背在那“狗子”的身上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竟落到那“苏公子”脚下了。 这情形不用细看,李佑已猜出一二。 想来,是那母子得了肉食,喜不自胜,走路时便忘了看路。 正巧碰上这苏公子一行人驾车路过,那孩子惊了车马,被仆人揪了住。 那地上的包袱,想来是孩童挣扎时,掉落到了苏公子脚边。 包袱被踢飞过来,那孩子的目光,也跟随而来。 他旋即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呜呜!” 可此刻揪住他的奴仆身材高壮,任那狗子如何挣扎,也挣不脱身。 “哈哈哈,瞧这狗一般的东西,竟还惦记着肉呢!” 那群奴仆们嬉笑起来,直指着狗子取乐。 狗子的母亲更是羞得脸色涨红,直朝那“苏公子”跪地磕头:“求求您,放过我家狗子吧!他还小……” 妇人苦苦哀求,得到的回复,却是那苏公子的嬉笑。 苏公子嬉皮笑脸嘲笑一番,理都不理那妇人,只回过头,朝他的仆从们吩咐着:“这臭小子惊了老子的马,给老子好好教训他!” 那仆从听了主人家号令,立即捋了袖子,要将那狗子收拾一顿。 看到这里,韦敏已然转身向李佑哀求:“殿下,您快……” “放心吧!” 李佑早已抬手打断她:“这种欺压良民的勾当,本王岂能容忍?” 说着,他又朝身旁侍卫看了一眼,吩咐道:“去将那孩子救下,那姓苏的也给我扣下来!” 侍卫躬身领命,随即几人结伴,便要上前救下那孩子。 李佑抱着手在后观望,他对自己侍卫的能耐,自是有信心的。 此刻,他已在想着,该如何处置那豪阔公子哥儿了。 可侍卫们尚未赶到那边,却又听得路边传来一阵呼喝声:“苏问天,速速将那孩子放下!” 紧接着,便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人,领着一干衙役跑了过来。 李佑不由好奇,这中年人身上的官袍,好像是他齐州府衙门的公服。 看样子,这也是自己麾下的属官。 那中年人三两步跑了上来,一把便将仆从推开,将那狗子救了下来。 见那边出了意外,侍卫已回头朝李佑这边请示。 李佑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到一边,先静静观望再说。 他对这中年官员,倒是产生了兴趣。 看来自己的舅父阴弘智,倒是御下有方,齐州府衙里,居然还有这么位富有正义感的官员。 只是,李佑有些好奇,这官员带了大批衙役出现,该不会是凑巧撞上这起霸凌事件。 他理应是有公务,来到这里的。 只是这一处地方,全都是草地溪景,周边少有人烟。 不知道这中年官员跑来是要做什么。 那名叫苏问天的公子哥儿,此刻也已回转过神来。 他看了看那中年官员,而后又嬉笑着拱手:“赵法曹别来无恙啊!今日领了人到这荒郊野外来,该不是要请苏某回你那衙门作客吧?” 李佑这才知悉,那中年官员,竟是齐州府衙的法曹。 这可是负责司法刑案的官职啊! 再看那赵法曹一脸正气,倒正合他的职务相称。 此刻那苏问天嬉皮笑脸,一脸纨绔做派,正与赵法曹那一身正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孰好孰坏,一目了然。 赵法曹这时冷哼一声,将袍袖轻轻挥抖,似是很看不上苏问天。 他先将吩咐衙役,将那狗子母子拉到一边,免得再受苏问天等人的欺凌。 而后,赵法曹才怒视着苏问天,冷声道:“本官今日前来,是要拘你苏问天归案。”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张状纸来,抖落着展示道:“苏问天,你涉嫌欺凌杀害良家女子,致其阖家自裁身亡。此案罪证确凿,现今本官要拿你问案,你服是不服?”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权势滔天 大唐的州府衙门,以及各都督府衙门,通常设有功、仓、户、法、士、兵六个部门,分管辖下治地的考课业绩、仓谷粮事、户藉农桑、司法刑律等实际政务。 这六个衙门,几乎囊括了大唐政务的所有方面,可以说是各地衙门的主要行政机构。 通常,在较大的州地,这六曹皆会设备,而中下等州府,则只设三到四曹。 而负责司法刑律的主管官员,便被称做司法曹参军事,简称法曹。 简单来说,这位赵法曹,便是齐州衙门的司法主管,负责审断刑案。 虽说如此,但此刻见到赵法曹领着衙役前来捉人,李佑还是很吃惊。 这法曹可不是寻常小吏,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八品官身。 你见过有几个官老爷,会亲自带人捉拿凶犯? 李佑很是好奇,倘若这苏问天真的犯了案,为何赵法曹要亲自捉拿? 再说这苏问天,看样子家底颇厚,可是他犯了如此大案,却依然大摇大摆地四处招摇,未免太过嚣张。 那赵法曹宣读完此行目的,便向后招了招手,号令衙役们动手拿人。 可苏问天却并不束手就缚,他冷哼一声,大骂道:“赵广,你这老匹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你可知晓,我苏问天是什么人?你竟然敢拿我?” 看得出来,这苏问天底气不小,竟敢当着州府官员的面直呼其名。 只是,李佑隐约觉着,这赵广的名号,似是有些熟悉。 他好像曾在哪里听过…… 面对苏问天的嚣张气焰,那赵法曹倒是寸步不让:“苏问天,本官可不理会你的家世背景。你在我齐州境内犯了案,本官就有职责将你捉拿归案!” 说着,他又一挥手:“来啊,给我拿下!” 他这一声呼喝,身后的衙役们,便缓步上前,要捉拿苏问天。 苏问天又是怒喝一声,抬手直指众衙役:“我看你们谁敢!” 这一声厉喝,威势十足,倒是将那些衙役们给震了住。 衙役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是没有一人敢再向前一步。 “哼!” 苏问天冷哼一声,双手环胸冷厉一笑:“赵广,你手下的人都不敢动我,你还想拿我?” 他鼻孔里冷嗤一声,撇过脸嘲弄道:“真是可笑!” 这苏问天身为要犯,居然敢对着前来缉捕的官员如此轻慢,当真是叫人开了眼了。 李佑看得瞠目结舌,这齐州还有王法吗? 齐州好歹是他李佑的封地,这苏问天公然抵抗官差,视法度为无物,这不是打他李佑的脸吗? “呀,真是气死个人了,殿下,您快去将那小子抓起来,狠狠地打他板子!” 先前还在草场上放风筝的汤圆也被吓得凑了过来,直挥着小拳头做义愤填膺状。 李佑笑着摇头:“先看看情况再说,不急。” 他有意要观望这赵广的能耐,并不急于出手。 反正这苏问天有恃无恐,想来他不会逃离齐州。 真想捉住他,实在易如反掌。 苏问天一番讥讽,逼得那赵广涨红了脸。 赵广看了看身周的衙役,怒喝道:“你们还不动手?先前出衙前,本官不是已保证过,出了任何事,全由本官一力承担吗?” 这赵广的话,听起来颇有几分悲壮。 什么叫“由你一力承担”? 你是来抓犯人的,还能出什么事? 李佑眯起眼,打量着那苏问天,他倒是好奇,这苏问天究竟是什么背景,竟然能叫州衙的衙役这般忌惮。 苏问天这时又大笑起来,他看着场内的衙役:“诸位兄弟可都是齐州本地人,该是知道我苏家的能耐。你们若真为了这姓赵的卖命,就别怪我苏家不留情面了。” 苏问天这一声威胁,竟吓得衙役们连连后退。 他们显然很害怕这苏家,生恐招惹了苏问天。 李佑仔细思虑着,他印象里,这齐州境内,似乎是没什么苏姓权贵。 姓苏的豪绅倒是有一个,上回李佑到齐州时,倒是有个苏姓乡绅前来恭迎,看样子身家不菲。 只是……那乡绅不过是银钱田地多一些,又不是豪门权贵,衙役们至于如此害怕吗? “你们,你们还不将他拿下?难道你们都忘记了,那受害者死得有多凄惨吗?难道你们忘记了,那受害者家眷,是如何伤心绝望,自杀身亡的吗?” “身为齐州衙役,难道就没有一点为民做主的志向胆量吗?” 赵广气得脸色铁青,嘴角都在抽搐,他出言大骂,激发着衙役们的勇气。 可那些衙役仍是犹豫,已有人站了出来,苦着脸道:“赵法曹,不是小的不愿为民做主,实在是……大家都是本地出身,这得罪了苏家,往后日子还能好过吗?” 那衙役的话,立时引起周边同僚的点头应和。 所有衙役都面露苦涩,无奈摊手。 看得出来,这苏家在齐州,确实很有权望,竟能震住在场衙役。 苏问天已大笑起来,他十分得意地扬了扬头,又自顾自走到衙役堆中,法曹赵广的身前。 十分得意地拍了拍赵广的肩头,苏问天笑道:“赵法曹,这齐州可不是你姓赵的能做主的地方,你要动我苏问天,先称称自己有几两重吧!” 苏问天嚣张至极,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便要返回马车,扬长而去。 赵广已被气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 苏问天眼看着就要上车离去。 却是在这时,李佑已迈步上前,引着侍卫们跟了上去。 原本还想多看看好戏,再考察考察这赵广,没想到这姓苏的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是时候闪亮登场了。 领着侍卫们,李佑优哉游哉地晃荡到马路上,正好拦住那苏问天的去路。 这么一大帮子人露面拦路,立即引起了苏问天等人的注意。 苏问天这时刚要登车,经仆从提点,这才回转过头来。 他一打眼,便将目光对准了站在最前头的李佑,随即蹙眉道:“喂,你是哪来的野小子?快滚开,别当着老子的路!” 李佑冷笑了声,一脸幽森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野小子?”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仗义出手 “喂,野小子,快些让路!” “再不让路,可别怪我纵马撞过去了!” 苏问天一连骂了数句,又作势要登上马车,驾马撞击过来。 李佑先前还在冷笑,现在脸上的笑容已全数褪去。 他轻一扬手:“拿下!” 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们,已飞身上前。 侍卫们共有十多人,一齐扑将过去,气势惊人。 “咦?这倒来了个不怕死的!” 苏问天一见这气势,惊疑了声,随即朝他身旁的奴仆们招手:“去,将前面的路扫平!” 那苏问天的奴仆们,这时也都摩拳擦掌,上前要与李佑的侍卫较劲。 那些奴仆,个个人高马大,身体粗壮。 他们几步上前,便提了棍棒,朝侍卫们招呼。 可这棍棒还没砸到侍卫身上,便已被侍卫们躲避拿捏,一招制住。 侍卫们全都是身经百战的皇家亲卫,身手自然是厉害。 那奴仆们只消一个回合,便全都躺在了地上。 “哎哟,疼疼!” 被侍卫们三两下打倒在地,奴仆们全都爬不起来了。 这会儿,苏问天似是才知道害怕,他连忙回转上马车,又挥舞着马鞭,想要驱车撞那侍卫,撞出一条血路。 可他的动作实在太慢,还没催车启动,就已经被侍卫给拿捏了住。 侍卫将他从马车上揪下来,径自摔到了地上,押了起来。 “唉呀呀,疼疼!” “喂,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打我!”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这齐州城里得罪我苏府,你们是找死吗?” 苏问天此刻被押在了地上,嘴上却仍不罢休,仍是口出狂言。 他先前出言辱骂李佑,这已是犯了侍卫们天大的忌讳,侍卫们又岂会轻易饶了他? 将苏问天的脸死死压在地上,那侍卫手上一用暗劲,便听得苏问天“哎呀”惨叫起来。 他的脸本就被压在碎石遍布的地上,此刻再一受力,更被按得埋进地里。 那无数碎石被压在他脸上,直嵌人他的脸皮里。 再被拉起来时,苏问天的脸颊,已是伤痕累累,上面还嵌着无数碎裂石子儿。 “你……你是什么人?小子……你再不……” 苏问天已是鼻青脸肿,却仍咬牙切齿怒视李佑。 李佑这时才走上前去,拍了拍苏问天的脸颊,又拍得他呀呀直叫唤。 李佑轻笑道:“我的身份你没资格知道,不过我对你的身份,倒是好奇得很!” “你方才说,这齐州府不是这位赵官爷说了算。那你倒是说说,齐州府是谁说了算?是你苏家吗?” 说话间,李佑已与那赵广对了眼神,相视点头,算做招呼。 赵广也已拱手致谢,却是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助阵。 苏问天直咬着牙:“小子,快放了我!我苏府可是本地豪族,我二叔可是都督府的人!” “都督府?” 李佑不免苦笑,这又是自己自己手下造的孽。 也难怪这苏问天如此嚣张了,都督府比齐州州府还要高一级,苏问天自然是看不上这州府衙门的。 只可惜,你今日落到我李佑手中,也算是你造化使然吧! 李佑轻笑了声,回头看向那赵广:“赵法曹,这小子该是你州衙的嫌犯。我这会儿以武力擒住他,该不是犯了大唐律法吧?” 赵广立即拱手:“这位公子仗义援手,可算是帮我州衙的大忙,如何能算是违逆律法?” “那就好……”李佑又笑着回头看向苏问天。 苏问天仍是一脸凶戾,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李佑却已收回笑容,他冷冷打量了苏问天一眼,目光逐渐由他那挂满碎石的脸,慢慢移向腿脚。 再度抬手,李佑叹了口气:“这家伙油滑得很,总想着逃离……为防赵法曹捉他不住,咱们还是断他一条腿吧!” 说着,他目光一冷,朝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苏问天一听,脸色随即变得煞白,他直摆着手:“你们敢,谁敢动我,我要他的命!” 可苏问天的挣扎抵抗,全然起不到作用。 李佑既已打定主意,就绝不容更改。 “唉,这位公子……” 就连一旁的赵法曹出言阻拦,李佑都没有理会。 苏问天犯下的罪过,自有大唐律法来收拾他。但这小子今日轻慢疏狂,一人得罪了在场数人,李佑是舍不得放他完整干净地回齐州的。 侍卫得了命令,早就一脚踢了过去,正踢在那苏问天的膝盖骨上。 这一踢力道十足,下脚阴狠,找的位置极准,将那苏问天的膝盖骨踢碎。 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嚎,那苏问天的脸色,由白到青,他的表情,也由惶恐到狰狞。 “哼,狗一样的东西!” 李佑唾骂了声,挥手吩咐道:“将这小子交予赵法曹!” 这会儿,那法曹赵广已拱手而来:“多谢这位公子仗义出手,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赵法曹这会儿已极是欣喜,神态十分悠然,显然李佑的出手相帮,解了他一大难题。 李佑轻笑拱手:“在下姓李。” 他只简短干脆地道了姓氏,却是没有透露身份。 因为方才赵法曹的话,以及他身为州府属官,都不认识李佑这一点,叫李佑想起了什么。 李佑决定,先隐藏身份,再观察观察。 法曹作为齐州州府属官,按理说是该参与那天的迎接大典的。 可这赵法曹却是全然不认识他李佑,显然是他那天没有前到码头,参与迎接。 李佑已回想起来,为何自己听到赵广的名号,会有种熟悉的感觉了。 之前阴弘智曾十分气愤地前来相报,说是有三人称故推辞,没去迎接李佑。 这其中,有都督府长史刘大亮,也有个号称是历城县公的爵爷,最后一个,便是这赵法曹了。 三人之中,就属这赵法曹官位最低。 当时阴弘智提及三人,对三人的态度很是不善,言说他们是“有意轻慢”。 李佑并不知晓这赵法曹慢待自己的原因,但他对赵广为官处事很有些兴趣,他还想再观察观察。 只透露个姓氏,李佑再不给赵广时间思虑,随即挥手:“这苏问天着实嚣张跋扈,在下好奇,这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他又犯了什么罪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伤天害理 李佑的问题一问出来,那赵广便面露好奇:“咦?李公子并非我齐州人?连这齐州苏氏都不认得?” 李佑尴尬一笑,他在齐州一共就待了几天,还真不了解齐州的情况。 他朝赵广摇了摇头:“在下乃是外地人,到这齐州不过两天……” “哦……原来如此……” 赵广恍悟地点了点头,又解释道:“这苏问天,出自齐州乡绅世家,他们家族,在齐州颇有些威望地位。” “乡绅世家?”李佑在脑海里搜刮一圈,只找出一位姓苏的士绅,“我曾听闻齐州有位苏老爷,家里田粮无数。是不是就是这……” 他的话还没问完,赵法曹已然点头:“不错,那位苏老爷名讳苏烈,正是这苏问天的父亲。” “原来如此……” 李佑是记得这位苏老爷的,那天迎接之时,这苏老爷也在场。他算是乡绅代表,还被阴弘智点名露脸。 但李佑仍存着好奇:“一个乡绅二代,至于如此嚣张?” 说到这,那赵法曹尴尬地笑了笑,他略一回头,朝身后衙役扫了一眼,又叹气摇头:“李公子莫要见笑,这些衙役们也是有苦衷的。” 他又细细解释:“这苏家在齐州很有些威望势力,本就不好招惹。再加上那苏老爷的暴弟——也就是苏问天的二叔,乃是齐州都督府的仓曹。他苏府既有威势,又有官身,权势极盛。那苏家两位长辈,又极是宠溺这苏问天,故而……” 听到这里,李佑才恍然大悟。 本地人,官绅结合,这就是天然的地头蛇,可想而知,这苏府在齐州的底蕴。 这苏问天得了两位长辈宠溺,更加无法无天,寻常人开罪了他,只怕是要倒大霉的。 再说那都督府仓曹,听起来和赵广是同一级别的官职,可人家是都督府的属官,比这州府高一级别呢! 李佑不由高看这赵广一眼:“赵法曹不畏强权,李某佩服!” 赵法曹苦笑摇头:“本官这也是没了办法,这苏问天实在是……唉……”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他实在目无法度,触犯我大唐律法。本官身为法曹,自是有义务捉其归案。” “对了,你先前说,这苏问天欺凌杀害女子,又累得其全家自杀,这是怎么一回事?”李佑好奇问道。 一说起这事,赵广的脸色变得沉凝起来:“这苏问天实在伤天害理,他因垂涎美色,劫了我齐州城一户商户的女儿,几经玩弄之下,又将这女子凌虐至死。” “那女子家人起先不知,只道女儿失踪,直到后来在乱葬岗里发现尸身,才得知女儿已遭人凌虐惨死。” “那商户将这事报上我衙门,本官几经查访,得知那女子失踪前,曾遭几个恶奴纠缠牵扰。后来查实,那些恶奴正是这苏问天的手下人。” 赵广说起此事,仍是一脸义愤,他咬牙切齿,冷眼逼视苏问天,直像是要将苏问天生吞活吃了。 赵广原本是中年文士的相貌,一身官袍给他添了几分正义气质。 可这会儿,他说起苏问天罪行时,两眼腥红,面色发青,倒有几分铁面阎罗的架势。 相较之下,那因剧烈疼痛,而昏死过去的苏问天,则更像是失了魂的阴间小鬼,正受这阎罗的控诉审判。 李佑细细思虑,却是从赵广的话里寻出疏漏:“赵法曹真有确切证据,指认这苏问天?” 身为法曹,断案须有证据,总不能只凭猜测就给苏问天定了罪。 赵广谈及苏问天凌虐女子时,言辞肯定,可至今为止,他还没有说出任何能证实这罪行的证据。 恶奴纠缠,只能说明苏问天对那女子有意,存了调戏之心。 但距离劫掠良家女子,凌虐至死,还差了好几个量级呢! 在李佑看来,赵广为人很讲原则,该是那种秉公执法,视律法公义为至上大道的官员。 像这样的人,有时会因过分正义,而对那些纨绔公子有所偏见。 这样的偏见,有些时候是会误事的。 还是要有切实的证据,才好给苏问天顶嘴。 李佑提出疑惑,那赵广却显得胸有成竹,他点了点头:“自是有证据的,本官拿了他的近身奴仆,审问得知事情经过。又经那奴仆指认,找出了这苏问天玩弄杀害那女子的事发地点,在那里发现了血迹与女子的随身衣物……” “哦?”李佑稍一思量,觉得这赵法曹所说,该是不假。 若是只有人证,还能苛责说赵广屈打成招,故意抓了奴仆强行给苏问天安插罪名。 可现在人证物证俱全,连案发地点都已查明,这苏问天杀人的罪名,怕是跑不掉了。 赵广气愤犹盛,继续道:“当时本官派人前去捉拿,却无疾而终,他苏府压根就不放人。我又多次登门造访,却连苏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将这事上报,却也没有结果……” 赵广的话,叫李佑面上一阵发热。 上报州衙都没有结果,这显然是阴弘智有意压下此事。 阴弘智是自家舅父,他李佑也担着责任。 赵广接着道:“那女子的双亲见久不结案,便主动找上门,要在那苏府门外哭诉苏家罪行,结果却惨遭毒打。那二老本就痛失爱女,又眼见冤屈不得伸展,正义不得昭彰,便……” 说到这里,赵广深深一叹,闭目垂怜。 李佑也心有戚戚,这就是一出典型的强权欺压良民的样板戏码。 那受害者双亲见世道荒谬,心念女儿惨死,一气之下,便以死将这事闹大,以图大仇能报。 而这赵广,多半也是被那二老的自杀感染,所以才亲自出马,硬扛着他苏府威势要捉拿这苏问天。 这其中所担的风险,要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李佑唏嘘长叹,拱手致意道:“赵法曹秉公执法,实在叫我钦佩。今日我替你拿了这杀人恶少,还望赵法曹能将其定罪,还那无辜百姓一个公道。” 赵法曹苦笑两声:“希望如此吧!” 李佑原本以为,赵法曹既敢来捉人,对给其定罪定是信心满满。 却是没想到,赵法曹竟是这般底气不足。 第一百五十六章 无风起浪 接下来的几日,李佑一直都在后院暖房及自家的庄园里来回穿梭忙碌。 红薯的栽培工作全面铺展开来,李佑得精心照料。 后院里堆满了缸,庄子里也特意辟了块地,用作试验田,种植最早一批的红薯。 有了先前的经验,李佑如今信心十足。 青州来的红薯不日便会结出秧苗,到时候将需要大量田地。 好在李佑名下有大量实邑田地,足可用来栽种红薯。 但饶是如此,李佑还是遇到些麻烦。 李佑名下的田地,分为两种。 一种是佃租出去,交由佃农打理外租田地。 这种土地,李佑身为地主,只能享受佃户上交的租水,他是没办法决定田地里种什么的。 第二种,则是自家庄园的自留田地。 这一类田地,有管家许福负责打理,平日会请那些没有田地的雇农来帮忙种植。 雇农们并不享受田地收成,他们只拿固定酬劳。 这一类土地,李佑当然能完全掌控,可以指定这田里该种什么。 李佑的想法,便是将自己名下的自留田地,全都拿来种红薯。 可饶是如此,这一举措,仍受到不少非议。 “殿下,外头都在传扬,殿下您糟践粮食。说您压根不懂农事,胡乱指挥呢!” 管家许福跑到后院时,李佑正在照看秧苗。 听到这消息,李佑先是一慌,这红薯之事,怎么传扬出去了? 他随即又是震怒,自己家田里种什么,轮得到外面那些妖魔鬼怪瞎逼逼么? “怎么回事?谁将这消息传出去的?” 许福拢了拢手,委屈巴巴道:“多半……是咱们园子里的雇农传出去的。” 到目前为止,红薯还是个机密,能接触到这消息的,也只有真正参与耕种的雇农了。 李佑很是好奇:“好端端的,他们往外传这消息做什么?我不是叮嘱过要保守秘密吗?” 许福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殿下说让清理田地,大家意见都很大。想必是有人心里不满,便将这消息外传出去了。” 马上就要大规模种植红薯,庄里要预留出田地。 可田地里都有庄稼,哪里会空闲出那么多田地呢? 李佑又舍不得开辟荒田,来对付红薯这宝贝——毕竟是第一次试验,尽可能用良田,能保证红薯成功引种栽培。 要想空出田地来,那只有将先前种下的作物,全都铲除了。 左右是自家田地,田里的庄稼都是他李佑私人所有,铲了也便铲了。 李佑有些好奇:“雇农们有什么意见?那田地的庄家又不是他们的?” 简单说来,那些雇农不过领个死工资,上班打卡便行了。 李佑又不短他们一文钱工钱,这些人完全没必要操心收成和浪费的问题。 听李佑这般说,许福立即瞪起眼,煞有介事道:“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的!” “那些个雇农,可是费了心血气力栽种庄稼的。虽说这收成与他们无关,可哪个农户能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叫人给铲了的?” 李佑气乐了,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么? 我花了钱请你们种地,爱种啥种啥,爱铲啥铲啥,需要你们替我操心收成问题? “这事可不许再外传了,你立即吩咐下去,严令雇农往外透露消息。” “另外,这庄子里得加强防卫,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红薯即将大批量栽种,李佑可不想节外生枝。 在真正有产出之前,还是先将消息捂住,免得有心之人存心使坏。 推广高产粮食,看起来于世人都有百利。 但不乏有心之人,会从中作梗。 最简单的道理,粮食多了,大家都能吃饱饭了,那些个原本富庶的世家门阀们,必然会不开心的。 他们手里有大量田地,仗着这田地能过上高人一等的生活。 可红薯推广,所有人靠着一小片荒地便能吃饱饭,谁还愿意做牛做马,去伺候他们呢? 对这件事,李佑一直秉持着谨小慎微的态度,强令接触红薯的人都要严守秘密。 按说红薯还没有大批量种植,先前传扬出去的消息,该不会发酵扩散。 可不知怎的,这件事还是传扬了开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李佑是从汤圆的口中,得知此事的。 “大家都在骂殿下糟蹋粮食呢!真真是气死个人了!” “要不是小姐叮嘱过,不要将那红薯之事告诉别人,我当时就要跳出去和他们吵一吵的!” 提着水果篮子的汤圆一回王府,便气鼓鼓跑到后院,在正在温存的李佑夫妇面前大发牢骚。 自打前一次踏青之后,李佑与韦敏的关系进展迅速,如今住进了一屋,打得一团火热。 这会儿正亲昵着,突然跳过来个碍眼的,李佑当即不满了。 可听见汤圆提及红薯,他不得不停下手脚,关注起这事来。 “你是说,街上的百姓都在议论我庄园里的事?” 汤圆连连点头:“对呢!听说百姓们都对殿下不满呢!说是现下粮价那么贵,殿下还糟蹋粮食,真是伤天害理呢!” “伤天害理……”李佑不由自主抽了抽嘴角,这百姓们至于这般严苛么? “那他们没有谈论红薯之事吧?”李佑最关心的,还是红薯的秘密有没有外泄。 汤圆摇摇头:“那倒没有,他们只说殿下将地里的庄稼铲了,却压根不知道殿下要种红薯。” 她显得很不满,摇头晃脑提点道:“依奴婢说,殿下倒不如将红薯之事公布出去,叫百姓们都知道,咱殿下干的是拯救苍生的大事儿!” 这汤圆向来是韦敏的狗头军师,最擅长的便是出谋划策帮倒忙。 李佑对汤圆的智商了然于心,当然不会听她的安排。 他只是好奇,明明自己已经刻意将这个消息压下去了,为何百姓们还会对这事如此关心? 或许是想在李佑身旁展现她军师的能耐,汤圆仍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分析着:“要怪就怪近来粮价涨了,百姓们怨声载道。所以殿下糟蹋粮食的事一传出去,他们就更为气愤!” 李佑正在琢磨个中内情,汤圆的话却叫他眼前一亮。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冒精光:“粮价涨了?怎么回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粮价风波 “不知道欸!” 汤圆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咬着手指头道:“听府里负责采买的人说,这两天粮价突然暴涨,一斗米涨了一钱呢!” “涨了一钱?”李佑愣了愣,“那算是多是少?” 虽然有后世经验,又有前身的记忆,但李佑的知识储备里,并没有粮价的记录。 这种事,他反倒不如汤圆这小丫鬟了。 “噗……”倒是一直依偎在李佑怀里的韦敏笑了起来。 韦敏坐直了身子,温言笑道:“殿下也有不知道的事儿?我还道殿下无所不知呢! 她这显然是戏言,夫妻俩感情亲密了,韦敏也变得开朗俏皮起来了。 李佑捏了捏韦敏的脸,笑道:“王妃知道这粮价吗?” “自是知道了!”韦敏点了点头,“这长安的人口较多,产粮不足,多靠外地运送,粮价约在五钱左右。” “而齐州粮食充足,粮价稍低一些,寻常时候,四钱便能买到一斗了。” 韦敏一向主理内务,又曾主持过施粥救民,她对这粮价倒很了解。 “平常是四钱?” 李佑皱起眉头来:“那现在涨了一钱,不就五钱了吗?” “可不是嘛!”汤圆直点着头附和。 李佑犯了迷糊。 这齐州本是平原地区,土地肥沃,产粮充足,按理说粮价该很平稳,怎么好端端粮价突增呢? 一口气涨了四分之一,这已是不小的涨幅了。 再涨下去,只怕要造成民间动荡了。 李佑这才明白,为何百姓会揪着他铲除庄稼一事不放了。 敢情百姓现在对粮价不满,正无处发牢骚呢! 自己这不是撞到枪口上去了吗? 不行,这事得管! 李佑细思片刻,立刻问道:“你可知道粮价上涨的原因?” 汤圆咬着手指:“听说是……听说是今年春耕收成不好,城里的米市都没米卖了……” 齐州地处黄河流域,主要种植的作物是麦谷与粟米,汤圆所说的“米”,便是后世被称为小米的粟米。 这齐州的土地肥沃,一年通常能耕种两季粟米,按说如今正值五月,正是即将春收的时节。 “收成不好?” 李佑一听便直摇头:“该不会吧?今年齐州风调雨顺,没听说粮食缺产啊!” 汤圆后知后觉地点着脑袋:“我看也是,多半是那卖粮的商户想提高米价,多牟利钱,这才编了个收成不好的理由!” 看来,这丫头也是一知半解,李佑想了想,打消了从她那里打探消息的念头。 但这件事,李佑可不敢怠慢。 粮价可是大事,干系到地方民生,与百姓安定有莫大关联。 他可不能坐视粮价飞涨,闹到民怨沸腾的地步。 要想了解此事,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找地方州府问一问。 齐州的最高长官就是李佑自己,毕竟他顶着齐州刺史的名头。 不过真正管事的人,却是他的舅父,齐州长史阴弘智。 左右这两天没事,李佑打算亲自跑一趟州衙,去见一见自家舅父,也顺道了解这齐州治理情况。 …… 长安城里,那些整日忧心天下的大老爷们,最近最关心的便是两件事。 一者,西线战事紧锣密鼓,侯君集带兵直取高昌,朝堂里都很关心战况。 二者,便是太子李承乾的最终结局。 李承乾为陛下所不喜,这如今已不是秘密。 京里已有传闻,说陛下打算于下次祭天之时,正式废除其太子之位。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已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近来又一位大人物的回京,将这事推向了高潮。 开国功勋,玄武门首功之人,官拜司空,被封为赵国公的长孙无忌,回京了。 长孙无忌乃是长孙皇后的兄长,李承乾、李泰等人的亲舅父,同时,也是李世民亲密战友。 早在前隋末年,长孙无忌便跟着李世民东征西讨,后来在玄武门事变时,正是他力主发动政变,才将李世民扶上了帝位。 贞观伊始,长孙无忌便坐上了宰辅之位,开府仪同三司。 贞观七年,李世民又任命其为司空,长孙无忌数次上疏推辞,却都被驳回。 依李世民的原话,长孙无忌此人,德行、才能、声望,都已臻极点,日后定会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李世民给他这么高的评价,可想而知,他在朝堂上,有多大的影响力。 此前,长孙无忌奉天子之令,领了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的职务,前往陇右代天巡狩。 这是大唐的惯例,天子不便出京,但又需要了解各方军事政务,就任命朝堂重臣,或是皇亲贵胄前往视察。 这一回长孙无忌功成回朝,立即得了李世民的嘉奖赏赐,风头一时无俩。 之所以说他的回京,与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有莫大的关联,主要还是因为其与李承乾之间的关联。 两人是实打实的亲甥舅,李承乾在朝中最大的仰仗,便是长孙无忌。 所以此时,便有朝臣们私下猜测,长孙无忌会不会力劝天子,放弃废储的想法。 太极宫,御书房外。 近侍太监王德正一脸恭谨地等候在外,两旁宫人、侍卫都已远离回避。 殿门紧闭,王德目不斜视,只恭敬地守候着这一道殿门。 他贵为天子近侍,今日难得地做起了看门人。 只因今日这道门内,李世民正在会见一位重要朝臣,与他商讨一件事关社稷的大事。 殿门紧闭,殿内却是一片通明。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敞开的镂空雕窗照进书房。 李世民安坐书桌之后,正抿嘴思虑。 而在他对面,宽阔大椅上,正坐着个面容威肃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一身紫金朝袍,头戴进贤冠,端得是华贵尊荣。 这人便是长孙无忌。 “辅机!” 李世民思虑良久,终是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向长孙无忌,蹙眉道:“你当真认为,太子之位不能妄动?” 今日两人相聚于此,谈论的话题,正是废储之事。 长孙无忌身为首相,他既回京,李世民自然要召他进殿,与之商议。 两人一经接洽,便各自提出主张。 李世民自然是希望废除太子之位,改立他人。 而长孙无忌,却是坚定地站在李承乾那边,认定这储君之位乃是国之根本,绝不能轻易变动。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君臣之议 “陛下,臣自是知晓,承乾那孩子做了些错事,伤了陛下的心。” “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太子之位关系甚重,若是一经废除,国家怕是会动荡。” 长孙无忌的理由,与此前的劝阻的朝臣们并无二致,可以说毫无新意。 李世民思量着,蹙眉叹道:“那孩子滥杀无辜,暗害手足,实在叫朕心痛。这样的过错,只怕一句‘孰能无过’,是开脱不了的。” 虽然长孙无忌极力反对,但李世民的态度仍很坚决。 长孙无忌却是丝毫不急,他微一仰首,淡淡道:“那陛下已有了主张,要立谁为太子了吗?” 他抛出这个问题,倒是将李世民给难住了。 “这……” 李世民沉吟起来,再不言语。 长孙无忌却没有停下,继续逼进道:“太子之位事关天下,陛下若是决定废除太子,需有一个合适的接任者。否则……” 话说到这里,长孙无忌适时收住,便即敛目不语。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用细说,李世民自是知晓。 储君事关国本,是大唐的未来,没有储君,大唐便暂时失了未来。 这会向天下传递一个不好的信号,一旦李世民出了意外,大唐就会陷入纷乱。 李世民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便李承乾再胡闹,他都不愿废其太子之位。 若不是这一次,李承乾暗害李佑,已触了李世民的逆鳞,他是绝不至于动这废储的心思的。 李世民叹道:“朕原本是想,先废了太子,再慢慢寻谋合适人选。魏王、吴王都很不错,齐王最近也很出挑,他们都好过太子……” 长孙无忌沉吟道:“魏王,自是德才兼备,吴王倒也刚猛。只是他二人如今有此表现,都只因为他们是个寻常皇子。若是他们登了太子之位,还能如现在一般睿智贤达吗?” 李世民眉头一蹙:“爱卿的意思是?” 长孙无忌叹息道:“太子之位,受世人瞩目,责任与挑战并重。做一个好的太子,可比做一个贤明皇子,要难得多。”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顿了一顿,才继续道:“陛下身为天子,受世人敬仰,却也肩负着世人期待,当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听到这,李世民的心中,已激起共鸣。 这话倒是不错,身为天子,他的确承担着极大的压力。 同样类比,李承乾作为太子,也承担着远超寻常皇子的压力。 想要做好一个太子,的确比做好普通皇子难得多。 而其他皇子,真做到太子之位上,又能不能像此前一般优秀呢? 怕是难说…… 李世民已低头沉吟起来,他的眉头越蹙越深,脸色愈见暗沉。 而在他对面,长孙无忌仍是面无表情,他只是微微扬首,稍显悠然地捋了捋胡须。 方才一段话,长孙无忌用了个极简单的类比,让李世民感同身受地体察到李承乾身上的压力。 而这份压力,也成了李承乾开脱罪名的理由。 长孙无忌轻描淡写地一番劝阻,便已让李世民陷入沉思。 思虑良久,李世民这才抬起头来:“那辅机认为,太子之位不能罢免?”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该给太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这已近乎直白地站在太子背后,替李承乾摇旗呐喊。 身为李承乾的舅父,长孙无忌当然有十足的理由支持李承乾。 李世民又陷入沉思,方才长孙无忌的话,的确让他有所迟疑。 但真要放过李承乾,他又有所担心。 李承乾那性子,若真解除了他的禁闭,重新赋予其太子职权,他会不会再干出祸国误民的勾当? 方才长孙无忌的话回荡在耳边,李世民一直在思虑,李泰、李恪等人,若是当了太子,会不会也如李承乾一样呢? 李泰聪敏,李恪刚毅,这二人性子里,都有着不服输的坚韧。 而在某种程度上讲,这种不服输,李承乾也有。并且,这种性子,正是李承乾犯下大错的缘由。 一旦面对失败,李承乾就会癫狂,甚至在面对手足兄弟时,都会不择手段。 李世民又想起李佑来,李佑此前面对李承乾的一再责难,依然为了兄弟和睦而退让坚忍,他的性子,倒与李承乾完全不同。 若是李佑成了太子,又会是怎样? 他该是不会犯下那样的大错,该是会善待其他兄弟的。 想到这里,李世民岔开了话题,没再讨论李承乾的太子之位,他看向长孙无忌道:“辅机,你认为齐王如何?” “齐王?” 长孙无忌愣了一愣,随即捋须轻笑:“齐王怕是不够格吧?” “非也!”李世民摆摆手,“你怕是不知道,齐王近来大有进步,他可成了很受朝臣们赞许的!” 长孙无忌毕竟离京有段时间,李佑在长安城里绽放光彩的时候,他并不在长安城里。 所以李世民必须要向他解释,现在的李佑已非昨日阿蒙。 但叫李世民没有料到的是,长孙无忌依旧轻笑:“齐王发明桌椅、烈酒等事,臣早已听闻过的。这长安乃是我大唐中枢,这里的风吹草动,早就传到陇右了。” “哦?” 李世民轻咦一声:“那辅机还认为,齐王不够格?”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嘶!”李世民纳闷了,长孙无忌的标准,是否是太高了。 若说长孙无忌因为亲疏关系,更看重李承乾与李泰两人,这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对李恪也有较为公正的评价,却独独不看好李佑。 这实在让李世民费解。 细细想来,也只有一个原因了:李承乾与李佑之间的矛盾。 李承乾与其他皇子,当然也有矛盾,但却没有爆发直接冲突。 而他与李佑,却是真刀真枪地斗过一场,虽然这只是单方面的争斗,李佑并未下场。 但无论如何,李承乾如今的境地,与李佑是有莫大关联的。 长孙无忌站在李承乾那边,自然是不喜欢李佑的。 李世民心念电转,终于想明白其中关节,他唏嘘捋须,却是再不言语。 这时候,长孙无忌却又笑道:“陛下以为,臣是因了承乾的事,而轻视齐王?” 第一百五十九章 接踵而至 李世民原本是不想将长孙无忌的心思点破。 可这会儿,长孙无忌不打自招,自己承认因李承乾而不满李佑。 他既主动揭破,李世民也不再遮掩,轻笑道:“难道不是吗?” “非也,非也!”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他又低头沉吟起来,似是正在犹豫着要说些什么。 犹豫片刻,长孙无忌才缓缓开口道:“臣近来刚回长安,便收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李世民好奇。 长孙无忌幽幽道:“这消息来自齐州……” “齐州?”李世民一愣。 不用想,齐州之事,定然是与李佑有关的。 听长孙无忌先前的口气,这件事,该不是什么好事了。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继续道:“听闻,齐州的粮价大幅上涨,已造成民心动荡。” “粮价上涨?” 李世民心中大惊,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粮价可是民生根本,事关国家安定啊! 早年间,因为战争天灾,粮价高居不下,造成民怨沸腾。 李世民花费了这么长时间,耗费心血励精图治,终于才将大唐带入治世,平抑了粮价。 这也是李世民最引以自豪功绩。 可今日,齐州那边,居然出现粮价激涨的情况。 这件事,李佑自然是要承担责任的。 李世民不由暗叹,这么看来,李佑灵性有余,治国安邦的本事,却是缺失的。 李世民正自心伤,那长孙无忌又开口了。 “另外,听闻齐州当地传出流言,说是齐王在自己的庄子里损毁粮食,大肆浪费,这又引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百姓们本就因粮价上涨而心怀不满,一听齐王浪费粮食,更是群情激奋。” “据传来的消息说,说百姓们痛斥齐王失德,有失皇子身份……” 长孙无忌的话,已叫得李世民皱起眉头来。 李世民当然是不相信,李佑会干下那种糟蹋粮食的事情。 毕竟李佑前往齐州,是为了找寻那高产作物,拯救苍生。他怎么会故意糟蹋粮食呢? 但长孙无忌说得言辞昭昭,倒也不像是信口开河。 李世民不免猜疑,是不是长孙无忌对李佑不满,故意编了谎言诬陷李佑。 但细一想来,这么大的事,该是会传到长安来,长孙无忌应该不敢编这种荒谬的事来诓骗编排。 一连收到几个消息,都是对李佑的批驳,李世民不免黯然伤神。 他对李佑期许极高,这样的消息,自然叫他失望不已。 李世民叹了口气,看来,李佑作为太子候选的事,还得慎重考量。 既是这样,李承乾的太子之位,还是先行保留吧。 而那禁闭之事,看来也是要解除了。 李世民整理了思绪,正要将此事告知长孙无忌。 却在这时,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陛下,齐州方向有折子送了来!” 王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齐州?” 李世民方才还惦记李佑,没想到这会儿就有折子送到。 他念着齐州粮价之事,心道这奏折会不会与之有关。 想到这里,李世民赶忙道:“快送进来!” 很快,王德便恭敬进了殿,捧了份奏折递了上来。 李世民接过奏折,率先看了落笔之人。 这奏折是齐州都督府送上来的,上奏之人乃是都督府长史刘大亮。 看到刘大亮的名号,李世民失望不已。 刘大亮是都督府主事之人,并非州府中人,管理粮价,并非刘大亮的职责。 他这封奏折,多半与粮价无关了。 李世民再往下翻下去,细看其中内容。 刚一看到第一行,便见刘大亮在奏折中提及青州海寇之事。 李世民警醒起来,海寇之事他有印象。 再往下看去,这封奏折,竟是封报喜奏信。 里面提到,边关海寇已尽数被诛。 看到这里,李世民大笑起来:“好,好啊!” 他随即向一脸迷惑的长孙无忌解释道:“青州沿海出现海寇,祸害百姓,齐州都督府已派兵镇压,全歼海寇!” “哦?”长孙无忌也拊掌道,“那海寇来于海上,踪影难觅,是哪位将领有如此本事,一举便能荡平海寇?” 李世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立下大功,他继续向下看去。 可是,看到一半,李世民却又呆住了。 他怔怔定了半晌,才晃回神来。 因为,他在这奏折中,分明看到个熟悉的名字。 “齐王李佑,有感海寇盛行,祸乱百姓,亲入青州,率领皇亲卫队剿灭贼寇。” “我都督府领兵赴青,时海寇皆尽授首,皆叹齐王武功卓著,果敢超群……” 看到这里,李世民才明白过来,原来剿灭贼寇的,竟是李佑。 竟是李佑亲自带了卫队赶到青州,冒着风险替百姓报了仇。 李世民的眼前,突然又浮现出那个熟悉身影。 那个带了些许慵懒,又偶尔透着机敏的身影。 “是了,是他,一定是他!” 李世民又回念起李佑说起那高产作物时的样子,又回想起李佑谈论世家大族祸害百姓,影响朝纲时的样子。 李佑分明就是悲天悯人的性子,他对于寻常百姓,最是宽厚恩德。 他听到海寇犯关,滥杀百姓,怎么能忍得住? 饶是他州船劳顿,刚刚到齐州还没来得及歇息。 饶是他并非军伍出身,从未习练过战阵武技。 可那又如何呢? 李佑可是个将百姓放在心头的人,他收到海寇的消息,定会亲自上阵,替百姓报仇雪恨的! 他不光有果敢胆量,更有能耐手段,转眼间,便将那海寇寻到,剿杀干净。 “好!做得好!” 李世民大赞一声,将那奏折摔在了桌上。 再抬起头时,他正对上了长孙无忌那好奇的眼神。 李世民轻笑两声,将那奏折推了过去:“爱卿自己看吧!” 你长孙无忌方才不还编排李佑吗?倒不如你自己看看,我那皇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顾惜百姓,愿意为百姓冒险的皇子,愿为了百姓寻找高产作物的皇子,当真会如你长孙无忌所说,是那种浪费粮食,德行亏失的人吗? 第一百六十章 危机解除 李世民现在很肯定,齐州那边的情况,断不像长孙无忌所说的那样。 粮价上涨,怕是有其内因。 而李佑麋费粮食,引发民怨沸腾,怕也另有内情。 李佑是曾经遭遇过舆论非议的,早先时候,李承乾纵火杀人,百姓们不就曾编排过李佑,说他是杀人真凶吗? 可事实又是如何呢——真凶可是李承乾啊! 如上回一般,这一次,多半又是误会引起的舆论风波。 李佑此人,还是足可信任的! 李世民心情激荡,他随即轻拍了桌子:“齐州粮价之事,朕定会再遣人详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不去理会长孙无忌略显暗淡的眼神。 接着,李世民再一叹气:“至于太子……” 长孙无忌的眼神又重新聚焦,显现出期待焦急的神采。 李世民道:“废储一事暂且搁置,但太子的禁闭暂不解除……” “朕还需思量考察,再作决断!” 李世民最终还是搁置了废储之事,但他并非如长孙无忌所期待的那样,彻底放弃废储。 李承乾的禁闭仍然保持,他的太子职权,也没有归还。 这一次君臣相议,只是打消了李世民急于废储的念头,暂时保住了李承乾的太子之位。 听到这个决定,长孙无忌脸上的失望难以遮掩。 怔怔出神了许久,长孙无忌才幽然长叹,起身拱手:“臣谨遵皇命!” …… 齐州州衙,位于齐州城偏东,正处在齐王府与都督府正中间。 州衙衙门并不大,相较于豪阔的都督府极奢华无度的齐王府,显得有些朴素。 但这州衙的衙堂却是不小的,衙堂里房舍众多,分成一排排廨舍罗列在一起。 这是因为州衙是处理政务的地方,事关百姓民生,有诸多胥吏在此办公。 都督府是总领全局的机构,每个部门只需有一个行政长官便足够了。 但州衙却是不行,六大曹部里,每个部门都有大量文书,案牍要专人处理,还要有人深入百姓群中,实地操办各种政务。 所以州衙的官员不多,文吏,差使却是极多。 李佑进到州衙时,老远便瞧见院子里人来人往,胥吏们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 他今日穿得随意,并非彰显皇子身份。 所以找人相问时,那衙役还颇为谨慎地盯着他望了许久。 但好在他一身华贵衣裳,衙役也不敢怠慢,倒是给他指明了方向。 “唉,没想到我这堂堂刺史,居然还要人指路……” 李佑自顾嘲弄,转眼间已走到长史廨舍。 他也懒得敲门,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堂舍内,阴弘智正低头书写文案。 “怎么回事?未经允许,怎可擅自……” 还没走两步,阴弘智已皱着眉头骂了起来。 可骂到一半,阴弘智的头已抬了起来,正瞧见李佑。 他又赶忙起身:“哟,殿下怎么来了?” 阴弘智已迎了上来,将李佑邀了入座。 李佑笑着打趣:“舅父这是要将我赶出去呢?” 阴弘智讪讪一笑:“倒是真没瞧见是你,我这会儿正忙着给吏部写折子呢!” “吏部?”李佑好奇,“怎么好端端地给吏部上疏?” “嗨,都是些官员调动的事情……”阴弘智摆摆手,无所谓道,“你今日来这州衙是做什么?” 李佑也没再深究,他赶忙道出来意:“我是来问一问,这粮价怎么好端端涨了起来?” “哦?” 一听李佑的话,阴弘智愣了一愣,他显然是没料到,李佑也注意到粮价了。 但旋即,他又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莫名的得意:“哈哈哈,我正要与你分说此事,竟没想到你主动找上门来了。” 李佑看不明白,阴弘智缘何这般得意。 他追问道:“怎么?看来舅父也注意到这粮价上涨之事了?” “那是自然!”阴弘智拍了拍胸脯,“我不光注意到此事,我还亲自摆平了这事!” 不待李佑追问,阴弘智又得意道:“你的消息太闭塞了,竟是不知这粮价已恢复如常了吧!” “什么?”李佑听得一惊,“你是说,粮价已经恢复了?” “当然!”阴弘智笑着点头。 他的脸上,仍是洋溢着那股洋洋自得的笑容。 这平抑粮价的功劳,是非他阴弘智莫属了。 李佑这才知道阴弘智为何得意了。 但他仍然有些迷糊,这粮价好端端上涨,又是如何被平抑下来的。 他只好向阴弘智求教:“这个中内情,还望舅父告知。” 可阴弘智倒是摆起谱来了,他又坐下来,忙活起手中公文:“这事说来话长,不若你先等等,待我将这折子写好,再与你细细分说。” “好吧……”李佑无奈,只能点头。 阴弘智忙活起来,笔走龙蛇在那折子上刷刷写着什么。 李佑此时得知粮价已被平抑,心中也不再担忧。 闲来无事,他便趴在桌上,朝阴弘智那折子上探着脑袋细看。 可这一细看,李佑却是看出些奇怪的内容来。 那折子里写的,竟是阴弘智要向吏部告命,要吏部再委派一个新的法曹来。 “法曹?舅父,我州衙里不是有法曹吗?” 李佑分明记得,前两天遇到的那个赵广,正是州衙的法曹。 阴弘智仍在笔走龙蛇,头都没抬:“哦,你说的是赵广啊!他已经不是法曹了。” “那……那他高升了?”李佑追问。 “高升?”阴弘智冷哼了声,“他哪里能高升?他现在已不是官身,改头换面当个平头老百姓咯!” “什么?” 李佑惊得从座上站了起来。 好端端的官身不要,去做个百姓,这可能吗? 即便那赵广看起来倔强得很,不像是个适合做官的人。 但他也绝没有理由放弃官身啊! 李佑不免怀疑:“舅父,不会是你给人家穿小鞋,将那赵广给逼走了吧?” 他记得,阴弘智曾在他面前提过赵广,说赵广没有参加接迎齐王的仪式。 当时阴弘智提起赵广,颇有点咬牙切齿,可以想见,阴弘智是不待见赵广的。 所以李佑才有这般怀疑。 但阴弘智却是连连摇头:“我虽不喜欢那人的倔强性子,但也不至于逼他辞官啊!” 他又解释道:“赵广是主动辞官的,绝非受任何人相逼……” “这不可能!”李佑断然摇头。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旧案重提 “这世上,从来只听过平头百姓削尖了脑袋挤上仕途,怎会有人主动辞官呢?” 听到法曹赵广辞官的消息,李佑大为震惊。 从上一次捉拿那苏问天的行为来看,赵广这个人还是很有几分责任心和正义感的。 这样颇有抱负的官员,怎么会放弃官身,去做个平头百姓呢? “唉!可事实正是如此,那赵广……确实是主动辞官的。” 阴弘智悠悠一叹,他似是有所隐瞒,说话磕磕绊绊,欲言又止。 “嗯?” 李佑狐疑地瞄了阴弘智一眼:“舅父,真不是你从中作梗?” “我?” 阴弘智连忙摇头:“殿下,你这可小瞧我了。虽说我看那姓赵的不大爽利,可也不至于故意将他逼走啊!” 阴弘智碎碎念念:“我阴弘智好歹也是打长安出来的,还能这点肚量都没有?” 李佑哼了声:“那你上一回提到那赵法曹,那股子咬牙切齿,似乎恨他恨得牙痒痒呢?” “上一回?” 阴弘智愣了一愣,随即又解释道:“那次……那次是因为这老小子不听指派,为了抓个矛头小贼,竟没去码头迎接你。我当时气急,自然语气重了些……” 似是怕李佑不信,阴弘智又絮絮叨叨解释起来:“我其实也没那么憎恨他,那赵广虽然脾气臭了些,做官还是很尽责的。这州衙里每日来得最早,离得最晚的就是他。” “我放着这么个倔驴劳苦力不使唤,非得将他逼走做什么?” 听阴弘智说来,这赵广绝对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官,这就叫李佑更加坚定自己的推测了。 这么有责任心的官员,绝不会主动辞官。 李佑又追问道:“那舅父快说说,这赵广辞官,究竟是何缘故。你方才支支吾吾,该是藏了事没说清楚的!” 被李佑有逼迫,阴弘智皱巴个苦脸,讪笑了笑:“倒确实是另有内情……” 他随即将手上的奏折放到一边:“说起来,这赵广辞官,与你方才所说的粮价上涨之事,还有所关联。” “粮价?”李佑越发迷糊了。 “不错!”阴弘智点点头,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赵广得罪了我齐州府的产粮大户,也正因如此,那大户人家便联合了售粮的商户,减少供粮,这才造成州府里粮价上涨。” “什么?他们竟有如此能耐?” 听了这消息,李佑当下就坐不住了。 他又忽地想起,阴弘智方才说他已平抑粮价,而且说得洋洋得意,颇为自喜。 李佑愤愤道:“舅父你不会是与那富户达成私下交易,用逼迫赵法曹辞官的法子,让他们继续供粮吧?” “那怎么可能?”阴弘智眉头一抬,摇着头道,“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会做这等出卖同僚的勾当?” 李佑气顺了些,随即追问道:“那你快说说,究竟是哪门哪户,竟有如此本事,能操控我齐州城粮价!” 这话问出时,李佑心中的确是一团迷糊。 可说话间,他却又想起上结识赵广的事,立即猜测道:“那户富户,该不会姓苏吧?” 阴弘智原本正要开口说话,被李佑这么一问,却又顿住了。 过得片刻,他才一脸惊色道:“欸?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 李佑心中,已大致猜出了事情原委。 赵广抓了苏问天,自然而然得罪了苏家这齐州世家,苏家人一怒之下,便利用手中粮食和商户资源,操控了粮价,报复赵广。 而赵广或许是为了百姓民生着想,毅然辞官,最终粮价才平抑下来。 李佑又忽地想起另一件事,他立即问道:“那苏问天呢?还关在牢里吗?” “苏问……”阴弘智的脸色,却是变了一变。 他身子僵了一僵,旋即才叹气道:“你竟连苏问天都知道,看来是早已了解事情原委了。” 阴弘智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内踱了几步,最后才哀叹转身:“那苏问天,我做主给放了……” “什么?” 李佑只感觉一股无名怒火打胸中升起,直冲脑门:“舅父,那苏问天残杀民女,害人满门,你为何要将他放掉?这么做,不是勾结罪犯,视我大唐法度为无物吗?” 李佑这时才回想起来,方才阴弘智说起平抑粮价时,那一脸的得意和自豪。 现在想来,阴弘智多半是与那苏家达成了交易,释放苏问天,来换得苏家放粮,这才平抑了粮价。 可这种委屈折衷的法子,能救得粮市一时,却是败坏了大唐法度,更是对不起那无辜受害的百姓啊! 再看向阴弘智,那张英挺面容变得市脍俗气,李佑不由冷哼两声,摇头叹道:“舅父,你可当真是我的好舅父啊!” 阴弘智又叹了口气,甩手道:“唉!佑儿,你误会我了……” 李佑心情晦暗,冷笑道:“那你来说说,你为何要释放苏问天?” 阴弘智又走回桌前,招呼着李佑一起坐了下来:“你听我细细分说……” 两人落座,阴弘智又拉着李佑的手:“我放那苏问天,实是因为那桩案子证据不足,绝非是有意包庇,与苏家达成交易。” “证据不足?”李佑狐疑道。 他依稀记得,当日捉拿苏问天时,赵广曾说过,那苏问天凌虐杀害民女,人证物证皆齐,该是证据确凿才对。 现在怎么又变成证据不足了? 想到这里,李佑端正了身子,正色道:“舅父,你快将整件事儿都说清楚,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阴弘智点了点头:“我正要细细解释,你且听我道来。” 悠悠叹了口气,阴弘智仰首望天,那英挺的脸上若有所思。 他缓缓开口:“这桩事儿,要从一件凌虐民女的杀人案子说起……” “……那苏问天害得那民女全家枉死,赵广对这案子十分用心,几经查访,终于又捉来苏问天的近身奴仆,逼问出那奴仆的口供。” “后来,赵广又根据奴仆的口供,查出了犯案地点,找到那民女的血衣作为物证。” “证据齐备之后,赵广又领着衙役,将苏问天拘回了衙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只手遮天 阴弘智缓缓开口,将赵广捉拿苏问天的经过细细阐述。 李佑原本就从赵广口中听过此事,现在又经阴弘智详细阐述,更觉得这桩案子证据确凿。 他心中疑惑,为何阴弘智要说证据不足呢? 阴弘智继续说道:“那苏问天被拘回衙里,第二天一早,都督府那边就来人了。” “都督府?”李佑依稀记得,苏家似是有人都督府为官,“是苏家的人?” 阴弘智点头:“是那苏问天的叔父苏峻,这人乃是都督府麾下仓曹参军事,分管粮秣仓储。” 这仓曹和赵广担任的法曹相当,也是六曹之一。 那苏峻在都督府的地位,与赵广在州衙的地位相当。 当然,因为都督府级别本就高过齐州州衙,苏峻的地位自是要高于赵广。 李佑沉吟片刻,随即抬头看了看阴弘智:“舅父,那苏峻不过区区仓曹,该是没法从你州衙里带走苏问天吧?” 虽说苏峻官位不低,但相较于身为国舅的阴弘智来,那就天上地下了。 阴弘智扬了扬头:“他当然带不走苏问天,否则我这长史不太窝囊了?” “不过……”他又抿了抿嘴,“那苏峻到我州衙,并不是来求情提人的。” “哦?那他来做什么?”李佑追问。 阴弘智道:“他是来问案的!” “问案?” 阴弘智叹了口气:“苏峻当日到我州衙来,说他那子侄问天被控犯案,他身为叔父,有权过问此案。免得苏问天遭人诬陷,平白受屈。” “平白受屈?”李佑气得直摇头,“那案子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冤屈?” 他随即追问:“那你放他进衙问案了?” 阴弘智点了点头:“我那时考虑到苏家毕竟是齐州大族,担心这案子不明不白,会引人非议,便让赵广将案宗拿去,给那苏峻看了一眼。” “案宗?” 李佑寻思着,这案宗该是不算什么机密物件,给那苏峻看,他也看不出什么纰漏来。 那这桩案子,又怎么出现证据不足的情况? 阴弘智又继续道:“苏峻看完之后,二话没说,便就此离开州衙。” “我本以为,这桩案子就此了结,竟没想到,后面会再生枝节……” 听到这里,李佑仍没听明白,那案子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他心中急切,却又不敢催促,打乱了阴弘智的节奏,只好静默听下去。 阴弘智又叹了口气:“当日苏峻回去之后,该是与那苏问天的父亲苏烈商议了计划。总之打那天起,我齐州府的粮价,便逐步攀升……” 苏家是当地巨富乡绅,族中田产无数,自然而然地也成了齐州的供粮大户。 那些粮商都要仰其鼻息,听其吩咐。 苏家要控制粮价,的确不算难事。 李佑气愤道:“他们就是拿这粮价来要挟你,逼你放人吗?” 阴弘智摇头:“并没有,事实上,一开始,苏府只是控涨粮价,并未与我州衙接洽。” “但又过了两天,那苏峻又找上门来,竟说那案子是赵广刻意栽赃,苏问天压根没有杀人。” “哼!”李佑气急拍桌,“他们这是贼喊捉贼,这不正是仰仗着粮价飞涨,强意逼迫州衙放人吗?” 阴弘智苦笑:“若真是这么简单,我怎会放苏问天回家?” 他的神情变得轻蔑起来:“他苏府能控得一时粮价,还能长久把控粮市吗?” “大不了我豁了面子,到外地采粮,也能稳住粮价。无非是多费些成本费用罢了。” 阴弘智的话,倒并非毫无道理。 虽说苏家掌控了齐州府近半田地,供应市面上近半粮食。 但想要完全掌控粮市,却是不可能的。 这事真闹大了,齐州府大可以从外地采买粮食运回来,稳住粮价。 虽说要多花些运费,但总比受苏家要挟,要来得痛快得多。 当然了,能自产自销,自是最好。到外地采粮也有诸多限制,这得多番考量,思谋利害之后才作定夺。 李佑相信,阴弘智有足够魄力,不会受苏府要挟。 但他实在好奇,为何这案子会峰回路转,突然变成了“证据不足”? 阴弘智继续说道:“苏峻既是要重审案子,我当时正被粮价之事扰得头疼,便依了他,让他与赵广一同审理此案。” “我原本以为这案子证据确凿,经得起苏峻推敲。结果两人一审之下,竟得出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结果!” 听到这里,李佑不得不打断:“完全不同的结果?该不会是这案子的证据被彻底推翻了吧?” 阴弘智无奈地点头:“正是如此!” “怎么可能呢?”李佑急道,“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在……” 他此时急火攻心,已拍了桌子站了起来。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阴弘智摆了摆手,安抚李佑坐了回来。 他又继续道:“这桩案子的一切证据,都源于那位苏问天的近身奴仆。那物证,以及那犯案经过,犯案地点,却都是这奴仆供出来的。” “奴仆?”李佑心念电转,忽地猜想出端倪,“该不会是,那奴仆翻供了吧?” 倘若那奴仆翻供,那这桩案子的一切证据,便都没了根据来由。 阴弘智垂丧地点了点头:“不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俩一起审过案子,那证人便反口控诉起赵广,说赵广严刑逼迫,逼其诬陷苏问天。” “而那物证,以及犯案地点的血污等等,全都成了赵广刻意制造的伪证,是特意用来栽赃陷害的。” 李佑听得心头火起,却又十分疑惑,按说赵广也参与重审案件,苏峻该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 可这结果,却是苏峻成功翻案,反倒是赵广,也添上了栽赃陷害的罪名。 李佑看了看阴弘智,见他的脸上,也带着迷惑,显然阴弘智并非主审之人,并不知晓其中细节。 这其中关窍,恐怕只能去找那赵广问一问了。 李佑将此事揭过,继续问道:“那赵广就是因为此事而辞官吗?按说他平白受人指控,更该坚持追查此案,洗去他身上的污名,为何要辞官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翻案之后,苏峻便以证据不足为由,强行带走了苏问天。” 阴弘智叹了口气,显得很颓丧:“我本以为,苏问天既然回去了,这件事也就了结了。” “可没想到,苏府仍是不罢休。那苏峻数次找上门来,说要我查实赵广陷害苏问天一事。” 李佑顺势接下去道:“所以你就找赵广商量,劝他辞官避祸?” 阴弘智将头摇了摇,又挺了挺胸膛:“那怎么可能?赵广虽然讨厌了些,但毕竟是我的下属。他遇了这种事,我定是要极力保他的。” 李佑不懂了:“那他为何还要辞官?” “唉……”阴弘智摇头,“阴弘智眼见苏问天脱罪,已是心灰意冷。再加上粮价之事,他便顺势提出,主动辞官,以平抑粮价。” 赵广是粮价上涨的始作俑者,他一辞官,苏府自然便会平抑粮价。 听到这里,李佑已将整件事,摸了个大概。 简单来说,豪绅富户利用手中掌握的资源,裹挟全州百姓的饱腹之粮,倒逼州官退让。 这种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要想破解,只有两招。 要么强硬一点,硬撑着与那苏府撕破脸皮。 其结果,就是州府得花费精力,从外地购置粮食;而百姓也需要花费更多金钱,承担高昂成本。 要么,就是州府妥协,如现在这般,赵广辞官,苏问天也无罪释放。 阴弘智仍在抱怨:“那赵广倒也真是娘儿们性子,我本说要强硬到底,和他苏府硬撑下去。大不了就去外地购粮,哪能叫那苏家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阴弘智本就是长安下放来的,又是国舅爷,自然瞧不上这些乡绅土豪。 可李佑却也能理解赵广的选择,这样硬斗下去,最终受伤的还是齐州的百姓。 只是……这样退让,赵广的前途便被牺牲掉了。 而且,那苏府如此张狂,也着实折损了州衙的威风。 李佑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正咬着手指思索,阴弘智倒在一旁劝起来:“罢了罢了,既然这事已经过了,粮价也恢复如常,你也不必再追究了。” 李佑蹙眉摇头:“那怎么行?赵广好歹是我州衙的人,我怎可叫他平白受委屈?” “那有什么的?”阴弘智不以为然道,“大不了,你将他招到你王府里做个参军,不也前途无量么?” “不……”李佑却是不依,“这一口气我怄不下!赵广必须光明正大地光复原职,而那苏问天,也要拘押到衙,等候律法定夺!” 他这几声喊得倒振聋发聩,听得阴弘智都有些激情澎湃。 阴弘智原本就不想妥协,但赵广既已辞官,他也便顺势忍气吞声了。 毕竟,他这个齐州长史,是要替他的大侄儿管理州府。 万一事情闹大了,最终定会影响到李佑的名声。 事关李佑,阴弘智不得不慎之又慎。 现在李佑主动提出要和那苏家斗争到底,阴弘智不由自主血脉偾张。 他捏紧了拳头,心中澎湃了阵儿,但很快,便又想起了其中的麻烦。 “那粮价问题,你又该如何解决?” 苏府拥有田地,掌有大量粮食,自然而然手握粮食的定价权。 除非李佑撕破脸皮,以皇子身份强行镇压,否则要想与苏家公平斗争,就必须要考虑粮价难题。 而当真动用皇子身份,却又会带来无尽麻烦,那远在长安的诸多皇子,就等着找李佑的纰漏呢! 李佑这时正低头沉吟,听了阴弘智的担忧,却是悠然一笑:“我们州衙里,难道连一点存粮都没有吗?” “存粮?倒是有的……”阴弘智迷迷糊糊点着头。 但他随即警醒起来:“你不会要动州衙的粮食吧?那可不行,那是用来防止灾荒战乱的粮食,可不能随意动用。” 李佑却是轻笑:“这州衙的常平仓粮,本就有平抑粮价的作用。如今粮价上涨,咱们抛售仓粮,正是合情合理啊!” 自汉朝以来,朝廷在州县都会建立常平仓,储存粮食。 这常平仓的作用,一是平抑粮价,防止粮价激涨;二则是防止天灾战乱,造成饥荒。 阴弘智当然知道这常平仓的作用,但他更是清楚,这常平仓的启用,需得上报朝堂。 而且此时用了仓里的粮食,回头还得花钱给补上。 这齐州的田地有一半都是苏府所有,到时候买粮时,不还得大量从外地采买吗? 到时候仓中粮食卖完了,收回的钱财,压根就不够支付外地买粮的支出。 “不可不可!”想到这里,阴弘智连连摆手,“这常平仓万不能轻易动用,否则叫长安知道了,你的麻烦就大了!” “放心,舅父!”李佑淡定道,“我有绝对的把握,不会酿出乱子来。至于长安那边,知道了也无妨,只要咱们能给那苏问天定罪,给苏家定罪,父皇即便知道了,也只会夸我行事果决,顾念百姓。” 古往今来,都是这般,评价一件事的对错,往往只从结果考量。 同样是造反作乱,成功了就是平定乱世,除暴安良,失败了,则会变成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李佑违背朝廷律制,擅动仓储,若是没有闹出祸子,反而能平抑粮价,同时给苏府定了罪。那他就是见机行事、不拘一格。 若是没能给苏家定罪,反而造成粮价激增,仓储空溃。那李佑便是目无法纪、肆意妄为。 关键就在于,能不能成事,会不会坏事。 李佑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其一,动用仓储,绝不会酿出乱子。 那常平仓里的粮食,若拿来平抑粮价,足可支撑数月之久。 而他庄子里的红薯已栽种下去。 几个月之后,红薯就该成熟,有所产出了。 以红薯的产量,填补常平仓,自是不在话下。 其二,李佑有把握,给那苏问天定罪。 此刻见李佑一脸自信,阴弘智仍有所迟疑:“你真能给那姓苏的定罪?” 李佑掸了掸衣袖,轻松自在地吹了口气:“别说他苏问天杀人害命,证据确凿,即便是他当真没杀人,我也有十足的把握,给他定罪……” 迟疑了下,李佑又补充道:“甚至是……给他苏家全家上下都定下死罪!” 第一百六十四章 齐州苏府 在齐州府,苏家是个名声响当当的豪门大族。 苏家世代居于历城县,在这片土地生息繁衍了数百年。 早在前隋年间,苏家先祖依靠囤积田地,积攒了第一笔金,成功跻身当地豪族的队列。 自那以后,苏家便对田地格外看重。 无论哪一代家主登位,苏家积攒田地的进度都不曾放慢。 时至如今,苏家已掌握了齐州府小半田地,麾下佃户、客农无数。 而苏家依靠田地,产出了整个齐州近半粮食,依靠着贩卖粮食,他们也积攒了不少家底。 在齐州府里,若论起哪家最有钱,苏家可能排不上头名。 再论哪家名望最高,苏家可能也难以登顶。 又说起哪家最有权势,苏家可能连前三都排不上号。 但要说谁家的田多地广,那历城苏家,当仁不让地排上头一把交椅。 苏家人口不少,支脉繁杂。但整个家族里,最为核心的主心骨,便是如今身为家主的苏烈,及其胞弟苏峻。 这苏家兄弟出身苏府嫡系,早在十多年前便已把控苏府大权。 苏烈做上了家主之位,而小他两岁的苏峻则更是能耐,攀上了仕途,做了都督府里的仓曹参军。 别看这仓曹参军名声不显,但这可是掌控军粮仓储的肥差。 若非都督府主官的心腹要员,寻常人压根爬不上这个位子。 这苏烈苏峻二人,凭了家主身份及仓曹的官身,在苏家说一不二,很是显要。 苏府老宅,宽阔大堂屋门紧闭,苏家兄弟正在堂内商议要事。 苏烈今年已近五十,他生得身材敦厚,手短腿粗,肤色又稍显暗沉。 若不是那一身名贵锦服,寻常人压根看不出来,他竟是堂堂苏家家主。 相较之下,旁边的苏峻则贵气得多,身材高了半个头,眉目较其兄长也更精神些。 此刻安坐在大堂中,一脸悠然的苏峻,就显得比他的兄长要更为放松。 “我说兄长,你何苦这般劳心?天儿不过是杀了个把人罢了,能出什么乱子?” 苏峻斜斜匍在矮几案上,手中把玩着两颗硕大的桃核,一派悠闲姿态。 坐在他对面的苏烈,则是眉头紧锁:“杀个把穷鬼,本算不得大事。但麻烦的是,他招惹上那齐州州衙了。那姓赵的盯上了他,只怕会给咱们苏府招来麻烦。” 苏烈语气沉凝,脸色也并不好看。 显然,这件事已让他操透了心。 “麻烦?” 苏峻冷冷哼了两声,像是在冷笑:“能有什么麻烦?那赵广现在连官身都没了,他还能拿咱们怎么样?” “唉……”苏烈叹气道,“我担心的不止赵广一人,那赵广头上,不还有州衙长史阴弘智么?那姓阴的可是当今国舅爷,他的背后,可是齐王殿下!” 苏峻轻笑两声,将那桃核捏得“咯咯”作响:“怕个什么?咱们又不是冲着阴弘智去的,他又什么理由针对你我?” 苏峻的悠闲态度,又激得苏烈更是急切,他拍着手背,一脸担忧道:“可赵广毕竟是他阴弘智的人,咱们如此针对赵广,阴弘智心里能舒坦?” “哈哈!” 一说起这事,苏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挤着眉眼望向苏烈:“赵广可算不得阴弘智的人,我早打听过了,阴弘智对那赵广厌烦得很呢!咱们治了那赵广,只怕阴弘智开心还来不及呢!” 苏烈犹疑着,问道:“是真的吗?” 苏峻将手撑在桌上,支腮道“那还能有假?你放心,这事闹不到阴弘智头上,更闹不到那位齐王头上。只怕齐王如今还在他的王府里喝酒作乐,压根没见过赵广呢!” 听得苏峻劝解,苏烈脸上的沉重表情,终于慢慢消退。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但愿如此吧!” 两兄弟沉默下来,这封闭大堂渐渐陷入了死寂。 却是在这时,堂外忽地传来“吱吖”一声响动。 接着,便有马蹄声笃笃传来。 苏烈眉头一皱:“这又是谁出门了?不是叮嘱过,最近一段时间少出府游荡吗?” 他随即走到门口,打开门朝外呼喝了声。 “老爷,老爷……” 一个奴仆凑了上来,苦着脸道:“是大公子出府了,小的拦他不住……” “什么?”苏烈面色一变,随即恨恨骂了过去:“没用的东西,让你看着公子,你怎地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帖?” 他正要再骂下去,这时苏峻已起身走了过来。 苏峻仍是一脸笑意,抬手便将苏烈拉了回屋。 他嘴里还振振有词权慰道:“兄长,你这又是何必呢?那天儿好端端大活人,你非得将他关在府里,不叫他出门?” 苏烈这时才被拉了回来,脸上还挂着焦急:“还能为什么?还不是那小子闯了大祸?他刚从大牢里回来,我将他关在府里,是叫他消停消停,别再出去惹祸。” 他又背过身,揣着手来回疾步:“这可怎么办是好,那小子脾性暴躁得很。他对那姓赵的憎恶至极,若是此时出府去寻那赵广的麻烦,这事怕是又要闹大了。” 苏烈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急,直看得一旁的苏峻连连摇头。 苏峻上前拉住苏烈:“我说兄长,你不必担心。那赵广如今没了官身,不过平头百姓一个。天儿便是打死了他,又有何妨?” 苏烈被拉了住,脸色却变得更急切:“他可不是平头百姓,那毕竟是前任法曹,是州衙的官吏!他若是死了,你猜那阴弘智会怎么想?即便阴弘智再不喜赵广,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苏府整死赵广吧!” “哼,阴弘智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咱们何必怕他?” 苏峻将锦袍一挥,脸上露出阴戾之色:“他在京里是国舅爷,可到了咱们齐州,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齐州长史……” “论及地位,他还不是咱们刘大人呢!” 说着,苏峻又朝他的兄长使了个眼色,奸吝一笑:“你放心,真出了事,咱们还有刘大人。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苏府被阴弘智打倒的。咱们苏府没了,他刘大人从哪去要钱要粮?”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五味杂陈 齐州城东的一间小宅院里,赵广正对案独饮。 日头已然偏西,赵广已坐在院中石桌前,饮了好一阵了。 如今的他,脱去了一身官袍,换上了寻常文士的打扮。 酒气上头,他已喝得脸色微红,双目迷离。 “夫君,不要再饮了,纵酒伤身啊!” 赵家夫人已来劝了数次,这一次见赵广已然酒酣,更是走上前来,要将赵广手中的酒胡夺去。 感觉到夫人的动作,赵广又将酒壶往怀里揣了揣:“夫人,且叫我再饮一壶……”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虽是酒醉,但说话还是作得数的,赵夫人也没再强劝,只好哀叹了声,默默退了下去。 看着自家夫人清瘦的身影,朴素的袍服,赵广心中有些凄凉。 为官十数载,他一心为公,从不贪赃枉法。 到头来,除了这处小宅子,他什么也没挣下。 可饶是如此,仕途仍是不顺,迟迟留在这法曹任上,难得升迁。 若只是不能升官,那倒罢了。 可如今竟连官身都保不住,彻底成了一介布衣。 若真只是丢了官位,赵广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垂丧。 最叫他心痛不甘的,是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抓回来的苏问天,竟又被放了回去。 那桩案子也因证据不足,最终宣告结案。 无辜枉死的民女,心痛自杀的百姓,全都白白死了,冤屈再得不到昭雪。 这才是他今日在此饮酒消愁的主要原因。 官位,是他自己主动辞去的。 这其中有部分原因,是那苏家那粮价要挟,赵广为了百姓与大局,无奈辞官。 但更多原因,是因为赵广眼睁睁看着凶犯脱罪,心中生出了强烈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让他觉得,他这个法曹,实在毫无用处。 再努力,再如何坚持原则,都抵不过豪族世家的些许手段。 赵广是十分肯定,他的判断没有错,苏问天绝对是犯了杀人勾当的。 但那日的情形,那关键证人突然反水改口…… 一想到这里,他的脑中又陷入迷糊。 眼前渐渐迷离,赵广渐渐觉得自己支撑不住。 他“咚”地一声,扑在了石桌上醉了过去。 这一睡,似乎是过了许久。 混沌迷糊之中,他似是听见有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几乎近在耳边。 “喂,赵大人?” 忽然,一个清亮的嗓音出现在耳边,赵广被猛地惊醒。 迷迷糊糊抬起头,正瞧见一个年轻人,正坐在自己正对面,抱着酒壶低头打量。 那年轻人此刻抬起头,正与赵广眼深撞上。 他敲了敲石桌,面带着微笑:“醒了?” 听到他叩动石桌的声音,赵广才知道,方才迷醉之时所听到的咚咚声,却并非敲门声。 而是眼前这年轻人正敲击石桌,意图将他唤醒的动静。 被突然叫醒,赵广脑中仍是一片迷糊。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觉得似曾相识。 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他揉了揉眼睛:“你是?” 那年轻人这时却是一愣,悠扬笑着:“怎么,不认识我了?” 这年轻人的话语并不离奇,也没有交代出任何供人猜测的线索。 可这会儿,赵广却是忽然想起这年轻人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聪明机敏,醉酒的人,是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反应的。 实在是眼前这年轻人的笑容,太过熟悉。 这不正是前几天,帮着自己抓捕苏问天的那公子哥儿吗? 这年轻人自然正是李佑。 今日得知赵广辞官后,李佑更是急切不安。 于是乎,他匆匆忙忙找出赵广的居所,登门拜访。 结果一到赵府,便瞧见赵广像是喝醉了,正匍在石桌上。 好不容易才将赵广唤醒,李佑催问道:“你可认出我来?” 赵广这时已揉着眼睛:“记得记得,正是公子替我擒下苏问天的!” 李佑听他还尚有理智,心中松了口气。 他明知故问:“赵大人,为何孤身一人,在这后院中饮酒啊?” 赵广揉着脑门,翻了翻眼皮,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并未答话,反而开口道:“这位公子,你又是如何找上门来的?” 骤然再见李佑,赵广心中有无数疑惑。 此刻他脑中一片迷糊,自然是猜想不出李佑的来历。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该向眼前之人发问。 于是他才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将那问题问了出口。 可眼前的年轻公子同样没有答话,只是幽然笑着,将那酒壶打开,放到鼻端嗅了一嗅。 他似是对那酒水很反感,只嗅了片刻,便皱眉捂着鼻子直摇头。 赵广此刻正在那酒水作用之下头昏脑涨,见此情形,难免不忿。 他又学着李佑的动作,用力敲了敲石桌:“喂,问你呢……你到我府上做什么?” 这一回带了怨怒,赵广的嗓门大了些,语气也生硬了不少。 李佑终是幽幽一叹,开口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今日在路上,遇到一个熟悉之人。” “熟悉之人?”赵广不明所以,这与我又有何干? “你听我说完……”李佑摆了摆手,“我所遇见的这人,本该在你齐州府大牢里待着,结果他竟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街上,你说奇怪不奇怪?” 赵广先前还听得迷糊,可细一思虑,他才理会了这话中含义。 他的脑中“嗡”地一声震响,整个人为之一震。 这句话所说的“熟悉之人”,显然是那苏问天。 而一想到苏问天,赵广脑中所有苦楚,委屈,震怒,不甘,全都泛上心头。 五味杂陈的滋味,将酒意冲散,赵广突地清醒起来。 静静坐着缓了许久,他这才重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李公子”。 “你……你怎么找到我府上的?” 所问的话还是如先前一般,但这一次,赵广的语气正常得多,理智得多。 “哦?酒醒了?”对坐的年轻人悠然轻笑,“看来你也知道,那本该伏法之人仍在逍遥法外。” “可是……”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精芒,“为何赵大人不去捉他下狱,反而在这院落里纵情买醉?”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振精神 赵广此时的心情,李佑是大抵能猜到的。 辛辛苦苦抓来的人,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那嫌犯仗着家世背景,反而倒逼他赵广辞官。 他赵广辞官倒辞得干脆,可细细想来,总归是要灰心丧气的。 现如今窝在家中,饮酒解忧,也在情理之中。 但李佑却不想赵广如此颓废下去:“那苏问天仍在逍遥法外,你当真要置之不理?” 赵广这时已恢复了神智,他坐直了身子,抬眼凝视着李佑。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难道要我眼看着全城粮价飞涨,看着百姓水深火热,仍坚持去追查那案子吗?” 辞去了官职,就无法再追查那杀人案。 可不辞官,就要眼看着州城陷入混乱。 两相权重之下,赵广选择了前者。 李佑当然没理由拿这一点指责他。 赵广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摊着手道: “又或者,我凭着一介白身,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强行去将那苏问天捉回来,严刑拷打,逼其认罪?” 这当然也是不现实的,他赵广无权无职,还拿什么去与那苏问天斗? 李佑叹了口气,赵广已底气全无,如今最重要的,是帮他重塑信心。 他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赵广的肩头:“不过是个八品的官身,你何须在意?倘若你想继续追查下去,我随时能保你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 赵广愣住了,他不由再望了望眼前这陌生的年轻人。 他与李佑,不过是第二次相见,除了知道李佑的姓氏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现在,李佑一出口就是官复原职,不由叫赵广怀疑起来。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么大的口气? 赵广陷入踟躇:“官复原职,谈何容易!再说这阖城百姓怎么办?我若官复原职,苏家定还会兴风作浪,窜动粮价上涨……” 李佑却是没理会这些:“我只问你,想不想将那苏问天捉拿定罪?” 这个问题,赵广却不需犹豫:“自然是想的,只是……” 他正要说出心中担忧,李佑已笑着摆手:“只要你有此决心,那一切就好办了。丢了官职算不得大问题,苏问天暂时被放回去也并不打紧。” “只要你将这案子查清楚,我能保证,他苏家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李佑这话说得异常坚定,听得赵广也不由兴起。 赵广不免好奇,眼前这年轻人为何有如此信心,敢与那底蕴身后的齐州豪族叫板。 他心下也在思量,要不要应了这年轻人的要求,继续追查那桩案子。 担忧顾虑,自然是有的——万一惹恼了苏家,再闹一次粮价上涨的风波,齐州城怕又要陷入混乱。 可李佑却不给赵广犹豫的时间,这时已追问道:“我听说那苏问天因证据不足被释放的,你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整件事,李佑已理得清晰透彻,但唯独那苏问天的案子,其中存着蹊跷。 李佑实在好奇,明明那证人已答应作证,控诉苏问天,可为何苏峻一审,他又反口,攀咬起赵广了。 一说起翻案的细节,赵广的表情显得很是颓丧。 幽幽叹了口气,赵广又坐回了石桌前:“说起来,这事也要怪我……” “怪你?”李佑好奇地坐回赵广身旁。 赵广点了点头:“是啊,我身为州衙法曹,竟是疏漏了一条重要律令。以至于那人证临案反口,放弃作证。” “重要律令?”李佑听得越来越迷糊,他催促道,“你快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赵广点头,又拾起桌上酒壶,浅浅地抿了口酒。 他似是陷入回忆,眼神渐渐飘忽:“这件事,还得从我捉到苏问天的手下奴仆说起……” 赵广在接到那户老两口报案之后,查到他们的女儿曾被一伙恶怒纠缠。 几经查访,他又查出,那伙人乃是苏问天的手下。 苏家乃是齐州大户,在本地声望很高,又有苏峻的官身做保,赵广不敢直接传召苏问天来问案。 他打算偷偷查访,等查出线索,再一举将其抓获。 后来,他将目光盯向了那群恶奴。 几经遴选,他最终选择了进苏府年限最短,又无父无母的手下奴仆苏全,秘密将其抓获归案。 之所以挑选这苏全,赵广可是做过仔细思考。 这奴仆都是苏问天的心腹,他们对苏问天忠心耿耿,只有挑一个相对生疏些的奴仆,才能逼迫其交代罪行。 赵广抓了那奴仆苏全来,对其进行审问,令其供出苏问天的罪行。 这时候可不敢动大刑——那苏家底蕴身后,万一叫他们抓到审讯中的漏洞,说赵广屈打成招,那就麻烦了。 赵广对那苏全威逼利诱,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那无辜民女的悲惨遭遇劝说苏全,让他供出罪行,将苏问天绳之以法。 这过程当然不顺遂,但最终还是取得成果。 赵广以保障苏全不受本案牵连,并为其请功,替他脱籍为代价,换取苏全作为揭发之人,供述苏问天的罪行。 再之后,便是屡次上门抓人不成,那女子双亲自杀的悲惨故事。 而后,赵广殊死一搏,带了衙役追到城外,正巧碰上李佑,成功抓捕了苏问天。 再之后的故事,李佑早已从引弘智口中听过,他最关心的,就是那奴仆苏全为何改口。 打断赵广的话头,李佑径直问道:“照你说,那苏全只要揭发苏问天,就能免罪,又能脱离贱籍。那他为何却要改口?” 赵广给苏全开出的条件,该是很诱人才对。 身为事件的参与者,苏全本就有罪。 赵广答应替其请功免罪,这已十分难得。 更重要的,赵广还承诺要为他请功脱籍,这对于苏全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德。 在大唐,奴仆脱离贱籍简直等于重新投胎,这是他们最渴盼的事。 苏全得了这么大的诱惑,他绝不该突然改口,放弃指证。 听了李佑的问题,赵广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那苏全改口的原因,正是因为我的疏忽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被亲爹坑了 “你的疏忽?” 李佑有些犯迷糊,听不明白赵广的意思。 他回想那苏全改口之事,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苏家二叔苏峻的出面。 苏峻要求重审此案,那奴仆苏全才突然改口。 李佑猜测道:“难道是那苏峻在重审之时,那种搞鬼,你没有预料到?” 顺着这个思路,他又继续推测:“是不是苏峻在重审时,避开了你,私下里接触了苏全?”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或许苏峻到了大狱里,找个借口私下审问苏全,而后威逼利诱,令其改口。 苏峻毕竟是苏家的人,对那苏全较为了解,或许他知道苏全的命门所在,拿了苏全的命门要害,逼其改口。 这猜想看起来合情合理,而且也符合赵广方才的话,算作是他赵广犯下的疏忽。 可当赵广听到后,却是一脸苦笑地摇头:“当然不是了!” 他白了白眼,没好气道:“你当我赵广是第一天审案吗?我怎么可能给苏峻单独接触人证的机会?” 李佑:“额……” 倒是猜错了…… 不过细想之下,方才那猜测也确实不靠谱。 赵广身为法曹,多年从事司法刑狱之事,算是经验丰富的办案人员。 他自然不会给苏峻这样的机会。 赵广又解释道:“当时苏峻提出重审此案,我便提防着他背后搞鬼。所以在重审之时,全程都陪同在旁,与他共同查看卷宗,共同审理罪证……” “况且,我在挑选苏全时,早已预先查过他,那苏全没有家人,自然也就没有要害把柄被人拿捏。” 赵广的准备倒是充分,杜绝了苏峻暗中搞鬼的可能。 李佑更好奇了:“那为何……” 话还没说完,赵广已摆了手打断,他又叹了口气:“我说的疏忽,并非是在重审此案时出现错漏。而是在一开始审问苏全时,就犯下了大错!” “一开始?”李佑仔细回味事情经过,将赵广利诱苏全的经过细思一遍,却是没找出错漏。 赵广又叹了口气:“你可记得,我方才说过,我答应替苏全脱罪脱籍,并邀他作为检举之人,揭发苏问天?” 李佑思虑着点头:“是这个流程没错。” 赵广又叹了口气,脸色已变得灰败:“关键的错误,正出在这里!” 李佑听得更急了:“你快说,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赵广苦笑了声:“当时我答应替苏全脱籍,所想的办法,就是让苏全转为原告方,主动检举揭发苏问天。” “原告?主动检举揭发……”李佑细细品味着赵广的话,慢慢领会了他的意思。 诚然,要想帮那苏全脱离贱籍,谈何容易? 若苏全只是作为人证,被动参与此案,怕这功劳还够不上让他脱罪脱籍。 赵广的意思,是让这苏全作为主动检举人,揭发苏问天的罪行。 这就与被动地做人证,有了不小的区别。 客观来说,苏全是被抓到州衙的,他当然并非主动检举。 但只要赵广与苏全谈好条件,达成交易,这被动作证便能转为主动检举。 赵广大可以在案牍里说,是苏家奴仆苏全主动报案,揭发了其主家苏问天。 这样一来,苏全在这案子里的功劳,就无形中被放大了。 而赵广也能借着他立下大功,替他争取免罪脱籍。 李佑仔细思索着赵广的安排,并未在其中发现漏洞。 他又看向赵广:“这安排有问题吗?” “有!有天大的问题!” 赵广郑重点头,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万万没想到,后来那民女的双亲,竟携伴自杀。这桩案子的原告,便由三人变成了一人,正是那奴仆苏全!” “原告变成苏全……”李佑皱眉,“那又如何?” “呵呵……”赵广苦苦笑着,鼻孔里无奈轻哼着:“我原本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那日重审案件时,那苏峻突然提出一条律令,便将我先前的努力,全都击溃了。” “律令?”李佑回忆起来,刚刚赵广还说,他疏忽了一条重要的律令,导致全盘皆输。 赵广身为法曹,本该是对大唐的律令最为熟悉的。 李佑不相信,他这样一个奉公守己,尽职尽责的法曹,会疏忽了重要的律令。 见赵广还沉浸在痛苦回忆里,李佑赶忙催促:“你快说,究竟是什么律令!” 赵广回过神来,缓缓开口:“你可知晓,在我贞观二年,当今天子陛下,曾颁下一条重要律令,规定了奴仆不能告主。” “什么?竟有此律令?”李佑心中一惊。 照赵广所说,他给苏全安排的身份,是罪行的检举者,而在那民女一家都死后,苏全便成了这桩案子的唯一原告方。 这桩残杀民女的案件,已变了性质,成了奴仆检举主家犯法的案子。 若赵广所说的律令为真,那这奴仆告主,便已犯了禁令。 “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这是贞观二年,天子得知有奴婢告其主人之后,临时增设的律令。” “打那之后,除非谋反大罪外,奴仆一旦状告主人,无论罪行真假,那奴仆都要被处以绞刑!” 赵广面目恍惚,悠悠说道。 而一旁的李佑,却是听得瞠目结舌。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规定…… 居然还是自己的皇帝老子李世民增设的律令。 李世民,你这不是坑你儿子么? 赵广缓缓摇头:“那条律令乃是贞观年间增设的,我在审案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而当苏峻提出这条律令时,我和那苏全两人,全都惊住了。” 律法最怕常变常改,新增的律法往往不能及时记录到律书之中,在实施之时常会被人遗漏。 这赵广疏忽了此条律令,倒也能够理解。 李佑也能想到,苏峻提出这律令时,赵广该有多么震惊。 而更震惊的,恐怕就要数那奴仆苏全了。 原本有机会免罪脱籍,现在却反倒要被处以绞刑…… 这谁能接受? 李佑深叹口气:“难怪那苏全要改口推翻证供,他若仍坚持状告苏问天,只怕死得会更惨……” 第一百六十八章 说曹操曹操到 日薄西山,泛红的落日余光洒落进院中,投射在赵广身上。 赵广正独自饮酒,他脸上还带着苦涩的笑容,一面饮酒,一面叹气摇头。 此刻的赵广,正回忆着当日重审苏问天案的情形。 当苏峻提出,奴不能告主之时,那苏全当场就呆住了。 而他赵广,当时也惊地说不出话来。 只恍惚之间,苏全便已跳了出来,推翻了之前的证词,反口诬陷赵广,说是赵广严刑逼供,逼迫他故意栽赃苏问天。 对于苏全的反水,赵广心中并没有憎恨。 毕竟面对生死难关,苏全只能做此选择。 赵广心中,更多是惋惜和自责,惋惜的是苏问天终究不能伏法,自责的,则是自己没有思虑周全,竟将那奴不能告主的律令给忘记了。 眼下,这桩案子已陷入死局。 要想给苏问天定罪,除非那苏全良心发现,顶着被绞死的罪名揭发其主人。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赵广苦苦思虑,却仍找不到破解之道。 “哼哼,可笑我都已辞官了,还惦记那案子做什么?” 他揉了揉额头,又自顾倒了杯酒咽了下去。 在他身旁,则是蹙眉凝思的李佑。 李佑沉吟了片刻,终于抬起头,他看向赵广:“赵法曹,你还想将那苏问天绳之以法吗?” 赵广苦笑了声:“不必再称呼我赵法曹了,小民赵广,李公子直呼本名便可。” 他这话说得颇为苦涩,又透着股无奈,听起来格外凄凉。 李佑哈哈笑了起来,他边笑边摇头:“这才多大点事儿,赵法曹何苦伤神?” 再拍了拍赵广肩头,他自信道:“只要你还愿意回到州衙,我自有办法让你官复原职,也有办法将那苏问天定罪。” 李佑谈笑自若,说话间自信风采尽显。 赵广看了看他,心中愈发好奇。 这年轻人口气当真不小,堂堂州衙堂官,他竟说成是青菜萝卜般不值钱的玩意儿。 再说那苏问天的案子,奴不能告主这是铁律,又有什么办法能破解? 赵广很想出言回怼,可他想了一想,仍是忍住了。 这李公子的穿着并不十分豪奢,但隐隐间透着贵气,他说话时神情自若,话语里常有上位者才有的自信淡定。 这样的人,定是非富即贵的。 赵广想了想,将手一拱:“倘若李公子真能将那苏问天定罪,还望你贵人出手,替那无辜百姓伸冤。” 左右这李公子放出大话了,何不顺势求他一把,也许真能成事呢? 李佑笑着点头:“那你的官身呢?” “我的官身……”赵广喃喃自语,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复。 且不说这李公子能否办到,即便他有这能耐,赵广也不愿意再回州衙当官了。 经此一事,他确实有些疲倦,总觉得这不大不小的法曹干得着实窝囊。 齐州城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让他这小小的八品官儿四处掣肘。 为了查案,他经常得罪各方势力,甚至连自家上官,那齐州长史阴弘智,也不大待见他。 与其为了所谓的责任和坚持苦苦支撑,倒真不如马放南山,在这小院子里喝酒解闷,过些清贫安乐的日子。 赵广细思片刻,再抬起头来。 李佑那明亮的眼神仍对着他。 赵广想了想,又叹气道:“算了吧,我还是……” 他本是想就此推辞,可话说一半,却听得门外忽地一声巨响。 “砰!” 这响声震天动地,打断了他的话,叫他二人却都被震得抬头朝院门看去。 那院门应声而开,随即撞在院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动。 很显然,方才那声巨响,是有人用力在踹这院门。 “是谁?” 李佑已蹙起眉头,朝院门处看去。 赵广也大感好奇。 正在这时,却见得屋外大摇大摆走进一个奴仆般的人物,在他之后,又驶进来一辆马车,马车镶金嵌玉,端得是豪阔。 车帘掀开,便露出车中坐着的一个青年身影。 那青年一身朱红锦衣,端得是贵气逼人。 但他的腿脚似是不好,此刻坐在车中,还能看见他的右腿上打着绷带。 夕阳西下,余光洒落下来,正映在那人身上,又刺向赵广的眼里,晃得赵广看不清那青年的面孔。 但只凭着身形,和这人随即的奸戾笑声,赵广立即就听出了他的身份。 “苏问天!” 赵广猛地站了起来,怒瞪着一身大红锦衣的苏问天。 那苏问天此刻正恣肆大笑,笑声狰狞刺耳,叫人心中生恶。 “哈哈哈,姓赵的,你不是要抓我下大狱吗?怎么反倒是你被开革出州衙,变成了平头百姓了?” 苏问天大笑两声,随即怒视赵广,脸上神情愈见狰狞。 他竟又来找麻烦了! 再见到这虐杀无辜的禽兽,赵广只觉得血脉偾张,胸中怒意直灌脑仁。 他浑身又激起了气力,仿佛先前的颓败沮丧,全被这苏问天的突然降临击退。 “苏问天!” 赵广怒而起身,大拍石桌骂道:“你这杀人害命的无耻之徒,竟还敢出来招摇过市,当真不怕王法昭昭吗?” “哼,王法?” 苏问天冷哼一声,一脸的玩世不恭。 他回头与身旁的奴仆们互望一眼,又与众人一道嬉笑起来。 一群人堵在院门口浪荡大笑,立时引得不少路人探头张望。 可当路过的人看清楚,此刻堵门而笑的是苏家公子之后,这些人全都一脸惶恐地退散而去。 哪里有人敢招惹这位二世祖? 他在齐州城里,那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 嬉笑了一阵儿,苏问天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眼朝赵广这边瞥了一眼,阴着嗓门道:“王法是什么?在这齐州城里,我苏家就是王法!” 他这玩世不恭的二世祖模样,已激得赵广心头火起。 赵广咬牙骂了过去:“区区苏家,也敢妄谈王法。你方才的话,若是叫州衙长史阴大人听去了,怕是要掉脑袋的!” 赵广此时已没了官身,只能搬出阴弘智的名头,与这苏问天打打嘴仗。 可这话却是提点了苏问天,又激得苏问天大笑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无法无天 “哈哈哈,赵广,你若还是从前的赵法曹,那阴长史或许还会顾念着同僚身份,照看你一二。” 他的嗓音愈发阴沉冷戾,眼里也闪着凶光:“可如今,你已丢了官身,不过区区白身,难道还指望那阴长史回护于你?” 苏问天此刻坐在车中,抬眼怒视着赵广。 他又将车帘掀开,正露出那绑得严严实实的右腿。 那右腿的膝盖骨,正是被李佑的护卫踢断,此刻伤势还未能恢复。 苏问天的神情,也有嚣张变成狰狞。 他咬牙切齿怒视赵广,身子也因震怒而微微发颤:“赵法曹,我这一条伤腿便拜你所赐!” “今日前来,正是要替这条伤腿讨回公道的!” 这苏问天显然是来报仇的。 他自是找不到真正伤他的李佑,只能来找作为同谋的赵广了。 李佑此刻安坐一旁,却是丝毫不急。 他今日换了身衣裳,隔了些距离,那苏问天竟是没能认出来。 眼看苏问天嚣张跋扈地前来寻仇,李佑却是丝毫都不着急。 他本就有一万个法子治这苏问天。 赵广已被激怒:“你这无法无天的恶徒,自己杀人害命,又拒捕抗命。被打断条腿实属咎由自取,还敢来此寻仇?” 他这一声怒骂,立时将苏问天气得脸色铁青。 苏问天怒目望来:“你赵广没了官职,不过丧家之犬。还有什么脸皮在本公子面前狺狺狂吠?” 他骂了一遭,又环眼看了这小院子:“哼,今日我先砸了你这破院子,叫你成了真正的丧家之犬!” 说着,苏问天朝身旁奴仆一挥手:“给我砸!” 那奴仆们个个提了长棍,便要四散而开,打砸起来。 赵广被气得怒火攻心,抬手怒指苏问天,大喝道:“姓苏的,你当真这般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强闯我宅第,擅自打砸?” “无法无天?”苏问天眯起眼,略带不屑地瞄着赵广。 他的双手扶在马车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车壁,玩世不恭道:“你难道不知道,在这齐州城里,我苏问天便是法,便是天,有我的地方,便再无法无天!” 他甚至再得意地探身出车,一脸张狂道:“我连那杀人害命的勾当都干了,难道还不敢打砸你这破院子?” “你……”赵广咬牙切齿,脸色已是铁青。 李佑一直安坐一旁,这时听见苏问天自称杀人害命,倒是再坐不住了。 他悠悠起身,望向苏问天:“苏大公子说你杀人害命,这是自己承认你害了那无辜民女的性命吗?” 他起先一直安坐在一旁,并不起眼,这时突然冒出来,倒引得苏问天细细打量了两眼。 苏问天朝李佑脸上凝神望了望,又突然恍神顿了一顿。 他像是下意识的害怕,忽地将身子缩回马车中,这才猛地叫出声来:“是你!野小子!” 虽然李佑今日换了身衣裳,但还是被苏问天给认了出来。 一见到李佑,苏问天的表情更显狰狞,他咬着牙,恶狠狠道:“你个野小子,上回我一时不察,叫你手下的人给擒了住。没想到,今日你又送上门来,叫我给撞上……” 说到这里,苏问天又像是回念起李佑手下的侍卫,又面带紧张地朝四周望了一眼。 见到四周再无他人,他的表情才放松下来。 再望向李佑,苏问天咬牙切齿道:“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我要叫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这苏问天的伤腿,正是拜李佑所赐,他岂能不痛恨李佑? 此刻他的注意全叫李佑吸引了去,抬了手怒指李佑:“小的们,将那野小子,给我宰了!” 微微扬了扬首,李佑冷声道:“你方才说你杀人害命,是否是承认你杀害那无辜民女了?” 方才苏问天口出狂言,立即引起了李佑的注意。 这小子口无遮拦,若是叫他自己承认杀人犯案,倒是省了李佑不少麻烦。 李佑身为皇子,自然能作为证人,证明苏问天自己承认杀人。 再说现场还有诸多奴仆,还有赵广在,只要苏问天得意之下口无忌惮,他的话便能作为证据,给他自己定罪。 李佑的话问出,那苏问天倒像是有所警醒,他顿了顿,却是大骂道:“野小子,你伤我腿脚,今日我便加倍奉还!将你的四肢全都折断,让你也瞧瞧伤筋动骨的滋味!” 他没有接李佑的话,这叫李佑有些失望。 李佑随即轻哼了声,故意再提那桩旧案:“怎么,你杀了那无辜民女,竟连自己干过的事都不敢承认了?” 这是有意激他,激得苏问天恼火之下说出罪行。 可苏问天依旧不上套,他冷冷笑了声:“野小子,你莫不是想要本公子自认罪行,好去官府报官?” “哼!这院子里再无外人,我便是自己承认有罪,你又能如何?” “难道你觉得,官府中人,会选择相信你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而不是选择相信我苏问天?” 很显然,苏问天已瞧出李佑的想法。 他出言讥嘲,虽未激怒李佑,却是将一旁的赵广气得牙痒。 赵广最是记挂那案子,无辜民女枉死,苏问天却依旧逍遥法外,这怎不叫人生气? 更可恨的,苏问天如今再说起那案子,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那几条活生生的人命, 赵广气得攥紧了拳头,直将桌上的一个酒壶捞了起来,朝苏问天的方向砸了过去。 “苏问天,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那酒壶被赵广仍了出去,直朝苏问天的马车飞去。 但他的动作并不快,这酒壶的杀伤力也并不大,只一个奴仆上前挥手一挡,便将之挡住。 苏问天更是得意,他冷笑两声:“哼,没了法曹的身份,你赵广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竟还做你那为民做主的春秋大梦?” 再恶狠狠看向赵广,苏问天的声音语法阴冷,目中凶光毕露: “今日你和这野小子撞到我手上,我要叫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一百七十章 雷霆登场 马车停在院中,苏问天探出身子,倚在马车之上,用得意洋洋的挑衅目光瞪向赵广二人。 他腿脚虽是不便,但脸上仍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阴冷笑容,让人望而生厌。 双方怒视相峙,相持了许久。 赵广咬牙切齿,李佑悠悠然含笑不语,而苏问天,则是张狂挑衅,面带凶色。 相持了阵儿,终是苏问天率先发难:“也不与你几人耽搁工夫了,你们两人害我伤了腿脚,又蹲了大狱。今日我便先要你们的小命,来偿我吃苦受伤之仇!” 说着,他朝身旁的奴仆挥了手:“去,给我打,将这两人活活打死!” 说话间,那奴仆们纷纷提着棍棒上前,他们个个面带不善,直朝李佑赵广逼来。 见此情形,赵广下意识退了两步。 他毕竟是文人出身,虽常处理刑狱案件,但并没有直面凶险过。 心中慌张,赵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李佑。 他是记得,这李公子的身边,好似是有一群身手不错的护卫的。 可回过头时,却瞧见李佑竟自顾自倒了杯酒水自斟自酌起来。 李佑一脸从容,摇头轻笑两声,悠悠轻语:“本想着用斯文些的法子,竟没想到最终还得用回粗野手段……” 悠悠然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神情很是淡定。 赵广正自慌张,眼看周遭没瞧见李佑的护卫,心中暗暗叫苦。 但这时,却又见李佑的眼神,忽地变得凌厉起来。 李佑突然抬眼,朝苏问天望了一眼,随即撩起酒杯,重重地往地上一掼。 “哗拉”一声响动,李佑已站起身来,他也不知是在向谁发话,高声朗呼道:“动手!” 这一声吩咐,显然不是冲赵广而来。 赵广听得心中一凛,正自好奇,这院中除了他二人外,全都是苏问天的人手。 李公子这是朝谁招呼呢? 赵广正不知所措间,却见得院头上人影绰绰。 很快,便有十好几个健壮护从,自院头上翻飞下来。 这几个护从从天而降,动作凌厉迅猛。 他们几乎是一瞬间便全落在院中,立时对苏问天众人形成合围之势。 再一看那苏问天及其奴仆身周,都已有护从盯守看护,而这院子各处出入口,包括那院门处,都已有人守候在列。 瞬息之间,这院子已被他们严密盯防起来,变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口大瓮,将苏问天等人牢牢关在其中。 这整齐有序的布防,干净利落的行动力,叫赵广暗暗称奇。 这李公子的护卫,并不只身手厉害这么简单,他们的组织严密,行动迅速,竟像是经过严密训练的军中好手。 这苏问天不过是临时杀来,这群护卫绝没有事先演练。 可李佑只呼喝了一声,侍卫们很快就从天而降,将苏问天一干人等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苏问天此刻,已有些慌张了。 他茫然地朝四周的护卫看了一圈,随即谨慎地退回马车中,又招呼奴仆们围在马车左右。 他上回挨了护卫的打,显然是已经涨了记性。 “你……你们是什么人?” “我……我记得你们,上一回……” 他咬牙骂了几句,像是在强自镇定。 上一回他失手被俘,还被踢伤了腿,不正是李佑的护卫们下的手吗? 这苏问天岂能不怕? 无需李佑下令,护卫们一经落小,便逐步朝苏问天几人逼近。 那苏家奴仆已有人感到威胁,挥了棍棒朝护卫们打了过去。 但那棍棒在护卫们眼里,似乎像是孩童玩物般脆弱,侍卫一个侧身便躲开,而后抬手捏住棍棒,一个空手劈斩,便将其斩成两半。 这一下,着实吓住了苏问天一干狗腿子。 那棍棒有小臂粗细,竟被那护卫空手给劈成了两半。 联想到自己的胳膊腿脚,怕还没那棍棒结实,这些人再不敢动弹了。 若是那一劈挥在自己身上,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怕不是要筋断腿折了…… 护卫们步步进逼,很快将奴仆们全都制住。 而躲在其中的苏问天,这时已惊恐地大叫起来:“你们……你们别过来……” “我……我可是苏家的人,你们敢动我,小心我叔父派兵来……来捉你们!” “别……别过来!” 苏问天的叫声愈发微弱,因为这时候,护卫们已逼近了那辆马车,将他围死在马车中。 “啊!” 只听一声凄厉叫声,那苏问天竟是被护卫生生提着,从马车里摔了出来。 他的腿脚本就带着伤,这会儿被摔到了地上,便捂着伤腿惨嚎起来。 李佑这时已缓步上前,正走到苏问天身前。 看着这杀人凶犯痛嚎惨叫,李佑冷冷一笑:“你方才不是扬言要报仇雪恨吗?怎么,带了这么几个废物,便要来寻仇?” “你!” 被李佑一激,苏问天咬牙切齿,忍住了痛嚎。 他坐在地上,绷紧了双目,死死瞪向李佑,那眼神,似是要择人而噬。 “你这野小子,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可告诉你,我叔父乃是齐州都督府的人,是那齐王殿下麾下仓曹参军。” “只要你敢碰我一下,我叔父定要领兵而来,将你和这姓赵的,剁碎了喂狗!” 苏问天怒声大骂,可他说出的话,却叫李佑哭笑不得。 “齐王手下的人?” 李佑玩味一笑,重复着苏问天的话。 这苏问天的话,倒也不能说是空口胡说。 苏峻是齐州都督府的属官,按理说的确是他李佑麾下的人。 “没错!” 苏问天似乎是觉得,他这话将李佑给吓住了,又重复道:“你怕是不知晓,这齐州都督,便是被封在我齐州的皇子,齐王李佑!” “你敢碰我,就等若是动了齐王的人!” 说到这里,苏问天愈发信心满满。 他脸上的惶惧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狞戾威胁:“你们问问自己有几个胆子,敢动齐王殿下的人!” 苏问天的话说得气势十足,他将齐王名头搬出来,不过是临时起意,想借那王爷的名号镇住这一干人等。 这话一出,果然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见这情形,苏问天心中大喜。 果然,还是得搬出大人物,才能镇住这一帮宵小!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惩大戒 局势有些微妙。 苏问天手下的奴仆们,早早地被护卫押住。 而苏问天本人,也被堵在了马车中。 看起来,他的情况并不太妙。 但此刻,苏问天仍是昂首挺胸,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相较之下,李佑身边的赵广,倒显得畏首畏尾,进退两难。 “李公子,你可能不知道,我齐州被分封给当今陛下第五子齐王李佑,成了齐王的封地。” “那苏峻乃是齐州都督府的仓曹,说起来的确算是齐王的部下。” 赵广拉过了李佑,低声在他耳旁解释。 在赵广看来,这位李公子说话口气不小,想是有些背景。 但背景再深,势力再强,也绝对比不过那齐王的。 他担心李公子依着他那无所顾忌的性子,又低看了齐王李佑,惹上了大麻烦。 所以赵广此刻一脸凝重,仔仔细细地将这位“齐王”的情况,告知李公子。 李佑有些无奈。 忍了好久,他老老实实地听赵广说完,又挥手安抚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再回过头,李佑看着那苏问天:“你说你是齐王殿下的人?” 说这话时,李佑的表情很是微妙。 苏问天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他又昂起头来:“正是!” “哦……”李佑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是见过那位齐王殿下了?” 苏问天顿了一顿,立马梗着脖子:“那……那是当然了!” 他这毫无疑问是假话了,不过搬出齐王的名头,好为自己撑门面罢了。 不光如此,这苏问天扯大皮扯上了瘾,甚至又补充道:“不光是我,就连我父叔二人,都曾聆听过齐王教诲,得了他的夸赞!” 说这话时,苏问天甚至朝天抱了抱拳,摆了副遥敬齐王的姿态。 只可惜,齐王府分明在城东,这小子居然朝西面拱手。 李佑懒得指出他的错漏,继续问道:“你们苏家既然是齐王的人,那还敢擅自操控粮价,祸害他齐王治下百姓。当真不怕招惹齐王生气?”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要装到什么时候。 苏问天一听,又摆摆手:“这算什么?那些个平头百姓算什么东西,齐王何等身份,怎么会在乎他们死活?” 这家伙吹牛也就罢了,竟连带着将他李佑都说成了颟顸糊涂的纨绔儿。 李佑实在听不下去了,摇着头背过身去。 他方一背身,那护卫们便已收到信号,很快挤了上前。 苏问天这时候正侃侃而谈,吹牛吹到正高潮,压根没注意身边动向。 却不想,忽地一个耳光飞来,直扇在他的脸上。 “啪!” 响亮清脆! 苏问天被扇得有些懵,缓了缓神,才醒转过来。 再看清打他的人,他猛地大怒:“你……你敢打……” 那一耳光将他腮帮子红肿了一大块,他连说话都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可这磕磕绊绊、毫不利索的话只说了一半,苏问天又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啪!啪!” 那护卫压根就不理会他说什么,只一个劲地挥起枯树枝般的大手,劈头盖脸地扇在他的脸上。 只扇了一小会儿,苏问天的脸就已彻底变了样。 他的头已肿成了猪头,若不细看,怕是难以分辨其身份。 被打成这般模样,苏问天也再难开口说话,他只是摇头晃脑地四下挣扎躲避,却架不住身体被护卫死死按住。 一旁的赵广,看得心惊肉跳。 “快,快别打了,万一这姓苏的真是齐王的人,那可怎么办?” 赵广连连劝告,他担心李佑摊上大事。 李佑笑着摆手:“赵法曹放心,我自有分寸。” 看李佑云淡风轻,赵广心中慌张不已。 人都快叫你打死了,你这还叫有分寸? 万一招惹了那齐王,你小子有十条命都活不成了。 可李佑仍是不管不顾,指示着护卫将苏问天狠狠毒打一遭,又将其从马车中拖出来,押在了地上。 这时候,李佑才缓缓起身,踱步到苏问天身前,低声喝道:“我来问你,那无辜民女,是否是你所害?” 苏问天被打得苟延残喘,喘了几口大气,才缓回神来:“是……是又如何,不……不是又如何。野……野小子,有种你……你就打死我!” 他这会儿还在嘴硬,倒真是出乎李佑的意料。 李佑轻叹口气:“看来,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本想安排护卫接着教训,可这时赵广却已挤了上前,直拦着李佑道:“李公子,可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李佑回望那苏问天,的确已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 他当然不怕闹出人命。 更不是怜惜这害人凶手的性命。 但李佑更希望堂堂正正给这小子定罪,还那无辜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想了想,他摆摆手道:“罢了,先将他押起来吧!回头再慢慢细审!” 侍卫们很快将苏问天押了起来,正准备押他下去。 可就在这时,却听得院外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只见院门口,一个年约五十的矮壮男人,在一群奴仆的簇拥下冲了进来。 这人一身绸衫,做了副员外打扮,正是苏问天的父亲,苏家家主苏烈。 苏烈一冲进来,便气势汹汹地朝苏问天走了过去。 待他一看到苏问天的凄惨模样,他随即咬牙切齿,怒视赵广二人。 “赵法曹,你好大的胆子!你现今已不是官身,竟还敢滥用私刑,毒打我儿!” 苏烈猛一抬手,恶狠狠直盯着赵广。 他本是苏家家主,在齐州城里叱咤风云,自然威势不小。 再加之此刻眼见爱子遭的,怒不可遏之下,更是气势骇人。 被他携怒大喝,赵广一时都有些发懵。 倒是身后的李佑,此刻缓缓站到前头,将赵广推到身后:“苏老爷,你那爱子是我打的。你若要质问,不妨与我说道说道。” “你?”苏烈眯了眯眼,狐疑地朝李佑望了一眼,“你是何人?” 此时日头已经落下,视线已十分昏暗。 相隔数步之外,极难看清人的面目。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亮明真身 自打苏问天离开苏家,前去找赵广寻仇,苏烈便坐立难安。 送走了自家兄弟苏峻,他在家中犹豫了很久,终是派了人去看一看情况。 那回来报信的奴仆却说,苏问天似乎是出了意外,那赵家小院被一干高手给围了起来,里面也不知是什么情形。 听到这消息,苏烈心惊肉跳。 苏问天可是他的嫡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 而且苏问天前一次被俘,不光伤了腿脚,更在大狱里吃了不少苦头,身子骨本就虚弱。 万一再出什么岔子,那可如何是好? 为防万一,苏烈当即带了人,赶到了赵广的宅院。 一闯进院,便瞧见自家儿子被人押在地上毒打,苏烈登时急火攻心,杀了进来。 眼下,他双目带怒,神情冰寒,直视着李佑赵广二人。 “你是何人?为何毒打我儿?” 既然李佑跳了出来,自承他是打人元凶,苏烈自然而然将矛头对准了他。 此时天已近黑,昏暗光线下,苏烈看不清李佑的面容。 他只能依据声音和大致形貌,推断出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我是谁?你不妨走近来瞧一瞧……”李佑悠闲地坐回那石桌前,自顾自倒了杯酒,竟品了起来。 李佑这般高深莫测,倒是叫苏烈也谨慎起来。 苏烈毕竟是一家之主,经营苏家多年,性子较之苏问天要谨慎得多。 朝李佑方向打量了几眼,他终是眯起眼,朝那石桌方向走了过去。 一路走,苏烈已一路眯眼观望。 那坐在桌边的身影愈发清晰,面目五官也愈见明朗。 待走到桌前,他已能看清,坐在这桌边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年不过弱冠,生得眉目清朗,体态清健。 这年轻人,似乎与生俱来便带了几分贵气。 相较之下,那站在他旁边的赵广赵法曹,倒像是他的随行仆从一般。 苏烈细细望去,只觉得这张面孔好生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自己在哪见过。 “你……你究竟是谁?”苏烈疑惑道。 “还没认出来?”那年轻人悠然一笑,“苏老爷,本王那日到齐州码头时,你可是站在乡绅最前排的。” 他又转扭转过身来,正视着苏烈:“怎么?这么快就将本王忘了?” 苏烈先前还在苦苦回忆,可当李佑那句“本王”一出口,苏烈的脑中,便“嗡”地一声炸响。 而面前的这张俊逸面孔,忽地变得熟悉起来。 在这齐州地界上,有谁敢自称“本王”? 毫无疑问便是分封在此的齐王。 苏烈是见过齐王的,当日百官乡绅前往迎接,苏烈作为齐州乡绅代表,便站在最前排,他曾近距离见过齐王李佑。 现在回想起那日情形,再联想齐王的长相,正与眼前这年轻人毫无二致。 苏烈的身子猛地震了一震,随即全身都开始颤抖。 他的腿已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小……小民苏烈,拜见齐王殿下!” 这略带颤抖的声音传遍院中,登时叫在场所有人,全都呆愣住了。 那些个奴仆们,这时也赶忙跪了下去,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齐王是什么身份? 天之娇子,帝王贵胄! 他们这些人,何曾想过竟会与这样的人同出一个院子? 还曾经大打出手? “嗯?不对!” 奴仆们跪下之后,这才猛地想起,自己竟是与那齐王殿下,处在敌对方向。 那还了得? 我苏家虽然在齐州城里数得上号,但跟人家齐王殿下,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得罪了齐王,别说咱们这些奴仆跟班了,就连咱家老爷,怕都活不成了…… 登时间,一个个奴仆们颤抖着磕起头来,求饶声响成一片。 若说此时还有人没跪下,那怕只剩下站在李佑身后的赵广了。 赵广正傻傻地站在李佑身后,他整个人都已僵住了,犹如魂飞天外。 相较于其他人,赵广此刻的震撼要大得多。 毕竟赵广已是第二次接触李佑,他一直将李佑当作是外地的富家公子。 却从没有想过,这个经常“口出狂言”的年轻人,竟是齐州之主,齐王李佑。 此刻李佑的身份亮了出来,赵广登时傻眼了。 对他来说,这是天降喜事。 毕竟他方才还在担忧,打伤苏问天,引来苏烈之后,这事该如何收场。 现在看来,压根就无需收场。 他齐王殿下教训区区苏问天,需要理由吗? 再看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烈,答案不言而喻。 赵广又回忆起他与李佑的点点滴滴,又回忆起李佑方才的“口出狂言”。 现在想来,李佑说能让他赵广官复原职,说能将苏问天捉拿归案,这些全不算是大话。 他李佑要办成这些事,不是轻而易举吗? 再回想起这两次,李佑仗义出手,对那苏问天的不法举动义愤填膺,足可看出,这位齐王殿下,乃是个富有正义心的贤明皇子,绝非那等纨绔贵胄可比。 赵广早先就听说过齐王的名号,听闻齐王是个纨绔皇子,生性乖张暴虐。 也正因为如此,当日齐王驾临齐州,他才寻了个办案的理由,没有前去接迎。 可现在看来,这齐王全不像传闻中的那般暴虐。 相反,他竟是个极有正义感,极爱顾百姓的仁义皇子。 赵广的世界观崩碎了,他彻底呆在了原地。 晃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怔忡里走了出来。 再看四周的人跪了一地,赵广才猛地惊醒,连忙也跪了下去。 “下官……草民赵广见过齐王殿下!” 李佑这时已扭转过脸,朝赵广笑了一笑:“赵法曹无需多礼。” 他笑着解释道:“本王本不欲隐瞒,不过那日相见,我与王妃微服出游,不便相告。” 李佑对赵广的态度,自是十分和悦的。 赵广听得心中感喟,这齐王竟有如此平易近人。 赵广赶忙拱手:“得见殿下,已是草民之幸,哪里还敢怪罪齐王隐瞒身份?” 李佑这时已伸出手去,虚引赵广:“赵法曹快快平身!” 众人全都跪在地上,李佑却只招赵广一人起身。 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李佑是何立场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咬死不认罪 李佑对赵广的态度,叫苏烈惊骇不已。 看他与赵广站在统一战线,再联想到自家儿子与赵广之间的矛盾冲突。 苏烈已能猜想到今日事发的经过。 想来,是齐王因某种原因到了赵广的宅院,却正撞上自家儿子前来寻仇。 两相照面,自家儿子定是得罪了这齐王爷。 苏问天什么德行,苏烈最清楚不过了。 再看此刻苏问天被打得这么惨,苏烈更是担忧。 看来这齐王已然震怒,自家儿子怕是难得善终了。 想到这里,苏烈赶忙跪地上前,拱手道:“殿下,不知小儿如何得罪了殿下,还望殿下看在小儿腿伤未愈的情况下,饶恕小儿!” 说罢苏烈连连磕头求饶,态度恭敬至极。 李佑这才回转过头来,朝苏烈冷冷一笑:“腿伤未愈?” 他那冰寒笑意,看得苏烈心中直泛凉。 苏烈一时语噎,不知该如何求饶。 李佑又道:“说起来,他这腿伤倒与本王有些关联,他今日冒犯之罪,本王倒是能够原谅。” 一听这话,苏烈心头又是一喜,激动地差点哭出声来。 他连忙将头重重磕下,连哭带嚎道:“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开恩!” “先别忙着谢!” 李佑又摆了摆手,冷冷道:“本王只说不追究他今日冒犯之罪,但却没说不追究他其他罪责!” “其他罪责?”苏烈缓缓抬起头来,颤颤巍巍道,“什么……什么罪责?” 苏烈当然知道自家儿子犯了什么罪,先前凌虐民女,害人全家自杀的事,还没处理干净呢! 他只担心,齐王也知道了此事,那麻烦就大了。 苏烈正自猜测着齐王心思,却忽地想起,齐王方才说,那腿伤与他也有关联。 苏问天的腿,分明是上一次被捕时伤到的。 齐王这般说,不正说明,齐王也参与了上一次捉拿苏问天的行动吗? 苏烈心中大骇,他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再联想齐王与赵广之间的关系,这猜想多半是真的了。 果不其然,李佑接下来道:“你这嫡子当真了得,在我治下杀人害命,凌虐民女。” 他站起身来,冷冷望着正被押在地上,面无人色的苏问天:“本王被分封在齐州,这齐地百姓,皆是本王子民。苏问天在我治下擅杀本王的子民,你说本王该如何治他?” 李佑的口气已是极凌厉,言语中似是笃定苏问天的罪行。 苏烈惊慌之下,只能求饶:“殿下赎罪,小儿……小儿是被冤枉的啊!小儿可从来没干过那伤天害理的勾当啊!” 左右这事已被翻案,法理上说,苏问天是无罪之人。 李佑没有证据,也无法强给他安插罪名。 苏烈打定主意,绝不能因为齐王的出现,将自己的爱子重新送入大狱。 “冤枉?”李佑眯了眯眼,颇为狐疑地凝视着苏烈。 他冷哼了声,用质疑语气再问了一遍:“当真是冤枉吗?” 苏烈并不清楚,李佑对此案了解有多深。 可当此时节,他只能死咬着不松口:“当真是冤枉的,还请殿下还小儿公道啊!” 苏烈连哭带嚎,几乎要扑上去抱着李佑的腿求饶,爬到一半又担心惹人厌烦,只瑟瑟凑到李佑脚边,不住地磕着头。 李佑并未说话,只冷眼瞧着苏烈。 良久,他才从鼻腔里挤出两声冷哼:“哼哼……” 悠悠站起身,将双手拢在袖口,冷冷注视着苏烈,李佑又缓缓踱起了步子。 他绕着苏烈,缓缓而行,并以审视目光逼向苏烈,看得苏烈心头直发毛。 又踱了几步,待到苏烈心中惧意攀升到顶点之时,李佑才缓缓开口: “苏翁看来是年纪大了,记不清自家儿子干了什么事儿了……” 这话说得颇为笃定,听起来他已认定了苏问天犯下那煌煌罪行。 苏烈心头噗通直跳,生恐李佑拿出什么死证,给自己儿子将罪责定实。 果然,李佑接着道:“那么……本王便说道说道,讲一讲本王与苏问天之间的旧事,来提点苏翁,叫你捋捋思路,好记起来,你家嫡子究竟干过些什么!” 苏烈的心跳越来越快,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生怕李佑拿出铁证,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反驳,只好一个劲跪地磕头,死咬住不松口。 李佑又踱步起来,他的架势像模像样,似乎真是掌握了什么证据一般。 可身后的赵广看得心中直起疑。 赵广心知肚明,他们掌握的证据,早已被那“奴不能告主”的律令给否决了。 此刻再想给苏问天定罪,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赵广执掌刑狱多年,他深知李佑这个皇子身份,在面对刑案之事时,其实作用不大。 像这样的大案,想给凶犯定罪,得上报刑部,说不定还要三司复核,若没有切实铁证,是极难定案的。 赵广所能想到的法子,只有李佑凭着皇子身份,强压着苏家,逼苏问天就范认罪。 可这样做,怕是难以达成目的。 苏问天是苏家嫡子,苏烈恐怕要拼了一切保住他。 而苏家也绝非毫无底牌,任李佑予取予求。 苏烈的胞地苏郡,那可是都督府的属官,那是有官身的人。 若李佑拿了身份强压苏家,叫苏郡一封折子告了上去,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 堂堂皇子,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强逼百姓认罪…… 这不是给朝堂上那些敌对势力递刀子吗? 想到这里,赵广连忙上前,轻咳了两声,提点李佑要慎重。 他这两声轻咳,引得李佑回头注目。 赵广正要凑上去耳语提点,让李佑以稳为主,莫要冒进。 可李佑却悠悠轻笑,摆了手便拒绝了。 赵广心中急切,一时被晾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佑却已回转过身去,换回了那副冰冷面孔,审视着苏烈。 “苏翁,本王与你那嫡子之间,曾是见过一面的……” 他幽幽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苏烈赶忙屏气凝神,咬牙静候。 李佑接着道:“那日风光甚好,本王于郊外偶遇你苏家嫡子……”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不敬之罪 李佑幽幽开口,说的正是昔日他第一次撞见苏问天的事儿。 场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秉了呼吸,静静听候着。 大家都想知道,李佑究竟掌握了何等证据,能如此笃定地给苏问天定罪。 李佑继续道:“那日本王明明只是过路人,无暇参与此案。” “可你知道为什么,本王后来改了主意,非但派了侍卫相助,更是狠心打断令郎的腿吗?” 说到打断苏问天腿时,李佑刻意加重了语气,进一步逼视苏烈。 苏烈听得咬牙切齿,苏问天的那条伤腿,叫他心中愤恨难平。 可毕竟主事之人是齐王,他只能紧咬牙官:“草民……草民不知……” 李佑又拢起了袖口,缓缓低下身去。 看起来,他是要交待关键缘由,说不定接下来的话便能决定苏问天的生死。 所有人都凝神细听,便是先前颤颤巍巍低垂着头的苏烈,也缓缓抬起了头,望向李佑。 苏烈能看到,李佑的眼里闪过一丝自信光泽,似乎早有了十足的准备。 苏烈不由又“咕哝”一声,惶然地咽了口唾沫。 李佑轻笑一声,继续道:“因为你这嫡子,当众侮辱本皇子。他口出狂言,辱骂本王,辱及陛下,你说本王该不该给他治罪?” “额?” 苏烈一时有些懵神,他原本以为李佑接下来要说的,是那杀人案的关键证据。 可没想到李佑话头一转,又谈什么辱骂皇子去了。 苏烈正要伸辨,可他心头又猛地一跳,自家儿子当真辱骂过齐王? 那可是比杀人还要麻烦的大罪啊! 若当真如此,麻烦可就大了。 杀人不过偿命,可是辱及皇家,那可是要坐罪满门的啊! 苏烈赶忙又磕起头来:“草民……草民冤枉啊!还请殿下恕罪……” 李佑这时已站起身来,悠悠然推了两步。 他退回了赵广的身旁,故意放大音量,朝正一脸懵逼的赵广喝道:“赵法曹,你当日也在现场,你来说说,当日这苏问天,是如何辱骂本王的?” “额?” 赵广一时语塞,他全没有想到,李佑会将话头引到这里。 顿了片刻,赵广才赶忙回忆着:“我记得……苏问天当时让齐王殿下少管闲事,还口出污言秽语,说殿下是……是……是‘野小子’!” 赵广当日并不知晓李佑身份,并没有注意苏问天如何口出狂言,他只能尽力回忆,试图重塑苏问天当日的表现。 可想了半天,他也只能想出这一句来。 李佑这时却已笑着朝赵广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足够了!” 而当那“野小子”三字一出口,那先前还在磕头求饶的苏烈,却猛地颤了一颤。 苏烈停下了磕头动作,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 李佑接着道:“苏翁可不要以为本王有心构陷,苏问天当日表现,他身边的奴仆及州衙的衙役,可都听得真真切切!想要确认此事,并不难办!” 他又将语气加重,逼视过去:“更何况,就在方才,苏问天又一次口出狂言,辱骂本王。这一点,如今在场的这些奴仆,怕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这话一出口,那些被押在地上的奴仆们,那些苏问天的随从跟班们,全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们垂头丧气,好似全没了底气。 这般表现,实已足够证明,李佑并没有说谎。 苏烈已彻底僵住,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这罪名落实,苏问天怕是难得活命了。 李佑却不给苏烈时间,继续道:“辱骂本王,便是辱骂天子。他说本王是‘野小子‘,敢问他将天子视作何人?” 这骂人的话,无非是往祖宗双亲上头招呼,什么“狗娘养的”“你娘xx”之类的话,不都是如此吗? 这‘野小子’其实也差不太多,虽然没有直接骂到李佑的上一代,但却是从李佑的出身来由上考究了起来。 这“野小子”毫无疑问,是与“杂种”之类的词儿差不多的意思。 追根溯源,还是能追骂到李佑上一代去。 所以李佑说苏问天是在辱骂天子,倒也解释得通。 李佑说了这话,已将苏烈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又霍地回头,回望着身后的赵广:“赵法曹,你乃齐州法曹,便由你来说说,这辱骂天子,该当何罪?” 赵广这会儿正在发怔,猛地被李佑点醒,他慌忙回话:“辱及皇亲,此乃大不敬之罪!当坐罪满门,抄家灭族!” 赵广这时已会出意来,李佑压根没打算从那桩案子上下手。 他先给苏问天定个大罪,以这由头逼迫苏家认罪。 原本赵广还担心,李佑太过霸蛮,会招至非议。 可现在想来,苏问天当日的确曾说过那样的话,李佑的指摘,倒并无不妥。 当然,苏问天当日并不知悉其皇子身份,而且那句“贼小子”,多半只是图个嘴快,随口骂出。 真说他有心辱骂天子皇亲,倒也冤枉他苏家了。 可话已出口,便成了铁定的事实,你苏家还想抵赖,却是不成了。 赵广不由暗叹,原来齐王早有定计,就等着那苏烈送上门来。 也难怪他先前那么自信了。 想到这里,赵广心中大定,他再看向苏烈,正瞧见苏烈浑身战栗,似个筛糠般抖个不停。 辱骂天子,这是什么罪名,他苏烈没当场昏厥,怕已算是心强志坚的了。 事实上,无需赵广解释,苏烈也已猜想得到,这样的罪行,定是要抄家灭门的。 他煌煌苏家,在齐州府经营数百年…… 怕是要在今朝,毁在苏问天的那张嘴上了。 苏烈惶恐至极,以至于连求饶都给忘了,只六神无主地僵着身子。 他的脑中一片混沌,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却是在这时,李佑又开口了:“苏翁,你且莫慌。本王向来仁厚,却是不愿为这等小事,毁了你苏家满门的……” “嗯?” 苏烈猛地一惊,他似是看到前方一道曙光。 李佑的松口,显然是有意给他留了条生路。 这是拯救他苏家全族的一个机会。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弊相衡取其轻 听到李佑有心宽恕,苏烈猛地抬起头来,再顾不得惶恐惧怕。 却见李佑又悠悠笑着:“本王说这些,无非是想帮苏翁回忆回忆,叫苏翁记起来,你这嫡子究竟杀没杀过人,害没害过那无辜民女……” 他再低头,笑容变得温煦起来:“苏翁如今记起来了没?” 这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在苏烈眼里,却比杀人的刀还要锋利。 这显然是要他承认苏问天的罪责。 这是要他儿子的命啊! 苏问天下意识想要矢口拒绝,可这话是万不能说出口的。 比起那大不敬之罪,比起满门抄斩,祸及九族,损失个嫡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佑故意提那大不敬之罪,分明就是威胁,威胁他苏烈作出抉择。 这点心思,苏烈岂能看不出来? 可面对李佑的处心积虑,苏烈只能咬着牙往陷阱里跳。 死一个儿子和死全家,你选哪个? 他倒不是全无办法,或许死保苏问天,同时让苏峻上折求援,将此事告到京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这样做,风险太大。 苏问天骂人的话,看样子是坐实了的。 苏烈也知道自家儿子什么德行,知道他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口出狂言,实在太正常了。 只要这事坐实,他苏家定是要被灭族的。 而代价,无非是齐王被定个量刑过苛的骂名。 拿自己全族性命,换他齐王一个莫须有的恶名,这交易不值当。 苏烈无需再想,他甚至连看都不看苏问天一眼,便将头重重点下: “草民业已记起,我那嫡子苏问天,杀人害命,罪无可恕。” “草民愿亲自检举揭发,将其绑缚送官,并将涉案奴仆跟班一并揪察归案!” “同时,草民还将厚葬受害者,以慰其英灵……” 苏烈一口气担下罪责,甚至连后事都安排了妥当。 听到这话,李佑终是长舒口气。 他看着跪地磕头的苏烈,心中苦笑,这苏家家主果真是有些手段,关键时候能割舍下父子亲情,而且割得彻底,卖得干净。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也不再难为苏烈:“既是苏翁记起这事,烦情苏翁留下供述凭证,画押确认吧!” 他随手招来赵广,令他取来纸笔印泥,递给苏烈。 这事得趁热打铁,切不能拖延迟滞,免得苏烈恍回神来,又会反悔。 事实上,李佑早在州衙,与阴弘智重提此案时,便已想到利用这大不敬之罪做些文章。 但他却早已定计,这大不敬之罪,只能拿来吓唬吓唬苏家,却是不能落实的。 本来他李佑就有意隐瞒了身份,那苏问天辱骂皇家之时,压根就不知情。 这不知者不罪,李世民又是豁达性情,这事儿若上报朝堂,只怕很难给苏家定罪。 即便强行给苏家定上大不敬之罪,李佑也要沾染许多麻烦。 比如那朝中的李泰等人,会不会拿这事弹劾,说他李佑量罪严苛,有心构陷? 说实话,这种不明身份下的大不敬之罪,本身就模棱两可。 碰上个律令严苛的时代,这罪名就坐实了。 可在当朝,怕是还够不上满门抄斩…… 所以李佑放弃定罪,只换他苏问天杀人罪坐实,这已足够了。 赵广很快拿来纸笔,交给了苏烈。 苏烈再不犹豫,立即起身书写画押。 在苏烈身后,那苏问天这时才从被打懵的状态里恍回神来,他也已看清了其中内情。 可任他怎么哭嚎求饶,呼唤苏烈,苏烈却都将牙关紧咬,不作回应。 再哭了两嗓子,苏问天已被一棍子闷在肩上,昏迷了过去。 从头至尾,苏烈都不去回看自家儿子。 他生恐自己这一回头,便会立即改变主意。 可苏家的前途命脉,全都被李佑捏在手里,哪里能容他苏烈作其他选择? 将李佑罪行落笔写下,亲自画押,并连同将能够作证的一干奴仆随从统统交了上去,苏烈终是长叹口气。 他又重新跪回了地上,恭恭敬敬拱手道:“多谢殿下开恩,宽恕我苏家大不敬之罪!” 说罢,苏烈重重将头磕下,额头撞击在地面,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不光如此,他还将额头贴在地上,做恭伏长叩状。 这般恭敬,实在是摆足了架势。 李佑却是没理会他,将那供罪状审了一遍,又交给了赵广。 待到赵广也点头确认,这供状再无问题,李佑才长舒口气。 他抬了抬手:“苏翁大义灭亲,叫本王佩服。既然苏翁明辨是非,那大不敬之罪,自是苏问天个人行为,绝不至于牵连苏家。” 苏烈这时已叩首谢恩,他缓缓站起身来,又朝理由鞠了一躬,这才拱手请辞。 李佑自是挥手作别,那苏烈旋即转身,缓缓迈开步子。 他身量并不高大,腿脚也不算长,可这几步,却迈得极大。 虽是步履沉重缓慢,但三两步间,便已走出了赵家小院。 李佑看他坚实的背影,心中微叹了口气。 他能瞧得出,这件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还绝没有结束。 苏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那大不敬的由头,随着苏问天归案,也再没有作用了。 人都被抓了,即将被斩首偿命,你还要拿这莫须有的罪名攀咬苏家,只怕朝中那些判官大夫们不答应的。 李佑能看出端倪,身旁的赵广自也能瞧得出。 赵广已缓步上前,凑到李佑身后,低声提点道:“看来,这苏烈心有不甘,只怕还会循机报复。殿下当得小心,他苏家还有个苏峻,那可是都督府的属官,被那都督府长史刘大亮视为心腹……” 李佑已回转过身,苦笑着道:“这是后话,本王也只能拭目以待了……” 堂堂皇子,总不能为了莫须有的风险,现在就将苏家给抄了吧? 摆手将这事揭过,李佑再看向赵广,见他一脸正气犹在,不免失笑: “赵法曹,本王先前就说过,要叫你官复原职。” “现在你那请辞的折子还在州衙,尚未递到京里吏部。” “你考虑考虑,是否要撤回成命,重归州衙?” 第一百七十六章 前路迷蒙 “殿下当真愿意,叫草民官复原职?” 对于李佑的诚挚邀请,赵广显得有些局促。 看得出来,此刻他的态度,已有些改变。 先前李佑提及此事,赵广的态度极其消极,似乎对于做官已再无兴趣。 可这会儿,他眼里那隐隐闪着的渴望,以及他语气里暗含的兴奋,都已说明他的态度。 李佑笑着点头:“赵法曹难道不想再报效朝廷,为民做主吗?” 赵广急切点头:“草民自然是想……” 但他很快又低下了头:“只是那苏家若再以粮价要挟,又该如何?” 他上一次辞官,正是因为苏家从中作梗,他被逼无奈,只能自我牺牲。 李佑冷哼一声:“先前本王并未露面,苏家尚敢操控粮价,要挟州衙。现如今本王出面,他若还敢闹事,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想那苏家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他李佑对着来。 赵广低头想了想:“倒也是……” “这就对了!”李佑笑着走上前,“赵法曹为官清正,本王只需要你这等奉公守己的人来操持州衙……” 他不忘揶揄自家舅父:“说实话,阴大人魄力手段是有的,但要他整饬州府,调和黎庶,他却是没什么办法。倘若有赵法曹在旁辅佐,本王方能安心。” 阴弘智是武将世家出身,而且多年来一直在京中为官,从未下过地方。 如今叫他执掌地方政务,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倒是赵广多年在地方任职,经验更为丰富。 赵广显然早已意动,但文人总是这样,越是想要,便越是扭捏,他此刻仍是做踟躇状,迟迟没有应下。 李佑再添一把火:“赵法曹难道是看不起本王,不愿为本王效命?” 这一下,倒是给足了赵广面子,赵广借坡下驴:“殿下哪里的话?能为殿下这等仁爱宽和的主上效命,是赵广的福气!” “那还啰嗦什么……明日就去州衙报道!你那辞官的文书,现下还压在衙门里,尚未发往吏部呢!” 李佑甩了甩手,随即坐回石桌前,斟了杯酒自顾小酌。 “殿下!” 见李佑这般悠闲,赵广倒急着上前出谋划策:“这苏烈被迫交出苏问天,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苏家定还会再寻良机报复。” 李佑优哉游哉品着酒水:“那你倒是说说,这苏家拿什么来报复本王?” 赵广想了想:“苏家最大的仰仗,便是田地。他苏府掌握了齐州府小半田地,产出的粮食养活了齐州府近半人口。他们若是想报复,多半还是从粮食上下手。” “又是粮食?”李佑眉头蹙了蹙。 前一次炒高粮价,是为了逼赵广就范。 接下来苏家还会拿粮食做文章吗? 李佑想了想,摇头道:“苏家没那么大胆子吧?” 苏家向来把控粮市,只要粮价稍有波动,明眼人该能看出是苏家幕后搞鬼。 仰那苏烈有天大的胆子,怕还不敢拿粮价来招惹李佑。 否则李佑治他个扰乱粮市的罪过,怕他苏家承担不起。 赵广却是摇头:“殿下,切不可疏忽大意。苏家虽不敢明着来,但保不齐暗地里动手脚。” 苏家拥田万顷,真要动些手脚,倒也不好防范。 对此,李佑早有准备,他大咧咧摆摆手:“不慌,便是他苏家一粒米都不卖到粮市,本王也有法子应对。” 他顿了顿,转了话题道:“倒是那苏峻,似乎是在都督府里任职吧?” 他对那都督府很感兴趣,准确地说,是对那长史刘大亮很感兴趣。 李佑遥领齐州都督,但平日里压根就不管理事务,都督府的大权,都在他刘大亮手里。 李佑如今到了齐州,自然是要收回权力。 这无形中便触犯了刘大亮的利益。 照那日他驾临齐州时,刘大亮称病不迎的情况来看,这家伙似乎不是很欢迎他李佑。 再加上上一回捉拿海寇时,李佑又与那兵曹赵朗起了冲突。 现在的苏峻,也是刘大亮手下心腹。 这一来二去,虽是没有见过刘大亮,李佑已与这都督府起了数回冲突。 李佑料想着,自己与那刘大亮早晚要碰面,事先做做功课实属应该。 于是,他看向赵广:“你对那都督府长史刘大亮,可有了解?” “刘长史?” 赵广顿了一顿,随即点头道:“那刘长史在我齐州都督府,已任职两年有余。他早先年是郧国公张亮的帐下幕僚,跟着张亮历任夏州、相州都督府长史。贞观十一年,张亮推举他来齐州任长史,陛下思虑殿下年幼,不督军政,便将刘大累了派了来。” 说起来,李佑自打贞观十年被派往齐州,一直都窝在王府里享乐,哪里理过政务? 这齐州事务,多是由副手长史打理。 想来这两年时间,刘大亮已牢牢把控了齐州都督府。 即便李佑是名正言顺的齐州都督,但想插手都督府事务,也不那么容易。 李佑又追问道:“那他平日里会干涉齐州日常事务吗?” “那倒没有……”赵广摇头,“自打阴大人前来,刘长史便少理政务,一直窝在都督府中。他平日喜好饮宴,常与城中商贾士绅往来。据闻他常常邀请城中豪门富户前往聚饮,很是自在洒脱。” “哦?” 李佑有些失望,赵广这里打听到的,全是些无用的消息。 只可惜他如今所有心思,都要放在红薯上头,无暇去理会都督府。 否则单凭那刘大亮到目前为止,都没登门拜会,李佑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治一治他。 他又将注意力,放回了苏家。 苏峻是刘大亮的心腹,此番自己与苏家结了仇怨,只怕苏府不会善罢甘休。 说不定会动用刘大亮的干系,来找自己的麻烦。 刘大亮作为都督长史,是有上奏天子的权利的,指不定那苏峻会借这由头,托刘大亮上奏弹劾。 想了想,李佑又吩咐道:“你明日去州衙报道,尽快将那苏问天的罪名坐实。这桩案子已是一波三折,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王妃之求 回到齐王府时,天已黑透。 李佑下了马车,沐浴整理一番,便朝寝殿而去。 近些天,韦敏已正式搬到李佑的寝殿中歇息,两人日夜欢好,那叫个如胶似漆。 这会儿眼看着天已黑透,也不知道韦敏睡下了没有。 李佑怀着期待,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寝殿。 卧房中灯还亮着,想来韦敏还没睡下的。 李佑心下一喜,推门便进了去:“王妃,本王回来了!” 刚一推开门,便瞧见韦敏正坐在梳妆台前眯着眼涂眉画黛。 这推门声惊动了她,她猛地转身,见着是李佑后又慌张地将头扭了回去。 她这动作着实有些奇怪,似乎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想叫李佑看见般。 李佑好奇地走了上去,凑到那铜镜旁伸头瞧了一眼。 “呀!殿下做什么呢!” 韦敏却是反应极大,见李佑凑到近前,她却是将双眼一蒙,又急慌慌背过身去。 李佑看得莫名其妙,这两口子都好成一个人了,她咋还这般扭捏了? 难道是没有上妆,不敢叫自己看? 不对啊! 李佑寻思着,两人都如胶似漆了,她有啥模样自己没瞧见过? 李佑好奇凑过去:“王妃这是怎么了?” 韦敏仍是蒙着眼背着身子:“没……没什么的……殿下您忙了一天,快去歇息吧……” 她说话的嗓音也有些变化,似乎带了些沙哑。 李佑听出不对味来:“你哭过了?” “没……”韦敏立即摇头。 可她似是觉得这谎话骗不了人,坚持了没片刻,便将头扭了回来,放下遮盖住眼眶的手。 她嘟了嘴,点点头道:“不敢欺瞒殿下,妾身方才……方才是哭过了……” 李佑一看韦敏的眼眶,红通通像是害了红眼病般,又肿得像个大铜铃般。 更吓人的,是她眼上的妆,似是化得歪七扭八,那眼黛都涂到下眼圈上去了。 这里一层腥红腥红,外一圈黑不隆通,那眼睛看着着实吓人。 乍一看,活像是个害了红眼病的大熊猫,又像是没睡好、生了黑眼圈的厉鬼罗刹。 见她这副凄惨模样,李佑不禁失笑:“王妃这又是怎么了?” 韦敏仍是嘟着嘴,娇嗔道:“妾身将眼睛哭肿了,这会儿正在镜前补妆呢!” 说着,她又指了那黄澄澄的铜镜,埋怨道:“可这大晚上的,光线太差,就着这镜子,实在化不匀,便弄成这般丑模样了。” 这寝殿里已点了不少烛台,但光线仍十分暗黄。 加上那铜镜本就不甚清晰,颜色也显暗黄。 这昏黄的烛光将韦敏的脸都映成了黄色,在那暗黄一片的铜镜里,就更难分辨了。 也难怪她将自己涂成这般鬼模样了。 李佑笑着取来湿巾,替韦敏擦拭着眼角。 “好端端的,你又怎么哭起来了?”一面擦着,李佑还不忘追根问底。 一提起这事,韦敏又忽地眨了眨眼睛,再看向李佑时,她的眼里已有了几分哀求之色。 “殿下,妾身想求你件事……”韦敏略嘟着嘴,眼含楚楚地撒起了娇来。 李佑好奇道:“你且说来听听……” 瞧她哭成这般模样,又可怜兮兮地向自己求情,李佑已猜出了大概。 想来,这丫头是又碰上了什么可怜人,感动之下,要李佑伸手帮忙了。 韦敏抹了抹眼眶,又低头道:“这两日,殿下一直在庄子里忙着照看红薯,妾身闲来无事,便到后院去转了转。” “后院?”李佑好奇了,自家后院里能有什么可怜人? 韦敏点头道:“殿下忘了吗?那二娘还被关在后院里呢!” “二娘?” 李佑恍然大悟。 他又不禁拍首愧疚,自打回齐州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竟将二娘这号人,给彻底忘记了。 那二娘自打在船上刺杀后,李佑便将其关押起来,到了齐州之后,便找了个院子单独看守。 那丫头身世可怜,李佑又不愿放她回长安送死,只好先将她看守在王府里。 本是想着,过阵儿得了空,好生劝一劝她,将二娘在王府里安置下来。 可最近的事情太多,李佑完全将这事给忘了。 韦敏又继续道:“妾身常去看望二娘,便与她攀谈起来。二娘的状况似是不大好,她一个人被关在那小院里,整日无所事事,难免胡思乱想。” “妾身今日过去,她一个劲地提她的兄长,谈及她与兄长的往事,说她兄长是如何将她拉扯大,如何带她到了长安见大世面,又如何顶着她嫂嫂的压力,宠爱关护于她……” 说到这里,韦敏又有些眼泪汪汪:“妾身见她提及兄长时满脸追忆,心中实在难受。便哭肿了双眼……” “唉!” 李佑听得心中也有些难受,那二娘的确是个可怜人。 说起来,二娘的哥哥刘承基,虽然曾弹劾李佑,但除此之外,李佑与他倒并无仇怨。 再说人家身为太子属官,为主效命,也无可厚非。 却没想到,刘承基最后还是惨死在太子之手,留下二娘这么个可怜丫头。 那丫头更是命途多舛,想报仇却寻错了人,一路追到齐州,却又被李佑生擒,给关到了现在。 “殿下?殿下!” 李佑正感怀着,却又被韦敏的叫声给吵醒。 抬头一瞧,正见韦敏嘟着嘴,满脸嗔怨:“殿下听没听见妾身的话呀!” “额?你说什么了?”李佑讪笑着问道。 韦敏的小脸绷得愈发胀红,揣着手作闷闷不乐状。 自两人关系亲密后,韦敏越来越显出小女人的娇嗔做派,如此撒娇李佑着实消受不了。 这时候,她提什么要求,李佑也得答应了。 韦敏愤懑了片刻,终于又抬起头来:“殿下,妾身方才说,有事儿要求殿下呢!” “哦,对了对了……王妃有何事要拜托本王,快快说来!” 李佑哈哈一笑,将韦敏搂在怀里,好生安抚一番。 上下其手一顿,韦敏已被李佑逗得满脸嫣红,气喘吁吁。 “别闹了殿下……” 待喘匀了气息,韦敏理了理衣裳,这才红着脸道:“殿下,妾身想求您,将那二娘放了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重见天日 “放了?” 李佑已蹙起眉头来,犹豫着说道:“怕是不妥吧……” 也不清楚二娘此刻的心境,不知她是否还一心念着报仇。 万一放了她,她又跑回长安去追查那凶手,那不是太危险了吗? 仔细想了想,李佑又道:“至少得等她忘记报仇,才能放了她吧……否则她又跑回长安了怎么办?”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才给出了建议。 可韦敏一听,却又是“呀”地一叫。 “呀!殿下您在想什么呢?” 韦敏似乎是与汤圆处久了,也学了那丫头一惊一乍的本事。 她又连连摆手道:“殿下,您会错意了。妾身并非说放她出府,妾身的意思是,不要再将她关在那小院子里面了。” “哦?” 李佑这才会出韦敏的意思,先前韦敏说“放了二娘”,李佑下意识以为韦敏要将二娘放出府去,任她远走高飞。 现在才明白,二娘只是不希望那丫头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 韦敏还在嘟囔着:“再说了,便是殿下将她放出府去,她一个人岂能活得成?又如何去那长安寻仇去?” 李佑笑着拍了拍自己脑袋:“倒是本王糊涂了……” 他旋即看向韦敏:“那王妃为何要将她放出来?只是因为见她可怜吗?” 韦敏点了点头:“妾身这几天常与她来往,觉得这丫头实在是个可怜人。那日她行刺,原本非她本意。实是……实是……” 她的话说了一半,却又犹犹豫豫不再说下去了。 李佑笑着补充完整:“实是本王居心叵测,故意逼她行刺?” 韦敏脸上一红,低着头低声道:“她只是认错了仇人,现在想清楚了,绝不会再行刺殿下了。” 李佑笑着点头:“倒也是,想来那丫头该能认清楚,我绝非杀他兄长的人。” “对啊对啊!”见有了希望,韦敏两眼一亮,“再说那丫头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虽说有吃有喝,可她无聊时,总会胡思乱想。” 韦敏又点着脑袋推演着:“她东想想,西想想,不就又想起报仇的事了吗?” “倒不如咱们将她放出来透透气,平日里与妾身和汤圆上街逛逛,说不定她心情好了,也能安生在咱们王府住下了……” 韦敏这是同情心泛滥,见不得别人伤心难过。 可李佑细想之下,也确实找不出再关着二娘的理由。 先前一直未将她放出来,不过是自己忘了这号人而已。 既然韦敏提出来,便遂了她的意也好。 李佑看着满脸期待的韦敏,笑着点了点她的脸颊:“王妃你当真是心善,倒显得本王像个恶人了。” “哪有……”韦敏红着脸上得前来,将李佑的胳膊往她怀里一抱,撒着娇低吟道,“殿下最是菩萨心肠了,求求殿下好不好,放二娘出来嘛!” 被她这么一抱,李佑登时觉得手臂陷入了温柔乡里,再抽不出了。 他正要答应,却又见韦敏心急道:“要不,妾身晚上好好伺候,叫殿下满意……” 她的话越说越小声,到后来整张脸已通红。 李佑一愣:“……” 还有这等好事? 他立马将韦敏往怀中一抱:“王妃可要说话算话!” …… 不过是答应得慢了些,便赚得韦敏一场殷勤伺候。 事后,李佑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地喘着气,心中倍感舒坦。 “唉,就差根烟了……” 嘴里嘟囔了句,李佑满足地抚着胸口。 “殿下说什么呢?” 被窝里探出韦敏的脑袋,她一脸嫣红,凑上来贴到李佑耳边。 先是幸福地笑了笑,韦敏又叮嘱道:“殿下既是答应了,就再不许反悔。妾身明日就将二娘放出来了,便先……放在耳房里,与汤圆住一屋好了……” 她已开始规划起后事了。 李佑将她搂了起来,爱惜地香了一口,再看她脸上那残留的黑晕,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妃这眼上的妆都花了,想是方才出了不少汗的……” 李佑打趣一声,又羞得韦敏“呀”地一叫,捂着脸缩回了被中。 李佑洋洋得意,哈哈大笑两声,才又将韦敏拉了出来。 “王妃,本王这两日空闲下来,给你再做个清楚明亮些的镜子,如何?” 李佑享受了韦敏的卖力伺候,自然要有所回馈。 “真的?”韦敏有些好奇。 这世上的铜镜,都是一般模样,还能再做出什么新奇的镜子来? “那是自然,这点小事,就包在本王身上了!” 李佑自信地拍了拍胸口,随即又拉着韦敏,埋头进了被窝。 “呀,殿下……” …… 第二日一大早,韦敏便去了二娘的院子,将她拉了出来,送到了后花园的空地里。 李佑正在指挥着奴仆们架设铁炉子,正往那炉子里倒着泥沙。 见到久违的二娘,李佑立马停了手上的活计,擦了擦汗迎了上去。 二娘跟在韦敏身后,一见着李佑,便即跪倒在地。 “奴婢二娘,见过殿下!” 她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便即跪在地上等候吩咐。 李佑许久未见她,这一次见到不免感慨。 这二娘原本是生得羸弱,一副风吹便倒的身子骨。 这些天养在王府里,她没见长肉,反而愈发瘦弱了。 那脸色白得如纸一般,头发也没怎么装扮,只简单挽了个麻花,斜斜耷在右肩。 李佑看得心疼起来,连忙唤她起身。 “这王府的伙食该是不错的,怎么你却是一点都没长肉?” 李佑打趣着,他尽量将语气放得随和些,叫这孤苦无依的二娘能感受些许温暖。 二娘张了张口,却是没有说话,只低着头再不言语。 倒是一旁的韦敏上前道:“二娘的饭食,一向是妾身与汤圆盯着的,府里的奴仆没曾亏待她的。可能是这丫头一直关在院里,孤苦无依,便吃睡不安吧!” 韦敏这话,自然是在为二娘求情,希望李佑不再关她禁闭,能放她出来活动活动。 李佑心领神会,点头道:“倒也是,你一个十来岁的丫头,整日关在院里,倒也不是个事儿……” 第一百七十九章 镜子 二娘比汤圆只大一岁,今年不过十五出头。 她的个头儿,比汤圆稍高一些,比韦敏矮了半个头。 单论长相,她或许没有韦敏那股子贵气端庄,但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气质。 此刻她站在李佑面前,两手拢着耷在身前,垂手敛目,一副哀顺姿态。 李佑一瞧见,便感觉心疼不已。 自己实在不该将她关押这么久,叫她平白吃了不少苦头。 “二娘,本王问你,倘若我将你放出来,你愿意老老实实在我王府里住下吗?” 李佑不想贸然将她放出去,免得这丫头又跑到长安寻仇。 二娘低头沉默,却是没有回话。 她该是在思索犹豫着。 韦敏已上前来劝道:“二娘,你在我王府里,便和汤圆住在一起,平日里绝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她一上来,便给二娘定个贴身近侍的身份。 以这个身份,在王府里的确无人敢小瞧…… 那汤圆常年在府里耀武扬威,从后厨吃到李佑的寝殿,哪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李佑也劝慰道:“本王并非不愿放你离开,只是你如今孤苦无依,在我王府里倒还有人照应。若是出去……” 他的话说了一半,二娘终于开口了。 “殿下……” 二娘又缓缓跪了下来,却是抬起头直视了李佑:“二娘知道,殿下是担心二娘回去寻仇,误丢了性命……” “额……”李佑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丫头倒还机敏。 倒也是,二娘这些天被关在院里,只怕整日就想着报仇一事。李佑的心思她怎能猜不到? 二娘又继续道:“二娘心里很清楚,殿下将二娘关起来,不过是怕二娘一心报仇,丢了性命……二娘打心眼里感激殿下……” 她的话听来十分真诚,李佑倍感舒泰。 发了善心,虽并不期许回报,但若受恩的人能感恩知情,这自是极好的。 李佑问道:“那你愿意留下吗?在我王府里好好住下。” 二娘点头:“二娘自是愿意的,只是……只是……” 李佑最怕听到“只是”,这话一出口,多半前面的话就不作数了。 但好在,二娘这句“只是”,并非转折。 她又凄凄楚楚道:“只是殿下可曾记得,您曾答应过二娘,要替二娘寻到杀我兄长的坏人的。” 当日擒住二娘时,为了叫她安生下来,李佑的确曾答应过,要替她寻到凶手。 现在她又重提此事,李佑只能点头:“自然,本王不曾忘记此事。” “嗯……”二娘又点头,“只要殿下不忘此事,二娘便老老实实在殿下身边伺候着。” 这就算是答应下来了。 李佑长舒口气,笑着伸手,扶了这丫头起身:“这才对嘛!我王府里有吃有喝,总比在外头忍饥挨饿要强得多。” 他不忘打趣:“往后你就和汤圆住一起,叫她多匀些吃食给你,将你喂养得胖一些……” 这话本是要逗她开心,可这二娘却像是没听见般,仍是板着个哀愁脸孔。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二娘既是做了殿下的奴婢,就该和殿下说实话……” “实话?”李佑笑了,“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本王吗?” 二娘摇头:“却是没有隐瞒,只是……只是二娘必须要解释清楚,二娘在殿下身边伺候,只因殿下是这世上唯一能帮二娘的人……二娘知道,杀我哥哥的人定是身份尊贵,绝不好对付的……” 她倒是老实,只是这实话听起来颇为刺耳,李佑总有种被人利用的感觉。 那刘承基乃是御史大夫,他得罪的人非富即贵,这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李佑却不敢告诉二娘,杀害她哥哥的,乃是当今太子。 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报不了仇的了。 想起李承乾,李佑又不免担心起京里的情况。 李承乾被关了禁闭这么久,还没听到京里传出废储的风声。 该不会是,李世民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吧? 虽然历史上的李承乾最终造反被废,但李佑现在也不敢确定,这事儿会不会因自己的穿越出了变数。 总之,李佑现在能做的,便是苟在齐州,先将这红薯弄出来。 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若有机会,顺带着替二娘报了杀兄之仇,倒也未尝不可。 李佑想了想,又安抚道:“二娘,你且安心住下。至于那放火杀人的凶手,本王一直在派人调查。你放心,只要你安心住下,日后会有机会报仇的。” “嗯!”二娘乖顺地点了点头,拢着双手等候李佑吩咐。 看她那可怜模样,李佑叹了口气。 他原本想挥退二娘,容她去歇息歇息。 可细一想,这丫头闲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倒不如现下给她找些事儿做做。 想到这里,李佑便拉过二娘与韦敏,到那炉子边上。 “瞧,本王正要给王妃做一面新镜子,二娘你替我看着炉子,别叫这火熄了……” 这炉子本是有专门的奴仆看护,自是不会熄灭。 但将这活儿交给二娘,也能让她忙起来,不再顾念报仇的事。 再说这镜子,本就是为女儿家制的,往后多半要送一面给二娘的。 韦敏一见那炉子,便即兴奋起来:“这是在给妾身做铜镜吗?怎么要用炉火烧制?” 李佑笑着摇头:“我这镜子不需用铜,但绝对比铜镜清楚明亮得多……” “当真?”韦敏好奇地望着那炉子,探着头想瞧瞧里面正炼制的什么东西。 可她探了一脑袋,却是发现这炉子里炼制的,竟是最不起眼的沙子。 韦敏傻眼了:“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呢?难道要用那泥沙,给妾身做镜子?” 她有些泄气:“这造出来的镜子,能比铜镜更清楚吗?” 李佑从前搞发明创造,多少都还靠些谱。 比如制造烈酒、逍遥露等,那可是实打实用的普通酒水。 这其中的道理,韦敏细想之下还能领悟。 可这一回,韦敏却是看不懂了。 这沙子与镜子,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殿下说要用那随处可见的泥沙制作镜子,这事儿…… 靠谱么? 第一百八十章 稀世珍宝 镜子的制作难度并不大,无非是玻璃后面镀一层银粉罢了。 镀银的原料很简单,无非是银粉加些烧碱溶液而已。 但是那玻璃,可就麻烦些了。 大唐倒是有类似玻璃的琉璃,市面上也能买到琉璃装饰品。 但这东西本就是奢侈品,价值昂贵,而且透明度还不大好,多半是五彩斑斓的。 最好的法子,还是自己制造。 玻璃与沙子,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东西,用高温炼制沙子,再添些碱水、石灰石,便能得出玻璃结晶。 这些东西都极易找到,李佑现在已准备好了一切炼制程序,就等着熬制玻璃。 这炼制玻璃,需要极高的温度,同时要炼制不短的时间,少说几个小时起步。 李佑忙完一切前期准备,便将这事丢给了二娘,自己前去庄子里检察红薯去了。 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红薯如今的状况喜人,已有不少红薯结出细长藤蔓,整个红薯地里生机勃勃。 李佑看得愈发欣喜,在庄子里转了一大圈,这才晃晃悠悠回了王府。 回来之时,已是日落时分。 李佑伴着晚霞大步到那后花园中,隔了老远,便呼喝道:“二娘,二娘!” 并没有人应答。 但此时李佑已走到近处,隔了不老远,他已看到二娘的背影。 二娘此刻跪坐在花园的石桌旁,她双手托腮,撑着头朝那炉子观望。 这个动作,是最省力的姿势,能够长时间保持专注力。 想来,二娘领了命令,此刻正专心地盯着那炉子,所以才没听见李佑的传唤。 但奇怪的是,她一人没听见也就罢了,可怎么她们三人连坐在一起,一个都没听见。 在二娘左右两旁,各坐了一个背影。 那左右两旁的,是稍高些的,打扮贵气的韦敏,以及粗矮些,顶着双丫髻的汤圆。 三人都是双手托腮,凝神朝那炉子张望,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 李佑见这三人如三胞胎姐妹一般,排成排坐在一块儿,不由忍俊不禁。 他走上前去,在侧面看了一眼,这几人果真是全神贯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炉子。 便连李佑走到身边,她们都没有注意。 李佑瞠目结舌,这几个女人,未免太过认真了吧! 他不想惊吓到这几个丫头,便走到那炉子旁,拿身子挡了挡她们的视线。 “谁呀,快些让开,莫要妨碍我们……殿下……” 汤圆的抱怨声响起,随即她又惊呼一声,第一个从石桌旁跳了起来。 随后,韦敏与二娘也都回过神来,惊喜地跑了过来,簇拥着李佑。 “殿下,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知道知会一声,就这么突然冒了出来!” “真真是吓死个人哩!” 韦敏直拍着胸脯,作惊吓状。 汤圆则是举着小拳头义愤填膺:“对哩,吓死个人!” 便连二娘,都是一脸惊吓,拍着胸脯直吐气。 李佑这下可是遭了天大的冤枉,他明明早就呼喊提醒,却是无人应答。 为了不吓住她们,李佑还特意走远一些,走到那炉子边现身。 结果还被埋怨……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说……你们三个是做什么呢?” 韦敏嘟着嘴抱怨:“不是殿下让咱们看着这炉子嘛!” “额……”李佑指了指二娘,“我是让二娘替我看着炉子,可没让你二人也守在一旁啊!” “额……那……”韦敏支支吾吾起来,过得半晌才又惊叫道,“我二人是来喊二娘用餐的。只是二娘担心这炉子,不肯用餐。我们俩只好陪她一起守着这炉子……” 她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一看便知是在说谎敷衍。 可那汤圆还是举着粉拳附和:“对,等到现在,我肚子都饿了呢!” 说着,汤圆又从兜里掏出糕点来压惊。 李佑狐疑地望了韦敏一眼:“嗯?真的?” 被他这么一望,韦敏立时泄了气。 她耷拉着脑袋,叹气道:“好吧……” “是我们三人都对殿下的镜子好奇,想看看这镜子是如何制出来的。便……便守在这里了……” 李佑苦笑:“你们是何时来这里的?” 韦敏侧眉思虑着:“该是……该是午后时分吧,自打给二娘送过午膳,便一直在这里守着了……” 她随手一指,便见那石桌脚下,还摆放着一份餐盒,想来是二娘中午吃剩的餐食。 李佑回想起她们仨方才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 看来,女人对化妆打扮有着天然兴趣,竟为了一面镜子守坐了一个下午。 “殿下,您快去看看,那镜子好了没有……” 韦敏这时又惦记起镜子来,直拉着李佑到了炉子前。 李佑吩咐奴仆将这炉子打开,一入眼便见到透明的胶状液体。 这便是液化的玻璃了,有了它很快便能制出玻璃。 但要制成镜子,还需在其背面镀银。 李佑早已用烧碱水制作好了镀银液,就等着玻璃烧制好。 他一声高呼,奴仆们便动起手来。 韦敏等人此刻殷切期盼,便连李佑连连催促,都舍不得离去。 几人守在石桌前,远远地瞧见李佑指挥着奴仆,将那炉中液体倾倒在铁板上。 而后用铁板将那液体压匀,又将那铁板放入冷水中降温。 再取出铁板时,便见到其中夹着一块平整的、亮晶晶的玩意儿。 又见奴仆们提着一铜银白色液体,往那铁板上均匀涂抹。 李佑是忙得不亦乐乎,韦敏三人则是看得愈加好奇。 过得好一阵儿,待到几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才终见李佑大笑着回了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奴仆,正抬着块一人高的方形琉璃。 一看见那么大一块平整琉璃,韦敏登时吓住了。 她不由惊叫出声:“呀,那么大一块琉璃,得值多少银钱啊!” “这可是无价之宝,竟然是物色透明的琉璃哩!” 大唐早已出现琉璃,一直被当作珍宝贩卖,韦敏此前也曾见过一些。 但她却从未见过如此平整,如此透明的琉璃。 照琉璃器来估算,只李佑身后的那一片琉璃,便足可称得上是稀世珍宝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作茧自缚 中国古代,其实是有玻璃的,当然通常都被称作琉璃。 因为制作工艺和难度,琉璃的价格极贵,而且极少见到完全透明的琉璃。 像李佑身后的这一块形状规整,色泽均匀的琉璃片,已是世所罕见。 韦敏看到之后,已惊得合不拢嘴。 可随着那块琉璃离她越来越近,韦敏又有了全新的发现。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色稍暗,先前隔远了看,她觉得那琉璃似乎是无色透明的。 可此刻李佑走近,韦敏才发觉,他身后的那块琉璃片,并非透明琉璃。 而是……而是…… 韦敏一时语塞了,因为她清晰地看见,那块琉璃片里,正反射出三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样?这便是本王制作的琉璃镜,效果如何?” 李佑哈哈大笑着,指挥着奴仆将那镜子横过来,正对着韦敏几人。 韦敏捂着嘴,她已从镜中看见一个宫装俏少妇,也正捂着嘴震惊。 这镜中人的衣物,与她韦敏毫无二致。 显然,这是她自己本人。 那镜中影像里,她的身旁,还站着两个妙龄少女,同样是一脸惊异,吃吃张着嘴发怔。 “这……这是谁呀?”汤圆率先跳了起来,朝那镜子走了过去。 她一脸恍惚,蹙着眉看向镜中那个竖着双丫髻,脸蛋肉肉的小姑娘。 李佑已经笑了起来:“不是你还能有谁?” 这傻丫头,竟连自己都不认得了么? “呀!” 汤圆猛地一叫,脸上露出惶恐:“是……是我?” 再朝那镜子里看了一眼,汤圆又吓得直往后退:“娘呀!妖怪!” “小姐,妖怪将我抓到这琉璃镜中去了!救命呀!” 她脸色煞白,挥舞着无助的双手,连退了数步,一直躲到了韦敏身后。 而韦敏也略带试探地朝前走了两步,她的脸上,也带了几分惧意。 往前走近了些,她又伸出手来,试探性地点了点镜子。 镜中人物也同样伸手,朝她点来。 两只手指头一相接触,韦敏便又惊地往后一缩,随即又退了回去,与汤圆抱在了一起。 李佑看得哈哈直乐:“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连自己都害怕?” 韦敏又嘟起嘴来:“妾身从不知晓,自己竟是生得这般模样。今日乍一见了,怎能不惧怕震惊?” 在韦敏的认知中,她的相貌,该是铜镜,或是水面中反射回来的影像。 而那铜镜、水面映出的样子,多半是模糊不清的,绝没有琉璃镜中的清晰透亮。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自己的相貌,自然会震惊惶惧。 “小姐……小姐……” 汤圆仍躲在韦敏背后,她探出了脑袋,露出冲天发髻和圆滚滚的大眼睛来,偷偷朝那镜子打量着。 “这里面的,真是我的长相?”汤圆小声问道。 韦敏点点头:“当然了,这镜中人物,与你一模一样呢!” 韦敏第一眼看到镜中人时,也不相信那正是自己。 可当她见到汤圆、二娘二人的镜中模样,再比对她二人真实相貌,便再不怀疑了。 这镜子,简直如能摄人魂魄的妖器一般,能将整个人完完整整地映照出来。 想到这里,韦敏又朝镜中望了过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起手来,轻轻抚拭着自己的发饰。 李佑此时正站在三女对面,静静看着三人各自陷入沉默、惶恐、怔忡。 汤圆显然是最胆小的,此刻还瑟瑟捂着脸不敢去看镜中的自己。 韦敏则是面露惊异,她正对着镜子轻抚发髻,调整发钗的位置。 而那瘦弱的二娘,则又是另一番模样。 二娘此刻呆呆站在镜子前,朝着镜中自己张望。 她的胆子显然比汤圆要大得多,但饶是如此,她也被惊得一动不动,怔怔出神。 二娘本就瘦弱,此刻她独自站在镜前,与相靠在一起的韦敏汤圆二人拉开了距离,显得孤寂落寞。 李佑看得有些心疼,便笑着上前:“二娘,这镜子怎么样?你喜欢吗?” 二娘这才怔怔地抬起头来,看到李佑,她随即欠了欠身:“这琉璃镜着实神异,竟能将人映得如此清晰。” 说到这里,二娘又低头朝镜子望去,她这时才缓缓勾了勾嘴角,露出含蓄笑意。 韦敏、汤圆这时也已凑了上来,三个女人抱在一起,直指着镜中人物,好奇张望,不时笑闹。 笑了一阵儿,韦敏才转过头来:“殿下,这琉璃镜,便是殿下要送给妾身的宝贝?” 李佑点头:“不错!这东西已打制完成,马上便能安置在咱们的卧房里。” “往后,你再对镜梳妆,岂不方便了许多?” 韦敏欣然一笑:“多谢殿下!” 一旁的汤圆与二娘也是一脸艳羡,她们二人又盯着那琉璃镜爱不释手地观望着。 李佑将她二人表现看在眼里,笑着骂道:“你们两人也别羡慕了,这镜子本就不值钱,明日我叫匠人多打制几套,往你们屋里也送一面去……” “真的吗?”汤圆一听,便眯眼笑了起来,“殿下英明!” 事实上,李佑设计了好几套梳妆镜的样式。 现在拿出来的,不过是最简单质朴的平面大镜,可安置在卧房里充当换衣镜。 他还设计了几套小镜,有安置在梳妆台上的化妆镜,还有更小一号的,可拿在手里的折叠小镜。 玻璃已成功制出来了,后面稍作裁剪调整,便能变化出多番花样来。 这一晚,李佑的寝殿里很是热闹。 平日里,汤圆这丫鬟早早地便回自己的耳房歇息去了。 可今日倒好,她与二娘两人,迟迟地候在寝殿里,围在那琉璃镜前观望打量。 便是连韦敏,也迟迟不上床歇息,只一个劲对着镜子抚首按鬓,好不自在。 李佑早早地沐浴更衣,躺在了床上,却是前所未有地受了冷落。 屋中三个女人,竟没有一人前来顾念他。 女人对于美貌的渴望,是男人难以想象的。 而那琉璃镜,便是她们追求美貌的最佳神器。 如今得了宝镜,哪里还有人顾他李佑? 看着三女围坐在镜前,笑闹不休,自己却独守空床,李佑觉得有些孤寂。 我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呢? 第一百八十二章 美人梳妆 这一晚,韦敏及汤圆、二娘几人得了宝贝,兴奋地彻夜不眠。 第二天,韦敏睡了个晚觉,直到中午午间时分,汤圆、二娘前来问安,她才无精打采地起了床。 李佑早没了人影,也不知去哪里浪荡去了。 韦敏慵懒地起了床,梳洗一番,便坐到那琉璃镜前,对镜装点起来。 看到这明亮透彻的琉璃镜,韦敏打心眼里欢喜。 且不提这是李佑费了气力捣鼓出来,特意相赠的礼品。 只论实用性,这镜子也比从前的铜镜要好上百倍。 韦敏坐在镜前,让汤圆、二娘给自己装点一番,涂粉描黛,好一番折腾。 再看镜中那愈见光彩的端庄美人,韦敏喜不自胜。 “小姐?小姐?” 汤圆那大脑袋挤进了镜中,眨巴着大眼睛道:“您这是在美什么呢?” 被小丫头一闹,韦敏没好气道:“去,去!要你多嘴!” 她扭头啐了一口,又看着镜中抚了抚自己精致的妆发欣赏起来。 可瞧着瞧着,她又从镜中发现,身后的汤圆、二娘两人,全是蓬头垢面,不事打扮。 韦敏好奇地扭头望了一眼,果真见这两人只洗了个脸,素面朝天连粉都未扑。 韦敏不免生气,随口骂道:“你们两个丫头是怎么搞的?这都午时了,怎么还不梳洗打扮?叫外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这一骂,那二娘立即羞红了个脸,埋着头不作声。 倒是汤圆常年伴着韦敏,脸皮厚实些。 汤圆嘟了嘴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平日里也不觉着那铜镜不好使唤。可打昨晚见了小姐这琉璃镜,今早再看铜镜时,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她倒是给自己不事打扮找了个好理由。 韦敏眉梢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没好气道:“这么说来,你们是想到我这寝殿来梳妆打扮了?” 这话一出口,汤圆的眉眼儿立即笑眯了缝。 她搓着手,扭捏道:“小姐若是准允,那自是极好的……” 她主仆二人向来没个规矩,借用个梳妆台,本不是什么大事。 韦敏无奈摇头,瞪了眼汤圆:“就你这妮子鬼点子多,我看你定是惦记了一晚上,就盼着来借我这宝贝琉璃镜一用呢!” 再回头瞧了瞧二娘,见她一脸羞赧,低着头默不作声。 韦敏又啐了汤圆一口,笑骂道:“你这妮子,自己想了鬼点子,又不敢来提,却拉了二娘和你一道犯案!” 很显然,这俩丫头今早便迫不及待想试一试这琉璃镜,多半是汤圆主动提出来,撺掇着二娘与她一道来。 她两人连头发都不梳,跑过来显宝,不就是为了能试一试这镜子么…… 她们这点小心思,韦敏一眼便能识破。 但嘴上骂了两句,她还是迅速站起身了。 “平日里都使唤那铜镜,不也没出什么纰漏……怎生就今日瞧它不顺眼了?” 嘴里嘟囔两句,韦敏又将埋头不语的二娘拉了过来,按坐了下去。 再转身朝汤圆道:“快,先替二娘梳状一番,你这妮子排到后头去!” 说着,韦敏拿起自己平日所使的粉黛梳钗,替二娘打扮起来。 这女人不光爱给自己打扮,给旁人装点打扮,也是别有乐趣。 韦敏在汤圆的帮忙下,给二娘梳了个精美的发式,又给她涂抹了最上乘的粉黛。 这二娘本就是美人胚子,稍事打扮,便已成了个婉约秀美的江南俏丽人。 韦敏看着自己的杰出作品,啧啧叹着:“真是个俊丫头!” 他又推了推正恍惚出神的二娘:“还愣着干嘛?快对着琉璃镜瞧一瞧,这般妆发你满意吗?” 经韦敏提醒,二娘这才回过神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貌。 这一看,二娘不由惊了。 镜子中的自己,当真是美若天仙,娇艳欲滴。 这琉璃镜本就清晰,镜中形象更是活灵活现,二娘从未见过自己这般美貌,不由看得痴了。 “王妃,这……这真是奴婢吗?” 呆坐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赶忙站起身抚着自己的妆发问道。 “别碰,小心将发钗碰歪了……” 韦敏笑着拦住二娘,拉过她指着镜子:“你自己不已看到了么?咱们二娘本就生得貌美,不输天仙呢!” 韦敏一番夸赞,说得二娘感喟不已。 她本是带罪之身,幸得李佑宽恕,又得韦敏怜惜,方能在这王府里安生下来。 现在见韦敏待她如此要好,如姐妹般替她装点打扮,还拿出王妃饰物与她分享。 二娘不由眼眶一热,直低着头称谢。 安抚了二娘,韦敏终于又抽身出来,将那嗷嗷直抱怨的汤圆也装点一番。 汤圆较之二娘,要大胆活跃得多,坐在镜前,她一个劲地夸赞这琉璃镜的神异,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韦敏笑着替她梳妆打扮,不时嗔骂道:“你这妮子,一日都等不及了?殿下昨日不是说了,也会给你们俩送一套琉璃镜么?” 不提李佑还好,一提起来,韦敏便又好奇:“这大早上殿下便起床了,也不知他今日去了哪里……” 昨晚几个女人宝贝似地把玩那琉璃镜,怠慢了李佑。对这一点,韦敏心知肚明。 韦敏本是想今早起床再向李佑赔罪,可却是没瞧见他人影。 汤圆对镜拨弄着自己妆发,分出嘴来道:“好像……好像是到后花园去了,听许管家说,殿下大清早便忙活起来了呢!” “哦?” 韦敏思虑片刻:“要不,我等去那后花园瞧一瞧?” 她这提议,立即得了汤圆与二娘的赞同。 那两个丫头正盼着自己的琉璃镜,当然急不可耐地想去看看进度了。 三人赶到后花园里,隔了老远,便瞧见李佑了。 李佑此时正在那高炉旁边,他身旁不时有匠人奴仆来回走动,忙活得热火朝天。 而李佑此时,却是顶着日头蹲在地上,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咦?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往地上瞧什么?” 韦敏几人大感好奇,赶忙凑了上去。 走到近处,便瞧见李佑此刻满头大汗,他正低着头看着地上,而他的手中,正拿着枚琉璃圆盘。 第一百八十三章 突发奇想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看着李佑的怪异举动,韦敏心下纳闷,她走到李佑身后柔声问到。 李佑被惊醒,这才回头望了眼。 他脸上带着颇为兴奋的神情,额头却是汗珠滚滚,脸蛋也被日光炙烤得通红。 看他这副邋遢模样,韦敏更是好奇了:“殿下怎生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快起身到荫凉处歇一歇吧!” 她正要上前搀扶,但李佑却立即摇头摆手:“不必!王妃且去歇息吧,本王有要重要的事儿呢!” “重要的事?” 韦敏看了看李佑手中的琉璃圆盘,又看了看地上,瞧见地上铺了一堆茅草。 她实在瞧不出来,李佑这干的是什么大事,非得顶着日头炙烤,活将他自己折腾成个落汤鸡。 李佑却没再理会韦敏,这时候又埋头蹲了下来。 他正拿着那圆盘朝地上比划,似是在用那圆盘映照下方的茅草。 韦敏注意到,那琉璃圆盘将日光聚于一点,在那茅草上形成一个亮点。 而李佑此刻眼神所向,正是那个小亮点。 韦敏正自好奇,这殿下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可就在这时,却听身后的汤圆忽地叫了一声:“娘呀,着了,着火了!” 韦敏好奇回头,汤圆此刻正瞪大眼睛指着李佑手下方位。 韦敏再低头顺着汤圆所指瞧过去,正瞧见那地上的茅草,此时已被烧焦,竟已冒出青白的烟雾。 “呀,殿下小心!” 韦敏慌得面无人色,赶忙上前拉着李佑的胳膊,将他往一边拉扯。 她倒是动作敏捷,可李佑却全不听使唤,这时仍凝神朝着手中的琉璃圆盘张望着。 被韦敏一拉,李佑只随手挥了挥,便将她的手避开。 韦敏本想拉李佑避开,却没想拉了个空,反而自己摔了过去。 她今日打扮得典雅端庄,这一摔可当真狼狈至极。 汤圆、二娘这时已凑上来帮扶,韦敏好不容易才站起了身子。 再看向李佑,却瞧见李佑已站起身来,轻抬右脚踩在那茅草上,将那将要烧起来的火星踩灭。 李佑又举起那琉璃圆盘,放在眼前仔细观摩察看着。 韦敏看得满心莫名:“殿下,您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额?”李佑回过神来,随即扬着那琉璃圆盘笑道,“你听过千里眼没?” “千里眼?”韦敏听得云里雾里,“那不是志怪故事里的仙家人物吗?” 她实在搞不懂,李佑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这神仙人物与他手中的琉璃片,有什么关系? 李佑笑着点头:“不错,我正要用这琉璃片,给自己做一副千里眼呢!” 韦敏更糊涂了,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殿下的脑子,是不是叫这日头给晒出毛病了? “哦……对了!”李佑似又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一旁,“给那俩丫头的琉璃镜早已制好,你们快去瞧瞧吧!” 顺着他手指方向,那石桌边,正堆放着一块方形琉璃镜,还有几个团扇大小的小镜子。 “呀!” 一瞧见那几面镜子,汤圆已跳了起来:“谢谢殿下,殿下最好了!” 她连蹦带跳,已飞扑向那琉璃镜。 韦敏、二娘也跟了过去。 他们三人一离开,李佑终于暂得清闲。 悠悠叹了口气,李佑又拿出自己手中的玻璃小圆片,仔细看了看。 这玻璃片是他让匠人打磨的,中间厚,四周薄,一个极其规整的凸面镜。 事实上,他方才说要做一副“千里眼”,并非虚言。 昨天晚上被韦敏几个女人闲置在床,李佑窝了一肚子闷气。 本来他研究玻璃,的确是为了韦敏,为了给她造出镜子来。 可这几个娘儿们,有了镜子就忘了他李佑,真真是可气! 不行,得找补回来! 只便宜她们女人,太浪费玻璃这一伟大发明了。 于是一大早,他就找来手工匠人,拿这玻璃做起了文章。 玻璃透光性好,用来制作镜片最是合适。 李佑本是想研究出老花镜、近视镜之类的玩意儿。 可李佑的眼睛没啥毛病,那眼睛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 想了半天,唯一能起到点作用的,倒是那望远镜。 望远镜的原理并不复杂,无非是一块凹面镜,一块凸面镜,中间套个圆筒。 这样的工序,找两个技艺精湛的匠人便能完成。 但这东西需得调试,镜片的薄厚程度,两片镜片的距离,都需要一点一点试验调配。 否则非但不能望远,反而容易将自己的眼睛晃瞎。 这会儿,匠人们已打磨出数块镜片,正一片一片地比对调整。 想来,很快就能制造出大唐的第一个望远镜来。 此刻李佑手中的,便是制作那望远镜的镜片,一块普普通通的放大镜。 他正等候工匠调试,闲来无事,便研究起聚焦生火的小把戏,顺带试验这镜片打磨的均匀程度。 看刚才那茅草被点燃,显然这镜片打磨得不错,匠人的收益值得信任。 “殿下!” 李佑正自思量着,奴仆已小跑着靠近。 那奴仆的手上,正有一截寸许长的小圆筒。 奴仆将那圆筒托了上来:“您要的东西,已经制成了!” “真的?”李佑心中大喜,赶忙接过那小圆筒打量起来。 这小圆筒是竹筒截出来的,内壁凿了一圈螺纹,用以固定镜片。 两枚镜片已被嵌到竹筒内,乍一看倒有模有样。 只是……这圆筒的样子,实在有些简陋。 不过是用一截竹筒截出来的小圆筒,打磨得也不甚光滑,看起来粗糙得很。 不过考虑到时间紧张,这第一个望远镜不过是个试验品,李佑也没太苛责质感。 将那望远镜拿到手中看了一圈,李佑又将其对准自己的眼睛,朝远处望了望。 “嗯,倒是清晰得很……” 朝四周看了一圈,这望远镜倒调试得像模像样,能将远处景致清晰地传到眼里。 再往远出看一看,倒也不算模糊,勉强能凑合着用。 “不错!让匠人们找这个模子适当改进,将这镜筒的材质稍将改造!” 挥退了奴仆,她又拿起望远镜,心满意足地朝四周观望过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昨日重现 拿着望远镜朝四周观望一圈,这后花园中的一切尽入眼底。 匠人和奴仆们正在那高炉边辛勤忙碌着,韦敏等人正在那几面镜子前说笑打闹。 花园中花花草草,亭台楼谢,全都显得那么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再往远一些,朝那廊勿钫,管家许福,正躬着身子走来。 许福似是在接引大人物,走得极慢,不时还向后招呼着。 李佑见之好奇,再往后看去。 望远镜中的影像里,许福身后,几步之内,正跟着高大英挺的男人。 再朝那男人脸上望过去,正瞧见两撇精神的八字胡须,挂在上唇上。 “舅父!” 李佑矢口叫出声来。 因为跟着许福而来的英挺男人,正是齐州长史阴弘智。 只不过,阴弘智此刻似是有些心情不佳,他深蹙着眉头,紧绷着脸,像是怀有心事。 李佑见状,赶忙迎了过去。 双方见面也没寒暄,李佑便引了阴弘智到了石桌前落座。 此刻韦敏等人也已瞧见阴弘智,赶忙过来见礼问安。 李佑见阴弘智脸色不善,挥手朝韦敏道:“王妃,你且退下,本王有事要与阴大人相商。” 阴弘智只冷着个脸,蹙眉恍神,直待韦敏等人都退了干净,他仍是没能回过神来。 李佑笑着问道:“舅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州衙那边出了状况?” 阴弘智这才叹了口气,他悠悠投来忧虑目光,缓缓道:“殿下,那苏问天的案子,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赵法曹委我向你请示,是否要将卷宗上报长安?” 前几天抓了苏问天,李佑曾交代赵广,让他尽快将苏问天的案子办妥,以免夜长梦多。 赵问天得了苏烈亲笔供罪状,又携了李佑齐王之威,审起案子来想是顺遂不少。 这会儿,他终于将这案子查个清清楚楚,这倒是好事一件。 只是……李佑不大明白,这阴弘知分明说的是件好事,他干嘛拉着张苦脸? 李佑好奇道:“舅父,你这般忧虑,难道是这案子还有变故?” 阴弘智又抿嘴蹙了蹙眉,稍顿了片刻,他才点头道:“不错!赵法曹虽已将案子查清,但却也犹豫,是否要将卷宗暂且搁置。他要我来向你征求意见。” “搁置?”李佑摇头道:“为何要搁置?我不是交代过,让他尽快将苏问天定罪,免得夜长梦多吗?” “唉!”阴弘智又拧了拧眉,再看了看李佑,“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城里的粮价,又隐隐有抬头趋势……” “粮价?” 一听到这,李佑不由皱起眉来。 阴弘智跑来相询,显然这粮价上升,又与苏家脱不开干系了。 那赵广多半也是见到这情形,担心此事又有变故,这才托阴弘智前来闻询意见。 李佑冷哼一声:“哼,他苏家好大的胆子,明知本王主理此案,他难道还敢再搞鬼?” 此前,苏家也曾操控粮价,逼迫州衙官府。 但那时候,李佑并未现身。 如今李佑已明确告知苏烈,这案子他已接手。 苏家在知晓他齐王参与此案后,还敢明目张胆地操控粮价…… 这就是摆明要与他齐王作对了。 李佑心下震怒,拍桌喝道:“好个苏家,当真是目无王法!舅父,你即刻带人去查封苏家,本王要亲自核验,他苏家是否操控粮价!若此事确与苏家有关,本王亲自捉了那苏烈治罪!” 苏烈敢顶着李佑的压力操控粮价,就是在向他齐王府挑衅,李佑自不会容他乱来。 这操控粮价,扰乱民生,本就是大罪一件。 但这种罪名想要坐实,需得有详尽切实的证据,并不好随意定罪。 就比如之前,苏家以粮实欠收为由,拉高粮价,阴弘智就没什么办法——人家借口没粮,被迫造成了粮价上涨,你如何给他定罪? 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你总不能直接去人家粮仓里搜查吧? 但这事,对于李佑不是问题。 李佑是齐地之主,天子血脉,他要查这苏家,便是无理,也容不得苏家反抗。 这就是灵活执法,李佑能冒着风险,担着责任采取些过激手段,甚至是“先斩后奏”,都算不上大错。 而一般官员,是万不能像李佑这样霸道蛮横的。 这便是身份所带来的好处——位高权重,话语权自然更重,说是触犯律法,你便犯了罪过,即便证据不足,只要查到些许端倪,便能凭着强权给你定罪! 李佑提出彻察苏家,可阴弘智却并未应下。 阴弘智仍是冷着张脸,叹息道:“此时正是苏问天定罪之时,粮价上升,我岂会不知与苏家有关?” “自打粮价上涨之时,我便立即派人前往调查。还曾特意领人登门,造访苏烈!” “哦?舅父已登门调查?”李佑看阴弘智的表情,已猜出他此番登门,并未查出结果。 果然,阴弘智点头道:“我前去苏府,询问粮实短缺问题。那苏烈倒还客气,只苦着脸说并非他苏家有意刁难,实是粮食所剩不多,再没有粮食可供。” 阴弘智又叹了口气:“我已亲自去探察他苏家粮仓,的确,所剩粮食不多……” 听到这里,李佑才明白阴弘智为何这般忧虑。 看来苏家这次,是“有备而来”。 人家现在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没有粮食,你还如何给他定罪,告他扰乱民生,控制粮价? 有粮不卖,那是有心操控,居心叵测,但人家家里没粮,你总不能给他定罪了吧? 李佑稍作思虑,猜想苏家既然敢顶着他齐王的面操控粮价,多半是早有设计。 他苏府里多半是搜不到粮食了。 李佑想凭着身份给苏家定罪,怕也不那么容易。 既然不能找到证据定罪,倒不如从另一头察起。 动机! 李佑想了想,又问道:“舅父既是去过苏家,那苏烈可曾提出过什么要求?” 他苏府控制粮价,无非是要与朝廷达成某种交易。 前一次,粮价飞涨,使得苏问天被无罪释放,赵广被迫辞官——这就是苏家的动机目的。 而这一次,李佑猜想,苏家三诉求,多半还是释放苏问天。 若苏家真有所求,他们定是会向阴弘智透露,以求促成交易。 第一百八十五章 遣人详查 身为齐州的产粮大户,苏家的财富声威,全都要仰仗着粮食。 不卖粮食,的确能控制百姓,要挟州衙,但苏家也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产了那么多粮食,本就是拿来卖的,不卖白白放着,岂不是浪费? 那粮食越放越陈,其价格可就越来越低了。 那存了半年的旧粮,与新粮的价格对比,可是要低不少的。 所以苏家操控粮价,本就要担着成本的。 费了这么大代价,总要有所图谋才是。 李佑判断,苏烈想救回儿子,所以他断定,苏烈定会有所表示。 可阴弘智的答案,再一次打了李佑的脸。 “我去苏家之时,苏烈全没有提及此事。他从头至尾只说,今年粮食收成本就不好。加之前阵子,有异地商队前来收粮,以新粮的价格,将他府里陈粮全都买走。这才导致苏家粮食售磬,无粮可卖……” 阴弘智的话,再一次叫李佑陷入思虑。 看来这苏家是要打心理战,要凭着粮食利器,逼他李佑就范,主动提及放人换粮。 阴弘智又道:“正因为目前情况不明,赵法曹才陷入纠结。案子已是查明,但他一时也不敢将卷宗上报刑部。他担心卷宗上报,这案子就定成了死案。苏问天罪名落实,州衙就再没有与苏家讨价还价的本钱了。” “我瞧局势不大明朗,便来王府,向殿下询问意见。” 赵广的担忧也有道理,拿捏着苏问天,就等于拿捏苏家的把柄。 若将苏问天的卷宗报上去,气是出了,但州衙的底气就没了。 李佑冷哼一声:“这苏家倒真是胆大包天……” 他随即叮嘱道:“舅父,此事我定会派人详查,若是抓住苏家有意操控粮价,定要将苏家查抄。此时你等不要轻举妄动,至于那苏问天的卷宗……” 他仔细想了想,终是一咬牙:“先缓几天吧!” 虽然李佑手中还有王牌,那红薯过几个月就能有所产出,可以弥补粮食不足的问题。 但毕竟事关民生,干系百姓吃饭的大问题,这事还是更谨慎些好。 万一真出现粮食短缺,而那红薯又没能顺利产出,至少李佑还有最后一条退路。 况且苏问天早晚定罪,都是个死,让他在牢里多熬几日,也算是种惩罚。 阴弘智最终是愁眉苦脸地离开的,李佑很快着手布置。 要解决此事,必须要先察清楚缺粮真相。 粮价有抬头趋势,最先要调查的,便是城中粮市的情况。 那些粮商们手中有没有粮,他们是否与苏家狼狈为奸,共同操控粮价…… 李佑喊来侍卫,派他们去城中打探,询问粮商们对此事的解释。 没过半天,侍卫们便已回来。 回来禀报的,是已被收编为李佑侍卫的胡泰来。 “殿下,有结果了!” 胡泰来小跑着到了后花园,拱手道:“听闻粮食短缺的问题,的确是源自苏家。” “粮商们平日都要仰仗苏家过活,指望着苏家供应粮食。” “但最近几日,苏家以粮食售罄为由,不再出售粮食。” “粮商们一时找不到其他收粮渠道,只能坐等粮食卖完。” “这城中粮价,眼看着就压制不住了。” 这些全都在李佑的意料之中,李佑又追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胡泰来又拱手:“卑职曾向粮商们打听过,询问苏家是否真没了粮食。” “有粮商替苏家作证,说苏家在几日前,的确曾大批量往外运送粮食,据说是运到码头处停靠的商船上。” 这倒是个叫李佑意外的消息。 但这消息非但没有作用,反而起到了负面影响。 李佑不免怀疑,难道苏烈没有说谎,苏家当真是将粮食都卖光了? 若真是如此,那他还真找不到理由去治苏家的罪了。 倘若这事真是苏家的阴谋,那他为了扰乱粮市,当真也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那么多粮食,光是运送到码头,上船运走,便需要不少人力。 再加是运送时折损的粮食,这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花了这么大代价,若只为要挟他李佑,要争取替苏问天脱罪,那这苏烈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殿下……殿下?” 正思虑着,李佑又被胡泰来吵醒。 胡泰来显得有些迷糊:“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我偷偷溜进苏家查一查?” 胡泰来看起来也没了主意,他说偷溜进苏家调查,也不过是身为惯偷随口的胡话。” 可李佑听来,却是灵光一现。 阴弘智说苏府没有粮食,但那是在苏府安排之下,阴弘智亲眼目睹的。 但不能保证,苏府当真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兴许苏家还有其他粮仓,并没有展示出来呢? 想要确定此事,最好的办法,还是派人暗中调查。 这样不用打草惊蛇,便最大限度地探查粮食存量。 李佑看向身材不高的胡泰来:“你有把握潜到苏府中去,不被他们发现?” “额?”胡泰来显然有些意外,他先前说溜进苏家调查,不过是随口一提。 却没想到李佑当真答应了。 胡泰来立即拍了胸脯,兴奋道:“那是自然,卑职最厉害的手段,就是这偷鸡摸……” “额,就是这潜形调查!” 说得兴起,胡泰来差点将自己老底给揭了开来,临了终于改了口。 这隐形暗探,正合了胡泰来的本事,他本是惯偷,靠的就是暗地里的勾当。 这会儿胡泰来听闻,自己的本事能派上用场,自然心中激动。 “好!”李佑一喜,随即拉过胡泰来,交代道,“你暗中潜入苏家,调查他粮仓中是否有粮,倘若那粮食真没了,最好能查出粮食的下落,查到那粮食被卖到哪里去了……” 交代一番,李佑不忘叮嘱:“最重要的,就是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你最好是换身衣裳,免得叫人捉了,露了把柄给人家。” “嗨,这自不必殿下吩咐!” 胡泰来是资深的惯偷了,他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小的打算扮成盗贼,潜入他苏家,只为偷盗。” “即便被苏家的人擒了,他们也绝对察不到殿下头上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查无所获 自打选择跟在李佑身边,做了李佑的侍卫,胡泰来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他本是高昌小国的胡汉混血儿,得罪了高昌皇族,才窜逃到大唐。 后来,他凭着一手偷鸡摸狗的本事混个勉强糊口,苟延残喘地活着。 现在机缘巧合之下,能接触到李佑这等皇亲贵胄,为李佑效命,这是胡泰来梦寐以求的大好机会。 他没有旁的本事,唯有这一手偷鸡摸狗的身手,还能拿得出手。 可这样的本事,在李佑身边实在难以施展。 而现在,他有了机会,可以替李佑打探消息,侦察那苏家的底细。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只要帮齐王殿下查明那苏家储粮情况,便能助齐王殿下摆平粮价上涨的风波。 这件差事,于公也算是利国利民,造福百姓。 于私,他胡泰来一身本事能得以施展,在齐王面前露一大脸。 一念及此,胡泰来乐得心花怒放。 他连连向李佑讨来地图,详细询问了苏家宅院、庄园所在,好做好准备。 苏府的老宅坐落在城南,是一处颇为宽阔奢华的府第宅院,这里住的,是苏家嫡系——苏烈、苏峻两兄弟及其家眷。 而再往南去,出了齐州南城门,再走上十来里路,则是一处更大的苏家别院。 那苏家别院占地极广,紧连着苏家最为核心的庄园田地。 苏府的粮仓,储备,以及苏家旁系的大量人口,多住在那苏家别院里。 “你这次的目标,便是这苏家别院!” 李佑手指地图,给胡泰来指明行动方向。 “记住,着重搜查他苏家的粮仓地窖,无论如何也要查出苏家的粮食藏在哪里!” 苏家有没有粮食,事关齐州百姓生计。 这一点,必须要查清楚。 倘若苏府当真将粮食全发往外地,那李佑当得早做准备,提防缺粮的情况。 可若苏家只是暂时藏起粮食,以粮食短缺来逼迫李佑就范。 那胡泰来的行动,就起到大作用了。 只要胡泰来查到苏家粮食所在,李佑便有十足把握,破解当前缺粮难题。 粮价不稳,他李佑身为齐州之主,是有权力向产粮大户征收粮食的。 征收粮食虽然也要花钱,但价格自然是平价,其目的便是稳住粮市,平抑上涨的粮价。 可以想象,苏家定会以无粮为由拒绝纳粮。 到那时,李佑只需带了人前往苏家,“搜查”一番,便能“找”出粮食。 你苏家不是说没粮么?我带了人直奔你的粮仓,强行找出粮食。 粮食一曝光,苏家便再无理由拒绝交粮,否则便是有心囤积居奇,扰乱粮市。 这等囤积居奇,祸害民众的行径,可是会酿出民乱的,历来都被朝廷定为大罪。 到时候李佑率兵查抄苏家,也就师出有名了。 因此,李佑对这暗察行动很是看重。 “记住,这地图上的标注未必准确。苏家或许还有隐藏的藏粮之地,你要确保将苏家彻底搜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地点!” “放心,殿下!卑职一定将那苏家翻个底朝天,确保找出他藏粮之所!” 胡泰来拍了胸脯,信誓旦旦道。 胡泰来的确有这样的本事,想当初,他能在那蜉游帮的商船里偷出红薯来,足见他手下底下,是有几把刷子的。 只要那苏家还存有粮,胡泰来定能查出端倪。 …… 胡泰来这一去,便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时分,李佑才收到他回府的消息。 李佑正在后花园研究自己新制的望远镜,得了这消息,立即丢下手中玩物,赶到了前厅。 前厅中,胡泰来已躬身候命。 李佑一进去,便瞧见他浑身泥土,活像是刚从地底钻上来般。 考虑到这家伙是前去暗访调查,这副模样倒也不奇怪。 只是他这般灰头土脸,实在看不出面上表情,李佑一时也瞧不出这行动的结果。 他坐了下来,点了点桌案,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线索?” 胡泰来这才靠上前来,第一句话便叫李佑大失所望:“回殿下,卑职该死,什么也没查到!” 李佑不由沮丧,他托着下颌呢喃道:“没查到?这不应该啊!” 胡泰来也叹了口气,连带了吐出不少尘土:“卑职这一天一夜,几乎将整个苏府都翻了过来。不光是苏家别院,就连他苏家名下的庄园、田地,以及那苏烈所住的苏家老宅,却都查了一遍。结果……结果……” “结果仍没查到粮食?”李佑问道。 胡泰来点了点头:“粮仓里都是空的,整个苏家,除了厨房里还存了些现吃的粮食外,再没有一粒粟米。” 这个结果,当真出乎李佑预料。 李佑原本猜想,苏家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所有粮食都发卖出去。 他府里该是藏了不少粮食才对。 可是…… 李佑仍不甘心:“你确定真将所有地方都搜查了遍?” 或许这胡泰来有疏忽,错过了关键的地点。 有可能,苏家早有预防,将粮食都藏在隐蔽处了。 胡泰来连连点头:“卑职确定,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他又拍了拍身上泥土:“卑职将所有粮仓、地窖,以及仓储,库房,都转了一圈,甚至那些没人住的空房,下人奴仆住的倒灶房,全都暗中探查了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胡泰来显然很沮丧,说话时耷拉着脑袋,显得有气无力。 受其感染,李佑也愈加灰心。 这探查得出的结果,当真是最差的局面。 苏家没粮,就意味着他们将粮食全都发卖了出去。 联想到阴弘智之前的说法,再结合侍卫们探查到苏府运粮到码头的事…… 这怕是最合理的解释。 若粮食全被卖光,那齐州缺粮的难题,怕就无法从从苏府那头着手解决了。 “殿下,要不……卑职再重新去搜一遍?” 胡泰来仍有些不甘,又凑上来请命道。 李佑无力地摆了摆手:“不必了,你的能耐本王是信的。既然查了个遍都没查到粮食,想来那苏家确实是没粮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缺粮之惑 对于粮食短缺,李佑其实是早有预防的。 他并非将所有希望都放在苏家,而是另有一件神器兜底。 红薯! 红薯还有几个月就能成熟,到时候庄园里收获的红薯,足能支撑齐州百姓熬过一季。 而在此之前的几个月,州衙里也有常平仓的粮食应急,该不会造成饥荒。 虽是如此,但红薯毕竟是万般无奈时的选择,李佑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毕竟,红薯是舶来之物,能否成功种植,目前李佑还没有把握。 李佑不想将希望全寄托在几个月后,去赌那红薯能够成熟。 但现在的情况看,李佑不得不去赌了。 这般局面,是李佑全没预料到的。 此刻的他,心情极是低落。 再没有心思去把玩那望远镜了,李佑无精打采地回了自己寝殿。 寝殿卧房中,韦敏正与两个丫鬟在镜前打扮,自打琉璃镜被发明出来,她们几人已在那镜前坐了好几日了。 李佑也无心理会,兀自将外袍脱了,甩了鞋子便往榻上扑了过去。 今日也没干什么体力活,但他仍觉得筋疲力尽,只想先趴在床上歇息歇息。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正闭目养神,却听身后韦敏的声音传来。 李佑这才扭转过身子,抬头瞧了眼。 韦敏和两个丫鬟都已凑到了床榻之侧,此刻正一脸担忧地望了过来。 瞧她们的神情,想来已看出李佑心情不佳。 李佑叹了口气,摇头道:“没事,不过是些烦人的公务……” 这种事,与她们说也毫无意义。 韦敏这时已坐了下来,抬手抚着李佑额头,关切道:“殿下身为齐地之主,当保重身子。这公务永远都料理不完,殿下万不可过于操切……” 她说得倒是轻巧,可这缺粮问题,关乎百姓民生,李佑却是无法搁置不理的。 敷衍地摆摆手,李佑挤出笑容来:“放心吧,王妃。本王只是有些倦了,歇息一晚便好了。” 李佑想也知道,他的笑容定是难看无比,可这会儿心情低落,他实在没心思去哄韦敏了。 韦敏已靠了过来,伸手替李佑解去衣扣:“既是倦了,那殿下便好好歇息吧!” 她动作轻柔,语带安慰,李佑只好任由韦敏动手,替自己去了衣裳,好快些入睡。 可就在这时,一旁站着的二娘却突然出声:“殿下……是在担心那园子里的粮食吗?” 二娘的声音很轻柔,但这会儿房中安静,她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到李佑耳中。 这话虽全然猜错了方向,但却是叫李佑心下一惊,登时清醒了不少。 因为,红薯的事,李佑只告诉了韦敏、汤圆二人,从未告知二娘。 而且,他曾刻意交代过,严令韦敏二人外传此事。 可二娘方才的话,说明她已了解到红薯,并且知晓那是可供食用的粮食。 这事十分机要,李佑不得不警醒起来。 他抬了手,握了握韦敏的手,示意她停下解扣的动作。 再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李佑打量着二娘。 二娘似是有些惧意,这时低着头略缩着身子,躲在汤圆身后。 李佑招了招手:“二娘,你且到近处来!” 待二娘绕过汤圆,凑到榻边,李佑才又问道:“你是如何知晓那庄子里种的,乃是粮食?” 这话已带了些审问的架势,听得一旁的韦敏都是一惊。 韦敏这时才捂了嘴道:“对啊,这丫头何时知悉此事?” 她旋即又看向李佑:“殿下,妾身可从未泄露消息,汤圆也该……也该不会说漏的……” 她说起汤圆时,显然信心不足,这自然是因为汤圆这丫头实在糊涂的缘故。 可那汤圆却也跳出来:“汤圆可没有泄密,小姐说泄密要被殿下打板子的,汤圆可不想打板子!” 她挥舞起拳头来,煞有介事地撇清关系。 这倒叫李佑有些尴尬,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激。 二娘主动说起红薯,不过是关心他李佑罢了,绝不是别有用心。 而且这丫头近来表现不错,已算作是自己人了,红薯之事对她倒也没什么保密的意义。 李佑又笑了笑,看了看那略带紧张的二娘:“二娘不必紧张,本王只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那园子里种的粮食的?” 这一回语气和缓了许多,二娘脸上的紧张也退了几分。 她这才轻吐口气,缓缓道:“奴婢是……奴婢是自己猜出来的。” “猜?”李佑好奇道,“你似乎没去过庄园,又怎么会猜到那里新种了粮食?” 二娘的头几乎埋到胸前,声音更微弱了:“奴婢曾听府里的奴仆说过,说殿下曾因铲了地里的粮食被百姓非议。可奴婢知道,殿下不是糟蹋粮食的人。所以奴婢猜想,殿下该是另有所图,才会将田里粮食铲了……” 她所说的“遭百姓非议”,这事倒不是秘密。 前些日子,李佑刚刚种下红薯时,正是粮价第一次上涨,那会儿百姓对这事意见很大。 不过,这丫头能从那件事联想到李佑在园子里种了粮食,这倒叫李佑刮目相看。 李佑笑着点了点床榻,示意二娘坐下来:“你不必紧张,接着说下去……” 二娘这才抬起头来,先是朝韦敏瞧了一眼,见韦敏也笑着点头,这才缓缓坐了下来。 她轻启朱唇,婉婉说道:“奴婢知道殿下不是肆意妄为的性子,之所以将田地铲平,该是为了种其他粮食。” 她又侧过脑袋,似是在思虑着什么:“奴婢猜想,这新种下的粮食,该是比之前的粮食要重要得多。或许……或许是产量更高,又或者是,口味更好……” “所以殿下才冒……冒天下之大不韪,铲了自家田地……” 二娘说话极慢,但她的话,倒也条理清晰,逻辑准确。 李佑笑着点头:“你猜得不错,这田地里种下的粮食,名为红薯,的确是一种高产作物。” 既然二娘已猜出了大概,再向她保密也没什么意义。 况且这丫头也并非恶人,之前行刺不过是为了报血亲之仇,如今她整天与韦敏待在一起,已俨然是自己人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茅塞顿开 “奴婢……奴婢猜对了吗?” 或许是感知到李佑的善意,二娘这时浅浅笑了。 她似乎很为自己猜中李佑的心事而得意。 不过她的得意笑容很是含蓄,只微微勾了勾嘴角,当真是“笑不露齿”。 这一笑温婉可人,当真有拨云见月的功效。 想来那最最严肃的人,见了这一笑,也会忍不住开怀起来。 李佑不由自主已忘了烦恼,事实上从二娘说出红薯之事时,李佑就已忘记自己正愁苦的事了。 虽然因二娘暂时忘却了烦恼,但面对她的得意,李佑必须得给出否定答案。 他摇了摇头,轻笑道:“若说那田地里的作物,你的确是猜对了。但本王的心事,你却是没有猜出来。” “嗯?”二娘轻轻愣了愣。 李佑继续道:“本王此刻挂念的事,的确与粮食有关,但却与自家庄园的粮食无关。” 他见二娘脑子灵便,便起了考教兴致:“二娘不妨再猜一猜,说说本王正愁苦什么?” “嗯……”二娘轻柔点了点头,随即含首思虑起来。 她轻轻转了转眼珠儿,很快便又抬起头:“难道是……是城里粮价上涨之事?” 这一下,却是正中李佑的心思。 李佑已不由自主咧起嘴来,这丫头的确是聪颖过人。 二娘又继续道:“奴婢听汤圆妹妹说起过,城中粮价已涨了两波。前一次涨得厉害,是殿下出手摆平。这一回涨得倒不厉害,却也影响了百姓生计的。” “不错!”李佑点头赞许,“你猜的一点不错,本王此刻所忧,正是那粮价上涨之难。” 说起此事,韦敏却是满脸疑惑:“前一回粮价涨得那般厉害,可妾身瞧殿下却丝毫不慌。怎么这一次涨得不多,殿下反而忧虑起来了?” 她说得倒是不假,前一次李佑的确未曾担忧。 那是因为之前李佑明确地知晓苏家有粮,那时他只需亮明身份,便可以解决缺粮难题。 但现在,苏家一点粮食都没有,这麻烦一时间无法解决。 李佑叹了口气,将事情经过告知眼前几人。 听了李佑说完整件事,尤其听到胡泰来深入探访,却仍是查无所获时,韦敏几人都很垂丧。 李佑叹息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吧,本王是担心这缺粮的事愈演愈烈,到最后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红薯之上。” 韦敏几人都点了点头,她们显然都明白了其中风险。 却是那二娘,这时又轻咬着指甲,疑惑地望了过来:“殿下,您说那苏家将粮食全都卖了出去,可依奴婢看,这事儿似是说不通。” “说不通?”李佑有些迷糊,“你的意思是?” 二娘又低头沉吟着:“您不是说,那苏家抬高粮价,是为了逼迫殿下您释放苏问天吗?” 她又抬起头了的,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可若他们将粮食都卖了,又拿什么作为筹码,来与殿下您做交易呢?” “嗯?” 被二娘一提点,李佑脑中忽地一亮。 “对哇!粮食是苏家的筹码,他们不可能将之卖掉的!” 李佑豁然开朗,原来他先前的忧虑,全是自寻烦恼。 怪就怪在,这苏家先前还做了副卖粮的假象,故意搬了粮食到码头往外运。 李佑一时没细究苏家的动机,误信了那假象。 现在想来,苏家绝不会卖光粮食,至少会留一部分粮食,作为交易的筹码。 再结合那苏府中空空如也的现状来看,苏家多半是将粮食藏到了府外。 而先前搬粮去码头,也并非是卖粮,而是运粮! 想明白这些,李佑欣喜不已,他连忙拍着二娘的肩头,大赞道:“二娘,你这小脑瓜果真聪明,比本王强多了,哈哈哈!” 二娘倒有些羞赧,红着脸道:“殿下是太记挂百姓,关心则乱。” 是否是关心则乱,李佑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的确是当局者迷,想得太乱太杂,忘了从苏家的根本动机着手。 现在一切都清楚明了,苏府绝对还藏有大量粮食。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找到这被藏起来的粮食便好。 …… 这一晚,胡泰来睡得很不踏实。 没能完成李佑所托,找到粮食,这叫他很不甘心。 可他当真是用尽了手段,几乎是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粮食。 思来想去,这是个注定会失败的任务,他胡泰来命中注定,得不到这场功劳。 这么一想,他心中倒未坦然,反倒更难受了。 翻来覆去在床上熬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他才睡死了过去。 可刚一睡着,该死的同僚又跑来敲他的床板。 胡泰来正是郁闷时,当即破口大骂:“哪个短命的措大,大清早地吵什么吵?” 睁眼一瞧,方才挨骂的却是李佑的侍卫队长,那是个身手威望都远高过胡泰来的人,胡泰来立时吓得清醒过来,赶紧缩了脖子换了副笑脸: “原来是队正啊,您来找我有什么吩咐?” 那队长倒没有理会他前倨后恭,只板了脸道:“殿下有请,说是要你追查苏府的粮食去……” “粮食?”胡泰来一愣。 那苏府都翻了个底朝天,哪里还有粮食可寻? 这齐王殿下是睡糊涂了,忘了昨晚我汇报的事了? 胡泰来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但李佑相召,他自然是要去领命的。 他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囫囵披了衣裳,跟着那队长出得门去。 一路穿廊过道,终于到了李佑的后花园,这时李佑正坐在石桌前摆弄个圆筒儿,石桌上还置了一张地图,摆了笔墨。 胡泰来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李佑这才将那圆筒儿往桌上一摆,抬起头来便要说话。 可张了张嘴,李佑却又愣住了。 过得片刻,他才又回神笑道:“我说胡泰来,昨儿个夜里是没睡踏实吗?” “额……”胡泰来赶忙解释,“没能完成殿下所托,卑职心中难安。这才……这才睡不踏实。” “呵呵……”李佑笑着摆手,“哪里能怪得了你?那苏家本就没有粮食,你又如何能寻得到?” 第一百八十九章 故人来客 胡泰来顶着熊猫眼,一副面有不甘的模样,着实可笑。 李佑这时却又是另一番心情,自不忍心再打击他。 摆了摆手,李佑解释道:“那苏家里没有粮食,不过本王已查实,他们将粮食藏在了别处。今日召你前来,正是要去继续追查下去。” “别处?” 听到这消息,胡泰来那叫一个喜出望外。 他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将手一拱,胡泰来赶忙道:“还请殿下吩咐!” “嗯……”李佑点了点头,随即又掏出副地图来。 指了指地图上齐州城北的码头处,李佑道:“你不是说过,苏家曾将粮食往那码头方向运吗?” 胡泰来立即点头:“正是如此,卑职是从几个粮商口中听来的,据说是苏家将粮食卖给过境的客商,要运往外地发卖呢!” “不!”李佑却是摇头,笃定道,“他们并非卖粮,该是运粮才对!” “运粮?”胡泰来愣了愣。 “不错!” 李佑断定那并非是卖粮。 昨晚经二娘提点,李佑得出苏府还留有大批余粮的结论。 苏家的府院里没有粮食,那只可能是藏在府外了。 可那么多粮食,别说藏起来了,光是从苏家运出来,便已十分招摇。 想要偷偷运粮出府,私藏起来,谈何容易!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苏家借着卖粮为由,将粮食运到码头,而后乘船藏到别处。 那日“买粮”的商船,才是真正的藏粮之所。 李佑再抬起头来,看向胡泰来:“既然是曾听人说起那商船,本王便命你前去打探,去将那运粮的商船打探清楚。” “他们有几艘船,形制如何,挂的什么幡旗,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胡泰来得了吩咐,便又有了立功的机会。 他将胸脯挺得老高,扯了嗓门:“卑职领命!” 胡泰来很快领命离去,李佑又埋下头,提起毛笔蘸了墨,继续伏在桌上涂涂画画起来。 正忙活得热火朝天,管家许福却跑了过来。 “殿下,府里来客人了……” 许福凑过来恭敬道。 “客人?是什么人?阴大人还是赵法曹?” 李佑能想到的客人,无非这两人而已。 可许福却连连摇头:“老奴也不认得,那人的年纪怕是不小,少说也与老奴一般大了……” “年纪不小?”李佑愣了一愣。 许福的年纪已是不小,足有五十出头了。 可李佑印象中,自己在齐州可不认识这般年纪的人。 “哦,对了!” 许福又比划了自己的下巴:“那人生得一脸的斑白胡须,看上去颇为吓人哩!” 听到这般描述,李佑登时站起身来:“是他!” 一脸斑白胡须的人实在不多,李佑恰好就认识一个。 那蜉游帮主张大胡子。 只是张大胡子如今少说也该六十多了,这许福却错当他是同龄人。 不过想想那老不正经的身子骨硬朗得很,看上去极显壮实,许福看错倒也不奇怪。 李佑赶忙道:“快,将那位客人请进来!” 许福立马点头转身,就要去迎客。 “慢!” 李佑却又想起什么,忽地叫住了他。 沉吟片刻,李佑又吩咐道:“顺道,让人去酒窖里搬两坛烈酒来!” 许福很快领命而去,那烈酒倒是比张大胡子更早送来。 没过多久,便听得爽朗的“哈哈”笑声传来,一身粗布衣裳,身量高大魁伟的张大胡子大步闯了进来。 李佑赶忙起身,拱手迎了过去:“张前辈,旬月不见,您过得可好?” 那张大胡子已拍了拍胸脯:“老头儿我吃香的喝辣的,过得自在得很哪!” 他说话没规没矩,倒是叫一旁的许福看得连连摆手。 李佑挥了挥手,吩咐许福退下,随即拉着张大胡子回了石桌旁。 “前辈,得知你前来,我早早便备了美酒。怎么样,够意思吧!” 张大胡子又是一阵爽朗大笑,伸出蒲扇大掌拍了拍李佑:“你小子果真上道,哈哈!” 两人也不提其他事,先各自取了一个酒坛,拍开酒封往嘴里倒了一口。 “爽!爽!” 豪饮了一大口酒,张大胡子满意地大叹一声:“你送我的那些美酒,没两天就叫帮里那群酒鬼给偷光了。他娘的,害得我馋了好些日子!” 当初离开青州时,李佑给张大胡子送了一批烈酒,本以为那么些酒,总该管些日子。 却没想到这老家伙连这么点烈酒都看管不住。 李佑苦笑摇头:“回头再从我府上带几坛去船上。”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了!” 他倒从不客气,不过绿林中人,向来都是这般豪爽不做作的。 李佑又问道:“对了,前辈今日前来,是有事找我?” “不错!”张大胡子点头道,“咱们蜉游帮近来在青齐一带做买卖,想在你这齐州城里赁个铺面。可是你这城里的官儿嫌咱们是江湖中人,硬是不给租。思来想去没了办法,我只能腆着脸来找你了。” “原来是这么个事……” 齐州不似长安,有固定的东西二市,但长久的贸易往来,也形成了约定俗成的一条贸易聚集街市。 那街市名为“北正街”,乃是齐州城北向的一条宽阔大道,也是从城里向齐州码头而去的必经之路。 这北正街是齐州最繁华热闹的地方,齐州城的所有商铺、酒馆、客店,都在那街市之上。 想在那里开铺子,自然是要租赁铺面的,而且还要向州衙登记造册,申报经营范围,缴纳税赋。 为了方便管理,州衙对这商铺考核得极是严苛,条件不达标的,通常都不予批准。 没办法,整个城里就这么条最繁华热闹的街市,又不缺人来开店,当然要择优录取了。 李佑看了看张大胡子那一身粗布,不由抖了抖眉。 以他这副打扮,那州衙的官吏能批准了才怪呢! “放心好了,前辈若想开店,小王自当替你张罗!” 李佑拍了胸脯保证下来,左右这蜉游帮还有正经营生,不算是土匪强盗。 只要他们能安生在齐州城里开店,李佑倒不吝啬帮他们这个忙。 第一百九十章 搭手相助 得了李佑保证,张大胡子喜笑颜开,连连拍着李佑肩膀大夸他这皇子为民做主。 他这手上力道可是不轻,几下拍下来,李佑已叫苦不迭。 正暗道肩上承受不住,那边张大胡子又大笑着吃起酒来。 老头儿倒真不客气,三两口喝光自己那一坛子,又探手来抢李佑这边的酒坛子。 “嘿嘿,你小子整日有烈酒喝,就别与我争了。” “大不了,老头儿我允许你喊我句‘老前辈’,如何?” 昔日在青州时,李佑与他就为了这一个“老”字,掰扯了好几回。 他这时肯退步认老,已是极给面子了。 可这面子在李佑看来,着实不大值钱。 谁愿意拿一坛烈酒,去换那一个字的口舌快活? 张大胡子可不会等李佑答应,早早地探手抢过李佑的酒坛。 “欸?这是什么?”刚拿过酒坛,他的注意,又被李佑桌上的望远镜吸引了去。 “额?” 见望远镜被他拿到手上,李佑赶忙去夺:“前辈,这东西还没做好,你先不要……” 这老家伙脸皮厚得很,他若是看上眼了,只怕要强夺回去的。 “嗨,慌个什么?老夫就看一看,又不夺你的!” 张大胡子倒是坦坦荡荡地将那望远镜拿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咦?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拿了望远镜横竖比划,转了圈地观察个遍。 李佑叹了口气,将望远镜转了个头,拿目镜方向对了他的眼睛:“是这样用的,隔着这圆筒朝远处张望。” 张大胡子这才探头看了过去。 他将目镜对准了自己的右眼,而后眯起左右,凝神看了过去。 只这一看,他便吓了个半死。 因为刚一将眼睛凑过去,还没看清这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的头便剧烈地旋转起来。 “呀,这是什么东西?”张大胡子大叫一声,差点将这望远镜丢掉。 李佑赶忙接住,笑着解释:“这东西是拿来望远处的,前辈你拿来看眼前的事物,定是会头晕眼花的。” 说着,他又指了指远处,提点道:“前辈可以拿着这东西去看远处的花卉。” 经李佑提点,张大胡子才掌握了正确的使用方法。 他拿着往事朝远处看了一眼,随即便大叫起来:“好,这宝贝可厉害哩!” 方才对着远处望了一眼,张大胡子立即发现,这望远镜着实了得。 它能将远处事务,原原本本地放大到眼前。 张大胡子看得大感神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竟能帮助人看清远放事物,这可是件稀罕宝贝啊! 他们常年在海上行走,常有感慨目力不够之时。 若是有了这样的宝贝,隔了老远便能看见远方海域的情况…… 不就能早早地探知海情,避免海上风波吗? “这可是件好东西!” “你这小子,竟能捣鼓出这么精妙的宝贝!” 张大胡子摩挲着望远镜,嘴角已微微上扬。 将那望远镜夸得天上少有,地上罕见,他又“咦”地一声,忽然指了桌上的地图。 “你这是在做什么?怎在这地图上涂画了起来?” 他指着地图上李佑勾勒的线条,随机疑惑问道。 李佑见状,赶忙探出手,将正被张大胡子“无意”塞入怀中的望远镜接了过来,随即解释道: “前辈,我这是在作标注呢!” 张大胡子被夺去了望远镜,倒也不脸红,只看着李佑好奇道:“这涂抹的都是附近的水道,你是要做什么?” 他倒是好眼力,李佑拱手夸赞:“前辈果真好能耐,随意瞧了一眼,便能认出我所描的都是附近水系。” “嗨,老头儿我常年在水上行走,这还看不出来,岂不丢人?” 张大胡子将那地图拿了过来,随即又指着上头李佑的描线:“你这是要找什么,好端端描黑了附近的所有水道做什么?” “唉!” 李佑轻叹口气:“说来话长,我是在找一支商船呢!” 接着,他又简短地将自己与苏家的冲突,以及苏家藏粮出城的过往介绍了一遍。 “哦?” 张大胡子听完李佑的介绍,蹙眉叹道:“这姓苏的当真不是个东西,竟害那无辜民女满门,真真是该死!” 他随即又将那地图旁的笔取了过来,再取过地图:“老头儿我便帮你一把,替你精简目标水域。” 接着,他便提笔在地图上涂画起来。 “欸,前辈这是在做什么?” 眼见他将李佑好不容易才描黑的河道水系上涂抹起来,李佑慌得赶忙夺过地图,不叫他捣乱。 这附近的水系繁杂得很,李佑费了力气才找出相互联通的水道,描黑出一条商船活动区域。 为的,自然是找出苏家藏匿的粮食。 可张大胡子这么一通乱画,竟将那图上的水道划去了大半。 事关重大,李佑可不敢任他乱来。 张大胡子却又是笑着:“我这是在替你精简寻找路线呢!你不是说,那队商船是这几日才离开你们齐州码头的吗?” 张大胡子又拍着胸脯:“我们蜉游帮,最近一路打青州过来,可是没瞧见路上有运粮商队呢!” “嗯?”李佑愣一愣,随即惊喜道,“你是说,那商船没有朝东去?” 自齐州沿水路一直向东,便是青州方向。 张大胡子点点头:“我们沿途停靠,在这城东方位也停了好几天了,就是没见过有运粮商船经过。我大胡子可以保证,那商船绝没有朝东而去!” 码头上的大河自西而东,是一条水平的河道。 张大胡子此刻将东向水道全都排除掉,那便只剩下往西方向的水道,及其延伸出去的水系了。 这一下子,倒是省了李佑一半精力。 李佑大喜,赶忙拱手:“多谢老前辈了,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嗨,这算什么?”张大胡子哈哈一笑,随即又将目光对准了李佑身前的望远镜。 他眯眼笑了片刻,随即道:“老夫非但能帮你缩小搜寻范围,还能领着我蜉游帮众,替你找那商船……” “当然,为了方便找寻,你这宝贝嘛,得借老头儿我使一使……” 说着,他又探出手,直向这望远镜伸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出发寻粮 见张大胡子又打起了望远镜的主意,李佑赶忙将望远镜护住。 他将望远镜抱在怀中,避开张大胡子:“我说张前辈,这宝贝我还有用处,可不能现在给你!” 张大胡子两眼通红,热切地盯着李佑怀中的望远镜:“能有什么用处?这等能视千里的宝贝,最合我蜉游帮海上出行之用。小子,你速速将这宝贝拿来,叫老夫把玩把玩……” “那怎么能行?” 李佑摇头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要派人去寻那苏家的粮食。这望远镜能提升目力,我得留给侍卫,助他们寻那商船。” 这望远镜的镜片早已批量制了出来,但外罩的铜管却极难制作。 直到现在,李佑手上也只有这么一支。 他打算先交给胡泰来,帮助胡泰来寻找那苏家的粮食。 所以,便只能先拒绝张大胡子了。 可张大胡子却又将脸一板:“那怎么行?老夫不是说了吗,我蜉游帮来帮你寻那粮食!” 他又一把将李佑揽在怀中,右手绕过李佑身子,从另一侧捞进李佑的怀中,硬生生去夺那望远镜。 “你小子放心好了,我蜉游帮常年在这附近水域活动,对这一片最是熟悉。” “只要有了这宝贝疙瘩,保管替你将那粮食给找到!” 说话之时,张大胡子已将手越过李佑的身子,伸进了李佑怀中。 他身材本就高大,手臂又生得极长,此时环搂着李佑的身子绕进李佑怀中,几乎已将李佑整个人都揽在其掖下。 李佑当然想反抗。 可架不住这老家伙近七十岁的年纪,体格仍健壮有力,那胳膊生得跟李佑大腿一般粗细。 被他强行一揽,李佑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望远镜落入他手。 得了宝贝,张大胡子随即喜笑颜开。 他再不理会李佑,一把将李佑放开,便独自躲到一边,乐悠悠地把玩起来。 李佑像只小鸡崽般被他抛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了身子。 “喂,我说前辈,你……你可不能强取豪夺……” 朝张大胡子的背影喊了两嗓子,可那老头儿正沉浸在抢得宝贝的喜悦中,压根就不理会李佑。 李佑没了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前辈,这毕竟是第一件成品望远镜,我想自己留着。赶明儿再造出新的来,我再送你如何?” 说着,李佑又要上前去抢。 可那望远镜已被张大胡子塞到了腰间,用手护了住,李佑再怎么争夺也抢不回了。 张大胡子一脸不乐意:“那怎么行?老夫不是说了,要替你寻那粮食么?你这宝贝正要派上用场呢!” “要不……”李佑想了想,“我那还有几件残次品,您先凑合着用用?” “等过几日,全新的成品造了出来,你再拿那残次品回来换?” 那所谓的残次品,其实就是先前研究时,用竹筒加工制成的廉价版望远镜。 其实两者功用相当,但品质就差了许多。 而且竹筒毕竟不稳固,稍一磕碰怕就要坏的。 这几天,李佑一直把玩那竹筒版望远镜,已玩得腻了,倒不如拿那玩意儿先顶替上。 张大胡子想了想,却又立即摇头:“不妥!那残次品你还是留着给你的侍卫用吧!老夫这宝贝打磨得精美坚固,最是合老夫心意。” 得,这望远镜已成了“他”的宝贝了。 李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便给了你吧!但前辈可得保证,要替我找到那运粮商船!” 张大胡子当即大拍胸膛:“这点小事,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佑也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仔细想来,这张大胡子突然跑来,倒真能帮上自己的忙。 毕竟他们蜉游帮常年在这一带水域活动,对这附近的地形很熟悉。 而那商船既是有意要隐藏躲避,说不定会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头。 这种情况下,蜉游帮该能祈祷关键作用。 两人又坐了会儿,那胡泰来已打探了一圈,回来禀报了。 据他打探的消息,那商船的规制,都是这一代常见的内河帆船,外形并不突出。 但因为运粮众多,那支船队规模不小,共有近十艘大小相当的船只组合而成。 这么多形制相当,外形相近的船只组合在一起,想是极显眼的。 再说那批粮食数量不小,想来这附近也再找不到相近的船队,能载上那么多粮食。 “放心吧殿下,只要那运粮商船还在这一带水域,卑职定能将其找到!” 胡泰来拍了胸脯,向李佑再三保证。 前一次任务未能完成,胡泰来已感觉自己在齐王面前丢了面子。 这一次,他下了狠心,一定要找到那运粮船队! “那好,时间刻不容缓,你挑几个得力的弟兄,跟着张老前辈一起出发吧!” “记住,找到那粮食后,不要轻举妄动。先默默盯着,等候本王钧令!” 李佑拍了张大胡子肩头,向二人吩咐道。 因为要暗中行事,免得被苏家发现,这一次胡泰来及侍卫们并未乘用李佑的官船。 他们跟着张大胡子登上蜉游帮的商船,借助蜉游帮隐藏形迹。 蜉游帮这回进入内河,是来做买卖的,他们驶来的是三艘内河商船,比之那大海船要小得多。 但这样的小船,最是合适追查那运粮船。 毕竟内河道支流蔓生,水域复杂,太大的船难以进入浅水,行动不便。 倒是这小船要方便得多。 只要那运粮船能进得的水域,这蜉游帮的商船也同样进得。 一上了船,张大胡子便号令船员,一路朝西驶去。 他们当然不是漫无目的地搜寻,那样无异于大海捞针。 每每驶到繁华码头,或是河口渡岸时,胡泰来都要下船登岸,找岸上的百姓闻讯查访。 那运粮船只规模不小,在内河道内,很难不引人注目。 一路问了下去,果真有不少百姓见过那运粮船队。 一干人等便循着百姓指引,一路出往西而去,驶了近二十里路,渐渐驶出历城县域。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一路追踪 “再往西走,便出了历城县,要到山茌县域了!” “那支船队是沿着这汶水支脉一路朝南去了,刚离开这里,不过两个时辰,咱们赶紧跟上吧!” 船头之上,胡泰来遥指向南,朝身旁的张大胡子说道。 齐州城在历城县内,整个州城外围,都属历城县域。 而再往西走,便是山茌县。 两县交界之处,便是由北向南的一条蜿蜒河道。 这条河道是汶水的一条支脉,一路朝南直通泰岳。 而据百姓指引,那伙船队,便是沿着这条水道朝南而去。 胡泰来指明了方位,便静静候在一边,等候着张大胡子发号施令。 对于张大胡子,胡泰来其实是有些畏惧的。 毕竟,他与李佑搭上线的缘由,正是因为偷了蜉游帮的红薯。 这小偷遇上事主,岂能不怕? 后来在青州之时,胡泰来也是亲眼见识过蜉游帮的能耐的。 当时在北海县,他见到蜉游帮数百帮众,坐拥十数艘大海船,当时便被震了住。 幸亏那时有李佑在场坐镇,否则胡泰来这犯事小贼,定是要被吓得屁滚尿流的。 这张大胡子又生得威猛霸气,胸膛一挺便是一座大山,威喝一声便如雷声震天。 再说这老头儿所使的那一柄关刀,看上去得有丈许长,挥舞起来呼呼生风,看上去颇为吓人。 胡泰来这几日,可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办法,谁叫殿下将咱安排到这老头儿身边来了…… 到了船上,胡泰来只能唯唯诺诺,凡事都依着张大胡子发号施令。 这会儿,张大胡子正手持那望远镜,朝南边张望着。 他凝神望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那宝贝,又得意地把玩摩挲着:“嗯,吩咐下去,咱们朝南进发!该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追上他们!” 一见到张大胡子手中的望远镜,胡泰来又不免委屈。 听闻殿下原先是要将这宝贝赏给他的,结果又被这老头儿给抢了去。 结果自己只能拿这残次品…… 摸了摸腰间那竹筒儿望远镜,胡泰来幽怨地叹了口气。 自打见了张大胡子手中的“正品”,他便再没碰腰间这“残次品”了。 直到现在,他也没真正使唤过这号宝贝。 没办法,在人家正品面前,咱这东西哪里够看呀? 三艘商船一路朝南,驶入山茌县境内。 到了山茌县内,地形立即有了明显的变化。 往南去是泰岳山系,这里遍地是山。 两岸已是高低起伏不断,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山头。 如此地形,自然也就没了人烟。 船队在山间河道之中穿行,视线全被山脉给挡了住,又找不到人问路探访,一时间也没了方向。 好在这一路都只有一条主河道,再无分岔河口。 沿着大河走,总没有错。 可是,这河道总有岔口,又走了近五里路,他们遇到了难题。 看着前方河道分岔路口,胡泰来已皱起了眉头。 接下来,又该往哪条路走呢? 胡泰来没了主意,只能向张大胡子投去求助目光。 张大胡子面带纠结,他显然也在犹豫。 他手中还攥着那打磨得瓦光锃亮的望远镜,却没有拿起来观望了。 这河道蜿蜒曲折,两岸又高山密布,视线受阻,压根就看不远。 饶是望远镜能助他们提升目力,但却无法穿透这层层叠嶂,看到山后面的光景的。 张大胡子低头沉吟着,又蹙眉道:“咱们一路追来,离对方越来越近,想来对方的速度是远不如我的。” “依着对方的航速,两个时辰的距离,压根就走不了多远。” 听了他的话,胡泰来心头敞亮起来:“前辈的意思是,对方也就在附近?” 他不由看向前方,眼前的河道一分为二,河道两旁全是高大山脉。 想来,这大山之后,该就是对方的商船了。 胡泰来激动了起来,催促道:“那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分兵两路,各自沿一条河道追寻下去。说不定立马便能追上对方!” 他立功心切,这时不免带了几分催促之意。 可张大胡子却将脸一板:“你懂个什么?前方地形不明,贸然追上去,万一叫对方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胡泰来愣了愣,又指了张大胡子腰间那望远镜,“你不是有那宝贝么?咱们的目力远强于对方,如何能叫对方发现?” 依着胡泰来的猜想,双方都在河道之上航驶,敌在明处,我在暗处,我方又有望远镜相助,绝不可能叫对方发现。 可张大胡子却依旧蹙眉:“我看未必!” 抬手朝四方一挥,张大胡子道:“你要明白,他们运粮是假,藏粮为真。” “而这四周的群山耸立,两岸树木茂密,最是适合藏匿布防。” “万一对方挑了处隐蔽地方停船靠岸,隐藏躲避起来,咱们怎么办?” 张大胡子的话,叫胡泰来心头一震。 这般分析,倒也不无道理。 这一片地形复杂,最是适合隐藏躲避。 不失为一个藏粮的好地点。 如果对方停船隐藏,他们这样盲目地追下去,极可能错失对方的下落。 更可怕的,是对方若是停船隐蔽,极有可能布防守卫,关注四方动向。 而蜉游帮及侍卫们一旦经过,极容易被对方发现。 胡泰来仍然心存侥幸:“即便叫他们发现,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咱们的船是商船,这过往行商那么多,对方怎能瞧出咱们是追踪而来的呢?” 他急着立功,自然愿意担一些风险。 可张大胡子仍是摇头:“这条水道并非行商要道,来往商船极少。咱们这三艘商船,实在太惹眼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你此刻正要隐蔽躲藏,刻意挑了处幽僻的小道停泊靠岸。 这时候,身后却突然来了几艘形迹可疑的商船。 多个心眼的人都会怀疑,这商船是追踪自己而来的。 张大胡子的分析头头是道,但却始终没有给出解决办法,胡泰来已有些不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老前辈快快支个招来,咱们总不能就在河道岔口干等着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千里神目 面对两难抉择,胡泰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船头甲板来回走动。 眼下进也不是,停也不是,胡泰来彻底没了主意。 这时候,只能指望张大胡子作出决断了。 胡泰来回头瞧了瞧,正瞧见张大胡子正手持着那铜制望远镜,低头沉吟着。 一看到那望远镜,胡泰来便一肚子火气。 枉你老头儿自称了解地形,又说得了那宝贝如虎添翼,定能找到粮食。 结果呢? 还不是被这层层高山挡了视线,束手无策么? 他正暗自抱怨,却见那张大胡子此刻又抬头往向四周。 张大胡子的目光,此刻正对准了眼前那座最高的山头。 “有了!” 张大胡子突然间轻喝了一声,倒是将胡泰来吓了一跳。 他这样呼喊,自然是想出应对之策了。 胡泰来赶忙迎了上去:“老前辈,是不是有办法了?” 张大胡子像是猛地了悟般,脸上带了几分,朝那坎坎起伏的河岸上望了过去。 “当然!” 张大胡子自信一喝,随即转过身去,指着前方道:“靠岸停船!” 一声呼喝之下,商船很快向岸边驶去。 胡泰来不明所以,只好看着张大胡子,静候他的计划。 商船很快在一处高山峡谷间停了下来,张大胡子抬手一指,便道:“走,咱们上去!” “上去?” 胡泰来望了眼这峡谷之上,那是一座不矮的山头,虽不能和那等高耸入云的山峰相比,但在这一片丘陵地带里,已算是海拔不低了。 要爬到山顶,只怕得费上不少功夫。 胡泰来却是不知道,这关键时候,张大胡子为何要耗费时间去登山。 他连忙大喊道:“前辈,那运粮船又不在山上,咱们上去做什么?” 张大胡子直指山头:“那儿地势高,咱们爬上去,不就居高临下,将对方的位置看清楚了吗?” “爬……爬上去?” 胡泰来看了看近百丈高的山头,登时犯了迷糊。 这不是胡闹么? 那高山又不是平地,爬上去颇费功夫。 等你爬上去,说不定对方早就溜到老远去了。 你还如何追踪对方下落? 胡泰来赶忙凑上去:“前辈,这怕是太耽误时间了吧……焉知道对方会不会在附近歇脚躲藏,咱们贸然停下,只怕会……” “无妨!” 张大胡子却极显自信地拍了拍腰间,指在那铜制望远镜上:“咱不是有这宝贝么,这河道蜿蜒曲折,对方跑不远。以这宝贝的能耐,绝对能看得见……” “额……” 胡泰来傻眼了。 他是绝不相信张大胡子的说法的。 若是对方依旧照先前的速度航行,那双方的距离,少说也有几里路。 等他们再爬上山,对方定又向前驶出几里路了。 这一来一回近十里路的距离,哪里还能瞧见对方踪影? 胡泰来想要上前拉住张大胡子,免得这老头儿拖累了自己立功。 可刚伸出手来,便被张大胡子一眼瞪了过来:“还不快点?” 胡泰来最是害怕这老头儿,被他一瞪,吓得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 他只好讪讪缩了脖子,跟了张大胡子下了船。 一到岸上,张大胡子便不再多言,直朝山顶而去。 别看他年岁不小,脚下却是不慢,大步迈过去,身子不断腾挪而上。 胡泰来已是身手灵便之人,可跟在张大胡子身后,还是力不从心。 他只能咬牙跟上,心中却是暗骂:这老头儿行事粗蛮,这回跟他一道,可是倒了大霉了。 当下,他只能祈求,对方没有选择继续前行,而是在这附近寻了处隐蔽处藏身歇息。 这样倒还有希望找到对方。 可随着他们不断攀升,视野也逐渐开阔,前方的一切便显得愈见渺小。 胡泰来看了看远处的河道,已窄得如同条蜿蜒小虫,河道上的一切都看不清楚。 这样的距离,便是河上有什么船舶,怕也看不真切的。 这几乎是扼杀了胡泰来最后一点期望——即便对方藏身在前方河谷中,怕也无法看得清楚,又何谈发现其行迹呢? 想到这,胡泰来愈发灰心丧气,脚下也逐渐虚软,再没了力气。 “喂,你这小子,可别耽搁了老夫追踪粮船!” 张大胡子一声厉喝,又将胡泰来惊醒,直催着他跟上脚步,三步并做两步网上攀爬。 费了好一番功夫,一行人终于攀爬到这一处山头上。 这是附近一带的至高点,站在其上,视野的确开阔。 但越是开阔视野,入眼的景象就越是微不可察。 此刻胡泰来朝山谷里望去,只见得他们自己的商船,已微小得如同指甲盖。 这么近的距离都已有些看不真切,更何况离得较远处的粮船呢? 胡泰来又望了望张大胡子腰间的望远镜,心道这东西真有那么神奇,能叫张大胡子有恃无恐? 这时候,张大胡子已掏出望远镜,朝下方蜿蜒河道看了起来。 他先是囫囵看了个大概,而后又一寸一寸地移动位置,仔细搜寻。 如此搜了一小段时间,胡泰来已忍耐不住了。 “我说张老前辈,不是我胡泰来要催你,只是这任务紧急,实在耽搁不得啊!” 胡泰来生恐对方逃脱,自己丧失了这次立功机会,哪里还有耐心再等下去? 可就在这时,却见张大胡子突然抬起手来:“找到了!” 他的手,随即向前方伸去,正指在一处山拗处。 胡泰来只肉眼扫了一眼,便即皱眉。 那地方距离此处,约有近里许距离。 这么远的距离,那山拗河流也不过一团迷糊,杂揉在一起,难以分辨。 这望远镜虽说是殿下发明的宝贝,能提高目力,可当真能叫人看到那么远的距离吗? 张大胡子仍在观望:“那里也是处河道岔口,地势复杂,两座小山头将河道一分为三。” “那运粮船如今就停在山拗之中,他们看起来刚刚到这处山拗不久,这会儿还在抛锚打桩。” 这张大胡子说得煞有介事,胡泰来却是更不相信了。 连人家船夫在做什么都能看得清楚,你真当你是千里眼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粮食下落 自打从李佑手里接过那“残次望远镜”,胡泰来是一回都没打开过。 有对比才有伤害,张大胡子整日显摆他那“精装版”,自己手中这残次品,显然就不够看了。 此刻见张大胡子煞有介事地指向一里开外的地方,还有模有样地说起那边发生的细微动作,胡泰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老家伙在撒谎。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看这么远?即便他手中有齐王殿下赏赐的宝贝。 “我说老前辈,照你这么说,对方已躲在那山拗里隐藏起来。如此你还能看得见?” “咱们还是赶紧下山,追上去吧!” 胡泰来质疑道。 张大胡子扭回头来,略带不屑地撇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也有那宝贝望远镜么,不会自己看吗?” 说着,他又扭回头,继续观望道:“对方显然是不会再走了,我看不少船员已下了船,正在那山脚下活动呢!” 他说得越来越玄乎,胡泰来则愈发不信。 可摄于这老头子淫威,胡泰来也不敢再出言顶撞。 这老头子,多半是上得山来,才发觉什么也看不着。 后来面子上挂不住,便现编了个一里开外的山拗,谎称运粮船藏在那里。 这明显是替自己的错误计划开脱! 我方才分明给你台阶下,让你赶紧下山,追赶过去。 你这老头儿,却还在这耀武扬威,耽搁我的时间…… 胡泰来气鼓鼓从腰间掏出那竹筒儿望远镜,他要一举揭破这老头儿的谎话。 拿起望远镜,闭起左眼,将望远镜放在右眼前,他径直对着张大胡子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可只望了一眼,眼前便是一片昏花,无数繁杂树木混在一起,直逼到眼前来,逼得胡泰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觉得头晕脑涨,这一退又站立不稳,竟摔了个屁股蹲儿。 “哎呀!疼……疼死我了……”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坐起来,胡泰来浑身散了架。 他恨恨地看着手中的望远镜:“哼!这是什么破玩意儿,怎么一眼看过去便头晕眼花?” 一旁的张大胡子扭过脸来,不屑地哼了声:“你难道没有用过这东西?头一回使唤它,是有些头晕的,需得适应适应,才能习惯。” “哦?” 胡泰来有些迷惑,又将那望远镜放在眼前,学着张大胡子的模样朝前观望。 这一回,他索性就坐在地上没站起来,免得又头晕起来再摔了跤。 入眼还是一堆杂乱的树木,那树木近在眼前,看上去正朝自己逼了过来。 再往两旁看,却是两座山头,三条河道。 原来如此,胡泰来终于明白过来,这的确并非眼前之物。 而是这宝贝望远镜,将远在天边的景象,给搬到眼前来了。 第一次使这望远镜,没能适应骤然的距离变化,胡泰来自然头晕。 可细细看了会儿,大致习惯了这东西的使用方式,他也便定下神了。 “嗯?不对!” 胡泰来再往下看去,却忽然发现,这处河道岔口的情形,正与张大胡子方才的描述相当。 再往那其中一处山脚下望去,那里的确有一个拗口,看样子最合藏人。 胡泰来不免兴奋起来,再朝那拗口山脚下看去,正瞧见有几艘商船露出船尾,正隐隐藏于山拗处。 “嗯?真是那运粮船?” 胡泰来细细张望,发现那船上的人的确正在安顿休整,也的确有船夫正往船下而去。 一切,都与张大胡子所说无异。 这一下,胡泰来再不怀疑张大胡子的话了。 他再向四周望了几眼,扫视着那处河道岔口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以河道和两旁丘陵为参照对比,那地方距离他们所在的山头,的确有一里左右。 只是这河道蜿蜒曲折,若当真要赶过去,怕是要走上两里水路。 胡泰来见此清醒,心中已是惊喜不已。 他立功的机会,来了! “怎么样,瞧见什么了没?” 这时候,张大胡子得意洋洋地在旁念叨起来。 他显然已猜到胡泰来的发现,这时候轻笑着扬头,拿下巴胡须对着胡泰来。 他的个头本就高过胡泰来不少,如今扬起头,胡泰来压根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一脸须发。 “哼,这老东西,得瑟什么!” 胡泰来心下暗骂一声。 但这等腹诽,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胡泰来咬了咬牙,又大笑起来:“果然,殿下这宝贝,当真管用啊!” 夸是自然要夸的,但却不是夸你张大胡子,而是夸咱们殿下造出来的这宝贝望远镜。” 这也的确是胡泰来此刻心中所想,这望远镜能让人目视一里开外,简直是给人开了天眼神目。 这等宝贝,用来搜查追踪,最是合用。 胡泰来不免感叹,咱齐王殿下的脑子是怎么生的,怎么会捣鼓出这么厉害的宝贝来!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竹筒儿望远镜,别看这东西不大起眼,可当真是起了关键作用! 想到这里,胡泰来又将这宝贝拿近前,仔细观察了遍。 方才气急之下,他将这望远镜摔了出去,上面已摔了道道擦伤。 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了解这东西的神异之处,胡泰来又心疼起来。 他赶忙朝上面哈了几口气,拿自己的衣服往上擦了几擦,将那上面的泥土擦去,将之擦磨得光亮起来。 “哼!” 倒是一旁的张大胡子,似乎因为胡泰来先前的夸赞不够到位,此刻有些堵气。 他拿眼角余光瞥着胡泰来手中的竹筒儿,冷冷道:“一个残次品,有什么好稀罕的。” 说着,他又扬了扬手中那打磨光滑的铜制望远镜,颇有几分炫耀之意。 这可将胡泰来气得不轻,那宝贝分明是殿下赏给我的,结果却叫你这糟老头子给夺了去。 你个老不休,当真是厚脸皮,抢了人家的宝贝,还要在我面前炫耀! 他咬牙切齿想大骂出去,可想了一想又忍了住。 打不过这老家伙啊! 他只能将怒火撒到那运粮船队头上。 从地上爬了起来,胡泰来恨恨一捏拳:“那咱们还等什么,还不过去,将他们堵在山拗里,抢了他们的粮食!”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远方来信 胡泰来情绪激扬,正要冲下山去,立上大功。 可还没迈开腿脚,他就被张大胡子给揪住后脖领,提了起来。 两人的身高体型,相差过大,张大胡子提起他,当真如提了只小鸡一般轻松。 “你急个什么?” “不记得你家齐王怎么吩咐的了?” 张大胡子敲了敲胡泰来的脑门儿,痛声骂道。 “额……” 胡泰来方才激动,这会儿经人提点,才想了起来。 殿下似乎是交代过,查到对方下落后,只能暗暗跟踪,暂不可轻举妄动。 他立马改口:“那咱们偷摸靠近,将他们包围起来?” 张大胡子这时又拿出望远镜,正朝那边观望。 一面看,他一面开口:“不,那里地形复杂,极易逃离。而且我看对方行事谨慎,很有可能已布了暗哨,向四周警诫提防。” “若是咱们贸然逼过去,被他们发现了,那就麻烦了。” 那处河道岔口共有三条分支,相互间隔极近,对方若想逃离,可选择的路线太多了。 而蜉游帮他们若想追上去,必须要下山进入河道。 到了河道里,视野就全不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了,难以及时观测敌人动向。 万一对方在这短时间里紧急逃离,自己这边是很难察觉的。 到时候,找不到粮食,又无法侦知敌人逃离方向,那就真的两眼一摸黑了。 胡泰来也已掏出望远镜看了过去:“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干看着怎么了?” 张大胡子轻哼一声,随即威喝道:“你小子给我听好了,可不能擅自行动,坏了你们齐王的计划。若是将那些人给吓跑了,老子第一个剁了你!” 张大胡子手中这望远镜,正是以替李佑找出粮食为理由夺来的。 万一这事黄了,他这宝贝怕是也要被李佑要回去,张大胡子可舍不得。 胡泰来也不敢顶嘴,只能摊摊手:“那您老人家给个章程,咱们要怎么办?总之,务必要依着殿下的命令,死死盯住这支船队!” “那是自然!” 张大胡子点点头,随即又看向胡泰来:“你不是齐王的部下么,难道没有法子联络齐王府吗?” 胡泰来道:“这自是有的,我们随身带了府里的信鸽,只消放出信鸽,很快便能将消息传回去。” “那就好!”张大胡子点点头,“那你速速传信,将消息告知齐王。” 他又看了远处那河道岔口:“至于咱们,为防打草惊蛇,便先停在这里。” “停在这里?”胡泰来傻眼了,“这未免也太远了些吧,万一他们跑了怎么办?” 张大胡子没好气翻了翻白眼:“对方躲出了州城,就是为了找个地方藏住粮食。若非他们发现意外,好端端地跑个什么?” “倒是咱们再靠近,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才会逃离呢!” 胡泰来仍有些不放心:“可是……隔了太远,万一对方有所行动,咱们追赶不及啊!” “怕什么?”张大胡子扬了扬手中的望远镜,“有了这宝贝,咱们尽可以安心守在这处高山上。” “即便他们逃窜,咱们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及时跟进追赶上去!” …… 蜉游帮和胡泰来几人出发,已过了两天了。 李佑这边,还是没有得到回复消息。 他不免有些焦急。 这会儿,阴弘智已找上门来,向他汇报近日城中粮市情况。 自打粮食运出城去,粮商那里的粮食已快被消耗干净,而粮价上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这粮价问题已切实影响到百姓的生计,民间的怨言,自然也多了起来。 阴弘智的意思,是主动去将那苏烈叫过来,问他一问。 “依我看,咱们也找个理由,将苏烈也拿了。他父子二人都被关押在咱们衙里,剩下的人还不得老实交粮?” 阴弘智武家出身,行事风格向来这般干脆利落。 李佑却摇头拒绝了这提议:“苏家毕竟还有个都督府仓曹苏峻,他跟那都督长史刘大亮关系匪浅……” 若是苏峻具奏弹劾,李佑也没把握能强行扣押住苏烈。 那时候,撕破脸皮,反而对局势不利。 想了想,李佑问道:“那苏家到现在还沉得住气,没有任何动作?” 按说,苏家捣乱粮市,为的是救出苏问天。 他们已达成了第一步计划,接下来要做的,该是主动联络李佑,提出交易的请求才对。 可阴弘智却是点头道:“到目前为止,苏家没人上我州衙来。” 李佑眯其眼,凝神思索着:“看来,这苏烈是觉得当前的局势还不够紧迫,他要将粮价抬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要闹得百姓民怨四起,才会出手与本王商谈。” 对于苏家来说,粮价越高,百姓越乱,他们的筹码才越大。 只要民怨沸腾,李佑受制于民意,就不得不考虑妥协。 阴弘智也咬着牙骂道:“哼,这苏家还真沉得住气!就不怕咱们将那苏问天的卷宗交上去,给那小子定个死罪!” 李佑拢了拢衣袖:“既然对方敢出手,想是算到了咱们会按兵不动的。” “唉!”阴弘智似乎对找粮食之事并不关心,他深蹙着眉头,叹气道,“可粮价一天天上涨,咱们总不能一直干耗下去吧!” “那倒简单……”李佑笑道,“你州衙里不是有应急的常平粮仓吗?如今正是缺粮的时候,不如将那常平仓给打开,先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再说。” 阴弘智一听,又急眼了:“可这常平仓,岂能擅自打开?若被朝廷知道了,麻烦就大了!” 常平仓必须要到灾荒时节,经由互补批准,方能打开,否则便是逾制。 可李佑等不急了:“那样太慢了……倒不如先开仓放粮,平抑住粮价再说。” “那怎么行?”阴弘智撇了撇嘴,不乐意道,“仓储乃是国之大计,即便你是皇子,也不能擅自动用。” 李佑轻叹口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动乱吧……” 两人正纠结着,忽地门外跑进来一个侍卫,那侍卫气喘吁吁,手中还提着一只信鸽。 “禀殿下,胡泰来有信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交易 “快,将信拿来!” 听说有胡泰来的消息,李佑当即从侍卫手中取来书信。 这胡泰来一路追踪粮食下落,想来是有了收获。 这可是个大好消息,极有可能改变当前困局。 李佑接过那书信,展了开来。 书信中提到,胡泰来与张大胡子一干人等,一路追到隔壁的山茌县内。 在一处隐藏山拗中,发现了对方行迹。 目前那支运粮船队正在隐蔽在山拗中,他们不时派人巡逻值守,看样子很是警惕。 “情况怎么样了?”一旁的阴弘智关切问道。 胡泰来外出追查粮船下落,这件事阴弘智也是知悉的。 现下见胡泰来送来飞鸽传书,阴弘智也已料到粮食下落有了眉目。 阴弘智连忙询问,可李佑仍是凝眉阅信,无暇理会。 这可急得阴弘智着直跳脚:“我说殿下,你快说说,粮食找到了没有?” 他在李佑身旁转悠了半晌,李佑才抬起头来。 “怎么样了,别卖关子了!”阴弘智连忙催问。 李佑终于露出幽幽笑容:“看来,咱们可以开仓放粮了!” “开仓?哪个仓?” 阴弘智细一思虑,待想明白李佑的话,却是被吓得心头一颤。 难道李佑说的是,打开齐州州衙的常平仓? 那常平仓可是朝廷直辖,可不敢擅自打开的。 他赶忙制止:“殿下,那常平仓绝不能开,若是被……” 阴弘智的话还没说完,李佑却早已抬了制住了他。 “放心吧,舅父。此事我已有定计……” …… 城南苏家老宅,平日只住着苏烈、苏峻这两户苏家嫡系。 宅院很大,主人家眷不多,但这院子里的人口可是不少。 除却两家家眷之外,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奴仆、丫鬟,约有上百号人。 前阵子苏问天犯事,已有十好几号奴仆跟着去蹲了大狱。 饶是如此,这院子里还剩了一百多号奴仆。 但这两天,老宅里空空荡荡,少见人影。 因为这府中大量奴仆,此刻都被外派出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老宅厅堂中,老管家亲自端茶递水,给苏家两位老爷送上茶汤。 管家离去之后,厅堂正门又迅速被关上,只留两位老爷在堂内商议正事。 苏家两位老爷,一个性情稳重,一个雷厉风行。 苏烈身为长兄,又是家主,自然是更稳重的那个。 而其胞弟苏郡,相较之下要暴烈得多。 但是今日,这两人的表现却恰恰颠倒过来。 此时正背着手,来回在堂内踱步的人却是家主苏烈。 而那都督府仓曹苏峻,则安然稳坐,缓缓品着茶汤。 原因自不必说,此刻被抓进大狱的人,乃是苏烈的嫡子。 苏峻作为旁观者,自然要冷静安稳一些。 此刻苏峻放下茶盏,看向正焦急踱步的苏烈,叹息道:“兄长,此时问天尚未被定罪,你切记要冷静,万不可操切焦急。” “我……我怎能不急?问天可是我的骨血,是我苏家的嫡长子!” 苏烈又急急踱了几步,这才回过脸来,抖落着双手道。 此刻苏烈一脸愁容,又像是苍老了几岁。 苏烈又走回座榻前,看向苏峻:“现在城中粮价急剧攀升,是时候去找那齐王殿下谈谈了吧!” 粮食短缺问题,本就是这两兄弟一手策划,为的就是引起粮价攀升,给李佑带去麻烦。 当然,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救出苏问天。 所以苏烈早早地就急不可耐要去寻李佑摊牌,但却一直被苏峻劝了下来。 苏烈可等不急了,嫡子还在狱中,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不急,兄长,这时候千万不要冲动!” 苏峻摇了摇头,蹙眉分析道:“眼下,问天的案子被搁置下来,尚未被报到刑部。这足以说明,对方也在观望局势……” “咱们一定不要急,要等到时局对我苏家最有利时,才出面与李佑商谈交易。” 既要拉高粮价,又不能直接叫李佑抓住把柄,苏家兄弟合计良久,终于想出了计策。 那便是谎称府里存粮悉数被卖空,他们苏府再没有一粒粮食。 这样一来,李佑便无法仗着身份,给苏府定一个囤积居奇,扰乱民生的罪名。 等粮价升高,李佑囿于百姓贫蔽,定会想办法解决缺粮难题。 而那时,便是苏家兄弟趁机谋求交易的最好时机。 他们大可以随意编个理由,说自己愿意“高价从外地购粮,以缓解齐州缺粮困局”。 再将事先藏好的粮食拿出来,搏一个献粮解危的好名声,顺带还能与李佑交易,换得苏问天出狱。 这一计谋,看起来天衣无缝,但苏烈仍有担忧。 他缓缓走到苏峻面前,担忧道:“你说,齐王会不会看穿咱们的计策?” 骨子里,苏烈对于李佑,还是畏惧的。 那毕竟是当朝皇子,齐地之主,真要逼急了,拿捏他们一个苏家,实在太简单了。 “哼,看穿又如何?”苏峻眉目一横,冷冷道,“他李佑没有证据,也不敢给咱们定罪!” “要知道,李佑身为皇子,他在朝中也有政敌,他不会为了咱们一个苏家,给朝中政敌留下把柄。” 没有证据擅动乡绅,这的确会在朝中引起风波,李佑只要不傻,都不会凭着权势强行打压苏家。 “再说了……”苏峻又冷哼了声,继续道,“李佑能不能看穿咱们的计谋,这一点都不重要。” “看穿与否,都不影响咱们的目的。” 苏峻招手唤来苏烈坐下,而后将眼前的茶壶茶盏分开摆在两边。 他指着一侧茶壶道:“李佑缺粮,咱们有粮,这是李佑的困局。” 又指了指那孤零零的茶盏:“而问天在李佑手里,那是咱们的麻烦。” 又将茶壶茶盏叠到一起,苏峻轻笑道:“咱们两方一搓商,便能解决各自的困难,相互成全……” “便是李佑看穿一切,他又能如何?” 苏峻的眼神愈发自信:“他没有证据,只能将此事按在心底,心照不宣地与咱们达成交易!” 经由苏峻的分析,苏烈这才稍稍平复紧张情绪:“那咱们合适去找李佑摊牌?” 苏烈已迫不及待与李佑商谈交易,救出苏问天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苏家机谋 苏峻的计谋,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阳谋。 他压根不怕李佑看穿真相。 事实上,李佑越早发现真相,对他苏家才越有利。 因为这件事,对于李佑来说,是一个无解死局。 只要李佑想解决缺粮难题,就必须要仰仗他们苏家。 苏烈已迫不及待要去找李佑摊牌。 但苏峻又抬手止住:“不要急,兄长!” 他举杯啜了口茶,缓缓开口道:“目前还不是时候……” 苏烈哪里还能等下去:“那何时才是最好时机,再等下去,万一将李佑惹急了,他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烈的脸上露出惶恐之色,颤着声音道:“你可还记得,他当初带了府里侍卫,竟跑到青州,将那海寇给杀得一个不留……” 李佑灭海寇的事,苏峻身为都督府属官,当然一清二楚。 可苏峻丝毫不着急:“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等!” “什么意思?”苏烈好奇道。 苏峻慢悠悠仰过身子,悠闲道:“那李佑竟为了些苦哈哈,跑到青州冒险杀海寇。足可见他对那群泥腿子格外上心。” “现如今,粮价上涨,这些穷鬼饿了肚子,你猜李佑会不会着急?” 苏烈皱眉:“他着急又如何?难不成他会主动上门来求咱们么?你不要忘了,人家可是皇子……” “皇子又如何?”苏峻摆摆手,“我并非期待他来求我苏府,而是期待那李佑情急之下,做下傻事。” “傻事?”苏烈听得愈发迷糊。 兄弟四十来年,他第一次看不明白自己这位胞弟。 苏峻的眼里闪过精芒,他阴邪冷笑:“你可知道,我齐州府内,可是有陛下亲自安设的常平仓的。” 贞观二年,大唐为了抵御粮荒,在长安设立常平仓,储存粮食,旨在防备灾荒。 一旦出现灾荒,朝廷便会打开常平仓,赈济灾民。 这常平仓在贞观伊始的几次大灾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后来,李世民有感常平仓颇有功效,便将其推广,下令在各大重要州府,都设立常平仓。 而齐州设有都督府,好歹也算是河东重镇,自然也被增设了常平仓。 齐州的常平仓,能辐射周边数州,为的就是预防这一带发生灾荒,出现缺粮情况。 苏烈作为齐州产粮大户的家主,自然是听说过这常平仓的。 但他一时也没想明白,自家弟弟提起常平仓,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峻这时又缓缓开口:“兄长难道不知道,那常平仓直属户部管辖,地方官员未经应允,绝不能擅开常平仓?” “你的意思是!” 经苏峻提醒,苏烈豁然开朗:“你是说,李佑在缺粮关头,会擅自打开常平仓,来赈济百姓?” 苏峻终于点头,他的笑容语法冷厉,声音也变得尖戾起来:“那李佑不是最同情泥腿子么?一旦被逼急了,他真能干出开仓放粮的蠢事来!” 苏烈恍然大悟,他又怔怔说道:“擅开常平仓,可是大罪。饶是他贵为皇子,怕也要担责挨贬的……” “不错!”苏峻悠悠然点头,“所以我在等的,就是李佑冒险开仓的时机。” “只要他胆敢开仓,咱们就能以此为要挟,去和李佑谈判交易。” 苏峻早已将后事安排妥当:“待那时,他李佑一来缺粮,二来怕开仓之事暴露,定会被咱们拿捏在掌心之中。咱们想要救出问天,不是轻而易举么?” “妙啊!”苏烈由衷赞叹,他连连点头,脸上已绽出恣意笑容。 苏峻端起茶盏,缓缓吹拂茶汤热气:“所以,咱们只需盯着城中粮市便可。” “只要集市里突然出现大批平价粮食,那一定是李佑打开了常平仓,取了赈灾粮来平抑粮价。” 他的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而那时,便是你我兄弟出马的好时机!” “对!”苏烈的笑容愈发猖狂,“他李佑敢动我的天儿,我要叫他乖乖地将人放出来。向咱们苏府俯首称臣!” …… 山茌县,汶水支脉,一处地形复杂的山拗口处。 这里山势高耸,树荫繁密,最是适合藏身隐匿。 来往船只很少,即便有人路过这片水域,也绝不会发现,这隐蔽的山拗里,居然藏着十数艘商船。 那商船船舱以厚布遮掩,看不清其内装了什么。 但熟悉航运的人只要扫一眼,便能从这船身的吃水深度上,看出这舱内装的,乃是极重的货物。 船上的船夫大半都已下船,到这山拗中休整,但仍有不少人留在船上,不时朝四方打量。 山拗的出口处,还有几个壮汉正在值守。 一旦有船只经过,这些人立马会朝后方大部队打个手势,提醒众人警醒。 拗口码头处,几名奴仆打扮的人正聚在一起,他们捡了不少柴火,这时正在埋灶生火。 “唉,他娘的,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吃的东西都没有,天天吃那干粮,老子都快吃吐了!” 有人拿出火镰,一边生火一边抱怨着。 “住手!” 正在这时,一个管事打扮的人突然跑了过来,疾声喝道。 那人一声喝令,将这几个奴仆吓得赶忙回身,待瞧清楚来人长相,这几人才缓了缓神色。 “我说李管事,好端端地,你吓我们做什么?” 那抱怨的奴仆又坐了回去,掰开火镰继续生火。 可没想到,那李管事却已快步跑了过来,一脚就踢在这奴仆手上。 那火镰被踢飞了出去,落到了水中。 不待这奴仆起身,李管事又是一脚踢在他身上:“老子叫你住手,你没听见吗?” 这一脚可踢得不轻,将那奴仆给踢得倒飞了出去,摔倒在地上。 周边的奴仆们这下子都慌神了,个个面带畏惧地瞧着李管事。 这位管事比他们职位都要高不少,他可是府中老爷的亲信,在场的奴仆们可不敢招惹。 那李管事回身,瞧了瞧落入水中的火镰,确定那火镰已再无功用之后,才冷哼着扭回脸来。 他环视一周,瞪着眼骂道:“谁叫你们生火的?若是这炊烟升空,引起了别人注意,你们死一万回都抵不了罪!” 第一百九十八章 藏身之所 苏府的奴仆们,最近都被苏家两位老爷遣出府来,派到这十多艘商船上来。 他们的任务,是带着满船的粮食,一路驶出历城县,到周边水域隐藏躲避起来。 至于何时回去,尚不知晓。 但他们领了死命令——绝不能叫任何人发现粮食的踪迹! 于是,这伙人一路乘船向西,走到这处地形复杂的拗口处。 这处拗口环境幽僻,两旁有山势遮挡,船队藏在其中,极难被发现。 再加上周边四通八达,一旦被外人发现,只要撤退及时,便能四散逃离开来。 选定了这处拗口,船队随即停泊下来。 这些人都是苏府的家奴,并非熟练水上生活的船夫,他们一连驶了几天,本就疲惫不堪。 所以,船一靠岸,大伙儿便再不愿待在船上,纷纷选择上岸休整。 虽然上了岸,但还是要提防被外人发现形迹。 所以这位总领事务的李管事,一早便安排了人在外围值守,他还特意叮嘱所有奴仆,绝不能大声喧闹,也不能生火摆灶,免得炊烟升空,引起他人注意。 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就比如现在,这几个奴仆见天色尚亮,点起篝火也不会被外人发现,所以便偷偷凑到一起,架起火来煮些热食吃。 整日吃那干粮,寻常人哪里能受得了? 可没想到,李管事跟鬼魅一般追了过来,一上来便赏了那领头的奴仆一脚。 “我可告诉你们,都给我放老实点!” “谁要是坏了咱老爷的好事,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李管事阴沉着声音,冷冷低喝着。 周围的奴仆们再不敢出声,只好默默将头低垂下去。 李管事环视一圈,见众人不敢应声,这才轻哼了声,挥手往回走去。 “李管事!” 正在这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门呼喊。 这呼喊声中,带了几分警示意味,李管事立马转回头去。 正瞧见那拗口最外围,正有个奴仆在朝他招手。 而那奴仆,是李管事早先派到外头值勤的守卫。 那守卫这时召唤,显然是外面有船靠近了。 李管事心头一惊,赶忙小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跑到那守卫身旁,李管事低声喝问道。 那守卫回头努了努嘴:“那边又来了一艘商船,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李管事早先就交代过,但凡河道来船,一定要警诫提防。 既然有船来了,为防万一,李管事自是要去看看的。 他立马跟着那守卫,到了拗口最外围的山坡上。 爬到山坡上,便瞧见前方那河道上来了一艘商船,正朝他们这条岔道驶来。 这条河道,在这拗口前方一分为三,他们如今所在的拗口,正处在正中央的那条小河道中。 而那艘商船,此刻也正顺着水道,直朝他们这边而来。 “妈的,那么多大路不走,偏偏走到咱们这边来了!” 李管事低声骂了句。 这时候小心提防,生怕形迹被发现,但凡有船靠近,李管事总是提心吊胆。 他死死盯了那船,看着它越来越近。 “怎么办?”旁边的守卫低声询问。 李管事打量着那商船,看其形制普通,船体规模不大,上面应该载不了多少人。 在那船上,还有个身材矮小的瘦猴儿,正光着脚在船头上吊脚晃悠。 他似乎是在唱什么山歌,显得很悠闲。 “应该没什么事……”李管事将那船上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低声猜测着。 他们的船队在山拗深处,外面的人正常行船,是不会发现他们的。 饶是如此,李管事也不敢放松,他吩咐众人提高警惕,死死地盯着那艘船。 那船越来越近,众人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 但……好在,那艘船驶过拗口入口位置,却没有往拗口方向来,仍是笔直地沿着河道,直向南而去。 那船上,似乎只有四五个人,都是衣着破落的穷苦汉子,看起来不像是有心之人。 随着那船缓缓驶过,没多久便驶出了众人视野。 李管事终于舒了口气。 他不免骂了句:“得亏有这大山替咱们遮掩,否则咱们这么多人,上哪去躲藏隐蔽?” 守卫们也放松了下来,有人低声打趣道:“这大山还有个好处,遮挡了咱们的身形,也挡住了咱们的视线。那商船走过这山口位置,咱们便瞧不见了那船的影子咯……” 瞧不见,也就不用紧张了,自然是件好事。 虽然李管事再三叮嘱,但守卫们心中很清楚,他们这一趟出行,已做到万无一失。 压根就不会有人跟踪探访他们的形迹。 如今这般警惕,不过是买个保险罢了。 所以对于守卫们来说,最好是别瞧见来船,免得小心肝儿扑腾扑腾直闹腾! “妈的,今日怎么这么多船!” 李管事站起身来,骂了一句。 “是啊,今日都已驶过三艘船了,前两天可没见有这么多船驶过……” 守卫们也松了口气,附和道。 “罢了罢了,你们继续盯着吧!” 见无事发生,李管事便转身朝回走去。 山路难行,深一脚浅一脚极容易摔跤,李管事走得很慢。 好不容易走回那拗口处,看见奴仆们又三五成群吊儿郎当地打着哈哈,李管事又是一肚子窝火。 他正要上前去骂上几句,却又听得身后有人又在低喝。 “李管事,不对劲啊!” 这呼喊的,还是先前那个守卫。 “怎么回事?” 李管事心里窝火,便扭头骂了过去。 可那守卫此刻面色煞白,正连滚带爬地朝这边跑来:“好像……好像刚刚……刚刚那船……” 他跑得气喘吁吁,说话也不甚利索,听起来格外费劲。 好不容易才跑到身前,李管事早已一脚踹了上去。 李管事怒气冲冲骂道:“慌个什么?还不赶紧说清楚了!” 那守卫连喘了几口大气,这才吃吃道:“刚刚那船……好像又回头了……” “回头?”李管事眉头一皱,“走,咱们去看看!” 三两步冲到那警诫处,已有不少守卫都在凝神朝外观望。 李管事上得前去,拨开一个守卫,探出了脑袋朝外头望了去。 只看了一眼,他便吓得心头剧震。 脚下一软,李管事差点直接坐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大侠饶命 “李管事,你……你没事吧?” 见到李管事摔跤,旁边的守卫们已扶住了他。 李管事站稳了身子,这才低声喝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了三艘船?” 此时在河道之上,突然出现了三艘大船,正由南边逆流而来。 而且距离极近,眼看着就要驶到拗口处了。 因为南侧有大山阻隔,他们视野受限,直到这几艘船驶到近处,才能发现其踪迹。 “不……不对劲!” “这几艘船,好像……好像今日都看过!” 有守卫突然惊叫起来。 “什么?”李管事心头一惊,赶忙又探了脑袋看了一眼。 果然,这几艘船,今日都打北边而来,从他们面前驶过。 竟没想到,他们又一齐回了来。 “坏了!” “他们是冲着咱们而来的!” 看见这阵势,李管事哪里还猜不出来? 这山坳面向西北侧,所以打北边来的船只,他们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敌人从北边过来,他们能早早地发现,提前做部署准备。 可是这几艘船,竟分散着驶到南侧。 南侧有大山阻隔,身处拗口,极难发现对方动向。 待这几艘船杀回来时,他们可一路驶到拗口近处,都不被守卫发现。 如今,这三艘商船对准了拗口,以极快的速度驶来,眼看着就要将拗口整个堵住。 若将拗口堵住,那苏家这支船队,就彻底被封死在拗口之中了。 “不好!” 想明白这一点,李管事立马朝回跑去。 一面跑,他一面朝自己人大喊着:“抄家伙,快抄家伙!” 守卫们也有些慌张,个个吓得直哆嗦。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守卫?全都是苏家的奴仆罢了。 平日里在州城里,仗着苏家权势,欺压个平头百姓,这些人或许还靠得住。 但真到了这关键时候,他们哪还有胆子直面危险? 这时见李管事撒丫子往回跑,他们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跟着一起跑回去了! 一行人连滚带爬,费了好大气力才回了那岸口位置。 这时候,所有奴仆都已在河岸上来回奔走了。 无需李管事提醒,众人已慌乱紧张起来。 因为,那三艘突然现身的商船,这时已完全进入了拗口,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 回到自己人身边,李管事倒是稍稍安定了些。 身为领头人,这个时候他绝不能乱。 咬牙定住心神,李管事大喝道:“慌个什么?快抄家伙,咱们跟他们拼了!” “对方不过三条船,咱们有十艘船,近百号人呢!” 经他一提点,奴仆船夫们,这才定下神,停下了慌乱逃窜的脚步。 对啊,咱们船多人多,怕他们个球? 他们这边连苏家奴仆,带上外雇的船员,一共百来号人呢! 面对区区三艘商船,还慌个啥?大不了和对面拼了! 想明白这一点,众人赶忙抄起棍棒,准备迎战。 “大家冷静,这几艘船今日我都见过,船上没多少人……” 李管事的几声呐喊,将众人的士气鼓荡了起来。 所有人都抄起了棍棒,朝那船上挤了过去。 但对方来得极快,还没待众人全部登船,那三艘商船已冲到了岸边。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楚,对面三艘船上的情况。 对方的情况,全不像李管事所说。 只看人数,倒是不算多,不过四五十号人。 但对面的人,个个身强体壮,龙精虎猛。 最骇人的,是对方全都蒙头罩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般打扮,多见于河道上的河匪。 “遭了,对面怕是狠角色!” 已有人慌张起来。 “看,看那领头的……” 又有人颤着声儿指向对方船头。 众人再看过去,只见那船头前方,立着一杆丈许长的大刀,而那大刀之侧,另有一个身长约八九尺的强壮男人。 那男人威风赫赫,立在最前排,显然就是这群河匪的领头人。 明晃晃的大刀亮了出来,众人吓得浑身哆嗦。 再一对比自己这边,清一色全是短棍短棒,连个带刺的家伙事儿都没有。 这还打个屁? 所有人都慌了神,再不敢提什么“和他们拼了”之类的话了。 大家吓得齐齐后退,全都将李管事朝前方推去。 而先前还大言不惭的李管事,这会儿已是面色惨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对面那几艘船驶到近处,离运粮船还有丈许距离,便已停了下来。 那领头的蒙面大汉,隔空将长刀“呼”地一舞,直朝这边挥了过来。 这一下显然是在耍威风,绝伤不到人。 可船上的奴仆们,却是吓得慌忙后退。 那李管事更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差点屁滚尿流。 “对面的听好了!” “老子盯上了你船上的货物!” “乖乖放下武器,献上货物,便放你们条活路。” “若是想反抗,哼哼!” 那领头人站在船头,猛地朝这边喊来。 他的声音苍劲有力,在这山拗中激起回声,更添了几分霸气。 众人听得四周荡来的回声,直觉得对面的人仿佛抵在自己面前,正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般。 大家吓得浑身战栗,再不敢有人反抗。 “李……李管事……快快……快投降……” “咱们……咱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已有人哭嚎着朝李管事嚷嚷起来。 这投降号召,立即得到了众多奴仆的响应。 “对对,快降了吧!” “这粮食没了不打紧,小命没了就完了……” 还没开打,这边已气势全无。 虽然人数两倍于对方,但气势全被对方死死地压制了住。 没办法,这边都是船夫、奴仆,哪里敌得过对面那些亡命之徒? 李管事也很想投降,但这会儿,他已被吓得腿脚发软,嗓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般,发不出声来。 他拼命张嘴,想要嘶吼出声。 可吼了许久,仍只能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对面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才等了片刻工夫,便急催促起来:“还不投降?那可就别怪老子刀下不留情了!” 说着,那大刀又凌空一斩,正隔空斩向李管事头上。 隔了这么远,自然是斩不到人的。 但赵管事却像是被一刀劈中般,整个人忽地往地上一瘫,跪坐在了地上。 赵管事终于发出声来。 他扯着嗓子,用极其尖锐刺耳的声音喊出四个大字: “大侠饶命!” 第二百章 开仓放粮 自打齐州粮市传来缺粮的消息后,粮价是一天一个样。 起先,粮价只是小幅上涨。 到后来,粮商手中的粮食越来越少,缺粮的百姓越来越多。 粮价上涨的速度,自然越来越快。 百姓们怨言纷纷,都在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再涨下去,只怕要生乱子了。 这一天一大清早,州衙门口,张贴了一张告示。 有好事者上前看了一眼,立即被这告示中内容给惊住了。 那告示中分明写道,州府有感粮价上涨,百姓难以维继,特意耗费巨资,从外地买了大量粮食,不日便将售卖。 最关键的是,官府的粮食,将按照平价售卖,绝不上涨分毫! 一看到这消息,看客们纷纷叫嚷欢呼起来。 这一吵嚷,立即又引起更多百姓围观。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整个齐州城。 百姓们纷纷叫好,称赞州衙体恤百姓,造福乡里。 而这一天下午,齐州城的所有粮商都被召集到了州衙中。 州衙长史阴大人亲自接见,一上来便下达了一个重要指示。 从今往后,粮价恢复如初,万不能再涨分毫。 这般要求,自然引起了粮商们的不满。 从前粮食供应充足,不涨也便罢了。 可现下,粮商们手头没有多少粮食,往后再难靠贩粮维生。 现在涨价,更多是无奈之举——他们只能靠这最后一点粮食多多牟利,好为将来一断时间歇业罢工做好准备。 大家正抱怨着,长史大人又喝住了众人。 长史大人的意思,粮价上涨,不过是缺粮导致,现下官府愿以平价提供粮食,粮商们只能按平价对外售卖。 这一下,所有人都沸腾了。 虽说只能按平价卖,利润是少了些。 但只有有粮,生计能维持下去,粮商们也是极愿意的。 有人还有犹豫,担忧长史大人这是在放空话。 但人家阴大人可不含糊,一声招呼便唤来了无数衙役。 衙役们是挑着扁担进衙的,那扁担上挂的,不正是泛着米香的粮食吗? 看那粮食数量,可是不少,怕是够全州城的百姓吃上数日的了。 而据阴大人说,他们手里的粮食,远远不止这些。 若是全部都拿出来,尽可供全州百姓吃到秋收时候。 待到秋天粮食有了收成,便再不用担心缺粮问题了。 这个消息,可是鼓舞了在场的粮商们。 大家异口同声,都应下了州衙的号召。 于是乎,粮商们立即上前登记造册,将所需粮食报了上去。 很快,便有衙役抬了粮食前往粮市。 衙役们收钱放粮,将粮食统统下发到粮商手中。 而后,他们却不急着离开,而是守在粮铺,督视粮商售粮。 但凡有超出平价售粮的,当场收回所有粮食,并封铺抓人。 这样一来,粮市很快恢复正常。 城南苏府里,一个青衣小厮正着急忙慌地朝堂中跑去。 “老爷,二老爷!” “州……州衙放粮了!” 这小厮跑得气喘吁吁,一进到厅堂里便扯了嗓子呼喝起来。 他被苏烈安排,值守在粮市,最主要的任务便是观探粮市变动。 如今粮食供应恢复,粮价也跌回了从前,他当然要赶回来禀报。 “真放粮了?” 苏烈收到消息时,脸上已绽出笑容来。 在得到正面回应后,他又大笑出声来。 “太好了!太好了!” 挥手喝退小厮,苏烈激动地在堂里来回踱步。 他又赶忙回身,对安坐在堂内,一脸笑意的苏峻道:“二弟,官府放粮,这说明……” 苏峻已大笑出声:“说明李佑打开了常平仓,拿朝廷的存粮压制粮价!” “不错!不错!”苏烈连连点头。 州衙可不是产粮庄户,他们是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来的。 现在突然筹措出粮食,自然有其缘由。 根据小厮的说法,州衙自称是“花费了巨资,从外地购置了粮食”。 但这种话,骗骗那些平头百姓也就罢了,想骗苏家两位老爷,可是不容易。 “哼!这李佑终于沉不住气了!” 苏峻显得很激动:“他上哪儿能买到这么多粮?无非是从常平仓里运出的粮食!” 苏峻的推断,立即招致苏烈点头附和:“不错!他定是开了常平仓,哈哈,哈哈!李佑这小子,现在也有把柄被咱们捏住了!” 苏烈再不想等下去,立即起身:“我这就去递帖子,去齐王府过门拜会!” 先前每一次提出见李佑,苏峻都严辞劝阻。 但这回,他非但没劝,反而站起身来鼓励苏烈:“兄长,见了李佑,记住要沉住气,要有底气!咱们现在拿捏了李佑的把柄,谅他也不敢造次。” “他若是不答应释放问天,你就威胁说,要上奏朝堂,告他身为皇子,擅开常平仓!” “如此一来,那李佑定会妥协的!” 苏峻连番鼓舞,使得苏烈信心大增。 他再不犹豫,当下唤了奴仆进来,吩咐他们递去拜帖,就说他苏烈不日将拜访齐王府,静候李佑接见。 这一封拜帖,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齐王李佑同意此番会晤,并约定明日一早双方会唔。 这一下,苏烈可睡不着了。 李佑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 还不是因为他李佑此时正急需粮食吗? 在苏烈看来,李佑动了常平仓,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这事被人发现。 而粮市虽然不缺粮了,但他李佑,却是极缺粮的。 李佑急需一批粮食,去填补那常平仓的空缺。 而他苏烈,便能借着这机会,主动提供粮食。 同时,作为回报,李佑释放苏问天,也在情理之中! 眼看着苏问天释放在即,苏烈兴奋得直欲欢呼。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苏烈便穿戴一新,坐上了驶往齐王府的马车。 齐王府,马车停下,一身光亮锦衣的苏烈踏步入堂。 “苏老爷,你在这花厅等候,殿下随即便来!” 奴仆们奉上茶水,便即离了开去。 苏烈在花厅里,则是坐立难安。 等了片刻工夫,苏烈终于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在数名奴仆的簇拥之下,一身锦袍的李佑,终于现出身来…… 第二百零一章 心照不宣 自打苏问天被抓以来,苏烈时时刻刻都在盼着这一天。 他兄弟二人精心设计,以他苏家最大的仰仗——田地,来裹挟百姓,为的就是逼迫李佑释放苏问天。 而现在,得知李佑擅自打开常平仓,苏烈更是喜出望外。 他已拿捏了李佑的把柄,不怕李佑不肯就范! 李佑这时大踏步走来,他满面春风,看上去心情不错。 一进到殿内,他便拱了手假作客气道:“许久未见,苏翁还是风采依旧。” 看上去倒是和气,但苏烈心中明白,这位皇子只怕已恨他苏家入骨。 粮食短缺,其根源就在苏家,李佑岂能不知? 不过既然他要作戏,苏烈也不急着撕破脸皮。 苏烈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见了礼。 双方落座之后,李佑便笑着问道:“苏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烈早早地就在心里演练过话术,此时陪着笑容:“草民听闻城中粮价上涨,是源于我苏家将粮食卖磬,以致城中缺粮……” 苏烈故意摆了副慨叹嘴脸:“唉,当初卖粮之时,实在没想到会引发如此动乱,我苏家上下实在于心不安哪!” “哦?”一说起粮食,李佑的眉梢便不经意颤了一颤。 他的眼珠转了转,似在思虑着什么。 过得片刻,李佑才又笑着说道:“苏翁有话不妨直说!” 苏烈将李佑的神情看在眼里,又捋须笑道:“我苏家造的孽,自然要我苏家来偿。” 故意顿了一顿,苏烈继续道:“所以草民决定,从外地高价收粮,运回齐州城,以抒解缺粮之患。” 他故意将话说得极慢,说话时不时拿余光瞥向李佑。 李佑这时显然很高兴,他的眼里闪过欣喜,嘴脸已遮掩不住地上扬起来。 看得出来,这李佑正被粮食闹得满头是包,正等着他苏烈天降粮食呢! 李佑的嘴角扬了扬,又很快克制了住,他又笑着问道:“那苏翁打算以什么价格,出售粮食呢?” 苏烈挺了挺胸膛:“自然是平价!总不能让这粮价再涨下去……” “平价?”李佑眉头一扬,脸上的笑意已遮掩不住,他“嗖”地站起身来,“此话当真?” 苏烈当然重重点头:“这是自然!” 既然要交易嘛,总要先抛出些诱饵来,钓住李佑。 眼下李佑如此急切欣喜,显然已经上了钩。 李佑兴奋地揣起手,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这才回身:“苏翁当真是深明大义啊,竟以高价收粮,再平价售出。如此岂不要亏损不少钱财?” 亏钱那当然是不会的,苏烈心头暗笑。 说是高价收粮,其实不过是将自己的粮食从外头拉回来罢了。 如此不花费一文钱,平白叫你李佑承我一个恩情。 这样一来,你还不乖乖放人? 若是不放我儿问天,那你这粮食,可就别想要咯! 苏烈故作慷慨地摆了摆手:“花费些许钱财,算不得什么。草民只图我齐州粮价能平抑下来,以免造成民间动乱!” 苏烈当然知道,齐州城的缺粮危机,已经被李佑给解决了。 所谓的民乱,也压根不会发生。 但他心中更清楚,百姓们是不缺粮了,但李佑对粮食的渴求,却没有降低分毫。 李佑放粮,是动用的常平仓。 这件事一旦被外人知晓,他李佑的麻烦就大了。 所以,对于李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再想办法弄一批粮食来,填补那常平仓的亏空。 想到这里,苏烈继续抛出诱饵,这一回他决定一针见血,直戳李佑心头要害。 再将手拱了一拱,苏烈摆了副郑重架势:“殿下,如今城中粮市混乱,草民不敢擅自将粮食发放出去,怕引起哄抢动乱。” “所以……草民决定,将这些粮食,按平价出售给州衙朝廷。再由殿下及阴大人负责分派调拨这批粮食!” 既然李佑急需粮食来填常平仓,苏烈便将粮食送到李佑手上。 说是让他分派调拨,实际上就是让李佑用这批粮食,去填平常平仓的亏空。 这可谓是仁至义尽,替李佑解决了心头大患。 当然,苏烈这般好心,那可是有代价的。 此刻,李佑已大笑出声,他疾步走到苏烈身前,瞪大眼睛一脸狂喜:“当……当真?” 这副表现,当然被苏烈看在眼里。 苏烈的心已噗通跳了起来,他已将李佑彻底拿捏了住,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心中安定下来,苏烈大马金刀地往那大椅上一靠,悠悠然点头道:“只要殿下点头,草民随时将粮食,拱手奉上!” 李佑“哈哈”一笑,又激动地在殿内走动起来:“苏翁当真是我齐州士绅的典范楷模,本王定要上奏……” “但是……” 瞅准李佑喜上眉梢之时,苏烈忽地开口,“草民还有一个请求!” 李佑回过头来:“什么请求?” 苏烈气定神闲,缓缓道:“草民那嫡子,先前因些许误会,被州衙给暂扣下了……” 说话间,苏烈用暗含深意的眼神望向李佑:“草民希望殿下能从中说项,帮我那小儿向州衙解释清楚……” 苏问天当然不是因“误会”被捕,也并非被州衙中人拿下的。 他是犯了死罪,被李佑亲手捉拿。 苏烈这般说辞,不过是给李佑一个台阶,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苏烈看来,苏问天对于李佑,压根无足轻重。 让李佑用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来交换他最需要的粮食…… 李佑一定会答应。 苏烈抛出条件,提出要求,随即悠闲地靠在了椅背上,留时间给李佑思索考量。 李佑已幽幽笑了起来,他的眼神暗含深意,这时已望了过来。 苏烈与他四目相对,同样回以心照不宣的笑容。 看起来,这事成了! 苏烈心中狂喜,他的笑容也愈发畅快,以致大笑出声。 我儿问天,为父终于将你捞出来了! 好你个齐王殿下,之前还装出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在我苏某人精心设计之下,不也得乖乖投降,与我同流合污? 第二百零二章 交易谈崩 既已达成默契,接下来的事,不过是走个过场了。 李佑定然会前往州衙,重新审一审苏问天的案子。 当然,他会“发现”,苏问天的案子,不过是个“误会”。 接下来,李佑释放苏问天,而苏烈,也会顺理成章地交出粮食。 一瞬之间,以上的一切都在苏烈脑海中过了一遍。 李佑朗声大笑起来,而苏烈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苏翁!” 双方对笑了一阵,李佑率先停下笑容。 他拢起了手,弯了腰凑到苏烈跟前,嘴角又慢慢勾了起来:“你是不是搞错了?” “错?”苏烈的笑容僵住了。 李佑又直起身子,微微昂起头,拿眼角瞥着苏烈,继续道: “据本王所知,令朗苏问天,涉嫌杀人重罪……” 他的声音变得阴厉起来:“可不像你方才所说,他是因‘些许误会,被州衙‘暂扣’的……” 李佑将那“误会”、“暂扣”几字,念得极重,听起来格外刺耳。 “嗡……” 苏烈的胸口,忽地被一口气堵住了,他的脑中,也忽地嗡鸣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佑的反应,完全出乎苏烈的预料。 他方才那口气,分明是不想放人。 苏烈愣了片刻,才恍回神来:“殿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李佑阴恻恻笑着:“本王理解苏翁爱子情深,但那苏问天的案子,似乎不那么简单。” “苏翁想让本王说情,怕是没难咯!” 这话,几乎已宣判了苏问天的死刑。 同时,也宣判了这场交易的失败。 苏烈的心头,猛地升起怒火。 咬牙切齿地瞪着李佑,苏烈压低声音:“殿下,你可要想清楚了,那粮食能救百姓于饥荒,也能救殿下于水火!” 他刻意提点李佑,不要忘记他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可李佑却似乎没听懂般:“救本王于水火?” 见李佑装起了糊涂,苏烈怒气更盛,他咬着牙,将话说得更直白些: “殿下,您不要忘了,那常平仓,可不能擅自打开!” 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苏某便提点你。 你小子,可别为了我苏家一个嫡子,沾上那擅开常平仓的罪责。 “常平仓?” 李佑的眉头,已蹙了起来。 看得出来,李佑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蹙眉沉吟了片刻,李佑又幽幽看了看苏烈,冷笑道:“苏翁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看来你已知悉,本王早已放出粮食,平抑了粮价了!” 既然已撕破脸皮,苏烈也懒得与李佑虚与委蛇。 苏烈拱了拱手,冷冷道:“不敢,不敢!” 他随即警示李佑:“还望殿下慎重考虑,不要因小失大!” 这是给李佑的最后警告,如若李佑还不识好歹,苏烈绝不惜与他玉石俱焚。 我苏家也有苏峻这一都督府属官,背后还有长史刘大亮撑腰。 真要逼急了,一封奏报呈上去,你李佑也吃不了兜着走! 苏烈已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静静等着李佑的回应。 “呵呵……” 李佑这时却鼓起掌来。 他的掌声很有节奏,缓慢而沉稳,再伴以他脸上淡淡笑意,看起来很是云淡风轻。 苏烈认定,李佑这是在故作淡定。 但李佑接下来的话,却叫苏烈大失所望。 “假若……本王不答应你,苏翁又要如何?” 李佑的语气带了点挑衅意味,似乎丝毫不害怕常平仓之事暴露。 苏烈气得站起身来,手握拳道:“殿下你贵为皇子,自是不害怕这点罪行。但您也要顾念陛下对您的看法!” 擅开常平仓,定会招致天子不满。 李佑虽贵为皇子,但他绝不想招至天子不满的。 那对他的地位,对他将来能否再进一步,都有极坏的影响。 话说到这个地步,苏烈已抛出了所有手段。 他只等着李佑给出最终回复。 若李佑还一意孤行,那苏烈也不介意将这事捅上去。 李佑这时仍是悠然冷笑,似乎全不在意苏烈的威胁。 背过身,负起手,李佑一字一句道:“本王的私事,就不劳苏翁操心了。苏翁还是回去好好准备准备。过几天苏问天的案子就要呈上刑部,苏翁要提前准备丧事了……”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听得苏烈差点吐血。 苏烈心中恼怒、愤怨,恨得将拳头死死捏紧。 他浑身都在颤抖,强忍着站起身来,朝李佑的背影低声喝道:“那殿下便自求多福吧!” 说着,苏烈再不犹豫,转身便朝外去。 走出齐王府,苏烈才“噗”吐出一口老血。 方才在王府的经历,叫他憋屈不已。 起初看起来,一切都顺遂无比,可不知怎地,李佑竟突然发难,冷言拒绝合作。 而苏烈的心情,也由一开始缓缓攀升至兴奋喜悦的最高点,突然一下降落至谷底。 一喜一怒,一惊一怕,百般情绪在心中交杂,叫他再承受不住。 匆匆上了马车,他立马赶回自家老宅中。 老宅厅堂里,苏峻早已在此等候。 苏烈一进入厅堂中,自家弟弟便已凑了上来。 “怎么样?”苏峻一脸期待。 苏烈没有回复,他只是缓缓走回矮席,慢慢坐了下来。 长长地叹了口气,苏烈才恨恨道:“那李佑不知好歹,看来咱们要采取非常手段了!” “什么?”苏峻脸色大变,惊得身子颤了颤。 苏烈看向苏峻:“二弟,事已至此,接下来只能看你的了!” “哼!”苏峻这时已恢复了震静,他砰地一拍桌案,大怒道,“好他个李佑,老子当他是个人物,给他几分薄面。却没想到他竟如此不知好歹!” “既是如此,我这就回都督府,去陈奏上报!” 苏峻走上来安慰道:“兄长,你放心。他李佑在朝上也有政敌,只要咱们一封奏报呈上去,定会有人替咱们治他!” 说着,苏峻一拂衣袖,便即打开厅堂大门,迈步朝外走去。 可大门刚一打开,外头忽地窜进来一个小厮。 那小厮一脸慌张,直冲进来道:“不好了,两位老爷。那……那李管事回来了……” 第二百零三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管事,是专门负责押运粮食,带着粮食躲藏隐匿的。 听到小厮说李管事回来了,苏烈兄弟都有些迷惑。 “怎么回事?他怎么回来了?” 照既定计划,他们要先与李佑谈妥交易,之后再遣人通知李管事,让他带着粮食回来。 可现在交易谈崩了,苏烈二人哪里顾得上通知李管事? 可李管事未经传唤,却忽地跑了回来。 这实在不合规矩。 那小厮的表情很是慌张,吞吞吐吐道:“李管事说……说……” “说的什么?你磨叽个什么?”苏烈大骂。 被苏烈一骂,小厮终于将话说完整了:“李管事说,咱们的粮食……出事了……” “什么?”苏烈猛地高叫,“快,将他喊进来!” 小厮溜了出去,很快,便带回了李管事。 李管事是浑身湿淋淋地进屋的,他看上去跟个落汤鸡般,显得很是颓丧。 走进了屋,李管事便往地上一跪,他已哭嚎了起来“不好了,老爷,二老爷,咱们的粮食,被劫了!” “什么?” 苏烈、苏峻二人大惊,立即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已泣不成声:“我们……我们遇上劫匪了……那劫匪好生厉害将咱们连船带粮一锅端了……” “嗡”地一声震响,在苏家二兄弟的心头炸开。 两人已被震得由惊转怒,由怒转惧。 苏烈的脸已经白了,一个劲地喃喃发怔。 而苏峻则是气得揪起了李管事的脖领:“什么劫匪?怎么会遇上劫匪?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李管事语带呜咽:“那贼匪很是厉害,他们个个带刀,很是骇人……” “……” “那领头的贼人,身长约有九尺,一柄关刀足有百八十斤,小的……小的实在难以招架啊……” 苏家两兄弟实在没想到,他们会遭遇这样的变故。 好好的河道上,如何会出现水寇呢? “怎么办,怎么办?” 苏烈已六神无主,急得在堂内来回踱步。 这一下,他们苏家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既没有救出苏问天,反倒是赔了全部存粮。 苏峻震怒道:“兄长,我这就去求长史大人,请他出兵,帮咱们找回粮食……” 那李管事仍在哭哭啼啼:“小的们被丢在那孤山下,没船又没钱,只能拼了命地淌水回来。走了两天,才回了齐州……” “等等!” 正在这时,苏烈却猛地一惊,怒声喝道。 苏峻被叫得回转过头来:“怎么了,兄长?” 苏烈的双目,突然瞪得老大,他已由震惊变作惶恐,继而变作震怒。 抬眼看向苏峻,他咬牙道:“粮食是两日前被抢的,这么长的时间,足可将粮食运回齐州城来。会不会有可能,是……” “是李佑!”苏峻猛地恍悟。 李佑昨日突然下发大量粮食,迅速平抑了粮价。 这时间不正好与他们粮食被抢的时间对上了么? 难怪说李佑突然得了大批粮食,敢情不是常平仓里得的,而是从苏家手里抢到的。 苏烈咬牙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难怪那小子不怕咱们告状,原来……原来他压根就没有动用常平仓。那粮食,分明是抢咱们苏家的……” 原本是苏家设计刁难针对李佑,却没想到,事情彻底调了个个儿,现下吃亏的反而是他们苏家。 原本苏烈还想报复李佑,向上弹劾告状。 可现在想来,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人家李佑压根就没开仓放粮,这一切,全是他们二人的假想臆断! 最可气的,是李佑竟拿了自家粮食,去做那慷慨好人。 他倒是赚得百姓夸奖,我苏家的粮食,谁来赔付? “不行,我得去找长史大人,请他出兵帮忙!”苏峻实在气不过。 “没用的……没用的……”苏烈摆手道,“粮食都运回齐州,你觉得李佑还会给咱们留下线索么?” 那伙贼匪,多半是他李佑王府的侍卫。 照李管事的说法,他们个个蒙面,压根无法分辨。 现在那些贼匪,定已回到王府了。 毫无证据,你还能带兵去齐王府捉人吗? “完了,全完了……” 苏家以田粮立足,如今存粮全无,已是元气大伤。 只怕又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了。 …… “来,喝!” 诚如苏家二老所想,那群贼匪的首领,此刻正在齐王府里,与齐王李佑勾肩搭背,把酒言欢。 几日前,当胡泰来飞鸽传书,告知李佑粮食下落时,李佑便已定下计策。 苏家既然自作聪明,将粮食运出去,李佑当然要趁机抢夺。 反正那粮食在名义上,已被苏家“卖”了出去,现在已不属于苏家了。 粮食被抢,苏家连告状捉贼都找不到理由。 不抢白不抢。 于是张大胡子及胡泰来等人,很快便制定了计划,摸到那山拗处。 他们扮作水匪,给那伙家丁奴仆们来了个降维打击。 蜉游帮中不少绿林人士,再加上李佑的侍卫个个龙精虎猛,要对付区区家仆,实在太简单了。 夺了粮船,将那奴仆留在山拗,他们立即运粮回齐州。 而李佑所放的粮食,正是从苏家粮船中抢回来的。 “哈哈哈,怎么样,老夫可没说大话吧?” “说替你找回粮食,这不就搬到了!” 张大胡子喝得红光满面,一个劲地在李佑面前显摆。 他的腰间,那铜制望远镜已被他把玩得油光锃亮。 “前辈出马,自然马到功成!” 李佑也举起杯来,慷慨笑道。 一个望远镜换这么多粮食,这笔买卖对李佑来说,可是大赚特赚。 如今缺粮问题业已解决,李佑平白得了那么多粮食,心情岂能不好? 所以得了闲遐,他便召来张大胡子等有功之人,聚饮一番。 一拨人齐聚一堂,把酒尽欢,好不热闹。 为了嘉奖众人,李佑特意准备了最好的烈酒,最上等的下酒菜,还专门准备烧烤架,给这群久在海上漂泊的蜉游帮众,准备了烤羊宴。 “咦,这等烤全羊,老夫从未品尝过!” “当真是美味!” 张大胡子吃得满嘴流油,抱着那烤羊腿,笑得十分豪迈。 第二百零四章 辣椒 烧烤这种东西,在大唐早已有之,算不得新鲜玩意儿。 但比起唐人的烧烤,李佑的烧烤中,添加了好些葱姜香料,味道较之寻常烧烤,要好上很多。 “嘶!” 张大胡子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大汗淋漓:“爽!” 李佑看他将那茱萸、花椒等调料放到嘴里干嚼,惊得无以复加。 这些东西,不过是增香提味的香料,哪能这么吃? “我说前辈,这些东西可不敢吃太多,只怕要上火闹肚子的……”李佑举杯提点道。 “嗨,你是不懂……” 张大胡子连连摆手:“咱们久在水上漂泊,常受那潮气侵染,体内寒气过重。” 他又拿手捡起那红通通的茱萸果:“这等玩意儿,吃了最是祛湿壮火,对咱们船夫的身体最有益了。” “哦?” 李佑倒是从未听说过这等说法。 他没有想到,这张大胡子看起来粗莽大条,竟还懂得这么精妙的医道来。 可仔细一想,这话说得倒也有道理。 辛辣的口味可以祛湿驱寒,的确可以帮助船员抵御水气侵扰。 张大胡子又继续道:“这茱萸本是个好东西,只是口味不佳,平日里咱们可都是硬着头皮吃下去的。” “不过你这里的茱萸果倒是口感香醇,味道好了不少。” 这是自然,李佑的酱料中添了孜然、八角、茴香等诸多香料,又有花椒、姜蒜等等辅助调味,口味自然非比寻常。 这些香料,有不少是价值昂贵的西域贡品,寻常人哪里消瘦得起? 而蜉游帮众多是些苦哈哈,自然是没吃过了。 李佑正要向他解释,却听张大胡子又继续道:“不过单比辛辣口感,这茱萸比我们在爪哇国吃过的那蕃椒,可要差了不少……” “蕃椒?那是什么东西?”李佑对这些新鲜作物最是好奇,上回的红薯,不就给他带来了希望么。 若这蕃椒真如张大胡子所说,能比茱萸口感更辣,说不定能引进进来,当作香料或是蔬菜推广开来。 再说这茱萸,本来就是一个替代品。 李佑是见大唐实在找不到辣椒,才无奈用茱萸、花椒这些东西来替代,以调配出香辣口味。 那张大胡子又咂巴着嘴,面带回忆道:“那蕃椒倒是好东西,生得细长细长,或青或红,放在火上一烤便可食用,又能佐以鱼肉,味道香辣无比,口感甚佳……” 他又拍着肚皮:“老夫曾在爪哇国尝过一回,当时便迷上那味道了……” 他这时已陷入追忆,而一旁的李佑却是眼前一亮。 “细长?或青或红?” 这不正是辣椒吗? 李佑早在长安时,便感叹没有辣椒,这烧烤火锅都差了点意思。 虽然有茱萸、花椒这些东西替代,但口感上总是差了一筹。 竟没想到,这张大胡子竟在爪哇国见过辣椒。 “不对啊!” 李佑又犯起迷糊,他印象里,辣椒是南美产物,这时候还没传到亚欧来呢! 但他很快便又苦笑着骂自己糊涂。 那红薯都传到大唐来了,辣椒为何不可? 想来茫茫历史长河,总有些冒险人士远渡重洋,将这些作物引进推广。 只是早些年未得人重视,才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印记。 很多作物,早早地就被带到大唐,但一直未曾被人注意,也没有被发觉出食用价值,便无人种植推广。 最明显的,李佑曾在御花园中见过一种名为“白叠子”的花卉,那一眼望过去,分明是后世的棉花。 可李世民却将其当作是观赏花卉养在花园里,这不是暴殄天物么? 想到这辣椒,李佑又生出口舌之欲来。 他兴奋地拉过张大胡子:“前辈,你说的那蕃椒,现在还能找得到吗?” “怎么?你小子对那东西也感兴趣?”张大胡子愣神道。 李佑点头:“小王最是喜爱辛辣口味,对前辈说的那蕃椒很有几分兴趣。” “哦?” 张大胡子笑着抚了抚肚皮,唏嘘道:“老夫当时尝过那蕃椒,也很喜欢那辛辣口感。当时我本是想将其带回大唐来,种上一些,好充当船员粮食,祛寒祛湿。” “但那东西……经不起久放,时日一长,便全都腐坏变质了……” 张大胡子不无可惜地一叹:“所以我只能打消念头,放弃那等美味蔬果……” 听他这么一说,李佑心头又是一黯。 诚然,从南亚坐船到青州,一路远渡数千里,依着如今海船的速度,怕是要好几个月才能到达。 那辣椒毕竟是新鲜蔬菜,又不像红薯这类作物,能够长久储藏。 时间一长,可不就坏了么…… 李佑正自垂丧,却又听张大胡子喃喃道:“不过殿下倘若想要,老夫倒是能替你想想法子……” “什么?”李佑听得心头一喜,抬头望去,却见张大胡子两眼闪着精光,一脸的精明神色。 一看到这副脸色,李佑心中一凛。 上一回张大胡子露出这老狐狸般的神色,还是在他看到望远镜之时。 想来,这老家伙又有所求了。 李佑笑着摆手:“不妨听听前辈有何办法……” 张大胡子讪笑了声,抚着肚皮道:“那蕃椒在爪哇国,其实也极少见,我不过是偶在当地百姓族落里吃过一回,再想找寻,怕要费些工夫。” “不过,殿下既是想要,老夫自然尽力去寻。” “便是舍了老夫这一身腱子肉,也要替殿下……” 这张大胡子没有回话,反而是说了一通尽心竭力的废话。 这自然是要拉高引进辣椒的难度,好多挣些回报。 李佑知道这家伙不安好心,摆了手没好气道:“前辈不必啰嗦了,您直接说,有没有法子带回那蕃椒来!” 张大胡子这才笑道:“当然是有了!” 他随即又从盘中,捞起那茱萸果来,用筷子将其挑开,直露出里面的小籽来。 这一番表演,立即叫李佑恍悟开来。 李佑激动地一拍脑门:“我怎么这么傻了,竟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法子……” 是了,既然辣椒运不过来,可以运种子来啊! 李佑只想着吃上辣椒,却是完全忽略了引进作物最常规的法子——直接引种! 第二百零五章 暑热将至 说起来,倒也不能全怪李佑。 之前引进红薯时,那红薯本身就是块根,无需专门引种。 所以李佑全没有想到,引进一种作物,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将种子引进来。 寻常果蔬,大多容易腐坏,储存不了多长时间。 而这时候的交通又极为不便,往来海外一趟,少说也要大几个月,通常都要一两年,甚至数年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想要保存果蔬作物,那自是太难。 但种子就不一样了。 只要保存得当,一般的种子,都能储藏上一两年时间。 拿回来用心培育,多半是能生长出作物的。 李佑这时明悟过来,不禁欣喜:“那还请前辈用心找寻,替小王找到那蕃果。” “这是自然!” 张大胡子淡笑点头:“不过那蕃果并不常见,老夫也无法保证能寻到果种。否则老夫早就将之带回大唐来了……” “这是自然!”李佑明白其中艰难,“前辈只需尽心相帮,至于成与不成,这还要看天数。” 相较于红薯,他对辣椒的渴求,就不那么迫切了。 毕竟红薯是造福天下的事,能让百姓吃上饱饭。 而辣椒的功用就弱了几分,最多是满足口腹之欲。 但李佑很快又想到更远,辣椒不重要,不代表其他作物就不重要。 比如还有一种神器,比之红薯,作用怕要更大一些。 这红薯已算是极高产、极不挑田地的作物了,但这世上,还有一种更易种植,产量更大的作物。 土豆! 红薯的种植,好歹还需要适当的气候,对田地还有些许要求。 而土豆则更为骇人,只要有土的地方,就能种植。 如果说红薯能帮大唐解决饥荒难题,那土豆的作用,或许更大。 自古以来,北方常有游牧强敌,威胁中原证权。 而游牧民族不时南下骚扰,最大的根源,还是北方土地荒凉,无法种植作物。 而中原政权即便打下北方,也极少占据当地土地,这也与田地荒芜有关。 那土地不能种粮,要之有何用? 但若有了土豆……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李世民早早地就打下突厥汗国,生擒了颉利可汗,如今的北方大片土地,都是大唐国土。 但因为实在种不了粮,那些土地,其实作用不大。 而土豆却是能在那北方荒原里生长的。 李佑已能想象得到,若是整个北方,全都种上土豆,那该是何等盛况? 自此,我大唐还会缺粮食了吗? 想到这里,李佑当下拱手,看向张大胡子:“前辈,不光是蕃果,还有其他各种作物。只要是我大唐没有见过的作物,烦请前辈多多留种,引回大唐来交给小王。” 他又向张大胡子详细描述了土豆的形貌,希望张大胡子能多加留心,将其引回大唐来。 “这简单!”张大胡子摆摆手,“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他大方地拍了拍胸脯,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李佑知道,这老家伙该提条件了。 这老家伙哪次帮忙,都要勒索些东西,李佑早习以为常。 “说吧,前辈有什么要求?”李佑挑了挑眉道。 “嘿嘿……嘿嘿……” 李佑这么敞亮,张大胡子反倒显得拘束起来。 讪笑了几声,张大胡子才缓缓开口:“殿下也知道,咱蜉游帮近来要在齐州城里开间店铺,做些小买卖的……” 这事李佑听过,蜉游帮本是行商海帮,本来在各地漂泊行商。 估计他们是看中了齐州有李佑荫蔽,想在这齐州城里留个铺面,好开拓生意。 李佑笑道:“前辈是要将各国特产珍宝,都贩到我齐州吗?” “这个……当然不是了……” 张大胡子却又连连摇头:“各国珍宝,我蜉游帮都要运往长安、洛阳那样的地方售卖的。你们齐州嘛……嘿嘿,地方小了些……” 他倒还看不上齐州了…… 李佑心里一顿无语,白了张大胡子一眼。 不过说起来,齐州相较于长安洛阳,是要穷一些的。 有钱人没那么多,那些异国宝贝自然卖不动了。 张大胡子又道:“我在齐州开铺子,所售卖的,是沿海的一些海货,像是海鱼,海贝之类的玩意儿……” 蜉游帮常用沿海渔民打交道,从他们那里收购一些海货,贩至内地。这一点,李佑是清楚的。 从某种角度看,这也是惠民之举,帮助那些沿海渔民处理过剩的渔获。 “但殿下也知道,那些鱼虾贝类,最是怕热,用不了几天就全都腐臭了……” 张大胡子又苦起脸来:“所以我们每回售卖海货,多是用极重的海盐将其卤制,用以防腐。但饶是如此,也储存不了多长时间。” 他又指了指外面天气:“如今已是五月中,眼看着就要进入盛夏。我这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听他这么说,李佑没好气了:“你既是知晓天气炎热,还非得在这开店,做这海鲜买卖?” 张大胡子叹了口气:“没办法,渔民们苦苦央求,我们蜉游帮也只能硬着头皮帮扶一把了……” 他倒是好心肠,顶着大热天,帮那些渔民处理海鲜。 青州出海口到齐州,少说也要两天时间。 一旦到了暑热天气,两天功夫,只怕那些海鱼海虾是承担不住的。 “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李佑一时也想不出主意来,后世若要长途运送海鲜,多是要靠飞机的。 李佑可没那般本事,捣鼓出飞机来。 “嘿嘿……” 张大胡子又讪笑起来,搓着手道:“海盐能延缓海鱼腐臭变质,但效用却是不足。若再加上一件宝贝,我这海鱼买卖,便能做下去了。” “什么宝贝?”李佑狐疑看了过去。 张大胡子捋了捋须:“冰!” “冰?”李佑恍然大悟,原来这老东西也懂得降温保鲜的道理。 张大胡子又继续道:“老夫听闻,你皇家建有冰窖,每年可储存大量冰块,到了夏天时取出来消暑降温。” “这个……还望殿下能帮着想想法子,帮老夫弄些冰块来……” 第二百零六章 制冰 听到张大胡子的要求,李佑哭笑不得。 这老家伙,当自己无所不能了吗? 这马上要入夏了,居然让自己去找冰块。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前辈,您这可有点强人所难了……” “额?”张大胡子一脸不解,“你们皇家不是有冰窖吗?弄点冰块来,能有多难?” 李佑苦笑着摇头:“前辈有所不知,我皇家有冰窖不假,但那冰窖是建在长安城里的。我齐王府可没有冰窖啊!” “您难道要我从长安取冰,一路运到齐州城吗?” 张大胡子一脸失望:“原来如此!” 大热天的,要弄来冰块,的确不容易。 除非提前修有冰窖,在冬天之时便储存上大量冰块。 否则你便是神仙在世,怕也变不出冰来。 既然李佑弄不出冰块,张大胡子也只好打消这念头。 他叹了口气:“也罢,这事原本就是强人所难,殿下既帮不上忙,我也不再强求。” “至于那些海鱼,看来只能多放些海盐,希望能扛过暑热吧……” 张大胡子正自灰心,却又见李佑低头沉吟起来。 李佑那凌厉的眉梢一沉,眼珠儿滴溜直转,看起来正在动脑子思索。 没过得片刻,李佑猛地抬头,眼里已有了光:“前辈不妨等我几日,容我想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张大胡子好奇,“殿下当真要从长安运冰来?” “当然不是!” 李佑摇头摆手,随即举杯相邀:“此前我曾听人说过一种古法制冰术,只是从未试过。现在前辈相求,我便试一试那制冰之术……” “制冰术?” 张大胡子狐疑地看了看李佑:“殿下该不会是,学那些方外之术,修仙问道吧?” 这制冰术,听起来和那什么炼丹术、长生术一般,都同样不靠谱。 张大胡子可向来不信这些名堂。 李佑却是不置可否,举了酒杯道:“成与不成,尚未可知,咱们今日尽兴再说。” 看起来,李佑的确没多少信心。 见前景渺茫,张大胡子也不再刨根问底,便举杯与李佑共饮。 放下酒杯,张大胡子又一拍胸脯:“殿下放心,虽说这冰块弄不到,但我答应殿下的事,还是会尽力办到。” 听到这话,李佑放心下来。 寻找海外作物,对李佑意义重大,这才是当务之急。 一干人等饮酒作乐,喝得好不畅快,直到天黑时分,张大胡子才尽兴离开。 …… 寝殿之中,韦敏正坐在梳妆镜前,由着二娘替她梳妆打扮。 韦敏不时看向门外,脸上现出焦急神色。 “怎么还没结束?” “殿下不是不爱饮酒么,何时沾染上那嗜酒的习惯了……” 见不到李佑身影,韦敏嘟起嘴来,颇有些不满道。 身后的二娘倒从旁劝慰:“听闻这回是庆贺粮价回落的庆功宴,殿下心里头高兴,难免要多饮几杯。” 韦敏叹了口气:“我自是知晓殿下高兴,可他也不能喝到这个时辰啊!” 她又嘟囔着嘴:“我还有事要与他商量呢!”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抱怨劝解着,外头已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殿下来了!” 汤圆那小脑袋率先探进来,朝屋里招呼着。 韦敏一听,便急忙起身,招呼着汤圆二娘二人前去迎候。 三人迎到寝殿门前,大老远便瞧见李佑在奴仆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李佑一脸红润,路都走不稳当,似乎是喝大了。 “哎哟,王妃啊,近来可好?” 一见到韦敏,李佑便眯起醉眼笑呵呵客套。 他嘴里的话语无伦次,看样子已醉得不省人事。 韦敏一见他那模样,便无奈叹气。 她邀了汤圆、二娘上前去,三人一道,将李佑架上了榻。 替李佑去了外衣,将他扶睡了下来,三人已忙得筋疲力尽。 三人正喘着气,汤圆又突然看向韦敏:“欸,小姐,你怎么不将那事告知殿下啊?” 韦敏看着床上的李佑,无奈摇头:“他都醉成这般模样了,还说什么说?” “罢了,还是明日等殿下清醒了,再提吧!” …… 第二天一大早,韦敏起了个大早。 她要向李佑请示一件大事。 自打到了齐州,韦敏一直都窝在齐王府里,久而久之,渐渐地有些枯乏了。 再加上二娘也一直被关在王府,从未外出活动过,韦敏有心带她去外头见见世面。 若只是外出游玩,自然是不需要请示李佑的。 但此番,韦敏是想重新拾起一件旧事,一桩叫她引以为傲的大事。 施粥济民。 此前,在阴妃娘娘寿辰之前,韦敏为了替阴妃积功攒德,曾以齐王府的名义,在长安城里无偿施粥。 而那次义举,叫她成长了不少,生活也充实了不少。 如今在齐州闲了下来,韦敏想将这事重新拾掇起来,再带着两个丫鬟前去施粥。 这一来是给她们三人找个活计,免得太过无聊。 二来,又能帮助穷苦百姓。 三嘛,李佑是齐州之主,韦敏身为王妃,替齐王帮扶百姓,这对李佑的声名有莫大好处。 这心思在韦敏心中藏了有段时日了,但此前李佑一直忙于粮荒之事,无暇分神,韦敏便一直压下了。 最近,粮荒解除,而且李佑又从苏家得了不少粮食。 现如今太子府中粮食充盈,拿些出来做义粥施与百姓,最是合适。 心中这般想着,韦敏大清早爬了起来,打算向李佑请示。 可一睁眼,便瞧见身边空荡荡的。 再四下里一看,哪里还有人啊? 李佑又不知跑哪去了。 “小姐,小姐,殿下去后花园去了!” 唤来汤圆一问,才知道李佑大清早便爬起床了。 韦敏赶紧起身,梳洗打扮一番,又拉着两个丫鬟跑向了后花园。 刚穿过月亮门,走向通往后花园的长廊时,便见到管家许福,正带着人往后花园而去。 那许福身后的奴仆,手中还抱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些奇怪的碎石。 一看到那些碎石,韦敏便皱起眉头来。 她是见过这些碎石的,上一回见到时,她便误以为李佑在寻仙问道,要拿这些石头炼制丹药呢! 第二百零七章 仁念善举 硝石这种东西,在大唐是作为药材售卖的。 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它还有另一个功效——炼丹。 丹道术士们以它为原材料,炼制那些传说中能增年益寿的丹药。 但是韦敏心中清楚,这东西还有另一个用处。 烟花! 此前,在阴妃娘娘过寿时,李佑就整日与这硝石打交道,当时引得韦敏颇为不满。 后来,烟花璀璨升空,韦敏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李佑。 这本是用来做药炼丹的硝石,居然还能演变成那灿烂奇美的花火。 今日,又见到奴仆们抱着硝石,韦敏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李佑又要制起烟花了。 “殿下难道是……想庆贺粮价平抑,要在齐州城里燃放那烟花吗?” 韦敏嘀咕着朝后花园而去。 大老远,便见着李佑的身影了,他正在站在后花园的空地里,面对着许福向那装着硝石的篮子里张望。 看李佑一脸满意,连连点头的样子,似乎他对那硝石很是满意。 韦敏心下更好奇了,这殿下又要做什么呢? 这时候,又见几个奴仆朝李佑方向而去。 他们几人合力,正搬弄着一口不小的水缸。 李佑已看到那几个奴仆,正朝他们招手,指使着方位。 那几个奴仆搬去了水缸,便依照李佑的吩咐防置下来,随即又提了水井的水朝那缸中灌去。 而后,便见到李佑一招手,那抱着硝石的奴仆便已将篮子朝水缸中倾倒。 哗啦啦的水声,硝石已被尽数倒进水缸之中。 韦敏看得愈发迷糊了。 若说是制作烟花,也该用不上水啊。 那烟花是要点火引燃的,沾了水不就潮了吗? 正迷糊间,韦敏已听到李佑的声音:“王妃,你在那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她抬头一瞧,李佑正朝自己这边招手。 “呀,叫殿下发现了!” 韦敏吐了吐舌头,赶忙提起裙裾,朝李佑那边小跑了过去。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呢?” 韦敏凑到李佑身旁,便探头朝那缸中张望。 那水缸之中,大量皓白的硝石已进入水中,正慢慢溶于水中。 韦敏看得满头雾水,赶忙又抬头,望向李佑。 李佑却是神秘一笑:“本王正要制作一件宝贝呢!” “又是宝贝?” 韦敏心下一凛,李佑的宝贝,着实是太多了。 最早是桌椅,而后是烈酒与逍遥露,再之后,又是烟花、琉璃镜…… 似乎李佑的脑袋里,有无穷无尽的宝贝。 只是这一次,又是什么新奇的物事? 韦敏正要求疑解惑,李佑却已率先问道:“王妃大清早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哦,对了,妾身正有事要找殿下呢!” 经李佑提点,韦敏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 她赶忙回身,拉过二娘与汤圆来:“我们仨,想要求向殿下求些粟米。” 有事相求的时候,要拉几个同伙,才显得更为郑重,万一李佑不应允,也有两个帮凶替自己“顶罪”。 汤圆二人被拉了上来,都有些手足无措。 李佑看着这三人并排而立,各自脸上都有异彩。 韦敏是一脸忐忑期待;二娘是低垂着头,似是待审的犯人;而那汤圆,则是翻着大眼,直愣愣地盯着李佑。 汤圆那对金鱼大眼,瞪起来格外吓人。 李佑看得直咽唾沫,这万一自己不答应,汤圆会不会直接大变妖怪,直接生吞了自己。 他笑着说道:“府里有不少粟米,王妃若想要,尽可去拿。” “真的?”韦敏立时喜笑颜开,拍着手与周边二女庆贺一番,随即便福身要谢恩。 李佑已抬手打断:“但是王妃得告诉我,你要这粟米做什么?” 韦敏忸怩起来:“妾身久在府中,觉得有些烦闷。便想重操旧业,将那赈济贫民的事儿拾掇起来……” 李佑哈哈一笑:“哦?又要施粥?” 他思虑片刻:“这是好事啊,齐州比不得长安繁华,饥民怕是不少。王妃能行此义举,对我齐地百姓是一大福音啊!” 他又看向韦敏:“那地点选好了吗?” 韦敏摇摇头:“齐州不比长安,有专供流民聚居的坊市。而在州城之中,所住的大多还是稍殷实些的百姓。所以……所以……妾身想,到城郊去施粥……” 李佑托腮思索着:“嗯,倒是个好主意……” 左右现在粮库充盈,李佑也乐得韦敏找个事儿打发时间。 再说这事本就是惠民之举,也算为他齐王府搏个好名声了。 再者李佑还有一个心思——为将来推广红薯,提前做好准备。 那红薯已种下去有一个多月了,看起来长势不错。 只要这红薯能成功收获,李佑立即会将自己庄里的所有土地,都栽种上红薯。 再之后,便是向齐州全境推广。 但是,李佑早有预想,推广一种粮食作物,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百姓不明真相,可不敢擅自将地里的粮食换成红薯。 所以韦敏施粥之举,能为自己搏得威望名声,将来推广红薯时,也要方便些。 “这么说,陛下是答应了?”韦敏脸上已漾起笑意。 李佑自是答应:“这是当然!不过你要注意自身安危,出行在外,须得带足了侍卫!” 韦敏福身一礼:“妾身领命!” 随即,她便回身,与那两个丫鬟抱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听上去,像已开始在规划施粥的计划了。 李佑没再理会,便转身看了看那水缸。 方才,他已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水缸中凉气嗖嗖,似乎是硝石起了作用。 自打那张大胡子提出要冰块的要求,李佑便已开始筹谋制冰。 他脑海中,的确有故时百姓用硝石制冰的记忆。 但如何制冰,具体操作流程,却是丝毫不知的。 所以面对张大胡子时,李佑也不敢将话说死。 这不,一大清早,他便让下人买来硝石,来试验一番。 他印象里,硝石直接投到水中,就能吸收大量热量,降低水温。 所以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在水缸里投入大量硝石。 先看一看水能不能结冰。 第二百零八章 盛夏清凉 水缸里已冒出森森冷气,而那硝石也在逐步被溶解。 李佑探手下去摸了摸,缸中的水已冰冷刺骨。 看样子是有效的,李佑心头一亮。 但现在还未结冰,估计还得再等一等。 李佑只好守在缸前,细细观望。 但等了有一会儿,缸中的水不断降温,却是一直未曾降至冰点。 李佑皱起了眉,看样子硝石的数量还是不够。 “再加硝石!” 李佑朝身后一挥手,又有大量硝石被丢入水中。 再等了阵儿,缸中的硝石渐渐被溶解,李佑已明显感觉到水温已降至极低。 但……还没有结冰。 “嗯?难道是这法子不行?” 李佑琢磨了片刻,仍是思虑不通。 他再凑到那水缸上,探手要下水试试水温。 可刚一靠近水缸,他便感觉到一阵刺骨寒意。 “嘶!” 李佑被凉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赶忙缩回身子,避开这水缸。 正搓着胳膊御寒,李佑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嗯?” 他忽地想起,这水不能结冰的缘由来了。 这水缸不保温啊! 李佑看了看天,如今的气温,怎么说也二十七八度了。 这天气可不凉,再加上这水缸又极导热。 而且还豁了那么大一个开口,毫无遮挡。 这要是能结冰,那就怪了! 想明白这一点,李佑立即吩咐道:“去,给我将这水缸搬到屋子里去!另外,再找一些被子来,将这水缸包裹住!” 用被子阻隔住热量传导,防止外界的热量传到缸内,同时也防止寒气外泄。 如此一来,这水该能结冰了。 进到屋中,再添了些硝石,又找了个盖子,将水缸盖住,李佑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度打开水缸,李佑终于见到了期待已久的冰水。 那主缸中半溶解半凝固状态的冰水,着实叫李佑欣喜不已。 虽然还没有完全结冰,但这至少说明了,硝石制冰是有效的。 无非是,太耗费硝石了。 李佑估量了下,若真要以硝石制冰,只怕这一缸水,要耗费上几贯大钱了。 这成本也着实不低! 但李佑另有办法。 硝石是可以重复利用的,这一缸的冰水,只要升温溶解,再蒸发掉水,便能重新获得硝石。 李佑很快让人弄了一口密闭的铁壶,在其中装满水,将之投入水缸之中。 试验一番,这铁壶中的水也能结成冰。 这样一来,他便能取这铁壶中的冰块使用。 而水缸中的硝石,便能重复使用,无需损耗硝石。 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这冰块不会被硝石所污染。 虽说硝石这东西没有毒性,但毕竟不好随意入口。 用密封容器能制造出相对干净的冰块,往后要制作冷饮,便安全卫生得多。 看着这满缸的冰水混合物,李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不必担忧盛夏暑热了,冰块,我来了! 走出这小屋子,李佑立即吩咐下人,多准备几间这样的小屋子,多准备些保温效果好的大缸。 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多去采买些硝石。 他要尽快制出批量冰块,给张大胡子一个惊喜。 …… 一连忙了好几日,韦敏总算是将这施粥的事忙了个大概齐备。 李佑调拨了几十个侍卫,阵容相当庞大——安全问题是解决了。 粮食也不缺,王府粮库里堆满了从苏家得来的粟米,即便卖了部分,也还剩下不少。 熬粥的厨子,施粥的奴仆,以及在旁协助的汤圆、二娘,皆已就位。 一切就绪,只待正式行动了。 在开始之前,韦敏还是依着规矩,去向李佑打声招呼。 赶到后花园一问,李佑又窝在他那小屋子里。 也不知怎么的,他在那屋中已待了好几天了。 韦敏依稀记得,李佑是要捣鼓什么“宝贝”。 但这几天忙于准备施粥,她将这事彻底忘干净了。 正好今日趁机去看一看,他那宝贝研究得怎么样了。 大老远走近那屋子,韦敏便听见李佑的声音:“通知到蜉游帮了吗?” “张老前辈怎么说?他何时来取冰?” “嗯,那便好,你下去吧!” 只听得李佑在跟府中奴仆对话,而后便见屋门被打开来,那奴仆已走了出来。 韦敏趁势走了过去:“殿下!妾身……” 韦敏刚迈出步子,还没走到那屋门口,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凉嗖嗖的冷风迎面而来。 韦敏只觉得脸上像被刀子刮过一般生疼,她下意识扭回脸,拿手挡住了寒风。 “这……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二娘也已感觉到,赶忙上前来护了住。 而汤圆则是“娘呀”一叫,随即躲到了一旁:“殿下在做什么?怎么好端端地,将这盛夏天变作了大寒冬了!” 那冷风吹了一阵,韦敏倒也习惯了。 这会儿,她非但没觉得这寒风凛冽,反而在这稍显温热的天气衬托下,觉察出阵阵凉爽来。 “好舒坦啊!” 韦敏心头一阵惬意。 这时候,李佑已从屋中探出脑袋来。 一看见李佑的打扮,韦敏三人皆都“噗嗤”一声,大笑出来。 “哇哈哈,殿下你!” 汤圆笑得最是放肆,她直指着李佑:“殿下你这大热天的,怎么穿成了个胖娃娃了!” 而韦敏两人也都捂嘴偷笑,她俩不敢直视李佑偷笑,只拿眼角余光瞥着李佑方向。 烈日当头,李佑却裹了身皮裘,头上还顶了顶厚帽,看上去格外滑稽。 他伸出脑袋朝韦敏咧嘴大笑:“王妃这是来做什么呢?” 韦敏赶忙收起笑意,上前解释:“殿下,妾身已备好了车马与粥食,待会儿就要外出城郊,去施粥济民了……” 她方才走到屋门口,忽地又感觉到身上凉意透体,先前那凉爽感又变作刺骨冰寒。 韦敏震惊道:“这屋中,为何这么凉?” 李佑回头望了眼屋内:“哦,本王正在屋中研究冰块呢!走,咱们外头说去!” 说着,李佑便将冠帽一甩,便要脱去外衣,走出屋来。 韦敏倒是生出好奇来:“冰块?这大夏天,怎么会有冰块?” 第二百零九章 鹣鲽情深 顶着刺骨冰寒,韦敏步入屋内。 一入眼,便瞧见数之不尽的水缸。 这些水缸,都被厚厚的衾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饶是如此,那水缸向外透出的冰寒之气,仍是叫韦敏心惊不已。 “这里面的,难道都是冰块?” 韦敏大惊,眼前的一切,实在超出她的想象。 她立刻想到,长安城里是有冰窖的:“难道是陛下给您送来冰块消暑?” “当然不是了!”李佑摇头,“这是我自己造出来的。” “造冰?殿下还有这等本事?”韦敏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可思议。 但再看了一眼自家男人,她又将这份震惊平复下去。 自家这位爷,那是能上天入地的主儿,他说能造出冰来,那还能有假? 李佑已笑着回身,打开了一个水缸。 他猛地伸出胳膊,探到那水缸之中,从中取了一只方形的铁壶来。 再打开那铁壶,从中取出来的,正是一块皓白莹润的冰块。 那冰块散发着寒气,显然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冰块了。 韦敏惊诧上前,伸手触了一触。 果然,货真价实的冰块。 “殿下真是厉害,竟能生生在这夏日里造出冰来!”韦敏唏嘘叹道。 “嘿嘿……”李佑笑着将这冰块放回那铁壶中,随即递给了韦敏,“喏,你带上吧!” “给我?” 韦敏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冰壶,有些不解。 李佑道:“你不是要外出吗?今日天气略有些热,你们几个女人在外奔波,只怕会中暑的。将这冰壶放在马车中,能消暑降温,多好啊!” “嗯?”韦敏却没有想过这一点。 经李佑一提点,她这时才悟出这冰块的好处来。 现在还未到最热的天气,但若长久在外奔波,的确会感受到暑热。 若有了这冰块,倒是舒坦了不少。 更关键的,是这天气只会越来越热。 现在这冰块还不算必须之物,但若再过阵子,只怕这施粥之事,韦敏就无法亲力亲为了。 可有了这冰块,这问题便解决了。 李佑继续道:“我已掌握了方法,能大量制造出冰块。日后你若出门,可多带些冰块降温消暑。” “而且,我还发明了一种降温解暑的冰饮,待天热一些,每日熬上一大锅,你便可以向那些贫民施赠凉饮。叫那些穷苦百姓,也感受感受暑热的凉意。” 韦敏看着眼前的冰壶,再听李佑的话,心里备感体贴。 没想到殿下竟如此关切,早早地想到暑热,提前为自己准备了冰块。 她接过冰壶,感受着冰壶上传来的阵阵凉意,心里头却是温热感动。 “多谢殿下,妾身……妾身也替那些百姓谢谢殿下……” 韦敏感动地福身一礼,随即将那冰壶抱在了怀中。 李佑轻笑:“别抱得太紧,小心着凉了。上了马车,便将它放在车子一角。小心放置,不要洒出水来,弄湿了衣裳……” 他温柔地撩了撩韦敏的发梢,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叮嘱着。 韦敏乖顺地低下头,任由李佑拨弄自己发梢,心中倍感熨贴。 她感觉当下的情形,就仿佛一对老夫妻在说着闲话,彼此体贴关切。 这般感觉,叫韦敏对今后的人生,又多了一份期待。 她期待年老时分,还能与李佑这般相互关切,还能听到李佑这略带“唠叨”的关切。 想着想着,韦敏不由自主勾起嘴角。 “好了,该出去了!” 李佑终是不解风情地打断了韦敏的幻想:“再待下去,你该着凉了。” “嗯!” 韦敏乖巧点头,随即轻一福身:“那妾身便告辞了!” 李佑“嗯”了声,看着韦敏转身离去,袅袅身影渐渐飘出屋门。 “肤白貌美,端庄娴淑……” 李佑悠悠叹了句:“有妇如此,夫复何求啊!” 再抬起头,见韦敏已携了两个丫鬟朝回走去。 李佑心头一动,终是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啊!” 那边的韦敏顿了一顿,立即转身回头,侧首屈身,盈盈一礼:“妾身领命!” …… 送走了韦敏,李佑旋即又关上屋门,开始研究起冰块来。 这最原始的制冰方法,他已熟练掌握。 现在,他已能无限量地制造出大量冰块。 接下来,就是研究出这冰块的用法。 供应给张大胡子的冰块,无需加工,只需将冰块送到他的船上即可。 但既然制造了冰来,就得好好地利用它。 夏日将至,暑热来袭,用这冰块做些冷饮,不是很妙吗? 像那雪糕、冰淇淋、凉茶、绿豆汤…… 这些夏日必备的解暑神器,李佑打算都给研制出来。 先来个最简单的吧,来个冰沙凉茶。 李佑吩咐仆人取来茶水、红糖,再将那冰块凿碎,试探地混了些冰沙进杯,放入糖水,品了一小口。 “嗯,味道还不错!” “就是有些单调……” “若是加点蜂蜜,柚子或是柠檬,或许会好一些。” 蜂蜜、柚子、柠檬,在大唐都已有了,李佑在长安时就曾尝过。 不过这些东西多是两广地区产物,在北方,除了皇家贡品外,其他地方并不常见。 李佑正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去集市上问一问。 这时,外头许福的声音传来。 “殿下,有客人拜会!” 李佑推了开门:“谁?” 许福恭恭敬敬递上了一张名帖:“说是都督府长史,刘大人!” “都督府?” 李佑听得心下一凛,他赶忙接过名帖,上面“长史刘大亮”几个大字格外显眼。 “哼哼,这刘大亮,终于找上门了……” 李佑随即脱下皮裘,大步迈出门去:“吩咐门子,将那刘大人迎进花厅,本王这就去会一会他!” 刘大亮这个名字,李佑并不陌生。 最早,一开始来到齐州时,他就从阴弘智颇为不满的抱怨声中,听到刘大亮的名号。 当时李佑前来齐州时,他与那法曹赵广,以及一位颇为神秘的历城县公一起,是唯三没有前来接迎的人。 如今这法曹赵广,李佑早已熟知,那是个相当称职的好官儿。 而这刘大亮的名字,之后曾数次出现在李佑眼前。 第二百一十章 正面交接 初到齐州时,刘大亮未来接迎。 当时他的理由,是抱病未愈。 这一点,李佑无从验证,只能搁置不提。 而在这之后,李佑还曾与刘大亮有过两次接触。 其一,海寇事件中,那性格卑鄙阴辣的兵曹赵朗,那是刘大亮的心腹。 其二,粮荒事件中,那颇为机智,行事狠辣的苏峻,也是刘大亮的心腹谋臣。 有了这两个不成气候的手下,刘大亮在李佑这里的印象分,几乎已被扣光。 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刘大亮都不曾主动相见,李佑对他全没有任何好感。 先回自家寝殿,选了间端方华贵的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等到赶到花厅时,李佑特意提前让奴仆通报。 “太子驾到!” 随着身旁奴仆一声清亮的嗓音,便听得前方花厅里一阵攒动。 李佑透过花厅侧边的小门中,已看到厅里有人正慌乱起身,将那椅子带得咯吱作响。 “下官都督长史刘大亮,见过齐王殿下!” 那刘大亮这时已慌忙跪下,老老实实地磕头见礼。 李佑透过侧门珠帘,正看见刘大亮的样貌。 这刘大亮长得,有些矮胖,看起来颇有些敦实。 这般敦实的身材,要下跪自是不容易。 再说这齐州城山高皇帝远,要刘大亮下跪的情况可并不多。 刘大亮跪在了地上,身子折叠蜷屈,恭恭敬敬道了安。 随即,他便跪在地上低头不动弹了。 或许是身材的缘故,这刘大亮看起来,全不像李佑印象中的样子。 照说这人执掌一方,该是十分睿智精明的样子。 可李佑看来,这稍矮胖的外形,给刘大亮平添了几分厚道老实的气质。 掀了珠帘步入其中,李佑随即杨手:“不必多礼了,起身吧!” 那刘大亮这时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在李佑伸手相邀之下,与李佑一齐落座。 刘大亮的举止,可以用“亦步亦趋”来形容。 他这般态度,倒是李佑绝没有想到的。 此前从那兵曹赵朗和仓曹苏峻的身上,李佑都感受到一股子阴戾狠辣之气。 他料想,能镇得住这样两个阴狠官员的长史,该是个威严气度十足的人。 但实际情况,刘大亮看起来像是只十足温柔的小绵羊,十分乖顺。 双方落座,刘大亮便即拱手:“殿下,下官前一阵子抱恙在床。近日身子好转,却又遇到城东匪患。” 说着,他擦了擦额头,做了副十分忙碌的架势:“下官疲于剿匪,却是没工夫前来拜会殿下。怠慢之罪,还望殿下担待。” 李佑淡淡一笑,摆手道:“哪里哪里……刘长史言重了!” 虽然与刘大亮两员心腹都有过交手,但李佑从未正式与刘大亮撕破脸皮,这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再者说了,那赵朗行事狠戾自私,但赵朗针对的,并非是李佑,而是那北海县令张大有。 而苏峻此人机敏果决,可李佑并未与其正面交锋,目前也只是隔空对阵的地步。 真要说起来,李佑与这刘大亮之间,并没有起过冲突。 当然,李佑心知肚明,他与刘大亮,是有着根本性的矛盾的。 李佑的到来,势必会影响刘大亮在齐州都督府只手遮天。 刘大亮暗恨他李佑,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李佑也清楚,自己毕竟是皇子,这刘大亮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和自己明面上对着干。 除非……他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现下情况不明,李佑当然不急着与之冲突。 他笑着道:“刘长史经年料理都督府,替本王处理政务军令,着实辛苦。本王一直身体虚弱,此前多有仰仗。在这里,还要向刘长史致谢呢!” 李佑故意将刘大亮“辅官”的身份着重强调,将刘大亮掌管都督府说成是“替自己”执掌政事。 这其实是在隐隐强调自身权位。 你姓刘的是老子的属官,心中该清楚谁才是老大! 故意这么说,当然不是争权夺利。 李佑只是想看一看,这刘大亮的反应。 那刘大亮一听这话,当下便愣了一愣。 他迅速反应过来,又赶忙拱手:“不敢不敢,殿下乃国之柱梁,平日事务繁忙。都督府繁冗杂事,自是由下官代劳。” 这话听起来,倒很是恭顺。 不过这种场面话,谁都会讲。尤其刘大亮经年浸淫官场,口蜜腹剑的本事,该是不差。 李佑没将这话当回事,继续道:“刘大人此番前来,是只为拜会?” “额……”刘大亮迟疑片刻,又朝李佑讪笑了两声。 他看起来确有心事,此刻正在犹豫。 李佑摆手:“刘长史但说无妨,若有相求,本王自当尽力帮扶。” “那……下官便坦白说了……” 刘大亮又幽叹一声,换了副苦脸:“殿下也知晓,咱们齐州,虽设有都督府,但充其量是个中州,周边没有外患兵危。所以……这朝廷平时是不管不顾,钱粮上甚少照顾……” “嗯?难道你是要本王替你去要钱要粮?”李佑已皱了眉头打断道。 听刘大亮的语气,似乎是埋怨朝廷的支持力度不够。 不过齐州这都督府,本来就只需维护周边七州的安危,而这几个州府,并不在边陲地带,平日里收到的兵武威胁极少。 既不承担义务,相应的,享受的权利就少了。 朝廷下发的钱粮,当然要向那些边关重镇倾斜的。 你刘大亮想要钱粮,怕是不容易的。 “不,不,不!”刘大亮却是摆手,“殿下误会了!” 他又继续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一点,下官是省得的。” 李佑好奇:“那刘大人是什么意思……” 刘大亮讪笑着:“正因为缺钱少粮,这府兵的训练一直很弛惫,兵力太弱。” 李佑听得云里雾里,这家伙铺垫了这么久,究竟是要说什么呢? 但紧接着,他的疑惑便被解开。 刘大亮已擦着额头:“前阵子,下官主持城东剿匪,却是出了不少变故。” “那城东匪寇嚣张至极,下官数次派人扫荡,都未有所获……” “反而损兵折将,连吃败仗……”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主动归附? 刘大亮铺垫了一圈,最终还是言明来意。 此番,他在这城东匪患一事上,遭遇了重大挫折。 前来齐王府,多半是来求援的。 这当真是可笑了。 他刘大亮权掌都督府,手下有齐、青、莱、济等诸州府、募兵士,军事实力不可谓不强悍…… 居然连个小小的匪寇都搞不定,反而求到李佑头上来了。 李佑虽贵为齐地之主,但手中嫡系力量,无非是从长安城带来的亲兵卫队。 真要打起仗来,还是要仰仗都督府治下的兵力。 那刘大亮又瑟瑟看着李佑:“此番前来,是想请齐王殿下做主,帮下官出出主意,如何剿灭那拨匪寇。” 李佑抖了抖眉梢,没好气道:“刘长史主理都督府事务,掌管都督府麾下万千兵马。难道连那区区匪寇都无法清剿?” 如此一甩脸色,那刘大亮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只耷拉着脑袋解释:“殿下有所不知,那伙贼人盘踞在历城、全节、亭山三县交界处,有亭山天险为仰仗,实力不容小觑……” “那里地形着实复杂,我都督府下兵强马壮,可到了那山区地形毫无用武之地,只能下了马与他们打游击。” “而那群匪寇仰仗地利之便,时常流窜犯案,下官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他所说的“亭山”,就在齐州境内,位于历城县东南角。 这历城往东去,有全节、亭山两县,其中全节县地处北侧,县内多是平原地带。 而那亭山县,则是大片山区,境内有泰山向北延伸而出的亭山山脉。 这亭山连绵成片,覆盖了整个亭山县,甚至延伸而出,直抵历城、全节二县。 而刘大亮所说的匪患之地,便位于这三县交接,亭山余脉覆盖之地。 李佑蹙起了眉头:“依你说来,要想对付那伙贼寇,重要的并非兵多将广,而是要因地制宜,找出破解当地山地的法子?” 在复杂地形,官军的优势的确难以施展,光凭人多起不到作用。 刘大亮嗟叹点头:“正是如此!” 他又讪讪笑了笑,朝李佑投来求助眼神:“下官能力卑微,无法剿灭那伙贼匪,又担心那贼人祸乱百姓,这才腆着脸前来求助。” 他又凑上来道:“殿下此前轻而易举便剿除海寇,武功可谓是盖世无双。只盼殿下能仗义出手,引兵前去灭寇,替我齐州子民扫清匪患!” 他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可李佑却不忙着接招。 你个老小子,手下那么多兵都没法剿灭匪寇,却叫我领着亲兵去送死。 这种赔本的买卖,谁会干啊! 李佑正犹豫着,那刘大亮又接着道:“殿下,若您肯领兵出击,下官愿重整都督府兵,全数交由殿下提调。” 他这话说得突然,听得李佑也颇为震惊。 那都督府执掌七州兵事,统领附近七州境内的府兵。 但通常在没有发生重大兵祸的情况下,其余州县的府兵,多是分散在各地的折冲府中,不受都督府直管。 而都督府最核心的嫡系兵力,就是都督府麾下的几千精兵。 这几千精兵,可以说是刘大亮的底牌,也是刘大亮这么些年积攒下的老本。 可他此刻为了剿匪,居然要将这几千精兵全都交处理的,任由李佑调配。 这叫李佑震惊不已。 李佑想不明白了,这家伙不该是与自己不对付么? 他为何要将手下精兵交予自己?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就等于将都督府真正的大权交了出来? 李佑思虑着,自己毕竟顶着齐州都督的名衔,一旦在军中建有威信,便即真正成为都督府的实际掌权者。 那往后,这刘大亮的权柄,就要大大减弱了。 他这般做,不就相当于主动归附自己? 李佑想了半晌,迟迟没作回应。 他并不相信刘大亮有这么好心,会主动交出手中权炳。 而且据先前几番侧面交手的情况看,这刘大亮也绝不会忠心孝顺他李佑。 想了许久,李佑才道:“此事且先不急,待本王详细调查一番,先了解那匪寇的情况再说……” 有兵权是好事,但这烫手的兵权,可不敢随便接手。 天晓得那些跟了刘大亮几年的兵将,会不会忠心于自己? 万一出了齐州城,那兵将们反戈一击,那枪口对准了自己,怎么办? 李佑不相信刘大亮,当然也不会相信那些不知根底的兵将。 李佑委婉回绝,那刘大亮显然有些失望。 他瑟瑟缩回了身子,附和着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刘大亮继续道:“下官无能,这些年来带出的兵着实无用,殿下看不上,倒也正常。” “欸?”李佑敷衍地抬了抬手,打断道,“刘长史替本王操持政事,可谓劳苦功高,何来‘无能’之说?” 刘大亮又是幽幽轻叹:“殿下谬赞了,下官虽能力不济,倒是有自知之明的。只可惜此番剿匪,未能借到我齐州城里最为精锐的一支兵力,否则也不会如此难堪……” 刘大亮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倒是引起了李佑的好奇:“借兵?” 再看向刘大亮,李佑笑道:“都督府统领齐州兵事,这偌大齐州府里,还有哪支精锐兵力,是你刘长史调配不动的?” “哦?”刘大亮的眼神里闪过迷惑,颇有些不解地看着李佑。 似乎在他看来,李佑这问题实在荒谬至极。 “殿下难道不知道,我齐州城另有一位武将嫡脉,兵家能手?” 李佑摇了摇头:“还望刘长史见教。” 刘大亮“哦”地一声点了点头:“想殿下平日里不理军政,对这事了解不深。” 他又缓缓开口:“在这齐州地界,若单论兵力多寡,那自然是咱都督府首当其冲。” 说到这里,他的眼里又闪过一丝清冷幽光,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可若说起哪支军伍最为精锐,却是要提一提这齐州城里的一位武侯勋贵的!” 李佑蹙眉好奇:“是哪位勋贵?” 刘大亮微一扬头,脸上漾起不冷不热的笑意来:“殿下难道没听说过,齐州城里有一位历城县公?”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武勋公侯 “历城县公?” 乍听到这个名头,李佑只觉得依稀有些印象,但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究竟是哪一号人物。 那刘大亮又继续道:“这位历城县公,乃是武勋之后,其麾下家将部曲无数,且个个都是武艺高绝之辈。” 李佑“哦”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当初剿匪时,是向这位县公爵爷求助了?” 刘大亮先前说他借兵不得,才导致的剿匪失利。 恐怕他要借的,就是这历城县公的兵将。 刘大亮立即点头肯定:“不错!下官考虑到那亭山地势复杂,大批军马难以施展,唯有找这历城县公借些武艺高超之人,才能一举扫荡匪寇!” 他说得情绪很是高涨,似乎对那剿匪之事颇为义愤。 说到这里,刘大亮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只可惜……”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李佑续上话道:“只可惜那历城县公对剿匪之事并不上心,压根不愿借兵?” 刘大亮颔首:“他非但没有借兵,甚至连面都不肯露。我多番上门求援,却都被拒之于门外……” “竟有此事?”李佑一惊。 刘大亮好歹也是执掌齐州城中权位最高的官员,那历城县公虽贵为勋爵,地位也不见得高过刘大亮。 要说不借兵,这或许有爱惜羽翼的解释说辞,倒也能理解。 可高官临门,那县公连面都不露,是否有些太妄自尊大了。 李佑抬头看了看刘大亮,他说得颇为义愤,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看起来,这位历城县公,的确是个人物。 在大唐,武将功勋家中,是经常养一些家将部曲的。 这些近乎于私家奴仆的武装力量,多半是跟随武将征战沙场的兵将,解甲归田后便依附武将,成为其麾下的武装力量。 而这种武装力量,在长安城里是很常见的。 比如那程咬金,家中部曲就有不少,这也是他横行长安城的一大仰仗——谁敢得罪他,不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打得过程咬金庄子里养的那些家将们。 而这位历城县公,据刘大亮说也是出身军伍,他府里养了些武艺高超的家将,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李佑看了看一脸委屈不满的刘大亮,心中暗暗发笑。 这刘大亮空有权炳,却吃了人家一顿闭门羹,只怕心里是不爽的。 这位历城县公…… 嗯?等等! 想起闭门羹,又提及这历城县公,李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声音。 他记了起来,当初自己来齐州之时,那三个没来接迎的人中,就有这位历城县公。 “法曹赵广、长史刘大亮,以及最后一个历城县公,三人因故请辞,未来接驾!” 阴弘智略带愤懑的声音,在李佑耳畔回响。 果然是他! 李佑这下更加相信,这刘大亮的抱怨确有其事了。 那历城县公看起来,的确是特立独行的。 “殿下,那位县公身沐天恩,却不思报效朝廷。眼见黎庶受苦,却仍不理不顾,着实可恶!” 刘大亮仍有些不忿,还在李佑耳旁抱怨着。 他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既是朝廷亲封的权贵,享受了朝廷的恩泽,享受了百姓的供奉,就该在百姓危难之时出手相帮。 漫说这一县之公,便是普通的乡绅富户,在这等百姓受灾的情况下,也多会出手相帮的。 那历城县公又是武勋出身,剿匪除害,这本该是他分内之事。 结果他却关起门来自顾自的,着实有些不应该。 李佑叹了口气:“看来这位县公,确有不当之处。” 他又望向刘大亮:“此事本王记下了,待本王思量过剿寇之事,再去会一会这位县公!” 一听李佑要替他出头,刘大亮的脸上堆起谄笑:“殿下英明!” 两人又坐了会儿,只说了些毫无营养的寒暄话,那刘大亮便即告退。 送走了刘大亮,李佑随即陷入沉思中。 这刘大亮来得恰是时机,正好在自己处理完粮荒之事,还未抽身去都督府前,便来拜会。 本来在料理完苏家的麻烦后,李佑也一直在思索着,要不要去探一探都督府的虚实的。 现在好了,人家主动送上门来了。 而且还借着剿匪之事,主动将手中兵权拱手相让。 这倒叫李佑看不明白了。 虽然秉持着谨慎态度,李佑拒绝了刘大亮交上的兵权。 但李佑对于刘大亮的心思,却暂时想不通透。 无论如何,在李佑心里,刘大亮的头上,是要打上大大的反派标签的。 他并非是同道中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至于那历城县公…… 虽说他是刘大亮的敌人,依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理论,这人该是自己的朋友。 但李佑也对其否定态度。 光凭那县公对百姓,对匪寇的态度,就足叫李佑不满。 李佑在花厅里坐了一阵儿,便又踱步到了书房,唤人取来了地图。 他要看一看刘大亮所说的匪寇,还要详细研究那亭山脚下的地形地貌,以为剿匪做好准备。 匪患横行,受苦最深的还是百姓,李佑不能坐视不理。 在地图上,李佑能看到那三县交界之处,山脉纵横绵延,又有几条水系交错,看上去颇为凌乱。 而那匪寇所在的亭山脚下,大小山头林立,也不知匪寇据点所在。 只看地图,这事确实全无头绪。 李佑放下地图,揉了揉额头。 还是先派人前往调查一番,才好下定论。 否则没头没脑地带人去剿匪,不得被那贼人当饺子给包了么? 缓缓走出书房,向外一看,天色竟已全黑了。 李佑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在书房中竟待了这么久。 他吩咐了下人准备膳食,正要用膳,却突然想起,自家媳妇儿还没归来。 “这王妃是怎么搞的,施粥济民,难道连自家王府都不理会了?” 正自疑惑着,却忽地听见殿外脚步声匆匆疾来。 没过多久,便见一个侍卫满脸是汗地跑进来。 那侍卫很是急切,连礼节都不顾了,直接凑上来道: “殿下,不好了!” “王妃出事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流民 “怎么回事?” 一听到韦敏出事,李佑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 那侍卫神色慌张道:“王妃今日替流民打抱不平,强闯那历城县公的府邸,结果一去不复返。” “什么?”李佑惊得无以复加。 怎么好端端地,和历城县公攀扯上纠葛了? 回想起刘大亮方才所说的历城县公,那可是武勋贵戚,麾下有无数武艺高超的家将部曲。 韦敏一个女人家,跑人家府邸里做什么? 还打抱不平? 难道说,是那历城县公欺压百姓,结果叫韦敏撞上了? 李佑再没有工夫细想,他立即出发,领着府中侍卫,直奔那历城县公府。 …… 自打来了齐州城,韦敏几乎没有出过齐王府。 上一次,李佑心血来潮,要带她去郊外踏青烧烤。但其间遇上苏问天,那次散心之旅并不顺遂。 所以,这次能到城郊转一转,韦敏更愿意将之当作一场散心,一次赏风之旅。 出了齐王府,她们一行人一路朝东而去,很快便出了东城门。 而后沿着州城外围,一路朝北而去。 早在设定路线时,她们便已打听到,城北一带,贫民穷人最多。 一路驶到齐州城东北角,遇到一处破落村落,韦敏便吩咐车队停下,在这里开始施粥。 她与汤圆,都已有过施粥经验,很快便组织奴仆在村口搭了个简易小棚。 而后,又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铜锣,敲锣打鼓地吆喝起来。 锣声很快吸引了不少乡民,很快便有人上前来询问。 当乡民们得知,韦敏这是无偿施粥,便即招呼着亲友前来领粥。 因为有了在长安施粥的经验,这一次韦敏提前安排了侍卫维护秩序,并规定了每人领粥的限额。 穷苦人家见了免费施送的粥食,多半是要争抢的,若没有人维持秩序,场面便将混乱。 有了侍卫奴仆在旁相帮,这一次施粥的进程很是顺利。 还不到日落时分,满满两大桶粥,都已快见底了。 百姓们都领到了粥食,个个喜笑颜开。 正当韦敏感叹此行顺遂无比之时,汤圆的一声惊呼,掀起了小小波澜。 “你方才领过了,不许再领了!” 汤圆的叫声,将韦敏从凉棚深处惊了起来。 她赶忙走上前去探一探情况,正瞧见汤圆站在粥桶前,正对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人大声叫喝着。 那中年人披头散发,脸色灰暗,看上去与周旁的村民很不一样。 韦敏能从周围乡民的眼神里,看得出他们对这人也不大熟悉。 “怎么回事?”韦敏道。 汤圆掐着腰,指了指那披头散发的中年人:“这大叔方才已经领过一碗粥了!” 为了防止有人多领粥食,影响了其他人,韦敏早早定下规定,每人限额一碗。 重复领粥,自然是不允许的。 韦敏看了看那中年人,上前解释道:“抱歉,这位大叔,善粥数量有限,你若多领了,就会有人领不上粥。所以,每人只能领一次。” 那中年人似是有些害怕,“啊”了一声,便将手中提着的碗往回缩了缩。 可他缩到一半,却又停下手来,低头似在犹豫着。 韦敏注意到他手中的青花瓷碗破旧不堪,上面还沾着未曾洗刷干净的泥土痕迹。 那中年人犹豫着,却又想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将那破碗又往前伸了一伸。 他喘了口气,像是鼓了勇气,颤声道:“贵人,求……求求你!我那孩子几天没吃东西了……” 这中年男人的样子极是可怜,看上去瘦弱不堪。 这副可怜哀求的模样,叫韦敏心下一软。 想了想,韦敏叹息道:“罢了,咱们赠粥,便是要帮扶穷苦人家。这位大叔看起来更需要这碗粥食,便再予他一碗吧!” 韦敏早注意到,这个村落里的村民,虽然并不富裕,但看上去不至于食不果腹。 与其将这善粥施予其他人,倒不如给这真正需要帮扶的中年人。 她既下了命令,汤圆便舀了粥倒入那人碗里。 得了粥,那中年人又是千恩万谢,连连躬身致意。 若非他手中捧着碗,只怕他要跪下来磕头了。 感谢了一番,这男人才碰着破碗离开了去。 自他离去,队列又恢复了秩序。 韦敏本以为,这件事业已过去。 可当她回了凉棚,却又听见后方排队的村民,正在议论那男人。 “唉,可怜啊!逃难逃进城里,结果却找不着活计。” “来咱们田上当佃户,又遇上了那般惨事……” 几个庄稼户打扮的男人谈起那中年男人,个个都是摇头苦叹,一副同情模样。 韦敏听他们的对话,心里起了兴趣。 她前来施粥,原本就是接济贫民,既然撞上了难以维继生活的穷苦人家,自然是愿意搭一把手的。 韦敏走上前,向那两个庄稼汉道:“两位,方才那大叔,你们认得吗?” 那两个庄稼汉一看韦敏的打扮,便立马恭敬站直了身子。 谁都能从韦敏的衣着打扮看得出来,这是位贵族妇人。 “禀贵人,自是认得的,他是给咱们东家打短工的雇农,是个流落到咱们村上的流民了。” 唐时的农户,分为自耕农、佃户、雇农等不同身份。 这其中,人数最多,地位最高的,便是自耕农,也就是自己名下有田地,给自家种地的农户。 还有一种普遍的农户,被称作佃农。 佃农通常是承包租种地主的田地,每年给地主交租纳税,来抵押租地的费用。 佃农虽然种的不是自家的地,但毕竟是交了税子,好歹能收获到田里产的粮食,而且能自行决定种植何种作物。 而且佃农只是没有田地,但生产工具、粮种等生产资料,多是齐备的。 相对来说,最惨的便是雇农。 雇农是纯粹提供劳动力的农户,他们什么都没有,只靠卖力气,帮地主耕种田地。 至于田地里种什么,收成有多少,这都与雇农无关。 雇农的收益,只有他们出卖力气所换取的固定报酬。 这雇农分长工、短工。 那长工就相当于地主家的奴仆了,常年给地主打工,换取报酬。 短工流动性更大,收益也更不稳定,多半是一些受灾的流民充当。 而方才那中年人,显然便是受了灾,流落到这历城县来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欺凌百姓 韦敏是见识过流民的,在长安城时,他曾在那大通坊见识过无数没了田地,流落到长安的百姓。 那些人流落到长安,为了一份生计,可是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活都愿意干。 可谓相当凄惨。 但饶是如此,长安城的繁华,还是给那些流民提供了生存的机遇。 齐州城则不同。 这里没有繁华的商贸,没有靠卖力气便能争取钱财的机会。 流民想在这里活下来,只能靠给地主打短工换些粮食。 “唉,那人姓刘,据说是住在临亭乡的。那里最近闹了匪患,不少乡民都逃难出来了。” “这刘大叔带着老婆孩子逃到咱们村子,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谁承想,他能遇上那糟心的事啊!” 说话的庄稼汉一脸的同情。 韦敏听得更迷糊了,匪患她能理解,逃难充当雇农,她也能理解。 但那糟心的事究竟是什么,她却听得一知半解。 “这刘大叔究竟遇上什么糟心事了?”韦敏好奇道。 那庄稼汉又叹了口气:“他一家三口那日正在地里干活,却叫窜到田里的烈马给伤着了。那老婆子被撞伤了胳膊,他家那小子更惨,叫马蹄子踹伤了腿呢!” “烈马?”韦敏追问道,“这好端端的田里,怎么会有马呢?” 田地里最常见的,不该是牛吗? 庄稼汉又摇头道:“还不是咱们东……” 这人原本是一脸的唏嘘感叹,可话说到这里,他却像是想起什么般,脸色大变。 他又突然停了话头,随即捂了自己的嘴不再言语。。 这人像是意识到什么般,脸上忽然露出惶惧之色。 韦敏并没有追问,可这庄稼汉却自问自答:“没,没什么……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说着,这人便连连摇头:“我不知道,贵人不要再问了……” 这庄稼汉连粥都没领,便即转身,逃了开来。 韦敏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她方才什么都没问,这庄稼汉便自己吓自己般躲开了。 看那庄稼汉的样子,似乎被吓得很厉害。 韦敏回过头去,正瞧见汤圆也一脸问号,正迷糊地瞧着自己。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最终反倒是站得稍远一些的二娘凑了上来。 二娘抱着胳膊道:“王妃还没瞧明白么?那烈马是那农户的东家的。” “东家?”韦敏细细回忆,方才那庄稼汉似乎是说了一个“东”字。 二娘又继续道:“方才施粥时,我已打听过了,这个村子的田地,多半都是城北的历城县公府上的。也就是说,这里的村民,几乎都是那历城县公府的佃户。” 韦敏这才明白过来:“你是说,是那历城县公的马,逃窜到这村里的田上,将那刘大叔的家人伤到了?” 二娘点头:“该是如此!” 韦敏这才理解,为何方才那庄稼汉会一脸惶恐地躲了开去。 想来,他原本是抱着同情心说起那刘大叔的悲惨故事。 可是后来,无意间提及那烈马,这才意识到他说漏了嘴,提及其东家的。 不用想,这位历城县公,也是位狠角色了。 而且,那烈马伤人之事,多半是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的。 否则这村民不至于将其当作丑事,作出这般讳莫如深的反应。 那庄嫁汉怕的,是担心自己揭露了东家丑事,会被那历城县公责骂,甚至报复! 一想到这,韦敏便坐不住了。 她身为齐王妃,也算是齐地主母,总不能容忍自己地头上的百姓,受到权贵欺辱。 “这历城县公真是好大的胆子,身领皇恩,不思回报百姓,却做这等纵马伤人之事!” “走,咱们去看看!” 说着,韦敏便领着汤圆、二娘,以及几个侍卫,一同去到村中。 村中住的都是熟人,很容易便能问到刘大叔的住所。 韦敏几人没走几步,便在村口的一处破庙中,见到那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刘大叔。 这处破庙残破不堪,像是年久失修,庙里的佛像也已黯然失色。 韦敏一看到那佛像,便想起刘大叔先前拿出的那沾着淤泥的破碗了。 那碗上的并非淤泥,而是庙中的香灰。 那破碗是用来供奉神明的,所以碗里常年积着香灰,久而久之,便再难洗净了。 此刻刘大叔正跪在佛像前,似是在祈愿。 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般单薄,那般落寞。 韦敏看得心中难受,便已走进庙去:“刘大叔!” 刘大叔的身子颤了颤,随即转回头来。 一看到韦敏,他的脸上露出惊骇。 他原本就是跪在地上向佛像祈愿,这会儿正好,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跪着转了个身,直朝韦敏磕头:“贵人,多谢贵人赏的粥食!” 韦敏赶忙上前搀扶,刚一靠近,便已听到一阵“咕咕”乱叫。 “这是……” 韦敏扶起那刘大叔,疑惑道:“你方才不是领了粥吗?难道没吃饱?” 那刘大叔面上一苦:“那善粥,我都拿给婆娘和孩子吃了……” 原本韦敏便大发善心,多赏了他一碗粥,可是却没想到,即便赠了两碗粥,这刘大叔也没够上吃的。 韦敏心下一凛,赶忙吩咐身后侍卫,取些干粮来。 “喏,大叔先吃点东西吧!” 韦敏从侍卫手中接过炊饼,递了过去。 这炊饼比之稀粥,分量要重得多,毕竟是实打实的干粮,能填饱肚子。 “这……这怎么能行?贵人……” 刘大叔却是不敢伸手接下,他连连摆手,瑟缩着退了退。 韦敏却是不依,强行递到他手上。 随即,她没再理会刘大叔,径自朝这破庙深处走了去。 她想看看,那受了伤的妇人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这破庙虽然破落,但却是不小,韦敏走过这大堂,掀开一道红布门帘,才见到两张草榻。 说是床榻,但也不过是堆了两堆茅草。 在那两张草榻上,韦敏终于见到了刘家的孩子与妇人。 那孩子看上去该有十岁出头,生得面黄肌瘦;而那妇人差不多三十出头,看上去较刘大叔小一些,同样也不富态。 这两人斜斜靠坐在榻上,此刻正以好奇的目光看向韦敏。 韦敏已注意到,这两人的手脚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伤势…… 第二百一十五章 打抱不平 之所以能一眼瞧出伤势,因为这两人的手上、腿上,都夹着木板。 那木板用布条扎紧,固定在那男孩的右腿,以及那妇人的左臂上。 很显然,那是用来固定伤势,促进伤势愈合的。 但更显然的是,这医者的处理方式,很是粗糙,那木板固定得歪歪扭扭,布条勒得又过紧,似乎会妨碍伤处骨骼愈合。 韦敏看得直皱眉头,这时候,那刘大叔已跟了进来。 他似乎还有些迷茫:“贵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韦敏指了指床榻上:“这是你的家人吗?他们身上的伤,看过大夫了吗?” 刘大叔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是看过了,只是没钱买药,只能固定了伤处,暂且将养着……” “这怎么行?”韦敏皱了眉,随即唤来身后侍卫,“去,请个好些的大夫,先替这两位伤者看一看吧!” 说着,她已拉着那一脸惊诧的刘大叔走到佛殿大堂。 “刘大叔,你的情况,我已大致了解。我会给你的家人治伤,也会给你提供些裹腹的食物。但是……我想听你细细说明,你家这妇人孩童,是如何伤到手脚的。” 韦敏找上门来,就是为了帮这户百姓度过难关,顺道打听那县公的暴行的。 怕那刘大叔畏于权贵,韦敏又补充道:“你放心,我本是城中官老爷家的夫人,我家老爷比你那县公东家还要厉害得多。你不必畏惧受人报复,尽数将所有遭遇,告知于我。” 好一番劝慰,韦敏终于撬开了这刘大叔的嘴。 这件事,还要从历城县东的匪患说起。 这刘大叔早先是历城县临亭乡人,而那临亭乡,就处在历城、亭山、全节三县的交界之处。 那里一直是三不管地带,民风粗野,常有匪寇祸乱。 前一阵子,临亭乡一带,又不知从哪里逃窜来一拨匪寇,极是嚣张。 他们在当地大肆劫掠,又积极扩充势力,打压其余帮派匪寇。 很快,这拨悍匪把控了这处三不管地带,并在山头上修建了山寨,坐山称王。 自那之后,附近的百姓,便遭了大殃。 每隔几日,这伙人便下山劫掠一番。 他们不光劫掠过往客商,甚至连那些本就没什么钱财的庄稼户也不放过,常是席卷而至,将整个村子扫荡一空。 刘大叔原本是那临亭乡的自耕农户,在村中小有田产,可自打这伙贼人来了之后,村中隔几天就被抢一次,刘大叔也没能幸免。 万般无奈,他只能带了妻子逃到了州城。 可在州城里寻了几日,没能找到活计,他又到了这城郊村落,替人打起了短工,勉强糊口渡日。 没有地方住,他只能住在这破庙中,酬劳不多,一家三口便省吃俭用,苦苦支撑。 日子虽然苦,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刘大叔也已满足。 但万万没想到,就在前两日,他一家又罹遇大难。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一家三口正在田里劳作,本想着尽早将农活干完,好早一点回去休息。 可那田垄上,却忽地飞奔出一匹青白相间的烈马,那烈马纵行田垄,来势极快,一刹那间,便已杀至近处。 刘大叔一家三口没能避让开来,被那烈马撞伤、踢伤,以至于伤筋动骨。 当时刘大叔便慌了,赶忙唤人来帮忙救人。 后来同在田上劳作的佃户瞧见了,便帮忙扶了伤员回这庙里。 也是从他们口中,刘大叔才知晓,这匹烈马名唤“惊雷”,乃是他们的东家,历城县主的心爱之马。 既是烈马伤人,刘大叔只能寻那分管田地的管事,要求其向县公禀明此事,希望县公府出钱救治。 可那县公府只拨了一贯大钱下来,算作是烈马伤人的赔付。 这一贯大钱,治个擦伤淤痕,倒是足够了。 可刘家妇人和孩子,都是伤到筋骨的大伤,这一贯钱哪里能够? 刘大叔没了办法,他也不敢再去闹事。 谁都清楚,他这东家,乃是皇帝封的县公,那可是顶了天的大人物。 开罪了他,只怕小命都难保住。 他便拿了这一贯钱,请了游方郎中替妇人孩子治伤。 这一贯钱,自是不够买药的,那郎中只将断骨接正,便撒手不管。 就连这固定伤处的夹板绑带,都是刘大叔自己绑上的。 听了整个故事,韦敏已气愤非常。 那历城县公权势滔天,麾下田产无数,居然连这么点医药钱都不愿赔付。 “真真是气死个人,这县公爷也太霸道了!” 一旁的汤圆气得咬牙切齿,挥着拳头作义愤填膺状。 便是一向冷静的二娘,也有些气恼:“王妃,这事咱们得管。” 韦敏点头:“既然撞上了,自然得理会的。” 她随即看向二娘:“反正现在时日尚早,要不咱们去那历城县公府上问一问?” “啊?”二娘愣了愣,迟疑道,“还是回去告知殿下,让殿下来处置吧?” 韦敏却是摇头:“殿下日理万机,总不能什么事都去叨扰他。” 这县公虽也算个人物,但他身上并无实职,实际上不过是个领空饷的虚名爵爷。 不说比李佑这个皇子了,便是韦敏,凭着王妃身份,也能压那县公一头。 前去问罪劝诫,再替这刘大叔讨个公道,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韦敏再不犹豫,她立即安排了几个侍卫,留守在这破庙中,帮助照料诊治刘家妇孺。 再分拨剩下的侍卫,继续留在村头施粥济民。 而她与汤圆、二娘,则回到村头,另带了剩下的十多名侍卫,径直出发,杀到那历城县公府去。 历城县公住在齐州城北,或许是为了方便管理庄园,他那府宅也坐落在城郊地段。 从北城门进入州城,走不到半里路,便能瞧见偌大府院。 韦敏递了帖子进去,很快便有人前来打开中门,邀了韦敏等人进院。 韦敏等人下了马车,徒步进入院中。 刚一走到前院,便瞧见这院中堆满了各色武备兵刃。 而两旁立着的诸多家将,个个持刀按剑,面目庄肃森然。 韦敏不由蹙起了眉头,这县公府里的阵势,好生骇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 强闯县公府 “王妃听了那流民的悲惨遭遇,便义愤填膺,主动带了人前往历城县公府。” “可她一个时辰前入了县公府,便杳无踪迹。” “卑职等在府外守候已久,等不到王妃,又不敢打草惊蛇,便来向殿下通禀……” 马车疾驰,在城中穿梭,李佑已带足了府中侍卫,一路朝北而去。 历城县公府在正北方向,距离齐王府尚有段距离。 一路上,李佑心急如焚。 听侍卫通禀,那历城县公纵马伤民,想来也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韦敏擅自去理论,实在太过大意。 再回想刘大亮所说,那县公出身沙场,府里养了一干家将,李佑更是心惊胆战。 万一韦敏与其理论不成,双方起了冲突,就凭韦敏带去的十多个侍卫,怕是难以招架。 想到这里,李佑心中更是急切:“快马加鞭,杀到历城县公府!” 宽阔马路上,这一队车马疾行朝北,惊得两旁百姓纷纷避让。 一路奔驰,李佑终于在天彻底黑透前,赶到了历城县公府。 此时已是酉时末,即便在这入夏时节,天色也已昏暗不清。 李佑下了马车,便见那宽阔门头上,暗金字的“历城县公府”几个大字。 他再不犹豫,立即上前敲响中门:“开门!” 他心焦难耐,将那大门敲得嗵嗵作响,不一会儿,便有人前来应门。 正门并未打开,但旁边的侧门却是露了一个缝儿。 前来应门的是个老人,此刻他正将头从那侧门中伸了出来,一脸谨慎地朝李佑这边观望。 “你……你们是何人?” 见了李佑的阵仗,那老人显得更为谨慎了,他连忙将头缩了缩,似乎是想将侧门重新合上。 李佑哪里会容他关门?抬手一格,便将那侧门卡住。 那应门的老人更显慌张,挣扎着要拨开李佑的手:“你是何人,竟敢强闯我县公府?须知王法昭彰,你带人强闯县公府,乃是死罪!” 李佑本就心急如焚,被这老者一激,更是气急上头。 冷哼一声,李佑大骂道:“当真是可笑!莫说强闯,便是拆了你这县公府,又能如何?” 他强力一推,将那侧门推开,随即也不理会被撞到一旁的看门老者,径自招呼侍卫朝里冲去。 “你们是谁?胆敢擅闯县公府!” “来人啊,有人强闯!” 身后,那老者仍在奋力劝阻。 李佑不管不顾,他一心只想找到韦敏,这时已穿过一排倒灶房,直冲到前院之中。 这县公府院看上去并不算太大,但这前院却是大得夸张,比之李佑齐王府的前院还要大上不少。 院子里竟修有跑马道,里面堆放着各色武备装置,像那射箭的箭剁,摆放刀枪的兵器架,习炼力量的巨大石锁,堆满了一地。 李佑一看见这些枪弩武备,便已蹙起了眉。 大唐尚武之风兴盛,民间常有人习练刀剑,但国家律法早已严禁民间持有沙场武备。 像那些长枪长戟,弓矢箭弩,这都属于违禁之物,绝不许民间私藏。 可这县公府里,一应沙场兵刃皆都齐备,可见这位历城县公,绝非易予之辈。 他心念韦敏,也不知那丫头如今状况。 心下急切,便不管不顾强闯进院。 前院中有一条石子小道,小道尽头便是殿堂正屋。 李佑带着侍卫沿着那小道直闯入内,没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因为方才那老者的高声呼喊,已惊动了这县公府的家将部曲。 这时已有十多个家将提了弓箭枪斧杀了出来。 家将们摆出了防御阵势,直挡在李佑身前。 最前头的,乃是个身长九尺的魁伟壮汉,那人手持大斧,看上去威势十足。 “呔,来着何人,竟敢持械闯我县公府!” “可知国法森严,你这等行径,吾可当场将你格毙!” 那壮汉扬起大斧,朝李佑呼喝而来。 他声量宏阔无比,这一声叫喝,当真声震四方。 李佑的侍卫们也赶紧逼了上前,护在李佑四周。 李佑看着这阵势,冷哼一声:“好一个国法森严!” 他背过手,拨开身前的侍卫,朝四周逼视一圈,冷冷道:“我大唐开国以来,早已严禁私藏枪弩箭戟,可你县公府公然藏兵,这是要造反吗?” 这一声吆喝有理有据,顶得那壮士说不出话来。 但他却并未退让半步,仍是面色肃然拦在前方。 李佑不愿在这里多耽搁时间,振声道:“吾乃齐王李佑,你县公府强扣我王妃在先,手持刀枪犯上僭越在后,已是犯了死罪。” “识相的,便放下兵器,就地受伏!” 此时亮明身份,为的是想快些搞定这些家将,快些进去见到韦敏。 可对方却并未让步:“齐王妃?我可没听说齐王妃到了我县公府里……” 那人凝神打量着李佑,似是在确定李佑的身份:“你先在此等候,待我禀明县公,再作定夺!” 李佑心急如焚,已气急大喝:“再作定夺?你算是老几,本王行事,还须你来定夺?” 说话间,李佑已挥手示意,号令侍卫们杀出一条道来,强闯进去。 韦敏情况不明,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先闯进去,见了人再说。 侍卫们得了号令,随即提刀上前,与这十多名家将战作一团。 刚刚李佑报出身份,虽未能叫这些人退让,但也着实打消了他们的气势。 毕竟是天潢贵胄,对方即便没能确认,但也不敢妄动刀兵,伤到李佑的。 而自己这边的亲卫急于救主,气势正盛。 再加上双方人数对比悬殊,李佑带足了侍卫,足有百来号人,比之对面多出近十倍。 三两个回合,那群家将便被逼退开去,让出一条道来。 李佑再不犹豫,大步跨了出去。 可刚走出两步,却见那殿堂里,忽地飞出一道身影来。 一个青衣男子手持亮银枪腾空飞来,直将枪锋逼向李佑。 李佑心下一惊,他本是毫无武艺,情急之下只能闪身后让。 与此同时,侍卫们早已欺身上前,直冲向那青衣男子。 第二百一十七章 神秘故人 那青衣男子手持长枪,踏空而来,身形矫健灵敏。 李佑的侍卫也不遑多让,三五个人早已欺身上千,举刀迎上。 双方在半空中撞上,随即刀枪交击,发出“铿锵”鸣响。 火星飞溅,那男子随即抽身后退,直落在那殿堂正门口。 他横枪身后,傲然而立,冷眼逼视着李佑。 而李佑的侍卫们,则是严阵以待,一刻也不敢松神。 看得出来,这青衣男子的武艺极是高超。 李佑的亲卫,那可都是人中龙凤,皆是以一当十的战阵好手。 可方才四五个侍卫齐出,竟没能讨得半点好处。 李佑站在人群中,将方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这时忍不住上前,分拨开侍卫,朝那青衣人喝道:“你是何人,还不速速让开?” 那青衣人并未回应,只是微微沉首,颇为警戒地瞪着李佑。 这人身高体健,看上去英武不凡。 天色昏暗,距离稍远,李佑看不轻那人面目,但依着身形推断,这人的年岁该是不大。 因为他身高体长,但身板儿却不厚实,比之身旁的家将,要薄了不少。 习武之人,有这等瘦削身段的,多是青年人。 此刻他一人一枪,横在殿堂门外,就好似一堵坚墙,挡住了李佑去路。 李佑不由皱起眉来。 这青衣年轻人身上却自带一股凌厉杀气,仿佛有万夫莫当之势,看上去着实骇人。 李佑不由暗叹,那刘大亮的话,果真不假。 历城县公府中,果真是能人辈出。 这么个年方及冠的年轻人,就有如此身手,焉知这府中还有多少强手? 虽是如此,但李佑却仍要强闯。 韦敏情况不明,可不能在这浪费时间。 李佑后退两步,让出路来,同时警示侍卫:“强闯进去,任何人胆敢拦路,格杀勿论!” “是!” 侍卫们抢步上前,举起手中短刀,逼向那年轻人。 双方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 “住手!” 正当此时,却听得一道清亮脆吟,自那屋中传出。 紧接着,屋里跑出个白色身影。 侍卫们业已停下脚步,收起刀锋。 因为他们已经听出来人的声音。 而那青衣年轻人,也微一愣神,扭头看向来人。 李佑此时也已分拨开侍卫,抢步上前:“韦敏!” 那窜出来的白衣女子,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王妃韦敏。 韦敏冲了出来,路经那青衣男子,随即朝李佑这边走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韦敏凑上来时,脸上还带着迷惘。 李佑上前拉过韦敏:“你没有出事吧?怎么滞留这县公府,迟迟不肯归家?” “啊?” 韦敏傻傻看了看天,忽又“呀”地叫出声来:“妾身在这县公府里遇见故人,心下欢喜,一时忘了时间……” “故人?” 李佑狐疑道:“你在这历城县公府中,还有故人?” “对呀!”韦敏点点头,旋即回头朝那青衣年轻人一指,“妾身到这县公府来,本是为了一户苦命流民讨要公道。却不想,进了府中一看,才发现这位历城县公,竟是妾身打小便认识的故人!” “历城县公?”李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正望见那横枪而立的笔挺年轻人。 “你说他就是历城县公?” 李佑全没有想到,那传说中自视甚高,骄纵暴戾的县公,竟是这么年轻,又有这么轻盈矫健的身手。 原本听那刘大亮说起,这历城县公乃是武将出身,李佑下意识将他想成是四十好几的中年人了。 毕竟李佑印象里的武将,都是如程咬金那般膀大腰圆的中年壮汉。 韦敏点了点头:“对啊,难道殿下不知道吗?” 她又颇为好奇地回头,看了看那年轻的历城县公:“咦?你们怎么会在这院中动起手来?” 李佑无语苦笑,若不是为了你这糊涂丫头,我又怎么会贸然强闯进来。 不过现在想来,李佑也有些后悔。 只听那侍卫囫囵说了一嘴,他便下意识猜想韦敏被扣留在这县公府里。 但细想一下,韦敏贵为王妃,谁敢贸然动她? 怪就怪在那刘大亮身上,今日刘大亮恰好提及这位历城县公,叫李佑对这位县公有了不好的印象。再后来听到韦敏招惹上这县公,李佑便失了理智。 “既是一场误会,那殿下赶紧让人收了刀剑吧!这剑拔弩张的,看着好生骇人哩!” 韦敏吐了吐舌头,便拉着李佑朝那历城县公走去。 及至走到近处,李佑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县公的长相。 他的身量虽高,但长得确实年轻,一张脸稚气未脱,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此刻见韦敏从中斡旋,那县公也收起了长枪,只倚枪站在门前,冷眼打量着李佑。 看得出来,这家伙似乎不大友好。 李佑也懒得理会他,径自走入堂中。 这厅堂之中,汤圆与二娘正站在门口张望,她俩一见李佑便迎了上来,将李佑簇了进去。 韦敏已笑着解释道:“我今日本是来替百姓伸张正义,结果碰着了长安故人,便留在这县公府里叙旧……” 李佑没好气道:“遇着了故人,便不理会那可怜遭难的百姓了?” 听闻是这位县公爷纵马伤人,韦敏才前来出头的。 李佑原先还不确定,现在看这县公爷如此年轻,又颇有武风,想来那纵马伤人之事该是不假。 可韦敏却又连连摇头:“事实并非如此,这事儿是咱们误会了……” 她邀着李佑走入堂中,引李佑在客席。 而在她身后,那位年轻的历城县公也已来到主座。 “先坐下说吧!” 韦敏倒像是主人家,招呼着众人落座。 李佑落座下来,随即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纵马伤人的并非是他?” 说话间,他瞥了瞥那小县公,正撞上对方投来的眼神。 双方目光在半空交接,随即又是相互干瞪了眼。 李佑心中早就不舒服了,这县公小子生得剑眉星目,身手又极是不凡。 再加上他身量瘦长,个头儿竟比自己还高了一些。 最可怕的,他还是韦敏的旧相识! 李佑早已起了警惕之心…… 这是要被绿的节奏啊! 第二百一十八章 表里不一 “殿下,是咱们误会了。” 韦敏笑盈盈凑了上来,拉了拉李佑,将李佑与那县公的眼神交接打断。 她解释道:“那匹马的确是县公府的马,但当日却是因看马之人疏忽,从马厩中跑了出去。这场烈马伤人事件,与历城县公毫无瓜葛。” “哼!”李佑轻哼了声,“这马是他的,怎么能说是毫无瓜葛?” 他冷声道:“听闻这县公府连医药费都不肯出,撞了人只丢了一贯钱了事。这未免太过分了!” 韦敏却连连摇头:“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看了看那历城县公,又柔声道:“秦理……秦理得知那烈马脱逃后,担心那马会伤了人,还曾遣人去问过。得知有人负伤之后,更是吩咐账上拨了大笔银钱,要给那刘大叔的家人治伤的。” 她口中的“秦理”,该就是这历城县公的名讳。 李佑听到这名头,心头酸意却更浓了。 好端端地直呼人家名讳做甚,你跟那臭小子很熟么? 他白了韦敏一眼,又瞪向那秦县公:“那为何伤者没有收到赔付?” 他这话,本是冲着这位县公说的,自然是期许这秦县公能自己开口解释。 从头到尾,李佑还未曾听他说过一句话。 如此看来,刘大亮说此人自视甚高,倒是一点不假。 可这位秦县公,却仍不开口,只是凝眉沉默。 倒是韦敏又替他解释起来:“是这府里的刁奴,见到有利可图,便起了坏心思。那刁奴昧下了赔付的银钱,只拨了一贯钱给刘大叔。” “哦?” 李佑对这事,其实也是一知半解,此刻见韦敏主动将这事说开,看起来风波已解。 可他见韦敏如此细致,替那秦县公开脱,李佑心中更是醋意飞涨。 他故意鸡蛋里挑石头:“秦县公堂堂公爵,竟连手下人都看管不严吗?” 事实上,手下人借机昧钱的事,在王卿朝臣府上,是很常见的。 李佑此时刻意找事,无非是看那秦县公不满而已。 这小子生得人高马大,看上去也有十七八岁了,见了韦敏这有夫之妇还不知道避嫌,定是存了觊觎之心。 李佑心想着,回头得好生教育教育韦敏,让她离这县公府远一点。 李佑有心挑刺,韦敏却好像有心回护:“秦县公年纪尚幼,府中的事务,确是操持不过来的。” 李佑又瞄了那历城县公一眼,没好气道:“他哪里年幼了?我瞧他生得人高马大,看上去比本王还要高一些呢!” 李佑这醋意满满的作态,全落入韦敏眼里,看得韦敏“噗嗤”一笑。 韦敏眼含笑意道:“殿下向来聪敏过人,但这回可是看走眼了……” 她不待李佑反应过来,便又笑着朝那历城县公笑道:“秦理,你来说说,你今年多大了!” 自打李佑进这殿中,一直未听见那历城县公说过一个字。 李佑也有些好奇,此刻见韦敏主动问话,便也侧脸朝那历城县公望去。 被一屋子人注视着,那县公似也有些不自在,他捂了嘴轻咳了声,又低声道:“韦姐姐,你提这事做甚?” 听得出来,这县公说话时,有意压低了嗓门,营造出一种低沉成熟的嗓音。 可李佑听到他的声音,却是吃了一惊。 因为这县公的嗓音,和他那副清健高大的身材,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调门颇高,又掺杂着些许嘶哑。 听起来就像是鸭子的叫声,又像是故意捏扁了嗓门发生的叫声。 而这种声音,多常见于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与这小子的相貌身高完全不匹配。 李佑这时才仔细打量这小子的长相,先前他就觉得这小子面相显得稚嫩,与其身材不大相配。 现在看来,这小子并非长得显小,而是他的个头儿,实在是太过高大。 这家伙,居然是个小屁孩儿。 韦敏这时已朝李佑幽笑,她朝那历城县公的方向扬了扬眉:“这秦县公方才十四岁,自然算得上是年幼无知的。他府中事务,向来都是由老管家代理的。” 韦敏又继续解释:“那刘大叔的事,实是老管家操持不力,又叫下头的刁奴从中使坏,才致那刘大叔一家吃了大亏。” “秦县公已吩咐下去,要将那刘大叔一家请到府中来,好生看顾的。” 这般处置,倒是妥当,李佑点了点头,又不由瞄了瞄那历城县公。 先前李佑一直心存醋意,看那小子怎么看都不爽利。 可现在得知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心中便得意放松了下来。 他现在才知道,这小子为何一直不说话了。 方才他开口时,还有意压低了嗓门,显然是不想叫人听出年纪。 男人嘛,年纪越小便越要装老成的。 见矛盾解开,韦敏也喜笑颜开,她又笑着解释:“秦县公与妾身,幼年时便已结识。那时他还是穿兜裆裤的小孩子呢!” 她这话一出口,那秦县公便已急了,直皱着眉头唤了声:“韦姐姐,你说这些做什么?” 韦敏又捂嘴轻笑:“今日我来到县公府,本是来寻他理论的。结果一见到他,便觉着眼熟。当时妾身还没认出他来,倒是他瞧出妾身,问了句‘可是韦大人家的韦敏姐姐’,我这才确定,这位县公正是我幼时认识的秦理。” 误会解除,李佑全然放松下来,他悠悠看了看那秦县公,得意地扬了扬头,大有挑逗意味。 既然这小子唤韦敏“姐姐”,那自己也是人家的姐夫了,这做姐夫的,自然要高过你这小屁孩一头了。 他有意挑逗,果真气得那秦理干瞪眼。 许是知道这年岁上的差距,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平的,这秦县公瞪了两眼,便又将头扭了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李佑却不打算放过他:“我说秦小县公……” 他刻意将那“小”字,咬得格外地重,逗得韦敏“噗嗤”直笑。 “本王初临齐州时,你为何不来接迎啊?” 关于这历城县公,李佑心中还有一肚子疑问,今日得空,正好问个清楚。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大唐第一猛将 或许是先前几次挑衅,逗得这小县公不大高兴,此刻李佑问话,他竟是将脸一撇,完全不理会。 倒是韦敏在一旁解释:“秦理此刻还在孝期,依着规矩,他是不该去迎驾的。” “孝期?”李佑愣了愣,他这才意识到,这孩子这么小,就已承爵,显然是他父辈业已过世。 这古人的规矩,父母故去,子辈是得在老家守孝三年的。 李佑又看向那秦理:“这么说来,你拒绝同刘长史一起剿寇,也是因为身处孝期了?” 提起刘大亮,那秦理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望了望李佑,这才缓缓开口:“你认得那刘大亮?” 李佑笑道:“本王身居齐州都督之职,那刘大亮乃是本王属官,我自是认识他。” 秦理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嗤”了一声,似是不屑地摇了摇头:“你这都督倒做得糊涂,手底下竟会养那等口蜜腹剑的小人……” “哦?”李佑心下一凛,顿时提起了兴趣。 对那刘大亮,李佑的观感很是不好。 现在听这秦理的口气,似乎对刘大亮很是了解,李佑当然要细问清楚。 “你说刘大亮口蜜腹剑,可有依据?”李佑问道。 刘大亮对这秦理的评价,未必作得了准。但这秦理平日里的确低调得过分。 李佑很好奇,这小子平时很少与外人接触,他又是如何了解刘大亮的? 秦理却又卖了个关子:“这刘大亮本就是小人一个,又何须我去指证?你若想知道,自个儿去打听便是……” 这小子倒是个混不吝,李佑气得无奈摇头。 寻常人见了李佑,不说毕恭毕敬,好歹客气得很。 可这秦县公倒好,对韦敏倒客客气气,对李佑这个皇子,倒一直板着个冷脸。 韦敏却在一旁劝和:“殿下勿要见怪,这秦理不过是面冷心热。你说他不去剿匪,倒是误会了他。” 她又凑到李佑身边来,软软说道:“殿下可知晓,为何秦理要将那刘大叔一家请到府中来照顾?” “为何?”李佑不解。 韦敏又看向那秦县公:“秦理早就盯上了那伙匪寇,也已派了家将前去调查此事。他听说那刘大叔乃是临亭乡人,受过那匪寇侵扰,便想将其召来,要向刘大叔了解那匪寇的情况。” 韦敏又看向李佑,眼里带了些赞赏目光:“秦理还说,要让那刘大叔充作向导,他要亲自领着家将前去剿匪呢!” “剿匪?”李佑看向那公鸭嗓门儿的秦理,“这不胡闹么?他一个小屁孩,剿什么匪?” 这话一出口,立时招惹了那秦小县公。 秦理怒瞪了过来,直咬牙骂道:“你!你少来狗眼看人低!” 秦理的嗓门本就沙哑,这时气急之下,调门起得太高,竟直接吼破了音,听起来格外滑稽。 李佑听了心中直乐,直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这一下,更是惹恼了秦理,秦理气得直站起身,哼嗤甩了手,踱着步子便走到殿外。 很快,外头便传来呼呼风声,这是那小子在殿外练枪,舞得风声大作。 他这是借着习武撒气,又或者是故意在李佑面前显摆武技…… 李佑透过殿门瞧了过去,正瞧见那小子一杆银枪舞得出神入化,好生厉害。 他那杆银枪,就好似从他手中生长出来般,任由他挑刺提拉,都显得极其顺畅协调。 李佑不由感叹:“这小子年岁虽小,但身手着实是不凡!一杆银枪如臂指使,果真有万夫莫当之勇!” 韦敏连连点头:“殿下方才笑话人家剿匪,可当真是挑错了人。这秦理出身将门,打小就在军伍之中长大。他的能耐,可是不小呢!” 李佑点了点头,这一点,李佑本就从刘大亮口中听过。 事实上,自打李佑知道这秦理的年纪,便惊骇于他一身的武艺。 区区十三四岁,便有那等高超身手,能以一敌五,在李佑五个亲卫合力之下都不落下风。 足可见这历城县公府里武道渊源之深! 李佑不免好奇:“这历城县公,是哪位武将的爵位?” 看这县公府里的家将,个个如狼似虎,威势骇人。 再看这秦理的身手,也可见其武道家学之深。 既然秦理如今承了历城县公的爵位,那其父亲,该是上一任历城县公才对。 可是李佑印象中,却不记得哪位武将被封作了历城县公。 “噗嗤!” 这话一问出口,却见韦敏忽地大笑出声。 她又望着李佑,却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殿下居然不知道这秦理的父亲?” “怎么?他爹很有名么?”李佑白了韦敏一眼,“快些说,莫再卖关子了!” 韦敏眼里闪过慧黠笑意:“殿下可知晓,我大唐开国时的第一猛将姓甚名谁?” “第一猛将?”李佑凝眉思索,“程咬金?或是尉迟敬德?又或者是……” 他的脑中,忽地电光一闪,而后脱口而出道:“秦琼?秦琼秦叔宝?” 不待韦敏回话,李佑惊得从席上站了起身,直拍着自己脑门:“是了,是了!这小子姓秦,又正在家中守孝……他是秦琼的子嗣!” 李佑怎么也没想到,这秦理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叔宝的儿子。 现在经韦敏提点,才豁然开朗。 秦叔宝正是山东历城人,而他卒于贞观十二年,也就是去年。 这秦理一身的武艺,此刻又在历城县里守孝,可不正是秦琼的儿子么…… 韦敏已点头应承:“秦理是承了其祖父的爵位,才领了这历城县公的名头。他父亲陪葬昭陵,本该在长安守孝。不过这小子念及家中祖辈无人照料,便主动请缨回了历城县。” “妾身也已许久未曾见他,今日却是没想到,竟在这历城县城里撞上了他。” 李佑此时确定了秦理的身份,心中许多疑惑方才得以解答。 难怪这小子居然在幼年时就与韦敏结识…… 他是秦琼的儿子,而那秦琼与韦挺同为贞观同僚,彼此相熟。他们子女相识,自是正常。 第二百二十章 剿匪同盟 秦理仍在殿外舞动银枪,他身姿轻灵,却又出枪迅猛,翻腾出枪时,有如一条青龙,正突出着亮银白芒。 李佑看得感佩不已。 难怪这小子有如此高超的武艺…… 他是秦琼的儿子,那武艺能差么? 他那爹爹,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唐第一猛将,一身的武艺,连李世民都要竖大拇指夸赞的。 再说长安城里现在的头号霸王程咬金,那也就在旁人面前耀武扬威,若见了秦琼,他程老粗也得低头叫一声“秦二哥”的。 李佑又想起来,方才这秦理说要去剿匪。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李佑原本就打算处理那匪患,原本他还想着,只靠自己亲卫,怕是有些吃力。 但若加上这秦理,以及他手下的一干家将…… 那成功剿匪的机率,便会大大提升。 想到这里,李佑赶忙吩咐韦敏,去将那秦理唤回来。 韦敏已笑着走出门外,朝外招呼着:“秦理,你别再气恼了。殿下方才是与你说笑的,你快进屋来吧!” 韦敏的话,倒是管用的,那秦理一听便住了手,将银枪往门上一靠,随即走进屋来。 李佑朝秦理看了一眼,随即拱手笑道:“先前是本王孟浪了,秦小县公勿要见怪!” 秦理仍是一脸冷肃,他没有理会李佑,只绷着脸坐回了他的主座上。 这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李佑不与他一般见识,上前说道:“秦县公说要去剿匪,此事当真?” 说起剿匪,秦理才抬了抬头,他望着李佑微微蹙眉,随即才“嗯”了一嗓子,缓缓点头。 李佑笑着说道:“本王正有剿匪的打算,你可愿与本王一道前往那亭山脚下,去清剿匪寇?” 匪寇祸乱百姓,李佑是一定要将其铲除的。 那刘大亮主动献兵,可李佑却不敢接受,毕竟刘大亮的人,实在不甚可靠。 但对这秦理,李佑是较为放心的。 秦琼本就以仁义著称,是大唐数得上号的大好人,他教出来的儿子,该是可靠的。 李佑这话本是对秦理所说,可秦理还未回应,倒是身后的韦敏突然惊呼了出来。 “殿下要去剿匪?” 韦敏直走了上前,拉着李佑的胳膊:“那会不会太凶险了?” 李佑笑着抚了韦敏的头,朝秦理努了努嘴:“秦县公总角之龄,便敢前去闯那匪窝,本王长他四五岁,难道还不敢么?” “那……那怎么能一样?”韦敏嘟了嘟嘴,又看向秦理,“秦理虽然年纪不大,可他一身的本事,便是只身闯进匪窝,也能安然脱身。可殿下嘛……” “噫!你这小妮子,尽助长他人威风,反倒瞧不上你自家夫君了!” 韦敏作势气恼,揪了揪韦敏的脸:“你放心好了,本王也绝非一无是处。想当初那些海寇凶残无比,本王不照样毫发无伤地将其歼灭了吗?” 一番安抚,总算将韦敏给劝服了住,李佑再看向秦理:“你去是不去,给个痛快话!” 秦理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眉头仍微微蹙着,似是在担忧着什么:“那刘大亮呢?” 这秦理对刘大亮,仍是极有敌意。 李佑笑着摇头:“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带他去做什么?” 见这秦理仍有犹豫,李佑又笑着解释:“实际上,本王跟那刘大亮,只见过一面。我对他,其实压根就不了解。此番剿匪,那刘大亮还主动提出要出兵助我,但却被我给拒绝了!” 这秦理敌视刘大亮,李佑得赶紧撇清关系,与那刘大亮划分阵营。 果然,这话极有效果,秦理的眉头已舒朗开来。 他沉吟了片刻,终是点头:“倘若刘大亮不参与,我同你一道,倒也无妨。” 他不忘补一句:“但你切莫逞能,免得叫那匪寇所伤。” 这小子的语气,总透着股故作成熟的味道。他仿佛是时刻都要教育人,好显现出他的成熟。 李佑不禁哑然失笑,你这毛都没长齐小屁孩,装什么老成持重? 这小子既是答应同行,那就是自己人了。 李佑松了一口气,他不由问道:“你现在总该说说,为何说那刘大亮‘口蜜腹剑’了吧?” 方才李佑曾问过他,结果被这秦理一句话“自己去打听”,给敷衍了回来。 现在两人关系转变,已成了“剿寇同盟”,李佑还想再问问,这刘大亮究竟是怎么得罪了他。 李佑对那刘大亮,实是有几分担忧,那人看上去恭顺,可其内里多半是阳奉阴违的。 况且刘大亮与自己之间,实在有权力上的纠葛纷争,两人之间或许会有一番明争暗斗。 既然这秦理了解刘大亮,不妨从他这里打听些消息,或许能对自己有所帮助。 秦理这时已站起了身子,背着手踱步起来。 他个头颇高,从背影看,当真与成年人无异。 此刻背手踱步,倒真有几分深思熟虑的架势。 只可惜,李佑心里清楚这小子是个十四岁的小屁孩。 所以在李佑眼里,这小子负手踱步的样子,便又添了几分故作成熟的假姿态。 他这般举动,就像是小孩子沾了胡子装成大人一般可笑。 当然,这时候有求于他,李佑可不会笑出声来。 秦理踱了几步,又才看向李佑:“你当真与那刘大亮并非同道中人?” 李佑笑着点头:“当然了,不信你问王妃!” 这小子只听韦敏的话,只有让韦敏做一回见证人了。 韦敏自是点头:“打我与殿下到了齐州,那刘长史就从未来过府上。而且,前些日子殿下还曾与那刘长史的属下起过冲突呢!” 韦敏说的,是李佑与苏府的矛盾,那苏峻正是刘大亮的心腹。 有了韦敏的说项,这秦理似是放宽了心,他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开口: “其实,我从未见过刘大亮。依我猜想,他在找上门来之前,该是不知道我早已看清其真面目的。” 这一点,李佑也能猜想得到。 若刘大亮早就知晓秦理不待见他,他也不会主动登门,求秦理帮忙去剿匪的。 但看刘大亮今日主动到王府里,当着李佑的面说那秦理的坏话,想来他已因秦理的冷漠,而心生记恨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告密者 “既然你从未见过刘大亮,为何却笃定他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呢?” 从秦理主动策划剿匪事宜,李佑能看得出来,这秦理绝不像其外表那般冷漠。 他其实是有一腔热血的慷慨义士。 而刘大亮邀他同去剿匪,秦理却避而不见,这说明秦理对那刘大亮的憎恶,已到了相当地步。 可方才,秦理却说他从未见过刘大亮。 那这憎恶从何而来? 秦理叹了口气:“我对于这刘大亮的认知,全来源于先父。” 说起“先父”,秦理那冰冷的脸上,难得有了些温情与哀婉。 “秦琼将军?他也认得这刘大亮?” 李佑万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能牵扯到秦琼头上。 秦理点头:“说起来,这刘大亮还曾是先父的同袍兄弟……” “哦?他也曾在你父亲帐下效命?”李佑疑惑道。 刘大亮的身份,与那秦琼自是天差地别,若说两人是同袍兄弟,实在有些勉强。 但也有种可能,便是刘大亮曾在秦琼手下当过偏将幕僚之类的属官。 相传秦琼此人义薄云天,对下属极是仁厚,他将属下当成兄弟,倒并不离奇。 秦理却是摇头否认:“他并非是先父帐下僚属,而是那郧国公张亮的部下。” “张亮?” 李佑细细回忆着,他似乎是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号。 印象中,似是法曹赵广曾说过,那刘大亮曾为郧国公张亮的帐下幕僚,他出任齐州都督长史,也是那张亮举荐的。 而那郧国公张亮,李佑自是认得的。 这人出身瓦岗寨,与那秦琼、程咬金、徐世绩等人做过同袍,后来跟随徐世绩投奔了李唐。 相传此人打仗的本事,比另外三位大将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但他升官的速度,却是一点不慢。 现如今这张亮已高升相州都督,被加封为郧国公,据说不久之后,便要进京为官。 他这个身份,只要进入朝堂中枢,少说也要做个尚书级别的部堂高官了。 李佑想起秦琼与张亮之间的联系,便猜测道:“秦将军与那刘大亮相识,是在瓦岗寨时期?” 秦理点了点头,随即又道:“那张亮本是出身低微,他之所以能在瓦岗寨中崭露头角,靠的是一手告密的本事。” “告密?”李佑呢喃着。 秦理继续道:“当初瓦岗寨的统领乃是魏公李密,那张亮向李密秘报,说是军中有人反叛,引得李密震怒,从而诛杀了不少瓦岗义士。” “而那张亮,因此得了李密信任,在瓦岗寨中显露头角……” 李佑细细品味着秦理的话,好奇道:“可这与那刘大亮,有何关联?难道说这告密的主意,是刘大亮所出?” “不错!”秦理提高了音量,似是有些激动。 他声音本就嘶哑,音量一高,便又有些破音:“那刘大亮提出这等阴险计策,你说他是不是口蜜腹剑的小人?” 李佑轻轻笑了笑,却是摇头道:“这告密之事虽然算不得上乘,但也未必是坏事。若那反叛之事为真,刘大亮与张亮二人,无非是忠心事主。算不得阴险狡诈的……” 李佑猜想,这告密之事该是不假,而那秦琼为人磊落,最是不喜这等告密之事,所以与秦理提及此事时,难免带了些私人意见。 而秦理不过是个孩子,又从小受父亲影响,讲究个善恶分明。 自然而然地,秦理将这告密之事,看成了十恶不赦的恶劣行径。 但要李佑公道地评断,食君之禄,自要忠君之事。 那张亮、刘大亮等人,当时是李密的部下,他们当然要防范瓦岗寨中有人谋反,对李密及瓦岗寨的大局造成恶劣影响。 这告密行径,无可厚非。 “不!不是那样的!” 就在这时,秦理却猛地一捏拳头,绷起手背上粗壮的青筋: “那所谓的谋反,不过是一小队兵士受不了军中清苦,又害怕连番战事太过危险,所以想结伴逃离瓦岗寨。” “他们压根就没有反叛的打算,不过是想回乡做个平头百姓罢了!” 或是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激动,秦理又赶紧放松了拳头,平复着情绪。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那组织逃离的兵士中,有一个刘大亮的同乡。那人眼见刘大亮在军中也没什么前途,便将逃离之事告知刘大亮,并主动提出带刘大亮要求逃离瓦岗寨……” 听到这里,李佑不由一惊。 他随即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那刘大亮背信弃义,出卖了主动拉他逃离的同乡?” 秦理点了点头:“不错!” “真他娘的是个畜生!”李佑啐了一口,恨恨骂道。 在听到这位“同乡”的细节之前,李佑一直没觉得刘大亮等人有什么过错。 毕竟组织兵士逃离山寨,充当逃兵,也算是军中大忌。 刘大亮举报告密,顶多是将事态夸大,但也算不得背信弃义。 可既是别人主动相告,并且善意地提出要带刘大亮一起逃离,那刘大亮就绝不该将这事外泄。 这不是辜负人家的信任,拿别人的信任当作自己上位的筹码么? 秦理又道:“那刘大亮,事后还曾多次提及,反叛之中有他的同乡。提及那同乡时,常是一脸哀叹同情,大有未能将其救出灾难漩涡之意。” 说到这里,秦理又冷笑着:“可他却是不知晓,他那同乡,曾因沙场建功,与先父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反叛事发,他求到先父头上。先父想了法子,救了他一命。” “哦?竟是如此?”李佑总算明白,为何这秦理如此笃定地判断,刘大亮是那般不堪。 敢情是有当事者幸存,将这事告知了秦琼。 秦理又哀哀一叹:“那人虽是幸存了,可当时一道被牵连处死的,足有近千人。” “那是近千条鲜活生命,就因刘大亮与张亮二人,一心上位,枉背了反叛罪名,惨死在瓦岗寨上……” 说到这里,秦理又重重地将手锤在了那矮桌之上,发泄着心中愤懑。 “砰”地一声,那矮桌应声而碎,直看得在场之人瞠目结舌。 第二百二十二章 剿寇之约 在李佑看来,刘大亮绝非是同道中人。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但在此之前,李佑只是基于双方立场做下如此推断。 他对于刘大亮这个人,却是毫无了解的。 甚至今天下午,刘大亮前去拜会时,有意无意地提起了秦理,说这位历城县公是个“自视甚高,不理会百姓死活的桀骜之徒”时,李佑也隐隐相信了他的话。 可现在看来,这刘大亮的个人品行,是有极大问题的。 这样的人所说的话,那是一个字也不能信的。 李佑再看向一脸气愤的秦理:“所以当刘大亮找上门来,邀你一同剿匪时,你便拒他于门外?” 秦理咬了咬牙:“不然呢?难道要我同这种人一起去剿匪吗?” 李佑淡笑着摇头:“自然不是……” 这秦理,骨子里恩怨分明,说不与刘大亮交往,便连敷衍也懒得敷衍。 他将刘大亮拒于门外,却是因此得罪了刘大亮。 而刘大亮今日找上齐王府,正是来告状的。 李佑不由失笑,这刘大亮有意挑拨,居然想借他李佑的手,来对付秦理。 “罢了罢了!” 李佑摆摆手:“咱们还是不要再记挂这卑鄙小人了,还是先商量商量剿匪的事吧!” “至于那刘大亮,日后我定会找他算账……” 又看向秦理,李佑恳切道:“你还是不要掺和刘大亮的事了,安心准备剿匪吧!” 秦理这小子稍显稚嫩,真要得罪那刘大亮,说不定会吃暗亏。 左右他李佑与刘大亮之间,早已有了矛盾冲突,日后两人之间,定还会有一番权力纠葛。 对于李佑的真诚回护,秦理却似是有些不领情。 他蹙眉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少年郎常有的倔强表情。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忘了故作成熟,暴露出真实年龄来。 顿了片刻,秦理又道:“我已派人前往亭山附近打探,还需几日时间才有结果。这几日你早作准备,调拨好前往剿寇的兵将。” 李佑点头:“这是自然,本王会亲自领兵前往。” 秦理又打量着李佑,眼里透出一丝狐疑:“齐王殿下看起来毫无身手,而那伙贼寇又极是凶残。依我看,殿下还是不要去添乱了吧!” 他这话倒也是真诚回护,可在李佑听来,却是格外刺耳。 你一个小屁孩,居然还照顾起我来了! 李佑正要出言顶回去,可又想起,方才自己照顾秦理时,他那般倔强的表情。 李佑不由失笑。 他兀自摇了摇头,心中暗叹,看来这全天下的男儿,都是一般心思。 想来方才秦理心中的不满,正与自己此刻相当。 身旁的韦敏也凑了上来,顺着秦理的话接了下去:“依妾身看,秦理说得没错!殿下您不似秦理,有武艺傍身。倒不如坐镇齐州,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韦敏这是仍不放弃劝说,看来她对这剿寇之事,着实有些担心。 她不光自己劝说,说话间还朝着身后的汤圆和二娘使着眼色。 那汤圆被韦敏一瞧,立即心领神会。 只可惜,汤圆这狗头军师的脑子是单线程的,既用来接受韦敏的讯号,便再没有空闲去思索如何劝说。 她只是举了肉拳头,跟着韦敏一起喊道:“对,千里之外!” 李佑被闹得哭笑不得:“两地相隔甚远,而那剿匪时机又稍纵即逝,哪里能做到决胜于千里之外?我看我还是亲自跑一趟的好!” 他又安慰韦敏道:“王妃放心,本王不会傻到亲自和匪寇拼刀抢,我自会保住性命的。” 韦敏仍是蹙眉摇头,显然仍不满意这般安慰。 这时候,倒是一旁的二娘站了出来:“殿下,你……” 李佑连忙摆手止住:“二娘,你可别再劝了,本王主意已定,可不容再更改。” 相较于汤圆,二娘的脑子更好,李佑担心她再替韦敏说项,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可是二娘又连番摇头:“殿下,二娘不是要阻止您去剿寇。” “哦?”李佑一愣。 二娘又走到李佑与韦敏的正前方,躬身一礼:“二娘想随殿下去剿匪,增长见识。” 她语出惊人,倒是将李佑给惊了住。 “啥?”李佑怔怔望着二娘,愣了好久才失笑骂道,“你这不是胡闹嘛!” 本以为这丫头想要劝阻自己,结果她倒主动提出来要跟过去剿寇…… 李佑气得站起身来,指着二娘道:“你这身子,脆得跟纸片儿一般,风一吹就要散架了。你跟着去瞎胡闹做什么?” 可二娘的态度却很坚决,她干脆往地上一跪,又朝韦敏看过去:“殿下既是要出远门,身边总是要个人照应的。” 她这番话,显然是起到了作用。韦敏一听便侧过脸思索了起来。 这还不算完,二娘又扭过脸朝向李佑:“殿下方才不是说,您不会与贼人动刀动枪,会顾好自身安危吗?那二娘守在您身边,又有什么危险呢?” “你……” 李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自己方才的话,不过是用来安慰韦敏,没想到却叫二娘给利用上了。 二娘的话,叫韦敏也回过神来,韦敏拍了拍腿,叫道:“对啊,二娘说得不错!既是没有危险,殿下何苦不让她跟着?” “难道说……”韦敏又换了副狐疑嘴脸,蹙眉瞪了过来,“殿下方才那话,只是哄骗妾身的?此番剿寇,当真危险重重?” “这……我……”李佑被驳得哑口无言。 他这才暗叹,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活生生将自己给埋沟里去了。 再看那二娘,此刻跪在地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李佑也不忍心去拒绝了。 “唉!”李佑叹了口气,正准备唤二娘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却听得耳边,又传来了一个略显低沉,又隐隐嘶哑的声音: “其实殿下与这姑娘差不了多少,都是纸片儿一般的身子,倒也没资格说人家柔弱的……” 李佑:“……” 抬起头来,正撞上那秦理正挺着胸膛,将一身的腱子肉绷得隆起老高……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备战匪寇 李佑从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给揶揄了。 更可恨的是,秦理的话有理有据,自己压根找不到理由反驳。 那秦理虽然并不壮硕,可他身材高大,又练了一身精干的肌肉,这会儿绷起劲来,当真显得健壮无比。 相较之下,李佑就弱鸡许多了。 在这秦理面前,李佑与二娘,的确没什么区别——都是弱鸡。 “罢了罢了,不与你们争辩了!” 李佑实在不想自己的尊严再受打击:“二娘便跟着我好了,左右也不会有危险……” 得了应允,二娘这才喏喏点头,缓缓站起身来。 而韦敏这时已朝二娘招了招手,起身将她拉到了一边。 她二人一面走,还一面回头朝李佑这边警惕地张望,简直将“我俩要说悄悄话”写在了脸上。 二人凑到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说一通。 也不知韦敏交代了什么,总之二娘不时地回头,朝李佑这边张望,又不时地点头,像是在向韦敏承诺答应着什么。 李佑总感觉,自己这是犯了天大的罪过,即将被二娘这人肉监视器给看管起来了。 两女人商量了半晌,这才回到席上,韦敏一脸满意,而二娘却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似乎韦敏方才交代的任务,并不十分轻松。 李佑也懒得再与这两个女人计较,他抬头看了看外头,天已黑透了。 是时候回去了,李佑站起身来,朝那秦理拱了拱手:“那我等就此告辞,秦县公若是有了那匪寇的消息,记得遣人来我府上通知!” 秦理也站起了身,只朝李佑点了点头,却又将脸扭向韦敏,与韦敏话别。 拉着一干家眷侍从回到王府时,夜已深了。 李佑一干人都饿着肚子,赶紧囫囵吃了几口热菜,便各自休整去了。 第二天早上,李佑便晃晃悠悠到了后花园。 这会儿日头已升了起来,但后花园还是凉气森森。 倒不是今日气温太低,而是后花园中的小屋子里,还对方着那些制冰的设备。 如今冰块已准备就绪,接下来就交给奴仆们好了,等一并制好冰块,再等着蜉游帮的人前来接收。 李佑去那冰室中看了几眼,便没再理会,独自一人背着手,悠悠晃到花园凉亭中。 “吱吖~” 逍遥椅一阵摇晃,李佑已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接下来,就该准备那剿寇的事情了!” 匪寇横行,肆扰乡里,闹到百姓四散逃离,躲避匪患。 事情演变到这等地步,李佑不能不管。 但到目前为止,李佑对那匪寇的情况,仍是一无所知。 他只是从韦敏那里,听来了那刘大叔的只言片语。 说是那贼匪常成群结队地打家劫舍,气焰嚣张至极。 由此看来,这伙匪寇的规模,定是不小的。 而且根据刘大亮那边的情况,他带了不少兵士前去剿匪,都惨遭失利,也能推断出来,匪寇能耐不小。 当然,刘大亮的话,李佑现在已全然不信了。 真想了解那匪寇的情况,还得等秦理那边的消息。 虽然情况不明,事先做些粗略的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佑想了想,便唤来许福,让他将胡泰来找来。 那胡泰来就住在王府里的倒灶房中,离得很近,没一会儿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殿下,您唤我呢?” 胡泰来还是那么猥琐,点头哈腰凑了上来。 他脖子上挂了一个铜制望远镜,这望远镜油光锃亮,看来平日他没少擦拭。 上回夺粮成功,李佑少不了要奖赏一番,便将新制成功的望远镜赏了他一个,又安排他监造望远镜。 此刻唤他过来,正是为了此事。 李佑道:“那望远镜造得怎么样了?” 既然要去剿匪,信息获取是件很重要的事。 倘若到了山头,有一个望远镜,便能在远处侦知敌方动向。 所以李佑必须保证多带上几副望远镜。 胡泰来笑着应道:“禀殿下,工匠们已赶制出三十来只望远镜了。殿下若要用,小的这就取来。” “三十来只了?” 李佑没想到这工匠的速度有这么快,起初制造望远镜时,得耗费一两天工夫才能赶制出一件呢! 一说起这事,胡泰来便显得很是自傲:“小的让工匠照着起初的几只望远镜,打磨出模具,有了模具,后面的制造进程便大大加快。” 李佑一乐:“你这小子倒有些鬼主意,不错!” 他又扬手:“你不必取来这里了,但要去叮嘱工匠们,这几日加紧赶工,多制造几批出来。本王即将去亭山剿匪,定要用到那望远镜的。” “是,卑职领命!” 胡泰来得了号令,便又屁颠屁颠地跑了下去。 李佑料想,依着这赶制速度,出发前该是能制出四五十只望远镜来。 这个数目,定是够用了的。 到时候将望远镜下发侍卫亲兵,保证一支小队能配上一只望远镜,整个剿匪部队便都生了千里目,能料敌于千里之外,掌握敌寇先机。 但光有望远镜显然是不够的。 望远镜只能算是个辅助工具,真正杀敌时,用的还是兵刃武器。 李佑有心制造些强力武器,利用自己超出唐人的认知,制造些大杀器来。 但无奈的是,李佑天生就不是喜好军事的人。 无论是冷兵器,还是热兵器,他都一概不通。 此生唯一做过与兵器有关的,恐怕要算到那烟花了。 那烟花的主要成分,好歹是火药,李佑现在还记得自己调配的火药配方。 但是,烟花的配方,只能制出燃烧不那么充分的普通火药,却是不能制出烈性炸药来。 而如何将火药变成炸药,究竟是个什么流程,李佑却是全然不知的。 这叫李佑犯了难。 总不能,对仗之时,自己这边掏出一堆烟花来,朝着对方放礼炮吧? 挠了挠头,李佑又陷入思虑。 可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其他杀伤性武器。 他只好唤来许福:“去,照着上回制造烟花时所买的原料,将那硝石、硫黄、木炭等物品,全都购买回来。至若数目嘛,多多益善!” 第二百二十四章 重拾旧艺 之前在制造烟花时,李佑已制出了可以燃烧的火药。 但那烟花所用的火药,与烈性炸药所需的火药,自是不同的。 最简单的,便是燃烧的效率高低。 燃烧得越剧烈,短时间内产生的燃烧气体越多,效果自然越好。 李佑虽然不懂如何制造炸药,但对其基本原理,还是略知一二的。 所谓炸药,不过是将火药放进密闭的狭小空间里,通过火药剧烈燃烧,短时间内产生大量气体。 那气体急剧膨胀,在狭小空间里自然产生极大的压强。 一旦包裹火药的外围材质顶不住这巨大压力,便会爆炸开来。 其原理,与后世的爆竹差不多。 所以李佑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尽量调配出最适合火药燃烧的配比。 木炭、硫黄、硝石,原材料不过这老三样,但如何配比,却是需要李佑慢慢尝试。 李佑依着制造烟花时的经验,慢慢尝试调配。 这火药是重要机密,李佑早就吩咐管家将后花园封闭了起来。 他自己则埋头苦干,废寝忘食地研究起来。 …… 李佑废寝忘食,自然招致了韦敏的不满。 此刻,在通往后花园的游廊下,韦敏与汤圆、二娘几人,正提着食盒朝花园方向张望。 “这殿下也真是的,整日缩在后园子里,连饭菜都不用吃了。” 韦敏一脸愤懑,直朝二娘、汤圆埋怨着:“我看这还没碰上匪寇,他倒先将自己的身子给饿坏了!” “就是!”汤圆也嘟了嘴附和着,她的眼神,却是瞪在那几个看守的侍卫身上。 朝那侍卫们瞪了几眼,见侍卫们不理会她,汤圆又噘着嘴退了回来。 她甩了手,恨恨怨道:“也不知道殿下在花园里偷吃什么好东西,竟还派了人看守,连咱们都不放进去!” 她这般天马行空,立即招致韦敏的唾骂:“去,去!就知道吃!殿下那是在准备对付海寇的法宝呢!” 汤圆却是耸动这小鼻子,一脸享受道:“什么法宝这么香呀?” “香?”韦敏这时才注意到,这院中的气味的确有些奇怪。 她嗅了嗅,却是闻到一股刺鼻气味:“咦?这不是……” 二娘已抢先道:“这是那烟花的气味……” “对!”韦敏点头道,“正是烟花的气味,上回殿下研制烟花时,满院子都是这般刺鼻气味呢!” “什么刺鼻呀!这味道多香啊!” 汤圆的鼻子,似乎与常人有些区别,在韦敏等人闻起来略有些刺鼻的气味,在她那里却是“香味”。 汤圆一脸享受地耸动着鼻子,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这烟花能不能吃,若是能尝尝味道就好了……” “吃是肯定不能吃的……”二娘微蹙了眉,朝后花园方向张望着,“这东西,该是很厉害的宝贝。殿下每回研究这东西,都要派人严防死守,生恐被旁人瞧去了机密。” 在长安,李佑研究烟花时,正是二娘刚刚进入王府的时段。 那时候,二娘格外注意李佑的动向,自然记得很清楚,当时李佑几乎是整个人泡在那后院里,并且让侍卫将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而现在的情形,与当初如出一辙。 很显然,这烟花的制作,该是件十分紧要的事。 韦敏听了二娘的话,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那烟花和匪寇,怎么能攀扯上关联?” 二娘摇了摇头,抿嘴蹙眉不语。 三个女人又沉默了下来,场面陷入安静。 过得片刻,突然有人惊叫了起来。 “哦,我知道了!” 率先跳出来的,是汤圆。 她摇头晃脑直蹦到韦敏身前,又将双手掐在腰间,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我猜到了!” 汤圆卖足了关子,诱得韦敏、二娘二人的目光全聚焦在她身上。 直到韦敏蹙了眉头要逼问时,汤圆才咧嘴一笑,随即缓缓开口。 “依我说,殿下是要给那些匪寇也瞧瞧烟花璀璨,叫他们知晓人世间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劝那些匪寇们迷途知返,赶紧投降!” 汤圆说得极是肯定,微蹙了眉头,绷了张极认真的嘴脸。 韦敏一听,却是连连摇头:“怎么可能?” 再低头沉吟着,韦敏又道:“该是……该是殿下早有把握剿灭匪寇,所以提前制造出烟花来,准备庆功大典?” 烟花唯一的功用,便是在贺典上一鸣惊人,吸引围观者的眼球。 这是韦敏所能想到的,烟花与匪寇唯一的关联。 二娘依旧摇头:“没那么简单。” 她抱着胳膊凝神思虑,瘦弱的身躯倚在粗壮的廊柱上,显得格外娇小。 “该是……该是要用那烟花对付匪寇的。只是……只是不知道那烟花究竟有何杀伤力……” 她又缓缓分析着:“那夜在长安城,咱们只是隔了老远瞧见那烟花,却是不知离得近了,是否烟花的威力会十分强劲……” 二娘正推测着,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二娘的推测,倒是八九不离十了!” 说话的正是李佑,他正自后花园缓步走来。 “呀,殿下来了!”韦敏和汤圆已凑了上去,赶忙将那食盒打开,将其中的餐盘放置到一旁的石桌上。 李佑穿过侍卫的封锁线,已大步走了过来。 他一天都没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厉害,一上来先狼吞虎咽一番再说。 吃了两口,暂时缓解了饥饿,再抹了抹嘴上的油,他才朝二娘笑道:“二娘的猜测不过,那烟花看上去摧残夺目,但它的杀伤威力可是不小。我今日在花园中,正是在研究如何将其威力发挥到最大程度。” “哦?那殿下成功了吗?”韦敏已掏出了帕子,温柔地替李佑擦拭嘴角。 李佑幽幽笑了笑:“至少第一步已经做到了,但后续还有更关键的一步。” 火药的配比,他已研究得差不多了。 现在虽然还达不到黑火药的精度,做不到最猛烈的燃烧程度,但已能剧烈燃烧,释放出大量燃气物质。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准备个外罩,将这火药密封起来。 好待点燃之时,剧烈燃烧之下,猛地炸裂开来,造成杀伤。 第二百二十五章 烟花功用 囫囵吃了两口,填饱了肚子,李佑便即起身。 他要投入到炸药研究的工作中去,为将来剿寇做足充分准备。 可刚一起身,就见韦敏和汤圆,正瞪着滴溜溜的眼睛,朝自己望来。 那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望。 看得出来,她们对那火药很是好奇。 李佑不由失笑,摆摆手道:“罢了,你们随我进去吧!” 左右都是自己人,也无需对她们保密了。 “真的?”韦敏二人一听,便欣喜欢腾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李佑引着两人走进后花园,却又忽地转身。 那游廊下,二娘仍是一人靠在粗壮的廊柱上,低着头默不作声。 她像是刻意保持了安谧,整个人缩在那廊柱上,看上去格外孤寂可怜。 李佑朝那边喊了一嗓子:“二娘,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被李佑一喊,二娘才抬起头来。 “我?” 她指了指自己,似是有些不确信李佑的话。 “不是你还有谁?” 李佑朝她招了招手:“快进来啊!” “我……”二娘倒是扭捏起来,“奴婢还是不进去了吧!就……就在外面等着好了……” 她显得很是局促,又将头深深埋进胸前,不再敢朝李佑这边张望。 李佑无奈摇头,回身吩咐韦敏先等一会儿,随即大步走到那廊柱边。 他径自拉了二娘的手,也不理会她是否反抗,便拉着她走入花园。 二娘却挣扎了起来,直将身子往后缩去:“殿……殿下……二娘……二娘不好进去的……二娘……二娘毕竟是戴罪之身……” 二娘的担忧,正在于她曾有过刺杀李佑的行径。 所以二娘心知肚明,她毕竟是个外人,或者说是个囚徒。 而那烟花之事,关系到齐王府的机密,二娘便有自知之明地退缩避让,守在花园之外。 二娘原本打算,默默保持安静,这事便心照不宣地解决了。 可这会儿,李佑却强拉她进去,二娘才不得已说明实情。 可李佑却是轻笑起来,他仍没有放开二娘:“你这傻孩子,我若要防着你,为何还允你随我同行,前往剿寇?” “额?”二娘瞪大眼睛,迷茫地看向李佑。 李佑笑着解释:“一路同行前去剿寇,你不是有更多机会暗害我吗?我既是答应你同行剿寇,自然是不再防着你了。” “再者说了,这秘密武器,本就是为那匪寇所准备的。过不了几天,兴许你就能见识其威力。现在你进去,不过是提前几天见识而已。” 李佑的坦诚,叫二娘心里五味杂陈。 虽说早已恢复了自由,可二娘心中始终搀着一根刺。 相较于韦敏的嫡系丫鬟汤圆,她二娘是个外人,而且是曾经暗杀过李佑的外人。 二娘本是敏感的人,自然懂得摆正自己的位置,免得再招人疑心。 可这会儿李佑的信任,倒叫她的小心谨慎,显得有些多余了。 二娘当然不愿再被当作外人提防着,所以李佑的信任,在她看来便显得十分珍贵。 “嗯!”二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已含了热泪,“殿下,奴婢……奴婢坚持要随行剿匪,并非另有所图。只是奴婢想着往后报仇之路遥遥,需得自己有足够的见识手段,所以才想伴着殿下身旁,跟随殿下增长见识。” 这点小心思,是二娘此刻唯一藏着的秘密。 昨日主动站出来要伴驾剿寇,确实不全为帮韦敏盯着李佑,更多是想为自己的报仇计划积攒见闻。 跟随李佑越久,二娘便越觉得自己浅薄无知,她希望能接着此番剿匪,从李佑身上学到些知识。 听了二娘的辩解,李佑却是愣了一下。 “哈哈,原来是这点小心思啊!” 李佑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跟去剿寇是别有用心,更不会怀疑你会将烟花的机密泄露出去。” 李佑笑着拍了拍二娘的肩头,给她以自信:“事实上,这世上最希望我李佑长命百岁的,不正是你吗?” 二娘全没有想到,李佑会说出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可她细一思索,便会出意来。 是啊,她的报仇大计,全都要仰仗李佑。 李佑一倒,谁来替她找到真凶,谁来替她报仇雪恨? “好了好了,不要再啰嗦了。再拖下去,王妃要不高兴了。” 李佑再不给二娘迟疑的机会,拉了她便直往花园里走。 进入园中,将二娘连同韦敏主仆拉到水榭亭台中坐了下来。 李佑随即将调配好的火药摆了上来:“看,这就是本王的宝贝!” 韦敏和汤圆早就扑了上去,仔细观望研究起来。 这并不怪罪她扪,实在是这烟花身上,有太多疑惑。 她们两人至今仍很好奇,好奇这烟花其中的秘密。 可两人细看之下,却是毫无收获。 似乎这一次的烟花粉末,比之先前长安时,颜色要更深一些。 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与在长安时毫无二致。 同样的刺激气味,同样的黑灰粉末,同样的一点就着。 韦敏二人猜想不透,这东西与烟花有什么不同,值得殿下研究一整天? 二娘已在那桌面上研究起来,她发现桌面上有不少剧烈燃烧留下的痕迹。 二娘已经断定,这烟花的功用,是需要通过燃烧实现的。 正思虑着,却见李佑手中,已拿了好几个暗红色的纸疙瘩。 李佑扬起那纸疙瘩道:“我在研究的,正是这烟花中火药剧烈燃烧之谜。我要研究出燃烧得最迅猛剧烈的烟花火药。” 韦敏等人见到那纸疙瘩,便已好奇地接了过去,观察了一番,才又递给二娘。 她二人脸上的疑惑表情并未消退,而二娘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多。 李佑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样的? 就在这时,只见李佑又从她们手中接过了那纸疙瘩,将其引线理顺,随即取了火镰子,将引线点燃。 他的动作极快,一经点燃,便将那纸疙瘩往前方空地上甩了过去。 韦敏等人看得一头雾水,却是在此时,小院中忽然传来“轰”地一声炸响。 这一声动静可不小,惊得韦敏和汤圆等即捂了耳朵,尖叫出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铸铁炮仗 韦敏等人,是见识过烟花的威力的。 当时燃放烟花之时,场外曾响起过震天巨响。 可此刻,李佑点燃那纸疙瘩,发出的声响比之烟花,还要更清脆猛烈。 “啪”的一声脆响,几乎要将韦敏几人的耳朵震聋。 那纸疙瘩在半空之中炸开,此时已化作一堆纸屑,四散飞落。 韦敏的耳朵还在嗡嗡鸣响:“这就是殿下最新研制的武器?好生厉害哩!” 她从桌上,拾起个纸疙瘩来,细细观望着。 这东西是个圆柱形的纸团儿,上面的纸张层层糊住,从纸团中延伸出一根青灰色引线,内里似乎还包裹着什么。 韦敏联想到烟花的构造,猜测道:“这里面所装的,便是殿下所说的那‘火药’吧?” “不错!” 李佑含笑点头,随即从韦敏手中取过那纸疙瘩来,用小刀轻轻划开,露出其中灰黑色的粉末。 他将那粉末摊在桌上:“这便是火药,引火便能剧烈燃烧,释放出大量气体。” “所谓气满则溢,大量气体被包裹在纸团中,随即炸裂开来,便能造成杀伤!” 他又取了少量粉末,拿远了些倒在地上,引火点燃。 那粉末遇火则剧烈燃烧起来,在地上呲呲发出火星,煞是耀眼。 李佑又从桌上拾起个纸疙瘩:“这东西唤作炮仗,不过是最初级的武器,只能用来试验原理所用。我真正要制造的,是比这炮仗威力大上十倍百倍的武器。” “炮仗?”韦敏几人都拾起炮仗来,拿在手中观望琢磨。 没过一会儿,韦敏便蹙眉道:“殿下为何不将这炮仗做得大一些,在其内多填充些火药,那样威力不就大了吗?” 李佑笑了:“理是这个理,但这纸团儿不够坚韧,所能承受的力道太小。若是放太多火药,不待火药完全燃烧,它便被气体给崩裂开来,那样反而起不到杀伤效果。” 炮仗不过是用来试验原理之用,但真正用起来,杀伤力还是太小了。 这其中关节,就在于这包裹物的材质。 纸张的韧性强度还是太低了,承载不了太大的压力。 压力不够大,爆炸开来的杀伤力,自然也就低了。 像后世的炸弹,不都是用金属包裹,才能造成最大杀伤的吗? 李佑对炸药的认知并不深,他所能做的,只是依着炮仗的原理,尽量发散延伸。 他尽可能将这原理说得简单清晰些,好叫韦敏几人听懂。 但似乎,他这番努力有些徒劳,韦敏和汤圆二人都是一脸迷茫,傻乎乎毫无反应。 倒是一直沉默的二娘,这时若有所思。 二娘拿起那炮仗,蹙眉道:“若是殿下将这包裹的纸张换成铸铁,是否杀伤力就变大了?” 李佑笑着点头:“依着道理推断,是这样的……” “哦……”二娘蹙眉点着头,“可万一这火药炸不穿铸铁呢?” 她旋即将那炮仗上包裹的纸张撕了下来:“纸张较为脆弱,火药燃烧便能将其崩开。可若要用铸铁包裹,怕是火药威力就不够了吧?” 听到二娘的分析,李佑不由欣喜,他忙点头认可:“你说得没错,事实上,我现在担忧的,正在于此。” 李佑所研制的火药,杀伤力还是太弱,若是像后世那样以金属物包裹,怕是连外围包裹的弹壳都炸不穿。 那样一来,这火药就毫无功效了。 韦敏又蹙眉道:“倘若不用这包裹物,直接将火药埋在土里呢?又或者……将其填进山石里?” 她的两眼放着光:“那匪寇不是在亭山一带活动吗?那里山石众多,若殿下将火药埋在山里,一旦炸开,岂不能开山裂石,将匪寇统统砸死炸死吗?” 她的思路倒是开阔,李佑却哭笑不得。 摆了摆手,李佑笑道:“你的推断,大体上是没有问题的。但关键就在于火药的威力。” 李佑所研制的火药,充其量只能算是初级产品。 用它来制作些烟花炮仗,倒是没问题。 可指望它能开山裂石,那威力可就差远了。 也正因如此,李佑才需要借助包裹物,将密封在狭小空间里。 空间越小,气体膨胀时造成的冲击力就越大。 而那包裹物,即“弹片”的杀伤力,也就越大。 真正造成杀伤的,并非是火药燃烧释放的大量能量,而是那“弹片”飞溅时,对四周造成的杀伤。 二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拾起那炮仗:“那殿下找到可以替代这纸张的东西了吗?” 李佑摇摇头:“目前还没有……” 他叹了口气:“我已吩咐匠人打制些铸铁炮仗,等明日一早拿来试一试。若是那铁炮仗能炸开,或许能充当武器,对匪寇造成杀伤。” 任何一项新事物的研发,都并非一蹴而就。 李佑目前能做的,便是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能尽早制出具备杀伤力的“炸弹”,这或许对于剿寇,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第二天清早,许福便来通报,说是工匠们已将那铸铁炮仗给制造好了。 李佑又邀了韦敏等人前去试弹,但是韦敏与汤圆都全无兴致,倒是二娘跟着一道过来了。 到了后花园,便见那石桌上,已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炮仗,个个打制得十分精致。 这炮仗用铸铁打制,统一制成球状,在那铁球一端,开了个小口,方便填充火药,预埋引线。 李佑看着很是满意,随即捡起一个来,试着往其中填充火药。 一旁的二娘也凑上来搭手,她对这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炮仗很是好奇。 “殿下怎么铸了这么些形制相近,大小不一的铁炮仗?” 李佑笑着解释:“材质虽然相同,但大小不同,继而导致其内部容量不一。” “火药威力不够,分量太少,怕是炸不穿铁球。只能多造一些,依次试验。” 在二娘的帮手下,李佑将桌上大大小小近十个铁球,全都填充满了火药,埋上引线。 而后,将这些铸铁炮仗统统带到自己亲卫的演武场上,挑了个空旷地方,依次码放整齐。 接下来,就是见证火药的威力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试验失败 演武场上,一身厚实盔甲的胡泰来神情肃穆,将那张俊俏面孔绷得紧实无比。 他站得笔直,身形微有摇晃,却仍是咬牙挺着身子,将胸膛高高挺起。 这般风采,若在其他侍卫身上,那是稀疏平常。 可偏偏这人,是胡泰来。 李佑坐在马车中,笑看着胡泰来此刻神情姿态,不禁点头赞赏。 老实说,自打认识胡泰来以来,李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凝肃正经。 胡泰来那张混血儿俊脸,配上这般姿态,才显得英锐飒爽。 只可惜,胡泰来这飒爽英姿,只能保持片刻。 这会儿,他的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李佑笑道:“我说胡泰来,待会儿点了火之后,记得赶紧逃来。千万莫叫这炸药给炸伤了。” “卑……卑职……领……领命!” 胡泰来的牙关似在打颤,可他仍在勉力绷着脸,故作坚强。 没办法,谁叫他胡泰来命途多舛,居然被齐王殿下选来,担当这点火重任? 那火药又多厉害,胡泰来早就从那炮仗上见识过了。 如今这纸炮仗换成了铁炮仗,其杀伤力,可不更厉害了么? 待会儿一炸起来,我胡泰来,岂不要被炸得四分五裂了吗? 胡泰来正自颤抖着,李佑又笑着安慰道:“你放心好了,这引线那么长,距离足够远。你只需在点燃后加速往远处跑,绝对不会被炸伤的。” 胡泰来又一跺脚,将身子挺了一挺:“放心殿下,卑职绝对完成使命!” 他看似坚强,可说话间,那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身铸铁盔甲,这一颤抖,那铁甲也跟着打颤,发出“锵锵”的摩擦声响。 李佑苦笑摇头,随即吩咐道:“那你便在此候命,本王先撤了!” 一挥手,早准备开溜的马夫便迅疾挥鞭,将马车赶离现场。 马车中,二娘从车窗中缩毁了头,她蹙了眉,似是有些担忧:“殿下,当真不会炸伤那胡侍卫吗?” “放心好了,我已计算过炸药威力……”李佑笑着解释道。 既是试验炸弹,自然要有人来点火施爆。 这个光荣的任务,自然要交给身手最好的人。 胡泰来的脚力最佳,跑起来呼呼生风,他自然是最佳人选。 当然,为保周全,李佑将那引线加长了数丈,又给胡泰来披了一身重甲,并严令他一点点火便即撤离。 做了这么多防备工作,那胡泰来绝不会出事故的。 马车很快便驶远了,李佑探出头来,远远地看着胡泰来孤零零地站在那引爆点处。 李佑朝胡泰来挥了挥手,大声喊道:“点火!” 而此刻,胡泰来正独自站在风中,兀自颤抖。 自李佑的马车驶远,胡泰来便控制不住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此刻是欲哭无泪,只恨爹娘给自己生了这两条飞快的腿。 “点火!” 呼呼风声中,李佑的喊声悠悠飘来。 胡泰来身子一震,随即便用颤抖的手,往自己腰间摸索了过去。 好不容易才摸出了火镰,点着了火。 他赶忙抓起引线,将颤抖的火镰靠近。 这一点燃,那铁炮仗便会爆炸开来,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胡泰来只能强咬着牙,尽力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 他的双腿,已不由自主地扭转了方向,随时准备开溜。 呼呼风声又传来,那火镰子被吹得火星四溅。 胡泰来又是一阵惧怕,生恐火星被吹到引线上,提前将炮仗点着。 可人走背字时,喝水都要塞牙缝的。 只见那火镰子被狂风一吹,直抖落出一颗豆大的火星,竟堪堪落在了引线之上。 胡泰来的心,忽地被揪了起来。 他再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脸,露出了狰狞惊恐来。 “妈呀!着了!” 那引线已“呲呲”发出声响,还冒出了袅袅青烟。 “妈呀,娘嘞!” 这意外的引火,将胡泰来吓了个半死,他再顾不上其他,甩了引线便往回跑。 可是,方才那一惊,已将他的腿给吓软了。 这会儿脚一蹬地,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脚下使不上力来。 脚下没力气,可上半身却已做了向回冲锋的架势。 这上下半身不协调的动作,立时让他扑到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啊!娘……我……啊……” 胡泰来已吓得浑身冒汗,嘴里呜嗷喊叫着,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赶忙手脚并用,狗爬般蹿了出去。 这时候,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旁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也不知跑了多远,胡泰来才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 “嗵~” 这一声闷响,显然是那铸铁炮仗炸了开来。 胡泰来已能想象,那铁炮仗炸裂开来,便即会飞到他的身上,将他身上扎出无数个孔洞来。 想到这里,他再没气力奔逃了。 赶忙往地上一扎,埋头捂了耳朵,胡泰来终是卧死了过去。 …… “嗵!” 这声闷响,已传至数十丈开外。 马车之侧,李佑正靠在车身,垂首等候。 而二娘则已急不可耐地朝前方张望起来。 “不用看了……” 李佑抱着胳膊,蹙眉叹道:“那铁炮仗该是没有成功炸开……” 方才那声闷响,明显不大对劲。 声音太过沉闷,显然是因铁弹壳没有被炸穿。 二娘探了脑袋看了一眼,也凝眉道:“那边尘烟似是不大,的确不大对劲。” “走吧,咱们去看看吧……” 李佑已上了马车,拉了二娘一道,朝前驶了过去。 走到一半,他又呼停了马车,下了车去。 “喂,死了没有?” 那地上,胡泰来一动不动,正捂着耳趴住。 李佑上脚触了触他:“没死就赶紧起来!” “嗯?” 胡泰来的身子动了一动,随即就爬了起来。 他起身第一件事,先摸了摸身上部件。 还好,全须全尾…… 胡泰来长吁口气,这下子终于安全了。 他赶忙看向李佑:“殿下,那铁炮仗,成功炸开了没?” 李佑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 “哦……”胡泰来应了一声。 但随即,他的身子又僵住了。 没有炸开,这不就意味着,他还得冒着危险,继续给剩下的铁炮仗点火吗?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二娘献策 “呲~” 引爆点处,铸铁炮仗正呲呲地往外喷着青烟。 李佑已走了过去,从地上将之拾起。 “殿下,小心些,万一它又炸开了……”二娘有些担忧。 李佑摇了摇头:“无妨,里面的火药早已点燃,不会再炸了……” 将这铁炮仗拿到近处,仔细检查了一番。 结果让李佑很失望。 这弹壳上,连一丝细小的缝隙都没有。 好像方才那次爆炸,对它丝毫构不成伤害。 既是炸不穿弹壳,这炸弹便毫无作用。 李佑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面色惨白的胡泰来:“只能再接着试了……” 很快,胡泰来又孤零零地拿起了引线,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火。 这一次有了经验,他跑得可比先前远多了。 又是一声闷响,和着呼呼风声,传了开去。 李佑又一次摇头叹息:“再试!” “嗵!” “嗵!” …… 一连试了十次,所有的炸弹,全都试遍了。 可结果,却是叫李佑失望透顶。 除了最大的那颗炸弹,表面的铁皮被炸裂了个小口子,其余所有炸弹都毫发无损。 这当然意味着,用铸铁打制炸弹的计划,业已破产。 那一个个铸铁炸弹,此刻正被码成一排,摆置在地上。 那火药燃烧释放的气体,仍未排干净,这些炸弹正齐齐喷着青黄的烟尘。 看着这番可笑场景,李佑哭笑不得。 “殿下……” 二娘走了上来,抚了抚李佑的肩头:“不要灰心,要不咱们再将这炮仗,做得更大一些。” 她笃定道:“您看那最大的炮仗,表面已被炸裂了个口子。想来再做大一些,火药的威力该是足够了。” 李佑苦笑着摇头:“没有用的……” 那炮仗不过是裂了些许细纹,距离被炸穿,还远着呢。 而李佑想制造的炸弹,必须得保证百分之百被炸穿。 要想达到这个标准,怕是还得将这炮仗,增大数倍。 而做得太大,便携性便大打折扣,如何方便运送去那亭山地区? 李佑叹了口气:“还是火药的威力不够大,看来只能再想办法了……” 当下,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就是继续改进火药配比,提升火药威力。 要么,就是再换其他材质的弹壳。 改进火药,还须慢慢调试,这又需要大量时间。 相较之下,还是第二种方案更易施行。 李佑想了想,该用什么材料去替换铸铁,制造弹壳。 以现在的铸造工艺,可供选择的材料可不多。 唐人能大量制造出的金属,不过金银铜铁锡这几类。 而用这些材质,想要制出适合做那弹壳的材料,可不容易。 李佑想来想去,都找不出合适材料。 “殿下,我倒是有个主意……” 这时候,二娘却凑了上来。 她两眼放光,似是想出对策。 李佑摆了摆手:“说来听听。” 二娘点头道:“若是将这火药,填充进陶罐里,殿下以为如何?” “陶罐?” 李佑低头沉吟着。 陶瓷倒是比金属脆得多,倒是能保证炸裂开来。 那陶瓷碎片硬度虽比不上铸铁,但杀伤人畜,倒已足够。 而且火药爆炸,会给那陶瓷碎片极大的冲击力,让那陶瓷高速飞溅。 只要速度起来,陶瓷碎片也有相当可观的杀伤力。 “对啊,这倒是可以试一试!” 李佑欣喜颔首,笑着夸道:“二娘果真聪颖,出了个好点子!” 被李佑一夸,二娘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了头福了一礼,随即又道:“二娘还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在那陶罐中,放一些铸铁碎片。这样陶罐炸开,碎铁片也会被炸得四散开来,也能对敌人造成杀伤。” “碎铁片?” 二娘的话,叫李佑心中猛地敞亮起来。 他先前执着于使用铸铁弹壳,为的就是这弹壳炸裂开时,碎铁片能四溅飞散,杀伤敌人。 二娘此刻提出的计策,既保证了这炸弹能万无一失地炸裂开,同时又达到了李佑原先计划的杀伤效果。 一旦炸弹爆炸开,这碎铁片再加上碎瓷片崩散开来,定是能造成最大杀伤。 “妙!当真是妙!” 李佑大喜过望,不由端起二娘的肩头:“二娘,你可真是个本王的得力助手!” 比起韦敏那狗头军事汤圆,二娘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 被李佑一揽,二娘的脸更红了,她直将头埋在胸前,低声道:“那陶罐制造起来,怕是比铸铁炮仗要容易得多。殿下赶紧去吩咐工匠,抓紧赶工吧!” “是极是极!”李佑大呼着,随即便拉着二娘上了马车。 他得赶紧敦促工匠制造出一批陶瓷炸弹来,试一试其威力! 诚如二娘所言,制造陶瓷比铸铁要容易得多。 但和泥铸形,搭窑烧制,再静置冷却,怎么地也得一两天工夫。 而这两天时间,李佑可不会浪费。 现烧的陶罐没有,在市集上买一些来,这不方便得多? 虽然买来的陶罐,因为形制材质不符合制作炸弹的要求,杀伤性远不如特制的陶罐好。 但如今只是试验,只需试一试这陶罐炸裂的效果,倒也无妨。 李佑很快就叫人买来了陶罐,往其中填充了火药。 陶罐开口太大,这倒不是问题,拿布团堵严实了便是。 准备了大大小小近十个陶罐,分别填充好了火药,李佑又回到了演武场。 …… 胡泰来又一次披上了重甲,站在了那点火引爆的地方。 这一次,胡泰来的压力要小得多。 毕竟,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并非是一个个铸铁疙瘩,而是看上去脆弱得多的陶罐。 这陶罐能有多大杀伤力? 碎裂开来,不过是一块块碎陶片罢了? 胡泰来摸了摸自己一身的重甲,心下放松下来。 爷这一身盔甲,还能叫你这陶瓷碎片给扎穿了? 有了这份自信,胡泰来这回是腿也不抖了,手也不颤了。 饶是李佑再三提点警告,他却是丝毫不慌。 悠悠然掏出火镰,稳稳地将引线点燃。 而后,再回头看了看那引线,确保这陶瓷炮仗能被引燃。 “嗯……不错!” 看到那引线呲呲冒着青烟,胡泰来优哉游哉地点了点头。 直到那引线快烧到尽头,他才缓缓迈出步子,踮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缓缓走了开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威力惊人 “胡泰来,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跑?” 数丈之外的安全地带,李佑正拢着手,朝胡泰来呼喊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急切。 胡泰来此刻正悠悠踱着步子,缓缓朝李佑的方向走着。 见李佑呼喊,胡泰来心中却是丝毫不慌。 他甚至朝李佑挥了挥手,以示自己安全无虞。 可李佑仍是奋力呼喊着,看上去很是焦急:“你傻啊!快跑!” 看到李佑这般急切,胡泰来心中直发笑。 殿下啊殿下,您急个什么呢? 这陶瓷小罐儿,还能将我胡泰来给炸伤吗? 他悠悠叹了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罢了,既是您齐王殿下让我跑,我便跑两步吧!” “总不能不给殿下您面子不是?” 胡泰来这才迈开了腿脚,朝李佑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他这时的奔走,全是冲着李佑的面子,所以跑得并不算快。 步子迈得极小,节奏也极是缓慢。 悠悠然小跑着,胡泰来还不时朝李佑挥手,极是洒脱恣意。 正当这时,却听得身后,传来极猛烈的一声震响。 “轰!” 这声震响,比之先前那几次铸铁炮仗爆炸时,要清脆响亮得多。 胡泰来心中正纳闷,这陶罐儿怎地比铸铁动静还大? 可他紧接着就感觉到,身后涌来一股妖风。 那妖风呼呼作响,猛地袭向他的后背。 脚下一轻,他整个人,被这妖风吹得腾空而起,猛地朝前摔了去。 “我了个去!” 胡泰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摔在了地上,又一次摔出个狗吃屎。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声,以及一阵刺骨的疼痛。 那脆响声,是有东西砸在他的盔甲上发出的声响。 而那刺骨疼痛,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胡泰来只感觉,自己盔甲之下,露出的小腿处,此刻有如被利箭射中一般,疼得撕心裂肺。 他想回头去看,可此刻爆炸余波犹在,四周又尘烟一片,他再也无法扭头。 他只能将头埋进土里,感受着身上盔甲上不时传来的震荡与响动。 也不知被砸了多少下,这响动声才渐渐息止。 而此时,李佑的马车已疾驰而来。 “怎么样了,没伤着吧?” 李佑慌忙下车,朝胡泰来奔了来。 方才即将爆炸之时,李佑眼见胡泰来吊儿郎当,还曾出言提点。 可这胡泰来倒好,全然不慌。 当时李佑便猜测到,这家伙怕要遭重。 果不其然,这会儿胡泰来的身上,已堆叠了不少碎瓷片。 还好他的盔甲够厚,那火药的分量也不多,瓷片并未刺穿盔甲,造成致命伤害。 但是他盔甲没覆盖的小腿处,可就倒了霉。 李佑已看见不止一处伤口,那是被飞溅的碎瓷片划伤的。 甚至还有一处伤口,碎瓷片已深入血肉,嵌了进去。 “哎哟,哎哟!” 胡泰来已叫唤了起来,他翻了个身子爬坐起来,捂着自己的小腿后侧直喊疼。 看他这副模样,李佑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 俯身看了看他的伤口,见并无大碍,李佑才恨恨骂了出来:“你这憨货,不是告诉你要早些逃开吗?” 胡泰来哭丧个脸,呜咽道:“殿下,我……我哪里知道,这破陶罐儿,能有这般厉害啊!” “哼哼……”李佑气得直摇头,随后将胡泰来那一身重甲扒了下来。 “你瞧瞧……” 他将盔甲递到胡泰来跟前,指着那上面被瓷片划出的道道深沟:“现在还觉得这东西不厉害吗?” 那厚实的重甲已面目全非,看得胡泰来登时傻眼。 胡泰来的脸已经白了。 李佑没好气道:“幸亏你摔得及时,那碎瓷片没有直接砸到你身上……” 他腿上的伤,多是瓷片崩碎时,飞溅到他的盔甲上,而后反弹到他腿上所致。 那瓷片经过反弹,威力小了不少,这才没有造成太大伤势。 李佑这时才庆幸,因为是第一次试验,所以火药分量并不算多,也没有填充那铸铁碎片。 若真是加装了碎铁片,只怕这胡泰来下半辈子就要靠轮椅活动了。 将胡泰来扶了起来,吩咐侍卫带他下去治伤,李佑才有功夫看看这爆炸现场。 四处还弥漫着烟尘,地上遍布着碎瓷片,有好些地方,那碎瓷片甚至深深扎进了地里,将地上打出坑洞。 二娘此刻正蹲在地上,朝那些坑洞观望着。 她的脸色,已有些泛白。 “竟没想到,这陶罐炮仗,竟有如此威力!” 二娘唏嘘感叹着。 李佑笑了笑:“这不是你想出来的招法么,难道你都没有预想到其破坏力?” 二娘怔怔地摇了摇头:“二娘只是猜想这火药劲道不小,却是没有想到,这瓷片裹挟着火药的冲击劲道,竟有如此威力……” 她正叹着,忽又朝地上张望着,微微蹙眉露出惊诧神色。 随即,她又伸出手,从地上拾起了两块碎石,仔细观摩起来。 李佑走了过去:“怎么了?” 二娘这才站起身,将那两块碎石摊了出来:“殿下快看,这石头……” 李佑接过石头,拿起来端详起来。 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端倪。 这两块碎石,合在一起,正好能组合成一块完整的石块。 而这中间的断裂口,平整光滑。 很显然,这石头是刚刚被碎瓷片击中,断裂开的。 “竟能将这石块崩成两瓣!”李佑也被惊住了。 如此看来,这陶瓷炸弹,已具备杀伤敌人的威力。 其破坏力,绝对远朝寻常弓箭刀枪! “恭喜殿下,终于成功制得神器!” 二娘已福了身,朝李佑贺喜。 李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这其中也有你一份功劳!” 经李佑一夸,二娘的脸随即红了,她扭捏了身子,细声柔柔道:“二娘……二娘不过是……” 只可惜,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人给打断了。 “殿下,殿下!” 来的人是管家许福。 他提着衣裳下摆,自王府前院方向跑了过来。 跑至不远处,他便朝李佑呼喊起来: “殿下,历城县公府送来帖子,邀殿下过府一叙!” 第二百三十章 匪寇敌情 “历城县公府?” 听见许福呼喊,李佑立马想到,是那亭山匪寇的消息到了。 秦理曾派人前去调查,想来是调查的人已回禀了消息。 李佑赶忙回头,拉着二娘道:“快上车,咱们得赶去历城县公府了!” 可二娘却有些犹豫:“我……我也要去吗?” “当然!”李佑已拽起二娘,朝马车上走过去,“你不是要与我同行,前往剿匪么?” “既然你也是剿匪的一分子,自然是要去听听匪寇的情况的。” 两人上了马车,很快出了王府,奔历城县公府而去。 赶到秦理府上时,那老门房早已在正门口等候。 上一回他冲撞了李佑这次显得态度极好。 早早地就将中门开了,点头哈腰地迎候在侧。 李佑乘车进了目前公府,在那正堂前下了马。 堂中已坐了好几个人,这时见了李佑,纷纷站起身来相迎。 李佑带了二娘走进堂内,随即招手与众人见礼:“不必多礼,大家坐下谈吧!” 堂中一共四人,秦理坐在主座,在他右手边的客座上,还坐着两个壮汉。 而在秦理左手边,则跪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 这两个壮汉,看上去生得倒很相像,只是一个魁伟,一个精瘦。 李佑猜想,他二人该都是秦理的家将。 作出这种推断,全因李佑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魁伟些,面相稍成熟些的壮汉,正是先前李佑强闯县公府时,手持大斧挡在最前头的。 这人应该是这县公府的家将统领。 而另外那精瘦些的,年纪稍小一些,五官却与那魁伟家将极是相似。 李佑猜想,这人该与那魁伟汉子沾亲带故,同样是秦理的部下。 至于那衣着朴素的中年人,李佑就猜不出来了。 他朝那人打量着,瞧这中年人面皮暗沉粗糙,嘴唇暗紫,一身才粗布麻衣,看上去活像个庄稼汉。 更离奇的,是这人此刻坐在席上,显得局促不安,似乎是不大适应这会谈的场合。 一旁的二娘似乎是瞧出李佑的纳闷,这时凑了上来:“这人便是刘大叔,便是那临亭乡的农户,他的家人,被县公府的烈马伤到了……” “哦……”李佑轻声点了点头。 他这才记起来,秦理的确说过,要将这位受害的农户请到府中,安顿下来。 “殿下,落座吧!” 这时候,秦理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仍是刻意压低着嗓门,显得庄重成熟。 李佑便在那刘大叔身旁的客座上坐了下来,拉了二娘坐在自己身边。 坐稳了身子,秦理已指了那两个壮士开口介绍:“这是秦猛、秦烈,是我府上家将统领。” 而后,他又朝那刘大叔一指:“这是亭乡镇的农户刘大叔,请他过来,是想托他向咱们介绍那伙匪寇的情况。” 李佑已朝着众人拱手:“两位秦将军好,刘大叔好,诸位有礼了。” 那二秦朝李佑拱了拱手,而一旁的刘大叔也站了起来,朝李佑作了一揖。 刘大叔道:“小的可当不得贵人一句大叔,可折煞小的了。小的在家里排行老三,邻里都唤我刘老三,几位贵人如此称呼小的便是。” “无妨,怎么称呼都好!”李佑摆了摆手,示意这刘老三坐下。 这时候,秦理又指着他右手边那精瘦的男子:“殿下,这秦烈便是我派去调查匪寇情况的,咱们先听他来说说。” 李佑自是点头,客随主便。 这时候,那秦烈已站起了身来,他朝着堂内众人拱了手,便即开口: “卑职到了那亭山脚下,便即向周边住户打听那伙贼人。” “据当地人说,这伙人是半年前到亭山脚下的。他们占了亭山余脉的一大片山头,常年仰仗那山头为老巢,四下活动。那相近之处的几个县,都常受其侵扰。” “于是卑职便带了人,到那片被称作扶风岭的山头去探访。” “那片山岭是由数个山头组成,地形十分复杂,四下都是荒无人烟的山石树木,一般人很难闯进去。” “卑职摸了好半天,只发现有一条山间小道,能直通后方,深入那扶风岭。” 这秦烈说起扶风岭时,脸上的眉头已横成了“一”字,显然是对那地方的地形很不满意。 李佑顺势问道:“那处山间峡谷通往哪里?那道路宽度如何?是否方便车门马进入?” 他一连串抛出问题,问得那秦烈有些发懵。 顿了一顿,秦烈才继续道:“卑职只知道,那山谷通向亭山方向。” 他旋即从怀中掏出份简易地图来,递到李佑身前。 指着地图上一片山脉:“便是这里!” 李佑细看那地图,发现其与周边几个县距离都不远,尤其距离这刘大三的老家——临亭乡,十分相近。 再看那地图上,这扶峰揉了揉额头。 这扶风山林中,大大小小的山头林立,乍一看上去很是混乱。 李佑不由皱起眉来:“这扶风岭那么一大片,贼匪是住在哪座山头上?” 那秦烈却是尴尬地笑了笑,摇头道:“这个……卑职也不知道……” “什么?”李佑哑然失笑。 让你去调查,结果你连人家老巢都没找到,只粗略地定了个扶风岭的范围。 这未免也太失败了吧! 或许是感知到李佑的不满,那秦烈又继续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扶风岭人迹罕至,只有一条峡谷小道可供行走。而那峡谷两侧高山上,却都有这扶风寨的人守候盯哨。” “只要有人路径那峡谷,立即就会被对方发现。” 李佑蹙眉道:“这么说来,你连那扶风岭都没进去?” 秦烈又摇头:“卑职没有选择那峡谷小道,却是偷偷溜进山中,想从那山里摸索着往深处走……” 虽说是没有道路,但凭着一身灵便身手,这秦烈想要进山,该是不难的。 但这家伙仍没调查出匪寇老巢所在,显然是有原因的。 李佑没有说话,静侯着秦烈自己说下去。 那秦烈又叹了口气:“只是……卑职刚一进山,就立即遭遇了匪寇的追捕……” “什么?”李佑心中一惊,“难道对方在那大山里,也布有暗哨?” 第二百三十一章 情报有误 李佑拿起摆在面前的地图,仔细观望着。 他在看那片被称作“扶风岭”的山域。 这扶风岭是由一大片连绵成片的山头组成,自东往西算起,蔓延有近十里地。 而自北往南算起,也有七八里长。 这一片连绵成片的山地,可以说是幅员辽阔,一眼望不尽头。 而这山地之中,树木繁密,视野极不开阔。 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之中,那秦烈若是想偷偷潜入,仔细调查一番,该是不难的。 毕竟那匪寇再厉害,也不可能将整片扶风岭纳入自己的监控之下。 可事实却大大超出李佑的预料,秦烈刚一进入扶风岭,就叫对方给发现了。 李佑不由怀疑:“你是就近在那天门峡谷周边潜进扶风岭的吗?” 扶风岭之中,唯有一条自北而南的峡谷,如一柄利剑般纵贯整片山岭地域,便是那布满岗哨的天门峡谷。 那天门峡谷,不消说定是那伙匪寇的重点巡察对象。 若秦烈贪图省事,想从那峡谷附近溜入深山中,或许会被值守在那的匪寇凑巧撞上。 秦烈摇了摇头:“卑职岂能犯下这等疏漏,我是特意绕了远路,从全节县那边进入扶风岭的。 全节县在历城县的东边,两县比邻而对,俱都在那扶风岭的正北方向。 秦烈绕出历城县临亭乡,特意跑了远路,正是为了避开匪寇纠察。 却是没想到,还是叫对方给发现了。 李佑不由蹙起眉来,看来这匪寇的能耐倒是不小。 要想监视那么一大片山岭,可不容易。 要么,是这伙匪寇的人数足够多,能派出大量人马不间断巡逻。 要么,就是他们在那扶风岭各处都铺设了机关陷阱,一旦有人闯入,匪寇就能收到讯号。 又或者,这两者兼而有之。 但无论答案是哪般,都足以说明,那幅员辽阔的扶风岭地区,已彻底成了这伙匪寇的势力范围。 李佑长叹一声:“看来,此番剿匪之旅,怕没那么顺遂……” 这时候,秦理也从席上站了起来,他对秦烈似是不大满意:“以你的身手,区区几个蟊贼,怎能将你逼退?” 听他的意思,这秦烈身手了得,即便被匪寇给盯上,也绝对能避开追捕,探查到对方的老巢。 秦烈苦笑了声,拱手道:“公子,对方人数实在太多。” “卑职刚摸入那扶风岭,便意外露了形迹,叫人给盯上了。” “卑职本想钻进树丛里,隐藏身形继续探查。可没想到对方竟在瞬息之间,就聚来了几十号人。他们将人多势众,围堵搜查之下,容不得卑职隐匿藏身。” “在那般情形下,卑职只能强行逃离。一路上,追捕的人却是越来越多,逐渐将卑职逼上了绝路。” 说到这里,秦烈轻叹口气,摇头道:“万般无奈下,卑职只能顶着众多匪寇的围堵,强行脱身,撤离出那扶风岭区域。” 能在几十上百号匪寇的围堵之下安然脱身,足可见这秦烈身手之高。 李佑却是关注起那匪寇的人数起来,他立马看向秦烈:“你方才说,那扶风岭中,至少布置有数十匪寇巡防?” 秦烈拧眉思索着:“绝对不止!” 他又分析道:“第一拨围堵卑职的匪寇,就已有数十人。而后卑职紧急逃窜,途中又遇上好几拨匪寇堵劫……” “依卑职估计,只是在那扶风岭外围,少说也分布有数百匪寇!” 听到这个数字,李佑不由一惊:“你确定?” 他又蹙眉道:“可是我听到的消息,那伙匪寇,统共也只有几百人……” “几百人?怎么可能?”秦烈摇头,“光是那外围巡防的匪寇,都已有数百之众。那敌匪老巢中,只怕得有数千人吧!” “数千人……”李佑不由失笑。 此刻,他的脑海中,正回溯着前几天,刘大亮前来求助时那张看似忠良的嘴脸。 当时,刘大亮轻描淡写地将他剿匪失利的原因,归结到地形复杂之上。 而那匪寇的人数,刘大亮却是一口咬定,只有几百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刘大亮的说法,显然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 他再问向秦烈:“你去那扶风岭探查,可有发现扶风岭区域,有官军作战的痕迹?” 秦烈点点头:“在那天门峡谷一带,的确有不少战斗痕迹,那地上血迹未干,还残留了些残刀断箭。” 这就说明,刘大亮手底下的官军,的确曾与那匪寇发生过战斗。 可这样一来,刘大亮那日的话,就存了大问题了。 李佑暗自揣摩,既然刘大亮曾前去剿匪,还曾与对方发生过战斗,那他绝不该连对方的人数都摸不清楚。 继而可以推断,刘大亮是有意谎报军情,暗中包藏祸心。 李佑不禁冷笑起来:“好一个刘大亮啊!他竟告诉本王,那伙匪寇,不过数百之众。” “什么?” 李佑的话,叫秦理等人俱都一惊。 秦理已蹙眉叹道:“他这是有心麻痹你,叫你轻敌冒进,最终着了那匪寇的道!” 李佑点点头:“该是如此……” 如果说此前,刘大亮在李佑眼里,只是个卑鄙小人。 那么现在,他已成了李佑的仇人。 可以想象,若是李佑未经调查,贸然带了几百兵士前去剿匪,后果将不堪设想。 再看向秦烈,李佑点头笑道:“秦将军此番调查,总算是有些成果的。至少咱们能大致摸清对手人数,能早做预防。” 那秦烈仍是一脸不忿,他直拍着脑门,颇有些悔恨道:“只可惜卑职太不小心,暴露了形迹。否则以我的身手,在那山中潜藏起来,该是不成问题的。” “哦?”李佑好奇道地望着他。 秦烈又不忿道:“这一次卑职被人发现,全因那扶风岭里,有种奇怪的飞虫,卑职被那飞虫咬中后倍感疼痛。” “当时卑职并不知晓那林中有匪寇巡逻,所以出手拍死那飞虫。结果……结果惊动了对方。” “飞虫?”李佑好奇道,“区区飞虫叮咬,你秦大将军竟都忍耐不住?” 秦烈却是苦笑了声,随即摊出手,撩开衣袖来:“殿下您自个儿瞧瞧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毒虫肆虐 秦烈是个武夫,想是常年习武,他的肤色相当黝黑。 但饶是如此,李佑还是很轻松地看出,秦烈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铜钱大小的疤痕。 那疤痕颜色偏暗,即便在其黝黑的手臂上,也格外显眼。 李佑看得惊讶不已:“这就是那飞虫叮咬所留的疤痕?” 秦烈点点头:“那飞虫相当了得,咬得人酸疼不已。被咬后没过多久,我手臂上就肿了起来,待肿胀褪去,便留下这疤痕了。” “竟有此厉害的毒物!”李佑唏嘘道。 那秦烈倒是轻笑:“说是毒物,倒也夸张了些。事实上,那东西咬人的确疼痛,但也绝非完全不能忍受……” 顿了一顿,他又继续道:“至少对咱们这样的粗莽汉子,那疼痛倒不甚要紧。卑职当时不过没留心提防,否则只消刻意忍耐,就绝不会惊动那巡逻的匪寇了。” “原来如此……”李佑沉吟着,“那依你所说,倘若让你再一次深入扶风岭,你就有机会避开巡逻,隐藏形迹?” 这一点极是重要,那匪寇在扶风岭中安排了大量人手巡逻。 若不能深入其中,将这些巡防人员搞定,那剿匪之事更无从下手了。 而要想解决那些外围岗哨,硬碰硬显然不是好办法——敌人可仰仗对地形的了解,分散打起游击。 最好的法子,还是让秦烈这样的高手,潜入其中,逐个击破。 秦烈想了一想:“只要提前有了提防,不怕那飞虫叮咬,想是没问题的。” “好!”李佑心下暗喜。 这样一来,他已有了对付那巡逻岗哨的初步计策:派出高手潜入其中,分而破之。 搞定了扶风岭外围,他们便能逐步逼进匪寇的核心老巢,进行下一步行动。 “那个……那个……草民……有话要说……” 李佑正自思量着计划,却听这时,一直缩在一旁的刘老三,忽地开了口。 刘老三低着头,只抬了眉头朝李佑这边张望着,见李佑看过去又慌忙将眉眼儿低下,显得很是拘谨。 李佑笑着走过去:“你有何话要说?不用怕,大胆说出来便是。” 这刘老三是临亭镇人,对那扶风岭的地形地貌,该是十分熟悉。 他既是此刻站出来,肯定是有重要情报要透露。 刘老三这时才抬起头来:“草民……” 刚开口说了几个字,他似是又想起尊卑有别,又慌忙从那席上站了出来,就要往地上下跪。 李佑赶忙抬手托住:“你不用跪了,直接说便好。” 刘老三这才站住了身子,只将两手抱在一起,拘谨地搓着:“草民知道那飞虫,那是扶风岭特有的毒虫,附近的人都称它叫红翅鬼……” 说着,刘老三又望向秦烈:“敢问这位军爷,咬您的那飞虫,是否是有指节长短,双翅泛红?” 秦烈立马点头:“对,对,就是那飞虫!” “那就是了……”刘老三又抿了抿嘴,似是有话要说。 他顿了片刻,终是咬了牙又继续说道:“倘若是那红翅鬼的话,只怕军爷是顶不住的。” “顶不住?什么意思?”秦烈翻着大眼,粗着喉咙道,“你是说我扛不住那飞虫的疼痛吗?” 秦烈连连摇头:“我被那虫子咬过,虽说当下疼痛,但咬牙挺一挺,还是能挺过去的……” “不……不是这样的……”刘老三连连摆手。 他紧接着道:“您能顶过一只红翅鬼,却是顶不住第二只,第三只的。” “那红翅鬼有个最厉害的地方,便是他叮咬了人后,会在被咬者身上,留下一种气味。这种气味,人是闻不到的,但它的同类能嗅得出来。” “只要其他红翅虫嗅到那气味,便会群起而攻之,一起向那被叮咬的人扑咬过去!” 说到这里,刘老三又用试探的眼神望向秦烈:“军爷您能顶得住一只红翅鬼,可草民能保证,您绝对顶不过一群红翅鬼向您扑咬过去。” 他这话说得煞是骇人,那秦烈先前还很有自信,此刻却被说得脸色发白,怔在了原地。 而李佑也惊诧不已,依这刘老三所说,派人潜进扶风岭的计划,便行不通了。 “怎么……怎么可能?真有这种疯癫的虫子?” 这时候,那身材魁伟的秦猛跳了出来,一脸吃惊道。 秦猛身形高大壮硕,他从席间跳出来,便如一只黑熊窜出牢笼般,将那刘老三吓得连连后退。 饶是如此,刘老三仍是坚持己见:“草民……草民没有说谎,那红翅鬼的事儿,我们临亭乡的人都是知晓的。” 李佑当然相信这刘老三的话,凭着后世经验,李佑能猜出,那红翅鬼定是在叮咬人时,散发出某种激素。 那种激素,该是能被同类所感知到。 一旦有其他红翅鬼感知到激素释放的讯号,便会群发起猛攻。 这是昆虫类常用的捕猎技巧,它们利用群体的力量,捕食单个个体无法杀死的猎物时,常采用这般手段。 刘老三仍在拼命解释着:“那红翅鬼骇人得很,早在这扶风寨的人没来之前,它们就是扶风岭的最大祸害。以前还听说有进山采药的人,被那红翅鬼给活活叮死的呢!” 他口中的“扶风寨”,显然就是那伙匪寇的山寨所在。 他说得煞是骇人,听得在场众人齐齐色变。 唯有李佑,此时却忽地生出了疑惑:“你说那红翅鬼遇人就叮咬,可为何偏偏这扶风寨的匪寇,就不怕它呢?” 刘老三摇了摇头,旋即又吃吃道:“据说……据说那匪寇中有修道之人,懂得炼制一种丹药,人吃了那丹药就不怕红翅鬼了……” 他显然也不甚肯定,说话吞吞吐吐,带着犹豫。 李佑却是喃喃自语:“既是能能被药物克制,那红翅鬼该不是无解难题。” 红翅鬼一说,已叫众人都担心起来,大家全都低眉沉吟思索着,气氛陷入沉寂。 李佑眼见于此,立马又换了话茬。 他看向刘老三:“你既然是当地人,该是知晓那扶风寨的大致情况的。你快与众人说说,兴许能有所帮助!” 第二百三十三章 阳奉阴违 扶风寨人数不详,但至少在千人以上。 这是刘老三推断出来的,他的依据,就是扶风寨每回下山劫掠时,往往是同时席卷数个村落,每回出动的人马,规模可观。 匪寇的头领叫徐开山,据传是个炼家子,一身的横炼功夫很是了得。 而他们的山寨所在,在那扶风岭最深处,约摸是最高的两座山峰之中,但具体是在哪一座,还不得而知。 这些,便是刘老三提供的全部情报。 据刘老三说,他年轻时,曾去那扶风岭中采过草药,对那里地形略有了解。 李佑自然要邀他充当向导,帮忙引路。 再三保证了要确保其周全,刘老三硬着头皮答应了。 接下来要做的出发剿匪了,李佑提出计划:“我们于三日后出发,带足人手赶往临亭乡,如何?” 秦理仍有些犹豫:“那红翅鬼该如何对付?” 李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亲去试验,也不知是否有效。咱们不妨先去试试,若是对付不了红翅鬼,咱们大可换条路,从那天门峡谷直闯进去。” 直闯天门峡谷,难度当然比从山岭中潜行要难得多。 但也绝非毫无希望。 “总之,咱们不能再等下去了。那帮匪寇害民劫财,叫他们多活一日,百姓们便多遭一天的罪。”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李佑全都用来准备剿匪事宜。 他吩咐手下人加紧赶工,增制了一批陶罐炸弹,又赶制了一批望远镜。 可以预见,这些装备,在剿寇过程中,将会起到极重要的作用。 当然,剿匪最重要的是人。 李佑的府中,连奴仆带亲卫,足有近千人。 李佑留了两百,带走了八百号亲卫,算作是此次剿匪的主力军。 而秦理那头,也有三百来号家将,其中不乏身手极佳的猛将。 加在一起,也能凑出一千多号人了。 虽然比那匪寇的人数要少,但他们这边多是常年武备训练的精猛卫士,实力绝不弱于对方。 做足了一切准备,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 为防叫那刘大亮察觉出行迹,秦理早早地领人出了城,在城东等候。 而李佑则无需防范刘大亮,反正他要剿匪的事,刘大亮早已知情。 大摇大摆地带了亲卫出府,而后打着剿匪的旗号,一路出了东城门,前去与秦理汇合。 …… 都督府中,仓曹苏峻急匆匆穿厅过廊,冲到了刘大亮的廨堂里。 “大人,那李佑出发了!” 关上房门,苏峻便兴奋地朝堂内禀报着。 刘大亮对李佑剿匪之事很是关注,自然要派人紧盯李佑动向。 作为李佑的铁杆仇敌,曾在李佑手下吃了大亏的仓曹苏峻,便成了监督李佑的人选。 此刻听闻李佑出发,刘大亮那肥硕的脸上堆起冷笑:“哼哼,这小子,还是太嫩了些。本官略施小计,便将他送入了虎口。” “大人英明!” 刘大亮身边,向来不缺拍马屁的人,此刻正垂首夸赞的,正是刘大亮的头号马屁精——兵曹赵朗。 这赵朗曾在北海县剿寇之时,与李佑打过交道。 而前阵子领兵攻打扶风寨,正是赵朗亲自领的兵。 但这一战打得极其惨烈,他领着大几千人马杀到扶风岭,却连对方的大门都没进了,就在那天门峡谷遭了重。 大军被打得丢盔卸甲,就连赵朗自己,也摔断了条胳膊。 此刻吊着一只胳膊,赵朗仍不忘拍着马屁,凑到刘大亮身旁连连谄笑。 “赵兵曹……你这一仗,打得可真是妙啊!” 刘大亮狞狞冷笑,直点着赵朗的脑门幽幽摇头。 他这话又戳中了赵朗兵败的伤心事,赵朗赶忙躬身请罪:“卑职……” “欸?”刘大亮却是抬手将之托起,“你道本官是在责骂揶揄你?” 他随即幽幽笑着:“本官这是真在夸你呢!” 仰了身子侧趟在竹榻上,刘大亮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若非你赵朗兵败扶风岭,本官又如何有机会,将那李佑给支去剿匪呢?” 见刘大亮心情不错,赵朗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将头点下:“是,是,大人英明神武,我辈万不能及!” 赵朗兵败之后,刘大亮原本是震怒不已。 毕竟这剿匪失利的事,定会传扬到京里。 到时候他刘大亮定要吃上官责难的。 可刘大亮立马想出了计策,将这剿匪失利的事给遮掩过去。 那便是前去向李佑求助! 李佑亲自领兵剿匪,是成是败,责任就都落在了李佑头上,与他刘大亮无关了。 更重要的,刘大亮也可趁此机会,除掉李佑。 他故意将匪寇的兵力虚报,给李佑造成敌匪实力不济的假象。 只要李佑引兵前去,定会陷入危险。 到时候,他便能借匪寇的手,除掉李佑。 为了确保这一计划能顺利实施,刘大亮甚至主动献兵,将他都督府的几千亲兵也交了上去。 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帮李佑剿寇。 那都督府的亲兵都是他刘大亮的心腹,自然不会为李佑所用。 这些亲兵真正的作用,是用以刺杀李佑的。 到了扶风岭那荒凉地界,五千府兵在剿匪之时,“误杀”了李佑,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吗? “只可惜啊!” 刘大亮笑累了,这才收起嘴脸,略有遗憾地感叹着:“那李佑倒是精明,居然放弃了兵权诱惑,没有收下我为他精心准备的几千兵士。” 这应该算是此番计划里,最失败的一笔。 李佑没收下府兵,误杀计划便即失败了。 赵朗已凑上来劝慰道:“大人,放心好了。那扶风寨的贼人那般厉害,李佑只凭着他那几百亲卫,定是敌不过匪寇的。” “到时候剿匪不成,反被匪寇所杀,这岂不更美?” 赵朗的附和,又叫刘大亮奸笑起来。 他一笑,那赵朗、苏峻二人自是附和陪笑。 三人笑了一阵,刘大亮才收起笑容。 他抬了抬眸,朝苏峻看了过去。 幽幽招了招手,刘大亮又压低了声音:“去给相州那边发信,告知国公爷,就说让他少安毋躁,那李佑的人头,本官很快就能奉上!” 第二百三十四章 出发临亭乡 刘大亮自是猜想不到,他那日自作聪明的一招挑拨离间,竟是让李佑与秦理走到了一起,结成了剿寇同盟。 自打刘大亮诚邀秦理帮忙剿匪,被秦理拒绝后,刘大亮就一直记恨着秦理。 前番到李佑府上挑拨离间,原本是想借李佑的手除掉秦理。 可刘大亮绝没有想到,李佑与秦理两人,居然会这么块彼此信任,达成同盟。 此刻,二人在城外汇合,很快便领着队伍一路朝东而去。 从州城到那临亭乡,不过二三十里地,即便队列中有不少步卒,也绝不用耗费太长时间。 李佑很快就到了临亭乡,找到了刘老三的籍贯所在地。 这是一处十分古朴的村子,村落中人数不多,李佑的大军赶至时,连出门来看热闹的人都很少。 之所以到这村子里来,自然是因为天色渐晚,李佑得找个地方休整一二。 这么多人,想要寻地方休整可不容易。 在外面搭上帐篷自是可以,但却不如现成的屋子来得方便。 村子里还预留着大量空屋,只消找几个屋子,将兵士塞进去,便能顺利熬过一整晚。 未经百姓允许,擅自闯入留置的空屋,这自是不大妥当。 可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李佑拿来,废物利用。 也省得他们临时再布置营帐,徒劳浪费大量时间。 正安置着侍卫,悠然住进空屋中,李佑却听得身旁有人惊叫了出声。 “刘三叔,是你吗刘三叔?” 说话的人是个半人高的孩童,穿得十分破旧。 这孩童光着脚丫子,凑到这队列旁来,直朝着李佑马车旁的刘老三直呼叫起来。 这孩子胆子倒不小,这么多兵马将士,他却像全没看见一般,只探着脑袋朝刘老三呼喝着。 刘老三这时已凑了过去:“二蛋,你没逃难跑出去?” 那孩子嘿嘿傻笑着:“左右咱们村子都没人了,那匪寇压根就看不上咱们了。咱们村子反倒更安全了。” 这孩子又凑上来,直往刘老三怀中,旁若无人地亲昵着:“自打三叔你离开后,咱们村子只遭过两回劫,便再无匪寇上门了。” “想是那匪寇也觉得咱们村里无人,再没什么可抢的了……” 这孩子说得轻描淡写,可李佑听来,却是唏嘘不已。 “只”遭过两回劫…… 这是多么讽刺的表述,被劫了两回,居然可以以“只”来形容。 刘老三已将那孩子揽起:“那便好,那便好。二蛋,三叔这回带来了厉害的官军,那扶风寨的匪寇,这回死定了!” “官军?当真厉害么?”那孩子狐疑地朝周边的军士看了过去。 “那可不厉害呢!”刘老三直挺着拇指,“你放心,那伙匪人见了官军,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 “真的啊?”二蛋欢喜地叫了起来,随即又道,“那……那你快叫官军去隔壁周家庄去捉那匪寇,我听说今日那匪寇还去周家坝去了呢!” 李佑这时候正靠在马车窗前,倚窗听着二人对话,这时听见那孩子说起匪寇,忽地警醒起来。 “你说什么?扶风寨的人今日下山劫掠了?” 李佑立马跳下车去,朝那二蛋问了过去。 那孩子有些慌张,但在刘老三安抚之下,镇定了下来。 他点了头:“没错,今日我去旁边河道里游水,正撞见匪寇朝周家庄去呢!” 他又指着李佑的马车:“那匪寇足有大几十人,那领头的还骑着大马,可是骇人哩!” 听到这里,李佑再坐不住了。 来这临亭乡就是剿匪的,当然不能将目光定死在扶风岭。 若是能在扶风岭外活捉些匪寇,加以审问,或许对剿匪有所帮助。 至少,审问出扶风寨的下落,这是毫无问题的。 想到这里,李佑立马高声呼喝,吩咐兵士们暂停修整。 “怎么回事?” 李佑正准备抽调人手前去擒贼,这会儿秦理打马赶了上来。 他的家将们此刻正在后方等候休整,想是见李佑停下节奏,便驱马上来相问。 李佑赶忙将这二蛋的话告知秦理:“我要去擒贼!” “哦?竟有此事?” 秦理轻哼了声,随即抱拳道:“这事交给我了!” 他随即便要回身,引领家将们准备动身。 李佑却是摇头:“时间紧迫,咱们得尽快赶过去。你吩咐手下人匀出战马,准备出发!” 他随即拉过那刘老三,将之拉到自己的马车上。 “刘老三,你来指引道路,咱们一行人打马赶过去。” “务要抓紧时间,在那伙匪寇逃离之前追上他们!” 饶是亲王府和历城县公府这样的王公贵胄,也没有几百上千匹战马。 合计之下,也不过百来匹马。 李佑将战马拢在一起,领着一支百余号骑兵组成的队伍,以最快速度杀过去。 刘老三在旁指路,一干人很快出发。 那周家庄子,距离刘老三的村落约有五里路,打马杀过去,不过片刻功夫。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笔直走下去,就是周家庄!” 刘老三坐在马车中,探出脑袋向外指路。 而得了号令的秦理,早已领着部下们追了过去。 “殿下,天已快黑了,那匪寇们会不会已经……” 马车中,二娘一脸担忧,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杀伐场面,此刻激动得脸色微红,直攥着手中锦帕不撒手。 李佑自是知道匪寇可能早已逃离,但这种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多争取一刻,便多保留了一分希望。 再探头出去看了看,秦理等人已跑出很远了。 而马车继续向前,那周家庄子,也渐渐出现在李佑视野之中。 他眼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秦理等人直冲到庄子中。 “成与不成,全看这一刻了!” 李佑暗自祈愿,只恨这马车的速度实在太慢。 晃晃悠悠赶至那周家庄口时,正撞见秦理的白马正往回而来。 秦理的马骑得很慢,笃笃行来垂首耷耳,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见到这一幕,李佑心中已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双方接头之时,秦理便皱着眉头直摇头:“晚了,匪寇早跑没影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匪寇暴行 兴冲冲追击而来,却是毫无收获,那秦理的脸色很是垂丧。 李佑又何尝不是呢? 赶到周家庄时,侍卫家将们都已下了马,正组织着村民清点损失,救治伤员。 惨遭匪寇劫掠,这周家庄子的情形可想而知。 村口大道前,散落着无数衣裳提篮,还有些不值钱的财物。 地上还渗有血迹,显然是有人负了伤。 不少人正一脸凄楚地从家中走出来,有人吊着胳膊,有人一瘸一拐。 更有些庄户的家中,已传来凄厉无比的哭嚎喊声。 秦理已深入庄中,统计起死伤状况。 “殿下,庄中财物被劫无数,死者三人,伤者十余人。另还有一名未出格的闺女,被那匪众劫掠了去,说是……说是要给那匪首徐开山作压寨夫人……” 汇报损失时,秦理咬牙切齿,一脸义愤。 李佑叹了口气,心中也苦涩无比。 追不到匪寇,李佑本就失望透顶,再看到庄中百姓的损失,他心中更是无比垂丧。 “先安抚死伤者,而后启程回去吧!” 无奈之下,李佑只能做此决策:“今天是注定了无收获了,咱们先回去休养好精神,明日一早,便出发扶风岭。争取尽早将那伙匪寇剿灭,替死伤百姓报仇。” 将命令下达,李佑便自靠坐在车厢中,枕着厢壁暗自叹息。 身旁的刘老三也一脸哀愤,而那二娘则是更惨,此时已巴哒巴哒落下泪来。 李佑看得心疼,便抬手替她抹了眼泪:“不必伤心了,咱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今早除掉匪寇,还百姓一个安乐生活。” 二娘耸动着鼻子,抽泣着点头:“殿下一定要抓住那伙贼人,替无辜枉死者报仇雪恨!” 两人正互相鼓励安慰着,却听马车外头,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我的老伴哪……我的儿哪……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这像是个老头儿的呼嚎声,哭得十分惨烈,嚎得凄恻哀切,引人动容。 李佑撩开车帘,探头看去,正瞧见那村口位置,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正抱着一个妇人凄婉哭嚎。 看他怀里搂着的那妇人,身子已僵硬了,显然早已殒命。 那中年汉子生得身板厚壮,本是顶天立地的样貌。 可此刻他哭得撕心裂肺,显得格外孤苦无助。 面对这等强匪贼寇,寻常的百姓再有能耐,也只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已有侍卫走到那汉子身边,拉扯着劝他起身。 可这汉子只顾着自己哭嚎,却是死活都不肯起来。 李佑召来胡泰来,问道:“那人是个什么情况?” 胡泰来平日里惯常挤眉弄眼,作谄媚猥琐姿态,可今日也都老实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农户的女儿叫那匪寇看中了,要强抢了去充作压寨夫人。他那婆娘当然是抵死不从的,一路追到村口纠缠求饶,想救回女儿。却是没想到,这妇人的哀求招惹了匪寇心烦,那匪寇给了她一刀,将她扎死。” “原来如此……”李佑听罢不免同情,女儿被人抢走,老伴又叫人杀死,这农户的一日丧失两位家人,着实可怜至极。 “先看顾着吧,告诉他咱们就要去剿匪,或许能救出他的女儿……” 李佑想着,给这男人一些希望,或许能叫他的心情好受一些。 可这会儿,却又见那汉子突然将那农妇放在了地上,而后面朝妇人跪了下来。 他并非是跪拜祭奠,而是直挺挺地面朝尸身跪着,而后,伸出手来,猛地朝他自己的脸上打了过去。 “啪!” 那声音清脆透亮,足可见其下手之狠。 “啪!” 一个耳光之后,又是一个耳光,紧接着又是第三下。 看这男人对自己下手这么狠,李佑都有些惊了。 “这人是怎么了?伤心至极以致自残吗?”李佑好奇问道。 人在极度悲戚的情况下,作出这等出格举动,倒也可以理解。 可胡泰来却摇了摇头,他继而叹息:“唉,听周遭百姓说,那女儿被抢走后,他家婆娘便哭嚎着要这男人去将女儿抢回来。可那男人惧怕匪寇,只缩在家里瑟瑟发抖。正是这般举动,激得他那婆娘情急之下,追了出去索要女儿,这才惹恼了匪寇,被杀身亡……” “哦……” 李佑哀声轻叹,原来这男人是因为自责而跪地自残。 只是……他这般自责,实是毫无道理的。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面对那强横匪寇时,再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即便他当时真冲出去,与匪寇争辩抢夺,也绝救不回他的女儿。 更有可能,连他自己那条命都要送掉。 二娘又哭了起来,她看着那汉子方向,哭哭啼啼道:“殿下,您去劝劝他吧!他这样自伤身体,实在是毫无意义的。” 李佑拍了拍二娘的后背,安抚她止住哭泣。 但他同时摇头:“还是任由这农户自行消解哀怨吧!他这时自残,本就是发泄情绪的方式。现在前去安抚,绝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叫他胸中悲伤难以抒表,憋闷伤身。” 想了想,李佑又朝车外的胡泰来吩咐道:“你去告诉他剿匪之事,但救他女儿的事,还是不要提了……只给他隐隐留个念想便是!” 这男人情绪已近崩溃,这时候告诉他能救他女儿,或许能给他极大期望。 但能否救出其女儿,全在未知,李佑也不敢打包票。 万一没能救那闺女出来,只怕这男人又要蒙受期望落空的打击。 他本已脆弱至极,倘再蒙受打击,只怕是真承受不住了。 还是隐隐提个醒,给他些朦胧的念想,支撑他熬过去再说。 料理完这周家庄的后事,天已是黑透了。 李佑一行人拖着失望与疲惫,回了刘老三的家。 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又眼见了悲怆场面,可算是身心俱疲。 这一晚李佑睡得极死,第二天天光大亮时分,他才终于被秦理叫醒。 “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出发前往扶风岭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侦知敌情 扶风岭是一片连绵近十里的山峦地域,其间大小山川数以百计,险峰陡坡无数。 在这无数高山之间,有一条较为平坦开阔的峡谷,自北向南纵贯扶风岭,一直通向扶风岭最深处。 为防被匪寇发现形迹,李佑早早地就甩开了主力大军,只带着近百人逼近扶风岭。 此刻,在天门峡谷正北方位,百丈开外的一处矮坡之上,李佑、秦理以及一干侍从家将正俯卧在草地上,借着矮坡隐藏形迹,朝那天门峡谷观望着。 临亭乡的老农刘老三卧在李佑身旁,他正抬手指着天门峡谷:“殿下,这扶风岭中山势陡峭,极难翻越。寻常人若要进山,最好的法子就是走这天门峡谷,直接深入扶风岭。” 一旁的秦理却是摇头:“只可惜,这天门峡谷已在那扶风寨的手中,只怕想闯进天门峡谷,没那么容易。” 李佑淡淡笑着:“事在人为,我们到此观探,不就是为了找出敌人破绽,争取打通那天门峡谷的关节吗?” 秦理却仍是持着反对意见:“依我看,倒不如放弃天门峡谷,从峡谷两侧的高山中杀进去。虽说这山路难行,敌人又布有暗哨,但咱们近千好手,想是能强打进去的。” 扶风岭中山势陡峭,山路难行,这是对一般人来说的。 秦理是个武人,那地形劣势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以他的估量,凭着一身过硬身手,打山岭中强闯进去,比选择天门峡谷要好得多。 他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不全是一根筋。事实上那天门峡谷看似一片坦途,但两侧高地全在扶风寨把控之中,其危险程度远朝两侧的山峦。 李佑朝两侧扫视一圈,很快便摇头反对:“不妥!” 他指着四下的山鸾:“这山势太陡,山中地形复杂,咱们大军强闯进去,怕是要受地形所制,施展不出本事。” 在人家的地盘上打山地游击,这无异于找死。 再说大军还有车马辎重,总不好全丢在外头。 没了辎重粮食,强闯进那复杂山地中,一旦被人围堵了住,定是毫无胜算。 分析了一圈,李佑笃定道:“最好的法子,还是拿下天门峡谷,走正道直插扶风岭要害。” 见自己的提议被否决,秦理有些泄气,他耸了耸肩:“那殿下有什么妙计?” 李佑摇了摇头:“还得先观察观察……” “还观察?”秦理不高兴了,“殿下你将大军留在二里地外,想隐藏形迹偷偷潜来观探地形,这我倒能理解。” “可您守在这百丈外的土坡上,是不是太小心了些?” 他跃跃欲试道:“倒不如,让我带人再靠近一些,到那天门峡谷外去瞧一瞧……” 这一路上,秦理已受了不少委屈。 他本是想带了大军直杀向扶风寨,可李佑却早早地将大军留在远处,只带了数百猛士潜到近处。 再到这土坡上,距离那天门峡谷还有百丈之遥,李佑便即停了下来。 李佑美其名曰“观探地形”,可依着秦理的想法,这个距离已超出人眼的目力范围,压根瞧不出什么来。 那天门峡谷本是宽阔大道,可在现在的位置看过去,狭窄得如一条细线一般。 那两侧山崖上本该有敌人的岗哨,可在这个位置却什么都看不清。 秦理能理解李佑的谨慎,但在他看来,李佑未免谨慎得过了头。 至少得再往前走上数十丈,离那峡谷再近一些,才好作调查盘算。 面对秦理的诘问,李佑却是丝毫不怒。 “咱们此番剿匪,务求一击必中。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隐藏形迹,保留突袭敌阵的可能,这是最重要的。” 秦理皱起眉来:“秦烈先前已被匪寇发现,只怕对方早已有了预警的。” 李佑笑着摇头:“咱们昨日赶到临亭乡,可那匪寇却依旧突袭周家庄子,想来对方是不知道咱们的动向的。” 秦烈闯入扶风岭,或许会引得那匪寇提高警惕,但他们该是不知道此时正有一千余大军正打他们的主意。 这时候,尽可能隐藏形迹,是很有必要的。 李佑的打算是,至少趁着敌人不备时,夺下那天门峡谷,切断进出扶风岭的主要干路。 秦理叹了口气,摊着手道:“那干晾在这儿,能瞧出什么名堂?” 他心有不忿:“这个距离……” “距离不是问题!” 李佑却是幽然轻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个细长的圆筒来,递了上来:“这是本王的法宝,有了它,远隔百丈也能将敌人动向看得清清楚楚!” “法宝?” 秦理带着疑惑接过了那圆筒,这是个铜制圆筒,上面还嵌着琉璃片儿。 “不错,这东西叫望远镜……” 李佑又取出个望远镜,放在眼前向秦理演示着:“它可以增强目力,远在百丈之外也能将对面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真有这么神奇?” 秦理略有犹豫,试探地将望远镜放在眼前,朝那天门峡谷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望了一眼,他便彻底震惊了。 透过这望远镜,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天门峡谷的形貌细节,甚至连峡谷中的大石,峡谷两侧的山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嘶!” 放下望远镜,秦理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这才明白,李佑之所以选择这么远的地方,是因为他心中有底气。 隔了这么远,仍然能看得清那峡谷中的一切细节。 李佑已拿着望远镜朝前方观望:“你快看那峡谷两侧山崖之上……” 秦理此时仍在震惊之中,听了李佑吩咐,赶忙举起望远镜来。 他顺着李佑的指示,将视线由峡谷中向两侧上移。 越过高达数十丈的崖壁,再攀升到两侧山崖之上,那上面…… “嘶,居然有敌人的岗哨!” 那山崖之上,立了数个岗哨,每个岗哨都有近十名匪寇在巡逻守备。 那岗哨一路遍布,自入峡谷开始,一直延伸向扶风岭深处。 可想而知,任何人进入峡谷,都要面临两侧高崖上的不断袭击。 任你有再强大的军士,怕都无法顶着头上飞箭落石强闯进谷。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定计夺岗 看到峡谷两侧的高崖岗哨,秦理已皱起了眉头。 顶着头顶上的匪寇强闯峡谷,这无异于找死。 敌人在上头投石放箭,你在底下毫无反制手段,那不正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秦理又朝那山崖上望了一眼,他发现那崖顶之上,还布置着不少巨石。 那些巨石正堆砌在崖壁附近,显然是匪寇们精心布置的防卫手段。 一旦有人闯入,只怕对方就会推动巨石,砸入峡谷中…… 想到无数兵士被滚落巨石砸成肉饼的惨状,秦理惊得倒吸凉气。 他赶忙道:“殿下,天门峡谷防备如此森严,只怕不好打进去啊!” “倒不如我带人从山岭中杀进去,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正路走不通,只能另辟蹊径,选择山地绕行了。 那山岭中虽也有人巡逻防备,但毕竟有繁茂树木,可供隐藏,偷袭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秦理当然知道,强闯山岭也并不简单,但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他已取出自己的长枪,他只等着李佑给出应允,便要先杀山岭。 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有先进入山岭,再审时度势了。 但李佑却并未回应,他这时候仍抱着望远镜细细观望那山崖两侧,似乎仍在寻找破绽。 可那山崖上的防备极眼,每隔半里就有一处岗哨,哪里有破绽可寻? 秦理已急不可耐:“殿下……” 他正要催促李佑下令,却见李佑这时已放下望远镜,轻舒了一口气。 他这般表现,显然是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果不其然,李佑已悠然轻笑起来:“我找到攻打天门峡谷的法子了!” “真的?”秦理心下一喜,随即急不可耐道,“殿下快说!” 那天门峡谷平坦通达,最适合大军行进,若能占得天门峡谷,便已占了剿匪之战的先机。 李佑指着那峡谷两侧山崖:“我方才巡视那山崖,发现那两侧山崖与旁边的山岭相连。咱们可以从山岭中潜行靠近,而后突袭夺下山崖高地。” “夺取高地?”秦理想了想,“殿下的意思是,先派遣高手拔除对方岗哨?” “不错!”李佑点头道。 指望大军翻山越岭,这不大现实,毕竟有车马辎重拖累。 但若只派遣数百高手潜进扶风岭,倒是没什么难度的。 李佑随即指向那山崖两侧:“快看,那山崖边有羊肠小径,可直通山岭。咱们只需摸到那小径上,便能直杀向山崖上的岗哨上。” 他又看着秦理,轻笑道:“凭你的本事,若带了百十号家将杀到山崖上,能否拔除对方岗哨,占据那天门峡谷的高地?” 秦理已冷笑了起来:“这点小事,再简单不过了!” 他随即便提起银枪,站起身来便要呼唤家将。 “先别急!” 可这时,李佑又强拉了秦理坐下:“你忘了那山岭中也有匪寇巡逻?” 秦理却是摆手:“上一回秦烈单枪匹马,自然惧那巡逻匪寇。可现在我领上数百家将好手,区区匪寇不足挂齿。” 他倒是很有自信,这自信当然是建立在他秦家武学渊源之上。 但李佑仍不放心:“那山岭中还有毒虫红翅鬼,若你的人被红翅鬼给盯上,战力也要折损的。” “额……” 李佑的话,叫秦理愣住了。 秦理急于进攻,却是将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再想起来,他又后怕起来。 那红翅鬼凶残无比,被其缠上,怕是就再难脱身。 本来他们就不熟地形,又要顶着巡逻匪寇的搜查去强夺岗哨,难度已是不小。 若因那红翅鬼折损了战力,只怕凶险更是激增了数倍。 秦理咬了咬牙,将手中银枪攥得更紧:“大不了和他们拼了,我誓死也要将那天门峡谷给夺下来!” 说着,秦理颇为悲愤地看了李佑一眼:“殿下,你尽可放心去调来大军,我带一百家将前去攻占岗哨。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见到秦理这般视死如归的表情,李佑已笑着摇起头来。 他摆了摆手,淡定道:“何必急着去送死?本王自有计策!” 说着,李佑朝身后唤了声:“胡泰来!” “卑职在!” 个头矮小的胡泰来已钻了上前。 李佑从怀中取出瓶来,递给了胡泰来,吩咐道:“你将这东西涂在身上,先去那山岭中闯荡一番。” “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试探这东西能否驱赶红翅鬼,二是探明那崖岗小径,找到通往山崖岗哨的路!” 胡泰来接过那小瓶,随即将胸膛一挺:“卑职遵命!” 一旁的秦理看得直皱眉头,他盯着那小瓶儿望了两眼,这才疑惑道:“殿下想出对付红翅鬼的办法了?” 李佑苦笑了笑,却也像没什么信心:“倒也不敢确定管用,只能先去试一试。” 秦理已从胡泰来手中取过那小瓶,准备打开来看一看。 那瓶塞刚一打开,旋即向外飘出香味。 “这是……”秦理眉头一皱,“酒?” 他好奇的目光已越过李佑,望向李佑身后的刘老三:“那红翅鬼怕酒吧?” 刘老三是本地人,若红翅鬼畏酒,他应该是知道的。 可那刘老三却是连连摇头:“从来也没听过这般说法。” “那……”秦理又皱起眉来望向李佑。 李佑已笑着道:“这并非是普通的酒水,里面掺杂了其他驱虫的药物。” 秦理这才明白过来,他再将那小瓶儿拿到鼻子边,轻轻嗅了一嗅。 果然,这瓶中不光有酒香,还有其他草药香气,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煞是好闻。 “这东西名叫逍遥露,是本王在长安时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 逍遥露不单指香水,还有花露水,驱蚊水等各种不同功用。 李佑这时拿出的逍遥露,便是专门用来驱除蚊虫的花露水。 这东西,早先在长安时便制出来了,李佑一直拿它来驱蚊,效果很是不错。 当时听见红翅鬼,又听闻匪寇中有人研制了丹药能防这红翅鬼叮咬,李佑便想到这逍遥露了。 既是那丹药管用,这逍遥露说不准也有用呢? 他将这东西带了来,先安排胡泰来去试他一试。 若真能管用,便给秦理等人涂上,方便他们摆脱红翅鬼纠缠,直杀到那山崖岗哨上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分头行动 胡泰来已单枪匹马闯入了扶风岭,而李佑等人,仍等候在那土坡之后。 那扶风岭幅员辽阔,胡泰来这一去,显然不是片刻工夫就能回来的。 但此刻,所有人都没有歇息,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扶风岭的方向。 胡泰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树林之中,即便有望远镜也无法观测得到。 但大家还是时刻关注扶风岭,生恐见到那边传来大的动静。 这一趟意义重大,直接干系着夺岗计划能否顺利实施,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日头已升了起来,土坡之上烈日灼灼,煞是烤人。 但没有人愿意躲到旁边的树荫下,因为那里远离土坡高点,再没法看清扶风岭的状况。 等了约有一个多时辰,李佑已渐渐觉得双眼发涩了。 他正揉着眼睛,却忽地听见秦理一声低沉叫喝:“来了!” 李佑赶忙打起精神,瞧见秦理正拿着望远镜瞄向正前方的山林。 李佑赶忙提起望远镜,顺着秦理的视线方向望了过去。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山林之中,有个猥琐的身影正高速奔走。 这胡泰来虽然武艺不佳,但他那脚下的轻功着实了得。 闪转腾挪之间,他已荡过了数棵山木,已到了山脚下。 从那大山脚下出来,便已脱离扶风岭的范围了。 顺着胡泰来的身影朝后望了几眼,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追踪。 “看来他没被人发现!” 李佑一颗心落回肚中。 接下来,只需等着胡泰来回禀情报。 又过了约一刻多钟,气喘吁吁的胡泰来,已出现在李佑眼前。 李佑已递过了水袋:“别急,先喘口气。” 胡泰来感激地接过水袋,先灌了几大口,擦了擦嘴,才开口道:“殿下,这逍遥露管用!” 李佑大喜:“真的?” “不错!”胡泰来点点头,“卑职一路闯进去,没有被那红翅鬼纠缠,那飞虫闻着味儿,都绕着道走呢!” “只是……”他旋即又皱着眉,“这东西有异香,卑职差点因这异香被人给发现了。幸亏我溜得快,才躲过那巡逻的匪寇。” 李佑无奈苦笑,这逍遥露的香气是无法避免的,其中的酒精、草药都有香气,实在遮掩不掉。 但有些微香味,总比被红翅鬼盯上要来得好。 只要规划好线路,该是能避开巡逻的匪寇。 一旁的秦理已摆着手道:“无妨,真被匪寇盯上了,大不了一并解决了!” 他的法子倒更洒脱…… 李佑无奈摇头,不予置评。 以秦理的身手,再加上他手下那些家将的本事,倒是有这个资格说这等狂话的。 秦理已迫不及待地站了起身:“殿下,那我们这就出发了!” “先别急!”李佑拉下他来,随即回望着胡泰来,“那通往崖顶岗哨的小径,你去探了吗?” 事先规划出合理路线,总比无头苍蝇般瞎摸瞎撞要好得多。 胡泰来点点头:“卑职已摸索出一条最隐蔽的路,只需依着那条路,便能悄无声息地靠近崖顶,夺取岗哨!” 李佑仍不放心:“那崖顶的岗哨,可不止一处!” 胡泰来一脸自信:“放心吧殿下,卑职已用望远镜看过了,那天门峡谷的崖顶是一大片开阔平面,咱们只需上了崖顶,便能一路向南杀过去,扫平所有岗哨。” “那就好!”李佑满意地点了头。 秦理再也控制不住,提枪站起身来:“如此,就劳烦殿下回去调兵了。我敢保证,一个时辰内夺下所有岗哨!” 李佑想了想:“那我这就回去搬来大军,引兵杀向天门峡谷。大家各自行动,确保夺下峡谷,直杀向那匪寇老巢!” …… 日上中天,此时已到了午间时分。 天门峡谷之上,崖顶岗哨前,几个粗布衣裳的山匪已躲进了存放兵械的小土屋中。 这崖顶上没有树木,顶着烈日灼烤,实在受罪。 也唯有躲在这小土屋里,才能暂得清凉。 “都挤在里面做什么?抽个人去外头守着!” 土屋里,一个身形稍壮硕些的中年男人靠坐在地上,眼见屋中同伴越来越多,这人皱了眉头便骂了出来。 这中年男人,乃是这一小队的头领,今日正轮到他带着手下人前来驻防。 他们此刻驻防的岗哨,正位于天门峡谷最外围,就在那峡谷入口的正上方。 这样一个关隘要口,显然是极重要的。 但凡有外人强闯天门峡谷,这个岗哨首当其冲。 他们这一小队,此刻正肩负着向后方发起警报,以及组建第一道防线的重任。 即便天气再热,外头总要留个人盯梢防备的。 被这头领一骂,小队中十数名匪寇面面相觑,彼此推脱着。 “还愣着做什么?” 眼见手下人贪图清凉,不愿外出顶着烈日值守,头领又将眉头一横,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这点苦都吃不得?” “真要出了事,别说你们脑袋不保,连老子都得人头落地!” “那大当家的手上的开山斧,可不是摆设!” 一连喝骂了数句,头领又将目光朝屋中扫了一周。 他终是指向最靠近屋门的一个年轻人:“老九,你他娘的快滚出去站岗,别给老子找不痛快!” 那老九被点了名,连连求饶:“头儿,这大热天的,鬼才会往咱山寨跑!此时顶着烈日站岗,无非是浪费气力罢了。倒不如叫咱先歇一歇……” 他正敷衍求饶,那头领早已骂过去打断道:“你他娘的倒知道享受,快滚出去!莫叫老子起身,否则非得赏你几脚!” 头领作势要起身飞踹过去,将那老九吓得连连后退,退出了屋门。 见老九出了门乖乖站岗,头领这才坐回地上,悠闲地靠在墙边眯眼休憩。 天气太热,屋外热浪不时袭来,没多久,这头领又感觉燥热得厉害。 抬眼瞧了门口一眼,头领又皱眉骂道:“这狗娘养的东西,连门都没带上!” 原来是那老九先前开门出屋,却是没有关门,才引得外面热气袭来。 头领指了那屋门:“去快将门给老子关上!” 命令下达,立马有人上前去将屋门关上。 “嗵嗵嗵!” 可正在这时,那屋门却又被人锤响。 老九的声音传来:“不好了,头儿,有……有官军!”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官军突袭 “什么?有官军?” 听闻有敌来犯,那头领吓得从地上爬了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柄短刀,提在了手上。 高下相距数十丈,提了这短刀当然毫无用处。 但这会儿心惊之下,拿了武器心中才能安定一些。 提了刀,这头领随即招呼着手下众人,一起出了屋,挤到那岗哨前头。 朝崖壁下方一望,果不其然,这天门峡谷正前方,正有一大列官军打马推车而来。 那官军的人数可是不少,乍一望去,少说也有近千人。 这些官军披甲执锐,满载辎重,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快,快传信!” 头领登时急了,连忙吩咐着手下人向后方岗哨送信,提醒后方同伴注意。 小队中人立马行动起来,有人前去送信,有人回屋搬来弓箭,也有人已在滚动巨石,随时准备向官军发起攻击。 这会儿,那官军都已赶至天门峡谷入口了。 头领扬了短刀,悬在半空之中:“注意了,都给老子沉住气。先放官军进来,然后再痛打落水狗!” 先前骤见官军,这头领难免惊慌。 但这会儿,他已镇定了下来。 这山崖高达数十丈,再加上崖壁光滑陡峭,那官军绝对攀不上来。 而对方深入峡谷,则正在他们的岗哨下方。 居高临下,匪寇们自然不慌。 头领甚至想引君入瓮,先放这伙官军进峡谷。 一旦对方全员进入峡谷,那便是他们小队发动进攻的好时机。 值守小队的成员们,已备好了武器,屏气凝神,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可叫他们失望的是,这支官军到了峡谷入口,却并没有急着入谷,反而是陈兵峡谷外。 “怎么回事?”头领好奇道,“难不成他们发现了咱们的岗哨?” 若非对方发现了岗哨,绝不会突然在这峡谷之外停下的。 只是……头领实在想不明白,这峡谷崖壁笔直陡峭,人站在下方,是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岗哨的。 眼前大军停下脚步,这岗哨头领暗自骂了句:“见鬼了,这群蠢货何时变聪明了?” 官军不都是酒囊饭袋吗? 前即日那拨官军,也同样是摆足了架势要来攻打山寨。 结果怎么着?不还是被打得落荒而逃? 这头领现在还记得,当初他们放对方进天门峡谷,结果对方真傻乎乎闯进来。 等他们进来之后,再投石、放箭,一套流程走下来,那官军可是死伤不少。 这先前一直都灵光的法子,到了现在怎么就就不灵了? 诸多匪寇正自疑惑,却忽地听见,脚底下传来一声清亮悠扬的呼喝声。 “上面的匪寇听好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这呼喝声来得突然,而匪寇们方才还屏气凝神,全情思索着,叫这一声呼喝给吓了个够呛。 空股回音不断回荡,那“放下武器,立即投降”的喊声,不时萦绕匪寇心头,扰得他们心烦不已。 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众匪寇终于愤怒了起来。 “他奶奶的,居然还敢向咱们挑衅?” 当下,就有匪寇忍不住回嘴了。 那匪寇拢了手放在嘴边,充当“喇叭”,朝山谷中大骂道:“你们他娘的是哪路人马?快快报上名来,叫小爷知道,待会儿要宰的,是哪个狗娘养的!” 这匪寇连骂了几遍,用尽了粗鄙语言。 他这是连激带骂,不光为了消解愤怒,更重要的,是诱使官军着急,将他们诱到峡谷中来。 可是,那“放下武器,立即投降”的话语仍在回荡,却是不见官军有任何其他反应。 对方像是机械木偶一般,只会说这两句,再不作其他反应。 “他奶奶的,这群官军是傻子吗?还不滚进来受死?” 那头领见对方不中招,立即火冒三丈。 他那手中短刀,已扬起来高置了许久,这会儿手上酸疼难耐,终于将短刀放了下来。 底下官军仍是机械式地呼喊着,可以说是毫无感情。 头领气急,破口大骂道:“妈的,吵吵吵,吵你奶奶个腿!有本事的,就给老子进来。否则只在外头狗吠,能起什么作用?” 他仍是不放弃诱导官军进谷。 但结果显而易见,官军毫无反应。 “真他娘地奇了怪了,既然这官军不敢进谷,他们跑过来做什么?” “难不成就为了到咱们谷外,与咱们对峙喊话吗?” 头领暗骂几声,随即抹过头,向下测算了距离。 对方战得距离峡谷山崖尚有一段距离,若是直接放箭,或是落石,定是伤不到对方的。 如今打又打不到,喊又喊不听,头领也没辙了。 他们只能将耳朵先捂了住,不去听那“放下武器,立即投降”的喊话声。 正捂耳抱怨间,这头领忽地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他下意识扭回头去,朝身后望了一眼。 这一眼,却叫他三魂七魄,却都离体而去,飘飞升了天上。 原来,距离他们不过数丈远的地方,此刻正有十数个官军,朝他们狂奔而来。 对方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到了岗哨位置。 “怎么回事?”头领大骇不已,惊得手中的短刀“哐当”掉落在地上。 这官军不是在脚底下的峡谷外吗?何时攀越崖璧,翻到这崖顶的? “快鸣锣,鸣锣求援!” 头领慌乱间,只能撕心裂肺地朝手下下令。 先前发现官军,他只是提点下属到后方送信,让身后的诸多岗哨提高警惕,准备作战。 因为那时还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免得惊动这群官军,吓得他们不再进峡谷了。 可现在,匪寇们必须得鸣锣召唤同伴了。 官军们竟生了翅膀,直接飞到崖顶了。再不求援,他们这个岗哨将会被敌人攻占。 匪寇们好不容易,才在慌乱中找出那面布满灰尘的铜锣。 正要敲响它,却忽地听见,自己身后的几处岗哨中,忽然响起了求援的铜锣声。 “这是怎么回事?” 匪寇的头领登时懵逼了,这分明是咱们遭人偷袭,怎么你们后方的岗哨也鸣锣求援了? “不对!” 他的心又是一惊,因为他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整个崖顶上,已遍布官军,其余几个岗哨,也正遭遇着官军突袭! 第二百四十章 扶风山寨 “禀公子,崖顶上共十一处岗哨,已被咱们全数拔除!” 天门峡谷之上,崖顶第一个岗哨处,身形精干的秦烈正拱手朝秦理汇报。 秦理的枪上已布满鲜血,脸上却毫无表情:“好!” 他再看向崖底,那天门峡谷外,李佑正领着人在谷外叫嚣,声势动人。 秦理朝下方挥了挥手:“殿下,岗哨已拔除!” 谷底下,正守在峡谷入口的李佑收到讯号,已露出兴奋笑容。 “太好了,这天门峡谷已落入咱们手中!” 李佑随即扬手,吩咐身后侍卫停止喊话。 方才让人喊话,不过是吸引顶上岗哨的注意,为秦理他们创造偷袭条件。 现在偷袭得手,自然得马不停蹄地杀入峡谷中了。 李佑朝上方喝道:“你们守住崖顶,防止对方夺回岗哨要地!” 头顶上的岗哨极其重要,一旦被匪寇夺回,峡谷中的大军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而这扶风岭中,还有不少匪寇正在巡逻,他们收到风声,定会群起而攻,朝岗哨方向而来。 秦理必须要顶住压力,守好岗哨,直至大军通过峡谷,远离岗哨辐射的防御范围。 “知道了殿下!” 收到了秦理的回应,李佑再不犹豫,立即领着大军,深入天门峡谷。 “快,直插入扶风岭,疾速行军。” “咱们要尽快赶到那扶风寨的老巢,趁他们反应不及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大军很快开拨,直杀了进去。 没有了头顶上的威胁,这天门峡谷便是一片坦途。 大军直杀进去,疾速朝南行军。 …… 天门峡谷由北向南,直通扶风岭深处。 在这峡谷尽头,是扶风岭最南端的两座高山。 这两座山,名唤双子峰,乃是扶风岭中最高的两座高峰。 峰高万仞,山势危耸,两座高峰底座相连,峰顶遥相守望。 其中,左侧高峰更为陡奇,峰顶如一柄被削尖的利剑,直插云霄。 而右侧的高峰则较为平缓,峰顶是一片开阔平面,如一只摊开的巨手,正朝上托着天穹。 扶风寨的老巢,就坐落在这巨手的手心之上。 此刻,当当铜锣声响,正传到扶风寨老巢中,已有哨兵感知了情形,回到山顶向山寨禀报。 山顶巨手之上,一处依着大石修建的大堂中,一个身形高壮,披头散发、半敞着胸怀,的中年男人,正靠坐在大椅之上。 这人正是扶风寨的大当家,一身武艺的匪首徐开山。 此刻的徐开山,正眯着眼打量前方。 在他目光所及处,正瘫坐着个泪眼涟涟的年轻女子。 而在那女子身后,一脸谄媚的部下正赔笑介绍着:“大当家的,这是昨儿个从那周家庄抢来的黄花大闺女,献给当家的您,充做那压寨夫人!” “嗯……” 徐开山笑眯了眼,脸上横肉堆在了一起,显得极是开怀。 他笑意盈盈地点着头:“不错,老五你倒有点眼力见儿……” 那被称作“老五”的匪寇,登时笑靥如花,直挥着手将身后部下挥退:“那咱们就先撤了,不耽误大当家的您的洞房花烛了!” 说着,这老五朝徐开山躬了一躬,便也退了开去,将这大堂的房门重重合上。 堂内光线昏暗下来,昏黄日光透过窗棂映了进来,正照在徐开山那略带淫邪的脸上。 徐开山已起身踱起步子,缓缓踱到那年轻女子身前。 他身量极高极壮,如一座小山般威势骇人。 而那年轻女子,又是娇弱瘦小的体型。 此时一个高高耸立,一个俯地瘫坐,两者体型的差距更显得泾渭分明。 那女子已哭得两眼红肿,脸上全是惶恐。 她瘫坐在地上,此刻正以手撑地,拼了命地朝后挪避。 但此刻她像已被吓坏,又像是全身脱了力气,再怎么挣扎避让,却是全没有效果,连一寸距离也没挪开。 “饶……饶命……饶……饶命……” 徐开山一靠近,这女子便颤抖着身子求起饶来。 她不过是周家庄一个普通少女,骤然被抓到山寨来,岂有不惧之理? “哼哼……” 徐开山冷笑着,这时已探下身去,他伸出粗糙结实的大手,朝那女子的脸上摸了过去。 熊掌般的大手,在那女子脸上刮过,将那女子脸上的泪痕擦尽:“你个小妮子,怕个球?跟了老子,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得有多快活?” 那女人的嘴唇已颤个不休,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似是想要抵抗,可身子却僵硬无比,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哈哈哈!” 徐开山又淫笑两声,那熊掌大手已开始摩挲着女子稚嫩的脸。 “真是嫩啊!” 摩挲了一阵儿,徐开山已是口中流涎,一副色中恶鬼姿态。 他旋即向下探手,将手贴近了那女人的胸口。 正要探手触摸下去,一饱淫欲。 “砰!” 忽地这时,那厅堂的大门,又被人猛地撞开。 闯进来的,竟然是方才那谄媚献女的老五。 这老五平日里最是马屁精,对徐开山那叫个毕恭毕敬,极尽谄媚之能事。 见了徐开山,他定是要赔笑躬身,哈腰点头的。 可这会儿他却是不再理会尊卑,直闯了进来便焦急大喝道:“大当家的,外面有官军,人数可不少呢!” “什么?”徐开山猛地拉下脸来,“官军?” “不错!”这老五连连点头,“据说来的有上千人,动静可不小呢!” 徐开山冷哼了声:“哼,居然还有官军来送死?吩咐峡谷岗哨,布置大石阵,将他们给砸……” 徐开山正吩咐着,那老五却难得地出言打断:“大当家的……” 那老五苦着个脸:“咱们收到消息时候,那官军已经夺了峡谷岗哨,正朝咱们山寨冲过来呢!” “什么?” 徐开山的声音,忽地高了八度,他瞳孔一缩,随即冷着脸看向老五。 那老五的身子一僵,随即又退了一退。 徐开山的脸上,忽地煞气大作:“废物,全都是废物!” “你速速领五百部下,去将那岗哨高地给抢回来!” “再吩咐剩下的人,跟着我去正面迎敌!” “哼,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闯咱们扶风寨!” 第二百四十一章 调兵遣将 午后时分,烈日炙烤大地。虽然天门峡谷两侧有高崖遮挡,但中间隔了数十丈宽的缝隙,阳光还是投射了下来,将峡谷照亮。 李佑领着千余兵马,缓缓朝南逼进。 虽然李佑再三叮嘱,尽最大可能疾行赶路,争取打那匪寇一个措手不及,但大军的行军速度,实在不算快。 虽说这支队伍不过千余人,算得上是机动灵活;而这次剿匪,也算不得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无需携带太多粮草辎重。 但近千人吃喝用度,随行的兵械武器,已足够拖累行军速度了。 再加上,大军对这扶风岭的地形也并不熟稔,不敢贪功冒进。 总而言之,这支队伍虽然队列齐整,精神抖擞,但绝不够雷厉风行。 相较之下,崖顶上方的秦理等人,效率则要高得多。 他们已打退了数拨来犯的匪寇,牢牢把控了崖顶岗哨,掌握了至高点。 李佑正坐在马车中,探着脑袋朝外观望。 在他身边,是恭敬候命的二娘,与看上去浑身不自在的刘老三。 这刘老三身份低微,与李佑同处一车中,想来心中是惶惧交加的。 但他毕竟是本地人,对这扶风岭还略有些了解,对这次剿寇意义重大,李佑不得不带上他。 “刘老三,这天门峡谷有多长?” 缩回头来,李佑笑看着低眉垂首的刘老三。 被李佑点名,那刘老三的身子震了一震:“齐王殿下,咱们……咱们已经走了有二里路了,这天门峡谷不过四五里路,走到头便是那双子峰了……” “哦……”李佑点了点头,“你能确定那双子峰便是扶风寨的老巢所在?” “这……”刘老三抬起头来,露出一脸苦笑,“草民……草民也不敢确认。自打这伙山贼来了之后,再没有人敢靠近这扶风岭了……” 见得不结果,李佑摆了摆手:“也罢,且行且看罢!” 既然这天门峡谷是进出扶风岭的必经干道,沿着这条要道走下去,总会有所收获。 李佑相信,对方不会轻易放弃这天门峡谷。 一旦他们收到风声,定会组织人手前来阻截。 到时候,双方在这天门峡谷中,定会打上一场。 想到这里,李佑掀了车帘,再向头顶上啊岗哨方位看了一眼。 在天门峡谷会战,崖顶的岗哨至关重要。 李佑虽是相信秦理的能耐,但他也担心,对方会派出大量人手,强攻岗哨。 一旦这至高点叫匪寇们给占了去,那底下的主力大军也会受到掣肘。 李佑探头上顾的动作,全落在了二娘的眼中。 二娘凑了上来,劝慰道:“殿下,那崖顶上空间狭小,易守难攻。秦县公手下又都是身手卓绝之辈,对付区区匪寇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李佑不得不承认,二娘的分析很合理。 崖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那上头空间狭小,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般险峻且逼仄的地形,并不适合打大开大合的遭遇战。 即便对方派再多人手强攻,也施展腾挪不开。 而这一点,想那匪寇十分清楚。 李佑估量,那位匪首徐开山,最多只会派小股兵力去崖顶突袭,争取夺回至高点。 而匪寇的主力部队,还是会放在这天门峡谷之中。 他的猜想,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没过多久,先行探路的胡泰来,就乘着飞骑赶了回来。 “禀殿下,对方派了小股兵力进犯崖顶,意图夺回岗哨高点。而那匪首徐开山,正领着两千余人,从天门峡谷杀了过来!” 一听到这个消息,马车中的二娘与刘老三都有些紧张,慌忙坐正了身子。 而李佑此时,已低头犹豫了起来。 虽然事实验证了李佑的猜想,但李佑仍有些不放心崖顶的状况。 秦理身手的确很好,在崖顶突袭战中该是能占得上风。 但他那边的人手,着实是少了些。 想了想,李佑又问道:“可知晓敌人派了多少人进犯崖顶岗哨?” 胡泰来沉吟片刻:“该是有四五百人的……” “这样的话……”李佑已蹙眉思虑起来。 秦理以一百家将,硬刚对方四五百人,虽然仗有地形之便,但多少有些吃力。 他思虑片刻,终是吩咐道:“胡泰来,你带三百侍卫择小道攀上崖顶,前去支援秦县公,我这里留八百人便已足够!” 他的命令刚下达,那二娘便猛地惊呼:“殿下,这……这万万不可!” 敌人的主力,显然是在峡谷正面。 而峡谷中的正面战场,打的是大开大合的遭遇攻伐战事,人数多寡将会起到决定性作用。 李佑这时分兵支援秦理,实属本末倒置。 那胡泰来也凑了上来,劝阻道:“殿下,敌人的主力是冲着这里来的,那徐开山至少带了有两千人马。您还是多留些亲卫在身边,好阻劫住对方吧!” 李佑却是摇头摆手:“这里的战事无需担心,你只管领人去支援秦县公。本王自有妙计,对付那徐开山!” 说着,他又扭头,朝一脸担忧的二娘笑了笑:“二娘放心,本王决不打没有把握的战。你若是担心,我便让胡泰来送你去崖顶岗哨。想秦县公领着四百余名武力高超的部下,该是必胜无疑的。” “不……”二娘摇了摇头,抿嘴蹙眉道,“二娘并不在乎自身安危,只是担心殿下。若殿下出了事,二娘可怎么活……” 她一脸关切,眼里温情脉脉,显得极是激动。 但很快,她的身子顿了一顿,眼神又恢复了清明,似是从方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二娘又垂下头,用低沉的声音解释道:“殿下干系着二娘的报仇大业,殿下若出了事,二娘也没法活了。” 李佑将身子坐直,挺了挺胸膛,又朝二娘悠然轻笑着:“放心吧,二娘,别说还有这八百侍卫,便是只剩一百人,本王也能将那徐开山打得屁滚尿流!” 他这般超凡自信,已叫二娘脸上露出了迷惑。 李佑朝二娘抖了抖眉,凑到她身旁提点道:“你忘了么,本王还有那秘密武器了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两军对峙 胡泰来已领着三百侍卫离开了,天门峡谷中,只剩八百亲卫守在李佑身旁。 这八百人中,还有近两百人要负责照顾粮草辎重,真正打起仗来,能用的人不过六百人。 而线报传回来的消息,那徐开山领了两千余人前来,眼看着就要与他们碰头。 双方人数相差悬殊,亲卫们难免会心生怯懦。 好在李佑威望足够,他们还不至于心生退意,或是逡巡不前。 队伍又向前行了半里路,已有斥侯来报:“敌人已赶至百丈之外,他们正列阵等候,正等着与咱们决一死战呢!” “来得好!” 李佑这时已从马车中现出身来,站到了车头:“弟兄们,都将刀箭亮出来,可别丢了咱们齐王府的面儿!” 他一声高呼,立即得到响应,所有侍卫都亮出家伙,做好战斗准备。 李佑又看向身后,朝最后排负责辎重军械的亲卫呼喝道:“将本王的家伙全都抬上来,今日便用这些祸害百姓的匪寇,来试一试本王最新研制的杀人利器!” 很快便有人推了一列列独轮车上前,挤到了队列最前方。 看着这些独轮车,李佑心中备感踏实。 他昂起头巡视四方,随即高声喝道:“诸位尽可放心,本王有十足把握能打败匪寇。大家只需听我调令,便可保万无一失!” 受了李佑的鼓舞,侍卫们纷纷扬起兵刃,齐声喝喏:“卑职等誓死守卫殿下,荡清匪寇!” “好!”见军心激昂,李佑再不犹豫,他抬手直指前方:“挺进前方,不杀得那匪寇片甲不留,我等绝不回头!” 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亲兵卫队随即出发,直朝那数千匪寇大步迈进。 往前行进了没多久,便见得前方烟尘滚滚,浩浩荡荡的匪寇大军,已近在眼前。 这股匪寇的规模,果真是不小,近两千人组成的方阵队列,竟将这宽达数十丈的天门峡谷,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佑立即掏出望远镜,朝前方扫了一眼。 这伙匪寇人数不少,他们虽是衣裳破旧,但手上的家伙可当真不弱。 只一眼望过去,便见得最前排的匪寇手中,全是清一色的长柄陌刀。 而在那陌刀队之后,更有不少弓弩手持箭待发,蠢蠢欲动。 仅就这气势看来,这伙人哪里是匪寇,简直就是一支正规军队。 李佑看得连连咋舌:“这些家伙从哪弄到的这么些兵器?我大唐不是实行军械管制的吗?” 也难怪这一伙外来的匪寇,能在短短数月内便将这三不管地带的其余势力全都清剿干净,成了这一带的霸主。 人家这可是有正规军的装备,其余那些小鱼小虾,岂是他们的对手? 看到对方的气势,亲卫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严阵以待。 单凭武力,他们并不虚对方。 可这战阵上打的是大开大合的杀伐战,人数劣势起了决定性作用。 再说,敌人又有那么多远程箭弩,就算你一身的武艺,还没杀到对方跟前,怕就要被那流矢给射死了。 李佑当然将这情形看在眼里,他已抬手号令着:“止步待战,切莫冒进!” 双方还隔了数十丈远,在这个距离,对方的弓箭还起不到作用。 但若再想靠近,怕就要被射成马蜂窝了。 亲卫们停下步子,举起刀盾摆足了防御阵势。 而这样的举动,在对方看来,显然是怯懦的表现。 这时候,敌将人群中,忽地响起声粗犷响亮的大笑。 那匪寇阵中骑出一匹黑色战马来,马上坐着个身形高壮的男子:“尔等是何人,胆敢枪闯我扶风岭,当真是活腻歪了?” 李佑又架起望远镜,看清那人是个中年男子。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一柄开山巨斧,此刻正昂首朝李佑这边凝望着,神情极是倨傲。 很显然,这便是那匪首徐开山了。 眼见那徐开山人高马大,李佑自不想输他。 他爬出车外,站在那车辕之上,也挺了胸膛朝对面呼喝着:“匪首徐开山,你为祸乡民,滥杀无辜,今日小爷便来取你狗命!” “识相的,便主动放下兵器,就地投降。兴许小爷高兴了,还能赏你个全尸!” 李佑的话,立时激起了亲卫们的斗志,大家情绪高昂,举起刀箭来助威壮势。 那对面的徐开山当然也不会示弱,他挥舞着开山大斧,怒声喝道:“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你当真以为我扶风寨是这么好闯的?” “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我扶风寨的厉害!” 徐开山没有望远镜,但只凭着肉眼,也已判断出李佑那方的人数。 他心中略一估量,便将双方实力做了比对。 他扶风寨这边,明显占于优势。 但他并非彻头彻尾的莽夫,却是知晓,此时并非进攻的最好时机。 因为,头顶上的诸多岗哨,全都在对方手中。 在天门峡谷作战,那崖顶岗哨的作用至关重要,在那上头,敌人可居高临下进行火力压制。 所以,在夺回岗哨之前,徐开山并不急于下令进攻。 此刻,他抬眼看着崖顶,心中却是在测算,自己派去的五百号人手,是否已到了崖顶,与敌人展开了争夺。 他的料想没有差错,此刻的崖顶之上,的确正在展开一场攻防战。 秦理领着百来号家将,正遭遇到对方五百匪寇。 秦理这边全是身手了得的精干将士,单兵作战的能力,远胜于对方。 但无奈敌人五倍于他,秦理难免有些吃力。 此刻他正领着家将守在最南侧的岗哨之外,奋力阻挡匪寇。 他已看见下方的局势,双方对峙,情势并不乐观。 此时的秦理,恨不能分出身来,一面抵挡匪寇,另一面则占据岗哨高地,从高处助李佑攻向那徐开山大部队。 但此刻被那五百匪寇牵扯,他自是抽不开身来的。 他只能拼命厮杀,争取尽快摆平这一拨匪寇。 就在这时,却听到那匪寇的身后,传来惊天的喊杀叫声。 “秦县公,我们来助你了!” 突然出现在匪寇身后的,竟是李佑身旁的侍卫胡泰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投石机 初见到胡泰来,秦理是有些激动的。 他力抗匪寇,本就稍显吃力。 这时候胡泰来前来支援,至少能帮他们缓解压力。 可当看到胡泰来身后,又忽地冒出了几百名侍卫,秦理登时大惊失色。 李佑身边,不过千余人而已,这胡泰来分了几百人,那下方还能剩多少人? 秦理奋力厮杀上前,与那胡泰来汇合:“齐王殿下正与敌寇对阵,你们不在旁守候,跑上来作甚?” 胡泰来抽空大喊道:“是殿下吩咐我等前来助阵,他说他自有手段对付那徐开山!” “胡闹!” 秦理猛地怒喝一声,发泄心中不忿。 只凭八百来人,就想对抗提防数千人马,这李佑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他秦理是武将世家,手下又都是通晓武技与兵法的精兵强将。 但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匪寇时,都略显吃力。 可李佑,却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贵胄…… 他岂能以少敌多,以弱胜强? 想到这里,秦理只能更卖力地挥动长枪,奋力厮杀。 他要争取尽早摆平崖顶上的匪寇,早一时回到岗哨,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支援李佑。 崖顶上的战斗愈发激烈,动静也越来越大。 这动静传至谷底,正落在下方观摩局势的徐开山眼里。 对徐开山来说,崖顶上的敌人才是最关键的,此刻敌人被他们扶风寨的人牵制,便再没有余力支援下方战事。 这正是出手的好时机! 这等时机,徐开山岂能错过? 他狞笑三声,扬起战斧,直指向李佑战阵:“小子,你的同伴已无暇顾你了,现在便是你的死期!” 说着,徐开山又朝身边的匪众们呼喝起来:“来啊,给我冲过去,将那贼小子生擒咯!” “老子倒要将他捉来审问审问,看看是哪家不知死活的公子哥儿,竟敢来找老子徐开山的晦气!” 他一声高啸,立时激起匪寇们躁动起来。 众匪寇架起刀枪,举起弓弩,已迈步朝前逼近。 双方都有远程武器,此时每走一步,都需得格外小心。 待到双方距离一近,进入弓弩射程范围之内,徐开山便会下令放箭,先给他们来一波箭雨再说。 徐开山的计策很直接干脆,先来一波箭雨,压制住敌人弓弩火力,随后便即发动冲锋。 只凭着人数上的优势,便能将对方的阵型给冲散。 扶风寨人数三倍于对方,三人打一人,那还有难度吗? 想到这里,徐开山当先打马,领着匪众朝前逼去。 而对方的人马,却仍是停在原地。 徐开山料想李佑那边已胆怯生畏了,心中更是得意。 他仰天而笑,随即将那开山斧扬得更高。 正要激励匪众,再向前一步,徐开山却又见到,对方的军阵之中,忽地推出了数十台奇妙的独轮车。 那独轮车轮子在前,后方是则是两条垂直立杆儿,一被推出来,随即便被架在了地上,用那立杆儿稳固支撑了住。 而车子上方,则是架着一支巨大的大勺,那大勺已藤索相牵连,正被绷得略显弯曲,直向后仰倒。 “这是……” 徐开山皱起眉头来:“这是个啥子哟?” “大当家的……” 这时候,旁边的匪众有识货的,已上前介绍道:“那是投石车,是军阵里才有的玩意儿!” 经得手下人介绍,徐开山恍然大悟。 但紧接着,他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投石车?那摆放石弹的勺儿造得那般小,能装多大的石头?” 再傻的人,也能借由那投石车的构造,看得出来,那被绷弯的木勺儿,是承载石头之用。 其原理,就是用木勺的弹性,将大石抛向半空,杀伤敌人。 而那木勺的大小,就决定了其所能承载石块的大小。 以眼前这投石机的规模,顶了天,也不过投一些脑袋大小的石头。 其杀伤力,自然是不大的。 这东西原理类似于弓箭,但填弹拉弓的速度可要慢得多。 所以一旦出手,便要务求最大杀伤。 可眼前的投石机,显然做不到大范围杀伤敌人。 徐开山此刻已奚笑起来:“这纨绔儿就是纨绔儿,居然还想学着人家打仗,真是可笑!” 他正嘲弄着,却忽地见到,对方队列中,又出来一堆人,个个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往那“投石机”上放。 “咦?这是个啥?黑色的石块?” 徐开山正眯着眼仔细张望,身旁却又有人提点道:“大当家的,那好像不是石头啊!” 已有部下指着那黑乎乎的东西道:“那玩意儿……好像……好像是个陶罐罐儿……” “啥?” 徐开山登时大笑起来:“那怎么可能?难不成那公子哥儿脑袋坏了,想拿陶罐砸死咱们?” 他又眯起眼,仔细打量那黑色物事。 “嘶……” 先前没怎么看清,可一经部下提醒,徐开山又觉得,这东西好像…… 确实是陶罐儿! 那形貌,看色泽,那材质……不正是平日吃酒时用的陶瓷小罐儿吗? 再那看对面的人,单手便能将那东西给抱起来——这说明那陶罐的分量压根就不重。 “这……” “啊哈哈哈!” 徐开山又猛地大笑起来,他直捂着肚子,乐不可支道:“这公子哥儿,果真是缺心眼儿……” 他又回过头,朝身后的弟兄们高声吆喝道:“弟兄们,那小子要用陶罐儿砸死咱们,你们怕不怕啊?” “啊哈哈哈……” 徐开山的戏谑,叫那群匪寇也大笑起来。 已有人故意做了副畏惧的嘴脸,捏着嗓门儿调笑道:“咱可太怕了!那陶罐儿砸到身上,万一将我这一身衣裳给划碎了,那可如何是好啊!哈哈哈!” 陶瓷的罐儿,分量自然是不够的。 在战场之上,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杀伤力。 被那人一逗,所有人都捧腹大笑起来,人人都是一脸戏谑与挑逗,将他们满腔的不屑表现了出来。 而此时,远在数十丈开外的李佑,却是刚刚放下了望远镜。 李佑轻咧嘴角,露出了幽幽笑容:“真是死到临头却不自知,可笑啊可笑……” 第二百四十四章 远程发炮 “兄弟们,给我杀过去!” 笑闹够了,徐开山恢复了狰狞嘴脸,举起开山斧便一马当先地朝前冲了去。 双方实力悬殊,只需冲将上去,一顿乱箭之下,便能将对方阵型打乱。 接下去的,便将会是血腥的屠杀。 徐开山已咬紧了牙关,眼中迸出了杀意。 他早已看出李佑是权贵公子,身边的侍从都是官军。 但既然做了这没本的买卖,徐开山当然不畏官军。 “你小子胆敢闯老子的山寨,便叫你有命来,没命走!” 徐开山动了杀意,引领着大批匪寇冲将上去。 正在这时,他忽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号令:“点火!” 此刻,双方的距离还有数十丈之遥,尚未到达弓箭射程之内。 这一声点火,叫徐开山一头雾水。 一边引马上前,一边朝前张望,他很快发现了端倪。 原来对面的官军,正拿着火把,向那投石机上的陶罐点火。 “这是在做什么?” 徐开山看得迷糊,不由勒住了马,蹙眉凝望。 只见那官军将陶罐点燃,随即便猛地拉开那拴绳,将那投石机的机括打开。 “嗖~嗖~嗖~” 无数陶罐被弹到了空中,朝扶风寨的山匪这边飞来。 那投石机的力道,比寻常弓箭要大得多,其射程自然也要远上一些。 那陶罐升空,竟能飞到扶风寨的阵列之中。 “这傻子,当真以为那陶罐能伤人?” 徐开山正要狂笑出声,却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爆鸣。 “砰!”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鸣响声。 这声响可是不小,猛地炸起,让徐开山忽地耳鸣起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还没来得及回头,他又忽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股热浪。 那热浪威势骇人,竟将他从战马上掀翻了下去。 徐开山摔倒在地,这才翻滚着扭回身去。 这一回头,后方的景象,可叫他登时傻住了。 “啊!” 那陶罐飞到了扶风寨队列之中,便即爆炸。 碎片迸裂开来,而后向四方飞溅。 那飞溅的碎片,速度极快,犹如一支支利箭般,顿时杀伤了一大片扶风寨匪众。 只这一阵轰隆声后,徐开山的身后,至少死伤了有数百匪众。 现场一片哀嚎,那死伤者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而除了死伤者外,其余的匪众,也都是一脸惊骇。 大家被这陶罐的威力给震慑了住。 除了抱头躲窜,无人再敢有其余动作。 “这……这是什么东西?竟……竟有如此威力?” 徐开山彻底懵了,怔怔自问了许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再看手下的惨状,他猛得爬了起来,费劲地爬上了战马。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冲过去,将那臭小子给我杀了!” 这陶罐威力如此惊人,再容对方多发射几次,他这两千余人,不都得送命? 这时候,只有趁着对方填补陶罐之时,尽快冲过去,将对方的阵型打乱。 不要再给对方第二轮发生的机会。 徐开山正朝手下呼喊着,却又见到,部下们此刻都一脸惊恐地指向他的身后。 徐开山猛地一惊,立时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正看见那一排投石机上,又被重新填补上了陶罐。 “竟有这么快!” 徐开山没想到,对方的动作有如此迅捷,不过片刻功夫,就已填补好了陶罐,准备第二轮的发射了。 所有的匪众,全都被这陶罐给吓住了,纷纷蹲下身子,抱了头躲避。 而徐开山,也彻底打消了反击的念头。 照对方的速度,不待自己冲杀过去,只怕又要射来好几轮飞罐了。 那他这两千余人,还能存活几人? 这时候,徐开山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字。 他费尽了气力,将这个字喊了出来。 “跑!” 拼了命地催马向回冲去,拼了命地逃离这战场。 …… “打中了,打中了!” “那些贼人要跑了,殿下快追!” 马车中,二娘拍手呼喝着,一脸兴奋。 眼见炸弹生效,她如何能不兴奋? 这东西的发明,毕竟也有她一份功劳在其中。 李佑也长舒口气,幸亏他提前做了规划,将这炸弹与投石车有机结合,制造出可远程发炮的杀伤装备。 而这时两军对垒,这样的远程炮击,毫无疑问是最有效的。 此刻对方将要逃离,李佑当然不甘心。 他立时呼喝着,吩咐侍卫再度发射。 又是一轮炮火洗礼,塞满火药与碎铁片的陶罐飞上半空,而后精准地落在那逃离的匪寇阵中。 又是一阵轰鸣,敌方阵中又死伤了大片。 可这会儿,那群匪寇却都不敢停步,连回头看看同伴的勇气都没有。 以徐开山为首,这群匪寇只拼了命地往回逃窜。 眼看着他们逃出炮弹射程,李佑赶忙吩咐:“大军进击,务要将对方赶尽杀绝!” 侍卫们已催动战马,推动那投石机向前冲了去。 他们要赶在这些匪寇逃回山寨之前,将之清剿干净! 携着战马冲势,侍卫们竭力追击,拼命厮杀。 而那些失了魂的匪寇们,却是毫无还手之力。 “杀啊!” 天门峡谷中血流成河,死伤者数以百千计。 而李佑的马车,也缓缓驶动,朝着匪寇逃离的方向,追击了过去。 …… 崖顶之上,得了胡泰来支援的秦理,渐渐占据了上风。 秦理拼命厮杀,务求尽快击溃这小拨匪寇。 他要迅速解决这些匪寇的搅扰,好抽出身来帮助李佑。 好不容易,将这群人诛杀殆尽,秦理终于空出手来。 他赶忙组织了手下家将:“快,回到岗哨,准备巨石利箭,帮助齐王掩杀峡谷中的匪寇!” 秦理连看都没往下看,便拉着家将们朝那岗哨走去。 可是他麾下的秦猛、秦烈二人,却是连步子都没移,只朝着山下直皱眉头。 “还愣着做什么?” 秦理心下大急:“齐王毕竟是皇子,咱们可不能让他出事!” 他正呼喝着,却见那虎背熊腰的秦猛忽地抬手往下指着。 秦猛张了张嘴,却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他此刻一脸的震惊,像是被什么事给吓住了。 秦理心下大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 他的话才说一半,就听那秦烈道:“公子,殿下好像……打赢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匪寇老巢 “什么?打赢了?” 秦理大感震惊,李佑手中,不过八百侍从,如何能打得赢对方两千余人? 他赶忙低头,朝脚下的天门峡谷望去。 这一望之下,秦理也呆住了。 只见山下的峡谷中,死伤了大片匪寇,而李佑手下的侍卫,此刻正打马一路南追,杀得那些匪寇落荒而逃。 至于李佑,则是落在最后,悠悠然站在马车前端,指挥若定。 秦理傻眼了,这场仗,李佑是怎么打赢的? 好不容易恍过神来,秦理赶忙吩咐了家将驻守岗哨。 而他自己,则带着胡泰来引来的三百侍从,一齐追了下山。 …… “殿下,敌人沿着峡谷逃到这山上去了……” “咱们要不要追上去?” 李佑追上自己的侍卫时,这场追击战早已落下帷幕。 匪寇们一路逃窜,最后逃向了这扶风岭中最巍峨高耸的一座大山中去了。 这座大山,算得上是扶风岭中第二高的山峰,它与旁边另一座更陡峭高耸的山峰相依而望,算是这扶风岭中的最高点。 匪寇逃到这山上,侍卫们便跟不上了。 山中不能骑马,而侍卫们又不熟悉地形,被对方轻松甩了开去。 李佑看了看眼前的高山,叹气摇头道:“穷寇莫追,咱们不熟悉地形,贸然深入,只怕讨不得好。” 毕竟是在对方主场,想要一口气全歼敌人,并不容易。 他随即回到马车中,拉出那刘老三来:“这便是你所说的双子峰?” 刘老三早就说过,这扶风岭最南侧的两座山峰名唤双子峰,是这扶风岭中的至高点。 李佑放眼望去,这附近再没有更高的山了。 刘老三已点头确认:“不错,这就是双子峰。” 李佑追问:“依你看,那伙匪寇的老巢,便在这双子峰中?” 刘老三犹豫着点头,他又指向匪寇逃窜的方向:“这扶风岭中,就数这座大山的山顶较为平坦,最适合做那匪寇的老巢。” 李佑已掏出了望远镜,朝这山上张望。 顺着匪寇逃离方向,他能看出一条常有人走动的小道。 沿着这条山道一路朝上,直到半山腰上,都没有见到屋舍。 而再从山腰上往上,道路就变得崎岖陡峭起来。 再往上看,山体的形状,如同一个倒扣的木桶,粗壮且陡峭。 那山势直上直下,看上去极难翻越。 经过这一短陡峭山路,便又能看见些许屋舍。 越往上去,屋合越来越多。 李佑甚至能看到,惊慌失措的徐开山,正带着人直奔山顶而去。 “果然!” 现在李佑已能确定,这处高山,正是扶风寨老巢所在。 他立时吩咐道:“去,摸到半山腰,将那处出入大山的必经要道给封锁住。” 目前看来,全歼敌人的目标,短时间是做不到了。 这山势陡峭,地形又极是复杂,现在强闯上去,只怕难有成效。 但若要将对方围困在山中,却是一点都不难。 这山势陡峭,只有这条山间小径稍显平缓一些。 这条小径,显然是上下山的关键要道。 先将这条小径给封锁了住,防止对方逃窜。 至于其他,只能等观察过这大山全貌,再作决断了。 李佑思虑之际,秦理已追了上来。 秦理显然还有些意外,一上来便问这场仗是如何打赢。 李佑不置可否,却是带了他上了马车,绕着这双子峰的底座巡视了起来。 当下最重要的,是防止对方逃离。 李佑必须要确保,要将所有能下山的道路,全都封死起来。 他们带了侍从,一路绕着这双子峰朝南侧驶去。 路上,刘老三不时向李佑介绍着: “这双子峰是扶风岭最高的两座山峰。” “两峰相距不远,底座相连,到了半山腰后,便一分为二。” “那左峰粗壮,峰顶平坦宽阔;而右峰细高,峰顶高耸入云,最高点只有一块大石。” “这两座高峰,都是北面稍为平缓,南面则是悬崖峭壁,十分陡峭。” 绕着山路到了这双子峰的背面,李佑明显感觉到,山势有了极大的改变。 相较于北侧,南侧的双子峰,几乎是个垂直面。 这双子峰,像是被人用刀纵直切开,露出南侧极陡峭险峻的山势。 “看来,这南侧压根无法通行,对方不可能从这边下山。” 秦理的判断,与李佑一致。 他们得出相同结论,当下守住左峰南麓,便能掐断敌人逃生路线,将他们困死在这老巢之中。 倘若想打上山去,将这伙匪寇全歼,还得从北侧那条小径入手。 于是,他们又绕着山体驶回北麓,打算前去探探地形,为接下来的登山作战,提前做好准备。 回到北麓时,侍卫们已在半山腰上布置好了防线。 李佑正要登山而望,却见胡泰来又领着三百号兵士赶了过来。 秦理连忙解释,他已派人留守岗哨,胡泰来前来支援并无大碍。 “殿下,方才路经天门峡谷,卑职见战场上狼藉一片,便派了人打扫战场。” 胡泰来竟主动做起了战果统计:“初步估算,这一战中,对方在峡谷中折损的兵力,该有千余人。” 这一点,李佑早有估算,依着对方逃离的速度,他初步估计逃回了千人不到。 想来这山寨之中,余下的有生力量也只有这么多了。 双方兵力相当,战力显然是自己这边更强一些。 但对方久在双子峰活动,对地形是更了解的。 两边各有优势,这一场战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 至于那远程发炮的杀伤装备,在遭遇战时作用不小,但到了这半山腰上的攻坚战,怕是起不到太好的作用了。 毕竟这火药威力不大,杀伤人畜倒没问题,但指望其开山裂石,炸出一条血路来,却是不大可能的。 李佑正沉思着,却听那胡泰来又凑了上来:“殿下,方才打扫战场时,侍卫们有所发现……” 说话间,他已从腰间掏出了一支利箭来:“殿下请看,这是匪寇们所使用的箭支。” 李佑接过那支利箭看了看,这箭支光滑簇亮,箭簇上带有双钩,打磨得十分精致。 一看到这箭簇,李佑便即皱起眉来。 因为这双钩箭簇,与他侍卫所使用的箭簇,正是一模一样! 第二百四十六章 山路险峻 从胡泰来手中接过匪寇的箭,李佑细细观摩一番。 毫无疑问,这箭支的样式、材质,都与他麾下亲兵所用的箭一模一样。 这时候,一旁的秦理也凑了上来。 秦理显然是看到那支箭,此刻皱着眉头接过了箭,轻吟道:“这不是双钩轻羽箭吗?” “双钩轻羽箭?”李佑好奇看向秦理。 秦理解释道:“此乃朝廷的军械部门,即甲弩坊特制的箭,为我大唐亲卫、官军的制式用箭。” 李佑道:“也就是说,这是官军的箭?” 秦理点点头:“不错,我大唐卫府兵士,所用的都是这双钩轻羽箭。” 李佑随即皱起眉来:“如此说来,这种箭,民间匪寇是不可能得到了?” 大唐的军械管制十分严格,官军所用的箭支,一般是不会外流到民间的。 秦理一脸笃定:“那是自然,我朝曾下过明令,严禁民间持有军制弓弩,这种箭支当然也在禁令之内。” 他随即投起头,回望了那扶风寨的方向:“寻常匪寇,所使的弓箭,多是民间私制的猎弓,其穿透力和射程,远不及军制弓弩。可这扶风寨竟使上的双钩轻羽箭,也难怪他们能称霸一方。” 李佑对这扶风寨坐大的原因不想深究,他更关注的,是这伙匪寇如何得到这军制箭的。 他看向胡泰来:“这样的箭有多少?” 胡泰来侧了头想了一会儿:“那匪寇溃逃之时解甲丢盔,不少人连箭囊都抛下了。是以战场上遗漏的箭羽颇多,该是有上万支箭……” 李佑追问:“全都是双钩轻羽箭?” 胡泰来极是肯定地点点头。 这就更叫李佑好奇了,这么大批量的制式羽箭,可不好弄到。 难道说这伙人抢了朝廷的军械库? 又或者,是他们偷袭了官军的辎重部队,硬生生抢来的军械? 李佑正自思索,一旁的秦理已在猜测:“会不会是从刘大亮手上抢来的?” 他的猜测,叫李佑心头一亮。 刘大亮麾下的府兵,曾前来剿匪,被这扶风寨打得大败而归。 溃逃之下,丢下军械装备实属寻常。 这个解释,听上去倒合情合理。 他点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 情况尚不明晰,还不能妄下定论。 叹了口气,李佑又吩咐道:“去领几个俘虏来,仔细审问一番。” 扶风寨逃亡之时,遗留了不少伤员,这些伤员全被李佑的亲卫俘虏。 现如今,正是这些俘虏起作用的时刻。 只消仔细审问,一来可以查知这些羽箭的来源,二来也能审问出上山的线路,为打上山寨做准备。 上山的道路狭窄逼仄,对方又布有重兵防备,此时强行打上去并不明智。 李佑便吩咐将士们暂停休整,待摸清山上的情况,再作打算。 …… 双子峰顶,慌乱逃窜回来的徐开山,此刻仍是一脸惊惧。 方才那奇怪的陶罐,差点将他的魂儿都吓飞了,这时候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赶回山头休整片刻,徐开山才稳定住心神。 他立马清点人手,看看这一战,部下们损失了多少。 “大当家的,此战咱们山寨折损了千余人,如今山上只剩不到千人了。” 部下的回报,叫徐开山大惊失色。 怔怔靠在自己的宽大胡床上,徐开山喃喃道:“只剩……只剩不到千人了……” 他称霸一方,靠的就是人多势众,这一战就折损大半,毫无疑问已是元气大伤。 再加上此时面对强敌,对方在先前一战中几无折损…… 接下来,怕是再难与对方正面抵抗了。 徐开山低眉沉吟了片刻,随即啐了口唾沫。 他将牙关一咬,恨恨骂道:“这不知来由的小子,看样子是想将咱们赶尽杀绝了!” 手下匪众上前道:“大当家的,对方现在堵在了山下,将咱们逃离的路线彻底封死。咱们该怎么办?” 徐开山这时已稳住了情绪,他冷哼一声:“怕个球?难道他还能打上山来吗?” 那匪寇稍稍平缓了脸色,叹了口气,面有唏嘘道:“倒也是,咱们山头上那么多机关陷阱,没那么容易被官军打上来的。” “哼!”徐开山冷冷哼了一声,随即朝部下挥了挥手,咬牙道:“去吩咐各小队人手,将上山要道严密封锁,打开各处陷阱机关。” 他脸上阴气一扬,又将拳头死死一攥,冷声道:“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如何能打上山来!” …… “禀殿下,卑职已严刑拷打审问,那群匪众并不知晓这羽箭来源。” “他们只知道,这批羽箭是匪首徐开山从外地购置而来,而且早在数月之前就已购得。” 双子峰脚下,胡泰来守在马车门前,朝车上的李佑等人禀报着。 “几个月前,那该不是从都督府手中抢来的了?”秦理已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李佑点头:“不错,刘大亮的人赶到扶风岭,不过在旬月之前。这与匪寇们得到羽箭的时间对不上。” 这个结果,实在出乎李佑预料。 扶风寨毕竟是一群匪寇,所以李佑先前判定,这批羽箭是掠夺而来。 却是没想到,这群匪寇居然也会花钱购买兵器。 而再想追查,难度又大了一些。 上游卖家是谁,他们又是从何得到羽箭,这问题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李佑叹了口气:“看来只有打上山去,捉住那徐开山,才能获知真相了……” 他本是自顾幽叹,那胡泰来听了这声感叹之后,却又苦着脸上得前来:“殿下,只怕咱们没那么容易打上山去了……” “哦?”李佑看了胡泰来一眼,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胡泰来的脸上现出忧虑:“据那些俘虏说,这上山的道路,只有一条。而且那条小径崎岖蜿蜒,易守难攻。” “最关键的,是那条路上遍布陷阱机关。任何人只要敢强闯登山,定会被那机关所阻。” 他脸上的忧虑愈发深沉,渐渐变作恐惧:“据闻那机关陷阱极是厉害,若是一脚踩空,便会被利刺贯穿扎死,又或者被甩落到山下,再无活命可能……” 第二百四十七章 以身犯险 日头西斜,暗红色的霞光落在山下,正照射在胡泰来的脸上。 红光映衬之下,一脸忧虑的胡泰来,显得格外狰狞。 险峻高山,崎岖孤径,再配上机关陷阱,以及山上虎视眈眈的匪寇…… 这么多艰难险阻挡在山前,给此次剿寇之路,铺上了一层阴霾。 在场的人都是眉头沉凝,苦苦思索对策。 但思索了许久,却难寻妙招。 李佑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道:“总得先试一试……” 他随即下了马车,便要往那山上走去。 “等等,殿下!” 身后的众人几乎是齐声阻拦。 秦理一把拉住了李佑,摇头道:“山路险峻,咱们贸然冲上去,无异于送死啊。” 李佑苦笑道:“总不能叫困难给吓住,咱们好歹得去试试看……” 秦理的手松了松,低头犹豫了片刻。 他随即抬起头来,咬牙道:“我去!” 李佑毫无武艺,贸然闯上去等同于送死。 相较之下,秦理的身手尚能保证他遇到危险时求得一寸生机。 李佑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咱们先上山去瞧一瞧吧!” 亲卫们早就守在半山腰上,将那盘山小径的入口牢牢堵住。 李佑几人赶上山时,正瞧见山坡之上,正有数十名匪寇守在半道上。 似乎是畏惧于李佑的火药,这群匪寇站得极远,又躲在巨石之后,只探出脑袋来向山下巡视。 李佑拿出望远镜,向那些匪寇看了几眼:“对方手持弓弩,又在半山处布有巨石。看来这条路不大好走啊!” 秦理这时已换上了一身重甲,又在身上拴了结实绳索,他指着那匪寇所在位置:“殿下的陶罐炮仗,能否打到那里?” 李佑估量着距离,凝眉道:“距离倒是足够,但那山上有巨石做掩体,这炮仗的威力要大打折扣的。” 在这等复杂地形,火药威力不足的缺陷,便显现了出来。指望用它吓唬吓唬敌人倒还足够,但用它开山裂石,杀伤躲在掩体之后的匪寇,却是难了。 秦理点点头:“这就足够了,我只需你替我打退匪寇,免得他们推下巨石来阻碍我攀山行进……” 他身上披了重甲,寻常羽箭倒是伤他不得,便是落入陷阱里,也能抵挡一二。 但是那山上滚落的巨石,却是极难防住的。 唯有用火力压制对方,驱赶那些盯哨布防的匪寇,秦理才能安心闯关。 李佑点点头:“放心吧,我保证不会有人来干扰你……” 他随即吩咐侍卫抬过投石机来,布好了陶罐炮弹,瞄向了匪寇所在的位置。 “天色渐暗,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李佑抬头看了看天色,凝眉叮嘱道:“你只试这一次,若是不成,咱们明日再试……” 天黑之后,脚下更看不清了,便是没有陷阱和敌人阻碍,也极难攀爬上山。 在夜间贸然赴险,那等同于找死。 秦理点了点头,随即将腰上的绳索紧了一紧,而后将手中长枪交给家将,换了柄钢刀防身。 他朝李佑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提刀上前,踏上那条小径。 这条路的入口,是一个陡坡,陡坡一侧有大石阻隔,秦理扶着那大适攀爬上去,随即迈步前探。 而那山上的匪寇,此时也以盯上了秦理。 李佑从望远镜中看到,对方已架起了弓弩,随时要向秦理射箭。 “快,给我打!” 李佑当然不会给对方阻挠的机会,他一声命令,那早已瞄好方位的投石机随即被启动。 “轰隆”声响起,一个个陶罐被抛向了匪寇所在的半山巨石上。 那些匪寇显然是知道炮弹的厉害,一见到陶罐飞天,立即缩起脑袋躲藏起来。 陶罐砸在那巨石之上,随即崩碎开来,无数碎片如烟花一般,朝四方炸裂飞溅。 有巨石遮掩,那碎片炸不到下方的匪寇身上,杀伤力自然要大打折扣的。 但饶是如此,碎片撞击到巨石上,也会被反弹向下方躲藏的人群中。 “啊!” 不少匪寇被反弹的碎片划中,发出凄惨叫声。 似乎有匪寇被炸死,从那巨石后方滚落了下来。 但更多的人,只是受了轻微外伤。 他们掩藏在巨石之后,休整片刻后,便又架起弓弩,朝秦理方向瞄准了过去。 李佑随即命令投石机继续轰炸,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新一轮轰炸,那山上的匪寇又是一阵哀嚎。 这样的火力压制,对方显然没功夫再搭理秦理。 已有不少匪寇从那巨石之后撤离,躲到了更远的地方。 眼看着山上的威胁被扫除,李佑一颗心放松下来,他终于有空,去顾及那正在涉险上山的秦理。 秦理此刻才走了近十丈远,或许是因为他不太习惯那一身重甲,他此刻走得极慢。 他的步伐倒还沉稳,可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身形也略微有些晃动。 看得出来,随时可能出现的陷阱机关,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压力。 此时他已走了十余丈,再往上走,又是一个小小的坡道。 那坡道虽是不长,但却异常陡峭,需得手脚并用,方能攀爬上去。 秦理这时已将那钢刀插在上坡道上,一手握住钢刀,另一手扒在坡道旁的灌木上,准备向上攀爬。 他脚下轻一点地,准备仗着一身轻功腾越而上。 这样的动作,对于秦理来说,实在是司空见惯,毫不费力。 但这时候,他足下刚一发力,那脚下的泥土,却是忽地下陷,形成了一个坑洞。 毫无疑问,这坑洞是匪寇挖设的陷阱。 李佑看在眼里,心下不由暗叹,这陷阱设置得好生巧妙。 任何人到了那陡峭的坡道前,都会下意识足下发力,腾跃而上。 可谁能想到,那脚下的道路已被挖空,只囫囵盖了层泥土。 只要一发力蹬地,那表面泥土便会被蹬得陷落下去,露出坑洞。 此刻秦理正中了陷阱,眼看着就要落入坑洞。 虽然不清楚坑洞里有什么样的危险,但李佑心中已紧张起来。 “秦理小心!”李佑连忙高声提醒。 第二百四十八章 放弃登山 当看到秦理的脚下山道陷落,露出陷阱时,李佑一颗心当真提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发现秦理悬空而立,并未落下时,他才松了口气。 定睛一望,那秦理竟是早有准备。 他的一双手,正死死地把在那钢刀和灌木枝上,支撑起他的身子。 眼见虚惊一场,李佑这才抹了抹额头的汗。 他心中暗叹,得亏这时前去探路的是秦理。 若是他李佑前去,只怕这第一关都过不了。 秦理已靠那插在坡道上的钢刀稳住了身形,他手上稍一发力,整个身子便腾空而起,飞了上去。 上到那坡道,秦理又长长地吐了口气,随即朝李佑这边看了一眼,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他紧接着便又回头,继续朝上走去。 越过那坡道,道路便宽阔平坦了一些,秦理的脚步也快了些。 但没走两步,却见那秦理的身子忽地一顿,而后猛地朝后缩了去。 李佑躲在远处,看到秦理的动作,正自好奇,却忽地又看见山头上,莫名滚下来一颗巨石。 那巨石形似巨形圆木,足有数丈宽,刚好将那条山间小路彻底给覆盖了住。 它滚落的速度极快,霎时间已到了秦理身前。 看到这般凶险,李佑的心已揪了起来。 他这时已在后悔,当真不该贸然涉险,将秦理至于危险境地。 那巨石滚落之际,秦理已俯身屈腿,将身子下探。 此时弯腰屈腿,当然是为了发力腾空。 只见秦理猛一蹬地,身子便有如轻燕般腾空而起,恰好越过大石。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而后以手撑石,一个凌空翻滚绕开大石,轻灵地落了地。 见此情形,李佑长舒口气。 可他还没将心放回肚中,却又见到秦理两旁的树木中,忽地又射来数十支利箭。 那利箭密密麻麻,自两侧朝秦理飞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完了!” 李佑的心猛地一坠,登时慌得不知所措。 却见秦理又举起钢刀腾空而起,他以钢刀护住面门,随即向后退了几步。 那利箭来势如电,眨眼间已飞至秦理身前,饶是秦理后退避让,也还是中了几箭。 “锵锵锵!” 金铁交鸣声响起,那利箭被钢刀和厚甲格挡了开,秦理幸未受伤。 李佑又松了口气,他赶忙大喊:“秦理,快回来,太危……” 他本是想呼唤秦理回头,可话还没喊完,却忽地见到秦理的脚下又是一滑。 原来秦理方才避让利箭之时,不由自主地退出了道路中央,闪身到了那小径边缘。 而那边缘地带地势陡峭,压根站不住人。 秦理这时已跌翻了身子,直向坡道下方滑了去。 “小心!”李佑惊呼一声,连忙吩咐侍卫们拉紧绳索。 那绳索绑缚在秦理腰间,正是为了应付这等突发情况。 侍卫们猛地一拉,绳索被绷直,紧接着便挂到了山间坡道上的灌木丛上,将秦理拦腰拉了住。 再看秦理此刻的状况,身处陡坡之上,脚踏坡道,整个人向后仰去,几乎与地平面平齐。 若没有这绳索,他定是要后仰着摔倒下去的。 这一摔下去,可就要滚落到山下,至于能滚多远,全看他的命有多大了。 有了那根绳索相依,秦理终于慢慢站直了身子,他又拉着绳索,缓缓回到那条小道上。 “秦理,快回来!不用再试了!” 李佑已高声呼喝起来。 这条路实在凶险万分,再没有试探的必要了。 可那秦理,却是朝李佑摆了摆手,意犹未尽道:“殿下,我还可以再向前试一试!” “不用了!” 李佑连忙吩咐侍卫拉紧绳索,将秦理拉回来。 被强行拽了回来,秦理似是有些不满。 他直蹙眉头,埋怨道:“殿下,那道关卡我已经通过了,还能再往前试探试探!” “不用了……”李佑却是摇头,“这山上陷阱太多,实在太凶险了……” “殿下……”秦理仍是一脸不服,“方才我一时不察,脚下绊到了一根细绳,这才触发了巨石和利箭机关。只要我再小心谨慎些,绝不会再出岔子。” 李佑自不会再容他胡闹:“以你的身手,都只走了这几步远,那其他人呢?” 秦理已是这里的最高战力,他都闯不过去,其他侍卫家将们更不用说了。 若强行上山,只怕会出现大量伤亡。 那倒是得不偿失了。 被李佑一劝,秦理也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去,垂丧地叹了口气。 李佑拍了拍他,安抚道:“左右匪寇已被困在山上,再无法祸害百姓。咱们还是先下山去,再寻其他办法吧!” 安排侍卫继续守在半山腰上,李佑带了秦理等人下了山。 山下,二娘、胡泰来等人还在焦急等候。 一见到李佑,二娘便急匆匆迎了上来:“怎么样?” 李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唉!”二娘轻叹了口气:“看来硬闯是不行了……” 李佑点头:“那山上机关陷阱太多,秦理这身手都过不去,其他人更不用提了。” 他此刻心情低落,只想着先回到车上休息休息,再想计策。 可二娘却又忽地抬头:“殿下,方才二娘与他刘大叔谈天,听他说起过,他曾在那双子峰的南面采过药,那南麓似乎是有道可供人攀爬登顶的坡道。” “什么?” 李佑听来一喜,随即确认道:“你说的是真的?” 二娘似是不敢确认,只敛首道:“该……该是真的,刘大叔说他曾走过那条路。只是……只是那条路凶险异常,实在难以攀登。” 李佑已激动地大叫起来:“刘老三呢?快带他来见我!” 再难的路,总比方才那条陷阱遍布的小道要好走得多。 李佑立马吩咐二娘,找来了刘老三,朝他喝问道:“你先前不是说那南麓全是陡坡,压根无路可走吗?” 情急之下,李佑的口气有些重,吓得那刘老三连忙要往地上跪。 “王爷殿下,那……那压根就不是路啊!” 刘老三一脸苦涩:“那不过是我采药时偶然发现的一条陡坡捷径,那陡坡相当凶险,寻常人可爬不上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 登山捷径 “寻常人攀爬不上?” 李佑冷笑了声,随即扭头看了看秦理。 那秦理已上前一步,一把将手中钢刀插到了地上,笑道:“刘老三,你看看我像是寻常人吗?” 那刘老三愣了片刻,随即低头看那钢刀。 那柄刀被直插入地,整个刀刃都没入地下,可谓是“入地三分”。 “额……”刘老三被吓得额头冒汗,登时傻眼了。 李佑已将他从地上扶起:“你不必慌,赶紧带咱们去那后面瞧一瞧。看看那后山的道路还在不在了……” 这双子峰被匪寇所占,已早不是刘老三先前采药时的模样了。 依着扶风寨在北麓设置的诸多陷阱来看,这伙匪寇定会设置诸多阻碍,防止他人登山。 所以那条隐秘的捷径,说不定也被匪寇所毁。 现在,李佑只能期盼,那条捷径没有被匪寇发现,还保存着原有风貌。 此时日头早已落下,天色已是昏黄一片。 李佑赶忙拉上刘老三等人,在天黑前赶到了双子峰背面。 刚一绕过北侧,马车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原因就在于,这晚上的风,着实吓人。 李佑的骏马,已是精挑细选的良驹宝马,平日里拉起车来,跑得呼呼生风。 可这会儿,风声依旧,可马车却反被大风吹得提不起速来。 李佑探了脑袋出车窗,被那晚风吹得脸颊生疼,又吓得又忙将头缩了回来。 “这扶风岭的晚风,也太夸张了吧!” 李佑掸了掸脸上的灰尘,吐出嘴中的风沙。 今日中午来这南麓时,还未见到有这般大风,如今天色渐晚,竟没想到会有如此狂风。 刘老三缩了缩脑袋:“殿下有所不知,这扶风岭地处亭山余脉,与那亭山山系之间,豁了一道口子。那大风从这豁口中灌进来,直朝扶风岭南侧刮来,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他又指了指那南麓的陡坡:“这扶风岭北面都是缓坡,南侧却都是陡峭笔直的险坡,据老人说是被那大风给刮出来的……” 李佑将车帘拉出条细缝,看了看远处的亭山山脉,正瞧见亭山主脉与这扶风岭之间的豁口。 “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摇头道,“难怪这一片山岭被称作扶风岭……” 这山岭北侧舒缓,南面陡峭,隔远了看,就好像是整片山岭是靠着着南面吹来的大风支撑,才有如此耸立巍峨。 不正是扶着风才拔地而起么? 刘老三又道:“正因这南侧陡峭,风沙又大,所以平日里压根无人到这一面来。我也不过是早些年采药时,才偶尔到这山岭南麓。” 李佑看了看这南麓山体,陡峭笔直,极难攀爬,不禁好奇道:“你所说的那条捷径,也是这般陡峭吗?” 刘老三点点头:“确实!不过那条捷径上有一处凌空升出的山洞,自那山洞往上,坡道要平缓许多……” 他看了看李佑,旋即又看了看李佑身后的秦理:“想来以秦县公的身手,是能从那半山上攀爬登顶的……” 李佑明显感觉到,这刘老三方才望过来的眼神里,透着些许鄙夷。 这是在嫌弃自己身手太差么? 他没好气道:“你说的那处山洞,离地约有多高?” 照刘老三的意思,爬上那处半坡山洞后,道路便平缓了很多。那这一路向上,最艰难的部分,该是下半截山道。 也就是说,只要能爬到那处山洞高度,便能确保登顶。 刘老三低眉沉吟着:“该是……该是有几十丈高的……” “几十丈高?”李佑登时傻眼,“那么高的地方,如何能攀爬得上?” 这山体垂直而下,有如悬崖峭壁,莫说几十丈高,便是几丈高度,寻常人也爬不上去。 刘老三却又笑了起来:“殿下不用着急,那处山洞上,生了好几株参天古木。那古木的藤蔓垂落下来,一直落到地面高度。” “咱们只须借着那藤蔓一路往上爬,就能爬到半山山洞处……” 听得他的解释,李佑才松了口气。 无非是将那藤蔓当作绳索,攀爬到半山腰嘛! 这倒简单,难不到本…… 额,难不倒秦县公! 只要有一人上了去,便能从山腰上抛下绳梯,拉了剩余的人上山。 想到这里,李佑重燃信心,他催促马夫加紧赶路,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那处捷径。 若是能在天黑前赶到,探明了地形,今晚就可以行动。 月黑风高之时,正是暗中偷潜上山的好时机。 李佑甚至已规划了,让侍卫们扛着炸药陶罐上山。 待爬上山后,趁着天黑,先给那匪寇的山寨来一顿炮轰,再趁乱杀上去。 定能将那群匪寇杀得片甲不留! 马车加快了速度,一路赶了过去,行了约有两刻中,才赶到刘老三指定的位置。 李佑探头望去,他已望见那半山腰上,有一个极是开阔的洞口。 那洞口位置是一片开阔平地,再往上走,便是较为平缓的斜坡。 “嗯,不错!只要能上得那处山洞,倒是能攀爬到山顶了……” 秦理也仰头张望着,随即点头道。 李佑也笑着点头:“秦县公当真有把握?” “没问题!”秦理一脸笃定。 “那便好!”李佑放宽了心,便回头拉了刘老三来,“你快来说说,那藤蔓在哪?咱们该从哪处开始向上爬?” 将刘老三拉了出来,李佑这才注意到,刘老三的表情,似有些不对劲。 他这时候正仰头朝天,嘴巴怔怔地张着,一脸的呆愣。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老三怔怔念叨着,脸上露出了失望与沮丧的表情。 见他这般表情,李佑心下一沉,赶忙揪了他的衣领:“怎么回事?” 刘老三被揪得回过神来,他这才朝那山洞方向遥遥一指:“那里……那里原本是有……是有几株古木的。那古木的藤蔓极长,能一路垂到地面上的……” “可……可现在……” 刘老三像是泄了气一般,整个人往地上瘫坐了下去:“没了……全都没了……” 第二百五十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没了?” 看刘老三这副模样,李佑已大致能猜出究竟。 想来,是刘老三所说的那古木藤蔓,已不复存在了。 李佑赶忙掏出望远镜来,朝那山洞的位置看了过去。 那山洞一片平坦,倒是能一眼望个干净。 虽然因为位置较高,山体阻隔,看不到山洞内部。但从那伸出山体的部分,还是能看出上面生有极粗的树桩。 但是……也仅仅是树桩而已,并没有所谓的参天古木。 “该不会是……叫人给砍了吧?” 秦理这时也刚刚放下望远镜,蹙眉猜测道。 李佑无奈点头:“多半是如此!” 那匪寇如此谨慎小心,想来早已发现了这条登山捷径。 他们将那几柱古木给伐了,自然就毁掉了这条攀山捷径。 “完了,全完了……” 刘老三仍耷拉着脑袋瘫坐在地上,看上去很是沮丧。 李佑走了过去,将他拉了起来:“刘大叔,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能爬到那山洞上了?” 看了一圈,还是那处位置的山体最为平缓,很适合攀爬。 而且,李佑方才已通过望远镜看到,这双子峰南侧,压根没有匪寇活动的痕迹。 很显然,他们将这古木砍伐掉,无非是为了将其余能登山的途径,全部清除干净,只留那北侧的小径,方便预留陷阱机关。 这样一推算,这南侧山体上,该是不会再铺设机关陷阱了。 只要能爬到那山洞处,便能确保登到山顶,给匪寇来个突然袭击。 这样的好机会,李佑绝不肯放过。 所以他将刘老三揪了起来,向他询问其他登山的道路。 可刘老三却是苦涩摇头:“殿下您看,这山底的崖壁那般陡峭,没了藤蔓搭手,哪里还有能攀爬上去呢?” 看起来,刘老三是当真没了主意了。 李佑叹了口气,又扭头看了看那处山洞。 他的视线一路下探,直望向山洞下方的陡峭悬崖。 这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便是横亘在李佑眼前的最大难关。 若能攀爬上去,便能将那匪寇清剿,还能将那徐开山给生擒过来,问明那神秘羽箭的来由。 可是…… 这笔直垂下,直插入地的陡峭悬崖,要怎么才能攀爬上去呢? 李佑自问不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只能回头望向秦理:“以你的身手,若是凭着利爪铁钩之类的攀爬工具,能否爬到那山洞上?” 秦理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思量了许久,他才压低着声音道:“我……试试吧!” 秦理随即便回身,要去马车中取那攀爬工具。 但李佑却已拉住了他:“不必了……” 从方才秦理的表情,李佑已看了出来,秦理也无法做到。 这小子向来不肯认输,他都那么没底气,就说明这峭壁极难攀爬。 李佑可不想冒这个险,万一秦理一个不慎擅落下来,那青史留名的秦琼秦大将军,不就绝后了么? 秦理显然知晓这攀山难度,挣扎了两下便也没再坚持。 他又凑了上来:“那咱们怎么办?难道要放弃了?” 李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先前从那俘虏口中,他得知这匪寇在山上存了不少粮草。 若是不主动出击,只怕那徐开山能在山上守到年后。 李佑可没那么多时间耗下去,他还要回齐州去培育那红薯呢。 可是,这双子峰险峻异常,唯一的上山道路又遍布机关,现在好不容易获悉的捷径,又被人斩断…… 自打赶到这双子峰来,一切都不顺遂,好不容易看到些许光明,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李佑的心情格外沮丧。 晚风吹来,气氛一片萧索。 李佑脚下本就虚浮无力,被这大风一吹,差点向前飘飞了去。 他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破口大骂道:“这鬼天气……好端端地起这么大风……” 若非这莫名大风千百年来侵蚀山体,这双子峰南麓,怎会如此陡峭? “殿下,不要伤神了。今日先回去歇息,待明日天清气朗了,再想法子吧!” 二娘已凑了上来,拉着李佑往马车方向走去。 可一拉之下,却是拉他不动。 二娘正是好奇,绕到李佑身前,朝他脸上比划了下:“殿下,你怎么了?” 却见李佑这时蹙着眉头,一副思索神情。 李佑的眉头时紧时松,脸上忽明忽暗,看上去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二娘跟随李佑有段时间,早已看出,李佑似是想出了什么点子。 她赶忙安静下来,静静守在李佑身边。 没过多久,李佑忽地出声了:“二娘……” 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二娘赶忙凑了上去:“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李佑这才低下头去:“二娘,你玩过纸鸢吗?” “纸鸢?”二娘一头雾水,怔怔点头,“自是玩过的……” 李佑又追问道:“那你会制作纸鸢吗?” “当然会了。”二娘应道,“前阵子,汤圆说要去郊外放纸鸢,二娘还给她做了只精美的飞凤纸鸢呢!” “那就好,那就好……”李佑缓缓点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又扭转回头来,看向二娘,眉眼已眯了起来:“幸亏这一次带上了你,否则咱们还真没办法登上这双子峰了……”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想出了攀山的计策。 可二娘却是越发糊涂了,李佑方才问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竟将话题扯到那郊游玩耍的游戏之物上了。 纸鸢,不过是一根绳索系着副竹架支撑的纸画而已,那是秩童女子们去郊外采风时常玩的把戏。 用后世的话来形容,这不过是风筝而已。 二娘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李佑这时提及纸鸢,究竟是何用意。 “殿下,你……你是要二娘现在替你做个纸鸢么?”二娘好奇问道。 “不错!”李佑的表情已放松了下来,他眼珠儿轻轻转动着,脸上露出幽浮笑意。 “我正需要你帮着制作个纸鸢,而且要做个又大又坚固的纸鸢!”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声音也愈发坚定: “我要你做的,是一个能乘着山间晚风,将一个大活人带上高空的纸鸢!” 第二百五十一章 迎风而上 悬崖陡壁难以攀爬,这在如今的时代,的确是个无解的难题。 所以李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破解之道。 但好在,他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唐人。 既然爬不上去,那就用更简单的方式,直接飞上去。 飞翔,在千百年来,一直是人类的梦想。 但一直到二十世纪,飞机的发明,人才真正地征服了高空。 李佑当然没那个本事,去造台飞机,驰骋高空。 但只是这几十丈的高度,还是有办法的。 在飞机被发明出来前,人类曾经做过各种尝试,这些尝试或成功或失败,都是先贤的智慧结晶。 李佑很快就想出三种方法。 第一,便是热气球。 热气球的原理,其实在大唐时代早已被人发现,并且用在节庆祈愿之时。 那上元、中秋时节,满长安城飘飞的孔明灯,不就与热气球原理相通吗? 但李佑仔细审度之后,打消了制造热气球的念头。 主要这东西结构较为复杂,制造起来颇为麻烦,不研究个几周数月,怕是无法精确掌握飞行技巧。 再说那热气球需要燃火,又需要密不透风的轻型布料,短时间内不好寻得。 更重要的,是那热气球中带有明火,十分显眼。 从南麓登顶,本就是想打对手个措手不及,当然要隐秘,不能被匪寇发现。 所以李佑将发起突袭的时间定在夜间。 但热气球一旦升空,便有如半空中飞了个明晃晃的火球,实在太招人瞩目。 再加上不易操控方向,易引发火灾等诸多因素,李佑便放弃了这一选项。 第二个飞天的法子,是利用火药,制造出瞬间向后喷射大量气体,托着人飞升上天。 这个法子,李佑依稀记得,在后世的明代,似乎有人干过。 当时那位猛士将填充有火药的“火箭”,绑缚在椅子上,而后自己坐在椅上,靠着“火箭”的反冲力飞上高空。 这个法子若是操作得当,倒是可行的。 毕竟飞行高度不高,而且也不用直上直下,大可以将角度调到山壁方向,对着那山洞位置一顿猛冲,说不定能将人送上去。 但李佑思索一番,也放弃了。 原因嘛,李佑印象里,那位明朝的猛士,好像也玩脱了,被自己给炸死了。 这东西危险程度太高,操作难度太大了。 接连两个方案被自己否决,李佑正一筹莫展时,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将李佑的思路豁然打通。 风! 而且是由南向北,直刮向那山壁方位的猛烈大风! 只要有足够大的风筝,足够精确的距离把控,就能将那风筝平稳地拉至山洞方位。 而那山洞正好向外延伸,形成了一块平台,可以作为降落地点。 想来,以秦理等人的身手,平稳落到那平台上,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里,李佑立刻向秦理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靠纸鸢飞上半空?” 秦理已抬起头,朝那半空中的山洞位置观望着,想是在揣度着距离。 想了想,他点头道:“没问题,只要你能将我送到那附近,我便能攀附到山壁上!” 那山洞以上,山体较为平缓,即便高度测算有误,也无关痛痒。 只要随身携带了利爪铁钩之类的工具,落到那较为平缓的山坡上,也不至于滚落下来。 得了秦理的肯定,李佑立即忙碌起来。 他先是让人砍伐竹木,找了些厚纸来,制作出个试验品。 二娘心灵手巧,很快便用竹篾与厚纸造出了一架半人高的纸鸢。 夜已深了,夜风呼啸之下,山壁之上的灌木被吹得沙沙作响。 李佑站在峭壁之下,手提细线。 而在他身后,几个身材高大的侍卫,正将风筝高高举起。 “准备,跑!” 李佑一声低喝,随即迈开步子,拉动手中的绳线。 而在他身后的侍卫们随即跟着跑动起来。 放风筝并不是件艰难的事儿,很快风筝便乘着风飞了起来。 李佑慢慢放线,将这风筝放得越来越高,转眼间高度已与那山洞齐平。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由于要奔跑借风使力,风筝升空,距离那山壁肯定还有一段距离。 李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乘着风力慢慢向山壁挪去,争取将那风筝挪向山体。 待到靠近山体时,由南面刮来的大风,便会自发地将风筝吹向那山洞位置。 这般操作,对距离和力道的把控,要妙到毫厘。 拉线放线间,要考虑到风力影响,以及那山体障碍物的存在。 而且越是接进山体,风向便越难掌控,危险也会越大——大风吹到山上,会沿着山体反弹,形成一鼓气流,扰乱风筝的飞行线路。 也正因为如此,此刻的二娘仍在埋头扎制风筝,她的身边已做了不下五只风筝了。 得多多试验,找出最合理的施放位置及距离,找到最好的登山角度。 第一次试验,当然不会顺遂,风筝升空之后,刚一靠近山体,便因李佑松线太快,被气流直吹着扎进了山中。 看着那风筝一头扎上去,一旁的秦理等人都吓得倒抽凉气。 这风筝上可没载人,扎上去也便算了。 可若是他们乘着风筝,告诉撞到山体上,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秦理这样的身手,也不敢保证,在那么快的速度下,他还能理智地掏出利爪,牢牢将身子挂在山上,不至于滚落下来。 “二娘,再来!” 李佑当然不会轻易泄气,他很快又提起第二只风筝,开始下一次试验。 这一次倒是控制好了力度,可那风筝靠近之时,因为山体附近气流紊乱,那风筝被吹得向下偏移了几丈,直直贴在了山洞下方的悬崖峭壁上。 那个位置,显然是极危险的——山体笔直陡峭,即便能贴在山体,也很难攀爬上去。 李佑叹了口气,切断绳索,又扭头看向二娘。 “二娘,再来一只风筝!” “二娘,再来……” “再来……” 月夜幽深,月光投射在双子峰南麓,映出一个清健的身影。 那身影一次又一次迈步狂奔…… 第二百五十二章 乘风而起 忙碌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分,李佑才回到大军驻扎的营帐,暂作休养。 一直睡到日头偏西时,他才被二娘唤醒。 “殿下,负责采买的人已经回来了!” 二娘兴冲冲跑进来时,手中还举着一些细密的绸布。 “好!” 李佑随即爬起身了来,接过那绸布细细看了看。 既然要承载一个人的重量,那风筝就得尽量做得足够大,而且要坚固一些。 至少要能承载住足够大的风力,靠风力将一个人抬上高空。 所以风筝的材质,就得要适当改进。 李佑记得,他在后世时玩的风筝,都是用布料。 布料比纸要坚固得多,能防止被风给吹裂。 但也并非是什么布都行,像唐人最常使用的麻布,就因为布料太过透气、自重太大等问题,无法制造风筝。 最好的,是用重量较轻,线材又细的丝绸。 李佑临睡之前,便已派了人,去旁边集市上采买绸布。 他要选的,是那些针脚细密,纺织得密不透风的布料。 只有不透风的材料,才能借助风力形成气压,飞升上天。 从二娘手中接过布料,李佑细细看了看,正适合自己的要求。 他当即吩咐二娘,再制一批风筝。 这一次所制的风筝,要大得多。 因为要载上重物试验,看看在承载一个人的分量时,还能不能飞升上天,顺利靠近那山洞。 日落十分,李佑便即带上二娘制作的新一批风筝,来到双子峰南侧。 又是新一轮的试验,用沙袋充当假人,绑缚在风筝之上,乘风飞翔。 好在秦理年龄不大,他个头虽不不低,身体倒不厚实。 他的体重,不过在百三十斤的样子,这也为那风筝减轻了不少负担。 装了百多斤的沙袋,风筝起飞的难度,就大得多了。 原先跑上几步,松开风筝,它便能乘风而起。 可现在,一脸试了数次,少说也得跑上数十丈远,起了速之后才能让风筝飞升。 一飞到天上,还没攀升多高,便又因为自重问题,又栽落了下来。 原理既然没变,李佑就坚信一定能熟练掌握。 所以他不断尝试,终于慢慢掌握了操控的技巧。 这一晚的工作量,较之前晚要大得多。 那风筝加大了之后,承受的风阻增大了数倍,牵线拉绳的动作,也变得艰难无比。 李佑一人,已无法胜任拉绳的重任,便邀了几名大力的侍卫在旁佐助。 待到他熟练地将那沙袋和风筝放置到山洞位置时,已是第二天天明之时。 秦理已迫不及待要乘风腾上那山洞上,急忙催促着动手。 可李佑思量许久,仍是拒绝了。 风筝在白天并不算显眼,但有被发现的可能。 又等到傍晚时分,天色黯淡下来时,他们一行人才开始了正式飞行。 “准备好了吗?” 看着被挂在风筝上,一脸凝重的秦理,李佑着实有些担忧。 上天之后,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而即便是最细小的意外,都会叫秦理粉身碎骨。 “放心吧!你尽管将我送上天去,只要能靠近那处山洞,我定有法子攀爬上去。” 秦理手上脚下,都已绑缚了铁爪,这是防止风筝落位不准时,方便他扒住山体求生的工具。 他的身上,也穿了厚厚几层布衫,又套了一层软甲。 穿厚实些,多少能防止被山体刮蹭受伤。 而在那墙体下方,李佑早已吩咐人拉了一张宽大厚实的大网——若是真出现意外,秦理摔了下来,或许还能靠这张大网救得性命。 一切准备就绪,李佑再不迟疑,一声令下,他便当先拉起绳索,向外奔走而去。 秦理和诸多侍卫一起,托起那风筝,也跟在后面奔走起来。 一连跑了十多丈的距离,秦理脚下猛地蹬地,便带着那风筝缓缓升空。 而这时,李佑已加快了速度,扯紧了手中绳索,拼了命地狂奔起来。 两旁侍卫搭上了手,也一齐助力拉扯绳索。 这些动作,早经过多次演练,所有人都烂熟于胸。 起飞,腾风,升空,风筝一路升空,越来越高。 那根关系着成败的绳索,也已被绷得紧直。 “放线……” 见风筝吃力,李佑连忙松手,将绳索稍稍松了一些,待风筝飞得远了些,又猛地拉紧,继续狂奔起来。 接着风力和奔跑的力道,很快李佑便被腾到了半空之中。 待风筝稍稍稳定下来,李佑又缓步向山体挪去。 每走一大步,他都要往回拉一拉绳,确保风筝能吃上力,不至于栽落下去。 慢慢挪了很久,终于靠近了山体。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但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步骤。 越靠近山体,气流就越发紊乱,那风筝在半空中已开始上下晃动。 “稳住,不要急,再收一收线!” 李佑不停呼喝着,拉动绳索控制住方向,缓缓地向山的方向移动着。 天色已昏暗下来,视线越来越不清晰,他现在唯有凭着那风筝上的明艳彩色,依稀判断着方位。 他的手心早已被磨破了皮,汗水浸湿伤口,引发阵阵疼痛。 但李佑顾不了太多,仍是紧紧攥住绳索,缓步向山体移动。 “呼~” 正当这时,李佑感觉到风筝又是一阵晃动,似乎是山体附近又有一股强气流,绕路了风筝飞行的线路。 李佑明显感觉到,手中绳索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稳住!” 他死死抓住绳索,想稳住风筝。 但那股强气流十分劲道,直将风筝吹得直晃动起来,眼看着就要向下栽去。 “再拉一拉,往回拉一拉!” 见暂时无法贴近山洞,李佑只能将风筝再往回紧一紧,远离那处乱流地带。 可他刚一拉紧绳索时,忽地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的力道有些不对劲。 那风筝似乎忽然失去了控制,剧烈地摇摆了起来。 任李佑再怎么拉绳,可风筝扔是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打着转儿。 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那风筝竟调转了方向,直直朝山上撞了过去。 李佑心下一慌,赶忙拉动绳索。 可为时已晚,那风筝直直撞到山上,竟被撞了个稀烂。 绳索上的力道忽地卸掉,李佑的心,也随之一沉。 第二百五十三章 登顶 看到那风筝猛地撞到山上,李佑的心也猛地坠落谷底。 那风筝顺着风势撞了过去,撞击的力道很足。 以那样的势头撞上去,即便不能将秦理撞死,也定会将他撞得眩晕过去。 在那种情况下,秦理是绝没有可能扒牢山体,维持着不掉落下来的。 而在那个高度,在那种陡峭的崖壁之上掉落下来,秦理绝没有半点存活的可能。 李佑的脑中,“嗡”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被吓得呆了住。 秦理不过十四岁,正是大好年华。 他又是秦琼的子嗣,是前途无量的武勋血脉。 这样的人,就这么死在扶风岭…… 李佑已彻底慌了神,整个人陷入混沌中。 他只感觉到耳边的嗡嗡作响,只觉得手脚冰冷,其他的感官知觉,却都一齐失效了。 这一刹那,他已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自己身边都有什么人。 就这么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有多久,李佑又听到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 “殿下……殿下……” “快看,秦县公……” 听到秦理的名号,李佑才忽地回转过神来。 回过头,正瞧见胡泰来站在自己身旁,手持着望远镜,朝那双子峰的方向张望着。 “殿下,秦县公快要攀爬到山洞上了,您快看啊!” 胡泰来的叫喝声,叫李佑猛地一惊。 他赶忙取出望远镜,顺着胡泰来的视线望了过去。 在那山洞正下方,不过丈许远的距离,此刻正有一个身影牢牢地抓在山壁之上。 而那个身影,此刻正缓缓地向上挪动着。 从那人身形和衣服,李佑很清晰地认了出来,那正是秦理。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李佑刚刚还沉浸在痛失秦理的哀伤之中,这会儿才发现,这小子居然没死! 他再回想方才风筝失控的经过,才慢慢想明白其中关节。 方才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就在他拉动绳索的一刹那,那风筝却忽然失了控制,在空中旋转起来。 而那时候,李佑已明显感觉到,手中绳索传来的力道,有些不对劲。 当时情急之下,李佑并未多想,现在再一回忆,他才想明白。 原来那时候,风筝忽然变得轻了许多。 李佑当时没有察觉,依旧用了十成力道拉绳,结果发力之下,竟将那风筝拉得偏离了既定方位。 而且,因为风筝重量变轻,它更容易受气流影响,才会失控,在空中旋转起来。 想明白这一切,李佑当然猜出了其中缘由…… 是秦理那小子,眼见风筝被气流所扰,暂时无法靠近山壁,他便奋力一搏,从风筝上向山上荡了过去。 也正因为如此,风筝才会失控。 “这臭小子,当真是找死!” 李佑气得直咬牙,恨声骂了句。 嘴上虽不客气,他的心里,却着实为秦理捏一把汗。 他死死盯着秦理,眼看着秦理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还好,秦理的身手,着实不弱。 在如此陡峭的崖壁上,他还能借助攀山铁爪向上挪动。 李佑看着他一点一点上移,终于挪到了山洞的位置。 待秦理的双手够到了山洞的开口平台之处,他便猛地一撑,整个人跃上了那平台之上。 “吁!” 见到秦理安然落地,李佑才长吁口气。 总算是……成功了…… 秦理攀上平台上,随即便从腰中掏出了绳索,往那树桩上牢牢拴紧。 他随即又从腰间取出火镰,点燃一束干柴,朝山下挥舞着。 李佑早已透过望远镜看清了他的动作,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打信号。 他赶忙让胡泰来也点亮火把,朝上方挥舞回应。 两边接了头,秦理随即便将绳索往山下抛了来。 那绳索在峭壁上荡了一荡,随即滑落到了地上。 胡泰来已上前去,拾了那绳索一端,用力地拉了一拉。 “殿下,可以上去了!” 李佑心神一振:“好!” 只需秦理攀到那山洞处,下面的人便能通过绳索攀爬而上,这对于那些侍卫们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李佑当即分拨了六百侍卫,吩咐他们攀上高山,趁夜偷袭匪寇。 至于他自己,则带了剩下的四五百人,回到正面半山腰上,那处“唯一”的下山小径前。 两相包夹之下,你徐开山能耐再大,也逃脱不出我的五指山! …… 幽夜时分,一个又一个身影攀爬而上,逐渐靠近了山顶。 当所有人翻到山顶南端时,山寨中还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会想到,自己的身后,会有这么多官军已虎视眈眈。 在山寨最南端,一栋竹木结构的二层阁楼,在月夜中格外显眼。 这阁楼装点得格外豪华,毫无疑问是匪首徐开山的居所。 这几日来,徐开山一直在苦思冥想,思索着应对之策。 虽然山上粮食不缺,但一直被官军所围,着实不是个办法。 可对方那奇怪的陶罐,威力实在惊人,徐开山绝不想和官军正面对抗。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对策,这样无用的思索最是费神。 所以这会儿,徐开山急需休养精神。 他睡得很死,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卧房房门,正被人轻柔地推动了开来。 房门打开,月光漫了进来,也带进了一个高瘦的黑影。 那黑影反手持枪,悄然间已步入房中。 徐开山原是机敏之人,可此刻竟没有察觉到有人闯进房中。 直到那黑影步入榻边,站在他的床前时,他才猛地感应些许异常。 心下一惊,徐开山猛地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晃光一道亮光。 那是一杆亮银色的长枪,在月光反射下异常透亮,有如皓玉。 这一道亮光一晃,枪锋便已朝徐开山的胸口刺来。 徐开山已是身手极快之人,他连忙翻身,想避开这一枪突刺。 可他还是慢了。 这一枪刺中他手臂位置,直将他的左臂扎了个通透。 “啊”地一声怒嚎,徐开山猛地抽开手臂,翻身绕下了床。 他的床边,还有那柄开山巨斧,那是他赖以傍身的武器。 情急之下,徐开山自然要伸手去够那杆巨斧。 可刚一探出手来,眼前又是寒光一闪,他的右手,又猛地感到一阵刺痛…… 第二百五十四章 擒贼 “当啷!” 一声清脆响声,那柄开山斧,已被拨到了地上。 而徐开山的左右两支胳膊,都被这黑影的银枪给刺中。 他再没有还手的能力。 “你…你是什么人?” 徐开山绝不会想到,在自己的山寨中,会突然出现这么位神秘高手。 方才这人挥枪的动作,实在凌历至极,快到叫人看不清楚,他是如何动手的。 徐开山自问身手不弱,可此刻他已明白,即便是自己双手完好,也绝不会是这人的对手。 “你…你怎么进来的?你可知道…知道这里是老子的山寨…” “我山寨中部下无数,你…你在这里行凶,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吗?” 徐开山知道自己再无抵抗之力,他只能靠言语恫吓,来吓退对方。 可那黑影慢慢向前逼进,那亮银枪在月夜中泛着寒光,叫人不敢逼视。 “哼…” 徐开山似是听见,这人的吼间,发出了一声极是低沉的冷哼。 “你…你究竟是…” 徐开山正要喝问,以此拖延时间,寻求逃离机会。 可正当他要开口时,却忽地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猛烈的轰鸣声。 这轰鸣声震天彻地,几乎要将徐开山的耳朵震碎。 徐开山被吓得瘫坐在地,耳中一阵嗡鸣。 待他恢复清明时,他才忽然想到,这声震动,实在太熟悉了。 这声响,这动静,不正是那奇怪的陶罐爆炸时发出的吗? “你…你是朝廷的人!” 听到这声响,徐开山已经猜到眼前之人的身份。 这叫他震诧万分。 徐开山怎么也猜想不到,明明上山的道路全被封锁,这人居然还能闯到了山头上。 可当下,再没有时间容他细猜了。 因为那黑影又已动了起来。 寒光一闪,徐开山猛地惨嚎一声。 “啊…” “禀殿下,山上有匪寇千余人,另有被劫掠到寨中的民女五人,更兼财宝粮秣无数。” 李佑有些无语。 本来,安排秦理上山,是希望他搅乱匪寇阵势,大挫匪寇军心,逼得那些匪寇慌乱间逃离下山。 所以他早早地就带了人守在山下,准备对那些逃离的山贼来个一网打尽。 可事实,却不如他所料。 秦理这小子,上了山之后一顿厮杀,竟将整个山寨搅了个底朝天。 不但所有匪寇被擒,就连匪首徐开山,也被他废了胳膊绑缚了下来。 李佑有些郁闷,这会儿,他正冷着个脸,听候秦理的陈辞汇报。 看了看英气逼人的秦理,李佑撇了撇嘴。 这小子,也不留个把匪寇给本王,叫本王也耍耍威风。 本王先前还在二娘面前夸耀,说只需等候在这半山腰上,就能将那群匪寇一网打尽呢! 罢了罢了,既然捣毁了山寨,生擒了诸多匪寇,也算是立了一大功。 李佑摆了摆手:“将那徐开山押过来吧,本王还有话要问他!” 秦理点头称喏,很快便从俘虏之中,揪出了一个麻袋。 他亲自将麻袋解开,从里面扒拉出一颗脑袋。 那脑袋的嘴角还挂着血,看上去格外慑人。 李佑初一看到那颗脑袋,下意识这徐开山已身首异处了。 细一看才发现,这麻袋里还蹲着他的下半截身子。 再看徐开山似乎还有气,不过是被人打昏了而已。 “将他叫醒!”李佑吩咐道。 秦理对那徐开山倒不客气,他拿了枪杆拨了拨那颗脑袋,便将徐开山给敲醒。 那徐开山一睁眼,便猛地瞪向秦理,随即目光游移,又扭转到了李佑的脸上。 一看到李佑,他的眼里就现出恐惧来。 怔怔望了李佑两眼,他便将头一扭,摆出了副宁死不屈的英雄模样: “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他嗓门儿倒是粗犷嘹亮,这一声吆喝也有几分英雄好汉的气概。 李佑却是幽幽笑着,随手从身后捞出两件兵器来,丢在了地上。 起身走到徐开山身前,李佑喝问道:“这双钩轻羽箭和陌刀,你是从何处得来?” 扶风寨里搜出了大量军械,这叫李佑困惑不已。 照俘虏招供,这些军械都是徐开山买来的。 若此话为真,那就说明,有人暗通匪寇,贩卖军械。 此刻既已抓来徐开山,李佑当然要盘问清楚。 徐开山却仍是将头偏开,并不搭理李佑。 他牙关紧咬,看起来是不准备招供的。 李佑轻哼了声:“怎么?给你活命的机会,你不要?” 这下子,徐开山似是松动了些,他转回脸来,略带怀疑地朝李佑望了眼:“你…你当真会放了我?” “放你?”李佑摇了摇头,“你滥杀无辜,我当然不会放你…” “不过你若是老老实实招供,我可以保证不杀你。” 此时要套出徐开山的话,李佑当然要许些甜头。 可这甜头,似乎叫秦理不满,秦理已抬眸望了过来:“殿下,你…” 李佑适时抬手,止住了秦理的话头。 他不再理会秦理,又对那徐开山道:“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活下去,或许还会有立功折罪的机会。若是你不招,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立功折罪”的说辞,很显然戳中的徐开山的心思。 徐开山的眼珠已经转了起来,脸上那宁死不屈的神情,也不复存在。 对于徐开山来说,揪出贩卖军械的幕后之人,当然算得上是“立功折罪”了。 所以对他而言,这个承诺,很具有诱惑性。 “你真能保证不杀我?”徐开山思虑了片刻,终是抬起头来,再次向李佑确认道。 李佑幽幽笑了笑,走到徐开山身前,挽起衣摆蹲了下去。 他凑到徐开山面前,凝肃望了过去,一字一句道:“本王乃是当今陛下五子,齐王李佑。” “现在,本王已齐王之名向你发誓,倘若你说出这军械来由,本王绝不会杀你!” 当李佑自报家门,亮明齐王身份,那徐开山的身子猛地震了一震。 他显然没有想到,李佑竟是如此尊贵身份。 张着嘴恍惚了片刻,徐开山咬了咬牙:“那好…我…我说!”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喏千金 剿除了匪寇,大部队便即开拨返程。 临亭乡外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亲兵卫队押送着一干鼻青脸肿的匪众,场面颇为壮观。 已有不少百姓出得城来,朝那些匪寇指指点点。 匪寇祸乱已久,百姓们当然能认得出其中一二。 自然,他们也能猜到,这支官军,是来替他们剿匪的。 “官老爷发善心了,替咱们杀了匪寇!” 不知是谁一声大喊,在人群中引起轰动。 随即,便有人当先跪下,朝亲兵队磕起头来。 百姓们跪地磕头,齐声声拜了几拜,随即便有人开始关心起,这支官军的身份来。 有人已在猜测,这些人是不是齐州府的衙役,或是都督府的府兵。 但很快,就被稍有些见识的人被批驳了。 衙役当然剿不了匪,而都督府的府兵,前阵子不也来过,不还打了败仗吗? 再说,这支官军的衣裳,和那衙役、府兵全不一样,明显不是二者。 那这伙人是谁? 又有去过京都的人提出了最新的见解,说这群官军的衣裳,看上去像是皇家亲卫。 顺着这皇家亲卫的身份一推,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这齐州府里,还有几个皇家贵胄? 那自然是咱们齐王殿下咯? 想不到,竟是齐王殿下派了亲兵卫队前来剿匪。 这可是稀罕事啊! 百姓们对于齐王的印象,其实并不大好的。 齐王到了齐地几年,也没见他做过一件利好百姓的事。 饮酒聚宴、纵马作乐,整日不务正业,这才是李佑在齐州府百姓心中的印象。 但现在,一向不事军政的齐王,居然为百姓剿起匪来了。 百姓们自是高兴,连连将头又磕了几磕。 这时候,又有人看到,这队列的领头位置,有一辆奢华尊贵的车驾,那车驾之中坐着的,有可能就是齐王。 这一下,百姓们又沸腾了。 齐王非但派兵剿匪,而且亲自领兵前来。 这可是咱临亭乡百姓的福分啊! 也不管这消息是否为真,百姓们当即扭了身子,朝这队列最前方,那车驾的方向,又重重磕了几头。 “殿下,百姓们都在朝您磕头谢恩呢!” 马车中,二娘刚刚放下车帘,扭回那略带兴奋的笑脸。 此番跟来剿匪,二娘也是长了不少见识。 最叫她感到高兴的,是她在剿匪的过程中,也起到了些微作用。 虽然制作纸鸢,费了她一番气力,手指头都被磨出血痕。但一想到那纸鸢帮助李佑攻破山寨,二娘打心眼里高兴。 这会儿,见到百姓们认出李佑,知晓李佑贤德,二娘更是欣喜不已。 她赶忙将这好消息,告知李佑。 可她的话说出口,却是没有得到回应。 此刻的车厢之中,气氛似乎有些……诡异? 二娘眨巴了大眼,朝眼前两人扫了两眼。 李佑是敛目揣手,靠在车厢上凝神思索。 而坐在李佑正对面的秦理,则是双手环胸,绷着张略带愤怨的小脸,朝李佑干瞪着眼。 秦理向来喜好做一副成熟姿态,所以他脸上的表情向来不多。 可这会儿,他像是全然忘了装成熟,将那张略带稚嫩的小脸绷得紧实饱满,那紧闭的嘴里,牙齿似乎还在恨恨地咬着。 “咦?”二娘迷糊了。 看秦县公的样子,似乎是对齐王殿下不大满意呢…… 可他俩不是联袂剿寇,合作得很顺遂么? 二娘正自疑惑,却见秦理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你要放了他?” 秦理一说出话,鼻孔里便喘起了大气,似乎满腔怒意都要从他鼻孔里喷薄而出。 二娘听得更加迷惑,这秦县公说的“放了他”,是放了谁呀? 这会儿,李佑也缓缓睁开了眼,他朝秦理淡淡笑了:“怎么了?” 这笑容本是极和善的,可似乎在秦理眼里,李佑这更像是在挑衅。 秦理捏了捏拳头:“你不该向他许那等诺言,你若真放了他,如何向死去的百姓交代?” 听到这里,二娘已明白过来,秦县公这是在为殿下先前的许喏而生气。 想来也是,大家伙忙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将那徐开山绳之以法,好告慰百姓么? 可殿下,为了套得军械线索,却是向徐开山许诺,要替他争取宽大处理。 也难怪秦县公会寒心了。 二娘叹了口气,又将头偏向了李佑。 李佑这时候仍是幽幽笑着,却并不回应秦理的质问。 看起来,他似乎是无话可说了。 但二娘是李佑的侍女,自然要站在李佑的角度考虑。 她当然知道,李佑这么做,也有其深意。 那军械事关朝廷,乃是国家大事。 为了大局着想,与徐开山做那样的买卖,倒也合情合理。 二娘左右想了想,顿时陷入两难境地。 左一想,秦理没毛病,又一想,李佑也没错。 二娘本是想上前劝上一劝,将这两人劝解开来。 可纠结了许久,她终是将牙关一闭,索性不出声了。 这其中对错,谁又能分辨得清呢? “殿下……” 见李佑仍不答话,秦理似乎更气愤了,他竟是从席上站了起身,直挺到李佑身前:“你实不该向那徐开山许诺放了他,他这等罪大恶极之辈,一旦释放,定会祸害百姓……” “哦?”李佑这会儿终于开口了,他抬头朝一脸气愤的秦理瞄了一瞄,笑道,“我何时说过,要放了他的?” “额?”秦理愣了愣,“你不是说,要他立功折罪么?” “没错!” 李佑点头,随即又笑道:“那你觉得,他的‘功’,能折得了他的‘罪’吗?” “当然不能!”秦理脱口而出道。 这话一出口,他忽地又僵住了身子,随即露出一脸惊喜:“殿下的意思是,即便找出贩卖军械的罪魁祸首,也绝不释放徐开山?” “这是自然……”李佑抖了抖眉,喜滋滋道。 这个消息,显然叫秦理很是欣喜,秦理脸上的怒气全然消退,他终于缓缓坐了下来。 但他似还是有些不满足,坐了一阵儿,又叹息道:“只可惜,不能杀了那家伙……” 他又轻轻咬了牙,微微蹙了眉头:“只将他关起来,实在不足以偿他的罪行……” 第二百五十六章 地下掮客 得知徐开山无法将功折罪,秦理显得轻松了许多。 但他仍在低声嘟囔着,对李佑不杀徐开山抱以微辞。 这倒也能理解,徐开山组建扶风寨,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秦理为人刚正,又是年少气盛,想要将其手刃,实在情理之中。 二娘将秦理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也默默一叹。 殿下为了查出军械来源,与那徐开山做交易,也是无奈之举。 他是一国皇子,自然不能言而无信,说是不杀徐开山,自然要算数的。 看样子,将徐开山囚禁至死,便是对其最大的惩处了。 想到这里,二娘不禁拧了拧眉,对不能杀那徐开山报以惋惜。 “怎么?”许是看出了二娘心思,李佑又扭过脸来,朝二娘笑道,“你也觉得本王做得不妥?” “不……”二娘忙摇摇手,随即低头道,“殿下高瞻远瞩,以大局为重,二娘自是省得……” “只是……只是……不杀那徐开山,实在愧对乡民百姓。” 二娘又朝窗外扫了一眼,看了看道路两旁,在那官道边上,仍有无数百姓跪地磕头,眼含热泪地朝马车这边张望。 李佑已幽幽靠在了马车壁上,他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兀自苦笑了阵儿。 看样子,他自己对这笔交易,也不大满意。 过得片刻,李佑又抬头朝二人扫了眼,面露幽笑道:“我来问你们,倘若这贩卖军械案查实,徐开山作为买主,是否会受到有司定罪?” 二娘与秦理对视一眼,迷茫地点了点头。 李佑又问道:“那朝廷会如何处断?” 秦理已低了头,思量道:“若是没有殿下力保,购买军械自然是罪不容恕,立斩不赦……” 他言下之意,李佑若要保得徐开山不死,还得在朝堂上为其求情。 可李佑却哈哈大笑:“本王为何要保他?他既是犯了死罪,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这话却是叫秦理与二娘震惊了,你李佑明明当着徐开山的面许下承诺,不杀他徐开山的么? 李佑笑了一阵儿,才理了理衣裳,义正辞严道:“本王只说过不杀他,可没说过要保他活命。他被朝廷处斩,那可不是本王要杀他,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犯了法令,与本王何干?” 李佑的话,叫秦理二人大喜过望。 敢情他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呢…… 不杀你徐开山,原来是说他不亲自动手,至于你徐开山是死是活,那就与他李佑无关了…… 得知真相,秦理脸上的愤懑一扫而空,随即变作喜悦。 但他乐了一阵儿,又抬起头来,幽幽扫了眼李佑,嘴里低声嘟囔着:“言而无信,老狐狸……” “欸……我说你……”李佑不干了,“天地良心,我可从没说过要保他活命的。说不杀他,我也做到了。何来的言而无信?” 秦理当然不是存心抱怨,此刻拌两句嘴,不过是为方才的负气找回些场子。 被李佑当面驳回,秦理也再不顶嘴,只一个劲地暗喜。 倒是二娘又皱了皱眉,在一旁道:“但是殿下,万一……万一这军械案子始终破不了。又或者是……不了了之……殿下又该怎么办呢?” 军械案到目前为止,仍是迷雾重重,扑朔迷离,能否结案尚未可知。 历朝历代,像这样的大案要案,查不出结果的,不在少数。 这或许会给那徐开山钻了孔子,苟得性命。 李佑又笑了起来,他拿手指了指秦理:“不还有咱们秦县公么?” “我?”秦理一脸不解。 李佑又道:“现在不杀徐开山,不过是为了揪出军械案的幕后真凶。倘若那军械案当真不了了之,那便叫秦县公提了他那银枪,去捅徐开山两个窟窿便是……” 也不知是否是对方才那句“老狐狸”的报复,李佑竟将处决徐开山的锅,甩给了秦理。 他看着秦理:“秦县公又没有与徐开山做交易,他自是能去杀那徐开山的。” 秦理又将脸一扭:“殿下手底下那么多高手侍卫,随意派个人去下手便是。何须我去动手?” “不妥,不妥……”李佑摇头道,“侍卫们都是我的部下,他们动手,与我亲自动手无异。倒是秦县公武艺高超,为人又慷慨豪迈。你要动手,我是万万拦不住的……” 这摆明要将锅甩到秦理头上了,如意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可秦理又不得不接下,徐开山是他亲手抓获,若不将之处死,秦理心有不甘。 幽怨地瞥了瞥李佑,秦理摇头道:“也罢,若真到了那等境地,我亲自动手,替百姓报仇雪恨便是……” “好了好了……”李佑摆摆手,揭过这个话题,“你是齐州本地人,我现在有件重要的事要问你。” 秦理正了正身子:“殿下请讲……” 李佑道:“那徐开山所说的那‘浪里飞’殷二爷,是否有印象?” 徐开山的招供里,说他这批军械,都是从临邑县一位外号“浪里飞”的地下掮客手中买来的。 至于真正的卖主,徐开山却是没有见过的。 所谓掮客,不过是替人介绍生意,从中抽取水头的中间人。 像军械交易这样的机密之事,卖主往往不愿露面,委托中间人操办,是很正常的。 而这位“浪里飞”,既然全权操办贩卖军械之事,想来是得了卖主的信任。 只要找到他,该就能追查到卖主。 这位“浪里飞”殷二爷,据说常在临邑县一带活动。而秦家世居历城县,历城县与那临邑县,只隔了一道济水,相互往来甚密。 所以秦理对临邑县的事,该很是了解才对。 可李佑将这问题抛给秦理,秦理却很快摇头:“我不知道……” 他托腮蹙眉:“听那徐开山的口气,这位殷二爷,似乎是个颇为神秘的人物,并非寻常的江湖草莽……” 徐开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位殷二爷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徐开山费了好大气力,才托人找上了他。 而且这殷二爷行事十分谨慎,徐开山托人说项,央求了许久,才终获殷二爷认可,答应了军械交易。 第二百五十七章 罪魁祸首 据徐开山供述,这位地下掮客殷二爷,行事一向低调,且口风极紧。 寻常人,便是找出了他,也绝问不出有关军械的任何线索。 用徐开山的原话:“殿下便是捉了殷二爷,严刑拷打,以死相迫,他也绝不会供出卖主的。” 毫无疑问,这个中间人的存在,让整桩军械案变得更扑朔迷离。 但无论如何,李佑当下的第一要务,便是将这殷二爷给找出来。至于能否问出卖主,那又是后话了。 见秦理那里得不到消息,李佑便又靠回车厢,闭目凝思。 他在思量着,要如何找出这位神秘掮客。 殷二爷行事谨慎,不常在道上露面,直接派人调查,怕是难得成效。 最好的法子,还是伪装成购买军械的买主,钓鱼执法。 这殷二爷既然掮客,总是要做买卖的。 正思虑着,耳旁传来二娘的声音:“殿下……” 李佑睁开眼来,正瞧见二娘一脸不解:“殿下,既然那徐开山是托人找到的殷二爷,咱们为何不借了他的渠道,去找那殷二爷呢?” 李佑苦笑了声,随即看向一旁面色发苦的秦理:“这就要问问咱们刚毅果决的秦县公了?” 被李佑揶揄,秦理却像是心有愧疚般将脸撇了过去,不予回复。 他这般愧疚自是有原因的,因为那徐开山所托的介绍人,早已在天门峡谷被秦理给一枪捅死了。 据说那人在山寨中排行第五,被徐开山称作“老五”,正是这老五介绍说情,徐开山才能买得军械。 只可惜,这老五被徐开山派去夺取天门峡谷崖顶的岗哨,叫秦理撞个正着。 “哦,原来如此……”二娘点了点头,随即又偷眼瞄了瞄秦理,替他开解道,“秦县公当时也不会料到,那老五还有大用的。” 这是自然,李佑不过是拿这事开玩笑,自也不会苛责秦理。 秦理这时已偏转过脸来,不冷不热道:“殿下与其去寻那殷二爷,倒不如从源头查起,直接去查你手下的都督府。” 他这一反唇相讥,倒是叫李佑也噎住了。 李佑讪讪咳了咳,也将脸偏了过去。 一旁的二娘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源头?这事与都督府何干?” 秦理立马解释道:“军械是徐开山在我齐州境内买的,而齐州全境,唯一掌有军械的机构,便是齐王殿下手中的都督府。你说这军械案,是谁干的?” 一旁的二娘听得心里大惊,她却是不知道,李佑与秦理二人早就分析出幕后卖家了。 秦理得理不饶人,又逼问李佑道:“都督府是你手下衙府,这军械案追究下去,怕要追查到你齐王头上了……” 李佑当然不是幕后真凶,早在得知徐开山是在临邑县购置的军械,他就已猜想到,这事与刘大亮脱不了干系。 但李佑并未选择直接去调查都督府,而是坚持要从殷二爷查起。 叹了口气,李佑解释道:“这事多半与刘大亮有关,但咱们也不能急着去查都督府。若直接跑到都督府调查军械库存,怕那刘大亮会断尾求生,逃避罪责。” 李佑身为名义上的齐州都督,当然有权力调查都督府的军械库存,只要将登记的册子拿来一比对,就能核实那军械是否为都督府所出。 但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给了刘大亮辩解和周转的机会了。 刘大亮随意找个手下人,将罪责安插过去,这案子就算是结了。 “要想一查到底,咱们还是先不要惊动刘大亮。暗中盘查清楚其中细节,再做打算。” 这桩案子牵涉重大,李佑不希望只捞个小鱼小虾。 他所图的,是借此案彻底扳倒刘大亮。 所以,当前要务,是暂且保密,暗中调查。 …… 出发剿匪的时候,一路疾行,不过一两天就杀到了扶风岭,但回程无需赶路,速度就慢下来了。 在路上走了三四天,一行人才回到了州城。 还没进城,就见到长史阴弘智率着衙府的属官衙役守在城门口了。 他们是来迎接李佑回城的。 一见到李佑,阴弘智那个神气劲头儿,连忙拉过李佑大加恭维。 他直拍着李佑肩头,大笑道: “殿下果真是英明神武啊!啊哈哈哈哈……” 李佑亲自领兵剿匪,也算是小小地露了把脸,身为李佑亲舅父的阴弘智,自然十分高兴。 不过他似乎是得意过了头,此时下手没个轻重,就差将李佑的肩胛骨拍碎了。 李佑活动了肩膀,苦笑道:“舅父,不过是杀个把匪寇,无需你如此盛情,劳师动众来接迎吧?” 阴弘智将脸一板:“怎么能说是劳师动众呢?” 他故意将嗓门儿放高:“齐王殿下亲自领兵,剿灭那为祸一方的匪寇,这是可喜可贺的大事。咱们齐王殿下年少有为,早在长安时就曾得陛下夸赞。如今他又新建奇勋,武功卓著,当为我齐州官民之福啊!” 他这话儿,几乎从城门口传进城中,听得在场的官员连连点头,齐齐拱手称赞。 李佑掏了掏快被震聋的耳朵,无奈笑道:“区区小事,实是不足夸耀。舅父还是不要如此高调了……” 这阴弘智一嗓门儿,差点将这事传遍全城,着实是夸张了点。 阴弘智似是还不满足,拍了胸脯大咧咧道:“如此泼天大功,殿下如此低调,岂不成了锦衣夜行了吗?” 他又揽过李佑,凑到李佑耳边:“殿下放心,此事我已具文上报。想来要不了就能传到陛下耳中……” 说话间,阴弘智还直朝李佑抖落着眉头,大有“你懂的”的意思。 李佑目瞪口呆:“……” 好端端地,你往上面捅做什么? 这剿匪之事,上报朝堂倒无关痛痒,但关键的是,这其中还牵涉到军械要案。 现在军械案还没查实,徐开山还有大用,这么急着将案子上报,不是无端招惹麻烦吗? 万一,那李世民大喜之下,直接派人将徐开山提了走,那后续谁来作为污点证人,指控刘大亮呢? 李佑愣了许久,才赶忙追问道:“舅父,奏疏递上去多久了?” 阴弘智抖着眉头,神气十足:“早在三天前收到剿匪大胜的消息时,我就将报喜的折子发出去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意外之喜 李佑实在没料到,他原本制订的调查计划,被阴弘智给毁了。 奏疏只怕已到了长安城,落到了李世民的桌案上了。 想也知道,李世民定要下文来过问此事。 到那时候,这桩军械案,怕也捂不住了。 李佑本是想着暗中调查,好将幕后真凶刘大亮给揭出来。 但若牵扯到朝廷,其中变数就多了。 事情一闹大,刘大亮势必会得到消息,他便能早作准备,提前安排替罪羊。 如此一来,扳倒刘大亮的计划,便告破产了。 那阴弘智仍是一副邀功表情,似乎他很为替李佑扬名而高兴。 李佑生无可恋,他总不好去责备自家舅父。 与阴弘智寒暄几句,他便借故抽身,带着那要犯徐开山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之时,便见韦敏带了丫鬟仆从们守在了中门口。 韦敏对那一身枷锁,形如虎熊的徐开山很是好奇,一上来便要打听这又是个什么人。 在听到他便是匪寇徐开山后,韦敏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埋怨李佑怎将这等危险人物带回王府来。 李佑也不解释,拉了韦敏进了内宅,好生吃了顿饱饭。 饱餐之后,韦敏才府中近来事务一一汇报。 红薯尚未成熟,但长势很是不错,想来要不了个把月便能有收获。 天气近来也热了,韦敏这几日也没再出门施粥,将这事交派给了府中奴仆打理。 “对了,这几日那位张……张前辈,还派了人送帖子过来,说是感谢殿下送上的冰块呢!” 听韦敏提及冰块,李佑才回想起来,自己在后花园里造的制冰坊业已完工,马上就是盛夏,倒是能用那冰块做些消暑的小玩意儿了。 但此刻却是没时间的,因为经韦敏提醒,他忽地从张大胡子头上,想到了调查军械案的新门路。 托阴弘智的福,军械案变得愈发紧迫,他得赶快查出内情。 所以他没有时间再派人去临邑慢慢潜藏,钓出那殷二爷了。 但张大胡子那里,或许能问出些线索来。 李佑清晰地记得,那位殷二爷,有个外号,叫做“浪里飞”。 这“浪”嘛,自然与水有关,向来那殷二爷是混水道的。 凑巧的是,这附近一带最大的水上帮派,就是张大胡子所领的蜉游帮。 或许,从张大胡子那里,能问出有关殷二爷的消息。 想到这里,李佑立马唤了人,去城北蜉游帮的店铺,问一问张大胡子的下落。 那蜉游帮的店铺,就坐落在城北的北正街,距离王府并不算远。 仆从很快就回了消息,说是张大胡子正巧在这州城附近,他的船队,正停靠在州城码头上呢! 但不巧的是,张大胡子本人却不在码头南岸的州城里。 他跑到河对岸的临邑县去做买卖去了。 据说那临邑县的乡绅齐老爷府上,最近要收购一批海外珍宝,特地派人请了张大胡子过门,要向蜉游帮求购珍宝。 这是蜉游帮的主营业务,张大胡子自然乐此不疲。 “听蜉游帮的人说,张老前辈晚间时候,该是会回到码头船上。殿下若是有急事,可以派人去问一问。” 打听到张大胡子的下落,李佑可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看了看天色,距离天黑也不过个把时辰,李佑再不拖沓,立即带了胡泰来,前去码头拜访。 赶到码头,远远地就看到了蜉游帮的大船,上得船上一问,张大胡子还未回来。 等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天黑时分,才盼来了张大胡子。 张大胡子似乎兴致很高,看起来红光满面,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一见了李佑,他便凑了上来揽了李佑肩头:“哟,这不是齐王殿下么?” 他一张口,便是一股子酒气,想来方才喝了不少。 张大胡子拍着李佑的肩头,又喜滋滋道:“几日不见,齐王殿下怎么这么……唔唔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佑就已捂了这老小子的嘴,将他拉到了甲板高台的小桌边坐了下来。 “你别再拉了,我有话要问你!” 李佑也不理会张大胡子要说什么,先按他坐了下来,替他斟了杯凉水递了过去。 张大胡子饮了凉水,脸上红晕慢慢消退,似是清醒了些。 李佑这才提出来意:“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求前辈。” “哦?”张大胡子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道,“说来听听……” 他颇为大方:“只要我能做到的,定会倾力相帮。今日高兴,便不问你要报酬了。” 李佑回身看了看船头的冰块,白了他一眼,这才继续道:“前辈久在水上行走,可有听过‘浪里飞’这个外号?” “浪里飞?”张大胡子的眉头蹙了蹙,随即抬起了头。 他那迷离的双眼,瞬间变得清晰透亮:“你是说姓殷的那小子?” “哦?”李佑一喜,“这么说来,前辈是听说过那位殷二爷的名号了?” “哼……”张大胡子冷哼了声,摆摆手道,“什么二爷?不过是个无赖罢了。在老夫面前,他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李佑万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 他连忙追问下去:“前辈赶紧与我说一说,那位殷二爷,究竟是个什么人?” 张大胡子倒是不急,先让船员扛了坛烈酒上来,与李佑斟了酒,这才幽幽开口: “说起来,老夫与初次接触那姓殷的,已在十多年前了。” “十来年前陛下登基,天下灾荒不断,这齐州一带也不太平。那会儿,济水一带有不少穷苦百姓落草为寇,做了水匪买卖。” “这位浪里飞殷二爷,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他纠结了一干穷苦百姓,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号,整日干的却是劫掠穷苦人家的买卖,实在是臭名昭著。” “那会儿,老夫常在海上行走,并不来内河道一带活动。但却也是听说过浪里飞殷二爷的名头的。” “后来几年,蜉游帮越做越大,便将买卖做到了内河,便与这位殷二爷,有了些龃龉牵绊……” 张大胡子抬起头来,悠悠回忆着:“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初见曙光 张大胡子说起那位“浪里飞”时,一脸的鄙夷嫌弃,想来这位殷二爷早先的名声,并不大好的: “当时他浪里飞纠集了一干匪寇,在青州一地方拦了我的船队,要我蜉游帮缴纳过河税费,态度极是嚣张。” 李佑已冷笑起来:“税费?他一个草莽河匪,还敢收什么税费?” 张大胡子不屑道:“不过是拦住河道,想收些买路钱罢了。那小子态度嚣张,惹了老夫,叫老夫给打了回去。”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颇为自满,潇洒地将酒盏往嘴里一倾,满了一大口。 “后来呢?接着说下去……”李佑哪里有功夫看他摆谱,赶忙催问。 张大胡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接着道:“后来,那姓殷的吃了亏,往后便再不敢招惹我蜉游帮了。”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摸了摸肚子:“光喝酒不吃菜,着实饿得慌。去,将前两天收的海鱼脍了,给齐王殿下送上来。” 他倒是一点都不急,又招呼起船员下厨了。 李佑一口气憋在心里,就差一把掐死他了:“前辈莫要打岔,快说下去,后来你们就没有接触了吗?” “当然不是!”张大胡子捋了捋胡须,继续道,“那姓殷的不敢招惹我蜉游帮,但在这济水一带还是逐渐壮大发展。” “大约是……大约是五年前吧……”张大胡子又侧过脸回忆着,“那小子手下的河匪队伍发展壮大,他又纠集了几百号人,要来寻我蜉游帮报仇。” “我张大胡子纵横一生,岂是他个无名小卒能碰瓷的?” 张大胡子“啪”地一拍桌案:“当时老夫领着手下帮众,狠狠地教训了他。将他手下一干匪众打得四散而逃,还给了那姓殷的一刀,正挂在他右脸上……” 他比了比眼角位置:“那一刀是老夫亲自赏赐的,想来那姓殷的该记恨一生了吧!” 李佑道:“之后呢?” “之后?”张大胡子摇摇头,“打那之后,老夫便再没有见过他了。他那一帮河匪被打得分崩离析,之后也再没在济水一带露过面。” 听到这里,李佑唏嘘不已,竟是没想到,这位神秘的殷二爷,竟与张大胡子有过这样一番过往。 想来自那之后,殷二爷便没在这一带现身,改头换面做了掮客买卖,行踪逐渐神秘起来。 “不过……”张大胡子这时却又开口,“我倒是听临邑县里的友人提起过此人,听闻他现在好像换了行当,做起买卖了……” “哦?”李佑又是一喜,“你的友人认识他?” 那殷二爷不与外人接触,性子又极暴烈,即便捉住了他也难以审问出军械卖家。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相熟的人介绍,假意去向他购买军械,从而套取消息。 而张大胡子口中的“友人”,显然就是个极佳的中间人。 李佑巴不得赶快见到那位“友人”,托他去给殷二爷传个话,再派人去见一见这位神秘掮客。 张大胡子拧了拧眉,思量道:“该是……该是认识的吧!不过那也是三两年前的事了,现在如何,我倒是不清楚了……” 李佑赶忙拉住张大胡子的胳膊:“那前辈能否引我去见那位友人?我有极重要的事,要见这位殷二爷!”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道:“这事干系朝堂,务须保密,万不可透露叫那殷二爷知道了。” “哦?” 张大胡子侧脸打量着李佑,随即露出阴阴笑容:“该不会是那姓殷的,干了什么不法的事,惹到你齐王府了?” 李佑想了想,叹息道:“也罢,说与前辈听也无妨。这位殷二爷,如今做了地下掮客,他做的买卖,是贩卖军械这等要案。而且这军械来由,很有可能是我的死对头。所以本王要想办法,接触到殷二爷,从他嘴里套些话出来。” 张大胡子一听“军械”二字,两眼已瞪得老大:“竟有这般胆量?” 他又轻哼了声:“我蜉游帮纵横海外,常与海外匪寇作战,也不过从匪寇身上抢些武器防身,就这都不敢带进内河来。他小子倒好,竟在这大唐国土里,干起贩卖军械的勾当了。” 李佑点点头:“事关朝堂,又干系着我的政敌,所以我定要找出那殷二爷来,还望前辈搭手相援。” “嗯……”张大胡子捋了捋须,“老夫倒是愿意帮你这个忙……” “但是……” 正待李佑欣喜之时,他立马来了个转折:“我那友人……嘿嘿……” 张大胡子讪笑了两声:“也不是个身家干净的主儿,只怕他也不愿与殿下这样的人打交道的。” 这一点,李佑早就猜想得到。 张大胡子本就算是半个绿林中人,他在大唐境内,倒没犯过事,但常年在海上行走,与那些海寇多有交往,底子能有多清白呢? 而那殷二爷,又是干的这等勾当。 能同时结交张大胡子和殷二爷的那位“友人”,想来也不会是个身家清白的人。 这样的人,自然不愿与李佑这样“官方”的人打交道。 李佑想了想:“那前辈愿意替我跑一趟,问一问那殷二爷的线索吗?” 张大胡子思虑着:“倒是没问题,但咱要找他,总要有个理由不是?” 李佑道:“前辈就说,有人想要找那殷二爷做笔买卖,问他愿不愿意牵头促成交易。” 张大胡子又吞了口酒,回头看了看满船的冰块,叹气道:“也罢,看在这冰块的面儿上,就替你跑这一趟。” “不过……我可不敢保证,那姓殷的一定会答应。” 张大胡子一脸不屑:“那姓殷的向来阴狠谨慎,他若真是做了那军械买卖,倒真不一定会愿意接下你这笔买卖。” 李佑清楚,事情不会那么顺遂,但还是拜了又拜:“一切都只能拜托前辈了,若是能成,小王自当感谢。” “好了好了……”张大胡子连连摆手,“老夫不过提你个醒罢了,又不图你什么。” 他揽过李佑来:“今日高兴,便不要说那些无聊的闲事了。你难得来一趟,得陪老夫喝他个痛快!” 第二百六十章 无声抗议 “呼噜……呼噜……” 齐王府寝殿之中,韦敏嘟起了嘴,幽怨地盯着榻上。 “这殿下也真是的,与友人相聚本是开心的事儿,何苦要喝成这般模样?” 自打李佑出发剿匪,韦敏一直记挂担忧。 好不容易盼到李佑得胜回城,韦敏本是想着,好好与他亲昵亲昵。 可没想到,他只在府中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跑了出去。 这一去,便是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韦敏起床时候,李佑才被胡泰来给架了回来。 他喝得是酩酊大醉,一回府便往榻上一躺,打起呼噜来。 一见了他这般模样,韦敏便气不打一处来。 “汤圆,二娘,咱们走,不要理这个大猪蹄子!” 拉了两个丫鬟,韦敏便出了王府。 …… “殿下,该起来用膳了……” “殿下,殿下?”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人在叫喊,李佑打了个深深的哈欠,缓缓睁开了眼。 乍一睁眼,眼前还有些迷蒙,他便坐起了身子,揉了揉眼。 “二娘,什么时辰了?” 刚一扭脸,朝呼喊自己的人望了去,李佑便是一愣。 前来喊自己起床的,竟是管家许福。 李佑愣了一愣,才反应了过来:“许福,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这寝殿内苑,向来是没有男人的,许福身为管家,又是年迈之人,都极少来这里。 通常情况下,出现在这寝殿的人,无非韦敏和汤圆、二娘几个人。 即便她几人都不露面,也有其他侍女丫鬟,绝轮不到许福前来唤床。 被李佑一喝问,老管家许福尴尬地笑了笑:“殿下,王妃和两个贴身丫鬟,都到城里采买逛街去了。老奴眼见……眼见殿下睡了一整天,担心殿下饿坏了身子,这才冒昧前来催促。” “逛街?”李佑内心莫名,“那其他侍女呢?” 他齐王府里,可不止两个丫鬟的。 许福又缩了缩身子:“这……这……” 他犹豫了阵儿,才低声道:“王妃出门前,曾交代过府里的丫鬟,说是……说是王爷在外头逍遥了一整夜,熬坏了身子,须得多睡一会补养精神。所以……” “所以她吩咐了府里的下人,不许喊殿下起床……” 见许福这般遮遮掩掩的语气,再从那“逍遥了一整夜”的话里,李佑已听明白出味儿了。 敢情是韦敏动了怒,这是在无声地抗议呢! 李佑看了看一脸忠诚的老管家,无奈地苦笑摇头。 全府上下,也只有许福资历够老,敢顶着王妃的禁令前来叫醒自己了。 李佑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了衣裳走到外堂,那桌上已摆了些点心小食。 一看到食物,李佑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他赶忙坐下,填补了肚子,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许福凑了上来,恭敬道:“回殿下,该是申时末了,太阳快落山了……” 申时末,便是下午五点钟了,虽说已是日落时分,但在这快入夏的时候,天还亮堂着呢。 李佑边吃边问:“王妃没说他何时回来?” 韦敏想是见自己喝了一夜的酒,小性子上来了而已,她出门逛了一天,气也该消了才对。 许福摇了摇头:“王妃倒是没说,只说她去北正街上采买些绿豆,说要熬些清热降火的汤食,分发给那些贫苦人家。” 韦敏的施粥计划仍在进行,但她现在并不亲自往外跑了,却是在城东支了个铺子,每日向过往穷苦人家施粥。 这会儿天气渐热,在粥里搀些绿豆,倒是能起到清热降火的作用。 说起暑热,李佑便又想起自己的冰块来。 在出发剿匪之前,李佑还曾试着利用那冰块,研究些清凉的饮品。 当时的试验很是成功,就差做出成品了。 但不巧的是,刘大亮突然杀到,将这事给搅和了。 既然韦敏想做些清热败火的东西,那这解暑的凉饮,该是正合她意。 李佑想了想,便拉过许福来,叮嘱了一番。 “你去集市上,将这些东西采买齐了,而后送到后花园去。” 吃饱喝足后,他也拍了拍屁股,站起了身,踱了悠闲步子到了后花园。 …… “小姐,咱们将殿下抛下,在城里逛了一整天,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王府正门口,马车刚刚停下,汤圆提了大包小包的包囊下了车。 她脸上还有些担忧,这时正回身朝韦敏张望着。 韦敏嘟了嘟嘴,脸上还有些愠怒:“谁叫殿下滥饮纵酒?他早先就有酗酒的恶习,我看他这是积弊难改。咱们可不能纵容他这坏习惯,必须要好好惩治惩治他!” “哦……”汤圆点了点头,随即又瞪大眼珠,“惩治?怎么惩治?” “废话!”韦敏白了汤圆一眼,“人家是殿下,是咱王府的主子,难道你还要打他板子不成?” “那……当然是不敢的……”汤圆吐了吐舌头,将手中包裹交给前来接应的仆人。 “这不就成了!”韦敏叹了口气,“咱们能做的,就是不理殿下。用咱们的冷漠,表达对殿下酗酒的无声抗议!” “啊?不理殿下?”汤圆愣了愣,瑟瑟道,“不好吧?人家是殿下,我可没胆子不理会他。” “哎呀,笨死了!”韦敏拿手指点着汤圆的额头,叮嘱道,“又不是真叫你不理会他。” “我的意思是,殿下有事嘱咐,你应着便是,但也别太热情。不许主动关心殿下,更不能献殷勤!” 韦敏还不忘回头,朝刚刚下车的二娘也叮嘱道:“尤其是你二娘,你向来对陛下予取予求,现在可得记好了,万不可无事讨好殿下,与他多作攀扯……” “这……”二娘想了想,又将身子躬了躬,“二娘晓得了,除非殿下主动招呼,二娘便不去与殿下说话。这样可以么?” “嗯……”韦敏满意点头,“还是二娘脑子灵活……” 交代了两个丫鬟,韦敏又看了看寝殿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殿下此时睡醒了没有……” 似是觉察到自己又在关心李佑,犯了刚刚立下的诫条,韦敏又咳了一咳,放大了声量埋怨了句: “才不要理会那大猪蹄子,叫他睡一整天,饿了肚子才好,管他作甚!” 第二百六十一章 冰饮 嘴上说着不要理会李佑,可韦敏的眼角余光,仍是一直瞟向寝殿方向。 汤圆适时送上助攻:“小姐,你说殿下会不会睡到现在还没有醒呀?”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惊骇模样:“那他会不会饿坏身子呀?” “该……该是不会吧……”韦敏又朝寝殿方向望了一眼,蹙眉道,“他昨晚不是吃了一夜的酒吗?那酒席上难道就没有菜食?” 说话间,她已扭回头看向二娘,向二娘征询意见。 二娘倒也算不上见多识广,但比起另一个只会吃和睡的汤圆来,还是可靠一些的。 二娘低头想了一会儿,犹豫道:“嗯……也有男人吃酒是不佐菜的。话本传奇里的那些江湖侠士、绿林好汉们,不都是提了酒就往肚里灌的吗?” 她慢慢抬起头来:“不也没听说过有下酒菜这一说啊?” “啊?”韦敏的眼睛瞪圆了起来,“殿下昨晚好像是和那张前辈一同饮酒的,那张前辈据说是海上豪客,他不正是江湖侠士、绿林好汉么?” 说到这里时,韦敏的脸上已露出担忧之色,她的身子已不由自主地朝寝殿方向偏了过去。 二娘望了望韦敏,轻声道:“要不……王妃去看一看?” “那我这就……”韦敏已急不可耐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她又咳了咳,似乎是回想起方才她自己下的禁令。 “咳咳……我……咱们不过是怕殿下饿坏了身子,所以才去探他一探。这……这不算违背禁令……” 也不理会有没有人要听她的解释,韦敏强自辩解着,便要迈步朝寝殿方向走去。 正当之时,却听身后马车铜铃声响起,打侧门处,又驶进来一辆马车。 “咦?这是……” 韦敏几人正是好奇,却见那马车中,下来个神色匆匆的老者,居然是管家许福。 “许管家,你这是出门做什么去了?” 韦敏好奇问道。 许福恭敬行了一礼,随即回身,指着正从马车中下来的一个小僮道:“殿下吩咐老奴去采买些果蔬,老奴方才从集市回来呢!” 韦敏几人望了过去,正瞧见那小僮手里抱着个篮子,里面装的正是各色果蔬。 方才许福口口声声说的,是他应了殿下的吩咐。 也就是说,李佑已经起床了。 韦敏扭头瞄了眼身后两丫鬟,轻咳了声,故作随意道:“殿下起了?他要你买这些东西做甚?” 许福躬身道:“老奴也不知晓,殿下现在正在后花园里忙活,王妃若是好奇,不妨亲自去问一问殿下?” “后花园?”韦敏心里已迫不及待要见一见李佑,可方才自己下的禁令,总不好片刻钟不到就宣告废除。 她正犹豫间,汤圆已好奇地凑到那小篮边:“咦?这是些什么东西啊?这好像是……蜂蜜?这又是……是香柚?” 汤圆数落着篮中的果蔬,随即便扭头看向韦敏:“小姐,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呢?” 韦敏没好气道:“我哪里知晓?” 汤圆又道:“那……咱们去后花园瞧瞧?” “瞧……”韦敏愣一愣,随即又轻咳一声,“你这妮子,方才我才颁下禁令,不许主动去找殿下。你竟这么快就忘了?” 汤圆“哦”了声,随即噘了嘴以示不满。 可韦敏紧接着又道:“不过你既是好奇,咱们便瞧他一瞧。” 说着,她还白了汤圆一眼:“你这妮子真是贪吃,见了好吃的东西都走不动道了……” 如此埋怨了汤圆一番,韦敏当先转身,直朝后花园而去。 二娘汤圆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到了后花园里,韦敏等人老远便瞧见,李佑正在那小冰室门口忙活着什么。 他手里抱了个小筒,正拿了个小杵,往那小筒里捣着什么。 冰室的门大开,里面不时向外散发着寒气,看上去清凉得很。 韦敏几人在街上逛了一天,此时早已燥热难当,见了那凉气不免想凑近过去。 可韦敏方才还下了狠心,要好好冷落冷落李佑,这会儿主动凑上去,未免破了功。 韦敏正思量着,该如何找个理由,过去亲近亲近,身后的管家许福已带着那小僮走到了冰室门口。 许福过去问了声安,便将那小篮提到了李佑面前。 李佑见了那篮果蔬,显得很高兴,立刻就提着那果蔬进了冰室。 “咚!” 屋门旋即被合上,也不知道李佑在里面忙活些什么。 “小姐,咱们快过去瞧瞧吧!说不定殿下又在捣鼓什么好吃的东西呢?” 汤圆已干咽着口水催促了。 韦敏啐了她一口:“贪吃鬼,馋死你算了!” 这厢骂完,转眼她便迈步走向冰室:“便依了你,咱们去瞧一眼。” 几人走了过去,随即便推开门,正撞上李佑正将那果蔬切了小块,正往几个小碗里摆放。 李佑一见韦敏,便即惊喜道:“王妃,你回来了?” 一见到李佑,韦敏便又回想起他今早回来时,那烂醉如泥的模样。 她不免又是一恼,咬了咬牙行了礼:“殿下……” 她只请了安,却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人有时候就是奇怪,没见面时,心里盼着见上一面。 可当真抵到跟前了,又总会想起他的不好来。 韦敏现在,大抵就是这个心情。 李佑倒像是全然感受不到韦敏的冷漠,上得前来,笑着道:“王妃来得正好,我正在调配一种冰饮,马上就要做好了,待会儿叫王妃尝一尝。” “冰饮?”韦敏随即看向那小碗,只见里面摆了小半碗水果,都是切得细碎的小碎丁状。另外还倒了小半杯蜂蜜,和那水果和在一起。 而李佑这时候正抱着那小桶,仍拿着小杵捣着什么。 那小桶被捣得“沙沙”作响,桶里不时向外散着寒气。 想也知道,这桶里装的,该是冰块。 李佑捣了一阵儿,便即收手。而后,他就将那小桶里被捣得细碎的冰沙,往那几个小碗里划拉。 冰块被均匀分配到各只小碗中,很快与那水果蜂蜜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格外清凉。 忙完了一切,李佑长舒口气。 他回转过身来,一脸笑意道:“好了,王妃!” 第二百六十二章 清凉一夏 冰室之中,韦敏几人傻傻站在桌前。 摆在她们面前的,是一排四五个小碗,碗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冰沙饮品,正滋滋冒着寒气。 她们几人,今日逛了一天的集市,本就有些燥热,这会儿看见那滋滋寒气,不由觉得清爽舒泰。 “这就是殿下所做的冰饮?” 韦敏咽了口口水,原本她就口干舌燥,看见这一碗色彩缤纷的清凉饮品,更是口舌生烟,恨不能端起一碗尝一尝。 可方才还放了狠话,说要冷落李佑,这会儿就被这冰饮给诱惑了,实在太丢面儿了。 她这个王妃,平日在两个丫鬟面前,那也是说一不二的。 怎么好说变脸就变脸? 李佑笑着摊手,朝桌上指了指:“王妃,这可是我忙活了好半天才做好的,快来尝尝?” “我……”韦敏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拉下脸面来品一品这新奇的饮品。 李佑的手艺,那自是每话说的,先前的火锅、烧烤,哪一样不是色香味俱全,叫韦敏几人大饱口福? 可就这么叫他哄好了,那也……太没出息了吧? 韦敏正犹豫着,李佑已笑道:“王妃,还在为本王饮酒的事生气呢?本王这不是特意做了冰饮,向王妃配不是么?” 韦敏这时才知道,李佑已经得知一切,心中又是一凛。 “殿下……妾身……”韦敏愣住不知所措。 李佑早已接上话:“本王昨晚彻夜不归,实是为了查一桩重要的案子,绝非滥饮嗜酒。王妃快尝尝这冰饮,若是觉得好吃,便将此事揭过,不再计较了?” 他一番好言相劝,早就将韦敏的愤懑一扫而空。 韦敏原先也不过想借着性子提点李佑,规劝他莫再贪杯,现在知道李佑另有苦衷,哪里还敢使性子? 她赶忙从桌上捧了碗冰饮,放在鼻端感受着清凉香气。 这是……蜂蜜,还有葡萄? 阵阵清香飘来,伴和着那碎冰渣散发的凉爽,韦敏顿感心旷神怡。 “小姐,您快尝尝吧?” 韦敏还未来得及品尝,身后的汤圆已甜着小嘴催促了:“这冰饮,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不用说,她已等不及要品尝了。 韦敏又回头看了看二娘,见二娘也冲她点着头。 这时候,韦敏再不犹豫,捧了那小碗舀了小勺冰饮,放进了嘴里。 一入口,便是那冰沙的清凉,叫韦敏神清气爽。 再之后,淡淡的水果幽香,清甜的蜂蜜滋味沁入味蕾。 只这一小口,韦敏便觉得自己仿佛到了那天上仙境,身周习习仙风吹拂,直吹得自己心神荡漾。 口中的冰沙已化作冰水,顺着喉间直入肠肚。 那冰凉和甜蜜清香,也自然而然地蔓延至肠胃,乃至全身。 韦敏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微微闭上双目,恣意享受着这清凉一刻。 她感觉身周的仙气已愈发浓郁,缭绕弥漫,将她整个人托得飘飞了起来。 就好似,她自己也成了那天上仙人,再感觉不到人间的炙热酷暑。 “小姐?小姐?” 正恣意地在仙境飘飞着,一声清脆的啼声,终于将韦敏拉回了现实。 喊她的正是汤圆。 韦敏醒转过来,回头望了望,正瞧见汤圆嘟着嘴,满脸不悦。 “怎么了?”韦敏好奇道。 汤圆轻轻“哼”了声,嘟囔道:“小姐,您自个儿满足了口舌之欲,便不理会咱们了?” “您独自站在这儿发呆,怕已有半刻钟了……” 汤圆的抱怨,才叫韦敏恍过神来。 原来方才如梦似幻间,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韦敏全神投入在这清凉快感里,竟是全然不知。 “怎么样,这葡萄冰沙如何?” 李佑已含笑走了上来,从韦敏手中接过那小碗儿,而后在汤圆的注目之下,缓缓地放回了桌上。 他却是没注意,汤圆那滴溜的大眼中,眼神已由期盼变作失望,又变成了懊恼埋怨。 韦敏再没办法摆出先前那冷冰冰的面孔了,她莞尔笑道:“殿下,您这冰饮,实在是太美味了。” 韦敏的话,又叫她身后那嘟着嘴自怨自艾的汤圆兴奋起来,汤圆的眼里重新亮起光芒。 只可惜,李佑和韦敏都没注意到身后的情况,两人又端起另外两个小碗,相互喂了品尝起来。 韦敏静静品尝了其他几碗,更是惊喜连连。 这每一碗里,都放有冰沙,再混合着切碎的水果。 不同的水果,在这冰沙中散发出各色馥郁芬芳,给原本津淡无味的冰沙添姿增彩。 而那冰块的冰凉,又叫这些水果的香甜口感添了几分清爽怡人。 再混合上那蜂蜜的清甜,这冰饮更是甜而不腻,冰爽。 一切显得浑然天成,恰到好处。 韦敏一碗接一碗地品尝,不时在几碗冰饮中来回纠结,这一口开吃哪一碗,下一口又该挑哪样…… “小姐小姐……” 正徜徉在冰爽享受中无法自拔,又是汤圆在身后拉扯着韦敏的衣角。 “小姐,这冰饮……好吃吗?” 汤圆紧紧盯着韦敏手中的小碗,就差将眼珠子都丢进碗中了。 韦敏“噗嗤”笑了出声,随即摇了摇头。 汤圆是府里出了名的贪吃鬼,她此时的心思,谁能看不出来? “喏,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韦敏将手中的碗塞了过去。 “慢些慢些,别冻着嘴了!” “你慢些吃……” “少吃两口,后头还有不同口味呢!” “尝完了,记得给二娘也试试口味……” 在韦敏不时的催促声中,汤圆与二娘也参与试吃,没一会儿便将这几碗冰饮一扫而空。 “小姐,这冰饮,当真是太好吃了……” “夏日里有了这冰饮,再不惧暑热了……” 汤圆一脸满足,抚着肚皮夸赞不休。 韦敏也笑意盈盈,不时以感激目光望向李佑。 她这会儿,哪里还记得先前自己发下的禁令,哪里还顾得上冷落李佑了…… 呆呆看着许久,韦敏又忽地幽幽一叹: “唉!只可惜,这冰饮的造价太过昂贵……” “否则,妾身定要将这冰饮拿出去,施济给那些饱受暑热煎熬的贫民……” 第二百六十三章 施舍清凉 听见韦敏的幽幽感叹,李佑才忽然回想了起来,早在剿匪之前,发明冰块之时,自己的确曾向韦敏许过类似的承诺。 当时,李佑造出了冰块,随口便许诺说,待冰块制成之时,便做些消暑的凉饮,供她派送施济。 想来是韦敏将这事给记在心上,这会儿才会这么一叹。 李佑笑着道:“这冰饮中的水果,都是些稀罕物事,拿去施舍,怕是不大妥当的。” 韦敏点点头:“这一点,妾身是知晓的。咱齐王府虽说不短银钱,但也没阔绰到能整日往外头撒钱的。” 这冰饮中的水果,有些是从西域胡商那里买来的,还有些是打岭南一带运来的,物流成本高得离谱。 自然而然地,这冰饮的成本,也就极高了。 说是撒钱,倒一点都不夸张。 但李佑却笑着摇头:“我考虑的,并非是银钱问题。” 不待韦敏再问,李佑又细细解释道:“这水果冰饮口感极佳,一旦上市,定会受人哄抢追捧。你若在城头支个摊子,说要将这东西白送,只怕全城的人都要来抢了。” “如此一来,那些贫苦百姓没享受到冰饮,反而叫那些家势强大的富户全抢了去。这不与你施送冰饮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听了李佑的话,韦敏吃吃点头:“倒也是如此……” “不过……你也不必遗憾!” 李佑却又笑了起来:“本王还有个法子,能满足王妃施送冰饮的愿望。” “哦?”韦敏心下一喜,赶忙迎上前去,“殿下有什么法子,不妨说来听听!” 李佑轻笑摆手:“王妃不要急!” 说着,他招了招手,向守候在旁的管家许福道:“那绿豆汤水熬好了吗?” 许福凑了上来:“熬好了,要现在取上来吗?” 李佑随即扬手,吩咐许福前去操办。 一旁的韦敏早已将这话听见耳中,心中已明朗了大概。 那绿豆是清热消暑的东西,价格也不甚昂贵。 想来,殿下是要用绿豆来制作冰饮,这样能诚最大限度降低成本,制造出廉价冰饮,供应给穷苦百姓。 许福很快就端来了大锅绿豆汤水,呈给了李佑。 李佑往那绿豆汤里和了少许蜂蜜,搅了搅,又取了数只小碗来,分别舀了不同数量的汤汁。 再依次添加冰沙,调配成绿豆冰饮。 而后,他又一碗一碗地尝试着,不时抿嘴感触,时而蹙眉,时而扬首点头。 试了好半天,李佑终于放下了小碗,随后眯眼点头:“不错,我已调好了施送给贫民的冰饮了!” 随后,他从桌上取了最后边的一只小碗,递给了韦敏:“王妃要不要尝尝?” 韦敏从头看到尾,自然知道这一只小碗中的绿豆汤料,是最少的。 这汤水里加了大量冰块,冰块融化之后融入绿豆汤里,将那绿豆汤和得稀薄无比。 看到眼前小碗中,面上漂浮的点点绿豆,韦敏不由蹙起了眉头。 她接过那绿豆汤,浅尝了一口。 倒是有绿豆的味道,也能消暑解热。 只是口感嘛……稍微寡淡了一些。 韦敏有些不满,她随手从桌上捞起其他绿豆冰饮,依次品尝。 尝了一圈,她最终发现,偏偏是李佑先前递来的那碗绿豆冰饮,最是难喝。 韦敏这下当真不高兴了,将碗往桌上一放,板了脸便道:“殿下,您为何不多放些绿豆?这点绿豆,该是花不了几个钱的……” 在韦敏看来,李佑向来是支持她施粥济民的举措的,却是不知为何,这会儿倒小气起来了。 李佑笑着摆手,拍了拍韦敏的肩头:“王妃误会了,本王作此决断,并非考虑银钱问题。” 他又笑着解释:“对于那些穷苦百姓来说,便是有一碗冰水喝,都已极是珍贵。这绿豆的多寡,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 “但是,对于那些不缺吃穿的人来说,如此寡淡的绿豆冰饮,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个中道理,李佑其实先前就已解释过一遍。 这会儿韦敏已体会出他的真意:“殿下是担心,这绿豆冰饮太过美味,反而吸引了富户来抢夺,让真正穷苦的百姓享受不到?” 李佑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韦敏施粥的计划,其实安排得十分粗疏,不过是在城门口支了个摊子,挂了个施粥济民的招牌,却是从不考核领粥人的具体身份条件。 这样一来,不免会有些不那么贫寒的人滥竽充数,领走了本该属于贫苦人家的一份口粮。 所以,李佑故意将这绿豆冰饮造得难喝了些,这无形中也能将那些并不急需冰饮解暑的人排除在外。 如此,这些冰饮才能落到真正需求它的人手中,作用最大化。 “原来如此……”韦敏唏嘘点头,“是妾身误会殿下了……” 的确,若是不加节制地施赠最好的冰饮,怕是全城都要来抢,那他齐王府有多少冰块,怕都不够用的。 韦敏看着满桌的冰饮,幽幽叹息道:“只可惜了,如此美味的消暑凉食,只能咱们自己享用了……” “谁说要自己享用了?”李佑哈哈一乐,随即又道,“本王辛辛苦苦将这东西造出来,是打算对外出售的……” “对外出售?”韦敏想了想,“这怕是不好吧……” 她又上前提点道:“殿下莫要忘了,您是皇子,万不能去沾连那商贾之道的……” 事实上,从没有明文规定,皇子不能做生意。 但历来都有约定俗成,皇亲贵胄,朝臣公卿,都不得涉及商贾。 因为这样做,是“与民争利”。 再者,商贾不事生产,在民间的地位不高,皇子身份尊贵,与商贾攀扯到了一起,也着实掉价。 当然,也有不少公卿明面上不参与商事,但暗地里还是假手中间人,操持着各路生意。 但这些人也知道遮掩,绝不会明晃晃地就打出自己招牌来,对外出售货物。 而李佑身为皇子,更是不好牵扯商贾之事。 万一叫人发现了端倪,一封奏报弹劾上去,麻烦就大了。 那必将成为李佑的污点,影响他日后前途发展。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临邑来讯 当听到李佑提及要贩卖冰饮,韦敏着实被吓了一跳。 皇子牵涉商贾,是会被人戳脊梁骨骂的,还会被上疏弹劾的。 可李佑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摆着手笑道:“王妃不必操心,此事本王已有计策,定叫那些百姓和朝臣们,挑不出错漏来……” “当真?”韦敏犹有担忧。 “放心吧!”李佑已笑着转身,继续摆弄起他那水果冰饮了。 “这葡萄是西域进贡,价格昂贵,得定价高些……” “还有这岭南送来的香柚,价格也不低……” “这绿豆冰饮,倒是能给个稍亲民些的价格,绿豆也要多添置一些,再添些蜂蜜……” 李佑一面忙活,一面念叨着,忙得不亦乐乎。 韦敏看得连连蹙眉,却是怎么也猜想不出,李佑究竟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天下攸攸之口,做起这冰饮买卖。 她纠结了许久,终是打断李佑:“殿下,要不……咱们就放弃那冰饮买卖吧!王府里也不缺那一点银钱,何苦要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风险……” “欸!” 话只说了一半,李佑却已抬手打断。 李佑笑意盈盈,摇头反驳道:“我要做这买卖,可不是为了赚钱,更不会遭天下人唾骂。” 他得意地抖落着眉头,看上去成竹在胸:“相反的,本王保证,这买卖一旦开了张,天下的百姓还要来夸赞本王呢!” “夸您?”韦敏更摸不着头脑了,“殿下到底是做何打算,可否告知妾身?” 韦敏心里有一万个疑问,正等着李佑解疑答惑。 李佑笑了笑,摇头道:“也好,既然王妃好奇,本王便来说与你听!” 他从桌边捞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抖了抖衣袖,又将那小碗儿取了过来,充当是惊堂木般往桌上一拍:“且听本王细细道来!” 如此一番,摆足了说书人的架势,也吊足了韦敏几人的胃口。 韦敏和两个丫鬟早就等不及了,可这会儿急于求教,也只好任由他摆谱了。 李佑摇头晃脑作足了姿态,终于缓缓开口:“本王打算,要在那城门口……” 他刚刚开了个头,却忽然被一声叩门声被打断了。 “咚咚咚!咚咚咚!” 这叩门声很是急切,似是来人有要事要禀。 韦敏几人正听得起劲,见李佑被人打断,不免蹙眉不悦。 但没办法,听这敲门声,该是发生了重要的事情。 紧接着,胡泰来的声音就传了进来:“殿下,殿下,张老前辈那边来消息了!” 一听胡泰来的话,李佑腾地便从座上站了起来,他急急忙忙上前开了门,惊喜道:“真的?” 胡泰来站在门外,躬身道:“不错,方才蜉游帮派人来报,说是张老前辈今日去了临邑县,现在已经回来了。他们说,具体经过,一时说不清楚,让殿下您亲自过去,张老前辈会向您解释清楚……” 李佑一听,立马点头:“好,那你去备车,咱们这就过去……” 回了身,他朝韦敏几人招呼一声:“那冰饮之事回头再解释,我今晚有要事处理,你先早些睡吧!” 看着李佑消失在暮色中,韦敏欲哭无泪。 李佑好端端提起了售卖冰饮之事,勾起了她的求知欲望,可话说一半便又跑了。 这不是折磨人么? 再说了,李佑昨天晚上,才和那张老前辈喝了一宿的酒。 结果今天天刚黑,他又跑出去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她韦敏不是天天要独守空闺了? “这殿下,当真是气死个人……” 韦敏恨恨跺了跺脚,随即又板着脸看向汤圆、二娘:“你二人听好了,先前本妃提的那冷落殿下的禁令,现在起重新生效!” “哼!叫你整日不着家……叫你卖关子……” …… 一路上火急火燎,李佑很快便赶到了码头。 远远地,就看到蜉游帮的大船停靠在岸,那坐在船头饮酒的,正是张大胡子。 李佑昨晚曾拜托张大胡子,去寻那中间友人,与那“浪里飞”殷二爷搭上线。 昨晚喝了一整夜的酒,李佑原本以为张大胡子不会这么快就将此事办妥。 却是没想到,这老前辈办事效率那么高,这会儿就有了回复。 急匆匆上了船,李佑立马问道:“前辈,那件事有回复了?” 张大胡子轻轻一笑,招了手道:“你先别急,坐下咱们细说。” 也不知怎的,李佑总觉得张大胡子这笑容里,带了几分苦涩味道。 李佑心中一凛,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他赶忙坐了下来,静静等候张大胡子细说经过。 张大胡子这时已替李佑斟了碗酒,缓缓推了过来。 他先是叹了口气,而后才道:“恐怕这事,没有殿下想得那么容易……” 李佑先前拜托张大胡子,让其想办法联络那位殷二爷,就说他张大胡子有朋友要去采买军械。 现在看来,这如此算盘定已落了空。 想是那殷二爷不答应了。 李佑赶忙问道:“究竟是什么情况?是那殷二爷不答应吗?” “倒也不是……”张大胡子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今日只是会见旧友,压根就没撞见那姓殷的。” 张大胡子所说的“旧友”,便是他与殷二爷之间的中间人了。 既然没有见到殷二爷,那出问题的,该是这位“旧友”了。 李佑又问道:“是不是那位中间人不愿介绍?” 张大胡子又是摇头:“那位好友与我有多年交情,我要他帮忙,他绝不会拒绝的。” “那……” 李佑又要开口,张大胡子已经率先解释道:“你些别急,听我慢慢说……” 他抿了口酒,这才缓缓开口:“我去找了那位故交旧友,告诉他,我有一位可靠的朋友,想见一见那姓殷的,从那殷小子手里买些军械。” “可那旧友一听,便连连摆手。他告诉我,那浪里飞殷二爷十分谨慎,从不与陌生人做交易。” 他望着李佑:“像你这样,中间转了两道关系介绍去的,殷二爷连见都不会见……” 第二百六十五章 随机应变 听了张大胡子的话,李佑自然而然地生出沮丧。 细细一想,那位中间友人的话,倒也没什么毛病。 李佑与那殷二爷之间,还隔了两层关系,通过张大胡子,再通过那位友人,才介绍到殷二爷头上。 如此复杂的关系,殷二爷心存警惕,实属正常。 可李佑心有不甘:“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张大胡子幽幽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哀怨凄婉的神情:“指望用假身份骗倒浪里飞,该是没有可能的。” “那浪里飞该是不会与你这样一个陌生人交易军械的……” 说着,他又皱着眉头,深情地饮了口酒,哀怨地摇了摇头。 张大胡子这一番做派,当真是感人至深,他似乎很为没能完成李佑所托而伤心。 眼看着张大胡子这番表现,站在李佑身后的胡泰来也不免感慨,这老家伙平日里看起来粗犷豪放,竟没想也是这么重情义的人。 可这时候,李佑却又幽幽笑了起来。 李佑直视着一脸哀婉的张大胡子,冷笑道:“前辈,玩笑也开够了,该说出实情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叫胡泰来看得备感莫名。 张大胡子明明是一脸哀婉,为何自家殿下要说他在开玩笑? 可叫胡泰来更惊讶的是,张大胡子竟然也忽地变脸,由那哀怨幽婉的哭丧脸,换回了他那嬉皮笑脸的豪迈模样。 张大胡子大笑道:“你这小子,怎生看出来我在逗你呢?” 李佑叹了口气,没好气道:“你张前辈何时有过这般哀婉表现?” 起先见张大胡子幽怨叹气,李佑还没觉察出不对味。 可看他越演越假,到最后竟跟死了至爱亲朋般,现出那么个哀婉的表情。 这就叫李佑起疑了。 张大胡子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江湖前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事虽说机要,但也不至于闹得他这般凄楚感慨。 被李佑揭穿,张大胡子讪讪笑了笑,他赶忙又解释道:“我可没骗你,你所构思的计划,的确已经失败。我那位朋友一听便下了定论,说浪里飞绝不会见你的……” 李佑从这话里隐隐听出了希望:“那前辈的意思是?” “嘿嘿……”张大胡子饮了口酒,朝李佑扬了扬眉,“所以,老夫我临时起意,更改了你的计划!” 听起来,这张大胡子的计划,似乎是大有成功的希望。 李佑忙道:“哦?说来听听!”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随即道:“今日中午,老夫酒醒之后……” 既然答应了李佑的事,张大胡子便没有耽搁,他在中午酒醒后,便赶到了临邑县,找了那位故交旧友,向他提出交易之事。 但这笔买卖,很快就被那位旧友给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便是殷二爷从来不与不熟悉的人打交道,这样隔了几层关系做买卖,殷二爷绝不会答应。 当时张大胡子便犯了难,好说歹说,那旧友都不答应。 正当张大胡子为难之际,那位旧友却又忽然冷笑起来。 张大胡子心中莫名,却听那旧友又分析说,你张大胡子怕不是自己想购置军械,又因为过去龃龉,不好意思去找那殷二爷,才故意编了个友人相托的说辞吧! 那友人的猜测,纯粹是无中生有,但却也张大胡子提了个醒。 对啊,既然友人相托这一招行不通,为何不直接说是我张大胡子自己想买军械呢? 相较于李佑罗织编造的假身份,他张大胡子这个身份,可是真真切切的。 而且,他张大胡子与那姓殷的之间,还曾经有过故事。 虽说这故事并不和谐,两人的关系也并不亲密,甚至还有仇怨。 但毕竟,殷二爷是知晓他张大胡子的。 张大胡子也算是半个草莽,常年在绿林行走。 这样的身份,就天然避开了官府背景。 想那殷二爷再怎么谨慎,也绝不会猜到这事竟与朝廷的人有关。 张大胡子将其中的道理捋清楚,当下便朝那旧友笑了笑,故意卖了个破绽,说是自己的心思被他给看穿了。 “没错,正是我张大胡子要买那军械!” “你也知晓,我蜉游帮常年在海上行走,家伙事儿不硬可不行啊!” “我想从那姓殷的手上买军械,可又……可又拉不下脸来——我与他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所以便……便编了个替人介绍的幌子,让你替我传话。” 如此这般忽悠一顿,那位旧友终是松了口。 依他的话说,“殷二爷不相信陌生人,但对你张大胡子,还是信任的嘛!” “你二人虽有旧怨,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再说殷二爷也绝不会和银钱过不去,送上门的生意不去做……” 对那殷二爷来说,李佑是陌生人,那这笔生意就担着风险。 但张大胡子不同,虽是仇人,但却没有风险。 所以,在那殷二爷的角度看,同张大胡子做买卖,是完全可以考虑的。 如此这般,张大胡子便与那位友人约定好,让他去通知殷二爷,以张大胡子的名义,向殷二爷发起购置军械的请求。 “这事儿我已托那友人去办了,照他的说法,该是不成问题的。” “咱们现在只需再等几日,等那边有了回应,我们再做筹谋。” 听完这一整套故事,李佑唏嘘不已。 竟没想到,这事情会有如此波折。 本来是自己托张大胡子介绍,现在变成张大胡子与殷二爷之间的买卖了。 不过张大胡子临时改变计划,倒也挽救了这次行动。 若非张大胡子挺身而出,这事儿怕就泡汤了。 “此事多亏前辈随机应变,前辈之能,小子佩服!” 李佑夸赞了一番,夸得那张大胡子哈哈大笑。 他随即提出下一步计划:“到时候交易时,我要易容改装,跟你一起去见殷二爷。” 前去见殷二爷,是为了获得他的信任,从他嘴里套出军械的来源。 但这事并不简单,很有可能出现变故。 为求周全,李佑必须要亲自出马,现场指挥这次行动。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代天巡狩 已是天黑时分,齐州都督府里的文吏、属官,皆已散值离去,整个都督府一片幽黑。 唯有那长史刘大亮的廨堂里,还闪着明灭不定的昏黄烛光。 刘大亮此刻正斜斜倚在胡床上,幽暗的烛火照在他脸上,印出没明灭不定的阴影,那阴戾狰狞的表情忽隐忽现。 “好个李佑,当真是好本事!” “扶风寨几千匪寇,居然都没能将他给杀了!” 刘大亮咬牙切齿,眼里迸出恨意。 此番剿匪,本是刘大亮一次精巧设计,他故意虚报匪寇人数,以此麻痹李佑。 本是想借刀杀人,让那扶风寨的匪寇将李佑给除掉。 却没想,反倒叫李佑逞了威风。 “大人,前两日,卑职躲在城门口,将那阴弘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在刘大亮身旁,仓曹苏峻也一脸恨意:“那阴弘智说他已齐王剿匪的事具奏呈报长安,只怕这事已被传到陛下耳中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这事,刘大亮又恨地大拍胡床,发出“砰”的一声震响。 刘大亮气得从床上坐直了身子,恨声道:“好个阴弘智,好你个李佑。将这事报到朝堂,这不是摆明了要指摘我都督府剿匪不利吗?” 刘大亮身为长史,操持都督府日常事务,这剿匪的事本来就归他负责。 现在消息传到长安,居然是齐王李佑亲自领兵去剿匪。 那长安城的相公老爷们会怎么想? 你刘大亮玩忽职守,没能剿灭匪寇,居然让齐王殿下亲自去剿匪,那要你这个长史有何用? 设计李佑不成,反倒叫人家给将了一军,刘大亮如何不气愤? 看到刘大亮如此震怒,苏峻正要上前相劝,但这时候,屋外跑进来一个高大身影。 来人正是兵曹赵朗,这也是刘大亮的心腹。 赵朗进来时气喘吁吁,似乎是方才从府外跑进来。 一见到赵朗,苏峻便上前问道:“赵兵曹今日去了哪儿,怎么一下午都未见人影?” 赵朗倒未搭理苏峻,只是凑到刘大亮跟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又有买卖送上门了?”刘大亮随即眉头一抬,脸上已露出喜色。 “送上门的买卖,不做白不做……”刘大亮幽幽笑了笑,随即摆手道,“让你手下的人谨慎些,莫要出了岔子……” 赵朗将胸膛一挺,自信道:“放心吧大人,我安排的人一向谨慎,向来不会出岔子……” …… 长安城,太极宫里,一个粗壮的黑影正疾步而行,正朝着陛下书房的方向而去。 这人生得五大三粗,面皮暗沉,走路时脚下生风,好不利落。 只要是常在长安城活动的人,一眼便能认得出来,这是当今天子的心腹爱将,卢国公程咬金。 程咬金今日是被宫里内侍请进宫的,说是陛下有要事相商。 据那传旨的小太监说,陛下今日只召了他程咬金一人,再没召见其他大臣。 满朝公卿无数,却只召他一人,程咬金不免多心了。 他第一个猜想的,是陛下又有什么军事要务,要委任到他头上。 上一回,陛下派那侯君集前去征讨高昌,这事可是闹得程咬金不大痛快的。 毕竟他侯君集顶掉的,正是程咬金。 那事之后,程咬金郁闷了好一阵儿,几次三番到李世民跟前抱怨。 李世民许是被他闹得烦了,便空口许了个诺,下回再有什么立功打仗的机会,定会给他程咬金留着。 这时候,陛下单独召见,程咬金自然而然想到这方面去了。 想到立马能打仗立功,程咬金心急火燎,他又加快了脚步,直朝李世民的书房冲了过去。 “殿下,您召见微臣,有何事吩咐?” 一见了李世民,程咬金便急吼吼直问圣意。 李世民这会儿正在阅览奏章,一见程咬金焦急模样,便皱了眉:“你急个什么?” 悠悠将奏章往桌上一抛,李世民道:“你自己看吧!” 程咬金赶忙从桌上拾起那奏章来,扫了一眼。 这份奏章,是齐州长史阴弘智发来的,说是齐州境内出现匪患。 一看到“匪患”二字,程咬金便将那奏章一合,急切道:“陛下要微臣领兵去剿寇?” 他眼里只看到行军打仗的机会,这剿寇虽比不得带兵打仗,但好歹也能动动刀兵。 李世民却已皱了眉头:“你个憨货,看全了没有?朕何时说要你领兵剿寇了?” “额……”程咬金的确只粗粗看了个开头,便再没心思细看了。 被李世民一骂,程咬金只好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将那奏章看完。 原来是匪寇已被齐王殿下带兵剿灭,这是份报喜的奏章。 没了领兵的机会,程咬金意兴索然。 可他刚将那奏章放下,却又忽地一愣。 再拿起奏章来,细看了两眼,他才猛地瞪大眼珠:“齐王殿下……亲自领兵剿匪?” “不错!”李世民点了点头,他脸上容光焕发,显得极是自豪,“早先时候,齐王便独自带兵,去剿了那青州海寇。这回,他又领兵前往亭山,灭了一干祸乱乡里的山匪。” “啧啧……齐王殿下年纪不大,领兵作战的能耐倒是不小啊!” 程咬金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着:“当真有陛下昔日风采!” 这一番吹捧,又逗得李世民眉飞色舞,神彩飞扬。 李世民颇为满意地笑了片刻,随即又道:“今日召你前来,正是为了这剿匪之事。” 程咬金好奇:“这匪首都给齐王拿下了,还要俺老程做甚?” 李世民抬眉道:“齐王英武,屡挫匪寇,为为大唐安宁建下奇功。朕有意遣派黜置大使前往抚慰嘉奖。你可愿领了这个差事,往齐州跑一趟?” “黜置使?”程咬金愣了一愣。 所谓黜置使,指的是官员代天巡狩,替天子巡访地方,有些类似后世的巡察使或钦差大臣,其职责主要是“察善恶,举大纲”。 其身份不可谓不显赫。 但这一趟前往齐州,可不是去按察地方的,逞不了威风也耍不了帅。不过是替天子跑一趟,送些赏赐物品,表明天子态度而已。 不能领兵打仗,又逞不了威风,这样的差事对于程咬金来说,实在了无生趣。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冷风袭来 “怎么?你不愿意代朕跑这一趟?” 见程咬金有所迟疑,李世民抬眸道。 “唔……微臣不敢!”程咬金赶忙摆手。 李世民亲自将他召了来委以重任,程咬金哪里敢拒绝。 细想一下,跑一趟齐州倒也不算坏事。 那齐王殿下酿酒最是一绝,去齐州烈酒是管饱了。 唯一不大爽利的,就是这天气。 如今已近六月,这大热天的来回奔波,着实是折腾人哪…… 程咬金想了一想,又抱拳道:“陛下,您放心好了,俺老程定能将陛下的赏赐和旨意送到!” “嗯!”李世民欣慰点头,又补充道,“既是如此,朕还要托付一件更重要的事。” “哦?”见李世民神情凝重,程咬金赶忙凑了上去。 李世民正身危坐,郑重道:“齐王李佑在离开长安之时,曾向朕提及,要去齐地寻找一种高产作物。这次你去齐州,顺道也可问一问佑儿,这高产作物寻到没有。” “高产作物?”程咬金抓了抓脑门,一头雾水。 他程咬金打仗耍横最是在行,对于农事可是一窍不通。 这番无知表现落在李世民眼里,李世民已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此事你记下便是。朕已将这事告知了与你通行的黜置副使韦挺,具体细节,还是让韦大人操办吧!” “哦……”程咬金如释重负。 他憨憨地挠了挠头,随即又猛地一怔:“韦挺?要那老小子与俺同去?” 程咬金是武将,又是武将中最恣性洒脱的那一类莽夫;而韦挺却是文官,同时也是文官中最中正耿直的。 那韦挺平日总板着个脸,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 程咬金一见他就头疼,自然不愿意与之一道长途远巡。 李世民压了压手:“韦大人是齐王妃的父亲,又身领太常寺卿之职,正是此番尉赏齐王的最合适人选。” 说着,李世民又白了程咬金一眼:“若非考虑到韦大人一介文官,不适合长途奔波,朕才懒得委你这个黜置大使的官呢!” “额……”程咬金啼笑皆非。 敢情,俺老程这个黜置正使,是从旁辅助护卫的,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反而是身为副使的韦挺。 仔细想想也对,人家女儿在齐州,他韦挺跑这一趟倒合情合理。反倒自己,不过是过去混几口酒吃而已。 若非自己官位高过韦挺,只怕这黜置大使的身份,也要让给他了。 …… 张大胡子已经通过友人,将购买军械的要求提了过去,告知给了那位神秘的殷二爷。 他同时也答应下来,一旦这件事有了眉目,定会转告李佑。 到时候,李佑便以蜉游帮众的身份,陪同张大胡子一道去会一会殷二爷。 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等着那殷二爷的回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佑又扎身于后花园,将早先答应过韦敏的冰饮制作好。 韦敏对这事很是上心,早早地就准备好了绿豆、水果等制作冰饮的材料,李佑过去,只需调制出合适口味便可。 如今已是快到六月,正是开始热起来的时节,街市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连城门口也显得稀稀落落。 唯一稍显热闹的地方,便是距离东城门几步之遥的一处济民粥铺。 这济民粥铺可不是做买卖的小摊小贩,这是齐王妃亲自操办,在此开设的一处无偿赠粥的小棚。 因为要尽可能照顾更多贫民,所以这粥铺并未选在拥挤的街市里,只在城门口一处开阔空地里,支了个小棚,方便贫民排队领粥。 这里有齐王府的奴仆维护管理,每日都会备好足量稀粥,供应给穷苦百姓。 一开始,韦敏都是亲力亲为,亲自赶来这里照看的。 但近来天热起来,这位王妃倒不怎么来了。 贫民们倒也能理解,王妃娘娘毕竟是显贵人物,总不能整日与他们那些泥腿子为伍。 今日天气正热,连排队领粥的人都少了许多。 倒不是贫民们不缺吃喝,嘴养刁了,但顶着大热天排队,实在遭罪啊! 别闹得还没饿死,倒先给晒晕了过去。 倒不如过了这正午时分,等日头落下去,再来排队领粥。 只有几个实在饿得不行的贫农赶了来,准备领了粥食带回去给孩子充饥。 大家伙正排着队,等着领取粥食。 正在这时,却见远处,缓缓驶来了一驾马车。 那马车装饰华美,车头还挂有齐王府的幡号。 一看到这驾马车,几个贫农眼睛都亮了起来,赶忙俯身下跪。 他们对这驾马车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正是齐王妃的车驾吗? “草民拜见王妃娘娘!” 在参拜声中,一身华服的齐王妃韦敏袅袅现身,她的身后,还跟着那两个有如天仙的丫鬟。 “诸位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王妃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平易近人,这一点最是受百姓们称道。 几个老农赶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道来。 韦敏轻移莲步,带了两个丫鬟走向粥棚。 跟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身形高壮的奴仆,正扛着一口大缸,哼嗤哼嗤别提多起劲。 看着这几口大缸,几个老农又犯起了迷糊。 王妃这是……又要添粥吗? 今日天气较热,来领粥的百姓不多,那盛粥的大陶缸还满满当当呢,该是不需要再添置粥食了吧? 这大热天的,放太多粥食在这棚子里,要不了一会儿就得馊了,这不是糟践粮食么? 老农们正自疑惑,恰巧那奴仆已抬了大缸走过他们身边。 “呼~” 一阵大风吹过,带了股极清凉的冷气直掠过几人身边。 “嗯?” 几个老农皆是眼前一亮,不由愣了住。 他们分明感受到,那缸中散发着阵阵凉意,实在叫人舒泰。 “这里面装的……是冰!” 已有一个老农惊喜地朝那大缸指点着,他这时实在兴奋,竟连说话声都没控制住。 又有人赶忙朝他“嘘”了一声,叫他勿要吵扰,惊了王妃娘娘。 但所有人的目中,都已带了惊喜。 毫无疑问,那散发着冰凉的大缸里,绝对装有冰块! 第二百六十八章 争抢冰饮 酷暑盛夏,骤然见到冰块,这对于贫苦百姓,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的确有人听说过,皇家贵族会在底下挖了冰窖,储存冬日冰块,再待盛夏时取出来解暑。 但这,都是那些富贵人家的享受,与穷人无关。 莫说他们这些穷人,便是寻常富户,城里住的那些老爷们,怕都没机会在夏日见到冰块。 此刻,感受着大缸中传出的冰寒冷气,几个老农倍感惊喜。 如此刺骨的寒意,可想而知这缸中该是装满了冰块。 那口大缸很快就被抬进了棚中,而后被人用厚实的麻布包裹了住,摆在了盛放粥食的食缸之侧。 围观的老农们都大感惊异,王妃将这缸冰块带来,难道也要施赠给贫民吗? 大夏天赠冰,这简直是活菩萨了。 韦敏已站到了那口缸侧,指挥着仆人将缸盖揭了开来。 那盖子一揭开,顿时一阵清香气味逸散开来。 闻到这股气味,老农们又是一惊。 这不是冰! 这味道……是绿豆汤! 准确地说,是冰镇绿豆汤! 绿豆汤大家虽极少喝到,但至少是听过的,这是清热解暑的汤食。 这东西虽说价格不贵,但也绝非这些贫民能买得起的。 再加上那绿豆汤中还附有细碎冰块,就更是稀罕无比的宝贝了。 已有人在猜测,王妃这是要施赠冰饮了。 果不其然,韦敏这时已在向几个老农招手。 “诸位,打今日起,我齐王府每日向汝等施赠绿豆冰饮,以解暑热。” “你们快排好队,不要争抢,每人都有!” 曼妙的的声音传递的,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免费领粥也就罢了,居然还能免费领到清热降暑的冰镇绿豆汤。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老农们赶忙排好队列,等着领汤。 已有人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好在这会儿天热,来此排队的人并不算多。 得赶紧领了绿豆汤回去,让自家婆娘和孩子再来排队,连领上几大碗! 依着粥棚的规矩,每人每日只能领一次的,这是为了防止有人重复领粥,浪费粮食。 同理,这冰饮也只能领一次。 所以想要多吃上几碗绿豆冰饮,就只有赶紧喊老婆孩子过来。 可不敢等天色晚了,日头落下,这等宝贝定是人人争抢,晚了可就没了! 怀中急切心情走到粥棚,他们已感受到了阵阵凉意。 在这暑夏热天里,这样的凉意实在难得。 怀着焦急心情,伸出颤抖的手,捧住了那盛载清凉的小碗。 “嘶!” 一捧上那盛满绿豆冰饮的碗,众人便感觉到整个人都被凉气包裹,再不惧这酷暑。 已有人贪嘴,小小地啜了一口。 “怎么样?” 旁边的人想留给自家孩子,不舍得品尝,只好在旁干瞪眼询问。 那尝了小口的老农这时已眯起了眼,满脸的幸福。 过得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摇头轻叹:“爽快,这辈子从未尝过这么美味的饮品。” “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回去,唤家里婆娘过来,再领他一碗?” “对,赶紧回去,快!” 几个老农很快捧着绿豆冰饮朝回走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韦敏却是一脸唏嘘。 她怔怔自语:“原来这绿豆冰饮,在他们眼里,竟是这般美味吗?” 她品尝过李佑制作的各种冰饮,就属这免费施赠的绿豆冰饮最是寡淡无味的。 但看方才那几个老农的欣喜表情,可想而知,他们将这绿豆冰饮当作人间至宝。 身后的二娘走了上来:“对于这些穷人来说,能在夏日吃冰,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呢!” 韦敏轻笑一声:“倒也是呢!” 她随即吩咐着奴仆们将那盖子重新盖上:“这会儿没什么人来,你们注意别走了凉气,叫这冰块融化了。” 说来也巧,这会儿来领粥的人却是不多,此刻送来绿豆冰饮,却是有些浪费了。 待晚些时候人多起来,只怕这冰饮就不凉了。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街,韦敏不由蹙起了眉头。 辛苦准备了满满一缸绿豆冰饮,若是无人来享用,那倒有些可惜了。 “王妃,不用着急。百姓们尝过这冰饮,定会正想传达消息。只怕待会儿这一缸冰饮,就要被抢光的……” 二娘走上来,温言宽慰。 “是这样么?”韦敏仍有些担忧。 二娘却是丝毫不慌,她朝远处看了两眼,随即惊喜道:“喏,王妃快看!那些百姓,该都是来领冰饮的。” 经二娘提点,韦敏才抬头望了去。 顺着二娘的指引,她这才看见,打城门口方向,来了好些衣着褴褛的农户。 那领头的是几个妇人,此刻正提着大碗朝这边冲来,气势颇为骇人。 “快,快点跑!俺男人说,王妃娘娘正在赠冰呢!” “这大夏天的,有冰吃,那不得人人争抢啊!” “再不跑快些,待会儿可就没了!” 百姓们拥了过来,便即自发排好了队列。 这些都是粥铺的“常客”了,他们自然懂得规矩的。 看到蜂拥而来的百姓,韦敏欣喜不已,赶忙吩咐了奴仆们维护秩序,开始施赠冰饮。 这排队的人一多,自然便吸引了旁人关注,没多久,便有些寻常百姓好奇了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呢?这么多泥腿子饭都吃不上,还搁这儿排队买粥?” 有初到齐州的客商不明内情,好奇地向身边的当地人询问。 那当地人笑了笑:“嗨,这可不是在买粥,他们这是在领粥呢!” 那人指了指远远站在粥铺中的韦敏:“喏,瞧见了么?那是咱们齐王妃,她准备了大量粥食,每日都会施赠给这些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呢!” “哦?”那客商惊疑一声,随即脸上露出赞赏之色,“这齐王妃当真是大善人啊,身为贵胄,却能善待贫民,还不忘施粥救济。” “那可不是嘛!”那当地人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胸脯,大笑道,“这齐王妃可是天仙般的人物,在咱们齐州府很是受人尊崇呢!谁要是敢在齐州说王妃的坏话,怕是要被那些穷苦人家生撕了呢!” “哦?”那异地客商颇感兴趣地朝粥铺望了望,笑道,“走,咱们也去尝尝!”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一场误会 “欸,王兄,且慢!” 见那异地客商要往粥铺去,这齐州本地人赶忙拉住了他。 他讪讪笑道:“王兄,那粥食都是给穷人家吃的,自然口味不佳。咱们就没必要凑这个热闹了吧!” “再者说了,我曾见过那施赠的粥食,看上去稀疏寡淡,只能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充饥,寻常人是吃不饱的。” “走,你要吃咱们本土菜肴,我请你下馆子去!” 说罢,这本地人便要拉着王姓客商离去。 可那客商却又摆着手,一脸惊讶道:“那……那是什么?” 他吃惊地指着粥棚方向,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惊骇来形容。 “不过是些穷苦人家吃的粥食罢了,能有什么稀奇……” 这本地人摆了摆手,正要解释,可当他回头朝那粥铺方向张望时,他也怔住了。 先前有不少贫民在那粥铺前排队,将粥铺内里的情况遮掩了住,他还没看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这会儿,已有不少贫民领了粥食,从粥铺里走了出来。 一看到那些贫民手中捧着的碗,这本地人就惊呆了。 这是……冰饮? “是绿豆冰饮吗?”王姓客商扭回头来,好奇地问道。 那本地人也有些发懵,囫囵点了点头:“该……该是没错吧!” “嘶!”客商倒抽一口凉气,惊讶道,“想不到你们齐州府的百姓,竟有如此福分。这大夏天的,还能领到冰饮!” “这可是花再多钱都买不到的宝贝啊!” 那本地人也一脸惊异:“从前只听闻这粥铺施粥,可没听过还赠送冰饮。当真是奇了怪了,这夏日里居然还有冰。怕不是假的吧?” 王姓客商摇了摇头,指向正朝他们走来的几个贫民:“你看他们手里捧的绿豆汤,不正冒着寒气么?这眼睁睁看到的实物,还能有假?” 说话间,那几个贫民,已走到了他二人面前。 两人定睛细望,果不其然,他们手里捧的,不正是冒着寒气的冰饮么? 当这绿豆冰饮经过他二人面前时,那凉馊馊的冷气,直打在他们脸上,顿时叫他二人身子一震。 舒坦! 夏日里能感受这样的清凉,的确是人间幸事! 那本地人已拦了一个贫民,躬了躬身:“这位老翁,你这手中的绿豆冰饮,是打那粥铺里领的吗?” 那老者一身褴褛衣裳,看上去瘦弱不堪,可他此刻满脸笑容,显得极是精神。 老者笑呵呵道:“对啊!正是咱王妃娘娘施赠的,可甜可香咧!” 那客商也凑了上来:“不……不用花银钱吗?” 其实看这些贫民的打扮,这客商也能猜到,他们是拿不出钱来购买冰饮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番,因为不用花钱就能领到这等稀世宝贝,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被这客商一问,那老农也怔了一怔,随即便笑着道:“你这人倒是有趣,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是王妃施赠的,花了钱,那还能叫赠么?” 老农看傻子般看了看这两人,随即又摇了摇头,便捧着那碗绿豆冰饮朝城外走去。 而那两人,此刻已陷入怔忡。 傻愣愣站了许久,那客商才猛地惊醒了来。 他赶忙拉着那本地百姓:“快,咱们也去领冰饮!” 夏日饮冰,这是只有皇亲贵胄才能体会到的神仙日子,如今不用花钱就能享受到。 这等机会若不把握住,岂不暴殄天物? 两人赶忙冲到那粥铺前,正打算领那冰饮,却又叫粥铺前如龙的长队给难住了。 大家伙儿都在排队,他们二人自然不好横插进去的。 “王兄,要不咱们别领了吧……”那本地人已生了退意。 倒不是他不想饮冰,只是这前来领粥的,多是穷苦人家。 这人在本地虽算不上多有钱,但好歹是个中等富户。 这跟着一群穷人排队,着实有些难堪。 “欸?李兄,如此稀世美馔,若是错过,岂不可惜?”那王姓客商摇了摇头,拉着那李姓本地人便排到了队列之后。 队伍虽然很长,但好在所有人都很讲规矩,倒没等太长时间。 好不容易排到了最前头,只要再等三两个人,便轮到他们领那冰饮了。 他们二人都算是有钱人,在这一堆衣裳破旧的人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旁边的人都不时投来好奇目光,打量着他二人。 两人被众人盯着,自然有些难堪,可为了尝一尝那冰饮,仍强自坚忍着。 他们二人将头埋了下来,只等着赶快排完队,领到冰饮。 可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啼声传来:“喂,你们两个,跑这里来作甚?” 这声音高亢,忽然在耳边炸响,倒惊了他二人一跳。 抬起头,正瞧见一个个头儿不高,脸蛋圆乎乎的小女娃,正撩了衣袖朝他们走来。 那女娃儿头上顶着双丫发髻,走起路来一颤一颤,显得虎虎生风。 雷厉风行地走到近处,那女娃儿略带怒意地朝他们扫了眼,出言骂道:“你二人这一身锦绸,还想来领粥食?” “额……”那客商一愣,“我……我二人是来领冰饮的……” “那也不行!”女娃一掐腰,怒气冲冲道,“咱们粥铺向来只对那些穷苦人家开放,你二人一看就不像穷人,怎好来抢贫苦百姓的吃食?” 被她这么一骂,这两人才意识到,这粥铺是不对富人开放的。 自然地,那冰饮也并不赠予富人。 这时候,两旁的贫民们已投来戏谑目光,看得他二人心下羞赧不已。 他俩赶忙拱手:“实在抱歉,我二人却是不知情的。” 他二人已丢尽颜面,拱了手道歉,便即要转身离开。 可正在这时,却听得前方有人叫道:“汤圆,你那般大呼小喝做什么呢?” 那女娃回过头去:“小姐,这有两个富户,跑来抢穷人的吃食呢!” 这时候,那说话的女人,已朝这边走了过来。 一看到那来人的面容,这两人登时给吓了住。 因为此刻朝他们走来的,正是齐王妃。 第二百七十章 售卖冰饮 看到齐王妃金驾临,这两个误入贫民队列的人登时惊骇不已。 他们先前误来领粥,已是羞赧不已,这会儿再见王妃,还不吓得半死? 万一王妃要治他们的罪过,那他俩可就惨了。 两人赶忙朝地上一跪:“王妃赎罪啊,我二人实在是不知内情,又见那冰饮清凉可口,才想着来领一碗冰饮尝尝。却是没想过冒充贫民来领粥食的。” 两人吓得连连磕头,却又听见王妃的声音幽幽传来:“起来吧,无需多礼!” 听王妃说话的声儿,温婉祥和,却是不像动怒生气的样子。 二人这才放宽了心,缓缓站了起身。 他俩自是不敢抬头,只抱了手候在原地。 齐王妃又轻笑道:“你二人这副打扮,若说是有心冒充贫民,着实可笑了些……” 她的声音曼妙温柔:“想来……你们是见这绿豆冰饮稀奇,想来尝个新鲜吧?” 听到王妃的解释,这两人简直要痛哭流涕了:“王妃果真明察秋毫,我二人只是感慨这夏日饮冰之奇,才想着来这里体验一番。” “嗯,倒是情有可原……”王妃轻嗯了声,随即道,“不过本妃办这粥铺,的确只为济民。你二人既是不缺衣少食,还是不要在这里排队领冰了。” 二人赶忙拱手:“是是,我等这就离去……” 两人躬身行了礼,正要离开。 可王妃又缓缓道:“不过你二人若真想饮冰,不妨过几日再来。” “过几日?”那二人有些迷糊。 王妃道:“过几日,我齐王妃将会在这旁边置一个新铺子,公开对外售卖冰饮。” …… 王妃赠冰饮的事情,很快在齐州城里传扬开来。 那些平民富户们,听得可是羡慕万分。 他们自然也对冰饮垂涎三尺,但没办法,寻常人是不能去领冰的。 当着王妃的面冒充贫民,可不是明智选择。 即便你能换身破烂衣裳,可那相貌身材是做不得假的。 前去粥铺的,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你一个胖子跑去领冰,定是要被打出来的。 上回,不就有两个傻子,被人给骂了出来么? 既然领不了冰饮,大家伙只能干看着流口水。 可没过两天,城里又传出了另一个消息。 说是齐王妃要在那粥铺旁,另设一个冰铺,公开对外售卖冰饮。 这消息一传来,城中便炸开了锅。 能在这夏日里喝到冰饮,那可是天大的享受。 对于那些富户来说,花点银钱算什么? 一时间,城中各大富户都在询问,那冰铺何时开张。 这消息传啊传,自然而然地传进了都督府。 都督府中,满头大汗的刘大亮正手提湿巾,擦拭着额头。 在他面前的,是同样一身热汗的仓曹苏峻。 刘大亮蹙眉开口道:“打听清楚了么?” 苏峻躬身道:“大人,打听清楚了。说是那王妃韦敏,好端端在城里赠起了冰饮,诱得城中百姓垂涎不已。后来,他齐王府又对外宣称,说是要公开售卖冰饮。” “公开售卖?”刘大亮皱眉思虑着,“那李佑又在搞什么名堂?好端端赠冰也就罢了,居然还对外售卖了?” 苏峻解释道:“据说,那免费施赠的冰饮,都是些最次的廉价冰饮。而他王府将要售卖的,却是上等冰饮,口感和味道相差甚大。” 刘大亮拿湿巾扇了扇风:“哦?那这冰饮的卖价,怕是不低吧?” 苏峻点头:“似乎是不低的,怕是只有城里的富家老爷们才买得起。” 刘大亮踱起步来,思索道:“他这是在做什么?堂堂齐王,还能短缺了银钱吗?” “这……”苏峻一时语塞,也拧起眉头沉思起来。 思索了一阵儿,苏峻又忽地抬头:“大人,无论那齐王意图如何,但这对于咱们,倒是个机会!” 苏峻的脸上,漾起阴冷的笑意,似是将这屋中的暑热都逼退了不少。 “什么机会?”刘大亮赶忙问道。 苏峻凑上前去,低声道:“他堂堂齐王,竟做起买卖来,这可是与民争利啊!” 说到这里,苏峻又将拳头一攥,摆了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咱们若是将民间舆论加以引导,定会有损李佑的声威名誉!” “与民争利?”刘大亮已坐回了他那胡床上,托腮思索起来。 没过半晌,他猛地抬头,兴奋拍手:“倒是个好主意!就将这事往这条路上引,要让所有百姓都知道,咱们这位齐王殿下贪财重利,好与民争利!” 民间言论是最好引导的,前一刻他们还在为能买到冰饮欢欣雀跃,下一刻他们就能为齐王李佑与民争利而愤慨唾弃。 只要引导得当,李佑便会从乐善好施变成唯利是图,成为百姓口中的纨绔皇子,浪荡贵族。 苏峻已迫不及待构陷李佑,赶忙拱了手:“那下官这就派人去安排!” 他苏家在齐州城里,还有些底蕴。 只要利用他苏家的声威,对外散步李佑与民争利的言论,很快便能扭转风评,叫李佑名声尽丧。 你李佑不是抢了我苏家粮食,叫我苏家吃了个暗亏么? 这会儿,老子要报复回来! 想到这里,苏峻便即要离开,但与此同时,刘大亮却是猛一抬手:“慢!” “怎么了?”苏峻转身问道。 刘大亮正托着腮,幽幽笑着:“这件事的影响,或许还能再扩大一些……” 苏峻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刘大亮脸上的笑容愈发张扬,他捏了捏拳头,兴奋道:“民间舆论自然要紧,但朝堂风评才最是重要!” 刘大亮这一提醒,叫苏峻心头霍地一亮:“大人的意思是,要将这事传到京里?” 民间舆论,虽说能伤及李佑声誉,但却伤不到实质。 但若将这事传到京里,那可是会影响李佑在李世民眼里的地位的。 对于李佑来说,这才是最恶劣的影响。 想到这里,苏峻满腹欣喜:“大人高见!” 刘大亮又站起身来,眯着眼点头道:“你先去安排流言,叫我齐州百姓都去唾骂他李佑与民争利……” 他将拳头举到了胸前,颇为得意地攥了一攥:“至于这消息如何传到京师朝堂,就包在本官身上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冰室开张 冰饮尚未正式售卖,但这消息已在齐州城流传开来。 起初,城中诸多富户听闻有冰饮开售,皆是欣喜异常——夏日饮冰本就是稀奇事,只有皇帝陛下才能享受此等幸事,现在寻常百姓只要愿意花钱,也能享受一把做皇帝的快乐了。 大家满怀期盼,就等着那冰铺开张,好去买它一杯尝一尝。 但没过一天,舆论风向却急转直下。 也不知是哪流传出的消息,说是皇子身为帝胄,是绝不允许参与商贾之事的。 这是在与民争利,是仰仗贵族身份剥削百姓。 这流言一传出来,立即在民间引发了轩然大波。 虽说因为施粥的事,李佑的名声已大为好转,但百姓对于权贵天然的仇视,还是让大家更倾向对李佑负面的评价。 再加之那冰饮的价格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高昂不菲,寻常人其实没多少机会享受冰饮带来的快乐。 百姓们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李佑的对立面,鼓吹起那“与民争利”的流言来。 冰饮的风评反转,一时间热议气氛被推向高潮。 就在这样的舆论声讨之中,王府的冰铺终于开张了。 这一日艳阳高照,东城门内的空地里,早早地就有不少贫民排队领粥。 而相距不远的一条开阔大街上,面向东面的一间全新装饰的铺面里,此刻正有几个奴仆攀爬在门廊上,往那门头上挂着招牌。 “饮冰坊!” 有路人经过,指着那招牌大声念着。 随即,便有人惊醒过来:“这不就是齐王新开的那间售冰铺面吗?” 齐王售冰的消息流传得很广,几乎整个州城中人都已知晓,在那粥棚附近将会新开一间冰室。 结合时间地点一分析,毫无疑问正是此间铺面。 有胆大的上前询问,那正忙活的奴仆抽出空来回了一句:“没错,这正是咱们王妃新置的铺子。两个时辰后便即开张,大家记得带足了银两前来买冰!” 消息一传开,很快店门前便聚满了看客。 真正来买冰的人,自然是不多的。大家伙也只是看个热闹,想看看这冰饮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人一多,自然便开始扎堆议论起来。 这议论的话题,离不开那“与民争利”四个字。 “你说齐王都那么有钱了,还非得靠这冰饮挣钱么?” “好好的一个皇子,非得沾染那商贾之事,搞得满身铜臭,这不是胡闹么?” “唉,先前听人说他齐王府施粥济民,还道咱们齐王殿下改了性子。却是不知,还是那般纨绔胡闹!” 在这个时代,身为皇子从事商事,本就是原罪。 即便你不偷不抢,正正当当做买卖,都被归类到与民争利,靠身份地位牟取利益的范畴中了。 这种朴素的观点,当然不是全无道理。 齐王本就是齐地之主,掌控着齐州及周边数州的政务军事,自然也要分管齐州的经济事务。 等于说,他李佑就是齐州商界的裁定者,有征收商人财税、裁定商贾买卖合法与否的权力。 这样一个执法者,亲自投身商贾行为中,本身就不合理。 既定裁判,又亲自下场踢球的,那规矩不全乱套了么? 百姓们虽不敢大骂出声,但挤在这饮冰坊门口,指点议论的胆子还是有的。 这样的指点议论积少成多、集腋成裘,逐渐演变成了众人的声讨。 情势愈演愈烈,场面实在叫人难堪。 难堪的当然不是这些百姓,而是这饮冰坊的主人——王妃韦敏。 韦敏此刻正坐在马车中,隔着道路尽头朝那饮冰坊观望着。 她能看见无数百姓指指点点,也能从百姓脸上的表情,看出他们的态度。 她甚至能从过路百姓的谈笑声中,听到百姓们对这饮冰坊的看法。 这一切都叫韦敏有些难以接受。 早在开设饮冰坊之前,韦敏就曾对李佑提过,要注意民间舆论,别闹得百姓意见太大。 但当时的她,也没有想到,事态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百姓对此事的抵制态度,比她先前预料的,要强烈得多。 那饮冰坊门口围着的诸多百姓,竟没有一人说齐王府的好话,全是在批评指责。 照这情况来看,一旦饮冰坊正式开张,那高昂售价公布之时,百姓舆论定会被激化。 这对齐王府,对李佑,可不是好消息。 “小姐,时间快到了,咱们也该过去开张营业了。” 汤圆已在催促了,方才已有奴仆前来提点,呼唤着韦敏前去主持开业大典。 既然打了齐王府的招牌,这第一天开张时,韦敏总要到场的。 可韦敏仍有些犹豫,她不由扭头,朝二娘问道:“你说,咱们要不要先回王府,将这边的情况告知殿下,请他再做定夺?” 二娘低头想了想:“殿下不是说他早有打算么?” 早在李佑提出售卖冰饮时,韦敏便预料到民间会有非议,而李佑却言称他自有高招。 事实上,李佑的确制定了一个计策,那计策的核心之处,此刻正被韦敏攥在手里。 韦敏看了看手中被卷起的红纸,轻轻咬了咬唇:“可……可殿下先前定计之时,也没料到场面会是这般热闹啊!” 舆论的热度,的确超出了韦敏的预料。 当她看到饮冰坊门口,围满了指责的百姓时,便下意识心生怯意,想回去将这场面告知李佑,请他慎重审度。 但二娘很快摇头反对:“今日开张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临时变卦,怕是影响不好吧?” 二娘的话也有道理,堂堂齐王府出尔反尔,这倒叫人看笑话了。 韦敏思虑再三,迟疑地看了马车中的两个丫鬟:“那就硬着头皮开张?” “嗯!”汤圆与二娘两人异口同声。 那汤圆还捏了拳头鼓励道:“放心吧小姐,咱要相信殿下。殿下想出的法子,一定是管用的!” 她将韦敏手中的红纸捏了捏:“只要咱们依照殿下计策,将这纸中内容公诸于众,任何批评都会云散烟消!” “是么?”韦敏攥了攥手中红纸,随即咬了咬牙:“嗯!咱们走!” 第二百七十二章 赠饮 “这齐王殿下也太胡闹了,堂堂一个皇子,竟以身试法,干那与民争利的事儿!” “实在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临近饮冰坊开张,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已有人大声吵嚷起来。 在众人议论声中,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这齐州城中,能乘车的人非富即贵,自然不可小觑。 “嘘,小声些,这好像是王妃娘娘!” 已有知情人相互提点着,压下了议论声浪。 众人全都凝神侧目,看向了那辆马车。 果然,马车刚一停下,两旁就有好些侍卫挤到了车前,排开一条道路来。 这样的场面,毫无疑问是王妃驾临。 所有人不由自主屏气凝神,站直了身子,随时准备躬身行礼,参拜王妃。 在万千目光下,马车中缓缓下来一个窈窕身影,一身明丽锦装的王妃韦敏翩然现身。 “拜见王妃!” 百姓们赶忙低下了头,拱手拜礼。 “诸位平身!” 韦敏轻启樱唇,低声唤道。 她随即提了提裙摆,缓步走了来。 从侍卫排开的那条道上,一路走到饮冰坊门口,韦敏方才停了下来。 “诸位,今日是我饮冰坊开张之日……” 韦敏站在店铺门口,环视众人,她似乎是有些纠结,话只说了一半便顿了下来。 她的脸色,似乎带了些窘迫,又暗暗含了些愠怒。 看到王妃这副表情,围观的路人们心中已是了然。 想来,是这王妃也已听到风声,知道这饮冰坊的风评不大好。 百姓们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不敢再拿正眼去瞧王妃。 这些人方才可都是说了齐王府的坏话的,万一叫王妃给认了出来,治他个大不敬之罪,那不是麻烦了嘛! “咳,今日是我饮冰坊开张之日,感谢诸位前来捧场。” 顿了小半会儿,韦敏才重新开口。 但她这话,怕是说得没什么底气,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弱。 而围观的百姓听闻这“捧场”之说,个个都忍俊不禁。 哪里是来捧场的?分明是那戳你家齐王的脊梁骨呢! 当然了,这样的腹诽,百姓们是不敢说出来的,他们只好垂头耷眼,相互拿余光扫视着。 彼此对望一眼,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 无论这饮冰坊生意如何,齐王李佑的名声,定是臭了! 韦敏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即转身,吩咐了奴仆将那铺子正门打开,正式开张营业。 这新铺开张,既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敲锣打鼓,至于请艺伎庆贺表演,或是唤来大人物剪彩庆贺,全都一概没有。 百姓们正自纳闷,这齐王好歹也是一介皇子,这做的又是极昂贵奢侈的生意,为何这新店开张,要闹得如此萧条? 不过好在这冰室的热度够高,即便没有敲锣打鼓地宣扬,店门口还是围满了百姓。 但这些人都是看客,怕是没有几个会掏钱光顾的。 大家正自疑惑,等着看齐王府的笑话,却见那齐王妃的身后,正有几个奴仆抬出了几口大缸。 那大缸正冉冉散发着冷气,不用猜也知道正是盛放冰饮的容器。 这冰饮一抬出来,众人的注意就全被抓了住,不少人已在猜测,这冰饮究竟是个什么口味。 夏日饮冰,这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虽然大家对齐王与民争利的事有所不耻,但对这冰饮,多少还是有些渴盼的。 众人的羡慕神情尽显无疑,全都落在了韦敏眼中。 而这时,韦敏大步跨出门外,又清了清嗓门,亮声道:“诸位,今日……今日是我饮冰坊开张之日。每位到访之人,皆能无偿获赠一碗冰饮,大家请排好队列,有序领取冰饮!” 这一句话,登时叫全场都震惊了。 “无偿……获赠?” 那不是说,不用花一文钱,就能享受这夏日饮冰的快乐? 所有人的傻了,他们自然知道,大夏天里弄来冰块,得花费多少银钱。 齐王府竟有如此大手笔,当真是慷慨大方啊! 百姓们都没想到,本是来看人家笑话的,却反而获赠这价值不菲的冰饮。 正所谓吃人家嘴短,这白拿白吃了,哪还有人惦记那与民争利的事了? 也有些面皮薄些的,此刻已面红耳赤,现出羞赧来。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笑意,喜气盈盈。 在现场侍卫的指挥调度下,众多百姓很快排成了四个纵队,正列在那四口大缸之前。 大家伙激动不已,都等着免费领这冰饮,享一享只有皇帝陛下才能体会的快乐。 烈日炎炎,但唯有这饮冰坊门前一片清凉。 似乎还没吃上冰饮,大家都已提前感受到了习习凉意。 已有人在商量着,得赶紧领了冰饮回去,招呼着自家亲朋前来领取这不要钱的便宜。 队列一排好,王妃韦敏又向后招了招手,便又几个仆从打铺子里走了出来。 众人一看,便猜这几人是专门来施赠冰饮的,不由翘首期盼。 但叫他们失望的是,这几个奴仆,此刻手中是既没拿勺,也没取碗。 那冰饮需得碗勺盛载,奴仆们没有拿碗勺,想来并非是分发冰饮的。 但奴仆们并非两手空空,他们每人手中,都拿了一张红纸。 “咦,那是什么?”有人好奇,偷摸指着那红纸纳闷。 那红纸被卷成了一团儿,还未展开,自是无人猜出真面目。 在众人的好奇下,几个奴仆缓步走到队列最前端,而后又低下了身子。 他们俯身蹲下,却并非面朝人群,而是朝着那几口盛放冰饮的大缸。 那大缸之外有厚厚的麻布包裹,想是用来隔热,饶是如此仍是朝外散发着凉气。 几人蹲下之后,旋即将那红纸展开,而后用细小的铁钉,将之固定在那缸体之外。 待几个奴仆转身退去,众人才看清楚,那红纸上些写的是什么。 “义……卖……” 已有人指点着念出了声来。 “义卖?这是个啥意思?” 所有人都皱眉迷惑,猜不透这“义卖”二字该作何解释。 正在这时,王妃韦敏那曼妙如莺燕的声音响起。 “诸位……” 第二百七十三章 义卖 韦敏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着韦敏解释,那“义卖”二字是何含义。 在众人期待下,韦敏温婉轻笑,随即上前一步: “诸位想必早就听过,本妃近来,一直在忙于施粥赠粮,救济贫民。” 众人一听,旋即喏喏点头,这王妃施粥之事,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事儿。 大家早在传说,王妃此人端方美研,又心地善良,是世间少有的菩萨天仙。 即便是这一回,王府开设饮冰坊与民争利,主事之人明明是王妃韦敏。 但挨骂的,却反而是从头到尾都没露面的李佑。 究其原因,无非是王妃给百姓留下的印象更好,大家都不愿将那与民争利的恶名,安插到她的头上。 众人连连点头之下,韦敏继续开口: “但大家也都知道,我王府一己之力,难以赈济天下贫民,难以养活所有吃不上饭的百姓。” 这话说得颇有些哀婉凄戚,韦敏的神情都带了些晦黯。 受她感染,百姓们也能理解其中苦楚。 天下间吃不上饭的百姓何其多哉? 只靠他齐王府一家,哪能救得过来? “本妃每每劳心伤力,想着尽最大可能多救助些饥民,却因此耗资颇多。”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齐王殿下。” 韦敏说到这里,随即昂起头来,脸上也显出了几分光明: “幸得殿下慷慨大义,智计卓绝,想出了一个计策。” 她很有节奏性地顿了一顿,而后微微一笑,环首扫视四方。 趁这空档儿,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 “殿下这是想出什么计策了?” “能多救些饥民,也是行善积德的事儿。若殿下真能想出法子,那咱……咱就不骂他与民争利了!” 在声声议论声中,众人的好奇心被引至高点。 韦敏适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她继续道:“殿下提出,要拿出我齐王府储存的冰块,卖与城中富户。以此来筹得钱财,支持我那施粥济民的行动。” 这话一出,百姓们又哄闹了起来。 大家原先还在好奇,齐王不缺钱财,为何非得参与这商贾之事。 现在王妃的话,倒给出了合理解释。 原来是为了拿这冰饮,去换取粮食,来赈济饥民啊! 这样一想,殿下卖冰的行为,倒不招人厌恶了。 “所以,我才在这闹市之中,开了这间饮冰坊。” “日后诸位百姓,皆可来此购置冰饮,以解夏暑。” “但凡来此买冰之人,都是在助我齐州饥民摆脱饥饿,都为赈济贫民献了一份力。” 王妃的话,将百姓们的情绪又调了起来。 花钱买冰饮,本是为了享乐,却没想,竟还有如此深重的意义。 解救饥民,赈济百姓…… 这花钱享受,还有如此崇高的意义。 那些个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已暗暗下了决心,得想法子买他一碗冰饮,也算是支持王妃的义举。 而城中的富户们,更是满心欢喜。 原本他们还担心,前来买冰会遭普通百姓嫉恨,被骂是贪图享乐,勾结权贵。 现在同样是花钱买冰饮,意义却全然不同了。 咱这是在为赈济饥民出一份力! 我骄傲着呢! 买冰成了荣耀,那卖冰自然也变成善举。 原先还备遭唾骂的李佑,这会儿反倒成了大善人。 “是咱们冤枉了齐王殿下啊!” 这时候,忽地有一声清亮的呼喊声,自人群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还带了些呜咽,更带了几分悔意。 被这人一感染,所有人都齐齐点头,不时自责叹息。 “此话诚然不假,咱们原先只顾着骂殿下与民争利,却是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高风亮节。” “殿下慷慨大义,绝非那等贪图蝇头小利之辈!” “不错,是哪个龟孙儿说殿下与民争利的?” 大家的议论,逐渐变作呐喊,这呐喊声整齐划一,响彻全场:“齐王殿下慷慨大义,齐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看着李佑的风评扭转,韦敏终于放下了心口大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张红纸,看着上面端正的“义卖”二字,展露出莞尔笑容。 …… 免费赠送冰饮的事,经由百姓口口相传,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城中但凡能走得动道的,都跑了来领取冰饮。 来得早些的还好,还能赶上尝一口那冰饮。 来得晚的,就只能望之兴叹了。 没吃上冰饮,但那“义卖”二字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总有人好奇,捞了旁边谈天的客官相问。 立马就会有人向他们解释,这冰饮售卖的所得,将会被用来赈济灾民。 这齐王义卖济民的美名,便此传扬开来。 原先那与民争利的污名自然被洗了去。 “当真是没想到,齐王殿下竟是这样一位识大义,有善心的皇子!” 饮冰坊门口,刚刚品尝过冰饮的一个青年客商正唏嘘感叹着。 他一身锦袍,面目周正,正是前两天误入施粥对列的王姓客商。 而在他身旁,正抹着嘴流涎的,则是与他同行的李姓本地人。 这李姓青年这会儿正一脸幽怨,绷着脸盯着王姓客商:“王兄,你这人,当真是不厚道。前来领冰饮,竟也不知会小弟一声。等我听了邻人招呼,前来领冰饮之时,那几大缸冰饮全都被领光了。” 王姓客商咂巴着嘴,仍是一脸留恋:“说起来,这冰饮的口感,着实是……清甜可口,叫人流连忘返啊!” 自打前两次误入粥棚,被提点这两天就会有冰饮售卖,这王姓客商一直关注此事。 今日好不容易挤到队列中,领了那免费赠送的冰饮。 一尝之下,他差点痛哭出来。 这冰饮的口感,着实太美妙了。 只一小口,便能叫这盛夏酷暑,化作凛冽寒冬。 “原本我还道齐地富户不多,这里的生意做不得。” 王姓客商喃喃念叨着:“现在看来,齐王李佑为人慷慨大义,待民和善。这齐州定是大有可为,此地的买卖,做得,做得!” 说着,他又拉着那李姓青年:“李兄弟,你随我一道,去那北正街转一转。为兄已经决定,要在齐州盘个铺面,长久呆下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舆论风评 韦敏几人回到王府时,李佑正仰卧在前院里晒太阳。 一张逍遥椅,两碗冰饮,一柄折扇,再辅以盛夏傍晚时分的霭霭霞光。 这场面倒是优哉游哉。 “殿下!” 一看见李佑,韦敏便欢欣喜悦,凑上去笑道:“您猜猜看,今日开张的场面如何?” 李佑哈哈一笑:“瞧你这遮掩不住的笑意,想也知道百姓们对咱们的冰饮定是赞不绝口了。” 被他看穿心思,韦敏赧赧一笑,点头道:“多亏殿下的主意,咱们饮冰坊才广得好评。” “殿下可是不知道,妾身刚一到店时,那里的百姓都在指责殿下呢!” 一想起今日的见闻,韦敏打心眼里佩服李佑。 起初韦敏警惕李佑时,还未想到场面竟有那般激烈。 当时百姓们几乎是在痛斥齐王府,大有群起而攻之的态势。 却是没想到,赠冰和义卖两招一出,大家全都变脸了。 前两日李佑提出这两个计划时,韦敏还略有犹疑,担心无法说动百姓。 现在看来,倒是她自己多虑了。 李佑悠悠轻笑,眯起眼来摇了摇逍遥椅,晃晃悠悠道:“想来,百姓们定是唾骂本王贪财好利,不顾百姓死活吧?” 韦敏捂嘴轻笑:“殿下倒是好耳目,确是如此呢!” “不过呀,殿下那义卖的招牌一打出来,唾骂声全都变作夸赞了哩!” 韦敏笑得妩媚,嗓音里又带了几分腻歪,已勾得李佑抬起眸来。 抬眼一瞧,正瞧见韦敏娇俏挺立,媚态横生,李佑不由心猿意马。 他拉了韦敏的手,往自己怀中一揽,笑道:“这还多亏了王妃你施粥济民,为本王的计谋铺好了基石。” 说起来,没有韦敏赈济饥民,也就没有后来这一出卖冰之计了。 李佑所提的义卖,当然也并非作伪。 事实上,他并不缺钱,也犯不上为了牟利去贩卖冰饮。 无非是考虑到韦敏整日赈济饥民,耗资甚巨,利用贩冰稍予补贴便是。 卖冰饮挣了钱,正好拿来买粮济民,也能让更多贫民度过困苦。 韦敏被李佑一夸,登时便脸红了。 她娇羞一笑,埋头赧然道:“妾身能行此善举,全靠殿下在后支持。殿下如今因此得誉,全是殿下积善因,才得了善果!” 她笑得娇媚诱人,引得李佑忍不住伸出手来,在她鼻端刮了一笔。 李佑道:“总之,这饮冰坊算是开起来了。日后这义卖所得银钱,足够支撑你的粥铺了。咱王府也不必拿钱出来,去赈济饥民了。” 齐王府虽有不少余粮,但也架不住韦敏整日往外送。 提早为他这济民举动找好经济来源,也很重要。 当然,李佑售冰,还有更深层的意义。 他想透过售冰,将他齐王府救济灾民的善举,传播开来,以此来立住他李佑的声名形象。 自古老话不是说么,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 他李佑救了那么多饥民,这事的影响并不算大,可刚一开间铺子,就立马被全城百姓戳脊梁骨。 只有坏事的传播力度,才足够大。 借由售冰一事引得众人注目,而后再顺理成章地将舆论引到赈济饥民之事上。 先抑后扬之下,他李佑的名声形象,算是立起来了。 自这往后,谁提到他李佑,不得夸一句齐地父母? 这风评的好坏,对李佑可十分重要。 且不论对朝堂公论会否有影响,单单说再过一个月,那红薯成熟时,就需要用到这好名声。 到时候,红薯成熟,不得将之推广开来? 他李佑是齐地之主,当然要优先考虑在齐州推广红薯了。 你李佑是个纨绔儿,说的话百姓们能信么? 经这冰饮一事,风评好转,至少能让他在往后推广红薯时,多获些支持,阻碍会少一些。 李佑正自沉思着,往后那红薯产出时,自己该如何推广安排,却忽地感觉到自己耳边传来丝丝痒意。 扭头一瞧,此刻正俯在自己身上的韦敏,已探头凑到了自己耳边,一脸娇羞地朝自己耳旁吹着气呢。 “殿下,您在琢磨什么呢?” 见李佑扭头,韦敏嘻嘻一笑,随即捂嘴乐道。 她娇媚模样惹得李佑心头一颤,李佑随即凑上嘴去:“本王在想……怎么欺负你呢!” 他刚一探头伸过去,韦敏旋即娇笑着避开:“殿下,这……这还在院子里呢!” “不管了……” “唉呀!咱……咱回屋去……” 两人一番嬉闹,场面旖旎不已。 “殿下!额……” 正当这时,院门前传来胡泰来的声音。 李佑赶忙收了手,将正被逗得嘻嘻直笑的韦敏放了下来。 “咳咳,什么事啊?” 胡泰来小步走了过来,拱手道:“已查明了,消息的来源是……苏府……” “哦?是苏烈、苏峻兄弟俩?” “正是!” 韦敏方才正和李佑打情骂俏,这会儿被人撞见,心里正羞怯着,却听得胡泰来与李佑俩人叽里呱啦说了通听不懂的话,不由心下好奇。 她瞧见李佑挥退了胡泰来,又低头沉思着,心下更是纳闷:“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呢?那苏家又如何招惹你了?” 李佑回过神来,轻笑道:“你难道不好奇,为何今日百姓们会义愤填膺,齐去那饮冰坊唾骂本王吗?” 韦敏心下“咯噔”一声:“难道是……是苏家在后搞鬼?” 李佑淡定点头:“不错!前两日舆论反转,本王便已注意到了。我派了胡泰来前去调查,便查出了幕后放出风声,说本王与民争利的,便是那苏家。” “竟……竟是这样……”韦敏惊呆了,她却是没有想到,这事情背后竟还有人在操控舆论。 回想这几日民间风评,的确曾有过数次反转。 起初,百姓们对那冰室,并没有太大的厌恶,他们只是对那冰饮感兴趣而已。 但不知怎的,与民争利的说法悄然流传开来。 以至于,她今日到了饮冰坊门口,被那汹汹热议的百姓给吓住了。 细细想来,这事情当真蹊跷。 经李佑提点,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苏家在背后搞鬼。 第二百七十五章 终获应允 “苏家操控舆论,暗害殿下,是因为……因为那粮食吗?” 韦敏苦思良久,才缓缓提出自己的猜测。 她每日施粥赠粮,用的就是王府中的存粮,自然知晓,这粮食是打苏家抢来的。 李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想来该与那粮食有些关联。” “不过……”他双眼微抬,眸中精光一闪,“我更担忧的,是那苏峻受了刘大亮唆使,才发动族人操控民心舆论。” 苏家记恨他李佑,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但李佑压根不将苏家放在眼里,便是那苏峻,也不过是小鱼小虾而已。 他更看重的,是长史刘大亮。 刘大亮是郧国公张亮的心腹爱将,又是朝廷粼选出的都督府长史。 这样一个有地位有背景的人,即便是李佑也不能妄动。 若是强要动这刘大亮,怕是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历史上的李佑,不就是杀了自家长史,才被天子申斥,后来造反被杀的么? 这可是真正的前车之鉴,李佑不得不审慎参考。 要对付那刘大亮,至少得找出他的罪名,光明正大地将之抓捕。 而这,就全要仰仗那张大胡子的进度了。 李佑正在等着张大胡子那边的回复,一旦他与那殷二爷接上头了,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军械来源。 在李佑看来,军械毫无疑问是出自刘大亮手中。 但目前毫无证据,也不好贸然上门搜查取证。 最好的法子,就是从殷二爷口中套出话来。 只要查实这事与都督府有关,李佑便能带兵上门,直接盘查都督府的军械库。 他刘大亮又不能凭空变出军械,一旦私卖军械,军械库中的军械数量一定对不上。 到那时,治他个私卖军械牟取私利的罪名,他便是背景通天,也脱不了罪了。 等待是件煎熬的事情,尤其是你怀了深仇大怨,急等着报仇的时候。 在这煎熬中等了两天,李佑终于收到张大胡子的消息。 李佑格外谨慎,特意换了身朴素衣裳,只带了胡泰来摸到了蜉游帮的商船上。 张大胡子今日看起来格外清醒,居然连酒都没碰。 他难得地拉着李佑到了船舱,仔细叮嘱帮众在外守候,而后才回转过身来,朝李佑悠悠一笑。 “成了?”见到他那幽深笑容,李佑随即欣喜起来。 张大胡子含笑点头:“那殷二爷已答应下来,要与我会面,一同商议交易细节。” 这么机密的交易,当然不可能隔空拍板,会面详谈是很有必要的。 李佑随即道:“只有那殷二爷吗?他能全权代表卖主?” 张大胡子蹙眉:“这一点,我也不清楚。那姓殷的十分谨慎,商谈交易时向来不容外人在场。” “不容外人在场?那是什么意思?”李佑心下一惊,“难道说,只许你一人前去商谈么?”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至少我那友人是这般对我交代的。” “不行!”李佑随即起身,摇头道,“我要套出卖主身份,定要随行前去的。” 张大胡子略有难色:“只怕……只怕那姓殷的不会答应的。” 他拍了拍李佑,将李佑安抚坐下:“你不妨将个中细节交代于我,由我去与之周旋。” 李佑蹙眉道:“其中细节当然要与前辈分说,但我也不得不去。那商谈现场或许会有变数,我必须到场,以防万一。” 若是那殷二爷看出端倪,或是又提出其他意见,他李佑还能随机应变,主持大局。 将这所有压力都托付给张大胡子,既不保险,又无担当。 “唉!”张大胡子轻叹一声,“你堂堂皇子,实在不该贸然涉险。” 李佑轻笑道:“我李佑是什么人,前辈早该知道,我是那怕死的人么?再说这事干系到我李佑个人恩怨,怎好眼看着前辈替我冒险,自己却安坐一旁?” “那……”张大胡子犹豫在三,“那我最多只能带你一人了,你的那些侍卫怕是……” 到场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人太多了,难免会叫那殷二爷怀疑。 李佑想了想:“要不……再添一人?” 虽说自己是义无反顾,但总得带上个靠谱的侍卫吧! 否则真出了事,那就真嗝屁了。 张大胡子自是身手不凡,可他一人也难照顾到李佑周全。 “再添一人?”张大胡子捋须细思,“也罢,便容你带上一名侍卫,到时候我便说你们二人是我帮中心腹,一定要随行商议。想来,那姓殷的看在我的面上,该是能答应的。” “那好,时间地点!”李佑再不犹豫,赶忙与张大胡子商议起会面的细节。 张大胡子坐了下来:“时间便在两日之后,地点尚不可知。到时候对方会派人来接引,咱们只需在这码头等候便可!” “也好!”李佑点点头,“那我明天晚上就带人过来,在你船上睡他一夜。” 两日之后便是后天,也不知道对方何时会来,还是保险些,早些来此守株待兔的好。 再说,他还需要审慎思量计划,得提前过来,与张大胡子通气商量。 与张大胡子约定了时间,李佑再不耽搁,随即便起身离去。 离开码头后,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城中绕了一圈,又缓缓将马车驶回了城北。 这一次不是重返码头,而是驶到城北一处宽敞大院前。 “咚咚咚!” 到那大院前,李佑叩响门头,随即便有人开门张望。 “你……你是何人?”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朝李佑打量了两眼,便蹙眉好奇道。 李佑笑了一笑,正要说话,却有一个粗莽大汉自那老头儿身后走过。 那粗莽大汉走过来,似是好奇地朝这边打量了一眼,随即一脸惊喜道:“齐王殿下?” 他随即走了过来,遣走那看门的老头儿,又打量了李佑两眼:“殿下,您这是怎么地?好端端地换了这么身朴素衣裳,我都差点没认出您来!” 李佑幽笑了声,摆摆手道:“今日有机密的事儿,才换了身常服。你先放我进去,我有要事,与你家县公商量!”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战前准备 既然只能带一个侍卫,当然要精挑细选,择一个身手最好的人同行。 李佑信任的人中,只有秦理身手最好。真要比起来,恐怕除了从未暴露过真实实力的张大胡子外,再没有人能强得过他。 所以打一开始,李佑就决定,拉这小子下水。 跟着五大三粗的秦猛进了院,便见得秦理正一人在演武场舞枪,他将那亮银枪舞得有如游龙,煞是精彩。 李佑隔得老远喊了嗓子:“秦县公,几日不见,武艺又精进不少啊!” 那边秦理一听,立时将长枪朝后一抛,随即一个翻身跃到李佑身前。 李佑眼睁睁看着那长枪在空中翻滚几周,精准干脆地落到枪架上,尺度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不由拊掌赞道:“你这枪法果真是出神入化啊!” 秦理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姿态,他擦了擦汗,随即粗着嗓门道:“说吧,要我替你做什么?” “额……” 李佑还没开口,却叫个小孩子猜中了心思,不由赧笑道:“秦县公果真是料事如神……” 秦理被夸得微微扬了扬脑袋,随即又轻咳两声:“殿下你平白来献殷勤,定是有事相托的……” “嘿嘿……”李佑拉了秦理,在一旁的石桌上坐下,随即笑道,“你还记得上回在扶风寨查到的军械吗?” 只说这一句话,李佑便即住口,不再往下解释下去。 因为他心中清楚,这军械案对于秦理的诱惑力,是很大的。 果不其然,秦理的双目已猛地一睁,眼中光芒大作:“你是说,那刘大亮贩卖军械的事,查到眉目了?” 看得出来,他对这事很感兴趣。 秦理对刘大亮厌恶至极,而这军械案又极有可能牵涉到刘大亮,他怎能不感兴趣? 李佑笑着点头:“我已与那位掮客殷二爷接洽上了,过两日便要与之碰头。” 他将委托张大胡子购买军械的事,告诉秦理。 秦理听完,便蹙起眉头:“殿下要以身犯险?” 李佑抬眸望了望他:“我不光亲赴险境,还想拉你一起冒险。你愿意么?” 说话间,李佑的脸上已漾起自信笑容。 而秦理此刻也笑了起来,他素来爱扮沉稳,即便是笑容,也笑得极收敛含蓄。 但李佑能从那含蓄笑意里,看出他对这一计划的认同。 整了整衣裳,秦理挺直胸膛,坦坦荡荡道“既然齐王殿下敢拿千金之躯冒险,我区区一个武将,更是不在话下!” …… 第二日天还没黑,李佑就带上秦理一道去了码头。 两人都仿照蜉游帮众的打扮,换了身朴素衣裳。 到了码头时,正是落日时分,张大胡子正背着手站在船头,在夕阳红光下低头沉吟。 那落日映衬之下,他整个人都泛着红光。 李佑刚向秦理指出张大胡子的身份,秦理便心向往之般唏嘘感叹:“果真是高人,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上了船,一通介绍,张大胡子与秦理二人,倒很快接纳了对方。 或许是他们俩都是身手不凡之辈,彼此间有种惺惺相惜。 三人落座船头,上了烈酒和几道河鲜,便坐下商谈起会面之事。 “我那友人已传了话来,明日午时,他会领着殷二爷的人前来接咱们。” “到时候我会提出,带上你二人,希望能获应允。” 张大胡子率先发言,当下引来秦理的担忧。 秦理道:“若是对方不应允呢,咱们又当如何?” 张大胡子叹气:“若是这样,那只能我一人去了。” 他随即看向李佑:“你得提前将要商谈的细节告知于我,譬如这军械得买多少,以及要套出殷二爷什么话来,以及对方不予回应时,又该怎么做,都得详细告知于我。” 李佑当然得交代清楚:“咱们要问的核心问题,就是他那军械是从何而来。” 说到这,李佑顿了顿:“当然了,殷二爷为人谨慎,想是不会透露的。咱们只能旁敲侧击,比如打听打听,他这军械是从何地运来的,又或者,这军械当下在何处,是在他殷二爷手中,还是在真正卖主手中……” 透过这些旁敲侧击的问题,也能推断一二。 李佑又将刘大亮这一怀疑对象,告知张大胡子,方便他随机应变,合理运用话术,将话题导向齐州都督府。 只要能掏出殷二爷的话,将这军械与刘大亮联系在一起,这事情就有眉目了。 到那时,即便那殷二爷抵死不认,李佑也可以利用手头掌握的资源,合理的“怀疑”刘大亮贩卖军械。 再凭着这个理由,他大可以直接上都督府,去搜查军械库,找出真正的证据。 “说到底,我不过是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说辞罢了!只要那殷二爷能验证军械与都督府有关,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李佑将个中道理解释清楚,听得张、秦二人连连点头。 张大胡子凝眉思虑着:“这么说来,这第一次会谈,尚不能拉下脸面,将那姓殷的直接拿下?” “那是自然!”李佑点头,“咱们非但不能抓他,还要与他达成交易,从他手中取得军械。” 殷二爷卖出的军械越多,都督府的军械缺口就越大,这对日后盘查军械库存极有好处。 秦理也补充道:“所以明日,咱们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隐藏身份,顺利达成交易;二则是要尽可能套出话来,确定这军械与都督府的关联!” “不错!”李佑郑重点头。 三人凑在一起,又细细分派了任务,忙到深夜时分,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上,李佑早早地便和秦理守在船头,随时等着迎候那殷二爷的人来。 一直等到午后时分,太阳正浓时,都没盼到来人。 但约定的时间将要过去,李佑二人也不敢怠慢,各自戴了顶蓑帽,顶着烈日候在船头。 他们二人一直紧盯北向,仔细审察路过码头的车马人流,以防漏过任何潜在的敌人。 待二人被太阳炙烤得快支持不住时,张大胡子才远远地看着北向码头:“来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慎之又慎 “张三哥!” 一声远远的呼喝声,自码头上传来。 李佑知道张大胡子有这样一个称呼,自然提起了警惕。 他朝北侧看去,正瞧见远处驶来一辆打扮得极简朴的马车。 那马车上的赶马人,正朝这边挥手招呼着。 张大胡子已朝那边努了努嘴:“那赶车的便是我的友人,你们称他作赵四哥便是。” 这赵四哥约有四十上下,穿了身暗灰色短打劲衫,与码头上搬卸货物的穷苦水手一个打扮。 老实说,这人其貌不扬,属于扎到人群中便即消失的那一类人。 那马车缓缓驶来,赵四哥已在朝船上喊话了:“张三哥,还等什么,赶紧下来吧!” 他朝张大胡子招着手,一副急切模样。 张大胡子却是仍未动身,他蹙着眉头,对下方喊话道:“老四,老哥我还有一个要求。” 李佑与秦理都清楚,张大胡子这是要提出带上他俩的要求了。他二人不由屏气凝神,低下头隐在人群中,暂且不暴露形迹。 那赵四哥又仰着头问道:“三哥你有什么要求,赶紧提来,我来替你周旋商量。” 张大胡子道:“还是前两日提过的问题,老哥我对那刀枪棍棒并不熟悉,商谈时须得要人陪同。这不,我打算从船上带两个人过去,陪着我一道会谈。” “啊?”那赵四哥一下愣住了,接着便又低头犹豫起来。 他嘴里还在嘟囔:“张三哥,这事……怕是不妥吧?” 想了许久,这赵四哥又亮着嗓门道:“张三哥,咱们事先可是商量好的……” 他这显然是不答应再添人了。 李佑和秦理都紧张起来,辛辛苦苦跑来,就是为了跟过去参与会谈。 若自己二人不去,只靠张大胡子一人与对方斡旋,实在太难为他了。 可这时候,张大胡子却极为粗蛮地摆手,打断那赵四哥的话:“我可不管这些!” 他又叹了口气,眼神真挚地望了望那赵四哥:“老四,你是知道的,我跟那姓殷的之间,可是有过故事的……” 话说到这里,张大胡子便即住口,留下未尽的话容那赵四哥自个儿想象。 他要表达的意思,倒也明了:我张大胡子与姓殷的有过纠纷,如今独自一人去会谈,实在太过冒险。自然是带上几个兄弟,才能安心。 那赵四哥望了望张大胡子,随即摇头叹气:“也罢,那小弟我便替三哥商量商量。” 说着,他朝船头这边拱了拱手,接着便探了脑袋往那马车中去了。 马车虽然简朴,但车厢包裹得倒很严实,瞧不清楚里面究竟坐了什么人。 那赵四哥在车中待了好一阵儿,这才钻出身来。 李佑几人不由紧张起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三哥,最多只能容你带两个兄弟,可不敢再多了。” 赵四哥的话,叫李佑等人长舒口气。 “哈哈哈!” 张大胡子已拍着肚皮大笑了起来:“还是你老四有面子,多谢了!” 那赵四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还有,绝不能带兵刃的,到时候还要搜身检查的。” 这一点,李佑等人早已预判到了。 反正他们也没打算当场就擒下殷二爷,带不带兵器倒也无妨。 当真在现场发生冲突了,以张大胡子和秦理的本事,夺两把刀来,简直和玩一样。 张大胡子当即点头保证,而后便扭回了头,朝船头站着的一排船员扫了一眼。 他眯着眼,自每一个船员脸上扫视过去,随后又托腮思索了会儿:“赵阔,还有……还有李方,你二人出列!” 这两个名字,自然是李佑和秦理的化名,他二人一听,立马各自从人群里闪身出来,朝张大胡子拱了拱手:“帮主!” 张大胡子随即又托腮思索一会儿,显得纠结万分。 这一番表演,当然是表演给那下面马车中人看的,无非是凸显出他们三人只是临时起意,并非刻意安排。 思虑了半晌,张大胡子才又肯定般点点头:“就你俩了,随我跑一趟吧!” 李佑两人当即点头:“是!” 三人一道下了船,便到那马车之侧。 而这时,那赵四爷已从车头位置下来了:“张三哥,那小弟就祝你们商谈顺利了!” 他这话有些奇怪,倒像是在告别一般。 张大胡子好奇道:“怎么,你不和我们一道?” 赵四哥摇了摇头,随即又看了眼马车,凑到张大胡子这边来小声道:“那殷二爷向来谨慎,与人商谈时,从来都不要咱们这些中间人参与的。” 李佑几人哭笑不得,这人小心到如此程度,也着实夸张了些。 这时候,那马车中已出来了两员壮汉,其中一人坐上了车头,另一人则是朝张大胡子招手,招呼他们一行人上车。 李佑等人赶忙向那赵四哥拱手作别,而后一齐挤上了车。 这时本是正午,外头阳光刺目,可一进到这马车中,立时就变得天昏地暗了。 马车的车帘,都是用的不透光的厚布,将外面阳光彻底隔绝了住。 所以这马车中的气氛,是既阴暗又清冷。 李佑几人上车之后,那坐在车中的壮汉便既朝他们点了点头,而后吩咐道:“坐稳了,路上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揭那车帘!” 李佑等人立马会意,这人是不想他们认出路来,查知会谈地点。 这做隐秘买卖的人,常用这样的手段,防止被人记住了交易地点,而后再行跟踪缉捕之事。 既然对方坐在车中紧盯,李佑几人也不好再做手脚,只好点了点头。 一路上,几人再不说话,只感受着马车颠簸摇晃。 看不到窗外,李佑两眼一抹黑,彻底迷失了方向。 在路上走了约有大半个时辰,马车才终于停下。 “到了!” 那壮汉低吟一声,便率先掀帘下车。 车帘被掀开,外头刺目的光线射了进来,李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他奶奶的!” 张大胡子已骂出声来:“什么鬼地方,竟有这么远,老子腿都坐麻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会谈 张大胡子大骂一声,随即又朝李佑二人眨了眨眼,似乎意有所指。 李佑满心迷糊,不知他这是何意。 而一旁的秦理已低声提点道:“方才路上绕了那集市转了两圈,又在那牲口铺前转了两次。他们是有意迷糊方位,好叫咱们转不过向来。” 秦理此言落下,张大胡子随即眯眼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肯定。 李佑则是彻底迷糊了,他却是没有注意到方才路上的经历。 倒是这二人身负武功,耳力嗅觉更为敏锐。 敢情张大胡子方才那一吆喝,不过是故意喊给外人听的,遮掩他们一路有心记路的行为。 李佑见状,赶忙低声问道:“你们能记得来时的路么?” 张大胡子和秦理都是摇头:“辨不出方向,只能大致猜出,真正的路程,该是在十里之内。” 方才一路跑了半个多时辰,照马车真正的速度看,至少跑了二十来里路。 想来,这其中大半都是故意绕圈,好迷惑马车中人。 李佑透过掀开的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 这是处建在郊外的小院子,像是那种极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前还有农垄阡陌。 那院落小门前,有几个壮汉看护值守。 而先前与李佑他们同行的壮汉,这时已小跑到院中去了。 想来,他是去向里面的人通禀去了。 “喂,你说他会放我们几人都进去么?”秦理点了点李佑的胳膊问道。 李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愿那殷二爷为了成全这笔买卖,答应下来吧……” 作为掮客,第一要务就是促成买卖,想那殷二爷虽是谨慎,但该是足够相信张大胡子的。 毕竟他二人早在十数年前就认识了,算是老相识了——虽说这相识的过程,并不大友善。 再说张大胡子也是绿林草莽出身,行事风格放荡不羁。这样的人,与官府朝廷向来不搭,自然也不太可能成为官府的暗探。 等了一阵儿,那壮汉终于出来了,他走到马车前,朝门口一引手:“我们老大请你们过去。” 听他说“你们”而非“你”,李佑几人心中大石才落了地。 三人赶忙整了整衣裳,随即跟着那壮汉步入院内。 这小院内部,依旧与其他农舍无异,宽阔院落正中置了个磨盘,两旁地上还铺了些晒干的谷麦。 院门正对的一条石子小道,直通一座三居小屋,左右是厨灶和卧房,中间那稍大一些的是一座厅堂。 此刻,已有几人从那厅堂往外迎来,为首的是个身量中等,貌不惊人的黑面男子。 那男子三十多岁,穿了身深褐色锦袍,身材长相都是一般,看不出有什么稀奇。 但一看到他的脸,李佑便已断定,这人便是那殷二爷。 因为他的眼角位置,有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是伤疤,一条刀伤。 毫无疑问,这条刀伤便是数年前与蜉游帮争斗时,被张大胡子一刀砍中的。 “哎呀,张三哥,经年不见,老哥风采依旧啊!” 虽说这两人素有旧怨,但初一见面,殷二爷的态度倒是极好的。 他拱手打着揖,迈步迎了出来,一副笑容可掬的姿态。 似乎这两人是经年老友,从未发生过龃龉争斗。 张大胡子也大笑了声:“殷老二,想与你做笔买卖,却是不容易啊!” 张大胡子这话本就带着几分戏谑,那殷二爷讪笑两声,摆手道:“小弟也没甚法子,这见不得光的买卖,自是得慎重些。” 说着,他已走到了近处。 走过来的第一眼,他却并非是看向张大胡子,而是朝李佑二人扫了一眼,随即才笑道:“三哥怎么还带了兄弟来?不是说过这交易隐蔽,须得避着些人么?” 他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先前那壮汉进去,该是早就禀报过的。 想是殷二爷不敢得罪张大胡子,怕黄了这笔买卖,但他心中又不放心,便先放了人,待李佑进来后,再故意出言相问,探一探虚实。 张大胡子倒是不疾不徐,摆摆手道:“这可不是外人,都是我帮中弟兄。” 说着,他又扬了扬头,拿侧眼睨了睨殷二爷:“来见你殷老二,我张某人不得小心着些?不带几个扎干的弟兄,敢来闯你这龙潭虎穴?” 张大胡子的话,听起来有些扎耳,这是摆明了重提他与殷二爷间的旧怨。 但这样的理由,却是合情合理,更好叫人信服。 来见仇敌,自然要带几个兄弟,以防万一。 这样的防范,虽然并不友善,但重要的是,能叫殷二爷相信,张大胡子是真心来求购军械的。 果然,被张大胡子这么一骂,那殷二爷便赔笑道:“张三哥实在高看小弟了,便是借小弟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招惹三哥啊!” 说着,他便一引手:“走,咱们堂内坐下,慢慢细谈!” 几人一道走了堂中,那殷二爷已回到主座,朝一旁的客座引手:“三哥请!” 张大胡子安然落座,李佑二人自然便站到了他的身后。 而那殷二爷身后,也有四五个打手般的人物站在其身后。 李佑趁机打量了这院子,乍一看,院中少说还有十来个随从,若真要动手,怕也要费些功夫。 当然,能不动手那是最好,李佑也没打算今日就撕破脸皮。 殷二爷坐了下来,随即就笑着看向张大胡子:“听赵四哥说,三哥您要买一批枪械?” 张大胡子捋须点头:“不错,不过是长枪,最好多弄些箭弩来。你该是知道,我蜉游帮近来常在海上行走,常有遇到海寇打劫之事,弄些兵器来,也好防身嘛!” “那是……那是……”殷二爷点点头,随即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而后道,“那……张三哥想要多少弓弩枪械?” 张大胡子摆摆手:“数目先不谈,我至少得先看看货吧!至少得先验验你那兵器成色,才好定下买卖。” 张大胡子一上来便把握了主动权,牢牢牵着那殷二爷。 殷二爷回头与身后弟兄对望了一眼,随即点点头吩咐道:“去,取货来叫我三哥给掌掌眼!” 第二百七十九章 老奸巨猾 演戏要演全套,张大胡子这买主的戏码,倒是演得极认真。 那殷二爷招呼一声,便有手下人出了厅堂,没过多久便提了一柄长枪和一副弓箭回了来。 那人走到半路,殷二爷便一挥手,吩咐他将兵器拿到张大胡子身边。 那弓箭和长枪送了来,张大胡子却是没接。 他也学着殷二爷的做派,朝身后李佑二人招了招手。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还道他这是在跟殷二爷俩较劲呢! 事实上,这是李佑早就安排好的,毕竟他和秦理二人,对那军械更为熟悉。 先得验一验货,确保这殷二爷所卖的,是货真价实的军械。 张大胡子一招手,默不作声的秦理已上得前去,抬手接住那枪与弓箭,拿在手中细细观望了。 张大胡子随即闲聊道:“你莫看我这弟兄年纪小,他也是在官军手底下过招的好汉,对这军械再了解不过了。” 他这话倒是半点水分都没搀,秦理打小在军营长大,每天都要和官军过招,他对这军械再熟悉不过了。 看了两眼,秦理才将这军械交到张大胡子手中,点点头确认道:“货没错,的确是上等军械。” “哦?” 张大胡子故作兴奋,他摸了摸那长枪,随即露出喜悦笑容。 他这笑容,全都落在了殷二爷的眼里,殷二爷立时也咧起嘴来:“张三哥,我殷老二糊弄谁也不敢糊弄您啊!这东西绝对没假,您就直说吧,您要多少!” 张大胡子倒是不急,他慢悠悠道:“要多少,你便能给多少?” “那是自然!”殷二爷一拍胸脯,自信道。 “哦?”张大胡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东西可不好弄啊,你该不会糊弄我老头子吧?” 说着,他略带怀疑地看了看殷二爷,又轻笑着捋须摇头。 这副做派,自然是张大胡子与李佑几人事先商量好的,正式商谈时,便故意怀疑殷二爷拿不出货来,逼他自证。 对方一旦着急,自然会露出马脚,为了自证实力,兴许那殷二爷会说出货物来源。 张大胡子故作怀疑姿态,李佑两人已将眼睛擦亮,仔细盯着那殷二爷的一举一动了。 殷二爷轻笑了两声,随即托起腮,打量着张大胡子:“三哥,你既是求上门来,难道还要怀疑我殷老二的能耐?” 他并未直接回应,反而是打了个太极,将这问题给绕了开。 张大胡子冷笑两声:“怀疑倒谈不上,但这东西价格不菲,老头子我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殷二爷昂起头来:“实不相瞒,我殷老二做这军械买卖,也不是第一回了。张三哥你要多少货,我都能拿得出来。” “当真?”张大胡子眉眼一亮。 “这是自然!”殷二爷拍拍胸脯保证道。 “那便好……”张大胡子先是点了点头,随即便又提出要求,“那我便要长枪三百杆,长弓八百套,至于那箭支嘛……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这个数目,你能拿出来吗?” 殷二爷轻哼一声,似乎是在略带嘲弄之意。 张大胡子先前放出狂言,怀疑殷二爷弄不到货,现在他报出的数目,显然对殷二爷来说不算夸张。这自然引得他嗤笑。 殷二爷道:“自然是没有问题,咱们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大胡子便抢先道:“既然没问题,那你现在便拿货来我验一验吧,验了货没问题,我便先付了定钱……” 这话,叫殷二爷愣住了。 殷二爷恍了恍神,才猛然叫道:“现在?” “对啊!”张大胡子点头道。 “这怎么可能!”殷二爷尖声喝道,“我怎会随身带那么多军械,那不是找死么!” “嗯?”张大胡子不大满意地皱了皱眉,“你方才还打了包票,现在又拿不出货来验,我怎知道你是否在骗我?” “这买卖我可是要交定金的,万一交了定金,你拿不出货来,那我不亏大发了?” 张大胡子故意挑刺,质疑了一番,逼殷二爷自证实力。 “这怎么可能呢?”殷二爷果然急了,“我既然敢做这买卖,自然是能弄到足数军械的。” “哦?”张大胡子轻笑,“你总得向我证明,你有这个实力吧?” 这番逼迫,不过是想叫殷二爷被逼急了,情急之下脱口说出“我背后有靠山,我的军械都是从都督府运来的”之类的话。 这样,李佑的目的就达到了。 殷二爷的确被逼急了,他也的确脱口而出:“我……我……” 可只挤出一个字,他便立时打住了。 顿了一顿,再冷静下来,殷二爷重新开口:“张三哥,你到底是不是来做买卖的?何故一再刁难于我?” 张大胡子轻哼道:“这也叫刁难么?我不过是不想叫你骗了本钱罢了。这做买卖,总得讲个互相信任而已。”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往小案上一磕:“我可是连定金都带来了,这诚意够了吧?可你总得拿出实力来,叫我敢将这定金交予你吧?” 那银锭子熠熠生辉,已叫殷二爷的目光亮了起来。 他捋着腮,眯眼望了望那银锭,又朝张大胡子这边望了望。 沉吟了片刻,殷二爷已变了脸色,他从先前略有愠怒的表情,又换回了笑脸,态度变得和悦了很多。 “张三哥,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我这批军械的来源,是见不得光的。” “但你尽可放心,只要你有足够诚意,我这边定是能拿出货的。” 他的态度,已是诚恳至极,但说出的话,却仍是在打马虎眼。 很显然,他是绝不会透露军械的来源的。 张大胡子还要再激他,可李佑见状,知道再逼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答案。 还是先收一收,免得他急眼,闹僵了。 李佑轻轻咳了一声,那张大胡子立即会意,又坐正了身子。 他换了个方向:“那我现在交了定金,何时能拿到货?” 这是李佑着重交代过的问题,要张大胡子仔细盘问清楚。 因为这交货时长,也与军械的来源,有着密切的关联。 第二百八十章 达成交易 之所以要问交货时间,是因为李佑很清楚,那军械绝不在殷二爷的手中。 他殷二爷只是个中间掮客,真正的卖主绝不可能将所有军械都交给他。 再说那军械机密至极,即便是交到殷二爷手中,他也没有能力护得住。 所以,每进行一笔交易,该是这殷二爷先收取订单,而后再送信给卖主,由卖主送货上门。 而这送货的时间,就关系到卖主与这临邑县的距离了。 这附近百里地界,只有齐州城的都督府有大量军械,所以从州城里运来军械,自然耗时最短。 而从其他地方运来,则要耗费大量时间。 如果交货的时间极短,一两日内便能交货,那么便能得出结论——那军械一定是出自都督府。 张大胡子问出此话,那殷二爷倒像是没有设防。 或许是为了弥补先前无法自证实力的缺失,殷二爷这时候显得极是自信。 他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只要张三哥交了定,我这边两日之内便能将货物运来。” “哦?”张大胡子已幽幽笑了起来。 而身后的李佑,心中也有了个大概。 “怎么样?”殷二爷洋洋得意道,“现在交定,咱们后日正式正式交易。到时候钱货两讫,如何?” 张大胡子这时已回过头,与李佑二人商议了起来。 李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帮主,我看这买卖做得!” 再继续问下去,也套不出更多的话来了。 但此行的目的,至少完成了一半。 从那军械运送时长来看,这笔军械十有八九是出自都督府。 得了李佑首肯,张大胡子立即与那殷二爷商定好价格,随即交了定金。 买卖谈成,一行人又上了马车,被亲自“护送”回了码头。 从那阴暗的车厢中下来,几人总算是长舒口气。 上了船上,直到看见那马车离去,他们才相视一眼,幽幽笑出声来。 “怎么样?就凭他两日之内能取来军械,这事就与刘大亮脱不了干系!” 秦理一坐下,便将矛头直指刘大亮。 李佑点了点头:“该是不假的,两日时间,是没法从其他州府运来军械的。” 这么大批量的军械,只能出自于掌管府兵的都督府。 而除了齐州都督府外,距离这里最近的都督府,也有几百里路。 两日时间,是不可能将那么大批量军械运送过来的。 秦理已迫不及待了:“那咱们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去搜查都督府?他府库中的军械数量,一定是对不上的。” 朝廷对军械管控极严,军械库中的军械都要登记造册。 一旦有所缺失,很容易就能盘查出来。 李佑却是不急,他摇摇头:“最好还是等过两日,那军械交易之后。” 再急也急不过这两天时间,而且交易军械的过程,或许还会有其他变数。 若是交易时,获得更多线索,能更精确地证明都督府的嫌疑,那便万无一失了。 而现在去盘查,虽说也有八九成把握,但毕竟还有变数。 万一……那军械并非都督府而来,而是真正的幕后卖主,十分信任殷二爷,将所有军械都储存在殷二爷那里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极低,但也不得不防。 李佑还是希望在搜查都督府时,能掌握十足的证据。 这时候,张大胡子叹了口气:“唉!只可惜,以老夫的手段,还是不能记清去路。若是能找出马车行进路线,找到那处农家小院所在,说不定还能挖出殷老二的形迹。” 说着,他又叹息道:“咱们或许可以通过跟踪暗访,查出军械的来源。” 军械交易,无论如何都要经那殷二爷的手。 若是能派人跟踪上殷二爷,该是能找出更多证据的。 只可惜,那殷二爷十分谨慎,来回的路线,都用那蒙上厚布的马车给遮掩了住。 再加上路上七拐八绕,早就将路线绕乱了。即便张大胡子那么高的修为武艺,那么强的观察能力,都回想不出他们今日行进路线。 秦理也叹了口气:“我只能听出,咱们经过了一个市集,路上还有打铁声,再之后,便是很长的一条直路……” “至于具体路线,怕是推测不出来的。” 两人各自黯然,又蹙眉深思起来。 过得片刻,那张大胡子忽地一抬头:“若是……若是让咱们再坐着马车,沿着大致的线路再走一遍,或许能找到来路。” 秦理思虑着,也点头道:“倒是可以试一试,咱们找辆马车,一路靠听觉和嗅觉感受,若是感觉相同,便能确定路线……” 他俩正在思虑着法子,可一旁的李佑却在泼凉水:“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就不怕被对方发现么?” “额……”秦理、张大胡子都愣了住。 的确,对方既然如此谨慎,想来在路上也会有人盯梢的。 万一被他们发现,秦理等人秘密探访那路线,说不定会心生怀疑。 李佑又悠闲道:“再说了,咱们打那小院出来,怕已过了一个时辰了。难道你们还指望,那殷二爷仍守在那里,等着你们去调查追踪吗?” 他这话说得秦理二人脸上一红。 张大胡子已冷哼了声,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拍:“我们在这替你出主意,你这小子倒好,竟说起风凉话了!” 说着,他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那未成年秦理也斟了半杯,却独独不赏李佑酒喝。 “喂,喂,你这老前辈,当真是为老不尊。喝酒这等好事,怎就不顾着我呢?” 李佑笑着打趣,随即从他手中夺过酒坛来,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 抿了一小口酒,李佑才又笑着道:“其实我压根就不需要你俩出面,去找那条路线。事实上我早做了准备!” “哦?”张大胡子与秦理两眼一亮,随即放下酒盏,凑了上来。 “快说说,你做了什么准备?” “难道你暗中记下了路线吗?”秦理道。 张大胡子也皱着眉头:“你是不是……一路上做了什么记号。还是在那殷老二的身上做了记号?” 李佑却是摇头:“没有,我对那路线,一点都不感兴趣。况且我与那殷二爷压根就没有近身过,如何能在他身上做记号?” 第二百八十一章 暗中盯梢 齐王殿下,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来说说,你究竟做了什么准备!」 见李佑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秦理急了。 张大胡子也喷着酒气,大声催促道:「你这小子,还不快快将你的妙招说出来,与咱们听听!」 他二人所能想出的最好法子,就是从那殷二爷身上下手,暗中跟踪殷二爷。 殷二爷这几天里,一定会与那军械卖主碰头,交接货物。只要盯牢殷二爷,一定会有所收获! 但无奈的是,殷二爷行踪隐秘,防范过严。现在想在寻他形迹,实在太难。 两人殷切地盯着李佑,却见李佑优哉游哉地啜了口烈酒,「啊」地一口吞了下去,随后一脸享受地咂巴着嘴。 这小子,分明是在故意显摆,吊人胃口…… 「你这小子,找打!」 两大武林高手,这时已捏了拳头,撩了衣袖,纷纷做势要动手。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成么?」 见他二人群情激奋,李佑可不敢再显摆了——这两人加一块,估计能打一百个自己……不,是一万个自己! 李佑坐正了身子,幽幽笑着开口:「你二人的思路没错,咱们的确得从那殷二爷身上下手。」 他一副为人师者的姿态,品评着张、秦二人的意见道:「只要派人跟踪那殷二爷,一定能有所收获。」 他这般上位者姿态,已惹得张大胡子不满意了:「废话,这还用你说?关键是咱们一路都被关在马车中牢牢盯防,如何能找到回程的路?」 「不……」李佑摆摆手,「现在再去纠结那小院所在,已毫无意义。毕竟殷二爷不会留在那里,等着你们去跟踪调查。」 「那如何找到他?」秦理好奇催问。 李佑虚按着手:「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打咱们与他碰头之时,便开始跟踪盯梢。」 「自碰头之时?」 张、秦二人思虑着李佑的话,渐渐会出意来。 李佑是说,自一开始便做好跟踪殷二爷的计划,牢牢锁定他的动向。 但这……显然是不成立的。 张大胡子没好气道:「你这话全无道理,你难道没瞧见么,咱们来回路途,都被关在那封闭车厢里,身边有人盯梢,如何能抽出身跟踪殷老二?」 秦理也在旁补充道:「倒不是无法摆脱那马车中看防的人,但若强行动手,定会打草惊蛇的。」 他们自离开码头,到商谈结束回来,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想要暗中行动绝无可能。 张大胡子愤愤道:「想要暗中盯梢,唯有使出分身术来了。」 分身术当然是没有的,这盯梢的法子自然也没有。 可李佑却抓住了这句话:「不错,正是分身之术!」 「额?」张、秦两人都错愕住了。 李佑已笑着解释道:「咱们三人自是无法抽身的……」 他的话方才说了一半,张大胡子就猛地一震,惊呼出声道:「难道你早就做了安排?」 「不错!」 李佑笑眯眯点头:「自打我们登上那辆马车之始,我的人就一直跟在后头。他们一路跟到了那农家小院,自然而然地也要一直守在那院中,等着跟踪上殷二爷……」 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震撼,张大胡子和秦理都呆住了。 他们先前还在筹谋,如何分身去记住来路,好往回追溯寻找殷二爷的身影。可李佑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提前安排了人跟踪。 「对啊,你有那么多手下,直接派人跟上咱们乘坐的马车便是……」 张大胡子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倒是年纪更小的秦理显得慎重些,他蹙眉思索了片刻,才沉声道:「那马车七拐八绕,一路上可能还会有人布防监视,你的人真能跟得上吗?」 殷二爷的谨慎态度,从他们一路的经历便可见一斑。想跟踪这样的人,是得费些功夫的。 但李佑自信满满:「放心吧,我齐王府卧虎藏龙,难道连擅长盯梢跟踪的人都找不出么?」 那胡泰来身手灵便,观察力卓绝,最是擅长这样的任务了。 他又补充道:「再说了,他们身上还带了法宝,定能完成这跟踪任务的。」 「法宝?」 张大胡子和秦理又好奇望来,异口同声道:「什么法宝?」 李佑笑着从怀中掏出了圆筒儿,得意地抖了抖眉。 自那物事一掏出来,张大胡子和秦理便露出惊喜之色。 张大胡子连连拍着脑门:「对了,我怎将这件宝贝给忘了!」 便连秦理也连连点头:「有这宝贝,定能将那殷二爷牢牢盯死!」 他们会信心大增,当然是因为他们深知李佑这件法宝的厉害。 那能助人目视千里的望远镜,不正是盯梢跟踪的最好工具么? 李佑这时已举起杯来:「接下来,就等着胡泰来回来通报了。只要那殷二爷一有动作,咱们便能收到消息。」 「对!」张大胡子也大笑举杯,「这次一定能将那军械来源查个清楚,只要抓到了切实证据,那劳什子都督府长史就死定了!」 三人举酒欢庆,气氛好不快活。 自码头回去,已是日暮时分,李佑喝得晕晕乎乎,刚一敲开府门,便见到韦敏那娇媚中略带喜色的面孔。 「咦?怎么是你?」 一看到韦敏,李佑立时站直了身子,抹了把脸。 韦敏向来是不喜自己喝酒的,可不能再暴露出一副醉态。 韦敏却像是没有闻着酒气,反而是笑盈盈凑了上来,端扶起李佑的胳膊,将他迎进了门。 「有客人到呢,妾身正在堂内会客,听见叫门声,便迎了出来。」 韦敏笑着解释道。 她似乎心情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来饮冰坊生意不错的缘故。. 李佑笑着问道:「是谁来了?」 韦敏卖了个关子:「您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在韦敏的搀扶下,李佑赶到会客的花厅,正瞧见抖着二郎腿,一副悠闲姿态的阴弘智。 「原来是舅父大人啊!」 李佑忙迎了过去,拱手打揖。 阴弘智这时也已站了起来,他并不多啰嗦,径直报喜道:「今日来,是有个大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呢!」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八十一章暗中盯梢免费阅读. 第二百八十二章 京官来巡 见阴弘智一脸喜色,李佑赶忙问道:「什么好消息,值得舅父傍晚时分匆忙赶过来?」 阴弘智笑眯眯道:「京中已发了公文,陛下已派了黜置大使前来,当众宣旨,嘉奖你剿匪之功!」 「黜置大使?」听到这消息,李佑却不像阴弘智那么兴奋。 他最担心的事,就是京中派人前来接管那匪寇徐开山。 毕竟徐开山关系着军械案,京里派来的人,多少会干扰到军械案的处置。 李佑已皱眉问道:「那他们是来押解那扶风寨匪首的吗?」 阴弘智点了点头:「自然如此,公文中已然明示,那黜置使臣会将那匪首押往长安,公开斩首,已昭奖你齐王剿匪之功,同时震慑宵小匪寇。」 公然斩首,将匪寇下场昭示于众,本是件大好事。 于李世民来说,这能威慑宵小,促进国家稳定。 而李佑也能借此扬名,搏得民心和朝野威望——那匪首毕竟是李佑亲手擒下,这事传得越广,李佑的声威便会越大。 但李佑仍有些担忧:「可是……那匪首干系到一件大案子,我得先将那要案查明,才好将之上交京官……」 「哦?什么案子?」阴弘智好奇问道。 李佑看了看阴弘智,左右他是自己人,便老老实实将军械案说了出来。 听完军械要案,阴弘智登时露出震惊欣喜之色:「你是说,刘大亮私售军械,里通匪寇?」 李佑点了点头:「照现在的情况看,该是不错的。」 「太好了!」阴弘智激动地从席上跳了起来,高兴得那八字短须都在颤抖,「那姓刘的一直与咱们作对,这次借这军械案,一定能将之拿下。若是拿下了他,这齐地境内,便全在殿下掌控之中了!」 阴弘智对那刘大亮,一直是看不上眼的。 他早早地来到齐州,替李佑打理政务,自然知晓,刘大亮一直仗着长史身份,把持军政。 虽说阴弘智有国舅身份,并不需要仰刘大亮鼻息,但刘大亮的存在,一直是他心中一根芒刺。 如今有机会拔除这根刺,阴弘智自然高兴。 可李佑却不得不当头泼他冷水:「但若京官来了齐州,势必会对调查军械案有所影响。」. 李佑并不清楚,长安官员带来的影响,究竟是积极还是消极,但现在无需京官,他李佑便能凭着手头证据,切实地将刘大亮给办了。 突然冒出个黜置使来,实在节外生枝。 阴弘智一听,却是连连摆手:「这一点,你且放心,我能保证,长安来的黜置使,一定是站在你这头的。」 「哦?」李佑愣愣看向阴弘智。 阴弘智又大笑起来:「你可知道,为何我今日这般高兴?正是因为我已收到那黜置使的消息,知悉了来人身份。」 「哦?快快说来!」见阴弘智一副放松姿态,李佑赶忙催问。 阴弘智拉了李佑一起坐下,这才缓缓解释:「此番前来的黜置使共有两人,那正使乃是卢国公程咬金,这个人想必你已打过交道的。」 「原来是他!」李佑听来,心下一喜。 程咬金这个人,虽说蛮横粗野了些,但他一向是不理会政务的。 除了打仗之外,其余事他都不关心。 他至少是不会可以阻挠李佑查办军械案的。 再者说来,李佑还有治那程咬金的独家渠道——烈酒,相信灌他几口烈酒,这程咬金便予取予求,任李佑拿捏了。 另外,要对付程咬金,李佑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帮手。只要将那位爷请出来,程咬金一见他,定是无条件地站在李佑这一边了。 李佑正自高兴,却听阴弘智继续道:「还有一位黜置副使,他的名号一亮出来,只怕你还要更高兴呢!」 「舅父快说!」李佑催促道。 阴弘智笑盈盈抿了口茶,摇头晃脑品了半天,才抖着眉头道:「那副使乃是当朝太常寺卿,韦挺韦大人!」 「韦挺?」 一听到这名号,李佑方才明白过来,刚才韦敏为何要那般高兴了。 敢情是她爹要来了。 阴弘智乐悠悠道:「你那老丈人,总该与你同一阵线了吧!」 这话倒是不假,韦挺虽说早些时候并不看好李佑,但现在已被李佑收服,成了李佑的铁杆支持者。 他来到齐州,那定是会坚定站在李佑这边的。 说不定,当知道那刘大亮阳奉阴违,数次暗害李佑,韦挺要第一个跳出来弹劾针对的。 「委任这两人出任黜置使,分明是陛下对你的厚爱。所以你大可放心,此番京官来巡,定是于咱们大有裨益的事情!」 「那黜置使有代天巡狩之权,按察地方,能便宜行事。有他们二人相帮,莫说你要治那刘大亮的罪,便是就地将刘大亮宰了,也绝没问题!」 阴弘智的话,叫李佑心头敞亮起来。 黜置使本就有处断大权,有他们支持,李佑的底气就更足了。 只要能找出刘大亮罪行,那他便是求到身后靠山头上,也翻不了天。 你刘大亮的靠山不是郧国公张亮么,可张亮在朝中的地位,也绝比不上程咬金的。 得了这好消息,李佑对那京官来临之事,再无担忧。 现下,他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殷二爷身上。 只要胡泰来那边查得线索,找出刘大亮贩卖军械的罪证,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回想起剿寇之前,刘大亮跑了过来,信誓旦旦地说那匪寇「不过数百之众」,李佑便恨得牙痒痒。 你既是想借匪寇之手暗害本王,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等待是漫长的,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李佑几乎等得望穿秋水。 但好在胡泰来没叫李佑失望,第二天日落时分便已带回了消息。 李佑当时还在后花园里借冰乘凉,乍听胡泰来回报,他赶忙抱着冰壶去了花厅。 「殿下,有消息了!」胡泰来一脸兴奋的表情,看得李佑心下大喜。 三两步坐到席上,李佑赶忙道:「快说,那殷二爷是否与刘大亮接洽,前去调运军械了?」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八十二章京官来巡免费阅读. 第二百八十三章 定罪都督府 殿下,自你们从那小院中离开,我便一直守在外头,紧盯着那殷二爷。」 「你们走后没多久,他也乘了马车往历城县城去了。原来那农家小院,不过距离县城六里路,着实算不得偏远。」 胡泰来的话,印证了张大胡子和秦理的猜测,先前那马车的确是故意绕路,借此迷惑他们。 胡泰来继续道:「后来,那殷二爷回到城中,居然住进了一个客栈里。」 「客栈?」李佑略有些意外,「他不是常年在临邑县活动么,怎么连个定居之所都没有?」 胡泰来又继续道:「那处客栈,就在临邑县东南郊,距离咱们历城县并不算远。」 「哦?」李佑猜想,他住进那客栈,可能是为了方便与刘大亮等人接洽。 胡泰来接下去道:「我便一直守在那客栈外头,严密盯守来往人员。」 说到这里,他忽地提高了音量:「殿下,您猜猜看,我在那里撞见了谁?」 李佑已自信笑了起来:「该不会是刘大亮手下的人吧?是那苏峻,还是那兵曹赵朗?」 胡泰来会这般兴奋,定是因为他有所发现,结合先前的推断,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 胡泰来笑着点头:「殿下果真料事如神,今日一早,我便看见那兵曹赵朗易容打扮,偷偷摸摸地溜到了那客栈中。」 「哦?你能确定?」李佑再次质问。 胡泰来极肯定地点头:「放心吧殿下,卑职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胡泰来是扒手出身,观察力的确远朝凡人。 他既有如此把握,那赵朗与殷二爷接头的事,定是无疑。 「太好了!」李佑兴奋地大拍桌案,「如此一来,咱们就能确定这事与刘大亮有关了!」 先前的怀疑,全都是仰仗了都督府掌控军械做下的推断,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而这赵朗的现身,实打实地验证了他们的怀疑推断。 胡泰来道:「那赵朗在客栈里停留了很久,出来时一脸喜意,脚步轻快凌厉,想来是在客栈中收到了殷二爷呈报的好消息!」 李佑心想,又来了笔生意,能多挣些银钱,赵朗自然高兴了。 他赶忙问道:「接下来呢?你有没有派人跟踪赵朗?」 胡泰来并非单独行动,为了就是应付这种情况。 对方分兵数路,有人负责押运军械,有人等候在临邑县接收,胡泰来一人是无法面面俱到的。 胡泰来道:「考虑到那殷二爷暂时再无动作,我便将其委托给手下人,自己亲自跟了赵朗,一路追回了都督府。」 「好!」李佑点头,胡泰来的抉择是正确的,这时候赵朗更为重要,反正他军械押运出来,还是要送往临邑交给殷二爷的。 他殷切望着胡泰来,等着从胡泰来口中,说出那刘大亮的直接罪证。 但胡泰来的表情,忽地变得黯淡下来:「但是那赵朗自进了都督府,便再没有出来。」 「一直到都督府散值时分,他才离开都督府,而且出府之后,便径自回家,再没有其余动作……」 「哦?」李佑不由蹙起眉来,这倒的确出乎他所料。 难道那赵朗只负责从中传递消息,并不管军械押运之事? 这倒有些出人意料,按理说,军械押运,乃是重中之重,刘大亮不该委手于他人。 赵朗和苏峻是他的心腹,该是负责押运军械的不二人选。 李佑又蹙眉道:「那苏峻呢?你可有注意他的动向?」 胡泰来低眉想了一想:「苏峻今日该是照常轮值,我记得散值时他是与赵朗一同离开都督府的,也是大大方方地出府回家,没有其他动作。」 李佑托起腮来:「这就有些离奇了……」 胡泰来又拱手道:「小的一直盯着那赵朗,见他回到家中,并没有出行打算,便留了人在他府外看守,而后赶紧回来向殿下禀报。」 李佑点了点头:「看来,这赵朗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的身上,该是摸不出其他线索了。」 胡泰来立马道:「卑职也是这样猜测,所以我打算,晚上就回临邑,继续紧盯那殷二爷。他那边该是要有动作了……」 殷二爷先前与张大胡子约定的时间,就在明日傍晚。 也就是说,明日下午前,殷二爷定是会接手军械。. 想到这里,李佑再不耽搁时间,立即起身:「那你快些回临邑县,一定要牢牢盯死殷二爷。尤其注意,与他交接军械之人的身份。若有必要,强行将那提供军械之人扣压下来!」 那押运军械之人,毫无疑问该是刘大亮的心腹,抓住了他,刘大亮便脱不了干系。 胡泰来很快便起身离去,继续追踪殷二爷。 而李佑已开始思索起来,他要想一个周全之法,将殷二爷、刘大亮等一干人等,全都缉捕捉拿。 第二天一大早,李佑早早地就出了门,先去历城县公府找了秦理,而后与他一道去了码头。 三人碰头,一是为了互通消息,二是商量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李佑将胡泰来通报的情况与二人通了气,那张大胡子当即便大笑起来。 「那还等什么?咱们既然已找到殷老二的下落,直接将他抓了便是!」 他行事向来洒脱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倒是秦理思量着打断:「现在不急,倒不如先等他将军械押来。咱们连人带枪一起端了。」 李佑思索了半晌,终是同意秦理的方案。 虽说他手上已掌握了部分军械,但那些军械都是从扶风寨得来的,并非直接打都督府运来。 现在这批军械,则是证明刘大亮罪行的直接证据。 若是连人带军械一窝端了,便是人证物证齐备,可直接给刘大亮定死罪了。 秦理仍在思虑:「我在担心,那殷二爷不肯招供。」 这倒是个问题,张大胡子也点头附和:「那姓殷为人狠辣,他不光是对旁人狠,对他自己都同样果决。当年我砍了他一刀,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硬生生拔了刀便跑。」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辈,想逼他招供,怕是不那么简单的。」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八十三章定罪都督府免费阅读. 第二百八十四章 喜忧参半 殷二爷是块难啃的骨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便是李佑,也没有把握能逼其供认罪状,指认刘大亮。 见张大胡子和秦理都蹙眉深思,似是没什么信心。 李佑笑了笑,摆手道:「咱们无需逼其认罪,只要将他抓住,就凭他曾与赵朗接洽。咱们便有足够理由,去捉拿赵朗问罪。同时,还能借此搜查督都府军械库。」 他李佑毕竟是齐王,是齐地之主,若掌握了重要证据,还不敢去搜查都督府,那未免太怂了些。 可秦理却仍在泼冷水:「在搜查军械库得出切实证据前,殿下怕是不好擅动那兵曹赵朗的。毕竟赵朗与殷二爷接头,只是殿下一家之言。」 「额……」李佑一时语塞。 这倒是实在话,胡泰来是自己手下,他的话是不能当作证据的。 即便是他扣下军械,也无法将之与赵朗联系在一起,给赵朗定罪。 李佑当然能凭着身份强行扣拿赵朗,但这样做,就要承担刘大亮领兵反抗的风险。 万一那家伙殊死一搏,以李佑擅动官员为由,起兵对抗,那也是个麻烦事。 到那时,李佑手中没有切实证据,反而有理说不清。 李佑只能先退一步:「那只有先去盘查军械库,只要咱们得了军械,便有充足理由拿人了。」 秦理点头:「不错,只要贩卖军械的罪行坐实,不光是赵朗,便是刘大亮也脱不了干系。」 到那时,任凭刘大亮如何折腾,他在法理上就站不住脚。 即便他起兵抵抗,也只能被定性为反叛,李佑大可凭着正义之师的身份,强行镇压。 几人在船头商量了一早,一直到了中午,才等来了胡泰来。 胡泰来上船时的表情,有些……沮丧。 他垂头耷耳,上船时还一直低眉思索,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想着如何向李佑汇报解释。 一看到他那副表情,李佑几人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该不会是毫无收获吧? 难道他又将人给跟丢了? 李佑怀着疑惑,将胡泰来召到了船头:「快说说,情况怎么样了!」 胡泰来一上来,先说了个好消息:「殷二爷已经得到了那批军械,他们已将军械押到了那农家小院,等着与殿下交易了。」 李佑赶忙追问:「你的人盯牢了吗?」 胡泰来点头:「那小院外,我已布置了四五个弟兄,一直紧盯着他们。看这情形,殷二爷是打算在那里守到你们过去为止了。」 「太好了!」不待李佑开口,张大胡子已大笑起来。 他回头望着李佑:「你还不赶紧派人,去将那小院抄了?」 这时候拿下殷二爷,正是人赃俱获,李佑已无需再等。 但李佑并不着急,那运送军械的人,还尚未抓获,李佑想连刘大亮那边的人也一并拿下。 他又问向胡泰来:「那军械是谁运到临邑县的?那人控制了吗?」 一说起这事,胡泰来的脸立即拉了下来:「卑职一直盯着殷二爷,今日大清早,便见殷二爷去了临邑县东南郊外,在那里与一批青壮接了头。」 「青壮?」李佑立刻追问,「领头人是谁?」 胡泰来摇摇头:「我不认识,不像是都督府的人。」 「什么?」李佑心下一惊,这押运军械如此重要的事,刘大亮怎会委手于人? 胡泰来又道:「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几许的中年男人,较其他青壮要年长得多。他面相虽老,身子骨倒很健壮,走起路来腰板挺直,很有些……很有些……军伍习气……」 「军伍?」李佑豁然明白,原来那一干青壮,是官军。 李佑猜测着:「那该是都督府内的府兵将领,也应该是刘大亮的心腹。」 胡泰来点点头:「该是如此!」 李佑立马追问:「那你们追查到那一干官军的下落了吗?」 胡泰来的人手不多,指望他们擒下官军,难度不小。 李佑只希望他能查出这些人的身份下落,或者趁人不备落单,擒下一两人来。 但胡泰来却是摇头:「没有……卑职办事不利,叫那伙人给走脱了。」 「什么?难道你没派人跟踪吗?」李佑一惊。 他昨日还特意叮嘱,要胡泰来注意那批送军械的人,却没想到,胡泰来竟连对方下落都没摸清楚。 胡泰来哭丧了脸:「他们与殷二爷交易之后,便即离开。卑职当时顾念着跟踪殷二爷,便分兵两道,自己只带了两个手下跟踪那伙官军。」 「可……可他们一路朝东南而去,后来竟走到一个山沟里,便消失不见了……」 「山沟?」李佑不由好奇,「他们没往历城县这边来吗?」 按理说,这些人是刘大亮的手下,是都督府麾下府兵,办完差事后该回来向刘大亮交代才对。. 胡泰来蹙眉:「倒是往历城县来,但并非朝咱们州城的方向。他们是一直往州城东北角,那华山的方向去了……」 历城县城,即是齐州州城,也便是都督府位置所在。 那伙人没有往县城来,便无法向刘大亮通禀消息。 而那华山,并非是五岳之一的那座名山,而是齐州历城县境内的一座山。全名华不注山,本地人多称其为华山。 那山并不算高,但素以奇秀著称,山脚又有数个水塘,共同组成了「莲子湖」。 那莲子湖倒不深,可湖面上芦苇沼泽丛生,地形极是复杂,即便最擅跟踪追捕的人,也难以在施展目力。 胡泰来凭着望远镜,也没能跟踪上那伙官军,该就是囿于地形所制。 李佑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你接着说下去吧!」 胡泰来哀怨地望了李佑一眼,耷拉着脑袋道:「跟丢了人,卑职也不敢再耽搁时间搜查,便即回头赶往临邑县。到了临邑县后,手下人已来通报,说那殷二爷已带了军械赶往那农家小院。我这便赶忙回来,向殿下您通禀消息。」 听了全盘叙述,李佑心中是喜忧参半。 殷二爷那头,想是已落入手中,再无逃离机会。 可那刘大亮的人,还是没有抓获。 这也就意味着,他还是没能掌握刘大亮的罪证。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八十四章喜忧参半免费阅读. 第二百八十五章 杀人夺财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抓了殷二爷,剿获那批军械。” “得了军械后,咱们再去都督府,凭着军械查抄他的军械库!” 李佑大手一挥,定下方针计策。 他立即命令胡泰来,回程调来亲禀卫队,前往那农家小院,将殷二爷缉拿归案。 …… 临邑县城西南郊外,一座农家院落,数十架马车已停在院前。 那马车边有近三十壮汉守护,这些都是殷二爷的手下跟班。 小院门口,殷二爷正托腮望着天上,眼看日头渐渐落下,他脸上的神情愈发焦切。 “是时候了……” 估摸着时间,再过一个来时辰,便已到交易时间,殷二爷已等不及了。 “老三,去派人将那张大胡子接来吧!” 他低喝了声,随即便有人赶了驾马车驶到院前。 那被称作“老三”的壮汉迎了上来:“二爷,我这就去了。” 殷二爷点了点头:“嗯,记住路上小心,不要叫那张大胡子识清了道路。” “放心吧二爷!”老三一拱手,随即便驾车离去。 殷二爷远远望着离去的马车形迹,双目逐渐眯了起来。 “二爷……” 这时候,他身旁的一个贼眉鼠眼的跟班凑了上来:“既然那张大胡子曾经得罪过您,咱们为何不……” 他奸吝一笑,随即拿手比了个刀的形状:“喀!” 殷二爷斜眼打量那跟班一眼:“你是说直接杀了那老小子?” 他随即摇头:“你当老子不想?只是那张老三手底下几百号人,个个都是狠角色。当真杀了他,咱们还能在这临邑县混下去?” “欸,老大!”那跟班摇了摇头,随即又凑上来,“他们这回凑钱买军械,想必已是元气大伤。咱们趁这机会,硬抢了他们手头的钱财,又空落下大笔军械。这一来一回,可是能捞得不少好处的……” 那跟班本就贼眉鼠眼,这时说起鬼主意,更是挤眉弄眼,看上去格外惹人厌烦。 可他所提的计议,倒是叫殷二爷心头一亮。 “抢了他们的钱财,又能扣下这笔军械……” 殷二爷细细琢磨着:“里外里,就是两笔财物咱们都吞下了……” 那跟班又道:“有了这两笔钱财,咱们也能壮大队伍。而那蜉游帮,损失了钱事小,关键是缺了主心骨张大胡子,定是实力大损……” “咱们便可将其一网打尽,剿灭那蜉游帮!” 听身旁人一顿分析,殷二爷的眉头,缓缓抬了起来。 他略带疑惑地望了四周一眼,这是在征求跟班们的意见。 旁边人纷纷点头:“没错,二爷,那姓张的当年砍了你一刀,这也是砍在咱们弟兄们心头。俺们可咽不下这口气!” “做了那张大胡子,灭了蜉游帮!” 身旁跟班纷纷举手,鼓动起殷二爷来。 气氛火热,殷二爷终是抬起手来,喝止了身旁人。 他低眉再思量片刻,旋即微笑抬头:“也罢,既然兄弟们将义气,愿意替我殷老二出这口恶气,我姓殷的也不能临阵退缩了。” 他挺了挺胸膛,抬手在自己脸颊上那道伤口处摸了一摸。 触了触伤口,殷二爷的眼神,随即变得凶戾起来:“那大家便听我号令,等到张老三取出钱财,我便一声令下。你等随即跳出来,一起结果了那张老三的性命!” “好!”众人齐声举手应和。 殷二爷不忘提点众人:“大家切记要干脆果断,那张大胡子手段极其了得,他那两个手下,也不像是省油的灯。咱们必须得趁其不备,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们,若是叫他们缓过神来,事情就麻烦了!” 殷二爷随即拉拢了众人,邀他们聚在一起,密谋商议着具体流程。 可正在这时,却听院外,又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嗯?怎么回事?”殷二爷猛地抬头。 那跟班道:“二爷,听这声音,好像是老三又回来了……” 那马蹄声和着车架震动的声音,听起来该是马车不假。 而且听这马蹄声急切无比,来人该是将马车赶得飞快。 众人正自好奇,便见那辆黑布包裹的马车,已疾速驶向门前。 殷二爷赶忙带了人上前查看,就见那马车一路朝小院这边跑来,速度丝毫不减。 最离奇的,是那马车前头,竟无人赶车驭马。 “这是怎么回事?老三呢?”殷二爷心下大奇,立刻吩咐手下人上前控制住马车。 在跟班的拉扯牵制下,马车缓缓停下,殷二爷快步走了上去。 掀开车帘一看,马车仍是空空如也。 哪里还能瞧见老三的身影? 殷二爷的眉头,已紧蹙了起来。 而方才还在信誓旦旦要扑杀张大胡子的那群跟班,此刻也俱变了脸色。 “不好!快撤!” 殷二爷沉吟片刻,忽地大惊失色,惊叫出声。 他当先第一步,便是朝两旁停着的军械马车冲去:“快带上军械,撤离出去!” 突发变故,殷二爷最看重的,就是这批军械。 若是弄丢了军械,麻烦就大了。 他赶忙冲到排头的那架简陋马车前,那马车后半部分,乃是个大大的敞口车斗,上面装了满满当当的军械。而在军械之上,则是厚厚的麻布遮挡。 殷二爷猛地跃到马车上,随即厉声呼喝:“快走,先分散逃离,咱们老地方回合!” 他夺过马鞭,便即要挥鞭催马,赶紧离开。 可不待他挥出马鞭,便有一支利箭,自远处激射而来。 那利箭并非飞向他殷二爷,却是正中他身旁的车夫。 那车夫被一箭射中,疼地哇哇直叫,随即翻滚下去。 殷二爷心下一惊,果然有诈! 他这时才忽地明白过来:“那张大胡子,竟是……竟是有意要抢夺咱们的军械!” “狗日的张老三,你……你不得好死!” 这时候,他倒义正辞严骂将起来,全然忘了先前自己正打算杀人夺财。 这一声骂过,很快便有铺天盖地的箭雨飞驰而来。 更叫殷二爷惊骇的,是此刻四面八方,都有无数衣着齐整,身形矫健的官军杀了过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黎明之前 全都拿下了?」小院之外,李佑凝望那斜阳之下的农家小院。 小院内外血迹斑斑,与殷红的夕阳余霞交相辉映。 一脸兴奋的胡泰来小跑了过来,拱手禀报:「殿下,殷二爷麾下一干要犯,尽数拿下。那殷二爷殊死抵抗,被我弟兄射了一箭伤了胳膊,如今也已被押了起来。」 「很好!」李佑看了看四周战场,摆摆手道,「打扫战场,派人在周边巡守,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立即拿下!」 「其余人等,随本王进院,审问案犯!」 与张大胡子、秦理二人一同进院,老远便看见一脸血污,被绑缚在大厅中的殷二爷,他此刻正低头喘着粗气。 一看到李佑几人,尤其是看到张大胡子时,那殷二爷的眼神,立刻变得凶戾无比。 「张老三,你这背信弃义东西,竟然做了官军的走狗!」 虽是受绑被缚,殷二爷的气势倒不减分毫,看样子是不想给他自己留半分余地了。 张大胡子当然不能叫他白骂,反唇相讥道:「说老夫背信弃义,你也配?方才是哪个狗娘养的要杀人劫财了?」 先前对方商量毒计时,张大胡子早早地就领着亲兵守在外围,早就将他们的计谋听了个清清楚楚。 「哼,老子要杀你,那是为了报仇。你个老匹夫……」 殷二爷仍在骂骂咧咧,李佑已拉了张大胡子到一边来,避开了这场口舌之争。 现在这当口,最重要的是查案,相互对喷毫无意义。 李佑唤来胡泰来,吩咐他将所有要犯单独隔离,逐一审问,务求问出任何有关军械的线索。 现在这会儿,他已能断定,这军械出自刘大亮之手,但仍没有确切的实据。 若能审问出证据,明日一早便可带了人证物证前去盘查都督府。 胡泰来已带了人到了那农家小舍里审问起来,里面皮鞭呼哨,呼喝声不绝于耳。 想也知道,那场景一定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李佑不想参与其中,他对于审犯问案并无特长,便将这事交给专业的人来操办。 拉了秦理与张大胡子二人到了院中,择了处干净地方坐了下来,三人一道研究起接下来的行动规划。 「依我看,倒不如连夜赶回州城,今晚便将那都督府的军械库给查封了!」 张大胡子一向是雷厉风行,他所提的建议也较为干脆利落:「虽说咱已将殷二爷一干人全部抓捕,但难保刘大亮察觉出端倪。」 他的担忧,是刘大亮那边察觉出情况有变,提前做出防备。 这想法当然没毛病,但李佑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带了亲军赶回历城,怕已是半夜了。 李佑蹙眉道:「无非多拖几个时辰,倒不如先将殷二爷仔细审问一遭,或许能从他身上盘问出证据来。」 连夜审问,再趁着下半夜赶回州城,明日一早便能赶到都督府。 再者说来,他要盘查军械库,也得那刘大亮在场才行。 若是强闯都督府,背着刘大亮强行打开军械库盘查,怕会落入口实。 这一路走来,李佑都尽量选择最稳妥的路子,实在不愿在最后时刻兵行险招。 张大胡子似是不大满意:「依老夫看来,这殷老二身上是问不出结果的……」 秦理在旁帮劝:「饶是如此,也得等到明日一早,都督府开衙之后,才能光明正大地前去质问调查。若是强行封了都督府,对方就有狡辩的余地了。」 你早早地封了都督府,天晓得你的人在衙府里做了什么? 万一刘大亮狡辩,说李佑的亲兵故意取了军械,再栽赃陷害呢? 李佑想了想,肯定道:「还是秦理说得在理,咱们明日一早直接杀到都督府,当着那刘大亮的面查验他军械库,才能叫他说不出话来。」 张大胡子仍在挣扎:「可……可万一这边的消息走漏了呢?殷老三虽然被抓了,可别忘了,刘大亮才是真正的卖主。他卖的军械,总要收钱的。万一他们约定好了,交易后即刻联系怎么办?」 张大胡子担心的是,对方在事成之后,有既定的接头规定,相互报告平安。 现在殷二爷被捕,无法向刘大亮通报,那边即刻便会知道事情生变。 李佑想了想,倒并非没这种可能,虽说两地相隔数十里,但只要约定好以飞鸽传信,消息很快便能从临邑县传到州城。 若他们真有既定的约定信号,此时怕那刘大亮已得到消息。 但李佑倒并不太担心消息外泄:「即便刘大亮得知消息,一夜之间,他去哪找那么多军械填补军械库?」 李佑手上,掌握了刘大亮卖出的两批军械,加起来有数千军械。 也就是说,那军械存量的缺口,至少也有几千之多。 这么大的缺口,刘大亮若能在一晚上就填补上,那他何至于靠贩卖军械盈利? 见张大胡子仍有担忧,李佑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前辈若实在不放心,我这就派人前去州城,暗中盯牢那都督府。这样一来,便能确保万事无虞!」 这样一来,刘大亮便无法连夜调运军械,补充那军械库,可做到万无一失。 虽然李佑心底明白,刘大亮决弄不来那么多军械弥补缺失,但稳妥起见,派人去守着也并无坏处。 这般处置,叫张大胡子放心了不少,他点了点头不再争辩。 他那边安静下来,倒是一直沉静的秦理又忽地抬头:「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咱们得分人去查一查。」 李佑和张大胡子都抬头望向了他。 秦理抿了抿嘴:「那批押运军械的军士,现在的下落还没摸清楚。」 说起来,这批军士的行为实在奇怪,完成了交易,并不回都督府,却反而躲进了大山里。 李佑猜想,这批人或许就是专职做这隐秘勾当的,为求稳妥,刘大亮将他们隐蔽在州城之外,防止被人跟哨调查。 这是规避风险的常规手段。 秦理继续道:「这批人的下落不可不查,将他们揪出来,查实身份,便能坐实刘大亮的罪行!」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八十六章黎明之前免费阅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分兵两路 不错,那些人也不能放过!」 一提起押运军械的那批军士,张大胡子又激动了起来:「证据不必嫌多,咱们当做好两手准备,一面盘查他的军械库,另一面派人去华山,捉住那批军士。」 他将两只手都攥起拳头来,比了个两手抓的手势:「齐头并进,一定要确保捉住那刘大亮!」 他这般义愤填膺,显得莫名喜感。 事实上,李佑和秦理都有十成十的理由,去找那刘大亮的麻烦。倒是张大胡子,原本就与刘大亮毫无干系。 结果反倒是他最上心积极,恨不能将刘大亮碎尸万段。 说这人公忠体国,最恨这卖国器营私利的小人吧,他娘的是个绿林草莽,说夸张些,他张大胡子也算是半个土匪。 这样一个土匪模样的人,倒对那贪赃枉法之事格外气愤…… 当然,这其中道理也好理解——张大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想是受过不少贪官败吏的刁难的。 但以他的身份,有这般激动表现,还是叫李佑忍俊不禁。 李佑抬了头瞄了眼,见秦理此刻也斜眼朝张大胡子瞥着,似也在憋笑。 「怎么?」张大胡子似是察觉了他二人心态,挺了胸膛道,「老夫舍了面皮替你俩小子出头,你二人不感恩图报,还要揶揄戏弄老夫?」 「不敢不敢!」李佑赶忙笑着摆手,「那前辈有何高见?要知道那华山一带地形复杂,咱们怕是难以寻到那伙人的踪迹。」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便神气了起来。 他眯眼摇头晃脑地「思量」了一番,随后又拈着胡须,悠悠开口:「说起那华山一带,老夫倒是熟悉滴……」 「那山脚下的莲子湖水域,地形复杂,蔓草芦苇成片,寻常人深入其间,怕是连个方向都找不准的……」 他所说的那「莲子湖」,便在华山之下,那片水域与其说是「湖」,不如说是数片水塘共同组建而成的水域。 那一带全是沼泽和浅水塘组建,共同组建出一大片无法行走的湿地,这一大片湿地,便组建成了「莲子湖」。 在那里,靠双脚或是马车,都是行不了路的。 大船也不行——有的地方水深不够,很容易搁浅。 只有那极小的渔舟,或是江南水乡通行的那种乌篷小舟,才能在其中通行。 只有那种小舟,能在沼泽、芦苇遍生的水域中寻出狭窄水道,灵活穿行。 张大胡子活灵活现地显摆一番,就差将「快求我帮你」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李佑只好顺势拱手:「那……寻找那伙军士的重任,非前辈莫属了?」 张大胡子两手环胸,将头微微昂了起来,只拿他那白胡子对着李佑二人:「方才不还嫌老头子我啰嗦么?」 「哪有的事?」李佑赶忙打着哈哈,「前辈见多识广、深谋远虑,我们两个小子哪敢讥讽前辈?」 「要将那刘大亮定罪,还得靠前辈这样的主心骨在前引领,才能成事!」 一番彩虹屁,吹得张大胡子眉飞色舞,连颌下的络腮白须都在颤动:「哈哈哈,算你小子有点眼力。」 他得意了片刻,才摆摆手:「罢了罢了,查访水道本就是老夫所长,我便替你跑一趟吧!」 李佑赶忙拱手:「如此便辛苦前辈了!」 他赶忙唤来胡泰来,让他传唤来先前跟踪过那伙军士的侍卫,跟着张大胡子一道,出发华山。 张大胡子多年纵横水道,在水上的经验相当丰富,唯有他,方能找到那伙军士,给刘大亮定下死罪。 审问还在继续,那屋里头先前还能听到惨号和挥动皮鞭的声音,到了天黑时分,声音渐渐平息,只偶尔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想来,里面的人该招的也都招了,剩下的便是些硬茬子了。 李佑和秦理走到堂门口,朝里面看了看,那殷二爷被五花大绑,此刻正被倒吊在墙根旁。 他似是昏死过去,一动也不动。 而在他身旁,胡泰来正指挥着几个侍卫提了桶水,缓缓朝他胸腹位置倾灌。 因为是头朝下的缘故,那水自胸腹位置一直流到他的头上,漫过下巴,直钻他的口鼻。 看起来,这像是某种水刑,为的是模仿溺水窒息的痛楚,借以逼迫犯人招供。 那殷二爷被水淹得身子直颤,连连咳嗽,口鼻处不断喷出水来,看上去十分痛苦。 过得片刻,胡泰来又挥了挥手,喝停了侍卫,凑上去问道:「说不不说,那批军械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殷二爷仍是一个劲地咳个不停,却仍紧闭双目,死死不开口。 「你这犟货,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胡泰来咬了咬牙,又一招手:「给老子继续招呼!」 说话间,他已看到李佑二人,他又摆了摆手,将皮鞭交给手下人,随即又小跑了出来。 李佑笑着问道:「怎么样了?」 胡泰来苦涩摇头:「殿下也看着了,这小子冥顽不灵,死活不肯招供。小的已使尽了法子,都撬不开他的嘴……」 胡泰来一头是汗,看来的确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李佑苦笑摇头:「看来指望这家伙指认刘大亮,是不大可能了……」 秦理一直在低头沉吟,这时候却忽地抬头,朝天上望了望。 他这是在看天色:「从这里到都督府,大军行军过去,少说要两个时辰。咱们得估量好时间,早作准备。」 李佑点点头:「这一点我自是知道的。」 一直在殷二爷身上浪费时间,肯定不是个事儿。 还得抓紧时间赶去都督府,盘查军械库呢! 李佑想了想,对胡泰来吩咐道:「子时一过,咱们便要动身。你趁最后这点时间再努把力,若实在撬不开他的口……」 他叹了口气:「也只好明日到了都督府,去军械库里见真章了!」 「欸!」胡泰来点了点头,随即撩了衣袖,又埋身回了堂内。 皮鞭声、泼水声仍在继续,但希望却越来越小。 等到明月升至正中,李佑终是将忍不住。 「不等了,咱现在出发,杀到都督府去!」 「就凭咱们手上的证据,若再查出军械库库存不对,便足够给那刘大亮定罪了!」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八十七章分兵两路免费阅读. 第二百八十八章 先礼后兵 在都督府里,赵朗、苏峻这些小官儿,通常都是按时上值,认真办差的。 但长史刘大亮,作为事实上的一把手,自然是要享受些优待的。 每日晚来他一两个时辰,到了衙中再睡他两个时辰,吃些点心果子,消磨些时间,熬到散值,这便是刘大亮每日常态。 但是今日,刘大亮来得极早。 因为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军械卖出去了,总该收钱了。 早早地来到衙中,刘大亮刚刚坐稳了身子,便叫小吏去传唤赵朗前来问话。 小吏很快便出了门,没过一会儿又带回个人来。 但叫刘大亮奇怪的是,这回带回来的,却并非是兵曹赵朗,而是仓曹苏峻。 「怎么是你?赵朗呢?」一见苏峻,刘大亮便蹙了眉头。 那苏峻此刻一脸凝肃,他回头先关了门,才匆匆到了衙案前,低声道:「大人,似乎是出事了……」 「出事?」刘大亮的脸色已有些泛白了,「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那……」 他话未说完,苏峻已点头接了上去:「本来昨日,那姓殷的该给赵兵曹飞鸽传信的。可是……可是那姓殷的现在音信全无。赵兵曹记挂着那批军械款资,早早地就出城前往临邑,说是要去问一问情况。」 「什么?」 刘大亮猛地尖叫出来,但旋即他又赶忙捂了嘴,坐回了案席上。 双目圆瞪,朝苏峻望了望,刘大亮才又低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大人莫急,莫急!」苏峻按了按手,宽慰道,「兴许是那姓殷的卖了军械,心下高兴吃酒吃多了,这才误了时辰。赵兵曹此时过去,不过是图个稳妥罢了。」 刘大亮蹙起眉头,缓缓摇头:「那姓殷的是赵朗一手扶起来的,他敢因私忘公,误了咱们的大事?」 「情况尚不明朗,咱们也不好妄加猜测啊!」苏峻凑上去道,「倒不如先等赵朗去探一探情况,赵兵曹对那姓殷的了如指掌,连他老家婆娘在哪都一清二楚,相信他能找到那姓殷的。」 刘大亮仍是一脸沉肃:「怕就怕,这事儿不是那姓殷的搞鬼,而是另有人强扣了姓殷的……」 「强扣了殷二……」苏峻沉声嗫嚅,忽地双眉一抬,两眼瞪大,「大人的意思是……」 他正吃吃惊叹,忽地听见外面敲门声大作。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很是急促,还伴着门口小吏的催促:「大人,不好了,齐……齐王殿下来了……」 一听到「齐王」二字,刘大亮和苏峻都猛地一震。 李佑自回齐州以来,从没有来过都督府,他今日到访,是有何事? 而正巧,今日那姓殷的又出了这般变故,这其中会不会…… 两人正思虑间,那小吏又添补道:「齐王殿下他……他带了不少人来,有州衙的官吏,还有……还有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呢!」 州衙官吏? 刘大亮二人心下一惊,李佑这回兴师动众,定是暗藏杀机。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怎么办?要不要……」苏峻已咬了牙,将拳头狠狠一攥。 刘大亮脸色煞白,却仍强自摇头:「人家堂堂皇子,又是都督府长官。他登门造访,你二话不说就亮杀招,是要造反吗?」 他随即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眯眼咬牙道:「走,咱们去会会他!」 都督府大堂内,李佑带着一干人等安坐于此。 这堂中人物不少,李佑自不必说,陪同而来的还有齐州长史阴弘智,齐州别驾参军等诸多属官。 另外被封作历城县公的武将世勋秦县公也跟了过来。 再加上都督府中的官员,几乎全齐州的重要人物,都已齐聚一堂。 李佑一大早就来了这里,早早地派人将都督府前后几个大门给守了住。 那军械库,就在都督府衙内,只要将大门紧守,任他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办完这一切,李佑才开始琢磨,要如何收拾刘大亮。 他倒卖军械,这事已经查实,军械库中数目对不上号,这也几可断定。 关键就在于,必须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罪行昭彰于世,叫他无可抵赖。 自然,来见证的人越多越好。 于是李佑拉来了阴弘智,找来了州衙诸多属官。 再加上历城县公秦理,这么多中间人在旁作证,可谓是众目共睹。 大家先礼后兵,摆事实讲证据,逼你刘大亮打开库房,验证军械数目。 若是你不依,那我守在门外的亲兵卫队可就不客气了! 虽说都督府权掌数州之兵,但那些府兵大多分散于各地,并不在齐州都督府。 再者说来,除了他都督府直辖的心腹府兵外,其他人会不会为刘大亮卖命,还在两说。 李佑心中规划盘算着,刘大亮已大步踱了出来。 「齐王殿下,阴长史,秦县公,诸位真是稀客啊!」 刘大亮拱手陪着笑脸,看起来极是谄媚:「什么风将您这些大人物吹了过来,真叫下官蓬荜生辉啊!」 他这表面功夫倒是到位,李佑也已笑着站了起身:「刘长史许久未见,气色愈见好了。」 刘大亮红光满面,的确显得又胖了一些。 「啊哈哈……」刘大亮假笑了阵儿,「不敢不敢,下官未能尽心替殿下效命,实在该死。」 先前只算是打过照面,走一走官场上常见的寒暄流程。 按规矩,接下来便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刘大亮又环视一圈,拱着手朝李佑道:「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看他脸上表情,的确是一脸无辜且无知,就好似全没猜到李佑来意。 也不知道他是知道毫不知情,还是演技太好。 李佑笑了笑,缓缓开口:「昨日,本王在临邑县查到一伙贩卖军械的匪贼,查获了一大批军械!」 说这话时,李佑死死盯着刘大亮,注意他的表情神态。 刘大亮在听到「临邑县」时,眉头已倏地一跳。 而当他听到「军械」二字时,他的瞳孔又猛地一缩。 饶是他控制得极好,脸上没作出任何大的表情动作,但这细微神态,早已将其心中反响,表征得明明白白。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八十八章先礼后兵免费阅读. 第二百八十九章 死到临头 看到刘大亮眉头微颤,李佑的心中激动万分。 因为这就意味着,刘大亮心中有鬼,这事八成有戏! “军械?”刘大亮这时已摆了张好奇面孔,一脸无辜道,“怎么会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李佑笑了笑:“确是不假,那些军械如假包换,都是我大唐甲弩坊出产的规制军械。” 他随即踏前两步,离刘大亮更近了些:“那上千支军械,在我齐州出现,这事总要来问一问刘长史您的,对吧?” 李佑故意将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出来,就是要故意挑逗刘大亮。 附近数州的所有军械,都归他刘大亮统管,出了问题,不找他找谁? 刘大亮听后讪讪一笑:“这……这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地方上的折冲府……” “不会!”李佑已断然摇头,打断了他:“那么大的数量,折冲府可拿不出来……” 折冲府,便是地方上的府兵机构,算作是府兵的最小单元。 但那折冲府最多几百人,顶天了也不过一千出头。 而折冲府的士兵,也并非每人都能领到军制兵械,相当一部分府兵,平日所使的,是自备的轻制兵器,如横刀之类不属于管制兵器范畴内的兵刃。 真正下发到折冲府的军械,其实并不多。 所以折冲府绝拿不出那么多军械。 李佑笃定道:“那么多军械,唯有这都督府才拿得出来。” “这……”刘大亮已经语塞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退,朝离他最近的苏峻凑了凑。 李佑分明看到,他二人已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接间,传递了不少讯息。 李佑当然不会给他二人私下商议的机会,立马追了过去:“刘长史,并非我等刻意刁难。实在是那军械案牵涉甚重,又干系到刘长史的清白。” 他挺直胸膛,义正辞严道:“为了洗清刘长史的清白,我等必须要前往军械库,仔细盘查军械数量!” 刘大亮的眼珠,很明显地转动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 毫无疑问,这个提议,将了他的军,叫他陷入死地。 见刘大亮迟疑不定,李佑自然不会给时间容他思量,这时又抢步上前:“怎么,刘长史不愿自证清白吗?” “哼!” 正当此时,身后的桌子被人拍响,阴弘智已冷哼着站起身来。 大步迈到李佑身边,阴弘智也冷冷道:“刘长史莫要忘了,殿下才是齐州都督,是这都督府之主。莫说如今军械出了纰漏,便是没出任何问题,他要来盘查军械库,也在职权之内!” 阴弘智本就英武非常,此刻吹胡子瞪眼睛,更显得威压十足。 而另一边,身材肥胖的刘大亮,就相形见绌了。 再说阴弘智的话,本就没错:虽说皇子遥领都督,本只是虚职,并不管事。但李佑身在齐州,本就是齐地之主。齐州境内一切军政要务,尽归李佑统领调派。 哪里容得下你刘大亮反对的份儿? 阴弘智这一逼迫,又叫刘大亮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身子已在颤抖,嘴里这这那那却是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李佑绝不肯再容他拖延下去,挺了挺胸膛,随即道:“刘长史,你还是快领我们去那军械库看一看吧!” 嘴上说着要刘大亮引领,但李佑却是自作主张抢步而出。 不拿实际行动逼迫刘大亮,指不定他要拖延多久。 “慢!” 正当这时,刘大亮终于说出话来。 他猛地抬手:“殿下,您说缴获军械,总得拿出来要下官瞧一瞧吧!” 他似乎尚未死心,还盼着李佑是在故意诈他。 李佑冷哼一声,这胖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成全他好了。 量你再拖延,也拖不过半刻钟。 再者说来,李佑早已安排了胡泰来攀高而望,将那军械库牢牢盯防了住。刘大亮若是想趁机搞鬼,定会被发现。 李佑当下招了手:“将那军械取来,叫刘长史验证一二。” 随即便有侍卫抱来一捆长枪,那长枪形制规整,寒光熠熠,端得是百兵之王的气势。 在那长枪尾部,枪纂之上,还簪刻着标准的“唐”字样式。 毫无疑问,这就是甲弩坊所出的军制长枪! 那长枪被抱了上来,刘大亮已带着苏峻走了过去,取过一支长枪细细端详。 只看第一眼,他二人的脸色,便煞然惨白。 先前提及军械,还没给他俩这般震撼,如今看到实物,想他们已是确认,军械确实已落入李佑手中。 这二人有如此反应,全在李佑意料之中。 李佑趁着他两人震撼之际,高声呼喝:“刘长史,这下你该看清了吧!本王不曾骗你,的确已缴获一批军械。” 刘大亮似乎还沉浸在震惊惶恐里,没能抽出身来。 他的身子已在颤抖,那一身肥肉也随之颤动起来。 乍一望去,刘大亮好似一只瑟瑟发抖,正等着宰杀的肥猪,眼看着死期降临,却毫无办法。 李佑心中激动异常,回想起刘大亮坑害自己的往事,他恨不能早早地将其碎尸万段。 此刻只差那最后一步,他绝不愿再拖延下去:“刘长史,请吧!” 阴弘智也已上前,揽住了刘大亮的肩头:“我说刘长史,别再拖拖拉拉了。赶紧开了库房,自证了清白,莫要因此与殿下生了嫌隙,起了怀疑才是!” 他将刘大亮往腋下一夹,几乎是拖着刘大亮走了出去。 见他动身,李佑终是长舒口气,回身朝秦理使了个眼色,他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军械库房,那库房被两把大锁牢牢锁住,锁头上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阴弘智将刘大亮揽到了门前,指了指门:“刘长史,快些开门吧!” 刘大亮这时似乎才回过神来,他面带惶然地看了看李佑,又看了看周身官吏们,这才身子一抖。 “去,去……” 他的手朝外摆了一摆,哑着嗓门道:“将管理库房的小吏招来!” 他这话,自然是对身边的苏峻说的,那苏峻这时已点了头朝衙堂走了过去。 第二百九十章 出人意料 军械库的库房上,有两把大锁,平日里,这两把锁的钥匙,该是由值守的小吏和统管库房的刘大亮各持一把。 很快便有小吏跑了过来,在众人注目下,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锁头。 还剩下一把锁,该由刘大亮亲自打开了。 眼看着刘大亮面如死灰,颓败拖延的样子,李佑心下大爽。 他催促道:「就差你那一把锁了,还不快快打开。」 这一低喝,叫刘大亮的身子又抖了一抖。 他忽地转回身来,直直看着李佑。 他的眼神里,带了些愤恨,又有些不甘,似乎是眼见死到临头,要挑明身份殊死一搏了。 秦理见状,这时已上前一步,挡在了李佑身前。 可那刘大亮,却寸步未动,他绷紧了双眼,恨恨地望着李佑:「殿下的意思,不过是怀疑这军械是我都督府里所出。可是,若这军械库打开,里面军械一件未少,殿下便该信我清白了吧?」 他的话,却是叫李佑未能预料到。 李佑想了想,冷笑道:「刘长史误会了,本王并未怀疑你的清白,相反却一直信任你刘长史!」 他话锋一转:「但这军械流出,不免有些有心人怀疑。如今本王来检察军械库,正是要还你清白啊!」 「还我清白?」刘大亮轻哼了声,这一声冷哼,倒是充满了不屑意味,全然没隐藏对立的立场。 他几乎是咬着牙:「下官的清白,还是下官亲自来证明吧!」 李佑不知他何来的自信,死到临头还大言炎炎。 但撑死也就这一刻了,他也懒得再去争辩。 摊了摊手,李佑轻笑:「刘长史请吧!」 刘大亮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隐隐藏了些诡异。 那种诡异笑容,叫李佑心下,忽地「咯噔」一响。 他没来由地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这事儿还没有结束。 是什么呢? 难道是刘大亮要狡辩,这军械是被人所盗? 又或者,他要将责任全都推给赵朗? 李佑思量之间,刘大亮已掏出了钥匙。 铜制钥匙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李佑被那「叮当」声唤醒,赶忙凝神聚目,死死盯着库房大门。 刘大亮掏出钥匙,很快便伸向那锁头,他的动作,快得叫李佑震惊。 倒不是说当真有多快,事实上刘大亮身形肥硕,动作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只是他取钥匙,开锁,取下锁头,这一系列动作简直是一气呵成,毫不迟滞。 这样的动作,与他先前呆滞、拖延的反应,相差实在太大。 简单来说,刘大亮几乎是换了一个人般。 那锁头被取下,刘大亮已拉动铜环,将那库门打开。 这库房大门显然是经久未开,一被拉动,立即发出「吱吖」的晃动声响。 这「吱吖」声,也晃动着李佑的心神。 李佑忽地心中一震,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大喊:「情况不对!」 刘大亮的前后变化,这门锁上的蛛网、灰尘,以及这库门发出的「吱吖」声响,全都昭示着,这库房该是很久没被人打开过。 可李佑刚刚缴获了两批军械,按理说他的库房最近该是打开过才对。 难道说,他早就将库房中的军械移至他处么? 不应该啊…… 带着犹疑,李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库门。 库门一经打开,旋即露出里面堆叠得满满当当的军械。 长枪重弓,短弩厚甲,一应军械摆放得整整齐齐。 看到这么多军械,李佑旋即皱起眉头来。 而李大亮,此时已从小吏手中取过了登记册子,递了过来:「殿下,具体数目全都登记在此。殿下请清点查证吧!」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带了几分恨意。 这又叫李佑犹豫起来。 照刘大亮的反应,这军械该是出自他手无疑,否则他怎么会有这样愤恨表现? 可此刻刘大亮全无紧张了,比之先前要镇定了许多。 一开始,得知军械被缴获时,他还那般惊惶茫然,怎么到了查验之时,他反而冷静下来? 难道说,这军械库没有问题? 带着疑惑,李佑将那登记册子接了过来,随即甩手递给了身旁侍卫。 侍卫们很快动员起来,有人前往库中一一查验,还有人在旁比对数目。 阴弘智似是看出李佑此刻心中混乱,他凑了上来,低声道:「这登记册子兵部每年都会核查留底,该是错不了的。」 虽说库房中的军械常有变动,兵部那边也不能时时掌控,但总体的数目,该是不会出错的。 即便下发军械到折冲府、各处兵衙,也会在两方账册上留下记录,稍有对不上,便会被立时查出。 也就是说,这册中数目,绝造不了假。 「应验陌刀八百二十柄,实查库内陌刀八百二十柄,查验无误!」 远远地就听见侍卫之间相互呼喊的声音,那陌刀乃是军制长柄大刀,操作难度不小,必须要由专业陌刀大队操持,所以数量并不多,也是第一个被核查清楚的军械。 而这陌刀的数量,却是一件不差。 听到这声呼号,李佑顿时感觉手脚发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般。 他的胸口,自这一下撞击始,便渐渐觉得发堵起来。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当时剿灭扶风寨之时,他分明缴获了大批陌刀。 而现在,陌刀数目没差,就说明,那批缴获的陌刀,并非出自这军械库。 为什么会这样? 李佑脚下发软,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 这时,一只手托了上来,身后的人也站到了李佑右手边。 「怎么回事?」说话的是秦理,方才是他托了李佑站稳了身子,「咱们上回,分明缴了那么多陌刀,为何这库里的陌刀数量,一件不差?」 李佑咽了咽口水:「我也不知道……」 他已眯起眼,朝那刘大亮望了去。 远远能看到,刘大亮正望着库房,不时与苏峻耳语着什么。 而那苏峻,看起来倒很得意,此刻又扭回头来,目带凶光地朝李佑望来。 那眼神,极尽挑衅之能事,看得李佑心火直往上涌……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二百九十章出人意料免费阅读. 第二百九十一章 意外受挫 “启禀殿下,卑职已详细核查过军械库。内中军械并无缺失差漏,一件不少!” 侍卫们很快就将军械库盘点清楚,得出的结论叫李佑瞠目结舌。 “怎么会这样?” 虽说李佑方才已有预警,但此刻听到“军械并无缺失”的消息,还是震惊不已。 他手中,分明有数以千计的军械,那都是切切实实的官制军械,毫无疑问。 而附近数州之内,唯一有能力提供这么多军械的,唯有这都督府。 现在都督府中军械盘查无误,难道,那军械还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再者说来,胡泰来分明看到赵朗与那殷二爷接头。 赵朗与殷二爷之间,该是有秘密交易才对。 可现在的事实,将李佑先前的推测,全盘推翻了。 难道赵朗与殷二爷的接头,和军械无关? 难道方才刘大亮的惊慌失措,也并非心虚? 依照事实推断,最合理的结果便是军械库出现大量亏空。 但目前来看,这结果显然错了。 再反推向前,之前所做的种种推断,全都作废了。 李佑陷入迷茫了。 “嘿嘿,殿下,这军械数量并无缺失,是不是足以证明我们长史大人的清白了?” 苏峻已奸笑着走了上来,他此刻颇有些小人得志的嚣张气态。 可李佑却无力反驳。 这铁一般的事实,已将李佑的思绪扰乱,将他全盘计划全部打散。 “殿下!” 正思虑间,秦理凑了上来低声道:“那赵朗,咱们该将赵朗捉来审问一番。” 对了,赵朗与殷二爷接触,这是毫无疑问的,或许将他抓来,能审出结果来。 李佑回过身,往刘大亮身后看了过去,却是没有发现兵曹赵朗的身影。 看样子,赵朗似乎是被雪藏起来了般。 李佑又赶忙招来一直守候在都督府的侍卫,向其询问赵朗下落。 可侍卫的回复,居然是从头到尾都没见到赵朗。 李佑不由蹙起眉来,他在思索着,要不要当着刘大亮的面,向他询问赵朗下落,又或者直接将赵朗与殷二爷之间的事公之于众。 这时候,苏峻已凑到刘大亮的身边,两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刘大亮经苏峻提点,随即便走了过来。 他的神情,比之先前,已轻松了许多。 拱了手朝李佑行礼,刘大亮道:“殿下,想必下官已洗清冤屈,还望殿下给下官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并不凌厉,但这态度却是嚣张,李佑已然愠怒。 但无需他回话,那边的阴弘智已站了出来。 “交代?你刘长史要什么交代?” “殿下身为齐州都督,核查军械库本是分内之事。怎么,还要你刘长史点头同意?” 阴弘智处事向来简单粗暴,李佑也被他坑过数回。 但唯独这一回,李佑倒喜欢他这处置方式。 刘大亮被顶了回去,显然有所不甘。 他咬了咬牙,随即将手一拱:“下官不敢!” 而李佑在这片刻之间,也已想明白对策。 绝不能再将自己所掌握的讯息,透露给刘大亮。 那赵朗当然要查,但却不是当着刘大亮的面,公然盘问。 赵朗既然不在都督府,显然是刘大亮做了准备,提前将之雪藏。 现在当面质问,刘大亮也绝不会将赵朗交出来。 而且李佑手头上,并没有赵朗勾结殷二爷的铁证——毕竟唯一的见证人,是自己的侍卫,那是做不得证据的。 所以,这桩案子还得自己隐秘地查下去。 今日一行,他已一败涂地,绝不肯再向这刘大亮透露任何讯息。 想到这里,李佑朝刘大亮冷笑了声:“刘长史,既然这批军械并非出自都督府,便也与你无关了。本王也不再叨扰,就此告辞了!” 说着,他便带了一干人等,撤离出都督府。 当然,明面上的人都撤走了,暗中盯梢的侍卫可不能撤走。 刘大亮与这桩案子脱不了干系,无非是现在出了些岔子,证据与事实对不上而已。 一行人返回王府,李佑已是颓丧疲倦至极。 而那阴弘智更是破口大骂:“好个刘大亮,你是没瞧见他后来那得意的样子,真真是岂有此理!” 李佑苦笑:“这事倒是我疏忽了,竟从没想过军械竟不是来自都督府……” 现在一切都陷入混沌,迷雾愈发深重,李佑也越来越糊涂了。 先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都直导向刘大亮是幕后卖主。 可最为关键的一步,那军械库中的库存,却又与事实相悖。 这案子当然得继续查下去,李佑将所有线索重新捋了一遍,想从中找出些线索。 殷二爷那边,还要继续审问。 赵朗与殷二爷有过接触,这个人也得捞过来问一问。 还有那批神秘军士,他们交接完军械,便躲到华山中,自此消失不见——这些人也得继续追查下去。 其他两件事,目前都已有人在着手了,唯一差的,便是调查那赵朗了。 直接去都督府要人,怕是行不通了——现在刘大亮的嫌疑已被洗清,没有理由盘问赵朗。 最好的法子…… 李佑扭转过脸,望了望秦理,见秦理此刻也低眉思索着。 似乎是感应到李佑的视线,秦理居然也在此时抬起头,与李佑互望起来。 只一个眼神交汇,秦理便已站起身来:“我去将那赵朗擒来!” 他倒是与李佑心有灵犀,或许方才,秦理也在思索查案方向。 李佑讪讪笑着:“你也一夜未睡,要不这事交给我王府侍卫?” 秦理摇摇头:“习武之人熬一晚上无甚大碍,这赵朗十分关键,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 此番任务,并非盯梢暗访,而是悄无声息地将那赵朗掳来。 这任务见不得光,难度又大,的确不是寻常人能做到。 相较于侍卫,秦理的身手更好,把握也更大些。 秦理这时已经迈开步子:“刘大亮该已猜出咱们在怀疑他,他一定会通知赵朗隐藏躲避。我现在就去赵朗府邸摸摸底,若是找不到赵朗,怕还要多增派人手,在城中仔细搜查一番。”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兵曹现身 李佑突然驾临,又受挫而归,这一场闹剧看起来刘大亮占得上风。 但此刻回归安定的刘大亮,脸色却并不大好。 都督府中,刘大亮回到自己的廨堂中,他脸色铁青双手颤抖,一点都不像是得胜还朝的样子。 他脚步虚浮地走回自己的胡床边,重重一屁股瘫了上去,随即便像是被人抽去了精神般,有气无力地斜瘫了下去。 他的下唇仍在打颤,双眼也已失神,此刻眼珠乱转,嘴里喃喃自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大人……”后面的苏峻已快步跟了上来,苏峻倒还从容,并未像刘大亮那般垂丧。 一看到苏峻,刘大亮仿佛找到了依仗,赶忙坐直了身子:“你快来说说,这该如何是好!那批军械,果真……” 因为急切,刘大亮的声量并不算小。 “嘘!” 苏峻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扭头回看了堂外。 他一脸谨慎地回过头去,而后将正门合上,才扭头回到刘大亮身边。 “大人,不必紧张。那李佑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么?” 苏峻轻言安抚,随即冷笑道:“方才看那李佑落败而归的模样,想是受挫沮丧,这一回他也没落得好处!” “可是……可是那批军械……”刘大亮仍一脸紧张。 “不要急!”苏峻劝抚道,“大人切莫操切焦急,须知这副表现被李佑看在眼里,只会叫他更加肯定军械之事与咱们有关!” 先前在公堂之上,刘大亮早早地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后来在苏峻提点之下,方才稳住情绪。 听了苏峻的安抚,刘大亮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沉沉呼出。 他这是在安定心神。 可这样的方式似乎起不到作用,刘大亮的眉头仍然紧蹙不休:“可军械已然落入李佑手中,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出这事与本官有关……” 他脸上又慢慢浮现出惶恐:“方圆几百里内,除了咱们都督府,哪里还能流出这么一大批军械啊!” “唉!”苏峻也轻叹口气,“军械既已落入他手,咱们的确陷入被动。” 但他旋即展眉:“可他李佑不也没拿到证据不是?今日他前来搜查军械库,正是为了这批军械出自大人之手。” 刘大亮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强自咬牙:“看来李佑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非要除我而后快了!” “越是在这时候,大人您越好沉着冷静啊!”苏峻凑上前去,一脸恳切道。 “现在那李佑在军械库上输了一筹,他定还会沿着那批军械查下去。大人切莫慌神乱了手脚,以致乱了分寸。须知此时越是紧张,李佑就越吃定大人。所以方才下官才刻意摆出沉重驾势,前去挑衅于他。” 苏峻一番劝慰,总算叫刘大亮的脸色好转了些。 刘大亮低下眉来,自言自语盘算着:“不错,左右那批军械已被他掌握,我再惊慌也于事无补。还是先稳住阵脚,想办法将这事遮掩过去……” 他正自嘀咕着,忽地一抬眉头,惊叫道:“赵朗!赵朗他会不会……” 猛地爬起身来,刘大亮已急切地在堂中来回踱步:“那姓殷的指不定已落入李佑手中,他是赵朗的人,平日里常与赵朗接头传讯。姓殷的一落网,赵朗怕也不安全了。现如今赵朗还去了临邑寻那姓殷的,怕他会被李佑的人逮个正着……” “一旦赵朗落网,后果不堪设想啊!” 说话间,刘大亮已猛地回头,看向苏峻。 他在寻求苏峻的建议,希望看起来仍保持冷静的苏峻,能替他出出主意。 苏峻已幽幽眯起眼来,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 打齐王府出门,秦理便即开始着手,生擒赵朗。 他找到了负责盯防都督府的侍卫,很快问明了赵朗住处所在。 但意外的是,那侍卫告知,赵朗今日一早都未现身,压根没有出现在都督府附近。 考虑到赵朗收到消息躲避隐藏起来,秦理即刻赶到赵府。 赵朗的宅子并不大,不过一个四合小院,占地不过半亩地。 秦理在其府宅对面的客栈中订了间房,特意挑了处三层高的房子,凭着望远镜细细观望。 赵朗家中倒是有人,家眷奴仆加一块,也有四五个人。 这些人活动如常,却是毫无窜逃躲避的迹象。 而赵朗却并未现身,他似乎是不在家中。 秦理一直守到日上中天时分,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正准备要离开,先回王府将消息告知李佑,让他命人搜查。 却在这时,他却见那小院侧门被人打开,院中走出个人来。 秦理当下一惊,赶忙拿起望远镜细细观望。 细一看去,那人一身葛麻衣裳,头上歪歪斜斜顶了个褐色方巾,看上去像是奴仆小厮。 这奴仆走出了门,旋即朝门内人拱了拱手,随即走出了院落,往街市中走去了。 秦理盯着那人望了许久,看他渐渐消失在街市人流中,方才收回目光。 看起来这人并无稀奇,不过是个普通的奴仆。 秦理轻嘘口气,正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他空遐见低头扫了眼赵府,却清晰地看见,那赵府侧门外,竟不知何时停了驾马车。 那马车中下来个身形高壮之人,正朝赵府侧门而去。 这人生得膀大腰圆,身形魁伟至极,他看似很是慌忙,走路如风,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一看他行路姿势,秦理便即认出,此人正是赵朗。 赵朗是兵伍出身,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这样的人秦理见得多了。 拿望远镜细望过去,果然不假,正是赵朗。 赵朗此刻正站在侧门口处,扭头朝四周张望。他似是有些紧张,在躲避着什么,向四周望了一圈后,旋即低头敲起门来。 很快便有奴仆替他开了门,两人见面,那奴仆便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随后又往赵朗手中递了封信笺般的东西。 赵朗得了那信笺,随即快步走入院中,回到自己堂舍。 秦理不由提起精神,他已在想方设法,悄无声息地将赵朗给掳出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 意外频发 在秦理看来,赵朗毋庸置疑与军械案有关。 所以将他抓来,仔细审问清楚,是很有必要的。 但此事须得谨慎,不可被人发现。毕竟李佑已亮明了身份,正在调查军械案。赵朗一失踪,刘大亮立即会怀疑到李佑头上。 到时候若问不出有力证据,刘大亮以此拿势,上折控诉李佑无端拿人,也是个麻烦事。 秦理在赵朗的府宅外守了好几个时辰,一直都在等候机会。 他在等赵朗离府,等赵朗单独出现在无人地带,再好下手。 可赵朗自打入了自己的堂舍,却再没有出来。 甚至连离开堂舍,到小院中走一走的机会都没留给秦理。 一直等了三个时辰,自中午等到日落,又等到天黑,赵朗却一直没再现身。 秦理有些急了,再这样等下去,天彻底黑透了,他的望远镜也不管用了。 仔细想了想,秦理决定放弃最初的打算,改选个更直接的方式。 趁黑掳人! 天色昏暗下来,此时虽尚未入夜,但也已到了万物朦胧之时。 秦理有自信,此时深入赵府,绝不会被人察觉。 想到这里,他下了楼,趁黑摸到了赵府院外。 小院并不高,借着院旁的大树,轻一踮脚便能跃上墙头。 攀上墙头望了望,院中并无人影。 他早就看好了位置,知道赵朗的位置:他此刻正在堂舍最里角,那看似书房的房间。 悄摸溜到那书房外,他四下探了探,见无人在旁,便探过头,沿窗户露出的细小缝隙往房内看了眼。 屋中点着昏黄烛火,借着烛光秦理远远就看到赵朗的身影。 赵朗果然还在房中,他此刻跪坐在硬榻上,正匍在那硬榻上架起的矮桌之上。 那矮桌上堆满了书,赵朗似是看书看迷了神,竟睡死了过去。 秦理心下一喜,此时上前制住赵朗,几乎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之擒走。 他随即将那窗户悄悄打开,想攀身跃进房中。 窗户似是年久未动,只一推动,便发出“咯吱”声响。 秦理赶忙稳住双手,将身子往外藏了藏。可不能将赵朗惊醒,被他发现了形迹。 等了一小会儿,见屋里并未有动静,秦理才又继续动手,缓缓将窗子打开。 再看了一眼,赵朗仍匍匐在桌案上一动不动,秦理终于闪身跃了进去。 刚一跃进屋中,秦理一刻也不敢歇息,随即三两步迈到赵朗身旁,挥手敲击而下。 这时候动作越快越好,抢在赵朗被惊醒之前,一掌劈在他后脖处,便能叫其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秦理早已算计好一切,这一掌劈下,随即摊手出来,将赵朗的身子接住。 因为那一掌的惯性,赵朗被劈得翻身倒下,正好落入秦理手中。 秦理接过赵朗,心中正自狂喜,他赶忙便朝窗户口望了一眼,已在寻摸着逃离路线。 可他刚一扭头,回望怀中的赵朗,却被惊得五脏俱颤。 因为,那赵朗的口鼻处,竟已流出大量淤血,情状可怖至极。 秦理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叫出声。 好在他是武家出身,见惯了生死,这才稳住心神。 再低头一看,见赵朗的面色已是苍白,随手一探,赵朗竟全无气息。 死了? 秦理心下一乱,这才意识到,自己怀中所抱的,竟是具死尸。 刚刚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但这会儿得知赵朗已死,秦理彻底懵住了。 之前所计划的一切都很完美,可到了关键一步,又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此刻的秦理,才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李佑今早时的沮丧。 …… 计划了好些天,本打算今日收网抓鱼,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刘大亮没抓到,反而受了人家一顿奚落嘲讽。 李佑现在的心情,自是不好的。 在后院中晒了一下午太阳,了无生趣地用过晚膳,天刚黑下来,他便独自上床睡下了。 似是瞧出李佑心情不佳,今日连韦敏几人也很小心,走路轻手轻脚。 可饶是如此,躺在榻上的李佑仍没有睡着。 他仍在思虑,这案子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为何那军械库没有丝毫缺漏差失? 按理说,那批军械只可能出自刘大亮手中,而他手下的军械,全都该来自于军械库。 他绝不能再变出一批军械来的。 可是…… 李佑糊涂了:自己手头上这批军械,又是来自何处? 正思量着,韦敏轻柔地走进卧房中:“殿下……” 李佑心知她是来劝慰自己的,摆了摆手:“本王无事,你不要打扰本王。” 思索到关键时候,最怕人来打扰的。 可韦敏却依旧朝榻边走来:“殿下,有客人到了……” “客人?”李佑扭回身,“谁啊?” 大晚上的,又有谁会找上门来? 他忽地想起,今日已分派了两拨人外出执行任务。 这夜间来访的,不是秦理就是张大胡子。 想到这,李佑赶忙从榻上爬起身:“是秦县公还是……” 韦敏已然点头:“正是秦理,他好像……好像……” 韦敏蹙了眉头,一脸的迷惑,似乎是见到什么稀奇的事。 “怎么了?”李佑催促。 韦敏这才解释:“方才秦理驾临,妾身亲去见他,本是想告知他殿下已休息,叫他明日再来。可……” “可秦理看起来一脸惊慌,似是遇着什么事了。他强调叫妾身务必找殿下去,他有重要的事要告知殿下。” 李佑这时已披上了衣裳:“惊慌?” 他印象里,秦理素来冷静沉着的。 韦敏点了点头:“不错,妾身与秦理自小就结识,是知晓他性子的。那孩子性子沉稳得很,极少这般惊慌的。” 听到这,李佑已然猜出,定是秦理在抓捕赵朗时,出现了意外。 他赶忙安抚了韦敏,三两步到了会客的花厅。 秦理此刻正在殿中踱步而行,看起来确是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李佑刚一进厅,便喝问道。 “殿下!”秦理这时已回转过身,抢步迎了过来。 他的额头还挂着冷汗,脸色也稍显苍白,连说话的声儿,也比平常尖锐沙哑了些。 “殿下,出事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接连受挫 “你是说,你一掌下去,将那赵朗给劈死了?” 听秦理说了一通,正说到他探了赵朗鼻息,确定赵朗死讯,李佑已忍不住惊叫出声。 那赵朗可是重要人证啊! 你说你,好端端那么大力,一掌给他…… “不……不是的!” 秦理连连摆手:“他并非我所杀,我习武这么些年,下手是有分寸的,怎么会一掌将其劈死?” “额,倒也是……” 李佑点点头,虽然不懂武艺,但他也知道凭秦理的能耐,该不会错手杀死人。 秦理继续道:“赵朗的死相很是怪异,不像是受外力负伤而死,而是被人下毒……” “下毒?”李佑沉吟片刻,立即叫道,“刘大亮?” 赵朗是军械案的重要人证,想要杀他的人,非刘大亮莫属。 只要赵朗一死,刘大亮与那殷二爷之间的联系,就完全切断了,再想将刘大亮与军械案攀扯上关联,就难了。 秦理蹙起了眉:“我也不知道,但那时我便怀疑有人刻意下毒,所以留心观察了房内情形。” “如何?” 秦理长长吐了口气:“那是间书房,房中最多的就是书本,除此之外只有一桌一榻,小桌上摆了些点心。” “点心?”李佑登时惊道,“那点心该不会就是毒死赵朗的工具?” 秦理已从怀中掏出块暗红色糕点来:“这便是他盘中的枣泥糕,殿下瞧瞧。” 李佑拿起那枣泥糕点,仔细观望着,这糕点早已冰凉,但还散发着淡淡香气。 乍一看,这不过是最寻常的糕点,并无奇怪之处。 现在还不敢确定这糕点有没有毒,李佑只将他放置在桌上,回头再派人仔细调查。 秦理又继续道:“那屋中的地上,还有一摊灰烬,就在那烛灯之下。我怀疑,那是赵朗故意燃火烧的书信之类的东西。” “书信?”李佑好奇道。 “不错!”秦理点头,“我今日观那赵朗回府之时,他府中奴仆好像递给他一封信笺。赵朗拿了那信笺之后,便急匆匆进了书房。我怀疑,那地上的灰烬,就是那封不为人知的书信。” “倒是有可能……”李佑点点头,“那赵朗的尸首呢,还在房中?” “不错!”秦理叹了口气,“我本是想将那尸首带回来,交由殿下好生验一验。但……但方一搬动尸体,便惊动了他府中奴仆。” “什么?”听到这里,李佑心惊道,“你不会叫他府中人发现了吧?” 那赵朗莫名死去,秦理又出现在案发现场,那时叫人撞见,实在难脱嫌疑。 万一他叫人认出身份,被定为杀人罪犯,就麻烦了。 这事多半是刘大亮干的,让他逮着机会,还不栽赃陷害,将杀人罪名安到秦理头上? 秦理摇摇头:“倒是没叫人看到,我一听见动静,旋即从窗户中偷跑了出去。” 他托着腮:“对方最多只看到我的身影,绝没看清我的正脸。” 李佑轻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着桌上的糕点,思虑片刻:“赵朗已死,这军械案怕是更麻烦了。现下张大胡子那边也没有消息,咱们只能借由赵朗的死因盘查下去。” 无论如何,先将赵朗死因查明,才好顺着这突发命案,盘查出军械案的始末来。 秦理似乎还沉浸在迷茫与沮丧里,看得出来,此行失败对他的打击不小。 李佑安抚几句,将他劝了回去。 回过身,李佑又思虑起来。 眼下麻烦事又多了一件,迷雾变得更幽深浓厚了。 李佑想了想,那赵朗已死,这案子必须要破。 只有借着赵朗命案,顺藤摸瓜查出刘大亮身上,才能盘查出军械案的始末来。 他随即找来侍卫,吩咐他们去州衙报案。 要想查案,还得要衙门才行。 州衙的法曹赵广是自己人,又素有办案经验,这案子交到他手上,或许能查出结果来。 再不济,让赵广先凭着法曹身份封锁了现场,待明日天明时,自己再去调查。 忙完这一切,李佑已觉得疲倦异常,昨日熬了个通宵,这会儿虽然还没到深夜,他已困得不行。 回到寝殿,囫囵睡死过去,竟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睡醒之时,见韦敏正在旁守着,似是有事要报。 李佑正好奇间,韦敏已然凑上来了:“殿下,方才州衙赵法曹派人送来了信,说有要事要禀报殿下。” “送信?”李佑有些迷糊,“有什么事直接来说便是,派人送什么信?” 李佑接过韦敏送来的信笺,展开看了眼。 这信的确是法曹赵广派人送来的,信中内容,竟是要李佑出面,替他赵广查一桩案子。 细细一看,这桩案子,正是那赵朗的命案。 李佑懵了,赵朗的命案,分明是自己派人去州衙通知赵广的,怎么到头来,赵广又求上自己来了。 既然人家求上来要自己出面,李佑自是当仁不让。 他立即命人备了马车,依那信中请示,径自到了赵朗的住处。 远远地,就听见赵广那中气十足、又略带争议感的声音:“我乃州衙法曹赵广,尔等竟敢阻挠本官办案,可知这是死罪?” 李佑催马到了近前,才看到赵广此刻正带了一干衙役,等候在那府院门口。 而院门前,却是有一干全副武装的兵士,正阻拦了赵广一干人在院外。 “什么情况?”李佑一下车,赵广便已扭身迎了上来。 “殿下,可算是将您给盼来了!” 赵广看起来很是疲倦,眼里遍布血丝,脸上也胡子邋遢。 “你这是……” 李佑傻傻看了看那院门:“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没进院查案吧?” 赵朗苦笑两声:“昨晚收到殿下指派,下官连夜出门,带了衙役赶到这里。” “可……可待我赶到之时,这院子已被这干兵士给围了住。他们全副武装,决不放我进去。” “当时已是深夜时分,下官不好惊扰殿下,只好先带人在这里守着,防止他们暗中带了尸首离开,毁坏案发现场。” “今日一早,才派了人送信到殿下那里,请殿下前来相助……” 第二百九十五章 案发现场 李佑哭笑不得,他实在没有预料到,赵广在院外守了一夜,竟到现在还没看到尸首。 不用说,这一干兵士,正是刘大亮的手下了。整个齐州府,怕也只有他们能拦得住州衙的人了。 李佑上前两步,大声呼喝道:“你们是哪里的兵士,竟敢阻挠官差办案,还不给我退下?” 见那群兵士理都不理,李佑唯有亮明身份:“吾乃齐王李佑,尔等速速放下兵器,让出道来!” 这一声高喝,总算是有了反应。 那领头的兵士似是这才认出李佑,与身边人耳语一二,随即便上前拱手:“是齐王殿下吗?小的眼拙,不识殿下身份。您请稍待,待小的去院中请来上官。” 他很快溜了进院,没多久,便有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迎了出来。 “哎呀,这不是齐王殿下么?您怎么会到这命案现场来了?” 出来的,竟然是都督府仓曹苏峻。他拱着手,陪着笑脸出来,看上去恶心至极。 李佑冷哼了声:“苏峻,你们都督府何时也查起命案来了?再者说来,你一个仓曹,不去管你的仓库,来查什么案?” 苏峻倒是对答如流:“都督府本就有提调军政要务的职责,再者说这死者乃是我都督府的要员,下官前来查案份属应当。” 说着,他又故作腔调,蹙眉望着李佑:“倒是殿下您,怎么消息这般灵通?死者家属连案子都未曾报过,殿下便派了法曹来查起案子了?” 他摆了副思索模样,又猛地一“咦”:“莫非……殿下对这死者赵朗……格外关照?” 他将那“格外关照”念得阴阳怪气,那言下之意,无非是说李佑与这命案有关。 李佑听得心头火起,反唇相讥道:“我倒是奇怪了,州衙昨晚赶到时,你手下的兵士已堵在这门外了。要说关照这死者赵朗,倒是你苏仓曹更甚吧?” “该不会……你一直盯着这赵朗,他前脚一死,你后脚就来收尸吧?” 双方已针锋相对,彼此也都该摸清了对方脉络。 李佑心知肚明,这赵朗的死,与刘大亮脱不了干系。 想那苏峻也该明白,李佑是派了人盯守赵朗的——否则李佑不可能在无人报案的情况下,大半夜派了赵广来查案。 苏峻被李佑顶了回去,一时竟噎了住,说不出话来。 双方身份毕竟有差,想他苏峻也不敢拿重话来顶嘴。 李佑扬了扬手:“苏仓曹,这案子由本王接手,你带了人退下吧!” “这……怕是不妥吧!”苏峻蹙眉,“赵兵曹是我都督府的人,长史大人有令,要下官严查此案,定要找得真凶,替赵兵曹报仇。下官实不好将这案子转手甩给殿下,叫殿下替都督府操心劳力……” “真凶?”李佑冷哼了声,“这么说来,你们已查清楚,赵朗是被人杀死的了?” “哼!这是自然!”苏峻面目一凝,“本官已查明,赵兵曹死时,有一青衣男子强闯进院,那人定是杀害赵兵曹的真凶无疑!” 一听到苏峻的话,李佑当即吃了一惊。 他所说的“青衣男子”,毫无疑问就是秦理——这整个齐州府,怕也就秦理最爱穿一身青色锦袍了。 秦理昨晚的确说过,他被赵朗府中人看见。 但李佑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在黄昏时分,看清了秦理的穿着衣色。 想那都督府的人,凭着他衣袍材质和颜色,也能推断出秦理的身份。 这下子,杀人嫌犯,竟变成秦理了。 李佑不愿再与苏峻辩驳下去,摆了手:“本王现要进院查案,你无需再说什么,即刻带了你的人离去。” “殿下,这却是不妥的!”那苏峻仍旧坚持,“这死者是我都督府的人……” 他说了一半,似乎又念及李佑的齐州都督身份,知道他说错了话,便又改口:“殿下,下官倒是能让殿下与赵法曹进去,咱们一同查案。” 李佑看了看眼前的兵士,他随行没带多少侍卫,倒也没本钱驱赶走这些兵士。 “罢了罢了!”李佑摆摆手,随即朝赵广道,“赵法曹,咱们先进去看看命案现场吧!” 一路上,李佑忧心不已,秦理的身份,怕已暴露。若那刘大亮凭着这一点,强行将杀人罪责安插到秦理头上,那就麻烦了。 若只在齐州府内,李佑倒还能护得住秦理。 就怕刘大亮一封奏折打上去,这命案就复杂了。 李佑还想顺着这命案查出军械案始末,却是没想到节外生枝,又凭空添了许多麻烦。 很快就到了那命案现场,一间并不算大的书房。 诚如秦理所说,这书房中除了书之外,并没有其他家私器具。 无非一张长方形的坐榻,形如后世的实木沙发,在那坐榻之上,还有一个小桌案。 桌案上摆了个小食盘,盘中堆了几个糕点。 看起来,一切都与秦理所描述的相同,苏峻一行人倒并未破坏案发现场。 李佑又环顾四周,想去寻找秦理所说的那摊灰烬。 可看了看周围,却是没瞧见地上有任何杂物,更瞧不见燃烧所留的灰烬。 烛台倒是有一个,长脚吊高的烛台,就立在坐榻边上。 可却是没瞧见,烛台下方,有任何杂物。 李佑大失所望,果不其然,案发现场还是叫人给破坏了。 他蹲下身,在那地上摸了一把,再抬手一看,手指头已沾了些焦黑的灰屑。 毫无疑问,这烛台下方的焦黑灰烬,已叫人清扫了去。 李佑无奈冷笑,回过头去,正好瞧见那苏峻凌厉的眼神,正盯着自己方才摸过的那一块空地。 他的眼里,有错愕,有震惊,更有做了坏事被人抓着的惊慌失措。 很显然,这处灰烬,正是他苏峻派人清除的。 更有可能的是,那封被烧毁的书信,也是刘大亮派人送来给赵朗的。 说不定,那封被稍毁的书信,正是赵朗的催命符。 而这,也是苏峻连夜赶到这里,将那灰烬铲除的原因所在。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危急时刻 李佑将苏峻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一切。 毫无疑问,杀害赵朗的凶手,正是刘大亮和苏峻。 他二人杀了赵朗,在赵朗死后,又猫哭耗子假慈悲般来到赵府,装模作样替赵朗报仇。 当苏峻看到地上的灰烬,立即想到,这灰烬正是那封催命书信燃烧后留下的余烬,所以立时将之清理干净。 而当苏峻得知,曾有一青衣年轻人闯入案发现场后,他又立即联想到,将杀人罪责,嫁祸给那不速之客。 想明白这些,李佑陷入了担忧。 秦理的身形衣着太好辨认,指不定对方已联想到了他头上。 若是给他们找到证据,证明秦理出现在案发现场,他们定会将罪名栽赃到秦理头上。 想到这里,李佑迅速转身,对跟上来的赵广道:“得赶紧将这案子破获,我怀疑……” 李佑本想将秦理昨晚告知的一切,统统复述给赵广,由他来侦破案件。 毕竟赵广是专业的司法侦稽官员,处理这凶杀案最是擅长。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身后的侍卫给打断了。 “殿下!” 那侍卫凑了上来,随即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此刻这书房中,既有州衙衙役,又有都督府的兵士,人员混杂。 侍卫给李佑抛来个眼神,示意有紧要的事情汇报。 这个侍卫,是李佑早先安排在都督府外守候监视的,他突然造访,定有要事汇报。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便领着侍卫出了门,到了安静角落。 那侍卫旋即凑到李佑耳边:“殿下,方才有兵士快马赶回都督府。没过多久,长史刘大亮便带了一干兵马冲出了都督府,朝北而去!” “什么?”李佑一惊。 刘大亮好端端带了兵马冲出都督府,这是要做什么? 李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胖子要造反。 可细一想来,自己还没将他逼到这地步吧…… 况且他是朝北去的,自己的齐王府在正东向,若是造反,理当先朝自己的齐王府去才对。 那侍卫又补充道:“卑职听到刘大亮在都督府前兴师,他说要带着兵士们,替赵兵曹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李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朝北,替赵朗报仇…… 秦理! 他猛地想起来,秦理的历城县公府,就在城北! “糟了!” 李佑赶忙朝回走去。 定是这苏峻托人将秦理闯入赵朗府中的消息报给了刘大亮,刘大亮得知后,便假惺惺借报仇雪恨强行去捉拿秦理。 李佑当然不会容他得逞! 赶回了书房中,李佑立刻拉过赵广,在他耳边道:“赵法曹,本王有要事离开,你且在这里尽心办案。这赵朗之死,多半是刘大亮和苏峻他们一干人干的,你务要留心!” 交代完,李佑随即出门,上了马车。 他吩咐侍卫赶忙回王府调兵,自己则坐着马车先杀往历城县公府。 马车飞奔疾行,很快就到了城北。 历城县公府外,此时已围满了兵士,领头的自然是肥硕的长史刘大亮。 而县公府的大门口,也已有全副武装的家将,在秦猛、秦烈的带领之下,持兵与之对峙。 “呔,哪个鸟毛,敢带兵硬闯我历城县公府?是活腻歪了?” 秦猛单手提了大斧,直指刘大亮,呼声如雷,声震四方。 那大斧乍看该有上百斤,寻常人双手都抱不住,可在他手中,竟和寻常枪棍一般如臂指使,着实有些骇人。 他这一声呼喝,又壮了身后家将的气势,不少人已将刀斧扬起,朝外呼喝而去。 相较之下,都督府这边的兵士,气势就若了许多。 但这边胜就胜在人多势众,兵数比之县公府的家将要多上几倍。 刘大亮挺着肚子站在兵堆中,扯着嗓门吼道:“秦理,你涉嫌杀害我都督府兵曹赵朗,罪无可赦,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他的嗓门尖锐阴冷,听起来活像个太监。 好在身后兵士们很快也呼喝起来,替刘大亮助涨了不少声势。 “什么狗屁倒灶的罪无可赦,你他娘的少在这里放狗屁!” 秦猛猛地一喝,提着大斧抵在了门口。 他身板儿厚重,此刻站在门前,颇有些万夫不当之势:“谁敢强闯我县公府,先过我这一关!” “当!” 秦猛将那大斧重重坠在地上,溅出火花无数。 “哼!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大亮咬牙切齿,眯眼瞪着那大门口:“本官乃是都督府长史,权掌齐州兵、政事务,今日前来捉拿杀人凶手,谁敢阻挠,便是反叛!” “来啊!”他胖手一指,直指向秦猛等人,“给本官将那一干反叛,全都拿了!” 说话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戾,几乎是咬着牙齿挤出几个狠辣字眼:“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他一声高喝,立时得到众多兵士的响应。 兵士们将长枪利箭亮了出来,刀兵绽放凶光,在这盛夏烈日之下,仍散发着冷酷寒意。 虽说县公府的家将们个个身手利落,可若拉开了架势比起枪箭这等战场杀伐手段时,他们仍比不过都督府的兵士。 倒并非是他们不懂杀伐,事实上这些人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哪里不懂那十荡十诀的杀伐手段? 只是在战场上,一个人身手再灵活,也躲不过如雨的利箭,躲不过数十知一齐刺来、闪着寒芒的尖枪。 人数的差距太大了啊! 可面对如此逆境,家将们并未后退半步。 他们秉气凝神,全情贯注,随时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杀!冲进去,活捉秦理!若有阻拦抵抗,但杀无妨!” 刘大亮的声音在兵士之中响了起来。 无数兵士们架起弓箭,逼了上前。 就在这时,“嗖”地一声,一杆亮银枪自门内飞出,直穿过人群,飞向那刘大亮。 所有人都能认得出,这杆亮银枪,正是秦理平日惯使的那杆兵器。 亮银枪如一道利箭,速度极快,一经射出,转瞬便到了刘大亮身前。 那刘大亮方才还在厉喝,这会儿已被吓得面无人色。 第二百九十七章 形迹败露 面对直飞过来的银枪,刘大亮当然是想逃的。 可他那肥硕的身子,似是不大听话。 脚下像是生了根,拔也拔不出,沉重的身子被死死坠在地上,只能傻愣愣看着长枪飞来。 “锵!” 长枪激射而至,却并未射中刘大亮,而是恰好落在刘大亮脚下,直在他两脚中间落地。 见没射中自己,刘大亮终是长舒口气,身子瘫软下来。 可刚一放松,刘大亮却又突遭横祸。 那枪头直扎进地里,枪杆却因惯性力,仍是朝前崩了去。 这枪杆一弹,竟是正中刘大亮面门。 “哎哟!” 刘大亮被那枪杆自下而上打个正着,脸上已留下一道淤痕。 那渝痕自脑门一路朝下,贯至鼻梁,再到下颌,将刘大亮那张胖脸一分为二,看上去颇为喜感。 与此同时,在诸多家将的环簇之下,一身青衣的秦理纵身跃出。 “好你个刘大亮,竟敢带兵强闯我县公府,当真是不知死活!” 秦理容光焕发,一马当先站在家将正前方,显得精神奕奕。 而刘大亮挨了那一下,显得更是愤怒。 他抬了手:“给我拿下要犯秦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刘大亮拼了命地嘶吼,调门起得太高,声音早已喊破。 而他身边的兵士们,早已将弓箭架起,枪戟亮出,直逼向秦理一众。 战势一触即发。 “住手!” 正当这时,一驾镶金嵌玉,豪阔非常的马车,自远处驶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如长虹般贯过两方军阵的长啸。 所有人都被震了住,呆滞下来。 便是连刘大亮,也下意识愣了一愣。 在所有人注目之下,一身明黄锦衣,身形清逸的李佑下得马车来。 一声断喝喊停了战事,李佑精神抖擞地下了马车。 他当中立在双方阵营之中,横空将两拨人给挡了住。 在众人注目之下,李佑轻嘘了口气,擦了擦额角汗珠。 总算是赶上了…… 李佑当真庆幸,好在自己曾派人留驻在都督府外,凑巧看到了这场刀兵之祸。 “齐王?” 秦理有些吃惊,他赶忙朝李佑拱手,带着一干家将齐声喝道:“见过齐王殿下!” 这一声“殿下”喊过,都督府的兵士们也被震了住,他们纷纷退缩两步,犹豫地看向了刘大亮。 刘大亮此刻显然也很震惊,他呆滞地看着李佑,隔了好久才恍然回过神来。 朝前走了两步,眯眼凝望着李佑,刘大亮终于还是拱了拱手:“见……见过齐王殿下……” 也不知道方才凝望李佑时,他心底所想的,究竟是暴起发难、当场作乱,还是计算得失,企图蒙混过关。 不过他总归是拱手行了礼,这一举动已足够叫他身后的兵士们认清李佑身份。 兵士们已放下弓箭长枪,齐齐单膝下跪,朝李佑行了一礼。 李佑冷眼看着刘大亮,昂着头道:“刘长史,你兴师动众到这县公府来,是要做什么?” 刘大亮咬着牙:“禀殿下,都督府兵曹参军赵朗,于昨日傍晚在自家府中被人杀害。经其家中仆从指认,案犯正是这历城县公秦理。下官今日引兵前来,正是要提调秦县公回衙,审问断案。” 他说得头头是道,倒真像是秦理被人认出了般。 李佑冷哼了声:“这么说来,那赵家仆从是看见秦县公闯到赵府了?” 李佑分明记得,秦理压根就没有被人看见,刘大亮这般说,不过是替他强闯县公府的行为找借口罢了。 “额……是……的确如此!”被李佑质疑,刘大亮显得犹豫起来。 “嗯?”李佑轻咦一声,“本王再问一次,那赵家仆从的确看见秦县公了?” 他压低了嗓门,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了几分威严。 这一问,倒逼得刘大亮又改了口:“那……那仆从撞见有一青衣锦袍男子强闯进院,从赵兵曹的书房中逃窜而出。” 李佑冷笑两声:“只凭一袭青袍,你就敢断定要犯是秦县公?刘长史,你这断案的手法,实在拙劣了些吧!” 刘大亮这一回倒并未慌张,他冷哼了两声,随即扬起头道:“殿下有所不知,那秦县公当日犯下凶杀案前,曾在赵府外的客栈住过一天。” 他这话说得极慢,语气却极沉稳淡定。 当李佑听到客栈之时,心中便已沉了下来。 他印象中,秦理的确说过,曾在外围观察过赵朗的府邸。 李佑回过头看了看秦理,秦理的脸色果然已有了细微变化,他蹙起眉,给李佑一个肯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这刘大亮所说的客栈之事,的确不假。 李佑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查到这些。 想来,是那苏峻到了案发现场,听到赵家仆从说起那青衣人时,便联想到了秦理。 苏峻定是派人拿了秦理的画像,在赵府附近盘查了一圈,才确定了秦理身份。 而后,苏峻才派人将这事告知刘大亮,才有了刘大亮引兵捉拿秦理这一幕。 刘大亮仍在喋喋不休:“卑职派人在周边调查,曾拿着秦县公的画像询问过那客栈掌柜,确认了秦县公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面上已现出得意神情:“秦理杀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下官依律拿他,殿下难道要妄顾律令,强行保他么?” 刘大亮脸上的笑意已遏止不住,连带着那一脸肥肉都在微颤。 李佑却只能眼看着他嚣张跋扈,一时找不出理由反驳于他。 就目前的证据看,秦理的确是最大嫌犯。刘大亮来抓他,实在情理之中。 但李佑当然不能叫秦理落入刘大亮之手,那家伙存了什么心思,李佑再清楚不过了。 冷哼了声,李佑轻蔑道:“莫说那客栈掌柜是否看走眼,便是秦县公在那客栈住了一日,就能断定他是杀人真凶?你凭这么个莫须有的借口,便要来拿当朝县公,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刘大亮针锋相对:“是与不是,将秦县公请回去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殿下如此回护,难道是担心秦县公当真是杀人凶手?” 第二百九十八章 相持不下 刘大亮咄咄相逼,倒是寸步不让,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将杀人罪名栽赃到秦理头上了。 李佑自不容他带走秦理。 他冷眼扫视过刘大亮身后的兵士,估摸了约有小几千人。 单论兵力,便是李佑的亲兵加上县公府的家将凑一起,也不比刘大亮的人手多。 若刘大亮真的率兵压上,双方胜败实在难料。 况且这一批兵士,多是刘大亮的心腹府兵,真打起来,李佑的皇子身份不一定管用。 李佑想了想,暂不能与其撕破脸皮。 他上前一步道:“本王倒并非回护秦县公,只是这桩案子,本王恰好正在审理。秦县公若有嫌疑,本王也自会审问。” 说着,李佑大手一挥,摆出皇子威严:“刘长史军政俗务缠身,还是不必记挂这案子了吧?” 李佑这已是摆出姿态,要力保秦理。 可刘大亮却由不肯罢休:“殿下,那赵兵曹乃是下官得力属官,他今日惨遭毒手,下官不得不为其报仇。否则下官如何面对那妄死的赵兵曹,又如何面对这芸芸兵士?” 刘大亮将手一挥,直指向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军士,说话间双眼放光,得意与威胁之意尽显。 你李佑再敢抵抗,就不要怪我大兵碾压过去了。 说着,刘大亮再一扬手:“众军听令,拿下案犯秦理!” 李佑猛喝一声:“刘大亮,你敢当着本王的面,妄动刀兵!” 这一声威胁却是没用,刘大亮已扬手发令:“动手!” 他又笑着凝望李佑:“下官报仇心切,还望殿下能体谅这一份苦心。殿下还请让开,刀剑无眼,莫要伤了殿下……” 嘴上虽这么说,但刘大亮巴不得李佑挡在前头,叫乱兵打死才好。 你李佑不是爱与我作对么?今日便趁此乱局,直接将你做了! 左右这些兵士都是自己人,真出了事,到时候该做何解释,还不是我刘大亮一人说了算? 刘大亮甚至已思量好李佑“暴毙而亡”后的奏折该怎么写了: “齐王佑亲领都督府兵士,前去镇压因杀人案而反叛作乱的历城县公秦理,被贼酋秦理所杀。下官刘大亮救驾不及,痛心不已。” 将李佑之死的罪责,甩给秦理便是,反正在场之人都难逃灭口,谁能知晓其中内情? 想到此处,刘大亮将呼喝声喊得更尖锐嘹亮:“冲上去,给我拿下秦理,任何人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在他的呼喝之下,兵士们犹豫片刻,终是齐步向前。 这些兵士自然能听懂刘大亮的意思,这“任何人”中,当然也包括齐王李佑。 之所以犹豫,是顾忌李佑的皇子身份;而最终选择听从指令,是知晓刘大亮才是他们衣食所赖,富贵由来。 兵士们压了过去,他们已做好了准备。 这一次要干一件“大事”! 正当此时,忽听得侧方传来一声高啸,紧接着便是车马兵士的脚步声,以及兵戈交击的铿锵之音。 “保护殿下!” 一声高啸之后,一大波衣甲齐整的亲兵侍卫杀了过来,拦在了李佑身前。 这一队人马,约有千人,个个精神抖擞,武备光鲜。 刘大亮心下一惊,慌得后退两步。 他没想到李佑的亲兵竟来得如此之快。 一列列亲兵卫队迎面冲来,与县公府的家将们合在一起,声势倒也壮大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相对而峙,一时间旗鼓相当。 刘大亮将双方兵势看在眼里,心中已紧张起来。 他当然知道,对方都是精兵强将,单兵能力远胜于自己这边。 先前仗着几倍的人数差,或许还能轻松取胜。 但现在,怕是难了…… 刘大亮犹豫了,先前仗着巨大人数差,他尚能把控局面,但现在这机会已荡然无存。 即便此战打赢,也是惨胜,他再无把握将对方所有人格杀干净。 一旦有漏网之鱼,那他先前所规划的瞒天过海之计,便即失效。即便打赢了,也逃不过造反作乱、被朝廷治罪的下场。 可他实在不甘心,就此收兵返程。 左右已撕破脸皮,他已不再指望能与李佑重归和睦。 倒不如,借着对兵对对峙的机会,逼李佑交出秦理,了结那凶杀案。 想到这里,刘大亮咬了咬牙,挣扎道:“殿下,下官只为破案抓凶而来。还望殿下从大局着想,交出嫌凶,查清凶杀案,还我齐州一片清明!” 李佑哪里会听他在这里胡诌:“你以刀兵直指本王,这是要造反吗?还不速速放下兵器,遣兵回府。” “至于那凶杀案,本王早已遣人调查,究竟谁是真凶,很快便能得知!” 现在两军相持,他这皇子身份,多少也能起到作用。 这一声呼喝,叫刘大亮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此刻双方相峙,均是寸步不让,局面彻底僵了住。 “怎么办,殿下?” 趁着这安静当口,“罪魁祸首”秦理也凑到李佑身旁,询问对策。 秦理难得地也露出紧张情绪,眉头也已皱了起来。 他倒并非是害怕与对方真刀真枪打起来,只是因他一人牵连到李佑,实在于心难安。 李佑没有回头:“晾他刘大亮也不敢率先动手,咱们不用慌。” 目前仍在僵局,此时是万不能露怯的,就看双方硬撑着,谁先服软了。 这是比拼定力的时候,咬牙撑过去便即胜利。 李佑正这般思量着,却听得远方,忽地传来一声有如狮吼的震啸。 “住手!” 这是一个粗犷豪迈的声音,听起来距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 可那声音实在洪亮,隔了这么远,竟还有如此力道。 李佑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被震得生疼,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这……这是哪里来的高人?” 秦理也被震得一惊,随即扭头寻溯声源。 可那边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对面的刘大亮则是更惨,被吓得倒退两步,竟栽了个跟头。 本来双方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此刻被那一声震啸给惊得扭头顾望,再没有对峙的心思。 “噔噔噔……噔噔噔……” 紧接着,密集的马蹄声、脚步声铺天盖地传来。 听这声音,像是有一支万人军队正朝这边行军而来。 “这是何方神圣,哪来的这么大股兵马?” 李佑的眉头,已紧蹙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九章 杀神降临 突如其来的一支神秘军队,打乱了李佑和刘大亮的对峙格局。 李佑的心已被揪了起来,因为他实在猜想不到,这支神秘军队是从何而来。 方才那声震啸,威势惊人,李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何人有如此勇武。 “方才那是阴长史吗?” 趁着局势缓和了些,秦理凑近问道。 李佑摇了摇头,虽说阴弘智是武将出身,但他也没有这般气概,更没有这么亮的嗓门。 再者说来,阴弘智手头上,也没那么多兵啊! 听这人马齐步,这神秘军队的人数可不少啊。 见秦理面有担忧,李佑又笑着安慰:“你不必忧心,来人未必是咱们的敌人。” 他努了努嘴,朝对面的刘大亮示意了下。 那刘大亮此刻吓得面色发白,身子蜷缩,就差将人缩到地底去了。 很显然,刘大亮也不知晓这神秘军队的由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远处的尘土已飞扬起来。 扬起的尘土在烈日照耀之下,将远处蒙成了一片昏黄。 再加上午间时候,地面温度较高,地上的热气被蒸腾而起,又将那片黄昏景象折射得轻微晃动。 从李佑的角度看,远处好像是有一片接天引地的黄色大幕,那大幕像是被大风吹动,正抖落着朝他们这边逼来。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立时叫李佑秉住了呼吸。 在场所有人都被惊住了,已有不少兵士被吓得连连后退了。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这时又有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打那块黄色幕布中,又杀出一匹烈马来。 那烈马脱颖而出,很快驶到了神秘军阵最前方。 马上的人,是个身形魁伟的壮汉,他单手提斧,直朝这边冲来。 “住手!” 那壮汉又是一声震吼,吼声震天动地。 这一声震吼,比之先前要近得多,也响亮得多。 或许是因为此刻距离较近,吼声并未失真,这一次李佑倒是听出来人的身份了。 “太好了!” 李佑已长舒口气,笑了起来。 “殿下认出来人了?”秦理惊喜道。 “不错!”李佑已恢复了镇定,“来人是友非敌,至少他绝不会像刘大亮那般,对本王刀兵相向!” “当真?”秦理脸上展露出笑意,喜滋滋望向那壮汉,“当真是猛士啊!” 他正自感叹着,却忽地两眼一滞,整个身子震了一震:“是……是他?” 紧接着,秦理的身子已微微颤动起来:“竟然是……竟然是……” 说话间,那壮汉已打马飞驰而至,他催马赶到两军之间,猛地一勒马缰。 那战马被勒得扬起前腿,紧急停住脚步。 随即,壮汉便已挥动巨斧,直指向刘大亮那边。 勒马、扬斧,这动作一气呵成,又威猛刚烈,若非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绝做不到这般连贯迅猛。 “呔,你是哪个鸟毛,敢带兵冒犯齐王殿下,是活腻了不成?” 壮汉一声断喝,吓得刘大亮站都站不稳,竟凌空坐到了地上。 见此情状,壮汉朗声而笑,随即又扭回了头,朝李佑这边拱了拱手:“见过齐王殿下!” 李佑也已迎了上去:“多日不见,程大将军威武依旧啊!” 这引兵前来的壮汉,竟是宿国公程咬金。 “哈哈哈!” 程咬金下了马,随即朗朗大笑。 他走向李佑,嘴里已在抱怨:“受陛下所托,俺与韦大人一道前来慰问殿下,这一路上可苦死俺老程了。好不容易到了齐州,却又听说人说殿下你遇了险,便马不停蹄地带了大军前来护驾呢!” “原来如此!” 李佑此刻恍然,他这才想起,程咬金被李世民封为黜置正使,正是要到齐州来。 他身后的那支大军,想来就是一路护佑而来的兵士。 却没想到,他们来得正是凑巧,正赶上自己与刘大亮刀兵相向的时刻。 李佑笑着拍了拍程咬金:“多亏有程大将军了,否则本王真要被某些奸险小人给暗害了!” 李佑这话,本就有些挑衅,那程咬金一听,便即阴着脸扭头过去。 他本就生得黑,再将大脸一拉,颇有些骇人。 程咬金朝对面望了一眼,目光很快便盯向了兵列前头的刘大亮。 眯了眼朝刘大亮望了几眼,程咬金又忽地愣了愣,随即冷哼道:“原来是你啊,刘参军!” “刘参军?”李佑听得莫名其妙,“你认识这刘大亮?” “哼!”程咬金点头,“自是认得的,这刘大亮不是张亮身边的录事参军吗,何时跑到齐州来了?” 原来如此,程咬金原本就是瓦岗寨出身,与那郧国公张亮也有过交情,他自然认识一直跟在张亮身边的刘大亮了。 李佑轻哼道:“这刘大亮如今贵为都督府长史,权势可大得很呢!他手下精兵强将无数,程大将军可莫要小瞧了人家了。” 这话带了几分嘲讽讥诮,叫那刘大亮听了,赶忙堆起了笑脸:“殿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替殿下暂理都督府,哪有什么权势可言?” 这时候程咬金带兵杀到,他刘大亮哪里还敢放肆? 程咬金那是什么人,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宿将,什么阵仗没见过? 不说他身后的军队,便是他单枪匹马往那一杵,便是一座大山似的。 那都督府的兵士或许没听过李佑的名号,可程咬金,他们可是慕宁以久的。 程咬金冷哼一声:“刘大亮,殿下面前,你敢亮出刀兵,你这是要造反谋逆吗?” “哪里,哪里……” 刘大亮已彻底变了嘴脸,慌忙摆着手。 朝四周望了一眼,看到旁边兵士手中的弓箭枪戟,刘大亮又赶忙摆手,朝兵士们呼喝着:“还不赶快将兵器放下,当真想伤到殿下吗?” 兵士们慌忙将手中兵器扔了,个个蜷缩着身子朝后退去。 危机解除,程咬金却并未就此罢休,他又上前一步,朝刘大亮喝道:“你带兵围住殿下,究竟是有何意。这事若不解释清楚,本公可饶不了你。” “程……程大将军息怒!”刘大亮一脸无辜可怜,“下官带兵前来,是要捉拿杀人真凶的。至于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下官也实在没料到啊……” 第三百章 当众羞辱 程咬金突然杀到,着实叫刘大亮惊骇惶恐。 他虽早早就认识程咬金,但两人关系,远谈不上故交,甚至相互间互有仇视。 而且程咬金素来忠于李世民,想也知道他绝对会站在李佑那边。 想到这里,刘大亮赶忙吩咐兵士们缴了械,吩咐他们退了下去。 刘大亮又凑上前,走到程咬金身旁,拱了手赔笑道:“程大将军,今日前来本是为了调查一桩凶杀案子。因为那杀人嫌凶麾下猛将如云,下官不得以才带了兵士前来。” “哦?杀人嫌凶?”程咬金的眉头抬了一抬,脸上扬起似笑非笑的奇异表情。 他回眸,望了望那招牌,指着上面烫金大字道:“你所说的杀人嫌凶,该不会就是这历城县公吧?” “是是是!”刘大亮小鸡啄米般点头,“正是这历城县公秦……” 说到这里,刘大亮忽然顿了住,他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也露出惊惶表情。 程咬金却已幽然笑了起来,他忽地抬起大手,落在了刘大亮那宽厚肩膀上:“你是说,俺那大侄儿秦理,是杀人嫌凶?” 说话间,他轻拍了刘大亮的肩头。 程咬金所使的力道并不大,可却将刘大亮拍得惊跳起来。 因为刘大亮此时方才想起,程咬金和那秦理间,竟也是旧相识。 而且,还是关系极其密切的旧相识。 那秦理的父亲,已故的秦琼,可是程咬金此生最是信赖仰仗的兄弟。 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 刘大亮登时傻眼了,他只恨自己方才没能悟出这一点,竟当着程咬金的面,控诉起秦理来。 他赶忙往回找补:“不不不,下官的意思是……秦县公只是有犯案嫌疑,下官此番过来,正是要找秦县公问明案情,替他洗清冤屈的。” 刘大亮赶忙辩解,将那杀人嫌凶的罪名从秦理头上摘去。 可他这番讨好,却是毫无用处。 因为此刻他已看到程咬金的嘴角,已在轻微发颤。 “嗬!” 程咬金猛地吸了口气,随即抬手张开巴掌,高高扬起。 那蒲扇般的巴掌一扬起来,就好比一张大幕,将刘大亮的脸上的光线,给盖了个干干净净。 好一个遮天蔽日! 阴影之下,刘大亮的那张胖脸,已因惶恐变得扭曲起来:“程……程将军……饶命!” “啪!” 不给刘大亮求饶的机会,程咬金已重重挥出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刘大亮脸上,力道十足,回声嘹亮。 李佑站在一旁,看得心中一揪,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哎哟!” 刘大亮挨了耳光,整个人竟倒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打了个滚儿,才像只被抛出的皮球般滚落到地上。 在地上滚了几圈,那胖球般的身子才滚停下来,刘大亮这才挣扎着爬坐起来,捂着脸哀苦地望着程咬金:“程将军,下官……下官……” 平白挨了一巴掌,刘大亮竟是连句大话都不敢顶回去,这一下可是丢了脸了。 在场可是有几千号人,既有李佑、秦理身边的护卫家将,又有刘大亮从都督府里带来的兵士。 所有人都捂嘴偷笑,朝方才露出糗态的刘大亮指指点点。 刘大亮的脸色已是涨红,他将脑袋垂了下去,再不肯抬起头来。 他虽是因羞怯而脸红,但他那通红脸上,一个淤紫发黑的巨大掌印,还是清清楚楚。 程咬金打了这一巴掌,才像是出了口恶气,一脸满足地回转过身,看向了秦理。 而秦理,也方方从先前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与程咬金双目对视,秦理却又是震了一震,随即竟是后退了两步。 而程咬金的脸上则漾起笑意:“秦贤侄,我俩也有数年未见了,你竟生得这般高大了!” 看到他那一脸笑容,李佑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浑身的不自在。 这并非李佑第一次看见程咬金笑,事实上程咬金是个生性爽朗豁达的人,常常咧嘴大笑。 但此前,他的笑容多是那种豪放猛烈的舒朗大笑,而今日面对秦朗时,他脸上的笑容却有些…… 李佑实在很难找到个词,去形容程咬金这笑容,绞尽脑汁,他也只能想到“温煦、和蔼”这样的字眼。 可这两个词儿,哪里能用在虎背熊腰的黑脸莽汉程咬金身上? 而且他那笑容也绝不温暖和煦,反而还有些瘆人…… 只能这样形容,程咬金是尽力做了副温煦、和蔼的笑容,但实际展现出的效果,却是难看至极。 李佑总算明白,为何秦理方才被吓得连连后退了——看到这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个人都想逃。 秦理这会儿终于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地挽手行礼:“小侄见过程叔父!” “嗯……”程咬金笑眯了眼,摆出副宽厚长辈的姿态。 这副做派,实在与他平素形象大相径庭。 李佑已捂住了嘴,差点笑出声来。 可程咬金还是扭头看了过来:“殿下……” “额……”李佑赶忙站直了身子。 程咬金快步走了过来:“殿下,那刘大亮所说的凶杀案,究竟是什么案子,这又与我那乖侄儿有何关联?” “乖侄儿?”李佑的眉头颤了一颤,随即扭头望向了秦理。 秦理已飞快地将脸扭到一边,可还是遮掩不住满脸的羞红。 “你快说啊,急死俺老程了!”程咬金又在催促了。 李佑这才回过头来:“程大将军,切莫要急,这案子错综复杂,一时解释不清楚。但本王可以保证,秦县公绝没有杀人!” “哦!”程咬金点了点头,随即他便扭了脸,拿李佑的话当作金科律令使唤上了,“刘大亮,你听见了吧!连殿下都说俺那侄儿未曾杀人,你竟将他当作元凶,还兴师动众带兵来捉拿,真真是可笑至极!” “是是是!”刘大亮点头如倒蒜。 李佑将刘大亮卑恭表现看在眼里,不由摇头苦笑。 看来,还得来个狠的,才能治得了这刘大亮。 “殿下,殿下……” 正当此时,却听远处传来呼喝声,李佑回头一看,正看到风尘仆仆的韦挺,以及一脸急切的阴弘智正乘着马车而来。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列列披甲执锐的护卫兵队。 第三百零一章 接管命案 看到阴弘智与韦挺携伴而来,李佑才明白过来,为何今日一整天都没见到阴弘智了。 原来他是去城外接引这御使队伍去了。 韦挺将军队留在数十丈外,单独与阴弘智二人赶了过来。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会刀兵相向?” 韦挺满头是汗,看样子也急切得很。 李佑笑着摆摆手:“没出什么乱子,不过是在查一宗人命案子。” 他看了看刘大亮,幽幽补充道:“刘长史误认了嫌犯,这才举兵前来追察……” 这是给刘大亮一个台阶下了,那刘大亮一听便喜上眉梢,屁颠颠凑上来点头:“正是正是,下官办案不力,叫殿下记挂了,实在该死,该死……” 这时候给他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刘大亮岂敢不抓住? 李佑也不希望将局面闹得更僵,真要逼急了刘大亮,双方指不定大打出手。 程咬金虽说勇猛过人,但他和他领来的兵将,都经过长途跋涉,此时正是疲惫不堪之时。 真动起手来,免不了要有死伤。 再说目前,他还没掌握刘大亮贩卖军械的罪证,即便当场格杀了刘大亮,对他李佑也没好处,反倒还要落个与臣僚不和的名声,被京里人弹劾。 倒不如,先将那凶杀案和军械案查清,给刘大亮定上罪名。 到那时,想怎么拿捏这死胖子都行。 韦挺一说凶杀案,便追问道:“什么案子,要不要我等前去帮忙?” 程咬金也点点头:“对了,这案子事关我大侄儿,我可得去看一看。” 他二人倒是积极,可李佑却笑着摇头:“怕是不行咯!” 程咬金、韦挺两人茫然相望,李佑又幽幽看向刘大亮:“这案子可是刘长史主审,他派人将那案发现场守个严严实实,便是本王想要进去,怕也难呢!” 李佑说得有模有样,说话间还朝那刘大亮抛了个眼神,气得刘大亮吹胡子瞪眼,直叫苦。 实际上刘大亮的确曾想将那案犯现场封锁,可他李佑早已强行闯破阻拦,派人到了现场。 这时候拿来说事,无非是仗着程咬金几人在场,作弄那刘大亮罢了。 程咬金一听,便将眉头一横:“嗯?小小长史,也敢作威作福,阻拦起齐王殿下来了?” “不……不敢,不敢……”刘大亮欲哭无泪,“下官哪里敢阻挠齐王殿下,下官不过是派人保护案发现场,避免叫人破坏了……” 程咬金哪里肯听他这些,大手一摆:“本官现为黜置正使,有权提调齐州境内一应事务。现在本官宣布,这案子归本官审了。” 他眼睛一斜,不屑地瞄了瞄刘大亮:“至于你刘长史,哪凉快去哪儿待着吧!” 说着,程咬金理也不理刘大亮,便即邀了李佑秦理等人,直往那赵朗的府宅而去。 “程大人,等等……等等下官……” 刘大亮的声音在背后紧跟不舍,而程咬金的宽阔马车中,李佑与秦理已将这案子始末,大略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秦大侄儿你的确曾到过那赵兵曹府上,还曾亲眼见过他的尸身?” 听到秦理造访赵府时,程咬金与韦挺两人都有些吃惊。 韦挺托腮疑惑:“好端端的,秦县公为何要偷摸入那赵朗府中?” 李佑已替他答了:“这事说来复杂,干系一桩惊天大案。我们怀疑刘大亮曾私下贩卖军械,而那赵朗则是经办人。秦理潜入那赵府,正是为了调查这桩军械案子。” “什么?”程咬金惊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他个头本就高大,这马车空间又不宽敞,结果“砰”地一声,顶在了马车顶上。 捂了脑袋坐回了座位上,程咬金又惊骇道:“刘大亮贩卖军械?真有此事?” 程咬金是军中老人,自然知晓这贩卖军械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也是祸国殃民的败行。 李佑拧了拧眉:“现在还没有证据,我们也只是猜疑……” 若是在几日前,李佑倒有把握认定此事与刘大亮有关,但自打搜查过军械库后,他也没了底气。 “总之,这赵朗之死,有可能与那军械案有关。所以拜托程将军,这案子我们一定要调查清楚。而且……绝不能叫那刘大亮参与其中。”李佑认真道。 “哼!”程咬金抱着胳膊冷哼了声,“殿下,你放心好了,这案子你尽管去查。至于那刘大亮,就交给俺老程来对付。” 很快马车就到了赵府,刚一下马车,便能看到那赵家宅院门前,守着一队兵士。 那队兵士披甲持戟,戒备森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李佑努了努嘴:“那就是刘大亮的人,他派人守在这里,不放任何人进入。不过我早先曾来过一趟,将州衙的人安插了进去。” 程咬金已大步走了上去,当先便撞到两杆闪着寒光的长戟。 “都督府办案,闲入免进,快滚……” 那几个兵士持戟一挑,便朝程咬金怒喝一声。 只可惜,他几人的威风,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几人早已飞到了一旁去。 程咬金野牛般横冲直撞,只几个摆手,便将这些兵士打落到一边。 “齐王殿下想进院,你们还敢阻拦?”程咬金大骂两声,便抢先朝院中走去。 看到他那副莽撞模样,李佑几人纷纷摇头,缓步跟在后头。 程咬金步子极大,三两步,便已甩开李佑一行人,率先到了院中。 此时,赵家院里,苏峻正神气活现地指挥着兵士,搬弄着一具尸首。 那尸首毫无疑问正是赵朗,此刻兵士们正将赵朗的尸首,往一辆平板推车上装。 程咬金上前,也不问苏峻是谁,直指了那尸首道:“这就是赵朗?” 苏峻被问得愣了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才惊叫起来:“你是何人?你可知这里已被都督府接管!” 程咬金生得五大三粗,这般高壮的人乍一靠近,苏峻怎能不心慌? 可程咬金却不回话,反问道:“这么说,你也是都督府的人了?” 苏峻扬了头冷哼道:“本官乃是都督府仓曹,奉命提调赵朗命案。” 第三百零二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院中莫名出现个黑大汉,苏峻第一时间便被吓个半死。 待那人问起苏峻的官身地位,苏峻这才放宽了心来。 既然他问及都督府,自然是顾忌都督府的威严了。 想来,这黑大汉该是州衙衙役之类的人物。 苏峻自然是不害怕齐州州衙的,那州衙的法曹赵广,仗了齐王殿下闯进院中来,现在不也被他苏峻扣在赵家柴房里,动弹不得吗? 苏峻自报了家门,随即将头一昂:“你这黑厮,没头没脑地闯进来,小心本官差人将你打出去!” 说着,他又朝外头吼了一嗓子:“外面的人呢?都死光了吗?你们怎么看的大门,为何无端放这么个黑大个儿进来?” 喊了两嗓子,却是无人理会,苏峻这才好奇地打量着程咬金。 却见程咬金此时正低头蹙眉,自顾自地呢喃着。 这程咬金自言自语的声音可不小,苏峻甚至能听清楚他在说的什么。 “都督府,那就不是自己人了……” 自顾自嘟囔了阵儿,程咬金这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里,突然露出莫名幽笑,看上阴森可怖。 苏峻忽然觉得危险将至,不由自主地朝后推了两步。 只可惜他退得太晚,莫名一个巨大的蒲扇挥了下来,“啪”地一个耳光清脆响亮。 “你他奶奶的,不是自己人也敢对本将大呼小喝!” 程咬金怒目圆睁,气咻咻骂了过去。 他方才一巴掌,已将那苏峻打得摔倒在地,差点人事不醒。 苏峻的左脸,已高高地肿了起来。 捂着脸颊,苏峻含糊不清道:“你……你……” 贸然挨了一巴掌,苏峻当然想跳起来破口大骂,他甚至想招呼着麾下兵士将这黑大汉给擒下,狠狠教训一顿。 可一看到那如山般的身躯,看到那怒目金刚般的狰狞面容,苏峻下意识便腿软了。 含糊不清地“你”了半天,苏峻甚至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程大将军!” 这时候,李佑等人已追了上来,一干人冲进院内,声势倒也吓人。 苏峻眼睁睁看着李佑等人闯进来,凑到那黑大汉身边,拍着肩膀与那黑大汉寒暄,口口声声称着什么“程将军”。 苏峻一下子懵了。 哪里来了位莫名的“程大将军”,还和齐王李佑勾肩搭背? 这齐州城也没听说过有这位爷啊? 姓程,又生得五大三粗,面黑如墨…… 等等! 苏峻忽地一愣,这满朝文武中,能黑得这么透彻的,也只有两位了。 一是那尉迟敬德,二就是大将军程咬金。 而这位又姓程……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随即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程咬金,这也是权势滔天的主儿啊,其地位不下于齐王李佑。 更叫苏峻心惊胆寒的是,这程咬金,可不像是齐王李佑那样斯文守礼的主儿。 李佑身为皇子,要考虑名声和官场清议,为人处世尚须循规蹈矩。 可这位程爷,那向来是以蛮横霸道闻名的。 他在京里,在李世民眼皮子底下,都能将王朝法度视为无物。 这样的人,杀个人就跟捏死个蚂蚁一般。 苏峻看了看自己,丈量着自己与蚂蚁的分量,怕是比不出轻重的。 李佑领着一行人进院,与程咬金攀谈两句,这才注意到,苏峻肿着半张脸瘫在地上。 李佑蹙着眉头朝苏峻瞥了眼,正扭头要问程咬金,这又是怎么回事。 可话还没出口,就听得苏峻忽地哭天抢地起来。 “程大将军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程大将军饶命啊!” 苏峻这时候猛地跪直了身子,双手举过头顶,随后便“通通”磕起头来。 连磕了几个响头,苏峻才抬起头来,他这会儿一脸哀嚎,眼泪哗哗直流,活脱脱成了个泪人儿。 李佑倒从未见过这狠戾的老小子有如此惨状,不由哂然而笑:“程大将军,这狗腿子如何得罪你了?” 程咬金“哦”了一嗓子,连正眼都没瞧苏峻,只抖落着右手:“这小子说他是都督府的人……” “都督府……” 李佑无语了。 敢情您老人家打人只看心情和对方身份,其余一概不论。 李佑憋了好久,终于伸出大拇指:“打得好!” “这小子是那刘大亮的狗腿子,一肚子坏水……” 说着李佑当先走过去,扯着苏峻的衣领问道:“赵广呢,我州衙的衙役呢?你该不会是又将他们赶出去了吧?” 先前县公府告急,李佑无奈之下,只能将赵广等人丢在这里。 他也能猜想到,没有自己坐镇,这苏峻不会给赵广他们好脸色看。 果然,一问起赵广,那苏峻的脸又刷一下白了:“这……这……他们……” “殿下,殿下!” 这时候,李佑已听见赵广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那是间破落的小屋子,与赵朗家正宅隔了数丈远,看起来像是茅屋柴房之内的建筑。 赵广几人的声音自那屋里传出,而那小屋门口,还有几个兵士在值守。 “哼!”李佑瞪了苏峻一眼,随即将他甩到一边,朝那柴房走去。 半道上,李佑已听见“砰”地一声,那是有人被一脚踢飞的声音。 “哎哟!”苏峻的惨嚎和程咬金的怒喝在耳后响起,李佑不管不顾,只朝那柴房而去。 到了柴房门口,那几个看守的兵士已吓得面无人色,隔了老远便跪地问安。 李佑不理会他们,吩咐侍卫打开了门,将赵广一行人放了出来。 “殿下,您可算是来了!” “那苏峻实在过分……” 一出门,赵广便一脸气氛地控诉起苏峻来,可他刚骂出一句,却又忽地停了下来。 随即,赵广便一脸惊讶地望向了李佑身后。 见赵广痴傻了般,李佑扭头望了一眼,正瞧见赵广此刻又被程咬金一脚踢飞,滚落在地上。 “罢了罢了……”李佑无奈摆手,拉过怔怔发呆的赵广,“咱们不理会都督府的人了,现在这案子已由本王接管。你速速前去查案,不要再耽搁了。” 李佑一声吩咐,赵广等人旋即走入院中,去到那赵朗的尸身之侧。 第三百零三章 毒杀致死 赵广在那尸体旁转了许久,又是拨眼皮,又是扒开嘴,来回查验一番,最终又托起腮思索了起来。 “怎么样?” 李佑早就等不及了,看到赵广扭头,连忙催问。 赵广蹙了眉头:“依下官看,像是下毒。” 他又指了尸体:“死者身体强健,又正值壮龄,本不该突然暴毙。” “而他身上又没有内外伤势,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打杀而死。” “唯一能致其死亡的,便只有毒物了。” 李佑点了点头:“本王也是如此猜测,只是那下毒的毒物尚不可知。” 他突然想起那盘摆在桌上的糕点来:“对了,那糕点你检查了吗?” 赵广点点头:“早上殿下离开后,下官便命仵作查过了,那糕点中没有毒。” “无毒?”李佑蹙起眉来。 说起下毒,李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毒从口入。 在食物中下毒,这是最常见的方法。 依此推断,那糕点中该是有毒才对。 可查验的结果,却与这猜想并不吻合。 李佑正思索着,秦理已凑了上来:“殿下,这糕点会不会被人调包了?” “调包?”李佑一怔。 秦理点点头:“殿下莫要忘了,最先到这案发现场的,可是都督府的人。他们可是这凶杀案的始作俑者……” 这话倒是在理,赵朗极可能是被刘大亮命人害死的,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破坏证据。 那被扫除干净的灰烬,不正是最好证明吗? “对了,还有一块糕点……” 李佑忽然想到,昨日晚间,秦理曾取过糕点给自己,当时自己拿去给侍卫查验去了。 那一块糕点,是秦理在赵朗死后取来的,绝不可能被人调包。 想到这里,李佑立即吩咐侍卫,将府中那块糕点也取了来。 侍卫很快就带来了那一块早已发干的枣泥糕,但同时,也带来了个叫李佑失望的消息。 “禀殿下,这块枣泥糕,卑职已反反复复查验过,的确无毒!” 侍卫的话,又将李佑的希望打破。 赵广等人仍不死心,取了那剩下的糕点仔细查验,但结果仍是无毒。 程咬金急了:“找不到下毒的法子,这案子还怎么查?依俺老程看,既然已认定了凶手,索性将那刘大亮和苏峻抓了来,拷打审问一遭,一切不就明了了吗?” 他气咻咻就要带兵去抓人,好在被秦理给拦了住。 李佑苦笑解释:“没有证据就随意擒拿朝廷命官,这事传到京里,怕又要引起朝堂风议了。” “怕个球?”程咬金拍了胸脯,“那刘大亮不过是仗了张亮在后撑腰么?殿下你还能怕张亮吗?” 他又往李佑身边靠了靠:“便是殿下你脸皮薄,不愿和张亮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纠扰,俺老程可不怕他。这事您就推到俺老程头上,俺去跟那张亮过过招!” “您老可千万别自作主张!” 李佑摇头拒绝:“咱们要做的,是将这军械案破获,给那刘大亮定个死罪。至于这杀人案,其实无关痛痒……” 人命关天,这话本是不假,但死的不过是刘大亮的狗腿子,与李佑干系不大。 这一点,李佑还是拎得清的。 李佑细细解释道:“现在查这赵朗的死因,不过是想借此查出军械案的线索。若此时强扣了刘大亮等人,怕是那军械案的线索就此断了。” 军械案事关重大,一旦被查出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这种滔天大罪,想那刘大亮便是被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所以程咬金这套粗野直接的法子,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被李佑一劝,程咬金也停下脚步,他挠着头,一脸迷糊:“那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李佑已当先朝那书房而去:“走吧,咱们先去瞧瞧案发现场。” 几人到了书房,便见这书房堆满书籍,便连那矮桌上也堆叠了好几本书。 他们一行人中,几乎都是武将出身,无人爱好读书,唯一一个读书人便是韦挺。 可韦挺在那书架前扫了一眼,便即皱着眉头,摇头走开。 反倒是一向最不懂文墨的程咬金,此刻凑到那矮榻前,就坐在赵朗死时所坐的位置,拿起桌上的书来翻看起来。 他看得倒是津津有味,不时扬眉眯眼,一副有滋有味的架势。 李佑看乐了,这程咬金何时学起做学问了,这张飞绣花,倒是有模有样。 走到近处一看,他才瞧出端倪来。 敢情程咬金手中所拿的,竟是一本战事舆图,也便是行军打仗时所用的地图。 这样的东西,程咬金自然是门清,也难怪他看得津津有味了。 说起来,那赵朗是武夫出身,他的书房里,也该都是这些东西。 难怪方才韦挺会皱眉摇头了,他一个文人,哪里会看这些书籍? 李佑没再理会,便背手走到那烛台之下,看着地上浅浅灰迹思索起来。 这摊浅灰痕迹,便是那封书信燃烧所留的痕迹。 想来是赵朗回府后,从管家手中取得书信,再回到书房里细细观察。 而后他在书房中待了一下午,等秦理闯进来时,便已一命呜呼。 李佑记得,赵朗之死,是因为他们当日前去都督府,当着那刘大亮的面盘查军械库。 也就是说,是盘查军械库的举动,叫刘大亮慌了神,担心军械之事被李佑查出。 而后,刘大亮在情急之下,便打起赵朗的主意。 毕竟赵朗是唯一接触殷二爷的人,赵朗一死,殷二爷这条线索就彻底中断了。 理清楚这其中关键,李佑很快想明白,刘大亮是在自己盘查过军械库后,才动了杀心。 但这就引出另一个问题了:自刘大亮动杀心以后,赵朗除了跟自家管家见了个面外,就再没有见过任何人。 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便是收了那一封书信。 “难道说……刘大亮是在那书信上下毒了?” 李佑独自呢喃着,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毒物,只靠身体接触就能毒杀他人。 那么,刘大亮又是如何下毒的呢? 第三百零四章 杳无下文 秦理到了书房里,便一直盯着那盘子枣泥糕发呆。 依他看来,这盘枣泥糕,定是毒杀赵朗的关键所在。 但检查的结果却不尽人意:糕点无毒。 这几乎是对他此前推断的全盘否定。 秦理正发着呆,却见李佑又凑了过来,端起那糕点盘子看了两眼。 “殿下,怎么了?” 秦理好奇问道。 李佑此时仍在蹙眉思索,过得片刻,却又慢慢展露笑容:“我好像猜出,刘大亮是如何杀人的了。” 李佑的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好奇地看着李佑。 “您快细说!” 相当于其他人的一知半解,秦理对这案子了解得最深,他也是最为苦恼的一个。 刘大亮与赵朗连面都没见,他又是如何杀人的? 李佑率先走回那摊灰烬处:“秦理,你可记得,这烛台下方的灰烬。” 秦理点点头:“自是知晓!” 李佑又道:“那你来说,这灰烬现在何处。” “现在?”秦理盯着那光秃秃的地面,蹙眉道,“殿下不是说,那处灰烬被苏峻给铲干净了吗?” “不错!”李佑自信一笑,随即追问道,“难道你没有怀疑过,苏峻为何要将那灰烬铲除干净吗?” “为何?”秦理细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书信!”李佑已解释了下去,“你难道不记得,赵朗回府之后,曾在他家仆人手中,接过一封书信吗?” “书信?”秦理一惊,“您是说,这书信是刘大亮送来的?” “不错!”李佑肯定道,“这封书信,便是赵朗的催命符。刘大亮在这书信中下了毒,毒死了赵朗!” “信里下毒?”秦理皱起眉头,缓缓摇头,“这世上,真有这般厉害的毒物,只靠两手触碰,双目直视,便能杀人?” “当然不是了!” 李佑笑着解释道:“那封书信上涂了毒,这毒虽然不会立即招致赵朗死亡,但你不要忘了,赵朗可是吃了糕点的。” “糕点?”秦理彻底懵了,一会儿说是书信下毒,一会儿又将死因扯到糕点上,“糕点不是没有毒吗?” 他这般问话,立即招致李佑的白眼:“糕点没毒,但赵朗的手上有毒啊!他用有毒的手,取了糕点吃下,不就自然会中毒身亡了吗?” 这话叫秦理豁然开朗,他心中最大的困惑被解了开来:“您是说,书信上涂了毒,而后沾染到赵朗的手上,随后又附着到糕点上,才将赵朗给毒死?” “对了……对了,的确该是这样!”秦理兴奋起来,“难怪那糕点中验不出毒,敢情有毒的并非糕点,而是赵朗的手!” 秦理随即走到那烛台下方,看着那书信燃烧的灰烬:“只可惜,那封书信被赵朗给烧了,否则咱们拿了书信一验,便能查出毒来。到那时,凭着那封书信,便能给刘大亮定罪了!” 秦理的话,立即引起了程咬金的不满。 程咬金原本就听得迷迷糊糊,他这个所谓“主审官”插不上话,那可是丢尽颜面。 这会儿总算是找出了些破绽,程咬金赶忙喝问道:“大侄儿,你这话不对劲啊!好端端地,赵朗要烧那信作甚?他为何不将刘大亮杀他的证据留下来,好控诉凶手啊!” 程咬金自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卖弄出来。 可他的话,立时就叫在场所有人都大笑出声。 韦挺已笑得直不起腰,点着手道:“你这憨货,当真糊涂,那赵朗被毒死之前,如何知晓刘大亮要杀他?他与刘大亮是同谋,自然不会想到那信中有毒了。” 李佑也解释道:“刘大亮送的那封书信,内容该是通风报信,让赵朗注意防范之类的话。他在那书信中,该是叮嘱了赵朗阅后即焚之类的话,所以赵朗才会将书信焚毁。” 赵朗当日未曾现身,所以他并不知晓李佑等人已查出了军械,抓住了殷二爷。 所以刘大亮的这封书信,内容该是提点警示。 所以赵朗在临死之前,都仍以为刘大亮待他不薄,自然会依照信中指示,将书信焚毁。 李佑又轻叹一声:“赵朗却是没想到,刘大亮却是想牺牲他,去保守住军械案的机密!” 程咬金已义愤骂道:“该死,谁叫那狗东西跟着刘大亮狼狈为奸!” 李佑无奈苦笑:“他死不死我倒不在乎,只是那军械案查到赵朗头上,就此中断,实在有些可惜了。” 秦理仍不想放弃:“或许咱们能从那送信人的身上,查出些线索来。我记得在赵朗回府前,曾有人登门送信,那人该是刘大亮的心腹奴仆。咱们抓了他,严加烤问,或许能……” 李佑摇头回绝:“证据已被焚毁,你又拿什么理由上门抓人?再者说来,那奴仆怕也不会知晓书信的内容……” 李佑对这赵朗之死的经过,已不再感兴趣,他甚至连抓住真凶的欲望都没有了。 只要搞清楚杀人元凶,确定了刘大亮杀人的动机便足够了。 赵朗之死,无疑是刘大亮的手笔。 这就确定了刘大亮与那军械案,定是有关联。 只这一点收获,就足叫李佑重燃信心。 先前盘查军械库后,李佑便陷入迷茫,他对刘大亮是否参与军械案,已有了怀疑。 如今,赵朗之死,足可证明刘大亮确确实实参与了军械案。 否则他绝不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毒杀自己的心腹。 但是…… 李佑仍是好奇一点:刘大亮所卖的军械,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他总不能凭空变出军械来卖的。 正思虑着,李佑忽地听见耳边响起程咬金的嘟囔:“这一座破山,几口水塘,方圆不过半里地,这赵朗竟还在此标注了防御阵势,真真是胡闹嘛!” 听见程咬金的自言自语,李佑忽地一惊。 他赶忙回过头来,正瞧见程咬金坐在赵朗尸身的位置上,捧着一份地图看得津津有味。 他像是正在吐槽赵朗的行军草图,口里念念有词骂道:“这赵朗也是个半桶水,那狗屁莲子湖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冲,在那地方驻防做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 军械藏匿点 “莲子湖?” 一听到这地名,李佑与秦理俱是脸色大变。 那莲子湖,不正是那群神秘军士隐匿所在吗? 张大胡子不正带人前去搜索那莲子湖吗? 李佑抢步到了程咬金面前,从他手中夺过那本舆图册子看了一眼。 程咬金翻到的那一页,正是华山与莲子湖的地形路线图。 而这图上密密麻麻划了好些路线,又布置了十数处防御要塞。 这些路线和路线和要塞,都是用笔墨涂点上的,并非这图上原本就有的。 李佑心中一惊,忙问道:“程大将军,这图册是赵朗桌上的?” 程咬金迷迷糊糊地张着嘴,点了点头:“对啊,不就放在这桌上的吗?” 他指了指面前的小矮桌,那桌上还探着好几本书册。 李佑扫了一眼,这些书都是附近的地图册子,有临邑县地图,有周边亭山的地图,当然也有那华山和莲子湖的地图。 “原来如此!” 李佑心中敞亮起来,这赵朗本就是军械案的中间联络人,他负责前往临邑联系殷二爷,自然也要前往那华山脚下,去沟通那负责押运军械的军士。 所以他才会在桌上摆了这么多地图,为的是方便识路,好从中串联各方。 李佑很快便将自己的猜想告知众人,而后摊开那莲子湖与华山的地形图,细细观望起来。 “这上面标注了这么多要塞点,是那批军士的藏身地点吗?” 秦理指着地图:“那批人不过十多个,该是用不着这么多地点藏身吧?” 李佑沉思道:“或许是狡兔三窟,又或者……这要塞并非藏身之处……” “并非藏身之处?”秦理面露疑惑。 李佑点了点头,说出自己的猜想:“有没有可能,这些要塞,是军械的藏匿处?” “军械?”在场的人都懵了。 李佑看向秦理:“当初殷二爷从商定交易,到取来军械,不过两日功夫。而这军械又是那批军士押运送来的,现在这批军士又藏身在华山脚下……依此推断,那军械也有可能就藏在那华山附近。” 李佑大胆假设,刘大亮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大批军械,而后便将之藏在华山中。 同时他又吩咐赵朗替他寻找销路,想贩卖这批军械牟利。 而后赵朗便联系上了殷二爷,以殷二爷为中间人,对外出售军械。 那一批军士,就是刘大亮安排在华山,专门负责看管及押运军械。 这似乎是一套合理的流程,也符合李佑手中所掌握的所有证据线索。 赵朗是关键的串联者,所以他书桌上才有这么多图册,也正因赵朗如此关键,他才必须要死。 秦理已从李佑手中接过那地图,细细看了起来,他指着这地图上的几处标注点唏嘘感叹着:“这位置藏得如此隐秘,路线又繁复曲折,若是没有地图,寻常人是不可能找到的。” 李佑点点头:“是啊,即便张大胡子对那莲子湖水域很熟悉,想来也摸索不到。” 秦理眉头一皱:“那张前辈抹黑进入莲子湖,会不会打草惊蛇?” 李佑轻笑道:“放心吧,张大胡子毕竟是江湖老手,经验丰富。他定会小心搜查,不会叫那伙军士瞧出来的。” 他随即沉眉道:“但他没有这副标注有藏匿地点的地形图,想来是没有收获的。” “那咱们还等什么?”秦理即刻夺了这地图册子,“我这就赶往莲子湖,将这地形图交给张前辈!” 只要将这地图交给张大胡子,便能顺势追查到那伙押运军士,甚至有可能找到剩余的军械。 由此追查下去,定能查到刘大亮的头上。 “等等!”李佑却拦住了他,“这事不能由你去做!” 他将那地图交由侍卫,叮嘱道:“先将这地图描摹一份留底,而后让胡泰来送去莲子湖。叮嘱张前辈行事小心,勿要被对方发现。” 吩咐完这一切,李佑才笑着解释缘由:“当下你我都成了刘大亮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一定是时刻关注你我动向。此时你我不可轻举妄动,叫刘大亮看出咱们意图。” “那……咱们就一直等在齐州,什么都不做?”秦理急了。 “当然不是!”李佑回过头,望了望程咬金、韦挺几人,“几位黜置使远道而来,照理你我作为东道主,该替他们接风洗尘的。” “接风洗尘?” 一旁的程咬金正扒拉着桌上的地图册子,这会儿突然抬起头来。 他两眼放光,一脸兴奋道:“又有烈酒吃了?” …… 京中来使,前来嘉奖齐王李佑,这对于齐州来说,是件大喜事。 齐王李佑很是高兴,早早地带了人在城头举办了宣旨仪式。 黜置大使程咬金挺着将军肚,站在城楼上,高声诵读了天子嘉奖的旨意,又将李世民赏赐的诸多宝物一一展示。 到场围观的百姓甚多,人人都是欢欣喜悦。 李佑当中领了赏赐,千恩万谢之后,又亲自领着两位天使回了王府。 他又邀了州衙诸多官员、历城县公秦理,以及州城内诸多富户权贵,一起到了齐王府,举办了次别开生面的接风晚宴。 可以说,齐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聚集到了一起。 唯独缺了都督府长史刘大亮。 到场的众多乡绅权贵都是人精,自然能看出些许端倪。 席上便有人私下嘀咕,这齐王殿下与那刘长史,是有了矛盾了。 今日长史大人带兵围堵县公府,那是众人有目皆睹的。 现在秦县公与齐王殿下坐到了一起,反倒是刘长史没有出现在宴会上——情况一目了然。 众人的猜测推敲,很快就被打断了。 因为那程大将军已带了酒坛来打全场了。 程咬金不愧是酒中好手,提了个坛子便杀遍全场,喝得那叫个酣畅淋漓。 当地的乡绅名流自不肯轻易认输,也捧了杯子迎战。 这烈酒可是稀罕东西,难得来王府一趟,总得喝个尽兴。 大殿里觥筹交错,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却没有人注意到,那齐王李佑,不知何时已销声匿迹,溜出了殿堂。 第三百零六章 又遭弹劾 正殿中热闹欢腾,程咬金在一干乡绅名流的陪同下举杯狂饮,好不快活。 李佑却没有凑这热闹,此刻他正坐在偏殿的会客花厅里,与人对饮品茗。 此刻在他正对面坐着的,是岳丈韦挺。 翁婿俩闹中取静,于月夜之中对坐饮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但这静谧滋味,是韦挺一人独享的,李佑实在不习惯与老丈人四目相对。 “韦大人,您深夜将我喊来,不会真只为了品茶的吧?” 李佑终于坐不住了,虽说席上有些吵闹,但总归有酒有肉,可韦挺一个眼神便将他拐了来,在这里枯坐了许久,好不无聊。 韦挺又啜了口茶,乐悠悠眯眼咽下,这才摆了摆手:“殿下莫急,此番请殿下来,是有三件……额不,两件大事知会殿下。”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听得李佑一头雾水:“究竟是三件还是两件?” 韦挺摆手道:“两件……两件,原本是有三件事,不过今日到了齐州,见了那刘大亮后,第三件事便也无关紧要了。” “哦?”李佑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越说无关紧要,李佑反而更想知道了。 “您先说说那第三件事吧,与刘大亮有关,我倒是感兴趣。”李佑道。 韦挺思虑片刻,点点头:“也罢,那我便将这件趣事说与殿下听一听。” 他随即放下茶盏,缓缓道:“殿下可认识御史台中有位御史大夫,唤作钱有则的?” 李佑想了想,自己与御史台打交道不深,唯一认识的御史大夫,还是那二娘的亲哥,曾经弹劾过自己的刘承基。 他摇了摇头:“不认识,这人怎么了?” 韦挺道:“在我与程大将军离京之前,这位钱御史,曾上奏朝堂,公然弹劾殿下贩卖冰块,以皇子之身涉及商贾之事。” “哦?”李佑笑了,他在售冰之前,早就预料过会引起朝堂风议,但好在义卖之举,已解决了这后顾之忧。 李佑道:“那这位钱御史,想必是自找不痛快了?” “不错!”韦挺笑了笑,显得很是放松,“当时我等都以为殿下要遭天子责罚,却是没想到,没两天消息又传进京来,说殿下施行义卖之举,将售冰所赚钱财拿来施粥济民。” 说到这里,韦挺的眼里,满含赞许:“想不到殿下竟有此等情怀,实在叫人佩服。” 他又继续道:“陛下和满朝文武,对殿下这义卖之举都很是赞同。所以那钱御史的弹劾,自然无疾而终。钱御史闹了个没趣,反倒挨了朝臣的白眼,实在是自讨苦吃!” 韦挺的话说得极慢,李佑听得倒也细致。 虽说李佑早有预料,会发生此等情况,但此刻细细听来,倒也别有趣味。 设计义卖之举,果真起了效,还搭了个看自己不惯的御史大夫进来,岂不乐哉? 但李佑细品之下,又觉得不对劲:“这事情与刘大亮有何关联?” 韦挺方才说,见到刘大亮之后,那钱御史弹劾的事便无关紧要了。 可听到现在,韦挺连刘大亮的名字都还没提到。 李佑好奇,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韦挺又品了口茶,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姿态:“殿下莫急,听我慢慢说……” 他倒真是优哉游哉,李佑翻了翻白眼。 韦挺这才慢悠悠说下去:“殿下可知,郧国公张亮曾在贞观五年,任职御史大夫。而这位钱御史,当时正在张亮手底下效命。” “张亮?”李佑果算是明白过来,原来这事,还与张亮扯上了关联。 那刘大亮乃是张亮心腹,他自然也认识那位御史钱有则了。 韦挺面含笑意:“钱有则是张亮的人,当他站出来弹劾殿下时,朝中众臣都很纳闷。郧国公张亮现在仍在相州任都督,他与你齐王殿下间,似乎是毫无联系。” 李佑恍然大悟:“所以韦大人一开始是想向我通风报信,警告我小心郧国公?” “不错!”韦挺颔首。 “郧国公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发难,我担心殿下对此事尚不知情,会有所疏忽。” “但到了齐州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殿下与那刘大亮之间的龃龉,才招致了御史弹劾。” 李佑自然能猜到这一点,但他尚不知那张亮的态度:“那韦大人以为,这弹劾之事,是郧国公的主意,还是刘大亮与钱御史二人相互勾结的结果?” 同为张亮的心腹,刘大亮与钱有则二人,自然关系莫逆。 所以也存在一种可能,就是刘大亮并未通过张亮,而是私下找了钱有则,发起弹劾。 韦挺坐正了身子,微微侧首思虑片刻,随即道:“无论是不是张亮的主意,但这事,张亮绝对是事先知情的。” “哦?”李佑愣了愣。 他立马就领会了韦挺的意思:公然弹劾皇子,这么大的事,刘大亮和那钱有则绝不敢擅作主张。 即便是两人私下里商量了弹劾计划,也一定会将这计划告知张亮,求得张亮首肯。 “无论是谁的主意,弹劾之事既成,就代表张亮已表明了立场。” 韦挺的面色凝重起来:“他已打定主意,要站在殿下您的对立面了。” 韦挺原本要提醒李佑的,正是这一句话,他希望李佑提高警惕,不要疏忽了这么个敌人。 但来到齐州之后,了解了李佑与刘大亮之间的关系,他相信李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事实上,韦挺猜得不错,李佑的确早早地知晓了刘大亮的底细和靠山,对于张亮这号人物,也有了初步戒备。 你张亮不招惹我便罢,若是敢来招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佑在心里默默将张亮划入敌对阵营,随即便追问道:“对了,你不是说三件事么,还有两件什么事?” 韦挺笑着说道:“这第二件事,是陛下委托我问的。” “哦?”李佑蹙眉想了片刻,随即道,“粮食?” “不错!”韦挺点了点头,“早先你曾与陛下说过要寻找高产粮食,陛下对此事极是上心。此番出行前,陛下便托我向你打听,那高产作物,现如今找到了吗?” 第三百零七章 宿敌归位 李佑对于红薯,一直是很上心的,自打在自己的庄园中种下之后,每隔几日便会亲自查看一番。 庄子里也有专职务农的人员每日精心照料,还有侍卫轮班值守。 到目前为止,培育红薯的计划一直依照李佑的设想进展,没有出过岔子。 那红薯长势良好,要不了一个月,就该成熟了。 韦挺问起此事,李佑原则上,是可以拍胸脯向他保证的。 但毕竟关系举国生计,李佑还是稍作保守了些:“那作物我已寻到了,现如今正种在庄子里。至于能否栽种成功,还得看一个月后能否有收获。” “哦?你已经找到了?”韦挺扬起眉来,惊讶道,“当真是那传说中亩产千斤的作物?” 早在长安之时,李佑曾向韦挺粗略介绍过红薯,当时李佑形容其为“亩产千斤”,可是将韦挺吓了一大跳。 李佑点了点头:“正是此物,此物名为红薯,的确有亩产千斤的产量。” 后世的红薯,一亩地产个几千斤,跟玩儿一样。 李佑给出的数据较为保守,他料想达到这个产量该是没问题的。 “太好了!” 韦挺激动地站了起身,揣着手激动地踱起步来。 他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兴奋地直拍着自己的手背:“当真……当真已栽种下去了?” 李佑淡定地点头。 “还……还有一个月,便……便能成熟?”韦挺又凑近过来,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佑依旧点头:“不错!” 韦挺连连点头:“好……好……” 他背过身,沉吟了片刻,又迅速转身:“那……那我回头就与程大将军商量一二,将这消息传回长安。” 李佑却是摆手:“不急,不急……那作物尚未培育成熟,焉知能否顺利产出粮食。韦大人少安毋躁,莫要叫父皇空欢喜一场。” 对这红薯之事,李佑向来贯彻一个稳健,不培育成熟绝不轻易放大话。 韦挺想了想,也点头道:“倒也是,陛下对此事看得极重,咱们也得慎重待之。” 他蹙眉深思片刻,随即道:“那……那我回头就与程大将军商量,在这齐州多待一阵,一定要等那红薯成熟之期,亲自看着它产出粮食。” “哦?你们要在这等一个月?”李佑想了想,随即点头,“倒也好,到时候你们也能带些红薯回去,叫父皇眼见为实。” 韦挺和程咬金此行,还有个重要目的,就是将那匪寇徐开山给提调回京。 但因为军械案尚未告破,徐开山还不能交出去。 他二人留在齐州,倒是给李佑多剩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操办军械案子。 “如此,我现在就去找程大将军,与他商定修改行程!” 韦挺一脸激动,这就转身,撩了衣摆要往那正殿冲去。 “且慢!” 李佑赶忙拉住了他:“程大将军这会儿喝得酩酊大醉,你这时候去找他商量正事,他能记住么?” 被李佑一劝,韦挺愣了愣,随即摇头苦笑:“倒也是,那程大将军便是没喝酒,都已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样子,这会儿酒虫上脑,怕是连他爹娘生的什么模样都给忘了……” “对啊!”李佑将韦挺扶坐下来,“韦大人还是与我说说,那第三件事究竟是什么吧!” 被韦挺吊了胃口,李佑自然想将三件事都问清楚。 一说起这第三件事,韦挺的脸色便沉肃了下来。 看得出来,这件事对于他李佑,可不是好事。 再抬起茶盏来,韦挺连喝了几大口,直啜得那茶盏中茶水殆尽,发出“滋滋”水声,他才将茶盏放下。 李佑等得急了,催促道:“韦大人,那第三件事……” 韦挺已抬了手:“殿下听我细说……” 他顺势收回手,捋了捋颌下长须,又轻叹口气,才缓缓开口:“殿下可知,那太子殿下近况?” “太子?”李佑茫然摇头。 韦挺又长长叹息一口气,咬着牙沉吟许久:“陛下已将太子的禁令解除,重新委以政事。” “什么?”李佑听来一惊,“父皇原谅他了?” 在李佑离京之时,李世民还在思量废储之事,当时看他态度,对李承乾已失望透顶。 可这才几个月工夫,他的态度为何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李佑忙追问道:“到底是什么缘故,还请韦大人细说。” 韦挺点了点头:“说陛下彻底原谅了太子,倒也未必。那太子毕竟犯了天子禁令,暗害兄弟,残杀平民。这条条例例,都触犯了天子忌讳。” “那父皇为何还要释放太子?”李佑道。 韦挺无奈道:“唉!是有朝臣替他求情?” “求情?”李佑皱了皱眉,冷嗤道,“还有人替他求情,我以为太子早就众叛亲离了……” 韦挺“嗯”了一声:“说起来,太子当市纵火,下令残杀那刘承基一家,的确已招致满朝文武不满。便是他自己麾下阵营的大臣们,也颇有怨气。” 刘承基是太子门人,尽心尽力为太子效命,结果反被太子烧死。 这样的事,自然叫太子手下那些官员们寒心。 说太子一句众叛亲离,其实没什么毛病。 李佑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敢冒着陛下之大不韪,替太子求情。 “究竟是谁替他求情?”李佑等不及了。 韦挺这才脱口道出:“赵国公,长孙无忌!” 听到这个名字,李佑疑惑方解,原来是这一号人物。 长孙无忌乃是贞观权相,可谓是李世民身边头号心腹,他的话,李世民自然是要听的。 再者这长孙无忌又是李承乾的舅父,与李承乾、李泰二人关系都不差,他选择支持李承乾,倒也没甚毛病。 只是先前李佑在时,长孙无忌并不在京,所以李佑从未与他正面碰头。 没想到这长孙无忌一回京,略施手段,就改变了朝堂格局。 “赵国公自陇右巡察结束,回京之后,便向天子提及释放太子之事。” “他用心规劝,终于劝得陛下搁置废储之事。” “而后,他又耐心教导太子,扭转了太子暴戾的性子,并以此为由,说动天子解除了太子禁令,放他还朝。” “如今太子得势还朝,虽不敢说堪比盛时,但实力已在慢慢恢复。” 第三百零八章 启航出发 来到大唐,李佑与其他皇子的接触并不深,对于李泰、李恪等人,只是暂有戒心,远谈不上仇视敌对。 但对李承乾则不一样。 两人互相敌视已久,双方还曾数次有过交手。 那李承乾被关禁闭,差点被废,也与他李佑有莫大关联。 可想而知,那李承乾一旦重新掌权,定会想方设法针对他李佑。 眼下,得知李承乾被释放还朝的消息,李佑着实有些担忧。 或许是他将这担忧表现得太过明显,叫韦挺给看了出来,韦挺此时反倒出言相劝。 “殿下,你不必太过忧心。那太子此刻方才被释放,当下间他要做的,是老老实实做个乖顺太子,重新讨得天子欢心。想来,他还不敢贸然对殿下你下手。” 李佑当然能想到这一点,可他实在瞧不上李承乾,光是李承乾被释放这一消息,就足够叫他烦躁不安了。 李承乾已是极难对付,现在又添一个忠奸难辨的长孙无忌…… 李佑心烦意乱之时,韦挺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殿下勿要记挂,陛下虽碍于长孙无忌的面子,对太子网开一面,但他心中早已对太子有了厌恶。若太子再有逾矩行为,陛下定会从重处置。” 韦挺谆谆安抚,终于将李佑的烦躁心情平复下来。 李佑叹了口气:“也只能做这般希冀了。” 他随即咬牙:“我只恨,他纵火杀人,却没得惩处。这对那无辜枉死之人实在不公。” 毕竟二娘在自己府上,李佑自然而然地与之共情。 他对太子烧杀刘承基一家,实是怀了憎愤怨怒。 他的话被韦挺听在耳里,听得韦挺也心情激荡。 韦挺是读书人,向来以匡扶疲弱为己任,自然对李佑此刻表现出的义愤之态格外欣赏。 他没想到李佑胸中竟还有一腔正义之火,竟有了满腹赤诚热心肠,肯对那无辜枉死的刘承基生出同情。 毕竟那刘承基,曾经得罪过他李佑啊! 李佑却能不计前嫌,为刘承基打抱不平,秉持公义。 这是何等情怀? 看到李佑这般胸怀,韦挺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相较于李承乾,若是李佑最终夺取天下,登顶大宝,会不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在接触李佑之前,韦挺一直认为,李泰是更合适取代李承乾的人选。 但在韦挺看来,李泰机敏聪颖有余,平和宽悯不足,从未表现出对朴素众生的悲悯情怀。 而李佑却是不同,李佑自有他意气风发,纵横天下的大格局,大气魄…… 但更关键的,李佑心中还有一颗平易近人,肯为下位者着想的热心肠。 这样的悲悯心肠,对于大唐黎庶百姓来说,无疑是极珍贵的。 韦挺不仅在想,若李佑登上大宝,大唐的百姓,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 思来想去,韦挺的答案是肯定的。 想到这里,韦挺鼓起勇气,起身走到李佑身前:“殿下,你若当真记挂苍生,为何不与那太子殿下争一争呢?” “争?” 李佑恍惚间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韦挺。 韦挺点了点头,鼓气道:“太子残暴不仁,他若克继大宝,对天下苍生都不是好事。殿下你若能将太子掀翻挑落,便可算是拯救万民于水火了。” 李佑这才回过味来:“韦大人的意思,是本王将太子扳倒,去争那太子之位?” “不错!”韦挺兴奋道,“殿下屡立奇功,已深得帝心。再加上……再加上那红薯若成,定会深受满朝文武,乃至天下苍生敬仰推崇。” 他捏了捏拳:“凭着那红薯之功,殿下已能与太子一争高下了。有此良机,为何不争?” 听到这样的鼓动,李佑已陷入深深的思虑里。 来到大唐后,李佑从未直面过这个问题,所思所想,不过是先苟住现状,让李承乾与李泰、李恪他们先缠斗一番。 因为他心中早已断定,李承乾是会被废的,他与李泰之间,也一定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争斗。 但现在,局势似乎发生了些微变化。 也不知道是否是他李佑的穿越,让朝堂格局越发走偏,现在已完全脱离了历史正轨。 现如今,他已没办法预料到朝堂大势的发展了。 对李泰、李承乾之争,他也无法作肯定判断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难题是,继续苟下去,当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若依照韦挺提议,适当崭露头角,亮明立场,是不是更好的选择? 李佑的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面对韦挺的赤诚目光,李佑幽幽一笑,随即摆摆手:“韦大人之计深合我心,但争嫡夺储,可并非空喊口号。” 他站起身,背手默默思虑着:“至少,本王得在这齐州城做出成绩,叫父皇看到我的能耐手段才行吧!” 韦挺细细品味,随即点头:“不错,想那吴王李恪,之所以能在朝中有如此威望,也都基于他在地方上治理得当,深得民心。殿下当效仿李恪,展现出才干能耐,方能与那两位嫡出皇子争上一争。” 相较于其他皇子,李承乾、李泰,或许还要再加上个李治,这三人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们是长孙皇后所出,是嫡出皇子。 而李佑与那李恪两人,一个是前朝公主所出,另一个是前朝武将后代,其实出身都不大好。 李恪其母杨妃,乃是隋朝公主,所以李恪在朝堂上,颇受些朝臣排挤。 这一点上,李佑倒与李恪同病相怜——阴弘智和阴妃的老爹,是前隋镇守长安城的守将阴世师。 从这角度来看,李佑也属于“前隋余孽”。 李佑深知自己出身不够,想要与那几个嫡出皇子竞争,就必须要展现出过人才干。 “所以,目前本王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将那刘大亮扳倒,彻底掌握齐州统管权力!” 转了一圈,李佑又将话题给兜回了当下:“只有完全把控齐州,才能扫清掣肘,将齐州给治理好,继而为夺取储君之位奠定基础!” 第三百零九章 莲子湖受挫 天光微亮,迷蒙水气随着冉冉初升的红日一起蒸腾而起,将四周染成了雾蒙蒙一片混沌。 脚下是水,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张大胡子躺在这样的湿润环境里,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身下,是一只仅有两丈长的小船,这船连个棚子都没有,与其说是船,倒不如说是一块稍带了些弧度的木板。 此刻,这只小船正飘在芦苇荡中,船上只有张大胡子和两个衣着褴褛的帮众。 船上还置了些破落渔网,另还有两支鱼竿。 张大胡子三人,顶着颇蓑帽,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随手探到水里,捞了一把水,往嘴里灌着漱口。 这副打扮做派,活像是居住在附近的渔民,正趁着清早日头不够毒辣,划船来捕鱼的。 他们三人做这番打扮,当然是为了隐瞒身份。 来到莲子湖水域,张大胡子一早便定下计划,将整个蜉游帮打散,分散寻找那队军士的下落。 蜉游帮的大船是无法在这片水域自由活动的——水道狭窄逼仄,水深也不够,再加之随处可见的芦苇荡。 当然,即便大船能顺利通航,张大胡子也绝不能乘着大船在这莲子湖里横行无忌——这不等于明目张胆告诉那些军士,我们来抓你了吗? 将蜉游帮分为数个小队,由熟悉地形的帮众带领各小队化装隐藏,秘密潜入其中,分散查找,这是最好的法子。 张大胡子带了这一艘小船,在这莲子湖中,已搜了整整两天了。 他们在芦苇荡中穿行,在狭窄在沼泽旁经过,在山脚泉涧里穿过,又曾借着“休息当口”,跑到山里转了一转。 但无论如何辛苦,却没有发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 所看到的,无非是一张张质朴渔民面孔,一艘艘破落的小渔船。 偶尔也能看见有栽种莲藕的百姓,也能遇到在湖边洗衣服的民妇…… 但就是找不到那批军士的下落。 一连寻了两日,张大胡子也有些疲了,昨晚他们便将小船泊在芦苇荡里,躺在船里歇了一晚。 “帮主,要不咱们先回去瞧瞧,或许其他人发现了对方下落也不一定?”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朝张大胡子提出返程提议。 张大胡子犹豫了番,终于肯定地点下了头。 敌人下落杳无踪迹,分散寻找虽然效率高,但总得不时互通消息,否则茫茫然找下去,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两名帮众得了首肯,立马将那小船儿划得飞快,朝出口处驶去。 “慢点,慢点!” 一路上,张大胡子不时提点,吩咐手下人不可操切,免得暴露形迹。 这莲子湖说大不大,但其中障碍遍生,真正可供小船航行的水道可并不算宽阔平坦。 穿了无数芦苇荡,避开了无数沼泽湿地后,终于出了湖口位置,到了外河道。 再沿着外河道划上几里地,便到了大船停泊的岸口,那里是张大胡子暂定的大本营。 到了那岸口位置,张大胡子已瞧见不少小船停泊在大船之侧,看样子大半帮众都已回来了。 张大胡子不免好奇,虽说众帮众需得回来互通消息,但通报完讯息后,大家伙也该各自回到湖中,继续下一片水域的盘查才对。 为何都留在大船上,将自己的小舟停在船边? “难道是?” 张大胡子猛地一惊,他心中已猜到了一种可能——已有人找寻到那批军士的下落了。 只有这种情况,大家才会等候在大船上,等他张大胡子回来制定计划,抓捕那批军士。 想到这里,张大胡子立马催促道:“快,快划到船边,看看情况!” 小船很快靠近了大船,大船上的人也早已抛下了缆绳。 张大胡子拉动缆绳,轻轻一荡,便腾空而起,越到了大船甲板上。 而在那船上,已有无数帮众等候在列。 “帮主!” 帮众们齐声呼喝,拱手问安。 张大胡子等不及与众人行礼,赶忙问道:“怎么样了?是否有人找到那伙人的下落?” 大家伙其乐融融,个个面带笑意,看样子确有收获。 可他们同时又齐齐摇头。 “没有,找了两天,连个毛都没瞧见……” “妈的差点翻了船,栽到那沼泽地里送了小命,至于那伙军士,却是毫无踪迹。” “找了几天,最多只见过几个打渔的渔民,再没见过其他人。” 帮众们纷纷抱怨着,诉说这几日来的收获。 他们的收获,当然是没有收获。 看到这副场景,张大胡子长叹口气。 也不怪手下人毫无收获,他自己这边,不同样如此吗? 虽然他们对这莲子湖水域颇为熟悉,但这里地形复杂:山水交错,沼泽芦苇遍布,那湿地里还有密集繁茂的荆棘矮树…… 这样的环境,想找到那十多个军士的藏身之地,实在太难。 张大胡子甚至担心,那些人早已不在这莲子湖水域,转移去了他处。 张大胡子正暗自垂丧,却又注意到自家帮众的神情,似不那么沮丧。 大家伙争相抱怨着这几日了无收获,可面上的表情,却轻松悠闲得很。 张大胡子正自纳闷,却忽地听见嘈杂声中,一个熟悉的叫喊声传来: “张老前辈,张老前辈!” 举头四顾,他终于在人群最后方,发现了一只忽隐忽现的手,正高高扬起。 那只手像是忽伸忽缩,只露了半瞬,便即在人群里隐没下去。但没过片刻,又会在攒簇的人头堆里露出来。 一看到这只手,张大胡子心下便是一喜。 能生得这么矮的个头儿,再搭上这么猥琐的声音,这世上也只有一人了。 “是胡泰来吗?” 张大胡子分开人群,终于看到人群最后方,正奋力招手腾跃的胡泰来。 胡泰来一见张大胡子注意到他,立即挤了上前:“张老前辈,我受殿下所托,来给你带来一件宝贝了。” “哦?”一看到胡泰来,张大胡子就知道是李佑那边又有了什么新发现。 胡泰来从腰间摸了一摸,终于找出一卷皱巴巴的纸来。 他摊开那纸卷,上面赫然画着莲子湖以及这华山的地形图。 第三百一十章 探秘追踪 一看到这张地图,张大胡子的脸随即拉了下来。 他失望至极,苦笑道:“李佑那小子就让你带这份地图来?” “对啊对啊!”胡泰来洋洋得意,连连点头。 张大胡子没好气道:“他难道不知道,老夫我对这莲子湖本就熟悉,像这样的地形图,老夫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了。” 像他们这种纵横水道多年的老船员,早已对这些地图稔熟于心,无需看这地图,他也能在莲子湖里纵横驰骋。 但此番寻找的难度,并不是因为不熟悉水路。 而是因为这莲子湖水道复杂多变,到处都是芦苇荡,遍布犄角旮旯,视野又极差。 即便凭了望远镜,也无法远眺视察。 所以,要想搜查出那伙人下落,必须将每一片水域都盘查干净。 而这又极费时间,便是倾尽蜉游帮全帮之力,也至少得搜他个把月工夫。 即便有了这地形图,于搜查之事也毫无帮助。 张大胡子没好气地摆摆手,压根没去接那地图。 可胡泰来却是急了:“前辈先莫急,你且看看这地图再说……” 他连忙跳了过来,托起那地图塞进张大胡子手中:“您先看看,这地图另有玄机呢!” 见胡泰来挤眉弄眼,一脸奸笑,张大胡子这才接过地图看了一眼。 “咦?这是?” 他忽地发现,这地形图中,标注了十多个隐秘位置。 那些位置,多是沼泽深处,又或者是荆棘密林深处,再不就是深山谷里,全是最难被发现的藏身之所。 胡泰来已笑眯眯道:“这是殿下从那赵朗府里搜查出的,殿下说这地图有可能就是那批军士藏身之所。” “哦?” 张大胡子大喜:“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赶紧带人去将这几处藏身之地都给他端了!” 张大胡子这就要转身,命大部队冲杀过去。 “且慢!且慢!” 胡泰来赶忙冲上来阻挡,他笑眯眯道:“殿下对这地图标注的藏身之所究竟有什么,也尚不敢下定论。咱们还是……还是先过去探一探再说……” “哦?” 张大胡子停下脚步,细思片刻,随即点头,倒也该如此。 一行人商量一二,随即便分派了十数艘小船,分头行动。 张大胡子再三叮嘱,诸小队一定要做好伪装,若是遇到可疑之人,且莫急着动手,要先回来通报。 十数艘小船很快启航,重新回到莲子湖水域。 而张大胡子自然要打头阵,他带了胡泰来,两人共同乘了艘小渔舟,一起朝其中最隐秘的一处藏身地点而去。 小舟在湖中飘荡,一路朝着华山方向而去,这湖中水道复杂,每驶过一片开阔水塘,就要穿过好几堆芦苇荡,绕行一大摊沼泽地。 就这么飘了约两个时辰,张大胡子二人才终于到了那片藏身处附近。 一片茂密芦苇荡中,张大胡子的小船停了下来。 他放下撑船的长篙,又将在船尾划船掌向的胡泰来叫了过来,两人趴卧在船头,又掏出那份地形图。 “这片芦苇荡方圆有好几里地,只有这一段水路尚可行船,再往里走,便是一大片沼泽湿地了。” “咱们绕到沼泽地边缘地带,该是能到那藏身地了。” 张大胡子指着标注地点:“但是老夫好奇的是,为何这藏身点,会选在沼泽最深处?那里行船怕都很困难,一旦被人找到,连逃都难以逃脱。” 胡泰来也是一脸迷糊,他摇摇头道:“或许这只是疑兵之计……” 他指了地图上十多处标记点:“我上回看那队兵士,不过十来个人,绝没有必要分散藏身于十多处地方……” 张大胡子却又摇头:“咱们尚不能将对方人数定死在上回押运的那批军士上,要知道有人押运,也该有人负责镇守这莲子湖。对方的人数,绝不止于上回押运的十来个人。” “倒也是,咱们还是先过去瞧瞧吧!”胡泰来点点头,随即便要撑舟朝芦苇荡深处而去。 “慢着些,动作再小一些……” 张大胡子已站起身来,拿着望远镜朝远处张望。 可在这芦苇荡里,视线实在差得很,入眼便是密密麻麻的芦苇,有望远镜也是白搭。 他看了一圈,也没什么发现,索性将望远镜藏回胸口,撑起小舟慢慢朝那沼泽地带而去。 两人一路慢悠悠撑着小船,装作渔民般百无聊赖四下里张望。 张大胡子正朝着沼泽深处凝望,却忽地听见胡泰来放亮了嗓门:“老爹,赶紧撑船吧,再这么磨蹭,怕是天黑都到不了家了。” 这话说得奇怪,嗓音儿又极清脆嘹亮,在这安静的芦苇荡里显得极是扎耳。 若是在寻常,张大胡子定会奇怪,胡泰来为何会突发呓语。 但此刻他们深入险地,张大胡子立即猜出其中缘故。 他立马用苍劲的老者嗓音,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朝胡泰来笑了笑:“好嘞!咱爷儿俩都得加把劲,今日渔获太少,再不赶紧回去,怕是家里那老婆娘又要骂哩!” 紧接着,张大胡子调转方向,将小舟往远离沼泽的芦苇荡出口方向撑了过去。 二人心照不宣,只尽力划船,一直又划了近半里路,才缓缓离开芦苇荡,到了一片开阔水域。 再划了有半里路,胡泰来才终于发出讯号。 “张老前辈,可以停下了……” 张大胡子这才松了口气,抛下那根长篙,扭头坐了下来。 这时候,胡泰来已是一身大汗,他将木浆抛开,擦了擦额头汗珠,这才长嘘口气。 张大胡子急切问道:“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方才在那芦苇荡之中,他们即将靠近沼泽时,胡泰来那一声突喝,叫张大胡子立即打起精神。 那话说得莫名其妙,张大胡子立马就猜出,胡泰来这是故意示警,提醒他有人在盯着他们。 其实那会儿,张大胡子一直都凝神观望,却没发现周遭有任何动静,但胡泰来有此提醒,想来他是有所发现。 这会儿终于得了空,张大胡子才将心中疑惑问出。 胡泰来喘了几口大气,这才唏嘘一叹:“方才路经沼泽地边缘时,咱们已被人给盯上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小有收获 “当真有人隐藏在那芦苇荡中?” 听到胡泰来的话,张大胡子当真惊骇不已。 先前他一直用心观察四周,为的就是防备有人暗中守备,会发现他们二人。 没想到果真如此。 而且对方一直暗中观察,张大胡子竟全然不知。 倒是叫胡泰来给发现了。 张大胡子暗自佩服,这胡泰来看上去身手不济,但他的轻功和耳力目力,的确远超常人。 便是他张大胡子仗着超凡身手和多年江湖经验,也输上一筹。 胡泰来喘匀了气,这才缓缓解释道: “前辈你是站立撑篙,目光所及都在高处远处,可我当时坐在船尾,看不见高处,只能留心下方水面。” “当时我留意到,在不远处的芦苇荡下,有一堆横卧的芦苇正顺水而飘。” “当时我便起了疑心,这芦苇荡中虽常见腐败芦苇漂浮,但极少又那么多芦苇聚在一起。” “细看之下,果然那是一艘小船,是有人故意在船身上盖满芦苇,用以伪装隐藏。” 听了胡泰来的解释,张大胡子立马追问:“可有看清对方长相?他们是不是上回你所见的那批军士?” 胡泰来苦笑两声:“我当时发现那艘小船,便猜想对方正在严密监视着咱们,哪里还敢对着他们细望?” 张大胡子讪讪一笑,自己拍着脑门叹道:“倒也是!” 他旋即反应过来:“但只要那地方有人看守,就说明里面的确藏了东西。或许是人,又或许是他们早先藏在这里的军械。” “不错!”胡泰来点头予以同意,随即道,“咱们先回船上,与其他人互通消息,而后再制定计划。” 两人一番商量,决定不要再打草惊蛇,赶忙回了那处河岸口。 陆陆续续有小队返回,大家的遭遇却是各不相同。 其中有三个小队与张大胡子遭遇相同。 其中有个小队的帮众,甚至还与对方撞了个满怀,被对方揪住喝问。 不过好在他们早经过乔装打扮,被对方当作渔民给放过了。 张大胡子揪住那两个帮众好一番询问,最终得出的结论:对方说话极是凝练短促,很像是军伍出身。 而另外的几支小队,却并未撞见有人值守,他们甚至一路找到那标注地点所在,却仍没有看到一个人。 但是,他们并非毫无收获,因为有人在那标注的藏身之所,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 还有人发现那地方甚至遗漏有数支羽箭。 “喏,帮主,这就是遗漏在现场的羽箭。这羽箭被挂在了荆棘树枝上,向来是对方乘船搬运时,不小心遗漏下来的。” 有帮众将那几支羽箭带了回来。 张大胡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当下便看见那箭支打磨得光滑无比,箭簇之上还带有双钩。 “双钩轻羽箭!” 胡泰来已惊叫出来,他从张大胡子手中夺过羽箭,细细看了一眼。 随即,胡泰来便极是肯定地点头确认:“这正是朝廷打制的羽箭,是民间禁用的军械。” 张大胡子兴奋道:“如此说来,这十多处标注点,该是对方藏匿军械之地。” 胡泰来点点头:“对方想来已对外出售过数批军械,所以这十多处地点中,大半军械都已被售出。现在仍有人值守的四处位置,极可能还藏有军械。” 张大胡子捏拳道:“不错,老夫也是这般猜想。那咱们就不能再等了,得赶紧将对方一网打尽!” “这……”胡泰来犹豫了,“要不要先回去通知殿下?” 他朝周围看了一圈:“对方军伍出身,下手定是狠辣无比。前辈手下的人,不一定能擒下他们。” “这是什么话?”胡泰来的话倒激怒了张大胡子,“我蜉游帮纵横海上,什么凶狠毒辣的歹人都见过,还会怕那批军士?” 说着,张大胡子便布置起人手,将手下帮众分为四队,由精明果决之辈分别统领,并约定好总攻时间。 “到时候各方一起发动总攻,务要记住,绝不可放过一人逃离!” “另外,尽量抓活的!” 张大胡子一声令下,蜉游帮众齐齐出动,化作无数小舟,朝那四处藏身之所而去。 这一战,张大胡子亲自带队,领着胡泰来和二十来帮众,率先朝自己先前探过的那一路沼泽地而去。 行至芦苇荡前,张大胡子早早地便分兵三路,从各路出口包围这片芦苇荡,防止对方脱逃。 而后,他亲自带了胡泰来,依旧沿着先前走过的那一条水道直穿芦苇荡。 与此同时,他也安排了十数名水性好的帮众,暗中跟在自己的小船之后,潜入这片芦苇荡。 这一次有了经验,张大胡子一路观望,早早地就发现了在芦苇掩盖之下的对方小船。 他们二人并未声张,反倒是一路闲聊着农家渔事,吸引对方注意。 与此同时,他又以手势暗语,给潜在水下的帮众打信号。 那些蜉游帮众,都是水中好手,悄无声息地在芦苇荡中窜游,极难被旁人发现。 再加上对面那伙人的注意力,全在张大胡子两人身上,更不会注意到水下的情况。 帮虽然们潜游到对方的小船边,很快便蹿上了船。 张大胡子两人默默关注对方动向,这时听见打斗和呼喝声,很快便调转了方向,朝那边划了过去。 没划几步,便看到那艘铺满芦苇的小船。 “帮主,这船上共有三人,皆已被我等生擒!” 擒下这几个暗探,张大胡子再不犹豫,立即照着地图,朝那沼泽深处而去。 沼泽泥地里行船不易,越往深处走,淤泥就越积深。 到了最深处的一片沼泽密林中,小船已划不进去。 倒是胡泰来提了主意,用飞钩辅助,在这低矮小树上来回穿梭。 在场的都是身手高超之人,攀爬飞跃都是拿手好戏,很快众人便沿着矮树一路攀爬,直到那树林深处。 “看!” 到了最深处,胡泰来探手一指,远远地指向其中最粗壮的两棵矮树。 张大胡子低头一望,竟发现那矮树上,挂了大大小小十数个箩筐。 而那筐中所装,竟是整整齐齐一垛垛羽箭。 第三百一十二章 功败垂成 一夜狂饮之后,程咬金被秦理扛回了县公府,而韦挺因为女儿缘故,便留宿在了李佑府里。 第二天父女重复,自是一番感人场面。 父女俩抱头痛哭,互诉思亲之苦,两人似是生离死别一番,场面好不热闹。 见韦敏哭得双眼红肿,李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说你父女俩,消停消停得了,又不是生离死别,韦大人不是还要再这里待上一个月吗?” 听李佑这么一说,韦敏倒是开心起来。 但老丈人韦挺仍有担忧:“此事尚须与那程大将军商量,毕竟他才是黜置正使,行程规划得由他首肯。” “小事一桩!”李佑拍了胸脯打下包票。 若是旁人,或许还要费些心思。 程咬金嘛……两坛烈酒便能搞定。 午后李佑带着韦挺杀到县公府,程咬金正在前院与秦理过招。 李佑去了之后,便道明来意,说要他们在这齐州府多留一阵儿。 当听到要再留一个月时,程咬金是犹豫的,他的意思,一个月太久,京里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呢! 不过当李佑亮出烈酒后,程咬金的态度就变了。 “来都来了,多住几日也无妨嘛!” “俺老程正好要提携后辈,教教俺秦大侄儿武艺。” “长安那头,倒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儿…… 程咬金的眼睛是直的,嘴是瓢的,脸上是挂笑的。 因为他的怀里,已被李佑塞了两大坛子烈酒。 他这会儿已顾不上其他事了,抱了俩大坛子就直扭头往回走。 倒是一旁的秦理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胡泰来那边怎么样了?” 胡泰来被派去莲子湖,向张大胡子通风报信,想来现在与张大胡子已碰了头。 李佑摇摇头:“还没收到消息,想来有了那份地图,该是有所收获才对。” 秦理仍有担忧:“万一那地图是假的,又或者对方早已逃离,该怎么办?” 李佑想了片刻:“该是不会,赵朗没理由在自己书房里摆上张假地图。再说刘大亮等人一直在咱们的严密监视下,似乎没有机会与莲子湖那批军士通风报信。” “至少,咱们能将那批军士擒获,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缴获一批军械。” 李佑依稀记得,殷二爷当初在交易之时,是打了包票说军械要多少有多少的。 想来他们在那莲子湖里,还藏有部分军械。 若能再缴获一批军械,可算是人赃并获。 秦理思量了会儿,仍是面有忧色:“只抓住那批军士,当真能定刘大亮的罪?毕竟刘大亮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他的军械库里也……” 秦理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事情发展到了现在,刘大亮一直躲在后方,将所有事情全权交由赵朗处置。 而唯一沟通军械案与刘大亮的赵朗,现在已是具死尸,没机会受审问案了。 李佑想了想:“那批军士该是都督府出身的府兵,只要能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就该能定刘大亮的罪。” 手下府兵贩卖军械,刘大亮作为上官,还能脱得了罪责? 只要将那批军士押回来一审,自然能问明白。 对此,秦理仍抱有疑虑,但纠结之下,他却再没有与李佑辩驳,只说待抓回了人,再作决断。 李佑满心期待地等了两天,终于等回了胡泰来的消息。 胡泰来回来之时,正是李佑邀了程咬金几人在后院内烧烤饮宴之时,在场的无不是自己人,李佑便大咧咧将他召了进来。 “殿下!”被带进了院,胡泰来显得很疲倦,想是一路策马狂奔,费了不少气力。 “怎么样了?”李佑招手将他唤了来。 院里本是吵吵嚷嚷,一派热闹气氛,但这会儿大家倒都安静下来,便是连程咬金也将手中的酒坛子放了下来。 胡泰来喘匀了气,才蹙眉道:“倒是缴获了不少军械,少说也有几千套刀枪弓箭。张老前辈正带着人将那些东西往回拉,想来明日一早就能赶回齐州。” “哦?”李佑看胡泰来眉头紧皱,丝毫没显出兴奋来,心中已有了猜测,“人都逃了?” 既然缴了军械,他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想来是任务没有完成。 可胡泰来却又摆手:“倒是……倒是没逃,蜉游帮倾力出动,将对方围堵抓获,一共三十来名军士,悉数抓获。” 他又细细解释道:“对方行事谨慎,身手不弱,的确是军伍出身。咱们的人费了好些力气,伤了几个弟兄,才将他们全数抓捕。” 听到这消息,李佑大喜过望。 本来见胡泰来的表情,他还以为这任务失败,对此没抱太大希望。 竟没想是大获全胜,这意外收获自然能叫李佑收获意外之喜。 在场众人自也是喜气洋洋,喧闹庆贺了起来。 可这时候,胡泰来又苦着脸道:“可是……可是那些人全都……全都死了……” “什么?” 李佑心下一惊,急忙抬手止住身旁人喧闹,又拉过胡泰来到身边来:“怎么好端端全死了?” 胡泰来还没开口,一旁程咬金的大嗓门儿就已吼来:“那还用说,自然是都自裁身亡了呗?” 程咬金大咧咧抱了酒坛走来:“这批人都是死士,一旦被擒,便会立即自裁……” “果真如此?”李佑回望胡泰来,胡泰来果然蹙眉点头。 程咬金猜中因果,倒显得格外精神:“京中的皇子贵戚,哪家府上不养几个死士的?不过这刘大亮倒是好本事,竟养得起这么多死士……” 死士一说,李佑早有耳闻,早先时候刘承基被烧死,当时他便怀疑是太子派了死士动的手。 但他绝没有想到,刘大亮区区一个都督府长史,也能豢养如此多的死士。 胡泰来继续道:“我与张老前辈将那批军士抓捕,绑在船上,准备带回来交由殿下审理。” “可是半道上,却发现那些人统统死于非命。” “经船医查验,他们是一起服下毒药,毒发毙命的。” 胡泰来显得很沮丧:“张老前辈早就防着他们自杀,特意将他们手脚绑缚。却是没想到,他们竟在衣角暗藏毒药,临危之时,扭头咬过衣角,便能将毒药吞服,自杀身亡……” 第三百一十三章 姜还是老的辣 李佑颇感失望。 好不容易查到莲子湖,又搜得地图,追查到那伙人的藏身之所。 本以为能循着这批人追查下去,将刘大亮给揪出来。 结果却是这个结局。 军械库一事,他已然受挫,现在这批军士又自裁身亡…… 那刘大亮岂不彻底逃脱升天,摆脱这贩卖军械的罪责了? “对方早有准备,果真是死士无疑了!” 程咬金难得地清醒下来,面色也恢复凝肃。 李佑犹不甘心:“我这就去都督府调查兵士名录,看看能否借由尸身认出军士的身份。” 若是那查验出这些人出身都督府,还能借此给刘大亮定罪。 手下人贩卖军械,刘大亮作为上官,是逃不了责任的。 但还没起身,程咬金已将李佑按了下来。 背着手,程咬金面色清冷道:“你道随便找几个不怕死的人来,便能充当死士吗?” 李佑好奇道:“程将军的意思是?” 韦挺已起身解释道:“但凡死士,都是藉上无名之辈,你去都督府里查名册,是绝对查不出人来的。” 李佑一怔:“无名之辈?” 程咬金点头道:“或许这些人,早早地就在战场上‘死’过一回。又或者都是犯了军令的死囚犯人。他们的真实身份,在这世上早就销声匿迹了。你如今再去调查,只会是‘查无此人’……” “不错!”韦挺接上去道,“殿下不妨想想,那些死士为何敢服毒自戕?他们难道没有想过,殿下会调查他们的身份来源吗?若是自杀毫无意义,他们还会选择服毒吗?” 李佑顺着韦挺的指示细想下去,倒是很快明白了其中道理。 这些人之所以自杀,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身份无法寻根溯源,一旦他们身死魂消,这案子便此中断,再查不出下文。 “如此说来,这案子……便告一段落了?” 李佑心灰意冷:“那刘大亮分明就是幕后主使,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 调查军械库时刘大亮的表现,以及赵朗之死,都足可说明刘大亮与此案有关。 李佑实是不甘心就此放过他。 “那倒未必!” 正当李佑沮丧之时,程咬金倒唱了反调。 李佑重拾心情,抬头往向程咬金。 却见程咬金挺了挺胸膛,他一脸自信笑意:“本将观那刘大亮,也是个窝囊废般的草包人物。对付这等草包,无需真凭实据。” 这时候的程咬金,全没了平日里粗莽糊涂的样子,倒显得精神奕奕,机敏睿智。 程咬金此话方落,韦挺也笑眯眯道:“兵者,诡道也!我看那刘大亮心浮气躁,倒不难对付……” 说罢,两人像是对上了暗号,彼此幽幽一笑,却都再不言语。 李佑听得一知半解,却是想不出其中关窍。 …… 程咬金与韦挺携圣眷而来,在齐州城里可是闹出不小的动静。 赶到齐州当日,两位长安来使便在城门口公然宣旨,对齐王李佑大加褒扬。 而后,齐王又邀了全城士绅名流坐陪,与这两位黜置使大臣通宵饮宴。 这还不算完,这几日他们二人在李佑、秦理,以及那州衙长史阴弘智的陪同下,在齐州城里四下巡视。 听闻这两日,他们又带了兵马出城去,似乎是要游猎玩乐呢!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位黜置使声望不小,齐州方面对其十分重视。 但也有人从中瞧出些异样。 前几日引动刀兵,在城里闹得满城风雨的都督府长史刘大亮,似乎是销声匿迹了。 他没有陪同接待程咬金一行人,也没有参与任何宴会活动。 似乎程咬金等人,也从未踏足都督府,与刘大亮等人会晤。 看样子,京中来使已与齐王李佑站到了一边,将那刘大亮抛之脑后。 这消息流传得很快,自然而然地传进了都督府。 都督府里,刘大亮正自生闷气:“好个李佑,邀遍了全城乡绅名流,到我都督府连个帖子都不来了……” 前两天程咬金在酒席上单挑齐州乡绅的轶事传为一时佳话,刘大亮这才知晓李佑邀请了全城贵族,独独少了他刘大亮。 这已是挑明了态度,向百姓宣布二人不和。 若是在从前,刘大亮才懒得理会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但近来李佑声威日隆,城中的士绅们似乎也更愿意凑到李佑那头,倒显得刘大亮形单影只了。 往常那些前来孝敬的士绅、商户,最近来都督府也不勤快了,似乎他们已从李佑和程咬金的态度上,看出刘大亮已日薄西山了。 “大人,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赵朗死了,唯一的狗腿子苏峻便要多负担些拍马屁的职责:“那程咬金不过是京官,又不能在齐州长留。等他们一走,这齐州城不还是看大人您吗?” “下官就不信了,那些士绅乡党们,还能跟着程咬金去长安不成?” 刘大亮仍有不忿:“听闻那程咬金还带着李佑在城中四下巡访,说是天子授意,要百姓们效顺齐王,真真是可笑至极!” 苏峻摆了摆手:“这些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那些个蝼蚁百姓懂个屁,不过是听李佑忽悠罢了。” 他倒一脸不在意:“下官看那程咬金整日吃喝玩乐,倒也没功夫巡察政事。想来不过在齐州游玩一趟,便要回京述职的。” 见刘大亮仍不大满意,苏峻又嗤笑着摆手道: “听说……这两日程咬金又吵着要去郊外游猎呢!” 程咬金与李佑一干人,近来一直死咬着军械案不放,刘大亮自然不敢放松,所以早早地派人暗中调查其形迹下落。 但有风吹草动,就会传报回都督府。 “游猎?”刘大亮不由打起精神,“他们要出城?” 苏峻点点头:“似乎是这样,听闻李佑还备了千把人的卫队,那程咬金也带了几千精兵,说要一起比练一番。” “带兵游猎?”刘大亮猛地坐起身来,“他们出发了吗?是去往何处?” 苏峻想了想:“该是今日早晨就出城了吧?至于目的地……尚且不知。只知道他们一行带了几大千人马,出城便沿河朝东去了……” “什么?”刘大亮猛地从榻上跳了起来,焦急道,“朝东去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通风报信 “当真朝东了?” “你派人跟去了吗?” 因为交际,刘大亮脸上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他直拉着苏峻的衣领,催促逼问道。 “没……没呢……” “对方带了几大千兵马,前后都有斥候嘹哨,咱们的人只能远远看着,又近不得身……” 苏峻一慌,苦着脸道。 刘大亮气得将苏峻的衣令一甩,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你竟早不来通报?” 苏峻显得委屈巴巴:“那程咬金本就是贪玩颟顸的性子,他去游猎这等事,不过是寻常小事,卑职……卑职……” 刘大亮咬了咬牙:“你眼看着他们一路朝东,竟还毫无察觉?” “朝东?”苏峻眨了眨眼,愣神想了片刻,忽地一瞪眼,“大人的意思是……” 苏峻的脸上,已露出惊恐之色:“他们这是要去莲子湖?” 再凝神细思片刻,他脸上的惊恐,已转变为了惊骇:“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追查到莲子湖?” 刘大亮冷哼一声,背手踱到挂在墙上的舆图旁,抬手一指:“你自己看看,从咱们州城往东,最近的游猎之所是何处?” 苏峻顺着刘大亮的指引,由州城往东看去,正看见一片葱葱郁郁的位置,正是那华不注山脚下,莲子湖畔。 “不……不会这么巧吧?”苏峻仍强自咬牙作内心挣扎。 刘大亮已反身回头,一把提了苏峻的衣领:“那姓殷的落到了李佑手中,军械也被他缴获,你说他会不会追查下去?” “可……可姓殷的该是不知道军械在莲子湖啊……”苏峻仍在挣扎。 刘大亮咬牙摇头:“未必,姓殷的是赵朗找来的人,他不知道,赵朗可是清清楚楚。” “赵朗?”苏峻喃喃念叨着,失神摇头,“该……该是不会的。赵朗知悉此中利害,他绝不会将莲子湖的事外泄……” “哼!”刘大亮又大骂道,“赵朗已死,你我又如何知道他有没有泄密?便是赵朗没有泄密,或许是那李佑在赵朗府中查出了端倪呢?” 苏峻的脸已白了:“那……那可怎么办?他们该不会真是去搜查莲子湖了吧?若真叫他们抓住那批军士,麻烦可就大了……” “本官岂会不知其中利害?”刘大亮脸色狰狞,“若真叫李佑查出什么,你我都要被抄家灭族!” 苏峻凝神想了想,又颤颤抬眸望向刘大亮:“那……那批军士……可靠吗?” “哼!”刘大亮一摊手,“你问本官,本官又如何知晓?” 他背手踱了几步,随即咬牙道:“不行,绝不能叫李佑查出军械储藏之地!” 刘大亮随即走到桌案便,在那桌上翻找出一份地图来。 他回身将地图丢给苏峻:“此事唯有你与赵朗知悉,现如今赵朗已死,这事你得亲自去办!” 苏峻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便即惊骇道:“大人的意思是?” 刘大亮指着那地图上数十个标记点:“这些地方是军械所在,每个点都有军士驻守,你去了那里,就说你是本官的人,前去向他们通风报信!” 刘大亮随即回身,在纸上刷刷写下便笺,而后落上大印:“拿了这条子,通知他们将军械转移走!” “务必要快,对方大军行进,想来不会那么快赶到莲子湖。你须得赶在李佑抵达之前,将军械和看守的军士全数转移走!” 接过那地图和便笺,苏峻凝神思索片刻,随即重重将头点下:“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片刻之后,一袭便装,头戴葛布幞头打扮的苏峻,便打马从都督府后门冲了出去。 苏峻换了身平民装扮,乍一看并不起眼。 他驾马出了都督府,随即便朝东城门而去。 一路上尽可能挑选偏僻小道,很快冲出城门。 紧接着,便是策马狂奔,直冲那莲子湖而去。 莲子湖距齐州城,不过几十里地,策马狂奔,一个时辰便能赶到。 赶赴莲子湖畔,苏峻立即甩下了马,凑到了码头岸口。 他牢记刘大亮指示,要尽快通知看守军械的军士,所以再不敢耽搁分毫工夫。 岸口停了四五只小船儿,都是在这湖中打渔的渔船。 苏峻在几只船里看了一圈,唯有一只小船里有个老渔民正躺在舱内歇息纳凉。 这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毒辣,老农将船停在岸边树荫下,正靠在船内,用破蓑帽盖了脸蒙头大睡。 那呼噜声震天作响,看上去他已睡熟了过去。 苏峻慌乱间登上了船,差点没摔落水去。 他一上船,便将那小船儿踩得摇摇晃晃,苏峻并不擅水,左右摇摆了手,才堪堪稳住身子。 可这船身摇晃,已将那老渔民给摇醒。 迷迷糊糊将盖在脸上的蓑帽取下来,老渔民眯着惺忪睡眼朝苏峻打量了眼:“你是哪个?跑我船里做摸四哟?” 老渔民一脸白须,看样子年纪不小了,他操着一口含糊不清的乡音,朝苏峻打量着。 苏峻可没功夫与他啰嗦,从怀里掏了银子丢了过去:“莫要聒噪,听我安排便是。我要到湖心去,你快划船!” 那一钉银子丢在老渔民身上,渔民将其捡了起来,登时两眼放光。 他拿牙咬了一咬,确定了真假后,随即露出欣喜笑容:“官人好大手笔,等着,老汉我这就与你划船!” 老渔民年纪不小,但手脚倒真利索,很快提了长篙一撑,便将渔船倒撑了出去。 小船在湖中退了数丈,随即那老渔民又使出船桨来,将船调了个方向,朝湖心位置划去。 苏峻坐在船头,赶忙掏出怀里的地图。 他先确定了自己所在位置,随即在那地图上找寻着,挑选距离最近的军械藏匿点。 “就是这里了!” 挑好了位置,苏峻才回过头去,朝那老渔民吼道:“朝东去,再走三里地,该有一处芦苇荡,咱们往那芦苇荡里走去!” 他怕那老渔民不识路,又回身将那地图指了过去:“喏,就是这个地方!” 第三百一十五章 瓮中捉鳖 “噫!” 老渔民一看到那地图标注的位置,随即皱起了眉头。 他一脸不情愿:“官人,那地方可是沼泽泥地,我这小船可到不了近处的!” “不必废话!这我自是知晓!” 苏峻早就知道那军械藏匿点都是极隐秘位置,寻常人压根无法靠近。 他摆着手:“你只需将船划到芦苇荡便可,剩下的无需你操心!” 到了那芦苇荡处,便有看守的军士接应,苏峻只管将刘大亮的条子递上,便能与其接头。 “哦……”那老渔民愣了片刻,又摸了摸怀里的银锭,随即笑眯眯点头,“那俺这银子……” “全都归你,全都归你!”苏峻摆摆手,便再没理会贪财的老头儿。 老渔民随即将木浆划动,催动这小船儿在湖中摇摆着朝前荡去。 此时日光毒辣,湖中又没有绿荫,苏峻被晒得口干舌燥。 他本就焦急,这会儿受日光炙烤,更是心焦难耐。 好在那老渔民还知趣,丢了个破草帽过来,供苏峻遮蔽日晒。 小船儿在湖中七拐八绕,绕过了无数浅滩弯道,终于到了一大片芦苇荡前。 苏峻已比对过地图,方向并未偏差,他激动地指着前方芦苇荡:“就是那里,将船划进去!” 芦苇荡密密麻麻,要想将船驶入,倒也不那么容易。 不过这老渔民显然是常年在莲子湖活动,对地形很是熟悉,他驾着船七拐八绕,竟是找到片芦苇并不十分茂密的水道,将小船儿荡了进去。 “官人可要坐稳了,注意两旁芦苇……” 老渔民一声吆喝,随即将木浆收起,换了跟长篙,撑船在芦苇荡中穿梭。 越往里走,湖水便越浅,水下淤泥则越来越深。 再走了有半里路,老渔民终是疲惫地往船上一瘫,摆着手道:“不行了,老骨头快散架了。官人,俺可是将你送进来了,你说过的,这银子可归咱的……” “别吵!”苏峻这时已在仔细观察周边情况,他知道这附近该有人在值守的。 说不定,此刻他已被人给盯上了。 刘大亮清了清嗓门,拢着手朝芦苇荡深处呼喝了声:“里面的好汉听着,我是刘长史的人!” 他只呼喝了这一嗓子,随即便瞪着眼向四周张望着。 果然,没过片刻,便将两旁芦苇窸窣窜动起来。 一艘被芦苇包裹住的小船儿,缓缓显现出来。 那小船上有三个健壮青年,一路谨慎地朝苏峻和那老渔民盯望着,随即朝苏峻吆喝着:“你是何人?” 苏峻一看,赶忙拱手道:“我乃刘长史麾下仓曹参军事苏峻,今日前来,实有重要情报。” 说着,他已从胸口掏出那便笺,上面有刘大亮亲笔,更有刘大亮的印鉴。 两船碰头,苏峻迫不及待地将那便笺递了过去。 那几个军士模样的人接过便笺,囫囵扫了一眼,随即又朝苏峻脸上望了望。 “长史托你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其中一个高个儿军士问道。 苏峻赶忙道:“齐王那边好像查出了你们的下落,正带兵朝这边来。你等速速动身,将剩下的军械转移走!” “哦?”那军士犹豫片刻,随即与身后人略一合计,这才点点头:“那好,我这就知会其他人,尽快转移军械。” 说着,那人探出手来,要渡苏峻过去那艘船上:“苏大人请!” 可苏峻却连连摆手:“我就不去了,我对这地方并不熟络,跟过去怕是也是拖累!” 消息既已传到,苏峻得赶紧回齐州报信,他对转移军械之事,全无经验,自然也帮不上忙。 摆摆手,苏峻便要转身,吩咐那老渔民将船划回去。 可刚一转身,他的肩头却被人死死抓住。 苏峻一愣,回头正看见那军士的手,已探到自己肩头。 军士咬了咬牙,冷厉道:“苏仓曹还是跟咱们一起去吧!” 那人的语气,忽地变得十分凌厉,脸上也带了几分凶戾霸道。 他手上力道不轻,一将苏峻肩头抓住,就死死攥了他衣裳,直向后拉去。 苏峻猛被提了衣裳,整个人都被军士给拉了过去。 他这时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大对劲。 自己人怎会如此霸蛮粗野呢? 苏峻赶忙抽身想逃,可外衣叫人提了住,哪里还能逃脱得掉? 他奋力挣扎,却止不住自己身子直被拖向对方船上。 眼看挣脱不开,苏峻急中生智,他将胸前衣扣一扯,而后整个人朝下缩了去。 这时是夏日,外衣本就宽松开阔,他这一缩头,竟整个人从衣裳中褪出身来,借此逃脱那军士的手。 只着了内里衬衣,苏峻赶忙朝后退了两步,冷眼瞪着对方三个军士:“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将衣裳往后一甩,随即堆起冷厉笑意,扬了扬手中的纸笺:“自然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苏峻哪里肯信他们的鬼话? 他连连后退,直退到那老渔民身旁。 随手从船舱里捞出个木浆来防身,苏峻又朝身后的老渔民低声喝道:“老头儿,快将船撑走,我再给你银钱……” 可这话才说了一半,苏峻就感觉到自己的喉间,突然多了一只虬劲有力的大手。 那大手猛地探到他喉间,将他的身子死死扣住。 苏峻喉头一滞,差点没喘过气来。 他拼命挣扎,想从那大手中挣扎出来。 可还没得逞,脚下却又挨了一重重一踢。 这一脚力道不轻,他整个人被踢得摔了个趔趄,竟头朝后翻仰了过去。 随即,他竟仰面翻倒在这小渔船中。 一只大手压了过来,苏峻被死死压制在船上,动弹不得。 老渔民那苍劲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们几个废物,叫你们抓人,你们尽在那磨蹭。早早地将人拿了不就完事了?” 又有人嘟囔着走到近处:“帮主,咱不是想多套套这人的话嘛!” 听到这番对话,苏峻才猛然惊醒。 原来,今日这一切,自那老渔民,到现在碰头的军士,全都是有心设计,冲着他苏峻而来。 这幕后设计之人,想也知道,便是那李佑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捉拿归案 齐州城东十里地外,官道之上,一支数千兵马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一字排开。 这支队伍驻留于此,已有近两个时辰了。 李佑和程咬金所领的这支队伍,原本是出城来“游猎”的。 可当他们收到莲子湖方向收到的消息,得知苏峻已成功上了船,这“游猎”任务便即中断。 大家在此暂歇,是要等候张大胡子一行人将那苏峻给抓回来。 队列最前方,李佑几人已下了马,正靠在一块大石前歇息闲聊。 程咬金今日兴致极高,靠在大石前将胸膛挺得老高,不时探头朝莲子湖方向张望。 毕竟这疑兵之计,是他程咬金提出来的,他倒是有得瑟的资本。 李佑适时奉上马屁:“程大将军果真是沙场老手,这一手诡谲兵道运用得出神入化,小王感佩不已!” “啊哈哈哈!”程咬金笑得脸上起了褶,却还是摆手故作谦虚,“哪里哪里?本公也只是看那刘大亮为人轻浮莽撞,这才想起用疑兵之计诈他一诈。谁知这刘大亮这么不经骗,咱们还没到那莲子湖,他就急匆匆派了人前去通风报信了……” 李佑心中暗道,那军械之事干系生死,刘大亮怎能不紧张? 程咬金提出疑兵之计后,他们一行人便商量出个“游猎”计划,带了一大帮子兵士出了城,直往东去。 说是“游猎”,但实际上一行人出城就往莲子湖方向而去。 而且这一路上,李佑故意安排了前后哨探盯防,做出了十分紧要慎重的姿态。 这般姿态在刘大亮看来,定是内有玄机。 果不其然,刘大亮心下一慌,便派了人前去通风报信。 李佑原以为只能抓个小鱼小虾,却没想到前去通风报信的,竟是刘大亮的心腹苏峻。 如此一来,事情便简单多了——抓了苏峻,威逼利诱之下,不怕苏峻不招供。 相较于殷二爷这种了无牵挂的草莽底层,苏峻的家世要好得多,相对而言也更容易审问。 苏家家大业大,苏峻的牵挂和顾念太多,李佑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对了,你说的那绿林好汉,当真是可信之人?” “他不会将那苏峻给放跑了吧?” 程咬金对于那蜉游帮,似乎是不大信任,生恐败坏了他苦心设计的疑兵之计。 李佑摆摆手:“程将军放心,那张老前辈武艺高超、经验丰富,他亲自出马,定能擒下苏峻。” “真有这么厉害?”程咬金一脸的不相信。 一旁的秦理也凑上来作证:“那张前辈的确是有真本事的,依小侄来看,他的身手犹在我之上。” “哦?”程咬金托腮道,“等见了他,倒要拉他来比划比划,叫他见识见识俺开山斧的厉害。” 说着,程咬金又扭了头,朝莲子湖方向张望着。 他对这事倒格外上心。 “来了来了!” 忽然,程咬金高叫一声,随即站起身来。 李佑已掏出望远镜,正瞧见一辆马车自东面疾驰而来,那马车正前方坐着的,正是李佑派去通风报信的胡泰来。 “殿下!” 马车疾驰而来,胡泰来不待马车停下便已飞跃下车。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幸不辱使命,生擒苏峻!” “太好了!” 李佑等人已大步走了过去。 撩开车帘一看,那苏峻被五花大绑丢在车中,嘴里还被一块破布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咦?就你们几个人吗?” 李佑欣喜之余,却觉得有些奇怪,负责押运苏峻的,只有胡泰来和李佑手下几个侍卫,却是没见到蜉游帮的人。 胡泰来拱了拱手:“张老前辈亲自出马,生擒下苏峻,但他并未与卑职一同回齐州。说是……蜉游帮这两天要出海,得提前去青州那边准备准备。” “原来如此……”李佑点点头,“也罢,待他下次回齐州时,我再亲自致谢吧!” 说罢,李佑朝那苏峻指了指:“问出什么来了吗?” 胡泰来摇摇头:“卑职擒下苏峻后,急着回程赴命,尚未审问。” 他又从怀中掏出个纸条来:“不过这苏峻随行还带了这个,殿下请看!” 李佑从胡泰来手中接过那纸条,一看之下,不由欣喜万分:“太好了!” 程咬金等人也凑了上来:“咦?刘大亮的印鉴?” 就连韦挺也一脸喜色:“有了这刘大亮亲笔书写的通寇文书,这贩卖军械的罪名,他便再洗不脱了!” 这张纸条上,赫然是刘大亮亲笔写给那些军士的撤离通告,下方还盖有他都督府长史的大印。 得了这东西,刘大亮已再无脱罪可能。 “好!”李佑攥起那张刘大亮的催命符,幽然轻笑,“此番游猎,本王早已尽兴,接下来咱们也该回到齐州城,会一会那位刘长史了……” …… 自打李佑查出军械后,刘大亮一直就心神不宁。 军械案事关生死,他一直担忧李佑会顺藤摸瓜,查出他刘大亮涉及这反叛大罪。 这份惶恐担忧,直到今日,已攀升到了顶点。 自苏峻离开都督府,前往莲子湖后,刘大亮就一直在焦急等待,一刻也没能消停。 廨堂里那青石板铺就的大厅,已叫他来回踏了无数遍。 这会儿日头已落了下,府衙的官吏早已散值离开,唯独刘大亮还舍不得回去。 他在等,等待苏峻回来报信。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当这份等待事关生死。 刘大亮时刻都在担忧,担忧苏峻未能成功报信,担忧李佑已拿下那批军士,缴获了剩余军械。 到那时,便是李佑不办他,他刘大亮怕也活不成了…… 一直等到天黑时分,刘大亮隐约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急促匆忙,自远而近传来,听起来像是苏峻回来了。 刘大亮已等不及了,立马赶到门前。 可他的手刚一探到门口,却又隐约听出不对劲来。 这脚步声慢慢靠近,越来越密集,听起来已不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就好像是,有数十上百人,正在朝他的廨堂在靠近。 刘大亮忽地一惊,额头已渗出汗珠来。 他曾料想过无数种下场,想象中最悲惨的结局,正是当下这般。 “砰!” 大门被猛地踢开,李佑那清逸面容出现在刘大亮眼前。 “刘长史,咱们是时候谈一谈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审讯 “李佑,你胆大包天,私扣朝廷命官,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佑,你可知晓,你可知身为皇子,私自扣押封地属官,乃是国法所不容!” “此事一旦上呈朝堂,陛下定要撤你的藩,治你的罪!” 齐州州衙牢狱里,刘大亮仍在叫嚣不休。 李佑揉了揉被吵出老茧的耳朵,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刘大亮与苏峻捉拿了住,暂时无处容放,只能将他二人先关在州衙里,好好审问一番。 秦理和阴弘智自然都已到场,程咬金和韦挺作为京中来使、黜置大臣,当然也要旁听。 胡泰来正带了人审问苏峻,刘大亮单独关押在侧,他便拼了命地吵嚷起来。 李佑自不理会,如今有那便笺作为物证,刘大亮已是罪责难逃。 胡泰来已从审讯室中走了出来,李佑赶忙催问:“怎么样了?” 胡泰来摇了摇头:“那苏峻只一个劲颤抖,问什么也不说。” 程咬金已拍案而起:“他娘的,老子进去捅他几个窟窿,他便老实了!” 李佑忙将他拦下,起身道:“我亲自进去问问!” 苏峻的口供很重要,既然要彻彻底底地了解这军械案子,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先前那山匪徐开山的口供,只能算作辅证,他还没资格充当人证。 而苏峻却是不同,他是刘大亮的心腹手下。有了他的口供,刘大亮便是生了八张嘴,也再难抵赖了。 李佑走进审讯室,这审讯室并不算大,刚好比正常人高一个头,一走进去便有一种压抑之感。 内里有一张大椅,一方小桌,那是给审讯之人坐的。 小桌正前方是一排木栅栏,将犯人与审讯者隔离开来。 苏峻正抱膝蹲坐在那木栅栏之后,将头埋进两腿之间,他双手带了锁链,但那锁链较长,他倒行动自如。 李佑走过去坐下,冷眼打量着苏峻。 苏峻似是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抬了头望了一眼,但立马又将头低下,再不言语。 李佑冷哼一声:“苏峻,想你也知道我为何要抓你。难道还不想着坦白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苏峻的身子已颤抖起来,他仍是一声不吭。 李佑继续道:“贩卖军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苏家在我齐州也是望族,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 早在抓到苏峻之时,李佑就已断定,能从苏峻口中问出些什么。 其主要原因,就是苏峻家大业大,牵累太多。 只要拿其家族性命作为要挟,定能撬开苏峻的嘴。 李佑这么做,当然不是趁人之危。 事实上他这已是法外开恩,苏峻虽是从犯,但若真按律法处置,抄家灭族是跑不掉的。 但李佑能为其争取宽大处理,虽说他苏峻的性命是保不住了,但多少能保得他亲眷性命。 但这就要看苏峻的表现了。 李佑故意提及家族,苏峻的身子又猛地震了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里已带了几分惶恐。 李佑与其对视:“苏峻,难道你真不想救你族人吗?” 苏峻的脸上,腾一下有了光彩:“你……你真能……” 话只开了个头,苏峻又咬牙陷入犹豫。 吃吃思索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你真能保我家族不受牵连?” 这一次,他的语气要微弱一些,似乎不抱太大期望。 李佑一字一句道:“不受牵连是不可能的,但本王至少能保住他们性命。这要看你的表现……” 苏峻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咬了牙蹙眉沉吟起来。 看得出来,苏峻的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李佑并不急着规劝,他只是冷眼盯着苏峻,给他时间容他思量。 审讯室里的气氛压抑至极,李佑作为审讯者,都难免喘不过气来,可想而知苏峻的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贩卖军械,这是万死无生的大罪,即便苏峻作为从犯,至少也要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李佑现在能给予的好处,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富诱惑力的。 家业保不住了,但用一份证供,换取家人性命,这对苏峻来说,是最后的救赎。 所以李佑极有自信,他相信苏峻会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低头沉吟许久,苏峻终于开口了,他的第一句话,却并非招供,而是质问。 “殿下既然已抓住了刘大人,又取得他亲笔手书,还缺我这一供状吗?” 对于这个问题,李佑的回答是:缺,但又没那么缺。 没有苏峻的证供,李佑依然能给刘大亮治罪,但罪证却稍显单薄。 更重要的是,李佑心中还有个最疑惑的问题,亟需苏峻解答。 那就是:刘大亮所贩卖的军械,究竟是从何而来。 军械库的库存并无缺失,而他又凭空变出一大批军械贩卖。 光李佑缴获的三批就军械加起来就有近万件。 这么大批量的军械,查无源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或许刘大亮在哪处私设了工厂,又或者他还有其他弄到军械的源头。 这个问题不弄清楚,这军械案,就不算完。 当然,李佑不会将心中所求暴露给苏峻,他只冷冷道:“这些无需你过问,你只用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本王。” 苏峻想了又想:“殿下当真能确保我全家性命?” “哼……”李佑轻笑,“本王难道连这点能耐都没有?” 苏峻又猛地抬头:“那……那殿下可否向犯官透露,您会如何保住我家人性命?” 李佑皱了皱眉,这苏峻未免太过啰嗦。 他没好气摆了摆手:“你只要招供,本王自会为你请功,你供认主犯,提供人证物证,自然能得以宽大处理。” 这个答案,苏峻似乎是不大满意,他只“哦”了一声,眼里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些。 李佑正待要再劝,苏峻却又开口:“那……那我招……我招……” 他缓缓抬起头来,咬了咬牙,犹豫着开口: “贩卖军械,以公器营私利的主谋,的确是刘长史。” “此事以他为主谋,他刘大亮出军械,我与赵朗则为合谋,替其张罗买主……” 第三百一十八章 认罪 依苏峻的供认,这军械案果真以刘大亮为主谋,赵朗负责联系中间人殷二爷,刘大亮负责统计钱财收支。 他们一共贩卖了近万件军械,以此盈利数万贯。 苏峻的供认,已能给刘大亮盖棺定论,将他送上死路。 但李佑对他的招供,却极不满意。 因为苏峻虽说得细致入微,却从未涉及到李佑最关心的环节——军械来源。 他像是有意规避,从不将话头往军械上引。 同时,李佑也注意到,苏峻好像刻意在回避那批军士,说话间从不提军械藏匿和押运之事。 这倒引起李佑的注意,原本他所好奇的问题,只在那军械来源上,现在却又多了一条:那批军士,究竟是什么人! 在此之前,李佑只觉得那些人是刘大亮豢养的死士。 可看苏峻遮遮掩掩,有意规避,这才对这一猜想起了疑心。 或许,那些人的身上,也藏有秘密。 待苏峻说完,李佑先吩咐侍卫,给他的证词签字画押。 而后,他才看着苏峻道:“那些军械是从何而来?军械库中的情况想你也清楚,刘大亮是从哪弄来的那么多军械?” 这个问题,苏峻像是早做了防备,他应变不惊,只淡淡摇头:“军械是刘大亮的私藏,我也不知道源头。” 他顿了一顿,又犹豫道:“或许……或许是他经年来在军中为官,私藏下的吧……” 苏峻的神情,看起来倒还真诚。 可他的话,李佑却是一个字都不肯信。 面对苏峻的敷衍,李佑不动声色,他冷眼逼视苏峻,问出另一个问题:“那批军士,又是些什么人?那些人行事狠辣,绝非刘大亮能调得动的人!” 说这话时,李佑稍加重了语气,有心要威吓着苏峻。 苏峻的脸色果真变了一变,目光也有所回避。 他低下头,眼珠儿四下转了一转,又缓缓摇头:“这下官……下官不知道……” “哼!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李佑冷冷道。 苏峻的牙关似在打颤:“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过得片刻,他又咬紧牙关,用肯定语气重复道:“我的确不知道!” 越是这般推诿否认,就越说明他的心虚,李佑心中已有了计较。 “你真不肯说?”李佑凝望过去,“难道你不想救你家人?” 苏峻茫然地摇着头,随即又猛地抬头:“殿下,我知道的已全数交代了,殿下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招供了,就……就为我请功,恕我族人……” “真的全交代了?”李佑冷冷望着他。 “是……是的……”苏峻与李佑对视一眼,随即低下头去,又重新将头埋进双膝间,磨不作声。 审讯室中安静下来,气氛重归凝重,苏峻的头,再也没有重新抬起来。 李佑似乎是有所收获,但却又仿佛一无所获。 他缓缓起身,怔怔站定良久,终于转身走了牢门。 走出审讯室,嘈杂的吵声随即响起,那是刘大亮的叫喝辱骂声。 “李佑,有种的放我出去,你栽赃陷害,暗害朝廷命官,你……你……” 李佑缓步走了过去,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开门!” 李佑指了指刘大亮的牢门。 侍卫很快上前开锁,锁链一响,屋中的骂声戛然而止。 李佑步入牢房,便见刘大亮正缩成一团,朝牢房最一角的地方挪动着。 这牢房与先前的审讯室不同,中间并无栏杆隔离,李佑与刘大亮,其实是共处一室。 但侍卫们倒也没有阻拦,或许是他们也瞧出来了,这刘大亮对李佑实在构不成威胁。 苏峻好歹个头高大,看上去倒也精神——虽比不上赵朗那等武将出身,但好歹算是个个健壮士绅。 但这刘大亮嘛……个头儿本就不高,加之身子肥硕,整个人跟个肉球儿无异——这样的人,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实在伤不到任何人。 李佑大步走了进去,直朝刘大亮逼近。 那刘大亮原先骂得厉害,见了面倒一直往角落里躲避,这会儿见李佑逼去,他更是吓得连滚带爬,直朝最边角蜷缩着身子,兀自打着颤儿。 李佑走到近处,便即停步冷笑:“刘长史,你不是叫嚣着要见本王吗?怎么如今见了面,你又这副熊样儿?” “你……” 被李佑一激,刘大亮才像是壮了胆,抬了抬头。 他望了李佑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用柔弱无力的声音道:“你陷害忠良……” “哼!”李佑用冷哼声截断了他的话,“你也配叫忠良?” 他随即向后伸手,从侍卫手中取来苏峻的供状,朝刘大亮抖了抖:“苏峻已全盘招供了,你还在这里枉自挣扎?” 一听到“苏峻”的名字,刘大亮身上的肥肉已开始颤动。 李佑将那供状展开,一字一句念了起来:“都督府长史刘大亮,伙同罪官苏峻,及已故兵曹赵朗,合谋贩卖军械……由赵朗从中串联,拉拢临邑县游民殷某……” 李佑将那份供罪状念了大半,恰好念到那批军士处停下,随即冷冷望着刘大亮:“苏峻业已招供,你再挣扎推诿,也于事无补。” “本王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招供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听李佑念着那份供状,刘大亮一直颤抖不休,尤其李佑说起“皮肉之苦”时,他又猛地震了一震,随即又抱着满身肥肉直往墙脚靠去。 李佑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刘大亮好吃懒做、贪生怕死的性子,相较于苏峻倒更好对付。 回头朝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已亮出皮鞭,朝着牢房地面挥了一鞭。 “啪!” 清脆的皮鞭响声里,夹杂着嗡鸣回响。 回声嗡嗡,震颤着众人心弦,而后音调渐渐变高,逐渐变作微弱的呼啸。 在这呼啸声里,刘大亮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李佑甚至听见他牙关打颤,磕碰在一起的哒哒声。 李佑好整以暇抱了胳膊,侧过头斜睨着刘大亮: “说吧,认罪与否?” 第三百一十九章 以死谢罪? “我……招了……” “此事确是我主谋做下,贩卖国器以营私利……” 在严刑威吓之下,刘大亮很快就屈服了。 先前他叫骂得那般厉害,这会儿倒是干脆利落,连刑具都没用上,他便招了供。 李佑却依旧不满足,他继续追问:“那批军械,是从何而来?还有那些押运军械的军士,又是什么人?” 这两个问题不问清楚,这桩案子就不算完。 李佑本以为刘大亮屈于严刑,定会立即招供,但事实却不遂他意。 刘大亮听到李佑的话,身子立即抖了一抖,低着头吞吞吐吐起来:“我……我……军械是……” 过了片刻,他才猛抬起头:“是我这些年从军中盘扣下来的……” 此言一出,刘大亮倒像是冷静下来:“那些军械……是都督府治下军器,这些年来剿匪除寇,常有折损,我便……便故意虚报,暗中克扣下一大批军械,积攒下来,藏匿在莲子湖中。” 他顿了顿,又兴奋道:“还有那批军士,也是如此。他们都是早先在剿寇途中‘战死’的军士,卑职暗中留下他们,豢养作私军,为我办事……” 刘大亮这话倒说得一气呵成,甚为流利。 他这理由,倒也大致能说得通顺,都督府常年掌控军事,负责周边地区剿匪练兵,军械略有折损,倒是常事。刘大亮以折损之名,暗中克扣军械,倒不难做到。 但李佑却不满意:若说是几百上千件军械,刘大亮暗中克扣,倒有可能。 可这是上万件军械,他得积攒多少年才能攒够? 刘大亮说了一通,这时才低头抬眸,略带惶恐地瞟着李佑,似乎是在看李佑的反应。 李佑低头思虑片刻,随即抬眸与之对视。 那刘大亮的眼神随即闪避开来。 李佑并不收手,继续凝望着他,试图从他的反应里看出虚实。 凝望了许久,李佑才冷哼了声:“你以为靠这些谎话,就能糊弄本王吗?” 刘大亮脸色一变:“下官……下官没有说谎啊!” 他连连摆手,脸上作出哭嚎状。 李佑已挥了手,吩咐侍卫上去,给他些苦头吃。 这胖子贪生怕死,几鞭子下去怕就要说实话了。 侍卫很快上前,挥了鞭子抽打过去。 皮鞭呼啸,伴和着刘大亮凄惨的哭嚎哀叫声,在这牢房里引发阵阵回响。 一连打了几鞭子,李佑才抬了手,止住侍卫。 刘大亮浑身衣裳已被抽烂,整个人涕泗滂沱,一副窝囊模样。 “殿下,饶命啊!下官已全都招了……招了啊……” 他哭嚎着磕头,连声求饶。 李佑冷冷逼问:“说出军械来源,便能少受些罪。否则的话……哼哼!” 刘大亮摇头道:“下官已全数招了,绝没有说谎抵赖,殿下……殿下饶命啊!” 他看起来倒还诚恳凄婉,可仍是口口声声说他并未抵赖。 这倒叫李佑犹豫起来。 刘大亮所说的军械来源,极大概率是在说谎。 可李佑一时又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反驳。 他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猜测,可这个猜测,全无凭证,全是无端怀疑。 而且那般猜测一旦作准,这案子就彻底陷入死局了。 李佑正在犹豫,要不要再继续逼问下去,却听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胡泰来忽然推门闯了进来,他一脸慌张,“那苏峻他……自尽了!” “什么?”李佑心中一惊,随即转身走了出去,“怎么回事?” 一面朝审讯室疾步走去,胡泰来一面道:“他自己撞了墙,如今失血过多,已救不活了。” “还有气没有?”李佑问道。 胡泰来蹙眉摇了摇头:“人已经去了……” 李佑二话不说,赶忙加快步子跑了过去。 一推开审讯室的门,便瞧见一个郎中正蹲在地上收拾医箱。 那郎中叹气摇头,显然是没了诊治的办法。 而在一旁,苏峻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已撞出个豁口,豁口处鲜血遍溢,将他整个脸都染红。 那血液业已凝固,覆在他整张脸上,着实有些骇人。 那郎中已起身拱手道:“这犯人气息全无,业已死去!” 李佑摆了摆手:“罢了!” 他俯下身去,见苏峻那张殷红的脸上,两眼依旧微睁,便上前伸了手,将其双眼覆上。 再低头一看,却见地上还有一列暗红色小字,那是以血写就,想是苏峻临终遗言。 李佑默默读了出来:“我已招供,请殿下恪守诺言……” 看到这行小字,李佑哑然失笑。 这苏峻想是知道自己难逃法网,便以死求情,希望李佑宽恕他苏家阖家性命。 同时,他又守住了那最后一个秘密——军械和那一批军士的来源。 什么样的秘密,需要苏峻以死去遮掩呢? 李佑心中已有了答案。 “殿下……” 胡泰来又凑了上来:“那刘大亮,还需不需要用刑?” 李佑心中实是心灰意冷,但他还是点头道:“先用刑试试看吧!” 他不忘叮嘱胡泰来:“不要用刑太狠,别将刘大亮给逼死了……” 刘大亮贪生怕死,用一用刑,或许会有收获。 但李佑对其结果,却已不抱希望了。 他缓缓走出审讯室,正看见朝这边赶来的程咬金、秦理等人。 程咬金凑上来便问道:“那苏峻已经死了?” 李佑苦笑点头。 程咬金那对圆溜溜的大眼已眯了起来:“他这是以死谢罪,还是要替他人遮掩罪责?” 程咬金的话,暗含了深意,这叫李佑吃惊不已。 李佑抬起头来,猛然看向这老莽夫:“程老将军是猜出什么了?” “哼!”程咬金轻哼了声,“殿下试想,倘若刘大亮真要贩卖军械,当真会在这齐州城附近发售?” 程咬金的话别出心裁,他这思路,倒是李佑从未想过的。 李佑一直跟着军械案调查,却从没设身处地站在刘大亮的角度,思索该往何处售卖军械。 李佑不由蹙眉:“程将军的意思是?” 程咬金扭了头看了看四周,随即低声道:“莫怪老夫没提醒你,这案子查到这里,便已到头了。再查下去,也查不出因果来……” 第三百二十章 推演揣测 程咬金的叮嘱,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而他的话,正与李佑心中的怀疑不谋而合。 李佑顺着他先前的话思索下去,已得出结论:“难道程老将军也认为,那军械并非刘大亮所有?” “也?”程咬金倒是耳聪目明,一下子抓住李佑话中疏漏。 他幽幽笑了起来:“殿下想来早有计较……” “老夫还道殿下不明所以,要暗中指点一二呢!” 程咬金方才的指点,的确给李佑指明了一条出路——刘大亮若要贩卖军械,实不该选择在临邑县交易。 临邑县离州城太近了,一旦出了事,他刘大亮难逃法网。 除非……刘大亮也是被逼无奈,被迫售卖这批军械。 顺着这条思路,李佑很快得出结论——是刘大亮的上官,将这发卖军械的重任,交托了下来,刘大亮出于无奈,不敢再推诿责任,只能就近将这批军械发卖出去。 顺着这条路推演,军械的来源,自然要往上追溯到刘大亮幕后的靠山头上了。 郧国公张亮! 程咬金的这条思路的确简单明晰,但却缺少证据,全凭想象。 但李佑却另有一番思量。 在盘查军械库后,李佑一直在思索军械来源。 他的确曾想过一种可能:正如刘大亮所说,是刘大亮私下克扣藏匿下都督府军械,积少成多。 但这一猜想,渐渐被事实否定——军械的数目,实在太多了。 所以当审讯完苏峻,见苏峻面对巨大诱惑,仍是模棱两可,不肯交代实情后,李佑已有了另一番猜测。 这军械的来源,是苏峻万不能透露的,一旦透露了,他全家性命定是难保——即便李佑给出承诺,都无法说动苏峻。 而刘大亮严刑之下,主动招认一切罪责,拿他自己私藏军械的恍子,遮掩军械来源。 这叫李佑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军械的来源背后,是更为重要的机密,比他刘大亮的性命都要重要得多。 刘大亮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他为了守这秘密舍生忘死,李佑只能猜想到一种可能。 张亮! 张亮是刘大亮的背后靠山,也是刘大亮的一切仰仗,同时,他还对刘大亮有知遇之恩。 种种因素结合起来,李佑推断,唯有张亮,才能让刘大亮肯担起罪责,扛下一切。 反正他刘大亮难逃一死,为何还要再将张亮也牵扯进来呢? 而后来,苏峻之死,更验证了李佑的推测。 苏峻定然是知情的,他知晓一旦将此事透露,便是得罪了张亮,他的家人还是难逃一死。 唯有将罪过推到刘大亮头上,苏峻才算是完成了使命——既供认了罪行,又没有得罪张亮。 苏峻知道他难逃一死,便靠着自杀,将此事盖棺定论——至少他苏峻是没有供出张亮,张亮便是报复,也找不到我苏家头上。 想明白这一切,李佑便将那军械的来源,锁定在了张亮头上。 很显然,那批不在刘大亮掌控之下的死士,也是张亮的人。 想明白这一切,李佑自然清楚,即便严刑逼供,刘大亮也只会自认其罪,决计不会供出张亮。 “程大将军是知悉军械来源了?”李佑试探地望了望程咬金。 程咬金挺了挺胸脯:“刘大亮的军械,自然是有人强塞给他的。那人的身份,不用我说殿下也能猜到。” “是郧国……”李佑尚未开口,秦理却忽然叫了起来。 可他只开了个头,就叫程咬金瞪了一眼,将话给塞回肚中。 程咬金蹙眉道:“此事业已结束,殿下便是上奏朝堂,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来。” 的确,张亮贵为国公,如今又是封疆大吏,想凭着猜想就给其定罪,这不大可能。 李佑不死心:“若咱们撬开刘大亮的嘴呢?” 程咬金摇摇头:“张亮如今身在相州,执一方大权,你便是拿了真凭实据,告上朝堂,陛下也绝对会将此事按下。” 张亮身为相州都督,执掌一方军政大务,即便犯了死罪,天子也绝不会贸然治罪——那会引发动乱。 程咬金沉吟片刻,又幽幽朝李佑使了个眼色:“殿下倒不如暂时将此事放过,将罪名按到刘大亮身上。” “将军的意思是,放过张亮?”李佑不大情愿,可又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程咬金冷笑着:“张亮现在动不得,不代表永远动不得。他不日就要卸职还朝,入阁为官。到那时他没了兵权,殿下要治他就容易得多了……” 这程咬金的话,忽地叫李佑心中开阔了许多。 正常来说,从地方官到京官,这是地位攀升。 张亮在相州为督多年,早就有传言说要进京了——这是天子对其嘉奖。 理论上来说,张亮官位更高,权势更盛了。 但同时,他没了军权,也更容易被人拿捏了。 程咬金的意思,是将此案暂时按下,继续搜查证据。 待到将来张亮入阁,李佑搜集齐了证据,便能一举将张亮拿下了。 想到此处,李佑不由感佩,程咬金看似粗莽,没想到粗中有细,竟还有如此思量。 一旁的韦挺已骂出声来:“你个老狐狸,自己看张亮不过眼,便撺掇着殿下去招惹那臭虫!” 被韦挺一骂,程咬金不怒反笑:“啊哈哈哈,张亮那小子背信弃义,在武将中声名本就不好。殿下若是想治他,将来俺老程也是要出一份力的。” 这家伙倒是敞亮,竟直接承认他与张亮关系不睦。 不过仔细一想,这倒也不是秘密——秦理对刘大亮的不忿,不正源于秦琼对张亮的不屑吗? 而程咬金,那是和秦琼穿一条裤子的人,他能看得上张亮才见鬼了。 几人思索商量间,胡泰来已气喘吁吁地过来禀报:“殿下,那刘大亮倒是皮糙肉厚,狠狠打了一顿,还是不肯供述军械来源。他将一切罪责都担了下来,说是他一人所为。” 李佑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他已认罪,便由了他吧!” “这案子,也便到此为止了!” 李佑叹了口气,眼下查不出更多证据,也只能做这般处置了。 至于那位躲在幕后的郧国公,李佑只能暂且将他放过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二娘患病 张亮贵为国公,一方大员,地位非同寻常。 仅靠一桩尚无明证的军械案子,是扳不倒他的。 基于种种考量,李佑只能将这案子,算到刘大亮的头上,反正这死胖子愿意替张亮背黑锅,李佑也乐见其成。 刘大亮及其党羽被抓捕归案,都督府自然要个人来管理。 这个肥差,李佑思量许久,最终是交到了阴弘智的头上。 阴弘智本身是武将世家出身,他出任州衙长史,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倒不如将他安置在都督府,替李佑管理军政大务。 至于那州衙事务,法曹赵广能力出众,足可胜任。 军械案的具体经过,韦挺和程咬金已具折上报,很快就等来了京中回讯。 长史刘大亮自是难逃抄家灭族的下场,那苏峻也背上罪名,连累整个家族。 好在李佑在奏上陈情,替苏家求了情。 苏家家业尽被罚没,但一大家子人的性命倒是保住了。 他们一家被发配边关,远离了辛苦耕耘了数百年的齐州。 苏家的大片田地,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佑手中。 骤然得了那么多土地,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李佑正愁着红薯该如何推广,这下子好了,整个齐州小半田地都落入他手,自己想种都能种上红薯,也无需再仰人鼻息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要看红薯的收成如何。 这一阵子,李佑几乎是天天往庄园里跑,连带上心念红薯收成,留在齐州的韦挺,两人整日闹得灰头土脸,浑身淤泥。 眼见红薯长势日见喜人,翁婿俩倒浑身是劲。 这一日,俩人又忙活了一整天,落日时分,才乐悠悠坐了马车回了王府。 李佑回了寝殿,正准备沐浴冲洗,再出来吃些冰镇水果纳纳凉,韦敏却急匆匆赶了过来。 韦敏一脸急切:“殿下,您快去看看吧!二娘她……她好像撑不住了……” “什么?”李佑脑中一懵,“好端端地,二娘她怎么了?” 李佑近来一直忙着军械案和红薯收成,确是没有注意府里事务,经韦敏这一提点,他才想起来,的确是有阵子没见到二娘了。 韦敏急忙上前来,抓着李佑的胳膊:“殿下,您快去看看她吧!郎中都束手无策了,殿下精通医术,或许能……或许能想出法子来……” 李佑再不耽搁:“走,咱们去看看!” 二娘所住的小屋,其实就在李佑寝殿之侧,这是间不大的耳房,共分内外两间,外间是汤圆的居所,二娘住在里间。 走进耳房中,入眼便见里间卧房的房门紧闭,汤圆正揣着手在门前走来走去。 “怎么样了?” 韦敏一进房,便拉着汤圆过来问话。 汤圆急得眉眼都蹙成了一团:“郎中还在诊治,可我看二娘的气色实在难看。郎中开的药,她一点也没吃……” 李佑走了上去:“怎么回事?既是病了,为何不愿吃药?” 汤圆摇摇头:“奴婢也不知晓,只听郎中说……说……说二娘是什么心有郁结,药石难医……” 正说话间,那房门被人打开,从里屋走出一老一少两位医者。 那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但他走出来时脸色并不大好,一个劲唉声叹气,连番摇头。 李佑忙迎了上前,朝他拱手:“郎中,二娘的病怎么样了?” 那老郎中朝李佑行了一礼,随即叹气道:“这位姑娘想是心有郁结,久未进食,以致身体衰败。这本不是什么大病,稍加进补倒也能痊愈。” “那……那还等什么?”李佑道,“给她开些补剂,调理好身子,再督促她吃饭进补便是了?” 老郎中苦笑两声:“殿下想得太简单了,这郁结积于心胸,已成块垒,伤身劳神。现如今她是吃什么吐什么,强逼她吃再多补药也无济于事。” “吃了就吐,有这么严重?” 李佑忙扭头责问韦敏:“她这副状况,有多久了?你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本王?” 韦敏吓得脸色一白:“有……有阵儿了,妾身见殿下忙于政务,便想着请郎中来看看,该是能治好这病。可没想到……” 韦敏说着就要往地上跪,李佑忙拉起她:“别忙着请罪了,你快说说,这好端端她又犯什么心病了?” 所谓郁结之症,无非就是心里揣了心事,积郁之下伤了身体,想治好这病,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查清楚这病的源头。 韦敏低眉回忆着:“一开始,二娘只是胃口不好,不愿吃东西。她成日说自己身乏体倦,一直请假在房中休养。妾身想着她身子不好,便赐了些补品,想让她将养身子。” “可是二娘碰都没碰那些补品,整日卧床休养。到后来,她连正常的一日三餐,都不大进补了,每日只喝一小碗稀粥。” “妾身那时才开始担忧,便找来郎中替二娘诊治。” “郎中过来开了些药,二娘倒也老实吃了。可她吃了怎么也不见好,反而日渐消瘦。” “到后来,还是汤圆发现的,说二娘每回服了汤药,没消片刻便泛恶心,将汤药全吐了个干净……” 李佑听得心惊不已,看这情形,二娘的病情已相当严重。 得赶紧问明病因,查出她心病源头。 李佑又问道:“你们最近,有和她提及她兄长之事吗?又或者是……是你与你父亲闲聊之时,提起过长安旧事,引起二娘回忆起旧事?” 二娘这丫头,唯一记挂的,就是她兄长的仇。她若有心病,多半与这事有关。 说起来韦挺近来一直住在王府,常与韦敏叙旧事话亲情,李佑猜测二娘的病,多半与此有关。 多半是他韦氏父女谈及亲情和长安旧事时,惹得二娘追忆过往,才回念起兄长的仇怨来。 可韦敏却是连连摇头:“说起来,二娘与我父亲,倒从未见过面。自打父亲来齐州后,二娘就多是卧床休养,极少出来了……” “哦?这么久了?”李佑一惊。 韦挺来齐州住进王府,怕已有半个月了。 竟没想到二娘的心病竟有这么久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酒宴受辱? 一时问不明白心病来源,李佑只好先进去看一看二娘的状况。 进到里间,便见二娘躺在那小床上,身上盖了张薄薄的衾被。 她面色泛白,气若游丝,看上去实在虚弱不堪。 那从被中露出的一条胳膊,瘦得皮包骨头,透着泛青的血脉,看上去着实叫人心疼。 二娘本就生得娇弱,这一病之下,更没个人形了。 她这会儿正闭目休养,看上去像是睡熟,又像是昏迷过去,李佑走过去摸了摸她额头,见她稍有些发烧,又吩咐韦敏将那衾被掀了,又给她额上铺了块湿毛巾。 为了不打扰二娘休息,李佑又带着几人出了房间,悄悄合上了门。 再将韦敏与汤圆拉到一块,李佑仔细询问道:“你们再仔细想想,二娘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犯这心病的?” 韦敏凝神想了想:“该是有……有半个月了吧?大约就是父亲到齐州的那几天,二娘便开始没精神了……” “韦大人……” 绕来绕去,又绕回到韦挺身上,李佑又不由怀疑,是韦挺的出现,让二娘思念起长安来了。 他正思量着,却听汤圆忽然惊叫起来。 “哦,我……我想起来了!” 汤圆忽地抬起头:“那几日,我时常听见二娘在屋中哭泣,起先我还没注意,现在想想,也正是在老爷来咱们府上那天开始的……” 李佑一愣,“就是我们府上办酒宴的那一天?” 那日韦挺和程咬金到了齐州,李佑大摆宴席,邀了城中乡绅饮宴,自那之后,韦挺就一直住在王府中了。 汤圆点点头:“对的,那天二娘自打去宴会上伺候了殿下后,便不大高兴了。那日晚上我还听见她哭了呢!当时我还以为是二娘慢待了殿下,叫殿下责罚了呢!” “伺候我?”李佑一头雾水,“二娘何时伺候本王了?” 印象里,那天他压根就没见过二娘,何来“伺候”一说? 韦敏也上前来:“倒是有这事的,难道殿下吃酒醉了,将这事给忘记了?” “绝不可能!”李佑摇头,“那日我压根没喝多,如何连这点事都不记得了?” 韦敏轻咦了一声,一脸迷惑道:“那晚殿下在正殿会客,妾身担忧殿下喝多,便叫二娘过去照顾殿下。可二娘一去便没回来,后来听汤圆说,她回了自己房里歇息了。妾身还道二娘累了,便没再追问此事……” 她蹙起了眉头,垂首沉吟着:“难道说……难道说二娘没有去伺候殿下,而是去了旁处,受人欺负了?” “欺负?”李佑听得心下一紧。 那天晚上府里来了不少客人,二娘又孤身一人从内苑跑到外殿,万一这路上遭人欺负,那她…… 李佑不敢再往下想:“该……该是不会吧……那日来的,可都是城中乡绅名流,该不会欺负这么个小姑娘吧?再说……再说二娘毕竟是本王的人,客人们岂敢欺负她?” 韦敏面色阴沉:“可殿下莫忘了,那一晚殿下可是拿出了烈酒来……” “烈酒……” 李佑怔怔念叨着:“你的意思是,有人酒醉之下,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韦敏的脸也已白了:“妾身……妾身只是顺着殿下的话作此揣测……” 李佑心中惴惴不安,万一真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二娘可怎么活下去。 她不过是十五岁的丫头,放到后世还远未成年。 李佑心下难安,赶忙推了推韦敏:“要不……让府里的老麽麽去看看二娘?”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已足够分明,无非是让老妇人去看看二娘的身子,看她有没有受人欺辱。 韦敏想了想,却是摇头:“便是要验,也得等她身子好一些再验……” 李佑思虑片刻,随即点头:“倒是本王唐突了。” 无论有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此刻去验二娘的身,实在是对二娘的又一次伤害。 二娘已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既然不能直接问,那只能从根据现有的情况分析推断了。 李佑忙又问道:“你当日吩咐二娘前去宴席时,是什么时辰了?” 韦敏想了想:“该是……该是亥时左右……” 亥时……那该是晚上九点钟左右。 李佑回忆起来,那时候他已不在宴上,被韦挺拉去了旁边的花厅里饮茶闲叙。 也难怪他完全记不起那晚见过二娘。 既已大致判断了时间,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仔细调查询问了。 李佑立刻唤人喊来了当日值守的侍卫,询问他们是否见过二娘。 那夜在内苑门口值守的几个侍卫很快被唤了来。 李佑询问他们是否见过二娘,他们的答案倒都一致,的确是在亥时初见二娘从内苑出来,去了正殿。 但没过不久,二娘便匆忙跑回了内苑。 “对了,那丫鬟跑回来时,似乎慌张得很。她跑得踉踉跄跄,脸色煞白,骇人得很!” 侍卫的话,叫李佑确定了二娘的病因——正与那场夜宴有关! 得知了这一切,李佑又立刻唤来那晚伺候在正殿的仆人,向他们询问当晚细节。 一大排奴仆很快被传唤到了院中,李佑不再耽搁,径直问道: “那天晚上,你们有见过二娘到席上吗?” 奴仆们思量片刻,随即有人点头:“的确看到过二娘,她那晚去到席上,还问了奴婢殿下在哪儿。奴才没留心殿下去处,便朝宴上指了一指。后来二娘看到了历城县公在席上,便到那历城县公身旁去了……” “历城县公?”李佑顿了一顿,秦理是认识二娘的,有他在,宴上该不会有人欺负二娘才对。 那奴仆又继续道:“二娘与那历城县公说了几句话,后来……后来又叫……又叫那程大将军给强拉了过去……” “什么?”李佑猛地一叫,“程咬金拉了二娘过去做什么?” 那奴仆被李佑给吓得退了半步,这才低了头道:“程大将军捧了酒杯拉了二娘,似乎是……似乎是逼着二娘饮酒……” 他声音越来越弱:“不过当晚事务繁忙,奴才也不过是扫了一眼,并不了解具体详情。殿下若想知道,还是去问二娘为好。” 第三百二十三章 误会解除 “殿下,您慢着点,别冲动!” 韦敏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李佑已气冲冲杀到前院。 上了马车,李佑怒气冲冲吩咐道:“去历城县公府!” 程咬金那老小子,仗了酒醉欺辱我府中侍女,这事必须得去讨个公道。 李佑携了怒气直杀到县公府,推开大门就往里闯。 前院里,程咬金正在和秦理习练武艺,二人杀得正刺刀见红。 李佑不管不顾,隔了老远就大喊道:“住手!” 程咬金二人被喝得停了下来,纷纷扭头回望。 一瞧见李佑,那程咬金便喜滋滋道:“殿下,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不是一直惦记你那田里的红薯么?” 他一身是汗,一凑过来便是一股子汗臭味:“殿下今日可带了烈酒来,俺老程可是有几日没喝上烈酒了。” “哼!”李佑冷哼了声,“程大将军还敢提烈酒?我来问你,你那晚在宴会之上,是不是乘着酒兴,欺负了我府上丫鬟?” 虽说那晚席上人多,程咬金好歹是个将军,他该不会对二娘做下非礼之事。 但这老小子酒醉之后便无法无天,拉了二娘劝酒逗乐的事儿,他倒是能做出来的。 李佑猜想,二娘定是被他威逼劝酒,羞愤之下才一病不起。 “丫鬟?”程咬金一脸迷茫,他摸了摸后脑,“我何时欺负殿下府上的丫鬟了?” 李佑懒得和他强辩,这家伙喝醉了酒连他老爹都认不清。 他朝秦理问道:“秦理,你可记得那晚,二娘曾去宴上找过你?” “二娘?”秦理蹙眉想了想,随即点头,“倒是记得,她那晚问我你的下落。不过我还没来得及与她说话,她就被程叔父给拉走了……” “哼!”一听这话,李佑随即咬牙瞪向程咬金,“程大将军,你还敢说你没欺负我府上的丫鬟?” “额……殿下,冤枉啊!”程咬金愣了一愣,随即摆手道,“俺不过是跟那小娃娃开个玩笑罢了,哪里曾欺负过她?” “你……你是不是逼她喝酒来着?”李佑没好气骂道。 “额……”程咬金身子一僵,脸上已露出心虚。 他憨笑了两声:“俺那不过是看她年幼,逗她取乐罢了……” “哼!取乐?”李佑早猜到是这憨货借酒撒疯,吓坏了二娘。 他怒气冲冲骂道:“那丫鬟被你吓出了病,如今药石无医,你的罪过可大了!” “啥?”程咬金猛地提高音量,“这怎么可能呢?” 他摸着脑袋苦苦思虑着:“俺记得,那娃娃倔强得很,不像是薄面皮的丫头啊!” 这老小子倒是厚脸皮,以为全世界所有人都跟他一般皮厚。 李佑正要再骂,秦理已拉过李佑到一边来:“殿下先消消气,不要急,那二娘怎么了?” 李佑叹了口气:“二娘那晚受了委屈,回去便一病不起,现如今还躺在床上呢!” “不会吧……”秦理咬了咬牙,“那晚我瞧她离开时一脸焦急,却不像是负气受辱的样子啊。” 他又忙拉来程咬金:“程叔父,您快说说,那天晚上在宴上,您都与那二娘说了些什么?” 程咬金这时想也被吓住了,声音也低沉了许多:“那晚俺见这小丫头生得娇俏,又与秦理相识,便拉她过来劝她吃酒。结果这丫头不领情,只说要找殿下您,我见她不肯吃酒,便觉得无趣,便说殿下你跟那韦挺躲到花厅了……” “然后呢?”李佑催问。 “然后?然后就没了啊!”程咬金一脸无辜,“那丫头得了你的信儿,便急匆匆跑开了……后面她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了……” 这般行事风格,倒符合他程咬金一贯作风。 李佑心道二娘虽生得娇弱,但性子可没这么脆弱,不至于叫程咬金一逗,就闹了心病。 程咬金说二娘去找自己了,那是不是从正殿到花厅的路上,出了什么事? 李佑正细细回忆着正殿到花厅的路途,忽地心中一滞。 他忽地想起自己最初的设想来——二娘的心病,极有可能与她兄长的仇怨有关。 而那一晚,他李佑与韦挺曾在交谈之时,提及了太子殿下。 李佑清楚地记得,自己与韦挺曾数次提及太子火烧刘承基一家的事。 会不会是二娘前去找自己,结果在门外误听了那件事,得知了其兄长惨死的真相? 李佑心中豁然开朗。 与二娘相处日久,李佑几乎已忘了她与太子之间的仇恨了。 那晚二娘又不在现场,李佑与韦挺谈及此事时又没有顾忌,却是一不小心将那事说了出来。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该多留个心眼,不该那么直白地重提火灾之事。 “殿下,那丫鬟没事吧?要不要俺老程提点补品上门,去向她赔礼道歉?” 程咬金仍是一脸歉疚。 李佑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不必了,本王已知道该如何治她的病了!” …… 齐王府寝殿耳房里,韦敏和汤圆两人正守在门外。 “怎么办才好啊,二娘一病不起,殿下又跑去找那程大将军理论,这万一闹起冲突来,可如何是好?” 韦敏一脸焦虑。 汤圆正探着头朝里间张望着,听了韦敏的嘟囔,她也扭回头来:“殿下不会和程大将军打起来吧?” 韦敏愣了愣,摇头道:“该……该是不会吧!” 她蹙眉沉吟片刻,随即又道:“程大将军倒也真是的,吃了点酒,怎么那般没规没矩,竟欺负起咱王府的人了……” “欺负?”汤圆眨了眨眼睛,随即凑到韦敏身边,“小姐,那程大将军怎么欺负了二娘,叫她这么伤心啊?” 她又低着头嘟囔着:“难道是……程大将军抢了二娘的点心?” 在汤圆眼里,抢点心便是最大的欺负了。 韦敏叫她气得哭笑不得,随即甩脸色骂道:“你管那么多作甚?程大将军他……” 话说一半,韦敏却又连连摇头:“该是不会的,程大将军虽说霸道了些,但好歹也是当朝国公,他该是不会欺负二娘这么个小丫鬟的。想来,不过是逗弄了她几句罢了……” “哦……”汤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扭脸朝那门缝中望去。 她忽地回头,轻叫道:“小姐,二娘醒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言出必行 一听见二娘醒了,韦敏赶忙挤了进屋。 二娘这时刚刚睁开眼,正躺在床上轻声咳嗽。 “二娘,你醒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韦敏关切问道。 二娘微微动了动头,朝韦敏望了一眼,随即缓缓开口:“王妃,奴婢……奴婢吃不下……” 韦敏见她面无血色,心中急切万分:“你不吃东西怎么行,再这样下去,身子就要饿坏了。” 她凑过去,摸了摸二娘额头,随即又轻声道:“要不要坐起来歇息会儿,兴许坐一会你就有胃口了?” 二娘点了点头,随即挣扎了起身,韦敏和汤圆赶忙上前扶了她坐直了身子。 汤圆这时已将煎好的汤药摆到了桌边,韦敏接了过来:“二娘,你现在感觉好些了没?若是好了些,就多少吃一点……” 二娘摇了摇头:“王妃,奴婢实在吃不下。您这两日也瞧见了,非是奴婢不愿吃药,实在吃了又吐,身子受不住了。” “唉……”韦敏长叹一声,心中凄苦万分,再这样下去,也不知二娘能扛得住几时。 她又想起李佑今日所说,要想治病就得从病根着手。 而二娘的病根,多半就是那晚受了欺负。 韦敏安慰道:“二娘,你是不是那晚在宴会上,你受了人起伏?若真是这样,你告诉我,我来给你主持公道。” 韦敏一面说,一面关注着二娘的表情,她见自己说道宴会时,二娘的脸色刷一下变了,心中已是了然。 但二娘却咬着下唇连连摇头:“没有的事,王妃,奴婢没有……没有受人欺负。” 这分明是在撒谎,韦敏语重心长道:“你没必要替人遮掩,左右你是我王府的人,我和殿下都会替你做主。” 二娘仍是摇头,用虚弱的声音道:“王妃多虑了,奴婢……奴婢……”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话只说了一半便再无气力,只一个劲喘气。 见她这副衰弱模样,韦敏也被吓住了,忙探手抚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你不愿说也便罢了,好好将养身子,等养好了病再说罢!” 二娘微微点头,身子却缓缓往下滑落,她像是完全脱了气力般,整个人都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连眼皮子都耷拉着将要闭上。 韦敏看得心慌不已,二娘竟已衰弱到这等地步。 “二娘,二娘!” 韦敏忙想劝她坚持,莫要闭眼睡死下去,就怕她这一合眼,便再难睁开了。 一连唤了数声,却是毫无作用,二娘仍像昏死人一般,整个人滑落下去。 韦敏情急之下,尖声吼道:“二娘,你难道忘了你兄长的仇了吗?你可得坚持住,等着殿下替你报了杀兄之仇!” 韦敏喊这一嗓子,是为了给濒临昏死的二娘一点袭击希冀,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果然,提到杀兄之仇,二娘的眼皮子颤了一颤,随即缓缓抬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已费了全身气力,想挣扎着保持清醒。 可刚一睁眼,二娘的眼眶便红了,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气息也变得起伏不定。 “呜呜……哇……” 起先是呜咽啜泣,到后来哭声渐大,变作了嚎啕大哭。 二娘像是将最后一丝生的精力,全都化作泪水,发泄了出来,哭嚎得凄惨动人。 韦敏心道,这二娘是见自己身体衰弱,担心再无报仇的机会,于是她赶忙上前安抚:“放心二娘,你还年轻,报仇的时机还多着呢!你只要养好了身子,总会看到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这一句“报仇雪恨的那一天”,叫二娘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二娘又缓缓抬起眼眸,凝望着韦敏。 她的眼神,充满了哀婉,语气暗含了一丝诡异,至少在韦敏听来是这样的:“真有那一天吗?” 像是心死一般的发问,将韦敏给问住了。 韦敏当然其中艰难,但她仍想敷衍两句,将她哄住。 可被那眼神凝视着,韦敏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二娘那哀婉眼神里,透着股看破一切的绝望,那晦黯眼神,叫韦敏不由自主避开眼去,不敢与其对视。 “会的,会有那一天的!” 正当这时,李佑那坚定的声音响起,房门被人推开,李佑已大步走了过来。 韦敏似乎是看到,二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但这光芒一闪即逝,很快消融在晦黯眼神中。 李佑大步走来,摆手挥开韦敏,随即便坐在二娘床头,将她抱住。 他接过二娘的眼神,与其对视一眼:“二娘,你难道不相信本王吗?本王说过要替你报仇,就一定会做到!” 顿了一顿,李佑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郑重和决绝:“即便对方的身份高不可攀,即便……即便他是当今太子!” 李佑的话方一出口,二娘的身子就猛地一震,她猛抬了眼皮,用力瞪着李佑,整个人已开始颤抖。 这话不仅惊到了二娘,将在场的韦敏、汤圆二人也一起惊呆了。 韦敏吓得连忙回头四顾,见屋中再无他人,这才吃惊道:“殿下,你……” 真凶是太子之事,原本是一直瞒着二娘的,韦敏没想到李佑会当着二娘的面说出来。 李佑早已抬手打断韦敏的话,朝她努了努嘴:“你们先下去吧,将门带上,我有话要与二娘说!” 他给韦敏一个肯定眼神,韦敏心中已是了然,忙福身一礼,领着一脸迷糊的汤圆退了下去。 房门被合上,二娘心中最后一道壁垒却被打开,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凄厉哀婉,叫人动容。 李佑紧紧攥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二娘像是再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都陷入李佑怀中,她哀嚎啕悲嚎,一直哭到整个身子颤抖不已。 泪水像是抽干了她浑身气力,直到最后,她终是将嗓子哭哑,整个人彻底脱力,只将所有气力都用作颤抖战栗。 李佑轻抚其后背,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安慰道:“本王既已向你保证过,要替你报仇雪恨,就一定言出必行。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这过程有多艰险困难……” 第三百二十五章 破解心病 二娘之所以会积忧成疾,无非是因为她当晚听到了纵火案的真相,得知了杀人真凶,乃是当今太子。 那晚韦挺还再三强调,太子已在长孙无忌的支持下重获自由,取回了储君之位。 听到这个噩耗,二娘自然明白过来,李佑所谓的“替她报仇”,不过是一句空话。 谁会为了她这样个孤苦无依的小丫头,去与那太子作对呢? 李佑想明白这一切,他决心要给二娘一个交代,重塑她报仇的希望。 “你放心好了,我答应替你报仇,就一定会做到。” 轻拍着瘫在自己怀中的二娘,李佑温言劝道:“难道你以为本王会怕那太子吗?” 重提太子二字,二娘的身子又颤了一颤,她费了好大气力,才从李佑怀中支撑着坐起来。 她那早已红肿的双眼里带了几分犹疑:“殿下已知道了?” 李佑轻笑点头:“我已问过仆人,知晓你那晚曾去了花厅。想来你是听到我与韦大人的谈话,得知了真相。” 二娘咬了咬下唇,低头轻声道:“二娘……二娘没有偷听……” 李佑已笑着轻点她的嘴:“偷不偷听已不重要,但你既是听了我二人的对话,为何不将那话听完整了?” “听完整?”二娘怔了一怔,那晚她本就是无意间听到李佑和韦挺的对话,在听到纵火案真相后,便即心灰意冷,转身夺路而逃,却是不知道李佑后头再说了什么。 李佑笑道:“你若是将我与韦大人的话听全了,就该知道,本王早已打定了主意,要与那太子斗个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二娘忽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现出复杂神情。 她似是看到了报仇的希望,但这希望却如空中楼阁,虚幻缥缈:“太子势比天大,殿下勿要……” 李佑笑着接话道:“这你自不必担心,本王自有计较!” 二娘没再说话,只喏喏点了点头,随即咬了下唇陷入了久久思量。 李佑不知道她在思虑什么,但看得出来,她的气色比之先前要好了一些。 李佑又解释道:“我隐瞒纵火案的真相,不过是担心你心灰意冷,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到了这时,二娘才期期艾艾开口:“二娘从没有责怪殿下隐瞒真相的,二娘只是念到那太子地位尊崇,报仇之事希望渺茫……” 心心念念想着报仇,到头来却得知仇人是她一辈子也企及不到的高度,心焦之下积忧成疾,这倒是可以理解。 李佑笑了笑,尽可能轻松道:“谁告诉你希望渺茫了?你难道不相信本王的能耐?” “要知道,本王与太子曾发生过数回矛盾,每一回,本王都将太子打得丢盔卸甲,大败而退!” 二娘的气色又好了些,她点点头:“二娘自是相信殿下的,只是……只是没想过殿下会肯为二娘去主动招惹太子。” 李佑解释道:“皇储之争残酷冰冷,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即便我不招惹太子,他也会来找我的麻烦。” “皇储之争?”二娘恍恍抬了头,“殿下你……” 相处了这么久,二娘自认对李佑,还是有所了解的。 李佑机敏睿智,的确有夺那储君之位的能耐。 但她从未见李佑表现过这样的态度和倾向,要去争夺皇储之位。 现在见李佑态度大变,二娘下意识联想到自己的仇怨。 她自然会联想,李佑之所以生了夺嫡之志,多少与为她报仇有关。 想到这里,二娘登时急了:“还请殿下审慎度之,莫要为了二娘做下冲动之事。” 二娘的心病,主要原因是大仇难报,但也有小部分因素,是担心李佑为她报仇而导致的纠结。 她一方面期待李佑帮她报仇,另一方面,又担心因她一人之仇,整个齐王府陷入危险境地。 此刻李佑言之凿凿提起夺嫡,这种纠结错落感又重新回头,啃噬二娘那仅剩的报仇信念。 她挣扎了许久,终是用尽气力摇了摇头:“二娘不要报仇了,只盼能养好身子,好好侍奉殿下。” 为了证明自己身体无虞,她又费力朝李佑挤出个坚强的笑容。 那笑容并不好看,尤其与二娘这张娇弱不堪的面容不搭。 李佑伸出手来,将那倔强笑容抚平:“这事你不必记挂,本王主意已定,自不会再更改。二娘你要做的,便是养好身子,将来本王与太子厮杀累了,可还要你替本王递汤送药,替本王疗伤治痛呢!” 他刻意将这话题说得轻松些,打消二娘的忧虑。 二娘低头沉吟了片刻,随即又咬了咬下唇,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这一声轻吟后,二娘像是找回了活下去的希望,脸上又现出神采。 李佑忙挥了手:“韦敏,将汤药送上来!” “哎呀!”房门应声而开,汤圆随之滚落进来,与之一同进来的,还有韦敏的应和声:“来了来了,妾身这就送来!” 没消片刻,韦敏已喜气洋洋送上汤药,递了上来。 一见韦敏,二娘旋即又低下了头:“王妃,二娘……” 因她一人之事拖累整个王府,面对女主人时二娘自然是羞愧难当。 韦敏已抬了手:“你不必多说,殿下既发了话,咱们做妇人的便要无条件支持他。你快些服下汤药,养好身子,往后可要尽心侍奉,以报殿下恩德。” 很显然,方才韦敏在外头,已将屋内对话听得清楚明白。 得了两位主人家的宽宥与保证,二娘一时感激莫名。 五味杂陈泛上心头,二娘登时鼻子一酸,她再难忍耐,唯有将感激付诸眼泪,再次哭出声来。 李佑夫妇自是上前安抚,拍了二娘的后背,劝她服下汤药。 这一回,二娘该是心病已解,再没有呕吐出来。 李佑扶她睡了下去,交代她好生休养,勿要记挂报仇之事。 好一番宽慰,二娘才终于踏实闭了眼,缓缓睡沉了下去。 李佑几人长舒口气,这才缓缓起身,准备安静离去。 却是在这时,门外忽地响起一个粗犷的吼声: “殿下,俺老程来赔罪了。你府上那小女娃娃现在病好了没?” 那声音震天动地,吵得整个屋子都在战栗。 李佑吓得回头一看,正瞧见刚刚睡熟过去的二娘,此时又已蹙起了眉头…… 第三百二十六章 验收成果 李佑名下的庄园就在城东,距离齐王府并不远,这里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良田,有修葺得平坦规整的田垄,有全齐州城最好的引水沟渠,也有数之不尽的佃户雇农。 这里的一切,都是庄稼人梦寐以求的。 除了地里栽种的作物。 数月之前,李佑拔除粟稻,栽种红薯之时,曾引起阖城百姓公议,人们纷纷谴责李佑糟践粮食,天理难容。 但李佑顶着压力,依旧固我地选择试种红薯,逐渐将整片庄园中的自留地,全都种上了红薯。 如今,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 这一日,庄园里热闹非凡。 李佑带了府中家眷及奴仆侍卫,又唤上了程咬金、韦挺两员朝堂大员,吩咐他们带了不少兵士。 这还不算完,他甚至将自家庄园的所有佃户、雇农全都喊了过来,美其名曰来给自己帮忙采摘红薯。 阵势闹得挺大,但这在寻常人眼里,未免有些夸张了。 就那么几百亩地,一人收个几亩,拢共也只需百人足矣,齐王殿下至于喊了小两千人过来吗? 这么多人挤在田垄里头,反倒碍事,活动不开手脚。 这样的抱怨,不光流传于那些被催赶过来的雇农、佃户之间,甚至连莫名被拉过来的兵士们也有些腹诽。 兵士们议论纷纷,程咬金和韦挺二人面子上也挂不住了。 这些兵士是程咬金从长安带过来的,算是他程咬金自己的人,如今当着李佑的面私下腹诽,着实有些难堪。 “咳咳!” 见兵士们骚动不已,程咬金用力咳了两咳,给领兵的将士们抛了个噤声的眼神。 随即又踱到韦挺身边,程咬金低声道:“这殿下待会儿不会出洋相吧?” 他能控制手下兵士所言所行,却不能控制他们所思所想。 辛辛苦苦拉了这么多人过来,万一待会儿田里颗粒无收,兵士们会作何想法? 这些人是他程咬金召来的,到那时他程咬金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再者说来,眼前那些个佃户、雇农,虽都是李佑手下人,可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也不大信任李佑。 闹了如此大的阵仗,搞出一副大丰收的气派,万一收成不尽如人意,岂不丢人现眼? 程咬金的担忧,韦挺显然能够理解。 韦挺此刻也是一脸担忧:“但愿那高产作物真能有所收获,不说亩产千斤,至少也得产个两三百斤吧!” 当下农户们所种的粟麦,亩产都在百斤左右,亩产超出百斤,就算是成功交差了。 但李佑中途铲除长了一半的粮食,今日又闹出这么大阵仗,调子起得太高了。 若只产百斤粮食,显示是不能叫人满意的。 韦挺思量着,至少,也得有个两三百斤的产出,才算是堪堪达标。 但…… 韦挺蹙眉凝神,望向田里,深深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担忧:“真能有这么高的收成吗?” “我看难!”程咬金已给出了答案。 程、韦二人的声音并不小,已传到一旁李佑的马车里。 马车中,韦敏、汤圆,以及身体刚刚恢复的二娘都已到场,正掀着车帘朝田里张望。 “殿下,这红薯当真能有收获?”韦敏显然不大自信。 李佑摇了摇头:“目前尚不可知,等挖了便知道了。” 他随即撩了帘子,朝马车前方的管家许福招了招手,吩咐他将府里奴仆安排下去,先挖他一垄田再说。 许福这些天一直精心照料那红薯,对红薯感情可不浅。这会儿他也朝天上拜了拜,随即啐了口唾沫,朝奴仆们一挥手,颇有几分大佬气质。 在许福这老头儿的带领下,王府一干奴仆个个撩了衣袖,气势汹汹地冲了下去,挥了锄头便开挖起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这些奴仆手上的锄头上。 李佑已从马车中走了下来,到了田垄上,静静关注着田间。 锄头挥舞下去,李佑的心也随着那锄头通通跳了起来。 泥土与汗水在田间挥洒,很快就有人大声叫嚷起来:“殿下,有了!” 顺着叫嚷声,所有人都扭头朝那田间一角望去,只见那奴仆正挥舞锄头奋力挖掘着。 由于不了解红薯的形态及生长习性,这奴仆挖得很小心谨慎,他绕着那红薯周围,刨出个圆圈形的坑道,随后又丢了锄头,拿手扒拉起来。 没过多久,就见他双手扒拉出一块石头大小的东西,正用力拉扯着。 众人正好奇间,又听见不远处,另一名奴仆也高声叫嚷起来:“殿下,挖到了!” 众人的目光再度游移,便见到又有一个奴仆高举着沾满泥土的“石块”,兴奋叫嚷着。 李佑看得真切,那奴仆手中的“石块”,正是沾满泥土的红薯。 他赶忙挥了挥手,吩咐早早扛着箩筐等候的佃户前去接应。 那奴仆将红薯擦抹了干净,随即抛入箩筐,发出沉甸甸的“噗通”声响。 这沉甸甸的声音,在农人们耳里,听起来格外悦耳——这粮食倒挺打称,该是能填饱肚子。 那奴仆抛下红薯,随即又朝李佑这边叫唤起来:“殿下,底下好像还有呢!” “用你废话?继续挖!”李佑朝他嚷了一声,那红薯一株苗能结个十多斤,自然不止这点收获。 奴仆很快又刨起土来,或许是收获粮食的喜悦,叫他干得格外起劲,两只手扒拉在泥土里刨得飞快,很快就又挖出三个沉甸甸的红薯来。 “继续!”李佑仍不满意,这几个红薯加一块,也不过三五斤重,远没达到预期。 “还要挖下去?”身边的程咬金都有些吃惊,方才他看到那一株红薯苗下的产物,已大叹这作物产量太高。 却没想李佑竟还不知足。 “殿下,这边有了!” “殿下,我也挖到了!” 奴仆们的叫嚷声此起彼伏,程咬金这下是真的看呆了。 没出片刻功夫,那硕大的箩筐已被装满,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比拳头还大的红薯。 “嚯,这么一小会,竟已有如此多的收获!”程咬金不禁扭头看向韦挺,“这一筐,该有百十斤了吧?”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天降神器 “韦大人,你方才说,一亩地能产多少?两三百斤?” 程咬金目瞪口呆地指了指那沉甸甸的箩筐:“这才刚挖了半刻钟,就已有百多斤的收成了。” 看样子,这红薯的产量,远在韦挺的估量之上。 韦挺此刻一脸喜意,连头也没回便顶了回来:“你方才不也觉得难有这么高产量吗?” 韦挺直钩钩盯着那箩筐,激动得两眼发红:“两三百斤?照这个态势下去,只怕最少也得收他七八百斤呢!” 韦挺这般自信,是有原因的——就在他俩闲话之时,那第二个箩筐,已几乎被装满了。 提着箩筐的佃户们脚下生风,几人合抬着箩筐在田里飞奔,忙得不亦乐乎。 倒是李佑瞧出这样收集红薯效率太低,大手一挥,又呼喊着派下去数十个佃户,抬了十多个箩筐,一齐出动收集红薯。 有了收成,大家自然干得起劲,佃户们已不再满足翘首观望,他们也撩了衣袖,参与到挖掘红薯的工作之中。 农人对于粮食,有种天然的偏执和热情,同样也有与生俱来的天分,佃户们的效率比之奴仆要高得多,很快就扒拉着将剩下的红薯都挖了出来。 甚至有不少被奴仆们放弃的红薯苗,又被佃户们扒着泥土挖出几大块又厚又重的红薯。 佃户们亲眼目睹了这红薯的产量,一下子对其改变了印象。 这其中有不少人,曾在李佑铲粮改种红薯之时,对其大为不满。 但现在,他们早将这不满抛诸脑后了。 殿下铲得好哇!不铲了那些粟麦,如何能有现今的收获? 听说殿下还想将这红薯苗下发给咱们这些佃农,往后咱们也能种这红薯呢! 先前李佑曾有意将红薯推广开来,第一个想的便是给自家种地的佃户。 但这些佃户们却是不答应——好好的粟麦不种,种这破玩意儿,那不是糟践田地么? 土地虽然是李佑的,但既然佃给佃农了,李佑也做不了主,所以只好将念头打消,改了主意将红薯种在自己的自留地里。 现在佃户们眼见红薯收成,个个是痛心疾首。 要是早先答应殿下改种红薯,现在收的这些红薯,不就是他们的了? 佃户们已打定了主意,下一回殿下再提改种红薯之事,他们可不敢再拒绝了。 非但不拒绝,还得争着抢着去种那红薯——现在这红薯成了香馍馍,若是不争不抢,怕是都够不到资格种它了。 佃户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李佑的呼喝声又传了过来:“多少筐了?” 大家伙赶忙统计了一阵,朝那边回应道:“殿下,有十八筐了!” “十八筐!” 田垄上的程咬金,已惊得合不拢嘴:“那……那得有多少收成了?” 韦敏的身子已在颤抖:“少说……少说有两千斤……” “亩……亩产两千斤?”程咬金双目瞪得溜圆。 “怕……怕是还不止呢!”韦挺探手指向田间,“没看见地里还有不少农人仍在刨土挖粮吗?” 依韦挺原先的设想,亩产达到两三百斤,便已达标。 但现在,红薯尚未收完,收成已达到两千余斤。 等于说,这产量超出他预计的十倍! 程咬金怔怔摇着头叹息:“殿下先前说亩产千斤,俺老程还道他这是空口说大话。却是没想到,殿下原来是太过谦虚了哇!” 他程咬金虽是个武人,但对于农事好歹有个基本概念。 依着他粗浅的农业知识,也知道亩产千斤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事实再一次打了他的脸。 看到这堆得满满的红薯,程咬金也没来由地高兴。 他是个武人,平日也不缺吃穿,按说这红薯与他无关,可就是这沉甸甸的收获,叫他发自内心地欢喜。 “走,那么在幺秤了,快过去看看!” 程咬金正自发着呆,韦挺已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朝李佑那边走去。 李佑的身前,已满满堆了二十来个箩筐,管家许福正指挥着奴仆称重。 看着一筐筐红薯上了秤,统计结果在逐步增加,许福的嘴已咧到了脑后。 “亲娘哪,两千八百五十斤!” 最终,许福报出个叫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数字。 亩产两千八百多斤,这便是李佑辛苦了几个月的成果。 李佑对此已很满意。 虽然他知道,红薯的产量,该是还有进步的空间。 虽然他知道,这统计的重量,略有些虚高——那红薯刚从地里挖出来,还带了不少泥土,若是将泥土洗净,最终的数量该是在两千斤左右。 但这样的成果,已足叫他满意了,原先初定的目标是亩产千斤,但现在第一次实验,便有两千余斤的产量。 日后精心培育,该是能有三千,甚至更高产量。 “怎么样?这个结果两位黜置使大人还满意吗?” 有了收成,李佑的底气便足了许多,他挺了挺胸膛,朝韦挺二人抖了抖眉。 程咬金已笑眯了眼,而韦挺此刻已浑身颤动,两眼通红。 “何止满意,简直是……简直是喜不自胜,喜上眉梢,喜……喜……喜出望外……”程咬金已绞尽脑汁搜刮出所有高兴的词儿。 “天降神器,天降神器啊!”韦挺激动地双唇发白,“有了这红薯,我大唐子民,何愁再忍饥挨饿?”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随即便转身迈步:“不行,我得赶紧给陛下上奏,要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陛下!” “我……我大唐得天蔽佑,天降神器啊!” 韦挺刚一转身,那程咬金也一拍脑门:“对啊,得赶紧上奏禀报陛下。陛下那边还等着咱们报喜呢!” 说着,两人便要结伴回程,可刚走两步,就被李佑给拦了下来。 “程大将军,韦大人,这才收了一亩地,你们就急着回去了?” 李佑笑着指了指在场的兵士:“接下来还有不少田地等着挖土收粮,您二位黜置使走了,我可使唤不动你的兵呢!” 李佑让程咬金带来这么些兵士,原本就是免费使唤这些劳动力,替他挖红薯的。 一开始程咬金还颇有微辞,觉得李佑这是劳师动众。 现在看来,若不多拉些兵士过来,怕是收到明天早上都收不完呢! 第三百二十八章 红薯推广 马车一路朝王府驶去,李佑的心情那叫一个爽快。 今日两千来人一齐出动,好一顿忙活,总算是将几百亩自留地里的红薯,全都收个了遍。 撇除少许尚未成熟的个体,拢共收了有近百万红薯。 这么多红薯,已能将李佑的仓,给彻底填满了。 许福仍留在庄子里忙活,指挥着佃户们帮忙收仓储存。 眼看佃户们对这红薯交口称赞,李佑估量着,推广红薯的计划,已无需自己再费心。 “小姐,这红薯……能生吃吗?” 汤圆正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珠,望着韦敏手中那几个红薯直咽口水。 这些红薯,是李佑特意留下来带回府中,准备拿回去烧烤煮食的。 毕竟是泊来物种,李佑也不敢保证味道口感,所以提前拿了一些回去试一试。 但半道上,汤圆已盯上它们了,这会儿她正图谋着生啃两口解解馋呢。 韦敏已一脸无奈地骂了过去:“死妮子,饿死鬼投胎似的,咱府里平日短你吃喝了?” 她将那几个红薯往怀里收了收,看得汤圆直舔舌头。 汤圆在韦敏那里受了挫,又扭头用渴盼的眼神望了望李佑,企求意味不言而喻。 李佑笑道摇头:“该是可以生吃,只是口感怕不大好的。再说这东西毕竟是新奇吃食,还是做熟了再吃吧!” 万一这玩意儿与自己料想的红薯不同,生吃怕是会闹肚子的。 “哦……”见希望不大,汤圆已嘟了嘴,从兜里掏出云片糕,自顾自啃了起来。 韦敏抱着那红薯看了看,又欣慰轻叹:“这红薯产量如此之高,倒真是宝贝。往后我那济民粥铺,便再不缺粮食了。” 韦敏时刻都惦记着她的慈善事业,这红薯于她而言自然作用非凡。 李佑笑着打趣:“这红薯推广开来,我齐州百姓将再不短缺粮食。往后你那粥铺怕是要关门咯!” 韦敏不怒反喜:“那是最好了,若真有一天百姓不缺吃喝,岂不正说明殿下您治理有方?” 她沉吟片刻:“对了,殿下现在就要将这红薯推广开吗?只怕百姓们未必愿意更换粮食作物。” 李佑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急,红薯毕竟是国家重器,具体如何推广,还得请示父皇。” “你父亲已回去奏报天子了,我托他将推广红薯之事上告父皇,提议在我齐州试点推广。待父皇应允之后,才会向对外出售红薯秧苗。” 韦敏仍有几分担忧:“那殿下可得提前做些准备,百姓们对粮食看得极重,他们该不会那么轻松就答应更换粮食作物。” “放心吧!”李佑摆摆手,劝她安心,“即便外头的百姓不答应,咱自家庄子里的佃户想是会同意的。” 今日那些佃户是眼睁睁看到红薯的产量的,他们盯该是能明白红薯的好处。 佃户们租种的田地,占到李佑名下田地的大半,比之自留地那几百亩要多得多。 只要佃户们改种红薯,就几乎能养活整个齐州城的百姓了。 李佑继续道:“再说了,你可别忘了,咱王府刚刚才收了苏家的大片田地。” 苏峻自杀身亡,苏家因罪被流迁边关,那占了齐州城小半面积的田地,全落到李佑手中了。 若将这些田地都种上红薯,其产量足可养活周边数州的百姓。 可以说,李佑治下的齐地数州,再不会短缺粮食了。 韦敏仍看着那红薯爱不释手:“若是红薯推广开来,我大唐百姓就再不缺吃喝,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李佑眼含笑意:“会有那么一天的……” 想推广红薯,无非是改变百姓的固有印象,让他们知道这红薯的产量和口味。 只要百姓品尝过了红薯,知道这东西可以作为粮食,又了解其远超当前作物的产量,百姓们便会自发种植红薯。 要做到这些,对于李佑来说,并不算太难的事。 很快回了王府,李佑已吩咐了人将这那几个红薯分成两类,个头大一些的直接拿来火烤,稍小个的便切块煮食熬粥。 这红薯烹制起来十分简易,没多久便已做好摆上了桌。 “小姐,这红薯看起来,很美味呢!” 今日的汤圆格外勤快,抢了那上菜奴仆的活儿,一路小跑着从厨房里端来两大盆红薯。 左手边是烤得焦黄,散发阵阵想起的烤红薯;右手边,则是用红薯与稻米、绿豆熬制的红薯粥。 汤圆将两盆红薯放到桌上,便搓着手站到了李佑身边。 依规矩,她与二娘都是上不得桌的。 不过平日里她都是站在韦敏那边,今日倒出了奇,跑到李佑身侧来了。 “殿下,这红薯……闻起来可真香啊!” 她替李佑拣了个烤红薯,放在李佑面前的盘子里,嘴里还念念有词赞叹着。 她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就差将口水流进李佑的碗里了。 韦敏已板着脸招手唤她了:“快过来,赖在殿下身边做什么?还不是盼着殿下心软,赏你红薯吃?” 被韦敏拆穿,汤圆只好嘟了嘴站回了韦敏身边。 李佑倒是抬了头,朝汤圆眨了一眼。 只这一眼,汤圆便又重获希望:殿下平日最好说话了,他定是要允我尝尝这红薯的。 果然,李佑又看向韦敏,轻笑着开口:“这么多红薯,咱们二人倒也吃不完的。” 汤圆恨不得点头附和,对呀对呀,左右你们吃不完,倒不如余给我尝一尝哩! 韦敏白了李佑一眼:“殿下最是心软,都惯得这丫头不像样了。” 李佑摆摆手:“两个丫头整日陪着你东奔西走,也算是劳苦功高嘛!” 这“劳苦功高”几个字,深得汤圆心意,汤圆心里已将李佑捧上了天。 殿下,您不愧是世上最英明神武的殿下! 往后,我汤圆有什么好吃的,都要拿出来与殿下您分享。 额……除了云片糕……再除去枣泥糕……还有豆沙糍…… 汤圆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感恩,却听李佑又开口道: “我来说句公道话,这汤圆整日吃个不停,倒也不缺这一口红薯。但二娘大病初愈,正需要多多进补。” “二娘,你且坐下,尝一尝这红薯的滋味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红薯美食 “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李佑看着刚刚尝了一口红薯粥的二娘,关切问道。 二娘点了点头,温柔道:“这红薯粥香甜软糯,很是可口。” 她慧黠地望了一眼站在她身旁两眼冒光的汤圆,又添了句:“二娘觉得,比汤圆的云片糕都要美味呢!” 汤圆这会儿正生着闷气,同样是贴身丫鬟,二娘就能获得应允,与李佑、韦敏同席品尝红薯。 而她汤圆,身为王府里最懂美食的人,却只能苦巴巴看着三人大快朵颐。 这会儿听了二娘戏谑,汤圆更是又气又恼。 她嘟了嘴,憋得小脸胀红,直将恳求的目光抛向李佑。 虽然殿下你方才负了我汤圆,但你若现在允我尝一口红薯,我汤圆便原谅你了! 可是李佑再一次叫汤圆失望了,他扭头看向韦敏:“那这烤红薯呢,味道如何?” 韦敏这时候正抱着红薯吃得满嘴金黄,听了李佑问话,这才害羞地擦了擦嘴,缩着脑袋吐舌道:“这烤红薯实在美味,甜而不腻,妾身从未吃过这般可口的美食。” 韦敏的描述,几乎叫汤圆落下泪来,这么美味的吃食,我汤圆却只能干瞪眼,真真是天可怜见! 李佑早将汤圆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早在偷笑。 如今逗也逗了,李佑敲了敲桌子:“汤圆,你也坐下尝尝吧!” 李佑这句话,有如天外梵音,悠扬曼妙,汤圆敢向天发誓,她这辈子再没听过如此好听的声音了。 她朝韦敏偷看了一眼,见韦敏也笑着点头,赶忙才坐了下来。 先尝一口烤红薯,再给自己舀了碗红薯粥,细细品尝一番。 待汤圆将两种红薯美食都尝了一遍,李佑这才问道:“汤圆,你觉得这两种做法,哪种更美味?” 汤圆侧头想了片刻:“自然是这烤红薯了,红薯粥虽然美味,但其中有稻米、绿豆、蜂蜜等诸多配料,红薯的功用只占了两成。但烤红薯则是全然发挥了红薯香甜软糯的特性,将红薯的口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倒像是个美食家,竟品评得有板有眼。 李佑又笑着问道:“那倘若街上有这样一个摊贩,专门收买烤红薯,你愿意花铜钱去买来品尝吗?” 汤圆立即点头:“那是自然了,只要价格合理,自然是愿意买的。” 李佑已笑着点头,不再言语。 韦敏在旁听出意味,好奇道:“殿下是要对外售卖这烤红薯吗?” “嗯……”李佑点点头,“今日收获了不少红薯,倒是能拿来售卖。如此也能让百姓品尝到红薯的美味,为日后推广红薯做好铺垫。” 要想推广红薯,首先得让百姓知道,这红薯能吃且好吃,只有这样,百姓才有种植红薯的意愿。 韦敏有些担忧:“殿下别忘了,对外售卖红薯,也算是涉及商贾之事……” 李佑没有容她细说,摆手道:“无妨,本王又不亲自售卖,这城中贫民不少,本王打算雇来贫民,由他们来发卖红薯,赚得的钱财就拿来赈济百姓。这本是于施惠于齐州百姓,哪里算是图财重利?” “贫民?”韦敏听来眼前一亮,“若是这样,殿下不妨将此事交由妾身。妾身那粥铺里,常能遇到贫蔽饥民,不妨将这活计交给他们,也能叫他们自力更生。” 李佑笑着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随即幽幽抬眸:“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先给这红薯正正名,让百姓们知道这红薯乃是可食之物……” …… 在开了饮冰坊之后,韦敏那施粥铺子有了经济来源,规模也越做越大。 现如今,不光是东城门有粥铺,其他几个城门口,也都置有打着齐王府招牌的粥铺。 穷苦人家吃不上饭,便可来此免费获领粥食。 知名度越来越大,来蹭吃蹭喝的人自然越来越多,粮食却告了急。 倒并非是韦敏缺钱,饮冰坊的收入不错,粥铺的财政倒没什么问题。 但王府的粮食消耗殆尽,城中粮铺存粮也不多,便是花钱也买不到更多粮食。 于是乎,这粥铺施的粥羹,便越来越稀了。 这在某种角度上,也是防止那些本不贫困的人前来蹭吃蹭喝,占了贫苦人家领粥名额的一种对策——若非当真困苦,谁会去吃那么稀薄寡淡的清粥呢? 百姓们倒没啥意见,左右不花钱,谁还会多做挑剔呢? 但近些日子,那粥铺里出现了新鲜玩意儿——红薯粥。 那是用粟米搭配了红薯熬制的粥食,里面放了不少红薯,比之原先的小米粥要可口浓郁得多,吃下去更顶饱扛饿了。 这红薯粥推出的前两天,百姓们还不大敢尝试——毕竟是往肚里送的东西,一般人可不敢尝鲜,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但没过两天,便有人顶不住诱惑了——穷人嘛,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有人品尝了这红薯粥,登时被其美味所折服。 这哪里是穷苦人家不花钱能尝到的美食? 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嘛! 只要有人尝了鲜,试了这红薯的确是可食之物,其他人便也放了心,纷纷来此领取红薯粥。 一来二去,红薯这件宝贝,也渐渐为人所熟知。 穷人们靠他顶过饥饿,而那些富户平民们,对其口味也产生了兴趣。 那些个贫民每日排了长队,就为了领这稀奇的红薯,自然也引得旁人好奇。 但大部分百姓,还是没脸去免费领粥的——那粥铺本就是为贫民服务,寻常人便是排了队去领,齐王府的人也不答应。 百姓们渴盼之下,竟提出要花钱买这红薯粥,全当是为赈济贫民出一分力了。 可齐王府却是不答应,这红薯粥全为赈济贫民所烹制,哪里是为了挣钱营利? 百姓们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对这红薯更感兴趣了。 就在这时,齐州城里又突然冒出了一个新奇的玩意儿。 城中近来常能见到,有衣着褴褛的穷人推着小车,走街串巷地售卖着一种吃食。 烤红薯! 第三百三十章 红薯热 北正街是齐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市,街市上店铺云集,游人富户无数。 在这条大街正南端,最繁华的一处街市口,正有一辆推车停驻于路口,而其周旁,已围满了好奇观望的游人看客。 这突然冒出来的新奇推车,不光吸引了路上的游客,甚至有不少店铺掌柜也揣了手出来看热闹。 此刻,在一装饰豪奢的珠宝玉器店门口,便有一个商户打扮的青年人翘首观望。 这青年人看了一阵,便又将脸扭向隔壁的一家古玩店铺:“李兄,快来看看热闹咯!” 一声喊过,那古玩店铺里也钻出个青年掌柜,揣手来看热闹。 “欸?王兄,那么多人围在一起,是看什么热闹呢?”这李姓青年好奇指着那推车。 王姓商户摇了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你不是齐州本地人么,难道你不知道?” 李姓青年眯起眼,指着那推车上挂着的小招牌,逐字念道:“烤……红……薯……” 他忽地露出恍然神情:“哦,我明白了!这……这该是那齐王府粥铺的人……” 王姓商户蹙眉,不解道:“这与齐王府有何关联?” 李姓青年道:“王兄你忘了吗?齐王妃不是在各城门口都设有粥铺,施粥济民么?前阵子我路过粥铺,正瞧见那粥铺里新增了一种粥食,叫什么红薯粥。啧啧,那红薯粥叫一个香啊……” 李姓青年说得啧啧有声,一脸追忆神往。 那王姓商户赶忙一巴掌拍醒他:“这红薯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就是那推车上铁皮箱子里取出来的玩意儿?” 他指着推车,那推车上正有个铁皮烤火箱,那摊贩正执一铁钩从那箱子里往外取了一个焦黄带黑的玩意儿,向游人展示吆喝。 李姓青年连连点头:“对对,那就是红薯,据说是齐王殿下自家种的最新作物。” “哦……”王姓商户点头,“如此说来,这些红薯都是齐王府里流出来的?” “不光如此呢……”李姓青年又指了那推车摊贩,“你看那售卖红薯的货郎,穿得破烂不堪,生得面黄肌瘦,像不像是齐王济民粥铺里走出的人?” 王姓商户皱起了眉:“你是说……他们是城郊的贫民,被齐王府雇了来,售卖红薯?” 李姓青年点点头:“该是如此!听闻最近那粥铺粟粮短缺,倒是红薯充足,想是齐王妃又想出了新法子,通过售卖红薯来补贴粥铺开支吧!” “哦?”王姓商户眉头一抬,“就与那满大街的饮冰坊一般?” 饮冰坊的故事,在齐州城已引为美谈,齐王府利用售冰来补贴粥铺,既满足了富庶百姓对冰的需求,又通过这买卖周济了不少贫民。 现如今这饮冰坊越开越多,在北正街上便有一家门店。 李姓青年点点头:“对,对,正如饮冰坊一般,是齐王府周济贫民的手段招数。” 这李姓青年一脸赞许:“倒没瞧出来,那齐王妃生得端方貌美,竟还有如此头脑……”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额头又挨了一计狠的,那王姓商户冷声骂道:“好端端地提什么王妃?那王妃天仙一般的人物,也是你这小子敢觊觎的?” 李姓青年平白挨了顿打,委屈道:“王兄,我哪里觊觎王妃了?不过是对其义举表示认可赞同而已……” 王姓商户笑道:“既是认可赞同,那她那烤红薯的买卖,咱不得去支持一二?” “对!”李姓青年已从腰间掏出铜板,“王妃辛苦支撑粥铺,周济了无数百姓,咱们是得支持她这买卖,为这齐州城献一份力。” 两人相邀着朝那推车走了过去,走到那摊贩前,却是无法靠近。 无奈,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 再朝那推车小贩一看,李姓青年登时一叫:“果然,这小子不正是城东李寡妇家的小郎吗?上回咱们无意间跑到那粥铺领粥时,不正是这小子排在咱俩前头吗?” 王姓青年没好气白了他一眼:“那等丑事,你莫要再说了……” 他随即打量那烤红薯:“这东西倒是香气诱人,闻之便有食欲。” 他二人前来,本是念着王府施粥义举,前来支持王府的生意。 可没想到,这烤红薯哪里需要他俩的支持?人家生意可好着呢! 这争相购买红薯的盛况,可一点不比那粥铺前免费领粥的局面差多少。 这红薯香气扑鼻,价格又十分低廉,如此美味可口的食物,谁会拒绝呢? 再说这红薯的名头,已由粥铺打响,不少人都知道这东西扛饿耐饥,口感不错。 有人领头购买,自然有后来者跟进抢购。 这整整一车的红薯,没两下功夫,就遭人抢光。 那王、李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抢得一个烤红薯。 二人将那红薯一分为二,分而食之。 两人都是家境富庶之辈,平日里倒也没少吃山珍海味。 可这会儿一个普普通通的红薯,在他们眼里,倒成了珍宝一般。 原因无他,这红薯的香气实在诱人。 囫囵就着热气,两人将红薯吃了个干净。 “嗯,果真人间美味!” “不错,王兄,咱高低还得排队再买他一个……” 二人正自回头,却瞧见那小推车早已高挂售磬牌,那车边的小贩,正一脸喜气地推车往城东而去。 这小贩今日的收获可不少,他卖了整整一车红薯,扣除本钱,该是能挣一贯铜钱,这可是他一家上下一个月的开支呢! “唉,这齐王府倒真是仗义啊!每日施粥养活俺们这些穷人不说,现在还给咱们指了条活路,教俺这烤红薯的本事……” “往后,靠着这买红薯,咱也能自力更生,不用过那指着别人养活的好日子了……” 随着这红薯摊贩在大街小巷的吆喝叫卖,整个齐州城都陷入了一股红薯热,红薯彻底扬名。 现如今,就连隔壁州县的百姓,都已听说了这红薯之名。 有富庶百姓跑来齐州城,购买烤红薯一饱口腹之欲。 更有不少周边州县的流民饥户涌入齐州城。 他们听说齐王妃无偿施粥,还花钱雇佣贫民售卖烤红薯,便也跑到齐州城来寻一口生路。 即便没能摊上卖红薯的好事,好歹也能混几口粥食,不至于饿死不是?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天子心事 因为军械案的缘故,李世民最近的心情不大好。 这几次的朝会上,李世民几乎就没怎么笑过。 前两日,那长孙无忌不过是在殿上咳嗽了一声,都被陛下责备了两句。 要知道,那可是长孙无忌,是陛下认作知己的股肱心腹啊! 连他都挨批,足可见李世民心情之差。 这一切,文武百官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百官在面见天子时,都格外谨慎。 他们也在担心,担心自己行差踏错,成了李世民发泄坏心情的出气筒。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李世民虽说是难得的开明帝王,也难保他生气是拿你开刀。 即便是贵为宰辅的房玄龄、魏征等人,也格外小心。 这一日,房玄龄又收到诏令,李世民邀他前去太极宫御书房议事。 本着预先做好准备,防止招惹天子的心态,房玄龄向那传令太监询问了召见缘由。 但那太监却是连连摇头,再三言说此乃万分机密,绝不敢轻易透露。 房玄龄再三恳求,甚至连金元宝都掏出来了,都不管用。 他贵为宰辅,何时需要这般讨好一个黄门太监了? 可任凭房玄龄怎么招呼,人家就是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既然问不出结果,房玄龄自然无法提前准备,只能硬着头皮往御书房去。 半路上,他一直牵挂担心,生恐待会儿被李世民拿政事给问住了,又要挨批。 所以房玄龄绞尽脑汁,将近来朝上议过的政事全都过了一遍,从中猜测今日的议题。 但想来想去,最近唯一发生的大事,就是那军械案子了。 可军械案早已盖棺定论,陛下也已给出了最终裁定,该是不会旧事重提了。 房玄龄实在猜想不出,今日陛下召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路到了御书房门外,房玄龄心中已惴惴不安,正埋头朝御书房中走去,却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叫喊。 “房相,房相!” 这叫喊声并不大,堪堪能叫房玄龄听见。 房玄令扭头一看,来的居然是近来在朝堂里风头正盛的中书舍人马周。 如果说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真爱,他房玄龄算是李世民的老情人,那这马周该算作是李世民的新宠了。 近两年来陛下对马周格外看重,但凡有重要政事,都要将马周召来与其面谈。 马周出身寒微,议政理事时常以百姓为先,在这一点上,房玄龄还是很佩服他的。 见马周朝自己走来,房玄龄拱了拱手:“马大人有礼了。” 马周快步走来,拱手躬身,极恭敬道:“见过房相!” 他完礼起身,随即又朝御书房看了一眼,而后凑到了房玄龄跟前。 看这姿态,这马周是有悄悄话要说。 房玄龄正身俯耳,静静等候马周开口。 马周凑上来,一脸谨慎道:“房相可知陛下今日召咱们谨见,是为了何事?” 见马周问出这个问题,房玄龄也只能哑然失笑。 看起来,马周此刻的心情,与他房玄龄如出一辙,同样在担心挨天子责备。 房玄龄无奈摇头:“老夫还想问马大人你呢,马大人最是得陛下厚待,难道都没收到风声?” 马周苦笑摇头,面露失望。 既然问不出个因果来,房玄龄也不再拖沓,他指了指御书房方向:“走吧,进去便知道了。” 两人正要迈步进殿,却听身后又传来呼喊:“房相,马大人……” 呼喊他们的,竟是以犯颜直谏闻名的诤臣魏征。 魏征快步走上来,拉了房玄龄的胳膊,张口便道:“房相可知今日要议的是何事?” 房玄龄哭笑不得,连魏征都跑来打探消息了。 他魏征向来爱和天子对着干,竟没想到如今也心有惴惴,谨慎侍君。 果然,这老家伙顶撞天子,也要看时机的。 这会儿天子心情不佳,魏征也不敢犯颜顶撞了。 三人对顾摇头,各自摊了摊手,最终只能无奈进殿。 到了御书房内,便瞧间李世民正端坐书桌后,静静看着一份奏折。 而在堂下,长孙无忌、高士廉、温彦博等一干宰辅重臣,正恭谨地垂首站立,个个面色凝重。 房、魏三人进了殿,朝那几位朝臣递了个眼色,询问他们情况如何。 但那几人也摊手摇头,看情形他们也刚刚赶到,并不知晓陛下真意。 没办法,几人只能偷摸打量着李世民,想从他的脸色看出些端倪。 李世民这会儿正凝神看着奏折,面色平静如水,看起来古井无波。 但房玄龄几人,都是久在天子身边陪侍的老臣,自然知晓陛下的心情不能只看表面。 他们已注意到,李世民看上去沉静淡定,但他那紧握奏折的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动。 李世民的胸口,正一深一浅地起伏着,他的气息似很是急促。 这般表现,已将李世民此刻的心情暴露了出来。 要么,李世民此刻激动万分,心情激越,难以平复; 要么,他就是气恼震怒,此时正蓄势将要爆发。 联想到近来天子的心情,毫无疑问是后者了。 房玄龄几人吓得秉气凝神,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候招惹了天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众人心中也很清楚,即便是默不作声,他们也逃不过一顿责骂的。 天子暴怒,你们这些宰相辅臣,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众臣正自眼观鼻、鼻观心,垂首静候,却听李世民那头传来“砰”地一声震响。 李世民已将那奏折放下,猛地拍了下桌子。 这一声震响,叫在场众人都是一惊,这才战战兢兢抬起了头来。 李世民忽地从座上站起身来,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胸口的欺负也更加明显。 连连喘了几口大气,李世民终是缓缓仰了头。 朝臣们紧咬双唇,将眉头皱起。 因为他们知道,李世民要爆发了。 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之下,李世民张开了嘴,猛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竟“哼哼”冷笑了出来。 这般冷笑,在众臣听来,简直比怒目责骂还要瘆人——这是自嘲,这是无奈,这是无声的震怒。 但这冷笑声越来越清亮,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癫狂? 第三百三十二章 陛下疯了? “哼哼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的笑容,由清冷变至癫狂,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 他捧着腰腹,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疯狂无度。 甚至到最后,李世民竟笑出了眼泪,笑得直不起身来。 看到天子这样的疯狂表现,朝臣们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如此癫狂的表现,想是他的心中,已震怒失望到了极点。 他那歇斯底里的笑容,分明是在发泄心中的不快。 这个时候,朝臣们可不敢再沉默了,得有人站出来说话。 当此时节,房玄龄朝周围望了一眼,随即叹了口气,率先站了出来。 他毕竟是当朝首相,总得站出来扛事的。 朝李世民拱了拱手,房玄龄恳切道:“陛下,究竟……究竟是出了何事?您若是心情不畅,不妨与我等明说。我等虽才能不济,却也愿意替陛下分忧!” 房玄龄说完,长孙无忌也已附和道:“不错,陛下若心有块垒,定要告知我等朝臣。” 长孙无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凡事切不可憋在心里,有恐伤及龙体啊!” 两个大佬出面,其他人自然拱手敬上:“我等愿替陛下分忧!” 朝臣们亮明了态度,便拱手静静等候,等着李世民给出反应。 但李世民仍是歇斯底里地大笑,将朝臣的劝告视若无物。 “这……” 朝臣们傻眼了,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正当此时,李世民的笑声终于慢慢止住。 他又重重地捶了下桌案,随即瞪圆了双眼,直视向殿中群臣。 李世民的目光中,猛地闪出精芒:“众位爱卿可否知晓,朕为何发笑?” 朝臣们面面相觑,拱手道:“还请陛下明示!” “好!”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清脆激昂,他大步从书桌后走了出来,随即朗声道:“诸位爱卿,倘若朕告诉你们,这世间有一种粮食,能够亩产千斤,你们会作何感想?” 李世民的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朝臣们实在想不到,陛下方才还那般歇斯底里地震怒,这会儿怎么又问起这么个神鬼莫测的话题来。 他们细细一品味,却又觉得诧异莫名。 亩产千斤,这不是在说笑么? 这世间哪里有这等高产的粮食? 朝臣们彼此对望一眼,个个面露疑虑。 终是房玄龄鼓起勇气:“陛下,下官实不敢相信,世间能有如此高产的粮食。” “嗯……”李世民缓缓点头,“朕第一次听说这般说法时,的确与爱卿一样,觉得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随即抬头,直视着房玄龄,眼里幽幽泛出了笑意:“但倘若我告诉你,此事没有半点虚构呢?” “额?”房玄龄愣住了。 李世民继续道:“这世间当真有一种作物,能够亩产千斤……” 说到这里,他又忽地摇头,紧接着又大笑着摆手:“不对,不是亩产千斤……”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癫狂:“是两千……不……是三千斤……” 他连连重复着:“亩产近三千斤的作物,三千斤啊!” 他虽然是双目直视房玄龄,但他口中的话语,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自顾自沉浸在那“亩产三千斤”的美梦中,不断重复着呓语。 房玄龄愣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好奇地望向李世民。 他这时发觉,陛下似是……哭了? 不错,陛下此刻两眼已是通红,眼神里晶莹闪烁,不分明正在流泪吗? “这……这……”房玄龄一时慌了神,竟不顾身份,上前把住了李世民,“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轻轻摇动了李世民的身体,将李世民从那癫狂状态里摇醒了回来。 李世民回转精神,又抬手反捏住房玄龄的肩头:“玄龄,你听到没有,亩产三千斤啊!三……三千斤啊!” 他几乎是在嘶吼,以至于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将那“三千斤”几个字,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房玄龄的身子猛地一震,他距离李世民最近,能直接与李世民眼神交接。 从李世民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情感,一种由喜而癫的兴奋激动。 房玄龄这时才意识到,李世民的话并非呓语,而是确有其事。 亩产三千斤,那是什么概念? 是当下粮食作物的数十倍产量。 房玄龄脑中“嗡”地一响,心中“噗通、噗通”直颤个不停。 “陛下,您没有在说笑?真……真有这样的粮食作物?”房玄龄勉力遏制住心头的激动,颤声问道。 李世民脸上的神情,终于回归自然。 那癫狂的笑容缓缓平息,变成了意气风发的畅快骄傲。 “不错!” 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从桌上誓起那份奏折,拿给了房玄龄。 房玄龄用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奏折,低头看了一眼。 这份奏折,是齐州黜置使程咬金与黜置副使韦挺两人联袂发来的奏疏。 这两人的名字,房玄龄再熟悉不过了,前两天令陛下震怒的军械案,就是这两人向朝廷奏报的。 展开再看,奏折中提到的,是他们二人在齐州城的所见所闻。 “齐王李佑,发掘培育高产作物红薯已有数月之余,今日终得收获,亩产近三千斤。” “臣等亲眼目睹,有感此粮高产,故上此奏以表陈情。我大唐得此神器,实乃国之大幸……” 再往后,便是一大通马屁话,房玄龄已无心再看。 他重新翻回到第一页,着重将那“亩产三千斤”看了又看。 再三确认了数目,房玄龄的牙关已在打颤:“三……三千斤……这……这真乃国之神器啊!” “房相你说什么?难道陛下所说的话,确有其事?” 这时候,其他朝臣也忍不住上前询问了,房玄龄与李世民的表现,叫他们醒转过神来,确认了此事并非虚妄。 房玄龄已将那份奏折递了过去,朝臣们接过去,只望了一眼,便齐齐愣了住。 “哈哈哈!” 李世民又朗声大笑,此刻他的神情已恢复正常,反倒是朝臣们全都陷入怔忡。 “我大唐得此神器,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第三百三十三章 任重道远 “恭喜陛下,得此高产作物。我大唐福祚千秋,恩泽万世!” 确认了红薯之事,百官的心情很是激动。 在场的都是国之大员,眼界才识远超常人,他们自然都能看出,这亩产数千斤的作物,对于大唐意味着什么。 若能推广开来,大唐子民再不会忍饥挨饿,人口将进一步增加。 而人口的多寡,则决定国家的强盛——在冷兵器时代,人口即是战力,人口即是税收来源,人口即是一个国家的底气。 经过隋末连连战乱,大唐初年的人口一处在较低水平,即便有了贞观年间的休养生息,也仍未恢复。 现如今,有了这红薯,大唐的人口将会迎来一个爆发性的增长。 可以预见的事,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粮食供给的充盈,会一直让这个国家处在高速发展的蓬勃阶段。 而粮食问题一解决,国家的大半负面问题,都会被解决。 哪回百姓造反,不是吃不饱饭闹的? 现在有了这种高产作物,再不会出现吃不饱饭的情况了,谁还会拼死造反? 高产作物让社会稳定,继而推动国家发展,想也知道大唐进一步的兴盛,近在咫尺。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们手中的这一份奏折。 “亩产三千斤……” “齐王李佑……” 到了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这粮食的由来——是齐王李佑寻到的高产作物,并且精心培育,花了数月时间,才终得成果。 数月时间,他李佑到齐州,也不过几个月工夫。 也就是说,李佑此番前往齐州,就是奔着这高产作物去的。 百官们登时感慨不已,李佑这是又立下了一件不世之功啊! 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有人欣慰,有人狂喜,也有人面色凝肃,默然深思…… …… 红薯丰收的奏折,很快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李世民已迫不及待要见到红薯,连夜下发诏令,命程咬金等人带上红薯即刻回京。 程咬金和韦挺早早地备好行装,就等着这一刻了。 齐州码头上,数之不尽战船战马,载负着数万斤的红薯,以及军械、山匪要犯,随时便要西去长安。 程咬金已带足了烈酒和冰块,坐在船头催促出发了。 而韦挺刚刚与女儿话别,此刻正地走向李佑,要做最后的交代。 李佑见韦挺走来,早早地拱了手行礼:“韦大人身负皇命,此行万务小心。” 韦挺笑着点头:“殿下献上红薯,已在朝中惊起波澜,陛下旨意里,数次夸赞殿下,想来对殿下也是青眼有加。” 他捋须轻笑:“想来殿下回京还朝之日,已不久矣!” 谈及李佑返回长安,韦挺满面春风,想来对此事已胸有成竹。 作为李佑最亲密的嫡系心腹,他自然乐见此事——身为皇子,只有回到京都,才能一展抱负,去竞争那最后的嫡位。 但李佑并未像韦挺所料的那样喜出望外,他只是静默笑了笑:“红薯尚未推广开来,齐州城也并未兴盛发达,本王任重道远,岂能这么早就回京?” “哦?”韦挺不由肃然起敬,他没想到李佑在面对个人前途与百姓福祉之间抉择时,会如此干脆利落。 “也好,殿下进献红薯,已得了满朝瞩目。接下来殿下在齐州城所做的每一份成就,都不会就此埋没。” 李佑当然不急着进京,他深知他在长安城底蕴并不足,至少除了韦挺之外,他没有真正可以仰仗的心腹。 反倒是齐州,如今刘大亮已被拿下,整个齐州及周边地区,都尽在他李佑囊括之中。 而红薯的成功培育,又为齐州的发展铺好了基础。 在这里,李佑可以放开手脚,在发展齐州的同时,为自己积聚力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贞观盛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李世民还没那么快嗝屁。 韦挺与李佑寒暄两句,又拉过李佑到了一旁,低语嘱托道:“京中的形势,我会替殿下盯紧,太子那边但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殿下耳目。殿下只需安心发展齐州,为将来返京夺嫡打好基础。” “放心吧!”李佑再度拱手,“本王自会在齐州作出成就来,叫京中的父皇和百官看看,我李佑究竟比那李承乾强上多少。” 韦挺正身拱手,恳切一揖道:“如此……我便在长安城,静候殿下佳音了!” …… 送走了韦挺,李佑接下来的几天都在齐州城周边转悠,巡视自家田地。 李佑在城东建有庄园,内有大片良田,这些田地大多已佃给农户,由他们开垦耕种。 那日红薯丰收,佃户们亲眼看着红薯的收成,早已对红薯心向往之。 所以无需李佑叮嘱,佃户们早早地就找到管家许福,要求秋播时改种红薯。 但除了王府庄园外,李佑在齐州,还另有大片田地——苏家被抄家,那些田地自然而然落入李佑手中。 这些天李佑四下忙碌,为的就是游说佃户们改种红薯。 这本不是个容易的任务,但好在这阵子红薯粥与烤红薯的风行,佃户们眼见红薯颇有市场,对这新作物的接纳度已高了不少。 李佑百般游说,已取得了不小的进展。 这是他带领齐州发家致富的第一步,只有充足的粮食供应,才能保障齐州繁荣富强。 辛苦了好几日,李佑终于打道回府。 可就在这回程路上,却又遭遇变故。 他被堵在城门口了。 东城门外,熙熙攘攘挤满了百姓,将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佑的马车早在离城门半里地的官道上,就被堵停了下来。 “殿下,东城门不通,咱们要不要绕道北城,由北城门进城?” 无须侍卫通禀,李佑早在大老远就看到官道上拥挤的百姓。 “怎么回事?”李佑掀了帘子,探头皱眉道,“好端端怎么来了这么多流民?” 这些百姓看上去都不像是良民,个个衣着破烂,骨瘦如柴。 侍卫很快挤进了人群中,朝那城头摸索而去。 过了半晌,才有人回来报信:“听说这些百姓都是周边县里的穷苦人家,他们听说齐州城可以领取粥食,便都挤到齐州城来排队领粥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百废待兴 无数流民涌到齐州城,挤在粥铺之前,排成了长龙一般的队伍。 领粥的百姓日见增多,但粥铺的数量有限,无法照顾到每一个人。 不少流民领不到粮食,倒也不急着离开,只在城门口打个地铺,就地等待。 今日等不到,就熬到明日,明日再等不到,便熬到后日。 反正回去也没东西吃,倒不如守在粥铺前,还有个盼头。 城外不停有流民涌入,领粥的队伍也越排越长。 这可给韦敏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虽说王府里并不缺粮食,但这么多流民堵在城门,已影响了百姓的正常出行。 再者流民本就难以管理教化,全都涌入城里,势笔会造成城中大乱。 这些天来,韦敏每日都要从王府带来大批侍卫,用以维持秩序。 红薯粥的分量,也从原先的每日一缸,加到了每日三缸。 饶是如此,还是满足不了日见增多的流民。 自粥铺回王府的路上,韦敏和汤圆二娘几人正发着愁。 韦敏托着腮,愁苦叹道:“没想到这红薯粥如此受欢迎,竟将附近州县的流民全都引了来。” 二娘道出真相:“殿下接连退出了红薯粥与烤红薯等诸多吃食,这红薯在附近早已大火。现如今,周边城镇都知道咱们齐州富有粮食,可不都赶过来领粮么……” 李佑为了推广红薯,在城中大肆宣传红薯美食,那烤红薯价格低廉也便罢了,这红薯粥竟是无偿供应,不收半分银钱。 原先韦敏施赠的粥羹,最多只能勉强扛饿,远不如寻常粮食管饱。但现在的红薯粥,其营养已与寻常百姓所食用的饭食无异。 也难怪会有那么多流民涌入齐州来,领取红薯粥了。 可这就叫韦敏头疼了:“虽说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但这么多流民积聚于城门口,可是会闹出乱子的。” 汤圆眨了眨眼:“要不……咱们将红薯粥给停了?” “那怎么行?”韦敏摇头,“这么多百姓翘首以盼,咱们说停就停,是要闹出人命的。” 流民之所以叫流民,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谋生的手段。 这些人的生命如草芥一般,稍有波动便会死于饥荒贫蔽。 再说他们无所顾虑,本就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若真饿出人命事故,只怕更会加剧动乱。 几个女人思虑良久,终是想不出对策,无奈,只能回去求李佑了。 你齐王殿下招惹出来的麻烦,当然得自己摆平。 到了王府,韦敏即刻前去后院,找李佑出个主意。 可到了后院才知道,李佑居然还没回府。 她心下焦急,在府里问了一圈,才知道李佑今日出城劝农,至今未归。 再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李佑风尘仆仆地下了马车。 韦敏刚迎上去,便见李佑笑着摆手:“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 韦敏“咦”了一声:“殿下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 李佑苦笑着摇头:“我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过是方才在路上,就撞见流民堵门。我在城外绕了一大圈,好在北城门的流民不多,这才挤进城来。” 韦敏哑然失笑:“原来殿下早已看到流民乱相,殿下快说说,妾身该如何应对。” 她蹙了蹙眉,担忧道:“随着红薯扬名,流民越来越多了。” 李佑却并不像韦敏那般担忧:“这倒算不得坏事,王妃不必过分担忧。” “唉!”韦敏叹气道,“流民涌进城来,势必引发城中动荡,这并非小事,殿下万不可疏忽大意啊!” 李佑摆了摆手:“放心吧,你所担忧的不过是城中动荡,但这本就不难处置……” “哦?”韦敏好奇了,“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很简单!”李佑悠悠一笑,打了个响指,“收容流民!” “收容流民?”韦敏愣了愣,“殿下难道要将流民全都纳入麾下?” “不错!”李佑点点头,“庄子里马上就要犁田播种,正是急用人的时候,咱们将这些流民全都招进庄园,每日供应粮食,雇他们干活便是了。” 任何一个时代,人口都是发展的重要因素。李佑推广红薯,为的不也是能养活更多人口么? 现在白白送上门来这么多人口,李佑没有理由不照单全收。 但韦敏仍有担忧:“可是……可是咱们庄子里,怕是用不到那么多人吧?” 近来要推广红薯,短期内确是急需劳动力,但一旦过了耕种时节,这些流民就再无用武之地了。 招进来容易,到时候无事可干,再想遣走可就难了。 白白养着那么多人,一来浪费粮食,二来又易酿就祸端,实在非明智之举。 “谁说用不上人?”李佑不以为然,他站起身来,挥手指了指州城方向,“这齐州城百废待兴,正需要大量人口。到时候开渠挖沟,铺桥修路,哪一项都要用人。” 他摆摆手:“你放心好了,尽管将流民都招入庄子里,安置下来,这些人都有大用。” 李佑既已打定主意,要让齐州城得到长足发展,就必须要广纳人口,充盈劳动力。 要发展齐州,开山垦田自是必不可少,挖矿修路也是势在必行,还有扩建城区,发展商业等诸多产业,都要靠人口来支撑。 之所以从前没广纳人口,是因为红薯尚未试验成功,粮食并不充足,无法养活那么多人。 现在红薯既已推广开来,齐州城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那还等什么?齐州大开发正缺良材呢! 李佑想了想,又叮嘱韦敏:“你只管收人便是,其余的交给本王处置。记住,尤其是那些拥有特殊技能的匠人青壮,最是珍贵,宁可许以重利,也要将这样的人收入帐下。” 说到工匠,李佑又想起一个人来,他一拍脑门:“对了,我得赶紧给京里上个折子,找父皇去要个人来!” 那将作大匠阎立德、阎立本兄弟,总得请一个过来。 那兄弟俩和李佑关系不差,又是建造方面的大才。齐州大开发,这样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第三百三十五章 收容流民 州城的百姓大多是地主富农,他们在城外都是有大片田地的,时常要出城照料。 城门被堵,自然对齐州百姓的出行造成了麻烦。 百姓们不干了,纷纷到州衙申诉,请求州衙吃面驱赶流民。 但好在,局面忽然得以缓解,流民们竟凭空消失。 有心人一打听,才知道是齐王府派了人,将大批流民迁到了城外的庄园里,养了起来。 听到这消息,不少百姓暗自咋舌:这齐王殿下果真豪横,竟养了那么一大群一事生产的流民。 当然,腹诽之后,这事随之被百姓们抛之脑后了——只要流民不堵在城里,管那些穷鬼作甚? 反正齐王有钱有粮,他爱白养闲人,就让他养去呗! 此刻在王府庄园里,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被带到田间空地上。 流民们拖家带口,再无其他牵挂,既然有r无偿供应粮食,招他们进庄子,这些人自然是愿意的。 这会儿上千流民聚到庄子里,正等着齐王殿下兑现承诺,发放粮食呢! “娘,我饿……” 人群中,一个垂髫孩童正拉扯着他母亲的衣角,瑟瑟发着抖。 在孩童身旁,是一对瘦弱的青年夫妇。 那汉子个头高大,但实在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而他的妻子——那孩童的母亲,则稍圆润几分,但这女人年不过三十,却是皮肤粗糙暗黄,看上去足像是四十来岁。 见孩子喊饿,这妇人蹲下身子,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乖,我儿不饿,我儿不饿……” 她也不知道这样自欺欺人的谎话,能否止住孩子的饥饿,但这么些天来,她就是靠这样自欺欺人的话,来止住孩子的啼哭与哀求的。 周边围满了人,可无人愿意探头去看这一家三口,也无人伸出援手,帮助这看上去饿到颤抖的孩童。 因为,这样的家庭,他们见得太多太多了。 那孩子终究没再叫唤,但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似乎再没力气支撑站立,孩子竟跪坐到了地上,伏在了他父亲的脚边。 那高个男人也蹲下了身子,抚了抚孩子的头:“乖,我儿再忍忍,待会儿……就有东西吃了。” 他们一家三口,在齐州城外排了好几天的队伍,就等着粥铺施粥发粮。 可排了一半,城门口又来了一群兵士,说是齐王府的人。 那领头的老头儿自称是齐王府管家,说要带他们这些流民到庄子里干活。 只要到了庄子,即刻便能领到粮食。 日后庄子里还会安排住处,发放衣物,照料他们个生活。 有这样的机会,这一家三口自然是要跟了来的。 一家三口相互依偎着,正苦苦支撑,忽地见前方来了一大群侍卫模样的人。 那些人腰挂佩刀,神情威肃,看上去威武不凡。他们刚一靠近,流民们便即安静了下来。 那夫妇二人也已站直了身子,将孩子牵了起来。 因为他们已经看到,这队侍卫的手中,正抬着一个个大箩筐,那箩筐里装的,似乎是刚刚煮熟的红薯。 这红薯的味道,夫妇俩是知道的,他们在城门口排了几天的队,每日都在期盼能领到红薯粥。 现在倒好了,粥没等到,但却等来了一个个大而厚重的红薯。 那一碗红薯粥,撑死不过一两块红薯,可远比不上这箩筐中的煮红薯。 侍卫们将红薯抬了来,便即放在流民队列正前方,诱得流民们躁动不已。 “安静,安静下来!” 侍卫中走出个老头儿,正是齐王府管家许福。 许福高叫了声,止住喧嚣,随即高举双手:“大家排好队,不要乱走动。谁再胡乱走动,莫怪待会儿发红薯时轮不上你!” 许福年纪大了,声音自做不到洪亮有力,但他一声呼喝,立即能震得这些流民再不敢动弹。 这时候谁还敢动?万一惹得人家不高兴,不发你红薯,你就哭去吧! 那夫妇俩已将孩子抱了起来,生怕孩子因贪嘴而乱跑动,断了一家三口的食粮。 很快,管家许福一声吩咐,便有侍卫们扛着箩筐开始发放红薯。 标准是每人一个红薯,根据年龄性别决定红薯的大小。 年轻力壮的能分到大个红薯,妇嬬老人饭量小些,自然只能领稍小些的红薯。 那高个青年已摸清了发放规矩,扭头朝自家妻子道:“放心,咱们一家三口,即便不算孩子,也能领到一大一小两个红薯。” 在他们看来,孩子自然是算不得人的——发粮是为了雇你干活,孩子干不了活,算不得劳动力,自然是没有资格领粮的。 侍卫很快就扛着箩筐到了这一家三口人面前,朝那男人手中的孩子看了一眼。 他望了望孩子的脸上,随即皱了皱眉,转身就从箩筐里捡了三个红薯丢了过来。 “这……”那青年呆了呆,赶忙抬手接住。 那三个红薯两大一小,大的足有两个拳头大小,即便是那最小的,也足有巴掌大。 青年接了红薯,就好像接住了一家人的身家性命,赶忙死死攥住。 他生恐这是侍卫瞧出发错了,会往回抢。 但那侍卫连头也没回,自顾自朝后走去。 倒是那妇人又指了一旁,暗戳戳道:“孩子他爹,快看,每个孩子都有大红薯领呢!” 青年顺着看过去,正瞧见侍卫正将一个硕大红薯塞进个半大孩子手中。 “原来是这样……” 夫妇俩这才明白,敢情这王府里发放粮食,是不看你能干多少活的。 只要是个人,有张嘴,就能在这里领到粮食。 “快,快吃吧!” 妇人的眼睛已经红了,她顾不得抹眼泪,赶忙从男人怀里取了红薯,塞到孩子手中。 眼看着孩子抱着红薯啃食起来,夫妇俩相视一笑,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久没吃顿饱饭了,他们等这样一天,已等得太久了。 那青年一边往嘴里塞着红薯,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朝妇人嘱咐着: “孩子他娘,日后咱们就在这庄子里住下来,好好给齐王殿下干活。” “总有一天,咱们也能有自己的住处,也有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一口气招了数千流民,而且这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庄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么多人,自然而然引来许多麻烦。 李佑首先面临的难题,就是流民的吃喝穿住。 吃喝倒不难解决,红薯管够,至少能保证饿不死。 庄子里还种有大量蔬菜,也能适当丰富伙食,保证营养。 穿嘛,多买几件普通衣裳倒也花不了几个钱。 最麻烦的,就是住了。 庄子里是有房舍的,那是给自家雇农住的。 但房舍数量并不多,显然是承载不了这么多流民的。 李佑从军需库里临时调来了大批帐篷,先将这些流民安顿下来。 但住帐篷显然不是长久之计,还得给他们盖房子。 李佑早早地上了折子,请李世民将那阎氏兄弟调过来。本来他是想等阎家兄弟来了之后,再托他们给流民该房舍。 但考虑到阎家兄弟一时半会儿还赶不过来,李佑终是决定,花钱到外头请来工匠,替流民们盖房舍。 王府庄园里,身高体瘦的刘三郎刚刚洗了个凉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他提着那身穿了半年有余的破旧衣服,正朝着一大排帐篷走去。 这堆帐篷中,最前排那间稍大些的帐篷,便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住所。 刘三郎和老婆孩子三人,已在这帐篷里住了四五天了。 刚走进去,便瞧见自家婆娘正在给孩子换新衣裳,孩子得了新衣显得很高兴,孩子他娘自然也喜笑颜开。 “回来了……” 妇人见自家男人回来,便已起身从刘三郎手中接过那破旧衣裳,捡了个袋子收拾了起来。 刘三郎就地坐下,摆摆手道:“扔了便是,这破衣裳往后我是不想穿了……” 妇人也不理会,依旧故我地将那衣裳收起,又蹲下身子替孩子整理好衣服:“真是想丢了,干嘛还往回拿?” 被妇人顶了回来,刘三郎也不恼,只憨憨一笑。 这破衣裳,是他们一家三口困顿流浪生涯的见证,刘三郎想将它收下,留作纪念。 长长叹了口气,刘三郎笑着道:“每日有红薯吃,还有新衣裳穿,这日子真跟做梦一般。” 妇人也点头微笑,她指了指这帐篷,补充道:“还有地方住呢!” 虽说这帐篷很简陋,但毕竟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对于刘三郎一家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而他们所要付出的,无非是每日跟着流民队伍一起外出劳作,替庄园中的田地翻土犁地,施肥播种。 这样的劳作,对于这些流民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那妇人刘李氏替孩子穿好了衣服,便靠在自家男人肩头,闲叙家常:“听说咱们每日劳作,府里管家都给咱们记上了工分。到了月末时候,还能领到工钱呢!” 刘三郎点点头:“不错,我问过分管咱们的赵管事了,他说日后还要分派咱们其他活计,干得越多,就能领得越多。”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抬头叫道:“对了,过两日,俺就不下地了。赵管事说我年轻力壮,要是要调我去什么‘建造小队’,去替庄子里扛木头搅夯土哩!” “木头、夯土?”刘李氏愣了愣,好奇道,“庄子里是要盖房子吗?” 刘三郎喜滋滋点头:“不错,听说要盖好些房子呢!” “啊?那会不会很操劳啊?”刘李氏有些心疼,“你身子也不结实,去做那苦力,怕是要受累的……” 刘三郎生得高大,但实在瘦弱不堪,与“年轻力壮”实在没什么关系。 他倒并不担忧,乐悠悠抚了抚自家婆娘:“怕什么,不过是卖力气罢了。咱天天白吃白喝,总得给人干活不是?” “再说了,赵管事说了,这建造小队的工钱,可比种地高多了。咱也能多攒些银钱,日后能送咱娃去读书认字。” 一听到读书识字,刘李氏的眼睛亮了:“那……那你可得好好干,争取留在庄子里,多攒些银钱……” 对于这一对贫苦小夫妻来说,能过上安稳日子,便是他们最大的幸福,而送自家孩子读书识字,又是他二人生平最大的希望。 而眼下,幸福近在眼前,希望也并不遥远——只要他们能一直留在庄子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夫妻俩依偎在一起,正畅想着日后的幸福生活,外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刘老三,刘老三在不在?” 这说话的是分管流民的赵管事,刘三郎听到赵管事在唤自己,赶忙起身,往那帐篷外走。 还没走出门,那赵管事的声音便已及至门外:“是刘三郎吗?” 刘三郎赶忙迎了上去,撩起帘子恭敬拱手:“赵管事好!” 那赵管事大步走了进来,朝帐篷里望了眼,便即点头:“本管事是来提点你,明日你就不用到地里去了,好好歇息一天。” “歇息?”听到这消息,刘三郎心下一沉,登时大感不妙。 他们夫妻俩正要努力留在庄子里,而想要留下,唯一能做的努力,就是尽力卖力气干活,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三郎已在琢磨,这好端端让自己休息,难道是嫌自己干活不力,不想收留自己了? 他登时慌了:“赵管事,我……我今日没犯啥错啊!好端端不让我下地做甚?” 赵管事一听咧嘴直乐:“谁说你犯错了?这不是后天就要开始盖房子了吗?殿下说你们建筑小队是要出大力气的,得养足精神好为修房盖屋做准备。” “哦,原来是这样……”刘三郎拍了拍胸口,这才放宽心来。 他立即向赵管事表忠心:“您放心,只要是为殿下里干活,我一定卖力气好好干。” 赵管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有这份心,也不枉咱们殿下费力气收留你。” 刘三郎连连点头,哈腰附和。 “不过……”赵管事却忽然一转话锋,“你方才说是为殿下干活,这可说错了。” 他悠悠笑了笑:“咱殿下可不缺房子住,那房子是给你们这些流民修的,等修好之后,你们就能搬到新房去,过安乐日子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什么?给咱们修房子?” 听了赵管事的话,刘家夫妻大吃一惊:“赵管事,您……您不会是在说笑吧?” 他们原先以为,殿下只是暂时收容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 至于能否长留,那还得看他们能不能卖力气干活,证明自己的价值。 却是没想到,这才住进来没两天,庄子里竟已开始给他们准备住处了。 “怎么?你当我说笑呢?”赵管事一脸笑意,“殿下早就花了银钱,买了大批材料,雇了工匠,不就是为了给你们盖个安身之所么?” 赵管事指了指西面:“那西边可是划出了好大一块空地,殿下打算建他几十上百个房子,来安置你们呢!” “真……真有这等好事?”刘三郎觉得自己仿佛活在梦中。 他掐了掐自己的腿,感觉到阵阵疼痛,这才惊喜道:“殿下……殿下是打算长留咱们了?” “废话!”赵管事没好气道,“若不想收留你们,干嘛要招你们进来,还费了那么多粮食养活你们?” 赵管事又拍了拍刘三郎的肩头:“你们可得好好干活,殿下为了给你们盖房子,出了好些银钱。光是那石料木料,就花了好几百贯大钱哩!” 刘三郎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连连保证道:“您放心,我……我一定好好干活,报答殿下的恩德!” 来到庄子里没几天,有吃有喝不说,还能领到衣服,现如今,又有新房子住。 这样的日子,是刘三郎做梦也不敢想的。 而这一切,都是齐王殿下赏予他的。 “孩子他爹……”刘李氏已激动地热泪盈眶,“咱……咱这是碰着活菩萨了吗?” …… 流民们很快忙活起来,组建起建筑小队,为他们的新房子添砖加瓦。 庄园里有的是地,现在又有这么多干劲十足的劳动力,再加上李佑出钱雇来工匠,买了材料,地基很快打好,一栋栋小屋子拔地而起。 刘三郎干得很起劲,这是为他自己盖房,他每天起早贪黑,卖尽了力气。 但经过一个月的辛勤劳作,刘老三非但没有变瘦,反而越来越壮实了。 这一日,晒得黝黑的刘三郎下了工,提了半只鸡腿和一条河鱼回了自家帐篷。 将那鸡腿往自家婆娘怀里一塞,刘三郎乐悠悠道:“去,烹了给咱娃吃!” 刘李氏一见这鸡腿,便喜滋滋道:“怎么,今日又得赏了?” “哈哈!”刘三郎咧嘴一笑,因为身子壮实了不少,他的笑容比之原先要爽朗了许多。 刘三郎点头道:“我干活卖力,赵管事提拔我做建筑小队的队正,往后能多领些工钱,每隔两日还能领一只鸡腿哩!” “哎呀,真是……”刘李氏喜笑颜开,但她抱着鸡腿想了想,终是道,“这鸡腿还是你吃吧,你每日辛苦,得多吃些补补……” “不用!”刘三郎大手一挥,又扬了扬手中的河鱼,“咱小队里隔天就发一条鱼,不就是给咱补身子的么?我吃这鱼就够了,鸡腿给孩子留着吧,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刘三郎之所以越干越壮,主要原因就是这建筑小队的伙食,实在是太好了。 每日中午能免费领一顿带荤的餐食不说,隔天还能领到鱼鲜。 有这么好的待遇,流民们可不得拼了命地干活么? 相较于其他人,刘三郎的劲头更足——他是有娃的人,为了自家孩子日后能读书识字,可不得拼了命表现么? 刘李氏很快就用小灶给丈夫将那河鲜烹上,一家三口就着河鲜,抱起庄里发的红薯啃了起来。 “对了!”正吃着,刘三郎突然道,“今日赵管事说起另一件新鲜事,说庄子里要组建饲养队,问我们谁会养鸡养鸭?” “养鸡?”刘李氏一听,眼睛便亮了,“我会啊,咱在老家时,家里不是养过鸡鸭么?” 刘三郎点点头:“所以我已经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了,赵管事说过两天成立饲养队时,会过来找你报名呢!” 他又放下碗筷,笑眯眯道:“听说殿下对那饲养队很看重,开的工钱也不低呢!” 刘李氏兴奋道:“那敢情好,左右这阵子庄里的地已翻得差不多了,我正愁日后没活干呢。” “放心吧,殿下不会抛下咱们不管的……”刘三郎摆摆手,“听说殿下最近又新招了一批流民,日后要将咱们的队伍发展壮大呢!” 虽然直到现在,刘三郎还从未见过那位大名鼎鼎的齐王殿下,但他对李佑,却是格外有信心:“听说殿下要将咱齐州城发展壮大,咱们这些人,就是建设齐州城的中坚骨干。日后齐州城发达了,殿下定是有赏赐的!” …… 流民们在辛苦建设新家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佑,此刻却是在喝酒。 齐王府里,李佑揽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子,正把酒言欢。 屋外烈日炎炎,大殿里却是凉气森森,这全都有赖李佑发明的冰块。 “来来来,阎少监,咱们可是有许久未见了!” 李佑举起酒杯,朝那壮年男子一扬,随即仰了脖子,将烈酒倒入口中。 他目前的壮年男子,正是将作少监阎立本,阎氏兄弟中的老二。 自打决定开发齐州城,李佑便打起阎家兄弟的主意——这兄弟二人是建造能手,对开发齐州城很有用处。 他上了折子,向李世民请求调阎家兄弟二人来齐州,助李佑扩建齐州城。 但这折子,却被李世民给驳回了。 原因是阎家兄弟乃是朝堂公卿,堂堂将作大员,不好调离京师。 但李佑可不会轻易放弃,接二连三地上折求人,终于获得李世民应允,将阎家兄弟一拆为二。 哥哥阎立德留任京师,弟弟阎立本奉旨调任齐州,听齐王李佑任用。 从李佑上折求人开始,折腾了近一个月,阎立本才走马上任,到了齐州。 今日阎立本刚到齐州,李佑就摆下盛宴,好生招待。 这会儿酒至半酣,阎立本已喝了个半醉,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举了酒杯:“不知殿下将下官召来,是又打算造什么宝贝?” 第三百三十八章 要想富先修路 李佑与阎立本的结识,还要追溯到李佑刚刚穿越之时。 那时候,李佑发明了新式桌椅,但苦于没那个技艺,只能求救于人。 而阎家兄弟是将造能手,最喜钻研制造。 那新式桌椅正是出自阎立本之手。 有了之前的合作经历,阎立本对李佑,是极信任的,所以李佑一招手,他便屁颠屁颠地跑到齐州来了。 他以为李佑又发明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要找他来打制。 但李佑却是摇头:“这一回,可不是要阎大人替本王造宝贝,而是想请阎大人,帮本王开发齐州城!” “开发……齐州?”阎立本皱了皱眉,“殿下怕是找错人了吧,下官只懂将造之事,可不会理政治民啊!” 李佑朗朗一笑:“没找错人,要的就是你阎大人的将造之能!” 他随即端起酒杯:“这齐州城想要发展,就需要扩建城区,修建道路,而这正是你阎大人的老本行。你说本王不找你,还能找谁?” 齐州城的发展,离不开基础建设。修路铺桥自不会少,扩建城区,修筑新屋也势在必行。 “原来是做这些事……”阎立本恍然点头,“那下官倒是能献上绵薄之力。” “这就对了嘛!”李佑笑了笑,随即拍手唤了仆人来。 他朝那仆人招呼着:“去,取一份州城规划图来,本王要与阎大人商量发展大计!” 仆人很快就送上地图,展开铺在了桌上。 李佑揽着阎立本:“阎大人请看,这便是我齐州城的规划图,你不妨看看,提一提改造扩建的建议。” 对于城区建设,李佑是一窍不通的,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员来做决定的好。 他不忘叮嘱道:“钱和人你不必操心,只要是于我齐州城有益之事,花再多钱也不怕。” 冰块和红薯近来很是畅销,给他齐王府带来不少收入,李佑打算将这些收入全都投到城区改造之上,为齐州城进一步发展奠定基础。 阎立本盯着那地图看了一看,随即捋腮思索起来。 过得片刻,他才抬起头来:“殿下,下官以为,现在急着扩建城区,为时尚早。” “哦?”李佑皱了眉,“本王是有心将齐州城发展成长安、洛阳那样的热闹城镇,扩建城区该是很有必要的。” 长安自不必说,洛阳作为一个县城,占地面积也比齐州城大得多。 李佑想让齐州取得长足发展,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扩建城区。 可阎立本仍是摇头:“齐州人口不足,当务之急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促进生产,吸纳人口。待人口充盈之后,再提扩建城区不迟。否则……否则就是盲目扩张,麋费银钱……” 他这话说得倒很直白,一点情面都没给李佑留。 李佑细细思索,随即道:“那阎大人觉得,当务之急是做什么?” 阎立本又探手在那地图上指了指,比划着线路道:“最重要的事,自然是修路!” “修路?”李佑沉吟片刻,随即笑道,“要想富,先修路,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咱要发展齐州城,修几条连贯东西南北的要道的确很重要。只有交通网通达了,齐州才能有长足发展。” 他随即问道:“那阎大人觉得应修哪条路?” 阎立本的手指已指向地图:“这里,码头!” “码头?”李佑顺着他的手指,正瞧见那坐落在齐州城北侧的齐州码头。 阎立本笑着点头:“依地图来看,齐州城依济水而生,与长安等繁华城市可通过水道直接相连。” 他顿了顿:“下官此番来齐,正是走的水路。” “所以,码头对于齐州城的发展至关重要。” 李佑看着地图,缓缓点头:“阎大人所言极是,所以……咱们得扩建码头?” 阎立本伸出手指来:“此乃其一!” “其一?那阎大人还有其他计划?”李佑听出其话中意味。 阎立本又将那地图取得近了些,伸出手指,顺着码头朝南指去。 他手指游移,最终落到了齐州城北的一条大街上:“倘若下官记得不错的话,这条北正街,该是你齐州城最热闹繁华的街市吧?” 李佑点头:“的确如此。” 接阎立本回程时,曾经过北正街,李佑没想到阎立本已将这条街市记在心里。 阎立本随即将拇指也伸了出来,点在了码头方位。 其食指与拇指中间,正好对应了一条主路,便是自北城门直通码头的那条大道。 “殿下,下官想要修的,正是这条路!” 李佑看过地图,正瞧见那条连通北正街与码头的路,他不仅皱起了眉。 事实上,这条大道早已有之,名叫城北大道。 这城北大道一直是齐州城一条主要的干道,连接码头与州城,是齐州百姓每日都要路径的干道。 阎立本提出要修一条原本就存在的道路,会不会枉费钱财? “殿下!”阎立本似乎是看出李佑的担忧,“下官进城时走的正是这条城北大道,下官发现这条路不够宽阔,平整度也极差。而这条路连通的乃是齐州城的商贸中心北正街,平日里货商往来极密……” 经阎立本提点,李佑有些触动。 的确,要想发展经济,促进商业发展,以及对外交通,是重中之重。 这条城北大道虽说行人已足够,但行商却显得有些局促。 道路不够平坦宽阔,行商的车马来回并不便利。 若是将其修宽修平,日后从北正街往来码头,就方便多了。 而北正街,又是整个齐州城内外商贸的关键街市,北正街的发展,既决定了城中百姓的生活便利程度,又决定了齐州商贸的繁荣程度。 修缮这条城北大道,乍一看只惠及北正街及码头,但实际上,这却是拉近齐州与其他沿河重镇的距离。 往后自长安的货物,乘船到了齐州,便可沿着平坦大道直入城内,惠及城中百姓。 而齐州城的优良产品,也可通过新修的城北大道,更便捷地运往码头,运向长安、洛阳等地。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发展大计 “阎大人果然高见!” 李佑佩服得五体投地,阎立本作为唐人,居然如此敏锐地发现了齐州城发展之关键。 最叫李佑讶异的是,阎立本没有受世俗观念影响,对商贾之事有所轻视,反而将其视为发展齐州的一大要务。 这对于一个唐人来说,是极难得的。 阎立本继续侃侃而谈:“要想发展齐州,促进北正街的兴盛发达至关重要。只有促进商贸交流,利用济水这条天然水道带来的商贾便利,将齐州城打造为附近一带的商贾中心,才能使齐州城有长足进步。” “妙!”李佑脱口而出。 阎立本给齐州城所定的发展路线,正合李佑所想。 齐州离入海口不远,又地处黄金水道之上,这本是发展贸易的重要节点。若能利用好优越的地理位置,将州城打造成辐射周边地区,连通海上与内陆的贸易中心,定有长足发展。 李佑已唏嘘赞道:“阎大人能不囿成见,不轻视商贾,仅这一点就足叫人佩服。” 他这时已喝得尽兴,但仍免不了要举杯敬酒:“只为阎大人的眼界,便当浮一大白!” 阎立本有些赧意,他含蓄笑了笑,举了酒杯道:“殿下莫要忘了,这‘士农工商’,下官既是仕人,又是工匠,本就不受传统仕族高看,又岂会轻视商贾呢?” 原来如此,他阎立本虽是官宦世家,但与那些读书治学出身的仕族大不相同,他是工匠出身,本身就不受仕族待见——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嘛!。 他与那些商贾,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李佑将杯中酒饮下,抹了把嘴:“那依阎大人所见,是先修码头,还是先修缮城北大道?” 阎立本思量片刻,也缓缓饮尽杯中酒:“齐头并进,当为最佳。这码头与城北大道相辅相成,二者彼此促进,才能促得齐州城发展。” “也对!”李佑拱了拱手,“人和钱财,本王包了,但具体勘测、设计,施工修筑,就全看阎大人了!” 修筑工事,实在非李佑专长,他虽是知道,若发明出钢筋混凝土,又或者发明出水泥沥青等现代化材料,定能起到极大作用。 但……他做不到啊! 那些东西,是后世人聪明智慧的结晶,绝非他一个人捣鼓两下就能捣鼓出来的。 若给李佑长足时间,好好细致研究,或许还能折腾出一两样来。但临时抱佛脚,想一夜之间将之全部凑齐,实在太难了。 所以,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阎立本虽然发明不出水泥钢铁,但他有唐人现成的修筑技术,用石板木料,依旧能修筑出适合唐人所用的道路。 “放心吧殿下,下官已从将作监带来了不少工匠,明日便可开始测绘地图,设计修筑方案。”阎立本已拍了胸脯作下保证。 这修筑码头和道路,全都是阎立本的老本行,他自然是有信心的。 李佑正自笑着点头,又忽地一拍脑门,从怀中取出一物来:“这东西,或许对你们勘测地形有所帮助。此物能视远近,能从城门口一路望到码头,是本王新研制出的宝贝,名唤望远镜!” “哦?”阎立本心下一惊,从李佑手中接过那望远镜,放到眼前望了望。 工匠出身的阎立本,天然对这些新奇物事更感兴趣,他拿过望远镜看了两眼,便已摸出其中门道。 待察觉出这望远镜的神异之处,阎立本大喜过望:“太好了,有了这等宝贝,下官便能隔空观察道路,判断出取道是否平直,道路是否曲折……” 李佑点了点头:“既是有用便好,这东西你拿去使唤吧!” 只可惜,他没有建造方面的知识,否则用这望远镜改造出个经纬仪或是测距仪,定能起到更大作用。 酒宴过后,李佑将阎立本及其随行工匠安置下来,并命州衙官员与其接洽,方便他接下来的测量设计工作。 想来这准备工作还需一段时日,待到真正开始动工时,那些流民的房子也该盖好了。 到时候,直接将流民抽调了去,帮助阎立本修路,正是物尽其用。 想到那些流民,李佑又不禁念叨起自己的安置计划。 流民们如今已在庄子里落地生根,这是笔极有用的人力资源,李佑自然不会浪费。 他已有初步规划,流民中强壮有力的,便拉去建造小队,为将来修路铺桥做准备。 而那些妇嬬老弱,则安排他们住在庄子里,帮着料理田地,或是饲养家禽。 那么大的庄园,只拿来种地实在可惜,李佑已有了计划,要饲养些鸡鸭羊猪,为改善百姓的伙食做些贡献。 红薯只解决了吃饱的问题,但要吃得好,还得要大量肉食。 而现在百姓的肉食,多是靠乡间农户零零散散的家畜,或是极少有的猎户渔民捕猎所得供应。 李佑觉得这养殖业大有可为,既能改善齐州百姓的伙食,又能为庄园创收,为将来修路铺桥提供资金来源。 说干就干,李佑立刻吩咐许福,派人采买牲畜幼崽,在流民中组建饲养队,准备组建自己的养殖产业。 这其他事倒都简单,独独是采买牲畜时,遇到了难题。 鸡鸭牛羊到处都能买到,却是那小猪崽,实在没地方买。 唐人是不大吃猪的,猪长得不快,肉质又腥骚难闻,那东西只有最穷苦的人才会食用,自然也极少有人会养猪。 许福跑了好些地方,最终在亭山山区里,才购得一批猪崽。 将这些牲畜都备好,李佑这才亲自赶到庄子里,与自己救下的那一批流民见了面。 庄子西侧的空地上,一栋栋连排小房已拔地而起,建造小队仍在辛苦劳作,为他们的新房添砖加瓦。 而在宿舍区隔壁,早早地预留出空地,用青石板铺出了一块开阔广场,这是预留给这些流民开展集体活动的场地。 眼下,这广场上站了一堆老弱妇嬬,他们正翘首朝庄园正门的方向张望。 因为他们早早收到通知,他们的恩公齐王李佑今日要进庄巡视。 第三百四十章 养殖能手 “来了来了……” 广场上的男女老少骚动了起来,因为他们都已看见,打那庄园正门口,有一辆豪贵马车,正带了大队侍卫朝他们而来。 那马车中坐的,自然是王府贵人,他们的恩公齐王殿下。 马车辚辚驶来,缓缓停下,打车中走下个年轻俊逸的公子哥儿,自然是齐王李佑。 流民们早早地在管家许福的带领下,齐刷刷跪地行礼。 “殿下,这些就是从流民队伍里招收的饲养小队,他们都有过饲养牲畜家禽的经历。” 许福已小跑着到那齐王跟前,向齐王殿下躬身汇报。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抬手唤了众人平身。 流民们这才爬了起来,已有人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齐王殿下。 “咦,这齐王生得可真俊啊,真不会是皇帝陛下的龙种哩!” “啧啧,生得好生高大,比俺男人还高半个头哩!” 这里妇人居多,自然有人低声评点起李佑的外观起来。 那庄中管事早早地咳嗽提点,低声喝令大家安静下来。 李佑这时已走到近处,抬手吩咐道:“今日将大家召来,是要告诉大家,本王已组建了饲养小队,往后要在庄子里大量饲养家禽家畜。你们都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在这方面比本王要精通得多……” 李佑的语气很是平和,这就叫流民们宽心了下来。 看来这位齐王殿下不光人好心善,待咱们这些泥腿子也十分宽厚。 他说的话也很有道理,若论起畜养牲畜家禽,他齐王殿下自然是比不过咱们这些泥腿子的。 不少流民已骄傲地挺起胸膛了,他们仅剩的这点本事能耐,便是他们能留在庄子里的关键了。 李佑继续道:“不过今日,本王还要教会你们饲养一种家畜,恐怕你们从未养过!” 他的话,又勾起流民们的好奇心来。 他们这些人来自周边州县,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有的靠给富人耕种干活维生,有的靠捕鱼打猎维生。 可以说,当下能接触到的各色动物,这些人都很熟悉,他们并不相信,这齐王能教会他们养什么牲畜。 也就是李佑身份高贵,对流民们有救助恩德,否则李佑说这样武断的话,是要遭流民们驳斥的。 大家伙都在好奇,这齐王殿下要他们饲养何种牲畜。 李佑很快拍了拍手,对那管家许福吩咐了两声,许福便唤了数个家仆,从一旁的推车里牵出了数头牲畜家禽来。 这其中有鸡有鸭,有牛有羊,这些都是常见的农家牲畜。 流民们正自好奇,养这些东西俺门最是在行了,何须你齐王殿下来教? 但紧接着,他们又见到那奴仆们又抱了一堆动物幼崽,看上去活蹦乱跳煞是机灵。 “咦?这是……”人群骚动起来,见到了新奇物种,大家都按捺不住沉寂了。 李佑将百姓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悠然点头:“果然如此,大家都没养过这猪崽。” 他大手一挥:“大家安静下来,此乃是小猪幼崽,长成之后便可杀之取其肉食。” 猪的全身都是宝,但对李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其肉食价值。 “猪?”人群又喧闹起来大家看着那小猪崽登时不淡定了。 齐王殿下居然叫咱们养猪? 那东西可不大好养啊! 那山间地里头,野猪可是最凶悍的畜牲,其野性难驯,长得也不快,养它做什么? 再说了,这东西还有一个天然的弊端,就是它的味道腥骚,口感不佳啊! 也就是咱们这些穷苦人家,偶尔还会吃一吃,寻常人是死活不会吃猪肉的。 正因如此,民间极少有人养猪,而他们这些流民,也极少见到幼年猪崽。 “殿下,您要养这些猪,怕不是个好主意。” “怕您不知道,这猪肉的味道,可是不大好的。而且这猪生长得很慢,要三年五载才能长成,实在太费工夫了。” 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来,向李佑建言道。 这人敢站出来反驳,倒全是为了李佑着想。 若只站在流民角度,养猪倒并非一无是处——这猪肉没人愿意吃,可不就轮到他们享用了吗?难吃是难吃了些,但他们这些人有肉吃就不错了,可不会在乎味道腥骚。 但流民们可不能只为自己着想,他们得替齐王殿下参谋出出主意。 先前殿下说他们都是行家里手,他们也得拿出点本事来,提出些真知灼见。 这不能养猪,全是为了替齐王殿下省些银钱时间,免得他花功夫在这无用的事上。 但李佑却是淡然一笑,似乎对这建议并不上心。 李佑摆摆手:“无妨,你们的担忧,不过是这猪肉难食和难以畜养两点。但本王有个法子,能巧妙规避这两个弱点。” 接着,李佑不待流民们议论开来,大手一举:“你们这些人中,有谁骟过牛羊?” 流民们相互对视,都是连连摇头。 养这些牲畜家禽,得靠动物们繁衍后代,才能有长足收益,谁会好端端将动物给骟了? 大家争相摇头,倒是有一个妇人举了手,颤颤巍巍走了上前:“我……我在家里替东家骟过驴……” 这站出来的妇人年纪不大,肤色却是暗黄,正是刘三郎的妻子刘李氏。 李佑已欣然点头,招手将那刘李氏唤到身边来:“那你来动手,将这小猪崽给骟了。” “骟……骟猪崽?”刘李氏愣了愣,“好端端骟了它作甚?骟了之后还咋生崽?” 李佑摆摆手:“不用它生崽,本王早已留下种猪,你只管骟了便是。这猪崽骟了之后,便能更快长膘,半年数月间就能长成大肥猪。而且骟过的猪绝不腥骚,最适合食用了。” “真……真的?”刘李氏怔怔发呆,一脸莫名。 底下的流民也都骚动起来,纷纷蹙眉质疑。 他们可从未听过这一说法,猪崽骟了之后,就能长膘? 但李佑却是一脸自信,他朝那刘李氏摆手道:“工具都已备好,你只管动手便是。只要能成功骟猪,你往后就是咱们饲养队的队正,每月多开你一百文工钱!” “队正?工钱?” 刘李氏眉头一抬,双眼眼亮了起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多方考量 饲养队很快就组建了起来,李佑在庄园中辟了一大块山地,养了数以千计的牲禽。 李佑对养殖产业并不了解,他也压根没打算以此盈利。 但突然新招了这么多流民,有不少老弱嬬孺是干不了重活的,总不好白白养着他们吃干饭。 这饲养小队正合适招收这样的妇孺,一来给他们找个活计,二来也能改善流民的伙食。 再者说来,齐州百姓刚刚迈过温饱大关,日后对牲禽的需求,可能会大大增加,这养殖产业若发展起来,还能为庄园创造收入。 李佑对百姓的饮食很是看重,想要有个好的身体,至少得吃得好。 这个年代的百姓极少得富贵病,最缺的无非是油肉蛋奶,而养殖产业,恰好能完美提供百姓最缺失的营养。 饲养小队的队员们对李佑的养殖主张,似乎不大看好。 李佑指导他们骟猪时,他们那看傻子般的眼神,便已说明了一切。 不过好在李佑在他们眼里,几乎与神明无异。 即便大家都不认可李佑的主张,但还是依着李佑吩咐行事。 等饲养队组建完成,建造小队也已那新房建好了。 这新房密密麻麻聚拢在一起,颇有些后世聚居小区的格局。 李佑特意起了个早,将庄中的百姓都召到了一起,举办了一个盛大的乔迁仪式。 庄中的流民、雇农、佃户,但凡愿意在庄园中长住的,都可以举家迁进来。 百姓们自是欢天喜地,个个感动地热泪盈眶。 也就是在这一天,李佑向他们宣布了要扩建码头和城北大道的计划。 修建码头和道路,最缺的就是人,毕竟这个时代没什么机器,所有材料的搬运,建造施工,全都要靠人力。 百姓们得了李佑的恩惠,自然要投桃报李,再说他们住进了王府庄园,已算是齐王府的人了,自然愿意跟着李佑干下去。 所以无需动员,建造小队当场便打了包票,定会三军用命,尽心去完成那修建工程。 见百姓们群情激奋,李佑自然也兴奋起来。 于是乎,他当场宣布,先给百姓们放几天大假,杀猪宰羊供他们享乐几天,为后期开工攒足精神。 倒不是李佑格外仁善,主要是因为这工程开工,并非李佑拍板就能算数的。 这事是由阎立本主管,啥时候开工,具体该如何施工,还得听阎立本这专业人士的。 阎立本倒也没闲着,这阵子,他天天顶着大太阳往码头上跑。 他住在州衙里,从州衙往码头的这一大段路,他几乎每日都要跑上几个来回。 匆匆碌碌忙活了大半个月,他似乎仍没有制定出完美的计划。 李佑倒等得急了,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否则这扩建计划得进行到猴年马月? 趁着这一天天气阴凉,李佑赶到了州衙,想寻阎立本给个交代。 到了州衙一问才知道,阎立本又跑码头上考察地形去了。 没办法,李佑只能亲自赶到码头,去会一会阎立本。 到了码头上,却是没见着阎立本,倒是看见几个他手下的工匠正在码头测量地形。 一问之下,才知道阎立本居然坐了船到河道下游的华山一带去了。 李佑人傻了,这小子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正望河兴叹时,阎立本终于坐着船回到码头了。 “殿下,您怎么屈尊来这码头了?” 一上码头,阎立本就拱手作礼。 他这些天常顶着烈日往外跑,整个人已黑了一圈。 但看他神色状态,倒还很兴奋,再配上那黑皮肤,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李佑没好气道:“你不是要扩建码头和城北大道吗,怎么坐船逛起河来了?” 阎立本倒是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这码头规模,与河道的吞吐量,及其能承载的船舶大小有直接关联。下官在附近河道巡视,正是为了制定码头修建计划做考量。” “原来如此……”李佑恍然大悟,“那阎大人得出结论了?” 阎立本点着头:“下官已有了想法,但目前尚未作下决断。” 他凝眉思量片刻,又拱手道:“殿下是想一劳永逸,一口气将这码头修得尽善尽美,还是暂时扩建一部分,待日后发展完善后再做补充?” 李佑听不大明白:“这二者……有何区别呢?” 阎立本解释道:“下官近几天在上下游河道考察一番,发现这附近河道较为宽阔,吞吐容纳量极大,倒适合修一个大型码头,日后将这齐州码头作为附近一带的最大中转站,符合周边数州。” 李佑一听,心下欢喜起来,这不正合自己的想法么? 他就是想将齐州建成河南道一带的中心城市,通过齐州带动附近发展。 他立马点头:“这便是你所说的一劳永逸?” “不错!”阎立本点头,但他立马抬手,又止住准备欢庆的李佑,“但这其中,还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佑赶忙催促。 阎立本又转过身,朝河道上游方向指了一指:“在那山茌县境内,有一处山水交接的河湾口,那里河道狭窄阻塞,影响了这济水通航,自然也影响了齐州城与西边洛阳长安等城镇的水路交通。”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依下官的主意,殿下若想发展齐州,日后定要疏通那处水道,将河道拓宽。” “疏通水道?”李佑皱了皱眉,“那怕是不简单吧?” 在齐州城北施工,离家近不说,材料运输等各方面都仰仗州城便利,自然简单得多。 可要派人到那山茌县拓宽河道,其难度比扩建码头和道路要大得多。 阎立本已笑着解释:“下官并非是要现在拓宽河道,我的意思是,现在修建码头时,是否要考虑到河道拓宽后的影响。” 似乎是怕李佑没听明白,阎立本又继续道:“河道拓宽,过往商船的数量定会大增,那这码头和道路就要修得更宽敞一些。” “但若殿下暂时不考虑拓宽河道,咱们倒是能省点力气,无需做太大的扩建动作。” 第三百四十二章 破土动工 阎立本的意思,不过是想向李佑征询意见,究竟该考虑近况,还是更着重长远发展。 这个问题,李佑无需思索,便能给他答案。 “既然要动土扩建,自然是要一劳永逸,将码头扩建得越大越好。” 虽说因为那处狭窄河湾,河道吞吐量没那么大,现在修建特大码头和道路稍显浪费。 但李佑还是决定一步到位。 反正那河湾早晚要拓宽,打通河道,扩建码头,这是发展齐州的关键要素。 背靠这黄金水道,若不利用这天然优势大力发展交通,岂不暴殄天物? 李佑甚至已开始规划,日后码头和水道都修建完工,他齐州的货品,就能更快更便捷地走水路直抵长安。 而长安那边的商货,也能直接发来齐州,而后再利用齐州的中心区位,幅散向周边的中小城镇。 打定了主意,李佑当即摆手:“阎大人无需多虑,尽管放手去干。本王对这齐州城倾尽心血,势要将其打造成附近一带最大最繁华的都市。所以这码头与城北大道,必须要修得宽大平坦,促进齐州城与这条水道之间的联系。” 听了李佑的雄心壮志,阎立本当下便正身拱手:“那下官知道该如何办了,殿下放心,不出三日,下官便能整理出章程计划,随后便可正式开工。” 他又细细将设想构思与李佑解释,这道路码头的施工,当然不能妨碍原有交通,所以项目只能干一半留一半。 他的初步计划,是在一年内将这扩建计划完工。 但李佑哪里能等得及一年?他当下便打断阎立本的计划,并将自己早已备足人手的事告知阎立本。 “哦?殿下已招了千余力士?”听到李佑招来数千人手,阎立本显得很吃惊。 李佑哈哈一乐:“不光如此,这人手只会越来越多,日后几千人手齐动,你这进度也该能更快一些。” 随着流民涌入齐州,进入庄园,能卖力气干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李佑不愁没活给他们干,更不怕养不活这些流民:反正红薯的推广,已解决粮食确实的问题,再多的人也饿不死。 阎立本思索再三,终是拱手:“那下官尽量缩短工期,争取在年内,将这码头与城北大道的扩建计划,修建完工!” “一言为定!” 李佑伸出手,与阎立本把臂相邀,定下计划。 这一次,阎立本没有食言,终于在三日后定下开工计划。 看过图纸与规划,李佑很是满意,即刻拍板火速开工。 …… 这是一个艳阳天,暑热正盛,却敌不过工匠民夫们的热情。 码头之侧的开阔空地上,无数民夫、工匠正襟危立,翘首看着河岸高地。 今日是开工的日子,是他们身体力行报效齐王李佑的时刻。 李佑没有让民夫们久等,动工仪式一经开始,他就领着阎立本登上高地,领着众人誓师。 为了保障码头正常运行,扩建计划首先从原码头的两侧开始,待两侧加筑部分完工后,才会对原有码头进行适当修缮。 在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中,李佑当先动了第一铲土,这扩建工程就算是真正动工了。 夏日动工,酷热是难免的,好在阎立本制定了合理的时间规划,避开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将重点劳作时间定在早晨和下午。 饶是如此,李佑还是多有防备,在码头处设立了降暑点。 降暑处有消暑降温的冰镇绿豆汤,有防止中暑的药物,也有防止失汗太多体内盐分不够代淡盐水。 当然,也不会缺少消暑利器——冰块。 民夫们劳作得汗流浃背,往往就会躲到消暑处,饮上大碗冰镇绿豆汤。 “啊,爽快!” 冰块散发的阵阵凉意,会将劳作的疲惫与燥热统统带走,而那一小碗绿豆汤,又会给民夫们补充上体力。 歇了片刻,大家又会扛上锄头,卖力劳作起来。 他们是孤苦无依的流民,是齐王殿下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为了殿下忍这点暑热劳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样的激情热情,使得工程进度非但没有被暑热拖延,反而比既定计划还要更快一些。 但不好的后果便是,热情太高,民夫们往往会低估暑热带来的影响,以至于不少人都被热得中暑,却犹然不自知。 直到有人热晕倒地,李佑才恍然惊悟过来,还是要更注重防暑消热。 大手一挥,奴仆们又涌入城内,大肆采购消暑药物,并且赶到各处饮冰坊,临时调用冰块,运至码头。 濒临落日时分,待确定工程有条不紊地开展之后,李佑才心满意足地乘了车返回了城中。 虽说日头已不再毒辣,但烈日余温犹在,好在李佑车厢中还有个小冰壶,能抵挡暑热。 李佑乘车经过城北大道,看着多年来被货车与百姓踩踏出坑坑洼洼的道路,心中已生出向往来。 他向往的,自然是扩建修缮之后的宽阔马路,有了那样一条马路,来往齐州就方便得多了。 而城北大道尽头的北正街,届时定会热闹繁华得多。 李佑已在设想,那北正街有朝一日,会不会如同京市的东西二市一样,成了附近一带的货物集散之所。 到那时行人游客摩肩接踵,商户货郎熙来攘往,那该是何等盛况? 心中正这般畅想,却是见到前方北正街口,此刻挤满了人,场面热闹非凡。 “咦?这街市口,何时变得如此热闹了?” 李佑掀帘一望,心中便感讶异。 这城北大道方才开工,北正街就繁华如此,难道是行人商客们未卜先知,早料到北正街即将兴盛,这是来提前体会繁华热闹的? “殿下,那边好像出了纠纷,好些人在看热闹呢!” 侍卫上前探查之后,回报的真相,叫李佑有些失望。 而那侍卫接下来的话,更叫他备感心烦:“好像是……好像是咱们的饮冰坊出了纠纷,被人给堵住门口,叫嚣着要闹事呢!” 既然是自家店铺出问题,李佑当然要过去看一看。 第三百四十三章 街头闹剧 马车驶过去,隔着饮冰坊老远就不得不停下来了,道路被围观人群堵塞,实在难以通行。 李佑撩开车帘,远远就听见一个飒爽女子的声音:“打开们做生意,为何不售冰了?” “若是……卖完了,我倒也认了。可方才我分明看见……你却偏要说冰块售磬,这不是忽悠我这外地人么?” 人群嘈杂,环境声实在太吵,饶是那女子嗓门儿豪迈嘹亮,李佑仍只能听个大概。 听到那断断续续的叫嚷声音,李佑不由有些怔忡。 他似乎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却想不出,自己在哪里听过。 正恍惚间,方才挤进人群中的侍卫已回来了。 “禀殿下,是有个外地女子前来买冰,却被饮冰坊告知冰块售磬,所以她在咱们铺子门前大吵大闹呢!” 李佑不由愠怒:“这女子好生霸蛮,冰块售磬,她明日再来购买也便是了,何须在此处吵嚷?” 他摆了摆手,正准备吩咐侍卫将那女子驱退。 可那侍卫又拱了拱手:“殿下……” 侍卫的表情,似有些尴尬,他拱了拱手,却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李佑略一皱眉,扬手道:“有话便说!” 那侍卫这才凑到车窗前,低声道:“这女子言称,方才她前来买冰之时,店里分明是有冰的。正当她要付钱买冰之时,被后来之人抢了先,抬了满满一大车的冰块,店中冰块随即售磬……” 李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插队,抢了原本属于这女子的冰块,所以她才如此生气。 这么看来,还真怨不得那女子吵嚷,你饮冰坊不按规矩行事,让后来者先抢走冰块,那辛苦排队的女子岂能罢休? 李佑不由蹙眉:“店里的人是怎么做事的?为何不依着先来后到的规矩,依序售卖冰块呢?” “额……”侍卫面有难色。 “怎么?难道那抢冰之人是城中豪奢之户?”李佑登时火大,“难道咱们王府的人,还要忌惮他人,给其他人开后门?” 侍卫连连摆手:“并非如此……” “嗯?”李佑再蹙眉,“那就是后来人是咱们老熟客?又或是本王的熟人?” 他猜测着:“难道是秦县公或是阴长史的家眷?要不然就是蜉游帮的人?” 他在齐州城里,也只认识这些人了,这些人又都是饮冰坊的常客,店里看见他们来买冰,都会给予便利。 倘若真是这样,那这事倒麻烦了,饮冰坊免不了要道歉认错的。 “不……并非熟人……殿下……” 那侍卫又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而后才讪讪苦笑着:“方才来抬冰之人,是咱们王府的管事……” “啥?王府中人?”李佑一懵,“王府里不是有制冰作坊么,怎么还会缺冰?” “殿下,您难道忘了……”侍卫稍稍抬眉,小心翼翼地瞥了瞥李佑,“方才是您亲自下令,让管事来城里大肆搜刮冰块,运去码头的?” “……” 闹了半天,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不守规矩之人,李佑尴尬了。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侍卫探头近来。 李佑想了想:“让店里的人好生与那女子赔礼道歉,花些钱财了事吧……” 若李佑亲自登场,仗了皇子身份倒也能解决此事。 但今日破土动工,李佑为了鼓舞气氛,穿了一整套皇子仪装。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下去,实在招人耳目。 要是喜庆事倒也罢了,可这是自己理亏的糗事,还是别摆皇子派头,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了。 侍卫很快点头,钻进了人群里,跑向店铺传达号令。 李佑则靠在车窗,静待下文。 他似是听到那女子又在开口:“好你个饮冰坊,店大欺客是不?别以为本姑娘是外地人,便敢公然欺生,惹恼了你姑奶奶,我砸了你的铺子!” 或许是李佑的马车过于显眼,这时已有不少百姓看到他齐王来了,这时已安静了下来,那女子的声音,愈发清晰明显。 而李佑听了她自称“姑奶奶”,那飒爽劲头儿叫李佑心下一滞。 他的心中,忽地明朗起来。 人群避让开来,李佑又瞧见前方一人群尽头,一个红衣女子在几个使女的陪同下,正颐指气使朝饮冰坊指指点点。 那女子一身轻纱外裳红艳如火,在夕阳照耀下格外亮眼。 李佑看呆了,两眼登时直了。 他此刻发呆,当然不是因为贪图美色。 而是这女人…… “居然是她……” 李佑懵了片刻,赶忙招手唤来侍卫,在他耳边低语交代了两句。 饮冰铺的掌柜,是王府中的管事,在府中效力多年,对李佑十分忠诚。 今日遇着这事,他也相当难办。 这事是店铺理亏,这女子嚣张得有理有据。 但他又不好明言,抢了那女子冰块的,乃是自家殿下。 这会儿被人拦在门前当中叫嚣,这掌柜当真骑虎难下。 报出王府名号吧,怕败坏殿下英名。 可就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城中有不少人都知晓这饮冰坊是王府产业,再闹下去早迟闹得世人皆知。 正犯愁着,这掌柜忽地瞧见殿下的贴身侍卫挤上前来。 他心下一喜,赶忙迎了上去,想是殿下已知悉此事,该会给个解决章程了。 那侍卫挤了进来,拉了掌柜到一旁低声吩咐:“殿下吩咐过了,使些银钱,将这女子哄走。” “这……”掌柜摊了摊手,“这法子我老早就使过,可那女子是油盐不进啊!” 他身为王府管事,自然早就想过息事宁人,可使钱消灾的计划却被那女子无情驳回。 那女子唯一的要求,就是饮冰坊立刻奉上冰饮赔罪。 这一时半会儿,他上哪去找冰去? 且不说王府里的冰都被调去了码头,便是王府里有冰,想运到北正街来,怕也得要花上半个时辰。 一来二去,这女子怕是要吵翻了天咯! 侍卫耸了耸肩:“这是殿下的吩咐,你看着办吧!” 掌柜没了主意,只好点头:“那……那我再多使些银钱,尽力将此事平息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京城故人 饮冰坊掌柜忍着肉痛,从冰坊柜台里,掏出了银箱,将今日售冰所得统统拿了出来。 这些银钱,可都是有大用的,王妃每日施粥,庄园里购买牲畜,可都要靠这饮冰铺子补贴。 今日生意正好,好不容易有了近百贯银钱,看样子得耗在这霸道女子身上了。 掌柜在银箱里挑了挑,捡了块最大的银两,随后走出了铺子。 他朝那女子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此事是我饮冰坊不对,这银子便赔付于你,补偿你的损失,你看如何?” 那银子少说有近三十两,足可支撑寻常富户过上一年的日子了,这么一笔巨款,算是极大诚意了。 可那女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将头一撇,摆手道:“你以为本姑娘是什么人,拿些腌臜之物,便能打发了吗?” 她态度坚决,扭过脸便朝人群大喊起来:“饮冰坊店大欺客,你们往后莫要再光顾了……” “欸哟……”掌柜被她吵得头疼,赶忙迎上去讨好,“姑奶奶,您可消停些吧!咱不是赔了礼,道了歉嘛!” 这话本是随性而出,却没想反惹恼了那女子。 女子转回头来,眉头已倒竖了起来:“合着你是在说本姑娘胡搅蛮缠了?” 女子咬牙切齿,一副怒不可遏的姿态,倒叫掌柜的怔住了。 掌柜没好意思将心里话说出来:说你胡搅蛮缠,倒是客气了。你这女子简直是母大虫投胎转世,霸蛮至极! 便是那号称“皇帝第一我第二”的混世魔王程咬金,也没您这般霸道啊! 眼下这女子怒不可遏,掌柜自然只能拱手讨好:“小的可不是这个意思啊!只盼姑娘能……” 他的话说了一半,却已被人截断。 走来的,却是李佑的另一个侍卫,那侍卫一靠近,便摆了手打断掌柜:“此事你不必理会了……” 掌柜的一听,便下意识朝远处张望,正瞧见王府马车正远远停在路边,心道这事有殿下出马了,他只好退了下去。 那后来的侍卫打发了掌柜,随即转身,面朝红衣女子。 那女子一瞧见掌柜的不再理会,脸上怒容更盛。 她抬了手,直指向远远避开的掌柜:“好哇,你居然敢不理我,你可知本姑娘……” 她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侍卫拱手拦住:“这位姑娘,我们家主人请你过去,说是愿意以冰块相赠,消解姑娘心中忿懑。” 这侍卫得了李佑吩咐,自然是有备而来。 可没想那女子连他的话都没听完,便将手一摆,娇生生骂道:“哼!你家主人是哪根葱?要他来多管闲事?” 不待侍卫解释,这女子的怨气已连珠炮般轰炸而来:“姑奶奶今日谁都不依,必须要这饮冰坊亲自奉上冰饮,赔礼道歉才肯罢休!你这无关紧要的人,给姑奶奶闪一边去!” 没来由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侍卫也傻眼了,愣了好久才想起自家殿下的嘱托。 他赶忙拱手:“姑娘,我家主人托我向姑娘带句话,说是姑娘听见了,定会随我而去。” “哦?”那女子双手掐腰,用狐疑眼光打量着侍卫。 侍卫可不想再挨骂,赶快凑了过去,低声将李佑的嘱托告知女子:“我家主人托我问姑娘一句,可还记得昔日长安城,姑娘一坛酒引发的火灾?” “哦?”那女子愣了一愣,随即面露惊讶。 她又摆了说:“你分明在胡说,那场火压根不是……” 她话说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恍然一惊:“你……你是说……你家主人是……” 见她安定下来,侍卫赶忙拱手:“我家主人请姑娘过去……” 侍卫说完话,便躬身等候,那女子轻哼了一声,随即摆摆手:“也罢,既是故人来请,我便卖他一个面子。” 说着,她又凶巴巴朝饮冰坊瞪了一眼,随即才转身走开,领着自家侍女,上了她自己的马车。 那马车车夫竟也是个姑娘家,这时已朝侍卫拱手:“烦请引路。” 侍卫这才拨开人群,引着这辆马车朝王府而去。 走了约有半里路,才到了僻静处,李佑的马车已在那里等着了。 “姑娘,我家主人就在车中!” 经侍卫提点,女子已探头朝李佑的马车望了去,李佑这时也已探头朝她招呼着。 女子一见李佑,登时便露出欣然喜色,那笑容里,仿佛有久旱逢甘霖的狂喜,也有他乡遇故知的欣慰。 但她笑了片刻,随即又紧了紧脸,收住了喜气洋洋的笑容。 从马车中下来,她已正了正身上衣裳,将头微微扬了扬,而后才跟着侍卫到了李佑的马车中。 一上马车,这女子就又恢复了颐指气使的姿态,她大喇喇往车中一坐,随即咧嘴笑道: “哈哈,臭弟弟,果真是你!” 李佑的眉头已不由自主抖了一抖,冷冷道:“我说……你能别用这么恶心的称呼么?”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才以这种惹人火大的称谓来称呼李佑,自然是那皇家贵女、河间郡王李孝恭的宝贝疙瘩、李佑的远堂亲姐姐——沧阳县主李慕婉。 李佑先前听见这女人的声音,便已觉得极为熟悉,再隔了人群看其身形衣装,便已认出她来。 这位沧阳县主的性子相当霸道,李佑断定区区钱财摆平不了她。所以李佑才吩咐侍卫与她相认,道明自家身份,将之请了过来。 侍卫先前所说的火灾,其实正是那二娘的兄长刘承基家发生的火灾。那事虽是太子主使,但中间出了些许误会,叫人误以为是李佑扔出的一坛烈酒引发的火情。 而那坛烈酒,正是当时与李佑同车的沧阳县主扔出去的。 这事只有李佑知道,所以当侍卫将此事说出来,沧阳县主自然听出了李佑身份。 现在两人相见,沧阳县主第一句话就叫李佑无语。 李佑不想与她在这事上争辩,便摆手将“臭弟弟”的称呼揭去,抢先问道:“你不是在京中吗?怎么好端端跑到我齐州来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离家出走 李佑实在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沧阳县主。 他十分好奇,身为皇家贵胄,这沧阳县主不在长安享福,好端端跑到齐州来作甚? 沧阳县主大大咧咧摆着手,掀动起香风阵阵,这气味李佑很熟悉,是逍遥露的味道。 沧阳县主并不正面答话:“本来是想到街市上买些礼品,再去你府上拜会,却是没想到礼品没买成,反倒被你给撞见了。” “礼品……”李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该不会是想拿冰块当伴手礼,登门造访我齐王府吧! 拿我李佑卖出去的东西送礼,这未免太省事了吧? 李佑忍了许久,心中默念“不知者不罪”,这才平复下心情。 “罢了!”他大手一挥,又将礼品的事揭过,“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要到齐州来呢?” 沧阳县主云淡风轻道:“来看你啊!还有看那韦敏妹妹……额……还有汤圆丫头……” “看我……”李佑皱眉,“跑了近两千里地,就是来看看我?” 她的理由,实在很难说服李佑。 沧阳县主撇了撇嘴:“怎么?看你还不行么?” 她又顿了顿,似是思索了一番:“对了,顺带来取点逍遥露,那东西香气扑鼻,最是好用了……” 李佑挥了挥鼻子,冷笑道:“你身上逍遥露的味道浓得刺鼻,还拿它作幌子?” 他每月都会向京里寄一批逍遥露,若这沧阳县主当真为了逍遥露,大可以去宫里找阴妃娘娘讨要,何须跑这么远来齐州? 李佑断定,这丫头顾左右而言他,是有事隐瞒,他将脸一板:“你还不快说,再不说,我可要发公文去京里问了!” “呀!千万别……”沧阳县主果真被吓了住,连连摆手劝阻,“可不能发文去京里,叫我那爹爹知道了……” 话说一半,她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发觉露馅,这才又捂着嘴僵了僵,随即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的事……我……” 李佑慧眼如炬:“你不会是偷溜出来的吧?” 长安距离齐州一千多礼地,这么一个姑娘家,偷偷从长安城溜到齐州来,也算是胆大包天了。 “没……没有……”沧阳县主虽在摇头,但脸上的心虚早已遮掩不住了。 李佑叹了口气:“你怎可如此糊涂,贸然就跑离了京。只怕这会儿你那父王该担忧记挂了,他不是大病初愈么……” 正苦口婆心教训着,沧阳县主已摆手打断道:“你……你误会了,我可没有从长安城溜出来……” “嗯?”李佑蹙了蹙眉,“还要说谎?” 沧阳县主咳了一声,又将身子坐正,显得郑重了些。 她脸色恢复淡定,沉声开口:“我说的可是实话,我绝没有从长安城溜出来……” “那你?”李佑见她不似说谎,便追问道。 沧阳县主扬了扬头,用镇定语气解释着:“我是从我自己的封地——沧阳县溜出来的。” 李佑:“……” 你妹的,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么? 事情的重点,是逃离的地点么? 重点是你她娘的是溜出来的啊! 李佑心里已在咆哮,他强压了怨气,免得自己当场在马车中爆发,胖揍这不省心的堂姐。 沧阳县主似是很得意她在言语上占了上风,这时仍在解释着:“所以我方才没有说谎,我的确是来看你的,也是来求逍遥露的,只不过是偷偷溜出来看你罢了……” 李佑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意,又叫她的聒噪给唤醒,他没好气骂道:“从长安溜出来,和从沧阳县开溜,这二者有区别么?关键是你未经你父王应允,便一个人跑了这么远……” “远?”沧阳县主摆摆手,“喂,你这臭弟弟,你可知晓,我那封地沧阳县,究竟在何处啊?” “额?”李佑摇了摇头。 这李慕婉是个县主,封地不过区区一县之地,而这大唐那么大的国境,谁知道她那沧阳县在哪。 又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 沧阳县主又拍了拍李佑,摆了副教训人的姿态:“我那沧阳县,就在我父王封地之内。距离你齐州,不过两三百里路程。” “你父王的封地?”李佑印象里,他父亲是河间郡王,封地自然在河间郡了。 他再将脑海中大唐疆域图翻出来,仔细思索河间郡在哪。 河间郡,高祖武德年间废郡改州,更名为深州。 而这深州,李佑是知道的,就在齐州以北,约有三百多里路。 “原来如此……”李佑点了点头,心中放松了不少。 虽说都是离家出走,但从长安到齐州距离一千多里,而从深州过来,不过三百来里路。 这二者之间相差可就大了。 虽说不改变悖父逃离的性质,但毕竟距离短了,安全得多。 许是被沧阳县主看出心思,她又讪笑着凑了上来,拍着李佑的肩头:“所以啊,我不过是出来逛一逛,探一探亲朋故旧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三百来里路,逛一逛……这似乎也不是正常女人能做出来的事儿。 李佑还没吐槽,沧阳县主又已噘了嘴,摆了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若是出卖了我,将我送回沧阳县,那可真叫我伤心欲绝了……” “伤心欲绝……”李佑没好气白了她一眼。 但他只能无奈叹气:“也罢,我答应暂且不将这事报上去。” “真的?”沧阳县主已改哭为笑,兴奋地攥住李佑的手。 李佑瞪了她一眼,打压住她那嚣张气焰:“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好,快说快说!”沧阳县主很是爽快。 李佑想了想,与她约法三章:“第一,你只能在我府上老老实实待着,绝不许乱跑。” 沧阳县主立即点头:“这是自然,我是来看你和王妃的,自然只在你王府里待着。” 李佑继续道:“第二,你不能离家太久,最多只能待上十天半月。时间到了,我便要送你回去。” 沧阳县主有些犹豫,但怔怔蹙眉许久,终是缓缓点头:“也罢,我答应你了。还有要求么?” “当然还有。”李佑幽幽然扬了扬眉,“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第三百四十六章 收容沧阳 “快说,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 沧阳县主已迫不及待窜了上来,拉扯着李佑的胳膊催促问道。 她本就生得标致娇艳,身材又极好,个头儿比之韦敏还要稍高一些,再加上今日这一身大红霓裳,简直是美艳不可方物。 但她此时的动作,实在粗蛮地可怕,那纤弱玉手探过来,竟抓得李佑手臂生疼。 李佑甩了甩手,揉了揉被她掐得乌紫的胳膊,接着道:“这最后一个要求,你必须要告诉我,你那父王河间郡王爷,如今人在哪里,我又如何能与他取得联系。” 这沧阳县主绝并不是个老实的人,李佑实在担心她又会到处乱跑,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必须得掌握李孝恭的动向,以备不时之须。 方才沧阳县主说她是从沧阳县溜出来的,李佑便觉得奇怪,这丫头既然不喜欢待在沧阳县,为何还要从长安跑到那里去。 他猜想,多半是李孝恭强令沧阳县主去封地的,他父女二人感情不错,李孝恭不可能放这丫头一个人回封地。 多半,是李孝恭离京休养,拉着她回了封地。 沧阳县主对李佑的要求,显得很谨慎。 她警惕地望了李佑一眼,狐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你是想偷偷与我爹爹通风报信,将我强绑了送回去?” 这丫头倒也不笨,李佑摆摆手:“倒也未必,但我得提防你再偷溜走,到处惹祸,所以必须要了解郡王爷如今所在。” 为逼她就范,李佑又将脸一撇,摆了副无所谓的态度:“你不说倒也无妨,大不了我现在将你扣押下来,回头发函去京里问一问便是。想那郡王爷如此人物,他的下落定有人知晓的。” 这一番忽悠,果然将沧阳县主给震了住,她又换了副讨好面容:“好好好,我告诉你便是。但是你得保证,不要与我爹爹通信,更不能将我的下落告知于他。我……我还想在你这齐州多玩一玩呢!” 李佑沉吟片刻:“只要你不再捣乱,安生在我王府里待着,我便答应你。” 沧阳县主这才点头:“那好,我告诉你便是……” 她坐正了身子,嘟囔道:“我那爹爹如今在沧阳县,就住在我那远离城镇的沧阳县主府中……” “果然如此……”李佑笑了笑,“他好端端跑到沧阳县作甚?” 沧阳县主叹了口气:“长安城毕竟热闹繁华,俗事太多,爹爹大病初愈,正需要择个安静地方休养……” “所以你就领他去了沧阳县?”李佑问道。 沧阳县主苦笑着:“哪里是我领他去?分明是他强拉着我去的沧阳县……我打出生以来,就没去过封地,哪里愿意去那偏郊野地……” “哈哈……”李佑这下弄懂了事情经过。 原来是李孝恭为了养病,强拉着女儿去了沧阳县,结果这丫头耐不住荒凉寂寥,便偷摸溜了出来,跑到齐州了。 沧阳县主继续道:“我溜出来之后,便想着在那附近转悠转悠,后来想起你这齐州离沧阳县不远,便过来玩一玩,散散心……” 她又猛地抬头,攥住李佑的胳膊,再次强调道:“我大老远为看你而来,你可不能出卖我,将我的下落透露给爹爹。” “放心放心!” 得了李佑的保证,沧阳县主这才松开了手。 马车这时早已启动,带着一行人朝王府赶去。 沧阳县主是坐不住的性子,在李佑的马车里左顾右盼,没一会儿,便盯上了李佑车上的冰壶。 那冰壶藏在马车四角,里面装有冰块,是用来降温消暑的宝贝。 沧阳县主一看到冰壶,便将其取了下来,拿在手中把玩:“我方才还想买冰块来着,却是没想到你马车中就有……” 她把玩着冰壶,嘴里啧啧赞叹:“你这齐州城倒是热闹,街市上居然能买到冰块。这等宝贝,我那县主府里都没有哩!” 一想起她要买冰块送给自己,李佑就哭笑不得:“这东西在我齐州并不稀奇,我府里就有不少……” “啊?”沧阳县主吐了吐舌头,“倒也是,你齐王乃是齐地之主,那饮冰坊自然会效敬……” 说到这里,沧阳县主又忽地一愣。 她眼珠滴溜转了一转,随即蹙眉道:“不对,方才你那侍卫与掌柜像是一伙……” 嘟囔了半天,她才作惊醒状:“原来那饮冰坊……是你王府产业!” 这事遮掩不住,李佑便老实承认:“不错,事实上,先前抢了你冰块的人,也是我……” 他将扩建码头的事告知沧阳县主:“民夫们顶着酷暑劳作,我自然得拿出冰块来替他们消暑解热。” 沧阳县主倒是大方,甩甩手无所谓道:“那事便算是揭过了,你为了百姓操劳,我自不会与你闹腾……” 说着,她又眯起眼来,托着腮打量着李佑:“你倒是不错啊,近来颇有些长劲,不过将齐州城打理得热闹繁华,还兴修码头道路,为百姓谋福祉……” 她这口气,倒真像是长辈夸赞后生一般,颇有些审视欣慰的态度。 李佑懒得理会,这丫头倒来劲了,她又“哈哈”一笑,探手直拍着李佑的肩头:“不错不错,你这小子长大了,本堂姐很是满意!” “喂……”李佑翻了翻白眼,“你不过早出生几个月而已……” 沧阳县主与李佑同龄,不过大了几个月。 但她却势要摆出长姐派头,拍了大腿豪爽道:“那怎么了?早一天也是你堂姐!” 李佑不予她争辩,带了她回了王府。 一到府中,几个女人凑到一起,立即欢天喜地闹腾起来。 韦敏和二娘都是沉稳性子,而那汤圆虽说有几分闹腾,但通常她的活跃基因都被食物封印了住。 可这沧阳县主,那可是真正的混世魔主,能和程咬金打个平手的主儿。 她与韦敏几人碰了头,便将韦敏几人也带得活跃起来。 四个女人一台戏,叽叽喳喳吵了半天,又一窝蜂凑到李佑这边,缠着李佑给她们弄吃食来。 “我不管,难得来你齐州一趟,你可得将那火锅搬出来。” “许久没尝你的手艺,今日得此机会,得一饱口福!”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本性难移 日头落下,整个后院被夕阳余温笼罩。 李佑悠悠然抱着个小冰壶,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按说这时候后院并不凉爽,但李佑却有不得不躺在这里“乘凉”的理由。 身旁不时有人跑来跑去,艳红霓裳在院子飘来飘去。 “喏,这是茱萸酱,还有葱姜蒜……” “喏,羊肉卷,还有鲜虾……” “这是鹿肉,这是素菜。” 沧阳县主已将整个后厨的菜都搬了过来,她又飞奔着指挥奴仆,将那火锅和底灶全都搬到李佑的身边。 “你还躺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些调配酱料,将炉子点起来?” 忙完了一切,她又急吼吼将李佑从摇椅上拉起来,催促李佑动手下厨。 李佑无奈坐起来,冷眼打量着石桌上的锅灶:“你确定要在这盛夏时节吃火锅?” 这沧阳县主一到王府,便叽叽喳喳闹腾起来,她还说服韦敏,要在后院煮个火锅,一家人“热闹热闹”。 李佑就是被她给强押到后院,充当大厨的。 对于李佑的质疑,沧阳县主很不以为然:“那有什么?谁规定夏日不许吃这火锅了?” 李佑正要辩驳,却瞧见韦敏也带着两个丫鬟正往这边走来。 她们怀中抱着几坛葡萄酿,似也做好了开宴的准备。 李佑无语了:“沧阳胡闹,王妃怎么也不劝劝,反而跟着她一起胡闹?” 韦敏似是没大听懂李佑的意思,愣了片刻才道:“殿下许久不做这火锅,妾身倒也想尝尝了……” “我倒不是嫌麻烦,委实这火锅不大适合在……” 李佑正要争辩,却已被沧阳县主强拉着起了身:“你莫要强自争辩了,先将火炉打着再说。我大老远来一趟,不过想吃个火锅子,你何苦没事找事刁难于我?” “没事找事……”李佑白了沧阳县主一眼,“你确定要吃火锅?” “我可先跟你言明,这东西最是燥热,不适合在夏日享用。” “回头将身子吃出毛病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沧阳县主眉头一皱,随即掐了腰即肯定道:“我确定,你莫要再聒噪了……” …… 月夜高悬,后院里蒸汽缭绕。 小石桌上,炉火仍在燃烧,锅子里水汽蒸腾,再加上两旁新立的几个冰壶也被热气烘烤,朝外释放着冷凝水汽,整个院子里有如仙境。 李佑悠悠靠在逍遥椅上,枕着手朝石桌方向打量。 在那石桌旁,水汽缭绕之下,沧阳县主脸色潮红,额头沁满汗珠。 她那外罩霓裳早被脱去,露出齐胸襦裙和光溜溜的胳膊。 这副场景,本该是旖旎香艳的,可若细看沧阳县主那吐着舌头直喘粗气的表情,李佑绝不会将她与性感美艳等字眼划上等号。 “嘶嘶嘶……呼呼呼……” 沧阳县主已被热辣得龇牙咧嘴了,可她却仍没有放弃,不停胡吃海塞着。 “县主姐姐,要不咱还是不吃了吧?” 韦敏和二娘早感受到火锅燥热,只尝了两口便停手了。 便是一向贪嘴的汤圆,这时也该了势头,专攻那冰镇葡萄酿了。 韦敏上前劝了一劝,却没有劝动沧阳县主,她又调转方向,往李佑这边来了:“殿下,您快劝劝沧阳姐姐吧,她再吃下去,怕真要吃坏肚子了。” 这事说起来,也怪李佑。 方才李佑好心提醒,这火锅不适合在夏日食用,但沧阳县主那犟脾气死活不依。 李佑无奈之下,便放了狠话:“有本事你就吃好了,左右闹肚子伤身体你自己受着。” 这话一出口,那可招这沧阳县主记恨了。 这县主又是个死活不肯低头的主儿,当即加大火力朝这火锅猛功。 可吃了两口,韦敏几人都被辣得受不了,纷纷停了下来。 她们又搬来冰壶,取来冰饮,饶是如此仍被热气蒸烤得浑身冒汗。 沧阳县主倒是持久,一口气吃了半个时辰还没停下。 可她那小脸,早已被辣得红扑扑直冒热汗。 看情形,她早该支撑不住了,不过是因为性子倔强,不肯在李佑面前低头,才强自坚持。 李佑倒也懒得理会,悠悠然躺在逍遥椅上看她表演。 这会儿,连韦敏都看不过去了,才凑了上来,找连佑帮忙劝说。 李佑被韦敏拉了起来,这才起身走到石桌旁,敲了敲沧阳县主的肩头:“我说沧阳,你歇歇吧。这大夏天吃火锅,实在伤身坏体。你也没必要为了争一口气,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吧?” 他说这话,本是带了好意,将这倔强丫头劝服。 可没像这又好像引燃了沧阳的火药桶,她拧着眉便瞪过来:“要你多事!你不就想看本县主的笑话吗?” 说着,她又变本加厉夹了羊肉,往那火锅里煮泡。 茱萸酱是不敢蘸了,只蘸了些孜然粉料,便直往嘴里塞。 接着又是一顿嘶溜喘气,她额上的汗珠又滚落了下来。 “殿下,您……您哄哄她,别和县主姐姐置气了……” 韦敏凑了上来,小声劝慰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她那性子……” 那意思,是叫李佑低头服个软,劝住这沧阳县主。 “好吧……”李佑摆摆手,看在韦敏的面子上,不与这沧阳丫头一般见识。 上前弯了弯腰,将手一拱,李佑好言劝道:“我说沧阳姐姐,是本王错了。这火锅你想吃便吃,只是也别吃太满太撑,撑坏了肚子不也难受么?” 这一回,他不再强调火锅与天热的矛盾立场了。 沧阳县主一听,登时甩了筷子:“哈哈,我就说嘛!哪有夏日不许人吃火锅的道理?” 她像是打了胜仗一般,掐腰挺胸,拿食指指点着李佑:“我就说嘛,你这人就是好为人师,总爱拿捏强调教训人。” 李佑懒得与她争辩。 可这丫头训上了瘾:“喂,你来说说,本县主往后再想吃火锅,你还拦不拦了?” 李佑敷衍地拱了拱手:“再不拦咯!” 沧阳县主眯起眼来:“嗯……不错,不错!” 她随即仰了脖子,颇为豪爽地引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可就在这时,笑声戛然而止,沧阳县主忽地低下头来,捂着肚子,作痛苦状。 “欸哟,疼……” 第三百四十八章 爱美之心 王府内苑,李佑给沧阳县主腾出的小院里。 韦敏几人正在院中走来走去,个个抱腕哀叹,作感念状。 李佑再斜斜倚在院门,撇着嘴朝屋中打量。 韦敏踱了几步,又走向李佑,哀婉问道:“殿下,县主姐姐不会出事吧?” 她看了屋中:“她可是郡王爷的掌上明珠,若真在咱们府里出事,您如何向郡王爷交代啊?” 李佑摆摆手:“放心吧!不过是吃多了燥热上火的东西,内火过盛罢了。郎中不是已经进去了么,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可是……”韦敏仍一脸愁容,她正要说话,那屋门已被人推开。 走出来的,正是先前进去替沧阳诊治的老郎中。 韦敏已丢下李佑迎了上去,急切问道:“县主怎么样了?” 那老郎中先朝李佑拱了拱手,这才朝韦敏解释着:“王妃放心,县主不过是内火旺盛,小人已开了降火的汤药,县主服用下去,歇息几日,便会好的。” 听了郎中的话,韦敏这才散去愁容,唏嘘轻叹:“那便好,那便好……” 她吩咐汤圆送了郎中,这才拉着李佑往屋中探视。 穿过外堂,走到沧阳歇息的内室,韦敏已提前招呼:“县主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吗?我与殿下来看你了。” 沧阳毕竟是女人,这会儿身子不适,李佑一个男人实是不好直接进去的。 李佑便站在外头,等着里边的人应允。 屋里随即便传来沧阳那娇滴滴暗带了几分飒爽的声音:“王妃妹妹快进来吧……” 李佑这便迈步,准备进去探病。 可刚抬脚,沧阳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李佑你小子,还是在外头待着吧!本县主不……不稀罕你来探视,哼!” 先前和韦敏说话时,这丫头的声调还有几分娇媚,可到了李佑这儿,全然变作冷厉怨愤。 李佑苦笑两声,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方才我可好心提点过你,你自己脾气倔要逞强,这怪得了谁? 他摆了手,便要离去,韦敏已好言相劝:“姐姐身子不适,脾气怕不会好的。殿下先回去吧,妾身进去瞧一瞧便是……” 李佑只好点头,背手自顾自往回走去。 还没离开院子,便听见身后的屋里,传来韦敏的劝慰。 又听得沧阳县主哇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在抱怨着什么。 “哇,李佑那坏人,他……” 显然,这丫头又在韦敏面前吐槽起李佑了。 李佑不想听这丫头再编排自己,只摇着头回了寝殿。 这时天色已晚,但还没到入睡的时候,李佑便点了灯,在寝殿里研究起那码头的扩建图。 这项工程是发展齐州城的重要一步,关乎全城百姓民生福祉,李佑对其十分重视。 将扩建项目每一步都细细审明,仔细琢磨着其中有无修改必要,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韦敏回来时,神色大体是和悦的,这至少说明,沧阳县主的身子没什么大碍。 但她的眉头仍微微蹙起,似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李佑拉过她到身边来,好奇问道。 韦敏幽幽叹了口气:“县主姐姐吃了太多辛辣食物,火气太盛,生了一脸的火疖子,怕是要几天功夫才能消复下去了。” “噗!” 李佑倒乐了,竟没想到那丫头还有这般现世报。 他现在才明白,先前自己探病时,沧阳怒气冲冲地驱赶自己,是为了什么了…… 敢情是长了一脸疙瘩,没脸见人了。 他在心里想象着,那飒爽女子一脸疙瘩的样子,不由忍俊不禁。 “哎呀殿下!” 韦敏不高兴了,娇嗔道:“县主姐姐遭那般折磨,你怎生笑得出来?” 女人对外表总是看重的,见沧阳那般下场,韦敏难免失落。 李佑拍了拍她后背,安慰道:“左右不过几日功夫,歇息几天不就好了?” “再说了,这沧阳县主是偷溜出来的,我正愁着如何约束她,将她锁在王府呢!” “这下好了,她没脸见人,总能老老实实在王府里待下了……” …… 沧阳县主因为上火,出不了门,只能在王府内苑里待着。 这倒给李佑省了不少事情。 这几日码头那边刚刚开工,饲养队那边也尚在起步阶段,尚有不少事情要看顾。 李佑趁着这难得的清闲,常去两边游走巡视,两日功夫,已将四处杂事打理得当。 这日从码头回来,李佑特意带了些清凉消暑的水果,想带去探一探那沧阳。 想来这几日,她脸上的疙瘩也该消去了,拿这水果哄哄她,也能叫她日后消停些,别给自己惹麻烦。 马车一路行进,正要到自家门口时,却听得前方咿咿呀呀传来叫喝之声。 这声音,李佑再熟悉不过了,是那沧阳县主身边的使女武将。 这沧阳县主向来酷爱刀兵,颇有武人气质,身边跟着的使女,也都是习练过武事的。 所以她们的叫嚷声,与寻常女子不同,颇有些凶蛮火辣,隔了老远就能认出来。 那叫嚷声急促短厉,李佑听得出,这群女子似是在与人动手。 而那声音的来源,竟是在自家王府门前。 李佑听得心下一惊,赶忙掀了帘子,朝外头问道:“怎么回事?” 这沧阳不是在王府里养病么?怎么好端端又跑到外头,与人动起手来了? 侍卫很快前去观望,没过多久便回来了:“殿下,县主大人在咱们府门外与人动起手来了。” “什么?”李佑惊叫道,“她怎么又跑出来了?这丫头,怎这般不叫人省心?” 想那沧阳的霸蛮性子,定是不肯吃亏的,她本就有些武艺,手下人又勤练武事,真动起手来,怕是要伤到人的。 李佑忙问:“那县主和谁起了冲突,没出甚乱子吧?” 侍卫倒并不紧张:“该是……该是不会出乱子的……” “哦?”李佑一愣。 却见那侍卫又拱手道,吞吞吐吐道:“因为与那县主起了冲突的人,是……是秦县公……” “秦理?” 李佑身子一僵,登时苦笑起来:“走,咱们去看看热闹……”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马车缓缓驶近,大老远便瞧见莺莺燕燕一群女人,正围着个个头颇高的青衣男青年。 那青年人自然是秦理了。 而那群女子,正是以沧阳县主为首的女土匪们。 这群女人可是凶悍得很,个个持刀按剑,不时朝秦理招呼着。 而沧阳县主自是不落于人后,手持长鞭,冲在最前头。 她身手本就不弱,一杆长鞭舞动得虎虎生风,好不利落。 若是一般人,被她那鞭子挥中,定要皮开肉绽的。 只可惜,她选错了对手。 秦理的身手,已属世间少有的境界,自然比之沧阳县主要强得多。 这会儿秦理腹背受敌,却仍游刃有余,他不停闪身躲避,便能将那些侍女们挥来的刀剑一一避开。 沧阳的鞭子已飞了过去,秦理只好侧身避让。 避让的同时,他已抬手凌空一捞,正巧将那飞舞的皮鞭抓个正着。 沧阳县主显然没料到秦理的反应有如此之快,愣了一愣后便想将鞭子往回拉扯。 可秦理的力气,哪里是这丫头能比的? 她拉扯了半天,却是没能拉动皮鞭,便又气鼓鼓朝身旁人招呼着:“还不将这小子擒下,以报这小子公然辱我之仇?” 这一声吩咐,旁边那群女兵将们又齐刷刷举了剑扑过去。 但秦理早就腾身而起,撩起脚来飞踢了过去。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一圈踢下来,堪堪将对方女兵将的手腕踢中,踢得她们手中刀剑齐飞。 只一招便缴了这么多人的兵械,这般身手,连李佑都不禁叹服。 “这小子果真厉害啊!”李佑摇头轻叹。 “殿下,这自己人打自己人,咱们不上去劝劝么?”侍卫已上前来请示。 李佑见双方已打得差不多了,便点头:“也好,那丫头没轻没重,再打下去,真惹急秦理了,怕是要吃亏的。” 侍卫点头正要上前,却见这时王府的侧门被人打开,闯出来的竟是王妃韦敏。 “住手!”韦敏已急匆匆跑了出来,直钻到人群里,高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嚷,才将局面控制了住。 韦敏又将沧阳拉开:“都是自己人,怎么好端端打起来了?” “自己人?谁跟这小子是自己人了?”沧阳县主似是负了好大的气,这会儿一脸冰寒,气鼓鼓骂了过去。 韦敏已拉扯着沧阳放下皮鞭:“县主姐姐自小在京里长大,难道没见过秦琼秦大将军的独子么?” 秦理是在长安城长大的,按理说他与沧阳该是相识。 但沧阳却摇了摇头:“秦大将军的威名自是听过的,谁认得他家小辈?” 李佑已将马车赶了过去,下车板了脸道:“怎么回事?县主你不是在府里养病么?怎么好端端在门口闹起事来了?” 他这一声叫嚷,沧阳县主才转过脸来,朝李佑望了一眼。 这一望之下,她又忽地一惊,连忙将脸扭了过去,直朝自己手下的使女摆着手。 她这动作虽是奇怪,但李佑方才走近,以正面瞧过她脸上,却是知道原因的。 她脸上的火疖子大多消退,但还留有些许印记,看上去别有些娇俏可人。 想来这丫头是知道自己脸上痘印未消,不想叫李佑看见的。 那使女这时候已送上个轻纱,沧阳县主接了过去,罩在了脸上,这才转回过脸来:“李佑,你认得这轻狂无礼的小子?” 她说的“轻狂无礼”之人,自然是秦理。 李佑朝秦理望去,却见秦理一脸的哭笑不得,正耸着肩作无辜状。 “怎么回事?”李佑问道。 秦理拱了拱手,叹气道:“今日在饮冰坊买不到冰,本是来王府里求些冰块回去消暑。可刚到你王府院墙外,便见这位……这位姑娘从院里腾跃而出。我当时还道是王府遭了贼,便上前质问。结果……结果……” 他的话还没说完,沧阳县主就不乐意了,大咧咧直嚷嚷道:“质问?凭你也要质问我?有本事咱们一对一打一场,手底下见真章!” 说着,她又挥了鞭子,要与秦理再战。 李佑忙喝住了她。 说实话,李佑当真佩服这丫头的自信。 方才明明被秦理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却还要与人家单挑…… 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秦理又继续道:“我当时见她轻纱罩面,又翻墙飞掠,还道她是飞贼,便想擒下她,可被她发现躲了过去。” 说到这里,秦理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之后,就是这一堆女子窜了出来,口口声声说我欺辱了她,要拿我问罪……” 秦理说得委屈巴巴,那沧阳县主反而盛气凌人:“李佑,你莫听他胡说。这小子公然拨开我面上罩纱,分明是有心欺辱于我。韦妹妹,你快放开我,叫我与他单打独斗!” 听到这里,李佑已听出个大概。 想是这沧阳县主嫌王府里憋闷,便想偷溜出府,她面有痘印,便拿了轻纱罩面。 结果却被秦理当作飞贼擒拿,两人扭打时,秦理该是无意间碰掉了沧阳县主的面纱,这才惹恼了县主,闹出个“公然欺辱”的事端来。 “好了好了,不必再争了……”李佑作为中间人,自然要从中劝和,“沧阳县主,你好端端溜出王府作甚?难不成又要离家出走?” “我……”沧阳显然是理亏,声音变小了许多,“我不过是想到街市上逛一逛,可韦妹妹总拦着我不让去。我便……我便避了她,偷溜出去……” “果真如此……”李佑摇了摇头,“你要游逛,也得先等身子养好了再出门。再说了,人家秦县公手下留情,才没伤着你,他若真要欺负你,你哪里是他的对手?” 这话本是良心话,可事实往往刺耳难听,沧阳县主一听,脸色就变了。 她直咬着牙,瞪了瞪一脸无辜的秦理:“有真本事就亮出来好了,咱俩真刀真枪比一场!” 李佑当真佩服她的勇气,更佩服她那股子倔强劲头儿。 秦理已扭头朝李佑眼神请示了,李佑无奈叹了口气:“这丫头是倔脾气,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秦理,你待会儿悠着点,别伤着他了。” 沧阳县主也将这话听了进去,她昂了昂首,气咻咻骂道:“谁伤到谁还不一定呢,李佑你这小子,未免太瞧本县主不起了!” 第三百五十章 光速落败 王府前院一角,仆人侍卫们已被清退,场中只剩李佑一家子,和秦理沧阳二人。 “殿下,真要眼睁睁看他们比试?” 韦敏面露担忧。 李佑无奈道:“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便叫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韦敏是知道秦理的身手的:“那……那不会伤到县主吧?” 李佑已拉了她走开:“王妃放心,秦理是有分寸的。” “可……”韦敏却仍不愿离去,“殿下不在此看顾,以防意外吗?” 李佑轻叹口气:“秦理对付这沧阳丫头,哪里会出意外?” 武者切磋,若是双方实力接近,彼此倾尽全力时,或许会出意外。 但两者差距过大,一方游刃有余,能掌控全局时,通常是不会出意外的。 就拿人来说,若是面对一只凶猛恶犬时,即便不想伤它,但情急之下,还是会伤到恶犬。 可若只拿捏只宠物犬,自然能在保障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轻松制服对方,不至于伤到它。 韦敏仍有些担忧。 李佑又幽幽笑着:“王妃还是走远些吧!秦理不会伤到沧阳。可你若再不走,怕要伤她更深咯……” 李佑这话有些高深莫测,韦敏听得一头雾水。 “我怎能伤到县主姐姐?”韦敏好奇道。 “哼哼……”李佑抖了抖眉,不置可否道,“待会儿比试结束,你便知道了……” 将韦敏拉开时,李佑已能听见沧阳县主的叫喝声: “小子,方才我见人多势众,没肯下狠手。如今咱俩一对一比拼,可别怪姑奶奶我手小不容情了!” 秦理倒没多说,只低沉着嗓门道了声:“请吧!” …… 韦敏被李佑拉到正殿里,心下却是焦急万分。 她先是担心秦理下手过重,伤了沧阳,细想之下又觉得秦理行事稳重,这才打消顾虑。 但很快,她又担心起来,怕沧阳不知好歹,趁秦理放水之时出手,伤到了秦理。 几重担忧之下,她便在屋中焦切地踱起步子来。 刚走了没两步,李佑已打断她道:“王妃勿要担心,想来这场比试很快便能见分晓。” “可……”韦敏正要反驳,但李佑又已抬手打断。 朝屋外努了努嘴,李佑笑道:“喏,你瞧瞧,秦理不已回来了吗?” “啥?”韦敏一呆,扭头一看,正瞧见秦理大步走了过来,正朝李佑二人拱手。 “咦?”韦敏凑了上去,“秦理,你们不是说要比试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秦理淡淡一笑:“已经比完了……” “完……完了?”韦敏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话来。 从他们离开那院子角落,到现在,怕是只有喝口茶的工夫。 这么快就见分晓,未免太快了些。 看秦理此刻气定神闲,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她自然能猜出比试结果。 韦敏这才追问:“你没伤到那县主姐姐吧?她可是河间郡王的爱女,若伤到了,咱们也不好向郡王爷交代。” 秦理摇了摇头:“放心好了,我下手有分寸的。” 韦敏仍是有些担心,她看向李佑:“殿下,咱们现在去看看县主吧?” 李佑摇头:“我是不去了,她这会儿输了比试,怕是脸上挂不住,我去了只怕她更要伤心了。你自己去便是。” “伤她面子……”韦敏眉头颤了颤。 她这才明白,李佑先前说韦敏伤到县主,是什么意思了。 兴冲冲要与秦理单挑,结果没两下被人摆平,这的确不是什么光彩事。 尤其沧阳县主还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只怕这会儿她心里有多难受呢! 想到这里,韦敏也有些迟疑:“殿下,要不我等会儿再去探她?” “无妨。”李佑摆手轻笑,“你是她闺中蜜友,想来她不会与你置气。” 带着疑虑,韦敏拉来汤圆、二娘两人助阵,三人颤巍巍跑到前院。 大老远,便瞧见那大红身影正坐在地上,她的身边,那皮鞭已被甩开了数丈之远。 沧阳县主瘫坐在地上,整个人毫无精神,似是被人抽去了魂。 韦敏赶忙走了过去,转到沧阳正面,瞧了瞧她脸上神情。 沧阳面无表情,只眼眶中噙了泪花,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生无可恋的状态之中。 看起来,她受的打击可不小。 “小姐,要不要拉她起来?”汤圆已凑上来轻声请示。 韦敏摇了摇头:“还是……还是叫县主姐姐先歇一歇吧!” 她们已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惊醒了沧阳。 沧阳县主已抬起头来,无神地望了望韦敏,随即嘴角便颤动起来。 “哇……” 一声嘹亮的哭嚎,沧阳县主的眼泪夺眶而出。 汤圆登时被吓得手足无措,忙缩到韦敏身后。 韦敏反倒是轻松下来,先前看沧阳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还道沧阳被打击得生无可恋,担心再出乱子。 既然能哭出声来,想来还有得救。 韦敏低下身去,拍了拍沧阳的后背:“县主姐姐,你不用伤心。那秦……秦理他身手了得,一人独对数百匪寇时都能全身而退。你……你稍逊他一筹,是很正常的事儿……” 这般宽慰,却是没能止住沧阳县主的啼哭。 她哭了一阵儿,这才抹着泪道:“若是……只输他一筹,我……我倒没这般失落。” 她抽噎着,说话时断时续:“他……他只一招,就……就将我打趴下了……” 韦敏哭笑不得,这不是你自找的么…… 再拍了拍沧阳的后背,取了帕子替她擦了眼泪,韦敏将话题引开,不去戳她伤口:“县主姐姐也是的,你若真想出去,好好与我知会一声便是了。为何非得越墙而出呢?” 你不翻墙,哪里会招惹到秦理,凭空受这般委屈呢? 沧阳县主这时已不再落泪,只一深一浅地啜泣着:“我……我不是……不是觉着两手空空就在你王府住下,不合礼宜么?今日本是想偷溜出去,采买些礼品带回来,以表谢意的……” 她倒是还有几分礼数。 韦敏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夸她,还是该安慰宽抚她…… 第三百五十一章 拜师学艺 “喏,我王府中也只剩这么几块冰块了,你先拿两块吧!” “这几日码头刚开工,急需冰块,我这冰室赶工不及,冰块库存有些吃紧。” “待过两天扩大冰室规模,便能多产些冰块了,那时我再吩咐人给你送上门去。” 冰室门口,李佑指着仅存的几块冰块,对秦理道。 秦理是来求冰的,李佑府中所剩也不多,只能先敷衍过去。 秦理倒是通情达理:“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他顿了顿,略作思索道:“殿下扩建码头,此事我倒能理解。只是未免太过操切,这盛夏时节,暑热难消,逼得太急了难免会出人命。” 李佑没想到,这秦理向来一心向武,今日居然主动谈起理政了。 秦理所思所想,的确很有道理,夏日天热,逼着民夫顶着太阳干活,的确有些严苛。 但这方面,李佑早就与阎立本商量过,也制定了相关对策。 他自信道:“这你放心,我早与督办此事的阎大人商量出对策,这正午时间,是绝不许民夫干活的。再者说来,我王府大量供应冰块汤药,严防中暑。” 秦理抿了抿嘴,仍是蹙眉,他似乎没有被说服。 李佑不由好奇:“你何时关心起这些俗务了?” 秦理苦笑:“我秦家好歹是齐州世家,族里也有些人在那北正街经营店铺。” 他又叹息道:“近来,有族人抱怨,说是殿下在码头和城北大道挖掘施工,有碍商货通行……” 原来如此,李佑心头一笑,他随即解释道:“时间紧任务重,这扩建工程干系到齐州发展。早一天修好,齐州城就会早一天迎来重大变革。” 秦理点了点头,没再吱声。 李佑又解释道:“再者说来,此次是扩建计划,一开始只在码头和道路两侧拓宽修建,并不干涉原有的道路。虽说会有少许影响,但绝不至于阻塞交通。” 修建之前,阎立本就制定了扩建计划,尽可能不干扰码头和道路的正常通行。 现阶段的任务,只是将码头和道路拓宽,尚不涉及到原有道路。 当然,两侧施工偶尔也会干涉中间码头和道路的正常通行,毕竟两侧尘土飞扬,多少会有些影响。 但在李佑看来,这样的负面影响,是必要的牺牲。 绝不能因噎废食,因此而放弃扩建计划。 秦理再没有争辩:“我对此事并不了解,便不干涉殿下决议。想来族人不过是发发牢骚,无甚大碍。” 李佑笑着拍了拍他:“哪天我带你去码头上看一看,往后扩建成功,我齐州城将会有长足发展。” 他想起秦理的县公府就位于城北,又打趣道:“你那宅子只怕日后要升值了,你若是有心,倒不妨提前买些土地,将那宅子扩建一番。” “升值?”秦理一脸懵逼,他自然是不懂李佑这种调侃。 待扩建计划完成,北正街将会成为东西二市一般的贸易中心,那城北地段,将会成为寸土寸金的黄金之所。 仆人很快就将冰块运了出来,装到秦理的车上,李佑送了秦理到了前院,正准备送他出府。 却是在这时,沧阳县主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拦在了侧门处。 这丫头气势汹汹,往门前一站,便张开双手拦住了出路。 她目光凝肃,正瞪着一脸莫名的秦理。 李佑生恐她又不知死活,非得招惹秦理,赶忙道:“沧阳县主,这位是陛下钦封历城县公,又是已故大将军秦琼的嫡子。他武艺高超,一出手非死即伤,你可不要再与他纠缠了。” 将秦理的名头和能耐都搬出来,自然是要吓一吓沧阳,免得她再胡闹。 可沧阳却仍岿然不动。 李佑懵了,这丫头又要闹哪一出? 却听沧阳县主终于开口:“我……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是来向秦县公道歉的……” “啥?”李佑一呆。 此时正是午后,旭日高照,阳光万里。 可李佑的心里,却突然炸出一声惊雷。 沧阳县主居然主动道歉,这可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李佑印象里,上一回她害自己被冤枉是纵火犯时,都没有这般虔诚道歉的态度。 李佑后退两步,拿肘支了支秦理:“喂,你方才不会出手太重,将这丫头脑子打坏了吧?” “没有啊!”秦理一脸莫名。 “喂,你说什么呢?” 李佑的话,叫那沧阳县主听了去,登时将她打回原形。 她将小蛮腰一掐,娇滴滴骂了李佑一句,随后又朝秦理抛了个硬挤出来的和善笑容。 “我沧阳可不是输了就耍横的人,今日是你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拱了拱手,用颇为江湖的方式,向秦理致意。 秦理自也拱手回礼。 李佑本以为,这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喂,那你现在可以让开了吧?人家车上还有一车冰块,再怎样耗下去,怕是都要化了。” “别急别急嘛!”沧阳县主摆了摆手,“我不光是来道歉的,同时也是来拜师的……” “拜师?”李佑瞠目结舌。 沧阳县主已扭过脸,又将拳头抱起,朝秦理拱了一拱:“秦县公武艺高超,我沧阳甘拜下风。所以嘛……我要拜你为师,向你学习武艺!” “拜师学艺?”李佑哭笑不得,“喂,你可知道,这秦小县公今年多大了,你比人家虚长了四五岁,还好意思拜人家为师?” “额?”沧阳微有错愕,眯眼打量着秦理。 李佑已笑着解释道:“别看这秦县公长得人高马大,他今年不过才十四岁,比咱俩可都要小不少呢!” “咦?才十四?” 沧阳县主显然没料到这般情况,她呆呆愣了片刻,才又将手一摆,“不管了,有志不在年高!” 她郑重拜向秦理:“你本事本我强,我就要拜你为师。师傅再上,请受小徒一拜!” 说着,这丫头又双手高举,深深揖了一礼,这拜师礼节倒是有模有样。 这一场莫名闹剧,将李佑彻底弄懵了。 他不由狐疑地打量着沧阳县主,这丫头,当真是要向秦理拜师学艺吗?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一举两得 沧阳县主是个争强好胜的主儿,因为几个月的年龄优势,她便在李佑面前强调了数次“姐弟之分”了。 但面对年龄小了几岁的秦理,她倒能放低姿态,恭恭敬敬道一声“师傅”。 李佑觉得不可思议。 他隐隐觉得,这丫头此时拜师,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沧阳县主已跑了过来,直拉着秦理的胳膊:“我拜师礼都行过了,这事可说定了,你不许反悔了。” “啊?”秦理一向爱装深沉扮酷,但这会儿也淡定不下了,只能将求助目光向李佑投来。 李佑狐疑地看着沧阳县主,思量道:“你突然变脸,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沧阳县主扭过脸来,将眉头拧成个倒八字:“什么阴谋,你这臭弟弟,怎这般编排你堂姐?” 一闹起矛盾来,李佑就又变作“臭弟弟”了。 李佑不畏强权,毅然反击道:“我看你恼羞成怒,定是心中有鬼!” “呀!”沧阳县主气得哇哇直叫,“你……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她若不这么上蹿下跳,李佑还没那么肯定她在说谎。 但此时她如此激动,李佑不得不仔细思索,这家伙的意图了。 拜师……离家出走…… 李佑在心中,将沧阳这几日的经历回溯一遍,慢慢捋清了个中缘由来。 他缓步走到沧阳身边,在她四周转了一圈,摆了副看穿其心思的幽深姿态:“我说,你这疯丫头,是不是想赖在我齐州不走,所以才编出个理由,要拜师学武啊?” 这丫头分明是离家出走,李佑前两天就曾警告过她,允她在齐州玩个十天半个月,便送她回去。 但她现在又闹出个拜师学艺的插曲来,定是想留在齐州城,不想回去。 到时候李佑催她回沧阳县,这丫头便能拿学武未精作理由,死赖在齐州了。 “你……你胡说!” 沧阳县主已将脸撇到了一边,强自争辩着:“我技不如人,输了比试,现在找秦县公学艺,这分明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她的话虽然没什么毛病,可此时的举止已说明了一切。 李佑冷哼一声,以表不屑。 但沧阳县主可不与李佑再辩,她已拉扯着秦理:“我不管,你可一定要教我武艺。你方才那一脚真是厉害,怎么踢的,快教教我……” 李佑无语了,这世道,见过强买强卖的,还没见过强行拜师的。 他知道沧阳县主的脾气,向来是不听人劝的,想让她打消这念头怕是不易。 这时候,只能曲线救国了。 李佑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见沧阳仍不理会自己,李佑又道:“这秦县公是我的好兄弟,你想让他答应你,来求我便是……” 这话倒起了作用,沧阳扭回脸来:“那你快让他教我武艺。” 李佑招了她过来,叮嘱道:“你想拜师学艺,倒也不是不行。但你得老老实实听我的嘱托,咱们得约法三章!” “啊?又要约法三章……”沧阳一脸不愿意,“前阵子不是刚刚约过吗?” “咳咳!”李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丫头说话当真是…… “那个……换个词,咱们不是‘约’过,是‘约法三章’过!” 李佑负手而立,嘱托道:“这一次的要求很简单,首先你得答应,绝不能再偷溜出去。任何行动,必须要向我请示!” 虽说前一次约束她不许乱跑,但那条令显然是不起效果的,否则这丫头今日就不会偷溜出府,叫秦理逮个正着了。 李佑必须再三强调,要她随时汇报动态,免得她再溜出去惹祸。 “好吧好吧!”沧阳撇了撇嘴。 李佑继续道:“还有一点,就是你必须得尊师重道!” “尊师重道?”沧阳皱皱眉,“我不挺尊重我师傅的么?” 说着,她又朝秦理眨了眨眼:“对啵,师傅?” 秦理哭笑不得,一脸苦相。 李佑摇头道:“你这哪里像做人家弟子的样儿?人家拜师,可是对师傅毕恭毕敬,礼待有加的。哪像你,整日皮笑肉不笑,没个正形!” 秦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虽说面对歹人凶徒时,他能游刃有余,但面对这沧阳县主,秦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李佑提出尊师重道,一是为了让秦理自在些,不再受这丫头摆布。 二来,是为了提高秦理的地位,借用秦理来治住沧阳。 李佑治不了沧阳,但却能控制秦理,若秦理能仗着师傅身份治住沧阳,那李佑不就间接治住了她? 这往后,沧阳这丫头再敢胡闹,李佑就搬出秦理来。 “再闹我告诉你师傅去,让他来收拾你!” 这点小心机,是李佑向后世的老师学的,老师们最惯用的招数,不就是借家长去治学生吗? “好吧好吧!我依你便是!”沧阳县主妥协了。 她随即转过身子,面向秦理恭恭敬敬端起手来,抱拳行礼道:“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这才对嘛!”李佑心中偷笑,往后还治不了你? 他不忘叮嘱道:“以后就得拿出这种姿态,来孝敬你师傅。” “孝敬?”许是觉得这个词不大对劲,沧阳县主愣了一愣,但她很快又“忍辱负重”地咬了咬牙,“孝敬就孝敬吧!只要能学习武艺便好……” 看她这副一心向学的姿态,李佑暗道,或许这丫头拜师之事,也是半依半就。 她本就对秦理的武艺佩服,拜师既为学武,又为顺道留在齐州。 她这倒是一举两得了。 “对了!”这时候,沧阳又抬起头来,“既然要拜师,那我总该奉上拜师礼的……” 她凝眉想了一会,又惊叫道:“那我便……便摆一桌拜师宴,以此作为礼物孝敬师傅如何?” “拜师宴?”李佑与秦理对视一眼。 沧阳县主又望向李佑:“正好你也将王妃妹妹带上,咱们一道吃一顿大餐。我来你府上也没带个伴手礼,今日便借着拜师宴,请你一家子吃一顿宴戏。” 她似是很满意这安排,立马自卖自夸:“妙哉妙哉!这真是一举两得!” 第三百五十三章 酒楼风波 沧阳县主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精妙。 一顿饭,既解决了拜师礼节,又当是她住在王府的谢礼。 李佑本能地拒绝:“你那厨艺,真能做一顿像样的宴席?” 沧阳县主伸出食指摇了摇:“当然不是我自己做了!” “不是你自己做?你不会要假手于人吧?那还说什么请人吃宴?” 李佑没好气道。 这丫头如今住在王府里,自然是要王府的厨子替她做菜。 那她拿什么脸说请客吃饭? 李佑想想都觉得亏,自己提供食材,提供厨子,结果让她沧阳做了东。 “哎呀,笨!”沧阳摆摆手,“我就不能花些银钱,请你们去外头酒楼里吃一顿?” “酒楼?”李佑皱了眉,“你要搞清楚,这齐州可不比长安城,街上可没几家大酒楼。” 沧阳已上来拉扯着李佑的衣角:“哎呀,你那般啰嗦作甚?请你们吃席不过是热闹热闹,哪里是为了贪图美食?” 他拉着李佑便往回走:“你快去知会韦敏妹妹,换一身寻常衣裳。别穿一身黄袍吓着百姓。” 她倒教训起人来了,李佑哭笑不得。 回寝殿换了身朴素常服,李佑带上韦敏和两个丫鬟,再捎带上沧阳,与秦理一道赶往北正街。 齐州城里唯一的热闹街市便是这北正街,自然而然所有的镇店与酒楼,都开在这里。 沧阳选了个最大的酒楼,定了包房,将李佑几人催上了席。 秦理倒是先回了府,他要回去换身衣裳,顺带将那冰块送回去保存住。 李佑与四个女人坐上了席,便听几个女人叽叽喳喳闹腾起来。 人都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李佑独自一人面对两千只鸭子,自然不大好受。 这四个女人凑到一起,便闹个不停,便是点个菜也要一来二去争辩半天。 好不容易点好了菜,做东的沧阳县主便大手一挥,吩咐店小二道:“尽快将菜送上来,姑奶奶我可饿坏了!” 她方才与秦理大战两场,虽说第二场基本是被秒杀,但心情沮丧之下难免消耗精力,这会儿肚子饿也在情理之中。 只可惜,那店小二却没能感同身受,将沧阳的催促当作了耳旁风。 几人在包房内等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却仍没等来菜肴。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颇费口水,那送上来的茶水都喝干了还没等来上菜,这下子沧阳不干了。 “砰!好个酒楼,上个菜竟有这么费劲?” 沧阳大咧咧拍了桌子,撸了袖管就要去理论。 李佑忙劝慰道:“左右秦理还没过来,咱们再等一时便是。” 沧阳哪里肯等,摆了手便气咻咻道:“这事你不用管,我自去与店家理论!” 说起来,李佑是齐州之主,这酒楼也在他管辖之下。如今出了这等状况,李佑脸上也着实不大光彩。 所以他也确实没有再劝说沧阳的理由,只好放她离去。 看着沧阳那豪迈身影走出包房,李佑仿佛看到鲁智深捋了袖子,要去暴打镇关西了。 他不由替那店掌柜扼腕叹息。 沧阳县主出了包房,便想去找那店小二,唤来掌柜理论。 刚走出房门,便瞧见隔壁包房内,那小二正点头哈腰走出来。 沧阳便走上前去,揪了那小二道:“喂,我们的菜呢,怎么到现在还没送上来?” 这时那小二正在替隔壁包房关门,门还未合上,沧阳便瞧见房内一桌子菜肴,正冒着热气,好不热闹。 而这房中,却独独只有一个青年男子,这男子衣着华丽,看上去非富即贵。 “嗯?”沧阳县主已将眉头拧了起来。 因为她清晰地记得,自己一行人到来之时,这隔壁包房中压根就没人。 也就是说,这男人是比自己后到的。 结果人家的菜,反而全都上齐了,自己那边居然一道菜都没上。 沧阳县主气得怒意翻涌。 好哇,姑奶奶上回在饮冰坊被人抢了先,倒也罢了——那李佑毕竟是自己人。 结果今日倒好,来吃个菜,也要叫人抢先! 这么一想,沧阳县主更气了,她将那小二的衣领一捏,随即往前一推,将小二推了个趔趄。 那小二身子向后跌去,正撞在门上,将那房门撞了个大开。 沧阳县主已掐了腰骂道:“我来问你,为何这隔壁房的菜都上齐了,我们那边一道菜都没有?” 小二被问了个脸红,支支吾吾道:“这位贵客,小的……小的……” 他支吾了半天,才捋直了舌头:“这……这包房中的贵客,比您来得早一些。自然……” 只可惜,这小二酝酿了半天的话,却遭沧阳打断。 “你胡说!” 沧阳怒目而视,抬手指了指房内:“方才我们到来之时,这间包房分明是空着的!” 她正与那小二理论,却是在这时,那包房中传来一个阴戾尖细的声音。 “这是哪里来的丑八怪,竟跑到我这里来胡搅蛮缠?” 说话的,自然是这包房里的锦衣青年人。 沧阳县主原本没想针对包房中的客人,却不想反被人辱骂。 她登时火大,扭了脸直瞪向房内:“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说姑奶奶丑?” 房里那锦衣青年冷哼了一声,却是将脸扭过一边,不拿正眼瞧沧阳:“平白无故地罩了个面纱装神弄鬼,还能好看到哪里去?” 沧阳因为那脸上的疙瘩印,出门自然要罩上面纱,却没想到叫人家抓了把柄辱骂。 她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气? 将牙一咬,沧阳县主便要进去找回场子。 “客官,您……您消消气……” 这时候,那店小二已看出大事不妙,赶忙上前来阻拦。 只可惜,他那小身板,实在敌不过沧阳一脚的力气,被踢了倒飞出去。 “滚开!” 沧阳将那店小二踢开,捋了袖子便闯进包房:“姑奶奶还没见过如此狂妄之辈,今日不打得你鼻青脸肿,我便白往这齐州城走一遭!” 她正要进去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青年,却是在半路上,就感觉到危险袭来。 “咻!” 面前白光一闪,一只装了素菜的餐盘,便自那包房中旋转飞出,正朝她面上飞来。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一场闹剧 那餐盘飞得既快又准,直朝沧阳面门而来。 沧阳下意识之下,便即闪身躲开。 好在她本就勤练武艺,虽说比不上秦理,但比之寻常人要强上不少。 这一闪躲,恰好躲过餐盘。 餐盘直砸在沧阳身后的房门上,竟被砸了个粉碎。 “好大的力道!” 沧阳心下一惊,没想到这锦衣男子,也是个练家子。 她唏嘘不已,方才那一下若是砸在她面门上,怕是要遭毁容了。 “好哇!竟没想到小小的齐州城,居然藏龙卧虎!” 沧阳冷哼一声,随即便掏了随身皮鞭,朝地上甩了一鞭。 皮鞭砸在地上,随即发出“啪”的一响。 而那锦衣青年人看到这皮鞭,神情也变得谨慎起来。 他站起了身,换了副防备姿态,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沧阳大步闯了进去,二话不说便挥鞭甩去。 方才这青年下手果断狠辣,沧阳自然也不会留手,将那皮鞭直朝青年的脸上甩去。 “啪”地一声,这一鞭却是落了空。 原来是那青年方才电光火石间,错身一闪,便躲开皮鞭。 他的动作,实在迅疾灵活,闪身躲开的同时,竟顺手从桌上捞了个餐盘。 待他转定了身子,那餐盘已从他手中飞出,直朝沧阳而来。 沧阳本是全力进攻之势,哪里想到对方防守之余,还有反击余力。 餐盘直飞而来,这一次速度更快,沧阳全没有余力躲闪。 眼看着就要命中她的面门。 沧阳心下一急,吓得抬手要格挡,但看起来已来不及了。 她正紧张之时,却忽地见一支手从自己身后探出,“当”地一声,便将那飞来的餐盘打碎。 回身一看,来的竟然是历城县公秦理。 原来方才情急之下,是秦理伸拳挡在沧阳面前,一拳化解了危险。 “师傅!” 沧阳唏嘘之余,心下大喜。 秦理已跨步上前,将沧阳挡在了身后。 这会儿的秦理,目光变得沉稳凝肃,与沧阳先前印象里手足无措的秦理大不相同。 “怎么回事?” 这时候,李佑等人,也已赶了过来。 方才李佑等人听见外头沧阳的叫嚷,便知大事不妙。 他一行人正要出面阻拦,刚开门便瞧见秦理往这走来。 而那边餐盘撞击房门的响声,叫李佑登时感觉出异样。 察觉到隔壁房中沧阳正在迎战高手,李佑赶忙指挥了秦理前去助阵,他随即便跟了上去。 走到隔壁包房之中,正看见秦理与那锦衣青年人对峙而立,双方凝神待战,局势很是紧张。 而沧阳则是一身汤汁,看上去有些狼狈。 好在她并未受伤,李佑走过去拉她到了附近:“你没事吧?” “没……没事。”沧阳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仍死死盯着那锦衣青年人。 她抬手指了那青年人:“这家伙骂我丑,师傅你可要好生教训他!” 李佑愣了愣,他不了解事情经过,对沧阳的说辞,有些措手不及。 好端端地,人家骂你作甚? 秦理倒是一脸紧张,摆了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却是在这时,那锦衣青年人皱了眉抬手喝道:“且慢!” 他死死盯着秦理,似乎对秦理很是忌惮。 这倒不奇怪,是个练家子都能看出秦理身手非凡。想他已看清形势,知晓他不是秦理对手。 那青年人抬手喝止,随后用低沉的声音道:“方才是这女子强闯进屋,胡搅蛮缠。” 他的嗓音本不浑厚,此刻故意压低声音,叫李佑感觉很不舒服。 这种感觉,李佑似曾相识。 朝秦理望了一眼,李佑暗戳戳思量,难道这世上的武林高手,全都共用一副嗓门儿? 那人说话时,虽是盯着秦理,但他却是面向李佑,显然他已看出,李佑才是主脑。 李佑已看到地上碎裂的餐盘,猜也知道是那青年男子丢过来的。 他上前一步:“这位朋友,一句胡搅蛮缠,便能对一个女子大打出手吗?” 那青年人咬了咬牙:“我并未招惹她,她却撞开我包房大门,站在门口指桑骂槐。我回嘴骂过去,她却带了杀气直冲我而来。” 说着,那青年朝李佑拱了拱手:“小兄弟你来评评理,我那时出手,可有不妥?” 这青年的态度,倒是平和了下来,似乎是有意要求和。 但他的话刚说完,沧阳县主便义愤骂了过去:“你胡说!本……我何时指桑骂槐?” 那青年人冷冷一笑:“方才你站在门口直骂那店小二有意偏袒,这不正是在说我与店家相互勾结,故意命他将我房中的菜早些送来?” 沧阳县主咬牙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分明来得更晚,竟还有脸狡辩!” 那青年却是没再看沧阳,扭了脸朝李佑道:“怕你们不知晓,我房内的菜之所以会早上,全因我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已来到酒楼,提前预定了包房与菜品。” “嗯?”沧阳县主的眉头,已蹙了起来。 她的气势,已弱了几分。 很显然,沧阳也无法确定,这锦衣青年的话是真是假。 李佑已看向那被踢倒在地的店小二:“你来说说,这位客人是否早有预定?” 那店小二先前被吓得瑟瑟发抖,这时才缓缓爬坐起来,朝那锦衣青年人望了一眼,随即肯定点头道:“却是不假,方才我已与这位姑……姑奶奶确认过,证明这位贵客的确来得更早。只是这姑奶奶并不相信,仍要强自争辩。” “你!”见店小二为那青年作证,沧阳县主小脸憋得通红,气得胸口直起伏作喘气状。 李佑仔细观察店小二神情,看他似乎没在说谎,心中已有些失望。 看样子,是沧阳情急之下,说话口气重了些,招惹了这青年人。 这么算来,沧阳才是始作俑者,人家反而是被迫反击。 思索间,那青年人已抖了抖衣裳,幽幽一叹道:“一场闹剧,扰了我吃饭的兴致。” 说着,他已经站了出来,当着李佑的面,便朝外走去。 “你……你不许走!” “竟敢说我是丑八怪,我……我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沧阳县主仍在叫喝,可李佑无动于衷,眼睁睁放这锦衣青年人离去。 “喂,臭弟弟,你这人,怎么妄做好人,帮起那家伙来了?” 被李佑拦住,沧阳怒不可遏。 第三百五十五章 心机深沉 见到事情居然是这个结局,沧阳县主不干了。 在阻拦无果的情况下,她又转回身来,朝李佑等人争辩道:“我我压根没有招惹他,那时我在门外,分明在与店小二理论。是他好端端骂我是丑八怪,我才……” 李佑默不作声,方才发生的种种,他都看在眼里。 看得出来,这锦衣青年人眼见沧阳有人相帮,大有临阵脱逃的意思。 他所说的话,无非是给他的临阵脱逃找理由借口罢了。 但李佑却没有阻拦,任其离开。 究其原因,沧阳这丫头,本身就性子火爆,无意间招惹了别人,倒也并不奇怪。 再者说来,她不过被骂了句丑八怪,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秦理仍望着那锦衣青年人,蹙眉怔忡,看上去若有所思。 李佑走上去,拍拍秦理的肩:“你有什么看法?” 秦理一张小脸绷得很紧:“这家伙下手很重……” “哦?”李佑看了看地上的餐盘碎片,那碎片崩碎成粉末,看得出来,对方投掷餐盘时,也用了狠力。 不过习武之人,下手重一些,倒也无妨。 沧阳那丫头,不也掏出皮鞭来了吗? 若真被皮鞭打中,那家伙怕也会受伤不轻。 李佑笑了笑:“这事怕是理不清对错了,一场闹剧而已,便不再追究了吧!” 秦理出面,已将这场闹剧解决,而那男人临阵脱逃,场面上已输了八分。 李佑并非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也懒得再追究。 “喂,人家出手伤我,你怎反倒替他开脱?”沧阳县主犹有不服气。 “伤你?”李佑笑道,“我看你活蹦乱跳,哪里受伤了?” 他心中暗道:怕不是被人骂了丑八怪,受了内伤吧! 沧阳气鼓鼓走到门前,指了另一处餐盘碎屑:“你瞧瞧这地上碎片,方才我在门外,不过是与那店小二理论。即便是我误会了他,他也绝不该骂我丑八怪的!” 她对这“丑八怪”一说,还真是执着得可怕。 李佑笑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当然要骂回去了啊!”沧阳已走到门口,向李佑演示道,“我当时就在这里,被他骂了之后,便气冲冲走进去,要找他理论,可那人倒好,二话不说,便将餐盘甩了过来。他下手可不轻,那盘子朝我面上飞来,若是被他砸中,我可就真成了丑八怪了!”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再加上亲身演练,倒也将这事情细节说了个清楚。 李佑倒是吃惊不已,他没有看到这前面一段,方才还以为是沧阳故意挑事,无意间招惹了人家。 可现在听沧阳描述,她无意招惹是不假,可对方下手,倒也真狠辣干脆。 他骂那一句“丑八怪”,倒是无伤大雅,可后来率先动手,用这餐盘偷袭,却是有些卑鄙了。 看这餐盘碎裂的程度,想也能知道若真叫他偷袭得逞,沧阳至少也会落个毁容的下场。 李佑没好气道:“你方才怎么没说,是他先动手偷袭于你?” 李佑原以为是沧阳率先动手,现在看来,她携怒气冲进去之时,便已遭了人家暗算。 对方的行为,少说也该算一个“防卫过当”了。 沧阳气地张牙舞爪:“我不是说了吗?他骂我丑八怪……我还让你们替我教训他来着!” 李佑有些无语。 这丫头实在是弄不清楚状况,到了现在还没抓住重点。 人家那是用餐盘偷袭,差点毁了你的容貌,你却一直纠结那口水仗…… 你这般解释,谁能清楚个中内情,谁能猜到是人家先偷袭你的? 李佑这时才有些后悔,不该放那人离开——那青年人心思歹毒狠辣,实非良人! “怎么回事?怎么打成这样了?”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暗红以上,头戴方冠的中年人跑了上来,看这人打扮,像是这酒楼的掌柜。 这掌柜一上来,便朝地上餐盘碎片张望,随即又皱眉朝李佑等人扫视而来。 那店小二已苦着脸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掌柜听完,便即皱眉朝李佑看来:“这位客官,您好端端与人动手,砸了这么多物件,小店……小店可损失惨重啊……” 这掌柜的语气倒也并不凌厉,可他话里话外,竟是有叫李佑赔偿损失的意思。 李佑笑了:“这东西并非我们砸的,你店中损失,去找那事主赔吧!” “欸,你这人……”掌柜一听不乐意了,撩了袖子便要上来理论。 可他走到半途,身子却忽然一僵。 朝李佑脸上细望了几眼,他便慌乱地朝地上一跪:“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小的该死。” 李佑有些惊讶,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常服隐藏身份,却没想这么容易叫人认出来。 见那掌柜连声求饶,动静闹得越来越大,李佑没好气招手:“你起来吧,别再吵嚷了!” 再闹下去,怕整个酒楼都要收到风声了。 那掌柜起身,便将身子弓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佑招了他近身:“你怎么认出本王的?” 掌柜低声道:“禀殿下,殿下前两日在码头上办那破土动工大典,可是闹了好大的动静。咱们北正街的大半店铺,都派了人过去看热闹的。” “原来如此……”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方才那偷袭伤人的卑鄙青年人,便又问道:“你可知道,方才在这屋中用餐的人是谁?” 那掌柜立马点头:“自然是知晓的,那人乃是我店中常客,他也是这北正街的商铺掌柜,今日他要招待贵客,便早早地到我店中预定了酒菜……” 这掌柜一股脑说了一通,可李佑关注的重点,却是放在那人身份之上。 “北正街的商铺掌柜……”李佑忽地一警醒,“那么说来,那人前两天破土动工之时,也曾去到码头上看热闹的?” “自然去了。”掌柜茫然地点了点头。 李佑的心中已惊骇不已,他原以为,那青年人是见沧阳有人助阵,见秦理身手不凡,才心生退意,却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方才他还为看出那人临阵脱逃而暗自得意。 现在想来,这事情另有隐情。 那人怕早以认出自己的皇子身份了,但他却装作不知,示弱逃离。 此人心思之深,叫人咋舌! 第三百五十六章 背景通天 李佑已从掌柜与沧阳的描述中,得知了事情全貌。 沧阳误会人家是真,对方的确早就预定了酒席。 但她顶多在门外吵嚷了几句,虽有指桑骂槐的嫌疑,但绝非有意招惹。 而那青年人,先是以“丑八怪”挑唆,待沧阳气急反击之时,竟又以餐盘偷袭。 待秦理露面,他才被威慑得停了手。 而当李佑出面,那人该是认出李佑身份,这才服了软,摆了副无奈反击的姿态,蒙混过关。 而后,他悄然退场,徒留沧阳仍气鼓鼓纠结那“丑八怪”的骂仗。 整件事倒也简单,但李佑被沧阳带错了重点,误以为是沧阳率先动手,所以一开始便存了息事宁人的心思。 李佑却是没想到,对方早就看出他的身份,所以才有这示弱隐遁的举止。 对方心机之深,着实叫李佑咋舌。 “喂,你还吃不吃了?” 沧阳的叫声,将李佑拉回了宴席之上。 李佑醒回神,正瞧见沧阳吃得满嘴流油,好不畅快。 “你这丫头,倒真是没心没肺……”李佑摇头吐槽。 方才气得破口大骂的是你,这才一炷香工夫,便将那仇怨抛之脑后的,还是你。 若非她抓错重点,李佑何至于将那人放走? 现在好了,事情已经翻篇,再去找人家的麻烦,便成了蓄意报复,性质就完全变了。 李佑对那锦衣青年的阴险手段很是不屑,但也没恨到要立刻抓了他报复的地步。 反正沧阳没有吃亏,她自己都将这事揭过去了。 李佑犯不着强替她出头。 毕竟,以皇子身份,去强压一个商户,说出去实在不大好听。 但不去报复,不代表李佑将这事彻底揭过去了。 他留了个心眼,派了人暗中调查,将那人身份摸查清楚。 手下人的动作很快,宴席还未结束,便已带回了消息。 “殿下,查出来了!” “那人名叫赵海,乃是一名富商,在这北正街开了间售盐铺子。” 前来汇报消息的侍卫道。 “商户?”李佑撇了撇嘴,“区区一个商户,也敢这么放肆,在这酒楼里大打出手?” 唐时的商贾,地位并不高,也就比那些穷苦的泥腿子好上半分。 遇到稍有些身份地位的,商户只能任人拿捏。 所以商户们向来小心谨慎,不招惹是非,秉持着和气生财的原则。 但这赵海年纪轻轻,却是脾气不小,只因沧阳几句吵嚷,便暗下狠手,实属商户中的异类。 况且他那一身武艺,怎么看都更像是世家子弟,不像整日走东串西的商户。 侍卫讪笑了声:“殿下有所不知,那赵海乃是盐商,他可不是寻常的商户。” “盐商?有区别么?”李佑愣了愣。 他印象里,如今的时代,还没有盐铁专营等政策,朝廷对食盐并未有特殊管制,也没有征收专项课税。 这售盐,和售卖丝绸茶叶等其他商品毫无区别。 那盐商自然也算不得稀奇了。 李佑正要再问,一旁的秦理已咳嗽了声,抢先道:“售盐利润丰厚,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得的生意。” 秦理是个武痴,向来不爱理会俗务,连他都知晓此事,说明这盐商势大已是民间常识了。 侍卫也点头道:“不错,那赵海也是有些背景的。相传附近数州的盐,都出自北面博州清平县,被那清平县令崔浩把控。有人说,这赵海也是崔浩的门人,是替那崔浩打点售盐买卖的。” “县令?” 李佑的眉头,已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他原本还以为,这赵海是个什么人物。 闹了半天,居然是个县令的门人。 那县令本就是蚕豆大的小官,赵海区区县令门人,又算得上是什么人物? 他不由嗤笑起来:“蝼蚁般的小官,也敢垄断数州盐市?” “殿下……” 可是,那侍卫却是一脸沉肃,他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那崔浩,可是姓崔的……” “姓崔?”李佑狐疑望了望他,“是哪个崔?” 在大唐,若有人着重强调“崔”姓,那基本可以断定,这个“崔”,必出自二崔之一。 看这侍卫脸上的表情,再听他说话的口气,李佑已能猜到,这崔浩的姓氏,定是有着极大权势。 果然,那侍卫又拱了拱手,沉声道:“崔浩出自清河崔氏二房,算得上是清河崔氏中的核心嫡系了。” 这侍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他一说出清河崔氏之时,在场的人仍是面色一肃。 李佑也不禁苦笑起来:“原来是这么号大家族啊!” 早在长安时期,李佑曾与韦挺大谈《氏族志》,当时就曾提及世家大族祸及国本,以“五姓七望”为首。 而这清河崔氏,便是五姓七望中首当其冲的一族。 这崔氏最早可追溯到汉末时期,那时已是望族,再之后的魏晋南北朝时,又常入仕为官,可谓冠冕相传。 到了现如今贞观时期,崔家在朝堂上仍有不少势力,虽说因李世民大力打压,尚未涉及到朝堂核心,但在地方上威势极强,可谓是大唐第一世家。 这个“崔”姓,即便比起李佑的“李”来,也不遑多让。 “原来是这个‘崔’姓,难怪那崔浩区区县令,也能把控数州盐市……” 他冷冷一笑,话语里已带了不善意味。 一旁的韦敏担忧望过来:“殿下,清河崔氏乃是名门望族,若非对方有意招惹,殿下还是不要与其冲突为好。” 李佑笑了笑:“我不过是多留个心眼,派人打探方才那青年的底细。只要他不再招惹咱们,我也无心去对付他。” 倒是先前在饭桌上,将此事忘了个干净的沧阳县主,这回却不知怎地炸了锅。 沧阳方才明明已将此事忘却,这会儿听了那赵海的底细,脸上已罩了一层冰寒。 她气咻咻将桌子拍了拍:“这小子仗着背后有靠山,便敢在酒楼里耀武扬威。” 她又将矛头对准赵海的靠山:“哼!那清河崔氏不过仗着祖荫得了些虚名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三百五十七章 清平来客 李佑从未与世家大族打过交道,对那清河崔氏的印象,无非都从旁人口中得知。 他本就无意挑事,自然也不会因为今日赵海的表现,而去招惹清河崔氏。 见沧阳县主语出不逊,李佑摆摆手,安抚道:“你且消停些吧!今日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往后你再不许惹是生非。” “我……我哪里有惹是生非?分明是……” 沧阳县主仍要辩驳,李佑已举了酒杯,用葡萄酿将她的话打断。 “难得沧阳县主请咱们吃顿大餐,咱们可得吃够本了,狠狠敲她一笔!” 一句戏言,很快就将酒宴拉回正轨,众人举杯齐欢,好不热闹。 …… 北正街,赵记盐铺。 这是齐州城唯一的售盐铺子,生意自然火爆,此刻门外挤满了排队购盐的百姓。 在这铺子之内,后院储盐的小库房外,一个锦衣青年人正背着手走来走去。 这人毫无疑问,正是这盐铺的掌柜赵海,也即是方才与沧阳县主大打出手之人。 赵海此刻一脸忧虑,踱步之余不时朝外张望,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个身形矮胖,皮肤白皙的另一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年轻胖子生得细皮嫩肉,一身紫青锦衣,看上去格外贵气。 只可惜,他生得实在难看,体型矮胖肥硕不说,那五官也歪瓜裂枣,整个人犹如一只圆木桶上囫囵画了张脸,突出一个随意。 可赵海一看到那胖子,立时变了副恭敬姿态,老老实实迎上去躬身行礼:“少爷!” 那胖子此刻一脸不悦:“赵海,你就是这么接待本少爷的?不说美酒美人儿,就连一顿像样的餐宴都舍不得摆?” 盐铺掌柜赵海正要辩解,那胖子捂了捂肚子,冷哼着继续道:“本少爷可是一路从清平县赶来,正饿着肚子呢!” 他那肚子圆滚滚直挺起,真不像是饿了一路的样子。 赵海连连摇头:“哪里的话,少爷前来齐州,小的哪里敢怠慢?” 他话锋一转:“不过是方才出了些意外,小的本已摆好酒宴,就等着带少爷尝一尝我齐州本地美食,只可惜,撞上个大人物,还与之起了冲突。万般无奈下……只有落荒而逃了。” 这赵海说话间神情凝肃,颇有几分惊魂甫定的样子。 “哦?”胖公子挑眉望了赵海一眼,不以为然道,“屁大点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大人物?你赵海好歹也是我清河崔氏出来的人,怎生得如此胆小?” 赵海说话时,一直面色紧张,声量也放得很低。 可这胖公子全无戒备,说话大大咧咧,毫无遮掩。 他方才说出这话,那赵海惊得脸色大变。 朝院外的前面铺子张望了一眼,赵海赶忙道:“少爷可千万慎言,这话若传了出去,怕是有大麻烦的。” 他紧接着又拉了那胖公子往更深处走了两步:“少爷有所不知,这齐州城里,可是住了一位天潢贵胄、帝王血脉的。” 那胖公子眼中精光一闪:“齐王李佑?” “哦?”赵海愣了一愣,有些错愕道,“少爷还听过齐王的名号?” 那胖公子先前还是悠闲轻松姿态,这会儿说起李佑,旋即咬牙切齿:“从京里的消息听过这号人物,说是惹得上面那位太子殿下很是不满意,正想着法子去治他呢!” “哦?太子殿下也与其有仇?”赵海的神态放松了许多。 显然,得知李佑素有仇敌,对这赵海是个好消息。 那胖公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摆手道:“这些都是别人操劳的事,与咱们无关,你方才提起齐王来,是何意思?” 赵海叹了口气:“我今日在酒楼里,正遇上这位齐王李佑。” 他随即细细解释,将他与沧阳县主冲突的整个过程,统统讲了一遍。 听完赵海的讲述,那胖公子的小眼,随即眯了起来。 他眼睛本就不大,如今再微眯起来,几乎成了一条细缝:“你能确定,那是齐王李佑?你不是说他微服出行吗?” 赵海凑上来:“少爷有所不知,那李佑前阵子在码头办了个动工大典,曾公然现身。小的当时也在码头上,曾见过他一面。” 李佑的长相,在齐州城不算是秘密,虽然那些平头百姓不大认得出他,但乡绅地主,商贾富户们多半是能认得出的。 听见赵海差点得罪李佑,这胖公子稍稍敛起脸来,姿态放得谨慎了些:“怎么好端端,招惹了这么个人物……” 但胖公子沉吟片刻,旋即轻笑了声:“不过倒也不怕,咱们有太子殿下撑腰,真闹大了,自有太子殿下去收拾李佑。” 说着,胖公子挺了挺肚子,摆了副洋洋得意的姿态:“太子贵为东宫之主,而那李佑……哼,不过一个外放封地的皇子,两者孰轻孰重,不一目了然吗?” 赵海仍一脸担忧:“那毕竟是大人物之间的纠斗,咱们还是勿去招惹为好。” 赵海的话说了一半,那胖公子却是不以为然:“哼,寻常人怕那李佑,本少爷可不怕他。” 说着,他撇了赵海一眼,目中幽光一闪:“你可不要忘了,咱们清平盐务的利钱,可是有小半都落入太子手中的。他太子能叫咱们吃亏?难道他不要这孝敬钱了?” 赵海仍劝道:“太子远在长安,怕是手伸不到这齐州来……” “无妨……”胖公子摆摆手,“便是太子不管,我清河崔氏在这河北、河南两道也是素有积蕴的,不怕招惹那李佑。”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本公子此番来齐州,是来游玩赏乐的,倒也未必要去招惹那李佑。” 听胖公子这般说,赵海的神色终于轻松了些。 胖公子说完之后,便即背着手朝小院侧门走去。 赵海连忙追问:“少爷这是要去哪里?” 那胖公子挥了手:“难得来齐州一趟,总要体会这风土人情,好生玩乐一番。你既连顿像样的饭食都无法准备,难道还要管着本少爷自己去找些吃食?” 说着,这胖公子大手一摆,从侧门排闼而出,徒留赵海目光微敛,沉眉低吟。 第三百五十八章 老实不过三天 沧阳拜师之后,当真提出,要每日前往历城县公府,找那秦理学习武艺。 本着少让她出门的原则,李佑当场拒绝。 练武可以,我替你将秦理请过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王府中习练便是。 左右王府里十八般兵器样样不缺,演武场比那县公府还要大一些,足够你沧阳习练的了。 李佑可不想再放沧阳出府了,虽说从王府到县公府并没有多远的距离,但整日往外跑,焉知道她又能惹出多少祸乱来? 前两天出去吃了顿饭,她不就与人大打出手,差点惹出祸子来吗? 被李佑拒绝,沧阳大为不满,好在她似是对习武真有几分兴趣,在秦理亲自登门教授后,倒也踏实下来。 有了秦理看顾沧阳县主,李佑也能抽出身来,放心去照料码头和庄园。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直到过了三天,李佑重新见到沧阳那张标致周正的脸。 李佑当然见过沧阳长的什么模样,不过自她上回吃了火锅之后,脸上生了疖子,一直都拿轻纱罩面,不肯露出丑模样来。 这几日好生休养,加上天天习武,可能也有排火消毒的作用,她这脸上的痘印消得很快。 这才三日功夫,就已恢复了原先那完美容貌。 沧阳县主原本是闲不下来,关不住的性子,原先一直老老实实,是因为面有痘印,不大方便出门。 这会儿恢复美貌,她哪里还坐得住? “李佑,我也老老实实在你府里待了好几天了,你也该放我出门溜达溜达了吧?” 这日中午,李佑刚从码头回来,便瞧见沧阳县主湿着头发迎了上来。 她显然是刚刚习练过武艺,这才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连头发都未曾擦干。 见她没有佩面纱,李佑不由细望了两眼,赞叹道:“不错,一点疤印都没留,这郎中的医术果然高明。” 但他的转移话题之法,立时就被揭破,沧阳上来便拉着李佑的胳膊:“你别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快说,放不放我出门?” 李佑一面伸手,将她探来的胳膊扯下,一面慢悠悠往自家内苑走:“你怎么又想着出去疯了,上回不是答应过我,往后就老老实实在我王府里待着,不再去外头吗?” 沧阳不干了,追上来道:“那……那怎么行?我……我这几日表现那么好,你不得格外施恩,奖励我出行游玩才对?” “嗯?这是哪里来的规矩?”李佑摆手拒绝着。 沧阳县主依旧不依,追上来扯着李佑衣角:“我不管,小时候习练武艺,若是练得好了,教练的师傅都会有奖赏的。” “我这几日老老实实在院里待着,既不拈花惹草,又不招鸡逗犬,这么好的表现,你若再不奖励,我……我定是不依的!” 这家伙倒有一番歪理,李佑被她给说笑了。 拈花惹草……招鸡逗犬? 你倒是想…… 但你有那条件么?你有那作案工具吗? 李佑停下脚步,翻了个白眼道:“我齐王府里可没这个规矩,你既已答应过要老老实实待在王府,就哪里也不许去!” 这么些天来,就放她出去了一顿饭的功夫,而且还有李佑等人在旁看护,她就能惹出乱子,与人大打出手。 再放她出去鬼混,指不定她又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你……” 沧阳县主被气得直喘粗气:“你太霸道了,你比我那父王爹爹还不讲理!” 她一激动,嗓门儿嘹亮起来,这话喊得整个内苑都听得到。 李佑赶忙捂了她的嘴:“别嚷嚷,你想让整个王府的人都来看你笑话吗?” 这沧阳的性子,不像寻常女人,所以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但她撒泼耍赖的本事,可一点不比其他人少。 “我不管,你……你今天必须放我出门!” “你……你若不放我出去,我便偷溜出府,叫你再找不到我了……” “喂,你听到没有啊……” 李佑没了主意,只好装作听不见,径直朝内苑走去。 走到一半,便瞧见直蹙眉捂着耳朵的韦敏迎了上来。 “殿下,您就应了她吧!” 韦敏一上来,竟也是替沧阳说话。 一听韦敏的话,那沧阳倒是安静了下来,直眨着眼睛朝韦敏乐。 李佑无奈苦笑:“王妃,你何时也做了这疯丫头的说客了?” 韦敏嘟了嘟嘴,露出个无奈的苦笑:“没法子,这沧阳姐姐整日缠着妾身,妾身实在架不住她的唠叨。” “再者说了,这些日子沧阳姐姐一直在府中习武,从未有过再溜出府的不当举动。” 对于沧阳这么个喜动不喜静的人来说,不溜出王府已算是极好的表现了。 想来韦敏就是被沧阳这样“优良”的表现所说服。 李佑没好气道:“你道她是不想溜出去么?她那分明是嫌自己脸上生了疖子,不好出府招摇。” 李佑的话,一下子解除了沧阳嘴上的封印。 沧阳又扯起嗓门嚷嚷起来:“喂,李佑,你怎可凭空污我清白?本县主分明是承信守喏,这才没有出这王府。到了你嘴里,我反倒成了那婆婆妈妈的忸怩妇人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李佑扭回身子,点了点沧阳的脑门:“你那浑不吝的性子,一旦出了王府,不得又惹出麻烦来?”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沧阳连连摆手,“本县主不过是嫉恶如仇,素来爱秉持公义,替人出头罢了。今日我答应你,只要你放我出去,我便再不惹祸!” 她纠缠不休,又当着李佑的面,拿眼神朝韦敏示意着,叫韦敏替她求情。 韦敏终于走上来:“殿下,索性今日天气不错,倒是能到郊外转一转。不如咱们一家子去城郊散散心……” 今日的天气,在盛夏时节着实难遇,浓云密布,阳光并不毒辣,再加上凉风习习,倒真适合郊游远行。 李佑也被说动了,他沉吟片刻,又扭身看了看沧阳,陷入了踟蹰。 一直关着这疯丫头,她早迟是要逃出去的,倒不如今日给她放放风,免得将她关急了,她又要演一出离家出走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郊游垂钓 “殿下,您随我过来……” 李佑正在考量利弊,他心中已微微松动,正有答应韦敏提议的想法。 这时候,韦敏朝他招了招手,眼神示意李佑要避开沧阳,有话要单独说。 李佑看了看沧阳,见她一脸期许,便随了韦敏走远了些。 韦敏拉过李佑的胳膊,附到耳边:“殿下,总不好一直关着她的……” 李佑点头道:“我也正在思索这事,唯一担心的是她又出去闯祸。你也知道的,这丫头的性子……” 话没说完,韦敏便吃吃笑了,她又凑上来道:“所以妾身才提议郊游啊!” 李佑好奇她话中意思,正要发问,韦敏又已开口:“去郊外游玩,避开了热闹街市,避开了人群,她便是再胡来,又能惹出什么祸乱?” “哦?”李佑心头一动。 韦敏这主意,倒是别出心裁。 你沧阳不是爱与人纠斗么,咱们将你拉到郊外人烟稀少的地方,你便是再胡闹,也闹不出乱子来。 想到这里,李佑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他随即返身,走回沧阳身边。 沧阳县主已耐不住性子了:“快说快说,放不放我出去?” 李佑摆了摆手:“答应你倒也行,但你得先保证,今日出游,绝不许再惹是生非,更不许出手伤人。” 虽是一路远离市井,但难保路上会遇到百姓,得做足准备才行。 沧阳早已将头点下:“放心吧,本县主哪里是爱惹祸的人?” 她似是自夸上了瘾,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本县主不过是急公好义,替人打抱不平罢了!” “从前在长安城里,谁不说我沧阳县主古道热肠,谁不夸一句长安女侠?” 李佑听不得她聒噪,忙摆手道:“好了好了,长安女侠,咱们今日便外出放风,到那郊外游玩一番……” “好耶!” 既然定下了出游的计划,李佑随即制定路线和游玩项目。 有沧阳在,像游猎、骑马这等带有风险的项目自然不能选——天晓得她骑了马带了弓,会不会撒丫子溜走。 烧烤烹饪这样的事情最好也免了——毕竟是夏日,那东西上火;再说生火的事儿,还是别在沧阳面前做了。 万一她玩得性起,一把火将荒郊野外给点着了,那如何收场? 她在长安城里,不就差点惹出火灾吗? 李佑最终选择了最是安逸稳妥的游玩项目——垂钓。 老老实实坐在河溪边,钓钓鱼,吹吹风,这该是没什么风险的。 与韦敏、沧阳一合计,又添上纸鸢、冰饮等其他物事,一家人便带了十来个侍卫,朝城东而去。 城东自家庄园东面,有一座大山,绕过那大山,到了更东的山脚下,李佑便在那里停下。 这时已过了正午,到了未申之时,即是下午三点钟左右了。 今日本就不大热,加上太阳已偏西而去,天气显得极是清朗。 加之山势高耸于西侧,正好挡住西斜的日头,露出大片凉荫,这山脚下倒是格外凉爽。 李佑择了处水潭旁的空地,将马车停了下来,随即便取出鱼竿,张罗着垂钓。 韦敏几人对垂钓不感兴趣,她们主仆三人取了纸鸢,便在这附近空地上放了起来。 叫李佑意外的是,两相抉择之下,沧阳县主居然选择了更安静的垂钓,而非是相对热闹的纸鸢。 李佑便手把手教她持竿,教她打窝串饵,教她抛线静候。 “好了,就将这竿子轻放,不要再动弹了。” “一定要安静,静静等着漂子有动静,才能提竿拉线。” 李佑谆谆教诲一番,便自顾自钓起鱼来。 他并非是自身的钓鱼好手,但好歹在前世也曾钓过几回鱼,对这钓鱼之道,多少还是了解的。 可今日或许是这潭水太清澈,水中无鱼,钓了有一阵儿,都没见漂子有什么动静。 正凝眉苦等之时,却听一旁的沧阳忽然叫了起来:“动了,动了!李佑快看,动了!” 李佑扭了头看过去,正看见她那鱼漂正以极小的幅度往下轻坠,果真是有鱼在啄饵。 “我该怎么办?是现在提竿吗?”沧阳脸上极是兴奋,但身子却手足无措,他端举着鱼竿,尚不敢做大动作。 李佑上前扶了她的鱼竿:“先不急,等着……” 沧阳立马抿起嘴来,蹙眉直盯着鱼漂:“什么时候才能拉啊?” “等……”李佑指着那鱼漂,“等它猛地下坠之时,你便果断提竿。” 正说着,那鱼漂果真下坠,幅度相当之大。 李佑赶忙大喊:“提竿!” 说时迟,那时快,沧阳县主不愧是习武之人,这时已猛地拉了竿子。 渔线牵动鱼钩,直拉了条两斤左右的鲤鱼上来。 “哇!哈哈哈!” 沧阳县主乐了,直将那鱼拉了上来,提着鱼线朝身后的韦敏几人招呼着:“喂,你们快过来,本县主钓中鱼了!” 韦敏等人已扭过头看来,一见果真是鱼,旋即兴奋地吹捧。 而沧阳则是仰头大笑:“哈哈哈,本县主果真有这钓鱼天分,这才多久,就已掌握钓鱼技法。哈哈哈!” 她这仰天而笑的姿态,真有几分小人得志。 李佑看得心里直泛酸,虽说他并非钓鱼痴迷者,可作为有过钓鱼经验的老手,眼睁睁看着这新手丫头一上来就钓了条看得过眼的鱼,自己却仍无收获,心中难免嫉妒。 罢了罢了,她这是新手保护期,一上来运气总会好一些的……李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 沧阳县主笑够了,便将那鱼线提拉了过来,朝李佑道:“喂,快替本县主将这鱼儿取下来,我要将它收好了,回了王府做汤羹。” 她说话间,颇有几分扬眉吐气,那鱼儿更是活蹦乱跳,直在李佑跟前跳脱腾跃。 李佑本就郁闷,见沧阳如此嚣张,便将那鱼儿从钩上取了下来。 沧阳已取了小网:“快装进来吧,我要将这战利品带回去。” 她不忘揶揄李佑:“你也莫要妒忌,这钓鱼的天赋,可不是谁都有的。你再努努力,说不定今日也能钓他一两条小鱼儿。哈哈哈……” 看她一脸得瑟,李佑真有将之推到潭里的冲动。 但他丢入水中的并非是沧阳,却是那条鲤鱼。 “噗通……“ 鱼儿应声入水,沧阳也随即呆愣了住。 第三百六十章 落后就要挨打 沧阳县主初钓得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她提了钓得的鲤鱼四下得瑟一番,这又拿来叫李佑取下,准备带回王府。 但却没有料到,李佑取下了鱼,却并未交给她,反而是将之丢入水中。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 “李佑!你……你做什么?” 沧阳县主横眉怒目,探出娇手直挺挺朝李佑指来:“你为何放了我的鱼?” 不待李佑说话,她又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你定是妒忌我钓得大鱼,心中不忿,这才将我的鱼抛下潭中。” 她目中带火,仿佛将李佑当作了杀父仇人:“你……你自己技不如人,便做此歹毒手段,简直……简直是……卑鄙无耻!” 不过是放了条鱼,她却说得仿佛是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一般,直将李佑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佑待她骂够了,这才摆手道:“你先坐下,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你快说!”沧阳仍恶狠狠盯着李佑。 李佑解释道:“你可知那是什么鱼?” “什么鱼?我哪里知道?”沧阳县主道。 李佑摇了摇头:“那是鲤鱼,是父皇明令禁止捕食的鱼类。若是无意间抓了,必须得尽快放生。否则是要押到官府打板子的。” “鲤鱼?”沧阳县主蹙起了眉,“怎生有这么怪的规矩?” 李佑无奈苦笑:“这事又不是我说了算的,这是父皇定的规矩。你要找,就去长安城找我父皇去!” 禁捕鲤鱼的原因,倒也简单,不过是因为“鲤”与“李”同音。李世民为了皇室威严,便将鲤鱼从百姓餐桌上给扳了。 这在封建王朝时,是很常见的事情。 沧阳县主仍不大相信,可当她回过头,听了韦敏的解释之后,才终于缓过劲来。 “也罢,扔了便扔了吧!总之我已钓上来一条鱼了,总比……总比某些自诩钓鱼老手,却一条鱼都没钓上来的人强多了……” 沧阳县主不阴不阳的一句话,勾起了李佑的好胜心。 他不予理会,只埋头继续垂钓。 言语上的胜负无关紧要,得在垂钓上见本事,钓上来鱼了,不就狠狠打了她的脸了吗? 李佑秉气凝神,集中精神盯着自己的鱼漂。 再等了一阵儿,鱼漂仍是没动。 又等了一阵子,仍是没动。 再等,没动…… 再……没…… 李佑等了许久,看得两眼直冒金星,却仍没见那鱼漂有半分动静。 他不免垂丧,低头揉了揉眼睛。 正揉眼时,又听得沧阳哈哈一笑,水声噗通大作。 李佑心下一沉,果真见她提拉着鱼竿,而那鱼钩之上,正挂着条七八两重的鱼。 “哈哈哈,又上鱼咯!” 沧阳扭头就朝韦敏几人吆喝,又扭了脸,朝李佑这边望了一眼。 她的眼神里,满是挑衅意味,嬉笑着朝李佑抖眉。 李佑心里,仿佛受了暴击,备感屈辱——竟然被个新手给嘲笑了! 他赶忙将头扭转过去,不再看沧阳那边。 沧阳乐悠悠提了鱼竿,往岸上跑了过去,在韦敏那边招摇显摆了半天。 李佑顿时觉得心中不好受了,手中的鱼竿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喂,汤圆,你该是认得鱼的,可知这是不是鲤鱼。” 大老远处,沧阳的声音飘了过来,直扰得李佑心神紊乱。 李佑只好苦笑摇头,凝神专注于自己的鱼漂上,不再理会。 可没过片刻,沧阳县主又乐悠悠回了来。 她的动静极大,“噔噔噔”地踩出脚步声,一凑过来便将鱼竿往李佑这边一递,嚷嚷道: “喂,李佑,快替我解了鱼。这一次总不是那鲤鱼了吧?” 这丫头说话声极大,吵嚷得李佑心头直烦闷。 李佑回过头去,白了她一眼:“小声点,别惊着我的鱼了!” 沧阳县主喜上眉稍,抖眉道:“你钓了这么久都没动静,怕是钓不上鱼了。快来替本县主看看,这是条什么鱼!” 李佑清楚地记得,这丫头方才在岸上,分明已问过汤圆相同的问题。 那汤圆分明已给出答案,解了她的疑惑。 这会儿她明知故问,分明就是有意显摆。 李佑气得咬牙切齿,可这一次他再不能将这鱼给丢入水中了。 看了那鱼一眼,李佑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条寻常的鲫鱼,不用放生。” 他替沧阳将鱼解了,替她装入鱼护之中。 沧阳得了收获,更是志得意满,她又慢悠悠将鱼竿上了饵,乐滋滋抛回了水中。 一边抛钩,她还一边叹气,嘴里洋洋得意道:“哎呀,钓鱼真是个有意思的事啊!” 李佑早已心烦意乱,这时正盯着那微微颤动的鱼漂,一听她说话,不免心急,将那鱼竿轻提了提。 刚一提竿,他便心知坏了事。 果然,那鱼竿提得太早,鱼儿尚未上钩,被惊跑了。 李佑气得直要将鱼竿摔掉,可又找不到撒气的地方,只能强行忍住火气,将鱼饵重新串好。 再放钩,再等,再提拉,再落空…… 李佑忙活了许久,竟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反倒是沧阳县主,今日也不知是出门拜了哪路神仙,一小会竟已钓了三条鱼了。 “哈哈哈,还说是什么老手呢?敢情你一条鱼都钓不上来呀!” “有你这样的师傅教本县主钓鱼,本县主居然还能钓上三条,果真是天赋异禀呀!” 被沧阳嘲笑,骑脸输出了一顿,李佑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这钓鱼领域,能中鱼才是王道啊,落后就只能挨打了。 忍了许久,李佑终于决定,要镇定下精神,不要再受她干扰。 先前就是见沧阳钓中鱼,心浮气躁之下,好多回都拉线太早,丧失大好机会。 李佑不再理会沧阳,专注鱼手中鱼竿鱼漂。 又坐了没片刻,终于有了些许动静——那鱼漂又一次轻轻颤动了,显然是有鱼在啄食鱼饵。 李佑屏气凝神,静静盯着鱼漂,把牢了鱼竿。 但这时……又有人来打扰…… “沧阳县主,你……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这一回说话的人,却不是沧阳,而是二娘。 第三百六十一章 路遇调戏 人有三急,任何人都避免不了。 韦敏和汤圆、二娘三人也不外如是。 今日她们三人喝了一下午的冰饮,方才放纸鸢时又跑又跳,这会儿三人都是腹中酸胀,亟待小解。 三人合计一下,决定凑在一起,寻个僻静地方解决了这羞人难题。 但荒郊野外,走太远了实在不安全,离得太近,又羞臊煞人。 今日带来的侍卫都是男人,实不方便同行。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便是找来沧阳县主同行——沧阳县主身负武艺,又是个女人,最适合陪同护卫了。 于是乎,三人一商量,二娘被派了来。 到了小潭边,二娘朝沧阳县主招了招手,随即凑到她耳边,嘟囔了两句。 “哦?” 沧阳县主不假思索,便点了头。 她随即朝李佑招呼了声:“喂,李佑,我与你家王妃几人去那边转转,待会儿就回来。” 李佑这时候,正跟一条鱼死磕,连话都没听完,他便摆了摆手,任沧阳等人自行处断。 二娘见状,赶忙拉了沧阳县主回去。 四人凑到一起,当下决定,往这溪潭下游走一段,寻个树荫处解决急事。 一路上几人有说有笑,走了小段路,回头看李佑那边的人影已是影影绰绰,这才决定停下来。 “喏,那里有个小土坡,咱们去那土坡背面方便吧!” 沧阳当先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大咧咧捂着肚子:“正好今日吃了太多冰饮,我也趁机方便方便。” 韦敏几人也立即跟了上去。 可刚走到一半,却听那山坡对面,传来一声颇为浪荡的男子声音。 “咦?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这么俊的小娘子?” 这声音听起来着实叫人不大舒服,韦敏几人正自疑惑,却见那沧阳县主,已蹙起眉朝她们几人摆手了。 韦敏看不明白她那是什么意思,却见那山坡高地上,忽然出现几个黑影。 那是几个骑着矮马的男人,几人身负长弓,手指马鞭,那马鞍上还挂着些鸟兽尸体,看样子像是到这荒山脚下行猎的。 那几人本就骑在马上,加之他们身处高坡,看上去尤为高大。 相较之下,站在他们面前的沧阳县主,倒显得矮小了许多。 见几个男人来者不善,韦敏这才意识到,沧阳先前摆手,是吩咐她们赶快找地方躲避。 但现在躲藏,显然已来不及了。 因为那几个人已朝她们看了过来。 “咦?原来还不止一个小娘子,竟是有四人?” 当中一个男子已朝韦敏几人指来,朝身旁另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说道。 而那胖乎乎的青年男人骑马立在几人正中,穿着又最为显贵,看样子是一行人的头领。 而其他人,都像是他的仆从。 胖青年淫邪一笑,捋着那光滑圆溜的下巴朝身旁人招呼着:“那就全都带过来,本少爷要一一品鉴!” 他生得猥琐,笑声更是难听至极,一开口叫韦敏几人直犯恶心。 沧阳这时已退到韦敏几人身边,她右手按在了腰间,左手横在韦敏几人身前虚挡,同时低声对韦敏道:“你们待会儿见机逃跑,我来挡住他们!” 或许是感受到韦敏等人的敌视,那胖青年又收了淫邪笑容,他假模假式地拍了拍身边的仆从,骂道:“都怪你们生得如此凶悍,将本少爷的小娘子都吓住了!” 随即,那胖子又腆着个胖脸,故作友善朝韦敏等人笑起来:“几位娘子,你们怎跑到这地方来了?这荒郊野外可不大安生,赶紧到本少爷这边来,叫本少爷保护你等。” 他这故作伪善的样子,比之先前那副奸邪模样更叫人生厌。 沧阳县主已从腰间抽出了皮鞭,“啪”地一声挥舞了起来。 这皮鞭挥舞出震天响声,惊得那胖青年身子一震。 但他随即恢复镇定,又堆起淫邪笑容:“哟,还是个练家子!” 说话间,那胖子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他猛地一挥手,向身边的仆从下令动手。 “驾!”仆从们立即拍马冲来。 “小心着点,别伤到本少爷的小娘子!”那胖子隔了老远仍在怜香惜玉。 但他的担忧,实在有些多余。 因为沧阳那皮鞭挥舞起来,只一下便将冲在最前的一个仆从卷下了马去。 再朝前冲了两步,她继续挥舞皮鞭,很快又打中另两个仆从。 一共四个奴仆,才片刻功夫,就已滚落下了三个。 这三人一经下马,随即摔倒在地。那么快的速度摔下来,哪里还有再站起来的余力? “哎哟!”几人抱着胳膊捂着腿,已惨嚎起来。 而剩下的那名仆从,这时已被吓得勒止了马,朝后退去。 韦敏几人方才也想逃离,可看到沧阳县主如此能耐,登时大喜。 “好,好!打他们个落花流水!”汤圆已高兴地跳了起来。 但她的欢欣雀跃并没有维持多久,这会儿又开始捂嘴担忧了。 因为此刻那最后一名仆从,已从背后取了长弓,拉弓架箭对准了沧阳县主。 “小心!”韦敏失声叫了出来。 与此同时,沧阳县主却是提鞭直向前冲了过去。 可看她与那仆从的距离,至少还有四五丈远,这么远的距离,足够对方瞄准放箭了。 果然,沧阳才跑到一般,对方那利箭已然射出。 “嗖!” 利箭呼啸,直朝沧阳飞了过去。 “糟了!” 韦敏几人远远站在后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失声痛呼。 她们的心,已被提到了嗓子眼。 “啪!” 却是在这时,沧阳已凌空挥动了皮鞭。 那皮鞭飞向半空,正与激射而来的利箭相接,撞击在了一起。 二者相击,利箭登时被皮鞭抽断,变成了两截,自然也伤不到沧阳分毫。 “太好了!” 韦敏几人激动地搂在一起,长舒口气。 这回喊了沧阳同来,果然起到了关键作用。 若非有她在场,她们几人怕是…… “快看,沧阳姐姐杀过去了!” 正当这时,汤圆又惊呼一声,几人连忙朝前望去。 果如汤圆所说,沧阳并未停步,又提鞭直朝剩下的男人冲了去。 第三百六十二章 侠女显威 沧阳脚下如蹬闪电,几个腾跃便已欺身到了最后一个奴仆身前。 她猛一扬鞭,动作迅疾如雷。 韦敏几人甚至连她挥鞭的动作都没看清,就见那最后一名奴仆已捂着脖子,发出了惨叫声。 惨叫声后,那奴仆也已摔倒在地。 这还不算完,沧阳旋即补上一脚,正踢在那奴仆的小腹处,将他踢得倒飞出去,连滚了好几圈。 看那男人翻滚的幅度,他再想站起来,怕是难了。 “啊……你……你别过来!” 这时候,那胖青年已经慌了,他颤抖着直攥起马缰,看样子是想要打马逃离。 但在紧张之下,他连马缰都抓不牢,手中的马鞭挥舞了几下,竟是没能打到马身上。 反倒是沧阳的马鞭,已挥舞而至。 “啊”地一声惨叫,那胖子已翻身掉落下马,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胖子身形肥硕,掉在地上竟毫发无伤,滚了几圈之后,居然还能支撑着站起身来。 但沧阳的马鞭,早已卷至,将他的脖颈死死缠住。 “啊……呃!” 胖子脖子被缠住,已抬手挣扎,但任他如何扒拉,那鞭子却越裹越紧。 沧阳又猛地一扯,直将他扯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儿,摔倒在地。 这一回,他倒是彻底被摔得昏死过去。 倒不是这一下摔得厉害,实在是先前被勒得太很,这胖子喘不上气,活生生被憋晕了过去。 “太好了,沧阳姐姐……” 韦敏等人这才敢跑上前去。 沧阳得意地扬了扬头,又指了指这一地的男人:“他们该如何处置?” 韦敏想了想:“还是……还是交给殿下处置吧!” …… 李佑还在和鱼奋战,方才沧阳她们离开后,李佑又守了好一会儿,终于有鱼上钩。 但这条鱼的分量可是不小,李佑奋力提拉,竟是拉不上来。 这会儿,他已溜了好久,终于将这条鱼熬得脱了力。 再缓缓将之拉到岸边,李佑终于将之捞了起来。 这竟是条足有六七斤的花鲢鱼,在这小潭中算得上是大家伙了。 “好欸!叫你沧阳在我面前显摆,待会儿我叫你看看老司机的厉害!” 李佑满心激动,费力地将那条鱼提在手中,细细欣赏着。 “殿下,殿下!” 大老远,看到个矮个儿正朝这边跑来,看身形像是汤圆。 李佑站起身来,正要朝汤圆挥手召唤,却忽地感觉到情况不妙。 一行四人离开,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他二话不说,赶忙将那鱼丢下,跑了上去。 “殿下,沧阳县主抓住个淫贼,那人方才言语调戏咱们,王妃喊我回来报信,让殿下前去处置呢!” 汤圆跑过来时,已气喘吁吁。 “啥?调戏你们?” 李佑一愣,登时发了脾气:“好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本王的爱妃和堂姐也敢调戏?” “来人,随本王前去!” 他立即呼了侍卫,前去擒那淫贼。 一行人赶了去,正看见沧阳县主正掐着腰站在韦敏二娘面前,单手挥舞着皮鞭,朝她们演式着。 看那架势,像是在展示方才使用的招法。 “哈哈哈,我这鞭法怎么样?厉害吧?” 一走近,便听见沧阳爽朗的笑声。 李佑已愤愤然走了过去:“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 韦敏回转过身,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刚刚走到这里,就遇上这几个游猎归来的泼皮。他们口出污言秽语,结果都叫沧阳姐姐给打倒了。” 听了韦敏的话,李佑心头吊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他随即看了看地上,四周正歪七扭八地躺了四个奴仆,个个摔得手脚伤残。 而在沧阳县主身旁,另有一个衣着华贵的死胖子,此刻正昏迷不醒。 那胖子脸已憋成了猪肝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仍有呼吸。 沧阳已昂着头站上前来,扬了鞭子指着这胖子:“这人就是主犯,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生了副狗胆儿,竟调戏到咱们头上来了。” 李佑看这胖子手脚倒还齐整,不由冷哼一声道:“你今日倒真学乖了,竟还真没伤他……” 这时候,就该拿出你县主的脾气,好生教训这死胖子才对! 沧阳显然听出李佑话中意味,朝李佑幽然一笑:“本县主不过是将他擒下,至于要如何处置,那还要看齐王殿下你了。” “哦?”李佑反将一军,“倘若我要放了他呢?” “放了他?那可不行!”沧样一听,旋即挥了鞭子作势要打,“那我再补几鞭,好出出气!” 李佑也不阻拦,任由沧阳动手,几鞭子下去,这胖子已被抽醒,“哎哟”叫唤着连滚带躲。 见这胖子醒来,李佑随即拦住沧阳,同时冷哼一声:“拿下!” 侍卫们早已摩拳擦掌了,敢调戏咱家王妃,那岂能让你好过? “饶命……饶命啊!” 那胖子很快被反拧着双手,押了起来,因为吃痛,他脸上的肥肉已经扭曲了起来,扯着破锣嗓子拼命求饶。 “哼!”李佑轻哼了声,“现在知道喊饶命了?方才调戏人的本事哪里去了?” 这胖子现在醒了过来,脸色恢复如常,看上去白皙肥腻,生养得极好,看样子是膏腴子弟无疑了。 但李佑却是认不出,这究竟是哪家的后代。 “饶命啊!小……小弟认错了人,还当这几位嫂嫂是自己相熟之人,这才……这才出言相戏。这位……这位兄弟,还……还请高抬贵手!” 那胖子咬着牙抬起了头,朝李佑这边望了过来。 他口口声声说的是认错了人,但这谎言,很快就被沧阳县主戳穿。 “我呸,他方才分明不认得咱们,却还要他那几个刁奴将咱们抓了去,分明就不是错人熟人……” 李佑早看出他在扯谎,不过是想减轻罪责,求得李佑宽宥。 李佑轻哼了声:“死到临头,还在这偷奸耍滑,真是可笑。” 他大手一挥:“来啊,打断腿丢出去!” 他一声呼喝,侍卫立即拱手领命,而后便强将那胖子向地上压去,抻开他的腿,备好了行刑仗。 那胖子拼命挣扎,口中仍在争辩:“你……你不能动我,你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第三百六十三章 看在崔家的面子上 那出言调戏的胖子已被压在地上,正待受刑,但他口中仍呼喊个不停: “你今日动了我,他日必会后悔!” “你可知晓,我清河崔家是何等地位,你若此刻放了我一马,我崔家定有重赏!” 他拼了命地呼喊,但那几个侍卫却是不为所动。 当喊到清河崔家之时,侍卫的木仗已高高举起,就要挥打下去。 但也就是在此时,李佑忽地一声断喝:“慢!” 侍卫随即停手,那胖子长舒口气,身子放松了下来。 而一旁的沧阳县主,却已横起眉头:“慢什么慢?” 她走到李佑跟前:“为何要停手?” 李佑缓缓扭头:“你难道没听他方才所说吗?他是清河崔氏中人。” “什么?清河崔氏?”沧阳县主一愣,随即目中现出凶光,“好哇,又来了个清河崔氏!” 说话间,沧阳已转过头去,恶狠狠地打量起那死胖子:“喂,你说你是清河崔氏,此话为真?” 那胖子强自挣扎:“当然为真,我乃崔氏二房家主崔元亮之孙,博州清平县令崔浩之子,崔明山是也!” 他又挣扎着要抽出手来:“我……我的腰间钱袋中,有我的印信,你但可检查!” 沧阳县主已越俎代庖,吩咐那侍卫:“取他印信来!” 那侍卫拿了印信,递了上来。 李佑正要去接,却被沧阳县主给抢了先。 只看了一眼,沧阳县主便冷哼着点头:“果真是崔家的人……好哇,好得很哇!” 她虽是在笑,可这笑容里全是冷戾,全没有半点喜意。 而那死胖子却是丝毫没听出来,此刻正朝李佑呼喝道:“看到了吧,我的确是崔家的人,你现今将我放了,即刻便能领到大笔钱……哎哟!” 这胖子正与李佑商量着,却忽地惨嚎了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挣扎起来。 原来是方才沧阳县主已抽出了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那胖子脸上。 那鞭尾坚韧无比,这一鞭抽过去,威力可不小。 也就是这胖子脸上肉多,才保得他面骨完好,但他的脸上,已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而沧阳县主打了一鞭,还不甚满意,又接着甩鞭打去。 她一面打,一面念念有词:“旁人怕你清河崔氏,我可不怕你。三番五次在姑奶奶面前耀武扬威,姑奶奶早就想教训教训你崔氏了!” 她此时的生气,显然与前两日,那偷袭她的盐商赵海有关。 那赵海是清平县令崔浩的门人,也就是眼前这死胖子崔明山的手下。 前即日赵海得罪了沧阳,今日崔明山落到沧阳手上,她岂能不拿这死胖子出气? 几鞭子下来,那崔明山的脸上,已没一块好肉,全是沟沟壑壑,道道血痕。 沧阳县主回过身,看向李佑:“你方才喊人停手,是怕这清河崔氏了?” 李佑笑了笑,并未答话,他背着手,踱到那崔明山跟前,俯身看了看他。 崔明山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但这些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 不过沧阳下手倒是快准狠,几鞭子全朝这胖子脸上招呼。 看这伤势,只怕即便是养好了,也要落下疤痕了。 那崔明山整个脸都在抽搐,他挣扎着抬头,望向李佑:“放……放了我……崔……崔家……会……会赏你……” 李佑已冷笑着打断他:“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被打成这样再张口说话,脸上的伤怕是更难恢复了。” 李佑站起身来,幽幽笑道:“方才我说要打断你的腿,现在你既道出身份,我便给你清河崔氏一个面子。” 李佑正幽幽说着,沧阳县主已在背后断喝:“你……你真要放过他?” 李佑抬了抬手,止住沧阳。 那崔明山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显然他已从李佑的言谈中,听出安然逃离的希望。 虽说挨了几鞭毒打,但比起被打断腿,那都是小伤了。 李佑将崔明山的神情看在眼里,冷笑道:“看在你清河崔氏的面子上,我便再加一条腿好了。” 说话间,李佑的神情倏地一冷,断喝道:“将他的两条腿都打断!” “什么?”崔明山的双眸猛地一缩,眼里充满震惊绝望,“你……你焉敢动我!” “哼!”李佑挥手吩咐侍卫行刑,“清河崔氏是世家门阀,素知礼法,你这小子身为崔氏子弟,却仍做出这等败坏家风的丑事,岂不罪加一等?” “我今日便替你崔家教训教训你这败坏门风的不孝子孙,叫你长长记性!” 说话间,那侍卫已高举刑仗,重重敲击而下。 “啊!” 惨嚎声中,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崔明山整个人又剧烈颤抖起来。 侍卫已适时松开了手,任由那崔胖子在地上翻滚挣扎,惨叫连连。 看他这副凄惨模样,李佑的气也已出了个干净。 沧阳似乎还不解恨:“索性将这一干人都宰了算了,他家底颇厚,留这死胖子活口,对你也不利。” 李佑思索片刻,终是摇头:“他毕竟只是言语调戏,并未真的得逞,打断他两条腿,已足够惩诫。” 沧阳仍咬牙切齿:“今日是咱们运气好,若换作其他无还手之力的妇孺呢?焉知他此前可做过欺男霸女的坏事?” 李佑细想之下,沧阳这话倒也不错。 但他毕竟是后世穿越而来的人,尚不习惯以推断来给人定罪。 即便李佑深知,沧阳的这番推断,几乎就是事实。 “罢了罢了,放他一条活路吧!”李佑叹了口气。 沧阳已不忿地甩了手背过身去,反倒是韦敏走上前来。 韦敏面有担忧,附耳轻声道:“殿下,这清河崔氏家大势大,殿下开罪了他,日后怕是会有麻烦……” 李佑轻哼一声:“他崔明山出言辱及王妃,罪证确凿,谅他崔家不敢就这事报复。” “再说了,即便他崔家要报复,我还能怕他不成?” 李佑还记得,自己当初与韦挺夜谈《氏族志》时,就已阐明世家大族对大唐的危害。 他如今推广红薯,促进商业发展,这哪一项,不都是在这些世家大族嘴里抢饭碗吗? 要说得罪这清河崔氏,他早就得罪了,也不在乎多添这一笔新帐! 第三百六十四章 资源为王 齐州城唯一的盐铺仍照常营业,但那年轻掌柜赵海却已销声匿迹好几天了。 前两天,有人看见赵海坐着辆宽大马车,急匆匆赶出城去。 谁也不敢断定赵海去了哪里,但依着大多人的猜测,赵海该是去了博州清平县。 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赵海是崔家的门人,是替那清平县令崔浩打理盐业生意的。 赵海销声匿迹,只是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谈,在百姓中并未引起热议。 只要那盐铺未关张,大家货都有盐吃便是,谁会在乎你一个掌柜呢? 百姓们不在乎,但李佑却不得不在乎这件事。 既然得罪了崔浩,李佑总得多做几手准备。 这些天来,李佑的人一直在盯着盐铺,手下人已跟踪赵海出了州城,一路朝西北而去。 根据侍卫的回报,那赵海果真是去了博州不假。 想来,是带上那双腿尽废的崔明山,回去找那崔浩求救去了。 李佑教训崔明山时,并未暴露身份,但依他想,赵海也该能猜出自己的身份。 所以,此刻那县令崔浩,也该是知道伤他那宝贝儿子的真正凶手了。 李佑还在观望,观望那崔浩究竟会如何面对这件事。 若是崔浩深明大义,他该是自知理亏,会亲自来赔礼道歉才是。 但若不然,那崔浩怕是会采取些非常手段,来报复李佑了。 李佑当然不会坐等对方动手,总得提前做些准备,防止对方突然发难,自己这边措手不及。 这一天,到码头督工结束,李佑跑了一趟州衙。 想了解那位神秘的县令,还得找个熟知附近州县的人来询问才行。 州衙新任长史,原法曹赵广,在这齐州为官多年,正适合作为顾问,提供咨询。 “赵长史近来高升,可喜可贺啊!” “殿下客气了,全赖殿下栽培,下官感激不尽。” 阴弘智被调去了都督府任职长史,留下的州压长史之职,李佑便选定了赵广来接替。 此事经过吏部考评,前两天才下发公文最终落定。 赵广得升州衙主管,自然是春风得意。他也知晓这一切全是李佑背后大力支持,对李佑那是一百二十个感激。 两人寒暄一阵,李佑便道明来意:“赵长史可知晓,那博州清平县令崔浩,是个什么来路?” “博州?”赵广一听便愣住了,一脸的茫然,“殿下怎么好端端问起博州的事来了?” 博州与齐州比邻,位于齐州西北方位,按说该与齐州关系紧密。 但贞观元年,李世民根据地势将天下划分了十道,齐州份属河南道,而博州被划进了河北道。 虽说此时的天下十道,还只是个地理概念,并未形成真正的行政区划。但相较于青州、济州这些同属河南道的邻居,博州毕竟隔了一层,与齐州的交流也生疏得多。 更重要的一点是,博州不属于李佑的管辖范围,不属于他齐州都督府权责范围之内。 赵广听闻李佑关心起博州的官员,自然会大感诧异。 李佑只好解释:“前两日与州城中的盐商起了冲突,又听闻那盐商背后乃是由清平县令撑腰,便感好奇,为何区区一个清平县令,能掌控附近数个州县的盐业买卖。” “原来如此!”赵广颔首抚须,面露恍然。 他沉思片刻,随即眉头一扬,似有所想道:“下官记起来了,那清平县令似乎是……是崔家的人……” “不错!”李佑提点道,“听闻那县令名叫崔浩,出身清河崔氏。” “那便是了!”赵广点点头,“那崔浩能有如此能耐,便有理可循了。” 李佑皱眉:“理?这是什么歪理?难道世家门阀的支持,能叫他区区一个县令掌控数州盐市吗?” 赵广幽幽一笑,摆摆手安抚李佑冷静下来:“殿下听下官细细分析。” 他给李佑斟了杯茶,随后拈须道:“殿下可知,清河崔氏发源于清河郡,也就是如今的贝州。而博州与贝州比邻,正位于贝州正南侧。” 李佑点头:“这一点,本王自是知晓。” 事实上,贝州距离齐州,也不算太远,中间不过隔了一个博州而已。 若单论地理上的距离,贝州比之青州、登州、莱州这些李佑掌管的州地,距离齐州要更近一些。 赵广继续道:“那两州相邻,又同属河北道,博州自然属于清河崔家的势力范围,受崔家影响极深。” 李佑好奇:“难道只凭这一点,那清平县令就足以垄断盐市?” “当然不是!”赵广摇头,随即又道,“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即是清平县乃是产盐之地,县域中有方圆几百里内唯一一座盐井。” “原来如此……” 李佑颔首,原来最关键的因素,是那崔浩掌握了最重要的资源。 他既有家族威望支持,又有盐井资源,想不把控盐市都难。 靠那盐井,怕是那崔浩获利颇丰。 想来,那崔浩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便是拿州府刺史去换他那县令之职,他都不一定答应的。 李佑正自沉吟,那赵广又继续解释:“下官记得,我齐州的盐市,也要向清平县取盐,想来那盐商也是他崔浩手下门人。” 李佑颔首:“正是如此,我与那盐商打过交道,起了冲突,正担心会影响我齐州盐市……” 齐州百姓生活用盐,全要仰仗那赵海的盐铺,若赵海真有什么动作,李佑也难以招架。 赵广倒并不紧张:“这倒无妨,区区一个盐商,不过是那崔家门下走狗。他只能听令行事,尚不敢断我齐州盐市。” “额……”李佑打断赵广,“倘若我动了崔家的人呢?” “崔家?谁?”赵广的脸色,已开始变白了。 李佑将话说得更细一些:“倘若我动了那崔浩的儿子,他会做何反应?” “什么?”这一下,赵广脸上已露出惊恐之色,额头也渗出汗来。 他细思片刻,才郑重问道:“殿下所说为真?” 李佑点头:“自是不假,前两日那崔浩之子到了齐州,在城东与本王相遇。那小子言行浪荡,冒犯了本王的王妃,本王便出手惩诫。” 听完此话,赵广的眉头,已紧紧地交叠在了一起。 第三百六十五章 清平县令 “若殿下当真动了那崔浩之子,该当早作准备,谨防我齐州盐市告急啊!” 赵广细思之下,给李佑提出建议。 李佑自然知晓:“所以本王才来赵你赵长史相询,这附近难道没有其他盐业资源了?我齐州百姓离了他崔浩,就吃不上盐了?” 赵广凝眉:“若撇除清平县,最近的产盐之地,距离我齐州有数百里之远,而且到我齐州并无河道相连。若是要从外地购盐,怕是损耗颇多啊!” 他的担忧,李佑自能明白。这时候交通不便,路途太远,运输折损便大大增加。 若是有水道相连,那还好办——水路是成本最低,折损最小的运输方式。 而这些,就是李佑急于扩建码头和城北大道的主因——只有仰仗河道这一天然交通资源,才能拓宽商路,发展齐州商业。 但眼下情形,只靠贸易怕是难以解决了。 李佑追问道:“若我齐州彻底摆脱清平盐井,从异地购盐,成本须增几何?” 赵广叹了口气:“怕是要多一倍有余!” “这么多?”李佑咋舌不已。 盐是百姓每日必须品,每日消耗颇大。若齐州用盐成本激增一倍,百姓的生活定要受影响。 若是在扩建码头之前,李佑大可以拍着胸脯说这钱我李佑出了。 可现在李佑耗了不少钱粮在那扩建工程上,手头上也不宽裕,再难拿出钱来供应盐市。 或许是看到李佑陷入纠结,赵广又温言相劝:“殿下切莫着急,那崔浩虽有崔家支持,但也未必敢明着与殿下作对。” 世家门阀与皇子之间,分不出个孰高孰低来,甚至常有勾结互通。 崔浩若真想与李佑作对,怕还得掂量掂量。 李佑点点头:“但本王得做好万全准备,切不可事到临头再去想对策。” 赵广没了主意,只是抱拳拱手:“殿下爱民如子,下官感佩……” 走出州衙,李佑仍未得出破解之法,他心中猜测,对方或许不敢贸然断盐,但断盐这一杀招,定是那崔浩的最后撒手锏。 自己得为了那么一天,提前做好准备。 他甚至已在构思,要不要提前购置大批食盐,储存在王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但买盐,就得花钱,李佑现在的府库里,虽还有部分钱粮,但那多是为扩建工程备下的。 再抽调银钱,势必会影响工程进度。 除非……除非在这段时间里,他能筹得大笔银钱。 但统计了手头的产业,似乎没有能快速来钱的路子。 田产倒是有不少,但红薯才刚刚推广开,至少得等大几个月,到过冬时才有收获。 那牲畜虽有不少,可目前还都是幼崽,远没有到创造利益的时候。 饮冰坊的收入,近半要供应韦敏的粥铺,剩下一半,也都花在牲畜和修码头之上了。 思来想去,都找不出筹钱的路子。 李佑长叹一声,只能带着无奈打道回府。 …… 自齐州城往西北方向,约百里路便能到博州清平县。 清平县距贝州极近,距离崔氏老家武城县不过几十里路,自然属于崔家势力范围之内。 这清平县令,不出意外地落到了崔氏宗族手中。 崔浩,出身清河崔氏二房嫡系,虽算不上崔氏最为核心的嫡系子孙,但在同代几十人中,也算是颇有些地位的。 他执掌清平县数年,牢牢把控清平盐政,多年经营之下,已将附近州县的盐市尽数掌握。 可以说,他这个小小县令,比之博州刺史还要重要得多。 究其原因,自然是清平县有令人眼馋的资源——盐井。 不是没有人打过这盐井的主意,前几任博州刺史,都有人生了念头,要给崔浩升官,将其调离清平县。 但崔浩是抵死不干的,名为提拔,实际上那些刺史打什么心思,崔浩岂能不知? 结果不出数月,崔浩仍稳居县令之职,反倒是那些动了心思的刺史,一个个被调任他地。 清河崔氏之能,由此可见一斑! 顺风顺水地做了这么些年的县令,替崔家挣了不少银钱,崔浩也算是顺风顺水。 他生得高大富态,面白而丰须,在中原文化里,算是读书人中的美男子。 但这两天来,崔浩过得不大好。 现今的崔浩,脸色憔悴了不少,面上胡须邋遢,鬓间华发竟已露出些斑白…… 似乎他整个人,这几天里突然老了好多岁。 这自然是因为他最近收到个不好的消息。 此刻的崔浩,正在自己县衙后堂的院中,背手踱步。他一脸焦虑,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脸沉肃的门人赵海。 背后的后堂房舍大门紧闭,屋里却是惨叫声连连,里面相当热闹。 过得许久,惨叫声渐渐止息,那屋门终于被人推开。 “吱~” 推门而出的,是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 崔浩这时已停下步子,急匆匆冲到门前,朝那郎中道:“周老,我儿状况如何?” 那被称作“周老”的郎中抚须长叹,随即蹙眉道:“少爷脸上挨了数鞭,怕是要留下疤印。” 崔浩摆了手:“这我自是知晓,关键是他那腿……” 周郎中道:“少爷两腿尽被人打折,所幸腿骨只是断折,并未粉碎,我已替他接上断骨,包扎上药。” “日后悉心调养,想是……想是还能行路的。” 崔浩皱了皱眉:“还能行路……那是什么意思?” 周郎中犹豫片刻,终是沉声解释:“这双腿俱折,定是要留下后症的。即便养好,日后再想疾走快跑,怕是难了。即便是缓步行走,怕也会……也会略有……略有蹒跚……” “什么?” 听到此处,崔浩双目失神,那原本搭在周郎中身上的右手,也随之耷拉了下来。 略有蹒跚…… 这意思不就是说,他崔浩的爱子崔明山,日后将会成了个瘸子。 他崔明山是崔浩嫡子,日后是要继承崔浩家业的。可这么一个瘸子,如何接替他崔浩,在子孙繁盛、人材辈出的崔家立足? 崔浩已转过了身去,目中凶光湛湛,直瞪向守在一旁的赵海。 他咬牙切齿,硬挤出几个冷戾凶狞的字来:“是……是谁?” 第三百六十六章 聚众闹事 “齐王李佑?” 当崔浩听到始作俑者的名号,他不由得愣了一愣。 先前那欲为子报仇的坚决和狠辣,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惊诧。 齐王李佑,当今陛下第五子,近来深得天子信赖恩宠。 这样一个大人物,崔浩当然听说过。 但他却是没想到,这齐王竟与他的爱子,产生了这般冲突。 崔浩望向赵海:“你确定真凶是齐王李佑?” “大人,小人敢打包票!” 赵海极肯定地点头:“据少爷和随行的仆从说,那真凶随身有侍从陪侍,身旁还有一红衣使鞭女子。小人曾在齐州一家酒楼中,与那红衣女子交过手,敢断定她就是李佑身边的女人。” “李佑!”崔浩恢复了狰狞凶戾,捏紧拳头道,“好个齐王,下手果真狠辣!” 赵海附到崔浩身旁:“大人,咱们怎么办?这事毕竟少爷也有错,不好报到官家……” 清河崔氏在朝中也有势力,若将这事捅上去,多少也能给他李佑找点麻烦。 但毕竟是崔明山调戏齐王妃在先,崔家本就站不住理,再将这事闹大,反而不好。 崔浩思虑片刻:“这事怕是指望不上崔家,只能咱们自己处置了。” 他旋即目光一冷:“他李佑重伤我儿,我定不能饶他!” 招了招手,将赵海唤到身边,崔浩吩咐道:“你去张罗,将发往齐州的盐全数停掉。我倒要看看,他李佑没了盐,还能嚣张几日!” 崔浩手头上最有效的资源便是井盐,利用它去对付李佑,定是十拿九稳。 但赵海却没有急于执行命令,他转了转眼珠,似是想出了什么妙计:“大人,依小人来看,发往齐州的盐,非但不能停掉,反而要增加数量。” “哦?”崔浩回头,面露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李佑打断我儿的腿,我还要多送些盐过去,感谢他吗? 赵海奸佞一笑,凑到崔浩耳旁,窸窣低语了两句。 “哦?”崔浩眉头一扬,两眼绽出精光,“此计甚妙!” 崔浩脸上已重新绽出光彩。 这些天因爱子重伤而憔悴的精神,也缓缓恢复。 将拳头死死攥紧,崔浩兴奋道:“那你便依计行事,一定要办得干脆利落!” …… 这几日,李佑一直在琢磨着买盐之事。 伤了崔明山,得罪了崔浩,可以预见的是,齐州城将会迎来一场盐荒。 李佑当然不会容许,齐州百姓因为他李佑的一时气愤,过上没盐吃的日子。 所以得提前预备好大量食盐,以防万一。 买盐就要花钱,不说从外地买盐,即便是趁着对方还没开始策划断盐计划,从他赵海手中买盐,也要花不少银钱。 李佑手头上,倒是有一些钱。但这些钱,都已划归到扩建码头道路的计划中了。 现在抽调出来,怕会耽搁工程进度。 思索再三,李佑召来了阎立本。 “什么?殿下要下官节省开支?”阎立本听到李佑的计划后大惊失色。 李佑摆了摆手:“阎大人且莫惊慌,本王只是有此计划,所以才喊你过来问一问。” 阎立本甚至未经思考,便将头坚决地摇了摇:“这当然不行,如今工匠、民夫每日辛苦劳作,扩建计划稳步施行,如何节省开支?” 他咬了咬牙,面带不悦道:“难道殿下要下官降低工程质量,亦或是延缓进度?” 李佑摇头:“那当然不成!” “这便是了!”阎立本断然道,“殿下招来流民充作民夫,已省了不少银钱,绝不能再节省开支了。” 在这方面阎立本是专家,李佑只能听他的。 既然这专家严辞拒绝,李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他正思虑着破解之道,想着再弄个什么发明创造,尽快挣些钱来。 但却在这时,外头侍卫跑了进来:“殿下,码头出事了!” 李佑和阎立本二人都是一惊:“码头?” 那阎立本比李佑还要激动,这时候已从席上爬了起来:“出了什么状况?” 侍卫拱了拱手:“码头上淤堵了不少货商,道路都被马车和货物阻塞,难以畅通。不少货商聚到一起闹事,控诉殿下扩建码头,阻碍码头正常运转。” “什么?”李佑也惊得爬了起来。 他看向阎立本:“不是让你们控制施工范围,不要干扰到码头正常的运转吗?” 阎立本一脸迷糊:“下官从未逾越雷池半步,目前所有的修建项目,都安排在码头两侧,绝没有干扰到码头原有的道路地盘。” “那是怎么回事?” 见阎立本一脸迷糊,李佑已整了衣裳,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咱们去码头看看!” 带上阎立本,李佑正急匆匆朝外赶去,正巧撞见在院外习练武艺的秦理和沧阳县主二人。 这几日他俩一个教,一个学,整日窝在王府里。 这会儿李佑没功夫搭理他们,但那沧阳一见李佑急匆匆朝马厩而去,便即跟了上来。 “欸,李佑,你做什么去?” 沧阳率先跑到马车跟前,拦在了马车之侧。 李佑摆摆手,挥她走开:“码头那边出事了,我得赶快赶过去,你快让开。” “出事?出什么事?”沧阳扭头朝阎立本望了一眼。 只可惜,她与阎立本两人虽都久在长安,却是互不相识,对望一眼后只能从彼此脸上看出茫然。 阎立本自然不会将码头的事告诉一个不相识的人。 李佑已没工夫搭理她,拨开她拦路的手,便拉着阎立本上了马车。 “喂,等等我!” 沧阳见状,立即也爬到马车上,还招呼着身后的秦理:“师傅,快上车,有戏看!” 李佑本是想推他下去,可见她已爬了上来,情急之下也不愿再耽误时间。 他只能招呼了秦理也一道上来,至少还有个人看顾沧阳。 一行四人即刻出发,朝码头而去。 到了码头,远远地,就已能看到不少客商和百姓堵在路上,正朝着施工建设的民夫和工匠们举手呐喊。 “妨碍正常通行,扰乱齐州秩序,不许你们再胡搭乱建了!” 这些人居然在责难扩建工程,言称这扩建项目,妨碍了码头正常运转。 第三百六十七章 疏散人群 码头上人山人海,客商和百姓们,将那下码头直通城北大道的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般情况下,那河道上的商船,自然也无法卸货运到城中。 自然而然地,码头和河道都陷入拥堵状况,而这状况随着河道和城中不断涌来过客,只会愈演愈烈。 以当下码头的拥堵情况,想要彻底疏通,少说要一下午工夫。 “怎么会堵成这般模样?” 一下车,李佑便找来了负责维持秩序的兵卫,询问情况。 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保护储存于此的材料、防止有人恶意损毁尚未修好的道路,李佑派了大批兵士入驻,连日带夜守在这里。 这些人的一项重要职责,就是维持现场秩序,防止扩建工程影响码头正常运转。 “启禀殿下,今天码头上商货数量激增,一时疏导不及,便出现了拥堵现象。” 李佑急了:“既然拥堵了,你们就该维持现场秩序,好好疏散人流。为何会出现此等情况?” 码头本身足够宽阔,只要兵卫们合理疏导人流,想来不至于堵成这般模样。 那兵卫有些委屈:“殿下,我们一直在用心疏导,原先这拥堵状况比现在还要厉害。方才疏散了一大批商户,本以为拥堵状况已经解决。可不知怎地,码头上的商户忽然啸叫起来,将矛头对准了咱们的扩建工程。” 百姓们的抗议声,这时还在李佑耳边回荡,李佑当然明白,那兵卫所说的“啸叫”是什么意思。 看情形,是码头今日难得出现拥堵情况,百姓们等得久了,心生烦躁,自然而然地将责任甩到扩建扩建码头的工程上了。 一旦出现抗议声浪,这拥堵情况便会加剧,继而演变成如今这副混乱场面。 “殿下,目前情况,必须得先将大家的情绪稳住,疏散码头人流。”阎立本已呼喊起来。 李佑点了点头,随手在旁边建材里抽了块铁皮,拢成喇叭形状放在嘴边。 “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他提着那临时喇叭,站到了码头至高点,猛地呼喝了一声。 他今日穿了身明皇冕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一身行头,已亮明了他齐地之主的身份。 加之近来李佑风评不错,这一声呼喝,竟真将百姓嘈杂的抗议声,给喝停了下来。 大家都眨着眼,疑惑地看向李佑。 李佑继续道:“诸位,今日码头上热闹非凡,出现拥堵状况,这是很寻常的小事。还望诸位不要过多联想,将之怪罪于扩建之事上。” 众人愣了一愣,便有客商站在人群中反驳道:“若非这码头施工,何至于会拥堵至此?” 人都是生来爱甩锅的,出了问题自然而然将责任甩给旁人。 李佑继续高呼:“大家但可看一看两旁,工匠们目前只在码头两旁修建,绝没有影响码头正常秩序。今日之所以会拥堵,无非过往客船突然激增,实与修建计划无关。” 百姓们听后,已扭头朝两旁望去。 施工进度一目了然,的确只在码头两边进行,并未干涉原先的道路。 已有部分百姓点头应和,但仍有一些人无法接受这个解释。 李佑继续道:“当初本王下令扩建码头,正是为了应对这拥堵状况。大家可以试想,日后码头扩建完成,变得又宽敞又平坦,还会出现现在的情况吗?” “扩建码头,本是功在千秋的好事,对我齐州百姓有益无害。还请诸位莫在吵扰,排队离开才是!” 李佑将扩建码头的好处阐明,接着便不再啰嗦,他立即吩咐兵卫,尽快维持秩序,疏散人流。 先前出现拥堵情况,是百姓们堵在码头处,聚众啸叫。只要将码头上聚集的商户、百姓疏散开,拥堵局面自会得以缓解。 有了李佑坐镇,兵士们底气十足,很快就将现场局面稳住。 随着兵士维持住秩序,将人群分成来去两拨,很快就将这码头上的人流疏散开。 “唉,这么点小事,居然能闹得如此热闹!” 马车上,沧阳县主托着腮望向窗外。 她的师傅秦理虽然年纪小了不少,但似乎比她更明事理:“这可不是小事,这聚众啸叫若是持续下去,就会演变为民乱,真闹到那种局面,麻烦就大了。” 沧阳撇撇嘴:“好端端,百姓们怎会吵嚷起来?既是人多拥堵,大家早些排队散开不就是了?” 沧阳指着码头:“像现在这样,有人在两旁疏导,拥堵状况不是很快就缓解了吗?” 秦理摇了摇头:“那是殿下稳住了民心,说服了百姓,百姓们才会万众一心,排队离散而去。若没有殿下在场,只怕这拥堵状况不会缓解。” “切,李佑那小子……还有这般能耐?” 沧阳县主颇为不满地摆了摆手,撇嘴道:“先前没有李佑鼓噪,百姓们不也聚在此处,吵嚷起来了?” 沧阳这话,原本只是针对李佑,想证明李佑并未起到关键作用。 但这话一说出口,她却忽地想到什么。 低眉思索片刻,沧阳又猛地抬头:“师傅,你说……先前百姓们聚众吵嚷,抗议这扩建工程,会不会也是有人像李佑这般引导,挑唆了百姓的情绪?” 她这是借秦理方才夸赞李佑的本事,发散推导,猜测出另有一人做了与李佑完全相反的事情。 李佑号召百姓退散,而那人则是激起百姓不满情绪,挑唆百姓聚众吵嚷。 沧阳的这一猜测提出,秦理随即皱起了眉:“该是……该是不能吧!这拥堵状况,不是因为今日码头客船激增吗?” 沧阳却固我地坚持她的意见:“方才你也听说了,那兵士不是说,本来人潮已经疏导了开,后来突然出现啸叫情况,才又重新拥堵了起来吗?” 沧阳县主正自分析,却忽然激动地坐直了身子。 她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是了是了,就是这个道理。是有人眼见拥堵状况发生,便心生歹计,策划了百姓啸闹,抗议这扩建计划!” 第三百六十八章 另有玄机? 与阎立本两人指导兵士,维持现场秩序,疏散拥堵的人流,李佑忙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码头的死结给解了开。 码头恢复通畅,李佑终于长舒口气,回到了凉爽的马车中。 刚一上车,沧阳便急不可耐地拉着李佑的衣裳:“李佑,快进来坐稳,我有个惊天发现!” 沧阳县主显得很兴奋,似乎是刚刚发现了什么惊世宝贝般。 李佑此刻身心俱疲,瘫坐到马车上,将秦理递上来的冰饮放到嘴边嘬了一口,有气无力道:“什么事儿,说吧……” 沧阳兴奋地摇着李佑:“我敢断定,这次聚众啸叫事件,乃是有人精心策划,这是要故意与你李佑为难,捣乱扩建计划!” 沧阳显得很是激动,摇晃着李佑,差点将李佑手中的冰饮给打翻。 李佑稳住手,将冰饮放到一边,这才有功夫搭理她:“你这家伙,又哪来的这么多胡思乱想?” 沧阳是静不下来的性子,最是喜好胡搅蛮缠,便是没事,她也要闹出动静来。 李佑对她的推断不以为然:“百姓们不过是因为拥堵而导致情绪不佳,这才略有微辞。哪里来的那么多阴谋论?” “才不是呢!”沧阳一脸急切,“你忘了么,先前兵士说过,他们明明已疏散开了人群,局势已得缓解。可后来百姓间突然传出流言,将拥堵的原因导向你们的扩建计划,这才引发不满,导致啸乱。” 解释了一通,沧阳不待李佑思索,又急急忙忙拉扯着李佑衣袖:“快,这是个惊天大案,本县主要亲去查案,你快随我一起去!” 她这话说得自相矛盾,既说是亲去查案,却偏生又要拉上李佑。 分明是她自己就没个准确的主意,又有了奇思妙想,想拉李佑去验证她的猜想。 李佑没好气道:“哪儿也不许去,你就老老实实在车中坐好。” “哎呀,你这蠢人,若真放跑了始作俑者,日后定会麻烦不断!” 沧阳急了:“你想想啊,他今日能篡夺百姓在码头啸乱,明日定还会有其他计划,指摘你的扩建计划劳民伤财。总之,对方定是要扰起民众不满,对这扩建计划指手画脚,意图干扰你的发展大计!” 沧阳说得手舞足蹈,仿佛她亲眼看着有人唆使百姓,意图捣乱似的。 李佑原本是不以为然,可见她说得煞有介事,心中不免忧虑起来。 毕竟她所说的情况,并非绝无可能。 而李佑是绝不愿看到这一幕发生的。 一旦扩建计划受扰,他的发展大计定要延误。 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心理,李佑当真将沧阳方才的话,细细品味起来。 坐直了身子,李佑看向沧阳:“你是说……可能有人暗中捣鬼,酿出这场啸乱风波?” “对啊对啊!”沧阳有节奏地点头,一脸认真。 李佑又重新回忆起兵士之前所说的话,那兵士的确说过,起初拥堵状况得以缓解,后来百姓中风传流言,将拥堵状况和扩建工程强行扯在一起。 也就是说:真正造成码头啸乱的原因,是这股突然出现的流言。 李佑的眉头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事儿的确值得深究……” “对嘛!”见李佑肯定了她的推断,沧阳已激动起来,她得意洋洋地拉扯着李佑的胳膊,“这件事定有玄机,咱们赶快去查一查!” “嗯……”李佑蹙眉点头,“的确是要查一查。” 说着,他已缓缓站起了身,探身朝车外而去。 “欸,等等我……”沧阳立马跟了上去。 但她刚起身朝车外爬去,却被李佑给拦了住。 李佑下了车,便即回头,将沧阳推回车中:“秦理,你看着这疯丫头,莫叫她乱跑。我去查一查这流言来源。” 沧阳:“?” 向秦理交代完,李佑便即皱着眉头,背手朝码头方向走了过去。 他看起来一脸沉凝,满腹心事。 自然而然地,他也听不见马车中沧阳的抗议。 马车中,沧阳正手舞足蹈地挥着拳,朝李佑的背影挥打过去:“李佑……你过河拆桥,你始乱终弃……” 她气得语无伦次,直想往外窜去。 可无奈秦理只伸出一只手,就将他摁在车中动弹不得。 沧阳很是委屈,明明是她想出的真相,却被李佑给抢了去,现在李佑前去查案,却不带上她。 她最是爱热闹,对这等惊险刺激的查案经历,最是向往,哪里肯老老实实坐在车里等待? 回身看了看一脸冷漠的秦理,沧阳摆了副殷勤表情:“师傅,咱们也去查查这案子吧!” 秦理默然摇头:“这事不用你操心。” 这么些天来一直摆出威严姿态教授沧阳武艺,秦理已能驾轻就熟地面对年龄比他大的沧阳了。 单论心智,这两人谁大谁小还说不定呢! 但沧阳可不是老老实实听话的性子:“师傅,码头上人多事杂,万一李佑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 秦理依旧拒绝:“他随行有侍卫,码头上又有很多兵士,不会出乱子。” “可是……可是……”沧阳绞尽脑汁,终于想出说辞,“万一真有人暗中使坏,想要对李佑不利呢?” 她又兴冲冲道:“师傅你想想,对方既然策划了这次啸乱,定是对李佑恨之入骨,他们说不定会在人群中暗中潜藏,策划刺杀李佑。” “李佑身边是有几个侍卫,但他们的本事哪能和咱试图俩比?没有咱们在那臭小子身边护卫着,李佑又岂能安心查案?” 沧阳兴起之下,将李佑的侍卫贬驳得一文不值,仿佛这齐州城没有她沧阳,哪里都不安全似的。 秦理也沉下头去,思索了起来,看样子已被沧阳说动。 他毕竟年纪尚小,再加之武人与生俱来的保护职责,他对李佑的安全也心生记挂。 见此情形,沧阳已迫不及待拉扯着秦理:“师傅,咱们快去看看吧!李佑不让我去,不过是担心我遇到危险,咱俩一道,你既能顾上我,又能照顾李佑安危,岂不一举两得?” 第三百六十九章 反其道而行之 沧阳和秦理赶到之时,李佑正在问话。 他正面对着几个兵卫,细细盘问:“这么说来,那股流言,的确是突然兴起的?” 兵卫们想了想,纷纷点头:“起初虽然拥堵,但百姓们倒都老老实实排队疏散。却不知何时,人群中突然就冒出抱怨,将这拥堵状况和咱们的扩建工程攀扯到了一起。” 甚至还有胆大的兵士推断:“或许……或许是有人暗中撺掇,故意闹出民乱。” 这话叫刚刚赶到的沧阳听了去,她已大叫起来:“对吧,我的推断没错吧!” 见这聒噪丫头跑了过来,李佑没好气摆了摆手,朝秦理使了个眼色,叫她安静下来。 李佑继续追问:“那你们可能查出,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唆使百姓,引起民众不满情绪?” 兵士们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太过纷乱,现场的人太多,压根无从查起……” 查不出流言源头,就无法给这推断作出定论,自然也就查不出事情真相。 李佑陷入犹疑之中,无法对这次啸乱事件下判断。 倒是沧阳又在一旁叫嚷起来:“哎呀你真笨,查案得从源头查起,既然查不出流言始末,为何不去调查今日拥堵的起因?” “拥堵?”李佑想了想,摇头道,“拥堵不过是因为今日商船过多,该是与这啸乱无关……” 正这般解释,李佑心头又忽地一震。 对了,若真有人存心与自己作对,趁着码头拥堵散布流言,那对方是如何挤到码头上来的。 要散布流言,至少得挤到码头上,挤入拥挤的人流之中,才好推散言论的。 而码头当时拥堵异常,若是有人见拥堵发生,再派人挤进来,怕是来不及的。 也就是说,那始作俑者,早早地预料到今日码头人多,会出现拥堵状况。 甚至有可能,是他们策划了今日的拥堵事件,继而利用这拥堵状况,散布流言。 想明白这一点,李佑立马吩咐道:“快去查一查,今日码头拥堵的缘由!” 码头就这么大,今日来了多少商船,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不消多长时间,就有兵士前来汇报:“禀殿下,今日拥堵,是因为上游来了一批盐船,往咱们齐州城运送了大量食盐。不少运盐的车马堵在码头,这才导致码头往来不畅。” “盐船?” 得知这消息,李佑傻眼了。 这么些天来,他最担心的,就是齐州城缺盐。 却是没想到,这码头上又突然冒出许多盐来。 这是闹哪出? 他立马追问:“是从博州方向来的?” 兵士点头:“不错,正是打博州来,该是……该是清平那边来的商船……” “崔浩……”李佑已呢喃出那始作俑者的名号。 这崔浩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自己分明打了他的儿子,怎么还送来大量食盐? 难道他也看不上那崔明山,这是送来食盐以表感谢? 李佑料想没这种可能,那崔浩该是恨自己入骨才对。 倒是沧阳没思虑这么多:“哎呀,这么说来,就是那叫赵海的盐商故意捣乱,存心报复。你不是说,前两日揍的那胖子也是赵海的人吗?” 道理的确是这道理,但这却与李佑的预先设想完全跑偏了。 李佑先前的猜想,是那赵海会使用断盐计划,停止往齐州发盐。 却没想,对方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但却同样达成效果——给李佑带来了麻烦。 对于沧阳的推断,李佑不能否认:诚然,这件事,很有可能是赵海从中作梗。那挑起流言的幕后主使,也极有可能就是他。 仔细想了一想,李佑立即回身:“走,咱们去城里查一查,看看那盐商赵海,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一行三人上了马车,立即朝北正街而去。 一路上,他们已看到不少民夫,正推着板车押运麻袋,朝那盐铺而去。 看这情形,那赵海的确是在充盈库存,为齐州城供盐。 李佑犯迷糊了,若是断盐的危机解除,今日这拥堵局面,倒也值得。 至少他不用再担心没钱买盐,百姓缺盐后会造成动乱了。 沧阳对查案的热情依旧很高,到了盐铺门口便要下车:“走,咱们将那赵海抓去审问,定能查出他策划流言,扰乱扩建计划。” 李佑已拦住了他:“毫无证据,你将他抓了来又能如何?” “要什么证据?”沧阳的手已放到腰间,“给他来上几鞭子,不就问出结果来了?” 她的法子倒是简单…… 李佑摇了摇头:“不妥,屈打成招只会惹人非议,给对方递刀子。” 那清河崔氏何许强势,人家正愁着要弹劾李佑,找不到路数呢? 你强抓无罪之人,严刑逼供,这不是给人家的弹劾奏折提供素材吗? 再者说了,那赵海看起来也是个沉稳狠辣之人,心机颇深,那样的人,怕是不会轻易松口的。即便严刑逼问,也问不出结果来。 李佑想了想,摇头道:“咱们先不要轻举妄动,派人紧盯这盐铺,暗中追查流言源头。” 若对方真有策划,定是还有后招。 到时候来个一网打尽,连人带盐一起缴了,李佑倒也省事了。 李佑派出人手,兵分两路。 一路暗中盯梢,查探盐商赵海动向。 另一路,则深入北正街,走访客商,调查那日流言的源头。 查了一日,却仍没查到结果。 可到了第二天早晨,阎立本又派了人前来报信。 “殿下,那码头上又堵了……” 听到这消息,李佑又火急火燎地赶到码头,正瞧见兵士们在阎立本的带领下,正疏散人流,维持秩序。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兵士的表现要好了许多。 码头上的秩序得以维护,百姓间也再没有流言蜚语,正有序退散。 李佑一上来,便径直找上了阎立本:“怎么回事?这两日我齐州城怎么成了香饽饽,天下间所有客商都要往城里挤?” 阎立本一脸沉凝:“我已派人查清楚了,今日拥堵的原因,与昨日一般,还是那几艘运盐的商船……” 第三百七十章 阴谋背后 “又是运盐商船?” 李佑当真乐了,这崔浩、赵海一拨人,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他们难道是想利用这运盐队伍,将这码头彻底堵死,好干扰李佑扩建的计划吗? 阎立本面有忧虑:“殿下,若往后日日如此,咱这扩建工程势必受影响啊!” 李佑凝眉不语,的确,码头一堵,建造工程就必须要停下,方便疏散人流。 而且天天这么堵下去,百姓们岂能没有怨言? 到时候,有心人再散布一些流言,将这码头拥堵的原因,攀扯到扩建工程上去…… 那李佑当真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明眼人能看出缘由,是因为过往商客暴增导致的。 但寻常百姓哪里会管得了这么多? 他们只会觉察出码头拥堵,自然而然地将事情往码头最近的变化上联想——最近码头出了什么新状况?自然是齐王殿下在兴修码头。 毫无疑问,百姓们会对这扩建计划心生不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佑忍不住了,他得赶紧将事实真相查出来,疏解当前困局。 他正准备回身,再去查一查那赵海的阴谋,却见胡泰来这时打马冲了过来。 “殿下,不好了!” 胡泰来下了马,立即朝李佑飞奔而来:“东城门也堵了……” 听到这莫名的消息,李佑心下一惊:“什么?东……东城门怎么会?” 这码头在齐州城北面,所以这北城门向来是最热闹繁华的。 而其他几个城门,平日来往过客极少——大部分人出行,都会选择最经济便宜的水路。 可现在码头拥堵也便罢了,怎么连东城门也都堵上了。 胡泰来又拱手奉上另一个消息:“卑职已派人调查清楚,那东城门口,有大批运盐队伍,正押运着食盐要出城往东去。他们堵在城门口,导致东城门拥堵不畅。卑职已紧急调了一队兵卫过去维持秩序,想是……想是一个时辰内,便能舒缓拥堵状况。” 胡泰来倒是机敏,他这一番调查,倒解了李佑心中迷惑。 原来又是运盐队伍。 李佑现在已能明确,这两日发生的桩桩件件,绝对是那赵海策划无疑。 赵海这么做,无非就是想给齐州城添乱,制造麻烦。 大批量运盐,堵塞城门,造成城中百姓怨言频生,对扩建码头生出不满。 想到这里,李佑前两日的困惑已云消雾散。 赵海压根不是要运盐进齐州,他是要将齐州当作运盐的中转站。 从清平运盐进城,再从齐州运盐出城,朝东南方向的其他城镇发过去。 这样一来,他运盐的成本并未增加,但齐州码头却因这一路线变更,突然蒙受压力。 若此等局面,发生在码头扩建之后,李佑非但不忧,反而要高兴。 他所设想的齐州城,本来就该是附近州县的物流中枢。 但现在却不行,齐州码头尚未修好,还没有吞吐大量货物的能力。 这么多盐货运送而来,码头压力倍增,势必会出现拥堵。 而运来的那么多盐,却并非齐州所有,反而无法接触断盐的危机。 李佑甚至在担心,对方大量运盐进城,又大量运盐出城,与此同时,还不断降低齐州城供盐数目,造成盐荒。 一旦出现这种局面,他赵海甚至能将盐荒出现的原因,引导向码头修建上去。 “正是他李佑要扩建码头,导致码头常出现拥堵状况,我的盐运不进城,这才导致缺盐。” “你们要怪就去怪他齐王好了,别怪咱不卖盐!” 李佑猜想出种种可能,心中已乱了分寸。 …… 北正街,齐州盐铺中,赵海看着满院子的运盐推车,暗自冷笑。 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这是刚刚从清平县押运而来的食盐。 民夫们将盐运到城中来,稍作停留,立即就会将之装运上牛车,发往城东、城南。 诚如李佑所料,这齐州盐铺,已变作了运盐的中转站。 从前,清平县往东南方向的淄州、兖州、沂州、郓州等地发盐,都是直接发货,不经过齐州。 但前几日,赵海提出了计策,改齐州为中转站,将所有货物先发到齐州,再分发到诸州地。 齐州的地理位置,本就适合作为运输中转,如此变更计划,并不会影响运盐成本。 但这样做,却是有一个好处——增加齐州码头的压力,让齐州码头陷入瘫痪。 这计谋得到崔浩的同意,立即开始施行。 而今,齐州城东北两个方向,都出现拥堵状况,崔浩已送来传信,盛赞赵海计谋精妙。 赵海岂能不得意? 正看着满院子的盐车幽幽冷笑,又有属下人凑了过来:“掌柜的,这两日齐王府的人正在四下走访调查,咱们不好再散布谣言了。” 设计堵塞码头的同时,赵海还派人混在码头人流中,暗中散布谣言,唆使百姓对扩建计划产生不满。 但这计划,看样子不得不中断了。 赵海点了点头:“此事早在我预料之内……” 他想了想,随即摆手:“也罢,既然他李佑严防死守,咱们暂时不再做其他动作,只专心运盐便是!” 流言已在百姓心中滋生,即便你再不挑拨,百姓们还是会朝这方向联想。 往后每日码头拥堵,百姓们迟早忍受不了,对那扩建工程大加批判。 “对了……” 见那属下要告退,赵海又唤住了他:“去,到铺子里吩咐一声,往后每日早一个时辰关门。” 他冷冷一笑:“咱盐铺财大气粗,不缺这点卖盐所得的银钱……” “早……早一个时辰就关门?”那属下愣了一愣,“百姓问起来该怎么办?” 赵海捋腮思虑着,幽幽道:“那便对百姓解释,说是……” 他眼中闪过精芒,脸上笑容愈发阴森:“便说是齐州码头拥堵,我商铺的盐运不进来,不得不暂缓售盐……” 百姓吃不上盐,那可别怪咱们盐铺。 是他李佑非要扩建码头,阻塞了码头,才导致货物运输不畅。 要怪,你们就去怪那李佑去!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两大困境 一连三天,码头之上不断涌入运盐队伍,导致码头和城北大道拥堵不堪。 与此同时,东南二门也不断在对外运盐,发往周边州县,致使东南二城门出现拥堵情况。 消息传回来,齐王府里已经炸锅了。 “好一个赵海,好一个崔浩,真真是气死我也!” 齐王府花厅里,沧阳县主俏脸冰寒,她大拍桌案,气呼呼怒骂着。 “他们这是故意捣乱,想给咱们下马威呢!” “李佑,你赶快派兵,将那赵海擒拿了住!” “还有秦理,你也跟本县主一起去,那赵海身手了得,非得咱们俩亲自出马,才能保万无一失!” 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沧阳连句“师傅”都忘了喊,拉着秦理便要往外冲去。 秦理倒是稳如泰山,没叫她拉跑。 而一旁的李佑,也是安坐席上,冷眼看着沧阳独自表演。 见他二人都没动静,沧阳更是直跳脚:“喂,你们怎么回事?” 她将小蛮腰一掐,抬手指点着两个男人:“难不成你们还怕了那赵海不成?又或是……忌惮那清河崔氏?” 她“噔噔噔”走到李佑跟前:“你们怕那清河崔氏,我可不怕。走,快些行动吧!” “若是……若是那清河崔氏真要找麻烦,我清河一人将这担子给挑下!” 沧阳将胸脯拍得作鼓响,脸上急切不已。 只可惜,她的激昂情绪,并未能感染李佑。 李佑缓缓抬起手来,向下压了压,这是在安抚沧阳的情绪。 他微蹙眉头,但语调并不急切:“你先莫急,此事我早有预料。对方这么做,就是在故意挑衅。” 沧阳急了:“那还等什么,难道就眼巴巴看着对方上蹿下跳?” 李佑苦笑一声:“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做?” 沧阳一甩手:“那还用说?当然是现在带兵去将那盐铺给封了,将赵海给擒下啊!” 她这话刚一落定,身后的秦理已沉声辩驳:“你这话好没道理,人家又不犯法,你凭什么去抓人?” “没……没犯法?”沧阳顾不得尊师重道,扭过脸便骂道,“他分明是有心刁难,这分明是藐视齐王府!” 再回转过脸,沧阳又催促起李佑:“你便治他个对皇子不敬之罪,将赵海擒拿归案!” 面对沧阳单方面的输出,李佑只能苦笑。 大不敬之罪,哪里能这么轻易搬出来使用? 先前对付苏家时,抓那苏烈的嫡子苏问天时,人家苏问天是当着众人的面辱骂李佑,这才被治了个大不敬之罪。 现在人赵海不过是做他自己的生意,也没招惹你齐王殿下,你就给人家治罪? 这消息传到朝堂民间,怕不是要被铺天盖地的奏疏和唾沫给淹死…… 再者说来,这发货运货,本是生意场上最平平无奇的小事。 你就凭着人家多运了几趟货,就要治人家的罪,那往后谁还敢到你齐州城来做买卖? 看着一脸急切的沧阳,李佑只能无奈解释:“就凭这点小事想捉拿赵海,未免太过牵强。咱们还是再等一等吧!” 被李佑拒绝,沧阳脸上现出不悦。 但她终究是忍了下来,又凝眉思索起来。 过得片刻,沧阳忽然惊叫起来,脸上扬起笑意:“哈哈,我想到法子了!” 李佑和秦理都看向了她。 沧阳背起双手,点着小脑袋道:“咱们干脆派兵到码头上,直接将那运盐船队挡在码头之外,不允其登岸进城。” 李佑思索片刻,没有回话。 她这个计策,倒也是一条出路。 只是……这样做的话,很有可能给对方递刀子。 对方正找不到机会断你的盐,你再将运盐队伍一拦,那赵海不正好借机断盐? 李佑正思索着沧阳的提议,却叫外头跑来的胡泰来给打断了。 “禀殿下!” 胡泰来道:“这两日来,那盐铺每日提前一个时辰打烊,说是要减少供盐。” “什么?”这个消息,叫李佑猛地一惊。 这断盐问题,一直悬在他心头,成了他心中大患。 现如今,那赵海果真开始动手了。 李佑立马追问:“这消息可靠吗?” 胡泰来极肯定地点头:“弟兄们跟了两日,才敢向殿下汇报,想是不会出差错的。” 他又凑了上来:“据传百姓对此颇有微辞,在那盐铺门前询问缘由。” 李佑冷笑了声:“想来,那赵海该是会将责任推到咱们头上吧?” 胡泰来愣了一愣,眼睛都瞪圆了。 他竖起大拇指:“殿下果真料事如神,那盐铺的伙计的确向百姓宣称,说是因为殿下修缮码头,导致交通拥堵,城外的盐运不进来,盐库不足,只能减少供应量。” 胡泰来说起这话时,颇有些愤愤不平:“他们这分明是在说谎,嘴上说缺盐,与此同时还不断往城外运盐……” 李佑早推测出赵海会出此招法:“那赵海不过是想误导百姓,将缺盐的原因怪罪于本王。” 但他原本没有猜到,赵海会这么早就使出断盐计策。 沧阳县主已是暴跳如雷:“他们这是颠倒黑白,李佑,你快派人向百姓们解释清楚,不能任由那赵海编织谎言。” 李佑摇了摇头:“这几天码头拥堵,百姓们早已心生不满。此时再冒头强去解释,只会惹得百姓更不高兴。” 即便解释清楚缘由,又能如何? 你是执政者,是父母官,维持城中秩序,供应基本生存物资,本就是你的职责。 百姓缺盐,便是你李佑失职。 沧阳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事态恶化,看着那赵海兴风作浪?”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李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他自己则托起腮,信步思索起来。 当前困境,不过两大问题,一是拥堵,二是缺盐。 这两个难题,若只想破解一个,倒是不难。 但既想同时解决两个问题,又要维持码头扩建项目不停工,却是难如登天。 李佑想来想去,仍是无解。 而沧阳早就等急了:“李佑,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派兵,将那些惹人厌的运盐队伍赶出去?” 第三百七十二章 臭老头儿 “左右那赵海已撕破脸皮,你还要隐忍退让吗?” 沧阳县主对李佑的表现,显然是不满意的,她气得脸色铁青,直拉扯着李佑催他做下决断。 李佑叹了口气,说出自己心中担忧:“我来问你,咱们现在拦住运盐队,的确能缓解拥堵问题。但是,那缺盐的麻烦该如何解决?” 沧阳将手一甩:“你现在没有阻拦运盐队,不也照样缺盐了?” 李佑摇了摇头:“目前的缺盐现状,还不至于酿出民乱。这只是对方的威胁和提醒。” 沧阳有些迷惑:“那是什么意思?” 李佑解释道:“那赵海之所以提早打烊,就是故意亮出断盐招法,威胁咱们不许阻拦他的运盐队。” “一旦咱们将运盐队拦在码头外,他一定会将铺子关张,彻底断了咱们的盐!” “到那时,赵海对外宣称,说是咱们阻拦运盐队,致使城中无盐可卖,那咱们该如何解释?” 李佑步步进逼,逼得沧阳无处可退。 她愣了许久,才挣扎着辩解道:“那……那咱们就带兵去,强行开了他的铺子,从铺中抢了盐卖予百姓!” 李佑笑了笑:“咱们是官军,可不是土匪。再者说了,他区区一个盐铺,能存多少盐?那一点盐卖完了,日后百姓又吃什么?” “额……” 沧阳又蹙起眉来,久久说不出话,似乎是没了主意。 “你那提议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李佑缓缓托起腮来,“但在阻拦运盐队之前,咱们必须要破解另一个难题……” 他一字一句道:“那便是找到买盐的渠道,让齐州城再不受那赵海和崔浩掣肘!” 这话,算是给当前的困局盖棺定论了。 在没办法弄到廉价食盐之前,齐州城就必须要忍受赵海一而再,再而三地进逼。 而对方之所以刁难,是在为那断了腿的崔明山报仇。 所以赵海绝不会轻易罢手,他定会借码头拥堵撺掇民乱,最终再以中断供盐,给齐州城致命一击。 想明白这一切,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秦理叹了口气:“等城中民怨一起,赵海定会趁乱断了食盐,造成城中大乱。” “留给咱们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众人正自凝眉不语,气氛变得压抑,整个花厅都陷入了死寂。 正当此时,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地响了起来。 “哈哈哈,李家小子,码头上都炸开了锅,你怎么还缩在家里享清福?” 这是一串爽朗的笑声,紧接着又是一段苍劲有力的呼喝声。 伴随着这呼喝声,一个背着大箩筐,看上去颇像个乞丐的高大身影踏进了厅中。 一看到那人,沧阳县主立即皱起了眉,直捂着鼻子叫嚷起来:“好臭哇!喂,你这老头儿,怎么硬闯进王府来的?” 沧阳正要呼喝侍卫驱赶这不速之客,可李佑和秦理,却已笑着迎了上去。 “张老前辈,您终于回来了啊!” 这突然杀进来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张大胡子。 这张大胡子前阵子出海去了,想是刚刚回来。 不过他这身打扮,也着实是邋遢了些。 李佑皱了皱眉:“张老前辈,你这是从哪捡来的破衣裳?还有这一身的臭味,又是怎么回事?” 张大胡子爽朗大笑,而后从背后将那箩筐放了下来:“这不是急着给你送这些宝贝,近一个月都没工夫洗澡换衣裳嘛……” “宝贝?”李佑捂着鼻子,探了头望了一眼。 只见到那箩筐中,红红绿绿地铺了一堆辣椒。 李佑正好奇着,这张大胡子为何将最常见的辣椒当作宝贝,可他忽地醒转过来,差点忘了大唐没有辣椒。 之前张大胡子曾和李佑提起过,在那海外爪哇国,曾遇到过藩椒,当时李佑便拜托张大胡子带回来。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了。 “这是……这就是您所说的藩椒?”李佑道。 张大胡子点点头:“不错!我早就派人四下寻找,这一回手下人找到了藩椒下落,我便立时带了人前去买了来。” 他将那箩筐抖了一抖:“你看,这里青的红的都有,还有一些种子。” “不错,果真是辣椒!”李佑在箩筐里翻了翻,这才站起身来,拱手谢道,“多谢老前辈还惦记着我的委托,替我寻来这些宝贝了。” 原本,找到这辣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李佑本是该喜出望外。 但无奈,当下面临困境,他实在没心情高兴。 他只是略拱了拱手,以表谢意。 “咦?”张大胡子显然对李佑的反应有些不解,他愣了一愣,“你这小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李佑苦笑了声:“倒的确是遇到些困难……” 他正要细细解释,这时却有一股微风吹了进来,带来张大胡子那一身臭味。 李佑不由皱起眉来:“前辈你这一身味道,可不像是汗臭啊……” 张大胡子憨笑了声,随即拍了拍身上破衣裳:“说起来,这还要怪你小子呢!” 他又伸出食指,直点着李佑的肩头:“你小子好端端将那码头给挖了,致那码头拥堵不堪。我今日来本是带了大量渔货,想着运进城来贩卖。却没想到,被堵在了码头上。” 他又苦笑着摇头:“今日天气热,即便有了冰块和海盐防止腐败,那些海鱼也耐不住久等,坏了一大半……” “码头……”一提起这事,李佑的心情又低落起来。 这张大胡子也算是颇有见识的人了,居然也将这拥堵问题归咎到扩建工程上去了。 李佑细细解释着:“前辈,你是见多识广的人了,怎么也这般糊涂。那码头的拥堵,与我扩建码头毫无关联。我挖的是码头两旁的泥地,又没有挖码头……” 他正缓缓辩解,可说到一半时却忽地愣了一愣。 脑海中,似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似乎有……有一个极其醒神的字眼,方才从他耳边溜了走。 李佑不由停下嘴来,细细回忆着。 “你怎么了?”两旁人都好奇看过来。 却见李佑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张大胡子:“前辈,你方才说什么?海……海盐?” 第三百七十三章 重拾信心 李佑的脑中,一直被缺盐难题所充塞,是以方才张大胡子无心说出的一句话,立即将他的心思勾住。 张大胡子方才分明有提到“盐”这个字眼。 说的是他利用海盐防止海鱼腐败。 张大胡子摸了摸脑袋,莫名道“怎么了?我蜉游帮一直都用海盐腌制海鱼,防止腐败。这一点,你不是知道的吗?” “是么……” 李佑细细回忆着,似乎早在两三个月前,张大胡子刚刚来到齐州开店之时,曾提过一嘴。 当时他说要做海货买卖,将海产品从青州运到齐州来卖,却困惑于天气炎热,只靠海盐无法防腐。 而那时,李佑刚刚发明冰块,便用这冰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似乎是有这么件事……”李佑已回忆起往事,这时才唏嘘一叹。 自己一直困惑于缺盐,却是没有想到,张大胡子那里,能弄到海盐。 他立马追问:“你能弄到多少海盐,数目多么?” 张大胡子一脸茫然:“那东西又不值钱,你要多少我都能弄到。” “真的?太好了!”李佑欣喜若狂,再顾不得老家伙浑身发臭,直抱着他的胳膊大跳起来。 “等等!”张大胡子被李佑闹了个一脸迷糊,又急急忙忙将李佑摁住,好奇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了那不值钱的玩意儿,这般高兴作甚?” 李佑咧嘴一笑:“因为我齐州城,当下最欠缺的东西,就是这盐!” 他又赶忙将自己与崔明山的冲突,及齐州城面临的断盐危机,告诉张大胡子。 张大胡子听完,这才捋须长叹:“原来如此,你是想用这海盐取代井盐,供给齐州百姓啊!” 李佑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他心下欢喜,不由大笑起来。 可张大胡子这时却蹙起眉头,全没有半分喜悦表情。 他捋须思虑片刻,又拍了拍李佑的肩头:“唉!你这傻小子,当真是糊涂透顶了!” “嗯?”李佑莫名挨了一顿批,傻眼道,“怎么了?” 张大胡子翻了翻白眼:“你难道不知道,那海盐和井盐之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吗?” “额?有区别么?”李佑确实一无所知。 都是盐,能有什么区别? 在后世,那海盐不也是食用盐的重要源头之一么? 张大胡子阴沉着脸,将李佑拉回了座席上,这才缓缓开口:“那海盐粗糙,杂质较多,口感极差,寻常人是不会拿它来食用的。也正因如此,那海盐十分廉价,我们才舍得用海盐来腌制海货。” “是这样?”李佑犹不愿相信,“你既说百姓不愿食用海盐,可你那些海货用海盐腌制,不照样被人吃进肚中?” 张大胡子摇了摇头:“人家买回去之后,照样要用清水洗净,清除杂质的。再说那海产品本就腥咸味重,即便掺杂了海盐的腥苦味道,也不影响口感。但其他菜品,若用海盐烹制,定会影响口感。” 李佑唏嘘一叹:“原来如此……” 海鲜有其特殊性,的确不能类推到其他菜肴上。 张大胡子继续解释:“所以啊……只有那些吃不起井盐的穷苦人家,才会用海盐烹菜。其他人宁愿不吃盐,怕也不会碰海盐的……” 李佑已忍不了他接二连三送来的打击,瘫坐在了座席上。 齐州城里的百姓,多半都是小地主或富农,想来是吃不惯海盐的。 即便是运来海盐,怕也销不出去。 那就远无法达到李佑的目标,替代掉赵海的井盐了。 原本看到一线光明,又惨遭打击,这一起一落,李佑反倒是更失望了。 这会儿,他已沮丧得说比半个字来,只能一个劲地苦笑。 更甚至,他的苦笑都显得有气无力,半点笑声都发不出来,却只是自鼻孔里哼出气来。 “喂,李佑,你不要垂头丧气好不好……” 沧阳县主又挤到了李佑身边,她捂着鼻子,似在强忍着张大胡子那一身腐臭气味:“你那么大的能耐,难道连这区区海盐都制服不了?” 张大胡子仍是蹙眉:“那海盐本就不如井盐,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嘛……” “去去去……你这老头儿就会说丧气话!” 沧阳一把将张大胡子推到一旁,掐腰骂道:“你懂个啥?少在这乱我军心!小心姑奶奶将你那一脸白须全拔光了!” 张大胡子向来无法无天,无人治得了他。但此时被沧阳一把推开,却是不怒反笑。 “你这小女娃子,倒是有点意思……”张大胡子捋须摇头,盯着沧阳笑道,“你这臭脾气,倒是对老朽胃口……” 他又慢悠悠摇头晃脑作追忆状:“想当年,老朽闯荡江湖那阵儿,倒也遇见过那么一个臭脾气……” 他似乎是在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但只回忆了一半,就被沧阳给打断了。 沧阳又一把将张大胡子推得老远:“去去,到一边凉快去。莫要在这碍眼,妨碍李佑思考对策。” 说着,沧阳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李佑的肩头,脸上露出极其庄重的神情,难得地用上了语重心长的口气:“李佑,你向来最是机灵,常能捣鼓出稀奇古怪的物事。这一回,难道就不能想想法子,将那海盐变作井盐?” “海盐……变作井盐?”李佑呢喃着。 他的脑中,忽地有了思路。 对了,那海盐再怎么难吃,主要成分不也是氯化钠么? 要将其变作井盐,无非是提纯练精,去除杂质而已! 既然后世的海盐能够食用,我为何不能将这海盐提炼成可供食用的精盐呢? 这样一来,当前缺盐的困境,不就解决了吗? 李佑兴奋起来,他立时想到,制盐还有另一个好处。 贩盐的利润,可是十分丰厚的。 当前朝廷并未转营盐铁,也没有征收盐税。 若真能掌握了制盐之法,往后不光能供应齐州城,还能往其他地方销售,用以牟利。 那扩建码头,兴修道路,再加上日后拓宽河道,发展齐州城,都需要大量钱财。 有了制盐之法,这些钱便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李佑重拾信心。 他看向张大胡子:“张老前辈,还请你速速调一批海盐,送到我这里来!” 第三百七十四章 提炼精盐 张大胡子很快就带来了大量海盐。 一看到那海盐,李佑终于明白了为何普通百姓不吃这东西了。 这哪里是盐?只看外表,还以为是从海滩上随意抓来的沙子呢? 大小不一的颗粒,颜色灰白不定,其中夹杂着不少杂质。 李佑拿手轻轻一拈,便能感觉到明显的粗糙感,咯得手指生疼。 更有甚者,这海盐与泥沙融合之后,板结成块,硬得如同小石子一般,吃下去怕是会崩坏牙齿。 张大胡子道:“青州一带随处可见露天盐场,海盐的产量极大。不过这东西价值不高,没什么人愿意买。” 李佑笑了笑:“我若想收购几处盐场,难度大么?” 张大胡子点点头:“那盐场本不是什么稀奇地儿,造价不高,要买也花不了几个银钱。” 李佑“嗯”了一声,随即便抱着海盐,去了自己的后花园。 园子里,李佑早已收拾了个空屋出来,充当自己的实验室。 此时的海盐,多用煎晒的模式制成,其中夹杂有大量杂质,口感苦涩,颗粒感分明。 要想解决这个难题,首先是物理处理,通过蒸馏等方式,去除其中大颗粒的杂质,将板结的粗盐炼制成细盐。 这一步倒是不难,李佑在制烈酒之时就常用此法。 他依样画葫芦,也将那海盐炼精炼细,制出了质地细软的精盐。 忙活了一个下午,看到那小杯中析出的亮白色粉末晶体,李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拿手拈了一拈,这细盐的手感、质地,已超出井盐,比日常百姓所吃的盐都要细软一些。 再放到嘴里尝了一尝,李佑随即皱起眉来。 口感上,还是差了一些。 这海水中大量钙、镁、硫、碳等杂质的含量太高,即便是物理提炼,这些杂质仍无法提炼干净,融合在精盐里,势必会影响口感。 若是吃得太多,可能还会伤及身体。 “该如何将这些东西剔除掉呢?” 李佑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到了对策。 早先自己瞎捣鼓时,曾利用草木灰和动物油脂制造出简单的肥皂。那时候他就发现,那草木灰会与水中的杂质起反应,将水中的钙镁离子变成不溶于水的结晶体。 根据这些经验,李佑猜想,使用化学方法,或许能将这些杂质析出,提炼出更为精纯的盐。 说干就干,李佑让侍卫找来木柴、秸秆,烧制过滤,提炼出较为细碎的草木灰。 这东西随处可见,几乎不须成本。 这东西溶于水之后呈弱碱性,是当下制作碱水的主要原料。 有了碱水,再将其与海盐融合反应,析出海盐中的杂质,再重新过滤蒸馏提纯。 忙活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光大亮之时,李佑才重新得出细软的精盐。 这一次得出的精盐,只从外表上看,与之前的精盐区别并不大。 但口感嘛…… 李佑蘸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一尝。 嗯,对味了! …… “哈欠……” 一大清早,沧阳就到了后花园里,她双眼微红,眼皮子还耷拉在一块儿,不断地打着哈欠。 “大清早的,将我叫过来做什么?” 正与周公打着架,就被喊了起床,沧阳的心情自然不大好。 她揉了揉略显酸胀的眼睛,努力抬了眼皮,正瞧见眼前一脸灰黑的李佑。 李佑昨晚折腾了一整夜,又是生火又是烧灰,整个人被弄得灰头土脸,形象自然不大好的。 沧阳被李佑的形貌给吓了一跳:“呀!李佑,你咋的了,叫人给烤了?” 她凑上去,将李佑的头发拨了一拨,随即嫌弃地往旁边闪了闪:“好端端一个皇子,怎么弄出这副脏兮兮的模样,真是邋遢!” 沧阳正啧啧摇头,却是被李佑一把抓住手腕:“你别走,我找你有正事呢!” 他随即神秘莫测地掏出个小碗,那里面堆满了白皙细软的粉末。 沧阳大感好奇:“咦?这是个啥?” “盐!”李佑言简意赅。 “啥?”沧阳登时被惊醒,身上的惺忪睡意一扫而空。 她对那赵海恨之入骨,自然最期待李佑能想出法子来制那赵海。 昨晚上睡了一宿,她也和周公打了一宿,在梦里都在与周公争夺食盐,要将赵海打出齐州城呢! 这会儿一听到“盐”这个字眼,沧阳怎能不激动? 探脑袋看了一眼,沧阳登时大喜过望。 因为出现在那小碗中的“盐”,比之市面上卖的井盐,还要细腻白皙得多。 女人都是感官动物,看什么都讲究个皮相。这小碗中的盐,光论卖相就比那井盐好上万万分。 沧阳惊喜道:“这……这真是用海盐提炼出的?” 她印象中,李佑昨日的确说过,要试着用海盐炼出精盐来,去和那井盐对打擂台。 李佑已催促道:“正是,你还不快试试,这海盐的口感,能不能比过井盐!” “哦?”沧阳带着疑惑,伸手在小碗中点了一点。 感受着精盐细软的质地,沧阳还没品尝就已大笑起来:“质地如此细腻柔软,不用说,这口感味道一定比井盐更好!” “别再啰嗦了,快尝尝!”李佑一脸期待。 沧阳将那手指王嘴里放了放,细细品味一番。 入嘴的第一个感觉:咸,而且是超出她认知范畴的咸。 浓烈的咸味自舌尖传至喉咙,再到肠胃,沧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赶忙吐出舌头:“水,快拿水来!” 李佑赶忙递过水去:“怎么样?” 方才看沧阳的表现,他心中是有些没底的。 虽然李佑自己已率先尝试过,但他一人的感觉当然不能作数,还得看沧阳这个“当代人”的评价。 沧阳灌了一大口水,这才吐着舌头道:“你这盐,怎么这么咸啊?” 李佑并不急着回话,反问道:“只是咸吗?有没有其他味道?比如苦涩、辛辣之类?” 这精盐提纯之后,含盐量大增,自然是比先前的盐咸了很多。 但这并不是问题,咸了大不了少放一些盐就是,只要适应了使用剂量,这都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还是口感,这精盐的口感,是否适合唐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抗议示威 “嗯……嗯……口感嘛……额……” 沧阳侧着头,翻着白眼,正在细细回味。 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茫然,似乎方才那一口精盐是白尝了。 李佑心急,催促问道:“你到底尝了没有?” “哎呀,别催嘛!”沧阳剜了李佑一眼,“我那不是让这盐给齁糊涂了嘛!” 她又从那小碗中蘸了一点精盐,准备再尝试一次。 这一回,她倒是学聪明了,先将手指放到水中,用清水稀释了盐分,这才放进嘴里舔了一舔。 “嗯,不错!” 她那眉眼,立即就眯了起来。 连连点了头,沧阳一脸欣喜:“这精盐的口感,比之原先的井盐,要好生许多。咸味精纯,一点涩嘴的感觉都没有。” 李佑再追问道:“若用它取代井盐,烹制菜肴,你愿意吃吗?” 沧阳扬了扬头:“那还用说?当然愿意了!” “真的?太好了!” 李佑心下大喜。 这沧阳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贵小姐,吃东西最是讲究。连她都如此肯定精盐,就说明这精盐口感,定能被百姓接受。 沧阳一脸喜意:“李佑,有了这精盐,咱们现在就能去捉拿那赵海了吧?” 沧阳心里,一直惦记着曾偷袭于她的赵海,这也是她当下欣喜的缘由。 “当然不行!”李佑摇头道,“这么点精盐,才够几个人吃?我得先去收购盐场,炼出足够量的精盐。只有做好充足准备,才能和那赵海撕破脸皮。” “还要等啊?”沧阳有些等不及了。 李佑点点头:“一切顺利的话,只需再等三两天工夫,便能准备就绪。” “好吧……”沧阳压下急切心思,“就只能让那赵海先得意几日了。” 李佑点点头:“再说了,这精盐毕竟是入口的东西,我也得趁这几天多做做实验,找些鸡鸭猪狗多尝一尝,还要让大牢里的死囚替咱们试试毒。吃上几日出不了事,才能拿来给人食用。” “哦……”沧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往回走。 可刚迈步离去,她的腿脚忽地僵了住。 扭回过头来,沧阳一脸迷茫:“鸡鸭猪狗?死囚?” 她又指了指她自己的鼻子:“那你方才让我品尝,是不是也是在试毒?” “额?”李佑连连摆手,“当然不是,让你尝,只是品味口感。” 这般解释,并未得到沧阳的认可,沧阳蹙起眉来:“你连毒性都未验证,就拿来叫我品尝,不还是让我试毒么?” 李佑已抱着那小碗朝后退了一步:“胡说,这东西我自己也品尝过,难不成我也拿自己试毒么?” “你也尝过?那倒也……倒也说得过去……” 见李佑是有难同当,有毒同尝,沧阳倒也定下心来。 她随即又道:“那你为何不叫汤圆、二娘她们几人去品尝?” 李佑连连摇头:“二娘对吃喝本就不讲究,她能尝出个啥来?” 沧阳犹不满意:“那汤圆呢?她不是最讲究吃喝的?” “非也,非也!”李佑笑道,“汤圆吃根木头都能吃出味道来,她哪里能像你这般金贵,能品尝出精盐的细致风味?” “哦?” 被冠以“美食家”的头衔,沧阳不由自主高兴起来。 她点了点头,美滋滋转身要离开。 可走到一半,终是回头又补了句:“那韦敏妹妹呢?她不也是金贵身子,你为何不叫她去品尝这精盐?” “额……”李佑又往后退了几步,纠结道,“王妃身子娇贵,本王怎舍得叫她来试盐?” “哦……”沧阳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扭头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但走了两步,她的身子却又忽地一僵。 “嗯?” “为何韦敏身子娇贵,不能试盐……” “可到了本县主这儿,同样是了身子金贵,却反而最适合品尝精盐?” …… 赵海的运盐队伍,一直在码头和城北大道上来回穿梭了六七日。 这些天来,码头几乎是日日堵,时时塞。 这种拥堵状况,已叫城中的商户和百姓牢骚连天。 百姓们再尊崇李佑,也架不住这般天天折磨啊! 再加上,城里的盐铺,近来也因为拥堵问题减少供应,百姓们连盐都吃不上了,哪里还能安心过日子? 今日上午,码头又一次拥堵上了,百姓们等候得久了,已是苦不堪言。 终于,码头之上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喧闹抗议。 这一次,抗议的声浪比之先前几天,要大得多。 前几日,有兵士们在旁维持秩序,百姓们牢骚一阵便也安心排队,等候疏散。 但今天,大家群情激奋,再不愿受这般苦楚了。 “殿下,您要修码头,这本是为咱百姓做好事。” “可也不能整日将码头阻塞,妨碍咱们正常做买卖啊!” “这见天地拥堵,咱们的商货无法运进城,不都烤干晒坏了吗?” 商户们纷纷抗议,整日的排队等候,他们的损失可是不小。 即便是寻常出行的百姓,也不堪其苦:“我不过是到对岸临邑县探个亲,却叫我等了足足一个早上。这不是活受罪么?” “对啊,咱本是打算去长安城远游,这还没登上客船,就足在码头外排了一大早的队,实在遭罪啊!” “咱这大老爷们,晒一早晨也便罢了。可这随行的姑娘家,平白地顶着烈日晒了一大早上,这简直是作孽啊!” 百姓们群情激奋,纷纷呐喊吵嚷,朝现场维持秩序的兵士们倾诉着心中不满。 这其中,吵嚷得最凶的,自然是那些混入人群中的赵海手下人。 他们自然清楚,这码头堵塞的缘由在哪。 但他们可不会像身边人倾诉真情,反而率先挥拳抗议:“还我码头!” 同时,这些人还不断鼓噪身旁群众,激起大家情绪,将这抗议推向高潮。 见众人情绪已被激至定点,这些人目的达到,自然暗喜不已。 人群中,一个身形不显的青年人已在偷偷冷笑,这人乃是赵海的心腹,到这码头上正是为了暗中盯梢,打探码头状况。 此刻,他已偷偷招手,唤来了个小跟班,朝他低声吩咐着: “去,快回去告诉赵掌柜,码头上又闹起来了。” “嘿嘿,看今日这情形,怕是那李佑亲自前来,也收不了场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民心尽失 在齐州城里,北正街向来是最热闹繁华的。 但近日,因为码头堵塞,街市里商客不通,北正街也萧条了不少。 街道里,大多都是忙于搬货卸货的商贾,甚少有游客穿行光顾。 但独独一个铺子,却是例外。 齐州盐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拥堵在门口,将店铺正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无数百姓拥挤争先,抢着购盐。 近来盐铺每日都会提前打烊,还早早放出风来,说是因为码头拥堵,食盐严重缺货。 百姓们一听这消息,这几日一窝蜂地跑来抢盐,生恐再出什么变故,断了食盐。 这盐可是硬刚需啊,除了粮食和水之外,就属它最重要了。 一旦断了盐,那日子还怎么过? 盐铺外热闹熙攘,店铺中伙计们却是不紧不慢。 甚至那掌柜赵海,还独自一人避到了后院中,此刻正悠悠然抱着茶壶,慢品香茗。 “啧啧,不过是每日少卖些盐,这些百姓就如此慌张。日后当真断了你齐州的盐,州城岂不要大乱?” “哈哈哈!” 看着门外热闹场面,赵海洋洋得意。 他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品着茶,享受这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宁静。 “掌柜的,掌柜的!” 后门蹿进来个手下人,那是赵海早先派出去,监视码头动向的人。 那手下一跑进来,便咧着嘴跳到赵海身前活蹦乱跳,乐悠悠直像只猴。 看手下人这副姿态,赵海不紧不慢地将茶壶摆在一旁小桌上,眯起眼靠在了胡床上。 既是有好消息送来,他当然不着急,尽可优哉游哉地享受手下的通风报信。 轻悠悠扬了扬手,赵海吼间挤出句慵懒的话:“什么事,说吧!” 那手下搓着手,喜滋滋道:“掌柜的,那码头又闹起来了。今日从大早上堵到现在,好些百姓挨了一整日暴晒,早已忍受不住,这会儿正在码头上破口大骂呢!” 听到这消息,先前还慵懒眯着眼的赵海,腾一下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手下仆从,眼里闪过喜色:“百姓们骂的什么?” 那手下道:“那还能骂什么?还不是骂那李佑乱兴土木么?” 那码头原本并不拥堵,你李佑非得扩建,结果反倒拥堵了,百姓们自然要怪你李佑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海喜上眉梢:“好!李佑这小子已渐失民心,逐渐招致百姓反感。接下来等着他的,将会是身败名裂,彻底丧失好不容易得来的帝王恩宠!” 早在崔明山被李佑打伤之时,崔浩气愤之下,便要断了齐州的供盐,以此报复李佑。 但赵海却另提计策,打断了崔浩的念头。 赵海并不赞成直接中断供盐,因为那样做,百姓只会将缺盐的缘由,归咎到崔浩头上。 赵海的主意,是利用李佑兴建码头之机,造成码头拥堵,挑拨民众对李佑不满。 等民意沸腾到一定程度,再逐步中断供盐,并将缺盐的缘由,指向李佑。 不是咱们不肯卖盐,是他齐王好大喜功,非要兴建码头,才致使大量食盐运不进城。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很具说服力。 而百姓气愤之下,哪里还听得进李佑的解释? 他们自然而然会将一腔怒火发泄到李佑头上。 如此一来,齐州大乱,李佑民心尽失。 消息若传到京城,李佑定会声名俱损,丧失天子信任。 想到这一步,赵海长叹口气,得意地摇了摇头:“咱们崔家近来和京里那位殿下打得火热,而那位殿下正视李佑为眼中钉,肉中刺!” “咱这一招,可是彻底将他李佑打得身败名裂,给京里那位殿下帮了个大忙啊!” 手下仆从已凑了上来,从桌上端起茶壶,谄媚地递了上去:“掌柜的您这回扳倒李佑,可是替崔家立下大功。不光是崔浩大人满意,怕是就连崔家家主,都要亲自接见、提拔掌柜的您了。” 被手下人一奉承,赵海更是得意。 他微眯起双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接过茶壶,浅浅地抿了一口。 缓缓放下茶壶,赵海随即站起身来:“去,吩咐外头,让他们对外公布,自今日起,我盐铺再将打烊时间提前一个时辰……” 那手下人有些吃惊:“还……还要提前一个时辰?” 照正常规矩,盐铺向来是日落时分打烊。 前阵子,赵海已改了规矩,提前一个时辰打烊。 这若再提前,只怕正午刚过,盐铺就要打烊了。 赵海极肯定地点头:“不错!本掌柜就是要一步一步消磨掉百姓的忍耐力,叫他们记恨李佑。” 他旋即吩咐道:“千万要记住,要对百姓言明缘由……” “就说,码头通行不畅,我齐州盐铺进货渠道被堵,只能降低销量。” 他一挥手,那手下仆从立即领命,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前台传令去了。 看着前台拥堵热闹,赵海悠悠坐回胡床上,他轻哼了声,得意道:“李佑,我要一点一点地断了你齐州的盐,一步一步地玩死你。待到齐州城断盐之日,便是你李佑,身败名裂之时!” 他将拳头紧紧攥起,眼神里闪耀着兴奋和幽戾的光芒。 “掌柜的,掌柜的!” 正当赵海憧憬前路之时,后门口又挤进来个手下。 这人正是他赵海的心腹,也正是先前指挥那仆从回来报信之人。 那心腹急匆匆闯进门来,径直朝赵海小跑而来。 他的表情,却不像先前那仆从那般悠闲,却是带了几分急切。 那心腹一冲过来,便朝赵海嚷道:“不好了,掌柜的,出大事了!” 赵海这会儿心情正佳,悠悠摆手道:“什么事大惊小怪?” 这心腹是派去暗探码头动向的,而那码头方面,目前还在堵着呢! 能出什么大事? 赵海心道,最坏的情况,无非是码头的拥堵已被疏通罢了。 而那,却是不影响他的计划。 今日被疏通了,明日不照样还要堵上么? 你还能防得住我日日运盐进城吗? 赵海正自悠闲喝茶,却见那心腹焦急道:“那李佑……李佑他……他将咱们运盐的船给赶离了码头!” 第三百七十七章 驱逐出境 听到心腹来报,赵海惊得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他怒喝道:“驱赶盐船?他李佑有什么权力驱赶我的盐船?” 运盐船一被赶走,盐就无法运进来,自然也就无法造成码头拥堵了。 那心腹惊惶道:“那李佑说咱们每日运盐进进出出,无益于齐州商市,只会徒增拥堵。所以他……他带了兵士,直接上了码头,将咱们的船全都赶走了。” 心腹的声音略带颤抖:“那李佑说……说咱们若不自行离开,他便要以故意阻塞码头为由,将咱们的盐船查封!” “砰!” 赵海气得面色涨红,他怒拍桌案骂道:“他……他好大的胆子!” “不光如此呢!”心腹又道,“他还让人在码头排查,但凡捉到运盐的货车,全数逐出码头。” “什么?”赵海一惊,“那码头现在?” 心腹唉声叹气:“咱们的人都被赶走,码头自然也恢复畅通了。” 赵海咬牙切齿:“他竟敢无端驱赶我盐队,他……他就不怕激起民乱?” 起身踱了几步,赵海气愤道:“我……我要带人去码头抗议,将李佑这等丑行公之于众。我要告诉齐州百姓,他齐王是个目无王法之人!” 说着,赵海便拂了衣袖,要呼唤手下人齐齐出动,一起去码头闹上一闹。 运盐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他李佑无端驱赶,本就不合律法。这事一闹大,他李佑还能站得住脚? 但赵海没走两步,便被心腹给拦了下来。 那心腹道:“掌柜莫急,现在过去理论,只怕是没什么大用的。” 赵海皱眉:“什么意思?” 那心腹叹了口气:“那李佑很有些手段,他带了人在码头宣讲,说是咱们运盐的车队有意阻碍道路,才致使码头拥堵。他……他还将近来咱们运盐的数量和路线,全都绘成图纸,公之于众。” “什么?”赵海一愣,“图纸?” 他们近来超额运盐进城,又大量运盐出城,这事儿绘成图纸便一目了然。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这是在有意捣乱,阻塞码头。 李佑这一招,不光能解决码头拥堵问题。更关键的,是将事实真相告知百姓,化解了百姓的怨念。 事到如今,双方已撕破脸皮,明刀明枪地对着干了。 赵海脸色铁青,他这时已缓缓坐回胡床:“他李佑这是豁出全城百姓,也要维持码头通畅了……” 冷冷哼了一声,赵海脸上怒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决绝:“好,既然你撕破脸皮,咱们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他随即招手,对那心腹道:“去,立即将盐铺关了,自今日起,咱们一粒盐也不再对外出售!” “你李佑不是要将咱们的盐拦在码头外么?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意,从此不再售盐。” “我倒要看看,是你李佑的骨头硬,还是全城百姓的嘴硬!” 吃不上盐,百姓们是会闹事的。 到时候一闹起来,你李佑如何收场? 那心腹立刻点头,随即就要跑到前台。 “慢着!” 正当这时,赵海又忽地喝了声。 赵海蹙眉沉吟片刻,随即又阴着嗓门道:“关铺子前,在铺外张贴告示。告示上写明盐铺缺盐的缘由……” “就说是齐王刻意阻挠盐队进城,致我盐铺缺盐,无法供应百姓。” 那心腹愣了一愣,脸上随即露出阴笑,他猛地抱拳,狠狠点头:“小人领命!” …… 码头之上,兵士们正挨个排查,但凡查到运盐商队,立即驱逐出码头,原路打回。 从下午李佑发起清剿行动始,码头上已驱赶了约有十多支运盐小队。 这些运盐队伍藏得十分隐秘,分散成数股小队,分列在码头人群中。 他们正是此次拥堵的源头所在,李佑自然不会客气,将之一一驱散。 反正这一带运盐的队伍,全都出自清平县,全数驱赶,绝无冤枉。 另外,停泊在码头的运盐船队,也已被李佑驱逐。 李佑颁下明令,禁止这些盐船再以运盐理由,停靠在齐州码头。 码头恢复了畅通,李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日后要严加排查,但凡捉住运盐商队,立即驱赶,绝不容情!” 李佑坐在马车中,对车下的兵卫下达指示。 马车中,硬挤过来凑热闹的沧阳县主看得激动莫名,手舞足蹈地欢腾起来:“好耶!早该将这些混账东西赶走了!” 她似是还不解气:“依我说,还不如将这些人全都抓了,通通打一顿板子,再将他们的盐给收缴了。反正咱们齐州城不也缺盐么……” 李佑哈哈一笑,先提醒她话中疏漏:“是’我的齐州城‘,并非是‘咱们齐州城’。” “切!有区别么?”沧阳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 李佑无奈一笑:“虽然运盐商队客观上造就了码头拥堵,但运盐不过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咱们怎好强行抓人,扣留货物呢?” “那有什么不行?他们分明是故意捣乱!”沧阳撇了撇嘴。 李佑没再答话,他实在不好解释,执法有度的问题。 事实上,单凭盐商的举动,抓人扣货并不为过,李佑也不在乎会引起非议。 但他必须要考虑到执法过严的后果——其他商户们看到李佑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抓人扣货,会对齐州的商业环境大加怀疑。 这样一来,便会影响商人们来齐地经商的积极性。 李佑要的,是一个商业氛围浓厚,经贸往来繁盛的齐州。 那他就绝不能营造一个对商人过于严苛的营商环境。 若非这盐商频繁往来,实在影响码头秩序,他甚至都不想动用驱赶招数。 没有得到回复,似乎不影响沧阳的心情,她又手舞足蹈地趴在了车窗上,兴奋地指挥着车外的兵士们捉拿运盐车队。 那兵士离了老远,自是听不见沧阳的叫唤。但她仍是乐此不疲,喊得不亦乐乎。 李佑也懒得理会,只与同行的秦理商定着接下来的计划。 待那沧阳喊得累了,她才缩回头来:“对了,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第三百七十八章 歇业关门 驱逐盐商,这已然是公开宣战,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拉开阵势,明刀明枪地大干一场。 沧阳县主等不及了,早早地开始催促起来。 “下一步?”李佑却好似并不着急,他与秦理二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带了些悠闲怡然。 沧阳急匆匆坐回马车中,与他二人平视:“下一步是不是去查封赵海的盐铺,将那赵海抓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说这话时,沧阳一脸气愤,她显然还记恨上回赵海偷袭她的事。 李佑思虑片刻,却是摇头:“那赵海并未犯律,咱们凭什么抓人?” 他抬了抬手,将正要反驳的沧阳摁住:“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等。” “等什么?”沧阳道。 李佑顿了一顿:“等他中断供盐,等他们拱手将齐州城的盐市交出来。” 齐州的盐市,目前被崔浩一干人牢牢把握。 李佑虽然制造出精炼海盐,但他还没有把握,能从崔浩手中抢夺市场。 与其拿海盐和井盐打擂台,倒不如等着对方退出市场。 敌人不了解李佑的底牌,这一招退市,实际是“以退为进”的打法。 但他们却没有料到,他们刚退一步,李佑即会向前逼进一步。 只要赵海关了盐铺,退出齐州盐市,李佑便会迅速开展行动。 沧阳想了想,略带犹疑道:“那咱们要等多久?万一赵海那小子不肯退市呢?” “不会的!”李佑斩钉截铁,“退出盐市是他们唯一的杀招,他们绝不会舍弃不用。我相信对方很快便会有动作,他们不光要退市,还要将退出盐市的缘由,归咎到本王头上。” 李佑正信誓旦旦推演着,胡泰来的声音已传了进来:“殿下,北正街有急报!” 北正街那边来的急报,显然与赵海的盐铺有关。 李佑还没来得及掀帘询问,沧阳早抢先一步了:“快说!” 那胡泰来看到沧阳,有些犹豫,但李佑随即眼神默认,他才将手一拱:“那赵海将盐铺关门了,他们在店铺外打出告示,说是因殿下你驱赶盐船及运盐车队,导致城中食盐缺失。盐铺无盐可卖,只能关门歇业……” “哼!” 沧阳县主一声冷哼,已将胡泰来的话打断:“好个倒打一耙,他竟将责任怪到咱们头上了!” 李佑早有预料:“对方本就是冲着我而来,自然会趁势甩锅,将一切罪责甩给我。” “只可惜……”李佑又幽幽笑了起来,“他们绝没料到,我李佑还有后招……” “对啊对啊!”沧阳经李佑提点,也乐了起来,“你快将咱们的宝贝拿出来,将那赵海的狗眼亮瞎!” 沧阳县主说得理直气壮,倒叫李佑有些犯迷糊:“咱们的宝贝……沧阳,你指的是?”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指那精炼的海盐啊!”沧阳抬了抬眉,解释道。 李佑撇了撇嘴:“那海盐是我李佑……” 李佑本要宣誓主权,沧阳早大大咧咧将手一挥:“什么你的我的,这分明是我俩合作的成果嘛!你想想,本县主冒着生命危险给你试盐,那得付出多大胆气啊!” 她倒是说得悲哉壮哉,可李佑分明记得,在给她试盐之前,自己分明早尝试过了。 算了,她左右图个嘴快,便由着她去好了。 只要你不惦记海盐的利钱就好了,那钱可还有大作用,可不能拿来分账。 …… 盐铺关门,很快在百姓中掀起轩然大波。 没有盐吃,日子是过不下去的。所以当百姓们听了这个消息,纷纷赶到北正街,去那盐铺门口看一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可到了北正街,不少人才发现,压根就挤不上前。 没办法,整个州城的百姓都聚过来了,堵在那盐铺门口,来得晚了哪里能挤得进去? “喂,王兄,究竟是怎么回事?” 北正街市上,一个身着锦衣的青年人正拉着一个壮年男子问话。 这两人乃是北正街的商户,因为近水楼台的便利,更早得到消息,所以那姓王的年轻人早早地挤到前排,去看那盐铺门口的公告。 另一个商户姓李,较之那王掌柜稍长几岁。 那王姓年轻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钻出来,一脸担忧道:“李兄,不好了,咱们日后怕是没盐吃了。” 那李掌柜面色一滞:“当真歇业了?什么时候重新开张?” 王姓年轻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告示上并未说明……” 李掌柜道:“那上面说了什么?” 王姓青年道:“不过是说齐王李佑阻碍盐队进城,盐铺再没有盐卖,只能歇业关门。” “哦?”李掌柜面色大变,“当真是齐王有意打压?”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那王姓青年皱了皱眉,“齐王的确驱赶了盐船,不过人家做得有理有据。那盐商阻塞码头,本就心存不轨呢!” 这两人本就是生意人,都是码头常客,自然知晓早上在码头发生的一切。 李掌柜没有反驳,只低头沉吟片刻:“但殿下此举,怕是思量不周啊!他难道就没有考虑过,真将盐商逼急了,断了咱们齐州城的盐怎么办?” 他二人也深受码头拥堵祸害,近日的生意差了许多。 本来,他们俩对李佑扩建码头,也颇有微辞。 但今早听李佑细细辩解,说起盐商近日所为,他们也已明白了大概。 毕竟是年富力强的生意人,脑子灵便,一看到李佑绘制的盐队活动图,便能看出那盐商是有意为之。 他们当然能理解,李佑驱赶盐队是正当合理的行为。 但……但这般雷厉风行地得罪盐商,怕是太冲动了。 人家手里,可拿捏着全城百姓的命脉啊! 李掌柜有此一叹,实是无可奈何。 但那王姓青年,对李佑似乎更为信任:“放心吧,你不了解齐王殿下,他向来行事稳妥,想是早有预防的。” “再说了,那齐王对咱齐州百姓何等关爱,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百姓们无盐可吃呢?” “依我看,齐王殿下定是早就找到了买盐的出路,很快就会从异地购盐,供给全城百姓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海盐之味 “当真?” 李掌柜对那王姓青年的话,尚存犹疑。 来齐州这么些天,他倒是真真切切地看到李佑的诸多惠民举措,深知这位齐王殿下并不是不识人家烟火的皇家贵胄。 但是,从异地购盐,那是要钱的。 商人家,对钱财格外敏感,李掌柜已皱着眉头算起账来:“从异地购盐,成本将会增加一倍啊!” “那多出来的钱,是他齐王殿下自己掏,还是折算到盐价中去呢?” 王姓青年犹豫了:“按我对殿下的了解,他是不会让百姓们出这笔钱的。只是……只是……” 他显得有些迟疑,不敢将他的推断明言。 李掌柜已顺着王姓青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只是齐王近来扩建码头,想是已花光王府库帑,怕已拿不出再多银钱了。” “唉……”被李掌柜说中心思,王姓青年也重重一叹,将眉头锁紧。 两人正自叹气,却忽地听见自家店铺对门,有百姓高呼一声:“售盐了,那蜉游海货铺子售盐了!” “什么?”李掌柜猛地抬起头来,正看见无数百姓正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百姓口中的“蜉游海货铺子”,李、王二人当然知晓,不正是那蜉游帮会在齐州城开的铺面么? 那蜉游商铺就开在李掌柜店铺的正对门,一向售卖些海产品,偶尔也会贩卖些异国他乡运来的小玩意儿,在北正街一直不温不火。 却是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食盐。 两人探头往向对面,正瞧见那蜉游商铺的伙计,正一担一担往外搬着盐担。 而商铺正门口已悬了大大的招牌,上书大大的“售盐”二字。 “果真有盐?” 王姓青年望了一眼,随即皱眉:“怕是……怕是海盐吧?蜉游帮是海商,他们能从沿海一带弄到十分廉价的海盐,想是拿那海盐充数,趁机牟利的。” 李掌柜默默凝视着那“售盐”招牌,也将眉头凝起。 海盐和井盐,那口感上可天差地别,那东西,真能满足百姓所需?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不管那么多了,咱们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殿下身上。既然这里能买到盐,不妨先买一些回来。” 这海盐粗糙难吃,但总比没盐吃来得好吧! 说着,李掌柜便吩咐伙计,取了银钱,去对门买些盐来。 对门才刚刚开始售盐,大部分百姓才刚刚收到消息,正急匆匆朝这边赶来。 而李掌柜他们,因为近水楼台,自然能抢在这些百姓前头买到盐。 很快,小伙计便提着小半袋海盐回了来。 看到那小半袋食盐,王、李两个掌柜都松了口气:“总算是有盐可吃了,难不难吃的,也顾虑不了那么多了……” 那伙计提了盐回来,便即朝李掌柜问道:“这盐如何处置?” 李掌柜挥了挥手:“放到后院去吧,回头取了碾子细细研了,总要捣碎些再食用吧!” 海盐的颗粒更大,口感更粗糙,若不碾碎了,怕是难以入口的。 可那小伙计却是一愣:“掌柜的,好端端的细盐,要捣碎它做什么?” 王、李二人本就年轻,加一起不过四十来岁,可这小伙计,比他们二人都要更小一些,今年不过十五出头,本就是新招进来的小学徒。 看到这小孩子如此迷惑,王姓青年已笑了起来:“我说你这小娃,怎生这般没见识?” 王姓青年缓步走到伙计身边,探手往那盐袋里一伸:“你可知晓,这海盐中都是粗砾,不磨碎了,如何能入得了口……” 王姓青年本是想一展见识,在这小伙计面前卖弄卖弄。 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光如此,他探向盐袋的手,也已悬停在半空中,伸在那盐袋里抽不回来。 见自家兄弟这副木然表情,李掌柜有些疑惑。 “喂,王兄,你这是怎么了?”李掌柜大步走了过去,拍了拍王姓青年。 可那王姓青年仍是半侧着身子,将手揣在盐袋中,他面上倒是恢复了清醒:“李兄,你猜猜我摸到了什么?” “啥?”李掌柜一头雾水,“这里头不是海盐吗?” “海盐?”王姓青年忽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缓缓将手从那盐袋里掏出。 摊手朝李掌柜一伸,王姓青年道:“李兄,你瞧瞧,这是海盐吗?” 在他的手上,是细滑如粉状的精盐。 那盐实在细腻,王姓青年手指只漏了些微缝隙,便自他指缝间漏了下来,沙沙直往地上掉落。 李掌柜赶忙伸手捧住,将那漏出的细盐接在手心里。 “咦?这是……这分明不是海盐啊!”李掌柜大为好奇。 王姓青年激动起来:“可它也并非井盐,其质地比那盐铺的井盐还要细碎滑软,想来口感是不会差的。” 李掌柜拿手拈了一拈,随即沉声点头:“倒是不假,不提其味道,光看这质地,这盐的口感便不会太差。” 他又试探性地将手指放到口中,拿舌尖轻点了点,品尝一二。 只尝了一口,李掌柜就猛地愣住。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惊诧表情,似乎这盐的口感味道,远超出他的想象。 “怎么样,这是海盐吗?”王姓青年好奇问道。 李掌柜缓缓点头:“是海盐的味道……但……但……”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王姓青年急了,也伸手尝了一小口。 亲自品尝,这王姓青年也呆住了。 他这时才明白这李掌柜方才迟疑的原因了。 因为这海盐,与他们印象中的海盐全然不同。 仍保留了海盐那新鲜风味,却是去除了腥涩杂质,变得精纯咸鲜,风味十足。 “居然有这般美味……”王姓青年惊了,“这味道,竟与那新鲜的海鲜无异……” 李掌柜也兴奋道:“若用这海盐做菜,不就相当于在菜肴中加入海鲜,变得鲜香无比吗?” “有这么好的海盐,谁还会去买那井盐啊?” 两人愣了片刻,忽地又都抬起头来。 扭头看了看正朝这边涌来抢盐的大股百姓,两人顿时回身,招呼着自家伙计。 “来人,快来人!” “快拿着银钱,去对面蜉游商铺多抢些盐来!” 第三百八十章 机关算尽反落败 因为距离近的便利,李、王二人,很快都替自家店铺抢了满满一袋海盐。 心满意足之后,二人不免唏嘘。 李掌柜捧着手里的海盐,摇头轻叹:“这么好的海盐,怎么早不拿出来售卖,这蜉游帮可真有他的。” 倒是一旁的王姓青年似是看出端倪:“依我看,这是咱们齐王殿下的安排。” “什么?齐王殿下?”李掌柜愣了一愣,“这与殿下有何关联?” 王姓青年拍了拍兄长的肩:“你忘了么,这些日子天气炎热,到处都急缺冰块,却是那蜉游帮每日都能分配到大量冰块。你猜猜,他们与殿下有没有关联?” “哦?”李掌柜一愣,随即便点头道,“冰块出自齐王府,这蜉游帮的冰块,定也是从齐王殿下手中求来的。” “不错!”王姓青年笑道,“所以这蜉游商铺所售的海盐,多半也是咱齐王殿下高价购来的。” “殿下身为皇子,不方便亲涉商贾之事,便将售盐的活计委于蜉游帮,托他们贩卖海盐,惠及百姓。” 听了王姓青年的猜测,李掌柜唏嘘点头:“该是如此……” 他再望着蜉游帮门口排起的长龙队伍,那里都是前来购盐的百姓:“殿下果真是爱民如子按,品质如此高的海盐,他竟以平价销售。” 这精盐的价格,与先前售卖的井盐一样,一文未涨。 可看这精盐品质,却是比之前的井盐好上不少。 可以看出,这售盐之举,实是齐王殿下在背后帮扶贴补。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盈利——只怕这精盐的售价,还不够本钱呢! 齐王如此帮扶,实是真正顾虑到百姓民生,顾虑到普通人的生存所系。 一念及此,李掌柜长舒口气,喟然而叹:“我此生行商万里,经游各地,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这齐州城购置铺面,于此处安定下来。” “有齐王殿下这样爱民如子的英主,齐地何愁不兴盛?” …… 相较于蜉游商铺外的热闹,原本的齐州盐铺,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门口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少,那原本被争相观望的告示也无人问津了。 虽是关门歇业,但赵海可一直很在乎门前状况。 这会儿见到百姓全都跑开了,赵海心里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他方才听到有百姓在呼喊,说是那蜉游商铺里,也开始对外售盐了。 这消息,实叫赵海惊讶——附近州县的盐市,向来都被他们崔家所垄断,那蜉游帮的人是从何处弄到的盐? 思来想去,赵海只能想到海盐——蜉游帮是海商,买些海盐总是没问题的。 但海盐的口感味道嘛…… 赵海已派了心腹前去抢购,去买些盐回来试探一二,便能得见分晓。 手下心腹去了很久,但依旧没有回来。 赵海等得有些急了。 可再往北正街市里一看,那蜉游帮门口,排起了如龙长队,只怕想购到盐,是得等许久的。 一直等到日落时分,赵海才等来了心腹。 “掌柜的,买……买到了……” 赵海早已迎了过去:“快拿来我看看,是海盐吗?” 那心腹早将小盐袋递了上来,赵海接过便即品尝。 只尝了一小口,赵海便即感受到海盐的咸鲜,果真是海盐不错。 等等…… 若是海盐,为何其中没有苦涩,没有杂砾? 再细一品尝,赵海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脸上,露出了惊骇莫名的表情:“这……这是海盐?” 这口感味道,比他们崔家盐井里产的盐,还要好上不少。 “蜉游帮这帮泥腿子,从何处弄到这么好的盐?” 赵海品尝之后,脸上便现出怒意。 他捏了捏拳头,阴恨恨道:“他们这是想趁着咱们退市,抢占盐市!” 两边一个歇业,另一个随即开门,这显然是事先计划好的。 赵海不难将之联想到李佑头上。 一想通其中关节,赵海立马恍悟:“说不定那蜉游帮,是受了李佑委派,才故意在今日开业售盐!” 他立即朝心腹喝问:“这海盐作价几何?” 那心腹已有些颤缩:“与……与咱们一样……” “什么?”赵海又是一愣,“如此高质的精盐,价格竟与我们的盐相同。” 即便是双方公开竞争,井盐怕也竞争不过海盐了。 更何况,他们此刻关门歇业,白白将齐州市场让了出来。 “完了……完了……”赵海的额头,已渗出汗珠,他显然已经慌了。 断盐之计,之所以能重挫李佑,是有个十分必要的前提条件的。 那就是李佑方面,绝拿不出物美价廉的食盐。 赵海原本料想,他们仗着盐井资源,垄断附近市场,自然能凭着资源要挟李佑。 却是没想到,对方竟还有如此杀招。 精炼海盐,质高价廉…… 有了这海盐,赵海他们苦心经营的计划,倾刻间便被破解。 他们苦心撺掇百姓,挑起百姓对李佑的不满。 本来,这份不满,是要在百姓无盐可食之时,被推到顶点的。 但现在,盐荒解除,百姓们有更好更低价的食盐,哪里还会有不满? 而原先拿捏百姓,要挟李佑的战略资源,也不再是独一份了。 人家不缺盐,你再怎么要挟有什么用? 更恐怕的是,李佑趁机把控齐州盐市,反倒将他们苦心经营的市场给争夺了过去。 赵海彻底慌了。 “掌柜的,掌柜的……” 心腹的轻喊声,将赵海唤醒:“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赵海回过神来,沮丧道,“还不赶紧飞鸽传书,将这边情形告知崔大人!” “这会儿,只能听候大人定夺了。” “咱们要么重新开业,和那蜉游帮争夺盐市。” “要么……就只有彻底退出齐州盐市了……” 赵海此时已心灰意冷,他十分清楚,这一仗,他们已输得一败涂地。 眼下要么投降认错,要么就麻溜地滚出齐州,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但那心腹却没有行动,反而凑到赵海身旁:“掌柜的,小人私以为,咱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这件事,怕是还有疑点,咱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第三百八十一章 接管盐市 长久以来,清平县出产的井盐,一直都垄断附近的食盐市场。 赵海绝没有想过,李佑竟然能将拿出这般口感鲜淳的海盐,能取代他们的井盐。 现如今,精炼海盐突然出现,赵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井盐被取代,失去了拿捏李佑的王牌法宝,赵海自然也失去了与李佑抗衡的底气。 现在,摆在赵海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向李佑投降,重新开店售盐; 要么,败逃齐州,放弃齐州市场。 无论作出何种选择,这一次赵海都输得一败涂地。 正是在这时,心腹一句“咱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叫赵海重拾希望。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骤然看到希望,赵海一把抓过那心腹的衣领,将之提了起来。 因为心急,赵海这一下动作十分粗野,吓得那心腹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快说!”赵海可没有心思再等这心腹安定下来。 那心腹抖了一抖,这才道:“掌柜的,那……那海盐的品质之高,世所罕见。小人认为,它不该卖这么低的价格。” 这话是纯粹的废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如此高质的精盐,该是能卖得更贵。 但事实就是如此,人家李佑要定什么价格,谁能管得着? 赵海挑了挑眉,没有言语,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相当不满。 那心腹又赶忙道:“小人认为,这精盐的价格,怕都偿不了本钱。” “哦?”赵海的眉头扬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那李佑拿出他王府内帑,补贴了盐价?” 那心腹点头:“正是如此!” 赵海低头思索起来:“那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拿出海盐取代井盐,李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绝没有赔本做买卖的理由啊! 赵海想不通其中关窍,觉得手下人这般推测毫无根据。 那心腹又继续道:“那李佑之所以要赔本贴盐价,会不会是故意做出要抢占市场的架势,给咱们看的?” “给咱们看?”赵海愣了愣。 心腹继续解释:“他拿出品质比咱们井盐更好的盐,价格却与咱们定得相同。为的正是叫咱们恐慌,担心失去齐州市场……” 赵海顺着这心腹的猜测,继续往下推断:“咱们恐慌之下,便会放弃断盐计划,重新开店营业。如此一来,齐州城盐荒立时得解……” 赵海越想越惊心,敢情李佑这是在赔本赚吆喝啊! “哼,那小子倒是有几分狡诈伎俩!” 想明白一切,赵海长舒口气。 你李佑不是爱赔本吓唬人吗? 那咱们就继续耗下去! 他思量一番,下令道:“全体店员听令,继续关张歇业,咱们就跟他李佑耗下去!” “我倒要看看,他贴钱卖盐,能坚持几日!” …… 盐市有了新气象,原先的盐铺关门歇业,倒是那蜉游商铺取而代之,成了齐州百姓日常购盐之所。 起先,百姓们对那海盐还存着些疑虑,担心其品质远不如井盐。 但井盐没得卖,百姓也只能硬着头皮屯一些海盐。 可买回去一尝,娘哪,这海盐口味,比井盐还要好。 这么好的海盐,价格又不比井盐高,那不是物美价廉嘛! 百姓们丝毫没有感受到盐铺歇业的影响,反而体会到口味更好的精炼海盐。 而蜉游帮,通过此次售盐,也在齐州城里打响了名头。 全城百姓都要在那蜉游商铺里买盐,其生意自然好了许多。 张大胡子整日乐得合不拢嘴,直拉着李佑要继续合作生意。 李佑当然也赚得盆满钵满,缺盐难题被解决,他还一举拿下齐州地区的盐市,挣了不少银钱。 他早早地收购了好几个海盐场,现在炼制海盐,几乎不要成本。 蜉游帮负责商运、贩卖,自然要分他们两成利润。 剩下的八成利钱,全都落入到李佑的口袋里。 这可是比不小的收入,更关键的,是他打开了一片新的市场——盐市。 日后待发展稳定了,他大可以通过蜉游帮,在周边城镇开设盐铺,将那崔浩的生意,全都给抢过来。 那将会带来多么丰厚的利润? 李佑正愁着府里缺银子,建好码头和城北大道后,还有其他项目等着银钱开工呢! 这不,正好可以从盐市里大赚一笔,为齐州后续发展预备本钱。 李佑的日子好过了,可赵海的麻烦却是大了。 前些日子,受了自己心腹的宽慰,赵海还以为李佑是赔了本钱在逼他就范。 他哪里知晓,人家李佑的海盐,成本几乎为零。 结果关店歇业这么些天,盐市已让李佑牢牢把控。 现如今,他便是重新开业,怕也没人再去买他的井盐了。 这会儿,赵海已赶到了清平县衙,等着迎接崔浩的责骂。 一进入县衙后堂,大老远便见崔浩坐在堂中。 崔浩脸色铁青,不发一语却威严自现。 赵海已吓得哆嗦,颤着腿脚走了进去。 “大……大人……”赵海拱着手刚要见礼,便听得崔浩冷冷一声低哼。 “哼!你出的好主意!”崔浩咬牙怒骂道,“若非你建言要堵他码头,再徐徐断盐,他李佑哪来的时间,找来了海盐替代咱们?” 一上来就挨了骂,这一点赵海早就猜到了。 他倒是挺委屈,事实上李佑此次供盐充足,想是早就做了准备。 即便早早地断盐,也绝无法造成齐州动乱。 但这时候自己事败,赵海也没脸再去争辩。 崔浩仍不解气,又质问道:“你不是说,那李佑是赔钱卖盐,手中没多少盐么?为何他一连卖了四五日,那海盐却越卖越多了?” 赵海这几天一直关注盐市,派人特意打探。 一查之下,才发现人家蜉游商铺里库存了大把海盐,而且每日还大把大把地往城中运盐。 就那蜉游商铺里现存的食盐,都够他齐州城吃上半个月的了。 这样一看,人家李佑是有备而来,绝不像心腹先前所说,是赔本硬撑。 这回赵海可没理由反驳了,只能点头认错:“大人,是小人失策,叫那李佑夺了盐市。” 他急于扳回颜面,又建言道:“大人先消消气,咱们还得尽快将盐铺重新开业,将那齐州盐市给夺回来!” 第三百八十二章 留守齐州 赵海提出重开盐铺的计策,立即遭了冷眼。 那面白长须的崔浩冷冷撇了赵海,阴声道:“还想着重夺盐市?人家的海盐质优价低,你拿什么和人家比?” 这话骂得赵海抬不起头来,的确,双方的盐优劣分明,明眼人都知道该买哪家。 赵海心知肚明,此番已输得一败涂地,但他总不好在崔浩面前灭自家威风。 以赵海看来,这重开盐铺之事,是提不得了。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只能是败退齐州城,暂且将这报仇之事搁置下来,待日后再作打算。 想到这里,赵海叹了口气,试探道:“那咱们就此撤出齐州?” 崔浩没有答话,他默然沉吟,似是在思索对策。 片刻之后,崔浩抬头道:“不,你仍要留在齐州,那盐铺也照常营业。” 这下子,赵海糊涂了,方才你崔大人分明说比不过李佑的海盐,既是比不过,还硬撑着盐铺作甚? 崔浩继续道:“指望那盐铺挣钱,已是希望不大了。现如今只能拿它当个幌子,让咱们的人留守在齐州。” “留守齐州?”赵海呢喃着。 “不错!”崔浩眯起眼,作恨愤状,“本官与那李佑不共戴天,自不会轻易罢休。我要你们守在齐州,继续寻那李佑的破绽,伺机报复于他!” 赵海这才明白,崔浩这是拿盐铺做幌子,让他们一干人留在齐州当暗探。 只有以盐商身份留在齐州城,才能暗中探查李佑动向,不致叫李佑怀疑。 这事对于赵海没太大难度,他立即拱手领命:“小人知道了,这次回去,一定死死盯牢李佑。但凡找出他的破绽,定会向大人您汇报。” “嗯……”崔浩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 他抖了抖衣领,朝后衙堂室走了两步,似是要回去歇息。 走了一半,崔浩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本官这几日,要回武城一趟,崔家家主过寿,本官得亲去祝寿。” “至于你,就给我回齐州,牢牢盯死李佑。” “务必要找出李佑的破绽,想出治他的对策。” “那李佑伤了我儿,本官要他身败名裂,再无翻身机会!” 丢下这么句话,崔浩随即迈步,走出这后衙厅堂。 …… 齐州盐铺终于开张了,但这一次重新开张,显得有些落寞。 百姓们已习惯了海盐,更愿意去蜉游商铺购盐。 即便赵海派人敲锣打鼓招揽顾客,仍没有人前去买盐。 那门可罗雀的场景,与蜉游商铺顾客盈门,大排长龙的场面,实在是相差甚远。 这般凄惨境况,可是叫李佑一干人乐了好几天。 这其中,最开心的自然要数沧阳县主。 “哈哈,本县主与你家李佑鼎力合作,共同发明出精炼海盐,将那赵海的井盐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清河崔家,现在指不定躲在家中暗自后悔呢!” “区区一个世家,也敢招惹咱们,哼!” 王府后院里,沧阳正绘声绘色地向韦敏几人描述她近来的“战果”。 为了拔高她自己的形象,沧阳着重添补了几笔,将她与那赵海之间的争斗,及她参与炼制海盐的过程,当作此次斗争的主题,详细向韦敏几人吹嘘了几遭。 翻来覆去就这么一点细节,韦敏几人听得耳朵都出老茧了。 “哎呀,县主您都说了几十遍了,不过是试吃了一口海盐嘛……那能算是您的功劳吗?” 汤圆抱着糕点,撇嘴道:“那海盐分明是咱家殿下炼出来的……” 提到吃,汤圆是第一个不服气的。 你沧阳县主能吃盐,旁人就吃不得了? 只可惜那日试盐时,我汤圆不在场,否则定要吃他几大口盐。 那我不也成了炼制海盐的……大功臣了么…… “呀呀个呸!” 被小丫头驳斥,沧阳立时将腰掐起,伸出食指指点着汤圆的额头:“你个黄毛丫头,懂个啥?” 她又转过脸,看向韦敏和二娘:“你们是不知道,那海盐中本就搀有杂质,长期食用,对人的身子可是有损的。” “本县主当时试盐,那可是为了天下苍生在试毒,那……那也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说着,她又回头点了点汤圆:“你这小不点,个头儿那么矮,想是抗毒能力也是不济的。若叫你试盐,只怕一小口下去,你就要翘辫子咯!” 不将这试盐行为描述得万般艰难,如何体现她沧阳的功绩呢? 这一吓唬,倒是唬住了汤圆,汤圆已捂了嘴瞪圆了双眼,略有担忧地后退了两步。 “那县主你……会不会染毒出事啊?要不要请郎中瞧一瞧?”汤圆道。 沧阳得意地将胸脯一拍:“本县主常年习武,身子骨自然是结实的。” 她摆了副义盖云天的架势:“再说了,为了百姓能吃上平价海盐,冒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她这架势倒摆得很足,若是一般人见了,定要感喟钦佩的。 只可惜,韦敏和二娘都是有见识的,知道那海盐虽有杂质,但也绝不至于伤人害命。 她二人对视一眼,只报以礼貌性的轻笑,却不像那汤圆一般激动。 沧阳见状,继续吹嘘着:“怎么,不相信啊?本县主那可是……” 她正绘声绘色地又一次重复起尝盐经历,李佑已大步走了过来:“我说沧阳,你这么点破事整日吹嘘,累不累啊?” 院中的几个女人都已凑了上去,朝李佑见礼。 没了看客,沧阳再也吹不下去了,她也凑到李佑身边:“我正要找你呢!你为何还不将那赵海赶出城去,反而留他在齐州城祸害百姓?” 李佑哈哈一笑:“人家赵掌柜规规矩矩做买卖,我岂有平白将他赶出城的道理?” 沧阳一脸不忿:“规规矩矩做买卖?那赵海做了什么恶事,你李佑还不清楚吗?” 李佑当然清楚赵海此人并非善类,只可惜,人家行事隐秘小心,没露出什么破绽。 他调来大量运盐车队,阻塞码头,这是不假。 可那不过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李佑总不好因这事治赵海的罪吧? 再说盐铺关门歇业,那也不是犯禁违法之举。 李佑想来想去,着实找不到将其赶出城的理由。 第三百八十三章 劝返沧阳 “那赵海并无逾越法规之举,我总不好平白赶他出城的……” 李佑只能这般解释。 这解释当然无法搏得沧阳的同意,她嘟起嘴摇头道:“你这人就是太婆婆妈妈,那赵海得罪了你,你直接将他叉出城去便是,还理会什么法度律令?” “在这齐州城里,你李佑的话不就是法令吗?” 李佑被说得只能苦笑:“若赵海只是个普通商户,打出城也便罢了。可人家是清河崔氏的人,如此粗蛮对待,后患无穷。” 这话也不知是如何得罪了沧阳,气得她小脸儿憋得铁青:“你堂堂一个皇子,竟会怕那清河崔氏?” 她被气得在院中踱了几步,又扭回头来,气咻咻道:“好,你不愿得罪崔氏,我沧阳去得罪。我这就带人将那赵海打出城去!” 她这莫名的一怒,来得倒是突然,李佑也被她闹得一怔。 等李佑回过神来之际,沧阳竟真已迈着大步朝院外走去。 李佑赶忙让人拦住沧阳:“你可别胡闹了!” 将气鼓鼓的沧阳拉回了院里,按倒在逍遥椅上坐下,李佑温声解释着:“谁告诉你我怕那清河崔氏了?” “你不怕他,为何不敢得罪他们?”沧阳将脸撇过去,以示与李佑划清界限。 李佑笑着摇头:“我并非不敢得罪崔氏,不过是不想给对方抓住把柄而已。” “什么把柄?”沧阳一脸迷糊。 李佑只好与她细细解释:“你可知晓,我对咱们齐州城的发展,那可是有详尽规划的。日后我州城的北正街,那是要和长安的东西二市一般,修建成最繁华热闹的街市的……” 他将自己对于齐州发展的设想一一告知,说得那沧阳满脸迷糊。 她一个满脑子打打杀杀的人,自是听不大懂的,能听个一知半解就算不错了。 李佑只能细细解释其中关键:“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积聚人气,吸引四方商户游民来我齐州,共促繁荣。” “繁荣就繁荣呗,这与崔氏有何关联?”沧阳县主道。 李佑轻叹道:“那崔氏在民间影响力极大,他们若有意诋毁我齐州城,对我齐州发展定有不利……” 听李佑这般解释,沧阳似乎懂了一些,但她随即又挺了胸膛:“你李佑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他崔氏诋毁?” “诋毁倒是不怕,就怕人家说的是事实啊!” 李佑笑道:“我来问你,倘若我平白将那赵海赶出城去,这是不是落人口实了?” “额……”沧阳犹豫着,点了点头。 李佑继续道:“那崔氏得此消息,会不会大肆宣扬,说我齐州城容不下普通商户,说我齐王李佑为图私利,驱逐商人?” 沧阳又点头:“哦,我懂了!你是不想被那崔氏抓住把柄,言语上攻讦你!” “正是如此!”李佑肯定道,“所以咱们要对付那赵海及崔浩等人,就要光明正大地将他们赶出城,不能采用非常手段。” “什么手段?”沧阳立马凑了过来,激动道。 看得出来,她对于那赵海仇深似海,连带着对清河崔氏都极是不满。 李佑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呢!不过如今齐州的盐市已在咱们掌握之中,想他们那盐铺,也是开不下去的。除非……” “除非什么?”沧阳急不可耐道。 李佑微微沉眉:“除非对方压根不想靠盐铺盈利……” 沧阳撇撇嘴:“切,不靠盐铺盈利,那他留在齐州作甚?人家还能贴钱赖在你齐州,为你齐州做贡献么?” 李佑叹了口气:“或许……赵海是想光明正大地赖在齐州,好盯着我李佑,伺机捣乱呢?” “嗯?”沧阳的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她转了转眼珠思索了番,随即拍手道,“对啊,那小子阴险狡诈,说不定正是要留在齐州城里使坏捣乱……” “不行!”沧阳又捋了袖口,气咻咻就要往外闯,“本县主绝不容许这等卑鄙小人留在齐州,我去将他打出去!” “欸,你站住!”李佑一把提了她的后脖领,将她抓住,“方才解释了那么多,难道你都忘了?咱们不能用粗暴手段赶他出城……” “那……”沧阳想了想,“那我去派人盯着他,防止他做出不轨举动。” 李佑摆了摆手:“放心吧,不劳你沧阳县主操心,我早就派人盯着他了……” 说着,李佑又将沧阳压回了逍遥椅上:“倒是你,在我齐州城里玩了这么些天,也是时候回深州了吧?” 沧阳从深州沧阳县溜出来,如今已有大半个月了,当初李佑与她约定好的,在齐州玩个十天半月,就送她回去。 现如今已到了约定时限,也该送她回去了。 一提起这事,那沧阳就像是被点了穴的老母鸡般,身子僵了一僵。 她缩了缩脖子,吞吞吐吐道:“我……这……时间还早呢……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嗯?”李佑凑了上去,只见沧阳撇过脸去,眼神闪躲,看样子很不愿直视这个话题。 叹了口气,李佑道:“你总不能一直赖在我齐州的吧?你那父王大病初愈,身子本就不好。这会儿你再失踪,他指不定多伤心难过了。万一他旧疾复发,那该如何是好?” 要想将这丫头劝回去,只能晓之以情。 “父王……” 被李佑一劝,沧阳县主立时眼泪嘘嘘。 她一脸黯然,低下头陷入回忆,像是在深陷父女亲情。 李佑见状,心中长舒口气。 也该将这丫头给送回去了,否则让李孝恭知道她藏在齐州,指不定要大发雷霆的。 李佑可不想挨那李孝恭的骂。 “不好,我不回去!” 却是没想到,沧阳又突然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咬着牙摇头道:“我还……还没玩够呢!这么早就回深州做什么?” “再说父王旧疾已愈,他身边又有郎中仆从,哪里会出什么岔子?” 沧阳一脸决绝,看样子死活是不肯听劝了。 李佑一时也没了主意,他正凝眉思索,再如何将这疯丫头请回去。 却是在这时,沧阳又拍着胸口:“再说了,你李佑如今陷入水深火热中,本县主自然要留在齐州助你一臂之力的!” 第三百八十四章 狼狈为奸 “水深火热?” 李佑看着一脸凝肃正经的沧阳,心中不免失笑。 沧阳的神情极是庄重,仿佛她当真认为,她是拯救自己的大英雄一般。 李佑摇头道:“不劳你操心,那赵海暂时还伤不到我……” 他挥着手,正要再劝沧阳回去,却被沧阳打断:“我说的并非是赵海,而是清河崔氏!” 说这话间,她已经从逍遥椅上站了起来,昂起头,用一种略带担忧,又暗含顾念的眼神望了来。 那般眼神,就仿佛她是一个长辈,正谆谆教导照顾一个晚辈一般。 李佑从没见沧阳有过如此正经又怪异的表情。 说这表情正经,那是因沧阳此刻十分认真,仿佛真对李佑有万万分的担忧。 而正是这份认真表情,出现在沧阳的脸上,才显得格外怪异。 李佑蹙眉道:“清河崔氏是那赵海和崔浩的靠山,我打伤那崔明山,自然知晓总有一天会与清河崔氏正面敌对……” 事实上,李佑早在发现红薯之时,就预料到迟早有一天会与这些世家门阀产生冲突。 高产作物的出现,与那些世家门阀的生存模式,是有极大冲突的。 他们靠垄断田地这一稀缺资源挟持百姓,而高产作物,正是对这一模式的极大冲击。 高产作物会让田地回归合理价值,自然而然也会缩减世家门阀的财富与威望。 当然,这样隐性的冲突,目前尚不能被那些世家所察知,至少也得红薯推广至全国,真正影响到他们利益之时,才会暴露出来。 李佑料想,清河崔氏现在还不敢为了个调戏王妃的崔明山,明着和自己作对。 但沧阳却摇了摇头:“我说的,并非是崔明山的事……” 她拍了拍李佑的肩头,用一种语重心长的长辈语气道:“你这家伙,暗中遭了强敌却不自知,我又如何能放心叫你独自应敌,而自己临阵回深州呢?” 说这话时,她还配合语气哀叹了一声。 那眼神,那说话的口气,仿佛她已被阴妃上了身,正以母亲身份看着李佑呢! 李佑伸了伸手,在她凝肃庄重的脸上捏了一捏:“你没病吧?” 这一捏,立时叫沧阳破了功:“哎呀,你瞎捏什么呢?疼啊!” “哦……”李佑长嘘口气,“还是你沧阳本人……” 他又笑着问道:“你方才说我遭了强敌,说的不就是清河崔氏么?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啊!” 沧阳抱着胳膊,轻哼了一声:“你是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你以为那清河崔氏只是因为崔明山而仇视你?” “哦?”李佑好奇地望着沧阳,在他印象里,沧阳该不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她应该看不出来那红薯对世家门阀的冲击的。 沧阳又继续道:“即便没有崔明山,清河崔氏也已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要除你而后快了!” 李佑翘首以待:“别卖关子了,你知道什么不妨直说!” 沧阳又哼了一声,这一次语调更激昂一些,似乎她心中隐隐生了得意之情。 她抱着胳膊,在李佑身前踱了两步,卖足了关子,这才凑了近处来,瞪圆了双眼,煞有介事道:“你可知晓,那清河崔氏,已与太子勾搭在了一起……” “太子?” 听到这久违的名号,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不光是李佑,那韦敏脸上已现出不悦,而汤圆却是一脸惊慌害怕。 至于二娘,则已紧紧将拳头攥起,咬牙绷起铁青的脸。 李佑对太子李承乾没有好感,他对清河崔氏也没有好感。 按说他早将这两股力量,都视为敌人。 但他却从没有想过,这两股力量,竟会勾搭在一起。 他蹙起眉头,仔细打量着沧阳,谨慎问道:“此话当真?” 沧阳昂首挺胸:“当然是真的了,我还能骗你么?” 李佑追问道:“这事按说该很隐秘,为何你能知晓?” 李佑自己一直关注太子,都没有收到风声,这疯丫头竟比自己早知道内幕,不得不叫人怀疑。 沧阳梗着脖子:“当然是……当然是我父王告诉我的……” 她似是担心李佑不悦,又解释道:“这事……这事是机密,我倒不是硬要瞒你,只是父王也说这种事要审慎待之,不可在外头瞎嚷嚷……” 李佑倒不在意这些,但他更好奇的是,为何李孝恭会知晓此事。 若李孝恭是程咬金、房玄龄、长孙无忌这样的朝堂大佬,那他知晓此事,倒也情有可原。 可李孝恭早就不涉朝政,现在已安心做个安乐郡王了。 李佑自认与那李孝恭还有几分情面,但他也真切地感受到,李孝恭此人平素是不愿掺和朝堂党争的。 即便在面对李佑之时,李孝恭都没表露过支持态度。 他既不涉朝政,也不参与嫡位争夺,为何会关心起太子与谁勾结? 如此迷雾之下,李佑不得不继续追问下去:“你那父王怎么会知晓此事?” “那……”沧阳顿了一顿,又解释道,“自然是清河崔氏的人告诉我父王的。” “什么?”李佑呆了,“如此机密之事,对方会告诉你爹?” 沧阳点点头:“当然了,这可是我亲耳从父王口中听来的,清河崔氏的人吹嘘说他们已与太子搭上了线,日后将会风光无限。” 风光无限这当然是崔氏一门的远景期许,但这期许能不能实现,李佑却要在上头打上个问号的。 但此刻,李佑对清河崔氏与李孝恭之间的联系,又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他细细思索,猜想道:“崔氏之人与你父王联系,难道是想获取你父王的支持?” 李孝恭虽久不在朝堂,但毕竟是开国大功臣,又是皇室宗亲,身居宗正卿一职,掌管整个皇族事务。 他的威望能耐,还是不低的。 这一点,从日后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排位上便能看出——李孝恭可是高居第二的,仅次于长孙无忌。 李佑直白地问出这话,实是相信沧阳,知道她不会诓骗自己。 而沧阳却并未直接回复,她低眉思索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李佑:“自我父王大病之后……” 第三百八十五章 门当户对 沧阳又从李孝恭大病之后说起,一直说到他们父女俩到了封地深州,赶往沧阳县。 “你可能不知道,那沧阳县距离清河崔氏的老巢贝州,不过几十里路。” “崔氏作为乡绅地主,自然是要来探视父王的。” “这一来二去之下,崔氏那家主自然要讨好我父王,便将那掏心窝子话说与父王听了……” 沧阳的解释,其实不大能叫李佑信服。 李佑倒并不担心李孝恭会与清河崔氏勾结,因为李孝恭这人性子本就洒脱,向来不爱参与朝争。 再说那沧阳回回提到清河崔氏,那副子咬牙切齿的模样,也不像是对崔氏有什么好感。 但他怀疑的是,崔氏为何会主动告知李孝恭,其与太子之间的勾连呢? 为了讨好李孝恭,真要掏心窝子么? 再者,李孝恭虽然糊涂,也不该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沧阳吧! 连李佑都知道,这沧阳不是个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李孝恭能不知道? 他将如此机密之事告诉沧阳,不就等于将自己女儿置身在危险之中么? 李佑猜不透其中因由,只好再拿怀疑目光扫向沧阳:“这事真是你父王告诉你的?” “额……当然了……”沧阳被李佑直视,已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看得出来,她似也有心虚。 李佑已看出,她的话,不完全是真话。 要想逼沧阳说实话,倒也不难的。 李佑笑了笑,摆摆手:“罢了,你既不肯说实话,我自去问郡王爷便是。” 他说着便要转身:“我这就去信沧阳县……”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沧阳已大跳起来:“别别别!” 直跑过来,将李佑的胳膊一拉:“好端端地,你给我父王写信做什么?你这一送信,他不就知道我在你齐州了么?” 李佑心中偷笑,却强自忍着:“你既不肯说实话,那我便只能问他咯?” 沧阳被逼无奈,只能将李佑的手一放,叹气道:“好了,你要问什么,直接来问我便是了……我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她不忘叮嘱李佑:“但你绝不能去找我父王,而且要答应,留我在你齐州府里,咱们并肩作战,共抗强敌!” 她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只是那“并肩作战,共抗强敌”,用得未免夸张了些。 李佑招了招手,唤她坐下:“你先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若有半点搀假,我便要去找郡王爷的。” “唉……”沧阳幽幽然叹了口气,她先用哀怨的眼神望了望韦敏,从韦敏手中取了冰饮抱在怀里饮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当初逃出沧阳县,并非是……并非是因为耐不住孤寂无聊……” 她所说的第一句话,就已叫李佑大感吃惊。 李佑一直认为她只是流连繁华,不想忍那清苦孤寂,才逃到齐州来的。 却不想这其中另有内情。 沧阳继续道:“我逃出来,是因为……是因为我那糊涂爹爹,她要将我嫁去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几个字一出口,真可谓是一石惊起千重浪。 李佑和韦敏几人,全都齐齐呆住了。 李佑实在难将这大大咧咧的沧阳县主,和那门阀世家清河崔氏扯上关联。 他更难以理解,为何李孝恭会如此糊涂,把女儿嫁去崔氏门中。 李佑怔了许久,才肯接受这毫无关联的两个家族,会扯上关联。 他唏嘘问道:“难道只是因为近水楼台,你父王才与清河崔氏有了交情?” 李孝恭封地在深州,崔家老巢在贝州,这两州比邻贴近,这可以算是李孝恭与崔氏唯一的联系了。 沧阳县主叹了口气:“与这因素倒也有关联……” 她又继续解释:“自父王大病之后,他便心心念念要给我找门亲事,托付我终生幸福。” “这回到了深州沧阳县,那崔氏家主上门拜谒,父王闲聊之时与其谈及此事,结果竟与那崔家一拍即合。” “崔家家主提起,他崔家有一后起之秀,据说已入阁为官,做到了门下省给事中一职。” 沧阳说起这事时,颇有些气愤,用词也不甚讲究了:“两个老东西商议之下,竟要撮合这桩婚事,真真是气死我也!” 李佑听到这里,倒也能理解李孝恭了。 那李孝恭毕竟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急于交代爱女终身大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而清河崔氏,毕竟是门阀望族,在大唐威望极高,倒与他河间郡王府门当户对。 只是……只是李孝恭未免太疏忽,没有考虑到李世民的态度。 李世民对于门阀世家,其实一向存着抵触心理的。 这桩婚事即便成了,日后也会遭李世民不满的。 站在这一角度思量,再结合自己对崔氏的观感,李佑是坚定地站在沧阳这一边的。 见沧阳气鼓鼓一脸不满,李佑笑道:“我倒觉得这桩婚事不大理想,那崔氏已是日薄西山,日后只会越来越衰弱,你嫁进去不是活遭罪么?” 这话显然很合沧阳县主胃口,她两眼绽出光彩,喜滋滋道:“你当真这般认为?” “那是自然!”李佑解释道,“我父王对那崔氏,其实是没什么好印象的。” “对嘛对嘛!”沧阳县主喜笑颜开,“所以我气愤之下,就离家出走了。这也是挽救咱们河间郡王府于危难时刻,对吧?” 她似乎很为她离家出走而骄傲,李佑苦笑了笑,不予置评。 李佑更关心的,是那崔氏与太子间的勾结:“那你是如何知晓,崔氏和太子勾搭在一起了?” 沧阳县主道:“我自知晓那两个老东西在商量结亲之事,就常去偷偷打探,想探听他们结亲进度,好安排逃离之事。” “有一天,我偷偷溜到大厅之侧,暗中偷听,就听到那崔家家主正在劝说我父王……” 沧阳县主清了清喉咙,捏着嗓门换了副苍老的声音:“王爷你何须再思量?我崔家可是极有诚意要与王爷您结亲的。想我崔家千年门阀,现如今在朝堂又有了全新支柱,日后发展绝不可小觑……” 她这话,自然是在模仿那位崔家家主了。 李佑已听出,那家主口中所说的“朝堂支柱”,该是太子李承乾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烫手山芋 听得沧阳县主复述她所偷听到的对话,李佑终于明白,原来是那崔家家主,在尽力撮合与河间郡王府的亲事,所以才将其与太子的勾结交代出来。 那崔家家主显然是想展现他崔家的能耐,想以此打动李孝恭。 而李孝恭本就想给女儿找个托付…… 如此看来,这桩婚事,怕是极有可能促成了。 李佑可不想沧阳嫁进崔家,他赶忙问道:“那你父王答应了没有?” 沧阳嘟起嘴,一副不大满意的样子:“父王当时说,要亲自问问我的态度,再作决断……” 她哼了一声:“我听他与那崔家家主说话的态度,分明就是对这婚事很满意的!他当真舍得将我嫁到崔家去!” 李佑愣了愣:“他既然要问你的意见,你大可以直接拒绝嘛!” 反正她沧阳向来无法无天,河间郡王府她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的。 沧阳摆摆手:“你不懂,父王旁的事或许会听我的意见,这婚事他早有了主张,绝不肯听我的。” 她一脸不忿:“我早先就提过绝对不嫁人,可每回父王都不依,我俩吵了无数回了。” “这一次他说是问我的态度,其实不过是知会我一声罢了……” 李佑笑道:“所以你就偷溜出府,躲到我齐州来了?” 沧阳点点头:“我可不想嫁出去,所以在父王找我谈及婚事之前,我就丢下封书信,告诉父王我绝不嫁人,而后就溜出沧阳县了。” “起初,我也没想到要往你齐州来,可是后来在外头玩了几天,就觉得无聊,又听闻你在齐州又破了桩军械大案,威风得紧。” “我一思虑,这齐州城被你闹得这般热闹,定是个有趣的地方,便直朝你这边来了……” 先前听沧阳说,她为逃联姻而离家出走,李佑还颇有些同情理解。 可听到最后,这家伙跑来齐州的原因,竟然是觉得这地方热闹…… 李佑也不知该自豪还是该哀叹,这么个炸药包,最后竟落到自己头上了。 那李孝恭丢了女儿,指定是满世界地找了。 而崔家丢了潜在儿媳,怕也一直关注此事。 要是他们最终发现沧阳在齐州,只怕又要迁怒自己了…… 李佑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 他看了看沧阳,见沧阳此刻用一种殷切的目光望着自己,无奈苦笑道:“那你打算在我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沧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是肯定不能回去的。万一回去后,父王要我嫁去崔家,那我咋办?” 李佑笑了:“你就那么讨厌清河崔氏?” 在先前遇到赵海时,提及清河崔氏,沧阳已表现得出离地愤怒。 那时李佑还不理解她的表现,现在他才知道,多半是与那婚事有关。 沧阳撇了撇嘴:“到齐州之前,我对那崔家毫无了解,倒也谈不上讨厌……” 她的眉头陡都蹙了起来,话锋一转:“不过那崔家既然要纳我进门,那就是我沧阳的仇人!” 敢情她对崔氏最起初的恨意,全因为人家向她提亲…… 李佑道:“那你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这里,你总该考虑你父王的感受……” “不怕……”沧阳摆摆手,“我留下字条给他,告诉他我带足了银钱和侍卫,叫他不要担心我的安危。” 说着,她又朝李佑眨了眨眼:“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待在齐州,一直等到父王打消了让我出嫁的念头,再回去不迟。” 听她这般说,李佑心中却是一跳,这疯丫头,是赖上自己了。 你倒不急,可我急啊! 你爹反正不会揍你,但会来找我的麻烦啊! “要不,您在考虑考虑?”李佑试探道。 “不必考虑了!”沧阳大手一挥:“我死也不会现在回去!” 她又凝视李佑:“咱们方才可是说好的,我将那崔家和太子勾结的秘密告诉你,你就不逼我回去。” 李佑只好点头:“我说话自然作数,绝不强逼你回去。” 既然她要强留,李佑也只能接受这烫手山芋了。 没办法,李佑只能将心思,转头到太子和崔家那对同盟身上。 太子有了崔家这一强大助力,只怕势力还要更强盛了。 而崔家本就底蕴深厚,如今又有太子在朝堂撑腰,底气怕也更足了。 而李佑一与太子有仇,二来最近打了崔家的人…… 与他们的仇怨再难缓和,迟早是会有那么一斗的。 “喂,李佑,你又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又在筹谋着什么鬼主意,要将我送回去?” 李佑正埋头沉思,沧阳县主却又跳了过来,打断他的思绪。 李佑只好解释:“我不过是在思虑如何对付那崔浩,在猜测那赵海究竟会想出什么对策,来暗害于我。” 一说起这矛盾纠斗,沧阳县主的眼里,突然就绽出了光彩。 她颇有兴致地拉着李佑胳膊:“我不是说了吗,要替你暗中盯梢,看看那赵海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佑摇了摇头:“盯梢的事,哪里需要你县主之尊去办?我早吩咐了侍卫监视那盐铺了。” “既已有人监视,你还怕什么?”沧阳似乎有些失望,看样子她对冒险监视之类的行动很感兴趣。 李佑耸了耸肩:“到目前为止,我只能推断他重开盐铺是另有所图,但却无法推断出他究竟打了什么主意。” 未知茫然才最恐怖,李佑尝试猜测对方心思,却怎么也猜不透。 他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等待暗探的回报,看看能否提前探听那赵海动向,摸出他的心思了……” …… 自赵海返回齐州城之后,那盐铺便重新开张。 虽是重开了,但生意却是极差的。 但赵海看似并不在乎生意,每日仍照常营业。 他本人似乎没受影响,每日都在店中守着,从不外出溜达。 李佑派人一直盯了赵海好几天,一直未有收获。 沧阳早等不及了,数次提议要将那盐铺抄了,但都被李佑压了下来。 对此,李佑是有足够耐心的。 他愿意去等,等对方露出马脚,再抓住其罪行,将其一网打尽。 等待是漫长的,但好在三天之后,他终于等到了结果。 第三百八十七章 谨防盐商 “殿下,那赵海出门了!” “他并未化妆潜藏,却是光明正大出了盐铺,一路朝南而去!” 派去盯梢的暗探送来回报。 李佑皱了皱眉:“南?具体方位呢?” 北正街本就在齐州最北端,整个州城都算其南面。 暗探道:“他最终……往州衙去了。” “州衙?” 这个消息,叫李佑有些意外:“他光明正大地跑到州衙了?” 那暗探点了点头:“不错!” 李佑实在猜想不到,那赵海去州衙做什么。 他只能吩咐探子继续盯梢,紧密关注赵海动向。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暗探继续回报:“赵海已出了州衙,回了盐铺。他再没有其他动作,又守着盐铺发呆。” 李佑思虑片刻,立即吩咐手下,前往州衙问一问。 那赵海既是光明正大去了州衙,自然是有事要办,这种事遮掩不得,只要去州衙一问便知。 手下侍卫领了命令,随即便要出门,可还未及得上打马离去,管家许福就带来另一个消息。 “殿下,州衙长史赵广赵大人来了!” 一听到赵广前来,李佑立即将前去问话的侍卫拦了下来。 毫无疑问,赵广是来汇报消息的,他所汇报的,定是那赵海的动向了。 李佑立即召见赵广,等了没一会儿,便见一身常服的赵广,跟着许福进了偏厅。 “下官……” 赵广刚要躬身行礼,李佑已挥手免了:“快说吧,是不是要汇报赵海的动向?” 这一问,叫那赵广登时吓得身子一颤:“咦?殿下竟是神人乎?怎会知晓下官心中所想?” 赵广想是不知道李佑一直派人盯着赵海,才有此惊叹。 李佑笑着摆手:“这你不必多管了,你且来说说,那赵海今日去了州衙,是要做什么?” 赵广这才躬身道:“禀殿下,那赵海前来,是向州衙申请,要码头方面容他的盐船停靠,他要运盐进城贩卖。” “码头停靠?”李佑乐了,“那码头本就是供船靠岸的,这种事还需向你州衙申请?” 他这话刚一说出口,立时悟出差漏来。 他又连忙拍着自己脑袋:“对了,本王忘记了,上回码头阻塞之时,曾下令将他的盐船全部驱逐出境的……” 赵广点头:“不错,那赵海此番找上州衙,正是为了请殿下撤销此禁令。” “解除对盐船的禁令……”李佑已托腮思虑起来。 上一回码头拥堵,就是他盐船运盐惹出的祸子,这回赵海难道是想故技重施? 思虑之下,李佑觉得这可能性极低。 若他真使出旧计,李佑大不了再驱逐一次,这几乎不费力气。 既然那拥堵之法已被破解,那赵海绝不会这么蠢再试一次。 李佑估量时间,自赵海重归齐州,也已过了三四日了,虽说那盐铺生意不济,但也到了该补货进盐的时间了。 他这时要求运盐,倒不算太过分的要求。 “殿下,咱们应该同意吗?”赵广已上前询问对策。 李佑想了想,点头道:“既然他规规矩矩做买卖,我们的确没理由驱赶其商船,阻挠其运盐队。” “你回去告诉赵海,就说朝廷允他盐船靠岸,但他不得再阻塞码头。日后他若要向其他州县运盐,绝不能走码头和州城穿行。” 码头之所以堵塞,全因对方以齐州为物流中枢,给码头输入了超出负荷的运载量。 只要规避这事,放他停船也无妨。 赵广很快领命退去,李佑又召来暗探,仔细交代他们,要牢牢盯着那运盐船和运盐车队。 他隐隐觉得,赵海此时提议运盐,并非单纯为了做买卖,更有可能是藏着什么阴谋。 他正好派人调查出真相,将对方打出齐州城。 …… 应允了赵海的请求,李佑便在府中等候暗探的回报。 依他猜想,赵海近几天就会派船来送盐,而此次送盐,赵海该是包藏祸心,有所预谋。 李佑对这事很是关注,他只等着暗探传来消息,好做分析应对。 等了整整一天,没能等来暗探,却等来了张大胡子。 张大胡子最近忙着来回运盐,一直在青、齐两州奔波。 这贩盐之事,张大胡子几乎没费本钱,无非出几条船负责押运。 但他蜉游帮可是收获不小,那贩盐利润的两成,都被他蜉游帮占去了。 而且李佑还算答应了他,等齐州盐市稳定了,还会将售盐产业扩展到周边州县,到时候仍会与蜉游帮合作。 这贩盐的前景利润都极大,这对他蜉游帮只有好处。 今日来到王府,张大胡子满面春风,对李佑那叫一个殷勤谄媚。 “哈哈哈,齐王殿下果真有一手好本事,那难吃的海盐经你妙手一捣鼓,竟能变成精纯咸香,美味无比!” 这张大胡子一高兴就爱拍人肩膀,李佑平白被他拍矮了几寸,忙闪躲着摆手:“这点小事前辈无需多赞,你有何事不妨直说。” 这老滑头是无事不等三宝殿,他既白忙中跑了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张大胡子憨憨笑了笑:“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来问问,殿下打算何时将贩盐产业,推广到旁边州县?” 原来是急着赚钱,来催促了。 李佑苦笑道:“倒不是不想多赚些银钱,实在是人手不足啊!” 炼盐是需要技术的,李佑已从自家庄子里挑了些可靠的人,尽心教授,总算是培育了一批十几号炼盐工匠。 他将这些炼盐工匠发到青州盐场,命他们尽力赶工,多炼些海盐出来。 工匠们已拼了命赶工,但无奈时间紧任务重,他们十好几人,哪里能忙得过来。 所以直到现在,那盐场的产量,也堪堪够应付齐州一地用盐。 再想对外销售,就必须要扩增工匠人手,提高产量。 李佑庄子里收了那么多流民,但那些人现在都有了活干,实在抽不出人去炼盐了。 张大胡子一百个不满意:“这白捡的银钱,殿下还能不要?得赶紧抽调工匠制盐哇!” 李佑只能点头:“前辈只管放心,我定会抽调人手前去盐场帮忙。再过一阵儿,盐场的产量定会提高。” “那时候,就是咱们的海盐走出齐州之时!” 第三百八十八章 换位思考 “你当真能抽调出足够多的工匠来?” 张大胡子对李佑的安排,似乎不大放心。 贩盐日进斗金,很显然让张大胡子着了迷,现如今的他,只怕满脑子所想的,都是海盐了。 李佑拍着胸脯打包票:“前辈放心好了,我齐王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若是在从前,李佑说这话那是脸不红心不跳,但此刻他实在是敷衍张大胡子。 因为庄子里的确不剩什么人了,早先收容的流民,都被分为建造小队和饲养小队,正卖力气干活呢! 李佑打算,再扩招些人来,补充进庄子里。 但招人外加学习制盐之法,尚需要一定时间。 张大胡子狐疑地看着李佑,催促道:“那你可得尽快啊!其他州县的百姓每日吃那腌臜井盐,老夫我可看不过去哩!” 他哪里看不得人家吃井盐?他那是馋人家手里的银钱! 李佑在心里默默“呸”了一声,摇头轻笑。 “殿下!” 正当此时,李佑等来了暗探。 那暗探进了厅中,便警惕地朝张大胡子望了一眼,略略蹙了蹙眉。 李佑已摆了手:“这是自己人,有什么话照实说吧!” 那暗探立即道:“禀殿下,赵海今日去了码头。那清平县的盐船已至,他今日是去运盐的。” “哦?”李佑惊喜道,“来了几艘盐船?” 前一次,赵海调了数艘盐船,每日不间断运盐,才导致了码头拥堵。 暗探道:“只有一艘船,所载的盐也不多,只运了一车盐,约有七八袋吧!” 李佑点了点头:“看来这一次他并未存着阻塞码头的念头……” 暗探继续道:“他们一行人将盐搬上了车,便即押运食盐返程。” 李佑追问:“押运线路呢?” 赵海及其手下的动向,犹为重要,这关乎到这些人接下来的动作。 暗探道:“他们沿着城北大道回了北正街,而后卸盐进了盐铺,此后便再未离开盐铺。” 这条路,是自码头往北正街的最短行程,看来赵海并未在路上耽搁。 李佑撇了撇嘴:“也就是说,自那赵海回到齐州后,除了这一趟去码头运盐外,他再没有离开过盐铺?” 暗探点头:“不错!那赵海一直受咱们监视,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发现。照目前来看,他的确是毫无异常动作。” 李佑也无法断定,这消息是好是坏。 按理说,严防死守之下,赵海绝没有机会暗中策划什么破坏计划。 但就凭他亏本也要死守盐铺这一点,李佑也有充足理由怀疑他。 眼下找不出破绽,李佑只能派人继续盯守。 挥手遣退暗探,李佑朝张大胡子看了看:“前辈见多识广,不妨帮我参谋参谋!” 张大胡子似乎还沉浸在贩盐的喜悦里,笑眯眯两眼放光,这时被李佑叫醒,他才回过头来。 “哦……你说的是那盐商吗?那小子又回来了?” 李佑顿时无语,点头道:“那盐铺分明不挣钱,赵海依旧开了铺子耗在齐州,前辈以为他是存了什么心思?” 张大胡子立即道:“那还用说?不过是借着盐铺留在齐州,等着报复你咯?” 李佑点了点头:“可他一直老老实实待在盐铺,并未有出格举动。” 张大胡子冷哼了声:“或许是他早已胸有成竹,又或者,他还并未开始筹谋……” 他这话几乎等于没说。 李佑撇了撇嘴,懒得再理会这财迷老头儿。 那张大胡子却又幽幽开口:“你这傻小子,为何只将目光放在那赵海身上?” 李佑没好气道:“现在是他想要对付我,我不盯着他,那盯谁呢?难道盯你老人家么?” “非也,非也!” 张大胡子伸出食指,莫测高深地摇了摇。 他又朝李佑抖了抖眉,用那财迷眼神在李佑身上扫了一扫。 被他看得浑身直发毛,李佑退了一步:“前辈你这是几个意思?” 张大胡子哈哈一笑,捋着他那白须道:“我说你小子平日里听机灵的,怎么这会儿这么笨了?” 他又指着李佑:“我是说,你不妨将目光放在你自己身上,不要只顾着盯那赵海。” “放在我自己身上?前辈的意思是,让我……盯着我自己?”李佑有些迷糊。 张大胡子却已眯眼点头:“不错,盯着你,齐王殿下!” 李佑气笑了:“前辈,您开什么玩笑呢?我难道还会害自己不成?” “笨!”张大胡子斩钉截铁地甩出一个字,随后又摆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了摇头。 他随即道:“那赵海便是想出百般计谋,最终不都要实施到你李佑头上吗?” “我的意思是,你该想一想,你自己身上有什么破绽,能被他利用上!” 听得张大胡子这般解释,李佑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前辈是教我换个角度,从自身破绽入手……” 细细一想,这思倒是新颖。 这等于是站在赵海的角度,去审视李佑自己。 李佑想了想,自己身上,似乎没什么明显破绽,可供赵海利用。 物理层面上,齐王府和庄园守备森严,赵海是极难动手的。 精神层面,他李佑现在已尽得齐州人心,至少在齐州城内,他再不会再收到舆论攻讦。 乍一看来,似乎没什么地方可以被赵海攻击的。 李佑苦思无果,那张大胡子却在一旁抱着胳膊,悠悠提点道:“你近来最在意的是什么?” “在意?”李佑凝眉想了一想,“那自然是齐州城的发展咯!” 无论是与太子的争斗,还是自身前途,自己已与齐州城融为一体。 只有齐州发展得更好,自己接下来的路才会更顺遂。 张大胡子继续道:“那对齐州城而言,目前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该是……该是……” 李佑呢喃着,忽地心头一亮:“是那码头的扩建计划!” 一想到此处,李佑只觉得眼前一层层迷雾忽然被拨开,现出一个具象情景来。 在他眼前,出现那码头和城北大道的景象,那里有无数民夫工匠,还有阎立本等人正辛劳将作。 而赵海那略带阴戾的目光,正死死盯着码头之上。 第三百八十九章 亲赴码头 “前辈的意思是,那赵海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码头扩建的计划?” 被张大胡子点醒,李佑豁然开通。 张大胡子并未给出肯定答复,他捋着白须,思索道:“这的确是最可能出现的状况,那赵海留在齐州,不正是为了暗害你李佑吗?” “他的能耐还做不到通天彻地,直接伤到你李佑,唯一能做的,只是从你最关心的事务上入手。” 张大胡子显得愈来愈睿智:“依我看来,你最关心的是齐州,所以赵海也定会从齐州下手。” “他最可能做的,是两件事……”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顿了一顿,又以幽深眼神望了过来。 他似是在等李佑好言相求,才会继续解释下去。 李佑当然要给足面子:“那依前辈看,他会做哪两件事?” 张大胡子得了奉承,这才继续道:“一者,是伤你齐州百姓,借此伤你李佑;二者,就是从你最上心的码头扩建计划入手,暗中捣乱。” 李佑细细思量:“这第一种猜测,我觉得不大可能。我所惦记的是齐州阖城百姓,并非哪一门哪一户,他赵海尚没有本事针对整个齐州百姓。” 张大胡子点头:“不错,从那赵海近来表现看,他并没有外出观望探查,倒也不像在城中搞鬼。倒是那码头……” 李佑已接上了话:“他今日前去码头运盐,实际上是顺道巡视码头,想找那扩建项目的破绽!” 张大胡子轻叹口气:“极有可能!” 李佑已幽然笑了起来:“既是如此,我心中已有计划。” “哦?”张大胡子好奇道,“只凭这些猜测,你就有本事破坏赵海的计谋?只怕你无法判断他何时动手吧!” 李佑笑道:“我又不是那赵海肚里的蛔虫,自然是无法猜到赵海何时动手,也无法预测他以什么样的方式动手。” “那你?”张大胡子面露疑惑。 李佑抖了抖眉:“我虽猜不出赵海的具体计划,但却能根据其目的,诱使赵海入瓮。” 张大胡子想来想去,摇头“不懂!” 李佑哈哈一笑,附掌道:“前辈你不是正急着抽调人手制盐赚钱么?我明日就可增派百人去青州盐场,如何?” 张大胡子一听就乐了:“此话当真?”。 李佑幽然一笑,缓缓点头:“自是当真!” …… 第二天白昼,正午,烈日之下,干活的民夫工匠们,都已躲到了临时搭建的遮阳凉棚之下,暂时躲避毒辣阳光。 这中午的几个时辰,是李佑定下的休息时间。 凉棚背阳搭建,里面还置有冰块,气温极低。棚中还备有冰饮,用以解暑。 民夫队列中,建造小队的队长刘三郎,正手捧着冰镇绿豆汤大快朵颐。 冰沙制成的绿豆汤,着实清凉可口,冰凉里带了几分甜滋滋,最适合在这酷暑之中享受。 刘三郎连喝了几口绿豆汤,“啊”地一声叫出声来:“爽快!” 他原本是个食不果腹的饥民,逃荒流浪到这齐州城来,当时已饿得皮包骨头。 可到了齐王庄园里,这才过了一个月,他已吃得结实健壮了。 这一个月来,他不光是外表有了变化,整个人的气质和胆气,也有了质的飞跃。 跟着齐王殿下,有吃有喝不说,还有钱拿,日后的生活也有了保障。 只要想到日后一直能过这样的好日子,刘三郎怎能不生出自信气度来? 他已做出计划,这几年他夫妻俩要好好跟着齐王干,多攒些钱来,日后好将自家孩子送进学堂,跟着先生学习读书识字。 想到这幸福生活,刘三郎又乐得嘿嘿傻笑两声,也不理会周边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再将那冰镇绿豆汤直往嘴里倾倒。 正享受着这舒心一刻,外头忽然传来民夫的呼喝声,刘三郎能清楚地认出,那民夫正是他手下建造小队的成员。 而那民夫口中所喊的,竟是:“拜……拜见殿下!” 齐王殿下来了?刘三郎惊得赶忙将绿豆汤放下,往凉棚外跑去。 齐王是他刘三郎的恩人,他亲自到这码头工地来,刘三郎自得去拜见。 刚往棚外跑了两步,正要掀帘出棚,却是瞧见那帘子已被人掀起。 探进头来的人,正是齐王李佑。 刘三郎曾数次面见李佑,当然他都只是远远观望,从未这么近距离瞻仰李佑容光。 此刻见了李佑,刘三郎已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赶忙下地跪拜:“见……见过殿下!” 李佑已探手扶住了他:“你就是这建造小队的队长刘三郎?” 刘三郎心中一惊,他实在没想到,齐王竟听过他这么个小人物的名号。 心下激动,刘三郎颤抖着点头:“正是……小人正是刘三郎!” 李佑悠然轻笑,指了指一旁的棚布:“坐吧!” 那棚布是搭建凉棚时剩下的边角料,摆置在凉棚中,充当临时的“坐席”、“睡榻”。 这样的地方,自然是不可能安置胡床坐椅的,只能用棚布替代。 李佑走过去,便盘腿坐了下来,看上去倒悠闲得很。 刘三郎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实是没想到,齐王殿下竟如此亲切,毫无皇子贵人的架子。 他缓缓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李佑身旁,垂首听令。 李佑却是笑了,摆摆手道:“不必如此拘谨,你们这些平头百姓,怕是不习惯跽坐,盘腿坐平便好。” 李佑的猜测的确不假,刘三郎此刻的坐法,是文人士大夫才会使用的坐姿。之所以采用这等坐姿,实是刘三郎不知该跪该坐,只能采取这这种的跪坐之姿。 既然李佑发话了,他自然调整了姿势,学着李佑盘膝坐下。 “殿下,您……您金贵之身,到这码头上做什么?这地方脏得很,怕会……怕会污了您的身子。” 刘三郎坐定之后,便即恭敬请示道。 李佑笑道:“今日是特意来找你的,听阎大人说,你带的这支建造小队很是能干,每日在码头劳作,冲锋陷阵在最前头,吃苦耐劳毫无怨言。” 听得李佑这般夸赞,刘三郎心头一酸,竟情不自禁想流下泪来。 第三百九十章 抽调人手 被李佑夸赞,刘三郎眼眶已湿润了,他强忍眼泪,感激道:“小人得了殿下收容,才能吃上饱饭,过上好日子。若不卖了力气报效殿下,那不是猪狗不如吗?” 这话说得倒情真意切,李佑也颇为满意:“不错,你手下的建造小队,在这码头扩建计划里,倒是起到了极大作用。” 刘三郎连忙摆手:“不敢当,全是殿下指挥得当,咱们不过是听候殿下号令,出些苦力气罢了。” 眼见李佑如此肯定,刘三郎心情激动,更是连番保证:“小人定会更加努力,带着兄弟们扎根在这码头上,替殿下将这码头修好!” 他这边刚表完忠心,李佑却是轻笑摇头:“这倒不必!” 刘三郎正听得迷糊,却听李佑又道:“本王此次前来找你,正是想从你手下抽调些人手。” “抽调人手?”刘三郎愣了一愣,“殿下要抽调多少人?” 李佑估量道:“初步估计,该要抽走两百人上下。” “两……两白人?”刘三郎有些吃惊,“殿下,一口气抽走那么多人,怕是会影响……影响码头修建的计划啊!” 这些天阎立本时时催促赶工,为的就是今早修好码头。 这些刘三郎看在眼里,他自然知晓这扩建计划十分重要。 现在李佑一口气抽走那么多人,势必会对码头修建造成影响。 李佑顿了顿,解释道:“青州盐场那边,你该是听说过的吧?” 刘三郎点头,前阵子他们流民中被抽走了十数个人,学习制盐技艺,之后便被派往青州。 李佑道:“青州那边急缺人手,本王想选近百个靠得住的人手,去青州帮工,壮大我青州盐场。你是建造队长,对民夫们较为熟悉,所以这人手分配,只能由你来决定。” 刘三郎点头:“这倒不难,我对民夫们倒都熟悉。只是殿下先前不是说要两百人么,还剩小一百人做什么?” 李佑解释道:“民夫数量实在不足,所以我想从你这抽走百人,返回家乡召唤同伴前来投奔。” 李佑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盐场和码头都急需大量劳动力。 指望流民主动投奔,实在太慢了。 所以李佑只能寄希望于手下人拉拢。 民夫们虽是流民,但也有家乡有故旧亲朋。 他们的故旧亲朋,极大概率也是穷苦百姓,生活无依。 这样的人,最适合招来干活。 直愣愣前去招人,怕是很难取信于人,难以成效。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民夫们亲去拉拢,以他们的亲身经历劝服乡党故旧,前来投奔。 听明白李佑的设想,刘三郎点了点头:“这倒也不难,我们家乡就有不少孤苦无依的穷人,靠给人打零工艰难过活。只要我回去找揽,定能招来不少乡民。” “只是……”他话锋一转,“这码头上怎么办?一口气抽调了两百人,进度定要被拖延。” 李佑点头:“这一点,本王早已知晓,不过本王倒有法子应对。” 他看向刘三郎:“听闻你每日夜间,还组织民夫在这码头值守巡逻?” 刘三郎点头:“不错,这码头毕竟距离州城有段距离,若无人值守,怕有奸人捣乱。” 事实上,李佑早有安排侍卫在这里值守,但因为侍卫人手不足,没办法看顾起这么大的建造场地。 所以民夫们便自发组织起巡逻队,每晚都分配有近两百人的队伍,前来巡防。 他们得了李佑照顾,自然也心甘情愿尽力报效。 李佑点点头:“抽走两百人后,大家平日的劳作量定要加大,所以在巡守工作,你们便不要再做了,夜间只需休息好便是。至于这码头的安全,我自会派人盯住。” “这……”刘三郎犹豫了,“殿下的侍卫要护卫殿下安危,他们忙得过来吗?” “放心吧,这自不必你来担忧。你只需听候我的调令安排,今早抽调出人手便好!” 说着,李佑站起身来,拍了拍刘三郎的肩头:“这事你速速去办,凑齐了人手便将他们聚在码头上,喊本王前去接收。” 说着,李佑已走出凉棚。 回到马车中,李佑便朝着车中之人问话道:“怎么样,发现对方踪迹了没?” 马车中,胡泰来正举着个望远镜,隔着窗帘朝码头方向观望。 这会儿他已缩回头来:“禀殿下,那盐船果真还没走,一直停泊在码头上!” “果然!”李佑幽笑一声,心中已有定计 自打推断出赵海的目标在码头时,李佑便已猜测,这破坏计划,赵海很可能会委手于人,而非亲自出手。 他赵海毕竟人在城中,他的一切行为都受人关注。 从城内溜出城,赶到码头上搞破坏,实在不算明智。 所以赵海更可能派人留守在码头,随时观测码头动向。 而前一次押运井盐,其实无关紧要,赵海真正要做的,不过是给那盐船一个借口,让其能驶到码头停泊靠岸。 眼下胡泰来的发现,证实了李佑的猜测。 你盐船早已完成使命,不回你的清平县,又或是去其他州县运盐,却反而留守在齐州码头…… 那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阴谋作乱了。 李佑在车中等了一阵儿,那刘三郎已前来通报,说是组织齐了人手,正在码头处等候呢! 李佑便即下车,跟着刘三郎到了码头上。 码头一处开阔空地上,两百民夫正扎堆簇成了两组,等候齐王殿下接见。 而李佑在侍卫和刘三郎的引领之下,闪亮登场。 他今日穿了身明黄色冕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时候,码头停泊的数艘大船上,都有人探头观望了。 李佑当先走到那两百民夫面前,朝众人巡视过去。 民夫们纷纷躬身行礼,齐齐喊了一嗓子:“见过殿下!” 这一声喊得相当热切整齐,想是刘三郎早已指挥训练过。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便走到民夫之中,挨列训话。 他所要说的,自然是鼓励这些人努力上进,尽力完成组织分派的任务云云。 话虽不多,但李佑尽力说得嘹亮清晰。 而此时,那运盐商船之上,也已有数只眼睛,正死死盯着码头,直望向李佑。 第三百九十一章 诱敌之计 从码头上抽调了人手,派去青州盐场,那盐场的产量立时得以提高。 每日哗哗往外产盐,这可乐坏了张大胡子。 那白哗哗的海盐,在他眼里,便是白哗哗的银子啊! 张大胡子喜不自胜,屁颠屁颠地跑回了齐州,找上了李佑。 「喂,李家小子,产量既已提高了,咱们也该将那海盐往齐州以外的地方发卖了吧!」 二人一见面,张大胡子便直入主题,提出售盐之事。 但主理此事的李佑,却是连番摇头:「前辈莫急,这工匠刚刚抵达盐场,尚需要一段时日学习制盐之法。目前产盐量虽有小幅提升,但仍只够供应齐州,还不足以对外售卖。」 李佑此刻安坐在王府偏厅,手里捧着茶壶,优哉游哉品着茶。 他这副悠闲姿态,可是急坏了张大胡子。 张大胡子上前催问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大胡子一直很关心海盐产量,每回前去运盐时都要在盐场里巡视一周。 他分明已看到,自前几天李佑新调了百余名工匠后,产盐量大增。 虽说尚未达到预期,但抽出一小部分对外发卖,倒也足够了。 李佑却仍摇头:「目前余出的盐量,怕供应中小州县都不足,还是等工匠们熟悉技艺之后,再对外发卖吧!」 张大胡子仍想争辩,李佑却又抬手,继续解释道:「另外,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想先了结。了结了那件心事之后,再筹谋售盐也不迟。」 李佑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张大胡子听得一头雾水。 张大胡子道:「你还有啥心事未曾了结,说来听听,老头子我说不定也能帮上忙哩!」 李佑悠悠一笑:「倒不用劳烦前辈,不过是些许小事。」 他放下茶盏,坐直身子,继续解释道:「前辈该是没忘,那盐商赵海吧?」 张大胡子心下了然:「原来你是要擒下赵海之后,才开始对外售盐……」 李佑点了点头:「赵海一直潜藏在我齐州城里,不将他抓了,我心下难安。」 张大胡子皱眉:「可那赵海若一直老老实实做买卖,你有何理由去抓他?难不成你要一直等到他定计害你,你才动手?」 「当然不是了!」 李佑幽幽笑了起来:「我早做了安排,诱他出手。」 他像是很有自信:「前辈你放心吧,想那赵海该按捺不住了,怕是过不了几日,就会动手了!」. 「好!」张大胡子兴奋道,「我也助你一臂之力!」 尽早将赵海抓了,完成李佑的心愿,他蜉游帮才能售盐赚银子。 李佑想了一想:「也好,那前辈就……」 他凑到张大胡子耳边,低声耳语起来。 自第一次运盐已经过了四五天了,盐船却一直停泊在码头上。 码头上常有大量传播,这一艘小小的盐船既未挂幡又未悬旗,实在不大起眼。 码头之上,赵海正赶着车队前往盐船,看样子又要补货运盐。 这几日盐铺的生意仍是惨淡,但赵海依旧尽职地履行他掌柜职责,凡事亲力亲为。 带着手下四五人坐在那运盐的斗篷马车里,赵海神情肃穆,目不斜视。 但他的几个手下,却不住地向两边瞟着,看上去颇有几分贼眉鼠眼。 码头两旁,正是辛劳建作的民夫和工匠,他们正忙于码头扩建计划,全没有人会理会道路正中的赵海一行人。 饶是如此,赵海却轻咳了声,提点手下道:「不要东张西望惹人注意!记住,咱们这趟是来运盐的!」 他那「运盐」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似乎是在提点手下人谨守本分。 被赵海提点,几个手下才扭回头来。 其中一个心腹凑到赵海身旁,低声道:「掌柜的,您是不是太谨慎了些?」 他又嘟囔着抱怨起来:「近些日子以来,您一直要求咱们不要离开盐铺,甚至连这运盐路上,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左右顾盼。如此忌惮那李佑,未免太……」 他的抱怨声,在那赵海凌厉的眼神瞪视之下戛然而止。 赵海咬牙道:「凡事小心为上,须知这齐州城是那李佑的地盘,咱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李佑监视。」 他们与李佑早已撕破脸皮,彼此敌视,此时再不谨慎,怕真要被李佑抓住痛脚了。 斜眼撇了撇码头两旁劳作的民夫,赵海随即扭头望向前方河道:「先去盐船上吧,切记咱们这趟是来运盐的……」 马车朝前而去,很快到了盐船停泊的那段河岸,赵海留了一人看守马车,带了另外几人登上盐船。 一上船,便有个体瘦如猴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朝赵海打揖道:「掌柜的,可等到你来了!」 这中年男人身形佝偻,面黄无须,头发也很稀疏,看上去活像个小老头儿。 唯一与老人不同的,是他那对如鹰目一般的眼睛,看上去格外锐利有神。 「郑老四,怎么样?」赵海谨慎地朝身后码头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拉着那中年男人到了舱中,「最近可有什么发现?」 那郑老四嘿嘿笑着,一脸喜意:「掌柜的,咱们已在这码头守了好几日,将这码头情形都探了个明明白白。」 他探出头,朝码头那边劳作的民夫方向望去:「掌柜的你看,那里堆了好些木料,若是咱们趁黑放一把火……」 说到这,郑老四脸上已闪耀出兴奋之色:「那火势定难扑灭,这整个码头怕都要被烧毁!」 赵海朝那木料方向望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倒是个突破口……」 「只是……」他又皱了皱眉,似有些忧虑,「如此重要的仓储地点,对方岂会不派人监守?」 「不会!」那郑老四凑了上来,急切道,「我早已将这里的守备情形探查清楚了,这里晚上只有一支兵卫巡守,咱们趁兵卫巡察到其他地方时,便可偷摸溜上岸,绝不会被人发现!」 「当真?」赵海看向郑老四。 郑老四拍着胸脯:「掌柜的你交代的任务,我郑老四岂敢轻慢大意?这几日我可是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码头呢!」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三百九十一章诱敌之计免费阅读. 第三百九十二章 机不可失 赵海返回齐州,当然不是来做买卖的——盐市已落入李佑之手,凭赵海手上的井盐,绝抢不回生意了。 他是来负仇的,这其中,既是为其东家崔浩、崔明山父子效力,又是为他自己报丢失盐市之仇。 回到齐州之后,赵海苦思冥想,终于将报仇的希望,放在了码头之上。 李佑花费极大苦心,去扩建码头,这一点赵海看得明明白白。 在赵海看来,摧毁这码头扩建计划,就是在摧毁李佑的心血和希望。 赵海定下计划后,便开始张罗起来。 他身在齐州,殚于李佑的盯防,当然不好亲自动手。 所以便从清平唤来手下人,以运盐为由,停船于码头之上。 假模假式地前去运盐,实际上是去交代任务,委重任于这郑老四。 而这几日,郑老四则一直在码头上观望,争取找出这扩建计划的破绽。 现如今,从郑老四口中,赵海终于得知摧毁码头的希望了。 但他素来谨慎,自不会轻易出手:“那么重要的仓储,对方竟不派专人守候,这会不会有阴谋?” 那郑老四哈哈一笑:“掌柜的,您这话倒是说错了。” 郑老四又拉着赵海,指向那堆木料:“那里原本是有十来个民夫扎营守卫的,同时还有数支民夫小队每夜来回巡防。” “那?”赵海皱眉,方才那郑老四分明说只有一小支兵卫巡逻,压根就没有提民夫守夜的事。 郑老四摆摆手:“但这几日,那些民夫却是被抽调走了。” “哦?”听到这消息,赵海并没有如郑老四一般开心,反而更生疑惑。 好端端撤走防卫,这分明是诱敌之策! 赵海立时反应过来:“该不会是对方故意为之,想诱咱们动手吧?” “嗨,掌柜的你未免太小心了……”郑老四咧嘴一笑,颇不以为然。 赵海陷入踟蹰,他并不知晓李佑是否发现他的计划,但谨慎待之是很有必要的。 但若过分谨慎丧失良机,这也未免可惜。 正犹豫之时,那郑老四已开口道:“掌柜的,你可知道我为何这般自信?” 赵海抬起头来,正瞧见郑老四挤眉弄眼,颇有几分高深莫名的姿态。 不待赵海开口,郑老四已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我在前几日,曾偷偷听到那李佑的训话,得知李佑的最新动向,也听到这码头上守卫疏松的原因所在!” 听到“李佑”二字,赵海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噗通”起来。 他一把攥住郑老四的衣领:“李佑说了什么?” 郑老四被揪了起来,脸色已变了一变,声音也低沉了些:“那李佑提调了两百多民夫,将他们抽调去旁处。正因这民夫被他抽走,这码头上人手不足,守卫才松懈下来。” “我每日都暗中观察,发现正是李佑带走人之后,原本在码头巡逻守卫的民夫,便再也不见了。” 郑老四一口气说了一溜,终于解了赵海心中最迫切求解的疑惑。 赵海将他放了下来,继续逼问道:“那李佑提调民夫,是为了什么?” 郑老四低了头思虑片刻:“他将那两百民夫分成两拨,其中一百人,调去了青州盐场,似乎是要赶工制盐。” “青州盐场?”赵海呢喃着,思虑起来。 青州临海,赵海自然而然联想到李佑所售卖的海盐。 扩增人手制造海盐,这自然是李佑要提增海盐产量。 他要那么多海盐,自然是拿去售卖的。 可李佑手头上的海盐,已足够齐州百姓食用了,继续生产海盐…… 想到这里,赵海心头猛地一跳:“他已不满足于齐州盐市了,他要夺我清平井盐的生意,要将海盐售到其他州县去!” 赵海已捏紧拳头,绝不能叫李佑得逞! “掌柜的,还有……还有一百民夫……” 郑老四又颤颤巍巍说了下去:“还有一百民夫,被李佑打回了老家……那李佑似乎是……似乎是要让民夫们回家招人……” “招人?”赵海从愤怒里醒转过来,“招什么人?” 郑老四道:“该是再招一批流民百姓,那日我听得分明,李佑对那些民夫说,只要有手有脚,愿意吃苦干活,都可来招来报效……” 听到赵里,赵海心中又是一惊。 李佑招人做什么?无非是两个可能。 一是投到青州盐场,扩大产盐规模。 这对他清平县井盐可是个巨大的冲击。 第二个可能,就是投入到这码头上来。 码头人手不足,李佑临时分走百人前去招人,是为了招来更多的民夫,前来帮忙。 而这,对于赵海的破坏计划,是极不利的。 赵海又回溯起先前的犹豫来。 方才他还在犹豫,该不该冒险出击,去烧那码头木料。 可现在看来,这机会实不该放过。 这几日码头人手短缺,才会露出破绽。 若不抓住破绽给李佑致命一击,等过阵儿,李佑招来民夫,怕这码头的防卫,又该变严密了。 “掌柜的,咱们……还动不动手?这机会可不容错过啊!”郑老四又摩拳擦掌催促起来。 赵海再不愿错过良机,咬了咬牙:“干!一定要干!” 他随即拉过郑老四到身旁:“机不可失,要尽快动手!” 那郑老四一听,随即露出喜色:“您放心好嘞!我已看过天气,今晚天干物燥,最合走水。” “那好!”赵海随即道,“今夜你摸黑动手,记住一定要隐秘,切不可被人发现!” “放心吧!这一点我自是省得!”郑老四拍了拍胸口,“为防对方事后怀疑到咱们头上,待会儿我就拔锚启航,打着回清平的旗号,驶离这码头。” “等晚上我再摸黑赶小船溜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一把火,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这般处理,倒是正合赵海心意。 只要郑老四办事利索,李佑绝不会怀疑到他赵海头上。 赵海点了点头,随即又拉过郑老四,与他好好合计一番,交代其中细节,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盐船。 第三百九十三章 趁夜纵火 盐船下的码头之上,盐铺伙计已将盐车堆满,等候赵海回程。 赵海走了过去,手下心腹便已低声催问道:“掌柜的,事情谈成了?” 赵海点了点头:“火烧连营!” 那手下心腹一听,便露出兴奋神色:那咱们……咱们干脆留在这盐船上吧,晚上动手时,还能帮上一把!” “不……”赵海摇了摇头,目光向四方游移过去,“咱们目标太大,很容易受那李佑监视,这事交给郑老四便好。” 赵海已坐上了马车,冷笑道: “咱们要做的,就是在城中老老实实等着……” “等着看这城外大火,等着看李佑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 二更刚过,码头上一片幽黑,幸得大风刮走阴云,露出月牙儿,才映出地上点点昏光。 在后世,这时夜生活才刚刚开启,但在如今的大唐,这已是该入睡的时间了。 距离码头数十丈的一个河岸口,此时正有一艘小船儿悠悠荡来。 那小船儿划得轻慢,距离码头很远就幽幽靠岸。 这样幽黑的夜,这样一艘小木船,实在太不显眼。 木船靠岸之后,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岸。 这几人都是黑巾罩面,只从外表绝难看出身份。 但为首那人一头稀疏头发,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人自然是郑老四。 郑老四带了手下两个弟兄上了岸,便即朝码头侧边望了过去。 那码头之侧的工地上,正堆着大量木料,那是扩建码头所用的材料。 郑老四几人瞄准了目的地,却是没急着动身。 他们俯身隐藏起来,一直守着那处木料仓储地。 随后,便是静静的等待。 等了约有一炷香工夫,终于等来了人。 那是一队巡逻的兵士,兵士们提着灯笼,绕着那堆木料转了一圈,随即便又绕了回去。 码头很大,这一队兵士绕上一圈,少说也得有一个时辰。 郑老四又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这队兵士走远了,他才朝手下弟兄打了个招呼。 “那巡逻兵士走远了,咱们现在动手,绝不会被人发现。大火燃起,他们也绝对来不及救火。” 领着两个弟兄,郑老四随即猫着腰,潜到那堆木料之侧。 随即,他们便从腰间取了几个小瓶,摇了一摇。 这瓶中所装的,是助燃用的灯油,待会儿将这油倾倒在木料之上,便能引火烧起来。 这附近到处都是木材和布制凉篷,只要大火一起,夜风一刮,绝对蔓延开来。 郑老四已取了火镰子拿在手中,夜风将那火镰子刮得火星直溅,随时就要燃起。 郑老四朝手下弟兄们扬了扬头:“快动手!” 那两个弟兄随即将那小瓶的塞子打开,向两旁游移着,同时倾倒等油。 为了火势能更快蔓延开,他们需要将灯油覆满周边的木料。 两人很快绕过大块木料,消失在黑夜之中。 郑老四静静等候着,他甚至还能听见那灯油倾倒时溅起的滴答声。 等两个弟兄将灯油倒尽,郑老四再用火镰引了火,这里势必会成为一片火海。 想到那火光滔天的场景,郑老四不由兴奋起来。 这把火一烧起来,他郑老四在赵海赵掌柜那边立下一功,这自不必多说。 更重要的,是那清平崔县令,与李佑也有深仇大恨。 这一把火之后,他郑老四怕是要受崔县令重赏了。 或许……再往更高远处想,那崔明山是清河崔氏族中的青年翘楚。 他郑老四等于是在替清河崔氏报仇雪恨。 那清河崔氏……若是予以赏赐…… 那他郑老四这辈子不就不愁吃穿了? 越往深远思虑,郑老四越是激动。 在这清冷夜风吹拂之下,他甚至觉得浑身燥热。 那是热血在澎湃,是激情在鼓噪。 在这激情畅想之下,郑老四已忘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再回过神来之时,才恍然间发现,那两个弟兄竟还没回来。 “人呢?” 郑老四朝两旁探了几眼,但此刻四下漆黑一片,哪里能看到到人影? “妈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利落!” 郑老四暗骂了声,正准备迈步前去寻找。 可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将他吹了个哆嗦。 郑老四被吹得神清意明,忽地意识到不对劲。 按说那两人手中的灯油,不过一小瓶,需要费这么长工夫去倾倒? 难不成……他们被人发现了? 郑老四忽地打了个冷战,心下慌乱起来。 他四下张望一周,仍找寻不到自己人。 再沿着那灯油气味,朝旁边走了两步。 可刚走了没几丈远,他就在一拐角处,看到被甩在地上的空油瓶。 而那空油瓶的主人,却消失无踪了。 看到这般情况,郑老四心下大惊。 “不好,出事了!” 他立马扭头,想要逃离出去。 可刚要逃离,他却又停下了脚步。 四下张望一圈,他终是从怀中掏出火镰。 来都来了,不放他一把火就逃,岂不白跑一趟? 用颤抖的手拿起火镰,举到嘴边,郑老四拼命吹动,想将那火镰吹燃。 “呼……呼……” 可越是急迫,那火镰就越难吹燃。 直吹得腮帮子生疼,他都没能将那火镰子吹着。 “我来帮你……” 黑夜中,一只手伸了出来,探在郑老四身侧。 郑老四下意识将那火镰递了过去:“你试试……” 可这话只说了一半,他心中才猛地震荡起来。 因为方才能句话,绝不可能是他的手下弟兄发出的。 扭头一看,只见个一身盔甲的英伟兵士,正单手按刀,伸出右手要接他手中的火镰。 “呜……啊……我……” 黑夜里骤然冒出个兵士来,郑老四已被吓得语无伦次。 他的脑中已一片混沌,甚至连拔腿逃跑,或是强行引火都做不到。 因为他的手脚嘴脸,已全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方才还想着立功领赏,这会儿,怕是连活命都难了。 他那颤抖的手,已握不住火镰了,那火镰自他手上滑落了下去。 但它却没有掉落在地,因为那兵士已伸了手,从半空中接了火镰过去。 与此同时,那兵士的腰间闪出刀光,郑老四甚至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口,便已昏死过去……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夤夜抓捕 王府前院挂着灯笼,院里还算亮堂。 李佑背着手,面对侧门方向,已默立了许久。 他在等待,所等的自然是码头那边的消息。 自那日当众召了两百民壮后,李佑就一直在等待。 那时盐船仍在码头,李佑深知盐船上定有人在监视着码头。 所以他故意演了场戏,当众将民壮抽走,又暗令刘三郎,撤销夜间巡逻。 这般折腾,自然是诱使对方主动出击。 等了好几日,仍没等到结果,李佑本都有些泄气了。 可今日下午,胡泰来忽来通报,说赵海又以运盐为由跑了趟码头。 这下子,李佑来劲了。 赵海很可能是与盐船上的人通气,怕是很快就要有行动了。 所以李佑一直派人严防死守,等着对方来袭。 先前,码头方向已有汇报,说是发现有人趁夜乘着小船靠近,该是有所动作。 得了这消息后,李佑便一直守在前院,等着侍卫通报前方战况。 “喂,李佑,你在等什么呢?” 身后传来沧阳的声音,这声音略带了些软糯,全不像她平素里娇飒利落的嗓音。 李佑回过头,正瞧见穿了身淡黄襦裙的沧阳,正打着哈欠走来。 她那一身襦裙,像是贴身睡服,将沧阳的身段衬托得恰到好处。 只是……沧阳平时一向以劲装示人,忽然穿了身女人味十足的衣裳,李佑颇有些不习惯。 “你是哪位?”李佑玩笑道。 “去,找死哇!”沧阳再次开口时,嗓音已变回了娇腻飒爽的样子。 她走到李佑跟前:“你在等什么呢?先前用晚膳时就觉得你心不在焉。” 李佑摇了摇头:“今晚月色正好,前院空阔,正适合赏月……” 今晚有大行动,这事当然不能告诉沧阳。 李佑有理由怀疑,她一旦得了消息,立马就会往码头冲去。 这丫头素来爱捣乱,这种事还是避着她较好。 “赏月?”沧阳狐疑地朝天上望了一眼,随即蹙起眉头凝望着李佑,“你还能再敷衍些么?” 李佑望了望天,正瞧见天上一弯如眉的细月躲在云间忽隐忽现。 脸不红心不跳,李佑摆了副恳切的表情:“这若隐若现的弯月,最是有意境!” 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果然还没练到家,那沧阳已挤到身前,掐着腰骂道:“哼,你分明在扯慌!” 狐疑地凑上来,沧阳打量着李佑:“你是不是又偷摸安排了什么行动,要去逮捕那赵海?我可告诉你,这等有趣的事儿,一定得带上我的……” “哪里有什么行动?” 李佑摇了摇头:“如此深夜,除了赏月之外还能做什么?” “哦?”沧阳蹙起秀眉,揉了揉鼻子,“不知怎地,我今晚怎么也睡不踏实。” 她又抬头望了望天:“这戏文中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我瞧这天色,倒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她的第六感倒是灵验。 李佑摇了摇头,否定道:“别胡思乱想了,快去歇息吧!” 沧阳四下望了望,见四周宁寂一片,又“呼”地一叹气,便转身要往回走。 李佑正自叹气,心道总算将你这丫头糊弄走了。 可她刚走没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道:“你……你发誓,发誓你今晚绝没有策划什么行动!” “好吧好吧!”李佑有气无力举了三根手指,“我李佑发誓,绝没有策划任何……” “殿下,抓到了!” 正当这时,那侧门忽地被人推开,李佑的侍卫队长已大步走了过来。 那侍卫队长拱手只说了一句话,便愣了下来。 因为沧阳县主已瞪圆了眼睛望了过去。 瞪了那侍卫两眼,沧阳又扭回头来,气呼呼道:“李佑,你方才分明在骗我!” 李佑方才还在发誓,这会儿只感觉平白挨了一个耳光。 他只好缩回手指头,讪讪笑了笑:“案犯已经抓住了,这行动也已结束。” 不理会绷着脸死瞪着自己的沧阳,李佑招手唤了侍卫:“进来说话!” 说着,他就领着侍卫,要进正殿里谈话。 这当然是想避开沧阳。 但沧阳却是比那侍卫动作还快,早已追了上来:“喂,你休想避开我!” 见她执着不放,李佑叹了口气:“罢了,便当你面说吧!” 他也不再走了,转了身便招呼侍卫通报情况。 那侍卫队长赶忙道:“对方是乘了小舟靠岸的,上岸后直朝码头来,带了火镰与灯油,想要引火烧了咱们存放在码头的木料。” 李佑点头:“人都抓住了吗?有没有漏网之鱼?” 侍卫队长道:“一共四人,全抓住了。有三人上岸点火,被当场擒住。剩下那掌船的人也被蜉游帮的人堵在河岸上擒了下来。” 李佑追问道:“那审问出结果了没?是不是赵海的人?” 早先就叮嘱侍卫,抓到人之后立即审问,尽快审问出结果来。 若是证实与赵海有关,李佑便要立即下令捉拿赵海。 那侍卫点了头:“那人不经吓,稍一威逼就招供了,说主谋正是盐商赵海!” “好!”李佑兴奋道,“你立即前去北正街,通知胡泰来,直接闯入盐铺,将赵海等一干要犯捉拿归案!” “是!”侍卫抱拳行礼,旋即退出。 待那侍卫走出前院,李佑方才有空回身,应付沧阳。 沧阳此刻已气得脸色发青:“好你个李佑,这等大事竟然不知会我!” 李佑只能赔笑:“抓几个小蟊贼,侍卫们便能搞定,哪里需要你沧阳县主亲自出马?” 沧阳将头一撇:“我不管,那赵海是我的仇人,我得亲自将他抓捕归案!” “别别别!”李佑忙规劝道,“我早已派人盯住赵海了,现在抓他轻而易举。你这时跑去,不是添……” “嗯?” 添乱二字没说完,沧阳已皱着眉扭回头来:“你敢说我添乱?”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额……” 李佑想了许久:“我是说你沧阳武艺太高,一出手非死即伤。我怕你伤到那赵海,我就没法抓他来审问了。” “哦?”沧阳嘴角已向上扬了扬,“这话倒是中听……” 第三百九十五章无处可逃 “所以说,这等小场面,完全用不上你沧阳县主,便让那些侍卫出手便好……” 李佑上前拍着沧阳的肩膀,讪笑道:“你总得给那些侍卫们表现的机会嘛!” 被李佑戴了高帽,沧阳乐得嘴角上扬,遮掩不住笑意。 “咳咳……”她满意地扬了扬头,将笑容收了起来,“既是如此,那本县主便韬光养晦,给侍卫们表现的机会。” “不过……等找到赵海之后,你可得将他交给我来审问。” 李佑心里颤了一颤,交给你审问,你懂审犯吗? 怕是心里还惦记赵海上次偷袭之仇,想借着审问出口恶气吧! 李佑当然不会将赵海交给她处置,但现在敷衍沧阳最重要,他只好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了……” 反正抓到赵海后,李佑自己先审一遍,等赵海毫无用处了,再丢给沧阳好了。 “这还差不多……”沧阳心满意足之后,便即打了个哈欠,“那本县主便先回去眯一会儿,待会儿抓住赵海,你一定派人去叫我!” 李佑绷起脸,正色道:“这是自然!” 看着沧阳离开前院,他才长舒口气。 沧阳县主,你就好好睡你的觉去吧,大半夜的,鬼才会去叫你呢! 李佑在院中的逍遥椅上躺了下来,闭眼小憩片刻。 既然有了证据,想来抓捕赵海也已十拿九稳了。 李佑要做的,就是等待侍卫们带回好消息了。 …… 北正街,齐州盐铺。 盐铺里早已熄了灯,但此刻整个铺子里上到掌柜下到伙计,全都没有入睡。 所有人都聚到了后院,静静等候着。 伙计们倒还好,此刻悠然坐立,看上去倒并不担心。 倒是那掌柜赵海眉头紧锁,正背着手在院里走来走去。 看得出来,赵海心神很不安宁。 手下已有人劝慰:“掌柜的,那郑老四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烧了码头么?你何苦这般担心?” 赵海没有立时答话,他又走了几圈,才停下来道:“我与郑老四约定的时间,是二更时分,但现在已过了半个时辰了,却仍没听见动静。” 北正街距离码头不算太远,那边若是失火,赵海他们定能看见。 可等了半个时辰仍没动静,这不是个好迹象。 手下心腹宽慰道:“或许……是那郑老四有事耽搁,来得晚了?”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那心腹自己怕也不大相信。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耽搁呢? 那手下又继续道:“又或者……那场火没烧起来,就被码头上的兵士给发现了?” 这猜测倒不算离谱,若是兵士及早发现火情,及时灭火,那场火自不会蔓延开来,北正街这边也看不到火灾了。 可这般解释,显然没有打动赵海。 赵海仍紧蹙眉头:“若兵士及时灭火,那郑老四就有被擒住的风险。” 郑老四是带着灯油的,那火一烧起来立即会蔓延开。 除非兵士恰好在旁边,否则绝没有可能灭火。 而兵士离得极近,郑老四就有被擒的风险。 手下人又上前规劝:“即便郑老四被擒住,他该也不会供出掌柜的……吧?” 这人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细若蚊蚋。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郑老四被擒之后会发生什么。 赵海又抬头朝北望了一阵儿,等了片刻,仍没等到火光冲天。 他终是耐不住了,回身道:“郑老四那边情况不对,咱们必须得撤了!” “撤?手下人慌了,“这大半夜的,往哪里撤离?” 齐州城可是有宵禁的,城门关闭,怎么逃也逃不出城的。 而城内全在李佑掌控之下,往哪逃都是个死。 赵海咬了咬牙:“不管了,先离开这盐铺,想办法溜出去再说!” 他冷冷哼了一声:“那城墙也算不得悬崖峭壁,即便城门关闭,也未必出不了城!” 以他赵海的身手,这话倒没有说错。 但关键就是,其他人呢? 这些伙计们,可没有赵海那么好的身手啊!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院中陷入沉寂。 赵海立即回了屋,换了一身夜行衣出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现在不逃,到时候被李佑抓了,可就死定了!” 手下们本是不想逃的,他们的能耐有限,逃出去也是个死,倒不如等到明日白昼再说。 但赵海是掌柜,他的话伙计们是不敢不听的。 大家应和着,便也各自回屋收拾。 身家财物自得带上,还得换一身夜行衣,好避开城中巡逻的兵士。 众人正自忙碌之时,却听得外头突然响起一声轰隆巨响。 这响声来得极近极清晰,就仿佛近在耳边。 众人被吓了一大跳,随即听出,这声音就发生在自己店铺之中。 是那铺子正大门,被人用力踹了开来。 “搜,一个都不放过!”外面又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叫声,随即便有人闯进铺中来。 伙计们这下是真的被吓住了,大半夜有人来闯门,毫无疑问是那李佑的人。 看来,赵海先前的担忧,绝不是往年家猜测 “快跑!” 这下伙计们顾不得行装钱财了,也来不及换夜行衣了。 当此时候,逃命要紧。 很快便有大批兵卫直闯了进来,领头的是身形矮小的胡泰来。 胡泰来奉命监视赵海,所以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一直守在盐铺附近。 今日收到风声,说这赵海很有可能要行动了,胡泰来立即调派人手,将这盐铺围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晚上,侍卫首领又带来李佑的命令,说是已确定了赵海的罪行,命胡泰来带人捉拿赵海。 所以胡泰来二话不说,立即破门而入。 待他直闯到后院,才发现院中已挤满了手足无措的伙计。 这些人有人穿着夜行衣,有些人则背着小包囊,很显然是在准备逃离。 胡泰来在其中看了一圈,却没看到赵海。 他立即逼问:“你们的掌柜呢?” 这话还未得到回复,胡泰来忽然听到自己手下的侍卫突然高喊了一声:“有人!” 紧接着,胡泰来便瞧见一道黑影,自那后院墙头窜了出去,动作十分迅寂。 “赵海……”胡泰来已认出那人身形,他立马追了上去,“哪里逃!” 第三百九十六章 尽帮倒忙 今夜星疏月淡,盐铺中又未着灯,是以整个院子里漆黑一片。 好在弯月仍能挤出淡淡幽光,将天空照出些斑驳光彩。 借着那幽幽月光,胡泰来正瞧见赵海的身影,自院头一闪而过。 他心下一紧,赶忙跨步而出,追了上去。 那赵海一身夜行衣,显然是早有准备,他那副打扮若是隐入黑夜中,便再难追寻了。 但胡泰来并未惊慌。 毕竟是抓捕要犯,他当然早有准备。 在破门而入之前,胡泰来早就吩咐侍卫们将整个盐铺给包围了住。 即便那赵海蹿出院子,也不过是闯进侍卫们的包围圈中罢了。 果然,胡泰来飞身上墙后,当真看到院外已有好几个侍卫围着一身夜行衣的赵海。 几人缠斗在了一起,一时难分高下。 “嚯,好厉害的身手!” 见赵海被几人包夹,仍能不落下风,胡泰来心中暗叹厉害。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僵局,胡泰来倒不太担心赵海能脱逃。 因为此时这打斗动静,已惊动了旁边围堵的侍卫,此时正有十多名侍卫朝这边赶来支援。 只待支援赶到,赵海便是三头六臂,也难逃出生天。 胡泰来索性守在高墙之上,居高临下统览全局。 却是才此时,胡泰来忽地听见一声娇啼,自黑夜中响起。 “赵海,还不束手就擒!” 紧接着,便有一个火红的身影,踏着幽夜窜了出来。 这火红身影来得突兀,只一闪便到了院墙下,冲那打斗的几人而去。 这般幽黑的夜里,这样一个莫名窜出来的身影,当然难辨身份。 可胡泰来一看见那一抹火红,登时被吓得心惊肉跳。 “她……她怎么来了?” 胡泰来当然能认出这人是谁。 这不是一直住在王府里的……沧阳县主么? 这位姑奶奶,那可当真是位人物,便是齐王殿下,都不愿招惹她的。 她竟然趁夜跑到这北正街来,捉拿赵海了。 胡泰来先是吓了个半死,认清沧阳身份后,又心生好奇。 定神想了想,他才想了起来,沧阳县主先前与那赵海之间,似乎是发生过龃龉。 “原来她是来报仇雪恨的!”胡泰来恍然大悟。 可旋即,他又替沧阳县主捏了把汗。 那赵海的身手,可非常了的啊! 您一个皇家贵戚,来这凑什么热闹? 那沧阳县主这时已加入战阵,她手持长鞭,离赵海隔了丈许远,便挥鞭攻击。 那赵海正硬扛几个侍卫,无暇顾及来鞭,竟被沧阳一鞭抽中,整个人向前翻飞了出去。 “好欸!” 一击得中,沧阳县主兴奋大叫起来。 而那赵海被一鞭子抽得踉跄飞出,旋即朝前跑去,竟想脱离重围。 “不好!” 站在院墙上的胡泰来看清形势,立马高声指挥着:“别让他跑了!” 两旁围堵而来的侍卫们,早早地迎着赵海冲了过去。 但侍卫们尚未及到赵海跟前,反倒叫沧阳给抢了先。 沧阳脚下一点,身形如游蛇般腾跃而去,电光火石之间,竟已追身到了赵海身后。 “小贼,哪里跑!” 沧阳追了上去,便挥鞭朝赵海甩去。 她这一鞭子,冲的是赵海的脖颈要害。 但她所使的鞭法,却不像是倾力怒抽,而是抖鞭环绕。 很显然,沧阳并不想一鞭致命,而是要用长鞭卷住赵海的脖颈,将其生擒。 那长鞭自赵海身后绕了过去,正要往他脖子上缠去。 却是在这时,赵海却忽然抬手,抓住了那根长鞭。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海陡地转身,正向面对了沧阳县主。 赵海动作之快,实在出了所有人预料。 这时候,不光是在旁看戏的胡泰来吃惊了,就连挥鞭擒贼的沧阳县主,也惊得顿了一顿。 而就是这么一刹那的错愕,赵海的已如闪电般杀回身去,直冲到了沧阳的身前。 他那伸出的左手,已探上了沧阳喉间。 沧阳平素惯用长鞭,向来都是以远距离攻击见长,倏然间被人近身,哪里反应得及? 待她回转过神之时,竟已被赵海拿捏住了喉间要害,动弹不得。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在场所有人都未曾反应得过来。 胡泰来在远处看得最为清晰,他这时才意识到,方才那赵海假作逃离,实是在诱沧阳县主近身追去。 近了身,他才有反戈一击的机会。 而这殊死一搏,果真得了手。 这时候,侍卫们已围了上去,将那赵海和沧阳县主牢牢围死。 “住手!” 而赵海死死掐住沧阳的脖子,余出右手挥刀向众人威喝。 沧阳县主似还在挣扎,但那赵海的左手再一用力,她便再不动弹了。 侍卫们自然能认出赵海手里的女人是何身份,他们哪里还敢乱动? 只能团团围住,警惕地注视着赵海。 而此时,胡泰来早已从墙头跃下,飞身而来。 “赵海!” 胡泰来一冲上来,便即指着赵海怒喝道:“放开沧阳县主!” 那赵海神情阴戾,正微微扭头,环视四周情形。 看得出来,赵海似是在寻找破绽,想突围而出。 他很快将目光对准了西北方向的一条小道,那条小道直通齐州城墙,是他逃离的最佳路线。 稍稍转了个身,赵海已举刀朝西北方向指去:“让开,让开一条道!” “否则……否则我就杀了他!” 他那短刀挥舞间,距离被他挟持的沧阳县主,不过寸许距离,看上去十分凶险。 胡泰来惊得心肝直颤,忙抬手道:“你胆敢乱来,今晚便要身首异处!” 他同时挥手,让那西北方向的侍卫让开一条道,放赵海逃离。 这时候,安抚住赵海最为重要,莫叫他伤了沧阳县主,那罪过就大了。 侍卫让开道路,赵海的神情,才稍稍安定了些,他也没有再挥舞短刀,只是警惕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逃离方向,正面朝着胡泰来等人。 见赵海仍不肯放手,胡泰来威逼道:“你快放人,带着一个大活人,你以为能逃得脱?” 这话倒是提点了赵海,赵海眉头一蹙,旋即一把将沧阳放开。 放开沧阳的同时,他还伸出一脚,重重地踢在沧阳身上。 “哎哟!” 平白挨了一脚,沧阳已被踢得飞了出去,正飞向胡泰来等人…… 第三百九十七章 要犯逃脱 见沧阳县主飞了来,胡泰来等人赶忙伸手接住。 就是这么一刹的工夫,赵海已转身腾跃,逃离而出。 他已没了人质在手,侍卫们自然不肯放他逃离,很快便也追了上去。 两拨人旋即消失在夜幕之中,只听得噔噔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县主,你没事吧!” 胡泰来本是轻功最好的,但他此刻正扶着沧阳县主,哪里抽得出身。 沧阳县主这时才站稳身形,但她并未理会胡泰来,而是转身回望。 “赵海,哪里跑!” 她娇啼了声,随即便做势又要追击而去。 “县主且慢!” 胡泰来哪里还肯放这姑奶奶离开,他赶忙拦住沧阳:“县主,天色昏暗,小心遭了那贼人暗算。县主还是赶紧回王府,追击的任务便交给小人好了!” 说着,他朝侍卫递了个眼色,将沧阳托付出去。 随即,胡泰来脚下一踮,便朝赵海逃离的方向纵身飞去。 …… 深夜,齐王府前院里一片寂静。 大红灯笼洒下光辉,将院中照得一片火红。 李佑靠坐在逍遥椅上,正以手抚额,闭目不语。 从远处看,他似乎是已睡着。 但事实上,李佑只是在闭目等待,他在等侍卫们抓了那赵海回来。 “噔噔噔……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佑已睁开了眼,死死盯着那前方的侧门。 “砰!”侧门被推开,两个幽黑的身影自院外走了进来。 一进入前院,那两人旋即被院中那火红灯笼照亮,两个黑影旋即变作红影。 率先走来的,自然是胡泰来,而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红影…… 等等! 李佑忽地一愣,猛地从逍遥椅上弹坐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 他抬手怒指着那道火红身影,瞠目结舌。 那人自然是沧阳。 沧阳此刻绷着张脸,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无精打采。 平日里别在她腰间的皮鞭,此刻也被她捏在手里,毫无精神地拖在了地上。 看到沧阳莫名出现,李佑自然无比震惊,可再看她那副表情作派,李佑忽然悟出了什么。 他不由再望向胡泰来,果见胡泰来也是苦着个脸。 “殿下,卑职失职,叫那……叫那赵海逃了!” 胡泰来一走过来,便低头认错。 李佑早从他二人的表情上看出端倪,此时倒没有太过失望。 他只是望着沧阳,朝胡泰来道:“她是怎么回事?” 胡泰来扭头望了一眼,旋即苦着脸道:“这……这……” 胡泰来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反倒是沧阳抢步上前,主动开口道:“你别逼问他了,还是我来说吧!” 她将那皮鞭甩到了地上,叹了口气:“那赵海是因我才逃走的,我……我有罪过……” “怎么回事?”李佑见沧阳一身尘土,又见她脖颈处有道淤痕,心惊不已。 他赶忙将沧阳扶到逍遥椅上:“你慢慢说……” 沧阳扶着腰,龇牙咧嘴地坐了下来,随即便咬牙道:“我方才前去帮忙,却不料被那赵海施计擒了住。那小子当真可恶,竟以我为质……” “等会儿等会儿……” 沧阳县主正愤愤说着,李佑却抬手打断她。 “你前去帮忙?谁叫去帮忙的?你不是回院里歇息去了吗?” 李佑当真糊涂了,方才沧阳分明回内苑休息了,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北正街,参与到捉拿赵海的行动中了? 沧阳县主抬起头来,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嘿嘿……我方才……方才是骗你的,回了我的小院后,我立即换了身劲装溜了出去……” “溜出去?”李佑无语了。 “哎呀……”沧阳县主忸怩道,“我与那赵海仇深似海,听说你派人去抓他,我岂能不去帮忙?”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放我出去,所以我只好……只好先哄骗你说回去歇息,而后再……再……溜出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那“溜出去”几个字已细若蚊蚋。 李佑哭笑不得,没好气道:“溜出去做什么?帮忙捉拿赵海?” “嗯……”沧阳嘟了嘟嘴,尽力作出乖巧可爱的表情,眨巴着她那人畜无伤的大眼睛。 李佑苦笑道:“结果呢?反而帮着那赵海逃走了?” 没有这疯丫头捣乱,胡泰来和那些侍卫们足可以抓住赵海。 结果这丫头竟送上门去做了人质,叫那赵海寻得逃脱良机。 她居然还说是去帮忙的…… 李佑已气得脑壳生疼,直揉着额角叹气摇头。 “殿下……”胡泰来已凑了上来,“那赵海身手了得,竟能翻身越过城墙,逃出了城去。” “卑职已派了人追击过去,但是夜色太黑,实在难以查知其逃离方向。” “恐怕……恐怕……” 他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赵海逃出城便等于鸟入高空,再难追捕了。 李佑抬了抬手:“罢了,逃了就逃了吧!” 事到如今,他也不抱太大希望了。 他摇了摇手,将胡泰来遣退了去。 回身看了看沧阳,她仍坐在那逍遥椅上低眉沉思。 李佑有气无力道:“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回去歇息?” 沧阳抬起头来:“我……我倒是有法子捉住那赵海……” “你?”李佑苦笑,“你可别再出馊主意了……” “才……才不是呢!”沧阳气愤地昂了昂头,“我知道那赵海逃向何处了……” 不待李佑反驳,沧阳继续道:“那赵海不是清平县令崔浩的手下么,他一定是跑回清平县了。你干脆带人去清平县,将那崔浩给捉拿归案,一定能审出赵海的下落……” “捉拿归案……”李佑的嘴角抽了一抽,“我凭什么拿那崔浩?” 沧阳倔强道:“崔浩是赵海的东主,赵海犯案,你当然能去提调崔浩问案啊!” 李佑苦笑不已:“若是那么容易就好了,这案子崔浩才是主脑,赵海不过是个小喽啰罢了。” “可你有想过,为什么我不直接去捉那崔浩,反而一直紧盯赵海不放吗?” “就是因为崔浩一直躲在赵海身后,若不捉住赵海,哪里能揪出崔浩来?” 第三百九十八章 商业版图 唐时的官员,是不许经商的。 再者商贾乃是下九流之道,即便允许经商,官员们也绝不会直接参与商贾。 但不直接经商,官员们当然有旁的办法。 他们多会委派心腹替他们打理生意,暗中参与到商业活动中。 李佑贩盐,借用蜉游帮的名义,正是这般操作。 同理,那崔浩利用清平县令的身份,贩卖井盐,也是走的这个路子。 而赵海,很显然就是替崔浩打理生意的其中一个心腹。 在后世,赵海这种人,通常被称作“白手套”。 东主与“白手套”,通常是没有直接关联的。 就如李佑,身为皇子贩卖海盐牟利,但中间隔了蜉游帮一道。 即便不少人都能猜出蜉游帮是替他李佑打理生意,但没有切实证据,你依旧拿李佑没办法。 而那赵海与崔浩的关系,也是如此。 他二人是单独的个体,互不牵涉。 赵海涉嫌纵火烧码头,这是滔天大罪。 但这事却怎么都攀扯不到崔浩头上。 所以李佑没有任何理由,去审问那朝廷命官崔浩,凭此追查赵海下落。 李佑细细将其中关键解释清楚,才对沧阳道:“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我自会派人前往清平县,暗中打探消息。” “咱们虽不能直接找崔浩问案,但偷偷盘查跟踪,或许能查出线索。” “好吧……” 沧阳显得很沮丧,她扭扭捏捏站了起来,扶着腰扭着屁股,一颤一巍走了回去。 待她走后,李佑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苦心计划了那么久,最终却叫首犯逃脱,李佑着实有些不甘心。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 所幸在与赵海的纠斗之中,他也做了一些实事。 比如那派去青州的一批民壮,这时已学习了制盐之法,很快就能提高产盐量。 而这,又与那赵海、崔浩一干人,有着莫大关联。 既然捉不住你崔浩主谋放火的证据,那便在盐市上争一争高低。 李佑有把握,将他井盐的市场,全数争夺过来,断了他崔浩的经济命脉。 这未尝不是个有力的回击。 …… 第二天一大早,张大胡子便乐悠悠地到了齐王府。 昨晚捉那郑老四及其手下,张大胡子也是立下功劳的。 郑老四摸黑坐小船而来,码头之上的侍卫们是无法探知的,幸亏有张大胡子和蜉游帮的人,一路潜藏探查,才查到郑老四的踪迹。 待郑老四上岸之后,张大胡子便带了人将他那小船上的人也给擒了住。 忙活了一晚上,总算是揪住了赵海的犯案铁证,张大胡子料想,李佑一定是已抓住赵海了。 张大胡子对赵海,其实并不在意。 他之所以这般上心,主要还是因为那贩盐买卖。 李佑曾答应过他,抓住赵海之后,便要将重心放在贩盐生意上,开始扩展商业版图。 所以今日,张大胡子想到赵海落网,才会这般高兴。 乐悠悠到了齐王府中,却是没料到,当头就听了个噩耗。 “啥?没抓到?” 听说赵海逃脱,张大胡子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早知道你手下人那般窝囊,倒不如叫老夫出马了……” 抓不到赵海,那贩盐生意还有指望吗? 张大胡子气得直拍大腿。 但李佑却似是抓住张大胡子心思,淡淡笑道:“前辈莫急,那赵海我自会去抓。今日招你前来,是有件好事要告知前辈。” “好事?” 听李佑这般说,张大胡子心下一喜。 近来还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贩盐赚银子嘛! 激动之下,他连李佑的称呼都变了:“殿下是打算对外贩盐了?” 李佑幽幽然笑了起来,而后才缓缓点头:“盐场产量逐步提高,咱们也能慢慢开始对外扩张了。” 张大胡子早等这一天了,拍掌大笑道:“太好了,那我马上准备动身,前往青州。” 他立马转身要走,恨不能现在赶回青州去。 “莫急莫急!”李佑却笑着拦住他,“咱们得先制定发展计策,总不能闭着眼瞎闯荡吧!” 张大胡子不以为然:“那怕什么?咱这海盐所向披靡,往哪发卖都是抢手货!” 海盐质优价廉,的确鲜有敌手。 只要产量跟得上,那几乎是白捡钱的买卖。 李佑轻笑道:“那也得考虑市场阻力,总不好一出门就去和旁人硬碰硬。” 李佑倒不担心海盐的竞争力,单比产品质量,他是不怕的。 但迈出齐州的第一步,总是要挑个较为容易的市场。 一出门就去和别的盐场盐矿硬碰硬,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他笑着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先从齐地几州开始做起,这几州都是我齐王府的地盘,想来更容易打进市场。” “那是自然!”张大胡子点点头,“那依你看,先从哪几个州开始?咱们目前的产量,怕供应不了你整个齐地七大州。” 李佑想了想:“青州是源产地,又是你蜉游帮的地盘,便从青州开始吧!” 他又展开地图,从青州往齐州划了条线:“这青齐二州之间,还隔了个淄州,也可顺道带进去。” 青、齐、淄三州在一条线上,张大胡子运盐之时,便是从青州出发,经淄州再到齐州。 所以这一路三州,本就在他蜉游帮掌控之内。 将海盐贩卖进青、淄二州,难度并不大。 张大胡子立即点头:“这敢情好,左右是青齐一线,来回运盐也方便,节省了开支力气。” 李佑道:“目前海盐产量还不够大,咱们先顾及这三州,等过一阵儿产量足了,再将生意扩展到齐地七州。再之后嘛……就可转道往北了……” “往北?”张大胡子愣了一愣,旋即朝那地图看了过去。 齐州往北,正是河北道南部,距离最近的,便是崔浩那清平县所在的博州。 再往北,还有清河崔氏的老巢贝州,以及那沧阳县主老爹的封地深州…… 看到这几个州名,张大胡子心中猛地一揪,不由朝李佑望了去。 李佑仍是一脸悠然,淡淡轻笑,但他的眼神里,却隐隐含了锐利锋芒。 第三百九十九章 招揽乡民 齐州城郊,一荒僻乡间河道之侧,一大帮子衣裳褴褛的农户正歇坐于此。 有人取水擦汗,有人揉搓着脚底板,也有人双目茫然地朝四周张望。 很显然,这一帮人刚刚经历了长途跋涉,到这乡间河畔,不过是暂时歇脚。 这一帮子约有五六十人,绝大多数都是枯瘦如柴,精神萎靡之相。 除了坐在最前头的两个青年壮汉。 那两个青年人生得高大魁伟,身形壮硕,看上去极有精神。 不光如此,他二人身上的衣裳,比其他人也干净整洁许多。 此刻,这两个青年人正回望着身后的众多农户,不时指点照应。 看起来,他二人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小武,小文,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你说的那个庄子啊!” 队伍里有个中年人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那两个青年随即回头,朝中年人走了过来:“二叔,这不到了城郊了吗?再走二里路就到咱们庄子了。” “还有二里路啊!”那中年人哀呼一声,随即又揉起脚来,“这几天,咱们可是跟着你俩走了百十里路了,都快累坏了。” 那两个青年笑着宽慰:“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二叔,等到了庄子里,就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了。” 那二叔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但这点希望光芒很快便黯淡下去。 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怀疑:“当真有这么好的事?只要过去就有地方住,还有吃有喝?” “那还能有假?”那被称作“小武”的高个青年拍了拍胸脯,“咱们要去的,可是齐王殿下的庄子,齐王殿下呢!” 这小武刻意将“齐王”二字咬得极重,强调道:“齐王是什么身份?那是皇帝的儿子,你说咱们跟着皇帝家干活,他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这文武二兄弟,正是早先进入李佑庄园的流民,他们在庄子里过上了神仙日子,自然对李佑感恩戴德。 这一次,受了李佑委托,兄弟二人回了远在淄州的老家,从家里搬来了五十多号老乡。 这些人,多是在家里吃不上饭的贫民,经文武二兄弟一劝,便决定到齐州来闯荡闯荡。 虽说跟着跑了来,但乡亲们未必全信了文武兄弟的话。 那二叔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这二叔听了兄弟俩的吹嘘,眉头皱得紧巴巴:“他齐王再能耐,还能白白供咱们吃喝,白白养着咱们吗?” 兄弟中稍矮些的“小文”也凑了过来:“哪里是白吃白喝,咱们可得给人齐王殿下干活呢!” “干活?”二叔“哦”了一声,“只有要吃喝,干活就干活……” 他又抬头望着那文武兄弟:“可俺倒是奇怪,你俩小子,怎么替那齐王干了几天活,反倒越干越结实了呢?” 要说干活,农户们什么苦力气活没干过? 可但凡干重活的,不都是越干越瘦么? 哪有人如这兄弟两人一般,卖力气干活,反倒壮实了许多…… 乡亲们之所以会跟着过来,也多是亲眼见了文武兄弟的变化,才相信他俩当真是过上了好日子。 被二叔一问,那小武笑道:“你是不知道俺们在庄子里有多快活,每日吃红薯吃到饱,隔天还能吃上鸡鸭鱼肉。如此死吃活撑,哪里能不长肉?” 说着,这小武又显摆似地将袖口撩起,鼓了鼓那结实的肌肉。 虽然听不懂这小武所说的“红薯”是个啥玩意儿,但那鸡鸭鱼肉,众人都能听懂。 “隔天就能吃肉……那不是神仙才能过上的日子吗?”二叔已惊呆了,“你们俩不会唬骗咱们吧?” 小武笑道:“当然不会,二叔,你就放心吧!” “待会儿进了庄子,你就能看见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时候,稍矮些的小文已催促了:“大家伙歇够了,就赶紧动身吧!再走几步,就到咱们庄子了……” 乡民们这时仍很疲倦,可他们被文武兄弟描绘的美好蓝图给激起了劲头,都赶忙爬了起来,继续前行。 行百里路半九十,这最后的二里地,看似不远,却走得极为艰难。 乡民们走得筋疲力尽,才终于看见一处宽阔的庄园大门。 “到了!咱们快进去吧!” 众人朝里望去,只见这大门之内,是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再往里看,还有一排排齐整的平房。 “嚯!这房子可真气派啊!” 二叔被那一排排规模浩大的房舍给惊了住,瞪圆了眼珠感叹道:“这皇帝的儿子果真是有钱,住的屋子都这么宽敞气派!” 他这一声唏嘘,却是逗得那文武二兄弟哈哈大笑起来。 俩兄弟笑了一阵儿,这才扭回头来:“二叔,人殿下在城里有王府,可不住在这庄子里。” 小文又指着那一排排房舍:“那屋子是咱们民夫住的,往后你们进了庄子,也都要住在那屋子里呢!” “啥?”二叔一愣,“这是……这是给俺们住的?” 他望了过去,只看到那屋舍搭建得工整气派,一排排望不到尽头。 看那屋舍像是砖瓦构造,全不像是农户们惯常见到的夯土或竹木屋子。 这样坚固的屋舍,那可只有村里的地主老财才能住得上呢! 身后的乡民们也都震惊了,不少人望着那屋子直流口水,也有不少人已议论起来。 “若当真能住上这么好的屋子,那俺可要赖在这庄子里过一辈子了。” “有这么好的地方住,想来吃得也不差。俺现在相信小武说的天天吃肉了……” “那可不是么,这齐王殿下当真是舍得花钱,竟给咱们这些泥腿子住上这么好的屋子……” “唉,怕是要拼命干活,才能偿得了那齐王的恩情咯!” 众百姓正唏嘘感叹着,那文武兄弟已在召唤了:“大家快走吧,先进庄子再说!” 两兄弟招着手,正要呼唤乡民们进去。 可走了两步,才发现乡亲们却仍停在原地没动弹。 大家正耸动着鼻子,四下里嗅着,似乎是在闻什么气味。 “这……这是什么味道,咋地这么香哩?” 第四百章 壮大队伍 见乡亲们都被那股香气给诱得走不动道,文武两兄弟也很好奇。 他们分明没闻到什么出奇的香味啊! 仔细一嗅,两人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是这庄子里最寻常的东西啊! 小文已笑着解释:“大家不用再羡慕了,那是红薯的气味,往后咱们日日有得吃,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他们二人顿顿有红薯,现在对红薯的香味已经有了免疫,再闻到这味道,只觉得司空见惯,毫不出奇。 “啥?吃到不想吃?”二叔一听便将脸一板,“这么香的东西,还有吃厌的时候?你这俩小子是好日子过惯了,学会糟践粮食了……” 文武二人正要解释,却听到身后有人已在呼唤:“赵文、赵武,你二人回来了!” 回头一看,来的正是分管他们的赵管事。 那赵管事身后,还领着十来个民壮,正扛着大大的箩筐,筐中所盛放的,正是刚刚煮熟的红薯。 一看到这红薯,乡民们眼睛都直了,纷纷抹嘴咽口水。 文武二人迎了上去:“赵管事,我二人从乡里拉了五十来号人,今日回庄报道。” 那赵管事点了点头:“不错,近来庄子里正缺人,地里都没人照料了,你带来的人正能派上用场。” “欸!”文武二人点了点头,“那我俩就先带乡亲们去住处了?” 赵管事点了点头:“也好,先安顿下来吧!等等……” 他又回身朝民壮们指了指:“你去挑几筐红薯,先给乡亲们填填肚子吧!” “好嘞!” 文武二兄弟与那管事谈笑风生,但他身后的乡民们,却全然没顾得上兄弟俩。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几大筐红薯上。 那香气实在诱人,叫人肚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这美食当前,饥饿来得更快。 已有人饿得站不住了,索性闭了眼细细嗅闻。 但很快,大家就注意到,那文武兄弟俩,已在向他们招手。 “快过来两个人,搭把手帮忙!” 小武的嗓门洪亮,已传了话过来。 “这么快就要干活了?” 二叔嘟囔着:“好歹先叫咱们歇歇脚,喘两口气吧!” 他正抱怨着,却听身后人道:“不对啊二叔,小武好像不是在叫咱们干活……他是在唤人去……” 那人的话只说了一半,便丢下话茬跑了出去。 因为所有人都已看清,那民壮已将两大筐红薯放在了文武二兄弟脚边。 而那兄弟俩正喜滋滋呼唤着:“快来抬红薯啊,抬回住处就有的吃了……” 这哪里是要他们干活,是分发食物啊! 乡民们哪里还忍得住,一窝蜂地跑了过去,徒留下腿脚最不利索的二叔跟在最后:“慢些,等等俺咯!” 大家一挤到文武兄弟旁,便感受到红薯香气扑鼻,顿时像是脚下生根,连道都不会走了。 见众人垂涎三尺,文武兄弟对视一眼,摇头苦笑道:“倒不如就地分了,先叫乡亲们尝尝鲜,也免得辛苦搬过去了。” 一听这话,众人赶紧点头,挤出最后一点气力,去那箩筐里争抢红薯。 两大箩筐的红薯,算起来足有百来个。 这么多人平分,一人还能落到两个又大又香的红薯。 “嗯……这玩意儿倒真香,比那麸糠要香多了了……”二叔捧起红薯,激动地手都在颤抖。 小文一听乐了:“哈哈,二叔,那东西哪能和咱们这红薯比?您放心,到了庄子里,往后再不用吃草籽、麸糠一类的东西了,日日都能吃上红薯!” “唉,当真有这日子,死了也值了!”二叔热泪盈眶,缓缓将那红薯掰了小半,往嘴里咽去。 香糯软甜的红薯一入嘴,二叔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嗯?这可真是香甜可口!” 他这般感叹,却是无人应答,因为此刻所有乡民们都专注于手中红薯,狼吞虎咽着。 风卷残云一般,大家手中的红薯都已被吃了个干净,便是连动作最慢的二叔,也将那红薯皮都吞了下去,正舔着手指头咂巴着嘴。 文武兄弟这时才笑着问话:“怎么样,二叔,这红薯的味道还可以吧?” 二叔兴奋地脸都红了:“当真是香咧!俺这大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旋即抬头,满眼热忱地望着文武兄弟:“小文、小武,二叔现在信了,信你俩说的神仙般的日子了。咱们这一趟跑到齐州来,算是来对了!” 在二叔身后,乡亲们也纷纷点头:“不错,往后咱们可要过上神仙般的日子咯!” “这齐王殿下果真是仁义啊,跟着他干,日后都能吃饱饭了!” 众人正自议论着,却又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哄闹。 扭头一看,居然又有一个年轻人,正领着一干子流民打扮的人朝庄子正门走来。 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再看那年轻人指着庄子向流民介绍的样子,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又是一拨新近入庄的民夫。 文武二兄弟看着身后一大拨人,已露出欣慰笑容:“又有新人入庄了,看来咱们庄子的人气,是越来越兴旺了!” …… 清平县衙里,结束了一日公务的崔浩下了值。 崔浩是贝州人,在清平县为官,多年来一直住在县衙后堂。 通常情况下,散值之后,他都会回后堂歇息休养。 但今日,崔浩并未回后衙,反而是乘了辆马车,出了县衙。 马车一路往城郊而去,终于在距离县城几里地的一处破落农家院子前停了下来。 那小院里很快走出一个农户打扮的青年人,青年朝两旁扫了一眼,随即闪身抹入马车中。 “见过大人,小的……小的罪该万死!” 一上车,那农家青年人便拱手低头,朝崔浩认罪。 崔浩面色冷戾,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还有脸回来!” 那青年人将头垂得更低,依旧低声道:“小人有罪,任凭大人处置!” 见他态度如此端正,崔浩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罢了,现在治罪也于事无补。你……回来了也好,总比落在那李佑手中要好。” 崔浩的语气平缓,那青年人方才抬起头来,露出张富态阴戾、与他那衣裳极不相称的面孔。 此人,正是从齐州逃城而出的赵海。 第四百零一章 势不两立 自那一晚惊险逃离后,赵海一路往北,终于只身逃回了清平县。 身涉火烧码头之罪,手下那么多知道内情伙计又被李佑所擒,赵海深知,自己已难获清白之身。 所以回到清平县后,他再没敢抛头露面,只躲到了县城郊外的一个农家小院里。 他再无依靠,只能送密信向县令崔浩求援。 此时见了崔浩,赵海自知负罪深重,只能负手认错。 崔浩此刻已平息怒怨,摆摆手道:“那李佑位高权重,你斗他不过倒也正常。只是如今你犯了律令,再不能公然露面了。若是叫那李佑擒了去……” 崔浩只将话说了一半,但那隐下去的半句话,他不说赵海也能明白。 无非是他赵海和崔浩之间的牵连,若赵海被擒,崔浩便也要受到波及。 赵海立即道:“大人放心,小的定不敢再招摇过市了。若……若真叫那李佑擒下,小的宁愿一死,也不牵连到大人您身上。” “嗯……”崔浩捻了捻须,满意地点点头。 赵海继续道:“不过那李佑着实可恶,他明知道这附近盐市都为大人把控,竟还主动涉入盐业,这分明是要与大人您作对啊!” “小的……小的实在看不过去,这才……这才一时冲动,被他抓住了痛脚……” 赵海定下那火烧码头之计,实未与崔浩沟通商量。 但崔浩前阵子交代过,要赵海想办法对付李佑。 所以他说替崔浩出力,倒也不算说错。 崔浩微微颔首:“你替本官做事,本官自不会亏待于你。那李佑……看来已打定主意要与我夺那贩盐的生意了。” 赵海眉头一皱:“那……那咱们怎么办?李佑他……他可是皇子啊!” 崔浩家底再厚,也不过区区一个县令,与那李佑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赵海提出担忧,崔浩却摆了摆手,气定神闲道:“这一点,你不必妄自恐慌,须知我清河崔氏,也不是吃素的……” 清河崔氏本就是千年世家,近来又与太子搭上了线,实力超凡于世,足有与李佑硬碰硬的底气。 但……赵海仍有担心:“崔氏家主那头……愿意为了少爷和李佑作对?” 崔氏家大业广,子脉繁杂众多,而崔浩这一脉,虽然算得上是二房嫡出,但比之最核心的嫡系血脉,还是要差一些的。 崔浩那已故的父亲,是当今崔氏家主的胞弟,崔浩要喊那家主一声大伯。 但这位大伯,未必肯为了崔浩那伤残的爱子,去和李佑作对。 说到这里,崔浩却是轻笑了声:“这一点你放心,本官自有把握。咱们若和李佑对着干,崔家定会鼎力支持!” “哦?”赵海一喜,“是太子那边的意思?” 太子与李佑不和,这在朝堂世家之中,已不算秘密。 崔浩点了点头:“这只是其中一个缘由……” 他捋了捋须,又微眯了眼,笑道:“此番回乡祝寿,本官与那家主提及李佑,你可知那家主是何反应?” 赵海不明所以,茫然摇头。 崔浩道:“家主一听齐王名号,登时便是大怒,言说那李佑存了心要与咱们崔家作对,还说崔家与那李佑势不两立!” “哦?竟真有如此情况?” 赵海有些迷糊,按说崔家投奔太子,与李佑之间不大对付,这倒是很正常的。 可撇开太子的关系,崔家与李佑并无关联,何至于崔家家主对李佑有如此怨念? 崔浩笑着解释道:“前几日,陛下已颁下诏令,说是齐王李佑发现一种高产作物,名曰‘红薯’。那红薯产量之高,叫人咋舌。” “陛下已将红薯粮种下发各地,推广开来。往后我大唐百姓,都要耕种红薯了。” 赵海想了想:“这与咱们崔家,有何关联?” 崔浩蹙了蹙眉,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崔家能维续盛势不衰,靠的是田地。百姓们吃不饱饭,咱们才能凭手中田地制约百姓。可那高产作物,喂饱了那些穷鬼,往后谁还会来依附咱们崔家,给咱们卖力气?” 崔浩的话,赵海听得一知半解,但他大约能懂得,李佑献上的这宝贝,着实伤害了崔家利益。 所以崔家家主此时已恨上了李佑。 这对他崔浩、赵海主仆来说,是个极大的利好。 “太好了,有了崔家的支持,咱们便能和那李佑掰一掰手腕了!” 赵海信心大增,激动叫道。 崔浩却又悠悠一叹:“只可惜,近来家主忙着与那河间郡王府结亲之事,不能抽身亲自对付李佑。所以此刻,对付李佑之事,还得本官领头。” 赵海拱手恭维:“大人的能耐本事,在崔家里已算顶尖,有大人坐镇,对付区区李佑,已是足够。” 恭维之余,赵海又不免好奇:“但那结亲之事,又是哪一出?咱们崔家难道要和那河间郡王府结为亲家?” “嗯……”崔浩面露欣然,“那河间郡王李孝恭,虽久不在朝堂,但威望不减当年。家主打算和他结亲,好替我崔家再谋一强劲助力。” “倒是好思量!”赵海唏嘘感慨。 赵海本是武人出身,他对于河间郡王的威名,自然再熟悉不过。 但对此事,赵海并不太过关心。 既是与郡王府结亲,崔家出的肯定是家主的嫡孙,与崔浩这一脉没有关联了。 果不其然,崔浩接着道:“家主打算为他那长孙,如今的天子近臣,给事中崔明心争取婚事,去向那河间郡王府的宝贝女儿提亲。” 赵海语气平淡:“这倒是件好事。” “好事?哼哼……”崔浩忽地冷哼了声,摇头叹道,“这事却是出了意外,如今已成了家主的心病了。” “心病?”赵海好奇。 “不错!”崔浩解释道,“这婚事本看着要成,却是突遭变故。那河间郡王的宝贝女儿,本要与咱们崔家结亲的沧阳县主,竟是突然跑了……” 赵海一惊:“跑了?那……那这婚事?” 崔浩苦笑摇头:“自然是耽搁下来了,听说那河间郡王大发雷霆,撒了府中兵卫各处寻找,却都找寻不到。” “事到如今,我崔家家主也不好再去提那婚事,只能先等郡王爷将那沧阳县主找回来再说了……” 第四百零二章 双管齐下 听了这桩混乱的亲事,赵海心中不免失笑:“这位沧阳县主,倒真是粗野女子,临近成婚居然还离家出走。” “依我看,这么样品行不端的女子,娶进门来倒也不一定是好事。” 他在心里嘀咕那“沧阳县主”的名字,忽地觉得这名号有几分熟悉。 崔浩仍在旁悠叹:“娶那县主,不过是图她郡王府的威名,那县主不过是个附带之物罢了……” 可赵海却已听不进去了。 因为那“沧阳县主”四个大字,已占据了他的思绪,叫他难以自拔。 他此时已明确记起,他曾听过这个名号。 但究竟从哪里听过,却是记忆不清了。 粗野女子……县主……逃婚…… 赵海在心中将那县主的诸般行为糅和在一起,仔细构筑出一个形象来。 而这形象最终出炉,在他眼前具象成一个娇俏的身影。 “是她!” 赵海猛地惊叫了出来,因为此刻他脑海中“沧阳县主”的形象,正与前两日他挟为人质的那红衣女子如出一辙。 而几乎是同时间,赵海终于记了起来,他的的确确曾听说过“沧阳县主”这个名号。 那天晚上,他将那女子制住,当时那李佑的矮小护卫曾喊了一嗓子。 赵海的脑海中,胡泰来当时大喊“沧阳县主”的影像愈发清晰。 “没错,她就是沧阳县主!”赵海又一次惊叫出声。 与此同时,崔浩的叫嚷声,也传进他耳中。 “你怎么了?是谁?”崔浩已对着赵海叫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赵海一直陷入深思全没听见。 这时赵海回过神来,才惊喜叫道:“大人,小的知道那沧阳县主逃到哪里去了。小的还曾亲眼见过她,甚至还曾挟持她为人质,从那齐州城里逃出来!” “什么?”崔浩骇然惊叫,“那县主跑到齐州去了?” “不错!”赵海肯定点头,“沧阳县主绝对在齐州,她躲到那李佑身边了。” “竟有此事……”崔浩惊得双目瞪圆,连连摇头,“想不到那县主竟自深州,一路南下去了齐州。难怪那河间郡王四下寻找竟仍找寻不得……” “大人!”赵海已兴奋叫了起来,“咱们或许可以利用这消息,去搬来救兵助阵!” “救兵?”崔浩愣了一愣,一脸茫然。 赵海解释道:“那沧阳县主逃婚离家,显然是忤逆了河间郡王。现如今,郡王爷还在四下寻找。咱们可以将这事透露给河间郡王,唆使河间郡王迁怒李佑……” “哦?”崔浩眉头扬了一扬,“你是说……挑拨河间郡王和李佑同族内斗?” 赵海微笑颔首:“李佑收容县主,却不向郡王爷通报,分明是想破坏郡王府与崔家的婚事。咱们若将这事告知郡王,那郡王爷定会勃然大怒。” 崔浩定下神想了想,片刻之后便即拍着大腿道:“不错!李佑蓄意破坏县主婚事,分明是与那河间郡王作对,妙啊!妙!” 他旋即笑道:“我明日就送信回武城,将这事告知我崔家家主,由他去向那河间郡王通风报信!” 赵海已阴恻恻冷笑:“到时候,那河间郡王携盛怒南下,直挺进齐州,看他李佑如何收场!” 李孝恭虽只是个郡王,但人家是开国功臣,连李世民都要给他几分颜面。 饶你是皇子李佑,也未必能招惹得起。 “妙哉,妙哉!”崔浩兴奋地胡须都在颤抖,他望向赵海,“若此事能成,你可是立下大功了!到时候本官自有重赏!” 赵海一听,又赶忙垂首:“多谢大人!为大人效忠,是小人之幸!” “嗯!”崔浩满意地捻了捻须,随即又道,“不过那郡王与李佑毕竟同宗同族,他杀到齐州,顶多是申饬责骂李佑,伤不到李佑筋骨。咱们还是要另想办法,从根本上折损李佑的实力。” 赵海也点头:“大人所言极是,那李佑如今仗着海盐,已能威胁到咱们清平井盐了。” 崔浩对那海盐自是上心,他所有的收入来源,他在崔家的地位根基,全都要靠清平县这口盐井。 而李佑制出的那海盐,就是井盐的最大竞争对手。 崔浩问道:“你可有见识过那海盐,可知那海盐品质如何?” 一说起这事,赵海的眉头就蹙了起来:“那海盐品质,比起咱们的井盐,怕要好上不少。” 赵海本就长期经营井盐,自然不会无端夸赞竞争对手,连他都要说对方好话,可想而知那海盐的品质远超井盐。 崔浩已叹了气来:“那他李佑可有打算,要将贩盐买卖发展出齐州?” 海盐和井盐相比,有个本质上的优势,就是产量。 井盐是从盐矿、盐井里的卤水里制出的,产量取决于盐井里卤水的多少,也取决于采汲、加工卤水的速度。 而海盐则不同,那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光是原材料就多了无数倍。 只要李佑肯招人下力气,海盐的产量定是比井盐多得多。 所以,只要李佑有心经营贩盐买卖,他足可以将海盐贩至全国。 这也是崔浩最担心的一点,他清平井盐垄断附近市场,若李佑想推广海盐,第一个要打掉的对手,就是他清平井盐! 赵海低头沉吟,良久才叹息道:“手握海盐这么个大金矿,只怕李佑早有推广海盐的野心了……” 只要将海盐推广出去,李佑便能躺在王府里捡钱,傻子才不干呢! “不行,本官绝不能坐视他海盐坐大,威胁到我清平井盐!” 崔浩已面现戾色:“本官定要阻止他将海盐贩出齐州!” 他想了一想,又回身对赵海道:“左右你已是法外之身,再无法光明正大现身于世。倒不如,替我暗中查探那海盐之事,找到李佑的破绽。” 赵海拱手领命:“小人自当用心替大人效力。” “嗯……” 崔浩满意点头:“本官稍后会下拨银钱,你可拿这银钱去招揽些绿林人士助你成事……” 有了河间郡王携怒而至,再加上赵海暗中破坏,想那李佑定难以招架! 想到这里,崔浩的目光渐渐阴冷,语气也变得狠厉:“必要之时,你可采取非常手段。无论如何,也定要毁了那海盐买卖!” 第四百零三章 愚公移山 自打派出民夫四散招揽人手,李佑的庄子又热闹起来。 数以千计的百姓迁入庄中,给李佑提供了大量劳动力。 不光如此,附近也有不少穷苦百姓慕名而来,自发投奔。 李佑对之一并笑纳,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他在庄子里选了几百个可靠的劳动力,发配去了青州盐场,继续提高产盐速率。 剩下的劳动力,又分成三个小组,分别为务农组、养殖组及建造组。 那务农组负责料理李佑名下各处田产,耕种粮食果菜,以及张大胡子从海外带回来的辣椒等作物。 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负责种植红薯。 而养殖组,主要负责照料鸡、鸭、牛、羊、猪等家禽家畜,最近又新添了几口大鱼塘,开始尝试养鱼。 至于最后一个小组——建造组,则是李佑最为重视的。 这建造小组全被拉到码头上,由那组长刘三郎率领,负责码头及城北大道的扩建项目。 得了这么多劳动力,最开心的自然是督造码头的阎立本 “殿下,你这又添人又加材料,这码头扩建计划,怕是要提前完工咯!” 码头之上,阎立本环视着辛苦劳作的工匠民壮,笑得嘴都合不拢。 李佑对尽早完工很有执念,听阎立本似是信心十足,立马便追问:“最快能多久完工?” 阎立本思虑片刻:“若是分工得当,最早能在入冬前完工。” “入冬前?若是再添些人手呢?还能更快一些吗?”李佑追问道。 最近李佑招收流民的消息传播得很快,庄子里每日都有近百人投奔,李佑预料,很快又能筹备新一批民壮,添补到这建造组中来。 “再添人手的话,怕也快不了多少的……”阎立本深思熟虑后给出答案,“毕竟码头就这么大,塞再多人来怕已安置不下了……” 要考虑施工现场的面积,一味堆人到最后反而会影响效率。 李佑心里还念叨着多余的劳动力该如何安排,立即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过,扩建完码头后,还要抽调人去拓宽河道吗?我那富余的民壮,能提前去那边开河挖渠吗?” 早在开工之前,阎立本就考察了上下游河道,当时他判定,在齐州城上游的山茌县境内,有一处在那山茌县境内,有一处狭窄的河湾口,影响了水路交通。 当时李佑便有打算要打通那河湾处,将那一处较为狭窄河道拓宽,从而提高河道的运载力和畅通度。 那河道拓宽之后,齐州城的水路枢纽地位,将会更高。 阎立本思索片刻,点头道:“若是有富足人力,倒是可以提前开工,只是拓宽河道难度极大,需要大量劳动力。殿下能抽出多少人来?” 李佑想了想:“目前庄子里能用的只有几百人,过几天该能凑足一千。” 阎立本努了努嘴,蹙眉计算起来:“一千民壮……加上我这里能抽调出百来个工匠,一共才千余人……” 他很快得出结论:“怕是远远不够的,这么些人想拓宽那处河道,怕得干个十年八年了……” “啥?”李佑听来一惊,“十年八年?” 早就听阎立本说过,拓宽河道难度极大,却没想到需耗费这么长时间。 阎立本已然笑了:“殿下切莫着急,等码头这边修建好,咱们可以将这码头上的工匠民壮调过去帮忙。快的话,三年五载该能完工。” 李佑已摆手骂道:“三年五载也不成啊!谁等得及三年五载?” 三五年之后,黄花菜都死透了! 阎立本耸了耸肩,无奈道:“殿下有所不知,那处河湾乃是山水交接之地,要想拓宽河道,需得开山裂石。” “开山裂石……”李佑已皱起眉头。 阎立本继续道:“若是简单,朝廷不早就派人挖土开河了?” 这话倒也不假,这济水是河南河北一带最为重要的黄金水道,是黄河的重要一支流,如此重要的交通要道,朝廷定会倾尽全力维护修缮。 而那处狭窄河湾影响了河道交通,朝廷却一直不管不顾,还不是因为难度太大么? 李佑无奈:“你引我去瞧瞧,或许我能有办法……” “殿下能有什么办法?”阎立本狐疑地望了李佑一眼,心中不大确信。 李佑能耐超然,这一点阎立本早已知晓。 但开山裂石,那可不像发明个桌椅板凳那么简单,那是需要成千上万人辛苦劳作的苦力活,是偷不得半点巧的。 李佑摆摆手:“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先过去堪测了地形,才好知晓。” 说着,李佑便已回身,往自己马车上走:“我今晚回王府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佑便带着侍卫到了码头,唤了阎立本一道引路,一行人上了官船,一路朝西而去。 那山茌县本就在齐州境内,与历城县相邻,阎立本所说的那处河湾,距离齐州码头也不过二十里路。 逆流而上,船速总是要慢一些的,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中午时分到达那处河湾。 “殿下,快看,就是那两山相夹之处,河道蜿蜒之所!” 大老远,阎立本就指着一处河道吆喝起来。 隔了远了,李佑压根看不到水道所在,却只能看见一高一低两座小山。 走得近些,他才看清楚,河道正从这两山之间穿过,在那山脚下打了个弯,一路朝东而来。 若只是河道蜿蜒,想要拓宽倒并不难办,无非是挖宽河堤,将那蜿蜒河道挖成一条粗壮的直道便是。 但最麻烦的,就是那两座小山丘了。 阎立本已皱起眉头:“若要拓宽河道,须得将那南侧的小山挖空,施工难度极大!” 李佑点点头:“确是如此,挖了那座山,河道才能由曲变直,畅通无阻……” 那河道在两山夹逼之下,天然形成个“几”字形河湾。 而那南侧的矮山,正处在“几”子形正中心位置。 将那小山挖去,“几”字形波浪便会变得平直宽敞,整个河道就畅通无阻了。 但是……开山裂石,谈何容易? 李佑望着那小山蹙起眉来:“咱们这是要做那愚公,将这小山移走么?” 第四百零四章 石岗山丘 “殿下,我早就说过,拓宽河道难度极大。” “这开山裂石并非虚言吧!” 官船之上,阎立本扬头远眺,略显得有些得意。 他当然不是真的小人得志,无非是昨日他言说修河之难时李佑不以为然,今日事实摆在眼前,阎立本证明了自身清白。 李佑仍愁眉不展,自打见了那小山之后,他的眉头就再没有舒展过。 官船越来越靠近那处河湾,那小山也显得越来越伟岸。 及至近处,李佑才唏嘘一叹:“竟也有百十米高!” 百来米的小山,其实算不得高山,说成是小土丘更为合适。 若是要攀登,身手矫健的人,只花一炷香的工夫便能攀到山顶。 但李佑他们并非是攀山,而是移山。 当你想要将这小山彻底挖平,甚至挖空之时,就不能再称之为“小土丘”了。 阎立本指着小山,介绍道:“我曾登岸勘测过,这山体由巨石夯土组架而成,土质极硬,山石巨大。要想挖开,难度极大。” 李佑不得不点头承认:“若靠人力挖山,确实难如登天。” 阎立本唏嘘一叹,正要开口应和,却忽然听出李佑话中余韵。 靠人力挖山难如登天,那不靠人力呢? 阎立本立即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可这话刚说了一半,阎立本又愣住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再相信殿下,也不能强给他安上神仙本事啊。 难道这世上还有不靠人力就能移山开道的? 在阎立本的认知之中,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阎立本将那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却没想,李佑竟是接着阎立本的话说了下去:“本王的意思,是不靠人力,将这小山给挖开……” 这话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李佑此时的表情,却极为严肃。 李佑微蹙着眉,看上去仍是愁眉不展。 但正是这副愁容,叫阎立本更觉怪异。 因为他这般表情,很显然是在认真思索。 也就是说,李佑此刻所说的,并非是玩笑话。 试想一下,倘若一个人当着你面说他能上天入地、腾云驾雾,又摆了副极认真思索的神情,你会作何感想? 当然会认为这人是个疯子了! 阎立本此刻的心情,大抵如此。 除非是没成年的幼童,任何一个人说不靠人力就能移山挖道,阎立本都会当他是疯子。 “殿下,您……” 阎立本动了动嘴皮子,却是不好继续问下去。 他想探手摸摸李佑的额头,最终还是屈于淫威,没敢下手。 李佑的眉头,自这时起,便一直没有舒展,直到他们一行人乘船靠岸,到了那山水交接之处。 山脚下还算平坦,官船靠岸之后,几人很轻松便上了那小山。 自山脚往上看去,这山便显得高大巍峨多了。 李佑第一时间勘探的,是这山体构造。 的确如阎立本所说,山体是巨石构成,间或夹杂着厚实的坚土,山上植被不多,光秃秃很是难看。 李佑让侍卫取来铁锹,试着挖了一挖,但却是挖不太动。 铁锹用力踩下,只入了寸许,便听得底下“咣当”一声脆响。 那是铁锹触底撞上山石的声音。 也就是说,只靠铁锹硬挖,是绝对挖不开的。 阎立本已拨开泥土,指着那露出的硬石岗道:“这东西得用铁镐和大锤来砸,多费些功夫,总能砸裂得开。” 李佑的眉头锁得更紧:“一点一点砸开,得耗费多大力气,浪费多少时间?” 阎立本苦笑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古往今来开山裂石,不都是靠着力夫们流血流汗吗?” 阎立本是建造方面的行家大师,家族世代都是匠人出身,即便为官,也多是负责将作建造。 他说这话,自是有理有据,最为权威。 可李佑却是摇头:“并非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试一试。” 李佑的话,说得极为保守,他只说试一试,却并没有保证有效。 但饶是如此,也叫阎立本大为吃惊。 这世上有不靠人力就能开山裂石吗? 阎立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他可能。 就在阎立本思索之时,李佑已招了手,呼唤侍卫搬来一个大包裹,那包裹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殿下,您这是?”阎立本好奇望着那包裹。 李佑笑了笑:“这里面装的,是火药,点燃之后可迅速燃烧,释放大量气体爆裂而开。若是将其埋在石缝里点燃,或许能开山烈石。” “火药?真有这般神异?”阎立本不敢相信。 李佑耸了耸肩:“有没有这本事,试试便知道了……” 说着,他招了手:“咱们找处平坦开阔的地方试一试吧!” 说着,李佑带着阎立本,找了处距离山体稍远,地势十分平坦的地方。 他先吩咐侍卫们挖开石岗,凿出一个小缝,而后命人将那包裹取来,倒出一些黑灰色粉末。 侍卫将那粉末倒入石缝之中,而后又用石子将那石缝堵住,牵了根引线出来。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阎立本目瞪口呆。 直到李佑长舒口气,回望过来时,阎立本才疑惑问道:“好了?” 李佑点头:“不错,接下来只需引火便可以了。” 看李佑脸上的神情,极是认真,绝不像作假戏弄,阎立本心中也起了好奇。 他笑着掏出腰间火镰:“那我这就去引火。” 常年到野外勘探,火镰这种东西他一直随身携带。 可刚走没两步,李佑就将他拦下,从他手中夺过火镰:“这事儿你可干不了!” 说着,李佑将阎立本一路往回拉,直拉得走开了近十丈远,躲到那山体遮掩之后,才道:“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便是!” “躲这么远?”阎立本糊涂了,“那东西威力有这么大?” 李佑笑了笑:“尚不可知,保险起见还是躲远些好!” 说着,他已朝远处的侍卫招手呼喝了:“点火,注意安全!” 侍卫们四散而开,只留一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打着火镰,而后蹲下身子点燃引火线。 第四百零五章 开山裂石 老远处,那侍卫已将那引线点燃。 一经点燃,那侍卫立即丢下火镰,飞也似地往回逃来。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逃回了李佑身边。 阎立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惊得目瞪口呆。 至于么你?逃命也似跑得这么夸张! 他正盯着那气喘吁吁的侍卫,却猛地感觉到,自己的脚下似是剧烈摇晃了阵,而后便震天的轰隆响声炸裂开来。 这一下来得十分突然,仿佛像是天上打了响雷,正击在自己身边一般。 阎立本给吓得登时滑坐到了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李佑等人,早已回避了身子,躲在山体之后。 却是阎立本,这一摔摔了出去,没有了山体遮掩。 他很快就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热风袭来,那热风里裹携着碎石渣,直打在他的身上,溅得他浑身刺痛。 阎立本立时抱住头,转身翻到了地上趴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那是碎石撞击到山体大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儿,这噼里啪啦声才渐渐止息,李佑的声音才悠悠传至。 “阎大人,你没事吧?” 听到李佑呼唤,阎立本才回过魂儿来,他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却是感觉浑身疼痛。 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腿,长衫都已被划破,身上多了数道口子。 那是被方才飞溅而来的碎石子儿划伤的。 好在距离较远,石子威力不大,阎立本并未受什么大伤,不过是些皮外小伤。 可这么远的距离,那石子被崩了过来,竟还能伤人,可想而知这爆炸威力有多惊人。 阎立本吓得目瞪口呆,恍了许久才怔怔道:“这……这便是殿下的火药?” 李佑笑着拍了拍他:“不错,今日带阎大人来此,就是想验证这火药有没有开山裂石的本事。” 发明了火药之后,李佑一直将之用作杀伤性武器,却是没有用来炸山开道。 原因倒也简单,威力不够。 李佑的火药,实在与后世那种可以炸平大山的炸药不同,威力要小得多。 所以他对用火药炸平这石岗山,其实是不敢抱太大希望的。 今日过来试一试,也无非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今日这么一试,能不能炸开这小山,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倒是炸破了阎立本的胆儿。 阎立本已吓得面色惨白:“殿下有如此宝贝,何愁移不开这小山……” 他哪里见过这等威力惊人的东西?方才那一炸活活将他炸矮了几寸,到现在他的腿脚还伸不直呢! 为啥?抖呗! 自顾自拍了好一阵儿胸口,阎立本才抻直了腿脚,敢探头朝前望去。 此时他们面前已是硝烟弥漫,看不清远处光景。 李佑已笑着引路:“咱们过去看看吧,能不能成功还不一定呢!” 两人一道走了过去,挥开烟雾,便瞧见那处石岗已被炸成焦黑色,形状骇人。 石岗倒未碎裂,但却被炸开了数道裂缝。 阎立本看得呆了,那大石厚大数寸,竟叫这火药给炸裂了…… 可李佑却蹙眉摇头,不满意道:“还是差了些火候啊!” 这一切也在李佑预料之中,李佑深知自己的火药威力不够烈,直接拿来开山裂石,的确够呛。 但阎立本却已大笑起来:“这已足够了,有这火药炸裂石岗,民夫们再挥镐开凿,定是轻松得多。” “这倒不假!”李佑点头,“火药虽不能直接炸开山岗,却已能缩减不少工续了。” “不错!”阎立本的兴头很足,手舞足蹈道,“咱们还可以采用些土办法,提前用火烧之法烧裂石岗,而后再用殿下的火药去炸。那火烧之后,山石碎裂,更易崩裂,再用火药或许能一击炸开!” “火烧之法?”李佑对这一开山方法有些好奇。 阎立本讪讪笑着:“这是开山裂石的土法子,在民夫开凿之前,先用猛火烧灼石岗,而后再以凉水灌之,反复数次之后,石岗便会崩碎。再之后,民夫们开凿起来,就容易得多。” “哦?”李佑眉头一扬,脱口而出道,“热胀冷缩?” “什么是热胀冷缩?”阎立本翻着白眼,疑惑道。 李佑笑了:“没……没什么……” 和他去解释这物理学原理,毫无意义。 但李佑却不得不佩服,古代人竟早已掌握并使用这热胀冷缩的道理。 猛火炙烤,再以凉水冰镇,反反复复之下,那石头冷热交替间,不断膨胀紧缩,自然而然就碎裂开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 李佑细细思量,若用这热胀冷缩之法,先将石岗烧烈,再用火药去炸…… 双管齐下,或许能将这硬石炸开。 那就替民夫省了不少力气了。 李佑很快将自己的主意,与阎立本商量,得了阎立本强烈赞同。 这一日忙到傍晚,才回了齐州。 回到王府时,李佑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日都在船上,倒是不怎么累,只是船上只带了些干粮,口感实在不怎么样,李佑只就着冰饮囫囵吃了两口,便再没吃了。 回到王府,他便唤了许福准备餐食,却正撞见韦敏几人摆了饭菜在前厅进膳。 几人已吃上了,背对着大门倒是没注意李佑。 李佑轻步走了过去,玩笑道:“介意再添双筷子吗?” “呀!殿下回来了!” 韦敏一见李佑,旋即笑着迎了上来:“等了许久没等到殿下,妾身便做主提前开膳了……” 紧随她后头的,是汤圆和二娘两个丫鬟。 倒是一向跑在人前的沧阳县主,慢悠悠跟在最后,低着头似是兴致不高。 她走路时还一瘸一拐,颇有几分凄楚悲戚。 自打那天她放跑赵海后,这丫头的情绪,一直不大高。 李佑一见她那走路架势,便噗嗤一笑,朝韦敏道:“怎么,她那伤至今还没好呢?” 那一夜捉拿赵海,这丫头叫赵海踢了一脚。 李佑当晚并未发现,倒是隔天那丫头拉着韦敏要跌打药,这事才露了相。 李佑本是想过去看看,却叫韦敏给拦了住。 一问才知道,赵海那一脚,不偏不倚正踢在了沧阳的屁股上。 第四百零六章 无处藏身 听得李佑调侃起沧阳县主那屁股上的伤势,韦敏也忍不住掩嘴轻笑。 但她立即轻咳了声,止住笑意,嗔怨道:“殿下,县主都伤成这样了,您且莫再笑话她了。” 那沧阳此刻仍埋着头不吭声,显然上回赵海逃脱,对她的打击不浅。 这丫头性子要强,想是接受不了因她个人原因放跑要犯。 韦敏凑到李佑跟前,朝沧阳努了努嘴,低声道:“殿下还不去劝劝!” 李佑走到沧阳身边,见她仍噘着个嘴一脸不悦,便轻笑了劝道:“你也莫再自责了,那赵海早迟能抓到的。” 沧阳县主浅哼了声:“我……我才不是自责呢!我不过是气愤……没能抓住那歹人……” 她说得咬牙切齿:“那赵海阴狠狡诈,我恨不能将他抓来活剐了!” 李佑又笑:“等抓来了他,任你处置便是,你何故自己生闷气呢?” “抓?怎么抓?”沧阳一脸不忿,“你不是派了侍卫四下搜寻,甚至找到那清平县了,不还是一无所获?” 李佑的确派人去了清平,盯了那县令崔浩,可查了几日仍未有消息,这事叫李佑也好生没面子。 此时被沧阳提起,李佑讪笑了声,赶忙挽回颜面道:“不急不急,那赵海跑不了的。他现在已被官府通缉,唯有躲在崔浩的掩护之下。咱们抓了那崔浩,定能审出赵海下落。” “崔浩?”沧阳缓缓抬了头,“对了,那崔浩更不是好东西,堂堂县令,竟利用职劝把持盐井,从中牟利!” 她说得摇头晃脑:“最最可恨的,那崔浩竟是清河崔氏的人!那崔氏一门蛇鼠,没一个好东西!” 批判起崔浩来,这丫头更是面现凶相,看来她对那崔浩的恨意,比之赵海尤甚。 或者说,她更恨的是清河崔氏。 李佑笑道:“放心好了,我已在筹谋对付崔浩了。你没见最近几天我不时往青州调人么?那些民壮都是调去青州炼制海盐的,等我的海盐销往各地,那崔浩的井盐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海盐……井盐……”沧阳低下头,抠了半天手指头,才理清其中关窍。 她又抬起头来,双眼放光道:“对,就从井盐入手,断了那崔浩的银路。哈哈李佑……你……嗯……不错不错!果然是我李家的种!” 她这夸人的本事,实在不甚高明。 这丫头一经起兴,便彻底换了个人般,活蹦乱跳起来:“打倒了崔浩,那赵海也休想逃掉……那崔浩定会安排赵海前来捣乱……嗯,李佑,你可得做好防备,说不定还能揪住赵海呢!” 她这话说得语无伦次,叽叽喳喳在李佑耳边吵嚷个不休。 李佑却没功夫搭理她了,肚子还饿着呢! 赶忙坐到桌旁,囫囵吃了几口菜,将肚子填饱。 “哎呀,李佑你听见没有啊!我都说了,那崔浩绝不会坐视你的海盐发展起来,他定会派赵海从中作梗!你得早作布防!” 那苍蝇县主仍在嗡嗡吵个不休,李佑恨不得拿个苍蝇拍拍了他。 方才就不该去劝她,由她自个儿消沉好了。 “喂喂,你听见没有,你得趁这机会,抓住那赵海,兴许还能拷问出崔浩的……唔唔……” 李佑已抬起手,捂了她的嘴:“你不要再吵了,这种小事连你都能想到,我会没有预料?我早就叮嘱张老前辈,叫他注意着点了……” 张大胡子手下大几百号人,而且都是常年跟海匪搏斗的精猛汉子,还能叫那赵海给叨了? 莫说赵海了,便是崔浩这堂堂县令,怕都碰不得蜉游帮。 “所以炼盐贩盐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给我安安心心等着便是!” 沧阳县主好不容易才从李佑手里挣脱,直擦着嘴道:“可不能再疏忽大意了,我这可是好意提点你呢!” 她倒有脸提醒别人了。 李佑心下暗骂,若不是你这丫头过分操心,那赵海能跑得脱? 他没好气瞥了沧阳一眼:“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尽瞎操心!” 沧阳扬了扬头:“我自己,我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事?” 李佑轻叹了声:“你从家里溜出来,也有个把月了。你难道就不担心家里?” 沧阳哼了声:“我那糊涂爹爹有什么可担忧的?” 看来,她对李孝恭要将她嫁人这事,还记恨着。 李佑笑道:“若是你那爹爹找上门来呢,你跟不跟他回去?” “找上门?”沧阳嗤笑了声,环抱胳膊得意洋洋道,“你放心好了,我那爹爹糊涂得很,他绝对想不到,我会躲到齐州来了!” …… “齐州?那沧阳当真躲到齐州去了?” 深州,沧阳县主府。 河间郡王李孝恭怒目圆瞪,拍案大叫。 在这大堂之内,还有一身着锦袍、精神矍铄的瘦削老者。 这老者姓崔名璟,正是当今第一大族,清河崔氏中坐镇家主,此时他来到深州,是专门拜望李孝恭,顺道给李孝恭通风报信来的。 崔璟凝视李孝恭,捋须轻叹:“王爷莫要动怒,县主想是贪玩,去那齐州散心罢了。” 他顿了顿身子,随即又用稍加肯定的语气:“此事,乃是我族中子弟亲眼目睹,说是见到一身着红衣的女子,与那齐王李佑把臂言欢,谈笑风生。那女子腰挂长鞭,形貌气质与县主几无二致,想是不会出错的……” “砰!” 李孝恭又重重拍在几案上,咬牙怒道:“那便没错了,果真是沧阳那丫头!好个不孝子孙,竟趁本王不察,偷溜出府,跑到齐州去了!” 崔璟再次劝道:“县主年幼,贪玩是天性。王爷还是先将县主带回来再说……” 说着,崔璟偷偷打量李孝恭,见李孝恭脸上怒气稍散了些,又继续道:“至于你我俩家的婚事……” 李孝恭已摆了手:“崔公放心,待本王将那沧阳带回来,这结亲之事自是好说!” 李孝恭已眯起双目,遥遥望向齐州方位,眼神里怒意尽显。 听了李孝恭给出如此保证,崔璟面上,已露出幽幽笑意。 第四百零七章 李孝恭之怒 清河崔氏的名头,在整个大唐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光在朝堂名声赫赫,在民间百姓之中,也极具影响力。 然而李世民上台之后,对世家门阀一直秉持着打压态度,清河崔氏自然首当其冲。 这一点,崔家自然早已察知,所以他们不断寻求结盟,以维续家族荣耀。 与太子李承乾结盟,便是其中一大手段。 而与河间郡王府结亲,同样也是如此。 作为崔家家主,崔璟对这桩婚事抱以厚望,所以听到沧阳逃婚之事,他顿觉奇耻大辱。 李孝恭倒是倾尽全力到处寻找,可怎么找也找不到那县主。 崔璟也没了办法,人家女儿都丢了,哪有功夫再去理会什么结亲之事? 正当崔璟一筹莫展之际,他那大侄儿崔浩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喜人的消息。 沧阳县主,身在齐州,与那齐王李佑在一起。 得知消息后,崔璟立马赶赴深州,向李孝恭通风报信。 此刻,听得李孝恭保证,要前往齐州带回沧阳,崔璟喜不自胜。 李孝恭方才给出承诺,待找回县主后,继续商谈结亲之事。 崔璟心下安定了,摆着手故作客气道:“当下最要紧的事,是找回县主来。” “是啊!”李孝恭点了点头,随即疑惑道,“那丫头怎么跑到齐州去了,这齐州与深州,可隔了几百里路啊!” 听得李孝恭对齐州产生好奇,崔璟暗道机会来了。 因为红薯之事,崔璟对李佑恨之入骨。 这时候顺道拱火,那是水到渠成。 崔璟道:“想来,与那齐王殿下也有些关联吧!我那族人说县主与齐王在一起,两人相谈甚欢。” “李佑?”李孝恭的眉头已蹙了起来,“那臭小子敢私藏我的女儿……” 看李孝恭的表情,似乎对李佑印象不佳。 崔璟赶忙添柴加火:“说起来,这齐王殿下倒也奇怪,他明明知道沧阳县主是王爷掌上明珠,却私相藏下县主,不向王爷您通禀。这是不是……” 话说一半便已足够,剩下的留白,全容李孝恭去琢磨。 李孝恭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将拳头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把玩着指节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思索了好一阵儿,李孝恭的面目阴冷下来。 “哼!” 冷哼一声,李孝恭沉声道:“这李佑怕是不想我李孝恭与你崔家结亲,才故意容留沧阳……” “哦?”崔璟惊疑,“王爷何出此言?” 李孝恭双目微眯,阴恻恻道:“那齐王与太子间的关系,想你也该知道吧!他自是不希望我郡王府与你结亲,同太子殿下攀扯上关联了……” 崔璟细细品味,又忽地一惊:“王爷的意思是,我崔家投奔太子之事,已被那李佑知道了?” 李孝恭缓缓摇头:“这一点,本王也不敢保证,但那李佑素来聪敏,兴许他早已得到消息也不一定。” 崔璟思索一番,一拍大腿:“若是如此,那他容留县主,是存了心要与王爷您,以及我崔家作对了!” “是极是极!”说着,崔璟已站起身来,激动分析道,“说不定县主逃离,也是那李佑在旁唆使!” 回转过身来,崔璟咬牙道:“这李佑如此歹毒,王爷可千万不能叫他奸计得逞啊!” 崔璟趁机拱火,意在挑拨起李孝恭与李佑哄斗。 李孝恭蹙眉沉吟片刻,略略摇头:“说是李佑主谋,这倒未必,我那丫头的性子……” 他旋即抬头,苦笑道:“沧阳生性贪玩,我看更像是她偷溜出去四下游览,无意间逛到了齐州。” “哦……”见李孝恭不上钩,崔璟也未再出招,只默然点头。 “但那李佑藏我爱女,却不向我通风报信,这也是大过一件!”李孝恭随即横了眉头,“本王要亲赴齐州,痛斥其过,再将女儿带回来!” 这个结果,虽然不是崔璟最想看到的,但已能叫他满意。 毕竟李孝恭和李佑是堂叔侄,他两人当下里尚无瓜葛恩怨,李孝恭也不会拿李佑如何。 但只要他将沧阳带回来,与崔家结亲,一切就都不同了。 那时候,李孝恭因为崔家这根纽带,自然而然地站到太子阵营,他与李佑之间,也必是势同水火! 达成心愿,崔璟随即起身拱手:“那在下就不叨扰王爷,就此离去!” 二人见礼,崔璟随即离去。 刚刚迈出大殿,他便已听到身后传来李孝恭的怒喝。 “来人,备车马,列阵护卫,本王要亲去齐州!” 听到这声怒喝,崔璟幽幽一笑,心自暗道:“李佑,接下来就有你受的了……” …… “哇,好大的风,好大的浪啊!” “喂,李佑你快看,那河里有条大鱼!” “哇哈哈,冲啊,追那条大鱼!” 济水之上,官船一路向西,李佑靠在逍遥椅上愁眉不展。 在他身旁的,是埋着头装深沉的秦理,以及一直攥着地图四下张望的阎立本。 这条船上还有个不速之客——此刻正趴在船头,指着水中鱼儿大嚷大叫的沧阳县主。 “我说殿下,您为何要带上那位一道去山茌县啊?” 被沧阳吵得头晕脑胀,阎立本终于耐不住了,放下地图偷偷凑到李佑耳边诉苦。 李佑的眉头皱得比阎立本还要深:“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在后院搬弄火药时被她给发现了。” 那丫头属老鹰的,眼睛毒得很,一看见侍卫搬弄大袋火药,便断定李佑定是在筹谋大事。 既是筹谋大事,她沧阳自然要横插一脚了。 任李佑好劝歹劝,沧阳都不肯罢休,硬要跟着一起来。 李佑没了办法,只能再叫上秦理,让秦理这个“师傅”来管住沧阳了。 阎立本连连摇头:“若咱们是来泛舟游玩,带上这县主倒也罢了。可咱们今日是来试验火药的,县主也跟了来,实在太危险了……” 待会儿便是用热胀冷缩和火药术双管齐下,实验能否炸穿石岗的重要试验。此次实验的成败,关系到拓宽河道的计划,能否尽快完成。 阎立本对此看得极重,也不怪他对沧阳颇有微辞。 李佑哀叹口气,看向一旁沉默的秦理:“待到那时,只有麻烦秦县公摁住沧阳了……” 第四百零八章 开天辟地 “喂,李佑,你带我来这鸟不拉屎的荒山上来做什么?” 船一靠岸,沧阳的脸就垮了下来。 比起河道上踏浪驰骋,这荒秃秃的小山,显然没什么可玩的。 李佑笑着上了岸:“咱们打算引火烧山,将这石头山给烧了……” “烧山?”沧阳愣了一愣,随即“哇哈哈”笑了起来。 她捧腹而笑,笑得直不起腰,过了许久才缓缓消停:“我说李佑,你傻了吗?这光秃秃的山上连颗草木都没有,全是硬邦邦的石头,如何烧得起来?” 李佑懒得和她争辩,转了身便朝阎立本喊道:“快将火油和木柴都运下来吧,还有那取水的木桶也一并带下来。” “咦?当真要烧山么?”沧阳见侍卫们搬了大堆木柴,也狐疑凑到李佑跟前。 阎立本很快挑了处开阔平坦的空地,那空地上裸露的石岗暴露在外。 将木柴铺平,倒上火油,很快熊熊烈火便烧了起来。 “咦,当真要烧山啊!” 沧阳眼睛都瞪圆了:“李佑,好端端地,你烧这石头做什么?” 李佑笑道:“不是和你说了么,我要将这山给烧了……” 沧阳眉眼挤到了一起,一脸的疑惑:“这石头又点不着,你烧来烧去,无非将石头烤热,能有什么用?” “我听那阎大人说,你们要将这山给挖走,可从没听说这石头山能用火给烧没的道理啊!” 李佑笑道:“不光用火烧,待会儿还要用水淹,总之十八般武器都要搬上阵,为的就是将这石头山给搬走。” “没道理,没道理……”沧阳摇着头,“你这糊涂蛋,竟想这些不靠谱的法子。依我看,还是叫民夫来挖凿,许还能将这山给挖走。” 李佑不与她争辩:“你就先到一边凉快去,静静等着好了……” 被李佑漠而置之,沧阳满心不高兴,她拉了秦理来问了一遭,也没有得到答案。 没办法,她只能坐到一边,静静观望:“哼,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她静静坐着,看着那把火越烧越旺,又渐渐熄止。 可那石头仍自完好无损,除了被烧红了些,却是没有半分被烧毁的迹象。 “喂,李佑,你的法子不管用啊!” 朝李佑嚷了一嗓子,仍是没得到回复。 沧阳正要再辨,却又见那阎立本又领着大队侍卫提着木桶上来了。 那木桶里盛满河水,河水被倾倒在方才炙烤过的石岗之上。 “呲……” 被烤得火红的石岗一遇凉水,便发出嗤嗤响声,开始冒烟了。 侍卫们一桶一桶地往上倒水,嗤嗤声渐渐变小。 沧阳看得愈发糊涂,这水火交加,到底能有什么用处? 她心下好奇,又揣着手凑到李佑跟前:“喂,这火烧水淹,便能将这石头给搬走了?” 李佑幽幽一笑:“或许吧!” 看他的模样,倒是有几分自信。 “切!”沧阳自是不信,摆了摆手以表不屑。 她正要坐回去歇息,却忽地听到,那石岗忽地发出“毕剥毕剥”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石头碎裂,将要崩裂开来。 “咦?”沧阳赶忙低头望去,果真见那石头经火烧水浇之后,已出现斑驳裂纹。 “果真……要碎了么?这是什么道理?”沧阳心下大惊。 眼前的一切超出她的想象。 李佑仍自挥手,朝阎立本喊道:“还不够,继续烧!” 那阎立本早已备好了木柴火油,又一次用上火攻之法。 熊熊烈火燃起、熄灭,冰凉河水浇灌、流淌…… 一连往复了四五次,这巨大的石岗,终于出现了较为清晰明显的裂缝。 从那裂缝纹理看,这原本完整无缺的石岗已被分裂成了数块稍小些的碎石块。 “好了,差不多了!” 李佑上前看了看情况,终于挥手喝止。 这声喝止,却是惊动了沧阳。 沧阳县主方才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正自称奇。 她却是没有看够,又觉得这石岗碎裂得不够彻底,仍没达到可以开凿运输的程度。 她朝李佑喝了声:“这么急着停手做什么?这么大的石块,便是人力开凿,也得费上好大功夫呢!索性再烧几次,将之烧得碎裂开来。” 李佑没好气道:“你没见越烧效果越差么?这石头膨胀收缩,也是有极限的,超出极限后,再怎么烧也不会扩大裂纹。” 沧阳听得懵懵懂懂,但却也清楚,这火烧之法,做不到将石头彻底崩裂。 她顿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方才还以为李佑这法子真能起到奇效,却是没想到,这是个半吊子功夫。 将柳腰一掐,沧阳县主又噘嘴道:“那你方才说什么将这石头山搬空?不还是得靠人力开凿吗?” “急什么?”李佑摆摆手,随即转身又吩咐侍卫填充火药。 “站远些,别离这么近!” 填充好火药,李佑疏散了人群,拉着沧阳站到远处。 沧阳被他这繁杂的安全措施闹了个莫名其妙:“有必要躲这么远么?” 李佑却没理会,隔了老远朝侍卫呼喊着:“点火!” “切,故作姿态……” 沧阳没好气摆了摆手,气呼呼扭过脸去,不再理会李佑。 她心里正埋怨着,却忽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震响。 “轰隆!” 响声之后,便是地动山摇。 “哇呀!地动了!” 沧阳心下一慌,赶忙蹲下来捂了耳朵直喊爹娘。 轰隆声止,硝烟散去,李佑已大步朝那硝烟处走去。 “果然……” 看着爆炸之后留下的大坑洞,和那满地碎裂的石子,他已露出欣然笑容。 “殿下,果真有效!”阎立本也是一脸喜意。 上回试验火药未果,他二人便开始思量,用热胀冷缩之法搭配火药,该是能炸开石岗。 果然,被烤裂的石块再没有原先的完整石岗那般坚固,被火药一炸,便碎裂开来。 李佑从地上捡起碎石子:“这石岗炸裂之后,再用铁锹扁担铲了,便能运走,这比人工开凿要快得多!” 阎立本点头赞道:“如此一来,这拓宽河道的计划,便可尽早完工了!” 两人正自欣喜,却忽地听见身后传来爽朗笑声。 沧阳已大步走了过来:“哇哈哈,想不到你这小子果真有点本事。方才夸你果真没有夸错!” 第四百零九章 火药伤人? 听到沧阳的话,李佑差点吐血。 方才她分明一直在质疑这炸石之法,这会儿倒又改口了。 “喂,李佑,你这火药倒是个宝贝东西。” 沧阳一走近,便看着满地的碎石,托着下巴唏嘘感叹:“威力倒真不低。” 她立即眯起眼,托着腮思索起来,不时拿奇异眼神瞟向李佑:“倒不如……” 她打的什么主意,李佑闭着眼也能猜到。 无非是想讨些火药拿去玩耍。 “免了!”李佑已趁她开口前,率先抬手止住,“这火药只有这么一点,我要拿来开山挖河,一点都余不出来了。” 沧阳却似耳聋一般,侧着头朝李佑这边探了过来:“你说什么?要赠我一些火药?那敢情好哇!” 她这是耍无赖了。 李佑伸出手,将她那凑过来的脑袋推了出去:“耍赖也没用,这东西既珍贵又危险,你碰都别想碰!” “哎哟!” 沧阳被推了出去,旋即“飞”了好几丈远,直“撞”到那小山壁上,发出一声“惨嚎”。 “哎哟,摔死我了,李佑你好狠的心啊!” “疼哇!” 她装模作样哭了好半天,又挤眉弄眼道:“我不管,你摔伤我了,得赔偿我。我看……那火药就挺好,你赔些火药与我,咱俩就两清了……” 李佑连看都不看她,方才那一推,不过用了一成力道,再说他李佑又没习武,哪里能一把将一身武艺的沧阳给推飞出去? “喂,李佑,咱们打个商量嘛……” 沧阳的叫嚷声还在耳畔嗡嗡鸣响,李佑却是不再理会了,只顾着和阎立本收拾残局。 “喂,李佑,你快来!” “李佑,快来看看啊!” “死人了!” 沧阳仍在叫嚷个不休。 阎立本看了过来:“殿下,要不过去看看吧!县主似乎真遇了麻烦。” 李佑摆摆手:“那丫头咋咋呼呼,哪天不遇麻烦?” 他没有理会,只顾埋头勘探这爆炸残留的痕迹。 却是忽地听见秦理的声音:“殿下,不好了!” 秦理素来话少,他一叫嚷立时引起李佑注意。 抬头一看,秦理竟是和沧阳站在了一起,正朝那山坡上指了过去:“殿下,那边好像有个人!” “什么?” 李佑好奇走了过去,顺着秦理指的方向一看。 那斜坡上,的确是躺了个男人,那男人一身褐色葛衫,打扮与李佑一行人截然不同。 方才他们一直在远处开阔地带,却是没想到这里还躺了个人,倒是沧阳刚刚演戏时“飞”到了这山壁旁,才有角度能看清山坡上的情形。 “快,上去看看!”李佑正朝侍卫呼喊,秦理早已飞身上了山坡。 秦理纵身跃上去之后,先俯身探了探那人鼻息,又拍了拍那人的脸,随即他便将那男人抱了起来,纵身跃了下来。 “怎么样?”李佑问道。 秦理凝眉道:“还有一口气,但状况不大好。”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出现这么个人?” 李佑好奇望了那人一眼,发现这是个年轻男子,看面相该只有二十出头。 这人的衣着打扮,像是普通平民,他身上有一股鱼腥味,想来该是这附近的渔民。 却是不知道这人怎么跑到这石头山上来了,又不知为何会晕死在这山坡上。 “哦!” 沧阳忽然叫了一声,她拍着脑袋,瞪圆双眼瞪向李佑:“是你!定是你那火药,将这男子给炸死了!” 她的两眼瞪得溜圆,语气也愈发笃定:“没错,一定是这样了。这男子说不定正在山上看风景,却没料到你在山底下玩火药。这火药如此厉害,爆裂炸开后天崩地裂,将这男子给炸至重伤,亟要死去!” 李佑愣了一愣,后知后觉道:“不会吧,我选取的爆破点距离那么远,怎么会炸到山上的人?” 他特意挑选了开阔平坦之处,就是防止爆炸威力太强。 倒并非是怕炸伤人,毕竟谁也想不到山上有人,主要是担心崩裂山体,会有巨石滚落下来。 话虽如此,但方才沧阳那么笃定地一叫,李佑也没什么底气了。 这毕竟是条人命,可不敢一推了之。 “该不会火药炸伤的……” 秦理的话,让李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秦理又蹲在那年轻男子身边,正翻过那人的腿脚细细观望:“他身上没看到爆炸崩裂的碎石,却多有擦伤,想是方才从山上滚落下来了。” 沧阳又揣测道:“那会不会是这人被你火药的爆鸣声吓得滚落下山,撞伤致死?” 李佑没好气白她了一眼:“人家还没死呢!” 但他心中,也着实担心这种可能。 秦理再一次拯救李佑:“不是,这人是受了外伤……” 他将那男子翻了个身,蹙眉望着那人后退处:“准确地说,这人是受了刑。” “受刑?”李佑几人赶忙望过去,却见那男人大腿后侧,湿哒哒黏糊糊一片殷红,那裤腿都被打烂。 “很显然,这是受了杖刑!”秦理下了最终论断。 “杖刑?他是军伍中人?”沧阳叫道。 秦理摇了摇头:“不是……” 李佑已抢先骂道:“并非只有军伍中才有杖刑,再者说军中施杖刑,多是打人的背部。” 再看向那昏迷不醒的男子,李佑蹙眉道:“像这样击打人后股处的杖刑,多是州县衙门责罚案犯时使用的。” “哦?”沧阳眉头一展,“这么说他是犯人了?” 李佑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此人受了刑还能走出来,该不会是什么重犯要犯。” 若真是要犯,在衙门里挨了杖刑,衙门会将其收押。 此人多半是普通小民,因为犯了律条,受杖刑惩戒,打完之后又给放了出来。 李佑看向秦理:“能不能救活?” 不管这人是何等身份,既然叫自己撞到了,就有理由救他性命。 秦理已将那人拦腰抱了起来:“我也没有把握,先带回船上,用些药再说……” 李佑迅速带人跟了上船。 左右今日的实验已经完成,他索性吩咐侍卫打道回府,回了齐州后,大夫药品一应俱全,救活这人的希望也更大一些。 第四百一十章 武松他哥 船到齐州时,已是日落。 秦理已给那人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敷上了金创药,但那人尚未苏醒。 李佑带了他回了王府,找到郎中替他精心诊治。 郎中忙活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早时才传来话,说是保住性命了。 李佑即刻赶了去,正瞧见那人似已清醒,正趴在床榻之上,由郎中伺候着服食汤药。 那人一见李佑,便挣扎着要起来。 李佑将其按下:“你先趴着吃药,吃完药再回话。” 正等他进补汤药时,沧阳已赶了过来。 沧阳对一切新奇的人或事都极感兴趣,一跑进来便急吼吼问道:“那人活过来了没?” 李佑“嘘”了声:“醒了,正在服药,你别吵到他。” 沧阳“哦”地点头,随即乐滋滋凑了上来:“还好这人救活了,否则你那火药就造了杀孽了。” 她非得颠倒黑白,李佑懒得搭理。 这时候,郎中已过来了:“殿下,伤者已服过药了。他身子虚弱,您问话时间不可太长。” 李佑应了一声,随即和沧阳走到那病榻边去。 那伤者又挣扎着要爬起来,李佑已摆手道:“你趴着回话便是。” 那人这才趴回了床上,扭过头来望着李佑:“小人……小人多谢恩公……” 他因为伤在后腿,所以只能趴着疗养,再扭回头来实在费劲。 李佑摆手道:“你不必回头看我们,低头回话便是……” “喂!”这时沧阳却又开口,“你怎么只谢他一个,为何不谢我?要知道是姑奶奶将你救回来的……” “哦……”那男子又费劲地扭回头来,“也……也多谢……多谢……恩婆?” 他这般称呼,叫李佑“噗嗤”笑了出声。 恩婆,这是什么鬼! 沧阳也气得直拧眉头:“哪有这般称呼人的?你索性叫我恩奶奶好了……” 李佑已笑着劝道:“他想是见你是女子,不知道如何称呼了。这男子叫恩公,女子叫恩婆倒也没错……哈哈……” 那人这时已改了口:“多谢恩人,多谢两位恩人……” 李佑拍了拍他的肩,抬手吩咐他转回头去,不必这般遭罪扭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点了点头:“小人名叫武大郎,是……是山茌县武家港村的渔户……家住在……”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可李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了。 因为他早已笑了出声:“武大郎?你该不会还有个弟弟吧?” 那人被李佑打断,忽地回头:“恩公怎么知道我有个弟弟的?” “额……”李佑没料到当真有这么个武松。 可看这武大郎的身高与常人无异,怎么看也不像他印象里那个炊饼大郎。 不过这样的名字,倒也不奇怪,大唐的普通百姓,取名大多随意,大郎二郎之类的名字遍地都是。 光他李佑的庄子里,二郎三郎组在一起,就有小千人了。 那武大郎刚说起弟弟,随即又低下了头:“只可惜,我那二郎弟弟,实是命苦,前几天蒙了难,送掉了性命。” “哦……”李佑也不再笑了,拍了拍那武大郎,“节哀。” 倒是一旁的沧阳又突然叫起来:“喂,武家大郎,你那弟弟是不是遇到冤屈之事了?你速说来与我听听,说不准我们还能替你报仇呢!” 李佑白了白眼,哪里有那么多冤屈? 他正准备阻挠沧阳,容那武大郎哭泣哀伤,却没想武大郎忽地扭回头来:“恩……恩人如何知晓内情?当真是料事如神了!” 方才沧阳那句报仇,叫这武大郎收起了哀伤,此刻他两眼放光,热忱直视沧阳。 得了这般热忱目光,沧阳那叫一个得意。 她抱起胳膊扬起脑袋,得意得摇头晃脑。 李佑也暗自奇怪:“你如何判断他家遭了冤屈?” 沧阳扬起头道:“这还不简单,他平白挨了杖刑,想是弟弟死得冤枉,他去官府报官,反被那坏人勾结了贪官污吏,重刑将他打出了衙堂……” 这话一出口,那武大郎的眼里现出亮光:“恩人当真神人了,真真是神仙下凡俗……恩人救我啊,一定要替小民申冤哪!” 这彩虹屁一吹,沧阳早已飘飘然魂飞天外,她大咧咧拍了胸脯,咧嘴道:“区区小事,自难不倒姑奶奶。你且放心,这点小事,就包在姑奶奶身上了!” 李佑看得目瞪口呆,这疯丫头片刻之间,就判断出了整件事的始末,顺带还做了仗义出手的大英雄,答应替这武大郎申冤报仇。 他心中惊叹不已,赶忙伸了手摸了摸沧阳的脑门:“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晚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脑子开窍了?” 体温正常,该是没吃错药。 “去去去!”沧阳拨开李佑的手,“这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你懂个啥?” 李佑催道:“你快说说,如何推断的?” 沧阳咧起嘴:“那戏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贫苦百姓被那恶霸欺凌,告到官府又被那贪官联合恶霸刁难,打一顿板子叉出衙堂么?” “咳咳咳……”李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愣在原地哭笑不得。 敢情您老人家全凭着戏文瞎猜出来的。 抹了抹额头的汗,李佑平复下来。 不得不承认,沧阳的猜测,还是很准确的。 这丫头本就喜好管不平之事,或许是她对这种恶霸欺凌弱小的事见得多了,心中早有计较。 李佑不再纠结这事,转而问那武大郎:“你快将整件事说与我们听听,若当真是受了冤屈,我定能替你申冤。” “当真?”那武大郎回过头,狐疑地望了望李佑。 李佑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方才那沧阳说替他报仇时,这武大郎还一脸希冀。怎么到了自己这儿,武大郎反而不信了呢? 难不成自己还不比沧阳靠谱? 他无奈苦笑:“你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莫说你那县里州里,便是京里的官,见了我也要磕头求饶的。” 那武大郎上下打量了李佑,又朝这屋子里望了几眼。 他眼里的怀疑之色旋即消失,想是李佑的打扮,和这一屋子奢华装饰,打消了他的顾虑。 武大郎长叹口气,缓缓开口:“小人一家共三口人,家里只有爹爹、我、弟弟三口男丁,常年在那济水畔打渔为生……” 第四百一十一章 草菅人命 武大郎一家三口,居住在齐州山茌县武家港村。 这武家港村濒临济水,依河而生,村中之人多半都是渔民,武家三口自然如是。 一家三口向来分工合作,两人外出打渔,一人留在家中料理家务。 前几天,轮到武大郎留守家中,其父和他弟弟武二郎大清早就出了船。 武大郎守在家中备好餐食,本是念着中午日头紧时,家人便会带了渔货回来。 却没想到,家人没等来,倒是等来同村的渔民。 那同村人说,他们家出了大事,拉着武大郎便出了门。 赶到村头一看,武大郎差点没昏死过去。 那村头河口处,武家爹爹坐在地上,哭天呛地悲戚哀惨。 而他那弟弟武二郎,则是躺在地上不动弹,口鼻处还漫溢着乌紫淤血。 两人的衣裳都有破损污泥,看上去刚刚蒙人围殴。 武大郎登时吓得心惊肉跳,赶忙上前查看。 父亲倒是没出大事,只受了些轻伤,可他那不满二十的弟弟,却已没了气息。 看到至亲手足殒命当场,武大郎登时失了魂,在村民的帮扶之下,才恍回魂来。 他赶忙上前,去询问爹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那武家爹爹哭嚎着解释,说是方才他们急着回家,渔船别了一艘大船,结果叫那大船上人给堵停在这河口位置。 那大船上下来两人,气焰嚣张,一下船来便动手打人。 武家二郎赶忙护住父亲,挺身站了出来与那两人理论纠缠。 却没想到,这下更招致了对方怒气,那大船上又一窝蜂下来十好几人,提着扁担木棒,上来便对着武家二郎痛下杀手。 武家二郎一人应对数人,哪里有还手之力? …… “呜呜呜,据说那为首之人,还站在船头高呼,说‘不打死绝不许停手’。他们十多个人,围殴我那弟弟一人,生生将我那二郎弟弟给……给打死了……” 说到这里,武大郎已涕泗横流,趴在床上泣不成声。 李佑听得血脉偾张,不由捏紧了拳头。 十多个人围殴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种禽兽行径,便是那一向目无王法的草莽绿林之人,也犹为不耻。 而那为首之人所说的话,更叫李佑听得心下发颤。 什么人歹毒凶狠的人,才能说出“不打死绝不许停手”这样的狠话来? “哼!真真是该死的畜生!” 身后的沧阳县主已气得面红如血,直咬牙破口大骂。 沧阳一把扒开李佑,抢步上前: “喂,武大郎,你快说说,那大船是哪方势力,竟有如此嚣张跋扈。” “姑奶奶要去烧了他的船,将那船上之人,统统抓回来鞭挞至死!” 武大郎这才抬起头来,啜泣道:“那……那是艘贩盐的盐船,相传是山茌县城里大盐商郑五爷的船……” “盐商……”李佑心中一顿。 而沧阳已回头逼视李佑:“你还不派人去查查,那盐商郑五爷是什么来路!” 李佑苦笑一声,这还用查么? 附近的盐市,都被那崔浩掌握,这位郑五爷,多半是赵海一类的人物,是那崔浩的手下人。 他摆了摆手:“先不急,先问问情况。” 李佑又看向武大郎:“出了这等事,你们难道没有报官?” 说起这话,武大郎冷冷哼了一声:“我自然是要报官的,虽然村里人都劝我父子,说招惹不起那郑五爷,可我父子都死活不依,带着弟弟尸首就上了县城。” 听到这里,李佑终于明白了,这武大郎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他心下一凉,失声道:“那山茌县令和郑五爷勾结,草菅人命不说,反而对你父子施刑?” 武大郎那紧抓床单的手已在颤抖:“不错!公堂之上,那郑五爷说,分明是我弟弟有意抢道别船,结果没把控好船头,导致两船相撞。” “他竟说我弟弟是因为两船相撞,失身撞到大船才致死的。” 李佑不由皱起眉来:“拿小渔船去别人家的商船……这世上有这般道理吗?” 两条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硬拿小船别大船,不就相当于骑着小电驴去别人家的大货车么? 正常人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那郑五爷的说辞,显然毫无根据,一戳就破。 沧阳气呼呼道:“这种蠢话,那县老爷也能信?” “呜呜呜……”武大郎哭着道,“县老爷不但信了,还宣判我父子二人构陷栽赃,当堂就打了我们板子……” “我那爹爹被打至重伤,再加上伤心过度。没几天……就……就伤重不治走了……” 武大郎再说不下去了,埋起头又陷入恸哭。 李佑已出离地愤怒,这显然是场官商勾结,欺凌弱小的阴谋。 那盐商郑五爷,还有那山茌县令,这两人俱都是草菅人命的禽兽畜生。 他又回想起初遇武大郎的情形,想来一顿重刑之后,他父亲殒命,这武大郎也已身心俱残。 了无希望之下,武大郎到了那山头上,怕已有寻死之意。 却是巧了,他正好叫炸药给炸懵,惊得摔落下山,反倒捡回了一条性命。 “好哇,好得很哇!” 沧阳却突然叫了起来,她显然已是怒火攻心,说话时牙关紧咬,含糊不清:“这狗官还有那奸商,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李佑!”她忽地冲李佑一喝,“这就是你治下的县官,你要为这两条人命负责任!” 她这一下,倒是抓住了重点。 被她逼视诘问,李佑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山茌县,分明是归他李佑直接管辖。 山茌在齐州境内,与历城县相邻,也属于齐州州衙管辖范围。稍有区别的是,历城县是附郭县,治所就在州城里;而那山茌县的县城,距离州城有二十多里地。 李佑依稀记得,自己刚来齐州之时,还曾见过那山茌县令。 名字已记不清了,但那县令的长相,他倒还有点印象。 那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清瘦老头儿,那日穿了身泛白显旧的官袍,乍一看倒有几分清廉模样。 却没想到,这县令竟是这般衣冠禽兽。 第四百一十二章 替天行道 “喂,李佑,你还在等什么?咱们得赶紧杀到山茌县城,去将那狗官县令和那盐商郑五爷给一锅端了!” 花厅里,沧阳县主气咻咻直闯进来,拍了桌子便大嚷大叫。 李佑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忙吧!” “是!” 胡泰来抱拳躬身,随即退下。 待胡泰来离去后,沧阳县主又嚷嚷起来。 她挥着拳头,义愤填膺道:“你还在这里耽搁什么?那武大郎被欺凌得如此凄惨,你身为齐地之主,竟能无动于衷?” 自打得知武大郎的悲惨遭遇后,沧阳那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早已筹划着,要去山茌县替天行道,可人还没走出齐王府,就被李佑给拦了下来。 李佑倒看似不急,召来胡泰来便是一顿商议,却是迟迟未走出花厅。 正因如此,沧阳才急匆匆闯进了花厅。 见沧阳如此操切,李佑置了个杯子倒了茶,示意她坐下来:“此事我自然要管,你急个什么?” 沧阳气呼呼坐下来,将那茶杯往嘴里一倒:“你治下百姓受了如此欺凌,你难道不急着替他主持公道?” 李佑抓住她话里破绽:“那也是我的事儿,与你何干?” “你……”沧阳县主吃了个瘪,支支吾吾道,“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嘛!再说遇到这种不平事,我辈侠义之士,岂能袖手旁观?” 说着,她又起身拉扯李佑:“你赶紧准备着,带几个侍卫咱们就杀到山茌,反正那山茌县离这州城不远,一两个时辰就能赶到。” 李佑摆了摆手:“若是要治那县令,吩咐州衙官员去处理便好,没必要咱们亲自前去吧?” “那怎么行?”沧阳将头甩成拨浪鼓,“那事牵涉到盐商,岂事州衙官员能处置的?你李佑最近不筹谋着贩盐之事么,正好借着这机会收了山茌盐市。” 说起来,山茌县虽处在齐州治下,但因其位置在州城以西,不在李佑事先谋划的“青州到齐州一线”,所以山茌县的盐市,李佑暂未顾及到。 也正因如此,那盐商郑五爷,还能多蹦跶几天。 沧阳此时所提的“收了山茌盐市”,倒的确是个合适理由。 不过李佑并不急着动身,他看着沧阳笑道:“我看你是又想过一过替天行道的瘾,要我带着你去大杀四方了吧?” 被李佑戳穿,沧阳也不遮掩:“那县令和郑五爷的勾当,简直是人神共愤,这事不叫我沧阳撞到,倒也罢了,如今叫我撞上了,我肯定是要亲自去收拾这不平事的。” “哦?”李佑坐直身子,“敢问女侠要如何处置?” “那还不简单?”沧阳一拍桌子,“当然是咱们俩带上侍卫,微服出巡,前去那县衙质问。” “那县令定然否认,还反要治咱们的罪,打咱们的板子……” 沧阳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到那时,你再将你的齐王腰牌一亮,侍卫们抄起家伙,定能将那县令给吓得屁滚尿流!” “咱们当堂将那县令押下,抽他十几二十鞭,再拉他出去游街示众!” 她这一整套剧本都给安排妥当,倒真有几分意思。 李佑听得脑门滴汗:“好端端地,为何要微服出巡?我直接过去亮明身份审案不就行了吗?” “那可不行!”沧阳连连摇头,“你若是亮明了皇子身份,那县令定要欺瞒于你的,他哪里敢当着你的面承认与盐商勾结?” 李佑苦笑起来,和着在她看来,微服过去,人家就会自承其罪了? 这丫头该是话本传奇故事看得太多,脑子里全是这些替天行道的套路。 李佑笑道:“我不需要微服出巡,只要将这案子查清楚,便能直接定那县令的罪,顺道将那郑五爷捉拿归案,一并处置。” “查案?”沧阳犹如小猫闻到鱼腥味,突然两眼一亮,“你是说咱们偷偷遣到山茌去调查案件?” 她又点了点头,作深感同意状:“不错,这武大郎的话虽然可信,但还需调查取证。咱们俩过去查证一番,也是极妥当的。” 她说来说去,无非还是想去那山茌县闹腾一番。 “走吧!”说着她已起身,整理着腰间皮鞭,“你快整顿人马,咱们只带他十几个好手便已足够,现在就杀到山茌去吧!” “别别别!”李佑连忙将她拉下,“调查取证的事,我已安排胡泰来去处理了,等查明真相直接过去抓了那县令和盐商,问罪定夺便是!” “那怎么行?”沧阳急了,“什么事都叫侍卫干了,咱们做什么?那太没趣了……” 说着沧阳已拉扯着李佑:“我不管,反正我要过去查这案子。查案问案多有趣啊,我也要去体验体验……” 这丫头是习武之人,力道相当大,李佑被他一拉,竟是再坐不住,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 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李佑忙道:“你别急别急,这事我早安排好了,明日……明日一早就带着那武大郎去山茌。你……你总得给那武大郎一日的时间休养吧!” 这话倒叫沧阳反应过来:“咦?对啊,武大郎是最重要的人证,是得带上他一起……” 李佑这才甩开了她的手,整了整衣裳:“所以咱们得等明日啊,那武大郎今早才活过来,咱们便是再急,也要容他一天时间休养。等明日一早,再吩咐侍卫抬着他上船,再带上郎中随行照顾,才好去那山茌。” “再说了,要去收那山茌盐市,咱们也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沧阳低头思虑片刻:“要……要做什么准备?直接去抓了那郑五爷不就行了?” 李佑叹了口气:“郑五爷垄断山茌盐市,抓了他,山茌县的盐就断了。为求稳妥,咱们总得先调些海盐预备着,防止山茌出乱子不是?” “咦?”沧样咬着指头思虑起来,过得片刻便眯眼点头,满意地拍着李佑肩头。 “还是你思虑周详,那郑五爷携盐自重,咱们是得提前做些准备……” 第四百一十三章 乌合之众 第二天一大早,李佑就带上大批海盐出发了。 本身这个案子一目了然,他倒也没有亲自出马的必要,但考虑到沧阳,他还是做了妥协。 沧阳是李佑当下最头疼的问题,得将这姑奶奶伺候好。 李佑着实担心,若不带她去山茌过一把侠士的瘾,她又会闹出一场离家出走的戏码。 一行人上了官船,很快就到了山茌境内。 半道上,他还与在那河湾处预铺火油准备“搬山”的阎立本打了个照面,而后便带着人去了武家港村。 武家港村距离山茌县城不远,官船在那村头河口位置停了下来。 “咦?到了山茌县城了吗?怎么不大像啊?” 船一靠山,沧阳便跑到船头左顾右盼。 待看明四周环境,她便皱着眉头回望李佑:“这是什么地方,你带咱们到这里来做甚?” 李佑招手唤她坐下:“等人,我昨日派了胡泰来到这村子里打探,正好在这里接他上船,一道去那县城。” “打探?” 沧阳走了过来,在李佑身旁的逍遥椅上坐下,“哦,我明白了,你是担忧那武大郎说了谎话,派胡泰来前去验证?” 她随即摆摆手:“依我看,倒不必这么谨慎。那武大郎说的该是真话,他总不至于自己将自己打成那般惨状。” “受刑是真,但其他事未必为真……”李佑耸了耸肩,“他说他那弟弟二郎被人毒打致死,这事总要验证清楚。” 这桩案子,最关键的就是那武二郎的死因。 李佑当然不能凭着武大郎的空口控诉,就去治那县令和郑五爷的罪。 得找到辅证,证实武二郎的确是遭人毒打致死,才好证明那县令和郑五爷勾结枉法,草菅人命。 沧阳像是对李佑的断案手法很是满意,用一种极为恳切又略带些长者姿态的目光望着李佑,眯起眼点了点头:“不错,处事周全,面面俱到……” 她说话的口气,着实像是老前辈在肯定后生,就差将“后生可畏”之类的词儿念出来了。 李佑白了她一眼,没再理会。 “殿下!” 就在此时,胡泰来已带了几个侍卫到了村口。 他们还带了一个村民,又背了一个大麻袋上了船来。 沧阳望向那村民:“这是……人证?” 李佑点了点头:“人证物证齐全,才好佐证武大郎的话。” “哦……”沧阳点了点头,随即恢复先前那前辈姿态,眯眼点头,“不错,不错……” 但她这装腔拿势,只维持了片刻工夫,便宣告破功。 因为当胡泰来将那大麻袋提上船,敞开袋口之时,沧阳已惊得花容失色,猛地从逍遥椅上弹跳了起来。 “呀!” 惊悸大叫之下,沧阳竟躲到了李佑的椅子之后。 她从后方直掐着李佑的脖子,埋怨道:“你将这东西弄到船上来做什么?”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极重的鼻音,显然是她在掐李佑脖子之余,用另一只手捏住她自己的鼻子。 因为这袋中的东西,味道着实不大好闻。 李佑拉开她的胳膊,才喘匀了气:“这是重要物证,当然得带上了!” 胡泰来他们带上来的,正是那武家二郎的尸首。 这尸首先前被武大郎带到县城,去县衙中告状。 但告状不成,反被坐成了诬告他人的刁民,挨了顿毒打。 好在县衙并没有收走这尸首,还叫武大郎给带了回来。 再之后被埋到村后的山中,进土已有好几天了。 昨日,李佑听了武大郎的控诉之后,第一时间想到这具尸首,便叫胡泰来前去挖掘。 “大人,卑职已经查验过了,这尸身表面有数道淤伤,筋骨也折了不少,在其额头处,还有处致命裂口,看伤口痕迹,该是被木棒槌击形成的。” 胡泰来的话,验证了武大郎的控诉。 李佑点头:“也即是说,这武二郎的确是被人围殴致死的了?” 胡泰来肯定点头:“确证无误!” “好!”李佑一咬牙,沉声道,“既是证明了惨案,那咱们就去替那武大郎讨个公道!” “来人,启航山茌县,本王去会一会那山茌县令!” 官船很快驶离河口,演着河道直朝西边县城而去。 沧阳已从惊悸中回过神来,她对那尸身仍有抵触情绪,一直捂着鼻子直蹙眉头。 李佑倒没工夫搭理她,只将那作为人证的村民召了过来,好生安抚询问。 那村民也佐证了武大郎的话,证实武家二郎的确是遭了盐商郑五爷指使人殴打。 只是那郑五爷在当地权势极大,还组建了个小有名气的帮派,取名“盐帮”,常年在山茌县耀武扬威。 所以村民们都不敢招惹,早早地劝武家父子打消上告的念头。 却是不想…… “盐帮?” 听到村民供述,沧阳已是俏脸冰寒:“好气派的名号!” 李佑也不禁冷哼:“不过是扯几个地痞无赖组了个团伙,也敢喊出这等赫赫名号。” 盐帮这名号,乍一听还像是“漕帮”这样势力范围极大的帮派。 但听村民的供述,这山茌县的盐帮,撑死了就几十号人,影响力也不过山茌县城一带。 这样的帮派,莫说李佑看不上,便是张大胡子的蜉游帮,稍用点心也能将其碾死。 沧阳显然对那盐帮更感兴趣:“喂,李佑,待会儿到了县城,你带人去县衙治那县令。我则带人去剿了那盐帮,如何?” 她的身边,的确是有一帮子娘子军的,平素里以军伍规制训练,倒也有些战力。 但李佑仍是不放心,生恐她闹出乱来:“还是咱们一道去吧,那县令左右跑不掉,先抓了郑五爷,再去县衙收拾那县令……” 见沧阳似又要反驳,李佑赶忙道:“大不了,对付盐帮时,让你打头阵,我在旁策应。” 这“策应”二字用得很妙,那意思是将出风头的机会全留给她沧阳了。 沧阳想了片刻,满意点头:“倒也好,你待会儿在旁看着便好,莫要出手!” “哼,我倒要瞧瞧,这一群乌合之众,能有什么能耐!” 第四百一十四章 侠女显威 山茌县城不大,比起历城县城要小得多。 历城县因为附郭关系,县城其实就是齐州州城,在行政规划上,更像是后世的“市区”。 而这山茌县城,不过是个寻常小县的集会之地,地方不大,拢共不过几条大街。 与所有集镇一般,县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定是交通畅通之所。 而那盐铺和县衙,也都坐落在这条街上。 更凑巧的是,因为是沿河发展,这条街就位于码头附近,下了船走不到半里地,就能看到那条热闹街市。 “那里就是盐铺,再往前走上半里路,就是县衙了。” 沧阳早早地喝停了马车,便要带人去掀了那盐铺。 她的想法,显然是嫌李佑带了几十个侍卫太过招摇,掩盖了她的侠女风头。 李佑拗不过她,最后妥协,将车马、侍卫和那证人证物都留在了后头,只带了四五个侍卫徒步跟随。 保姆当到这个份上,李佑心道自己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四五个侍卫,再加上沧阳带的那十来个“娘子军”,想是足以对付那盐帮中人了。 一行人到了盐铺正门口,正瞧见不少百姓正排队买盐。 李佑看了看门口的标价牌,发现这县城的盐价,竟比州城里还要高上几成。 这物流不通的地方,盐价多半是由那盐帮自行决断,自然是要比大城镇高一些的。 不过门口买盐的场面倒很是热闹,这倒也好理解——整个山茌县只有这一处地方能买到盐,不上这来买,还能去哪? 沧阳隔了老远便已叮嘱道:“你在门口守着,我去打头阵!” 说着,她已恶狠狠瞪了那盐铺招牌一眼,随即捋了袖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踱了过去。 她那六亲不认的身影,颇有种鲁提辖暴打镇关西的架势了。 不过这沧阳比起鲁智深来,要直接得多,走到那门前便直接高呼:“喂,去将那郑五爷叫出来,姑奶奶有话要问他!” 她那口气,早已表明了意图:爷就是来挑事的。 那贩盐的几个伙计听了她的话,彼此对视一眼,便扬了头大笑起来。 其中有个壮硕伙计大笑两声,又走出铺子,到了沧阳身前:“我说小丫头,你寻咱们五爷做什么?有什么事,不妨叫哥哥我知晓,兴许哥哥我还能帮帮你呢!” 这人的口气极尽猥琐之能事,说话时甚至还伸出手来,想要撩拨沧阳那丰盈娇俏的下巴。 只可惜他那贱手方才伸出,就已挨了重重一记鞭子。 沧阳早已后退一步,掏出鞭子就抽了上去。 “啪”地一声鞭响,那壮硕伙计被抽得“哎哟”惨嚎,捂着手缩了回去。 他显然是吃痛,甩起手叫唤起来,又弓着身子将手缩到两腿之间夹了起来,缩起脖子作狰狞表情。 显然这一鞭,叫这轻浮壮汉吃尽了苦头。 “哼!姑奶奶再说一遍,叫郑五爷出来,否则便拆了你这盐铺!” 沧阳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一鞭下去,便叫得两旁的百姓全都让出道来,只容她一人耀武扬威。 她身旁的那些武装侍女,也极懂事地避到一旁,只留中心舞台供沧阳表演。 众人避让之下,沧阳单人持鞭,傲然立于盐铺门口,而她只身面对的,是一大排从盐铺里蹿出来的伙计。 这堆伙计足有十好几人,个个生得凶神恶煞,想就是那“盐帮”的成员了。 “什么人?敢来我这里闹事?” 没多久,便见个留着八字胡须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怒目朝沧阳望了过去。 李佑隐在人群中,大老远就认出来这八字胡须定是那郑五爷了。 因为他的衣着,实在与两旁的店伙计相差甚远,穿锦披锻不说,足下还蹬了双皮面高底长靴,倒也不嫌大夏天的捂脚。 “你就是郑五爷?”沧阳已冷冷望向那人。 那男人上下打量着沧阳:“哼,正是老子!你是何人,敢来我这里闹事,报上名来!” 沧阳扬了扬头,将手中长鞭抖了一抖,“啪”地一声之后,才威风飒飒道:“姑奶奶的名讳,岂能告诉你?” 但她多少还是报出了来意:“姑奶奶来这里,是要替那武大郎报仇的!” “哦?” 郑五爷显然是记得武大郎的,一听沧阳的话便怔了一怔,随即敛起目光思量起来。 显然,沧阳的衣着做派,叫那郑五爷有所忌惮。他定是在思索,武大郎是如何请动了这位富家小娘子替他主持公道。 可沧阳却不会容他思虑对策,早已扬了鞭子甩起动静:“喂,我来问你,那武家二郎是否是你打死的?” 郑五爷已抬起头来直视沧阳:“哼,此事与你何干?那小子自己找死,故意往我的盐船上撞,他撞死了与我何干?” “啪!” 沧阳一甩长鞭,冷哼道:“姑奶奶本想给你机会辩白,你却还在这里颠倒黑白!那好端端的渔户,会傻到拿小渔船去撞你的大船?”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姑奶奶懒得再听你聒噪,看打!” 这沧阳倒是讲江湖规矩,动手前还摆足了架势,说足了开场白,这才挥鞭打了过去。 这一扬鞭,那郑五爷当然要闪躲,他退让之下,已有几个伙计提着木棒挥了过来。 只可惜,这些人看得壮实,但实是没什么武艺,沧阳几鞭之下,便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丢盔卸甲。 沧阳一击得手,打落了几个伙计,便洋洋得意收了手。 看样子,她是嫌太快结束不大过瘾,竟还甩着鞭子等对方重拾武器。 那郑五爷一见情势不对,已大喊道:“这是个练家子,兄弟们,快一起上!撂倒再说!” 说着,郑五爷当先从地上捡起了长棍,提在了手中。 他拿了武器,却并不第一个冲锋,而是指使伙计当先冲过去挨鞭子。 这些伙计倒也听话,不管什么家伙,先提到手中便直冲向沧阳。 沧阳立时挥鞭抽打,又打得现场哀嚎声一片。 便是在这时,那郑五爷瞅准沧阳挥鞭的空隙,提了长棍猛冲至沧阳身前,扬了棍子便要砸打下去。 他那一棍下去,沧阳定是要头破血流的。 而依着沧阳当时的身位,是再来不及抽鞭格挡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县衙援兵 “哼,雕虫小技,也敢在姑奶奶眼前献丑!” 当那一棍敲打之际,沧阳早已提前撤步,错身闪避。 她的武艺本就不俗,近来又跟着秦理学了几天,身手精进了不少。 这稍一撤步错身,便躲过这一棍。 随即,沧阳手中的鞭子已挥动起来,飞舞着直朝那郑五爷窜去。 “啪!” 皮鞭如长蛇般游移,飞窜至郑五爷身前,便即扑咬下去,正咬在郑五爷手腕之处。 “啊!” 李佑隔了老远,看不清细节,却是听见郑五爷一声惨嚎,随即便看到郑五爷捂着手直作吃痛状。 原本在他手中的那根长棍,已被他扔掉在地上。 这一鞭之后,周边所有的伙计全都愣了住,全都呆立了回望郑五爷,再不敢冒进冲杀。 沧阳见镇住了场子,更是得意了:“切,当真是一群废物!姑奶奶还没出力,你们就怕了!哇哈哈哈!” 看她那副颐指气使的架势,李佑不由心头冒汗。 作为沧阳的队友,李佑本不该有这般心思。 但老实说,沧阳那副做派,实在是太招人恨了。 李佑甚至暗想,我若是这盐帮中人,定要顶着鞭子和这疯丫头拼命的。 果不其然,那伙计们的想法,与李佑如出一辙。他们被沧阳的话给激怒,这时也不顾吃痛,纷纷提了棍棒冲了上前。 这么多人一起冲上来,阵势倒也吓人。 沧阳扬起了鞭子,已准备迎战。 倒是李佑看不下去了,朝那娘子军呼喝了声:“你们还不上去帮忙?” 那些娘子军本就一直在观望犹豫,但估计是沧阳早有安排,吩咐她们别抢了风头,才没有上前。 此时听了李佑吩咐,这些侍女们立时警醒,提鞭上前助阵。 皮鞭在空中飞舞,窜动着直朝盐帮伙计抽去。 那伙计们原本是冲向沧阳,却被突然杀至的皮鞭打了个正着。 “哎哟!” 有人额角中鞭,登时头破血流,鲜血淋漓;也有人手脚中鞭,立即踉跄退让,失了冲锋势头。 一波鞭雨过后,那盐帮哪里还有还手之力? 娘子军一出马,疾骤骤雨般解决了战斗。 饶是如此还不算完,已有两个侍女冲上前去,一脚踏在那滚落在地的郑五爷肩头,将他踩得动弹不得。 看到战斗结束,李佑这才长舒口气。 本来没什么悬念的缉捕行动,叫这沧阳闹得精彩纷呈,惊心动魄。 “呀!你们上来做什么?” 倒是沧阳很不满意,横起眉头便朝侍女们怒喝,直喝得她们纷纷低头,做认罪状。 李佑已上前劝慰:“是我让她们出手的,你这侠女威风也该耍够了,是时候捉住这郑五爷问罪了。” “哼!”沧阳犹不满意,嘟了嘴将鞭子一收,愤愤甩着袖子扭回头去,不再理会李佑。 那群娘子军已将郑五爷押了起来,推到了沧阳跟前。 但这一地的盐帮帮众,却无人收拾。 已有侍女上前询问沧阳:“小姐,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李佑已抢先答道:“先绑起来,这些人也是打死武二郎的帮凶,不能放过。” 那侍女显然不大习惯受李佑指派,愣了一愣又望向沧阳,见沧阳小幅点头,她才依令行事。 侍女人数不多,但好在盐帮中人早已被打得毫无抵抗力,只能任由侍女们绑缚。 而沧阳已望着那郑五爷审起案来:“姑奶奶再问你一遍,那武二郎是不是你指使人打死的?” 这郑五爷先前还威风凛凛,这会儿却只能缩头缩脑求饶:“女侠饶命,我……我可没有打人……” “哼!还敢狡辩!”沧阳将脸一板,作势又要抽鞭子。 郑五爷被吓得连连躲闪,口中仍求饶着:“当真没有啊!我……我对天发誓,绝没有动手打那武二郎。若……若是说谎,天……天打五雷劈!” “哼!”李佑已快步走了过去,冷冷道,“你倒是没有动手,但你唆使你手下人动手打人,该当首罪!” 郑五爷虽未说谎,但却刻意规避罪责,着实叫人不耻。 “哦?”沧阳陡地惊呼出声,想是经李佑提点,才悟出郑五爷的意图,“好哇,你还敢巧言令色,与姑奶奶玩这文字游戏!” 说着,她已从腰间抽出了鞭子,用力甩开,便要抽打过去。 “住手!” 却是在这时,忽地听见远处一声威喝,人群被拨开一条道来。 李佑等人回望过去,竟瞧见人群里走出一班衙役来。 而那领头之人,头戴官帽,一身官袍,竟是县尉打扮。 一见这县尉前来,李佑着实吃惊。 他早预料到,在这大街上公然动手,会招来巡街衙役。 却是没料到,竟然是县尉亲自领队。 那县尉可不是普通衙役,这是一县之中主管司法缉捕的官僚,其地位只比县令、县丞稍低一些,算是县衙中的三号人物了。 通常情况,县尉是不会带着衙役上街巡察,维护治安的,这都是衙役班头的职责。 此时这县尉前来,要么是这位县尉大人格外尽责,亲自带了衙役巡街,正好撞上这场闹剧。 要么,就是他收到风声,临时带人从县衙里杀了过来,有意替郑五爷撑腰。 李佑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因为他已看到,那县尉一走过来,便怒视沧阳,眼神里极富敌意。 “呔!你是何人,竟敢在我山茌县城里闹事!” “你可知王法昭昭,就凭你这般行径,本官便能拿你治罪吗?” 这县尉指了沧阳,便怒喝道。 而那郑五爷这时也已朝那县尉喊了过去:“秦县尉,救命啊!这母大虫无端动武,殴打我盐铺中人,简直是目无王法啊!” 郑五爷这一声叫嚷,叫李佑确定了这县尉的身份,更确定了此人来意。 很显然,这县尉是与郑五爷穿一条裤子的。 但沧阳的关注点,显然与李佑不同。 听这一声呼喊,沧阳已板起脸朝郑五爷瞪了过去:“母……母大虫?” 她咬起牙,恶狠狠骂道:“你竟敢骂我是母大虫,真真是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她挥起鞭来,怒向郑五爷抽去…… 第四百一十六章 山茌县衙 “住手!” 正当沧阳挥鞭朝郑五爷抽去时,那秦县尉又是一声高喝,朝那郑五爷跨步而去,挡在了郑五爷身前。 见有人挡道,沧阳随即收手,那长鞭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又忽地掉头,挥在了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喂!”沧阳已面露寒意,“你这官儿,挡在前面做什么?快滚开,莫叫姑奶奶伤到你!” 县尉抬手并指,指向沧阳:“你这女子当真目无王法,本官在此,你还意图行凶!” 沧阳“呸”了一声:“打的就是这横行乡里的地痞无赖!” “大胆!”那县尉面色一寒,咬牙喝道,“当街行凶已是大罪,你又当着本官的面口出狂言,简直是罪无可恕!” 他随即招手:“来啊,将这女子给我拿下!” 那衙役们鞭即冲了上来,将沧阳团团围住。 这伙衙役,看上去也才十人左右,当真打起来,沧阳倒并不会吃亏。 但李佑不愿在街上闹出难堪,抬手喝道:“且慢!” 他望了望那秦县尉,冷冷道:“县尉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拿人,是不是太霸道了些?为何不先问明案件缘由,再作定夺?” 李佑身边带了几个侍卫,虽说没穿皇子冕服,但身上带着令牌,随时都能亮明身份。 李佑本是想给这县尉一个台阶,拉他到一旁亮明身份,解决街市上的纷争。 有什么话,带到县衙再说便是。 可没想到,那县尉竟不给李佑机会。 秦县尉竟连理都不理李佑,瞪向衙役道:“还等着做什么?连这些人一并拿下,但有反抗,按谋反论处,但斩不赦!” 他平白给李佑一干人安插个谋反罪名,倒也足够吓人。 李佑气极反笑:“好个‘但斩不赦’,好一个山茌县尉!” 说话间,那县尉竟已回身,给那郑五爷松绑解绳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竟连遮掩都免了,这是公然与盐帮同流合污了。 李佑也懒得再管,索性摆了摆手,对沧阳道:“罢了,我不掺和了,任由你处置吧!” 听得李佑放权,沧阳的嘴角,已咧了开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饶是衙役们来势汹汹,可她沧阳却显得尤是兴奋。 以暴制暴,除暴安良,这不是她沧阳女侠最渴盼做的事儿吗? 将鞭子一扬,沧阳娇声轻喝了声“拿下”,随即便抢先出击,迎着那衙役冲了过去。 毕竟也号称“女侠”,沧阳手上的功夫,比这些衙役还是要强不少的。 只一鞭挥过去,便撩倒了三四个衙役。 她一冲到人群中,便游移身姿,上下翻飞起来。 衙役们捉她不住,碰她不得,却反遭那长鞭打得抱头鼠窜。 见得这番场面,那些侍女们倒不急着出手,只迎了上前,将被沧阳打倒的衙役扣押了住,空留舞台给沧阳表演。 沧阳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敌众,竟将十来个衙役统统打倒,而后翩然跃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当真是飒爽利落。 再回身时,她身后已是遍地哀嚎。 而那秦县尉,这才刚刚解开郑五爷身上的绳索,转回身来已面临败势。 秦县尉被惊得面色一滞,随即惊骇道:“你……你这是……造反!” “啪!” 长鞭席卷而至,直卷到这秦县尉脖颈之处。 沧阳倒是干脆利落,也不与他废话,一鞭挥过去便用力拉扯,直将这县尉拉倒在地。 这县尉看上去倒是身姿提拔,却是不敌不过沧阳一合之力,被沧阳的长鞭一裹,就再无还手之力。 沧阳将他甩在地上,随即恨恨道:“懒得与你聒噪……全都绑了!” 风头出够了,侠女的瘾也过了,她便收了鞭子回身朝李佑走来。 朝后摆了摆手,沧阳丢了句极不负责的话:“后面就全交给你了!” 李佑冷笑一声,缓缓朝前走去,接过她甩下的烂摊子。 …… 山茌县不大,但县衙却修建得格外宽敞。 自正门进入,两旁便是皂房及赋役房,那是衙役和文书官吏们日常办公之所。 再往里走,穿过仪门,便是一方青石照壁。 照壁阻隔内外,所挡住的正是县衙大堂。 那大堂豪阔非常,外玄内朱的大圆立柱粗壮结实,撑起高高梁橼。 公堂之内,“明镜高悬”匾额高挂于衙堂正中,最是显眼,在其下方,便是县令审断问案的长桌了。 此时,大堂里只有两人,从衣着上很好辨认身份。 那身着浅绿大袍,头戴进贤冠帽的,自然是山茌县令。 而另一人一身淡青襕衫,戴个软脚幞头,显然是县里的二把手,县丞大人。 这两人,与此时外出公干的秦县尉一起,共同组建了山茌县的三位父母,统领山茌大小政务。 此刻,街市上出了乱子,秦县尉带人平乱,而县令、县丞二人,却是安坐在大堂之内,品茶闲谈。 “县尊大人,那秦县尉外出许久,仍未归衙,会不会出了岔子?” 那县丞生得眼小鼻阔,猥琐至极,此刻他眯着老鼠眼朝外张望,显得有些担忧。 相比之下,那留着山羊胡须,面容青癯的县令大人,则显得淡定许多。 听得县丞的话,那县令大人冷哼了声,举了茶盏遥遥虚敬:“怕个什么?区区小事,也劳动你张县丞如此心忧?” 张县丞讪笑了声,双手托起盏来举过头顶:“下官这不是担心出乱子嘛!先前衙役来报,说是有人去找那郑五爷的麻烦。须知那郑五爷前阵子……” 这张县丞点到为止,话说一半便幽幽住口。 “哼!”县令大人却已被这话引怒,蹙了眉头将茶盏往桌上一摔,“怎么?张县丞怕了?” 他将身子微微仰了起来,斜了眼睨着张县丞,牙缝里挤出不冷不热的话来:“当初拿钱的时候,可没见你顾虑。这会儿那盐帮出了这么点岔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怕了?” 见上官动怒,张县丞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下官只是……只是担心牵连到大人身上……” 那县令又哼了一声,目光变得冰寒凶戾:“本官何惧之有?” “莫说此事多半与那命案无关,便是当真有人要替那武家渔民出头,本官也无所畏惧。” “谁敢强出头,本官就治谁的罪!” 第四百一十七章 亮明身份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人……” 正当县令与县丞二人对话之时,大堂外头传来衙役呼喝声。 很快,便见个衙役一脸慌张地跑了回来。 那衙役气喘吁吁:“不好了大人,秦县尉……秦县尉他……” “他怎么了?”那老鼠眼张县丞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调。 衙役苦着脸:“秦县尉被来人给拿下了,听那边百姓说,说这拨人武艺不凡,一来便找到盐铺。似是……似是替那武家港武二郎报仇来的……” “什么?”张县丞猛地窜了起身,骇然呆立。 他怔了片刻,才扭回脸,用极其惶恐的神情凝望向县令:“县尊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走近两步,急抓着县令的衣袍,低声提点道:“对方对我官衙之人也敢大打出手,看样子已是猜到,我等也收了郑五爷的好处了。” 那山茌县令的眉头也已蹙起,颔首沉吟之后,才咬牙道:“收钱之事那般隐蔽,对方怎会有证据?” 张县丞一脸惶然:“便是没有证据,若将这事告到上头,咱们也是死路一条啊!” 他的声音愈加颤动:“要知道,这盐商与咱们齐王殿下,可是闹得正凶。若咱们勾结盐商的消息传到州城里……” 即便没有证据,只要传出些苗头,惹得齐王震怒,他们几人的官路就算走到头了。 经县丞提点,那县令的面色,也变了一变。 沉吟片刻,县令咬牙道:“那拨人公然冲撞官府,已犯了不赦之罪。张县丞,你带上剩余的衙役,将他们当场格杀!” 这话说得倒轻松,可张县丞听来,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虽说县衙里还剩下二十来号衙役,可当真能敌得过对方吗? 那秦县尉好歹算半个武职,都被人三下五除二给拿下了。 他张县丞连刀都没摸过,哪里有那个本事去擒杀对方? “大人,下官……”张县丞正犹豫间,外头又有衙役跑了进来。 “大人,那伙人竟带了郑五爷和秦县尉一行人到了县衙之外,说是要见县令大人。” “什么?竟如此胆大包天?” 县令大人面上一怒,拍了桌子便起身大喝:“这凶徒还敢强闯我县衙不成?” 县令旋即看向张县丞:“你速去带兵守住衙门,万不能叫对方打进来!” 这任务听起来,总比擒杀凶徒要简单得多。 张县丞松了口气,赶紧领命:“下官这就去守门!” 他转身便走了出去,身后衙役的声音渐渐微弱:“大人,那领头的是个少年郎,他……他还让我送了块牌子进来,小的不识字认不得那牌子写的什么……” 张县丞这时已走到大堂之外,挥手组织着衙里剩下的衙役皂吏,组织人扛来武器,准备迎敌。 却是在这时,大堂里陡地传来一声急呼:“张县丞,且慢!” …… 县衙之外,李佑已带足了侍卫和人证物证,等着进衙审案。 既然已擒下了郑五爷,他也没必要再遮掩身份和来意了,便直接递了令牌,光明正大地等在了县衙之外。 身前是一脸惶恐的衙役,身后则是背手来回踱步的沧阳。 “哎呀,好端端非得递什么破牌子!” “咱们隐藏了身份,带兵强闯进去就是咯!” “等擒下那县令后,再当着他的面亮明身份,看着那县令黑脸变白脸,那多有趣啊!” 沧阳对李佑的安排,很是不满意。 照她原先的剧本,该是扮猪吃虎,强闯进衙堂里,先来一场武斗,再与那县令来一番唇枪舌战。 等双方各执一词,争辩不下之时,再亮明皇子身份,给那县令来个致命一击。 这剧本看上去精彩刺激,只是…… 太费事了,被李佑当场否了。 直接亮了身份,大摇大摆进去不好么,非得玩那么惊险刺激的做什么? 李佑摆了摆手:“主要是你沧阳县主的身份不好暴露,你所设计的高光时刻就只能由我一人独享。那样一来,我不抢了你的风头了么?” “哦?”经李佑提点,沧阳似有所悟,恍恍惚惚点了头,“倒也对,铺垫了半天,全让你这臭小子出风头了,太不值了。” 说话间,那衙门突然被人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一干人来。 领头的两人,一人个头矮小,长了对老鼠眼,看衣着该是县丞。 而那年龄较大,生了对山羊胡须的,李佑认得,正是这山茌县令。 李佑早让人查清楚这县令的身份,此人姓杨名牧,在这山茌县干了两任父母官。 只可惜,他这父母官当得不大地道,竟伙同了盐帮坑害百姓,指黑为白害了那武大郎一家。 “下官有眼无珠,竟不察殿下驾临我山茌县城。未能出迎,罪该万死啊!” 这杨县令的态度倒是恳切,一照面便往地上一跪,咚咚咚磕起头来。 李佑大步走过去,从那县令手中要回令牌:“杨县令,想你也知道,本王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事了。” 此言一出,那县令的身子已剧烈一颤:“下官愚鲁,请殿下明言。” 还在这装糊涂,李佑冷冷一笑,摆了手道:“先进去再说吧!” 进了县衙,李佑吩咐侍卫守在大堂两侧,而后才高坐首席,将侧方次席留给了沧阳。 至于那县令、县丞及那秦县尉三人,则是颤颤巍巍站在大堂正中。 李佑不想在此耽搁太多时间,开门见山便对那杨县令道:“杨牧,本王得知你县中盐商围殴武家港村村民武二郎致死,今日特来详查。此事你知道与否?” 那县令的身子又颤动起来,他颤巍巍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事……此事下官知晓,但……但那武二郎并非是被殴致死,而是……而是……” 李佑不待他说完,已接上话道:“哼哼,而是为了抢道,主动撞到盐船上致死的,是吗?” 杨县令的额头已滚落下汗珠来:“是……是的……” “好哇,好一个父母官……”李佑轻笑一声,“我来问你,当日你可曾见过那武二郎的尸身?” 杨县令的身子又是一震:“下官见……见过……” 第四百一十八章 升堂审案 “你既是见过武二郎尸身,难道没有看出,那武家二郎身上的伤痕,绝不像撞船所致,而是被人殴打的吗?” 李佑直视那县令杨牧,一声断喝喊得那杨老头儿胡子乱颤。 衙堂里立时陷入死寂,只听到杨县令“这这那那”地支吾说不出话来。 倒是老鼠眼张县丞跳了出来:“禀殿下,那日武二郎被送来时浑身是血,压根就看不到有被殴打的痕迹。当时我等初验之下,发现他头上有致命伤,便断定他是撞到盐船致死。” 经张县丞“解释”,杨县令这才点起头来:“对对,正是如此。下官老眼昏花,当时验伤的正是张县丞。” “哦?”李佑冷笑两声,“那为何本王的侍卫前去验伤,却验出他全身都是遭人殴打的淤痕呢?” “这……”杨县令又陷入沉默。 李佑懒得与其再辩,抬手呼唤道:“将那武二郎的尸身抬上来!” 胡泰来很快就将那麻袋扛了上来,那具尸体已在土中埋了几天,尸身上已开始腐烂,发出恶臭味道。 大堂里很快被尸臭充盈,众人立即就捂上了口鼻。 李佑朝胡泰来点了点头,那胡泰来随即摊开尸体,指着尸身上的伤处道:“殿下,这尸身虽已腐烂,但仍能看到被人殴打的挫伤,还有遭棍棒击打后留下的轻微骨折。这些伤,都绝非撞船造成的。” 这铁打的证据一拿出来,堂下几名县官登时慌了。 他几人已低头开始眼神交汇,似是在沟通办法。 李佑捡起那惊堂木,“啪”地拍在桌上,惊得他几人又立时抬起头来。 李佑道:“尸身在此,铁证如山,你几人还有何话说?” “这……这……”杨县令犹豫着辩解,“许是当时血肉模糊,张县丞看走了眼……” “看走了眼?”李佑道,“那你们也敢断定,那武二郎故意抢道,自寻死路?” 杨县令已吓得面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下官昏聩,断错了案,有愧圣恩,也愧对殿下信任!” 他倒一推干净,只一句昏聩便想了事。 李佑冷笑两声,不去理会这山羊胡老头儿:“来人,去将那郑五爷传召上来!” 那郑五爷早已被五花大绑候在门口,此时已被推了进来。 侍卫推他时,使了个坏,用力将他推到那具尸身跟前,摔了个够啃屎。 那郑五爷跌倒在那腐败尸身之上,惊得“呜啊”喊嚷起来。 李佑“啪”地拍了惊堂木,厉声喝道:“郑掌柜,本王断你指使手下殴打武二郎,致使武二郎伤重死亡,你认是不认!” 那郑五爷当下便大叫起来:“我不认,我没有打他!县令大人已经断过案,认定那武二郎是误操渔船,撞到我的盐船上意外致死,绝非我唆使人打他!” “哼!”李佑重击惊堂木,又看向杨牧,“杨县令,你来告诉他,究竟是撞船身亡,还是被人殴打致死。” “这……”杨牧颤着手,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武二郎的确是……的确是遭人殴打致死。” “杨县令!”郑五爷忽地一声惊叫起来,瞪圆了眼死死盯着杨牧。 那县令杨牧像是被郑五爷拿捏了软肋,又赶忙辩解:“但……但下官并不知晓是何人殴打武二郎,不敢……不敢断定真凶。” 听这杨牧如此为郑五爷开脱,李佑气血上涌,直提了惊堂木就要砸下来。 “啪!” 沧阳猛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骂道:“你不敢断案,我来教你断!” 沧阳气得脸色潮红,咬着牙直喘粗气,瞪着杨县令的双眼似要喷火。 李佑正提着尚未拍下的惊堂木,看着沧阳怔怔发呆。 可等了片刻,却没听到沧阳说话。 沧阳似是气糊涂了,骂了两句之后又一时语塞,直愣愣扭头朝李佑这边望了来:“喂,你来断案!” 李佑顿时无语,差点将惊堂木摔落下来。 你没想好拍什么桌子? 还抢我的台词…… 李佑咳了两声,将那惊堂木“啪”地拍响,抬眼瞪向杨牧:“杨县令说无法断定是何人殴打武二郎,却是不知你可有召来人证问案,可有抓来盐帮的伙计审问?” “这……”杨县令缩了缩身子,低头不语。 李佑冷笑一声:“来人,带那武大郎和武家港村民!” 很快,武大郎和其同乡村民便被带了上来。 武大郎一见郑五爷,自是气得要上前殴打,但他刚从死门关里爬出来,着实气力不够,被侍卫一搀便再无力气动手。 李佑唤人给武大郎准备了坐席,吩咐他将那日的情形,重新复述一遍。 听完武大郎的复述,李佑又吩咐那亲眼目睹事发经过的村民作证。 先前在官船上,李佑已经审问过这村民一遍,如今再召他上来,不过是走个流程。 可这一回,村民一见到县令和郑五爷,倒是胆怯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对于这样一个贫苦百姓来说,县老爷和县城恶霸,显然比李佑这个皇子的能耐要更大一些。 李佑正要温言安抚,一旁的沧阳却又坐不住了。 “哎呀,你这呆子,快说啊,急死个人了!” 沧阳捋了袖子,直催促道:“你就将那日看到的情形说出来就好!” “那……那天……”那村民原本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汉子,但绝不是个结巴。 可遭沧阳一逼问,他倒越发结巴起来,期期艾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真是气煞姑奶奶了!” 沧阳又从侧席跳了出去,要上去逼问。 “咳咳!” 李佑赶忙唤住她:“你退到后面去,我来问案!” 他给沧阳投去个警告眼神,偏了偏头,唤沧阳站到自己身后。 再望向那村民,李佑轻悠道:“你不必怕这郑五爷,这姓郑的落到本王手上,已是死路一条。日后你便是想看到他,怕也见不着了。” “至于这杨县令嘛……”李佑再瞥了瞥杨牧一眼,望得那杨县令身子一僵,整张脸刷一下惨白起来。 李佑望着杨牧,缓缓道:“杨县令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他定是不会寻机报复的,对吧?” 这最后一问,自然是问向杨牧的。 那杨牧吓得连连点头:“下官不敢!” 第四百一十九章 择日问斩 许是见到县令大人这般狼狈模样,那村民脸上的紧张神色才褪了下去。 他缓缓开口:“那天午时,三伯和二郎两人打渔回来,在河口处拐了进来,借了大船的道。当时两船离得很远,渔船别过来,压根就不会影响盐船通行。可是那郑五爷却……” 村民将渔船借道之后,盐船追上来,郑五爷如何唆使手下大打出手,直将武二郎打死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时,那郑五爷已尖声高啸,想大声威喝村民。 但郑五爷刚一开口,就已挨了侍卫重重一脚,被踢得惨嚎起来。 李佑没有理会郑五爷的打岔,让那村民将故事说清道明。 直到整个故事说完,李佑才点了点头,随即怒视郑五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郑五爷这回倒学乖了,语气缓和了一些,拱着手作了副求饶状:“我……我没有打人,是手下人打的,与我无关啊!” “与你无关?”李佑早知道他会这样说,拍了手便让侍卫带上他盐帮帮众。 那盐帮的帮众,先前就被拉到门外,正好将郑五爷甩锅的话听个一清二楚。 此时进屋,这些人俱都望着郑五爷,眼里却非是同情和互助,反而是怨愤。 李佑一拍惊堂木,对那些帮众道:“听着,打人之事早已查清,当时动手的人自己站出来。莫想逃避罪责,此时有人证在场,只消一一对照指认,谁都逃脱不了罪责!” 那些帮众逡巡吱唔,却是无人上前。 李佑又继续逼问:“听好了,现在主动招供,指证这郑五爷,便可减轻刑罚;可若是拒不承认,等会儿叫人证指认出来,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这一下,登时将那些帮众伙计们给吓了住,很快便有几人举了手哭嚎起来。 “不是我们要动手啊,实在是郑五爷逼着咱们动手打人的。” “对,我们拿人家的工钱,总要听他调令的。那郑五爷当日强命我等打死那渔户,我们也没办法啊!” 这声声哭诉,全将矛头对准了郑五爷,气得那郑五爷脸都歪了:“你们……你们这群白眼狼!平时白喂你们吃喝……白养……” “啪!” 惊堂木再响,李佑已容不得他再放肆:“咆哮公堂,掌嘴!” 胡泰来等人早就等得手痒难耐,登时撒丫子冲了上去,架起那郑五爷就是几个耳光打了上去。 这些侍卫都是审讯好手,平日里练得好一手刑罚手段,这几个耳光打过,那郑五爷的脸已被打肿,红通通犹如上了腮红。 待他安静下来,李佑才又宣判道:“现查实盐商郑五,唆使手下帮众殴打他人,致那武二郎伤重不治。其行可鄙,其罪难赦!本王当堂宣判,暂将其收押,带上禀刑部,择日问斩!” 死罪一判,那郑五爷才被唤活了回来。 他愤而大叫:“你……你不能斩我……李佑,你敢斩我,小心你山茌县没有盐吃。杨牧,你他娘的快说话啊!再不为老子求情,小心老子将那事说出来!” 他大声吵嚷之下,杨县令几人俱都脸色突变,登时慌乱了手脚。 “殿下,殿下!” 三人眼神交汇之后,终是杨县令站了出来:“此人断不能斩啊!” 李佑微抬双目,懒洋洋道:“这是何等道理,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为何斩不得?” 杨县令又道:“这郑五乃是本县盐商,我山茌百姓全要仰仗他供给的井盐,若是将他斩了,怕日后百姓用盐困难。” “倒不如……倒不如让他捐钱抵罪,饶……饶他一命……” 杨县令这话说得吞吞吐吐,显然是毫无底气。 李佑冷哼一声:“盐?你难道不知本王最不缺的就是盐吗?” 那杨牧犹要做垂死挣扎:“可殿下现在断了郑五死罪,怕我山茌当下就要断盐……” “哼!”李佑冷笑道,“我已查封了他的盐铺,那铺中存盐尚够山茌百姓食用几日。再者说来,本王随行就带足了盐,定能保证山茌百姓断不了盐。” “随行……带了……盐?” 杨牧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话来。 出发之前就想好了带盐,这即是说明,李佑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动这盐帮。 事到如今,他杨牧还能说什么呢?” 杨牧恍惚之间,李佑却又已开口:“杨县令,方才我听那郑五的话,似是拿捏了你杨县令的把柄。这话听来,像是你杨县令收了他郑五的钱财,有意帮他赢了那人命官司似的……” 此言一出,那杨牧又是一惊,立时摇头:“殿下,这是那郑五有意栽赃,下官绝没有收受贿赂。” “哦?是吗?”李佑不置可否,略带怀疑地望着杨牧。 杨牧旋即拱手:“殿下,下官绝没有……” 他正要争辩,却是被沧阳的一声娇哼,给打断了下来。 沧阳冷冷站起身来,冷斥道:“早看出你们几个不是好东西了,非但是你杨县令,就连那张县丞,还有秦县尉,怕都收受了贿赂,与那郑五沆瀣一气!” 原本张县丞二人躲在杨牧身后,暂时销声匿迹,却是被沧阳给点了出来。 他二人又赶忙抱拳:“殿下,冤枉哪!” “还敢狡辩!”沧阳拿手掌拍了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嘹亮清晰,一下子将整个大堂给震了住。 李佑离得最近,更被惊得心有余悸。他心下暗道,这习武之人就是不一样,这般硬拍下去,就不嫌手疼么? 沧阳又厉声喝道:“你秦县尉方才在盐铺门前,分明有意包庇郑五,这足说明与那郑五暗中勾结。” “还有你,张县丞是吧?那日验尸之时,居然验出个撞船致死的荒谬结论,却视武二郎一身淤伤而不顾,这不分明是收了人家钱财,指黑为白么?” 这般推断,其实是没什么毛病的,但独独却了证据。 那县尉县丞二人,此时已惊呼起来:“冤枉啊!你这般空口污我朝廷命官,用心何在?” 第四百二十章 收受贿赂 沧阳突然发难,骂得那三人手足无措。 但细一想来,她所说的话,全凭感觉,毫无实据。 县令杨牧已愤而反击:“这位贵人说话好生无理,难道你想凭着主观臆断,就定我三人收受贿赂之罪么?” “哼!我说你们收钱了,定是不假!”沧阳被急得俏脸生寒,咬牙切齿道,“本县……” “咳咳咳!” 她本是想说本县主何等身份,岂会凭空诬陷你这几个芝麻大的小官儿。 可话说一半,李佑突然的咳嗽声,才叫她惊醒过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还是不要暴露的好,免得传扬出去,叫那远在深州的爹爹查知了自己下落。 一想到这里,沧阳便好生憋屈,今日耍足了威风,却是不能杨名,这就好比是锦衣夜行,着实叫人不大爽利。 收回遐思,沧阳又将心神转回到眼前三人身上。 要想证明这三人的罪责…… 啊哈,有了! 沧阳又猛地一拍桌子,将胸脯挺了挺:“要定你们几人的罪,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了!” 沧阳一声娇喝,叫场上众人皆是色变。 李佑支肘靠在桌上,等着看好戏。 而那三位县官,则是瞪大双眼,用略带惶恐的眼神盯向沧阳,唯恐沧阳说出真凭实据来。 堂内的其余侍卫们,倒也好奇,纷纷引耳关注。 最热闹的,就属沧阳带来的那些娘子军了,此刻已挥舞拳头高呼起来:“小姐厉害,小姐威风!” 在声声助威之下,沧阳扬起嘴角,甩出个自信笑容:“只要将那郑五爷押来审一审,不就定下你三人的罪了?”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又都变了脸色。 李佑那支起的手肘突地滑落,摔了个埋脸啃桌。 而那堂下三人,则都已露出抑止不住的幽幽笑意,显然对她这般定罪的手段很是意外欣喜。 那杨牧已扬起头,冷笑道:“这位贵人怕是说笑吧!就凭那郑五一人的供证,就能定我三人收贿之罪?” “如何不能?”沧阳耸了耸鼻子,反驳道。 杨牧摇头冷笑:“哼哼……只怕这位贵人是没断过案子的,怕是不知道,只凭犯人的供证,是不能定我主审官的罪过的。” 沧阳“咦”了一声,随即又重新绷紧了脸,据理力争道:“为何不能?他分明就……” “喂……”李佑已小声打断了她,朝她摇了摇头,“你先坐下,我来处置……” 沧阳被李佑喝止,悻悻然坐了下来,小声问道:“怎么?难道那郑五的口供不能坐实他们的罪么?” 李佑无奈摇头,低声道:“当然不能了,否则所有罪犯不都要状告审案的官员了……” 定罪讲个人证物证俱全,只靠人证口供,自然是无法定罪的。 再者说来,那罪犯与断案官员之间,天然是对立关系,罪犯对官员的控诉,尤难叫人信服。 若这样都能定罪,日后每个犯人自知无法得赦,都要去控诉主审官员收贿,那这世上还有人敢去断案审案么? 沧阳低头沉吟片刻,随即恍然点头:“倒也对哦……” 她很快吐了吐舌头,朝李佑道:“那怎么办?” 李佑悠然轻笑,拍了胸脯低声保证:“交给我好了!” “吭吭!”清了清喉咙,李佑再一拍惊堂木,“你三人断错人命案子,又累得上诉者受刑致死,本已铸成大错。现又有收受贿赂之嫌,更是罪上加罪。现在,本王要将你等暂时收押,逐一审问。待问出结果来,再量罪定罚!” 说着,他再拍惊堂木,不理会三人叫冤喊屈,即刻吩咐侍卫将这三人带了下去。 同时,他喊来胡泰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胡泰来随即点头,小跑着跟了下去,领着侍卫将这三名官员带到了侧边的皂房之中。 三人被带走,堂内就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沧阳也放松了下来,她敲了敲李佑面前的桌案:“喂,你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证明那三人受贿?” 李佑伸了个懒腰:“废话,当然是审问啊!” “审问?就这么简单?”沧阳对这个回答极不满意,“你当人家傻么?收受贿赂可是大罪,人家会凭白无故招认?” 李佑摆摆手:“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了,你没瞧见,我方才将他们三人分别带去了不同的房间吗……” “哦,那又如何?”沧阳想了想,随即猜测道,“你的意思是,分别审讯,防止他们串供,他三人就会主动招供了?” 虽说这法子可能会有效,但似乎……不大靠谱。 那三人显然已打定了主意,咬死不招。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压根无需串供,就已达成了默契。 想明白这一点,沧阳随即摇头:“依我看,他们是不会招的。倒不如让我去审一审,兴许能问出真相。” 说着,她便抬手往腰间摸去,顺道迈出步子,往那三人所在的皂房走去。 对付这种冥顽不灵的人,还是鞭子最靠谱。 “喂,你可别再捣乱了……我自有妙计,你再捣乱,小心坏了我的大计!”李佑也已起身,快步走上来拦住沧阳。 “当真?”沧阳想了想,还是将鞭子收了起来。 李佑的确是常能想出鬼主意,意外地将难题给解了。 兴许他这一回又想出妙计,对付那三个贪官。 “那好,我不进去,只在外头看一看,总行吧?” 沧阳心生好奇,便拉着李佑一起,走到那皂房门外。 她偷偷在那窗户处拉开一道小缝,朝屋里望去。 此时本是午后,尚处在一日之间最亮的时候,但屋里门窗都关上了,倒显得格外幽暗。 沧阳看见那房中,负责审问的是胡泰来,而那县令杨牧则坐在胡泰来正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表情却形成鲜明对比。 胡泰来是一脸沉定,而那杨县令,则是满脸犹豫。 杨牧此时目光微敛,他将手指塞进牙缝里,紧紧咬着,似是正在天人交战,思索着什么难题。 看他那副神态,似乎胡泰来向他提了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第四百二十一章 审讯定罪 山茌县令杨牧是个青瘦的小老头儿,他面部轮廓稍显瘦长,骨相端正,看上去很有几分刚正不阿的清官气场。 这副长相,放在好人脸上,那此人定是两袖清风,刚直不屈的坚毅之辈。 即便是放在坏人身上,也衬得此人心智顽强,极难屈服,绝对是块难啃的骨头。 但此刻,这块难啃的骨头,却显得极是犹豫踟躇。 他啃着颤抖的手指,一副纠结表情。这副模样,倒不像是个长者,反倒更像是个正在凝眉苦思,难作抉择的孩童。 窗外的沧阳看到这副景象,不由内心大惑:这胡泰来究竟是问了什么问题,能叫这杨牧如此纠结? “怎么样,杨县令?还没想好吗?” 胡泰来冷冷一笑:“收受贿赂之罪,你认是不认?” 杨牧被逼问着,身子又是一震,他缓缓抬了头,做贼似地望向胡泰来:“我……我没有……没有收受贿赂……” “不认罪?”胡泰来的笑容愈加阴冷:“这么说来,你是死咬着不认罪了?” “你可要想清楚,若其余两人招供了,那你要担的,可就不止收受贿赂这一条罪了。” “到那时,你有意欺瞒殿下,拒不认罪,那是要抄家灭族的!” 胡泰来的声音压得极低,营造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氛。 杨牧又僵了一僵,咬着牙陷入踟躇。 被押入皂房之前,杨牧三人早已打过眼色,相互暗示要咬紧牙关,拒不认罪。 可到了审讯之时,这胡泰来一进来不问受贿之事,反倒有意敲打他们三位县官的同盟关系。 “若你三人都不肯招供,倒也无妨。” “但若三人中有一人招供,你还强自顽抗。那便是有意欺瞒齐王殿下,那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正是这般威胁,叫胡泰来陷入纠结。 他原本打死了念头抵抗不招,可是…… 另外两人值不值得相信呢? 万一张县丞,或是那秦县尉招了,那他杨牧的罪过就大了。 杨牧不由担心起来,那秦县尉倒还好,武人出身总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但是张县丞的胆量不济,他能不能扛得住,就是个问题了…… 正在杨牧纠结之时,胡泰来又开口了:“你可要想好了,隔壁屋子里,张县丞、秦县尉两人,也正经受着同样的考验。” “即便你咬紧牙官,拒死不招,同时又极相信他们也能顶住压力……” “但是!” 说到此处,胡泰来有意将脸往前凑了凑,瞪大眼睛,一脸的莫测高深:“你可有想过,你在他们二人的心中,是否是那个可靠之人呢?” 听到这话,杨牧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啊,不光是他在担心另外两人,此时在隔壁屋中,另外的两人,也正以同样的怀疑,去考量他杨牧。 三人彼此担忧,各自怀疑,形成了掎角之势。 只要有一个人,对另外一人心存半点疑惑,那这场事先商量好的同盟,即刻土崩瓦解。 杨牧内心的堡垒已经在摇摇颤动,亟告破碎。 却是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了敲门声响,很快又有一个侍卫进了屋来,在胡泰来耳边低语了两句。 “哦?” 胡泰来听完那侍卫耳语,随即眉头一扬。 他又扭头朝杨牧望了来:“杨大人,殿下方才又布下恩赦,你三人之中,第一个认罪的人,就算是将功折罪。” 这句话一出,杨牧登时一惊。 还有这等好事? 但他稍一思虑,立即猜出这其中的阴谋。 将功折罪,究竟能折多少罪,却是没说。 况且,谁是第一个认罪的,那不全由着他李佑决定么? 这恩赦又没根没拒,到时候李佑拒不承认,仍将三人一网打尽,你又能如何? 杨牧思量之下,更陷入纠结。 虽说他能看清这恩赦的阴谋,但另外两人,能看得清么? 万一那秦县尉或张县丞,受了这恩赦蛊惑,抢先去认罪了。 那他杨牧拒不认罪,岂不成了最大的倒霉蛋了? 他二人收的钱不多,万一再捞个将功折罪,当真无罪开释了,他杨牧反而要抄家灭族。 这两相对比之下,杨牧心中更不平衡了。 不行,要死一起死,绝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两人身上! 咬了咬牙,他终是抬起头来:“我……我招!” …… “哇!厉害厉害!” 从皂房窗户缩回脑袋,沧阳已拍着手叫了起来。 李佑眼见她闹腾,生恐她吵到屋里,赶忙将她拉到一旁:“怎么样,我说能逼他们招供吧!” 沧阳小鸡啄米般点头:“的确是厉害,不过那个将功折罪,你当真要将认罪的人释放吗?” “当然不会!”李佑笑道,“只要他们签字画押,认下罪行之后,该怎么判不就由我说了算了?” “再者说来,谁是率先认罪的人,也是我来认定。我判定他们三人同时认罪,他们也无法反驳啊!” 沧阳蹙眉掰了掰指头,算计着点头:“倒也是!总归不能叫他们得了便宜,要将他们全都抓起来蹲大狱,还要收缴贿银,罚没家资!” 兴奋至于,沧阳又念起李佑的审讯手法了:“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如何生的,居然能想到这般好办法,利用他们三人相互怀疑,制造这般难以抉择的困境……” “哈哈……”李佑得意一笑,不置可否。 幸亏上辈子穿越看得多,对囚徒困境这种基本的审讯手段,还算有所了解。 这囚徒困境原本是数学上的博奕论模型,经数学推演之后,得出的最佳结果,就是三人都会认罪。 将之活用到审讯之中,也有奇效。 人和人之间的怀疑猜忌,本就繁复无比,利用这种猜疑,直击犯人心底,这是最有效的审讯方式。 而且这种审讯方式,对越聪明的人,就越有效。 若真是拿来审那些一根筋的犯人,反倒没有用——想得越少越简单,就越不容易受这种猜疑心理掌控。 而此番审讯的三人,都是朝廷命官,一辈子都在官场浸淫,见惯了尔虞我诈。 叫他们对同僚产生绝对信任,那比登天还难! 第四百二十二章 投河自尽 抓住郑五爷和几名犯官后,李佑又在山茌县城里住了一晚。 三名县官被捕,这县里政务便无人主持了。李佑派人去州衙找了赵广,从州衙调了几个得力之人前来接管。 第二天州里下派的官吏抵达,李佑才踏上返航的官船。 济水之上,官船一路朝东,踏浪而行。 李佑趴在船头吹风,顺道欣赏沿途风光。 这宽阔的河道,日后便是齐州发展的关键要道,将会给齐州城带来繁荣。 官船刚刚过了武家港村,再行不远,就要到那处石岗小山所在的湾口了。 “看什么呢?” 沧阳背着手,一踮一踮走了过来,显得轻灵活跃,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不错。 这一次山茌之行,总算是叫她过了把女侠的瘾。 她走过来,顺着李佑视线方向望了望,轻咦道:“那里不是那武大郎的村子吗?咱们不用放他下船吗? 李佑摇了摇头:“武大郎身体尚未痊愈,还是先带回去疗养吧!等他伤病治好,再由他作决断吧……” 他又叹了口气:“不过他家人都已故去,这张家港对他而言,也算是处伤心地了……” “哦!”沧阳乖巧点头,又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叫舱里的武大郎听见,招惹了他伤心,捂了嘴不再作声。 李佑又往前指:“那儿就是咱们要炸的石山,不知道阎立本今日有没有带人来此劳作。” 沧阳噘着嘴扫了一眼:“好端端的石山,非得炸了它作甚?” “你不懂……”李佑没有细与她解释,只朝那石山方向细细望了眼。 那里已有不少民夫正在浇油放火,看似已在辛劳工作。 不过似是没瞧见阎立本的身影,估计阎立本今日没到现场。 李佑正眯眼观望,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吵嚷动静。 “快拦住他,快点!” 胡泰来的声音自船舱里传了来。 “咦?怎么回事?” 沧阳扭头看了一眼,已好奇地朝船舱方向走了过去。 李佑也跟了上去。 刚走到船船侧翼,就见得侧翼甲板之上,不少侍卫正围在一起,似是拉扯着什么。 “快拉上来,拉上来!” 胡泰来的声音传来,他似在费劲地做着什么,此时声音都显得有些吃劲。 李佑拨开围观人群,与沧阳朝那船舷位置的甲板上走了过去。 “咦?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钓鱼么?” 沧阳已好奇地叫了出来。 李佑这时也看清前方状况,原来竟是胡泰来扒在船舷栏杆上,整个人已跃至船舷之外,而他此刻单手扒着船舷栏杆,整个人看似要落入水中。 他这般怪异姿势,当然不是作秀,因为此刻他的另一只手,正提着一个人的腰带。 竟是那武大郎! 武大郎此时完全凌空,垂悬于河面之上。他之所以没有落入水中,全是因为胡泰来正费力地拉着他的腰带,将他提了住。 而剩下的侍卫们,则费劲地伸手扒拉,正将胡泰来二人往船上拉。 李佑心下一惊:“不对,哪里是钓鱼?分明是那武大郎要落入水中,被胡泰来给救了上来!” “落水?”沧阳探出脑袋,朝船舷外侧看了一眼,“呀!那小子是要投河!” 李佑心中一凛,对啊,武大郎分明躺在舱中病房里,怎么好端端跑到外头来了? 他立马高呼:“赶快将他两人拉上来!” 很快就有侍卫翻身出了船舱,单手吊在栏杆之上,伸出另一只手支援胡泰来。 几人合力之下,那胡泰来和武大郎很快就被拉了上来。 胡泰来上来之时,已是脸色泛红,气喘吁吁。 而那武大郎倒好,整个人干脆陷入昏迷状况。 他本就虚弱不堪,又经这么一折腾,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李佑赶忙招呼侍卫送他进了舱内病房,好生看户照养。 而后,他才走到胡泰来身边:“怎么回事?” 胡泰来这时已喘匀了气:“方才这小子趁无人看顾,竟然直往船外翻。我一看他要投河,便赶忙追了过来阻拦。只可惜没能拦住,叫他翻了出去。还好……还好我反应够快……” 听完他的解释,李佑已明白了事情大概。 显然是武大郎投河,正巧叫胡泰来逮个正着,给救了上来。 得亏是胡泰来身手灵活,在他落水之前将之捞住,否则这家伙掉入水中,便生死难料了。 沧阳听完便皱起眉来:“这家伙,病还没好,就急着寻死了。他这副病秧秧的身子,落了水怕是真救不活了。” 李佑无奈叹气:“想是刚刚经过武家港村,这家伙触景生情,才一时糊涂走了极端。” 这时候,舱内走来个侍卫:“殿下,那武大郎醒过来了。” 李佑赶忙走了进舱,一进那病房之中,便见软榻上的武大郎正掩脸哭泣。 “你们为何……为何要救我上来……呜呜呜……” 他的抱怨,已坐实了李佑的推断。 这武大郎本是二十左右的意气青年,却突遭横祸失了亲人,心情沮丧下做了傻事,倒也能够理解。 李佑记得,初次遇他的时候,这武大郎不就正在寻死么? 如今虽是大仇得报,但失去亲人的悲痛绝望,也足能叫他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李佑心有戚戚之感,不好责怪他。 倒是跟来的沧阳不大高兴,冲上去就拉起武大郎的胳膊:“喂,我们费了力气救活你,又跑那么远替你报仇,你怎还寻死觅活?这么做,岂不辜负咱们的好意了?” 沧阳连珠炮一般抱怨了一通,将那武大郎说得涕泪横流,埋下了头去。 李佑叹了口气,上前拉过沧阳回来:“别再骂了,先容他哭够了再说吧……” 沧阳犹是不满:“他先前寻死倒也罢了,如今大仇得报,自当好好活下去。此时寻死,着实不智!” “你懂个啥……”李佑顶了她一句,拉她到一边,任由武大郎哀哭嚎啕。 这武大郎的哭泣着实惨烈,抽噎着似要断气。 看他这副凄惨模样,李佑忽地心中一酸,不知为何想起二娘来了。 他记得,前阵子二娘得知真凶身份,重病之时李佑去开解,她便是这般凄惨哭嚎的。 第四百二十三章 生无可恋 武大郎与二娘有个共同之处,都是突遭横祸,失去了所有亲人。 但相较于二娘,武大郎还算幸运。 他的仇人实在上不得台面,报仇之事也进展得极顺遂。 但饶是如此,武大郎还是走上了投河自尽的道路。 看到武大郎哭得如此凄厉,李佑心里百感交集。 “喂,哭够了没有……” 沧阳始终是急性子,见武大郎稍缓和了些,便凑了上去:“好端端地,为何要投河寻死?” 她的口气,相较之前要温和许多,李佑也没再阻拦。 武大郎抹着眼泪,抽泣道:“那日被你们救起前,我本就已踏上了寻死的路。被救活后,你们给了我报仇的希望。所以我……所以我支撑着活了下来。现在……现在大仇已报……我……” 他说着,又埋下头去哭了起来。 “大仇已报,还……寻死做什么?好好活着不好么?”沧阳有些急躁,但她还是压抑着性子尽量温声问话。 李佑已上前解释道:“报仇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如今仇是报了,这信念也没了。” 沧阳嘟了嘟嘴:“这是个什么道理?照这么说,咱们替他报了仇,反倒是害了他咯?” 沧阳自然无法理解,生命的意义在于目标和希望。 李佑不好与她解释,只叹着气走到武大郎身边,拍了拍他。 武大郎这时已渐渐止了哭泣,抬了头,红着眼望了李佑。 李佑安抚道:“仇是报了,可你的人生还有许多意义。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在等着你,你将来总要成婚,要替你武家传宗接代。你还有……” “没有了……”武大郎却摇头打断了李佑,“没有了亲人,活得再好又有何意义?” 他叹了口气:“方才经过武家港,我一看见那处河口,就想起爹爹,想起弟弟……” 原来是触景生情,李佑心中了然。 想了想,李佑道:“这世上不止你父亲弟弟两个人,这天下也绝非武家港那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将过去的悲伤过往全都抛弃,换个地方重新生存?” “换个地方?”武大郎眨了眨眼睛,茫然发呆。 李佑笑道:“我齐王府庄子里,收容了无数无家可归的流民,那其中有不少和你一般,形单影只的孤苦之人。他们在庄中劳作生活,现在也过得很好。你若愿意,便跟我回王府,等养好伤病之后,去我那庄子里帮忙。” “帮忙?”武大郎有些犹豫,“可我不会务农,只会打渔……” “那有何妨?”李佑笑了,“我那庄中还有鸡鸭牲畜,也有鱼塘,你若不会种地,大不了去养鱼好了。若再不行,去码头上充当民夫也是可以的。” “养鱼……”武大郎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那……那我就跟殿下回去,我的命是殿下救的,往后就替殿下效命,报答殿下恩情。” 见他点头答应,李佑终是松了口气。 这武大郎不过是缺少了人生目标,所以才会寻死觅活,但现在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想是再不会做那傻事了。 “这才对嘛!”沧阳已笑着迎上来,“这话还像句人话,好端端一个年轻人,非得跟个小老头儿般寻死觅活……” …… 李佑从船舱中出来时,心情并不十分好。 他走到船头,吹着风消解惆怅,心里已是百感交集。 他能理解武大郎的寻死理由,并且能感同身受,体会武大郎的痛楚。 自然而然地,他联想到了二娘身上。 李佑不禁担忧,若当真有一天二娘报了仇,她会不会也像这武大郎一样,去寻死觅活呢? 二娘是个女子,心思较武大郎更为细腻。李佑很难保证,她不会胡思乱想。 “这武大郎也真是的,吃好喝好不就够了么?好端端寻什么死……” 沧阳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她怀里抱着水果冰饮,正吧唧着嘴吃得不亦乐乎。 李佑摇头苦笑:“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活得那么粗放?” 沧阳扬了扬头,颇为自满道:“如我这般活着不好么?非得整日想东想西,非得给活着找个借口?” 她将小碗扬了扬:“有得吃就吃,有得喝就喝。有了仇就报,报完仇就笑……” 这丫头说话向来不着调,但这话听来,却有几分意思。 李佑不由站正了身子,静静听她表演。 沧阳又悠悠道:“笑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继续吃……这日子多快活啊!” 李佑往旁边挪了几步,寻了个宽敞地方:“我那庄园里的猪,也是这般想的……” “啊?你说我是猪!李佑,你站住!” …… 一场追逐打闹,李佑出了不少汗。 他的身手和沧阳比,自然要差了不少,战果当然是以失败告终。 但李佑玩得不亦乐乎,心情很是愉悦。 更重要的,是他放下了之前的担忧。 诚如沧阳所说,没必要去追寻所谓的意义,好好活在当下,这本身即是意义。 再者说,替二娘报仇是桩艰难的事儿,能不能做到还得两说。 与其现在担忧那未知的空虚,倒不如一步一步将自己做好,过好每一天。 李佑趴在船头,看着官船距离齐州城越来越近,心中愈发升起希望。 齐州越来越好,这不足够叫自己开心么? 这渐渐翻新扩大的码头,不正赋予自己生活的意义么? 那码头之侧,商船越来越多,不正说明自己的努力,收到成效了吗? 心中舒畅之际,李佑不由向码头扫视过去。 “咦?” 他忽地一愣,这码头上怎么停了好几艘形制相同的大船? 看样子,像是有支大商队到了齐州。 “不对!” 再驶近了些,李佑忽地一惊。 因为他已清晰地看到,那几艘大船分明是官制运船,那是朝廷命官才会乘坐的官船。 李佑心下好奇,难道朝廷又派了什么黜置使之类的官员过来了? 好奇之下,他从腰间取了望远镜,朝码头上望了一眼。 他将目光对准那官船的幡旗。 那幡旗之上,清清楚楚地标了五个大字。 “河间郡王府!” 第四百二十四章 携怒而至 “我不下船,李佑!” “你快让船夫将船驶走,咱们不要靠岸了!” 沧阳已开始吵嚷起来,死活不愿进齐州城去。 方才看到河间郡王府的大船停在码头上,李佑也着实吓了一跳。 他实在没料到,李孝恭居然会找到齐州来。 而沧阳得知这消息之后,便开始哭天抢地了。 她的意思,是死活不愿见李孝恭的。 又是让李佑将船驶走,又死活赖在船上不肯下去,想尽了招数避免会她老爹会面。 但李佑当然不能依她。 非但如此,李佑还让侍卫牢牢看紧沧阳,生恐她会突然开溜。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还不老老实实将沧阳交出去,那不是找死么? 拖着沧阳上了码头,居然有人在等候。 来的竟是阎立本,他向来只关心建造事务,今日居然跑到码头来迎候。 “不好了,殿下!河间郡王找上门来了!” 阎立本的神情很是急切,第一句话就说明他在此等候的缘由。 李佑苦笑:“你也知道了?” 阎立本手舞足蹈起来:“那还能不知道?那河间郡王一到码头,便急匆匆往城里冲了去,他还口口声声叫嚣着‘李佑去哪儿了‘,’齐王府在哪‘之类的话呢!” “额……”李佑一愣,看来这李孝恭早已察知真相了。 这下麻烦大了,沧阳在齐州城里住了大半个月了,自己一直未曾向李孝恭禀明真相。 他此刻携怒前来,指不定要大发雷霆了…… “我不回去,哎呀李佑,你就放我走吧!”沧阳的叫嚷声自身后传了来。 阎立本朝她望了望,苦着脸道:“殿下,您可千万不能放这县主离开啊!” 他瞪圆了眼,煞有介事地凑到李佑耳旁:“我瞧那郡王的火气可是不小,若是您放了县主离开,怕要挨郡王责骂的!” 李佑额上已沁出汗来,吞吞吐吐道:“王叔该不会责骂我吧,我与他毕竟还有些旧情的……” 毕竟在长安时,自己还赠过他烈酒呢! 还有他那重病,不是自己请了孙思邈来,如何能治愈? 就凭这些交情,李孝恭总不忍心…… 可李佑实在没什么把握,印象里李孝恭对沧阳宝贝得很,奉为掌上明珠。 自己藏了沧阳这么久,那李孝恭得多生气? 阎立本依旧念叨个不停:“那郡王带了近小千兵士来,动静可是不小。殿下千万要谨慎待之,万不可再去触他的逆鳞了!” “还带了兵士来……” 李佑嘴角一抽,连苦笑都憋不出来了。 “我……我还是先回去看看吧!” 他丢下句话,随即便带上沧阳和侍卫,直朝王府杀了过去。 到了王府,大老远便瞧见中门大开,不用说,这定是为了迎接李孝恭而开的。 那中门外,不少兵士披坚执锐守在门口,看上去就是李孝恭带来的兵士。 李佑看得心慌不已,这老小子,干是干不出血洗齐王府的事吧? 急匆匆冲了进去,率先来迎接的,却是老管家许福。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许福一冲上来,便朝两旁的兵士看了一眼,凑到李佑跟前:“那河间郡王爷来了!” 李佑点头:“我早知道了,王叔没做啥冲动的举动吧?” 许福摇了摇头:“他本是盛气凌人,冲进来便大吵大嚷,说是殿下藏了他的女儿,要殿下交出来。” “好在……好在王妃出来接待了。那郡王爷见了王妃,才收了些脾气,好生在正殿大堂里坐下了。” 李佑长嘘口气,还好有韦敏坐镇,那李孝恭火气再大,也不好冲女人撒…… 他先命侍卫将行装和那武大郎安置到后院,而后才抓过沧阳,提着她一道去那大殿正堂。 沧阳自是一个劲挣扎:“哎呀,你放我走吧!待会儿见了父王,他定要抓我回深州的。” 李佑无奈:“让你被抓回去,总比让他将我的王府拆了好吧!” 沧阳急了,甩开李佑的手:“可我被抓回去,就要被强逼着嫁去崔家。你总不愿看我成了崔家人吧?” “这……”李佑也犹豫起来。 思索了许久,他才折衷劝道:“大不了我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摆脱与崔家的婚事,如何?” 沧阳噘嘴撇过脸去:“那我为何不直接溜走,这样反倒省事了!” 李佑冷笑两声:“你倒是能溜得走再说?我这王府守卫森严,这院外又有你爹爹带来的兵士。他们已瞧见你了,还能放你离开?” “哎呀……烦死了!”沧阳炸毛了,直揉着脑门道苦。 李佑上前拉着她的胳膊:“大不了我保证,一定帮你阻止这桩婚事,怎么样?” “我的能耐,你总该相信的吧!” 沧阳显然没了主意,无奈摊手:“好吧好吧!” 两人刚刚做好约定,李孝恭的声音,即从院里传了出来。 “是沧阳吗?” 想是方才门外的侍卫已看到沧阳,进去通报了李孝恭,他竟跑到前院来了。 沧阳一听这声儿,便直往李佑身后躲。 李佑无奈,转过脸去,正瞧见大步走来的李孝恭。 许久未见,李孝恭的气色,倒比长安时还要好了几分。 他原本就是身材高大肥硕之人,后来经过大病之后,稍稍瘦了几分。 现如今,病好之后,他倒未胖回去,人也比先前精神不少。 倒有几分昔年驰骋沙场时威武风采了。 可李佑却宁愿他仍是以前那副胖乎乎的模样,至少看上去还和气一些。 现在的李孝恭,身材高大,面有冷色,瞪圆的两眼直闪着寒光。他双唇紧闭,腮帮子紧兜兜,似乎正咬牙切齿。 这副形象,实在极显威严,又添了几分怒色。 李佑老老实实放开沧阳,拱了手赔笑:“侄儿李佑,见过王叔!” 沧阳也站到李佑身边,嘟囔了句:“爹爹……” 这一声“爹爹”,立时就得到了回应。 那李孝恭尚未开口时,就从鼻孔里喷出了一个“哼”字。 他终于抬了上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爹爹?”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听起来极富怨怒之气。 李佑不由咽了口口水。 第四百二十五章 父女反目 李孝恭开口的语气,说不上雷霆震怒。 但他以这样的语气对沧阳说话,已算是极罕见了。 李佑印象里,沧阳在家中地位极高,便是在李孝恭面前,也常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而李孝恭面对沧阳的胡闹,也一向笑脸待之,从不肯说半句重话。 但是现在,他却用冷冰冰的语气诘问沧阳,这足说明他已愤怒至极。 李佑赶忙上前拱手:“王叔,咱们先进堂里说话,如何?” 他朝院里望了望,给李孝恭使了个眼色:这院里人多口杂,便是要发脾气,也得关起门来慢慢撒气。 李孝恭开口回复,他仍是怒目瞪着沧阳。 李佑赶忙趁机拉着沧阳:“那我二人就先进去等王叔了!” 拉着沧阳朝正殿而去,李佑偷偷瞥了一眼身后,见李孝恭背着手跟了过来,心中才稍稍放松。 李孝恭没有当场发怒,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寰余地。 走到正殿门口,便瞧见韦敏已在殿外等候。 韦敏的脸色也不大好:“殿下,王叔他……” 李佑叹了口气:“我已知道了,只怕待会儿要挨他责备了。” 韦敏苦笑:“殿下小心应对,不要再招惹王叔了。他爱女心切,免不了要说几句重话的。” 李佑应了一声,带沧阳进了殿内。 吩咐下人上了茶,再遣退堂中所有人,李孝恭才缓步走进来。 他紧绷着脸,默不作声负手进殿,一路走到坐席之上。 从进殿之始,他的目光,就一直瞪在沧阳身上没有游离开去。 沧阳倒也倔强,嘟着嘴回敬了不屈目光。 这父女俩一句话还没出口,就已进行了一场眼神交战。 李佑见情势不对,赶忙上前,将那房门关了上。 回过身来,他才准备开口,先向李孝恭请罪。 但李孝恭竟已开口:“沧阳,跟为父回去,莫要在外头胡闹了!” 他这话语气倒不重,可其中带了命令口吻,隐隐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沧阳当下将头一撇:“我不回去!回去做什么,难道要依你的意思,嫁去崔家吗?” 李孝恭冷哼一声:“嫁去崔家有什么不好?你年纪不小了,还不嫁人,难道要孤苦终生吗?” 沧阳咬牙道:“便是孤苦终生,也比嫁进崔家好得多!” “你!”李孝恭的脸色,已刷一下变得通红,他紧紧攥了拳头,微微抬了一抬,似是要拍桌发飙。 但在空中悬了一悬,这拳头又缓缓落了下去。 李孝恭道:“那崔家好歹是世家大族,有千年底蕴。你嫁过去,总能保个后半生富贵荣华。” “哼!”沧阳撇嘴道,“难不成咱们郡王府短了吃穿了?还须巴结那崔家才能吃饱穿暖?” 这一句话,气得李孝恭脸上更显怒意。 看他脸色也能知晓,李孝恭已到了临界点,就要爆发了。 李佑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赶忙凑了上前吸引火力:“王叔且消消气……” 他凑到李孝恭身前,将李孝恭的茶盏一递:“王叔还是先喝口茶,咱们慢慢谈。” 这几乎是拿肉身堵炸药包了,李佑自认对沧阳也仁至义尽了。 果然,李孝恭接过茶盏,便带了怒意瞪向李佑:“你小子倒是真行,竟伙同沧阳欺瞒于我!” 李佑既然送上门去吸引火力,自然早想好了对策。 将手拱了一拱,李佑故作委屈:“王叔这可冤枉小侄了,沧阳突然跑来齐州,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先收容了她,将她留在齐州好生看管,免得她再溜到其他地方,遭了坏人欺负……” 李佑尽可能给自己塑造出正面形象,在李孝恭那里加分。 但李孝恭似是不吃这一套,他微敛双目,似有深意地瞥了李佑一眼,冷哼道:“你收容沧阳我不怪你,但你既是知道她离家出走,却不向我禀报。这分明是伙同那丫头欺瞒我!” “额……” 李佑这才后悔,方才为了树立正面形象,竟将自己早知沧阳离家出走的事说出来了。 早知如此,就该说自己一无所知,只当沧阳是过来游玩的。 擦了擦额头的汗,李佑讪笑道:“王叔,小侄是觉得,沧阳的婚事当慎重思量,不可太过仓促。” “哦?”李孝恭板起脸来,“看来你对与崔家结亲之事,也不甚满意了?” 这话已带了些挑衅意味,李佑当然摇头:“小侄不敢,这婚事是你郡王府的私事,当然要王叔做主。” “哼!”李孝恭哼了一声,没再搭理李佑。 他将脸撇向沧阳:“你听到了,你的婚事须得我来做主。你赶紧收拾收拾,今日就随我回深州。过几天,为父再去找那崔家的人合议两家婚事。” 他的话说得很密,似是不给沧阳拒绝的空当。 但沧阳依旧严辞拒绝:“我不回去!更不会嫁进崔家!” “你!” 这一下,李孝恭是当真动怒了。 他“砰”地一拍桌案,起身怒道:“你这不肖子,是要气死本王么!” 李孝恭已气得脸色涨红,梗着脖子直喘粗气:“你可知婚事得依父母之命、媒妁之合,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做主的?” 不待沧阳顶嘴,他又进逼道:“你今日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否则本王便派人将你绑了押回去,锁在府里。直到成婚那日,再放你出府!” 他这话,已十分难听了。 便是寻常长辈,都不会同自家儿女说这般重话。 而在爱女如命的李孝恭身上,这口气就显得尤为冷厉。 沧阳这时也已暴怒,她扭回了脸来,直瞪着李孝恭,两眼间泪光盈盈,似是炫然欲泣。 瞪了李孝恭许久,她又咬着牙,“噌”一声站起身来。 从腰间抽了鞭子,用力往地上一甩,沧阳恶狠狠道:“不问过我的意见,就要将我嫁去崔家,你简直是蛮不讲理!” “有本事,你就叫人进来押我绑我,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动武!” 皮鞭砸落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沧阳的厉啸声随之落地。 这对烈性子的父女,怒目相向,似已全然无法作和。 李佑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乱成一锅粥。 第四百二十六章 相持不下 眼看着俩父女互不相让,李佑只能上前拉开沧阳,好言相劝。 “沧阳,王叔毕竟为你着想,你万勿再惹怒他了。” 沧阳已是泪眼婆娑,看样子真到了伤心欲绝的境地:“他若为我着想,怎忍心将我嫁去崔家?那崔家是都是些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李佑无法反驳,他与崔家势同水火,自也不希望促成这桩婚事。 再者说来,崔家与那太子之间已有勾连,日后势必要被卷入嫡争之中。沧阳此时嫁进去,属实不智。 李佑再回望李孝恭,见李孝恭一脸决然,似已下定了决心。 李佑不免失望。 在李佑看来,李孝恭这人看上去糊涂,但还是知晓利害的。 昔日他功高盖主,尚且知道纵情声色,以避祸端。怎么到了今日,明知崔家牵涉到皇子党争,他却又往这党争的漩涡中心里跳呢? 依着他的性子,不该是两不相帮、坐看好戏才对吗? 李佑身处其中,不好明言相劝,只能旁敲侧击:“王叔,这崔家未必是良善之家,将沧阳嫁进去,怕是不妥……” 他折衷劝解道:“您倒不如先将这婚事搁置,将沧阳接回去好生商量,待日后看明天下大势,再作定夺。” 李佑这话,其实已不算隐晦。 他是在提醒李孝恭,崔家如今在嫡争漩涡正中,将来未必能得善终。 依李孝恭的眼界格局,该是很容易就能听懂其中意思。 可李孝恭却似全然没听懂般:“有什么好看的?那崔氏家底颇殷,沧阳嫁进去,还能吃了苦头不成?此事没得商量,我已做下决断,一将她带回去,即刻准备婚事!” 他这是死了心要与崔家结亲了。 李佑一时看不清李孝恭了,这老家伙一场大病之后,怎么全然换了个人一般。 从前他贪酒好色,但好歹心底敞亮,心思明睿;但现在看上去干练利落了不少,却反而颟顸糊涂了。 难道是……他觉得太子势大,亟想着攀附太子? 李佑细思片刻,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太大。 以李孝恭的声望,他没必要做这样的事。 一者,无论是哪个皇子上位,也不敢动他河间郡王府。 二来,他李孝恭本不是贪图权势富贵之人,否则之前也不会辞去要职,远离朝堂了。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李佑苦思不得解,却听沧阳又愤恨开口:“我宁死也不嫁去崔家,爹爹你若再逼我,我……我就死在这齐州好了!” 她这话当然是气话,李佑是不相信这丫头有宁死不屈的气节的。 这一点,李孝恭显然也看得出来。 李孝恭冷冷一笑:“你自小到大,也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哪一回为父我没有依着你?” 这话倒是不假,这丫头在家里耀武扬威惯了,李孝恭向来是有求必依。 “但这一回……”李孝恭话锋一冷,“为父却是不能依你的!这桩婚事绝不容你抗拒!” “便是你要死,为父也要将你那尸首嫁去崔家去!” 话说到此,李孝恭已是站起身来,大袖一拂,便超出大门而去。 及至门前,他掀了门,却又突然回头,瞪了沧阳一眼。 “你有本事就在这齐州耗着,我就陪着你耗。”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里耗到何时!” 说着,李孝恭排闼而出,携怒而去。 看着李孝恭渐渐远去的身影,李佑唯有苦笑。 他本念着沧阳此时伤心欲绝,想回头去安慰一二。 这一回头,才看见沧阳此时已收了泪眼,正气咻咻扯着衣角赌咒发誓。 “哼,不回去就不回去,耗在齐州有甚了不起的!” “姑奶奶我在齐州待了一个月了,不照样活得有滋有味!” 她一脸愤怨,听那口气,是要在李佑这齐王府里打持久战了。 李佑:“……” 您父女二人打冷战,没必要非得耗在我齐州吧! 要不然,先回你那深州,再打第二回合? 李佑凑了上去:“当真不回深州了?” “不回,不回,死也不回!”沧阳摆着手,不耐烦道。 李佑无奈道:“那……总不能就一直耗在这里吧?” 沧阳冷哼一声:“他能耗几日?过不了几天不就回去了?” 说着,沧阳又气呼呼一摆手:“大不了,过几日我趁他不备,偷溜出去,躲到旁的地方去!” “我说姑奶奶,你可别再生事了!”李佑赶紧打消她这个念头,“你可别再开溜了,若真叫你溜走了,你那爹爹不得将我的皮给扒了?” 沧阳气呼呼不置可否,只将头偏到一旁去。 “她跑不脱的!” 这时候,韦敏突然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朝李佑躬了一身,才走到沧阳身前:“你那爹爹派人将咱们王府给围了个严严实实,说是要严防死守你再溜走。” “什么?”李佑惊声尖叫起来,“我堂堂齐王府,竟叫他给围住了?这……这真是岂有此理!这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了?” 我李佑不要面子的吗? 韦敏无奈耸肩:“那有何办法,王叔护女心切,咱们总不好劝阻……” 李佑轻叹一声:“他有这个气力,倒不如直接抓了沧阳回去,省得在这里干耗时间……” 他这话本是无心一叹,却又惹到了沧阳。 沧阳回头怒眼一瞪:“李佑,你说什么?非得叫他将我抓了回去,绑了嫁去崔家,你才开心?” 李佑只好摆手赔罪:“哪里哪里!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待在我这里么?你放心,我绝不容王叔采取粗暴手段,强绑你回去的。” “这还差不多!”沧阳点了点头,抹了抹那早已哭得漆黑的眼圈,摆手朝后院而去。 沧阳离去后,韦敏轻叹了口气,回望李佑:“怎么办?难道当真要看着他父女二人一直僵持下去么?” 李佑摇了摇头:“目前也没有旁的法子,只能先耗着了。” “兴许再过几天,王叔耗不下去了,便会打道回府也说不准呢?” 韦敏蹙眉摇头,表示否定:“王叔远道而来,不达目的怕是不肯罢休的……” 她又悠悠叹了一声:“王叔以前那般疼爱沧阳,怎么如今会这么急着将她嫁出去,甚至不息嫁去那崔家呢?” 第四百二十七章 适得其反 韦敏的感叹,正与李佑心中疑惑不谋而合。 李佑不由疑惑:“会不会是他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韦敏细思片刻,猜测道,“难不成他……” 但她话说一半,却又立即摇头:“不该如此啊……” 李佑被吊起了兴致,催问道:“难不成什么?你快将心中猜测说与我听。” 韦敏四下里望了一眼,这才道:“会不会是王叔的身子,又出了什么状况?” “额……”李佑摇头,“该是不会吧?” 韦敏继续道:“若是王叔当真身体渐衰,他自知时日不多,便会急着将沧阳嫁出去。那他今日表现,倒也合理。” 韦敏的猜测,倒也有几分道理。 但却与事实不大相符。 李佑清楚地记得,方才李孝恭争吵时中气十足,绝不像身体衰弱之人。 李孝恭急于嫁女,原本就有大病之后托付后事的考量,但他还远没有到油尽灯枯的状况,绝不该这般操切。 李佑摇了摇头:“王叔的身子不大像油尽灯枯……” 韦敏也没主意了:“那究竟是什么原因,逼得王叔如此强硬,非得和沧阳闹掰呢?” 她又悠悠一叹:“闹掰了对他有甚好处?倒不如好言相劝,先将沧阳哄回去,日后那婚事或许还有转寰余地呢!” 李佑听不得她这话:“你这意思,是要帮着王叔将沧阳送到崔家了?” 韦敏“噗嗤”一笑:“妾身不过是站在王叔的角度考虑此事罢了,我哪里愿意送沧阳去崔家?” “站在王叔的角度……”李佑呢喃着,顺着韦敏的话想了下去。 诚然,站在李孝恭的角度,他的确不该和沧阳争吵。 沧阳是什么性子,世人皆知——那是推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强脾气。 这一点,李孝恭能不知道? 若真是想将沧阳带回去,最好的法子,就是先不提婚事,好言哄她回深州。 等回了深州,再以“老父年迈,唯愿见沧阳成家”之类的理由好言相劝,或许还能劝得她答应了婚事。 想明白这一点,李佑顿时觉得,李孝恭这是做了最最愚蠢的决定,最终的效果自然是适得其反。 但这又引他思索起最先开始的疑惑来:李孝恭,当真有这么蠢吗? 李佑再将此事重新捋了一遍,从最初知道成婚之事问起:“你可记得,当初沧阳是怎么说这桩婚事的,是王叔主动要结亲,还是崔家登门?” 韦敏想了片刻:“似是崔家登门求亲的。沧阳刚来之时不是说过么,她偷听到王叔与崔家家主的谈话,崔家求亲,王叔说是要征询沧阳的意见。” “征询意见……”李佑轻笑一声,“可他今日前来,却没有半点征询意见的态度啊!” 李孝恭方才那口气,分明是要强逼沧阳成婚,毫无商量余地。 韦敏猜测道:“许是这些天,王叔想通了?” 李佑摇了摇头:“不该如此……依王叔行事风格,他本不该愿意与崔家结亲的。” 崔家与太子结盟,牵涉进皇子嫡争,而这一点,本是李孝恭最为反感的。 他没那么傻,将女儿送到漩涡正中去。 韦敏越想越糊涂:“可事已至此,王叔的态度已十分明了,他分明十分愿意促成婚事。” “不一定……”李佑蹙眉摇头,眼神渐渐沉定,“咱们不能听他说什么,而要看他做什么!” …… 王府后花园,沧阳正在舞鞭。 方才与李孝恭争吵后,她心中气闷难耐,便跑到这后花园中,靠习武排解心中苦闷。 练了好一会儿,出了一身的汗,总算将那成婚之事从脑中甩了出去。 刚一坐下,便见李佑快步走来。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怎么弄成这般模样?”李佑一进来,便一脸关切。 沧阳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又沾满了尘土,的确脏污不堪。 她此刻消解了气闷,正是爽快之时,便无所谓摆摆手:“方才练了会武,出了些汗,回头我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便是。” “我说的不是你那衣裳……” 李佑已快步走到那矮树旁,不无心疼道:“你撒气就撒气,非得冲着我这园子里的花木下手吗?” 沧阳翻了翻白眼:“你就只关心你那花草树木,都不关心我?” “你?”李佑回转过身来,轻幽一笑,“你不是好得很么?” 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叫沧阳气得直咬牙:“我方才与爹爹那般争吵,你都不担心我想不开?” 李佑走了过来,在沧阳身旁坐下:“你沧阳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该是不会因这点小事想不开的吧?” “这倒也是……”沧阳撇了撇嘴。 她立即想起自己的父王来,又恨恨骂了句:“我那爹爹当真是糊涂了,也不知那崔家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叫他一门心思与人家结亲。” 李佑笑了笑:“可他不是也说过,要与你商量吗?” “哼!”沧阳气鼓鼓道,“你没听他刚才那口气么?那像是在商量吗?” 沧阳心中气愤,此时只需要一个人来附和,与她一起痛骂她那爹爹。 可李佑却似是不大懂这道理:“至少,他没有强绑你回深州,总是给你留了余地的。” “他敢!”沧阳将鞭子一甩,“本县主身手高超,岂是他说绑就绑的?” “哼哼……” 李佑不置可否,只幽幽哼了一声,以表不屑。 沧阳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大话,真动起手来,她是绝斗不过父王手下的兵士的。 可她却不想落了下风:“他若真来硬的,我就……我就自己抹脖子算了。总之……总之我是决不愿回深州的,更不会嫁去崔家。” “嗯……”李佑点点头,“看来你那父王倒真是了解你啊!”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沧阳一时没能理会其中含义。 见李佑又拍了手,起身要走,沧阳忙追问道:“你做什么去?我肚子正好饿了,你快搬出那烤肉和火锅来,我要大吃一顿,好消解心中郁闷!” 李佑却摆着手走远:“你自己找汤圆给你做吧,我还有事要忙……” 第四百二十八章 叔侄相聚 齐州驿站位于城中偏东,坐落在州衙隔壁,距离齐王府也不算太远。 驿站之中最豪奢的那间大房中,李孝恭正独身一人坐在桌前品茗。 似乎是方才那场争吵的余怒未消,又或者是独身一人稍显孤寂,他的面上古井无波,透着些许清冷。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李孝恭蹙了蹙眉:“何人?” 外头响起家将的声音:“王爷,齐王殿下驾临……” “李佑?”李孝恭的眉头蹙得更紧,呢喃道,“他来做什么?” 他顿了片刻,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家将很快称了声喏,便即离门而去。 李孝恭掸了掸衣裳,随手从桌上杯盘里取了个空杯,摆在了自己正对的位置上。 这是给来客预备的。 妥善摆置好茶杯,外头已响起家将的声音:“殿下请,王爷已在屋中等候了。” 随即又是一声轻轻敲门声,房门已被人推开。 李孝恭清了清嗓子,再次理好衣襟,端正坐好。 却是在此时,他忽地闻到了一股香气。 这是种久违的香味,李孝恭对其很是熟悉。 酒香? 李孝恭稍一错愕,便见李佑的身影已进入门内。 “小侄见过王叔!” 李佑躬身一揖,却是没有拱手。 因为此刻他的两手,分别提着只酒坛子。 烈酒! 一闻到这浓烈醇厚的酒响,李孝恭不由咽了口口水,体内那蛰伏已久的渴望被唤醒。 自打大病之后,李孝恭就再没碰过酒,这是当初那老神医孙思邈千叮呤万嘱托的,叫他切莫再碰酒水。 不过今日来到齐州,又勾起他昔日回忆来,当初李佑那烈酒,可着实是一绝啊! 今日看李佑带来烈酒,李孝恭暗道,兴许是这小子忘记了他不能饮酒之事,带了烈酒来孝顺。 原则上,他李孝恭当然是不能饮酒的。 不过嘛……人家好意带来了,太过死板倒也不好——毕竟这是旁处喝不到的烈酒啊! 嗯,病已好了这么久了,偶尔破那么一次戒,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李孝恭客套道:“你来看本王,还带这些东西作甚?” 说话间,他却是将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一挪,就连给李佑预备的茶杯也悄然撤了去。 李佑笑了一笑,走上前来,将那两大坛烈酒放在了桌上:“许久未见王叔,今日王叔到我齐州,小侄自是要探望的。” 说着,他自顾自坐了下来,又从那茶盘里取出空茶杯,拍了酒封给他自己斟上烈酒。 他这动作倒是奇怪,带了烈酒前来,却不提献给李孝恭,反倒是自己给自己斟上,全然不顾李孝恭。 要依李孝恭原来的脾气,这时候早就大骂出口,而后抢了烈酒自己享受了。 可没办法,他早被下了禁酒令,着实不好主动提酒。 若是李佑主动献上烈酒,李孝恭将推将让地也便收下享受了。 可李佑不提,李孝恭也不好主动讨要。 李佑斟完了酒,已自顾自添了一小口,竟然“啊”地美美叫了一声,做了个享受的表情。 李孝恭感觉自己的喉头已在蠕动,这是不由自主的蠕动,全不受自己掌控。 “咳咳!” 清了清嗓子,李孝恭坐直了身子,离那烈酒远了半寸:“你小子今日来此,是来劝本王的?” 与沧阳的争吵才过,李佑此时前来,自是为了此事。 李佑笑了笑:“的确是想与王叔聊一聊。” “哦?”李孝恭轻哼了声,“与我有甚可聊的?倒不如去劝劝那丫头,叫他赶紧随我回去,免得在你这丢人现眼。” 他此刻仍是一副气呼呼的表情,似对沧阳极不满意。 李佑却没理会,仍是自顾自饮了口烈酒,慢悠悠放回茶杯,又自顾自斟了杯酒。 “咕哝……” 咽口水的声音,李孝恭随即轻咳了两声。 李佑这才笑着开口:“可依小侄看,此番沧阳是绝不会回去的。王叔此行,怕要失望了……” “哦?”李孝恭的眉头扬了一扬,“你是觉得那丫头性子倔强,连本王都镇她不住?” 李佑点头:“的确镇她不住。” 李孝恭捋了捋须,悠悠点头:“看来是本王以前惯怀她了……” 李佑偷眼观望,李孝恭此时虽是凝眉思索,但脸上的怒气却是消去了大半。 他好奇道:“怎么,王叔不失望吗?若带不回沧阳,那成婚之事就无从谈起了。” “哦?”李孝恭顿了一顿,随即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不像话!本王辛苦跑这一趟,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给带回去!” 许是为了加重口气,他又重重拍了拍桌,震得桌上烈酒漫了一桌。 酒香四溢,李孝恭的身子又是一僵。 李佑似已看到,他方才偷眼瞥了一瞥桌上烈酒。 装作没看见,李佑又抬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倘若……倘若那丫头当真宁死不屈,王叔又待如何?” “宁死不屈……”李孝恭的眉头深深锁死,托腮摇头,“若真是如此,那本王……本王很是难办哪!” 说这话时,李孝恭抬眸望了李佑一眼,似是在征询李佑的意见。 李佑顺势道:“难道当真要让她在我齐州一直住下去?” 李孝恭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亮。 但李佑旋即摇头:“怕是不妥……嗯,绝对不妥!” “不妥?这是何故?”李孝恭道。 李佑托腮道:“若是叫崔家知晓,沧阳现在住在我齐王府,怕这桩婚事,再难谈下去了。” “哦?”李孝恭愣了一愣,“这是何意?” 李佑幽然轻笑:“王叔还在这与我装糊涂?那崔家与太子结盟之事,沧阳早已告知于我了。” 此言一出,李孝恭的身子明显一震:“你……你竟知晓此事!” 但他旋即轻叹,面上露出黯然:“也对,那丫头偷听了我与崔璟的对话,她又素来口没遮拦,与你关系又好,想是会告诉你的……”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坐直了身子,语气愈发笃定:“如此说来,沧阳就绝不能再待在齐州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背道而驰 听得李佑如此笃定,李孝恭面露疑惑:“你这是什么道理,为何沧阳不能住在你齐州?” 李佑往上凑了凑身子,摆了副谨慎姿态:“那崔家已恨上我李佑,他们如何愿意叫未来的儿媳,待在我李佑治下州城,还住进我的齐王府里呢?” “若沧阳长住在我府上,必会招致崔家不满。那您这桩婚事,怕是要黄了……” 李佑这般解释,李孝恭才“哦”地一声,托腮陷入沉思。 “那怎么办呢?”这会儿,他倒真咬起牙来,细细思索起来。 李佑随手举了那杯子,在李孝恭面前晃了一晃:“要不,王叔带她回深州去?” 李孝恭双目失神,自顾自摇头:“怕是不妥吧……”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说完此话,他又猛地回过神来,凝视着李佑。 李佑已收回了杯子,幽幽笑着:“为何不妥?王叔此行齐州,难道不正是为了带沧阳回去?” 李孝恭这才露出尴尬笑容,挠了后脑憨憨道:“额……是啊是啊!被你方才一绕,本王都糊涂了……” 李佑却兀自抿了口酒,又将那只剩半杯烈酒的杯子在空中晃了一晃,缓缓道:“依小侄看,王叔或许不大愿意带她回去吧?” “哦?”李孝恭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冷冷道,“你这是何意?” 李佑抬起眸来,正视李孝恭:“王叔说呢?难道你当真要与那崔家结亲?当真要卷入太子势力之中?” 李孝恭的眉头蹙了一蹙,但很快便复又展平,他坐正了身子,目视前方道:“本王素来不理会这些朝事,嫁女儿便嫁女儿,与政事无关……” 他这口气,似是是在强调,崔家与太子的关系,无关沧阳的婚事。 可李佑已悠叹口气:“王叔嘴上说不愿理会,可心里面却是惦记得紧呢!” “惦记?”李孝恭的面色忽地变冷,他压低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佑幽笑:“你若不惦记此事,为何要故意疏离崔家,又为何要故意与沧阳斗气,逼沧阳留在我齐州呢?” “逼沧阳留在齐州?”李孝恭忽地笑了起来,“你这小子,是吃酒吃醉了吧?本王何时要逼我那女儿留在齐州了?你可别忘了,我此番前来,是要带沧阳回去……” “砰!” 李孝恭的话还未说完,却听得一声震响,却是李佑将那装了半杯酒的茶杯扣在了桌上。 李佑的双眸忽地一亮,脸上的幽笑也全然褪去:“王叔,莫要再装了,小侄早已看穿你了!” 此言一出,李孝恭身子猛地一震,他这才缓缓转过脸来,正视着李佑。 李孝恭的神情,极是淡然,看上去古井无波,谁也无法藉由他的表情,看清他心中所想。 李佑继续道:“早在今日你与沧阳争吵之时,我就已在怀疑了。你分明知晓沧阳的性子,这时候强逼她回去,只会适得其反。” “但你是怎么做的呢?” 李佑幽幽冷笑,继续道:“你刻意在她面前强调,此番回去之后,立马就要嫁入崔家。” “这样做,只会逼得沧阳更不愿回深州。” “而这一切,想必王叔早就计算筹谋过了吧?” 李佑这样的语气,其实已对李孝恭极不尊敬,但李孝恭不以为忤,却反而冷冷笑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似乎对李佑这般揣测嗤之以鼻:“哼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不愿她嫁去崔家?” “当然不愿意!”李佑斩钉截铁,“早在崔家提亲之时,王叔就打定主意要拒绝这桩婚事。” 李孝恭道:“哦?我为何要拒绝?” “原因嘛……”李佑的语气弱了几分,“小侄估计,该是不想与世家门阀有染……” 关于这一点,李佑确实不那么清楚,他没办法精确算到李孝恭内心的想法。 李孝恭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答案不大满意:“本王虽知晓陛下对世家不满,但也清楚,世家门阀屹立千年,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打倒的。将沧阳嫁去崔家,至少能保证她一世富贵。本王愿意担这个风险。” 他随即坐直了身子,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两分:“你的猜测,打从源头就出了差错。所以接下来的推断,自然全无道理了。” 但李佑却不理会李孝恭的指摘,反而冷笑了起来:“王叔拒绝亲事的理由,小侄的确不大清楚。但我却敢肯定,王叔此时决不想带沧阳回去,更不会将沧阳嫁去崔家。” 李孝恭深吸口气:“就因为本王方才劝导沧阳时,采用了错误的方法?” 他随即摇头,否定道:“那不过是本王气极之下,情绪失控罢了……” “不……”李佑摆了摆手指,“或许在来见王叔之前,我的一切判断,都只是凭空猜测。但方才与王叔攀谈之后,我已有了充足的证据,来证明我的论断。” 李孝恭皱了皱眉,没有回话,但却是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坐远了一些。 李佑继续道:“方才王叔谈话间,提及沧阳留在齐州时,非但不怒,反而话里话外透露着期待。” “可当我有意将沧阳往外推,提及让王叔带她回去时,您的表情却反而有些难看。” 说到这里,李佑又凝望向李孝恭:“这是为什么呢?” 李孝恭抬了手,托在了面颊上,刚刚将他眼眶以下的面部全都遮盖了住。 他没有开口,似是正在思索对策。 李佑不容他狡辩,继续道:“当我提及沧阳不适合留在齐州时,曾提议让你带她回深州。可你竟在失神之下,下意识说出了句‘怕是不妥吧’。” “你当时的解释,是被小侄给绕糊涂了。可那时你分明陷入深思,下意识的回答,才更贴近你心中真实想法!” “所以我敢断定,王叔决不想带沧阳回去,而是要她继续留在齐州!” 李佑一步步逼近,将心中猜想全数吐露出来。 他只愿今晚坦白相问,能从李孝恭那里,得到最真诚的回复。 第四百三十章 坦露真相 李孝恭再一次冷笑起来,这一回,他冷笑的同时,用一种极是和悦的眼神,与李佑交接对视。 这种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乎已是在默认,李佑的猜测准确无误。 李佑默不做声,只以同样默契的眼神回望李孝恭,等待着开口解释缘由。 李佑的心中,对此事已大致有了推测,但其中细节,譬如李孝恭拒绝结亲的原因,还有很多迷惑。 他期待李孝恭能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 两人对视了许久,李孝恭终是长舒了口气,似是要开口说话了。 但在开口之前,他的手却是探到了桌上,似要捧杯饮茶。 但出人意料的是,李孝恭却“不小心”摸错了杯子,摸到李佑那装了半杯烈酒的茶杯之上。 只可惜,那只手尚未捧起酒杯,就突然挨了一巴掌。 “啪!” 李佑已将那“酒杯”往回收了一收:“王叔你不能饮酒,这是孙老神医交代过的,这你忘记了吗?” 这话一出口,李孝恭忽地一愣,随即又用满含怨念的目光望向李佑:“原来你还记得此事!” 李佑笑了笑:“我当然记得了!” 李孝恭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高了八度:“那你……那你还带了烈酒过来探视?你还当着我的面饮酒?” “哈哈!”李佑悠然一笑,“谁叫你非得装酷,摆出苦肉计逼沧阳痛哭落泪。我这是替沧阳报仇,惩诫王叔您!” “哼!”李孝恭这时候全没了先前那冷冰冰的气质,又变回李佑所熟悉的糊涂蛋了。 他气咻咻坐回了椅子上,将脸撇到一边,不去看李佑和桌上的酒杯:“我不过是顺势为之,谁叫那丫头好端端离家出走的?” 李佑道:“这么说来,她离家出走不是王叔的计谋了?” 李佑在猜出李孝恭无意结亲后,便曾生出一个猜想:沧阳离家出走之事,也是李孝恭有意设计,他故意让沧阳偷听到其与崔家家主的对话,叫沧阳了解了结亲之事,诱使沧阳逃出去。 但李孝恭立即摇头:“我怎么会想出这等法子?原本我是打算,以’询问沧阳的意见‘为由,将婚事拖延几日,之后再以沧阳不愿意为理由,将那婚事给拒绝了。” 李佑顺着他的话续了下去:“结果沧阳突然出逃,打乱了你的全盘计划?” 李孝恭耷拉着脑袋:“她溜出家门,我当时就慌了,赶忙四下寻找。” “但细一想来,正好能凭着此事,将那婚事给推掉了。” “考虑到崔家与太子结盟之事,我不愿得罪太子和崔家,便没将话说死,只说沧阳出逃,婚事只能搁置,容后再议!” 李佑追问:“后来呢,你是如何知晓沧阳下落的?” 李孝恭却卖了个关子:“你是说明面上,还是暗地里?” “明面上,暗地里?这有什么区别?”李佑听得有些迷糊。 李孝恭将双手往胸前一抱,略略扬了扬头,有些得意道:“暗地里,我老早就查到沧阳的下落了。” 他得意洋洋看着李佑:“你齐州离深州这么近,她在京里又与你玩得那般好,我自然而然会猜到她往这儿跑了……” 李佑心下了悟:“所以你早在数日之前就查知沧阳下落,但你不动声色,故意装作毫不知情?” 李孝恭点了点头:“查到她躲到你府上,我便也不再担心她的安危。再加上那成婚之事实再恼人,我便将计就计,当作不知情,任由沧阳在你齐州住下。” 李佑“哦”了一声,唏嘘叹道:“原来如此……” 但他很快又好奇起来:“那王叔为何又要跑来齐州呢?” 李孝恭耸了耸肩,轻叹道:“这就要说起明面上的故事了……” “明面上……”李佑想起他方才说过,知晓沧阳下落,也分明面和暗地里。 暗地里他早早知道沧阳下落,那明面上,显然是最近才知道的。 一定是这明面上的理由,才导致李孝恭不得不前来齐州。 想到这里,李佑心下一凛,心中猛地冒出一个猜想。 他将这猜想说了出来:“是崔家的人,找到沧阳下落了?” 李孝恭点了点头:“崔家家主找上了我,说是其族中人看到沧阳在齐州出现,还常与你李佑一道露面。我那时表面上还装作不知沧阳下落,正四下寻找。” “崔家透露了消息给我,我不得不亲自来齐州,做出接沧阳回去的态势……” 李孝恭说起此事,显得有些无奈,为了圆一个谎言,他要不停编织出更多谎言。 到了最后,竟要靠欺瞒自家女儿,去将这谎言给圆上。 李佑此时已将这事的经过了解了大概,想来是那崔浩的手下赵海发现了沧阳身份,而后透露了上去。 他不禁失笑:“王叔前来齐州,不过是演一场戏给那崔家看。你故意惹恼沧阳,实是想逼她留在齐州,你好回去作出苦劝无果的假象,将这谎言继续圆下去。” 李孝恭苦笑起来:“没办法,本王既不想与崔家结亲,又不愿和他们撕破脸皮,只能这般处置了。” 提及结亲,李佑又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来,他先前猜测李孝恭不想和世家门阀结亲,但却被他否认。 李佑赶忙追问缘由:“那王叔究竟是为何会抗拒这门亲事呢?” 李孝恭叹了口气:“其实一开始,本王对这门婚事,是不大反感的。” “我原本就希望给沧阳找门亲事,再加上崔家主动来投,我念及崔家门第颇高,家底也厚实,倒是个不错的托付对象。” 李佑点了点头,印象里沧阳也说过类似的话,李孝恭大病之后,的确想找个人将沧阳托付出去。 这也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他追问道:“那王叔为何又改变主意了?” 李孝恭摆了摆手,示意李佑不要着急。 他长叹口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之所以会改变主意,正是因为崔家为了促成亲事,将其与太子结盟之事告知于我……” 他抿了抿嘴,稍稍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正是在知晓他们结盟之后,本王才暗下决心,要拒了这门亲事!” 第四百三十一章 演一场戏 崔家与太子结盟,这本是件私隐之事,若非崔家家主急于结亲,想必也不会将此事告知李孝恭。 但可笑的是,竟是这个消息,叫李孝恭打消了结亲的念头。 听到这里,李佑哑然失笑,那崔家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收获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李孝恭叹了口气:“本王素来不喜党争,对结党纠斗之事能避则避。而那太子如今地位不稳,正处在争夺嫡位的风口浪尖之上……” 李佑颔首:“所以知道崔家牵涉了党争,王叔就已暗下决心,要回了这门亲事。” 细想之下,这一番解释,才更符合李孝恭的平素作风。 李孝恭点头:“只可惜,我与崔家家主的谈话,被沧阳给听了去。她听我态度暧昧,误以为我有意结亲。这才……” 李佑哭笑不得,敢情那沧阳偷听都没偷出内中真意,误会了李孝恭。 他笑了笑:“沧阳出逃,倒未必全是坏事。至少王叔能借坡下驴,以此推了这婚事。” “是啊!”李孝恭颔首道,“只是我没想到,崔家竟发现了沧阳的下落,还主动跑到深州来向本王汇报。这不,才有如今这么一出……” 李孝恭前来齐州,不过是做一场戏给那崔家看,事后定还会留沧阳在齐州,他自己则“铩羽而归”。 李佑想了想:“那王叔接下来又如何安排?” 李孝恭嘿嘿一笑:“我打算先晾那丫头几日,过几天再去你府上,与她吵上一吵。到时候本王假作被气急暴怒,拂袖而去。” 他又虚空拱了拱手:“等回去之后,本王再向那崔家告歉,就说女儿大了,由不得我管了。” “如此一套下来,想那崔家脸皮再厚,怕也不敢再提结亲之事了!” 李佑沉吟片刻,顿首道:“王叔的计谋倒是好的,只是……” 说到这里,李佑又顿了下来,凝眉思索着,似是略有纠结。 李孝恭等不及了:“只是什么?你快快说来!” 李佑抬眸微笑:“只是太平淡了些,冲突不够激烈……” “而且……”李佑微微蹙眉,“在我王府里争吵,这消息怕是传不出去。那又如何取信于崔家?” 李孝恭蹙眉点头:“是啊!最好是能拉着沧阳到那崔家大门口去吵他一吵,叫他崔家人看个真真切切……” 他随即拍了拍手背:“可这事由不得本王啊!” 李佑已低头沉思起来,他想将父女反目之事的影响扩大,最好能传到崔家耳中。 这样一来,这场戏才足够逼真,更取信于崔家。 李孝恭却已等不及了:“罢了罢了,左右也想不出更好的计谋,倒不如按我的计策行事吧!” 他拍了拍胸口:“大不了本王回去之后,将与女儿争吵之事告知崔家,想那崔家也不敢质疑。” 李佑终于抬起了头:“我倒是有法子,只是这事需要沧阳配合……” 他犹豫着道:“此事要不要告知……” “别!” 李孝恭已挥了手拒绝:“可千万不能告诉那丫头啊!” 李佑有些不解:“她毕竟是您亲闺女,您忍心这般欺瞒,惹她伤心?” 今晚的争吵,那丫头伤心落泪,这是李佑亲眼看见的。 那李孝恭也看在眼里,却没想到他倒是心狠,竟忍着不对沧阳透露实情。 李孝恭苦笑了声,摇头道:“正因为她是本王亲闺女,本王对她的性子才最是了解。” 抬头望了望李佑,李孝恭道:“依你对那丫头的了解,她若知晓内情,这事还能守得住秘密吗?” 李佑无法反驳。 沧阳那丫头,素来藏不住事的——她连崔家和太子结盟这种偷听来的机密消息都能外泄,指望她保守秘密,的确是天方夜谭。 幽幽叹了口气,李佑摇头道:“也罢,我再想想法子,最好能哄骗了沧阳,与咱们合演一出好戏,给那崔家瞧一瞧……” 李孝恭“嗯”了一声,没再出声,偌大的驿馆客房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李佑猛抬起头来:“有了!” “哦?”李孝恭面上一喜,凑了上来,“快说来,与本王听听!” 李佑也靠了过去,在李孝恭耳边低语几句。 李孝恭蹙眉眯眼,细细聆听。 越听下去,他的眉头愈发舒展,两眼也逐渐瞪大。 及至最后,李孝恭已是扬眉瞪眼,竖起了大拇指:“妙!” 李佑拱了拱手:“如此这般,定能叫那崔家信服,放弃结亲之事!” 李孝恭喜笑颜开,直拍着李佑大赞:“好哇,你这小子倒有些鬼点子……” 李佑已顺势起身:“既是要演对手戏,你我分属不同阵营,那小侄也不便在这驿馆多留,这便回去准备了……” “嗯……”李孝恭点了点头,朝李佑抛了个眼神,“待会你离开驿馆时,最好也要做出副气愤难当的架势。” “这是自然!”李佑清了清嗓门,将衣领扯了一扯,又将衣袖拉了开来,装出副刚与李孝恭大吵一场的姿态。 服装和情绪都已到位,他正要夺门而去。 “等等!”李孝恭又突然拉住李佑。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随即肃目朝李佑望来:“这一场戏演完,本王即要离开齐州了。沧阳那边……你还要多多照拂!” 依照计划,李孝恭此行没能带走沧阳,那沧阳自然还要留在齐州城了。 想这老家伙对女儿还不大放心,特意嘱托李佑关照。 李佑微笑抱拳,温声点头道:“王叔放心好了,小侄定会照顾好沧阳……” 李孝恭“嗯”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去吧!” 李佑这便转身,酝酿了情绪,准备“夺门而出”。 可刚情绪酝酿到位,他却又忽地转身。 “王叔!”李佑回身看向李孝恭,“小侄还有个问题想要问您……” 李孝恭愣了一愣:“说!” 李佑道:“既然王叔不愿牵扯嫡争,甚至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也要回了亲事,那王叔为何又愿意让沧阳留在我齐州呢?” “王叔该是知晓,我李佑如今也在风口浪尖之上,早已被卷入嫡争漩涡中了……” “难道王叔就不怕沧阳因与我交往过密,而受牵连吗?” 第四百三十二章 厚此薄彼 在李佑看来,李孝恭素来追求明哲保身,这也是他不想与崔家结亲的重要因素。 而李佑也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免不了要被卷入这场纷争中去。 那么问题就来了:沧阳如今身在齐州,与他李佑关系莫逆…… 这本身就违背了李孝恭的行事准则。 依李佑来看,李孝恭更聪明的做法,是将沧阳逼到旁处,而非停留在齐州。 所以,临行之前,他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李孝恭此时已愣了住,他的脸上露出错愕神情,显然他没有预料到李佑会有此一问。 错愕之后,他又轻笑了两声,摇头道:“此事因缘际会,本王在此之前也没料到沧阳会跑到你这里来……” 他又仰天轻叹:“但既来之,则安之……她在齐州能安顺和乐,本王为何不成她之美呢?” 李佑对这个答案不很满意:“那王爷就不怕被牵扯到嫡争漩涡中了?” 李孝恭已幽幽笑了起来:“若当真避免不了,那本王倒也愿欣然接受……” 他又背负起双手,幽幽然摆出副世外高人的架势,遥遥望着远方:“本王只在乎沧阳,她站哪一边,本王就在站哪边。她愿意支持谁,本王自然支持谁……” 他这话,已说得十分明了,厚此薄彼的态度也尽显无疑。 李佑听来,心中的喜意已压抑不住。 将手拢了一拢,李佑躬身道:“如此,小侄便多谢王叔厚爱了!” 李孝恭仍维持着他那世外高人的姿态,遥遥望着远方,他摆了摆手,语气却不大客气:“你小子莫要自傲,本王不过是觉得,比起太子或是那李泰来,你小子的胜算更大一些……” 李佑再一躬身:“王叔如此高看小侄,小侄更当铭感五内!” …… “王叔最好考虑清楚,如此强逼沧阳,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在害她!” 驿管院墙外,李佑的嘶声厉吼声渐渐飘向远方。 随即,便是“嗵”地一声震响,那是驿管房门被人重重关上。 在无数兵士的讶异目光下,李佑摔了房门大步走出驿管。 他脸色铁青,大步走出时有如踏着怒气。 看得出来,方才在房间里,这位齐王殿下是吃了瘪的。 谁能将他惹得这般恼怒? 当然是河间郡王爷了! 想来,他二人方才就沧阳的去留及成婚之事,起了一番争吵。 看着李佑坐上马车远去,兵士们面面相觑,连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 “呀,舒坦!” “吃饱喝足就是美滋滋呀!” 齐王府后花园里,沧阳抚摸着自己的肚皮,悠悠感叹着。 方才出了一身汗,气是消了,可肚子却饿得厉害。 囫囵洗了个澡,沧阳便找了韦敏几人聚宴,享受了一顿大餐。 许是因为太饿,这一顿她吃得太急太多,没一会儿便已撑得浑身憋屈难受。 这不,丢下还在进膳的韦敏等人,沧阳独自到了后花园里散步消食。 月夜之下,后花园里幽香阵阵,花影憧憧,沧阳漫步其中,煞是惬意。 “这园子里景致倒是不错!” 她正眯着眼享受,却忽地感觉到前方有一人快步疾走。 那人走路带风,行走时幅度极大,看身影该是个男人。 这后花园里极少出现男人,除了李佑外,再不会有人在月夜下快走。 沧阳心下纳闷,如此良辰美景,李佑急匆匆是在干什么呢? “喂,李佑!”沧阳喊了一嗓子。 那身影随即便停了下来,扭回了头,果然是李佑。 “什么事?”李佑朝这边摆了摆手,却没有往近处走的意思,他似是要回寝殿。 沧阳寻思着,李佑方才出门前,说他“有事要忙”,结果这才多久工夫,就回来了。 而且看他的脸色,冷冰冰不大好看…… 沧阳已明白过来,李佑该是在外头负了气,这会儿心情极差,所以才快步往寝殿走了去,多半是要去寝殿歇息。 若是寻常人,此时多半会放李佑离开。 但沧阳绝不是寻常人。 朝李佑招了招手,沧阳喊道:“你过来!” 李佑仍没有扭转过身,他只是扭了头朝沧阳摆手:“就不过去了,你有什么事现在说!” 果然,李佑的心情极差! 沧阳心下偷笑,招手道:“我今日受了爹爹的气,心情郁闷,你都不愿安慰我吗?” 听了这话,李佑才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往这边转了身,走了过来。 一计得逞,沧阳掩嘴偷笑,嘿嘿,本县主哪里是那么婆婆妈妈的人,几个时辰前吵的架,怎会郁闷到现在? 不过是哄骗你过来的幌子罢了! 这个呆子,真好骗! 见李佑走了过来,沧阳赶紧活动了嘴脸,摆出一副哀怨悲伤的模样。 李佑一走过来,便开口道:“你……你没事了吧?” 看得出来,李佑还是很体贴的。 沧阳心下偷笑,却强忍着笑意答话:“唉,爹爹那般强横霸道,我当真是对他失望透了!” “唉!”李佑也哀叹一声,在沧阳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似是被沧阳的话感染,也想起什么伤心的事来,此时的神情哀愤不平,甚至比沧阳还要伤感。 沧阳心里暗想,这小子该是回想起他自己的伤心事了。 正好,我便逗你一逗,从你嘴里套出话来,弄清楚你这般气愤伤心,是为了何事! 人说好奇害死猫,死在沧阳心里的猫,怕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沧阳也重重地哀叹了一声,随即抬眸,用略带忧伤的眼神望了望李佑:“怎么,你也不高兴啊?” 李佑耸了耸肩,苦着脸道:“是啊,你也看出来了?” 沧阳自是点头,故作深沉道:“咱们俩,可真是同病相怜哪!” “同病相怜……”李佑幽幽清笑了声,随即无奈摇头,“还真是同病相怜,甚至连生病的缘由都相同。” “什么意思?”李佑的话已超出沧阳的理解范围,沧阳好奇问道。 这话问得稍有些急切,话语里又毫无哀怨之色,已脱离了沧阳给自己设定的哀伤人设。她又赶忙清咳了两声,幽幽叹了口气,以作找补。 李佑倒全没注意沧阳的破绽,只苦着脸道:“你可知晓我方才去了哪里?” 第四百三十三章 知我心者李佑 沧阳顾作哀怨,就是为了从李佑口中套出话来。 当她听到李佑说起方才去处,心中自是一喜。 压抑住兴奋,沧阳故作漠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想来李佑立马会自暴心事,将方才经历细细吐露。 果然,李佑上当了,他又轻叹口气,哀怨道:“我方才……去了驿管,见了你那郡王爹爹。” “哦?”沧阳有些意外,她的确没想到,自己的父王刚刚离去,李佑又追身去找了他。 她赶忙问道:“你去找我爹爹做什么?” 李佑苦笑了声:“还不是去劝他,劝他不要强逼你嫁去崔家!” 听到这话,沧阳心里莫名生了一股暖意,原来李佑不高兴,是为了自己的事。 她的嘴角扬了一扬,但将笑未笑之际已被她自己给压了下去:“那……那他是没答应咯?” 李佑苦笑了声:“他若是答应了,我还能这番表现?” “倒也是!”沧阳轻叹了一声,这一回,她是发自内心地哀怨感叹,“我那爹爹,太过强横了,全然不理会我的感受……” 李佑却反倒替李孝恭说起好话来:“他总归是为了你好,只是他这人太过固执,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帜,行那害人之举……” 这句话,倒真是说到了沧阳的心窝子里去了。 事实上,沧阳当然知道李孝恭的好,凡事都依着她,凡事都护着她。 但唯有一点,这爹爹实在执拗得可怕,总是存了好心却办了不合她沧阳心意的事。 沧阳心生感慨,不由黯然长叹,随后拍了拍李佑的肩:“如此,倒是要谢谢你替我劝导父王了。” 李佑苦笑:“谢什么谢,我不过是履行自己的承诺罢了。你忘了吗,我早先就承诺过,要尽力毁了这桩婚事。” 沧阳心下感动:“亏你还记得这事……” 李佑又是一叹:“只可惜,事情没能办妥……我方才去了驿管,好生规劝王叔。可他却说什么,沧阳的事无需外人插手,全凭他一人做主。” 听了这话,沧阳心里一股无名业火升腾而起,她咬牙恨恨骂道:“这老家伙,素来那般固执,他拍板的事就容不得旁人反驳!” 沧阳本不是记仇的人,方才练了会武出了身汗,她已将与李孝恭争吵的事抛诸脑后。 可这会儿,分明是来探听李佑心事,却反叫李佑的话,勾起了她心中愤懑。 李佑却又哀婉道:“听他那口气,是打算将你困在这齐王府里好好反思。” “反思个屁!”沧阳气得破口大骂,“我有什么好反思的?分明是他蛮不讲理,便是反思,也该他个老不休好好反思!” 见李佑哀怨一叹,沧阳又追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李佑顿了一顿:“他说……他说过几日会再来问你的意见,若你依旧不答应回去,他就……他就……” 说到这里,李佑抬眸瞄瞥了沧阳一眼,似是有口难言。 沧阳急忙揪了李佑,逼问道:“他就怎样?快说!” 李佑苦笑了声:“他说你若再不答应,他就不管你的死活,也要强掳了你回去!” “什么?”沧阳勃然大怒,扯出腰间鞭子就是一甩。 皮鞭裹携了沧阳的愤怒,抽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他个河间郡王爷,竟连我的死活都不顾了!”沧阳紧咬银牙,面目已现出狰狞。 李佑那幽怨的声音还在沧阳而旁响起:“他说即便你要上吊自戕,他也要绑了你的尸身回去……” “真真是可恨,可气!”沧阳又抽了一鞭,心中怨怒至极。 先前两人当面争吵时,李孝恭也曾说下些狠话。 可那时两人都在气头上,沧阳对那些话倒并不怎么上心。 这会儿,李孝恭当着李佑这个外人的面,竟还言之凿凿放下狠话,足可见其心中已下了狠心。 沧阳愤懑不已,连着将皮鞭抽了十多下,仍是难纾怒气。 李佑已走上来劝慰道:“你不要再生气了,他毕竟是你爹爹。” “爹爹?”沧阳冷哼一声,“这世上有这样的爹爹吗?” 李佑又从沧阳手中夺过皮鞭,拉她坐下:“你这般生气也无意义,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沧阳呢喃着,心中苦思起来。 依她看来,她那父王已下了狠心,无论如何也要与崔家结亲了。 只怕再过几天,她就要被李孝恭给带走了。 可沧阳绝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不行!我绝不能依了父王的意,嫁去那劳什子崔家!” 沧阳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她猛地抬头,望向李佑。 李佑今晚前去劝说李孝恭,已叫沧阳十分感动,此时沧阳对李佑十分信任。 她便将心中那个念头,说予李佑听:“我要逃走,绝不能坐以待毙!” “逃?”李佑一听,脸色便即变了,“你要逃离齐州?” 他立马摆手:“不行,你若逃了,你父王问我要人,我怎么办?” “哎呀!”沧阳嗔怨了声,“你顶多就挨我爹爹一顿责骂,能有什么事?” “我可是要被嫁去崔家了,一嫁过去,不比死了还难受?” “难道你都不肯为了拯救我,去挨一顿责骂吗?” 好说歹说,李佑脸上的神色沉定下来,他蹙眉思索一阵,终是咬牙点头:“也罢,为了你的终生幸福,我便忍了!” “好!”沧阳心头感动不已,立马回身朝自己小院走去,“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晚连夜逃离!” “回来回来!”李佑却赶忙伸手,拉住了她。 沧阳被他拉了住,好奇道:“又怎么了?” 李佑摇头道:“这大半夜的,你逃什么逃?便是逃出去了,你也出不了城。到时候王叔撒下兵士四下搜捕,不消片刻就能将你捉住!” 经李佑提醒,沧阳这才想起来,齐州城是有宵禁的,此时逃出王府,仍只能在城中活动,出不得城。 细细一想,这城里也无处藏身,逃出去倒也毫无意义。 李佑又继续道:“再者说来,你父王的兵士守在王府外,大半夜里又极安静,稍有风吹草动那些兵士都能听得见。趁夜逃离,是最蠢的决策!” 第四百三十四章 慷慨大义 沧阳一时起意,兴了逃亡念头,当下就准备连夜逃出去。 可经李佑细细分析,她才恍悟过来,趁夜逃离,的确是最下乘的选择。 李佑为人聪敏,又肯贴心替她分析,沧阳自然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李佑身上。 她感激地望向李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佑沉吟着:“怕只有白天行动,才有机会逃出城去。” 沧阳想了想:“可爹爹安排在府外值守的兵士怎么办?” 她总不能独自逃离,要带上随行侍女的,那么多人想逃脱兵士看守,实在不大容易。 李佑哀叹一声:“怕是只有我出面了……” “你?”沧样望向李佑,“你出面有什么用?今晚你不是出面去见了我爹爹么?” 李佑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招了招手,拉沧阳到近处,对她耳语道:“我每隔几日,都会到码头视察。前往码头自然要乘坐马车的,到时候,你便藏在我马车之中。想那兵士们不敢搜查我的马车。” “原来如此!”沧阳双眸一亮,兴奋点头,“对,他们该是不敢盘查你的!” 她激动地雀跃起来:“正好我能借搭你的马车,一路赶到码头。等到了码头,便能乘船离开齐州了!” 沧阳仿佛看见自己已坐上了客船远走高飞,离嫁去崔家的阴霾渐行渐远,她心下欢愉起来。 可高兴了没一会儿,她又忽地想起来,这事怕是遮掩不住。 沧阳担忧:“那你呢?此事若叫爹爹知晓,他怕要勃然大怒。到那时,你要面对的,怕不止是责难那么简单了……” 说不准,父王要告上京师弹劾李佑了,这对李佑来说,可算是极沉重的打击。 想到这里,沧阳方才的欣喜一扫而空。 李佑叹了口气,拍了拍沧阳的肩头:“都到了这份上了,还理会那些做什么?” 他极真诚地望向沧阳,眼里流露出关切和期许:“唯愿你能逃脱魔爪,避免嫁入崔家的不幸之事。至于我……哼哼……大不了挨父皇一顿申斥,挨你爹爹一顿责打罢了……”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着实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慷慨气节。 “申斥……责打……”沧阳有理由相信,这些遭遇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李佑当真要面临的挑战。 她心下更是感动,不由两眼一热,哭哭啼啼道:“李佑,你……你当真讲义气!” “别说这些了……”李佑大手一摆,颇为潇洒地转了个身,面向皓月昂首而立,“为了你沧阳的幸福,我李佑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沧阳心里全被暖意包融,当下有万万分感激涌入心头。 他上前抓了李佑胳膊,哭着鼻子道:“李佑,日后但凭你有所求,我沧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第二日,早食过后,李佑便慢悠悠备了车驾,准备前往码头。 而沧阳经李佑提点,早已备好了行装和人手,悄摸钻进了马车中。 李佑这辆马车十分宽大,竟能容下她十好几人。 挤是挤了点,但只要能溜出去,沧阳倒也不在乎了。 “王妃,那本王便去码头巡视了……” 李佑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沧阳心知他马上要上车了。 接下来,便要经过正门,穿越兵士的封锁了。 沧阳激动起来,心中噗通直跳。 车帘被撩开,李佑的脑袋已探了进来。 一坐上车,李佑便淡然笑道:“放轻松些,你爹爹那些兵士绝不敢搜我的车。” 沧阳料想如是,便点点头:“那咱们快出发吧!” 李佑挥了挥手,大队侍卫开道,马车很快经过前院,到了侧门处。 依着惯例,这侧门是王府最常开的门,平时往来出入,都走的是这侧门。 而这侧门之外,自然有大队兵士在值守。 平素里,侧门值守的都是李佑的部下,但近日依赖,外头多了一支二十来人的小队。 那自然是李孝恭的部下兵士。 “要出门了,你们不要出声!”李佑朝沧阳嘘了一嘘,随即轻轻撩了帘子,朝外探了一探。 待到马车穿过侧门,即将经过兵士队列之时,他机敏地放下了车帘。 “站住!”外头已有人在叫嚷,那是李孝恭安排在此的兵士,“这车中所坐的是什么人?” 听到这声问候,沧阳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车外又响起胡泰来的叫嚷声:“他奶奶的,眼瞎了不成?没瞧见这是齐王殿下的车驾?” 李佑已适时咳嗽了声,朝外头喊了句:“怎么回事?本王的车驾也有人拦?” 听得李佑这般声张,沧阳稍稍宽了口气。 李佑已亮明了身份,那些兵士再大胆,也绝不敢当面顶撞李佑。 “原来是齐王殿下啊!”那兵士的声音越来越近,想来他已走到了车驾侧翼。 “殿下今日出府,是要做何事?” 这人倒是执着,竟盘查起李佑来了。 想来是李孝恭下了死命令,要严防沧阳脱逃。 沧阳有些焦急,忙用恳切的眼神望向李佑。 李佑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不要紧张。 他随机轻哼了声:“怎么?本王的行踪,也需向你汇报?” 这语气不太客气,但他是齐王,本就无需和这些兵士客气。 外头的声音软了下来:“还望殿下见谅,小的们领了郡王将令,绝不容沧阳县主逃离王府。所以……” 听到这,沧阳又担心起来,她生恐那兵士当真要搜查马车。 那样一来,她的逃离计划,当下便要被揭穿。 李佑“嘘”了一声,又放亮嗓音道:“本王每隔几日都要去码头巡视,这事儿王叔该也知道。你若不信,就去问王叔好了!” 他这是给此番出府找了个极合理的理由,想这样的常规行程,那兵士绝不该再怀疑。 果然,外头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有声音传了进来:“原来如此……那……小的就不耽搁殿下了,殿下好走!” 听到这话,沧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又不敢将声音放得太大,所以这口气绵长细软,实在不够酣畅淋漓。 但只要能逃出齐州,沧阳已足够满意了。 马车随即启动,开始往北而行。 车中几人都已默默露出笑脸,准备庆贺逃出生天。 却是在此时,方才那兵士的声音却又传来:“且慢!” 第四百三十五章 生死时速 这一声“且慢”,当真是叫到了沧阳的心窝里去,将她的心肝儿揪了住。 沧阳直感觉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 李佑已不耐烦地对外喊了一嗓子:“又有什么事?” 对这些兵士不能太客气,太客气了反而显得心虚。 外面传来脚步声,那兵士似乎已走到了马车侧窗处。 “殿下,您这车……怎么有些奇怪啊!” 他这一声质疑,惊得车中的沧阳咬紧了牙关。 也不知道这兵士为何有此一问,可沧阳心里虚得很,生怕那兵士瞧出了什么。 李佑冷哼道:“有什么奇怪的?” 那兵士道:“殿下的马车中,该是只有殿下一人吧?” 这话几乎问到了关键处,就差问你这车中有没有藏人了。 沧阳心下一紧,下意识抓了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那边李佑却突然挣扎起来,无声地龇牙咧嘴,指了指他的大腿。 沧阳这才注意到自己正掐了他大腿的肉,赶忙松开了手,免得干扰了李佑,叫外头听出声儿来。 李佑得了解脱,这才对外道:“不止本王一人,还有本王的贴身侍婢,怎么了?” 李佑的贴身侍婢,那该是二娘了。 听得他这般解释,沧阳却是着急了。 你这时说车中还有其他人,万一那兵士是个愣头青,非要进来检查怎么办? 李佑却嘘了一声,轻声道:“车中有侍婢,那兵士绝不敢随意掀帘的……” “嗯?”沧阳不明所以,可见李佑抖落着眉头,一副猥琐神情,心中忽地敞亮了。 堂堂齐王,带了个侍婢随行陪驾,定是在马车中做一些淫靡之事。 那兵士只要不傻,就绝不敢闯进来搜查,败坏齐王兴致的。 会出了其中真意,沧阳乐得直点脑袋,竖了个大拇指,夸赞李佑聪明。 可接下来那兵士的一句话,却叫沧阳这会儿的欢欣,全都化作惊骇。 “不对啊!我瞧这马车中,不像是只有两人啊!” 这话一出,沧阳登时吓傻了。 那兵士还能有透视眼不成,如何能透过马车,看清其中乘客人数? 沧阳正吃惊时,外头那兵士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殿下,您这马车的车辙印深达寸许,绝不像只坐了两人……依小的看,您这车中,怕是至少乘了有近十人吧!” 听到兵士这般解释,沧阳惊得瞠目结舌。 竟是没想到,那兵士能根据车轮碾压的痕迹,判断出车中乘客数量。 想来也对,车中坐太多人,自重较大,那车轮印记能不深么? 李佑已是一脸悔意,无声地拍着他自己的脑门,那意思显然是在自责他疏忽了这致命一点。 很显然,他已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兵士的话了。 沧阳也急了,低声道:“怎么办?” 李佑顿了一顿,这才对外面叫道:“本王的马车乃是用顶级的红柚木所制,车身较重,这车辙印自然较深了……” 这解释勉强能糊弄过去,沧阳只希望那兵士莫要再执着不放了。 可她的希望落了空,兵士犹豫着道:“殿下……要不,您还是放我等进去查验一番,大家图个安心不是?” 听他这么讲,沧阳心已凉了,眼看着出逃计划便要宣告失败了。 她有气无力地王车璧上一靠,再不作挣扎了。 却是在此时,李佑却猛地一喝:“混账,本王的车驾,岂容你们擅自搜查!” 他显然还没有放弃。 听李佑为了自己如此执拗,沧阳不禁心生感动。 那兵士倒显得犹豫了:“这……” 却是在此时,李佑忽地对外喊了一声:“胡泰来,快走!” 这一声喊得短促又迅疾,沧阳几乎没能听清。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忽地向后歪倒了过去。 那是因为这辆马车,已如利箭一般迅疾地窜了出去。 沧阳这才惊醒,原来李佑知晓遮掩不过去,要硬闯出去了。 李佑已回头道:“瞒不住了,咱们只能硬闯了!” 沧阳一时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李佑倒显得很镇定,他回身从车厢中翻出沧阳的行装,交到几个侍女的手中。 随后,李佑又看向沧阳:“待会儿送你们到码头,你什么都不要顾,只管往客船上逃。上了船之后,使尽银钱也要叫那船赶紧驶离。只要离开码头,你就顺利逃脱了!” 沧阳听得李佑这般说,心下感动不已,她正拉着李佑的胳膊:“李佑,从前只以为你这小子有几分机灵,却是不够豪迈慷慨。今日一见,才知晓我从前都看错你了。” 她眼眶已含了热类:“你……你才是这世上最慷慨义愤的热血男儿!” “好了好了,别再吹嘘我了!”李佑这时已探头出了车窗,“那队兵士,已赶着马来追咱们了!” 沧阳赶忙也探出头去,正瞧见身后那兵士们正牵了马出来,要追击而来。 马车已行了有一段距离了,照说已逃离了数十丈远,甩开兵士了。 但对方骑的是马,自己这边坐的马车,双方的速度相差明显。 马车有车厢负担,是绝跑不过战马的。 沧阳回头:“他们要追上来了,怎么办?” 李佑眉头紧锁:“先往北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他又掀开前帘,遥遥往北望去:“只盼能跑到人流密集处,我再放你下车,你们步行向码头而去!” 道路一拥挤,什么马车、战马,全都没了用处,反倒是步行更为灵活便捷。 那时候不行逃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沧阳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她赶忙回头,关注着身后追兵动向。 那队兵士已尽数上马,打马朝这边追了来。 双方的距离,已越来越近。 从数十丈,到二十多丈,再到十来丈,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停车!” 却是在此时,李佑一声高呼,随即马车刹止。 李佑已掀开车帘,将沧阳几人往车下推去。 “这里人多车多,你们快从这一路往北而去,就能直抵码头!” “我来替你们挡住追兵,你们快走!” 沧阳被推了下车,听得李佑如此仗义,心中感动不已。 在她眼里,此时的李佑,至少有两丈身高! 她很想郑重感谢,再作拜别,但时间已不允许了。 回过头去,正瞧见“北正街”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 第四百三十六章 码头惊魂 北正街是整个齐州城最热闹繁华的街道。 此刻已是上午巳时,正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间,此时北正街上,人流如织,车马穿行,好不热闹。 这样的街道,显然是不能纵马疾驰的。 而这,正适合沧阳逃离。 “快走!”李佑的催促声仍在沧阳耳畔摇荡。 沧阳回望过去,李佑正转回了身子,指挥侍卫们码成人墙。 很显然,李佑要阻拦追兵,替沧阳争取时间。 沧阳眼角已流出泪来,她再不敢耽误,当下吩咐道:“咱们快沿着这条街一路朝北去,到了码头,就能逃出齐州城了!” 侍女们很快扶持着沧阳,挤入人流之中。 身后的李佑仍在阻挡,但追兵越来越多,他似乎是阻挡不住了。 已有好几个追兵挤进了北正街,好在这里人流密集,快马跑不起速,追兵也只能下马疾走。 沧阳拼了命往前挤去,她不光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而逃窜,更重要的,她不愿叫李佑的仗义付出付诸东流。 “快,小姐,追兵快赶上了。”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沧阳又奋力挤进人群中,仰仗来往游客隐藏形迹。 “县主,不要逃了,王爷已在赶来的路上。您再逃离,王爷定要动怒了!” “县主,快随小人回去吧!” 身后已传来追兵的呼喝声,这呼喝声异常嘹亮,即便在这热闹街市上,也十分清晰。 沧阳可理会不了这些,她唯有闷头往前闯,靠着人群掩护远离追兵。 “两旁的人给我听着,王府办差,速速避让!” 却是在这时,沧阳又听见身后传来兵士的怒喝。 这一声厉喝,并非朝她沧阳而来,却是冲着沿街的百姓呼喊的。 “镪!” 这是短刀出鞘的声音,显然是那兵士已亮了刀兵威吓百姓。 “糟了!”沧阳心下一紧,兵士们亮出刀兵,大声呼喝,这已足够镇住街上的游客商贾。 百姓们定会迅速避让开来,给追兵让出道来。 那样的话,兵士追击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后方兵士的动静越来越大,相对应的,百姓的动静却越来越小。 已有不少百姓听见呼喝,乖乖让到道路两旁,静候等待。 “沧阳县主,别再跑了!” 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沧阳再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往前跑去。 “小姐,快,到城北大街了!” 侍女挤出道来,拉扯着沧阳走出北正街,跑上了城北大道。 这条城北大道的尽头,正是那齐州码头。 城北大道原本是条宽阔平直的道路,最是适合打马追赶。 但好在,方才经过北正街,追兵早已将马匹放下,徒步追赶。 所以在这条道上,沧阳与追兵的速度不会差太远。 “快,冲过城北大道,冲出码头!” 回头望了一眼,追兵已挤到北正街末段,离她们只差十来丈距离了。 得亏了李佑先前拦截,否则那些追兵早已追至近前了。 沧阳不再迟疑,带着侍女们一路冲去。 她本就勤练武艺,脚下速度并不算慢,而那些侍女们,平日都按兵伍规矩操练,身体也是不差。 一行人狂奔出去,竟不比兵士武夫们慢多少。 等跑出了二十多丈远时,沧阳回身望了一眼,身后已有好几个追兵冲出了北正街,正朝这边招手呼唤。 沧阳才懒得理会他们喊什么,扭了头,便继续朝码头狂奔而去。 “县主,您……您这是做什么呢?” 正跑得热火朝天,累得筋疲力尽之时,沧阳忽地听见前方有一声呼喊。 而后,便见侧前方道路右侧,有一队兵马缓缓了过来。 一见这队兵马,沧阳心中猛地一喜。 因为领头的那人,竟然是阎立本。 这城北大道正在修路,两旁都是民夫工匠,当然也有维持秩序的兵士。 而这些人,都是李佑的部下。 沧阳赶忙冲了过去,朝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阎立本呼喝道:“快下马,将马匹让出来!” 她疾驰而去,拉了阎立本就往下扯。 “欸?县主,您这是?” 可怜阎立本毫不知情,就被沧阳给拉了下来。 沧阳骑上了马,而后向后一指:“那些都是歹人,他们要正追赶本县主。你快带人拦住他们!” 情急之下,也不理会阎立本有没有听懂,沧阳已拍了马朝北边冲了去。 身后的侍女们仗着沧阳坐镇,也很快夺了快马,朝那码头方向冲去。 可怜阎立本毫不知情,只能带着兵士截住追兵,细细盘查。 “快,快到码头了!” 沧阳领着侍女打马疾驰,没多久就已看到码头。 那码头之上,停泊着无数船舶。 对沧阳来说,这些传播就是她逃离这场婚事的希望,只要上了任意一艘船,多使些银钱,定能迅速离开齐州。 很快驶到码头,一行人下了马,疾刻朝河岸边跑了去。 离她位置最近的是一艘空载的商船,看样子正在等着装货。 沧阳随即朝那商船一指:“快,咱们先登船再说!” 一行十多个女子朝河岸冲去,这场景倒也吓人。 两旁的商贾游客都被吓得愣了住,直让开道路供沧阳逃离。 沧阳已跑得气劲衰竭,腿脚酸软,可她不敢停,也绝不能停。 终于,几人距离那艘商船,只有十丈之遥。 再跑几步,沧阳便能登时大船,逃出生天了。 却是在这时,一声厉喝响起,随即便有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自她们侧方传了过来。 听到这密集的脚步声,沧阳心下一凛。 “怎么回事?” 她扭头望了一眼,这一望之下,沧阳登时惊掉了下巴。 来的,竟是父王麾下的兵士。 兵士浩浩荡荡排列着齐整的队伍,乍一望去竟有数百之众。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沧阳心下一慌,赶忙拔腿朝商船奔了去。 却是在此时,一声断喝响起。 “沧阳,哪里逃!” 在沧阳的面前,忽地现出大队兵士。 这队兵士阻住了沧阳去路,恰好挡在了她与那艘商船之间。 而这队兵士的领头之人,竟是一身戎装的河间郡王李孝恭。 第四百三十七章 惊慌失措 逃离希望近在眼前,却横生冒出个李孝恭,沧阳此时的惊诧难以言表。 再一看四周,李孝恭竟随行带来了数百兵士,早在两旁布防围堵,将她们逃离的路线全都封死。 一看到这般境况,沧阳悲从心来:此番逃离计划,已告失败。 李孝恭横在沧阳面前,眼中带火,面上带怒:“沧阳,你带了侍女行装,到这码头上做什么?” 既被他堵住,沧阳也懒得再辩:“还能做什么?当然是逃离出你的魔爪,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李孝恭冷哼一声,环首扫了一眼周围的兵士,“怕没那么容易吧!” 有这么些兵士在场,沧阳显然是插翅难飞。 沧阳心下黯然,不由退了一退。 而李孝恭则大踏步逼近,扬眉冷哼:“为父收到消息,听说你逃出齐王府,便已做下推断。你若逃离,必要走这齐州码头,便抄近路提前来此封锁……” “哼哼……”他双目一凝,目中精光湛湛,“果然叫我猜中了!” 听得这话,沧阳暗道后悔,这世上最了解她的,正是她自己的亲爹。 李孝恭住在驿馆,距离码头更近,比之沧阳从齐王府绕道北正街来得快得多,也难怪能提前赶到布置防备。 沧阳四下环顾,周围已被兵士围拢,硬闯是绝无希望了。 但她自不肯束手就擒。 眼下,唯有使出那最后一招了。 沧阳探手往腰间一摸,正摸中一柄匕首,亮出刀锋来。 但她这柄匕首,却并不是指向李孝恭,而是横到她自己的脖颈处。 “父王!”沧阳面现决绝,嘶声吼道,“你当真要逼死女儿吗?” 此时码头上原有无数商旅过客正在围观,周围又有无数兵卒民壮,本是嘈杂无比。 但这一声绝望娇啼,却是叫码头立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关注焦点,全都在集中在了沧阳身上。 大庭广众之下以自戕来威胁李孝恭,这是沧阳的最后杀招了。 但凡李孝恭还顾念父女亲情,抑或是还要点脸,都绝不敢再行阻拦。 “沧阳,你要做什么?”李孝恭怒喝一声,抬手迈步想要阻止。 “别动!” 沧阳厉喝一声,将匕首又往脖颈处靠了靠:“父王,你再敢靠近,我就……我就……自我了断!” 这一声厉喝,将李孝恭给镇了住。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凝视沧阳。 看得出来,此时的李孝恭,正在默默筹谋计量,审视沧阳的决心。 沧阳当然不会自杀,她没那么傻。 但无论如何也要做出自杀的态势,要叫李孝恭打退堂鼓。 将刀刃再往自己身上贴了贴,沧阳酝酿了情绪:“爹爹,你不要再逼女儿了。你……你快叫所有人都让开,放我离开齐州……” 这一声威喝,传遍整个码头。 四周的看客都已屏气凝神,做默然惊骇状。 而那些兵士们,也有人默默退了一步,生恐惊动了沧阳。 但唯有一个人寸步没让,那自然就是李孝恭。 李孝恭冷冷凝视沧阳,过得许久,才幽幽冷哼了声:“沧阳,你想以死威逼,却莫要忘了,本王生你养你,对你是再了解不过了。” 他甚至跨前一步,做进逼状:“本王绝不相信,你有自杀的胆量!” 李孝恭的话,正戳中沧阳的心思。 见他跨步上前,沧阳吓得又往后退了一退:“你……你不要靠近,我……我可真动手了……” 此时的沧阳,已紧张到了极点。 她本无心作出伤己之举,可李孝恭步步进逼,当真将她逼上了绝境。 李孝恭仍在缓步靠近,他的步伐越来越大,距离沧阳也越来越近。 眼看着二人只剩两丈之遥。 再靠近一步,李孝恭就能抢步过来夺走匕首了。 “不……不要……过来!” 见李孝恭靠近,沧阳惊慌失措,芳心大乱。 她已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只茫茫然摇着头,向后退去。 却是在这时,李孝恭忽地暴起,猛然朝她窜来。 这一跃速度极快,双方又只有两丈之遥,沧阳若反应不及,便会被他夺去匕首,制服了住。 沧阳的脑子,当然反应不及的,她绝没有料到李孝恭会暴起发难。 但毕竟久练武事,身体的反应倒跟得上。 当此紧张时节,她竟下意识将刀子往自己脖子上一撩,便要自裁于世。 这一举动,或许沧阳自己也无法理解,全是她电光火石间作出的应激反应。 骗过了她自己,当然也骗对她十分了解的李孝恭。 刀光一闪之际,李孝恭登时被吓得面色惨白,停下了脚步。 李孝恭止步抬手,厉喝了声:“不要啊!” 但此时停下,为时已晚,沧阳那挥动匕首的动作业已完成,刀锋顺势朝着她自己脖颈血脉之处而去,眼看着就要划破血脉,叫她一命呜呼。 四周全都陷入凝寂,似乎是时间已停止了,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看着沧阳挥刀自裁。 却是在此时,一声干净利落的断喝,将这凝寂氛围打破。 “且慢!” 发出这声叫嚷的,是李佑,他正打马而来。 与此同时,空中一个青影掠过,几乎在片刻间,便从众看客头顶掠过,飞至码头之上。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刹那之间,众人全来不及反应。 却是在这时,又听得“当”的一声脆响,自那沧阳县主身边传来。 众人再回头一望,却见方才正持刀自裁的沧阳县主安然无恙,而她手中那柄匕首,竟霍然从她手中脱落。 “当啷……”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先前在空中飞掠的青影也随之落地,正落在匕首之侧。 众人这才看清楚,这青影竟是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 而此时,方才喊出“且慢”的齐王李佑,这才打马姗姗而至。 在众人震惊目光中,李佑挤进人群,冲到沧阳身旁,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而沧阳一脸恍惚,她看了看李佑,又望向那个青衣年轻男子,口中吃吃惊叫:“师傅!” 第四百三十八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才李孝恭逼近,沧阳在惊慌之下,竟做了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失智之举。 但好在,情急之下,竟是沧阳的师傅——历城县公秦理突然杀到。 秦理飞掠之时,于半空中抛出一枚石子,朝沧阳手中匕首打来。 他的按暗器之法十分精妙,这一枚石子,恰好打在沧阳脖颈之上的匕首,将之打飞落地。 此刻匕首飞落,沧阳已从惊慌之中抽回了神,顿时吓得心惊胆战。 再看到身旁的李佑和秦理,她才惊叫出声:“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秦理将那匕首一脚踢开,望了望李佑,没有说话。 倒是李佑气喘吁吁解释:“是我喊他来的,方才你下车后,我见阻拦不住追兵,便打马往码头这边赶。正巧半道上遇到秦理,便带了他一起来。” 说到这里,李佑望了望四周的守兵,又看了看地上那匕首,唏嘘摇头:“却是没想到,竟救了你一条小命……” 若非方才秦理扔出的石子,沧阳只怕要香消玉殒了。 回想起方才那惊魂一幕,沧阳自己也惊得连连咋舌。 她也没料到,那时自己会有如此胆气。 “沧阳……你没事吧!” 这时候,李孝恭才惊呼了一声,跨步往这边跑了来。 他的脸上全没了方才的威厉之色,取而代之的全是关切和惊惶。 显然,沧阳方才那殊死一搏,果真将李孝恭给吓了住。 见他冲来,沧阳赶忙抬手:“父王请站住!” 原先,任她如何呼喝,也绝制不住李孝恭。 可此时一声断喝,李孝恭便如被人定了穴位一般,登时站住了身子。 他面带关怀:“沧阳,你……你没事吧!” 沧阳心里犹记恨着李孝恭逼她成婚之事,撇过脸去:“我出没出事,你会关心吗?” 这一句话顶回去,将李孝恭给顶得噎了住,再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李佑已温声宽慰起沧阳了:“你不要担心,此事我处理。” 李佑随即上前两步,将沧阳护在身后。 他朝李孝恭拱了拱手:“王叔,你顾念沧阳终身大事,这心情小侄能够理解。可你切不要威逼过甚,酿出大祸啊!方才那等情况,若沧阳当真受了伤害,王叔你该如何自处?” 这样的话,李佑早先就说过,可那时的李孝恭全然不理,甚至出言嘲讽。 可这时经过沧阳一吓,李孝恭再没有表现出冷厉锋芒,只是悠悠叹了口气,似被李佑说得哑口无言。 李佑又继续道:“今日我做主放了沧阳,本就忤逆了王叔的,想来王叔要告上京师,让父皇评断公道了。” 他又冷哼了声,语态放得冰冷了些:“但小侄却也想上奏父皇,将这码头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明父皇,让父皇来评断评断,王叔你逼得沧阳如此自残,究竟是不是为父之道!” “你!”李孝恭面色一冷,咬牙瞪了瞪李佑。 显然那话里藏锋,叫李孝恭很是不满。 可不满又能怎样?现如今他威逼女儿,差点酿出大祸,这事李孝恭本就不占理。 气呼呼瞪了李佑两眼,李孝恭终是叹了口气:“那你来说说,此事如何处置……” 他这是服软了。 躲在最后方的沧阳心下一喜,激动地直抓了李佑的胳膊,已要庆祝。 李佑已咳嗽了两声,拍手提点沧阳勿要高兴太早。 他随后转过脸去,面向李孝恭道:“王叔,沧阳既不愿回深州,那便容她在我齐州先住几日。待她在齐州玩累了,我再派卫队护送她回去。您看如何?” “留在齐州?”李孝恭蹙起眉来,显然对此不大满意。 李佑继续道:“王叔请放心,小侄定能护得沧阳周全,不叫她受一点点伤害。” 李孝恭已低了头,沉吟起来。 一边是撕破脸皮,将这丑事上奏京师;另一边是暂留沧阳在齐州,平息风波。 在这两条路中作出选择,想是不难。 沧阳已激动地手脚乱颤,就差叫出声来了。 过得许久,果见李孝恭抬起头来:“你……你真能保证沧阳安全?这丫头,怕是不服人管教的,若她再溜出齐州跑到旁处,你又当如何?” 李孝恭的话,激得沧阳又生起怨气,她扯起嗓子来:“只要你不在齐州,我便绝不会乱跑!” 作为父亲,听到女儿如此贬斥,李孝恭的脸登时绿了。 李佑已上前相劝:“王叔放心,小侄能保证管住沧阳,绝不叫她溜走,更不会让她置身险境。” 说完这话,李佑已用期盼的目光凝望向李孝恭。 而方才说了狠话的沧阳,也紧张地屏气凝神,静默关注李孝恭的表情。 只要他一点头,这场风波就算结束,而沧阳要面临的成婚难题,也即告破解。 都待在齐州了,谁还去和你崔家谈婚论嫁? 在众人的关注之下,李孝恭凝眉思索,他的表情很是纠结,想是心里已天人交战。 苦思良久,李孝恭终是喟然长叹,而后摇头无奈道:“罢了!罢了!” 再抬头凝望沧阳,李孝恭苦涩道:“便由了你去吧,本王实没想到,你这丫头竟真有自戕的胆气!” 显然,起到关键作用的,还是沧阳情急之下做出的失智之举。 想到这里,沧阳不由自傲起来,得亏本县主殊死一搏,才搏得父王打消念头。 嗯,当然李佑也起了大作用。还有师傅秦理,若没有他,我这小命就…… 沧阳正自窃喜,李佑已拱手朝李孝恭致谢:“王叔深明大义,小侄佩服!” 而那李孝恭,对于李佑似还有怨气,直扭过脸随意摆摆手,毫无礼数可言。 “既是带不走沧阳,本王再作容留,已毫无意义。今日下午,我便要赶回深州。” 李孝恭回望沧阳,颇有些失望道:“你这丫头若还有几分良心,便来这码头送送本王,不叫本王带了怨愤气恼回去!” 见得自家爹爹如此失望,沧样心头泛起酸意,直想哭出声来。 可她不好再示之以软弱,免得叫李孝恭重拾结亲念头。 躬了一躬,沧阳咬了牙点头:“女儿自会恭送爹爹……” 第四百三十九章 好戏连连 夕阳西下,齐州码头笼上了一层红霞。 几艘原本停靠在岸的官船已拔了船锚,正待启航。 官船之上,李孝恭深情望着船下,与船下的沧阳挥手作别。 而沧阳县主,也全没了先前与父亲争吵时的锋芒戾气,她两眼含泪,脸上尽是不舍。 “好一副父慈女孝的温馨场面啊!” 码头之侧,李佑和秦理远远隔了数丈远,遥遥望着那几艘官船。 李孝恭离去,作为东道主的李佑当然要来送行。 可许是李佑替沧阳出头,惹恼了李孝恭,李孝恭竟对李佑十分冷漠,只顾着与沧阳挥手作别,连看都不看李佑一眼。 没办法,李佑只好带了秦理在旁侧目,观望这一场别开生面的父女离别大戏。 见沧阳正神情与李孝恭告别,李佑抽了个空儿,朝身旁的秦理望了一眼。 秦理面无表情,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李佑幽幽笑了笑:“第一次演戏,感觉怎么样?” 秦理的眉头皱了一皱,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我不会说谎……” 李佑哈哈一乐:“我说你方才怎么不说话,沧阳问你话时,你还将话题往我身上丢……” 敢情是演技不过关,怕露了怯叫人看出来。 “不过……你这身手还是靠得住的……”李佑拾起地上的小石子,学着秦理方才飞石击刀的动作,将石子丢了出去。 他的本事,自然做不到秦理那般精准。 但对于秦理来说,十丈之内以飞石打掉一柄匕首,实在是太简单的事了。 昨日晚上,李佑到了驿管,与李孝恭合谋商议,定下了今日这场大戏。 作为总导演,李佑统筹全局,负责拉起这场大幕。 首先,自然要挑选合适的演员,共同完成这场大戏。 作为当事人,李孝恭、沧阳父女自是当仁不让的男女主演了。 李佑作为参与者,混个配角自是应当。 但只靠这么几个人,这一场大戏未免单调。 李佑又找来了阎立本,充当临时演员,负责在城北大道送马,接应沧阳逃离。 再一细想,码头这场大戏,矛盾冲突不够激烈,最好是让他父女俩吵得不死不休,闹出场自杀大戏,才好叫看客看过瘾。 为了完成这场大戏,就少不得有个武术指导,兼救生员。 毕竟沧阳是完全蒙在鼓里,倾情演出,可得防着她激情过度,当真自杀身亡了。 所以,李佑想到了秦理,只有秦理有这个把握,能随时按下终止键,将沧阳从自杀举动中救出来。 演员已就位,李佑就开始编纂剧本了。 这一场戏,目的是让世人——特别是崔家的人知晓,李孝恭回绝婚事,实在是出于无奈。 为了将李孝恭的无奈,和沧阳的决绝展现出来,叫崔家人看到,李佑特意设定了两大场景。 其一,北正街逃亡。 北正街乃是齐州最热闹的场所,客商游旅无数。 在这里演一场追击逃亡戏码,消息自然会传播开去,为世人所知。 所以那兵士在追击沧阳时,不惜当街大喊“沧阳县主”的名号,为的是叫看戏的百姓们知晓剧情,了解因果。 而第二个场景,便是这码头拦截了。 沧阳当然不能真的逃离,她必须要留在齐州,所以李佑安排了李孝恭在码头堵截,将沧阳拦住。 在此之后,父女俩得有一场争吵,吵到世人皆知,吵到沧阳气急自残。 在那之后,李佑、秦理顺势登场,而李孝恭也会因为女儿自残之事,心生“愧疚”,打消带回沧阳的念头。 剧本安排好了,李佑便开始了行动。 首先,在昨日晚上,他故意在沧阳面前透露李孝恭的坚决,刻意暗示沧阳,若不逃离,只有随李孝恭回去成婚这一条路。 诱逼之下,沧阳当然要选择逃离齐州。 经过李佑步步引诱,沧阳落入圈套,选择随李佑马车出城。 今日早上,李佑依着先前计划,带上沧阳出了门。 为了将剧情推动到北正街追击片段,兵士们当然会发现李佑的马车不对劲。 事实上,那马车车辙有没有那么大的变化,连李佑都搞不清楚,这不过是个借口理由,给沧阳创造惊心动魄逃亡的理由。 待那兵士坚持要盘查之时,李佑顺理成章赶马奔逃,这一场大戏,便正式拉开序幕了。 回想这一场大戏,最惊心动魄的便是沧阳自杀那段。 因为不知道沧阳会采取什么样过激手段,李佑生恐秦理救驾不及,心中实捏了把汗。 不过好在秦理手段高超,成功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李佑不由拍了拍秦理,感叹道:“多亏有你,那飞石当真厉害!” 秦理撇了撇嘴,神情有些不大自如:“让我动手,倒是简单,只是叫我如你和那郡王一般,当着县主的面撒谎……” “哈哈!”李佑悠然大笑,抬手朝那边李孝恭指了一指:“别说,这姜还得是老的辣!” “那王叔果真是演技派,这都到了临别之时,他竟还刻意对我甩冷脸,这是在迷惑那崔家呢!” 秦理却又撇了撇嘴:“兴许……他不是在演戏呢?” 他转过脸来,面无表情道:“兴许那郡王爷,就是不想搭理你呢?” 李佑:“额……” 想来……不该如此吧……李佑只能在心里寻求安慰。 秦理打开了话匣子:“你怎能断定,沧阳县主当真会做那自杀之举?若她不自杀,郡王爷不就演不下去了?” 李孝恭的目的,是留沧阳在齐州,可他要表演的内容,却是要强行带走沧阳。 这二者本就矛盾,必须要有沧阳自杀之举来串联。 李佑对此早有安排,摆手笑道:“放心好了,即便沧阳不做自杀举动,我也会在情绪推到最高潮时杀到。” “等我一到现场,便会以据实上奏,请父皇定夺的借口,强行将沧阳带回去。” “到那时,李孝恭还是会‘恨’我,沧阳还是会留在齐州。” “而那崔家,还是会坐看大戏,笑纳他们不能迎娶沧阳的结局……” 第四百四十章 喜忧参半 贝州,武城县,崔家宅院。 大堂中,一身锦袍的崔家家主崔璟,正手捧茶盏端坐上首。 崔璟此刻面目安详,一脸和悦,显然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在他面前,面白丰须的中年后辈崔浩,此刻正绘声绘色地说个不停。 崔浩站在堂下,唾沫横飞道:“那李孝恭气势汹汹杀到齐州,一下了船便直冲齐王府而去。” “听说他当天就和李佑大吵了一架,吵得那叫一个激烈啊!” 崔浩口若悬河,说得啧啧有声,意兴激昂。 对于他崔家来说,李佑与李孝恭起了冲突,这是天大的好事。 崔璟淡然听他说完,幽幽笑道:“你说得这般真切,竟好似你当真身处齐王府中,看着他俩吵架一般……” 这话本是质疑,却带了淡淡的喜悦之气,显然崔璟是极乐于听到这消息的。 崔浩凑了上去:“伯父,天地良心,我可没说谎啊!” “我派去齐州的人,可是眼睁睁看着那李孝恭从齐王府里推门而出,当时他那个脸色啊……啧啧……很是难看哩!” 他正在描绘的,是李孝恭初到齐州时,与沧阳、李佑争吵之事。那天李孝恭的确是大怒而去,他的怒容被门外之人看个正着。 而崔浩所派去的暗探,恰好身处其中。 崔浩继续将暗探的回报禀告上去:“还有呢……说是那李孝恭派了兵士,竟将李佑的王府给围了起来,说是怕那沧阳逃离。” “如此看来,他在齐王府里,定是与李佑及沧阳大吵了一场!” 若非大吵一场,李孝恭何至于如此震怒?又何至于不顾李佑面子,将王府给围起来了? 一个郡王,派兵围了皇子府邸,这可是滔天大罪。 若非李孝恭有千般怨怒,万般理由,他岂会做这等出格之事? 听崔浩这般说,崔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随手拾起茶杯,呷了一口,随即道:“依你看来,那李孝恭能否带回沧阳县主?” 崔浩细思片刻:“那李孝恭态度激烈,想是绝不肯退让的。依我猜想,此事多半能成。” “那便好……”崔璟满意点头,“与沧阳县主成婚,关系到咱们崔家能否获得李孝恭这一强援,更关系到李孝恭能否为太子所用。此事至关重要,你还需时刻关注。” 崔浩谄媚一笑,连忙将手拱起,打揖称是。 “家主,齐州那边有消息!” 这时候,一个小厮跑了进来,递来一个小竹筒,那竹筒很是袖珍,一看便知是绑在信鸽身上,飞速传来的。 崔浩已殷勤接过竹筒,双手奉了上去。 “齐州……”崔璟呢喃着,抬手接过竹筒,展开其中信笺。 只扫了一眼,崔璟的眉头便忽地一蹙,脸上现出阴云。 崔浩在下方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不免慌张。 刚刚他还在吹嘘,说李孝恭此行,定能带回沧阳。 这会儿见崔璟看到齐州来信如此反应,崔浩自然担心,是事态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崔浩本该上前询问,但他心下担忧,不敢惊扰家主,只好静默等在堂下。 过得片刻,崔璟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脸色也恢复了平静。 待到此时,崔浩才敢上前询问:“家主,齐州那边出了何事?” 崔璟轻叹口气,摇头道:“李孝恭回深州了。” “哦?”崔浩一听,立时想要追问。 可一想起崔璟方才紧蹙的眉头,他便闭了嘴。 想来李孝恭是没有带回沧阳县主。 果然,崔璟摇头道:“那沧阳县主竟以自戕相逼,逼得李孝恭败退而归,没能将之带回……” “什么?”崔浩一惊。 他原本料想到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却没想那沧阳县主竟会采取如此过激手段。 崔璟已将书信递了出来,崔浩赶忙接过看了一眼。 这封书信内容,竟是从北正街说起。 说是沧阳县主莫名逃离齐王府,一路逃往北正街。 而李孝恭的兵士当街追捕,闹了个举世皆知。 而后,沧阳逃到码头,又叫李孝恭给堵个正着。 父女俩一个要逃,一个要捉人带回深州,陷入胶着。 却是在此时,沧阳忽地拔出匕首,竟要自裁抗命。 好在李佑带了人前来救援,才救下沧阳。 李孝恭被这场面给惊住了,只能打消念头,悻悻而归。 看完这封书信,崔浩着实被这场闹剧给惊住了。 “这也未免太……”他连连叹气,却是寻不着词儿去形容这荒诞之事。 “太过荒谬是么?”崔璟冷哼了声,“那沧阳为了不嫁入我崔家,竟以死相逼!” 他的口气阴冷可怖,显然对沧阳此举大为不满。 崔浩低头,不敢吱声。 崔璟叹了口气,态度稍稍缓和下来:“不过此事早在老夫意料之中,那沧阳之前离家出走,已表明态度:她原本就不想嫁入我崔家。” 崔浩点了点头:“可李孝恭……怎可……怎可这么容易放弃呢!” 他细想之下,忽地生出一个想法:“此事……会不会是李孝恭故意作戏,演给咱们看的?” 他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全凭一时猜测。 但这猜测,很快就被崔璟否决。 崔璟摇头:“那李孝恭兴师动众,又大闹北正街和齐州码头,不像作假。” “况且……那沧阳可是当众亮了匕首要抹脖子,差一点就真出了人命。这么大的事,如何能做得了假?” 听得这般分析,崔浩唯有点头:“是我唐突了……” 崔璟又叹了口气:“早就听人说过,这位沧阳县主在长安时,便是无人敢招惹的混不吝,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我崔家不迎娶这疯丫头,倒也未必是坏事……” “可是……”崔浩又道,“不迎娶沧阳,咱们就无法与李孝恭结成同盟啊!” 他们张罗了这么久,无非是为了拉拢李孝恭。 说到这里,崔璟却又幽幽一笑:“倒是未必!” 他这话说得异常笃定,崔浩听来大感莫名:“伯父这是何意?” 崔璟又抬了茶杯,呷了口茶,这才优哉游哉地捋须轻笑:“谁说娶不了县主,就无法拉拢李孝恭了?” “依我看,此番齐州之行,恰恰叫那李孝恭,成了咱们崔家最坚定的盟友!” 第四百四十一章 海盐显威 崔璟不怒反笑,这叫站在堂中的崔浩很是不解。 身为崔家家主,崔璟此人眼界极深远,他是断不会无的放矢,无端说出这种毫无逻辑的话的。 崔浩仔细琢磨,仍是不解其意,他只好讪笑着表明不解:“小侄不明白伯父的意思,还望伯父拨冗解疑……” 崔璟幽幽一笑,倒并未急着答话,反而对崔浩报以满意目光:“你这小子倒是坦白,从不自作聪明,不错,不错!” 崔浩突遭夸赞,忙谄媚陪着笑脸,上前恭维。 崔璟继续道:“那你来说说,经此一事,李孝恭对于李佑,会怎么看?” “李孝恭和李佑……”崔浩无需多想,立即得出结论,“那还用说,自然是恨之入骨了!” 李佑从中作梗,毁了李孝恭精心准备的婚事,李孝恭能不恨他么? “那不就得了!”崔璟幽然笑道,“咱们与李孝恭结盟,其目的不过是对付李佑。如今李孝恭恨那李佑入骨,他不就成了咱们崔家天然的盟友了?” 经崔璟这一提点,崔浩恍然大悟,他立马竖起大拇指来,恭维道:“伯父英明!” 崔璟幽幽捧起茶杯,吹了口热气:“据齐州来信说,李孝恭在临行之前,李佑还曾去送行。结果呢?” 话说一半,崔璟已捧了茶杯仰头饮了茶水,而崔浩忙接上了话:“哈哈,结果那李孝恭从头至尾都没瞧过李佑一眼,给他甩尽了冷脸。哈哈,想那李孝恭是恨透李佑了!妙极,妙极!” “不错!”崔璟放下茶杯,面上现出阴鸷笑容,“我崔家无需娶那疯丫头沧阳过府,便无端得了李孝恭这一强援盟友,这岂不是极妙的大好事儿?”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张狂放肆,继而仰面长笑:“哈哈哈,妙哉妙哉……” …… 送别了李孝恭,李佑自是带了沧阳回王府。 早暗中受了李孝恭的嘱托,李佑身负护佑沧阳之职,他可不敢马虎。 一回王府,他便关照沧阳万不可乱跑,但凡出府,必须先经他批准。 为防沧阳闲居府中无聊,李佑还请了秦理,每日陪她习武,打发时间。 如此过了三两天,沧阳倒未再有外逃的迹象,想是刚经过父女诀别,她还有些消沉。 倒是先前救助的武大郎身子康复,已找上门来请调。 李佑之前答应过武大郎,待他伤好之后,便调他去庄园。 此时武大郎一进花厅,便躬身行礼:“殿下,小的身子已好,急盼着去庄子里为殿下效命,还请殿下成全。” 在王府里躺了好几天,这武大郎倒是学了不少规矩,如今鞠躬行礼有模有样,连说话也大方得体了许多。 李佑细细打量武大郎,此时武大郎身体康复,气色好了许多,比之先前那病怏怏的样子,要精神得多。 这武大郎本就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虽不算强壮,但胜在身高体长,面目不算俊朗,但倒也周正。 见他这副周正模样,李佑不禁在心里叹息,这小子当真是取错了名,倒是叫武二郎更为合适。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武二郎是大郎的弟弟,先前才被人打死,再提旧事怕要招惹大郎伤心。 想了想,李佑问道:“那你考虑好了,去庄子里做什么么,当真要养鱼?” 武大郎是渔户,只可惜李佑的庄子里并没有专设捕鱼小队,没有正合他本事的工作。 但养鱼多少也沾了个鱼字,想这小子熟悉鱼类习性,也该能胜任。 武大郎恭敬点头:“只要能为殿下效力,叫我做什么都成!” 不错,这态度倒是讨喜! 李佑心下满意,摆了手道:“那好,便安排你去庄里饲养小组,去帮着庄子照料鱼塘!” 武大郎当下大喜,立即撩了衣摆往地上一跪:“多谢殿下厚爱,小的定会尽心替殿下办事,以报殿下救命之恩!” “好了好了……”李佑摆摆手,“起来吧!” 他随即朝外头喊去:“许福,许福!” 管家许福是庄园大总管,这事交给许福去安排便好。 可李佑一连喊了两声,却没能收到回应。 “咦?这许管家去了哪里?”李佑嘀咕着,又朝外喊了一声,“许福!” “来了来了!” 老管家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随后另一个爽朗声音追声而来:“不必你带路了,老夫熟悉得很,便自己去寻那小子了!” 这爽朗声音很是熟悉,正是老朋友张大胡子。 原来管家许福方才迎客去了,李佑心下一喜,当下便起身迎了出去。 “原来是张老前辈驾临,稀客稀客啊!” 张大胡子的粗犷嗓门已吼了起来:“稀什么客,老夫三天两头就往你这王府里跑,就差住进你王府里了!” 爽朗笑声由远及近,张大胡子那高大身影,已迈了进厅。 “哈哈哈,李佑,别来无恙啊!”他一进屋,便朝李佑拱了拱手,及至看到武大郎,便是一愣,“哦?有客?” 李佑忙摆了手:“哪里有客,这是自家庄子里的手下人。” 他又给武大郎使了个眼色,交代道:“你先去庄子里找那饲养组报道,管家随后便去安排。” 那武大郎躬身拱手,随即退了出去。 张大胡子已自顾自坐了下来,捧了桌上茶壶便畅饮起来。 李佑笑道:“前辈近来倒忙得很,有几日没来齐州了。” “嗨……”张大胡子放下茶壶,咂巴着嘴道,“忙来忙去,还不是替你齐王殿下效力?” 他近来忙于贩盐,倒的确是替李佑打工。 李佑笑问道:“这贩盐之事,进展如何?” “不错!”张大胡子笑眯了眼,“自青州到这齐州,一路沿途城镇,如今都已用上你齐王殿下精炼的海盐。那崔浩的井盐,被咱们打得节节败退,一步一步退出咱们青齐诸地!” 这一路的食盐市场,原本都是崔浩旗下的清平井盐把控,现在海盐横空出世,活生生从崔浩口里挖出几块肥美大肉,自是值得庆贺的。 “但是……”张大胡子没给李佑庆贺的时间,“老夫今日过来,可不是向你道喜邀功的!” 第四百四十二章 组建新军 张大胡子每回到齐州,总能给李佑带来难题,这一回也不外如是。 李佑早已习惯替这老头儿解决麻烦,他也乐得如此。 毕竟,每回帮了蜉游帮的忙,李佑都能从中攫取好处。而且这蜉游帮已成了李佑对外经商的白手套,帮了李佑不少忙。 “说吧,前辈这回又遇着什么难处了?”李佑笑眯眯道。 “难处?”张大胡子将头摇成拨浪鼓,“我可没遇到麻烦,这回前来却是有两件事要找你帮忙,却都不是为了我张大胡子的蜉游帮。” “哦?”李佑懒得听他的弯弯绕绕,“还请前辈直言。” “好,爽快!”张大胡子捋了捋白须,略略蹙了蹙眉,似是在组织语言。 稍候了片刻,他便开口道:“殿下该是知晓,我蜉游帮向来在那青州一带活动,与那青州一带的沿海渔民,建下了深厚情谊……” 李佑点点头:“自是知晓!” 初见蜉游帮时,便是那蜉游帮替那海边渔民报仇,去追击海寇。 近些年来,蜉游帮也常与渔民合作,替他们销一些海鱼海鲜,也算是助民为乐。 张大胡子又道:“我蜉游帮原本的一项重要营生,便是与渔民合作贩卖渔货。可近来,贩盐事紧,蜉游帮不得不抽出阖帮人手去贩卖私盐,这收鱼贩鱼的事,便搁置了下来。” “殿下也知晓,海边那些渔民都是些穷苦人家,没了咱们蜉游帮帮手销鱼,单靠他们自己实在难以维继生活……” 听他说到这里,李佑已明白了大概。 原来是蜉游帮没工夫卖鱼了,又怕渔民们没了贩鱼收入,吃不饱饭,跑这里来诉苦了。 李佑想了想:“那前辈要我如何帮扶?找船帮他们运鱼贩卖?” 张大胡子笑了笑:“这样自是不错……” 说完这话,张大胡子的眼珠又转了几转,似是话外还有他意。 李佑默不作声,静看他表演。 果然,张大胡子又继续道:“可……可若是殿下肯帮得再彻底些,一了百了收了这些渔民,老夫我就感激不尽了!” 竟没想到,他是打的这个主意。 李佑略有些意外:“收了青州渔民?” 张大胡子点点头:“不错!我看你在码头上布置了那么些民壮,他们的伙食倒很不错。” 他随即轻笑了起来,笑容略显贪婪:“若是……若是将这些渔民安排到码头搬石码木,倒也未必胜任不了!” 敢情他是见码头民壮们生活条件优渥,想帮那些渔民拉拉关系,助他们投身到这民壮队伍中去。 倒也对,民壮们吃得饱穿得暖,每日辛苦劳作都能享受极好的福利,的确叫人眼红。 而那些渔民虽然有海边丰富的渔业资源,可凭他们的本事,其实也只能勉强糊口,比李佑麾下的民壮要差得远了。 李佑沉吟片刻:“倒不是不可以……但是……” 这话就等于是在拒绝了,“但是”之后,多半是要说丑话的。 张大胡子十分现实,脸已拉了下来:“怎么?殿下不答应?” 见他变脸,李佑随即苦笑:“前辈先莫急,听我将话说完!” 朝张大胡子摆了摆手,李佑继续解释:“我是担心浪费了这些渔民一身的本事……” “叫这些身负专业技能的渔民,跟着民壮搬石抬木,实在有些暴殄天物啊……” 李佑琢磨着:“要不……要不将他们拉到我的麾下,我再给他们寻一些事情干干?” “投身到你麾下?”张大胡子顿了一顿,随即道,“那也能像码头上的民壮一样吃上饱饭,汗涝不愁?” “那是自然!”李佑拍胸脯保证。 “那敢情好!”张大胡子随即换了副笑眯眯的嘴脸。 他这变脸速度当真叫人惊叹,李佑心下腹诽。 张大胡子又凑了上来:“老夫倒是想知道,你要给这些渔户找个什么活计?” 李佑轻笑:“当然是老本行咯?” “打渔?”张大胡子的脸又拉了下来,“若只是打渔,人家自己不会刚,非得投身到你李佑名下?” 这时代,捕鱼的技术还很粗糙,收效自然不会太好。 张大胡子有此感叹,倒并不奇怪。 李佑却已有把握:“前辈放心好了,将他们交到我手里,我保证能好好利用这些渔民,叫他们吃上饱饭。便是打渔收获不济,我也能养得起他们!” 有了旱涝保收的约定,这些渔民自然愿意投奔的。 方才张大胡子提起渔民时,李佑便想起那武大郎来。 先前武大郎说投奔报效之时,李佑还准备拉他去捕鱼,只是苦于没有捕鱼队伍,他一人实在不成规模。 现在好了,有了那些渔民,倒是能组建个捕捞小组了。 这捕捞小组就专职负责打捞捕鱼,想来收效不会太差。 虽说此地的渔民们收获并不算多,但这与渔业资源无关,主要是如今的捕鱼技术和捕鱼工具太过落后。 这里的渔业资源,那可是十分丰富的。 齐地有密集的河道网络,又有较长的海岸线,无论是内河道,还是外海领域,都有几乎取之不尽的渔业资源。 李佑只需稍稍改进捕鱼技术及工具,便能叫这捕捞组每日满载而归。 而捕捞回来的渔获,一者可以对外贩卖,二来可以丰富庄园百姓营养。 即便卖不掉,吃不下,还可以拿来畜养嘛!反正那养殖小组里有现成鱼塘,这都不是个事儿。 张大胡子听了李佑的保证,顿时喜笑颜开:“那好,那老夫可就安心将这些渔民交托给你了!” 看他发自内心的笑容,李佑心下宽慰,这老匹夫看似粗俗现实,其实倒也挺仗义。 至少,他肯为了那些渔民出头,也愿意替渔民们卖了脸面前来相求。 张大胡子已摆手道:“既是如此,这第一件事便是解决了。接下来,老夫要和你谈那第二件事了。” “这第二件事嘛……” 他正待细细说来,可李佑却忽地一摆手:“等等!” “咋了?”张大胡子一脸莫名。 李佑却已起身,朝外面吼道:“许福,你速去知会那武大郎一声,叫他莫去饲养小组报道了,本王另有安排!” 第四百四十三章 宵小之徒 武大郎是要调去这新建的捕捞组的,李佑知会了一声,叫管家前去通告。 料理完了这事,李佑才坐回了位上:“前辈但请继续,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张大胡子的神情凝肃下来:“这第二件事,关乎到咱们贩盐大计。” “哦?”李佑不由坐正了身子。 张大胡子清了清喉咙:“近来,我蜉游帮一直在青齐两州之间运盐贩售。这毕竟是比不小的买卖,很容易招致有心之人盯上……” 听他说到这里,李佑心头猛地一揪。 商贩买东卖西,常年负货流动,最怕的就是被歹人盯上。 而这贩盐之事乃是李佑主要的经济来源,最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佑立马道:“难道有宵小之徒盯上你们的运盐船了?” 张大胡子微笑颔首:“不错!的确是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东西,打起蜉游帮的主意了……” 见张大胡子表情十分轻松,想是并无大碍,李佑也放宽心来:“以蜉游帮的能耐,该是不惧这些贼匪的吧?” 蜉游帮本是一群法外狂徒组建出的帮派,对这些偷抢打杀之事最为熟悉。 他们多年在这附近河道跑船,经历过无数次争夺打斗,早将这一片地区摸透了。 可以说,这附近的河道对他们而言,就和家中走廊一般熟悉。 所以这突然冒出来的贼匪,该是影响不了蜉游帮的。 张大胡子眯起双眼,捋了捋白须,露出副自傲表情:“那是自然,不是我吹,我蜉游帮在这一带……” “打住打住!”李佑不给他自吹自擂的机会,“快说正事!” 张大胡子的吹嘘被打断,愤愤吹着胡子:“不是你小子先打的岔嘛!” 他随即捋了捋须,凝神继续道:“近来我船上帮众观察到,常有宵小之辈在暗中盯哨,似是在打我运盐船的主意。” “对方多藏身于河道之侧,草木密集之所,想是以为躲在暗处就能逃过我蜉游帮的侦探……”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又扬了扬头,现出骄傲来:“可他们却是不知晓,咱们蜉游帮的观探侦查本事,极是厉害!” 他从腰间取出了根望远镜来,那还是从李佑这里夺去的:“有了这玩意儿,方圆百丈的动静,咱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佑是登过蜉游帮的商船的,知晓蜉游帮在侦查探望之事上颇有见树。 他们的商船与寻常内陆商船有一个极明显的区别。 即是建有高高的瞭望高台! 这主要因为蜉游帮常在海上行走,那瞭望高台能帮助海船确定方向,望得到更远处的情况,以防止海寇或恶劣天气来袭。 而在河道中航行时,这瞭望高台,再配合上望远镜,能将两侧河道的一切情形,看个清清楚楚! 张大胡子继续道:“咱们已数次观测到有人在暗中盯梢,打咱们运盐船的主意,而且对方是同一批人!” “同一批人……”李佑思虑道,“即是有一股势力正在筹谋策划,要对咱们来一次突袭抢掠!” 对方引而不发,自然是要干一票大的。 张大胡子点点头:“不错!所以我不动声色,暗中派人盯上那一批宵小!” “干得漂亮!”李佑脱口而出。 李佑方才正在思索如何对付那群人。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先装作茫然不知,再暗中查探对方的底细,这才是上策。 没想到张大胡子的做法,竟与他的思路不谋而合。 张大胡子不愧是经年行商的老行家,对这种事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大胡子又继续道:“我派人暗中跟踪,调查那批盯哨之人……” 他又霍然抬了头,与李佑对视了上:“你可知道我查出了谁?” 他这口气,显然那批宵小的幕后主脑,是大家相熟之人。 李佑细细思量,从脑海中搜寻近来得罪之人。 很快,一个阴戾身影浮现于脑海。 李佑也抬起头,目光与张大胡子交接了上:“赵海!” 张大胡子笑了起来,这是极肯定满意的笑容。 他随即颔首:“正是赵海!” “居然是他!” 李佑咬了咬牙,上次抓捕赵海,却遭沧阳打岔,叫那赵海逃离了出去。 近期李佑又一直派了人暗中调查,甚至跑到那清平县走访,都没能找到赵海踪迹。 却是没料到,赵海竟躲到青齐一带河道,去做了河匪。 想来也对,那小子如今已被官府通缉,还能干什么正经事儿? 张大胡子继续道:“我们的人暗中跟踪,居然发现那群宵小之辈,将咱们运盐船的情况,向那赵海汇报。” “原来这一切,竟是赵海幕后策划,他纠集了一批法外人士,组建了个不小的帮派,想来是冲着咱们的运盐船来的。” 李佑点了点头:“那赵海恨我入骨,他又知晓这贩盐之事与本王关系密切,自然打起了运盐船的主意。” 上回没抓住赵海,李佑自然不愿再放他逃离:“那你们的人,查到那赵海的老巢了吗?” 查知对方老巢,李佑便可带了侍卫,去将赵海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自是查到了,就在齐淄两州交界的邹平县附近……” 青齐两州之间,隔了个淄州,而那邹平县就在淄州西北角,与齐州接壤。 这地方也是运盐河道必经之地,对方在那一带埋伏,自然是为了堵截运盐船只。 李佑看了看张大胡子,见他脸上没露出自傲得意神情,便知晓张大胡子还有下文,便也没急着开口。 果然,张大胡子的脸色,随即沉凝起来:“那赵海显然是刚刚组建队伍,他们的老巢不过是些草棚子,就坐落在一处四面开阔的山沟之中……” 他又分析道:“那山沟四周毫无险地遮挡,四通八达,绝不像是个精心布置的巢穴。” 这样的地方,作为巢穴虽然不合格,但若有外敌想围堵抓捕,倒也不大容易的。 地势太开阔了,很容易四散逃离,外人很难组织有效兵力将其一网打尽。 第四百四十四章 收容渔民 李佑的目的,是抓捕赵海,在没有万全把握能捉住赵海前,他不想打草惊蛇。 基于这个目的,李佑提点道:“前辈切莫擅自动手,咱们不妨再细细调查,看看对方有何动作。” 左右蜉游帮已察知对方动向,也不怕对方前来偷袭。 而那赵海,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还会继续跟踪调查运盐船只,伺机偷袭。 对方以为他们在暗处,运盐船在明处,可肆无忌惮活动。 但真实情况恰恰相反,李佑和蜉游帮已转明为暗,而那赵海的行踪动向,却无所遁形! 张大胡子颔首以示同意:“老夫所想,与你一致。我已安排手下人暗中盯哨,跟踪对方。待察到更多细节,有将对方尽数抓捕的把握之时,再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 李佑当然不肯错过这场好戏:“前辈若有发现,还当及时互通消息,我好随时安排人前去支援!” “哦?互通消息?”张大胡子却是扬了扬眉,意味深长地瞥了李佑一眼。 他将那“互通消息”的“互”字,咬得极是缓慢沉重,意在强调。 毕竟所有的讯息,都是他蜉游帮寻获的,李佑一直坐享其成,没起什么作用。 那这个“互通消息”,就有些牵强了。 李佑嘿嘿一笑,换了个说法:“还请前辈及时知会小王,好叫小王有机会手刃仇敌,行了吧?” 这老家伙,还挺小气。 听得李佑改口,张大胡子才满意了,他悠悠点着头,笑眯眯道:“老夫定会与你保持联络,将那赵海的情况实时通报。待到查知更多情况后,咱们再一起商定个万全之策,将那货宵小之徒一网打尽!” 李佑抱起拳来:“如此,就有劳前辈了!” 张大胡子摆了摆手,大方道:“你替我蜉游帮谋了不少好处,这点小事无足挂齿。” 但他的嘴脸随即暴露出来:“不过嘛……我那船上的烈酒……近来似是快喝完了……” 不待他说完,李佑已扬了手:“来人,取烈酒来!” …… 张大胡子带了满满一大车烈酒满意而去,过了两天,便又领了几百号渔民过来。 这些渔民都是拖家带口,乘坐着小渔舟泛河而来,他们还带来了大量捕鱼的装备,像是鱼网、鱼篓、鱼叉之类工具,甚至还有人带了十好几只专门用来捕鱼的海鸟。 李佑吩咐管家,将这些渔民暂且安置在庄中,与那武大郎住在了一起。 李佑打算将他们编成一支捕鱼小组,专职负责在附近河海中捕捞鱼类。 这群渔民到了庄中,看到那舒适齐整的新居,又吃上了庄中供应的红薯和鸡鸭鱼肉,自然欢欣不已。 可一连住了好几日,整日只吃喝不干活,他们倒也坐不住了。 咱们来这里,是要替齐王干活的,哪能整日逍遥快活? 大家心里倒也清楚,知道人家好吃好喝伺候着,是要他们来干活的。 所以歇了几日之后,渔民们便找上了庄中管事,请示庄子里分派活计。 可那分管他们的管事只是摆手交代:“你们先歇几日,待殿下那边安排好了,才会分派任务下来。” 上头不派活,大家活也只能等。 又一连等了近十日,却还是没人来理会他们。 这下子,大家伙又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打听了武大郎是从王府里出来的人,大家便又跑到了武大郎的住处,撺掇着他去找上头人问一问。 这下子,武大郎倒是忙活起来。 “大家先别急,殿下将咱们聚到一起,自是有安排的。咱们且先等着便是!” 武大郎好歹在王府住过一段时日,与李佑也有过接触,在这些渔民面前,自然要高上半等。 见众人前来催促,他便替李佑劝告众人,要有耐心,且安心等候着。 可架不住来渔民来催得太勤,他也不胜其扰。 他只期盼着,齐王殿下能早些做下安排,好叫他们这些人能有个事儿做,免得白吃白住心中不安。 这不,刚刚送走了一户渔民,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很是急切,听得武大郎心下烦躁。 “来了来了,别再催了!” “不是和你们说过了么,齐王殿下自有安排,你们别跑到我这儿来催了……” 武大郎急匆匆开了门,正要劝说来人离开,却没想到,这一次前来的,并非是渔民。 抵在门口的,是庄中的管事。他们一行人住了进来,吃喝用度都是这管事分派提供。 见得上峰前来,武大郎忙拱了手:“赵管事,您找上门来,是有什么指派?” 那管事点了点头:“不错,殿下分派下任务来了,让你组织了渔民,随我一道去庄外的红谷滩去!” 那红谷滩就在庄子北侧,是一处河道冲击而形成的天然河滩,自那里一路往北,便能沿水路直抵济水,甚至通往大海。 听得这好消息,武大郎兴奋起来,他连忙点头:“好嘞,我这就前去知会大家!” 待那赵管事离去,武大郎撒丫子忙活起来,他奔到附近渔民住处,挨家挨户敲门通告,组织了这几百号渔民聚了一起,跟着赵管事朝那红谷滩而去。 红谷滩坐落在两座小土丘之间,是河道尽头之处。 众人沿着河滩一路朝北去,走了约有几里地,直到河水渐深之时,才见得前方有一艘大船舶在岸边。 而那河岸上,还有大队侍卫,另有一驾豪阔马车,想来那便是齐王殿下的车驾了。 众人起初还有说有笑,待走到那大船之侧时,便都噤声住口了。 一者,齐王面前,哪里还敢喧闹? 二来,这艘大船形制古怪,着实引人好奇。 众人不免侧目朝船上打量,一时没功夫再攀谈喧闹。 “武大郎,速速将人引了过来!” 隔了老远,便听到了李佑的传唤。 听了这声吩咐,武大郎好似是吃了几斤红薯,顿时挺胸昂首,气劲十足。 他朝后一招手:“大家都将胸膛挺起来,快些前去参拜殿下!” 第四百四十五章 捕捞组成立 “拜见齐王殿下!” 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去,整齐拜倒,向李佑行礼。 “都平身吧!” 李佑的声音听起来平易近人。 众渔民初见这位齐王殿下,难免心下紧张,依次起身之后,个个垂首耷眼,不敢朝前相望。 但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几日吃饱穿暖,过上的好日子,全都拜这位年轻殿下所赐。 他们都是穷苦百姓,当然感恩戴德,此刻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儿,要拿出真本事来报效李佑。 李佑望了一眼四周,随后轻笑道:“想必大家都很清楚,召了你们这一大帮子人来,是有任务要交托下去。” 众人屏气凝神,等着接受指派。 李佑淡笑道:“本王打算成立一个捕捞小组,让诸位能够一展才能,在这济水附近河道里捕捞鱼鲜,大家觉得如何?” 渔民们一听,登时欣喜起来。 他们最大的才能便是捕捞鱼鲜,加入这捕捞小组,便能物尽其用,发挥自己最大能力。 欢欣鼓舞之下,众人放开了束缚,相互议论庆贺起来。 “静一静,静一静!” 李佑再度抬手,制住了现场气氛:“武大郎出列!” 武大郎方才还在与身后人庆贺,听得这声叫唤,立即往前迈了一步,将身子一挺,扯了嗓门吼了句:“小人在!” “不错,很有些精气神!”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本王就暂任你做这捕捞小组的组长,你要带领组员四下捕鱼,为我庄园创收!” 武大郎将手一拱,学着侍卫的架势躬身行礼:“小人领命!” 李佑朝身旁的大船一指:“这艘大船,就是本王特意为你们所改制的捕鱼船。” “捕鱼船?” 一听到这艘大船是用来捕鱼的,武大郎登时目瞪口呆。 而他身后的渔民们,也惊得全愣了住。 片刻之后,现场一片哗然。 “啥?这大船是用来捕鱼的?” “俺还道这是拉货行商的商船哩!” “对嘛!这么大的船,拿来捕鱼是不是太夸张了,那小溪小河里能驶得进去么?” 渔民们很是不解,为何李佑会专门改制了艘这么大的渔船。 他们打渔,素来都是乘的小渔舟,那小舟机动灵活,便于操控,随时下网捕捞也极是便捷。 反倒是这大船,驶到河中连调转个船头都麻烦无比。 用它来捕鱼,实在太过笨重了。 武大郎已蹙着眉头分辩起来:“殿下,咱们渔民都有自带的小船,用那小渔舟打鱼便已足够,无需殿下再费心提供渔船了。” 他这话已说得足够客气了,若当真照实说,李佑这分明是外行指挥内行,胡乱安排! 李佑却是一脸自信,此刻他刚刚从那大渔船上收回满意目光,颇为自得道:“本王这渔船,可比你们那些小渔舟好用得多。” 他一指船身侧翼:“你们看,在这渔船侧方留了升降舱位,你们可以将小渔舟安置在大船上,当进入小河小沟里时,便能将小舟放下去,同样能灵活捕鱼。” 众人随着他的指引望了过去,果真见到那船身侧方斜悬着两只小舟。 李佑继续道:“大船自有大船的好处,上面可以承载更多渔具,远航之时也不惧风浪。” “远航?”那武大郎已摸着后脑好奇,“殿下,咱们不过是捕鱼而已,用不着远航吧?” 李佑哈哈一笑:“当然需要远航了……” 他笑着解释:“咱们这捕捞组,可不止在这附近小河里捕鱼,将来是要河道,甚至是海中捕鱼的。” “大海?”听得这话,渔民们又发出阵阵唏嘘。 这里大半都是在海边迁过来的渔民,自然知道那海中风浪有多大。 但渔民们没有大船,多半只是沿着海岸,在近海中捕捞,绝不敢深入海中。 这样一看,这艘大船倒是比小渔舟有用多了。 李佑接着道:“这艘大船上,还设有数个大舱,里面安置有生活所需的一应设备。你们外出打渔时,便可住在船上,一路捕捞。船上也有专门放置渔获的大池,你们捕捞上来的鱼也可临时收置,一路运回庄子里。” “嚯!” 听到这般介绍,渔民们纷纷侧目,朝那船上观望而去。 渔民们四下打渔,当然有过在渔舟过夜的经历,不少人还曾吃住在渔船上。 但他们印象里的“吃住在渔船”,不过是在船舱里铺张摊子,在里面睡上一觉。 和这种专门设有供人休息的房间床铺,全然不是一回事。 已有人惊呼起来:“在这大船上歇息,怕是能睡个美美的觉了……” 又有人大笑起来:“甚至不用起早摸黑出船下网,咱们就睡在船上,眼睛一睁便能捕鱼!” 经李佑一解释,这艘大船已由最初的捕鱼舟,演变成了捕捞组的移动据点。 性质功用发生了变化,渔民们对它的看法,自然也发生变化了。 若单单用它来捕鱼,的确存在许多缺点。 可当它是渔民的临时据点,那它可就太香了。 李佑又指着那大船:“大家想不想现在就登上船去,看看我给大家准备的新式渔具?” 众人早翘首以盼了,哪里会不答应? “想!” 虽不整齐,但众人歇斯底里的积极性,已然表露。 李佑笑着迈步,当先引领众人朝那船上登去。 武大郎引着渔民们跟了上去,方才走了两步,就听到那马车中传来声急匆匆的叫嚷声。 “喂,李佑,等等等等,带上我啊!” 这声音娇滴滴油腻腻,媚得能挤出水来,显然是个女子。 众人一听登时愣了住,有人不敢张望,也有人低着头偷偷打量。 马车中传出噔噔噔的脚步声,随后便走出个一身红装的飒爽女子。 武大郎已认了出来,那分明就是上回救了他性命的沧阳县主嘛! 沧阳大步钻出马车,随即朝李佑追身过去:“喂,你方才说要带我一起去船上看看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跑到李佑身旁,她又侧着头打量起那艘大船来。 “咦?这船好生气派,似乎是用官船改制的吧?” “水许号?这是个啥意思嘛?” “为何要取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呀!” 第四百四十六章 新式渔船 “水浒,水浒号!” 李佑对这文盲沧阳当真无语了,堂堂县主,竟连个字都不认识。 “水浒号?这是啥意思啊?” 沧阳像个好奇宝宝,瞪圆了眼看着那船身上的大字。 李佑摆摆手:“懒得跟你解释!” 事实上,这船名来源于捕捞组的组长武大郎。 基于武大郎的姓名,李佑选定了“水浒号”、“金瓶号”和“炊饼号”三个名字。 这三者选一,毫无疑问水浒号更合适些。 不过这是李佑个人恶趣味,他无意对沧阳解释清楚。 “哎呀,说嘛说嘛!” 沧阳已跑了上来,拉扯着李佑的胳膊摇晃起来。 两人此时正在登船的踏板上,她这么剧烈摇晃,这踏板登时晃动起来。 “别别别!你悠着点,可别带着我一起摔下去了!” 李佑忙制住她,惊慌叫道。 沧阳朝下方望了一眼,却又咧起嘴露出个狡黠笑容:“那你快些告诉我,为何取这么个难念的名字。否则我……嘿嘿……” 她拉着李佑,作势又要摇晃起来。 “好好好……”李佑怕了她了,“这水浒嘛……就是……就是……” 他哪里能想出什么解释来,难道要和人家说这是几百年后文人写出的名字? “哎呀,快些快些!”沧阳又摇起李佑的胳膊。 “我说,我说!”李佑没了主意,胡编乱造道,“这水浒,即是水中的猛虎。就是说这渔船如猛虎一般强壮,乘风踏浪不在话下,遇到水中鱼鲜也能一击必中,将之统统捕捞上来。” “哦?水中猛虎?”沧阳侧过脑袋思虑片刻,摇头晃脑道,“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她又倏地蹙起眉来,“那你为何不写成水虎,非得换个难念的字呢?” “废话!”李佑敲了敲她脑袋,“我大唐讳虎,若写成那‘水虎’,不得被御史言官的奏折给弹劾死吗?” 大唐的老祖宗是南北朝时期的北魏名将李虎,正因这个原因,唐时避讳“虎”字,也正是自这一时期开始,老虎多被称作“大虫”。 李佑用这虎字避讳,瞎编了个理由,倒是将沧阳唬得一愣一愣。 “快上船吧,别再磨蹭了!” 李佑不给她时间细思,赶忙拉了她上船。 一上了船上,这丫头就起劲了,飞奔着在船上奔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呀,这大船好生气派呀!这鱼网,这鱼钩,还有这好大的弓弩呀!” 她在船上奔走观望,玩得不亦乐乎。 李佑只能任她撒欢,没办法,谁叫自己答应了李孝恭要好好照顾她呢? 自李孝恭离开后,这丫头在齐王府里倒是老实了几天。 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她又吵着要外出游玩。 没办法,李佑只好趁今日组建捕捞组的机会,带她到这红谷滩来,看一看新近改制的渔船,让她散散心。 既然她对这渔船感兴趣,那便容她在船上放纵玩一时,也省得自己再操心看顾。 这时渔民们已陆续上了船,大家的表情和那沧阳相差不大,都是一脸震惊欣喜。 武大郎已扭了头望了一圈,他张着大嘴赞叹道:“殿下,这船也……也太大了吧!” “方才在船下看已觉得大得夸张,登上来之后更是骇人……” 他又扭头望了一眼:“这船……怕不比殿下的官船还要大哟!” 武大郎是坐过官船的,自然拿之来类比。 李佑笑眯眯道:“不错,这正是本王拿官船改制而成!” 他又指了两侧船舷上挂着的诸多捕鱼设备:“你看,在这里添了几副鱼网,还加了些钓捕大鱼的鱼钩,还有捞鱼的抄网……” 他走到船身侧翼,一一给武大郎介绍。 武大郎是捕捞组组长,日后这些工具,他都会用到,提前给他介绍,教之使用很有必要。 毕竟这渔船上的工具,在这个时代都没有出现过。 武大郎已望着那网兜状的拖网好奇了:“这……这网倒是结实,只是做成这般形状,又有何用?” 在他看来,这巨大拖网,就像是一个放大了的斗篷,用这斗篷来捕鱼,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佑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竹竿:“这东西还需组装,捕鱼之时,用这竹竿将这拖网的网口撑开,撑成个漏斗形状。而后用绳索系住放到水中。” “再之后,用大船拖着这鱼网一路前行,便能将水中鱼儿一网打尽了。” 听了李佑的介绍,武大郎瞠目结舌:“竟……竟还有这般捕鱼方法?” 他瞪圆了眼睛,仿佛在听鬼怪故事一般。 倒不怪他见识浅薄,这样的捕鱼方式,对于唐时的渔民来说,实在太过新颖。 李佑笑着拍了拍他:“回头你慢慢摸索,试几次便会使用了。” 这东西的操作难度不大,这些渔民习练个几次,就该能掌握使用方法。 李佑又带着他在船上逛了一逛,不时教导那些新奇的渔具,讲解使用方法。 武大郎听得心惊不已,连连感叹:“殿下竟对捕捞之事如此了解,竟还能自创出这么多稀奇的捕鱼器具,当真了得。” 看到船舷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弓弩,武大郎又好奇道:“这渔船上怎么还装有这么些弓弩,这是要……” 李佑已笑着解释:“这可并非伤人的弓弩,这是用来捕鱼的鱼弩!” “鱼弩?”武大郎愣了一愣,“难道是……用他来射鱼?” 细一望去,这弩箭上精心打制了五角倒钩,还用绳索连接,倒是极精妙的捕鱼利器。 一旦发现了大鱼,用这弩箭射中,那倒钩便会钩中鱼身,牢牢锁死大鱼。 再往回拉那绳索,便能将大鱼给拉回船上来。 武大郎唏嘘感叹着,目光又落到最后那支最大号的弩上。 这杆大弩,那弓弦几乎有一人多长,弩箭得有人的小臂粗细,乍一看着实骇人。 他又摊开手比划了下,那弩上装置箭支的箭簇,竟比武大郎的手掌还要大一些。 他不由吃惊:“这么大大的鱼弩,得捕捉多大的鱼啊!” 第四百四十七章 打赌 李佑笑着指向那巨大鱼弩:“这大河里也有些极大的鱼类,兴许能用上这大号鱼弩。” “再不济将来出了海,在海上定能遇到用这大弩的地方。” 这鱼弩本就是为了捕捉稀有大鱼所设计,自然要做得大一些,万一遇到那等几十上百斤的大鱼,便能用得上。 若在后世,那样的大鱼自然很少见。 可这里是大唐,渔业资源完全没被开发过,指不定河中有那等活了数十年的庞然大物。 “出海……”武大郎脑中,已构划出他们一群渔民乘风破浪,追捕大鱼的场景。 作为一个渔民,想到这副场景,岂能不激动? 正在他血脉偾张之际,李佑已向前走到船头位置。 他指着船头地板上凹陷下去的一个巨大坑洞:“这是用来储放鱼鲜的位置,等渔船启用之后往这坑洞里填了水,便可将鱼养在里面了。” 武大郎这才回过神来,朝那抗洞望了过去。 那储鱼的仓池倒是不小,约有三尺见方。 武大郎走过去探了一眼,这池子怕也有三尺来深:“这池子倒是不小,怕能存上两三百斤鱼了……” “两三百斤?”李佑却嗤地一笑,又连连摇头,“何止两三百斤,便是几千斤鱼,这池子都能存得下。” “什么?”武大郎心下一惊,赶忙趴了下身,朝这坑洞中细细望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原来这三尺见方的坑洞,不过是这大池的敞口而已,真正的储鱼水池,却比这敞口要大得多。 水池几乎占了大半个船头舱体,只是绝大部分都被船板给盖了住,乍一看无法分辨大小。 这船板之上,可以供人行走,而船板下方,则是储鱼的水池。 这样设计倒是巧妙,既不妨碍人在船上活动,也能保证储存大量活鱼。 李佑又道:“这里可用来存储些易于存活的渔鲜,至于那些难以存活,上船便死的鱼类,可存储在船中的冰室里。” “冰室?”武大郎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船上还有那等好地方?” “当然了!”李佑笑道,“本王虽未捕过鱼,但也知晓,有些鱼难以保存,捕捞上来便即死亡腐坏。若将之放在冰室里,便可保证新鲜,防止腐坏浪费。” 武大郎已笑得合不拢嘴:“还有储藏鱼鲜的冰室,这等稀奇宝贝,我做梦也没想过……” 作为渔民,自然知道鱼鲜难以保存。 常年打渔贩鱼,在他们手中丢弃掉的腐坏鱼鲜不知几何。 渔民们过得那般辛苦,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保存鱼获的手段。 而这冰室,完美地解决了这一难题。 李佑对此颇为自傲:“有了这冰室了储鱼舱池,便是捕了数万斤鱼,也不用担心鱼获死去腐坏,影响收成。” “数万斤鱼……”武大郎吃吃发怔。 他的脑中,已在构想,这鱼池里济满肥美鲜活的鱼虾,而那冰室里储满了鲜嫩不腐的冻鱼。 身为一个渔民,一想起那样的场景,便是心花怒放。 武大郎已不由自主咧起嘴来。 只可惜,这笑容刚一绽放,随即便被无情的现实打散。 武大郎已从幻想中回过神来:“殿下,您怕不是在说笑吧?数万斤鱼,怕是一年半载都捕不到哟!” 捕捞组共有几百渔民,这些渔民平日里分散打渔,一人能有十多斤渔获,便算是高产了。 组建成队后,捕捞范围过于集中,产出定是不比分散打渔的。 依着武大郎猜算,一次能打个几百斤上千斤鱼,已是极限了。 这还得赶上天时地利人和,否则出船一趟,落个空载而归都是常事。 李佑悠悠一笑:“事在人为嘛!你们经年打渔,本就有充足经验,只要掌握了渔具的使用方法,定会有渔获破万斤的那一天。” 李佑没有妄然自信,将话说得太满。 事实上,以他的猜算,运气好碰上鱼潮,一次捕个大几千乃至上万斤鱼不算难事。 不过渔民们对这渔船不大熟悉,全新的捕鱼方式也需慢慢适应,想来一开始收获不会太好。 贸然将步调定得太高,怕会给渔民太大压力。 万一一开始收成不好,这不打击了他们的积极性么? 可饶是他这般低调,还是遭了人嘲讽。 这整艘渔船上,唯一敢嘲讽李佑的,当然是沧阳了。 方才沧阳满舱飞奔乱逛,正巧逛到了李佑身旁。 听了李佑与武大郎的话,那沧阳也凑过脑袋来:“你这纨绔公子哥儿,怕是从没下水捕过鱼吧,尽会说大话!” 沧阳已玩得满头大汗,这会儿揣着手啧啧摇头,一脸的不屑。 李佑当然不能在这丫头面前输了气势:“本王对这捕捞组极有信心,不说破万,一次捕捞个数千斤鱼,那自是不在话下的。” “哦?”沧阳擦了擦额头的汗,凑上来道,“那咱们打个赌,就赌这渔船收获,咋样?” 李佑笑道:“好说,你要怎么赌?” 沧阳抱着胳膊思虑片刻:“嗯……就赌这渔船第一次下水捕捞,收成有没有五千斤!” “五千斤……” 李佑稍一测算,这个数目倒不算太难办到,只是…… 渔民们初次用这渔船,怕是经验不足,难以保证收获。 他正凝眉思索,沧阳又“切”了一声,不屑道:“不敢赌就算了,尽说大话!” “赌就赌!”李佑被激起了脾气,“那你输了怎么办?” 沧阳踱了两步:“我若输了,就安心在你府上住下,绝不擅自溜出去玩闹。” “嗯……”李佑点头,这丫头性子太野,始终存了开溜的风险。 若有这赌注约束,多少是件好事。 “那倘若你输了呢?”沧阳又凑上来催促道。 “我输了?”李佑倒是没想过拿什么输给这丫头。 “不用想了!”沧阳已笑眯眯摆手道,“我有个主意!” 李佑被打断思绪,不由抬头,正撞上那丫头的一脸笑容。 不知为何,李佑总觉得,这丫头的笑容里,藏着几许狡黠,似乎她在筹谋策划着什么。 沧阳的笑容愈加诡异:“你若输了,就带我去剿匪,一起捉拿那贼人赵海!” “你说什么?”李佑猛地一惊。 第四百四十八章 出发捕鱼 起初听沧阳说“剿匪”时,李佑心中还有些莫名。 啥时候又闹匪患了,我咋没听说呢? 可当沧阳点明,要剿的“匪”,正是那赵海之时,李佑心中霍地一惊。 因为这赵海沟通贼人的事,整个王府里只有李佑一人知道,甚至连韦敏都毫不知情。 沧阳绝没有理由知晓此事。 李佑看向沧阳:“你如何得知赵海勾结匪类?” 沧阳摇头晃脑,一副得意姿态:“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你若输了,就答应带上我去捉拿赵海。” “那可不行!”李佑当然不能答应。 上回赵海逃离,就是拜这丫头所赐。 这一次再带上她,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一听李佑拒绝,沧阳的脸色随即变了:“哼,你若不答应,待你去捉那赵海时,我一定偷溜出府,跟去捣乱!” 她这话可不像是开玩笑,这丫头是能做出这等疯癫举动的。 李佑没好气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沧阳方才还拉着冷脸,这会儿又悄摸抬了眼皮朝李佑望了一眼,与李佑眼神交汇之后,她又嬉皮笑脸道:“那你是答应了?” 李佑没办法:“我答应与你打赌,若是你赢了,我就带你去……” “好耶!”沧阳已欢呼雀跃起来。 “但是!” 李佑强调道:“即便你跟了去,也不能擅作主张,凡事都要听我号令!” “好嘛好嘛!”沧阳摆摆手,又解释道,“上回你与那张老头儿密谈之时,我就在外头闲逛。一不凑巧,就不小心听了你们的谈话……” “一不凑巧,不小心?”李佑的眉头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哪里来的那么多凑巧事儿? 还不是你存心偷听! 李佑又想起她当初离家出走时,也是偷听了李孝恭与崔家人的谈话。 这丫头……已是偷听惯犯了…… 沧阳似是感知到李佑的不满,强行拍板定断:“我不管,这事说定了!” 李佑哭笑不得:“好吧好吧,我倒是愿意相信捕捞组的实力。” 只要稍加练习,这捕捞组就该能熟悉渔船的使用技巧。 而那五千斤渔获的目标,未必不能实现。 “是第一次下水捕捞啊,你可不许耍赖!”沧阳又凑上来提醒。 李佑无奈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嗯……”沧阳又眯起眼满意点头,她随即往船尾方向望了一眼。 “那还等什么呢?咱们现在就启航吧?”她大手一挥,指向济水方向。 李佑却听得一愣:“启航?启什么航?” 沧阳瞪大眼睛:“打渔啊?咱们刚刚不是说好的吗?” 李佑反应了半天:“现在?” 他连连摇头:“咱们刚刚约定的是,第一次打渔时的收获,可没说现在就出发!”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沧阳蹙起眉来,“我不管,说了第一次就第一次,反正捕捞组都上了船,这就算第一次下水打渔了!” 李佑无语:“你这分明是在耍无赖,渔民们对这大船还不熟悉,总得需要时间适应。” 沧阳摆摆手:“现在出发,路上慢慢适应便是。” 她又趴到船弦围栏上,朝下方望去:“正好咱们俩也在船上,能随着一道去打渔,也算做个见证。” 她趴在围栏上来回翻腾,李佑看得心惊肉跳,赶忙将她拉住:“见什么证?难不成我还会弄虚作假不成?” “哼!那可说不定!”沧阳眼带狐疑,“万一叫暗中指派渔民们去集市上买了鱼,冒充是自己捕到的呢?” 李佑冷哼了声:“哪个集市能买到几千斤鱼?” “不管不管!”沧阳耍起无赖,“总之咱们现在出发,目的地你定,但时间不能超过两天。在这两天内,你打上来五千斤鱼,就算你赢!” 看沧阳一脸期待,李佑没好气道:“我看你是见这大船新鲜,想体验体验打渔生活,找找乐子吧!” “切……”沧阳扭回脸来,“你就不想跟着渔民一块体验体验?” “这个嘛……”李佑也说不上来了。 老实说,对一个热血男儿来说,驾驶渔船在江河湖海里捕捞鱼鲜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儿。 李佑不是渔民,没有那种靠着渔获才能吃饱饭的压力,所以捕鱼对他来说只有乐趣,没有烦忧。 他确实也想体会捕鱼的快乐。 “对吧,我就说你肯定也想体会体会……”沧阳笑眯眯道。 李佑思虑再三,终是高呼了声:“武大郎!” 那武大郎这会儿正在把玩那大鱼弩,听了李佑吩咐又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 李佑笑道:“想不想去试一试这渔船?” 武大郎一愣:“现在?” 李佑笑道:“不错,正是现在!” 船上的捕鱼工具虽然新鲜,但渔民们要想掌握也费不了多大功夫,倒不如趁着沧阳撺掇,先去找个试他一试,权当实战演习了。 便是输了,不过是带这沧阳一道去捉拿赵海,将这丫头带在身边,李佑反倒安心些。 武大郎思虑片刻,随即兴奋点头:“那好,我这就去和大家说一声。” “等等!”李佑拉住了他,“你来定个合适的去处,咱们第一次打渔,总得挑选个资源丰富的捕捞地点。” 武大郎笑道:“小的早就想过了,我那武家港附近有片大湖,那里水草丰美,鱼虾富集,加之湖宽水深,最适合这大船前去捕捞。” 武家港,李佑思虑片刻,左右距离也不远,驶过去不过一两个时辰工夫。 他当即拍板:“那好,你这就去通知渔民,咱们现在就出发。” 船上应有的渔具全都齐备,只需带上渔民便可开启第一次捕捞之旅。 李佑当即吩咐下去,船夫侍卫就位,拔锚启航。 水浒号在红谷滩调转了方向,随即沿济水朝西而去。 经过齐州码头,再往西直朝山茌方向而去。 终于在一个多时辰后,他们到了离山茌县城十来里地的一处大湖。 湖面开阔广袤,乍一望去犹如大海般无边无际。 武大郎早早地指明了方向:“殿下,就是这里了,咱们可以下网了吗?” 第四百四十九章初战落败 武大郎指向前方的手,明显带了些颤抖,看得出来,他此刻十分激动。 李佑笑着安抚他:“放轻松些,这片大湖你不是很熟悉吗?” 武大郎却又摇头:“其实小人也不常来此捕鱼,这里水面宽阔无边,又深不见底,我那小渔舟在这里行舟实在危险。” 他又望了脚下渔船:“倒是殿下这大船,在这里横行驰骋,最是自在……” “原来如此……” 李佑点了点头,再向四周环顾,发现其他渔民也颇显兴奋。 这其中有大半渔民是见识过大海的风浪的,想来他们绝不该被这湖面所惊住。 揪来几人一问,原来大家对这渔船能否捕到鱼都颇有疑问,此时正待去湖中施展手脚,见识这渔船的本事。 既然大家都急切期盼,李佑大手一挥,号令船夫往湖心位置驶了过去。 “殿下,啥时候下网?”武大郎已急不可耐。 李佑对这捕鱼毫无研究,压根不知道如何选取合适地点下网。 但这不妨碍他总领提纲:“先将那拖网撒下去再说!” 反正这拖网一路跟着船跑,撒下去准没错。 他领着武大郎走到船尾,命人将那拖网取来,而后用细竹竿穿在网口的套孔之中。 那拖网被竹竿一撑,立即变成个长约三丈的大漏斗。 而后,再在那拖网下方系上石块,使之下水之后能迅速下沉。 有了这石块和竹竿,拖网下水之后,便会张开豁口,跟着渔船一路拖行。 但凡入网之鱼,便再难逃脱。 辛辛苦苦做好了前期准备工作,李佑当即命人将拖网抛入水中。 大网入水,随即沉入水下消失无踪,只留一根粗壮的绳索连接。 看着这一番奇怪操作,渔民们都傻眼了:“这就完了?” “这鱼网能捞到鱼?” 大家显然还是不大相信这拖网的功效的。 一干人中,唯有捕捞组长武大郎坚定地站在李佑这边:“殿下制出来的鱼网,定能捕到鱼!” 众人的期许怀疑之下,李佑也心怀忐忑。 他并没有捕鱼经验,甚至这拖网也只是依着后世残存记忆瞎捣鼓出来的。 实际的效果,只有等收网时才能知晓。 他只能站在船尾,静候收获。 拉着拖网行了一段水路,沧阳已急不可耐了:“喂,快些拉上来瞧瞧,兴许网中已有不少渔获了。” “急什么?”李佑摆了摆手。 但他心里,实也想快些验收成果。 第一网,当然不指望能捕到大量渔获,只是验证他自己瞎琢磨出的下网步骤有无出错。 “去将网拉回来吧!” 李佑朝绑在船尾的绳索一指,武大郎几人随即冲了上去回收鱼网。 李佑静默关注着他们的动作,心中隐隐担忧。 这第一网,究竟有没有收获…… 渔民们动作很快,很快便将那鱼网拉出了水面,亟要拉上船来。 可一看到露出水面的拖网,李佑便心下一沉。 随着鱼网浮出水面,沧阳的笑声也愈发响亮了。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一条鱼都没有哇!笑死个人了!” 她的笑声如银铃般尖锐刺耳,听得李佑心下烦乱。 李佑强忍了将这疯丫头丢入水里的冲动,凑上去查看鱼网。 “咦?怎么会这样?” 叫李佑迷惑的,并非是这拖网里毫无收获。 而是这拖网,已在水中搅成了一团。 那鱼网缠绕在竹竿之上,凌乱不堪,全没有李佑设想中的漏斗形状。 这拖网下到水中,必须要呈倒敞口状态,开口朝着鱼网行进方向。 只有这样,随着拖网行进,水中鱼儿才会被动地进入网中。 而现在打捞上来的鱼网,全绞成一团,如一块被揉成团的破布一样。 这样的鱼网,如何能成功打捞上鱼? 李佑看得心头暗沉,只能先吩咐渔民将那拖网提了上来,细细解开。 而他自己,则走到了一旁,避开沧阳的讥笑,寻个僻静地方好好思索起来。 “殿下……” 正苦思不解之时,武大郎走了过来:“殿下,小的有话要说。” “嗯?”李佑摆手示意他畅所欲言。 武大郎凑了上来:“方才撒网之时,渔船正疾速行进,网入水中还未展开,便又被渔船拖拽拉扯,自是会凌乱成一团的。” “额?”李佑愣了一愣,“你知道如何撒网?” 问出这话后李佑才暗道后悔,人家是渔民,哪里会不知道如何撒网? 武大郎挠了挠脑袋:“小人没撒过这拖网,也不知晓殿下的手法是否正确。只是方才见那拖网绞作一团,才有此疑惑。” 李佑已笑着点头:“你的判断没错,是本王疏忽了。” 看来专业的事情,还得请教专家。 他立马命令船夫将船停下,而后再让武大郎带领渔民撒网。 拖网下水之后,李佑又刻意等了一会,直到那拖网平稳沉入水下,才让船夫缓缓行船。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 这渔船拉着拖网,在漫无边际的大湖中四下穿梭,李佑还命人在船头抛洒红薯碎屑,引诱鱼儿聚集入网。 漫无目的地行了约有半里地,沧阳就已忍不住了。 “喂,我说怎么还不拉上来呀!” “该拉网上来看看了,兴许这回有收获了呢?” “快些快些,收网收网!” 她似乎是存了心不叫李佑安生,在李佑身前跟个苍蝇般嗡个不停。 李佑被吵得心烦意乱,但细细一想,倒也该拉那拖网上来瞧一瞧了。 毕竟只是初次试验,收获多少并不重要,只要能验证拖网的确能捕到鱼,就足够了。 他正准备朝武大郎等人喊话,吩咐大家合力拉网,却是被人给叫了住。 “殿下,殿下!” 来的竟然是在船头把舵的船夫,那船夫急匆匆跑了来,面带忧虑道:“这船似乎是……似乎是出了坏了。” “船坏了?”李佑心下一惊,“怎么回事?” 这船是由官船改制而成,难道是改制过程中出了差错? 他正疑惑着,那船夫苦着脸道:“这船忽地走不动了,咱们扬了帆,起了桨,可速度却越来越慢。似乎是……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牢牢钉在了水中。” 第四百五十章小有收获 那船夫的形容十分怪诞,李佑听得迷迷糊糊,不知其中真意。 可那船夫接下来的话,李佑倒是听懂了。 “这船像是被人下了锚,钉死在了水中!” 李佑明白过来:“那你速前后查探,有没有人抛锚入水。” 那船夫连连摇头:“卑职早已前后查看过,所有船锚都在船上。” “那怎么会……”李佑蹙眉。 “殿下……”武大郎凑了上来,“会不会是……鱼网挂底了?” “挂底?” 李佑看了看那连接拖网的绳索,发现那绳索被绷得紧实笔直,看上去快被扯断,倒的确像是鱼网挂底。 李佑想了想,朝那船夫挥手道:“去,将船停了!” 他又看向武大郎:“先试着收网,若是收不上来,就只能派人潜水取网了。” 武大郎立即指派着渔民们上前拉网。 四五个壮实青年已挤了上去,一起拉那粗壮绳索。 “一二三,一二三嘞嘿!” 渔民们唤起号子,咬牙发力。 但那绳索,竟是纹丝不动。 “咦?”李佑心下一沉,该不会当真沉底了吧? 武大郎似还不死心,又朝身后几个青壮年指派了去:“再添几人,大家加把力!” 很快又有四五个青壮凑了上去,合计约有近十人抓住那绳索,一起使劲往回拉了来。 众人倒是卖力,拼了命拉得面红耳赤。 可那绳索却依旧纹丝未动。 见此情景,李佑的心情已迭入谷底。 鱼网沉了底,那多半是毫无收获了,更糟的是,这副大网怕也要被刮坏。 “算了……”李佑摆了摆手,正准备唤侍卫脱衣下水。 却是在这时,武大郎倏地大叫起来:“动了动了!殿下动了!” 李佑回头一看,果见那绳索被拉动了数寸,青壮们也往后挪了半步。 武大郎已挥手再添置人手,又有五六个渔民加入阵列,一起拉那鱼网。 终于,那大网一寸一寸被拉动起来。 慢慢地,鱼网被拉出水面,露出头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那武大郎忽地惊叫起来:“鱼……” 这一声惊呼,吸引了众多渔民的注意,大家纷纷眯起眼朝那鱼网看了去。 李佑隔了老远,只看到水波涌动,却是看不见一条鱼。 但只看那边水波阵势,他也能猜到,这一网定是已有收获。 他的心里,不禁有了一个猜想:这鱼网并非挂底,而是网中渔获太多太过沉重,以至于拉动渔船陷入迟滞。 从腰间取了望远镜,朝那水面上望了过去。 水波翻涌,鱼网慢慢浮了上来。 而那鱼网正在翻腾跳跃,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里面兜满了活蹦乱跳的鱼。 “好多鱼,好多的鱼啊!” “快看,这网里全都是鱼!” 渔民们已大叫了起来,他们纷纷涌了上来,抓着那粗绳拼命往回拉。 那翻腾的水波不断靠近,渐渐被拉到了船尾。 李佑已放下望远镜,指挥着渔民们小心抓起被那竹竿撑起的网兜,将整个大网抄了起来。 “快……快来木盆来装鱼啊!”武大郎已激动地大喊起来。 听他这声叫嚷,李佑才懊悔地拍了拍脑门,他这才意识到,当初改制这艘渔船时,犯了个巨大错误。 那储鱼的水池应当建在船尾,而非船头。 这样抓上来的鱼直接收入池中,免得来回挪动。 很快有人搬来洗澡的大木盆,但武大郎只望了一眼,便又吼道:“太小了,这才能装多少鱼?” 有了收获,底气就是硬! 那提盆来的渔民苦着脸道:“这船上没有更大的盆了。” “罢了!”武大郎豪迈摆手,“咱们拖着这网去船头!” 说着,他当先指挥,将那拖网的竹竿收起,将网口收拢成封闭状态,而后将整个拖网沉入水中,从船舷位置一路拖到了船头。 李佑一路跟了过去,心情激动不已。 当那拖网被拉上船头之时,登时听见网中鱼儿扑腾拍打的声音。 他登时感觉,这世上再没有更曼妙的声响了。 “呀,快拉快拉呀!小心别放跑了鱼!” 一旁的沧阳也兴奋地小脸通红,拍着手指挥起来。 她倒是全忘了打赌的事了,全情投入到收获的喜悦之中。 拖网终于被拽了上船,武大郎那一干青壮已累得脸色发白,躺倒在船舱中直喘粗气。 他们是再没有力气继续忙碌了。 可后方的渔民已跟了上来,接过前人的班,将那堆成了小山丘的拖网拖到水池旁。 打开网口,几人合力拖扯着,将里面的鱼儿往水池中倾倒。 武大郎等人已累得筋疲力尽,但还是瞪圆了眼睛直盯着不断涌入水池中的鱼。 沧阳的脸色,也终于变得凝肃,显然,这会儿她才想起来打赌之事。 李佑悠悠走到了她身旁,还没开口,却忽遭了沧阳呛声:“喂,你过来干嘛?” 她脸上已带了些不甘:“这拖网里的鱼,绝……绝没有五千斤!” “哈哈!”李佑乐了,“没有五千,但总该有千斤以上了……” 他有意调侃,故意拿捏着腔调:“今日来得太急,竟是没带上大称,否则定要称一称这第一网的收获!” 这话本是故意戏弄沧阳,却不想叫靠坐在一旁的武大郎听了去。 武大郎乐滋滋朝李佑喊道:“殿下,不用拿称,我估量着少说有两千斤!” 旁边的渔民纷纷点头:“怕是不止哟!少说得有两千五百斤朝上!俺从小打渔到现在,二十来年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鱼。” 这些渔民已累倒在地,但脸上都还挂着幸福笑容。 而那些尚余体力的渔民,则已欢庆雀跃起来。 他们疯狂往那拖网上挤,争相帮忙将鱼往水池中倾倒。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个个都将嘴咧都了耳根。 对他们这些渔民来说,此刻绝对是他们人生中最兴奋幸福的时刻。 一网鱼全部倒尽,很快又有渔民上前收拾鱼网,将其中的杂草枯枝拾去。 武大郎已拼了命从船板上爬了起来,喜滋滋走到李佑身旁。 “殿下,什么时候下第二网?” 第四百五十一章 鲲鹏帮 小小的拖网,一网下去,竟能有两千斤渔获,这样的收获,叫渔民们全都陷入癫狂。 不待李佑催命,他们已手脚麻利地将那拖网收整好,做足了再次下网的准备。 当武大郎前来请命之时,李佑当机立断:“下网!”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一次渔民们操作更为熟练。 而当拖网入水之后,所有人都涌向了船尾,满怀期待地等候收获。 当然,除了沧阳。 此时的沧阳,仍怔怔跌坐在船头的舱池旁,望着池中游动的鱼儿出神。 她面无表情,可无神的双目已将她心里的失望表露出来。 她与李佑打赌的内容,是五千斤渔获,而这一网入水便有两千斤。 对她而言,败局已定。 李佑凑了过去:“怎么样?愿赌服输么?” 沧阳的喉头动了一动,却是没有出声。 她回过头来,脸上带了些不甘。 可嘟了嘟嘴之后,她又一言不发将头扭了过去。 李佑见这丫头似有些不大高兴,也没再逗弄她。 他正起身要往船尾去,沧阳却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忽地变得温婉沉静:“赵海是因我的缘故,才逃走的……” 如此平缓深沉的语调,让沧阳的年纪凭空长了十岁,突然变得成熟起来。 “我心中一直愧疚难平……” “所以……” “所以我想跟去,亲自捉住赵海,来补偿我曾犯下的罪过……” 说到这时,沧阳缓缓抬起头来,她的面色依旧平静,眼里却带了些泪光。 这副歉疚自责神情,任谁看了,都会报以同情。 李佑叹了口气:“我知你对放走赵海心存愧疚……” 他走到沧阳身旁,拍了拍沧阳肩头,语带沉重道:“我也知道你与我打赌,实是想为捉拿赵海出一份力……” 听到这里,沧阳的眼里泪光已在耀动,她面上也露出温煦笑意,似是对李佑的理解万分感恩。 她缓缓向上伸了手,搭了搭李佑正拍在她肩头的胳膊。 “但是……”李佑忽地轻笑起来,“愿赌服输,你既输给了我,就得好好待在王府里,哪都不许去!” “额?” 沧阳脸上的笑容僵住,原本搭在李佑胳膊上的手也一齐顿住。 片刻之后,她又恢复了先前那凌厉劲头儿:“李佑,我都快挤出眼泪了,你就不能同情点人嘛!我好歹是你堂姐,你就该让着点我!” 好嘛,煽情戏码没骗到人,这下暴露出本性来了。 李佑早将这丫头的性情拿捏住了,知道这大大咧咧的丫头绝不可能说出那么煽情的话来。 方才那段,明显是赌输了想耍赖。 伸出食指,朝沧阳摇了摇,李佑笑道:“反正你赌输了,就答应我老老实实在王府待着。至于捉拿赵海之事,你就想都不用想了。” “呀呀呀!”沧阳气得炸了毛,手舞足蹈直朝李佑骂来,“你……你凭什么说我输!这不才两千斤吗?咱们约定的是五千斤,还差三千斤呢!” “殿下!殿下!” 这时候,武大郎已从船尾跑了来,他一脸兴奋:“这一网已收了上来,看样子收获比第一网还要多呢!怕是……怕是要上三千斤了!” “三……三千斤?”沧阳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 本来约定要打渔两日,可这才一天工夫,渔船就不得不返航了。 李佑在出航之前,并未想到收获会如此丰盛,所以这渔船上并未准备冰块。 大量渔获堆积,那鱼池已被塞满。 大量活鱼因为缺氧,已有些发蔫。 没了办法,李佑只能下令返航回齐州。 但这一天的收获,已足叫李佑赢得赌局了。 据渔民们粗略估计,鱼池中的鱼至少在万斤以上。 这样的收获,叫船上每个人都兴奋激动。 当然,要除去沧阳。 自打第二网上来后,她便一直跌坐在船头闷闷不乐,至今都未回过神来。 李佑已不再理会她,下了令返航齐州。 他本是想将船驶到红谷滩,再吩咐庄中农户前来帮忙,将这渔获带回庄中。 可经过齐州码头时,却是意外看到蜉游帮的大船停在码头。 张大胡子隔了老远便在呼喊了:“齐王可在?小老儿有话要与他说!” 听见张大胡子的呼喊,郁闷了许久的沧阳终于来了生气。 她猛地抬了头,朝李佑望了望。 但李佑已摆手道:“你就在船上待着,我去会一会张前辈!” 说着,李佑吩咐了侍卫看牢沧阳,将她带回王府。 可不能给这丫头偷听的机会,否则这丫头能做出什么事,谁也预料不到。 安置了沧阳,李佑即刻下船,到了那蜉游商船之上。 张大胡子看起来兴致很高,老早就摆好了酒水,置了河鲜小菜。 “来来来,先陪老头子我喝几杯再说!” 他大老远便举了酒杯欢迎。 李佑走了过去:“前辈,今日找我,是不是那赵海有消息了?” “哈哈哈!”张大胡子仰天而笑,递来了酒杯,“先喝了再说!” 看他这副乐悠悠的架势,想来是已有了好消息。 李佑索性坐了下来,陪他先满饮一大杯,这才催问道:“酒也喝了,前辈也该告知那赵海的消息了吧!” 张大胡子放下酒杯,抹了抹胡子上滴落的酒滴:“哈哈,我已派人打听清楚了,那赵海近来在邹平县挥金撒银,招兵买马,可是纠集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李佑冷笑道:“想来是那崔浩提供的银钱。” 张大胡子摆了摆手:“管他呢!总之那赵海近来迅速壮大势力,已有和咱们蜉游帮对抗的本钱了。” “哦?”李佑略一蹙眉,“竟发展得如此迅速?” 要知道,蜉游帮可是多年积累,才发展到如今地步,其在青齐一带,可谓是风头正盛。 几百上千号人手,近十艘大船,如此规模的帮派,想寻一个分庭抗礼的对手,可不大容易。 张大胡子神情一凛,微眯双目道:“赵海所组建的帮派,名唤鲲鹏帮。那鲲鹏帮如今已有五百多精兵强将,还配了四艘大船。虽说比不及我蜉游帮,但的确已有和我一争高下的实力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卧底妙计 “鲲鹏帮?” 听到这帮派名号,李佑心下一凛。 赵海是摆明了要与蜉游帮作对了,连名字都起得这般敌对。 李佑当然不能容忍赵海做大:“那他们的老巢呢?咱们能否将其一网打尽?” 张大胡子微蹙眉头:“那鲲鹏帮藏身在一处开阔山坳里,那里四通八达,极难围堵……” 听他这意思,就是很难包围了。 李佑仍不死心:“多派些人手呢?将那山坳四周全数围住?” 张大胡子连连摇头,摆手道:“那鲲鹏帮在四周安排了诸多岗哨,若大军靠近,定会被发现。” 他又呷了口酒,继续道:“那赵海行踪不定,并不常在山坳里现身。即便你带人围了山坳,也未必能捉住赵海。” “如此……”李佑叹了口气,“那便不能硬来咯?” 李佑沉思片刻,忽地瞧见张大胡子自顾自悠悠品酒,似乎毫不担心。 李佑又想起,先前张大胡子胸有成竹,似乎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他不由催问道:“前辈有什么主意?” 张大胡子哈哈一笑,捋了胡须摇头晃脑摆足了姿态,随后又举了杯子朝李佑悠悠一敬:“先喝酒再说!” 李佑白了他一眼,只好陪酒饮尽。 又一杯烈酒下肚,李佑肚子里已翻江倒海,他叫苦不迭:“前辈,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张大胡子又捋了捋须,这才慢悠悠道:“咱们想主动出击,怕是很难。但若提前布置好防备,坐等对方来袭,却是不难的……” “坐等对方来袭?”李佑撇了撇嘴,“咱又不是那赵海肚里的蛔虫,如何能知晓对方动向?” 赵海的目的是捣乱贩盐计划,势必会找上运盐船的麻烦,这一点李佑心知肚明。 可人家何时动手,谁能猜得出来? 张大胡子却仍是一脸自信:“老夫这里,却有那赵海意图攻击我运盐船的具体计划。” “哦?”李佑一愣。 张大胡子脸上漾起幽然笑容:“五日后,是盐场往齐州运盐的日子,届时运盐船会经过邹平县,而那鲲鹏帮会带人在邹平县境内的浅水湾发起奇袭。” “奇袭?”李佑愣了一愣,“既是奇袭,前辈你为何会知晓?” 人家暗中策划的偷袭计划,怎可能轻易外泄? 李佑这时才渐渐醒转,那赵海分明是暗中策划行动,可张大胡子却将对方的实力、据点,全都摸了个清楚,现在竟连对方的机密行动都探了个清楚明白。 这张大胡子定是使了非常手段。 李佑细细一思,忽地想出一种可能:“前辈难道派人潜到那鲲鹏帮之中?” 若非派了卧底,岂能将对方机密摸得如此清楚? 张大胡子却未答话,只是悠悠倒了杯酒,兀自喝下。 待卖足关子,他才捋须轻笑:“那赵海急于壮大,自是来者不拒。老夫在帮里选了几个不显眼的兄弟,前去投奔……” 他又嘿嘿一笑:“那鲲鹏帮自是照单全收!” “果然!”李佑心中狂喜,“难怪前辈对那鲲鹏帮的情况了如指掌。” “嘿嘿……”张大胡子又是得意大笑,“老夫手下的人,自是有些本事的。” “他们不但混入那鲲鹏帮,还因身手了得,成了鲲鹏帮的骨干!” 李佑听来不由大喜,赶忙举杯恭维:“前辈手段了得,小王佩服!” 也难怪他能将人家摸了个底掉,敢情在人家帮里安插了暗探。 那赵海怕还自以为他行踪隐秘,无人知晓他在幕后策划那勾当。 却是不想,他连底裤都被张大胡子给拔了个干净。 李佑当即道:“既然前辈已探知到对方会发动奇袭,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张大胡子坐正了身子:“五日后那场奇袭,赵海已下定决心倾注全部兵力,要给我蜉游帮来一场重创。” “哦?那赵海也会到场?”李佑追问道。 张大胡子点了点头:“目前探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想那赵海该不会欺瞒他手下骨干帮众。”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道:“前辈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要不要派驻侍卫到你船上,又或者……提前派人去那浅水湾处埋伏?” “不!”张大胡子立时摇头,“你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凝了凝眉:“我帮中兄弟足以应付那鲲鹏帮,只是双方打斗起来,难免无暇顾及那赵海。” 他顿了一顿,抬眸道:“所以还需你派驻几个高手上了盐船,到时候负责追击赵海。” 赵海的身手本就不凡,他又是那鲲鹏帮主,怕不会亲自上阵。 需得有人提前盯死赵海,双方一经交手,便下船前去捉拿赵海。 这得需要极敏锐的观察能力,和极强的身手。 张大胡子又继续道:“按说老夫是能拿住那赵海的,不过一打斗起来,我怕还要顾全自己兄弟,无暇分心……” “这是自然!”李佑点点头。 张大胡子本就已帮了太多忙,自己总不好将所有事一推干净,坐等收成。 李佑细想片刻:“我会暗调几个高手登船,前去捉拿赵海。” “另外……”李佑又道,“我还会派一支精锐部队,带上我齐王府的精心研制的火药弹,助你杀敌。” “哦?”张大胡子愣了一愣,“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佑冷笑:“这自是秘密武器,是大规模杀伤对方的利器。有了那火药弹,咱们离了老远便能重创对手。” 这火药本就是机密之事,李佑自发明出陶瓷炸弹后一直派一支亲兵暗中习练,如今已能精准掌握。 拿之来对付那鲲鹏帮,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 但没办法,他总不忍叫蜉游帮和对方硬拼肉搏,替自己卖命。 张大胡子随即点头:“那好,你今晚回去准备准备,我的船后天就要启航赶往青州运盐。你需在后日早上之前派驻精锐登船。人不宜太多,最好控制在二十人以内。” 李佑点点头:“你就放心好了,我这便回去安排……” 饮罢最后一口酒,他既刻拱手告别。 马车早已在船下等候:“殿下,回王府?” 李佑摇了摇头:“不,摆驾县公府!” 第四百五十三章 稀奇暗器 既要派炸弹部队进驻运盐船,又要派高手捉拿赵海,而且人数又不超过二十人。 这难度可不小。 炸弹部队要负责押运、使用陶瓷炸弹,自然是越多越好。 那就只能尽可能精简捉拿赵海的人数。 想来想去,身边身手最好的人就是秦理,李佑只能找上他了。 到了历城县公府递了名帖,那看门的老头儿很快就将李佑迎进了府。 自打第一次误将李佑关在门外,这老头儿每回见了李佑都很热情。 “县公正在院子里练武呢,殿下请进!” 进了院子,李佑大步朝演武场而去,反正来这县公府十趟,至少有八趟都得直奔演武场。 那秦理跟个疯子般,一日不练武就不舒坦。 正闷头朝里走着,李佑忽地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叫喝:“殿下小心!”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似是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李佑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身后侍卫腾地闪身到了自己身前,将自己前方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佑正自奇怪,拨开侍卫探头望去,却见侍卫正前方丈许远的地上,竟插了几支刻了花纹的暗器。 那暗器的形状着实古怪,乍一看去倒像是女子的配饰,但那配尾端,却是打磨得锋利锃亮,显然是伤人之器。 侍卫们仍是严阵以待,李佑已探头朝前望去。 却见前方大老远处,秦理已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秦理一脸紧张。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块黑巾。 李佑怔了一怔,这才指向地上:“这不会是?” 秦理已望着地上的暗器直拍胸口,作唏嘘状:“好险,未伤到人……” 果然,这莫名其妙的暗器,竟是他秦理发出的。 李佑懵了:“我说你功夫没练到家,何必学人家蒙眼发暗器?” 他那脖间黑巾显然是蒙眼之物,想是这家伙为了习练暗器所做的准备。 秦理这才讪笑两声,指了指距离李佑周围的几处木桩:“本是冲着这木桩去的,却是没想失了手……” 那木桩并非固定,而是用绳索拴住,可随人拉动而移动,想是这家伙正在练习听声辨位之类的本事,用布蒙了眼睛,叫旁人拉动木桩练习暗器。 李佑从地上捡起这暗器,好奇道:“你好端端一个男子,弄这娘儿们兮兮的暗器做什么?” 秦理虽然年纪不大,还算不得男人,可这家伙素来以男子汉自居,可从没什么特殊癖好。 听了李佑的抱怨,秦理又连连致歉:“是我疏忽了,本来这不趁手的暗器,就不该蒙眼习练……” 秦理的身手,李佑是清楚的,虽说蒙了眼,但他的耳力很是惊人,只凭听觉都绝不会脱靶。 那日隔了老远,凭一块石子打中沧阳手中匕首即是明证。 看来,问题出在这奇怪的暗器上了。 李佑再细看这暗器,发觉这压根不能说像女人的配饰,这根本就是女人的玩意儿。 这东西应该是女人的胸针或是耳坠之类的东西,上面五彩斑斓錾刻着花纹,煞是好看。 李佑将之递还给秦理:“这东西,该不会是你用的吧?” 秦理连连摇头:“自然不是……”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这是沧阳县主自制的暗器……” “沧阳?”李佑好奇,“她哪里会什么暗器?” 秦理又尴尬一叹:“自那日见我使了这暗器手法,沧阳县主便一直缠着让我教她。” “你教就好好教嘛!”李佑没好气道,“你捡几颗石子做暗器教她便好,为何非得用这东西?” 这配饰花里胡哨,形状又极不规整,重心极难把握。 便连李佑这外行人都能看出,这种重心偏离的东西,是不适合作暗器的。 君不见那按期多是左右对称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确保飞行之时不会发生方向偏离,才能精准控制弹道。 可这东西,一看就没有作暗器的“天赋”。 秦理耸了耸肩:“我是想用形状规整的石子教她,可她嫌那石子太平平无奇,又不够精美。便取了这发饰打磨得尖锐锋利,说要用这东西来作暗器,才符合她的女侠身份。” 李佑的眉头抖了两抖,那丫头,当真是天马行空。 好好的武艺不学,竟想着玩些花活。 秦理继续道:“既然要教她,我自己总得琢磨明白。” 他又将那“暗器”扬了扬:“所以我便取了她这暗器,先拿回来练练手。” 李佑翻了个白眼:“你要练便好好练,蒙眼做什么?” 你这一飞镖差点没给我扎死! 秦理苦着脸委屈道:“我打小就是这么练暗器的,睁了眼练太没难度了……” 这就是高手么? 李佑气笑了,摆摆手:“不提这事了,今日来是要找你帮忙的。” 他连忙拉过秦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三言两语将捉拿赵海的计策说了出来。 “总之人要少,身手要好!” 秦理一听便来了兴趣:“那简单,这事我跑一趟替你办了,定保证将那赵海擒了来!” 李佑点了点头,秦理出马,想是问题不大了。 “那好,我会派胡泰来与你接应,他对那赵海更为熟悉,届时你与他配合,找出赵海,将他生擒住!” 胡泰来身手虽然一般,但他观察力十分敏锐,而且与赵海打过数回交道。 有他在,便能从敌军阵中找出赵海。 同时,胡泰来对那陶罐炸弹的用法也较熟悉,也省了再派人指挥亲兵施放炸弹。 本来李佑是想亲自登船指挥的,可考虑到自己实在身手不济,上去了不过是个累赘,他也没贪这份功劳。 倒不如将这事交给秦理和胡泰来,想是已无大碍。 与秦理约定好明日傍晚登船,李佑便乐悠悠回了王府。 到府时已是天黑,韦敏几人早早地迎候在前院,伺候了李佑进府。 还没走到殿厅,韦敏便已好奇问道:“殿下今日又和沧阳吵架了?怎么见她今日回来时一脸不悦,而且身旁还有几个亲卫押运……” “听沧阳说,殿下是嫌她聒噪吵闹,特意派了人押犯人一般押她回来呢!” 第四百五十四章大战将至 “啥?嫌她聒噪吵闹?” 从韦敏嘴里听到沧阳的控诉,李佑有些哭笑不得。 分明是那丫头自己打赌输了还要耍赖,结果她竟恶人先告状了。 李佑苦笑着解释:“那丫头说话不算话,又想着偷溜出去,我只好派人将她提前押回来。” 韦敏听了倒未深究,只噗嗤一笑:“沧阳县主倒也的确是好动了些,殿下就多让让她好了。” “你不懂……”李佑肚子早饿了,坐到桌前等着用膳,“总之你这几日多陪陪她好了,最好多盯着她些,别叫她再溜出去了。她住在内苑,外头侍卫不好严防死守,我倒真担心她又溜出去作乱了。” …… 第二日一早,秦理循例前来教授沧阳武艺。 “看好了,发暗器时需得腰马合一,以足生根,以腰为基,腰部发力牵动手臂,精神要集中,手腕要放松……” “嗖、嗖!” 秦理拿着那沧阳自创的暗器,尽心尽力地教授,而后亲自演示一番。 两枚暗器自他手中抛出,不偏不倚正打在数丈开外的木桩之上。 秦理已能熟练掌握这新奇暗器,虽然这暗器并不趁手,可他仍能精准控制力道方向。 他教授得极认真,一字一句将发力的要点和瞄准的要领一一详解,并亲自演示。 可站在他身边的沧阳,似乎学得不大仔细。 沧阳此时眼眶微红,不时打着哈欠,看上去懒散不已。 秦理练了一阵,蹙眉看向沧阳:“怎么了,昨日没睡好?” 沧阳打了个哈欠,面带愤恨之色:“都怪那李佑,最是不讲理。我昨日被他气得恼了一宿,怎么也睡不踏实。” “齐王殿下?”秦理轻笑道,“他又如何惹恼你了?我瞧殿下不像是无理取闹之人,你若有何不满,大可以和他细细道明,想他总该让着你的。” “让着我?哼!”沧阳嘟嘴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嘟囔了几句。 秦理却是没听出她嘟囔些什么:“什么?” “唉,罢了罢了!”沧阳没有细解,摆了手将这事揭过,“懒得再提那混蛋小子了!” 她又朝秦理讪笑着:“师傅,我昨日没歇息好,今日不练了好不好?” 看她这惫懒模样,秦理无奈苦笑。 前两日分明是这沧阳苦苦哀求,秦理才被逼无奈习练这暗器,今日用心来教,她反倒又不学了。 “好不好嘛!咱们过两日再练……”沧阳又上前来拉着秦理的胳膊直作撒娇状。 秦理虽是昂藏男儿,生得高大威风,可实不过十四岁的孩子,哪里架得住沧阳这般忸怩? 将胳膊躲了一躲,秦理苦着脸道:“还是今日练吧,至少也得先记住发暗器的要领方针,过两日你才能自己习练。” “自己习练?”沧阳一愣,随即蹙眉道,“师傅,你难道不教我了吗?” “不不不……”秦理连连摆手,“今日来本就有件事要交代。” 他顿了顿:“昨日殿下去我府上,交代我去邹平县办件大事。我今晚得随张老前辈登船,接下来的几日都得在盐船上,怕是没时间来教授你武艺了。” “所以……”秦理又亮了亮手中暗器,“这几天你恐怕得自己习练了。你今日需记好发暗器的要领,免得这几天私下细练时走了歪路,事倍功半。” 他说了一大溜,可沧阳却全没听进耳里。 早在秦理提及“邹平县”时,沧阳就已错愕了住,神情渐渐呆滞。 “邹平县……”这会儿的沧阳,已低头呢喃起来。 思索片刻,她的嘴角轻扬了扬,眼里忽地冒出慧黠光芒。 “原来如此……” 沧阳又霍地抬头,摆了副虚心向学的嘴脸:“师傅这两日都得在船上,那得什么时候回来啊?” 秦理凝眉思虑着:“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至少得四日之后。据殿下说,四日后才是办那件大事的时机。” “办大事……”沧阳幽幽笑了起来,“在哪里办这大事呀?办完大师后师傅又要花多久才能回齐州呢?” 秦理又琢磨起来:“据说是在……邹平县的浅水湾……那里离齐州倒不远……若是此事办得利索,想是当天便可回齐州的……” “浅水湾……四日后……”沧阳的嘴角已在微微抽动,她似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控制了笑容没绽放出来。 “所以啊……”秦理回望向沧阳,“今日你可不能再偷懒了,得用心学,好好记……” 秦理那单纯的目光瞄向沧阳,沧阳立时收住了嘴脸,换了副虚心向学的表情:“师傅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的……” 她举起粉拳,用力地攥了一攥,而后给了秦理一个肯定的眼神。 …… 虽说李佑无需亲自登船参战,但这两天他可一点都没闲着。 从侍卫亲兵里挑选了近二十个擅于操控炸弹的好手,又调了胡泰来细细交代一番,再给他们挑了些朴素破烂些的衣裳,精心打扮了一番。 那陶罐炸弹也得精心对待,船上来回颠簸,万一碰撞之下走火了麻烦大了。 李佑让人用竹子编纸了一个个空心小筐,将炸弹放了进去,这样一来陶罐之间不会直接接触,即便盐船颠簸也不会碰撞在一起。 精心准备了一番,他又亲自送了这些人上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苦苦等待了。 秦理等人要随船先到青州盐场,等海盐搬运上船,再一道回程,经青、淄两州朝齐州而归。 在路经淄州邹平县时,便要迎来大战。 而那,已是四日后的事情了。 这四日里,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李佑甚至没心思再理会扩建码头的进展,也没心思理会渔船日益增加的收获。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连日看着那淄州地图,观看那浅水湾的地形。 “浅水湾,水浅而湾急,河道由东向西一分为二……” “对方应该会沧在济水支流,从支流往主河道汇合。 “赵海只需算计好时间,便能与盐船一同汇入主河道,两方船舶同向而行。” “而两拨势力交汇之时,便是赵海动手时机!” 第四百五十五章 意外之乱 李佑已对照地图,将赵海的行动计划推演出来。 但他同样也能猜度出来,张大胡子会如何应对。 张大胡子是极有自信之人,他绝不会率先发难,一定会等赵海露出獠牙之时,再下令动手。 到时候火药弹显威,那鲲鹏帮定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而对方惊慌之下,怕会落荒而逃。 到那时,最关键的问题便是…… 李佑手指向地图,蹙眉自语道:“能不能擒住赵海?” 赵海是崔浩心腹,捉住他之后,或许能审问出有关崔浩的罪证,甚至是那清河崔氏的罪证。 这对李佑来说,极是重要。 将视线重新对准桌上地图,李佑已在观探赵海的逃离路线。 那浅水湾水路蜿蜒险峻,可两岸却是平坦通途。 若那赵海逃到陆上,怕是极难追捕的。 李佑微微蹙眉,他又不免担心,赵海若是没有亲自登船,而是留在两岸,那秦理又如何能追捕上他? 身在齐州,李佑自是难料现场情况。 到了这时,他才有一种无力之感,又渐渐后悔起来。 自己当初真该亲自登船指挥的。 悠悠叹了口气,李佑将地图收了起来,放回书架之上。 “明日即是约定的大战之期,希望一切好运吧!” 缓缓走出书房,他本是想到开阔院子里散散心。 可急促的脚步声将他吸引了住。 回头一看,回廊方向,韦敏正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看她神情,似很是焦切。 “殿下,不好了!” 韦敏边走边喊:“沧阳姐姐她……她不见了!” “沧阳?”李佑心下一凛,“怎么回事?” 韦敏已疾跑到书房门口:“昨晚她还与我们一起用膳的,方才我派人去催她来用午膳了,可下人回报说她那小院已经落锁,院中空无一人……” 李佑已拉着韦敏朝沧阳所住的小院中走了去:“你进院搜查了没有?” 韦敏颤声道:“妾身已将院子里外搜了个遍,却是……” “先去看看吧!”李佑已打断她的话,快步朝小院而去。 走到小院中,就瞧见院门大开,门口是汤圆和二娘正在值守。 而那院里已空无一人。 沧阳和她的侍女,一共十多个女人住在这院里,此时却全无人影。 李佑已气笑了:“真真是好大的手笔,这么多人一起逃离……” 也怪府里侍卫都是男儿,不好深入内苑严防死守,才叫这沧阳钻了空子,趁夜偷跑出去。 韦敏已跟了上来,担忧道:“殿下,快去找人吧!王叔临走时还曾交代过,要好好看顾县主姐姐的。” 李佑点了点头:“你即刻令侍卫前来查探,并在府内四处搜罗,兴许能查出蛛丝马迹……” “那您呢?”韦敏担忧道。 李佑轻叹一声:“她要逃离,多半是往城北去了。我去码头那边问一问,看有没有人见过沧阳。” 李佑心中已有了粗浅的追捕方向,那沧阳对捉拿赵海颇有执念,此时她溜出去,多半是冲着赵海而去。 要想追捕,也得循着这个思路才行。 只是……李佑十分好奇,沧阳最多只知晓赵海身处邹平县,其他再无所知,她为何会恰巧选在大战将临之时溜出门去呢? 心中思索片刻,李佑立即从府中调了侍卫,前往码头准备官船——万一沧阳真溜出了齐州,李佑还需乘船东进,一路追击过去。 若真叫沧阳撞了那鲲鹏帮,麻烦就大了。 李佑即刻带了几个侍卫,沿王府朝码头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路他尽派人手四下询问,看有没有沧阳的线索。 齐州城晚上有宵禁,沧阳想要逃离,必须要等到白天。 而她们一行十多个女子,在这城里极是显眼,想是有人曾见过她们的下落。 果然,追到北正街时,侍卫急速来报:“殿下,找到县主的下落了。她们一行人今日一早曾在这北正街短暂停留,还购买了不少干粮马匹,又在书斋里买了些地图。” “干粮、马匹……地图……”李佑思虑片刻,立即道,“去那书斋!” 到了那书斋门前,便见书斋掌管被侍卫提了出来。 这掌柜是个小老头儿,瘦巴巴颤巍巍,看上去颇有些可怜。 李佑温声道:“掌柜你莫紧张,本王只想问问那一行十多个女子,来你店中买了何处地图?” 那掌柜想了片刻,旋即回身朝铺中走去:“小人……小人记得……” 他走到铺中,从那书架上取了两份地图,递了上来:“正是这两副地形舆图……” 李佑接了过来一看,一份是齐、淄二州的水路图,而另一份,却是那邹平县沿河一带的详略图。 就凭这两份地图,李佑已可以肯定,沧阳是朝邹平县去捉赵海了。 他再不敢停留,当下吩咐道:“去码头,她们多半走的水路!” 正要离开时,那书斋的掌柜老头儿却又“欸”了一声,颤颤抬了抬手。 李佑见他有话要说,便即停步:“掌柜还有事要交代?” 那掌柜瑟缩道:“小人记得……记得那小娘子前来之时,问的是……邹平县浅水湾的地形图。当时小人还曾回绝,说那等细致地图却是没有的,便推荐她买这邹平县水路图……” “浅水湾?”李佑听来,心下猛地一震。 沧阳朝邹平县而去,这倒在李佑预料之内,毕竟她曾偷听李佑与张大胡子对话,知晓赵海如今在邹平县活动。 可那浅水湾之事极是隐秘,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一干人知晓。 侍卫亲兵们,显然不会与沧阳有交集…… 胡泰来最近也没进过内苑,没见过沧阳。 剩下的……秦理…… 李佑忽地一凛,心下豁然开通。 他连连拍着自己后脑,暗道自己太过愚蠢了。 明知那秦理见天就到府里教授沧阳武艺,竟没有知会秦理对沧阳保密。 那秦理心性单纯,哪里是沧阳的敌手? 想是被沧阳一诈,就诈出内情了。 既已确定沧阳冲浅水湾去了,李佑再不敢耽搁,他即刻带着侍卫朝码头而去。 沧阳此番偷溜出去,不光将她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更有可能让张大胡子苦心策划的计划功亏一篑,叫那赵海逃离。 第四百五十六章 近在眼前 济水河道上,双桅官船正踏浪驰骋,一路向东而行。 官船之上,李佑手持望远镜,一直盯着过往船只张望。 他的耳边,还回荡着今早在码头时,审问看客时听来的回报。 「那十多个姑娘坐着马车,上了一艘运货商船。」 「那商船打淄州来,船上货物已下了船,本打算空船返航。谁知竟捡了大便宜,叫那红衣女子给包了下来……」 毫无疑问,沧阳今日包了艘商船赶向了浅水湾。 而她们出发的时间,比李佑早了约有一个时辰。 齐州码头距离那浅水湾,并不算太远,直线距离不过七八十里。 即便算上河道蜿蜒,水路总长也不过百十里。 这样的距离,又是顺流而下,而且那商船又几乎是空载,只带了一辆马车和十多个女人。 算下来,今天日落之前,沧阳是绝对能赶到浅水湾的。 李佑很是担心,明日就是赵海发起奇袭的日子,那鲲鹏帮定已赶到浅水湾埋伏了起来。 若沧阳此时傻乎乎杀过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李佑又催粗船夫,将风帆鼓足,直朝浅水湾驶去。 走了一路,河道上都没见有几艘船。 听码头上过往客商说,那艘淄州商船是艘单桅帆船,船底刷了朱漆,船尾还挂了「淄」字幡旗。 这样的商船,该是不难认出。 可走了一个来时辰了,却仍一无所获。 如今已快出齐州,就要到那邹平县境内了。 再走十多里路,就要到那浅水湾了。 李佑心中愈发担忧起来,只好握着望远镜不停朝前张望,同时催促船夫再加快速度。 望远镜里,前方河道一片坦途,只能看到水面反射回来粼粼波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前方是一段湾口,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前方,望远镜再无用处。 李佑将望远镜放下,低头拿起地图,再细细观望那浅水湾的位置。 再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过了正午,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该落山了。 依着距离浅水湾的距离和他们此时的船速,他们绝对能在落日前赶到浅水湾。 若那时还找不到沧阳,接下来该怎么做,李佑也毫无思路了。 「殿下!」 忽地,侍卫惊声尖叫了一声。 李佑抬起头来,便见侍卫正探手向前:「那艘船……」 顺着他的手,李佑正瞧见前方河湾口处,正停泊着一艘商船。 先前因河道拐弯,那艘船被岸头遮掩了住,现在才露出船尾来。 藉着那船尾底部的红色,李佑已分辨出来,这正是沧阳所乘的那艘商船。 李佑激动起来,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正瞧见那船尾悬挂的幡旗上,一个大大的「淄」字正迎风招展。 「快,快追过去!」 李佑立马高呼起来,同时已飞奔了回了舱内,将侍卫纠集起来,准备夺船追过去。 好在此处距离浅水湾还有十里路,在这里截获沧阳,总算没惊扰到那鲲鹏帮。 官船渐渐靠近,李佑已透过望远镜看了清楚,那艘船正稳稳停在河岸边,船头有几个伙计,正在往船上收拾几块船板。 叫李佑失望的是,那船上,似乎没有沧阳的身影,也没有看到车马。 那船夫收拾了船板,似要回舱启航。 李佑赶忙指挥官船将那商船逼停在码头,派了侍卫登岸控制住对方船夫。 那船上几个船夫看上去全是穷苦人家,被侍卫一喝,登时吓得瑟瑟发抖。 没多久,便见船尾跑出个稍显干练些的老船夫,该是这艘船的船老大。 像这种跑货的商船,多半就是这几个船夫合伙出钱打制,平日里给商户们跑商运货赚钱。而那船老大,多半就是出钱最多,在船上做主的头儿。 「咋了咋了,几位官爷!」 「咱们可都是本分人,辛辛苦苦跑船挣些糊口钱,可不敢招惹官老爷们啊!」 那船老大倒还有些见识,大老远便陪着笑冲了出来。 他一边往船头走,还一边伸手往怀里掏,竟掏出了块形状规整的银锭子。 这样的银锭,寻常百姓极少使用,便是富庶人家,多半也是切开了分成数块花销。 「几位爷,拿这银钱去吃些茶水,还望能饶过咱兄弟们……」 那船老大双手捧着银锭走了上来,在侍卫群中望了一眼,随即便朝李佑走了过来。 这船老大倒有几分眼力,脑子也灵光,下手倒也干脆。 李佑接了那银锭,在手中掂量掂量,又将之放在鼻前闻了闻。 银锭上香气扑鼻,那是女子身上的香氛气息。 而李佑对这香味极熟悉,因为这香味正是李佑自己发明的逍遥露的气味。 他朝那船老大笑了笑,随即扬了扬手中银锭:「你不必紧张,我们不是冲你们而来。只要你老实答话,这锭银子我立马归还。」 那船老大一愣,随即便轻吐了口气,想来他原先以为李佑是故意盘扣钱财,如今得知真相才松了口气。 李佑将银子亮了亮:「你这银锭,是从何而来!」 那船老大低了头答道:「这是方才拉的几位客官所赏,他们几人一车坐了我们的船,到了这处湾口便下了船,还赏了小的这块银锭作为船资。」 李佑点了点头:「是几个女客官吧?」 「欸?」那船夫一愣,「官爷竟是知晓?」 李佑轻笑了声,将银锭丢还了过去:「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需告诉我那几个女客管的下落便好。」 那船老大接了银锭,脸上笑容更灿烂了,连忙凑上来朝东面指了一指:「那几个女客官刚刚下船,他们强令咱们将船停在这河岸口,下了船乘车沿河道朝东去了。」 「朝东?」李佑已望向了东向河岸,那里有一条官道直朝浅水湾方向。 船老大说到兴起,又呢喃起来:「我还奇怪呢,她们既是沿河赶路,为何不乘船非得改走陆路?」 那船老大正自蹙眉迷惑着,却听得身边脚步声阵阵响动。 他再抬头一看,却见方才还在船上的一众官人全已下了船,打马朝东面追了去。 「咦?真是一群怪人……」 船老大皱了皱眉,旋即又低头摸了摸手中银锭,脸上重新漾起笑容来。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五十六章近在眼前免费阅读. 第四百五十七章 擒获在逃县主 从船老大那里得了消息,李佑立即率众追了上去。 那群丫头坐的是辆宽篷马车,想来速度不会太快。 李佑一行人打马疾行,该是不需多久就能追上。 果然,跑了才不到一刻钟,侍卫便已吼道:“殿下,前面!” 李佑骑马的技术实在不够好,骑着宝马良驹却仍只能落到最后。 听到侍卫的话,他立即呼喝道:“立即追过去,将她们一行人堵住!” 侍卫们得了号令,将马鞭挥得“啪啪”作响,旋即打马冲了出去。 李佑也挥了鞭子提速,可任他如何加速,却仍追不上两旁侍卫,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远。 “我了个去!” 看着两旁人马如利箭般窜出,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李佑才意识到,方才自己能跟得上队伍,还是仰仗侍卫们给自己留了几分面子。 这会儿侍卫们倾力追赶,这就将自己超出许远。 眼看着侍卫追上了那辆宽篷马车,又分兵两侧,抢到马车之前,将那马车堵停了住,李佑这才追赶了上去。 当他姗姗迟到之时,已听到沧阳的叫喝声了。 “喂,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拦我的马车?你们可知晓我是谁?” 沧阳那飒爽叫喝声自马车中传来,可当她一探出头,看到侍卫们的打扮,她的叫声随即停了下来。 沧阳又扭回了头,与李佑四目交接之后,随即又将头给缩回了车厢之中。 李佑气喘吁吁勒停了马车,这才朝车中怒喝道:“沧阳,快给我出来!” 这一声怒喝声量不低,又带了几分威吓,声势不小。 沧阳已嘟着嘴探出了脑袋,摆了副可怜兮兮的嘴脸,朝李佑望了过来。 她柳眉倒蹙,又噘着嘴,看上去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只可惜,这副表情若在韦敏或二娘脸上,倒真能搏得李佑同情。 可眼前的人是沧阳,是偷听成性,离家出走如家常便饭的沧阳县主。 李佑自然不会被这副可怜表情哄骗住。 她柳眉倒蹙,又噘着嘴,看上去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只可惜,这副表情若在韦敏或二娘脸上,倒真能搏得李佑同情。 可眼前的人是沧阳,是偷听成性,离家出走如家常便饭的沧阳县主。 李佑自然不会被这副可怜表情哄骗住。 冷冷哼了一声,李佑翻身下马。 他本是想利落下马,而后从马车中将沧阳揪出来,好生教训一顿。 可李佑却高估了自己的身手。 这一套翻身下马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被迫卡了住。 他的右腿翻转之时,却不巧打到了马鞍之上,将他原本的计划打乱。 更不巧的是,上半身已做完了要下马的准备动作,右腿却被绊在了马鞍之上。 其结果可想而知。 “噗通!” 李佑一个措手不及,被绊得从马上滚落下来。 还好他反应及时,双手撑地才没摔出个狗啃屎。 可他那右脚仍被挂在马鞍之上,整个人呈倒栽葱的姿势以手撑地。 这场景,实在是…… 李佑心里已酸爽得差点哭出声来。 这脸可丢大发了。 “噗嗤……哇哈哈哈哈……” 沧阳的嘲笑声从不会迟到,她已大笑了出来。 李佑撑着身子,费了劲瞥了过去,正瞧见她那小脸已涨得通红,显然方才也憋了许久,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佑再不敢抬头了,可想而知自己的脸色是何等难堪。 好在侍卫们很快凑了上来,将李佑扶下了马。 “小的该死,未能及时服饰殿下落马!” 那侍卫倒还懂事,主动领了罪责,算是给李佑找了个台阶下。 可这点找补,显然是无法将李佑的面子给捡回来的。 李佑心里那个酸爽已泛到面门,他明显能感觉自己耳根一阵滚烫,显然已面红耳赤。 “咳咳!” 努力干咳了几声,缓解了心中尴尬,李佑再绷了张怒目脸孔,瞪向沧阳。 这一瞪过去,沧阳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起来,她又将小脸绷了起来,强忍着不笑出来。 李佑原本是酝酿了一堆教训人的词儿,准备好好批评这沧阳一顿,可方才那一出意外之后,他再没有脸面去责骂人家了。 幽幽叹了口酸气,李佑没好气道:“你好端端溜出来做什么?” 一说起这事,沧阳的注意似是被引了开,她旋即蹙了眉头辩解道:“我……我是来擒那赵海的……” “哼!”李佑立马追问,“你是如何得知赵海下落的?” “那个……”沧阳犹豫起来,她低头抬眸,拿眼角余光瞟着李佑,“是……是偷听来的……” “还敢扯谎!”李佑又冷哼了声,蹙眉骂道:“你倒是讲义气,知道不该出卖师傅!” 这一句提点,立时叫那沧阳“呀”地叫出声来。 她又缓缓抬头,瑟缩着看向李佑:“我师傅没有泄密,是我从他的嘴里套出的话……” 看她这副小心翼翼的神情,李佑心下已在偷笑。 他笑的,并非是沧阳的态度,而是沧阳已将自己方才那丢脸一幕抛之脑后,全情在替秦理辨驳了。 这丫头,倒还算有点义气。 李佑冷冷道:“还不速速将整件事的始末交代出来?” “好嘛好嘛!”沧阳嘟囔了声,旋即将头缩了回去。 须臾之后,她已从马车中挤了出来。 拍了拍手掌,沧阳缓步走到李佑身前,嘟嘴道:“前几日师傅临走那天,曾来王府教授我飞镖之术。” “他说他马上要去邹平县干件大事,我一听就猜到是捉拿赵海了,便有意将话往这事上引。” “从他嘴里,我套出行动的时间和地点,而后……而后便开始策划离家出走了……” 李佑冷哼了声,打断她道:“你倒是厉害,一行十多个人竟都能从我王府安然逃离……” “嘿嘿……”沧阳轻笑了声,挺了挺胸膛,显出几分自傲,“咱们内苑并无侍卫,我早已摸出了条逃离线路。等到凌晨时分偷偷溜到外院,而后在攀了院中大树翻上院墙,偷溜出去。” 说到这里,沧阳又扬了扬小脑袋,揣着手骄傲道:“那些个侍卫,竟是全然不觉……” 第四百五十八章 变更计划 沧阳说起逃离经过时,显得极是自傲,似乎这是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李佑冷冷哼了声,嘲讽道:“沧阳县主手段高明,倒真叫本王佩服啊!” 这话带了讥讽意味,沧阳一听便又将昂起的头垂了下去,扯着手指低声道:“我错了还不行嘛!” 认错态度倒是端正。 李佑继续道:“你既是明确知晓行动地点,为何不乘船直接赶到浅水湾,非得在这处河湾下船,改走陆路呢?” 这问题本是先前那船老大提出来的,可李佑细一思虑也觉得奇怪,便顺势问了出来。 沧阳一听,却又扬起了脑门,神气道:“这你都不懂?” 她那望来的眼神,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似乎是因李佑不懂其中真意而倍感失望。 就因李佑的这个问题,那丫头凭空涨了几分气势。 她将双手往后背一靠,随即像个小老头儿般背手踱起步来:“之所以提前下船嘛……是不想打草惊蛇……” “那赵海定是在浅水湾一带埋伏好了,我若乘船前去,定会被他发现的。” 这丫头背手说话的姿态,颇像个教训后生晚辈的老者,就差贴几张假胡须容她捋须轻叹了。 李佑冷笑道:“你倒思虑周全。” “那当然咯!”沧阳忽地转回头来,凑到李佑跟前,“这改走陆路嘛……就是要提前隐藏起来,先观探我师傅他们的动向。等他们行动开始,我再突然杀出!” 沧阳眼里光芒愈发炽烈,似乎已在设想里找到了擒拿赵海的快感:“到时候我带人杀出,打赵海一个措手不及!” “哇哈哈,定能将其一举擒住,叫他难逃本县主的手掌心!” 说到情绪高涨,沧阳还伸出手掌,比了个五指山的动作,眼神也显得锐利冷酷了许多。 这副做派,倒更像是电影里的幕后反派,颇具气场。 可这反派气场,旋即被“啪”地一声打断。 李佑已顺势一掌拍到她后脑勺上:“就你还想捉拿赵海,不给秦理添乱就算万幸了!” 平白挨了一记巴掌,这丫头倒不恼怒,她反过身来望向李佑:“若非你突然杀出来,这会儿我已到了那浅水湾埋伏起来了!” “埋伏个屁!”李佑提了她的后脖领,像提只小猫般将她提了起来,“你现在老老实实随我回齐州,再别打那赵海的主意了!” “哎呀,李佑!你放开我啊!” 沧样手舞足蹈起来,拼命嚷道:“我要去捉那赵海,你速速放开我!” 她的身手比李佑强了许多,可此时倒还算给面子,没有强行挣脱,只挥舞着手脚表示抗议。 李佑将她提到马车边放了下来:“上车,我派人将你们送回齐州去!” 沧阳嘟着嘴不肯上车:“李佑,你就不想看看浅水湾那边的情况吗?秦理究竟能不能擒住赵海,你就一点不关心?” 这话倒真问到李佑心坎里,这几日在齐州,李佑一直心神不宁。 此前任何行动,他都坐镇指挥,此次全然放手,倒的确不太适应。 “喂,李佑!”沧阳又争辩道,“咱们一起溜到浅水湾附近,暗中盯哨,若是我师傅捉不住赵海,咱们还能帮帮忙也说不定呢?” 李佑已陷入迟疑,凝眉垂首默然不语。 看到他这副表现,沧阳顿时信心大作:“好不好嘛!咱们悄摸过去,一定不会被赵海发现的……” 经沧阳如此劝说,李佑已缓缓点了头:“不错,偷偷摸过去暗中观探,的确叫人放心些。” “我说得对吧!”沧阳两眼一亮,旋即凑到李佑跟前,“那咱们快走吧,现在赶路,天黑之前还能赶到那浅水湾。” “不错!”李佑再度点头,旋即笑看沧阳,“我现在就出发,天黑之前还能杀到浅水湾去!” “嗯!”沧阳眯眼点头,“你现在出发……” “嗯?不对!”她倏地愣了一愣,旋即又望向李佑,纠正道,“是咱们俩现在出发……” 她比了比李佑,又拿手指了指她自己,强调着:“咱们一起!” 李佑仍是满脸笑意,伸出食指摇了摇:“你就不必去了,我这就让侍卫送你回去。不过你的提议不错,我倒也想去那浅水湾瞧一瞧……” 左右都追到这里了,顺道去浅水湾看看,倒也不费事。 只是这沧阳是万万不能带上的,这丫头人来疯,天晓得带了她去,又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李佑已转过身去,朝侍卫挥了手,吩咐他们盯牢沧阳。 而沧阳已抗议起来:“喂,李佑,你……你过河拆桥,你背信弃义,你忘恩负义,你……” 她用尽了生平所知的一切词汇,痛骂了一番。 可李佑却充耳不闻,全然不理会。 “喂,你可要想清楚!你不带上我,我是一定要偷溜回来的。你那些侍卫绝拦不住我!” 直到沧阳使出杀手锏,李佑才终于停住脚步。 细细一想,这丫头倒真做得出这等疯癫的事来。 李佑回过头,正瞧见沧阳咬牙切齿,怒目相向。 冷冷思虑许久,他终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只这一声妥协,沧阳已明白了李佑的话中深意,她雀跃起来:“你答应带我一起去了?” 李佑蹙眉提点:“但你必须保证,必须要听我的话,绝不能再擅自行动!” “答应答应!”沧阳眯起眼连连点头。 李佑不得不再次强调:“若你再食言,往后我就要将你锁在院里,再不容你出门了!” “放心放心!”沧阳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这时候,怕是任何要求,她都会答应。 “好吧……”李佑再叹口气,扭头看了看那马车,“那……这些侍女一个都不能带了,你随我,再带几个侍卫便已足够。” “全听你安排!”沧阳随即回身,从马车里掏出皮鞭出来,“咱们走吧!” 李佑沉吟片刻,终是回过身去,抽调了四名心腹侍卫,择了六匹快马。 一行六人轻装上阵,只带了些许干粮武器,朝着浅水湾而去…… 第四百五十九章 奇袭 带了沧阳一路打马疾驰,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浅水湾。 李佑没急着杀过去,先派了侍卫上前探视,以防被鲲鹏帮的人发现形迹。 毕竟那鲲鹏帮策划在第二日发动奇袭,自然要在两岸埋伏。 果然,侍卫回来之时,已带来了鲲鹏帮的消息。 “殿下,那浅水湾两畔,已有不少绿林人士在选位布防,看样子是在准备埋伏。” 李佑立马追问:“那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藏身之所,容咱们埋伏观探?距离远一些倒是无妨,咱们有望远镜。” 这浅水湾附近一片平坦开阔地带,没有高山陡坡以作隐蔽,所以很难选到合适地点。 那侍卫显得很为难:“那河岸两侧的隐蔽之所,都被鲲鹏帮的人占据。咱们要想靠近,至少得离河岸数百丈远,怕是极难观测……” “百丈远怕什么?”沧阳已拍了胸脯,“咱们不是有望远镜么?” 她倒有恃无恐,以为凭了望远镜就能一览无余。 李佑苦笑道:“怕是不行,若有高坡为据,咱们居高临下倒可以凭借望远镜一览无余。可这里都是平地,对方又都躲在荫蔽之下,你如何能看得清?” 望远镜不是透视镜,看不到树荫遮挡之下的情形。 沧阳想了想:“那咱们冒险再探近一些呢?我就不信对方能发现咱们!” 李佑立马摇头:“咱们此行务求稳妥,绝不能打草惊蛇,坏了秦理和张前辈的行动。” 没有他们这行动也照常进行,此时前来,不过是买个安心。没必要为了这份安心败坏计划。 沧阳似有不满,可哼哼嘟囔两声,倒也没再争辩。 六人很快达成共识,将马匹拴了住,一起摸到距那河岸百丈远的一处树荫之下,潜藏起来。 到了那树荫之下,李佑掏出望远镜细细观望,倒也能看到些许动静。 那河岸绿荫之下,的确能看到有人的动静。 或许是因为这些人要埋伏的对象尚未到来,他们倒并未刻意隐藏,零星还是能看见有鲲鹏帮众来回走动。 但一来对方人多,二来毕竟隔了远,有障碍物遮挡,李佑实在难以发觉赵海的位置。 或许,此时前来埋伏的,都是事先扫点铺垫的小喽啰,赵海压根就没有到场。 无奈,李佑只能带着几人守在这处树荫之下,静默等了一夜。 第二天,行动之日。 又等了一个早上,仍是一无所获,对方埋伏的人倒是越来越多,隐藏得也越来越谨慎。 李佑仍没有看到赵海。 倒是在临近中午之时,隔了老远看到河道上有几艘商船朝这边赶来。 河道开阔平坦,那商船又极是显眼,李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张大胡子麾下的商船。 此行共有两艘运盐船,运了满满两大船的海盐,朝齐州方向驶来。 李佑目测了距离,他们距离那处三岔河口,约还有半里路。 与此同时,三岔河口的另一条支流之上,四艘稍小些的帆船缓缓露出真身。 隔了太远,李佑无法分辨赵海是否在船上,但他已能断定,这些定是鲲鹏帮的船,将要汇入主河道,对张大胡子发动奇袭。 身旁的沧阳已情不自禁捏住了李佑的大腿:“咱们……” 李佑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怒瞪过去:“不许轻举妄动!” 他默默抬起望远镜,朝那老远处的几艘鲲鹏帮战船望了过去。 那几艘战船的速度不快,缓缓朝河湾口驶去,似乎是在调整距离,确保能与运盐船同时汇入主河道。 而与此同时,运盐船仍保持匀速行进,眼看着就要与鲲鹏帮的战船贴近。 …… “老大,那运盐船快靠近了!” 鲲鹏帮战船,几个骨干已通过前方岗哨的旗语读出大敌来临,纷纷朝高坐在船头的一个年轻男人高喊着。 那年轻男人身材瘦长,气质阴戾,正是先前从李佑手中脱逃的赵海。 自打收到崔浩委派,赵海一直窝在这邹平县一带招兵买马。 如今他已做足了准备,是时候给那蜉游帮来个致命一击,重挫李佑的锐气了。 听得手下人通报,赵海阴冷一笑,随即扬了手吩咐道:“加快速度,朝那运盐船撞过去!” 他们已定下计策,趁汇入主河道时,从侧面撞向运盐船,直接将那盐船撞垮。 与此同时,两岸埋伏的帮众,也会设置拦河锁链,阻拦河道,同时再用早先准备的弓弩向对方盐船射去。 待对方彻底失去逃脱能力,他们再一拥而上,冲到运盐船上烧杀抢掠。 这计谋算不得精妙,但关键就在于出其不意。 对方在未作准备的情况下,是绝难抵挡的。 赵海一声令下,那四艘鲲鹏战船随即提高了速度,朝河湾口驶了过去。 这浅水湾水浅湾急,他们身在支流,本就不易发现。这时加快速度冲过去,待运盐船发现之时,为时已晚。 运盐船已快到河口位置,鲲鹏战船也已将速度提至最快,眼看着距离对方不过数十丈之遥。 照双方速度估算,运盐船经过河口时,两船正好相交。 鲲鹏帮那坚固船头,去碰撞对方船身,结果可想而知。 赵海将一切收入眼底,不由已咬牙冷笑起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向世人宣告我鲲鹏帮的厉害了!” “我赵海要重出江湖了!” 赵海甚至已想到此役之后,李佑那惶恐惊惧的嘴脸。 一想到这,他更是亢奋不已,高举了拳头嘶吼道:“提速,再提速!冲过去,撞沉他们!” 战船速度已臻极致,他此时的高呼,不想是在下命令,倒更像是他个人的情绪释放。 就在这一声声高呼之中,众多鲲鹏帮众的情绪也被点燃,纷纷举拳高呼:“撞过去,撞沉他们!” 欢呼声越来越大,气氛被推到顶点。 却是在此时,赵海那略显阴柔的呼叫声又度响起:“等等!” 众人消停下来,却见赵海凝眉朝前方望去:“怎么回事?对方好像……提速了?” 鲲鹏帮众多牛鬼蛇神一齐朝前往望去,却见原本不该出现在河口位置的运盐船,此时已露出船身。 而鲲鹏帮的战船,离那河口尚有近十丈之遥。 第四百六十章 神器显威 “怎么回事?那盐船怎么忽地加速了?” 赵海歇斯底里叫嚷起来,众人这才意识到,那运盐船提速之后,战船再难撞击到对方。 此时战船速度已提到最高,饶是全力冲过去,也堪堪能赶在盐船经过河口后冲出去。 而这,显然不足以支撑战船撞击到对方盐船。 “完了……”已有不少人惊呼起来,露出垂丧之色。 初战告负,后面的诸多计划就再难施展。 “慌什么!” 赵海显然未放弃希望,他立时呼喝道:“快,继续冲过去,咱们在前方布置有拦河锁链,还怕追不上对方吗?” 绑众们这才重拾信心,再度呼喝起来:“冲啊,追过去!” 与此同时,在河口位置的盐船上,张大胡子与秦理等人,早已站到了船头,朝侧方支流张望过去。 方才驶近河湾岔口,他们早已发现对方战船,临时提速,也是张大胡子事先安排的计策。 先诱得对方追击过来,才能瞅准机会,擒住那贼首赵海。 张大胡子身旁,秦理和胡泰来二人正手提望远镜,朝那战船上看了过去。 他们二人此时的任务,是在贼船上找到赵海。 “找到了没有?”张大胡子早已通过卧底了解了对方计划,此时心中不慌,甚至抽空过问起秦理来。 秦理高举望远镜,摇了摇头:“还没有发现,对方战船堆叠在一起,船上人员众多,还没看到赵海身影。” 胡泰来也帮腔道:“那赵海似是在最后一艘船上,看那船上一众匪寇簇拥在一起,似是在听从匪首指挥。怕要待他们再靠近些,咱们才能看得清楚。” 张大胡子点点头:“那你们可得站稳了,过了河湾岔道口,对方的埋伏就要现身了。咱们得及早发动攻击了!” 从卧底那知晓对方会拉起拦河锁链,阻拦盐船,张大胡子便决定尽早攻击,不给对方封河的机会。 那锁链未必真能挡住盐船,但势必会降低船速,若真叫其得逞,身后的战船定会追赶上来撞击。 张大胡子一声吩咐,那胡泰来立即放下望远镜,回身朝早已备浩火药弹的亲兵们招手。 “弟兄们,是时候叫蜉游帮的友军瞧一瞧咱们的能耐了!” 这一声呼喝,亲兵们立时从竹筐中取出陶罐炸弹,取了火线准备引火。 他们常年习练,早已掌握了投掷这炸弹的技巧,随手一仍便是十数丈远。 而且,此行登船,亲兵们还携带了小型抛投装备,用那抛投机投掷,能隔了老远将炸弹掷出,杀伤远处敌人。 布置好阵列,胡泰来便即向张大胡子请示道:“张老,咱们可以动手了吧?” 张大胡子朝前方指了去:“怕还要再等等,对方仍在十多丈外,此时用你那宝贝炸药,怕会浪费火力。” “嘿嘿……”胡泰来却是轻笑,“前辈怕是低估了这炸弹射程,且叫咱们打一轮叫你见识见识!” 他顿了一顿,又朝那侧后方冲击而来的战船望了几眼,确定对方冲势正猛,再难掉头逃离,才下令发射炸弹。 立即有兵士将那陶罐炸药点燃,放在了抛投机上。 一敲钮掣,投石机旋即运转,将那陶罐弹射出去。 炸弹一经飞出,很快便飞到了河岸上。 与此同时,那河岸上猛地响起惊天雷鸣,紧接着就看到火光电闪,接着就是无数人被炸弹波及,从树荫之下滚了出来。 有不少人在挣扎中,从河岸上滚落到了河中,那原本清澈的河水,很快便被染出点点殷红。 “竟……竟有如此厉害!” 看到几枚陶罐竟能造成如此杀伤,张大胡子震惊了。 他原本是想利用弓弩射杀岸上敌军,或是先解决了后方战船后,再慢慢对付岸上的敌人。 却是没想到,只这一轮炸弹轰鸣之后,便已将两岸匪寇炸得尸骨不存。 胡泰来已轻笑道:“前辈,你放心好了,两岸敌军交给咱们。你就带人去船尾,盯牢后方战船便是!” 与此同时,后方的几艘战船已冲出河口,紧跟着盐船追赶不休。 双方速度相差无几,甚至因为对方船身较小,重量较轻,速度还稍快于盐船。 但彼此相差了近十丈远,对方想撞击而来,倒并不容易。 张大胡子已有意压低速度,防止对方听见火药轰鸣,被吓破了胆。 他的估算并未出错,此时后方的战船之上,众人已是目瞪口呆。 “方才……方才那几声轰鸣声……是……是什么?” 赵海已彻底呆愣了住,他们原本料着盐船必定受阻,正加快速度冲击而去。 冲到一半,却是听见前方连番轰鸣,而后便见鲲鹏帮众从岸上载落入水。 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河岸上的人正承受灾难般的袭击。 “老大,岸上的弟兄受挫,怕是拦那盐船不住了!” 手下心腹骨干冲了过来,紧急汇报最新战况。 “什么?”赵海惊叫一声,“怎么会这样?”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摇头:“不……不知道,谁也没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爆破声响,和莫名其妙死去的帮众,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那手下骨干显然已生了退意,颤声道:“要不要……要不要先撤?” 但胡泰来立即一个耳光飞了过去:“撤什么撤?没看见咱们离盐船越来越近了吗?” 驶向主河道,战船速度越来越快,反倒是盐船刚刚猛烈提速,此时后劲不足了。 “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撞上对方!” “咱们这边四艘战船,四百号弟兄,还怕那两艘运盐商船?” 赵海已打定心思撞沉盐船,绝不肯此时中断计划。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来,朝船舷敲了几敲,郎声呼喝道:“大家都给老子听好了,全力冲刺,撞向那盐船。一旦接近盐船,便抄了家伙抢杀过去!” 他的呼喝声响彻全船,逼得四艘鲲鹏战船再度提速。 眼看着,双方就要撞在一起。 却在此时,自那盐船船尾,莫名飞出了一堆黑乎乎,酒坛大小的陶瓷罐罐儿。 那陶罐自盐船发射,正朝着这四艘战船而来。 而战船全速冲击之下,再无法闪躲规避…… 第四百六十一章 插翅难逃 船舶比起车马,有个极大的弊端,就是灵活性太差,转向和减速都需要较长距离缓冲。 当船上鲲鹏帮众看到那陶罐飞向自己时,战船正全力冲刺,再无躲闪可能。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陶罐落在自己战船之上,而后…… 「轰隆!」 一声巨响之后,众人全都愣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完全出乎大家预料。 紧接着,便是那爆炸带来的巨大杀伤力。 当那战船被炸弹炸得崩裂开来,木屑飞溅,当船上帮众被炸得血肉横飞,抱头鼠窜,所有人才意识到,这陶罐竟有如此威力。 此时,众人的心里,才后知后觉生出了惊骇与恐惧。 「这……这是什么东西?」 「怎……怎这……这般厉害!」 众人惊骇之下,已下意识后撤逃离。 可他们哪里能逃得掉? 紧随而至的飞弹已将战船包围,封堵了鲲鹏帮逃离路线。 时至此时,众人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跑……跑啊!」 不知是谁大嚷了一声,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之中,四窜而逃。 但这种逃窜是毫无意义的,飞弹接连落下,不断造成杀伤。 一轮轰炸之后,战船已残破不堪,而先前还叫嚣着要登盐船烧杀抢掠的鲲鹏帮众,此刻死的死,伤的伤。 即便还有些躲过轰炸的帮众,此时也已被吓破了胆,跪在船板上哀嚎哭嚷。 「娘哪,饶命!」 「别杀俺,救命那!」 在一阵阵轰鸣与求饶声中,赵海已是面色惨白。 他的身边,先前还簇拥着一众狗腿子手下。 可这会儿,那些狗腿子全都作鸟兽散,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这位鲲鹏帮主? 「怎么会这样?」 赵海已捏紧了拳头,粗厉朝天吼了去。 可这一声问话,自是无人应答。 他本以为这次奇袭悄无声息,定能打那盐船一个措手不及。 却是没想到,对方竟像是早有防备。 更可怕的是,对方竟还有如此骇人的武器——那陶罐轰鸣,已将赵海苦心积攒的数百帮众炸得死伤殆尽,再无还手之力。 赵海慌了,再顾不得什么奇袭大计了。 此时他能做的,只有逃离。 回身朝四周一看,这战船已残破不堪,再无立锥之地。 弃船逃生,这是唯一的选择! 「打得好!炸得好!」 「哈哈哈,叫你赵海那些个虾兵蟹将,还敢和咱们作对!」 离河岸数十丈的树荫之下,沧阳一只手架起望远镜,另一只手隔空挥舞起来。 她凌空挥舞粉拳,就好像这一拳拳能打到鲲鹏帮的战船一般,发泄着激情怒气。 挥舞了一阵拳头,许是累了,她又放下望远镜朝李佑喝道:「喂,李佑!你这陶罐罐好生厉害,哪日拿来叫我耍一耍!」 这丫头向来见了新奇东西都要抢过去把玩的。 李佑没好气推开她:「你快用心寻那赵海,别再分心!」 沧阳噘了噘嘴:「哎呀,哪里找得到他嘛!离了那么远……」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实在太远,本就视野不佳,再加上方才河岸上经过一轮炮火洗礼,烟尘飞舞阻住了视线,更难以看清河道上的状况了。 现在那河岸上有不少鲲鹏帮众逃窜,十分混乱,李佑也不好再往前挪动位置。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借着望远镜仔细辨认,看那些弃船逃离的人中,有没有赵海的身影。 沧阳又拿起望远镜张望起来,她忽地「咦」了一声,抬手指向那运盐船只:「我师傅出手了!」 她师傅,自然指的是秦理了。 李佑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果然见到运盐船上飞出个矫健身影。 那运盐船没有出现混乱,船上人员各司其职,所以这人飞身下船极是显眼。 李佑已看到那人飞身跃下,正落在自大船放下的一只小舟之上,那人一身青衫,毫无疑问正是秦理。 「秦理出手了,看来他是找到赵海下落了!」 李佑心下一动,立马将望远镜对准秦理,关注其动向。 秦理落到那小舟之后,手持长枪朝身后的大船上撑了过去,那小舟旋即朝侧边河岸处驶了过去。 此处水道狭窄,这小舟疾驶之下,很快就靠近了河岸。 而秦理没等小舟靠岸,便即飞身腾跃,直跃上了河岸处。 他一上岸,便提着长枪朝东侧李佑所在的方位追了过来。 秦理一边追,一面抬枪呼喝,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人。 李佑将望远镜偏了一偏,顺着秦理追击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瞧见,在秦理正前方不过十丈距离,正有一个褐衫青年人正奋力奔走。 那褐衫青年人动作倒也不慢,虽比不过秦理,但在一干逃窜的人群里极是显眼。 李佑看不清那人面目,但凭秦理追赶的方向也能判断,那人该是赵海不假。 秦理与赵海一个追一个逃,距离在逐步靠近。 「师傅,好欸!」 沧阳也已注意到秦理的动向,正挥舞着拳头替秦理打气加油。. 可她呼喊了片刻,又「哎呀」一声唏嘘一嚷。 李佑已通过望远镜看到,赵海已注意到秦理,拉扯了两个手下挡住了秦理,径自逃离开来。 秦理抬枪横扫,将那两个喽啰打倒,旋即复追了过去。 李佑正集中精神追踪那赵海的身影,却是忽地听见自己耳旁「噌」的一声响动。 他下意识放下望远镜,回身一看,却是沧阳已站起身来,正要往前窜去。 「喂!」李佑赶忙拉住沧阳,「你要做什么?」 沧阳急匆匆朝前望去:「没看到赵海就要跑掉吗?我过去帮我师傅!」 李佑摇了摇头:「秦理一人就已足够,无需你多管闲事!」 「哎呀,那赵海有手下人帮忙阻挡,我师傅单枪匹马,太吃亏了!」 沧阳急得手舞足蹈:「你快放开我,我去帮我师傅堵住赵海去路!」 李佑冷笑道:「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你沧阳县主了。」 他随即朝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侍卫随即领命,朝那赵海堵了过去。 赵海此刻正朝他们这边逃离,只需侍卫堵住去路,他便插翅难逃。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一章插翅难逃免费阅读. 第四百六十二章 八方围捕 站住,赵海!」 河岸之上,秦理正提枪追赶赵海。 先前借由胡泰来相助,赵海发现了正仓忙逃窜的赵海。 那会儿,赵海正乘了小舟朝河岸赶去。 秦理当机立断,从盐船上跃入水中,借由小舟荡到河岸。 当他登岸之时,那赵海早已上岸,逃了数十丈远。 秦理立即提枪追去,他的速度极快,不消片刻便追至十丈之内。 却是在这时,赵海回头张望,正瞧见秦理。 赵海当即撒丫子逃窜,同时召唤身边的鲲鹏帮众上来阻挡。 秦理自不会将这些喽啰放在眼里,三两枪便解决了他们。 可赵海已趁着这时机,又飞奔逃了十来丈远。 秦理又提枪追去,他的速度本就快过赵海,再加上现在赵海惊慌失措,影响了逃离步伐,双方的距离在越缩越短。 眼看着就要追上,那赵海又忽地扭身,抛来一柄短刀。 那短刀朝秦理飞来,秦理自要闪躲。 只这一闪躲的工夫,赵海又飞奔了数丈之远。 「站住!」 秦理正要追去,忽地看见,那赵海身前,突然出现几个锦服男子。 那几个男子显然是冲赵海而去,一抵到赵海身前,便飞身朝赵海扑去。 秦理定神一辨,登时认出那些人是李佑身边的侍卫,他们所穿的服饰,与胡泰来一模一样。 「咦?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李佑来了?」 秦理颇有几分疑惑,因为此行跟来的王府近卫,本只有胡泰来一人。 无论如何,这些人是友非敌,这是十分明确的。 那几个侍卫飞扑向赵海,阻住了赵海逃离的线路。 赵海倒也机灵,很快闪身躲开,扭转方向朝侧面逃去。 高速移动中骤然转向,赵海的速度已慢了下来。 趁此时机,秦理已提速追了过去。 两人距离近一步缩短,眼看着就要追上。 当双方只差一丈之遥时,秦理猛地飞扑上去,出枪突刺,朝赵海后背戳了过去。 这一枪若是刺中,赵海便再没有逃生可能。 但当此千钧一发之际,赵海仿佛脑后长眼般,忽地顿步侧身,又避开这一枪。 他虽躲过致命一击,但也被逼停下来。 赵海显然不想恋战,很快便又要逃开。 而此时秦理仍飞身在半空中,毫无追击手段。 可他旋即压枪向地上撑去,并以那银枪为支点,顺势在空中翻了个身。 秦理的身手实在矫健,只在一瞬之间便完成了飞身突刺到收枪转身的一整套动作,而当他站稳身子时,那赵海还未及得上逃离。 「站住!」 秦理又一枪刺去,逼得赵海不得不急停躲避。 双方一个出枪,一个躲避,接连过了数招。 秦理的身手毕竟强过赵海不少,接连强攻之下,赵海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一番交手,那赵海显然是看出双方实力悬殊,连躲带退,已有了逃离之势。 可秦理自不会给他机会,接连出枪,封锁其逃离路线。 眼看赵海想要朝左逃离,秦理出枪左刺,朝赵海左肩而去。 这一枪只是试探,多半是刺不中人的,那赵海只要稍一侧身,便能闪躲开来。 可赵海却并未避让,而是忽地扬起右手。 他那右手之上,亮晶晶竟是藏了一枚暗器。 那暗器闪过银光,秦理登时心下一紧,这家伙是想拼了受伤风险,掷出暗器。 秦理自不会叫他得逞,刺出长枪的同时,错身闪躲。 果然,那赵海右手已然挥出,那暗器闪着寒光朝秦理飞来。 好在秦理错身闪躲,逼开这暗器。 翻身之际,秦理隐约感受到长枪挑中对方左肩,但却并未刺身,只堪堪自他肩头划过。 无论如何,对方已负了伤。 但这一翻身,秦理的脚步已被打乱,他旋即翻身定住脚步。 待他再度抬头之时,赵海已藉由这片刻功夫,又逃离开来。 「站住!」秦理怎会善罢甘休,立时提枪飞跃出去。 可正当他将要追上赵海之际,前方忽地飞出个红影来。 紧接着,一道长鞭疾驰而至,正击中慌忙逃窜的赵海。 那赵海先前被刺中一枪,本就带了些伤,这会儿又负伤逃窜,再没有顾得上突然杀出的这一鞭。 他被那长鞭抽中,整个人像是个陀螺般,竟被抽得在空中翻了个身,摔倒在地。 「哪里跑!」 娇滴滴的厉喝声紧随而至,沧阳飞身跃了上来,一脚踩在赵海身上。 秦理也已冲了上去,一起制住赵海。 「沧阳县主?」 方才那一鞭挥来,秦理早就认出这红衣女子乃是他的徒弟沧阳县主,这会儿见赵海已无逃脱可能,这才惊叫出声。 「你怎么来了?」 秦理印象里,沧阳这时候本该在齐王府才对。 「秦理……」 大老远,又传来李佑的呼喝声。 看到李佑疾疾奔来,秦理自是想明白一切:方才那些侍卫,包括现在突然杀出的沧阳,都是李佑带来的。 「齐王殿下,你怎么来了?」秦理看向李佑。 李佑的脚步,似有些踉跄,快步奔走之时竟还单手捂着额头,似是方才磕伤了额角。 他拼了命跑了过来,见到赵海已被制住,这才长舒口气:「终于捉住这小子了。」 见李佑没回话,秦理又追问道:「殿下,你这是……」 李佑已抬手打断他道:「我不放心,便带了侍卫过来看看,正巧撞上你追击赵海,便派了侍卫来帮忙。」 「侍卫?」秦理好奇望了沧阳一眼,又看着捂额作痛苦状的李佑,心里冒出了无数问号。 却见李佑又朝沧阳瞪了一眼,那沧阳顿时就像只发了瘟的母鸡般缩了脖子,嘴里嘟囔起来:「我……我是想亲自捉住这小子,好报当日他踹我一脚之仇……」 李佑冷哼了声:「他踹你一脚,你今日也给了我一掌,将我推到树上撞了一头的包,我又找谁寻仇去?」 听了这话,秦理才发现李佑的身上满是灰尘和枯叶,额头还淤青了一块,倒真像是跌撞在了树上,闹了个一身的伤。 那沧阳已噘着嘴搓起手来,一脸歉疚道:「哎呀,我好歹也亲手抓住这恶贼,也算是将功折罪了,是不?」 她又一指地上的赵海:「咱们还是赶紧审问这小子,兴许能问出那崔浩的罪状呢?」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二章八方围捕免费阅读. 第四百六十三章 审讯无果 济水之上,运盐船依着原来的目标,朝齐州城而去。 与先前稍有不同的是,船上又多了李佑和沧阳几人。 李佑此时守在船头,正与张大胡子几人把酒言欢好不畅快。 「想不到你这小子竟还亲自跑了来,是不是不相信老头子我啊!」 酒桌之上,张大胡子放下酒盏,带着玩笑戏谑道。 李佑哈哈一笑:「前辈哪里的话,我不过是闲来无事,便过来探探情况,助前辈一臂之力。」 「哦?」张大胡子捡了根河虾往嘴里一抛,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他一面嚼着,一面蹙眉朝李佑脸上打量了来:「咦?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 「难不成是方才捉拿赵海时受的伤?」 「额……」李佑赶忙将脸撇了过去,尴尬摆手,「没有……没有的事……」 「是……是我方才急着追赶赵海,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张大胡子已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这小子,身手不济就不要强出头嘛!叫侍卫们动手便是了,何须你亲自追赶?」 老头儿哈哈一番嘲讽,笑得李佑只好点头:「是是是,是我孟浪了……」 他只能将这苦果自己吞下了,否则还能怎么办? 难不成道明真相,说自己是被沧阳那疯丫头一甩手,给甩到树上撞了满头的包? 趁张大胡子不留意,李佑又回身给了沧阳一个怒意满满的眼神,瞪得沧阳又缩了缩脖子。 这丫头好大的气力,先前她急着追赶赵海之时,李佑本是想强拉住她。 可没想到,她只一个摆手,李佑就…… 李佑实在没脸将这丑事拿出来充当众人饮酒的谈资。 这时候,船舱里又传来挥鞭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是一声声惨嚎。 船头正在摆席,船舱之内却是在审问赵海。 李佑总希望从赵海身上挖掘出些许线索,或许能借此抓住那崔浩的小辫子,助他扳倒清河崔家。 过得片刻,那舱门忽被打开,胡泰来从里面走了出来。 「殿下……」胡泰来表情凝肃,略略摇了摇头,「那小子一个字都不肯招!」 「哦?」李佑蹙了蹙眉,这赵海倒是个硬骨头。 一旁的张大胡子脸色一冷,哼了一声:「你们是不是太斯文了,对待那等冥顽不灵的贼人,可不能太客气了!要不要老头子我亲自出手,去教训教训他?」 胡泰来苦笑着摇头:「前辈,若论驰骋江湖,咱们或许比不上您。可论起审讯逼供,咱可是行家里手……」 张大胡子讪笑了声,倒也没出言反对。 他是绿林人士,胆气是有的,可若比阴狠毒辣的审讯招数,却是不及胡泰来这些专业人士的。 李佑想了想,看向胡泰来:「当真审不出结果来?」 胡泰来点了点头:「打也打了,哄也哄了,这小子死活不开口。咱也怕用刑太狠,将这小子给逼死过去……」 他想了想,又凑上来道:「要不……先带他回王府,等刑官和医官到场,再行审问?」 船上没有专职审讯的医官,稍用些重刑,怕会将那赵海折腾死。也正因如此,胡泰来才有些束手束脚,不敢动重刑。 李佑却幽笑摆手:「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可试上一试!」 他又唤胡泰来附耳上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那胡泰来一听,却是连连皱眉:「就……就这?」 他一脸质疑,显然对李佑的招法不大认同。 李佑轻笑道:「你去试试吧!或许能逼他开口呢?」 胡泰来蹙眉凝思片刻,终是微叹口气:「那……那小的便去试试看……」 他离去的步伐,极是沉重,似乎对李佑的建言很不满意,却又碍于身份,无法点明。 「喂,李佑!」 胡泰来前脚离开,后脚沧阳已凑了上来:「你打算如何审讯那赵海?」 沧阳两眼放光,一脸的好奇。 她素来好奇心最重,遇到什么事都要插嘴问上一句。 李佑已笑着摆手:「你若是好奇,便自己去看看呗!」 「哦?」沧阳蹙了蹙眉,起身就要朝船舱走去。 可刚迈了一步,她又停了下来。. 再回身走到李佑身旁,沧阳摆手道:「还是你告诉我吧!」 「怎么?」李佑轻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沧阳县主,还能怕那血肉模糊的刑讯场面?」 「我……」沧阳梗着脖子犟嘴道,「我可不是害怕……不过是不想进到那审讯室里,平白溅自己一身血罢了!」 李佑暗笑一声,这丫头倒也有色厉内荏的一面。 平日里耀武扬威,杀人放火样样皆能,却也有害怕的场面。 他拍了拍沧阳的肩头,摆手道:「你就放心去看好了,我这审讯方法,可一点都不血腥。」 「哦?」沧阳又嘟起嘴犹豫起来。 这时候,忽见那审讯舱的门被人打开,几个侍卫提了两只空桶走了出来。 侍卫们走到船舷,用绳索将那空桶放了下去,随后打了满满两大桶水,又提回了审讯舱内。 沧阳看得迷糊,好奇心又作起祟来。 她原本是见不得那血腥可怖的审讯场面的,但这时候被李佑那神秘兮兮的审讯之法勾动,心下又痒了起来。 「喂,疯丫头……」这时候,一脸醉态的张大胡子又嚷嚷起来,「你就去看看罢!老头儿我也很好奇,这小子究竟又出了什么阴招……」 他扬着手中的酒盏儿,那意思是他忙着喝酒无暇去看,叫沧阳替他跑腿。 有了台阶下,沧阳便将小脑袋一昂:「也好,我便替你们跑个腿,打探打探审讯室里的情况……」 说着,她蹑手蹑脚到了那审讯船舱之外,探了头朝舱内望了去。 那审讯船舱之内,胡泰来正指挥着几人将赵海绑在了一根长凳之上。 那长凳本是左右一般高,赵海被绑在上面,正好能平稳躺下。 可胡泰来却在那长凳一端的凳脚下,垫了几块木板,以至于那长凳呈显一边高一边低的状态。 而躺在上面的赵海,此刻头低脚高,看上去确实不大自在。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三章审讯无果免费阅读. 第四百六十四章 水刑逼供 船舱内赵海倒躺在长凳之上,看上去似不大舒服。 看到这副场景,沧阳心里可纳了闷了。 原本还道李佑出了什么好主意,难道他就指望,这点罪能叫赵海招供? 舱内,赵海用脚踩住长凳尾端,朝赵海冷笑道:「识相的现在便老实招供了,否则待会儿用起刑来,可别怪弟兄们手下不留情面了!」 听到这话,沧阳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不过是在准备,真正的刑罚尚未开始。 那赵海仍是一声不吭,胡泰来倒也不再逼问,只朝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冷冷道:「行刑!」 听到这里,沧阳不由屏住呼吸,她倒要看看,李佑到底想出了什么刑罚。 胡泰来一声令下,即刻有侍卫上得前来,按住了赵海的头。 另外又有几个侍卫凑了上去,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来。 他们将那纸张平整地铺在了赵海的脸上,又从那水桶里沾了些水,打湿那纸张。 纸张被打湿,便贴合在了赵海脸上。 而后,纸张一层层加厚,一连贴了四五丈纸。 几张纸覆在脸上,赵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重重喘气,胸口不断鼓胀,显然这纸张影响了他喘气呼吸。 胡泰来已冷冷开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怎么样,愿不愿意招供?」 那赵海仍是重重喘气,却仍闭口不语。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他一声高呼,身旁的侍卫已动起手来。 几人强行压住赵海的身子,使赵海动弹不得。 另有一个侍卫已提了水桶到了赵海身边。 他将那水桶提了起来,斜斜倾覆了过去。 水桶倾覆,桶中的海水缓缓流了下来,正落在那赵海的口鼻之处。 水流并不大,涓涓细流而已。 但那赵海脸上倾覆着厚厚纸张,那纸张吸了水,便即将赵海的面目给堵死。 赵海的身子已剧烈挣扎起来,但在侍卫压制之下,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水流仍在缓缓落下,赵海的面门之上,几叠厚纸已完全湿透。 可侍卫却仍不停手,依旧以极慢的速度,将桶中海水往下倾倒。 那赵海的身子,已开始抽搐,他似乎很是难受。 站在舱外的沧阳,却看得满心迷惑。 不过是呛几口水罢了,有这么痛苦么? 沧阳分明看到,那赵海暴露在外的脖子上,青筋隆起,看上去极是骇人。 而且他分明喘不上气,却依旧张着大嘴,任由厚纸中的水滴入口鼻中,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可每一咳嗽,他的口鼻定会再渗入海水,只会叫他更加难受。 「这就是李佑设计的刑罚么?看上去倒不骇人,不过那赵海的样子,倒像是很受罪哩!」 沧阳蹙眉不解,却是又听见胡泰来喝止的声音:「停!」 那侍卫已将水桶放了下来,水流歇止,可躺在凳上的赵海却没有停止挣扎。 那厚纸早已被水浸透,将赵海的脸盖了个严严实实。 所以此刻的赵海,仍是难以喘息。 赵海的身子又猛烈颤抖了一阵,他终是忍耐不住,一蹬脚晕了过去。 人在喘不上气时,憋闷晕死过去,这不难理解。 但沧阳实在搞不懂,李佑为何会使用这种小儿科的刑罚,来对付赵海。 赵海在胡泰来严刑拷打之下,仍能死咬着不松口,难道他还会怕这等简单招术? 果然,沧阳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赵海昏迷之后,胡泰来很快就将其拍醒,复又问道:「还不招?」 那赵海仍是死咬着不松口,将脸撇向了一边。 这可叫沧阳看得直咬牙挥拳:「李佑这笨蛋,尽出些嗖主意!」 舱里的胡泰来也咬了咬牙,面露失望。 但他依旧抬手:「继续行刑!」 赵海又被按住,脸上又被盖上几层厚纸。 侍卫又提了水桶,缓缓朝他脸上倒水。 这一次,倒水的速度更慢了,纸张一被水浸湿,胡泰来便抬手喝止。 接下来,赵海又像上一次一样,死命摇头挣扎,而后身子颤抖抽搐。 他像是不会水的人溺了水一般,手脚死命挣扎划动,似乎是想从深水里挣扎上浮。 但这样的挣扎,显然毫无意义,因为那湿纸张将他的脸死死盖住,任他如何挣扎,也挣扎不脱。 这一次,赵海憋得更久,抽搐了约有半刻钟,才又蹬脚抽搐过去。 纸张揭开,他那张脸已憋得通红,又间或夹杂着惨白。 那张脸红一片白一片,看上去倒格外狰狞。 胡泰来复又拍了拍他,想将其拍醒。 这一次,赵海所受的折腾倒像更狠了些,拍了好一阵儿,他才猛然惊醒。 这一次清醒过来,赵海又大口喘起气来,他瞪圆了眼,死死朝胡泰来盯了过去,那眼神里,全是愤恨和不甘。 可胡泰来却像是得了赏赐一般,见到这愤恨目光便展露出笑颜,似乎是这刑罚生效,叫他更多了几分信心。 「想不到殿下这法子倒是有用,先前怎么拷打,这小子都咬牙不吭声,连看都不看咱一眼。」 「这会儿,他倒学会瞪人了!」 胡泰来大笑两声,旋即又招了招手:「接着来!」 紧接着,赵海又被按住,再受同样一遭罪。 这一回那水流更慢,几乎是缓缓滴落下去。. 那纸张慢慢被打湿,又慢慢贴合在赵海脸上。 可赵海的反应,却比之前更为剧烈。 纸张刚一被打湿,他就猛地抽搐起来。 这种抽搐,全像是不由自主,根本不受赵海意志掌控。 侍卫们拼命压制,才将赵海那抽搐的身子压住。 却是在此时,那赵海猛地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大叫,却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 舱外的沧阳也被吓了一跳,她赶忙再朝舱内望去,正瞧见那赵海颤巍巍抬了手,朝那胡泰来伸去。 在沧阳的惊骇注目之下,胡泰来已大声喝停了刑罚。 与此同时,侍卫已上前揭开了湿纸张。 赵海仍在抽搐咳嗽,浑身战栗。 胡泰来已挥了手,命人将赵海扶坐了起来。 一旦坐直身子,赵海口鼻中的水便流了出来,他再不用受呛水之苦。 那赵海缓了许久,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他挣扎着开了口:「我……我招!」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四章水刑逼供免费阅读. 第四百六十五章 推陈出新 赵海松口招供,审讯船舱内立时能听见诸多嗟叹之声,那是侍卫们惊喜之下的感叹。 胡泰来也长舒口气,立即召唤侍卫拿来纸笔,开始审讯。 可他正要发问,却听得船舱门口,传来了“咚咚”敲门声响。 此刻敲门的,正是一直凑在外头观望的沧阳县主。 沧阳先前对这呛水刑法还嗤之以鼻,此刻见赵海被逼得招供,心里惊异莫名。 她怎么也想不通,嘴硬如赵海者,为何会害怕这区区呛水之刑。 沧阳素来爱钻牛角尖,此时猜想不透,她是一定要问清楚的。 回去问李佑?那不行,太丢面子了。 人家叫你自己来看,结果你竟没看懂,这说出去,是要遭李佑那小子笑话的。 既然不能直接问李佑,只能从胡泰来这里打探咯! 所以她即刻敲门,将胡泰来唤出来。 那胡泰来这时已将审讯工作交托给身旁侍卫,猫着腰走了出来。 沧阳将之拉到一边,干咳两声道:“我来问你,你方才使用的刑罚,有什么名堂?” 胡泰来讪笑了声:“县主,此乃水刑之法,乃是刑讯逼供常用的刑罚。施刑时将犯人倾倒过来,往其脸上浇水。为的是叫人犯人受溺水之苦,逼其招供。” “水刑?”沧阳呢喃着,“那么说来,这刑罚是古以有之了?” “水刑的确是刑讯逼供的常见刑罚,不过……” 胡泰来的话还没说完,沧阳却又“哈哈”一叫:“那李佑为何还说这法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这不是剽窃古人智慧么?” 胡泰来只好细细解释:“这水刑的确是古已有之,不过方才我所使用的水刑,却是经过殿下精进修改过的。” “哦?”沧阳狐疑望了过去。 胡泰来又道:“这原本的水刑,是无需用纸张覆脸,也无需那般刻意控制水流速度的。倒是殿下方才提起,让小人减缓水流速度,并用纸覆住赵海口鼻。且当纸张被打湿之后,便即要停止倒水,只任那湿纸张堵住赵海口鼻即可。” “咦?”沧阳蹙起秀眉,“这么说来,李佑分明是减轻了这水刑的分量,为何那赵海,反而承受不住了?” 这呛水之刑,不是水倒得越多越厉害么? 为何李佑降低用水量,却反而起到更好的效果了? 沧阳实在琢磨不透,可当她问出心中疑惑时,那胡泰来也傻笑了起来。 胡泰来摸着后脑,一脸的迷糊:“小人也不清楚,原先也以为殿下是拾人牙慧,学古人的水刑之法。可当真实施之后,却见那赵海的反应越来越大,才渐渐有了信心。” “不知道?”沧阳无奈摆手。 既是不知道,你还晾在这里做什么?等着姑奶奶打赏你么? 挥手一喝,胡泰来便即回了那审讯舱里,继续逼供去了。 沧阳对赵海的供诉已毫无兴趣了,她必须要弄清楚,李佑这新式水刑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缓缓踱了方步回了船头,正瞧见李佑正与张大胡子二人划着拳相互劝酒。 两人都已喝高了,面红耳赤满嘴喷着酒气。 沧阳捂了鼻子,凑过去道:“喂,李佑,你速来说说,你那新奇水刑,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李佑迷离着眼扭回头来,憨笑道:“听你这意思,那赵海已然招供?” 沧阳不想涨了李佑志气,可此时急于求解,只好点头:“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哈哈……”李佑又扭回了脸,朝那张大胡子得瑟起来,“就这个好消息,当浮一大白!” “对对对……当……当浮一大……大白……”张大胡子眯起醉眼,举了举手中酒杯,又猛灌了一口酒。 李佑自然也举杯同饮。 “喂喂!”沧阳本是想询问个中因果,却没想又叫这俩酒鬼喝上了。 她忙拉着李佑:“你快与我说说,那水刑究竟有何蹊跷,为何那赵海如此害怕……” 李佑笑眯眯打了个酒嗝:“你想知道啊?” 他这分明是明知故问,沧阳给气了个半死,可心中好奇作祟,只好点头道:“你快说吧!” “那……”李佑优哉游哉晃起脑袋,“那你先来说说,我这法子厉不厉害!” 他这副不要脸的架势,真真叫沧阳无语。 沧阳气得差点将他摔出去,可为了一解心中疑惑,只好忍了。 罢了罢了,权当为今日摔了你负伤赔罪了。 沧阳鼓了鼓气,终是轻叹道:“厉害厉害,你这法子最是厉害了!” “这还差不多……”李佑脸上绽起笑意,点了点头又道,“我来告诉你,这水刑之中,犯人最受不住的,正是那呛水之时将死未死的恐惧感。” 沧阳体会不出其中真意:“那……那有怎么样?” 李佑又举了杯子抿了小口:“所以我让胡泰来减缓水流速度,用湿纸张覆住赵海口鼻,都是为了尽量延缓赵海被呛晕的进程,让他多享受那将死未死之时的窒息痛苦。” “窒息痛苦?”沧阳细细思虑,诚如李佑所说,那赵海晚一时晕死过去,就要多承受一时痛楚。 只是……这样的痛苦,真能逼得一个宁死不屈的人招供? “你不懂……说了也白搭……”李佑摆了摆手,不再与沧阳啰嗦下去。 她自然不会明白,这水刑自古就是逼供利器,一直延用到后世,不断推陈出新,演变出多种刑讯手段。 后世的刑讯专家已研究出,这水刑最为骇人之处,便是犯人要不断重复溺水的痛苦。 而如何维持这种痛苦,叫犯人不致立即晕死过去,便是水刑的关键。 李佑所使用的法子,在后世逼供里很是常见,但在大唐还较为新奇。 降低水流速度,在赵海脸上覆上纸张,为的就是让赵海一直承受着口鼻呛水的苦楚,却又不会被溺毙,也不会立时被溺晕过去。 连番受这苦楚,便是铁打的人,也难以熬过去。 李佑正要举杯共庆逼供成功,那审讯舱门已被打开。 胡泰来兴冲冲抱着一叠纸冲了出来。 “殿下,问出些眉目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进军博州 赵海是崔浩的心腹下属,这一点显而易见。 但是在明面上,赵海不过是个盐商,而那崔浩乃是清平县令,两者并无直接关联。 想利用赵海扳倒崔浩,其实希望不大。 这一点,李佑很清楚。 但这并不意味赵海的口供全无用处。 赵海跟在崔浩身边,对那崔浩做过的诸多勾当了如指掌。 这些内情,对李佑很有意义。 李佑从胡泰来手中接过那份供状,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四五张纸。 当先印入眼中的,便是那盐井的概况。 那盐井的所有者,姓崔名福,此人与崔家颇有渊源。 这崔福乃是崔浩的奴仆,早些年抬籍放良,离开崔家,成了平民,而后便一直替崔浩打理产业。 这口盐井,明面上的诸多事务都是崔福掌管,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崔浩才是幕后东家。 「崔福,又冒出个狗腿子……」 李佑嘟囔了句,继续往下看了去。 下面记载的则是那盐井出盐的产量,以及井盐大致的收入状况。 「每月都有几万贯收入,当真是富得流油啊!」 看到那井盐收入,李佑不由吃了一惊。 一旁的张大胡子也咋舌感叹:「比咱们的海盐赚得还多!」 李佑笑了笑:「「海盐如今只在青、淄、齐三州售卖,自然比不过井盐的。不过咱们接下来要逐步扩大产量,对外销售海盐,收入很快就会超过井盐的。」 海盐抢占的是井盐的市场,正所谓此消彼长,海盐超过井盐指日可待。 李佑继续往下看去,那供状上继续记载:「井盐每月收入,崔浩只得三成,剩余七成要上缴崔家。这笔银钱,崔家会拿去孝敬东宫,以支持太子夺嫡大计。」 当看到「东宫」二字,李佑眼前一亮。 他早已知晓崔家与太子沆瀣一气,却是没想到太子竟还伸手向崔家拿钱。 细想倒也合理,太子要维系地位,结交群臣,自然是缺钱的,而崔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李佑只是没想到,太子竟和这井盐还有直接关联。 这么说来……打压井盐,即是打压太子了。 「喂,这供状里都写了些什么啊?」张大胡子凑了上来。 李佑幽幽一笑:「前辈,你蜉游帮近来靠贩盐该是挣了不少吧?」 「额?」张大胡子摸了摸脑袋,憨憨一笑,「嘿嘿,倒是发了一小笔横财。」 「那……」李佑扬了扬眉头,「前辈有没有兴趣,将这生意做大做强,做到其他州县呢?」 「那还用说?」张大胡子兴奋起来,搓着手叫道,「只要你海盐产量跟得上,我蜉游帮能替你将这海盐销往整个大唐!」 「那倒不必……」李佑轻笑,「盐场的产量,尚不足以支撑整个大唐。不过,在青齐三州之外,再增加一两个州县,问题倒是不大。」 「这么说来,你已有目标了?」张大胡子好奇道,「下一步咱们准备将海盐销往哪里?」 李佑扬了扬手中的供状:「那井盐销量最大的地方,便是清平县所在的博州。海盐若能攻克博州,便能重挫那崔浩。」 「博州?」张大胡子皱起眉来,「那可是崔浩的老巢,你确定能啃得下来?」 博州就在齐州正北方向,距离齐州城并不远,但它并不属于齐州都督府治下州地,并不属于李佑势力范围。 比起青州、淄州,那博州显然是陌生之地,在那里卖盐,那属于客场作战。 更何况博州是崔浩势力范围,崔浩定会以各种手段打压海盐。 可想而知,想占领博州盐市,难度相当大。 但重挫井盐,即能掐断太子财源,这对李佑的诱惑实在太大。 李佑思忖良久,终是将头重重点下:「我已做下决断,进军博州盐市。日后还需前辈多多襄助,促成大计。」 张大胡子举起酒杯:「只要能挣钱,我蜉游帮求之不得!」 李佑捧杯遥敬,随即展开那供状,继续看了下去。 「咦?」 他忽地坐正了身子,捧起供状凝眉审阅起来。 这副端正姿态,立时引起身旁人的注意。 沧阳的好奇心最重,已凑上去问道:「喂,李佑,这供状里写了什么稀奇事吗?」 李佑手捧着供状头也没抬:「这赵海招供,说那盐井起初并非是崔家产业,是那崔浩使了歹毒手段巧取豪夺,从清平县一户富户手中夺来的。」 「哦?巧取豪夺?」沧阳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佑继续道:「据说那盐井所在山头,原本是清平县一户李姓望族的祖产,后来那李家遭了贼匪劫掠,整个家族被抢掠一空,族人全被杀死。」 「再之后,那山头便被充为公产,再由崔浩左手转右手,卖予了崔福……」 「贼匪劫掠?」沧阳凝起眉思忖片刻,「是那崔浩安排的?」 「不错!」李佑点点头,「据赵海交代,这批贼匪是崔浩暗中联系,为的就是夺那盐井。」 听了这话,沧阳已恨恨攥起拳头:「那崔浩当真歹毒,为了一处盐井,竟无端害死李家满门!」 她猛地跺了跺脚,义愤填膺道:「李佑,咱们这就杀到清平县,将这案子查清楚!」 「这事,本县主管定了!」 沧阳素来好伸张正义,又对这断案缉捕之事极感兴趣,这件事叫她听见了,她岂有不管之理? 只可惜,沧阳的慷慨大义立时惹来李佑奚落。 「那清平县是崔浩的地盘,你凭什么过去查案?」 沧阳气鼓鼓道:「就凭这赵海的供状啊!」 李佑轻笑摇头:「赵海早已被朝廷通缉,只凭他一家之言,咱们可不好贸然前去查案。咱们得找到辅证,证明这贼匪劫掠确与崔浩有关,才好前去问罪。」 「辅证?」沧阳夺过李佑手中的供状细细看了看,「这供状上什么线索都没有,咱们如何追查辅证?」 那劫掠案子发生时,赵海尚未跟随崔浩,他对那桩案子,也只是一知半解,无法提供更多线索。 李佑不想放弃这个线索:「我会派人前往清平县,将这案子仔细调查清楚。若那崔浩当真暗通贼匪,我定要将其抓捕归案。」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六章进军博州免费阅读. 第四百六十七章 海盐大卖 通匪案发生在博州,并非李佑治下。 要想将这案子查清楚,乃至捉拿崔浩,都并非易事。 相较之下,还是贩盐进博州要容易一些。 博州是清平井盐的主要市场,拿下博州,那崔浩的收入定会大打折扣。 李佑已通知盐场加紧赶工,备足了海盐,又派人先期进入博州,租赁了铺面。 做好了前期准备,李佑旋即通告蜉游帮,在博州各县同时开售海盐。 张大胡子亲自领军,带了第一批满满三大船盐,沿济水朝那博州而去。 这第一战,便定在博州州城。 州城是博州各县的中枢所在,也是那清平井盐最主要的市场。 掌握了州城盐市,接下来便可辐射扩散向整个博州,最后再杀向那崔浩的老巢,清平县。 这一战,李佑并没有十足把握。 虽说海盐比起井盐,在口感味道上都有优势。但那里毕竟是崔家的势力范围,百姓又早习惯了井盐的口感。 也不知这一行会否有收获。 李佑在苦苦期盼中等了两天,却仍没有等来张大胡子的捷报。 王府后花园里,沧阳几人又支起了火锅,闹得热火朝天。可李佑心念博州盐市,却是毫无食欲。 「喂,李佑,你还吃不吃了!这新种出来的辣椒可好吃了,比那茱萸酱味道可香多了!」 沧阳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这会儿干脆将烫好的羊肉卷摆在了李佑身前,看得那贪吃鬼汤圆一直眼巴巴吞着口水。qδ 李佑苦笑着将羊肉送到汤圆碗中:「你们先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韦敏关切地凑了上来:「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佑笑着摆手,正待解释,那沧阳已抢先道出真相:「还能有什么?不还是为了那贩盐之事么?」 一说起贩盐,沧阳又来劲了:「要我说,辛辛苦苦贩盐做什么?李佑你真看不上那崔浩,倒不如亲自跑一趟,去查一查那通匪杀良的案子,倒更省事些。」 李佑白了沧阳一眼:「是不是顺带也带你去博州逛一逛?」 被说中心事,沧阳已笑得眯起了眼:「那敢情好哇!本县主最拿手的便是断案缉凶了,若是我去了清平县,三两天便能将那案子侦破,将那清平县令给捉拿归案!」 自上次捉拿赵海回来,已过了五六日了,这几天沧阳一直被关在王府里,早就闹腾着要出去透气了。 这两天,她曾数次劝说李佑前往清平县。 这其中的原因嘛,李佑心知肚明。 但李佑当然不会就范:「你上回可是赌咒发过誓的,回齐州之后,便安心待在我王府里,不再外出了。」 沧阳忸怩起来:「哎呀,我这几日不是挺老实的嘛!」 「哼哼……」李佑干笑两声,「老实到每日天一黑就往我寝殿跑,拐了本王的王妃去陪你睡觉?」 这沧阳分明是存心跟李佑过不去,连夜拉着韦敏几人到她那小院里过夜,还美其名曰「闺中密友小聚」。 那分明是有意叫李佑独守空房,存心报复! 一想到这里,李佑心头火大:「再者说来,你毕竟和崔家还有牵连,实在不方便去那清平县面见崔浩。」 「去,能有什么牵连?」沧阳不高兴了,「本县主与那崔家毫无瓜葛,那成婚的事不早就黄了么……」 李佑懒得与她掰扯下去,扭了脸往韦敏那边凑了一凑。 韦敏倒是心善,上来安慰道:「殿下无需挂怀,那海盐在青齐诸州所向披靡,将井盐逼得毫无生路。想来此番征战博州,该是能大获全胜。」 「唉!」李佑摇了摇头,「博州的情况,与青齐等州还是不同的。」 韦敏莞尔一笑:「虽说博州是崔家的地盘,但崔家势力再大,也不敢公然在州城里捣乱。再者说了,盐市成败,关键还要看海盐的品质。咱们的海盐口感味道犹佳,不怕比不过井盐。」 李佑耸了耸肩,皱眉道:「唉,按说张老前辈一去两天,今日也该回来了。可如今已到了日落时分,他还没……」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忽地匆忙脚步声。 管家许福已小跑着进了院:「殿下,那张老帮主……」 李佑已从石桌上蹦了起来:「人在哪?」 许福躬身:「花厅!」 话音方落,李佑早已不见人影。 匆忙赶到前殿花厅,便见到张大胡子正翘着二郎腿四仰八叉,看他那悠闲姿态,似乎心情不错。 李佑心里已有了底,赶忙走上前拱手行礼:「前辈,那博州城情况如何?」 张大胡子悠悠然抖着腿:「老夫亲自出马,那自是收获颇丰咯!」 听他这口气,显然今日贩盐收益不错。 李佑赶忙道:「卖出去多少?博州百姓对咱们海盐的评价如何?」 「哈哈……」张大胡子已憋不住了,掐着胡须大笑起来,「卖出去多少?你该问我还剩多少才是!」 「还剩多少?」李佑愣了一愣。 他们一行可是运了满满三大船盐,照说可供那州城百姓吃上十天半个月了。 结合实际情况,并非所有人都会选择海盐,这三大船盐至少能顶上一个月。 可张大胡子的口气,显然是销售情况十分火爆,海盐已所剩不多。 李佑已不想再作猜测:「前辈还是莫卖关子了,直说了吧!」 张大胡子捋须而笑:「任你如何猜,也绝猜不准,老夫便直说好了。那三大船盐,皆已售磬!」 「卖完了?」李佑先是一惊,继而又大喜起来。 张大胡子笑着点头:「你是没瞧见那现场盛况,博州百姓可是争相抢购海盐,人人都是成挑成担地购买。我盐铺派了好些人在现场维持秩序,却仍架不住百姓争抢热情。」 「这两天来,老夫都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今日下午海盐全部售完,才暂得歇息。」 「如此盛况……」李佑已激动地站不住了,在厅里踱步起来,「想那崔浩是坐不住了吧?」 张大胡子幽然一笑:「你猜中了,昨日下午便有人在博州城鬼鬼祟祟张望。我的人跟踪过去,果见对方是那井盐店铺中的伙计。想来他们已向崔浩通风报信了。」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七章海盐大卖免费阅读. 第四百六十八章 灭门惨案 通过贩盐杀入博州,营利挣钱只是次要目的。 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打压崔浩。 崔浩每月向李承乾上供,已成了东宫的钱袋子,李佑不可能坐视不理。 海盐入博州,势必会压缩井盐的生存空间,砍断崔浩,乃至东宫的财路。 李佑心中很清楚,对方不可能坐以待毙,势必会采取反制手段。 而这也正式李佑的第三重目的。 李佑早有了结崔浩、重挫崔氏之心,但苦于没有手段——即便抓了赵海,也无法给崔浩定罪。 此时将海盐贩入博州,李佑还存了威胁崔浩财路,进逼崔浩铤而走险的心思。 那崔浩若真采取非常手段,定会露出马脚。 而李佑便能借此机会,抓出其非法行径,给其定罪。 所以,在张大胡子前往博州之前,李佑就已暗令他仔细盯防,关注崔浩的动向。 崔浩但有风吹草动,定逃不脱蜉游帮及齐王府亲卫的耳目。 如今,李佑已从张大胡子口中,得知崔浩已派人暗察海盐的消息。 接下来,他只等着对方露出马脚了。 「张老前辈,你须得多派些人手支援博州,那崔浩或许会采取极端手段。我也会派遣侍卫紧盯住他,若有风吹草动,定会提前给你蜉游帮通风报信。」 张大胡子倒显得不大在意:「我蜉游帮纵横四海,何曾怕过阴谋诡计?放心好了,若那崔县令敢于动手,我定叫他有来无返!」 李佑点了点头:「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两人正自商量后续计划,却忽地见胡泰来从前院跑了进来:「殿下,清平县那边有消息了!」 「清平县?是崔浩那边有动静了?」李佑旋即起身。 「不……」胡泰来摇了摇头,「并非是崔浩,而是那桩贼匪杀人案子。」 那桩案子,正是崔浩为了掌控井盐所策划的灭门惨案,李佑前几日就派了侍卫前去调查。 李佑点了点头,示意胡泰来说下去。 胡泰来拱手:「这桩案子,发生在五年前,那时候崔浩刚刚上任清平县令不久。」 「那户李姓望族,世代居于清平县,在清平县声威极高。」 「李家祖产有一片山头,正是那盐井所在之地。」 「五年前一伙贼匪杀进清平县,将那李家满门屠尽。这件事在清平县妇孺皆知,据百姓风言,那李家曾因贩盐而得罪了这伙贼匪,才招致报复灭门。」 听到这里,李佑打断道:「贩盐……也能得罪贼匪?」 胡泰来讪笑道:「这不过是流言蜚语,作不得真。」 李佑点点头:「想来是崔浩为了遮掩他的卑鄙行径,故意引导了百姓舆论。」 胡泰来继续道:「那伙贼人下手极是狠辣,竟杀得李家满门上下,一个不剩。」 「一个不剩?」李佑倒吸口凉气,虽然早知道这是抄家灭门的惨案,可听胡泰来细细道来,仍觉不寒而栗。 胡泰来凝眉点头:「便连那李家的奴仆,也都死在那场劫难里。」 李佑哀戚一叹:「这的确是桩人间惨剧。」 他思虑片刻:「那……那李家世代居于清平县,难道就没有亲戚?」 照说这种乡绅望族,在本地都会有无数旁系亲属,若有那些亲属在,其祖产该不至于落到充公的下场。 胡泰来摇了摇头:「李家全族都住在一户大宅子里,在那场劫难中尽数殒命。」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对了,倒是有个八杆子打不着边的远房穷亲戚,据说是个老光棍儿。那人……似乎是逃过那场劫难,活了下来。」 李佑心头一亮:「那人现在在哪?」 胡泰来苦着脸摇头:「那穷亲戚在那桩案子后,因害怕被贼匪惦记,就逃离了清平县。」 左右那样的远房亲戚,也无法继承李家产业,留在清平县反而危险。 胡泰来又继续道:「咱们的人曾追探过那李家远房的下落,但只探听到那人逃去了淄州投奔故友,其具体下落,却是无人知晓的。」 「这样啊……」李佑思忖片刻,又抬头叮嘱道,「你派人去淄州查探,无论如何也要将那李家远房给找到!」 胡泰来旋即抱拳称喏,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正要开口,却被张大胡子抢了个先。 张大胡子已从先前海盐大卖的喜悦中走了出来,这时凑上来关切道:「你小子非得找那李家远方穷亲戚作甚?那人多半与李家毫无瓜葛了,想是对那桩灭门惨案毫不知情的。」 李佑轻笑道:「我自是知晓他并不知情,那人身为李家旁系,却穷得叮当响,想来是与李家没什么来往的。」 张大胡子皱眉:「那你寻他作甚?」 「唉……」李佑苦苦一叹,「若不寻了他,谁来做那事主,让本王有机会去查那桩案子呢?」 李佑虽是齐王,坐拥齐地数州,权势不小。 但关键问题在于,清平县地处博州,并不在李佑势力范畴内。 若无特殊理由,李佑是没有资格过问这桩灭门惨案的。 可不光明正大地查案,他又如何凭这案子给那崔浩定罪呢? 或许李佑可以暗中查明真相,而后将案子报到朝廷刑部,再让刑部官员细审此案。但这本就不合规矩,也存了有心报复的嫌疑。 又或者,李佑查明真相后,可以将这案子打到博州州衙去,凭他李佑的脸面,倒也能逼那博州州衙重审此案。但这又要看那州衙的脸色了,李佑也不敢保证对方一定会卖自己这个人情。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事主,让事主到齐州来告状。qs 而后,李佑再打着为事主申冤的旗号,越俎代庖去过问博州的灭门命案。 很显然,这桩案子唯一能找到的事主,就是那李家的穷鬼亲戚了。 饶是他与李家没什么来往,饶是他与李家八杆子够不着边。 但人家毕竟有亲缘关系,完全有理由为自家人告状,「请求」李佑替他李家出头,查明真相。 李佑这一番解释,听得张大胡子连连点头,低头沉吟起来。 但片刻之后,张大胡子却又抬头:「我倒有个思路,不需事主也能光明正大地去清平县查这案子!」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八章灭门惨案免费阅读. 第四百六十九章 重获曙光 听得张大胡子想出接手灭门案的思路,李佑立时望向了他:「前辈请明言。」 张大胡子托腮道:「即便找不到事主,你也可以往那贼匪身上追查下去。若是你查出贼匪下落,查到那贼匪灭门的证据和口供,不也能光明正大地重审灭门案吗?」 他这思路倒也不错,李佑大可以「误打误撞」抓住一伙贼匪,而后审讯之下,「无意得知」这伙贼匪曾参与五年前的一桩灭门惨案。 本着追查到底的原则,李佑完全有理由重新调查那灭门惨案。 李佑已点了头:「前辈所言极是,这两个方向都可一试。」 两手齐抓,只有有一只手够硬,李佑就有理由去治那崔浩的罪了。 「殿下……」胡泰来方才数次张口,却都被李佑和张大胡子打断。 这会儿李佑两人安静下来,胡泰来终于得了空儿插进话来。 「卑职还有件重要的消息未曾汇报。」胡泰来道。 李佑招手:「快快报来!」 胡泰来这才凑了上前:「方才张老前辈所说的那贼匪,怕是不大好追查了。」 李佑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胡泰来苦笑两声:「卑职等已查明那伙贼匪的身份……」 他顿了一顿:「其实这事也算不得秘密,清平县有不少人都知晓那伙贼匪的身份。那伙贼人,是多年前盘踞在清平县一带的一股水匪,打的旗号叫「临清帮」。」 李佑听来心下一奇:「既是查到贼匪下落,为何又说不好追查?」 胡泰来叹了口气:「那临清帮干完那灭门惨案,便离开清平县。据说后来在匪帮火并中,被尽数剿灭,再难寻得下落了。」 「全死了?」李佑心头一坠,失望道。 胡泰来摇头:「不知所终,总之我派人在清平附近查访,没有查出那临清帮的下落。」 李佑有些失望,这等匪帮,一旦销声匿迹,是很难追查到线索下落的。 他不由望向张大胡子,只有这种绿林人士,或许还能了解匪帮下落。 这一望去,却见张大胡子此时又幽幽笑了起来,他那笑容很是诡异,似乎方才他从胡泰来的话中,听到了什么有趣之事。 李佑好奇道:「前辈难道是知晓那临清帮的下落?」 李佑这么问,本是不报希望,却是没想到张大胡子幽幽点了点头,极是肯定道:「正是如此!」 李佑原本已看不到曙光,只觉得这案子怕还有一番苦苦追查,却是没想到张大胡子又将曙光送到眼前。 他不给张大胡子再卖关子的机会,赶忙大步抢到张大胡子座席之前,拉住他的胳膊:「还请前辈指教!」 若依着往常习惯,这张大胡子定是要先捋白须,再扬眉梢,摆足架势才肯老实交代的。 今日兴是见李佑态度诚恳热切,他倒也干脆起来:「那临清帮已被灭了,灭其帮派者,我张大胡子是也!」 「是你?」李佑愣了一愣,才后知后觉猜道,「是蜉游帮灭了那临清帮?」 「不错!」张大胡子点点头,「大约是四年前吧,那临清帮辗转到了济水一带,在济水河道上犯了几笔大案。」 「后来他们竟将主意打到我蜉游帮头上,趁我商船走单时劫了我的船,杀了我好几个弟兄。」 张大胡子回忆到这,咬牙切齿作愤怒状,似乎时至今日仍对当年仇怨难以释怀。 李佑怔怔道:「所以前辈就找到那临清帮,将其全数剿杀?」 张大胡子点点头:「我蜉游帮本都是义气男儿,自然忍不下这口气。查出是临清帮后,我们杀到其老巢,将那匪首当场格毙,其余帮众也杀的杀,打的打,一驱而散。」 「驱散?」李佑听罢心头一喜,「也就是说,前辈并没有赶尽杀绝?」 张大胡子点点头:「蜉游帮又并非无良匪类,报了仇灭了那临清帮便也罢了,何故要赶尽杀绝呢?」 「那……」李佑赶忙催问,「剩余的帮众下落何在,前辈可还能找得到?」 张大胡子托腮想了片刻:「该是……该是还能寻到,但老夫也不敢保证,我得去找道上的弟兄问上一问。」 有了希望便好,李佑也不敢要求更多:「那便拜托前辈,替小王打探一二。最好能找到昔日临清匪众,地位越高越好,最好是找到昔日在那帮中属得上号的人物。」 临清帮多半是受了崔浩委派,才干下那灭门惨案。 而知晓其中内情的,至少得是帮中骨干成员,那寻常喽啰,多半只是受匪首指使,压根不明就里的。 张大胡子立即点头:「放心好了,此事包在老夫身上。我今日回去安排了博州那边运盐之事,就替你跑一趟,将那临清帮剩余匪众的下落打探出来!」 李佑再度拱手致谢,而后再望向胡泰来:「那李家远房亲戚,也得继续寻找。咱们双管齐下,才能查得更多线索。另外,清平县那边,仍得加派人手。」 因为那口盐井,清平县如今已是风暴中心,李佑必须严密布署,才能在严防崔浩的同时,查出那灭门惨案的真相。 清水县衙后院,崔浩正负手踱步,看上去很是焦急。 「噔噔噔!」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自院外走进来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与崔浩年纪相仿,体型也颇为类似,只是面色稍暗沉些,脸上没生胡须,不似崔浩这般富贵气度。 气质不够,首饰来凑,这男人穿金戴银一身行头倒是值不少钱。 脖子上的玉石链子,手上的玛瑙珍珠宝戒,无不彰显此人身价不菲。 但这样一个富贵之人,一进到后院便躬起身子,唯唯诺诺摆出副奴才相。 「崔福见过老爷!」 这男人躬身走到崔浩身边,便自往地上一跪,恭恭敬敬地磕了下去。 他对崔浩极是尊敬,礼仪称呼全都照奴仆规式,一点都不含糊。 崔浩已摆了手:「州城那边怎么样了?那蜉游帮的海盐……当真卖得很好?」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六十九章重获曙光免费阅读. 第四百七十章 兴风作浪 崔福是崔浩的仆人,也是那崔浩经营井盐买卖的中间代理人。 明面上看,崔福才是清平盐井的实际掌控者。 除却赵海这等直属崔浩指派的心腹之外,各路盐商都通过崔福,才能购买到清平井盐。 盐商们要仰仗崔福安身立命、发家致富,自然也要停其号令。 当崔浩听闻蜉游帮要进驻州城贩卖海盐后,他便委派了崔福替他打探消息,查明州城贩盐实况。 崔福此时是来回话的:「老爷,那海盐很是受州城百姓欢迎,今日那蜉游商铺门前顾客盈门,人满为患。来的百姓多是购买海盐的,据说光这两天,那蜉游商铺就卖了数百石盐。」 「什么?」听闻这个噩耗,崔浩的身子猛地一颤。 海盐畅销,就意味着井盐再不能独霸一方,这势必影响崔浩的收入。 而这贩盐收入,可不全是他一人独享的,还要孝敬族里,上供东宫呢! 如今收入少了,崔浩免不了要挨族里批贬的。 崔浩已将拳头捏起,摆起了怨恨嘴脸:「当初他李佑弄出海盐,夺取齐州盐市,我便已有预感,这将会是我井盐的一大劲敌。却是没想到,短短数月,那海盐竟已发展至斯!」 「夺齐州,占青、淄数州,再到今日,他李佑竟是将手伸到我博州来了。」 崔浩的怨愤,显然也感染了崔福,崔福已气得脸色泛青:「这李佑怕是要撕破脸皮,与咱们井盐硬碰硬了。」 崔福气鼓鼓喘了几口大气,又凑到崔浩跟前:「老爷,咱们要不要……」 「不……」不待崔福将话说完,崔浩便已摇头,「且先不要轻举妄动,上回赵海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 在齐州城时,赵海正是耐不住性子,采取非常手段对付李佑,反被李佑抓住把柄。 一提起赵海,那崔福又露出担忧之色:「说起来,赵海有一阵子没露面了,也不知他是干什么吃的,竟叫这蜉游帮安然将盐贩到我博州来了。」 「赵海……」崔浩深叹口气,冷哼道,「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那崔福猛地一瞪眼,脸上的五官因吃惊而舒展开来,「赵海不是招兵买马,正在策划对付那蜉游帮吗?」 崔浩摇了摇头:「前些天赵海还曾书信到清平县,他说组织了一些江湖游勇,已做了准备要劫掠蜉游帮的运盐船。」 「但这些天苦等之下,却再没收到他的消息。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听起崔浩如此分析,崔福脸上的震惊渐渐化解开来,取而代之的则是惶恐担忧。 揣着手思虑片刻,崔福又道:「那……咱们该怎么做?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 崔浩愁眉不展:「除了干等,你还能想出什么高招?」 「要不……」崔福张嘴说出几个字,又复将嘴闭上。 崔浩早已看出崔福的心思,冷笑讥讽:「难不成你要求带人去闹他的店铺,驱赶那蜉游帮?」 「额……」崔福愣了片刻,随即咬牙道,「博州是咱们崔家的地盘,我暗中遣人动手,绝不会叫对方抓住把柄!」 「糊涂!」崔浩收敛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蜉游帮的背后乃是李佑,你以为李佑会这么愚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进驻我博州?」 崔浩的眼神逐渐锐利:「想那李佑,早已死死盯住盐铺,但凡咱们有任何轻举妄动,他立时都会收到消息!」 「你是觉得你手下那些酒囊饭袋,比得过蜉游帮的人,还是比得过李佑手底下的亲兵侍卫?」 「那咱们……怎么办?」穿金戴银的崔福已极是愤怒。 但崔浩的话,再一次让他失望。 崔浩咬了咬牙,摆出副龟缩姿态:「等!等待更合适的时机,等到那李佑麻痹大意,才好动手。」 「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被李佑查知,那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海盐入博州后,李佑与崔浩十分默契地同时保持沉默,任由海盐在博州掀起风浪。 海盐兴风作浪,相对应的,井盐则安生很多。 据说,博州州城的井盐店铺门可罗雀,这几日里顾客越来越少,与那海盐铺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饶是如此,崔浩仍没有任何动作。 他似是看穿了李佑,知晓李佑正严阵以待,等着揪住他的小辫子一般。 只要崔浩不作过激反应,李佑是没有任何机会发难的。 他也只好沉住气,默默派遣侍卫盯紧崔浩,转头将精力投放在盐市竞争上。 崔浩不做小动作,那双方即是公平公正的商业竞争。 海盐在品质上有先天优势,公平竞争自然占得上风。 渐渐地,博州州城的盐市,彻底被海盐把控。 州城是一州的中枢之地,影响着阖州百姓。 海盐已日渐打响名头,甚至有周边县治的百姓也跑到博州州城去采购海盐。 那张大胡子甚至已在催促,催促李佑将生意做大,在周边县城里也开设店铺。 但李佑思虑再三,还是忍住手脚,没有贸然扩张。 摊子铺得太大,李佑便顾不过来了。 现在之所以有恃无恐,是他投入大量精力维护那博州州城的盐铺周全。qδ 若是全面开花,李佑可没有把握保证每一个店铺都能安然无恙。 「殿下,有消息了!」 正当双方心照不宣地保持僵持局面之时,胡泰来忽然到来,打破了这默契平衡。 「卑职多番寻找,终于找到了那李家仅剩的远房亲戚。」 胡泰来找来事主,这给了李佑极大的惊喜。 有了那事主,李佑便能光明正大地查收查案。 更重要的,他也能藉着查案,光明正大地带兵进驻清平县城。 「还不快将人带进来!」 李佑即刻赶到花厅,吩咐胡泰来将那位「事主」带进来相见。 不消片刻工夫,便见侍卫领了一个小老头儿走了进来,那小老头儿看上去被吓住了,一路低着头打着摆子,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当侍卫领着他走进花厅,走到李佑身前之时。 李佑忽地一惊,失声叫了出来:「竟然是你!」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七十章兴风作浪免费阅读. 第四百七十一章 迁怒于人 王府后花园,沧阳县主刚刚摆脱了韦敏几人的纠缠,正百无聊赖地往前院而去。 这些天来,她一直被关在王府里,着实无趣得很。 韦敏几人倒是热情,见天到她那小院来陪她游戏玩耍。 可即便有韦敏作伴,沧阳仍觉得不大自在。 她是爱撒欢野游的性子,对韦敏汤圆等人玩的诸如马吊叶子戏之类的游戏着实不感兴趣。 还是得溜出王府,到外头广阔天地里驰骋一番,她才觉得舒坦。 但要溜出王府,可不像从前那般容易了——自上回偷溜出去捉拿赵海之后,李佑已经加强了戒备严防死守,防的就是她沧阳外逃。 既然溜不出去,那只好去找李佑商量了。 沧阳问明了李佑下落,一路走向前院,心里面已构思好一整套思路——一哭二闹三上吊嘛,谁不会呢? 正沿着廊庑走到月亮门,再往出走便到了外院,沧阳无意间抬头一望,却是瞧见前方有几个侍卫押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小老头儿,正朝那花厅而去。 方才沧阳早已问明,李佑正在花厅处置政事。 那这些侍卫押这老头儿,该是去见李佑了。 沧阳心下好奇,也不知这李佑近些日子都在忙些啥事儿。 眯起眼朝那小老头儿打量,见那人一身粗布衣裳,低着个头,看上去似乎很是惶恐。 可那老头儿脚步倒是利索,与那些健壮侍卫同行,竟是一点也不慢似旁人。 「咦?」沧阳眯眼细望,忽地觉得这小老头似有些眼熟,「是在哪里见过这人吗?」 距离太远,沧阳看不清楚那老头儿长相,只能眯着眼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花厅走去。 眼看着那老头儿就要进屋,沧阳忽地一拍大腿:「对了!」 自己身上不是带着望远镜么! 她赶忙从腰间取出望远镜,自打从李佑那里抢来后,她便将这望远镜挂在腰间,时常把玩。 她取了望远镜,朝那小老头儿望了过去。 一望之下,沧阳立即认出这人来。 这看上去有些紧张不安的小老头儿,竟然是上一次载着沧阳逃脱齐州的船老大! 前一次沧阳外逃,逃到码头上时,正瞧见码头上停了一艘挂了淄州旗号的商船,她二话不说便上了船,付足银两委托这船老大送她去浅水湾。 当时这船老大见了银锭子,眼睛都瞪圆了。送别沧阳时,那船老大笑得别提多欢了。 可这会儿,这船老大一脸苦相,看上去紧张不安,怕是再笑不出来了。 沧阳登时好奇起来:李佑怎么会抓这船老大回来? 一个是堂堂齐王殿下,另一个不过是济水河上跑船的船夫,这二人本是毫无关联。 若真要强行扯上关系,无非就是那船老大收钱载了她沧阳一趟。 「难道……就因为这船老大帮助我沧阳脱逃……李佑便迁怒于他,要抓了他治罪?」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沧阳心下一惊,若因这点小事就牵连那船老大受罪挨罚,那她沧阳可算是造了孽了。 「不行,绝不能叫李佑治这船老大的罪过!」 想到这里,沧阳即刻朝那花厅而去。 一走到花厅正门口,便瞧见李佑正在审问那船老大。 船老大正颤巍巍点头,看上去他很是紧张惶恐。 「果然如此!」 沧阳一瞧那船老大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便是一火。 她排门而入,高呼一声:「李佑,你在做什么!」 而后,她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去,拉了那船老大到自己身后,怒向李佑喝道:「就因为那点小事,你便要迁怒这无辜船公,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在沧阳看来,李佑这种斤斤计较的行为,显然不够敞亮大气。 而她站出来阻止李佑暴行,可谓是仗义执言,为民做主。 此刻她理直气壮,不由将胸脯挺了一挺,雄赳赳气昂昂地质问起李佑来。 李佑倒显得很茫然,他望了望沧阳,又望了望那船老大:「你怎么突然跑到前院来了?」 「你管我做甚!」沧阳气呼呼拧着眉头,咬牙切齿道,「你为何要为难这船老大?虽说他曾捎了我出逃齐州,可人家压根不知内情,难道你要因这点小事迁怒无辜平民么?」 「小事?」李佑皱了皱眉,「你堂堂沧阳县主出逃,这可不能算小事。」 「那又怎样?就因为我犯了错,你就能迁怒这无辜船公了?」 沧阳气呼呼道:「你……你这分明是不讲理!你若是恼怒我逃出齐州,便冲我沧阳来,不要迁怒无辜百姓!」 说话间,沧阳又将那船老大往身后推了推:「你放心,今日有我在,这家伙不敢拿你怎么样。」 李佑已翻了白眼,一脸无语地揣手摇头:「谁告诉你我要治他的罪了?」 「额?」沧阳翻了翻眼珠,又回头确认一遍那船老大身份,「你不治他的罪,派人将他捉了来作甚?」 李佑苦笑道:「我也是刚刚见了他,才知道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他拉了沧阳坐了下来:「此人姓李名山,乃是那清平县李姓望族的远房亲戚,我派人找他来,不过是想借他之名去调查那桩灭门惨案。可方才见了他才大感稀奇,此人竟是上回在济水遇到的船老大。」 初见这船老大时,李佑只觉得此人干练利落,却是没有想到之后还会相遇。可当侍卫领了这人前来,并告知李佑此人即是那远逃淄州的李姓远亲,李佑才大感机缘巧合。 「李姓望族……」沧阳已经懵了。 回顾了许久,她才想起那李姓望族,即是清平盐井的上一任东家。 也即是说,这李姓船老大,即是那灭门惨案中唯一存活的李姓族人。 只有找到了事主,才能光明正大地查案,这是李佑先前说过的话。 沧阳登时兴奋起来:「这么说来,咱们可以去清平县查案咯?」 她很快将方才的尴尬抛去,凑到李佑身前央求起来:「这一次,你可得带上我一起。咱们双剑合璧,定能将那崔浩绳之以法!」 「慢着慢着!」李佑却连连摆手,「谁告诉你我要去清平县了?」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七十一章迁怒于人免费阅读. 第四百七十二章 等候线索 李佑否决了前往清平县的提议,立马便招致了沧阳的不满。 沧阳凑到李佑跟前:「你不是说过,找到了事主,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清平县查案了吗?」 李佑摇了摇头:「虽说找到事主,但这案子尚不明朗,贸然前往清平县反而打草惊蛇。倒不如先叫侍卫暗中摸索,待探出更多线索再作决策。」 沧阳不高兴了,「侍卫能查出什么线索来?你李佑聪明绝顶,当然要亲自去查案了!」 她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佑已冷笑道:「我一人怕还不够吧?再添上你沧阳,那才是如虎添翼。」 这话存了调侃之意,那沧阳一听却是上了套,连连将小脑袋点了点:「对对对!咱俩一起去清平县,这案子不出三日便能告破。到时候咱们再将那崔浩拿下治罪,为那无辜枉死的李姓望族报仇雪恨!」 她压根就不认得什么「李姓望族」,哪里会想着替人家报仇? 不过是觉得探案稀奇有趣,想去凑热闹罢了。 她又掰着手指头解释道:「至于你方才说的什么打草惊蛇,那倒全不用担心。咱们微服出访,暗中查探,不就避免打草惊蛇了?」 「哼……」李佑冷笑两声,「咱二人是比旁人多长一颗脑袋么?那侍卫都查不出线索的案子,我俩就能查出来?」 毕竟那灭门案已过了五年,案发现场早已被毁坏,再想破案难度极大。 李佑对亲赴清平查案没多大兴趣,在他看来,即便到了清平县,也难以追查昔日线索。 倒不如将希望寄托在张大胡子身上,或许他找到当年那临清帮的残余匪众,还能审问出灭门案的线索。 至于眼前这位船老大李山,毕竟是李家族人,将来要重翻旧案还要用上他。 李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将他收容在庄子里。 自家庄中伙食待遇很不错,至少不比他再外风餐露宿跑船运货要强得多。 李佑交代下去,那小老头李山看样子很高兴,喜笑颜开地退了下去。 倒是沧阳很不开心,离开之时气鼓鼓嘟嘴甩手,看样子她对奔赴清平县抱了极大期待。 接下来的几日,李佑的确如他所说,并未亲赴清平,而是守在齐州,静候消息。 侍卫们早已去了清平县调查那灭门惨案,张大胡子也早已出发,替李佑寻那临清帮余孽。 只要这两方能有收获,李佑无需亲自动手,便能找到崔浩暗通贼匪的罪证。 到那时,李佑自会以李山为事主,以替自家庄客做主为由,发文去博州州衙以及刑部,要求重审此案,那崔浩便再难逃法网。 当然,这一切还得看各方调查的结果了。 等了三日,终于等来了侍卫回报。 消息是胡泰来送过来的,当时李佑正身在码头视察扩建工作。 胡泰来打马而来时,显得极是沮丧:「殿下,清平那边……怕是再查不出线索了。」 他又递上来一封书信,里面详细记载了侍卫在清平县的见闻。 当年那桩惨案之后,李家的家产全数充公,这其中也包括案发现场李家祖宅。 那李家祖宅被官府收去之后,没过几个月便被拆除。 侍卫们亲自跑了一趟,那里如今早已被推平,修建了一条运盐大道。 案发现场没有了,侍卫们只能四下走访,寻找当年了解此事的城中百姓。 百姓们对此事知之甚少,只有极少数人听闻过那案子是临清帮所为,其余再无所知。 侍卫们四下寻访,仍无所获,只好发文请示。 李佑看完这封书信,不由有些失望。 想来那崔浩心虚,为了遮掩此事,便以修路为由拆除了案发现场。 这么看来,这案子想要继续查下去,的确有些困难。 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张大胡子身上了。 若张大胡子找到临清帮余孽,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但张大胡子一去不复返,李佑又等了好几日,都未能等到他回程的消息。 终于,苦等了三日之后,终于收到了张大胡子的消息。 王府前院,秦理正在教授沧阳使鞭,李佑百无聊赖之下,便站在一旁观望。 胡泰来打侧院赶了过来,隔了老远遍嚷嚷起来:「殿下,张老前辈回来了!」 一听这消息,李佑喜出望外:「他人在哪里,在码头吗?我这就去见他!」 胡泰来已摆手劝阻:「殿下不必着急,那张老前辈已下了船,正朝咱们王府赶来。」 他一脸笑意,喜滋滋补充道:「据说,那张老前辈此行还押了好几个犯人回来,据说是那临清帮的余孽呢!」 听到这话,李佑心中自是大喜,便连一旁专心练鞭的沧阳也都停了下来,竖了耳朵朝这边凑了过来。 沧阳对这桩案子还抱有执念,这会儿已冲到李佑身旁:「抓住临清帮余孽,是不是就能给崔浩定罪了?」 李佑懒得理会,她又拿疑惑的目光瞪向胡泰来,将胡泰来瞪得瑟瑟发抖。 「这个……」胡泰来朝李佑这边瞄了一眼,见李佑面无表情,他才瑟瑟道,「目前还无法预料,得先审问那临清帮余孽。」 「还审什么审,直接将那余孽带去指认崔浩不就行了?」沧阳急吼吼催促道,「那案子是崔浩主使,临清帮的人肯定能认出崔浩来!」 她想得倒是简单,可真正断案,自然不能这般武断。 且不说这些余孽有没有见过崔浩,即便这些人见过崔浩,光凭他们指认,没有其他物证作辅,也难以定崔浩的罪。 只靠几个匪寇的口供,就想定朝廷命官的罪,那不是天方夜谭么? 李佑没理会沧阳,立即回了花厅,摆好了烈酒茶水,静候张大胡子到来。 沧阳自也跟了进来,任李佑如何驱赶都驱赶不退。 无奈之下,李佑只好唤秦理一道进屋,多几个人一起商量,总会多些思路。 几人在花厅里等了约有一刻钟,那张大胡子才姗姗来迟。 张大胡子尚未进屋,李佑便已瞧见他身后还跟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壮汉。 想来,那便是临清帮余孽了。 为您提供大神梦里做饿梦的《大唐:李世民是我爹》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七十二章等候线索免费阅读. 第四百七十三章 最后希望 临清帮余孽,这是侦破灭门惨案的最后希望。 当李佑看到张大胡子领来的那几个犯人,他已坐不住了。 走到花厅门前,李佑朝张大胡子拱了拱手,便即朝他身后指去:“前辈,这两人是?” 张大胡子的笑容很克制:“这正是你托我找来的临清帮余孽。” “哦?太好了!”李佑心下一喜,急不可耐要出门去审问那两人。 可还没走出去,他已叫张大胡子给拉了住。 张大胡子将李佑拉回了厅中:“你先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他扫视一圈,朝秦理、沧阳点头示意之后,才缓缓道来:“此行虽是找到临清帮余孽,但却不算成功。” 张大胡子面色沉凝,显然不是在说笑。 听他这般说,李佑心中喜意已尽数褪去。 他又望了望屋外:“难道这两人对那灭门案并不知情?” 张大胡子摇了摇头:“他二人倒是知情,也曾参与过那桩灭门案子。只是……” 说到这里,张大胡子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两人地位低微,压根不知那灭门案始末。他们不过是听从匪首号令,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罢了。” 李佑已不满意听人转述,连忙催问道:“那这几人,可否交由本王亲自审问?” 张大胡子随即点头:“我费了力气将他们抓来,自是要交给你审问的。”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想来也费了一番功夫的。 饶是他蜉游帮在这一带很有些能耐威望,可要擒住这两个杀人要犯,却是不易。 李佑无心了解其中艰难,立即招手朝外呼喝道:“将那两人带进来。” 侍卫很快将那两人带了进来,两人看上去倒还健壮,不过已是鼻青脸肿,看来早在蜉游帮手上,就已挨了刑罚了。 这两人倒是老实,一进来便自报姓名,那稍高些的名唤祁三,个子矮一些的叫刘永。 李佑已坐回了主座,沉声审问道:“我问你二人依次回答,若是老实交代,本王或可保你们一命。敢有半句虚言,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稍一恐吓,这两人顿时跪了下去,连磕头带求饶:“齐王殿下饶命,小的定知无不言。” 李佑点了点头,随即便要问话。 可他还没开口,旁边的沧阳已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快说,当年是谁让你们临清帮屠那李家满门的!” 她倒是积极,一上来便直切要害,问到了关键处。 只可惜,这问题方才张大胡子已给过答案了。 那两人一听便皱巴起脸来,连连摇头。 那祁三道:“小人实在不知道,我二人不过是临清帮里最最下等的打手。当年前去清平县劫掠杀人,不过是受了帮主指派,哪里知晓何人指使。” 那刘永也补充道:“这种事,只有帮主和副帮主才会知道,我们这些人怎会知晓?” “哦?”沧阳缓步踱了过去,翻了大眼朝他二人脸上扫了一眼,略带疑惑道,“是不知晓……还是有意隐瞒?快说!” 她这一吼,吓得那两人又连连磕头,口中直呼饶命。 李佑已上前拉住沧阳,不容她再胡闹。 他又轻咳两声,唤那两人站起身来:“你二人既然参与了那场惨案,那该是知道,当初李家那桩案子中,有无活口。” 两人互望了一眼,那祁三上前道:“没……没留下活口,那日帮主交代过,要我们赶尽杀绝。所以……所以我等一进李府便大开杀戒,待劫掠一场空后又将所有尸首搬到一起,挨个补刀。” 刘永道:“小的敢保证,李家绝没有人能活下来。” 李佑问这问题,也不过心存些微期盼,二人的回答倒也合理,既是要夺人家产,自然要赶尽杀绝的。 这两人既不知内情,能提供的帮助便极有限了。 李佑想了想,又看向那刘永:“你方才说,这种事,只有帮主和副帮主知晓?” 刘永既刻点头:“帮中大小事务,一向是他俩做主。若有什么机密隐情,也多是他二人商议。其余帮众,绝不可能知晓这等机密之事的。” 李佑随即回望张大胡子:“我记得你前些天说过,那帮主被你一刀给砍了。” 张大胡子苦笑点头:“确是不假!” “那……副帮主呢?”李佑还存着点希望。 “副帮主……”张大胡子仰首望天,略略思虑着,“我记得,这临清帮有个二把手,似乎是姓郑,是个独眼男人。” 他刚一说完,那祁三和刘永两人便惊呼起来:“那人正是咱们郑副帮主!” “哦?”李佑又一次扭头望向张大胡子,既然他对这人有些印象,该是知晓那郑副帮主的下落。 可张大胡子又苦笑起来:“那独眼男人也已死了,当年混战之时,那独眼儿与其帮主合力攻我一人,却叫老夫一刀一个,全给砍死了……” “也被你给宰了?”李佑没好气道,“当年与临清帮一役,你究竟杀了多少?” 张大胡子尴尬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头:“就杀了两个……” 李佑哭笑不得:“结果就将人家正副帮主全给了结了?” 知道那惨案内情的两个人,全都给他砍死了,那这案子还查个屁啊! 张大胡子面现赧色:“两帮混战,打得天昏地暗,老夫哪里管得了恁多?见有人朝我攻来,自然是要手起刀落的。” “哎呀,你这老头儿,真真是可恨哩!”沧阳不满意了,冲上去指着张大胡子便埋怨起来,“这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你倒下手干脆。” 她这话本就没有道理,谁能预料到几年后会出现这种情况。 而那祁三刘永二人听了沧阳口中“该杀的不杀”,又吓得脸色苍白,直将身子缩成一团,尽量远离沧阳。 李佑仍不死心,又看向祁、刘二人:“你们临清帮如今还剩下多少人?可还有其他帮中骨干长老之类的人苟活?” 两个帮主已死,就只能寄希望于其他帮中骨干了。或许那帮主曾对帮里骨干提过灭门案内情,李佑还能保有探究真相的希望。 第四百七十四章 人证物证俱丧 李佑的问题,最终还是没能获得肯定答复。 那祁三、刘永听了李佑问话,随即苦着脸摇头:“自打四年前与蜉游帮一战后,帮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早已被打散了。我二人也再没有遇见过帮里弟兄,不知其他帮众身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这又是张大胡子造的孽。 李佑叹了口气,幽怨地望了张大胡子一眼。 那张大胡子讪讪一笑:“昔年帮派混战,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再者说临清帮这等小帮小派,早迟有一天会被人打散剿灭。即便他不招惹我蜉游帮,迟早也会被其他人给剿灭。” 他的话,立时得了沧阳的反驳。 沧阳一直对这案子极感兴趣,此时见希望不大,便将怨气全撒到张大胡子身上。 “我说,张老头儿,你这分明是推卸责任嘛!好死不死,你将那唯二知情的正副帮主全给咔嚓了,咱们还如何去查这案子?” 她幽幽叹了一声,随即又朝李佑这边望了来:“喂,李佑!你说这案子还怎么往下查?” 李佑已经没主意了,他只好再指望那两个余孽能再提供些线索。 再望向祁三、刘永,李佑问道:“你们二人仔细想想,当年那惨案发生前后,你们帮主或副帮主可曾与外人联络,又可曾说过要与什么人会面?” 崔浩通匪是既定事实,他既安排了临清帮替他行凶,定要与匪寇沟通。 若能找出他们沟通联络的关键线索,或许这案子还能查下去。 “联络?”祁三皱眉思虑起来,“五年前的事儿,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那阵子副帮主的确常往外跑,说是在扫点勘探路线。” “对对对!”刘永也叫了起来,“郑副帮主是清平县当地人,那案子事先扫点选路,都是他亲自操办的。” “清平县当地人?”李佑心中打了个激灵。 崔浩寻人办事,总要找个可靠之人,那郑副帮主是本地人,他的嫌疑就要大上几分了。 李佑继续追问:“那你们可记得,郑副帮主在事发那段时间,可曾收到过什么书信,或是信物之类?” 人证已死,剩下的希望就是物证了。倘若那郑副帮主曾与崔浩联络,说不定会留下书信信物之类的东西。 祁、刘二人又思虑起来,这一次他二人想了许久,终是那刘永缓缓开口:“我记得……在出发之前,郑副帮主曾烧了一封书信……” 刘永说完,那祁三也猛地一震:“对了,是有那么一封信。我记得当时副帮主还提了一嘴,说什么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走漏风声之类的话……” 李佑顿首思虑起来,那郑副帮主既有可能是崔浩的联络人,那他在事发前烧毁的信笺,就极有可能是崔浩写给他的。 只可惜,那本可以当作物证的东西已遭焚毁,否则得了那书信,说不准可以给崔浩定罪。 李佑叹了口气:“还有没有其他信物?” 祁、刘二人摇了摇头:“没有印象了。” 得到这回复,李佑心里又是一片晦暗。 “人证死了,物证也给烧了……这案子可真是头疼啊!”李佑苦笑一声,回头朝屋中众人摊了摊手。 沧阳气咻咻跳了出来:“要什么人证、物证,直接去清平县将那崔浩抓了来,直接审问便是了。你李佑堂堂皇子亲王,威逼之下还怕他不招认?” 他这话说完,李佑都懒得再搭理她了。 倒是一直沉默的秦理站出来替李佑说话:“殿下身为皇子,更要以身作则。若仗势威逼朝廷命官,是要遭人弹劾的。再说那崔浩并非普通县令,他背后还有清河崔氏……” 不提那清河崔氏还好,一提崔氏,沧阳又像是被点燃了炸药包:“怕了他崔氏不成?李佑若不想招惹崔氏,本县主来做那恶人。我这就去抓了崔浩回来,逼他认罪!” 她气鼓鼓便要往外走,李佑赶忙拦住:“没有切实证据,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定不了他的罪,反而打草惊蛇。” “证据证据,说到底又是证据……”沧阳摊手抱怨起来,“李佑你怎么如此婆婆妈妈,跟个女人似的。” 李佑哭笑不得,你自己就是个娘儿们,用这种口吻骂人就不觉得别扭么…… 沧阳又背过手,吭嗤吭嗤踱起步子来。 没走两步,她又突然回转过身:“有了!” 沧阳脸上焕发出光彩,惊叫起来:“我找到人证和物证了!” 这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厅里的李佑、秦理,还有那张大胡子三人,齐刷刷抬了头,朝沧阳傻眼瞪了过去。 在众人注目之下,沧阳乐悠悠扬了扬头,将小手往背后一靠,而后学着老学究的姿态,摇头晃脑又踱了起来。 一边踱步,她一边开口:“这人证嘛……” 她指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祁三、刘永二人:“这两人不就是人证么?那郑副帮主既然知晓实情,就不许其将崔浩与其勾结的消息告知这两个临清帮众么?” 她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要这两人作伪证了。 让这二人谎称知晓内情,作证崔浩勾结临清帮。 这显然是个馊主意,祁、刘二人知晓内情,本就不符合常理。 那等机密之事,郑副帮主怎会告知旁人? 李佑几人已将眉头蹙起,暗自摇头了。 沧阳全然不理会他人反应,又神神叨叨道:“这物证……那就更简单了。反正事情已过了五年,那崔浩怕也不记得信里写的什么内容了……”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还留了下面半句隐而不发。 而后她又用狡黠的眼神朝李佑望了来,不住抖着眉头,似是在暗示什么。 李佑当然能听懂她的意思,无非是说咱们可以伪造个书信作为物证。 但这主意,怕是比先前那伪造人证更糟糕了。 那等关键书信,崔浩当真会不记得? 再者说来,判断书信真伪,自有笔迹可循,你凭什么伪造一封书信,能叫别人信服? 李佑摇头:“那书信要作为呈堂证供的,你自己瞎编一封,岂能取信于朝堂判官?” “切,这有什么难度?”沧阳不以为然道,“大不了仿照崔浩的笔迹,那崔浩身为县令,定是留有不少公文。咱们去博州州衙找一找,定能找到其亲笔书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偷师沧阳 沧阳的主意,当然不能采纳。 即便能仿照崔浩笔迹,那书信的年代仍可一眼望出。 伪造人证、物证,一旦被崔浩查知,非但不能定他的罪,反而会给李佑招致麻烦。 李佑不加思索,便否决了沧阳。 被拒绝之后的沧阳自是极不满意的,摇头晃脑直接开骂:“凡事都像你那般按部就班,何时才能破案?要想破案,当然得动些脑筋,使些计谋了。” “那崔浩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你不诈他一诈,他如何能认罪?” 沧阳骂出这话,本是在替她自己那不着调的计谋开脱。 可是李佑听了之后,却霍地愣了住。 李佑蹙起眉头,缓步踱了起来,他这副姿态自然是在思量忖度。 一旁的张大胡子看见这情形,便好奇道:“李佑,你是不是想出什么法子了?” 李佑却没有理会,依旧埋着头自顾自踱步,不时嘴里还咿咿吖吖呢喃着什么,却是无人能听得清楚。 众人一见他埋头苦思,便也不再问话,静静等候。 花厅里本是空荡荡的,如今安静下来,只有李佑的脚步声哒哒回荡。 这哒哒声持续了很久,但终有停下的那一刻。 待这声响歇止,李佑已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现出了幽幽的笑意。 这显然是他已想出了破案的计策。 众人正要询问,李佑却已抢先开口:“张老前辈,我来问你,当年你两帮火并之事,是否为外人所熟知?” 他所说的“火并事件”,自然指的是蜉游帮团灭临清帮之事。 张大胡子摇了摇头:“这种事时有发生,谁会留意?再者说那临清帮本就不知名,而我蜉游帮那会儿也不过是个中等帮派,没有人会在意这两个不知名的小帮派之间的纠斗。” 李佑继续问道:“也就是说,那郑夫帮主之死,并不为外人所知?” 张大胡子思虑片刻,肯定点头:“这是当然了!老夫一刀砍了那姓郑的,都不知道他就是临清帮副帮主,外人哪里会知晓那副帮主已死?” 李佑又露出幽幽笑容:“那便好,那便好……” 张大胡子却被闹了个莫名其妙:“喂,李佑,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佑没有回话,反而是看向那祁、刘二人:“你们方才提过,郑副帮主是清平县人,那他在清平县是否还有亲人故交?有没有人与他常有联系,知晓其死讯的?” 祁三、刘永连连摇头:“自是没有的,咱们入了这等行当,岂会再与亲人故交有联络?郑副帮主已死的消息,便是咱们也是刚刚知晓,那清平县便更无人知道了。” 李佑又微笑点头:“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直到这时,他才扭回头去,朝那张大胡子笑了笑:“方才经沧阳提点,我倒是想起一个主意。或许咱们真该诈那崔浩一诈,兴许能逼得他在危急时刻慌了神,露出破绽来。” “诈那崔浩?”张大胡子回想起李佑刚才所问的问题,思虑道,“你的意思……是要谎称那郑副帮主没死?” “不错!”李佑点头,“沧阳的思路没错,但具体计谋实在太拙劣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沧阳已跳脚抗议了:“喂,李佑!你偷了我的计策,还要出言贬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哈哈!”李佑笑了笑,朝沧阳拱了拱手,“让这祁三、刘永谎称知晓内情,实在漏洞太大,而且也难以让崔浩信服。倒是那郑副帮主,他毕竟曾与崔浩直接接触。咱们若将他给’请‘出来,定能诈住崔浩!” “‘请’出来……”张大胡子苦笑,“你所说的请,就是凭空将已死的人搬出来装神弄鬼?” 李佑点头:“反正郑副帮主已死的消息并未外泄,那崔浩绝不知晓真相。咱们就谎称抓住那郑副帮主,崔浩岂能不慌?” “嗯……”张大胡子点点头,“倒是个主意……但若那崔浩不上钩呢?他若沉得住气,你难道真要变出个郑副帮主来吗?” “当然不能了……”李佑笑道,“不过咱们还有物证,人证物证齐上阵,崔浩定能上钩!” “物证?”张大胡子这回摸准了李佑的思路,“你说的物证,想是那封书信吧?” “不错!”李佑再度点头,“书信是郑副帮主私下焚毁的,崔浩并不知晓。咱们谎称捉到郑副帮主时,从他身上搜出了崔浩通敌的书信。这样一来,定能逼得那崔浩狗急跳墙!” 凭空造出人证物证,去诈那崔浩,这本是沧阳的计策。 但李佑对其加以改造,将沧阳原本一戳就破的谎言稍加修改,以期能达到欺骗崔浩的目的。 更重要的是,李佑对于如何使用这计谋,做了一番调整。 沧阳原本是想拿这计谋给崔浩定罪,这显然是昏招——那伪造的证据不能呈堂,否则便贻笑大方了。 但李佑却是要用这计谋去逼迫崔浩,逼其狗急跳墙。 崔浩情急之下,或许会慌了手脚,做出昏聩之举。 待到那时,李佑再想给其定罪,就容易得多。 张大胡子辨明其中道理,便连连点头:“主意倒是不错,或许真能生效,逼崔浩做出铤而走险之事。” “但……”他话锋一转,“你这凭空捏造的证据,可是不能昭然于世的。” 本就是编出来的东西,一拿出来就露馅了。 李佑点点头:“不光不能现世,还得保证将这消息透露给崔浩,让那崔浩相信我手中真有证据。” 张大胡子道:“这难度可是不小哇!” 既不能拿出证据,又要让崔浩确信这证据在李佑手中。 若直接告诉崔浩,则显得过于刻意,那崔浩定要验证真伪的。 李佑淡淡一笑:“放心好了,此事我已有计策!我自会叫那崔浩确信,我手中有他通匪的证据,而且我还会做出前往清平缉拿崔浩的假象,逼得他不得不狗急跳墙。” 李佑这话,本只是强调自己已想出全盘计划,知道该如何实施那诈骗计谋。 可好巧不巧,他提了“前往清平”几个字。 那沧阳的耳朵登时竖了起来,片刻后她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要去清平县了?” “我不管,你一定要带上我!” 第四百七十六章 立案调查 既是要破案,首先得立案,得有理有据,方能光明正大地将那案子调出来重新审断。 这时候,那船老大李山便起到作用了。 李佑以庄客李山报案,请求李佑替其死去的族人申冤报仇为由,上呈文书去了刑部及三司衙门,请求朝廷下发授权,重审此案。 身为皇子,这点小事自然没什么难度。 很快朝廷就下发文牒,将当初那灭门惨案的案牍文书送到了齐州,同时授李佑审案之权,由李佑全权负责重审此案。 当然,李佑有权提调重审,却是没资格断案的,待案子查清后,还得将证据结果上呈有司,方能最终做下决断。 但这已然足够了,李佑得了朝廷首肯,便可光明正大地前往博州,提调一切与此案有关的案牍文书,同时号令博州官吏辅佐查案。 流程虽然繁琐,但好歹光明正大,无人再敢指摘李佑滥用职权。 李佑本以为刑部那边能送来些有用的资料,可细看那案牍文书却不由失望。 那案牍上只记了寥寥数笔:五年前博州清平县发生贼匪灭门惨案,清平县李姓望族满门罹难。博州州衙并清平县衙举兵剿匪,无果。 前因后果没有,匪寇下落也没有,甚至连那李家家产如何处置,也没有记录。 这样潦草的案牍,显然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李佑细看那案牍下方的印鉴,乃是博州司马田文远。 想来当年那桩惨案之后,州里曾下派官员,前去清平县审案追凶。 而这司马田文远,便是主理此事之人。 既然这份呈报朝廷的案牍没用,李佑便将他甩到一边。 他细细思来,若要再了解更多讯息,还得去那博州州衙一趟,那州衙作为清平县上级机构,又曾派人实地调查灭门案,想必那里会存留有更详细的案件记录。 李佑想了想,招手吩咐道:“来人,笔墨伺候!” 书房大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直伺候在书房门口的二娘,她素来负责侍奉书房,负责文墨之事。 李佑指了指旁边的小桌:“二娘,替我修书一封,发往博州州衙。就说……说本王要重审五年前清平县李家灭门惨案,让那州衙备好相关文牍。本王不日便会……” 他刚交代了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此时那书房门口,正影影绰绰闪动着一个赤红身影。 李佑皱了皱眉,高喝了一声:“沧阳!” 那赤红身影明显颤了一颤,随即便朝门口移动而来。 片刻之后,一脸讪笑,形容忸怩的沧阳便挪步进房。 李佑一见那张脸,心里便来了气:“你怎么又鬼鬼祟祟在门外盯梢?这几日你是怎么了?” 自打那天张大胡子送来临清帮余孽,李佑制定了对付崔浩的计策之后,沧阳就一直有些不大正常。 她老是鬼鬼祟祟跟在李佑身后,不时探头探脑朝李佑这边张望。 更有甚者,李佑召见侍卫,或是来书房处理文书时,她都躲在门口,暗暗偷看。 这种情形,李佑已发现了数次。 之前李佑只当着丫头无所事事,在王府里扮家家游戏,便也没理会。 今日再撞到她在门外偷窥,李佑实在忍不住了。 “你过来!”李佑招手将沧阳唤进来,质问道,“你躲在外头做什么?” 沧阳朝书桌走了过来,却是没有走到李佑身边,而是站在了正埋头研墨书写的二娘身旁。 她探了脑袋,朝二娘笔下望了去:“博州州衙……” 只读了这么字,沧阳便一脸欣喜叫了起来:“李佑,你当真要去博州查案了?” 李佑没有搭理她的问题,蹙眉问道:“你这几日鬼鬼祟祟跟着我,就是为了这事?” 沧阳讪讪笑着,搓着手道:“前两日你不是说过,要去那清平县查案嘛!我思量着这几天也该动身了……” 这丫头对前往清平破案颇有执念,想也知道她正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随李佑一道去清平县。 李佑叹了口气,没好气道:“我不是早已告诉过你,这案子非比寻常,可能会有危险。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齐州,不要跟了去……” 博州毕竟是崔家的地盘,不在李佑掌控之下。 而且李佑此行,是要谎称掌握了证据,迫使崔浩慌乱之下露出马脚。 这样的计划,本就存了一定的风险——焉知那崔浩急于掩盖证据,会不会做出狗急跳墙的非常之举。 基于安全角度考虑,李佑早就明言,绝不肯带上沧阳。 而这,多半也是沧阳这几天鬼鬼祟祟跟随的原因所在。 果然,沧阳一听有危险,更来劲了:“正因如此,我才要随行保护你呀!” 她急匆匆凑到李佑跟前,指着李佑道:“你李佑头脑清明,心思睿智,而我沧阳武力超然,所向披靡。咱们俩加在一起,那才叫双剑合璧嘛!” 李佑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若要论武力,秦理强过你太多了。此行我已计划带上秦理,就无需你来保护了。” “那怎么行?”沧阳急道,“我师傅一人既要擒凶,又要护你,哪里忙得过来?” “我不管,你若当真不带上我,我是一定要出逃齐州,自己杀到那清平县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擅自行动,坏了你的好事!” 沧阳气鼓鼓拍了桌子,大发威胁言论。 看她这般疯癫,李佑哭笑不得。 那崔浩还未狗急跳墙,这丫头倒先跳脚了。 仔细想了想,留这丫头在齐州,她怕也不老实,说不定要将这王府闹个底朝天。 而且她若真溜到清平,怕会带来更多麻烦。 相较之下,将她带在身边,好歹还有秦理看顾,总不至于招致麻烦。 李佑无奈叹气:“罢了,你便跟了去吧!但一路得听我号令,再不许向上回那样,甩了我独自行动。” “好!”沧阳当即点头,急切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是坐船还是骑马?” “是杀到那清平县衙,还是先去那李家祖宅查案?” “要不要多带些人手,是不是得带上你那陶罐儿炸药?” 第四百七十七章 前往博州 刚从李佑这里得到应允,沧阳便一连抛出大串问题。 看得出来,这几日她心里已就这事儿思虑良多,早急不可耐了。 李佑笑着摇头:“我们不去清平县……” 他又指了指正埋头捉刀的二娘:“咱们得先去博州州城,去州衙里查看那灭门案牍。” “州衙?”沧阳不高兴了,“那案牍有甚好看的?倒不如直接去清平县实地问案……” 李佑笑道:“即便要去清平县,那州城也是必经之地。咱们索性在州城里停留几日,好将那案牍调来查一查。顺道,我也想问一问当年办案的州官,或许能有收获。” 清平县地处博州北面,与贝州接壤,而那博州州城位于南侧,距离齐州不远。 李佑一路朝西北方向而去,先到博州州城,再往北便可直抵清平县。 沧阳对李佑的安排,显然是不满意的。 但她嘟囔了两句,便也没再纠结,只催促着:“那你得快些准备,咱们尽早出发。” …… 二娘很快写好公文,内容是知会博州州衙备好案牍,等候李佑前往调阅。 将这公文发往博州后,李佑便开始准备行程。 此行领了朝廷委派,李佑大可以光明正大摆了仪驾前去,又考虑到中途可能遇见危险,他带足了侍卫,甚至连火药都备了一些。 除了亲兵侍从外,李佑又将秦理和沧阳带在了身边。 另外,那张大胡子送来的两名临清帮余孽也被一并带上。 备足了一切,李佑不再耽搁,登了官船便直朝博州而去。 这一次公开出行,一路上倒还热闹,沿途都有官员接待慰问。 此行走得十分之慢,不过百来里路,竟走了整整两天。 两日之后的正午时分,官船才慢悠悠到了博州码头。 那码头上早已守了一大帮子当地官员,看来是来接驾的。 李佑一个都不认识,但从官员站位和官服来分辨,总算是找到了领头之人。 那站在最前头的,身着绯色圆领官袍的,定然是博州刺史了。 这刺史生得矮胖,服色蜡黄,远看过去活像个熟透了的南瓜。 李佑对博州官场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那刺史姓甚名谁。 好在对方倒还知趣,刚一见李佑便已拱手自报家门。 那南瓜刺史当先拱手,扯着嗓门儿叫了起来: “下官博州刺史田文远,携州衙僚属,恭迎齐王殿下驾临博州!” 他身后那群官吏立马跟着喊了起来:“恭迎齐王殿下……” 李佑这时刚刚站到船头,正吩咐沧阳不要冒头,免得叫此地崔氏族人见着了。 可他一听那刺史的唱词,心下便是一顿。 “田文远?” 李佑记得,在那刑部送来的案牍里,田文远还是博州司马。 没想到他已升了刺史了。 不过细想倒也合理,五年前这田文远就已是博州二把手了,这么些年他也该升任刺史了。 李佑也朝下方拱手还礼,随即便下船与那刺史叙话。 这田刺史极是热情,一上来便直呼“殿下辛苦”,又说他已备下筵席和行馆,要盛情招待。 李佑自是摆手拒绝:“此番前来,是有要案要查,吃席就免了吧!至于住处……本王住在驿馆便是,就不劳烦田刺史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四周:“今日诸位大人前来接迎,恕本王见识不周,无法辨识诸位身份。还望田刺史替本王引荐。” 他对这博州官僚,其实没什么兴趣。不过来了这么多人,照说那崔浩也该在其中才对。 李佑不过是想见一见那位崔县令。 只可惜,李佑的愿景未能实现。 田文远将他身后诸位官僚一一介绍,这其中多半是州衙属官,也有近邻州城几个县的县令。 却是没有那清平县令崔浩。 那刺史田文远显然是知晓李佑来意的,介绍了一圈后,还特意凑到李佑身边,低声交代了一句:“那清平县距离州城较远,县中官员忙于政务,无暇来迎候殿下。” 李佑忙笑着摆手:“罢了罢了,本王既是来查那案子,总归要去清平县的。待过几日去了县里,再去见那县官吧!” 他旋即又朝周边众官拱手致歉:“本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便不与诸位多叙,这便先去驿站休整了!” 官员们自不敢阻拦,纷纷拱手作别:“下官恭送殿下!” 李佑又拉着那田文远:“刺史大人,还需劳驾你引路。” 田文远拱手:“下官荣幸之至,殿下这边请!” 在田文远引领之下,李佑一行到了驿站。 这田刺史倒是知趣,送到驿馆之后便即告辞,却是给李佑给叫了住。 “田刺史稍候!” 李佑坐在驿馆桌案前,招手唤那田文远过来。 他随即笑道:“先前本王已发函通知,想田刺史该是备好了那灭门案的案牍了吧?” 田文远恭敬道:“下官早已将那案牍找了出来,现存放在下官衙堂中。若是殿下急用,下官这就去取来。” “不急不急!”李佑摇头道,“田刺史明日再送来也不迟。” 他顿了一顿,又朝那田文远招手:“本王倒是有件事想向田刺史求教……” 说罢,李佑敲了敲桌子,示意田文远先坐下来。 待那田文远落座,李佑道:“本王曾看过刑部下发的案牍,五年前那桩灭门惨案,田大人曾参与审理……” 田文远略愣片刻,随即点头道:“不错,下官的确曾参与审理那案子……” 他微微仰面轻叹口气,似在追忆旧事:“当年本官尚在司马之职,得知清平县发生惨案后,领命前去追凶断案。只是……” 说到这里,田文远苦笑一声,面露赧色道:“下官惭愧,未能追到凶手,破获那贼匪杀人大案。” “欸,田刺史何出此言?”李佑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田大人身在州城,距那清平县远隔百里,等你赶到之时,那贼匪早已远遁。怎可将破案不利的责任加诸到田刺史身上?” 李佑这一番开脱,那田文远立时抬头,以感激目光望了过来。 “殿下如此宽宏大量,真乃下官之幸!” 第四百七十八章 博州刺史 “田刺史不必多礼,本王向来禀公执言,绝不妄作批驳。” 见那田文远热忱感激,李佑悠笑摆手:“本王此番重审旧案,只为我府内门人做主,并非来兴师问罪的。” 重审旧案,势必会得罪昔日办案的官员,李佑先打个预防针,以免这田文远多心。 田文远感激点头:“殿下爱民如子,当真为我等楷模。” 李佑挥了挥手,将这驿馆里的马屁味道挥散:“田刺史既是审过此案,可否告知其中细节,供本王参详?” “下官遵命!”田文远抱拳点头,随即悠悠捋须,凝神陷入追忆。 “想当年,下官收到清平县令通报,得知那灭门惨案,便带着州衙役吏前去支援。” “到了清平县之后,那贼匪早已逃遁,下官便带了衙役四下搜捕,却未能追查到任何线索……” 说到这里,田文远又是悠悠一叹:“下官实在无能,眼看贼匪残杀百姓,却是劳而无功……” 他说了一通废话,毫无内容,李佑听来也只能苦苦一笑。 李佑又道:“那清平县令呢?他在案发之后有何安排?” “崔大人?”田文远愣了一愣,随即道,“下官赶到清平之时,崔大人已领兵四下搜查。但那群贼匪似是早有安排,犯案之后便即远逃,实在难以追踪下落……” “哦?”李佑微眯双目,又淡笑追问,“那田刺史可曾看见过案发现场?” “额……”田文远拈须微顿,“当然看过,那李家宅子被劫掠一空,其族中上下都惨遭屠戮……” 他面露悲凄之色:“整个李家宅院都被血水染红,尸首散布于各处,真真是惨不忍睹啊!” 李佑也长叹一声:“这等人间惨剧,真是叫人神共愤。” “是啊!”田文远点了点头,也陷入沉默。 两人静坐片刻,田文远又抬眸望了望李佑,张了张嘴却又立即抿上。 李佑从他眼里看出欲言又止,笑道:“田刺史有话不妨直说。” 田文远这才期期开口:“殿下此行,是受李家族人相托,要重审此案。” “可……可、那案子乃是贼匪所为,殿下既是要重审,怕是得追查那贼匪下落。其中难度……啧啧……” 田文远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那言外之意是追到凶手的难度极大。 李佑却是悠悠一笑,仰了身子微微抬头,略显出些许得意。 他这副姿态,自然引得田文远好奇:“殿下似是胸有成竹……” 李佑抬手止住他,又朝殿外望了两眼,这才轻笑道:“本王自是略作了些准备,才敢来这博州城的。” “准备?”田文远一脸不解。 李佑笑道:“实不相瞒,本王早先已派人去那清平县打探,得知当年犯事的贼匪,乃是一伙名为‘临清帮’的匪寇。” “临清帮……”田文远呢喃着,略略点头,“似乎是有这种传闻,但这只是百姓间的风言风语,却是毫无证据的……” “哈哈……”李佑自信一笑,“这无风不起浪,既是有这流言,不妨往下再查一查嘛!” 他又朝田文远抖了抖眉,老神在在道:“若是真循着‘临清帮’的线索追查下去,兴许会有收获呢?” 李佑这一脸自信,就差将“老子已抓了临清帮众”写在脸上了。 那田文远眉头一颤,随即瞪大了双眼:“难道殿下已经查有所获?” 李佑却又抿起嘴来,卖了关子幽幽轻笑。 他招了招手,唤那田文远凑过耳来,才轻声道:“此事乃是机密,本王暂且还不好坦露。待明日看过那案牍,了解了案件详情,本王再与田刺史商议内情……” 说完这话,李佑复又坐直了身子,再朝田文眼抖了抖眉头,摆了副心照不宣的嘴脸。 那意思,自然是说他李佑手中已掌握了更多细节,只是当下不便透露。 田文远显然能看懂此中真意,他怔怔点了点头,随即便即拱手:“那……下官也不便多留,明日便将案牍送来,供殿下参阅。” 田文远离开之时,仍显得有些失神,他的背影稍显落寞,脚步却是不慢,噔噔噔三两步便踏出驿馆。 李佑随即朝外呼唤:“胡泰来……” 一声唤过,房门随即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却不是胡泰来,而是迈着小碎步跑来的沧阳。 沧阳一进屋,便回身将门关了上,将正要应召入内的胡泰来给关在门外。 又踱着小碎步跑了来,沧阳神秘兮兮道:“李佑,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哦?”李佑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发现?” 沧阳蹙眉朝门口望了一眼,随即又凑到李佑身边,瞪大眼睛朝李佑脸上望来。 “方才那田刺史一走,你便招胡泰来进屋。” 她幽幽然摆了副神探嘴脸:“是不是……发现那田刺史有鬼,要派人跟踪他?” 听沧阳说出这话,李佑心下不由一惊,他旋即笑道:“你这丫头,倒是有所长进!” “呀,果真猜的不错!”沧阳得了李佑夸赞,已掐腰欣然大笑。 “快说快说,你为何要怀疑他!”她又立马逼问起来。 打来了博州,沧阳就已自动切换成女侠模式,她深知破案的关键在于李佑,所以对李佑一言一行极是关注。 当李佑呼唤胡泰来时,沧阳立即想到李佑有所发现,自然联想到刚刚离去的刺史田文远。 李佑和这田文远并不相识,双方不过在这驿馆里密谈了一刻钟。 沧阳猜想,正是这短短一刻钟的谈话,叫李佑发现了端倪。 李佑笑道:“方才我问他那桩灭门惨案的细节,可他说了一通无用废话,这已叫我有所怀疑了。” “后来我问他案发现场的状况,他竟错漏百出,说那李家祖宅尸首遍布,这与那祁三、刘永二人的交代大相径庭。” 祁三、刘永曾交代过,临清帮屠尽李家之后,曾将屋中所有人聚在一起,挨个补刀。 既是堆在一起,又何来“散布于各处”? 正因这田文远未能说出案发现场的状况,李佑才心生怀疑。 第四百七十九章 崔家暗线 李佑的回答,似乎没能说服沧阳,她蹙眉思索片刻:“就凭这两点,你就怀疑那田文远?” 李佑轻笑点头:“崔浩区区一个县令,竟能把持盐井数年。而且他身为县令,治下发生灭门惨案,居然未受责罚,甚至州衙里都暗打配合,将那桩大案敷衍应对……” “就凭这些,我便敢断定,那崔浩在州衙里定是有人相帮。” 沧阳“切”了一声:“他是清河崔氏的人,官位虽小,势力可不小。他在州衙有人撑腰,这是明摆着的嘛!” 沧阳的推断倒也没毛病,博州毗邻清河崔氏的老巢贝州,属于崔氏势力范围笼罩之下,博州上下,定是有不少崔氏的眼线。 李佑继续道:“而当年那桩案子发生之后,州里下派的官员乃是田文远。这田文远在案发之后,又与崔浩互相掩护,将这桩案子大事化小。就凭此点,我也该怀疑上田文远。” 沧阳细想片刻,缓缓点头:“这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只是尚太武断……” 李佑继续道:“方才听崔文远叙说案情时与事实不符,再听他言语里似有替崔浩开脱之意,我对他的怀疑便加深不少。” 李佑又幽幽一笑:“于是我故意在他面前提及那临清帮,还透露我已掌握了临清帮的线索,你猜那田文远反应如何?” 沧阳“哦”了一声,瞪大眼珠道:“那田文远是不是立时慌张起来,手足无措了?” 李佑点了点头:“虽未到手足无措的地步,但看他神情,的确是略有惊惶。” 方才提及临清帮时,田文远明显有些错愕愣神,想是他骤然听到这消息,心中慌张。 沧阳已激动起来,拍了桌子便叫道:“那还等什么?还不派人去将他给抓了来审问?” 听她这话,李佑当真要哭出来。 方才还夸这丫头长进不少,没想到她这会又将脑子全都丢掉了。 李佑没好气道:“目前这些都只是猜测,我可没有断定那田文远一定有问题。” “再者说了,即便查出田文远是崔浩的同伙,我也绝不会抓他。” 李佑点了点沧阳的脑门:“你忘记我之前所提的计划了么?我是要想方设法将那假消息透露给崔浩,若是通过田文远‘泄露’给崔浩,岂不美哉?” 沧阳又蹙起眉来,掰着手指想了片刻。 也不知道她是否听懂李佑的安排,但她旋即有了反应:“那……那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派人跟踪调查那田文远?” 李佑翻了翻白眼,指了指门外:“我方才不是正要召见胡泰来么……不是被你给挡了住?” “哦……哦……”沧阳一愣,随即尴尬笑了笑。 她立马走到门前,朝外头唤了声:“胡泰来,你快进来,我和李佑有事要交代。” 她这话说得十分耐人寻味,什么叫“我和李佑”? 那意思分明是说,这案子她沧阳也有一份功劳,并非李佑一人功。 李佑没和这丫头斤斤计较,对小跑进来的胡泰来吩咐道:“你派人跟踪那田文远,尤其注意他是否私下与清平县那边联系。另外……想办法调取田文远的资料档案,本王想知道这田文远的出身籍贯,为官履历……” 胡泰来很快领命而去,站在一旁点头附和的沧阳却还没走。 待房门合上,沧阳又凑上来道:“其实你不必那么麻烦,查不查这田文远,无关计划成败。” “哦?”李佑有些好奇。 自打先前看出田文远的慌张失神,李佑已暗定这田刺史为自己的棋子,将之设定为完成计划的重要人选。 现在沧阳的话,与李佑的计划相悖。 沧阳笑眯眯道:“你无非是想找个人,将你获取人证物证的假消息透露给崔浩嘛……” 这回她的理解倒是没出错,李佑点头予以肯定。 沧阳道:“那你不妨将博州州衙的官员都聚在一起,当众将那消息透露出去。” 她随即点了点头,似是对她自己的思路很是肯定:“这博州百官之中,绝对有崔浩的暗线。你公开将消息宣扬,一定能传到崔浩耳中。” 听了沧阳的计划,李佑苦笑两声:“你这计划,倒也不能说错。只是……太……太粗糙了……” 获取了关键证供,这本是极机密之事,拿之公开宣扬,实在是……太不合情理了。 敢情我李佑得了你崔县令暗通贼匪的罪证,还将之公之于众? 我李佑得多傻,才能干出这种蠢事来? 只要那崔浩还有点脑子,稍一分析,也该会心生怀疑,怀疑这罪证真实与否。 相较之下,还是私下里透露假消息,要显得可信得多。 …… 第二天清早,胡泰来就带回了好消息。 “属下派人暗盯田文远,发现他昨天回去后,曾暗暗放出通讯信鸽传递消息。 “我们虽未能拦截信鸽,但一路跟踪而去,发现信鸽朝北飞去,想是飞往那清平县了。” 他又递上了一分文牍,那是田文远的出身资料,以及为官履历。 这田文远出身中小士族,家境算不上显赫,乍一看去,与那崔浩毫无瓜葛。 但他的为官履历中,记载他曾在早年间担任过贝州武城县令。 看到这“武城县”字样,李佑已悠然而笑。 武城县,正是清河崔氏发家兴起之地,现如今那崔家家主,仍住在武城县的祖宅之中。 这田文远做过武城县令,想来与武城县里最大的望族——清河崔氏,有割舍不掉的关联。 就凭这一点,李佑已敢断定,田文远与那崔浩,乃是一丘之貉! “殿下,咱们要不要继续跟踪下去?”胡泰来已在一旁催促。 李佑当即点头:“自要紧紧盯牢他,他可是咱们给崔浩定罪的关键人物。有他相帮,那崔浩休想脱罪!” 话音方落,屋外已传来侍卫传话:“殿下,博州刺史田文远,携灭门案牍求见!” “哦?”李佑心下一喜,随即挥手驱退胡泰来。 李佑整了整衣裳,又搓了搓脸,摆了副笑意盈盈的嘴脸,这才站起身来迎向门口。 “田刺史,本王可算是将你盼来了,快请快请!” 第四百八十章 各怀诡胎 田文远送来的案牍,果然毫无内容。 这份案牍,比起刑部那份,只多了田文远收到通报,而后一路赶到清平县的一些记录,另外还记了他田文远与崔浩二人合力搜捕的过程。 涉及到那灭门案的关键讯息,譬如案发现场的状况,贼匪身份的判断,却是统统没有。 甚至李佑随意派人就能打探到的消息,比如那凶手便是临清帮的传闻,这案牍上都没有记载。 这样粗陋疏略的案牍,显然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那田文远想也知晓案牍太过潦草,此时一脸尴尬:“下官当年忙于追凶,却是查无结果,实在沮丧至极,对这案件记录便也没大上心……” 李佑已奉上最热忱的笑容:“田大人无需自责,本王知晓你追凶辛劳……” 说着,他又幽幽一笑:“只是田大人辛苦追凶,同行的崔县令,怕是不大上心吧?” 李佑这话暗含机锋,那田文远听来面色一变:“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意指崔大人没有用心捉贼?” 李佑冷哼了声:“他用不用心,怕只有他自己知晓咯……” 田文远稍愣片刻,随即摆了副疑惑嘴脸:“殿下,你究竟有何深意?” 他这时的疑惑,看上去倒真像模像样,倒像全不知晓此案与崔浩之间的关联。 李佑哈哈一笑,拍着田文远的肩膀,与他套着近乎:“田大人,本王当真可怜你,被那崔县令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你因办案不力,要横遭本王职责,他崔浩倒是置身事外了。” “被崔浩玩弄?”田文远蹙起眉来,“殿下,下官我……” “你不必多说……”李佑给田文远抛了个安抚笑容,“先听本王将这案子真相细细道来,你再作分辨。” 说着,李佑朝门外挥了挥手,侍卫们立时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了上。 驿馆比不上王府,房间并不大,窗户也小得可怜,此时房门关上,整个屋内便显得昏暗压抑。 这是最适合说悄悄话,谈私隐勾当的环境。 小窗里透了些微光线,正打在李佑脸上,将他的脸照出斑驳光影,显得极是诡秘莫测。 李佑缓缓道:“昨日我曾提过,那临清帮乃是灭人满门的贼匪,此事你可还记得?” 田文远两眼一亮:“自是记得。” 李佑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此事是本王派了无数暗探,费尽辛苦才查出来的。查出这消息后,我便派人四下寻找,探查那临清帮的下落。” “哦?”田文远也被李佑影响,声音变得低沉起来,“那殿下查到线索了?” “当然!”李佑稍稍放高了声量,自信道,“本王不光找到临清帮,还将这桩灭门惨案的真相,给查了个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这话一出来,那田文远的眼角便猛地一抽。 他像是极力控制情绪,用手揉了揉眼睛,似是在悄无声息地抚平抽搐的眼角:“什么真相?” 李佑幽幽一笑:“真相即是,当年那桩灭门惨案,并非是贼匪夺财杀人。而是……” 话说到关头,李佑循例停了片刻,吊了吊听众的胃口。 他也趁此机会,看一看田文远的反应。 那田文远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伸脖子,侧了侧耳朵,显然对此事极是关切。 李佑这才缓缓开口:“此案的真相,是有人暗通贼匪,以劫掠灭门为幌子,行那夺人祖产的肮脏勾当!” “什么?”田文远猛地叫了一声。 他这下的反应十分过激,倒有几分故作惊诧的嫌疑。 惊叫之后,田文远又像是恍然回神,立马捂住了嘴巴,朝屋外看了两眼。 “下官失态了!”田文远低声告罪。 李佑轻笑摆手:“无妨,田刺史有此反应,倒是正常。本王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时,比田大人可还要惊讶得多!” 田文远讪笑两声,又凑上来问道:“暗通贼匪,夺人祖产……殿下所指的是谁?” 李佑冷哼一声:“还能有谁?自然是那县令崔浩!” “崔浩?”田文远的眼角又抽搐起来,“崔县令怎么会暗通贼匪?殿下莫不是弄错了吧?” “哼哼!”李佑再度冷笑,将对崔浩的不屑鄙视表演得淋漓尽致。 他旋即道:“你可知晓,那临清帮犯案之后,又去了哪里?” 田文远茫然摇头。 李佑道:“后来那伙贼匪混迹于济水一带,做起了水匪,还与济水河中的商帮发生火并,最终被一个名叫蜉游帮的商帮所灭。” “哦?”田文远瞪大了眼睛,显然这些内容他也一无所知。 他又蹙眉思虑片刻,才猛然抬头:“蜉游帮?” 说到“蜉游帮”之时,田文远眼里已露出极是复杂的意味。 他望了望李佑,动了动嘴角,却又重新抿了上。 话没说出口,他又将头略略低了些,似是不敢再与李佑对视。 李佑轻笑起来:“怎么?不敢提那蜉游帮?” 他拍了拍田文远:“田刺史不必慌张,本王与那蜉游帮的关系,早已算不得秘密了!” 身为皇子,勾结商帮,这本不是光彩的事。 若有人以此为借口,攻诘李佑牵涉商贾之事,还会招致麻烦。 不过这种事,本就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哪个当官的不勾结几个商人,暗中牟利? 田文远方才的反应,是因为他由那蜉游帮联想起李佑贩盐之事。 皇子贩盐,当然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好事。 可旁人拿不住证据,便也无可奈何。 但这事毕竟属于隐秘,李佑绝不该有意提起蜉游帮。 他这时主动提及,显然是将田文远当作可信之人。 李佑拍着田文远:“蜉游帮之事,不在今日讨论的范畴,本王提及这帮派,不过是为了证明我这消息来源真实可靠。” 他又继续道:“蜉游帮灭了那临清帮,但也不过将之打散,却未赶尽杀绝!” “也就是说,那帮派中的大小人物,如今尚在人间……” 说到此处,李佑又将声音压低了些:“而且,那蜉游帮与临清帮打过数回交道,更是明确知晓临清帮余孽的下落!” “嘶!”有人在倒吸凉气,那田文远的脸色已明显发白。 第四百八十一章 忠肝义胆田刺史 田文远闻听到李佑提及临清帮余孽,已是骇然色变。 李佑分明已感觉到,田文远的喘息声,已变得沉重起来。 “田刺史?田刺史?”李佑又拍了拍他,明知故问道,“田刺史你怎么了?” “唔……没……没事……”田文远这才恍回神来,摆手道,“下官听闻这伙贼人尚苟且于世,心里气愤难耐……” 说着,田文远又将拳头捏了一捏,咬牙切齿作出了愤怒难当的模样。 李佑心下偷笑,这老小子分明是害怕通匪之事暴露,却故作义愤。 他又摆摆手,安慰道:“田大人不必气愤,那伙贼匪,已叫本王尽数抓获!” 李佑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说话间已在凝神关注田文远的反应。 那田文远一听贼匪落网,登时瞳孔一缩,面容刷一下变得惨白。 想是也意识到露馅,他又立马做出了一副欣喜表情:“太……太好了!” 这家伙分明惊骇万分,却又要故作喜态,这场面着实窘迫可笑。 李佑强忍下心头笑意,故意一惊一乍道:“田刺史有所不知,本王在审讯那贼匪之时,竟是发现了一件惊天秘密!” 田文远就快要哭了:“什么……什么秘密?” 李佑幽幽一笑:“五年前那桩灭门惨案,乃是那崔浩策划。是崔浩通知临清帮前去屠那李家满门,为的是强占那李家的盐井!” “这……这怕不是真的吧?”田文远一怔,下意识往后靠了一靠。 李佑冷笑一声:“此事千真万确,这是那临清帮的郑副帮主亲口招供的。” 田文远眉头微颤:“只凭那贼匪的口供……怕是不好给崔县令定罪吧?” 他又抬起头来,幽幽凝望李佑:“那些人可都是杀人越货的无良匪类,他们的话岂能相信?” 这田文远说出这话,似有担心李佑怀疑,忙又摆着手找补道:“下官并非是在替僚属开脱,只不过光凭贼匪空口白牙,实难叫人信服……” 李佑冷笑一声,悠悠仰了头,摆出副自信模样:“光凭这口供,本王自不会妄自给崔浩定罪。” 他旋即语调一沉:“可若是加上物证呢?” “物证?”田文远双目一凛,他的眼眶已微微颤动,看上去极是紧张,“什么物证?” 李佑悠悠一笑:“一封信!” “信?” 李佑点头补充道:“一封崔浩与那郑副帮主相互沟通,约定计划的联络书信!” “联络书信……”田文远的身子已僵住了,他的嘴唇轻轻颤了颤,过得片刻,他才从这震颤中回过神来,遽然抬头,“殿下掌握了崔县令与贼匪的联络信函?” 李佑笑着点头:“不错!” 田文远又探过身子来,急切问道:“那信里写的什么内容?” 他眼神热切,看上去已急不可耐。 但李佑当然不能再诈下去了,事实上那信中写的什么内容,李佑自己都不知道。 甚至连那封信是否由崔浩亲笔所写,李佑都不清楚。 但这时候不能露怯,绝不能叫田文远看出端倪。 李佑幽幽笑了笑:“怎么?田刺史对那书信倒是格外感兴趣啊?” 他故意拿质疑的目光瞄了瞄田文远,作出副怀疑姿态。 田文远本就是崔浩的眼线,此时他当然不愿叫李佑看穿心思。 将身子撤了撤,田文远讪笑道:“下官对那等暗通贼匪之时尤为愤怒,实是想辨清崔县令是善是恶……” 李佑已端起茶盏,坐正了身子:“信中内容乃是机密,本王便不再透露了。本王到这州城来,不过是想调阅案牍,以作辅证。” “不过你这案牍实在粗陋得很,起不到大作用……”他将那案牍丢了回去,“看样子本王只能亲自跑那清平县一趟,将那崔浩抓来,好生审问一番了。” “抓……抓捕崔县令?”田文远咽了口口水,“此举是不是太……太武断了?万一崔县令是被人冤枉……” “欸?”李佑摆摆手,“本王已掌握人证物证,怎会冤枉崔浩?到时候让那郑副帮主和崔浩当堂对质,想他崔浩定是哑口无言,再无法抵赖!” 田文远已说不出话来了,僵坐在椅子上魂飞天外。 “田刺史,田刺史?”李佑笑道,“田刺史以为如何?” 田文远被李佑唤醒,这才强挤出笑容来,拱手道:“下官恭祝殿下早日破案,将那灭门惨案的元凶绳之以法!” 田文远强挤出的笑容实在难看,说话又故作姿态,显得咬牙切齿,更衬得那笑容极是生硬。 李佑笑着拍着他的肩头:“田刺史,此事极为机密,本王可未曾告诉过任何人。田刺史乃是一州之长,身负辅佐本王抓捕案犯之职,更要兼顾清平县治,在崔浩落网之后负责料理后事。” “正因如此,本王才透露些风声给你,望田刺史谨守机密,勿要外泄才是!” 李佑随意编织个理由,叫这“机密”外泄之事显得更合情理。 那田文远连忙将双手抱起,极是恳切道:“殿下信任下官,下官又岂能将这消息外泄,叫殿下失望?” 他眼中现出热忱,言辞极是诚恳,若非李佑早判断出其身份,当真要被这般惺惺作态给哄骗了住。 李佑又亲自替他斟了杯茶:“田刺史多坐一时,陪本王再叙一叙。本王明日就要北上清平,怕再没工夫与田刺史相聚了……” “明日?”田文远愣了一愣,旋即复又拱手,“殿下即是行程繁忙,下官怎好在此叨扰?” “不留了?”李佑早巴不得田文远赶紧滚蛋,却还是故作挽留。 田文远连连摆手:“绝不敢再妨碍殿下办案……” 他立即起身,不待李佑叮嘱,又摆出庄重神态,保证道:“殿下放心,下官定严守机密,静候殿下破案擒凶!” 说罢,他躬身行礼,一脸正色转身走了出去。 这田文远身板挺直,步履坚定,乍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忠贞耿直的清正气派。 连李佑看了都不禁感叹:“这田刺史,当真是忠肝义胆之辈啊!” 第四百八十二章 暗通款曲 田文远出了驿馆,便朝停在数丈远的一驾马车走去。 他生得矮胖,腿脚极短,步幅自然极小,行路速度也绝算不上快。 可这会儿,田文远的步频极快,小短腿噔噔噔迈了起来,片刻之间已到了马车边上。 “回府,快!” 拒绝了车夫相扶,他以极矫健的身姿跃上马车,随即急促催着马车赶路。 时至此时,田文远的脸上仍保持着沉着风度。 可当他坐进车中,车帘拉下之际,他的面上神情,忽地大变。 那一脸的惊慌失措,那刷地变白的脸色,无不揭示他此刻的慌张惊惧。 先是重重地喘了几口大气,又拍了拍胸口,田文远终于慢慢沉定下来。 将拳头紧紧捏了捏,他终于将腮棒子咬紧,面带阴戾道:“齐王李佑,果真有几把刷子!” 暗暗骂了两句,他又掀了帘子,朝外面催促道:“快些,本官有要务要办,急待回府!” 此刻的田文远,当真是又慌又急。 叫他惊慌的,是李佑已查明那灭门案的始末,而且还掌握了切实证据。 而他心急的,自然是回去给崔浩通风报信。 田文远名义上是崔浩的顶头上司,但两人之间,更多的是政治盟友的关系。 按说官位高低有别,两人不该平起平坐。但人家崔浩是清河崔氏的人,而田文远又曾受过崔家荫蔽,自然不敢在崔浩面前卖弄官阶。 此时得知李佑知晓真相,田文远自然要赶紧回去,将这重要线索告知崔浩。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到了田文远的府宅。 田文远一下车,便马不停蹄赶往书房。 在书房中书信一封,他甚至没有吩咐奴仆,而是亲自带着那书信走到后院。 从鸽笼里挑了只信鸽,将那书信塞入信筒,再亲手将那信鸽放飞。 一直待那信鸽飞向高空,朝北而去,田文远终于长舒口气。 此时的他,才将脸上的惊惶紧张收敛了去。 “崔浩啊崔浩,你小子这回是摊上大事了……” 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了几句,田文远这才低回头来,背手朝书房走去。 一面走,他又一面摇头自语起来:“好个李佑,果真是雷厉风行,前脚说要查案,后脚就将证据都给凑齐了。” “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治那崔浩了。” 身为崔浩盟友,田文远自然知悉崔浩与李佑的矛盾。 他也知晓,李佑此时要重审那灭门案,实是冲着崔浩而来。 但田文远实是没料到,李佑竟已将这案子查得一清二楚。 方才在驿馆之时,得知李佑已掌握人证物证,田文远惊得差点没哭叫出声来。 回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田文远此刻仍心有余悸。 但好在他没有露怯,没叫李佑看出端倪来。 再回想起李佑不打自招,田文远又不由得意。 你李佑能耐再强,手段再高,又有何用? 谁叫你的心计太过单纯,竟将这等机密消息,告诉我田文远了? 思虑间,田文远已回到书房,关上了房门。 房门已关,这密闭空间给了田文远极大的安全感,他竟又幽幽笑了起来。 这时的田文远,心里极是得意。 毕竟他刚刚立下大功,窃取了李佑的重要情报,又已将这情报送去了清平县。 只要崔浩不傻,收到情报之后,定会想出对策。 田文远幽笑之际,脸色已恢复自信淡定。 他将拳头一捏,随即冷冷一哼:“饶是你李佑准备得当,最终却还要功亏一篑……” …… 信鸽飞出田府后院,便朝北方而去。 信鸽毕竟是畜生,它自然无法理解,为何田府后院之外,会有几个黑衣男子正隐于黑暗中,仰头朝着它张望。 它也不会明白,为何那几人此时脸上现出幽然笑容,似很是得意开怀。 它只能带着那份信笺,一路北上,朝清平县而去。 清平县衙里,崔浩正背手在院中踱步。 他步伐极快,脸上神情极是冷厉,看得出来此刻他的心情极是糟糕。 侍奉在一旁的,是清平县有名的大盐商,同时也是崔浩的奴仆,崔福。 此时崔福静静侍立在侧,将崔浩的烦躁不安看在眼里。 崔福自然能猜出自家老爷为何如此焦躁,无非是那李佑来了博州嘛! 李佑此次开公明义说要重审那灭门惨案,其用意不言而喻。 看到崔浩如此烦躁焦切,崔福考虑再三,终是走上前去安慰:“老爷,您不必如此担忧,那案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崔浩便已停下脚步,回头朝崔福望了来。 崔浩仍是沉着脸,但他脸上却并无担忧,更多的则是愤懑不满:“你以为本老爷怕那李佑?” “不不不”崔福赶忙摇头。 “哼!”崔浩冷哼一声,拂袖道,“本老爷不过是觉得那李佑小儿不知所畏,竟敢前来找本老爷的晦气,真真是可气可恨!” “是是是……”崔福点头如捣蒜,附和道,“那小儿想是查到咱们盐井由来,便猜出李家灭门案有蹊跷。他以为前来查案,便能扳倒老爷,简直是痴心妄想!” 崔浩已回福坐到了宽椅上:“他倒是自作聪明,居然痴心妄想,还想查出那案子。五年前的事儿,本老爷就任他去查,想他也查不出个结果来!” 崔福拱手点头:“这是自然,当年那案子做得天衣无缝,无人能查知真相。现如今又过了五年,再想追查,简直难如登天……” 崔浩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了大椅上敛目躺了下来,想是方才走那几步,他已觉得有些疲倦。 躺了片刻,崔浩忽又抬头,他略略蹙了蹙眉,又望向崔福:“五年前那伙贼人,叫什么来着?” 嘴上说不担忧,崔浩的心里,很明显还是记挂此事的。 崔福赶忙提醒:“叫临清帮。” “对了,是叫那临清帮来着……”崔浩又顿了顿,“那临清帮现在下落何处,你可知晓?” 自打五年前那件事后,崔浩就再没关注这临清帮,此时他重新记挂起来,只能向常在市井走动的崔福打探消息。 一说起这临清帮,崔福已幽幽笑了起来:“老爷,那临清帮已不复存在,早已被人给灭掉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惊慌失措 “哦?给人灭了?” 听崔福说起临清帮近况,崔浩登时喜上眉梢:“此事当真?” 崔福拱手点头:“奴才怎敢欺瞒老爷?当年那桩案子后,临清帮就到了济水一带活动,后来听说招惹了一个势力不小的商队,和那商队火并起来。” “最后,遭那商队团灭,听说那临清帮被彻底打散了。” 崔福说得活灵活现,甚至还指手画脚比划了一番,极是生动。 崔浩一听,脸上喜色更胜:“真真是天助我也啊!” 他激动地从椅上站了起来,拍手大笑道:“想那李佑辛辛苦苦前来追查,即便他查到临清帮,也是查无所获。” 一个多年前就被打散的帮派,谁还能追查到下落? 查不到临清帮,又如何能查清这灭门案? “是啊,老爷尽可放心。”崔福陪上笑脸,“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查到临清帮,又能如何?事情已过了五年,那临清帮的人怕都忘了此事了。” 崔浩洋洋得意,摇头晃脑道:“即便记得此事,他们一干贼匪,还能跳出来指控咱们不成?” “对对对!”崔福点头补充,“那贼匪说的话,岂可当作呈堂证供?” 两人相望一眼,又各自大笑,后院里登时洋溢着得意滋味。 “大人!” 这时,院外跑来个小肆,捧着只信鸽急急冲了来:“博州那边来了信。” “博州?” 崔浩眉目一凝,随即探手取过信来。 李佑如今身在博州,想是那边传来什么风声。 展开那书信,崔浩随即蹙眉细望起来。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忽地大变,手中的书信竟已微微颤动起来。 崔福凑了上来,关切道:“老爷,这信中写的什么?” 崔福自然能从崔浩的表情里看出事情的严重性,心下也惊慌起来。 崔浩抬起头来,面色严峻道:“那李佑……竟已查明事情真相。” “真相?”崔福心下一惊,“他已得知那灭门案是……是咱们和临清帮合谋所为?” 崔浩点了点头:“不光如此,他竟是……竟已抓住临清帮众,审问出整件事的因果经过来!” “什么?”崔福当即大叫,“这绝不可能!” 崔福凑上前去:“老爷,您忘记了吗?那临清帮早已……” 他本是想说,临清帮早已被人打散,李佑再有何等神通,也绝不可能追查出临清帮的下落。 可不待他说完,崔浩已苦笑道:“临清帮早已被灭,可那帮中之人却未死绝……” 崔浩又将那书信往崔福手里一递:“你自己看看吧,这信中记载,怕比你所知晓的还要周详。” 崔福这才细细望去,才一看到开头,便瞧见那信中所说,李佑已通过蜉游帮,查出了临清帮余孽。 “蜉游帮?”崔福心里猛地一怔,“难道……难道说……” 他方才还在向崔浩吹嘘,说临清帮被一个商队所灭。 可却是没想到,灭掉那临清帮的商队,竟是与李佑关系匪浅的蜉游帮! 崔浩已叹起气来:“这信中所提临清帮的下落,与你方才所说几无二致,可想而知其言不假……” 崔福原先提及临清帮被灭之事,本是想给崔浩以安心。 却是没想到,反而佐证了李佑的话。 这反倒叫崔浩更担心了。 崔福已继续看了下去,书信中竟是写到,李佑已擒获了临清帮的副帮主,并且具名以证,那副帮主姓郑。 看到这“郑副帮主”的字眼,崔福心下猛地一震,竟失手将那书信滑到了地上。 崔浩已凝眉逼问道:“这郑副帮主,可即是你之前所联络之人?” 寻找临清帮合谋,本就是崔福受崔浩所托去办的,崔浩对那临清帮不甚了解,自然要向崔福追问。 崔福被惊醒,这才缓缓抬眸,望向崔浩。 他的牙关已在打颤,纠结了许久,终是颤颤点头:“不错!奴才当年联系的那名贼匪,正是这郑副帮主。” “咕哝……” 崔浩已吓得咽了口水,面色惨白:“这么说来,那李佑已找到人证了?那郑副帮主既是知晓全情,想必已向李佑招供!” 崔福见自家老爷脸色难看,又赶忙上前安慰:“老爷莫慌,那郑副帮主虽然知晓内情,可他一介匪寇,岂能作证指控老爷您?” 他这话刚说出口,却没想崔浩霍地冷哼一声,甩了衣袖道:“你没看到那信中内容吗?李佑已掌握了物证,还说是咱们给那郑副帮主写的书信!” “书信?物证?” 崔福愣了一愣,他方才只看了一半,就吓得将飞鸽传书丢到了地上,压根没有看完。 这时经崔浩提醒,崔福又赶忙从地上捡起那信笺,继续看了下去。 这一看不要紧,崔福登时瞠目结舌,慌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崔浩已追问了起来。 当年联系临清帮是崔副操办,事实上崔浩对那所谓“物证”,其实已没多少印象。 他并没有见过那位“郑副帮主”,也并不记得自己曾写过书信。 可看崔福的反应,这封所谓的“书信物证”,显然是确有其事的。 “难道……那书信是你写的?” 见崔福面色苍白陷入失神状态,崔浩又赶忙追问道。 崔福这才从惊慌失措里回醒过来,他怔怔望着崔浩,缓缓摇头:“没……我没有写过那封信……” “哦?”崔浩心下一滞。 没有写过书信,你慌个什么? 崔浩方才误以为崔福写信,正担心那物证落入李佑手中。 他甚至已在设想,若李佑当真拿了人证物证来问罪,他又该如何处置? 是不是……该迅速与崔福切断联系,将这办事不力的奴仆甩出去顶嘴? 当然,这只是一瞬之间的心理活动,现在崔福既已否认写过书信,崔浩便也将担忧抛了开去。 崔浩正拍着胸口暗自庆幸,庆幸李佑手中那关键物证并不存在时,那崔福又缓缓抬起头来。 崔福用极其复杂,又意味深长的眼神望向崔浩,微微颤动着下巴,缓缓开口: “老爷……那封信……那封信是您亲笔书写的,您忘记了吗?” 第四百八十四章 一不做,二不休 “我……我写的?” 听到崔福的话,崔浩心里已掀起狂风大浪,他的心神,迅速叫这风浪拍击得颤动起来。 崔浩强捂住胸口,将那咚咚心跳给摁了住:“荒唐,本老爷怎么不记得,我写过什么书信?” 崔福仍是一脸灰败颓丧:“您忘记了吗?当年那郑副帮主不相信此事是老爷您策划主使,曾要求老爷亲笔书信,以保证他临清帮安然无恙。” “小人便找上门来,亲自取了老爷的亲笔书信,转送给那郑副帮助……” 崔福的话,有如一柄带刺的锋利倒钩,直戳进崔浩的心里,又缓缓往回钩拉,将崔浩心里最久远的回忆,一点一点地带了出来。 崔浩已回想起来,当年他派遣崔福联络贼匪,崔福通过手下人,找到了一名清平当地的绿林中人。 那绿林中人,自然就是临清帮的郑副帮主。 崔福与那郑副帮主多番商议,最终定下了杀人劫财的计划。 临清帮帮助崔浩杀光李家满门,作为回报,他们可以带走李家家财。 而崔浩则要保证,官府绝不会阻拦追查,任由临清帮在案发之后远走高飞。 这计划商定完成后,那位郑副帮主又提出一个要求——要崔浩亲笔手书,作为崔浩的凭证。 因为当初商定计划,是崔福代劳,而那郑副帮主并不相信崔福有那通天能耐,能掌控官府。 所以,只有身为县令的崔浩亲笔手书,并盖上县令大印,临清帮才肯答应。 现在回想起来,崔浩已清楚地记起,当初他的确曾写下书信,盖了印鉴,托崔福带给那郑副帮主。 这可是赤裸裸的罪证啊! 有他的笔迹,还有他县令大印,那可是铁证啊! 崔浩清晰地记得,那信上鲜红的“清平县之印”篆书印文,那是唐代县官印鉴的通用格体。 任谁看到那印鉴,都能看懂,写信之人,正是时任清平县令的崔浩! “完了……”崔浩已站不稳了,他后退了两步,“砰”一声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已颤抖起来,连带着那本就不大平整的椅子,都随着晃动。 片刻之后,崔浩才猛地惊叫起来:“那该死的贼匪,竟还将那信收留着!老子不是在信中交代过,让他‘阅后即焚’嘛!” 这等机密书信,崔浩当然不愿被人容留,当时为了占取盐井,他也没顾虑太多,只在信中交代让郑副帮助看完就焚毁掉。 却是没想到…… 崔浩猛地拍响大腿,厉声骂道:“那该千刀万剐的狗东西,竟还将之收了起来,现如今又交给了李佑!” 他仍是不解气,站起身来又踱了几步,终是回转身感叹着:“难怪李佑会突然杀到我博州来,原来是有个蠢货给他送上了证据,送上一支能直戳本老爷要害的利箭!” “老爷,怎么办?”崔福咬牙道,“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废话!”崔浩恨恨骂了声,“这还用你来提醒?再干等下去,就只能等那李佑带亲兵来捉拿咱们了!” 崔福已拿起田文远送来的飞鸽书信,继续看了起来:“此事面前尚未暴露,听田文远的意思,李佑只透露给了他一人。” 崔福说这话时,声音带了些阴戾,他似乎是咬着牙齿,挤了嗓门,才挤出这么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崔浩望向崔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福双目一凝,眼里迸出凶光:“奴才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 他用手比了个手刀,干脆果断地斩了下去。 虽然这一下只斩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斩落,但这手势的意思已十分明了了。 崔浩已凝眉思虑起来,此事目前只有他们几人知晓,那田文远也是自己人无关紧要,剩下的知情人,就只有李佑了。 若是李佑突遭横祸,这件事不就彻底被掩盖了住吗? 想到这里,崔浩也咬了咬牙:“对,一不做,二不休!” 他始终不敢将刺杀皇子这件事说出口来,但重复那“一不做,二不休”,已表明了同意态度。 但很快,崔浩又补了一句:“此事得从长计议,切不能叫人察觉出来!” 谋刺皇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当然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崔福点了点头:“老爷放心,此事我已有定计!” “哦?”崔浩一喜,赶忙上前把住崔福手臂,“快快细说!” 崔福冷笑两声:“自然是依循前事,将那李家的灭门惨案,再演一遍了!” “再演一次灭门惨案?”崔浩眉眼颤动,眼珠子转了一转。 他随即露出阴冷笑容来:“倒是个好主意……” 崔福又一拱手:“那奴才这就去联络人策划准备,烦请老爷和那田刺史沟通联络,咱们得确保掌握李佑的行程动向,才好择选合适的时机地点,行那非常之举!” 崔浩脸上阴鸷笑容还未退去,他又缓缓点头:“李佑的行程自不必担心,田文远自会向我汇报。但你的动作要快,尽早备齐人手……” 说到这里,崔浩幽幽背过手,凝望向南边方向,那里是博州州城所在,也是李佑目前所在的位置。 目向南方,崔浩咬紧牙关,将五官绷紧,摆出副果决狠辣的姿态神情:“只要那李佑离开州城,往咱清平县来。咱们便在半道之上,将之截杀!” …… 半晌之后,一个身材肥硕,一身锦衣的中年男子,从清平县衙的后门走了出去。 他面向县衙后门,躬着身子倒退着走了出来,走离县衙之后,才缓缓站直,而后又转过头,上了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 这番奴仆架势,自然是崔浩的心腹狗腿子,崔福。 崔福上了车,那马车旋即驶离,朝县城郊外而去。 与此同时,县衙外一处隐秘角落里,几个锦服青年人互望了一眼,随即又相互点头示意。 “嗖!” 其中一人已迅速抹身,骑上了一匹骏马。 那青年人骑着飞骏,却是没急着挥鞭打马。 他一直凝望着崔福远去的方向,直到那马车已渐渐走远,这人才轻夹马腹,打马跟了过去…… 第四百八十五章 分批行动 博州驿馆,沧阳推了门闯进李佑的房间。 “喂,李佑,咱们还要在这破地方待多久?” 她似是有些焦急,走进来时面带不满,语态也有些催促意味。 李佑正趴在书桌上审阅一份路线地图,听了沧阳的声儿才抬起头来:“怎么?等急了?” “废话!”沧阳哼了声,抱起胳膊道,“你先前不是说过,只在博州住一天,便要出发吗?这都过了两日了,怎么还不动身?” 李佑起初的计划,是看了那案牍便直奔清平县,只在驿馆住一天。 可如今住在驿馆好几天了,他都没再提动身之事。 那田文远倒是开心,见天便来驿馆问安,还天天陪着笑脸挽留李佑,希望他在州城里多住几日。 可沧阳等不及了,毕竟她这个“长安女侠”,是要急着伸张正义,为民申冤报仇的。 李佑笑了笑:“再等一两天,想是该出发了。你切别急,等我安排。” “等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沧阳不高兴了,嘟了嘴走到书桌前,拍了拍桌上的路线地图,“你都扑在这舆图上看了好几天了,难道还没定好路线?” 她的动作相当粗蛮,这一拍将那地图给拍得震了一震。 李佑赶忙护住地图,生恐被她给弄坏:“你急个什么?我不是说了过几天就出发嘛!” 他将那地图小心翼翼地收好:“咱们不是得给那崔浩留足准备的时间嘛!” 沧阳傻眼了:“准备?准备啥?为啥要给崔浩留足时间?” 她又伸出手来,探了探李佑的额头:“我说你是不是病了,将脑子烧糊涂了?咱们和那崔浩不共戴天,干嘛要给他留时间准备?等他准备好了,咱们还怎么捉他拿他?” 李佑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在嘲弄沧阳的智商:“原先是不需给他预留这么多时间的,谁知道那家伙心太野,办事效率却又太低,折腾了半天都没备齐人手。咱只好再等一等他了!” 沧阳越听越糊涂了:“那崔浩又怎么了?你是不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李佑幽幽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哼!不露就不露,谁稀罕听了!” 沧阳掐腰一哼,骂骂咧咧作势就要离开。 可只转了个身子,她便又停了下来。 再老老实实转回头去:“你当真不与我说?” 沧阳的好奇心,不允许她放弃探究真相。 李佑笑着招了招手:“这件事还是不与你交代了,无非是那崔浩正想着法子掩埋罪行。” 他囫囵将那事揭过:“但我确实有另一件事要与你交代。” “哦?”沧阳本想继续追问前一个问题,可李佑立马又抛出另一个话题,将她的好奇心又勾动起来。 好奇心太强,往往不是好事,总是会被别人随意抛出的话题吸引住,忘了自己最初的念想。 沧阳凑了上去:“你要交代什么?” 李佑笑眯眯摊开地图:“我打算布置个疑兵之计,分兵两路杀向清平县。” “分兵两路?”沧阳听出些好玩的内容,便朝那地图上看了一眼。 可一看之下,她又不免失望:“从州城到那清平县,只有那么一条康庄大道,你咋分兵?” 李佑旋即摆手:“分兵未必要分道而行,咱们可以……分时出行。” “分时?”沧阳思虑片刻,恍然道,“你是说,分两批赶往清平县?” “不错!”李佑点头,“我的意思是,我与秦理先行出发……” “不行!” 李佑的话刚刚开了个头,沧阳就已拍了桌子拒绝了。 因为她听到李佑话中,先行出发的人里没有她沧阳。 那意思就很明显了,他们二人先行探路,将她沧阳丢在后头。 这事能忍? 沧阳气鼓鼓道:“我得先出发,尽快赶到清平县去!” “莫急莫急!” 李佑像是早预料到沧阳的反应,慢悠悠抬了手,朝下虚按了按:“你听我细细说完!” 不待沧阳回应,李佑继续道:“我与秦理乃是疑兵,故意迷惑对方的。此行你才是重中之重!” 他可以将那“重中之重”咬得极重:“我们俩只带亲兵出发,至于那最最重要的人证、物证,都交给你,由你带了去清平县。” “哦?”沧阳一听她这支部队才是主力,不由凝下神来思索起来。 你们是疑兵,去了也没用,只有我沧阳到场,才能审判缉捕那崔浩。 这倒不妨碍我沧阳耍帅……咳咳……主持正义了…… 沧阳细思片刻,正要点头答应。 可再一看那李佑的眼神,似乎在偷偷观望她的反应,李佑那表情,仿佛做贼一般狡黠。 沧阳不由留了个心眼,又顿下神来细细思索。 “不对啊!”她忽然回过味来,“你说由我带着人证物证……” 沧阳吃吃道:“可咱们的人证、物证,分明都是幌子啊!” 哪有什么人证物证? 那人证,不过是祁三、刘永两个小喽啰,这两人压根就不知内情,算个屁的人证? 而那物证就更夸张了,分明是封莫虚有的书信,那不过是李佑故意拿来诈那崔浩的。 既是没有人证物证,那还谈什么主力疑兵呢? 沧阳回过神来,再细细一琢磨,立时猜到一种可能:“你是不是……觉得此行凶险,故意将我丢在后头,自己个儿去冒那危险?” 李佑早就言明此行存在风险,这会儿又突然提出分批进军,沧阳登时就往这方面去想。 细想之下果然如此,李佑这诈欺之计显然成功了,那崔浩定是狗急跳墙,要做出非常之举了。 沧阳再联想到李佑刚才的话,说要给那崔浩准备的时间,还说崔浩连个人手都备不齐。 这分明是说,要给那崔浩时间安排行动。 什么行动呢? 沧阳心下一跳,霍地脱口而出:“刺杀!” 她很快露出惊喜表情:“当真是要刺杀你?这可太好了!” “太……好……了?” 李佑张了张嘴,额头飘出三根黑线。 人家要刺杀我,你还拍手叫好? 沧阳果然拍起手来:“这样一来,本女侠就能大展身手了!我不管,李佑,我是一定要跟着你的!” “你是人家的刺杀目标,这下可成了香馍馍了!我要保护你,哈哈,和那崔浩刀兵相向,杀他个落花流水!”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一箭三雕 “喂,李佑,你快点坦白,那崔浩是不是正策划行刺?” 沧阳已飞扑上来,拽着李佑的胳膊摇晃起来。 她素来如此,凡事都要寻根究底,问个明白。 被她吵扰得无可奈何,李佑只好点头:“的确如此。” 这个答案叫沧阳很满意,她登时撒开了李佑的胳膊,欢呼起来。 李佑终于得到解脱,赶忙揉了揉被沧阳掐得生疼的胳膊。 可还没放松片刻,沧阳又猛然回头,再一把掐住那半废的胳膊:“喂,李佑,你提那分批行动的计划,竟是想甩开我,独自逞英雄!” 李佑叫苦不迭:“我哪里是要逞什么英雄?只是不想你身涉险境罢了。我那时在保护你,懂不懂?” “不懂不懂!”沧阳再次耍起无赖,直扯着李佑胳膊,将他扯了起来,“本县主英明神武,还需你来保护?” 她哼了一声,拿鄙夷目光扫了李佑两眼:“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纸片儿皇子都要亲赴险境,本县主武功盖世,为何不能同去?” 李佑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以身犯险?那崔浩要行刺的人是我,我能躲得了吗?” “我不管!”沧阳紧咬银牙,恶狠狠道,“总之你别想甩开我!” “罢了罢了!”李佑摆摆手,“随你便吧!” 既被她识破,再想甩开她就难了。 反正已做好万全准备,想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得了李佑应允,沧阳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咱们快动身出发吧。我等不及要去戳穿那崔浩的阴谋了……” 李佑连忙摆手:“方才不是说过么,咱们得等一两天。要给那崔浩充足的时间来准备行刺。” “哦……”沧阳后知后觉道,“原来你方才说要留时间给崔浩,竟是让他准备行刺之事……” 李佑无奈道:“崔浩的动作太慢,我怕咱们走得太快,他连行刺的人手都凑不齐……” “这没用的东西!”沧阳绷起脸来,“都死到临头了,他还这般磨蹭……” 李佑苦笑:“毕竟是行刺大事,他需寻找人手、安排计划,总要费些时日。” “咱们,且先等着好了……” …… 行刺皇子,可不是件小事,需要招揽杀手,选取合适的行刺地点,还要事先踩点,安排好行刺路线及逃离方向。 林林总总的大事小情加起来,可是费了不少时间。 崔浩早等不及了,见天地催促崔福,逼得那崔福手忙脚乱。 好在有田文远在,崔浩能掌握李佑的动向,在得知李佑被田文远拖延了行程后,他才松了口气。 将行刺计划准备好,完成最后的演练之后,田文远那边终于送来了消息。 “老爷,那李佑出发了?” 当崔福收到召唤,赶到清平县衙时,正瞧见崔浩手持飞鸽传书,凝眉细看。 从他收到飞鸽传书,一直到崔福赶至县衙,这其中已过了半个时辰,想来崔浩早已将这书信看了个遍。 饶是如此,崔浩此刻的表情仍很专注,似乎这封书信怎么也看不够。 听得崔福问话,崔浩这才缓缓抬头,露出幽深笑容:“不错,那李佑已从州城出发,走官道直朝北来。你那边的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崔福拱手点头:“放心吧老爷,一切已准备就绪!” “好!”崔浩极是满意。 “不过……”崔福想了想,又蹙眉道,“咱们不能动用官军,只能临时寻找附近贼匪帮手。这准备的人手稍显不足,会不会有风险?” 李佑随行带了大队亲兵,人数可是不少。 虽说崔浩此计是以暗打明,以静打动,占了天时地利的优势,人数上却是比不过那齐王府亲兵。 崔福对此,还是略有担心。 可崔浩听到这话,却哈哈一笑:“不必担心!” 他扬了扬手中书信:“田刺史在信中提到,李佑前来博州,走的是水路,没有带太多车马。” “而他此行北上,却要走官道。” “那李佑嫌在州城里耽搁了时间,想尽快赶来清平,便丢下大队步兵亲卫,只带了区区三百轻骑……” 听到这消息,崔福心头狂喜:“这岂不是天助我也?” 原本最担心的就是人手不足,却没想到那李佑倒是轻慢冒进,连大队亲兵都丢了下来,只带了极少数人随行。 这不是伸长了脖子等着被宰么? 崔浩阴恻恻笑了起来:“这一切,似乎顺利得过了头。本官都不敢相信,那李佑竟蠢笨如此!” “他分明怀疑本官,却不作提防,真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目中,现出幽幽冷光:“李佑,你既要送死,就别怪本官狠心了!” “谁叫你掌握了本官的罪证呢?” “你不死,本官如何心安?” 崔福笑眯眯凑上前来:“恭喜老爷,今日除掉李佑,老爷可算是一箭三雕!” “哦?”崔浩收起笑意,好奇问道,“何谓一箭三雕?” 崔福幽幽然摇头晃脑:“这其一嘛……自然是杀人灭口,将那灭门惨案的真相彻底掩埋,解决了老爷您自个儿的后顾之忧。” 崔浩点头:“这是自然。” 崔福又伸了两根手指出来:“其二,那李佑与老爷您,以及咱们崔氏都不共戴天,老爷除掉李佑,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崔浩的嫡子崔明山,就是被李佑打断了腿脚,至今还一瘸一拐。 而李佑与清河崔氏之间,因粮食田地、沧阳县主、势力纷争等缘由,也已结下深仇。 铲除李佑自然是极大喜事。 崔浩眯起眼笑了起来:“不错!那第三点呢?” “这第三点嘛……”崔福躬身凑到崔浩身边,拱了拱手,“老爷先前不还在抱怨,给太子殿下献了那么些卖盐钱,却是得不到太子殿下青眼么?” “而那李佑是太子殿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崔福脸上的笑容渐渐灿烂:“老爷今日杀了李佑,可算是在太子跟前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日后还用担心不受太子殿下重用么?” “哦?”崔浩的双眼,已渐渐明亮了起来。 “一箭三雕,果真是一箭三雕!哈哈哈……” 第四百八十七章 设伏奇袭 从博州城出发,去往清平县,只有一条官道。 沿途百来里路,大多是平坦开阔地带,唯有州城以北二十里地左右,有一片连绵山地。 此刻,李佑的车驾,以及随行的三百名骑兵亲卫,正在这一片山地之中缓缓而行。 “哎呀,慢死了慢死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咱们何时才能杀到清平?” 马车里,沧阳将头从车窗外缩了回来,满脸的不高兴。 一行三百多人车马齐备,按说速度该是很快,可走了一个多时辰,居然才走出二十里地。 这会儿到了山间小道,行军的速度更慢了。 也难怪沧阳不满意了。 李佑乐悠悠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听了沧阳的抱怨,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急个什么?你忘了此行的目的,并非是要赶到清平县,而是要引诱那崔浩动手。” 沧阳摩拳擦掌:“可我已等不及和崔浩的人交手了,他们何时才会动手啊?” 车厢里剩余的两人,李佑仍闭目不语,而秦理正抱着半截短枪擦拭枪头,无人应答沧阳的话。 沧阳倒是不恼,事实上那两人都不是话多之人,沧阳早已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唠唠叨叨。 一个人埋头琢磨了片刻,沧阳又忽地叫了起来:“对了,李佑,你方才吩咐队伍慢一些,是不是感觉到对方将会在这片山地间动手?” 沧阳虽是知晓对方会在这路上动手,却是不知道那即将到来的战斗究竟发生在何时何地。 这会儿回想起来,刚刚进入这片山间小道时,李佑曾特地传话,让大军放慢速度。 她隐隐有种感觉:“李佑似乎早已预料到对方的行动,此刻刻意安排,乃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再看李佑此刻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更像是他在为等会儿发生的战斗养精蓄锐。 对了,一定是这样的! 沧阳兴奋起来:“李佑,你快说,崔浩的人是不是马上就要动手了?” 她从腰间提了皮鞭出来,又将脑袋探出去张望一圈,见四周一片宁静,又失望地缩回了脑袋:“李佑,你快说话啊,别再故作深沉了……” 李佑已被她吵得睁开了眼,揉着耳朵骂道:“我又不是秦理,何时故作深沉了?” 他想将战火转移,却是没得到秦理的回应,只好又道:“我不过是觉得这山地崎岖,最适合埋伏突袭,便生了警惕而已。” 沧阳道:“哦?你也猜想对方会在这附近动手?” 李佑似模似样分析道:“行刺皇子可是大罪,那崔浩不会傻乎乎等本王到了他清平县境内再行那谋逆之举,他一定会在我们刚出州城之时便动手。” “而这一路最适合行刺的正是这一片山地,所以我才猜想,对方可能会在这里动手。” 听了他的分析,沧阳颇以为然。 而事实,也很快验证了李佑的“猜测”。 “杀啊!” 没过半晌,当大队绕过一处弯道时,便听得外面响起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一听这喊杀声,沧阳兴奋了起来。 她探出脑袋,往一侧的山坡望了去,果见那山坡上已往下滚落着大石,大石后方还跟着不少人。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看样子像是贼匪,他们推动大石滚落,又举着刀兵冲杀而来,显然便是那“行刺”之人。 好在这山坡不算陡峭,那巨石滚落的速度极慢,只要有心避让,都能避得开来。 但队伍避让之时,阵列定会被打散。 而这,也会给那后方冲杀而来的贼匪们可乘之机。 在队列最前方的胡泰来已开始指挥骑兵们避让了,李佑的马车也被引至了安全地带。 “哇呀呀!来了来了!” “看本县主前去迎战!” 马车里也很热闹,沧阳已取了皮鞭要往车外冲去。 “等等!你急个什么?” 李佑一把揪住了她:“对付这些小喽啰,还用不上你沧阳县主出马。你忘记咱们随行带了不少火药么?” 外面的骑兵们已集结在了一起,从辎重车上取了陶罐炸弹,准备迎击对方。 凭着这些先进武器,那些贼匪压根就够不成威胁。 “哎呀,我当然知道!” 沧阳一把拍开李佑的手:“你以为我是担心亲兵们敌不过对方?” 她抖了抖皮鞭,幽幽一笑:“我是怕出去晚了,那贼匪就被亲兵全歼,一个都剩不下了!” 这等场面,最是她沧阳心头之好,她怎会安心待在车里坐壁上观? 沧阳拍开李佑,便又要冲出马车,去会一会那伙贼匪。 “秦理,先拦住她!” 李佑却强留住沧阳:“你先别急,等对方再靠近一些。” 为防这丫头不听话,李佑又附上彩虹屁:“你沧阳县主武功盖世,一出手便杀得对方落荒而逃,那咱们还如何生擒对方,逼他们指认崔浩?” 一祭出彩虹屁,沧阳立即老实下来:“你是说等他们冲下来,咱们再动手?” “自是如此!”李佑笑道。 山坡之上,数以百计的贼匪正朝着官道冲去,他们是清平县郊的一伙山匪,此番受了崔福指派,前来劫杀一伙官军。 虽不知道这伙官军是何等身份,但既是有银子拿,这些亡命之徒自然是愿意卖命的。 此刻见对方人手不多,这伙贼匪们很是高兴。 他们自山坡上推了巨石,扰乱对方阵势,便即举刀冲了下去。 双方兵力相差无几,贼匪们居高临下发起奇袭,自然是要占据不少优势的。 贼匪们很是兴奋,俯冲的速度极快,没片刻工夫便已冲到那官道两侧,要将那“惊慌失措”的官军全数砍杀。 “杀啊!”领头的匪首已上了官道,提着大斧就要冲到那官军面前。 正当这时,却见那官军队列中,忽地飞出了无数黑乎乎的陶罐儿,朝贼匪头顶而来。 “咦?这是个啥啊?”那匪首愣了一愣。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三下五除二 “轰隆,轰隆,轰隆!” 炸弹在贼匪堆里炸开,发出震天彻地的巨响。 一轮轰炸之后,那贼匪堆里已躺了不少尸体。 冲锋之势立即被打断,所有贼匪都已呆愣了住。 显然,这火药的威力,已超出这些贼匪的理解范畴。 马车中的沧阳却是心疼不已:“哎呀,好了好了,可别再使那火药了。总得留几个活口作为那崔浩策划行刺的人证啊!” 火药威力太大,多炸个几轮,只怕对面真剩不下几个活人了。 沧阳的话确有道理。 但李佑也心知肚明,这丫头哪里会站在大局考虑? 她分明是害怕对方都死没了,就无人陪她过招了。 那群贼匪们愣了片刻,这时候也都恍过神了。 见识到火药的惊人威力,他们哪里还敢继续冲锋? 早就将崔福交给他们的“杀人灭口”的任务,抛到了脑后了。 “快……快跑哇!” 那匪首猛地抛掉手中巨斧,扭头便朝回奔去。 剩下的人,自然也都落荒而逃。 但他们刚一回头,便瞧见那山坡上,又不知何时多了无数官军。 那些官军与先前的骑兵不同,却是披坚执锐的步兵方阵。 步兵们提盾举枪冲了过来,正挡住贼匪们逃离的线路。 看到那些步兵,马车中的沧阳也大吃一惊:“这是……这是你的亲兵卫队?” 李佑已笑着点头:“我早猜到对方会在这里动手,所以安排了亲兵在此处埋伏。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猜到?”沧阳加重语气,狐疑地看着李佑,“就凭猜测,你就敢调出大队兵马,赌对方会在此埋伏?” 李佑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当然了!我李佑武力不济,这点头脑还是有的!” 他当然没有这等神算之能,也绝不会只凭猜测就调动兵马。 之所以提前布防,全是因为手下人早已跟踪那崔福,将崔福联络贼匪,直至贼匪们后来的所有行动,全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早知道对方会在这里埋伏,李佑自然会调兵来围捕。 先前刻意放慢行军速度,也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这些步兵将对方的逃离路线全部封锁住。 “罢了罢了!”沧阳没有再纠结这问题,她摆摆手,“既然对方逃不掉了,那我现在就带兵过去将他们擒获!” 这一回,她再不理会李佑的阻拦,提了皮鞭便冲了出去。 “注意留活口,别下死手!” 李佑朝沧阳招呼了声,随即又望向秦理:“你还是跟过去吧,别叫那丫头出岔子!” 秦理原本是来保护李佑的,现如今危机解除,他倒成了沧阳的保镖了。 沧阳与秦理冲了出去,随即便带上骑兵前去追逐。 那伙贼匪已被断了去路,现如今又被沧阳等人追逐,可谓是腹背受敌。 双方的实力本就极不相称,战意和士气更是天差地别——那贼匪见识了火药威力,哪里还有胆量作战? 一交手,对方就纷纷放下兵刃,举手求饶。 沧阳的皮鞭甚至还没挥出手,对方就全都放弃了抵抗,这可叫她好生郁闷。 李佑优哉游哉走到那山坡上时,沧阳正气鼓鼓地朝那匪首挥着鞭子撒气。 一见李佑,沧阳便抱怨起来:“都是你,那么早就使出火药,将这些人吓破了胆……” 她倒还不满意了。 李佑没理会沧阳,他走上前去看着那匪首:“报上名来!” 那匪首是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胖子,本是生得满脸狰狞面貌,但此刻他脸上只剩惶恐,全没了本该有的威势。 被李佑一喝,这匪首抖了几抖,颤声回话道:“小人……小人名叫赵达,是……是那三娘子寨的大当家……” “三娘子寨?”李佑听这名字好生有趣,正要发问,身后的沧阳却抢先笑了起来。 “哇哈哈哈,三娘子……好俊俏的名号啊!” 沧阳扑着肚子,已笑成了泪人儿。 李佑也忍俊不禁,三娘子寨,这名字的确是斯文了点。 那匪首苦着个脸:“小人的山寨,就建在那清平县北的三娘子山上,所以才取的这般名号。” “清平县北?”李佑压下笑意,冷声道,“那你为何要跑来此地,还公然冲击官军?” 他心中自是知晓内情,此时逼问,不过是想找出证据,将这罪行牵连到崔浩头上。 果然,这匪首立马回道:“小人是……是受了那清平县崔福崔大爷指派,才斗胆来……来此埋伏突袭……” 李佑继续逼问:“可有凭证?” 抓贼要抓赃,既然想给崔家主仆定罪,当然要问明罪证。 “凭证?”那匪首愣了一愣,“小人山寨里,还有崔大爷送来的几百两现银,而且我帮中弟兄,都曾见过那崔大爷到我山寨来……” “只有这些?”李佑不大满意。 那匪首点头:“只有这些了……” 可不待李佑再逼问,他又忽地抬了头,惊叫了声:“还有还有……我想起来了……” 他继续道:“那崔大爷身边的伙计,现在还在我山寨里等消息呢!” “哦?”李佑已幽幽笑了起来,“他派人守在你山寨里做什么?” 匪首道:“那崔大爷急着要收到回报,便派了人住在我山寨里,说是想尽早得知好消息……” “哦?”李佑道,“既然那崔浩如此心急,那咱们就赶快上路吧!去将这好消息,带去他清平县衙!” …… 天已近黑,清平县衙的院子里已点了灯笼。 崔家主仆仍在院中等候,等候那贼匪回来通报好消息。 “按说时间也差不多了,那伙贼匪也该回来了……” 崔浩道:“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崔福朝院门处望了望:“奴才倒也奇怪,我已派了人去那三娘子山守着,一旦那贼匪回巢,他们便会回来通禀。” “想来这会儿,人也该到了……” 两人正翘首以盼,忽地听见院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定是我派去那三娘子山的人回来了!” 崔福已激动起来,连忙朝那院门口迎了过去。 第四百八十九章 出口恶气 崔福冲到门口时,已是大失所望。 因为此刻出现在院门外的,并非是他早先安排在那三娘子山寨里的伙计,而是这县衙的衙役。 那衙役自然认识崔福,平日里见了崔福也会点头哈腰奉承两句。 但今日,这衙役看到崔福之后,却是理都不理他,仍径自朝院里冲了去。 “大人,大人不好了!” 衙役一冲进去,便朝着崔浩嚷嚷起来:“咱们县衙被人……被人给围住了!” 崔福被衙役冷落,方才还有些不忿,可听清那衙役所喊的话,登时被吓得心惊胆战,赶忙冲回了院中。 崔浩已惊叫出来:“怎么回事?” 那衙役面色惨白:“不……不知道,方才来了一队骑马兵士,说是什么……什么齐王府亲卫,要将咱们……” “齐王府?” 不待这衙役说完,崔浩的脸已经白了。 他看向崔福,口中喃喃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崔福此刻也是满腹莫名,压根不知道这又是哪里来的“齐王府亲卫”。 按说李佑身边的人,该已被那三娘子山寨的贼匪给全部绞杀了,不该留有活口才对。 即便有人侥幸逃脱,他们也该是回博州搬救兵,怎么会跑到清平县来了,还将这清平县衙给围了起来? “不好!”崔福心里,忽地生起一个念头,这念头已将他吓得浑身打颤,“该不会是……失败了吧?” 崔浩也已颤抖起来:“该……该不会吧!那……那李佑身边亲卫不多,怎能从贼匪的绞杀中逃脱?” 正当此时,外面又响起齐整的脚步声,很快便有无数持刀兵卫冲了进来,将崔浩二人团团围了住。 紧接着,那院门口又走进来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来。 当先那人生得好生俊俏,身长体瘦,一副清贵公子哥的模样。 崔浩心里咯噔一响,登时就站不住了。 在崔福的扶持之下,他才勉强稳住心神,朝那清贵年轻人望了过去。 崔浩并没有见过李佑,但他是看过李佑的画像的,他自然能认得出来,眼前这一身素色锦衣的清贵年轻人,正是他日思夜想都想除掉的齐王李佑。 那李佑一走进院,便负手朝崔浩身边走来。 他气度悠然,看上去毫无戾气,却像是见老朋友一般客气拱手:“崔县令,久仰了!” 这句“久仰”,倒是名副其实,崔浩与李佑二人虽未见过面,却早已打过数轮交道。 可以前想到李佑,崔浩心里只有恨意戾气,直到今日见了真人,崔浩才由衷感觉到一股莫名威严。 李佑就站在他面前,满面春风,怡然自得,他并未横眉怒目,也没有破口大喝…… 但只这一拱手,一声“久仰”,就已叫崔浩如遭雷劈,惊骇得不敢动弹。 李佑静默看着崔浩呆立发抖,隔了许久才又轻笑起来:“怎么?崔县令难道认不出本王来?” 这一声问候,才将崔浩唤醒,崔浩这才咬牙拱手:“见过……见过齐王殿下。” 他倒还残留了几分理智,竟没当场发飙,破口大骂起来。 相较之下,一旁的崔福却已被吓傻了,呆立着不知所措。 李佑冷冷一笑,环视周围的王府亲卫:“崔县令,你可知晓本王前来,所为何故!” 崔浩看了看四周,脸色又已微变,但他倒还有几分定力,咬牙蹙眉道:“却是不知下官犯了何等罪过,以致殿下带兵来围?” 李佑幽笑起来,却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身后的沧阳已挤了上来,抢先开口道:“哼,勾结贼匪,行刺齐王,这罪名该是够了吧!” “勾结贼匪……行刺……” 听到这罪名,崔浩心里一震。 既然对方能说出这话,又安然出现在这县衙里,显然那行刺计划,业已失败,那伙贼匪,怕已落入李佑手中。 行刺皇子,这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一想其严重后果,崔浩立马争辩道:“殿下,下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时候,万不可再承认与那伙贼匪有关。 他这番表现,自是在李佑意料之中。 李佑轻笑一声:“崔县令还要狡辩?需知那三娘子山匪已尽数投降,他们可是口口声声说是受了你崔县令的指派。” “三娘子山匪?”崔浩将脸撇向一边,不敢再与李佑对视,“下官并不认识什么山匪!” 李佑冷笑一声,抬手招呼道:“胡泰来,将那三娘子山匪首……”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忽地感觉到耳边罡风大作,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就听崔浩忽地发出一声惨叫。 “啊!” 崔浩已捂着脸哀嚎起来,他那指缝之间,竟露出一道血痕。 看到这血痕,李佑自已知晓因由。 回头一望,果然沧阳正得意洋洋地抖着鞭子:“哼,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还敢扯谎欺瞒!” 沧阳的手段,素来是这般直接。 李佑登时无语了,这丫头未经审讯,便对一个朝廷命官大打出手,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过眼看崔浩哀嚎惨叫,李佑心里,着实是有些爽快的。 这一鞭,将那崔浩打得皮开肉绽,同时也将一直呆立颤抖的崔福给打醒了。 崔福已瞪向了沧阳:“你……你竟敢无端殴打朝廷命官,你可知这是杀头大罪!” “哦?”沧阳狡黠一笑,“我倒从未听说过有这条律令……” 她又朝抖了抖手中的鞭子:“既然殴打朝廷命官触犯律令,那我不打他便是了。” 话音方落,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这回捂脸嚎叫的,正是刚刚还替主争辩的崔福。 沧阳已悠然甩着鞭子:“却是不知道,这殴打商贾又犯了什么罪过呢?” 片刻间,沧阳已接连教训这崔家主仆二人,看得李佑心里直呼爽快。 但李佑知道,此时不是出气的时候,赶紧给这两人定罪,才是正事。 李佑再次招手:“胡泰来,去将那三娘子山匪首带进来!” 那匪首很快被人押了进来,他一现身,那崔浩、崔福二人,便已身形一震,脸上现出青白晦败之色。 第四百九十章 忠奴顶罪 “三娘子山寨匪首赵达听令,供出指派你前来刺杀本王的幕后元凶!” 李佑朝那匪首呼喝一声,那匪首赵达立即抬起头来,望向崔家主仆二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崔福身上:“禀……禀殿下,就是他,崔福!” 此言说罢,李佑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崔福身上。 崔福的嘴角已在颤抖,可他脸色却依旧沉定:“哼,你是何人,老夫从未见过你,何曾指派你刺杀殿下?” 他自然不会招认,一旦招供,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非但他自己小命不保,甚至可能会连累到崔浩头上。 李佑冷笑一声:“还要嘴硬是么?” 他随即招手:“将那人带上来!” 胡泰来很快就带上来一个獐头鼠目的矮个男人,一看到那男人,崔福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这矮个男人,正是他派去三娘子山上传信的伙计。 “崔爷,崔爷救命啊!”那伙计一见崔福,便哭嚎着朝崔福求救。 这一声求救,更是叫崔福魂飞天外。 李佑冷声道:“还要狡辩么?你这伙计出现在三娘子山寨,说是要向你传递好消息……” “本王倒是想问一问,究竟是什么好消息,需得伙计守在山寨,连天色见黑也不肯离开!” 自打擒获贼匪后,李佑马不停蹄赶到清平县。 但当他到了清平后,却并非直接进县城,而是先跑了一趟三娘子山。 抓贼要抓赃,既是有这铁打的人证,自要抓捕归案,好给崔福定罪。 崔福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只颤抖着摇着头:“草民不明白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佑自问自答:“你既不明白,那本王来告诉你!” 他指着那矮个伙计:“你这伙计,是要等贼匪回山,好通报本王已被贼匪擒杀的消息!” 再转过头去,冷眼望向崔家主仆,李佑目光如电,语出如雷,掷地有声道:“而此次行刺,全是你崔家主仆在幕后策划!” 一声断喝,那崔家主仆登时被喝得面现惧色,身形剧颤。 “还不肯认罪吗?”李佑冷笑,“本王早已搜罗出你用来收买贼匪的银两,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再作狡辩也是枉然!” 人证物证俱在,崔福已是难逃死罪。 而那崔浩,也难逃牵连。 李佑已走到崔福身前:“崔福,你行刺本王,已是罪无可恕!若是你束手就擒,供出幕后真凶,本王或可饶你一命!” 崔福的死活,对李佑来说没什么意义。 最关键的,是藉由此案牵连上崔浩,甚至牵连到整个清河崔氏头上。 但他的如意算盘,未能实现。 崔福已冷笑起来,他的五官都在颤抖,看上去狰狞可怖。 “没错!”崔福将牙一咬,恶狠狠朝李佑望了来,“是我干的,那又如何?你李佑身为皇子,却利用身份贩卖海盐,抢了我的井盐买卖。我自是要买凶杀你,以了我心头之恨!” 他这话说得态度坚决,丝毫不拖泥带水,已极为明确地承认了行刺大罪。 听到这话,沧阳等人已长舒口气,暗自庆幸。 可李佑心里,却已黯然失落。 看样子,崔福是要顶下这滔天大罪了。 虽说崔福与崔浩的关系世人皆知,但他们毕竟已没有了主仆关系。 崔福硬扛下行刺大罪,那崔浩便要逍遥法外了。 李佑自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崔福,你要想清楚,这等滔天大罪,你何苦替人硬扛呢?若是你肯将功折罪……” “不必了!”崔福干脆利落道。 虽然在崔浩身边,这崔福一直是一副奴颜婢膝的姿态,但此刻崔福倒变得极有骨气。 崔福已回身看向崔浩,眼神复杂道:“崔县令,小人一时糊涂,犯下这谋逆大罪,还请崔县令恕罪……” 很显然,崔福这是在暗示崔浩,表明他会死扛罪名,让崔浩放心。 李佑当然不能容他二人继续串供,抬了手便打断道:“带下去,慢慢审问!” 侍卫很快便将崔福拉了下去,自始至终,那崔浩都紧咬牙关,默然不语,似乎与那崔福毫无关联。 崔福离去,崔浩便已形单影只了,李佑走上前去:“崔浩,你还要名冥顽不灵,顽抗到底吗?” “哼!”崔浩冷哼一声,“下官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那崔福与殿下因旧怨积仇,继而买凶报复,此事与下官毫无关联!” 他倒是推得一干二净,毫无对崔福的眷顾。 李佑当然知道崔浩此举,倒未必是只为他一人考虑,崔浩毕竟是崔家人,一旦担了行刺大罪,势必会影响他崔家的权势地位。 但这一点,沧阳却是想不到。 沧阳已咬了牙大骂起来:“你这无耻狂徒,为了自保竟全不顾手下人的死活,真真是可耻之极!” 她一番唾骂,却是伤不到崔浩分毫,那崔浩闭了双目,看都不看沧阳一眼。 他只是冷冷朝李佑道:“齐王殿下,下官治下出了这等恶徒,着实是驭民不严,教化有亏。下官自知其罪,还望殿下责罚!” 看似是在认过请罪,但实际上崔浩将所有罪过一推干净,只领了个无关痛痒的过失。 李佑苦笑摇头:“你以为自罚三杯便能了事?” 崔浩仍没有睁眼,他闭眼昂首,不再开口。 “李佑,抓了他一同治罪!这崔浩分明是主谋,行刺大罪,他当为罪魁祸首!” 沧阳早看不下去了,气咻咻拉着李佑催道。 李佑却是缓缓摇头,他拉过沧阳到了一边角落,低声道:“崔福认罪,这行刺之事已被揭过,再牵连不到崔浩头上。” “什么?”沧阳大怒,“此人刁滑阴险至极,难道就容他逍遥法外?” “当然不是了!”李佑苦笑了声,似是无奈于崔浩逃脱谋逆大罪。 “我自有这样能定他的罪,将他绳之以法。” 沧阳听到焦急不已:“那你还不将他抓了,就地正法?” 情急之下,沧阳这一句话叫嚷得十分大声,连那崔浩都已听见。 崔浩这时才睁开眼睛,冷眼看着李佑:“殿下,行刺之事与下官无关,想来殿下没有证据,是不会冤枉朝廷命官的……” 这话里带了挑衅,显然他极有自信不会被崔福牵连。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一波三折 李佑的手里,并没有能给崔浩定罪的铁证,所以他才故意使诈,以身为饵诱使崔浩兵行险招。 如今这计划已成了大半,崔浩果真派了人来行刺,那贼匪也已被拿下。 证据齐备,李佑这才杀到清平县,将这县衙给围了起来。 但却是没想到,崔福主动扛雷,将这行刺罪名给顶了下来。 这让李佑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那崔浩自知脱罪,竟已耀武扬威起来。 这可叫在场众人看得心头火起。 这其中,怒气最大的,自然是沧阳县主。 沧阳老早就恨透这崔浩,此刻见他嚣张跋扈,恨不得一鞭子抽死这白脸胖子。 可她倒是忍住了,毕竟她心里清楚,李佑手中没有治这崔浩的罪证。 行刺罪不用说了,崔福顶了;那灭门惨案,李佑手里的人证物证,也全是假证据。 那要如何治这崔浩呢? 沧阳气得直挠头,难不成辛辛苦苦跑这一趟,当真要空手而归? 沧阳正气得七窍生烟,却听得站在她身前的李佑,忽地冷笑起来。 “哼哼哼……” 这冷笑声阴戾可怖,听得沧阳心里都直发毛。 这冷笑声越来越大,李佑的动作也愈加舒朗,到了最后,他竟捧起腹来,笑得眼含泪花,合不拢嘴。 这般放浪形骸的开怀大笑,着实有些离奇,就好似他方才听见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沧阳听得傻眼了,这小子傻乐个什么劲呢? 李佑笑够了,这才直起腰来,他一面抹着眼角泪花,一面朝那崔浩望了过去:“我说崔大人,你是不是见有人顶罪,一时高兴,竟乐昏了头了?” 他的语调轻快悠然:“你难道忘了,本王此番前来,正是要来调查那灭门惨案的。”. 一说起那灭门惨案,崔浩的身子簌的一颤,他的脸上也泛出惊惶。 李佑冷冷道:“本王现已掌握了铁证,证明五年前那灭门惨案,正是你在幕后指使!” “崔浩,你为图私利,祸害地方百姓,现如今罪行昭彰,你还不认罪!” 李佑面上带怒,声振四方,一番痛骂可谓是正气凛然,慷慨激昂。 可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沧阳,却已被惊得六神无主,心里噗通噗通直打颤。 沧阳可是心知肚明,李佑手里哪有什么“铁证”啊? 物证书信是假的,人证也只有祁三、刘永两个小喽啰。 那俩小喽啰,怕是连崔浩的名字都没听过,哪里能指望他二人指控崔浩? 沧阳心下暗叫:李佑啊李佑,你既是没有证据,又何苦大言不惭说要治崔浩的罪呢? 若待会儿拿不出证据来,不等于白白将脸面送出去让人打么? 她的心里,已构思出一副李佑挨打的画面:那崔浩得意洋洋,张了五指便朝李佑脸上扇了过去,边打还边嚣张叫唤:“你不是说有证据么?快拿出来啊!” 想到这副场景,沧阳心下更憋屈了,她赶忙上前想要拉住李佑,与李佑耳提面命几句。 可她刚一上前,便瞧见那崔浩的反应,崔浩此时身似筛糠,颤抖个不停,他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已是吓得面无人色。 “欸?”沧阳愣了住。 李佑又已开口:“崔浩,本王再说一遍,五年前那桩灭门惨案,是由你幕后策划。” 他的声量又提高了一些:“这罪名,你认是不认!” 一声断喝,吓得那崔浩登时便站不住脚,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看得出来,崔浩已被李佑的威势给震了住,此时已心防大乱。 “呀,哇哈哈!” 见崔浩这般反应,沧阳已大笑出来。 沧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李佑虚构(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一章一波三折 证据这件事,只有他们几人知道。 而那崔浩,却是不知内情的。 “来人!”李佑又是一声高喝,“将那供罪状呈上来!” 胡泰来很快就呈上罪状,备好了笔墨印泥,走到了那崔浩的身前。 李佑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若还要负隅顽抗,那便是罪加一等!到时候不光是你难逃法网,便是你家中亲眷,怕也要受你牵连!” 看到那供罪状,再琢磨着李佑的话,沧阳已会出意来。 原来李佑是想以那虚构的“铁证”,震住崔浩,吓得他心神大乱,而后逼其认罪。 只要他签了这供罪状,就算是自承其罪,这案子就算了结了。 那自然也无需再提供证据了,李佑那虚构铁证一说,自然无从谈起了。 想到这里,沧阳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你个李佑,果真有两下子啊! 激动之下,沧阳“哇呀呀”一声大叫,跳到了崔浩身前,指着崔浩便破口大骂起来。 “喂,你这死胖子,还不快签了供罪状!” “哼,咱们已拿捏了你犯案的铁证,任你再怎么抵抗,也无济于事了。” “快签字画押吧!” 沧阳此时跳出来,本是想帮忙威吓崔浩,好逼其认罪。 却是没想到,她这声猛一高呼,又将那崔浩给惊得愣了下来。 崔浩身子僵了一僵,脸上却已回了神采。 他的眼珠儿在眼里打了个转儿,却忽地泛出光彩。 思量片刻,崔浩又抬头望向沧阳,竟是幽幽冷笑起来:“既然你们已拿住了本官的罪证,为何又急着逼本官认罪呢?” “难道说,没有这供罪状书,你们就无法给本官定罪?” 说到这里,崔浩的语调愈发肯定,声音也洪亮了许多。 他忽地奋力断喝:“难道那罪证,全是你们罗织编造的!” 沧阳方才还趾高气扬,这会儿被崔浩看出虚实,已有些心虚。 再加上崔浩那一声断喝声量惊人,沧阳竟被吓得退了两步,脱口而出道:“你……你怎么知……” 这话才起了个头,沧阳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又赶忙捂住了嘴。 却不知,她这般心虚表现,全落入那崔浩眼里。 崔浩虽还跌坐在地上,但他面上神情已恢复了淡定,他拍了拍身上尘土,竟悠悠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抬头瞄向李佑,崔浩冷哼了声:“啧啧,齐王殿下,您这是想凭着罗织编造的假证据,来诬蔑本官这清正之臣吗?” 第四百九十一章一波三折 第四百九十二章 强行羁押 这个蠢丫头! 看到沧阳自作主张上前逼罪,竟将崔浩给逼醒了过来,李佑已在心里怒骂起来。 这种情况下,最忌讳的就是自曝心思。 你越是急着盼他签字画押,就越要淡定,装出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她沧阳倒好,急匆匆上前催促崔浩签字认罪,就差在脸上写满“快认罪”的字眼了。 你这么急切,人家可不就看穿你心思了? 那崔浩也不是蠢人,稍一思量,便能推断出真相来。 “谁说我们没有证据?” 沧阳自知闯了祸,赶忙找补起来:“当年那灭门惨案,乃是你伙同临清帮所为。现如今那临清帮余孽已尽数被我等擒获,他们皆已交代,你便是那灭门惨案的元凶首恶!” 她拼命将脑中那一点点“证据”搬了出来,力证自己掌握了崔浩的罪证。 可崔浩只是冷哼一声,不作回应。 沧阳又赶忙道:“我们……我们还剿获了一封书信,是……是你们写给那临清帮郑副帮主的!” 这是沧阳最后的底牌了,她对那书信内容全然不知,甚至连写信之人究竟是谁都不清楚,但这时为了让崔浩信服,也只能再搬出来。 只可惜,崔浩已然醒悟,再没有受沧阳的蒙骗。 崔浩道:“满口胡言,本官岂会与贼匪勾结?又岂会给那贼匪写信?你若是真有证据,不妨拿出来当堂对质。若是拿不出,你便是构陷栽赃朝廷命官!” “我……书信……”沧阳哪里能拿出书信来,这下子被逼到死角,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啪……啪……啪……” 却是在此时,李佑忽地鼓起掌来。 掌声清脆,极富节奏感,在这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人都朝他望了去,却见李佑此刻露出淡淡笑容:“崔县令果真好智谋,区区三两句话,便能断定咱们手上没有死证!” “呀!李佑你!”沧阳惊叫起来。 本县主正拼了命了忽悠他,你怎么这么实诚,竟将真话讲出来了! 沧阳急忙走到李佑身旁,使劲拉了拉李佑,朝李佑抛了个噤声的眼神。 她这动作本就不够隐秘,简直有拿着喇叭说悄悄话的感觉。 李佑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沧阳:“放心好了,本王自有安排!” 他挣脱沧阳的手,跨步上前,直视那崔浩道:“不瞒崔县令,本王手中虽是掌握了一些线索,但却没有能给你定罪的关键证据。” 崔浩扬起头来,洋洋得意道:“既是拿不出证据,齐王殿下还请回吧!殿下若要重审此案,下官自会配合。可殿下带兵围了这县衙,却是不妥的!” “哦?不妥?”李佑幽幽冷笑,“虽说拿不出绝对证据,但眼下的线索已足够证明你的嫌疑。” “哦?”崔浩狐疑望向李佑。 李佑扬首道:“本王已擒下赵海,从他口中得知你策划那灭门惨案,又擒获了临清帮余孽,得知你曾与那临清帮副帮主有过书信往来。就凭这些证据,本王足可怀疑你参与此案。” “怀疑?”崔浩咬了咬牙,“只凭怀疑,殿下就可举兵犯我县衙,强行捉拿本官么!” 说这话时,崔浩刻意正了正冠帽,那显然是在强调他朝廷命官的身份。 朝廷命官,自然不能随意扣留捉拿。 可李佑又幽幽笑道:“本王既有怀疑,亲自过来请崔县令问话,询问案件细节,这有何不妥?” “问话?”崔浩冷哼了一声,又环首四顾,看着周遭的兵卫,“殿下就是这般问话的?” 李佑道:“本王贵为皇子,身边常带侍卫,他们并非来捉拿你崔浩,不过是来护佑本王周全。” 崔浩咬了咬牙,蹙眉半晌都没再反驳,显然他找不(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二章强行羁押 出李佑的破绽:“那殿下既是要问话,不妨一口气问清楚,早些问清楚,殿下也好早些去驿馆歇息。” 他这是在送客了。 李佑笑了,摆摆手:“不急,这案子错综复杂,本王想深入了解,还有许多问题要向崔县令讨教。依本王看,崔县令还是和本王走一趟吧!” 说着,李佑扬了扬手,那胡泰来已带着侍卫逼向崔浩。 这哪里是要问话,分明是要强行捉拿崔浩了。 崔浩急了:“殿下,无凭无据,你当真要强行捉拿下官么?你莫忘了,下官是崔家的人,又是朝廷命官!” 那言下之意,一旦撕破脸,李佑就不好收场了。 就凭他崔家势力,想在朝中弹劾李佑易如反掌。 李佑在朝中地位,本就不及太子、魏王等皇子,若再沾上无端扣押朝廷命官的污水,只怕日后更难与其他皇子相争了。 饶是最无法无天的沧阳,此刻都有些担忧:“李佑,冷静些,咱们不妨先去查案,待查明真相,掌握了证据,再拿这狗贼不迟!” 李佑已转过脸来,朝着沧阳轻幽一笑:“你以为我这时捉拿崔浩,全是意气用事?” “额?”沧阳愣了愣,“不是么?” 现在没有证据,如何能强行捉拿? 这可不是平民小吏,这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姓崔的士族。 所谓刑不上大夫,这等士族犯罪,若无真凭实据,你怎可贸然扣拿收监? 如果只是问案的话,在这院中问了也便罢了,大不了找间屋子当作审讯室,关他一晚罢了。 可带了兵强羁押,那问题就大了。 李佑笑着摇头:“你放心好了,我既然敢拿他,自是有把握能定他的罪。” 他这话是对着沧阳说的,但说话时声量并未控制,更像是有意要说给那崔浩听。 崔浩的脸色已变了变,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李佑回过头去,朝胡泰来摆了摆手:“拿下吧!咱们带回博州城去审!” 这话已然表明了李佑的态度,带回博州州城,那可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这分明是将崔浩当作罪人,直接收押了。 崔浩已大叫了起来:“齐王殿下,你可要想好了,一旦你查不出证据,那可不是无罪释放这么简单了。本官定要弹劾于你,告你个带兵强冲县衙,无端羁拿朝廷命官之罪!” 第四百九十二章强行羁押 第四百九十三章 最佳人证 眼看兵卫们上来羁拿,崔浩可急了,拼了命叫嚷威胁起来。 他的威胁,倒不算空口说大话。 虽说只是个小小县令,但人家家势极盛,又有太子殿下做靠山。 只要李佑敢动崔浩,太子和崔家,定会抓住这机会上奏弹劾。 沧阳看到这般情景,心里也急了:“李佑,你当真有办法治他的罪?”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若能治他的罪,你现在羁拿他,那叫捉拿案犯,自然有功无过。 可治不了人家的罪,那就麻烦大了。 李佑笑道:“你还不相信我么?我何时叫你失望过?” “哎呀,有什么法子,你快些说啊!”沧阳自是相信李佑的,可不听李佑解释清楚,她仍是不放心。 李佑望了望那崔浩,幽然一笑:“那便说来叫你听听!” 当着那崔浩的面,李佑朗声道:“咱们已掌握了不少旁证,如今只缺个一锤定音的死证,就能将这崔县令治罪。这一点,你知晓与否?” 沧阳忙点头:“这是自然的,那赵海和临清帮余孽,都可作为佐证。” 李佑又道:“那我来问你,倘若我抓住了他的同谋,从他同谋口中问出了口供,证明崔浩乃是本案主使,可否定他的罪?” “同谋?”沧阳犹豫了,“这也得看那同谋是何身份。” 若是赵海、郑副帮主这样的贼匪,那自然是不行的。 他们的口供,实在说服力有限。 李佑笑道:“若是朝廷命官呢?” “朝廷命官?”沧阳愣了一愣,“你要将这县衙里的官员全给抓了,挨个审问?” 若有与其同谋的朝廷命官来作证,再辅以赵海等人的口供,倒是足以给崔浩定罪。 只是……哪里来的同谋官员呢? 这案子只有崔浩、崔福,及那临清帮的副帮主经手,可没听说有其他官员参与其中。 李佑幽幽一笑,又撇了那崔浩一眼,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些:“我却是知晓,有一个人定是知晓灭门案的始末。” “谁?”沧阳急道。 李佑没有回复,却又幽幽朝那崔浩撇了一眼。 沧阳也顺着李佑的目光望了望崔浩,却见崔浩此刻双目微张,侧着耳朵朝向李佑。 很显然,这崔浩正侧耳倾听李佑的话,他也等着看李佑是否有办法治他的罪。 沧阳一见崔浩便来气,蹬了小步子便朝崔浩过去:“我去塞了他的耳朵,叫他偷听咱俩说话!” “不用不用!”李佑却是笑着拉住沧阳,故意大声嚷道,“便是叫他听了,又有何妨?” 这话,可将那崔浩气得吭嗤吭嗤直喘气。 沧阳已急不可耐:“快说快说!究竟是谁?” 李佑冷笑一声,拍了拍沧阳的肩头:“自然是那博州刺史田文远了!”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那崔浩的脸,登时变得惨白。 而沧阳细思片刻,也旋即醒过神来:“对啊,怎么将那老匹夫给忘记了!” 那田文远给崔浩通风报信,他定是知晓崔浩干过的勾当的。 但沧阳很快担忧起来:“那田文远……会招供么?” 李佑拍了拍沧阳:“你放心好了……” 李佑的话还没说完,沧阳已听到身前传来“噗通”一声。 竟是那崔浩忽地瘫倒在了地上,他此刻一脸苍白,脸上渗满了汗珠。 可想而知,这崔浩听到田文远的名字,是何等惊骇惶恐。 李佑笑了笑:“你瞧他的反应,就该知道那田文远会不会招供了。” 沧阳仍是想不明白:“可是……可是咱们手头没有证据,如何……如何逼那田文远招供?” 李佑眨了眨眼:“没有证据这(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三章最佳人证 事,田文远可不知晓。咱们将这崔浩抓回州城,你猜那田文远会怎么想?” 沧阳愣了一愣,她设身处地代入田文远,仔细琢磨了一阵。 在田文远看来,李佑手里可是有铁证的,再看到崔浩被捕,那他定会认为李佑已知晓一切。 那他田文远岂有不慌之理? 李佑再将他拿下,稍一逼问,田文远会不招供么? 无需多想,沧阳立即判断,田文远定会招供。 田文远不过是从犯,他犯的罪过不重,并不像崔浩这般,一旦招供定是死罪。 对田文远来说,招了,或可戴罪立功,说不好只贬个职,连官身都还能保住。可弱势顽抗不招,那便是有意欺瞒皇子,抵死不认罪,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只要田文远不是傻子,他都会选择招供。 想明白这一点,沧阳激动起来:“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带上这死胖子一道,杀回博州去!” 夜已深了,田文远仍未睡下。 他正独自站在府中小院里,遥望着天上那明灯般的皎月。 明月高悬,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深夜时节已十分清冷,但田文远丝毫未有察觉。 自打李佑出了州城,踏上去往清平县的路,田文远就知道,这位齐王殿下再不会回来了。 崔浩已在书信里暗示过,要采取非常手段,对付这位掌握了他犯案铁证的皇子。 田文远与李佑毫无关联,他自然不会在乎李佑死活,坚定地站在崔浩这一边。 虽说治下死一位皇子,他田文远要挨批受骂,说不准还会被问罪降职。 但有崔家在,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只要替崔家立了功,日后总会有源源不断的好处。 更何况,田文远已从崔浩那里听到,崔家已傍上了太子殿下,就连他崔浩贩盐所得,也尽是效忠东宫。 如此一来,田文远就更有理由站在崔浩这边了。 太子与齐王,孰轻孰重,这不用多想。 想清楚这一点,田文远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遥遥看了看天上月色,深叹口气:“崔县令,本官已仁至义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老爷,老爷!”却是在此时,田府管家急匆匆跑到了后院来。 值此深夜时分,这般放声呼喊,实在非同寻常。 田文远回过头去,那老管家已跑到了院门口。 “老爷,不好了!咱们府外围满了兵士。来人说是……说是齐王殿下!” 第四百九十三章最佳人证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不费吹灰之力 “齐……齐王殿下?” 听得自家管家的话,田文远心下大惊。 照他猜想,这会儿那齐王李佑,该已是身首异处了。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又带了许多兵士夤夜登门? “不好!” 田文远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崔浩事败,已被李佑擒下了。 若非如此,齐王怎会跑到他田府来呢? 想明白这一点,田文远已是肝胆俱颤。 他的脑中已混乱不堪,想逃却是不敢,唯有颤声问那管家:“那齐王殿下来此做什么?” 这话问得毫无意义,你田文远难道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勾当? 但情急之下,他已方寸大乱。 很快,脚步声传来,无数火光已将这小院照亮。 看着兵甲齐备的齐王亲卫,田文远已在颤抖。 而当他看清领头之人正是齐王李佑时,他已支撑不住身子,跌坐在地上了。 “田文远,你该知晓本王为何深夜来此了吧!” 李佑的声音极是冷冽,这一声质问已吓得田文远打了个激灵。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来捉他田文远的了! 田文远赶忙爬坐了起来,恭恭敬敬跪倒在地:“下官见过……见过齐王殿下。” “怎么?见到本王你很惊慌吗?”李佑冷笑一声,阴恻恻道。 此时本就是深夜,李佑一行人带了无数火把,那火光映照之下,李佑一脸怒容,看上去极是骇人。 田文远早已魂飞魄散:“下官……下官……” 李佑已打断他道:“你是不是以为本王已死在半道上了?” 这一句话,更叫田文远彻底死心,显然李佑早已知晓了整件事来龙去脉。 田文远赶忙跪地磕头:“殿下,下官不过是通风报信,此事下官一概不知啊!” 田文远不免疑惑,他隐藏得如此之好,为何李佑还会找上门来? 按理说,即便崔浩事败,李佑也无非抓了崔浩问罪,绝找不到他田文远头上啊。 为求稳妥,他连送去报信的飞鸽传书里,都未曾曙名。 却没想到,还是叫李佑找上了门来。 田文远正疑惑着,李佑又已开口:“你此刻是不是在猜想,本王是如何查到你头上的?”. 这话正问到田文远心头上。 田文远细思之下,唯有一种可能了。 是那崔浩,他出卖了我! 与此同时,李佑已冷笑了声:“不怕告诉你,本王已拿下了崔浩,从他口中问出了此案来龙去脉。你田文远的名号,也是他崔浩主动报上来的。” 听李佑这般说,田文远又是一骇:“主动……” 李佑笑着点头:“本王却是没料到,本是去捉拿崔浩,竟还有意外之喜。你这条漏网之鱼,终是没能躲过同伴的出卖啊!” 田文远已咬牙切齿:“崔浩,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事到如今,田文远已将整件事想了个明白。 无非是他崔浩行刺失败,被李佑逮个正着。崔浩情急之下,便自承其罪,又主动揭发检举,将他田文远给供了出来。 这般主动揭发,为的不过是苟且偷生,保得性命罢了。 想到这里,田文远已恨那崔浩入骨。 你自己犯了什么事你还不明白么?那等死罪,还攀咬老子作甚? 难道这般主动揭发,你就能活命了? 一念及此,田文远将牙齿咬了又咬,他猛然抬起头来:“殿下,下官愚昧,遭那崔浩蒙蔽,还望殿下饶命啊!” 觉得这样说不够诚恳,他又磕了一头:“下官这就将我所知晓的一切全都招供出来,下官愿……愿主动供罪,将那崔浩诸般罪行,全都指证出来!” (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四章不费吹灰之力 你崔浩不仁,就别怪我田文远不义了! 李佑仍是默然不语,但他的嘴角,已幽幽扬了起来。 不费吹灰之力…… “真没劲!本以为你到了博州,还要对那田文远威逼利诱,才能逼得他招供!” “却是没想到,你还没开口,他就主动招了!” 官船之上,沧阳托着腮靠在船头,一脸的不满。 博州之行,自那田文远认罪之时,便已结束了。 剩下的就是田文远招供出崔浩,将崔浩定罪。 这些都是小事,李佑全都委任给胡泰来,他自己则带了沧阳、秦理二人返回齐州了。 中秋马上要到了,这等团圆节日,李佑总不好叫韦敏独守空闺。 李佑到这船头来,本是要问一问沧阳,她打算如何过那中秋,却没想一走近,便听到沧阳的抱怨。 李佑笑道:“那田文远主动招供,也是因为我使了妙计好不好。你那话说得,就仿佛我啥事没干,竟捡便宜了……” 区区挑拨离间之计,就叫那田文远恨上崔浩,如此一来,他岂有不揭发崔浩之理? 沧阳“切”了声,不屑道:“这案子从头至尾,你连半点证据都没查到,就靠着欺瞒哄诈,让那两个傻子自认其罪……” 她又眯起眼来,故作嗔怒:“你这小子,真真是阴险狡诈!” 这话李佑倒无法反驳,事实上这桩案子从头至尾,李佑一直在空手套白狼。 凭着那莫须有的证据,逼得崔浩造反。在崔福顶罪、无法给崔浩定罪之时,又以“崔浩被擒”为幌子,骗得田文远主动认罪,并转作污点证人,控诉崔浩。 从头至尾,他的确只靠着欺瞒哄诈,侦破了这桩案子。 沧阳嗔骂了两句,仍是不满,又恨恨道:“只可惜,没给那崔浩定下行刺谋逆大罪。否则,定能牵连到崔家,将那清河崔氏连根拔起!” 她当真是恨上那清河崔氏了,直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人家。 李佑哑然失笑:“你毕竟是差点做了崔家媳妇的人,竟这般狠心,要将崔家“连根拔起”?” “哼,一提这事我就来气!”沧阳俏脸生寒,横眉瞪眼道,“我巴不得那崔家因行刺之事受到牵连,被满门抄斩呢!” 李佑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道:“莫说那行刺罪名被崔福顶了去,便是崔浩担了这行刺大罪,也绝不至于牵连到崔家满门抄斩。” 那毕竟是清河崔氏,绵延千年的望族,其底蕴根基之深厚,可谓当世第一大族。 那等名门望族,再加上太子撑腰,自不会因牵涉行刺之事,就被抄家灭族…… 第四百九十四章不费吹灰之力 第四百九十五章 齐州盛况 李佑从没指望靠这一桩案子,就将崔家彻底打倒。 所以没能给崔浩定下行刺皇子的罪名,他倒并不十分在意。 见沧阳面有不忿,似仍是不解气,李佑笑着将话题揭了开去:“喂,过两日便是中秋了,你打算怎么过?” 李孝恭将这丫头丢在这,已好几个月了,他老人家倒是乐得自在,却叫李佑头疼不已。 李佑原是打算趁这中秋佳节,将这丫头送回去,好让他们父女团圆。 可先前写了书信过去,却被李孝恭给打了回来。 李孝恭的意思,他们既是在崔家面前演了父女决裂的戏码,自然要做戏做全套。 且让沧阳在齐州多待一阵,待寻到合适之机,再父女团聚。 既然李孝恭这样安排,李佑也只好听令,只能带了沧阳一起过中秋了。 沧阳对这中秋节,似乎不大感冒:“不过是月亮圆一些嘛,有什么好过的?左右我那爹爹也不在身边,便在你府上吃顿好的便算庆祝节日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李佑摆了摆手。 倒是一旁的秦理忽地开口:“依着惯例,中秋节该是能放开宵禁的。那一晚城里或许会热闹些,兴许会有花灯观赏。” 大唐是有宵禁的,但每逢节庆,朝廷都会临时解除宵禁,让百姓们能在夜里到街市上共庆节日。 这种情况下,赏花灯往往是最受欢迎的活动。 “花灯?”沧阳的眼睛已亮了起来,“那敢情好哇,许久没有赏花灯了!” 她立马望向李佑:“喂,待那中秋之夜,咱们一起去街上游玩,如何?” 李佑本能地抗拒:“怕是街上人多,不大安全吧!” 难得有夜游的机会,百姓们定是全都涌到街上,那一晚只怕不会太平。 沧阳已嘟起嘴来:“怕什么?本县主武功盖世,有我保护你,还能出什么事?大不了……再带上我师傅,可保万无一失。” “不不不……”李佑却又摆手,面无表情道,“我并非担心有人行刺,我是担心你跑出去惹祸,累得我齐州百姓不安生。” 比起刺客,显然是沧阳更危险些。 官船到了齐州码头,沧阳急不可耐地冲下了船去,她要赶着回王府去,与韦敏商量中秋夜游。 可一下船,她就愣住了。 “喂,怎么回事?”李佑下到一半,看见沧阳傻乎乎朝码头四周张望,便好奇问道。 沧阳回过头来:“这码头咋都变样了?” 李佑环视一周,的确这码头比之先前,要大了很多。 这当然是阎立本的功劳。 阎立本这阵子一直带着工匠辛苦赶工,这时扩建计划已完成了一大半。 此时的码头,比之原先已平整开阔了不少。 不光如此,那连通码头的城北大道,也比先前宽阔了不少。 阎立本是在原有的道路两侧扩建,此时道路右侧已扩建完成,可以正常行车走路了,看上去自然宽阔许多。 “路倒是修宽了……”秦理也走了过来,朝四周张望着,“不过这码头仍显拥挤……” 按说道路拓宽,码头的拥挤状况,该得以缓解才对。 不过现如今的码头及城北大道,倒是不比从前通畅多少。 看上去,这条路修与不修,似乎没甚区别。 可李佑对此倒很高兴。 之所以没觉得宽敞,是因为过往的行旅商客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而李佑扩建码头的意义,正在于此。 忙活这么久,不就为了能让齐州城热闹起来么? 如今行旅商客增多,正意味着百姓们都很看好齐州的发展,愿意到此游览经商。 这新增的行旅商客,为齐州城增添了不少热闹繁华(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五章齐州盛况 ,这对齐州的发展极有裨益。 看到这码头盛况,李佑已急着要往城里去了。 他要去北正街转一转,看看如今的齐州城,是否比他初来之时热闹一些。 一行人上了马车,很快打马朝北正街而去。 刚一到北正街,便瞧见前方街市里挤满了人。 那街市上人头攒簇,看上去极是热闹。 这般热闹场景,叫李佑很是欣喜。 有人气才有发展,北正街游客商铺增多,证明了扩建码头的计划,实在明智之极。 一行人朝王府而去,却是在半道上,被人群给堵了住。 这段街区比之其他地方都要热闹,前方已有不少人拍着队列凑在一家铺子之前,似乎是在等着抢购什么。 李佑朝那店铺望了一眼,那竟是蜉游商铺。 “咦?这蜉游商铺如此受欢,倒真是没想到!” 沧阳一路掀着车帘,此刻已眯了眼朝那商铺望了去。 她凝望许久,又忽地“咦”了一声:“那蜉游帮在卖鱼欸!” 李佑顺着看了过去,果然瞧见那蜉游商铺门口,几只大桶被堆到了门外,桶里活蹦乱跳的,正是鲜活的鱼鲜。 看到这副场面,李佑欣喜不已。 这些鱼鲜,显然不是张大胡子从沿海诸州收过来的,而是李佑庄中的捕捞队捞上来的。 “想不到那捕捞小组收获不少,竟已开始对外发卖了。 李佑早就有此安排,但他原定的计划,是等捕捞队逐渐满足了庄客饮食营养之后,再将剩余的渔获对外发卖。 现在看这情况,想是庄中的人已不愁吃喝了。 道路两旁已有不少百姓提着鱼往回走了,有两个年轻人正结伴而行,正经过李佑的马车边上。 “这鱼可真新鲜啊,也不知那蜉游帮从哪里捕捞来的这么多鱼?”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鱼可不是蜉游帮从外地运来的。听说,是咱们齐王殿下的庄客们捕捞所得的。” “原来如此!不过齐王殿下倒真是舍得,竟将这河鱼以这般低廉价格出售!” “这你就不懂了,殿下那捕捞渔船可是厉害着呢!一趟出门,少说得上万斤鱼。” “原来如此,看来咱齐王殿下是有意压低价格,为得是让咱们寻常百姓也能吃得起河鲜。” “齐王殿下果真宅心仁厚,若是换个皇子王爷,便是那渔鲜坏了扔了,怕也不愿意低价卖给咱们呢!” “咱们这是上辈子行善积德,才摊上齐王殿下这么好的人!” 第四百九十五章齐州盛况 第四百九十六章 花灯会 如今码头尚未扩建完成,但齐州百姓们的生活,已有了长足进步。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自然还是那红薯的丰收。 红薯解决了温饱问题,又有那捕捞、饲养小组产出的平价鱼肉禽蛋,齐州城的百姓已过上了不愁吃喝的日子。 可以说,李佑改造齐州城的第一步,已初显成效。 一路上,看着北正街的热闹繁华,再听着百姓们奉上的夸赞褒扬,李佑的心情很是不错。 乐悠悠回了王府,李佑本以为府内已焚香摆案,开了中门迎接自己了。 却是没想到,回去之后却是遭了冷落。 中门没开不说,院子里也空荡荡的,就连韦敏二娘她们,也都不见人影。 唯有老管家许福守在侧门,委屈巴巴地接了李佑下车。 李佑一下车便质问道:“王妃呢?今日怎么不出来接迎?” 那许福苦着脸摊起手来:“王妃不在府内,她一大早就领着府中仆人出门了,说是去采买红纸蜡烛,要张灯结彩庆祝呢!” “庆祝?” 李佑暗道,难道是庆祝我回齐州? 虽说自己回齐州算是件大喜事,但也没必要张灯结彩庆祝吧? 再说了,这种事,不该早两天准备么? 你今天才急着出门采买,等你忙活完了,本殿下早就到府里歇下了。 心里正腹诽着,李佑又听见身后传来韦敏的声音:“殿下,你回来了!” 回身一看,韦敏也刚刚回府,她的身后,还跟着大大小小约五六架马车。 这些马车并非载人的,此刻二娘和汤圆正指挥着奴仆们从这马车里往下卸货,卸下来的,是一担一担的红纸蜡烛。 李佑走了过去,笑道:“王妃这是要庆祝本王回府么,现在准备,怕是晚了些吧!” 韦敏也噗嗤一笑,却又连连摇头:“殿下,这些东西可不是为您准备的!” 她又指了指那些货物:“这些东西都是为了中秋节庆准备的。” “中秋?”李佑这才想起来,过两天便是中秋节了。 想来韦敏是要多置些灯笼彩带,给这王府里添些喜庆气氛。 不过,这一担担堆成小山的彩纸蜡烛,怕是太多了些吧! 李佑笑道:“只是装点王府,用不着采买这么多东西吧!” “王府?”韦敏却是愣了一愣,似乎李佑的话让她很是意外。 她随即掩嘴笑了起来:“殿下难道以为妾身采买这些红纸蜡烛,是要装点王府么?” “难道不是么?”李佑好奇道。 “当然不是了。”韦敏凑了上来,挽起李佑的胳膊,拉着他走到殿内,“妾身买这些东西,是要制作花灯之用。” “花灯?” 中秋佳节,各大府第、商铺,甚至连那州衙,都会制作各式各样的花灯,以助中秋之兴。 这些花灯,多会拿到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一亮,届时所有百姓都会聚到一起观赏游玩,这便是花灯会了。 李佑又想起半道上秦理的提议,便也点头道:“正好,先前沧阳秦理他们还商量着要去逛那中秋花灯会,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这是最好了!”韦敏笑着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殿下怕还要费些心力……” 李佑道:“什么意思?” 韦敏道:“前两天,州衙那边派人来过府里,说是百姓们感念殿下您让齐州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要在中秋那晚替殿下祈福祷告。” 听到这消息,李佑心里登时一暖。 想不到百姓们感恩戴德至此,竟将自己当作大圣人供奉了。 韦敏又道:“妾身思量着,百姓们既有此心,咱们王府总得有所回馈。” “回馈?”李佑(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六章花灯会 笑了,“你又要施粥赠粮么?反正我王府里不缺粮食,想赠便赠呗!” “不是不是!”韦敏摇头,“那晚既是中秋花灯会,咱们自然要应景,做些与花灯会有关的事情咯!” “妾身已想过了,届时咱们王府也在那城北大道路口放些花灯,供百姓们观赏助兴。” 李佑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百姓替本王祈福,本王就送场花灯表演给他们看。” “可是……”韦敏又露出为难之色,“州衙和北正街的商户们都制作了各式各样的精美花灯,咱们王府总不能丢了份子吧!” 她又朝外面的货担指了指:“妾身今日去外头买了各色蜡烛彩纸,就是为了制作花灯,供百姓们观赏。可想来想去,却想不出该如何制作花灯,才能在那晚众多花灯里脱颖而出,不丢了咱们齐王府的面子。”.. “原来如此……”李佑恍然笑道,“你是想让本王出个主意,做些精美的花灯,去凑那花灯会的热闹。” 韦敏点头:“正是,百姓们诚心祈愿,咱们王府当然要拿出最精彩的表演,来回报百姓。” “这个简单!”李佑不假思索,便已想出办法。 “简单?”韦敏却是疑惑起来,“妾身一路想了许久,都想不出什么稀奇的花灯样式呢!” 她今日跑了整条北正街,都没买到心仪的彩纸蜡烛,可做些出彩的花灯。 照现在的情况看,她是很难在那中秋月夜里拿出足够好看出挑的花灯了。 李佑悠悠一笑,抬手亲昵地刮了刮韦敏的琼鼻:“你忘了么,本王有一件绝好的宝贝,最适合这等欢庆场合了。” “宝贝?”韦敏愣了一愣。 李佑笑道:“你回想一下,上回在长安城,母妃寿辰之时,我拿出什么宝贝哄母妃开心了。” “母妃寿辰……”韦敏低头细思,回想起那晚的盛况。 她霍地惊醒:“烟花?” “不错!”李佑笑道,“这烟花该是足够出挑精彩,又不失了咱们齐王府的面子了吧!” 韦敏激动点头:“不错!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烟花璀璨耀眼!” 她的眼前,已出现那月夜里烟花绽放的瞬间。 如此精彩的瞬间,定是中秋花灯会里最亮眼的表演,定能将那中秋气氛烘托到极致,也定能回馈心怀感念的百姓们。 第四百九十六章花灯会 第四百九十七章 繁华夜市 中秋佳节,是人月两团圆的传统节庆。 这一天里,百姓们会举家团聚,在家中吃上一顿热闹丰盛的团圆大餐。 吃饱喝足之后,大家又会齐聚到街市上,共同游赏那热闹非凡的花灯盛会。 在平常时日,各州城都有宵禁,百姓们很难逛到夜市,今日难得放开宵禁,大家自然都不想错过盛景,全都聚到了北正街上,将那北正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佑的马车驶到街口时,沧阳已惊叫起来了。.. “哇,太热闹了吧!” 眼前的盛景,的确不负她这一声惊叫。 北正街两旁,各家店铺都在门前挂上了花灯和红绸,装点出喜庆气氛。 道路已被游人给堵得严严实实,入眼所见全是攒簇的人头。 人流在缓缓朝北移动,速度并不快,但因为有衙役在场维持秩序,还算是井然有序。 这时已有衙役上来问安:“殿下,是否需要卑职替您开道。” 按理说,如此热闹的***,是绝不允许马车驶入道路中的。 但凭李佑的身份,享受特别优待自是没问题。 但李佑却不想因自己扰乱了节庆气氛,便朝马车中人建议道:“咱们不妨下车逛逛,沿街欣赏这花灯盛景。” 沧阳是第一个同意的:“对嘛对嘛,这等热闹场面,坐在马车里倒是可惜了。” 韦敏也点头道:“与民同乐,自是要身体力行。” 倒是同游的秦理有些犹豫:“这街上人太多,怕是会出乱子……” 李佑已然拍着他的肩膀笑起来:“有武功盖世的秦县公护佑,哪里能出乱子?” 他们今日只穿了常服,走在街市里并不显眼,街上那么多人,即便是有歹人想要行刺,怕都难以认出人来。 不待秦理犹豫,李佑已领着一行人下了马车。 李佑夫妇,再加上汤圆二娘,以及沧阳,再添上秦理和几名侍卫,一行十来人,便自街口步行而入,一起去逛这热闹花灯会。 刚一走进去,李佑便觉得自己深入万花丛里,叫两旁的红绸绿带给迷花了眼。 各家店铺都费了心思装红点绿,将自家铺子装点得吸人眼球,再加上悬挂的灯笼,点燃的花灯,整个北正街亮如白昼。 李佑左右张望,不由觉得赏心悦目。 而那沧阳则是来回奔走,一会儿走到这家店铺门前张望,一时又跑到那家铺子外头把玩游赏。 各大店铺不光是装点了门面,难得碰到繁华夜市,他们也要打开门做生意的。 像各类稀奇有趣的小商货,供游人装点打扮的各种面具彩头,还有供人品尝的各种小食糕点,在这街市上都能买到。 像那汤圆,此刻就守在一家糕点铺子前,替众人采买吃食。 而沧阳和二娘,此刻正围在一个面具摊点前挑选把玩。 秦理也在一个花灯摊贩前观望。 只剩下李佑和韦敏,在侍卫的护佑之下等在街边。 韦敏看这热闹场面,心里很是畅快:“殿下,这花灯夜市可真热闹呀!” 她冲李佑低语一声,本是随意闲聊,可李佑却没有回话。 纳闷之下,韦敏回头观望,却瞧见李佑正怔怔望着两旁的店铺摊贩,脸上还带着淡淡笑意。 他似是有些出神,呆呆痴笑了半晌,都没有任何动静。 韦敏轻轻拉了拉他:“殿下,您这是在想什么呢?” “额?”李佑这才醒神,朝韦敏笑道,“本王是看这热闹夜市,心里觉得高兴。” 韦敏点点头:“是啊!这等繁华场面,足可说明咱齐州城百姓富庶,殿下治理有方。” 李佑笑了笑,却又回头望向热闹盛景:“本王是在想,若往后每晚,这北正街都有如此热闹,那(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七章繁华夜市 该有多好啊!” “每晚?”韦敏道,“殿下怕忘了,夜间是有宵禁的,平日里百姓哪里能出了坊市,到这街上来?” 李佑却又反驳道:“若是没有宵禁呢?你觉得在其他日子,北正街还能有如此热闹么?” “没有宵禁?” 韦敏畅想起来,若不考虑宵禁,在其他夜晚,或许不会有今日这么热闹拥挤的场面,但至少不会太差。 齐州城的百姓已脱离贫敝,步入富庶,大家手头上倒还宽敞,花得起钱来这北正街享受热闹。 而码头的扩建,也为北正街带来大量商客,能给这齐州百姓提供各色新奇商货。 若真没有宵禁,百姓们定会愿意在夜晚上街游览,各大店铺也愿意趁夜做些买卖,多挣些银钱。 想到这里,韦敏也不由感叹:“是啊,若没有宵禁,想我齐州城怕会更热闹些……” 李佑又在旁呢喃着:“如此夜市,不光能丰富百姓的生活,也能促进齐州城的发展,让我州城更加繁华热闹。” 念到这里,他忽地转头:“王妃,你来说说,倘若咱齐州城当真废除了宵禁,会不会发展得更好?” 韦敏笑起来了:“殿下是在说笑么?这宵禁……岂是说废就废的?” 宵禁是朝廷制定的,各大州县都要统一贯彻,可不好废除。 李佑却淡笑反驳:“之所以会有宵禁,主要起源于建国之时,各地混战,朝廷为了维持治安,才定下这一国策。” “不过,依本王看,这一国策到了现在,似乎有些过时了。” “如今我大唐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似乎再不需要靠宵禁来维持治安。” “反倒是这宵禁造成了很多麻烦,影响了夜晚的热闹兴盛。” 李佑印象里,后世的夜市,是经济繁荣的最大助力。 若放开宵禁,定会对经济有极大推动力。 韦敏对李佑的说法深以为然,但她同样清楚,这宵禁是国策,不好随意废止:“殿下这想法,怕是难以实现。” 李佑沉吟片刻:“若是想彻底废止整个大唐的宵禁,自是难以实现。可若只在我区区齐州城实施,倒并不算难。” 其实到了现今,有不少地方,对宵禁的管制已大不如前,但明面上朝廷仍没有放开宵禁。 李佑打算,上奏朝廷,请求以齐州为试点放开宵禁,凭此促进民生经济。 想来,凭他齐地之主的身份,要获得李世民和朝堂答应,该是不难。 第四百九十七章繁华夜市 第四百九十八章 齐州兴旺 灯会盛景仍在继续,百姓们已随着大流走到那城北大道路口。 大家自发地走到这开阔路口,寻了个宽敞地方,齐刷刷地跪倒了下来。 人人敛目凝神,齐举双手,向上苍祈愿。 他们这是在为齐王李佑祈福,希望齐王殿下健康长寿,福禄永祚。 今日这场祈愿活动,百姓们已期盼了很久,早在前几日,城中就已在传扬这件事。 大家一呼百应,今日便齐齐聚了过来。 已有人在传言,说是齐王府将会在这路口燃点灯火,以助灯会气氛。 但百姓们却不在意,他们来祈愿是因为感恩,并非贪图灯会盛景。 再者说了,先前一路过来,大家已看了无数花灯,早已看腻了。 再没有什么,能吸引他们注意,叫他们从这祈愿活动里分开神来。 “轰隆!” 但这时候,远处突然响起的隆隆巨响,还是叫大家分了神。 众人抬起头来,望了过去。 这一望可了不得了,因为前方不远出,忽地出现一道亮光。 那亮光像是一支闪光利箭,自地上向天窜去。 一飞升上天,那利箭忽地炸开,炸成一朵璀璨花朵,随即又散落下来。 “咦?这是什么?” 大家都看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这般璀璨盛景。 “怕是那齐王府准备的助兴节目吧!” 很快就有人联想到齐王府。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很快商量出结论,这璀璨花火,定是那齐王府回馈给大家的助兴节目。 “竟有如此神异花火,这可比那些花灯好看多了!” 大家一时看痴了,纷纷回味起来。 “什么花火,我方才没看清楚呢!” 也有人方才专心祈愿,这会儿才后悔没有看到。 但他很快就如愿以偿,因为那远处的高空上,很快又亮起更明亮璀璨的花火。 “我的娘哩,这……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花灯么?” 接连升空的烟花,很快就将夜空照亮。 同时,也点亮了众人的双眼。 大家眼里放光,面现惊喜,纷纷指着天上观望。 “这才叫花灯啊!炫烂华美,如花朵一般美丽,又如明灯一般灿烂明亮!” “这可比方才北正街上的那些花灯好看多了!” “是啊,还是咱齐王殿下厉害,他王府的花灯都比旁人的明亮!” “齐王殿下可真够意思,咱们为他祈愿,他也回馈给咱们如此精彩的表演!” “咱们快给齐王殿下磕头,再多替他向天祈福,愿齐王殿下长命百岁!” “对,愿齐王殿下长命百岁!” 不远处,李佑等人已赶到这路口。 李佑赶到之时,正是烟花灿烂,照亮夜空之际。 他已看到无数百姓跪于路口,一时望天,一时磕头。 他能听见百姓们口中齐声念着的祝词,也能看见百姓们面上虔诚的表情。 看到这场面,他忽地有一种欣慰和感慨,体会到自己为这些百姓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已收到了回报。 看着那一张张热忱的脸,他不由叹了口气,心里暗暗起意。 日后,定要带着齐州城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中秋之后,李佑立即上疏朝堂,请求解除齐州城宵禁。 这在朝堂之中,可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得益于李佑刚刚破获一场大案,即那清平县灭门惨案,李佑在朝中的声望正隆。 饶是太子势力多番反对,李世民仍是准允了李佑的奏请。 得了批准,李佑很是高兴,当即向齐州百姓颁下公告,宣布解除宵禁。 (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八章齐州兴旺 这消息,立即在齐州城里炸开了锅。 解除宵禁,就意味着日后百姓在夜晚也能自由走动,能外出逛街,也能四下探亲访友。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 而那北正街里的商户,更是高兴坏了。 那天中秋夜市,有不少商户都趁着夜市小赚了一笔。 往后解除了宵禁,他们的营业时间再不用受宵禁影响,可以往后推迟。 没过两天,衙门里又传出个新消息,说是齐王殿下要在北正街设立夜市摊点。 据说衙门在北正街南端,专门挑了块空地,铺设了许多摊点。 这些摊点可供商户们按月租用,在此经营小本生意。 你可以在这里贩卖些新奇玩意儿,又或是贩卖小吃糕点,又或是卖些布料衣物。 总之,只要肯交纳少量租金,人人都可做起买卖。 这对那些家境一般又没什么正经营生的百姓来说,倒是条出路。 这摊位不像是店铺,需要花费高价去盘租铺面,只需有一点点进货的本钱,又或者有能拿得出手的手艺,就能靠此营生养家。 一时间,衙门的大门都被人给踏破了,不少人争抢来租赁摊位,来尝这第一杯羹。 果如大家所料,这摊点很快成了齐州城里最热闹繁华的一景。 这主要还归功于宵禁解除,夜市经济蓬勃发展。 夜间人们来此逛街,多是闲暇逛街,而这摊点上贩卖的新奇商货,又或者是各色小吃糕点,就成了夜市里最畅销的货品。 渐渐地,夜市和北正街,成了齐州城最闻名的胜景,不少外地的游人商客,都跑到这里来游览经营。 游人一多,码头的压力自然增大了不少。 但好在,有阎立本辛劳建造,这码头和城北大道的建设工程,终于渐渐完工。 而那河道拓宽工程,也已顺道完成。 这两大工程的完工,就意味着李佑改造齐州城的计划,已圆满地踏出了第一步。 齐州的交通变得便利许多,自然引来无数商客来此驻留。 不知不觉间,齐州已演变成了河南道一带的交通枢纽,物流中心。新 凭此交通优势,李佑又对那北正街加以扩建,将原本不算长的北正街,往南延伸扩建了近一里路。 这样一来,北正街可容纳的商户就更多了。 越来越多的商户来此开设铺面,越来越多的百姓来此游览玩乐,齐州城变得愈加繁盛。 与此同时,李佑又在庄外新拓了数块空地,搭起了厂房,建起了工厂。 隆隆声响中,庄中的建造小组每日又奔波着在那城郊之地忙碌起来。 第四百九十八章齐州兴旺 第四百九十九章 长安来客 济水河上,一艘官船正逐浪向东而行。 官船上,一个英气十足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船头,遥遥向东望去。 在他身旁,另有个风韵犹存的俏妇人守在一旁。 “陛下,外面风大,不如到舱内歇息会吧!”那俏妇人媚眼含春,温声细语道。 而那中年男人回过头来,笑望着这俏妇人道:“临近齐州,朕心中愈发急切,想快些看看佑儿将这齐州城变成什么模样了。” 他轻抚这妇人的秀发:“阴妃,难道你就不想快些见到你的孩儿?” 这一对男女,正是李佑的父皇母妃,他们此行沿河东进,正是冲着齐州城而去。 自打李世民同意李佑的建言,准允齐州城放开宵禁,朝堂上对此事一直存有非议。 不少朝臣都认为,宵禁乃是开国之策,是大唐立国安邦之本,不能随意放开。 但李世民秉持着对李佑的信任,一直将这些非议压了下来。 但大唐素来开明,即便有皇帝支持,朝中非议仍是不少。 不时有大臣上谏,希望天子撤销对齐州城的特殊待遇,重开齐州宵禁。 与此同时,又有一些开明朝臣,如房玄龄、马周等人,却不停上疏,建言李世民彻底放开宵禁。 他们的理由,是齐州城自打放开宵禁之后,愈见繁华热闹。这即说明放开宵禁,于大唐民生发展极有益处。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便跑到李世民这里来要个决断。 李世民思索之下,便做了个叫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既然大家对此有意见,不妨前去那齐州城看一看,看看齐州城如今究竟怎样,接下来才好做论断。 一别近一整年,李世民对李佑也确有思念,再加上阴妃时常因思念独子而伤神感怀,他便趁此机会带阴妃去见一见儿子。 皇帝有意东去齐州,大臣们自然不敢阻拦。 于是乎,宵禁同意派和反对派,各遣出代表人物,陪同李世民登上官船,微服前往齐州,去看一看齐州现状。 此刻,看着渐渐显现出清晰轮廓的齐州城,李世民微叹口气:“齐州城近在眼前了,也不知佑儿究竟将这里治理得怎么样了……” “朕可是搭了自己的脸面在他身上,若那齐州城当真发展不济,朕当初同意解除宵禁,可就是昏聩之举了……” 李世民说这话时,脸色沉凝,显然他并非在说笑,而是切切实实承担了一定压力。 他力主放开齐州宵禁,的确有违祖制,在朝中也引起了公议。 阴妃倒是显得自如得多,轻声笑着:“臣妾相信佑儿,他既是说放开宵禁对齐州有益,想来绝不会叫咱们失望。” “唉!但愿如此吧!”李世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陛下,快到齐州城了!” 这时候,随行的几位股肱朝臣们,也到了船头。 随行而来的朝臣里,有极力反对放开宵禁的长孙无忌,也有支持鼎力支持李佑的马周,还有稍稍偏向李佑,但态度较为中立的房玄龄。 他们三人,就代表着朝中对于宵禁一事的三种态度。 李世民选择他们三人陪同,正是为了集齐各方势力,平息多方意见。 官船很快驶到齐州码头,隔了老远,便瞧见码头处船舶连成一片,将码头给塞了个严严实实。 那码头沿岸,全都停满了商船,乍看过去,竟是找不到地方靠岸。 “这……这齐州城,竟繁华至此?” 看到这般盛景,李世民惊呆了。 这么多商船停泊在岸,便是在最热闹繁华的长安城,也不常见。 看到这里,李世民已有了底气信心。 他轻咳了一声,挺了挺胸膛:“往东驶去,拣最近的地方停船靠岸!” (本章未完!) 第四百九十九章长安来客 他们虽乘的官船,但并未悬旗挂幡,自然无人知晓他们身份。 照着码头规矩,一路朝下游驶了约半里路,这官船才终于靠了岸。 好在,这码头经李佑扩建,倒是十分宽敞,即便离码头中心半里地的地方,仍有平坦大道可供人登岸行走。 下了船,房玄龄已捋须惊叹起来:“这齐州码头,竟有这般宽阔!” 李世民悠悠笑道:“玄龄怕是忘了,那阎立本被佑儿调了来,正是为了扩建这码头之用。” “老臣自是记得此事……” 房玄龄捋须点头,但他随即又环视四方:“但最叫老臣惊异的,是如此宽阔的码头,竟……竟还会有这般拥堵逼仄之感。”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又回首四顾,果然,这码头虽然宽阔无比,但码头上的行商客旅、商船车马极多,这一衬托之下,码头倒显得拥堵非常。 阴妃已笑了起来:“这不正说明齐州繁华,商客云集么?” 她素来最向着李佑,此时有机会吹嘘李佑,她哪里肯放过? 房玄龄已含笑拱手:“阴妃娘娘所言极是!” 马周也拱手道:“微臣深以为然!” 便是那素来不肯向着李佑的长孙无忌,此时也不得不附和拱手,以表同意。 李世民已等不及要进城了,摆着手道:“只看这码头,齐州城的确当得上是繁华热闹。但内城究竟如何,还得咱们躬身体会。” 说着,他当先上了马车,领着一干文臣和阴妃娘娘,一道往城中而去。 虽说码头人多,但好在有衙役在场维持秩序,这码头倒并不拥堵。 一路往南而去,经过那无比宽阔的城北大道,便到了州城里最热闹的街道。 李世民几人刚刚放下车帘,正感叹于那北正大街无比宽阔,又兼干净整洁,正在赞叹李佑治理有方。.. 却忽地听见外头传来嘈杂人声,像是这马车突然由朱雀大街驶进了东西二市。 再掀开帘子望了一眼,李世民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这是……这是哪儿?” 只见得眼前人头攒簇,百姓商旅摩肩接踵,这条原本极是宽阔的道路,竟被人潮塞了个严严实实。 道路两旁,全是经营各类买卖的商铺,商铺里也多是济满了人,看上去生意很是不错。 马周已对着手中地图介绍起来:“这里……就是齐州城最繁闹的街市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长安来客 第五百章 大结局 “这就是齐州最繁华的街市?” 看着北正街行人如织的盛景,李世民彻底惊呆了。 他料想过齐州城会有热闹场面,会有繁华景象,但却没想过,小小的齐州,竟会有这等喧嚣繁盛的街市。 “这……这怕是堪比东西二市啊!” 房玄龄也惊呼起来,他满面红光,看得出来很为齐州盛景而兴奋。 而马周却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点头,似是在表示认可。 马周历来欣赏李佑,素来提及李佑,他都要替李佑发声支持的。 但今日,他倒是出奇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再出言夸赞。 或许,他是认为,如此盛景,就不需任何赘言夸奖,眼前的繁华热闹,就是铁一般的事实,只要长了眼睛的,就能看到李佑治理之下的齐州,是个何等富庶的地方。 李世民已笑了起来,他朝车中诸位朝臣扫了一眼,这才得意道:“看起来,那放开宵禁的建言,倒是所说无错。这齐州城解除了宵禁,的确变得热闹繁华起来。” 李世民几人本就是微服私访,并未暴露身份,所以那府中人竟是没有相请,只由他们自生自灭。 考虑到阴妃此时已是念子心切,以致两眼含泪,李世民又作出决定。 “走,去那庄子里看看!” 马车很快朝东行去,到了齐州东城门。 东城门处,大老远便看见一间粥铺外排了长队,许多衣衫褴褛的贫民聚集于此。 李世民早已看出那粥铺上“齐王府”、“免费施粥”字样,他不由得意:“想来这又是齐王所为。” 马周这时倒又忍不住夸赞起来:“齐王在长安之时,就曾施粥济民,他这匡济百姓之心,倒是叫人钦佩。” 房玄龄也笑着点头:“诚是如此,齐王对待那些贫苦百姓,素有博爱之心。”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最叫老臣钦佩的,并非是齐王这份仁念爱心,而是……而是其教化之功!” 房玄龄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李世民倒摸不着头脑了。 李世民道:“房卿此言何解?” 房玄龄笑而不语,只撩着车帘朝那粥铺张望。 马周探了头过去,一看之下便拍着大腿赞道:“房相果然观察入微!” 他很快又朝李世民拱手:“陛下请看,那粥铺之外的百姓,多是贫苦流民,但那队伍排列得齐整有序,丝毫无争抢混乱,可想而知,齐王殿下对这些贫民的教化,到了何等地步。” 人都说仓廪实而知礼节,那肚中吃不饱饭的人,素来是最不知礼,最难管教的。 而此刻,这些穷人饿鬼们,却是老老实实在粥铺外排队,行为举止极有涵养规范。 而这,显然是李佑教化有功了。 马车一路朝东,很快到了齐王庄园。 递了名帖进了庄子,他们很快问出李佑的下落。 沿着庄客指引,马车终于到了一处宽敞屋舍之外。 “人之初,性本善,习相远,性相近……” 远远就听见那屋舍里,传出了齐整的朗朗读书声。 他们所念的内容,李世民几人全没听懂,但很显然,这屋舍是一处学堂,里面有不少孩童正在开蒙习字。 而李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大家听好了,接下来这一段……” 阴妃已激动起来:“佑儿这是……这是在孩童读书习字……” 李世民也惊喜叫道:“想不到我那佑儿,将还有如此心性。” 但他旋即好奇起来:“咦?不对啊!这庄子里,怎么开设了学堂?” 庄中所住的都是奴仆庄客,这些人似乎不需读书。 房玄龄指了指趴在窗口憨憨傻笑的庄客:“想来,里面的孩童都是这些庄客的孩子。” (本章未完!) 第五百章大结局 “原来如此!”李世民心下满意,“走,咱们进去瞧一瞧!” 他下了马车,当下朝那学堂而去。 一走到边上,便瞧见屋里李佑正手捧着书卷,摇头晃脑地念着。 而那下方的学生,全是天真烂漫的垂髫小儿,此刻个个手捧书卷,用崇拜的目光望着抬上的李佑。 看到这副场景,李世民心里极是宽慰,自家皇儿竟也能为人师表,这是极叫他骄傲的事儿。 李世民本是想静静观望着,多看看李佑的表现。 可却是没想到,那马周却忽地露出惊讶表情,猛地尖叫起来:“书……书……” 他这突然一声叫喝,自然吵到了学堂里的师生。 那李佑已转过头来,一看到李世民等人,便登时面色大变。 李佑急匆匆跑了出来,惊讶道:“父……父皇,母后,你们怎么……” 李世民已瞪了马周一眼:“好端端你叫个什么?” 那马周这时才显出委屈:“陛下恕罪,微臣实在是……实在是太过惊讶了。” 他又指着屋中孩童:“那孩子们人人手中都抱着本书卷,这……这实在是太骇人了。” 经他提醒,李世民几人也望了过去,登时倒抽凉气。 人人都有书读,这在李世民眼里,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这全因为,书本在大唐算是奢侈品,是寻常人碰都碰不得的东西。 可李佑这里,书本却是人手一本,看上去像不要钱的一般。.. 对此,李佑的解释倒也简单:“儿臣不过是见庄客的孩子们无所事事,便组织修建了学堂,让他们能读得起书。” “这书本嘛……自然是儿臣印出来的,外头的书本那般贵,儿臣可舍不得花钱买!” “儿臣为了印这些书,可是开了好多工厂呢!” “这每印一本书,只需几十文钱的成本,所以这里的书本,其实花不了几个钱……” 听得李佑的话,那马周和房玄龄已惊得合不拢嘴:“几十文钱?” “不错!”李佑笑道,“这是我新近建造的印书工厂里制出来的,成本低廉,品质却是不差。” 他扬了扬手中书本:“我打算日后用这工厂大量印书,将低价书本卖至整个大唐。让咱们大唐的百姓,全都能读得起书。” “整个大唐的百姓,全都读得起书……” 听到这话,李世民的眼里,已现出希冀,而他望向李佑的眼神,也充满肯定。 让大唐百姓吃上饱饭,又让大唐子民读得起书。 这样的皇儿,当真是我李世民的麒麟子啊! 第五百章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