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临川》 序章 上安七年之末,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席卷京川一带。 接连几日的大风,就像那只恶妖的杀戮,一刻不曾停过。 后记有书:雾稀风起,有妖临川,血河万里,哀声恸天。 寥寥几字,带过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光凭人,自然是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是上天不忍,一个偶然路过京川的老神仙,以一把降妖锏杀了那妖物,人这才得以扭转局势。 此灾之后,降妖锏落入人间,各大灭妖门派亦如雨后春笋般林立而出,鱼目混杂。 那时起的人界,更是空前绝后地致力于打造各种各样的降妖器,以震慑妖物。 京川重建,皇帝设下妖狱一处,专门用来关押在人间胡作非为的妖。 而那把降妖锏,也便成了每一代妖狱首领的武器。 妖狱原先还只捉做坏事的恶妖,直到人类发现各式降妖器都好用得很,便肆无忌惮起来。 以京川为中心,人间但凡敢露脸的妖,无论好坏,只要被妖狱的人抓到,一定会关押起来。 人便这样,从最初的自保,到占领上风,最终为所欲为。 那妖狱对妖来说,真如炼狱一般,但凡进去的妖,就没听说过有出来的。 不是扛不住酷刑死去,便是在里头苟延残喘。 总之没有一个好下场。 死,或者生不如死。 世道如此,多少战战兢兢的小妖无处可躲。 原本深居山林之中的医仙云翳仙人,早在这浩劫开始之初,便私下帮助些受到牵累的小妖疗伤治病。 眼见着越来越多东躲西藏的小妖活得辛苦,云翳仙人不禁心生怜惜,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四处游说,找了几个大妖一起设下了一道妖禁。 妖禁本是一道施了幻术的防御,凡人并不知道妖禁的入口何在。 也只有妖凭借自己的妖灵,方能安然无恙地进入妖禁,求得庇护。 而妖禁之中,也尽是一些躲避人类迫害,只求方寸安生之地的妖罢了。 人虽然知道妖禁的存在,可无奈对妖禁知之甚少,莫说没有轻易攻破妖禁的把握,连妖禁的出口在哪儿都找不到。 所以对那些愿意老老实实呆在妖禁里不出来作怪的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原本担惊受怕的小妖们,在妖禁中一躲就是二十年。 而京川有妖狱坐镇,也这样泰安了二十年。 日子渐渐过去,人们似乎逐渐忘记了二十年前的血腥恐怖,那场浩劫也不过成了稚童口中咿咿呀呀的歌谣。 又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日垂西山已有一阵,京川城中的各个商家逐渐准备打烊。 一处鲜有人至的偏僻街巷之中,有个跌跌撞撞的小女娃,正挂着泪水漫无目的地走着。 “娘……娘……” 她的声音渐渐沙哑,听起来已经喊不大声了。 右手的糖葫芦只剩下了两三颗,如今垂在身侧,沾了不少灰土。 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已经尾随了她多时。 “娘……” “小妹妹?”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小女娃的心思。 她回过头来,纯真无邪的双眸里,映入了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 “你可是在找娘亲?”那男人一嘴的黄牙,笑得倒是很友好。 小女娃怯怯地点了点头,垂着泪水,口中嘟囔道:“娘……不见了……” 那男人伸出双手,和蔼可亲道:“来,累坏了吧,我带你去找娘。” 小女娃略略忐忑地看了一眼那男人,又看了看四周,抿了抿唇,便乖乖伸手由着他将自己抱了起来。 手中的糖葫芦不知怎地掉了,小女娃焦急地望了一眼地上,嘀咕着:“糖……糖……” “没事儿,待会儿我给你买新的。”那男人的声音渐哑,似乎带了一丝急促,搂紧了怀中瓷人儿般的女娃,朝着远处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匆匆而去。 整个城郊,此时已经完全黑暗了下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转瞬便没了声响。 一片寂静之中,那间茅草屋的门慢悠悠地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方才那个找不到娘亲的小女娃。 只是此刻的她,眼中早已没了慌乱不定,脚下的步子也是稳稳当当。 她伸手抹了抹自己一嘴的血,似是还在回味什么一般,鼻尖轻轻嗤笑了一声。 朝外走了两步,小女娃足下一顿,想起了什么,转身回过头去,对着那茅草屋轻轻屈指一弹。 瞬间,整座茅草屋被熊熊烈火笼罩,顿时火光冲天,劈啪作响。 小女娃斜眼看了一会儿,面色如常地转身走了。 边走着,那小女娃轻轻一甩自己的胳膊,摇身变成了一个星眸粉唇的无辜少女,一身浅水绿的长裙上,朵朵玉兰花盛开着,甚至有隐隐香气飘来,栩栩如生。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之中,面上满是餍足,不知走到何处,竟突然没有踪迹了。 第一章 蹊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杈,天边耳畔皆是此起彼伏的鸟鸣。 白梨伸了个懒腰,抹了抹眼角渗出的困泪,嘟囔着嘴,耷拉着眼,看了看不远处聚精会神蹲在地上的师兄。 “啊——”又是紧接着的一个呵欠。 灵玉闻声没有转头,依旧忙碌着手下的活,轻轻一笑:“怎么困成这样,昨晚做贼去了?” 白梨倒是没有冲着自己师兄撒气,只撇了撇嘴嘟囔着:“谁知道要这么早起啊……” “紫云菌早于晨曦,自然是要早起才能找得到。”灵玉一边说着,一边捻起土堆里的一小只蘑菇来,转头抬手给白梨看,“你看,又找到一个。” 白梨叹了口气,从石头上跳了下来,陪灵玉一道蹲在巨大的古树下翻找。 灵玉抬头望了望树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阳光已经出来了,我们要动作快些,师父给的方子里说,要三十三株才够。今日若找不全,明日还得早起。” 灵玉耐心地与白梨说着。 白梨揉了揉眼睛,一声不吭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松软的土。 师兄妹二妖正找着,却听见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紧接着,一只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白鸽落在了不远处。 “铃鸽?”白梨一愣,看了眼身边的灵玉,“莫不是万妖府出了什么事情?” 白梨朝铃鸽招了招手,它便摇头晃脑地朝着白梨走了过来。 “是给谁带的口信?” 铃鸽闻言,轻轻啄了啄白梨的手。 白梨见状,便伸手拨了一下它脖子上的小铃铛,叮铃一声响起,铃鸽褐色的眼眸顿时一亮,随即竟一本正经地开口说话了。 “昨日有一只巨大的蛤蟆含着一个人进了妖禁,我和玉兰打死了蛤蟆,也救下了那个人。只是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你不如回来看看吧。” 说完,铃鸽眼中光芒消失,又成了只一脸懵懂的小白鸽。 白梨闻言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片刻才缓过神来,转头对灵玉道:“是景鹿的声音……” 一旁的灵玉当然也听到了铃鸽的话,不禁微微蹙眉。 竟然有妖把人带进了妖禁? 还没等灵玉说什么,白梨已经炸了毛:“这个节骨眼儿上,怎么会有妖故意把人弄进妖禁里头?存心挑事儿吗?” “此事确实蹊跷……”灵玉细细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如今人与妖水火不容,这要是让妖狱的人知道了……” 说到这儿,灵玉更加不放心起来:“我陪你回去看看吧。若是那人中了妖毒,我也正好能救他。” 白梨点了点头,她知道灵玉的意思。 外头那个令妖闻风丧胆的妖狱,恨不得盯着妖禁出点什么岔子。 原本就有一股阴谋的味道,如果那人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于妖又是一场灾难。 白梨转头对铃鸽说道:“你替我带个口信给景鹿或者玉兰。” 边说着,白梨拨了一下铃鸽的铃铛:“我知道了,这就赶回去。” 铃鸽点了点头,转身便拍着翅膀飞走了。 灵玉见白梨面上精神了不少,不禁轻笑出声:“只要不干活,你就高兴了。” 白梨一噎,转头没好气地嗔了一句,一本正经道:“本来师父也就是看我闲着,如今有正事,当然是正事要紧。” 灵玉笑而不语,随即御风而起。 白梨也赶忙跟了上去。 不过半日,万妖府便到了。 “是个书生,看着文文弱弱的,胆子又小……” 景鹿和玉兰赶来的时候,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兔子正和白梨悄悄嚼着耳朵。 白梨见状,拍了拍兔子的肩,示意她停一停:“等会儿素素,我先和你景鹿姐姐商量下。” 那只叫素素的白兔乖乖坐到了一边。 玉兰先上前开了口:“那书生暂时没什么事,起先见到我们这些妖怕得要死,后来婆婆出面稳定了他的情绪,现下已经睡了。” 景鹿点了点头,面上却不见轻松,紧接着道:“只是那蛤蟆古怪,竟然没有妖灵。长得巨大无比,似乎不会说话,又做出叼人入禁的事儿,也不知是为何。” “没有妖灵?”白梨瞪大了眼睛,“妖怎么可能没有妖灵。” “不知道啊。”景鹿茫然答道。 “你刚才说那蛤蟆不会说话,”灵玉闻言走上前来,“难道是修为不足?” “不,那蛤蟆妖力甚强,我与玉兰合力才堪堪打个平手,后来还是……”说到这儿,景鹿突然卡住了,悄悄瞥了瞥玉兰。 白梨不解:“还是什么?” 玉兰知道景鹿卡在哪里,也不愿她为难,大方承认道:“我以灵力编了无量金绳捆住了他,景鹿才有机会一击致命。” 无量金绳? 白梨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玉兰,却见她面色无异,神清气爽。 “无量金绳可费妖灵的很,你……”白梨突然反应了过来,顿时板下脸来,“你又出妖禁杀人!” “是,”被白梨这一斥,玉兰倒是毫不心虚,“田坊那个人渣,祸害了多少人家的小姑娘?偏偏抓不到现行,又没有证据。人的官府不管,我这是为人出害!” “你!”白梨被玉兰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噎到了。 她自然也听说了那个禽兽不如的人渣做了多少下地狱的恶事,却一直没能被绳之以法。 只是白梨更不愿玉兰私自出禁杀人,给自己或其它的妖带来麻烦。 “罢了。”白梨摆摆手,一脸无奈,“你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放心,”玉兰抚了抚胸口,莞尔一笑,“哪有妖火烧不干净的俗物。” 白梨抿唇看了她一眼,也不纠结于此了:“蛤蟆的尸体呢?” “还在妖禁边上躺着,”景鹿见白梨放过了玉兰,赶紧接过话,“你打算怎么办?” “此事古怪,待我问过师父再做打算吧。”白梨想了想,“反正晷瓦正好在我这儿,先把蛤蟆弄去逆落寒冰冻起来,省得麻烦。” 景鹿忙应下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第二章 书生 又是一个日出。 玉兰的房中,有一个书生正迷迷糊糊地睡着。 等他幽幽转醒之时,只觉得一阵清凉之感由印堂蔓延至全身。 深吸了一口气,书生缓缓睁开眼来。 床边坐了一个瘦弱的人,一头过腰的莹白长发,浅碧色的双眼直直盯着书生。 书生一惊,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碗玉兰姑娘的水,后来之事便毫无印象了。 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又见着眼前之人,面目秀丽苍白,清冷无欲的模样,顿时想到了,这莫不是先前众妖所说的白姑娘吧? “白……白姑娘……”书生露出个讨好的笑,撑起身来,“怪……怪不得那些小妖喜欢叫您妖仙,您果然是天仙一般,也……也看不出是什么妖……” 书生只想咬下自己舌头来,刚才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有一句讨喜的吗? 那人静静看着书生,一言不发,连一丝表情都不曾有。 正在这个尴尬的时刻,书生听着房门打开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但愿是玉兰姑娘进来为自己解围,不然面前这尊冰雕的佛像,自己还真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师兄!” 传来的却是个陌生的声音。 书生一愣,见着一个半人多高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那小姑娘也是一头白发,只不过发尾一小撮是黑的,她以白绸扎出两缕细细马尾与脸侧,其余的头发散在身后。 她一身交领玉白水裙,一掌宽的银色缎带在腰间一系,更显得玲珑有致。 书生呆呆看去,那姑娘白净的瓜子脸不过一个巴掌大,蓬松的齐刘海下是一双缀满星光的黑眸,此时也正愣愣看着床上的书生。 “你醒啦?”白梨似是回过了神,咧嘴一笑凑到了书生面前。 这一笑百媚,书生只觉得一阵恍惚,险些没坐稳身子。 原坐在床边的人垂下了眼眸,站起身来,扔下一句“他已经无事了”,便转身出了门。 书生听得真切,那竟然是男人的嗓音。 可刚才那人……明明清秀得像个女子啊!! “知道了!”白梨冲灵玉的背影一笑,又转过身看书生,“你觉得如何了?” 书生此刻打击不小,已经结结巴巴,试探问道:“白白……白姑娘?” 白梨却很是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听……听婆婆说起过,这万妖府救济众妖,乃是妖禁之内类似人间医馆的地方。而您,就是这万妖府的主人。” 说着,那书生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小生见过白姑娘。” 白梨冲他一笑,灿若星辰:“我叫白梨,云白的白,雪梨的梨,我朋友们都叫我小白,婆婆客气,这才叫我白姑娘。” 书生见着她的笑,只觉得转不开眼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忐忑地问道:“那,方才那位是……” “噢,是我师兄灵玉,”白梨大方介绍道,“他最擅长疗愈妖毒,他说你无事,你应该就无事了,接下来只要想想,怎么把你弄出去。” 白梨眨巴着眼睛,讲得起劲,而书生只听到那句,这是我师兄灵玉,便脑子一嗡,后面白梨再说什么,他都没有听进去了。 师兄…… 他居然把一个男的,认作了姑娘? 那还是,白姑娘的师兄。 书生满脑子都是,接下去自己会不会惹上麻烦。 “喂!傻啦?”白梨见书生没反应,冲他摆了摆手。 “嗯?”书生回过神来,“白姑娘方才说什么?” 白梨抽了抽嘴角,心说这书生不是妖毒虽去,但脑子弄坏了吧? “我说,我只把人带进过妖禁一次,那人便是婆婆,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把你弄出去。妖禁出去比进来要难。” 书生一听,顿时有些紧张:“婆婆说那妖禁,妖可以来去自如,想必……”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白梨摆了摆手,“妖能来去自如,可你是人啊,这其中的道理你不懂,也不必懂了。” 书生哑然,这事儿他插不上嘴,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你放心,总会有办法的,”白梨扬起笑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书生前一刻还被白梨的笑容晃了神,紧接着却听说时间问题,顿时一惊。 “白姑娘,您有所不知,”书生的面上露出了一丝为难,“我本是进京赶考,这还有不到十天我就得……” “啊……”白梨闻言一愣,转瞬耷拉下眉毛来,“这……这可麻烦了。” 书生见眼前之人落寞拧眉的模样,心中立时不忍泛滥,忙出口道:“不急不急,实在不行,我便以后再试试。” “真的可以吗?”白梨抬起眼来,亮闪闪的眸子期待地望着书生。 书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道:“可……当然可以……” “那可真是太好了!”白梨展颜一笑,双手合十在胸前一拍。 而白梨这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书生眼里,竟让他有了种异样的满足感。 自己可以让眼前之人高兴,真的……真好啊…… 书生呆呆望着白梨,她的笑怎么能如此摄人心魄…… 他看得出神,都忘了合上自己的嘴。 “好了,你若觉得身子还过得去,便出去逛逛,这样好恢复得快一些,”白梨拍了拍他的床沿,“我有消息再来告诉你。” 说着,白梨便起身走了。 书生顿时回过神来,望着白梨转身离去的身影,不自觉朝着她远去的方向抬起了个胳膊。 不一会儿,他猛然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如被针扎一般收回了手。 方才自己是怎么了? 进京赶考之事,是他寒窗苦读多年,又通过层层乡试才走到今日。 朝朝暮暮都想着念着的,怎么会说得出实在不行以后再试这种话? 而自己更是从未沾染女色,竟然在知道那是个妖的情况下,还会被她的美貌所蛊惑,连自己那般不妥的行为都不自知。 妖…… 书生心有余悸地想着,果然之前那些和自己唠嗑的小妖们说得不错,这个白姑娘当真如仙子一般,也真的仅凭外貌,看不出是个什么妖啊。 白梨,莫不是一个梨妖…… 书生胡思乱想着,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努力稳定着心神。 第三章 素素不见了 白梨出了书生的屋门,远远便见着自己师兄冲着日出的方向负手远眺。 她轻点地面,一跃而起,飘然落在了灵玉的身旁。 “安抚好他了?”灵玉平静开口。 白梨得意地笑道:“区区凡人罢了,哪个男人能扛得住我的笑。若是没安抚好他,到时候只怕妖狱那边做借口找我们麻烦。” 灵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怎么了?”白梨明显看出了自己师兄有心事。 “怎么把他弄出去,你有想法吗?”灵玉没有转头,依旧语气冰冷,轻声问她。 白梨拧了拧自己的腰带上丝绦,咬唇想着,不一会儿便开口道:“不过是要结个更牢固的灵……” “不行!”白梨话音未落,灵玉已经开口打断了她,“妖禁本就是宽进严出,送进来也就罢了,弄出去,只怕有危险。” “那结个牢固点的灵……” “我不是担心他有危险,”灵玉转过身来,定定望着白梨的眼睛,“我是不想你冒这个险。” 白梨一愣,垂下了脑袋,叹了口气。 灵玉心头一动,抬手抚了抚她的鬓角的碎发,轻声安慰道:“妖灵出体,终归是冒险的。若有万全之策,我希望全的是你。那不过是个人罢了,哪有你重要。” 白梨扬唇冲灵玉一笑:“师兄放心,我不会伤着自己的。” 灵玉板下脸来,没好气道:“我信你才有鬼了。” 说完,便转过身去,一脸不快地望着远处。 白梨偷偷瞥了自己师兄一眼,也不敢顶嘴,只没头没脑地找话题道:“这日出天天都有,师兄你作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灵玉沉着脸道:“师父说我阴气太重,晒晒太阳有好处。” “……” 白梨打了个哆嗦,在灵玉边上找了个地儿乖乖坐下,不敢说话了。 师兄妹二妖就这样静静看着日出,太阳的光芒慢慢变得耀眼起来。 白梨百无聊赖地拨着地上的小石子,却听得身后传来了异动。 她猛地转过头去,除了晃了晃的草丛,什么都没看见。 “我还是将此事禀告师父,看他老人家怎么说吧。”灵玉思忖了半日,终于开了口,“这个人在妖禁里多待一天,便多一些风险。” “嗯?”白梨转过头来,抬头去看灵玉。 灵玉转身垂下头,揉了揉白梨的脑袋:“你就乖乖在万妖府看着,我去一趟泠泉居,也不过一日的事。” 说完,灵玉还是不放心,又沉声叮嘱了一句:“不许自己胡来,听见了吗?” 灵玉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威胁,白梨却是全然不怕的样子,昂着脑袋一脸乖巧地应下了。 灵玉见白梨这个样子,尽管放心不下,却也想着解决眼前之事更要紧。 灵玉心绪满怀,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白梨望着师兄的身影越来越小,继续歪着脑袋,坐在地上看着日出。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 白梨撇了撇嘴,猛地回头,盯着那吵个没完的地方,双眸一凝,屏气冲着一处跃去。 叽!!!!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过。 白梨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自己手掌心里捏着的小耗子,舔了舔嘴唇。 “白……白……白……”小灰鼠瑟瑟发抖,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挣扎不能。 “白什么白!”白梨不屑一嗤,“说你呢,在这儿鬼鬼祟祟干嘛,忍你好久了。” 小灰鼠一缩脑袋,小眼珠子不敢直视白梨,颤着语调小声道:“景鹿姐姐说,素素不见了,让我们帮忙到处找找……” 白梨闻言一愣,松了手。 那小耗子觉得自己腰间一轻,顿时摔在了地上,哎哟了一声。 “素素不见了?!”白梨眼里尽是惊愕,连忙蹲下身问小耗子,“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灰鼠身前的两个小爪子不停抖着,显然是惊魂未定,却依旧壮着胆子回答道:“昨儿景鹿姐姐陪您去逆落寒冰回来后,素素就不见了。景鹿姐姐说,许是她在外头睡了便没有管,可早上采晨露,素素还是没有出现。” 白梨闻言,拧起了眉心。 日出之时,阴阳交替。 万妖府住的妖精,每日日出左右都会一起采晨露以作修行之用。 那是一天之中,唯一一次,所有妖都会集中一处的时候。 故而即便有谁来不了,也会提前告知大家。 像这样无故缺席,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景鹿姐姐说,我们小耗子出去打探消息方便,便让我们先四处看看,有没有素素的痕迹。” 小灰鼠哆哆嗦嗦,话倒是说完了。 白梨沉思了片刻,又看了看那小灰鼠瑟缩的模样,暗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你继续去找吧。” “哎!”小灰鼠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了。 白梨想了想,转身去找景鹿了。 大门的地方已经是妖头攒动,大家伙儿都低声议论着什么。 白梨才到了门口,景鹿便看见了她,一个闪身到了她身前。 “听说素素不见了,可是真的?”白梨见到景鹿,忙上前问了话。 景鹿双眉不展,点了点头,显然着急得很:“素素化形都还不稳定,能去哪里?她从来胆子小,也没有夜不归宿过。只怪我昨晚没有上心……” “好了好了,”白梨伸手拍了拍景鹿的肩,“事情还没弄清楚,先别急着认错。” 二妖正说着话,外头已经急急蹿来了几只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耗子。 “景鹿姐姐!!景鹿姐姐!!!” 白梨一转身就抓起来一只,惊得那小耗子嗷地一嗓子便悬了空。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白梨没顾得小耗子的惊呼,连忙问道。 小耗子看着白梨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嗷了半天没挤出个字来。 景鹿哭笑不得,从白梨手里抢过小耗子,捋了捋它后脖颈的毛,一遍小声安慰着:“摸摸毛,吓不着……” 小耗子缓过神来,叽了一声道:“味道到妖,妖禁那边,消失了。” 白梨一愣,听这意思,素素出了妖禁? 第四章 溜出去 “怎么可能?”景鹿也听明白了小耗子的言下之意,看了一眼白梨,也在她眼中看到了惊讶。 景鹿放下小耗子,转头问白梨:“要不我们去看看?” 话音刚落,却见玉兰赶到了二人面前:“不用去了。” “什么意思?”景鹿看着玉兰凝重的表情,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我问了妖禁附近的老树,素素的确出妖禁了。” 话音一落,景鹿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沉。 “这怎么可能?”白梨的眉心皱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素素只有那点修为,连化形都时灵时不灵的,即便能出,她胆子又小,怎么可能会出去?” 白梨的困惑亦是众人心中所疑。 玉兰思索了一番道:“如今不是讨论她如何出去的时候,还是要赶紧想办法把她找回来才行。” “是啊,玉兰说得不错,”景鹿接话道,“素素那个样子,胆子又小,若是被妖狱的人发现了,只怕小命难保。” 该说的话都说了,众人只等着白梨的主意。 白梨沉思了片刻,景鹿的话确实在理。 “对了小白,”玉兰想到了什么,“你师兄呢?” 白梨被打断了思路,随口回道:“他去找师父了,想找个把那书生弄出去的好法子,最好两全其美,不要冒什么风险。” 玉兰点了点头,有些为难道:“那……” 白梨也转头去看她。 “我去妖禁外头看看吧。”白梨下定了决心,“一来一去泠泉居又是一日,现在去找师兄想办法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反正师兄这前脚才走,自己快去快回,总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要是让师兄知道自己擅离了妖禁,只怕又要责备自己。 “小白,要不我和你一起……”玉兰颇为担心,想与她一道去。 “不用了,”白梨知道玉兰想说什么,先开口拒绝道,“出妖禁本就有风险,我一个也就罢了,越多越麻烦,万一遇上妖狱的人,万一还要互相救,只怕最终都搭进去。” 景鹿与玉兰一噎,白梨这话不错。 白梨身为万妖府的主人,妖力远远在她们几个之上,这是众妖都有数的。 要说出趟妖禁不是难题,真要碰上妖狱的人,怕也只有白梨能死里逃生。 不是她们贪生怕死,而是正如白梨所说,要是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她们几个万一帮不上忙,只会给白梨拖后腿。 “那你小心些,不管遇到什么,保全自己最要紧。”景鹿上前,开口叮嘱。 言下之意,实在救不出素素也就罢了,别搭上了自己。 “放心。”白梨冲景鹿一笑,“师父还教了我如何隐匿妖气,我只要小心些,不一定会被逮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玉兰依旧很紧张。 白梨想了想:“先顺着味道找找踪迹,若是不能……我再想别的法子。” 白梨也说不出个计划来。 可事实的确如此,素素这样的修为和胆子,都不知她为何要离开妖禁。 如今白梨能做的,也只有先顺着气味找到素素了。 “早去早回吧,已经过去了一夜,但愿……”景鹿话头一断,也说不下去了。 “那我先走了,帮我看好万妖府。”白梨点头一笑,转身便冲着妖禁腾飞而去。 景鹿与玉兰看着白梨远去的身影,相识一望,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妖禁近在眼前,白梨眼神坚定,望着妖禁深呼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朝前走去。 尽管闭着眼,还是有一阵炫目的光芒几乎要穿透她的眼帘。 白梨屏气凝神,浑身抵抗着细碎如针扎的疼痛,迈出了妖禁。 一出妖禁,什么眩光,什么刺痛,瞬间都消失不见了。 白梨缓过神来,转身看去,身后只有一片密绿的森林,深不见底,哪有什么妖禁的痕迹。 妖禁外布了幻术,除了妖以外,凡人活物都看不见。 即便是正好撞上了妖禁,也会被导领至另一处,连妖禁的入口都探不着。 白梨抚了抚心口,自己虽妖力强大,却是没怎么出过妖禁的。 上一次偷偷溜出来,还是十几年前了,白梨可没忘了那时被师兄狠狠批了一通。 无论是师父还是师兄,似乎都很不愿她出妖禁。 尽管凭她的本事,从妖狱那帮乌合之众的手里逃脱,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可是哪怕玉兰偷出妖禁被抓到,也没见师父师兄说她什么。 偏偏自己,只要被抓到偷偷溜出去了,一定少不了一顿数落,保不齐还会被关起来思过。 反正想了想人间也没什么可玩的,白梨便也懒得出妖禁了。 不仅如此,外头危险,她便也管着万妖府大大小小的妖精不要随便出去。 “这回是救人,和往常不一样,就算师父师兄知道了,应该也不能说我的吧……” 白梨偷偷安慰着自己,仔细回想着师父教自己的方法,收起了周身的妖气。 她原不出妖禁,这法子也用不上。 虽说不知师父当初为何教她这个,但如今确实帮上大忙了。 收了妖气的白梨,眼神中的光芒都少了几分,头发也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当真似个二八年华楚楚可人的寻常小丫头,走在人群中,别人也不见得会觉得她与众不同。 还有正事儿要办。 白梨嗅了嗅四周的气息,素素是只兔子,味道还算好分辨。 京川是大城,繁荣昌盛得很。 街上自然不会有野生的兔子来来回回蹦跶。 白梨由着气息朝前走去,却越走越繁华。 怎么…… 白梨心中困惑不已,素素这么胆小,怎么可能出了妖禁就径直往人多的方向去了? 此事疑点越来越多,白梨皱了皱眉,还是坚定地跟着气息走着。 直到一处空地,素素的气息竟就停住了! 白梨一愣,四处嗅了一通,确实是在这里,虽然来回有些徘徊,却没有再离开过此地。 这……怎么可能! 难道素素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再仔细一闻,白梨更是心惊不已,因为这儿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 地上的确毫无血迹,但血腥之气确实不陈旧,最多也就昨日的事。 白梨四处张望了一番,看见一家茶摊,想了想便走了过去。 第五章 果然被抓了 “老板,来壶茶。”白梨扬声招呼,随意便坐下了。 那摊主一见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赶紧上前来:“哟,这位小姐,您想用点什么?” “春寒料峭的,来壶……热水吧!暖暖身子!” 白梨这会儿才发现在自己说不上什么茶名来,只能要了壶热水。 “呃……”摊主一愣,上茶摊喝白水,这位姑娘倒是有点意思,“小的不如给您泡些果子吧,白水无味,不如果茶来得酸甜清爽些。” “都成。” 白梨冲摊主咧嘴一笑,单纯无害得很。 摊主愣了愣,这姑娘当真好看啊,好看得……都不像人了。 这个念头仅仅一晃而过,摊主摇了摇头,只觉得是昨儿的事吓着自己了,才会见着个漂亮姑娘便往妖上想。 摊主手脚麻利,一会儿便上了茶。 白梨闻了闻这果茶,当真香甜诱人。 不过不诱她,没肉吃的时候才会馋果子,但白梨不存在没肉吃的时候。 “老板,我看这儿挺热闹的,怎么大家伙儿面上都有些怪,”白梨冲着摊主笑,“可是发生过什么事了?” 摊主心中咯噔一下,面上顿时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来。 “小姐您不是本地人吧?”摊主压低了声音,“得亏您是今日来,要换了昨日,只怕是要吓死了……” “呸呸呸,您看我这臭嘴。”摊主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作势扇了自己几个嘴巴,“您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白梨暗暗翻了个白眼,我都几百岁了,祝我长命百岁?那不是咒我呢吗! 这个摊主当真啰嗦。 可她只能耐着性子不敢催,等着摊主说正事儿。 摊主见这姑娘不恼,心中暗暗定了几分,接着说道:“昨儿近傍晚的时候,这儿尽是些吃完饭消食的人……” 见摊主开始说正事儿了,白梨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当时人来人往的,竟然出现了一只兔妖!就在那儿!” 白梨顺着摊主所指之处看出,果然不出她所料,正是素素的气味消失的地方。 “那兔妖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长得特别大,红着眼睛张牙舞爪,突然就开始失控发狂,好多人都受了伤。” 摊主一边说着,眼前又出现了那可怕的一幕。 “后来呢?”白梨心中着急,忙开口关切问道。 “后来还是苏将军亲自赶来,治住那妖物,直接便带回妖狱去了,”摊主抚着心口,面上恐惧未减,“当真多亏了苏将军……” 后边的话,白梨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 她已经知道了素素在哪儿,只不过,确实出现了最坏的可能。 妖狱,还是苏将军亲自抓走的素素。 白梨的心一沉。 苏将军,苏越。 虽然白梨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名字,在苏越接管妖狱的这几年却是如雷贯耳。 苏越掌管妖狱,虽为人类,却是有着让妖闻风丧胆的本事。 妖狱中大半的恶妖,都是苏越亲自拿下。 他更是常常随军出征,所向披靡。 众妖视他如死神,敌人视他如杀神。 白梨心中有些犹豫。 如果素素真的已经进了妖狱,只怕自己把它救出来的希望很渺茫了。 听说那个苏越冷酷无情,妖狱里的妖更是有进无出。 她又有什么筹码去跟苏越谈条件呢? 更何况苏越若是蛮不讲理,不分青红皂白先把自己抓了起来,那岂不是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了。 头疼得很。 思来想去,白梨觉得反正如今自己隐匿了妖气,行事也小心,不如先去妖狱外头看看情况再说。 上午的京川格外热闹,人来人往之中,白梨小小的个子连太远的地方都看不见。 七拐八拐地,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妖狱附近。 远远地,白梨就怔住了。 妖狱上方的怨气冲天,有凡人不可见的暗红光路流动。 这也罢了,遥遥就看见门缝里隐隐漏出来的金光,让白梨打心底迈不动步子。 她说不上来那金光有什么不对,但发自内心就是一股无法抵抗的恐惧。 似乎再上前一步,她就没有把握自救了。 到这儿,白梨退缩了。 她去不了妖狱。 这个地方当真比传说中恐怖千倍万倍。 白梨皱起眉来,在人群中急得原地直转圈。 路人开始渐渐侧目,这个姑娘……傻的吧? 细想了想,自己没有这个本事救素素,不如还是回去与师父商量一番,说不定师父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只是素素,恐怕要多吃些苦头了。 白梨抿了抿唇,心中愧疚不已。 可是她确实怕,而且理智告诉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人,成功不好说,两个都搭进去倒是很有可能。 思定,白梨便起身往回走了。 尽管白梨隐匿了妖气,扔在人群中也不甚显眼,白梨却依旧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盯上了。 她不紧不慢,在人群中稳步走着。 一处卖风车的小摊前,她侧身假意看了看风车,其实正注意着身后,但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 白梨心中疑惑,但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在一个小巷的拐角处,她突然就转身进去了小巷,随即全神贯注地盯向巷口,看看究竟是谁在跟踪她。 这一盯,却依旧没有盯着谁。 “看什么呢?” 倒是身后突然传来个不轻不响的声音,把白梨直接吓得蹦了起来。 “啊!!” 白梨堪堪站稳,见着来人却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歪头看着大惊失色的她。 是个半大的少年,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暗红的衣衫,黑色的袍靴,浓眉大眼的,一双黑眸炯炯有神,眼神里倒是没有敌意。 白梨咽了咽唾沫,小声问道:“跟踪我的人是你?” 少年闻言微微皱眉,思忖了一番道:“我确实早就注意到你了,但不曾跟踪过。我一直在这儿呆着,是你自己突然跑进来的。” 白梨将信将疑,看不出来者不善,她也没有放下戒备:“你为何会注意到我?” 那少年得意地扬起唇角,声音却是不大:“你一直在这儿附近绕,更何况,我可好久不曾在京川闹市看到过狐妖了。” 第六章 自己人 白梨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见状,轻笑一声道:“你不必紧张,我可没想害你。” 白梨心跳极快,甚至自己都能听得清楚。 狐妖。 这事儿,连景鹿他们都不知道。 她是狐妖,从白梨有记忆以来,师父就不准她告诉别人。 她师父先是教了她如何将狐狸的气息藏好,这个倒是不难。 后来又教她如何藏妖息,这个虽然难了些,不过在妖禁里头都是妖怪,也用不着,所以虽然学的时间长了些,但到底还是学会了。 如今眼前的少年如何看出她是妖的,白梨尚不得知,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还看出了白梨是狐妖。 这天下,可只有她师父师兄知道她是狐妖。 “怕什么。”眼前的少年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梨一声不吭,只紧紧盯着他。 少年嗤笑一声,突然,白梨就见着他身后扬起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那尾巴是鲜艳的橘色,尾尖一撮白,整一条又粗又大,在少年身后不耐烦地甩了甩。 白梨脸上的警惕顿时一扫而光,转眼写满了惊讶。 再朝那少年看去,他的左眼熠熠发光。 这是妖灵! 眼前的少年,竟然也是一只狐妖! “这下信了吧?”少年撇了撇嘴,收起了周身的妖气,和硕大的尾巴。 白梨眨眨眼,缓过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你是狐妖?从前怎么不曾在妖禁中见过你?” “妖禁?”少年不屑地嗤了一声,“我不需要妖禁护着。” 白梨抿唇不语。 少年抬了抬下巴:“我叫赤婴,你呢?可有名字?” “我叫白梨。” “白狸?狐狸的狸?” “是雪梨的梨。” 赤婴眉间一挑:“狐妖为何以梨为名?” 白梨撇了撇嘴:“师父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什么,既是只白狐狸,便取个谐音了。” 想起这个,白梨也是很无奈。 师父确实不擅长取名,师兄叫灵玉,自己叫白狸,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两妖是什么。 “师父?”赤婴好奇道,“你师父也是狐妖?” “呃,不是……”白梨愣了愣,小声道,“我师父只是个寻常医仙。” “医仙?”赤婴似是很有兴趣一般,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墙上,“那你师父叫什么?” 白梨一噎,心说就算大家都是狐狸,也不用一见面就刨根问底吧? 她抿了抿嘴道:“我还有急事要回妖禁去,后会有期吧。” 想走? 赤婴嘴角一勾:“既然妖禁有急事,外头又这么危险,你还跑出来干什么?昨儿妖狱可刚抓了一只在京川闹事的兔妖……” 听到赤婴说起兔妖,白梨的眼睛倏地一亮,突然停下要撤的脚步,转过头来:“你知道这事儿?” “怎么不知道?”见白梨回头,赤婴轻轻一笑,“我就住在京川里啊,这大大小小的事儿,我都知道。” 也是。 白梨斟酌了一番,且不说眼前这位是个狐妖,本就已经让白梨多了几分信任。 何况她只是打听打听情况,以确定那兔妖是否真的就是素素。 又能有多大事儿呢? “妖禁里丢了一只兔妖,叫素素,我今日本是出来找她的……” 白梨将来龙去脉与赤婴说了一遍。 “我看那妖狱恐怖,不敢前去,”说到这儿,白梨心里又泛起一丝愧疚,“可我亦不能确定那兔妖究竟是不是素素,所以想着先回去和师父商量一番。” “原来如此,”赤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既然不确定,你回去怕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梨不语,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她有别的选择吗。 赤婴又开口了:“妖狱抓兔妖的时候,我就在附近看着。那兔妖硕大无比,不似寻常的兔子,而且不会说话,不受控制,似是发了狂。” 说着,赤婴看了看白梨:“但听你说妖禁中丢的兔妖,是个胆子很小又温顺的兔子?” 白梨忙点了点头:“是啊,素素虽然化形还不灵,但说话一直很流利……” 突然,白梨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会说话,体型巨大……难道! 赤婴见白梨突然卡住,问道:“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白梨皱着眉心,嫣唇微启,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显然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可见那兔妖……还有妖灵吗?” 赤婴一愣,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问?” “妖禁之内,前几天进来了个人。” “嗯?人怎么进妖禁?” “不是自己进来的,是一只巨大的蛤蟆把他叼进来的。”白梨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那蛤蟆也不会说话,也十分巨大,而且它,没有妖灵啊……” 赤婴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妖灵乃是妖修炼的根本,只要妖灵完好,即便肉身受什么大伤,几乎都是能缓过来的。 可若反之,没有妖灵,只有肉身,那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如何能有这样大的能量呢? “你想想,”赤婴分析道,“有一只妖,私自将人丢进了妖禁;又有一只妖,在京川闹事。这两件事……” 赤婴看向白梨,从她眼神中看得出,白梨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若是巧合,只怕说出来都没妖信。 让妖先破坏了原先的平衡,这明摆着是挑事儿,说不定意图人类一怒之下,能把妖禁给掀了。 赤婴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此事凭我一己之力难以解决,你若信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让他替我们出主意。” “人?”白梨愕然。 赤婴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认识一个男子,名为邵青,他确实是人,但我与他有交情。此事,还需要有人替妖开口说话才行。你想想,是不是?” 赤婴说到这儿,只等着白梨自己想明白。 身为妖,肯定是不敢直接与妖狱的人打交道。 可是这等事,若没有个沟通的桥梁,又如何洗脱众妖身上被栽赃的罪名呢? 第七章 邵先生 那个蛤蟆也好,素素也好,显然是有人意图挑起纠纷,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后手。 不在事情更无法控制之前解决,确实不是个好的选择。 但若只交给赤婴去处理,他毕竟不知妖禁内的情况,身份也无法做主谈判。 白梨仔细想了想,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少年,最终还是答应下了。 “好,”赤婴舒展了眉眼,“我先去找邵先生,晚间与你在此汇合。” 先生?莫不是个教书的。 白梨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赤婴又叮嘱道:“你不常出妖禁不知道,京川之中到处都是妖狱的眼线,尽管你隐匿气息做得不错,但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所以你最好找个隐蔽的地方呆着,不要到处乱走了。” 白梨微讶,随即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好,你也小心。” 白梨倒是听话,隐匿了妖气,乖乖在一处隐蔽的角落蹲了一下午。 夜色很快便降临了,白梨如约往着下午遇见赤婴的那个巷口去。 此时的大街没有了白日的热闹,商家打烊,路人也都渐渐回家,街巷之中只剩几声残鸦的叫声。 白梨很是警惕,一步一步几乎没有声音。 赤婴已经等着了,见着白梨前来,他便走上前来:“走吧。” “走?”白梨困惑,赤婴没有把人带来吗? “此处说话不便,”赤婴打量了一下四周,“总得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这里确实离闹市不远,虽然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但到底是人人都能来的地方。 白梨想了想,低声道:“那你带路吧。” 赤婴当真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带路。 白梨在他身后两三步处跟着。 看着眼前不过高自己半个头的少年,白梨心中暗暗思忖,也不知这是个多大年纪的狐妖。 虽说走得挺远,白梨却一直暗暗记着来时的路。 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酒楼之前,赤婴这才转过身来,咧出一个笑:“到了。” “这儿?”白梨一惊,这可比方才的小巷子要热闹多了啊? 赤婴笑而不语,径直朝里走去。 白梨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酒楼之中欢声笑语不断,推杯换盏之间,不乏一声声失态的大笑叫好。 这样吵闹的地方,换个想法,当真算得上是个谈正事的好去处。 白梨跟着赤婴走到一处门前,推开了门,里头静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藏青蟒纹常服,一头黑发高高束起,面上清冷,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正在闭目养神。 听着屋门打开的声音,这人方才缓缓睁开了眼,站起身来。 想必这就是那位邵青,邵先生了吧? 白梨依旧在赤婴身后站着,小心打量着屋中之人。 乍一眼看去,连白梨这样的狐妖都不禁叹一句好相貌。 那人眉眼坚毅,斜飞入鬓,似带风流却又不见浮艳。 挺拔的鼻子与紧抿的薄唇,明明如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俊美,可又不怒而威,让人下意识地害怕。 他朝着二妖走了过来,目光自落在白梨身上之后,便没有移开过。 “你就是白梨?”那人盯着白梨的眼睛,冷冷开口,没有任何语气。 白梨突然觉得狐毛倒竖,打心底觉得今日来见这人不是个好主意。 “是,”白梨只能装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硬着头皮接话,“您就是邵先生吗?” 那人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自顾自地问道:“赤婴说你的师父是医仙,不知你师父叫什么?” 白梨一愣,怎么回事儿,这一个两个都上来直接问自己师父呢? “叫云翳仙人……”白梨心中不悦,嘴上竟是老老实实交代了出来,连自己都不由地一愣。 话音一落,便见着眼前之人眉心微动,凝眸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开了眼。 “听赤婴说,你久在妖禁之中甚少出来……”那人转身,朝座位走去,坐定之后,又看向二妖,“你们也坐吧。” 赤婴倒也不客气,上前就拉开椅子坐下了。 白梨谨慎地看了看赤婴,便也轻手轻脚上前坐下了。 “这一次出来,”那人继续说道,“听说是因为妖禁丢了一只兔妖,是吗?” 白梨点头应下,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得外头有人叩门。 眼前之人抬手,制止了白梨开口。 外头叩门的人已经缓缓开了门,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凑了进来。 “哎哟!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来者是一个中年男人,油光满面,两颊泛红,脸上尽是谄媚的笑,自作主张地走进了门,随即便关上了。 “苏将军大驾光临,在下身为店主却不曾好好招待,真是失礼了,失礼!” 苏…… 将军?! 白梨差点原地蹦起来,但理智让她摁住了自己的身子,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若是在这店主面前暴露了自己妖的身份,事情只怕会更复杂。 而听到店主话的赤婴一噎,刚喝进去的水都差点喷出来。 在京川里,几乎人人都识得苏越,为了不在白梨面前露馅儿,赤婴特地吩咐了酒楼的小二,万勿泄露苏越在酒楼里的事儿。 谁知那会儿不在场的店主,这会儿会自作主张来屋里讨好苏越了呢? 店主自然猜到这位苏将军大约想要低调办事,可却不曾考虑到,苏越真正要瞒的人,就与他在一个屋中。 毕竟,谁会不认识苏将军呢? 而此刻,白梨面前这个冷面男子,被店主称为的苏将军的人,那张俊美的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出去!”苏越低斥了一声。 那中年男子一愣,笑脸一僵,转而压低声音讨好道:“赤婴公子吩咐,小的都记得,外头没有人知道您在这儿,小的只是来见礼,啊哈哈对,见礼……见礼……” 中年男子显然被苏越慑人的气场吓到了,只是这会儿进退两难,顾着面子强颜欢笑。 见苏越依旧双目如剑地盯着自己,店主也是讪笑了两声:“呃,那个,您几位好好用茶,有什么吩咐再,再告知小的……小的先退下了,啊退下了……” 第八章 阴谋 说着,店主赶紧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苏将军确实保得京川一方平安,但这人吧……杀多了人,杀多了妖,看起来总是……怪吓人的啊。 店主抚了抚心口,赶紧走了。 白梨闻听着店主离开,再也坐不住了。 门咔嗒一关上,她蹭地一下就蹿到了角落,背紧紧盯着墙,双眼死死盯着屋中剩下两人。 或者说,一人一妖。 苏越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对着白梨平静开口道:“你先过来坐下。” 白梨当然不会理他!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狐妖,竟然会和京川最让妖闻风丧胆的苏大将军混在一起。 还把自己给骗过来了?! 但白梨也不知该怎么逃。 这屋中只有一扇进出的门,连个窗户都没有。 自己又靠着里头,要想逃出去,只能先闯过赤婴和苏越。 她虽有逃命的本事,可没有一打二的信心啊。 正当白梨为难之时,苏越突然从身后抽出了个什么,转眼就跃到了白梨面前。 白梨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晚了。 一支闪烁着金色幽光的细长方锏离自己不过分毫之差,上面的幽光似是火焰,已经快要灼伤白梨的皮肤。 是降妖锏…… 只有掌管妖狱的人,才能有资格以降妖锏作为武器,不仅是身份,更是能力。 眼前之人,确确实实是苏越。 师父说过,降妖锏长两尺,是以玄铁化金打造的武器,其身所摄幽光,乃是直击妖灵的业火,单单接触,便能轻易燃伤妖的肉身。 降妖锏最危险之处,便在于对妖灵的吸纳,让妖不受自控,无力反击,持锏者便可轻易击杀妖物。 如今这把降妖锏,已经近在咫尺。 降妖锏上幽幽的金光映出了白梨的脸庞,她惊恐的双眸在苏越的眼中清晰可见。 可就在这时,降妖锏的金光顿时消失,下一刻,苏越将锏一收,背到了身后,转身走了。 “我若想伤你,没必要拐这么大弯。” 苏越丢下一句话,走回了桌边坐下。 白梨顿时觉得自己腿都有点软,突然就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只狸跑出妖禁来了。 她恨恨地盯向赤婴,都是这只死狐狸!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把自己骗到苏越面前,生而为妖,他这般残害同族,就不觉得愧疚吗! 赤婴自然注意到了白梨的眼神,他也心虚地咳了一声,可此事他当真无从辩起。 难道直接告诉白梨,原本就是苏越先注意到的她? 是苏越让自己凭借狐妖的身份,引得白梨的信任,这才见到的白梨? 再说若不是刚才那个多事的店主,白梨今日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见的就是苏越啊。 “过来坐下。” 苏越再次开了口,打破了屋中凝重的沉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白梨心中多少害怕与不情愿都没办法,这会儿只能乖乖坐下。 “接着说那个兔妖,”已经暴露了身份,苏越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抓到的那只兔妖,确实没有妖灵。” 白梨一愣,果然如自己所料,素素也没有妖灵了吗。 苏越继续问道:“听赤婴说,有人被一只蛤蟆精叼进了妖禁,那只蛤蟆精也没有妖灵?” “噢,是……”白梨清了清嗓子,因为方才一时惊恐,她嗓子都有点哑了,“当时还是素素,就是走丢的那只兔妖,最先发现的,说妖禁里被丢进了一个人。” “后来素素带着另外两个妖去看了看情况,景鹿和玉兰联手将蛤蟆精制住,原只是想抢夺他的妖灵,将他控制住,却不曾想一失手,竟将他打死了。这才发现,那蛤蟆精也没有妖灵了。” 苏越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蛤蟆精也是身形巨大,且不会说话?” “是,”白梨连连点头,“后来我听赤婴说苏……您捉到的兔妖,也是身形巨大,不会说话,这才想起来与那蛤蟆精的联系。我怕……” 苏越挑眉:“怕什么?” 白梨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道:“无论是妖把人弄进妖禁也好,在京川闹市大开杀戒也好,这些事表面看起来都是妖的错。我怕妖狱会因此怪罪到妖的头上,还请……请您……” 白梨这一紧张,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清楚。 “我知道了。” 苏越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白梨想了想,又大着胆子问道:“敢问苏将军,素素她……怎么样了?您接下来……” 天呐,这怎么问啊! 您接下来打不打算要她命啊! “那只兔妖没有了妖灵,如果能恢复原形倒有一丝生机。但她如今身形巨大,不知为何无法恢复原形。这样时日长久,她本身残存的兔灵散尽,连活着都不可能了。” 苏越这话一说出口,白梨的心里顿时凉了个透。 “不过……” 听到苏越的不过,白梨又忽地燃起来了希望。 “妖狱中有一座原本用来鉴妖的水牢,”苏越解释道,“里面灌满了幻形渡。幻形渡对妖有毒,因为高度凝聚的妖灵会激发幻形渡的毒性,而灵自然分布或者完全没有灵的活物,则不会中毒。” 白梨似懂非懂,但却听得入神:“那素素?” “我将她放在幻形渡中了,”苏越回答道,“幻形渡会穿梭在她体内,起到保护的作用。在幻形渡中,你的素素还能存活很长的时间。” 白梨闻言,瞬间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紧张都消去了大半。 “多谢苏将军……”她小声喃喃了一句,语气也没有那么防备了。 苏越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个蛤蟆精的尸体还在吗?” “在,”白梨点头,“我原本就担心此事有诈,所以将蛤蟆精的尸体存在了寒冰之中,想等师父来做定夺的。” “嗯,”苏越沉吟片刻,“你早些回妖禁去吧,近来只怕有人想要搅乱京川安宁,妖禁外头不太平,没事你就别出来了。” 白梨闻言一怔,赤婴也是挑眉看了眼苏越。 这是,要让白梨走的意思? 第九章 回去 白梨倒是先反应过来了,苏越愿意放了自己,那还不赶紧走啊! 留在这儿干啥,等苏越改主意吗。 这样一想,白梨当真是喜上眉梢,站起身来,咧嘴冲苏越一笑:“多谢苏将军!那我先走啦!” 说着,她转身就要撤。 可才走了一步,苏越竟然叫住了她:“等等!” 白梨心一沉,这么快就改主意了吗?自己已经过了赤婴和苏越,要不要直接跑? “我陪你出去。” 白梨还没想完,苏越已经把话说完了。 哎?? 苏越站起了身,赤婴倒是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歪坐在椅子上有模有样的捧着茶盏。 白梨愣神之间,苏越已经走到了她身前。 “走吧。” “哦……”白梨喏喏应下,便跟着苏越出去了。 苏越沉吟片刻,又道:“还有,” “嗯?”白梨歪头看了看苏越。 “不用冲我笑,”苏越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对我不管用。” “哦……”白梨尴尬地低头拧了拧衣摆。 自己的笑有魅人之术,她也只是习惯性地在需要讨好别人,或有所图之时这样笑罢了。 方才倒是没想对苏越怎么样,真的只是下意识。 苏越沉默了一瞬,还是多说了一句:“以后也不要再对别人笑了。” 嗯?白梨困惑,但苏越却不愿再多说了。 跟在苏越身后,两人都沉默不语。 突然想到了什么,白梨开口问道:“苏将军,那个书生如今还在妖禁之内,你可有什么法子能把他弄出去吗?” “你师父没办法?”苏越头都没回。 白梨撇了撇嘴,这不是不想难为师父嘛:“我师兄去找师父了,估计还要点时间才能回来。” 苏越突然顿住了脚步,白梨一个不察,登时杵上了他的后背。 唔。 白梨揉了揉撞疼的鼻子。 “你师兄?” 白梨懵然的眼神对上了苏越的,老实答道:“嗯,师兄原是师父身上佩的玉,后修炼成妖,便拜在师父门下了。苏将军……认识我师父?” “听说过。” 苏越丢下三个字,继续向前走去了。 二人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酒楼门口,而宽大的阶梯下,竟负手而立着一个白衣男子。 “师,师兄……” 白梨一惊,心里暗呼一句完了,师兄怎么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出了妖禁,还找上门来了。 “师兄,”她脸上立马堆起一个讨好的笑,跑下台阶想去拉灵玉袖子,“师兄,你怎么来这儿啦……” 苏越足下一顿,也一级一级地慢慢向下走去。 “这位是苏越苏将军……” 白梨谄媚的话音未落,灵玉将袖子轻轻一甩,袖子便脱离了白梨的掌心。 “哎……”白梨还没说什么,就见灵玉一脸阴沉地一级一级走上台阶,朝苏越走了过去。 二人在台阶上站定,苏越俯视着灵玉。 “师兄……” 白梨心下一紧,这可是在一个热闹的酒楼正门口,而灵玉师兄是个玉妖。 尽管苏越打算放了自己,但这儿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若是师兄引得了旁人的怀疑,只怕苏越还是会秉公执法,把自己师兄抓走啊。 白梨的心被紧紧揪起,满眼担心地看着台阶上的灵玉。 白梨不知道,灵玉背对着她的脸上,甚至已经有了杀气。 “我不许你再靠近她一步。”灵玉的声音极冷,是明晃晃的警告。 苏越毫不畏惧地盯着灵玉浅碧色的双眸,片刻后嘴角一勾,慢悠悠地回道:“胆子不小啊。” 灵玉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语气坚定:“你再靠近她,我就……” 苏越鼻尖哼笑,依旧没有把灵玉放在眼里的意思,语气冰冷地打断道:“说话之前想想,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你大可试试。”灵玉咬牙,双拳在宽大的袍袖中握紧,隐隐有光芒透过袍袖浮现。 “哎!好了好了……”白梨虽然拿不准自己师兄在赌什么气,不过眼见着情势不对头,赶紧上前去扯他袖子,一个劲地冲他使眼色,“走吧师兄,我们走吧……” 师兄真是昏了头了,在人界露出妖气,这不是找死呢吗! 这些话白梨自然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盼着灵玉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好在白梨给的台阶,灵玉倒是顺着下了。 眼见师兄由着自己将他拉过去了,白梨趁热打铁,赶紧拖着他走,末了还不忘回头冲苏越谄媚一笑:“苏将军,那我们先走啦!” 听到白梨这略带讨好语气的一句,灵玉微微转头瞪了她一眼。 白梨见状,顿时一个瑟缩。 灵玉便不再看她,回过头,依旧一脸不快地往前走去。 苏越看着师兄妹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一路回去,灵玉一直黑着脸没有开口。 白梨也不敢上来就替自己辩解,只能在灵玉身边乖乖跟着,没话找话。 “师师师兄……”白梨开口就结巴了,面上还拼命挤出个轻松的笑来,“你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灵玉轻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我,我今天是因为素素走丢了才出的妖禁找她,素素确实在苏越手里,”白梨小心地替自己和苏越辩解起来,“其实苏越好像也没有那么坏,而且这事儿……” 白梨话还没说完,灵玉就顿住了脚步,转头便瞪眼开口打断道:“他不坏?” 灵玉声音里的愤怒显而易见:“他是妖狱之首,有多少妖折在他手里,你不知道吗?” 白梨一噎,知道自己不能再为苏越辩解下去了。 如今灵玉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行,绝对不能说苏越的好话。 “哎嘿嘿……师兄,别生气了嘛。”白梨一脸讨好,冲灵玉甜甜一笑。 “你的账,我回去再跟你算。”见到白梨的笑,灵玉只觉得心头一软,尽管脸还是黑得跟锅底一般,语气倒是缓和几分了。 眼见着二人已经越走越偏,妖禁的入口就在不远处。 白梨心里七上八下得很,想着待会儿八成会见到师父,指不定被怎么训斥呢。 她正低头快速思索着,到时候该怎么求饶,却听见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十章 出手 白梨机敏地竖起了耳朵,眼睛警惕地看向左边的一处草丛。 “怎么了?”灵玉发觉到白梨的不对劲,出声问她。 “那里有东西。” 白梨的声音又轻又稳,但带了一丝防备,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处草丛,没有眨眼,也没有挪开半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那里。 刺—— 一阵金属划过砖石的声音响起,灵玉顿时警惕起来。 “呵呵呵……”随着一阵不屑的女子笑声,一个消瘦的黑影慢慢从草丛之后走了出来,“我还以为自己跟丢了呢,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灵玉一惊,立刻将白梨护在了身后。 那个黑影渐渐走进,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飘。 那人披着玄紫色的宽大斗篷,风帽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脸。 斗篷很长,看不见她的脚,斗篷之下便是一团半透明的紫气,空空如也。 她双手的袍袖之中,各垂下四条银色的链条,顶端是闪着寒光的锐利尖勾,正拖在地面的砖石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护她?”紫袍女子似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她,还用得着你护吗?” 话音一落,那女子抬起头来,精致的脸庞顿时展露在皎洁的月色之下,一对凤眸微眯,满眼不屑地看向灵玉。 来者不善! 灵玉攥紧拳心,专注提防着。 女子丝毫没有把灵玉放在眼里,转眼便侧了侧头,看了一眼灵玉身后的白梨,开口道:“小狐狸,只要你跟我走就好,我现在又不要你的命,别让你师兄白白送死了。” 声音叮咚清脆,悠悠然地却说出可怕的字眼。 白梨一惊,下意识攥了攥灵玉的衣袍。 怎么这个女子也能看出自己是狐狸? 其实灵玉心中也没有底,这个女子究竟是谁,如何知道白梨是狐狸的。 但灵玉感觉到了白梨的害怕,此刻只低声安慰她道:“你别怕,有我在……” “哼,不自量力。”女子轻声嗤笑,不想再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只见她左手的四条银链似是活过来一般,急速向灵玉面门冲去,她宽大的袍袖则似是空荡无物,随着银链被高高挥起在夜空之中。 灵玉一凛,眉心迸发出一团白光,抬手一盘,便落在了掌心,再往前一送,眨眼间化作闪电般耀眼的裂变白柱,直冲那四条银链而去。 只听轰地一声,顿时眼前光芒刺目,尘埃四起。 灵玉只觉一阵恍惚,仿佛灵魂都被撕拉开来一般束手无策,却在自己被剧烈的疼痛击晕前一刻,听到了白梨的喊声。 “师兄!” 他的妖灵似是才醒过神来一般,紧紧聚成一团,这才未曾被扯散。 其实在灵玉方才出手的那一刹,已经知道自己不敌,所以他立刻腾出另一只手,拉过白梨,甩到了一边。 等灵玉如今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震倒在地,白梨撑起身,慌忙跑到了灵玉身边。 “师兄!”白梨满眼都是紧张担忧,“你怎么样……” 灵玉稳了稳心神,没有回答。 他胸口起伏不定,双眼却是死死盯着那紫袍女子。 太强了……竟几乎生生将自己的妖灵扯出体外。 灵玉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原以为只不过哪个为非作歹的妖物罢了。 可无论她三言两语中的深意,还是刚才那一击的灵力,这个女子,不管是人是妖,都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货色。 灵玉脑中迅速闪过一个个可能,再迅速否定,他怎么都得不出结论来。 紫袍女子凝眸,自言自语:“哼,有两下么。” 随即她缓缓地飘到了他们师兄妹身前,冲白梨一笑,柔声道:“如何?跟我走吗?” 却是完全没有将灵玉放在眼里了。 白梨看着她,心中惊惧更甚。 虽然自己的本事在万妖府几个小妖里算得上数一数二,可是和灵玉师兄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刚才那一击,显然灵玉都没有抵抗之力,就算他们师兄妹二人联手,也不会是这女子的对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灵玉愤恨出声。 “人?”女子斜眼睥睨着灵玉,嘴角轻勾,到嘴边的话,却懒得跟他辩了。 她转眼看向白梨,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走不走?” 白梨攥了攥灵玉的袖子,心中狂跳着。 二妖此刻都有权衡。 这女子说了,现在不要白梨的命,只要她乖乖听话,灵玉也能免于一死。 至少,二妖可以活下一个。 可灵玉没有问出她是什么来头,若是白梨就这么跟她走,那之后…… 就在这时,白梨咽了咽口水,松开了紧攥灵玉袖子的手。 “小白!”灵玉一惊,他还没有拿定主意,白梨已经决定放弃了吗。 “我跟……” 白梨还没说出“你走”二字,二妖竟见一道金光自那女子身后劈来。 女子一惊,眨眼间便闪开了身。 那金光在灵玉的面前堪堪停住,吓出了他一身冷汗。 降妖锏! 灵玉是妖,若是被降妖锏打中,只怕命都要去掉半条。 “苏越?!” 白梨满眼的震惊,望着眼前的人影。 “带她走!快!”苏越冲着灵玉一吼,面色严肃,不容质疑。 灵玉闻言,立刻咬牙起身,毫不犹豫地拉着白梨就想跑。 “呵!”那女子不屑一笑,可面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瞬间,她双袖八道银链齐出,分别朝着苏越和灵玉的方向而去。 苏越横过降妖锏在面前,用力一扯,那降妖锏便成了一道长鞭,再顺势一甩一拉,正冲他而来的银链就被搅在了降妖锏之上。 突然明白了苏越在做什么,紫袍女子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刻,整个人都被扯到了苏越那边。 故而那四条冲着灵玉白梨而去的银链,都还没来得及碰到他们的衣角,也被一道扯向了苏越。 苏越猛地后退几步,将那女子拉远了些。 灵玉回头一看,苏越果然牵制住了那女子,心中暗松了一口气,拉着白梨就朝妖禁狂奔。 “多管闲事!”女子咬牙切齿地甩开了苏越,却也只是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去追白梨。 第十一章 逃脱 她没有时间和这个人纠缠,就像她方才也懒得对灵玉如何。 她的目标只有白梨。 可如今眼见到手的鸭子要飞了,她如何能甘心! 紫袍女子身形极快,转身就如一道暗影冲去。 苏越脚下一蹬,手中化鞭的降妖锏立刻朝着她后背一劈。 女子只觉身后一阵金光闪起,心道一句真是头疼,当机立断伸出了袍袖下一双黑紫枯瘦的手,回身便抓住了降妖锏。 什么?! 被灵玉拉着狂奔的白梨,一转头便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怔愣了一瞬。 降妖锏,竟然被抓住了? 她还记得,之前在酒楼之中,苏越只是将这降妖锏抵在自己面前,都没碰到。 当时的白梨,不仅感觉烧灼得厉害,更是连意志都逐渐涣散。 若是自己碰到那锏,只怕不死也要少块肉。 可是这女子,竟然徒手抓住了降妖锏?! “苏将军,这降妖锏……”紫袍女子眼中迸发出杀意来,嘴角是狰狞的笑,咬牙切齿道,“对我可没用!” 随着话音刚落,女子狠狠将降妖锏往地上一甩,一道金光落地,顿时砖石碎裂四溅。 苏越一声闷哼,也被甩到了地上。 紫袍女子没有出手杀他,她知道,白梨已经越跑越远,自己多浪费在这人身上一瞬,就是小狐狸多一分逃脱的机会。 就在紫袍女子转身打算接着去追的时候,苏越咬牙跃起,纵身抓住了她。 灵玉和白梨已经跑得很远了,他们转身看到的,只有隐约之间,苏越奋力牵制那紫袍女子的模样。 白梨心下一动,顿时一股异样的感觉划过心头。 “师兄,我们就这么……” ……看着他去送死吗? 白梨的话没有说出来,可是灵玉知道她想说什么。 “走!”灵玉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咬牙拉着白梨,继续冲向妖禁。 无论苏越是为什么救他们,既然苏越这么选了,那他灵玉这个师兄能做的,就是不要辜负苏越这条命。 一旦犹豫不决,也许送命就是三个了。 白梨心中的纠结痛苦渐甚,转头已经看不真切苏越和那女子缠斗的模样。 她只觉自己眼角渐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竟然为了救自己,宁可搭上一条命吗。 白梨当然想不明白,她也无法明白。 到了幻术点,灵玉轻念几句,妖禁入口顿时出现在眼前,灵玉紧紧拉着白梨的手,不让她挣开。 二妖立刻就穿过了妖禁。 再回头,身后已是一片晶莹的妖禁,再看不见另一边的任何东西,唯有妖禁在暗夜中闪着光。 “师兄……”白梨垂泪,看着灵玉。 灵玉喘着气,回头看着妖禁不语。 “我们走吧。”灵玉思定,拉着白梨赶紧离开了这里。 虽不知那个紫袍女子是何来历,不知她是否能穿过妖禁来抓白梨,但是此地不宜久留,无论如何,不能让白梨落到她手里。 再说外头,苏越正奋力牵制着那女子,眼见灵玉带着白梨穿过了妖禁,消失不见,终于松了一口气。 苏越看见了,那女子自然也看见了。 她的牙根几乎咬得咯吱作响,居然这样,都能让那只小狐狸跑了。 女子怒极,一甩袍袖,苏越松手,顿时被甩出了老远,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女子如暗夜鬼魅,无声飘到了苏越跟前,看着伏在地上的人。 “你若是活腻了,”一个缓慢却充满杀气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我成全你!” 女子右手一甩,左袖的四条银链瞬间收了进去,而右袖的四条眨眼就并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她没有片刻犹豫,抬手便劈头向苏越砍去。 不过是个蝼蚁一样的人类,竟然敢坏我好事! 呼! 让那女子愕然的是,她的剑还没劈到苏越,竟就突然卡在了空中的一小团黑雾里。 “怎么……”她见状不由地一愣,面上尽是不可思议。 这一小团黑雾慢慢散去,那女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剑,究竟卡在了哪里。 苏越还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可是左手却抬在自己额前不远处,竟然生生徒手抓住了那女子的剑。 “你……”那女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就想抽回自己的剑。 苏越顺势轻盈起身,松开了手,站定在那女子身前。 手掌中没有一丝伤痕。 他抬起头,那女子分明看见,苏越方才还漆黑的双眸之中,如今已各有一朵莲形光芒闪动。 “降妖锏,当然对你没用。”苏越的声音冰冷,言语间,又有黑雾在他的左手掌心聚集旋动。 女子满目都是震惊。 “那刚才,你是……为了拖住我?”那女子双目圆睁,低声质问,转而又迅速否认了自己的话,“不,你……你是不想让刚才那两个看见。” 这么快就明白了,苏越嘴角一勾,一丝危险的笑意在他的嘴角蔓延开来。 “你,你……你究竟是谁……”那女子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志在必得,看到苏越手中的黑雾,她竟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我是谁?”苏越诡谲一笑,抬手便是极快的一掌,还未等那女子反应过来,便已经狠狠打中了她的命门。 噗! 那女子扛不住苏越这一击,顿时跪倒在地,吐出了一口黑血,浑身颤抖不止。 这一掌似是很轻,因为女子并没有后退半步;可却足够让她踉跄吐血,命悬一线。 苏越慢悠悠地走到那女子身前,轻轻抬脚蹬了一下她的肩,只听她一声痛呼,就卧在了地上。 “怎么,他让你来抓小狐狸,都不告诉你苏越是谁吗?” 苏越的声音如鬼刹,每一个字都让那女子颤抖恐惧。 而他盯着她的眼神,已经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女子嘴角的黑血不断渗出来,神思涣散,奄奄一息。 她说不出话来,喉间咕噜咕噜的声音更是令人作呕。 苏越轻嗤一声,正要出招结果她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妖风突然拂过他的耳侧。 什么东西?! 苏越轻盈避开,手上的致命一击自然也没来得及攻向那女子。 苏越快速看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异样。 第十二章 死里逃生 不对。 方才的妖气他能肯定,绝对有个妖。 也许还不止一个。 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习习,偶尔两声虫鸣,哪有什么妖的痕迹。 苏越不敢轻敌,站直了身体。 他虽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女子,感官却扩散到了身侧一周。 呼—— 一阵风扫过了苏越左侧的老树,树叶摇摇,沙沙作响。 苏越没有转头,依旧仔细听着。 簌—— 顿时妖气四起,浓而熟悉。 苏越双目一明,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 “嘶……” 一阵蛇鸣在苏越身后响起,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蛇高高昂起上身,不提那千年老树般粗的蛇身,仅仅昂起的上身,已是有几层楼高。 如此身量,怎么看都吓人得很。 跪在地上的女子,低头抚着胸口,黑色风帽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念念有词的嘴。 咚! 一声闷响,在苏越的右侧。 苏越瞥了一眼,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松鼠,明明是只松鼠,体型却竟然比熊还要大些。 尤其那个来回扫动的尾巴,已经迫不及待的样子,卷起了阵阵妖风。 唰唰唰——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左侧的树丛里爬出来一只巨大的蜈蚣,那蜈蚣竟也竖起身来,足有一人多高。 它顶端的毒牙张合,几百对足冲着苏越舞动。 三只妖物成鼎立之势,围住了苏越。 而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女子,这时发出了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苏将军,我打不过你,这就不陪你玩了。” 话音一落,她袖中银链一颤,发出了一阵诡异的铃声。 三只妖物似是收到了命令一般,前前后后冲着苏越而去。 苏越轻哼了一声,却是依旧站着没动。 眼看三只妖物正要攻击到他之时,他倏地跃起,右手掌心一展,降妖锏出现在他手心。 疾风一般,一阵金光刺目,巨蛇的身上便被划出了一道暗红焦黑的伤口,一阵糊味儿瞬间蔓延开来。 巨蛇吃痛一惊,向后躲去。 伤口之深,已经有暗黑的液体从巨蛇体内淌出。 松鼠咧出尖牙,毫无惧意朝着苏越背后扑去。 苏越左手一转,一团黑雾顿时凝聚,只见他随手一甩,那团黑雾便似长了眼睛一般,直冲那松鼠的脑门而去。 松鼠躲闪不及,尽管堪堪躲过脑门,肩膀却是中了黑雾,身体顿时从受伤的点溃烂开来。 唯一还没有被苏越攻击的蜈蚣见状,足下一愣,似是有些犹豫。 而这时,已经退出十几步的女子,又将袖中银链一挥。 叮铃的一声,宛如一剂猛药扎入那蜈蚣脑中。 原本踟蹰着的蜈蚣,顿时精神抖擞起来,咧嘴就张开了一对尖锐的腭牙,散发着腥臭刺鼻的气味,朝着苏越砸来。 苏越轻嗤一声,敏捷地闪到一旁,那蜈蚣昂起的上身落地,发出一声震响。 随即它立刻又昂起身来,冲着苏越张牙舞爪。 巨蛇重伤,艰难地在地上扭动着。 松鼠已经烂了一大半的身子,也是奄奄一息,仰在地上。 唯有蜈蚣依旧视死如归,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同伴是何等下场一般,依旧执着地扑向苏越送死。 可这些时间足够了,那头的女子已经跑远。 苏越手起锏落,蜈蚣应声碎成两节,一股腥臭的黑烟散开。 随后苏越转过身,看着远处身影只剩一个小点的女子,丝毫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他双眼微眯,散发出凌厉危险的气息。 身后似有异动,苏越却是连头都不曾回,将手中黑雾一甩,后头那条还欲给他一击的巨蛇便一命呜呼。 苏越微微侧头,感知着身侧的灵气。 呵,一丝都没有。 果然这个女子就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操控京川妖物的驭灵师。 驭灵师,是能吸取妖灵的魔,他们控制妖的肉身,如牵线木偶一般。 妖灵被夺之时,妖本身属于活物的那一面,还能残存少量的散灵。 可妖灵离身太久,连散灵都会一丝不剩。 再厉害的妖,一旦被驭灵师控制,便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沦为驭灵师的工具。 无论是那只带着凡人进入妖禁的巨大蛤蟆,白梨所说的兔妖素素,还是眼前这三只死后毫无灵气扩散的妖,都有共同的特点。 没有自己的妖灵,不会说话,以及体型巨大。 ——所料不错的话,正是拜这位驭灵师所赐。 唯一不同的便是素素,她失去妖灵不久,体内还有兔灵维系着游丝一命。 苏越越想越后怕,若不是自己不放心白梨,一直跟到这儿…… 他暗暗叹气,向漆黑的夜空发射了一记金光。 那金光于一片黑暗中炸开,远处妖狱的将士见状,都纷纷前来。 翌日一早。 与万妖府所在的山头远眺,绵延几十里的山脉上,有一座稍高些的山峰,那山峰顶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上头潦草几笔写了三个字,泠泉居。 看起来是平常无奇,不过处于云雾缭绕之间,倒是有了一丝仙意。 此刻的白梨正蹲坐在院外的不远处,垂着嘴角和眼眸,心烦意乱地拔着地上的草。 吱呀一声,泠泉居的门开了,灵玉从里头走了出来。 白梨闻声,回头看去,灵玉冲她一笑,走上前来。 “师父怎么说?”白梨急急忙忙上前问道。 灵玉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平静答道:“师父说他自有安排,让我们不必操心了。” 白梨闻言,紧皱的眉心却是丝毫没有舒展:“那苏越……” “小白,”灵玉打断了她的话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很多事情,没有办法的。” 白梨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别人因为自己而死,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 尽管知道苏越大概是必死无疑,她原本还是想求求师父,能不能想法子去找找苏越。 师父医术高超,虽说起死回生夸张了些,但若苏越还有一口气,或是他的人灵还未散尽,也许…… 白梨垂下脑袋,失落得很。 自己当真是想多了,且不说过了这么久才见到师父,只说那女子的本事,自己和师兄联手都不一定敌得过。 苏越一个凡人,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第十二章 死里逃生 不对。 方才的妖气他能肯定,绝对有个妖。 也许还不止一个。 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习习,偶尔两声虫鸣,哪有什么妖的痕迹。 苏越不敢轻敌,站直了身体。 他虽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女子,感官却扩散到了身侧一周。 呼—— 一阵风扫过了苏越左侧的老树,树叶摇摇,沙沙作响。 苏越没有转头,依旧仔细听着。 簌—— 顿时妖气四起,浓而熟悉。 苏越双目一明,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 “嘶……” 一阵蛇鸣在苏越身后响起,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蛇高高昂起上身,不提那千年老树般粗的蛇身,仅仅昂起的上身,已是有几层楼高。 如此身量,怎么看都吓人得很。 跪在地上的女子,低头抚着胸口,黑色风帽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念念有词的嘴。 咚! 一声闷响,在苏越的右侧。 苏越瞥了一眼,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松鼠,明明是只松鼠,体型却竟然比熊还要大些。 尤其那个来回扫动的尾巴,已经迫不及待的样子,卷起了阵阵妖风。 唰唰唰——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左侧的树丛里爬出来一只巨大的蜈蚣,那蜈蚣竟也竖起身来,足有一人多高。 它顶端的毒牙张合,几百对足冲着苏越舞动。 三只妖物成鼎立之势,围住了苏越。 而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女子,这时发出了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苏将军,我打不过你,这就不陪你玩了。” 话音一落,她袖中银链一颤,发出了一阵诡异的铃声。 三只妖物似是收到了命令一般,前前后后冲着苏越而去。 苏越轻哼了一声,却是依旧站着没动。 眼看三只妖物正要攻击到他之时,他倏地跃起,右手掌心一展,降妖锏出现在他手心。 疾风一般,一阵金光刺目,巨蛇的身上便被划出了一道暗红焦黑的伤口,一阵糊味儿瞬间蔓延开来。 巨蛇吃痛一惊,向后躲去。 伤口之深,已经有暗黑的液体从巨蛇体内淌出。 松鼠咧出尖牙,毫无惧意朝着苏越背后扑去。 苏越左手一转,一团黑雾顿时凝聚,只见他随手一甩,那团黑雾便似长了眼睛一般,直冲那松鼠的脑门而去。 松鼠躲闪不及,尽管堪堪躲过脑门,肩膀却是中了黑雾,身体顿时从受伤的点溃烂开来。 唯一还没有被苏越攻击的蜈蚣见状,足下一愣,似是有些犹豫。 而这时,已经退出十几步的女子,又将袖中银链一挥。 叮铃的一声,宛如一剂猛药扎入那蜈蚣脑中。 原本踟蹰着的蜈蚣,顿时精神抖擞起来,咧嘴就张开了一对尖锐的腭牙,散发着腥臭刺鼻的气味,朝着苏越砸来。 苏越轻嗤一声,敏捷地闪到一旁,那蜈蚣昂起的上身落地,发出一声震响。 随即它立刻又昂起身来,冲着苏越张牙舞爪。 巨蛇重伤,艰难地在地上扭动着。 松鼠已经烂了一大半的身子,也是奄奄一息,仰在地上。 唯有蜈蚣依旧视死如归,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同伴是何等下场一般,依旧执着地扑向苏越送死。 可这些时间足够了,那头的女子已经跑远。 苏越手起锏落,蜈蚣应声碎成两节,一股腥臭的黑烟散开。 随后苏越转过身,看着远处身影只剩一个小点的女子,丝毫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他双眼微眯,散发出凌厉危险的气息。 身后似有异动,苏越却是连头都不曾回,将手中黑雾一甩,后头那条还欲给他一击的巨蛇便一命呜呼。 苏越微微侧头,感知着身侧的灵气。 呵,一丝都没有。 果然这个女子就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操控京川妖物的驭灵师。 驭灵师,是能吸取妖灵的魔,他们控制妖的肉身,如牵线木偶一般。 妖灵被夺之时,妖本身属于活物的那一面,还能残存少量的散灵。 可妖灵离身太久,连散灵都会一丝不剩。 再厉害的妖,一旦被驭灵师控制,便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沦为驭灵师的工具。 无论是那只带着凡人进入妖禁的巨大蛤蟆,白梨所说的兔妖素素,还是眼前这三只死后毫无灵气扩散的妖,都有共同的特点。 没有自己的妖灵,不会说话,以及体型巨大。 ——所料不错的话,正是拜这位驭灵师所赐。 唯一不同的便是素素,她失去妖灵不久,体内还有兔灵维系着游丝一命。 苏越越想越后怕,若不是自己不放心白梨,一直跟到这儿…… 他暗暗叹气,向漆黑的夜空发射了一记金光。 那金光于一片黑暗中炸开,远处妖狱的将士见状,都纷纷前来。 翌日一早。 与万妖府所在的山头远眺,绵延几十里的山脉上,有一座稍高些的山峰,那山峰顶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上头潦草几笔写了三个字,泠泉居。 看起来是平常无奇,不过处于云雾缭绕之间,倒是有了一丝仙意。 此刻的白梨正蹲坐在院外的不远处,垂着嘴角和眼眸,心烦意乱地拔着地上的草。 吱呀一声,泠泉居的门开了,灵玉从里头走了出来。 白梨闻声,回头看去,灵玉冲她一笑,走上前来。 “师父怎么说?”白梨急急忙忙上前问道。 灵玉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平静答道:“师父说他自有安排,让我们不必操心了。” 白梨闻言,紧皱的眉心却是丝毫没有舒展:“那苏越……” “小白,”灵玉打断了她的话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很多事情,没有办法的。” 白梨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别人因为自己而死,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 尽管知道苏越大概是必死无疑,她原本还是想求求师父,能不能想法子去找找苏越。 师父医术高超,虽说起死回生夸张了些,但若苏越还有一口气,或是他的人灵还未散尽,也许…… 白梨垂下脑袋,失落得很。 自己当真是想多了,且不说过了这么久才见到师父,只说那女子的本事,自己和师兄联手都不一定敌得过。 苏越一个凡人,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第十三章 老相识 “走吧,我送你回去,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灵玉上前拉起了白梨的小手,师兄妹二人,便朝着万妖府去了。 师兄妹二人一走,山头又冷清了下来。 少顷,那宅院的门又一次轻轻地打开,却是不见里头有人。 “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吧。” 一个悠远沉静的声音,从宅子里传了出来。 门外站着的人一愣,随即便迈步进去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中,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那老者身着锦白仙袍,一袭银发垂落,面色红润,笑得和蔼。 “许久不见,”老者缓缓开口,面上笑意不减,“如今该叫苏将军了。” 苏越走上前去,低头抱拳,单膝跪地,沉声道:“云翳仙人。” 云翳仙人走上前去,扶起了苏越:“你我旧交,本没有辈分之说,何必行此大礼。” 苏越起身,双眼有几不可察的微红。 云翳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苏越,难以想象当年那个不知所措的男孩,如今已然成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将军。 二十年了。 “昨日我见到小白,看她是个狐妖,便让赤婴去引她前来。赤婴又说她的师父是个在妖禁之内的医仙,我便猜着,会不会是她……” 苏越语气平淡地说着,声音却微微发颤起来。 云翳仙人叹了一口气,闭上眼道:“多年未见,故人依旧。” 不过一句叹息,苏越却忽觉眼眶酸胀,低头抱拳道:“多谢云翳仙人这么久以来的照顾,小白能有今日,您……费心了。” 云翳仙人释然一笑,睁开眼摆了摆手道:“白梨既然拜在我门下,与我师徒相称,又何须你来谢我?” “毕竟当年是我拜托的您,”苏越表情和缓了几分,似是在回忆当年之事,“您如今对小白来说如师如父,我反而什么都做不了……” 苏越叹了口气,云翳仙人斜了他一眼,带了一丝阴阳怪气道:“怎么,对白梨不好不成,对她好也不成吗?” 苏越听出他语气中的没事儿找事儿,面上也跟着松泛了些,若有似无地轻声念着:“白梨啊,白梨。啧,这个名字……” “干什么!”云翳仙人脸孔一板,方才的阴阳怪气一扫而光,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觉得很好听啊!” 正经不过一刻。 苏越浅笑不语。 云翳仙人撇了撇嘴,引着苏越往屋里头去,边走边道:“小白和灵玉前脚才走,你此番入妖禁,要与我说的是同一件事吧?” “是。”苏越点了点头,语气中沉重了几分,面上笑意也渐渐淡去。 云翳仙人稳步上前,在屋中蒲团之上盘腿坐下:“你也坐吧。” 苏越坐下,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在京川中闹事的,是一个驭灵师。” 云翳仙人闭上眼,一言不发地听着。 “小白与我说,曾有一只巨大的蛤蟆含着一个凡人过了妖禁,妖禁中又有一只兔妖也被夺去了妖灵,于京川闹市大开杀戒。” 云翳仙人微微点头,依旧没有开口。 苏越道:“我猜这个驭灵师一是想以此事为契机,挑起妖界与人界的纷争,二是冲着小白的妖灵而来。” “当年之事,知道的人不多,”云翳仙人眯着眼,轻轻晃着脑袋,“小白这些年都在妖禁里躲着,也不曾出去……” 苏越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消息是从妖禁走漏出去的?” 云翳仙人睁开眼,看向了苏越:“不然天下狐妖这么多,怎么会认出她的?” 苏越似是提起了很不愿说的事,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他记得小白的魅笑……” 云翳仙人扬了扬眉梢,倒是不曾想到还有这一层:“我管着不让白梨出妖禁,也是因为她这个闹心的天赋,丢在人群中好认了几分。” 苏越垂下头:“我见小白之时与她说了,不要再这么笑。只怕现在要她改过来也不容易,是我们疏忽了。” 云翳仙人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啧了一声道:“才过去二十年,他这就缓过来了?” 苏越眉心紧锁,语气带着一丝担心:“不然还有谁能这么直冲着小白来。” “可若真的是他,又为何让别人动手呢?” “我猜,他也许还没有全然恢复,”苏越目光凌厉,“要手底下的爪牙来抓小白,八成也是冲着她的妖灵,可以助他复原。” 云翳仙人沉吟了片刻,又问:“那个驭灵师你可打死了?” “没有,”苏越摇摇头,“我想着若真是他的爪牙,能带回去个口信,也好让他有所忌惮,只是……” 云翳仙人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道:“只是他若有心,未必会把你放在眼里。” 苏越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听了云翳仙人的话,也默默不语了。 云翳仙人转过头,冲着苏越伸出一只手:“让我把把你的脉。” 苏越闻言,便听话地将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 云翳仙人的双指一搭上他的手腕,苏越便觉得一股暖流沿着自己的经脉蜿蜒。 片刻,云翳仙人松开了手,面色轻松道:“你倒是养得不错,可还会自冲吗?” 苏越摇头答道:“赤婴带回来您的嘱咐,我一直依着在做,已有数年不曾自冲了。” “那就好,”云翳仙人点了点头,又道,“毕竟我只会行医看病,打架可一点儿都不会。” 苏越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云翳仙人缓缓道:“若是他真的有一天找上门来了,我只能给你收尸,可别指望我别的。” 苏越略觉尴尬:“您也知我来找您,不是这个意思。” “哼,”云翳仙人轻哼一声,“需要帮手了才记得来看我,还能是什么意思。” “您吩咐我看好京川就成,不要打扰小白康复。她这边有您,我自然是放心的。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与赤婴若非办事也不曾入妖禁,更不曾来看过小白……和您。” 这位叱咤风云的苏将军,此刻在云翳仙人面前好声好气地解释着。 第十四章 筹谋 “也好,”云翳仙人见他这个样子,便没打算再为难他,“这些年你也算听话。” “不过若他真的找上门来,”苏越眉心紧皱,望着云翳仙人,“小白如今的样子,怕是……” 云翳仙人摇头苦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是把白梨的妖灵还给她,她能不能承受我尚且不知道,即便能承受,需要花多久与她契合,我也不知道。” 苏越一惊:“这……” “哎别急,”云翳仙人抬手制止了他,“我还没说完。” 苏越不语,静静听着。 “就算他真的找上门来,就算你一个人打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听了云翳仙人的话,苏越更是不解:“您的意思是?” “杨不行当年也不过是个臭小子,怎么就能灭了远山杨家这么多长老了?” 苏越回过神来,明白了云翳仙人的意思:“您是说让我去找帮手?” 人妖殊途,且不说这些年来妖被打压,多数的大妖都是深居简出,久未露面。 “囚山的居灵,七步潭的花酒无双,如果白梨能成,就带她去吧。”云翳仙人抿嘴笑了笑,又打着一副小算盘的模样补充道,“先去把杨不行的剔骨骗过来。” 苏越的嘴角抽了抽:“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这等毫无胜算的忙,又有谁愿意出山呢?” “这就看你二人如何做了。”云翳仙人叹了一口气,“不过如今妖的处境,确实是大不如前啊,还是要早做打算。” 苏越不语,他何尝不知道。 大多数的妖便与大多数的人一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这么些年以来,实在是委屈了那些老老实实的妖。 “妖本就不好过,此番若是再掀风雨,于人于妖都将是浩劫。不过祸兮福之所倚,你若能带着白梨与众妖一道平定此劫,许能为妖挣得一丝话语之权。” 苏越默默地点了点头,细细思索着云翳仙人的话。 云翳仙人一边说着,面上又一边露出担忧来:“只是若将白梨的灵全都还给她,恐怕我也保护不了她了。妖灵归位之后,就先让她跟着你学些基本的法术吧。” “找帮手的事暂时不急,有这么好的灵,也得先会用不是,?”边说边盘算着,云翳仙人就看向了苏越:“已经有魔盯上了她,你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她,万不可有闪失,知道了吗?” “这是自然,”苏越点了点头,“那,从前之事……” “白梨的妖灵出体已有二十年,”云翳仙人摆了摆手,“知不知道,徒增烦恼。” 苏越不言。 云翳仙人叹了口气,还在自然自语:“本来她用不着,我也不敢试,此番既然……那就试试了。” 被他这么一说,苏越也紧张了起来,小声问道:“您有把握吧?” “没有!”云翳仙人赏了他一个白眼,一脸不悦道,“一点儿没有!” 苏越见状,愣神片刻便轻笑不语。 云翳仙人斜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知白梨如何,若能成,你就教教她如何适应突然进入身体里的灵力。等到她初有长进了,你再带她去看看世间也好。” 说到这儿,苏越突然明白了云翳仙人的意思。 毫无胜算的忙,确实没有人愿意帮,但若小白能恢复实力,再加上帮手,便也不能说是毫无胜算。 “那我们何时……” 云翳仙人也愁,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先把那个书生弄出去,我和白梨先说说,看她怎么想。” 苏越不语,一切听云翳仙人安排就是了。 自那日意外以来,白梨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怎么说话。 原她还打算回了妖禁里,想法子将蛤蟆的尸体弄出去给苏越。 可这会儿她打心底儿觉得苏越已经死了,也就没有再折腾这个。 景鹿来问起她,她还气鼓鼓地将那蛤蟆扔到山谷里喂夜枭了。 这一日,灵玉找到白梨的时候,白梨正在一棵树下倒腾着什么。 “玩儿什么呢?”灵玉上前问道,只见她周身都是纷飞的蝴蝶。 白梨嘟个嘴,又叹了口气,手中妖灵一收,原本悬在半空中如彩蝶飞舞的枯叶,都片片落下。 “随便弄些蝴蝶玩儿。”白梨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耷拉个脑袋也没有正眼瞧灵玉。 灵玉知道她的心事,倒也没说什么,凑上前去道:“师父说打算今日将那个书生弄出去了,你想去看看吗?” 白梨歪头抬了抬眉毛,思索片刻便干脆道:“走!” 等白梨和灵玉到了万妖府,大门口已经是妖头攒动了。 书生在万妖府里养了几日,与这些大大小小的妖精也已经熟识了不少,这会儿听说云翳仙人要把他弄出妖禁了,这些妖也都纷纷来送他。 书生原是正儿八经的人类,从小光听得老一辈说妖魔鬼怪如何可怕。 可不曾想,有朝一日在这妖禁之中,见到这许多性格迥异的妖精,呆了些时日,竟也生出几分不舍来。 见白梨和灵玉到了,众妖让出了一条路。 书生本被围在正中,见着来人,忙恭身行礼:“白姑娘,灵玉公子,承蒙这几日的照顾,小生感激不尽。” 白梨面上显然没有第一次见他时的轻松了,这会儿素素还在狱里,苏越又因救她而死。 她没时间难过,毕竟眼前还有大把的事情要解决。 “小事儿。”白梨冲书生摆了摆手,随即看向了云翳仙人,问道,“师父想出法子了?” 云翳仙人点头,看了看书生,说道:“走吧。” 那书生又躬了一礼,便听话地跟着云翳仙人走了。 白梨和灵玉面面相觑,不知自己师父是怎么打算的,也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灵玉,白梨,你们俩想来也一块儿来吧。”云翳仙人头都没回,只扬声说了一句。 白梨和灵玉闻言,也赶紧跟了上去。 玉兰见状,凑到景鹿耳边问道:“你想不想去看看?” 景鹿想了想,点头道:“想倒是想,可云翳仙人没叫我们去啊。” “那他也没说不能去。”玉兰冲景鹿一笑,边说边跟上去了。 第十五章 金梦绕 景鹿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玉兰一道去了。 其他的小妖本也是想去却不敢去,看着玉兰和景鹿自说自话地跟着去了,一个个也都大着胆子远远跟了上去。 再说前头一行四位,往妖禁的方向走去,身周层层叠叠的老树呼呼摇动着。 因为顾着书生只能走路,其余三个便也没有御风而行。 而后头远远跟着些凑热闹的小妖精,白梨早就发现了,不过她倒是没放在心上。 云翳仙人自然也知道,一样也没说什么。 这一路无话,白梨忍不住凑到云翳仙人跟前,小声问道:“师父,您打算怎么把这个书生弄出去啊?” 云翳仙人晃了晃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线:“等到了妖禁边上你就知道了。”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落下,白梨自觉得也不晃眼,不知道自己师父在眯个什么。 倒也是许久不曾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在深林之中走过路了。 她一会儿这儿拨拨,一会儿那儿弄弄,对这个世界满目好奇的模样,着实像个小孩儿一般。 云翳仙人见状也不过笑了笑。 “这!” 突然,白梨只听到自己的师兄惊呼了一声,便噎住再也说不出话。 她一愣,困惑着转头寻声看去,下一瞬,白梨自己也顿时愣住了。 苏……苏越? 要不是灵玉也看到了他,白梨真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苏……”白梨一个苏字崩出来,就僵在了原地,手中刚撸来的狗尾巴草也落在了地上。 眼前之人正是苏越。 他一袭青色长袍站在老树之下,还是那张冷冰坚毅的脸,剑眉入鬓,目光有神,正看着一行来人。 而苏越边上,是当日见到的赤婴。 他一身暗红衣袍,玄色布靴,面无表情地双手抱臂站在苏越身旁。 虽然貌似少年,可所有在场的妖都看见了,赤婴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妖气,左眼红光熠熠,乃是个如假包换的狐妖。 看到云翳仙人,苏越恭敬有礼地行了一礼:“云翳仙人。” 云翳仙人点了点头,回身冲着自己两个徒弟道:“上前来见过苏越,苏将军。” 后边跟来围观的小妖精们,一听到苏越的大名,也都是惊地退了一大片,窸窸窣窣小声议论起来。 灵玉回过神来,刚想拱手,就见身边一道白影咻地闪过。 眨眼之间,白梨已经冲到了苏越身前,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 “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白梨一边紧紧抱着苏越,一边高呼出声,惊喜的眼泪也簌簌落下,面上尽是无限的欢喜。 那书生见状,赶忙转过头去,心中不停默念着非礼勿视。 云翳仙人和灵玉都是一愣。 玉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出。 景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头小声与玉兰道:“这就是苏越?” 而那头的苏越,显然也是没有料到白梨的反应,如今低头,只看见她的头顶。 这小家伙紧紧箍着自己,几乎用尽了全力。 苏越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 “呃……咳,”云翳仙人咳了咳,开口道,“小白,你先放开人家。” 白梨闻言,乖乖松了手。 不过她却没有回头,只一味地抬起头看着苏越,一脸的笑,怎么都移不开眼,全然不似第一次见面时候那般充满警惕与防备。 毕竟难过了这么多天,突然出现这样的转折。 白梨感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光。 苏越看着白梨泪雾气弥漫的双眼,其中尽是欣喜的泪。 这张笑脸却让他皱了皱眉,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将军,”还是灵玉开了口,“灵玉还未多谢您那日的救命之恩。” 灵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客气而疏远。 从小灵玉就视苏越为妖之死敌。 所以当时看见白梨和苏越从酒楼出来,灵玉怕苏越对白梨不利,这才怒而对峙。 可是苏越救了他们两个,也是事实。 见苏越朝他点了点头,灵玉抬起头,又挑眉问道:“只是不知,苏将军那日是如何从那女子手中逃脱的?” 听到灵玉的问话,云翳仙人赶在苏越回答前岔开了话头:“好了,今日找苏将军来,为的是将这书生送出妖禁去。” “苏将军,”云翳仙人看向苏越,“东西可带来了?” 苏越嗯了一声,掏出一个小小的金球来。 “这是……”白梨一愣。 苏越将金球朝着空地轻轻一抛,倏然变大,成了几个金环相扣的镂空金球,熠熠发光。 这光芒,让后头看热闹的众妖顿时惊呼一片,三下五除二地都赶紧躲好了。 连白梨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赤婴见状,嘴角溢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嗤笑。 苏越只看了白梨一眼,就转头那书生说道:“书生,你过来。” 书生闻言,这才转过了身,看着眼前直径快两丈的巨大金球,瞠目不已。 要知他转过身前,这儿可没有这么大一个玩意儿。 苏越把他叫到跟前道:“此物名为金梦绕,其实不能完全算是降妖之用。” 书生看着眼前如真似幻的东西,心中隐隐不安。 景鹿倒是没有躲起来,见到了金梦绕,转头去问玉兰:“你常出妖禁,可曾见过这个东西?” “不曾见过,”玉兰摇了摇头,目光还是盯在金梦绕上,“不过我倒是听说,在金梦绕之中,妖会陷入空虚混沌之状,与外界全然分离。” “那就是缓兵之计,”景鹿挑眉,“的确算不上什么降妖器。” 听了后头二妖的对话,书生咽了咽唾沫,这与自己出妖禁,可有什么联系吗? 书生的担心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苏越开口解释道:“穿过妖禁需要牢固的妖灵,而金梦绕外编织的灵层,可以让你顺利渡过妖禁,保证你不被妖禁撕裂。” 书生脚下一颤,这…… 被妖禁……撕裂…… “不过妖禁强大,金梦绕每过一次妖禁,外部灵层便会削弱一份。故而不到迫不得已,也不会轻易使用。” 听完这个解释,书生更加紧张了。 第十六章 大事 也不知这金梦绕已经用了几回了,是不是依旧能安全护他出了这个妖禁。 苏越见他面露恐惧,安慰道:“你放心,我也是用此物才通过妖禁的,一会儿,我也与你一起进去金梦绕中。” 听到这话,书生倒真是放心了不少。 他虽不是京川之人,但也是听说过苏越的大名。 京川方圆百里无妖物嚣张,这一方平安,都是这位威名赫赫的苏将军在守护着。 既然他说无事,那想来便是无事的吧。 那书生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来,语气还是有点虚:“一切听从苏将军安排就是。” 苏越见他说通了,便点了点头:“上前来吧。” 书生握了握肩上背带,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还未等他站稳,书生便觉得一股金光扑面而来,整个时空都显得扭曲明亮。 下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悬于半空,眼前越来越亮,后脑越来越沉。 再往后,书生便失去了知觉。 在苏越将书生困进金梦绕的时候,站在边上的白梨和灵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三步。 也许是妖的直觉,总觉得此物能伤到自己。 而后边围观的小妖们,几乎都只露了双眼睛好奇地看着。 此刻,书生已经双眼微闭,四肢放松地悬浮在金梦绕之中,似是沉沉睡去了。 苏越转过身,对云翳仙人抱拳道:“先告辞了。” 云翳仙人点点头道:“三日之后,桃木峰见。” 苏越点头,纵身也跃入了金梦绕。 至此,金梦绕中漂浮着两个男子,皆是闭目放松,悬浮其中。 赤婴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冲云翳仙人说了句:“走了老头儿。” 没有等云翳仙人说什么,赤婴便随意地展开手掌于身侧,还未见他用什么力,金梦绕便朝前滚动起来。 而赤婴自己,也跟着朝妖禁走去。 师徒三人则是站在原地,远远目送着他们出了妖禁。 身后的小妖精们见状,也都慢慢探出了脑袋来。 白梨眨了眨眼,良久才回过神来。 “师父,您和苏将军认识啊?” 云翳仙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道:“先回泠泉居吧,我还有事要与你们说。” 白梨与灵玉互一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困惑。 云翳仙人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大家伙儿都跟着缩了缩脖子。 “行了,热闹也看完了,”云翳仙人笑了笑,“都回去吧。” 几个小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回去了。 “走吧。”景鹿推了推若有所思的玉兰。 玉兰回过神,轻笑一声,转身也走了。 等到了泠泉居,师徒三人坐下,二妖都安静不语,等着自己师父开口。 “小白,有一件事儿,我得告知你了。”云翳仙人沉吟了良久,这才出了声。 白梨眨了眨眼,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师父您说。” 灵玉不曾开口,只在一旁听着。 云翳仙人叹了口气:“为师曾与你说,你是我二十年前捡来的,其实并非完全如此。” 白梨愣了愣。 云翳仙人接着道:“其实是苏将军捡到的你,将你带到我这儿,要我替你疗伤的。” 听到这儿,连灵玉都是惊讶不已。 云翳仙人看了一眼灵玉,补充了一句:“那时你尚是我腰际佩戴的一块暖玉,所以你也不知道这事。” “二十年前,苏将军不过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说着,云翳仙人看了一眼白梨,“而你,我却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是只修炼了几百年的狐妖了。” “可是你的妖灵尽碎,奄奄一息,所以我只能将你的妖灵尽数取出,九成置于逆落寒冰之中,只留了一成给你维系生命,并将你放入我的暖玉中疗伤。” “因为你昏迷之时一直呆在暖玉之内,所以你的妖灵也慢慢松弛释放。” 听到这里,灵玉微微垂下头,接下来的话,他已经猜到大半了。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着与修为不符的妖灵,也只隐约知道,这些妖灵与白梨有关。 白梨拧着手中的丝绦,不知该做何反应,看了看自己师父,又看了看自己师兄,不知所措。 “暖玉本就纯粹,有了你的妖灵,便很快成为了一个妖力强大的玉妖,”云翳仙人略带歉意地望了一眼灵玉,“当时他的妖力远在你之上,我才说他是你师兄,但其实凭他自己,只有二十年为妖的修为罢了。” 云翳仙人的话,是说给白梨听的。 灵玉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头垂得更低,看不清表情。 而白梨却是突然懵了。 等等! 师父说,留了一成妖灵给自己维系生命…… 那师兄如今远高于自己的妖力,竟然仅仅只是自己一成不到的妖灵……的能量吗? 自己居然,曾有如此强大的妖灵? 可拜在云翳仙人门下二十年,为什么师父……从来没和自己说过呢? 从前的白梨,只知道自己二十年前被云翳仙人所救的,那时的她重伤昏迷,而且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不见了。 白梨现在的记忆,也只有二十年,所以那些什么几百年的狐妖,这些几成几成的妖灵,都是师父告诉她的。 故而白梨也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原有如此强大的妖灵。 “师……师父,”白梨磕磕绊绊地开口问道,“那您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她曾经猜测,自己的伤,也许是与那个二十年前在人间大开杀戒的妖有关,可最终也没有得出个结论。 那时人类遭遇此灾,幸得一个路过的神仙出手相救,才杀死了那个妖。 但人类得了降妖的武器,便反过来对妖大肆杀戮。 以至于最后,但凡是妖,都会被牵累。 白梨自认不过是那是被牵累的妖中之一罢了,就像万妖府陆陆续续救治的妖,大多都是被人类所害。 可若自己当真曾经是个如此强大的妖,又怎么会伤成这样? “不知道,”云翳仙人沉吟了片刻,“我只知道你伤得很重,当时除了将你放入暖玉中疗伤……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十七章 不是敌人 依旧懵然理不出个头绪的白梨,没有注意到自己师父的异样,只是喏喏地在那里消化这一切。 倒是沉默许久的灵玉开了口:“师父,照您的意思,您很早便认识苏将军了。即便他当年救了白梨,可是他现在,不还是妖狱的头领吗?” 灵玉的问话,打断了白梨的沉思。 苏越带领的妖狱,是众妖的大敌,这件事是白梨灵玉他们一直以来的理解。 尽管苏越掌管妖狱不过几年,但在灵玉乃至所有的妖心中,苏越便是敌人。 前些日子苏越救了他与白梨,灵玉心中已经有些别扭。 而如今却得知苏越本就是与自己师父有这样的渊源。 且不说云翳仙人坦露他与苏越其实早就相识,今日一见,他二人的关系,也显然不像师兄妹二人理解的那么简单。 云翳仙人叹了口气道:“唉,这个事儿也怪我,从没有和你们说。苏将军虽然是人,但也明白妖并非全都为恶,自然也看不惯人类仗着手里有宝贝胡作非为……” “可妖狱确实存在,苏越也确实是妖狱之首,”灵玉愤愤打断道,“那么多妖被苏越所杀,这还能有假吗?” 白梨闻言,也困惑地看向自己师父。 云翳仙人一噎,自知自己两个徒儿从小被自己洗了脑,这会儿要给他们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确实麻烦了些。 “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云翳仙人捻了捻稀疏的胡子,清了下嗓子掩去一丝尴尬,“苏将军在做的事,皆是与我商量过的。他几年前会接管妖狱,亦是我的意思。妖狱中或处死的,或关着的,确实是为非作歹的妖。而其它的……” 云翳仙人看了一眼自己两个徒儿,接着道:“你们以为万妖府里这么多受伤的妖,都是谁救进来的?” 白梨和灵玉一怔,彼此对视了一眼。 灵玉还是不忿,问道:“可素素不还是在他手里……” “素素没了妖灵,我不是和你说了吗?除了幻形渡,现在没有东西能留住她的命!” 灵玉抿了抿唇,如果素素就这样送回妖禁里,确实不太可能。 而在苏越的手中,至少还能吊着一条命。 更何况若不是苏越敏锐,在妖狱的人抓到素素时发觉出她的不对劲,现在的素素早已是一只死兔子了。 白梨小声嘀咕道:“如您所说,既然苏将军一直在做好事,师父您也知情,为何还要告诉我们苏将军是个那样危险的人呢?” “自然是因为需要保证苏将军的地位,”云翳仙人叹了一口气,“而且那些降妖器在苏将军的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好。如果众妖都怕苏将军,那便代表苏将军确实乃妖之死敌,不是吗?” “再者,我对苏将军心知肚明,他在妖禁外,我在妖禁内,这样便可最大程度保证妖与人的安全。” 云翳仙人接着道:“苏将军身边的那个男孩儿,你们今日可看见了?他也是一个狐妖,叫赤婴。从前我与苏将军有什么往来,都是他在传消息。” 白梨心虚地低了低头,赤婴她早就见过了,但灵玉并不知道是赤婴把她带到苏越面前的。 而方才灵玉自然看到了,这么明显的一个妖,就站在苏越边上,显然是与苏越相识的。 灵玉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尽管苏越确实救了他和白梨,尽管云翳仙人再三解释,但这些年来苏越在他心中的印象,实在是难以改变。 灵玉眉心依旧皱着,道理讲不过自己师父,他清秀的容颜染上了一层薄愠:“师父既然从前未曾提起,那今日为何说了呢?” 这也是白梨想问的事,故而她转过脸去看着云翳仙人,眼中尽是困惑:“是啊,而且如今那么多妖都见到了苏将军与我们有往来,这以后……” “还有这个苏越,到底是什么来头?”灵玉面上尽是怀疑,“那日我与小白遇到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妖物,苏越一个凡人,又如何能从她手里逃生?那降妖锏明明对她无用……” 若不是灵玉信得过自己师父,这会儿想必都能迁怒到云翳仙人的身上了。 自己没有把握战胜的对手,苏越这个凡人竟能轻易脱身,灵玉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云翳仙人看了一眼灵玉,心中暗叹。 暖玉虽能疗愈,但白梨的妖灵原就不是普通的妖灵,这么多年在灵玉的身上,怎么看着倒是增加了他的戾气…… “妖禁里的妖,大多受过万妖府的恩情,”云翳仙人耐心与白梨解释,“且不说让他们不要传到人间去,它们本来就一直怕苏越,今日之事它们亦不知来龙去脉,难道还能因为见了一面就不怕了不成?” “苏将军的事,晚点再说。”云翳仙人一笔带过,说起了旁的,“今日将此事告知你们,是因为……” 云翳仙人看了一眼白梨:“这件事,到底牵涉太广……” 白梨一愣,听自己师父叹了一口气,便从头娓娓道来。 原来,远在京川有妖屠城之前,还有一个更让人闻风丧胆的魔,盘踞在京川附近的山脉之中。 不过这个魔并没有那般在短时间内大肆杀戮。 之所以令人恐惧,是因为有传言,这个魔吃凡人之心,取肉胎之灵,用以自己魔修。 虽然人人谈魔色变,更是对魔滥杀无辜之事深恶痛绝,但却无人敢真的去挑战魔。 除了自觉不敌,竟然还有另一个荒唐的原因。 那就是这个魔,能起死人肉白骨。 这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当真有走投无路之人上山去求魔,请他复活自己的亲人,虽说不知与魔达成了何种交易,但竟也真成了。 有一便有二,这事儿成了虽然魔吃人,但也帮了人。 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人想到要去做点什么,让魔不再危害人间。 “说来也巧,京川二十年前有妖屠城,那妖被杀之后,魔便也跟着销声匿迹了。”云翳仙人思索了一番言辞,“只不过,没人知道魔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第十八章 烦躁 白梨听得入神,眨了眨眼小声问道:“然后呢?” “有人说魔是被那个路过的神仙杀了,也有人说魔是被那个屠城的妖杀了,更有人说,那个屠城的根本不是妖,就是发了狂的魔。不然如何解释,屠城的妖被杀了之后,魔也跟着销声匿迹了。” 讲到这儿,云翳仙人顿了顿,面色沉了几分:“但如今看来,这个魔并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待他恢复过来,只怕很快就要重现于世了。” 云翳仙人话音一落,白梨与灵玉皆是一惊。 “这话从何说起?” “苏将军执掌妖狱多年,妖界人界都了然于心,”云翳仙人按着二人商量,并没有将真实的原因说出来,只含糊敷衍了一句,“此魔必将重现人世,有迹可循,也是苏将军告知我的。” 师兄妹二妖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色。 “魔与妖不同,妖吸取天地间的散灵修炼,也算是水到渠成;而魔是杀人夺灵,可想世出一魔,脚底下踩的是多少人命啊……” 云翳仙人看着自己两个徒弟的神色,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苏将军与我说起此事,我们都很是担心。不仅是不清楚如今那魔究竟如何了,更是没有把握能在他卷土归来之时,有抵挡之力。” “小白,你的妖灵确实与众不同,不瞒你说,你操纵妖灵的天赋更是万里挑一,”云翳仙人面上带笑,很是慈爱地看着她,“如果你可以拯救苍生,你可愿意为之一战?” “我?”白梨的眼睛瞪得老大,自己哪儿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妖灵,又有什么操纵妖灵的天赋,她怎么不知道? 即便是师父说的,自己在逆落寒冰里存的那些…… “是,”云翳仙人点了点头,“凭你原来的所有妖灵,若能全部归位,你的能力不可限量。即便不说……” 可还没等他说完,已经听出些苗头的灵玉却是拍案而起,抢先一步道:“不行!人类本性何其恶毒,小白凭什么冒着风险去救什么苍生。魔就算回来,祸害的也不过是人罢了,与万妖何干?” 云翳仙人皱了皱眉,灵玉从前温文尔雅,倒不曾见过他这般忿忿。 “既是夺灵,自然不仅仅是冲着人,”云翳仙人缓缓道来,“若是魔修,他又何必在乎抢来的灵是人的还是妖的。人界若当真遭难,万妖也无法自保。你以为区区一个妖禁,就能守你一辈子吗?” 灵玉依旧紧皱着眉头:“即便如此,人有那么多降妖的宝贝,能将妖逼到这个地步。等到大敌临头之时,就缺小白这点妖灵了?” “怎么?”云翳仙人闻言挑眉,听出了些门道,便慢条斯理地问道:“你究竟是担心小白的安危,还是本就不愿意将妖灵还给小白?” “我……”灵玉一噎,还想辩解的话却是卡在喉头说不出来,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云翳仙人沉了沉脸色,从蒲团上起身下来,慢慢走到了灵玉身前:“你身上的也不过是她一成不到的妖灵,就算你不肯,她还有的是。” 灵玉脸色一白,他方才听到师父说的“所有妖灵”,便自然而然想到了自己也要将所有妖灵交还白梨。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想与之对抗。 “师父……”白梨见云翳仙人面色不好,担心地唤了一句。 云翳仙人示意她稍安勿躁,伸手握住了灵玉的手腕。 灵玉的额上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向苍白清秀的面容,此刻也泛着红晕。 在云翳仙人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灵玉不由地浑身一颤,紧接着就哆嗦起来。 “师……师父……” 灵玉明显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这种莫名强大的烦躁与恐惧,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别说话。”云翳仙人静静把着脉,目光死死盯着灵玉的眼眸。 如果他没猜错,白梨的妖灵确实比自己曾经想象得要可怕,对灵玉的影响,也比他想象得要多。 这才会一说要把白梨的妖灵给她,一向温声细语的灵玉竟会这样急躁。 可是,这不过是白梨一成不到的妖灵罢了,已经能有这样大的影响了吗? 如果是这样,若把白梨原来所有的妖灵都移回她体内,会是怎样的后果呢。 这究竟,是不是该走的一步棋。 太快了,太早了,这才……二十年啊。 云翳仙人的眉心皱起,食指微动,不露声色地在灵玉尺脉上轻轻一点。 灵玉只觉得似有一阵暖风瞬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头脑神智不清,眼皮不停打架,最终轰地一声瘫倒在地。 “师兄!”白梨大惊失色,忙上前去,跪在灵玉身边慌忙地喊他。 云翳仙人却是拂袖转身,面上没有显出心中的不安。 白梨唤了半天不见灵玉有反应,转头去看自己师父,他又是闭目不言,回到蒲团打坐去了。 白梨顿时急了起来:“师父,师兄这……” “没事,”云翳仙人没有睁眼,“过一会儿就好了。” 白梨闻言,稍稍放下了点心,却还是有些担忧,转过头去看灵玉。 “小白,”云翳仙人又开了口,“方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白梨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灵玉昏迷这是……师父的意思吗? 她跪着转过身,看着云翳仙人。 此刻的云翳仙人也已经睁开了眼,看着白梨,等她的答案。 白梨抿了抿唇,小声道:“师父一直教我行善积德,即便谈不上拯救苍生,能救一个是一个,白梨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白梨稍稍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灵玉,继续说道:“徒儿学术不精,如今身上的妖灵都用不好。如果到时候一下子得到了那么多妖灵,只怕也是虚有其表,做不了什么。” 师父方才说灵玉师兄身上的,不过是自己一成不到的妖灵,那自己全部的妖灵该有多少。 白梨不敢去想。 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灵玉师兄,心乱如麻。 第十九章 逆落寒冰 这些事情,师父从未和自己说起过只言片语,今日却突然说起,白梨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灵玉会把妖灵还你的,你放心。” “不,我只是担心我没那个本事,”回过神来的白梨急忙摆手道,“并非贪图师兄的妖灵……” “本就是你的,何来贪图一说?” 白梨咬咬牙,略显为难道:“师父您说师兄的妖灵源自徒儿,其实徒儿根本不记得。而对师兄来说,这些妖灵便是他的全部。若是我尽数拿回,师兄便是个只有二十年修为的小妖,这让他如何接受。更何况您不是说,那不过是我一成不到的妖灵吗……” 白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倒像是在恳求自己师父保住灵玉这点妖灵似的。 云翳仙人沉默不语,只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白梨,这个孩子跟了自己二十年,心肠竟被教导得如此柔软。 “虽是一成不到,但到底也是你的,”云翳仙人叹了口气,终究化为了一句,“无妨,灵玉会理解的。” 云翳仙人看着白梨茫然的眼神,解释道:“你不记得,他未必全然没有印象。妖灵入体之时,他虽是暖玉,但已然有所开蒙。自己有多少修为,却有多少妖灵,他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白梨却还是不忍心。 “你放心,”云翳仙人安慰道,“此事我会好好与他说,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愿意。不然三日后的桃木峰,也不必去了。” 白梨一怔,三日后的桃木峰? 逆落寒冰就在桃木峰,那么师父口中自己的那些剩下妖灵,应该也就是在那里了。 她想起来,方才送书生出去的时候,自己师父便与苏越说过,三日之后桃木峰见的话。 所以师父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可是…… “即便要还妖灵给我,”白梨不解,“这又与苏将军有什么关系?” 云翳仙人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灵玉,对白梨说道:“方才我说了,苏将军执掌妖狱多年,对妖的了解不亚于我,若是要将你的妖灵尽数还给你,有他在场更安全些。” “既然如此,”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全凭师父做主就是了。” 三日之后,众人齐聚桃木峰。 桃木峰地如其名,尽是一片桃花树林,在桃林深处,有一片深湖。 在那深湖中心,有一块巨大的,千年不化的寒冰。 自古人尽皆知,水往低处流,故而冰川亦是。 可桃木峰的深湖寒冰,却是如镜伫立,以极慢的速度一层层缓缓向上长去,故称逆落寒冰。 逆落寒冰有着千万年的天然灵气,可驻留万物,凡在寒冰之中,便如不曾被时间影响一般。 虽不算毫无变化,但几百年如一日,还是能轻易达到。 这里不止有白梨的妖灵,之前蛤蟆精的尸体也是保存于此。 只不过后来用不着,便就丢了。 云翳仙人带着白梨和灵玉到的时候,苏越已经与赤婴一道等在那里。 “苏将军。”云翳仙人走上前去,面上尽是和善的笑。 苏越对着云翳仙人抱拳,谦卑地低着头,没有看一眼白梨或灵玉。 赤婴则是抱臂靠着棵树站着,不曾走过来,更不曾打招呼,连身后橘红的狐尾都没收,正百无聊赖地轻轻甩着。 灵玉今日脸色并不好,白梨不知道自己师父与他说了什么,但终究灵玉还是一道来了桃木峰。 云翳仙人转过身,叫白梨上前来。 苏越看了一眼白梨,见她眼中怯怯,没有了前时相见的光芒。 “白姑娘可知今日于桃木峰何事?”苏越开口问她。 白梨回过神,抿唇点了点头:“师父与我说了,今日要将我的妖灵还给我。” 苏越还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妖灵入体,总有些风险,”云翳仙人安慰地拍了拍白梨的肩,“不过你放心,苏将军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完,云翳仙人冲苏越一笑。 苏越转开眼去,没说什么。 遥遥看见这一幕的赤婴嘴角一嗤,扬声道:“我去玩会儿,好了叫我。” 说完,赤婴就摇身一变,成了只毛绒绒的赤狐,转身就跑入了桃林。 灵玉在众人身后低头不语,直到云翳仙人叫他,他才走上前来。 白梨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这几日都不曾看见灵玉,她也不敢问什么。 那日灵玉的样子,让白梨一直心中不安。 正如她所说,那些灵她都不曾记得,而对灵玉来说却意义非凡。 所以即便灵玉是真的不想还她,白梨也毫不在乎。 可今日灵玉还是来了,面上也如常温顺,只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师父。”走上前的灵玉小声应了一句,只低头等着云翳仙人吩咐。 “你这儿不急,”云翳仙人面上没有破绽,“先等寒冰中的那些,看小白适应得如何。” 灵玉喃喃应下,一旁的白梨心中不忍,悄悄伸手去拉住了灵玉,捏了捏他温热的掌心。 灵玉转头看她,面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苏越自然是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只转身朝着逆落寒冰的方向走去。 而灵玉牵起白梨小小的手,也朝前走着,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依旧。 灵玉抬起脸,看着自己身前几步苏越的背影,平步稳健。 灵玉不禁心中一阵刺痛,另一只手暗暗在袖中握拳。 希望此后,你真的能用命照顾好她。 …… 逆落寒冰近在眼前,白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深湖,一汪清亮却不见底,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吸进去一般。 而在深湖的正中,正是那块浅蓝剔透的逆落寒冰,巨大如一座小岛,静静伫立在湖心之中。 苏越轻呼一口气,化作一团白雾散去。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白梨,眼神中带了丝试探,不知她真的准备好没有。 “你放心与苏将军同去,”云翳仙人出言,“师父便与你灵玉师兄一道在此等着。” 白梨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己师父:“您不过去?” 第二十章 无色的妖灵 云翳仙人抽了抽嘴角,故作镇定道:“为师过去帮不上忙,苏将军会护你周全的。” 不然怎么说?自己不过会看病罢了,腿脚上的功夫哪里比得过苏越。 白梨喏喏地应下,手还被灵玉拉着。 苏越瞥了一眼,便淡淡道:“走吧。” 灵玉心口一滞,瞬间握紧了白梨的手。 白梨困惑地嗯了一声,抬头望去,只看见灵玉紧紧皱起的眉。 “你……小心。” 灵玉不知该说什么,留下句小心,便松开了手。 苏越转身跃起,已经朝着寒冰而去。 白梨虽不完全明白灵玉的意思,还是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也转身朝寒冰去了。 远远看着,逆落寒冰晶莹剔透,可到了寒冰之上,才能见到各种纹路裂缝,有深有浅。 苏越似是想到了什么:“你身上可有什么贵重之物吗?” “嗯?”白梨歪头想了想,“没有。” “那便好,”苏越指了指一道三指宽的裂缝,“别看只是冰缝,实则深不见底,掉进去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着苏越朝前走去。 这些她当然知道,可怎么看起来,苏越也很熟悉这儿似的呢? 苏越若是与师父关系好,难道从前也常常进妖禁不成。 不是说金梦绕用一次灵层就削弱一分吗? 若苏越真的常常入妖禁,这个金梦绕这么禁得起用的吗? 若不用金梦绕的话……白梨小心地打量了一眼苏越。 苏越不怎么说话,气氛都跟着四周一起冷了下来。 白梨假装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沉默:“苏将军,您是人吗?” ……还不如不说话吧? 问完白梨就觉得有点不妥,这叫什么问法。 “怎么这么问?”苏越没有回头,但语气也显然听得出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一句反问罢了。 白梨见他没想多,暗舒了一口气:“我看您御风而行,如妖一般轻松,便好奇一问。况且那日的妖物,连降妖锏都治不住她,您却能……” 白梨判断不好措辞,死里逃生? 苏越心中暗觉好笑,面上不显,回头问道:“你说我是妖?我若是妖,怎么握得住降妖锏?” 对哦。 白梨恍然大悟。 原以为苏越会救自己,与师父有来往,暗中帮助妖等等,许是因为苏越本身也是妖。 不过那降妖锏不能近妖身,白梨却是忽略了。 那可是每一任妖狱之首的武器,若苏越是妖,想必定是对降妖锏敬而远之了吧。 连降妖锏都拿不了,还做什么妖狱之首? 更别说妖狱里那一堆一堆的降妖器,看着都瘆妖。 白梨暗自嘀咕琢磨着,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储存她妖灵的位置。 “就是这儿了。” 苏越开口,将白梨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嗯?” 白梨愣神,随着苏越手指之处看去,一小团荧荧闪烁的光芒,正被冻困在寒冰之中。 若不是会发光,白梨或许都看不到它。 因为它澄澈无色,几乎就是透明的。 但身为妖,即便隔着冰层白梨也能感受到,这枚妖灵的强大。 妖灵大多存在妖的眼睛中,一般公的在左眼,母的在右眼。 所以在妖灵的大小上,也不会有很大的差别。 妖汲取天地日月间漂浮的散灵,缓慢修炼自己的妖灵,终归是一团高度凝聚的灵气。 这团灵气的密度越高,妖灵便越强大。 白梨目光所及的这枚妖灵,荧荧光芒暗示了它的高密度,而无色透明的模样,说明它没有任何记忆相缠。 白梨晃神,但就这么一颗妖灵,也许说是谁的,就会是谁的吧。 “在想什么?” 见白梨出神,苏越轻声问她。 白梨莞尔一笑,带着些许无奈:“别人的妖灵都是五彩缤纷,只有我的,果然是透明无色。” 苏越闻言,心下一颤,语气平和道:“这颗妖灵没有一丝记忆,自然也不会有色彩。” 白梨点头:“我知道。” 说着,她朝妖灵走去。 白梨没有注意到苏越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 “两百年也是几百年,九百年也是几百年,几百年可以无所事事,也可以勤于修炼。” 白梨转头去看苏越:“看来,我还是蛮勤奋的。” “师父总说我是几百年的狐妖,却从来不告诉我,到底是几百年。我曾以为他瞎说,毕竟我妖力一点都不像个百年狐妖的样子。” 苏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白梨却还在喃喃自语。 “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虚长了岁数,没什么修为,竟不知,我的妖灵全都在这里呆着。如今我倒是能确定自己并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狐妖了。” 苏越挑了挑眉,这小狐狸想得可真多:“何以见得?” 白梨的话中听不出语气:“你只看这妖灵的样子,我若不是无比勤奋,那便是靠近九百岁那一边儿了。” 苏越问道:“那为何你不是九百岁?” “我若九百岁,”白梨拉长了音调,鼓了鼓腮帮子,“那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她背后的苏越一愣,随之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 白梨探寻的目光看了会儿这枚属于自己的妖灵,转头问苏越:“怎么取出来?” 苏越上前一步道:“和别的一样,怎么放进去的,就怎么取出来。” 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只正中镶嵌了水玉,小巧玲珑的圆盘来:“这是晷瓦,能暂融逆落寒冰,可曾见过?” “嗯,”白梨认得此物,这是云翳仙人的东西,“原也是我用晷瓦将蛤蟆的尸体放进去保存的。” 师父果然信得过苏越,晷瓦都能给他。 要知逆落寒冰几乎可以停止时间,若是用得好,当真是潜力无限。 如果说逆落寒冰是一个带锁的宝盒,那晷瓦便是能开这把锁的钥匙。 因为这世间,只有晷瓦可以暂时消融逆落寒冰。 一旦撤走,寒冰便会恢复原样。 这就是他们如何将任何东西放入逆落寒冰中的法子。 而如今,晷瓦就在苏越手里,足以见得云翳仙人对他的信任了。 第二十一章 归位 苏越不再多言,将圆盘置于寒冰两寸之遥,阳光透过晷瓦中心的水玉,聚焦成一个极小又刺眼的亮点,落在寒冰之上。 一瞬间,寒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着。 白梨用过晷瓦,故而也不惊奇。 这边融化寒冰需要时间,她便蹲下身来,好奇地看着困在寒冰中的,自己的妖灵。 真是自己的吗? 白梨想着有的没的,小手也不知不觉地抚上了冰面。 嘭—— 突然寒冰深处传来一阵冰层碎裂的声音。 白梨被吓了一跳,忙收回了手。 苏越也听到了,他收起了晷瓦,方才消融了一些的寒冰又凝成了原来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白梨望向苏越的眼神里又是困惑又是惊恐。 那一声碎裂像是从湖心深处传来,又闷又沉,宛如一只湖底巨兽撞上了冰川。 苏越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是紧接着的一声冰块碎裂的动静。 苏越皱了皱眉,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他将晷瓦放回腰际,正想带着白梨离开此处,突然,脚下的寒冰剧烈晃动了起来。 不好! 苏越来不及多想,上前就拉过了白梨,“快走!” 白梨脚下不稳,下意识地蹲低了身子,而余光却瞥见寒冰之中的妖灵,似是苏醒了一般,正在熠熠生辉。 “这……”一瞬间,白梨看晃了神,苏越竟然拉不动她。 “白梨!”苏越着急出声喊她,白梨依旧毫无反应,脚似生根了般长在地上。 妖灵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二人身下的寒冰晃得也越来越剧烈。 苏越咬牙,不管此刻白梨究竟是为什么突然不愿离开,都先得将她带离此处才行。 这般想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打算先将白梨扛走再说。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抱住白梨,就见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从寒冰之中迸射出来。 顿时,四周一片光明闪亮,苏越下意识地闭眼闪躲,还是被光芒刺痛了双目。 他努力睁开眼,想去看白梨如何了。 却在一片万丈刺眼的白光里见到,白梨已经悬在了半空之中。 白梨似是失去了意识,被几道游走的灵力包围,高高托起,双眼紧闭,头与四肢都毫无生气地垂着。 这是白梨的妖灵……竟然冲破了逆落寒冰?! 怎么可能?? “小白……”苏越心中一惊,咬牙跃起,悬停于白梨面前,想将她从妖灵中拉出来。 可是灵力将白梨紧紧围住,苏越连近身都做不到。 不远处的云翳仙人与灵玉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灵玉着急不已。 云翳仙人心下也是咯噔一声,白梨的妖灵竟然冲破了逆落寒冰…… 要知道在寒冰之中,时间几乎是停止的。 而妖灵本来不过是一团高度凝结的灵气,也不会有自己的意识,又如何会主动冲破寒冰? “师父!”灵玉见云翳仙人不言,更加着急起来,“小白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云翳仙人虽这般说,但言语之中却有一丝犹豫。 不会吗?他也不知道。 至少妖灵此刻并没有攻击白梨的意思,急着破冰而出,难道只是因为……感觉到了白梨的气息吗? 云翳仙人虽心中不安,但还是按兵不动,想等等再看。 灵玉紧紧拧眉望着湖心,一片耀眼之中,白梨被流转的妖灵包裹;而苏越则是在一旁紧密关注。 苏越看了一会儿,妖灵确实没有恶意,只是流转于白梨的身周,小心试探着什么。 白梨虽然双目紧闭,毫无意识,可是面上也没有一丝痛苦之色,反倒是如睡着了一般宁和安详。 渐渐地,妖灵似是想明白了一般,不再到处试探,而是有序地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妖灵的光芒开始慢慢变暗,原本将白梨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如今却只像薄薄的水流,缓缓拂过她全身。 白梨的发丝被打湿,面色微红,娇嫩柔弱,宛如新生的婴儿一般。 不一会儿,白梨的指尖微微一动,湿漉漉的羽睫也缓缓颤着。 注意到了白梨的动静,苏越连忙轻声唤她:“白梨?白梨?” 白梨听到了喊声,稍有反应,紧闭的双眼终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苏越总算松了一口气,伸手过去,却是依旧穿不透白梨身周那层已经极薄的灵层。 “你还好吗……”苏越见她依旧神志不清,不禁有些紧张。 白梨恍恍惚惚,只觉得浑身经脉有什么滑溜的东西在穿梭着,右眼一阵阵地闪着微光。 她勉强用左眼看到苏越的轮廓,脑中依旧混乱不堪。 “苏……” 白梨勉强吐出一个字。 苏越心中咯噔,一阵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却依旧点头肯定道:“我是苏越。” 白梨似是心中困惑得解,嘴角艰难扯出一个微笑。 “苏,越……” 话音一落,几乎同时,白梨身边的灵层簌地消失。 原本悬浮在高空之中的白梨像是一张断了线的纸鸢,径直向下落去。 “小白!”苏越大惊失色,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 他着急下落,伸手一把拉住了白梨,将她拉入怀中。 就在湖面上一寸,苏越轻盈回身,只在湖面点起一丝涟漪,便纵身而起,将白梨抱回了逆落寒冰之上。 方才被妖灵震裂的寒冰,已经恢复如初。 白梨在苏越的怀中躺着,湿湿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浑身柔软,没有一丝力气。 妖化人形,肉眼所见的一切都是由妖灵勾画的。 无论是衣衫也好,发丝也罢,若不是有心为之,世间普通的水是无法打湿的。 而此刻湿漉漉的白梨,显然不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缘故。 她的呼吸十分平稳绵长,是睡着了一般,而不是溺水受了伤。 苏越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纤白的颈侧还有脉搏般跳跃的妖灵流动,向上蜿蜒而去。 随着她右眼一闪一闪的光芒,苏越知道,白梨的妖灵已经渐渐归位了。 看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只是……苏越微微皱眉,他不曾见过这样的妖灵,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常的反应。 第二十二章 苏醒 几天后。 窗外传来阵阵鸟鸣,白梨悠悠转醒。 转了转脑袋,便看见自己床边伏着的灵玉。 “师……师兄……”白梨很是艰难地开了口。 灵玉本就睡得不沉,听到动静也忙起身揉了揉眼。 “你醒啦?”灵玉的声音很是轻快,“师父说你今日能醒,当真便醒了。” 白梨扯了扯嘴角,连眼睛都睁不太开的样子,也没什么力气回话。 “稍等,你先躺好别动,”灵玉替她掖了掖被角,伸出双指,点向白梨的额心,“让我看看。” 一股清凉之感,由白梨的印堂蔓延,几乎是一瞬间,白梨那些头晕脑胀竟然尽数消失了。 片刻后,灵玉收回了手,平日少见的笑容在他脸上蔓延开来:“果然不错,你的妖灵竟然当真能为你疗伤。” “什么?”白梨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开了口。 一开口这才发现,方才还浑浑噩噩,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自己,这会儿竟是声音清脆,反应敏捷了。 白梨懵然,还没等她开口问自己究竟什么情况,已经听得自己师兄轻笑了一声。 灵玉手肘撑在白梨的床侧,解释道:“这几日你昏迷不醒,师父一直在旁照顾你,却发现你恢复极快。” “原以为是你体质的关系,”说着,灵玉嘴角微扬,“可师父总觉得有疑,联想起几日前你妖灵归位时的情景,便猜测是你的妖灵在主动疗愈你。” 白梨总觉得天方夜谭,撇了撇嘴道:“哪儿会有这种事?” “不信你就起来试试,”灵玉眸中带笑,“师父算着你恢复的速度,只说若你的妖灵当真这般神奇,今日便能醒来,你看,你这不是真的醒了。” 白梨撑起身来,觉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如今环顾四周,觉得感官都敏锐了不少。 “再加之方才你醒来,这才一会儿精神就这样好了,”灵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难道还不足以说服你?” 白梨愣了愣,问道:“方才不是你帮我解的头晕?” 灵玉笑着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看看你恢复得如何,只不过稍一通你的眉心,你的妖灵便也跟着觉醒,疗愈了你的不适。” 白梨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自己虽不过妖禁之中二十年的记忆,可当真不曾听说过谁的妖灵还有这样的本事。 而此时的泠泉居外,遥遥一棵巨大的老树之下,苏越正静静伫立着。 苏越的脚边,盘着一只呼呼大睡的橘红狐狸。 赤婴从大尾巴中探出细长的鼻子,嗅了嗅空中,随即眯着眼打了个呵欠,砸吧了下嘴,喃喃道:“啊——醒了,不去看看?” 苏越似是被打断了沉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狐狸。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罢了,等到她准备好了,我再见她也不迟。” 赤婴嗤了一声,依旧是懒洋洋地说着:“怕什么,迟早要知道,你和老头儿就是顾忌太多,生怕她有一点儿不好。要我说,小白哪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说完,赤婴便又把长长的嘴尖埋进了自己松软的大尾巴里。 哎,睡觉的时候,还是狐狸的样子最舒服呀。 苏越抬眸看着远方,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迟早要知道。 苏越叹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一般,迈步向前走去。 赤婴睁眼瞥了瞥苏越的背影,闭上眼继续睡了。 云翳仙人正好回到泠泉居外,见着苏越走来,便笑眯眯冲他点头道:“白梨醒了,一道去看看吧?” 云翳仙人没有错过苏越脸上几不可察的一丝紧张,开口安慰道:“放心,要是有一丝不妥,她如今也没法好好呆着。” 苏越也知是这个道理,嘴角一弯,垂下头去。 云翳仙人神秘兮兮地凑到他面前,弯着嘴角压低声音:“怎么样,我本事大吧?要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何必担惊受怕这二十年,早点将妖灵给她就是了。” 云翳仙人摇头晃脑,很是得意的模样。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苏越都是一噎,转瞬低低笑出声来。 云翳仙人见他放松了些,拍了拍他背道:“走吧,进去看看。” 苏越点头,跟着云翳仙人朝里走去。 灵玉正和白梨聊着天呢,有说有笑间,就看见云翳仙人进来了。 “师父!”二妖唤了一声,面上笑意不减。 灵玉起身,这才见到云翳仙人后头跟着的苏越。 他笑容一僵,只怔愣了一瞬,便低头拱手道:“苏将军。” 苏越回了一礼:“灵玉公子客气。” 说完,他便转头去看白梨。 白梨也正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他。 苏越心中略带忐忑,走上前去,在白梨不远处站定:“不知白姑娘可好些了?” 语气倒是有些生疏,一听便是人间陌生男女见面时,那等避嫌的样子。 白梨点了点头,小声回道:“我无事了。” 顿时屋中便冷了场。 云翳仙人看了看屋里三个,无奈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坐在了白梨的床边。 “来,”云翳仙人随意敛起袖子,伸出手来,“让我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白梨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将手腕伸了过去。 即便不抬头,都能感觉到苏越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一瞬不曾离开过。 云翳仙人把了会儿脉,捋了捋稀疏的小胡子,满意地缓缓点着头。 “果然不错,”云翳仙人笑道,“你师兄可与你说了,你这妖灵的奇特之处?” 白梨闻言,即刻一脸惊奇地应道:“说了说了,师兄说我的妖灵会治愈我,可是真的?” 云翳仙人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 “真有这么神奇的事?”白梨眨巴着眼睛,“我以为妖灵只是灵气凝聚,并不是什么有意识的东西。” “万物皆有灵,”苏越接过了话头,“消亡之后散灵均匀分散于宇宙之中,若愿意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将散落的灵聚集在一处,足够强大便可成妖……” “这些是个妖就知道,不需要苏将军指教。”灵玉面色依旧不是很好,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第二十三章 啥意思 苏越看了他一眼,只管自己继续说下去:“妖灵本无意识,但原本灵便来自于世间万物,亦是有无限可能。” 虽然是牵强虚无了些,到底算是个过得去的借口。 白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我见识浅薄,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妖灵罢了。” “正如苏将军所说,这世间万物纷杂,哪里是一两条规矩能概括全的。”云翳仙人笑着不露声色敷衍了一句,又拍了拍白梨的床,“若是起得来了,便起来动动,恢复得快些。” 倒不是云翳仙人对自己的徒弟苛责,实在未来之事不可预估,早些准备胜过万千。 白梨听了自己师父的话,也是点了点头,就准备起身了。 她倒是真的恢复神速,这才刚醒没多久,与师兄说了两句话,已经可以下床了。 嗯? 白梨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望了一眼灵玉,又怯怯地看了看云翳仙人。 灵玉猜到自己师妹要说什么,笑着上前来道:“师父说暂时不必了。” 云翳仙人恍然,开口解释道:“我与苏将军商量了一番,原不知你与自己妖灵能否融合顺利,如今看来更胜预期,故而你灵玉师兄体内那些妖灵便暂时不必还你,也不是什么大事。” 竟还是苏越与师父商量的结果。 暂时不必,还。 这几个字总是不轻不重地戳中灵玉的心。 呵,玉本来也是没有心的。 灵玉的低落几乎是一闪而过,继而便含笑问白梨:“如今这般可放心了?” 白梨抿嘴笑着猛点了点头。 师兄可以与从前一般一直在自己身旁,自然是最好的了。 苏越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师徒三人说话。 “小白,”云翳仙人捻了捻花白的胡子,说起了正事,“师父能教你的不过是医术,和一点保保小命的伎俩……” 云翳仙人顿了顿,双眼瞥向了苏越,干笑了两声道:“苏将军为妖狱之首,也不是空有一个名头。师父打算往后,就让你跟着苏将军好好学学,你如今妖灵出色,可不能浪费了。” 苏越微微挑眉,这个老头到底一句实话都不敢讲。 说好了一人说一半,现在这样子,是打算全让自己来了吗? 虽心里苦笑,苏越还是应声上前,微微点了点头。 “啊?”白梨没听明白,什么叫跟着苏将军好好学? 不同于白梨眼中的好奇与不解,灵玉的不服已经是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师父,苏将军说到底也就是个人,如何有本事能教小白什么,”灵玉语气不善,也未曾看苏越一眼,“若是您真要小白学点东西,也不必如此……” “灵玉公子可是觉得在下没这个本事?” 一向安静寡言的苏越,竟然打断了灵玉的话。 是了。 都不曾提苏越还救过他的命,即便不说挟恩以报,至少灵玉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更何况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不逊呢? 灵玉听到苏越的话,也是昂着下巴看向他,全然忽视了身边白梨正在轻轻拽自己的袖口。 “即便你有什么本事又如何?” 灵玉只记得逆落寒冰上苏越崭露的头角,也不过如此,人间修炼得道之人,能御风而行的比比皆是。 “妖灵本就与人不同,妖狱之首不过是凭借一把降妖锏,你能教的,也不过是些人间的把式罢了,这种东西换谁都行。” 苏越心里冷笑,到底是个二十年的玉妖,如此沉不住气。 “你若不服,苏某自当领教。”苏越又恢复了那悠扬的语气,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只是灵玉一句打就打还没出口,那儿云翳仙人已经忙忙赶过来打圆场了。 “哎灵玉!不许放肆,”云翳仙人面上挤出点怒气来,一个劲地对他挤眉弄眼,“师父请苏将军来教小白,自然是心中有数,你还信不过师父不成?” 这个徒弟怎么回事,自己跟他交代的话全都忘了吗? 灵玉咬咬牙,还想说什么,云翳仙人又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上回龙吟谷没弄好呢就赶回来,你赶紧回去把那几味缺的药材去取了,紫云菌找了几株了?我可要三十三株才够。” 灵玉一愣,什么? 当时他确实和白梨一道在龙吟谷采药,是因为云翳仙人要准备一剂很是特殊的丹药。 因方子复杂刁钻,二妖在龙吟谷可待了不少日子,依旧没有找齐需要的药材。 特别那紫云菌,仅在日出前一小段时间才冒尖儿。 早了还没长出来,晚了就已经**无用了。 也正是那时,万妖府传来消息,说妖禁里来了个人,这师兄妹二人才急急赶了回来。 只是云翳仙人本也不是个着急上进的性子,后头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倒是把这采药的事儿给耽搁了。 如今想起来,云翳仙人竟是打发灵玉一般,要他赶紧走人。 什么把几味缺的药材取了,说得可当真轻巧,跟摘果子似的。 灵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涨红了些许,什么也没说,气鼓鼓地冲门就走了。 “哎……”白梨一头雾水之余,也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对。 师兄怎么就甩门而去了。 可是前有师父开口,后有师兄听话,似乎……也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咳……”云翳仙人清了清嗓子,“这孩子都是给我惯的,还请苏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苏越却是一改方才不退让的模样,拱手应道:“云翳仙人客气了。” “那便先这样吧,”云翳仙人笑眯眯地看着白梨,一脸自己养的猪终于够肥能宰了的样子,“小白,你便安心跟着苏将军。” 白梨顿时一阵狐毛倒竖,总感觉自己师父笑得怎么这么狡诈! 还有,什么叫跟着…… 还没等她缓过来,就见云翳仙人不经意地退了一步。 想走?! “师父,我没明白……”白梨赶紧起身拽住了想撤的云翳仙人,“您说让我跟着苏将军好好学,这是何意?” “呃……”云翳仙人正打算脚底抹油,却不曾想自己的徒儿这般牢牢拽着自己。 他向苏越抛去了一个求助的目光,你倒是说两句话啊? 第二十四章 解惑 苏越别开了眼,没理云翳仙人。 算盘打得再好,这可是你徒弟点名问的你。 苏越才懒得救场。 云翳仙人眼见苏越不说话,心头一凉。 如今这屋里自己是打架本事最差的,白梨拦着自己不让走,苏越又事不关己壁上观,若是不给个交代,怕是走不了了。 哎,一个个的,鬼精! 自己不过是个看病的,怎么就牵扯上那么多屁事儿了。 “那个……小白,”云翳仙人嘴角抽了抽,勉强扯出个笑脸来,“你妖灵归位,即便妖灵再强,也需要知道怎么用。” 他边说,边瞥了一眼苏越,见他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禁咬了咬牙。 “师父想着,自己不过会些医术,从前始终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本事,”说到这里,云翳仙人也是心下微动,“故而为师觉得,你该有人带着你学才好,而苏将军功法高强,又熟知妖道,便是最好的人选了,为师也放心得过。” 说着,云翳仙人拍了拍白梨的肩道:“万妖府这边,景鹿她们自会帮你看好,我和你师兄也会帮忙。你便安心跟着苏将军,该学的,他都会教你。” 白梨愣了愣:“师父的意思,是要我离开妖禁吗?可是妖禁里面……” “你迟早都是要出妖禁的,”云翳仙人叹了一口气,“你身上的妖灵,就注定你不会是一个寻常的妖,你没有察觉吗?” 白梨整个狸都呆住了,从前连自己偷溜出妖禁都要责备自己一顿的师父,如今竟是这般轻描淡写地便说要自己离开妖禁。 这等落差,到底是强烈了些。 “妖禁之中,都是些寻求庇护的小妖,不得已才……”二十年的师徒,云翳仙人到底有些不舍,勉强地笑了笑,小声道,“你看看这妖禁里,哪有你这样修为的妖呢?” 白梨还怔在那里,看自己师父眼中却已然恢复了平和。 他的笑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释然:“为师信得过苏将军,你也可以全然信他。” 说着,云翳仙人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站在白梨身后,微扬嘴角。 “好了,便这样吧。”云翳仙人的面上又是往日常见的慈爱笑意,“回去把万妖府处理妥,便跟着苏将军出妖禁去吧,想为师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这话说的……怎么有种把自己女儿嫁出去了的错觉。 不过白梨没有意识到那么多,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震惊。 原说什么魔要回归,许有祸害人间之险。 师父劝自己尽力而为,若能拯救苍生……她虽不敢将自己想得这般强大,但一定是愿意的。 妖灵不会用也对,找个有本事的教自己也行,可怎么就成了,要自己抛下妖禁中的一切,跟苏越走了呢? 等她回过些神来,云翳仙人已经脚底抹油早早溜了。 白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眼地看向苏越。 白梨的这个眼神,当真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云翳仙人说,你需要先安排好万妖府的事儿,不如我陪你回去吧?”苏越开了口,情绪平稳,语气温和,似是方才那场师徒间的来往他都不曾见到。 白梨琢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好,多谢苏将军了。” 白梨心中还忐忑着,一人一妖便出了泠泉居的门。 只一眼,白梨便见到遥遥树下蜷着一只橘红的狐狸。 “要叫上赤婴一道吗?”白梨扭头问苏越。 “不必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攀上了苏越的嘴角,“我们走吧。” 白梨又悄悄看了一眼那个橘红的身影,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显然是睡得正香。 那成吧,反正自己也管不着苏越身边的妖如何。 白梨自然不知道,赤婴可是将苏越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目小憩,不曾挪动分毫,心里却是暗暗冷笑。 嫌我多事?我还懒得跟你去呢。 似是一阵风拂过,赤婴身边那老树上的枝丫轻轻摇动。 回去这一路差不多要半天,白梨虽是小心翼翼,但还是拦不住一颗好奇的心,前前后后问了不少人间之事。 而从来都是一张冷脸的苏越,竟也是格外耐心,有问必答地与她说了许多。 如今一妖一人稍微熟识了些,能聊的东西倒是比头次见面要多得多了。 不过白梨最关心的,当属溜出妖禁找素素的那日,苏越舍命救她之事。 “苏将军,”白梨思忖了一番,还是开了口,“你我在酒楼相见那日,我与师兄回妖禁之时,幸得您出手相救,还未曾好好致谢……” 苏越不语,静静听着。 白梨悄悄打量了一眼苏越,见他面不改色,这才继续问道:“我与师兄都很是好奇,那日的妖物究竟是什么?您又是如何……” 白梨想说死里逃生来着,可又怕冒犯了他,只得面上扯出个尴尬的笑来:“……您是怎么打败她的呢?” “我不曾打败她,她跑了,”苏越微微垂头,沉思了一会儿道,“那日并非什么妖物,而是一个人。” “人?!”白梨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苏越点了点头:“只不过她已经不算是个真的人了。” “不是人了?那她是什么?” 苏越侧头看了一眼白梨,却见她充满好奇的眼睛在对上他的之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她是人,可是已经修炼为魔了。” 苏越语气平淡,白梨却是讶异不已:“魔?您方才不是说,那是个人吗?” “魔的原身,大多数都是人,这个我往后再与你细说。”苏越略皱了眉,不知如何解释才妥当,“那日的魔是一个驭灵师,最擅长夺取妖灵,将失去妖灵的妖如玩偶般控制。” 白梨身为妖,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阵汗毛倒竖。 不过她很快反应了过来,恍然大悟一般问道:“那素素……还有那个蛤蟆!是不是都被她……” “不错,”苏越点头肯定了白梨的猜测,“她便是这些事件的始作俑者,企图挑起人妖两界的矛盾。” 第二十五章 有问必答 “如果她是想挑起人妖两界的矛盾,那她怎么会盯上我了?”白梨拧眉,“那日她说,只要我跟她走,灵玉师兄就不会有事。” 谁都看得出,这女子显然是只冲着白梨来的。 “大约是因为你的妖灵,”苏越语气依旧平淡,白梨没有察觉他努力遏制的紧张,“毕竟她是以妖灵为主修炼的魔,盯上你的妖灵也不足为怪。” “可遇上那女子之时,师兄的妖灵远在我之上,她看不出来吗?” 白梨的困惑不无道理,那个时候还没有把白梨的妖灵给她,那女子若是当真冲着妖灵而来,确实说不通。 苏越背在身后的拳微微握紧,说出的话却无一丝波澜:“许是她曾经与你有些渊源,听说过你妖灵强大,此番认出了你,却不知你妖灵并不在自己身上。” 听了这话,白梨微讶:“这……有这可能?” “嗯,你从前识得谁,只怕自己也不记得了吧。”苏越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就揭过了话头,“她知你在此,一定还会再找机会。到时候若能生擒了她,想必能问出些所以来。” 苏越这话说得可真是轻描淡写。 且不说那女子法力之强大,光是她专取妖灵这个特性,就让白梨不想靠近。 生擒……白梨只觉得浑身一个哆嗦。 “对了,”白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日我亲眼看见那女子握住了降妖锏,您最后是怎么……打跑她的?” 苏越微微挑眉,灵玉抓着她这一通跑,她竟然还有工夫回头看了? “她是人,降妖锏自然对她无用,”苏越斟酌着用词,心道一句头疼,最终还是含糊着翻过了篇去,“你师父也说了我法术高强,到时候你跟我学了,你便知道我是如何打跑的她。” “哦……”白梨喏喏地应下。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讲不通,可既然师父与苏将军都这么说,又能有什么讲不通呢? “听云翳仙人说,万妖府是你的?”苏越不动神色地带开了话头。 “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是师父要我做的。”白梨抿唇,望了一眼苏越,“我既拜于他门下,自然也是跟着学医济世,但师父说我是个百年狐妖,本就修为而言不必听他的话,所以让我创建万妖府,便有个万妖府主人的身份。” 当年白梨苏醒之后,便见到个医仙说自己救了她,要她拜了师老老实实学医术。 两眼一抹黑的白梨糊里糊涂地就跟着做了。 只是云翳仙人本也闲散,这些年来,白梨的医术没什么长进,倒是越来越像万妖府的山大王了。 说到这儿,白梨不禁苦笑一声:“什么万妖府的主人,听着名头大些罢了。我平日大多还是跟着师父学医,毕竟妖禁内也没有那么多妖精天天在受伤的,要我说,万妖府更像是个客栈,而非医馆了。” 苏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可喜欢学医救妖?” “自然是喜欢的,”白梨腼腆一笑,“只是我贪玩儿,若不是我虚长着几百年的岁数,哪里能做万妖府的头头了,若论修炼刻苦,里头住的妖可都比我勤奋多了。” “你师父不管你?” “管啊,不过我好歹也是个百年狐妖,虽说那时妖灵不全在身上,但师父打不过我,”白梨嘴角一弯,面上没兜住,露出一丝得意来,“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大多数时候他就也随我去了。” “那我可打得过你。”苏越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 白梨脸上笑意一僵,转而讪笑了两声道:“苏将军您放心,既然师父让我跟着您学,那我自然是好好学,定不会偷懒的。” 苏越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白梨心中忐忑,不知苏越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虽是见识过了苏越的本事,可他张口就是轻飘飘的一句我可打得过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些? 毕竟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啊。 “对了,苏将军,”白梨不动神色地打探,“先前您便说了自己是人,那您的这身法术本事,究竟是怎么练的?我听说人间的道士修仙什么的,您也是那般?” 白梨不知怎么表达,她毕竟只有二十年的记忆,在云翳仙人身边的这二十年,外头的事情也不曾知晓,无非是自己师父闲话之时才听得一二。 “是,也不全是。”苏越思忖了一番,这才答道,“妖修妖灵,取天地的散灵凝聚;而人本就有高于其它生灵的灵力,修仙之人或是钻研法术修炼,或是追求得道成仙……” 苏越说到这儿笑了笑:“我都不是,我不过是锻炼自己本身的灵力罢了,但也算是修炼的一种。” 白梨闻言瞪大了眼睛道:“那光练灵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苏越满不在乎地答道,“够掌管妖狱就行了。” 白梨一噎,她差点忘了,苏越最为人所知的身份,便是那个掌管妖狱的将军。 那个让妖闻风丧胆的苏将军,可不是只会晃晃降妖锏吓妖这么简单。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轻咳一声,掩去了一晃而过的心虚:“苏将军,您掌管妖狱……好多年了吧?” “六年,怎么了?”苏越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探寻的目光,对视一刻却见得她抿唇一缩,似还是怕他的。 当日见面,便对她胆小敏感的模样深有体会。 “你不必怕我,”苏越语气平和,“你师父也与你说了,我本就没有害妖之意;更何况往后你只怕是要与我朝夕相处,不必这么拘礼。” 什么朝夕相处? 白梨总觉得这个表达有什么不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见苏越补充了一句。 “其实你也不必以敬语称呼我,只是你师父托我教你法术,我说到底也不是你的师父。” 白梨抿了抿唇,偷偷看了一眼苏越:“苏将军……” 问完眼下最好奇的,就只剩一件事儿了,白梨想要个答案。 “我师父说,二十年前……是你救的我?” 第二十六章 要走了 苏越一愣,片刻便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白梨见他不接话,有些着急:“那……那是怎么回事儿啊?二十年前,你应该也只是个小孩儿吧?” 苏越抬头,蓦地望向白梨的眼睛:“是,那时我才七岁,见着你浑身是血倒在林子里,又见你周身灵气发散,显然是一只受了伤的妖。” 白梨目不转定盯着苏越,生怕错过一个字:“那时,我是狐狸?” 苏越点了点头:“那时四处都是受伤的妖,我听说有个医仙在收治无辜受牵连的妖,便将你送去了,那医仙便是云翳仙人。” 就,这么简单吗…… 白梨心头晃过一丝失落。 虽说她也明白,若是真的有什么线索可追究的,想必自己的师父与苏将军也早就明了来龙去脉了吧。 苏越瞥了一眼暗自出神的白梨,见她面上并无疑虑,便岔开话头,接着说些别的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梨只听苏越说了句:“到了。” “嗯?”白梨抬头,果然万妖府已经在不远处。 玉兰已经拉着景鹿飞了过来。 白梨扬唇一笑,也赶忙迎了上去,三妖手牵着手落地。 “可回来了,”玉兰笑得温婉,拉着白梨上上下下看个不停,“听铃鸽传信,说你昏迷不醒好几日,我们都很是担心。” 白梨嘻嘻一笑,摆手道:“哎呀没事儿,我现在好得很。你看——” 说着,她便原地转了个圈儿,翻飞的细碎灵气散开,似晶莹的雪花一般。 玉兰掩唇笑她:“知道你现在妖灵厉害,也没有这么浪费的。” “玉兰姑娘说的是,”苏越也走了过来,“妖灵本身有极大的能量,用得好才不算浪费。” “苏将军。”玉兰盈盈一拜,落落大方。 苏越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白梨好奇地看了看他们俩:“你们不会也认识吧?” 玉兰抿唇一笑,开口解释道:“我先前总溜出去,遥遥见过几次苏将军,倒不算真的认识。” 白梨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到底背着我溜出去多少次?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她正想说要是苏越把你抓走了我可不去救你,蓦地又想到苏越还在边上,随即又想到如今苏越是自己人…… “咳,”念头转了几转的白梨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即便苏将军不曾为难你,你也不该这样随意出妖禁。” 苏越闻言,坦然一笑:“玉兰姑娘但凡出手,必是十恶不赦,该死之人,如若不然,如今也不会好好在这里了。” 白梨觉得苏越的话里有话。 玉兰倒是很大方地行了一礼:“苏将军过奖了,我只是顾及自己修为,也不愿滥杀无辜罢了。” 苏越眸中笑意深不可测:“即便顾及修为,也要小心些,杀人取灵若不妥当,对你的反噬亦是很大。” “多谢苏将军。”玉兰又施施然行了一礼,面上坦然,没有一丝心虚。 苏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便转过头对白梨道:“你且先去吧,我在此等你。” 说罢,苏越冲着万妖府使了个眼色。 白梨朝着苏越的目光看去,万妖府里有些好奇的小眼珠子正看着这边,却是躲得十万八千里。 哎,这群小东西,胆子可真够小的。 也不能全怪他们,要怪就怪苏越的名头从来都是那么唬妖。 虽然从前如自己师父所说,苏越与师父一道协作,救过不少妖,但苏越从未真正在被救的妖面前露面。 故而妖之死敌的名声,苏越一直是结结实实背着的。 这会儿即便听了些风言风语,也有不少妖亲眼见了书生出去时,云翳仙人与苏将军如何熟稔。 可正如云翳仙人对白梨说的那样,在不解释清楚一五一十的情况下,想要改变大家心底里头的怕,还是很难的。 白梨心领神会,便朝苏越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拉着玉兰景鹿便走了。 “苏将军这是何意?”景鹿低声问白梨,“他为何还等你?我原以为他只是送你回来。” 玉兰笑着抢过话头:“想来苏将军还有要事与小白商量呢。” 白梨勉强弯了弯嘴角,这会儿也没有与她们玩笑的心,便实话实说道:“师父让我往后跟着苏将军,我此次回来,便是安顿好万妖府,然后就要离开妖禁一段时间,去学学本事。” “什么?!”景鹿一惊,“你要离开妖禁?跟着……苏将军学本事?是什么意思?” 玉兰也是挑了挑眉,等着白梨的回答。 白梨自然是记得云翳仙人与她叮嘱过,事关重大,在一切还未有把握之前,便不要人尽皆知了。 故而这回众妖也只是知道白梨竟是有不少妖灵保存在逆落寒冰中,如今尽数归还给她了,却不曾知道这背后真正的起因与契机究竟是什么。 这会儿,白梨也不打算直说。 “哎呀,也不是就完全不回来了,这不还是在京川里嘛。”白梨故作轻松地回答道,“师父把妖灵还我了,他说这么多妖灵突然入体总有诸多问题。你们也知道我师父他除了医术,啥都不懂。他说苏将军最懂这些,故而拜托了他来教我。” “原来是这样,”景鹿喏喏地点了点头,面露忧色道,“既然还在京川里,那你可要常常回来看我们啊。” “那自然是会!”白梨连忙应道。 “咦?”这时玉兰突然困惑出声,“对了小白,你师兄呢?” “哦,灵玉师兄回龙吟谷了,师父说上回的药材还没找齐,让他去弄了。” 三妖说着些有的没的,便进了万妖府去。 苏越看着白梨的身影不见,便转身背手远眺。 离上一次在这里看到这么好的夕阳,已经不知是何时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越便听见身后白梨蹦蹦跳跳回来了。 他转过身去,只见白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收拾好了?” 白梨咧嘴一笑,点头道:“好了!” 苏越见状,面上一僵,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跟你说了别笑。” 第二十七章 这回是真的 白梨被苏越话一噎,只觉得一阵尴尬,这话苏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说过。 “往后出了妖禁,更不知遇到的是人是妖,”苏越解释的语气虽然缓和,面上却依旧不悦,“若是遇上行家,一看你的笑有异处,那就麻烦了。你这个习惯必须改掉。” 自己确实是习惯了。 她因为天生笑以魅人,说话之时,几乎是习惯性地会冲人笑。 这样一来,想办什么事儿就能方便很多。 她倒是没存心想怎么着苏越。 想来苏越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看穿了她的笑有什么不对劲之处,故而才这么说的吧。 怎么就给忘了呢…… 等白梨想明白,苏越已经转身走了。 白梨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小脑袋,赶忙追了上去。 赤婴已经在妖禁边上等着了,一行三人出了妖禁后,赤婴倒是掩藏了妖气,成了一个黑发红衣的少年郎,将金梦绕交还给了苏越。 白梨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 狐妖的妖性使然,大多深藏不漏。 所以自己在妖禁里那么多年,几乎没见过狐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梨紧张得很,这会儿好奇心可就大胆地膨胀了。 毕竟也算是自己同族的妖,白梨却一点儿都不了解赤婴。 逮着机会,白梨便想一探究竟。 “你是赤狐?”白梨凑过去小心翼翼问他,“你多大了?” 赤婴一愣,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你觉得我多大了?” 白梨当真细细思索了一番,犹豫道:“我总觉得你修为应该不在我之下,大约也是几百年的狐妖了吧?” 听到这儿,苏越回头瞪了赤婴一眼。 “干什么?”赤婴脸上的笑意更深,作无辜状摊了摊手,“是她要问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果然有情况!白梨更是好奇了。 可她还想问什么,却听苏越压低声音冷冷斥道:“已经不在妖禁里了,你们两个收敛一点。” 白梨一句话没问出口,生生噎了回去。 苏越身上总是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仪,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的样子。 白梨顿时乖了下来,闭嘴不语跟着苏越走去。 一人二妖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口,苏越和赤婴拐了进去。 白梨见转未曾多想,也跟了进去。 谁知才迈进巷口,原能一眼望到底的巷子竟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不大的门。 这是……幻术? 赤婴跑了两步,上去敲了敲门。 还没等到苏越和白梨走到门前,门已经被打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 “赤婴。”那男子冲赤婴一笑,随即也看到了苏越与白梨,不由地愣了愣,“见过苏将军……不知这位是?” “我叫白梨!”白梨忙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甜甜一笑道,“云白的白,雪梨的梨。” 那男子被白梨的笑晃了神,只不过片刻便拱手道:“在下邵青,见过白姑娘。” 白梨反应过来,十分惊奇:“原来你才是邵青!” 居然不是赤婴瞎编的,真有这么个人存在? 邵青一愣,随即笑道:“白姑娘听说过在下?” 话音刚落,二人就听见后头苏越咳了一声。 邵青倒是很识趣,立刻不再多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侧身让开,迎几人进去了。 “这处宅子是我购置的,为了掩人耳目便记在邵青名下,”苏越边走边与白梨道,“屋子有好几间,你暂且先住下吧。” 白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方才那个巷子的景象是幻术,与妖禁外的幻术本源几乎一般无二。 不知入口,不知术语,便连从哪儿进去都不知道。 可既然都布了幻术,还用得着掩什么人耳目? 哪怕过了幻术,看到的这处宅子依旧不显眼,方才赤婴敲的是大门,可若不仔细留神,只怕以为那是哪户人家的边门罢了。 倒是等打开了门,里头才是别有洞天。 一进门,迎面看到的是一处巨大影壁,正中雕着简单的双龙戏珠,四角则是四只福蝠。 檐角上各有两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角枭,正眯着眼睛盯着大门。 院中四处布了大缸,飘着几片莲叶,却不曾见花。 剩余便是几座盆栽,不规则地摆放装点。 院落屋墙皆是灰瓦红柱,只一眼望去便知是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苏将军,”邵青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白姑娘毕竟是女子,而邵宅如今住的都是男子。平时照顾不便,可需要去买两个丫头来伺候着?” “哎不用不用!”还没等苏越回话,白梨已经急忙摆手推托了,“我从前也都是……我我我没这么娇气,自己能照顾自己。” 从前在万妖府里,什么男妖精女妖精公妖精母妖精,大家一道住着,何曾在意过这些? 还伺候,还什么丫头,又不是人间的千金大小姐,哪里用得着这些了。 虽然赤婴是妖,与眼前这个邵青也认识,但白梨可没忘了方才被苏越那阵凶的,这会儿也不敢敞开了明说自己在万妖府如何如何。 所以白梨只能急急忙忙婉拒了邵青,末了还偷偷瞥了一眼苏越,生怕自己又说错话。 苏越沉吟了片刻道:“白梨觉得无事,便由她去吧。” “是。”邵青行了一礼,“东间空着,不如白姑娘住那边吧。” “你安排就是,”苏越点了点头,“我今日还有些事,晚点再过来。” “苏将军慢走。”邵青拱手,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苏越看了眼白梨,见她依旧有些拘谨,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等大门合上,白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邵青走上前来,一脸和气的笑:“不知白姑娘行李在哪儿?” “她没行李。”白梨没有回过神,赤婴已经嗤笑了一声替她答了,“五百年的狐妖,要什么行李。” 邵青点了点头,面上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白姑娘随我来吧。” 说着,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白梨跟他走。 五百年的狐妖?赤婴如何知道自己的岁数? 第二十八章 邵宅 白梨一愣,再去看赤婴,早已经化作一阵红雾蹿走了。 “白姑娘?”邵青见她愣神,又唤了一声。 白梨回过神来,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忙跟上了。 “邵先生,”白梨一边跟着邵青,一边随意问道,“方才你说这里住的都是男子,可不知住了多少人?” 记得曾经赤婴说起邵青,也用的是先生。 “白姑娘唤我邵青便好,不必这般客气,”邵青回头,眸中带笑,意味深长道,“白姑娘若问住的人,那可只有我一个。” 白梨一愣,听出了言下之意,莞尔一笑道:“既然不让我客气,你也别叫我什么白姑娘,唤我白梨就是了。” “好。”邵青答应得倒是爽快。 白梨抿了抿唇,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问道:“那除了你以外,住的可都是妖吗?” 邵青微微侧头,思忖了片刻,不答反问:“不知如何,才算得上白姑娘心中的妖?” 这倒是难倒了白梨,自己为妖这么久,倒是不知如何为妖。 见白梨沉思不语,邵青自己接过了话头:“妖除了赤婴,还有四只夜蝠,一只角枭,他们昼伏夜出,白日里都化作雕塑,掩人耳目。” 白梨闻言,满眼讶异:“雕塑?可是方才影壁上的那些?” “你注意到了?”邵青回头,脸上也有一丝惊喜的笑意。 白梨嘿嘿笑了笑,又好奇问道:“福蝠倒是雕了四只,可角枭却是有两个。但你刚才说只有一个角枭?” “是,”邵青微微点头,面上拂过一阵无奈的笑意,“古涣总是这般疑神疑鬼,想着一对角枭更不容易被人猜疑,旁人也有一半的几率猜错他的真身在哪一只里。” “也是个办法。” 邵青继续道:“不过苏将军在宅子外头布了幻术,若不是有人带着,也找不上这里,古涣实在不必这样麻烦。” “是苏将军布的?”白梨眉梢微挑,“苏将军会的还挺多。” “苏将军是个好人,”邵青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感慨,“其实若邵宅里的妖足不出户,自然不会引来猜疑,他也只是不想有意外罢了。” 白梨也跟着笑了笑,又问道:“苏将军不是掌管妖狱的吗?怎么在京川里还……” 她想说养了这么多妖呢,可是又觉得这般措辞不妥。 “时下不慈,大家也都是求得一片自在安逸罢了。”邵青依旧是彬彬有礼,却没有直接回答白梨的问题,语气也有一丝疏离。 白梨眨了眨眼,知道自己问多了。 而那一头,邵青也已经领着她到了她的屋子。 “你便住这儿吧……”邵青推开了门,里头一阵清香扑面,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些小东西还算懂事。” 听到邵青的喃喃,白梨好奇问道:“你说的小东西是谁?” 邵青笑而不答,说起了旁的:“你好好休息,晚上邵宅才热闹,到时该见的都会见到的。” 白梨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勉强,点头道:“多谢了,只怕还要叨扰些日子。” “客气,”邵青连连摆手,“本就是苏将军的宅子,他说了算,至少对我算不上什么叨扰。” 是哦。 白梨把这事儿忘了。 等邵青出了屋子,白梨便好奇地打量起来。 这间屋子装饰简单,一切都是规规矩矩。 要说是男子的房间,倒是有个妆台;要说是女子的房间,却是从里到外一丝女儿家的花样都不曾见到。 白梨坐在妆台一面普普通通的雕花铜镜之前,托腮看着镜中之人。 自己不见妖气之时,当真还算乖巧。 这般想着,白梨便冲镜子一笑,却见那镜子边缘竟出现了一晃而过的光芒。 白梨一惊,起身倒退,险些踢翻了脚下的小凳。 不知这镜子是什么宝物,白梨抚了抚心口,赶紧找了个锦缎将它盖上了。 若真是什么有灵的物件,她可不想天天被它盯着。 经过这么一出,白梨倒是咽了咽唾沫,小心了几分。 虽说邵青是人,苏越也是人,可是这宅子里处处透露着妖气,又有着许多白梨不曾见过的东西。 方才邵青问她的那句,不知她如何定义妖。 那么言下之意是,邵宅里除了人和妖,还有别的东西吗。 白梨抿了抿唇,不敢再东摸西看了。 反正外头天还亮着,不如睡一觉。 她这一觉睡下去,夜幕很快便降临了。 月上树梢之时,在屋中昏昏沉睡的白梨听到门外剥啄的动静。 在床上团成一团的白梨轻轻呜了一声,打了个呵欠,有气无力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白梨抬了抬眼,看见来人是邵青。 邵青左右看了看,没见着人,仔细一瞧,才发现白梨在床角缩成了毛绒绒的一小团。 “咳,”邵青清了清嗓子,总觉得自己唐突了,“你还没起呢?” 尽管是只狐狸,但他先前见过的,到底是少女模样的白梨。 白梨站起身来,两只前爪用力一撑,尖尖的狐嘴张得老大,咧出一嘴锋利的牙,眯着眼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随即便一跃下床,落地之时,已是摇身一变,成了白日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了。 “我们狐狸本就白天睡觉,”白梨弯着嘴角对邵青道,“这会儿正好是出门的时候。” 邵青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边说边转身往外走去:“我一直好奇你们这些妖啊,明明原形没穿衣服,怎么变了人就有衣服了呢。” 白梨一愣,正想解释,邵青却是完全没有想听答案的样子。 她跟着邵青往外走去。 “苏将军已经回来了,他晚膳用得差不多,便让我来叫你起床。” 邵青边走边说。 白梨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我住的屋子里,妆台上的那面镜子……” 邵青听到这儿,却是顿住了脚步,一脸紧张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怎么了?”白梨被吓了一跳。 “镜子怎么了?”邵青上上下下打量了白梨一番,又问道,“你没事吧?” 第二十九章 皆有灵 白梨被他的反常举止勾起了好奇心:“那镜子……有什么古怪吗?” 邵青见她多半是没什么事儿,这才轻笑了一声解释道:“那镜子是一件灵器。” “灵器?” 邵青点点头,解释道:“妖的修炼方式与别的不同,会得到一枚高度凝聚的妖灵。妖灵过强之时,本体无法控制,或者说,无法尽其最大价值。这时候便可借助灵器。” 见白梨一脸懵然的表情,邵青猜她定是没有听懂。 他思索了一番,打了个比方:“如果你有一把剑,你自然不会直接去握着刀刃,而是会握住剑柄,对不对?” “若刀刃是妖灵,那剑柄便是灵器。灵器可以使妖灵发挥最大作用,又保证妖灵不会反伤到妖。” “哦——”白梨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挠了挠头,“可刚才那镜子,我不过照了照,它便闪了道光,这又是为何?” 邵青闻言皱起眉,也是一副没有想明白的样子:“那镜子名叫回千镜,本身的技能,是可以将外来的攻击,以相同的能量但不同的形式反击回去。” 邵青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看白梨:“你说它,只闪了道光?” 白梨点头如捣蒜:“就一道光,眨眼就没了。” 邵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只照了照镜子,没有攻击它?” “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攻击一面镜子啊……”白梨也是一脸苦笑。 “也是,”邵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只有一道光,看来也不是什么大的攻击。” 邵青自言自语着,却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等二人到了院里,苏越已经坐在院中的石几边上等着了。 “苏将军。”邵青与白梨都上前打了招呼。 “聊什么呢?”苏越平静地问邵青。 邵青一怔,继而笑开:“哦,没什么大事,白梨说回千镜对她闪了道光,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苏越闻言一愣:“回千镜?” “嗯,是亦司儿的灵器,”邵青点了点头,“原本一直放在白梨现在住的那屋里。” 苏越稍稍思索了一瞬,顿时沉下脸来。 白梨只觉得身周突然降了温,一阵寒意攀上脊背。 “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苏越没好气地冲白梨问了一句,随即便转开了头,起身往院中走去。 邵青自然也是意识到了气氛不太对头,悄悄问白梨:“什么意思?” 白梨也是懵在那儿,她哪儿知道什么意思啊? 不过细细想想,这个黑脸看自己不爽无非就是自己…… 等等! 不会是…… ……因为自己冲它笑了吧? 白梨只觉得满脑子震惊,这什么镜子啊?这么锱铢必较! 不就是笑了笑罢了,虽然她的笑有些魅人的本事,但方才那一笑,明显没有恶意啊。 再说了,哪个姑娘照镜子不会笑啊? 这就还得反射一阵光?晃一下眼也舒服是吧! 苏越转回头,正好见着白梨翻了个白眼。 天知道白梨心中已经翻了多少个白眼了。 “过来。” 白梨见苏越叫她,也不敢违抗,收起了思路和白眼,赶紧凑了过去。 邵青见状也不过笑而不语,坐在石几边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云翳仙人将你托付于我,便是让我教导你如何驾驭自己的妖灵,今日起,你便用心,好好学习……” 今夜满月,苏越背手而立,银白的月光撒在他眉宇之间。 白梨昂头看去,见到是一双坚毅的眼睛,和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第一次见面太过紧张,没怎么见过人的白梨见到苏越,虽觉好相貌,但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该如何替妖说好话。 后来知道了苏越的身份,白梨更是紧张不已,那有什么功夫去细细琢磨这人长相如何。 而如今,苏越站在自己面前,白梨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倒还是……很好看的嘛,嗯,如果笑起来应该更好看吧…… 苏越的开场白,白梨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嘴角就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扬了起来。 你! 苏越突然出手,一把掐住了白梨的下巴。 这一下倒是不轻不重,那纤长的拇指与食指,正好摁住她将欲扬起的嘴角。 哦——不能笑,想起来了。 白梨赶忙绷住脸,面上写满我知道错了。 苏越松开手,目光如刀。 白梨僵着脸低下头去。 这人,也太,偏执了吧。 只是个笑罢了,即便是怕自己在外泄露了妖的身份,这儿都是自己人,有必要这么严格吗? 心里虽然嘀咕着,嘴上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白梨乖巧地站在那儿,等着苏越开口。 苏越似是压了一会儿的火气,这才冷冷地继续说了下去。 “方才说到世间活物除了草木禽兽,最常见的四大种族,便是人、妖、鬼、魔……” 天地万物皆有灵。 无论是日月山河,草木花果,还是飞禽走兽,蛇虫鼠蚁,都有或多或少的灵,均匀分布在体内,并带有当下肉身的记忆。 肉身毁灭或者消失,灵就会从肉身中散发出来,散灵中的记忆会因为灵越来越分散而慢慢消失。 没有记忆的散灵则存在于天地之间,直至被别的生灵通过各种方式吸收。 灵在天地之中的存在是一个循环。 万物生长都在无意识地吸收这天地之间的灵,只是数量不多。 而万物消亡,肉身中的灵也会逸出而重新消散在天地之间。 生老病死,无限循环,可灵却是生生不灭,永远存在着。 例如羊吃草,便得到草的灵,草的灵虽极少,却能助羊活下去;羊死去,肉身腐烂成肥料,一生积攒的灵亦散布天地万物之中,草植吸收天地间的散灵,便也从肥沃的土地中长出。 如此这般,生生不息。 对活物而言,记忆会与它的灵相交缠绕,等油尽灯枯之时,灵便散到世间各处,与灵相交的记忆,也会慢慢淡去。 人与其它的种族不同,人除了记忆,还有浓重的情绪,人的灵也因为有了七情六欲,而变得更加复杂强大。 第三十章 人鬼妖魔 当人死后,若有极强的执念,原本分散在人体内的灵,便会占领没有散去的魂魄,成为鬼。 鬼十分脆弱,没有真身保护,无时无刻都在消散。 如果鬼想要长久地留在世间,便要比寻常种族消耗更多的时间修炼,不进则退。 因此,这世间的鬼并不多。 妖就不同了。 吸收天地之间的散灵,修炼凝聚为己用,终得一颗高度凝聚的妖灵。 任何的活物,甚至是死物,只要有一息慧根,便能修炼成妖。 因为散落世间的灵,大多已经飘荡多年,没有什么记忆或是情绪相缠了,故而用此法慢慢修炼成妖的,并不会对妖本身有什么影响。 所以不同于数量稀少的鬼,这世间的妖确实是很多的,仅次于人而已。 妖与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妖灵并非完全分散在妖的体内,而是会凝聚成一颗妖灵。 故而即便妖的真身受到什么伤害,也不会影响妖本身的灵力。 除了妖以外,还有一种吸收外来灵气以做修炼的种族,称之为魔。 魔与妖的最大区别,就在于灵的来源。 于妖而言,它们凝炼妖灵,用的是散落世间的灵。 而魔,则是杀人取灵。 人本就是极具灵性的存在,而与别的活物相比,人的灵是这世间最好的,有着不可估计的力量。 人若一死,分散在体内的灵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消散,所以要确保能获得最大程度的人灵,在夺灵之时,人必须还是活着的。 人若活着,便知自己死于谁手,便知自己会有何等的痛苦与恐惧。 这些一生尽头的情绪,也会在性命的最后一刻,牢牢依附在被魔夺去的灵上。 故而虽然获得的人灵十分强大,得到的速度也很快,但因为刚死的人,灵中除了本身的记忆和已经存在的七情六欲,也包含了许多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气,所以会对吸收了自己的本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魔要将这些灵用于自己修炼,相应的情绪也需要魔来承受。 这种修炼的法子尽管修为上升得快,却也会严重伤到修炼者本身。 魔通常都是人,因为这种伤害是精神层面上的,除了人以外的万物无法理解消化,所以一般只有人能成为魔;也只有人,才会有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一旦深陷其中,魔就是魔,再也不能成为人了。 同样是吸灵修炼,妖却很少会成为魔。 一般的妖都会在成魔之前,或者之后不久就因为受不了魔灵的反噬而亡。 也因为大多妖最初的本体都有一定的悟性,知道盈满自溢的道理,极少会用这种快速但有害的法子修炼。 魔也不多,毕竟一般人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内心,能忍受人灵反噬的煎熬,大多数承受不住魔灵中挣扎冲窜的怨气,或是自爆或是自尽而亡了。 所以魔在世间的存在很少,并且基本上都很强大。 …… 白梨听得入神,两眼直勾勾盯着苏越。 从前自己师父可没说过这些,白梨成日在妖禁里住着,采药炼丹,治病救妖,闹翻了天也就那么一亩三分地。 外面的世界固然纷杂,但她毕竟也是没怎么接触过。 如今的世道,妖本就已经过得战战兢兢了,既然妖禁里安宁,白梨从未想到要出去闯闯。 “二十年前,便有这样一个魔……”苏越见白梨懵然的脸,冲她摆了摆手,“你还在听吗?” “嗯!”白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师父与我说了,那魔吃凡人之心,取肉胎之灵,用以自己魔修,后来……” “后来他销声匿迹了。”苏越接上白梨的话说道。 “等等!”白梨似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说过那日我与灵玉师兄遇到的也是一个魔,那她怎么是以妖灵修炼的呢?” 苏越一愣,这小丫头还挺记事儿:“她只是擅长取妖灵以控制妖,虽也偶尔用夺来的妖灵修炼,主要依靠的依旧还是杀人取灵。” “那她取妖灵是做什么?” “驭灵师吸取妖灵主要还是为了能更好地控制妖,让妖替他们冲锋陷阵,自己可以安全地躲在身后。” 苏越看了看白梨,思忖了片刻还是道:“不过遇到合适的妖灵,驭灵师亦可想法子将高度凝聚的妖灵松弛下来,以做自己修炼之用,只不过这个过程过于复杂,且妖灵终究比不上人的灵好用又便捷。” 白梨扯了扯嘴角,表情很是复杂:“可到底杀人还是要承受怨气冲撞之苦,搞不好还会性命不保,不是吗?” 苏越点了点头。 白梨心下一哆嗦:“成魔的风险这般大,倒是挡不住他们一个两个地上赶着去。” “可不止风险大,”苏越冷笑了一声,“我记得你说看到了那驭灵师捉住我的降妖锏,是否看见她的手了?” 白梨咦了一声,细一琢磨,便想了起来:“对了!她的手焦黑枯瘦,像是……被烧焦的树枝似的。” 苏越继续解释道:“人一旦开始修炼成魔,肉身便渐渐难以维持魔灵带来的反噬。几乎所有的魔,都无法保证肉身的完好。” 听得苏越的解释,白梨的面上不禁露出一丝嫌恶来。 即便她只是只狐狸,可也知道要好看的。 那样焦黑如木炭的胳膊,想想都觉得恶心,怎么会有女子愿意如此呢? “不过她的脸倒是……”白梨喃喃着,那日虽然害怕,却不曾忘记那女子的容颜倒是不差。 苏越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拼尽全部魔灵,也不过能保住一张脸罢了。” 白梨似是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语气甚是无奈:“这等风险,这等代价,我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人会选择这条路。” “欲壑难填,一旦有了力量,只会想要更多的力量,”苏越的眼神中有一丝复杂,“不过那日遇到的魔也不简单。魔灵的颜色越深,代表法力越强,而她的魔灵已是挺深的紫色,能到这一层的魔并不多了。” 苏越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黑影闪过,抚起了苏越的衣角,稳稳落在院中的屋檐边上。 第三十一章 号鬼师 “哟,”一阵粗粝的嗓音响起,“哪儿来的小姑娘,这么俊俏?” 白梨早在黑影闪过的时候,便已被吸引了注意力。 身后传来邵青清朗的笑声:“古涣,你今儿可起晚了。” 屋檐上的角枭斜了一眼邵青,一扬灰翅,稳稳落地,倏地变成了一个体型福相的中年男子。 白梨依旧好好站着,歪了歪脑袋,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 双眼窄细,长眉入鬓,尖鼻小嘴,头发灰花,古涣化了人形,也依旧长了副角枭的模样。 “邵宅里的妖是不是有点多了?”古涣阴阳怪气地清了清嗓子,看向邵青,“怎么,你手里的小鬼要找点玩伴?叶信家那三个小子不行了吗?” “谁他娘的说我儿子不行!” 一个尖锐却沙哑的声音凌空传来,下一刻疾风便扫过古涣的脸庞。 古涣抬手去挡,愣是勾破了他的袖口。 “嘿!你还真敢伸爪子!”话音一落,古涣又化成了角枭,一跃而起,在空中与那只蝙蝠缠斗起来。 白梨双眼一瞪,听着嗓音,两位可都是上了年纪了,怎么还这般说打就打的孩子气呢。 还没等她嘴角抽完,就看见有三个黑黑瘦瘦的小豆丁蹑手蹑脚走到了邵青边上。 这大概就是蝠妖叶信的三个儿子了吧? 邵青面上笑得慈爱,将三只拢到身旁,小声地说着什么。 苏越的脸色越来越黑,冷冷地看了一眼邵青。 邵青似是才想起来一般,倏然一笑,轻轻翻转左袖,只见几道银色的光束从他袖管之中齐齐迸出,直冲天空而去。 夜空之中,是缠斗正酣的古涣和叶信。 而那几道银光,形速远远超过二妖,如银针般在二妖之间游走。 没多久,只见二妖身下动作皆是一顿,随即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白梨这才伸着脖子去打量这俩。 二妖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一边朝着彼此吹胡子瞪眼,却丝毫不见动弹。 仔细一眼,他们身上竟是都被极细的银丝捆住了。 这时,四个纸片儿般薄而透明的银色小人,大摇大摆地从二妖身后走了出来,每个都不过掌心那么大。 它们走到邵青面前一顿,昂着脑袋,似是在等什么。 邵青伸手,在它们四个的脑门上轻轻一点,金光一闪而过,四个小人儿便一个接一个钻回邵青袖管里了。 白梨看得目瞪口呆。 “邵青!赶紧给老子解开!”叶信已经急吼吼地出声了。 邵青不语,只低着头捋着袖子。 苏越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两只老妖:“长记性没有?” “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叶信一见到苏越,也是松下了戾气,含糊地敷衍了几句。 古涣没有开口,只一味瞪着叶信,满脸的不高兴。 苏越转身,冲邵青点了点头。 二人身上的银丝顿时消散不见。 一枭一蝠拍了拍翅,皆是化作了人形。 叶信倒是体型修长,也是黑黑瘦瘦,他那三个儿子与他便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梨左看看右看看,这会儿才小声去问苏越:“方才邵青袖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苏越还没回答,身后就传来了赤婴懒洋洋的声音:“是他养的小鬼。” 白梨转头,就见赤婴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本来想着今天苏越有的忙了,我能睡个懒觉,没想到这俩老东西打个架动静也真是够大的。” 赤婴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院中,挑了根柱子靠着看热闹。 小鬼? 苏越接上赤婴的话,对白梨解释道:“邵青是一个号鬼师。” “号鬼师?”白梨惊奇地看向苏越,“那是什么?” “字面意思,可以对鬼发号施令的人。” 白梨琢磨了一会儿,拧眉问道:“方才你不是说,人死后若有极大的执念,才能化为鬼,执念强大如斯,又怎么会甘愿听别人的话呢?” 苏越略感欣慰,这家伙总算不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方才也说了,鬼没有真身,修炼而言不进则退,很容易消散。而号鬼师天生有保护散鬼的能力,所以灵力不强的鬼,也会寻找号鬼师以做庇护。”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号鬼师照顾鬼,鬼也成了号鬼师的手下,是这个意思吗?” “不只是如此,”邵青站起身,向苏越白梨走来,冲二人一笑,“苏将军不必替我遮掩什么。” “我并非寻常的号鬼师,只等执念强大的鬼找上门来。”说着,邵青抖了抖袖子,一个白色的透明小人便跃身而出,稳稳站在了邵青的手心,“白梨你看,这像什么?” 白梨眨巴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小人。 这个小人只有邵青的掌心大,薄如蝉翼,透明发亮,圆滚滚的脑袋上没有毛发,没有五官,浑身也不着寸缕,若是不会动,只怕会以为是个剪影。 “像个……”白梨咬了咬下唇,试探道,“小孩儿?” “不错,”邵青坦然地点了点头,“我炼的鬼,都来自于胎死腹中的婴孩。” 胎死……腹中…… 白梨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连着背脊上的狐毛都竖起来了。 “胎,胎儿怎么会有执念?”白梨怯怯地问他。 邵青一翻手背,那纸片儿般的小人又钻回邵青的袖子里去了:“你方才说,鬼是号鬼师的手下,并不准确。 鬼有执念,便有自己想要完成的心愿,号鬼师帮助鬼不消散,鬼助号鬼师行凡人不能之事。 与号鬼师而言,更像是互惠互利的伙伴;而像我这样,炼毫无执念的鬼,那鬼便是号鬼师的奴隶,完全由号鬼师说了算。”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白梨总觉得邵青说这些话时,有种将自己狠狠贬低的意思。 “等等,我有点糊涂了……”白梨疑惑地挠了挠头。 “不是说有执念,才能变成鬼;怎么毫无执念,也能变成鬼吗?” “如果在胎儿刚死之时,号鬼师只身在旁,就可以与死胎还未消散的意念签订契约,即便是毫无执念的死胎,也可以成为鬼。” 第三十二章 不会用啊 邵青语气平静,面无表情,与他最初和白梨见面时的温文尔雅完全不同:“你可还有什么疑问吗?” 白梨抿了抿唇,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没有执念,无心愿需要完成,那为何要化成鬼,供号鬼师驱遣呢?” 邵青袖下的拳紧了紧,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平静道:“没有为什么,只是号鬼师可以让小鬼为自己做任何事。” “仅仅是为了号鬼师的利益?” “仅仅是为了号鬼师的利益。” 白梨偷偷瞥了一眼苏越,见他垂着双眸,不言不语。 “原来是这样……”白梨吐了吐舌头,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越这时却开了口:“问完了吗?” 白梨喏喏地点头:“问完了。” 邵青闻言转身,脚步稍稍踉跄一分,走回石几旁坐下了。 “邵先生无事吧……” 白梨听到叶信的三个儿子小声跟邵青嘀咕什么,又见邵青笑着与他们摇了摇头。 “行了,”苏越唤回了白梨的思绪,“我们早些开始吧。” 白梨转过身来。 “先看看你的妖灵如今与你契合得如何,”说着,苏越双臂轻转,指尖扭过一道荧荧闪烁的火苗,“尽你之力,将这株沉火熄灭。” 沉火? 没等白梨开口问他什么是沉火,苏越已经将那火苗往空中一送。 沉火如有意识般,悠然打了个转。 白梨见状,伸手就要去抓。 沉火依旧不急不缓,无论白梨出手快慢,离被抓住却总差那么一点儿,似是逗弄着白梨玩儿一般。 “极少量的灵便能点燃一天一夜的沉火,”古涣阴阳怪气地解释着,“小丫头,光捏火焰可没用,你得正正好掐住那一小丝儿的灵,才能灭了沉火。” 白梨闻言,更是集中了精神,朝着沉火的正中掐去。 她身手倒是敏捷,只是一直抓不准罢了。 回到树梢上倒挂着的叶信摇了摇头,这得折腾到几时? 白梨有点急了,她正想扑过去,却听身后苏越慢悠悠开了口:“用你妖灵的力量,才能做到又快又稳。” 用妖灵?怎么用? 哎!有了! 白梨嘴角一勾,指尖一翻,双眸死死盯住眼前的沉火。 一滴晶莹剔透的妖灵,缓缓凝聚在她的指尖。 倏然之间,宽敞的院子里妖气四起,一阵旋风卷起白梨的裙摆,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住手!” 苏越急忙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枚小小的妖灵一顿,悬浮在了空中,片刻之后便消散开去,丝丝绕绕钻进了白梨的右眼。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只是此刻围观的众人却是都不同方才的好整以暇,一个个眼中都带了点惊魂未定。 邵青将三个小蝠妖护在身后,此刻静下,那三个小娃儿才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好厉害的妖灵啊……” “就这么一小滴,竟然能掀起如此妖风。” 三个小家伙嘀嘀咕咕。 “爹爹都没这么厉害!” 叶信闻言,脸顿时拉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去,边走边指着白梨,没好气地问苏越:“你哪儿找来的妖精,这么点大的地方,招呼不打就放出妖灵,到时候来不及逃,是要我们都陪她去死吗?” 苏越眸中闪过一丝愧疚,放开了白梨的手,捏碎了空中的沉火。 “不关她的事,”苏越站直了身子,不动神色地将白梨护在身后,“她还拿捏不好操纵妖灵的轻重,是我疏忽了。” 叶信一噎,梗着脖子嗤笑:“你当我三岁奶娃呢?这么厉害的妖灵,刚才大伙儿可都看见了。不会操纵?那她哪儿来的!” 苏越盯向叶信,略带警告的眼神让吵吵嚷嚷的叶信瑟缩了一步。 “你若是真看到了,也应该注意到,她的妖灵几乎是透明的。”苏越的声音很平稳,似是谈论天气一般,“她九成以上的妖灵没有记忆,妖灵也才归位不久,拿捏不好轻重是正常的。” 话语中明晃晃的护短,让邵青挑了挑眉。 这位铁面无私的苏将军,可不曾对谁这般偏心过。 叶信也知道理不错,撇了撇嘴犟道:“反正别让她在邵宅里折腾,伤着我儿子怎么办!” 白梨心虚地低下头,她虽然也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方才确实吓到了大家她还是有数的。 “您要不……先教教我怎么操纵妖灵吧?”白梨在苏越身后轻轻扥了扥他的袖子。 “您”都出来了。 苏越见她这副怂包的模样,心疼之余也有些哭笑不得,转头低声问道:“是谁教你直接拿妖灵用作攻击的?” 妖灵本身具有能量,就像木头能用来生火做菜,可谁会直接啃木头当饭吃呢? 白梨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道:“不是您……你让我用妖灵的力量吗?” “我……”苏越一噎,一时竟也反驳不了,只得岔开话道,“你从前都是直接用妖灵攻击的吗?” 白梨想了想:“是的吧?没人教过我别的法术,而且我除了和万妖府里的小妖切磋,也不曾真的和谁动过手,有的也不就是……” 说到这儿,白梨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也就是用妖灵把枯叶变点蝴蝶什么的玩儿……” 旁人也未曾听到白梨说了什么,只见得苏越张了张嘴,愣是什么都没说上来。 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拥有这般强大妖灵的小姑娘,从前闲着就是变变蝴蝶玩儿,估计得惊掉了下巴。 苏越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罢了,想来云翳仙人也从未让你接触过这些,既然你妖灵基本都已经归位,还是从头教你吧。” 白梨忙点了点头,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望着他,满是期待的模样看得苏越一怔。 片刻之后,苏越咳了一声,掩去自己方才的失神,转身对赤婴道:“你与白梨同出一族,狐妖那些入门的法术,你教起来方便些,便由你教她吧。” “我?”赤婴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靠着柱子的身形都不曾动一分,“我可打不过她。” 苏越一个凌厉的眼刀过去,赤婴一抖,差点没站稳。 第三十三章 摸鱼 “行行行……”赤婴连忙认怂,“你不嫌我多事儿就成。” 说着,赤婴看向白梨:“小狐狸饿了没,我带你去捉鱼吃。” 白梨面上欣喜之色一闪而过,又怯怯地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了走了,看他干啥。” 赤婴走上前来,硕大的橘尾不耐烦地扫过白梨的裙摆,眨眼之间,化身成了一只赤狐,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去吧。”苏越轻声道了句。 白梨抿了抿唇,咻地一声也化作了原形。 她原是一只浑身洁白的狐狸,唯有四爪与尾尖似是沾了墨汁一般漆黑。 白梨左右扫了一眼院中众人,忙跟上赤婴的脚步走了。 京川已过戌时,城中自有宵禁,此刻便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夜色之中,两只狐狸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快速朝着郊外走去,连月光都照不到他们。 “赤婴?”白梨跟在后头小声问道,“我们为何要这般出城?” 言下之意,若是御风而行,岂不是更快一点。 “京川四处都有戒备,即便苏越是自己人也不能强行庇护,”此时的赤婴也不似从前那般吊儿郎当,出言警告,“妖敢大大咧咧地在京川现行,那就是不要命了。” 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自己遇到赤婴那天,他不就是大大咧咧在街上吗? “别说话了,快些走,”赤婴压低声音叮嘱道,“有什么等到了郊外再说。” 白梨闻言收了心思,赶紧跟了上去。 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一片树林近在眼前。 白梨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出了京川了。 “这边走,”赤婴语气没有方才那样小心,轻松了不少,“我知道一条河,鱼特别肥。” “来了。”白梨快步跟上。 俩狐狸穿过一片片灌木,小小的爪子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赤婴,我想问你个事儿。”白梨凑到赤婴边上。 “问吧。”赤婴头都没回。 白梨斟酌了一番,开口问道:“你和邵青说我是五百年的狐妖……” 赤婴脚下一顿,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走着。 “你是怎么知道我多大的?”白梨歪了歪头。 赤婴挑了挑眉道:“我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说我是五百岁的狐妖?” 赤婴矢口否认:“我可没说过。” “诶?!”白梨顿时抬高了音量,“你明明说过的!” “嘘!”赤婴示意她别大声,“即便出了京川,到哪儿看见会说话的狐狸都不正常好吧,你小声点。” 白梨噎了噎,听话地压低了声音,嘴上依旧不甘心地嘀咕着:“你明明说了的……” 赤婴无法,只得厚着脸皮道:“我不记得了。即便我说过,我也是随口瞎说的,狐妖能化人形都几百岁。” 不了了之,白梨撇撇嘴,也说不上什么。 赤婴带她到了河边。 尽管一片黑暗之中,凡人伸手难见五指,却是难不倒狐狸。 这倒是条大河,起码有九、十丈宽,老远就能听见湍急的河水哗哗奔涌着。 到了跟前,才看清河中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个个都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圆润。 也因着这些石头,急流或者水花四溅,或者打着旋儿,看着十分危险。 “这儿的鱼肉格外弹牙,”赤婴咧出一丝獠牙,显然也是想吃,“虽然这样的河水难不倒你,但今日是苏越让我教你,咱们换个规矩吃鱼。” 白梨乖乖坐下,甩了甩尾巴听着。 “这水多急你也看到了,鱼都精得很,才有这般好滋味的肉,所以也比寻常的难抓些,”赤婴缓缓道来,“你呢,便作人形,我教你法术,你用这些法术捉鱼,但不得弄湿衣服。” 白梨歪头困惑道:“衣服是妖灵化出来的,一般的水也沾不湿呀?” 赤婴琢磨了一番道:“我给你妖灵作的衣物上点个法术,一旦沾水便会变色,如何?” 白梨应下,二狐便皆化成人形。 “第一个教你的,是分水术。”赤婴边说,掌中便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小小气旋,“集中注意力,用妖灵的力量……咳,不是妖灵本身。” 白梨不好意思地抿唇吐了吐舌头,方才自己在邵宅里没头没脑那一出,大概赤婴也是被惊到了。 她老老实实学着赤婴伸出手,凝聚意念,却只见隐隐一些气流浮现在掌心之上。 “慢慢来,”赤婴倒是不着急,“我给你示范一下。” 言罢赤婴转身,面对着河面,凝神出掌,掌心气旋随着这一击忽而冲向水面而去。 眨眼之间,水面似是落下一块大石,顿时水花四起。 还未等水滴落到赤婴身上,赤婴便紧接着翻转双手手掌,向下一震。 “这是悬浮术,”赤婴解释之间,已见水滴凝在了空中,“用意念之力,想明白你要它处在的位置,越精确越好。” 话音刚落,赤婴双手往前一送,方才悬在空中的水珠都落回了河中。 河流还是不停奔流着,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明白了吗?”赤婴回头问白梨。 白梨轻轻点头,又开口问道:“若是水滴需要意念操纵,那……怎么腾出手抓鱼?” “呃……”赤婴平时抓鱼自然不必这般麻烦,还要分水悬浮什么的,被白梨一问,顿时也哑然了。 “我试试吧。”白梨倒也没非问出个所以然来。 方才赤婴一边做,白梨也一边在边上学。 静下心来,没有赤婴看着她,白梨倒是当真感受到了一二。 加之她从前也不是完全不会用妖灵,现在学了新玩法,自然是跃跃欲试。 赤婴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个位置。 白梨正要动作,赤婴喊停道:“等等!” 白梨转头困惑地看他。 “还没给你外衣点个法术。”赤婴勾唇一笑,伸出二指,红光一闪而过,白梨的外衣似是被一层红纹渡过,随即那红色消失不见,衣物还是原本的样子。 白梨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明明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十四章 学法术 赤婴知她好奇,俯下身沾了点河水,往她裙摆上轻轻一弹。 那清澈的河水溅到白梨的裙摆上,漾开之处竟是一片鲜红。 “就是这样,”赤婴扬唇一笑,“待会儿可别让水落到你身上。” 白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成!看我的!” 她凝了凝神,心中默默回忆着赤婴方才的举动,集中精神后,掌心即刻便出现了一朵气旋,稳定而快速地旋转着。 这般效果让白梨心中一喜,但依旧没有得意忘形,依旧聚精会神地将气旋朝水面送去。 与赤婴不同的是,她并没有着急去拦跃起的水滴,而是趁着这个间隙,仔细往水中看去。 果然有不少。 趁热打铁!白梨定神,两掌一翻,向下震去。 随着悬浮术顿在空中的,除了那些水滴,竟然还有几条鱼! 边上的赤婴见状挑眉,心中暗道,这小狐狸脑子还挺好使。 白梨得意地转头去看他,满面笑得灿烂,一脸等夸的模样。 赤婴点点头,如她所愿,大方地夸奖道:“不错,还能举一反三……” 谁知话音还没落,白梨嘿嘿一声笑都没出口,数条鱼便随着空中的水滴哗啦啦落回了水中。 这下,溅了白梨自己一身不说,还殃及了边上的赤婴。 赤婴愕然,看着一身血红的白梨,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白梨显然也是懵了,自己一时得意忘了形,意念一散,便什么都掉了。 方才可有好几条鱼呢。 白梨咽了咽唾沫,都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了吧? 边想着,肚子边咕噜了起来。 赤婴唉了一声,看着白梨。 得,衣服都红透了,也用不了再作检验之用。 “行吧,”赤婴摆了摆手,将白梨衣裙上的法术解除,“你大概知道是这个意思就可以。这个先到这儿,往后慢慢练。” 白梨这会儿自然是听话得很。 赤婴一个化身,又成了狐狸,边往河里走去,边自言自语:“我也饿了,先吃点东西再练吧。” 河边水也不深,赤婴一跃而起,足尖点着水中石块,轻盈地跳动着。 白梨见赤婴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一处,屏住气息,一个猛扎下去。 待他再起身之时,嘴里已经叼了一条活奔乱跳的大鱼,都快有一尺长了。 赤婴叼着鱼,飞快地跳回了岸边。 那鱼在地上不停扑腾着,脑袋却被赤婴牢牢摁住。 “想吃自己去抓。”赤婴看了一眼白梨,自顾自地吃起鱼来。 白梨也忙化身狐狸,冲着河里便去了。 等到酒足饭饱,俩狐狸团在河边,眯着眼睛舒服地打嗝。 夜风轻轻拂过河岸,水流的声音盖过了虫鸣。 “赤婴,你为什么会跟着苏越呀?”白梨没话找话。 赤婴还是眯着眼睛,含糊道:“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在这个于妖而言的乱世,多个人界有权的伙伴总是好的。” “那你和他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赤婴轻笑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查我底细呢?” 赤婴显然不想说,白梨也便不硬问,嘟囔着昂了一声,又问道:“那你知道……那个吗?” “嗯?” “就是苏越说的那个什么魔。” 赤婴鼻尖轻出一口气:“他把你从妖禁带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白梨不作声了。 “怎么了?”赤婴抬起点眼皮看她,却见这小白狐狸耷拉着脑袋。 “我师父告诉我,苏越说那个魔很快就要重现人世,又问我可愿为拯救苍生而战……”白梨顿了顿,眉心微微皱起,“即便我眼下妖灵强大,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本事,能拯救苍生。” 赤婴挑眉,撇了撇嘴道:“我也觉得,你也就那样吧。” 白梨一噎,索性也不说下去了。 “不过呢,”赤婴慢悠悠地开了个头,“那也只不过是现在的你。等你学会掌控妖灵,确实会潜力无限。” 白梨听了这话,却完全没有振奋起来,依旧懒懒地趴着不语。 赤婴心下微叹,又暗自嘀咕苏越这个混蛋,把这种带小屁孩儿的事交给自己。 白梨这种满脑子都是好奇的小狐狸,可不得逮着一个问一个。 “行了行了,歇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复习一下,准备学点新的。” 赤婴赶忙岔开了话题,再让她问下去,难保自己会不会又说了不该说的。 白梨想了想,到底什么拯救苍生都是后话。 如今既然师父吩咐了跟着苏越学,那么自己脚踏实地地照做就好。 以后的事,就等到以后再说吧。 二妖在京川郊外呆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这才往邵宅回去。 等到了邵宅,朝阳已然升起,院子里一片宁静,一如白梨昨日来的时候。 “我去睡啦,你自己随意,只要不出邵宅,做什么都成。” 赤婴扔下一句话,呵欠连天地就走了。 学了一晚上的法术,白梨倒是不怎么困。 叶信一家四口和古涣已经睡下了,重新回到了影壁之上。 眼见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了,白梨便开始四处闲逛,走到院子中摆放的广口缸前,她好奇地打量起来。 昨儿就注意到了,缸里飘的尽是莲叶,也没见花,思忖着大约是季节未到也不曾多想。 白梨正看得入神,身后响起了邵青的声音。 “跟着赤婴学了一晚上,你也不累的吗?” 白梨回身,正对上邵青笑得和气。 她抿唇腼腆道:“确实还好,我四处逛逛,过会儿就去睡了。” 苏越不让她冲人笑,白梨也只能平日多记得憋着,客气笑一笑也罢了,也不是只要弯个嘴角,男人就能看呆的。 邵青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缸边,深深地看了一眼缸中的莲叶。 白梨觉得好奇,小声问道:“这是你养的莲花吗?” 邵青闻言,眉心微动,倏尔展颜答道:“平日都是我在照顾。” 说完这句话,邵青便朝白梨点了点头:“我得去打扫屋子了,你早点休息。” 白梨喏喏地应了一声,带着些许困惑目送邵青远去。 第三十五章 出门 在邵宅一呆就是几个月,只不过第一晚之后,白梨都不曾见过苏越的身影。 说是让苏越教,弄到头一天天的竟然还是赤婴在教她。 此后日复一日都一个样,傍晚时分赤婴起了,便来叫白梨出去学习新的法术。 如果跑得远,两只狐狸便在练习的地方找一处歇息,等到月出东山便起来接着练。 赤婴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到底也算尽责,该教该严格的,一点没含糊。 故而这几个月下来,京郊的山河湖溪都逛遍了,白梨运用妖灵也越来越熟练。 春末满月之夜的时候,苏越总算出现了。 这一晚,邵宅格外热闹,天还没黑透,白梨就听着外头叮叮咚咚的声响,还时不时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被吵醒的白梨推门出去,见着院子里三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儿,正和邵青的小鬼们玩得开心。 一旁的邵青见到白梨出来,略带歉意地笑了一声道:“可是吵醒你了?” 白梨摆了摆手,道了声无事,便去邵青边上坐下了。 原本注意力在那几个小孩儿身上,如今走近了白梨才发现,今日邵青面色极好,连身上穿着都是精心打扮过了。 心中虽然困惑,白梨倒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什么。 许是注意到了白梨的目光,邵青轻声解释道:“我要出一趟远门,接下来许久见不到了,故而让叶家三个小子再多玩玩,他们平日也没有玩伴。” 白梨点了点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外头苏越进来了。 院子里打闹的孩子稍稍收敛了几分,上前给苏越行了一礼。 白梨也跟着邵青起身,向苏越走去。 苏越见着邵青的打扮,心中有数:“这么快又是一年了。” 邵青浅笑道:“一年也只能见她这些日子,我天天都盼着。” 苏越点了点头:“你一路小心就是。” 邵青应下,回头望了一眼院中。 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如今已经没有了什么声响,无论是老不正经的古涣和叶信,还是三只眼巴巴看着邵青袖子的小蝙蝠,大家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邵青只微笑着朝众妖点头示意,便转身出门走了。 苏越轻咳了一声,唤回了白梨的思绪。 见白梨看向他,苏越说道:“我明日一早要带你去个地方,你今晚不要出门了,好好歇歇。” 自己这才刚醒,歇个什么呢? 苏越与她说完,却是自顾自地朝着一间屋子去了。 白梨思忖着,大概是明日要早起,苏越打算就睡这儿吧。 唉,最讨厌早起了啊。 白梨垂了垂眉毛,看着院中跟自己一般失落的三只小蝙蝠。 这三个小家伙显然是惦记邵青袖子里的小鬼。 邵青这趟远门,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白梨琢磨了一番,走上去蹲在三个小不点面前:“我陪你们玩好不好?” 三小只的眼睛倏地一亮,异口同声道:“真的?!” 白梨神秘兮兮地抿嘴一笑,指尖灵气聚动,地上刚落下的几片枯叶,顿时注入了生命一般,成了翩翩飞舞的彩蝶。 小蝙蝠脸上的失落顿时一扫而光,忙扇起翅膀就追赶着蝴蝶玩了起来。 看着他们高兴,白梨也出神地扬起了嘴角。 “多谢你了,你倒是心思细巧。”身后响起了叶信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不能随便出邵宅,平时要不是有邵青那几个小鬼,他们真是闷坏了。” 白梨回头,见着叶信面上多了一份柔和。 这几个月来,虽说不上什么交情,到底也是熟识了。 “没事儿,也不耗什么灵力。”白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叶信看着三个玩闹的孩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娘六年前就死了,我终归……只是一个父亲而已。” 白梨一愣,自己也好奇过这一家四口里的母亲去了哪儿,但从来没问,也没听叶信说起过。 “也好,”叶信似是在回忆什么,“总比像金莲那样好。” 白梨咦了一声:“金莲是谁?” 叶信才回过神,扯出嘴角干笑了两声道:“啊,没什么,都是往事了。” 说着,叶信冲白梨点点头,转身就离去了。 留着白梨自己在院子里满头雾水。 算了,爱说不说吧。 翌日,外头的天光大亮,苏越在院子里等得一脸无奈,终于忍不住去敲了白梨的门。 开门的是只眼睛都挣不开的小狐狸。 “嗷?嗷嗷嗷!!!” 白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越揪着后脖颈拎到了院子里。 “昨儿就跟你说了一早就走,你看看太阳都多高了?” 白梨抖了抖毛,化成了人形,嘴里嘀咕着:“我以为你会来叫我的嘛……” 跟苏越出了邵宅,白梨就见到两匹骏马在外头石桩上拴着。 她好奇地凑眼看去,却听身边苏越问她:“你可会骑马吗?” 白梨连忙摇头:“以前也用不着啊。” “没事儿,我教你。”苏越上前牵过一匹棕黑色的马来到白梨身前,“在京川还是得骑马。” “马的视线与人不同,两侧看得最清楚,所以不要从马身后或正前方靠近。” 苏越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白梨过来。 白梨小心翼翼走上前去,眼睛撇了撇苏越。 马儿打了个响鼻,吓得白梨又顿住了脚步。 “别怕。”苏越向白梨伸出一只手。 白梨一愣,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苏越拉着她的手,放到的马鬃上。 马鬃又厚又实,虽然摸起来没有自己的大尾巴舒服,但却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看着马儿晶莹深邃的眼睛,宛若黎明前的星辰,白梨心里也平静了几分。 “他叫夜影,”苏越介绍道,“已经十五岁了,是匹稳重的老马,骑着代步不难。” 说着,苏越指了指马身左侧的脚蹬:“你抓住缰绳,左脚踩进马镫,翻身上马。” 白梨看了看夜影,见他依旧是安安静静。 她揉了揉马鬃,又摸了摸它脖子,在心里小声道:“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你可,可要乖乖的啊……” 罢了定心,白梨屏住一口气,照苏越所说翻身上马。 第三十六章 邵青的故事 白梨本就轻盈,夜影又训练有素。 这番上马,倒是比白梨想象得要容易许多。 “拽好缰绳,但不要太紧,”苏越细细叮嘱道,“如果想要它前进,就夹一夹马肚子;要他慢下来,轻轻往后拽缰绳就可以。” 白梨点点头,依旧小心谨慎,不敢放松。 骑马在京川的街头,这般悠哉悠哉地闲逛,对白梨来说倒当真是头一回。 大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叫卖的商家,嬉戏的孩童,款款铺就一副美好岁月的画卷。 白梨嘴角噙笑,好奇地看着人来人往。 身下的夜影与苏越的马并行,嘚嘚地走着,不急不缓。 “看什么呢?”苏越望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她。 白梨抿唇,小声回答:“从前不曾见过这些……” 便打住也不说下去了。 苏越知道,她从前身在妖禁之中,哪怕偷溜出来,这个胆小警惕的性格,也是断然不可能来这等热闹繁华之地。 心中一软,苏越问她:“前头有一处做衣服的店,在京川很有名气,你可想去看看?” 女孩子家的,大约会喜欢些好看的衣衫吧。 “我又不需要穿衣服……”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白梨干笑了一声,“我是说,那个,我用不着,这样挺好的。” 越说越不对。 “哎嘿嘿,咱不是还赶路呢吗?” 苏越没有回答,白梨也闭嘴了。 “说起打扮,倒是昨晚……”白梨又想到了什么,“邵青是要出远门见什么人吗?我见他从前不这样打扮。” 苏越嗯了一声:“他要去见一个故人。” “故人?”白梨八卦地凑脸过去,“谁呀?我昨儿听叶信三个儿子说,是邵青喜欢的人?” 苏越斜了她一眼,白梨下意识往后一瑟缩。 咳……苏越这个降妖大将军,无论怎么样,都也怕了这么多年了。 如今在自己面前,一个眼神,一句重话,都能让白梨下意识地瑟缩。 更别说苏越身上那股散不去的煞气。 “是他的夫人。” 正在白梨胡思乱想之际,苏越却突然开口了。 “嗯?”白梨一愣,都没反应过来。 “你可见到邵宅院中的大缸了?” 白梨忙点头。 她还问了邵青,那是不是他养的莲花。 “邵青的夫人,原是莲妖,那些大缸里养的金莲,是她最早的原身。” “什么?!”白梨一惊,“妖和人……也能相爱的吗?” 苏越眉心一动,低声问道:“为何不可?” 白梨回过神来,嘟囔了两句:“我看着邵青年纪不大的样子,若是他……与他夫人相爱,大约也不会超过二十年吧?” 苏越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十年前的那场灾祸,于妖于人,都是浩劫。 可自那以后,人妖殊途,不说相识相恋,能和平共处都是幻想了。 “他们相爱确实没有那么久,”苏越叹了口气,“也不过是几年的事。” 邵家这一脉,自古流淌着号鬼师的血。 而号鬼师这一项职业特殊,不仅只有成年男子可以,还须得保全童子之身,才能有足够的阳气与鬼共存。 可若邵家男子人人如此,香火又不得延续。 故而是否成为号鬼师,邵家人可以自行选择。 要么就做,要么就为家里传承香火。 因为一旦与执念强大的鬼签订契约之后,再破童子之身,号鬼师会被反噬,阳尽而亡。 邵青原是要做号鬼师的,只是在他等来自己的第一个鬼之前,他遇到了一个女子。 或者说,是一个莲妖,名曰亦司儿。 邵青头次听到,调笑还以为是一丝儿,羞得那莲妖一嗔一跺脚,便将邵青看痴了去。 两颗炽热的心碰撞,不仅是人妖殊途,更是邵青犹豫于自己的使命。 号鬼师吗?如果和亦司儿在一起,如何能再保全童子之身。 可要说为邵家延续香火,在这个时候,妖与人的结合又如何为邵家长辈所接受? 思虑再三没有结果,邵青只得两边相瞒,与亦司儿坠入情海,甚至私定终身。 邵家反复问起过,为何邵青成年之后,一直没有鬼找上他。 邵青也不过是含糊一句,许是缘分未到,也不曾与邵家说起过亦司儿的事。 直到东窗事发那一日,比邵青想象的,要可怕千万倍。 眼见白梨伸长着脖子,都快杵上苏越的马了,苏越却突然顿住了。 白梨正听在兴头上,见苏越不说话了,急得不行:“然后呢!诶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苏越瞥了她一眼:“你都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白梨一噎,这不是正听故事呢吗?哪有闲心想别的。 “那……我们去哪儿?” 心里这么想,顶嘴是万万不敢的。 “赤婴说你与自己的妖灵契合得很好,你妖灵强大,再往下需要灵器才能保证你不被自身的妖灵所伤。” 白梨若有所思,灵器的作用,邵青倒是与她说过一二。 “所以,我要带你去买合适你的灵器。”苏越把话说完。 “嗯?买?”白梨抓住了重点,“灵器是买来的?” “不然呢?”苏越看了他一眼,心说云翳仙人这些年当真什么都没告诉她啊。 “有需求,自然有供应,”苏越不欲与她多解释,“京川城北往西北走两日就是葫芦镇,那儿有一家很出名的灵器铺子,我们去看看。” “诶?京川这么大,没有灵器铺子吗?为何要跑这么远?” 苏越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眼白梨:“妖狱就在京川,就算有灵器铺子,又有多少妖敢大摇大摆去买?这店能开得下去?” 白梨恍然大悟,吐了吐舌。 无言地走了好一会儿,总算到了京川城北关。 守城的将士见着苏越,都是毕恭毕敬地抱拳行礼。 苏越递上腰牌,那将士只瞥了一眼,就将二人放行了。 白梨全程低着头不曾说话,夜影乖乖跟着苏越的马往前走去,谁都不知道白梨的心跳得有多凶。 出了城门老远,白梨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遥遥的城门。 “你这个样子,别人看不出来有异才怪。” 白梨撇撇嘴,能不紧张吗? 第三十七章 一间房 苏越见她的怂样,开口解释道:“其实云翳仙人教你隐匿妖气,你学得很好,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你大可不必这样害怕。” 白梨挠了挠头,有点不可置信:“真的?” “嗯。” “没骗我?” “嗯。” “你也看不出来?” “……” “你看得出来对不对!” “……嗯。” 白梨噘了个嘴。 苏越叹气:“我见过这么多妖,没什么妖能在我面前遁形。这并不能说明你学得不好。” 成吧,你本来也不是一般人。 好在这个这么厉害的降妖大将军,如今不是自己的敌人。 走了小半天,出现了个问题。 在京川里也就罢了,不能驰马,咯噔噔地骑马不算难。 可到了外头,白梨还是这个速度,两天是怎么都不可能到得了葫芦镇的。 无奈苏越教了半日,白梨还是没法做到跟着马儿的节奏,最多也就是嘚嘚嘚的小跑。 苏越看着眼前这只委屈巴巴的小狐狸犯难。 “其实我……自己跑的话,也没事儿。” 骑什么马呀,自己本来也四条腿,虽然连跑两天是有点久…… 苏越想了想,从自己的马上翻身下来,又一声不吭地开始解缰绳。 见苏越不言不语,白梨心中七上八下的,嘴上还嘟囔着:“我真能自己跑……” 话还没说完,就见苏越捶了一下马屁股,没了缰绳的马,嘶鸣一声便转身跑了。 白梨一愣:“你怎么把它放了?” “他认得回去的路。”苏越答了一句,回身就跃上了白梨的马。 “哎?!” “我带着你走。”苏越边说,边将方才解下的缰绳塞进马背上的布袋中。 还由不得白梨反应过来,身后的苏越就环过了她的身子,握紧了缰绳。 “怕的话就抓紧马鞍。” 苏越撂下一句,就一夹马肚喊了声驾。 白梨心头闪过一丝不想的预感。 还没等她缓过神,夜影就像是换了匹马似的,顿时将方才温顺的模样丢了个光,撒开蹄子就跑了起来。 唔!!!! 白梨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紧紧闭着嘴唇不敢喊出声,觉得自己屁股都要被颠碎了。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白梨死死抓着手下的马鞍,浑身僵得不行。 等到日栖西山的时候,夜影的脚步总算慢了下来,驮着二人慢慢到了一处客栈门口。 走近之时,苏越在白梨耳边小声道:“待会儿不要说话。” “哟!二位,打尖住店呢?”外头正在忙碌的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一间上房。”苏越下了马。 “一间上房!”小二扬着嗓子朝里喊了一声。 白梨还在马上愣着,磨蹭了半日才下来,苏越当然不知道是因为她屁股疼得厉害。 苏越将缰绳递给小二,又递了个银块给他:“好好照顾。” 小二连声应是,点头哈腰地就将马儿牵走了。 白梨跟着苏越身后,朝着客栈里头走去,一边好奇地小声嘀咕着:“为什么只要一间房啊?” 让她别说话了还说! 苏越都没来得及瞪她,就听得里头传来个悠扬又带了似媚意的声音:“可真是稀客呀!” 白梨从苏越身后探头,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子扭着腰臀走了过来。 那女子眼尾微扬,巧鼻红唇,黑如乌木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鬓间几缕青丝衬得面庞雪白。 她一身枣红广袖长裙飘然,腰间盈盈一握,领口却是松散敞着,光洁柔嫩的香肩若影若现。 白梨看得都快愣住了。 这……是? “苏将军,许久不曾来看六娘了——” 那自称六娘的女子一手端着细长的烟管,另一手的纤纤两指夹着张薄如蝉翼的纱帕,朝着苏越的胸口轻轻一拍,似笑非笑。 苏越稳稳站着,只低头看了看她,却不曾回话。 白梨咕咚咽了咽口水,六娘的眼光顿时落到了她的身上。 “呵。”六娘笑意更深,转过身去,婷婷袅袅地走着,“方才苏将军,要了一间房?” “是。”苏越迈步上前,白梨也只能赶紧跟上。 来到了柜台边,六娘纤白细嫩的手划过墙上一片片的钥匙,慢条斯理地问着:“当真,只要一间?” “一间房。”苏越语气冷淡。 六娘哼笑了一声,夹过一片钥匙,啪地拍在了桌案上,不轻不重。 “多谢。”苏越伸出右手手拿过钥匙,微微侧身,左手却一把抓过了白梨的手。 嗯? 嗯?! 白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苏越拽上了楼。 等到了房里,落了锁,苏越转身就看到白梨懵然的眼神。 “怎么了?” “可以说话啦?”白梨小声地问他。 苏越一噎:“现在想起来我怎么叮嘱你了?” 白梨下意识地讨好一笑,顿时又想到这个冰山不让自己笑,忙伸出爪子摁住了自己的脸。 苏越见状,心下觉得好笑,面上不察,只背过了身去,走向床边。 “晚上你睡床,我在罗汉床上打个盹儿就行。” 苏越边说,边从床铺上拿了些被褥。 “哎不用不用,”白梨赶忙上前,“我睡觉跟赤婴一样,就一小块地方,你睡床吧。我有把椅子就能睡。” 苏越一愣,跟赤婴一样? 白梨以为他没明白:“我们狐妖睡觉,大都是变回狐狸蜷起来的,那样舒服。” “噢——”苏越怔愣了一番,方才只是心里想着避嫌,她到底是个姑娘。 “哎没事儿,反正我们狐狸晚上也睡不好,”趁他犹豫的间隙,白梨已经拿过了一小块被子折了起来,铺在圈椅宽大的椅面上,“你看,这样就行了。” 见她这般雷厉风行,苏越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成吧。”苏越应下,又叮嘱道,“就算晚上睡不着,也不要出门。最近我们只能夜伏昼出,勉强你了。” 白梨眉间一挑,这个冰山还会跟自己客气呢? “怎么啦,怕你老情人半夜来找你呀?”白梨嘻嘻一笑,蹦了过来。 一给梯子就上房揭瓦,苏越皱了皱眉,伸手就崩了她的脑壳:“胡说什么。” 第三十八章 六目蜘蛛的故事 “哎哟!”白梨躲闪不及,捂着脑门怨念地看着他,“不是就不是嘛,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怎么还动手呢!” 苏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方才你见到的掌柜是妖,可看出来了?” “嗯??”白梨眼中的怨念顿时换成了好奇,“我还真没看出来,是什么妖?” “六目蜘蛛,”苏越答道,“大隐隐于市,她也是在人间混迹多年的妖精,隐匿妖气的水准一流。” 白梨眨巴着眼睛,这会儿措辞小心了些:“听她方才的意思,你们曾经认识?” “她是妖,我掌管妖狱,你说我怎么认识的她?” 白梨愕然,莫不是真有什么故事。 苏越解释道:“这儿离京川不远,先前常有人报牛羊失踪之事,后来竟说是失踪了个人,我估摸着是有妖作祟,便过来查看。” 那时苏越上任还不久,行事处处都得小心。 心中本就有了猜测,等到了这一片,苏越更确定有妖了。 因为无论是那些尸骨无存的牛羊也好,还是连个尸体都找不到的人也好,这一切行事,都太像是个隐匿在附近的妖做的。 只是附近的隐蔽之处找了一整圈,都不曾见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直到苏越见到了那个哭哭啼啼的亡者家属。 “我当时见到的便是六娘,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妖了。”苏越轻笑一声,“胆子真是不小,知道我是谁,还敢来见我。” 苏越看出了六娘是妖,但依旧给她留了一丝余地。 等遣开了众人,苏越才与六娘摊了牌。 六娘惊诧于苏越的见微知著,但也无力再逃。 苏越也直说,要她坦白说来,再决定是否放她一条生路。 六娘无法,只得从头道来。 六娘原是一只寄宿在客栈之中的六目蜘蛛,已然上了年纪,也修成了妖。 那些牛羊确实都是她杀的,因为修炼之时饿得慌,那点飞爬小虫根本不够她补身。 在动手杀了客栈掌柜之前,六娘也不曾杀过人。 这点苏越是信的,也正是因为这几年来断断续续一直报的是牛羊失踪,所以官府才不曾重视。 若是六娘真的只靠杀人修炼,早就暴露了。 既然从来没有杀过人,这会儿又为什么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杀人呢? 六娘叹了口气,将那夜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苏越。 这客栈原是一对夫妇开的,丈夫叫贾三彪,妻子平日唤作六娘。 贾三彪人如其名,外貌也是壮实凶狠,脾气不佳,平日私下动辄对六娘打骂。 六娘为人柔善,觉得女子三从四德夫为天,又觉得丈夫打自己多半是自己有错,故而常是忍气吞声。 这些蜘蛛都看在眼里。 不知何日起,贾三彪似是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开始渐渐夜不归宿。 六娘夜夜都是以泪洗面,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一日,贾三彪又是大晚上的才回来,这也罢了,偏偏还醉得厉害。 他一进了客栈,就开始大声吵骂。 六娘生怕贾三彪吵着客栈里休息的客人,便上前劝阻。 贾三彪一巴掌就打了过去,根本没把六娘放在眼里。 六娘低声下气苦苦哀求了半日,让他有什么去屋里说,贾三彪这才跟着六娘,跌跌撞撞进了屋。 进了屋子,六娘这才扭扭捏捏地说起,希望往后贾三彪别再打她了,因为大夫刚刚诊出,她已有了身孕。 贾三彪闻言,却是毫不在意一般地嗤笑。 言语之中尽是鄙夷,大意是说她的身孕又如何,生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三彪喝多了酒,说话亦是前言不搭后语,但六娘却是听了个明白,心也凉了个透。 因为贾三彪言语之间,说的是他那个外室,早就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大夫说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儿。 贾三彪这颗心,也早就已经不在这儿了。 客栈?不过是他用来养外室的钱袋子罢了。 等外室的儿子一生下来,那个外室他就会扶成平妻,往后与六娘平起平坐。 休妻不易,但也不是不行。 等过两年找个由头把六娘休了就是。 六娘听得嘴唇发颤,手脚冰凉。 贾三彪却是说着说着,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六娘看着眼前之人,是曾经三媒六聘将自己抬过门的男人,也是如今冷心无情,对自己视若猪狗的男人。 六娘几次举起手边的剪子,可那手颤得厉害,始终不敢扎下去解恨。 六娘懦弱,想的是自己若没了贾三彪,往后便是个寡妇,又如何立足。 这来来回回的犹豫,六娘又是哭了好几场,最终不曾下了手。 只是初怀有孕,被贾三彪打了一顿,大受打击,后半夜六娘的肚子一疼,竟是要流产了。 贾三彪睡得死沉,不曾注意六娘的动静。 六娘疼得死去活来,却不敢吵醒贾三彪,怕吵醒他好睡,一个不高兴又对自己动手,到时孩子便真保不住了。 她只得想着不若自己咬牙朝着外头爬去,找人救命。 六娘命苦,黑灯瞎火,又行动不易,在床边一滑,登时摔了出去,后脑磕到床板,咚地一声,便晕了过去。 就这个声响,都不曾吵醒贾三彪,他砸吧着嘴翻了个身,继续打起了呼噜。 蜘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也实在是看不下去。 六娘一口气吐出,魂魄渐渐散去,已经无力回天。 那些飘在空中的散灵,蜘蛛一点没动。 虽然这些散灵不带怨气,蜘蛛若要占为己有,对自己的伤害也不会大。 可是蜘蛛实在可怜这个女子,不愿她的灵再存在这凄苦世间,背负什么记忆。 正是蜘蛛要化形的时候,她便占了六娘的肉身。 从此六目蜘蛛,便是六娘。 而贾三彪便是六目蜘蛛——也是六娘,动手杀的第一个人。 蜘蛛将睡梦中的贾三彪咬死,然后整个捆绑在自己的蛛丝之中。 蛛毒将他化成了一滩水,六娘一滴都没有浪费,全给自己补了身。 往后的六娘,便是容光焕发,接下了“自己丈夫”的客栈,成了女掌柜。 第三十九章 过夜 之后苏越问六娘是否对贾三彪的外室下过手,她却是矢口否认了。 贾三彪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官府也一直没给个明确的说法。 时日一长,人们也就当他是意外死在哪儿了。 那个外室自然是挺着肚子上门来闹。 从前六娘的懦弱,那个外室也是从贾三彪那儿听过几分的。 自己肚里孩子的父亲万一真死了,外室担心自己将来,想上门分点财产。 可是如今的六娘,哪里会将这种东西放在眼中。 不曾给正室敬酒,不曾进过家门,这是哪门子的妾室? 想要分银子,那问官府去讨啊。 那外室原是心高,不愿做小,也是听得贾三彪满嘴好话,说生下儿子就抬她做平妻,故而从未想过正式做贾家的妾室。 既然不是妾室,那就不是贾家的一部分,六娘一分钱不给,上哪儿都是这个理。 外室来闹过几次,都是不了了之。 至于她后来去了哪儿,六娘不知道,但也不在乎就是了。 听苏越讲完这一切,白梨却是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她知道人世间的疾苦,却不知有这等禽兽不如的人。 “六娘之言,我也细细查过,她确实从来不曾杀过人,只有那个贾三彪,”苏越点了点桌面,“我与她说好,只要不再杀人,我便能保她周全。” 见白梨若有所思的模样,苏越沉吟了一番,还是解释道:“我保她,只是与你师父有约,不想伤害无辜的妖,但真实的原因不便与她说起,故而……她可能有所误会。” “嗯?”白梨没听懂,“误会什么?” 苏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你说误会什么?” 方才的老情人,不是你说的吗? “哦——”白梨反应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看着可不尽然。” 说着,白梨朝苏越挪了挪,神秘兮兮地解释道:“我虽在妖禁里呆了二十年,可还是有师父教我了解人界的礼义廉耻。只看方才六娘的样子,便知她从来就是这么个人。” 苏越一愣,白梨继续说下去。 “如果六娘知道你今日要来才打扮成这样也就罢了,”白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可她方才惊讶的模样,显然是不知道的。那与你有什么也不过逢场作戏,哪里真的是误会你对她有情有义了?” 苏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白梨。 白梨抬了半天下巴也不见苏越的反应,只得尴尬地悄悄看他。 这一眼,却是见得他垂眸释然一笑,如化冰川。 白梨一怔,差点看呆。 早猜这厮笑起来少说也是倾国倾城,那张如上天精心雕刻出来的面庞,平日就是太过冷清了点。 却不曾想象得到,真的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是这样撼人心扉的感受。 没有管白梨的愣神,苏越嘴角笑意未褪,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先去洗漱,早点休息吧。” 苏越去了净房,白梨晃掉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等苏越回来的时候,白梨已经变成了个小狐狸。 她将窗户顶开了条缝,正把脑袋搁在窗台上,冲着外头发呆。 苏越也只看了她一眼,便熄了灯,自顾自上床睡觉了。 屋中一片静谧,外头也只偶尔有人走过的动静。 白梨眨了眨眼,心想明日还要赶一天的路,还是睡一觉的好。 她轻手轻脚地跃到铺了垫子的圈椅上,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椅子的位置吧…… 白梨本想凑合一下算了,可是他们狐狸就是不喜欢睡在四边不着的地方,最好是能挨着一个角落才好啊。 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睡着心里不踏实。 白梨四下看了看,苏越面朝里头,已经睡下了。 她思忖了一番,还是悄然变回了人形,蹑手蹑脚地搬起那把椅子,放到了苏越的床尾边上。 等她再变回狐狸,跳上那把椅子满意地缩好,却看见苏越正睁着眼看着她。 白梨顿时吓得炸了个毛。 “唔……”回过神的白梨有点支吾,小声道,“那个位置太正中了,我想找个能挨着的地方睡。” 苏越暗叹了口气,自己还是想得太多。 这当真不过是只小狐狸罢了,自己又何必这般避嫌呢。 什么了解过人界的礼义廉耻,苏越心下觉得好笑,云翳仙人若是真的好好管教了她,想来也不会这样随便就与男人睡了一间房。 也许云翳仙人从来没想摒弃她的天性,让她像模像样装作个人。 之所以会告诉她礼义廉耻,只是纯粹让她了解一番,万一有一日到了人间,不会露出真的狐狸尾巴罢了。 苏越没有开口,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床。 白梨愣了愣,这是……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跳了过去。 苏越朝里挪了挪,给白梨腾出了一个位置。 看着窝在自己肚子前的小脑袋,月光洒进屋中,照得那毛茸茸的小耳朵格外可爱。 苏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白梨茫然地回过头。 “睡吧,”苏越抚了抚她的脑袋,轻声道,“明日还要早起。” 夜风清爽,而春末的夜风,已经没有那么寒凉了。 方才白梨开的那道窗户没有阖上,风月悄然而至。 “你为什么找个妖开的客栈来住啊?”白梨睡不着,嘟囔着问苏越。 “人开的客栈我不放心。” 白梨转过头,湿湿的小鼻子对着他:“那为什么只开一个房间啊?” “妖开的我也不放心。” 白梨的脑袋抬了起来:“那为什么……” “睡觉。”苏越一把摁住了她的脑袋。 等这几万个为什么聊完,天都要亮了。 翌日。 果然是早起啊。 阳光刺目,白梨连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被苏越踢下的床。 早晨倒是不曾见到六娘,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起得早。 苏越衣袂翩翩的模样,还悠然吃了个早点。 白梨看着一桌的花卷馒头,一点胃口都没有,光在边上坐着晃脑袋。 等他们出了客栈的门,小二已经把夜影牵过来了。 白梨看到这匹马,突然就清醒了几分。 呃,不会又要颠一天吧? 第四十章 不行阁 等二人上了马,嘚嘚走了一会儿,白梨想了想自己屁股要紧,还是和苏越开了口。 “你看,要不这样,等到了人少点的地方,我还是变成狐狸,你把我放在马背上的袋子里行不行?” 苏越一愣:“为何?” 因为我颠得屁股疼啊! “那个……”白梨笑得比哭都难看,“我真的,不会骑马……” 苏越了然,看了看马背上的袋子,还真能装下这只狐狸。 在软软的袋子里颠,确实比一下下砸在坚硬的马鞍上好多了。 “好吧,”苏越嘴角微勾,显然也是明白了什么,“等到前面的林子没有人了。” 白梨顿时阳光灿烂。 黄土飞扬,一骑绝尘。 夜影确实是匹良驹,这一路跑都不带歇。 呼呼的风掠过苏越的衣摆,猎猎作响,而马背边的袋子里,装着变回狐狸的白梨。 袋口在她脖子处扎着,颠困了的白梨,现在只剩一个脑袋在袋子外头,仰面睡得东倒西歪。 隐隐约约觉得颠簸小了些,白梨哼哼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快到了,你出来吧。” 听到苏越的话,白梨定了定神,打了个呵欠。 天都快要黑了,四周被残留的夕阳笼罩,什么都泛着一丝红光。 不远处是一小片灯火阑珊,想来便是苏越说的葫芦镇了吧。 白梨扭了扭身子,撑大袋口,滑溜地窜了出来。 落地起身,便是个眨着杏眼的小姑娘。 白梨掸了掸手,视线落在了夜影上。 苏越还在马上面,那自己该怎么上去呢? …… 葫芦镇叫葫芦镇,并非是这个小镇长得像葫芦,而是附近镇民大多种的葫芦。 各种各样的葫芦制品便从这儿运出去卖。 原是个没名字的地方,以卖葫芦闻名,大伙儿都这么叫着叫着,便真成了葫芦镇了。 苏越牵着夜影,身边跟着白梨,走在葫芦镇的主街之上。 四周是稀稀拉拉的人群,耳边响着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卖。 白梨探头探脑地看着。 “这里不像京川有宵禁,”苏越解释道,“晚间人们都会出来逛夜市。” 这才有烟火气嘛。 白梨逛得开心,抿唇不语。 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酒家,苏越把马拴在了外头。 “这儿?”白梨回神,看了一眼店面,“丘……丘什么?” 店家牌面上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不仅如此,这虽然是一个酒家,但外头整个门面都是破破烂烂,里头一眼望去更是灰扑扑的一片,零星几个酒鬼呆着,不是划拳喝酒,就是已经七歪八倒地烂醉。 这副光景,一般的客人路过此地,大概都不会有迈进去的欲望吧? “进门之后闭气,跟着我。” 苏越没多解释什么,只让白梨跟他进去。 踏入酒家,一片酒气登时扑面而来,白梨赶忙闭气,眼睛依旧滴溜地打量着四周。 摆放散乱一张张桌子上,有几个人正在在喝酒划拳,时不时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没有及时闭气,方才的酒气似乎熏晕了白梨,她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开始慢慢晃动扭曲。 突然之间,一切都消失了。 白梨一愣,再朝身边看去,已经是一片精致繁华的模样,方才的摆设与醉汉都无影无踪。 眼下所处,不像一个酒家,倒似什么珠宝首饰的铺子。 白梨东张西望之际,看见了正中楼阁上高高悬挂的巨大匾额,上面描着三个鎏金大字—— 不行阁。 “啊?”白梨满脸困惑,“不……不行?” 她转头看向苏越,十有八九是自己没看懂字吧? 不料苏越竟是点了点头默认了。 “真是不行阁??”白梨小声跟苏越嘀咕,“一个卖灵器的店叫不行阁,这,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苏越还没回答,白梨就听得自己脚下传来一声又长又酥的撒娇。 “喵——” 一只狸花猫不知何时走到了白梨面前,喵呜一声就咕咚滚倒了,翻着肚子冲着白梨叫。 白梨惊讶地低了低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视线所及已经有七八只不同大小花色的猫了。 这…… 不远处的侧门缓缓打开,一只雪白的老猫一跃而起,稳稳坐在了柜台之上,一蓝一黄的异色瞳眯成了斜眸,盯着苏越与白梨。 “苏将军——” 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从门里悠悠响起。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矍铄,背手缓缓走了出来。 那白猫起身,朝着老者走去,一只后腿似有些跛。 老者低头伸手,揉了揉掌下的猫。 “杨老先生,许久不见。”苏越恭敬地低头抱拳。 白梨见状,也赶紧低头拧手,一副乖巧的模样。 “客气了,”老者摆手,“我杨不行已经声名在外,可不想再听得一句老。” 似是说笑,又透着一份认真。 “不行阁不做人的生意,苏将军知道规矩,没什么事儿的话,见过就行了。” 杨不行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话里话外写满了送客。 “既然前来,自然是有生意,”苏越侧身,拉过了白梨,“今日给这位挑一件灵器。” “是妖!”白猫侧头看了一眼白梨,声音粗嘎,“小姑娘妖气闭得不错,跟谁学的?” 杨不行没有说话,依旧揉着白猫。 白梨怯怯看了一眼苏越,不知自己该不该讲。 苏越点头轻声道:“问什么都如实说就行。” 白梨咽了咽唾沫,转过头脆生生道:“家师云翳仙人。” 杨不行手下一顿,双眼立刻死死盯住了白梨:“云翳手下两个徒弟,男的叫灵玉,那么你——是白梨?” 白梨一惊,眼前之人从未见过,却不曾想对自己的身世这般清楚。 见白梨没有否认,得到答案的杨不行面上一松,边走到前面来,边开了口。 “在我这里买灵器,就得按我的规矩。” 杨不行虽看着上了年纪,步履倒很是稳健,一步一步走向白梨身前站定。 他一袭白袍灰纹,鹤发童颜,眉宇之间却没有老者常见的闲云野鹤、悠游自在,反而渗着一股说不出的侵略与算计。 第四十一章 试个锤子 苏越退了两步,给二人腾出空间。 白梨一怔,忙道:“您说了算。” 杨不行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为何会想来买个灵器?一般的妖可并不需要灵器。” 白梨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苏越,这才谨慎回答道:“苏将军说,灵器可以更好的控制妖灵,让我不受到自己妖灵的反噬。” “话是没错,”杨不行斜了一眼苏越,“不过我也说了,一般的妖用不着,只有妖灵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才需要灵器来控制。” 白梨琢磨了一番,自己也不好夸自己吧? 杨不行又补了两句:“云翳的两个徒弟不过跟了他二十年,云翳又是个医仙,并不注重修炼妖灵。” 言下之意,白梨怎么都不该是到了需要灵器的水平。 “杨先生试一试吧,”苏越开了口,“如果不需要,我再把她带回去就是。” 杨不行嗤笑了一声:“好,那就让我看看苏将军的生意。” 言罢转身,老猫跟了上去。 苏越走上前,推了推一脸懵然的白梨:“走吧。” 进了方才杨不行与老猫出来的门,里头竟是一片豁然开朗,灯火通明。 顶上似是高得望不到天,几颗硕大的白色明珠悬在头顶,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四周的红墙有着微微的弧度,让白梨觉得自己置身与一个巨大的空心圆柱之中。 墙上用金线描出了一小格一小格的方块,全是有开有关的抽屉,还有数不清的猫正在抽屉之间跳上跳下地忙碌着。 而低头看到的地面却是极黑的色泽,像是地下万里不见天日的寒冰,又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 两条交叉成十字的红毯贯穿整个地面,正中交错处有一块高起来的圆台。 “到那正中站好。”杨不行指了指那圆台。 白梨闻言,又见苏越几不可察地冲她点了点头。 白梨定下心,便朝着圆台走去。 待她站定,杨不行一边冲着不远处一只盘在抽屉上的猫摆了摆手,一边对苏越说道:“那就先看看她的妖灵如何。” 那抽屉里盘着的猫站起身来,伸出爪子从抽屉里拨了个什么。 而被拨出来的物件似有灵性一般,直冲着白梨而去。 白梨见状,立刻伸手抓住了它。 哦?是个小锤。 这小锤不过白梨的小臂长,精致细圆的手柄上,雕着一圈圈的金纹,锤顶则是个蜜瓜般大的圆球,纹路闪着幽光。 杨不行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梨,扬声道:“别愣着啊,试试锤子。” 试试? 白梨没明白,这怎么试? “就砸地吧。”见白梨愣着不动,杨不行有点不耐烦了。 原本要看一个妖的妖灵有多强大,便是先预估一番,然后找个确保能完全掌控它所有妖灵的灵器,看灵器能被使用到几分。 每个灵器都有自己的范围,这样一来,就能比较准确地估计妖灵的强大程度。 杨不行并没有将白梨放在眼里,所以只预估着给了一个灵器。 白梨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地面,心说既然杨不行要她砸,那她就砸呗,又不是她的房子。 “用你妖灵的力量。”苏越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是,”杨不行微眯着眼睛慢悠悠道,“记得用尽全力。” 白梨点点头,集中意念,调动自己妖灵的力量。 手中的锤子竟是慢慢变热起来。 白梨没有多想,既然要用尽全力砸地,那就…… 杨不行眼看着白梨将锤子高高举起,那锤子上一闪而过的光芒让他心中咯噔一下。 然而他想说等等,已经来不及了。 白梨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朝着地面砸去。 那锤子都没来得及砸到地面上,一道金光爆裂开来,白梨手中的锤子顿时成了粉末。 哎? 因着重心不稳,白梨险些摔了一跤,看着自己手中空空如也,只留下了些许黑灰的粉末,她不由愣住了。 锤……锤子呢? 再朝杨不行看去,他面上哪里还有一丝悠哉?如今瞪圆了眼珠子,微张着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竟然,粉碎了…… 这个白梨的妖灵究竟有多强大? 杨不行怔在原地。 一个妖即便想要隐藏妖气,无论如何都会从言行举止中,露出些马脚。 杨不行低估了白梨,不仅仅是因为知道,白梨不过是个跟了云翳仙人二十年的小妖罢了。 更是白梨的眉目中流露出的单纯与无知,根本就不像一个能拥有强大妖灵的妖。 即便妖气可以隐藏,那几百上千年修炼下来的沉稳与世故,怎么可能藏得住? 还是老猫先反应过来,沉声对杨不行道:“老杨,换个灵器吧。” 杨不行回过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斜倚着墙壁,“告诉过你了”五个字几乎写在脸上。 杨不行清了清嗓子,掩过了尴尬,扫了一眼室内墙上的抽屉,冲着稍高处的一只滚地锦摆了摆手。 而一旁的苏越几乎是同时出声道:“杨先生还是不要藏私了,这一个个灵器也是您的心血,平白毁了多可惜。” 杨不行的手在空中一顿,心中瑟缩了一番。 苏越的话听着讥讽。 自己方才估计错了白梨妖灵的力量,丢人不说,还毁了自己一件灵器。 原本不行阁的规矩,这种情况下被毁的灵器,是不会算在客人头上的。 但苏越的话也不错,不行阁里的灵器,每一件都是杨不行亲手打造,因为自己的失误被毁,要说他不肉疼,那怎么可能。 “听说杨先生有一件宝贝,名曰剔骨?”苏越趁着杨不行发愣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试探。 地上的老猫立时盯向了苏越。 “剔骨?”杨不行收回手,面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苏越笑而不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越自认没有必要多说。 杨不行沉下了脸。 一般的妖灵若是远大于灵器所能掌控的范围,远在妖出手之前,他就已经能察觉出不妥。 即便是有所损伤,也不会如这般碎成粉末。 若不是眼前这个白梨的妖灵之力当真已经全然碾压了灵器,那便是…… 第四十二章 剔骨 “剔骨是一把双刃剑,”沉思了许久,杨不行叹了一口气,脸色亦是不好,“戾气之重,我甚至后悔造出它。” 苏越不语,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远处的白梨则是心中没谱,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闯了祸了,乖乖在台子上不敢动。 “我已经——”杨不行缓缓转身,看了一眼身边的老猫,“很久不曾提到这个名字了。” 老猫见杨不行冲他点了点头,便纵身跃起。 不知发生了何事的白梨,只见到远在杨不行身边的老猫跳跃在一个一个的抽屉上,尽管后腿走路跛着,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弹跳。 眨眼之间,他已经到了高处。 而也因为那些刺眼的明珠,再往上便看不清楚了。 不一会儿,老猫跳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把精细的小刀,看着像是个飞镖,又像是把匕首。 老猫将灵器放在了白梨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回杨不行身边了。 “它叫剔骨!”杨不行冲白梨大喊了一声。 白梨回过神来,歪头困惑:“什么?屁股?” 苏越险些笑出声来,愣是给憋回去了。 杨不行严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几乎是狂怒着吼出声:“剔骨!!剔!骨!” “……哦。”白梨一惊,乖乖闭嘴不敢说话了。 杨不行稳了稳心绪,恨恨地看着白梨,琢磨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我只做一遍,你看清楚了。” 白梨看着面前这个快被怒火点着的老头,很是谨慎地点头应下。 “这件灵器,名曰剔骨。”杨不行拿过白梨手中的剔骨,展开掌心给她看。 剔骨小巧玲珑,通体银色,只有手掌大。 底下窄窄的握柄,上方是箭头状的双刃,看着像个飞镖。 “近身可做匕首,削铁如泥。”杨不行边说边做了个刺的动作。 “还可以拉长,做为短剑。” 杨不行双手捏住剔骨的两头一拉,底下握柄不变,上方箭头拉至半臂长,依旧是闪着寒光、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当然你也可以甩开,这个看你自己。” 杨不行一边说着,一边表情倒是和缓了些。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让杨不行挺骄傲的一件灵器。 “它还可以用作防御,”杨不行嘴角一弯,“看好了。” 唰!杨不行竟如打开一把折扇般,单手搓开了剔骨。 这?白梨一愣。原来剔骨竟是两把刀? 只是折扇两头的扇骨之中理应还有纸或绢缎作为扇面,可剔骨的两根“扇骨”之中却是空空如也。 “这个得你自己来,我没有妖灵,”杨不行解释道,“用作防御时,只需这样打开剔骨,你的妖灵能聚成扇面,抵挡进攻。妖灵越强大,防御便越不可攻破。” 说完,杨不行原本如拿着折扇的手掌一翻,竖直握住了剔骨的正中。 如今剔骨的两把剑朝着不同方向,在一条直线上,长度是短剑的两倍,正中是握柄,两端是双刃剑。 杨不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即便明白剔骨的戾气所在,它依旧是杨不行最得意的宝贝。 “然后,便是剔骨名字的由来。” 杨不行并起剔骨的双剑,朝前刺去:“第一步,刺穿身体。” 剔骨唰地被打开,他又握住了正中:“第二步,拉直剔骨。” 杨不行一笑,竖直将剔骨拉回身前:“第三步,剔骨分肉。” 白梨一惊,剔骨,竟是这般残忍的武器?这……还能被称为灵器吗? 这一刺一拉,人便被纵向生生切开。 好一个……剔骨分肉。 见白梨愣在原地,杨不行面上很是满意。 既然是自己最得意的宝贝,当然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过,”杨不行将剔骨复原,交到白梨手中,“剔骨是我最失意时所做,原本并不觉得有谁能操纵,便束之高阁。你若妖灵不够强大,剔骨的扇面,是没有办法做好的。如果那样,你用不了它。” 杨不行也不知为何自己说了这许多废话。 成与不成,待会儿一试便知。 而白梨看着自己手中小小的银色灵器,心下泛起一丝异样的感受。 又希望自己的妖灵当真能够驾驭它,可也不希望自己的灵器这般暴戾。 剔骨在她掌中静静躺着。 既然剔骨一直被杨不行藏在不行阁中束之高阁,想必也从未沾过一滴血。 如今的它清透明亮,仅如姑娘家发髻上一支小小的银簪罢了。 正如一无所知的自己,却有着惊为天人的力量。 所以,自己和这件灵器,竟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好。”白梨捏住剔骨,“我试试。” 杨不行欲言又止,最终只看了一眼已在白梨掌心的剔骨,转身离去。 屋内所有的视线都落在白梨的身上,空气凝重得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白梨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集中意念将妖灵的力量转移至剔骨。 剔骨并没有变化,依旧是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刀。 杨不行下意识地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剔骨没有一上来就被白梨的妖灵撑爆。 台上的白梨没有在意四周,如今她聚精会神,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妖灵的力量凝聚到一处,让剔骨发挥最大的力量。 苏越站直了身子,紧密关注着白梨的变化。 不一会儿,白梨倏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她的右眼散发着淡淡的银光,面上认真严肃,握着剔骨的右手向下一甩。 叮的一声脆响,剔骨眨眼之间成了一把短剑,熠熠生光。 苏越皱了皱眉,他说不上来有什么问题,但总觉得白梨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白梨跃然起身,仰面向后腾飞而去,与空中唰地打开了剔骨。 杨不行跟着心跳一顿,胸口一滞,等定睛看去,白梨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而她的手中,是一把流光溢彩的折扇。 白梨的妖灵稳稳填满了扇面,竟然不多不少,浑然天成。 这当真,是她第一次使用剔骨吗? 若不是剔骨的创造者,杨不行只怕要质疑眼前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从前和剔骨有什么渊源。 白梨依旧面色不改,一无表情,抬手旋身,扬起的裙摆散出一阵晶莹剔透的光芒。 第四十三章 一滴就够 眨眼之间,剔骨被白梨捏在掌心,如她手中的长枪,横在身前。 似是唤醒了什么,白梨眼中竟迸发出了杀意。 她面色一凛,折起剔骨蓦地朝前刺去。 仿佛当真刺穿了什么,白梨咬牙切齿,伸手展开了剔骨,牢牢握住。 破! 她用力朝后一拉,几乎能听见脊椎脱离肌肉的声音正在耳边响起—— 刺啦! 眼前之人如一块破布软软瘫倒在地。 一声叹息传来,白梨一愣,回过神智。 再定睛望去,眼前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 这……是怎么回事? 懵了的白梨低头去看自己手中尚未收起来的剔骨,上面一滴血都没有,干净透亮。 这是她第一次试用剔骨,面前自然没有人站着。 那方才眼前恍惚的人影是谁? 自己又为何这般不受控制? 前一刻还觉得剔骨这个灵器太过暴戾,可一转眼自己就对眼前突然出现的幻象之人起了杀心。 一切太过混乱,白梨站在原地,望着掌心的剔骨久久没有回神。 苏越察觉出不对劲,立刻冲到了白梨身前。 “怎么了?” 白梨被唤回神,抬眼望向苏越,又心虚地低下了头:“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只觉得一阵冲动,想……” 想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眼前之人。 可这几个字,白梨不敢相信确实是自己的冲动,更不敢宣之于口。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心中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居然盖过了自己的理智。 “我大概不能要这个。” 仿佛一个烫手山芋一般,白梨嘀咕了一句,就把剔骨塞到了苏越怀里。 白梨觉得,应该是剔骨的问题。 身后响起一下下的拍手之声,杨不行面上恢复了冷静,慢悠悠走道白梨身前。 “剔骨是我藏了几十年的宝贝,从未想过有妖能操纵它,”杨不行脸色不错,“看来,剔骨找到新主人了。” “我……”白梨一急,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杨不行转向苏越:“不行阁的规矩,既然找到了合适的灵器,是时候结账了。” 苏越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金砖,与一个透明的琉璃瓶:“这里的妖灵是你平时所要的三倍。” 杨不行并没有抬手去接,反而嘴角哼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妖,数量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白梨不知他们二人打什么哑谜,心里还犹豫着该怎么解释方才的一切。 “那你想怎么样?”苏越语调一沉。 “我想?”杨不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白梨,“既是卖给她的灵器,我只要她的妖灵。” 白梨一怔,那边苏越已经果断拒绝了:“不行。” “规矩就是规矩,”杨不行从苏越的怀里拿过剔骨,“你不付钱,我不卖了。” 说完,杨不行转身就走。 “送客!”老猫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 “等等!”苏越提高了声音。 白梨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从苏越的面上看到了一丝着急。 “怎么?”杨不行回过头看着苏越,“改主意了?” 白梨拽了拽苏越的袖子,小声耳语道:“剔骨太过残暴,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 “你以为买簪子呢?”苏越没好气地低斥了一句,又道,“找到一件合适的灵器太难了,你现在时间不多,如果不尽快提升,只怕来不及。” 刚说完,苏越便扬声对杨不行道:“你要多少妖灵,开个价,我给你去找。” “我说了,数量并不重要,”杨不行依旧死咬不放,“我只要她的妖灵,一滴就够。” “她不过二十年的记忆,于你而言没有价值。”苏越的拳暗暗握紧。 杨不行面上悠哉:“有没有价值,你说了可不算。” 眼见着要陷入僵局,苏越又明显是志在必得。 白梨咬了咬唇,轻声对苏越道:“如果只要一滴妖灵,也没什么关系吧?” “即便是再小的一滴妖灵,也承载着你全部的记忆……”苏越望向白梨,眼中竟有白梨从未见过的担忧。 白梨愣了愣,转而笑开,摇了摇头道:“无妨,你也说了,我就二十年的记忆,他要就给他吧。” 话音刚落,白梨拿过苏越手中的金砖,就朝杨不行走去。 “哎!”苏越一惊,想去拦她。 白梨回首冲他一笑:“真的没事。” 晃神之间,苏越心下暗叹了一口气。 哎,真不听话,说了多少次让她别笑了,就是改不掉这个臭毛病。 老猫叼过一个崭新的琉璃瓶给白梨,接过了她手里的金砖。 “一滴就行。” 白梨点点头,凝聚妖力,从指间逼出了一滴妖灵。 她的妖灵清亮澄澈,几近无色,悄无声息地滴入琉璃瓶中。 杨不行赶忙塞上盖子,捧回怀里,一边把剔骨交给了白梨。 “多谢白姑娘照顾生意了。” 此刻的杨不行,就像是个做成生意的市侩小贩,满脸堆笑,高兴不已。 “就好了?”白梨眨了眨眼。 “好了,好了。”杨不行笑得开心,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让白梨出去。 白梨回头望了一眼苏越,见他面色不太好,心下咯噔了一声。 自己没有听他话,怕是又惹这尊大佛不乐意了吧? 白梨赶紧狗腿地跑回苏越身边,讨好道:“我已经听你的买好了,咱们走吧?” 苏越没有说话,只沉着脸大步走了,直到出了不行阁的大门,都没有搭理杨不行和他的猫。 “您二位慢走,记得给我介绍生意啊!” 后头遥遥传来杨不行得意的声音。 直到苏越和白梨走远,杨不行面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我可从没有见过颜色这么浅的灵啊——”杨不行正在出神,身后传来了老猫的声音,“你是认出来了吗?才这么坚持要她的妖灵。” 杨不行垂下眼眸,面色沉重,点了点头后便不言不语,似在沉思什么。 “你有把握吗?”老猫眯着眼又问他。 杨不行重重出了一口气,把怀里装着白梨妖灵的琉璃瓶往身后一丢:“就当是未雨绸缪吧。” 老猫灵巧跃起,叼住了琉璃瓶。 未雨?确实。 但只怕这雨,也不远了。 “有机会啊……”杨不行一边走着,一边慢悠悠地自言自语,“咱们也该去看看云翳这个老头了。” 第四十四章 坦白 另一边儿。 白梨在马上坐着,苏越则牵着马在走,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白梨心中七上八下,拿捏不准这位到底消气了没有,眼见夜快深了,苏越却丝毫没有找个客栈的意思。 犹豫了一会儿,白梨故作无事地开口道:“这儿没人了,你把我装回袋子里吧?咱们是不是还要赶路回去?” 苏越脚下一顿,轻叹一声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 夜影甩了甩头,苏越拎住了缰绳,对白梨道:“下马小心些。” 听苏越的语气里没火气,白梨的心放下了不少。 等她小心翼翼爬下来,凑到苏越身前问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呢?” 苏越垂眸,看着脑门只到自己胸口的白梨,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心口一滞,只觉得有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里,闷得难受。 “我没有生你的气,”苏越微微皱眉,轻声开口,“我只是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嗯? 白梨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 眼前这个柔声细语的男人,当真跟那个黑脸杀神苏将军是同一个人? 还有什么叫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看着白梨愕然的表情,回过神来的苏越随手揉了揉她脑袋:“云翳仙人把你托付给我,我替你找个灵器就让你送出一滴妖灵,心里过意不去。” 哦,原来是这样。 “多大点事儿啊,”白梨释然地咧嘴一笑,“妖灵我有……” 苏越猛地抬手就捏住了她下巴,咬牙切齿:“你再给我笑!” “……的是。”白梨嘟囔完这一句,不敢笑了。 苏越松开了手,看着白梨的眼神里总有化不开的担忧。 “我真没事……”白梨嘀咕了一句。 她拧着手,一副做错事儿的孩子模样。 苏越低头看她,见她配在腰间的剔骨,小小一把,不甚起眼。 “方才试完剔骨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苏越问她。 “嗯?”白梨抬头。 她自然记得,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没,没什么。” 转眼白梨又低下了头,心虚一清二楚地写在脸上。 苏越顿了顿,却不曾逼问:“不愿说也无事,但若有什么不对,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你师父和你说过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苏越说得坦然,眼中平淡无波。 白梨却是心里咚咚跳个不停。 这样的念头别说告诉苏越,就是告诉随便谁,都会觉得自己有问题的吧? 但师父也确实说了,可以相信他的。 见苏越转身去拿袋子,白梨鼓起勇气小声道:“我跟你说……” 苏越手下一顿,回过身来看着她。 白梨抿唇,暗暗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方才,用剔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 白梨说得模糊,苏越闻言也微微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待我运转妖灵之时,我觉得我的妖灵似是有它自己的想法。”白梨试着努力去回想,这才发现自己也有些记不太清了。 苏越若有所思。 白梨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在用剔骨的时候,似乎在眼前看到了一个人。” “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白梨摇了摇头,“但我心里有个念头,是……” 白梨顿住了,似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苏越心中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依旧压着情绪平静问道:“是什么?” “我似乎……想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他……” 白梨的声音微微颤着,尾音越来越小,几不可察。 苏越心头一颤,努力平稳着呼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大约是剔骨本性残暴,才致使你如此,等你与它契合得好一些,便会无事了。” 白梨点了点头。 苏越的话里,显然是没有一丝批评她的意思,反而全都推到了灵器上,这倒是让白梨松了一口气。 因为白梨也是这么想的,都是剔骨的错! “不过话说回来,”白梨稍稍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执意要我买下这件灵器呢?你也知它残暴,我又确实没那么喜欢……” “我也说了,买灵器不是挑簪子,重要的是适合你的妖灵。”苏越语气依旧平淡,“不行阁的灵器,除了剔骨,只怕没有一件能容得下你的妖灵。” “嗯?什么意思?” 苏越简单解释了一番:“每件灵器都有自己能力的范围,这个范围也是有大小的。你拿到的第一件灵器,那个小锤子,完全不能驾驭你的妖灵,故而才会灰飞烟灭。” “你的意思是,剔骨的范围很大?”白梨好奇地眨着眼。 “是,”苏越肯定道,“剔骨虽残暴,但包容性极强,与妖灵的作用更是相辅相成。你的妖灵强大,远在杨不行的预想之外。如果试剔骨,这样他便拿捏不准了。” 白梨撇了撇嘴:“所以你就是不想让杨不行知道我有多厉害,才非要我买剔骨的?” 苏越闻言倒是笑而不答,反问道:“你有多厉害?” 白梨嘟着嘴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这一路飞驰,白梨倒是没什么困意,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在不行阁闹的。 苏越驰马,余光时不时瞥过身下马背边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原打算先把她颠困了,再找个客栈好直接睡了,可这回怎么还没颠睡着。 正想着,雪白的狐狸头就转了过来。 “哎苏越,杨不行是人吗?” “是人。” 小狐狸琢磨了会儿,脑袋转了回去。 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杨不行既然是人,为什么会做给妖用的灵器?” “而且,”白梨想了想,“应该只有妖才用得到灵器吧?” “是。”苏越肯定了白梨的困惑,“杨不行只给妖做灵器。” “还有他……为什么叫不行啊?”白梨眯起眼来,脑袋随着马的奔跑一颠一颠的,“作为一个做灵器的人,这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 苏越嘴角微扬,依旧看着前方:“你歇会儿吧,等到了客栈再给你讲故事。” “嘿嘿嘿,好。”白梨满意地龇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阖上眼养起神来。 第四十五章 杨不行的故事 只没一会儿,苏越就找到了家客栈。 掌柜的是个看着面容慈和的妇人,还在守夜。 白梨从苏越和那妇人闲聊之间,听得说丈夫是后厨掌勺,妻子前台算账,几个半大的孩子打扫卫生,招呼客人。 小本生意,倒是温馨得很。 这回白梨长了记性,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等苏越把她拉到了屋里,白梨这才问出了声:“你不是说人开的客栈你不放心吗?” 苏越斜了她一眼,手下依旧收拾着自己的行礼:“谁跟说是人开的了?” 白梨瞪大了眼睛:“你别告诉我楼下那女掌柜是妖,这回我仔仔细细看了,可一丁点儿妖气都没有感觉到。” “你见到的这个不是,”苏越弯腰拿出了几件睡衣,“她说后头掌勺的那个,才是妖。” “丈夫吗?”白梨凑到苏越眼前,好奇问道,“是什么妖?” “狼。” 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等等!他们生了孩子?那孩子是……人还是狼?” “是人,”苏越收拾完了行礼,转过身看着脸都快凑到自己面前的白梨,“那些不是狼妖的孩子,是老板娘与前夫生的。” “原来是这样,”白梨收起脸上的好奇,讪笑道,“我说呢,人和狼怎么生孩子?生下来那得是个什么……” 苏越的脸色却是看起来不妙,白梨赶紧掐住了话头。 “我去洗漱。”苏越抱起睡衣,自顾自去净房了。 白梨抿嘴杵在原地。 呃,我又说错啥了吗? 等熄了灯,白梨老老实实窝上了苏越的床。 苏越闭目不语,白梨却是一会儿这挠挠,一会儿那扭扭。 “长跳蚤了?” 白梨吓得一哆嗦:“没……” 怂。 夜幕笼罩,静谧祥和,只听得见白梨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越叹了口气:“睡不着吗?” 白梨唔了一声,壮着胆子道:“你,你说到了客栈,给我讲杨不行的故事来着。” 原来惦记着这个呢。 苏越失笑。 也不知是因为月光还是夜色,苏越的笑落在白梨眼中,竟是异样温柔。 “好,”苏越揉揉白梨的脑袋,“讲完睡觉。” “嗯嗯嗯!”白梨点头如捣蒜。 杨不行有多老,没有人知道。 但是人与妖水火不容的岁月,一定比杨不行的年纪更长。 这一点,杨不行深有体会。 他原名叫杨铮,祖上乃是远山杨家,当时最享有盛名的法器师世家。 不同于妖的灵器,人的法器则是纯粹的辅佐。 因为于道士修士而言,想要不同于凡人,光靠修炼自然不够。 若是有一两件上乘的法器,无论是防御还是出行,行事都能方便不少。 远山杨家名扬天下,不少门派都会慕名前来,以求得一两件法器。 于人而言,此乃正道。 故而法器师的职业,也是为人所尊敬的。 杨家世代如此,人杰辈出。 而杨不行,也就是杨铮,还是他这一代的嫡系嫡长子。 整个家族的希冀与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杨家的血统一直为外人所羡慕,先天便比旁人在打造法器上有优势。 杨铮十岁那年,与杨家世代交好的玄林司掌门,受杨铮父亲之遥远道而来,将亲自点杨铮的灵根。 那一日的杨家门庭若市,各路道友相贺。 年仅十岁的杨铮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并不完全明白。 就这样又惊又怕,还要装出一副稳重自持的模样。 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待一个判决。 可偏偏,他竟然什么都没有。 众人哗然,玄林司掌门亦是有些尴尬。 只是无论他如何作法,就是没在杨铮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灵根。 因为此事,杨家上下蒙羞,杨铮的父亲在出事之后,只将杨铮关在屋中,连看都不曾去看一眼儿子。 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杨家的名声,接下来的打算,全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儿子就算没了又怎么样,想要几个生几个。 更何况是个这样没用的儿子呢? 杨铮受挫不小,外人嘲笑他,家人愁眉不展,没有人记得来安慰他一句。 那些从小与杨铮玩大的孩子,哪个不是敢妒不敢说? 杨铮这样好的出身,这样好的家族背景,当初捧得有多高,如今摔得就有多重。 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明里暗里的,他们都管杨铮叫杨不行。 而这段杨铮最灰暗的时刻,陪着他的,只有一只上了年纪的白色老猫。 杨铮也没给他起过名,平日只是叫他猫而已。 杨铮无人可说,只得每天与那猫说些心里话。 也知道猫听不懂,杨铮说得多了,猫就眯起眼来咕噜着睡了。 不过杨铮不在乎这些,有个能说说话的活物,他已是无比感恩了。 爹不来看自己,杨铮可以理解,但娘也一直没有来,杨铮想不出是为什么。 这一等,夏与秋都过去了。 夜里风凉,老猫窝着杨铮的脚。 杨铮轻手轻脚起来关窗,见着不远处似是有火光映照。 正当他不解的时候,却听得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来的是杨家一个看门的老头,也算从小看着杨铮长大。 这半年来,也都是他有的没的给杨铮塞点蛋肉。 正是长身体的人,可不能落下这些。 但这漏夜前来,着急忙慌,必定不是给杨铮送夜宵的。 原来,外头玄司林的人已经聚满了,说是要捉妖。 妖?什么妖? 杨铮愕然,却没注意到身后老猫的眼睛一亮。 杨铮自然想不到,家族的名誉,能要紧到什么地步。 要紧到玄司林的掌门长老愿意凭这些年的交情,与杨家长辈勾结,编出妖惑人心的鬼话。 杨家嫡长子灵根不察,是因为被妖压住了。 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保住的只有杨家的名誉。 保不住已经一无所有的杨铮,保不住那只,不曾现过一次形的猫妖。 众人如何都不会想到,杨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只从小陪杨铮长大的猫,竟然真的会是猫妖。 原不过是找个借口,居然还歪打正着了。 第四十六章 仇恨 等玄司林的人夺门而入,老猫早就吓得钻到柜顶上,怎么都不下来。 玄司林的人用长钩一把钩住老猫的后腿,一声凄厉的惨叫嚎起,随即而来的,是被重重拖甩到地上。 那一刻,被人死死摁住的杨铮觉得自己要疯了。 已经什么都没有的他,就连自己身边一只猫,都要被这般毫无人性地虐杀。 为何!为何要这样对他! 只因他生在杨家吗!只因他毫无灵根吗! 杨铮赤红着双眼,仿佛面前这群人与自己的仇不共戴天。 他从紧紧摁住他的小道士那儿拼命挣开,发了疯似的冲到老猫身前,都顾不得为它止血,抱起它便拼尽全力冲出去。 一片混乱之中,杨铮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棍棒落在自己身上,除了偶尔能听到一两句,“下手别太狠”、“不要打死他”,剩下的都是嘶吼与喊杀。 杨铮被打得跪下好几次,但都咬紧牙关重新站了起来。 他也拿不准这些人到底要不要他的命,但怀里的这只老猫,杨铮明白,他们是杀定了。 可怀里的老猫渐渐没有了动静,又软又热,杨铮分不清那究竟是猫毛还是猫血,也没有工夫去想这些。 他只拼命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仿佛到了那么一个点,杨铮两腿一软,滚倒在地。 老猫依旧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却一动不动了。 杨铮意识到了什么,此刻的绝望与痛苦,如洪水般盖过这个疲惫不堪的少年。 身边没有人了。 天地渺茫,只有杨铮与他怀里的猫。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杨铮抱着猫儿,将这半年的委屈哭了个干净。 哭累了,杨铮便抱着老猫的尸体睡了过去。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即便此刻被追来的人杀了,还能更糟吗? 也许是因为如此,杨铮的这一觉睡得特别熟,熟到自己一觉醒来,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而那只早就凉透了老猫,此刻竟眯着眼睛抄着手,在自己面前好好团着。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杨铮懵然不已,直到老猫开口说话。 一共两件事。 第一,老猫明说了自己确实是妖。 不过自他为妖以来,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一直以普通的猫自居。 在杨家吃喝不愁,整日睡觉,已是无比惬意了,老猫并不求别的。 就这样,居然还能被怀疑是妖。 玄司林的人借着除妖的名头来杀他,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尽管知道若是真打起来,玄司林那几个假模假样的道士定不会是他的对手。 但老猫真的露出妖形,只怕杨铮真的会落下个私养猫妖的罪名,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老猫便也只是蹿上蹿下,毫无抵抗之力的样子,最终“丧命”。 要说丧命,也不错。 老猫确实是死了。 但猫一旦成妖,便有九条命,这一条丢了也就丢了,老猫为了杨铮,并不在乎。 就当是报恩吧,毕竟杨铮养了他这么多年。 第二,就是老猫早就知道一件事,但碍着自己要做个猫故而不好说。 远在半年前,杨铮的母亲已经被杨家秘密处死了。 带头下令的,也正是杨铮的父亲。 原因亦是十分可笑,因为杨铮没有灵根,杨父左思右想,只能是自己妻子对自己不忠,这个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不是杨家的骨血,何来杨家血脉中的灵根? 杨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以杨母因杨铮无灵根一事受到打击郁郁寡欢,最终因病去世,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含糊了过去。 杨家说得上话的长老也都觉得此事多半是杨母的错,自然都帮着掩盖。 至此,杨母已死,便只剩杨铮那边。 只要给他按个被妖压住的名头,那么杨父被戴了绿帽子的事儿也能掩盖过去。 至于将来,杨铮如杨母般“不小心”因病去世,便就一了百了了。 此事杨家不蒙羞,便是最好的。 听完老猫的话,杨铮早已是双目赤红,死咬牙关,紧握双拳,浑身发抖。 混乱了半日的杨铮,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恨意。 他问老猫,是否愿意帮他。 老猫只思忖了片刻,便点了头。 但如今的杨铮,不过是个不到十一岁的少年,何来报仇的本事。 老猫替他想了个法子,便是成为了一个灵器师,专为众妖制作上乘的灵器。 这样一来,便能换取更多的妖来帮他。 有朝一日,带着众妖杀回杨家去。 杨铮答应了,在老猫的教授之下,慢慢开始着手。 法器是给人用的,故而法器师也大多都是人类。 灵器则是给妖,在世的灵器师,大多也便是妖。 而若一个人想要成为灵器师,就需要超乎常人的想象力与悟性。 因为妖灵是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所能拥有的能量亦是参差不齐。 对于没有接触过妖灵的人,本就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东西该如何操纵。 更别说想要制造出一个可以很好控制妖灵的物件了。 讽刺的是,出生于法器世家的杨铮,没有一点制作法器的灵根;而制作起给妖用的灵器来,竟是有异常的天赋。 就连老猫都不曾想到,这个刚过十岁的孩子,居然有这样的想象力。 老猫不过简单介绍了一番,从小就看着父辈制作法器的杨铮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做一件,就给老猫看一件。 老猫见他大致的方向不错,稍加指点,便能更上一层楼。 慢慢地,在众妖口口相传之中,杨铮便成了远近小有名气的灵器师。 那时的杨铮并不求别的,除了收点过日子需要的银子以外,只求来买灵器的妖,能帮他有朝一日杀回杨家。 就这样隐姓埋名,暗暗招兵买马了五年。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杨铮带着众妖站在自己父亲面前的时候,杨父都没有认出已经分别五年的儿子。 他以为这个野种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 可当杨铮面色阴冷地问他,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他母亲真正的死因,杨父到底是恼羞成怒了。 也许是这么多年来,仇恨已经成了习惯。 第四十七章 冤冤相报 杨铮走后,杨父又娶了一位妻子,如今早就儿子都生下来了。 此刻看到恼羞成怒的父亲,杨铮并没有怒极,反而冷冷地将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小弟拎到了自己父亲面前。 当杨父看着那个阴笑连连的恐怖蝎妖,在杨铮的命令下,将尖锐的尾刺抵在自己小儿子嫩白的脖颈上; 再听着年幼无知的小儿子歇斯底里哇哇大哭的声音,杨父再也忍不住了,从怒而叱骂,到跪着求杨铮放过杨家一条血脉,也不过转眼之间罢了。 杨铮没有动容,依旧只有那句话,有哪些人知道自己母亲真正的死因。 杨铮直言,他今日来,就是报杀母之仇。 当年策划、实行、掩盖此事的所有人,杨父给一个名字,他就会杀一个,仅此而已。 但若是让他知道杨父隐瞒了一个人,那么无论天涯海角,杨铮一定会把杨家的人全部杀个精光,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无辜与否。 杨父崩溃,终于将名字一个个都坦言报了出来。 等到他说完,无力瘫坐在地上,也明白了自己大限已到。 那些帮凶都不会有活路,他也无谓再去求儿子看在血脉情分上,放自己这个主犯一条生路。 杨铮没有动手,所有人,都是妖杀的。 杨家的惨案,传言之间也都是惹了妖才致此等大祸。 可杨家剩下的人,哪里知道杨家怎么就惹上了妖,也不知道去哪里报仇。 没有人知道这些妖,是奉了杨铮的意思。 事件始末缘由,也只有当年那些妖知道了。 尘埃落定,也没有人再提。 至于杨父那个新得的小儿子,杨铮抱走了。 而最后被丢给了哪户人家,并没有人知道。 杨铮狠不下心杀他,但也不愿这个小东西以后长大了再来找自己寻仇。 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想来想去,这未尝不是个折中的法子。 自那以后,杨铮便专心做起了灵器师。 当年那些人给他起的诨号杨不行,他也大咧咧地用作自己行走江湖的称谓。 自己的灵器铺子,更是直言不行阁。 但究竟行不行,买过灵器的妖心中都有杆秤。 而剔骨,就是杨不行招兵买马的那五年做出来的。 杨不行所有的仇恨与不甘,全都在剔骨之中。 只可惜不止这五年,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杨不行都不曾找到能驾驭剔骨之人。 明明自己的灵器已经名扬妖界,可偏偏遇不到有缘的妖。 直到苏越带着白梨,走进不行阁…… 说到这儿,苏越低下头,看了看白梨。 见她杵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一动不动。 “睡着了?”苏越小声地问了句。 白梨抖了抖耳朵,示意自己还醒着。 苏越伸出手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耳朵:“那怎么了?” 白梨依旧没有出声。 苏越猜着,大概是因为杨不行的事儿太过惨烈,白梨听了之后心有戚戚。 他便也不曾再说什么,只是耐心地一下下抚着白梨的软毛:“故事说完了,早些睡觉吧。” 今晚夜风清凉,屋外屋内都是一片安静祥和。 白梨暗暗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杨不行一直与妖为伍,那二十年前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应该很大吧?” 苏越手下一顿,白梨竟是在想这个。 二十年前的变故,加深了妖与人的分歧。 或者说更多的,是人对妖的仇视。 那么杨不行这个灵器师,自然也是不会好过。 “确实,”苏越继续抚着白梨的脑袋,“不过今日你也见到了,不行阁外是一片幻境,看着是个破烂的酒馆。” 白梨总算抬起了脑袋,眼中写满惊讶:“是啊,我今日还奇怪,那个破酒馆究竟是什么?” 二十年前,变故之后。 不行阁这个妖界享有盛名的灵器铺子,自然也引起了人界的注意。 虽然杨不行是人,但做的事在人界看来,算得上是助纣为虐。 而从小杨不行就见过人能恶到何种地步,又是与妖为伍数十载,他自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众妖反戈相向。 不行阁外的幻境,便是他与老猫相商的结果。 幻境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破败的酒馆,里头尽是些醉醺醺的人。 但凡路过的,别说进来了,都不会愿意多看两眼,只想赶紧离开才是。 愣是心生有疑进来的,便会闻到里头的酒气。 都是醉汉的酒馆,自然有酒气,可不知情的人不会想到这酒气掩盖的,是底下的妖毒。 中了妖毒的人,会昏昏沉沉,不知所谓。 届时老猫收拾起来,便轻而易举。 不过懂行的人,或是当真介绍来买灵器的,自然是知道这一层。 杨不行就这样躲过了最糟糕的那一阵子,直到苏越接手妖狱。 苏越暗中一直保护着无辜的妖,杨不行就算不知道苏越的真实目的,一来二去的交往中,至少能看出苏越并未对他不利。 白梨听了这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今日见到杨不行,虽说他对苏越不曾有多客气,好歹面儿上也不曾有什么敌意的。 “对了,”白梨又想到了什么,“杨不行可是认识我师父?怎地对我师父名讳这般随口就来?” “杨不行卖灵器,除了要一块金砖,还要妖灵。” 白梨点点头,这个她知道:“是啊,今日你给他旁的妖灵,他还非要我的。” 苏越斜了她一眼,心说你也知道我不想给他你的。 “再小的妖灵,都带有妖到交出妖灵前一刻,全部的记忆,”苏越耐着性子解释,“杨不行要这些妖灵,其实也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对天下之事有所了解。” 白梨瞪大了滴溜溜的眼:“他要妖灵,是冲着记忆去的?” “不错,所有的记忆,他也肯定都知道了。”苏越肯定道,“问他买灵器的妖那么多,有一两个知道你师父的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白梨讷讷地嘀咕着。 能不知道的,还是不必知道了吧,说一个渊源,又要解释到底。 “行了,已经很晚了,”苏越出言打断了白梨的思绪,“早些睡觉,明日日落之前要赶回京川。” 白梨闻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唉,也就是说又要早起。 第四十八章 出事儿 第二日晴好。 白梨真是怎么都习惯不了早起。 看着迷迷糊糊的白梨,连端着花卷过来的老板娘都忍不住调笑一句可爱。 苏越闻言,也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抿了一口豆浆,依旧慢条斯理地用膳。 也不知是不是起床气,白梨满心满肺地不高兴。 你说你要着急赶路吧早起也就算了,起这么早就为了悠闲地吃个早饭,那还不如让自己再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啊! 苏越没有搭理对面气鼓鼓的包子,自顾自挑着榨菜。 之后这一路回去,白梨都憋着一包莫名其妙的气,一句话都没跟苏越讲。 想想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可又觉得如果这样低头十分没面子。 再说了,苏越又是为什么不主动跟她说两句话呢! 正待她在袋子里胡思乱想地颠着,苏越却是突然勒了马一个急刹车。 白梨吓了一跳,回头去看苏越,却见他拧紧了眉毛,满脸紧张地盯着远处。 白梨不解,转头向远处看去,只见很远的地方,有一团团的金色烟花炸裂在明亮的白昼之中。 远到连炸裂的声音,都隔了老久才隐隐约约传进耳朵。 还没等白梨问他这是什么,苏越已经低吼了一声驾,随即飞快地驰马朝前冲去。 白梨一头的雾水,瞬间装着自己的袋子就飘了起来。 马跑得太快,白梨觉得自己像一扇旗,在风中呼噜噜地摇摆着。 极其艰难地,白梨总算吐出几个字:“怎……怎么……回……事……” 白梨一张嘴就觉得有风直直灌进来,她一句整话都说不出,眯着眼睛无能为力。 “妖狱出事了。” 苏越只丢下一句话,继续全神贯注地向前冲去。 白梨整个狸都是懵的,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 不知狂奔了多久,白梨便觉得自己连着布袋一块儿被苏越一丢,骨碌碌地滚进了邵宅大门。 赤婴捡起布袋,将白梨抖了出来。 苏越早已不知去向。 白梨化作人形,堪堪站稳身子,依旧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还没来得及把这无名火撒在谁头上,哗地一口便吐了。 她也没吃东西,这会儿吐的都是酸水,难受得很。 赤婴在边上站着,才开口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就见白梨抹了抹嘴,跌跌撞撞气呼呼地朝自己房间走去了。 真是气死个妖! 奈何妖狱出事,白梨也真没法怪苏越什么。 昨晚没睡熟,一整天没吃没喝,又被颠得吐了一通,白梨这会儿只想先好好睡一觉。 至于旁的账,醒来再算吧。 许是带着这般破罐破摔的心,白梨的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外头似是有什么动静,但屋里还是静谧一片。 眯了眯眼,白梨打算再赖一会儿,却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个声音。 “醒了?” 吓得白梨一个激灵,顿时滚下了床。 似是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可屋里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 “是谁?” 白梨咽了口唾沫,心里咚咚狂跳着。 “我是你的妖灵。” 那个说不上男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实回答了白梨的问题。 “我的……妖灵?”白梨一愣。 这会儿回过味来,这个声音确实就在自己的脑海之中,而不是来自任意一处。 “我的妖灵会说话?”白梨自言自语着,样子有些愕然。 “嗯。” 白梨微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不是梦。 “那……你……”白梨竟是一时不知该问些什么。 妖灵似是知道她心中困惑,开口道:“我是你的妖灵,你有多少记忆,我也有多少。你知道的,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白梨被这绕口令一般的话给镇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又傻傻问道:“别的妖灵也会跟妖说话吗?” 妖灵的声音有些无奈:“我说了,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你别问我。” 白梨一噎,是这个道理。 “可你从前怎么没和我说话?” 问完白梨就后悔了,自己不知道的,它肯定又说不知道。 “从前,我不清楚。”妖灵似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我觉得像是自己从前一直半梦半醒,如今醒来了。”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思绪稍稍平稳了些。 虽然这感觉有点奇妙,又像是和自己在对话,又像是冲着另外一个人。 原本记忆就存在灵中,对于妖来说,妖灵就像是个储存记忆的容器。 白梨能想到的,就已经全在妖灵之中了。 “那你也是女的?” 问完白梨又撇了撇嘴,自己问自己有什么好问的呢? “我只是妖灵,何来什么男女?” “你看,这我就不知道,”给白梨逮着了机会,“说明你确实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儿,对不对?” 妖灵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不知道如何反驳这话。 白梨赶忙趁热打铁地试探:“那你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比如……从前的事儿?” “从前的事我不记得,你记得多少,我就记得多少。” 在这一点上,妖灵倒是一直很诚恳。 白梨丧气地轻哼了一声,打算理理自己的毛出门去看看了。 我是不是想什么你也都知道? 白梨没开口,默默在心里念了句。 果然,听到妖灵嗯了一声。 白梨翻了个白眼,心下不是很舒服。 尽管这是自己的妖灵,但知道有个能时时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的存在,感觉总是怪怪的。 也没什么可多说,反正自己知道的它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它未必能比自己知道的多多少。 推门出去,院子里热闹得很。 古涣和叶信一家自不必说,自然都是在的。 而让白梨惊讶的,竟是看到了玉兰和景鹿的背影。 “玉兰!景鹿!你们怎么来啦!” 一别几月,与她们再见,白梨兴奋不已。 听到白梨惊喜的呼唤,二妖转过身去。 白梨脸上笑一僵,脚步都顿了顿。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玉兰与景鹿的脸上,竟全是泪水。 第四十九章 失落 “怎么了?” 白梨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冲上前去。 大家慢慢让开,白梨终于看到了大家围着的东西。 “素……素素……”白梨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着石桌上一动不动的兔子。 素素已经化成了原形,白梨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是素素怎么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白梨,素素她……”玉兰开口便哽咽了,掩着口鼻轻轻啜泣了起来。 “今日有人杀进了妖狱,不知道是做什么,将妖狱闹得天翻地覆。”景鹿接过话头解释道,“素素原在幻形渡中续命,竟也被打了出来,苏将军发现的时候,素素已经……” 白梨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愣在原地怎么都回不过神来。 “直到赤婴来告诉我们,我们才赶紧从妖禁过来了,”玉兰抬起哭得红肿的眼,面上难受不已,“等我们赶到邵宅,素素……” 说着,玉兰又凄凄地哭了起来,景鹿只得小声安慰着她。 虽然并不识得,但见着此情此景,平日好斗的古涣与叶信二人也出奇地安静,在一旁默默不言。 怔愣了半日,白梨才哑着嗓子问道:“苏越呢?” 众人一愣,还是叶信先回过神来:“妖狱出这么大事,他应该还在处理吧。等处理好了……” “哎!你去哪儿!” 还没等叶信说完,白梨已经握着拳往外去了。 景鹿慌忙拉住了她。 “我去找苏越。” 白梨撂下一句话,脸色很是阴沉,脚步不停,眼瞧着就要朝邵宅外头走去。 “你上哪儿找!”景鹿急了,“上妖狱吗?你不知道今日妖狱遇袭,外面有多草木皆兵。今日若不是苏将军吩咐了赤婴带我们走的路线,我们也未必能安然到达邵宅。” 白梨站着不动了,心中依旧一团乱麻。 “她说得有道理。”这时,白梨听到自己的妖灵开了口,“你这会儿跑出去,是给在乎你的人添麻烦。” 白梨垂下头叹了一口气,片刻又转过身来,看着石桌上一动不动的素素。 “那素素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白梨是在问谁。 “如果苏越知道怎么救素素,就不会把她扔在这里,”妖灵回答道,“苏越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白梨闭上眼,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这时,外头赤婴跑进来了,气喘吁吁的模样。 白梨回过神,忙冲上前去:“外头怎么样了?” 赤婴看了一眼白梨,没有回答,只是对着玉兰和景鹿道:“苏越让我带你们先回妖禁。” “那素素呢?”景鹿忙问道。 “素素一起带回去,”赤婴掏出个小布袋,朝着素素走去,一边解释道,“苏越说先把素素的尸体放到逆落寒冰里,接下来再想办法。” 尸体。 白梨的心似是被这两个字震了一下,顿时疼得不行。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白梨上前了一步。 “不,”赤婴断然拒绝道,“等那边的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苏越会来找你,你就在邵宅等着。” 赤婴不等白梨争辩两句,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素素的尸体裹进了布袋里,对着玉兰和景鹿招了招手。 白梨怔在原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赤婴、玉兰,还有景鹿,转眼就不见了。 白梨看了看院子里空空如也的石桌,顿时觉得一阵晕眩,险些没有倒下去。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妖灵开了口,“要不先吃点东西。” 白梨摇了摇头,撑着走到石桌边坐下。 石桌上还有隐隐约约的几撮兔毛,很快便被风吹走了。 “白梨姐姐……”叶信的三个小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到了她身边,大概是惦记着白梨能陪他们玩儿。 还没开口说什么,叶信赶忙上前拉过了三个儿子,又陪着笑脸对白梨道:“孩子不懂事,你别见怪。” 白梨没力气回应,又垂下头去。 古涣对叶信挤眉弄眼了一阵,大家也都悄无声息地走了。 夜风微暖,白梨却觉得浑身冷得很。 “这事儿不能怪苏越。” 这片宁静中,只有妖灵在白梨脑海中默默嘀咕着。 “当时确实只有幻形渡能保住素素的命,而且谁能想到妖狱竟然会受到攻击呢?” 我知道。 白梨默默念了一句。 方才是她太着急了,心里只想着若不是苏越把素素关在妖狱中,素素又怎么会因为这次的袭击受到牵累而丧命。 这才一怒之下,竟胡乱想着要去找苏越算账,当真是昏了头了。 旁人不知道,妖灵却是对自己的念头一清二楚。 这会儿能安慰白梨的,也只有她自己的妖灵了。 不知自己呆坐了多久,白梨听得大门开启的声音。 转头望去,苏越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方才自己荒唐的念头,这会儿白梨心下一虚,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越似是有些倦意,走到白梨身边坐下,沉思着什么。 白梨咬了咬下唇,小声问道:“妖狱怎么样了?” “没事。”苏越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说。 白梨见他不吱声,壮着胆子又问道:“那素素……你可有什么打算吗?” 既然苏越示意赤婴将她的尸体放入逆落寒冰,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事儿还能有转机? 可苏越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该怎么办,我已经让赤婴带话给你师父了,看他怎么说吧。” 白梨才燃起一点希望的心,顿时又凉了下去。 似是想到了什么,白梨突然皱眉问道:“对了,我记得你当时说过,素素身形巨大,无法恢复原形。怎么今日看她,倒是原来的那只兔子了呢?” “当时素素会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她没有妖灵,全靠驭灵师输出的能量,”苏越开口解释道,“后来素素被我们关进幻形渡之中,驭灵师无法操纵,等到能量耗尽,素素就变回原形了。” “是这样……”白梨垂下了眼帘。 “小白。” 正在白梨垂眸失落之时,苏越却唤了她一声。 第五十章 报仇 “嗯?”白梨抬起头来。 苏越似乎从前没有这么叫过她? 苏越的眸中有一丝说不出的光芒:“想不想给素素报仇?” 他话音刚落,白梨的眼睛也是跟着一亮:“什么?!” …… 过了几日,原本还四面楚歌的京川似是很快就忘了妖狱遇袭一事,大街上又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百姓对朝廷很是信任,但凡上面说没事儿了,那就是真没事儿了。 这一天,苏越休沐。 玉兰和景鹿又来了邵宅看白梨。 “灵玉师兄还好吗,你们可见着他?” “云翳仙人一直打发他去干活,他倒是想来见你,没这个机会。” “是啊,要不我看他恨不得一天来三回。” 三只妖咬着耳朵,有说有笑的。 “在聊什么呢?”苏越信步走了过来,面上倒是难得一见的轻松。 玉兰抢过话头道:“在聊小白的师兄呢,他都好几个月没见到小白了。” 苏越轻笑一声,转头去问白梨:“那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听到苏越这话,三妖皆是一愣。 玉兰本也是说得打趣,却不曾想苏越竟会如此顺水推舟。 还是景鹿先回过神来,忙问道:“苏将军可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白梨也是许久不曾回妖禁看看了,”苏越看了一眼景鹿,又一本正经地问白梨,“想不想?” 白梨愣神地看了一会儿苏越,似乎从他眼中读出了点什么,突然咧嘴一笑,一脸天真:“想!” 苏越顿时板起脸,瞪了她一眼。 白梨却是毫不在意一般,嘻嘻一笑:“那我今晚就趁着夜色回去。” “行吧。”苏越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面上的斥责之意也绷不住了。 玉兰与景鹿在邵宅一直待到傍晚,打算与白梨一道结伴回去。 日沉西山的时候,三妖差不多准备动身走了。 赤婴打了个呵欠,看着时候差不多,便想着今晚去吃点啥。 苏越则是还与古涣聊着什么。 几人不过随意道了别,便出了邵宅的门。 “苏将军可真是仔细,”走出邵宅大门,玉兰掩唇轻笑,“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还布了幻术。” “是啊,”白梨点点头,“许是因为经常要和妖斗智斗勇,人就变得疑神疑鬼了吧?” 景鹿接话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小心些好,如今的世道,妖的日子并不好过。” 玉兰轻笑:“也是够小心了,赤婴带我们走了两回,我还是认不得路。” “既是幻术,回回见到的巷口自然是不一样的。”白梨随口解释了。 “话说回来,”玉兰好奇问道,“既然邵宅里的妖也是蜗居着,为何不来妖禁里呢?还逍遥自在些。” 白梨撇了撇嘴:“他们大约不想和我们一样,被妖禁禁锢着吧。” “可他们这样住在邵宅里,即便可以进出,又能与在妖禁里有多少区别。” 回头看去,邵宅大门已经不见,又是一个不起眼的巷口,看着眼熟又似不曾见过,总之再寻常不过。 “早点回去吧,你师兄见到你回来,不知该有多开心呢。” 三妖说说笑笑,天边的晚霞已经是暗沉的紫红了。 临近妖禁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梨与玉兰景鹿有说有笑,手心却是一直在冒汗。 终于,那阵熟悉的窸窣声出现了。 白梨的心倒是顿时平静了下来,调皮地一蹦一跳,走到了玉兰景鹿的身后。 刺—— 金属划过石砖。 “小狐狸,我们又见面了。” 三妖皆是一惊的模样,蓦地转过身来。 白梨在前,玉兰景鹿在她身后。 “呵呵……” 紫袍女子昂起头,双眼微眯,看着面前三只妖。 “玉兰,景鹿,你们先走。”白梨冷静地对她们说道。 玉兰和景鹿显然吓得不轻,听到白梨的话,更是一愣。 “那你怎么办!”玉兰急急出声。 白梨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那女子:“没事,她只冲我一个,你们回去就是。” “可是……” “走!”白梨不想再解释,低斥出声。 玉兰一噎,景鹿拧眉咬唇考虑了片刻,拉过玉兰的手道:“我们走。” 玉兰显然不肯:“不行,这!” 景鹿却是不由她说什么,拽着她就向妖禁跑去。 紫袍女子根本不在乎这两只小妖,原本她就是冲着白梨来的。 “小狐狸开窍了?”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嘲笑,“那跟我走吧,省得麻烦。” 白梨站在原地没有动,依旧盯着紫袍女子。 她手心细密的汗珠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慢慢从袖口滑进掌心的剔骨。 紫袍女子见她没有反应,缓缓朝她飘了过来:“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吗?” 白梨面上轻松了一分,甚至还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讨好的笑:“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我的朋友。” 紫袍女子朝玉兰景鹿远去地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满是不屑:“好了,她们已经进妖禁了。我可进不去妖禁,你放心了吗?” 白梨垂眸浅笑,右手握紧了剔骨:“那我就放心了。” 紫袍女子闻言挑眉,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白梨脑海中响起妖灵的声音:“你先用我挡一击,自己记得让开,我看看她的魔灵是否在我们之上。” 白梨心中有数,抬起头冲紫袍女子天真一笑,声音清脆甜美:“我记得你的银链挺好看的,再给我看看?” 紫袍女子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小狐狸戏弄了,恼羞成怒之际,空荡荡的右袖即刻蹿出四根寒光闪闪的银链,冲着白梨面门而去。 白梨目光坚定,在银链蹿来的一刹那,唰地一声打开了剔骨。 流光溢彩的妖灵瞬间布满整个扇面,白梨侧身一让,银链直冲剔骨的扇面而去。 咚—— 不轻不重的一声,剔骨竟然挡下了。 “放心吧,她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妖灵话音一落,白梨心中也是大定。 紫袍女子却是大惊,怎么才几月不见,小狐狸一下子厉害了这么多? 她怒目圆睁,盯着白梨手中的剔骨。 这是什么东西…… 第五十一章 失控 白梨轻笑一声:“怎么?不会打架了?” 紫袍女子闻言回神,一阵羞愤袭上心头。 “找死!” 只见她八链齐出,速度之快,眼见白梨无处可逃。 可落在如今的白梨眼中,却已经不是什么厉害的招式了。 呵,打来打去这点本事。 白梨不屑一嗤,轻盈跃起,剔骨对展,掌心握在正中,不过几个转身之间,已经将银链尽数缠在剔骨之上。 破! 白梨用力一扯,附在剔骨上妖灵凝起,瞬间撕碎了八根银链,哗啦啦落了一地。 “什么?!” 紫袍女子的脸上尽是震惊,但自己的银链确实已经成了满地废铁。 白梨嘲讽一笑:“该我了。” 话音一落,她便将剔骨折起,一支寒光短剑直冲而去。 紫袍女子咬牙,暗恨一句该死,便忙忙向后退去。 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妖物。 她怒极反笑,眸中迸射出危险的光芒。 紫袍女子一边口中轻念什么,一边小心避开白梨的锋芒。 白梨正攻到兴起,突然听自己的妖灵唤了句“不要!” 登时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似是要从自己的脑袋中崩裂出来。 白梨急忙收招,一手捂住右眼,一手以剑撑地,死死盯向紫袍女子。 “小狐狸,我可是驭灵师……”周遭响起一个朦胧又危险的声音,白梨不确定是不是眼前之人说出口的。 紫袍女子缓缓走进,口中咒语不停,枯瘦如焦柴的掌心紫雾聚集。 白梨想反抗,可是妖灵就要被撕裂的感觉太过痛苦,她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梨只觉耳侧拂过一阵极轻的风。 紧跟着“嘭”地一声,紫袍女子顿时被击倒,仰面向后倒去。 这一瞬间,咒语断裂,白梨的妖灵归位。 “杀了她……” 白梨听到自己的妖灵喘息之后断断续续的怒吼。 “杀了她!!” 白梨眼中迸出狠厉,将剔骨往身侧一甩,杀意毕现。 她稳步向前,一把挑开了女子的紫袍。 袍子之下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肉体,几乎全是焦黑干枯的模样,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了,躯干与双臂都似大火燃过一般。 剔骨原是剔除整根脊骨,可是这女子哪里还有脊骨可言? 白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死死盯向她的眼睛。 “白梨!” 白梨似乎没有听见身后的喊声,冲着刚刚爬起身来的紫袍女子,冷笑了一声。 “白梨!留下活口!” 白梨举起剔骨,毫无顾忌地朝着她的嘴插了进去,一击而透。 紫袍女子双目圆瞪,惊恐万分,喉咙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声响。 唰! 白梨的手已经穿过她的头颅,在紫袍女子的脑后水平展开了剔骨。 “你可真恶心。” 白梨冰冷话音一落,便狠狠向后一扯,紫袍的女子的头颅应声成了两半,紫黑的血液溅了白梨满脸满身。 她闭目侧头,那些血液没有落在自己的眼中。 “白梨!” 等苏越冲到白梨身前,已经来不及了。 他先是紧张地看了看白梨:“你有没有受伤?” 白梨似是有些木然,没有回答。 苏越赶紧俯下身,在地上一半的头颅上,取下了一枚小小的琉璃坠子。 “白梨?”苏越起身,轻轻摇了摇白梨的肩膀,声音里有一丝着急。 白梨懵然地转过头,看着苏越的眼睛:“苏……越?” “你有没有受伤?”苏越又问了一遍。 白梨低下头,看到自己满手满身的紫血,顿时吓了一跳,手中剔骨也落在了地上。 “我……这……” 苏越眼见着白梨的手剧烈颤抖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白梨惊恐地望向苏越。 苏越稳住心神,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身上可有疼的地方?” 白梨还没想明白苏越的问题,脑中妖灵有气无力的声音已经响起:“你没事。” 听到妖灵的声音,白梨这才垂着头讷讷地跟着说了一遍:“我没事。” 苏越总觉得哪里不妥,伸手抬起白梨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白梨?” 白梨的眼中聚着泪水,显然是被这一切吓到了。 “怎么了?”苏越似是能看进她的眼底。 白梨的嘴唇微微颤动,张口轻声念着:“不是我……不是我要杀她……” 苏越面色凝重:“谁要杀她?” “我的……妖灵。” 苏越眉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你的妖灵?不受你控制吗?” “它……它能和我说话……”白梨不知道怎么解释,显然有些慌忙,“它说,杀了她……是它说的!然后我就……就只想杀了她……” 白梨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她不知这个天马行空的理由,能不能让苏越信服。 那一日苏越告诉白梨,这个害死素素的驭灵师,其实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抓走她。 她知道白梨被苏越藏在邵宅,可是她找不到邵宅所在。 赤婴带白梨出去又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苏越要带白梨去买灵器,这一路才被驭灵师找到了踪迹。 不过驭灵师自知不是苏越的对手,不会正面攻击。 妖狱的一切,就是这个驭灵师声东击西的把戏。 只是苏越没有给她留下一丝机会,就连赶回去抢救妖狱,也宁可把白梨颠得七荤八素都不离身,直到送进邵宅。 邵宅外的幻术奇巧,驭灵师没有机会找到邵宅,故而这次铤而走险佯攻妖狱,也只弄死了一只早就不受自己控制的兔妖罢了。 苏越料定驭灵师定不会罢休,与其小心提防,不如就让白梨练练手,看看这几月与妖灵契合得怎样,新买的灵器也能试一试。 苏越与白梨说,驭灵师将由她亲手擒获,算是给素素报仇。 白梨当时不敢真的杀人,还是苏越说,不要她的命,只要生擒就可以,接下来怎么处理,有他。 而苏越也会在暗中看着,一定不让白梨受伤。 正是如此,白梨这样胆小的妖,才敢站出来和一个驭灵师对峙。 可谁曾想到,白梨竟然会突然失控,如此果断残忍地了结驭灵师的性命。 第五十二章 一夜 “你的妖灵能和你说话?”苏越不太明白白梨的意思,“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白梨混乱之中努力回想着,急忙解释道:“是那一天,妖狱遇袭的那一天,我醒来之后就听见妖灵和我说话,他说……他说……” 白梨此刻乱得很,说起话来也磕磕绊绊。 “算了,”苏越见她额上都急出汗珠了,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这些以后再说,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苏越侧身搀过她的胳膊。 白梨恍惚地向前迈了一步,险些没有站稳。 苏越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能走吗?” 白梨依旧有点懵,结结巴巴道:“能……能的。” 话都没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苏越一噎,轻叹一声就微低了身子,一把将白梨打横抱在了怀里。 白梨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苏越抱着她一晃一晃地格外舒服,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等到了邵宅,吃饱了正在院子里摊着的赤婴被苏越踢开大门的声音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看见苏越正抱着浑身紫血的白梨。 “怎么了这是!”赤婴着急地跑了过来。 “没事,”苏越沉声吩咐道,“你去给妖禁传个话,白梨没事,我带回邵宅了。” 赤婴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 “把这个带给云翳仙人。”苏越侧过身,赤婴看见了他腰间系的一小个琉璃坠子。 赤婴上前取下那坠子,苏越就大步朝着白梨的屋子去了。 沉沉睡着的白梨,听到了苏越的话,已经悠悠转醒。 见着苏越把自己抱进屋里阖上门,搁到床上,身下一松,白梨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苏……” 苏越才松手,就觉得自己的胳膊被抓住了。 “你,别走……成吗?” 白梨凄凄地望着苏越,眼中写满了害怕。 苏越心头一颤,立刻就在床边坐下了:“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白梨委屈地噘了噘嘴,没说什么,只是若有似无地拽了拽苏越的袖子。 苏越轻叹一声,掀起衣摆脱了鞋,翻身就躺到了床上,将白梨小心地抱在怀里。 今日的白梨不是狐狸,依旧是个少女的模样。 苏越总觉得这不合适,只是现在白梨不安的样子,他也实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白梨的脑袋依旧杵在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似是生怕睡熟了苏越就会离开似的。 妖化作人形,身上的衣物首饰皆是妖灵幻化的,理应不会被除了自己的血以外的弄污。 今日不知为何,白梨一身的污血,竟是一直留到现在还不曾褪去。 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苏越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确认的是,这小家伙真的筋疲力竭了。 能睡就好,明日再说吧。 苏越默默想着,又觉得好笑。 从前可没见她大晚上能睡得这么香。 这一夜似乎格外安静,白梨连外头一丝虫鸣蛙叫都不曾听到。 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天色才堪堪泛起些鱼肚白。 白梨见着苏越依旧睡着,身上床上被自己蹭得都是深色污血,顿时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她小心翼翼地轻点,以妖术清洁了这几处脏污,等她处理干净,见着苏越已经睁开眼了。 “唔,吵醒你了吗?”白梨小声问了一句。 苏越眯起眼缓了几息,便撑起身来下了床。 见苏越起身,白梨也起来坐到了床边,怯怯看着苏越的背影。 “你再歇会儿吧,”苏越没有回身,背对着白梨道,“我还有点事,晚间再来找你。” 说完,苏越便推门走了。 白梨一噎,自己还什么都没说,这……跑什么啊? 苏越出了门,只觉得头晕得很。 昨晚似是下意识间不敢睡得太熟,现在只想先回府好好睡一觉。 外头叶信还倒挂在树上,看着苏越从白梨屋中出来,啧啧啧了几声。 苏越一个眼刀过去,叶信就闭嘴了。 屋里头的白梨怔愣了片刻,遮掩尴尬似的清了清嗓子,随即变成了狐狸,窝回了床上。 床上还残余着苏越的体温与气味,白梨动了动鼻子,缩成了一团。 “你感觉好些了吗?”妖灵突然开了口。 白梨吓得一哆嗦,瞪圆了眼睛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妖灵在问自己。 “没……没事了。”白梨含糊了一句,才意识到自己不必说出口,妖灵便能听到。 “我记得师父说你能疗愈我肉身的伤,可是真的吗?” “应该是的,”妖灵答道,“不过你昨日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说起来……昨天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就想杀了她?” 这会儿白梨倒是没有全赖在妖灵头上。 因为她如今神志清明,昨晚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尽管有妖灵的作用在里面,可确实是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 说到底,白梨也分不太清。 “可能因为她是个驭灵师,”妖灵也有些犹豫,只是在推测的样子,“我很不喜欢她想把我撕扯出去的感觉。” 妖可以主动把自己的妖灵取出来,但在被除了本妖以外之人强行夺去之时,妖灵会努力将自己固定在妖的体内。 而如此强大的力量相峙,以外力分离妖灵,对妖来说势必是一件极其痛苦之事。 且妖灵越强,越加痛苦。 白梨点了点头,昨夜之痛她记忆犹新,想起来都觉得瑟缩不已。 “可我总觉得自己杀人的时候,不像自己了。”白梨有些心有余悸,“就像在不行阁第一次试剔骨,我就觉得面前有一个想杀之人。” 妖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剔骨究竟是太残忍了些……”白梨嘀咕出声。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这个原因。 不然自己好端端的,又为何会变得那般不可控制? 妖灵依旧静默不语。 白梨迷迷糊糊间,又睡过去了。 等她再次醒来,天还没黑。 不过她睡不下去了,起身出门去院子里晃荡了一圈。 几个夜猫子这会儿自然是没醒,邵青也不在,诺大的邵宅只有她一个妖来回踱着步。 第五十三章 自责 门口响起脚步声,白梨下意识期待地回过头,见着来人是赤婴。 “哎,是你啊……” 赤婴闻言一愣,转而笑开:“怎么,还能是谁?” 白梨腼腆一笑,也说不上来。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赤婴神秘兮兮地笑着,走上前来,“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吧……”白梨眨了眨眼,“不不,先坏消息。” 赤婴似被扫了兴似的嗤了一声:“坏消息就是我忙了一天快饿死了。” 白梨没听出讽刺:“那好消息呢?” 赤婴一噎:“好消息是,你师父也许能把素素救回来。” “真的?!”白梨惊喜不已,几乎跳了起来。 “嗯。”赤婴反应倒是很平淡,“不过坏消息,是素素也许……不会是曾经那个素素了。” 白梨的惊喜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昨晚你杀的驭灵师,她夺来的所有妖灵都留了极小的一部分在一个琉璃坠子里,”赤婴有条不紊地解释着,“我跟你师父师兄翻了一晚上才找到素素的。” “素素……的妖灵?”白梨懵着没反应过来。 “是,”赤婴点点头,“好在素素已经恢复了原形,只是妖灵全无,也已经……丧命了。” 白梨的心倏地一跳。 “原想着即使就这么点妖灵,若是能归位,也许素素还能救回来,可是……” 白梨听赤婴一句可是出口便卡住了,顿时急得不行:“可是什么呀!” 赤婴赶紧接上话:“可是就算素素的妖灵能归位,她大概也不会记得曾经的事了。” 白梨拧了拧眉心:“不是说即便再小的妖灵,也能承载所有的记忆吗?为何就……” “因为素素已经死了……”赤婴看向白梨,即使不忍心说得那么直白,终归还是要解释清楚,“而起死复生需要极大的能量,就算把素素救回来,至多也是只寻常兔子,无法再成妖,也就无法理解为妖时的那些记忆了。” “那你们只找到素素这么点妖灵,可够用吗?”白梨焦急不已。 赤婴点了点头:“拿到的妖灵虽然不多,但毕竟是她自己的,要成兔子大概没什么问题。” 白梨听完这些,却是默默。 看着白梨垂头不语的模样,赤婴也不知自己解释清楚了没有:“你师父也从没有尝试过以妖灵起死回生,所以还不知是否可行。” “那……毕竟还是她自己的妖灵,对吗……”白梨喃喃地开了口,似是还想抓住些希望。 “即便素素只能变成一只寻常的兔子,她还有可能……记得我吗?还有玉兰,还有景鹿,万妖府那么多的妖,大家都喜欢她……” 白梨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也跟着簌簌落下。 她心里何尝不明白,万物灵智有限,若不再是妖,即便有那些记忆,也会因为理解不了而慢慢淡忘。 素素如果能被救回来,许是看着他们还有些熟悉,但从前,是再也回不去了。 赤婴不语。 素素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二十年前那场浩劫,多少人死于非命,又有多少无辜的妖被牵累。 谁都没有这个时间为谁一哭。 看着白梨伤心不已,赤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如今的世道于妖而言,独善其身都是一种奢求。 赤婴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劝慰了一句:“别难过了,到时你与苏越说一声,让他陪你去妖禁看看素素就是。” 白梨依旧垂着头,低低啜泣着。 赤婴不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回屋了。 忙了一天一夜,他只想赶紧吃点东西睡一觉。 苏越回来邵宅的时候,古涣叶信他们倒是都在院子里,唯独不见白梨。 他问了一句,大家都是面面相觑,随后看了看白梨屋子的方向,也不多说了。 苏越心里明白,白梨得了消息,大概也是不好受的。 在白梨的屋门口站了片刻,苏越推门进去。 里头白梨化了原形,在窗边伏着。 小小的尖嘴冲着窗外,眯起的眼睛周围,细细的绒毛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 苏越进屋,她听到了。 等门关上,白梨这才转过了头。 倒也依旧没说什么,只是静静伏着。 苏越默默走到她身侧,伸手捏了捏她小小的耳朵。 那耳朵却是不悦地一抖,从苏越的指缝中轻松挣脱了开去。 苏越的手顿了顿,语气平和问道:“怎么了?” 白梨垂下耳朵:“赤婴都和我说了,素素的事。” 苏越闻言点头:“你若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 白梨垂眸,久久没有出声。 苏越觉出一点不对来,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白梨默默了良久,这才抬起身来,晶莹的双眼望向苏越,看得苏越心下一滞。 “是不是我的错?”白梨的声音微微颤抖。 “什么?”苏越没有反应过来。 白梨的眼泪再也兜不住,瞬间化成了一个小姑娘,捂着脸凄凄哭了起来。 “如果我没有杀了她……” 白梨哭得伤心,苏越只能听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是不是能拿到素素更多的妖灵?” 苏越闻言一愣,白梨还在继续哭着。 “如果能有足够的妖灵,素素也许……也许还能继续成为一个妖?对吗?” 白梨抬起脸,想从苏越那里听到一个真相。 即便当真是因为自己的错,她也想知道真相。 苏越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才道:“你师父不曾试过用妖灵起死回生,连他都没有把握的事情,你不要瞎想了。” 白梨望着苏越,双眼尽是泪水。 她此时不知该不该信,是不是苏越也不知情,还仅仅是为了安慰她。 “我让你生擒驭灵师,也不过是为了从她嘴里问出更多事情罢了,”苏越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我原知她的坠子,许有换回素素一条命的可能,但也没有十全把握。” 白梨还在默默抽噎着。 “大多的妖灵估计也被她用来修炼,即便留下活口也不一定能找回来。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可能了……” 苏越不忍心,这句他也没有把握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第五十四章 回家 白梨的抽泣一顿,抬头望他。 苏越坚定的眼神给了她不少安慰。 “真的吗?”白梨问出口,已经是相信了。 苏越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想回去妖禁看看素素吗?” 白梨思忖了半日,这才应下:“我自己去就好,你那个金梦绕的灵层用一次少一点,往后万一有什么急用……还是别浪费在陪我回去这样的小事上了。” 苏越松了口:“好,那我陪你到妖禁。” 白梨垂着眼泪愕然地望了他一眼:“我……自己去就好……” “你师父叮嘱了我照顾好你,”苏越打断她的话,“陪你走一趟罢了,也不是大事。” 白梨抹了抹脸,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 稍微收拾了一番,白梨苏越便离开了邵宅。 如苏越所言,到了妖禁外头,他便止住了脚步。 “今夜你便住在妖禁里,别出来了,”苏越一字一句地叮嘱着,“明日日落时分我在此地等你。” 白梨顿了顿,转身冲着苏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苏越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白梨抿了抿唇低下头去,没敢抬眼看苏越,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转身就走了。 苏越望着消失在妖禁之中的白梨,思忖了片刻也便离开了。 妖禁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每一片叶子似都认识白梨一般,呼呼的夜风吹过,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和她打招呼。 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即便广阔无垠,每一寸土地都是白梨的家。 白梨心里乱得很,倏地变回了原形,一缕洁白的狐影极快地穿梭在森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泠泉居就在不远处,白梨遥遥一看,不禁有些意外。 从来清冷静谧的泠泉居,此刻竟是灯火通明,屋中人影绰绰。 白梨化作人形,缓缓朝前走去。 各种熟悉的声音中,白梨听到了一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人声。 走到泠泉居前,门豁然打开。 “白梨?你回来啦。” 白梨望去,自己师父云翳仙人正冲她在招手。 而云翳仙人身旁站着的,除了灵玉景鹿和玉兰他们,竟然还有几日前才卖给白梨那支剔骨的杨不行。 白梨见着杨不行先一愣,随即听话地朝云翳仙人走了过去。 素素正躺在床上,白梨见到那只小小软软的白兔,嗓子眼儿跟堵了棉花似的,眼泪顿时便框不住了。 素素洁白的长耳垂在双眼紧闭的脸侧,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圆鼓鼓毛绒绒的肚子一起一伏,像是睡得香甜。 “素素无碍了,”云翳仙人开口打断了白梨的思绪,“等她恢复完了,我就将她养在身旁,你若想她,随时可以回来看她。” 白梨依旧呆呆站在那里,垂泪看着素素。 “咳……” 这时杨不行清了清嗓子:“那……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白梨被杨不行的声音打断了思路,蓦地抬起泪眼望过去,谁知正好对上杨不行的视线。 杨不行似是看不到白梨的窘态,语气寻常地问道:“剔骨可还趁手?” 白梨咽了咽口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剔骨好用,就是……” “好用就好,”杨不行还没等白梨说出个转折,已经洋洋得意地一展折扇接过了话头,“到底你师父算盘打的好。” 说罢,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翳仙人。 云翳仙人脸上一僵,轻斥一声:“没事儿赶紧走!” “没良心,走了。” 杨不行当真没再多说,转身背手,大步便离开了。 白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愣是眼泪都收进去了一大半。 “行了,”云翳仙人又冲着屋中众人摆了摆手,“你们也都回去吧,我与白梨有话要说。” 大家面面相觑,没明白这三个打的什么哑谜,终究还是不言不语地都各自走了。 屋中只剩下了师徒二人,空气静谧得很。 “听苏越说,你的妖灵会与你对话?” 白梨闻言一怔,没想到自己师父支开众人,先和自己说的竟是这事儿。 “也,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白梨思忖了片刻,而这时脑海中的妖灵此刻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毕竟我和它拥有相同的记忆,真没什么好聊的……” 听完白梨的嘀咕,云翳仙人微微皱眉沉思着。 “师父,”白梨困惑地小声问道,“好像没有听说过谁的妖灵……会说话的呀?这怎么回事儿,您知道吗?” 云翳仙人回过神,冲白梨勉强一笑:“世间之大,可能之多,自然是没有绝对的事。” 言下之意,云翳仙人虽不曾听过,但也不作异样之说。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的妖灵,都与你说过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 白梨细细回想了一番,妖灵虽然与她拥有相同的记忆,可角度却是不一样的。 如与那紫衣女子二次交手之时,妖灵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她的能力之别,那时于白梨而言,也只是个大概的感觉罢了。 白梨细细地与自己师父说了妖灵几次开口的内容,云翳仙人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没得出个结论来。 “无妨,”云翳仙人依旧笑得和蔼,“如今最要紧的,是剔骨能与你的妖灵完美契合,其它的都慢慢来吧。” 一提到剔骨,白梨微微皱起眉来。 想到自己一次次使用剔骨时,那不受控的杀气,白梨总觉得哪里不妙。 “师父……”白梨小声嘟囔着,“这个剔骨……当真有那么好吗?” 云翳仙人挑眉:“怎么?用着不趁手?不是契合得挺好的吗?” “呃,徒儿不是说这个……” 说着,白梨叹了口气:“师父,徒儿只是隐隐觉得,这剔骨实在太残忍了些。” 想到自己的妖灵与这般凶残的灵器高度契合,白梨心中总不是个滋味儿。 云翳仙人知道白梨在说什么。 杨不行早与他说了白梨第一次试剔骨时候的场景,白梨自己也告诉了他与紫衣女子交手时的不受控。 这个徒弟本性温和,遇到剔骨却成了另一个妖似的,也难怪她觉得不适。 第五十五章 妖灵出体 “哎,无妨,”云翳仙人拍了拍白梨的肩,“灵器有自己的脾气,时间久了便能磨合好。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妖灵能与灵器契合,这比什么都难得。” 白梨没有听出云翳仙人和的稀泥,她此刻心中烦得很,既然师父说妖灵与灵器的契合最重要,那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云翳仙人看着白梨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杨不行,你可见着了?” 这明知故问的,白梨岂止是见着了,杨不行分明还与她说了话。 白梨昂起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满脸惊讶:“是啊师父,您不说我还没反应过来,杨不行不是人吗?他如何进的妖禁?” 云翳仙人似是很满意白梨问这个问题,满脸慈笑:“杨不行的事儿,苏将军可与你讲过?” 白梨一愣,点了点头,有些回过味来,脸上尽是不可思议:“是……有妖愿意为了他进来一趟妖禁,冒妖灵出体的风险吗?” 云翳仙人点了点头:“即便杨不行是个如假包换的普通人,可是他在妖界的地位与获得的尊敬,是大多数妖都无法达到的,你可知这是为何?” 白梨微微蹙眉,小声试探地问:“因为他灵器造得好?” “不仅如此,”云翳仙人捋了捋胡子,眯起眼来,“更是杨不行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他要站在哪一边,以及他自己要什么。” 白梨抿唇不语。 云翳仙人继续说了下去:“以杨不行的身世,凭他一己之力,自然无法在人妖势不两立的世道下争得一席之地。可当他得到了众妖的帮助,能力便不可限量。” 白梨垂了垂眼眸。 “你也一样啊……”云翳仙人看向自己的徒儿。 好歹养在身边二十年,便如个自己小孩儿一般了,想到要她冒着未知的风险去…… 唉,因果循环,终归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云翳仙人回过神,笑得和蔼:“小白,你如今与苏将军一起要做的事,单凭一己之力只怕是难……” 白梨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师父。 “……二十年前那场灾祸之后,很多大妖隐居山林,如果能得到他们的一臂之力,事情许会有转机。” 就连云翳仙人都不曾将话说满,白梨自然也能觉察到这其中的为难。 见白梨不声不响,云翳仙人终是叹了口气:“师父如何不知其中凶险,只是……总要有人站出来的。”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白梨突然打断了云翳仙人的话,起身跪到了他的面前。 云翳仙人一怔愣,伸手便想去扶,被白梨抚开了。 “师父,徒儿从来贪玩偷懒,您也不曾苛责,如今您既开口,徒儿当全力以赴。”白梨望着云翳仙人,眼神坚定,“您放心。” 放心,如何能放心呢? 可云翳仙人微微一笑,不再接话了。 等白梨从泠泉居出来,外头已是星辉满撒,一片静谧,很偶尔方能听到一声远处的虫鸣。 望着再熟悉不过的星空弯月,白梨却没有咧嘴傻傻望着星空到天明的心情。 “小白?” 白梨回头,见着灵玉还在外头等他。 白梨心下乱得很,也只含糊应了一声。 灵玉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兄……” “我想和你一起去的,”灵玉打断了白梨的话头,话音却渐渐小了,“可是师父不让……” 白梨轻轻拍了拍灵玉的手:“没事,我没事的。” 灵玉眉心紧锁,依旧满心不安:“你一直在妖禁之中,哪里知道外面凶险,即便你妖灵出色,可山外有山……” 灵玉何尝不知道白梨势在必行,说这些话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了。 至于别的,师父也叮嘱过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了,婆婆知道你要远行,”灵玉嘴角挤出一个笑,岔开了话题,“在万妖府等你呢,说多晚都等你回去。” 白梨一愣,灵玉已经拉着她的手朝着万妖府去了。 而白梨亦是陷入了回忆。 婆婆…… 要说有妖为杨不行入一趟妖禁,甘愿冒妖灵出体的风险。 白梨大约是最明白了。 她也干过这事儿,只是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妖灵出体对妖来说,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早年白梨曾溜出妖禁的时候,见着悬崖边有个老妇人席地而坐,望着远方出神。 当时还没怎么见过人的白梨,又紧张又兴奋。 不过等白梨定睛一看,那老妇花发凌乱,垂着眼泪,表情甚是绝望。 白梨化成人形,上前询问。 原来,那老妇膝下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与大儿子差了八岁,老来得子,故而老两口从小就疼爱娇惯这个小儿子。 大儿子早早成家立业,带着妻儿去远东做生意了。 小儿子恃宠而骄,一味花惯了家里的钱。 那老妇的丈夫去世之后,家财也渐渐被这小儿子给挥霍光了。 他若是挥霍在正道上也就罢了,偏偏不思成家,不念立业,只在烟花柳巷夜夜笙歌。 老妇但凡劝说两句,那不孝子便动辄打骂。 虽说大儿子每年也会寄点钱回来,可那些钱还没捂热,早就给小儿子夺去花完了。 家财散尽,老妇一点手工活儿在外头摆摆摊,哪里跟得上小儿子挥霍的速度。 大手大脚惯了的小儿子,也在外头欠下大债,被人砍了手脚抵债。 病床之上,小儿子还骂骂咧咧,说自己哥哥在外头赚大钱,也不曾回来帮衬家里一二,扬言自己养好了身子,就要去远东投奔哥哥要钱。 老妇这才惊醒,自己养的狼就快要管不住了。 万念俱灰的老妇,趁着小儿子熟睡,狠心拿砖拍死了他。 小儿子已经把家拖成了这样,万万不能让他真的去折腾大儿子一家。 一无所有的老妇心如刀绞,不是没想过投奔大儿子,只是念着两样,最终还是作罢。 一是想着杀人偿命,即便是自己儿子,那也是自己杀的。 二来,她也想着大儿子必然过得很好,有这么个垂垂老矣的母亲做拖累怎么行,自己不打扰他们才是应该。 了无牵挂,不如也就这么去了吧。 第五十六章 婆婆的故事 白梨听得心酸,好言好语劝慰这老妇,可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人间没有牵挂,心中又是自责,活着也没有意思。 一来一去的,白梨的劝慰都似打到棉花上的拳头一般,一点力都使不上。 白梨一急,狐狸尾巴倒是没露出来,那俩小耳朵先蹭地立了起来。 老妇还当自己是头晕眼花,定睛一瞧,眼前的小姑娘当真有俩狐狸耳朵,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屁股一挪,眼见就要掉下山崖去。 白梨眼疾手快抓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上来,只得用了妖术,才将这老妇拉了回来。 这下可彻底穿帮了。 看着眼前如假包换的狐妖,老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年前才听说京川那片出过有妖大肆屠杀的事儿,现在跟前就有一个,老妇自然是吓得不轻。 而白梨跟个犯了错的小孩儿似的,自知已经露馅了,嘀嘀咕咕嘟嘟囔囔了半天,大概就说自己并没有坏心,不过是个啥也不会的小妖,还是偷偷溜出来玩的。 许是老妇见着白梨确实不过一个小丫头的模样,又也许是方才她苦口婆心劝了半日,也真心实意救了差点掉下山崖的自己。 老妇定了定神,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见她好些了,白梨趁热打铁,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劝起来。 这副样子几乎逗笑了老妇,她心中弥漫多日的阴霾也渐渐散开。 白梨看着眼前的老妇总算舒缓了不少,脑海中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来。 既然老妇到底也是犯了杀头的罪过,若是人间待不住,不如就到妖禁之中来。 万妖府才张罗起来没多久,总有些可以帮忙的地方。 只是妖禁对于凡人来说出入不易,这一旦进去,再想出来也就难了。 白梨将这念头与那老妇一说,她先是犹豫了一会儿,后倒也是应下了。 许是人间没什么牵挂了,进了这个什么妖禁,对她来说和死也没有区别。 老妇应下,白梨更是欣喜异常,想着自己是妖能进去妖禁,老妇只是寻常人。 妖禁不过是需要一颗妖灵便能进,正在兴奋头上的白梨便没想那么多,取出自己的妖灵,结了个牢固的灵笼,将老妇装在其中,送进了妖禁。 随即又将出体的妖灵吸收了回来,自己也进去了。 白梨也知道这样不妥,且不说妖灵出体有消散的风险,若是附近有个心怀不轨的妖等着,那自己的妖灵可就尽数归他了。 妖没有了妖灵,那便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还好白梨动作快,那老妇便成功入了妖禁。 虽然想着后怕,但到底没出什么事。 纸包不住火,白梨偷溜出妖禁,还带了个人进来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她师兄灵玉的耳朵里。 灵玉大恼,终究没说什么,只将这件事告知了云翳仙人处理。 等云翳仙人赶到,白梨已经老老实实跪在万妖府的大堂里了。 当得知白梨是如何将那老妇弄进妖禁来的,云翳仙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妖灵出体有多危险,云翳仙人不是没和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徒弟说过。 就这样,白梨还是为了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一时脑热就干出这样的事来。 云翳仙人私下与那老妇聊了许久,除了叮嘱一声莫告诉旁人白梨狐妖的身份,询问了来龙去脉,也细细去核实了一番。 最终白梨是被罚了思过,事情的原委云翳仙人也知晓了。 眼下看来,真让这老妇留在万妖府里,倒也无妨。 自这一事后,白梨才算是真的将“不要出妖禁”和“妖灵出体风险很大”给记下了。 老妇慢慢地也与万妖府里的大小妖精们熟识起来,大家只叫她婆婆,也不知姓甚名谁。 白梨老实了不少,日子也总算太平了很多。 也正因如此,白梨听自己师父说杨不行不过想入一趟妖禁,就能找到愿意为他妖灵出体的妖精,才这般吃惊。 等白梨回过神,她和灵玉已经快到了万妖府外了。 遥遥地,白梨就见着婆婆持着自己的拐杖,还在万妖府外头坐着。 白梨赶紧上前:“婆婆,你怎么在外头坐着呢?” “白姑娘,”婆婆见着白梨,依旧是笑得客客气气,“我怕在屋子里睡着了,等不着你,索性来外头坐着了。” 婆婆边说话边起了身,脚步还有些踉跄,显然是坐得久了。 白梨觉得鼻尖酸酸的,忍下泪意,还是嬉嬉笑笑地扶过婆婆的手:“哎呀,师兄和我说了,我总会来找你的嘛,来来来,进去说。” 等把婆婆扶下坐好,白梨也稳住了心神。 还有些小妖在附近缩着,白梨感觉到了他们窸窸窣窣的动静,也没多说什么。 大家估计都是想听听,又不知怎么问吧。 “虽说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婆婆叹了口气,“但看这样子,外头许是又要变天了吗?” 婆婆经历得多,妖禁这些日子里的风吹草动,怕是婆婆也能品出一二。 白梨低着头,也没说话,只听着婆婆一个人念叨着些有的没的。 婆婆说了半日,拍了拍白梨的手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白姑娘,你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呢?” “我也不知道,”白梨翻过手来,握住婆婆的,“我尽量逮着空就回来看看……” “那就好,”婆婆笑得慈祥,“婆婆年纪大了,总想着还能多看看你才好……” 灵玉还站在万妖府外头,时不时远远看一眼里头拉着手的一人一妖。 婆婆就像这个操心的祖母,这会儿和自己的孙女叮嘱个没完。 不一会儿,景鹿和玉兰也过来了,看着灵玉在外头站着,便道不如一起进去说说话。 等几个妖都落座,原本都只是听听墙角的小妖们也都大着胆子出来了。 一群小不点儿围着白梨,大家聊聊从前,说说以后,只不过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外头究竟怎么了,白梨究竟要去做什么。 婆婆能感觉到,大家都能感觉到。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万妖府的灯却没有灭的意思。 第五十七章 妖仆 “想什么呢?”苏越看着身边低头跟着走的小狐狸,格外心事重重。 东方鱼肚白之时,他便在妖禁的幻境外等着。 直到日出东山,才见到白梨从妖禁里出来。 如今走了半天还是这个文文静静的模样,跟平时差远了。 白梨抬头望了一眼苏越:“嗯?没什么。” 明明是在出神。 低头想了想,白梨拧了拧衣角又补充道:“师父说我们要做的事,凭借一己之力难以完成,而二十年前一灾,让不少大妖隐匿山林,如今是时候去找帮手了。” “对。”苏越肯定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白梨撇了撇嘴,“从何找起吗?” “知道。”苏越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白梨支吾着说不出口,紧张更甚。 “什么都能说。”苏越有些无奈,“若你有顾虑,还是早点说。” 白梨咬着唇拧着眉,犹犹豫豫地嘟囔出声:“师父让我练好了妖灵再去找帮手,是因为……要打架吗?” 这直白的一问,倒是让苏越舒展了眉眼,点头肯定道:“以防不时之需。” “那,”白梨似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焦虑地问道,“我万一又……失手杀人,怎么办?”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苏越挑眉,停顿片刻道:“放心,我会管着你的。” “这样……”白梨没得到个满意的答复。 妖灵有自己的念头,连白梨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想杀人,还是妖灵想杀人。 这个来路不明的凶残妖灵,要不是师父说是她的,她可不敢信。 “那日的驭灵师是个意外,是冲着你的妖灵去的,”苏越边说边继续向前走去,“若是平常的妖,你的妖灵未必会这般激动。” 白梨若有所思地喏喏应着,苏越已经说起旁的了。 “不知你师父是否与你提起过囚山?” “啊?”白梨一脸茫然,“是个地方吗?” 苏越心下无奈,这个老家伙果然什么都不说,全扔给自己了。 “是个地方,”苏越点了点头,“我们此行先去那儿,救一个妖出来。” “救?”白梨瞪大了眼睛,“不是说找隐匿山林的大妖做帮手吗?救……是从谁手里救?” 没问出口的话,是能被困住的妖,真的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本事吗? 苏越笑而不语:“自然不是寻常的妖,被困在囚山的,是一个妖仆,名为居灵。” “妖仆?是什么?” “就是字面的意思。” 修炼成妖的往往是本身便有慧根的灵性之物,飞禽走兽也好,花木石泉也罢,皆有可能。 只是上天未必眷顾万物,大家的起点总归不同。 于是会有老天赏饭不够吃的,聚到一处一同修炼,互相依存。 普通的妖说到底也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能思考的,能做的事,终归是有限的。 而妖仆是由无数细碎的小物聚到一处,成为了妖,故而从一定角度来说,分别独立存在的个体组成的妖仆,潜力便是无限的。 所谓有得有失,妖仆强大,但并不是真正的妖。 不仅如此,妖仆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便是极易死亡。 要聚成妖仆,每个个体都是妖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某一个个体一旦消逝,必须被妖仆自身吸收。 若消逝的个体没有被妖仆吸收,打破了维持妖仆生命的平衡,其它部分也会很快消亡。 这些个体也会不停繁衍,生成新的个体。 周而复始,妖仆便可长久地存在着。 所以拿捏住妖仆极其容易,只要控制住妖仆的一部分就可以了。 也因妖仆这个极为脆弱的特点,妖仆往往会选择依附于大妖,为大妖当牛做马,只盼着大妖快死的那一刻,能得到大妖的妖心。 一旦得到妖心,妖仆才能成为真正的妖。 白梨听得一愣一愣的,自己虽然是妖,倒也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妖。 “这妖仆听起来,倒是像是住在一个村落里,相依为命的村民一般。”白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耳朵。 苏越点头道:“就是这个词,相依为命。” “那囚山的那个妖仆,也是依附着哪个大妖吗?” “她叫居灵,”苏越继续介绍着,“居灵是几代更迭的妖凝聚在一起的妖仆,因为曾经落入风间谷,被一只名为牙鸢的大妖所救,签下契约为她妖仆。” “牙鸢?”白梨眨了眨眼,“是个大鸟吗?” “不错。” 白梨沉吟片刻,又问:“你方才说,我们要去救居灵,是居灵……被牙鸢控制住了?” 苏越面色略微有些沉重:“居灵与牙鸢的契约,仅仅是守卫囚山二百八十年,二百八十年后,牙鸢却没有按照约定放了居灵,而是捏着居灵的一部分要挟她继续看守囚山。” “二百八十年……”白梨绕不过弯儿来,“可你方才不是说,妖仆要依附大妖才能得到妖心吗?为什么居灵不直接做牙鸢的妖仆,等牙鸢死了,把妖心给她呢?” 苏越嘴角微勾,反问道:“妖能活多久?” 白梨一噎,答不上来:“很……久吧?” “牙鸢身为大妖,哪有那么容易死的,”苏越收起面上的笑意,“愿意侍奉大妖一生的妖仆,不知要等多久方能得到一颗妖心。居灵妖力出色,几千年不曾一见,她自然不愿意等那么久。” 白梨皱了皱眉,想不明白:“那她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去杀妖吗?妖仆打不过妖……的吧?” “不要妖心,还有一个办法,”苏越没有正面回答,“居灵当年落入风间谷,就是为了去找冥钩花,传言此花妖异,凡人取食能生肌长骨,妖仆用之,可得妖心。” 白梨恍然大悟:“所以居灵当年落入那个什么谷,是为了这个什么花?” 苏越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二人话语之间,已经到了邵宅。 “这个囚山远吗,我们怎么去呀?”白梨一边往屋里迈,一边嘟囔着问,“就我们两个去吗,还是也叫上赤婴?” 在白梨印象中,邵宅里能打还常出门的,也就赤婴了。 第五十八章 司南袋 “赤婴不去,就我们两个去……” “回来了?”苏越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赤婴提着个袋子笑嘻嘻地走了出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冲着苏越挤眉弄眼,“我哄了老半天,总算答应借我玩玩。” 说着,赤婴把袋子递给了苏越,收起笑脸一本正经道:“你可欠我一次啊,我还说了会拉你去玩……” “给我。”苏越打断了赤婴的话,伸手就拿过袋子。 赤婴也不恼,笑着说了句没良心。 “这是什么?”白梨好奇地凑过脑袋来。 那袋子通体棉白,就像是个常见的棉布袋子,上头印着个墨蓝色的环,中间的花纹仔细看看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却看不懂说了什么。 “这个是司南袋,”苏越回答道,“我们用这个去囚山。” “这……个?”白梨显然没有跟上,一句是啥都不好意思问出口了。 苏越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宝贝。 还有什么叫用这个去囚山啊? “司南袋是用来瞬移的口袋,”苏越简单介绍了一番,“囚山路远,我们总不能骑马去吧。” 骑马还加了重音,听得白梨一阵瑟缩,她可没忘了上回苏越那一路跑给她颠的。 “你有这宝贝,怎么不早点用……”白梨也不敢大声抱怨,“上回妖狱出事儿,你还骑马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 “这不是我的东西,那会儿不在我这儿。”苏越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司南袋的袋口,“行了,我们早些走吧。” 白梨听出了苏越不愿多说,也就不说了,只歪着个脑袋指着袋子问他:“那,这个怎么用啊?” 苏越不语,只朝白梨摊开了手掌,白梨看了看,忙把自己的爪子递了上去。 “一路顺风啊!”赤婴贼笑着退了两步。 白梨正懵然的时候,苏越就抓着她的手伸进了口袋里。 顿时天旋地转,白梨嗷的一嗓子还没吼出来,已经堪堪站稳了身子。 她定睛一看,方才明明还在邵宅里的两个人,怎么就站在云雾缭绕的山林之间了。 “这,这里是……”白梨晕头转向的,都没注意到自己还紧紧抓着苏越的手。 “囚山。”苏越轻轻拂开她的手,把司南袋收好口子,系在了腰间。 白梨颤颤巍巍地竖起一根手指,左左右右地指着,口中念念有词:“刚才,在邵宅;现在,在囚山……” 苏越也不急,拍了拍衣服等她缓过来。 白梨恍惚的视线总算聚焦在苏越脸上,又讷讷地落在他腰间的司南袋上。 “哦……这么个瞬移。” 苏越还是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这小狐狸怎么跟贪杯了似的。 “再往里就没有那么安全,”苏越收起笑意解释道,“所以便只到此处,接下来的路步行吧。” 白梨忙点头应下:“好。” 一人一妖穿梭在囚山之中,周边雾气湿冷,阴暗的林木静谧无声。 白梨回过神来,好奇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抬头望去,虽然能看得到天,却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要说那是云遮盖了天色,偏偏连个云的轮廓都看不出来。 再说有一阵阵的寒意扑面而来,似风非风,可身周一草一木,又完全没有任何摆动的迹象。 这个地方说不出的诡异,白梨一个激灵,彻底醒透了。 树木似乎越来越紧密,若不是苏越走得稳当又坚定,白梨肯定觉得他们来错地方了。 “你以前来过囚山吗?”白梨轻声问他。 苏越嗯了一声:“司南袋只能瞬移到曾经去过的地方。” 原来如此,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见过这个牙鸢?” 苏越沉吟了片刻:“嗯,也不算见过吧?” “什么叫……” 呼! 一只洁白的飞鸟极快地穿过了树丛,从白梨耳边划过,她下意识地一个闪避,堪堪躲过飞鸟的羽翼。 白梨顿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又恢复了方才的一片寂静,静得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吗? 白梨有点紧张,自己怎么会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是苏越出声说道:“继续走吧。” 白梨回过神,跟上苏越的脚步。 “牙鸢就像你猜的,是一只大鸟,”苏越轻声解释,“没有人见过她的真身,只传说她浑身洁白,翼展之宽飞翔时如乌云蔽日一般。” 白梨仔细听着,听到乌云蔽日这四个字,不禁抬头望了望天。 “我反正不信。”苏越的语气还带了一丝不屑。 “浑身洁白的大鸟?”白梨小声嘀咕着,“方才那只鸟倒是浑身洁白的。” 话音刚落,只听见啾地一声长鸣,悠扬婉转,轻灵地回荡在整个山林之间。 苏越几不可察地扬起嘴角:“我们已经很近了。” 白梨好奇地问他:“方才你说,不算见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见过,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牙鸢。” “哦?”白梨越发被勾起兴趣来,“莫非这个牙鸢和居灵一样,也有好多分身不成?” “你可还记得邵宅里的古涣,那只角枭?” “记得,哦!”被苏越这么一说白梨也想起来了,“角枭就有两个分身,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这些做鸟的天生喜欢就这样,”苏越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古涣还好,不过两个而已,牙鸢……” 白梨竖起耳朵。 “……起码上千个吧。” “什么……?” 白梨还没来得及惊讶,却见他们已经突然走出了方才那片越来越密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更奇怪的是,方才的树林还是杂木乱生人迹罕至的模样,眼前这片开阔之地上,浓淡相间的薄雾之中,则尽是漫无边际修剪整齐的灌木。 在这些灌木之中,不规则地立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乌黑鸟笼,每个鸟笼里都关着一只洁白的鸟,同样也是大小形状不一。 “这……”白梨惊得张大了嘴。 “这些就是牙鸢一部分的分身。”苏越的话语依旧冷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凌厉,“小心一些。” 这里和他从前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第五十九章 夜行羊妖 白梨露出困惑的神色:“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分身关起来啊……” “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阵不轻不重的哼笑传来,白梨顿时绷紧了神经,盯着声音的方向。 薄雾被一个矮小的身影推开,来者是个化了人形的妖,若不是脑袋上明晃晃的两个圆角,还真看不出原身是个什么。 那羊妖光秃秃脑袋上没有几根灰毛,一张人脸上鼻头硕大,眼睛血红滚圆,嘴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上半身赤裸着,皮肤粗糙肮脏,肌肉线条胡乱,下半身套了个麻布袋似的裤子,一节长一节短,露在外面的脚,是个蹄子的形状。 八成是个山羊什么的,白梨心中暗暗思忖着。 “不懂规矩啊,”那妖念念有词,阴阳怪气地很是嚣张,“想进囚山得庇护,只献上一个人来,那可不够。” 他右手拿着一个小臂大的尖刀,左手拿着个脑袋大的玄铁榔头,用力地在身前敲击了一声。 叮! “更何况,呵呵呵,”那妖边走边笑得阴险,“什么不三不四的妖,囚山不欢迎外来者。” 白梨听出了些门道。 自己并未闭起妖气,那妖一定是看出来了,只不过苏越是人,也同样一目了然。 她猜这牙鸢声名在外,说不定不少妖会上囚山来,如眼前这羊妖所说,想求得一份庇佑。 羊妖声音粗噶,语速和脚步一般慢慢悠悠,就等白梨一头雾水之时,突然一个发力,冲着苏越而去。 “不过这份礼,我就勉强收下了!” 羊妖邪笑连连,尖刀直刺苏越喉间而去。 白梨大惊,几乎想都没想,剔骨就划出了袖口。 唰! 流光溢彩的妖灵顿时布满扇面。 羊妖的尖刀戳中扇面的那一刻,白梨收起妖灵,只在尖刀穿过扇面之时,瞬间合上剔骨。 扇骨夹住尖刀的利刃,狠狠一抽,那尖刀就脱了羊妖的手,丁零当啷地翻落在地。 等白梨稳稳站定在苏越身前,羊妖的眼中已然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你!”羊妖哑然,明显没有猜到眼前这个半大的小妖精有这本事,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了。 苏越自然是纹丝未动,羊妖许是猜他一个区区人类定吓得愣住了,可苏越不过是想看看小狐狸是不是有什么进步罢了。 如今看来,尚可。 “别跟他废话,”白梨妖灵的声音在她耳边慢吞吞地说着,“直接问他牙鸢在哪儿就是了。” 白梨听到妖灵的建议,立刻开口问了羊妖:“你,告诉我牙鸢在哪儿?” 羊妖一愣,怎么比自己还要嚣张? 苏越闻言倒是没说什么,挑眉望着白梨的后脑勺,由她自说自话。 “问你话呢,”白梨抬高了声音,“牙鸢在哪儿?” 羊妖微微低头,血红的双眼依旧紧盯着白梨,字眼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放你过去,只怕囚山待不下去的就是我了。” 他的阴笑令人汗毛倒竖,白梨倒是毫不在乎。 因为她的妖灵依旧悠哉得很:“就是个会点花架子的羊妖罢了,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不肯说,就打晕了他继续往前走,反正苏越多少知道方向。” 白梨心中有数,将剔骨举至身前,拉成长剑。 “行,”白梨朝着羊妖昂起下巴,“你想试试那就试试。” 羊妖奸笑愈甚,左手抬起硕大的玄铁榔头,落在地上的尖刀似是听到召唤,咻地朝着榔头飞去。 叮的一声,两器相撞,尖刀弹起,稳稳落在了羊妖的右手。 “好啊,”羊妖又恢复了先前的阴阳怪气,“小丫头,让爷看看你的本事,呵呵呵……” 伴随着羊妖的奸笑,四周的光线顿时阴暗了下来,雾气顿时如洪水弥漫。 苏越眯起眼睛,依旧不动分毫。 白梨聚精会神,仔细感受着羊妖的气息 ——眼睛不够用无妨,反正狐狸也不是纯靠眼神吃饭的。 哗啦! 突然惊鸟四起,哗啦啦的一片,那些鸟笼竟全部自己个儿打开了。 白梨集中的精神被打破的瞬间,羊妖的尖刀穿破雾气而来。 “这儿呢!”羊妖一吼。 白梨正想侧身挡下,却见那刀尖一转,叮地一声敲击在她耳边响起。 “这儿!” 羊妖声音中透着一丝得意,似乎有雾气与惊鸟的掩护,他四处穿行更难以捉摸了。 叮叮的敲击声不断,似乎是从各个方向传来。 不可能,那羊妖绝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视觉与听觉受限,白梨微微皱眉,额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她背后站的苏越,却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白梨暗暗思量着,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眉间舒展一笑,收起了紧绷的神经,竟然握着剔骨剑悠悠然地朝着雾间走去。 看着白梨的身影走入雾中,苏越的笑意更深。 小狐狸开窍了。 果然不出白梨所料,自己不过走了一小段,羊妖的尖刀就自侧后方而来。 这会儿羊妖没有自报方位,而是悄无声息的暗攻。 只是白梨早就猜到了这一击,抬手转身,轻巧地挡住了羊妖的刀。 羊妖血红的双眼对上的,是白梨轻松的嘲笑:“就这?” 羊妖再咬牙切齿,也只得硬着头皮上。 此招一出,他也跑不了了,一击不中,大势已去。 白梨轻盈细密的招式配上剔骨刀刀见血的锋芒,羊妖根本抵御不了。 虽说肉身损毁对妖来说不是大事,但这个差距,白梨想要了羊妖的命也只是弹指之息。 咚。 周身雾气散开,惊鸟平息,不知所踪。 苏越抬眼望去,是白梨的剔骨之尖,直直指向羊妖左眼的妖灵。 往前一步,便是夺灵,羊妖已无回天之力。 可以啊,小狐狸。 羊妖的尖刀还握在手中微微发颤,可榔头已经落在了地上,两个蹄子也不听使唤地打着颤。 技不如人也就罢了,可想到百年修炼的妖灵被夺与不夺只在一念之间,换作是谁都会哆嗦吧? “行了别抖了,”白梨有些无奈,这一脸凶神恶煞还能怕成这样,“问你话呢找牙鸢往哪边儿啊?现在能说了没?” 羊妖张了张哆嗦的唇,还没吐出一个字,唰的一声,一只洁白的飞鸟穿透了他的头颅。 第六十章 鬼虚婆婆 白梨慌忙躲开。 那只白鸟早就满身鲜红,扑棱着血池呼啦的翅膀,哗啦啦飞远去了。 白梨的心狂跳不止。 第二次了,这些白鸟竟然能如此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察觉不到。 这等迫近界限的不安感在心头弥漫开来,十分不好受。 而眼前的羊妖,脑袋正中一个大窟窿,如一张破布瘫软在地,五彩破裂的妖灵升起,渐渐要散去。 “区区小怪不懂事,不知道好好招待囚山的来客,怠慢了啊……” 一个穿着破布旧衫,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拨开树丛缓缓走出,满脸堆笑,笑里藏刀。 一边走,还一边从兜里掏出些什么随地丢弃着。 等她走到羊妖身前,摊开手来,那枯柴般的掌心上竟有一个漆黑腐烂的大疮。 而正在涣散的妖灵似被吸纳了一般,齐齐归入她掌心的巨大黑疮之中。 白梨按兵不动,盯着这个老太婆,不知她在搞什么花样。 此刻的苏越却不似方才安稳,竟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将白梨护在了身后。 “苏将军,好久不见啊。” “鬼虚,牙鸢还留着你的命。” 白梨茫然地看了眼苏越的后脑勺。 哦? 熟人? 有故事? “呵呵,承蒙苏将军惦记,”鬼虚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牙鸢喜静,不常出来,可这偌大的囚山,总需要一个打扫的人。” “人?”苏越瞥了一眼鬼虚身后,意有所指,“人能做出这事?” 白梨顺着看去,这仔细一看,方才鬼虚从兜里丢出来的,竟都是些小孩儿的鞋子! 鬼虚回头有看没看地望了一眼,脸上的谄笑不曾减少一分:“都是些没人要的女娃子罢了,偶尔遇到一两个,补不了多少灵。” 鬼虚呵呵呵地摆着手,竟然一副大度不计较的模样。 可……女娃子?? 白梨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杀人取灵,无论男女老幼,这个鬼虚,竟然是个魔! “牙鸢答应过我不会留你。”苏越声音低缓,却已有丝不可察的怒气了。 “我也和苏将军说了,”鬼虚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嘴脸,“牙鸢喜静,需要个人抛头露面,替她打扫打扫囚山。” “杀人成魔,活该你手长烂疮!” 还没等苏越接话,白梨就探出个脑袋,恶狠狠冲鬼虚骂了一句。 鬼虚反倒被逗乐了:“这你是哪里找来小狐狸,这般可人……” 鬼虚乌黑的眼珠望向苏越:“……又这般厉害?” 苏越不曾答话。 鬼虚也不在乎,一边缓缓踱过了苏越,一边看着羊妖的尸体自言自语着:“囚山许久没有外客,不来点新花样,都不知养了多少废物了。” “今日我是来找牙鸢的,你带路就是。” 鬼虚脚步顿了顿,慢悠悠地挠了挠自己干草般杂乱的头发:“再让苏将军见到牙鸢,只怕我这个老太婆,可就真的活不成了。” 苏越斜了她一眼,将白梨往身后一拢,没与鬼虚废话,果断地一掌打去。 白梨愣了愣,苏越这是不打算让自己动手的意思? 鬼虚顿时面色凌然,弯腰后仰,翻身躲过一击。 随之而来的,竟是骨骼碎裂错位般的声响,咔啦咔啦,听得人汗毛倒竖。 鬼虚的身体向后折叠,双手双脚着地,头却高高立起,那张苍老的脸上松弛的皮肤被拉扯着,笑容更加诡异瘆人。 白梨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啧啧啧,魔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鬼虚没有错过白梨的厌恶,笑得嘶哑刺耳:“这就受不得了?” 言罢,鬼虚就这般后仰着连滚带爬向着白梨冲来。 什么玩意儿?白梨掏出剔骨,正准备应敌,却见苏越又站到了自己身前,聚起降妖锏一个猛挥,就把鬼虚打出了几尺之外。 鬼虚啊地一声,连带着又一阵骨骼碎裂的声响,她几乎是被布包起来的一团骨头似的,哐啷落地,不成人形。 白梨不解地看向苏越:“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上?” 苏越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的鬼虚,一步步向她走去。 眨眼之间,苏越周身顿时光线骤暗,那些修剪齐整的灌木竟开始沙沙地移动起来。 见鬼虚被突然移动的灌木遮盖住,苏越足下一顿。 “呵呵呵……”鬼虚得意的笑声传来,显然已经不在原地。 “白梨,”苏越回头,朝白梨伸出右手,“过来。” 白梨闻声,立刻朝着苏越跑去。 握住她的手,苏越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左手伸向腰上系的司南袋。 实在不行,就跑了再来。 “哎我说,”白梨在苏越身边嘀咕,“为什么不让我上呢?” 苏越侧过脸问:“你不怕自己没控制住杀了她?” 白梨一噎,撇了撇嘴嘟囔:“这种吃小孩的王八蛋,杀就杀了!” 苏越想了想,松开了手:“行,你去吧。” “啊?”这下轮到白梨懵了,就……说服了? “那……那我去了?”白梨指着自己下巴,再次确定苏越不是在说反话什么的。 苏越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行吧。 白梨转过身,握住手里剔骨,左右感知了会儿鬼虚的位置。 在无边无际的沙沙声中,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骨骼移位的声响。 就凭着这些声响的规律,白梨定下的鬼虚的方位。 悄无声息之间,白梨纵身跃起,剔骨前刺,冲着一处猛扎下去。 “啊!” 那头响起鬼虚的惨叫,紧接着又是一阵穷追猛打,不断移位的灌木似是不存在一般,白梨见招拆招,蹦跳穿越其中。 苏越交叉手臂,歪着头看着,心里暗暗感叹,哎,狐狸就是好使啊。 再说那头,鬼虚逃得气喘吁吁,转身看着紧追不舍的小狐狸简直头疼不已。 倒是没什么杀招,就是甩不掉。 白梨哼笑了一声,叉腰俯视着鬼虚:“再跑啊老太婆!我看你也没比那羊好多少,还说人家是废物,切。” 鬼虚一言不发,缓缓站起身来,嘎啦嘎啦的骨头声,又惹得白梨一阵嫌恶。 什么玩意儿,除了怎么碎都不会死,她还能干什么? 第六十一章 杀魔 “毕竟是个魔,”白梨的妖灵出了声,“你没忘了上次那个驭灵师吧,行事还是要小心。” 白梨心头一凛,说得是啊。 她握住剔骨,小心等待着鬼虚的出招。 鬼虚嘴角勾起个诡异的笑,翻转掌心。 她手中那个黑疮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自顾自地旋转着。 “小狐狸,”鬼虚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梨,“这世道顾全自己都困难,可别成了旁人手中的剑啊。” 白梨抖了抖耳朵,不以为然。 “那羊无用,我看你还不错。”鬼虚继续说着,“不如,你替了他的位置,囚山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鬼虚笑得和蔼,眼睛都眯了起来,似乎真是抛出了橄榄枝。 “我忙着呢,反正让你说牙鸢在哪儿是不可能了,”白梨斜了她一眼,“要么你自己让开,要么我让你让开。” 鬼虚脸上的笑一僵,干笑了两声:“既然如此……” 她手掌一翻,一股墨绿色的烟雾自黑疮而出,直冲白梨而去。 “让开!” 正当白梨想着用剔骨作扇当下之时,竟听自己的妖灵在脑中喊了一声。 白梨来不及思索原因,赶忙收起剔骨,一个回身躲过了那团绿雾。 “怎么回事……”白梨心中默念,问着妖灵。 妖灵有些犹豫:“不知为何,只是觉得挡下那团雾不是上策。” “可你不是说,你知道的都是我知道的吗?” 还没来得及等妖灵回答,鬼虚已经紧接一掌冲着白梨打了过来。 掌心的黑疮仿佛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要将白梨的右眼撕咬下来。 白梨咬牙拉长剔骨,一边躲过鬼虚的一击,一边由鬼虚腋下一剑砍断了她的胳膊。 “啊!!”鬼虚惨叫一声,面目狰狞地扑向自己的断臂。 白梨眼见着断臂与鬼虚右肩的伤口之处缓缓连出一条墨绿的线,越来越粗,那断臂竟被慢慢拉向伤口。 “怎么办!”白梨知不妙,却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赶紧问妖灵。 妖灵似是思索了一番,忙道:“赶紧,刺那掌心的黑疮!” 白梨闻言,不假思索地举剑刺去。 “不!不!!” 鬼虚眼见白梨一剑刺来,想都没想,拼劲全身力气爬到断臂的手掌之前,以血肉之躯挡下了一剑。 咔嚓! 白梨感觉自己的剔骨剑像是扎进了一堆碎石之中。 “踢开她!”妖灵继续指挥着。 白梨赶紧拔出剑,一脚踢开鬼虚,再次刺剑下去。 嗤啦一声,剔骨深深扎进了鬼虚断臂掌心的黑疮之中,一阵绿雾扬起,白梨下意识地拔剑躲开了。 那只手掌的五指扭曲挣扎着,墨绿粘稠的液体咕噜咕噜地从黑疮中涌出来。 至于鬼虚,已经没有了声息,真的成了一堆废骨,被破布衣裳包裹着,瘫在一边。 苏越走上前来,看着那只断臂渐渐没了动静,侧过头去问白梨:“你怎么想到扎她手心的?” “我不知道,”白梨看着鬼虚的残躯摇了摇头,“就觉得,这样也许有用吧?” 苏越沉思了片刻,伸手掰过她的肩,白梨清澈的眸子对上了他的。 “怎么想的?”苏越又问了一遍。 “方才我的妖灵告诉我,让我刺鬼虚掌心的黑疮。”白梨不假思索说了出来,不由得一愣。 苏越微微皱眉:“妖灵还和你说了什么?” 白梨立刻老实答道:“鬼虚的绿雾朝我打来,我原本想用剔骨扇挡下的,谁知妖灵让我躲开,不要去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就听他的了,总不能害我吧?” 说完白梨就懵了,怎么回事,怎么想什么就都说出来了? 苏越松开白梨的肩,站直了身子望着远方。 白梨有点怵,拽了拽他袖子:“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妖灵难道还能害我?他怎么觉得和我怎么觉得,有什么区别吗?” 苏越摇摇头:“我不知道。” 白梨拧着眉毛,一言不发盯着苏越。 苏越转过头就见她这副表情:“怎么了?” “你怪怪的。”白梨眯起眼看着他。 苏越眉间一松,笑着问:“哪里怪了?” “为什么啊,”白梨叉起胳膊皱眉嘶了一声,“你问我什么我就会老老实实答了?” 苏越笑意未减:“这有什么不好吗?你师父都说了你可以相信我,不老老实实回答,你还想骗我?” 搬出云翳仙人,白梨立刻被堵了回去。 也是哦…… 但他没有回答问题啊! “那,”白梨质问的动静小了点,“那为什么你问我我就会老实回答?” 苏越收起了点笑意,低下眉眼:“这怎么问我,回答问题的不是你自己吗?” “我……”白梨顶不回去,只能小声嘀咕,“我怎么知道……” “好啦,”苏越揉了揉狐狸耳朵,“我们还得先去找牙鸢。” 白梨重重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羊妖和鬼虚的尸首:“上哪儿找啊,囚山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肯说出牙鸢的下落。” 苏越沉吟片刻道:“囚山构造奇特,我虽然来过,但如今确实无法确定牙鸢藏身之处的方位。” “这是为何?” 苏越叹了口气:“方才那个鬼虚是个魔,我第一次来囚山就见过她。那还是六年前,我刚刚接管妖狱的时候……” 六年前,妖狱权力变更,苏越接手妖狱不久,就传来囚山脚下不远处的村落中,有人失踪的消息。 当时众人惶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认为是有妖作怪。 层层报至妖狱,身为妖狱首领,苏越便带人自京川前往囚山一探。 报失踪的,是囚山脚下的村落。 到了囚山那块,苏越自然是先去村落里了解情况。 村子里失踪的人,男女老少皆有,找不出什么共同点。 要硬说有什么,那就是这些失踪的人,都是独自出行之后不见的。 问起最后见过的人,也往往是有一段时间了。 苏越盘点了失踪人数,又细算了每个人失踪之间的时间差,心中暗凛。 如果是妖,万万没有这么短的时间内,需要杀这么多人的道理。 这恐怕不是有妖作怪,而是,有魔在杀人取灵。 第六十二章 囚山 想明白了事儿,苏越一行很快便往囚山去了。 初入囚山,苏越就感知出了这囚山的不同之处。 人说囚山树林浓密,可却甚少能打到什么野味,上山的多数是为着平日烧火的柴火去的。 按理说捡柴火不必挑偏僻隐蔽那些难走之处,而是会踩着前人的痕迹上山。 走的人多了,也该有些路,可偏偏沿着山脚下的路上去没多会儿,被村民踩出来的路就消失了。 若是寻常人见着,可能会觉得这山未曾开发过,许是大家走的路不同,亦或者没人走到那么上面儿,所以羊肠小道便不见了。 落在苏越眼中,却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有意为之,不想让人再往上而行,寻出什么踪迹。 可奇怪的是,若不想让旁人冲撞了自己,稍微有些能力的妖,布个幻术也就罢了。 偏偏囚山之中,并没有一丝一毫幻术的痕迹。 一座山让人有疑,却又寻常到挑不出毛病,这便是最不寻常的地方。 苏越心中有数,盘踞囚山的,无论是妖是魔,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随着一行人渐渐深入林中,自然是遇到了守山的妖。 只不过一看到苏越的降妖锏,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妖都知道该认怂时就认怂。 偏偏有这么一人不认,那便是鬼虚。 鬼虚知道苏越是谁,妖怕他,鬼虚作为一个魔,可不会怕他。 等到苏越带来的人被鬼虚杀了个干净,消息总算传到了牙鸢的耳朵里。 原来,鬼虚没能把苏越杀了,竟是牙鸢从中制止。 道理很简单,世道不慈,牙鸢盘踞囚山多年,只想隐匿山林,保过这一阵的安宁。 牙鸢说到底是个妖,可苏越是何人,京川妖狱之首。 如果杀了苏越,妖狱也不会倒,只会有更多的麻烦与矛头,冲着囚山而来。 故而若能和平解决眼下的问题,牙鸢也是不愿动手的。 苏越知道,囚山脚下那些村落里失踪的人,只怕都是死于鬼虚之手。 牙鸢不是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鬼虚替她看守囚山,不曾惹过什么麻烦,这回会招人怀疑,最终还是鬼虚的错。 至于跟着苏越一道来囚山的那些妖狱的人,也是死于鬼虚之手。 苏越与牙鸢达成的协议便是,牙鸢要处理掉鬼虚,从此不再惹事。 若是还有什么人命案子,那苏越就不会客气了。 苏越知道牙鸢没对山脚下的村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就到此为止,没有再管。 回去报的,也是囚山妖孽已除,只是折损了些妖狱的小兵罢了。 从此之后囚山附近再也没有传出有人失踪,京川妖狱这边便也未再提起了。 如今看来,之所以没有闹出事儿,并不是牙鸢真的杀死了鬼虚,而是叮嘱了鬼虚不要招惹注意。 鬼虚自己也说了,自那之后,杀来修炼她魔灵的,是些寻常人家丢弃的女娃子。 既然是丢到家门外想让她自生自灭的小女娃,又怎么会在意她是否消失了呢? 牙鸢和鬼虚就这样里应外合,掩人耳目,没再引起妖狱的注意。 这一次若不是为了救居灵回来囚山,苏越都不会发现鬼虚并没有死。 “可这些,”白梨眨了眨眼,感觉苏越说了这么多,也没说到重点上,“和囚山的构造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年我与牙鸢交易,除了杀掉鬼虚,还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牙鸢需要将囚山的秘密告诉我,”苏越望了一眼远处,“如何进,如何出,如何能找到她。” 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牙鸢告诉你了?” 苏越嗯了一声,解释道:“虽然告诉了我,但并不能完全帮上忙,因为囚山的变化,源自于山腰盘踞的几个妖……” 牙鸢虽为大妖,但贪生怕死,人间容不下妖之后,她躲得更深。 不愿如约放掉居灵,不愿如约杀掉鬼虚,实际上都是牙鸢想要她们保护自己罢了。 囚山构造的秘密,亦是如此。 所谓上山寻求保护的妖,牙鸢都自己一个个挑过,留下的皆是好手。 她命令这些妖盘踞在她藏身之处的必经之路上。 那么如果有人杀来,即便挡不住,牙鸢也能提前得知消息。 而这几个妖,兵分数路,挡在山腰上。 不仅如此,他们隔一段时日便会收到牙鸢的暗令,要他们挪移换位,且不得使用幻术做掩护,以免引起高人注意。 每个妖对自己藏身之处都会有不同的安排,隔一段时日的变换,又会让囚山的构造完全不同。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杀进来之前先做好功课打探了一番,那么等他厉兵秣马之后再入囚山,也和自己打探来的情报不同了。 “今日遇到的那个羊妖,我上次来就没有见过,”苏越微微皱眉,“若不是新入的囚山,只怕曾经拦下妖狱这么多人,他都不曾出手。” 如今的囚山中究竟藏了多少妖,苏越也没有答案。 白梨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也有些忧心:“那鬼虚怎么回回都在?” “鬼虚不是妖,而且不怕妖狱的人,牙鸢特例她可以满山走。”苏越想到鬼虚还是有气,“就算牙鸢当年杀她,也是为了与我协议,何曾是为了山下苍生。” 苏越因为云翳仙人的叮嘱,明面上帮着妖狱捉妖,事实上还是最大程度地在保护那些明哲保身的妖好好活着。 他原以为牙鸢贪生怕死,也不曾闹事,只是让她解决掉一个杀人夺灵的鬼虚,不会影响她整个囚山中藏匿的妖群。 可谁曾想,牙鸢竟然贪生怕死到这个程度,只要鬼虚不暴露,她再怎么杀人夺灵也无妨,愣是让她活到今日,损了那么多女孩子的命。 “你以为囚山为什么叫囚山,”苏越暗暗四下观察着,“进不一定进得来,更别说进来了再出去了。” 白梨顺着苏越的目光望去,囚山之中一片安静。 不远处羊妖和鬼虚的尸体还在,身周毫无生气。 这地方静得出奇,静到让人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六十三章 聚匣 “等会儿!”白梨突然抬高了声音,四周之静,居然还能听见她的回声,“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苏越转头看她,没明白她怎么了。 “鸟!鸟呢?”白梨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一堆话到嘴边,反而急得说不出来了,“你方才说,是牙鸢要囚山上的妖拦在必经之路上,对不对?” 苏越没理解白梨颠三倒四的话,却还是应道:“嗯,没错。” “你也说,鬼虚可以随意在整个囚山出没,对不对?” “是,怎么了?” “牙鸢这么安排,是为了能提前知道消息。”白梨嘴角一勾,原来如此地笑了一声,“如今羊妖也打了,满山跑的鬼虚也杀了,难道牙鸢还没收到消息吗?” 这话一说,苏越也反应了过来:“对,六年前我与鬼虚之战,也是牙鸢出面制止的。” “方才那些鸟,看来都是给牙鸢报信的,至于什么羊妖鬼虚,那都是拖住上山者的脚步……” “所以她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在囚山了。”苏越补充完了白梨想说的话。 白梨望向羊妖与鬼虚的尸体,又想到了什么:“方才你是不是说,牙鸢有……很多分身?” 这话说完,白梨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初入囚山不久,就有一只白鸟擦着自己飞过。 羊妖落败,想说什么的时候,也是一只白鸟杀了他。 这两只白鸟,动作之快,之静,都让白梨隐隐不安,现在想来…… “你的意思是,那些白鸟是牙鸢的分身?”苏越皱起眉来。 “只怕不止是养来报信那么简单……” 白梨嘶了一声,赶紧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脸嫌弃:“牙鸢已经知道了,这条路往下不管还有没有别的妖,她肯定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行事小心吧。 白梨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一边的尸体望向苏越:“可是这俩都死了,你知道怎么走吗?” 是啊,羊妖和鬼虚都死了,这接下去的路,总不能问白梨这个没来过的。 苏越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木盒来。 白梨见惯了苏越一会儿掏出个宝贝,这会儿也不大惊小怪了:“这又是啥?” 苏越打开盒子,白梨探头过去。 盒子里头不像外头那么平淡无奇,竟然是些雕饰精美的薄木片,一片贴着一片,薄若蝉翼,似乎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微微颤抖似的。 “这是聚匣,用来找牙鸢。” “找………”白梨瞪圆了眼珠,“你知道怎么找到她?刚才怎么不说!” “方才你也不曾问及,”苏越忍俊不禁,低头拨动着聚匣,“我瞧你见着羊妖便自己问了起来,总不能拂你的面子。” 白梨反驳不过,暴躁地磨了磨牙,盯着苏越手里的盒子凶巴巴问他:“这什么什么盒!怎么用!” “聚匣,”苏越递过盒子到白梨面前,指尖轻轻扫过里面的木片,“这些是木铃,可以记住在盒子里留过痕迹的妖……” 白梨听着有趣,不悦皱起的眉心都渐渐舒展了。 “……我之前见过牙鸢,她照我与她的约定,在聚匣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至少是当日做主的那只。” “所以你当年见的牙鸢也不是真身?”白梨眨了眨眼。 “我觉得不是,”苏越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聚匣能根据这个痕迹找到我当年见过的牙鸢。” 白梨点了点头:“那怎么找?这个木铃,看着是会作响?” “不错。” 苏越应声,伸手按下盒子左侧的一处雕饰,聚匣中的木铃顿时颤抖起来,细碎轻微的沙沙作响之声传来。 白梨探头看去,木铃都朝着一个方向挤去,似乎很着急要去什么地方似的。 “这是?” “我们要往这边走的意思,”苏越看了一眼白梨,便朝着木铃挤动的方向前去,“离牙鸢越近,木片作响之声会越响。” “原来如此。”白梨连忙跟上。 周边静谧无声,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准备拦着他俩了。 越是这样,白梨越是紧张。 “对了,”白梨又想起了什么,“你既然有找到牙鸢的方法,为什么方才还要让鬼虚带我们去牙鸢那儿呢?” “她定不会与我说,”苏越答道,“我只想找个借口杀了她罢了。” 一人一妖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白梨恍惚间觉得一阵若有似无微风拂过了自己的裙摆。 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幕,却让白梨浑身一震,顿时掏出剔骨横在了身前。 苏越足下一顿,亦是注意到了不对劲。 白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屏息凝神注意着身周的动静。 “你把盒子关上。”白梨低语了一句。 苏越啪地关上聚匣,木铃沙沙的挤动声眨眼不见。 咻—— 是暗器! 白梨几乎同时出剑,叮地一声打掉了飞来的长钉。 咻咻咻—— 下一刻,寒光闪闪的长钉如细雨般劈头盖脸而来。 白梨一惊,跃身而起,剔骨晶莹剔透的扇面唰地展开,挡下了不少长钉。 与此同时,苏越收起聚匣,拔出腰间的降妖锏。 金光挥动之间,闪着银光的长钉不断落地。 待到四周安定,白梨这才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看不清眉眼。 是她的暗器吗?白梨心中不定。 苏越横过降妖锏,将白梨护在身后。 耳畔发间的微风虽然不大,却一直在轻轻拂着,与方才那个一片死寂的秋山完全不同。 不远处那个高挑婀娜的女子,一步一步缓缓朝着二人走来。 从苏越身后探出头,白梨透过影影绰绰的薄雾,慢慢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她是个眼眸和婉的女子,面上表情疏离,无喜无怒,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却似乎有看尽人生起落的淡漠。 她一身灰纱作衫,虽然身形修长纤弱,步子却稳稳当当。 她似乎同样盯着苏越身后正细细打量她的白梨,二人眼神相触,竟让白梨一时晃了神。 “在我身后,不要出头。”苏越转头吩咐了一句,打断了白梨的出神。 白梨这才回过神来,猛地缩回了苏越身后:“这……这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四章 居灵 “是妖。”苏越只简短答了一句。 他心中有个猜想,但无法确定。 白梨手心有些冒汗,不知是因为只和自己隔了一个苏越的降妖锏,还是越走越近的那个女子。 苏越的降妖锏,是个妖都知道退避三舍。 偏偏二人已经挡下了她这么多长钉,她还敢步步逼近。 白梨总觉得苏越这句是妖,未免太武断了些。 “你可是居灵吗?” 白梨还在胡思乱想着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妖,却听苏越抬高音量问了一句。 她不由地顿时一愣,脑海中的猫三狗四眨眼抛了个干净。 居灵?那个他们打算来囚山救的妖仆吗? 白梨忍不住好奇,又从苏越的腰间探出个小脑袋去,先是被他手里的降妖锏唬了一跳,随即抚了抚心口看向那女子。 她顿住了脚步,不过没有回答。 “我是苏越,妖狱之首。”苏越倒是不急,坦诚地介绍起了来意,“这是狐妖白梨,我们此行,是为了将你从牙鸢手中救出来。” 那女子眼中的平淡似是明镜般的湖面上落下了一片秋叶,突然有了一丝波澜,转眼又消散不见。 救? 呵。 她又继续走来,掌心微张,薄软的袖口有清风灌入,飘动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掌而来。 苏越面无惧色,左手将白梨往身后一推,右手举起降妖锏,反手朝那女子腰间横劈过去。 女子收招不及,白梨眼看降妖锏的金光划过她的腰际,电光火石之间,一阵焦味传来。 苏越竟然伤到了她?! 白梨瞪着眼珠子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啧啧啧地打着小算盘。 是个妖都怕降妖锏,可这姑娘就这么直愣愣扑了上去,这要真是个妖,是脑子不好使吗? 苏越一击就能在她腰上烤肉,这要真是居灵,他们费尽心机千辛万苦从牙鸢手里救出来又能使上有多少用? 正在白梨心里嘀嘀咕咕之时,眼前的一幕,却令她顿时呆住了。 那女子被苏越伤到腰际,堪堪站稳,腹部的灰纱散开,肚子上横着一道口子发黑。 可她却依旧面无表情,似乎这个重伤不能将她如何一般。 不过几息之间,那道口子里,竟然掉出了几个焦黑的东西,一团团的看不清是什么。 那女子手心一转,都不曾朝这几团东西看去,那些焦黑的玩意儿就化作了烟雾,盘到了她的手中。 白梨眼睁睁看着她抬起手到自己的口鼻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掌心的烟雾便被她尽数吸入了体内。 等那女子再睁眼时,她的腹部别说伤口了,就连灰纱都完好如初,与方才没有一丝差别。 这?这是…… 白梨蓦地想起,苏越与她说过,妖仆又无数细小之物汇聚而成,一旦消逝必须被自己吸收。 莫非眼前这位,真的就是妖仆……居灵? 白梨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苏越笑了一声,又对居灵开了口:“我说救你于牙鸢之手,并非戏语。我与白梨此行囚山,就是为你而来。” 居灵望着苏越,面上不再有波澜。 “你若心中尚有戒备,我能理解,”苏越依旧不紧不慢地劝说着,似乎并未在乎居灵的毫无反应,“你若不信我二人能救你,那便等着看就是。” 白梨瞅了瞅苏越,又瞅了瞅居灵。 这俩,一个鸡同鸭讲,一个面无表情,完全没有一副商量事儿的样子嘛! 白梨重重叹了口气,心说还是妖比较懂妖,起身就要向居灵走去。 正到苏越边上,被他抬手拦下:“你干什么?” 白梨拨了拨苏越的胳膊:“你撒开,我跟她聊聊。” “你聊什么聊?”苏越不放,倒是记得把右手的降妖锏拿远了些。 白梨斜了一眼他手里的降妖锏,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你就这么点诚意啊?” 苏越一愣,想了想,将降妖锏收了起来。 “这个能伤到她。” 嗯? 这个声音…… 是谁在说话? 白梨一脸懵地看向居灵。 “你……你说话了?” 不怪白梨懵神,方才那个声音,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在说话,更像是……四面八方一些细碎的声音混到一处,似男似女,还有回音一般。 不知道的,只会当是自己幻听了。 居灵望向白梨,不曾回答,眼神却是深不见底,仿佛要看穿她一般。 几息之后,居灵转开眼,抬起一指,悠然指向了苏越手中的降妖锏:“我说,这个能伤到她。” 白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以为的幻听,确确实实是居灵说的话。 她咽了咽唾沫,稳定了心神。 自己好歹比苏越强点儿,居灵肯说话了对不对? “你说的她……是牙鸢吗?”白梨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居灵点了点头,双眼依旧紧紧盯着她。 白梨眯了眯眼睛,露出个略带谄媚的笑:“哎呀,这个,我们……是来找牙鸢……” 妈呀,才两句就漏了气。 居灵又看向苏越,完全无视了白梨的话般自顾自开了口:“你若是来救我,可知曾有智者预言过我的命路?” 苏越点头。 “既然如此,”居灵扯起嘴角,咧出一个苦笑,“是一脸正气的你,还是这个……” 居灵转头看着白梨,话语犹豫间,似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来:“……这个天真的孩子?” 天真的孩子? 白梨瞪圆了眼,也不敢顶嘴。 可这句天真的孩子当真让她说不出来的别扭。 自己虽不是什么老练狡诈的狐狸精,那好歹也是几百年的妖了。 什么天真什么孩子,她可真是受之有愧。 白梨这些小九九,让她错过了苏越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我说要救你,自然是有足够的把握。”苏越低沉的声音传来,最终没有直接回答居灵的问。 居灵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转过身去:“几百年的囚禁,我也无所谓多几分,只是人间无趣,多的是图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伺候罢了。” 白梨皱眉,居灵这话颠三倒四的,在说什么。 “我不杀你,”居灵慢慢走向雾中,声音随着身影消失不见,“但也不能帮你。” 第六十五章 牙鸢 “她什么意思?”白梨转头看向苏越,一脸困惑。 苏越沉吟片刻,语气稍带了些轻松:“看来居灵暂且信了我们的话,不会与我们为难。” 白梨若有所思:“那,我们接下来?” “继续找牙鸢。”苏越掏出聚匣,一翻拨弄操作后,沙沙的木铃声渐渐响起。 苏越跟着聚匣,白梨跟着苏越,走在恢复一片死寂的囚山之中。 耳边只有聚匣木铃的沙沙声,随着一步步踏去,沙沙之声越来越响。 白梨知道,他们离牙鸢已经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折角,一片密林之后,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藏匿隐秘的山洞。 白梨拉了拉苏越的袖子,冲山洞的方向努了努嘴。 苏越抬眸看去,手中聚匣木铃沙沙不断。 “看来牙鸢是愿意见我们了。”苏越啪地合上手中的聚匣。 白梨歪头小声问他:“何以见得?” “若是牙鸢不愿,只怕没这么容易找到她。” 苏越言罢,大步向前迈去,白梨紧随其后,朝着山洞走去。 穿过密林,来到洞口前,等苏越掀开杂乱的藤蔓,白梨这才看仔细。 这个洞当真是深得很,在洞口望去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白梨伸长脖子闻了闻,却闻不出个端倪来。 倒是只挺爱干净的鸟。 “苏将军,”一个听着挺远的声音响起,“进来说话吧。” 白梨看了眼苏越,自己心里没个主意。 苏越足下一顿,斟酌了一番后将白梨护到身后:“跟着我走就行。” 白梨老老实实窝在苏越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苏越的脚印上。 缓缓走进黑暗,突然感觉不对的白梨猛一回头,见着身后进来的山洞竟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苏……苏越,”白梨拽了拽苏越的衣角,“山洞不见了。” 谁料苏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白梨咽了咽唾沫,心想着苏越许是有数,也就大着胆子继续跟着了。 前头似是有光,白梨探出头,滴溜的眼睛看去,只见着远远有一片白光倾泄而下,似乎有谁坐在白光之中,耀眼得很,看不真切。 苏越的步子依旧稳当,不急不缓,很是有把握。 因为那团白光太过瞩目,等到白梨逐渐走近这才发现,周身洞壁之上,挂满了一个个铁笼。 而且这些铁笼之中,不再是方才山间见到的白鸟,而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小人。 每个小人都只有成人手掌这么大。 秃头,灰肤,身上仅有一层破布烂衫遮盖。 他们一个个都瘦弱瑟缩,相互拥抱着,眼含惊恐地望着渐渐走近的苏越与白梨。 “苏将军——” 白梨被唤回神,转头望去,那团白光之下,站着一个……似鸟非鸟的东西。 那脑袋绝对是个人头,长相其实看不出男女,但听着声音确是女子。 她的发际是向后生长的白色羽毛,层层叠叠,仿佛脑袋上戴了一个巨大的羽冠。 身上看不出手臂与躯干,依旧是被洁白的羽毛覆盖着。 而那对没有羽毛的足,便是如假包换的鸟腿了。 两条鸟腿浅棕细长,覆着不起眼的鳞片,每条腿上的四个鸟趾尖端,都是锐利无比的钩形尖爪。 白梨暗暗思忖,确实是只巨大的白鸟,但要说展翅能遮蔽天日,有点夸张了。 “牙鸢,”苏越沉稳的声音响起,白梨顿时心安了不少,“几年未见了。” 牙鸢目光灼灼,不知是盯着苏越,还是他身后的白梨。 “苏将军此次前来,可是为了我当年未能如约除掉鬼虚,”牙鸢嘴角咧出一丝危险的笑,“算账来了?” 白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只怕从我俩踏进囚山的那一刻,就掌握我们所有一举一动了。 这会儿还扯什么鬼虚,就算居灵没和你说,你难道就不知道我们是来抢人的了吗? 不过白梨只敢心里嘀咕,打架她在行,可是自己这张嘴吧,说话的事儿还是交给苏越比较靠谱。 “账我已经算完了,”苏越轻描淡写了一句,没有点破牙鸢,反而直接开门见山,“今日我来,主要是为了接走居灵。” 既然牙鸢装傻,那苏越也就陪她演下去。 “接?”牙鸢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居灵何时说过要走了?” “居灵虽然强大,但你也不是缺了她就无法自保,为何不肯放?”苏越垂眸掸了掸衣摆,继续不紧不慢,“这囚山上下你藏了多少妖,保你无虞还不够吗?” “不是我不肯,世道不慈,逼妖太甚,”牙鸢的语气里似乎压着怒气,“苏将军您位高权重,又有妖狱撑腰,自然不懂我们这些东躲西藏的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苏越抬起头来,目光锐利:“什么日子?当年我放你一马之时,怎不见你如此抱怨?这些年妖狱不曾打扰你一分安宁,你又有什么可东躲西藏?” 牙鸢暗暗咬牙:“我与居灵相互扶持才得如今太平,更何况我救下居灵之时与她已有契约!” 苏越听出了牙鸢语气中隐隐的急躁,哼笑了一声:“那这契约之长,你可还记得?” “你!”牙鸢一时语塞。 牙鸢当然记得,二百八十年。 居灵虽然感激牙鸢的救命之恩,可是二百八十年的约定过去后,牙鸢却反悔了,捏住居灵的一部分,要她继续守在囚山,保护牙鸢的安全。 救命恩人拿捏住自己的自由,无人知晓居灵所想。 “让我来提醒你,”苏越沉声道,“你二妖约定的二百八十年,早已过去,你为何迟迟不肯放她自由?” “居灵原就是妖仆!”牙鸢抬高了声音,眼光里露出一丝凶狠,“她既然与我定下契约,为我牺牲无可厚非;她这条命都是我给的,等我死了我的妖心也会给她,如此互惠,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嚼舌头吗!” “与我签下契约之前,她就应该想明白了,”牙鸢气急反笑,“她就是个妖仆!被我捏在手里不是应该的吗!” 她急了。 白梨眼瞧着牙鸢被苏越绕得气急败坏起来,心中暗暗为苏越鼓掌。 第六十六章 动手 “居灵!” 苏越尚未接话,牙鸢已经高喊了一声。 顿时山洞中鸟笼里的那些小人一个个都发出了呜咽之声。 他们发抖得厉害,以至于笼子也微微晃动,与洞壁轻轻摩擦,细小的叮咚声传来。 白梨皱眉,没有明白这些小人究竟是什么。 正思索着,白梨只觉一阵熟悉的微风拂过耳畔,身侧突然飘来一阵细沙,乘风而起,落地便成了方才见过一面的居灵。 居灵站在苏越与牙鸢之间,背对着苏越,无声而立。 牙鸢得意地朝苏越一笑:“居灵在此,你自己问问她,肯不肯跟你走。” 苏越闭口不言。 牙鸢更加得意起来:“怎么不问,你不是来接她的吗?” 白梨看着居灵的背影,猜不出她如今是什么样的心情。 “好了,”牙鸢很是满意的样子,“你若能接走,那就请便,若是不能——” 牙鸢笑了两声,蹲坐了下来:“我看在苏将军当年保我囚山的份上,放你安然离去,从此两不相欠,如何?” 算盘打得可真好。 白梨撇了撇嘴,却见苏越微微侧过身,似是有话对她说。 白梨赶紧凑上前去。 “这个是假的,”苏越压低了声音,“想要打败牙鸢,救出居灵,必须找到牙鸢的真身。” “我听得见!”牙鸢有种被侮辱了的感觉,“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商量怎么杀我,也未免太嚣张了点!” “我有降妖锏,牙鸢不敢和我打,”苏越无视牙鸢,继续和白梨商量着作战对策,“你只需拦住牙鸢,我去找她的真身。” “你!”牙鸢自然听见了苏越的话,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你找到真身也别想如何,只有要居灵在——” “居灵!不许让这两个活着离开囚山!” 牙鸢吩咐居灵,居灵却是纹丝不动。 “反了你!” 牙鸢咬牙切齿,翅膀一挥,顿时笼中的小人开始尖叫起来,刺耳的声音让白梨一阵警惕。 还未等白梨理解这是怎么了,就眼见居灵的身子晃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果断地一掌向苏越劈来。 白梨下意识想上去替苏越挡下,苏越却先抬手拦住了她:“你去拖住牙鸢,居灵不会伤我的。” 牙鸢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句,牙根都快咬碎,眨眼之间拍案而起。 “去吧。”苏越倒是丝毫不慌,伸手把白梨推了出去。 白梨怔愣片刻,已见牙鸢展翅到了自己面前。 她倒是不慌不忙,纵身一跃便飞过了牙鸢的头顶。 可牙鸢是只鸟啊。 双翅一振,紧随其后而去。 苏越没有说错,牙鸢并不敢与他动手。 虽然牙鸢盘踞囚山多年,也算是个大妖,可苏越的降妖锏一出,没有正儿八经的妖敢正面斗一斗。 山洞内原本挺大,可是四个人动起手来,蹿上蹿下地原本着实有点挤了。 可怎么听着动静,苏越和居灵还越打越远了。 白梨心中有底,从居灵的表现看来,她确实没有打算要他们的命。 不知牙鸢如何威胁的她,但短时间内,苏越应是没有危险的。 但牙鸢这会儿心中那个着急上火啊。 早知道苏越是冲着居灵来的,她就不该让居灵出手去拦他。 牙鸢原以为苏越此行,是因为她留鬼虚一条命的事儿暴露了,故而让鬼虚自己出面去挣回命来。 谁知苏越带了个妖法惊人的小狐狸,竟然杀了鬼虚。 鬼虚死后,牙鸢自认囚山之中无人能挡住白梨,故而才让居灵出手。 结果苏越居然开门见山,直说是来救居灵。 这话一说,牙鸢想拦都拦不住了。 居灵但凡听了进去,正如她自己所说,她虽无法帮苏越他们,可也不会直接下死手了。 一步错步步错,牙鸢这才在苏越当面与她对峙之时乱了分寸。 眼见苏越和居灵不分上下,还越打越远; 想想方才苏越和白梨说的,让她拖住自己,苏越会去找自己的真身; 再想想苏越将白梨推到自己身前时,那句笃定的“居灵不会伤我”,牙鸢还如何能安心与白梨缠斗下去? 牙鸢越想越蹊跷,担心苏越看出了什么。 这时,众人身后山洞的方向一闪,牙鸢回头望去,被她封上的洞口,竟豁然打开了! 糟了! 牙鸢心系那头,疏忽了对白梨的防御。 白梨趁机挥起剔骨向牙鸢砍去。 嘭地一声,顿时白色的羽毛四溅,牙鸢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白梨握着剔骨愣在那里,只思索了片刻,也赶紧朝着山洞跑去。 等白梨出了山洞,居灵与苏越已经打得老远。 居灵不怕降妖锏,只要损坏的身子能及时吸收就行。 苏越也打得随意,两人更像是走个过场,招招都没在关键上。 白梨放眼望去,牙鸢却是不知所踪。 奇怪,这会儿牙鸢会去哪儿呢? “牙鸢会牺牲一个分身,只怕是面临值得如此做的危险。” 就在白梨想不明白的时候,脑海中的妖灵开了口。 值得如此做…… 白梨稍一想就明白了,牙鸢急急脱身,是在苏越与居灵出了山洞的那一刻。 如今能让牙鸢紧张的,莫过于她的真身所在。 也就是说,牙鸢的真身,并不在山洞里。 “还有一件事,”妖灵继续说了下去,“方才山洞笼中的那些小人,你觉得是什么?” 白梨沉吟片刻,犹豫地问道:“难道,是居灵的一部分?” “我也是这么想的,”妖灵肯定了白梨的猜测,“方才居灵有一刻未听牙鸢的吩咐,可是牙鸢一煽动那些小人,居灵瞬间就出手了。” “你是说,这些是牙鸢捏住的把柄,让居灵听命自己?” “不错。” 那么如今山洞空了出来…… 白梨双眸一闪,立刻朝居灵飞去。 等到了二人面前,居灵与苏越皆是一愣。 小狐狸怎么跑这儿来了。 “居灵,”白梨不确定边上有没有牙鸢的耳目,故而压低了声音,“如今山洞里牙鸢的分身已经不在,你快去将里面的小人都吸收了。” 白梨不知该如何表达,但心中明白一事,如果居灵不再有把柄在牙鸢手中,那么居灵便会站在他们这边。 第六十七章 玉缈峰 居灵眼中明显晃过一道光芒,转头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去。 居灵顿时化作一阵细沙,直冲洞口而去。 白梨握住苏越的手腕:“我想了想,我们进山时遇到的那只白鸟,许是牙鸢的真身。” “何以见得?”苏越也是有些惊讶。 “方才我与牙鸢交手,她不过也就那只羊妖的水平,如此何以称得上大妖?” 苏越闻言,沉思不语。 “还有,”白梨补充道,“进山时遇到的白鸟也好,杀了羊妖的白鸟也好,这两只速度之快,离我之近,绝非一般分身能做到。” 白梨原就是狐狸,对于身遭的风吹草动都十分敏感。 可那只白鸟竟能贴得如此之近,擦身而过,白梨事后想来,也只有可能这才是牙鸢的真身。 苏越眉心微皱,还是有些怀疑:“可牙鸢贪生怕死,怎么会任由自己的真身去打探消息?” “正是因为贪生怕死,”白梨脸上写满了自信,“才不放心把打探消息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手下的小妖来做。” “而且你想啊,牙鸢正是这个贪生怕死的名声在外,才会让大家怎么都想不到,原来最不该让别人发现的真身,一直在眼前晃。反其道而行之,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看着白梨滔滔不绝的样子,苏越的嘴角微微勾起。 反其道而行之,也不知是不是云翳仙人教她的这种话,如今还学会掉书袋了。 “是不是嘛!”白梨着急地扥了扥他袖子。 “你说的在理……” 苏越的话未说完,白梨又觉得耳边一阵微风,细沙忽至,居灵站在了二人眼前,一脸愁色。 “怎么了?”白梨赶紧问她。 居灵摇了摇头,回道:“山洞中的,并不是全部。” “什么……”白梨傻了眼。 苏越接上话:“牙鸢心思缜密,想必不会将居灵的全部大摇大摆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问居灵:“那你可知,还有多少?” 居灵又是摇头:“我只知道没有全,并不知还有多少。” “这——”白梨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时,脑中的妖灵开了口:“眼下不是找这些的时候,你需要找到牙鸢,这才是关键。” “没错!” 白梨突然蹦出了一句没错,在场两人都是一愣。 “你说什么没错?”苏越有些困惑。 白梨昂起头道:“想必牙鸢明白,成也居灵,败也居灵,我们当务之急,乃是拿下牙鸢。” 居灵思索一番,开口道:“牙鸢的灵器在囚山玉缈峰,她此前闭关修炼,也都在那里,不如去那儿看看?” “那我们就去玉缈峰!”白梨双手一拍。 苏越对居灵道:“你先行一步,留下痕迹给我即可。” 居灵略微不解地看了一眼苏越,却见他笃定地与自己点了点头。 居灵应下,转身便化沙而去。 苏越见居灵走了,这才拽住白梨的手腕道:“方才又是妖灵与你说的话?” 白梨一愣,点了点头。 “可你不是说,妖灵知道的,你都知道吗?” 白梨张了张嘴,也噎住了。 “我知道的是事实,”妖灵在白梨的脑海中替她回答,“你知道的事实,我也知道,只是判断角度有所不同。” “……只是判断角度有所不同,”白梨复述着妖灵的话,望着苏越老老实实,“这是妖灵说的。” 苏越点了点头,听不出语气:“我知道了,去玉缈峰吧。” 白梨不解,但还是眨了眨眼跟了上去。 玉缈峰山如其名,玉色的云雾笼罩着整个山头,青葱的山林落在其中,显得飘渺虚幻。 苏越与白梨寻着居灵留下的细沙前行,到一处,居灵翩然而至。 “前面便是了,”居灵抬手一指,“牙鸢谨慎,你们小心。她若唤我杀你们,我还是会出手。” “多谢。”苏越点头,带着白梨上前去。 此地比方才多了不少仙意,山石与溪泉相间,绿植与鲜花呼应,不像是有什么妖气,倒似神仙住的地方。 绕过一片山石,白梨见着前头有一处凹陷的石缝,看着很深,大小不是人能钻进去的。 白梨与苏越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要不我进去看看?”白梨先开了口,“人进不去,狐狸倒是可以。” 苏越想了想,点头应下:“好,你行事小心,但凡觉得有不对劲的,就立刻出来。” “放心。”白梨拍了拍他胳膊,将剔骨扎进发髻中,摇身一变就成了一只小狐狸。 苏越眼瞧着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缝隙之中,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虽然白梨妖灵强大,但不知这样由着她去冒险,是不是个好主意。 再说白梨那一头。 成了只小狐狸,溜蹿起来轻松了不少,那缝隙虽窄,白梨扭扭屁股还是能钻进去的。 毕竟这身狐毛油光水滑。 等白梨钻到里头,竟是垂直的一个高处,没刹住车的白梨,险些生生摔了下去。 一声尖叫咽回肚子里,白梨晃了晃脑袋仔细看去,这个崖壁大约三四丈高,显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故意雕琢成这般的。 三四丈以下,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一片漆黑之中,能见到一个架子上放着一颗荧荧发光的巨大珠子。 白梨打量了一下周围,心下有点虚,左右看了看,踢了一块小石子下去。 嗖嗖—— 数支寒光利箭呼啸而来,小石子还不曾落地,便已粉身碎骨。 而那些利箭,却是没有了踪迹。 白梨撇了撇嘴,果然不出她所料,牙鸢这么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大咧咧地将灵器放在如此唾手可得的地方。 “妖灵,你知道那些箭是什么吗?”白梨问道。 妖灵沉思了片刻:“记忆中不曾有,但我觉着你猜得不错,感觉像是……牙鸢的妖灵。” 白梨抿嘴嗯了一声:“她若是存了妖灵为箭在此处,那是不是……会用完?” “我不知道。” 白梨也没盼着妖灵什么都能给自己答案。 “那行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试试就知道了。” 第六十八章 被困 白梨抬起毛绒绒的小爪子,凝聚了一枚妖灵在指尖。 她没忘记在邵宅的时候,自己小小一枚妖灵就惹得风起云涌。 没想到这种本事,还有排上用场的时候。 周遭的碎石开始轻微晃动了起来。 白梨有些困惑,怎么这儿的动静没有邵宅那会儿那么大呢? 不过她未曾细想,将爪子一甩,那枚晶莹的妖灵如水滴般被甩到了洞顶。 轰地一声巨响,倒是白梨意料之中。 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洞中的暗器亦是嗖嗖嗖地往落下的碎石上射去。 果然,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没有箭了。 白梨得意地眯着眼睛龇了龇牙,灵活地往外一窜,变成了人形,稳稳落在地上。 那颗荧荧发光的巨大珠子尽在眼前,白梨向它走去,一边还在小心提防着有没有别的机关埋伏。 可是都没有。 白梨心道也许是自己想多了,走上前去,接过那颗巨大的珠子。 仔细一看,这颗珠子是透明的,发光的是里面的东西。 珠子被半透明的液体填满了,白梨看不清里头究竟是啥。 “居灵说牙鸢的灵器在这儿,只怕这里面装的就是她的灵器吧。”妖灵在白梨的脑中嘀咕,“砸了吧。” 白梨撇了撇嘴,确实也没别的法子。 于是她聚起珠子,果断地向下一砸。 嘭—— 珠子应声碎裂,半透明的液体溅了一地。 白梨定睛一看,躺在液体之中闪闪发光的,只是一根羽毛。 她微微有些困惑。 就这么一根会发光的羽毛,有必要藏得这么好吗? 白梨蹲下身,捡起了那根羽毛,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可就在此时,整个山洞都剧烈震动了起来。 白梨吓了一跳,赶紧纵身跃起,朝着那道缝隙而去。 可刚等她化身成狐狸,那道缝隙就被震碎的石头盖住了。 白梨顿时慌了,如今石头缝隙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小口子,她即便化成狐狸也出不去。 “苏越!苏越!”白梨忙对着那个小口子喊。 可是却没有回应。 她急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扒着洞口勉强滴溜个眼睛朝外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眼前的场景让她吓了一跳。 “苏将军,不去救救你的小狐狸吗?” 在苏越面前扭着身子阴阳怪气的,是个虽然化了人形,但鸡毛都没褪全的野鸡妖。 鸡妖边上还有形形色色的各种妖怪,显然方才的功夫,牙鸢已经把囚山所有的妖都骗过来了。 最显眼的却是众妖后头站着的,一只几层楼高的巨大白鸟。 “牙……牙鸢?”白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当苏越和她说,牙鸢浑身洁白,飞行时翼展能宽到遮云蔽日,她只当是个谣传罢了。 可谁曾想,牙鸢竟然真的是……巨鸟? 这么大! 苏越被大大小小的妖围困着,众妖虽惧怕降妖锏,可奈何白梨如今算是困在牙鸢手中,他亦不敢轻举妄动。 苏越也听到了白梨的求救声,可他如今孤身迎战,一刻不得松懈,更不知该如何救白梨。 “苏将军,”巨大的牙鸢真身开了口,声音回荡在玉缈峰里,更加虚幻迷离,“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这个地步,也算你咎由自取。” 苏越轻笑:“为难你了,为了除掉我,不惜暴露自己的真身。” 牙鸢轻蔑地嗤了一声:“那又如何,如今狐狸被困,你自身难保,我是否暴露真身又能怎样?” “你就不怕囚山出了叛徒?”苏越饶有兴致地挑拨离间,“如今在场的妖,可都知道你这只巨大的鸟是藏在囚山地底下的了。” 牙鸢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谁有这个胆子敢背叛我——” 说着,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众妖,大家伙儿都吓得低下了头去不敢吱声。 牙鸢得意地昂起鸟头:“如何?” “居灵会背叛你,别人也一样。”苏越毫不在意,继续挑拨着。 想到这个牙鸢就生气。 牙鸢从那个山洞离开,算准了居灵一定会吸收山洞中她的那一部分。 这样一来,居灵会以为牙鸢确实自知不是苏越与白梨的对手,因此虽他二人信心大增。 只有这样,居灵才会将牙鸢藏灵器的位置道出。 牙鸢虽然一步步设计,是有意放居灵引苏越和白梨到玉缈峰,可居灵真的告知了他们,也就意味着居灵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对自己反戈相向。 “真正的灵器根本不在那里!”牙鸢怒气上来了,“居灵带狐狸找到的,不过是根我的尾羽罢了!” 到这会儿,牙鸢还在为自己找借口。 居灵会背叛根本不是背叛,是牙鸢想要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在苏越的挑拨之下,牙鸢还是气得不行。 这只大妖,虽然妖力出色,为妖谨慎,就是脾气不好,稍微有点事儿就容易动怒。 “我让你看看我真正的灵器!” 牙鸢似是想努力说过苏越,没人背叛她,没人敢背叛她。 牙鸢咚地一跺脚,动静之大几乎要山崩地裂一般, 等烟尘散去,苏越见到牙鸢脚下正踩着一支大弓。 “此乃羽弓,”牙鸢面上露出胜利的笑意,“以弓载灵,以羽为箭,这才是我的灵器!” 言毕,牙鸢左脚将羽弓高高举起,右翅一震,一根尖利洁白的羽毛便如箭般搭上了弓弦。 牙鸢瞄准了苏越,苏越一动不动,盯着她。 牙鸢威吓不成,牙咬一歪,那羽箭疾如闪电般冲着白梨张望那个洞口而去。 白梨一惊,匆忙躲开。 那羽箭扎入洞壁,顿时裂出四五条缝来。 白梨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 她被困在这里,苏越一个凡人在外,即便有降妖锏,以一敌众也是胜负难料。 而苏越若无胜算,那居灵一定不会帮他们了。 不行,她一定要出去! 白梨左右看了看,又化成人形落到地面,聚集自己的妖灵之力与剔骨,一个旋身劈了出去。 这般妖力,这般剑气,劈山开崖原是不在话下。 可偏偏这个山洞之中毫无变化。 第六十九章 急中生智 怎么……怎么会这样。 “牙鸢能想到把你困在这里,一定也考虑过了你妖灵的力量无法突破这个山洞。” 妖灵在白梨的脑中平静地说着。 白梨何尝不知。 可她如果不出这个山洞,只怕苏越凶多吉少。 白梨闭上眼,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出去,出去,那么小的一个洞,她该怎么才能出去呢。 突然! 一个念头划过了她的脑海。 对啊!怎么把这个忘了! 白梨欣喜异常,赶紧化成狐狸,蹿回了那个洞口,冲着外头大喊:“苏越!司南袋!让居灵给我!” 居灵听到自己的名字,望向白梨所在的洞口。 “居灵!”牙鸢赶紧叫她,“立刻杀了苏越!他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帮不了你!” 虽然牙鸢不知白梨在说什么,但无论如何是不想居灵再背叛自己了。 而苏越听到白梨的话,心中顿时明白了白梨的意思。 他望向居灵,同时将手覆在了腰间的司南袋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杀了他!”牙鸢再次下令。 居灵凝神,化作一阵细沙,直冲苏越命门而去。 牙鸢见状,得意地哼笑了一声。 可她的笑,下一息便凝固住了。 居灵竟然只是擦过了苏越的腰身,往白梨的洞口去了。 “居灵!”牙鸢几乎气急败坏。 不过几息的功夫,居灵又稳稳当当地站在了牙鸢身前。 “你怎么回事!”牙鸢怒极,“为什么不杀了苏越!” 居灵面无表情,平淡地回答了一句:“失手了。” “你!”牙鸢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双翅一扬,顿时天色骤变,飞沙走石。 再说白梨那边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居灵已经把司南袋递到了洞口。 白梨说了一句多谢,便叼过袋子回到了洞中。 只不过司南袋到了手里,她又不确定怎么用了。 苏越告诉过她,司南袋只能去已经去过的地方,至于正确的用法,却是没说过的。 白梨有点犹豫地打开袋子,努力回想着之前苏越是怎么用这司南袋的。 袋子里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她慢慢地伸手进去,居然摸不到袋子的内壁,无论怎么掏,都是深不见底的样子。 这怎么用啊…… 这时,妖灵开口道:“那时苏越拉着你的手放进司南袋,下一瞬间便天旋地转,睁眼就到囚山了。” “这我知道!”白梨急得皱起眉头,“可怎么用啊?” 妖灵想了想:“你不如试试,努力想想方才洞口外的地方?” 能行吗? 哎呀!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白梨闭上眼,仔细地想了想方才门口那副仙意盎然的模样,具体的样子细节倒是想不起来了,不过挺像泠泉居…… 嗖—— 白梨只觉得一阵恍惚,晕头转向地被拉进了一个扭曲的时空。 只听得“啊——”的一声,白梨睁开眼,却见自己正四仰八叉地摔在云翳仙人面前。 “师……师父?”白梨也懵了,师父怎么在这儿? “白梨?”云翳仙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话都结巴了,“你怎么……怎么在这儿?怎么……怎么过来的?” 白梨赶紧爬起来,看了看四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泠泉居! “啊?”白梨傻眼了,手里还捏着司南袋,脑子嗡嗡的,“我……方才在囚山……” 对!囚山! “师父!”白梨立刻着急起来,“苏越!苏越还被困在囚山!我得去救他。” “好好好,行行行,”云翳仙人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安慰白梨冷静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刚问完这句,云翳仙人就瞥见了白梨手中的司南袋,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越给我的,哎呀别问了快告诉我怎么用。”白梨依旧急得不行。 “苏越给你的?”云翳仙人更困惑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快点儿吧师父!再不去苏越要死了!”白梨心说自己师父怎么没个轻重缓急的呢? 司南袋怎么来的,又是谁给的,这会儿哪里比得上救苏越更紧急呢? 有什么事儿不能救完人再慢慢问吗? “哦好好好,”云翳仙人显然还没有缓过来,“发生什么事了,你是如何到这儿的?” 白梨赶紧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我也不知怎么就到了泠泉居,但我现在得回去救他……” “云翳仙人!我们来看你啦!” 白梨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玉兰和景鹿开开心心地捧着果子进来了。 “诶?白梨!”二妖见到白梨又惊讶又开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说一声。” 白梨急得不行,心道怎么遇上急事儿的时候尽是岔子呢。 她尬笑了两声,匆忙道:“如今来不及解释,我还要要事在身,以后再说。” 玉兰和景鹿面面相觑,见白梨却是面露急色,也不敢打扰。 云翳仙人拿过司南袋,吩咐白梨道:“你要先想好所要去的地方长什么样,从记忆中抽取真实的内容,不要联想旁的。” 白梨闭上眼,按照云翳仙人的话努力回想着。 “然后将手伸入袋中,如果那地方有名字,就默读名字,”云翳仙人继续说着,“千万千万要集中精神,不要想别的地方,如果有偏差,司南袋会直接将你带到记忆更明确更深刻的那个地方。” 白梨摒除杂念,全心全意想着玉缈峰里,牙鸢给她设的陷阱外,那片遍地花草,溪水叮咚的地方。 玉缈峰…… 白梨将手伸进司南袋中。 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天旋地转之间,白梨听到耳边的厮杀之声越来越响。 等她滚落在地的时候,一只长耳朵的兔妖正举着矛冲过来。 白梨赶忙躲开。 “牙鸢!你看这个!”兔妖被吓了一跳,赶紧通知了牙鸢。 牙鸢扭头过来,见到白梨也是一愣。 小狐狸居然真跑出来了? 不过她来不及计较小狐狸是怎么跑出来的,如今苏越以一敌众,他们原一鼓作气不是没希望打死他。 可白梨如果成了帮手…… 还没等牙鸢缓过神,白梨抽出剔骨,纵身跃起,咬牙切齿地向牙鸢冲去。 第七十章 一战 “狗东西!就凭你也配欺负苏越?” 白梨凌空拉长剔骨,高高跃起,一瞬间就蹦到了牙鸢的头顶。 她龇着牙,恶狠狠拽住牙鸢的头顶毛:“有本事你再拿箭射我啊!” 弓箭本就不是近身作战可用,更遑论白梨正会儿正在牙鸢头顶,牙鸢怎么都没法拉弓射自己头顶啊。 牙鸢又气又怕,只得努力甩着头。 白梨一时无法稳住自己去攻击她,也只能憋着一口气死死拽住她的头顶毛。 牙鸢疼得跺起脚来,一拍翅膀就飞跃而起,妄图甩掉头顶的白梨。 二妖相争不下,眼看就在云雾中穿来飞去,时隐时现。 如今牙鸢收到牵制,一时无法攻击苏越。 而那些本就狐假虎威的小妖怪,本身就惧怕苏越降妖锏的力量,如今没了牙鸢做挡箭牌,哪儿还敢冲锋陷阵啊? 居灵见白梨牵制住了牙鸢,越飞越远,便也开始有打没打地应付几下。 苏越嘴角一勾,将降妖锏背手一甩,锏上的金光吓得面前小妖一阵哆嗦。 他再往前一步,这群小妖溜的溜,跑的跑,剩下的大多都是跑的胆子都没有了,哆嗦着双腿就跪下求饶。 再说白梨那头。 牙鸢带着她飞上蹿下,说实在的,白梨方才那脑子一热如今也凉了大半。 虽说她是个狐妖,但本质还是个狐狸。 平时蹿来蹦去也就罢了,这样被一只大鸟带得上天入地地飞,那可真的是头一遭。 ——也吓狸得很。 白梨狠话都放出去了,这会儿当然不能怂。 不过除了死死拽着牙鸢,别的确实啥也干不了了,狠话也说不了,毕竟风太大了张不开嘴。 可牙鸢不知道她这番心理活动啊,只觉得头顶被白梨拽得生疼。 甩轻点甩不掉,甩重点脑壳疼。 眼瞧着前面有个悬崖,牙鸢振翅加速而去。 白梨瞪大了两个狸眼,死死咬住后槽牙,这才没尖叫出声来。 到了悬崖边,牙鸢又是突然向上,随后收紧翅膀,垂直就贴着悬崖边落了下去。 白梨一惊,牙鸢这是要把自己撸掉! 就在离悬崖还有那么一丝位置的时候,白梨一个翻身,拽住了牙鸢喉头的毛,生生凌空从头顶换到了嗓子眼儿。 嗓子眼的毛可比头顶还嫩。 牙鸢嗷——的一嗓子,疼到乱了方寸,手忙脚乱中又拍起了翅膀。 这下可好,又打到了悬崖,蹭掉了翅膀上的一片毛。 牙鸢也是气晕了头,这会儿只想着赶紧甩掉白梨,既然白梨在嗓子眼儿,那就照头顶的方式再蹭一遍悬崖呗。 牙鸢一个转身,就想拿喉咙的位置去蹭悬崖壁。 可是,她忘了自己是只鸟,她还有个鼓鼓囊囊的嗉囊,嗉囊下面还有个肚子。 这一蹭,白梨往她脖子里一躲。 狐狸没蹭到,倒是把自己从胸口到肚子蹭掉了一大片羽毛。 牙鸢疼得嗷呜出声,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她本就爱惜这一身羽毛,如今受伤又掉毛,生理心理皆是创伤。 回到苏越眼前的时候,牙鸢几乎是滚落在地的。 苏越打了个呵欠,看了一眼地上双眼血红的牙鸢。 其实也吓得不轻的白梨,赶紧松开牙鸢的毛,稳稳站到了地上。 牙鸢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居!灵!杀了她!!” 居灵也不知牙鸢口中的她是白梨还是苏越:“哪一个?” “都杀!都杀!”牙鸢凌厉的目光扫过了苏越边上跪着瑟瑟发抖的小妖,“都给我去死!!” 她强撑着站起来,一跺脚,地动山摇。 待尘土散去之时,羽弓再现她的足下。 “都!给!我!死!”失了魂的牙鸢咬牙切齿,聚起羽弓就向那几只跪着的小妖射去。 苏越反手出锏,打开了牙鸢的羽箭。 “怎么?”苏越冲牙鸢一笑,“还不认命吗?” “我没有输——”牙鸢死死盯着苏越,突然转眼看向了居灵,声音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听见没有!杀了他们!” 居灵冷眼望着她,一动不动。 “连你也要背叛我……呵呵呵,”牙鸢气急反笑,“你真以为我已经回天乏术了吗?即便如此,你也要站在我身前,为我扛到最后一刻!” 牙鸢话音一落,一只浑身洁白的鸟抓着个什么,迅速划过天际,落到众人眼前。 白梨定睛一看,这!这不就是她和苏越进囚山时,擦着自己身边飞过的鸟吗? 如果没记错,杀死羊妖的也是它! 这只鸟的速度之快,飞翔之静,先前还让白梨一度以为,这只白鸟就是牙鸢的真身。 白鸟落地,牙鸢眼中冷静的不少:“居灵,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居灵尽管再三保持冷静,可是看到自己一部分被那只鸟踏在足底,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要想活命,”牙鸢笑得阴森,“就给我杀了苏越!” 居灵看了看白鸟足底那两个抱在一处瑟瑟发抖的灰色小人,又抬眼看了一眼牙鸢。 牙鸢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骄傲地昂起下巴:“立刻。” 自己也许打不过苏越的降妖锏,但居灵可以。 至于那个小狐狸,方才她没准备好罢了,要认认真真一战,就这么个稚气未脱的白毛狐狸,还能是自己的对手? 居灵心灰意冷地闭上眼,转瞬又睁开,纵身就急急地向苏越攻去。 “都给我站起来打!”牙鸢斥了一句地上跪着的小妖,“苏越一死,就算你们将功折过。至于那些逃走的……” 牙鸢阴狠的笑,已经写清楚了那些小妖的结局。 跪在地上的小妖不敢耽搁,赶紧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加入居灵与苏越的战局。 “小狐狸,”牙鸢转头看向白梨,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就剩下你我了。” 白梨自然品到了牙鸢话语中的杀意,她倒是不怕这个。 她怕牙鸢又给她拎到天上做几个自由落体,那她是肯定吃不消的。 所以这回,白梨沉下心来,没有脑子一热扑到牙鸢脑门上去,而是稳稳当当抽出剔骨。 一拉,一甩,横在身前。 “来吧。” 第七十一章 抓鸟 牙鸢锋利的脚爪将羽弓一抓,羽弓顿时消失不见。 “小狐狸,”牙鸢盯着白梨,露出一个充满杀意的笑,“有本事就别用灵器,咱们赤手空拳地打,如何?” 白梨皱了皱眉头,牙鸢是原形,自己用灵器确实占了便宜。 “你的羽弓确实不适合近战,”她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咧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这么说来……我岂不是赢定了!” 牙鸢脸上的笑一僵。 好不要脸的小狐狸啊! 白梨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将剔骨蓄满灵力,纵身跃起,就直冲她的命门而去。 牙鸢眼神狠厉,振翅而起,避过了白梨这一击。 白梨倒是长了记性,这会儿不着急骑到牙鸢身上去,只是在地上等着牙鸢下来。 牙鸢既然要和她打,没有一直躲在半空中的道理。 只见牙鸢一个俯冲,眼见就要撞上白梨,她突然收力,双翅冲着白梨一扇,浑厚的灵力夹杂着尘土扬起。 白梨将剔骨一展,以妖灵挡住了这一击。 只是四周如今雾霾一片,白梨视觉受限。 她不爽地哼了一声,囚山这些妖,都是一个样。 白梨四下张望一番,见得右侧不远处有金光闪动。 她思索片刻,化作狐狸,朝着金光跑去。 曾经的白梨肯定没想到过,身为狐妖的她,竟然有朝一日会主动冲着降妖锏冲去吧。 苏越正与居灵缠斗,见到一阵白雾擦过自己身旁。 来不及收招,降妖锏擦过了白梨的耳朵。 “啊——” 白梨一声惨叫,滚落在旁。 苏越一惊,干净上去拽起白梨。 “你怎么样?”降妖锏对妖伤害极大,苏越紧张得很。 “我没事。”白梨忍着疼,小爪子扒上苏越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苏越看着白梨耳朵上的血已经染透了洁白的狐毛,心生不忍。 “哎呀,你就照我说的做。”白梨赶紧从苏越怀里挣下来,消失在烟尘之中。 苏越望着白梨远去的身影愣了愣,直到居灵站到他身旁:“怎么不打了?” 苏越看了一眼居灵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妖,不久前还在自己身前磕头求饶,如今被牙鸢逼得拿起武器,实在也不敢真的对自己如何。 …… 再说牙鸢那边,她搅起一阵烟尘,偏偏不见白梨有所应对。 等她站到地上看清楚白梨,也是一愣。 方才还举着剑要杀自己的小姑娘,怎么成了个耳朵带血的小狐狸? 又见牙鸢,白梨龇了龇牙,一脸恶狠狠地冲着牙鸢而去。 牙鸢见到她这幅样子,只觉自己蹭掉毛的地方又疼了起来,下意识地闪躲了开。 而其实白梨,也不是冲着她去的。 白梨,是冲着山冈上,那只白鸟去的。 它将居灵的一部分摁在脚底,一直在山冈上站着,等着牙鸢的命令。 白梨,是狐狸。 确切地说,是狐妖。 狐狸捉个鸟吃,即便放在平日,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狐妖呢? 山冈上的白鸟并没有料到这一幕,等白梨咧出獠牙出现在它面前之时,它已经无路可逃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牙鸢震惊地回过头,山冈上的小狐狸已经叼了挣扎的白鸟在嘴里了。 鲜红的血液顺着白鸟的羽毛滴下,白鸟渐渐失去意识,脚爪一松,脚上抓着的小人咕噜噜滚落了下去。 牙鸢见状,想赶紧上前捏住。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那几个小人顿时一命呜呼。 牙鸢一愣,死……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沙拂来,只是眨眼之间,居灵将这些小人吸纳进了身体之中。 白梨将白鸟一甩,咔嚓一声,那白鸟纤细的脖颈就被折断,甩到了一旁。 这时的牙鸢,眼中终于露出了惧色。 居灵由一阵细沙,慢慢聚成原形。 昏天暗地的飞沙走石开始飘扬散落,撕碎的枯枝碎石不时划过白梨的狐毛,她将身子压低,伏在地上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居灵的体型似乎越来越大,仰头望去,像是一座小山。 那些砂石似乎都聚集起来,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模糊间,白梨看到居灵似乎对着天空张开了双臂,随着她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所有的碎沙乱石都在一瞬间四散开去。 白梨顾不得许多,赶紧躲到一块大石之后,免得自己被砸伤。 过了许久,身边才安静下来。 白梨探出血淋淋的耳朵,听着没动静了,这才探出脑袋来。 居灵已经恢复了人形,如今一袭简单的棉布衣裳,正低头垂手,站在地上喘息。 “居……居灵……” 白梨听到了牙鸢的声音。 她转头去看,此时的牙鸢,与刚见面时的分身一模一样,是个人首羽身的人兽。 牙鸢身上有伤,正颤颤巍巍地想向居灵走去。 苏越上前一步,站在了居灵身前。 “别杀我,别……别杀我……”牙鸢自知大势已去,不禁哆嗦着求饶起来,“我原追随苏将军,做牛做马都好,但求您饶我一命,我……” “别听她的。”居灵打断了牙鸢的求饶,“她不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白梨歪了歪头,居灵的声音都变得正常了。 她赶紧蹿到居灵身前,化成了小姑娘的模样:“居灵,这回可齐了?” 居灵冲她一笑,点了点头,随即朝她与苏越行了一礼:“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哎呀没事儿!”白梨赶紧扶起她。 苏越只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可要牙鸢的命?” 居灵回过头,望向瑟瑟发抖的牙鸢:“她救我一命,困我百年,算两清了,由苏将军处置吧。” “可你若得牙鸢的妖心,便能成为真正的妖。”苏越提醒了一句。 居灵闻言,低头不语。 只是片刻,居灵转身问苏越:“倒是不知,苏将军救我一命,可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居灵的声音依旧平淡,似在谈论天气般简单。 苏越从牙鸢手中救了居灵,可并没有想牙鸢那样捏住居灵的一部分来要挟她。 如此一来,受了百年囚禁之苦的居灵,倒是没有对苏越这个救命恩人有所反感。 第七十二章 摊牌 “不要……不要杀我,”牙鸢见这几位谈笑间已经将自己的命来回溜了几遍,心里早就遭不住了,“我,我有办法,可以让居灵成为真正的妖。” “我确实有事希望你能帮忙。”苏越没有理会牙鸢,回答了居灵的话。 居灵点头轻笑:“苏将军如此坦诚,我倒心安了不少,不知有何事要我帮忙?” 牙鸢懵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啊。 这样撂着自己算什么意思? “喂!”牙鸢又怒了,“你们听见我说话没有!” 苏越与居灵齐齐转过头去。 被这两位一盯,牙鸢又怂了,声音都弱了几分:“我说……你们可不可以不要杀我?” “居灵说不要你的命,我自然没有杀你的道理。” 听到苏越的回答,牙鸢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 “不过……”苏越的话没有说完,一句不过出来,牙鸢的心又被吊了起来,“让你当牛做马的愿望,我倒是可以满足你。” 牙鸢一噎,那是自己为了求生,信口说的话。 怎么就成了她的愿望了? 只是牙鸢这会儿骑虎难下,苏越说什么,她也只能赔笑应着。 苏越看向白梨,冲她一笑,又转头对牙鸢道:“我这只小狐狸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骑马。” 白梨听着这话头,顿时竖起了狐毛。 “不过看她刚才乘骑你飞翔之时,倒甚是愉快。” 天地良心!没有啊! 白梨的心在咆哮,可是这会儿她又没法拂苏越的面子。 苏越继续说道:“往后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也多的是司南袋去不了的地方,你做她坐骑,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 牙鸢此刻绝对不知道,白梨和她一样不想要这笔买卖。 可她也没有办法拒绝:“好……好,苏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梨懵在了那里,满脸写着“开心”。 “好了,”苏越拂了拂手,“你方才说,有办法让居灵成为真正的妖,是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牙鸢甩甩头,这才从,自己一个千年大妖三言两语间就成了个黄毛丫头,不对,白毛狐狸,的坐骑中,清醒过来。 “苏将军可曾听说过,风间谷?” 苏越面无异色:“你是说冥钩花?” 居灵闻言,浑身一震,倒是没有开口说话。 “居灵曾身陷风间谷,被你所救,就是冲着冥钩花所去,”苏越看向牙鸢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信任,“风间谷那种地方,你是要再去一趟?” 居灵何等人物,身陷风间谷尚不能自保,又有谁能来去自如,找到冥钩花给她? 牙鸢勉强咧出一个笑来:“凭一己之力,自然难成,但您看……” 牙鸢的翅膀扫了扫在场之人:“这不是,四位在吗?我们若是联手,未必不能从风间谷出来。” 也难得听到牙鸢那样心高气傲的大妖,用这般商量的语气和旁人说话。 苏越与居灵对视了一眼。 居灵方才也说了,她不要牙鸢的妖心。 她也确实曾经打过风间谷冥钩花的主意。 只是那一次她孤身前往,最终未有结果,甚至还差点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最终虽是被牙鸢所救,但也因此被困囚山几百年。 想到这里,居灵依旧沉默不语。 “风间谷,不是人多就能顺利的。”苏越看向牙鸢。 如果只是拼人头,那风间谷也不可能存在千万年不曾有变。 牙鸢咽了咽口水,显然是还藏了什么秘密不曾说。 白梨看出牙鸢的犹豫,蹿上前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牙鸢见这位的样子,不问个清楚是不肯罢休了。 如今是人家的手下败将,除了老老实实摊开底牌,也没有别的法子。 “其实……当年居灵会身陷风间谷,是因为……”牙鸢又顿住了,滴溜溜的眼睛扫了一遍居灵。 “因为什么?”见牙鸢支支吾吾,苏越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厮定是知道别的事。 “哎呀因为她进去的方式不对……”牙鸢叹了口气,还是交代了。 “进去的方式?”苏越皱眉,“怎么不对?” “风间谷的入口位于悬崖瀑布之下,那瀑布,也不是寻常的瀑布……” 风间谷是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地方。 传说中的风间谷,坐落在大海的边缘的群山之中,是一个与世隔绝,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 那里春夏秋冬,四季分明,但夏日无酷暑,过秋无寒冬,如论怎样的时候,都有它独一无二的美好所在。 风间谷的住着的人们多是务农,自给自足,与外界并无往来。 生老病死,花开花落,只在这个谷中。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美好的地方,却是所有妖魔鬼怪最为之向往,又恐惧之处。 因为这个风间谷拥有这世间最恐怖的力量,外间称之为,信仰之力。 传说信仰之力,高于世间一切修炼之法,却是极难被自身控制。 而信仰之力本身,简单地来说,就是你心中认定之事,便会成为真的。 这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几乎不可能做到。 打个比方,你若能真心相信自己是这世上最高大之人,那么你就会变成这世上最高大之人,看谁都是俯视,如脚边的蝼蚁。 可是,你心里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即便你使尽浑身力气去这么想,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因为在你心中早就已经知道,自己并非世上最高大之人。 即便真的做到了,仅此还不够。 信仰之力要求此人对一件事情相信的程度,也必须高于世间所有生灵,才能使此事成真。 换一句话说,你相信自己是世间最高大之人的时候,若是有人在心中认定你不是,那么你的相信必须比他的认定更加坚定,才能使此事成真。 风间谷便是如此。 它之所以这般美轮美奂,是因为里面生活的人,都已经相信了风间谷便是这个样子,相信了自己是个生活在世外桃源的普通村民。 整个风间谷的信仰之力无法被撼动,任何进入风间谷的人,第一眼见到的也是这样的。 眼见为实,人无法轻易否定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第七十三章 商量对策 也因为这样,风间谷一直是如此完美的存在。 误入风间谷之人,多会想尽办法留在其中,再也无法返回原本自己所属的现实世界。 不过方才说了,除了误入之人,还有的是追求信仰之力的人,亦或是妖魔。 他们为了一探风间谷的力量,不惜硬闯。 但结果往往是被风间谷吸纳,反噬,不知所踪。 风间谷究竟如何,便也只存在了传说之中。 可风间谷的危险,远不止此。 正如牙鸢所说,风间谷的入口位于一处悬崖瀑布之下,那瀑布,不是寻常的瀑布,悬崖,亦不是寻常的悬崖。 此处悬崖,位于大海边缘。 按理说大海无边,若有边,那便是岸。 可偏偏在风间谷入口之上的悬崖,居然就是大海的边。 以此边为界,将空间分为两层。 下层是急流直下的瀑布,而上层,是一片泛着浅蓝光泽的结界,一旦对风间谷有所图之人,便过不了这个结界。 这等奇特的构造,注定了进入风间谷,只有两条路。 要么从悬崖瀑布上摔下去,要么潜至深海,找到另外的入口,穿过瀑布,进入风间谷。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凶多吉少。 可这些,也仅仅是世俗之人的认知罢了。 旁人不知道的,是风间谷的瀑布,流的并非普普通通的海水,而是能洗净人心中坚韧的柔魂水。 一旦被柔魂水沾染过,那心智再坚毅的人,都能被风间谷之中的信仰之力轻易占据。 而就在风间谷入口的悬崖之上,生长着居灵此刻需要的冥钩花。 居灵上一次只身前往,便是沾染了柔魂水,才险些被困风间谷。 …… “……所以我说,她进去的方法不对,那柔魂水,是定不能沾染的。” 牙鸢一口气讲完了这许多,看了看在场之人的表情皆现凝重,稍稍放心了一些。 她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能救她出来,便是因为我的原形是一只鸟,我可以在不沾染柔魂水的情况下进入风间谷。” 牙鸢别无所求,只是进去救居灵,未曾在风间谷停留,便也没有被信仰之力所困。 “既然你能飞,你再进去一趟不就行了?”白梨眨巴着眼睛反问她。 牙鸢一噎,脸上的赔笑抽动了一下:“您真是会说笑,我上一趟去,只为将居灵拉出险境,这才过得了结界。若是鹿蛇知道我是冲着冥钩花去的,别说结界过不去,她不得把我毛都一根根拔了。” “鹿蛇是谁?”白梨好奇。 “是风间谷谷主,”苏越接过了话头,“你既然方才说知道居灵进入风间谷的方法不对,可有应对之策吗?” “有有有!”牙鸢赶紧答应下,生怕白梨这个未来主子,又想出什么让自己孤身闯谷的馊主意来。 “哎等等。”白梨又想到了什么。 牙鸢的心下意识地悬到嗓子眼儿,祖宗,可别再蹦出什么惊天地泣自己的字眼儿来了。 “你方才说,那瀑布的水,叫柔魂水,能洗净人心中的坚韧,对吗?” “对。”牙鸢战战兢兢地应下。 白梨沉吟了片刻,又道:“那我们存些柔魂水,将谷中之人都泼个遍不就行了。” “啊?”牙鸢一愣,她在说啥。 “我方才听着,信仰之力靠的是心里的坚定,柔魂水又是化解坚定之物,这二者相克,难道行不通吗?” 牙鸢见白梨眼中的认真,知道她并非在开玩笑。 “你有所不知,”牙鸢解释道,“且不说这个……将谷中之人都泼个遍,不太可行,即便你取了足够多的水,一滴不曾沾到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什么?” “柔魂水是活的,”牙鸢面露难色,不知如何解释,“离开瀑布太久,它的功效便会大幅下降,我们亦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柔魂水用得恰到好处。” 况且也没人这么干过啊,有没有用还难说呢! 这话牙鸢倒是没讲。 白梨听完,重重地出了口气,很是沮丧的模样。 苏越看了她一眼,对牙鸢说:“继续说应对之策吧。” “啊,是是是,”牙鸢赔上笑,“苏将军可听说过浮松港?” 苏越听着这名字耳熟:“似是听说过,怎么?” 牙鸢笑得谄媚:“那浮松港啊,是北境一处小城的港口,那小城名曰宁阳,盛产降妖器,苏将军有所耳闻倒也是情理之中。” 被牙鸢这么一说,苏越倒是想起来了。 前些年降妖除魔的风气盛行,到处都在钻研如何制造更有效更强大的降妖器。 而京川有妖狱坐镇,自然有所成就的,都会献到京川来。 这个宁阳,确实经常会进献一些降妖器来,只不过质量都不怎么样罢了。 故而苏越听着浮松港耳熟,却不曾往心里去过。 “宁阳虽盛产降妖器,那质量嘛,呵呵呵,就不敢恭维了。”牙鸢说得客气,面上眼中却尽是鄙夷之色。 说着,她话头一转:“不过浮松港造船,可是造得极好!” 船?风间谷在大海边缘,牙鸢的意思,莫不是要坐船去。 “浮松港造的船,也许可以助我们从结界入风间谷。” “也许?”苏越皱了皱眉。 “能,能能能。”牙鸢赶紧改了口,“这不是我瞎说的,是鬼虚……咳,她告诉我的。” 苏越凌厉的双眼扫向牙鸢:“鬼虚还说了什么?” 被苏越这一扫,牙鸢只觉得自己腿一软,险些坐倒地上:“她,她没说什么,就是当寻常稀罕事儿与我说的。” “她怎么说的?”苏越的语气缓和了些。 “她说,宁阳有个少年,平日最喜四处游历,向往风间谷景色,却又不敢擅自前往。故而竞了高价,请浮松港的一位高人造了能来去自如风间谷的大船。” 牙鸢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看着苏越的脸色。 苏越沉思片刻,问道:“这么说来,只是传言?” 牙鸢后背一凉:“虽是传言,可鬼虚并非听风便是雨的人,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啊。即便是传言,若真能得此船,走这一趟也是值得的吧。” 第七十四章 回京川 “可是宁阳……”听完牙鸢的话,苏越还是有些犹豫。 换了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偏偏是宁阳。 那里之所以会一度盛产降妖器,就是因为那片地区的人们对妖都极其厌恶。 牙鸢和居灵不说,苏越不想白梨冒这个险。 见苏越不语,牙鸢试探着问道:“苏将军可是还有什顾虑,不如说来听听?” 苏越斜了她一眼,牙鸢下意识地缩了缩伸长的脖子,悄悄咽了口唾沫。 宁阳如果要去,他身为妖狱之首,成行有他自然最佳。 “居灵不必去了,”苏越想了想,吩咐了一声,“白梨你去邵宅呆着,我和牙鸢去一趟宁阳就是。” 居灵点了点头,应下了苏越的要求。 白梨就不懂了,瞪圆了杏眼指着自己下巴:“我为什么不能去?你不是需要我……嗯?嗯嗯?” 白梨一个劲地给苏越使眼色。 我不是你的打手吗?我不陪着你,这一路遇到危险怎么办? “此事就这么定了,”苏越没有理会白梨的暗示,“居灵进不了妖禁,与你一道去邵宅带着就是。” 苏越一边说,一边冲白梨伸手:“司南袋给我。” 白梨一愣,摸了摸身上,咦? 噢噢噢,刚才可能随手一扔…… 见白梨摸了一通身子上下,又开始低头满地找,苏越差点一口气噎住没上来。 这样一个可以关键时候保命的东西,白梨说丢就丢了? 得亏如今囚山是在苏越的掌握之下,这要还是牙鸢的天下…… 苏越想想就头疼。 还好,就在不远处,盖了一层薄薄的灰。 苏越捡起司南袋吹了吹。 白梨凑到跟前:“你之前说这个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苏越看了一眼白梨,答道:“赤婴的妹妹。” “哦?”白梨瞬间被勾起了兴趣,“赤婴的妹妹,那也是狐狸了?” 苏越只是浅浅嗯了一声,拿着袋子转身就走了。 白梨到嘴边还有好多问题呢,顿时断了问出口的路。 她冲苏越的背影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地跟了上去。 “等等,”苏越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些凝重,“居灵……也许不仅进不了妖禁,司南袋或许也用不得。” “对啊,我方才就想问你,”白梨赶紧接上话,“为什么居灵进不了妖禁啊?” “大约因为我没有高度凝聚的妖灵吧,”居灵浅笑,替苏越答了去,“苏将军,是不是?” 苏越点了点头:“分散的妖灵在司南袋中瞬移穿梭之时极易被撕裂,居灵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白梨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那无法穿过妖禁,也是这个原因?” 居灵的任何一部分死了却没被吸收,那她也就死了。 居灵听出了白梨话语里的同情,上前安慰道:“白姑娘不必多虑,我来去自如,定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拖后腿倒是谈不上,”苏越说出了心里的顾虑,“到底是京川之中妖狱耳目众多,你不曾去过,只怕露了行迹,那时也麻烦。” 这话一说,在场三只妖也都面面相觑。 倒还是白梨先想出了主意:“不如我们就在京川外头见,一起入京?” “这倒是个办法。” 苏越看向牙鸢那人头鸟身的模样:“你到底会不会化人形?” “我!”牙鸢听着这话一口气又上来,生生给咽了下去,“会会会……” 说着,她便成了个人形,竟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自己这身羽毛多好看,不然成妖那么多年,早就可以化人,为什么非要半人半鸟的? 没成想白梨和苏越都是一噎,这也太招摇了吧! 苏越皱着眉看她:“你这个脑袋上的叉子能不能少点……” 叉…… 牙鸢如今有什么气都得咽到肚子里,不情不愿地伸手拂了一把,脑袋上总算干净清爽了。 “行,就这样吧,”虽说苏越依旧觉得这鸟人身上的羽衫太过奢华了些,“那我们就京川北城口外十里左右见。” 居灵点了点头,恭敬地问道:“苏将军可还有别的吩咐吗?” 苏越想了想又道:“此处前往京川,有官道里程碑,你见到离京川还有十里时,我们便在边上树林处等你。” “好。” 苏越自然地拉过白梨的手,伸到牙鸢身前:“捏住我们的手。” 牙鸢似懂非懂地照做,苏越对居灵道:“那我们便晚些再见。” 居灵颔首,苏越将手伸入司南袋中。 随着牙鸢一声尖利的叫声,二妖一人再睁眼,已经在京川北的官道上了。 牙鸢惊魂未定,盯着苏越手里的袋子。 白梨很是理解她的心情,毕竟这是自己第四次,依旧没有习惯。 “好了,就在那儿等吧。”苏越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 京川北十里处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人迹罕至。 若非如此,苏越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带着两个妖穿越至此。 天色渐渐暗了,苏越在一旁的树下闭目养神,而牙鸢站在他一旁。 白梨倒是越走越远,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玩得挺开心的。 突然,一阵沙沙声引起了白梨的注意。 她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不远处的竹林。 唰—— 不是居灵的动静。 白梨嗅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牙鸢也听到了动静,她仔细听了听,面上恢复了轻松,俯下身对苏越说了几句。 苏越依旧没有睁眼:“让她玩吧。” 话音刚落,一棵巨大的竹子突然弯了腰,尖梢上一条巨大的青蛇化作人形,稳稳站在白梨身前。 青蛇冲白梨哼笑了一声:“哪里来的野妖,敢在这儿撒野。” 白梨看着眼前的翩翩公子,人长得不错,就是说话很不中听啊。 “问你话呢!” 见白梨不理他,青蛇有些不悦。 只是这一瞪眼,看见了不远处的苏越和牙鸢。 “哟,你还带了干粮呢。”青蛇笑着朝苏越走去。 “哎,”白梨叫住他,“我们只是路过,没想打扰。一会儿就走了。” 青蛇转过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这儿是谁的地盘?” 第七十五章 青九 原本白梨是下意识地希望青蛇不要接触苏越。 青蛇一看就是个玩得远了些的小妖。 苏越毕竟是妖狱之首,万一真的掏出降妖锏来伤了个路过的妖,她心里也不忍。 偏偏这衣袂翩翩温润如玉的脸,吐出来的字眼儿一个比一个不讨喜。 “谁的地盘?我怎么知道。”白梨脑袋一歪和他装傻,“不如你跟我说说?” 如今的世道,还有敢这般嚣张的妖,想必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那青蛇冷笑两声,遥遥指了一处若隐若无的山峰:“那便是落鹰岩,乃九青双褐玄天灵蛇所栖之处!” “怎么这么长的名字,”白梨皱了皱眉心,很是嫌弃的模样,存心逗他道,“嗷,所以一共七条蛇,九条绿的两条黄的?你是老几啊?” “你!”青蛇一时不知该从何斥起,九加二如何就是七了? 白梨连答话的机会都不给他,接着絮絮叨叨:“你说那个什么落鹰岩我看都看不清楚,离这儿少说也有几十里,怎么你还管这么外头的地方了?” “那自然是因为……” “还有,这儿离京川官道如此之近,你不怕走漏行迹,被发现了吗?这世道对妖来说可不太平啊。” 碰上白梨这么个突突突突说个没完的妖,青蛇的脸色都翻了好几番。 你要说她问问题吧,也不听你回答。 你要说她故意使坏,又偏偏一本正经得很。 “行了行了,”白梨摆了摆手,“我也不为难你,赶紧回家去吧,省得家里蛇担心。这儿离京川就十里,妖狱就在城里,你还要不要命了?等会儿苏越站在你身后把你抓妖狱去了怎么办?” 苏越听到自己的名字,依旧闭目养神,嘴角却是勾了勾。 小狐狸什么时候还学会狐假虎威了。 青蛇此刻已经没了与白梨辩论的心思,只想把她打一顿。 “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妖,今日就让你知道我青九的厉害!” “青九?”白梨露出个惊讶的表情,“不是一共七条蛇吗你怎么排第九?” “十一条!十一条蛇!!”青九气得脸都红了,拔出腰间的剑就向白梨刺去。 白梨跃身而起,轻轻松松躲过一击,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那你家的蛇是不是就叫青一青二青三青四?取名倒是比我师父还省事儿。” “啊啊啊啊!!!”气急败坏的青九举剑劈头盖脸向白梨看去,妖灵的气息随着剑气四散。 白梨感觉得到他的年轻,不仅是妖灵不强,更是管不住脾气。 想到这儿,她冲远处的牙鸢做了个鬼脸。 天下也就牙鸢这种老妖精,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牙鸢自然见到了白梨的眼色,没明白这是哪一出。 要自己出手吗?看白梨玩得很轻松啊。 白梨确实轻松,连剔骨都不曾掏出来。 她穿行飞跃于竹林之中,如蜻蜓点水般踏过一棵棵竹子的顶端。 竹子摇动的沙沙声,清甜舒缓的竹叶香,这一切都让白梨觉得沁狸心脾得很。 ——如果没有后头那个喊打喊杀的青九就更好了。 白梨一个翻身,稳稳站在地上。 青九的剑直直刺了过来,在白梨的鼻尖前被她双指一夹,顿时动弹不得。 “哎行了行了,”白梨也玩腻了,“都追了我这么久了还没发现打不过吗?” 白梨撇撇嘴,一把挑开他的剑:“你也是,化人形知道做个翩翩公子,干出来的事儿连边疆蛮夷都不如。还有,我不就是跟你拌了几句嘴,你还真要杀我啊?” 青九一噎,仔细想想是这么回事。 方才冲动了些,倒也不是说不共戴天之仇。 起先只想教训教训她,不曾想连她衣角都碰不到,越想越气,下手就没个分寸了。 “还有,”白梨还在啰嗦,“杀妖戳鼻子还真没见过,我是母狐狸,你也应该戳我右眼啊,我妖灵在这儿,看见没。” 白梨探过头,当真用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给青九看。 “白梨。”安静打坐的苏越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白梨蓦地回过了头。 青九也回过神来,略有些局促地转过了头去。 这只母狐狸! ……怎么突然凑得这么近。 白梨自然没注意到这些,蹦蹦跳跳地跑回苏越边上,小声问他:“咋啦?” 苏越朝边上使了个眼色。 白梨顺着看去,见到空气中一团若隐若现的细沙正在轻微浮动。 噢,居灵来了。 “玄天灵蛇我虽不曾见过,但很是内敛谨慎,也不出落鹰岩。”苏越压低声音对白梨说道,“这个青九估计排行老幺,性子跳脱了些,你让他早点回去吧,这里是离京川太近了。” “嗯,好,我去跟他讲。”白梨应下,起身就大步流星回去了。 “哎青九,你听我说,”白梨走到他身前,跟没事狸似的,“方才旁的话我是逗你,但关于妖狱的事儿我没跟你闹着玩。我住在京川,知道这其中厉害,你听我一句劝,早点回去,别让家里担心。” 白梨这话一说,青九心头那点不甘心又涌上来了:“你管得着我吗!”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谁是你孩子!你大到哪儿去了!” 白梨心说这小妖也太烦了,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身侧一道金光闪过,她下意识蹦了三丈远。 青九正要和白梨论个高低,突然见到原本坐在树下的那个凡人,竟转瞬冲到了自己身前。 这也就罢了,他手里举的是什么东西,离自己那么近…… 青九一阵惊惶,双腿一软顿时跪下了,连腿都成了蛇尾,双目失神,怔怔地看着降妖锏。 下一刻,苏越收起了降妖锏:“是你自己回家,还是我抓你去妖狱?” 降妖锏消失眼前,青九这才回过神,满眼惊恐。 白梨见苏越收起了降妖锏,这才走到了青九面前,一脸谄媚地指着苏越:“厉害吧!” 青九哆哆嗦嗦,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刚才就跟你说了,妖狱的苏越很可怕的,”白梨得意得很,“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吧!” 第七十六章 喜欢 青九恨恨地瞪了白梨一眼,咻地化成了原形,一条小臂粗的青蛇,迅速消失在了竹林之中。 见青九走了,居灵这才现了身。 居灵向苏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苏越看了看四下已经漆黑的天色,开口道:“我们走吧。” 一行四人徒步前行,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京川。 如今邵青不在,邵宅只有赤婴、古涣和叶信一家住着。 回家之时正好入夜,也正是邵宅最热闹的时候。 “诶?这才半天,”迎面而来的自然是赤婴,“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囚山的牙鸢不行啊。” 赤婴嗤笑的眼神落在苏越身后那张阴沉漆黑的脸上,笑容突然僵住了。 这个穿着一身鸟毛衣服的……不会是囚山那个大鸟吧…… 赤婴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磕磕绊绊地说:“苏,苏越,客人不介绍一下吗?” “这位是居灵,”苏越朝居灵伸出手掌,随即指向牙鸢,“那个是不太行的牙鸢,现在给白梨当坐骑了。” 赤婴扑哧一声,瞬间大笑出声。 牙鸢的脸更黑了,但也不敢反驳。 “我还要与牙鸢去趟宁阳,”苏越面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了下去,“至于居灵和白梨,就留在邵宅,你来照顾。” 赤婴好不容易才收起了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宁阳,在哪儿啊?” “北边。” “才回来就走,妖狱不管你一直不上衙吗?”赤婴埋汰了一句。 “近日无事。” “行吧,别的倒是没什么,”赤婴挠了挠头,下意识看了一眼白梨,“就是那位……说让你三天之内亲手把司南袋还回去。” 苏越皱起眉:“三天?如果我三天没回来呢?” “哎呀她就是赌气说说,”赤婴连连摆手,“还不是为了让你去看她一眼。真三天没还也罢了,你来去一趟宁阳可就久了。” 苏越垂眸,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现在去一趟就是了。” “啊?”赤婴一愣,“现在?” “现在不是三天内吗?” 赤婴一噎,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当着白梨讲,只能上前把苏越拉到了一旁,嘀嘀咕咕咬耳朵。 白梨好奇地看着他俩,不就是还个司南袋,怎么弄得这么神秘。 “不就是还个司南袋,”苏越倒是没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一丝不耐烦,“还了就回来,有什么累不累的。” “哎……” 苏越没管赤婴,打开司南袋,伸手进去,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赤婴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 剩下院子里四只妖大眼瞪小眼。 “哎行了行了,”赤婴甩了甩手,“我不懂什么安排屋子,邵宅屋子多,你们随便找个房间歇着吧。” 居灵行了一礼,当真转身找屋子去了。 牙鸢四下看了看,化作白鸟立在了树上。 倒是白梨,这会儿满肚子好奇要问,赶紧上前拉住了准备开溜的赤婴:“哎你等等!” 赤婴被白梨拽得一个急刹车:“你……” “哎我问你事儿呢,”白梨神秘兮兮地将赤婴拉到一旁,“那个司南袋,是谁的?” 赤婴警惕地望了一眼白梨,反问道:“苏越怎么和你说的?” “苏越说,是你妹妹的。”白梨眨巴着眼睛。 赤婴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也对,就是我妹妹的。” 白梨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什么叫也对?” 诶? 赤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辩起,索性咬死:“哎,就是我妹妹的。” 白梨脸上满是狐疑:“既然是你妹妹的,干嘛弄得这般神秘?” 赤婴见圆不过去了,脑子飞速旋转。 咋办,要露馅了。 “那个……”赤婴结结巴巴,显然是在想借口,“我妹妹她吧,就喜欢缠着苏越玩儿……” “你妹妹是狐妖吗?!”白梨更不信了,“喜欢缠着苏越玩儿??” “我妹妹当然是狐妖……”赤婴有些无奈,“哎呀她就是小孩儿脾气,比你还小孩儿,从小被宠坏了。” 什么叫比我还小孩儿?! 等听到后面这句,白梨不禁瞪大了眼珠子:“我哪儿小孩儿了!” “反正她就是喜欢苏越,”赤婴想赶紧糊弄过去,“这回借这个司南袋给苏越,也就是为了让苏越亲手去还,好见苏越一面。” 喜,喜欢? 白梨一愣,真有妖会喜欢苏越啊? 见白梨愣住了,赤婴在她脸前划了划手:“哎?没事儿我先回去了啊。” 白梨回过神来,一时想不出别的问题,喏喏地点了点头。 赤婴见状,赶紧撒腿溜了。 白梨回到院子里坐下,脑海里不知在转些什么。 第一次见到苏越,还是赤婴带她去的。 当时上当受骗,自己吓得不行。 谁料苏越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话就把自己放了,更是救了自己一命。 虽然后来知道苏越与自己师父的渊源,但打心里,白梨对苏越还是很感激的。 因为师父说自己最初就是苏越救的,也是苏越把自己从那个驭灵师的手里救出来,那就是两次的救命恩人。 他将自己带回邵宅,让赤婴教自己学法术,又带去不行阁。 出妖禁后见过的妖,但凡是个好的,谁也没有说过苏越一句不好。 颠覆了自己二十年来的认知,虽然知道事出有因,可白梨依旧没有完全扭转过来。 喜欢,唉,真实的苏越到底是什么样子,竟然会有妖喜欢他。 直到叶信家的三个小子蹑手蹑脚凑到了白梨身前,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跑马灯似的发了这么久的呆。 “白梨姐姐……” 白梨看着眼前三个眼巴巴的小豆丁,一团浆糊的思绪也被瞬间化开。 “怎么啦?”白梨俯下身子,笑嘻嘻地问他们。 三小只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老大壮着胆子出了头:“想,想玩蝴蝶。” 白梨笑意更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今天玩点不一样的好不好?” “好啊好啊!”一说到玩儿,原本扭扭捏捏的小朋友都蹦跶起来。 白梨神秘一笑,抬头对树梢上眯眼假寐的牙鸢招了招手:“你来。” 第七十七章 分开 “干什么!”牙鸢一脸警惕。 “让你过来就过来!” 牙鸢嘀咕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过来了。 “在囚山的时候不是有很多分身吗?”白梨仿佛打好了算盘,“来来来,变几个,陪叶家三位少爷玩儿!” 牙鸢咽下即将燃起的怒气,纵身飞回树上,闭眼假寐。 “哎呀,来嘛。”白梨一蹦一跳地跑到树下,抱着树身和牙鸢撒娇,“下来嘛下来嘛……” 牙鸢竟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这个小狐狸……太可恶了! 最终呼地一声,树上的牙鸢化身成了三只白鸟,穿行于夜空当中,速度之快,如流星一般。 叶家三只小蝠妖皆是一喜,想玩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可奈何方才见到了牙鸢多么不近人情,如今三只是不约而同期待地看了一眼白梨。 白梨脸上写满了没事儿:“玩儿去吧!” 牙鸢的分身不是白梨用妖灵赋予灵气的树叶,到底有自己的意识,比白梨变出来的蝴蝶要难抓得多。 不仅如此,牙鸢也是个大妖,和几个道行不深的小蝠妖玩玩,那自然是不在话下。 夜渐渐深了,几个孩子的热闹劲儿完全没有过去。 直到东方鱼肚白,大家都呵欠连天了起来,三小只才恋恋不舍地被叶信催去影壁上睡觉了。 白梨起身,正准备回房去休息。 这才意识到,苏越竟然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见赤婴溜达出来打扫院子,她赶紧上前去问。 “不是说去你妹妹那里还司南袋了吗?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赤婴脖子一僵,转头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白梨一番,反问道:“你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干嘛。” 白梨被这话一噎:“我这不是……想着他还要去宁阳,司南袋又是咻一下来咻一下去的,怎么会在你妹妹那里……呆了一晚上。” 白梨的声音越来越轻。 见赤婴也没什么担忧的神色,白梨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 但先前苏越听到赤婴妹妹想见她什么的,不是也很反感吗? 这怎么会待了一晚上没回来呢? 这样反常的事儿,赤婴都不会觉得奇怪的吗? 白梨思来想去,咬了咬唇,还是把自己心中的担忧与赤婴说了一遍。 赤婴的嘴角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司南袋不是还掉了吗,怎么咻一下回来。” “那也用不着一整晚吧,”白梨还是不放心,“你妹妹住得很远吗?” “你担心这个干什么,他是妖狱首领,就我妹那个水平,不能把他怎么样的。”赤婴都有点烦了,“可能就是回府睡觉去了嘛,他……毕竟是人啊,晚上要睡觉的,对,要睡觉的……” 两只狐狸正扯皮呢,就听得院门呜地一声被打开了。 “你看,我说没事儿吧,”见着来人是苏越,赤婴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不是回来了。” 白梨一愣,赶紧跑上前去:“你怎么才回来啊?” 苏越不知这句劈头盖脸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觉一头雾水:“出什么事了吗?” 话音一落,他就看见白梨身后的赤婴正在夸张地摆手。 赤婴用力指了指苏越,又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哦,我回府睡觉去了。”苏越收到赤婴的信号,接上了话。 白梨张了张嘴,啊了一声:“原来真的是这样。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白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一晚上没回来,我以为你遇到什么危险了。” 苏越见她低头浅笑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地一软:“我与牙鸢此去宁阳,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你好好呆在邵宅,不要出门。” “知道啦。”白梨抬头,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苏越下意识想制止,可硬是忍住了。 “牙鸢。”苏越扭过头,叫了树上的白鸟。 “这儿呢,”牙鸢的声音从苏越身后传来,透了一股得意,“如今我还是能骗得过苏将军啊。” 白梨跟着一起傻笑。 “走吧。”苏越没有理会牙鸢的沾沾自喜,转身就走了。 见苏越头也不回,白梨的笑有点凝固,随即又努力笑了笑,进屋睡觉去了。 这一觉,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望无际的大海,有起伏翻滚的浪花。 阳光时隐时现,大鱼在水下沉浮。 白梨坐在船上,看着身前的苏越。 他一直背对着自己,似乎永远有自己的秘密。 等白梨睁开眼,鼻尖是自己毛绒绒的尾巴,外头是渐渐热闹的夜。 只是她知道,今日之后,大约很久都见不到苏越了吧。 白梨叹了口气,又闭上眼接着睡。 还是梦好,梦里什么都有。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眨眼就是七天了,邵宅比妖禁可无聊许多。 赤婴神出鬼没,白梨也不知他在哪里。 居灵也不知在何处,回了邵宅之后就不曾见过。 只是邵宅无事,白梨也没什么可找她的。 叶信和古涣好歹也是老妖精了,和白梨一块儿玩的,来来去去还是叶家三个小蝠妖。 这日,白梨和叶家三个小蝠妖玩累了,正做在院子里抱着西瓜啃。 天气渐渐热起来,白梨都开始掉毛了。 她一边揪着自己西瓜上沾的狐狸毛,一边问叶家三个小子:“和你们玩了这么久,一直老大老二老三地叫着,还不知道你们名字呢。” 三个小蝠妖嗖嗖嗖地啃着西瓜,满嘴都是甜汁儿。 “叶雨阳。” “叶晴风。” “叶……多云。” “噗!”白梨喷出一粒西瓜籽,一脸震惊看着老三,“多云??你现编的吗?” “真的叫多云,”老三眼巴巴看着白梨,面上满是委屈,“就是多云。” 说完他又恶狠狠啃了一大口西瓜,出气似的。 既然是真的,白梨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一脸八卦地问:“你们名字谁取的呀?” “娘取的!” “娘取的!” “……” 叶多云不说话,连西瓜都放下了,显然一脸闷闷不乐。 “让我猜猜,”白梨朝叶多云挪了挪屁股,“你的名字是爹取的?” 第七十八章 攻击 “嗯……”叶多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白梨见状,哪里还忍得住自己的好奇心:“你两个哥哥都是娘取的名字,你的为什么是爹爹取的?” 谁知这话一问出口,连老大老二都把西瓜放下了,有点为难地看了看叶多云。 叶多云叹了一口气道:“娘生完我,没来得及取名字,就死了。” 嗷,原来是这样…… 白梨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戳到别人痛处。 倒是叶多云还在继续说着:“娘希望我们能活得好,大哥雨阳,是风雨之后的太阳,二哥晴风,是暑热里的清风,爹爹取不出这般文雅的名字,但又不想让娘失望……” 雨阳,晴风。 白梨想着叶信的夫人在为自己的儿子取名时,那种对未来的憧憬与希冀,只希望孩子过得好,这样简单的愿望。 一阵心酸涌上心头,白梨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听师父说,生孩子本来就很凶险,你们好好活着,你们娘才能放心。” “娘不是因为生我死的。”叶多云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有点困惑的样子。 “嗯?”白梨也愣住了,他以为叶多云说他娘生完他没来得及…… “娘是被妖狱的人杀死的。”叶多云低下头,伤心事被翻了出来,难过都写在这个小不点儿的脸上。 妖狱?! 是苏越…… 白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怔怔望着三只。 叶多云还在念念有词:“要不是苏将军救了我们,我们也许就和娘一起死了。” 等等! 似乎是听叶信说过,他们的娘是六年前死的。 而苏越,也正是差不多六年前才做上的妖狱首领。 所以叶信的夫人,是因苏越接手之前的那个妖狱而死吗? 不知怎么,想到这儿,白梨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都来不及去想为何叶信的夫人因妖狱而死之后,他们一家四口还会与苏越如此亲近。 只是刚才差点以为叶信夫人的死与苏越有关,白梨就顿时不知所措。 还好还好,与他无关。 白梨叹了一口气,正想开口问什么的时候,只觉得一阵疾风扫过身侧。 “快走!” 是居灵的声音,竟然有一丝恐慌。 只是居灵的声音还未落,一声轰然巨响从头顶响起。 赤婴从屋子里匆忙跑了出来。 白梨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竟然出现了一道道闪电般的裂缝,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巨响,裂成耀眼的光路。 “怎么回事?”古涣和叶信也急急忙忙跑到了白梨和三只小蝠妖身边。 赤婴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糟了,有人在攻击邵宅外的幻术。” “什么?!” 大家都惊恐不已。 白梨连忙站起身来:“赤婴,这是什么意思?” “邵宅外布了幻术,寻常人无法找到邵宅的入口,”赤婴急急忙忙解释,“但现在……似乎有人想从外面攻破邵宅的幻术……” 白梨皱起眉来:“那是有人,想闯入邵宅?” “应该是吧……”赤婴也拿不准。 “居灵!”白梨喊了一声。 居灵化身人形在她身前,面上很是凝重。 白梨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你方才为何让我快走?可是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看到什么。”居灵平淡但快速地回答着,“我是感觉到了不对,外面来的杀气不是人,也不是妖。” “不是人也不是妖?” “因为我感觉到外面来的是……”方才还很确定的居灵,突然有些犹豫了,“是鬼虚。” “鬼虚?!”白梨一双杏眼顿时瞪得滚圆,“她不是死了吗?” “鬼虚是谁?”赤婴问道。 “是囚山的一个魔,”白梨有些烦躁,应下赤婴又转头去问居灵,“我亲手杀的鬼虚,她不可能还活着。” “所以我不确定是不是她。” 白梨眉心越皱越紧,她抬头望着夜空中越来越耀眼的光路,转头问赤婴:“如果幻术被攻破,是不是外面的人就能进入邵宅?” “是。” 白梨咬了咬牙:“如果鬼虚是冲着我来,我出去应战就是。” 说着,她就要往大门口冲。 “哎哎哎!”赤婴赶紧上前拉住她,“苏越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你忘了?无论如何不能出邵宅。” “邵宅是苏越用来保护大家的,在京川这么多年,不能因为我毁了。”白梨转身,眼神中满是坚定,“鬼虚若是冲我而来,我能杀她一次,也能杀她两次。” 赤婴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边上居灵已经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去,杀鬼虚不在话下。” “不行!你不能去!”赤婴急了,大步迈到二妖身前拦住,“苏越说了,你不能出去!” 白梨见赤婴怎么都不放行,急得獠牙都亮出来了:“那他们怎么办!” 白梨指着身后的古涣和叶信一家:“他们不是鬼虚的对手,能保住他们的只有邵宅本身。” 白梨看着赤婴的眼睛,头顶的光路映在他眼中,一阵阵地亮起。 白梨眼中的坚定,是赤婴不曾见过的。 可赤婴眼中的坚定,也出乎了白梨的意料。 对峙仅仅几息,赤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冷静而肯定:“就算赔上邵宅,赔上我的命,哪怕要赔上古涣和叶信一家的命,我都不能放你出去。” 白梨愣愣地望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赤婴的眼中确实是明明白白的澄澈,“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 “如果是个陷阱呢?”赤婴反问,“不管外面来的是谁,我们如今无从知晓他是不是能攻破邵宅的幻术。” “若她冲着你而来,若这个鬼虚当真不是你们的对手,当真被你杀过一次,她为何要攻击邵宅外的幻术?这不是很明显为了引你出手吗?” “你现在出去,岂不是遂了她的心意,自投罗网吗?” “再说,”赤婴指向居灵,“她也无法确定是不是鬼虚,不是吗?” 白梨稍稍冷静了一些。 赤婴见她不语,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你要相信苏越……”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似惊雷炸响。 第七十九章 惨烈 随着头顶的巨响,刺眼又滚烫的碎片瞬间跌落进邵宅的大院之中。 三个小蝠妖惊叫四散逃开。 古涣和叶信努力找着三小只的身影,最终也就一妖抓住一只。 正当院中一片混乱之时,邵宅的大门轰地一声被踹开了。 烟尘弥漫之中,赤婴将白梨护在身后,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 四下似乎瞬间宁静了,只有门外桀桀的笑声越来越近。 “小狐狸——”鬼虚的脸,从烟尘之中渐渐显现,“我们又见面了。” 白梨顿时惊呆了,险些没有认出来。 鬼虚是她亲手所杀,当时的死状亦是不可能假装出来的。 可这个的鬼虚不仅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比在囚山见到,还要神采飞扬许多。 若说囚山那个鬼虚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眼前这个,最多是个年过半百的妇女。 若不是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这个七日之别的魔,白梨还不至于认不出来。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白梨看似自言自语。 妖灵在她脑海中回答她:“我不知道,许是和她是魔有关?” “可当时的驭灵师也是我杀的,未见得有起死回生之术。” 连妖灵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只受惊的小蝙蝠尖叫着从空中飞过,朝着叶信的方向而去。 鬼虚一扭头便看见了他,手中绿雾一出,几乎眨眼之间要了他的命。 “雨阳!!” 白梨听到叶信撕心裂肺的吼声。 是老大…… “哥哥……呜呜呜……” 随即而来是两个伤心又不敢站出来的小蝠妖凄凄的哭声。 “不!!!”悲愤交加的叶信顿时红了眼,将怀里的老三往古涣身上一推,化身蝙蝠,朝着鬼虚杀去,“我跟你拼了!!!” “不要!”白梨急忙纵身跃起,企图挡在鬼虚与叶信之间。 可还是慢了一步。 鬼虚的速度远比白梨七天之前见她时要迅捷极多。 白梨都未来得及接近鬼虚,她手中的绿雾已经一掌劈向叶信。 叶信表情一僵,如一片枯叶一般飘落至地,覆在了叶雨阳的尸体之上。 “你这个……王!八!蛋!” 白梨咬紧牙关,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怒吼一声拔出剔骨就朝鬼虚劈去,“要杀就杀我!为什么不冲我来!” 白梨被愤怒冲昏了理智,刀刀致命,可却不见刺中。 居灵没有一刻犹豫,在白梨发起攻击之时,就加入了对鬼虚的厮杀之中。 赤婴望了一眼古涣和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蝠妖,对他们无声说了一句“走”,随即化身赤狐,朝鬼虚的视觉盲区杀去。 三个妖缠住鬼虚,她的面上却轻松得很,手中绿雾似是长了眼睛,连盲区中想借机偷袭的赤婴都找不到机会。 古涣搂紧怀里的两个孩子,想找机会冲出去。 可是鬼虚没有给他们机会,但凡想溜,鬼虚总能找到缝隙攻击他们。 古涣知道,化成人形的他们,怕是出不去了。 但两只安静的小蝙蝠想飞出去,却不是没有可能。 他咬牙,低下头在两只小蝙蝠的耳边说了几句。 正在与鬼虚缠斗的白梨,突然听见耳边响起了古涣尖锐的声音:“快跟我跑!!” 众妖下意识看去,鬼虚也看到了夜空中化身夜枭的古涣,正在空中,准备飞出邵宅。 鬼虚没有犹豫,一掌打向古涣。 古涣堪堪躲开。 第二掌。 白梨咬牙冲过去,以折扇上的妖灵挡下了这一击。 “你不能用妖灵挡这个!”白梨脑海中妖灵的声音带了一丝惊慌。 正在白梨一愣的间隙,鬼虚的第三掌打了出去。 古涣惨叫一声,随即轰然落地,没了声息。 古涣的惨烈,令白梨与赤婴皆是痛心疾首,可此刻却又不能分散一丝注意力,二妖只能咬紧牙关,继续攻击鬼虚,寻找她的破绽。 而旁人不知,白梨的心中更多了一丝内疚,若不是她这一愣,鬼虚的第三掌何至于打中古涣。 她情绪不稳,悲愤不已,招数慢慢乱了阵脚。 “你冷静一点。”脑海中是妖灵熟悉而平淡的声音。 可此刻的白梨,只想关掉这个声音。 “你这样破绽太多,会受重伤的。”妖灵还在劝她。 “你闭嘴!”白梨怒斥出声。 若不是妖灵开口,她怎么会愣住,古涣又怎么会因为自己没及时出手当下鬼虚的攻击而死。 正在白梨思绪混乱之时,鬼虚一记横拳,绿雾如幕布般扫了过来。 白梨一怔愣的功夫,还是赤婴将她往后拉了几丈远,才躲过这一击。 白梨单手撑着地,望向鬼虚眼中全是愤怒与仇恨。 她不停喘着,单薄的背一起一伏。 “打不过的,”赤婴在白梨耳边极轻地耳语着,“只能逃了……” 居灵化作的细沙落在二妖之中,声音如微风般几不可察:“我能缠住她,你们逃出去,去找苏越。” 白梨拧着眉心,表情痛苦得很。 “你放心,”居灵飘忽不定的声音继续道,“她杀不了我。” 白梨看向鬼虚,见她正望着空中,不知在寻找什么。 对了! 方才还有两只小蝙蝠呢! 晴风和多云,在哪里…… “再不走来不及了。”赤婴的声音有些着急。 白梨咬了咬牙,咻地化成了白狐。 而就在这一刻,鬼虚见到白梨的变化,正要再杀过来。 一阵细沙缠住了鬼虚。 赤婴瞄准时机,对白梨低声说了一句:“走!” 一赤一白两只狐狸,如疾风般,逃出了邵宅。 “小狐狸!”身后是鬼虚总算有点着急的声音,“你往哪儿跑啊!” 鬼虚虽跟着杀了出来,可是有居灵缠着她,她完全无法跟上两只狐狸的速度。 正跑着,白梨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拍打翅膀的声音。 一只漆黑的小蝙蝠滚落在地,白梨急忙刹住车。 “白梨姐姐……”颤颤巍巍的声音,是多云! 白梨左右望了一眼,搂起多云在自己怀里,继续跟着赤婴跑去。 “抓紧我的毛,”白梨咬牙,被一个小蝙蝠拽着还挺疼,但她如今能救一个是一个,顾不了这么多了,“晴风呢?” 第八十章 逃走 “抓紧我的毛,”白梨咬牙,被一个小蝙蝠拽着还挺疼,但她如今能救一个是一个,顾不了这么多了,“晴风呢?” 见多云吓得失魂落魄,白梨心中总觉得隐隐不妙。 “哥哥……也死……了……”白梨怀中的多云瑟瑟发抖,带着哭腔总算说完了一句话,“出来就……遇到妖狱巡查……” 多云显然是吓坏了,呜呜直哭。 邵宅在京川城中,方才鬼虚这么大的动静,必然惊动了妖狱。 也难怪妖狱的人会在邵宅附近。 白梨咬着牙根,不让眼泪落下。 如今还没有逃脱危险,还不是她放松的时候。 赤婴在前头带路,他对京川极其熟悉,尤其是每个时辰每个街巷里妖狱巡逻的顺序。 “走这边,”赤婴一边跑一边和白梨指路,“这里是近路,又是密林,你收好妖息,我们可能要多跑一阵。” 白梨心中乱得很,咬牙奋力逃命着。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白梨觉得自己眼眶干涩,泪已经被夜风吹干。 苏越,你在哪里。 在这无路可走的时刻,白梨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苏越。 之前遇到危险,总会有他在身边。 如今自己孤身一狸,白梨只觉得不安。 不知跑了多久,妖禁已在眼前。 等进了妖禁,白梨绷紧的神经一松,顿时瘫软在地。 赤婴化作人形,上前抚了抚白梨的脑袋。 白梨怀中紧紧抓着她的多云缓过了神,呜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一哭,带着白梨也是鼻子一酸,抱着多云痛哭起来。 都是自己的错。 古涣,叶信,晴风,雨阳,都不用死的。 鬼虚是冲着她去的,如果她不在邵宅,怎么会连累他们送命。 白梨心中悲愤与内疚交织,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赤婴叹了一口气,坐在两只妖边上,闭上眼,将手掌静静放在他们身上。 一片漆黑之中,有隐隐的蓝光显现,极淡极薄,几不可察。 这层若隐若现的光芒包裹着他们,宁静而祥和。 渐渐地,白梨只觉着哭得好累,怀中的多云已经哭晕了过去,她也眼皮打着架,眨了眨眼,便睡过去了。 赤婴这才收了手,看着地上白绒绒的一滩小狐狸,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赤婴怀里是白梨,白梨怀里是多云。 三只妖朝着泠泉居而去。 再说居灵那头,见到白梨与赤婴逃远之时,已找机会脱身。 鬼虚虽强大,但妖仆这等特殊的存在,连苏越的降妖锏都拿她没有法子,鬼虚自然不能将她如何。 居灵抽身逃走,向北而行。 鬼虚这一次没能抓到白梨,已是气闷不已,眼见居灵也全身而退,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鬼虚,一把火将邵宅烧了个精光,随后扬长而去。 …… 三日后,泠泉居。 赤婴拎了一串活鱼蹦进泠泉居,就见白梨坐在屋檐上远眺。 赤婴在院子里朝白梨喂了一声:“吃不吃鱼啊?” 白梨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又接着看远方。 赤婴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纵身一跃上了屋顶,粘到了白梨身边。 他把鱼递到白梨面前:“呐,都给你送来了。” 活蹦乱跳的鱼甩了白梨一脸泥点子。 白梨嫌弃地推开:“要吃你自己吃。” 赤婴笑了笑,自顾自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道:“想什么呢?想苏越呢?” 白梨一噎,险些被自己唾沫呛到:“苏越已经走了七日,若是牙鸢带他飞行,只怕已经很远了。” “居灵不是寻常的妖,她的沙风远比牙鸢飞得要快,你放心。”赤婴吃得欢,砸吧着嘴,“哎我跟你说这鱼真的嫩,肉都是甜的。” “我以前也杀过魔,就是那个驭灵师。”白梨没理会赤婴的话,自顾自地说着,“为什么鬼虚能死而复生,为什么仅仅七日,她就变得如此厉害。我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赤婴收起了脸上的笑,放下手里的鱼,叹了口气:“这个你得问苏越,我只懂得逃命,不像他,他对魔……知道得挺多。” 白梨点了点头,脸上已经连着三日不曾有笑容了:“还是谢谢你,那日带我和多云逃出来。” “多大点事儿,谢什么。”得意的笑又攀上赤婴的脸。 白梨低头不语。 “又想什么呢?”赤婴斜了她一眼,继续啃鱼,“有什么问题,等苏越回来了都能问。” “我在想,”白梨看向赤婴,“你为什么这么听苏越的话?” 赤婴一顿,被鱼肉噎得直呛:“哎哟卡刺儿了卡刺儿了……” 他站起身来,咳得面红耳赤,那副做作的样子,一看就是假的。 见白梨盯着他不说话,赤婴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坐了下来。 “为什么?”白梨又问了一遍,“你别说是因为朋友,也没有朋友帮忙帮到可以赔上命的。” 赤婴那天的话,着实将白梨震惊了。 “呃,这个,”赤婴伸出食指,挠了挠嘴角,“那天说什么赔上命的话,我只是吓吓你……” 赤婴偷偷去看白梨的反应,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也放心了些。 “再说,我也不是不懂轻重缓急,”赤婴继续说道,“你是云翳仙人和苏越一起跳出来的,听他们的意思,你又是打败魔的关键,我可不得护着你点。” 听到这话,白梨苦笑了一声:“我要是真的有什么本事杀了他们说的魔,还用得着你来护着吗?我连鬼虚都杀不了……” “哎哎哎,”赤婴赶紧阻止她的话头,“鬼虚这事儿还是等苏越回来再说,这次事出蹊跷,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起死回生……”白梨念念有词,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听师父说,曾经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就是可以起死人肉白骨,对不对!” “对……对的吧……”赤婴被吓了一跳。 白梨也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师父说,那个魔可能很快就要卷土重来,会不会是他……” “不对啊……”白梨赶紧否定了自己,“那他为什么要冲着我来……” 第八十一章 坦白未遂 赤婴的表情都变了几变,小狐狸想得也太多了吧。 正在他不知该如何圆过去的时候,白梨自己叹了口气道:“罢了,问你你又如何知道。” 赤婴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说多错多,还是少说两句吧。 “不过那一日还是要谢谢你,”白梨转过头来,冲赤婴勉强一笑,“当时明明痛苦万分,有你陪着却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都不知如何睡着了。” 赤婴想了想,轻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们狐族,几乎每一只修炼成妖的狐狸,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天赋。” “嗯?”白梨好奇地转过头,“什么意思?” “你看啊,”赤婴换了个姿势坐好,“你的笑可以魅人,对不对?” 白梨点了点头。 “我也有我的本事,”赤婴得意一笑,“我可以制造出小范围内的气场,让这个气场笼罩下的所有生灵静下心来。” 听完赤婴的话,白梨的双眼慢慢瞪圆了:“还有这种事?” 赤婴挠了挠后脑勺,吐了下舌头:“哎呀,其实我这个天赋,并没有什么大用,所以也没怎么和别人提起过。” 白梨思索了一番,自己的天赋还能借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赤婴这个天赋,确实柔和了一些。 只是叫人静心,也不是言听计从了。 “所以啊,你用不着谢我,”赤婴继续说道,“只是我举手之劳罢了。” 说完,赤婴就远远地见着玉兰和景鹿来了。 “哎,你朋友来了,要不要去和她们玩玩?” 白梨眼前一亮,想了想便跳下去了。 赤婴看着白梨远去的身影,总算松了口气。 说到底,为什么要瞒她呢? 赤婴一直不明白苏越与云翳仙人的担心,很多事瞒着白梨,也许好处并不会比潜在的坏处要大吧? 下头三只聚在一处,白梨虽还是勉强笑着,好歹开心了些。 赤婴带上鱼,纵身一跃,便消失在了泠泉居后的树林之中。 “这次也只是暂时回来……”白梨不想将邵宅发生的事再回忆一遍,只是含糊地解释着,“下回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们得空常来看看师父,他还是很喜欢我们这些小妖的。” “你放心,玉兰几乎天天拉着我来泠泉居看云翳仙人,从前都不见她有这么勤快的。”景鹿拉着玉兰安慰白梨。 玉兰浅浅笑着,没有接话。 “倒是你师兄,”景鹿又说道,“他常常念及你,你这次回来得急,他又被云翳仙人遣出去采药,正好没碰上……” 几阵说笑过后,白梨倒是心情舒畅了些。 外头天渐渐黑了,三个好友依旧聊个没完。 七日之后,正在万妖府给小妖看病的白梨,听得外头叽叽喳喳的动静。 正想说别吵着病人,就见几只小耗子急匆匆冲了进来:“苏苏苏苏苏越来了!!” 屋中众妖一惊,都是四散逃开了去。 而白梨手下这只刺猬,后腿还在白梨手里握着,只能吓成了一团刺球儿瑟瑟发抖着。 苏越没顾着许多,径直就冲进了万妖府。 白梨回头,就看见苏越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似是轻轻喘着气的样子。 白梨手下一松,刺猬仿佛得了大赦,立马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苏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白梨面前,见她晶莹的双眼愣愣看着自己,顿时心疼不已,伸手就将她抱进了怀里。 “没事了……” 这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坚实的胸膛贴着白梨的脸颊。 白梨鼻尖一酸,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白梨哭得无声,苏越也不言语,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脑袋。 好一会儿,白梨才缓过神来。 “邵……邵宅……” “居灵都和我说了。”苏越依旧轻轻抚着她。 白梨从苏越的怀里探出脑袋,眼中满是不解:“鬼虚不是死了吗?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苏越没有答话,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是……那个魔吗?”白梨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个能起死回生的魔?” “应该是的。”苏越一边回答,一边低下头去。 刚进妖禁的时候,赤婴就找到了他。 说的除了白梨的近况以外,便是劝他将隐瞒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白梨。 苏越心中矛盾得很,除了云翳仙人所说的担心,也有他自己的顾虑。 短暂的思考之后,苏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白梨,有件事情,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白梨懵然地望着苏越。 “有一些事,我和你师父并没有和你说实话,”苏越斟酌着话语,“我们原本想着,如果让你知道了……” “小白!” 外头突然响起了云翳仙人的声音,白梨抬眼看去,见自己师父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哎呀,我听说苏将军回来了,果然是来这儿了啊。一路可还好啊?”云翳仙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哎?你们在聊什么呢?” 白梨看了看自己师父,又看了看苏越,只觉得一头雾水:“苏将军说,有些事情……你们没有和我说实话?” 云翳仙人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笑得更深了些:“哎呀,小白……这个。” 见师父这样子,白梨就明白苏越说的确有其事:“究竟是什么事?” “其实是这样的……”云翳仙人勉强笑着解释,“从前不是与你说,我们并不知道你的来历嘛……其实这个,师父是有点知道的。” 云翳仙人吞吞吐吐,白梨却是猛地一惊。 师父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时……”云翳仙人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苏越的脸色,“苏将军他……就是将你从那个魔的手里救下来的。” 什么?! 白梨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说,自己是受伤,然后被苏越恰好看见吗? 还有,那时候的苏越,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从一个这么强大的魔手里,救下自己这个几百岁的狐妖呢? 这……就是师父和苏越瞒自己的事? 第八十二章 何为骗人 “师父……我不明白……”白梨已经不知从何问起。 云翳仙人依旧笑得看不清眼睛,似是想将此事赶紧揭过去:“苏将军原就体质异于常人,此事他不愿太多人知晓,故而并没有告知,当初他是将你从那魔的手中救下来的。” 云翳仙人一边说,一边朝苏越看去。 苏越看出了云翳仙人眼中那一丝恳求,他知道,云翳仙人这样匆匆赶来,只怕就是为了阻止自己将真相告知。 “小白啊,”云翳仙人继续圆着,“师父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此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的妖灵强大,当年那魔早已觊觎许久。而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露出破绽,被苏将军所杀……” “什么?!”白梨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师父,“当年的魔,是苏将军杀的?!” 云翳仙人一噎,自己这张嘴啊,讲话前怎么没个把门的呢。 “呃,不……啊,也算是吧,啊,”云翳仙人尴尬一笑,“当年既然要将你救出来,自然是要与那魔一战,这……最终是死是活,其实也不清楚。” 苏越在一旁听着,心中叹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你师父是想告诉你,我们此行去找帮手,不仅是为了魔卷土重来的时候有与之抗衡之力,更是要保护好你。因为只怕他也是为了你而来。” “我……”白梨有点懵,自己妖灵虽然强大,也不至于被一个如此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盯上吧? “可我先前与鬼虚一战,明明是占了下风……”想起此事,白梨依旧很是沮丧,“其实我的妖灵也没有那般强大……” 苏越上前一步,安慰她道:“妖灵归位才多久?你上手才多久?进步空间还很大,不必自怨自艾。” 云翳仙人点了点头道:“苏将军说得不错,你还是多跟着他四处游历,多见山外有山,自然就能提升了。” 白梨见师父也这般说,跟着点了点头。 “传言那魔有起死回生之术,鬼虚应该就是他的手笔,你如今不是对手也正常。”苏越跟着补充道,“虽然已有二十年未见,想来他又强大不少,你暂时……还是不要与我分开了。” “那我与你一道去宁阳。” 苏越点了点头。 “与景鹿他们道个别,准备去宁阳吧。”云翳仙人笑得慈祥。 “嗯!”白梨难得一笑,转身就跑去找景鹿他们了。 看着白梨远去的背影,苏越垂下了眼眸:“你来得还真是时候。” “听老树说,赤婴劝了你多时,我怕你不忍心。”云翳仙人的脸色也不好,“你知道我瞒她,不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苏越心中还是烦乱,“我只是不想再骗她了。” “何为骗?”云翳仙人转过脸,“黑的事情说成白,这才叫骗。” 苏越不语。 云翳仙人叹了口气:“更何况今日说的也不算骗她,都是事实。你心里的疙瘩还是藏藏好吧。” “可即便她知道了……” “她不能知道!”云翳仙人低声斥责,“若非如此,当年何必抹去她的记忆?!”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妥,云翳仙人放和缓了些:“当年没得选,如今也是。你揭开一个谜团,必会跟上另一个。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苏越沉沉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让她知道鹤渊是冲着她去的也好,”云翳仙人脸色沉重,“心里有忌惮,行事也能成熟点。” 万妖府里叽叽喳喳的声音近了些,云翳仙人知道是那些小妖来了。 “我出去等她。”苏越抛下一句话,便转身出门了。 探头探脑的小妖们,见苏越已经不在,也都放开了些。 云翳仙人又与白梨叮嘱了几句,便让她抓紧时间出发。 等白梨与苏越碰上头,二人又出了京川,这才见到牙鸢。 邵宅被毁,赤婴为了安慰多云,陪他住进了妖禁,而居灵则是跟着他们一道去宁阳。 三妖一人,倒是何必回一趟京川,原本就这么从囚山出发还省点时间。 只不过,白梨嘀咕完这一句就后悔了。 “我前些日子便是让牙鸢带着我飞,倒是比骑马快许多。”苏越拍了拍牙鸢,让她蹲下,“居灵比牙鸢快,可以跟上。” 白梨看到老老实实蹲着等她上去的牙鸢,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可没忘了当时牙鸢怎么个折腾自己的。 如今即便牙鸢如此听话,白梨还是心有余悸。 “来啊?”苏越有点困惑地催道,“还等什么。” 行了,不能耽误大事。 白梨下定决心,纵身跃上了牙鸢的背。 苏越也跳了上来,捋了捋牙鸢脖颈的毛,指着一片道:“抓这里她不疼,但也不要抓太紧了,尽量跟着她的节奏走,就和骑马一样,不难。” 白梨心中擂鼓,和骑马一样,那可太难了! “坐稳了。” 牙鸢拍了拍翅,呼呼的风声响起,白梨脑中警铃大作,心道完了完了完了。 果然起飞时一个不稳,吓得白梨赶紧拽紧了牙鸢的毛。 “轻点儿轻点儿轻点儿!!”牙鸢疼得眼前一花,更加不稳了。 苏越无语,上前拽过白梨的手:“行了你别抓她了,抓我吧。” 白梨这会儿吓得不轻,哪里还敢说话,手边有什么就赶紧抓住了。 苏越见她这副样子,都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这么怕呢?” 白梨耳边皆是呼呼的风,往下一看那简直是万丈深渊,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了苏越笑她。 “来,把手松开,我抱着你。”苏越边说,边要去推开她的手。 “不要不要!!”白梨惊惶地拒绝。 “没事儿,我保证你不掉下去。” 你保证有什么用?! 白梨恶向胆边生,但又不敢怎么样,只能死死抓住苏越的手腕,怎么都不撒手。 苏越笑了笑,也不再逼她撒手,反而反手握住白梨的手,自顾自张开了臂膀。 就这样,白梨便被迫对着空中张开了双臂。 “啊!!!!!”白梨失声。 耳边苏越的笑声却是越来越开心:“你别怕,睁开眼看看。” 第八十三章 惹事 白梨表情扭曲,勉勉强强地睁开了眼。 地上阴云密布,而牙鸢早已冲上了云霄,云霄之上,是一片金色的光芒。 身下不见万丈深渊,取而代之的,是棉花般柔软蓬松的云团,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暖暖的被窝般舒服。 被吸引了注意力的白梨,有点忘了自己还在万丈高空之上,拂来的风划过耳际,冰冰凉凉的。 “没骗你吧,”苏越声音柔和,“我要松手了。” “啊?!别吧!”白梨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苏越的手指挣开白梨的紧握,他又将手放到了白梨的腰上。 “我扶着你,你放心。” 白梨点了点头。 牙鸢贴着云端飞行,如今向下看去没有那么可怕。 照苏越的意思,白梨慢慢张开了双臂,去拥抱迎面而来的风。 牙鸢依旧稳稳地飞行着,苏越扶着白梨的腰。 白梨的胆子开始大了起来,身子也渐渐放松下去,笑容攀上她的脸颊,眼睛舒服地眯成了线。 前面有一团云高起不少,牙鸢沉了沉身子,随即高高昂起。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白梨一惊,但也只是收回手来,抓住了腰上苏越的手。 “没事儿。”苏越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给白梨安全感。 白梨大着胆子,松开了手,尝试如苏越所说,跟着牙鸢的节奏起伏。 放松下来之后,白梨终于能够感受到在天际飞翔的乐趣。 在棉白湿润的云朵之中,在温暖耀眼的阳光之下,白梨感觉自己被时不时地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左倾右晃都已经不能吓到她了。 到最后,耳畔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湿湿漉漉的云雾,已经全是白梨兴奋的笑声了。 等到日落西山,牙鸢才下降到了云层之下。 白梨咯咯的笑声还是没完,虽然如今能看到遥远的地面,白梨的害怕又有些浮现。 可到底玩了大半天,已经不是刚坐上牙鸢时候那个心有余悸的小狐狸了。 白梨轻轻拉着牙鸢脖颈的毛,随着牙鸢悠悠然落到了地上。 是一片密林,不远处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灯火。 白梨跟着苏越跳下了牙鸢的背,牙鸢化形成人。 “这边应该是郭聊城附近,”苏越估计着行程,“宁阳大概在京川东北的方向,一直到海岸,大约还有半月行程。便在这里歇一晚,明早继续上路。” 白梨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一行三人朝着城中走去。 “苏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白梨试探地问道 “你说。” “师父不是让我们去找帮手吗,”白梨歪了歪头,“我们如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会不会来不及?” 说完她还左右看了看,生怕居灵就在附近,误会了她不想帮居灵去得冥钩花。 “不会,”苏越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无论是驭灵师也好,鬼虚也好,他们其实都是冲着你来,我怀疑魔若没有得到你的妖灵,便无法完全恢复。” 白梨听完,皱起了眉头:“可是鬼虚……如果是他复活的,如今的鬼虚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强大,魔难道不应该比她更厉害吗?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呢?” “首先,你并没有那么糟糕,”苏越顿住脚步,面向白梨,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坚定,“你打不过鬼虚,是因为你还远远未能发挥妖灵全部的能量,而不是鬼虚比你强大。” 白梨眨了眨眼,没有料到苏越突然停下来和自己说这些:“我……我知道了。” 苏越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至于魔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你,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是这样……”白梨低头想了想,又问道,“你与师父一直说魔,可这世间也不止他一个,他可有个名字吗?” “传说他还是人的时候,有个名字,叫鹤渊。成了魔之后,就没有人再敢直呼他的真名。” “鹤渊,”白梨琢磨了一会儿,“没听说过。” 牙鸢闻言笑了笑:“苏将军说你记忆全无,没听说过也是正常的。凡是经过二十年前那场灾变的妖,哪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苏越看了她一眼,牙鸢闭上了嘴。 到了城中,夜市寥寥,大多数人都已经收摊回去了。 这会儿不是在打烊的,就是那些青楼妓馆还灯红酒绿着。 白梨少来人间,哪怕是这样的小城也能让她好奇一番。 远离京川,苏越也不怎么管她了。 “哪儿来的刁民!” 突然,前头不远处传来一阵怒喝。 白梨循声望去,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高头大马边上,而他身边的小厮,正在高声怒喝一个摔倒在地的人。 白梨正要上前去,却被苏越拉住了:“与你无关,不要多事。” 听到苏越这么说,白梨只好按住自己看热闹的冲动,老老实实呆在苏越边上。 三人路过之时,白梨好奇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朝着那边看去。 “……李大人如今乃是城主跟前的大红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惊了李大人的马,你有几条命能赔的!” 原来只是惊了马,这么点事儿就大呼小叫的,亏得这个白衣男子看起来人模狗样,做事这般斤斤计较。 惊个马就要别人拿命赔,说出去也不怕笑话。 白梨这般想着,抿嘴轻轻笑出了声。 “站住!”那小厮怒斥的方向似乎换了,“说你呢!哪家的臭婊子,笑什么笑!” 苏越顿住了脚步,一个凌厉的眼刀朝着小厮飞去。 小厮被这一震,忍不住退了两步。 见到苏越停下了,白梨懵然地转过脑袋,伸出个手指指向自己:“你叫我?” 那白衣男子见着白梨的脸,狭长的凤眸一眯。 小厮已经骂出了声,主子又没说算了,即便苏越这张脸凶神恶煞得让他腿打颤,他也得硬着头皮继续上。 “说的就是你!还敢装傻!” 白梨又转过头,小声去问苏越:“什么是婊子啊?” 苏越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伸手将白梨的脑袋按回了自己身后:“你呆好。” 白梨没明白情况,苏越让她老实呆着,那就老实呆着吧。 第八十四章 挖坑 苏越只盯了那小厮一瞬,便再没有看他,继而转向小厮口中的那位李大人。 “这位公子,我们只是路过此处,不想惹什么麻烦。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苏越未曾行礼,言语平淡,不卑不亢。 “你放肆!”那李大人不曾说什么,方才的小厮倒是先吼上了,“你可知我家……” 小厮还未说完,那李大人折扇一展,摇着扇子上前两步拦下了自家小厮。 “阁下说的是,”李大人意味深长地一笑,“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他虽是对苏越说话,目不转睛盯着的却是白梨:“诸位不像是郭聊城里的人,可是从南边过来的?” 见他腰间一块鲜红的玉佩一闪,白梨的妖灵突然出声对白梨道:“这块玉佩!” “怎么了?” “……有点熟悉。” “那……?” “想个办法,试一试能不能拿来看看。” 苏越注意到了李大人盯着白梨的目光,一侧身子,挡在了中间:“此事亦与阁下无关,若是误会,我们先走了。” “哎,”李大人笑意更深,“来的都是客,我李怀远身为城主幕客,没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如今夜深,想必诸位赶路还未好好用膳,不如雅兰居请?” “李大人!李大人!”那跪在地上的男子听李怀远的话头是要走,着急喊出了声,“草民父母双亡,只有这一个妹妹相依为命,还望李大人手下留情,放了她吧!” “滚开!”那小厮一脚踹了出去,“大人未与你计较惊马之事,你还敢蹬鼻子上脸了?” 那男子被踹倒在地,求情无路,只得爬到了苏越跟前。 看着李怀远很是在意苏越的样子,许是能为自己求求情。 “这位爷,求求您!救救舍妹吧!”那男子抱着苏越的鞋,泣不成声,“她稍有些姿色,便被李大人拉去了雅兰居,莫说家徒四壁草民也不会卖了亲妹,何况她才十五岁啊!” 李怀远见到这一幕很是不悦,皱眉给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撩起袖子掏出把小刀,眼看就要冲过来。 苏越敏锐地感知到了刃气,在那小厮冲到眼前之时,随意一掌便将其打飞。 轰地一声,小厮生生摔在了马厩里。 眼前之人如此身手,李怀远身后的还有两个小厮,见到这一幕也不敢轻易动手了。 “阁下这是做什么!”李怀远也未料到苏越敢动手,顿时怒喝出声。 苏越斜了李怀远一眼:“公子即便是城主幕客,也没有当街行凶的道理。” 这时,白梨从苏越身后走了出来:“你是城主幕客?” “正是。”见到白梨出来,李怀远顿时眼前一亮。 白梨揉了揉下巴,困惑道:“郭聊城也不小啊,你一个幕客,还能所有城里人都认识不成?” 李怀远盯在白梨身上的眼睛片刻未离:“不错。” “厉害啊,”白梨绕着李怀远缓缓走了一圈,到他身前站定,冲他甜甜一笑,“我确实饿了,方才李大人说吃饭?” 李怀远被白梨的媚笑完完全全吸引住了视线:“吃饭……吃饭……” 白梨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指着地上的男子,放柔了声音对李怀远道:“你放了他妹妹,我们一起吃饭?” “放!”李怀远已经全然忘了被苏越轰到马厩里的小厮,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梨,边对身后摆了摆手,“去,叫柳儿出来,让她哥哥带走。” 李怀远身后两个小厮面面相觑。 这可是李大人日夜惦记的柳儿姑娘,奈何她哥哥藏人藏得好,故而费了老大劲儿才抓到的人,怎么说放就放了? 不过再看看李怀远身前这个小姑娘,娇俏可人,水灵白嫩,正是李大人好的这口。 两个小厮揣度着自家主子的意思,估摸着这个更好些,柳儿那等孱弱畏缩之姿自然是比不上的。 不一会儿,那个柳儿姑娘就被带了出来。 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梨花带雨,仅双眼鼻尖血红,声音都嘶哑了,显然是受惊不小。 见到了自己哥哥,柳儿泣不成声地冲了过去,撞入哥哥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白梨看了一眼苏越,苏越皱了皱眉。 “放心。”白梨未曾出声,只是对苏越张了张嘴,但他已经读懂自己的意思。 “李大人,”白梨蹦蹦跳跳地上前,自然地挽过李怀远的胳膊,眨巴着眼睛冲他一笑,“咱们先去吃吧。” 如今李怀远的眼中只有白梨,至于她身旁的苏越与牙鸢如何,李怀远已经顾不上了。 李怀远由着白梨将自己往身后的雅兰居里拉,小厮不敢耽搁,也都赶紧跟上。 见白梨进了雅兰居,苏越对牙鸢点了点头,带着柳儿与她哥哥,消失在了夜幕中。 “你们还挺喜欢管闲事儿。”牙鸢嗤笑一声。 “我可没有。”苏越这会儿的脸确实有点黑。 雅兰居里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在座之人酒过正酣,推杯换盏,欢笑满堂,划拳叫好之中夹杂着姑娘娇笑嗔怪的声音,热闹中掺杂着一丝香艳。 见白梨东张西望,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李怀远笑着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嗯?”白梨回过神来,忽闪的杏眼似乎会笑,“我呀?你叫我小白就行。” “小白姑娘,”李怀远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大堂这儿吵闹不堪,你我去楼上安静的厢房用膳如何?” “好啊,”白梨爽快应下,“我可饿了一天了,麻烦多点些肉。” 李怀远脸上的笑一僵,随后笑得更深:“小白姑娘想吃肉,这点小小的要求,李某自然会尽力让姑娘满意。” 白梨听到这话,高兴那是都写在脸上了:“多谢李大人了!” 李怀远朝白梨伸出手,白梨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开心地拉了过来。 一触到这细滑如凝脂的小手,李怀远觉得自己心都酥了,不敢怠慢分毫,连忙吩咐小厮在楼下等着,他自己则拉着白梨,往顶楼的厢房急急走去。 第八十五章 血玉佩 李怀远安排的厢房倒是不错,清雅别致得很,跟他一袭白衣风姿翩翩的扮相倒是挺搭。 只是这人皮之下,未必跳动着一颗人心吧。 白梨心中冷笑,由着李怀远将自己拉到座位上。 有侍者入内奉茶,李怀远一边思忖,一边点了不少菜,照着白梨的意思,多是大鱼大肉的硬菜。 白梨在一旁冷眼瞧着,服侍之人开口闭口的李大人,看来这雅兰居中,大多全都是这个李怀远相熟的吧? 等厢房只剩他二人,白梨这才开了口。 “李大人,”白梨依旧是那副又甜又天真的笑颜,“这儿您很熟吗?” 李怀远笑得意味深长:“雅兰居大半的产业都是李某的。” “原来是这样,”白梨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托腮,一脸崇拜地望着李怀远,“那李大人很有钱吧?” 这样直白的问题一出口,倒是让李怀远一愣。 他经手的姑娘,不是懵懂无知,就是心如死灰,像这样眼中只有银子的小姑娘,还真从来没见过。 “怎么?”李怀远被挑起了兴致,“小白姑娘可喜欢银子?” “谁不喜欢银子呀!”一说到银子,白梨的眼中似有星空一般,“有银子就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啦!” 白梨边说,边上下打量着李怀远:“好比李大人,您一看就是,啧啧啧。” 白梨眼中尽是羡慕:“看看这个衣服,这个靴子,哎,还有这个玉佩——” 白梨惊喜地指着李怀远的腰际道:“这个玉佩也太好看了吧!血红血红的,这是什么玉呀?” “这个啊,不是很值钱,是还在老家的时候我娘给的。”李怀远很是大方地从腰际取下玉佩,“据说是什么上古血玉,能收妖驱邪的,要不是看着颜色还算正,又是家母所赐,我也不会时时戴着。” 这句收妖驱邪,倒是让白梨一愣。 李怀远未曾注意到,解下之后就将玉佩往白梨跟前一递,似是由她随便看一般。 白梨暗暗咽了咽唾沫,凑过头去看了一眼。 “妖灵妖灵,这个玩意儿……真的能收妖?”白梨在脑海中悄悄问着。 妖灵沉吟片刻道:“还真看不出来,不过安全起见,你还是不要碰了。” 听完妖灵的话,白梨装作局促地笑了笑:“既然是李大人的母亲所赐,对您来说想必是无价之宝,我这样看看就好。” 李怀远不曾起疑,正要将玉佩挂回自己腰际。 就在这时,白梨突然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真实的动静并不大,就感觉似乎是很远很远的地方穿来的声音。 “什……什么声音?”白梨一愣。 “嗯?”李怀远的手一顿,“小白姑娘听到什么了?” 而在这时,妖灵突然急急对白梨道:“是那个玉佩里发出的声音!快!把那个玉佩拿过来!” “你!”白梨无语,“方才你说别碰,我都说了这样看看就好!” “快点!等他放回去就真的不好再要了。” 白梨气得咬了咬牙,上前一把抓住李怀远的手,满眼可怜的望着他:“李……李大人,还是再让我看看吧,这个玉佩的颜色实在好看,我……我好喜欢……” 李怀远见她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哪里扛得住:“好好好,给你看给你看。” 说着,李怀远就将玉佩递给了白梨。 白梨满心欢喜地接过玉佩,已经听不到玉佩中尖叫的声音了。 “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劲吗?”白梨装作认真摩挲的样子,其实暗暗问着自己的妖灵。 “我看不出来啊……”妖灵看着玉佩上凹凸不平的符文,也不会念读,声音也有些着急。 “那你方才一眼瞧见,是何处让你觉得眼熟了?”白梨努力引导着妖灵。 “我不知道……”妖灵的声音甚至有一丝努力回想却怎也想不起来的痛苦,“就是觉得熟悉,一见到它我就觉得——” “觉得什么?” “有点……害怕?” 听到这话,白梨愣住了。 莫不是在失去记忆之前,白梨作为妖,被这块玉佩伤过? 一想到这儿白梨就有些手抖,险些没有拿住。 “李大人?”白梨开了口,“您方才说,这是您还在老家的时候,您的母亲给的?” “嗯,”李怀远如今倒是有问必答,说起过往,还有些感慨,“那是我刚刚离开老家之时,母亲没什么可送的,便将这个玉佩送给我了。” “不知李大人老家是哪里的?”白梨歪着脑袋问。 李怀远有一丝犹豫,看了看白梨纯净无暇的双眸,又打消了心里的疑虑:“我老家在京川以北的一个小村里,已有十数年不曾回去了。” 李怀远看起来不是很想提起这一段人生一般,听着有些不耐烦的语气,明显是想断了话头。 “京川……”白梨若有所思地念着,随即淘气一笑,“我就是京川来的,京川可比这郭聊城繁华多了,李大人一身才华,何不去京川出人头地呢?” 话音刚落,外头想起了敲门声,随即有侍者端着各色菜式来上菜了。 “哦?”李怀远有些惊讶,原以为这个眼里只有银子,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是什么穷乡僻壤出来的。 也确实是,若是穷乡僻壤的小姑娘,这一身装束也不像。 “小白姑娘原来是京川来的,不知来郭聊城有何事?” “只是路过此地,”白梨继续装作甚有兴趣地模样看着手里的玉佩,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引去,“就这么小一个玉佩,竟然能收妖驱邪,好生厉害。” 李怀远见她这副小孩儿似的模样,也不禁轻笑出声:“只是家母一个好的念想罢了,我也不曾见它收过什么妖。许是暗地里帮我挡了污邪也未可知,毕竟李某这一路走来,还是顺意得很啊。” 侍者上好了菜,正一个个退出了厢房。 李怀远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想去拿回白梨手中的玉佩:“好了,小白姑娘,如今菜已上齐,你奔波了一路,还是先用膳吧。” 厢房的门一关,方才那阵熟悉的尖叫再次响起。 第八十六章 被困 “不能让他拿走!”白梨的脑海中是妖灵着急的吼叫。 李怀远的手近在眼前,白梨一收手掌,将血玉佩扣在心口:“李大人,再让我看会儿吧,我很是喜欢。” 李怀远一怔愣,伸出去的手顿在了空中:“小白姑娘,这是做什么?” 白梨忙露出个笑颜来:“李大人,这个玉佩我当真越看越喜欢,您……您就再让我看会儿吧。” 这时,妖灵又开口道:“这个玉佩,还是拿回去让苏越看看的好。” “你要我抢走?!”白梨本不想动手暴露身份的,“这里人这么多,” “没有别的法子了。” 李怀远自然不知白梨与自己妖灵在商量些什么,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若这般,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将这枚玉佩送给你如何?” 白梨大概也知道李怀远要说什么,乖顺地点头道:“若李大人能将这个玉佩送给我,我什么都答应!” 李怀远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冲着白梨越来越近:“我要小白姑娘做的事,也不麻烦——” 白梨假装没有察觉李怀远的图谋不轨,依旧乖巧温顺地冲他笑着。 却是真的没有意识到,李怀远似乎对她的魅笑没有在雅兰居外的时候,那般有求必应了。 “只要小白姑娘——”李怀远凑近白梨的耳朵,轻轻吐出几个字,“把妖灵交出来。” 听到这话,白梨顿时汗毛倒竖,来不及顾忌自己是否会暴露身份,单脚一蹬就倒退了一丈远,贴着厢房的墙面,死死盯着李怀远。 “这玉佩认主——”李怀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来,“小白姑娘即便拿走了,还是会回到我李某的手里。” 李怀远放下茶杯,悠然打开手心。 白梨只觉掌心一烫,下意识地松了手。 那血玉佩如有灵性一般,嗖地飞回了李怀远的手掌心。 “不过你也算不错的了,”李怀远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没有看白梨一眼,“我李怀远收了这么多妖,头一次有妖在我用这玉佩前,就认出它的与众不同来的。” 而白梨依旧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李怀远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白梨:“我倒是真的好奇,这玉佩只认我的血,平时就是个不值钱的小挂件。小白姑娘你,又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别告诉他。”妖灵开口。 “我又不傻,”白梨恨恨,“我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白梨打量了一番周围,寻找出逃的生路。 “小白姑娘还是不要徒劳了,”李怀远见她这个样子,一猜就是想逃,可哪有这么容易,“落在我手里的妖,还没有逃脱成功过的。” 白梨不语,只是面目严肃地望着李怀远。 李怀远见她不语,故意退了一步道:“你放心,我只是收妖,不会要你的命,你若老老实实听话就范,我也不会太为难你。” 这话说得离谱,白梨当然一个字都不会信:“你不为难我?何必装傻把我骗到这儿?” “我可没有骗你,”李怀远仰头一笑,“是你自己要插手我的生意,为了救柳儿,自己送上门来。” 原来如此。 白梨心中了然,直白问道:“你一个连十五岁的小姑娘都下得去手的人贩子,居然会做降妖这等好事?不像李大人的风格啊。” 听到这话,李怀远不屑地笑了一声:“谁和你说我降妖是做好事了?也对,妖都是该死,那我还算手下留情。” “怎么个手下留情?” “我收妖,可不是为民除害,”李怀远勾起嘴角,得意一笑,“我是收了妖,用他们的妖灵,来增加自己的修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这话,让白梨想到了当初那个企图抽离自己妖灵的驭灵师,不由地握紧了双拳:“这也叫手下留情?” “我没让他们死,怎么不是手下留情了?听说京川那个妖狱才是真的狠毒,进去的妖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啧啧啧。” 厢房封闭,空气凝重,白梨沉下气来,用心感受周围的变化。 “李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白梨突然眉眼一松,笑靥如花。 李怀远一愣,随即嗤笑道:“有什么可问的,再问什么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你若是等着方才二人来救你,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李怀远成竹在胸,一边翻开袖口,一边解释道:“为了不引人注意,雅兰居外没有布置幻术,可这个厢房里面有。就算他们找到厢房打开门,没有我的人指引,见到的也只会是一间空房间。” 在李怀远拉起袖子的手臂上,竟然全是蚯蚓般弯弯曲曲的疤痕。 李怀远将血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他手臂上的疤痕宛如活过来了一般,开始不停扭动抽搐,可怕无比。 原来,那些“疤痕”,其实是涨大变形的血管,如今正向着血玉佩输送新鲜的血液。 从李怀远的指缝中可以看到,他掌心的血玉佩开始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白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李怀远,哪里还注意得到这点细节。 李怀远用力一握,手中光芒渐甚,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血红色洞口,里面深不见底。 叮铃—— 一阵铃声响起,白梨顿时觉得浑身一震。 妖灵在脑海中嗷了一嗓子,便没有了声音。 白梨咬紧牙关,注视着前方的洞口。 叮铃—— 第二声铃声响起,白梨腿脚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呵呵呵……” 见一切进展顺利,李怀远已经提前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束手就擒吧!” 叮铃—— 在晕过去之前,白梨大吼了一声:“就是现在!” 嗡 白梨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直冲着那个血红色的洞口而去。 肉身仿佛被无数细小的绣花针扎着,从表皮到骨骼,瞬间酥麻松软了下来。 “咚”地一声,白梨摔在一大片坚硬的黑色花岗岩地板之上。 “妖灵……你还好吗?” 白梨在默默地唤着自己的妖灵,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自己尝试用剔骨召唤,也没有感觉到一丝妖灵。 第八十七章 血牢 白梨强撑着从坚硬的花岗岩上站起来,身上都关节都虚浮无力得很。 她往四周看了看,除了地面,整个空间里几乎都是黑色的花岗岩构筑而成。 墙上每隔十步便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火把,将漆黑的花岗岩照得更加阴森深邃。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是在那个血玉佩里吗? 白梨努力回想自己摔倒在地上之前的情形。 李怀远说,雅兰居外没有幻术。 确实,要不然自己与苏越不至于没看出李怀远的破绽。 但是李怀远也说了,厢房之中他布了幻术。 若是真的,这样一来,即便牙鸢与苏越能赶到,只怕也来不及救白梨。 可是如果,有人一直就跟着白梨呢? 在那个密闭的厢房之中,不该有任何气流涌动的。 可是白梨却感知到了空气中几不可察的微风。 李怀远这等肉体凡胎,自然是没有白梨敏锐。 这个微风,白梨可还不曾忘记。 在囚山之中,居灵出现之前,便是这样的微风拂过了白梨的裙摆。 是居灵一直跟着她。 在李怀远要出手的时候,居灵的涌动更加明显了一些。 显然居灵是想问白梨是否需要出手相救。 但厢房之中的幻术白梨不知如何破解,并无全身而退的把握。 而李怀远手中的血玉佩,又藏有太多白梨渴求知晓的真相。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李怀远袭击,那不如化被动为主动,索性以身犯险,探一探血玉佩的究竟。 总之居灵在场,这是李怀远不曾料到之事。 如今白梨身处血玉佩之中,却没有后续的伤害接踵而来,看来居灵已经控制了李怀远,将主动权夺了过来。 “啊!——”尖叫再次响起。 不同的是,尖叫之声不再遥远,白梨能肯定,就在这个空间之中。 她咬紧牙关,朝着声音传来之处跌跌撞撞地走去。 绕过一片巨大的石壁,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的两侧,一个个牢笼呈现在白梨眼前。 在绕过石壁之后,白梨就听到了细碎的痛苦哀求之声,听起来有不少人在瑟瑟发抖地哭泣着。 只有通道上有火把,牢笼之中一片黑暗,白梨看不真切。 而在通道的最深处,隐隐发出的血色幽光缓缓熄灭。 几息之间,离入口近一些的一个牢笼突然闪起血红色的光芒,而那个牢笼之中,顿时传出惨叫之声来。 那种绝望与痛苦,仿佛正在被削皮剜肉一般。 白梨一惊,不由地皱起眉,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通道。 等她走到那个牢笼之前,血色的幽光缓缓熄灭。 而牢笼里那个被阴影包围的人已经叫不出声了,正垂着脑袋,命悬一线地微弱呼吸着。 白梨握住门栏,急急地问里面的人:“你还好吗?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里面的人连呼吸都困难,如何能回答问题。 “让他歇一会儿吧……”边上响起了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刚被血牢吸过妖灵,只怕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梨闻言,赶紧挣扎着爬到边上的牢笼前,努力看去。 在牢笼中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形容憔悴的老人。 “你是谁?”白梨问他。 老人却反问道:“你又是谁?为何会在血牢之外?难道你不是妖吗?” 白梨一愣,顿时不知自己是否该承认妖的身份。 “这里是血牢,”老人并未在意白梨的沉默,“这里关押的都是妖。” “血牢……是李怀远建的?” 老人不屑地嗤了一声:“这厮哪有这个本事?不过是将祖上的宝贝作为自己寻欢作乐的帮手罢了。若没有血牢中的那么多妖养着他,如他这般日日沉迷温柔乡,早就气散人亡了。” 听了这话,白梨的心情分外沉重。 她抬眼望去,这条几乎深不见底的通道里,不知关了多少妖。 血玉佩既是李怀远祖上传下来的,这样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折磨,想必创造之人也是对妖恨之入骨。 而李怀远用血玉佩收妖,竟然是为了这样荒唐可笑的理由。 一时间,白梨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你是如何进来的?”老人见白梨不语,开口问道。 白梨见老人坦诚,便也如实回答:“李怀远盯上了我,我就被血玉佩吸了进来。” “这倒是奇了,”老人说道,“被李怀远抓进来的妖,居然没被关到血牢之中,这不合常理。” 白梨赶紧问道:“那原本是怎样的?” 在血玉佩之中,所有的妖灵都会被完全抑制。 身处其中的妖,完全无法以妖法作攻击防御。 而一旦被收入玉佩之后,玉佩中的机关便会被触发,最终巨大石壁之后的血牢里,便有了你的一席之地。 “可你进入玉佩都这么久了,竟然畅行无阻,这不是不合常理吗?” 听完老人的解释,白梨沉思了片刻便道:“我有一好友正在外面制住了李怀远,不知是否与机关失效有关?” 老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血玉佩的运转需要李怀远的血。若是你的好友制住了李怀远,那机关失效便是正常的了。” “可是血牢……”白梨担忧地看了一眼这里密密麻麻的牢笼,“方才不还是在吸收妖灵吗?” “血牢不归他管,”老人摆了摆手,“血牢只感知李怀远是否需要,按照他身体的情况,吸收妖灵,供给于他。只要血玉佩在他身边,血牢便会源源不断将牢里的妖灵吸收。” 妖灵撕裂之苦,白梨在面对驭灵师的时候便有所体会。 对于妖来说,若是自己交出妖灵,不论多少,都不会有痛苦。 但若强行被人夺去,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 在这血牢只中,多的是暗无天日,看不到头的折磨。 若是爽快点交出妖灵,最多就是个死罢了。 而这里关着的这么妖,日复一日承受着妖灵被撕裂的痛苦,还不是因为不愿意屈服吗? 白梨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李怀远为人无耻下作,也不是什么降妖除魔的高手,如何能抓到这么多妖的?你们被抓之前,都不曾警惕玉佩中传出的尖叫之声吗?” 第八十八章 相逢 “尖叫?”老人皱了皱眉,“血牢吸收妖灵固然痛苦,可再响破天际的惨叫,也不可能传到血玉佩外头去啊?” “嗯?”白梨听了这话也不免困惑,“可我正是听到了玉佩中的惨叫,这才想进来一看的。” 尚未明朗敌我之前,白梨没有打算将自己妖灵的独特之处告知太多人。 老人闻言,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应该。这玉佩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件寻常的饰品罢了,如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妖掉入李怀远的陷阱。” “可我确实……” “我不是说你骗我……”老人止住了白梨的解释,正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他的牢中一阵红光闪起。 无数触手般的光芒朝老人的身体涌去。 “啊!!啊!!!!” 白梨的耳边响起了老人惨烈的嚎叫。 那声音钻入白梨的耳中,痛苦与绝望几乎能感同身受。 白梨咬牙,拼劲全力捶打牢笼,可是血牢纹丝不动。 妖灵被抑制,白梨此刻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罢了。 几息之后,红光褪去,老人无力地瘫倒在地,连呼吸都极其微弱了。 “老人家……老人家……”白梨轻轻唤着他,可是老人没有任何回应了。 白梨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她着急地朝着边上的牢笼爬去。 笼中之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白梨拉住牢栏着急地对他问道:“请问,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怎么出去?” 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久久未语。 “我出去才能救你们!”白梨急得一拍牢笼,“你们不说话,我怎么救你们。” “他不会说话……” 边上有声音传来,白梨赶紧爬过去。 是个柔弱憔悴的女子。 白梨赶紧问道:“方才是你和我说话?” 那女子满脸都是疲惫,没有回答白梨的问题,只是撑着向她挪过来:“你即便出去,即便杀了李怀远,你也不可能救我们。” “为什么?” “血玉佩只认李怀远。” “可是,这玉佩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李怀远的,他既然能做玉佩的主人,我为何不能?”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女子苦笑了一声,“血玉佩需要有人血方能运转,你一个妖,如何能做血玉佩的主人?” 白梨一愣,原来是这样…… “还有,”那女子补充道,“血玉佩不能被抢夺,只能由上一任主人传给下一任。你要救我们,就得说服李怀远主动将玉佩传给一个你信任的人类。” “况且没有听说过进来的妖还能出去的,你想救我们——”女子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你觉得可能吗?” 白梨顿时语塞,所有的路都被切断了,连自己能不能出去都不一定。 她在原地低头坐了一会儿。 信任的人类,白梨是有的,苏越就可以。 可是自己如今怎么出去,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居灵还能坚持多久,苏越和牙鸢是不是在找自己。 白梨望着来时的路,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念头不停闪过。 妖灵被抑制,不能攻击,不能防御…… “哎?”白梨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是说在血玉佩里,妖灵会被抑制吗?” 那女子点了点头,不知她说此事是所为何。 “可是血牢里,”白梨四下看了一圈,“怎么都是人形的妖?人形也需要妖灵的维持啊?” “这我不知道,所有妖被收进来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依旧没有答案。 “不过,”那女子顿了顿,指向通道的深处,“那里倒是有……一只狐狸,比大家呆的时间都要久。” 狐狸?! 白梨一惊,立刻朝着通道深处爬去。 经过一个个火把,白梨身遭的光线从明至暗。 白梨爬得一身汗,这才到了通道的最深处。 昏暗漆黑的光线之中,白梨看不真切。 只能见到一点点的轮廓,似乎是一只灰白的狐狸被几条铁链高高吊起在半空之中,耷拉着脑袋,感知不到什么气息。 白梨不确定这只狐狸会不会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超前凑了凑。 “我叫白梨,我也是一只狐妖。”她小声地开门见山,“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狐狸重重出了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 白梨抿了抿唇:“前面的姑娘说你已经在这儿很久了,你当初是什么……” 嗖—— 白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那狐妖蓦地抬起脸来,两只阴森的眼睛盯着自己。 下一刻,白梨毫无还手之力,就觉得自己的妖力在一瞬间被眼前的狐妖吸了去。 等白梨跟一张纸片似的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落到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变成了狐爪。 白梨惊恐地抬头望去,牢笼中的狐狸,此时已经成了个被灰白破布包裹着的姑娘。 她眼中写满了恐惧与怨恨,粗重地喘息了几声之后,仰天猛地一声嚎叫,顿时身上的铁链也跟着猛烈晃动起来。 白梨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人话来了。 自己居然成了一个如假包换的狐狸?? “出去——” 狐妖化身的姑娘开口说话了。 这个声音缥缈虚无,白梨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石壁上有语……” 她说话似乎十分艰难,甚至有些吐字不清。 “入东出北,百妖归藏,吾祭亲血,不与同……” 最后一句没有说完,狐妖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样貌扭曲变形,似是妖法正在脱离她的身体。 “去!!!” 狐妖拼命吼出最后一个字,猛吐一口黑血。 一阵白风急急而来,直冲白梨心口而去。 白梨被狠狠震起,又重重摔下。 再看自己,又是人形了。 白梨忍着身上的疼,爬到牢笼边上往里看去。 狐妖又成了狐狸的样子,只是依旧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好,” 白梨虽然没有完全弄明白,但她知道这只狐妖一定是拼劲了全力,为了给自己透露一些信息。 “等我出去,我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你,等我。” 第八十九章 恶妖 笼中的狐狸早就没有任何反应。 白梨咬了咬牙,撑起身来想走出去。 走了两步,还是觉得四脚着地爬起来比较稳一些。 好不容易出了血牢,回到石壁面前。 方才牢里的狐妖说了,石壁上有语。 白梨朝着石壁上看去,漆黑光滑的黑色花岗岩石壁上,哪里有什么字? 趁着点点火把昏黄的光线,白梨努力看了半天,确实没有字。 白梨陷入困境,咬着嘴唇拧眉苦思着。 方才狐妖说的是…… “入东出北……” 谁知,白梨才自言自语了这一句,原本漆黑的石壁上,一晃而过一道金光,写的正是入东出北这四个字。 而白梨不说了之后,那四个字就消失了。 漆黑的石壁又恢复了原样。 白梨一个激灵。 原来是这样。 “入东出北!”白梨抬高了声音。 石壁上果然又出现入东出北四个金光闪闪的字。 白梨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终于看到了希望!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狐妖方才和自己说的话,入东出北,百妖归藏…… 白梨抬起头,对着石壁念道:“入东出北,百妖归藏,吾祭亲血,不与同去。” 白梨语毕,石壁上金色的十六字全部显现。 而在最后一字出现之后,这十六个字突然脱离了石壁,漂浮在了空中。 一个金色的圆环从十六字中伸展开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正正十六个,一环套一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平面在白梨眼前。 白梨不知发生了什么,退后几步,密切关注着变化。 十六个金环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 白梨只觉得一阵强大的吸力从那金环中心传来,而且随着金环转动的速度加快,那吸力也越来越强。 从一开始的恐惧与不确定,白梨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罢了,反正也没别的方法出去,既然大家同是狐妖,她困在这里也没必要害我。 白梨咬了咬牙,所以放松下来,闭上眼,由着金环的吸力将自己拉了进去。 一阵晕眩刺目,白梨只觉得自己被重重摔了出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挡,竟然以妖力撑住了自己的身子,没有摔到地上。 自己的妖灵回来了! 白梨兴奋地一跃,稳稳地站在地上。 抬头望去,居灵面无表情地从李怀远背后扼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将李怀远的双臂控制在身后。 李怀远则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一脸惊恐地望着从血玉佩里突然出现的白梨。 “你……你……” 李怀远没有想到白梨竟然有帮手在屋内,更没有想到,白梨竟然能从血玉佩里全身而退。 “你是怎么出来的……” 白梨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走上前去,捡起了地上的血玉佩。 “这个血玉佩,是你娘传给你的?” 方才李怀远的话,只怕超过大半都是假的。 李怀远望着白梨,没有说话,只是嘴唇一个劲的抖。 白梨走上前去,啪地一巴掌甩在了李怀远脸上:“说话!” 李怀远恨得咬牙切齿:“千刀万剐的妖……你下地狱去吧!” “呵,”白梨冷笑了一声,“还挺硬啊。千刀万剐?你倒是提醒了我。” 白梨抬起头来看了看居灵,冷冷地吩咐道:“割一片肉下来吧,别让他流太多血,我可不想他这么快死了。” “呵!你不敢!”李怀远强硬得很,“你去了一趟血牢,难道不知道吗?我一旦受伤,血牢就会吸收里面的妖灵为我补身,你那些妖精朋友……” “挺好啊,”白梨轻描淡写地打断了李怀远的话,“你不会死,反倒给我足够的时间拷问你。” 李怀远一愣:“你,你不怕血玉佩里的妖受那等苦楚吗?” 白梨心道,你也知道那等苦楚,嘴上却依旧轻飘飘地说道:“你方才说什么?我的妖精朋友?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何来什么朋友?” 李怀远心里咯噔了一下,试探着道:“你们都是妖,你忍心看他们因为你伤我而受苦?” “有何不忍心,”白梨脸上笑得轻松,“我已经知道如何出入这血玉佩,只要找到一个人做我傀儡,折磨到你主动交出血玉佩,那这血玉佩不就是我的了?” 白梨凑上前去,盯着李怀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何必在乎里面妖精的生死,反正以后我还要抓别的妖进去呢。” 李怀远听了这话浑身一抖,脸上方才的倔强一扫而光,被恐惧取而代之:“不……不要,不要!啊!!” 白梨起身,一挥手。 居灵没有停顿,从身侧化出一个锋利的刀刃来,沿着李怀远的脸割下了一小片肉。 鲜红的血顺着李怀远的脖子流了下来,白梨心中也跟着在滴血。 她知道,李怀远但凡受伤,血牢中又将会是一片痛苦与绝望。 她当然不忍心,可是若李怀远仗着自己对血牢里的妖心软,绝对不可能交出血玉佩。 只有让李怀远知道自己无路可走,才有攻破他心房的可能。 李怀远被脸上的剧痛消磨着意志。 他从来娇贵日子过惯了,哪里经得起这种折磨。 再看白梨脸上毫不在乎的表情,加上他从来理解的妖,都是十恶不赦嗜血成性的生灵。 李怀远的心顿时沉沉落了下去。 只怕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眼前这个妖是不可能收手了。 “你想问什么……”李怀远断断续续开了口,声音已经带了一丝绝望。 “放心,”白梨拉长了声音,好好扮演着自己恶妖的身份,“你要是配合我,我自会手下留情……” 白梨凑到李怀远耳边,笑着将方才他说的话还给了他:“……不会为难你的。” 李怀远咽了口唾沫,浑身颤抖了起来:“好……好,你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不过……”白梨直起身子,脸上笑意更深,“你要是敢说一句假话……” 白梨以血玉佩抵住他的脖子,慢慢向下指去:“下一刀,我就割掉它,好不好呀?” 白梨的笑,又天真,又邪恶。 第九十章 一探究竟 李怀远见白梨指着自己的命根子,顿时裆下一凉,浑身一个激灵:“不……不敢……” “不敢那就细细说来。”白梨直起身子,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李怀远,聚起玉佩,“先说说,这个玉佩你是从何而来。” “这个玉佩,确实是我母亲给我的……” 李怀远叹了一口气,垂下脑袋。 李怀远出生在一个穷苦的山村之中。 虽然离京川不远,却丝毫没有沾到京川繁华的光。 不过从小李怀远就有些小聪明,学什么都比家中的兄弟快。 也正是这点出息,让母亲对这个儿子格外另眼相待一些。 大约十几年前,李怀远方才在会试中得了个秀才的名头。 也正是那个时候,李怀远的母亲,将这枚玉佩传给了他。 李怀远一开始自然是不相信什么以妖灵之力保他平安。 等到自己母亲亲自演示了一遍,受惊不小的李怀远,这才明白了母亲并非迷信或说笑。 李怀远成了这血玉佩的新主人,自己的母亲却是快速地老了下去。 原本就是从妖灵中得来的气血,没了血玉佩的加持,自然是该老还是要老。 李怀远带着玉佩去了京川,踏上了仕途。 但人可不是因为身强体健就能平步青云的,李怀远即便有血玉佩护着他泰安,也没有遇到好的机会。 而原本降妖这种事儿,不仅在现在,当时也可以算是一技之长。 只是血玉佩本身除了供养主人,没有别的用处。 要说降妖,量也没有那么大。 只是一个血牢,撑死也就那么点妖。 要走什么降妖除魔的路,就凭一块血玉佩,李怀远也是混不进妖狱的。 不过李怀远脑子好使,他知道一棵树上吊死不行,便四处寻找自己的机会。 这几年他四处打拼,攒了些身家。 李怀远生性好色,这些年所谓的打拼,也不过是物色买卖些年轻好看的姑娘。 这等无本万利的生意,李怀远做得风生水起。 随后他一路北上,直至几年前到了郭聊城。 郭聊城的城主别的不说,好色那绝对不比李怀远差。 李怀远在郭聊城中混了几年,找到机会就入了城主的眼,没过多久就成了城主的幕客。 说是幕客,也不过是仗着地头蛇的狐假虎威,更方便他买卖姑娘罢了。 于是李怀远一边花天酒地,一边以幕客自居,时不时再收些妖到玉佩之中为自己补身养气。 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直到遇见了白梨。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李怀远垂着脑袋喃喃。 白梨思忖了一会儿,这个时候还不能说要李怀远放出玉佩中的妖,若让他知道自己要救妖,只怕李怀远仗着血牢护他,后面的行动都不方便。 “在血牢之中,已有妖告诉我如何将这玉佩传给别人,”白梨在屋里一边踱步一边说着,“等会儿我同行之人来了,你就将这玉佩传给他。” 李怀远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沉默。 “好了,”白梨将玉佩往手里一收,“你将这个屋里的幻术去了。” 白梨说完,朝居灵挥了挥手。 居灵松开了李怀远。 此刻他当然可以选择收回血玉佩,甚至再将白梨关进去。 可是居灵在场,他没有把握一打二。 况且白梨已经知道了如何脱身,再去收白梨也没有意义了。 故而李怀远神情低落,即便从居灵手中被放了出来,他依旧没有挣扎的意思。 只是沉默了几息,李怀远便解了屋中的幻术。 “这样便可以了。”李怀远说话都有气无力起来,“你去找你朋友吧。” 白梨冲居灵点了点头,带着血玉佩就出去了。 等到了大街上,正好见到苏越从远处过来。 白梨咧出一个笑,兴奋地冲苏越招手。 苏越见状,狠狠瞪了她一眼,赶紧跑了过来。 白梨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又不小心在大庭广众之下笑了。 哎—— “你没事吧?”尽管这才瞪了她,到了白梨跟前,苏越开口第一句话还是问候。 “没事没事,”白梨赶紧摇了摇头,“柳儿兄妹你安顿好了吗?” 苏越应道:“怕李怀远到时候伺机报复,让牙鸢带出去了。” 白梨抿了抿唇:“那岂不是让他们知道了……” “妖也不全是坏的,”苏越轻笑一声,“有多管闲事救他们的,有送他们离开是非之地的,不想要?那好自为之。” 白梨掩唇一笑:“先进来说话吧,我有好多事儿和你说。” “我这才走了多久……”苏越皱了皱眉,跟上了白梨的脚步。 白梨一边走,一边和苏越通着气:“待会儿你可要陪我演场戏。” “什么戏?” 白梨得意地嘿嘿了两声:“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妖,要你做我的小弟,为我服务。” 苏越一噎:“这是为何?” “哎呀,你要是配合我,我就送你个宝贝。” 二人聊了两句,已然走了方才的厢房门外。 “准备好了吗?”白梨冲苏越俏皮一笑。 等到了屋中,苏越就见到了满脖子是血的李怀远,挑眉一愣:“这是?” 虽说李怀远为人禽兽,苏越倒也没想到这点时间白梨已经让他见血了。 白梨将手中的血玉佩递给了苏越:“你看看这个。” 苏越接过了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这是何物?” “你也看不出来呀?”白梨声音里透露着一丝欣慰,“我还以为只是我没眼力呢。” “别卖关子了,这是什么?” “这可是个降妖的宝贝。”白梨神秘兮兮地冲苏越一笑。 听到降妖二字,苏越却是顿时绷紧了神经,紧张地看向白梨。 虽然没有问出口,白梨却是明白地看出了苏越的紧张。 白梨摇了摇头:“你放心,我没事儿。” 白梨一边说,一边将苏越手中的血玉佩接了过去:“这个血玉佩,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东西,实则是靠人血供养的宝贝。” 她朝李怀远努了努嘴:“这位老兄便是用自己的血,养着这个血玉佩。而血玉佩中的血牢,则会用抓来的妖灵帮他补身。” 第九十一章 不肯答应 “怎么样?”白梨领赏似的一笑,“想不想做这血玉佩的新主人啊?” 苏越微微皱眉,望向白梨,没有做声。 白梨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忘了方才的话了吗,你是我小弟! 苏越当然明白白梨的意思,却没有痛快应下,反而问道:“白姑娘,不知你要在下做这血玉佩的主人,是所为何?” 白梨一噎,不是说了让你配合我吗?怎么还问我为什么呢? 白梨不能多说,只得硬着头皮霸气道:“让你做就做,哪儿那么多废话!” 说完白梨还是瑟缩了一下。 换了几月前,她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和令妖闻风丧胆的苏大将军这般说话。 苏越见她这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不禁嘴角微微一勾:“白姑娘说的是。” 白梨很满意他的回答,转过头对李怀远道:“好了,方才与你说的,将这血玉佩传给我小弟,我便对你手下留情。” “等等。”白梨话音才落,苏越又制止了她,“白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梨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啊! 大哥做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她气鼓鼓地拉着苏越出了门,压低声音不爽道:“你干什么呢!” 苏越只得耐着性子道:“你方才说要我配合你演戏,送我一个宝贝,可未曾提起要我与什么玉佩结下契约。” 白梨拧紧了五官,咬牙切齿。 这个苏越!怎么这么轴啊! “方才不是说了吗,这个血玉佩吸收里面关的妖的妖灵,供养玉佩的主人。我想你若能替李怀远做了主人,就可以将那些妖放出来了呀!” 苏越沉思了片刻,又问:“李怀远现在在你手里,你为何不让他直接将玉佩里的妖放了?” 白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让他知道我的目的是为了将玉佩里的妖放了,就拿捏不住他了!” “为何?” “因为血玉佩会主动供养主人啊!李怀远要是知道我想护着里面的妖,他就不会死,我还怎么拿捏他!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白梨气得一拳捶在了苏越的胸口。 两人都是一愣。 白梨心道糟了,自己是不是做大哥做顺手了,怎么还对苏越动手了呢? “我明白了,”苏越不经意地揉了揉自己心口,倒是没提这事儿,“所以你就是为了救妖,假意自己冲玉佩而去,让李怀远知道你不在乎玉佩中妖的生死,那么李怀远无路可走,就会把玉佩主人的位置让出来。” “可算明白了……”白梨舒了一口气,不过也不敢再嚣张了。 “我知道了。”苏越点了点头,“但我还是不想做这个玉佩的主人。” “为什么啊?!”白梨刚松的一口气又被吊了起来,“我能相信的人类只有你了,你不做,让谁做啊?” 苏越一抿唇,似有为难之处,却也很快开了口:“能拿捏的人有的是,我只是不想与一枚来路不明的玉佩从此共生罢了。” 白梨一噎,苏越要是不同意,她倒也是不应该一意孤行要人家做自己愿意的事。 只是苏越若不上,还有谁能信得过呢? “我知道你焦心,”苏越拍了拍她的肩,“我给你推荐一人可好?” 白梨眼睛一亮:“谁?” 厢房之内,李怀远正垂着脑袋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推门进来的动静,也不曾抬起头来。 苏越朝居灵使了个眼色,居灵便出去了。 白梨则到了屋内,将血玉佩堂而皇之地放在桌上,坐在了李怀远对面。 李怀远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一眼白梨,眼神中有一丝不解。 不一会儿,苏越进来了,却不见居灵的踪迹。 李怀远原知居灵可以隐身屋中,所以这会儿也不敢断然自己是安全的。 他看了看白梨,又看了看苏越,不知自己的结局会如何。 “莫急,”白梨低头抠了抠指甲,轻描淡写道,“我跟我小弟商量了一下,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人选。” 李怀远闻言怔愣了一瞬,莫非眼前这个男子,居然还对这样的玉佩毫不动心不成? 苏越不曾言语,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对了,”白梨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在血牢里,见到了一只狐狸。听里面的妖说,不是你抓的?” 李怀远面上露出一丝困惑,片刻方道:“我不记得了。” 白梨将信将疑:“那其它的妖,你又是怎么抓的?” 李怀远叹了一口气,懒得多说:“等你的人到了,做了玉佩的主人,自然就知道了。” “这不是没事儿干嘛,”白梨满不在乎地嗤笑了一声,“随便聊聊天。” 李怀远咽了咽口水,无奈道:“身为玉佩的主人,看到妖的时候,无论是什么变形伪装,都能看到那妖身遭有一圈极淡红光。只要无人或物的遮挡,我就能一眼看到。” “哦?” “不仅如此,”李怀远继续道,“妖灵越强,红光越显眼,我见你妖灵强大,这才想顺势抓了你。谁曾想到……” 白梨眼中满是惊讶地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也正好望向她。 二人听到李怀远这话,想到的正是同一件事。 方才街上偶遇,苏越身边的妖,可不只有白梨一个。 要说居灵没有妖心,只是妖仆,化作沙尘之时李怀远不能注意到也就罢了。 可牙鸢,那是如假包换的大妖啊。 若真如李怀远所说,他怎么会没注意到牙鸢呢? 不能当面问,白梨也就暂时按下好奇不表了。 “别的也就罢了,”白梨摆了摆手,“我曾经被一只狐狸所救,不忍心那个狐妖在血牢里受苦,你把它放了吧。” 李怀远冷哼了一声:“你不是不在意血牢里妖的死活吗?” “就那只狐狸,我有点不忍心。”白梨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我也就随口一说,你要不愿意就拉倒。” 一边说,白梨一边看了看四周,啧啧啧了几声道:“这个雅兰居我看着也不错,要不你就送我吧。行走人间,有些银子可是方便很多啊。” 说完,白梨冲李怀远一笑。 第九十二章 玉佩易主(上) 赤裸裸的威胁写在白梨的脸上。 你要是不听话,我也不在意血牢里众妖的死活,反正你那个雅兰居我是抢定了。 你要是配合点儿,乖乖把那只狐狸放了,我兴许一个高兴,就不跟你抢这个雅兰居。 莫说雅兰居是李怀远这些年来的心血,只光说里面的这些个姑娘,他哪里能舍得。 不就是一只狐狸吗? 李怀远咬了咬牙:“虽然我母亲传我玉佩之时教过我,可我从来没有放妖出来过,若是不成,你莫要为难我。” 白梨哪里会被这种话吓到:“若是不成,雅兰居就是我的。” 看着白梨这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苏越当真想笑。 可在李怀远面前还要演戏,苏越只能垂了垂脑袋,把笑咽了回去。 李怀远自然是恨得牙痒痒,可又对她无可奈何。 “我需拿了这玉佩,”李怀远压着火气与白梨说道,“你莫伤我……” 没办法,根本不是对手。 白梨默认。 李怀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玉佩,指尖还微微颤着。 他虽然收妖那么多年,可却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也不曾想过,如果有一天栽在妖的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李怀远拿过玉佩,放在左手掌心,又伸出右手中指,以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表面,在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 血玉佩开始隐隐发出光芒来,在李怀远的掌心上缓缓浮起,慢慢显现出一个又一个的轮廓来。 “这是那只蓝眼睛的猫,这是鸣平山的鹿……”李怀远一个个仔细看着。 “啊,在这儿。”李怀远翻到了那只狐狸,“是这个吗?” 白梨哎哟了一声地撑起身来,皱着眉,满脸不耐烦的样子瞥了一眼:“应该是吧,里面就一只狐狸?” 李怀远点了点头:“狐狸狡诈,我也从来不曾捉到过,你说的应该就是这只。” 白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依旧是满不在乎地语气:“那就她吧。” 李怀远得令,伸出指尖,轻轻拨开狐狸身上的枷锁。 “咦?”李怀远似乎很困惑,“怎么……怎么不行?” 他伸手拨弄着,那些镣铐枷锁似是长在了狐狸的身上一般,怎么都拨不开。 白梨心里着急,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余光偷偷瞄着李怀远的一举一动。 “这……怎么回事啊?”李怀远还在嘀咕,“难不成是方法错了?” 要说是那些枷锁长在了狐狸的身上,还不如说,那狐狸像是一个虚假的存在。 白梨眼看着那些铁链子飘过她的身体,完全碰不到她似的。 可狐狸又明明是被那些镣铐固定在了血牢里。 “这个我真不会弄了,”李怀远望向白梨,“我抓紧去的妖都不是这样的,也没有上枷锁。” 白梨从李怀远的眼中看不出耍花样的感觉,摆了摆手道:“不行就算了,无所谓。” 李怀远如释重负,放下了玉佩。 见白梨不说话,李怀远大起胆子来,试探问道:“那,雅兰居……?” 白梨斜了他一眼,面上很是不悦的样子,没给他一个准话。 李怀远顿时忐忑了起来,见白梨默不作声,他怕自己的雅兰居不保。 “小白姑娘……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嚣张如李怀远,竟然也低声下气了起来,“李某愿意效劳。” 白梨依旧不理他,一脸不悦地眯着眼睛假寐。 李怀远自知无趣,也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细沙撑开了门缝,居灵问问站在了苏越身前。 她对苏越点了点头,看着白梨道:“人带来了。” 话音一落,门外就进来了两个熟人。 “李……李大人。” 柳儿哥哥一进门就看见了李怀远,尽管已经交代过了,他对这个横行霸道的李大人,还是怵得很。 李怀远也是一愣,没想到白梨想到的人选,竟然会是柳儿的哥哥。 “柳复多谢公子小姐救命之恩。” “起来吧。”苏越伸手扶起了柳复,“本来也是有求与你,你若答应,也就没什么救命之恩可言。” 李怀远这会儿坐在边上,那屁股底下跟扎了针似的。 救命?从他李怀远手里救的。 有求?还是从他李怀远手里抢的。 他咬咬牙,终究连个眼神都不敢杀出去。 “公子放心,方才一路,居灵姑娘都与在下说了。” 柳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居灵。 虽然知道这是和自己救命恩人一块儿的,但到底是实打实的妖,柳复一个勤勤恳恳的市井小民,如何能不怕呢? “好,”苏越继续道,“你若有任何勉强,如今反悔都可以。此事当需你全心全意甘愿为之。” 柳复又作了一揖:“恩人救家妹于苦海,便是如同家妹再生父母。柳复这条命给了公子也无所谓的。” “好。” 白梨站起身来,对李怀远道:“行了李大人,该干什么心里有数吧?” 李怀远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白梨,又小心地拿过了玉佩:“不知小白姑娘有刀吗?” “要刀作甚?” “玉佩认主,靠的是人血。若是要传给……柳复,需要以他的血引之。” 柳复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苏越,见苏越冲他点了点头。 白梨掏出剔骨给李怀远:“拿去。” 李怀远接过剔骨,只一眼就觉得这匕首与众不同。 该说自己有眼无珠,自不量力,还是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原本以为凭着一枚祖上传下的血玉佩,便可一生平安无忧,谁成想盛也妖魔,颓亦妖魔。 靠着妖灵张扬了小半生,最终还是摔在妖的手里。 也算因果报应。 李怀远死了心,拉过柳复的手,在其手心割了一刀。 随即他又拿过玉佩,只顿了顿,便塞进了柳复的掌心,让他捏好。 他自己伸出右手,包裹住了柳复的拳头。 手腕之上,李怀远的那些弯曲的血管又开始汩汩扭动起来。 柳复惊恐于自己身体的变化,可苏越一直在一旁安慰他,他便也稍稍心安。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等完成后,李怀远手一松,便瘫倒在了地上。 第九十三章 玉佩易主(下)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等完成后,李怀远手一松,便瘫倒在了地上。 这会儿没人管他如何了。 柳复身子颤得厉害,满眼惊恐,而柳儿则在一旁瑟缩着,鼓了好一会儿勇气才上前来安慰自己哥哥。 柳复掀开袖口,见到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弯弯扭扭的血管,还在不停蠕动着。 那血玉佩似是一只贪心的蚂蟥,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血液。 “苏……苏将军……”柳复哆嗦嘴唇着问苏越,“这,这玉佩,还要吸我多少血?” 苏越心中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复。 白梨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李怀远,立刻横过剔骨在他喉间:“你是不是耍花样!” 李怀远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只能轻声喃喃:“当时我母亲传给我之时便是如此……” “那这玉佩怎么吸血吸个没完呢!” “要一会儿了……”李怀远有气无力地回答道,“玉佩易主,血牢中的血液全部都要换掉。当时我接手玉佩,换了一整晚的血。不止是吸血,也会回的。” “你!”白梨一噎,“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李怀远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 白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走到苏越边上。 苏越也听到了李怀远的话,见白梨来了便小声问她:“若要一整晚,只怕在这里不方便。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梨咬了咬唇,看着柳复慌了慌张的模样,轻叹了一声道:“罢了,也没别的法子。柳复这个样子估计不好出门,挪不了他,控制住李怀远就行。” “也对,”苏越赞成地点了点头,“只要李怀远的命还捏在我们手里,一切都好说。” “诶?”白梨左右看了看,“牙鸢呢?方才就不曾见到她。” “应该是在不远处,”苏越解释道,“她不喜欢人多,这会儿估计就等着。你想问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苏越知道白梨想问什么,李怀远没有认出牙鸢是妖的事,她心中一定有疑虑。 “行吧,”白梨无奈地眨了眨眼,“反正这个厢房清静,歇会儿歇会儿。” 说着,白梨真就找了个地方坐下。 柳儿望了她一眼,正好对上白梨的视线。 “别拘束,”白梨冲她一笑,“扶你哥哥坐会儿,不知道还要多久呢。” 柳儿抿唇,眼泪汪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柳复听了李怀远的话,心里也稍微有了些准备。 这会儿他拍拍自己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过担心。 苏越与柳儿陪着柳复,居灵与白梨盯着李怀远。 随着夜深,雅兰居外头都渐渐安静下来了。 柳儿与李怀远都有些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柳复掌心的玉佩突然停止了震动。 柳复一愣,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心。 “苏,苏将军,”他将玉佩递到苏越面前,“这样如何了?” 李怀远歇了这会儿,方才没听到柳复对苏越的称呼,这一下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苏……苏将军??” 苏越只瞥了他一眼,没有在意他面上不可置信的表情。 已经将玉佩拱手让人,李怀远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先前苏越为了让柳复相信自己,故而坦露了身份。 居灵在带柳复兄妹回来的时候,叮嘱了不要说漏嘴。 只是柳复方才慌乱,心中又只信苏越一人,这才开口便说了苏将军。 苏越拿过玉佩,见柳复手臂上浮现的血管也消了下去,点头道:“应该无碍,你试试从我手中拿走这个玉佩。” 柳复听话地上前一步,正想拿过玉佩,苏越却是将玉佩一收,制止道:“就从那里。” “隔空拿?”柳复瞪大了眼。 “对。”苏越解释道,“你便想想自己是要拿这玉佩,它就会到你手里。” “哦哦哦。”柳复眨了眨眼回过神,依照苏越所说,做好了准备。 苏越摊开掌心,将玉佩呈现在众人眼前。 柳复聚精会神,只一伸手,那玉佩便飞到了他手里。 “诶!还真成了!”柳复面上很是惊喜。 “行了,”白梨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玉佩既然认你,那我们的事儿就成了一半。” 李怀远还在一旁瘫着,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小白姑娘,你要的我都给你了。” 白梨哼笑道:“是啊,多谢李大人。” 说完,白梨转过身:“柳复,你将这血牢中的妖,都放了吧。” 听到白梨这句话,李怀远浑身一震:“什么!” 白梨没有理他,上前将自己方才看到的,李怀远如何放那狐妖的手法,与柳复细细讲了一遍。 柳复喏喏地点头,只是不懂咒语是何。 可是等他以指腹摩挲玉佩,上面显现的符文,他竟然全都看得懂了! 见柳复离释放血牢中的妖仅一步之遥,李怀远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冷水浇头。 他撑着站了起来,想朝柳儿扑去。 这屋中,如今李怀远能打得过了,只怕也只有柳儿了吧。 还没等柳复出手,苏越已然一掌将李怀远打到了屋角。 咚地一声,李怀远这下可爬不起来了。 柳复看了一眼李怀远,心中只觉得痛快。 他贪财好色,为着这一点私欲,多少妙龄少女折在他手中。 这血牢中的妖也是被李怀远折磨了十几年几十年,与他贩卖糟蹋的少女又有和不同。 柳复这般想着,将血牢中的妖一个接一个地放了出来。 随即也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接一个的妖,都出现在了厢房里。 李怀远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无边无际的恐惧涌上了心头。 不仅柳复明白,李怀远更是明白。 自己对这些妖天长日久的折磨,有朝一日落到他们手里,只怕死都是一条慈悲的出路了。 那头李怀远被伤痕累累的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结局已经可想而知。 而这边的柳复却是咦了一声,指着玉佩道:“苏将军,白姑娘,这只狐妖……我放不了啊。” 白梨回过神,朝着柳复手中看去。 第九十四章 人灵 白梨回过神,朝着柳复手中看去。 那抹荧荧的身影,正是方才在血牢中见到的狐妖。 李怀远没能放了她,柳复也做不到。 “苏将军,”柳复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苏越,“我这……还有什么办法吗?” 那头李怀远的惨叫逐渐嘶哑,一群妖围着他,也不知在倒腾什么。 不过屋里的别人也不在乎。 白梨凑到了柳复的跟前来。 方才玉佩在李怀远手中,她不敢自己看,怕露了马脚。 这会儿倒是大大方方可以看个仔细了。 还是与先前一样,白梨仔细一看,那狐妖更像是个虚假的影像,悬浮于铁链之间,飘忽不定。 “苏越,你觉得这是真狐狸吗?” 白梨望着狐妖,喃喃地问出声。 苏越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眉心微皱,不知该如何回答:“血牢之中只剩她了,若是无法放出,估计也无法销毁这个玉佩。” 听到这话,白梨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本来也无关,只是在血牢里多呆一刻,就有被吸噬妖灵的风险。” “呃,”柳复还没完全摸清玉佩是如何运作的,只得猜测道,“居灵姑娘说,这玉佩感知到我需要才会从血牢中吸取妖灵,那我若一直好好的,也许这狐妖便不会受什么苦?” 这时,那头李怀远的惨叫戛然而止。 白梨回过头去,见背对着自己的众妖慢慢直起身来,一个个慢慢转过了身。 柳复何曾与这么多妖呆在一个屋檐下过。 见到这一个个发光的眼珠子,柳复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地往苏越身旁靠了靠。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开口的是领头的老人,那位在血牢中第一个与白梨说话的妖。 白梨心中有事,这会儿只得勉强笑了笑:“我叫白梨,你们叫我小白就是了。” “多谢白姑娘救命之恩。”老人抱拳跪下,“往后有我月亡能帮上的,白姑娘尽管吩咐。” “多谢白姑娘救命之恩!”后面的妖跟着哗啦啦全跪下了。 “哎哎……别,”白梨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赶紧蹦起来去扶那个叫月亡的老人,“您一看就是我长辈,我哪里受得住这个礼。” 月亡笑了笑,开口道:“我们做妖的,面子上都是妖灵编出来的东西,岂能以相貌定辈分?” 白梨挠了挠头:“也是,但我的确不是什么见过世面的妖,行走人间,总要麻烦别人多多照顾的。” 月亡听这话有理,点了点头,又往身后一指:“这都是在血牢中呆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妖,如今承蒙姑娘相救,别的一时拿不出,故而我们准备了这个——” 说完,月亡冲身后摆了摆手。 那个在血牢中与白梨说过话的姑娘娉娉袅袅地走上前来:“五荷见过白姑娘。” 五荷一边行礼,一边递上自己手来。 张开手心,里面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灵。 “这?”白梨不解。 苏越却是看懂了这其中的意思,上前一步拒绝道:“你们给她李怀远的人灵,究竟是谢她还是害她?” 月亡忙赔笑道:“公子误会了,这确实是李怀远的人灵,但是我们已然涤净,断断不会伤到白姑娘。” 白梨拉了拉苏越的袖子,小声问道:“什么意思?” “他们刚刚杀了李怀远,”苏越回过头,面上很严肃,“方才李怀远死得有多惨,你也听见了,这枚人灵中的怨气与恐惧太多,更别说还承载了李怀远这一生的七情六欲,你如何能承受?” “啊?怎么会这样。” “不是的,不是的,”月亡忙笑着摆手,“这位公子倒是明白人,您不是妖,竟也懂这些。” 苏越黑着张脸,没有回答。 月亡并未介意,接着解释道:“公子说对了一半,李怀远死得惨,人灵中的恐惧确实多。” “既然如此,你还要给白梨?” “公子听老身解释……”月亡作了一揖,“方才李怀远濒死之刻,我们几个同时吸收了他的人灵,但未与自己的妖灵融合。” 说到这儿,苏越突然一愣,明白了过来。 “我们只接下了——”月亡点了点头,“公子所说的,李怀远这一生的七情六欲,与死亡前的恐惧。而如今吐出的这颗人灵,已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了。” 白梨眨了眨眼,稍微听明白了一点。 可她转身去看苏越,却见他愣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苏越?”白梨又扥了扥他袖子,“你怎么了?” 苏越回过神,勉强地扯出一个释然的笑:“没事。” “至于为何让他死得这么惨,除了我们想出气报复的私心外,想必公子如此博学,应该也知道原因吧?” 苏越轻笑了一声,听着倒像是自嘲:“怨气与恐惧很少共存,死得越惨,恐惧越多,怨气越少;而在消化七情六欲之时,恐惧比怨念要容易接受得多。” “不错,”月亡点了点头,脸上笑得慈爱,“人类这个七情六欲,从人灵中抹除倒是不难,只是谁抹除,谁承担。” 谁都不知道,苏越袖中的拳正紧紧握着。 “不过,我们这么多妖呢,”月亡摆摆手,“每个妖分担一部分,也不至于走火入魔那么夸张。” “还是那句话,谢谢白姑娘的救命之恩,如今没有好的东西,还望白姑娘不要嫌弃我们就地取材,送您一颗人灵了。” 五荷将李怀远的人灵往前一递,面上笑得友善。 那颗人灵晶莹透亮,确实没有一丝记忆存在。 白梨望着这颗人灵,想起自己在逆落寒冰第一次看到自己妖灵的时候。 也是这样透明无色,没有一丝记忆。 她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冲五荷一笑:“恭敬不如从命,大家的好意,我收下了。” 听到白梨说好,众妖都松了一口气。 白梨走上前去,将李怀远的人灵接过来,置于掌心之上。 “确实没有任何颜色啊。”白梨的妖灵在这时开了口。 白梨似是自言自语:“你当时也没有任何颜色,可你还是会有感觉的,对吗?” 第九十五章 湛湛 说完,不等妖灵回答,白梨闭上眼,一把捏碎了手中妖灵。 妖灵四散而起,白梨抬起头来,右眼闪烁之中,李怀远的人灵尽数归她所有。 “嗯……还可以。”妖灵悠悠然地开口,很是餍足,“李怀远为人烂了些,这个人灵却是很不错的。” 白梨陡然想到什么:“等等,李怀远的人灵不错?是不是和血玉佩有关?” “这我就不知道了。” 白梨咬住嘴唇,有些为难,默默问自己的妖灵:“若是李怀远的人灵与血玉佩有关,岂不是等于我间接夺取了他们的妖灵?” “呃,”白梨的妖灵倒是没往这上头想,“话虽如此,可你救他们出困境是事实,便当是他们以自己的妖灵谢你,也不为过。” 听完自己妖灵的话,白梨叹了口气。 也是,若是自己以此开口推脱不要,只怕眼前这些自己救出来的妖反而会心下不宁。 罢了,收就收了吧。 有来有回,谁也不欠谁的,挺好。 这般想着,白梨冲着众妖释然一笑:“礼也收了,大家有缘,人间再见吧。” 众妖都点了点头。 关了这十几年,想的都是有朝一日的自由。 他们一个个转身离开,有的倏尔化作一道光,从窗隙溜走;有的以法术点净身上污垢,大大方方从正门口走了出去。 不过几息,几乎已经走完了。 除了角落里李怀远的尸体,还有白梨柳复他们,屋中只剩下了一只长毛猫。 那猫胸口是一大片雪白的护心毛,背上的长毛则是浅棕色,双耳与脸鼻处又成了玄色。 他的双眸如深海般湛蓝,正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白梨愣了愣,走上前弯下腰去:“怎么啦小家伙,你怎么不走呀?” 既然是妖,不会说话也没有成人形,想必应该比自己修炼的时间短。 白梨这声小家伙,还是能叫的。 那猫看了白梨一眼,又望了一眼窗外,随即站起身来,从白梨的裙摆便蹭了过去。 蓬松粗大的棕色尾巴,轻轻扫过了白梨的下巴。 白梨被逗乐了:“不行,你可不能跟我走。” 听见白梨的话,猫又坐下了,两眼直直地望着她。 白梨何尝不知道,这猫大概没有地方去。 她知道李怀远收妖为己,可却不曾想到,这样修为的妖他都不放过。 虽然这猫不会说话,也不会化人形,但却心智坚定,在那样的折磨下也没有交出妖灵。 显然,他是极有主意的。 “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要做的事儿也很危险。”白梨耐心地与他分析,“你若跟着我,万一我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猫听完,长长地喵了一声。 这声喵悠然自得,似乎完全不将白梨的话放在眼里。 白梨哭笑不得:“不行就是不行,你不怕危险,我还怕被你拖累呢。”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在理。 那猫咕了一声,似乎是有点被说服了。 “从这儿出发,往西偏南走一阵,有个葫芦镇。”白梨一边说,一边轻轻化出一颗妖灵在指尖。 “那儿大街上有个破旧的酒家,你屏气入内,会见到不行阁。”白梨将自己的妖灵递到他面前,“你把这滴妖灵交给店主杨不行,他会收下你的。” 猫看了看白梨手中的妖灵,有些犹豫。 “你信我,”白梨眨巴着杏眼看着他,“妖灵里有我所有的记忆,杨不行见了就会明白。况且——” 白梨嘴角微微上扬:“我觉得就算没有我的消息,杨不行也会很喜欢你的。” 猫眨了眨眼,轻轻抬起上身,叼走了白梨手中的妖灵,深深望了她一眼。 “去吧,”白梨摸了摸他的头,“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已至此,猫也知道是时候分开。 他突然跃起,一把跳进了白梨的怀里。 白梨没反应过来,直觉伸手抱住了他。 猫把自己的脑袋埋在白梨的臂弯,咕噜咕噜地响着。 白梨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难怪杨不行这般喜欢猫,猫一旦撒起娇来,这谁顶得住啊。 白梨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脖子,小声问他:“你可有名字呀?” 猫依旧埋着自己的脸,只是轻轻咕了一声。 看来是没有。 “嗯,叫你——”白梨转了转眼珠子,想了片刻,“招财吧?” 猫猛地一抬头,双眼写满了不可思议。 白梨笑得更开心,又上手揉了揉:“逗你呢,你看你双眸湛蓝,不如就叫湛湛吧?” 猫唔了一声,歪了歪脑袋,随即舒服地闭上眼,蹭了蹭白梨的下巴。 看来是满意的。 “好啦,该走啦。” 白梨耐心地抚着他的脑袋。 湛湛得了出路,又得了个名字,这会儿知道白梨还有事,也就不多留了。 从白梨怀里跳下,径直就朝着门口走去。 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白梨?还会再见的,对吧? 等湛湛消失在门口,屋中安静了下来。 这会儿苏越才拉过了白梨来:“行了,想想正事儿吧。血牢的狐狸。” 白梨叹了口气,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自己也去过血牢里,又不可能打开牢门,释放妖的法子也用不上。 这还能怎么办。 这时,柳复开口了:“苏将军,白姑娘,你们认识这么多高人,是不是别人能帮忙呢?” 白梨想了想,哎了一声转头去问苏越:“你说师父会不会有法子?” 苏越闻言也是眼前一亮:“倒是可以问问。不过柳复进不去妖禁,你师父也出不来。” “让赤婴带进去呗?”白梨接话道,“不然,你的金梦绕借柳复用用,这……也算是急事儿吧?” 苏越点了点头:“这也是个法子,只是京川离这儿还挺远的。” “白姑娘与苏将军乃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兄妹不介意为苏将军奔波,若能化解白姑娘心头之事,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柳复赶紧开口,免了他二人的后顾之忧。 白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得有人带他们回去,”苏越补充道,“不然凭他们二人如何能找到赤婴。” 第九十六章 北上(求首订!) “还是让牙鸢带他们去吧,”白梨思忖了一番,“我们往北先行,让牙鸢带柳复兄妹找到赤婴,由他带去找我师父,牙鸢再赶上我们就是。” “如此可行。”苏越附和道。 “那好,事不宜迟,”白梨起身拍了拍手,回头看了一眼李怀远的尸体,“我把这个东西处理了,你带着柳家兄妹去找牙鸢。” “好。” “哎!”白梨又想起了什么,“让柳复看一眼牙鸢,能不能看到她身遭的红光。如果不能,先不要打草惊蛇。” 苏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兵分两路,苏越带着柳家兄妹找到了牙鸢,吩咐好了带回京川后找到赤婴的诸多事宜。 白梨则与居灵一道,合力将李怀远的尸体丢掉了荒山里头。 等安排好了一切,白梨居灵与苏越,又在雅兰居外见了面。 “如何?”白梨着急地问道。 “让柳复看了,看不到身遭的红光。” 白梨的嘴渐渐张圆:“这……是为什么?” 苏越嗤笑一声:“我估计这个牙鸢,依旧不是真身,等她来了再说吧。” “不能吧……”白梨的脸上又是不可思议,又是无可奈何。 怎么这样还能被骗了? …… 雅兰居的灯火已暗,东边的朝霞却渐渐亮起。 收拾好行李的苏越一转身,就见白梨还在望着雅兰居出神。 “想什么呢?” “李怀远说,雅兰居大半的产业是他的,”白梨面色忧愁,“我估计这剩下的,亦或者全部的产业,也许都是那个城主的。死了一个李怀远,该受罪的姑娘还是会受罪。” 苏越闻言垂眸,片刻后抬起脸道:“你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去做,执着于眼下会耽误了大计。” “大计,”白梨苦笑,“我连眼下的救不了,又如何成大计?” “我们已经杀了个李怀远,然而郭聊城的水显然比这个要深,”苏越沉声劝道,“如果你想一刀灭之,只怕后患无穷;而若在郭聊城逗留太久,恐生变故。” “怕这个,怕那个。”白梨叹了一口气,“终归是多有掣肘,什么都做不了。” 她忿忿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 “世间生灵各有苦,人生路上遇到,能顺手拉一把你可以去,但特地去绕圈子而误了大事,这就得不偿失了。” 苏越言尽于此,态度也再明显不过:“你要记住自己的使命。” 白梨低头不语,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石子。 “天亮了,”苏越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头,“困不困?我们走吧。” 苏越买了匹马,将化成狐狸的白梨装进行囊,垂在马边。 一直没什么声响的居灵,见着白梨成狐狸后老老实实的小模样,也不禁有些失笑。 “这一路跟随白姑娘,知她是个有主意的妖,见她如今这般老实,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白梨嘿嘿了两声:“哎,别的好说,我就是怕这个骑马。” 居灵面上有些挂不住:“为了替我找寻冥钩花,当真麻烦二位了,不知居灵如何报答。” 苏越手下系绳的动作一顿,没有答话。 倒是白梨小大人般地沉吟了一番道:“原本去找你,是因为我们要杀一个叫鹤渊的魔,但怕打不过,所以叫你来做帮手。” “鹤渊?!”居灵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不是死了吗?” “鹤渊没有死,”苏越接过话头,“他只是重伤,如今很是孱弱。所以我们需要在他完全恢复过来之前做好准备。” 居灵一怔,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了白梨:“敢问,这位白姑娘可是……” 苏越不动神色地将白梨护到了身后:“她与此事无关。” 居灵似乎还在自己的思维里,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有了一丝动摇:“我曾听说……” 苏越打断了居灵的话:“无论你听说过什么,不可能和她有关系。” 苏越的决绝唤回了居灵的出神。 看着苏越严厉的表情,居灵明白了什么,莞尔一笑:“我知晓了。” 白梨从苏越身后探出脑袋,看看苏越,看看居灵,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啊?” 居灵浅浅一笑:“你问苏将军吧。” 话音一落,她便化身细沙,成了随行的一阵风。 “苏越,你们在说啥……”白梨觉得苏越这个满身秘密的男人八成是不会讲的,连问问题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苏越翻身上马,轻描淡写道:“有机会再说吧。” 好吧。 随着马儿一颠一颠的狐狸脑袋,这会儿却没有睡觉的意思。 见她这张稚嫩的狐狸脸上心事重重的模样,苏越只觉得好笑。 “不困吗?”苏越的笑与风一道灌进了白梨的耳朵里。 白梨垮着个脸,显然心里还惦念着什么。 “哎,苏越。” “怎么了?” “你也一整晚没睡,也不困的吗?” 苏越愣了愣,笑道:“不困,赶路要紧。” 白梨继续垮着脸,嘀嘀咕咕:“我总觉得你不是人。” 苏越笑而不语,扬鞭驾了一声。 马儿顿时飞奔起来。 “唔!!!!” 突如其来的颠簸,把白梨刚刚在脑海中堆积起来的念头一瞬间给颠散了。 马总没有大鸟飞得快,北上几日后,一路追赶的牙鸢总算赶上了。 许久未见的牙鸢出现在眼前,白梨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当时放她一马,居然还藏了一手。 有什么好藏的!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害她不成! 也真是奇了,这鸟看得见摸得着,怎么会是假的呢? 白梨想了几天了都没想明白。 见白梨板着张脸,满眼算账的意思,牙鸢觉得自己后脊梁的毛都竖起来了。 “白白白白……”牙鸢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结巴到蹦不出第二个字。 “白什么白!”白梨啪地一拍桌子,气势十足,“你给我过来!” 用力太猛,差点喷出唾沫星子。 牙鸢勉强赔着笑,哆哆嗦嗦走上前去。 白梨依旧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沉声道:“妖灵掏出来我看看。” “啊?”牙鸢一愣,没想到白梨说的是这个,“你,你要我妖灵做什么。” 第九十七章 往事(求首订!) “让你拿出来就拿出来!”白梨双目圆瞪地怒斥道,“怎么?难道拿出妖灵来还有什么困难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牙鸢赶忙摆手,讨好地哄道,“你也是妖,你知道的,妖灵这个东西……呵呵呵,怎么能随便拿出来呢?” “你掏不掏?”白梨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 “哎行行行,”牙鸢面对这么个祖宗也是骑虎难下,“给你看给你看……” 白梨一愣,怎么?还能真有? 不是说眼前这个牙鸢是分身,只是个幻术吗? 牙鸢自然没想到白梨突如其来的这一出是因为那样的缘由。 如今只想着,白梨应该不会是真的冲着她的妖灵来的。 相处这些日子,牙鸢也知道白梨的性子。 今日这一出,总不能真是这样光明正大地要抢自己妖灵。 若真图她妖灵,早在制住她时不抢,晚在成事之后不抢,偏偏这个时候,抢来做什么? 这般想着,牙鸢也就眼一闭腿一蹬,豁出去就豁出去吧。 只见牙鸢在身上捣鼓着,一阵白光闪过,她便将自己的妖灵从右眼里取了出来。 “呐……”牙鸢颤颤巍巍个手,这说到底可是修炼了几千年的妖灵啊,“你……你是打算拿走吗?” 真交出来了,牙鸢这心里还是虚得很。 白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凑上前去,揉了揉眼,定睛仔细看了看。 她这一凑近,导致牙鸢紧张地缩了一下手,不过最终还是坚持住了,继续举着,让白梨看个仔细。 是妖灵,如假包换的妖灵。 这枚妖灵绚丽多彩,牙鸢这种修炼几千年的大妖,记忆自然是丰富充裕,各种颜色都有。 况且白梨也看见了,这枚妖灵来自于牙鸢的右眼,身为雌鸟,牙鸢的妖灵也确实该是从右眼而出。 这些,也都不是能轻易伪装出来的。 这下轮到白梨傻眼了,她愣了许久,才转眼去看苏越。 苏越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情况出乎意料,白梨有点不知所措。 “你把妖灵收回去吧,无事了。”最终还是苏越替白梨开了口。 牙鸢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把妖灵存回了右眼。 她随即又捣鼓了一阵,与方才相似的白光再次闪过。 白梨这回注意到了,咦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 “嗯?” “方才的白光,是什么?” “哦,这个,”牙鸢低头从心口掏出一个符来,“这是我早年间替个散仙跑腿,他为表谢意送我的。” 白梨接过那个符,左看右看不明白,递给了苏越。 苏越一拿到手里,心中就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是落?” “苏将军真是好眼力啊!”牙鸢抓紧了机会拍马屁。 苏越没理会她的谄媚,低头与白梨解释:“这个落符在人世间极其罕见,可以隐藏妖心,故而李怀远看不见她身遭的光芒,许是因为这个。” “李怀远怎么了?”牙鸢没明白。 白梨没好气地答道:“被我丢山里喂野狗了。” “血玉佩的主人能看见为妖者身侧有隐隐的红光,李怀远正是因为这个才发现白梨是妖的。”苏越与牙鸢解释道,“可他却没发现你,故而我们起了疑心。” “啊?!”牙鸢有点反应过来了,“所,所以你们就怀疑我不是妖?” “不是怀疑你不是妖,只是怀疑你依旧是个假的分身。” “你们!”牙鸢这下有点龇牙咧嘴了,“就这么点破事!你们就让我把妖灵掏出来!你!” 可吓死人家了! 白梨撇了撇嘴,厚着脸皮嘟囔道:“谁让你不早说的……” 牙鸢无奈地磨了磨牙:“行吧,把符还我。” 苏越递了过去,一边问道:“落不是简单的符,寻常散仙只怕也画不出来。你这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 “哎!你可打住了吧,”牙鸢一抬手,“这当真是一个散仙给我的,我给他跑了五十年的腿,换来这一张,他不亏。” 苏越闻言轻笑:“你贪生怕死,自然觉得他不亏,可落出,万年功结,他就为了你五十年的跑腿,为了隐藏你一点点的踪迹,花这么大力气?” “爱信不信,”牙鸢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要说我扯谎,那扯谎的就是那散仙。” 苏越顿了顿,想着牙鸢都把符掏出来了,确实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行了,你想知道也知道了,咱们可以走了吧?”这下轮到牙鸢没好气了。 到底是几千年的大妖,这点脾气不至于没有。 白梨嘟了个嘴,觉得有点尴尬。 苏越却还是想着那一点不对:“牙鸢,这个散仙给你符,是多久之前的事?” 牙鸢皱了皱眉,思忖了一会儿:“也就几百年前吧?记不清楚了。你别纠结这个了,要真想知道我可以带你去,我知道他在哪儿。” “哪里?” “鱼骨崖。” 苏越听到这个地名,显然是愣了愣。 “先不急,”回过神来,苏越答道,“如今还有要事在身,等有机会了去拜访一下吧。” 牙鸢点点头。 倒是苏越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牙鸢总觉得有鬼。 “我只是觉得缘这一字,妙不可言。”苏越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居灵,“你可知我的意思?” 居灵垂首一叹。 “到底什么意思?”牙鸢警惕起来。 “你可知当年给居灵预言的那个智者,就是师从鱼骨崖的?”苏越望向牙鸢,眼中尽是玩味。 “什么?”牙鸢顿时傻了眼,“就是那个说,救居灵出来的定是十恶不赦之人……的智者?” 苏越点了点头。 牙鸢的表情甭提有多精彩,红转青,青成白,最终化为一句嘴硬的:“反正也没说中。救了居灵的可是你自己,谁十恶不赦?你苏大将军啊?” 苏越不语,岔开了话题:“北上之路还有一小半,我们抓紧时间吧。等为居灵全了妖心,我们就去鱼骨崖。” 牙鸢哆嗦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也应下了。 一人三妖重新上路。 第九十八章 宁阳浮松港 明明正是正直仲夏,却是越走越冷了。 这大半月一路北上,往下看去,森林中的叶子也是越来越窄。 等到了满眼尽是绿油油的针叶树时,苏越知道,离宁阳大约不远了。 牙鸢穿过厚厚的云层,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是深蓝微波的海面。 “前面便是浮松港了,”苏越在白梨耳边说着,“等会儿一定要收好妖气,宁阳中人对妖的敌意极大。” 白梨听出苏越话语中的郑重,赶紧应道:“放心,这个是我强项。” 牙鸢缓缓降落于密林之中,三人都是简洁朴素的装扮,徒步往宁阳城走去。 原以为只是云际寒冷了些,没想到已然仲夏的宁阳城,还是春寒料峭。 如今已是日落时分,白梨东张西望了一阵,这儿的主街显然没有南边城市之中的热闹,人们的表情都与这天气一般,灰蒙蒙的。 这时,牙鸢凑到白梨和苏越中间来,小声嘀咕道:“鬼虚并未说起那个少年是何人,但为他造船的确实是浮松港的高人。想要探究船的下落,只怕还是要去浮松港打听。” 白梨很是赞同:“我看这城里的人一个个都死气沉沉的,估计八成也问不出东西来,还容易漏了踪迹。” 苏越点头,面色沉凝:“宁阳城的人虽降妖器做的不好,但到底都是仇视妖物之人,你们行事一定要万般小心。” “苏将军不必担心我。”牙鸢很是自豪地挺起胸脯。 “我没担心你。” “……” 苏越四下简单打听了一番,便得知了浮松港的方向。 只是夜幕渐临,行事需加快脚步了,若不然夜长梦多,宁阳这种地方,能少呆便少呆。 夜风习习,到浮松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从远处拂来的海风中夹杂着些时隐时现的大笑,想来是收渔的船夫正在饮酒作乐。 向前走着,迎面来了个背着鱼篓的人。 苏越上前一步,客气道:“这位先生,可否叨扰几句。” 那人抬起疲累的眉眼,看着有些年纪了,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何事?” 苏越作了一揖:“我是外乡人,听说浮松港有造船的高人,特地来访,不知先生是否能指个明路。” “去那儿问问,”那人往身后一指,“那是雪元寺在浮松港的分亭,宁阳这边是雪元寺主浮松港造船诸事,他们知道得多。” “多谢。”苏越又行了一礼,递上了个银块。 那人一愣,乌黑的眼珠望了一眼苏越和气的脸,默默伸手接过:“贪财了……” 苏越点头示意,不再说话。 那人却是犹豫了一会儿,又道:“雪元寺对外乡之人较为排斥,不过贪财,阁下若是门路不通,大方点就顺了。” “多谢。”苏越很是谦卑。 那人点了点头,便也走了。 待他走远,白梨这才撇了撇嘴:“说人家贪财,我看宁阳城都贪财。”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越自言自语,“若是我再三对冷脸放低身段,是个人都不忍心欺瞒太甚。” 白梨眨巴着眼睛看着苏越,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倒是旁边的牙鸢开口道:“学着点儿,你苏将军那套为人处世可不是一两天的功夫。” 这话捧里带着些酸,苏越盯了她一眼。 牙鸢不过逞口舌之快,打了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港边栈道上各十步就挂着个灯笼,两头用线撑着,海风虽大,倒也不晃。 一路过去,一盏熄灭的都没有。 到了分亭门口,苏越上去叩门。 “谁啊?”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不耐烦的脑袋,“大晚上的。” 苏越笑着递上一枚银块:“叨扰了,在下是外乡慕名而来的,想找个造船的高人。” 那人看着苏越手里的银块,眉头依旧皱着,一边拿过银块,一边言语倒是缓和了几分:“今日已经息船,有什么明日来吧。至午都是我在这儿看着。” 说完,也不由苏越,直接就啪地关上了门。 “嘿!”白梨这个暴脾气,正想上去捶门,被苏越拉住了胳膊。 “算了,明日来吧。” 白梨一脸不爽:“他这不是欺负人吗?钱倒是拿得顺溜。” “刚和你说了低调行事,”苏越低声道,“你跟他争这一时长短有什么用。好歹知晓了何时来,找个地方歇一晚吧。” 白梨噘了噘嘴,也没再顶撞。 苏越说得有理,她也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找了个客栈,牙鸢说自己不习惯住客栈,只说明日日出便会在外头等他们汇合,转身估计睡林子里去了。 今夜左右无事,倒是可以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白梨与苏越待久了,连觉都被慢慢纠正到了晚上。 等苏越洗漱完回房,那只毛绒绒的白狐狸早就在床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线,尖尖的嘴还不时打个大大的呵欠。 “困了?”苏越吹熄屋里的灯,翻身上床。 原本仲夏之夜与这么一团毛绒绒的玩意儿一起睡还挺热的。 不过宁阳在挺北边,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寒意。 苏越伸过手去,揉了揉白梨的肚子。 白梨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个温热的大手滑进腰里,指尖轻轻摩挲,还怪舒服的。 她一个转身,就把肚子翻了过来,下巴高高昂着,眯着眼睛等摸摸。 苏越失笑,摊平了手掌,轻轻地抚着。 听到苏越的轻笑,白梨顿时醒过神来,一个激灵就翻身站稳了,圆滚滚的眼睛盯着苏越,一脸防备。 苏越笑意更深,撑起脑袋看着炸毛的白梨:“怎么了?” 白梨咽了咽唾沫,也说不上有哪儿不对。 自己化身狐狸和苏越睡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何入睡不说,醒来的时候,那必然是团在苏越怀里的。 更有几次,都不知怎么钻进他睡袍里去了。 今天突然就崩了。 怎么,刚才是和苏越撒娇了吗? 尴尬。 苏越拍了拍床:“行了,过来吧。” 白梨吸了吸鼻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幽暗的屋子里,四周的空气中,都是白梨熟悉的气味。 苏越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 睡吧。 第九十九章 打探消息 第二日,依旧是个灰蒙蒙的阴天。 苏越早早就醒了,白梨还在床上赖着。 这回倒是没催她,苏越自己下楼用了个早膳。 还没吃完,就见白梨自己下楼了。 “起挺早啊。”苏越眼睛都没抬。 白梨看着一桌的咸菜馒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偏过头去瘪着个嘴:“我以为你走了,就下来看看。” 苏越筷子一放,拿帕子擦了擦嘴:“走吧。” 白梨瞥了眼桌上的馒头,龇了个牙最终还是抓了一个走。 一人一妖一出门,牙鸢就跟在了后头:“我可天不亮就来等着了,你俩怎么这么晚起?” “急什么,”苏越轻笑,“那人至午都在。” “昨儿不是说日出吗?”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 妖妖人人拌着嘴,又往昨日浮松港那儿的雪元寺分亭走去。 这个点渔夫已经在陆陆续续准备出海,正在点收昨日晾晒的渔网。 到了分亭,门是开着的。 苏越叩了两声门,抬步往里走,白梨与牙鸢跟在身后。 迈入门槛儿,就见着昨天收了银子的那人。 “叨扰,”苏越赶忙行礼,很是谦卑,“昨夜见过,阁下可还记得?” 那人招了招手,站起身来:“我与我家薛大人说了,他说人来了直接带进去。” “有劳了。”苏越又行一礼,转身让两只妖赶紧跟上。 里头的装饰倒是简单朴素,怕是常来常往的都是渔民,见得官家太过张扬也不好。 “这边。” 绕过一片院子,进去就是书房。 书房门口站着个小厮,见着来人,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了。 “几位,薛大人有请。” 苏越道了句谢,白梨和牙鸢也有样学样地点了点头。 一进屋便是扑面而来的檀香,走上前来一个略显福相的中年男人,脸上还算和气。 “草民苏越见过薛大人。”苏越行了一礼,没有报自己将军的名头。 薛广明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来,坐吧。听丰年说,你们是来买船的?” 苏越噢了一声,道了句多谢,随即解释道:“许是在下不曾解释清楚,光说买船倒也不全是,我等久仰浮松港造船技艺,想过来寻个高人。” “哦?”薛广明来了兴致,“不知是哪位高人,可有名号?” “这个……”苏越转头,看了一眼牙鸢。 牙鸢会意,立刻满脸堆笑上前道:“薛大人,听说浮松港曾出过一位高人,造了艘奇船,能保一少年平安进入风间谷?” 风间谷这三字一出,薛广明的脸上立刻阴沉了下来。 “哼!什么高人,”薛广明一甩袖子,转过身去,“不过是个贪图名利的东西罢了。” 牙鸢一噎,看了一眼苏越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呃……不知薛大人此话何解?” 薛广明黑着脸坐下:“我浮松港子民从来脚踏实地,从未出过这等群贪利之徒!就是他!” 薛广明言辞激烈,显然是极其厌恶此事的。 浮松港……一旁静静听着的白梨觉着出点奇怪来。 昨夜那渔民,还有雪元寺分亭那个看门的丰年,怎么都好像是拿钱办事儿的,这与眼前这位薛大人所说的脚踏实地,不贪图名利,怎么有点对不上呢? “你说的那少年,名曰吕欢,乃是宁阳城主未进族谱,却极其宠爱的一个私生子。”薛广明继续说着,脸上依旧写满不屑,“宁阳城兴盛降妖伏魔,可真正能做出头的,一个都没有。” “这个吕欢就是宁阳第一好降妖之人,掷重金求能入风间谷之船,偏偏就有人做出来了?”薛广明很是气愤,“这究竟是为了降妖!还是为了钱!” 哦,原来在气这个。 要抓妖怪了,没人能行;有钱拿了,就有这个本事了。 “他有这个本事,早干嘛去了!”薛广明袖子一甩,越说越激动,“七老八十的人了,想起来干事儿了!” 苏越安静听着,见薛广明斥完了,这才开了口:“是我等冒昧了,还请薛大人见谅。” 薛广明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过头了,清了清嗓子摆摆手:“无妨,这个罗攀,提起他我就生气!” 白梨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苏越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让薛大人见笑了,我等便是冲着这个罗攀而来,不知,您能否告知我们,此人现在何处?” 方才的失态,让薛广明有点下不来台。 毕竟人家外乡人哪里知道这些,大多也是冲着宁阳盛产降妖器的名头,带着重金前来。 薛广明这顿骂,倒是把来者也骂成了此等货色一般。 还好苏越不曾生气,薛广明自然是顺着台阶下来了:“他中年丧子,性子执拗古怪,好好的城里不住,住在浮松港边的山上。你们若是寻他,只往东走,一路打听着便能找到了。” 苏越面上很是感激:“多谢薛大人!多谢薛大人!” 薛广明既然憎恶贪图名利之人,想必也不会收什么银子。 苏越只是再三感激,便出门了。 等到了外头,见着四下无人,白梨这才问出了心中困惑。 “方才那个薛大人信誓旦旦地说浮松港都不是贪利之徒,可路上随便遇到个渔民都知道雪元寺的人贪财,这是为何?” 苏越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位薛大人虽是清廉,但这把年纪了还如此天真,只怕是难以上位。” 白梨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要我说可不一定,”牙鸢摇头晃脑地说道,“城民如何他或许不知,底下人是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白梨看了看牙鸢,又看了看苏越。 “你是说,他只是好面子,不想在我这个外乡人面前露什么短处?” “要不然就是真蠢,”牙鸢嗤之以鼻,“怪不得人到中年了,还只能在这港口的分亭里风吹日晒呢?” 苏越不语,只是浅浅笑着。 “我觉得都不是。”沉默许久的白梨却开了口。 “怎么说?” “先前我也觉得,许是他有所不知,或是故意隐瞒,”白梨歪着脑袋,“可是贪财分好几种,小恩小惠是一回事,罗攀那种,才是薛大人真正憎恶的吧?” 第一百章 罗攀 苏越挑了挑眉:“这么说来,方才薛大人似乎真是有些过于激动了。” “不过,薛大人虽然厌恶,”白梨见苏越赞同自己,忙补充道,“却也知道罗攀中年丧子,性子执拗,还说什么好好的城里不住。听着哪儿像是对厌恶之人的形容?” “你是说这两人有什么纠葛?” “我猜的。”白梨得意地昂起下巴,“这个薛大人与罗攀,只怕从前是知己好友,罗攀中年丧子变了性子,薛大人劝诫不得,这才气不过。” 苏越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二妖一人一路走着一路打听,总算在至午十分,找到了这位罗攀所居的山头。 又是好一阵爬,可真够偏远的。 “也难怪薛大人说他,好好的城里不住,”白梨一蹦一蹦,“这住得也太偏了吧?” 远远地,能看见屋子了,苏越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等等!” 白梨一个急刹车,眨巴着眼睛望着苏越:“咋了?” “这里不太对,”牙鸢接上话头,“白梨,我们俩还是别去了。” 白梨没反应过来,牙鸢已经拉住了她。 “哎哎哎?干啥?” 苏越转过身,对白梨解释道:“这里对妖有很大的敌意,我怕罗攀是设了什么陷阱在此。” 白梨顿时皱起眉毛来:“咋回事儿,薛大人不是还嫌弃他给钱才办事儿吗?自己屋子外头就这么防妖干什么?得罪过妖啊?怕妖找上门来?” 这嘀嘀咕咕好一通叨叨,苏越无语地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与牙鸢一道在远些等着。 白梨被牙鸢拉得老远,苏越这才向着罗攀的屋子走去。 这一路,苏越警惕得很。 连树林见穿过沙沙的风声,都似乎充满了浓重的敌意。 “咚咚。” 苏越叩了叩门。 无人应答,却是分明有磨刀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咚咚。” 苏越又叩了叩门。 叮! 似乎是刀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朝着大门而来。 吱呀—— 大门打开,露出一双凶恶的眼睛。 眼白泛黄,还有着血丝,邋里邋遢的发丝盖住了半张脸,还有怪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越面无异色,微微点了点头:“请问,阁下可是罗攀?” 那双眼睛又盯了他许久,沙哑粗沉的声音响起:“找谁?” “罗攀。”苏越又重复了一遍。 “他死了。”那人不屑地丢下三个字,啪地关上了门。 带过一阵风,撞在苏越的脸上。 闭门羹。 “在下京川妖狱之首苏越,”苏越抬高了声音,“求见罗攀先生!” 屋中静谧一片,耳边只有沙沙的风声。 半晌,门又重新被打开了。 依旧是方才那人,只是这会儿垂着眼皮,没有看苏越。 “妖狱?”他漫出一丝苦笑,“听说妖狱之首都有一柄降妖锏,给我看看?” 苏越顿了顿,随即拔出了金光闪闪的降妖锏,横在罗攀眼前。 罗攀蜡黄的眼眸顿时闪过一阵光芒,随即又消失不见。 “还真是苏越,”罗攀留门转身,一瘸一拐地向里走去,“来找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做什么?” 苏越进了门来,转身关好,这才开口:“听闻阁下为宁阳城主的儿子造过一艘船,能平安出入风间谷,可是真的?” 罗攀坐到小凳子上,捡起地上的刀,掬了一捧水浇在磨刀石上:“是又如何?” 他垂着脸,一下一下地磨着手里的刀。 “在下也想要一艘这样的船。” “五千两黄金,”罗攀悠悠然地狮子大开口,“少一个子儿不干。” 苏越皱了皱眉:“即便是宁阳城主本人,也拿不出五千两黄金吧?” “那又怎样,”罗攀咧出个无赖一般的笑,齿缝尽是黑斑,“妖狱想要,就是五千两黄金。” 苏越的脸色有些不好,沉声问道:“不知妖狱何处得罪了罗先生?” “不曾得罪,”罗攀一扬胳膊,“就是来晚了一步。” 这个罗攀说话行事颠三倒四,一边听见苏越是妖狱之首便放人进屋,一边又狮子大开口,说妖狱想要他做事儿,便是五千两黄金。 苏越摸不清楚他的意思,罗攀却是继续开口了。 “二十年前,我只是京川郊区的普通农户罢了。” 那时的罗攀,与妻子一道务农糊口,膝下唯有一子,倒很是争气,是块读书的料。 两口子省吃俭用,送儿子去京川上最好的学堂。 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未来可期,一切都有盼头。 可天不遂人愿,偏偏出现了一个嗜血成性的恶妖,以京川为中心,大杀四方。 罗攀的妻子与儿子,都在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中命丧黄泉。 罗攀虽然只断了条腿,但到底活下来了。 “京川有妖横行,我这个时常出入山林的农民早就见识过,”罗攀抬起眼来,望着苏越的目光也充满了危险,“可我身单力薄,见不上京中大官的面,几番传话想让他们多加提防,却也全都石沉大海。” 罗攀愤而起身,一瘸一拐地朝苏越走进:“妖狱?人都死光了!想起来杀妖了吗!” 他双眼血红,大声斥责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苏越的衣领上。 苏越一动不动,静静听着。 罗攀绝望地哼笑了两声:“但凡,但凡!但凡有一个猪脑子听进去,也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身形踉踉跄跄,最终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妻儿死后,我本万念俱灰,只想同去,”罗攀双眼无神地盯着墙,“可我还没有为他们报仇,我没有脸面去见他们。” 苏越随着罗攀的目光望去,墙上摆着罗攀妻儿的灵位。 罗攀自己乃至这个住的屋子都凌乱不堪,可灵位却是干净整洁。 “我卖掉了农地,房屋,变卖了所有家产,上赤炎山玄影阁拜师学艺,从那以后,”罗攀面露凶光,“妖,我见一个杀一个。” 他转头看向苏越:“妖狱呢?在干什么?” 苏越心中五味杂陈,语气却依然平淡:“你应当听说过,进了妖狱的妖,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第一百零一章 翻脸 “又能怎样?”罗攀嗤笑一声,“生不如死?那也是活着,我现在也活着,我也是生不如死。可我的妻儿呢?连生不如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罗攀嘶吼出声。 “我要他们——” 全! 部! 去! 死! “你能做到吗?” 罗攀的笑,高傲又挑衅,“有什么好关的?有什么好问的?妖这种恶灵,杀!就完事儿了。” “要么黄金五千两,要么你这个妖狱之首答应我,以后看见妖,见一个杀一个。不然,慢走不送。” 苏越在屋中站了许久,见罗攀不紧不慢地磨着刀。 “当年那个杀了你妻儿的恶妖,已经死了。”苏越平静开口。 “我知道,”罗攀一下一下地磨着刀,眼神凶狠,“但不够,远远不够,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苏越轻叹了一口气,抱拳道:“打扰罗先生了。” 随即转身出门。 在不远处着急跺脚的白梨,见苏越沉着张脸远远来了,顿觉不妙。 一个箭步想冲上去,还被牙鸢拉住了:“你干啥你干啥!跟你说了前头危险!” 白梨憋得难受,苏越总算走到了眼前。 “怎么样?罗攀怎么说?”白梨着急地想知道个结果。 苏越摇了摇头:“这个人执拗得很,我们想别的方法吧。” “啊?”白梨一脸烦躁,“他为啥不肯啊?钱不够多?还是有什么条件?” 苏越看了她一眼,最终把事情的由来说了:“我们去找吕欢试试,兴许他愿意借船一用。” “也是个法子,”边上牙鸢点了点头,“反正我们也只是去一趟,又不是想有这么艘船……” 见苏越的眼睛斜过来了,牙鸢闭上了嘴。 若能有这样一艘船,当然是件好事。 可如今迫在眉睫,先找到吕欢,看看他是否愿意顺手帮个忙。 可上哪儿去找吕欢呢? 他是私生子,总不会住在城主府上。 又说城主很是宠爱他,那估计也不会住得太远。 “不如,我们去问问薛大人?”白梨开口道,“你与薛大人说,你见到了罗攀,他过得挺好,给钱都不愿意造船。所以想打听一下吕欢的下落,看看能不能借他的船一用。” 苏越觉得可行,二妖一人准备下山,去找薛大人。 可就在此时,一阵疾风突然从白梨身侧刮过,居灵突然现行,挡住了无声无息飞来的一支匕首。 “嘶……” 居灵伸手拔出深深插入自己腰际的匕首,一股剧痛传来。 “呵,我以为你只带了两个,”一瘸一拐走上前来的,是罗攀,“居然有三个?” 罗攀面上露出凶恶的邪笑:“你不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就是因为这三个该死的畜生?” 白梨和牙鸢听了这话,不禁面面相觑,罗攀在说啥啊…… 居灵身上的伤口很快愈合了,她将匕首递给苏越,轻声道:“不知他在上头涂了什么东西,若是在寻常的妖身上,再小的割伤都会伤及妖灵。” 苏越接过匕首,牢牢别在了身上。 罗攀见居灵无恙,枯黄的额头顿时皱了起来:“这是什么妖,竟然能从我的万灵枯中活下来?” 苏越没有理睬他,眼神凌厉,望向罗攀,与居灵一道,将白梨与牙鸢护在身后。 罗攀见状,不禁嗤笑出声:“怎么,你这个妖狱之首,打算和三个妖一起,来杀我这个凡人吗!” “今日拜访,我有所求,”苏越冷冷开口,“你的要求我做不到,我离开就是,也不曾纠缠,你为何不愿意善了?” “善了?我可没不放你走,”罗攀不屑一笑,手中拐杖指向居灵,“这些东西你让我杀了,我自然不会管你!可你若挡我除妖之路,呵,莫怪我翻脸!” 话音一落,罗攀的拐杖往地上一杵,整个人高高跃起。 这一震,似乎半个山头都跟着晃动了起来。 苏越低声急急与牙鸢和白梨道:“你们赶紧下山,去找薛大人。” 牙鸢赶紧应下,拉着白梨转身就撤。 “想跑?”罗攀怒吼一声,手中拐杖挥动,一股劲风突来,四周树木剧颤。 眨眼间,无数巨大粗壮的木柱捅破了四周的地面,高高立起,木柱之中,有闪电般的光路流动。 “牙鸢!”苏越大喊一声。 牙鸢立刻化了原形,来不及多说什么,一爪子抓起白梨就振翅起飞。 白梨嗷地一嗓子,再往下看,已经是离地十几丈了。 她吓得赶紧抱紧牙鸢的爪子,一动不敢动。 “呵,痴心妄想。”罗攀眼中杀意毕现。 那木柱如没有限度一般,越长越高,牙鸢咬牙直追,眼看就要飞出木柱,却听得下面居灵大喊了一声:“牙鸢小心!!” 牙鸢向下一望,几处光影正朝着自己飞来。 她连忙闪躲,却是一不小心被擦到了爪子。 这一松,白梨已经掉下去了。 “啊!!!” 牙鸢一顿,来不及再去抓白梨,只一瞬间又朝着高处飞去,总算飞出了木柱阵,眨眼就没了踪迹。 见牙鸢逃脱,罗攀气急,嘶吼一声,手中匕首又出,朝着正在下落的白梨射去。 白梨…… 苏越心中一凉,纵身跃起,在接住白梨的那一瞬间,匕首正中他的腰间。 叮—— 苏越稳稳落地,将惊魂未定的白梨放在一旁。 “苏越你有没有事!”白梨打了个滚就窜起来,连忙去看苏越的腰间。 还好,正好是降妖锏的位置,苏越没有被伤到。 “好一个妖狱之首,”罗攀面目狰狞扭曲,“你竟然为了一个下贱的妖,愿意冒这般风险!像你这种人渣,死了也罢!” 话音一落,罗攀高举拐杖,朝着苏越正面捶去。 苏越没有犹豫,推开身边的白梨,掏出降妖锏,横在眼前,挡下了这一击。 咚—— 动静之大,在山间回荡。 “我杀了你!” 罗攀已经红了眼,发黑的牙齿紧紧咬着,又一棍直冲苏越打去。 居灵见状,立刻化沙绕到了罗攀身后。 白梨也没闲着,化作白狐悄无声息地找准位置。 就在居灵现行的一瞬间,白梨也纵身而起。 第一百零二章 劝阻 罗攀的拐杖对上苏越降妖锏的那一刻,居灵化作一阵沙风,缠住了罗攀的整个头。 突然失去视觉的罗攀手一松,就在这时,高跃而起的白梨趁机叼过拐杖。 等白梨落地,已经是人形。 她举起拐杖,以妖灵发力,拼命往地面一锤。 拐杖的木缝顿时被膨胀的妖灵填满,炸裂成无数碎片。 居灵松开罗攀,落地化形,站在白梨身前。 苏越的降妖锏,也已经抵住了罗攀的喉间。 四周的巨木顿时化作枯叶纷纷而下,四周又恢复了山间的宁静。 罗攀怔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去,地上只剩自己拐杖的碎片。 他转了几圈视线,最终目光落在白梨的身上。 罗攀脸上的肉渐渐抽搐了起来,嘴里不停嘟囔着:“狐妖……狐妖!我杀了你!” 罗攀似乎完全不在乎苏越的威胁,突然一个发力,拨开苏越,径直向白梨冲去。 白梨一惊,下意识地掏出剔骨,一边以剑尖指向罗攀,一边小心后退防御。 她知道,罗攀是个凡人,只是恨妖罢了。 可白梨一时也分不清,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却非要杀了自己的凡人,她能不能为了自保,杀了他。 就在白梨犹豫的间隙,居灵已经准备要了罗攀的命。 “罗攀!!!” 一声大吼从头顶上响起,伴随着的,是牙鸢的长鸣。 地上的妖与人都一愣,抬头望去。 牙鸢抓着薛广明已经落了地。 薛广明显然是受惊不小,这群说要买船的外乡人,竟然其中有一只大鸟化作的妖! 他好好在院子里吩咐下人今日的安排,突然就被这只大鸟抓了去,二话不说就往山里带。 一边飞,牙鸢一边也将苏越的名头报了出来。 别的不曾多说,只说自己与苏越一道办事,要这个船,也是为了天下太平。 薛广明没听进去多少,直呼吾命休矣,却见着身下出现了罗攀的宅院,罗攀又似乎杀红了眼一般。 薛广明也顾不得惊惶未定,赶紧喊出声制止。 罗攀见到薛广明也是一愣,转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白梨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猜对了,这俩人八成是旧相识。 “我要是不来!”薛广明一口气上来,随即有点害怕地看了看四下,低声斥道,“你还打算闹成什么样子!” 罗攀不屑地哼了一声,指着白梨:“别的也就罢了,狐妖我必须杀!” “杀杀杀!”薛广明一把拂开他的胳膊,“你就知道杀!杀了这个小姑娘,我妹妹能回来?我那外甥能回来?” 哦?白梨竖起八卦的小耳朵,原来是姻亲兄弟。 “与这何干!”罗攀还在薛广明吵架。 “何干何干!没有关系你非要杀了人家干什么!” “你别管我!” 薛广明一边与罗攀斗嘴,一边悄悄地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苏越默不作声地收起了降妖锏,白梨眨了眨眼也把剔骨收回去了。 苏越与白梨对视了一眼,先撤? 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肯定,苏越对着牙鸢勾了勾手指。 大鸟一蹦一蹦地到了附近,苏越将白梨往牙鸢背上一丢,自己翻身上去。 牙鸢立刻一拍翅膀,就是几丈高了。 居灵无妨,一阵风般就不见了。 “哎!!”罗攀反应过来,往前一个箭步,已经来不及了。 “妖被你放走了!”罗攀恶狠狠地怒斥薛广明。 薛广明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好了,晚上下山,去我家吃个饭吧,好久没喝酒了。” “你别给我讲有的没的!” “……” 等牙鸢将他们带到宁阳郊区,夕阳都快落下了。 白梨从牙鸢背上爬下来,牙鸢问道:“现在怎么办?我们还去找薛大人吗?” “当然去。”白梨应道,“牙鸢与薛大人说了苏越的名号,薛大人就愿意信他,替我们解围。” “不错,”苏越附和着,“罗攀是薛大人的妹夫,罗攀之前在京川郊区务农,想必薛大人也是京川附近的人,自然是信得过妖狱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薛大人好呢?”白梨歪过脑袋问苏越。 “今日闹的这一出,想必薛大人要好好安抚罗攀一番,”苏越思忖了一阵,“等入了夜再说吧。” 二妖点头,皆觉得有理。 盼着太阳落,盼着月亮升,盼到漫天星辉,白梨的眼睛都要发光了,总算苏越说了句,走吧。 趁着夜幕,二妖一人走在黑暗中。 雪元寺分亭的门才敲了一下,吱呀就被打开了。 里头是张生面孔,望了望外头三位,堆笑道:“可是苏越苏将军?” 苏越点头应道:“正是在下。” “快有请吧,”那小厮赶紧拉开门,往里带路,“我们家薛大人可等候多时了。” “有劳。”苏越冲小厮点了点头。 看他这副热情洋溢的样子,也不需要银钱打点了。 里头灯火通明,显然薛广明就是在等人。 见上面了,薛广明赶紧迎上前来,见到苏越身后那两个,又瑟缩了一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苏……苏将军,”薛广明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下官不知苏将军到了宁阳,有失远迎,先前言语有些冒犯,还请……” “无妨,”苏越抬手制止,“我本也不想露了行踪,这才刻意隐瞒。” 薛广明与苏越说话间,还是有意无意地看着他身后的牙鸢与白梨。 “先……先坐吧。” 等二妖二人都落座,薛广明这才开口,问出了心中已久的困惑:“苏将军,恕下官直言,您身为妖狱之首,为何……” 薛广明看了一眼边上的牙鸢与白梨,话到嘴边又有些为难。 这总不能说妖狱首领亲自与妖狼狈为奸吧? 苏越笑了笑:“薛大人不知为何,今日就替我等解围?” 薛广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官是京川来的,如何信不过妖狱呢?” “薛大人有所不知,”苏越没有在意薛广明的直白,而是如他所愿解释了起来,“我会找妖帮忙,自然有我的道理。” “下官洗耳恭听。”薛广明依旧很是恭敬。 第一百零三章 罗攀的故事 苏越并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知了薛广明,只说了他对魔之一事的防备计划,以及白梨牙鸢等妖能帮上的忙。 薛广明并非古板执拗之人,苏越这般解释一番,再加上他原本对苏越的信任,自然也就能够说得通了。 “如此说来,苏将军自有安排,那下官也算没有帮错忙了。”薛广明笑得客气。 苏越点了点头,顺势将眼下困境全盘托出:“薛大人也知,罗攀此人固执,无法让他造船的话,还是需要找到城主之子,看看他是否愿意借船一用。” “噢——”薛广明觉得有理,思忖了一番回道,“吕欢此人酷爱游历,常年不在宁阳,不过夏末乃是城主亲娘的寿辰,想必吕欢即便不在宁阳,也在回宁阳的路上了。” “那薛大人可知吕欢府邸在何处?我等也好上门一问。” “哦,不难找,”薛广明左右看了看,抽出一张宣纸来,执笔就画,“这儿是雪元寺分亭,沿着这儿一直往北,见着宝宁茶铺就往东走,见着宁阳城主府,再走个百步,也就是吕欢住的府邸了。” 苏越挑了挑眉:“吕欢竟然住得与宁阳城主府这般近?” “可不是嘛,”薛广明折好宣纸,递给苏越,“要不怎么人人都知道城主有个入不了族谱的私生子,却又那般疼爱。” 苏越接过薛广明画的地图,又问:“既然城主这般宠爱这个小儿,为何入不了族谱?” “哎,苏将军您不是不知道,宁阳这边,最恨一个妖字……” 说到这儿,薛广明一噎,突然想道屋里还坐着两只呢,顿时语气委婉了些。 “那个……那个吕欢的娘啊,祖上曾与妖有过些交情,据说是做什么物件给妖用的,”薛广明不好意思地赔着笑脸,还是怕一不小心惹怒了白梨与牙鸢,“后来被平了,就剩这个孤女。不过这人尽皆知的,身为城主也不好直接纳入府里来。” “唉,这个女人也是可怜,”薛广明叹了一口气,“偏偏又难产而死。原本有个儿子,哪怕能假称通房呢,这下一点名分也没有就死了,吕欢只能做了私生子,怎么都进不了城主府。” “世事无常,也是苦命之人。”苏越叹了一句。 “哎,”薛广明更加垂头丧气,声音也轻了几分,“要说苦命,也不怪我妹夫,我那早死的妹妹与外甥,又如何不苦呢?” 听到这话,白梨抬头望向薛广明,见他耷拉个头,低垂的眼眸里都是怅然。 “罗攀说,他与他夫人原都是京川郊区来的?”苏越问道。 “是,”薛广明点了点头,“我们原都是那一片,下官本来在京川做个小小的训科……” 薛广明也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日子够过就成。 妹妹虽然嫁了个农夫,但是好歹罗攀家里头地还挺多,一年下来收成与他这个小小训科的俸禄也不相上下。 罗攀与罗夫人很是恩爱,婚后不久便有了一子。 儿子也出息,渐渐大起来了,读书干活两不误。 原来和睦静好的日子,最终还是被一道晴天霹雳打破。 上安七年尾声,先是牢中死囚莫名其妙地惨死,随即郊区山贼恶霸也开始一窝接一窝地连着被端了杀光。 虽然这些人都死状凄惨,但毕竟是些为恶之人,当时传出来,大家还只当是有什么行侠仗义的好汉在为民除害。 可谁知,事态渐渐失控。 之后先是什么糟蹋姑娘的畜生,再是欠钱不还的老赖。 慢慢地,开始有什么不赡养父母的不孝子,不慈爱小辈的长者。 凡是行事有点不端,哪怕罪不至死,也会莫名其妙横死在家。 从这个时候,人们开始警惕了起来。 将事情一串联,竟是追溯到了些妖的痕迹。 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对妖有了敌意;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真正的杀戮开始了。 有一只失控的妖再不遮遮掩掩,放肆大杀。 几日之内,成百上千户的人家被灭口,京川远近尸横遍野,一片哀嚎。 一时间,也说不上究竟是惨死妖手的人更可怜些,还是那些“不小心”被妖漏杀之人可怜一些。 罗攀的妻儿,也正是那个时候死于妖手。 据罗攀所说,他只是被打折了腿,无法爬到妻儿身边。 而妻儿生生惨死在他眼前之后,妖似乎被什么吸引走了注意,便没有来得及杀他。 罗攀看得真切,那是一只,狐妖。 狐妖?! 白梨听到这两个字,顿时一个激灵。 自己也是狐妖,自己又没有记忆,会不会…… 白梨的心顿时开始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难怪师父让自己隐匿妖气的同时,还要学会隐匿狐狸的气息。 难怪师父都不让自己告诉别人,自己狐妖的身份。 难道,难道…… 白梨脑中一团浆糊,突然觉得自己莫非就是当年那只大杀四方的狐妖。 又迅速否定了,怎么,怎么会这么巧,怎么可能正好是自己? 那苏越怎么会救自己,师父又怎么会救自己? “所以后来,死了那么多狐妖,也是因为这个。”薛广明的话,把白梨的思绪拉了回来,“那只作恶的狐妖虽然死了,可是人们心中的怒气都撒在了狐狸身上,京川多少年,人们连狐狸都是见一只杀一只,更别说狐妖了。” 白梨紧张地攥了攥手指,那只作恶多端的狐狸已经死了。 自己又是重伤被救…… 究竟—— 究竟自己是被那只狐妖连累,还是…… 啊!好烦! “罗攀为人固执,又是个农民没什么本事,非要上山求师,最终学了一身有的没的。”薛广明没有注意到白梨的异样,继续说着,“后来他听说宁阳盛产降妖器,就跑到宁阳定居。” 薛广明叹了一口气:“哎,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还能真的不管他不成,也只好上书自荐,迁到这个没什么人愿意来的地方做官了。” “薛大人爱护罗攀,苏某理解。” 薛广明作了一揖:“苏将军体谅,下官感激不尽。” 第一百零四章 对还是错呢 薛广明又与苏越聊了许久。 苏越细细听着,倒是没听出什么破绽。 眼见夜深,苏越也准备起身告辞:“今日诸事,还是多谢薛大人,现下也晚了,便不再打扰。” 听着苏越要走,薛广明赶紧站起身来:“哎,苏将军一路顺利,罗攀那边我会看着他的,您放心。” “还有,”苏越迈了两步又转过身,“我的行踪不想太多人知道。” “哎,明白!明白!”薛广明连连摆手,“苏将军放心,下官绝对不会瞎说的。” “多谢。”苏越点头,转身就走了。 外头接道已经无人,白梨默不作声地走在苏越边上。 见她垮着张脸,显然是又在瞎想些什么。 “怎么了?”苏越问她。 白梨揪了揪衣摆,撅起个嘴小声嘀咕:“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狐妖……” 苏越淡淡一笑:“人有好有坏,妖有好有坏,都是自己选择罢了,和种族没有关系。” “但魔都是坏的,”白梨歪过脑袋,“对吗?” 苏越的心一揪,言语却依旧云淡风轻:“事情的结局不代表一切,可能……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选吧。” 白梨嚼着苏越的话,却参不透其中的意思。 “有什么选不得的,”白梨嘟囔道,“觉得杀人是错,就不要杀人;觉得抢夺人灵是错,那就不要抢夺。难道还能有人被逼着去做坏事吗?” 听着这话,边上的牙鸢不禁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啊。”牙鸢摇了摇头。 白梨不服地昂起下巴:“我哪里说错了?” 还不等牙鸢回答,苏越先开口问她:“小白,这个世上,你最在乎的人是谁?” 白梨一愣,想了想才道:“师父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只有他对我最好了。” 说完白梨自己都有些心虚,因为方才苏越问出口,第一个蹦到她脑子里的,不知为何,其实竟是苏越。 苏越不曾注意到白梨的变化,继续问道:“若云翳仙人有朝一日命悬一线,你愿意杀人夺灵,为他续命吗?” “啊?”白梨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问题,“这……怎么会……” “你就说愿不愿意。” 白梨认真思忖了一番,小声道:“想来师父也不愿意的吧?” “你别管你师父,”苏越侧头看她,“只问你内心,是不是愿意为他杀人续命。” 白梨吸了吸鼻子,有点别扭地答道:“若是只杀一些已经是亡命之徒的……” 突然,白梨自己也愣住了。 当年那个大杀四方的狐妖,不就是从死囚开始杀起的吗? 见白梨意识到了什么,苏越才接着说道:“指点别人是最容易的,因为事情没有落到自己的头上。” “你是说……”白梨的声音都有些颤颤巍巍,“当年那个狐妖,是为了给别人续命,才……” “我不知道,”苏越摇了摇头,“我只想说即便是错的事,如果欲望告诉自己非做不可,但凡有些良知,就会尽量找到借口,让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错。” “可杀人夺灵……本来……就是……” 错的? 白梨自己也糊涂了。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苏越脸上是白梨看不透的笑意,“如果你命垂一线,而你师父杀人夺灵,为你续命,你还会敬他如师如父吗?” “当然会!”白梨想都没想。 苏越笑意更深:“可他已经是个杀人成性的恶魔了,你为何要敬他?” 白梨面上都是为难,眉心紧紧皱着:“他……他是为了我。” “方才不是说,杀人夺灵就是错的吗?你又觉得为了什么做了错事,是能被原谅的呢?会有例外吗?” 白梨噎住了,当真答不上来。 “所以,不知道事情从头到尾的真相,就不要做评价,”苏越深深叹了一口气,“若是真的有需要,站出来做对的事,就可以了。” 苏越抬手,揉了揉白梨的脑袋:“好了,别想了。今夜早些休息,明日去找吕欢借船。” 这一顿深刻的聊天,把白梨的小脑瓜子都聊得嗡嗡的。 她早已经没工夫想那狐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心里想的全是,错的,对的,对的,错的。 啊啊啊! 这还怎么睡觉啊! 这一晚,苏越只觉得怀里的小东西翻来覆去折腾个没完。 心里暗暗叹气,还是不该和刚开始思考狸生的小家伙,大晚上聊这么深刻的话题啊。 翌日。 倒是宁阳难得晴好的天。 白梨完全没睡好,整张脸写满了起床气,坐在饭桌前,鼓着腮帮子瞪着苏越。 苏越夹了筷子咸菜,轻松地笑着问她:“今日也没早起,怎么还满脸不高兴呢?” 白梨想了想似乎也不能全怪苏越。 人家虽然聊了这么深刻的话题,但也给了结论了。 是自己嘀嘀咕咕想了一晚上,啥都没想出来不说,觉也没怎么睡。 白梨撇了撇嘴,嘟囔道:“吕欢要是不在府里怎么办啊,我们难道还去找他?” “先去问问,总能有些线索,”苏越吃得悠哉,“实在不行,只能去找了。” 出门上路。 照着薛广明的地图,很快就找到了吕欢的府邸。 先是见到的宁阳城主府,再见到的吕欢家,二者一对比,才明白为何人人都说城主甚是宠爱这个私生子。 玄瓦白墙,大门高挑气派,门口一对石狮子高大威武,形态各异。 不知道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阵势,不求华贵冗赘的装饰,但气场十足。 白梨和牙鸢被苏越摁在了外头不远一处隐秘的角落等着,苏越孤身一人前去叩门。 说是因为吕欢既然会寻罗攀造船,说不定也对妖有所防范,她二妖在外面就好。 白梨又急得跺脚,但没办法,人家说得对。 牙鸢笑着看戏,这只小狐狸,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成熟点儿。 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苏越就回来了。 白梨赶紧上去问结果。 “吕欢不在,但应该是在赶回来的路上,”苏越答道,“不出三五日,应该就会到了。” 第一百零五章 一等再等 白梨的眉头又挤到一块儿去了:“那还得等?!” “不过门房说,吕欢的船就在港口停着。”苏越嘴角一勾。 白梨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试探着小声道:“我们……去偷?” 苏越往白梨脑门上崩了一记:“想点正道的不好吗?” “就是,”牙鸢接上话头,“咱们是做好事儿,怎么能叫偷呢?这是借!” 苏越瞪了她一眼。 “嘿嘿嘿。” “去宁阳城主府。” 白梨一下就明白了,兴奋地一拍手道:“是不是要借你苏大将军的名头,趁吕欢不在,把他的船开走哇!” 苏越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你们还是在这儿等着,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这事儿苏越出面,十有八九就成了。 “幸好吕欢不在,吕欢要是在,他万一不肯借,城主又这么惯着这个小儿子,难保会是怎么个收场。” 白梨嘀嘀咕咕地和牙鸢咬耳朵,看着苏越走远。 万万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等宁阳城主把苏越送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要不是趁着天还没黑要去看看船,估计得吃个晚饭。 好歹苏越出来的时候,白梨远远看着众人都挺开心的样子,大概是聊得还行吧? 只是一群人跟着,白梨和牙鸢也不敢贸然出头。 最终还是等到天黑,城主被送回了府,才和苏越碰上了头。 “你们干啥去了,折腾大半天?”白梨上来就搓着手问。 苏越回答道:“我向城主表明身份,他非要留我吃饭,若不是我坚持要低调些,他已经让我住他府上了。” 白梨和牙鸢相视一笑,又紧接着问:“船呢?城主答应了?” 苏越点头:“应是应下了,不过……” “不过???”白梨才放下的心又被吊起来了。 “急什么,你等我说完先,”苏越哭笑不得,“不过城主说,他也不清楚这个船如何驱动,只记得吕欢与他说过,少于十人,是无法开那个船的。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 “你还让不让我说了?” “你说你说……” 苏越无奈地斜了一眼白梨,面上添了一丝凝重:“那船需以妖灵为燃料,城主特地叮嘱我,开船前去捉些妖备着。” “什么……” 白梨与牙鸢都愣住了。 第一个还好说,至于第二个,身为妖的她们,是万万不会愿意害同类性命的。 果然是罗攀的杰作,造艘船都有对妖浓浓的怨气。 白梨恨得磨牙。 “城主还说,如果现捉捉不着,可以等等吕欢回来,他家的地牢里,倒是关了不少妖。” 还能这样? 听完苏越的话,白梨两眼发直:“吕欢……不是因为喜欢四处游历……才……” 苏越知道白梨在想什么,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好歹城主已经答应了。吕欢到时候即便不愿意借船,也不好再说。我们还是先等吕欢回来,看看他地牢里的妖,再做打算。” 白梨被唤回神,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对于宁阳城来说,盛行降妖是一回事,视妖连牲口都不如,就是另一回事了。 罗攀也就罢了,这等固执也算情有可原。 可吕欢…… 一个想要什么就唾手可得的贵公子,不愁吃穿,不愁冷暖,更没有妖会去害他。 他又是为何要这样对待妖呢? 就因为宁阳风气如此吗? 甚至还造了个地牢…… 又不是妖狱,他一个公子哥儿,要地牢来关押妖,又是为了什么? 白梨越想越觉得心惊,抬头对苏越道:“到时候,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嗯?” “地牢。” 苏越还没反应过来,牙鸢先嚷嚷上了:“关妖的地牢!你去干嘛?订间房吗?” “你放心,”苏越捏了捏她的肩,“我会仔仔细细看清楚,到时候全都告诉你,就是你的眼睛,好不好?” 白梨也知道自己冲动了,点了点头应下。 见白梨有些气闷,苏越看了看附近,暗忖了一番道:“左右这几日等吕欢回来也无事,不如我们去附近玩玩?” “这儿有啥可玩的,山也不高,水也不深……” 苏越一个眼刀过去,牙鸢很乖巧地闭上了嘴。 “听赤婴说你还挺喜欢捉鱼的,”苏越摸了摸下巴,“可曾捉过海鱼?” 白梨莞尔一笑:“妖禁里都是山,京川离海远,我哪儿有……记忆里,是没有捉过海鱼的。” 苏越假装没有听出白梨一晃而过的失落:“这边倒是离海近得很,可想去试试?” 牙鸢在一旁看戏:“你这个整天在京川里被供着的妖狱之首,还会下海摸鱼啊?” 苏越斜了她一眼,眼中满是玩味:“我是不是成天在京川里被供着,你还不知道?” 牙鸢真的闭嘴了。 第二天,苏越当真带着白梨去海边了。 牙鸢没去,反正也没她什么事。 岸边是巨大漆黑的礁石,上头还有不少贝壳藤壶吸附着。 看着巨大雪白的浪花一下一下地击打在礁石上,化作狐狸的白梨,脸色有点凝重。 虽然自己也会游泳,赤婴也常带自己去什么水流湍急的地方,可那好歹是河,能跟这大风大浪比吗? 苏越往一处低洼之地而去,脱了自己的外衣,先下了水。 岸边的海水只到苏越的小腿,他转过身朝白梨招了招手:“来啊,这儿水流不急。” 白梨吸了吸鼻子,全是咸咸的海风。 踏进海水,凉丝丝的,一点没有夏天的感觉。 扑通! 白梨整一个滚进了海里,咸咸的海水扑了她满头。 她正扑腾着,觉得自己肚子被一双大手托住了。 抬起湿漉漉的小脑袋,正对上苏越笑意盈盈的眼:“赤婴可是跟我说你会游泳的。” 白梨眨了眨眼,四只小脚开始划水,只露一双眼睛与鼻尖在水面之上。 苏越松开手,自己也扎进了海水之中。 白梨一回头,苏越已经不见了。 她急得原地划了个圈圈,等转回来的时候,苏越正好从水里探出脑袋,冲她招手:“这边!好多鱼呢!” 第一百零六章 玩个痛快 白梨眨巴着眼睛,皱了皱鼻子,赶紧朝着苏越那边儿游过去。 到了地方,白梨一个猛子下去,再一睁眼,眼前已经是和那些小溪小河完全不同的场景了。 小溪小河再干净的地方,那也很容易掀起淤泥。 扎下去后,眼前总是雾蒙蒙的,要不是提前看好了鱼的位置,哪儿就能抓到鱼? 只顾着吃,其实也没什么可玩的。 可是海里不一样呀,即便猛扎下去,那些沙子一会儿就沉下去了,眼前一片清澈。 五彩斑斓的珊瑚一丛接一丛,还有三五成群的小鱼穿梭其中。 有细长的,有又方又扁的,竟然还有鱼混身彩虹般绚丽的颜色。 白梨看得眼花缭乱,一口气憋不住了才浮出水面换了气。 她跟着鱼群不知不觉地往海深处游去,阳光透过海水,形成晶莹的光柱。 趁着光线,白梨看到了一只鬼鬼祟祟的章鱼,一使劲朝它冲去,咬到了它的触须。 谁知那章鱼突然射出一大片墨汁,吓得白梨嘴巴一松,赶紧后退,等她绕个圈,章鱼早就没了踪迹。 白梨也不恼,只觉得好玩,换了气又潜了下去。 过了个拐角,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家伙。 白梨定睛一看,竟是只巨大的乌龟呢! 只是这乌龟的四肢都是桨一般扁扁的,看起来非常适合游泳。 大家伙并没有在意白梨,正在慢悠悠地啃食石头上的苔藓什么的,白梨觉得好玩,看了好一会儿才游走。 等她玩了许久再探出水面换气,不经意地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游得老远了。 苏越已经上了岸,坐在阳光下,遥遥望着白梨这边。 嗯……像个慈祥的老父亲。 …… 最终在海里泡了一天的白梨,整个狸都腌渍入味了。 晚上苏越抱着的时候,只觉得毛怎么黏糊糊的,也不松又不软,还有一阵阵海鲜味往鼻子里蹿。 在苏越叹了第三次气的时候,白梨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 “咋了?” 苏越看着白梨,面上为难,欲言又止。 今天白梨一天都是狐狸,都没有化人形过,估计自己也没什么感觉吧? 白梨眨了眨眼,没懂。 苏越垂眸,失笑出声,自己到底在小心什么? “我说你呀……”苏越抬头,柔声问她,“海水咸不咸?” 白梨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猜你现在是什么味儿的?” 白梨一愣,歪头想了想,低头舔了一口自己的胳膊。 噫! 又咸又涩。 “洗个澡吧。” 这四个字总算说出了口。 白梨眨巴着杏眼:“我是妖诶?点个法术清洁一遍不就好了?” “随你。” 白梨想了想,眯起眼睛龇牙咧嘴的:“不过我想玩水,嘿嘿。” 苏越吩咐了个大盆,灌满了温热的水,店家还贴心地撒了花瓣儿。 白梨小心迈进里头,舒舒服服地沉了下去,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啊,感觉太棒了吧? 苏越见她泡着不动,走上前来,伸手舀起些水浇在白梨的脑门上,轻轻揉搓着。 白梨连眼睛都没睁开,理所当然地躺平享受。 哎呀,身为一个妖,能让妖狱首领给自己洗头,这也算狸生巅峰了哇! 白梨美美地想着,暖暖地躺着,慢慢地就睡过去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难得苏越都睡了个懒觉,不曾起来。 怎么睡过去的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白梨闻了闻,只觉得自己满身花香,顿时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苏越被这个喷嚏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看到一脸懵的小狐狸正在挠自己的鼻子。 见苏越醒了,白梨赶紧一脸谄媚地凑了上去:“嘿嘿,你醒啦,今天去哪儿玩呀?” “不下海了,”苏越似乎睡得迷迷糊糊,一把将白梨搂进了怀里,嘴里还在嘀咕,“好好的狐狸,弄得一身腥味儿。” 白梨唔了一声,被拿捏得死死的,挣扎不得。 可是, 海里太好玩了啊! 白梨轻轻扭了扭,想从苏越的怀里挣扎出来。 苏越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松了手:“难得多睡一会儿,怎么就想着出去玩儿?” 白梨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 “行,出去玩。”苏越闭上眼,翻身躺平,“不过不能下海了。” “啊……”白梨满是失望。 听到这明摆着的不乐意,苏越闭着眼无奈笑笑:“不下海,出海行不行?” “出海?”白梨顿时来了兴致,“怎么个意思?” 苏越叹了口气,小狐狸是真的不想睡了。 他调整了几息,睁开了眼:“我们坐船出海,去看海边看不到的东西,好不好?” “好啊!” 可能是觉得狐狸不够表达自己的开心,白梨蹭地化成了姑娘,托着腮顿在床边。 “海边看不到的东西是什么?” “大鱼。” “大鱼?昨儿看到那些个还不够大吗?” “比那个大很多。” “哇!那该有多大?” “嗯……房子那么大吧。” “房子那么大??那得吃多少顿呐?” “……” 苏越被吵得不行,起了床。 “今天你一天都得是人形,不能做狐狸了。” “嗯嗯,”白梨先赶紧应下,再问,“为啥?” “我怕你没忍住又蹿海里去。” “……” 浮松港虽是以捕鱼货运为主,但常有游客出没,故而也有专门的游船,一船带个十几人,出海看些内陆看不到的风景,来回就要大半天,闲适得很。 宁阳连着晴了三天,今日依旧艳阳高照,总算没有辜负了这个名字。 登上船的白梨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开心,连船舱都没进,就站在甲板上,扶着船栏往远处眺望。 “待会儿到了海湾风可大得很,”苏越提醒道,“不进下头船舱找个好座位,待会儿可没机会了。” “没事儿没事儿。”白梨忙不迭地摆摆手,连看都不看一眼苏越。 哪有这个功夫啊? 船夫喊着号子,拉起高高的帆,船慢慢地离开了港口。 白梨脸上咯咯的笑都收不住。 太喜欢海啦! 第一百零七章 吕欢 白梨被苏越带着玩了好几天,一直蹲守在吕欢府外的居灵,终于传来了吕欢回府的消息。 第二天,苏越就登门拜访了。 首次前往之时,因为吕欢不在,苏越也未曾进去一看。 而今日,许是吕欢府上早就得了宁阳城主的关照,苏越一报上名号,吕府的下人各个都脸上写满了奉承。 “哎哟苏将军,”看门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少爷等候多时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苏越往里头引去。 “少爷特地叮嘱了,让小的一早就在门口候着,万不能让苏将军您久等了。” 苏越点了点头没有回话,视线向着院中扫去。 过了巨大巍峨的影壁,一看就是精心装饰的前院出现在了眼前。 苏越看着其中那些错落有致的假山石布阵,突然皱了皱眉。 “哎呀!苏将军!” 苏越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转头看去。 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翩翩公子,一身藏青的长袍,腰间系着玉佩长苏,正笑容满面,大步而来。 “父亲遣人快马加鞭送信于我,告知苏将军来访,吕某真是丝毫不敢怠慢,赶紧就回到宁阳来了。” 苏越朝吕欢点了点头:“劳烦吕公子了。” “哎!苏将军太客气了,”吕欢摆了摆手,“吕某久仰苏将军大名,今日一见,足慰平生。” 吕欢冲苏越作了一揖:“苏将军,里面请。” 苏越跟上吕欢的步伐。 吕欢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富家公子,无论是府邸还是穿着,都是花了银子的。 可他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娇生惯养的痕迹。 从苏越再次踏进吕府开始,连他的面都不曾见上,已经处处记得将他捧得老高,换了谁心里都会舒服几分。 等见着本人,吕欢更是满口的好话,即便苏越知道这之中不乏谄媚,可愣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也不知吕欢是随了他父亲的性子,还是身世使然,习惯于这般圆滑游走于人际。 也难怪这样尴尬的出身,偏偏能得宁阳城主的青眼。 可哪个纨绔富家公子,能将任何情境下,将他人置于第一位呢? “苏将军请。” 到了内厅,吕欢招呼苏越上座,等他坐下了自己方才落座。 下人上完茶后,都被吕欢支下去了。 “听父亲说,苏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借吕某的船吗?” 吕欢倒是开门见山。 苏越抿了口茶,嗯了一声:“城主甚是热情,说随苏某用。可到底是吕公子的船,苏某想着,还是要亲自问问吕公子的意思才好。”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个道理不只有吕欢明白。 “苏将军与吕某是同道中人,吕某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呢。”吕欢冲苏越一笑,这个笑却是意味深长得很。 苏越品出了一丝异样,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吕公子所说何意?” 吕欢放下茶盏,拍了拍了圈椅的扶手,面带浅笑,似是在思忖措辞:“苏将军乃是妖狱之首,吕某身在宁阳,自然也是以降妖为己任。” 苏越心中了然,点头附和道:“吕公子说得是,听闻吕公子有一地牢,专门用来……” 而此时吕欢竟然笑着抬手,示意苏越稍安勿躁:“吕某还没说完。” 苏越略感意外,面上却不显:“吕公子请讲。” “苏将军知道,吕某父亲乃是宁阳城主,得知苏将军入住宁阳,没有不好好关照的道理。” 苏越察觉出一丝不妙。 吕欢慢慢悠悠地说着:“实不相瞒,苏将军所住的客栈,有在下的人。” 苏越皱起眉心,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苏将军勿恼,”吕欢笑着作揖,“在下身份尴尬,想在宁阳立足,不得已为之。从父亲的来信中,得知苏将军入住此客栈,吕某便仔仔细细问了苏将军的行踪。” 苏越不语,认真听着。 “听说,苏将军与一姑娘同住……”吕某转过头,拖长了音,随即一笑道,“啊,这当然也不关吕某的事。” “只是吕某的手下告知吕某,有一日,苏将军与这位姑娘一同出门,却是孤身而归。第二日,那未曾回来的姑娘,竟又与苏将军一道出门了,你说这是不是一桩奇事?” 下海玩儿的那天,苏越是和白梨一起出门的。 出门之时白梨尚是人形,在城外密林成了狐狸,到海边玩了一整日。 后来苏越独自回的客栈,而白梨是悄悄从窗户溜进房间的。 第二日白梨又成了人形,与苏越一道出海看大鱼。 所以在吕欢的人看来,苏越白天与姑娘出门,姑娘明明没一道回来,第二天却又一起出门了。 这样说不通的事,很容易引起注意。 苏越面上平和,哼笑了一声道:“你的手下看走眼了。” “哎,不会,”吕欢自信地摆手,“不仅如此,那日苏将军虽与此姑娘一道出门,可却与一只白狐在海边玩了一整天,这……” 吕欢的话点到为止,笑而不语地望着苏越。 苏越举杯抿茶,没有说话。 若说前者有可能是吕欢的手下看错了,而若与苏越和白狐一道在海边玩了一天这样的事结合在一块儿,身为宁阳人,难免会往妖上去想了。 不过吕欢也不为难苏越,这会儿却直白地说道:“所以我说,我与苏将军乃是同道中人,苏将军可明白在下的意思了?” 苏越一愣,顿时回过味来。 吕欢笑容满面,凑过脸来压低声音道:“苏将军不必心忧,在下的人都听话得很。这等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传出去的。” 苏越不置可否。 吕欢又道:“吕某知苏将军心有疑虑,等您见了在下的那所谓‘地牢’,想必就会明白在下的意思了。” 苏越放下茶盏:“那还得请吕公子带路。” 吕欢笑了笑,站起身来,由内反锁好了内厅的大门,对着苏越做了个请的手势。 绕过前厅,经过珠帘,映入眼中的是吕欢的书房。 紫檀桌,紫檀椅,文房四宝样样齐全,屋中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倒是不俗。 第一百零八章 “地牢” 吕欢的书房最里面,是顶天立地一整面墙的书柜,吕欢指着书柜道:“就是这儿。” 苏越不动声色,只跟着吕欢一路走去。 吕欢走到书柜前,将一格中的某一本书放置另一格,又将另一格的某个玉器摆件放回上一格。 如此这般,吕欢不曾要苏越避让,苏越也暗暗记在心中。 等吕欢摆完,只听书柜后轻轻的,“咔嗒”一声,似乎是某个锁松开的动静。 原来是一道暗门,隐藏在书柜之后。 吕欢推开了书柜,里面深处顿时传来了凄惨哀嚎之声。 苏越眉心微皱,不解其中之意。 吕欢将苏越引了进去,随后关上书柜入口。 随后吕欢冲苏越一笑,朝里头喊了一句:“是我!” 哀嚎之声顿时戛然而止。 吕欢对着苏越挤眉弄眼地解释道:“若是突然来了外人,总得演演戏不是?” 一边说着,二人一边走向里头的楼梯口。 一阶阶走往地下而去,慢慢呈现在眼前的,果然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牢。 苏越不言语,这个吕欢秘密太多,还是等他自己揭开的好。 地牢之中,是一个个分开的隔间,看起来每个隔间里,都关着一只妖。 而那些妖也大多数被锁着,牢笼的门上还贴了各式各样的符纸。 二人在地牢正中站定,苏越能感觉到这些妖或好奇或警惕的眼光看着自己。 吕欢抬起手,在空中拍了两声:“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一位——” 吕欢指向苏越:“乃是京川妖狱本代之首,苏越苏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众妖皆是一惊,不由地窸窸窣窣低声议论起来。 “不过无事,”吕欢摆了摆手,示意众妖莫慌,“苏将军今日,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大家的。” 此话一出,无妖敢接。 苏越的大名谁没有听说过? 是妖都该怵上三分。 朋友?我反正不信。 “好啦,”吕欢有些尴尬,朝众妖招了招手,“大家都过来打个招呼吧!” 话音一落,几乎没有妖敢有什么动静。 唯独角落一间牢房,传出锁链晃动的声音。 苏越寻声望去,一只小狗般的妖,从“捆绑”他的锁链中轻松挣脱了出来。 见他站起上身,啃了一下什么东西,牢门就轻松被打开了。 牢笼外面的符纸,当真就跟个摆设似的。 那小狗又是好奇,又是紧张,一步一步试探着,朝着苏越和吕欢走来。 “吕欢?”小狗边走边轻问出声,“这个……真的是苏越啊?” “嗯!”吕欢很是自豪地挑了挑眉毛,“如假包换。” 苏越转过身,正面对着那小狗。 小狗一吓,步子都顿住了。 这个苏越不仅名头唬妖,气场也果真可怕。 小狗咽了咽唾沫,壮起胆子朝苏越走过去。 等到了苏越跟前,闻了闻苏越的袍摆。 苏越见他眼神单纯,毫无杂质,心中亦是一软。 本是有慧根的生灵,才容易变成妖,也偏偏是妖这一字,为人所不容。 苏越伸出手去,小狗下意识地一躲,但最终没有跑开,由着苏越揉了揉它的脑袋。 “怎么样?没骗你吧?” 吕欢这句话,也不知是对苏越说的,还是对小狗说的。 在场的妖都见到了这一幕,渐渐信了吕欢所说,这个令妖闻风丧胆的妖狱之首苏越,今日真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他们的。 这可奇了! 各个牢笼中都陆陆续续发出了锁链挣脱的声响,牢门也被一个一个地打开了。 众妖都是好奇地凑上前来,唯独第一只小狗这会儿正昂首挺胸地坐在苏越身边。 “真是苏越……” “真的啊?” 这会儿竟然有个胆子大的,抬高了点声音问道:“哎,苏越,你带降妖锏了吗?” 苏越点了点头。 那声音犹豫了一番,稍微小声了点儿:“那看……看看?” 苏越低下头,一瞬间抽出了腰间的降妖锏。 叮铃一声,金光四射。 苏越身旁本还昂首挺胸的小狗,顿时吓得连滚带爬逃了几丈远。 众妖也是簌地纷纷后退,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 “真的是他!” 苏越面无表情,收回了降妖锏。 倒是吕欢,这会儿倍有面子。 “吕欢吕欢,”有个小妖兴奋出声,“你说苏越是我们朋友,那是不是说,以后苏越都不会抓我们去妖狱了!” 这话说得天真,苏越循声望去,也确实是个面目纯净的小兔子,刚刚化了人形,耳朵还没长好。 见苏越看过来,还瑟缩地往旁人身后躲了躲。 “呃……”吕欢尴尬地笑了笑,看向苏越给他使了个眼色,转头道,“对!对对对!” 众妖都是松了一口气般,相互嘻嘻哈哈地笑着。 “哎好了好了,”吕欢赶紧把话题引开,“咱们带苏将军去看看后面怎么样?” “好啊好啊!”众妖很是开心。 方才还吓得屁滚尿流的小白狗赶紧跑了过来:“苏越苏越,跟我走!” 生怕别人抢了他的生意。 自己可是第一个从牢里出来和苏越打招呼的,这种交情你们这些晚出来的妖是不懂的! 哼! 在众妖簇拥之下,苏越跟着一道往所谓的“后面”走去。 这个“后面”的入口,是其中一间不起眼的牢房。 牢房里面阴暗角落的砖石乃是机关所在。 吕欢折腾一通,牢房中的墙应声而开。 苏越万万没想到,这个“后面”,居然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地下花园! 抬头望去,头顶布满了镜子,唯有一个小洞照进阳光,通过层层镜面反射,整个花园如同白昼般阳光灿烂。 花园之中虽说没有深山老林那么辽阔自由,但是草木花枝,溪水假山,竟是应有竟有。 对于这些小妖来说,这已经相当奢侈了。 也只有吕欢这种富家子弟,才有这般财力和精力,弄出这么个地方来。 “哎,苏将军见笑,”吕欢凑到苏越身边,小声道,“吕某能做的,也就这样。好歹白昼黑夜与外头同步,他们即使隐居地下,也与上头差不多了。” 苏越转头去看吕欢,对上的,是他略显拘束的眼神。 第一百零九章 一唱一和 方才见面时的吕欢,可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就当苏越想问什么的时候,突然听见牢中一阵铃声响起。 那铃声由远及近,从地牢到地下花园,各个角落都可以听到。 众妖皆是一惊,随即纷纷往地下花园的入口跑去。 苏越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是吕欢快速与他解释道:“有外人来了,只怕是我爹。” 一边说着,一边吕欢也跟着众妖跑回了地牢。 众妖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一个个训练有素地钻回了自己的牢笼。 不过眨眼之间,众妖已经关上了各自牢门,戴好锁链,顿时变得垂头丧气,还不时发出哀嚎之声。 苏越都看呆了。 “苏将军,您在这儿稍安勿躁。”吕欢行了一礼,“我去接我父亲下来。” “请便。”苏越点了点头。 吕欢快步向上走去。 不一会儿,苏越就听到了城主爽朗的大笑。 “哎呀,哈哈哈!还是苏将军早来了一步啊!”城主从阶梯上走了下来,“我本想着先来看看,竟然还是晚到了。” 苏越准备好适量的笑容,面向城主。 吕欢跟在他父亲身后,冲苏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城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吕欢的这个“地牢”,一路走过来熟门熟路。 “城主。”苏越礼貌地点了点头。 若单论位份品级,宁阳城主自然是没有苏越这个京川的大将军来得高,只是身在他的地盘,客气一点也是应该。 城主大大咧咧地去众妖的牢笼面前走了一圈,没有一点畏惧的样子,倒像是在审视囚犯。 一边走着,城主一边语带自豪地问苏越:“怎么样!我儿子这个地牢不错吧!我那日便说了,您要是临时抓不到妖来启动吕欢的船,就到地牢里随便挑一个就成。” 城主一拍身边的牢笼,里头的妖配合地“吓了一跳”,呜咽之声随之传来。 苏越暗暗感叹一句好演技。 “城主说的是,”苏越面上依旧平静,“吕公子年轻有为,能有这般地牢,也算宁阳之福了。” 吕欢闻言,赶紧抱拳行礼:“哎哟,苏将军谬赞了,在下只是尽自己所能,为父亲分忧罢了。” 城主听到这话,更是开怀,哈哈大笑了两声:“说得不错!宁阳本就是以降妖闻名于世,身为宁阳城主的儿子,自当有这般出息才是!” 苏越跟着附和了几句。 三人聊了一会儿,城主便嫌这牢笼太过阴湿,请苏越上去说话。 到了上头,自然也是苏越和吕欢一唱一和,将城主哄得红光满面,开心不已。 吕欢说与苏将军一见如故,还有不少事情想好好请教。 看着时候差不多,城主提议要一道去宁阳城主府中用膳,好歹是苏越说,还有不少降妖之策要与吕欢商议,便在吕欢府中简单用些就好,这才打发走了城主。 等城主一走,吕欢总算松了一口气:“苏将军既然说在我这儿用膳,不如就先吃饭吧。” 苏越常年冰冷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好,吃饭。” 吕欢赶紧吩咐下人:“来啊,赶紧把席面布置了。” 等上了菜,吕欢又以与苏将军有要事相谈为由,将众人都支了开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二人,吕欢比方才放松了不少。 “苏将军见笑了,”吕欢举杯,对苏越一笑,“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吕公子哪里的话,”苏越应道,“城主也只是做他该做的事。倒是吕公子……” 苏越冲吕欢一笑,继续道:“今日我入吕府之时,见到影壁后的假山石阵,又听吕公子后来这般言说,心中本有困惑。” 吕欢一愣,随即释然笑道:“我声名在外,当然了,我父亲也时常吹嘘起,故而还是会怕当真有什么恶妖上门寻仇,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那些石阵,就是暂且挡一挡,我也好有喘息之机。” 苏越点了点头:“不过那些石阵,若是来了有真本事的妖,只怕你也是无力抵挡的。” 吕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将军身为妖狱之首,自然是瞧不上我这些花架子了。” “不过我确实好奇,”苏越问道,“如你所说,你是宁阳城主之子,原应该真如你面上这般,痴迷于降妖。为何……” “为何,”吕欢抿了口酒,苦笑了一声,“苏将军您也见到了,我地牢中的那些,都是没什么大本事的小妖罢了。遇上罗攀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岂不是连分辨的余地都没有。” 吕欢抬起头来,望向苏越:“您说,他们和我,不都是一样的吗?” 苏越听这话,透着一丝心酸。 吕欢虽然本应该是身份尊贵的城主之子,可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如今只能落下个私生子的名头。 城主的骄傲与宠爱,也都是建立在他自己一步一步苦心经营出的成就之上。 若吕欢没有这等游刃有余的能力,只怕城主不当他是个累赘都是好的了。 “初见妖物,我也是怕的。”吕欢叹了口气,“可那毛绒绒,圆乎乎的小家伙,只是比旁的生灵多开了点儿窍,未必就一定能祸害四方。您见的妖比我多多了,您说是不是?” 毛绒绒,圆乎乎。 苏越想起来每晚怀里那只小狐狸的手感,嘴角不禁一弯。 “他们存在这世间,也就是想活得好一些,过得快活一些,这又有什么不对。又不求名,又不求利,大家都是一样活着,谁又碍着谁了?”吕欢一边说着,一边又闷了一口酒。 “我见着他们可怜,便与他们商量,如此这般,是否可行。” 吕欢自嘲一笑,继续解释着:“他们起初也不信我,见我确实没什么降妖的真本事,这才卸下心房。” 苏越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罗攀那个船,需要用妖灵启动,又是怎么回事?” 吕欢摆手大笑:“那是我瞎说骗我爹的。罗攀那样古怪的性子,不会和我爹搭上话。即便有一日说起,我也就说是我自己加的,罗攀还能来查我船不成?” 第一百一十章 吕欢的风间谷之行 吕欢显然是喝得开心。 从来都把秘密藏在深深的心底,面上还要做出一副自在随性的样子。 吕欢大概过得也挺辛苦吧。 “我每次出海,都会带上几只小妖,”吕欢醉眼朦胧地笑着,“说是要妖力……什么妖灵驱动船,其实不过是带他们四处去看看。每次带几只不同的,大家都开心。” 苏越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想来除了自己,吕欢大约从未这样与人敞开心扉。 “你若是开走我的船,也带几只去吧,”吕欢又喝了一杯,“难得出门,难得有个由头。” 苏越应下:“你说了算。” “听我爹说,你是要去风间谷?”吕欢总算想起了正事,“我当时让罗攀给我造这个船,就是为了去风间谷。” 苏越闻言问道:“我此行来宁阳,正是为了此事。也想听你亲口说,你是否真的平安出入了风间谷。” “不错,”吕欢点了点头,“罗攀给我造完这艘船,我当真去了风间谷。风间谷在罗刹海的尽头,从宁阳出发,以罗攀之船需行船一月有余,方能到达。” “愿闻其详。” 吕欢从来都是个喜欢四处游历的年轻人。 许是想脱离宁阳这边让他喘不过气的种种。 至于风间谷,吕欢早有耳闻,也不仅仅是耳闻,他收养的那些小妖,多有与他说起风间谷的传说。 相比寻常凡人,他懂得也更多一些。 关于信仰之力吕欢自然好奇,可是他更好奇的,是一个绝对和谐美好的世外桃源,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吕欢四处差人打听,最终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悬赏重金找人造船,美其名曰,降妖。 而吕欢声名在外的,是对妖的不择手段,那个地牢亦是宁阳城内人人皆知。 罗攀正是因为此,才收下重金,给吕欢做了船。 换了旁人,罗攀只会觉得都是些想接着降妖的名头,去京川妖狱献宝,从而飞黄腾达的人。 得到船后,吕欢便往罗刹海驶去。 据说罗刹海中尽是奇形怪状的怪物,吕欢此行,也见到了不少。 多数怪物都是妖,也有小部分罕见的海兽,见到吕欢的船不是好奇就是敬而远之。 有一日,吕欢醒来出了船舱,就有带着一路的小妖过来告诉他,看见海上有赤色的大鸟飞来飞去。 吕欢到甲板上一看,果然如此。 那些大鸟翼展甚宽,混身朱赤,有的高高向上飞起,有的如箭般冲入海面。 想来大概是在捕食海中鱼虾之类。 因为那日奇遇印象太过深刻,吕欢便也清楚记得,往北七天以后就到了罗刹海的边缘。 边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大结界,散发着荧荧的淡蓝色光芒。 而吕欢的船却完全没有在乎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结界。 一片悬崖瀑布之上,原应该顺着瀑布掉下去的船,居然悬浮了起来。 吕欢的船以云雾为浪,飘飘然落在了风间谷之中。 “说实在的,我没有见到什么信仰之力,什么幕后黑手,”吕欢面上有些困惑,“不过确实是一片世外桃源,里头都是勤勤恳恳的小百姓。” 到了风间谷,吕欢只叹名不虚传。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谷间,远山隐隐约约,一片青黛。 抬眼望去,目光所及皆是田园美景,男子耕地,女子拾穗,偶有一二小童与猫狗鸡鸭嬉戏其中。 清风摇曳,不寒不暑,没有春的潮热,没有秋的萧瑟。 这其中的美好与温暖,由着视觉与体感浸润至全身。 宛如精雕细琢出来的一个世界,其中的一点一滴都是少一分不对,多一分过冗。 一时之间吕欢不仅仅是看呆了去,更是转念间想长住于此,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最终吕欢并没有这样,其中的原因却是出乎苏越所料。 他与谷中遇到的人简单交谈了些,问了些生活上的琐碎小事。 只要谈起人人口中的生活,都是极度满足现状。 丈夫上进努力,妻子贤惠大方,孩子乖巧懂事。 有屋有地,三餐不愁;老有所依,少有所教。 而无论问起谁,几乎每人都是如此答案。 原本对此出生活无比期待的吕欢,竟瞬间觉得索然无味了。 无论生活富足还是穷哭,一帆风顺还是步履维艰,其实吕欢心底最不想要的,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等他在风间谷游历几日,便与风间谷的村民告辞。 这几日来,村民也与他熟识了,听说他要走,还恋恋不舍得很。 离开的那日,村民都自发地拿出礼物,希望吕欢带走,以后能不要忘了他们。 说到这儿,吕欢站起身来,示意苏越跟他走去。 苏越起身,跟着吕欢到了边上耳房。 门一打开,就见这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精心编织的草帽草鞋,有针脚细腻的鞋垫儿,有不怎么精致锋利的匕首,甚至还有孩童的拨浪鼓。 “这是个小娃儿送我的,”吕欢拿起那个拨浪鼓,视线之中尽是怀念,“他喜欢这个拨浪鼓,可一个孩子也送不出什么,尽管千万般不舍得,最终还是送我了,这是何等……何等……” 何等纯粹的心灵。 “此次我去风间谷,若有机会,会与他们说的,”苏越有所动容,拍了拍吕欢的肩,“你这样的人,他们也不会忘记你。” 吕欢苦笑了一声,望着手里的拨浪鼓久久没有回神。 苏越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是你的船,自然没有白借的道理。金银珠宝你不缺,随便开口,若是我苏越能做主给的,定会给你。” 吕欢闻言,回过神来,将拨浪鼓放回了架子上:“客气了,我借你船,原也不是为了图什么。” “你不是为了图什么,就当是为了我安心,随便讨要些什么都好。” 吕欢觉得苏越言之有理,便当真仔细想了想。 “这么说来,倒是有两件事……” 苏越挑眉,怎么一会儿不要,一会儿又成了两件了。 “这第一,我还挺好奇,苏将军,您去风间谷做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离开宁阳 苏越展眉,原来是想知道这个。 “苏将军若是愿意,便与我说说吧。” 这倒是不难,苏越便将大概与吕欢说了一通。 听完苏越之言,吕欢先是久久未能缓过神来,随即又自嘲一笑:“我原以为苏将军与我一般,只是能救几个救几个。未曾想,您心中有此般大义,在下——” 吕欢有些踉跄地作了一揖,被苏越赶紧扶住:“吕公子过誉了。” “我只是个纨绔公子,”吕欢笑着起身,“能做的确实也不多。往后若是有苏将军用得到在下的,尽管派人来宁阳吩咐就是。” 苏越略感动容,低头抱拳道:“那就先谢过吕公子了。” 吕欢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儿,反正多的我也没本事,用得到我的,我肯定愿意。” “哎对了,”吕欢想起什么,“你方才说那妖仆,是什么样的?我还挺想看看。” 苏越闻言左右看了看,引得吕欢一愣:“怎么,她能隐身?” “不能,”苏越轻笑,“但她能化作沙风,寻常人不注意看,是看不到的。不过她常伴白梨身侧,大概也是觉得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白梨?”吕欢听到这个名字,面上露出一丝惊喜,“可是苏将军身边的狐妖?” 苏越点了点头,问道:“你方才说有两件事,不是第二件是什么?” 吕欢见苏越显然不愿多谈白梨,面上顿时显出一丝尴尬。 “怎么了?”苏越看出了吕欢的犹豫。 吕欢勉强笑了笑,有些小声道:“本来想着,这年头狐妖难得,不知苏将军可愿让我看一眼您身边的狐妖……” 见苏越闻言面色有些不对,吕欢连忙摆手道:“在下知道白梨姑娘乃是苏将军所爱,必然不会放肆,此番也没有猎奇的意思,真的只是……想见见。” 吕欢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只几句话便能看得出,这位白梨姑娘,显然是苏将军甚是在意之妖,自己贸然开口,难免会引得苏越不快。 好在苏越犹豫了片刻,便应了下来:“无事,这孩子对什么都好奇,等我回去和她说了你的故事,大概也会很乐意见你和你地牢那些小妖的。” 孩子? 吕欢一愣,他起初以为,苏越与那狐妖,也许比朋友还多一些什么。 怎么如今看来,苏越似是把她当作一个小辈来爱护呢? 是自己思想肮脏了。 “那在下就先行谢过了。”吕欢后背一凉,酒都醒了大半。 苏越与吕欢说好,等入夜十分,带白梨与居灵翻墙进府来看他。 白梨与居灵的身份特殊,苏越还是不太放心吕欢的下人,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正大光明地从正门口进来。 二人简单聊了几句后,苏越便起身告辞了。 宁阳之事告一段落,晚上苏越带着白梨和居灵与吕欢见了面,第二天就开着吕欢的船匆匆上路了。 临走时,吕欢和城主都来送行,准备了不少路上吃用的东西,考虑很是周全。 应吕欢之请,带上了地牢里见过的那只小狗。 因是明目张胆,故而特地套了个铁笼子,贴了几个符,弄得有模有样的。 小狗也是在笼子里恹恹地抬不起头,一样的好演技。 还是老规矩,明面儿上是说需要用妖灵驱动那船,实际上就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白梨自然是高兴得不行。 先前还在妖禁的时候,白梨就喜欢逗这些个还没能化人形的小妖玩儿。 这会儿还是个小狗,狗和狐狸也算是挺远的亲戚。 等船开出了港口,宁阳的岸慢慢消失在海平面后,白梨就不再顾忌那么多,化了狐狸就跟那个小狗玩个没完。 开到海里,浪还是挺大的。 两只不仅要打打闹闹,还得顾着随着大风大浪被抛起落下落下的船不把他们甩出去。 到了天黑,两只可算是玩累了。 白梨眼巴巴望着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越过去问她:“怎么不玩了?” “累了。”小狐狸把脑袋往船舷上边一搁,眨巴下眼睛,抖了抖耳朵。 苏越转头去看小狗,向他招了招手,小狗赶紧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哈赤个舌头,像是在笑。 “叫什么名?” 小狗哧溜了下舌头,说道:“旺财!” …… 这么接地气吗? 白梨嘿嘿一笑:“旺财,饿不饿,我给你抓鱼吃好吗?” 旺财歪了歪头:“鱼啊?没吃过。” “贼好吃!”说完这只狐狸就两眼放光,站起身就要往船外跳,被苏越一把摁住。 “你干啥?” “你干啥!” 大眼瞪小眼。 苏越没跟她多说话,朝居灵打了个响指。 居灵点了点头化作沙尘,以极快的速度窜入了海浪之中。 小狐狸眼睛一瞪,转头问苏越:“她干嘛去了?” “找吃的啊。”苏越放下怀里的狐狸。 “哦——” 白梨应了一声,居灵还真是什么都会。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居灵就上来了。 一阵沙风旋转到甲板上,顺带着好几条大大小小的鱼,还有贝壳海螺大海虾。 “我不知道他们吃什么,就都抓了点。”居灵化身为人,身上一尘不染,“苏将军你也吃些吧。” 居灵说完一愣,想到什么:“哦,您是不是不吃生的?” “哎这个好这个好!”白梨赶紧招呼着旺财到了眼前,“你像我这样。” 白梨一边说,一边示范。 她叼起一条鱼,狠狠地往地上一甩,那鱼顿时被摔晕了过去。 白梨上前,龇出獠牙,啃食下来它身上的鱼肉。 鱼许是吃痛,许是自然反应,开始甩尾挣扎。 但脑袋被白梨的前爪摁住了,挣扎没有任何用处。 白梨美美地啃完了一整条鱼的肉,那鱼只剩下些触目惊心的内脏与骨头,还在血池呼啦地蹦跶着。 旺财咽了咽唾沫,没有动。 白梨抬起头舔了舔嘴边的血,见旺财没动,困惑地问道:“你咋不吃啊?试试嘛,鱼很好吃的,再说了,接下来大概一个月都会在海上,不吃鱼——” 白梨朝天努了努嘴:“你打算吃鸟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甲板烧烤 旺财咧嘴哈赤了两声,小心翼翼说道:“也不是不吃,就是……看着怪残忍的。” 白梨低头看了看,鱼大概是已经没活着了,正反面肉都啃得差不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尾巴和龙骨还会时不时蹦跶一下。 残忍?白梨还真没有想过。 “吃啥不是这么吃的吗?”白梨歪了歪头,“我从前要是捉什么地上的动物,倒是先咬死再吃的。这个鱼……我不知道怎么弄死。” 白梨撇了撇嘴,从前没想那么多,吃饭嘛,想吃就吃了。 更何况狐狸吃鱼,就是这么吃的呀。 苏越上前,开口打断了白梨的胡思乱想:“旺财可能没这么吃过,我随便做一些吧。” 说着,苏越从腰间取出匕首,抓了一条鱼摁住,从鱼头的位置一刀扎下。 那条鱼浑身的鱼鳍顿时张开,如花瓣绽放,然后龙骨跟着一弓,随即瘫软。 白梨看得出神:“原来鱼是这么杀的!” “你是狐狸,不知道如何用工具杀鱼没什么奇怪的。”苏越横过匕首,唰唰唰刮起了鳞片。 旺财也凑过了脸来:“人这样杀鱼,我见过的。开肠破肚,冲洗完倒是干干净净。” 刮完鱼鳞,苏越从鱼背鳍出下刀,小心地对半剖开。 “诶?这是什么做法,不掏出内脏吗?”旺财好奇地问。 白梨闻言,也向苏越看去。 苏越面上倒是少有的惬意:“背刀开鱼,可以烤着吃。只是剖开要小心一些,不能碎了内脏,鱼肉就被污染了。” “烤鱼?!”旺财很是兴奋,“烤鱼太好吃了!” 苏越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你可别盼着什么,船上什么调料都没有。” 倒是在桅杆上站了半天的牙鸢开口了:“方才我去底下厨房看了,还真有。那吕欢也是富家公子,什么东西没备齐全啊?” “对啊!”白梨想起了什么,“出发的时候,吕欢不是还大包小包地给了不少东西吗,说是一路上吃用的。我去翻翻!” 白梨自告奋勇地化作了人形,咚咚咚跑去船舱里叮铃桄榔地翻了起来。 苏越跟牙鸢招了招手:“既然看见过调料,就去拿点来吧。我就在甲板上烤,反正这一块是铁铸的,烧不起来。我们坐在木甲板的地方吃,也烫不着。” 牙鸢暗暗叹了口气。 鸟在屋檐下,不得不听话。 纵身一跃,落地便是人形。 牙鸢一头的花叉子现在倒是没人会说什么了。 烤架架好,生完火,牙鸢抱着些有的没的到一边,这才看见白梨抱了老大一布袋出来。 “吕欢给了好多新鲜瓜果呀!”白梨口中还嚼着什么,说话都含糊了。“真甜!真香!” 跑到跟前一放,咕噜噜滚了一地。 苏越架好鱼,正好垂手接住一个苹果,塞到嘴里咔嚓咬了一口:“嗯,确实甜,北边有这么甜的果子不容易,我们也算沾了吕公子的光了。” “嘿嘿嘿。”白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坐在烤架旁开心地啃起果子。 “狐狸也吃果子的吗?”旺财啃了啃爪子抱着的胡萝卜,看了眼吃得津津有味的白梨,“我以为只有我们狗才什么都吃。” “狐狸跟狗也没差什么。”白梨摆了摆手,“我不缺肉吃,许久没吃果子了,倒也清爽。” 柴火上的鱼烤得滋滋冒油,那个香气把高高站回桅杆的牙鸢都闻饿了。 “这鱼也太肥了。”白梨啧啧啧地砸吧嘴。 她是吃饱了,可有些鸟还饿着呢。 一个没忍住就飞了下来,牙鸢嘴里不经意地问着:“在做什么呀?”眼睛却是盯着那条烤鱼眨都不眨一下。 苏越看破不说破,吃完苹果给烤鱼翻了个面:“在给旺财和我弄点烤鱼。” 旺财闻言,忍不住快速地摇了一阵尾巴。 牙鸢无声地咽了一下唾沫,在饥饿的怂恿和身为大妖的理智之下权衡了一番,开口问道:“那我,咳,能吃一点吗?” 苏越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握着贝壳和海螺,割一刀就往柴火里扔一个,嘴上一边说道:“行啊,下一条给你,别饿着旺财了。” 牙鸢很是欣喜,但又不好意思表达出来,清了清嗓子矜持道:“多谢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去,柴火的火星飘到天上,与漫天的繁星融为一体。 白梨一边抠着贝壳里的肉柱,一边问旺财:“你什么时候住到吕欢家楼下去的?” 旺财细嚼慢咽地啃着鱼,一边把海虾壳往边上拨了拨:“两三年了吧,我也记不清了。本来只是想装条狗的,结果有天被他吓了一跳,不小心蹦出一句人话,他就把我关到地牢去了。” 旺财吐出根刺,接着说道:“主要那日在场的人太多了,他瞒不下去。后来只好说我是去报仇的,哎呀反正在上面享福和在下面享福没什么区别的。吕欢对我这么好,在那儿我都乐意。” 白梨笑了笑,旺财又问她:“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苏越混的?” 白梨嘻嘻一笑,将自己的事儿和旺财讲了一通。 旺财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呼好家伙。 苏越沉了沉脸,这俩妖在自己一左一右,一口一个吕欢一口一个苏越,真的是当自己不存在。 这一段海面还算平静,大船的摇晃几乎不值一提。 白梨嗦完最后一个烤海螺,顺势瘫倒在苏越的大腿上打嗝。 牙鸢把每一丝鱼肉都吃得干干净净,鱼头也是里里外外嘬了好几遍。 旺财早就靠着苏越睡了。 随着柴火渐渐暗下去,甲板上说笑的声音渐渐少了,四周也变得愈发冷了起来。 苏越摸了摸白梨的发髻。 她身为少女之时,倒是少有与自己这般亲密的。 “嗯?”白梨昂起头,看到一个倒过来的苏越,“怎么啦?” “在这儿睡冷吗?”苏越轻声问她。 “没睡呢,”白梨嘿嘿一笑,“我在看星星,除了妖禁里,我可许久没见这么好的星空了。” 苏越抬头望去,海上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就是月亮。 繁星如撒,一片璀璨。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初入罗刹海 不知行驶了几日,苏越估摸着已经到了罗刹海域。 每天往船外望去,不是海水就是海水,连白梨都没有了一早的兴奋劲儿。 虽然说去风间谷是有要紧事要办,可原本对于这趟出海,白梨还是很期待的。 毕竟先前跟着苏越从浮松港出海去看大鱼,见着那些真比房子还大的鱼纵身越出水面,可把白梨开心得不行。 知道自己后头还能出海“玩”,白梨那叫一个伸长了脖子盼着呢。 不过这样出海玩是一回事,要一个多月飘在什么都没有的海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才没几天,白梨就嚷嚷闲着无趣。 船上都是自己人,白梨一会儿变狐狸,一会儿变姑娘。 一会儿和旺财打闹着开心,一会儿又成了个郁郁寡欢的小姑娘,靠在船舷边上对着汪洋大海出神。 这一日,白梨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呢,苏越走过来与她说话。 “怎么了?”苏越指节敲了敲船舷,“瞧你在这儿看了一炷香了,看什么呢?” 白梨托着腮,重重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风间谷,每日都这样,当真比坐牢还难受。” 苏越逗她道:“你还坐过牢呢?” 白梨嘴巴嘟得更高,连还嘴的精神都没有,还在自顾自嘟囔:“你看看你看看,半条大鱼都没有,罗刹海可太无聊了。” 话音刚落,船突然震了一下。 吓得正在神游的白梨一个激灵抓紧了船舷。 “什么东西?!” 苏越也不知道,赶紧跑到船尾去看。 可除了白花花翻滚的浪花,苏越什么都看不到。 苏越皱了皱眉,还是不放心,抬头唤道:“牙鸢!” 牙鸢闻声立刻飞到了甲板上:“怎么了?” “刚才你感觉到了吗?” 牙鸢嗯了一声:“你说那一下颠的吗?” 苏越点头:“你去看看,船周是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牙鸢觉得苏越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是遇到了个浪吧?” “你去看看。”苏越还是很坚持。 浪不会是这样的感觉,这更像是撞到了什么大东西。 可若真是撞到了什么大东西,又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见苏越坚持,牙鸢只得振翅而起。 她的真身虽然是一只巨鸟,可由她乐不乐意,想多大都行。 如今她不过一只信天翁般大小,绕着船一周一周地转,却没有瞧见船身有任何磕碰,更别说损毁了。 就知道那个苏越疑神疑鬼得很。 牙鸢正打算飞回甲板上酸苏越几句,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咚”的一声闷响。 牙鸢急忙掉头,再飞到船舷外,正好见着一个巨大的触须顺着船身慢慢滑回了海面之下。 这什么东西?! 光看这个触须的粗细,无论是什么,这都不会是个小家伙。 牙鸢赶紧飞回了船,跟苏越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讲了一遍。 “触须?”苏越皱起眉心,“什么样的触须?” 牙鸢想了想,回答道:“看着肉鼓鼓软绵绵的,呃,挺恶心的。” “章鱼?” 牙鸢摇了摇头:“我没见过章鱼。” 苏越面上严肃不减:“是一种浑身柔软的海兽,身上有八根触须,可以依靠变化表象颜色,隐匿于环境之中。你方才见到的触须,有多大?” 牙鸢琢磨了老半天,船上四周望了一圈,指着桅杆说:“大概那个桅杆三四根那么粗吧。” “这么大?!”连苏越都吓了一跳。 寻常的章鱼也不过几尺,大过一丈的已然不算常见了。 方才听牙鸢说有个巨大的触须,苏越想着不过是罗刹海里奇形怪状的海兽众多,八成是个大一些的章鱼。 可要是三四根桅杆那么粗的触须,这个章鱼本身的体型,只怕比这个船还要大的。 不知是海兽还是妖,苏越心中思量着该怎么对付:“牙鸢,你再去船边时刻注意着……” “咚!”又是一声闷响,苏越的话被剧烈摇晃的船身打断:“……一旦有什么异常之处,要立刻来告诉我。” “好!”牙鸢点头应下。 苏越又出声道:“你自己也要小心,若这个章鱼真有那么大,只怕一挥触须也能甩到空中的你。” “哎!知道了。” 苏越这样吩咐,牙鸢也不敢掉以轻心,转身又飞跃空中,去巡视船沿了。 白梨凑上前去,小声问道:“章鱼,是很可怕的东西吗?” 苏越转头,对上白梨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知来者是善是恶,先等等看吧。” 白梨琢磨了一番,叫了一声:“居灵?” 居灵唰地出现在了眼前:“怎么了?” 白梨抿了抿唇,问道:“你方才下海抓鱼,现在能下海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吗?” 居灵一直以沙风的状态在附近,这是她最不容易被察觉,也最安全也安心的状态。 所以她必然听到了牙鸢与苏越的交谈,知道白梨此刻的意思。 “好。”居灵应下,化作沙风,就直冲海面而去了。 苏越冲白梨一笑:“你倒是机灵。” 船依旧隔一会儿就会出现咚的一声,动静也没有变大,依旧是可以承受的摇晃。 不一会儿,居灵就回来了,面上却是有点沉重。 “怎么样?看到了吗?”白梨赶紧跑上前来问,“是什么东西?章鱼?” 居灵摇了摇头,皱着眉有些犹豫:“看着像个巨人。” “巨人?!”白梨和苏越都惊讶出声。 “嗯,”居灵肯定道,“我潜了这么久都只看清了他的上身,下半身因为太深,已经没什么光线了。” “什么样的巨人?”苏越问道。 “身子和人一样,就是高大壮硕,皮肤黝黑,触碰感觉像是盔甲般厚实,与人的皮肤完全不同。”居灵想了想又道,“感觉他是站在海中,但因为深海太暗,我看不清,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下半身。” 白梨听得云里雾里,困惑问道:“那牙鸢看到的触须是什么,巨人的头发?” 白梨想象力有限,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会是个什么东西。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中巨人 当居灵说海中巨人的下半身因为远在深海,没什么光线看不清的时候,已经超过白梨能想象的大小了。 “触须确实是一只巨大的章鱼。” 居灵的话却出乎了二人的意料。 苏越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居灵解释道:“那个巨人的头,像了长了两个硕大牛角的章鱼。” 白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居灵的表达能力显然也遇到了瓶颈,开始上手连比划带说明。 “你看,这么个头,脸像一坨肉垂着,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红色的巨大眼睛;头顶没有头发,长成了八根巨大触须的形状,在原本耳朵的位置,各有一根大角,看着像牛角。”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的脸和头顶就像个倒过来的章鱼?”苏越问道。 “对。” “只不过没有鼻子嘴巴和耳朵,只有眼睛和角。” “对。” 居灵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真的非常大,光那个头,就起码有我们两艘船这么大了。” 白梨听得心里发慌。 虽说打架她也算在行,可要真的遇上个连从头到脚都一眼望不过来的家伙,她心里也怵啊。 谁心里不怵啊。 “牙鸢!”苏越见到牙鸢,叫住了她。 牙鸢落到苏越跟前:“怎么了。” 苏越将居灵所见与牙鸢说了一遍,随即问道:“怎么样,你可见他有什么异动。” 牙鸢听了苏越的描述,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这也太大了,若是他存心要折了这搜船,估计也不过是一个翻手的事。 “我没见他有什么异动,”牙鸢的脸上也写满了紧张,“就是那些触须,一直往船上搭拉……” “咚!”刚说完又是一下。 牙鸢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不过他也不像是要把船怎么样,只是拨拉一下,拨拉一下的,我们的船除了一直在原地未动,无法前进,别的……也没什么。” 苏越想了想,对牙鸢道:“好,你继续小心地去看着,千万不要激怒他。” “哎,好。”牙鸢应下,又飞走了。 不知这个海中巨人想做什么,但无论如何,当下不主动挑起冲突,是最好的法子。 白梨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苏越。 旺财不知道何时也到了苏越脚边,不声不响地缩着。 “之前吕欢倒是和我说过,在罗刹海有不少奇异的海兽海妖,”苏越与白梨小声说道,“他说,他敬而远之,那些海兽海妖也大多如此。遇到好奇心强的,许会上前打量,但没有主动攻击他的。” 苏越这话,原是为了安慰白梨安心。 见她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的样子,苏越也不忍心。 白梨挠了挠嘴角:“嗯,再等等吧,也许这个巨人就是好奇我们的船长什么样。” “罗刹海少有人来,”苏越很赞同白梨的看法,“应该是误入了海兽的领地,他觉得好奇罢了……” 谁知苏越话音未落,海面瞬间剧烈晃动了起来。 白梨一惊,忙拉住了苏越的袖子,往海面望去。 视线能及不远处,竟然见到了半张丑陋硕大的脸,与方才居灵所描述的海中巨人的长相一模一样。 只有半张脸,可也足够吓死人。 露出海面之上的,是一双闪着血光的巨眼,湿漉漉滑腻腻的触须垂在两旁,还时不时扭动挥舞着。 两个硕大的角横在两边,只露出了一半的海面。 那个巨人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正朝着他们的船而来。 “哎??”白梨扭头问居灵,“是这个吗?” 居灵也是很困惑,巨人不是在船底吗:“长得是很像,但也许不是同一个。” 居然出现了两个?! 这时,船上众人只觉得船被一抛,落下之时船上所有人都悬空了。 旺财一声惨叫,白梨赶紧伸手拉过了他,才不至于让他掉到了海里。 等众人七仰八叉地落回甲板上,定神望去,原本只有一个巨人脑袋的海面,已经出现第二个了。 “这个应该原本在我们船下的。”居灵指着后脑勺对着船的那个巨人说道。 “糟了,这只怕是要打起来。”苏越脸上露出一丝紧张,“赶紧让船走吧。” “嗯!”白梨闻言,也很是赞成。 原本巨人只是简单地摸摸他们的船,好奇使然完全说得过去。 那个轻重对于巨人来说,真的就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碰了。 可偏偏来了第二只,没见过海怪,还没听说过一山不容二虎吗? 白梨一屏力,将船帆高高拉满,对居灵道:“快!以沙风为力,推动船身前行!” 居灵明白了白梨的意思。 这个时候光靠自然风,怕是不能很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一个巨人将他们的船放在了自己身后,两个巨人已经对上了眼。 在居灵的努力下,船开始渐渐加速驶离两个海中巨人的战场。 可谁知,才驶出不远,第二只巨人就发现了他们。 两只粗壮似能擎天般的双臂高高举出海面,重重捶在海面之上。 那巨臂之上竟然还有不少相比之下可称之为细小的触须。 大概是个章鱼怪吧。 这重重的一捶,溅起来的水花哗啦啦落满了船身不说,海面更是剧烈震动了起来。 白梨顾不得许多,赶紧抱过旺财,在他耳边急急说着:“快去船舱里找个安全的角落躲一躲。”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自顾不暇,许是无法顾旺财周全。 旺财虽然瑟瑟发抖,可白梨和苏越他还是信得过的。 于是他赶紧连滚带爬地躲回了船舱。 居灵没有停顿,努力维持着航向,和船的平衡。 牙鸢则是在空中斡旋,看着两个巨人的情况,不时给居灵一些指示。 苏越看着不太太平的海面,左手在袖中握紧成拳。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在白梨面前露出自己的能力。 白梨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巨人,明没有注意到苏越的不对劲。 船继续艰难地远行,而这个时候,第一个巨人见第二个巨人奋起的样子,也跃出水面了些许,与他缠斗起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以身犯险 整个海面如同沸腾了一般,船也跟着东倒西歪。 而巨人打架引发的波浪逐渐形成了几个旋涡,船越来越难驶离。 “这不行……”白梨看着两个巨人的动静越来越大,船离开他们的速度根本不够快。 白梨冲着牙鸢吼了一声:“牙鸢!过来!” 随即又回头对苏越道:“你看好船,不能让它翻了。” 现在在罗刹海中心,放眼望去视线所及没有一点陆地的痕迹。 若是船毁了,那一整船的命就都会进入倒计时。 “你去干什么!”苏越被白梨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跳。 白梨急急回了一句:“我必须去引开他们。” 牙鸢已经俯冲而下,没来得及和苏越多说,白梨攀上她的颈羽,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转瞬之间,二妖离船远去。 苏越拦不下她,心中着急可却欲言又止。 自己能护她一时,但又不能时时护住她。 让白梨做自己的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苏越望着白梨远去的身影,定下心来。 再说白梨那头,虽然已经没有了最初对于乘骑牙鸢的恐惧,可这到底是穿梭在海面之上,巨人挥舞的拳头触须之中。 白梨还是暗暗心惊着。 “往左,对,就是那个空隙。”白梨指挥着牙鸢,朝着第二个巨人相反船的方向而去。 两个巨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扭打在一处,没有注意到从外侧悄悄绕过去的牙鸢和白梨。 “再近一些。”白梨虽然心里害怕,可要达到引开巨人的效果,自然是要近一些才有用。 如果在大老远蹦跶,自己和牙鸢都不一定会被巨人看到。 牙鸢也是十二分的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好,就这里,”白梨唤牙鸢停下,慢慢划出剔骨握在掌心,“待会儿出招后不要着急走,等到他来抓我们了再走,目的是引他离船远些。明白了吗?” “知道了。”牙鸢也很认真。 白梨咬了咬牙,松开抓着牙鸢颈羽的手,拉长剔骨,以妖灵之力蓄满剔骨的剑尖。 “破!” 剑气直冲第二个巨人的眼睛而去。 “咚!” 只见第二个巨人脑袋被这一剑击得向侧面一震,顿时疼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鲜红的液体顺着他血色的眼睛流下,和海水混到一处,显得浑浊不堪。 那个巨人正打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何时多了只鸟。 更没有想到,打架打得正欢,居然被偷袭了。 等他稍缓过来些,扭头看去,见到了不远处大鸟身上昂首挺胸的白梨。 白梨这会儿还是强撑着没有开溜。 巨人没有追上来,她若溜走,就功亏一篑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被攻击的第二个巨人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刻恼羞成怒,挥动着满头的触须向她们杀来。 “走走走!快走!”白梨赶紧拍了拍牙鸢的脖子,自己也抓紧了她的颈羽。 牙鸢闻言,掉头就跑。 白梨回头望去,那巨人虽然体型高大,在海里跑步竟然一点都不笨拙,直线速度快得出奇。 “绕圈子牙鸢!”白梨着急得冲她喊,“那个巨人跑得很快!” 牙鸢没法看身后,只能听着白梨的指挥,开始绕着之字形逃走。 那巨人跟了一会儿眼见要跟不上了,白梨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那巨人一个猛扎进了海里,顿时没了踪影。 白梨一愣,傻眼了。 会……会游泳?刚才没说会游泳啊! 牙鸢还在着急地问她:“怎么样,甩掉没有?” 白梨眨了眨眼快速回过神来,马上将当下的情况告诉了牙鸢。 “那怎么办?”牙鸢也傻了,巨人若是潜到深处,只怕是看不清楚方位。 白梨一转念想,拍拍牙鸢道:“飞高点,越高越好。他会跑会游,总不能还会飞吧?” 牙鸢觉得有理,猛地一抬头就朝天空冲去。 白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可也只能死死咬住牙根坚持着。 妈呀,飞高高一点都不好玩,太可怕了呜呜呜…… 可牙鸢还需要白梨的指挥。 白梨硬着头皮向下望去,她只能无视自己如今的高度,望着波澜起伏的海面,仔细寻找那个巨人的身影。 一遍一遍看去,海面没有任何变化,到处都是深蓝的波浪翻滚。 白梨屏息凝神,不敢放松,终于等到正下方的海面有一大块颜色突然变深,海面以不正常的速度向上冲来。 “正下!”白梨急急喊出声。 牙鸢一个急转,躲过了纵身越出海面的巨人。 牙鸢飞得如此之高,巨人这一跃,竟能几乎与之平行。 白梨放眼望去,正好对上他血红的双眼。 巨人虽然没能正击牙鸢,可在临空之时不忘伸出触须,直冲逃逸的牙鸢而来。 白梨暂时忽略正高空的恐惧,仅以单手抓握牙鸢,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剔骨,果断地一剑砍下那只朝牙鸢袭来的触须。 顿时鲜血四溅,巨人落回海面。 白梨向下望去,这才看见,居然那巨人的下半身,是鱼尾! 就在这只巨人摔落海面的时候,另一个巨人悄无声息地已经潜到了附近。 白梨心里估计,躲起来的这个,应该是第一只,也就是摸了他们船半天的。 而跃起攻击牙鸢的那只,是第二只赶来挑事儿的。 如今第二只巨人被白梨伤了一只眼,又砍断了一根触须,虽说于性命不一定有碍,但要和另一个原本旗鼓相当的巨人打架,那可就占不了上风了。 现下这种二打一,傻子都知道溜之大吉。 果不其然,第二只巨人落回海面,就着急忙慌地遁走了。 白梨见第一只巨人上身立于海面之上,却已经没有多少或攻击或防御的架势,想来第二只并不是假意逃跑。 总算松了一口气。 白梨轻轻拍拍牙鸢,这会儿语气里才渗出点哆嗦来:“好……好了,咱们慢慢回去吧。” 重点是慢慢。 牙鸢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使坏,蹭地一下几乎是自由落体,白梨的尖叫划破长空。 “牙鸢!你你你你!你给我慢点!” 海浪的声音很快盖过了白梨的怒吼。 第一百一十六章 顺水推舟 等牙鸢和白梨终于回到了船上,旺财已经摇着尾巴活蹦乱跳地迎上来了。 “白梨白梨!” 白梨伸过颤颤巍巍的手,旺财冲上来舔个没完。 苏越也走了过来:“你没事儿吧?” “哎呀,没事儿!”白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却没忘记瞪了一眼牙鸢,又转过头对苏越邀功道,“苏大将军不打算夸夸我?” “夸你什么?”苏越不苟言笑的脸都放松了些。 “自然是夸本狸足智多谋啦!” 白梨挺起胸膛,昂着下巴,眯着眼没有等来苏越的奉承,却是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低头一看。 “手怎么抖这么厉害?”苏越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 白梨赶紧收回手藏到身后,嗯嗯啊啊地打哈哈:“啊,没啥没啥,跟这么大家伙搞事情,总有些紧张的嘛!” 牙鸢飞成那个样子,能不吓死狸吗! 可是说多了也未免丢狸,都飞了这么多次了,自己也是个如假包换的狐妖,在妖禁的时候没少御风而行,换了只鸟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白梨想着,朝身后望去。 第二只巨人是跑了,第一只刚打了一架,大概也没有兴趣再赶过来继续摸他们的船玩儿,眼下看来,是暂时恢复平静了。 “哎,”白梨看似没由来地叹了口气,“还是平平安安的好啊。” “啥?”牙鸢没听明白,“那不是废话。” 白梨赏了他一个白眼,心说刚才的事还没跟你算账,这会儿还敢多嘴。 苏越看出了白梨的心思,不动神色地站在了牙鸢和她之间,又引开了话题:“两只巨人都走了?” “嗯,”白梨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第二只,后来来打架的那个,我用剑气伤了他的眼睛,又砍断了他一根触须,想来应该不会有生命之忧。” 听了这话,苏越不禁挑了挑眉毛:“你还不忍心杀他?” “话不是这么说的,”白梨也有点意外苏越的反应,“他们本来也没想要我的命,他们天生长这么大,打起架来搅动海浪和上面行船不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苏越不语,静静听着。 “再说了,后来他会追击我,也是我先动手想引他离船远些,只出于反击,一打二不是对手只能逃跑,要我说他还算受委屈了呢。” 白梨扭过头问苏越:“你说是不是?” 苏越听着她啪啦啪啦地一大堆,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这点伤应该于他无碍。剑气本就是皮外伤,而寻常章鱼的触须更是能重新长出来。即便最坏的可能,也只是瞎了一只眼,不至于无法生活。” 白梨听苏越这么说,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些:“那就好,他们长这么大不容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苏越笑着打断道:“大鱼生大鱼,小鱼生小鱼,有什么不容易的。海水有浮力,他们长得大也是正常。” 白梨歪了歪头,又问道:“哎苏越,你说他们这是……人鱼?还是什么?” 头是章鱼,上半身是人,下半身的鱼,又巨大无比,当真是很稀奇古怪的生灵。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苏越笑着摇头,“我也没见这个,大约是住在深海的人鱼吧。” 像人又像鱼,对吧。 正在苏越和白梨聊着的时候,又听到了一声—— “咚!” 船跟着猛地一晃。 白梨一个激灵。 这……就回来了? 本来还以为它不会再有兴趣了…… “咚!” 又是一声。 “我去看看。”牙鸢自告奋勇,一跃而起。 可还没等她飞出船舷,一只粗壮的触须已经搭了上来。 整个船朝着触须倾了过去。 “啊啊啊!”白梨脚下一个没稳,被苏越眼疾手快抱进了怀里。 巨人似是感觉到了不妥,收回触须一托,船又摆正了。 船上无论是人是妖,此刻都是哑然失声的状态。 不知道巨人想干什么,杀他们?玩他们?总得有个目的吧! 可他,不会讲话啊! 连个声音都不会出。 船还在晃,只是幅度小了很多,触须的动作也轻柔了些。 白梨回过味来,在苏越耳边悄悄问:“他应该没有恶意吧?许是在感谢我们?” 苏越也拿捏不准,思索了一番道:“再等等看。” 船稳稳停在海面之上,巨人的触须似乎慢慢停止了抚摸,收到了海底。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白梨抚了抚胸口自言自语:“哎呀客气什么,举手之劳嘛。” 苏越也放下心来,应该是没什么事了,起初这个巨人对他们也没什么恶意,更何况他们如今还帮他打跑了一个前来攻击的同类。 可就在苏越掌舵,船开始慢慢加速,继续朝着原定航线驶去之时,船身又传来了声音—— “咚!” 大家伙儿一噎,正想开骂他到底有完没完的一瞬间,船竟然飞速前行了起来。 ??? 白梨紧紧抱着身边的桅杆,防止自己被甩下去。 可等速度一快,白梨渐渐也能松手了。 她大着胆子朝船弦外看去,眼前的一切让她目瞪口呆。 原来,那个巨人用头顶的触须将他们的船托出了海面,自己则在海中快速地游动着。 白梨愣了愣,巨人是在……帮他们前进? 她晃晃脑袋让自己回过神,又看看四周想了想,伸手施展妖力就将满帆都撤了下来。 原本风吹帆动船,如今有了别的动力,帆的存在倒是阻力了。 白梨又朝牙鸢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有正事儿的时候,牙鸢还是很听白梨的话的。 白梨将自己的猜想与牙鸢说了一遍,然后吩咐她道:“这样,你去船头,苏越看这航线给你手势,若是偏了,你就到正确的方向长鸣一声。巨人若是听你的,那我们便知他是不是真的帮我们。” 牙鸢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这想法过于天马行空了:“行吧,我试试。” 就照白梨的法子,巨人所为果然与白梨猜的一致。 有了巨人的相帮,他们前行的速度快了不少。 不说日行千里,日省百里应该是有的吧。 不懂数学的白梨美滋滋地想着。 第一百一十七章 红鸟 等到太阳落下海平面,天上的颜色越来越不明显的时候,白梨感觉船渐渐慢了下来。 巨人将船稳稳地放到海面上,又缓缓退了些距离,这才慢慢浮出了水面。 海浪翻滚,白梨他们却能感觉得到,这是巨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动作太大。 船上众人都走到了船舷边,月亮高悬,月色渐浓。 巨人半浮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望着船上众人。 鲜红的眼珠时不时转一转,脑门上的触须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着。 他不会说话,可却也算用实际行动向他们表示了友好。 这个巨人原本只是对过往的船只好奇,却无意将无辜的陌生人卷入了一场领地纷争之中。 白梨也是为了自保,冒险出手打跑了来犯巨人。 也不知眼前这一位,是出于谢意还是歉意。 总之是好意,就送到这里吧。 巨人凝望了许久,转过身就潜入了深深的海底。 等巨人走了,白梨又默默升起了船帆。 遇到了一回巨人,白梨可不敢再随便抱怨说海上飘荡的生活无聊了。 生怕这一许愿,又给自己许来了什么了不得的见闻。 稀罕归稀罕,命还是更要紧的。 又是几日平淡而过,白梨掰着手指,数着自己在船舷上刻下的印记。 苏越将船舵交给巨灵,走过来到白梨身边坐下:“几日了?” 白梨又数了一遍,这才道:“看起来今日是第二十天了,怎么样?可看见红鸟了?” 吕欢曾与苏越说过,罗刹海上遇到红鸟,往北七日便是风间谷。 苏越摇摇头:“航线没有那么精准,许是有些偏离,再等几日看看吧。” 白梨难掩失望地托起腮帮子,嘴里嘟囔着:“我以为有巨人帮我们推波助澜了一会儿,我们能比吕欢快些呢。” “推波助澜不是这么用的。”苏越笑着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红鸟!!” 突然,苏越和白梨却是听到了牙鸢的大喊。 牙鸢时常高高飞起,看得比船上众人要远一些。 故而听到牙鸢的声音,白梨几乎是兴奋地从甲板上蹦了起来:“哪里哪里!” 牙鸢盘旋下落到船板上,回答道:“在前面,我隐隐约约看到两三只。” “我去看看。”白梨赶紧朝着船头跑去,旺财也欢快地跟着跑。 “那应该不远了。”听到牙鸢的回答,苏越也往船头走去。 站在船头,西北方向,确实能看到些隐隐约约的飞鸟影子。 “是那个吗?”白梨眯着狐狸眼睛,伸长了脖子努力分辨。 苏越摇摇头:“我看不清楚,不过牙鸢眼睛好,她说是应该错不了。” 白梨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迎面而来的海风闭上眼:“真好啊,有个盼头了。” 又行了半柱香的功夫,前放天空的红鸟越来越显眼。 正如吕欢所说,那些红鸟翼展甚宽,翱翔空中之时,宛如落花纷纷,既壮观,又不知怎么地透着一丝悲凉。 船行得近了,身处其中,这才发现这一带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红鸟。 往左右望去,似乎遥遥无尽。 白梨心下觉得奇怪,问苏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红鸟倒是很聚集……也很分散。” 聚集是前后看得到头,分散是左右看不到边。 “好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似的。” 苏越无言,望着天上四处盘旋的红鸟,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苏越?”白梨叫他。 苏越低下头:“怎么了?” “吕欢说,看到红鸟后,向北七日,对吗?” 苏越点了点头。 白梨又道:“那看看指南针,我们如今方向可是正北?” 苏越一边掏着指南针,一边回答道:“看日头的方向,大概是对的。” 他掏出指南针,递到白梨手中。 苏越与白梨此时站在船头,面对面而立。 若船是正北而行,那这一妖一人应该是面向一东一西。 可白梨接过指南针的时候,狸还没转身,一低头却看见指南针上赫然显示的是—— 北。 “哎??”白梨一边困惑出声,一边又捧着指南针低头转了个方向,“指南针是坏了吗?” 听见白梨的嘀咕,一阵不好的预感袭上苏越的心头。 他伸过手,对白梨道:“让我看看。” 白梨老老实实把指南针交到苏越手里。 苏越左右翻弄了一下,确实往哪儿都是北。 “大约是坏了吧。”苏越下了结论,皱起来的眉头却没有平复。 “怎么了?”白梨看出了他的担忧,试探着问道。 苏越想了想,还是说出来心里的猜测:“吕欢说看到红鸟后往北七日,便是罗刹海的边缘,你不觉得……太精准了些吗?” 白梨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苏越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红鸟,又道:“虽说世间万物都有自己选择的栖息安居之所,可是这群红鸟在罗刹海之上,无岸无巢,就这样不停地飞着,难道不诡异吗?” 白梨眨了眨眼,有点回过味来。 一入罗刹海之后,真的没有再看到过一点儿岸的影子。 别说陆地了,连个小小小岛都没见过。 当时遇到巨人,海上风浪过大,白梨也是因为担心万一船毁了,那一船人都没有地方落脚,这才以身犯险去引开巨人。 可这些红鸟…… 若是海中生灵也就罢了,汪洋大海总有栖身之处。 但鸟无论如何下海捕鱼,四处觅食,还是需要一个停下来歇脚的地方吧? 如若不然,又如何繁衍生息,长出这好些无边无际翱翔的红鸟来呢? 要知道他们行船二十天才至此地,那这些红鸟呢? 难道附近有什么小岛吗? 而且罗刹海这么大,吕欢和他们虽然一个方向前行,但也不至于两拨人都能这么巧遇上这一丛红鸟吧? 你看吕欢就没遇到巨人啊? 再加上先前白梨就觉得这些红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如今一想,到感觉这些红鸟是特地在这儿等着他们的一般。 吕欢也是因此才这般印象深刻。 “你的意思是,”白梨试探着问苏越,“这些红鸟……并非是真实的鸟?” 第一百一十八章 猜测 苏越点点头:“大约是这样。” 白梨不解:“那这些……是幻术吗?” 白梨想不到别的解释。 苏越思索了片刻,又把牙鸢叫了过来。 听完苏越的话,牙鸢也是有点没回过神:“会不会就只是指南针坏了?我当时来风间谷,手上也没有指南针,就是一直往北飞,一日不曾停歇。” 哪有这么多玄乎的事儿啊? “你去试试看,”苏越没有直接回答是非,“若是能碰上,哪怕扯下一根毛也好。就说明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行吧。” 牙鸢虽然还是觉得这两位做主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 可是这一路走来,他们也少有失算的时候。 反正也不少块肉,试试就试试。 这些鸟虽大,那还能大过…… 牙鸢纵身跃起,双翅一展。 哎呀!这些日子憋屈的,可好久没有用真身到处晃了呀。 遮云蔽日。 白梨抬头望去,想起初入囚山之时苏越与她说,牙鸢的真身纯白,翼展之宽飞翔时如乌云蔽日。 当时她还不信。 可如今许久不见牙鸢显出真身,如今看到她这展翅翱翔的样子,白梨脑中第一个蹦出的词,还是遮云蔽日。 牙鸢久未这般自由自在,又肩负了苏越给的重大使命——揪一根红鸟的鸟毛来,这会儿牙鸢迅速穿梭着,甭提有多痛快了。 可渐渐地,牙鸢发现自己快活不起来了。 因为无论她速度多快如疾风,角度多刁钻古怪,还是怎么都碰不到空中那些慢慢悠悠的红鸟。 要说这些红鸟是幻觉又谈不上,因为即便牙鸢想要从他们身体中穿过,也从来没有成功过。 牙鸢笑不出来了。 她从最初的畅快翱翔,渐渐变成了穷凶极恶地追逐攻击。 但结果终究都是枉然。 最终,牙鸢居然是垂头丧气地飞回了船上。 “怎么样?”白梨迎了上去,见到的却是牙鸢话也不说的摇了摇头。 苏越心中了然:“无论这些红鸟是不是幻术,都不会是偶然存在于此的。” “那是和风间谷有关吗?”白梨着急地问道。 “大概八九不离十,”苏越点了点头,“这也许就是风间谷的一道预警线,就像——” 苏越说着,看了一眼牙鸢:“囚山不也是这样,有分身给你报信,有小喽啰替你挡人。” 牙鸢低头不语,依旧很是挫败。 白梨没有时间同情牙鸢,快速转着脑子:“可是吕欢这样的凡人,都对这些红鸟这般记忆深刻,若真是风间谷的预警线,他们不怕被看出破绽来吗?” “罗刹海中什么没有,区区一群红鸟又算什么奇特之事。”苏越冷冷一笑,风间谷的水,可比这罗刹海还要深上一些。 “再说了,能有什么破绽?看出来又如何?”苏越补充道,“我们现在不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白梨想到方才指南针失灵之事,皱眉道:“也许……只是不想让人知道风间谷的确切位置?” “如何不知?”苏越反问道,“吕欢曾说,出行罗刹海遇红鸟,往北七日,即是海的边缘,风间谷的入口。何等精准?” 白梨的眉心依旧拧着:“可是……你还是不知道风间谷在哪儿,对吗?” 这句话说得古怪,苏越却品出了些白梨的意思。 白梨继续补充道:“你想,出行罗刹海,遇红鸟往北,最后才是风间谷。若红鸟是风间谷所设,那就是风间谷愿意让你来,你才能来,是不是这个意思?” 苏越有些明白了。 “如果没遇到红鸟呢?就这样一直在罗刹海上往北开船?没有回头路地开?”白梨反问苏越,自己又答上,“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风间谷无论在哪儿都可以。” “你是说,当时吕欢遇到红鸟,只是巧合?”苏越问白梨,“毕竟没有人和他说过红鸟之事。” 白梨思忖了一番,灵光乍现,转身去问牙鸢:“你当时来风间谷的时候,见过红鸟吗?” “啊?”原本还一直是背景板的牙鸢突然听到白梨叫自己,吓了一跳,想了想觉得现在自己只有一脑子浆糊,“都过去几百年了,这我哪儿记得住啊……” “居灵,居灵……”白梨口中念念有词,“居灵!” 居灵闪现眼前:“怎么了?” 白梨急急问她:“你记不记得当年去风间谷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群红鸟?” 居灵听到白梨的问题显然很意外,但还是认真思索了一番,点头道:“似乎有点印象。” 白梨眉眼中,瞬间散发出火花般的光芒:“这就对了!” 居灵有点懵:“什么对了?” “我猜的八成是对的,”白梨来不及回答居灵,转头欣喜地拉住苏越,“我们已经到了风间谷了。” “什么?”苏越又听不懂了。 不仅是苏越,牙鸢与居灵也是面面相觑。 这明明是罗刹海,怎么就到风间谷了? “信仰之力啊。”白梨脸上写满了你们怎么还没明白的样子,“你们还记得,信仰之力是什么样的吗?” 牙鸢眨了眨眼回答道:“就是……” “你认为的事,就是真的?”居灵平淡地回答。 苏越明白了过来:“来过风间谷之后,要么没注意,要么都知道罗刹海遇见红鸟,七日之后就是风间谷。” “没错!就是这样。”白梨脸上很是兴奋,“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人会去否定这件事。” 第一次见识到信仰之力真正的力量。 她抬头向那些红鸟望去:“即便是红鸟,即便一望无际,即便有那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可只要有足够的信仰,这件事就是真的。” “怪不得我碰不到那些鸟……”牙鸢恍然大悟,“我起初还以为那些鸟是幻觉,可不仅碰不到,撞上去都不行。” “可是,我不明白……”居灵皱眉问道,“让这件事成为事实,有什么用?” “往北,”苏越接过话头,“遇红鸟往北七日,就是风间谷。而指南针失灵,就意味着,并不是北。” 也就永远无法知道风间谷的方位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罗刹海边缘 “没错。”白梨欣慰地看了一眼苏越,到底还是他最快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指南针会失灵,大概是风间谷设在此处的法术,目的就是为了让来者不知风间谷的真实方位。” 牙鸢脑子没有完全转过来,头一顿一顿地还在消化:“那,看太阳或者星空,大概也知道确实是往北。许是指南针坏了呢?” “那么多无边无际的红鸟都能是假的,太阳和星星为什么不能?”白梨冲她一笑,“风间谷就是要让你觉得指南针坏了,看看星星太阳又觉得还是向北,与传言一致。” 牙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居灵思索了一番问道:“那……风间谷是真实存在的吗?” 看着居灵凝重的神情,白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照白梨的意思,因为信仰之力,红鸟不是真的,风间谷也不在罗刹海的北边。 那么那些与风间谷有关的传言都有可能是假的。 比如它在罗刹海的边缘,比如风间谷中乃是个世外桃源,亦或是……风间谷悬崖上的冥钩花,可以铸妖心。 会不会也是假的…… “只要相信……就可以是真的……”白梨也有些犹豫,“不是吗?” 居灵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是浓重的愁色。 苏越接话道:“信仰之力,是相信的力量大于一切。只要世间相信冥钩花可铸妖心的力量大于不信,这件事就是真的。” 白梨向苏越望去,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不过,此刻的一切都是猜测罢了。 风间谷背后究竟有多少秘密与力量,只怕还是要到了谷内才能了解。 船驶过那一群红鸟,不多不少正好七日,船上众人已经能看见罗刹海的边缘了。 果然与传闻一般无二,不远处是一片闪耀着荧荧蓝光的屏障,若有似无。 那道屏障可以阻拦对风间谷有所企图的人。 而罗攀的船,就是在这里发挥作用,可以带着一船冲着冥钩花去的妖和人顺利穿过屏障。 越靠近边缘,越是海鸟飞旋。 因为前面不远就是罗刹海的边——海,竟然可以有边。 这个边,还是个悬崖。 这个悬崖,往左右看去还没有尽头。 在悬崖边,多的是想要急急掉头回去的鱼,慌乱之下,特别容易被捕食。 鱼是慌的,鸟是欢的。 因为吕欢已经成功去过一次,所以船虽然靠近悬崖,船上众人却都看不到一丝慌张。 离屏障越来越近了,苏越听到身边的白梨自言自语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有个人,能撒个骗过世间万物的谎,”白梨看着远方面上浅浅笑着,忽而转头问苏越,“那是不是这个谎,就成真了?” 苏越看着她,眼中暗涛汹涌,却不曾回答。 白梨也不在乎,依旧甜甜笑着,转回脑袋看着远方:“如果一个谎成了真的,它还算是谎吗?” “不算。”苏越的回答异常坚定。 白梨稍感意外,撇过头去问他:“为什么不算?” 苏越看着她的眼睛:“既然是真的,那就不是谎。” “说的时候不是真的呀?” “说的时候,是在创造未来。只要未来成真了,那就不是谎。” 白梨语塞,呆呆望着苏越的眼睛,里面仿佛有星辰大海。 海风拂过她的下颌,缎带轻轻挥动着;耳边是海鸟咿咿作响的长鸣,眼前是苏越令人安心的目光。 白梨一恍惚,只觉得此刻的画面,似乎出现在梦里过。 “好,”她眯起眼睛一笑,“那就是真的。” “我们要过去了!”边上传来牙鸢的声音。 她必须与船在一起,方能过去,此刻也化了人形,站在船头。 白梨回过神,见到屏障已经近在眼前,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屏障之后,便是无底悬崖。 船头慢慢探过屏障,没有阻碍。 眼见屏障如流光般慢慢向自己移来,白梨一紧张,抓住了苏越的手,往他身后躲了躲。 苏越没有挣掉,只是轻轻握住。 一瞬间,自己就穿过了屏障。 “我们过来了!”牙鸢很是兴奋,她跑往船头,向下看去,“果然是悬浮的!你们快来看!” 白梨闻言,咚咚咚的心跳也缓和了不少,扬起笑甩开苏越的手就跑去了牙鸢边上,一起扒着船舷向下看去。 船已经有大半驶过了悬崖边缘,却是完全没有要掉落悬崖的意思,以缭绕崖边的云雾为浪,缓缓前行着。 等船身完全脱离了悬崖,船就开始缓缓下沉。 白梨向身后望去,悬崖上是飞流直下的海水,哗哗作响,水雾缭绕。 这就是柔魂水?白梨心中嘀咕着,不就是罗刹海的水嘛! 若这是柔魂水,那整个罗刹海流的就都是柔魂水了。 八成是牙鸢那个家伙骗我! 海水成瀑布,湿湿的水雾沾了一些在船尾之上。 白梨好奇地凑过去看,鬼使神差地想去舔一舔,尝尝是什么味道。 但还是一瞬间反应过来了。 不行不行……就算牙鸢骗我吧,这摸一下尝一尝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海水还能是什么味道,不就又咸又涩吗? 还会被苏越嫌弃不好闻。 更何况万一牙鸢说的是真的呢?自己要是真的沾染了柔魂水……无法抵抗风间谷里的力量,被打败了怎么办? 不能拖大家后腿啊! 白梨咬了咬下唇,忍住了作死的冲动,一扭头回到了前面苏越的身边。 船前行下落在云雾之中,也不需要人掌舵。 苏越,白梨,牙鸢,居灵,还有旺财,大家都在船头欣赏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云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是肉眼可见的明亮。 还没有见到风间谷的样貌,大家的心里都已经有了各自的答案。 但唯一的共同点,大家都知道,风间谷确实都是个美好的地方,至少看起来是。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风间谷深处,一个无人能及的山峰上,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尖峰立塔。 高大的塔门上写满了不知为何的符文。 此刻的塔门被缓缓打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悄声走了进去,又掩上了门。 第一百二十章 风间谷 哒,哒,哒。 进入大门,是一片空荡阴暗的大厅,唯一的光源在大厅深处,从最高点一条短窄的裂缝见洒落。 大厅深处高高立起一把巨大的座椅,椅背上雕着看不清楚的纹路,椅子上隐隐约约斜靠着一个人。 “沐白见过主上。” 自称沐白的男子在上座远处跪下,双手伏地,头垂在手间。 “怎么了?”上头传来一个悠悠的女声。 “回主上,”沐白一动不动,“那艘船又来了。” 没有回声。 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塔尖一角裂开。 女子抬头睁眼,浅碧色的瞳仁正对洒落塔间的那一小撮光芒。 她纤长洁白的指尖轻轻卷动着手里鲜红的丝线,有一下没一下。 半晌,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来的人不一样了。” 沐白依旧跪着,没有回答。 “随便吧,”女子哼笑一声,继续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懒,“该走的会走,想留的……就留吧。” 沐白得令,起身退出了高塔。 再说白梨一行。 瀑布下落,正下方是一片不大的水面,他们的船往外飞了一点,故而此刻就在水面之外的边缘,缓缓落在地面上。 船已经降落到了谷底,风间谷的样貌坦露在了大家眼前。 有人说,百闻不如一见,所言非虚。 众人视线所及,一丝光线,一缕微风,每一个细节都如精心设计过一般,完美无瑕。 大家一个个下船,踏上风间谷的土地,一阵奇妙的感觉由脚底传至头顶。 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耳聪目明,神清气爽。 白梨左右看了看,远处有炊烟袅袅的房屋,再近些是站了稀稀拉拉几个村民的稻田,花草树木点缀其中,恰到好处。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似乎没有一丝烦恼会存在于此。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白梨忍不住轻轻感叹了一句。 苏越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侧过身子对她轻声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不要太陷进去了。” 白梨抬头冲他一笑:“放心吧师兄。” 苏越一噎,怎么管自己叫师兄,口误了吧? 倒还是不忘板着脸做规矩:“别笑了。” 白梨冲他一噘嘴,笑意却是没有褪去,转身就跑。 苏越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东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居灵,”白梨蹦蹦跳跳地蹿到居灵身边,“冥钩花在哪里呀?” “那边,”居灵向前一指,白梨只看见隐隐约约的山,“穿过风间谷,那些山上的悬崖边,偶有生长。” “那我们就去吧。”白梨其实不太明白,这有什么难的呢。 居灵和牙鸢对视了一眼,二妖都是心有余悸。 “怎么了?”白梨隐约有些感觉,劝道,“这次我们坐了吕欢的船来,没有碰到柔魂水,你们就放心吧。” 虽然不知道居灵和牙鸢害怕什么,但白梨猜着八九不离十,与这什么信仰之力有关。 可是,风间谷这样美好的地方,白梨不理解有什么可怕之处。 “白梨,你不知道……”居灵开口,面上有少见的一丝紧张,“一旦进去了这风间谷……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白梨依旧不解,转头指了指那些村民:“这都是些寻常人家,能有什么危险呢?” “他们确实是寻常人家……”居灵的眉头皱起,不知如何解释,“我记不太清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这里寻常得很,可是下一刻,我的神智就不再受自己控制,想要留在这里,想要……成为风间谷的一部分。” 居灵的眉头越皱越紧,话却是说不清楚。 “传说风间谷谷主鹿蛇能掌控心智,”苏越接过话头,试探问道,“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也许吧。”居灵望了一眼苏越,面上忧色不减。 白梨很是自信,拉过居灵的手道:“先去看看再说。” 居灵被白梨拉着走,苏越也紧随其后,脚边跟着的是旺财。 “哎……哎?”牙鸢犹豫了一下,咽了咽唾沫面上满是纠结。 去不去呢。 最终还是化作白鸟,高高飞翔在一行人之上。 第一次来传说中的风间谷,白梨很是兴奋。 耳边时不时传来小童嬉戏玩闹的笑声,白梨开心地随着声音转头望去,却不见声源有什么小孩。 见到白梨懵然的表情,苏越警惕地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白梨摇了摇头:“也不是。”说着指向一处:“就是刚才明明听到有孩子在那边笑的……” 居灵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拽了拽出神的白梨:“我们还是让牙鸢带着我们飞过去吧。” “我不,”白梨甩开了居灵的手,往前蹦了两步,“这多好看啊,多走走嘛。” 说完,白梨就蹦蹦跳跳地朝前走去。 苏越和居灵对视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妙。 “你和牙鸢一起吧,我去劝她。”苏越低声对居灵吩咐了一句。 居灵点头,化身沙风,飞到了牙鸢身边。 “小白?”苏越快步上前,不动神色地拉过了白梨的手,语气自然地问道,“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白梨的目光略微有些涣散,一会儿傻傻笑着,转眼又丧气了下去:“离开妖禁之后,我好久没有看到这样好看的地方,好久没有……没有这样放松的心情了。” 说着,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白梨吸了吸鼻子。 苏越心下微动,握了握白梨的手:“没事,等一切过去之后,我带你走遍这个世界,看所有好看的东西,好吗?” “等一切过去……”白梨的唇微微抖动着,眼睛却越来越红,“我真的能等得到那一天吗?” 鹤渊,魔。 师父,妖禁。 师父有事情瞒着我。 苏越也是。 苏越是妖狱的首领,我却是妖。 他怎么会是我的朋友? 乱七八糟的念头如走马灯般从白梨的脑海中闪过,像是到了一个临界点,白梨突然猛地甩开了苏越的手。 一瞬间,风间谷中明媚的阳光全部消散,头顶清新的微风被密布的乌云替代。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白梨看向苏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她的声音冰冷,让苏越不寒而栗。 苏越望着眼前的白梨,觉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白梨,”苏越上前一步,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与她四目对视,“我们一起来到风间谷,是为了给居灵寻找风间谷特有的冥钩花,让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妖心。” 居灵…… 白梨的脑海中闪过在囚山遇到居灵时,她一晃而过的脸,和那些纷纷射向自己的暗器。 “居灵要杀我。”白梨冷冷出声,望向苏越的眼神没有一丝闪躲,“她要杀我,我为什么还要帮她。” 这时,天空中突然有惊雷炸响,大风忽起,乌云开始快速翻滚起来。 苏越与白梨的眼神却不曾断开,他知道,白梨说的是实话—— 至少,是她心中此刻,当真如此认为。 而这个时候,身边原本的欢声笑语也顿时不见了。 那些先前还在种地的居民一个个慢慢直起身子,目光被吸引到苏越和白梨这儿,手中却还紧紧握着镰刀或是锄头。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最初的平和与悠然,反而一个个都对苏越面带怨气,仿佛是苏越给他们的村庄带来了威胁。 白梨看了他们一眼,心中对苏越的嫌恶更甚:“你根本不属于这里。” 白梨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冷哼了一声:“回你的妖狱去吧!” 说完,白梨后退了两步,与边上的居民站在了一起。 而此刻高飞在空中的牙鸢和居灵,身下是一片片连在一起的洁白云朵,看不清地面上的苏越与白梨,如今怎样了。 “我见白梨方才不太好,像是被影响了一般,行为举止有些反常,”居灵颇为担心地与牙鸢说道,“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牙鸢努力往下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异常,想了想回答道:“没事,苏越有分寸,即使白梨有什么不对,苏越也能摆平的。” 居灵毕竟曾经差点陷落于此,心中还是不太安定。 “无妨,你放宽心,”牙鸢安慰居灵道,“他们若不能及时到,我先与你找了冥钩花要紧。若真的白梨有什么不好,我们速战速决,也不至于浪费太久的时间。” 居灵对这话倒是很赞同:“看白梨的样子,怕是鹿蛇已经盯上了她。我们趁机去摘了冥钩花,也许反而容易些。” 二妖商量着,决定以冥钩花为先。 回到地面之上。 苏越看着眼前的白梨,突然想到了什么,上前问道:“方才从瀑布外下落的时候,瀑布上的水可曾溅到你身上?” 白梨眉心微动,语气依旧防备:“我想碰的,但是没有去碰。” “那就是有可能溅到了?” 白梨面上更加警惕起来,但因为依旧与苏越四目相接,老老实实的话就从嘴里自然而然说了出来:“有可能吧。” 苏越心中了然,这些日子以来,他知道白梨并非那样心志不坚定。 无论是学习法术,还是了解历史,只要是苏越要她学的,她几遍嘴上嘀咕耍赖,但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做完的。 可这才到风间谷多久,白梨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要说没有沾到柔魂水,苏越是不信的。 “小白,”想清楚了这一点,苏越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不少,“这些日子,我教了你不少,也与你并肩战斗过。只是……” 苏越轻笑了两声:“我还没亲自体会过你的能力呢。” 白梨闻言,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剔骨从袖口中慢慢划出,在手掌中握紧。 苏越看了一眼白梨手中的剔骨,假意好奇道:“这是何物?” 白梨被苏越问得一懵,低头看了看。 剔骨…… 记忆如断裂的绸缎被大风扬起,上面的花纹断断续续,看不清全貌。 葫芦镇,杨不行。 白梨一锤下去,灵器粉碎。 苏越在一旁看戏浅笑,让杨不行不要藏私。 下一刻,苏越面目严肃,不让杨不行取走白梨的妖灵。 再下一刻,树林之中,白梨小心翼翼地问苏越是否生气。 苏越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我希望自己可以保护好你。”苏越的话打断了白梨飞扬的思绪。 白梨猛一抬头,表情有了一丝明显的松动:“苏越……” 苏越心中暗喜,让白梨自己多多想起现实中的事情,是有帮助的。 可这个时候,周围的村民开始突然变得不同起来。 他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红色,一个个都面部可憎起来,拿着手中的农具,像一群渐渐围住猎物的狼,从白梨身后开始聚集,慢慢向苏越围堵、靠近。 白梨目光有些涣散,时不时地甩甩头,似乎是在现实与幻觉中挣扎。 “白梨!”苏越喊了她一声。 白梨抬起头,望向苏越,眼中又是先前那般的茫然了。 苏越狠狠地咬住后槽牙,要打?好啊! 旺财对着逐渐逼近的村民也龇起了牙,却听苏越对他说了句:“回去船上等着。” 旺财一愣,忘了收回牙,而眨眼之间,苏越抽出降妖锏横在身前。 见到降妖锏,旺财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白梨见到这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也下意识退了一步。 第一次见到,苏越就以此抵在她面前。 白梨当时吓得不敢动弹,心中直骂赤婴混蛋。 …… 苏越没有犹豫,举起降妖锏就向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村民,当头劈下。 那村民举起手中锄头一挡,动作反应之快,哪里有一点普通种地农民的样子。 只是唰——地一声,那村民从锄头到人,瞬间消失不见。 降妖锏宛如削泥的利剑,呼啸而过没有阻隔。 “看见了吗!”苏越冲白梨一吼,“他们都是假的!” 这一锏似曾相识,白梨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灵玉的脸。 师兄!你怎么样! 灵玉眼中是白梨从未见过的惊恐。 下一刻,一道金光闪过。 带她走!快! 是苏越…… “看见了吗!” 白梨被耳边的大喊唤回神志。 “他们都是假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困境 白梨举目望去,苏越杀在人群之中,那些先前和平友好的村民,如今一个个像饥饿的山狼,高举着农具扑向苏越。 而苏越一锏一个,干净利落。 只是这些村民,似乎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白梨心下微动,又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一遍遍和自己重复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妖灵,你可醒着?” “我当然在……”妖灵是回答了,只是声音有些艰难。 “你也要坚持住,”白梨没有多问,只这般叮嘱了一句,“我们只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话音一落,不等妖灵回答自己,白梨拉长了剔骨,杀入人群中去。 刚入风间谷时,那些与世无争、有血有肉的村民,在剔骨之下,同样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 ——反抗倒是很及时,动作敏捷像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只是一剑一个,没什么难度。 “杀……” “什么?”白梨似乎听见自己的妖灵在轻声说着什么。 眼前忙得很,白梨又要忍住不被脑海中杂乱的念头带跑,很快就忘了这一茬事儿。 苏越与白梨背身而立,围上来的村民虽然好杀,但胜在人数众多。 看着接踵而来的村民,苏越心头渐渐浮现出担忧。 这样下去,没有个尾。 “白梨,”苏越隐隐对白梨道,“我们不能耗在这里,必须想办法出去。” “你想吧,”白梨正死死咬着牙关杀人,努力不让自己的思绪涣散开去,这会儿就干脆做个甩手掌柜,“我控制自己的念头都不容易了……” 苏越举锏又杀一个,正想回头说句什么,却感觉自己后背被人一推。 竟然有个村民挤到了他们二人之间。 苏越和白梨几乎是一起转身,手起刀落,了解了他。 可如今不再是背身而立,挤进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二人虽然依旧一刀一个,但却慢慢被人流推开了去。 “白梨!”苏越一边砍杀,一边唤她,“与我靠近些!不要分开!” 苏越想纵身跃起,或者御风而行。 但每次还没跳起来,就已经被四面八方的某几个村民抓住了。 故而苏越本想杀出一条血路来,若能挤到白梨身边,有白梨替他掩护,兴许还能一试。 可无奈将他二人挤开的村民却是越来越多。 苏越眼睁睁地看着白梨离他越来越远。 怎么办。 苏越的左拳暗暗用力着。 他不是没有办法杀出重围,只是…… 苏越一边杀着,一边余光打量着白梨。 她杀得踉踉跄跄,跟喝醉了酒一般。 寻常这种级别的打架对于白梨来说没有任何挑战性,可偏偏风间谷的力量坐落在她身上,维持自己的意志都已经是件很难的事了。 也许—— 苏越在心中细数着侥幸的可能。 也许白梨如今意识不清,不一定会明白自己的能力。 即便明白了,她现在这个状态,也不一定会记得住,不是吗? 就算记住了…… 苏越心中一凉。 也罢,该说的道理,自己都已经讲给她听了。 她愿意怎么看自己又有何妨。 能护住她平安,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苏越下定决心,右手握降妖锏一挥,眼前两个村民应声消失。 而后面的村民似是没有在乎眼前这二人的下场一般,举着农具,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啊啊啊冲上前来。 苏越左手于腰后蓄力,一朵黑雾迅速盘至掌心。 下一刻,他轻松往前一送,黑雾如疾风前去,四散而开,所到之处,那些村民都是顿时一愣,随即哗啦啦地没了一大片。 白梨正杀得起劲呢,怎么突然左前方瞬间没了一大片。 她手下一顿,险些被扑上来的村民抢走了手里的剔骨。 一刺一收,又是一个没有灵气消散的“人”消失眼前。 “方才怎么回事?”白梨冲苏越问了一句。 苏越咬咬牙,没有正面回答:“村民太多了,光靠砍杀是杀不完的。” “那你是怎么……”白梨话音未落,就见苏越又是一掌。 一团黑雾冲过蜂拥而上的村民,眨眼之间,他们全都消失了。 “魔灵!” 白梨听见自己脑海中的妖灵突然喊了一声。 “这是……什么?”白梨皱起眉,犹豫地问出了声。 不知是在问自己的妖灵,还是在问苏越。 苏越没有回答,在又一掌打散村民之后,找准时机抓住了白梨的手,往怀中一揽,随机一跃,御风而起。 白梨往下看去,身下都是冲他们伸着胳膊一跳一跳想要抓住他们的村民。 可他们已经连白梨的衣角都无法碰到了。 白梨在苏越怀里懵着,脑中的妖灵和自己一样混沌:“刚才那个,是魔灵吗?”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你问问他啊!” “我有点困……” 白梨喏喏地嘟囔出声。 苏越带着白梨到了山下一条小路上,看她状态不对,将她放了下来。 “你还好吗?”苏越眉眼之间满是担忧,上上下下检查着白梨。 白梨有气无力地拨开他的手:“刚才那个是什么?” 苏越心知逃不过去了。 小家伙自顾不暇,倒是还执着想问个真相。 见苏越不回答自己,白梨又皱着眉头试探着补充了一句:“刚才那个,可是魔灵吗?” 苏越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有……魔灵?”白梨的眉头皱得更紧,混沌的脑海中整理出为数不多的信息,“还……还是黑色的?” 她没有忘记,苏越告诉过她,魔灵的颜色越深,代表法力越强。 虽然世间魔灵五颜六色,但因为法力越强颜色越深,所以最初是什么颜色的妖灵,只要修炼到极致,就是…… 黑色。 苏越垂眸思索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这一段沉默,让白梨的心跟着沉到谷底。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眼里的防备与第一次遇到魔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白,你还记不记得……”苏越抬起眼,正好看到她的模样,正要说出口的话却噎住了。 白梨没有动,盯着苏越:“你想说什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相又如何 苏越看着白梨的眼睛,那种防备和疏离的样子,让他又心虚又心痛。 白梨见他不回答,又问道:“你方才想问我还记不记得什么?” 苏越稳了稳心神,坦诚回答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魔是不是都是坏的。” 白梨思索了一阵。 苏越补充道:“那夜从薛广明府上出来的时候,你听完了狐妖屠城的故事,心有余悸。” 白梨想起来了。 自己当时正在和苏越嘀咕怎么会有那样坏的狐妖,苏越告诉她,是好是坏,终归是自己的选择。 也是那个时候,白梨问他,是否魔都是坏的。 怪不得。 白梨冷笑出声:“怪不得你找了这般多的借口把我绕晕,说到底,你自己也是个魔,才会这般‘体谅’魔吧?” 苏越心中微痛,却无法反驳。 “苏将军平日威风,靠的就是个妖狱之首的名头。”白梨越说,语气越嘲讽,“可谁能想到,这个堂堂的妖狱之首,不仅阳奉阴违,助妖成事,自己更是个如假包换的魔?” 苏越的拳紧紧握住,他抬头坦然地望着白梨,语气平静道:“我没得选。” “没得选!”白梨似是听到了什么无比好笑的事,仰天大笑了两声,“杀人取灵,你没得选?笑话!” “小白,你冷静一些……” 苏越心中犹疑不定,到底是撒个谎圆过去,还是实话实说。 至于前者,他不愿意骗白梨。 而后者,只怕此时将真相和盘托出,情况只会更糟糕。 毕竟如今的白梨,已然有些失控。 苏越知道,白梨并不是这样的妖,今日说的重话,对他的猜忌,个中种种都是因为风间谷的作用罢了。 既然如此,先瞒过一时更要紧。 至于真相,以后再找到机会与她坦言就是。 “我很冷静啊,”白梨冷眼看他,“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哦不,魔,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再信你了。” “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苏越平和地开口,“你若之后还不愿原谅我,请让我送你回到妖禁,你的师父身边。不然我无法放心。” 听到师父这两个字,白梨皱了皱眉。 对啊,师父和苏越关系甚好,可是云翳仙人,她是信得过的。 于是白梨警惕问道:“我师父可知道你是魔吗?” “知道。”苏越攥紧了自己的拳,语调却依然平淡,“当年你被鹤渊所伤,我路过救你时……” 我真的不想对你撒谎。 “我路过救你时,意外之下,鹤渊的魔灵被我吸收了。” 苏越望向白梨,眼神坚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可也是因此,鹤渊受了重伤。因为他几乎所有当时的魔灵,都已经在我身上了。真的打起来,他不是我对手,所以他只能仓皇逃走。” 听完这些,白梨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苏越的这些话。 “你也看见了,”苏越低头一声自嘲的笑,翻转掌心,一团黑雾凝聚,“这是黑色的。” 苏越将魔灵递到白梨面前:“我今年二十有六,你觉得我有这个本事,练出黑色的魔灵吗?” 苏越差点就要说,这句话我真的没有骗你。 白梨看起来比方才冷静了许多,心中的猜疑也消散了不少。 苏越将魔灵收起,继续道:“我救你到云翳仙人的面前,他也看出了我的不对。我身体里的魔灵和……我身体无法适应突然出现的魔灵,所以一直是他在帮我治病。” 师父有这个闲心,白梨能够猜到,像是他会干得出来的事。 “等我适应得差不多了,他就让我守好外面的世界,而他负责保护好你。所以后来你的妖灵归位,他才让我来教你,如何适应突然进入身体的灵力。” “不过倒是多此一举了,”苏越温柔地笑着,“也许因为就是你的妖灵吧,契合得这么好,完全没有我当时那般痛苦。” 听到这里,白梨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苏越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审判的结果会是什么。 “如果你不想再……” “谢谢你救了我,”白梨打断苏越的话,“但我如今只想留在风间谷。” 苏越皱眉,怎么又绕回风间谷去了? “你说过,那个叫鹤渊的魔也许是冲着我的妖灵来的,”白梨依旧垂着脸,看不出表情,“那么风间谷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了,不是吗?” “怎么会……” “风间谷有自己的想法,旁人猜不到它的位置……” “若是这样,我们又如何能找到风间谷!”苏越有点急了,“白梨,你醒醒,即便你能躲鹤渊一世,你就不为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白梨抬起脸来,溢出一丝苦笑,复又低下头去,“我也没有这个本事,去救什么苍生。若不想死,就苟活于此,该有多好。” “只要我足够相信……只要我足够相信……”白梨喃喃地重复着,“我相信只要躲在风间谷,他就找不到我……我救不了苍生,我没有那个本事……” 苏越双眼微眯,一丝危险的气息散发开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你如何知道?” “我……” 苏越却是不等白梨回答,上手就一掌朝白梨劈去。 白梨一惊,听到脑海中的妖灵惊呼出声:“快躲开!是魔灵!” 白梨来不及思考,连剔骨都没来得及拿出来,堪堪躲过了苏越的一击。 “你干什么!你疯了?!”白梨单膝跪下,以手撑地,双眼写满了不可思议,看向这个从来都对自己没有动过粗的男人。 苏越没有回答,眼中仿佛有千年不化的寒冰般冷冽,只是几息之间,又一掌朝着白梨劈去。 “躲!躲!”妖灵惊恐出声,除了让白梨躲,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一个拥有黑色魔灵的魔啊。 无论是和灵玉一起遇到的驭灵师,还是囚山见过的鬼虚婆婆,他们虽然都魔灵颇深,但好歹全是看得出颜色的。 苏越的魔灵已经展露了好几次,无论怎么淡去,怎么观察,都是纯到极致的—— 黑色。 第一百二十四章 动手不动口 苏越一掌又一掌,越来越密集紧凑。 白梨回回躲闪,都是拼劲全力,以至于有好几次,那黑色魔灵的边缘,都已经擦到了自己的裙摆。 “苏越!”白梨开始有些慌张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越停下动作,冷冷看着她。 白梨着急忙慌之中,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剔骨可做武器防身。 “不能用剔骨挡魔灵啊!”白梨的妖灵知道她在想什么,着急地出言提醒她。 “从来没有挡过,你怎么知道行不行!”白梨这回怒斥出声,连苏越都听到了,“就知道躲躲躲,命都要没了还躲个屁啊!” 苏越一愣,这小妮子是在跟谁说话呢? 白梨却没有注意到苏越的怔愣,此刻她已经无心去想苏越为何突然对她动手,满脑子只想保命。 苏越见白梨准备好剔骨了,嘴角不经意地一勾,又是一击直劈过去。 “躲!躲啊!不能挡!”妖灵快急死了。 白梨却不想再听妖灵的啰嗦,唰地展开剔骨,流光溢彩的扇面正正挡下了苏越纯黑的魔灵。 嘭—— 一声闷响顿起,白梨握着剔骨的手还微微颤抖着,却听见脑子里的妖灵咦了一声:“居……居然挡下了?” “你看看,我说可以挡下吧!”白梨自豪地想着,站起身来的时候腰背也直了不少,就是握着剔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既然可以挡下纯黑的魔灵,那自己应该也有能力与苏越一战。 白梨心中慢慢有了自信,五指握紧剔骨,告诉自己和妖灵,冷静,集中精神,不是不能赢。 苏越见她回过些神来,也没有给她过多的准备时间,又是一掌出招。 白梨心中一边默默回忆着过去的练习,一边安抚着自己惊魂尚未定的妖灵。 黑雾再来,白梨侧身以剔骨的扇面挡下。 同时准备好在苏越再次出招之前,极快打开剔骨为剑,向苏越刺去。 苏越未料白梨这般主动进攻,堪堪躲避,紧接着一团黑雾从身侧而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绕了个弯攻向白梨。 白梨只听自己的妖灵大喊:“小心左侧!” 她伸手举扇挡去,又是嘭地一声不轻不重,正好挡下。 苏越的魔灵居然还会转弯?? 白梨心中暗惊,幸好一开始苏越并未这样打她,一下下都是直线的攻击,如若不然,她未必能每一击都成功躲开。 整理好心情,白梨又是咬牙主动出击。 白梨越穷凶极恶,苏越的心里越是畅快。 讲道理,不如直接动手。 说自己没这个本事,那你就自己向自己证明一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跃起,落下,每一击都是火花四溅。 苏越很好地克制着自己的力量,在白梨能量极限的边缘不断试探。 若不是无法告诉白梨自己身体里的魔灵,早就应该这样了。 可白梨那样胆小的人,若非逼到绝境,仅仅是练习的话,只怕也是讨饶不断,无法很快进益。 白梨如今脑子不太清楚,又见苏越话都不说直接上手,心中惴惴不安,也拿捏不好苏越的意思。 毕竟苏越是魔这件事,今日才敞开了说。 白梨方才的态度又说明了她不想再与苏越有什么瓜葛。 她心里也怵啊! 若是惹恼了苏越…… ——或者更严重的,苏越是魔的事,根本师父不知道呢? 根本苏越就是个隐藏极深的魔,根本他……就是鹤渊呢? 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从白梨的脑海中划过,当下无法解决,但是有一件事必须拎清——那就是如果不从苏越手中脱身,别的都是白扯! 所以现在,白梨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回应苏越的攻击。 苏越能从她的回击看出,白梨体力与妖力的变化。 白梨的妖灵是很强大,可是白梨并不能完全掌控。 就像一个入门的射手,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好弓,却不知道如何发挥出它的最大价值。 白梨从最初的畏手畏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事挡下纯黑的魔灵——甚至是魔灵,到现在能气定神闲地轻松挡下,还有时间考虑下一步,下下步的打法。 苏越心中畅快了不少,罢了,就当是骗她一次,助她进益些得了。 这一妖一人,从山底的小路慢慢打上山去,沿途树木茂盛摇曳,白梨穿梭其中,已经渐渐驾轻就熟。 而当他们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开始有了空间施展拳脚的时候,苏越连珠炮般的出招,竟突然停了。 白梨一愣,下一刻苏越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移动到了她身后,一手轻轻扣在她的脖子前,一手反握住她的双手在身后。 “你!你干嘛!”白梨有点懵,刚才还打得不分上下,怎么突然被制伏了! 听到白梨的声音,苏越知道她被自己的回忆占据了大部分的思绪,已经渐渐从风间谷的控制中出来了。 既然要打架,就不免想到妖灵归位后那些练习与修行。 满脑子都是想着该怎么用那些技能来活命,白梨哪里还有时间去想风间谷这些有的没的。 于是,苏越在她耳边又轻又快地解释道:“你已经几乎脱离了风间谷的控制,风间谷谷主按捺不住了。” 白梨一愣,朝着苏越将她抵住的方向看去。 在茂密的树林之中,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两个体格高大健壮的男子,他们身着拖地连帽斗篷,一黑一白,帽檐极低,只能看得到纤薄紧闭的嘴唇。 从他二人之中的缝隙,可以隐隐看到一身大红的袍子在风中扬起,飘飘然的模样,仿佛仙子一般。 白梨默默想着:仙子当不会这般大红大紫的颜色。 三人走到离苏越白梨不远处,前面的两个男子渐渐分开了些,露出身后矮小不少的女子来。 那女子一袭黑发过腰,没有扎,没有盘,只是随意地垂在脸庞两侧,一直垂过腰肌。 而那身金纹大红的袍子,也不过是个没有纽扣,不曾系起来的衣服,也是松松垮垮地披着,两个巨大的袖口垂在身侧,看不清里面的手。 只见到,垂下来的丝丝红线。 第一百二十五章 鹿蛇 之见那红袍女子一步一步从两个男子之中走上前来。 她小巧精致的瓜子脸上,红唇鲜艳却是张樱桃小口,鼻梁纤细挺拔,双眸懒洋洋地垂着,长长的羽睫落下一片阴影。 黑发遮住了她脸颊的两侧,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抬起手,轻轻地耸了耸袖口,露出纤长白皙的手指。 每个指尖都是豆蔻一点红,显得格外柔弱温柔。 她轻轻搅动着指尖的丝丝红线,那红线似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着。 看着她手里的丝线,白梨觉得自己原本扑通直跳的心脏,似乎突然冷静了下来。 白梨松开抓握苏越的手,双眼望着红线,渐渐发直。 就在这时,苏越松开了白梨,将她护到身后。 被打断了视线,白梨顿时回过神来。 嗯……嗯? “鹿蛇。”苏越冷冷喊了一声。 红袍女子哼笑一声,收起了手中的线。 白梨顿时感觉神思清明了许多,方才的点点滴滴如刚醒的梦一般,觉得荒诞离奇,也在渐渐忘去。 鹿蛇慢悠悠地转过脸,眼睛依旧是懒洋洋地半开半阖,倒是看向了苏越。 “可够巧的啊……”鹿蛇的声音悠远丝柔,若娇似媚,“最近往风间谷跑的魔,还真是有点多。” 苏越心中咯噔了一下,面不改色。 “我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鹿蛇轻轻地笑着,“你们的那两个朋友,已经朝着山上去了,我也没打算拦着他们。冥钩花我可以给,但总不能一群人……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吧?” 苏越沉声问道:“花就长在那里,你凭什么用不是自己的东西来要求我们?” “就凭你进了我的风间谷,扰了我谷民的宁静。”鹿蛇直勾勾地看着苏越,摆明了要耍无赖,“我也没说不给,我要的东西又不麻烦。” 见鹿蛇轻浮一笑,苏越脸色更沉:“你想要什么?” 鹿蛇歪了歪头,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开,她嘴角一勾,媚眼如丝地望着苏越:“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苏越挪了挪身子,将白梨护得更牢。 白梨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一跳。 这还是那个方才对着自己招招要命的苏越吗? 这还是那个……一直隐瞒自己为魔身份的苏越吗? 他为何还这般护着我? 既然如此,他方才又为何……会那样对我? “不想给吗?”鹿蛇仰起头来,一边笑着,一边在原地慢慢走了一圈,“也是了,我原本都快成功将她收为己用,偏偏你本事大,能准确地在她的极限上不断试探,让她的求生之欲盖过一切。” 白梨突然有些明白了,原来自己能挡下苏越,能有与他势均力敌的感觉,竟都是苏越控制之下,给她造成的幻觉? 她一直以为自己若掉以轻心,就会丢了性命,可其实是苏越让自己没有工夫去被鹿蛇的操纵所影响吗? 鹿蛇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语带讽意地说着:“我方才操纵这孩子的妖心,见她实在是简单得很,我就想不明白了——” “如此不识世故,怎么又会有如此强大的妖灵?”鹿蛇的眼睛似是能穿透苏越的身体,盯向白梨,片刻后捂着嘴咯咯一笑,“还是说,这东西是你偷来的?” “你胡说!”白梨不知哪儿来的火气,从苏越身后窜了出来,“我的妖灵自然是我的!” “是你的,你竟无法好好用它?要他以命逼你,你方有所进益?”鹿蛇笑得意味深长,“好啊,就算是你的,那你说说,你是如何练得的?” “我……”白梨一噎,顿时脸都憋红了,“我不记得了!” 白梨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拨开了苏越想拦住她的手。 “嚯,不记得了,”鹿蛇掩唇一笑,“这还能不记得。” 鹿蛇看了一眼自己身旁一动不动的护卫,收起了笑容。 “空有一颗玲珑心,”鹿蛇侧过身子,转头看向白梨,“你可知道德不配位,是好不了的?” “你放……”白梨一句脏还没有出口,已经被苏越拉回了身后。 苏越知道风间谷的力量,自然也懂得鹿蛇的能力。 若非与鹿蛇谈判不是一个选择,他也不会这样擅自闯进来。 更何况冥钩花,也只是恰好长在风间谷周边罢了。 山也不是鹿蛇的山,花亦不是她种她养的,谁给她的脸皮上来就谈以物易物? “鹿蛇,”苏越冷冷出声,“你既知我等一行的目的与你的信仰之力无关,为何要百般阻拦?” 讲道理已经没用了,苏越心里知道,只是两边还没有撕破脸罢了。 “我说了,”鹿蛇不屑得看了一眼白梨,“她配不上这么好的妖灵,不如给我。” 这是要明抢了。 苏越的眼中是极其危险的光芒:“你休想。” 苏越的坚定和保护落在清醒过来的白梨眼中,是那么地真实深刻。 这才是他,这才是苏越,那个一直在乎自己的苏越。 白梨眼眶一热,心中涌上异样的暖意。 真好,他没有想要与我为敌。 刚才在风间谷的力量下,白梨的怀疑与猜忌渐渐滋生,可即便苏越对自己那样出手,只要他现在站在自己身前,这样坚定地为自己遮风挡雨。 白梨就能相信。 他是苏越,一直是自己可以相信的那个苏越。 “呵,”可是,鹿蛇的声音很快打断了白梨的思绪,只听她冷笑出声,“上一个黑灵的魔,可也没从我手里占到什么便宜!” 这话落到苏越的耳中,却是如惊雷炸响一般。 这世间魔本就不多,能有黑色的魔灵,更是屈指可数。 而现下会想到来风间谷,想要得到信仰之力的,可能只有…… “我想要的,还从来没有得不到过。” 不由得苏越多想,鹿蛇冰冷的话音一落,突然高高举起双臂,蓦地往下一挥。 风瞬间鼓满了她两个宽大的袖口,原本白皙小巧的面庞突然扭曲了起来。 而鹿蛇身侧的两个男子双手迅速一拢,一左一右掏出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剑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妖兽 鹿蛇仰天怒吼一声,她那张娇柔的小脸顿时撕裂两半,一只巨大的蛇头从中穿出。 画面太过惊悚,惹得白梨不由一阵皱眉。 那个从人皮里钻出来的蛇头黑得发亮,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鲜血染遍的关系,看着瘆人极了。 鲜红的信子不停吐动,两支硕大的鹿角从蛇头两侧缓缓长出,黑红的血液顺着越来越高的蛇身流下,滴落在地。 鹿蛇的人皮如一张破布般软软瘫在地上,而在苏越与白梨身前耸立着的,是一条足有几丈高的黑色巨蛇。 嘶—— 原来是这么个鹿蛇,长了鹿角的巨蛇,还真的就是……鹿蛇。 “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吗……”白梨在苏越身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苏越抽了抽嘴角,小狐狸可算醒过来了:“小心行事,方才的胆子记得拿出来。” 话音一落,苏越已经大步向前冲去。 鹿蛇身边一黑一白两个护卫立刻拔剑上来,与他打作一团。 嘶—— 鹿蛇继续吐着信子,双眼死死盯着地上落单的白梨。 白梨看着自己仰头方能望到正脸的鹿蛇,不禁咽了咽唾沫。 又是和,这么大个的打吗? 白梨耳边响起苏越的那一句,“方才的胆子记得拿出来”。 她心中一暖。 她没有鹿蛇看得通透,方才鹿蛇一说,她才明白苏越的用意。 好!胆子拿出来! 白梨眼神明亮,集中注意力死死盯着鹿蛇,剔骨滑到掌心,牢牢握住。 鹿蛇滚圆黑亮的小眼睛里满是嘲讽,仿佛看着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想要撼动猛兽。 她见白梨死死盯着自己的头,心中冷笑一声,趁其不备佯作攻击。 正当白梨准备好去躲的时候,鹿蛇猛得一个甩尾,直冲白梨腰间而去。 “左边蛇尾!”妖灵连忙出声提醒白梨。 白梨闻声,赶紧躲开,这般敏捷,倒是让鹿蛇有些意外。 白梨虽然能看到,但注意力的点却是有限的。 当她完全注意来自蛇头的攻击时,即便余光瞥见了蛇尾,心也不在那里。 但妖灵不同。 鹿蛇不知道,白梨的妖灵会和她说话。 鹿蛇更不会知道,妖灵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与白梨相同。 不仅如此,白梨的妖灵还有自己独特的角度。 比如它知道白梨正注意着蛇头,妖灵便注意着别的方位。 故而鹿蛇这一击虽然出其不意,但其实还有妖灵帮白梨注意着。 鹿蛇自以为的佯攻骗过了白梨——也确实骗过了白梨——可相当于有第二个人替白梨看着暗箭,鹿蛇这一击白梨自然是能躲过去了。 “有两下啊。”鹿蛇高高昂起上身,吐着蛇信子冷笑。 白梨没有回应,只是暗暗观察了下四周的地形。 若只在这个广阔的平地打架,身形小了不少的白梨完全没有优势。 但若在树木茂密的森林之中,转不过弯来的可就是鹿蛇了。 白梨看了一眼苏越,鹿蛇的那两个侍卫虽然有模有样,但苏越轻巧应对的样子,显然这两个不是他的对手。 定下心来,白梨准备溜之大吉。 “想想你同行的朋友,将你的妖灵交出来,事情就不会这么复杂。”鹿蛇不知道白梨心中所想,这会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她,“你若主动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说着,鹿蛇的眼睛几乎放出光来:“你不是很喜欢风间谷吗?这样一个宁静和谐的地方,连风吹的方向都恰到你想要的好处……” “白梨!别听她胡说!”苏越闻听鹿蛇的诱导,顿时有些急了。 “我才不会听她的。”白梨得意洋洋地笑了一声,“这些都是假的。” 若非鹿蛇能操纵自己的心智,知道自己心底最向往的东西,她又如何诱导自己去相信,自己所想要的,风间谷都能给。 既然一切都是为她量身定做,那当然是假的。 “难道我说错了?”鹿蛇却不急不缓,盯着白梨的眼睛,“远在囚山的时候,居灵和牙鸢就想杀你,而这个所谓和你师父交好的苏越,竟然是个魔!” 鹿蛇不停重复着白梨记忆中的污点。 “你觉得这些居心不良的人,能对你好吗?” “他们让你一起来风间谷,难道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他们手中的剑吗!” 白梨一愣,鹿蛇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鹿蛇可以通过对自己的操纵试探出来,那苏越与师父交好,居灵和牙鸢的名字,鹿蛇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自己在混沌之时不小心提到了? 白梨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顿时有些愣神。 鹿蛇吐了吐信子,贪婪的气息从唇齿边散发出来。 苏越大喊:“不要看她的眼睛!” 白梨猛一回神,避开了视线,头脑顿时清明了许多。 原来如此。 鹿蛇在原形之时,是靠视线维系对对方心智的操纵。 而那样太过麻烦,也不好同时操纵太多人。 故而鹿蛇换了个法子,在人形之时,以指尖红线为媒介,轻松操纵谷中所有的人。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白梨来不及想那么多,咬牙一跃而起,冲着鹿蛇的七寸劈去。 “哼,”鹿蛇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一击,鹿蛇轻松闪开。 而鹿蛇却不知,白梨本就不是为了真的凭这一击刺伤她,而是趁机溜到密林之中。 鹿蛇这一闪躲,倒是正中白梨下怀。 白梨收起剔骨,一个化形,就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狐狸,滋溜一声眨眼就没影了。 鹿蛇顿时明白了过来,怒极嘶吼,冲着密林而去。 白梨见鹿蛇从人皮中裂开出来的时候就知道,鹿蛇并非普通的妖。 苏越与她说起妖的分类时,曾经提到过不少不同于白梨这样的妖,比如居灵,是妖仆,而鹿蛇,应该就是苏越所说的妖兽。 妖兽原就不是世间寻常的生灵。 以白梨为例,她原是一只白狐,狐狸就是世间寻常的生灵。 存一息慧根,便能修炼成妖。 这样的妖修炼到一定地步,可以妖灵化人形。 第一百二十七章 更多的蛇 世间寻常普通的生灵化作妖之后,身上的首饰衣物皆为妖灵所化。 一般外形可以自己选择,想变成什么样的都可以,不拘泥于一个样貌。 不仅如此,妖还随时可以在人形与原形之中变化。 而鹿蛇,是长了鹿角的蛇,这本就并非世间寻常的生灵。 于她而言,即便修炼到了可以说人话的地步,也无法用妖灵化出首饰衣物乃至人形。 这一种妖,就被称之为妖兽。 妖兽因为无法化成人形,故而想成为人的模样,必须需要借助于真正的人皮。 它们会四处挑选合适的人样,见到喜欢的皮囊,就将其捉来,生剥人皮,方能蜗居其中。 而一旦人皮损坏,它们就需要寻找下一张合适的人皮,才能成为人的样子。 在找到新的人皮之前,妖兽只能是自己原本的样子。 鹿蛇在人形之时,已经无力对白梨的心智有所操纵,故而她为了拿下白梨,不惜撑裂自己的人皮,以真身斗之。 所以白梨心知肚明,一旦自己溜进山林之中,鹿蛇无法再化为人形,只能为难自己这个大块头在密林之中与她切磋了。 白梨计谋得逞,兴奋不已。 而鹿蛇则是恼羞成怒,一路碾压着树木向白梨杀去。 即便如此,鹿蛇也根本追赶不上白梨的速度。 白梨甚至还会停下来等等她,那一脸嚣张的笑容,鹿蛇看了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狡猾的死狐狸……”鹿蛇撞烂了一大片树,愣是没有碰到白梨的一根毛,“你给我站住!” 嗓门大有什么用似的。 白梨嗤笑一声,站在原地昂起头来看着奋力爬山的鹿蛇。 哎,真够慢的。 白梨四下看了看,算了算时间,低声说了一句:“啄瞎她的眼睛就行。” 一阵不起眼的沙风拂过,顿时没了踪影。 白梨正美滋滋等着鹿蛇成为自己瓮中之鳖的时候,却见鹿蛇突然高高昂起上身,以鹿角冲地,重重地砸了下去。 白梨一惊,打不过就打不过,怎么还这般壮烈地自寻短见呢? 这不像鹿蛇干得出来的事儿啊? 不过她想错了,鹿蛇以头砸地,并非自寻短见,而是瞬间遁到了地下。 一刹那,白梨只觉得整个山头顿时地动山摇起来,她忙化身人形,紧紧抓住了身边的树干。 可是没有多少用,不一会儿的工夫,地上开始龟裂出一道道小臂粗的裂缝来。 伴随着鹿蛇制造的地震,白梨眼见那些裂缝越来越大,自己立在一小块孤岛上,全然无法站稳。 她快速打量着四周,自己当真已经无处可去,眼看着就要被翻滚的土地卷入地底去。 白梨下定决心,一跃而起,在一颗颗被缓慢吞没的树上跳跃着。 可就在她足尖一点,跃过一大片裂缝的时候,临空却是看见鹿蛇正伏在那道裂缝之中! 鹿蛇就等着这一刻呢! 白梨暗自咒骂了一句该死,就见伏在裂缝之中的鹿蛇如弹簧般跃起上身,大大张开的蛇嘴露出四颗尖锐狭长,闪着寒光的毒牙。 眼见就要咬到自己的腿了,白梨的腿一蜷缩,已经到了最高点,不得不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白梨只觉得自己后背一紧,一双巨大的爪子将她猛地抓住,高高拉起。 身下是鹿蛇的嘴咔嚓一声重重咬上,却依旧没有碰到白梨。 白梨被牙鸢拉起空中,她第一次觉得,飞这么高其实也挺好的…… “我就想着鹿蛇不会这么简单,”牙鸢语带嘲讽地说道,“居灵说你觉得这是个妖兽,打算待她现了原形引她入密林,让我啄瞎她的双眼。可她统治风间谷那么多年,能被这么简单的计谋拿下吗?” 白梨下垂着四肢晃荡着,黑着一张脸不说话。 “哎呀好啦,”牙鸢安慰小狐狸道,“我们已经拿到冥钩花了,赶紧回到船上离开这里吧。” 白梨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苏越呢?” “苏……” “小心!” 牙鸢正打算降落,突然眼前又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蛇头,牙鸢一个急转弯堪堪避过,险些啃咬到白梨。 只是这回的蛇头,并没有角。 “刚才那个?”白梨语气又是困惑又是惊慌,“不是鹿蛇吧!” 牙鸢也有点拿不准了:“似乎,似乎不是她,鹿蛇有角。” “不行,我们得回去找苏越!” 牙鸢想了想,听话地调了个头,又朝山上飞去。 这一调头可不得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漫山遍野大大小小的黑蛇! 牙鸢一个哆嗦,险些没把白梨扔了。 白梨牢牢抓住牙鸢的爪子,有些结巴地问道:“这,这都是,都是蛇?” “废话,”牙鸢心里也有点虚,“这不是蛇,难道是海苔麻花吗!” 苏越,你在哪里…… 牙鸢不敢飞太低,白梨只能睁大了眼睛,努力在山间找寻着。 “那边!”白梨很快看到了苏越,他早已干掉鹿蛇的两个侍卫,如今正在不停斩着源源不断向他攻击而来的黑蛇。 “苏越!!”白梨朝苏越大喊。 苏越趁转身之际,自然也看到了白梨。 “低一点低一点!”白梨着急地敦促牙鸢。 可牙鸢一放低身子,下面的蛇就不停地窜上来攻击他们,就像—— 当初的那些村民一样。 没有恐惧,不知疲倦。 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些村民被杀,会直接消失,不是活人,不是傀儡,更像是鹿蛇虚构出来的幻想。 而这些蛇不一样,就算一斩两半,依旧在地上不断扭动,直至咽气。 更有甚者,断了一半的残躯还会咔嚓咔嚓地向苏越张合着嘴,似乎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在意,所有的努力都为了哪怕能咬苏越一口都好。 “这样不行,”白梨见着苏越被那群蛇纠缠,根本无从脱身,心里着急得很,“你松脚,放我下去!” “那哪儿行?!”牙鸢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下面那么多张嘴等着呢,你下去是给他们喂饭吗?” “让你放你就放!哪儿那么多废话!”白梨怒斥出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合力杀蛇 牙鸢满脑子问号,为你好你还凶我,这合理吗? “那,那我可放了啊?”牙鸢再三确认了一遍。 “放。”白梨声音坚定。 牙鸢甩了甩脑袋,爪子一松。 白梨只觉得腰间的力量顿时不见,自己则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突然加速向下落去。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直怕高的白梨,可是第二次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 上一回是在罗攀家门口,可这种事儿也不是多经历了就能习惯啊。 果然如牙鸢所说,下面正等着她的蛇那叫个一把又一把的啊。 白梨还没落到地上,已经有不少蛇高高扬起上身,想着一跃而起去咬白梨。 白梨对此有所准备,早就掏出了剔骨,一剑数条地斩杀着。 嘶—— 一阵剧痛从脚踝处传来,白梨顾不上这许多,稳稳落在地面。 低头看去,一条手臂粗的蛇正死死咬着白梨的腿。 她手起剑落,只剩一个蛇头还卡在自己脚踝上。 白梨一边挥剑砍着四面八方攻来的蛇,一边单脚在地上努力维持着平衡,一边弯腰伸出左手想把脚踝上的蛇头抠下来。 这一口咬得还挺深,白梨疼得龇牙咧嘴,又没工夫去看,抠了一手血才把蛇头从脚踝上抠出来。 “小白!”不远处传来苏越的声音很是着急,“你怎么跑回来了?” “我来,”白梨挥剑,“帮你啊!” “你的脚……”苏越瞥到她的脚踝,鲜红的血渗出伤口,白梨一踩一个血脚印。 “哎呀没事,你忘啦,”白梨虽然疼,面上还是笑嘻嘻的,“我的妖灵可以治愈我,这点小伤,一会儿就好了。” 苏越无语,即便妖灵可以治愈,也不能就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了啊。 让她悄悄想法子去找牙鸢帮忙斗鹿蛇,还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孩子大了管都管不住。 “你放心,”白梨一边杀蛇一边说道,“居灵和牙鸢已经拿到冥钩花了,如今只要杀出重围,回到船上就好。” 苏越闻言,稍稍安心了许多。 可眼前的蛇群,依旧是个头疼的问题。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山顶响起,白梨借着喘息的机会望去,鹿蛇正高高盘踞在山顶俯视着他们,贪婪的目光盯着被蛇群围困住的白梨。 “你们的船,我已经毁掉了,哈哈哈哈哈!!!!”鹿蛇得意地笑出声,“你们没有回去的路了!” 苏越咬牙,一掌魔灵朝蛇群挥去,对天空大吼:“牙鸢!你还在等什么!” 牙鸢也听到了鹿蛇得意的笑声,心里骂了句脏,气得振翅而起,直冲鹿蛇而去。 鹿蛇是大,可牙鸢亦是大妖。 虽然她的真身是个罕见的大鸟,牙鸢却是如假包换的纯妖,不仅可以化人形,还能由着自己性子像变多小就多小,平日行事也方便些。 而今对上鹿蛇,牙鸢自然二话不说,以真身相匹。 唰地一声,白梨只觉得自己头顶一片阴影落下。 “跟她去!”苏越一边对白梨急急说道,一边又是一掌劈散了蛇群,给牙鸢落下的机会,“你和牙鸢合力,方能拿下鹿蛇。” “可是……” “给我走!”苏越打断白梨的话头,一把将她拎起,往上一丢,不给她商量的机会。 “唔啊啊啊!” 白梨只觉得自己一个临空,正好被下降的牙鸢叼住。 紧接着牙鸢将白梨往天上一甩,白梨努力稳住自己,堪堪滚落在牙鸢的背上。 一把揪住牙鸢的毛,白梨总算坐稳了。 白梨惊魂未定,可牙鸢不过扇了几下翅膀,二妖已经快到山顶了。 “死长虫!”牙鸢咬牙切齿,猛一挥翅上升老高,地下的尘土都被卷了起来。 “牙鸢,”白梨虽然怕,可还是努力想着对策,“你还记得我们怎么对巨人的吗?还是让我去引开他,你从天上攻击比较方便些。” “不行,”牙鸢否定了白梨的看法,“我目标太大,本身就不好落地,还是让我引开她,你小心一些,看能不能从地面攻击到。” 白梨拧眉思索了一番:“好,暂时这样,我们见机行事。” 又想到了什么,白梨对牙鸢道:“若有机会,还是先啄瞎了她。目光相对会被她控制,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牙鸢话音一落,收起双翅,垂直往下落去。 白梨深吸一口气,将恐高的尖叫压进肚子里。 牙鸢毫不犹豫,正面向鹿蛇袭去,双翅展开,两爪向前,尖锐的趾尖直冲鹿蛇的眼睛而去。 鹿蛇警惕起来,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牙鸢的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白梨趁机从牙鸢的背上滑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之上。 白梨一落地,便藏躲在了土堆之后。 地面如今一片狼藉,一看就是鹿蛇遁地之后,一路从山腰松土松到了山顶。 那些大大小小没完没了的黑蛇,其实是鹿蛇养在山地底下的子子孙孙,鹿蛇将山都拱开了,这些黑蛇方才有了见天日的时候。 若非鹿蛇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白梨,也不至于撕了自己的人皮,又提早拱出了自己的蛇子蛇孙。 知道鹿蛇是冲自己的命来的,白梨更不敢大意。 若真如鹿蛇所说,已经毁了吕欢的船,即便杀了鹿蛇,他们一行也不知要如何回去…… 等等!旺财还在船上! 白梨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从头凉到了脚心。 鹿蛇说她早已毁了他们的船,那是不是已经和旺财撞上过了? 要知道连他们应付鹿蛇都如此艰难,旺财这样一个小妖,如何能抵挡得住。 它要是老老实实躲着还好,兴许,兴许还能…… 但怎么可能呢? 白梨骗不过自己,想到旺财的结局,也只能咬牙不让泪涌出来。 鹿蛇……我杀了你! “冷静。”妖灵倒是在白梨打算突然蹿出去之前提醒了一句。 白梨脚下一顿,有些回过神来。 没错,对付鹿蛇须得一击而中,若再生瓜葛,只怕会更难。 刚刚思定,白梨却听得耳边沙风响起……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打配合 牙鸢正在与鹿蛇缠斗之中,鹿蛇虽然不能飞翔,但是反应敏捷,出手迅速,牙鸢也得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方能不被咬到。 白梨在土堆后面牢牢盯着鹿蛇的动向,牙鸢正与她有来有回,打得不可开交。 牙鸢也算个难缠的对手,鹿蛇稍有分神,牙鸢就会趁机攻击。 白梨看准了机会,捡起边上的石块,拼劲全力朝鹿蛇的后脖颈掷去。 鹿蛇本就是浑身紧绷着,突然从后面来的一击让她顿时慌了神。 待她转身,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牙鸢瞅准机会,尖利的喙直冲鹿蛇的左眼而去。 一声惨叫之下,牙鸢终于成功啄瞎了鹿蛇的一只眼睛。 鹿蛇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两支巨大的鹿角惹得一阵尘土翻涌,顿时牙鸢和白梨的视线也受到了阻碍。 牙鸢心里没底,只好高高飞起。 而在土堆之后的白梨,紧紧蜷缩成了一团。 鹿蛇的嚎叫在山头间回荡,白梨不敢妄动,以袖掩鼻,生怕被尘土呛到,暴露了自己隐藏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悄地从尘土中伸了出来,突然握住了白梨的手腕。 白梨一惊,下意识以剔骨刺去。 另一只手似是猜到了一般,正正好地迎上,也抓住了她紧握剔骨的手腕。 苏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白梨狂跳的心终于放下,轻轻勾了勾嘴角:“你来啦?” 苏越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上前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 白梨本来快要平静下来的心突然一阵没由来的悸动,以至于苏越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清楚。 只记得耳边突然拂过的风,还带着温热的气息,呼得她耳朵痒痒,后背一阵汗毛倒竖。 “明白了吗?”苏越望着白梨的眼睛,无声问道。 白梨茫然地张了张嘴,这怎么说,自己方才没注意听吗? 一紧张,她自己都不知道,竟然脸猛地红了。 苏越本想直接起身走了,见她这副懵然的模样,突然一阵意外。 于是乎,他又伏到了白梨的耳侧,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白梨抱腿缩成一团坐在地上,下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 苏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凑到白梨耳边说话。 这个人!不觉得这样的姿势有点奇怪的吗! 白梨只觉得自己脸烫得不行,咬了咬嘴唇跟蚊子叫似的别扭了一句:“刚才没……没听清楚。” 哦,原来是这样。 苏越没有意识到不对,又重复了一遍:“你出去打乱鹿蛇的阵脚,等牙鸢啄伤她另一个眼睛。那时她会以为只有你和牙鸢在场,我随后加入,让居灵的沙风扰乱她剩余的感官。” 白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能要她的命,”苏越叮嘱道,“她留着还有用,制伏就行。” 苏越也担心,白梨太容易受到外在和内在妖灵的影响。 这次如果再不小心失手杀了鹿蛇,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只是该怎么回去的问题,还有那个,苏越想知道的答案…… 可眼前的白梨听完问句只会木鱼棒槌似的点着头,苏越看她这个呆不拉几的模样,当下以为她又有什么不好了:“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白梨回过神来,猛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 苏越的目光又不放心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借着尘土的掩护躲到了一边。 却见白梨还在原地不动。 苏越瞪着眼睛朝她使了个眼色,白梨这才想起来。 哦,计划是我先走。 咳…… 白梨稳下心神,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别想那么多,眼下有重要的事要办。 她紧握剔骨,注意着外头的声响。 见尘土渐落,听到鹿蛇嚎叫的声音似乎也停了。 白梨小心地探出头去,鹿蛇正摇摇晃晃地立起上身,昂首仰望着空中的牙鸢。 她蛇身左侧几乎被鲜血覆盖,此时却依旧没有退缩。 白梨瞅准时机,蹿了出去。 苏越躲在土堆后头,注意着白梨的一举一动。 此刻的白梨心无旁骛,双眼紧盯鹿蛇。 高高在上的牙鸢自然看见了白梨,但是鹿蛇没有。 也许是被疼痛占据了大部分的注意力,鹿蛇此时只想一口咬下这个死鸟来。 牙鸢见到白梨,心中有数,立刻一个俯冲下来,尖锐的鸟爪朝着鹿蛇抓去。 鹿蛇自然是穷凶极恶,露出毒牙,这次非要狠狠咬下牙鸢一块肉来不可。 可就在她如弹簧般一跃而起的时候,鹿蛇并不知道,跟着她自己高高跃起,还有一个白梨。 她眼神坚定,手中剔骨闪闪发光,横向快速出了一刀朝着鹿蛇割去。 这一剑悄无声息,迅如闪电。 因为白梨知道,鹿蛇的身子粗壮如千年老树,蛇皮硬厚就像坚硬的盔甲,一般的利器只怕是很难划破。 白梨倒没期望一剑就能把她劈成两半,却也没有想到,这一剑竟也能割穿了鹿蛇的皮,顿时深红的肌肉翻了出来。 弹起了一半的鹿蛇自然没有想到,这种时候身后竟有人偷袭! 这用力一跳,本来就舒展了身子,偏偏这一剑精准有力,这才深深割伤了她。 鹿蛇吃痛,突然仰身后落。 白梨慌忙逃开鹿蛇插落在地的巨大鹿角。 在鹿蛇没有将尘土滚弄得再次飞扬起来之前,牙鸢果断俯冲直下,眨眼之间就啄瞎了鹿蛇的另一只眼睛。 干得漂亮! 苏越在土堆后兴奋地握了握拳,立刻冲了出来。 虽然鹿蛇身为妖兽,妖灵并非藏在眼中,可双目全瞎,确实不是个好事。 鹿蛇彻底失去了视觉,身上又受了伤,这回真的有些慌了。 不过她原本也不是全然靠着视觉,感知身边的热量与动作,才是她大部分知觉所在。 此刻的鹿蛇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消化身上的痛楚,瞎了眼睛还想在地上疼得打滚,敌人可不会给她这个喘息的机会。 背水一战,不得不上。 鹿蛇沉下心来,隐隐感知着身边的变化,天上那个如今太过遥远,地上……等等,地上怎么有两个? 第一百三十章 审讯 鹿蛇方才以为,大约是白梨逃了出来,趁自己攻击牙鸢之时偷袭了她,毕竟白梨似乎用剑。 苏越是个魔,虽说有降妖锏做武器,但降妖锏若攻击妖,绝对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而且在降妖锏灼伤自己之前,是个妖大概也会有感觉了。 可若刚才那个是白梨,现在这个多出来的……难不成是苏越? 不可能啊,苏越被自己那么多蛇子蛇孙缠绕着,怎么可能有机会逃脱? 但鹿蛇已经没机会去想明白了,白梨和苏越的攻击如暴风雨般袭来。 一打二本就没什么优势,偏偏天上还有个趁机啄上两口的东西。 可鹿蛇怎么都没想到,不是一打三,而是一打四。 突然一阵沙风卷过,她双颊感知热量与动作的探孔立刻被细密搅动的沙子包围住了。 什么东西! 鹿蛇来不及多想,仰头长鸣一声。 断断续续的求救向着整个风间谷传去。 来救她的自然是那些个蛇子蛇孙。 可哪里来得及呢? 鹿蛇感官被阻,牙鸢飞冲而下,双爪紧紧抓住了鹿蛇的尾端。 感觉蛇尾被困,鹿蛇自然转头去咬。 可是白梨奋身而起,一把抓住了鹿蛇的鹿角,将她重重摁在地上。 苏越看准时机,拔出降妖锏,正正卡在鹿蛇的七寸。 而此时的居灵由沙风化人形,在鹿蛇的头部,双手紧紧握住她张开的上颚里露出的那两颗毒牙。 就这样,巨大的鹿蛇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想活命就叫他们退后!”白梨恶狠狠地对着鹿蛇吼道。 “他们”自然就是闻声赶来的那群蛇子蛇孙。 鹿蛇只觉得七寸火烧一般得疼,嘴又被掰开了,挣扎不得,嗷嗷直叫。 眼看围上来的蛇群没有后退的意思,苏越咬牙,将降妖锏卡得更狠了些。 一阵剧痛袭来,鹿蛇几乎要痛晕过去,剧烈扭动着身子。 “叫他们退后!”白梨朝居灵使了个眼色。 居灵见状,立刻松开了手。 鹿蛇委屈极了,趁这个空档赶紧让蛇子蛇孙们退下,再不走,自己可真的要熟了。 明明是被居灵撑开了嘴不让说句人话,偏偏还要弄出一副是她不肯妥协的样子,生生多受了会儿苦。 蛇子蛇孙们受令,赶紧撤了下去。 “松……松开我……” 鹿蛇当然说的是苏越。 旁的也就罢了,被降妖锏压在七寸的位置,天知道是怎么样的折磨。 “我……我保证……” 鹿蛇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越缓缓松开降妖锏,鹿蛇只觉得身上顿时舒爽了不少,可也再不敢乱来,想什么反击之事了。 如今她双目已瞎,身子又受了重伤。 无论她如何奋起反抗,刚才打不赢的,现在更不可能打赢。 鹿蛇软软瘫在地上,还摁着的白梨和牙鸢,也犯不着多用劲了。 “你们留我一条命,可是……可是想要什么……”鹿蛇心如死灰,倒还算有自知之明,若不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如今又怎么可能还在喘气。 “你毁了我们的船,你需要告诉我们如何回去。”白梨嚷嚷出声。 “怎么回去?”鹿蛇轻笑一声,“你们本事滔天,这点还能难得住你们?再说了——” 鹿蛇冷笑道:“牙鸢又不是第一次来,上回没有船,不也一样回去了?” 不提这茬还好,提了这茬真是尴尬。 上回牙鸢来,那是救了居灵回去。 天知道两只妖飞了多久。 居灵还好些,能化作一团沙浮在海面上休息;牙鸢连个整觉都没睡过,最多落在居灵身上稍歇一会儿,最终飞了一个多月,才回到囚山。 也正是有一部分因为这个,牙鸢觉得自己得让居灵好好补偿自己,这才…… 牙鸢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怒斥道:“我怎么回去的关你屁事!再说了这么多妖妖人人的,我驮得动吗!” 鹿蛇不屑地嗤了一声,扭过头不再说话。 “问你话呢!”白梨手上使劲摁了一把,“你要是说不出来,我可让苏越送你上路了啊!” 这个上路当然不是去什么好地方。 鹿蛇哆嗦了一下,敷衍道:“我能有什么方法……” “这就要问你了啊,”白梨反问,“风间谷可以在任何地方,自然也能在我们想要的地方。” 鹿蛇一个激灵,装不懂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白梨失笑,“那我提醒提醒你,罗刹海上,遇见红鸟,向北七日,即到边缘?” “什,什么意思。”鹿蛇有点心神不稳。 “这不就是你编出来的吗?”白梨笑嘻嘻地歪了歪头,“你能编出这个,当然也能编出越过这山,就是京川。你拥有的信仰之力,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鹿蛇心都凉透了。 信仰之力,本是天下信仰之和大于不信,那么所信之事就会变成真的。 可人人的信仰之力都是有限,若是有一个个体,对于一件事的信仰之力足够盖过天下万物的质疑,那么事情成真之后,谁有会去质疑呢? 但个体强大的信仰之力独立铸造的“真相”,唯有一个缺点,就是经不起验证罢了。 红鸟也好,风间谷的村民也罢。 牙鸢碰不到红鸟,风间谷的村民一打就散。 要虚构出不存在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下场。 但已经存在的事物,有所改变,问题却是不大的。 比如要说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另一条鹿蛇,那也许是一击便散的假象;但京川确实存在,只是讲风间谷换了个位置,并不麻烦。 鹿蛇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若放你们走,你们可会放我一条生路?” “还有一事,”苏越抢在白梨之前先开口,没有直面回答鹿蛇的问题,“之前你提到的,来过风间谷的那个魔,你清清楚楚地说一遍,他是谁,发生了什么。” 鹿蛇一愣,没有想到苏越会问这个,自然也没有转过脑子来:“什么?” 苏越当她在装傻,又掏出了降妖锏来。 “等等等等!”鹿蛇赶紧喊停。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人不鬼 降妖锏唤回记忆的本事极佳。 鹿蛇听见降妖锏这三个字就一阵没由来的心惊肉跳,不过方才她确实还没想起来,只能先着急喊等等。 许是求生欲地督促之下,鹿蛇终于在混乱的思绪中捡到了一丝线索。 自己确实在见到苏越的时候,多嘴说了什么最近来风间谷的魔有点多这样的话。 “你知道这个又能如何……”鹿蛇还没说完,苏越的降妖锏就已经抵住了她的喉间,“我说……我说……” “他是谁?”苏越冷冷问道。 鹿蛇犹豫了一阵:“我若说实话,只怕你会不信,觉得我在空口扯谎……” 听到这句话,苏越心中已有隐隐的答案:“你说。” 鹿蛇重重喘了口粗气,淡淡答道:“他说他是鹤渊,关于身份是否属实,我也没有多问。” “鹤渊?!”白梨第一个按捺不住,惊声反问了一句,就瞪大眼睛看向苏越。 鹤渊是何许人也,苏越和云翳仙人已与她提过多次了。 “真是鹤渊……”听到鹿蛇回答的居灵也忍不住在一旁喃喃,“他当真还活着。” “活着?”鹿蛇嗤笑了一声,“你觉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点本事都没有的一团行尸走肉,也能叫活着?” “什么意思?” 鹿蛇将满是血的头缓缓抬起,一双瞎眼似乎望着远方:“当年他也算震慑天下的豪杰,人人都道他死了,如今看来,倒还真不如死了呢。” 那是一个起风的日子,风间谷迎来了最意想不到的客人。 鹿蛇一向稳重的手下跌跌撞撞来报,说有魔入谷。 魔虽然不常见,但是也并不稀有。 能成魔之人,只要贪心与知足把握得恰到好处,也并非不可能长久生存。 那时的鹿蛇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将会见到的,是几千年来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 “似有五六个,不知何人是头目。”这是鹿蛇手下的原话。 之所以让这个手下这般失态,是因为有人展示了黑色的魔灵,却不曾攻击,只淡淡地说要见谷主。 而这个展示自己黑色魔灵的人,看样子都不像是一行人中的头头。 这难道不是意味着,这个拥有黑色魔灵的魔,所服侍的“主人”,是更为强大的所在吗? 恐惧的不是已了解的力量,而是未知的威胁。 何况这样“礼貌”的威胁,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鹿蛇听完这些,虽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好奇。 来者这般强大,却未曾直接杀进来,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对鹿蛇她自己能力的肯定? 即便从妖力上来说,鹿蛇算不上是什么强大的妖兽,但是凭手中这独一无二的信仰之力,也配称得上一句名扬天下。 鹿蛇猜测着,来的魔这般客气,大约也是冲着自己的信仰之力而来。 既然来者强大,又摆明了不想挑事儿,鹿蛇也就伸手不打笑脸人,准备了一番出门迎客了。 到了外头一看,来的是五个魔,都穿着黑色的斗篷,没几个能看到脚。 修炼到这个程度,肉体已经不是重要的东西了,承装意识的容器而已。 五个魔前后而立,看不出以谁为尊。 鹿蛇上前一步,清婉一笑道:“不知来客何人?” 听到鹿蛇的问话也客气,五魔中站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来。 他倒是有脚,一步一步沉稳得很:“在下临素,请问阁下可是风间谷谷主鹿蛇?” “正是。”鹿蛇垂了垂首,皮笑肉不笑。 还没确定是谁,鹿蛇也懒得谄媚。 那个自称临素的魔掀开自己斗篷,袒露出自己的胸口。 这一下,连知晓魔的肉身大多糜烂枯焦的鹿蛇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临素的胸口上有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不规则形状的赘肉。 大小几乎是个成年人的躯干一般,如一个巨大的瘤长在临素的胸口。 只是要说赘肉也不像,这一团东西却是有生命一般,在轻轻地一起一伏着,似是临素在胸口怀了个怪胎一般。 “这是我的主人,鹤渊。”临素语气平静,似乎像在谈论天气一般没有波澜。 鹤渊。 这两个字却如惊雷般炸响在鹿蛇的耳畔 鹿蛇宽大的袍袖之下,是突然攥紧的手。 鹤渊……不是死了吗?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 二十年前,京川大劫,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似乎都心知肚明。 此劫之后,鹤渊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胆子大的,甚至在风头过了一阵后,还去鹤渊曾经的藏身之处探索了一番,当然也是好好地进去,完整地出来,连根头发都没少。 由此传言散开,说鹤渊已死。 至于鹤渊究竟怎么死的,死了多久,死在哪里,这些细节的事情就只剩下了猜测,真相不得而知。 鹿蛇稳了稳心神,依旧笑得平和:“原来如此,不知……你的主人,来风间谷找在下,可是有什么事吗?” 尽管表面平静,可话到嘴边,鹿蛇发现自己依旧不敢直呼鹤渊其名。 鹤渊这个名字,也只是传言中,他还是人的时候所拥有的名字。 当他成了魔,独霸一方,魔这个字,似乎就等于他。 即便遇到其他为魔之人,也不过直呼名字,再附一句这个人已经成魔了而已。 不过单独提到魔,代指的只能是鹤渊。 临素合上斗篷,依旧面无表情:“主人如今肉身虚弱,需要复原。听闻风间谷信仰之力,顾来拜访。” 果然是冲着自己的信仰之力而来的。 鹿蛇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不紧不慢道:“承蒙你主人看得起,不知在下能做些什么?” “让我和她说话。”一个沙哑无力的声音从临素的胸口传来。 临素才张开的嘴一顿,复又闭上了,听话地掀开了自己胸口覆盖的斗篷。 “鹿蛇。” 临素胸口的那团肉发出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有着说不出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压力感。 仅仅是唤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鹿蛇却觉得这两个字似有魔力般,瞬间捏住了自己的死穴。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修改 鹿蛇抿唇,暗暗咽了口唾沫,努力端着自己。 “有人说,只要心中足够相信,任何事都能成真,我听闻风间谷有这般信仰之力,不知是否谣传?” 不管是看样子,还是听这个沉闷无力的声音,眼前的“鹤渊”,都确实不太好。 可声音中上位者的威严气息,却是清晰可辨。 鹿蛇忍不住微微垂下头去,声音也微弱了几分:“此事……并非谣传,信仰之力确实存在。您……只要看看这风间谷便知道了。” 也不知是否是由于来自于鹤渊的压力太大,鹿蛇开口就是尊称,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一句您已经出口了。 鹤渊似乎并未在意这些细节,沉沉地笑了两声:“很好。” 空气凝固了一阵,鹿蛇明明在自己的地盘上,却体会到了一丝局促之感。 鹤渊只顿了一会儿,开口懒懒道:“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鹿蛇闻言一噎,不明白这个本事指的是什么。 不知是碍于鹤渊曾经的名声,还是无形的压力,鹿蛇竟然从一开口便已然落了下乘。 现在不明白鹤渊所指,她居然还愣了一会儿,斟酌着该怎么问。 “有问题吗?”临素见鹿蛇不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鹿蛇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顺着台阶下:“不知……你的主人想看什么?” “自然是信仰之力。”临素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鹿蛇说不出的别扭。 鹿蛇轻呼了几息,开口解释道:“信仰之力基于自己的本身相信的程度,但若是无中生有,并没有实质基础,经不起试探……” “没有实质基础?” 鹿蛇四下看了看,搅动自己手中的红色丝线。 不远处一个正在嬉戏玩闹的孩子,突然顿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鹿蛇继续缠绕指尖丝线,那孩子双目无神,嬉笑不再,只怔怔地朝鹿蛇走来。 到了鹿蛇跟前,鹿蛇轻轻扬起手中丝线,出手一击。 那丝线犹如利刃一般划过孩子的喉间。 只这一瞬,这个原本还有血有肉的孩子,呼地一声化为了乌有。 “这个孩子,是原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鹿蛇解释道,“他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人,我想他长这样,想他笑,想他跑,我相信他的存在,他便存在了。” 鹤渊依旧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鹿蛇继续道:“但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他永远都不会是真的,若我,任何人,想要出手杀他灭他,他连个人基本的死状都不会有,只会烟消云散,如从来不存在一般。” “无中生有,”鹤渊悠然的声音传来,“没有实质基础,我明白了。那若是有呢?” 鹿蛇眨了眨眼:“呃,不知您指的是?” “我若信我,拥有这世间无人能匹敌的力量,”鹤渊慢悠悠地说着,“可算无中生有?” 鹤渊本就是名震一时的魔,他的力量离“世间无人能够匹敌”也没有多远。 鹿蛇虽然不知道鹤渊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让他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但要说鹤渊这个诉求,确实算不上无中生有。 鹿蛇猜到了大概,却不敢多问,只低着头答道:“可能……还要再具体一点。” 鹿蛇感觉自己的手心滑腻,似乎不知不觉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多具体?” 鹤渊的声音没怎么变,鹿蛇倒是自己紧张了起来,觉得自己过于啰嗦,会不会惹鹤渊不快。 又担心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意在试探,疑心之下迁怒自己。 “我曾听说,魔灵的颜色,注定了魔灵的力量,”鹿蛇眨眨眼,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思路,“通过信仰之力,您就可以选择魔灵的颜色……” “我的魔灵已经是黑色了,”鹤渊打断了鹿蛇的话,“我不需要改颜色。” 鹿蛇抿唇,不敢反驳,只能大着胆子继续道:“魔灵颜色不同这事,是原本就存在的,人人皆知的事,就等于是有实质的基础。您可以在这上面做些……修改。” 鹿蛇的话引起了鹤渊的注意:“哦?怎样的修改?相信这世间还有比黑色更强大的魔灵吗?” “对对对,”鹿蛇眼睛一亮,鹤渊总算接到了她抛出的话,“若是有比黑色更强大的魔灵,您又是这种颜色魔灵的拥有者,那您不就凌驾万物之上了?” 又是一阵沉默,鹿蛇等着鹤渊的回答。 “好,”鹤渊拍板,“教我如何做。” 鹿蛇垂首,不敢说一个不字。 鹤渊没有问过鹿蛇愿不愿意,上门就说要这个要那个。 鹿蛇并非没有眼力见儿的妖兽,换了旁人她也许还会嗤之以鼻。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鹤渊的名声摆在那里,鹿蛇没有和他作对的胆子。 加上他身上不经意间流出的威慑,鹿蛇已经见识到了。 鹤渊一行在风间谷待了许久。 期间鹿蛇冷眼看着,鹤渊并未与相行的几个魔有过多的交流。 除了鹤渊寄生的临素偶而与鹿蛇有几句往来,剩下的连话都没有和鹿蛇说过。 但在这一行魔之中,却是有着一种紧密的默契,他们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不需要鹤渊或临素的额外吩咐。 信仰之力,鹤渊究竟懂了多少,学了多少,打算如何使用,都没有告知鹿蛇。 等鹤渊一行差不多要离开之时,也不曾与鹿蛇说个谢字。 这些天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回自己家吃饭一样轻松随便,理所当然。 鹿蛇没说,自然也没有谁会提了。 等到鹤渊离谷那一日,鹿蛇忐忑的心终于等来了鹤渊的一句话。 要说真的,鹿蛇很怕自己没命。 鹤渊不曾说什么,就意味着她的可有可无。 等鹤渊学成离开,自己也就成了一颗弃子。 或是鹤渊觉得自己的存在会威胁到他,故而一劳永逸解决了她。 但鹤渊没有,鹤渊走的时候说:“谢便不说了,有朝一日,会有你的用处。” 听到这话,鹿蛇的心也就放下了。 这是鹤渊的肯定,更是承诺,无论这个有朝一日多远,鹤渊已经将她认作自己一党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杀 听完鹿蛇的讲述,苏越心中稍稍有了些底:“那么鹤渊随行的五个魔,你还记得几个?长相,行事,记得多少说多少,不得有所隐瞒。” 鹿蛇有些不甘:“我说了,你能留我一命吗?” 白梨几乎要抢答了,却被苏越以手势拦下:“你提供的信息若有用处,我会考虑留你一命。” 鹿蛇自然是看不见苏越让白梨稍安勿躁的手势。 白梨闻言皱了皱眉,鹿蛇杀了旺财,她是无论如何要鹿蛇偿命的。 故而苏越对鹿蛇的这句承诺,白梨并不愿同意。 而鹿蛇此时山穷水尽,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那五个魔的样貌与如何行事的一切,皆与苏越说了个遍。 苏越与白梨细细听着,果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描述。 鬼虚。 鬼虚竟然是跟着鹤渊一起来的风间谷! “你方才说,鹤渊是什么时候来的风间谷?”苏越急急问道。 鹿蛇虽然心中困惑,但还是如实回答:“具体何时来的,我不记得了,但只你们来的前几日走的罢了。” “待了多久?” “一月?一月有余吧。” “这么久?”苏越脱口而出。 时间上似乎不太对。 他们从京川往北,大半月才到了宁阳,再从宁阳往北一月左右,方到了风间谷。 这还是牙鸢一路飞行,速度远比骑马要快。 而上一次遇到鬼虚,还是京川邵宅,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 就算这会儿是鹤渊他们前脚走,白梨他们后脚到,鹤渊若要在风间谷待了一月有余,那就是说七月初的时候,便已经到了风间谷。 可是从京川出发,不算浪费的时间,苏越他们光在路上,就有一个半月之多。 而鬼虚六月初还在京川,七月初就到了风间谷。 只有邵宅屠杀一完就日行千里马不停蹄,一月之内赶完他们一月半的路,方有可能。 白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苏越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暂时不必纠结于此,往后可以慢慢研究其中关窍。 苏越会意,并未在时间的问题上多做文章,又另问道:“鹤渊走时,可有叫你做什么?” “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鹿蛇深吸了一口气,“我若送你们回京川,你们也该如承诺般,放我一命。” 苏越看了白梨一眼。 白梨悄悄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剔骨,不曾回答。 苏越道:“我承诺过不要你的命,自然会做到。” 鹿蛇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什么叫你承认过?!” 那别人呢? 这时,白梨冷笑出声:“你杀了旺财,我断断不可能放过你。” 鹿蛇恐惧之余又有些困惑:“旺财?什么旺财?!” “我们船上的一只小妖!”白梨怒斥,鹿蛇视命如草芥,竟然连这个都不记得,“你毁了我们船,自然不可能放过他,别给我装傻!” 鹿蛇一愣,连回答都顿了一顿:“我……我不曾杀他!” 苏越微微皱眉,鹿蛇的反应有些奇怪。 白梨也看出来些苗头。 那么大一艘船,鹿蛇若是真的想要毁船,按照旺财的性子,肯定会先跑出来,打不过才有可能躲。 可方才白梨提起旺财,鹿蛇却是毫无印象一般。 而等白梨仔细说了旺财是什么,鹿蛇竟然结巴了? 这其中必有猫腻! 白梨看了一眼居灵,居灵点了点头,瞬间化为沙风,消失不见。 “我真没杀他,真没杀他!”鹿蛇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白梨却是沉默以对,不曾回答。 “你信我,你要信我啊,”鹿蛇瞎着一双眼东看西看,苏越和白梨却都不理她,“我只是毁了船,我不曾杀什么小妖。真的没有!” 不一会儿,居灵就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对着白梨摇了摇头。 船真的已经不在了,那旺财还能活着? “既然船没了,我就当是你杀了旺财。”白梨冷冷开口,拉长了剔骨。 苏越闻言,也备好了降妖锏。 不杀你,不代表不会帮白梨。 “不,我没有杀他……”鹿蛇真的慌了,在场这几位联手,是能要了她的命的,“我没杀!我没有!” 白梨一步步靠近,居灵倏尔化沙,缠住了鹿蛇的头。 感官再一次被蒙蔽,鹿蛇自知死期将近,疯狂挣扎扭动起来。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没有我!你们离不开风间谷!”鹿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死到临头,鹿蛇只得求助于退至山腰的蛇子蛇孙。 听到鹿蛇的召唤,数以万计的黑蛇如洪水般朝山顶涌来。 可是为时已晚。 尾巴有牙鸢摁着,感官有居灵蒙着,还有苏越在一旁拦着不让挣扎。 白梨没有丝毫犹豫,高高跃起,一把利剑刺穿鹿蛇的七寸,连着自己的手臂都一齐捅了进去。 鹿蛇蛇身粗大,即便如此,也未曾捅穿。 但鹿蛇感知到自己的命正在慢慢消逝,扭动得更加剧烈起来。 白梨的手在鹿蛇的血肉之中,咬牙将剔骨一横,再用力拉了出来。 噗嗤一声,鹿蛇七寸之处顿时鲜血四射。 白梨借着惯性后跃,躲过了那些污脏的蛇血。 鹿蛇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顿,几乎是瞬间停止了挣扎。 紧接着,在那群蛇子蛇孙赶到山顶之前,鹿蛇犹如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巨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刚刚赶到山顶的蛇子蛇孙见状皆是一愣。 苏越没有留情,一掌黑雾而去,又死了一大片黑蛇。 而瘫倒在地的鹿蛇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还了得,所有黑蛇几乎是一瞬间轰然散开,钻地的钻地,逃跑的逃跑。 不过两三息的工夫,已经见不到一条蛇了。 看着地上瘫软没有气息的鹿蛇,大家沉默了许久,不知是在感慨什么。 眼看着妖兽鹿蛇的灵气渐渐散去,大家心知肚明,鹿蛇已经死了。 白梨冷眼看着鹿蛇的尸体,一言不发,似乎在出神。 苏越见她的样子,不动神色地走去了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苏越轻声问道。 白梨眨了眨眼,被苏越的询问唤回神:“我在想,鬼虚。”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分析 当时鬼虚也是死于白梨之手,苏越和白梨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灵气全无。 可仅仅几日之别,鬼虚却依旧好好活着出现在了她眼前。 不仅如此,鬼虚比先前更加神采飞扬,甚至杀过她一次的白梨,也不再是她的对手。 “如果鹤渊可以复活鬼虚,”白梨的声音虽然轻,但却很坚定,“那么他也可以复活鹿蛇。” 听了白梨的话,苏越陷入沉思。 “鹿蛇生前已经那般难缠,若是和鬼虚一样……”白梨顿了顿,总觉得后果不堪设想,“鬼虚能强大如斯,若是鹿蛇被鹤渊复活,只怕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了。” 苏越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样。” 白梨抿唇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不知道鹤渊起死人肉白骨的能力究竟有多强大,鹿蛇的尸身该损毁到何种地步方能不被复活。” “言之有理,”苏越应道,“那时我们也只是将鬼虚的尸体留在了囚山,灭了她掌心的魔眼,这种情况下,鹤渊真要复活鬼虚大概也不难。” 白梨似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可听鹿蛇的描述,鹤渊如今虚弱成那个样子,当真还能和如日中天的时候那般,想复活谁就复活谁吗?” 鬼虚归来,白梨依旧心中不甘。 更何况,她还杀了古涣,叶信,还有叶雨阳和叶晴风。 想到这里,白梨心中的恨渐甚,连牙都开始磨了起来,紧握剔骨怒气冲冲上前,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才把鹿蛇的头给割了下来。 苏越站在一旁,没有插手,眼见白梨拉着鹿角,似是要把蛇头拖到哪里去。 “你去哪儿?”苏越快步上前。 白梨其实也没想清楚,憋了半天叹了口气,垂头道:“把她头藏起来吧……” 苏越哭笑不得:“你费这个大劲干什么?若真要将她藏起来,不如一把火烧了,将骨灰扬至五湖四海,鹤渊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复活她了。” 白梨眼前一亮,转头拍了一下苏越的肩:“聪明啊!” 事不宜迟,牙鸢居灵她们一道帮忙,在山顶空地搭起来了一堆柴火。 几个妖再七手八脚地将鹿蛇庞大的身躯分成了大块,丢到了柴火上。 等弄完,天已经漆黑了。 白梨点起妖火,不烧尽不会灭。 三妖一人坐在火堆边,静静望着大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白梨还是闷闷地不说话,苏越猜测她还有别的担心:“还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在想,”白梨托腮,重重出了一口气,“鬼虚从死到复活也就那么几天,她若是鹤渊的爪牙,鹤渊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她死了?” 苏越眉心紧皱,这件事,也是他很忧心的一点。 “鹤渊如果也将鹿蛇拢到了自己麾下,那么他多久会发现鹿蛇死了呢?”白梨似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们……撞上了鹤渊……” 会有胜算吗? 久久没有听见回话。 白梨扭过头去,看见苏越不语,牙鸢也是盯着火堆出神。 “牙鸢,你在想什么呢?”白梨好奇地问道。 牙鸢咽了咽口水:“我在想……烤蛇肉,好像还蛮香的?” ??? 白梨眨了眨眼,皱起眉头仔细思索了一阵,问苏越道:“吃下去也可以吧?” 苏越:“……” 别浪费了啊对不对。 烤千年妖兽的肉,那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得到的。 从火堆里捞了几块肉,大家一边嚼一边讨论,气氛也不似方才那般沉闷了。 第一个疑点,是鬼虚何以这般快地跟着鹤渊到了风间谷。 “牙鸢飞的速度虽然快,可到底是,中间停了蛮久,郭聊城,宁阳城,都是耗费了些日子的。” “即便如此,在路上的时间少说也有一个半月,魔难不成有什么旁人没有的本事?” 话音一落,三个妖都齐齐看向了苏越。 虽然没有听到苏越的解释,但是苏越的魔灵,是大家都看到了的。 尴尬的沉默。 “咳,”苏越清了清嗓子,“我只是体内有鹤渊的魔灵,并不是什么都知道。” “等等!”听到魔灵二字,白梨顿时想到了什么,“妖灵能承载所有的记忆,那魔灵是不是也能……” 白梨期待地望向苏越,心中咚咚之声都更响了些。 苏越看着白梨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道一句糟了。 果然云翳仙人说的不错,坦白一件事,必然会引出另一个问题。 一旦撕开了一个口子,后面一切的真相,就全都会瞒不住。 要想打住,只能说谎。 “是,魔灵也承载了鹤渊之前的全部记忆。”苏越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白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那你是记得我了?”白梨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在鹤渊的记忆里,是怎么回事?” 白梨太想知道关于自己曾经的一切,她想要一个答案,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也好。 “我曾与你说过的,”苏越稳下心神,转过头来,“你妖灵出色,鹤渊觊觎已久想占为己有。” 白梨一愣,眼中的兴奋很快褪去:“就这样?” “嗯。”苏越转过头,“鹤渊追求魔灵强大,杀了那么多人,却没有被积攒的七情六欲所反噬。盯上了你的妖灵,自然也没有手软的道理。” 道理是这样的,可白梨总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依旧没有答案。 见气氛有些诡异,牙鸢开口道:“哎那个,还是先说鹿蛇吧。” 鹿蛇身上的疑问太多,第二个就是关于吕欢的船。 问到旺财时,鹿蛇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了。 “难不成,鹿蛇没有毁掉那船,只是藏了起来?”居灵疑惑出声。 “有这个可能。”牙鸢跟上猛点头。 白梨收起失落,也加入了讨论:“可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只是不想我们走,她可以毁掉啊,不是更简单吗?” 牙鸢眼前一亮:“或许她毁不掉呢?” 吕欢的船是罗攀造的,能带着他们平安度过风间谷的结界,又绕过柔魂水,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 船去哪儿了 这本来就不是一般的船,无法被妖兽轻易毁掉,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可能,是鹿蛇心中忌惮。”居灵推测道,“这艘船能穿过她的结界,又使船上之人免于柔魂水。她鹿蛇最得意的几个关卡之一就这么被破解了?” “对啊对啊,”白梨接话道,“更何况同一艘船还来了两次,第一回来的吕欢也是全身而退。” 听到这里,苏越打断道:“我们和吕欢还是不同一些,吕欢并没有什么目的,纯粹只是想来风间谷看看。等出去了那是给鹿蛇做宣传的,正中鹿蛇心意,为何不放他?” 牙鸢小声嘀咕道:“那我们来拿冥钩花也没碍着她什么事啊。” 道理是这样,可是鹿蛇却是将冥钩花视为自己的物件的。 “冥钩花可能是没碍着她,”白梨撇嘴翻了个白眼,“要我说,是我的妖灵碍着她了。” 苏越闻言,突然神情一凛:“等等。” 白梨转过头去,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牙鸢和居灵也都看了过去。 苏越思忖了片刻,面带忧色道:“鹤渊一直让自己的爪牙来抓你,确实是因为他恢复得不好。可若他已收了鹿蛇为己用,那鹿蛇必然知道……有关于你妖灵之事。” “所以呢?”白梨没明白苏越在忧心什么。 苏越转过头:“因为鹤渊要你的妖灵,故而他的手下不敢轻易杀你,杀了你之后就只能吸收你的妖灵为己用,这就等于抢了鹤渊想要的东西。所以最初遇到的那个驭灵师,只是想带走你罢了。” “对啊,如今想来,当时在邵宅,鬼虚也并没有对我下死手。”白梨明白了苏越的意思,“可鹿蛇想杀我来着?” “对,”苏越点点头,“看来鹿蛇的野心不止于此,敢和鹤渊抢你的妖灵。” 白梨望着那堆火,托腮笑笑:“有野心就有野心吧,反正现在也已经糊了。” “也是,”苏越释然了些,“鹤渊如果知道,想必也不会放过她。” 苏越收起自己的担心,好在鹿蛇已经死了,应该不会…… “那船呢?”居灵问道,“鹿蛇会藏在哪儿了?” “风间谷那么大,哪里都有可能。”白梨望了一眼远方,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出。 白梨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是转过头去小声问苏越:“你说,旺财会不会……” 苏越心中也没有底,他只伸手摸了摸白梨的脑袋,没有回答。 这时候,听了半天的牙鸢扯出个勉强的笑来:“合着你们也没把握那船还在不在……” 白梨困惑地看向牙鸢:“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杀鹿蛇杀得那么果断,是因为你确定船还在风间谷。”牙鸢有点小别扭,声音越来越小,“不然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真要我一个鸟背你们这么多人吗? 白梨笑了笑:“那会儿我确实赌着,八成那船还在。” 牙鸢却笑不出来:“那万一赌到了两成呢?” “万一赌到两成,”白梨嘿嘿了一声,“那就麻烦你了。” 牙鸢撇了撇嘴,满脸不高兴。 鹿蛇即便没有杀旺财,也是摆明了冲着他们的命来。 杀她不冤,也是一定要杀的。 这一场火,一直烧到第二日日出。 看不见多少火苗了,几乎全是烟。 天亮了,一阵阵风抚来,已经烧成灰的鹿蛇随着风被吹到了很远很远。 三妖一人朝着山下而去。 沿途是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山,一地都是七歪八倒的树,黄土到处都是,不过已经尘埃落定。 遥遥望去,山下似乎隐隐约约还是有袅袅炊烟。 白梨咦了一声,转头去问苏越:“昨晚我记得你说,鹿蛇死后,她以信仰之力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将不复存在,那为何这些村庄还在呢?” 牙鸢也有些疑惑:“昨儿那些蛇也就罢了,人应当是假的吧?” 白梨想了想道:“是不是……并非所有的村民都是鹿蛇瞎编的?” “嗯,”苏越点了点头,“有人冲着风间谷而来,被其中自己向往的生活所吸引,成为了风间谷的一部分,也是有的。” 白梨悄悄咬了咬下唇,自己不也差点就想呆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吗? 若真是那样,到时候无论是鹿蛇还是鹤渊,想要自己的妖灵当真如探囊取物般简单了。 等到了山脚下,这时候的风间谷已经比白梨他们来时冷清了很多。 在山腰上看到的炊烟,也当真就那么几户。 走在路上,已经不会有那种完美到如梦似幻的感觉了。 天上有些积云,看着就阴沉沉的。 白梨他们走过村庄,有几个村民悄悄探出脑袋打量他们。 昨日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晓全貌,但一夜之间村子变得这般冷清,他们多少能感知到些不一样。 只是不知,他们会如何解读这些变化。 风间谷的存在,不仅仅是鹿蛇的信仰之力,更是基于这些真实存在的人,他们的相信。 若有一天他们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不知那时的风间谷,会变成什么样子。 到了原来停船的地方,那儿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白梨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仔细看着地面。 牙鸢凑上前去:“这啥也没有,你看什么呢?” “就是看什么也没有啊。”白梨站起身来,掸了掸灰。 牙鸢听着这话一脸懵:“什么意思?” 白梨嘴角一勾,问她:“如果是你要毁掉一艘船,你会怎么做?” 牙鸢一愣,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大约是以妖力劈了它。” “差不多吧,”白梨点头道,“是我,我也会这样。这样方便。要是还不放心,就一把妖火烧了,斩草除根。” “所以呢?”结果牙鸢还是没明白。 白梨翻了个白眼,怎么感觉牙鸢跟了自己之后就变笨了呢? “所以这里啥也没有啊!” “哦!!”牙鸢反应过来了,“即便烧成灰也该有焚烧的痕迹,若是暴力破坏,就会有碎屑。” 可算明白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打听 “所以她肯定没有毁船。”白梨很是确定,可话一说完,随即面上又露出沉思来。 “怎么了?”苏越见她脸色不对,“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想旺财,”白梨连忙解释道,“如果鹿蛇要把这么大一艘船整个搬走,一定是很大的动静。那旺财会可能连鹿蛇的照面都没打上吗?” 突然想到了什么,白梨问苏越:“你说,会不会是有像司南袋那样的东西……” 白梨感觉自己表达不清楚,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一边说着:“就是可以一下子,把一个大件儿给装到里面去的?” “我倒是听说过,有一些被赋了咒术的宝器,可以储存大量各种大小的物件到一个空间。”居灵接话道,“不过也只是传说,我不曾真的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听起来和血玉佩有些像。”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像,也不像,”居灵思索着如何解释,“血玉佩有它独有的作用,血牢更是独立存在的;但那些宝器,只是单纯用来储存旁的东西。” “那你觉得,鹿蛇会有这样的宝贝吗?”白梨问道。 居灵摆了摆手,莞尔一笑:“这我就不清楚了。但照你说的,这么大一艘船整个拿走,不留痕迹,又来不及和旺财打个照面,倒很可能是这一类的宝器。” 听了居灵的话仿佛有了目标,白梨登时脸上精神了不少:“那好!我们就找找!” 然后没了动静,大家都直愣愣看着白梨。 风间谷那么大,从哪儿找起啊? 白梨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问问村民。 找了一户看起来还算体面的人家,白梨上前去敲了敲门,许久都没有人来开。 明明是见着炊烟,应该是有人在准备早午饭的。 想着大概是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这些动静他们都知道。 如今又来几个外乡人敲门,心存警惕也是有的。 白梨不气馁,又去敲了几家门,只可惜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总算到了一户稍微冷清些的院子,围栏围住的院子里头有个小孩正在玩木马,哼哼哈哈地似乎在和什么邪恶势力作斗争。 白梨笑着上去打招呼:“小孩儿!你家大人在吗?” 那小孩抬头看了白梨一眼,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白梨笑得更开心:“那你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里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慌慌张张的妇人。 白梨见着她赶紧喊道:“这位姐姐,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那妇人匆匆扫了一眼院子外的陌生人,脸上写满了紧张,没有理会白梨的话。 她赶紧快步跑到孩子身边哄道:“我们进去玩,进去玩。” 那孩子显然正战斗在兴头上,哪里肯听呢,当即就哭闹了起来。 白梨趁着妇人为难的机会赶紧解释道:“我们真的只是打听打听事儿,没有恶意的。姐姐您就和我说两句吧。” 白梨看了看正在哭闹的孩子,和进退两难的妇人,趁热打铁地劝道:“孩子正玩在兴头上,还是别为难他了,我们问两句话就走,不进屋。” 听到白梨的保证,那妇人手下稍稍犹豫了一瞬。 自己的孩子确实哭闹得伤心,她也不忍心硬是要他别玩了。 随后,那妇人左右看了看,赶紧小跑到了围栏前。 “你有什么事,”妇人一边压低声音与白梨说话,一边紧张地看着四周,生怕被谁看到了这一幕似的,“赶紧问。” “哎,”白梨乖巧地点了点头,也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加快了语速,“你可知风间谷谷主生前住在何处?” “生前?!”那妇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妥,赶紧收回了问句,小声道,“谷主一直住在西边山头上,那处日头好的时候常有金光闪耀,具体是哪儿我也不清楚。” 白梨见她的样子,拿捏不准他们对鹿蛇的态度,开口解释道:“谷主昨日已经死了。” 一边说,白梨一边紧紧盯着妇人的表情。 妇人许是方才听到生前二字心中已有准备,这会儿面上没有多少讶异的神情,只是眼神闪躲着说道:“若无旁的事,你们赶紧走吧。” 白梨点了点头:“多谢了。” 说完,她给身边的几个使了眼色,大家心照不宣,转身就走了。 等走远了些,白梨这才凑到了苏越的身边,嘀咕着问道:“哎你说,这些村民到底对鹿蛇是个什么态度?” 若村民知晓鹿蛇这个风间谷谷主的存在,鹿蛇又要掌控这里的人心,多数情况下,应该是传递正面积极的消息,让大家信任崇拜于她。 若真是突然听到心中敬仰之人去世的消息,应是悲伤的情绪更多,迫不及待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才对。 可是看那妇人方才的模样,惊讶是有的,却丝毫不见悲伤。 当白梨特意说起鹿蛇之死,用的还不是“逝世”这样的词,妇人也不曾有什么反应。 她相较尊崇的态度而言,倒似乎是谨慎居多一些。 “在风间谷留下的人,不是完全没有曾经的记忆,只是思考的方式被改变了而已。”苏越回答道,“我猜他们在不受鹿蛇的信仰之力影响后,自己的想法有了一些转变吧。”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快想起了别的:“方才那妇人倒是说,鹿蛇住在西边的山头上,日头好的时候有金光闪耀,也许是造了什么会反光的房子?” “有可能,”苏越肯定道,“有个方向就好,我们先去看看再说。” 说完,苏越看了眼牙鸢。 牙鸢呃了一声,化作大鸟蹲下了身。 飞了这么多回,白梨倒是渐渐适应了。 从高空往下去看风间谷,四周一圈都是层层叠叠的山,而村民的房子三三两两地坐落谷中。 若这是个正常的地方,山清水秀,四季分明,倒真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就是与世隔绝了点。 白梨胡乱想着些有的没的,眼睛不忘四处扫着。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密室 牙鸢往西飞,阳光就在众人身后,照得屁股暖呼呼的。 “那儿!”白梨眼尖,似乎看到了什么,“那个尖尖的黑黑的,是不是?” 牙鸢定睛望去:“嗯,像。” 话音一落,她便调整翅膀,准备降落。 不过转息之间,绕过一片高大茂密的松叶树,众人瞧见了躲在其中的巨大建筑。 那是一座黑金属色的高塔,顶处的尖峰高耸过了周围的树冠,而剩余的大部分身躯则藏匿了在密林之中。 从上往下看去,能看见顶峰处有一道裂痕,虽然随意,但倒不像是损毁造成,而是故意做成这般的。 随着牙鸢缓缓降落,那座高塔的全貌更加明显了起来。 这一座尖塔,底座宽大,逐渐变窄,到了顶端就是一个尖尖。 落地之后,地上铺满了松软的针叶,走在上面悄无声息。 到了高塔前,入口处有一排高高的阶梯,拾阶而上,是一扇巨大的门。 白梨看了看苏越,就上前推开了大门。 倒是没有人守着,里面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仔细朝里看去,似乎能看到深处有一把巨大的座椅摆在那儿。 除此之外,塔内似乎一无所有。 在外头看见的,塔顶的裂痕,此时阳光正从那道裂痕中渗入塔内。 这是唯一的光源。 那术光落在塔内深处的巨大座椅之上,如今这个巨大的空间之中,除了三妖一人的脚步,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是鹿蛇的老窝吗?”白梨东看西看,轻问出声。 “看着像。” 塔内太过阴暗,什么都看不出来。 于是白梨拍了拍手,点燃十数朵沉火。 那些沉火如萤火虫一般,缓缓飘散开来,将阴暗的空间稍微点亮了一些。 众人散开,各自视察着塔内各处。 虽然阴暗广阔,但有光了之后,倒是发现这空旷的黑塔之中并非什么都没有。 在高塔的内壁之上,装饰了不少多宝格一般的架子。 每一格中都放着一些乍一眼看不明白用处的宝器。 白梨走到其中一格前面,两三朵沉火也跟着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呀?”白梨瞪大了眼睛上前,仔细打量着那一格中的东西。 “哎!这里!” 突然听到了牙鸢的声音,白梨赶忙转过身去。 只见牙鸢拐进了塔内深处的那把巨大座椅之后,惊喜出声:“这儿有个门哎!” 众人听到这话,都连忙跟着朝塔内深处跑了过去。 原来,那把椅子的背面,就是一扇门。 椅子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大,就是为了能装下那扇门。 “可是好像锁了……”白梨上前鼓捣了一阵,发现不能像入口那样轻易推开。 居灵低头看了看:“要是锁了,这怎么没见着钥匙孔呢?” 仔细一看,确实如此。 整扇门浑然天成,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根本无从下手。 苏越上前,伸手摸了摸门板,又按了按,直起身子猜测道:“会不会触动什么机关,才能开这个门?” 说着,他四周看了看。 塔内太过阴暗,一次性看不清全貌。 白梨的沉火也只是荧荧小光,能看到的只有眼前一小片而已。 “哎,我去找找,”牙鸢随即准备转身,“外头墙上那么多宝器,可能有什么说法。” 居灵点头附和道:“许是和摆件的方位有关,亦或是和头顶这术光有关。” “来来来都让开。”众人还在猜测的时候,白梨伸手推开了他们,“搞这么麻烦干什么。” 她一边嘀咕,一边掏出了剔骨。 牙鸢眼睛一瞪,赶紧让到了一旁。 等苏越明白过来,白梨已经蓄满了妖灵,一剑朝那门刺去。 咔嚓一声。 整个塔都似乎跟着震了震。 牙鸢听动静没了,这才小心翼翼探过头来。 那光溜溜的门上,如今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还真给她捅穿了?! 居灵眨了眨眼,也被白梨的剽悍惊到了。 牙鸢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梨走上前去,拿剔骨左右捅了捅,把那个洞给捅大了一点。 朝里望去,竟然头顶那一束光,是可以通过椅子上雕饰的纹路照进去的。 这样看来,塔尖那一处裂痕果然不是意外所致。 仔细一看,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看大小差不多了,白梨收起剔骨,挽了挽袖子就准备往里面冲。 苏越赶紧拉住了她:“你干什么!” “进去啊。”白梨一脸你明知故问地看着苏越。 苏越阻止道:“你不能这样随便进去,万一里面有机关怎么办?这样陌生的密室,你还是小心为上。” 白梨撇了撇嘴,哎呀了一声道:“不会有什么机关的。不信你看——” 话音一落,她就把自己的剔骨丢了进去。 叮当一声,剔骨落地,随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你看,”白梨朝里一摊手,“我说没事儿吧。” “你——”苏越无语,这小狐狸怎么越来越无赖了。 “哎呀,不可能有事儿的,你相信我。”白梨赶紧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心。 苏越正想说什么,居灵却是好奇地开口了:“你怎么就这么确定,里面不会有机关?” 白梨呃了一声,解释道:“我猜的。鹿蛇原来能控制谷中众人,对风间谷的来客亦是牢牢掌握着。这是她的老窝,她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人能来这儿。” “你是说,鹿蛇对自己控制力的信心,让她觉得没人有这个本事来这儿?”牙鸢问道。 “对啊,”白梨点点头,“你看我们来这儿,也是先把她杀了。” 居灵若有所思,又问道:“既然她不觉得有任何人会来这儿,那为何要弄一个密室出来呢?” “那她还有手下嘛,”白梨摆了摆手,“总要有个地方放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尽管白梨这样解释,苏越却还是不放心:“即便如此,行事也不能大意。” 白梨被他缠得不耐烦了,对居灵挥挥手道:“你,进去看看。” “嗯?” “哎呀你不怕机关嘛……”白梨冲她吐了吐舌头。 居灵莞尔一笑,点头道:“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镯子 居灵还没有用冥钩花,此刻的她还与从前一样,若是受了伤,将死去的部分及时吸收就好。 所以理论上没什么机关能伤到她。 居灵化作沙风入内,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去。 正如白梨所猜测的那样,里面并没有任何机关。 居灵慢慢往里走去,才发现这个密室的精妙之处。 那一束阳光从塔顶照射进塔中,透过塔内巨椅上的花纹照进这间密室。 进入密室后,是一条长长的走道。 在这个走道的墙上、天花板上,摆满了各种镜子与琉璃球,仅仅依靠那一丝光线的折射,将密室中各处点亮。 “居灵?怎么样?”白梨在外头胸有成竹地冲里面喊了一声。 “没事儿!” 听见居灵的声音,白梨很是得意地冲苏越一笑。 苏越不语,只是含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她一步钻进了门里。 在他察看四处无碍之后,这才向白梨伸出了手。 牙鸢跟在最后面,没人拉她。 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里面竟然是一间不小的屋子。 有床,有衣柜,有桌子,有锦凳,四处都装饰地恰到好处。 在梳妆台的边上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架子,上面空空如也,不知道是用来放什么的。 而在一旁的多宝格上,又是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宝器。 这儿看起来像是鹿蛇的卧室。 还挺聪明的,这样的设计,即便是住在地底,每日也能被自然的阳光唤醒。 白梨走到那个半人高的架子边上,陷入了沉思。 这架子的四个脚交叉而立,一边高一边矮,像个晾晒衣服的工具。 白梨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架子上似乎还有陈旧的血迹。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想不出来这是什么用的。 居灵进来得早,已经在多宝格那儿挑挑拣拣半日了。 “哎,苏越,”白梨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苏越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白梨过去。 白梨指着眼前的架子道:“这是什么用的?晒衣服被子的话,去外头阳光下晒不是更好吗?这儿就一点点光。而且你看,这个架子上还有血迹。” 苏越地下头仔细看了看,眼神一凛,随即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四周,朝着边上的梳妆台走去。 白梨跟上他的脚步,看到苏越来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胭脂水粉,描眉的青黛和精致的毛笔搁在一旁的锦帕上,俨然一个大家闺秀的妆台样子。 “怎么了?”白梨探头问道。 “我猜,我大概知道那个架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了。”苏越沉沉地说道。 白梨眨了眨眼,好奇问道:“干什么的?” 苏越叹了口气,答道:“是鹿蛇用来架人皮的。” “呃?!”白梨脸色顿时就变了,“架人皮?!” 苏越点了点头,解释道:“她若是想换一张皮,会将人皮铺在架子上,然后以胭脂水粉描画好,满意了再换。” “啊……”白梨一脸的嫌恶,“这个鹿蛇,真的是跟魔一样恶心啊……” 白梨心中暗暗感慨,为了现人形而杀人已经是错,更何况只为了美貌,一而再再而三地活剥人皮呢? 这种妖兽当真是死一万次都不为过,果然没有杀错。 正感慨着呢,白梨却听到居灵在多宝格那儿咦了一声,随即咻地一下,竟然消失了。 “嗯??”白梨赶紧跑了过去。 居灵消失的一瞬间,一个镯子叮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居灵??”白梨喊了一声,却没听见回答。 白梨上前,捡起了镯子。 这是一个金镶白玉的镯子,白玉与黄金本是一仙一俗,却偏偏在这个镯子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白梨仔仔细细将这镯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苏越也到了跟前:“这是什么?” “居灵不见的时候,这个镯子就落到地上了。”白梨很是着急,“居灵去哪儿了?不会是……” 一边说着,白梨一边担心地看了看镯子猜测到:“……掉到镯子里去了吧?” 原本白梨倒是没那么天马行空的念头,但是先前见过血玉佩,方才又听了居灵所讲的传说。 她总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苏越没有回答,只是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手中的镯子。 那镯子上的纹路并非随意雕刻的花纹,细看一番,竟像是某种文字。 莫不是咒语? 可苏越正看反看,怎么都不认识上面的文字。 “让我看看。”见白梨和苏越研究不出什么,牙鸢这才上前说道。 苏越将镯子递给了牙鸢,牙鸢琢磨了一阵,脸上泛过一丝尴尬:“呃,我也不认识。” 苏越接过镯子,白梨倒是急了:“那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我们……” 牙鸢的话音还没落,就见居灵突然一下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了。 “啊!!” 突然出现的人影把白梨吓了一跳。 她定睛一看:“啊,是居灵!你刚刚去哪儿了?” 居灵见自己吓到了白梨,带着歉意低了低头,从怀里抱出个小家伙来:“给。” “旺财?!” 惊喜来得太快,白梨欢天喜地地拥抱住旺财:“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苏越与牙鸢也都很是惊讶。 “你是从哪里找到他的?” “你,你是去哪儿了,这个镯子里吗?” “嗯,”居灵点了点头头回答道,“方才我找到这个镯子,见它隐隐泛着光芒,只觉得好奇。结果只是往手上一戴,就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那个空间分为好几层,往上往下都看不到尽头。 刚进到里面,居灵就听到了狗叫。 她觉得声音熟悉,也猜测着会不会是旺财,唤了他的名字,竟然真的得到了回应。 “我顺着声音找去,看到了我们的船,旺财就在船上,不曾离开。” 旺财正拼命舔着白梨的脸,眼泪汪汪的,甭提有多委屈了。 “我乖乖听话地在船里躲着,外面再大的动静我都没有出来。” 旺财一边呜呜抽泣着,一边和白梨哭诉:“谁知道突然汪地一声!” “汪地一声?” 第一百三十九章 满载而归 “啊,也不是汪的一声,”旺财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点激烈了,“反正就是呼地一下,外面瞬间天就黑了不少。” 等外头完全没了动静,旺财这才哆哆嗦嗦探出脑袋,这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镯子里的环境了。 那会儿外头还有点光亮,不是全黑。 “我快吓死了!”旺财说着,想起了当时的恐惧,不由地才收回去的眼泪,又淌了下来,“我叫了几声没人理我,只能在里面一直缩着。” 旺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会儿除了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在船里缩了半日,突然外头整个都黑了!”旺财当真是吓得不轻,连一点点光亮都没有了。 居灵在一旁解释道:“鹿蛇原来是镯子的主人,鹿蛇死的时候,镯子便无主了,所以里面黑了。” 旺财看了看居灵,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又继续眼泪鼻涕地哭诉道:“过了很久很久,里面才重新亮起来,我……我大着胆子叫了两声,就看见居灵姐姐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白梨摸了摸旺财的小脑袋,一边将他揣在怀里安慰,一边问居灵,“你方才说镯子无主,里面就黑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居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我不小心进去那个镯子的时候,见着里面台子上有本册子,里头写了这个镯子的用法。” 白梨好奇地瞪大眼睛:“怎么用?” “也挺随便了,”居灵如实道来,“那书上说,前一任主人死后,第一个拿起镯子的人,便会成为下一任主人。” 那本册子上不仅写了镯子的主人会如何判定,当然也解释了旺财所看到的一切。 当镯子的主人死后,镯子里就会陷入黑暗,而镯子重新认定了主人,便又会亮起来。 这个镯子正如居灵所猜测的那样,是一个纯粹用来储物的空间。 册子上说,只有镯子的主人可以进入镯子,可以收取物件到镯子中,也可以将物件从镯子里取出来。 唯有那一本册子是不能拿出来的。 不过若是镯子的主人愿意将关于镯子的一切分享给别人,倒也无妨。 反正除了镯子的主人,别人也无法入内就是了。 另外,如果任何生灵想要进入镯子,只能在一个容器之中,且不能离开这个容器。 比如旺财被意外带了进去,就是因为在吕欢的那艘大船里。 旺财胆小,不曾跑出船去探寻,也是正好巧了。 他若想离开船,就会发现自己出不去。 “这么说来,”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居灵道,“除非你死了,不然从此你就是这个镯子的主人了吗?” “不错。”居灵肯定道。 “那可太好了!”白梨骤然笑开了颜,“那我们就能把吕欢的船拿出来了对吧!” “可以的。”居灵点头道,“等到了外头空旷些的地方,我就可以将船拿出来。” “那咱们赶紧出去吧!” 白梨说完,又朝四周看了看,对着多宝格沉思了一会儿道:“这里想必都是鹿蛇收集的宝器……” “怎么了?”苏越问道。 “我在想,”白梨答道,“若是鹤渊招了鹿蛇为己用,一定还会回来风间谷,到时候发现鹿蛇已死,那么这些宝器也定归他所有了。” 苏越挑眉:“你是想抢先一步,都带走?” 白梨嗯了一声:“既然居灵的镯子连这么大一艘船都能藏下,收点鹿蛇的宝器又有什么难的?” 白梨朝密室的出口努了努嘴:“外面还有那么多呢,一块儿都带走得了。” “小东西,”苏越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挺贪心的。” “怎么就贪心了,”白梨不服地歪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留在这儿就是双手呈给鹤渊。就算不会用,那也不能落到他手里。” “你说的对。”苏越收起些笑,“带走之后慢慢研究就是,既然是好东西,想来都是能用得上的。” “就是嘛!”得到苏越的肯定,白梨更加高兴了,转而指着多宝格对居灵道,“那就麻烦你啦,把这些,还有外面的,全部都带走吧!” 一边说,白梨一边将苏越手中的镯子拿了回来,毫无犹豫地递给了居灵。 居灵一愣,望了白梨一眼,伸手接过了镯子,莞尔一笑道:“好。” 只见居灵将镯子套在手腕上,朝着多宝格走去。 她伸出套着镯子的手,朝多宝格上的宝器凌空一转手腕,然后五指一收,最后轻轻一抓,那宝器咻地一下便不见了。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鹿蛇房间里看起来像宝器的东西,全都被居灵收到了手镯里。 “行!”白梨觉得自己赚大了,开心都写在脸上,“咱们去外头吧!外头还有好多呢!” 说完,白梨带着旺财蹦蹦跳跳地朝密室外头走去。 大家也都笑着跟了上去。 外头的宝器多,居灵收了有一段时间,总算都拾掇干净了。 白梨还召集沉火在鹿蛇的尖塔里头仔仔细细都翻了个遍,确认自己没有给鹤渊留下任何东西可以捡漏,这才大手一挥,指挥大家可以撤了。 一行三妖一人有说有笑,比方才轻松了不少,慢慢悠悠地走下山去。 见着白梨一人的时候,居灵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 “白姑娘。”居灵唤了她一声。 “嗯?”白梨有点意外,可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你叫我白梨就好了呀,怎么这么见外。” 居灵腼腆了笑了笑:“白梨。” 白梨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问道:“怎么啦?” 居灵思忖了一番,这才低声开口道:“鹿蛇的宝器,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白梨听这问题有点懵,“能有什么打算。回去路上琢磨琢磨,如果不会用,就都丢给师父,他老人家应该比我懂得多吧。” 居灵沉默了一会儿。 白梨觉得有点不太对,转头问她:“怎么了?” 居灵似是勉强笑了笑,声音更轻了些:“白梨,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第一百四十章 举谷搬家 “嗯?为什么不信你呀,”居灵这话倒是问得白梨一头雾水,“我们同甘共苦,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啦。” 同甘共苦,居灵心中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你有恩于我而已,我虽然答应帮你们成事,可到底……” 居灵皱眉,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这样说:“可到底我与你没有别的瓜葛。” 白梨望着她眨了眨眼:“可我,就是相信你呀。” “相信……”居灵笑了笑,眉头却皱了起来,“往后,你还是不要这样随意相信别人的好。如果我有朝一日背叛了你,如果我为鹤渊所用,如果我是鹤渊安排的奸细……” “哎呀!”白梨赶紧打住了她的话头,“瞎说什么呢!我愿意信你,那就是信你。即便你有朝一日真的背叛了我,那也是我信错了人,认栽就是了。” 居灵见她说不通,更急了:“你……你……” 白梨知她好心,也知道自己刚才一着急说话有点直了,连忙改口道:“哎呀,你放心啦。我也没有那般天真。若非心中有数,我也不会轻易信谁。” 说着,她下意识望了一眼前面苏越的背影,又轻声嘟囔道:“再说,苏越也说可以信你。他看人也准的嘛。” 居灵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白梨笑嘻嘻地凑过去拿胳膊肘撞了撞她,挤眉弄眼道:“怎么啦?怎么突然说这个?” 居灵无奈地笑了笑,举起手腕指着镯子道:“这么宝贝的一个东西,我不小心占为己有,你也不恼;还让我收起来了那么多宝贝,这明明都该是你的东西。”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白梨哎哟了一声,“你以前遇到的都什么人啊?让你变得这么战战兢兢,这点小事儿……” 白梨嘴上突然刹住了车,嗯……居灵以前遇到的,好像是牙鸢。 白梨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牙鸢,还好,应该是没听到自己的口无遮拦。 “咳……”白梨清了清嗓子,稍微压低了点声音,“总之啊,你别想太多了。你这么厉害,又有主见,比我还见多识广。我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的。再说了,还没发生的事儿,先不用想那么多。” 居灵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 到了山下,牙鸢又驮起白梨和苏越,朝着风间谷的村落而去。 快到的时候,白梨忽然想到了什么,让牙鸢赶紧降落。 牙鸢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听话照做了。 “怎么了吗?”苏越问道。 白梨挠了挠下巴,解释道:“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什么?” “鹿蛇被我们杀了,宝器也拿完了,”白梨掰了掰手指,“风间谷除了这山山水水,就剩下谷里的村民。要是鹤渊回来,你说他会怎么做?” 话音一落,苏越便觉得一阵冷意从背后冒出。 差点忘了这茬事儿。 鹤渊为人残暴,毫无怜悯,视人命如草芥。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能轻松杀了那么多人而不受七情六欲的反噬,一度成为世间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魔。 如果有一天鹤渊真的大老远地回到风间谷,见鹿蛇死了,风间谷也被他们“洗劫一空”。 那鹤渊一定会对村民下手,将这些真实存在,留在风间谷里的村民杀个干净。 什么都没得到,吸收些人灵对魔来说只怕是“有益无害”。 想到这里,苏越沉声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越渐渐更习惯于问白梨的看法了。 这个古灵精怪的脑袋里,总有旁人想不到的念头。 “我在想……可不可以把他们都带回宁阳去?”白梨试探地问了一声,“吕欢的船应当是坐得下的。” 宁阳有吕欢这个好友,又是城主最心爱的儿子。 如果和吕欢打个招呼,有城主做主,风间谷的村子里剩余的这些村民要迁入宁阳,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如今有居灵的镯子,即便在归去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居灵把整个船往镯子里一收,她再化作一阵沙风,便可以轻巧躲过了。 可问题就是…… “迁入宁阳不难,”苏越点头道,“只是要说服他风间谷的这些村民离开,只怕不容易。”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梨赶紧接话,“所以我才让牙鸢早早给我们放下来。” 如果让村民见到这些奇形怪状的妖,到时候回了宁阳,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只怕不仅是苏越他们,也会连累吕欢的名声。 “但你不一样,”白梨上前一步,“你是妖狱之首,又灭了鹿蛇。鹿蛇一死,她的信仰之力消失,如今这些村民已经心存疑虑了,你若将鹤渊之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些村民多半还是会被你说服的。” 鹿蛇明明是一起杀的,白梨却将所有功劳推给苏越,也是因为苏越的身份最适合揽下功劳。 牙鸢与居灵在一旁没有说话,都听着白梨的意思。 苏越想了想,这确实是救这些村民的唯一法子了:“好,就照你说的做。” 白梨见他答应了,也终于释然一笑。 苏越难得没有板个脸训她,只语气平平地补充道:“记住,出了风间谷就不能这么笑了。” 白梨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 三个妖都化成了人形,跟着苏越徒步朝风间谷的村落走去。 居灵先行一步,到瀑布下的无人之处,将吕欢的大船放了出来。 而牙鸢和白梨则跟在苏越身后,到村庄里,试图与村民说道理。 起先,自然是怎么叫都没有人应的。 苏越只得站在村口,大着嗓门将关键的道理喊了半天。 慢慢地有胆子大的探出了脑袋,苏越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总算没有白费。 等有一两个听进去了,接下来就轻松了不少。 道理摆在苏越这边,鹿蛇如何操纵人心的事儿,解释一遍也都是通的。 再加上如若不走,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越再给出了方案,哎,跟着我会回宁阳,户口都给你安排好。 不一会儿就都说通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回到宁阳 留给风间谷的时间不多,村民的动作自然是越快越好。 确实还有一两户不愿意走的,也有热心的村民上门去劝说,给苏越他们省了不少事儿。 本来风间谷中的村民大多数都是鹿蛇无中生有捏造出来的,所以真正需要搬迁的人口并不多。 加上他们平时大多是务农,家中也无甚值钱的东西,只是带上常用的行李包裹,其实没半天也都收拾好了。 吕欢的船够大,这些村民都能装得下。 旺财倒是乖巧安静,毕竟提前与他打过招呼了,这一路回去都不能说话,得是个正常狗的样子。 不然不好和一船的人交代,为什么苏越一个堂堂的妖狱之首,养了一只会说话的狗。 这一路回去,比来时要快不少。 居灵提出,其实可以大部分时间将船放在镯子里,她化沙风前行更快些。 大家也要晒太阳,每天日头最好的时候,在海上漂一漂,这样又舒服,回去又快不少。 白梨听完直呼妙计。 不过因为有村民在,其实这些事儿不是很好解释。 故而苏越只说,是自己来自妖狱的宝器在操纵着一切,没有多说。 至于白梨牙鸢他们,就简单化作人形,说是苏越的随行助手。 不过几日,一大船人就到了宁阳。 虽然他们知道吕欢那儿问题不大,但是带了那么多户人家过来,还是要先打个招呼。 因为是先斩后奏,故而先让那些村民在船上等着,苏越和白梨一道,带着旺财去了吕欢府上。 再说吕欢那一头。 知道苏越他们要去风间谷做什么,吕欢也是很紧张。 所以生性爱四处游玩的他,愣是这一月多来都不曾出门,只在宁阳等着他们回来的消息。 生怕万一自己出去,因着什么意外回来晚了,有什么为难不好处理。 这日,吕欢听到门房来报,说有位姓苏的公子和姓白的姑娘,带了一条狗求见,他险些把手里的茶盏都给打翻了。 那门房没见过苏越,苏越也想低调行事,故而只报了姓。 但吕欢可是天天念着这两个姓,听完来报,扔下茶盏就跑了出去。 “苏公子!”见到果然是苏越和白梨,吕欢满眼欣喜,“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越没有让人报将军,吕欢立刻就明白,他应该不想袒露身份,故而也是很配合地喊了公子。 “快进来说话。” 旺财看到吕欢也是开心得很,奈何这会儿还不能说话,只能又蹦又跳,舔个不停。 等到了里头,吕欢立刻遣散了下人。 “可真快,”吕欢依旧很是惊喜,“我想着,你们少说也要两三月才能回来,都想好了这些时日就在宁阳等着,不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月多就回来了。” “多谢吕公子惦记啦!”白梨歪了歪头,冲他一笑,“虽然去的时间不多,但能讲的故事可不少!” 吕欢满脸是笑:“吕某洗耳恭听。” 白梨先是解释了他们这么快回来的原因,再将一路的经历完完整整与吕欢说了。 最后才提了一下他们带回来的那些村民,问问他是否能安顿在宁阳。 都是些务农的小百姓,只怕会的也不多。 吕欢本是开开心心的,听到那些村民的遭遇,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特别是当苏越说起,大多数风间谷的村民,其实是鹿蛇捏造出来的假人,吕欢更是失落。 想起自己曾经在风间谷的经历,原来多是南柯一梦,吕欢唏嘘不已。 但最终,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局。 吕欢叹气道:“都是可怜人,我与父亲说一声,这也不难。何况有苏将军的名头在,那收留这些村民,就是我们为您‘斩妖除魔’做了些贡献!” 苏越被吕欢的话逗笑了:“若能这样,便是最好的。” “哦对了,我们还给你带了些礼物。”白梨朝空气中摆了摆手,吕欢不明所以。 这时,居灵化成了人形,出现在了眼前。 “居灵姑娘!”吕欢吓了一跳,赶紧抚了抚心口,释然笑道,“您是一直在屋里吗?” 居灵略带歉意地欠了欠身,低头答道:“是,我平时都是化作沙风,随行于白姑娘和苏将军的。” “原来如此。”吕欢点了点头,却还是心有余悸。 白梨赶紧道:“快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吧。” 说着,她朝居灵摆手道:“就那个,那个桃心。” 居灵会意,倏地一下又消失不见。 吕欢张大了嘴眨了眨眼,结巴地问道:“居灵姑娘,这是又去何处了?” 白梨见他这紧张的样子,赶紧解释道:“方才不是说我们在鹿蛇那儿得了个宝器,可以用来储存各种各样的东西嘛。那个宝器认了居灵做主人,故而她可以随意进出这个宝器。” 刚解释完,居灵又倏然出现在了屋子里。 吕欢咽了咽唾沫,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圈椅的扶手。 白梨继续说道:“我们在鹿蛇那儿,把有可能有用的宝器全都带来了。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研究,其中有一个,我们想着给你用正好。” 居灵递上一个桃心状的金属盒子来。 “鹿蛇已死,我们也不知这些宝器叫什么名字,你自己起名吧。”白梨嘻嘻一笑,将桃心盒子递给了吕欢,“你猜猜,这是干什么用的。” 吕欢接过了桃心盒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有明白。 白梨补充道:“你不必害怕,没什么危险的,打开里里外外都可以看看。” 吕欢听了白梨的话,放心大胆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面小小镜子,普普通通,没什么奇怪的。 “这个……”吕欢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可是姑娘家的小梳妆盒?” 白梨和居灵对视一笑,回答道:“我们最初也以为是什么梳妆盒,毕竟平平无奇,看着没什么用。” “那你们将这个梳妆盒给我是……”吕欢更加懵了,一个大男人,哪里用得到一个随身的梳妆盒。 他虽然表面是个纨绔子弟,可也不曾留恋美色,府上并没有什么姬妾。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为难 白梨起身,向吕欢走去:“听苏越说,你在院子里放了石阵,效果不大,真有什么厉害的妖来了,也没什么用。” 吕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噢了一声:“这个,确实是,可我也实在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白梨拿起吕欢手里的桃心盒子:“我给你准备的这一个东西,可抵上你外头十几个石阵了。” 吕欢顿时瞪圆了眼睛:“这!从何说起!?” 白梨解释道:“这盒子关上的时候,与任何普通的梳妆盒无异。” 说着,白梨关上了梳妆盒,置于一手的掌心之中,另一只手掌也向上,忽而燃起一束妖火来。 见白梨右眼荧光奕奕,愣是吕欢见过这么多妖的人,也有点心慌。 这时,白梨对吕欢道:“来,你把这个盒子打开。” 吕欢点了点头,忙听话地上前,伸手打开了这个盒子。 就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白梨掌心的妖火消失,眼中的妖灵也不再闪烁。 “就是这样啦。”白梨将盒子递给他,“在这个盒子附近,任何妖法都会失效。所以就算来了什么厉害的妖,至少能抑制住它所有的妖术。” “竟是如此神奇的宝贝!”吕欢欣喜地接过盒子,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白梨嘻嘻一笑:“是呀,我们做妖的留着也没用,想着给你正好。也得亏鹿蛇什么东西都收藏着,这个玩意儿她自己估计也用不着。” “白姑娘说的是!”吕欢一边附和,一边还惊奇地望着手里的盒子,嘴里念念有词着,“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白梨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又补充道:“我与居灵试了试,这个盒子的作用范围至少可以覆盖你整个府邸。” 苏越接着白梨的话说道:“你就将这个盒子开着,放在自己的卧房之中,让下人不要随意乱动,这样一来,便不用担心有什么妖物会突然上门报复了。” 吕欢听了很是感激,抱拳连连谢道:“这可当真是无价之宝,苏将军与白姑娘待吕某这般,吕某无以为报,将来有什么可以差遣的,二位随时吩咐就是!” 这话说得白梨都不好意思了:“哎呀,我们本来也是借花献佛,这些都是从鹿蛇那儿顺来的宝贝,你这么谢我们,倒弄得我们小气了。”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吕欢连忙摆了摆手,“你们出入风间谷危难重重,这些宝器也不是轻易得来的。本是你们的战利品,既然给了我,我当然要好好谢过。” 白梨嘻嘻一笑:“行行行,知道吕公子礼节周全。” 说完,她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吕欢听出白梨在寒碜他,垂下脑袋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又抬头问道:“哦,对了,你们此行去风间谷,可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出发之前,苏越与吕欢说了他们此去风间谷的原因。 “找到了。”苏越点头应道。 说起这个,苏越方才想了起来,因为风间谷中事情太多,都没来得及问居灵。 回来的时候,船上又全是村民,不好直说。 故而这一趟倒显得本末倒置,把冥钩花给忘在身后了。 苏越转头又去问居灵:“不知冥钩花现在何处?” 居灵面上一愣,随即笑答道:“当时牙鸢说,这个东西有用得很,还拿了许多。后来我将它们都存放在镯子里了。” “牙鸢可真够机灵的,”白梨感叹了一句,随即也好奇地问道,“说起来,冥钩花是怎么用的?直接吃吗?” 苏越无语:“自然不是。” “那怎么弄的?”白梨眨巴着杏眼,她的水平也只能想到吃了。 “听说有一个仪式……”居灵望了一眼苏越,“不过也都是传说罢了。” “冥钩花用来复生和铸妖心,是不一样的过程,”苏越转头去看白梨,“这个你师父倒是懂,回头去问问你师父,具体怎么安排。” 白梨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先给居灵铸出一颗妖心,让她成为真正的妖,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鱼骨崖……” “等等……”见苏越和白梨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自己的未来都安排好了,居灵着急出了声,“我……我还没有想好。” 白梨没听懂:“没想好什么?” 居灵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吕欢,低下头去,轻声道:“我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用冥钩花铸妖心。” 吕欢多人精啊,看了这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居灵大概是有什么事,不好当着他的面说罢了。 于是吕欢赶紧开口打了圆场:“你们远道而来,要不要用些膳,早点回去歇了?等明日我再正式为你们接风洗尘,如何?” 苏越也听出了居灵的为难,知她大概有些不好开口的原因,接话道:“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还要麻烦吕公子安置一下风间谷的村民,我们也着急赶路回去,歇一晚,明日便走了。” 吕欢闻言连忙起身:“不不不,至少让我请你们吃顿饭吧。宁阳这一别,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何时了。” 苏越看了一眼白梨,想询问她的意思。 白梨想了想回答道:“一顿饭而已,耽误不了多久。既然吕公子想做东,我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要多点肉啊!” 白梨龇牙笑了笑。 她是狐狸,当然爱吃肉啦。 这边谈妥了明天出发回京川前的饭,苏越和白梨就告辞了。 旺财还拖着白梨呜呜了半天,总算是吕欢好说歹说明日吃饭让他在边上装狗,这才放了白梨他们走。 早在苏越刚到吕欢府上的时候,吕欢已经安排人去订好了客栈。 这会儿把苏越和白梨送出门,府门口有马车候着,将他们带去了客栈。 等到了客栈,关上门,苏越这才开口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话音一落,居灵现了身。 “苏将军。”居灵欠了欠身,还是低着头。 白梨之后也意识到了居灵的不对劲,这会儿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没有妖心也无妨 居灵思忖了一番,叹了口气:“这个,我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 苏越与白梨对视了一番,都没有明白居灵的意思。 “其实……”居灵倒真的是很少这般吞吞吐吐,“我觉得……可能……” 白梨听不下去了:“哎呀,你有什么想法就随便说,我们都相识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和苏越的为人吗?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就是了。” 居灵听罢,抿了抿唇小声回答道:“我在想着……是不是冥钩花……就不要用了……” 这话一出,苏越与白梨都是惊讶地长大了嘴。 白梨更是沉不住气地问出口:“为什么啊!特地去趟风间谷,不就是为了冥钩花吗?” 居灵忙满脸歉意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怕我说了我的念头,会让你们不开心。” 白梨眨了眨眼,赶紧摆手道:“没事没事,你先说说你的意思,究竟为何会这样想。” 居灵看了看苏越,又看了看白梨,叹了口气道:“从前我想拥有一颗妖心,是因为我孤身一人,我……我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 居灵在妖界也算小有名气。 妖仆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品种,几千年才能出个居灵这样的水平,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 不仅如此,觊觎居灵能力的大妖也不在少数,牙鸢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也正因为这个情况,居灵一直活得战战兢兢。 这个世界有的是得不到就毁掉的性子,她也怕自己无法就这样一直孑然一身走下去。 而要等一颗妖心,实在是太久了。 所以居灵才会才铤而走险,去了风间谷拿冥钩花。 接过险些被鹿蛇困住,又被牙鸢所救。 原本居灵很是感激,才将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牙鸢,以示诚意。 可谁知识人不明,接过被困在囚山这么多年,也因此,被“处心积虑”的白梨和苏越所救。 从囚山自由以来,居灵感受到了从未感受到过的关心和在乎。 最重要的是,白梨和苏越从未想过利用她,更是将她当做一个平等的朋友。 苏越更是一开始就坦言,自己是有事要居灵帮忙。 可这与居灵从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他们想的只有自己,苏越与白梨,却是会考虑她,甚至不惜一切要去风间谷,帮她把冥钩花弄到手。 然而最让居灵感觉到自己被重视的,是风间谷中,在白梨得知她误打误撞成为了鹿蛇镯子的主人时。 居灵原以为白梨会因为失去成为这样宝器主人的机会而不悦,换了别人,可能还会生出杀了她取而代之的念头。 尽管居灵存了这样的怀疑,还是将宝器的规矩完完全全告诉了白梨。 出乎她意料的是,白梨的表现十分自然,居然没有一丝不悦,更是放心地让她将鹿蛇所有的宝器收在镯子里,全心全意地相信她。 这样的对待,是居灵从前完全没有感受过的。 “我身为妖仆,有别人没有的特长,”居灵说的,是她不容易受伤的特点,“如在那个密室里,我就可以坦然地进去试机关……” “啊!对不起……”说起这个,白梨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我当时有些想当然了,这样对待朋友,是我错了……可我也是真的确定里面没有机关,才会让你去的啊!” 不管怎么解释,白梨自己还是觉得羞愧。 确实不该这样理所当然地置朋友于危险当中,即便知道朋友不会受伤也不行。 “没有没有,”居灵听了连忙摆手道,“正因为你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你是朋友,才会应该在自己有能力做些什么的时候站出来。” 居灵走上前去,拉过白梨的手:“我若是我,我才能做这些事;我若成了妖,就与你一样,还怎么在未来帮上你的忙?” 白梨一时语塞。 居灵又继续道:“牙鸢虽然日行千里,但也没有我的沙风快,你们将来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若待在镯子里,让我带你们去,不是比让牙鸢飞更快些?” “啊,这……”白梨无法反驳,确实从风间谷回到宁阳,一个多月的航程,几天就到了。 除了司南袋那种奇怪的宝器,正常的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也就这个了吧。 “可是你为了冥钩花,已经……” 吃了那么多苦了…… 白梨十分心疼居灵如今的模样。 明明生而这般优秀,只因身份不同,就受尽算计冷眼。 白梨与苏越对她所谓的“好”,也不过是应该的交友之道。 可在居灵眼中,却已经是能为之牺牲自己的温暖。 正如当年牙鸢救了居灵,居灵就愿意将自己的性命都交到牙鸢的手中。 这样的性子,何尝不是太过容易看轻自己。 “你们从未想过利用我,这就够了。”居灵劝道,“作为朋友,我也想为你们做我能做的一切。冥钩花已经在手里,何时铸妖心都一样。而且我相信,你们也会像我保护你们一样,保护好我。” 看到居灵郑重的眼神,白梨知道她不是在说笑。 “好,”白梨也郑重应下,“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那就这么定了。你也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好你!” 这边已经谈妥,苏越也不多说什么了:“那冥钩花到时候就交给云翳仙人,白梨的师父,让他准备好。你何时想要妖心了,让他替你铸成就是。” “多谢。”居灵朝他一笑,眼中尽是感激。 第二日,苏越和白梨赴了吕欢的宴。 这一场丰盛得很,白梨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眼睛都直了。 谁说北边物资匮乏,没有好肉吃的? 苏越与吕欢倒是还有正经事儿聊。 白梨则是一边吃一边掉,地上的旺财也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只是相聚终有一别。 吕欢不知说了多少次,有任何吩咐,尽管去找他。 见吕欢这依依不舍的样子,苏越也就不客气地开口了。 说这一路劳顿,若是吕欢愿意,可不可以送辆马车给他们。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重回妖禁 一辆马车而已,对于吕欢来讲确实不算什么。 一宴终了,吕欢一直将他们送到城门外,更是应苏越“厚脸皮”的要求,送了辆特别豪华的马车给他们。 苏越原想着,居灵的镯子里生灵不能直接进去,而是要有一个容器。 那他们有辆马车便可。 既然吕欢这么舍不得他们,那就让他送辆马车,也好觉得自己帮上了忙。 道了足够多的珍重,总算是真正上路了。 等到了没有人烟的路,居灵将马车收入镯子之中,化作沙风一阵,朝着京川而去。 不过几日的功夫,一行人已经回到了京川。 ——果然是方便了很多。 当时因为去风间谷着急,苏越将京川的事吩咐了些给赤婴后,就赶紧带着白梨上路了。 邵宅已然不在,为了白梨的安全着想,还是让她和牙鸢一道先回了妖禁,苏越带着居灵去找赤婴。 阔别妖禁这么久,再次回来,白梨竟然泛出一丝陌生的感觉来。 首先去的还是泠泉居。 没有打招呼,白梨直接上了门。 谁知推开门一看,玉兰、景鹿,还有她的师兄灵玉竟然都在! “白梨?!” 众人见到她都很是惊喜。 灵玉先是大步跨上前来,这么久没见自己的师妹,突然重逢,他竟一时语塞,连个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灵玉冲到自己面前,然后就呆呆地望着自己,白梨顿时觉得自己的记忆像翻开一本老书,熟悉的气息与感觉扑面而来。 她莞尔一笑,上前拉过灵玉的手:“怎么啦师兄,才几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吗?” 听到白梨的声音,这熟悉的样子,灵玉只觉得浑身一阵暖意泛过,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师父说,你常有回来……”灵玉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经常在外,没什么机会见到你。” “是啊,”白梨摇了摇他的胳膊,似撒娇又似抱怨,“当真是回回都不赶巧。” “这不是见到了嘛!回来就好。”玉兰走上前来,嬉笑着拉过了白梨,“听云翳仙人说,你们去风间谷了?” 景鹿赶紧上来,从玉兰和灵玉手中抢过白梨:“你们俩怎么回事,光顾着说话,让她先坐下歇歇啊!” 一边说着,景鹿一边把白梨拉到了椅子上。 穿过几个妖,白梨见到云翳仙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白梨甜甜地唤了一声:“师父!” 白梨坐下,云翳仙人这才开了口:“苏将军呢?怎么没与你一道进妖禁来?” “苏越忙他的事儿去了,让我先回来妖禁待着。”白梨挥了挥手,很是随意地回答道,“好像是去找赤婴处理些京中的事务,我不懂这些。” 听白梨的语气,似乎与苏越很是熟稔了。 令众妖闻风丧胆的妖狱之首苏大将军,在白梨的口中却像是个相交多年的老友似的。 “确实要处理一下,”云翳仙人点了点头,“苏将军好歹也是朝中重臣,陛下一向都甚是信赖倚重。此次离京几月,想必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正好,”白梨托着腮冲云翳仙人一笑,“趁这功夫我多陪陪师父您,不是挺好的。” 云翳仙人将手中拂尘放到了一边,又问道:“怎么样,这一路去宁阳,可还顺利吗?” “还行吧,”白梨托腮思索了一阵,“除了在郭聊城遇到了个……哎对了!柳复兄妹呢!他们可还在妖禁里?” 在郭聊城处理了李怀远,也将血玉佩交给了柳复。 只是血牢中的狐狸放不出来,当时白梨就想了这个法子,让牙鸢带着金梦绕与柳复兄妹来了妖禁。 找到云翳仙人,看看他有没有法子处理了这个血玉佩。 提到这一茬,云翳仙人也是突然一噎,脸上的笑都僵住了:“呃,他……他们还在妖禁里。” 白梨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怎么了师父?您也没法处理那个血玉佩吗?” 云翳仙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恢复笑眯眯的样子,转头对灵玉道:“你带景鹿玉兰他们先回万妖府去,我还有些事要与白梨说。” 景鹿与玉兰听了都是面面相觑,灵玉想了想才到:“好。只是师父,小白才回来没多久,让她好好歇着才是,别累着她了。” “哎,我有数。”云翳仙人伸手掸了掸,像赶灰似的赶他们赶紧走。 灵玉他们都困惑得很,柳复兄妹来妖禁里的事,他们都知道,怎么处理的血玉佩,他们也知道。 究竟有什么值得背着他们才能讲的呢? 尽管如此,三妖还是福了福身就走了。 等泠泉居安静下来了,云翳仙人才叹了口气,将当时的情况与白梨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牙鸢将柳复兄妹送到妖禁之中,讲明情由后就走了。 而云翳仙人看了柳复手中的血玉佩,听了他讲完来龙去脉,眉头也是拧在了一起。 饶是他身为医仙,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当柳复说到,会来妖禁找云翳仙人的原因,是他柳复作为血玉佩的主人,竟也无法放出里面被禁锢的狐妖时,云翳仙人只觉得自己后背猛地一凉。 看到云翳仙人的脸色不对,柳复便连忙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身为一个从未涉足人界以外的普通人,虽说是为了报恩,可沾染上这些事,还是心中惴惴不安的。 云翳仙人并未直说,只让柳复将那狐妖展示给他看。 柳复照做,让云翳仙人仔仔细细看了看血牢之中被牢牢困住的狐妖。 看完之后,云翳仙人垂着头,久久不曾说话。 心中七上八下的柳复也不敢催,只等着云翳仙人给个准话。 最终云翳仙人给的解决方法,是将血玉佩置于逆落寒冰之中。 在那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状态,故而血牢无法对里面的狐妖造成太大的伤害。 至于柳复,他全身的鲜血都与血玉佩相融,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换了别人不可能,但云翳仙人并非没有法子,只是这个法子,要吃点苦头罢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换血保命 这个法子其实几句话便能说通原理了。 当时李怀远将血玉佩传给柳复的时候,是将自己的血液中,原属于血牢的那一部分还了回去。 于此同时,血牢开始吸收柳复的血液,与之相容。 换句话说,血牢中有柳复的血,柳复身体里亦有血牢之血。 要将柳复与血玉佩彻底断开关系,柳复可以牺牲自己在血牢里的那部分血,但身体里属于血牢的血,是一定要剔除干净的。 不然,血牢会一直吸收狐妖的妖灵,来给柳复输送能量。 血玉佩如今在逆落寒冰之中,暂时可以放心它不会对血牢中的狐妖产生多大的危害。 但柳复体内血牢之血,是一定要清除的。 不然这一生,都会和血玉佩捆绑在一起。 听完云翳仙人这一通解释,白梨脑子依旧嗡嗡的:“那……现在柳复在哪儿?” “在桃木峰,逆落寒冰那儿。”云翳仙人回答道,“他如今昏迷着,偶尔会转醒,情况危急的时候,需要时不时放进逆落寒冰中来续命。” 白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心中想的,其实是柳复本不该被拖到这个泥潭中来。 他本来就是一个被官老爷迫害的市井小民,原是好心报恩,被临时拉来顶替的。 谁知之后竟然会有那么多波折,还要柳复吃这么多的苦。 白梨叹了口气道:“真是苦了柳复了。原本,我是想让苏越接下这枚血玉佩的……” 刚说到这儿,白梨猛地一惊,突然抬起头来问云翳仙人:“苏越不愿意接下血玉佩,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是魔了的关系?!” 他……已经是魔…… 云翳仙人愣在那儿许久,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白梨还以为自己师父怎么了,哎了一声,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见云翳仙人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白梨这才继续道:“原本也是意外,若非情况危急,想来他也不愿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云翳仙人总算缓过神来,轻咳了两声缓解了紧张:“啊,这个,也许吧。” 白梨心事重重的样子,看了一眼云翳仙人道:“其实你们也不必瞒我的,他也是为了救我,才会不小心吸收了鹤渊的魔灵,这也确实怪不得他……” 云翳仙人叹了口气:“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我们当初也只是觉得,若本就是要你去对付一个魔,却身边最能相信的人之一就是魔,这让你如何接受?” 白梨抿唇不语,许久后方道:“要不,您带我去看看柳复吧?” 云翳仙人想了想,原本想说出口的事又咽了回去:“好,反正也没什么的大事,去看看也好。若是进入换血,你也正好可以学学,你师父这手绝技,嘿嘿嘿。” 一边说着,师徒二人便一边朝外走去。 泠泉居外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蔬果,如今炎夏即将过去,小小的果子都已经有个形儿了。 在满目青翠之中,突然蹦出了一只浑身洁白的小兔子。 “哎?”白梨看着这只小兔子,不由出了神,眨了眨眼喃喃道,“这个难道是……” 云翳仙人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噢了一声回答道:“那个就是素素,长得挺好的,能吃能拉,就是老往自己尿里踩,雪白的脚一天到晚都是黄兮兮的。” 素素…… 白梨浑身一颤,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她忍住鼻尖的酸意,小心翼翼上前,在素素不远处蹲下身来,伸出手。 素素看见白梨,鼻尖动了动,一步一步朝前蹦跶过来。 在白梨一步之遥的地方,轻轻嗅了嗅她的指尖。 随后素素又直起上半身,朝白梨的方向嗅了嗅空气,鼻尖一扭一扭的样子,甭提有多可爱了。 白梨被素素的样子逗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划了下来。 真好,她还是一只健健康康,无忧无虑的小兔子。 只是,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素素打量完白梨,不打算和她有什么亲密接触,伏低身子,又一蹦一跳朝着苗圃里去了。 白梨蹲在地上出神,听见云翳仙人对自己说道:“小家伙是真的精神,整天吃我的菜,拦都拦不住。哎,算了。” 白梨深吸一口气,抹了抹脸站起身来:“走吧。” …… 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的柳复如今住在桃木峰一座林中小屋里,柳复的妹妹也在这里,日日精心照顾着自己的兄长。 二人虽然被动牵扯进了这件事里,但是云翳仙人给了他们最好的照顾。 衣食住行自是不必担忧,为柳复医治的,更是医仙云翳本人。 这种情况下,兄妹二人倒是没什么怨言。 更何况他们先前也是自愿,为了替苏越和白梨解决一个紧急的情况。 见到云翳仙人前来,又重见白梨,柳儿很是高兴,熟门熟路地将二人引了进去。 “哥哥今日还醒过,”柳儿看起来心情不错,“还与我说了会儿话呢。仙人请——” 说着,柳儿便将云翳仙人请到了柳复的床边。 柳复眉目舒展地睡着,呼吸平顺迟缓,只是脸上无甚血色。 云翳仙人给他把了脉,又看了看眼睑舌苔,沉吟片刻道:“一切如常就好,这一次换血久了些,他恐怕要缓好一阵子。” 听到这话,柳儿的眉心都蹙了起来,语带心疼道:“仙人,不知我哥哥这个样子,还需要换几次血?” “自然是越多越好,”云翳仙人一开口,就觉得自己说话有点没轻重了,“呃,当然是为了能让你哥哥的血液更加澄澈一些,次数越多,越保险。” 白梨在一旁听着,开口问道:“师父,您说的是剔除柳复体内的血牢之血吗?” “是,”云翳仙人点了点头,“我原先想着,将他身体里所有的血抽干,然后一点点剔除。” 可柳复到底是个凡人,抽干他的血,几乎等于是要了他的命。 故而云翳仙人只能每次抽一些,剔除干净血牢之血后再输送回去。 只是这个法子,永远都无法彻底剔除干净。 第一百四十六章 是自己 “啊?”白梨听完傻眼了,“永远无法剔除干净,那不是永远都不能摆脱血玉佩了?” “先走一步看一步了,”云翳仙人摇了摇头,“血玉佩与人所成契约的样子,我从未见过,至于多少的血液能够维系住这种关联,也只能等到给柳复换完了血再看看。” 听了云翳仙人这话,柳儿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泪。 自己的兄长不知还要再吃多少苦头。 白梨走到柳儿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背,默默了良久。 云翳仙人站起身来:“好了,今日再让柳复歇歇,明日若情况好些,就再换一次血。” 白梨能明显感觉到,听完云翳仙人的话,柳儿的身子颤了颤,但还是努力地压住情绪给云翳仙人道了谢:“多谢仙人费心了。” “哎,无事无事。”云翳仙人摆了摆手,“还是要劳烦你多照顾照顾他,恢复得好些,下次换血也能顺利些。” 柳儿连连点头:“是,我心里有数,也都是应该的。” 等出了小屋,云翳仙人又带着白梨在桃木峰的桃树林里散了会儿步。 “小白……”云翳仙人显然是有事。 白梨转过头,忽闪着杏眼:“师父您说。” 云翳仙人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其实,柳复给我看了血玉佩中的那个狐妖……” 白梨的注意力蹭地一下被拉了过来,两个狐狸耳朵都竖起来了。 “这个狐妖之所以放不出来,是因为她……”云翳仙人迟疑了一瞬。 “因为她什么呀!”白梨有些着急。 云翳仙人皱了皱眉:“她……可能不是个完整的狐妖。” 白梨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不是个完整的狐妖?这什么意思?我进去血牢过的呀,她……有头有尾的啊。” 自己亲眼所见,那一只灰白的狐狸,被铁链高高挂着。 云翳仙人思忖了一番,问道:“柳复可在你面前展示过那只狐妖?” 白梨忙捣蒜似地点头:“看过的看过的。” “你可见到那些禁锢狐妖的链条?虽然看起来是捆绑着狐妖,实际上却完全碰不到她一般?” 被云翳仙人这么一说,白梨倒是想起来了。 在血牢之中,白梨见到的狐妖是个如假包换的狐狸,被铁链所困,吊在自己的牢笼里。 甚至在她掠走自己妖灵的时候,那等凄惨嚎叫颤抖之声,震得铁链猛烈晃动。 可是在李怀远或者柳复的手中…… “你妖灵被她掠走过?!”云翳仙人倒是从白梨的描述里,捕捉到另一个令他咋舌的细节。 白梨愣愣地点了点头:“呃,是啊。” “在血牢里?!” “对啊……”白梨有些懵,师父怎么这么大反应,“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在血牢之中,我的妖灵是被抑制住的,她是如何……” 云翳仙人已经听不进白梨的这些话,脑中胡乱的思绪翻飞着。 “师父?”白梨晃了晃云翳仙人的胳膊。 云翳仙人这才勉强回过神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原地坐下了。 白梨有些担心地蹲到云翳仙人身前:“师父,您怎么了?” 云翳仙人重重出了一口气,开口道:“你将你如何遇到着血玉佩,如何进去,如何出来,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事无巨细都与我讲一遍。” 白梨喏喏地点着头:“好……” 妖灵先看到的血玉佩,又听到了尖叫,李怀远与她撕破脸,将她纳入玉佩之中。 居灵控制住李怀远,白梨没有被关进血牢,遇到月亡与五荷,最后看见了狐妖。 狐妖掠走她的妖灵,虚无缥缈的声音,告诉她出去的方法。 等云翳仙人听完,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云翳仙人垂首苦笑。 白梨不解地问道:“师父,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云翳仙人抬起头来:“正常的妖,血玉佩的主人都能放掉,而那只狐妖不能被放走,是因为……她并不完整。” “是,您刚才说了。”白梨感觉到一丝隐隐的不妙。 “你说听见她的声音是虚无缥缈的,对吗?” “是。” 云翳仙人又问:“你初见居灵,她妖身不全的时候,声音可与此相似?” 被云翳仙人这一问,白梨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对啊! 当时在血牢里的时候,就觉得那狐妖的声音似是在哪里听过。 可不就是囚山初遇居灵,那时尚不完整的她,说话便是这个样子吗? “师父,您的意思是……” “我本来猜测着,那狐妖灰白,莫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云翳仙人说着,眉心又皱了起来,抬头望着白梨:“可当你说,你的妖灵会觉得玉佩眼熟,又能听见玉佩内的尖叫,那个狐妖又能轻松掠走你的妖灵……” 白梨有些反应过来了,怔怔地望着云翳仙人:“您是说……那狐妖……是……我?” 云翳仙人看着自己的徒儿,心中百感交集。 “小白……”云翳仙人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油煎着一般,“你从前,究竟是受了多少苦……” 白梨还懵在血牢之中的狐妖就是自己的事实里回不过味来:“可这……怎么可能呢?” 白梨一脸不理解地问云翳仙人:“若她是我,她不完整,我也就不完整,那我说话怎么就没有……那个样子的?” “你……”云翳仙人一噎,到嘴边的话斟酌了半日,最终还是一句模糊的,“这个我也不清楚了。” 白梨被这个事实震得脑子嗡嗡的,这会儿也来不及计较云翳仙人是不是又瞒了自己什么没说。 “可我是白狐狸,她是灰白的……” “可能就是那么多年没洗,脏了。” “……” 白梨思索了半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师父,你说那狐妖不完整,所以无法被释放,那如果我被关进血牢里,狐妖就不是完整了,就……能被放出来了吗?” 云翳仙人瞪了她一眼:“真是瞎胡闹,血牢是随便去的地方吗?关进去要吃苦头的!” 第147、148章 邵青的求助 更何况如今柳复已经换血换了一半,也不知道能不能操纵血玉佩。 若是能,柳复如今的身体情况,血牢只怕是会要抽掉白梨的半条命去给他补身子。 而且白梨被关进血牢,能不能就这样和那狐妖融为一体也不得而知。 “那……”白梨有些为难。 不知牢里那一半的自己,究竟承载了多少曾经的记忆,能不能回答自己心中无数的问题。 在玉佩外的自己,能听到她的惨叫,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在牢里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用尽全力给了自己出去的可能。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原来就属于彼此。 “好了,”云翳仙人知道白梨难过,“如今血玉佩在逆落寒冰之中,她也暂时不会受到什么危害,等我们想出法子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白梨感激地看了一眼云翳仙人,却不知他心中正如何翻江倒海。 …… 妖禁中的日子不长,两三天后,白梨就在泠泉居见到了苏越。 这几天,白梨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直到见着苏越,眼神才有了焦点一般。 可是白梨瞧着苏越,怎么脸上也是愁容满面的呢? “怎么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白梨抿了抿唇:“我这儿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想听听苏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可是血玉佩有什么不对?”苏越一猜就猜中了关键。 白梨失落地点了点头:“师父说,血牢里的那个狐妖,应该是我的一部分,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师父这么说,那大约便是真的。” 苏越听到这句话,脸上却没什么惊讶的神色:“那云翳仙人可知道该怎么办吗?” “没有,师父说再慢慢想办法。”白梨有些困惑,“怎么?你是早就知道吗?看你似乎不是很意外。” 苏越解释道:“当时的情况,我确实隐隐有些猜测,但不确定,所以也不曾说。” 白梨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师父说她在逆落寒冰之中,尚且可以不必担心她再受什么危害。” 苏越揉了揉白梨的头,似是在静静安慰着她,没有说话。 白梨昂起脑袋:“怎么了?看你也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出走太久,妖狱那边有什么麻烦事?” 白梨也想不到别的。 “赤婴给我带来了邵青的消息。”苏越平静地回答着,面上没有意思波澜。 “嗯?!”白梨很是惊讶,毕竟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怎么样?去看他夫人,可是要回来了?” “他……他夫人不是很好,”苏越这才微微皱了皱眉,“他给赤婴带了消息,希望我们可以去帮帮他。” “什么?!”白梨蹭地就站了起来,“邵青夫人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他和亦司儿的故事?” “记得。”白梨的眼中满是担忧,“可是……他夫人出什么事了?” 苏越点了点头。 早在苏越带白梨去葫芦镇不行阁的路上,就与白梨讲过一些邵青与亦司儿的故事。 邵家这一脉的男子流着号鬼师的血,身为号鬼师一定要保持童子之身。 故而邵家的男子必须在成为号鬼师,和为邵家延续香火中,选择一个。 而与执念强大的鬼签订契约之后的号鬼师,连反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执念强大的鬼阴气太重,号鬼师一旦破了童子之身,就会被鬼反噬,阳尽而亡。 邵青原来已经决定了要做号鬼师,可偏偏在遇到第一个执念强大的鬼之前,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子,亦司儿。 那时的邵青并未与任何鬼签订契约,原与家里说一声,不做号鬼师,转而传承邵家香火,倒也无妨。 可偏偏那女子,竟然是一个莲妖。 二十年前的灾祸,原就始于妖,人对妖的仇视不言而喻。 若是让邵家的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与妖相恋,只怕这对痴男怨女,至少死一个亦司儿。 邵青猜对了结果,却没有猜到过程。 最先发现亦司儿的,并不是邵家的人,而是南边的降妖者。 那个时候的人间,比现在更加憎恶妖物。 遍地的降妖者,如绿着眼珠子的饿狼一般,不停地寻找猎物。 亦司儿被抓,邵青隔了好几天才知道。 不过亦司儿没死,只是被抓。 据说那时的妖狱重金悬赏活捉的妖,前提要妖力强大。 降妖者看亦司儿妖力颇强,便计划着要将她送到妖狱去,看看能不能捞到一笔不菲的好处。 得知此事的邵青几乎要发疯了,四处求助,却没有人会帮他。 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家人。 这等无法启齿的事情,若非实在没有办法,邵青也不愿给家人增加负担。 可没有用,和他想象得差不多,邵家知道此事愤怒不已,说妖物已降,乃是喜事,邵青应该专心于号鬼师之业,不该想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 邵青慌不择言,说出自己与亦司儿已有了夫妻之实,破了童子之身,不能再成为号鬼师;而他与亦司儿真心相爱,若亦司儿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亦不会娶别的姑娘为妻。 邵家长辈因此怒极,差点打死了邵青。 可到底是自家儿子,最终只是关了起来,不曾再多做过问。 邵青奄奄一息,除了家中兄长,无人问津。 那一日,邵青的兄长邵朝去看了重伤卧床的邵青。 此时邵朝已经是号鬼师了,但在他成为号鬼师之前,曾与一女子有过婚约。 二人不仅有婚约,更是真心喜欢彼此。 无奈那女子命薄,在婚前便因病而逝。 邵朝伤心欲绝,不愿违背白头之约,便不再娶。 因尚未成亲,那时的邵朝依旧是童子之身,便与邵家商定,改做号鬼师。 对于邵青此刻的感受,邵朝是邵家唯一能感同身受的人。 虽然邵朝对妖并无什么好感,但也没有偏见到那等程度。 更何况自己弟弟是怎么样的人,邵朝心中有数。 既然是邵青喜欢的姑娘,无论是人是妖,至少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邵朝碍于身份无法出手相帮,可却也不愿邵青尝到他当年那般绝望的痛苦。 邵朝给邵青指了一条路。 号鬼师无法破自己的童子之身,是因为心怀执念的鬼阴气太重,只有保留了童子之身的男子方能抵抗这般阴气。 然而也并非世间所有的鬼,都有这么强的执念。 比如,那些未能来到世间,或出生时、或幼年期,无故夭折的孩子。 邵青没有童子之身,但依然有邵家号鬼师的血脉,可以骗这些没有执念的鬼为自己所用。 虽然不如执念强大的鬼来得有实力,但即便是些小鬼,邵家的号鬼师也有能力可以让他们发挥作用。 只是出了一代又一代为人称道的号鬼师的邵家,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子辈做这等事的。 邵家无人相帮邵青,邵青只能靠自己走上这条邵家所耻的路。 邵朝趁着夜深,偷偷送了邵青出府,接下来的一切,都靠邵青自己。 邵青记得兄长与自己所说的一切,拖着重伤的身躯,挨家挨户找懵懂无知的鬼。 那些日子,痛苦却甘心。 可邵青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他练就了那些小鬼为自己所用,冲到妖狱之外,却是反倒给妖狱送去了个筹码。 当时的妖狱,不仅是要报复妖给人类带来的杀戮,更是要妖加倍偿还。 所以妖狱琢磨出了一种慢慢吸取妖灵,转化为能量增进人修为的方法,还取了个冠冕堂皇的名称,称之为“福灵之气”。 他们将妖固定在吸取妖灵的神器上,安置在一个“神庙”之中,那些被汲取妖灵的妖,也会冠以小仙的称号,以防止某些人对于妖的反感,而惹出是非。 通过人们对“神庙”的供奉,从地方至妖狱,都可以拿到不菲的油水。 亦司儿听闻此事,宁死不从。 想到这等慢慢吸收妖灵的痛苦,她情愿一死。 可是邵青的出现,反倒成为了妖狱要挟亦司儿的筹码。 邵青自然是斗不过势力强大的妖狱,最终被抓。 亦司儿不想自己生不如死,可她也不愿邵青为自己丢了性命。 最终,亦司儿被妖狱的人挪去了南边一座名曰鄂城的小城里的“神庙”,以“金莲仙子”的身份住在神庙之中,受人朝拜敬仰。 凡是在“神庙”中有所进贡的人们,都能感受到“金莲仙子”给他们带去的“福灵之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亦司儿每分每秒都在撕裂妖灵的痛苦。 亦司儿与“神庙”相连,此生都无法再脱身。 邵青知道亦司儿对妖狱妥协,是为了救自己的命。 最终二人的结局还是不能改变。 只是亦司儿没有求得速死,反而是在慢慢的折磨下死去。 因此,妖狱也并没有将没了用处的邵青放在眼里,将亦司儿安置“神庙”之后,就把邵青放了。 也是那个时候,邵青意外遇到了那时还不是妖狱之首的苏越。 苏越看出了邵青的与众不同,在一场长谈之后,邵青接受了苏越的建议。 苏越给的承诺是,他会成为妖狱之首,而那个时候,他也会想办法让邵青与亦司儿重聚。 亦司儿所在“神庙”所有的上贡妖狱的油水,也尽数给他。 而邵青则要为苏越所用,京川内外,都听他安排。 因为亦司儿的痛苦源自于“神庙”,也为了防止“神庙”中的妖意外暴露自己妖的身份,而毁了整个“神庙”的计划,断了从地方到妖狱的油水,来朝拜的人们,并不能看到“金莲仙子”的真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只有一面亦真亦幻的光影之屏,能见到“金练仙子”的侧影。 加上确实供奉“金莲仙子”后就能感受到的“福灵之气”,故而人们对“神庙”之事深信不疑。 等苏越做了妖狱之首,对于已经存在的“神庙”,目前也没有办法可以在不伤害妖的情况下,断了这种联系。 苏越能做的,是和亦司儿商量好,一年让她与邵青见一次面。 苏越会将亦司儿与汲取妖灵的神器一起从“神庙”中移出来,让人将她托在高高的架子上,穿过主街,让人们都见上一面,最后回到“神庙”。 但在此期间,她要保证自己不露出痛苦之色,反而是要以慈和的容貌示人。 邵青也不能与她独处,只能在人群里看着她。 尽管只能做到这些,对于邵青和亦司儿来说,已经是从前难以奢求的温暖。 而对于鄂城的人民来说,一年能见到一次“金莲仙子”的真容这件事,更是引起了轰动。 慢慢地,不再限制于那鄂城,四面八方的人都闻名而来,只为在一年的这几天,能见到“金莲仙子”一面。 又能提高城市知名度,发展旅游经济,又能直接从中抽取更多的油水,鄂城的地方官自然是乐见其成。 因为去看“金莲仙子”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邵青每年都只能提前几月出发去鄂城,早早入住“神庙”,等着亦司儿见人的那一天。 如若不然,真的只能在乌泱泱的人群里,远远看上一眼。 原以为又是与往常一样的一年,却不曾想,今年是一场灾祸。 邵青早了几月去鄂城,到了那儿,却是听说了“金莲仙子”今年不是很灵的传闻。 邵青在“神庙”中呆了几日,感受到了来“神庙”祭拜的人们,都或多或少有些嘀咕,说“金莲仙子”给的“福灵之气”没有往年的多了。 邵青心中不安,只怕亦司儿已经不好了。 所以这才飞鸽传书一封,告知赤婴,寻求苏越的帮忙。 如果亦司儿在“金莲仙子”与世人见面之时出了什么意外,邵青一是怕亦司儿会因此遭到什么更严重的惩罚,二是也怕连累了曾经帮助他们的苏越。 …… 听完苏越长长的解释,白梨心中如刀绞一般难受。 人对妖的憎恶,白梨是知道的。 可邵青与亦司儿,不过是对再寻常不过的恋人罢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闹别扭 白梨记得,曾经三只小蝙蝠的父亲叶信,说起自己早逝的妻子,曾恍恍惚惚提过一句,“总比金莲那样要好”。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为何叶信会有这样的感慨。 如今白梨明白了。 对于亦司儿来说,与其这样日复一日地被折磨,一死了之确实是更好的一条出路。 奈何如今亦司儿已经和“神庙”连为了一体,连自行了断的能力都没有了。 曾经的妖狱,白梨也知道,能使的手段只有残忍到想象不到。 如今虽然苏越为妖狱之首,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包庇。 进退两难之际,苏越已经做得很好了。 想到这儿,白梨开口道:“那我们去可是要去趟鄂城?看看能否帮上忙?” “我们帮不上忙。”原是白梨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没想到苏越竟然摇了摇头,“若真的是亦司儿寿数将至,我们去了也没有办法。” “可是……”白梨的眉都蹙到了一块儿,“若是亦司儿真的……没有撑过去,总需要有人善后。若是她真的不行了,总要让她与邵青妥当地告个别。” 白梨一说起这个,心就像是被油煎一般。 “‘神庙’的事,自有妖狱的人负责,”苏越解释道,“有‘神庙’处,就有妖狱的人看着,我当年与亦司儿私下见面商量每年一次的露面之事已是冒险,更遑论安排邵青私下去见她。” 白梨听完,失落地低下了头。 两个彼此相爱之人,从此只能一年遥遥望一眼,已经是再痛苦不过的事。 而如今明知一人命在旦夕,彼此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不能奢望…… “要去一趟……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苏越突然改了口。 白梨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泪光闪闪楚楚可怜的模样,让苏越的心几乎漏跳一拍。 “可以吗?”白梨很是惊讶,没有主要到苏越反应的变化。 苏越嗯了一声:“在鄂城往西边有一片荒漠,荒漠深处有一个叫萤火墓的地方,住着一个大妖。” “大妖?”白梨微微皱起眉来,没明白苏越在讲什么。 苏越点点头,将自己的安排解释了一遍:“他曾是与云翳仙人一起设下妖禁的大妖之一,蛰居萤火墓几近二十年,杳无音信……” “等等,”白梨越来越听不明白了,“你是说,那个大妖可以救亦司儿吗?” 苏越闻言一噎,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不是……我是说,我们可以去萤火墓请那个大妖出山。反正顺路,若你想,我们也可以顺便去看看邵青和亦司儿,好让你放心。” “顺便?”白梨面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来,“我正想着如何才能帮他们二人,你却……若是鄂城附近没有这个大妖,你是不是连这个顺便都不会去?” 苏越听出了白梨语气中的不悦,迟疑了一会儿,又解释了一遍:“我们去鄂城,确实帮不上任何忙……” “你没有在那里,怎么知道完全帮不上?”这是白梨有点无理取闹了。 苏越抿唇,也皱起了眉头:“方才已经与你说过为什么。而且此刻你最要紧的事,就是找帮手,你师父与你说的话,你不记得了吗?” “如今有居灵在,去一趟鄂城能有多少区别?”白梨也轴上了,“而且不也是你自己说的,时间并没有那么紧迫吗?” 苏越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争辩下去,而是放软了态度道:“好,我们去鄂城,你别不开心了。” 白梨听了也只是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还有……”苏越有些犹豫地轻声说了一句。 白梨一动不动,还在生闷气的样子。 苏越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我去和你师父说一声,等我安排好京里的事情,我们早点走。” 见白梨依旧没有反应,苏越也无可奈何,转身走了。 白梨敏锐的听觉能听到,苏越确实走了。 有些冷静下来的白梨,心中混乱不已。 方才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对苏越发了脾气。 其实苏越也没说错什么,只是一句“顺便”,根本连口误都算不上,是白梨自己揪着不放,生生闹了一顿。 白梨这会儿有些后悔,可气又还在头上,拉不下脸面去和苏越说个抱歉。 云翳仙人这会儿不在泠泉居,苏越去找他,也再没有回来。 白梨等了半天,不知该走不该走,进退两难。 白梨从屋里等到屋外,天渐渐黑了,她心也凉了。 大概苏越是和师父说完,就出去妖禁回府了吧。 白梨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月朗星稀,后悔的感觉跟海浪般一阵接着一阵没完没了。 苏越对自己挺好的,不对,比挺好还要好些,都不知救了自己多少条命了。 如今脑子里全是苏越护着自己的样子,和由着自己瞎闹的笑。 他像自己的师父,又像自己的师兄,可又和他们俩都不一样。 白梨咬着嘴唇,拧着手指。 方才的什么尊严啊面子的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白梨这会儿只想和苏越好好说说话,把刚才的那些叽叽歪歪别别扭扭全都理个清。 越想越急,越想越应该。 白梨左思右想,觉得事不宜迟。 苏越出了妖禁,多半是回去了自己的府邸。 这会儿夜幕降临,赤婴也带着白梨走过足够多次京川的路。 白梨决定,自己上苏越的大将军府去找他,把该捋直的话都掰扯清楚。 没!问!题! 夜晚的京川,还是热闹得很。 白梨收敛好妖气,换了身低调的装扮,走在繁华的京川大街之上。 不知是不是什么节日快到了,街上挂起了彩灯,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喜气。 白梨吸了吸鼻子,逛着逛着逛到了苏越的大将军府外头。 到了大将军府外,倒是离那些热闹的街区远了,没什么喧哗之声。 大将军府威武气派,却也低调严肃,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梨见着外头府门紧闭,唯有两盏灯笼高挂,心中便有些打鼓。 第一百五十章 冲撞 不知苏越是不是已经回府了,怎地这般冷清呢? 白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上去敲敲门。 谁知才往前迈出一步,就听见了马蹄咯哒咯哒的声音。 在一片宁静中,马蹄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吓人。 白梨一个瑟缩,躲了回去。 这时,大将军府的府门竟然打开了。 走出来的人,可不就是苏越吗? 看到苏越的脸,白梨心中大定,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她只想赶紧与苏越好好说话,将别扭都说开。 这般想着,白梨连忙朝着苏越跑了过去。 “苏……” 一个苏字才出口,白梨就见着府门里,跟着苏越迈出了一个衣着华丽、面容姣好的女子。 白梨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自己嘴里这个苏字在安静的夜空里格外嘹亮。 只能硬着头皮上。 “苏将军……”白梨走上前去,低着个头瑟瑟缩缩,琢磨着人间的规矩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放肆!” 白梨没有听到苏越的声音,倒是耳边炸响了个尖锐的女子呵斥之声。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冲撞大将军与玉嘉公主!” 玉嘉公主?白梨好奇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方才那女子的目光。 “说你呢!”玉嘉公主身边的侍女还在瞪着眼睛骂白梨,“别给我装傻,还不赶紧跪下给公主磕头!” 白梨迅速地瞥了一眼苏越,却见他根本没有在看自己。 “玉……草……草民见过玉嘉公主……”白梨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又小心翼翼地跪了下去。 玉嘉公主居高临下望着这个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偏偏行事作风这般轻浮无礼,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 大晚上的擅闯大将军府,还冲撞了自己和苏将军,莫不是想自荐枕席。 马蹄声已经拉着一尊豪华的座驾来到了大将军府前。 没有等玉嘉公主对白梨开口,苏越已经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车架已到,微臣送公主回宫吧。” 白梨低着个头,不敢吱声,只希望自己的存在感能降到最低。 “今日多谢苏将军了,”耳边传来玉嘉公主如泉水叮咚般好听的声音,“今日苏将军也劳累了,不如与我同车而行吧?” “微臣不敢逾越,公主请,微臣随行便是。” 玉嘉公主轻笑了一声,又略带暧昧地小声说了句:“好,都随你。” 说着,就有奴才将锦凳搁在了车架边。 玉嘉公主往前走了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了一只手来。 她的侍女明明在自己身边右侧,可玉嘉公主伸的却是左手。 苏越见状,心知肚明,绕过跪在地上的白梨,在她头顶接过了玉嘉公主的手,将她扶上了马车。 玉嘉公主朝苏越微微一笑,侍女随即盖上了珠帘。 苏越依旧没有看白梨一眼,纵身跃上下属前来的高马,随着玉嘉公主的车架就往皇宫去了。 等到马蹄声远去,也没人叫白梨起来。 府门哐地一声合上了,白梨眨了眨眼,一个踮脚就稳稳站了起来。 人间的规矩真的没意思,跪来跪去大家也都一个样,谁比谁高贵了吗? 苏越送玉嘉公主回宫,想来还要再有一阵子才会回来。 白梨溜达到了大将军府边上的拐角,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 京川就这么点大,一来一回也不至于太晚。 谁成想,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白梨都快闲出病来了,总算听见了熟悉的马蹄声。 苏越回来了! 白梨一个蹦跶就窜到了外头,见着苏越把缰绳递给了候在外头的小厮,依旧没有看自己,却对自己悄悄做了个翻墙的手势。 要我翻墙进去? 白梨懵了一会儿,化成狐狸悄无声息地翻进去了。 才一落地,白梨就觉得自己后脖颈被揪住了。 这熟悉的手感,是苏越没错了。 奈何自己心虚,白梨老老实实让苏越揪着没挣扎,一路揪到了苏越的书房。 苏越把狐狸往前一丢,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个满脸谄媚的小姑娘了。 “苏……哎苏,”白梨笑得眼睛都没了,“你,别生气了嘛。” 苏越有些语塞,怎么一会儿不见,好好的狐狸变成傻子了。 “你怎么在这儿?”苏越脸色不好,“我不是跟你说待在妖禁里别出来,外面危险不知道吗?” 白梨早就聊到了这顿骂,十分配合地捣蒜点头:“知道知道,我知道错了。” 苏越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舍得再多说重话。 今日惹她别扭,苏越自己也惦记得很,想着等她冷静些了再好好讲道理,谁知道小狐狸直接自己上门了。 “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白梨已经开始将自己准备好的台词,扭扭捏捏地跟苏越说出来,“无缘无故地跟你闹,是我不对,我……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将找帮手放在第一位,我……” 苏越上前两步,摸了摸她的胳膊:“我知道,你只是为邵青和亦司儿担心,我没有怪你。” 白梨抿了抿唇,挤出来个乖巧的笑。 苏越伸手压了压白梨的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妖禁吧,京川不安全。等我处理完京中诸事,我们就走。” 白梨的笑僵了僵,略带试探,又装作不经意开玩笑的语气,小声说道:“你天天都这样送一个又一个的姑娘回家呀?” 苏越的手一顿,面上有些尴尬。 “赤婴来报,说玉嘉公主来府上找我,我这才匆匆赶回来了。” 这一解释越抹越黑。 苏越轻咳了一声,又道:“这次回来,陛下召见了我,与我谈了……我的婚事。听起来是想赐婚我与玉嘉公主。” “什么……?”白梨的眼珠子一点点瞪圆,一阵奇妙的感觉泛过心头,“你……和玉嘉公主?” “嗯,”苏越点了点头,“我与玉嘉公主从前并不熟悉,只是我直属御前,玉嘉公主从小就见过我的。” “噢……这样。”白梨发现从来伶牙俐齿的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烦躁 听到玉嘉公主和苏越即将订婚,白梨连一句调侃都说不出来。 气氛尴尬地凝固了一会儿,见苏越不再言语,白梨大着胆子开口问道:“那,你可答应皇上了?” “这个事情还没有定,”苏越虽然嘴上冷静解释着,却不敢直视白梨的眼睛,“只是皇上赐婚,与做臣子的说起,一般……也只是通知一声而已。” 那就是说,八成是已经定了。 白梨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个笑,没话找话:“若是等你成了驸马,只怕离开京川更不容易了。” 苏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见苏越面露愁色,白梨鼓起勇气,却声若蚊蚋地问了一句:“你……会娶玉嘉公主吗?” 白梨声音太轻,苏越没听清楚,转头望向了白梨:“你说什么?” 白梨对上苏越的目光,浑身一震,又结巴着开口道:“你……想娶玉嘉公主吗?” 苏越望着白梨拘谨的样子,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娶不娶,不是我想不想能决定的。” 白梨勉强一笑:“是哦。” 苏越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一路,一妖一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妖禁外,苏越千叮咛万嘱咐了,白梨不要随便出妖禁,等着他处理完京中事宜,自然会去妖禁里找她。 白梨只觉得这会儿自己的脑子嗡嗡的,苏越说什么,她就跟着点头罢了。 白梨恍恍惚惚地走在妖禁里,连自己怎么从苏越的大将军府一路到了万妖府都不知道。 夜已深了,一向热闹的万妖府也是安安静静。 白梨一路走,一路耳边都在来来回回反复回放着苏越的话。 “我和玉嘉公主的婚事。” “皇上似乎是想赐婚。” “娶不娶,不是我想不想能决定的。” …… 白梨觉得自己心乱如麻,又抓不到一丝头绪,不想进屋待着,就蹲在门口看月亮。 月亮从树梢,一路挪挪挪,挪到了头顶。 白梨抬得脖子都酸了。 “小白?”白梨听到身后响起了个不轻不重的声音,还透了几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呀?” 白梨回过头去,原来是玉兰。 白梨冲她一笑:“反正晚上也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发发呆。” 玉兰甜甜地笑着,坐到了她边上:“今夜月色是不错,可惜月亮不是圆的。” 白梨眨了眨眼,没有明白:“月亮自然是会圆会勾,这有什么可惜的?” 玉兰失笑,开口解释道:“这都是人间的说法,说月亮圆的时候,就像一家子人聚在一起团团圆圆,是个好兆头。所以才有八月十五,阖家欢聚的习惯。” “噢,”白梨挠挠头,“中秋一说倒是听说过,不过我觉得反正每个月月亮都会圆,也不一定一年就只团圆一次。更何况,团圆在人不在月,即便月亮圆了,家人不在身边岂不是更难受?” “你说的对。”玉兰望着月亮,脸上浅浅笑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兰……”白梨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说……人和妖,能,互相喜欢吗?” “嗯?”玉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晶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你怎么问这个?” “没……没什么……”白梨回过味来,结结巴巴地缩了回去。 玉兰却不肯放过她,朝白梨挪了挪屁股,挤眉弄眼地小声问她:“怎么啦?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白梨咬着唇,蚊子叫似的嘟囔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玉兰凑得更过来了些:“和我说说?” 白梨抿了抿唇,转头巴巴地望了玉兰一眼:“方才,苏越和我说,当今皇上,想赐婚给他……和玉嘉公主。” 玉兰闻言瞪大了眼珠,有些不明白:“然……后呢?” 白梨咽了咽唾沫,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道:“我方才见了玉嘉公主了,她长得又好看,出身又好……” 这话里话外的酸味儿,玉兰可闻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白梨被这一笑给吓了一跳,扭头跟看什么似地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玉兰捂着嘴,笑意却还是从眼睛里流露了出来:“你,你喜欢上苏越了?” “我没有!”白梨慌不择言,赶紧先否认了再说。 “你没有?”玉兰笑得更深,歪着头坏笑道,“那谁方才问我人和妖能不能互相喜欢?又是谁提起苏越和玉嘉公主的婚事?你没喜欢上苏越,难不成,还喜欢上玉嘉公主了?” “你!”白梨又羞又恼,偏偏反驳不过,嘟着个嘴不说话了。 玉兰赶紧安慰她,面上笑意却是不减:“哎呀好啦好啦,苏将军一表人才,这几月又与你朝夕相处,你会对他有好感也是很正常的。” 白梨垂头扭着手指头,丧气地嘀咕着:“他是人,我是妖,原就没什么梦可做的。”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邵青和亦司儿的故事,其实让白梨心中一直隐隐作痛。 一段不该发生的感情,对两个人造成的伤害,远比从未得到过的要深。 既然知道结局,又为何要开始呢? “那也不一定啊,”玉兰小声安慰道,“若心在一处,即便他不得不娶了公主,那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再说,”白梨低落得很,“他又不喜欢我……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 哎呀烦死了! 白梨将手心里都握热了的小石子猛地一丢,黑暗中的树丛晃了晃,顿时没有了动静。 玉兰见她这样,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白梨想了半日,稍微冷静了些,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 玉兰又这样耐心地劝导,白梨也就将自己心中积攒多时的话,一股脑儿地全说了。 先是白梨和灵玉在回妖禁时被苏越所救,虽然现在知道了苏越是魔,但当时白梨以为苏越是舍命相救,再说无论是哪种救法,苏越都是救了她的命。 后来二人逐渐相熟,苏越虽然是个冷面人,但从来没有亏待过白梨。 第一百五十二章 劝解 也正因如此,白梨才渐渐地敢在苏越面前胡闹,偶尔还蹬鼻子上脸的,不就是因为苏越从没有真的凶过她什么吗? 一个人说什么不要紧,做什么才要紧。 苏越救过白梨太多次,她记得的,不记得的,真的太多了。 而且一有危险,苏越总会第一时间站在她身前,护着她,担心她,从来不曾放弃过她。 白梨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是苏越去给赤婴的妹妹还司南袋。 赤婴说他妹妹喜欢苏越,时常缠着赤婴带苏越去玩儿。 喜欢这两个字,第一次在白梨的耳中显得那样强调响亮。 特别是苏越那次一夜未归,白梨胡思乱想之际,想到的是自己和苏越一起在外过夜之时,那双干净温暖的大手,总是会这样揉着自己的脑袋,抚着自己的狐毛。 睡觉时候不觉得什么,事后回想起来,确实是极其安心舒适的。 不知赤婴的妹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一身柔软的狐毛,让苏越觉得揉着很舒服呢? 这些胡思乱想,白梨自然是从没和谁说起过。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意识到苏越彻夜未归的时候,脑子里怎么就会蹦出来了这么无缘无故的念头。 今日更是不知怎么了,苏越只是稍稍不合自己的心意,就突然无理取闹起来。 难道想是非要证明些什么,自己在苏越心中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或者,他能为自己做到什么程度。 听着白梨颠三倒四的讲述,玉兰稍稍明白了些。 白梨眼中都有些湿了,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问玉兰:“玉兰,你说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喜欢上他了……” 玉兰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小脑袋,轻声回答道:“当你心里有这个困惑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有答案啦……” 白梨闻言垂下眼,一滴晶莹的泪簌地落下:“那喜欢一个人可太糟糕了……” 白梨觉得自己嗓子眼儿堵得难受,话到最后,已经没有声音了。 玉兰不语,只是陪着她沉默。 白梨缓了好一阵,抹了抹脸,抬头笑着看玉兰,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问道:“玉兰?那你也喜欢过人吗?” 玉兰一愣,低头笑而不语。 白梨原是随口一问,哪里想到玉兰竟是这个反应。 这不明摆着呢吗! 白梨跟捞着了宝贝似的,惊讶道:“啊!你竟然喜欢过人?!谁呀谁呀?快说快说!” 只片刻的工夫,白梨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落泪的心酸,这会儿就想知道玉兰喜欢的人是谁。 玉兰扭捏了一下,哎呀一声道:“那都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哎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 “小气鬼,”白梨笑着酸了她一句,“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倒好,一丝丝都不肯让我知道。哼!” 玉兰依旧抿着嘴低着头笑,什么也不肯说。 白梨也不恼,歪头枕在玉兰的肩上,望着天顶的月亮。 两个好友就这样各怀心事地,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玉兰?” “嗯?” “你爱他吗?” “……嗯。” 白梨抬起头,转向她,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那,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玉兰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是……能为他付出一切,也想给他一切吧?” “给他一切?”白梨听不明白。 却见玉兰肯定的眼神,点了点头道:“嗯,包括我自己的命。” 白梨困惑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自己……的命?” 为什么啊?为什么爱一个人,就会连命都愿意给他? 白梨出神地往自己身上想了想,自己……会愿意把命给苏越吗? 玉兰哈哈一笑:“哎呀,等你有了这一日再说吧。” 玉兰打着哈哈,又岔开了话题:“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听到玉兰的问话,白梨也很是为难,托着腮叹了口气:“什么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他要娶公主,难道我说我喜欢他,所以不准他娶吗?” 玉兰思忖了一番道:“虽说如今人间男子常有三妻四妾,可我总觉着,真喜欢谁,是不会愿意和别人分享的。” “别说分不分享了,”白梨耷拉着个脸,“我又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指不定他只是受到师父所托,尽心照顾我罢了。自作多情。” 白梨不屑地嗤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嗤笑自己。 玉兰低头笑了笑:“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你,就去问问他啊。” 白梨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怎么问?扯着他领子问吗?喂!你是不是喜欢我!” 玉兰哭笑不得:“哎,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梨闭嘴不说话,脸上别扭得紧。 “好啦,我教你,”玉兰凑上前去,“你呀,找个只有你们俩的时候,气氛呢,也比较舒适的时候,你就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白梨转了转眼珠,觉得有道理,转头问道:“然后呢?” 玉兰看着白梨眼巴巴的小模样,强忍着笑意继续“教导”:“然后你就可以往自己身上比对了呀?他若是有意于你,自然会说一些与你有关的特点。你这么聪明,还怕找不出蛛丝马迹呀?”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片刻又泄了气:“他说要处理完京中事宜再出发去鄂城,我估摸着,和玉嘉公主的婚事也是要先定下。再此之前,我也没什么机会问他了。” 玉兰偷偷看了一眼白梨,问道:“你们要去鄂城?” “嗯,”白梨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去看望个朋友,也要去那边附近请一个大妖出山。” “噢,原是这样。”玉兰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即便只是定下婚事,也不算板上钉钉。成亲尚能和离,更何况八字只有了一撇。” “行吧,”白梨垂着脑袋叹了口气,“我今日看着,玉嘉公主对苏越很是崇仰,想来这门婚事,玉嘉公主和皇上都很满意吧。” “放宽心,”玉兰耐心安慰她,“是你的总会是你的。” 白梨抬起头来看向玉兰,面上扯出一丝苦笑。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虚得很 不过三两日,苏越便遣赤婴来通报,说要准备出门了。 还说牙鸢不想呆在居灵的镯子里,早一步已经飞去萤火墓。 鄂城没牙鸢的事儿,她先行一步倒也无妨。 再见苏越,白梨总觉得自己心虚得很。 那日与玉兰说了这许多,就再也不是藏在心里若有似无的事儿了。 有些事儿似乎一旦说出了口,无论是对谁说的,只要说了,那就被板上钉钉了。 白梨朝着苏越走去,见他今日藏蓝的长袍,玄色的袖边,都显得不一样起来。 结果这一路瑟瑟缩缩,比第一次见他还紧张。 “怎么了?”苏越察觉出了白梨的不对,却也是一头雾水,“昨儿没休息好吗?我见你没什么精神。” “没,没事儿。”白梨咳了一声,掩过了尴尬,“居灵呢?” 话音一落,居灵倏尔现身:“白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了。” 白梨冲她勉强笑了笑。 居灵伸手,从镯子里放出了个轿子。 苏越侧身让开一边,指着身后的轿子解释道:“这是我着人做的,我们到时就进去,居灵带着轿子走就行了。” 白梨歪过头去瞧那轿子,四四方方的,比一般的轿子宽敞不少,能坐下四五人。 不仅如此,这所谓的“轿子”也没有抬轿的杆子,就是个方方正正的盒,确实除了让居灵带着走,平日别处也用不到了。 一看就是特地做的。 “走吧。”苏越唤回了白梨的出神。 白梨喏喏地点头,跟着上了轿子。 刚坐定不久,只觉得呼地一声,轿子就进了居灵的镯子。 居灵化沙,一路朝鄂城而去。 从前倒不觉得和苏越待在一个地方有多别扭,可几日不见,白梨再见苏越,只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 苏越倒是安安静静地喝茶,没事儿人一样。 喝茶!喝茶!! 就这么个小地方,苏越居然还备了茶盏。 白梨觉得自己屁股上简直长了刺,坐立不安地扭了半天。 苏越皱了皱眉,开口问她:“我今日从见你开始就觉得你不太对,可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没!没有……”白梨咽了咽唾沫,满脸都是心虚。 苏越有些困惑:“不想说倒没什么,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白梨低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没说话。 气氛再一次陷入沉默。 白梨脑海中不停转着,从前也不是没有和苏越一起待着过,从前待一起都是干什么的来着? 为什么现在干什么都觉得不对啊?! 白梨努力平稳着呼吸,让自己冷静些。 算了,找点话聊吧。 “呃,那个……”白梨悄悄拧了拧手指头尖儿,“你和玉嘉公主的婚事……怎么样了?” 苏越刚端到嘴边的茶盏一顿,随即垂眸抿了一口,复又放下。 “已经定好了,”苏越看着手里的杯子,“皇上的意思,是待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成婚。” “噢……”白梨觉得自己的心滞了一拍,随后又赔笑着道,“八月十五好啊,月亮是圆的,人……也该是团圆的。” 苏越稍稍抬眸去看白梨,见她低着眼睛拧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可是个能天生以笑魅人的狐狸精,怎么能笑得这么丑? “你在想什么呢?”苏越冷不丁问了一句。 “啊?”白梨猛得抬头,对上了苏越的眼睛,“我,我在想,你……喜欢,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声音越来越轻,倒是老老实实全说出来。 说完白梨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玉兰说了,要找个气氛合适的时候问这话,现在刚和人家谈完他和别人的婚事,气氛哪里合适了? 苏越倒是没料到,白梨竟然是在想这个。 他思忖了一番,坦白道:“我从未在儿女情分上动过心思,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苏越坦然,反而是白梨吓得心惊肉跳,想赶紧翻过这一篇去。 她又咧出个笑,岔开话题:“那,玉嘉公主是什么样的?你喜——喜欢她吗?” 一说完,白梨牙根都快咬酸了,喜欢这两个字有这么难读吗? 为什么一从自己嘴里出来,就一定是结巴的呢?啊??为什么!!! “谈不上喜不喜欢,”苏越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娶玉嘉公主是皇上的意思,也有利于我巩固前朝的地位,更好地在外面守住妖狱。这也是你师父的意思。” 白梨困惑地嗯?了一声:“你娶玉嘉公主是我师父的意思?” “不是,”苏越有些哭笑不得,“你师父为何管我的婚事?我说,要我在外面好好守住妖狱,是你师父的意思。” “噢——” 白梨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这种事儿,用脚趾头想想也有答案啊。 “不过,那日我瞧着,玉嘉公主倒是挺喜欢你的。”白梨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 苏越似乎不愿再说起这个话题了,只轻轻嗯了一声,就继续喝茶。 喝这么多水,不撑得慌吗? 白梨在心里暗暗赌气。 可也不敢说什么。 若是相较风间谷,鄂城本就不远,居灵的沙风如此快,不过大半日的工夫,也就到了。 居灵在鄂城外无人处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将白梨与苏越的轿子放了出来。 二人出了轿子,居灵又将轿子收回了镯子里去。 “无论是骑马还是叫牙鸢背着,确实都没有这样方便快捷。”苏越对居灵点了点头,“多谢了。” 居灵笑着应道:“我能帮得上忙就好。” 照常,居灵化了沙风在侧,苏越与白梨则是步行入了鄂城。 再不过一月就是中秋,即便是南边儿,傍晚时分也是有点凉快了。 进了城,白梨望着一路张灯结彩的,来来往往的人面上都很是开心。 苏越与白梨解释道:“每年亦司儿游行见人的时候,正是中秋前几天,鄂城的人不仅盼中秋,也盼‘金莲仙子’见人的日子,故而这般热闹。” 想到亦司儿与邵青曾受过的苦,白梨听了,却是笑不出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神庙” 这儿人人庆祝的欢乐,实则是建立在一对爱人的痛苦之上。 一片流光溢彩、欢声笑语之中,是两颗咫尺之遥,却永远无法在一处的心。 白梨悄悄看了一眼苏越的侧脸,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那个时时拘着规矩的人。 不知等他成了亲,成了别人的丈夫,是不是依旧这样呢? 他对着娇柔可人的玉嘉公主,是不是也会由着她撒娇,由着她闹。 …… “神庙”乃是鄂城久负盛名的一处奇景。 离那儿越近,也就越加热闹。 如今又离“金莲仙子”现世之日越来越近,“神庙”外头也是人头攒动,都想一睹“金莲仙子”的风采。 因为如果固定“金莲仙子”现世的日子,那一日的人就会特别多。 为了防止人多导致挤压踩踏事故的发生,脏了“金莲仙子福灵至心”的名头,故而这几年来,都只说是中秋前几日,而不说具体哪一天了。 茫茫人海之中,总算找到了邵青。 “这儿呢!”白梨眼尖,先看到的他,朝他挥了挥手。 邵青的神色很是憔悴,见到苏越与白梨,这才勉强露出些笑意来。 “劳烦你们了,”邵青努力挤到二人眼前,“还特地这样过来一趟。” 白梨脸上的笑一顿。 苏越说了,若不是为了萤火墓有大妖可出山,估计鄂城这一趟,他们是没有时间来的。 见到邵青面色憔悴,还这般感激涕零,白梨只觉得受之有愧又不能说,心中难受极了。 “哎呀,客气什么,”白梨收拾好心情,上前一步,笑嘻嘻道,“你看看你,没几天就要见亦司儿了,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憔悴,若是她见了你这样,可要担心坏了。” 邵青知道白梨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眼眶跟着红了:“亦司儿她……她许是不太好。” 苏越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邵青,我们从前说过这个的。” 邵青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这才意外,你们真的会来。” 邵青语气中的感激是明摆着的。 苏越转头看了眼白梨:“是白梨听了你们的故事,觉得我们来,多少能帮上点忙。” 邵青朝白梨深深作了一揖:“多谢白姑娘。” “没事儿没事儿……”白梨赶紧扶起了他。 “那我去看看,”苏越又轻声叮嘱了一句,“你要有所准备。” 邵青闭上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白梨,跟着我。” “哎,等等。”邵青闻言,叫住了苏越。 “怎么了?”苏越顿足。 邵青想了想,压低声音回答道:“这儿毕竟是‘神庙’,那边,都有妖狱的人看着,白姑娘还是别去了,与我在一道就好。” 苏越皱了皱眉,心中斟酌着轻重。 “无妨,我也在。”这时,苏越的耳边响起了居灵的耳语。 苏越放心地点了点头:“好,你二人便在此处,我去去就来。” “嗯嗯,你去吧。”白梨也应下。 这儿人多,又灯火辉煌的,确实也不会出什么事。 再不济,还有居灵。 苏越转身,朝神庙里走去。 原本还是挤的,不过里头的有妖狱的人看着。 见着苏越竟然亲自过来了,那些看守“神庙”的人也是一愣,差点没回过神来。 还是苏越上前,先掏出了腰牌,自示身份。 “苏……苏将军?”守门的赶紧回过味来,“这大老远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临近‘金莲仙子’现世的日子,我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苏越很是冷静。 “噢,是这样,”守门的谄媚笑了笑,“小的们都是好好看着呢,‘金莲仙子’好得很,今年也一定能顺顺利利的。” 苏越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从妖狱记录的福灵来看,今年可不一定,所以我才特地来了一趟。” 几个守门的听到这话,也是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真的吗?” 苏越没有给个准话:“所以我得亲眼看看。” “哎好,”守门的连连点头,“苏将军您请。” 苏越面不改色,也不着急,只身一人朝里走去。 亦司儿与神器被安置在一个独立的房间里,那房间只有一个入口,其余三面都是砖石砌得厚厚的墙,尽管没有出入口,也是时时有人把守着。 进去里面,四周都是昏暗的灯光。 神器被放在一个不大的平台之下,平台上铺着锦绣的华缎,亦司儿也被打扮得华丽耀眼。 只是此刻的她,却是趴伏在平台之上,一动不动。 苏越暗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亦司儿?”苏越蹲下身子,轻声唤她。 亦司儿轻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如刚从梦中醒来的人,朦胧间嗯了一声。 “我是苏越。”苏越又补了一句。 亦司儿慢慢抬起头,眼皮似有千斤重般:“苏……将军?” “是我。”苏越见她的模样,心中咯噔了一声。 亦司儿露出个苦笑,说话艰难地很:“他,来了吗?我怕我,撑不到去见他了。” 苏越点了点头:“他几个月前就来了,日日都在外头等着你。” 相恋多年,此刻的亦司儿闻言,依旧如少女怀春般娇羞地一笑:“是我没这个福气,陪他到白头。” 苏越不言。 “他曾说,他是人,我是妖,只担心有一日他垂垂老去,我却孤独于世。谁曾想,竟还是我先走一步,他倒不必……担心我孤单了。” 苏越垂眸想了想,问道:“那你还想见他吗?” 亦司儿笑得艰难:“我撑到此刻没去死,不就是为了,能见他最后一面吗?” 苏越神色有些凝重:“若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今年许是不能见人了。” “什么?”亦司儿震惊地望着苏越,“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 “人们要看到的是‘金莲仙子’,你如此这般,妖狱的人也不会放你出去。” “不……”亦司儿拼尽全力伸出手抓住了苏越,“苏将军,苏将军,我求求你,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我想,我想……” 亦司儿泪如雨下。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视死如归 “神庙”守门的人见到苏越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苏将军,金莲仙子如何了?” 苏越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金莲仙子’不是很好,但今年的游街绝对不能落下,已经有很多人来了。” “是啊是啊,”听了苏越的话,其中一个守门的很是焦虑,“金莲仙子游街,本就是鄂城最赚钱的时候,这要是不办了,那得损失多少银子。” 苏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但‘金莲仙子’状态不好,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要我看,明日就游街吧。” “明日?”另一个守门的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赶了?” 还没等苏越说什么,之前那个守门的就呵斥他道:“游街的事儿一早就备下了,有什么赶不赶的。再说了,耽误了金莲仙子游街,你担待得起吗?!” 被呵斥的就不敢说话了。 苏越见话都被说完了,自己也就有模有样地总结了一句:“嗯,好好看着‘金莲仙子’,我会安排好人,明日一早便开始游街,今年只一天结束,往后‘金莲仙子’死不死的,就无所谓了。” “下官知道了。”二人抱拳得令。 苏越满意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见到白梨和邵青,苏越将这个安排告知了二人。 尽管有所准备,邵青还是堪堪没能站稳身子。 白梨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转头眼泪汪汪地问苏越:“亦司儿快不行了,你怎么还让她见人呢?” “我……”苏越有些犹豫,还是快速轻声道,“魔灵可以助她一线生机,见人应该无事,但还是需要她自己撑着。” 白梨望着苏越,说不出话来。 苏越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说话,只是上前扶过邵青:“今夜不会有事,我送你去客栈歇歇吧。” 邵青无力地垂着头,重重叹了一口气,眼泪簌簌落下,干燥洁白的石砖地上似是绽开一朵朵小花,却又瞬间被踩踏碾碎。 客栈中。 苏越去安排明日的事了,屋中只有邵青与白梨。 邵青坐在小桌边,一对手肘在桌面上撑着,脑袋还是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白梨在一旁安静如鸡地蹲着,不敢打扰他。 过了许久,邵青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来。 白梨都快昏昏欲睡,顿时支棱了起来,眨了眨眼看着邵青。 邵青转过头,面上的憔悴与伤心掩藏不住,却还是曾经那副文质彬彬的有礼样子。 “白梨,许久不见,这些日子,你可还好吗?” 都这个时候了,邵青还有心思顾及和自己说话。 “我没事儿,”白梨挤出个笑,心中的酸意却是一晃而过,眼睛顿时红了,“我挺好的。” 声音都变了。 邵青有些意外,片刻反应过来,误以为她许是还在因着亦司儿的事儿伤心。 “没事儿,你别伤心,”邵青笑得和善,“这个事,我从亦司儿被抓就开始有准备,只是一直……都没有准备好罢了。” “怎么准备得好呢?”白梨低头,喃喃地说着。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寺庙里,”邵青双目无神地望着远处,轻笑了一声,“一个妖会在寺庙里晃荡,我也是真的没想到。” 白梨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静静听着。 “那时她在院中的石凳边坐着,手中捧着一朵小小的金莲灯盏正在出神。那是个夏天,天气热,她穿着淡金色的轻纱长衣,头发就这么松松地挽着……” 邵青的眼泪滚落在他的笑颜之上:“我只想记住她最活泼,最美好的时光,那也是属于我们二人,最好的记忆。能遇到她,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白梨走上前去,在邵青面前蹲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亦司儿肯定也这么觉得……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只是话一出口,白梨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嗯,你放心,”邵青低头朝白梨一笑,“这个我知道,我还欠苏将军许多没有还,万没有到寻短见的时候。” 听到这话,白梨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声音都拉高了:“什么叫没到时候?亦司儿当然是希望你能好好过下去……” “她一个人,会孤单的。”邵青依旧浅浅笑着解释,说起心爱的女子,面上永远是那么柔和。 “我就算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也说不上话。我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说,我想她也是。只是苏将军大事未成,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不能不报恩。” 说出来的话本也没什么问题,却听得白梨的狐毛一阵阵地倒竖。 “你胡说什么呢!”可是又反驳不能。 邵青柔声安慰她道:“你放宽心,我即便去死,也是欢欢喜喜,没有任何怨言。这于我是归宿,是回家,不会有任何痛苦。” 视死如归,大概是这个意思。 白梨有点急了。 她如今心里也乱得很,人家是一对相爱的人儿,生离死别。 自己则是喜欢的人,马上要和别人成亲了。 恋而不得,白梨总觉得自己和邵青有那么点相似。 “如果,”白梨问他,“如果我让你和她说上话,好好道个别,你……你愿不愿意好好活着?” 白梨不理解邵青的视死如归,她总觉得,人死了就什么可能都没有了。 但是如果活着,人生之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谁知道能有怎样的反转呢? “让我和她说上话?”邵青一愣,“什么意思?这么多年了,苏将军都没有办法让我和她说上话。” 白梨咬了咬牙:“怎么成的你别管,你就说,你肯不肯。” 邵青面露为难:“白梨,我……我即便去死,也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想着有朝一日,黄泉路上能与她作伴。” 白梨这会儿钻了牛角尖,怎么劝都听不进去:“如果死的是你呢,你会希望亦司儿也自行了断吗?” “我……”邵青噎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以己度人,若真是自己因故而逝,邵青自然是希望亦司儿能好好活在这世间。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这一生 亦司儿是莲妖,原本能活很久很久。 若只为了自己一个区区人类,便殉情而死,邵青都替她不值。 “这不一样……”邵青憋出四个字,却是说不过白梨了。 “没什么不一样的,”白梨咬咬牙,“是你,你会希望她好好活着;是她,当然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邵青叹了口气,不想此刻与她争辩这么多了。 白梨见他失落的模样,也知道是自己有些急躁了。 “对不起……我不是在逼你……”白梨小声开口道了歉。 “无妨,”邵青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白梨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吧。 …… 苏越回来的时候,邵青依旧守着一豆烛灯醒着。 等听了苏越说完亦司儿如今的状态,明日详细的安排,邵青这才愿意合眼休息一会儿。 好歹也是白梨说了半日,明天见亦司儿,总不能一脸憔悴的让她看了担心。 没说出口的话,是邵青好好的,亦司儿才能安安心心地走。 苏越留着邵青一人休息,带着白梨去了另一间房。 等到了屋里,夜已然很深了。 苏越一边背对着白梨收拾着床铺,一边叮嘱着:“今夜一定要好好休息,明日又是一早要带邵青去个好些的位置,确保他能与亦司儿好好见面。” 苏越说着,却听见身后没什么动静。 他困惑地转过身,一个泣不成声的小人儿顿时扑进了他怀里。 白梨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是一瞬就将苏越的薄衣服给浸透了。 “怎么了?”苏越很是紧张,下意识想推开她看看有无受伤,这小家伙倒是铁了心死死抱着自己不肯撒手。 行,哭得凶,抱得狠,应该是身体好着呢。 苏越定下心,稍一琢磨,就知道白梨在哭什么了。 方才在邵青面前白梨不好哭得太狠,自己不在的时候,又不知这二人都聊了些什么。 小狐狸定是积攒了满腔的伤心,到了自己面前才敢哭个痛快。 苏越一下一下耐心地抚着白梨的背,由着她全都哭出来。 白梨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些收起来的意思。 苏越还没开口,就听到白梨带着浓浓的鼻音,极其委屈地唤自己:“苏,苏越……” “我在呢。” 看到白梨这个伤心的样子,听到她唤自己的声音都哑了,苏越直觉得心一沉。 “你,”白梨虽然哭得头晕,可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程度,“你别离开我……” 跟蚊子叫似的,但好歹壮着胆子说出来了。 “我怎么会离开你?”苏越皱了皱眉,白梨这个样子,让他心疼不已。 苏越难得的温和,仿佛是给白梨吃了个定心丸。 也许真的是哭晕了头,白梨把脸埋在苏越怀里,委委屈屈地嘟囔着:“你都要成亲了,怎么还会不离开我……” 苏越一愣,顿时哑巴了。 白梨在说什么…… 见苏越没反应,白梨本着说都说了的念头,一把就豁出去了。 “你,你别娶公主,好不好……” 得亏还是打住了下一句,只在心里打了个转,没有说出来。 ……你娶我吧? 苏越整个人都僵在那儿,连拍白梨的动作都卡住了。 白梨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苏越不仅没反应,而且连安慰她都忘了。 糟了,自己是不是暴露了。 苏越要是知道了自己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会不会就不理自己了…… 白梨的心咚咚直跳,这会儿已经清醒透了,但还是窝在苏越的怀里装晕。 至少他没有推开自己,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白梨正在胡思乱想着,那个顿在空中忘了放下的大掌,再次抚上了白梨的背。 白梨一惊,整个狸都颤了颤。 “小白,”苏越沉声开了口,“若是可以,我终身不娶也无妨。但是我与你说过,娶玉嘉公主,是因为这样能更好地巩固我的地位。” 白梨环着他的腰身,心中的大石稍稍落了地。 还好,苏越没有因为自己的胡说生气。 苏越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我不是贪图名利之人,我以为我自己的地位稳固,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白梨一愣,没想到苏越的这句话,更没有想到下一句。 “我这一生本就想好了,只为护住你,而活着。其它的都不重要。” 白梨脑子嗡嗡地,这几个字都听得懂,可拼到了一块儿,怎么就不知道苏越在说什么了呢? 白梨处理了半天,想着还是推开苏越,问个清楚。 谁知现在推不开的反倒是苏越了。 嗯? 白梨感觉到苏越深吸了一口气,关上了她想问个究竟的门:“不早了,我们睡吧。” 说完,白梨只觉得自己浑身一松。 抬头看去,只见到苏越一抬手熄灭烛火的背影。 她怔怔地站在屋中,没有明白这一切的意思。 只是苏越说了睡觉,又雷厉风行地熄灯上床一气呵成,一点问话的缝隙都没有。 白梨眨巴了下眼珠子,化作狐狸,窝进了苏越的怀里。 怎么可能睡得着。 白梨动了动鼻子,又小声地问苏越:“那你娶了玉嘉公主之后,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这样睡在你怀里了?” 苏越没有回答,呼吸依旧绵长柔顺。 白梨不知道他是不是装睡,但也没有法子了。 她拱了拱身子,将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紧紧贴着苏越的心口。 入秋了,暖暖他吧。 也许等到冬天,就没有机会了。 苏越闭着眼睛,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不要露出破绽。 见小狐狸踏踏实实睡了,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自己悄无声息的变化,苏越怎么会心中没底。 他没有底的,是白梨的态度。 对于苏越来说,白梨是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那一个。 无论要为她做什么,苏越都不会有一丝犹豫。 看着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狸,变成一个有了心事的姑娘。 苏越也曾告诉过自己,不要想太多。 可依赖总是相互的,白梨依赖他,苏越又何曾没有习惯有白梨在身旁。 看她哀哀地问自己可不可以不娶玉嘉公主那一刻,苏越的心都碎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游行 对于苏越来说,守护好白梨,比一切都重要。 即便这意味着,自己要去和一个完全不熟的女子成亲。 一己之身有什么要紧的。 苏越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睡了过去,梦里的白梨还是那么不开心,嘟着嘴问自己为什么要娶玉嘉公主。 醒来的时候一身汗,而怀里的小狐狸紧紧靠着自己,睡得正香。 苏越低头抚了抚她身上蓬松的毛,想到她的那句,是不是成亲后就就不能这样睡在他的怀里。 苏越何曾想过那么多。 他心中的滋味难以形容,只稍稍顿了顿,就轻盈地翻身下了床。 白梨也没有睡好,苏越下床她便醒了。 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从蓬松的尾巴毛里睁开,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苏越。 苏越只停顿了一会儿,便开始洗漱穿衣。 白梨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了。 “你醒了?”苏越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问白梨。 白梨嗯了一声,也就不说话了。 屋子里静谧得令人尴尬,却没人有要打破这个局面的意思。 一妖一人下楼,邵青已经收拾齐整,在楼下站着等了。 “苏将军。”邵青作了一揖。 白梨见他衣服全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猜他站着等,就是为了不坐出印记来,坏了新衣服的样子。 邵青虽然用心打扮了,可这眼中脸上的疲倦与憔悴,却是怎么都遮掩不过的。 昨夜许是也没有睡好吧? 如何能睡得好呢? “走吧,”苏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邵青点了点头,“安排的路线有一个不错的节点,好几个弯都能看到,来回也都经过,你们可以多看看彼此。” 邵青垂眸轻声道:“多谢苏将军费心安排了。” 白梨在一旁静静听着,难得的安静。 一妖二人上路,苏越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宽大高耸的石桥之上。 那座石桥坐落在鄂城中心,宽敞得足够三四两马车并行,亦司儿的游行也会路过此桥。 不仅如此,这座石桥也在鄂城的高点,亦司儿游行的大半路线,都能在这座石桥上被看到。 “亦司儿会先从‘神庙’出来,经过石桥,穿过鄂城大街小巷,在从石桥下的水路过,最后再从石桥回到‘神庙’,石桥便是最好的位置。”苏越解释了一遍。 邵青点了点头,白梨也暗暗记下了。 “待会儿我需要与‘神庙’的人一道安排事宜,”苏越对白梨和邵青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就行,居灵也在一旁,想必无事。若是有什么大事,让居灵来告诉我。” “好,”邵青面露感激,“多谢苏将军。” 白梨只是点点头,连正眼都不敢瞧苏越。 苏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当是昨晚的事,这小狐狸还没收拾好心情。 随后他转身也就走了。 如今的石桥上还没什么人,还有不少人正在睡梦之中,没有想到今日就是“金莲仙子”要再次现世的日子。 邵青站在石桥上,望着尽收眼底的鄂城,心中百感交集。 白梨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一切都会好的,白梨在心底默默说。 大概半个时辰的工夫,方才醒来不就的鄂城突然热闹了起来。 站在石桥高处,能看见远方已经有官兵开始清路,十步一个地将行人都围在了路旁。 在鄂城的众人先是惊讶,随之也心中有数。 毕竟“金莲仙子”的游行也就这几天了。 邵青和白梨所在的石桥,也很快有了官兵上来清路。 只不过邵青与白梨的位置好,一众行人还来不及占个好些的位置,他们已经站在了第一排。 “是不是金莲仙子要来了?” “应该是吧,看着阵仗像。” “那可真是巧了,今日本还想晚些起的,孩子哭闹得厉害只能带他出来了。” “这孩子可真懂事儿啊。” “……” 邵青与白梨听着周围行人兴高采烈的讨论,心中各有所思。 “神庙”离石桥不远,照苏越的解释,亦司儿会先从“神庙”出来,路过石桥。 邵青与白梨盯着“神庙”的方向,不一会儿,就听着那边儿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呼声。 邵青的心一顿,知道亦司儿已经朝着这边来了。 白梨暗暗攥着拳头,远眺着“神庙”着,听着从“神庙”方向发出的呼喊朝拜之声越来越近。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邵青与白梨都见到了亦司儿游行的队伍。 队伍最前面,是奏乐敲锣的乐手,和十几个身着金莲花纹水袖长裙的舞女。 舞女每个人手中捧着一朵金莲灯盏,一步一顿,身段婀娜。 队伍的中间便是被更多舞女围绕的亦司儿,她似乎正坐在一个宽大的平台之上。 前前后后十个身着金色围衣的壮汉,将亦司儿所在的平台高高抬起。 平台四周是四四方方架起来的木框,木框上缠绕的金丝薄纱随意垂落,在微风拂动之中,若隐若现亦司儿安宁慈悲的容颜。 所到之处,众人无不高呼“金莲仙子”,纷纷下跪叩拜。 眼见亦司儿离自己越来越近,邵青浑身都僵在那里,望着那片金色之后的面容,熟悉又陌生。 队伍近了,乐声渐响,身边的人都已经开始跪了下去。 唯有邵青与白梨定定地站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队伍行进很慢,那些壮汉托举的亦司儿路过邵青的时候,一阵沙风轻轻掀起了亦司儿的纱帘。 站立于人群中的邵青心口一滞,朝着亦司儿望去。 四目相对,又是一年。 亦司儿今日依旧披着淡金色的轻纱长衣,松松地挽着发髻,手中捧着金莲灯盏,一如当年和邵青初遇的模样。 只是她眉心涂了金色的花钿,眉眼必须做出悲天悯人的仙子模样,丝毫没有当年那种活泼美好的少女样子了。 邵青忍着泪意,缓缓将手掌放在自己的心口。 亦司儿面不改色,依旧是半垂眼眸的平和模样,可心中一是一片翻江倒海。 再慢的行进速度,于他二人而言,都是转瞬即逝。 这样的相见,多久都是太短。 第一百五十八章 抢仙子 游行的队伍很快就过去了,路上的行人渐渐起身,望着“金莲仙子”远去的背影。 而一直站着的邵青身形一晃,白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你还好吗?” 邵青无力地摇了摇头,撑起身子来,望着亦司儿的背影。 游行的队伍行进速度很慢,但行进的路线邵青与白梨已然知晓,一路看着亦司儿被满城抬着走,白梨心中暗暗估算着时间。 走完鄂城的大街小巷,该是要到水路之上了。 那头邵青白梨他们看不到,但是从河边围观的人群反应可以知道,亦司儿的游船差不多要过来了。 邵青昂着脖子,眼巴巴望着亦司儿即将到来的方向,哪怕能多看一会儿都是好的。 游行的船只越来越近,前后都有船队随行,除了奏乐配舞的船,剩下的都是保护“金莲仙子”的。 那只只承载了亦司儿与那平台的大船则在正中,被紧紧包围着。 两岸的人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金莲仙子”随着水流缓缓前行,一路带给他们“福灵之气”。 越来越近了,邵青只顾看着亦司儿,却没有注意到身边白梨的变化。 白梨的心跳砰砰直响,她有一个念头,谁都没有说。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整个船队映入眼帘之时,白梨下定了决心。 她侧过头,对邵青耳侧轻道了一句:“别挣扎,我带你过去。” 邵青还没有反应过来,白梨已经抓起了他,纵身一跃,从石桥上飞身朝着亦司儿的游船所去。 身边围观“金莲仙子”的人们,本来注意力都不在这儿,只觉得余光见着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随即竟然稳稳落在了“金莲仙子”的船上。 邵青和亦司儿都是一愣,原本还被生生分开的一对苦命鸳鸯,顿时就聚在了一起。 “亦司儿……” “青哥……” 二人相望无言,唯有泪眼凝噎。 而白梨却丝毫不敢放松,她知道自己的这个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对邵青和亦司儿说了句:“你们聊你们的,抓紧时间,剩下的交给我。” 边上的船站满了护卫“金莲仙子”的壮汉,就怕这种有狂热的行人扑向“金莲仙子”的行为,时刻准备着。 这会儿见着有无耻的贼子竟然直接落到了“金莲仙子”的游船上,那自然是举起武器就要杀来。 可这些肉体凡胎的护卫哪里是白梨的对手。 不过简单几个招式,统统被打到了河里。 这还了得,妖狱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来者不是一般人。 只是如今在河面之上,不是能轻易发兵的地方,他们只能叫船连成路,好供他们前去支援。 “金莲仙子”被劫持的事情,也很快传到了苏越的耳朵了。 “什么?!”苏越也很是意外,“‘金莲仙子’被劫持了?” “没错,”来报之人神色匆匆,“有两人从石桥上飞落到了金莲仙子的游船之上,其中一人还将金莲仙子身周护卫的壮汉都打到了河里!” 听到石桥二字,苏越心中咯噔一下,十有八九错不了。 虽然说他们年年也防着有什么放荡之徒扑向“金莲仙子”,可“金莲仙子”到底是或多或少是有含金量在那儿的。 这么多年来,也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而今年…… 苏越心中有了定论,为防止事情近一步恶化,他沉声道:“我亲自去看看。” 若真的是白梨,落到自己手里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边苏越已经匆匆出发,而那头已经有妖狱的人向船上杀去了。 可他们都不是白梨的对手,一两招之内就落了下风,纷纷掉落进了河里。 白梨面上不过是个小姑娘,见她有这般身手,围观的人群很快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这哪里是个小姑娘,分明是个妖!” “没错!不是妖为何做出亵渎金莲仙子的事来!” “杀了这个妖!” 苏越匆匆赶到离游船不远的地方,已经听见了游船那边杀妖的口号络绎不绝。 他心下一紧,加快了脚步。 而白梨这头,居灵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此刻为了不给白梨带去更大的麻烦,坐实了她与妖的关系,只得依旧化作沙风,守在白梨身侧。 “你这是干什么?”居灵着急地在白梨耳边问她。 “你别急,我自有安排。”白梨的回答倒是异常冷静。 “你有什么安排?”居灵总觉得白梨这次冲动了,“妖狱那边得到消息,苏越很快就会来,到时候你是要让他杀你还是不杀你?” 这不是为难苏越吗? “他爱杀就杀。”白梨赌气一句,面色很不好看。 亦司儿那边,其实身子感觉已经很不好了。 邵青与她同在纱帐之中,亦司儿靠在邵青的怀里,二人正耳鬓厮磨地说着话,全然不顾外头已经闹翻了天。 “居灵。”白梨唤了一声。 “我在。” 白梨定了定心神,小声吩咐道:“待会儿若是扛不住,你就现身。我会一起上了亦司儿的平台,你用镯子将我们一起带走。” “什么……”居灵有些懵。 亦司儿倒是听见了这句“一起带走”,艰难地撑起身子来:“白姑娘,你可是要带我们走?” 亦司儿的声音沙哑,已然没什么力气了。 白梨回头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若是妖狱的高手杀来,我一人不一定有抵抗之力,到时候只能带你们走。” 亦司儿与邵青面面相觑,又转头问道:“那你打算带我们去哪儿?” 白梨抿了抿唇,这一点在她的计划之中,其实还有没有想到。 亦司儿见状,紧接着问道:“不知,可否带我去萤火墓?” 那不是苏越说的大妖所在的地方吗? 白梨一愣:“萤火墓?为何要去哪儿?” 亦司儿话还没有出口,白梨就听到了石桥之上传来苏越掷地有声的警告。 “哪里来的妖物,还不快现原形!” 白梨心中一丛无名火蹭地升起,转头瞪向石桥上的人。 一样的四目相对,不一样的两边都有气。 第一百五十九章 萤火墓的由来 白梨冷笑了一声,冲苏越吼道:“有本事你就来抓我啊!” 苏越心中着急,可又不得不应。 降妖锏一出,白梨没有胜算。 苏越没有犹豫,纵身跃起,朝着亦司儿所在的游船而去。 白梨紧盯苏越,剔骨由袖口划出,准备应战。 可苏越没有亮出降妖锏,只是赤手空拳地朝白梨一掌劈去。 白梨轻轻一闪就躲过了苏越的攻击,紧接着毫不留情地举起剔骨朝苏越刺去。 “你在干什么!”苏越低声急急问白梨。 “要你管!”白梨懒得理会。 苏越着急地回道:“若是你妖的身份被坐实,又劫走‘金莲仙子’,只怕妖狱不会放过你。” 白梨轻哼了一声:“那就试试。” 一来一回间,白梨趁机跃上了亦司儿和邵青所在的平台。 “居灵!” 听到白梨的呼喊,居灵眨眼间就现了形。 她略带抱歉地看了一眼苏越,玉手一挥,整个平台连带着白梨邵青和亦司儿,全被她装进了镯子里。 下一刻,居灵也瞬间化为沙风,消失不见。 “是妖!是妖!!” 围观的人们,就这么看着“金莲仙子”青天白日之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瞬间就与那群不轨之徒消失不见。 这下还得了,跟油锅里滴进了冷水似的,顿时炸了锅了。 只剩苏越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游船之上,听着四面八方愤怒至极的人们,在呵斥着要如何处死妖物。 居灵所化的沙风,一刻不曾停歇,朝着萤火墓飞去。 在镯子里,亦司儿还在邵青怀中奄奄一息,白梨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拧着眉。 “白姑娘……”亦司儿从邵青怀里挣扎着起身。 白梨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亦司儿眼含担忧地问道:“看你神色忧虑,可是因为带我们离开之事?” 白梨舒展眉眼,笑着冲她摇了摇头:“你不要想太多,这个闲事我非管不可,无论什么下场,我都有准备。” 亦司儿更加紧张起来:“什么……什么下场?” 亦司儿在“神庙”中被囚禁多年,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就连白梨的名字,还是邵青被白梨拎到亦司儿的游船之上,邵青方才告诉亦司儿的。 至于白梨是谁,和妖狱有什么关系,和苏越又是什么关系,这一切亦司儿一无所知。 “你放心,”白梨友善地笑了笑,“你只需好好珍惜与邵青当下的这些时光就好,剩下的,我会自己处理。” 亦司儿一噎,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还是邵青补着道了一句谢,亦司儿这才跟着点了点头。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白梨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方才说要我带你去萤火墓,是为什么?” 亦司儿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去萤火墓,还能为什么?” 她眼中含着泪,连笑都是有些勉强。 白梨不解地眨了眨眼。 邵青见白梨的表情,知她是当真不懂萤火墓是何处:“苏将军不曾和你说过,萤火墓是什么地方吗?” 听到苏将军这三个字,白梨那股无名火就蹿了上来。 一边说着什么此生为了护住你而活着,一边又去娶了旁的女人。 天底下有这种歪理吗?! 话又只说一半,人也只给一半,这种护着,她白梨才不稀罕! “没说过!”白梨张口语气就不对。 邵青一愣,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白梨,怎么的突然这么冲。 白梨也是这才反应过来来自己说话冲了些,咳了两声掩过尴尬:“未……未曾提起过,只说那儿有个大妖,曾是与师父一道建立妖禁的。” “你师父是云翳仙人?”亦司儿很是惊讶。 白梨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亦司儿与邵青对视了一眼,理了理心绪,这才娓娓解释道:“萤火墓既然带了个墓字,那就是生灵最终归宿之处。” 萤火墓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所知的过去都要长久一些。 要说开端,已经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了。 只是年复一年听着前人的话,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最初,只是一个乱葬岗一般的地方。 没有家人好友认领的死者,被拖去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掩埋。 一卷草席,一层薄土,无牌无位,消失在悲凉无情、无人在意的世界。 慢慢的,那里的怨气越来越重,大多是因为那些不甘于就这么消亡世间的怨灵。 不知几时起,时常会有些妖在那里驻留。 有的图些散灵,有的互相结交,各自心怀不轨。 有一只停留的时间最久,倒不是为了私欲。 那妖名曰长风,原身是一只雪豹,本不该在南方的,偏偏千里而来,留在了这乱葬岗。 他除了修炼,只做一件事,就是替这乱葬岗里的怨灵,完成心愿。 渐渐地,乱葬岗中的怨气慢慢消散,长风也就驻守此处。 长风的事迹渐渐传了出去,于是在妖与人还能共生共存的时候,就会有走投无路的人或妖来到此处自尽。 他们心甘情愿地将灵气留给了长风,而长风则会去完成他们未了的心愿。 萤火墓的名字,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被传开的。 可是二十年前的灾劫一出,萤火墓的存在就变了味道。 一个以妖为心的地方,再也没有人类会愿意去萤火墓自尽,以求长风圆自己的心愿。 而越来越多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妖,开始主动前往萤火墓。 不是有未了的心愿,而是希望自己的妖灵能被长风取走。 如零星萤火,有朝一日足以燎原,萤火墓,便是这个意思。 在人界对妖屠杀最残忍的时候,甚至有太多知道自己无法自保的妖前往萤火墓,明明还康健,却想将自身一点微弱的妖灵交给长风,希望他能有为自己报仇之时。 也正因如此,长风出山,找到同为众妖奔波的云翳仙人,集结了几个大妖一道,建立起妖禁,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小妖。 萤火墓的名声因此瞬间在妖界升华,大多数的妖都尊视萤火墓为自己的归宿。 第一百六十章 长风 听完亦司儿的解释,白梨才明白了萤火墓背后的意思。 想来苏越本想请出山的那位萤火墓的大妖,正是积攒妖灵与人灵几千年的雪豹大妖,长风。 “那你去萤火墓,”白梨有点明白了过来,“也是为了将自己的妖灵,给长风吗?” 亦司儿与妖狱的神器相连,妖灵本就已经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亦司儿笑了笑,“总归让长风前辈试试也好。” 邵青一直没有说话,只在亦司儿身边轻轻抚着她的秀发,眼神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一瞬。 白梨咬着唇思索了片刻:“好吧,我也没去过萤火墓,听说离鄂城很近,居灵的速度,估计一会儿就能到了。” 亦司儿点了点头,冲白梨感激地一笑,随后又去看邵青。 二人说的话不多,倒是一直看着彼此,爱意从眼神中流露出来,藏都藏不住。 白梨心中又酸又苦,既羡慕,又恨自己这么没出息。 过了会儿,亦司儿察觉出白梨真的不对劲。 “白姑娘……”亦司儿伸手去拉白梨的,“你究竟怎么了,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白梨心口憋得难受,眼泪已经凝在眼眶里,怎么都扛不住了。 “小白……”连邵青都觉出一丝不对来,“你……你这是怎么了?” 白梨尴尬地抹了把脸,一吸鼻子,勉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没事。” 哪像没事的样子,连“没事”这两个字都说不好。 亦司儿一边安抚着白梨,一边小声安慰她:“若不想说也无事,实在委屈,哭一哭也好。” 白梨一张哭脸已经憋不住了,伏下身子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邵青和亦司儿都是一惊,但也不愿打扰了她,由她先哭一顿。 谁知这才哇哇了一半,呼地一声,整个平台都被居灵给放出去了。 白梨呜啊啊了一声,觉得外头有点不对劲,抬起头来正对上居灵惊恐的双眼:“白梨你……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为什么谁看见自己大哭,第一反应都是有没有受伤啊?! 自己是不是在别人心中已经强大到,只要哭就只有可能是受伤了?! 这感觉好糟糕。 白梨噎住了自己的哭腔,恨恨地抹了抹脸,没回答居灵的话就站了起来。 “长风呢!”白梨恶狠狠地问了一句,顿时觉得自己有点问题。 她咳了两声,挠了挠头,低头小声问亦司儿:“咱们上哪儿找长风啊?” 亦司儿还没有回答,白梨就听见身后一阵爽朗的笑:“是谁要找我?” 白梨猛地转身,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他一袭白底灰纹的长袍,头顶高高束起一个揪揪,身后长发飘飘,与谪仙一般,看着容貌也就三十出头。 “我就是长风。”长风眼中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深深望着白梨。 这都是个几千年的老妖精了啊! 白梨被他盯得狐毛倒竖,眼泪都憋了回去,下意识退了两步。 她这会儿被长风吸引去了注意力,没有注意到居灵已经悄悄消失在了身后。 “怎么了?”长风觉得好笑,“你不是来找我吗?” 白梨轻咳了两声,稳了稳心神,转头看了一眼亦司儿:“这,这位姑娘,想来,萤火墓……” 干啥来着?? 这总不能让她白梨来说吧! 白梨赶紧跟亦司儿使了个眼色。 亦司儿会意,接过话头道:“长风长辈,晚辈是莲妖亦司儿,自知大限将至,想将妖灵献给您。” 长风闻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上前一步,伏下身子。 亦司儿见他伸出自己的掌心,看了一眼邵青,就忐忑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长风的掌心里。 长风闭目,仔仔细细感知着亦司儿仅存的妖灵,眉心忽而皱紧。 “你可不是大限将至,”长风语气沉重地说道,“你是妖灵快要被吸收完了……” 长风的话突然一顿,亦司儿不言不语地低下了头。 “你……”长风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亦司儿,“你这妖灵,都被吸收多少年了?” “长风长辈慧眼如炬,”亦司儿苦笑了一声,指着身下的平台道:“这平台之下,是妖狱的一样神器,我一旦妥协,为它所用,就连自尽的能力都没有了。” “如今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有得这位白姑娘相助,我实在是不想……”亦司儿的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我实在是不想就这样油尽灯枯,遂了妖狱的愿!” 白梨赶紧上前一步,补充道:“长风前辈,您看看,能不能帮她从这神器上脱离开?” 长风看了一眼白梨,嘴角又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转头安慰亦司儿道:“你的妖灵不受自己控制,我理解你的沮丧,这个神器,我得花时间研究一番,方能知晓是否可行。” “多谢前辈了。”亦司儿躬了躬身子。 白梨见识到了长风的能耐,这会儿老实多了,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长风挥了挥衣袖,有三个光着身子的小妖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抬起亦司儿的平台就走。 邵青不好意思,连忙走了下来,在一旁随行。 长风在前面走,三个小妖抬着平台在后面跟着。 虽然都是小孩般大的小妖,力气倒是不小。 白梨也在边上跟着。 “那个小狐狸,”谁知长风在前头喊了一声,“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白梨突然被点了名,这会儿心里还是有点虚,可也不得不上前去。 她快走两步,到长风身边与他并行。 长风没有看她,直视前方,用他们俩才听得到的声音问道:“谁让你来萤火墓找我的?” 白梨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莫名其妙,方才不是说了吗,是亦司儿想把妖灵献给他,这会儿怎么又来问自己是谁让她去找他的了。 白梨眨了眨眼:“不是刚才那个……” 白梨话还没出口,已经被长风打断了:“方才是方才,莲妖是自己妖来找我,可你呢?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和预想的不一样 白梨闻言噎了噎。 虽然苏越是与她说过要来萤火墓找一个曾与师父一道设下妖禁的大妖出山,可是那会儿白梨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最后俩人不仅没讨论出个方案来,还嘀咕了好一会儿。 就连长风的名字,和萤火墓的由来,都是方才在居灵镯子里的时候,亦司儿说与自己知道的。 这会儿长风说这话,白梨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见白梨久久不说话,长风斜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师父是谁?” 白梨回过神来,脑子里快速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是可以说实话的:“家师云翳仙人。” 长风嘴角一勾:“我和云翳早就有约,他在妖禁中,我在萤火墓,当初设下妖禁之后,我就与他说好两不相干,为何如今又来聒噪?” 白梨听出了长风话语中的不客气,这才回过味来,连忙摆手道:“真不是我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哦?”长风显然是不信的,“这么说来,你此行完全没有要我出山的意思了?” 这…… 向来伶牙俐齿的白梨,在长风这个老妖精面前,竟然几次三番噎住了话头。 “是!”白梨咬了咬后槽牙,认了,“我此行,确实有请您出山的意思,可这不是……不是我师父吩咐我的!” 长风依旧悠哉悠哉:“那还有谁吩咐得动你?” 白梨那个气啊,这会儿最不想提的人,就是苏越了。 可又非说不可。 “不知您是否听说过,京川妖狱之首,苏越。”白梨斜着个眼睛咬着个牙,满脸的不高兴。 长风有些意外:“妖狱之首?怎么使唤得动你一个狐妖来做事?” “这个……说来话长……” 这个关头,白梨实在是不想谈苏越。 可偏偏长风这儿确实有事相求,又不拒不答话。 “那就,”长风顿了顿,笑得悠闲,“长话短说。” 白梨那个恨啊。 “我师父其实私下与他相识,”恨归恨,话还是得说,“因为鹤渊,就是一个魔,可能要归来的事,他们俩想让我帮忙一块儿找帮手,不至于魔卷土重来的时候,又是一片血流成河。” “什么?”听了白梨的话,轮到长风不淡定了,“你说鹤渊没死?” 白梨连忙点头:“嗯,他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死。他如今正在招兵买马,准备东山再起,而且已经有人亲眼见过他了。” “谁?”长风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 “风间谷谷主鹿蛇。” 当时在风间谷,鹿蛇死之前告诉过他们,鹤渊去过风间谷,为了鹿蛇的信仰之力。 不仅在风间谷呆了有些日子学习信仰之力,还有意笼络鹿蛇。 “这么看来,我也许冤枉了一个人。”听完白梨的话,长风低头笑了笑,接着往前走去。 白梨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当真不是我师父遣我来扰您清静的。” “我说冤枉的不是你师父,”长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前阵子有只大鸟闯进萤火墓,我拿下她后,她叫嚷着是云翳仙人遣她来请我出山的,还说什么妖狱早就是云翳仙人所控,让我识相点。” 大鸟……白梨瞪大了眼睛,难道是牙鸢? 牙鸢确实提前他们几天来了萤火墓,可什么妖狱被云翳仙人所控这种话,她是怎么睁眼说的瞎话?? “这等颠三倒四之语扰我清听,我就封了她的嘴,将她关起来了。” 长风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看白梨:“听着可耳熟?她这也是你们一道来的?” 白梨尴尬地扯出个谄媚的笑来:“耳熟,耳熟。可能真是跟我们一伙的。” 一伙?什么一伙! 白梨恨不得咬下自己这个不机灵的舌头。 好在长风未曾在意,摆了摆手道:“罢了,既然她说的是实话,那我便放了她就是。不过出山之事,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鹤渊若是归来,咱们联起手来,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长风一句话,就斩断了白梨的后路。 白梨有点不知所措,她此行,还真不是请长风出山的,只是为了亦司儿的愿望。 请长风出山这段,是苏越的戏,还远没到出场的时候呢,偏偏前头有牙鸢,如今有自己,已经把戏台子都砸烂了。 这可怎么办。 白梨胡乱思考之间,想到了居灵,她许能帮自己递个话。 可怎么都感知不到身旁居灵的存在。 她自然是不知道,居灵早在长风出现的时候,已经去找苏越了。 居灵心里有数,这样下去,这边都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再说苏越那边,居灵一撤就一刻不曾停歇地赶回去了。 赶到苏越那儿的时候,妖狱的人正在平息民愤。 为何“金莲仙子”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而妖狱的人竟然没有一点法子。 连斩妖除魔出了名的妖狱之首苏越,都毫无办法,眼睁睁放着妖物劫走了他们的“金莲仙子”。 看着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包围住的苏越,居灵再着急也只能在他耳旁轻声嘀咕:“你得先出来,他们在萤火墓,已经见到长风了。” 苏越闻言,心中暗叫不妙,让自己的属下替自己安抚民众,找了个空档就溜出来了。 等到了无人之处,居灵连忙放出苏越先前准备的那个四四方方的轿子,让苏越坐了进去,这才收回镯子,化作沙风,又马不停蹄地往萤火墓赶去。 一来一回,也有大半天了。 等苏越和居灵赶到的时候,一行众人都围着长风和亦司儿,在琢磨什么事情。 邵青似乎在一旁帮忙,白梨和一脸委屈的牙鸢则在边上安安静静地探头看着。 苏越不知什么情况,到了白梨边上,轻声问道:“亦司儿怎么样了?” 谁知白梨看都没看他,轻巧地一个转身就换了个位置,把牙鸢推到了他和自己中间。 苏越和牙鸢见状都是一愣,奈何长风刚吩咐了不能喧哗,又因着前面的事儿,牙鸢知道自己不是长风的对手,这会儿更不敢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二章 搞事情 苏越也不是没有眼力见儿的,大家都无声无息,他只能轻轻问牙鸢:“这里,什么情况?” 牙鸢委屈劲儿还没有过去,这会儿听到苏越问什么情况,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一来这儿,就被长风抓走了……” 可牙鸢还没抱怨两句,苏越就按住了她的手:“我说她,”苏越指了指亦司儿,“长风怎么说。” “哦,”牙鸢收起了委屈,思索了一番回答道,“长风说,不是不可以,但可能要吃点苦头,主要还是需要看看这个妖狱的神器是个什么构造,这会儿正在琢磨呢。” 苏越了解了情况,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作了一揖道:“长风前辈,在下京川妖狱之首,苏越。不知可否帮上什么。” 长风闻言,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叹了口气,面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淡淡地看着苏越:“帮忙不敢当,您把自己的玩意儿弄弄好,给我省点事儿就谢谢你了。” 长风语气不善,苏越不是听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解释道:“困住亦司儿的神器,在下并未参与其中。亦司儿落入‘神庙’之时,在下亦非妖狱之首。” 亦司儿闻言,也赶忙跟着说情:“若非苏将军做了妖狱之首后,为我与青哥筹谋,我们两个一年一次的见面都不可能有。更不会有今日白姑娘将我从‘神庙’救走的可能了。” 邵青也附和道:“苏将军是我与亦司儿的恩人,长风长辈千万勿怪了他。” 长风见这一个个的都为苏越求情,撇了撇嘴不乐意地妥协道:“你和云翳仙人的交情,白梨已经与我说了,即便如此,这缺德玩意儿也是你们妖狱弄出来的,白白让人吃这么多年的苦。” 亦司儿妖灵的情况,长风已经一清二楚;亦司儿这些年来吃过的苦,长风也心中有数。 不过话说到这儿也够了,苏越不再为自己辩解,走上前去,讲解起了困住亦司儿的神器。 “此物名为……福灵锁。” 说出这三个字,苏越也是心中一沉,本是无比残忍的东西,可偏要起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名字。 “哼。”长风闻言,果然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苏越稳了稳心神,继续解释道:“它与相连的妖形成一种无法解脱的类似契约,妖灵在他们连接之时,其实已经完全归福灵锁所有了。所以妖连自尽的资格都不会有。” 邵青听得心惊,只能握着亦司儿的手,一言不发。 福灵锁意在控制住全部的妖灵,慢慢释放。 虽然妖依旧活着,可是对自己的妖灵没有了控制权。 长风脸色很不好,沉声问道:“既然如此,如何解开这种控制呢?” 苏越摇了摇头:“福灵锁像是单面的门,进去之后就不能出来了,唯有……” 苏越顿住话头,看了一眼亦司儿与邵青。 其实在场的诸位,心中都明白。 同归于尽四个字,已经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只是没人敢说。 亦司儿本就一心求死,如今没有旁的念头。 尽管听出了苏越话中的意思,她也没什么恐惧可言,反倒比在场之人都要坦然:“若是凭我这一己之身,能毁了一个福灵锁,也算是我这个助纣为虐多时的傀儡,为众妖,做了点事了。” 这柔柔弱弱的声音,说出这等视死如归的豪言壮语,令人敬佩,也令人心酸。 “你别这么说……”无论怎么准备,邵青都无法接受心爱之人要永远离开自己。 “青哥,”亦司儿转头,对着邵青柔和一笑,“不瞒你说,我盼这一天,已经不知多少年……” 一边说着,亦司儿笑颜之下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白梨心中酸涩得厉害,差点跟着一起落泪。 她扯了扯长风的碎发,小声道:“让他们单独说会儿话吧,我们去外头等等。” 长风原还莫名其妙呢小狐狸怎么扯自己头发,听到这话,也觉得有理,起身与白梨一道,悄悄出去了。 牙鸢看了看白梨,又看了看有些意外的苏越,想了想还是赶紧跟着白梨出去了。 白梨虽然没与苏越说话,但到底还是留着心,见他也出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是亦司儿真的只能与那个什么狗屁福灵锁同归于尽,也得让邵青与她好好告个别。 这边三个妖一个人在外头大眼瞪小眼,还是苏越先上前打破了沉静。 “长风前辈,可否容在下,与白梨说几句话?” 长风听着这话问得奇怪,自己又没拘着白梨,怎么就轮得到自己容不容了? 转头一看,小狐狸正缩在自己另一面,一看就是在闭着苏越。 长风觉着有趣,转头逗白梨道:“吩咐你来请我出山的人要与你说话,你躲在我身后做什么?没得让人怀疑我拘着你了。” 白梨咽了咽唾沫,也不敢看长风,只能小声嘀咕道:“我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长风一听也被勾起了玩心,转头对苏越道:“人家说了,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有何事,直接跟我说吧。” 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这句,白梨真没讲过。 被长风这么一瞎说,白梨也不敢真的就反驳出去。 苏越也是一愣,隐隐约约知道白梨怎么了,可如今不是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 “长风前辈,”苏越作了一揖,“在下此次前来,确实是想请您出山,人间离水火不远,希望您能相助。” 长风挑了挑眉:“你是说,鹤渊没死的事儿?” 苏越知道白梨在这儿呆了这么久,大约是与长风说过了:“是,鹤渊再现,只怕人间届时便是炼狱。” 长风哼笑了一声:“我若真的有用,到时再说不迟。我被众妖给予厚望,最不能做的,就是与妖狱扯上什么瓜葛。你要说为了妖也就罢了,为了人,我没那个闲工夫。” 苏越垂着的脸上微微皱眉,不知长风为何这般不肯妥协:“长风前辈,您知道的,我并非只为了人与妖狱才来请您出山。”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交易 “我知道?”听了苏越的话,长风斜了斜眉毛,“我知道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长风很是不给苏越面子,有些明儿摆着的事情也跟苏越装糊涂。 苏越有些着急,毕竟这并非小事:“长风前辈,在下虽然是妖狱之首,但一心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妖不像如今一样畏畏缩缩,与人能和平共处……” “你呀,别说了,”长风摆了摆手,懒得听这些大道理,“若不是待会儿亦司儿的事儿也许还用得着你,我这会儿已经送客了。” “走小狐狸,我带你去看看好玩的。”长风没给苏越说话的机会,直接拉着白梨就走了。 剩下不知该如何的苏越,和更不知该跟谁走的居灵与牙鸢。 毕竟苏越是自己人,长风也只叫了白梨。 最终居灵与牙鸢还是留在了苏越的身边。 苏越一脸凝重,看着白梨头也不回地跟着长风走了,心中又急又烦。 居灵倒是安安静静,牙鸢已经忍不住了:“要我说,这个什么长风的,也未免太嚣张了!苏将军,你别忘心里去,实在不行打一顿!” 苏越斜了她一眼:“你不是他对手吧?” “我!”牙鸢撇了撇嘴,“那是我们本来就有事相求,我未曾动手罢了!” “他才是真正的大妖,你不是对手很正常。”苏越没给牙鸢面子,直接就下了定论。 一直不曾说话的居灵,这时候开了口:“倒是苏将军,您与白姑娘是怎么了?” 苏越与白梨在一处的时候,居灵是不在白梨身侧保护的,故而白梨早先与苏越的那点嘀咕,居灵心中也没底。 如若不然,怎么会让白梨找到机会,把邵青拎到了亦司儿身边。 听到居灵的问话,苏越只是垂眸不语。 居灵又道:“今日我送他们到萤火墓的时候,才将他们从镯子里放出来,就见着白梨伏在那里哭得伤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无妨。”苏越摆了摆手,依旧没有解释,只接着往外走去,独自一人走进了黑暗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牙鸢轻轻撞了撞居灵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这两位吵架啦?我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居灵摇了摇头:“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跟着白梨,妖禁里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牙鸢想了一会儿,哎呀了一声道:“轮不到咱俩操心,跟着干活就是了。” 居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苏越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从前这两位也不是没有拌嘴的时候,可见白梨今日先是不曾与苏越商量,就私自劫走了邵青与亦司儿,随后那伤心痛哭的模样,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确认一定不是小事。 …… “你要是现在后悔了,回去找他可还来得及。”带着白梨走远了的长风,这会儿开了口。 白梨低头不语,只静静地跟着走。 长风叹了口气:“想来你方才也不是诚心依我,等你冷静些了再来与我交易也不迟。” “我不是……”白梨闻言,赶紧抬头否认,正好对上长风似笑非笑的眼眸,白梨这才回过点味来,老实承认道,“我确实心里有点乱,但我与您所说,并非不冷静的话。” “哦?是吗?”长风笑着反问,“你的心尚不属于萤火墓,若是留下来,只怕你也不会高兴的。” “天下苍生不应因我一己之身而受牵连,若是我说错了话,坏了……苏越的大计,我是心甘情愿为此赎过的,只是……” 长风接过话头:“只是你不愿让他知道,你在他来之前就答应了我,事成之后,你要留在萤火墓,接我的班?” 白梨点了点头。 长风嘶了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你跟他到底有什么过往,有什么别扭?一边话都不肯与他多说一句,一边还这么考虑他?” “我不是考虑他,”白梨还在犟嘴,“我是担心您因为恼了我与牙鸢,真的就不出山了。这若是苏越安排的来请,没我们这两出,许是不用这么麻烦。” “这不还是在考虑他?” “不,不是,”白梨撅着个嘴,怎么都不肯承认,“我是为了天,天下苍生……” 声音越来越小。 “为情所困不是好事,”长风继续往前走去,直白而出的话却是让白梨心下一惊,“你若心怀大计,心系苍生,就不要在乎一点小情小爱。” 长风没有理睬白梨的反应,走到了一处石碑前,指尖沿着石碑上刻的纹路,划过一条特定的线。 等长风的线划完,石碑咯噔一声,长风后退两步。 那石碑随即慢慢沉到了地下,另一个一人抱不过来的圆柱形石柱从地下拱起。 那个石柱上也刻了不少纹路,与先前石碑上不同的是,这些纹路并非简单的石纹,而是渗透着荧荧的光芒,似有生命一般。 “这是我来萤火墓之后,为自那以后所有的亡者留存的记忆之柱。”长风淡淡地解释道,“每一个人,每一个妖,愿意将自己的灵交给我,死在这里的,我都为他们的记忆留置了坟墓。” 长风转过身,看着白梨:“你这个表情,这个情绪,我见过太多了。世间为情所困之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当然了,对他们来讲,也许是感动了自己,但跳出去看,都不算好下场。” 白梨哑然。 她只是意识到自己喜欢苏越,又见着他要娶旁人。 随后她仗着自己与苏越那点交情,找了个机会撒撒娇,偏偏听到苏越说了那等话。 白梨隐隐觉得,苏越应该不是不喜欢自己,可又为何,为何要去娶别人呢? 正好碰上邵青与亦司儿的事儿,看看人家这对苦命鸳鸯,一心只有彼此,却不能长相厮守。 她与苏越两个人都好好的,既然相互在乎,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不,一气之下,白梨就没与苏越商量,劫走了邵青与亦司儿。 恰好亦司儿也是想去萤火墓,阴差阳错之间,才到了如今的地步。 “你若真想成事,就该放下他。” 第一百六十四章 起死回生之事 长风站在那里,明明是个几千年的妖,眸中却有着神仙般的悲悯。 上一次白梨见到这种眼神,还是在被托着游街的亦司儿脸上。 白梨苦笑了一声:“若是有的选,我觉得亦司儿倒更适合做你的接班人。” 长风闻言,倒是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你看人倒是很准,见到她时,我确实有这个念头。” 白梨突然想到了什么:“若是!若是让她接你的班,她是否就能活下去了?” 白梨听说过,甚至也见过起死回生,比如素素,就是靠自己的妖灵活了过来。 尽管只能是个兔子,尽管没有了属于妖时的记忆。 但长风不一样,他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有萤火墓源源不断的灵供养着。 长风是这么厉害的大妖,是不是也可以…… “怎么可能?”长风皱了皱眉,“亦司儿与福灵锁相连,若要解开,只能同归于尽。届时莫说她仅存的那点妖灵,只怕肉身也是毁灭到毫无踪迹,如何能活得下去?” 肉身也会损毁吗? 白梨心中的希望又熄灭了不少:“可是我师父曾经,将一只兔妖救活过,也只是用了她自己一点点的妖灵而已。” “起死回生?”长风的眉心皱得更紧,“你师父做的?” 白梨见长风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是啊?怎么了?” 长风摇了摇头:“起死回生本就属于违逆天道之事,已经死去的,没有重新活过来的道理。” 白梨闻言一愣,这与她从前知晓的可不是一回事:“可是……鹤渊不是也能起死人肉白骨吗?” 长风轻笑了一声:“我说没有这个道理,不代表没有这样的事。杀人放火也是错的道理,可普天之下明知错而为之的还少吗?” 白梨哦了一声,解释道:“我师父将那兔妖重新救活,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坏心思,不像鹤渊……” 长风抬手,止住了白梨的话头:“别说是为了什么,就像杀人,错就是错,无论是图财图色,还是劫富济贫,只要杀了人,就是造了孽。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是……” 白梨还想再说什么,长风却不想听了:“若是只用了她自己本身的妖灵,我不知你师父是如何救回的兔妖。起死回生需要极其强大的能量,仅靠兔妖自己一点点的妖灵,这是不可能的。” “噢,其实也不算完全恢复了正常,”白梨解释道,“生前是个化人形还不怎么灵便的兔妖,师父将她救活之后,就是个与寻常兔子无别的……兔子了。也因为理解不了从前的记忆,慢慢忘了大多数的事。” 长风闻言倒是陷入了沉思:“原来是这样,云翳果然医术了得。” 以医术而论,长风尚能理解。 “不过鹤渊的起死回生,和你师父不是同一回事。”长风面色沉重。 白梨想起了鬼虚,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是啊,长风前辈,鹤渊究竟是如何做到起死回生的?我先前曾杀死过一个魔,可她后来又活了过来,还……还更加厉害了!” 长风点了点头:“鹤渊靠魔灵复活死人或是魔,就像是给空袋子里注了水。魔灵力量之大,若人死不久,灵魂尚在,可以将记忆也收容在这个袋子里。但若死了太久,那就只是一个傀儡了。”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问道:“那……魔灵也像妖灵一样,可以主动给予,也可以被迫夺走吗?” 长风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肯定道: “理论上是的,可是魔灵比妖灵更加不稳定,自己修魔,一步一步也就罢了,若是突然夺走魔的魔灵,除非本身就拥有强大的魔灵,要不然凡人无法接受魔灵的力量。” 白梨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长风试探道。 “啊?没什么,”白梨晃了晃脑袋,“狡辩”道,“我只是在想,魔的本事那么大,该,该怎么制伏他。” 长风笑道:“你可别想岔了,魔灵虽然强大,拥有魔灵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不像妖灵,可以随意抢夺。你要对付鹤渊是一回事,别想着冲他的魔灵去。” 白梨心中忐忑,嘴上是先应下了。 长风凑上前了一点,小声说道:“你听说过鹤渊起死回生,却不曾知道,他起死回生的那些可怜人,都成魔了。” “什么?!”白梨愣了愣。 长风直起身子:“当下可以好好活着,但不久就会发现自己无法与体内的魔灵共存,最终还是自爆而亡,再无重生可能。而那些勉强活下来的,最后也不过成了鹤渊的傀儡,不人不鬼罢了。” 竟是这样…… “所以你也别想着亦司儿能起死回生,”长风总结道,“至少在我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白梨与大多数一样,只听说过曾经的鹤渊可以起死人肉白骨,只当他是高处不胜寒,闲着没事儿干,复活着前来苦求的人类,只当是个乐子。 可如今一想,是否鹤渊早就知道自己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名垂一线,所以提前在为自己布置后路呢? 这般想着,白梨就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长风听,想问问他的意思。 “这也不是没可能,”长风点了点头,“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类人,被称为智者?可知晓未来,推演未来之事?” 白梨嗯了一声。 “若鹤渊找到过愿意为他推演未来的智者,预言到了他这一日,那保不齐,他还真是在做准备。” 这么一说,白梨更觉得眼下之事确实棘手。 一个准备充分的恶人,能造成的破坏,几乎不可预估。 听了长风的话,白梨只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儿女私情蒙蔽了眼睛。 想想这几日来自己所作所为,有多少是因为冲动行事,又有多少真的想过后果。 “多谢长风前辈指点,”白梨低了低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长风满意地笑了笑:“好,那咱们回去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两个条件 在一片黑暗中独自思索着的苏越,忽而见得有二妖走来,顿时打起了精神。 来的正是长风与白梨。 苏越上前几步,白梨虽然方才与长风讲了那许多,自以为心神已定,可如今看见苏越略带焦急的脸,还是下意识地闪避了目光。 他竟不在里头等着,跑这么远做什么? 难道是……在等我吗? 长风面上倒是很释然,见着苏越也不见外,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哟?苏将军,怎么在这儿呢?” 苏越低了低头,坦然道:“想出来透透气。” “我与白梨聊了会儿天,现在想想,倒是觉得你的提议并非不能接受。”长风开门见山,直接说了。 “什么?”苏越都没有反应过来,长风这是突然答应了? “不过,”长风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回走,“我答应你出山,是有条件的。” “前辈请讲,”苏越赶紧应下,“只要是苏某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长风眼中笑意渐甚,“若是你做得到,又不愿做呢?” 苏越一噎,顿了段方道:“只要是为了天下苍生,在下都愿意。” “好!”长风和手一拍,“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下洗耳恭听。”苏越依旧客气。 “这第一,”长风摸了摸自己下巴,“我要有一个智者站着你这边。” 苏越闻言微微皱眉,抬起满是困惑的眼睛看着长风:“前辈的意思是……” “众所周知,智者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长风解释道,“我自以为不是鹤渊的对手,才不愿意出去做送死的那一个。你若能找到一个智者,预言你能打败鹤渊,我自当锦上添花。” 苏越明白了长风的意思,可这位大妖也当真是够明哲保身。 若苏越已立于不败之地,又何须来请长风出山相助? “若是有智者预言,鹤渊能被打败,您就出山吗?”苏越巧妙地将长风说辞换了一种说法。 长风眨了眨眼,没有错过苏越的陷阱,却是想了想就微微一笑道:“这样也可以,只要鹤渊能被打败,我愿意一试。” 苏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深深作了一揖:“多谢长风前辈……” “哎,”长风抬手止住了他,“我还没说完呢。” 苏越一愣,还有别的条件? “还有,”长风继续说道,“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条件。” 苏越有种不好的预感,依旧不动声色道:“您说。” “事成之后,我要她。”长风笑得意味深长,手指指向了白梨。 苏越一惊,立刻开口道:“这不行!” 长风笑意未减:“我还没说要她干什么,你就说这不行?” 苏越停下脚步,低头抱拳郑重对长风道:“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我这条命也可以拿走,但是白梨……” 苏越顿了顿:“白梨她该有自己的人生,该有她自己的选择。” 长风点点头:“我也只是与你知会一声,你答不答应无所谓。白梨已经答应我了。” “什么?”苏越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白梨毫无情绪的双眼。 “白梨已经答应我,等鹤渊一除,就来做萤火墓的接班人,好让我云游四海,有朝一日像个正常人一样寿终正寝。” 苏越被长风平淡的话震得一时不知所措。 萤火墓源源不断的灵气,既是长风长生不老的源泉,更似一个诅咒。 长风不死,会不停地有妖来这里,将这里选择为自己妖生的终点。 可也正因如此,长风背负了太多了责任,再也无法为自己而活。 长风说的要白梨,苏越一开始以为是长风看中了白梨的妖灵,要白梨作为他的手下,为他办事。 可未曾想,长风竟是要白梨做他的接班人。 “白梨……”苏越看着一脸平静的白梨,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白梨垂头轻笑了一声,看不清她的表情究竟是自嘲还是释然。 白梨抬起头来,望向苏越的眼睛已经没有前些日子的波澜:“若苏将军愿意为苍生牺牲自己的命,我也可以。” 苏将军? 白梨言语中的陌生,让苏越一阵汗毛倒竖。 “白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你一定要三思……”苏越低声劝她。 “不必了,”白梨浅浅一笑,“长风前辈只有这么两个要求,我们既然要求他出山,自然要答应他的条件。” 苏越心中五味杂陈,当着长风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我们去看看亦司儿他们吧?”白梨仰头对长风道。 长风点了点头,道了声好,就与白梨一道大步向里走去。 苏越被二妖甩在身后,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了上去。 见到苏越他们回来了,无所事事的居灵与牙鸢迎了上去。 仔细一看,这一人二妖,神色各不相同,也不知是聊了些什么。 “里头怎么样了?”长风问居灵。 居灵垂首恭敬回答道:“没什么声响,许是还在说话吧。” 长风看了看白梨,想听听她的意思。 白梨心有不忍,叹了口气道:“亦司儿与邵青怕是道别多久都不够,让他们多说说话吧。” 长风并未言语。 苏越想了想,出声道:“既然需要去找个能预言未来的智者,不如我们先出发上路。鄂城尚有不少事需要解决,我们无法在此地多留,还请长风长辈多多照顾邵青与亦司儿了。” 苏越的话在理,可白梨听到他话语中一个又一个的“我们”,心中总是不得平静。 长风没有回话,只是看了看白梨,任她自己选择。 白梨思索了片刻,开口对苏越道:“我在这里等着,鄂城的事我也只能帮上倒忙,你……处理完了鄂城那边,再来萤火墓找我吧。” 虽然没有那句疏远的“苏将军”,白梨如今和他说话的样子,也完全没有从前的模样了。 苏越望着她,良久道了一句:“好,你在萤火墓等我就是。” 言毕,苏越朝长风作了一揖:“长风前辈,在下先告辞了。” 长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又来 苏越只身一人走了,身为妖的居灵与牙鸢自然也不会去鄂城添乱,和白梨一道留在了萤火墓。 眼下萤火墓除了邵青,剩下的都是妖。 白梨发着呆,长风也陪着她不说话。 居灵与牙鸢更是无所事事地待在边上,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不知是在想什么。 突然,长风似笑非笑地对着远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看来他也在乎你啊……” 白梨当然明白长风的意思,长风已经与她商量好了,又何须苏越同意。 方才这一问,怕只是长风玩心大作,想试探苏越罢了。 白梨深深低着头,没有接话。 “可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长风摇了摇头,纵身一跃,眨眼的功夫,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单相思容易解脱,若是两个互相在乎的人,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说啥了?”牙鸢凑过去问白梨。 白梨心下又烦了起来,没理牙鸢,扭头就想走。 谁知就在这时,居灵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猛地往后一拽。 白梨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胳膊一阵剧痛,居灵几乎要拽断了她的胳膊似的。 可还未等白梨问出口怎么了,就见着眼前忽而甩过一阵眼熟的绿雾,擦着白梨的裙摆堪堪过去。 洁白的裙摆顿时黑了一个边,白梨只听自己脑内的妖灵突然开口:“是鬼虚!” 若不是居灵拉她这一下,只怕这团绿雾会正中她的双腿。 “鬼……虚!!” 白梨咬牙切齿,转头犀利的目光中满是杀意。 不远处,鬼虚正一脸得意望着白梨,唇齿间裂出一个狰狞的笑:“小狐狸,这次可不会让你跑啦!” 白梨想都没想,拔出剔骨就要向前杀去。 可居灵却是再次拉住了她,凑到她耳边急急说:“不止她一个,你别去,可能是陷阱。” 见白梨止住了脚步,鬼虚有些意外道:“哟?小狐狸怕了?有胆子来萤火墓送死,这么好的妖灵,不如留给鹤渊主上,如何呀?” 鹤渊。 听到这两个字,白梨稍稍冷静了几分。 鬼虚与她虽有私仇,但鹤渊才是鬼虚身后的始作俑者。 “这是萤火墓,”居灵见白梨冷静了些,这才慢慢说道,“长风的地盘上,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可亦司儿他们还在里面……”白梨语带担心地悄悄说了一句。 “小狐狸?”鬼虚还在不远处喊话,“怎么不来啊?邵宅的那几条命,你不是一直想问我讨回来吗?” 白梨紧紧握着拳,胸口因为气愤而不停起伏着。 “这是哪里来的魔?”这时,长风果然如居灵所料,翩然而至,“敢在萤火墓撒野?” “哼。”鬼虚哼笑了一声,朝身后暗处招了招手,又有三个看不见脚的斗篷,幽幽飘了过来。 白梨坐不住了,纵身一跃,就站在了长风的身后。 居灵没拦住她,也只能跟着过去。 而牙鸢,早在居灵拉过白梨的时候,已经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 长风看着眼前的阵仗,不由挑了挑眉:“四个魔?我有生之年,还不曾一次见过这么多个呢!” 长风的实力,鬼虚心中有数。 原本想挑衅一下白梨,等她控制不住自己跳出来,剩下三个魔一道合力,就能轻松擒了她。 谁知这小妮子竟然稳住了没动,等长风出来,鬼虚他们就没这个机会了。 好不容易等苏越走了,长风也不在白梨身边,这么好的机会,可没法再有第二次了。 如今只能盼着,长风别管这个闲事。 鬼虚阴恻恻地对长风说道:“萤火墓从来圈地为牢,不曾干涉于外界是非。我等替鹤渊主上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长风大人,不会插手吧?” 属于鹤渊的东西? 长风与白梨都是一愣。 鬼虚在说什么? “既然你也知道我萤火墓不干涉于外界,”长风还是先反应了过来,开口说道,“那为何要到我萤火墓里来闹事?” “还是说,”长风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就是好欺负?萤火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杀人放火,你说了算么?” 长风显然是不肯让步了。 鬼虚听出了长风了言下之意,知道于他无法善了,却还是收敛着嚣张之气,笑里藏刀地说道: “今日我等,只是替鹤渊主上拿回狐妖白梨的妖灵,并未想要唐突萤火墓。这之中若有误会,想来主上定会亲自上门致歉。这儿就先请长风大人,海涵了。” 话音一落,鬼虚纵身而起,掌心魔眼闪过一道绿光,绿雾直冲白梨而去。 白梨有过应对苏越黑色魔灵的经验,这会儿自然不会怕这种还有颜色的魔灵,唰地一下打开剔骨,正要向前挡下鬼虚的这一击。 见身前的长风只是轻轻一挥袍袖,都不曾挪动脚步,就将鬼虚的魔灵一挥而散。 “长风大人!您是真的要蹚这趟浑水吗?!” 鬼虚脸色一变,冲着长风吼道。 长风哼笑一声,根本没有将鬼虚之流放在眼里。 鬼虚气得咬牙切齿,朝着身后三个魔一挥手道:“给我上!” 四个一起上,长风再有本事,也是分身乏术。 白梨首先冲上前去,挡下一击又一击。 几月不见,鬼虚心中也暗暗震惊于白梨的进步之大,不禁感叹,果然如主上所说,如果再不将白梨抓来,只怕就抓不来了。 鬼虚自然不知道,白梨这些进步,是在风间谷时,苏越以魔灵与她对打,不断冲击她的极限才得到的。 白梨的妖灵本就强大,只是一来她不曾完全学会如何使用这些妖灵,而来,白梨对自己妖灵的真实能量,还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只有白梨在实战中了解了自己的妖灵甚至可以抵挡下黑色的魔灵,在面对鬼虚的时候,白梨才能这般自信而无畏。 居灵也很快加入了打斗。 一个妖灵强大到世间罕见的妖仆,一个吸收了几千年各种灵气的大妖,还有一个进步神速,如今鬼虚都自觉堪堪不敌的白梨。 四个魔联起手来,竟还觉得有些吃力。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同归于尽 “牙鸢!你给我过来!” 白梨打着打着,突然发现似乎少了谁。 对面是四个,但他们也应该是四个才对啊! 牙鸢听到白梨的怒吼,哆嗦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探出个鸟头看了看。 那边打得正凶,五颜六色的魔灵丢来丢去的,牙鸢并不想去蹚这个浑水。 她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这儿躲着,不丢命也不添乱,挺好的。 白梨气得不轻,这个鬼虚本就是牙鸢因一己之念才留下的,若非如此,鬼虚何至于活到白梨去杀她? 若非白梨杀的她,她又如何能被鹤渊给救了? 越想越气,名字里带渊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边的打斗还算势均力敌,鬼虚想着,再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得想办法打破当下这个怪异的平衡才行。 鬼虚正琢磨着呢,就听到白梨的这声怒吼,顺着看过去,正好看到牙鸢在不远处探出个鸟头来看他们。 这倒是个好机会。 鬼虚看着空档,找准机会就朝牙鸢纵身跃去。 白梨刚挡下一个杀招,余光就见一个人影闪了过去,转头一看,竟是鬼虚朝着亦司儿所在之所而去。 她心下一急,压低声音冲长风道:“亦司儿他们还在那边!” 长风也见到了冲出去的鬼虚,一击而出,打得几个魔连连后退,得着空档就朝鬼虚追去。 白梨紧随其后,而居灵则是在他二妖之后断后,挡下追赶上来的几个魔。 一时间,战场迅速地转移。 牙鸢自然也看到了鬼虚冲自己而来,惊吓之余,不忘逃跑,竟是转身钻进了亦司儿与邵青所在之处。 白梨见到,心下暗叫不好。 若是鬼虚追了进去,一定会看到邵青与亦司儿。 鬼虚与牙鸢相处多年,自然对牙鸢的性子了如指掌。 牙鸢生平最大的特点就是怕死,这么厉害的鬼虚,牙鸢是不曾见过的。 如今站在自己的敌对面,若能不正面交手,当然是最好的。 可是鬼虚盯着牙鸢就杀了过去,牙鸢下意识就往最安全所在逃去。 所有人都被打乱了阵脚,打斗的平衡也被打破。 鬼虚没有想到,牙鸢还送了个这么大的惊喜给自己。 “牙鸢,好久不见啊。” 到了里头,鬼虚见到依旧化成人形的牙鸢,边上的邵青,还有他紧紧护在身后的亦司儿。 “哟,这是谁?”鬼虚很是惊讶,朝着刚冲进来的白梨与长风咧嘴一笑,“有——零嘴儿啊?” 话音一落,鬼虚就突然朝着邵青杀去。 邵青也不敢示弱,袖中银人齐出,完全不是当年和古涣叶信闹着玩时的速度,几乎肉眼不可见地穿过鬼虚的喉咙,一击即杀。 鬼虚突然被抑制,整个人都顿在那里,嗓间发出咕噜的一声,一瞬间眼睛都直了。 不过她只愣了两三息的工夫,似乎完全没有受伤一般,一双狰狞的眼睛重新盯回到邵青的脸上:“哟?号鬼师?这可不常见啊。” 一边说着,她一边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魔:“要不,给主上带回去玩玩?说不定主上感兴趣呢?” 鬼虚带来的这几个魔似乎都不会说话,鬼虚说什么就是什么一般。 “就这么着吧!”鬼虚眼中闪着绿色的光芒,吩咐几个魔道,“你们给我挡住这几个就行。” 话音一落,鬼虚就朝邵青而去。 然而这次,并不是冲着邵青,而是邵青护着的那一位。 “亦司儿!”白梨与长风几乎是异口同声,想朝亦司儿冲去。 可是身前的三个魔正紧紧与他们纠缠。 在这个关键时刻,还是居灵化了沙风,冲了过去,想挡住鬼虚对亦司儿的杀招。 虽然她与邵青一道,可二人撑不了太久。 鬼虚本就不想要白梨的命,或者说,没法要白梨的命,这才不曾对白梨这般穷凶极恶。 可是对亦司儿,鬼虚就是要她的命。 既然邵青护着她,那么一个能复活他想护之人的鹤渊,就是邵青唯一的出路。 要送邵青给鹤渊,那就先杀了他护着的亦司儿。 鬼虚并没有想到亦司儿身下,还要一个神器的事。 眼看鬼虚都要杀到亦司儿眼前了,白梨急得只吼:“牙鸢!牙鸢!!!你给我站出来啊!!” “来不及了。”长风在白梨耳边轻说了一句。 来不及?什么叫来不及?! “不行!要救人啊!”白梨刚一冲长风吼出声,长风就已经拉过了她。 “居灵,带邵青走!”长风果断吩咐了一句,随即拉着撕心裂肺的白梨冲了出去。 居灵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什么意思? 可当鬼虚朝亦司儿杀去时,居灵看见亦司儿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突然明白了长风的用意。 居灵没有一丝犹豫,拼尽全力拉上邵青往外冲去。 鬼虚只吩咐了那几个魔挡住白梨与长风他们,却不曾想,打了一半怎么都走了? 这,还要不要追呢。 就这个犹豫的空档,鬼虚一击重拳已经直冲亦司儿命门而去。 长风拽着白梨往外冲,连头都不曾回。 几息之后,便听到身后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瞬间黑夜被照得如同白昼。 强大的冲击力朝着长风而来,长风一把抱紧白梨,二妖被震飞十几丈。 白梨的耳朵嗡嗡直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等她从地上翻过身来,眼睛都是迷迷糊糊看不清楚。 “长风……居灵……” 白梨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看着前面模模糊糊的人影,渐渐能分辨出了一些声响。 是邵青在哭吼,长风在一旁安慰,还有默默看着远处一片火焰狼藉的居灵,一声不响。 “邵青……邵青……”白梨努力着站了起来,朝着邵青一瘸一拐地走去。 长风见状,过来扶过了她:“没事了。”长风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怎么会没事呢? 白梨挣扎着到了邵青边上,安慰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邵青已经哭哑了嗓子,脸上满是泪水,嘴里呜咽着,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梨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安息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白梨抬头茫然地朝四周望去,却见居灵依旧呆呆地盯着远处的火焰,一动不动。 白梨一愣,不知居灵怎么了。 她撑起身子,朝她走去:“居灵,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居灵慢慢地摇了摇头,嘴里徐徐念道:“牙鸢,死了。” 白梨这才回过神来。 方才这一炸,除了亦司儿、鬼虚,和鬼虚带来的那几个魔,其实还有一个牙鸢躲在最里面。 这一炸惊天动地,连跑出那么远的白梨都被震得七荤八素。 鬼虚他们没有躲过去,牙鸢又如何能躲得过去呢? 白梨不知居灵对牙鸢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只是此刻居灵怅然,白梨能看得出来。 远处大火冲天,这里三妖一人,心绪各不相同。 这一场火,足足烧了一整夜。 到第二日东方日出之时,火焰才渐渐暗了下去。 一行人走了回去,一路跑不觉得,靠走还是走了不少时候。 邵青已经没有了声音,想来是哭累了。 被搀到那边,就在一旁斜歪着,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长风的居所已是一片废墟,此刻烟气弥漫,还有些许的余火燃烧。 白梨和居灵跟着长风在废墟里找遗体。 即便知道许是没有多少零碎的东西留下,但好歹要与邵青一道,给亦司儿建个体体面面的墓。 起初确实找不到什么东西,倒是见到了一片金色的莲花瓣,完好无损地躺在漆黑的灰烬之中,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白梨上前拾起,有些困惑地递给了长风。 长风在手中掂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亦司儿的,她许是……想留下些什么吧。” “可那场爆炸如此之大,她是如何……” “如何……我也不知道,”长风垂眸望着手里的金色莲花瓣,“不过寻常的妖,在生命尽头的那一刻,即便粉身碎骨,也是可以凭妖灵的力量留下些许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我猜,在福灵锁被毁的时候,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亦司儿的妖灵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你的意思是……就她用那么一点的妖灵……” “对,”长风肯定了白梨的猜测,“她也许就用那么一点仅存的妖灵,保护住了这一瓣莲花,好给……” 一边说着,长风一边望向了斜斜歪睡的邵青。 好给邵青一点念想吧,总好过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这般想着,长风拿着金莲花瓣,向着邵青走去。 白梨原想阻止,邵青哭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睡一会儿。 可又想想,能见到这片花瓣,总是越早知道越好。 白梨远远站着,遥遥见着长风弯下腰去,唤醒了邵青。 他们说了什么尚不得知,但可见长风将那片花瓣递给了邵青,邵青愣神了几息方才接过。 长风似是在解释什么,邵青只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花瓣出神。 良久,长风拍了拍他的肩,邵青点了点头,长风这才离开了他。 “邵青说,他要为亡妻修墓,既然亦司儿想死在萤火墓,那她的这个墓,也就造在这里好了。” 回来的长风,给白梨带去了他的意思。 白梨点了点头,无论过程如何曲折,好歹邵青已经有了准备。 亦司儿为了安慰他,也留下了一片本体,想来,多少是点慰藉。 白梨与长风继续翻找着,这片废墟之中没有灵气,没有残骸,有的是一片接一片的灰烬。 “妖狱的东西可真够狠的……”连长风都不禁感叹, “我先前就在想,如果福灵锁真的那么牢固,只怕亦司儿想留妖灵给我,也没多少可剩。却不曾想,即便同归于尽,也是烧得那么彻底。” “这些降妖器本就是穷凶极恶地冲着妖去的,”白梨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妖狱的狗腿子一个个这么没用,还不是靠降妖器方能占得些便宜!” “妖狱的狗腿子没用?”长风好笑地转过头去,“你说谁呢?苏越?” 白梨听到苏越这两个字突然回过神来,不由地一慌,结巴道:“不,不是,怎么会是他……” 见长风越来越深的笑,白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说,先前在鄂城遇到的那些妖狱的士兵,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苏越不是挺能打的?”长风依旧不肯放过的样子,“怎么,你在鄂城闹事,没被苏越抓住吗?还是苏越放了你啊?” “那是我机智,我早就跟居灵说了……” 一边说着,白梨一边朝居灵看去,却见她还低着头,在废墟中找着什么。 白梨有些不解,上前几步朝她走去:“居灵,你在干什么呢?我们已经找到亦司儿的遗物了。” 居灵依旧低着头,一边翻找着眼下,一边说道:“我看看有没有牙鸢……” 就没再说下去了。 白梨一愣,顿时有些拿不准。 牙鸢困了居灵几百年,照理说,即便那是救命恩人,居灵大概也是有恨的吧。 “好歹她曾救了我一命,”居灵许是也知道白梨困惑,“顺手为她安个坟冢,也不算什么。” 说着,居灵继续低头找了起来。 白梨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什么。 牙鸢与她倒是没什么仇怨,真要说什么,也就是牙鸢怕死,躲到了亦司儿所在的地方。 可……也怪不了她太多,更是罪不致死。 虽然没有长风强大,可牙鸢算是一代大妖。 结局狼狈仓促至此,白梨也是唏嘘不已。 萤火墓中寂静不罕见,但这般毫无生气的静,却是连长风不怎么见到过的。 邵青那边,原可以让养的小鬼挖坟墓,偏偏要自己动手。 而这头居灵也找到了疑似牙鸢的羽毛,倒是没费什么力气,以妖力迅速掏出了个浅坑,丢下羽毛,又将土盖了上去。 白梨与居灵一道站着,望了这个土堆许久,吸了吸鼻子,转头与居灵道:“要不给她立个木牌?” “不用了,”居灵拒绝得倒是快,也道出了缘由,“牙鸢生前最贪生怕死,若是给她立个墓碑,只怕她死也不得安宁。” 有道理,白梨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居灵的念头 白梨与居灵在牙鸢的墓前默默站了良久。 好一会儿,居灵才开口问道:“白梨,你知道牙鸢为什么这么怕死吗?” 白梨被这问题问得一懵,怕死还有为什么?谁不怕死啊! 居灵没有在意白梨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牙鸢困我这么多年,你们将我救出来的时候,我却没有想杀她吗?” “因为……”白梨试探着猜测道,“当初也是她救了你的命?” “不全是因为这个。”居灵垂了垂头,“其实当初我与她签下契约之时,也并没有在乎到底要为她守囚山多久。” 居灵转过头看白梨:“我与你说过,从前我想要一颗妖心,是因为我孤身一人,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我想要一颗妖心,想要成为真正的妖……” 白梨面上的表情说不出地别扭,打断了她的话: “居灵……我说句实话啊,你其实身为妖仆……好像还比大多数妖更厉害点。毕竟可不是所有的妖都能随时化作沙风遁匿,也不是所有妖都能自愈自己的伤口。会这两个,能动得了你的可就没几个了” 白梨心中其实一直不理解,居灵为何非要一颗妖心。 如今没什么敌手,来无影去无踪,连降妖锏都奈何不了她;成了一个妖,没了这个惊人的自愈能力,即变成了真正的妖,居灵怎么看都是吃亏的。 在白梨看来,居灵还是如今这个样子更好。 居灵笑了笑:“你如今见到的,都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他们自然拿我没有办法。” 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鹿蛇?鬼虚?甚至……苏越? 在居灵的眼中,都不算什么厉害的角色吗? “比如长风吧,”居灵回头望了一眼,“他若想要拿捏住我,我是没有反抗的本事的。这才是真正的大妖。” “以我的能力想要与长风一较上下,我只有拥有了妖心,才有这个可能。” 白梨抽了抽嘴角,在牙鸢的坟前说什么长风才是真正的大妖,只怕牙鸢的棺材板都要摁不住了。 “那牙鸢呢?”白梨轻咳了一声,“你当时是怎么让她收了的?” “牙鸢,”居灵闻言轻笑,“如果我说,我当时想走就能走,你信吗?” 白梨稳稳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我困惑多时的事情,我总觉得你的本事在牙鸢之上,应该不至于被牙鸢困在囚山那么多年,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吗?”居灵直直望着牙鸢的墓。 正如居灵所说,她想要一颗妖心,是因为她一直孤身一人,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 牙鸢将她从风间谷救出来的时候,居灵的内心是充满了温暖的。 到了囚山,牙鸢与居灵直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很怕死,希望居灵能留在自己身边,相互有个照应。 当然,主要是居灵照应她。 当时世道对妖无比苛刻,牙鸢孤身一人在囚山,也是担惊受怕。 虽然造出了那么多分身,也收了不少小妖护着囚山。 可牙鸢心里知道,到底是乌合之众。 这些东西挡得了一时,撑得了场面,但要真的有人冲着自己的命来,牙鸢自认也没有本事自保。 牙鸢怕死,理由不仅仅与这世上所有怕死的人一样,还有一个不曾与别人提起过的原因。 其实牙鸢一家的命,都已经交在她手里了。 她本是一窝中的幺女,父母兄姐全是妖。 小时遭他人眼红追杀,为了有逃命的可能,家中所有亲人的妖灵全都给了牙鸢。 因此牙鸢妖力骤然强大,也因此牙鸢拥有了全家人所有生前的记忆。 牙鸢不敢死,也不舍得死。 她是这个世上,自己家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得知牙鸢怕死的原因,居灵便同意了留在牙鸢的身边。 甚至签下契约的主意,都是居灵给牙鸢出的。 居灵本就要留在囚山,与牙鸢相依为命,可若牙鸢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妖,传出去了,想夺牙鸢妖灵的自然还是会来。 于是居灵与牙鸢只签下了二百八十年的契约,并说好契约之后,居灵还是会留在囚山,就说是牙鸢不肯放,居灵也没有本事自救。 这样一来,牙鸢谜一样的妖力,外人就自然以为是在居灵之上了。 为了让这件事显得真实,牙鸢还特地遣人去请了鱼骨崖的签。 ——不错,那个预言会有十恶不赦之人,将居灵从牙鸢手中救出来的智者,牙鸢是认识的。 从前苏越还问起过问起牙鸢,是否知道预言居灵未来的智者,与给牙鸢落的散仙,同来自鱼骨崖。 牙鸢那番面露尴尬的表示,其实是这些掩盖真相的手法被翻了出来,她又不好认下。 只不过,预言是真的。 当时二百八十年契约满,牙鸢假装不肯放人,遣人装模作样地去鱼骨崖问了那智者。 谁曾想,那智者竟说,会有十恶不赦之人,将居灵从牙鸢手中救出来。 牙鸢听说了这道预言也是一愣,本就不存在救,怎么就还需要个十恶不赦之人? 于是一笑而过,也吩咐人将这个预言散播了出去。 牙鸢的名声接着居灵与智者的预言,从此而响。 这么多年,牙鸢没有闹过事,也没有惹过妖狱。 若不是鬼虚吃人被妖狱找上门,牙鸢简直就是隐形的。 却不曾想有朝一日,苏越带着白梨上门抢人。 白梨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苏越更不是。 但二人一路而来,就是冲着居灵,牙鸢与居灵心中都是有数。 居灵虽然无所谓被不被救,但是牙鸢的名声不能因此毁了。 居灵想好了,若牙鸢真的不是苏越与白梨的对手,那么自己就以牙鸢是自己救命恩人的理由,让苏越与白梨放她一马。 毕竟若是动手杀了苏越,那就真的惹上了妖狱。 到时莫说牙鸢,居灵都不一定能自保。 可谁知,事情竟是朝着她们都不曾想到的方向而去。 苏越与白梨是真心想要救出居灵,也明说了自己有事相求,而非利用。 第一百七十章 邀功 真心不仅是嘴上说说,苏越与白梨甚至主动提出愿意为居灵铸妖心所用的冥钩花而闯风间谷。 风间谷何等凶险,居灵是经历过的。 从京川到宁阳,从宁阳到风间谷,这一路以来苏越与白梨所做的一切,都看在居灵的眼中。 除了与牙鸢早就说好的事不能戳穿,在居灵心中,是真心对待这两个来之不易的好友的。 他们给予居灵的温暖,与牙鸢的相比,可谓有过之而不及。 听完居灵说的这些,白梨的心中感慨万千。 倒不是说居灵有意瞒着自己什么,而是有一次感受到了这世间妖为了能生存下去,需要额外付出多少的心思。 可是活着,正常地活着,这不应该世间所有生灵都生而存在的权力吗? “你说当年智者所说的十恶不赦之人,会不会是鬼虚?”居灵的问话打断了白梨的思路。 “什么?”白梨没有反应过来。 居灵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道:“我胡诌的,只是想起了鱼骨崖智者的预言,当年也是一本正经地说会有十恶不赦之人将我从牙鸢手中救出来。我还猜了好几年会是谁,甚至想过会不会是鹤渊……”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日你们来救我的时候,我就很奇怪,”居灵忆及往事,面上平静无波地望着远方,“苏越是妖狱之首,你只是个没怎么见识的小狐狸……” 说到这儿,居灵意识到什么,转头冲白梨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是说,你双目纯粹,显然是不曾见过什么世故的。” 白梨摆摆手:“哎,无事,你也没说错,我那时候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现在也没见过什么。” “既然你们不是十恶不赦之人,我也不算是真的……‘被救’,那就不是预言的意思。直到现在,牙鸢因鬼虚而死,我于身于心都是完完全全的自由。这也许才是那智者所说的,‘被十恶不赦之人所救’的真正意义吧。” 白梨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其实什么智者的预言,她并没有很相信。 算命这种事儿,本来就是说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信的人自然会将结局往上套。 比如你猜猜本狐狸今晚吃啥,瞎子说吃荤,结果狐狸吃了个耗子。 信的人就会说,哎!你看!多准!耗子可不就是荤的。 不信的人就会嗤之以鼻,狐狸不吃荤还能吃什么? 狐狸也是吃果子的,只是有肉吃的时候,没那个心思罢了。 这样的蒙法,十有八九能蒙对。 这位智者说会有十恶不赦之人将居灵从牙鸢手中救出去。 十恶不赦是多恶? 人是泛指还是真的人? 从牙鸢手中?那居灵本来就是自愿在牙鸢“手中”的呀! 更别说什么救了。 “你别想那么多了,”白梨安慰道,“命数注定,也难改变,牙鸢能长眠于此,也不是坏事。以后,你还有我和……你还有我。” 居灵回头,冲白梨友好一笑。 白梨连忙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啊,当然,我觉得你还是比我厉害不少的,我们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好。”居灵第一次眼睛笑成一条弯弯的弧线,诚心诚意地应下了。 …… 又过了整整两天,苏越才回到了萤火墓,没有居灵的帮忙,鄂城的事也实在棘手,确实折腾了好一会儿。 苏越赶到的时候,白梨、居灵,还有邵青,正在帮长风重建他的屋子。 长风原是雪豹之身,倒不是说需要多豪华的屋子,但要住得舒适。 原先是个帐篷不像帐篷,屋子不像屋子的楼。 上头用竹条搭了个圆形的尖顶,高高耸起,屋中层次不齐,连个像样的大平面都没有。 终归还是个猫,就喜欢窜上跳下的。 “这儿摆个台子,我可以中午晒着太阳睡睡觉。” “这儿,这儿!哎呀过来点!” “不喜欢橘子味儿的,拿走拿走。” “哎!苏将军,你回来啦?”见着苏越回来,长风颠儿颠儿地跑上前去,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倒是苏越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了?” 长风看顺着苏越望着的方向看去,是他们拾掇起来的,先前烧尽的废墟。 “哦,那个,”长风耸了耸肩,“亦司儿炸了……” 白梨猛地跺了长风一脚。 长风这才意识到邵青还在不远的地方,指挥着自己的小银人帮长风造房子。 “咳……那个,”长风轻咳一声掩过尴尬,语气还是挺自然,说出的话却是让苏越惊出一身冷汗, “鹤渊遣人来抓小狐狸,机缘巧合间见到了邵青,想杀了亦司儿,让邵青去求鹤渊复活亦司儿,好让邵青为鹤渊所用。鬼虚杀了亦司儿,所以福灵锁炸了。房子烧了,鬼虚也死了。” “哦,对了,”长风又想到什么,“那个什么牙鸢也死了。” 白梨气得鼻子都要冒烟,这个长风说话怎么嘴上都没个把门的,什么死啊死的,就不能委婉点吗! 而苏越听罢,几乎是冲到白梨身前,紧张地问她:“你呢?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白梨被突然冲上来的苏越吓了一大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结结巴巴道:“没,没事,我没事,没事……” 一边说着,一边跟掸灰似的把苏越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拂了下去。 长风似是没有感觉到这一人一妖之间的尴尬,还一脸邀功地回答道:“有我在,白梨能有什么事?爆炸的时候,我抱起白梨就跑。小狐狸除了被震得有点晕,可是一根毛都没有少。” 白梨一脸疑惑地看着长风,他说这个干什么? 倒是苏越听完,脸沉了沉,没有接话。 “哎,行了行了,”白梨上前拉过长风的袖子,“你过来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块儿说了,我们给你弄弄好房子,还要给你去找智者呢!事儿!” 长风笑嘻嘻地被拉着走,也没见有什么抱怨。 苏越心头一梗,自己不在这几天,怎么白梨和长风的关系这么好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究竟死没死 不过即便苏越见到白梨与长风要好,心里有疙瘩,他这会儿也并不能说什么。 长风这位祖宗,平时为人处世就古怪得很,如今白梨不知怎么得了他的欢喜,既然有求于人家,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更何况长风也没怎么白梨,只是让小狐狸帮忙盖盖房子罢了,都费不了她什么力气。 就这么又磨叽了大半日,终于弄完了长风的新猫窝,啊呸,新房子。 见到长风祖宗总算松了口,说行吧就这样吧,苏越恨不得立刻拉着白梨开溜。 长风总是不紧不慢,笑眯眯地与他们道别,说在萤火墓等他们的好消息。 居灵放出镯子中的方轿,让一脸别扭的白梨和心事重重的苏越坐了进去。 一收回镯子里,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白梨避着视线,努力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小团,明摆着了不想和苏越有什么交代。 可还是心虚得很。 苏越也不为难她,就看她这模样,都把别扭俩字写在脸上了。 “牙鸢……”苏越还是先开了口,“是你看着她死的吗?” 苏越的问题问得古怪,白梨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苏越清了清嗓子,抬高了点声音:“我说,牙鸢是你看着她死的吗?” 听了这话,白梨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当时福灵锁快要爆炸,长风立刻带着我跑了,我若是能亲眼看见,那不是早就和牙鸢一样灰飞烟灭了?” “也是,”苏越沉思着点了点头,“当时你们都不在现场,所以,其实也不能确定,牙鸢是不是真的死了,对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牙鸢因此丧命,苏越居然还怀疑她? 苏越看出了白梨的不爽,语气上谨慎了不少:“你先前也是知道的,在囚山的时候牙鸢就有上千个分身,甚至在邵宅的时候,依旧有分身在旁……” 白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苏越的话:“福灵锁爆炸的时候,连长风这样厉害的妖都不曾预料到,拼劲全力跑走都被震翻十几丈,牙鸢有什么本事逃命?” “还是你说,她从头就是一个分身在我们身边呢?” “我们曾经还要她交出妖灵来看过,你不记得了吗?” 白梨似是有什么气要撒在苏越的头上,噼里啪啦的字眼儿像倒豆子一样浇了苏越满身。 苏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会跟自己发火也好,也就静静听着,不与她争辩。 “……再说了,当时居灵与我一起寻找牙鸢的遗物,还找到了她的一根羽毛。要知道亦司儿去世之后,也是竭尽最后一点灵力,留下了一瓣金莲花瓣,好给邵青一点念想……” “你说什么?”一直安安静静的苏越突然打断了白梨的话。 白梨一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冲苏越撒了这么久的气:“呃……我说亦司儿竭尽最后一点灵力,给邵青留下了一片金莲花瓣。” “前面一句。” 白梨想了想,答道:“我说,我与居灵一起在灰烬里寻找牙鸢的痕迹时,找到了她的一根羽毛。” 苏越嘴角一勾:“你确定那是牙鸢的羽毛?” 白梨噘了噘嘴:“居灵亲自看过了,错不了,我也看了,那就是牙鸢的羽毛。” 白梨也不知自己在强调个什么,非要说服苏越似的。 听完她的话,苏越反而轻笑出声,让白梨更加不爽了:“你爱信不信!” “我信,”苏越赶紧抬手应下,“只不过那若的确是牙鸢的羽毛,怕牙鸢是真的没有死。” 白梨愣住了:“为……为什么啊?” 苏越收起了些许笑意,回答道:“这还要从福灵锁说起。” 与福灵锁相连的妖,无法自尽,却是可以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杀死的。 这是福灵锁本身的设计,为了妖狱能完全掌控与福灵锁相连的妖,实在不行,就永绝后患。 但唯一的缺陷,是一旦与福灵锁相连的妖死于非命,福灵锁也会因此而损毁。 只是这个损毁……从妖狱创造福灵锁以来,并没有发生过。 福灵锁损毁时所引发的爆炸,会让与之相连的妖留下原身的一部分,以做归档记录。 而身周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爆炸而灰飞烟灭。 所以说,亦司儿会留下一片金色莲花花瓣,是福灵锁的设计,而非亦司儿自身的意愿。 至于牙鸢那根羽毛,大约是她见到了莲花花瓣,以为福灵锁爆炸后死去的妖会留下这样一点遗迹,依葫芦画瓢,自作聪明留下的。 白梨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倒是没问居灵究竟是在何处找到的那根羽毛,但显然一定不是因为福灵锁的爆炸。 “可是……”白梨不知从何辩起,“那场爆炸那么快,牙鸢又躲在那么里面,她怎么才能逃过爆炸呢?” 苏越提示道:“所以我方才就说了,远在囚山她就有上千个分身,连到了邵宅依旧有分身在旁,如今怎么不可能呢?” 白梨还是被这个事实震得有点懵:“可我们问她要妖灵看的时候,确实是她自己啊……” 苏越笑而不语,那根弄巧成拙的羽毛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白梨如今还不愿意相信罢了。 白梨瘪着张小嘴琢磨了许久,总算还是不能骗过自己。 “可是她,她到底为什么啊……”白梨很是泄气,“连居灵都以为她死了,居灵还将她与牙鸢的事都告诉了我,这事牙鸢连居灵都瞒了吗?” 苏越听了白梨这没头没脑的话,开口问道:“你说什么?居灵与牙鸢的什么事?” 白梨这才回过神来,居灵与自己讲她与牙鸢那些商量的时候,苏越并不在旁。 可这会儿说没什么也来不及了,白梨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居灵与自己说的什么,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苏越。 末了还不忘替居灵说好话:“居灵与牙鸢也只是为了在这个世道自保罢了,她们说到底没有做任何伤害我们的事,你……你别怪她们……” 声音越来越轻。 第一百七十二章 表白 苏越见她那怂样就想笑,说怂就怂,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张牙舞爪地冲苏越瞎嚷嚷。 “不会怪她们的。”苏越轻声答道,给了白梨一粒定心丸,“莫说居灵是诚心待我们,就算牙鸢真是的假死以溜之大吉,我亦无所谓。” 白梨听了这话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当真?” 苏越嗯了一声:“当真,我最初是为了给居灵出气,更是因为牙鸢自己的说的只要不杀她,让她做什么都行。如今既然知道居灵并无怨牙鸢之意,那牙鸢想要自由,也就随她去吧。” 白梨闻言,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谢谢你。” 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到底是说出口了。 苏越也只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轿中又恢复了沉默,至于尴尬,倒是比方才好多了。 苏越看了会儿低头一言不发的白梨,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啊?”白梨浑身一震,似是被吓到了一般。 苏越有些歉意地开口道:“只是问问你不说话在想什么,吓到你了。” 白梨抿抿唇,挤出一个笑来,找了个话头:“那个,这次回京,你要和玉嘉公主成了亲再出发去鱼骨崖吗?距离婚期也不远了。” 苏越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鱼骨崖的事要紧,我与皇上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延迟一下婚期。” 听到这话,白梨顿时双眼一亮,不过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只是延迟而已。 不过她尽量脸上不显,还是努力平静地说道:“那也好,只怕玉嘉公主不乐意。” “即便是公主,婚事也是有皇上做主,”苏越淡淡说道,“皇上心中知道轻重缓急,即便玉嘉公主有什么异议也只怕没什么用。公主那边,就让皇上去交代好了。” 白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喏喏地应道:“没什么大问题就好。” 苏越望了一眼白梨,顿了许久,还是有些谨慎地开口问道:“那日你与我说,希望我不要娶玉嘉公主,是……因为什么?” 并没有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其实只想听听她说的话,不一定要逼问出真相来。 只是白梨听到这个问话,胸膛里的那颗心猛得一阵狂跳。 “那,那天和邵青聊到生死,”白梨低垂着眼睛,不敢说实话,“我想到你即将迎娶公主,生怕因此而失去……一个朋友。” 白梨一边说,一边冲苏越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那天情绪不太对,你就当我是贪杯喝多了,说的胡话吧。” 天知道白梨有多慌,指尖都轻轻颤着。 长风说自己想要成事,首先要放下这个儿女情长,白梨觉得有理。 所以这会儿,她决定打个哈哈过去,这事儿就埋在心里,再也不要冒尖了。 可谁知苏越听完白梨这站不住脚的借口,久久没有说话。 更让白梨坐不住的是,苏越不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还一直盯着自己看。 看了……这么久。 “你……”白梨故作镇定地问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苏越轻叹了一声:“其实呢?” “其实什么?”白梨脑子一嗡。 “不希望我娶玉嘉公主,其实是因为什么?” 正巧四目相对,不是苏越所迫。 “其实是因为……我喜欢你。” 轰—— 白梨只觉得自己脑中炸响了一个惊雷。 刚才……刚才自己是说了什么?! 苏越也怔愣了良久。 即便心中有过这样的猜测,亲耳听她说出来,心中的波澜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梨当即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偏过了头去,在一片混乱的大脑中找各种各样可以圆过来的借口。 却发现, 一个都没有。 白梨情急之下,却是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了什么:“那你那天说……你这一生……只为了护着我而……活着……又是因为什么……” 既然我尴尬,那不如大家一起尴尬。 说不定,尴尬就抵消了呢! 苏越轻咳了一声:“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想好好保护着你,别的……都不重要。” 白梨才亮起些光明的眼神不禁一黯,原来是这样。 苏越没有错过她的神情,心中纠结痛苦渐甚。 自己杀伐果断这么多年,居然也会有这么下不了决定的时候。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也是,”正在苏越胡思乱想的时候,白梨释然一笑,“这么多人喜欢你,不只有我,玉嘉公主也喜欢你,赤婴的妹妹也喜欢你……” 苏越眉头一皱,语气古怪地打断了白梨的话头:“谁和你说的赤婴妹妹喜欢我?” 白梨一愣,随即一副“我都明白你别装了的表情”:“那时你去还司南袋,这等小事赤婴还要将你拉到一旁小心翼翼地说,你又一夜未归。难道真的只是去府上睡觉了?” “我……”苏越倒想辩白,可他确实没有回府上睡觉。 但,这怎么就成了赤婴妹妹也喜欢自己了? “赤婴也说了,”白梨还在没完没了地倒醋,“他妹妹面上对你不客气,实则都盼着你去陪她,看望她。这不是喜欢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与玉嘉公主的婚事穿到她耳朵里,她会不会……” “等等!”苏越赶紧打住了她的话头,“这个事情我给你说清楚,赤婴的妹妹,我也是当作妹妹看待的,无论是我还是她,都不曾往这方面想过。确实是你误会了。” 白梨哪里听得进去,当作妹妹,那也不是亲妹妹啊。 她嘟了个嘴,不说话了。 苏越眼见越描越黑,这个嘀嘀咕咕的小狐狸都成了锯嘴葫芦,心中又急又心疼。 “小白……”苏越朝白梨挪了挪身子,“我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动过心。如果一定要算有,那也只能……” 白梨垂着个头,耳朵却是仔细听着。 “……只能是你。”苏越无奈地说了出来。 白梨怀疑自己听岔了,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望着苏越。 苏越脸上是白梨从未见过的表情,从来毅然的一双剑眉此刻拧在一处,眼中是无尽的不知所措。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怀疑的人 “你……你说什么?”白梨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越心中犹豫着,移开了自己的眼睛,轻声道:“人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白梨才被吊起了胃口,又听见苏越这个丧气的话,顿时忍了几日的火气就压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边说也许对我动心,一边又举着要保护我的旗子,要去娶别的女人?”白梨眼泪都要下来了,却又突然失笑出声, “你是苏越!你身体里还有黑色的魔灵,你跟我说你要靠娶别的女人才能保护我?你自己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白梨啪地一巴掌打在桌子上,蹭就站起来了:“我说我喜欢你!你听见没有!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你娶别的女人!” 苏越被白梨盛气凌人的模样镇住了。 从前都是自己教她该如何如何,怎么会想到竟然还有一天,让白梨指着自己鼻子骂。 苏越望着眼前几近失态的白梨,心中更加混乱起来,拿捏不准究竟应该如何做才好。 见苏越这般愕然,白梨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当下的情绪与行为都有些……不妥。 虽然在理,但是不妥。 毕竟,哪有这么吼自己喜欢的人的呢? 想到这儿,白梨讪讪地坐了下来,连声音都小了几分。 和苏越在一块儿,自己似乎一直不太稳定,不是瑟缩着躲他,就是大吼大叫地跟他闹。 都是他的错! 谁让他一天到晚惹自己不开心! 尽管这样想着,白梨还是轻咳了两声,岔开了话题:“话说……那个,邵青一个人在萤火墓给亦司儿守灵真的没问题吗?” 苏越也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跟上答道:“无事,长风并非敌人,邵青只为了守灵,不会有事的。” 被苏越这么一说,白梨就想到自己一到哪儿,就勾着鬼虚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到处杀人,连累了多少条命—— 这次如果不算牙鸢,亦司儿也是同归于尽,又……稍微好些。 哪里好了!呸! 好就好在鬼虚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随后,二人又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敏感话题,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外头居灵已经飞到京川了。 等回到了京川,苏越吩咐了白梨好好在妖禁呆着,他先去与皇帝商量一番延迟婚事之事。 不仅如此,苏越打算将鹤渊即将归来之事和盘托出,但暂且不提邀请大妖相帮的念头。 毕竟如今人间大安,皇帝更愿意看到妖狱能掌握好一切,而不是人类要向曾经看不起,甚至大肆捕杀的妖类低头,求他们帮自己活下去。 去鱼骨崖找智者这样的事,倒是可以直接说的。 白梨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苏越心乱如麻,也就没有多想,目送着小狐狸朝着妖禁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哎!小白!” 白梨脚下一顿,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苏越想了想,上前几步到了白梨的身前,将她拉得远了点。 白梨有些懵,这是干什么。 苏越压低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重复,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白梨见他确实有事的样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越更靠近了些,用仅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去萤火墓的事情,你有没有和玉兰提起过?” 白梨一愣,回想起出发前的时候,自己与玉兰彻夜长谈,似乎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随口说了一句接下来的行程。 “应该……”白梨有些犹豫,“可能是说过的。怎么了吗?” 白梨不解地望向苏越。 苏越顿了顿,轻声解释了一句:“先前邵宅出事,我们去宁阳,赤婴留在京川调查。知道邵宅位置的,能走漏风声的,再加之从前,你遇到驭灵师的事,你的行踪只有可能是妖禁中的人告的密……” “你是说……玉兰……是鹤渊的人?”白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杏眼,但还是跟着苏越记得压低声音,“这怎么可能……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就在妖禁里啊。” “确实只是赤婴的推测,”苏越点了点头,“并没有直接证据。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目前这个结论,只想与你说……小心一些她就好。” 白梨依旧无法相信。 见她这副样子,苏越放不下心。 索性便与她说,不如先去将军府说话,聊顺畅了再回妖禁,也不差这点时间。 白梨喏喏地点头应下了。 这一路上,白梨心中反反复复嚼着。 那个和自己认识这么多年的玉兰,从来都是自己的好友,甚至无话不谈。 总算到了将军府,可以好好说个明白。 “就算玉兰她是鹤渊的人,”白梨说出这话,心中难受得很,“我在妖禁这么多年,为何现在想到要对我做什么了?难道是鹤渊最近才拉拢的她?” “不会,”苏越果断否定了白梨的这个猜测, “鹤渊若因为她是你的好友才拉拢她,莫说与情不合理,你的下落他又是从何得知?” 也是,鹤渊只有知道白梨在哪儿,才能想办法挖墙脚留下自己的暗桩。 白梨这二十年藏在妖禁里,又隐匿了狐狸的气息,下落无人知晓。 鹤渊要想先找到白梨,再策反玉兰,确实不太可能。 “至于为何最近才动手,”苏越补充道,“你将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起来看,就有答案了。” 在风间谷的时候,鹿蛇曾透露过鹤渊的状态,当时还是寄生在临素身上的一团赘肉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鹤渊只能是最近才开始有本事招兵买马。 往前推一推,素素逃出妖狱,导致驭灵师找上小狐狸的时候,正好可以算是鹤渊开始的源头。 “你是说,连素素都是……”白梨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苏越反问道,“你曾经也与我说过,素素胆小,化形都不利索,怎么会自己跑出妖禁,让驭灵师找到机会,像个玩偶一样地玩弄她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怎么看出来的 白梨双眼都失去了神采,一张小嘴微微张着。 不过这会儿不是因为不可置信,而是因为,确实有这个可能。 鹤渊消失许久,其实是去养伤了,而玉兰则是耐心地潜伏在妖禁之中。 妖禁原本是给那些无处依靠的小妖,一个能睡好觉的庇护之所。 照理说,进来妖禁寻求庇护的玉兰也应该是老老实实呆在这儿的。 可人家不是,人家一天到晚往外头跑,杀人吃心照样不耽误。 不过玉兰做这些事,处理得很是巧妙。 杀的人,都是死有余辜的。 比如蛤蟆精带着书生进妖狱的那天,玉兰能使出无量金绳,就是因为她前不久才出过妖禁,杀了一个到处玷污小姑娘、还抓不到现行的禽兽。 苏越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号妖在京川出没。 不过玉兰向来行事小心,而且杀的人确实死就死了。 苏越本就是受了云翳仙人的关照,要照顾好妖的未来。 故而这样“行侠仗义”的妖,苏越自然不会管了。 白梨也不是不知道,总是听说玉兰出妖禁杀人。 但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知道玉兰杀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所以白梨也只担心玉兰不要因此给自己、给妖禁惹上麻烦。 知道玉兰谨慎,白梨也没怎么多说了。 也就是得知的时候,斥她两句完事了。 …… 邵宅出事之后,赤婴将事情仔仔细细捋了一遍,玉兰这个妖就陡然从框架中跳脱了出来。 她与景鹿几乎如影随形,若不是景鹿极少出妖狱,景鹿倒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 那日蛤蟆精将书生叼进妖狱,其实是一个信号,驭灵师并不多见,玉兰又是在第一现场,与景鹿一道制伏的蛤蟆精,她一定看出了些端倪。 比如,曾经的鹤渊,也有个身为驭灵师的手下。 玉兰时常出去杀人,也是一种信号,让鹤渊的人知道自己在哪里。 若是鹤渊有朝一日用得上她,也能准确找到。 这不,对上了。 再说素素。 驭灵师进不了妖禁,是因为魔灵与妖灵有所不同。 妖灵是高度凝聚的,而魔灵不是。 唯一的办法,只有将白梨引出妖禁。 所以素素就成了绑在驴面前的胡萝卜。 一出妖禁,素素就被驭灵师控制,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照玉兰的想法发展。 不过白梨只身出去找素素,是玉兰没有想到、却额外获得的。 原本玉兰只要将白梨因此事而引离妖禁,至于谁陪着她都无所谓。 妖对上驭灵师,没有任何胜算,接下来的事自有驭灵师会处理。 可是灵玉要因书生的事去找云翳仙人,从来急性子的白梨又等不了素素这样一个小兔子孤身在京川之中。 顺水推舟地,白梨一个人出了妖禁。 不过她妖气掩盖得好,狐狸的气息更是没有一丝破绽。 因此,连驭灵师都找了她很久。 阴差阳错间,驭灵师再次遇见白梨的时候,她身边的灵玉虽然不足为惧,可突然半路杀出个苏越来,却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没想到有人来救白梨,更没想到来救的人,竟然拥有黑色的魔灵。 要知道魔灵的颜色各不相同,颜色越深,能量越大。 故而无论是什么颜色的魔灵,一旦强大起来,最后都会变成黑色。 驭灵师自知不敌,匆忙逃走。 驭灵师起先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白梨跟她走,若是为了自己,那直接杀了白梨将灵占为己有就是了。 偏偏驭灵师没有杀,或者说不敢杀她。 那只能是为了别人。 谁能使唤得动一个身为驭灵师的魔?魔灵又已是极深的紫色。 只能是比她更强大的魔了。 也是从那时起,苏越开始担心鹤渊已经缓过来了——事实更是证明了苏越的担心是对的。 他找云翳仙人商量对策,这才得出了要将白梨的灵全都还给她的结论。 不仅如此,他们打算未雨绸缪,早些做好准备。 让白梨作为自己的筹码之一,希望有朝一日能与鹤渊一战。 妖狱出事,苏越脱不开身,但需要将素素的事及时告诉白梨。 这才吩咐赤婴将玉兰和景鹿请到邵宅里来,这也是玉兰第一次踏入邵宅。 再后来,玉兰第二次来邵宅,发现了邵宅外的幻术每次都不一样,这也正是为何鬼虚攻击邵宅的时候,并没有尝试去寻找,而是直接对附近的幻术发起攻击。 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样,但知道就在附近。 而鬼虚在邵宅的现身,则是加重了玉兰的嫌疑。 当时在囚山玉渺峰,白梨被牙鸢困于山洞之中,胡乱使用司南袋,回到了妖禁里云翳仙人所在的泠泉居。 而那时却正好遇上来看望云翳仙人的玉兰和景鹿,待白梨走后,二妖只需随口问问发生了什么,云翳仙人也定会将囚山这个地名说出来。 即便没有这个巧合,玉兰也不会错过。 因为白梨不在妖禁的这些日子,玉兰一直借口要替白梨照顾云翳仙人,三天两头拉着景鹿一起去泠泉居陪云翳仙人说话。 说起白梨来,云翳仙人自会将这件奇事分享给她俩听。 这个细节还是云翳仙人注意到,告知赤婴的。 正是因为时间之巧,鹤渊才赶上在白梨杀了鬼虚不久之后,就去囚山复活了她。 唯有一样,赤婴是不知道的。 那就是白梨在出发去鄂城之前,意识到了自己对苏越的感情,和玉兰彻夜谈心。 这一谈心,把要去鄂城的事说了出来,也把要去请鄂城附近一个大妖出山的事也说了出来。 正是如此,鬼虚才又能赶在白梨还没有离开萤火墓之前,再次找到她。 一次又一次精准又巧合的攻击,如果没有内鬼,苏越死都不会相信。 但要是内鬼,一定不是在自己身边,身边的人,苏越早早就筛过,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消息是从妖禁里漏出去的。 只要仔仔细细过一遍每个“巧合”发生之时所涉及的相关人与妖,就不难发现玉兰的破绽。 这一番梳理下来,白梨哑口无言。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情敌 话是谈完了,不过白梨状态显然不是很好。 苏越不放心她这样回去,京川中不方便,就让白梨化成人形,自己与她一道走去妖禁。 这一妖一人走出大将军府的时候,心中所想各有不同。 故而都没注意到,大将军府外,此刻正好走过来了一个人。 “苏将军。” 一个婉柔的声音响起,一妖一人都是一愣,这才回过神来。 来者正是白梨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玉嘉公主。 虽然此刻夜色笼罩,但是黑暗之中依旧能清晰地看到玉嘉公主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 她今日一身玉色长裙,精巧梳盘的发髻上不过点点珍珠银簪的装饰,显得清丽脱俗。 玉嘉公主正好走到大将军府门口,此刻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侍女跟着。 而接她来此的公主仪驾,正安安静静地在不远处等着。 苏越先反应了过来,抱拳行礼道:“玉嘉公主,夜已深,不知尊驾为何至此。” 玉嘉公主斜了一眼苏越身边的白梨,这张脸她可没有忘。 不就是赐婚前几日,在苏越的大将军府外莽撞无礼的小丫头吗? 脸长得不错,就是没有家教。 玉嘉公主心中不屑地笑了一声,很快笑眼盈盈地看向苏越,语气柔和亲近:“听闻你回来了,就想赶过来见见你。” 听到这声音,白梨心中不知翻了几个白眼, 啧啧啧,消息倒是挺灵通啊,还特地“赶过来见见”,你家皇帝老儿知道自己闺女这么不矜持吗? 玉嘉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白梨,对着苏越意有所指道:“虽然夜已深,你不是也还没休息吗?” 白梨继续在心里翻着白眼,还没过门呢,就上来捉奸了? 玉嘉公主身边的侍女听到她这话,心中有数,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突然一个耳光就朝白梨扇了过去,一句呵斥冲口而出:“放肆!” 速度之快,正在出神看戏的白梨当然下意识躲过去了。 而侍女这一巴掌本是下了狠心的,谁知道这也能被白梨躲了过去。 这下打了个空,那侍女整个人都失控飞了出去。 这是第二次白梨被这个侍女呵斥,她看着摔倒在地的侍女皱了皱眉头,后退了一步,不愿惹麻烦。 “公主这是干什么?”倒是苏越先质问出了声。 那侍女摔下来的时候,苏越原是可以扶到的。 可她本来是要扇白梨耳光的啊!苏越怎么可能扶她? 不仅没扶,苏越还轻轻躲过,成全她摔了个狗吃屎。 玉嘉公主面上的厌恶一扫而过,嘴边一句废物也没骂出口。 相反,玉嘉公主倏尔略带惊讶地上前扶起了自己侍女,一脸不解地问道:“云珠,你这是怎么了?” 云珠见到玉嘉公主来扶自己,立马忍住身上的疼匆忙跪好,委屈巴巴地泣诉道:“此女乃是第二次见公主,第一次不知也罢了,今日还如此无礼,连见礼都没有,奴婢自然要教她!” “罢了,”玉嘉公主一脸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声音也带了一丝委屈,扶起了云珠,“我不会在意这些小节的。” “公主!您是金枝玉叶,哪有平民百姓见了不跪的道理?”云珠很是替玉嘉公主不平。 “别说了……”云珠越是不平,玉嘉公主垂着的眼眸抖得越厉害,似乎随时就要梨花带雨起来一般。 白梨静静地看着这对主仆演戏。 就因为自己没跪她,能把一个公主委屈哭? 谁信啊? 云珠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一下有没有摔疼确实不好说,但也不至于抖成这个样子。 做奴才的还没收过主子几个巴掌的吗? 玉嘉公主显然很是沮丧,低着头冲着苏越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哭:“是我来的不巧,以为你离开这些日子也会想见我。” 白梨继续默默翻了个白眼。 苏越抱拳道:“公主言重了,今日不早了,公主还是早日回宫,别让皇上担心的好。” 玉嘉公主的声音更委屈了些,哭腔之中是拿捏正好的撒娇:“既然晚了,你送我回宫好不好?” 说完,她抬起一双湿盈盈的眼眸,期待地看着苏越。 苏越稍微思忖了一会儿,点头道:“好,请公主上车,微臣骑马随行。” 玉嘉公主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脸上稍稍带了一些笑容,谁知苏越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越回头对白梨小声叮嘱了一句:“在府里等我回来。” 在府里 等我 回 来 玉嘉公主脸上楚楚可怜的模样都快要装不下去了。 苏越对她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保持着距离。 尽管玉嘉公主对苏越说话永远都是你啊我的,但苏越从未跨近过一步的距离。 可是对这个贱人,苏越不仅语气没有一丝距离,更仿佛是对爱护多年的小妹一般温柔。 再说刚才遇到的时候,二人正要出门,怎么苏越要送自己回宫,这个贱人就要在苏越府上等着苏越回去? 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吗? 打断了他二人的计划吗? 苏越送自己回宫是不得不为吗? 玉嘉公主忍住快要裂开的表情,矜持地客气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姑娘是谁家府上的,既然夜深了,不如一道送回去吧。” 想在大将军府等着苏越回来再度良宵吗? 做梦! 白梨愣了愣还没开口答上,苏越已经上前一步替她答了。 “回公主的话,她如今住在我府上。” 玉嘉公主冷冷笑了一声:“是吗?那方才你二人是要去哪里?” 苏越面色不改:“回公主的话,原是去逛逛夜市;若要送公主回宫,那夜市便不去了。” 若是苏越这会儿抬起头来看一眼玉嘉公主,就不会错过这位平时娇娇柔柔的公主如今脸上的颤抖。 太精彩了。 白梨憋着笑在后面低下头听戏。 不过白梨想听,玉嘉公主也不想演了。 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苏越闻声,又低声对白梨嘱咐了一句:“就在府里等我回来,哪儿都别去。” 白梨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抿着嘴冲苏越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六章 动心思 而那边坐在车里的玉嘉公主这会儿不用装了,不高兴那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一张白皙水嫩的脸此刻一丝可爱动人都不看不见,一副生人勿进的黑脸样。 “公主,您别生气了,那不过是个没门没户的贱民罢了,哪里比得上您身份尊贵。”云珠好声好气地安慰着玉嘉公主。 “那个贱人,”玉嘉公主压低了声音,胸口依旧气得不停起伏着,“当时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轻浮下贱的东西。苏将军还未成亲,她就自说自话住到大将军府里去了,这像话吗!” 云珠抚着玉嘉公主的背小心安慰着:“公主你仔细自己的身子,莫因为这种东西生气了,左右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等您过了门,随便找个理由处理了就是了。” 听了这话,玉嘉公主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可心中的那口气还是没出:“你让人盯着大将军府,我总要给她点苦头尝尝才知道我厉害。” “是,”云珠立刻应下,“奴婢会办好的。” 玉嘉公主重重出了一口气,不悦地拿帕子抚了抚胸口:“对了,你让人先去查查,这女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总觉得不对劲。” 云珠听了这话却有点困惑:“公主,那就是个有几分的小丫头罢了,能有什么来头?” 玉嘉公主沉思了片刻,开口答道:“我也只是感觉罢了。苏将军从来不近女色,并非游恋花丛之人,你见他身边何时有过什么有姿色的姑娘了?” 云珠闻言点了点头,觉得玉嘉公主说得有道理。 这位苏将军虽然与自家公主一直保持着距离,可在云珠看来,玉嘉公主那也是这世上和苏越走得最近的女子了。 苏将军一身杀气,女儿家见了本就心慌,若是有权有势的他要做些什么也罢了,偏偏苏将军从来没有和女子有过任何交集,府里身边都是一溜的男子。 也正是如此,玉嘉公主才特别满意苏越成为她将来的驸马。 位高权重,为人清白正直,和那些拈花惹草的官家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可偏偏婚都赐了,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道来历,还长了张这么好看的脸,玉嘉公主如何能安心呢? “我倒要看看,”玉嘉公主低声怒斥,“到底是哪里来的狐狸精!” 哎,这句话说对了,还真的就是狐狸精。 云珠抿了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玉嘉公主斜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云珠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今日徐公子又遣人送来了一整套红宝石的首饰……” “别给我提他!”玉嘉公主面上满是厌恶,“就凭他?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都给我退回去!” 云珠点头应了声是,但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公主,奴婢其实是想说,有些事儿您若是不好出头,不如推个人出去做。” 玉嘉公主闻言,眼眸一亮:“你的意思是?” 云珠受了鼓励,继续说道:“徐公子从来只知道讨好公主您,连您已经订了亲也不曾收手,甚至送了一整套红宝石的首饰来贺。您若开口求他做些什么,想必徐公子不会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玉嘉公主有些犹豫,“我该怎么做?” “您想,您若自己去找那贱人的麻烦,那贱人回头与苏将军添油加醋地一阵哭诉,多影响您与将军的感情?” 玉嘉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云珠继续说道:“徐公子想见您一面都难,您若亲自约了徐公子,那他还不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地就来了?” 玉嘉公主皱起眉头:“我不想见他。” “公主!”云珠连忙劝道,“只是见一面,您又不吃亏。” 玉嘉公主还是有点犹豫:“就算见了面,我又能说什么?若是他知道我要他帮我除了苏将军身边的女子,他如何会同意呢?” 这位徐公子若是真的心属玉嘉公主,那么苏越就是他的情敌。 有人愿意分去自己情敌的心,只怕徐公子高兴都来不及,又如何会从中作梗,帮忙破坏了他俩的好事? “哎,这个不难,”云珠赶紧开口解了玉嘉公主的烦恼,“您只要楚楚可怜地与徐公子说,若他真的为了您好,希望您幸福,就请他帮您这一次。” 玉嘉公主狐疑地问道:“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云珠很是自信,“您从来不理睬徐公子的示好,这是唯一一次开口求他,徐公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答应呢。您再说些什么会一辈子记得他的好之类的话,他自然唯命是从了。” 云嘉公主点了点头,被云珠说动了:“好,那你明日给徐公子写封信去,约他一见。” “哎!”云珠连忙应下。 …… 苏越将玉嘉公主送回了皇宫。 玉嘉公主这一路已经与自己的侍女商量出了对策,下车时的心情倒是比上车前好多了。 “多谢苏将军相送。”玉嘉公主笑盈盈地与苏越道了谢。 苏越垂首抱拳道:“公主客气了,若无其他的事,微臣先行告退。” 玉嘉公主的笑还是僵了僵,就这么着急回去吗? 她忍住气头柔柔答道:“你回去小心些,早些休息吧。” “多谢公主。”苏越还是客客气气,退了两步,转身就上马走了。 看着他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玉嘉公主气得青葱般的指甲都快扎进自己的掌心。 若不是方才云珠劝自己在苏将军面前要做出一副温柔无事的样子,好在万一东窗事发的时候撇清干系,玉嘉公主真的是要忍不住了。 这边玉嘉公主气呼呼地回宫,那边的苏越却是归心似箭。 这个小狐狸本就是个醋缸,从鄂城回来跟自己发了这么大脾气。 而今天本来要送她回妖禁的,却半途被玉嘉公主拉走了,也不知道小狐狸会不会一时气急,做出什么事来。 越这样想,苏越辛苦越急,只想赶紧见到白梨,好好解释一番,今天是无奈之下,不得不这样。 并非他的心意。 第一百七十七章 开心 苏越马不停蹄,直奔大将军府而去。 推门进府,却是一片安安静静,唯有一轮明月高挂,稀稀拉拉的虫鸣鸟叫。 今日带白梨入府后,苏越就将府上众人全都遣走了,本来是碍着白梨身份,怕人多口杂,传了什么猜测出去,暴露了她妖的身份。 苏越这头才合上大门,就觉得身后蹦蹦跳跳个人出来,一言不发冲上前,忽然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身。 苏越知道是谁,见这样子,看来没有生气,苏越心中也松了口气。 “你回来啦?”白梨见苏越没反应,歪头笑嘻嘻地去看他。 苏越不自觉地勾起嘴角,转过身,看着白梨笑眯眯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捡到钱啦?这么开心。” 白梨抿了抿嘴,笑得一脸神秘:“我不告诉你。” 苏越见她这副可人的机灵模样,在柔和的月光下,更添了几分不常见到的温柔,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来,捏了捏白梨吹弹可破的小脸。 白梨微一皱眉,嘟着嘴躲开了:“干嘛!” 苏越只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心里的话几乎不受控制,轻轻脱口而出。 “我也不想自己娶公主了。”苏越的眼眸深深望着白梨。 白梨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一脸的机灵瞬间不见,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娶公主了,”苏越面上又柔和又坚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白梨愣了半晌,笑容与眼泪几乎一起溢出:“真的?!” 见她这个样子,苏越是又心疼又后悔:“刚才我想明白了。保护你,我可以努力凭自己的能力去做到。但让你开心,和保护你一样重要。” 如果难受地活着,活得不痛快,这与战战兢兢地苟活于世有什么区别呢? 白梨欣喜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上前牢牢地抱着苏越,小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又哭又笑。 苏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毛绒绒的小家伙,让她伤心了这么久。 “我先将婚期延迟,”苏越耐心地讲解着自己的打算,“等我们从鱼骨崖回来,有了长风的支持,到时候我就与皇上说解除婚约之事。” 白梨心中咯噔了一下,抬起脸来,眨巴个小眼睛:“为什么要等回来再说?” 苏越没有说话。 白梨却是嘻嘻笑开了,抱着他的腰身轻轻地摇:“你是不是还是没有自信保护好我呀?” 苏越依旧不言不语。 “哎呀,”白梨满不在乎,“哪有这么多人要我的命,不过一个鹤渊罢了。就算你有妖狱撑腰,又皇帝撑腰,那要是管用的话,还需要我们如今出去找妖来帮忙,以备不时之需吗?” 白梨见他依旧愁云满面,忙说道:“没事儿,那就等我们从鱼骨崖回来。有长风在,你总不用担心了吗?” 苏越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好,不担心。” 白梨的双眼笑成了一条线。 苏越又想起了什么:“方才我与玉嘉公主说了,你如今住在我府上,未免来日穿帮,引起纷争,你暂时不要回妖狱了,就在将军府住着。” “嗯!”白梨连忙应下,又钻进了苏越怀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苏越脑中绷紧的弦都松泛了不少。 “先进去吧。”苏越轻拍了拍白梨的背。 白梨却是耍赖一般地摇了摇头,嗯了两声。 苏越无奈地笑了笑,一把就将小狐狸扛在了肩上,往屋里走去。 “哎!!!” …… 屋中烛火微晃,白梨却没有睡意,直直地望着蜡烛出神。 “怎么了?”苏越端着一杯牛乳走了过来,将茶盏在白梨前放下。 白梨回过神,闻到香喷喷的牛乳,顿时列开了笑颜:“哎呀,没事儿,胡乱想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是什么?”苏越随口问着,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看着她。 白梨捧起热乎乎的牛乳,放到嘴边吹了一口,笑容也渐渐褪下去了。 “我在想……”白梨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牛乳,声音越来越小,“人,和妖……能在一起吗?” 说完,她还心虚地又抿了一口牛乳,什么味道都没往心里去,就等着苏越的回答。 “能。” 谁知苏越竟是格外得肯定,当即便给了回答。 白梨睁大了眼睛,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苏越没说话,只是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 白梨撇了撇嘴,别过眼去,叹了口气道:“大概又是你,哎呀是什么妖狱之首,关于妖的一切你都知道。” 苏越笑着垂下了头,看不清他的眼神。 白梨又想到了什么,好奇地凑上前去,小声问道:“那人和妖,能有小宝宝吗?” 苏越倒是没料到白梨会问这个,一愣,随即笑开:“怎么,你想和我有个孩子吗?” 白梨一懵,顿时脸都红了,别过头去继续一滴一滴地喝牛乳,心中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可以有的。”苏越轻柔地回答了一句。 白梨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得还挺多。”想盖过眼下的尴尬。 自己方才会这么问,当真是因为好奇。 可若苏越非要问自己是不是想和他有个孩子,那当然是想啊! 不过怎么好意思说呢,嘻嘻。 “你想知道……”苏越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吗?” “嗯?” 白梨有些困惑,苏越知道这些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做了妖狱首领那么多年,苏越见过的妖比白梨见过的人都能多个几番。 见过几个人和妖在一起生孩子的,有什么奇怪吗? “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苏越释然一笑,决定要坦白的感觉,确实很好。 白梨被唤回神来,眨了眨眼:“什么问题?” “在囚山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我问什么,你就会老老实实回答我?”苏越冲她歪头一笑,“你还说我怪怪的,记得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坦白真相 苏越一说白梨就想起来了。 当时杀完了羊妖与鬼虚,苏越问自己如何知道要刺鬼虚掌心的黑疮。 这原是白梨的妖灵告诉她的,白梨自己并不知道。 而苏越问起的时候,就是掰过了她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再问出口的问题,白梨都毫不犹豫地老实回答了。 虽然白梨看出了端倪,但是最终没有问出一个结果来,被苏越打哈哈过去了。 这会儿见苏越又提起这个事,白梨逮着机会当然不会再放过:“是啊!我想起来了!果然是有玄机!快说快说!” 白梨转过身,膝盖跪在椅子上,上身都快趴到桌上了。 她一脸好奇地盯着苏越,想要个答案。 苏越眼眸微微带笑:“这是我的能力。” 白梨没怎么明白,面带困惑地问道:“能力?是你作为魔的能力?” 苏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答道:“是我作为狐妖的能力。” “什……什么??!!” 白梨几乎惊叫出声,又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尽管捂住了,嘴还是张得大大的,怎么都合不上。 还有合不上的是她的眼睛,这会儿瞪得跟铜铃似的,都看直了。 “你……你是……狐妖??” 许久,白梨才挤出了磕磕绊绊的几个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白梨的眉头紧紧皱起,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你还拿得住降妖锏,你,你怎么可能是……” 苏越见她这副结巴惊诧的模样,竟还不怀好意地觉得有些好玩。 他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一条炫亮的橘色狐尾忽而出现在苏越的身后甩了甩。 白梨眼睛都直了,愣了半晌,突然冲到了苏越的身后,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苏越的狐尾。 白梨这样盯着看,倒是苏越有些尴尬了:“你,你干什么呢!” 白梨也没反应过来此刻二妖的姿势有多奇怪,甚至还上手,捏了捏苏越的狐狸尾巴。 没错,毛绒绒的尾巴,是成年狐狸的硬毛,尾巴中间有肉有骨有温度。 这是一条如假包换的狐狸尾巴! 白梨蹭地站起身来,脑海中有太多的问题,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你是,你怎么……” “你想问,我是怎么握住降妖锏的?”苏越替白梨把问话补齐了。 白梨喃喃地点了点头,依旧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梦一样,太过真实,真实到像假的。 “有件事儿,我得先告诉你。”苏越拉过傻愣愣的白梨来,有些无奈地笑着让她先坐下。 “什,什么,还有什么事?”白梨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有点受不了。 苏越拉着她的手,轻轻说道:“赤婴,是我哥哥。” 白梨鼻孔一张,又是一脸被吓到的样子:“等会儿!赤婴多大了,你多大?” 苏越哭笑不得:“这不重要。我是想和你说,赤婴是我哥哥,他的妹妹——虽然比我大,但我也是当做妹妹惯着的。所以……” “哦——”白梨回过味来了,“所以你说,赤婴的妹妹,你也当做妹妹……不对啊,可是为什么明明比你大,你还叫人家妹妹?” 苏越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我与赤婴和他妹妹虽然是亲兄妹,但却是同父异母。他们的父亲与母亲都是狐妖,而我的母亲……是个人类。” 白梨瞪圆了眼珠子,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太过劲爆,白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去消化。 “你爹……是狐妖……”白梨伸出一根手指,跟喝醉了酒似的算着账,“你娘,是个人,那你……是,人妖吗?” 苏越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胡诌什么。” 不过也没说错。 “我确实半人半妖,这就是你刚才问的,为何我能握住降妖锏的真实原因。”苏越将白梨最开始的问题回答了。 白梨还没回过神来。 哦,半人……半妖,让我算算。 苏越继续道:“赤婴的妹妹确实粘我,想让我在狐族多待待。可我在京川还有要紧事要做,哪有这个时间。那日去还司南袋,也是我父亲想与我说说话,就让我留在了狐族。等天亮他们都睡下了,我才回的京川。” 并不是白梨想象的那样,赤婴的妹妹确实喜欢苏越,也可确实是兄妹之间的喜欢。 那日苏越确实留在了赤婴妹妹家,可那也是他父亲的家。 “等会儿,”白梨终于缓过神来了,“就算你是半人半妖,可你还是……有一部分是妖,你在握着降妖锏的时候,不会……有影响的吗?” 苏越笑着抚了抚她的额头,安慰她别这么紧张:“你安安心心坐着听,我将我身世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你好不好。” 白梨点了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她现在脑子里太混乱了,蹦出一个念头就得问一句话。 “我父亲和我母亲的故事,我也是这几年,才有所耳闻。”苏越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从前,我父亲并不愿意提起,甚至都不愿意见我。” 狐妖与人相恋的故事,自古以来都有耳闻。 有些甚至被写成了话本,广为传颂。 可是故事中狐妖,多数是狐媚勾人的反面角色,即便有什么两厢情愿的好故事,也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可苏越的父母并非如此。 苏越的父亲濯阳,乃是甚有声望的涂山狐族一路分支的族长。 与苏越的母亲苏洛儿相逢之时,原配夫人已经过世多年。 这一人一妖的相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故事可言。 仅仅是相爱,便在一起,那么简单。 只是濯阳怕狐族里的大小妖精吓到了苏洛儿,便从狐族里搬了出来,与苏洛儿一道住在乡野城外。 平日务农摆摊,过的是再简单不过的小日子。 虽然清贫,但也快乐。 濯阳与苏洛儿坦诚以待,彼此也都想得很清楚。 虽然濯阳许能活过千百年,但苏洛儿一介肉体凡胎,不说人生中的意外之类,也会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这一妖一人便约定,能过完苏洛儿百年就好。 第一百七十九章 苏越的故事 心愿是美好的,可事实总是那么残忍。 这对相爱的人儿,很快迎来了一个令他们深感幸福又忐忑的消息。 苏洛儿有身孕了。 濯阳虽是妖狐族族长,但狐族从来有自己的规矩,极少听说与人类通婚,更少听说有子嗣的。 没有前人的经历,故而苏洛儿这个身孕,令濯阳十分紧张。 倒是苏洛儿坦然得很,有了孩子,那便好好养着。 儿子都是父母的心血,也是上天的恩赐,苏洛儿深爱濯阳,也想为他延绵子嗣。 如论结果如何,她都认了。 濯阳和苏洛儿的预感都没有错。 在苏洛儿临盆那日,痛得惨烈异常,惨叫了一夜一天,精疲力竭,临着日落,终于生下了苏越。 苏越虽然生下来了,但是苏洛儿,却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濯阳抱着苏洛儿冰冷的尸身哭了一整夜,刚刚落地的苏越也哭了一整夜。 这对父子一个悲,一个饿。 但是再可怜的婴儿哭声,都没让此刻伤心欲绝的濯阳没有看他一眼。 若不是有接生嬷嬷好心照料,也不知苏越是不是就死在那一夜了。 只不过,日出之后,濯阳就让接生嬷嬷放下苏越离开了。 接生嬷嬷虽然心里担心,也可怜这个孩子,不知今后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样的路,但是人家亲生父亲开口,她不得不从。 苏越哭哑了嗓子,又一直饿着,渐渐地声音都微弱了不少。 而那头的濯阳,愣是葬好了亡妻,又敬了酒,说了话,这才回的家。 他原本想着,若是孩子死了那就死了,葬在妻子身边,好让苏洛儿黄泉之路不孤单。 可偏偏这个孩子坚强得很,一夜一天没吃饭,竟然还是好好地睡着,也不知是不是饿晕过去了。 看着这个孩子睡得香沉,左眼娇嫩纤薄的眼皮之下,隐隐发出金色的光芒来。 这是属于狐妖的妖灵。 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拥有妖灵,可长相却是个正常的人类婴儿的模样。 想到自己的妻子受苦一天一夜,那般惨烈,最终还是撒手而去,濯阳心中悲痛不已。 都是这个孩子的错,都是自己的错。 其实这一切,也不过是悲伤过度的濯阳,一些自以为是的猜测罢了。 他以为苏洛儿会死,是因为苏越半人半妖,是因为肉体凡胎无法经受生下妖物的痛苦。 更是自己让苏洛儿怀上了这个孩子,一切,都指向苏洛儿最终的结局。 自己和这个孩子,才是杀死苏洛儿的人。 濯阳原本想狠了心,将这个孩子杀了再自尽。 可怎么都下不去手。 苏洛儿怀孕之时,就对这个孩子无比期待,日日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一边都与苏越说着话。 濯阳说,狐族无姓,就让孩子跟着苏洛儿姓苏。 苏洛儿说,便叫苏越,希望他自立自强,走出自己的路,最好超越他的父亲。 二人嬉笑之间,阳光明媚灿烂。 往日越甜,一切灰飞烟灭的时候才越加痛苦。 最终,濯阳决定关了这个孩子的妖心。 就在苏越出生一日之后,自己的亲生父亲,以千年狐妖之力,将苏越的妖心封死。 从那以后,苏越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男孩儿。 濯阳不忍心这样扔下苏越,便将孩子裹好,偷偷放到了村子中最显眼的位置,希望有好心之人,能将他救走收养。 还是那句话,若能活足人的年岁,也就够了,也不算,他辜负了苏洛儿。 苏越自然是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毕竟是个男孩子,也不是没人要。 只是这孩子似乎知道自己从小被父母遗弃,谁养都养不亲。 故而到了会跑会闹的时候,苏越便无家可归了。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苏越遇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狐狸。 年少无知,自然也不觉得狐狸会说话有什么不得了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全天下,只有这只狐狸对自己好。 这只狐狸,便是赤婴。 濯阳本就有一儿一女在狐族,也都是百岁的年纪了,不需要自己照顾。 濯阳回去之后,心中并非没有担忧,只是他无法面对苏越,无法面对那个埋葬了自己爱妻的地方。 于是他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长子赤婴,要他替自己去照看苏越。 起初的苏越是吃百家饭的,这儿住十天,那儿住半个月,但一直有东西吃,有地方睡。 对于自己这个小弟,赤婴起初也是很新奇。 看他有吃有喝,便没有打扰。 直到有一天,苏越总算没人要了。 似乎不能说总算,但赤婴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终于可以和自己的弟弟搭上话了。 那个时候的赤婴对苏越很是坦白,虽然苏越年纪小,但是赤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苏越。 包括他的出身,他的妖心被封,包括赤婴是他的哥哥。 可能也正是因为苏越年纪小,赤婴说的这些,都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 而且日复一日,苏越年纪再小,也能感觉出来赤婴对他的好。 不让他饿着,也不让他受冻。 虽然苏越妖心被封,如今只是个与常人无异的人类,但是赤婴还是把他当狐狸养。 白日由着这几岁的顽皮男孩子出门在山崖间窜来窜去,丢石头玩泥巴,吃生的,睡山洞。 夜间若冷,赤婴会化作狐狸抱着他。 可苏越毕竟只是个人,一个年岁不大的孩童。 所以在他偶尔撞见鹤渊对白梨下手的时候,他下意识便想去救。 一个人类孩童,在鹤渊眼中根本如尘泥一般微小,鹤渊不过一击魔灵而出,就把苏越打死了。 见到苏越惨死,鹤渊手中的白梨也拼命挣扎。 苏越的人灵渐渐消散,趁鹤渊一个没注意的时候,白梨从鹤渊手中逃脱了出来。 恼羞成怒的鹤渊以接连的魔灵朝白梨劈去,可凑巧的是,有一击,劈在了苏越的身上。 苏越其实并没有死,或者说,方才鹤渊对苏越的第一次攻击,只让苏越的人心停止了跳动,使他的人灵消散。 而也正是这一击魔灵的力量,阴差阳错地打开了苏越被濯阳封死的那一颗妖心。 第一百八十章 彻夜长谈 鹤渊落在苏越身上的第一击,要了苏越的人命,唤醒了他身体里的妖灵。 这颗沉睡了几年的妖灵刚醒,正如一个沉睡几年的人突然醒来,此刻饥渴无比,是天性。 而就在这个时候,鹤渊的第二击,意外落在了苏越的身上。 也如给一个饥渴无比的人,送上了美食清泉。 这全都不是苏越的意愿,但他那颗狐族的妖心开始疯狂地吸收鹤渊的魔灵。 就连鹤渊都没有想到,自己的魔灵,竟然被一个已死的黄毛小子给抢夺了去。 不仅如此,鹤渊甚至没有多少抵抗之力,不过几息的工夫,鹤渊就感觉到自己的魔灵在疯狂地消失殆尽。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时间给鹤渊去研究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他只想在自己没有灵尽人亡的时候及时脱身。 如今给鹤渊的路只有一条,就是主动献出自己剩余魔灵的一部分,趁苏越吸收之时,逃离此处。 鹤渊这么做了。 最终鹤渊大部分的魔灵被苏越的妖心所收,那颗人心也因为魔灵的强大而复原。 ——从前鹤渊就是用自己强大的魔灵为别人起死回生的。 苏越得到了鹤渊的魔灵,但身体无法承受,在赤婴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混乱不堪。 是赤婴将苏越和白梨带到了云翳仙人那里,求他一救。 云翳仙人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答应了赤婴。 同时也坦诚了自己的安排,等苏越在云翳仙人的调理下,能够承受身体里的魔灵,就要为妖做事。 苏越离开妖禁之后,就入伍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点点凭借自己的能力往上爬。 而当时的大将军,在妖狱修成之后,直接做了妖狱之首。 这也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妖狱之首的位置,几乎都是将军。 而一代代的妖狱之首,都做不过七年之久。 据民间谣言所说,妖狱的存在是收了大妖的诅咒的。 怨气之重,没有人类可以承受七年以上。 故而在七年之内,妖狱之首死的死,伤的伤,还全都是意外,想预防避开都难。 六年之前,当时的妖狱之首十分看重苏越,便向皇帝举荐了苏越,成为妖狱之首,接手自己大将军的位置。 苏越就是那个时候,坐上的妖狱之首的位置。 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虽说谣言不能当真,可这短短二十年间,确实没有一个妖狱之首坐过这个位置七年以上。 …… 苏越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完整,只有苏越知道哪些地方他避重就轻了。 但足够多的信息,已经让白梨回不过神来了。 此刻的白梨,不知心中是震撼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 苏越承担起的这一切,原本都是不需要的。 濯阳甚至已经封了他的妖心。 若不是自己被鹤渊所抓,偶然让苏越撞见,苏越也不至于误打误撞被重新开启了妖心,又无意识地吸收了鹤渊大部分的魔灵。 就不会遇上云翳仙人,就不会被遣入朝堂之中,就不会……如今过得那么辛苦。 如果没有遇上自己,苏越应该就是个快乐的普通人,不必再经历这么多。 “怎么了?” 苏越讲着讲着,就看见白梨垂下头去,一脸难过的样子也不说话。 “没什么,”白梨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只是觉得,遇到我并不是件好事。” 苏越一愣,连忙上前安慰她:“怎么能这么说呢……” “难道不是吗?”白梨委委屈屈,把自己那段如果不是就不会的心理活动告诉了苏越。 苏越有些哭笑不得:“真要这么说,如果不是我爹娘将我生到这个世界上,我也便没有那么多苦恼了,是吗?” 白梨一噎,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苏越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世间一切都是因果,说句难听的,不要太看得起自己。” 白梨蹭地抬起了头:“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苏越朗声一笑,“我只是说,我如今的一切,造成的原因有很多,不全是因为你,更怪不到你头上去。” 说着,苏越微微向前一倾:“更何况,遇见你是再好不过的事……” 苏越拉过白梨柔若无骨的小手,让她站起身来。 白梨不知何故,只眨巴着眼睛茫然望着他。 这时苏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因为我有两颗心,所以我的心跳有叠音,你想不想听听?” 白梨顿时脸上露出个惊讶地笑来:“你有两颗心?!真的吗?!” “是啊,”苏越昂起脸,“不信你听听。” 白梨半信半疑,更多的是好奇,将自己的耳朵贴到了苏越的胸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哇,果然是……”白梨的话没说完,正想抬头,却被苏越牢牢地抱住了。 “唔……”白梨有些愣神,苏越似乎没有这样用力地抱过自己。 苏越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 白梨从刚开始的愣神不解,到慢慢接受了这个拥抱,老老实实窝在他的怀里。 苏越终于开了口。 “白梨,我是真心这么觉得,遇到你,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我想好好保护你,想……想一直陪着你。如果未来有一天我做不到了,我希望是因为,我死了。” 白梨原本还听着苏越甜甜的表白,突然来了一句“我死了”,把白梨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推开了苏越:“你胡说什么呢!” 可再定睛一看,白梨见到苏越的眼中竟是有隐隐的泪光。 “你……”白梨也呆住了,“你怎么了?” 苏越冲她一笑,拉过她的手:“无事。” 白梨将信将疑,咬着下唇盯了他一会儿,试探问道:“我,想起一个事儿,可以问你吗?” 苏越点头:“你说。” 白梨抿了抿唇,小声道:“在鄂城的时候你就说,你这一生……是为了护住我而活着的?” 苏越背后一个激灵,突然有点后悔当时一时冲动,把这句心里话说了出来。 “……是,什么意思啊?”白梨眨了眨眼睛,等着苏越的回答。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出门透气 苏越听了白梨的问题,脑中顿时飞快旋转起来。 才刚讲完故事,这会儿肯定没法推翻了故事,重新说实话了。 不过也幸好才表了白,这会儿顺水推舟地敷衍过去,问题也不大。 于是苏越有点尴尬地回答道:“那时……我尚不曾意识到对你的感情,竟是这般……” 他说得挺含糊,但是白梨明白了。 噢,所以是苏越早就也喜欢自己,只是弄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有保护自己的冲动,但却不知是因为发自喜欢。 倒也说得通。 白梨沉浸在蜜一样的快乐之中,并没有过多注意苏越尴尬的表情背后,不仅仅是因为解释当下心事的害羞。 这一个夜晚,有人好睡,有人心事重重,也有人暗暗琢磨着什么。 …… 自那日以后,白梨便居住在大将军府内,不曾外出。 苏越早晨起床上衙,日落回府休憩,白梨即便觉得这样如老夫老妻般的感觉也开心,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将军府虽然占地大,但是说句真心话,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为了避嫌,赤婴也不曾来这里,每天白日在身边陪着的,都是大将军府的小厮罢了。 虽然晚上苏越会陪她,但是在妖禁里撒欢惯了的白梨,心中还是空虚得很。 要是能出去玩玩就好了。 这一日,白梨又在大将军府上的花园内扑着蝴蝶。 入了秋,蝴蝶也少了,更别说什么鸽子大雁的,都不知飞哪儿过冬去了。 没玩了多久,白梨就一脸无聊地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甩着两条腿儿望着天。 这时,边上有个伺候的小厮蹑手蹑脚走了过来。 白梨要长居,苏越自然是和府上的小厮都打过招呼的。 白梨不愿再麻烦要些丫头,苏越也点了头。 白梨虽然是女子,可她到底是个妖力强大的狐妖,即便是和府上小厮一起生活,苏越也很是放心。 这些日子以来,大家也都混熟了,小厮也看得出来,白梨觉得这府里没趣儿得很。 “白姑娘?”那小厮凑到白梨身后,小声唤了一声。 白梨嗯了一声,没有转过头。 “您是不是玩累了,要不回屋歇着吧?”小厮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白梨重重叹了一口气,瘪着个嘴嘀咕道:“我没有累,就是天天都这样,真的太无趣了。” 那小厮连忙接话道:“白姑娘若觉得无趣,便与大将军说一声,让他带您去京川街市或是郊区散散心就好呀。” 白梨听了这话却没多兴奋的样子,依旧是恹恹的:“他每天不是要上衙,就是要上朝,处理完军队处理妖狱,这没完没了的,哪有时间带我出去玩。” 小厮点了点头,面不改色道:“大将军贵人事多那是自然,只是再忙也有休沐的时候,奴才记得,明日似乎便是大将军休沐的好日子,您今晚给他提提,许是明日他就带您出去了呢?” 白梨的眼睛突然一亮:“当真?!” “奴才怎么敢诓您呢!”小厮连连应下,“是不是真的,您今晚等大将军回来了,问一声就是了。” 小厮点头哈腰的,白梨更是喜上眉梢。 晚上等苏越回来了,白梨赶紧迎了上去,高兴都写在脸上。 苏越见她这个样子,挑了挑眉:“今儿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前几日都没看你这么开心。” 白梨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去,小声问道:“你明日是不是休沐呀?” 苏越笑了一声:“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白梨赶紧摇了摇苏越的胳膊耍赖撒娇,“既然休沐,你带我出去玩儿吧?” 苏越被她的模样逗得合不拢嘴,可没有当即答应:“就知道玩,我们马上要去鱼骨崖了,到时候山清水秀的,有的你玩。” 白梨一听到这话,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嘟起个嘴抱怨道:“我天天在这个府里,这么点大的地方,连个耗子都没有,我真真无趣极了。苏越,你就带我出去玩玩吧!” 白梨磨得厉害,这会儿又是拖长音又是扮可怜,苏越也扛不住。 “行吧,”苏越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事,“闹市便算了,妖狱的耳目多;我们去郊区,没什么人,你也玩得开心些。” “好!”白梨顿时笑眯了眼。 苏越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颊:“跟你说了几遍别这么笑。” 白梨却满不在乎,收起笑容嚣张地问道:“那对你有用吗?” 苏越笑意渐甚,轻声答道:“那你笑一个试试。” 白梨闻言,咧嘴就是一笑。 却不想苏越趁其不备,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白梨都呆住了。 “嗯,”苏越点点头,“有用。” …… 第二天天一亮,白梨就等不及在床上蹦了。 苏越哭笑不得,为着能早日出发去鱼骨崖,他连着忙了几天。 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沐,这小家伙比鸡起得都早。 苏越虽然叹气,但是心情还不错。 起来慢慢悠悠地洗漱更衣,边上的小狐狸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出门前,苏越还千叮咛万嘱咐,只可以人的模样进出,路上也不能变换。 这是因为从前在宁阳就发生过这个事情。 虽然吕欢没有坏心,但旁人只要用点心,还是很容易从细节处发现端倪。 如今在京川,更不能掉以轻心。 一旦被发现白梨是狐妖,苏越自己连累倒是无妨,只怕即便他有这个妖狱之首的身份,也保不住白梨一条小命。 白梨为了出去玩,这会儿当然答应得很好。 苏越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带着白梨出门。 这一日天公作美,外头阳光灿烂,秋高气爽。 苏越叫了车驾出门,白梨为了不给苏越添麻烦,在京川城中行进之时,都不曾掀开帘子看一眼外头。 等到了郊外,有的可以玩呢! 苏越见白梨老老实实,可其实是努力憋着自己想要探出车外的脑袋,确实好玩得很。 他们并不知道的是,这头车驾才从大将军府离开,那边就有个探头探脑的黑影,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支开 总算出了京川。 白梨一出城关,就开开心心掀了窗帘儿,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外头。 哇哇!!大自然的空气可太清新了呀。 白梨眯着眼迎着风,方才在车里憋的这会儿,可太值了! 等到了郊外,苏越就叫停了车架,与白梨一起下车步行。 京郊虽然不如城里热闹,但也不全然是山山水水的,偶尔还是能见到一二行人或是住户。 苏越与白梨走在山林之间,白梨这儿玩玩,那儿摸摸,不过总体还是老实。 她也知道这趟出来不容易,要是不老实点儿,只怕就没有下次了。 苏越也不去催她,由着她转圈儿。 就在白梨对着一处潺潺小溪聚精会神捉小鱼玩儿的时候,苏越的车夫却是急急赶过来了。 苏越听着脚步就觉得不对,让白梨赶紧收了玩心。 等车夫走进,见他脸上很是焦急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苏越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秋高气爽,车夫确实跑得满脸的汗,着急忙慌道:“是京川里的人,说妖狱有急事儿,需要您赶紧回去。如今都在车架旁等着呢!” 苏越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这几日紧锣密鼓地安排妖狱与朝中之事,休沐之日自有能做主的手下值班,为何还通知到了自己头上来? “来者何人?”苏越皱着眉头问道。 车夫愣了愣:“奴才倒是没问,不过那些人身着官服,手持京官腰牌,奴才瞅着,不像是假的。” 苏越有些迟疑。 白梨凑上前来,听到了车夫与苏越的对话,虽然心中失落今日只能玩到这里了,但还是懂事地开口道:“若真的有事,你先回去吧,让车夫送我回大将军府就是了。” “哎,白姑娘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车夫连连点头,对着苏越道,“那几位官儿是骑马来的,连您的马都备好了。” 苏越的马。 这言下之意,就是让苏越即刻去妖狱,而白梨,只能由车夫带着回大将军府了。 苏越心下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没有办法。 “先去看看吧。” 苏越下定决心,由车夫带路,和白梨一块儿往车架停着的方向而去。 到了那边,远远的确实见到几位高头大马在车架边等着,有几个也是苏越同朝为官脸熟的同僚。 莫不是自己想多了,真是妖狱有什么急事。 苏越正一边走一边想着,那边的人也见到了苏越一行的身影,架着马就朝他们走来。 “苏将军!”为首之人抱了抱拳。 苏越认得,是礼部一个文书,也不知怎么和妖狱的人扯上了关系。 “钱大人,”苏越位份远高于他,只是点了点头,客气地应了一句,“今日我休沐,不知有何要事,让钱大人大老远地到郊区把我叫回去?” 这话说得不客气,在场之人都听出了苏越的火气。 那位礼部文书钱大人虽然听了这话脚下打颤,但好歹是坐在马上,没有那么站不稳。 “苏将军说笑了,下官前来寻苏将军,自然是有要事。” “哦?”苏越不急不缓,“那我倒是不知,礼部何时管起妖狱的事来了?” 这话一出,这位钱大人倒是精神了不少,挺直腰板回答道:“自然是为了鄂城金莲仙子失踪一事……福灵供奉,是我们礼部的事,更何况金莲仙子不知所踪,下官自然要有个说头,可以记录在案。” 一说到鄂城,苏越与白梨都是一个激灵。 亦司儿是白梨抢走的,那时苏越也在场,却没能阻止。 苏越目光凌然地看着这位礼部文书,一个文官,哪里经得住苏越这样盯着,额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了,还是得强撑着把准备好的话说完。 “金莲仙子被劫那日,街上人来人往,当时见过歹徒面容之证人已经入京,事关重大,需要苏将军亲自前去一审,方能早日寻得金莲仙子的下落。” 这位钱大人终于说完了该说的话,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好家伙,今天证人才进京,事儿还没个首末,皇帝已经知道了? 皇帝的意思也敢胡说,苏越冷笑一声道:“好,待我回京,自会先去皇上面前,问问皇上有什么指示。” 这一说,钱大人也慌了,连忙改口道:“下,下官是这般猜测的,金莲仙子失踪一事事关重大,皇上必定……必定十分挂心。” 苏越冷冷地盯着他,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是吗?若只是揣测圣意,钱大人往后可不要打着皇上的名号,免得穿到言官耳中,参你一本。” 钱大人的背后已经湿透了。 自己本是想将皇帝拿出来压一压苏越的气焰,谁成想苏越当场就看出了此事是他胡诌。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谁敢拿去跟皇帝说? “是,是是是……”钱大人虽然还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但是已经全然没了气势,“苏将军说的是,您还是……赶紧随下官们回京吧。” 钱大人忍不住抬手擦了擦汗。 苏越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了一声,罢了。 他转头对车夫低声道:“好好送她回去,平安到了府上,就差人来和我说一声。” “哎,好,大将军您放心。”车夫连连应下。 这个车夫苏越已经用了多年,是完全信得过的。 苏越与白梨耳语了两句,白梨让他放心,自己一定乖乖的,苏越这才翻身上了马,与几个官员一道朝着京川驰去。 白梨望着苏越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哎,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半天都没有,又得回去了。 算了算了,好歹是出来过了,过几日就要去鱼骨崖,总有机会游山玩水的。 白梨这样安慰着自己,抿出一个笑来,对着车夫道:“那咱们也走吧!” 车夫赶紧笑着点头:“哎,好,白姑娘您小心些。” 车夫也只当白梨是个普通的姑娘,自家大将军可是头回带着姑娘回府住了这么久。 一夜夜的都是一个屋,即便有玉嘉公主的婚事在前,做下人的还能看不出什么来吗? 第一百八十三章 烦人的老相识 车夫没有多话,上前掀开帘子,准备让白梨上车。 白梨没给车夫添麻烦,乖乖地爬上车,掩好车帘,乖巧得像个小家碧玉。 车夫也麻溜地爬上了车,一挥马鞭,车轮就咕噜噜地朝前滚去。 苏越一行驾马,这会儿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马车本就慢,偏偏郊外的地又颠簸,这下更慢了。 白梨一个人在车里随着马车左摇右晃,双眼无神地发着呆。 正想着些有的没的,突然听见车夫吁了一声,急急停住了马。 “你们谁啊!”车夫吼了一声,随即刺啦一声,车夫便没了声响。 白梨一惊,她灵敏的嗅觉很快捕捉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她双眼一凛,上来就杀人?看来不是普通的山贼吧? 白梨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只有一个人极轻的脚步声,也不是冲着自己来,而是慢慢退回去的。 看来是上前杀了车夫,又退回了远方。 白梨细细感知着,外头大约有十来人的气息——当然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也拿不定这群人是来做什么。 敢上来二话不说就杀了车夫,却不敢掀开帘子面对自己,而是退回了原位,显然是要等自己出来。 而且,大概知道自己的本事,远在他们之上,才会这么做。 呵,白梨心中冷笑,那么来的应该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吧? 十来个人,就想捉白梨,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白梨轻笑一声,掀开了车帘,就见车夫已经死不瞑目地歪倒在了车前,身下一大滩鲜血。 白梨顿时惊讶地捂起了嘴,满眼惊恐地看着来者:“你……你们是谁!” 演戏嘛,谁不会似的。 外头十个举着剑的人中,显然有几个疑惑地看了领头之人一眼,轻声问道:“徐大人,咱们找对了吗?” 他们自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但白梨可是狐妖,这点小动静哪里逃得过她的耳朵。 被唤了徐大人的,正是方才杀了车夫的人。 此刻他手中的剑上依旧滴着血,徐大人言辞凛然道:“不会有错。” 说罢,徐大人朝白梨吼道:“妖孽!死到临头了还敢装!还不快快受降!” 白梨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你要有本事要我快快受降,等这么久不直接来杀自己干什么? 心里是这么想的,演还是要演下去,白梨眼泪涟涟,委屈又害怕地颤抖着:“你在说什么?你杀了我的车夫,你……你还要杀我吗?” 边上的几个男的见到这一幕,哪一个不是心头一震,纷纷转头看向了徐大人。 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都想着一件事,这般楚楚可怜的姑娘,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妖呢? 白梨没有错过几个人的表情,趁热打铁道:“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一定不说出去……求求你们了……” 确实现场有不少男的心头开始动摇,总觉得自家徐大人是找错人了。 不过这个徐大人倒是十分坚定,自己断断不会找错人:“妖孽!我问你!鄂城金莲仙子可是由你所劫?可曾与宁阳罗攀交过手?还有,郭聊城的李怀远,是否为你所杀!” 白梨微微一愣,这个徐大人竟然知道这么多? 不过她依旧是一脸无辜:“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徐大人冷冷一笑,“那我就帮你一把,让你想个明白!” 话音一落,徐大人一跃而起,沾满车夫鲜血的银剑就朝着白梨刺去。 白梨满眼惊恐,惊叫着“堪堪”躲过了一击。 边上的人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有人出声道:“徐大人!这只是个小姑娘,您……” 徐大人根本没有理睬他们,依旧举剑朝着白梨劈头盖脸地砍去。 白梨连滚带爬地逃下了车,一边逃一边哭,惊吓不已的模样,让在场除了徐大人以外所有的人,心中几乎肯定了这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白梨“慌不择路”,甚至躲到了徐大人带来的人身后,浑身瑟瑟发抖,怎么看都是个吓得不轻的小姑娘。 那人有些不忍,伸手替白梨挡下了一击:“徐大人!我们或许是真的认错人了,这么个半大的丫头,怎么可能是狐妖呢?!” “你!”徐大人气不打一处来。 这群人怎么回事啊?明明是自己带来捉拿狐妖的,怎么开始一个个都帮她说话了? 徐大人一句话还没说全,却听到身后高出传来了一阵男子的笑声。 “就是,”那笑声既悠扬又充满嘲讽,“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是狐妖呢?” 白梨和众人都朝着那声音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翩翩公子,正饶有兴致地坐在树梢之上看着地下发生的一切。 青九?! 白梨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从囚山回来的时候,她与苏越和牙鸢一起在京郊等无法使用司南袋旅行的居灵,就遇到了这条修为一般般、跑得倒挺远的小蛇。 还扬言自己是什么落鹰岩的九青双褐玄天灵蛇之一,绕得白梨脑子都晕了。 可如今再相见,白梨却是心中暗觉不妙,这厮上回就与自己不欢而散,虽然说没什么深仇大恨,可是听他如今这个充满嘲讽的语气,只怕接下来没什么好事。 怎么跟他说了别离京川这么近,上次还有十里,这次直接就在京郊了? 本事见长没有不知道,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白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本意是想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这群人有组织地先支开苏越,然后再妄图劫持自己,看来就是要证明自己是妖。 白梨若是杀人或者当场逃走,只怕苏越这个妖狱之首私藏妖物的罪名就要坐实。 ——他们不可能只有这些人,就算编也会编出些“目击证人”来。 真到了那个时候,即便自己可以逃生,苏越却是百口莫辩的。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苏越。 看见白梨瞪自己,青九也是一愣,随即更是嚣张地笑开了:“怎么了小狐狸,瞪我干什么?” 你?! 第一百八十四章 糟糕 青九此话一出,白梨心中快把他全家骂了个遍了。 她辛辛苦苦演了这么久的戏,就是为了能不把自己妖的身份暴露了。 结果青九一句小狐狸,那不是坐实了自己确实是狐妖?! 当场的气氛尴尬极了,白梨还紧紧拽着人衣角,人还刚刚为自己说了好话,结果剧情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是青九先歪了歪脑袋,嗯?了一声:“还等什么呀?把他们全杀了呀?” 白梨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徐大人反应了过来,劈剑朝白梨砍去。 白梨哼笑一声,一甩袖子,就将徐大人的剑远远甩开,直直插在了一棵大高处的枝丫之上。 与此同时,白梨翻身跃起,落在了车架之上。 此刻白梨脸上写满了不屑,冷冷看着在场之人。 “是妖……是妖!!她是妖!!!”方才还犹疑着为白梨求情的人,这会儿已经心慌气躁地开始瞪着眼睛指着她骂了。 白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青九。 青九则是满不在乎地歪了歪脑袋,满脸写着你来打我呀的贱样。 而那边,一群人敢怒不敢冲,举着剑犹豫不决。 只有徐大人一人,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白梨走来。 白梨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她悠哉地坐在车顶,垂着眼眸,淡淡看着徐大人眼中满是杀意,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果然,白梨想到了什么。 这位徐大人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举剑杀自己都挡不下自己的一击。 可他如今剑都被自己挥道树梢上去了,怎么他还敢朝自己过来呢? 难不成,他还有别的准备? 可是等白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这位徐大人突然从侧腰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有些眼熟的金光闪过。 等等……这是…… 白梨顿时狐毛倒竖,后退了两步对青九大吼了一声:“青九!快跑!!” 话音一落,眼前就有一阵金光闪过,不过眨眼的功夫,白梨就觉得自己失去了知觉。 白梨还完全没有想明白。 ——怎么会在他手里呢? 金……梦绕…… …… 白梨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一呼吸,竟然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会跟着自己的呼吸剧痛一阵。 她一个激灵,顿时醒透了。 白梨抬起眼皮,视线都因为额头上的血流到了眼睛里而糊住了。 脑袋上似乎被几根钉子扎了个什么东西,紧紧固定着她的头。 在白梨的喉咙的位置,也插着一根管子,每一下呼吸,吸进的都是管子中的气体。 也正是这个气体,使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痛苦无比。 四肢被捆着,白梨整个人被吊在空中,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白梨无法转头,只能左右动了动眼珠,打量着附近大概的轮廓。 鼻尖闻到的都是自己的血腥气,而耳朵里听到是,是别的妖惨叫不止的声音。 这里是……妖狱吗? 白梨的心顿时一凉,无数的念头扫过她的脑中。 苏越在哪儿,他知道了吗,自己有没有连累他。 “玉嘉公主,您小心脚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白梨的思绪。 玉嘉公主?抓自己是她的意思? 可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妖? “呵呵,”玉嘉公主被扶着坐下,高傲又不屑的笑声传进了白梨的耳朵里,“我说怎么会有如此狐媚的女子,居然还真的是个狐狸精。” 白梨气不打一处来,拼劲全身力气,冷不丁地突然朝玉嘉公主嚎叫着冲过去。 玉嘉公主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后一逃,连人带椅子一起四脚朝天,甭提有多丢人了。 白梨心中爽了不少,尽管她知道自己挣脱不了,尽管她知道这样来一下自己也疼。 可就算吓吓她出口气,白梨也乐意。 顿时一片手忙脚乱,大家扶的扶,慰问的慰问,生怕这位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在妖狱摔出个什么好歹来。 “都给我走开!”玉嘉公主气得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屁股疼啊,可是她是金枝玉叶,堂堂一国公主,怎么能在一群狱卒面前揉自己屁股。 只能死死忍着。 玉嘉公主看着白梨,气得咬牙切齿,下令道:“动刑!” “是!” 狱卒得令,上前就扣动了机关。 顿时,白梨脑壳上的几枚钉子顿时收紧,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白梨惨叫出声,神志都恍惚了起来。 玉嘉公主见她如此痛苦,心中才算平衡了些许。 可刚才丢脸那一下,可不是就这样能简单过去的。 “好了。”玉嘉公主轻抬玉手,示意狱卒可以了。 狱卒上前关掉了机关。 白梨只觉得脑中嗡嗡直响,更多的血液顺着自己的额头流下,流到自己的嘴中,一股腥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就不用再受这刑法之苦,”玉嘉公主的声音依旧那么清脆好听,“可你若是狡辩胡说,那……” 玉嘉公主的笑声传来,余下的话不言自喻。 白梨垂着眼眸,没有回答,也一动不动。 玉嘉公主觉得心里有些没底,小声问边上的人:“她还醒着吗?” 边上的人轻轻拉了拉捆绑白梨的锁链,白梨动了动脖子。 “回公主的话,醒着。” “好。”玉嘉公主满意地点点头,“我问你,你蓄意勾引苏将军,可是有什么阴谋?” “公主……您知道的,我查来的消息,从郭聊城到鄂城,这一路苏越都和这个狐妖在一起,他不可能不知道……” “你闭嘴!”玉嘉公主狠狠地斥责了身边插嘴的人。 白梨听着,那声音倒像是抓到自己的徐大人。 呵,这三言两语之间,白梨倒是听出不少的东西来。 这位徐大人看起来是要把苏越拉下水,而玉嘉公主估计还存了嫁给苏越的心,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 白梨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苏越现在应该还没有事。 有这位玉嘉公主压着,消息应该也没有传出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审问 虽然身上的痛苦没有减少,但是听到了玉嘉公主的话后,至少白梨放心了不少。 既然苏越有玉嘉公主的保护,那自己现在只要担心自己就好了。 白梨松了口气后,也就更加无所谓玉嘉公主给自己戴上什么罪名了。 老老实实认罪,玉嘉公主一开心,自然也不会记得要怎么折磨自己,毕竟血池呼啦怪吓人的。 白梨垂着脑袋无力地笑了笑:“那玉嘉公主,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玉嘉公主冷冷地哼了一声:“自然是因为你这个妖孽,想要为害京川!先从勾引妖狱之首开始,妄图毁掉我京川多年基业!” 想象力还挺丰富。 白梨顺从地应道:“玉嘉公主果然是秀外慧中,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阴谋啊。” “少给我油嘴滑舌!”玉嘉公主呵斥道,“即便你不承认这些,你手里的人命,到时候自然要有个公道!” “我哪里不承认了,我确实勾引了苏越啊。”白梨艰难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人命?我不是勾引苏越,妄图毁掉京川吗?怎么还扯上人命了。” 玉嘉公主言辞凌厉:“我已派人去郭聊城城主处查实,你杀害城主幕客李怀远已是无从狡辩的事实!更何况你还劫走了鄂城的金莲仙子,这桩桩件件已经罪无可赦!” 哎,虽然李怀远不是她亲自动手杀的,但也差不多了。 就知道当年不该放过那个什么郭聊城城主。 “你是想杀了我?”白梨无力地问道。 “杀了你都是便宜了你!”玉嘉公主语气更加咬牙切齿起来,“你这样的妖物,就应该扔进幻形渡中等死!” 幻形渡?那不是当年苏越为了保素素的命,将素素保存在里面的神器吗? 幻形渡对高度凝聚的妖灵有毒,不过当时苏越倒是没告诉她,若是妖被扔进幻形渡里会如何。 “无所谓了。”白梨倒是坦然得很,“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如何处置,我都没有怨言。” 玉嘉公主皱了皱眉头,这么轻松吗?莫非是妖物狡猾,还在想什么退路不成。 “难道你不承认?” 白梨挑了挑眉:“我若说李怀远不是我杀的,你会信吗?” 玉嘉公主哼了一声:“证据确凿,一看你就是在扯谎!” “这就是了,”白梨垂下头去,“你只相信你所谓的证据,也不愿意听我说实话。” “你不要想着耍花招,”玉嘉公主朝着白梨高傲地抬起下巴,“对妖物判刑,原就不需要你的承认,只要我手头有足够的证据就行!” “呵呵……”白梨无力地笑了两声,“那公主这大老远地来到妖狱里看我干什么?不怕被吓得摔个人仰马翻吗?” “你!”玉嘉公主听到她提起了自己方才的丑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本公主不但要把你扔到幻形渡里,还要让全京川的人看着!撕破你的面具,让他们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让全京川的人看着?”白梨咳了几声,只觉得胸口疼得快要晕过去,“公主只是想让苏越看着我死吧?” 玉嘉公主冷冷问道:“即便如此,哪又怎样?苏将军虽然是妖狱之首,但也难保被妖物所惑,若能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而迷途知返,便是一件大好事!” “公主……”边上那个徐大人又开口了,“苏将军他是知道……” “你闭嘴!”玉嘉公主气得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本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什么东西,张口就敢污蔑苏将军!” “是……微臣知道了……”那位徐大人就像一条狗一样,被玉嘉公主扇了一耳光连个屁都不敢放,只会低着头应是。 白梨好整以暇地看着戏,看来这位徐大人,还有点故事啊? 先说他作为一个区区凡人,在知道自己是个狐妖的情况下还敢来抓。 在被自己打掉剑的情况下还敢上前来。 白梨敢说,在自己之前,他应该是从来没有用过金梦绕的。 一击不中,他可是要赔上命的。 敢用命来搏,看来是十分忠心玉嘉公主了。 可是那么忠心的手下,还能这么快查出自己这些日子的行程,盖上这么多罪名,玉嘉公主竟然对他动辄打骂,毫无尊重可言。 要说几遍皇家儿女金枝玉叶自恃甚高这话不假,但这样没有家教,甚至喂饭尝试的反应,白梨是不信玉嘉公主能做出来的。 只能说,这位徐大人,只怕不仅仅是玉嘉公主的下属那么简单吧。 白梨看得通透,却懒得在这方面和玉嘉公主再说什么了。 “不过,玉嘉公主要杀就杀,也不怕……”白梨轻笑了两声,“苏越与我早已两情相悦,知道你对我做了这些,便恨上了你吗?” “哼,”玉嘉公主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两情相悦?苏将军与我早就有婚约,怎么可能与你两情相悦!即便他暂时被你所蛊惑,等知道了你的真面目,自然是厌恶至极!要知道,他可是妖狱之首。” 白梨一愣。 是啊,原本自己是想着,即便玉嘉公主想干什么,还有苏越。 玉嘉公主没有动苏越,那苏越知道自己被抓到妖狱来的事,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自己老老实实的,什么都认,玉嘉公主稍微高兴点,不至于立马要了自己的命,还能少点刑罚之灾。 等到苏越收到了消息,自然会救自己出去。 而玉嘉公主说她会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丢进幻形渡,白梨更高兴了。 这种事儿要安排一下吧,那耗的时间更长一些,苏越肯定会得到消息了。 可是方才玉嘉公主的这番话,却是让白梨愣住了。 是啊,正因为苏越是妖狱之首,若是他明知玉嘉公主抓了自己,手中且握有确凿证据—— 正如玉嘉公主所说,妖狱要杀妖,都不需要妖来认罪,只要有证据,就可以直接杀。 若是这种情况下,苏越还放了自己,那他这位妖狱之首,只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没话说了吧!”玉嘉公主很是得意,她就知道这个狐狸精是魅惑了她心中形象伟岸的苏将军,而非苏将军与她同流合污。 你看,一说到这里,她不就蔫儿了吗? 玉嘉公主慢悠悠地哎呀了一声,继续道:“让我好好布置布置,到时候呀,我倒要看看,你会是什么个狼狈样子。咱们走。” 说罢,玉嘉公主就昂着胜利者的下巴转身走了,也没有管白梨如何。 白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沉默。 …… 再说苏越那头。 他随着一行人往京川赶,出发前先叮嘱了车夫,到了府上要记得给自己送信。 可是苏越到了京川办事许久,都没有收到来自府上的任何消息,这让苏越的心头燃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其实到了京川,并没有什么非要他立刻处理的大事。 无非是鄂城来了几个声称在金莲仙子被劫那日见过那群狂妄之徒的人,要联合苏越一起,与画师一道画出那日妖物的画像罢了。 这种事,哪里就需要在苏越休沐之时,大老远地将他拉过去呢? 种种疑点凑在一起,苏越已经品出来,自己许是中了圈套了。 等他翻脸,不愿再配合画画像,一路赶回自己府上的时候,果然府上之人都说,没见着白姑娘回来。 虽然意料之中,可是苏越还是乱了阵脚。 从前白梨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但这一次,苏越连冲她来的是谁都不知道。 能调动京中官员,里应外合,还知道他今日休沐。 只怕不是鹤渊那边的人。 苏越先遣了赤婴到处去寻找白梨的踪迹。 她是狐妖,赤婴也是,寻找踪迹最方便。 而苏越自己,打算先去妖狱看一看。 虽然自己仍然是妖狱之首,但是苏越怎么想都觉得,若不是鹤渊的爪牙来动的手,那么京中会对白梨有害的,怕是只有妖狱。 无论如何,先去妖狱探一探。 可谁知,苏越这个妖狱之首到了妖狱外头,竟然是被拦下来了。 拦苏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徐大人。 苏越见过这个人,徐半龄,曾是提拔自己成为妖狱之首的那位将军徐谦,最小的孙子。 当年徐谦将妖狱之首的位置给苏越的时候,听说这位徐半龄的意见就不小。 可是徐谦举贤不唯亲,苏越又是实至名归,一点错都挑不出。 徐半龄再有怨言,也只能隐忍不发。 这也罢了,偏偏多年之后,徐半龄钟情多年的玉嘉公主,竟然也被赐婚给了苏越。 这两重怨气叠在一道,徐半龄对苏越自然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苏将军今日不是休沐吗?为何满头大汗地急匆匆赶来妖狱了?”徐半龄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越。 “徐公子,”苏越先开口说了话,“妖狱似乎并非你的管辖之地吧?我身为妖狱之首,想何时来便何时来。” 徐半龄哼了一声:“下官奉玉嘉公主之命,这几日都要牢牢守住这个妖狱,无论是谁,都不能进去!您啊,还是赶紧回去,好好享受皇上赐予您的休沐,别辜负了天家圣恩才是。” 徐半龄得瑟的模样落在苏越眼中,他的脸色愈加难看了:“徐半龄,你让不让开?” 面对苏越语气中的威胁,徐半龄嗤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更加悠闲:“看在过往的交情上,苏将军,我劝你一句……” 交情? 苏越和徐半龄哪来的什么交情? “您不知道吧?”徐半龄笑得意味深长,“若没有玉嘉公主替您顶着,您如今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所以啊,您要是不想事情闹得更大,不可收拾,您就老老实实回府待着,不要惹公主不痛快。” 苏越听出了徐半龄的意思,看来自己猜的,是八九不离十了。 玉嘉公主,很好。 苏越牢牢握住自己的拳。 到时未曾想到,女子妒意竟能到如此地步。 这背后的一切,想必都是玉嘉公主的意思。 苏越没有多说,回头便也离开了。 他不能硬来,如果白梨真的被抓进妖狱了的话。 只要苏越还是妖狱之首,那便不是没有回圜之地。 可若苏越当下硬闯,进去见到白梨二话不说就抢人,只怕最后一个都保不住。 苏越心急,可还是要从长计议。 一路走,苏越一路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徐半龄对玉嘉公主有意之事,可以说京川皇亲高官之间是人尽皆知。 若真的徐半龄视苏越为情敌,为何会与苏越说这些? 若是苏越听了徐半龄的话,一怒之下当真创了妖狱,那岂不是会气着玉嘉公主? 这二人起了龃龉,不该正中徐半龄的下怀吗? 更重要的是,苏越这一闯,徐半龄稍微添点油加点醋,在这个容不下妖的世道,苏越只怕是妖狱之首的位置难保。 苏越真的要闯,徐半龄肯定拦不住。 所以,徐半龄怎么可能这么好心,透露了消息给苏越,让他不要冲动行事呢? 苏越当然想不到,徐半龄这么做,是既要让苏越与玉嘉公主心生嫌隙,又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干净,更是完成了玉嘉公主的嘱托,一箭三雕。 其一,徐半龄报出了玉嘉公主的名头。 徐半龄查了这些日子,知道了苏越与狐妖之间早就坦诚相识。 玉嘉公主的醋吃得可不是没有来由。 既然如此,徐半龄知道,为了妖狱里的那个,苏越只怕什么都干得出来,也会恨上动了她的人。 包括,玉嘉公主。 不经意间,挑拨苏越与玉嘉公主就完成了。 其二,苏越硬闯妖狱,名声尽毁自然是好。 可是白梨如果被救,玉嘉公主只怕第一个追责的人就是徐半龄。 这点事都办不好,逃走的妖再想抓回来,那可就难了! 妖狱对于妖来说又是从来只进不出,徐半龄要是还想推翻苏越后取而代之这个妖狱之首的位置,就不可能让妖狱第一个逃走的妖,是自己手指缝里溜出去的。 反之,徐半龄劝下了苏越。 最重要的是他徐半龄,没有失职。 第一百八十七章 商量劫狱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徐半龄倾心玉嘉公主这么久,这是玉嘉公主第一回正眼看他,甚至有求于他。 若是这一回都干不好,那就真的没有下回了。 徐半龄心底固然是希望苏越自掘坟墓,自毁前程。 不过只怕到时候玉嘉公主看到的可不是苏越如何如何潦倒,而是徐半龄第一次被自己拜托了事情就没做好,更是害得玉嘉公主如今的未婚夫丢了脸面丢了官。 这样的事儿虽然有一时的好处,但是这一时之气出了之后,徐半龄断的是自己的后路。 即便苏越倒台,玉嘉公主也不会转而对他有好感。 如今徐半龄要做的,不仅仅是要让玉嘉公主知道,苏越不可靠;更是需要表现自己才是那个靠得住,能依赖的人。 原本玉嘉公主让他查苏越身边这个小丫头的来路。 徐半龄心中不乐意,那可是能把苏越从玉嘉公主身边勾走的人,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 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徐半龄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是玉嘉公主的信任。 即便白梨的存在能为自己除掉情敌,若是自己没有入心上人的眼,那情敌走了,自己依旧没有赢的胜算。 谁知道下一个情敌,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把柄落在自己手里呢? 所以徐半龄倾尽所有人脉,打听到了苏越这几个月来的行程,一路打探,追根溯源地找。 从鄂城,到宁阳城浮松港,再到郭聊城。 他们所经之地,所能打探出来的种种细节,都指向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那就是,苏越身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竟然是一只狐妖! 这件事情握在徐半龄的手中,可真是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苏越,堂堂的妖狱之首,竟然和一个狐狸精相处那么多日? 要说苏越不知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且不说苏越阅妖无数,这一路的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前面的就不说了,光说鄂城金莲仙子被劫一事,当日多少人看着,随便一打听就能对上白梨和那日劫走金莲仙子的歹人的容貌。 更何况那一日苏越也在场,愣是没有掏出降妖锏来,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苏越明知白梨是妖,明知白梨要劫人,可是不忍心下手杀啊! 这样的证据在手,徐半龄知道,苏越是死定了。 时间问题罢了。 他只要耐心地等着,即便玉嘉公主现在偏袒着苏越,可这板上钉钉的事情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徐半龄早就安排好了人,就等苏越倒台的那一日。 送走了苏越,徐半龄一脸悠哉地开始吩咐自己的手下,“不经意间”去散播苏越养了一只狐妖的消息。 即便是谣言,即便如今觉得无稽之谈空穴来风,真当雷砸下来的那一日,才能又准又狠。 …… 而苏越那头,离开了妖狱之后便先去找到了赤婴。 赤婴听说白梨被困妖狱的事情也是大吃一惊:“妖狱是什么地方,小狐狸只怕要吃大苦头了。” 苏越的脸色异常难看:“无论如何我还在外面,至少不是最差的情况。” “那你打算怎么做?”赤婴面上也是难得一见的慌张,“要不要我去找云翳仙人?” “他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苏越想了想,转而问道,“你可知居灵如今在哪儿?” “左右也是在京川吧,”赤婴也答不上来,“不过我能很快找到她,怎么了?” “让她带你去萤火墓,告诉长风这件事,”苏越私心虽然不想,但还是说了出来,“无论长风是否愿意出山,只说白梨如今有难,求他一救,他应该会帮忙。” “你想要劫妖狱?”赤婴听出了点苗头,很是诧异,“你是妖狱之主,这点权力都做不了主吗?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苏越打断了赤婴的话头,“抓白梨是玉嘉公主的意思,又有徐半龄的人看着,我只怕想暗度陈仓也不可能。” “徐半龄?”赤婴皱了皱眉头,“那个整天跟着玉嘉公主转的?” 苏越点了点头,却不愿意多说什么:“我想着,我先去找玉嘉公主谈谈,看看是不是有解决的法子。如果不行,我等你和长风的消息。我们再加上居灵,也不是没有可能。” “的确不是没有可能,”赤婴自嘲了笑了笑,“到时候白梨估计半死不活不说,我们又都是妖,偏偏对上的是专治妖物的妖狱,那里头的宝贝,随便拿一个出来就能要了妖的命。” 听了赤婴的话,苏越的脸色更加为难起来。 他何尝不知劫妖狱不是个好主意。 可是事到临头,如果不能说动公主,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要不,”赤婴问苏越,“我去给你借司南袋?到时候逃起来还方便一些。” 苏越叹了口气:“这么多妖要一起逃,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居灵依旧是妖仆,是不能用司南袋的。无法丢下任何一个妖的时候,其他的线跑了反而不是好事。” 不过苏越想了想又补充道:“手里拿着也不是坏事,大不了让白梨先跑。” “可别,”赤婴赶紧摆了摆手,“她用不顺溜,待会儿一个不小心跑回妖狱里去了怎么办。” “算了,这一来一去不知要多久,”苏越心中混乱得很,“你先找到居灵,去和长风说一声。” 赤婴有些好奇:“当时你说,长风要你们找到一个智者才愿意出山,如今和他说又有什么用,他不会觉得这是个引他出山的圈套吗?” “我对白梨的感情,他是信得过的。”苏越肯定地答道,“他会明白,我绝对不会用白梨的生命来冒险。” 赤婴挑了挑眉,不再多说了:“行,我先去找居灵。你也不要太着急,在玉嘉公主那里尽量拖着点时间,等我们回来。” “好,”苏越点了点头,“多谢了。” “亲兄弟还说什么谢,”赤婴扬唇一笑,“放心,小狐狸会没事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少年的心 听完赤婴的话,苏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为自己坚定信念:“好,那我先去找玉嘉公主了。” 玉嘉公主深受皇帝的宠爱,虽然京川之内早已有了她的公主府,但是她平日还是住在皇宫里。 从前苏越送她回去,都是送到皇宫之中的。 苏越如今心神不宁,不知该往哪里走。 不知玉嘉公主如今是在皇宫之中还是公主府,自己该先去哪儿。 那么大的京川,住了那么久,苏越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了方向感。 自己脑海中稍微闲下来一刻,想到的就是白梨如今正在妖狱之中。 妖狱里的每一件刑具,苏越全都清楚。 那个平时要她练个难点的法术都要耍赖半天的小狐狸,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苏越越想越乱,捂着脸站在大街上,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苏……苏……” 正当苏越在努力缓和自己情绪的时候,突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个蚊子叫一般的声音。 他猛地一回头,正好对上青九惊恐万分的眼神。 蛇妖? 苏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了巷子里:“好大的胆子!蛇妖也敢来京川现身!” 一瞬间,青九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连忙结结巴巴道:“苏苏苏……我我我我……白白白白白……” 苏越捕捉到了一个白字,稍微冷静了些许:“你说谁?白梨?” 正恨自己吓到说不出一句整话的青九,听到苏越的问题,连忙抓紧机会捣蒜似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苏越也有点想起来了,这个蛇妖,似乎是在京郊见过的。 那时候还叮嘱了他不要离京川这么近,怎么今天胆子大到直接溜到京川里面来了? 苏越见他这般恐惧,松开了紧握在他腕间的手,神色凝重地问道:“什么事?” 青九咽了咽口水,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瞟,努力忍住了双腿不要哆嗦—— 修为不够对蛇妖来说太致命了,两条腿一紧张就软绵绵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你方才说白梨什么?”还是苏越先问出了口。 青九缓过神来,小声道:“我……我……今天在京郊,遇到白梨了……” 苏越一惊。 青九遇到了白梨,可是苏越却没见到青九。 而如今白梨正在妖狱之中,那么青九就很有可能是—— “你看见白梨被抓了?!”苏越忙问。 “对……”青九有点自责地说道,“都……都是我不好,我多嘴,这才暴露了她的身份……” 苏越皱起了眉头,压着火气听青九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一直好好保存在妖狱的金梦绕,居然会在徐半龄的手里。 这么说来,徐半龄已经计划这一天很久了。 不仅早早知道了白梨是妖,也早早准备好了对付白梨的法子。 讲完全部的事儿,青九鼓起勇气说道:“我一逃回去落鹰岩,就跟我哥哥姐姐说了,白梨为了救我,在被抓前一刻还让我赶紧跑。我想让他们出手相助,可他们不愿意掺和!所以……所以我就想……” “想什么?”苏越冷冷问道。 “我想……”青九低下头去,鼓足勇气道,“你把我拿做人质,去威胁我哥哥姐姐们吧!这样他们一定会愿意出手,兴许能救下小狐狸!” 青九眼睛都红了,这么个没什么大修为的小妖,能为仅有两面之缘的白梨做到这个地步,也是个心思单纯干净的孩子。 苏越叹了一口气:“真是胡闹。京川有多危险你可知道?” “我知道!”青九着急地点了点头,“但白梨那么厉害,却被抓走没有一点抵抗之力,所以我才想着,让我哥哥姐姐们出手相助……” “你回去吧。”苏越打断了他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你哥哥姐姐们担心。” 说着,苏越转身就要走。 青九急了,赶紧上前拽住苏越的胳膊:“不行不行,你……我都跟了你好久了,你这个妖狱之首不也是没发现我吗?你这个显然是心里有事,你肯定也没有办法救白梨吧?对不对?多个帮手不好吗?是不是?” “我都说了你回去!”苏越正在心烦,受不了青九在耳边颠三倒四的嘀嘀咕咕,顿时怒吼出声。 青九一噎,愣在了原地。 苏越也知道自己话重了,平息了点怒气继续道:“这个事情远比你能想象得要复杂。你的好意我和白梨心领了,你回去路上小心,最近,不,以后,都不要往京川来了。” 眼下这个事情一出,自己这个妖狱之首都不一定能做多久。 如果没有自己坐镇妖狱,像青九这样的小妖被抓,下场只怕不会比如今的白梨好多少。 徐半龄当时没有把青九一起捉了,苏越猜有可能一是因为青九跑得快,二是徐半龄第一次使用妖狱里的神器,也不知道金梦绕可以一次抓几个妖,用不太顺手。 三是,徐半龄本就是冲着白梨去的 毕竟,徐半龄估计也没想到抓白梨的时候,还能遇上第二个妖吧? 不过青九这个孩子…… 苏越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满眼通红的青九:“真的谢谢你,如果白梨能平安,我会带她去落鹰岩找你。” 青九咬了咬嘴唇,从表情看来,显然是妥协了。 “那……”青九很是难受,天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勇气才会只身前往京川来找苏越。 主要是……内疚。 “我都知道。”苏越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小心些,不要再来京川了。” 青九无声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越转身就走了。 和青九这一番对话,倒是支开了些苏越的注意力,如今神思稳定了不少。 顿了顿心神,苏越就朝皇宫走去了。 不是上朝,没有传召,寻常臣子是不能随便出入皇宫的。 但苏越如今是皇帝身前的红人,更是刚刚被下旨赐婚皇帝最心爱的玉嘉公主。 苏越到了皇宫大门前,还是会有人去通报一声,而不是直接拒之门外的。 这一天下来,日头已经西垂,天色渐渐暗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还蹭了个饭 去通报的人很快回来了,说是玉嘉公主请苏越入宫一叙。 苏越点点头,恭敬地跟着内侍走了。 皇宫之中已经慢慢点上晚灯,一片虫鸣鸟叫之中,隐隐听得有人唱曲儿的动静。 来往宫人都低伏着头,一声不吭地赶着手头的活计。 玉嘉公主是贵妃所出,贵妃受皇帝宠爱,对玉嘉公主更是不止爱屋及乌。 放眼宫中,除了皇帝太后,就连皇后都不敢对玉嘉公主有什么脸色。 玉嘉公主及笄之前,住在贵妃的永寿宫东暖阁之中。 皇帝眷顾,整个永寿宫都是拨给贵妃一人居住,所以公主住在这里问题也不大。 永寿宫精美奢华,到了门口,苏越稍稍驻足,还是让内侍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内侍便出来了,说贵妃正好要与玉嘉公主用膳,请苏将军进去一道。 苏越心中咯噔了一声,但还是跟了进去。 走进内殿,贵妃正与玉嘉公主有说有笑,母女二人坐在一道,其乐融融。 而殿内的宫人们也正低着头快速摆着膳。 “微臣见过贵妃娘娘,玉嘉公主。”苏越上前,行了一礼。 贵妃这会儿才意识到苏越进来了一般,笑着回道:“苏将军快起来,莲音,赐座。” “多谢贵妃娘娘。”苏越依旧低着头。 宫女搬来锦凳,苏越也便坐下了。 “正好是用膳的时候,苏将军还没有吃饭吧?”听贵妃的意思,竟是要留人吃饭。 苏越点点头道:“是。微臣原是想见玉嘉公主一面,是微臣来得不巧。” “哎,哪里的话,”贵妃笑得意味深长,“往后都是自家人,什么时候来都是巧的。” 苏越没有接话。 贵妃起身,玉嘉公主也跟着站起来,扶住了贵妃:“母妃小心。” 苏越也不敢坐着,起身见着贵妃与玉嘉公主一道,慢慢悠悠地朝餐桌而去。 “皇上驾到!” 谁知这时,外头传来了皇帝的仪驾之声。 “哟,今儿个永寿宫可真是热闹极了。”贵妃一边说着,一边抚开了玉嘉公主抚着她的手,在宫女的搀扶下,朝着正殿的大门口走去。 “皇上,您怎么说来就来了?”贵妃简简单单行了个礼,可见皇帝来永寿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朕来你这儿吃饭,有什么稀奇的?”从皇帝的声音听来,心情也很不错。 “儿臣见过父皇。” “微臣见过皇上。” 皇帝一愣,没料到还见着苏越:“朕倒是听说了玉嘉在永寿宫,不曾想苏越也在。” “苏将军与您前后脚到的呢。”贵妃捂着嘴咯咯地笑,“他说,是来找玉嘉的。” “哦?”皇帝听出了贵妃语气中的说笑,“那咱们倒成了多余的了。” 玉嘉公主听到这话,忍不住跺脚嗔了一句:“父皇您说什么呢!再这般,儿臣可不依了。” 皇帝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这般,自然不会再接着说笑下去,反而岔开话题道:“苏越这些日子差事办得不错,有他守护京川朕都放心,更何况是将女儿交给他了。” 贵妃跟着笑而不语,看了一眼低着头脸红的女儿。 延迟婚期的事,苏越已经和皇帝说过了,皇帝也允准了。 只是不知,皇帝是否与玉嘉公主说过。 “来,先用膳吧,”皇帝招呼了众人,“今日可有什么好东西?” “都是皇上爱吃的。”贵妃连忙接话。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道:“朕今日没说要来,怎么还都是朕爱吃的?” 贵妃笑着答道:“侍奉皇上乃是臣妾的第一本分,自然要事事以皇上为先。即便皇上不来,臣妾也时时准备着。再说了,皇上觉得好吃,那自然都是好东西了。” 皇帝很满意贵妃的回答,在桌边坐下,由宫人伺候夹菜。 “玉嘉啊,”皇帝吃了一半,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开了口,“有一事,朕一直未来得及与你说一声。” 苏越心中有数,许是皇帝见着自己来,想将婚期延迟一事,顺便说了。 玉嘉公主放下碗筷,好奇问道:“不知父皇有何吩咐?” 皇帝也放下了筷子:“苏越呢,不日便要启程去鱼骨崖,为朕寻一位智者,以保京川安宁。此事着急,来去又要数日。朕想着,你二人婚期在即,若是着急完婚,他不能好好陪你就要离开京川;若是快去快回,又不一定办得好事……” 皇帝说着,玉嘉公主的脸色已经渐渐难看起来了。 “所以啊,朕与苏越商量了一下,”皇帝继续道,“不如就将你二人的婚期推延一番,到时候热热闹闹地成婚,也给苏越放个假,让他在京川好好陪你些日子,如何?” 玉嘉公主板着个脸,她一个姑娘家如何能说不好,岂不是让人笑话她恨嫁? “父皇做主就是了,”玉嘉公主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只不过下回定好什么日子,不改了再告知天下,省的别人以为儿臣嫁不出去。” 贵妃听出玉嘉公主话语里这夹枪带棒的,赶紧在桌下踢了踢她。 玉嘉公主也顺势闭嘴了。 贵妃开口说和道:“这孩子,臣妾平日宠她宠惯了,皇上别往心里去。” 即便是宠妃,也不敢恃宠而骄到去说皇帝的不是。 那可真是嫌命长。 亲儿子都能过继给别人,逐出皇籍,更何况一个公主。 贵妃听着这些话,当真是心惊极了。 不过还好皇帝似乎并不曾生气:“这次事出有因,确实是朕思量不周,委屈朕的宝贝女儿啦。” 玉嘉公主嘟了嘟嘴,但面上还是多了点笑意,显然是反应了过来自己刚才那个话有点僭越了,如今皇帝给了台阶,就赶紧下。 一家人又是其乐融融,慢慢悠悠用完晚膳,外头已是一片漆黑,明月高悬了。 “不日便是中秋月圆,”皇帝一边望着外头,一边感叹,“一年一年的,真的是快啊。” 这边玉嘉公主已经起身,行了一礼:“父皇在此,儿臣便先告退了。” 皇帝点了点头,冲苏越使了个眼色:“你去送送玉嘉吧。” 第一百九十章 没被蒙骗 二人走出正殿,便有些尴尬。 后头还跟了那么多人,碍于避嫌,苏越总不能说让她们先走远些。 正殿到东暖阁也就那么点路,眼看着就要到了,二人还没说上一个字。 玉嘉公主还是先开了口:“你们都下去吧,本公主与苏将军有话要说。” 除了跟着玉嘉公主的嬷嬷,其余宫女都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见宫女下去了,玉嘉公主对身边的嬷嬷轻声道:“嬷嬷,你也先下去吧。” 那嬷嬷显然觉得这样不妥,小声劝道:“公主,也不说如今已经入夜,您……与苏将军共处一室,这……本就不合规矩啊。” 玉嘉公主对她倒是客客气气:“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到底是奴才,主子说什么,只有劝的份,没有做主的份。 嬷嬷欲言又止,还是下去了。 身边没有旁人,玉嘉公主收起了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朝屋里迈去。 一直沉默的苏越也不动声色地跟上。 到了屋中,玉嘉公主自顾自坐下,也没给苏越赐座,苏越就这么站着。 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凤子龙孙,脾气那肯定是有的。 从前的温柔贤淑不一定是装的,但如今黑着张脸的玉嘉公主,一定是真的。 “是你和父皇去说,要延迟婚期的?”玉嘉公主冷冷地问出声。 苏越点头应下:“是微臣禀明皇上的,微臣要做之事与婚期向冲突,不愿委屈了公主。” “不愿委屈我?”玉嘉公主失笑出生,“不愿委屈我,还是不愿委屈妖狱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狐狸精?” 苏越听到这句半死不活,顿时气血上涌,突然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玉嘉公主,险些一拳砸在桌子上。 “公主言重了,”苏越还是忍下了火气,“白梨是狐妖之事,微臣一早便知。” 玉嘉公主听到这句话,更是冷笑出声:“当时徐半龄和我说,你这几月来,一直与那狐狸精在一起,不可能不知道。我还有所期待,你是否是被蒙骗。如今看来,你!你!” 玉嘉公主突然抬手指向苏越,气不打一出来。 苏越继续压住火气解释道:“微臣留白梨在身边,也是为了京川安宁。其中原委,还请公主听微臣解释。” 苏越这会儿肯定不能火上浇油,直白地说出自己对白梨的心意。 若是那样,何必进宫一趟,直接去妖狱抢狐狸就是了。 他如今就是要问下玉嘉公主的心意,看看是否有妥善解决眼下问题的方法。 劫狱,毕竟是下下之策。 玉嘉公主收回胳膊,昂起下巴冷冷看着苏越:“你说,我倒要看看,包庇狐妖这样的罪名,你这个妖狱之首能辩解出什么来。” 苏越稳了稳心神,坦然道:“微臣意识到仅凭妖狱的能力,只能抵挡妖力不算上乘的妖物。而若是有更强大的邪恶之力侵入,只怕京川难以与之抗衡。” “微臣未雨绸缪多年,收拢妖力强大的妖为己所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以妖抗魔,保京川平安。” 玉嘉公主皱了皱眉头,有些狐疑地问道:“以妖抗魔?妖这般邪恶强大的东西,还能为你所用?你莫不是痴人说梦吧?” 苏越依旧耐心地回答:“若是招安得当,并非是件难事。微臣一心为民,还请公主明鉴。” 玉嘉公主依旧半信半疑,嗤笑了一声道:“即便你要招安妖力强大的妖物,为何偏偏留了这么一只在你身边?其它的呢?这般厚此薄彼吗?” 玉嘉公主站起身来,继续冷嘲热讽:“更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妖力强大的妖物,徐半龄这种半吊子出身的人,都能轻易捉拿,在妖狱之中她更是没有一丝反抗之力。这种狐狸精,你怕是招来有别的用吧!” “公主,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苏越抬起脸来,眼中坚定,甚至还有一丝不退让,“徐半龄捉拿白梨所用的金梦绕,本就是任何妖物都无法抵抗,且用一次损耗一些的强大神器,有利有弊。完全不能作为危急关头大举使用的武器。以此为断,有失允妥!”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放了那只狐狸精?”玉嘉公主也没有让步,甚至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 “方才公主问微臣,为何时时让白梨在身边,是有原因的。”苏越依旧好声好气。 “哦?什么原因?”玉嘉公主冷冷看着。 “是因为白梨的身份,”苏越斟酌着,能说多少,或者该怎么说,“白梨这个狐妖拥有与众不同的妖灵,若是利用得当,便潜力无限。若她站在我们这边,那么说服别的大妖,就能有机会一些。” 玉嘉公主冷冷一笑:“我不信。” 苏越一愣:“那公主如何才肯相信?” “这些话,不过是你拿来骗我,哄我放了那个狐狸精的,”玉嘉公主在苏越说他确实知道白梨是妖的时候,已经认定了苏越的心之所向,“这些话,你敢呈到父皇面前吗?这些话,你敢一五一十地告知天下吗!” 苏越深深地看向玉嘉公主,良久,回答道:“呈禀皇上,微臣可以做到。只要解释清楚缘由,皇上自会信我。” “那天下有何不可?”玉嘉公主挑了挑眉,还在嘴硬,“你也知道天下容不得妖吗?” “天下之人,人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在这样争议的事情上,自然是有了结论再告知天下更好。” 玉嘉公主说不过他,强辩道:“我看你就是不敢!” “玉嘉公主,”苏越站直了身子,看向她,“您真的希望微臣被天下人所指,削官去爵,成为一个平明百姓吗?还是公主您,不想嫁我了?” 玉嘉公主一噎,几乎要被气笑了:“你在威胁我?” 苏越也不再与她客气:“公主您只需回答微臣,是不是。” 苏越这种无法抗拒的气场,让玉嘉公主不禁双腿一软,后退一步,坐在了锦凳上。 苏越双目的视线没有离开她,依旧紧紧盯着,想要一个答案。 第一百九十一章 告状 两人的视线互不相让,停留了许久。 玉嘉公主心中冷笑,很多曾经心存幻想的事情,已经开始渐渐破碎。 “你出去。”玉嘉公主本是冷冷地说道。 只是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也许是这滴眼泪让她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玉嘉公主突然暴怒,大吼出声道:“你给我出去!!” 苏越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看了玉嘉公主片刻,抱拳沉声道:“微臣告退。” 虽然玉嘉公主没有给明白的回答,但是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条路堵死了。 苏越走出永寿宫,双目满是冷意。 他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心中暗暗规划着接下来的打算。 八月十五近在眼前,只是这个中秋,注定难以太平。 …… 等苏越出了宫之后,一个人闷在殿中的玉嘉公主越想越气。 不过是个狐狸精,不过是个妖!一个会说话的畜生而已! 凭什么?凭什么苏越为了一个畜生!这样作践自己一个公主! 玉嘉公主将屋中摆设砸了个稀烂,外头听到动静的宫女都是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来的姑爷和自家公主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公主为何气成这样? 可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在公主的气头上送脑袋去给公主砍,只能一个个在外院噤声。 有心思灵活的,这会儿想着给贵妃递个消息。 可是皇帝在永寿宫呢,哪个宫女有这本事进去啊? 不过没一会儿,便没有宫女动这个心思了。 因为人家玉嘉公主自己跑出来了。 两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路抹着眼泪就朝永寿宫正殿跑去了。 “父皇!父皇!”玉嘉公主一到了正殿门口,就哭着跪下拍门。 连皇帝身边的老太监丁海宁都吓了一跳:“哎哟我说玉嘉公主,您这是怎么了?皇上这会儿正与贵妃娘娘在一道呢。” 皇上来贵妃这儿,这要是换了别的宫嫔来抢人,连个声响丁海宁都会不让她出的。 偏偏是皇上贵妃都最心爱的玉嘉公主,这丁海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压低声音好声好气地劝慰着。 不一会儿,里头便有了动静。 出来的是贵妃身边的宫女莲音。 门一开,丁海宁见着是莲音,心中那可真的是松了一口气,暗道菩萨可算来了:“莲音姑娘,玉嘉公主许是收了什么委屈,您瞧这……” 丁海宁话音未落,玉嘉公主已经扑到了莲音的身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着:“莲音姑娘,我母妃在哪里,父皇在哪里,我要见父皇!我要见母妃!” 莲音见玉嘉公主哭成这个样子,心中也是一惊。 这被皇上与贵妃宠得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玉嘉公主,怎么会有这般伤心的时候。 莲音也顾不得合不合适,赶紧将玉嘉公主扶进了殿内:“公主您先歇着,奴婢这就去禀报贵妃娘娘。您可别哭了……” 玉嘉公主哭得晕头转向,一被扶到锦凳上,就一头趴向桌子,呜呜呜地抽泣着。 皇上和贵妃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玉嘉公主发髻凌乱,哭得已经不是梨花带雨了,那真是要多惨有多惨。 联想到方才是苏越将玉嘉公主送回去了,两位瞬间明白了什么。 皇帝更是黑着脸对着屋中众人呵斥道:“都给朕下去!” 这一声吼,倒是把玉嘉公主给吼回过了神。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皇帝紧皱的眉心,瞬间哭声都卡住了。 “父……父皇……”玉嘉公主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皇帝。 皇帝倒是耐心地过来在桌边坐下了:“发生什么事了。” 贵妃也是心事重重地走到了玉嘉公主身边,抚着她肩膀道:“好孩子,出什么事了,与你父皇慢慢说……” 玉嘉公主一想到方才,眼泪顿时又下来了:“父皇!我不想嫁给苏越了,您把婚事取消了吧!” 皇帝的眉心皱得更深,却是没有当即应了玉嘉公主的话,反而语重心长道:“玉嘉,你与苏越的婚事已经昭告天下,无缘无故地取消,只会让外人揣测。今日都是苏越的错,朕会罚他,你放心,婚事之前,苏越都别想进宫见你!” 玉嘉公主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也没说苏越做了什么啊:“父皇,您这是……” 玉嘉公主也呆住了,不过仔细一想,立刻就回过了味来,赶紧一脸嫌弃道:“不!父皇,事情并非您想象得那样。苏越并未轻薄于儿臣……” 说着,玉嘉公主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会轻薄于儿臣,他的心里,现在只有一只狐狸精!” 皇帝和贵妃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他们原想到一处,竟然是都理解错了。 再仔细一听,这比方才还要过分。 苏越身负皇恩,要娶公主过门,巨然还心仪着旁人? 这还了得! “这个苏越真是放肆!”皇帝还没开口,贵妃就先说话了,“他要娶的可是公主,即便寻常男子想要三妻四妾,那也是成亲之后,由正妻做主的!” 皇帝的脸色难看得很,沉声开口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玉嘉公主摇了摇头:“若是哪家的姑娘就算了,儿臣方才说的狐狸精,并非冤枉了她。那哪里是什么姑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狐妖!” “什么?!”这下皇帝也沉不住气了,“狐妖?你确定吗?” 玉嘉公主很是坚定:“儿臣先前就有疑惑,苏越身边常有一女子陪伴左右,连外出办事都形影不离。儿臣着人去查,这才发现这个女子竟是狐妖!儿臣已经派人将她押至妖狱审问。” 皇帝的脸色很是不好:“苏越怎么说?” 玉嘉公主满脸失望:“儿臣原本盼着,是那狐妖狐媚,魅惑了苏越的心,可谁知他方才竟与儿臣说,他一早就知道!甚至还威胁儿臣,若是不放了那个狐狸精,他就不娶儿臣!” 说着说着,玉嘉公主的眼泪就下来了。 “父皇!您说儿臣如何能容忍!他将儿臣当成什么人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陈情 “旁人也就罢了,苏越他还是妖狱之首!这不是明知故犯吗!”玉嘉公主声泪俱下,言之凿凿,“父皇,你对他的隆恩,许他妖狱之首的位置,还要将儿臣嫁给他。他竟半点儿没有放在心上!这一切,都不如一只狐狸精!” “放肆!”皇帝一掌拍在桌子上,把贵妃和玉嘉公主都吓了一跳。 “陛下息怒,”贵妃赶紧跪下身子,连着玉嘉公主都跟着跪了下来。 皇帝叹了口气,叫她们先起来,随即又问玉嘉公主道:“苏越人呢?” 玉嘉公主凄凄地答道:“儿臣不知,他方才拂袖而去,此刻应是出宫了吧……” 一边说着,玉嘉公主哭得更加伤心,说不下去便转身扑进了贵妃的怀中,失声痛哭。 皇帝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对贵妃道:“你好好照顾玉嘉。” 随即又对外面吼道:“丁海宁!” “哎,奴才在。”丁海宁急急忙忙赶了进来。 “召苏越,去文华殿等朕!” 这大晚上的,丁海宁一愣,看了眼还在痛苦的玉嘉公主,也明白了大半。 多数是这位未来的驸马惹了玉嘉公主,这会儿皇帝要出气了。 “哎,奴才这就去。”丁海宁不敢多问,得了令赶紧叫小太监下去找人了。 苏越才出宫不久,还赶得上。 他正走在路上,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就听见后面急急的脚步声。 苏越警惕地回过头,见来的是一个小太监。 “苏将军,”小太监还是认认真真行了个礼,“奉皇上口谕,召您前往文化殿。” 苏越心中大约有些知晓为何,点头道:“劳烦公公带路。” 小太监微微欠了欠身,转过去便往宫城走。 文华殿是皇帝的书房,一般私下接见大臣都是在那里,苏越身为皇帝心腹重臣,自然也是去过好几次的。 只是苏越心中明白,这次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到了文华殿,丁海宁就在外头等着,见着苏越来了,赶紧迎了上去。 “苏将军,皇上在里头等着您呢。”丁海宁一边说,一边对边上小太监挥了挥手。 小太监识趣儿地下去了。 丁海宁赶紧压低了声音,快速对苏越道:“玉嘉公主哭得伤心,敲开了皇上和贵妃的房门,皇上把所有人都轰出来了,聊了一会儿便龙颜大怒,找奴才去召您。您小心应对着。” “多谢丁公公。”苏越感激地抱了抱拳。 “您客气,赶紧去吧。”丁海宁上前掀开了席帘,让苏越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里头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皇帝一个人坐在上座,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苏越上前两步:“皇上。” 皇帝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苏越。” “不知陛下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哼笑了一声,语气依旧平静:“你猜猜。” 苏越眼眸微动,顿了顿答道:“是否为玉嘉公主之事?” “玉嘉说,不想嫁了。”皇帝慢悠悠地问道,“苏越,你可知罪?” 苏越闻言,立刻跪下:“微臣有负圣恩,静听皇上降罪。” “降罪?”皇帝失笑,“朕给你一次机会,自己说说,朕该降什么罪。” 苏越低着头,细细思索着应对之策。 伴君如伴虎,没有多少给苏越思考对策的时间:“皇上赐婚玉嘉公主与微臣,微臣没能照顾好玉嘉公主,灵玉嘉公主失望,而不愿再嫁于微臣。微臣有负圣恩。” “只有这个?” “是。” 皇帝冷笑,嘴还挺牢:“那,妖狱之中,玉嘉捉来的那个狐妖,又是怎么回事。” 苏越暗叹,玉嘉公主真的和皇帝说了,这也意味着,玉嘉公主是真的不要这场婚事,也要弄死白梨。 “此事玉嘉公主问起过微臣,微臣也已明言,不知皇上有何不解?” 说着,苏越略带困惑地看了一眼皇帝。 果然在皇帝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意外。 嗯,看来玉嘉公主并没有跟皇帝说自己与她所说的那些解释,只是撒气,在皇帝面前告了状。 那就好办了。 当时玉嘉公主只想着如何才能告一状,置白梨与死地,故而故意略过了苏越与她解释的那通什么招安,什么为京川计。 她只想“妖狱之首与狐妖为伍”这样的丑事,让皇帝也能一起之下,惩治了苏越与白梨。 可玉嘉公主不曾想到,皇帝身为万人之上的天子,断没有意气用事的道理。 即便要处罚,也要先将事情的原委了解清楚。 所以此刻,皇帝本就心有疑虑,苏越身为妖狱之首,为什么要和一个狐妖纠缠不清。 而玉嘉公主没有给出的答案,正好能让苏越从头说起。 “微臣身负皇上嘱托,为妖狱之首一职,从来都是以京川安宁为目标,将不由妖物放肆置为首位。” “皇上您也知道,微臣涉及妖物已久,深知这世间有的是远比妖更为邪恶可怕的存在。” “微臣前一阵子,因缘巧合间得知,二十年前曾有一魔危害人间,重伤隐匿之后,只怕会再次现身。微臣也一直在为此事做准备。” “微臣身为妖狱之首,深知妖狱的能力,多数是应对世间万妖,而非更为强大的魔。若是此魔卷土重来,妖狱只怕没有抵抗之力。” “故而微臣想到,妖中不乏能力强大,但安分守己的存在。微臣便尝试招安这些妖,以做不时之需。” 说到这里,该说的道理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告罪自己的隐瞒。 “微臣心知,妖在人间并没有很好的名声,故而不曾将此事放到明面儿上来,只是暗中进行。原本想着等事情完成,有把握之时再告知皇上。是微臣思虑不周,不该擅自行事。” 皇帝听明白了。 若苏越说的是实话,那么他的忠心还是在的。 无非是没有及时禀告天听。 只是皇帝将妖狱托付给他之时,一早也说了,只要是苏越觉得合适的事情,自行行事即刻,不必事事汇报。 解释清楚后,也不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妖临川》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妖临川请大家收藏:()妖临川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三章 诛心之言 误会已经解释清楚,该说的苏越也都说了。 皇帝沉思了片刻,随即答道:“你行事朕自然放心。只是这件事太大,先前你又并未与朕提起过一丝一毫,这确实不太妥当。” 苏越抱拳低头道:“微臣知罪。” 皇帝气冲冲地把人从宫外叫进来,总不能发现没问题就让人走,但是皇帝也没有道歉的道理。 最好的法子就是给个台阶下,让苏越识趣地认个错。 皇帝与苏越心照不宣,这事儿原本都要揭过去了。 谁知这个时候,安安静静的外头突然喧闹了起来。 “父皇!儿臣求见父皇!” “哎哟,玉嘉公主,皇上正与苏将军说话呢!您这不能进去啊!” 听到这动静皇帝就觉得一阵头疼,随即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冲了进来。 “父皇!”玉嘉公主干脆地跪在了皇帝面前,根本都不看苏越一眼。 苏越平静地向玉嘉公主行了一礼:“微臣见过玉嘉公主。” 玉嘉公主不理他。 皇帝揉了揉眉心,垂着眸问道:“夜都深了,你来跑来文华殿做什么?” 话语里,竟是有一丝少见的不悦了。 而玉嘉公主更是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听说皇帝把苏越叫回来了,她也偷偷跑去了文华殿外。 听了一会儿,发觉自己父皇竟然要被苏越说服了。 这还了得,玉嘉公主憋着一口气,哪里肯轻易放过。 如今玉嘉公主一心只有给自己出气,顾不得旁的许多。 “父皇!苏越这等罪行,您竟是要轻轻放过了吗?”玉嘉公主不服气。 皇帝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苏越,有点和稀泥地回答道:“朕与苏将军讨论的是国事,有些东西你这个后宫的女儿家不懂,便不要掺和了。朕自有分寸。” 后宫不得干政,玉嘉公主倒是知道的。 因为先朝有后妃仗着盛宠干政,结果前朝后宫大乱,被视为红颜祸水。 故而皇帝特别忌讳后宫女子干政,无论是皇后,嫔妃,乃至公主,太后,只要是后宫女子,都不能过问前朝之事。 玉嘉公主不甘心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后宫不得干政,儿臣明白。但今日之事,事关儿臣婚姻,儿臣自认是有资格说两句的。” 皇帝叹了口气:“那你说吧。” 玉嘉公主先谢过了皇恩,随即开口道:“苏将军说那狐妖是国事,儿臣不敢过问。但是儿臣不悦,毁了儿臣婚事的,正是这只狐妖。苏将军说是招安,那想必招的安也不止这一只狐妖,旁的妖儿臣管不着,但这只狐妖,必须死。” 必须死。 这三个字一出,苏越如剑一般的目光立刻盯向了玉嘉公主。 即便自己在皇帝面前有合理的说辞,玉嘉公主还是不愿意放过白梨。 “玉嘉公主,”自玉嘉公主进了文华殿以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越开了口, “早在永寿宫时,您问起微臣狐妖之事,微臣就与您说过,那只狐妖的妖灵与众不同,有她在微臣身边,招安大妖才能更方便一些。” “只是更方便一些,也不是非她不可。”玉嘉公主扭过头,对着苏越讥笑道,“怕只怕,是苏将军对那狐妖有什么私心,才编了个理由来蒙骗父皇与本公主!” 苏越闻言,立刻转身对皇帝抱拳:“微臣今日之言,句句属实,并无偏私,还请皇上明鉴。” 玉嘉公主的话诛心,听得苏越也是心里没底。 皇帝正看着苏越想着什么,那边玉嘉公主又赶在苏越后头对皇帝开了口。 “父皇!杀了那个狐妖,也不过是招安没有那般方便了而已。若是苏将军问心无愧,就应该杀了那狐妖,以平父皇心中的疑虑!” 好家伙,明明是她玉嘉公主咽不下这口气,看不得别人,不对,别的狐妖,将自己未婚夫君的心“抢”了去;偏偏把事情严重到,如果苏越不杀那狐妖,就是为臣不忠。 甚至还给皇帝冠上了对苏越心有疑虑这样的帽子。 “放肆!”皇帝倒是先开口斥责了,“朕何时对苏将军心有疑虑,君臣之间自然是坦诚相待。” 皇帝即便疑心,也断没有宣之于口的道理。 不过皇帝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做臣子的要是真的放在心上,当了回事儿,最后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玉嘉公主闭嘴了,毕竟皇帝斥责她是很少有的事,她也不是这点心眼都没有的人。 苏越则顺势跪下:“承蒙皇上信任,微臣感激不尽。” 皇帝既然说了坦诚相待,那苏越就牢牢接住。 这样一来,皇帝便不能以平复疑虑为由,杀了白梨。 眼见天平已经渐渐偏向了苏越,玉嘉公主心中不甘更甚。 “父皇!苏越有所隐瞒,已是不对。您应该暂停苏越妖狱之首一职,彻查此事,以确保苏越所言不虚……” “好了!”皇帝又一次拔高了嗓门,“你一个后宫女子,知道什么彻查不彻查。现在就给朕回永寿宫去!丁海宁!” 丁海宁得令,赶紧进来了殿内:“皇上,奴才在。” “送玉嘉公主回永寿宫,跟贵妃说,让她看好公主,大晚上的别再到处乱跑了!” 皇帝语气不善,连丁海宁都吓了一跳。 玉嘉公主不知是犯了什么龙兴,连带着皇帝给贵妃带的话都没什么好语气了。 “是。”丁海宁赶紧应下,上前到玉嘉公主身边,小声道:“玉嘉公主,您请吧?” 玉嘉公主不服气地看了一眼揉着眉心的皇帝,都没说一句儿臣告退,便气鼓鼓地走了。 殿中又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这孩子,从小被朕惯坏了。”皇帝一边说着,脸上又是尴尬,又是忙着打圆场的样子。 苏越低头不语,不敢说一句不是。 “爱卿莫往心里去。” 苏越赶紧抱拳:“微臣不敢。”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你不日就要启程鱼骨崖,这几日也不要太忙了,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才是。旁的,朕自有安排。”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死我亡 听到皇帝的话,苏越方才放下的心,倏尔又悬了起来。 皇帝只说了让苏越回去,没说白梨到底放不放。 更是说了让他好好休息,旁的事情皇帝自己会做主。 苏越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微臣去鱼骨崖,需得带上那只狐妖,明日复衙,微臣会将她从妖狱中放出来。” 是商量,更是试探。 可让苏越心惊的是,皇帝竟然摆了摆手:“不急,朕相信你的本事,独自去鱼骨崖就好。” 皇帝已经敲定了意思,苏越不能再多说。 他只能恭敬地拱手道:“微臣先行告退。”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 再说方才,玉嘉公主刚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脸上真的是黑得跟锅底一样。 身旁的侍女云珠见着自家主子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公主,如何了?” 玉嘉公主气鼓鼓地摇了摇头:“父皇被苏越所惑,不肯杀了那个狐狸精。” “这可如何是好。”云珠也跟着着急了起来。 玉嘉公主不语,只是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对策。 “你现在就出宫,”玉嘉公主突然停下了脚步,“去找徐半龄,你跟他说,让他明日……” 玉嘉公主凑到云珠耳边,小声地叮嘱了起来。 云珠一边听,一边脸上惊讶的表情越来越夸张:“这能行吗?” 玉嘉公主面露阴狠:“若不如此,我怕苏越复衙,自己就把那个狐狸精放了!” “你赶紧去,”玉嘉公主转头对云珠吩咐道,“虽然这会儿宫门已经下钥,但是苏越被父皇宣召入宫,待会儿离宫的时候一定会开门的。你就那个时候出去,直接去妖狱,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徐半龄。” “哎,奴婢知道了。”云珠赶紧应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玉嘉公主思定,咬咬牙叫住了云珠。 云珠赶紧跑了回来:“公主您还有何吩咐?” 玉嘉公主缓了几息,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你与徐半龄说,若此事不成,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但是若此事成了,我会与父皇求恩,嫁给他。” “什么!?”连云珠听了这话都震惊不已,“公主您这是何必,您交代给徐公子的事儿,他哪样不是认认真真办的,您何必当真赔上自己呢?” “因为这件事儿不能错!”玉嘉公主的眼睛血红,“若是让这个狐狸精逃了,且不说我不能甘心,妖这种没心肝的东西,我没杀她,谁知道她会不会上皇宫里来杀了我!” 云珠一怔,确实是这个道理。 妖进了妖狱,那几乎就是半死不活。 若是关着也就罢了,可若是能有一日逃出来,只怕因着这些苦,狐妖是不会轻饶了玉嘉公主的。 这么一想这确实是,你死我亡的事情。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云珠知道事情的轻重,转身就赶紧小跑着朝宫门口去了。 …… 再次走出皇宫的苏越,心情较之上次,反而更加沉重了。 皇帝没有给一个准话,苏越拿捏不好皇帝的意思。 皇帝要是愿意放了白梨,那他只要正正经经地做他的妖狱之首,等白梨被放出来的那一日就行。 而若事情能平安解决,自然是最好的。 怕只怕皇帝想了半天,最终的结论还是要了白梨的命。 那这个狱,可就劫定了。 而等待的这段时间,白梨的苦也是白受了。 这一切的一切让苏越心中没有决断,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现在就硬来。 白梨还在妖狱之中,无时无刻不守着刑罚,苏越只觉自己混乱得很。 苏越往大将军府去,而紧随他身后偷偷溜出宫的云珠,则是上了辆小轿,悄无声息地往妖狱去了。 苏越当然感觉到了似是有人在自己身后出了宫,但他以为是皇帝安排的,要看他出宫后的反应。 究竟是担心不已地去了妖狱,还是大大方方回家睡觉。 无人之时的态度能说明更多的问题。 所以苏越没有说破,只是朝着自己府里去了。 这一晚,苏越根本没有睡好觉。 一想到妖狱的那些折磨妖的东西,苏越仿佛能听见白梨的惨叫。 一声一声,犹如匕首般扎在他的心里。 外头天刚有些亮,苏越便起身换了朝服,向妖狱而去。 一到妖狱,外头的人也都是一惊。 今儿个苏将军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过他们做下人的也不敢过问,只能恭恭敬敬地领命办事。 苏将军让他们开门,他们就开门,苏将军要巡狱,他们就在身后陪着。 只是苏越着急地在整个妖狱里走了个遍,却惊讶地发现,没有看到白梨的身影。 苏越心感不妙,问身边的狱卒:“徐半龄昨天捉得狐妖呢?关哪儿了?” 狱卒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个回答道:“昨天半夜,徐大人奉玉嘉公主之命,将狐妖转移出去了。小的们也不知道徐大人将那狐妖转移到哪里去了……” 苏越听到这儿,立刻就朝外冲了出去。 “哎!苏将军!”身后的狱卒也急急忙忙跟上。 苏越冲到外面,突然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找。 他抓过身边一个狱卒,恶狠狠地问道:“徐半龄呢!他人去哪儿了!” “小……小的不知啊……”狱卒吓得都结巴了。 苏越将他丢到一旁,满目焦急地看着外头,胸口不停起伏,脑海中快速思索着。 昨日半夜奉公主之命,那想来大概是从文华殿出来之后,玉嘉公主没有得到皇帝的点头,所以自作主张,移走了白梨。 转移,转移…… 苏越想到什么,又问身边的狱卒:“徐半龄用什么转移的?” “金梦绕吧,”边上的狱卒赶紧回答,“小的见那徐大人其实对妖物怕得很,几次三番问了妖在金梦绕之中是否可靠。” 是了,徐半龄对妖狱中的神器了解不多,范围仅限于比较有名的几个。 金梦绕就是其中之一。 若不是制造起来麻烦,使用起来又有损耗。 妖狱若是掌握了大量的金梦绕,只怕妖禁早就是人类的天下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如意苑 徐半龄大概只知道金梦绕能困住妖物,但是至于金梦绕能困住妖物多久,他心中应该没有底。 “苏将军!苏将军!”这时,一个狱卒从外头跑了进来。 苏越定睛一看,是个眼熟的,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怎么了?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小的,是从……徐大人那儿……逃出来的……” 这狱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路跑给累的。 “徐半龄在哪儿?” 听到“徐大人”这三个字,苏越的眼神立刻凌厉了起来。 那狱卒指着皇宫的方向:“就,就在如意苑……的边上……那个崖……” “悬崖?”苏越知道是哪儿了。 “对。”狱卒一点头,苏越就要走。 那狱卒赶忙拉住了苏越,脸都白了还是努力把话说完:“徐大人他,还带了,幻形渡。” 幻形渡?! 那对白梨可是有剧毒的! 苏越心口一窒,立刻起身朝外跑去,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 传闻先祖有个爱妃,容姿艳丽,性情温婉,只可惜身子不是很好。 可后宫之中充斥着你争我斗,哪一朝都是如此,先祖那会儿也不例外。 先祖疼惜爱妃,便力排万难,在宫外独独为她造了一座如意苑。 那座如意苑面对皇宫,背靠悬崖,几乎与世隔绝,风景绝美。 相传刚造好的如意苑奢华无比,当时的先祖觉得只有他这位爱妃配得上这如意苑的风姿,便让她一人住在那里。 原本是让她远离后宫纷争,好好养病,可不知是红颜短命,还是那样反而更加闷人。 没过几年,那位先祖爱妃便去世了。 如意苑也就从此空了下来。 当时的先祖皇后也曾阻止过先祖皇帝,不要这样偏宠一个嫔妃,奈何先祖皇帝一意孤行,根本劝不住。 先祖皇后坐上太后的位置之后,便下懿旨,不再允许任何一个后宫嫔妃以任何理由离开后宫长住,除非是由皇帝每年夏天带着去避暑的皇家园林。 从那以后,如意苑便没有皇室之人居住了。 不过这么好的宅子,自然没有空着的道理。 虽然说是宫外,但是离皇宫不过一墙之隔。 要进入如意苑,要么从皇宫走,要么就要绕整个皇宫一大圈,才能到如意苑另一个大门。 凡是他国来的使臣来客,都会被安排居住在如意苑。 那里离皇宫又近,又豪华,既不丢皇家的脸,又不会浪费了如意苑这个地方。 来的他国使臣,一看连接待使臣的宅子都那样豪华,院子看出去,又是那般壮阔的悬崖景色,自然是面圣之前,先有了敬畏之心,不敢放肆。 不过,没有他国使臣来朝之时,如意苑便是一直空着的。 比如现在,如意苑中就没有人住着。 但是有玉嘉公主的打点,徐半龄想把白梨从妖狱转移到如意苑去,确实不难,而且一般人想不到。 可是如果玉嘉公主仅仅想让徐半龄杀了白梨,趁昨晚徐半龄和白梨都还在妖狱中,把白梨丢进幻形渡就行了。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将白梨转移到如意苑,还把幻形渡也一起带去了呢? 苏越虽然没有想明白,但是如今的关键还是要先见到白梨,再做打算。 清早的京川并没有多少人在大街上走动,苏越这一路策马,也没有任何阻碍。 不一会儿,皇宫便近在眼前。 今日本是上朝的日子,苏越只是想提前去妖狱看一眼白梨如何,再去上朝。 到了宫外,车马便渐渐多了起来。 车马不能进入皇宫,朝臣上朝,都是要走路进宫的。 故而在皇宫外面,车马越来越慢。 苏越看着那么多车马,心中着急。 要是从皇宫里走,虽然路短,但是今日人多,皇宫内又不能骑马,不一定够快。 苏越一咬牙,拉过缰绳,决定绕一圈皇宫,从如意苑的另一侧进去。 这一路跑,又是小半个时辰。 快到如意苑外时,苏越正好听见前朝的鞭声,应该是众朝臣要上朝了。 如意苑外,并非苏越印象中的那样冷清,反而是站了不少的侍卫。 不过那些不是皇宫里的侍卫,只是打扮成侍卫的样子而已。 苏越下马,大步上前,果然被拦住了。 “奉徐大人的命令,如意苑中关押着重要死囚,任何人不得入内。” 苏越瞪了他一眼,冷冷问道:“徐半龄什么官职,我什么官职?奉他的命,你拦得住我吗?” 那侍卫一噎,对着彼此看了一眼,默默让开了。 这是一个陷阱,苏越已经看明白了。 有这么多侍卫守着,不防他苏越,还能防谁? 既然是防他苏越,怎么苏越一句话就能进去了? 而且既然这么多侍卫守着,怎么会有个“忠心苏越的狱卒”跟着去,还能“逃”出来给苏越放消息。 幻形渡,如意苑的悬崖,都已经知道得那么细节了,怎么可能逃出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徐半龄特地安排了这一出,好让苏越及时到这里来。 不过即便苏越知道这是个陷阱,他也是无论如何要来的。 因为这里关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白梨。 苏越走在如意苑中,如意苑里一片安静,连个奴才都没有。 从方才狱卒的“情报”看来,白梨应该是在如意苑后院的悬崖处。 不朝皇宫的方向,那就是在皇宫的反方向。 第一次来如意苑的苏越,走得异常顺利。 事出反常必有妖,即便已经明白了这是个陷阱,苏越还是十二分地小心。 很快走到了如意苑的后院,一进入院子,苏越就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存放幻形渡的大缸。 幻形渡虽然是液体的形状,但他并不需要一个完整容器来装它。 幻形渡几乎没有本体一说,它会根据身周碰到的物体不同而变化自己的体型。 所以对于幻形渡来说最少只需要给四根立起来的木柱,幻形渡就能沿着这四根木柱,变成一个立方体。 遥遥看去,似乎是装在一个立方体中的水一般。 第一百九十六章 等君入瓮 徐半龄将幻形渡放在一个能移动的牢笼之中,牢笼正上方的盖子开着,而白梨则被高高悬挂在幻形渡的上面。 “苏将军,你可来了啊。” 见到苏越的徐半龄一点没有慌张,他斜坐在一张圈椅之上,悠悠然地端着一杯茶,对于苏越的到来没有半点惊讶,反而是等着他来似的。 徐半龄知道,苏越心思深沉,只怕早就看出了自己的陷阱。 但只要这个狐妖在他手里,苏越再聪明,也一定会来。 果然,苏越没有让徐半龄失望。 苏越没有理睬徐半龄,只是怔怔地望着白梨,和她身上一层一层的枷锁。 白梨的头上戴着入骨环,那是一种套在头上,给头打洞的工具。 因为妖有大有小,所以这个入骨环也可以随意变换大小,以合适每一只妖的尺寸。 它叫入骨环,不仅仅是因为多硬的骨头都可以钻进去,而且那种疼痛,当真是入骨十分。 再往下,是接在白梨嗓子上的一根管子,那根管子连着一个隐隐闪烁着紫光的石头。 这是毒石无药,无药看起来是一块石头,但其实是空心的。 在无药的正中,是对妖有毒的一种气体。 这种气体并不会置妖与死地,但是会让妖痛苦不堪,每一下呼吸都仿佛五脏六腑被撕裂一般。 只要活着,就是折磨。 再看白梨的四肢,被四根银链困住,高高挂起,就在幻形渡的正上方,只要一落下,就必死无疑。 苏越如今心中的疼,较之白梨身上的疼,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梨……”苏越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正垂着头休息的白梨,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 对上的,是浑身血红的苏越。 苏越?! 白梨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哦,是自己的眼睛被额头上留下来的血糊住了,这才一片血红。 不过苏越是真的。 白梨傻傻地冲他笑,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你来啦?”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这个时候,苏越才将头转向了徐半龄:“徐半龄,但凡是妖,就是我苏越的管辖范畴。你将我妖狱的神器与囚犯搬到这里,是何居心?” 徐半龄毫不在意苏越口中的威胁:“居心?你说我是何居心?” 苏越懒得与他争什么口舌,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准备解开白梨身上的刑罚。 “哎!”徐半龄站了起来,一把拦住了苏越。 “让开。”苏越的眼神几乎能杀人,饶是徐半龄如今底气足,也被吓得瑟缩了一番。 徐半龄缓了缓神,开口道:“微臣乃是奉玉嘉公主之命,将这个狐妖押至此地。不知苏将军有什么异议吗?” “我说了,我是妖狱之首,我要带这个妖回妖狱。” 苏越不与他多言,一把推开了徐半龄。 “哎!”徐半龄拦不住,眼见着苏越就要上去了,却听后面响起了太监尖锐的嗓门声。 “玉嘉公主到!” 苏越心中暗骂一句该死,刚才就不该跟徐半龄废话,救了白梨走就是了。 他原想着是名正言顺接走白梨,即便后面再有什么,自己妖狱之首的身份还在,想要捞白梨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徐半龄他能治得住,偏偏玉嘉公主来了。 那苏越这个妖狱之首,就没什么横行霸道的机会了。 玉嘉公主缓缓地走上前来,徐半龄赶紧跟狗一样爬了起来,上前扶过玉嘉公主。 “公主您坐。”徐半龄赶紧掸了掸方才自己坐的圈椅,让玉嘉公主坐下。 玉嘉公主慢悠悠地坐好,这才开了口:“苏将军好大的架子,一来就要跟本公主抢人,这是连天家都不打算放在眼里了吗?” 苏越看向玉嘉公主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臣子的敬畏,只剩下纯粹的恨。 “臣按规矩办事,自认没有任何错处。不知公主说的连天家都不放在眼里这种罪名,从何而来。” “按规矩办事?”玉嘉公主冷笑一声,“我说要徐半龄把这个狐妖押到如意苑,你却非要抢走,这个规矩是听你的还是听本公主的?” 徐半龄闻言,亦是得意地在旁边笑了笑。 苏越却是完全没有被玉嘉公主的话威胁到,反而反问道:“皇上命臣为妖狱之首,掌管祸乱人间的各路妖物,请问公主,那臣是听公主的,还是听皇上的?” “你!”玉嘉公主被苏越一噎,顿时反驳不过来。 自己靠公主的身份是可以压住苏越,可苏越搬出皇帝来压自己,那自己哪里比得过。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又一个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 玉嘉公主来此,苏越并没有那么惊讶。 可这一次来的人,却出乎了苏越的预料。 “皇上驾到!” 皇上?皇帝此刻不是应该在早朝吗? 原来,早在苏越从妖狱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往皇宫递了信号; 而等苏越到了如意苑外头,皇帝身边的太监,就收到了“苏越大闹如意苑”的消息。 在玉嘉公主联络的各处太监送消息、大臣跟着附和,愣是把早朝的皇帝和几个重臣,一道请去了如意苑。 空寂冷清了许久的如意苑,今日突然热闹得很了。 院中众人听到太监的通禀,一个个都跪下了。 皇帝进了院子,见到自己的女儿,苏越,徐半龄,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摆在那儿,又高高吊着个狐妖,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 暗叹了一口气,也下定决心这次的事情之后,要好好管教自己这个女儿。 玉嘉公主越来越不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竟然能把正要早朝的皇帝给拉了过来。 皇帝再回想方才朝堂之上,那些一听说苏越大闹如意苑,就跟着怂恿说皇帝应该去看看的大臣。 皇帝眼中阴沉渐甚。 这个女儿逐渐长大,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简单无忧的女儿家,都知道联络朝臣了。 这会儿不过是给自己出出气,往后要是心眼儿大了,谁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惊喜”自己这个老皇帝。 第一百九十七章 欲加之罪 想明白了这些,皇帝的语气也没有那么和善了。 “这又是在闹什么!” 听到皇帝语带不悦,玉嘉公主倒是没想到这个不悦是冲着自己,心中只记得:只要皇帝不高兴就好,皇帝越不高兴,事情才能闹得越大。 “父皇,”玉嘉公主接过了话头,“儿臣担心苏将军偏私,便命徐大人将那狐妖由妖狱转移至此。不知苏将军是何处得来的消息,竟然一早就赶来了如意苑,不顾儿臣的命令,就要强行带走这狐妖!”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埋下了疑点,还模糊了事实。 苏越没有急着为自己分辨,只是静静跪着,等皇帝开口。 皇帝扫了一圈,传来的消息是说,苏越大闹如意苑。 可皇帝进来一看,如意苑中安宁干净,哪有一丝大闹的样子? 要照玉嘉公主说的苏越强抢狐妖,可这狐妖还好好挂着,边上的护卫也显然是没有动过手的。 还没有发生的事,就传到前朝去了,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真的是有大本事。 皇帝心中冷笑,不言不语地坐下了。 “苏越,”皇帝点了他的名,“今日早朝,你不上朝,怎么在如意苑?” 苏越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答道:“微臣从将军府上朝会路过妖狱,若要早朝,微臣都会早起,先去妖狱看看是否一切如常。” “今日却不料发现妖狱神器遭窃,又听闻一个从如意苑跑来的狱卒说,是徐大人拿走了这些神器去了如意苑。臣便来如意苑一探究竟。” 是听说东西没了,这才来如意苑找的。 那些金梦绕啊,幻形渡啊,还有白梨身上带的入骨环与毒石无药,哪一个不是妖狱的宝贝? 苏越休沐了一天,东西就丢没了。 苏越身为妖狱之首,当然有找回宝贝的职责。 说到这儿,苏越抱拳认罪道:“妖狱看护不严,以至于丢了神器,是微臣失职。微臣只想着越早寻回神器,神器彻底丢失的可能方才会降低,这才误了早朝,还请皇上降罪。” “你!你胡说八道!” 皇帝还没开口,玉嘉公主已经憋不住了。 皇帝再宠爱自己女儿,也见不得她这样如泼妇般放肆,更何况先前的种种,皇帝早已对这个女儿有了反感之心:“你给朕闭嘴!” 玉嘉公主一愣,方才那个对自己从来疼宠的父皇,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了自己吗? 徐半龄见状,也是有些意外。 皇帝宠这位玉嘉公主,那是出了名的。 徐半龄对玉嘉公主的追求,也不仅仅是为的这个人,更是有皇帝的宠爱在,玉嘉公主的驸马爷还不是平步青云吗? 可惜这会儿,徐半龄是猜不出皇帝的心思了。 “皇上,”徐半龄抱拳,谨慎地开了口,“玉嘉公主也是心系京川的安宁,这才有失偏颇,请您看在公主一心为国的份上,莫要生公主的气了。” 皇帝还没应下,玉嘉公主那边已经默默翻了个白眼。 我自己父皇吼我,也轮不到你这个东西给我求情。 徐半龄见皇帝脸色微缓,赶紧接上话道:“苏将军说,他是为了妖狱神器来的,这个微臣不敢苟同。方才苏将军从闯入如意苑,到与微臣交涉,口口声声说的,那都是要劫走狐妖,并未提神器之事。” 苏越冷笑一声:“徐大人与微臣各执一词,也不过都是一面之词罢了。徐大人要泼微臣脏水,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徐半龄闻言也是轻轻一笑:“确实是一面之词,不过苏将军,下官可不是为了泼您的脏水。实在是这个狐妖罪孽滔天,您却一直以各种借口维护。这让下官不得不防啊……” 罪孽滔天。 苏越听到这四个字,不禁皱了皱眉头。 倒不是苏越心虚,实在是在皇帝面前,徐半龄若不是准备周全,只怕是说不出这样笃定的话来。 果然,徐半龄话音刚落,皇帝就开口询问:“你说这狐妖罪孽滔天,不知从何说起?” 徐半龄心中暗喜,连忙应道:“这话并非微臣信口开河,有人证在此,还请皇上明鉴。” 皇帝微皱着眉头,狐疑地扫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苏越,摆了摆手。 皇帝身边的丁海宁赶紧一嗓子喊道:“把人带上来!” 徐半龄安排的人,赶紧就带了几个人上来。 有平民百姓打扮的,也有衣着华贵的。 众人见了皇帝,纷纷下跪,高呼万岁。 皇帝看了一眼徐半龄,示意他说话。 徐半龄拱了拱手,走到那衣着华贵的人身旁道:“这一位,是郭聊城的城主,他手下有一幕客名曰李怀远,正是死于这狐妖之手。” 郭聊城城主感觉徐半龄轻轻踢了自己一脚,赶紧叩头哭诉道:“皇上做主啊!微臣那可怜的幕客,为人忠厚老实,偏偏给这狐妖吸光了阳气,丢到了乱葬岗。微臣找到他尸身的时候,都已经是干尸了啊!” “在皇上面前怎么说话的呢!”丁海宁赶紧上前斥道,“嘴里没个忌讳,也不怕污了皇上的耳朵!” 郭聊城城主瑟缩了一番,不说话了。 徐半龄看了一眼丁海宁,没有辩解,又指向边上两个小厮打扮的人:“这两个,是那幕客李怀远手下的小厮,可以作证当日,苏将军与这狐妖和李怀远,在大街上便有过冲突。” 那俩小厮赶紧哭喊着磕头:“草民家的主子死得惨啊!这位苏将军当街就将草民踢飞了,草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那副眼泪鼻涕的样子,皇帝看了直皱眉头。 徐半龄也一直注意着皇帝的脸色,见状不妙,赶紧安慰两个小厮:“莫要扰了皇上,皇上圣明,自会为你二人做主。” 那俩小厮也是提前被交代过的,徐半龄说收他俩就收,比戏子还能演。 徐半龄向皇帝拱了拱手:“李怀远之事,并非只有这些人证,微臣也遣了仵作前往郭聊城检验李怀远的尸身,检验报告在此。” 徐半龄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了一沓厚厚的报告。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何患无辞 皇帝正翻阅着检验报告,徐半龄在边上总结道:“仵作说了,李怀远死状极惨,从死亡的时间来看,尸身不该如此枯竭,显然是有妖物作祟。” 皇帝看着报告,眉心越皱越紧,不一会儿就合上了检验报告,指着还有几个跪在地上的人问徐半龄:“那这几个呢?” 徐半龄赶紧解释道:“这几位,是微臣从鄂城找来的人证。” 说着,徐半龄走到他们身侧,问他们道:“你们抬头看看,当日劫走金莲仙子的,可是那个狐妖?” 白梨受刑,虽然狐狸耳朵与狐狸尾巴现了行,可身子与脸,还是小姑娘的模样。 那几个人证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吓得赶紧低下了脸,脑袋跟捣蒜似的点头:“正是正是!” 徐半龄对皇帝解释道:“鄂城曾有一位金莲仙子,以自己的修为向人们散播福灵,鄂城一年一度也会有金莲仙子的游行,让远道而来的善男信女,一睹金莲仙子慈悲之颜。” “可是这个狐妖!”徐半龄话锋一转,指向白梨,“她竟当着鄂城百姓的面,劫走了金莲仙子,乃至金莲仙子至今下落不明。狐妖又是杀人,又是劫走仙子,莫说是妖了,就是人,那也是死罪!” 边上的人证赶紧磕头:“草民当日就在桥上,亲眼见得这个狐妖从船上跃下,多少官兵都不是她的对手!” “是啊是啊,苏将军当时也出手阻止了,只是不知为何,竟没有拿出降妖锏来,最终还是让这狐妖逃走了。” 沉默了半日的玉嘉公主冷笑了一声,开口道:“你们不知这位苏将军对这狐妖的感情,降妖锏伤妖,他当然不会拿出来,宁愿金莲仙子在眼前被生生劫走,也不愿伤害这狐妖分毫!” 徐半龄见皇帝这回没有斥责玉嘉公主开口,心中笃定了不少,又添了一把火:“皇上,苏将军为人正直,这些事也都是直指狐妖。微臣想着,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说道这里,玉嘉公主已经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徐半龄。 这都只差一口气了,自己这边的人怎么跟皇帝说什么误会!? 徐半龄暗暗朝玉嘉公主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说道: “狐妖死罪,这是毋庸置疑的;那日苏将军未曾出手,想必也有他的苦衷。苏将军虽然说什么,这狐妖对于招安旁的大妖有用,可微臣想着,招安大妖这种事,本身就有风险。苏将军不至于为了这种另辟蹊径的事儿,还抹去了这狐妖的死罪吧?” 这话说完,玉嘉公主可算明白了。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苏越已经被徐半龄摘干净了,这一会儿苏越能做的,只有顺着徐半龄的话撇清自己和狐妖的关系,甚至亲手杀了狐妖。 这个结果对于玉嘉公主来说,那就是大快人心四个字。 从前委屈的种种,还有什么比苏越亲口下令诛杀这个狐狸精,更能填补的呢? 可若苏越狠不下这个心,也无妨。 事实证据桩桩件件摆在皇帝的面前,狐妖一死难逃。 本来招安大妖这种事儿,听着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事。 苏越开始做的时候,又不曾问过皇帝的意思,先斩后奏又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到了这个地步,苏越要是还敢给狐妖求情,那就真的掉进粪坑,怎么都洗不干净了。 玉嘉公主松了一口气,即便还跪着,已经开始面色轻松地看好戏了。 皇帝看着沉默不语的苏越,开口沉声问道:“苏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若无异议,以朕看来,这狐妖是该死无疑了。” 听到皇帝的话,徐半龄也松了一口气。 他望向玉嘉公主,期待看到心上人一个赞许的表情。 可是没对上眼,只见到她得意的微笑。 也好,这事儿已经算是办成了。 照玉嘉公主先前给自己传的话,自己这个驸马爷的位置,也算是稳了。 “皇上,”苏越抱拳,“微臣若说,这两件事,都与此狐妖无关,您可相信?” “无关?”徐半龄失笑出声,“苏将军,这人证物证俱全,您还有什么可替这狐妖分辨的?” “哦?”徐半龄恍然大悟一般,“莫不是您与这狐妖,真有什么私情?” 苏越没有理会他,继续道:“李怀远为人,与忠厚老实完全沾不上边,他与郭聊城城主勾结贩卖幼女为娼,可谓十恶不赦……” “你……你瞎说!”郭聊城城主赶紧跳出来指责。 苏越却没有理会:“李怀远更是以一枚血玉佩吸纳十数妖物的灵气为己用,狐妖做的,只是释放出了那些被李怀远禁锢的妖。杀了李怀远的,也是那些妖,与狐妖无关。” “这个,”徐半龄笑了笑,冲皇帝拱手, “微臣倒是没有查到这个份上。不过李怀远降妖,这也是好事啊!狐妖擅自放了这些妖,以至于李怀远死在他们手里,狐妖即便没有亲手杀了李怀远,那也是帮凶。更何况那么多妖被放出来,谁知道将来要祸害多少人命。” “李怀远囚禁那些妖并非为民除害,而是不分好坏地捉妖来补身,为的是一己私欲!” “妖还分好坏?”徐半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如此说来,降妖除魔,还要分情况不成?” “妖并非都只知作恶!”苏越坚定对皇帝说道,“人有恶人,妖有好妖,即便二十年前有恶妖杀人,不能代表是个妖就会杀人!” “如何不能代表?”徐半龄咄咄逼人,“这天下妖的名声,也是他们自己作臭的,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不作恶的妖,那大多数也不是善茬,有什么错?” “有一个人杀过人,就代表所有人都会杀人吗?”苏越回头质问,“一个妖的错,要让天下所有的妖背负罪责,这是对吗?” 徐半龄似是很惊讶地一笑:“怎么苏将军这位妖狱之首,捉了那么多妖,杀了那么多妖,今日却偏偏为妖说起好话来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够啦 徐半龄一边说,还一边看了一眼皇帝。 苏越对皇帝抱拳,努力冷静地道:“微臣正是因为与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这才知道妖并非都只会作恶。他们有的也是……” “好了。”皇帝有些不耐地打断了苏越的话,“旁的先不说,依朕看来,这个狐妖已经不受你控制,即便她有什么用,也不是不可替代。既然作恶,也还是杀了吧。” “皇上!”苏越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下了死令。 “不必说了,”皇帝摆了摆手,“这个狐妖已经惹了太多是非,留不得。朕相信你的忠诚,事情到此为止。” 言毕,皇帝就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是啊,在这么多证据,这么多围观的大臣面前,皇帝总不能为了一只狐妖,连苏越都赔上。 走到苏越身边之时,皇帝顿了顿,低声说道:“今日这么多人在,你心里要有数。” 是啊,这么多大臣都看着。 徐半龄那些言之凿凿,和人们心中早就存在的偏见。 今日这一出,根本不是给他苏越的陷阱,而是从头到尾都为白梨的死,铺了一条路。 皇帝说完就朝院外走去,浩浩荡荡的人群,自然也是怎么来的,就怎么跟着走。 徐半龄冲皇帝的方向鞠了一躬,虽然皇帝还是偏心地了保住苏越,但是至少这狐妖死定了,自己也算完成了玉嘉公主的嘱托。 直起身子,徐半龄面露喜色,对着看守白梨的侍卫摆了摆手道:“行刑!” 玉嘉公主也站起身来,看着她等后许久的这一刻。 “不!”苏越连忙起身,上前阻止。 “苏将军!”徐半龄大声斥到,“你是想抗旨吗?” 徐半龄一边示意现场的侍卫拦住要冲过去的苏越,一边对看守白梨的侍卫下命令:“给我放!” 一群人一拥而上,拦住了苏越,那边看守白梨的人也赶紧松开了固定白梨四肢的枷锁。 一直听着这一切的白梨心中一梗,拼劲力气抬头望去,见到的是苏越双眼血红,面色狰狞地要朝自己冲来。 可是, 来不及了吧? 白梨只觉得手脚忽而一松,她全身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倏地落进了脚底下的幻形渡中。 哗—— 像是水流拥抱住了自己。 那一刻,白梨想起了在宁阳,苏越带自己下海玩儿。 第一次下海的自己,被又咸又涩的海水淹没头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 啊!!! 白梨的耳边瞬间响起了自己妖灵惨烈尖叫的声音。 是啊,幻形渡和大多数神器一样,作用在妖的妖灵之上,一定很痛吧? 白梨静静地感受着比入骨环更多十倍的疼痛,双手抚上幻形渡的边缘,看着还在人群中挣扎的苏越。 够啦,你对我这么好,够啦。 白梨微微一笑,闭上了眼。 …… 咦,怎么疼晕过去的前一刻,似乎见到了黑色的…… 苏越一掌而出,身旁众人皆被震开几丈远。 苏越没有一丝犹豫,一头扎进了幻形渡中,将白梨身上无药的管子拔掉,将连接的入骨环拆除,这才抱着白梨疯了一样朝院子后头的悬崖冲去。 没有一丝停顿,苏越顶着自己体内剧痛的妖灵,抱着白梨纵身一跃。 耳边是尖叫,是混乱,白梨听不真切。 恍恍惚惚之间,方才从半空落入幻形渡的失重感再次包围了白梨。 难道,自己没有死吗? 耳畔是断断续续的风声,一瞬间,似乎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又凉又滑。 白梨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摁在了什么地方,又听见一阵闷哼,重重一震。 是落地了吗? 耳边有哗哗的水流声,似乎有几个人影在看着自己。 白梨眼前迷迷糊糊,眼皮不住地打架。 “走吧,青九。” 只听到这一句,白梨就见那几个人影转身离去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排山倒海的困倦与疲累,闭上眼睡了过去。 …… 再次睁眼之时,白梨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只是睁眼依旧模模糊糊,脑袋也还在疼。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全是粘稠的血,脑袋上还有一圈六个洞,是入骨环的杰作。 白梨一脸懵然的时候,却听见自己妖灵有气无力道:“用清洁术整理一下自己吧,不然看不清楚。” 白梨默默地点了点头,将自己上上下下的污血清理干净。 再一抬头,才发现苏越正斜趴在自己不远处,毫无动静。 白梨浑身如被电击一般,凉了个透。 下一秒,她立刻连滚带爬地朝着苏越冲去,却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力气。 这么点距离,愣是爬了半天。 白梨终于触摸到苏越的身体。 呼——还好,是软的。 再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不过很微弱。 白梨撑起身子来,活到用时方恨少,明明跟师父学了这么久救治妖的本事,现在现成一个半死不活的狐妖摆在自己眼前,白梨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救起。 她先给苏越翻了个身,却见得他身下一片刺眼的血泊。 这! 白梨急了,苏越正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白梨怎么都找不到伤口。 情急之下,白梨龇开牙齿,把苏越的衣服给咬了个稀烂。 扯开衣服到处摸到处看,咦,没有伤口啊。 白梨皱着眉头仔细研究着苏越身体的每一寸,确实啥也没找到。 “唔……” 苏越醒来的时候,就见着两只洁白的大耳朵,看不清脑袋,在自己身体上捣鼓着什么。 他没什么力气,只觉得身子到处痒嗖嗖的,这小狐狸在瞎摸个什么呢! 愣是拼着一口气,苏越抬起一个胳膊,猛地把白梨摁在了自己怀里:“别动了……” 白梨正聚精会神地找着苏越身上的伤口,突然自己就被抱住了,还吓了一跳。 “唔,”白梨挣扎出个脑袋来,大大的杏眼望向苏越,一咧嘴开心地笑道,“你醒啦?你还好吗?你怎么这么傻呢还跳到幻形渡里,你也有妖灵,你不怕自己被……” “别说话了……”苏越有气无力地摁了摁她的脑袋,“让我歇会儿。” 第二百章 往后就是我和你 “那不行,”白梨又从他臂弯里挣扎了出来,“你身上全是血,我得找到你的伤口。你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吗?” 一边说着,白梨一边又探身下去。 苏越哭笑不得:“我没有受伤,身上的血都是你自己的。” 白梨一愣,手都顿在了原地。 哦?是吗? 看着光溜溜的苏越,白梨突然觉得脸有点烫。 眨了眨眼,老老实实窝在了苏越怀里,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苏越也不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着白梨的小耳朵。 不一会儿,白梨也冷静了不少。 她想起方才的事,还是心有余悸:“其实,你当真不必来救我的。我的妖灵有治愈我的能力,那点东西不能把我怎么样。” “胡说什么,”苏越的声音还有点哑,“幻形渡就是作用于妖灵,即便你身上的伤妖灵能帮你治愈,可你妖灵若被伤到,便是伤到了根本。” 白梨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白梨又问道:“你今天这一闹,怕是……回不去妖狱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苏越望着满天的星辉,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拒掉皇帝赐婚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待在妖狱的时间不会久了。既然想好了要凭自己保护你,我又何必在乎什么妖狱之首。” 白梨听着,心里甜滋滋的,偷偷抿着嘴笑。 “往后就是我和你,”苏越低头亲了亲小狐狸的耳朵,“怕吗?” 白梨抖了抖耳朵,清脆地答道:“我这么厉害,有什么好怕的。” “好。” 苏越的妖灵还在隐隐作痛,但脸上的笑却是再明显不过。 唰—— 一条巨大的尾巴扬起,苏越侧过身来,用尾巴盖住了白梨和自己。 “睡一会儿,我好累。” 白梨听到苏越的嘀咕,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不动弹了。 可是白梨睡不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尽想些有的没的。 “哎对了!” 白梨忽然出声,吓得苏越一个激灵,无奈笑着叹了口气问她:“又怎么了?” “你知道刚才是谁救了我们吗!”白梨一脸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 苏越眯着眼睛,慢悠悠答道:“落鹰岩的玄天灵蛇。” “你怎么知道?!”白梨瞪大了眼睛爬到他脸正前面。 苏越哭笑不得,看来是真的不打算让自己歇会儿了:“青九在之前就来找过我,说想让我绑架他,以此要挟玄天灵蛇出手救你,我拒绝了。” “青九来找过你?”白梨更加惊讶。 这个把自己拖下水的臭小子,居然敢豁出命来求妖狱之首挟持自己? 苏越嗯了一声:“许是我让他回去,他又与玄天灵蛇纠缠了一番,玄天灵蛇拗不过这个小弟,便出手相助了吧。” 白梨听完眨了眨眼,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你如何知道玄天灵蛇会来救我们。” “你被扔进幻形渡之后,我本来还怕自己如果出手,便没有后退之路。但是却见到青九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向我招手,示意我往悬崖跑。那时我便知道他至少给我准备了路,这才以魔灵出手,救下了你。” 白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消化着这一切。 “问完没有,”苏越失笑,“我真的好累,让我睡会儿。” 白梨连着嗯了几声:“你睡吧,我守着。” 苏越已经闭上了眼,脸上笑意倒是没有退去:“守什么守,陪我睡。” 白梨笑嘻嘻地团成一团,窝在苏越的怀里。 “明日先去落鹰岩,谢谢玄天灵蛇救命之恩。” 黑暗寂静之中,白梨听到苏越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 …… 这一觉睡下去,苏越只觉得昏昏沉沉,没有了知觉一般。 小狐狸倒是也乖,这一晚都没有吵他。 苏越睁开眼,却觉得怀里空荡荡的。 他猛地一个激灵就翻身坐了起来:“白梨!” 正在溪坑里大快朵颐的白梨,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叼着满嘴的鱼肉就懵然地抬起了头。 对上苏越的眼睛,她咧开嘴一笑,扔下爪子里的鱼就欢快地跑过来了。 苏越松了一口气,心还在狂跳。 太怕失去她了,太怕一睁眼,她就不在身边了。 “你醒啦?”白梨绕着他转了一圈,“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毕竟是蹦进过幻形渡的狐妖,怎么说也是中了毒的。 苏越点了点头:“比昨晚精神好了许多,你呢?感觉怎么样?” “别的没啥,就是非常饿,”白梨抬脚挠了挠下巴,打了个饱嗝,“我的妖灵跟我说,她治愈我肉身的伤需要极大的能量,可掉进幻形渡里,它也受伤了,所以它需要尽快进益,才能保证与从前一样。” 苏越的眼中有那么些担忧。 “怎么了?”白梨看出了苏越的欲言又止。 苏越心中笑了笑,我要说我担心你的妖灵,说出来了你知道,你的妖灵便也知道了不是? “没事。”苏越摇了摇头。 “你饿不饿?”白梨眨巴着眼睛,一脸惊喜地跟苏越八卦,“哇,我跟你说,这悬崖底下的溪坑,养出来的鱼也太肥美了!我给你去捉好不好!” 苏越笑着起身,以妖灵给自己拟了一身暗纹黑衣,宽大的袍袖,层叠的尾风,把白梨都看呆了。 “怎么了?”苏越见她不说话,开口问道。 白梨痴痴地望着他,咧嘴傻笑道:“嘿嘿,这可比官服好看多了。” 苏越笑了笑:“我们去落鹰岩吧。” 白梨这才从傻笑里回过神来,瞪着眼问:“你不吃点儿吗?” 苏越摇了摇头。 “那那那那你在等我一会儿,”白梨转身就跑,“我还没吃饱呢!” 苏越跟着小狐狸往前去,坐在溪边,看着白梨灵活地在溪石上蹦来蹦去,没一会儿就叼起了一条鱼。 看着白梨的模样,苏越的心中感慨万千。 早知道自由的感觉这么好,那自己这些年在拘束什么呢? 其实这样坦诚地活着,比埋藏许多秘密的感觉,要好多了。 《妖临川》无错章节将持续在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书海阁! 喜欢妖临川请大家收藏:()妖临川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一章 还有事儿 等白梨总算吃了个半饱,二妖上路。 去落鹰岩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要干。 苏越曾为妖狱之首,降妖锏他随身携带,这也是妖狱之首身份的象征。 降妖锏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武器,可以作剑配在身边,也可以随时召唤到手里。 不过与血玉佩相同,需要由上一任主人传给下一任,不然降妖锏便只认现在的主人。 以后苏越连这个妖狱之首的样子都不用装了,自然也就用不到降妖锏。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把降妖锏,苏越自然也是不会还给妖狱了。 苏越想了想,觉得降妖锏还是交给云翳仙人比较妥当。 第一次和苏越手拉手进了妖禁,白梨感觉新奇极了:“所以你之前弄得那么麻烦,其实是可以自己走进妖禁的吗?” 苏越点了点头:“也只有在你看得到的时候才用金梦绕过妖禁,旁的时候自然是自己进来。” 白梨嘻嘻一笑:“你说你这瞒着我干什么,知道你是妖又能怎样嘛。” “我也不知道。”苏越低头笑笑,眼眸里是散不开的忧愁。 白梨歪着脑袋眨了眨眼:“你在想什么?” 苏越对上她明亮的眼睛:“没什么。” 白梨的笑容凝滞了一会儿,小声试探着问道:“以后,不要再瞒我了好吗?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苏越未置可否。 一起面对当然好,可很多事,只怕白梨只能自己面对。 许久不曾回去泠泉居,白梨兴奋的情绪很快替代了方才的胡思乱想。 今日的泠泉居出乎意料得热闹,还没走到里头,已经见到外头的屋顶上都坐了妖。 是赤婴与长风。 赤婴去搬了长风来做救兵,自然也是听到了苏越干的那些事。 这会儿正在紧锣密鼓地商量着怎么去救人呢,居然见着苏越和白梨回来了。 长风遥遥看见,挑了挑眉,指着不远处,哼笑一声对赤婴道:“你看这是谁来了?” 赤婴还以为自己花了眼:“苏越?!” 再仔细一看他的打扮,也不对劲。 赤婴不敢耽搁,赶紧一个飞身下了屋顶,朝二妖跑去。 “听说出了挺大的事,你怎么脱身的?”跑的苏越面前的赤婴,急急忙忙地开口问。 一边问,赤婴还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苏越,皱着眉头问:“你,你这是?” 又觉得自己是不是问得不妥当,心虚地看了一眼白梨,谄媚地笑了笑:“你还好吧?” 苏越见他也是一副狐狸难做的模样,笑着开门见山道:“白梨全都知道了。” 赤婴谄媚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全……部?” 赤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狐狸眼睛一个劲地转。 苏越接收到了他的信号,补充道:“白梨知道你是我哥哥。” “噢——”赤婴恍然大悟,噢完依旧是一副不敢说什么的样子,扯开话题道,“你,那个,你们是怎么脱身的?听说白梨被扔到幻形渡里了,可还好吗?” 白梨摆了摆手,昂起下巴抢过话头:“我的妖灵可厉害了,受什么伤都能治愈,这点幻形渡算什么。” 苏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忘了我跟你说的?幻形渡伤的就是妖灵,你寻常的伤妖灵能帮你治愈,妖灵自己的伤又怎么会是一回事。” 白梨不甘心地撅起嘴:“反正我现在挺好的。” “好就好。” 苏越望向白梨的眼神中满是宠溺,看得赤婴心中一惊,感觉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时,长风也已翩然而至,他看到了苏越如今不曾隐藏的妖气,眉间也露出一丝惊讶来。 “苏将军早点告知我你是妖,咱们在萤火墓也不必拉扯那几个来回了不是。” 苏越不置可否地笑着点了点头:“往后晚辈不再是将军,长风前辈不必如此客气。即便从前有什么,您还是一听说消息就赶了过来,晚辈感激不尽。” 长风笑而不语,意味深长。 苏越转过头去,对赤婴道:“我与白梨坠落山崖,是落鹰岩的玄天灵蛇救的我们,等我将降妖锏交于云翳仙人,我与白梨便会出发去落鹰岩,谢过他们救命之恩。” 赤婴嗯了一声,有些惊讶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是要的,先进去说话吧。” 四妖同行,赤婴凑过苏越耳边小声说了句:“玉兰也在。” 苏越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不急。” 白梨看了一眼苏越,心照不宣。 泠泉居里热热闹闹,见到白梨来了,本在里头和云翳仙人说话的玉兰与景鹿都很是惊喜。 “白梨你没事儿了吧!” 三位好友顿时手拉着手,笑得开怀,苏越则是朝着云翳仙人走去了。 “哎,没事儿,”白梨摇了摇头,望了一眼玉兰纯净不见底的双眸,“你们呢,可还好吗?” “我们天天在妖禁里待着,能有什么事,”景鹿赶紧接过了话头,“听说你被妖狱给抓走了……” 一边说着,景鹿还一边看了一眼随白梨一起来的苏越,压低声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越没有掩藏妖气,景鹿与玉兰也看得真切。 这让他们很是困惑。 白梨将二妖拉到边上,嘀嘀咕咕地将发生的一切都原头原尾地告诉了她们。 而那一头,苏越正与云翳仙人商量着降妖锏的归宿。 苏越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一遍,随后道:“我本来想着,将降妖锏放在妖禁之内,由您保存。但无论是保存在逆落寒冰也好,放在您这儿也罢,总归还是有不妥。” 云翳仙人一边听着,一边缓缓地点着头:“那你可还有旁的打算?” “不如,”苏越试探着问道,“您来做这降妖锏的主人可好?” 云翳仙人一愣,顿时瞪大了眼睛:“我?” “嗯,”苏越坚定地点了点头,“其实无论交给谁我都不放心,不如就您拿着,终归外头的事情暂时吵不到妖禁里来,您也是安生的。” 云翳仙人愣了片刻,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百零二章 落鹰岩 泠泉居的事儿了了,一群妖簇拥着苏越与白梨到了外头。 赤婴走在苏越边上,一边走一边问:“去完落鹰岩,你们接下来还有别的打算吗?” “还是打算去鱼骨崖。”苏越回答道。 边上的长风听到苏越的回答,有些惊讶地挑眉问道:“是因为我吗?” 苏越点点头:“长风前辈不是说,要有智者预言,方肯出山吗?” 长风有些尴尬地一笑,摆了摆手:“那时你还是身为妖狱之首的苏将军,我当时说来……不过是为了为难你,你不必当真。” 苏越心中有数,侧过头去似笑非笑地问他:“那现在不要了?” 长风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既然你也是妖,也不做妖狱之首,我们何必如此见外呢?我自然是相信你为妖的心。” “那便多谢长风长辈,不过,”苏越浅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了个转折,“鱼骨崖,我和白梨还是要去的。” 长风不解:“这又是为何?” “正如长风前辈所说,要打赢这场仗,还是需要有智者站在我们这边,方能有所胜算。”苏越回答道,“即便不是说出我们必能赢过鹤渊这样的预言,有智者为我们出力,总比我们在黑暗中独自前进要好得多。” 长风明白了,长叹了一口气应道:“确实啊,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祝你们一切顺利了。” 说着,长风竟然冲着苏越低了低头。 苏越赶紧侧身避开,回了个礼。 “你们准备走之前,和我说一声,”赤婴插嘴道,“其实爹挺想见你的,还有……总之还是去看看他吧” 如今白梨知道了苏越的身份,赤婴说话也方便了不少。 “我知道了,”苏越应下,低头去看白梨,“我也想带白梨去给爹看看。” 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是散不开的柔情,在场的还有谁看不出来。 “白梨,”玉兰出声,倾身上前抚了一下白梨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心想事成啊。” 白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抿着嘴偷笑着去看苏越。 景鹿则是一头雾水:“你……你们在说什么?!” “我待会儿再与你说。”玉兰冲景鹿挤眉弄眼。 长风一愣,仰天笑出了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早知你们心意相通,我折腾这一出做什么,没意思,真没意思。” 一边说着,长风一边笑着摇头走了。 苏越望了一眼长风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对赤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就在妖禁之中就好。” 赤婴点点头:“放心,这里有我。” 苏越又冲景鹿和玉兰点头示意,拉着白梨便走了。 等出了妖禁,白梨这才开口问道:“你……对玉兰有什么打算吗?” “毕竟只是猜测,如今有所防备就好,”苏越解释道,“不然若是猜错了,也伤你们的感情,不是吗?” 白梨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 落鹰岩的大概位置,离京郊还是很远的。 是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一块巨大的石头似是卡在那里。 其实上下都通透,玄天灵蛇就住在里面。 从前会在京郊遇到青九,还是因为这家伙确实跑得远了。 玄天灵蛇在落鹰岩盘踞已久,据说没有一只鹰能活着飞跃过落鹰岩,正是因为有玄天灵蛇在那儿。 蛇本食肉,在天地间并没有那么多天敌。 而鹰原是蛇的天敌之一,以蛇为食。 可在传说中,玄天灵蛇偏偏以鹰为食,即便鹰在半空,他们也能有法子咬下来,吃个精光。 自然了,这些都是传闻,也是为了显出玄天灵蛇究竟有多大能耐的。 至于鹰到底能不能飞过落鹰岩,以及到底有没有鹰往落鹰岩那儿去,还是个谜。 苏越与白梨到落鹰岩附近的时候,就见到一个青色的身影忽而跃过,稳稳地成了个人形站在了二妖面前。 “我的老天!”青九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苏越,“你,你居然是妖?!你如果是妖,那你怎么握住降妖锏的?!再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苏越见他这般,笑着作了一揖:“苏越多谢青九公子救命之恩。” 在一旁嘻嘻笑着的白梨见状,也跟着鞠了一躬:“谢谢你啦!” 青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连摆手道:“你可别谢我,要不是我捣乱,你也不一定会被捉走,什么救命之恩,就当是我将功折罪吧。” 白梨捂着嘴咯咯地笑,也不说话。 苏越又道:“我从此不再是妖狱之首,降妖锏我放到了妖禁之中,妥善保管了。你若要看,往后去妖禁看吧。” “青九,”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客人来了怎么也不带进来?” 三妖回头,见到个一袭绿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青九忙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去,一脸谄媚地笑着道:“七姐姐,您怎么来了。” “大哥让我看着你,我当然不能放过你。”被称作七姐姐的女子收起笑,板着脸对青九道,“我转个头的功夫你又跑这么远,是想让我跟你一块儿被大哥罚吗?” “不敢不敢。”青九忙笑着赔罪,“大哥说了不能出山,我这不是也还在山里吗?没闯祸没闯祸。” 那女子没忍住笑,伸手一戳青九的脑门。 苏越和白梨已经走上了前去。 青九拉过那女子介绍道:“这是我七姐姐。” 七鳞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在下七鳞。” 苏越与白梨也赶忙见过了礼。 “原来是苏将军,”七鳞对苏越的态度倒是很好,想来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大哥与二姐本不想打扰苏将军,小弟青九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不曾想您倒是亲自上门了。” 看出了苏越是妖,七鳞也不曾多问,苏越前来,也肯定不是在这儿与青九说说话而已。。 苏越又作了一揖:“苏某已经不是将军了,七姑娘多礼。今日前来,是来多谢玄天灵蛇救命之恩的。” 七鳞点了点头:“那便随我来吧。” 七鳞看了一眼青九,青九冲她吐了吐舌头,活脱脱一个小孩儿的模样。 第二百零三章 九青双褐 因为上次在风间谷面对了那大大小小无数条黑蛇的场景,白梨对蛇这个东西还是有那么点阴影。 不过还好,第一次和青九见面的时候他就说了,玄天灵蛇是九青双褐,那么总共也就十一条。 白梨一路走,一路给自己打着气。 总不能哪儿的蛇窝都藏了成千上万条没有名字的子子孙孙吧? 七鳞带着白梨与苏越到了落鹰岩中,他们居住的地方。 还未到,遥遥地就见着有几人正在外头三三两两地坐着,有说有笑地晒着太阳。 “大哥!”青九先喊了一嗓子,快跑了几步冲了上去,“苏越和白梨来了!” 正在太阳底下说笑的几人都顿住了声响,齐刷刷地朝这边看来。 白梨定睛望去,最年长的那两位,看着已经是有年纪了,其余的倒是一水儿的年轻人。 虽然说妖化人形时的长相不能说明问题,但九青双褐的玄天灵蛇,无论是这明面儿上,还是他们之间的称呼,怎么听都应该是兄弟姐妹,为何这两位年龄差距这般大呢? 白梨虽然没有问出口,但身边的七鳞已经帮她解释了疑惑。 “这两位,”七鳞指着已经站起身的那两位最年长的说道,“这是我们大哥与大姐世年与尾晴,他二人原是一对夫妻,与我们九兄妹并非亲生,但却是收养我们的恩人。那之后,我们便称他们大哥大姐了。” 白梨恍然大悟,蛇的颜色比较统一一些,这就说得通了。 比如风间谷的鹿蛇是黑色的,她埋藏在地底下的那些个蛇子蛇孙,就也都是黑色的。 褐色的蛇生不出青色的来,反之亦然;而不然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兄弟姐妹,往往也都是长得一样的。 白梨与苏越走上前去,先是由苏越朝着世年与尾晴一拜,道过了救命之恩。 白梨在边上跟着行礼。 这对夫妻也很快上来客客气气地扶起了苏越与白梨。 “苏将军太客气了,”世年开了口,“原是青九淘气,才惹下这许多祸端,还要多谢苏将军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这原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越没有猜错,正是青九回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自然也说了自己如何胆大地与苏越交涉,说出拿他做人质的话来,这才让世年与尾晴决定要出手救白梨。 “此事之后,我也不再是妖狱之首。”苏越如今到哪儿,见到的还会再称一句将军,这回回都要改口,倒是麻烦了不少。 “坐下说话吧。”尾晴招呼了一下,身后就有小姑娘端过来了椅子,“今日日头好,我们便在外头坐着了,苏将军……呃,不要介意。” 从前叱咤风云的将军,要旁人突然改口,还是难了些。 大家都坐定,看着边上几个青蛇好奇又不敢开口的眼睛,苏越心中大概也猜到了他们想问什么。 还是世年先开了口:“从前听说过苏公子大名,倒是不知妖狱之首,竟然还能是妖?” 苏越低头笑了笑,回答道:“从前自然是隐匿了妖气的,世人本就容不得妖,更遑论让一个妖来管理妖狱了。” “也是,”世年笑了笑,“不做也好,如今这个世道与妖不慈,从此隐匿山林,逍遥自在,未必会比做个风光无限的大将军要差。妖年岁长,耗过了几代人,这事儿也就淡忘了。” 苏越点了点头,但是却没有认同:“苏某虽然卸下了官职,但是还有不少事情要做。隐匿山林,逍遥自在,只怕至少也要在那之后了。” 世年与尾晴对视了一眼,倒是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诧之意。 “既然卸职,还有什么要紧事,可是朝廷不愿放过你们吗?” 白梨是逃犯,苏越更是“知法犯法”的帮凶,这两个妖,朝廷不愿意放过,倒也是可以理解。 “朝廷的追捕,苏某自然是没有放在眼里,”苏越轻笑一声,转头看了一眼白梨,握了握她的手,“只要在乎的人在身边,外头即便天翻地覆又能如何呢?” 白梨冲他一笑,在场之人都很是惊讶。 青九先忍不住了:“你们……原是一对儿吗?” 一对儿? 白梨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俩。 还是苏越先点了头:“白梨确实是我愿意共度余生之人。” 之妖。 白梨嘻嘻一笑,咬着嘴唇歪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苏越。 “啊——原来是这样。”尾晴点了点头,“怪不得苏公子宁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救下白梨姑娘了。” 世年则是开口问道:“既然如今白梨姑娘,你也就下来了,朝廷的追捕你也不放在眼里,那还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的?” 苏越收敛了些表情,将鹤渊之事娓娓道来。 末了,苏越说道:“从我们在风间谷的鹿蛇那儿得来的消息,鹤渊如今并不强大,但是显然为了重新杀回来做着准备。既然如此,我们自然不能任由这般为害人间的事发生。” 世年听完,久久不语,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你莫怪我冷血,人间多事,更有大半是他们自作自受。很多时候,我们只要护好自己与自己在意的人就是了。这世间种种,凭借一己之力很难转变的。” “这个我知道,”苏越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凭借一己之力自然难以转变,但是鹤渊到底也不过是个成了魔的妖而已,即便再过强大,我多找几个帮手,总有胜过他的时候。” 世年见自己劝说不进,便也不再多言了。 与落鹰岩的九青双褐十一条蛇妖又聊了些许有的没的,苏越与白梨也准备起身告辞了。 青九从前不知这些,今日听了苏越讲了这许多,突然心中百感交集了起来。 心说自己也许也能帮上点忙,可是看大哥大姐的样子,是打算全然不管了。 青九又是焦急又是无奈,自己是最小的,落鹰岩的事儿,他哪里插得上嘴呢。 如今见到苏越与白梨要走了,他更是着急上火起来。 第二百零四章 告别 青九好不容易等到苏越与白梨跟自己大哥大姐告完了别,这才上前求过了世年与尾晴,只说从此再见面就难了,好歹让他送送苏越与白梨,也好让他妥当地告个别。 当然也保证了不跑远,告完别就回来。 这回世年与尾晴倒是答应了自己这个小弟的要求,到底往后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了。 这番的事也确实是由青九而起,倒也不算过分的要求。 青九不忘好生感谢了一番自己的大哥大姐,便送着苏越与白梨下山了。 不过三只妖才走出落鹰岩没多久,青九就急急忙忙地开口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从前怎么不与我讲呢?” 苏越与白梨都是一头雾水:“什么这么大的事儿?” 青九的眉头都皱到了一处:“鹤渊的事儿啊!连我都听说过这个魔,他若是杀回来,那必是一片血雨腥风。” “如今知道也不迟,”恍然大悟的白梨嘻嘻一笑,“你大哥大姐知道有这么回事,心中有数,往后也好做安排,你们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你放心。” “我是平平安安的,那你们呢?”青九心里那个急啊,怎么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你们来都来了,怎么不劝劝我大哥大姐,让他们也帮忙做点什么呢?他们好歹也是上千年的妖了,离京川又近……” 白梨歪头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觉得你大哥大姐会帮忙吗?” 青九一噎,自己心里也有数,却还是犟着脖子道:“即便他们不会,你们也劝一劝啊,说不定就说通了呢?” 白梨无奈地看了一眼青九,这小脑瓜子里的构造可真够简单的。 “你大哥大姐只为了保落鹰岩平安,从来都不曾干涉外头的事,”苏越接过话头解释道,“他们不仅只为了自保,今日甚至开口劝我不要多管闲事,你觉得我们能说通什么?” “可是……”青九还想说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苏越打断道:“我原与他们说这些也是为了,即便鹤渊回来,能少伤一个是一个,你大哥大姐心中有数就好,到时候应对得宜,也不至于让我们担心你啊。” 青九撇了撇嘴,怪只怪自己没本事,要是自己有本事,说不定苏越和白梨就会开口找自己帮忙。 大哥大姐不乐意,他可是一万个乐意啊。 想明白的青九,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连声音都小了些:“那往后,我们是不是都见不到面了?” “你呀,”白梨笑了笑,感叹青九真是孩子气得很,“你好好护着自己的小命,等外头太平了,我们自然还有的是可以见面的时候。” 这么一说,青九倒是有了些盼头,半晌才坚定地点了点头道:“好!今日起,我青九一定好好修炼,增进功法,争取有朝一日能像你们那么厉害!” 苏越一愣,这小孩可真够有趣的:“好,那我们便约往后,希望再见面时,让我们刮目相看。” 青九总算笑开,应下了苏越的话。 三妖道别了一阵,苏越就让青九赶紧回去了。 苏越和白梨则是继续往回走。 白梨心中还惦记着事儿,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了,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我们是要去见你父亲吗?” 苏越确实面色有些凝重:“虽然我也很想让你去见见我的家人,但是我方才与世年晴尾他们说了之后,总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 “不是很踏实?”白梨有些困惑。 苏越嗯了一声答道:“虽然说从鹤渊如今的状态来看,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理想,但是到底鹤渊走的是魔道,很多时候代价虽然大,但是成事之快,并非常识能理解的。” “嗯……”白梨若有所思,问道,“你是担心我们时间不够吗?” “嗯,”苏越点头,“我想着,还是抓紧时间去鱼骨崖的。” 白梨觉得苏越说的有理,也应下了:“与赤婴说一声便好,毕竟他还在等着我们一道去看你爹呢。” 白梨心中有一点点的失望,不过此行是为了最初的计划,至于苏越的父亲,以后再见也无妨。 苏越与白梨回到了妖狱,长风已经走了,泠泉居里也安静了不少。 赤婴不知在何处,苏越便给云翳仙人留了个话,说是他们先去鱼骨崖了,让赤婴不必等他们一块儿去苏越父亲哪儿。 也没有旁的事,他们便出了妖禁,去找居灵了。 居灵还未成妖,依旧进不了妖禁,便一直在京川之内晃荡。 赤婴与居灵说了信号,找她之时,便在京川可见的范围内放一支特殊的烟花。 不起眼,但是个暗号。 苏越救出白梨之后,赤婴也在泠泉居给了苏越这个烟花,方便他用来找居灵。 居灵蛰居京川,倒是很快就找到了。 许久不见,再次相逢,已经是物是人非。 见到苏越与白梨那亲密无间的模样,再想到从前的种种,居灵有些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苏将军是妖,这我倒是不曾想到。”居灵笑了笑,没有很惊讶。 苏越也是无奈:“哪里还是将军了。” 一边说着,苏越一边看了眼白梨,开口道:“还是得去和杨不行说一声。” “说什么?”白梨瞪大了眼睛很是不解。 “说我是妖啊,”苏越戳了一下白梨的眉心,“杨不行在妖界掌管着不少消息,曾经的妖狱之首又是劫狱救妖,又是自曝身份本就是妖。这么大的事,从杨不行嘴里说出来最可信。一个妖知道了传十个,十个再传百个,省得往后谁见到了我还是张口闭口苏将军,我都得解释一通,麻烦。” 白梨连连捣蒜似的点头:“要的要的。” 这才一天,见到了多少人,苏越就解释了多少次。 “那就先去葫芦镇,”苏越对居灵说了一声,“找完杨不行,我们就去鱼骨崖。” 居灵点头应下,她如今还蛮喜欢自己这个角色,帮忙加快了苏越与白梨的进程,正是当下他们所需要的。 第二百零五章 是你! 上一次来葫芦镇,白梨还是一个啥都不懂的小狐妖。 这一次来,见到门口破破烂烂的酒家,三三两两的酒鬼,白梨自己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白梨迈步进店,屏气凝神,眼前的画面不过片刻的扭曲,那些醉汉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期待之中的巨大匾额再次出现在白梨眼前,上面依旧是那三个熟悉的鎏金大字——不行阁。 白梨微微一笑,扬起嗓子喊了一声:“老杨!” 侧门缓缓打开,那只雪白的老猫一跃而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哟,小狐狸。有些日子不见了啊。” 白梨笑着冲他鞠了个躬:“老猫一切可好?” “好得很——你送来的小家伙很懂事,天天给我暖脚。”老猫眯着眼睛,坐了下来。 “我送来的小家伙?”白梨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杨不行缓缓地走了出来,见到苏越与白梨,也是一愣:“怎么回事,怎么是你俩来了。” “见过杨老先生。”苏越行了一礼。 杨不行一板脸:“什么老?老什么老!” “老杨!”白梨没给杨不行反应的机会,一个翻身就过了台子,冲到了他面前,“你看看苏越,可看出什么不一样了?” 杨不行被这张突然出现的狐狸脸吓了一跳:“没大没小的,叫谁老杨呢!” “老杨……”白猫突然沉声开了口,“你看苏越,他是不是……” 杨不行听到了白猫的声音,顺着声音朝着苏越看去,也是不由地一愣。 “你……” 苏越知道杨不行的惊讶源自哪里,点了点头道:“今日苏某前来,就是想托杨先生,帮我一个忙。” 杨不行轻咳了一声,缓了缓神,开口问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苏越将那日在如意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和杨不行说了一遍,随即道:“妖狱之首我是不会做了,将军不将军的也不复存在,既然从此苏某以妖自居,不想逢人再说一遍这些事。” 虽然信息量奇大,但是杨不行也明白了苏越的意思:“你是要我将这个事儿传开去,好让你从此行走江湖方便一些?” “不错。”苏越肯定道。 杨不行伸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没有当即应下来,反而若有所思道:“你怎么会是妖呢?即便会闭妖息——” 杨不行看了一眼白猫,白猫暗暗冲他摇了摇头。 头一回见面,连白猫都没有看出他闭了妖息。 倒不是苏越这个妖狱之首的名声在外,白猫未曾刻意去注意他。 见过的妖之多,是不是妖的,白猫一眼就能看出来。 “再说,”杨不行面上更加不解起来,“你若是妖,怎么握住降妖锏的?” “这与你无关吧?”苏越笑了笑,“你只需看看我,是不是妖就好。” 白猫纵身一跃,跳到了苏越脚边,沿着苏越的小腿肚蹭了一圈,又跳了回去。 “老杨,如假包换啊。”白猫自嘲地摇了摇头,“上一回,竟然连我都没有一丝察觉。” 白猫扭头去问苏越:“你这个闭气是和谁学的?不能又是云翳教的吧?” 苏越只是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 见苏越不肯说,杨不行也没法逼他,转了转眼珠子,杨不行开口问道:“话说,你如今没了妖狱之首的名头,怕是降妖锏也不再能用了吧?要不要换个趁手点的灵器呢?” 苏越一听就知道杨不行打得什么主意,在杨不行这儿买灵器,要用自己的的妖灵来交换,等拿到了苏越的妖灵,想知道什么不就都知道了吗? 当然了,杨不行看得出苏越是妖,却不曾想过,苏越除了妖灵,还有魔灵。 即便交出了妖灵,也拿不到苏越全部的记忆。 不过即使如此,苏越也不想让杨不行看出什么端倪来,他笑着敷衍道:“我有白梨,用不着什么灵器。” 白梨闻言,冲他抛去一个笑。 杨不行碰了个软钉子,正想再说什么,却见一团毛绒绒的小家伙呼地跳了出来。 白梨一愣,这不是湛湛吗! “湛湛!”白梨兴奋地上前抱住了他。 湛湛也喵喵地撒娇,一个劲往白梨的怀里拱。 原来白猫说的,“你送来的小家伙”,竟然是湛湛。 杨不行见到湛湛跑了出来,面上的尴尬也是一软:“湛湛确实可爱得很,从你给的妖灵中,看到这个小家伙竟然吃过那么多的苦,我也心疼得紧。” 听到杨不行这样说,湛湛忙跑去了杨不行边上,又是蹭他手,又是翻肚皮的,一个劲讨好着杨不行。 白梨看在眼中,知道杨不行一定对湛湛很好。 ——虽然她当时就知道,即便不是自己有所求,杨不行也肯定拒绝不了这样的小可爱。 但是说到底也是白梨有求于他,见湛湛今日的样子,白梨还是发自内心地感激杨不行。 “湛湛能有你保护着,往后就不会再有苦日子了。”白梨对杨不行友好一笑,突然有些晃神。 “今日前来,就是这一件事,”苏越对杨不行行了一礼,“不知杨先生能否成全。” 杨不行叹了口气:“好——我还能不答应你吗?我要是不答应,云翳那个老东西也不会答应。” 杨不行看了看苏越,当时在泠泉居的时候,云翳那个老东西和自己说了那么多,一大堆什么苏越会与他里应外合,帮忙照顾好外头的妖,让自己无论如何相信他。 即便如此,云翳仙人也没有将苏越其实是妖的真相告知。 “这个——”杨不行有些不甘,“云翳他知道你是妖吗?” “知道。”苏越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 杨不行脸上表情更加扭曲起来。 云翳那个老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又要他帮忙,又不肯直说…… “既然杨先生答应,苏某在此谢过了。那苏某与白梨就先行告辞了。”苏越行了一礼,唤回了杨不行的出神。 杨不行有些犹豫,开口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鱼骨崖。”白梨轻巧地翻身过台子,拍了拍手回答道。 第二百零六章 讨论 “去鱼骨崖干什么?”杨不行有些困惑。 白梨顿了顿,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这么神通广大,鱼骨崖有谁你不知道呀?”白梨歪头问道。 杨不行试探着问道:“鱼骨崖上全是散仙,一个个自视甚高,莫非……你们是去找智者的?” 白梨哎了一声,回答道:“真是如此,老杨的宝刀果然没有老,嘻嘻。” 老杨黑着张脸,沉声道:“那就是个散仙窝,自诩智者的比比皆是,真的有用的也就没几个。像样的智者才懒得去那儿。” 杨不行一脸不屑,说起鱼骨崖的散仙,就像说起街边摆摊的瞎子一般。 不过杨不行说完这些,偷偷瞧了一眼白梨与苏越,见他们只是笑而不语的样子,知道自己也说不进去什么。 “你们可想好要去找谁了?”杨不行的语气软了几分。 苏越回答道:“囚山牙鸢曾在鱼骨崖一位散仙手中求得一张落……” “落?!”杨不行语调都高了不少,蓦然打断了苏越的话,随机嗤笑道,“别闹了,鱼骨崖哪有这种本事的散仙,若真如此,也不至于在那儿和这么多人一道窝着。” 苏越觉得有些好笑:“鱼骨崖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就这么不信?” “反正鱼骨崖的散仙肯定没这个本事,”杨不行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都说落出,万年功结,鱼骨崖才几千年的功夫?费得起万年的散仙,至于去那儿吗?” 苏越抿唇不语。 杨不行见他又不说话,试探着问道:“当真是落?你亲眼看到的?” 苏越点了点头:“我不仅看到了,我还拿在了手里,这种事儿确实没有撒谎的必要。牙鸢也确实这么与我说的,我当时不信,是因为牙鸢只跑了五十年的腿换来的这张如假包换的落。至于那个散仙的来头,我会小心留意的。” “也好,”杨不行点了点头,“想去就去吧,反正我也拦不住,就是给你们俩提个醒儿,那儿多是吹牛打混之人,也不要太相信了。” 苏越点头应下:“多谢杨先生指教。” 杨不行面上并没有什么放心的好转,皱了皱眉头似乎还在想什么:“你们……到底找智者做什么?” 在这里的智者二字,并非自己或者世人给予的夸奖,而是真实存在的一种职业。 就像杨不行是一位灵器师,邵青是一位号鬼师一样。 智者多是散仙,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虽然说是预知未来,但是大多数预知未来,都是合理的推演与分析。 就好比你问一个如今正站在门下的人,接下来会怎样做。 智者会告诉你,他会进屋或者离开,但从他所面对的方向而言,因为他面朝屋外,离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看起来是废话,但若将事事都这样串联起来分析,便能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也正是因为有不少智者能精准预测到未来所会发生的事,这才有心怀大事之人,想要去找智者为自己预言未来,以明确自己是不是有这个希望。 “若是为了当下正在做的事,你们实在不必找到一个智者来告诉你们是否会成功,”杨不行接着说道,“若他说成功,那么你们也许会心理上太过放松,因此最终不能成功;而若他说别劳烦了,不可能打败鹤渊,那你们还办不办事儿了?” 杨不行的分析不无道理,对于非黑即白的事情来说,提前知道结果并不是好事。 苏越点了点头道:“其实一开始,是因为我们到萤火墓说服长风长辈出山时,他因着我妖狱之首的身份有所为难,说非要找到肯预言我们能成功打败鹤渊的智者,方肯出山。” 杨不行不屑地嗤了一声:“这个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会来事,年纪大了心胸倒不见得有多大。” 听到这话,白梨险些笑出声来,心说你杨不行年纪上去了,心胸也没见得有多大啊。 “不过后来,”苏越继续解释道,“因为我救白梨,暴露了妖的身份,所以他便也不为难了。” “既然如此,”杨不行很是困惑,“那你还去鱼骨崖做什么?浪费这时间,不如去七步潭,问问花九无双愿不愿意出山帮你们。” 苏越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愣了愣,不过一会儿就回过了神来,开口解释道:“我们倒不是为了找智者来预知是否成功,太过遥远和确定的事——就像您说的,知道答案并非是件好事。” “那你的意思是?”杨不行更不理解了。 “虽然不想要那么遥远的答案,但是智者对于每个当下的判断却是比一般人都要清晰明了的。” 杨不行点了点头,又有些拿不准:“那你是想找个智者,直接与你并肩而战吗?” 苏越嗯了一声,应道:“身在其中,难免被一时之势蒙蔽了双眼,如果有一位智者在旁,就像是在黑暗中前行之人有了指引,即便步步惊心,也能走得妥当一些。” 杨不行看着苏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道:“好吧,看起来你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往后若是还有什么我帮的上的,托人与我说一声便好,不用特地跑一趟。” 杨不行瞥了瞥他俩,有些意味深长道:“你们两个的时间可宝贵得很。” 苏越就当是没有听出来杨不行话语中的意思,直接作了一揖道:“那苏某就先在此谢过杨先生的大恩了。” 杨不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哎得了得了,这种虚的不必说了。往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谢我。” 苏越起身笑了笑,没有再说旁的:“那我和白梨就先走了,杨先生也要保重自己。” 杨不行点了点头,看着苏越的眼中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白梨伸手过去揉了揉湛湛的脑袋毛,小声道:“你要乖乖的,我们还会有重逢之日。” 湛湛乖顺地喵了一声,仿佛前途一片大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第二百零七章 竹林 从不行阁出来,居灵捎上白梨和苏越,化作沙风便往鱼骨崖去。 鱼骨崖在西边,还有些路,居灵估摸着这一去大约要个两三天。 白梨倒是不在意这些,一路和苏越聊着过去,聊着未来,时间过得很快。 停下来的时候,居灵还会将那镯子中保存的一些宝器拿出来,让白梨和苏越一路研究研究,也算解闷。 这一日夜间,到了一处山间竹林,居灵将白梨与苏越的轿子放了出来。 “今夜在这边歇会儿吧。”等他俩出来,居灵开口说道。 居灵让开身子,白梨的眼睛顿时一亮,这边也太美了吧! 在一片有密有疏的竹林之间,一排拾级而上的石阶穿插其中,石阶隔一段就有微弱的石地灯在边上,深入山上,不知延伸至何处。 而此刻正在竹林之中穿梭的,是一闪一闪的萤火虫,荧荧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之中格外好看。 不仅如此,若是当下抬头望去,还能见到一轮明月在头顶高悬。 “今夜是不是中秋?”居灵望着明月问道,“月亮似乎很圆。” 苏越抬头看了看,也不是很确定:“也许吧,大约就是这几日了。” 白梨的心思却不在那里。 她最喜欢的,便是这种夜晚静谧的树林——竹林也是一个意思。 当年还住在妖禁里的时候,便是这样的感觉。 晚上就出去到处瞎转,飞快穿梭与树林之间,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似乎好久都没有过了。 因为黑暗,所以有着无限可能,谁知道能不能遇见什么可爱有趣的东西呢? 白梨扑着身边的萤火虫,捉到小小一只,在掌心闪烁着微光。 白梨松手,它又振翅远去。 苏越见白梨开心,笑意也渐渐攀上了他的脸颊。 白梨总算玩过了一阵兴头,乖乖地溜回了苏越身边。 苏越问她:“玩够了吗?” “嘿嘿,够了。”白梨冲苏越一笑,指着三妖身后的石阶,问苏越道,“你知道这是去哪儿的吗?” 苏越摇了摇头,看向居灵:“我们这是在哪儿?” 居灵回答道:“已经离鱼骨崖很近了,大约是鱼骨崖东边的一处山岭,叫什么……岚仙岭。” 苏越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岚仙岭也有不少妖,只不过都藏得很好,也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即便妖狱也从未在岚仙岭捉到过妖。” 白梨听着他俩的对话,完全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那所以这个石阶通往哪里啊?” “看着山道还有很长,许是有什么寺庙在上头吧。”居灵猜测道,“虽然岚仙岭一带一直传言有妖,但确实是没有人见过。这边山脚下住的人家也不少,若打过照面,也不至于住了那么多人了。” 白梨挠了挠头:“这可真是奇了,既然从没有人见过,那这有妖的传闻又是从哪儿来的?” 居灵与苏越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搭上来。 “也许是出过什么不寻常的事,人们无法解释,便推到了妖的头上。”苏越这般猜着,“妖狱不曾捉到过妖,并不代表真的没有。可能就是藏得很好呢?” 白梨歪歪头,不打算接着想了:“这样的妖想必也是不想惹事的,那就在这儿过一夜吧,明日再上路。” 苏越也很赞同:“居灵也累了,你们俩歇着吧,我守着你们。” “哎呀不用,”白梨赶紧接过活来,“我白天都在居灵的镯子里睡了一天了,晚上我来吧,我们狐妖晚上都不爱睡觉的!” 说完,白梨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好像苏越——也是狐妖哦? 白梨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苏越说道:“反,反正我不困,你们歇着吧。我要是后半夜扛不住,再把你推起来。” 苏越想了想,也应下了她的意思:“那好,不过你可不能跑远了。” 苏越哪里不知道白梨的小心思,一出了镯子这两只大眼睛就四处转着没有消停过。 就怕居灵和苏越都歇下了,这位祖宗一个狸跑得没影儿了。 “哎!那不能!”白梨赶紧摆摆手,“我还要给你俩看着呢,我有这么贪玩吗?” 居灵与苏越相视一笑,没说什么。 三个妖找了个有庇荫的地方,各自歇下了。 如今苏越以妖自居,倒也不必拘着睡什么客栈。 不做妖狱之首,不做大将军,身上的银子自然也没有那么多了。 等居灵与苏越歇下,白梨独自走到外头,坐在一块大石之上,抱膝看着月亮。 夜风翩然而至,摇动着竹子沙沙作响。 白梨背靠着山石,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那儿。 这大半年来,每一天都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早已经不知去向。 自己虽然还是会习惯性地警惕,但是平日思考得更多的,确实由该怎么玩,变成了该怎么做。 这世间太过复杂,若是自己还一味地天真单纯,只怕是如何被吞噬的都不知道。 白梨伸手摸了摸自己脑门上的洞。 入骨环打的洞是不会消失的,以后自己就是脑子有洞的狐狸了。 她也问过自己的妖灵,妖灵即便能修复她肉体的伤,也说这六个洞它无能为力。 也好,时时刻刻能提醒自己,记住伤痛,也记住责任。 四周静谧,唯有风声,萤火虫还在闪烁飞舞着,明月高悬。 白梨眨了眨眼,竟然有些困意。 怎么回事? 白梨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白天睡过了,今晚由她守夜。 一转眼的功夫,自己竟然困了。 这就把苏越去推醒,人家梦都还没开始做呢。 白梨低头笑了笑,又是一阵困意来袭,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这一次,白梨有些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本是夜行动物,夜间本身就是会比白日精神不少。 即便苏越一直在努力把自己纠正成白天醒着晚上睡觉的样子,可稍不留神,晚上就是彻夜难眠。 难道是……白梨有些困惑地想着,难道是这里的环境真的太舒服了? 第二百零八章 镜中人 白梨不过一个晃神的功夫,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突然一张若有似无的脸闪过,白梨像是中了迷药一般,瞬间昏了过去。 一睁眼,白梨发现眼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大到几乎看不到边,而四周几近全白,没有任何装饰与色彩,似乎在一片无穷尽的巨大空间之中。 自己,这是在哪儿? 白梨有些懵神,方才还在竹林之中,怎么一瞬间就到了……这个是什么地方啊? 白梨看着镜中的自己,与现实中的自己并无两样。 她慢慢走向镜子,直至自己的指尖触到光滑平静的镜面。 那镜面如水面一般,由她指尖的那一点,突然荡开了波纹去。 白梨一惊,退后了一步,却见镜中苏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旁。 白梨汗毛倒竖,迅速转头退了两步,却发现镜外的自己身边,并没有苏越的身影。 白梨再去看镜子里面,苏越正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自己。 哪里都不对劲,可是白梨说不上来。 她咽了咽口水,试探地唤了一声:“苏越?” 镜子中的苏越绽开笑颜,温柔地回答道:“怎么了?” 白梨说不出不同,可眼前的苏越,似乎确实有点不一样。 白梨稳了稳心神,努力冷静地问道:“你为什么……在镜子里?为什么镜子外,看不到你呢?” 镜子中的苏越听了,依旧是一脸温和,声音轻柔如与爱人细语:“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一边说着,镜中的苏越一边朝着镜中的白梨走去。 白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是又忍住了逃跑的冲动——相比逃跑,她更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镜中的苏越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双臂轻轻环过白梨,下巴搁在白梨的头顶,将她抱在怀中。 镜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镜外的自己,没有任何感觉。 白梨怔愣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啧啧啧……”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梨猛地一转身,连着镜中的苏越都被自己甩开了。 身后走来一个样貌奇特的人——依旧是在镜子里面。 那个人身穿灰白长袍,头上缠绕着层层的头巾,面目看上去年纪不大,似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男子。 “你最期盼的,就是这个?”那男子似乎对于方才发生的一切相当嗤之以鼻。 白梨皱了皱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轻易回答。 男子并不介意白梨的沉默,反倒兴致更高:“那你想不想知道,你梦里的这一位,梦中的是什么?” 白梨回过神来,自己方才是不是突然睡着了? 那如今,是在梦里吗? 白梨望向镜中,被自己摔开的苏越,依旧好好站在边上。 白梨回忆起睡着前的场景,是居灵与苏越都歇下了,自己在外头看月亮。 当时觉得太过舒适,不知不觉就困了,然后…… 白梨猛地想起来,在晕过去之前,看到过一张脸,似乎正是眼前的男子! “你是谁?”白梨警惕地盯着镜子中的人。 “我是谁有什么要紧的?”男子笑着答道,“要紧的是我能看到入梦者最期盼的事。你且回答我,想不想看到你梦中之人,所期盼之事呢?” 白梨抿唇不语,想着对策。 男子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继续引诱:“你的梦中一片空白,唯有他一人,想要的也不过是他陪在你身旁。这般深情,你要说不愿意知道,我可是不会信的。” 白梨嗤笑了一声道:“我所期盼的,岂止这一样,你这般花里胡哨的说辞,掩盖不了你功夫不到家的事实。” 男子一挑眉,哟了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似乎有点意外:“我功夫不到家?我刚才可说了,我能看见的,是你最期盼之事。旁人有所期盼,大多有并列,比如腰缠万贯,美女如云,这块白色的画布之上,那叫一个绚烂多彩。” 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梨:“倒是你自己该想一想,怎么就把一个人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当做自己最期盼之事了呢?” 白梨一噎,脸都憋红了,恼羞成怒之际,一拳冲着镜面砸去。 既然是梦境,镜面碎了梦大概也就醒了吧? 可那镜面如同水面,白梨一拳猛击,竟然只是打出波澜一片,再无其它。 反倒是镜中男子哈哈大笑:“想出去?哪有这么容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怎么能放你走呢?” 白梨气得咬牙切齿,思来想去琢磨不出个对策来。 “妖灵,你可在吗?”白梨暗暗唤着自己的妖灵,却没有听到回答。 那男子见白梨不言不语地站着,还在出声诱导着她:“你自己想办法,是醒不过来的。不如就告诉我答案,我自然就放你醒了,如何?” 白梨看着镜中,那男子一脸友好地等着她的回答,而另一边的苏越,这是静静地原地站着,望着白梨,没有说话。 白梨也回望着镜中的他,良久,白梨忽然莞尔一笑:“苏越?你怎么不说话了?” 镜中的苏越与那男子皆是一愣。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白梨又放柔了声音,似乎毫不介意在那男子面前对着苏越撒娇道:“苏越,你过来好不好?” 方才苏越从背后抱着她时,白梨被突然出现的男子一惊,不小心甩开了苏越。 而如今听到白梨这般唤他,不由地一愣,竟然还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男子。 白梨心中冷笑,面上不现,不动神色地伸出手,到自己脸的右边,稍高一些的位置。 镜中的苏越明白她的意思,走到白梨的身旁,将自己的脸放在白梨右手的左侧,与她依偎在一处。 白梨轻轻摩挲着苏越的脸,这里的每一寸肌肤,白梨都太过熟悉了。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白梨微微一笑,右手袖中剔骨滑出,猛地横向一扎。 现实中的她,只是手握剔骨,刀尖对着自己罢了。 而镜中则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苏越温柔的面容,顿时僵在了那里。 第二百零九章 撞 鲜血顺着苏越的脖子流了下去,白梨眼见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在某个点突然崩塌,肉身化为了乌有。 这时的白梨看到,镜中男子的脸色果然变了。 白梨心中大定,自知找对了方向,将剔骨精准地朝身后射去,正中那男子的额头。 那男子连忙一甩袖管,整个梦境都扭曲起来。 下一秒,白梨猛吸一口气,从梦中惊醒过来,满头是汗。 她朝四周看去,依旧是那片静谧安宁的竹林,萤火虫已经消失不见,天边是微微的鱼肚白。 清风徐徐,身下的大石覆盖了一层露水,丝丝冰凉之感渗进身体,白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喘了好一阵的气,才缓过神来,脑海中一片混乱,并不确定方才的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白梨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应该去看看苏越和居灵如何。 她往里走去,见他二妖还在好睡。 白梨上前摇了摇苏越的肩:“苏越?苏越?” 苏越呼吸绵长,面色和缓,睡得很沉,怎么都叫不醒来。 这时候白梨有些慌了,莫不是方才的一切是真的? 她又摇了摇居灵,一样,这两个妖都睡得很沉,面色无常。 白梨正愁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见外头有个人影闪过。 她一阵警觉,冲了出去。 那人影已经沿着石阶朝下跑去了,隐隐约约的白色衣角,似乎是方才梦里镜中的男子。 白梨望了望四周,还是决定追下去。 虽然来者不善,但是如果唤不醒苏越和居灵,还是要从根源解决问题。 思及此,白梨纵身跃起,足尖点点落于竹梢之上,下山追去。 那男子跑得极快,但白梨也不慢,甚至更加敏捷。 而且白梨在稍高的位置,其实将那男子的行踪看得更加清楚。 可就连这样的速度与优势,白梨都也只能堪堪更上。 有好几次,那男子似是隐身于竹林之中了一般,白梨险些以为自己跟丢了,心中也是凛然,惊觉来者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白梨见到前面已是山脚之下,村落市集渐渐繁华了起来。 那男子不再飞奔,而是混入早市的人群之中,一边快步逃走,一边不停地向身后张望。 已经有了人群,白梨也不敢飞来飞去,只能快步跟上。 不过跟不上了,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那男子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白梨停下脚步,眉间微微皱着,望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 身边人群匆匆,随着天渐渐亮起来,人也越来越多。 白梨回过神,失落地叹了口气,心中依旧困惑。 这个男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夜半入梦,又说了那许多奇怪的话。 再想想方才苏越与居灵的样子,显然是也在他的梦中,不然为什么会醒不过来。 白梨一边想着,一边朝路边走去,想着沿路回去山上,看看那男子逃跑了之后,苏越与居灵是否有可能醒过来。 人越来越多,白梨一个转身之时,不小心与个高大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相比白梨只是因为体型偏小,没留神的碰撞让她一个趔趄,堪堪站稳,那个高大的身影竟然闷哼了一声,手扶住心口,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白梨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扶住了人家:“这位大哥,你没事儿吧?” 那人脸色苍白,眉头皱在一处,显然是不好的。 可偏偏他却摆了摆手,轻声道:“无妨……无妨……” 白梨听他气息不稳,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他身体十分不好,方才这一撞,许是真的给人家撞出些什么不妥了。 白梨没有过问他的意思,就将他小心地扶到了路边。 那人依旧是捂着心口,呼吸深浅不齐,脸色极差,靠着墙根便瘫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来,后脑勺靠着墙,胸口一起一伏地缓着劲儿。 白梨心中深感愧疚,小声在他耳边道歉:“这位大哥,真是对不住啊,我正想着事儿,没看见你人,将你撞疼了……” “无事……”男人轻轻眯着眼睛,慢慢将呼吸缓和了过来,面上放松了些许,悠悠地感叹了一句,“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啊……” 白梨被这一夸,更加无地自容起来:“原是我不好,大哥你不怪罪就好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男人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来:“你看看我,像是有家的样子吗?” 这时,白梨才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打扮。 他一身破布衣衫,胡乱地堆在一块儿,五官虽然看着清秀,但裸露的皮肤都是脏兮兮的。 一看就是个流浪多时的人了。 白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总觉得自己冒犯了人家:“对……对不住啊……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来补偿。 男人显然没有将这一切放在心上,笑了笑道:“我没有什么朋友,姑娘若是不忙,陪我说会儿话,解解闷就好。” 白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望了一眼山上的方向,最终点了点头道:“好,我们聊会儿。” 男人思索了一会儿,依旧头靠着墙望天,开口问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这话倒不像是和陌生人聊天,反而像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开口问近来可好。 白梨愣了愣,思忖了一番才道:“最近一直在外头旅行,走走停停的,也没什么功夫看风景。” “在赶路啊,”男人点了点头,“赶路可是很辛苦的。我也走过许多路,最终还是觉得,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更好一些。” 白梨有些困惑,还是礼貌地应着,也问道:“你呢,你身子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好?” “是老毛病了,”男人很是坦然地回答道,“一直没有好,我也已经习惯了。” 白梨暗暗有些感叹:“可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老毛病呢?” 男人转头望了她一眼,笑容如春日的江水般柔和温暖:“你怎么知道我很年轻的?” 第二百一十章 你猜 白梨一愣:“看着……像是二十来岁的样子。莫不是我唐突了,方才还叫你大哥呢。” 白梨吐了吐舌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 男人却是深深望着她,再也挪不开视线。 白梨抬头的时候,对上的就是他深邃的双眸:“嗯?怎么了?” 白梨察觉的到一丝不妥的时候,那男人的双手已经伸了过来。 一个晃神,男人握住了她的双手:“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白梨听到自己的妖灵猛地蹦出两个字:“是他。”语速不快不慢,没有语气。 随即妖灵就没有了声音。 白梨后背一阵狐毛倒竖,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愿意。 “感觉到了吗?”男人与她目光相连,声音柔和沉稳,“我与你的联系。” 话音一落,白梨心中的不安与抵触瞬间烟消云散,一阵舒适的暖意从掌心传递过来。 白梨惊讶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眼中的光芒与柔情那般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而此时眼前的男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见面时的虚弱与不堪一击,反而呼吸沉稳,双手有力,目光坚定不移。 而就在白梨困惑之时,男人却松手了。 那股直达心底的暖意突然中断,白梨只觉得心中一空。 她有些晃神地望着男人,微皱着眉头小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白梨的话,却是一歪头,看向了白梨的袖口:“这是什么?让我看看。” 男人一摊手,白梨袖口藏着的剔骨就咻——地飞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这……” 白梨愣在原地,剔骨是怎么过去到他手里的? “嗯……杨不行的剔骨,”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把白梨的怔愣与震惊放在眼里,自顾自地研究着手中白梨的武器,“苏越确实有眼光,你的妖灵嗜杀,也只有剔骨配得上。” 白梨听到男人这句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微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将剔骨来回反复看了好几遍,轻巧地用指尖夹起,递还给了白梨,旋即冲她一笑道:“猜出我是谁了吗?” “鹤……” “真聪明,”鹤渊笑意更深,“我很早就想见你了,只可惜苏越把你藏得太好。若不是阿蒙与我一路追随,找到机会让他沉睡,我也实在无法与你说上话。” 白梨的警惕没有因为鹤渊的轻描淡写而降低。 她同时也感到很惊讶,鹤渊的形象与性格,与她所知,印象中的那个无恶不作的魔,也太过大相径庭了。 “怎么傻了?”鹤渊依旧笑得阳光而友好,“来,跟我说说,苏越都和你说了多少我的坏话。” 白梨闭上嘴,这会儿不知道该回答,还是根本就应该赶紧逃命。 苏越说,鹤渊当初想杀自己,是为了自己的妖灵。 那么如果是真的,如今自己就在鹤渊眼前,不应该是必死无疑吗? 白梨看着鹤渊的笑容,那种无法假装出来的坦诚和从容,她有点懵了。 “不想说吗?还是坏话太多,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啦?”鹤渊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眸都笑得弯弯,“那不如这样,我来问,你来答?” “你当初为什么想要杀我?” 白梨没有回答鹤渊的话,而是冷不丁地问出了这一句。 鹤渊一愣,随即乐了:“这是苏越和你说的?我当初想要杀你?” 白梨眨了眨眼,对于鹤渊的反应,她有些不知所措。 鹤渊笑够了,轻叹了一声:“我当初并没有想杀你,也没有想杀苏越。是他抢走了我的魔灵,也从我身边抢走了你。” 对于这个颠覆了从前认知的答案,白梨不知该如何消化。 她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一些,平静了语气开口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从前的事,你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吗?” 鹤渊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的不安与无措太过明显,一如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你全都不记得了……”鹤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好奇,自己的记忆怎么会全部消失了吗?” 白梨咽了咽唾沫:“这个你也知道吗?” 鹤渊缓缓地点了点头:“我都知道,我只是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得了。” “什么意思?”白梨的声音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如果你一心一意相信的人,一直在欺骗你,利用你,”鹤渊顿了顿,笑着看她,“这样一个版本的故事,你能接受吗?” 白梨的唇微微颤着,目光却异常坚毅:“能。” “好。”鹤渊很满意,“你所有的记忆,都是你的师父,云翳仙人,亲手剔除的。” 白梨的身子微微一震,却还是忍住了心头难以言说的绝望。 她不是没有过猜测,当初自己师父和苏越,对自己遮遮掩掩的样子,白梨如何看不出这中间有什么猫腻。 只是这二十年里,自己仅存的二十年记忆之中,云翳仙人如师如父,对自己有养育教导之恩,那种真心以待,也不是装出来的啊。 为什么…… “为什么……”白梨将心中疑惑问出声。 “你觉得呢?”鹤渊松快地掸了掸自己膝上的破布,“你觉得你有什么你师父不愿让你记得的丑事,宁愿让你忍受撕裂妖灵的痛苦整整几年,也要把你的妖灵敲碎成渣,剔除记忆,再重新拼凑?” 白梨突然想到在宁阳的时候听过的故事,她眼眶微涨,嗓子眼儿堵得难受。 答案呼之欲出,她却发现自己没有能力面对了。 当年那个屠杀人界的恶妖,就是狐狸。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再说说苏越吧,”鹤渊倒是没有逼她,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最早你会见到苏越,是因为兔妖素素,对不对?” 白梨回过神来,这个事情她记得。 御灵师引了蛤蟆精叼了个书生到妖禁之中,也引得素素冲出妖狱,妄图在京川闹市大开杀戒,最后被苏越亲手所抓。 这还是当时京川闹市的茶铺老板和她说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想知道吗 后来,白梨就遇到了赤婴,也是赤婴将她带到了苏越的面前。 “在你以为苏越会把自己一起抓进妖狱去的时候,他却放了你,”鹤渊顺着白梨的思路说着,“而后他从驭灵师的手中救下你,更是让你对他的感觉变得奇异了起来,我说得对不对?” 白梨双目泛红,没有回答。 那一日之后,师父便将自己的妖灵交还给了自己,而苏越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走进了自己的世界。 师父说,苏越是她可以全心全意相信的人。 师父说,苏越会帮助她,一起保护好所有的好妖。 师父说,她应该和苏越一块儿,承担起拯救苍生的责任。 可也是这个师父,剔除了自己全部的记忆,吗? “你凭什么说,我师父剔除了我的记忆?”白梨转过头,忍着眼泪问他。 鹤渊摊了摊手:“我没有证据,你若不信,就去问你师父,突然的那种问,你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不然问苏越也行,苏越也知道。” 白梨紧紧咬着牙根,不让泪流下来,可是一转头一眨眼,还是滴答落了下去。 鹤渊敢这样说,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可那个驭灵师,是你派来抓我的,不是吗?” 鹤渊没有否认:“确实是我让她来的,可是我没有让她杀你,也没有让她抓你,而是让她将你带过来。最后还不是被你杀了。” 白梨不言语。 鹤渊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仔细想想这一路走来,是谁抓走了素素,是谁一步步将你当做自己的剑?妖狱何等牢不可破,是谁都能轻易闯入的吗?单就为了杀一只兔妖?素素一死,又是谁让你出手杀人?” 白梨紧紧握着拳头。 “又是谁把你带到杨不行的面前,指名要他的剔骨?你自己想象吧,谁被人牵着鼻子走,又是被谁牵着鼻子走。”鹤渊伸过手来,轻轻抹去了白梨不停落下的泪。 白梨没有躲开。 “苏越让你用剔骨作为灵器,是有原因的,这个我也可以慢慢告诉你,”鹤渊的声音柔和了不少,“苏越知道你全部的事,因为他有我的记忆,可是又不愿意让你知晓……” 白梨微微皱起眉头,鼻音浓重地问道:“他……知道我全部的事情?” “嗯,”鹤渊点了点头,“他夺走了我的魔灵,所以我有的记忆,他全部都有。” 白梨浑身一颤。 她曾经问过苏越,是不是他继承了鹤渊的魔灵,就也继承了鹤渊全部的记忆。 可是苏越不过告诉她,在鹤渊的记忆里,也是因为白梨的妖灵出色,鹤渊觊觎已久,想要占为己有。 白梨看着鹤渊,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真相是怎么样的?” “你真的想知道?”鹤渊侧过头,冲着白梨意味深长地笑,“如果你知道真相,从前那些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不怕吗?” 白梨自嘲地冷哼了一声:“还能有什么区别吗?你这样处心积虑地出现,告诉我这一切,现在我知道与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区别吗?” “处心积虑?”鹤渊倒是一脸惊讶,随即释然笑道,“就算我处心积虑吧,至少是有必要去做的事。” 白梨哼笑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鹤渊轻笑,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语:“你不觉得听,还不如亲自看看吗?” 白梨一愣,随着鹤渊的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失。 白梨觉得自己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梦境。 “这,这是哪儿?”白梨自言自语。 耳边响起了鹤渊的声音:“这里是我的魔灵,你看到的,是我魔灵中的记忆。” 眼前是一个巨大漆黑的山洞,里面似乎有哭喊的声音传出来。 白梨听着耳熟,便一步一步小心地往里走去。 “你不必这般小心。”鹤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一段记忆之中,任何行为都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白梨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在哪里?” “你在我的魔灵里,你说我在哪里?”鹤渊的声音带了些许笑意。 白梨不再言语,朝着山洞里走去,洞中之人都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山洞里中有一个少年,闭目躺在边上,正中伏低着身子呜咽哭泣的,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那狐狸跪伏之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似是静静等着什么。 白梨的视线落在那只狐狸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太像了…… 这个,是自己吗? 白梨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人形,可她对于自己原身的每一处细节都了若指掌。 第一次从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化为狐狸的样子,让她感觉又奇妙又恐慌。 狐狸在地上凄凄地哭了许久,才开口道:“太痛……太痛苦了……鹤渊大人……” 白梨一愣,狐狸明显是对那个站着的人在说话。 他是鹤渊?为何与自己遇到的那个男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被狐狸称作“鹤渊大人”的男子蹲下了身,轻轻抚摸着狐狸的头顶: “刚开始杀人,就是这么难受的,如果觉得受不了怨气,就不要杀得那么果断,用残忍些的手段去杀,恐惧的情绪会比怨恨多,而恐惧也更好接受一些。” 狐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伏在鹤渊的足上,显然是难过极了:“我做不到了,我觉得我,做不到了……” “你答应过我的,”鹤渊好声好气地劝着,“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狐狸无声地哭着点着头,良久,她抬起脸来,看着鹤渊:“我身体里的灵,你先拿去好吗?” 鹤渊摇了摇头,安慰地微笑道:“你要学会自己消化人的七情六欲,这对你成魔而言十分重要。你的天赋太难得了,我也不忍心见你浪费掉。” 狐狸闻言,垂下头去,哭得更加伤心:“可我不想,不想再杀人了……京川的死囚已经杀光了,哪里有这么多人,可以让我去杀,我……我做不到,去杀……无辜的人啊……” 第二百一十二章 魔灵中的记忆 鹤渊深深出了一口气:“不过是人而已,你作为狐狸在杀兔子,杀老鼠,或者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会想着他们是无辜的吗?” 狐狸轻轻哽咽着,答不上来。 “这就对了。”鹤渊继续说道,“如果众生平等,就不存在弱肉强食。即便是兔子,还会吃草呢。草植也是有灵的,可草植就是比兔子低贱,不是吗?” 狐狸无言以对,只能喏喏地点着头。 “你是狐妖,本身就已经在凡人之上,若能成魔,便是连我都到不了的境界。难道你不想吗?” 狐狸虽然无力地缓缓摇着头,却说不出话来。 鹤渊见她看着一边躺着的少年,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安慰道:“你放心,他会活得很好的。” 狐狸收回了目光,慢慢站起身:“还有不少,我先走了。” 鹤渊点了点头。 狐狸走了之后,鹤渊静默着站了很久。 他回过头看地上的少年,伸手抚摸了他已经冰凉的身体,随即将他放入了身后黑色箱盒之中。 画面就此淡去,白梨觉得自己被拉回了现实。 她猛地一阵喘息,身边是如今的鹤渊,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到了吗?”鹤渊问道,“地上的那个狐狸是你,边上躺着的,是苏越。” 白梨不解,皱起眉头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鹤渊解释道:“你带着苏越的尸体来见我,求我救活他。” 白梨一愣,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苏越告诉他,是他正好遇到鹤渊对白梨下手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救人,结果凑巧魔灵落在被鹤渊杀死的苏越身上,苏越因此阴差阳错地吸走了鹤渊的魔灵。 “我为什么会……带着苏越的身体去见你?”白梨很是不明白。 这与苏越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 鹤渊回答道:“你说,曾经自己落入陷阱之中,是这个男孩子出手救了你。” 说着,白梨见到眼前画面扭转,又落入鹤渊的魔灵,见到了自己将苏越的尸体拖进山洞的一幕。 “鹤渊大人!鹤渊大人!”狐狸伏低在鹤渊的面前哭诉,“求您救救他吧!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救命恩人?”鹤渊看着地上哭泣的狐狸,面上没有仁慈与同情,反倒是非常有兴致的模样,“你的救命恩人,为什么要我来救?” “听说,听说您,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对吗?”狐狸充满希望地问他。 鹤渊点了点头,好奇问道:“他怎么救你了?” 狐狸缓了缓神,回答道:“我曾被一个捕兽夹所困,是他路过,放了我。我起初以为他是捕兽夹的主人,在他救我的时候还咬了他一口。结果他没有怪我,放了我之后就笑着站在一旁,手出血了也没有管。” “……他救了我之后,我就跑了。”狐狸继续道,“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应该是想救我,不然为什么放了我之后就看着我跑,也不来追。我咬他,他也不动怒。” 鹤渊明了,又问:“那他又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狐狸摇了摇头,“我就是偶然在山崖下发现了他的尸体,大概是……失足跌落吧?” “死太久了……”鹤渊看着苏越的尸体,缓缓说道,“他人灵散尽,我救不了他的。” 狐狸闻言大惊失色:“怎么会!您不是可以起死人肉白骨吗?怎么会救不了?” “谁和你说的起死人肉白骨,”鹤渊斜斜望向她,“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我没有这样的本事。若是刚死不久,或者命悬一线,我还有救回来的可能。再说了,你的救命恩人,怎么就要我来救了?” 狐狸瘫坐在那里,脑子嗡嗡直响:“那,那我还能怎么办……鹤渊大人您都救不了他,就没有人能救他了……” “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鹤渊望着一脸绝望的狐狸,循循善诱,“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做。” 狐狸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来:“是什么?!只要能够救他,我都愿意去做!” “话先别说得那么满,”鹤渊微笑着说道,“你先听完,再说自己能不能做到。” 狐狸点了点头,满怀希望地乖乖看着鹤渊,等他告诉自己还有什么方法能救苏越的命。 鹤渊继续说道:“这个男孩既然是人灵散尽,我救不了,你若能取到人灵,为他续上哪怕一丝的生命,我就可以救活他了。” 狐狸听了鹤渊的话,不是很明白:“为他续上生命?我该怎么做?” 鹤渊有些意外:“怎么取到人灵,你不知道吗?” 狐狸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摇了摇头。 而此刻在一旁围观的白梨,已经明白了过来。 取人灵,就是要,杀人…… “杀人,”鹤渊也在这个时候给了答案,“人只有死去的时候,人灵才会扩散,而你要收集他们,只能等到人死的时候在边上,才能收集到人灵。” 得到答案的狐狸愣住了:“杀人……我,我……”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鹤渊没有催促,只是缓缓地说着:“人如果死得久了,便没有人灵了。你到乱葬岗去看看,一丝灵气都不会感受到,所以要不就找将死之人,要不就自己动手。” 狐狸有些犹豫,小声道:“那我去找将死之人……” “你觉得来得及吗?”鹤渊反问道,“这个男孩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尸身也会很快腐朽,你若不及时找到足够的人灵来唤醒他,若是重要脏器腐烂,就真的再无回天之力了。” 狐狸叹了口气,看向鹤渊,试探着问道:“那就真的……只能杀人取灵了吗?” 鹤渊点了点头:“杀人取灵,取到就是最完整的灵,也是最多的灵。速度也快,因为全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狐狸垂下头,喃喃道:“可是杀人……是错的……” 鹤渊没有理会她的矛盾与挣扎,继续道:“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取了人灵为他续上一丝生命,我就可以救他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杀人 狐狸不再多说,站起身来,默默离开了。 离开之后,画面扭转,白梨再次从鹤渊的魔灵之中解脱出来。 白梨深吸一口气,满眼是泪地瘫坐在一边,口中喃喃有词:“是你,是你让我杀人的……” “不是我,”鹤渊在边上看着白梨,面色平静得很,“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不过给了你选择而已。” “是你,是你让我杀人……”白梨声音颤抖着,双眼越来越红,情绪变得激动了起来。 “是你!”白梨猛得站起身来,拔出剔骨指向鹤渊,“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你让我杀人!” 鹤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泛出一丝笑意:“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白梨冲动的头脑稍微缓过些劲来,看着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鹤渊有本事现在来找她,自然也有把握从她手中全身而退。 如果自己在人群中与他厮杀起来,只怕凶多吉少。 白梨颤抖着手忍耐了很久,恶狠狠地盯着他,最终收回了手,转身朝着山上跑去。 鹤渊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一动不动,也没有追。 周遭围观的人群见状,也是渐渐散去了,不再好奇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靠坐在路边墙根的鹤渊身旁,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子。 “回来了?”鹤渊开口问道。 阿蒙嗯了一声道:“山上那两个,等她到了差不多就会醒了。” 鹤渊点了点头:“挺好,让她自己看清楚,全心全意相信的人,到底骗了她多少事情。” 听了鹤渊的话,阿蒙有些不解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 阿蒙低下头,在鹤渊的耳边低声道:“属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不直接杀了她?如今她妖灵都在自己身上了,您可以直接拿回来的。何必与她废话那么多,还放她回去了。” 鹤渊久久不语,阿蒙都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这时,鹤渊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又沉又慢,似是从深渊而来的巨兽:“她欠我的,可不止她这一条命。” …… 白梨没有回头,一路疾跑,眼泪纷纷挥洒在身后。 她冲到苏越与居灵所在之处的时候,苏越与居灵刚刚苏醒。 苏越一睁眼,看到就是手握剔骨,满脸泪痕,怒气冲冲的白梨。 “你……”苏越很是困惑,只是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白梨手中剔骨的尖端已经冲着苏越而来。 居灵反应过来,想上前来挡,却被苏越一把推开。 那个寒光闪闪的尖刺直冲苏越喉头而去。 苏越双眸紧紧盯着白梨,一步没有后退。 白梨直冲上前,没有一丝停顿,直到—— 苏越的皮肤被浅浅地触到,一滴红豆般的血珠涌出。 白梨突然停下了,只是双眼血红地望着他。 苏越的心稍微安宁了一分,望着情绪激动的白梨,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白梨喘息得厉害,死死盯着苏越的眼睛,里面的关心与在乎没有办法骗人。 “不要……”白梨一字一顿,“……骗我。”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停地流下,显然白梨此刻又混乱又伤心,难过与愤怒交织,委屈极了。 苏越看着她,也心疼不已,伸手缓缓握住白梨举着剔骨的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别怕,”苏越轻轻抚着白梨的背,白梨浑身颤抖不已,“别怕……” 白梨再也忍不住,将剔骨一丢,抓着苏越的领子放声大哭起来。 边上的居灵一脸懵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退两难之际,不知自己该怎么安慰。 苏越则是柔声轻轻哄着白梨,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慢慢地摇着,完全没有理会身边居灵的尴尬。 居灵清了清嗓子,小声对苏越道:“我去外头等你们。” 说完,居灵便转身出去了。 白梨的哭声越来越小,渐渐成了抽泣,在苏越的怀中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这时候,苏越小心翼翼地问她,言语中满是关切。 白梨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切,自己亲眼看到自己的选择,确实是选择了那一条如今的自己认为是错的路。 那种感觉太过震撼,像是巨浪当头拍了下来一般。 可她完全没有记忆了,她不知道这一切是真是假。 白梨轻轻推开苏越,深深看进他的眼底,随后快速平静地问道:“我的记忆,是被我的师父剔除的吗?” 苏越一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这一阵的犹豫已经足够给白梨答案了。 如果不是,那愣一愣就可以说不是。 如果说不出来,是苏越不忍心骗她。 看着白梨如此肯定的面容,此刻说谎已经没有意义了。 白梨的心入坠冰窟,眉心微微皱起:“为什么……” 苏越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梨斟酌了一阵,委屈地开口问他:“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与我说实话?为什么更在意我是怎么知道的?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我把你救到鹤渊前的事,你原本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越说越委屈,白梨的眼泪簌簌落下。 苏越听到这一句,顿时眼中写满了震惊:“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白梨自嘲一笑:“呵,所以果然都是真的。” 她一边苦笑着摇头,一边后退:“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苏越没有任她这样走开,上前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听什么,我全都告诉你,我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一些。” “好,你先告诉我,”白梨有些置气地一边点头,一边问他,“为什么从前一直瞒着我,一直不告诉我。” 被白梨这么一问,苏越有些拿不准,他试探着问道:“你……知道多少了?” 白梨一怔,怎么着?现在还想看看我知道了多少,不知道的呢?继续骗我吗? 想到这儿,白梨一狠心,甩掉了他的手,径直就朝外冲去。 第二百一十四章 都说了吧 “哎哎哎!”苏越赶紧上前拉住。 白梨狠狠瞪他:“你说不说?” “说……”苏越如今骑虎难下,要是不说,怕是白梨直接转身就走了,不给一丝挽回的机会。 苏越望着白梨质疑的眼神,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曾经不说,是怕这一系列的事情都牵扯出来,你的妖灵回忆起这些,会受不住……” 苏越说得委婉,白梨却不肯罢休:“受不住?如何受不住?今日我知道事实,不是都受住了吗?” 苏越一噎,心想着是瞒不下去了,只得叹了一口气,垂下眸子小心地说道:“从前就是因为你杀了这么多人,你的妖灵承受不了那么多人的七情六欲,所以才会失控……” 白梨只觉得闹钟嗡地一声,险些没有站稳。 苏越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心中也有些懊恼。 难不成白梨还不知道这些事,是他说漏嘴了吗…… 白梨此刻喃喃,却说不出话来,并非因为这个事情本身,而是因为鹤渊与她说的,给她看的,竟然都是真的。 她原本还期盼着,鹤渊只是为了挑拨离间,为了骗她,这才故意编造了一段所谓的“记忆”给自己看。 但从苏越的话语之间,已经可以看出,这些都是真的了。 “所以,”白梨颤抖着双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当年确实是我为了救你,才听了鹤渊的话去杀人……杀了,这么多人……” 苏越心中又拿捏不定,只能点了点头。 听白梨的语气,她似乎确实是全都知道了。 苏越缓了缓,这才轻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天下知道这些事的,除了自己、云翳仙人,只怕只有另一位当事人了…… 白梨被唤回了神志,没有直接回答苏越的问题,反而忍着情绪问苏越:“你说如果我知道这些,会导致我的妖灵承受不住而失控,是什么意思……” 苏越看着白梨死死支撑的模样,心疼不已:“你先坐下,我慢慢和你说好吗?” 白梨由着苏越扶到一旁,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都微微颤抖着。 “从前我与你说过,人灵与别的灵不同,包含了七情六欲。你曾经只是一只狐狸,并不能理解什么是伤心难过,什么是恐惧怨恨,更遑论那些人类独有的欲望。” 在血玉佩中的妖被白梨放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杀了李怀远,并收去了他的人灵,最后消化了李怀远人灵中所存在的七情六欲,这才交给了白梨。 当时苏越看到那枚人灵的时候,就质疑过这些妖的企图。 还好他们解释清楚了,这是对白梨完全无害的。 “可你杀的人不一样,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罢了,起初更有许多是无恶不作的死囚,他们的人灵所带有的七情六欲,本就比旁人要更畸形更强烈。” 起初只是痛苦,可随后就是影响。 因为白梨杀人的速度太快了。 要知道,李怀远一个人的人灵,由那么多妖一起承担消化,方能无事。 可白梨当初只是一只狐狸罢了,不间断地杀人,加上本身就没有消化七情六欲的经验,吸收人灵的速度又那么快。 对于白梨来说,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刚开始白梨觉得无法忍受那种痛苦,便对鹤渊苦苦哀求自己做不到。 可在鹤渊的诱导与逼迫下,白梨一直一直在坚持。 鹤渊甚至告诉了白梨,如果无法忍受人灵中的怨气,可以选择用残忍一些的方法杀人。 那样的话,人死前的怨恨,就会成为恐惧。 因为就情绪而言,恐惧比怨恨要好消化得多,因为恐惧比怨恨更容易散去。 正因为听了鹤渊的话,白梨才开始用最残忍可怕的手段来杀人。 “也正是因为这些恐惧,你的妖灵才结合得无比紧密,才害怕失去彼此,”苏越说着这些,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所以,你的妖灵更适合用剔骨那样残忍且有攻防的灵器。” 听到这里,白梨想起了鹤渊问她的话。 “你想一想,是谁带你去的杨不行面前,又是谁指名要的剔骨?” 白梨闭上双眼,微微颤动的眼睛,泪水根本止不住。 苏越见状,都不忍心再说下去。 可听见苏越不言,白梨却是开口冷冷道:“继续说。” 苏越无法,只得继续说道:“后来,你的妖灵因为太过紧密聚集,似是有了自己的念头,不受你控制。这才杀了越来越多的人,无法收手。我与你师父,正是担心你的妖灵万一重新获知这些记忆,会再次失控……所以才一直瞒着你过去的事情。” 白梨蓦地睁开双眼,这双水灵灵的眼睛,如今红肿得吓人。 苏越伸手去抚她的脸颊:“你不要怕,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白梨怔愣了很久,在心中默默呼唤着自己的妖灵,可是再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白梨放弃了这一举动,叹了口气道:“如今你也知道了,我知晓这一切,我的妖灵并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吗?” 白梨自嘲一笑,又问道:“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 突然,白梨意识到了什么,这句话断在了那里。 苏越有些警觉地问道:“怎么了?” 白梨只觉得浑身冰冷:“鱼骨崖的智者说,居灵只能被十恶不赦之人救出来……” 尽管那是牙鸢与居灵的合谋,但还是牙鸢像模像样去鱼骨崖求来的预言。 “我竟然真的就是那个救出居灵的……十恶不赦的人。”白梨苦笑,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苏越不语,只轻轻抚着她的背。 想透了这一层,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白梨叹了口气,只当自己又活得明白了些。 “从前的妖灵会和我说话,想来也是因为它太过紧密聚集,本就有自己的意识吧。” “从前?”苏越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为什么是从前,现在不会了吗?” 白梨摇了摇头:“你方才问我,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你猜猜,是为什么。” 第二百一十五章 劝说 苏越一愣,猜测道:“你可是方才遇到什么人了?” “什么人?”白梨苦涩地笑了笑,“什么魔吧。” 苏越闻言十分震惊,蓦地站了起来,紧张道:“是鹤渊!?” 白梨苦笑,点了点头,无力地抬起自己手,伸向苏越。 苏越不解。 白梨叹了口气道:“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苏越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白梨将右手的袖子拉起来,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不曾找到。 她又拉过苏越的左手,将袖子挽了起来。 苏越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白梨指着他胳膊上一处淡淡的疤痕道:“在找这个。” 苏越低头看去,是一个牙印,记忆涌来,他不由地心中一颤。 这个是……当年。 那个时候苏越还小,平时还能吃点百家饭,但已经无家可归,只有赤婴会照顾他。 也正是因为这个,苏越对狐狸的印象很好。 那一日在山中闲逛,听到有凄惨的叫声,苏越顿时就认出来那是只狐狸在叫。 于是苏越连忙顺着声音找去,见到的,是在一个巨大的捕兽夹中,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惊恐地望着来者。 苏越人小,掰不动那个捕兽夹,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松开一点点。 小狐狸以为苏越是设下陷阱的人,听到了声响才过来抓自己,情急之下狠狠咬了他一口。 正是这个位置,左手的胳膊。 当时手臂瞬间血流如注,小苏越也是疼得龇牙咧嘴。 心说这个小狐狸看着小小一只,咬起人来怎么这么狠。 苏越不敢再靠得太近,愣是在附近找了根树枝,离得远了些将那个捕兽夹给撬开了。 这一撬开,小狐狸只觉得自己脚跟一疼,但是却松快了不少。 抓紧机会,小狐狸立刻忍着剧痛开溜。 不过跑了一会儿回头,竟然发现那小男孩没有追上来,反而是捂着手臂血淋淋的伤口冲自己笑。 小狐狸愣了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来帮自己的。 …… 在鹤渊的魔灵之中,白梨看到了自己对鹤渊哭诉的一切,其中就提到了自己曾咬过苏越一口。 看着苏越胳膊上淡淡的疤痕,白梨的心已经凉透了。 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苏越的胳膊上。 苏越轻轻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声问道:“你是怎么遇到鹤渊的,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和我说说好吗?” 白梨被唤回神来,松开了苏越的胳膊,抹了一把泪,却没有开口回答。 苏越蹲下身,在白梨的面前看着她,却明显能感觉到白梨在躲避自己的眼神。 他突然意识到,白梨知道看着他的眼睛就会说实话这个事情,如今大概不愿意再相信他了。 苏越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你若愿意说,我听着,你若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要不相信我,好吗?” 白梨低着头不发一言,脑袋抵着苏越的腰间。 苏越轻轻抱着她,充满愧疚地道歉道:“瞒着你是我的错,我确实是害怕,害怕你回想起那些事情,妖灵会再次失控。我不想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我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白梨在苏越的怀里吸了吸鼻子,久久不语之后,还是将如何入睡,遇到阿蒙,一路追到山脚下的市集,如何撞到鹤渊,都仔仔细细与苏越说了一遍。 “鹤渊和我说,我师父剔除我记忆的方法,是将我的妖灵全部敲碎,剔除记忆之后再拼凑起来。可是我的妖灵比寻常妖灵更加紧密,这等撕裂妖灵的痛苦,要长达几年。” “师父这么疼我,是多么不愿意我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才会愿意让我吃这样的苦。在他看来,曾经杀人如麻,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白梨喃喃地说着,眼泪平静地流。 “鹤渊还和我说,这世间没有众生平等,”白梨的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看着远方,“如果有,为什么兔子杀了草植,吃了草植,我杀兔子,杀了老鼠吃就是对的,而杀人取灵就是错的。” 苏越认真听着白梨说话,并没有开口。 “如果是这样,那我何必在意杀人,我师父又何必在意我杀过那么多人……” “不是这样的。”这时候,苏越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白梨抬起头来,有些困惑地看着苏越:“你说什么不是这样的?” “我说鹤渊的话是错的,”苏越眼神坚定,“众生平等,并不是这样理解的。” 白梨眨了眨眼,等着苏越的解释。 “众生平等,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轮回。比如你说的兔子吃草,你吃兔子,可你死后化作肥料,草又会因你而茂盛。这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轮回。” 白梨有些不解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杀兔子,只是为了果腹,为了活下去。反之,你若不杀兔子,你就会饿死,而兔子没有天敌,就会疯狂繁殖,最后草木殆尽,兔子饿死,这世间便没有那么多生灵存在了。你说是不是?” 白梨有些明白了苏越的意思,茫然地点了点头。 苏越继续说道:“可是杀人不一样。鹤渊杀人,是为了取人灵让自己更强大。这并非是轮回的一个必要的节点,而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听到这里,白梨低下了头,小声地嘟囔道:“我杀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即便我杀兔子没有错,可是杀人……只为了救你,还是错的。” “是错的,”苏越放低了声音,“所以你师父剔除了你的记忆,不仅仅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若是记忆在,你会一辈子痛苦地活下去。更是因为你师父知道你本性善良,带着你学医济世,也是弥补从前的罪孽。” 白梨撇了撇嘴,险些又哭出声来。 想了好久,她才鼓起勇气抬头问道:“我……到底杀了多少人?” 苏越一愣:“鹤渊没有与你说吗?鹤渊的记忆中,你没有看到吗?” 第二百一十六章 白梨的故事 白梨摇了摇头:“鹤渊并没有让我看完整的记忆,所以我……并不知道这个,怎么了?” 苏越轻叹了一声,想了想道:“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将我全部的记忆都给你看,里面有鹤渊的,也有我的。只是……” “只是什么?”白梨问道。 苏越看了她一眼,有些惋惜地说道:“只是属于你自己的记忆,是永远不可能找回来了。” 是啊…… 白梨叹了口气,默默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给我看吧。” 苏越点了点头,拉过她的手。 下一瞬间,白梨只觉得天旋地转,又一次落入了魔灵之中。 起初的一幕,与白梨先前看到的一样。 自己将苏越拖到鹤渊面前,哭诉求助,而鹤渊告诉她,需要她杀了人取来人灵,方能救活苏越。 小狐狸带着混乱又绝望的心情离开了鹤渊所在之处,只留下了鹤渊一人与苏越的尸体独处。 等到小狐狸离开后,鹤渊便施法将苏越的尸体保存了起来,并且放到了一个黑色的盒子里。 这时候苏越在一旁解释道:“这个盒子可以保存尸体完好如初,和逆落寒冰的效果差不多。这时鹤渊只是想看看,你能承受多少人灵的反噬。在那之前,不能毁坏了我的尸体,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也许遍不会继续杀下去。” “可是……”白梨反问道,“鹤渊不是说,需要我杀人去灵来延续你的生命,方能救活你吗?他还说我不应该用比较慢的方式,比如等人自然死亡,因为那样你的尸体会腐烂,再无回天之力……” “鹤渊在骗你,”苏越冷冷说道,“我刚才说了,鹤渊只是好奇,你这个小狐狸能承受多少人灵中七情六欲的反噬。并非他真的没有办法保存我的尸体。” “而且,”苏越补充道,“鹤渊救活过那么多人,其中并非都是还有一口气吊着的将死之人,大多数都是死了一段时间了。鹤渊有能力救活他们,他只是……” “只是想让我杀人。”白梨接过话头。 苏越肯定道:“对。” “继续。”白梨声音冷沉。 画面一转,是小狐狸匆匆忙忙跑到了鹤渊的眼前。 “鹤渊大人!”小狐狸的声音中满是欣喜,“您看,我收集到人灵了!”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收集到的人灵递到鹤渊面前:“有三个死囚,您看够吗?” 小狐狸问完,期待地看着鹤渊。 “死囚?”鹤渊微一挑眉,这个小狐狸倒是会钻空子,死囚本就是将死之人,但身体强健,提前死了倒是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小狐狸虽然第一次杀人,但是此刻看她,面上欣喜万分,毫无痛苦之色,这让鹤渊很是意外。 自古以来,无论是因何杀人,死者消散的人灵中强大的情绪都会影响到杀人者。 即便是砍了无数脑袋的刽子手,从未想要将自己手下亡魂的人灵归为己有,在杀人之时,死者散发出来的人灵都会或多或少影响到他。 而将人灵尽数归为己有的小狐狸,明明杀了三个死囚,此刻竟然还能好好地站在自己身前。 这让鹤渊惊讶不已。 “三枚人灵……”鹤渊上前,接过了小狐狸手中的人灵仔细看了看,确实已经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全部都消化完了? 鹤渊更是惊讶。 自己最初开始杀人取灵的时候,自己得到的第一个人灵,就消化了数月之久。 他怕自己承受不了,并未如同别的魔那样,丝毫不控制自己的欲望,快速地杀人进益,而是等,等第一个人灵中的情绪全部消化完了之后,方才开始杀第二个人。 从鹤渊自己的经历来看,他起码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消化完自己所杀的最初三个人灵中的情绪。 而这个小狐狸,不过几日。 鹤渊看着小狐狸充满希望的眼睛,心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主意。 鹤渊将手中的人灵交还给了她,面对小狐狸稍感惊讶的表情道:“这些不够。” “不够?”小狐狸眨了眨眼,不解地问道,“可您不是说,只需要有足够的人灵,唤醒他一口气,您就能救活他吗?” 鹤渊笑了笑:“不错。” “那这三枚人灵还不够给他一口气吗?”小狐狸很是着急。 鹤渊又点了点头:“确实是够了。” “那……那是为何……”小狐狸想不明白。 鹤渊垂眸一笑,上前了几步,蹲在小狐狸面前,问道:“你从哪里听说我可以救活人的?” 小狐狸瑟缩了一下,如实回答道:“传言……都说你能……起死人……肉白骨……” “传言还说了什么?”鹤渊继续问。 小狐狸一愣,没明白鹤渊的意思。 鹤渊自己说道:“难道你不曾听说过,我救人,都不是无偿的吗?” 被鹤渊这么一说,小狐狸想起来了。 要鹤渊救活自己的亲人,鹤渊都会提一个要求。 只是这个要求于每个人而言都不一样,所以在传言之中并没有明确说是什么。 “那您,想要什么?”小狐狸怯怯地问道。 鹤渊勾唇一笑:“我想要人灵,你消化完七情六欲之后的,人灵。” 小狐狸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您想要,多少个?” 鹤渊站起身来,掰着指头有模有样地算着:“你看,光是起死回生,便要用掉我不少魔灵,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修炼许久,承担了不少人灵的情绪才得来的,这些你得还我。另外,这起死回生一趟,实在是伤我修为,你得另外多补偿些我……” 小狐狸一声不吭地听着,就等着一个数字,自己好出发去杀人。 “不过这些都是最不要紧的,”鹤渊话锋一转,看向小狐狸,“关键是,你这样的本事,我从没有见过。若是浪费了,着实可惜啊……” “什么本事?”小狐狸不明白。 “消化人灵的本事啊。”鹤渊和善地冲她笑,“你可知我收取的前三枚人灵,可是化了整整一年才消化干净。”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成魔 小狐狸愣了愣,如触电般呆在了那里:“什……什么意思?” “你方才问我要什么,”鹤渊似笑非笑,“这就是我的答案。” 小狐狸的身子都开始微微哆嗦:“是……是什么?” “我要你帮我去收集人灵,”鹤渊的眼神充满占有欲和侵略性,语气更像是一个命令,“等你收集好人灵,消化完里面的七情六欲,再送到我面前。” 早就有些猜到的答案,倒是没有那么意外,只是得到了肯定之后的害怕而已。 “那,我需要……”小狐狸满眼恐惧地看着鹤渊,“……杀多少人?” 鹤渊见她害怕,稍稍放松了些眼神,上前摸摸她的脑袋道:“别怕,你先去收集着,等到满意了,我会告诉你的。” 小狐狸瑟缩了一下,唯唯诺诺地应下了:“好……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小狐狸望向苏越的尸体。 鹤渊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小狐狸得到了鹤渊的承诺,心中安定了不少:“好,那烦请鹤渊大人,好好照顾他了。” 鹤渊点了点头。 小狐狸郑重地朝鹤渊一拜,决绝地转身离去。 等小狐狸离开,鹤渊又重新将苏越的尸体放到了黑色的盒子之中。 正如苏越所说,有那个盒子可以保存苏越的尸体,根本不需要着急用人灵。 也就是说,即便需要人灵来唤醒苏越一丝命,也根本不需要杀人这样急功近利的方式。 “鹤渊就是在骗你,”苏越的声音响起,“他刚开始只是好奇,而后发现了你的能力,这才巧言令色,希望你能为他收集消化积攒更多的人灵而已。” 白梨不言语,等着画面再次扭转。 小狐狸哭着到了鹤渊面前,面上除了痛苦,还有带有慌张的恐惧。 “鹤渊大人……”小狐狸的声音满是哭腔,“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这么痛苦?” 鹤渊示意小狐狸上前,拉着她的手。 小狐狸顿时安静了不少,将头搁在鹤渊的手背上,感觉自己的痛苦正在明显消退。 她虽然瑟瑟地发抖着,但是已经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鹤渊。 鹤渊面不改色,心中却是暗暗震惊。 他能感觉到,小狐狸已经收集了上百人灵,如今却是完好无损,只是与自己抱怨痛苦。 “鹤渊大人……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再杀人了……我心里好难过……”小狐狸怯怯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鹤渊轻轻抚着她的毛,无声地安慰着她。 小狐狸见鹤渊没有反应,不由地抬起头来望向他,试探着问道:“鹤渊大人,如今我收集的这些人灵,可够了吗?” 鹤渊垂头望着她纯净如水的眼眸,不可置信杀了这么多人,这个小狐狸的眼中竟然依旧这般单纯无暇。 “小狐狸,”鹤渊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问道,“你可想救这个男孩?” 小狐狸连忙点了点头:“我当然想救他!” 鹤渊明了,又问:“那你为了救他,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小狐狸听得出鹤渊有想法,甚至都猜得出大概会是什么方向。 她沉思片刻,咬了咬牙回答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做任何事去救他。” 鹤渊舒展了笑颜,很是满意:“那我希望,你可以自己救活他。” 小狐狸一愣,没听明白鹤渊的言下之意:“鹤渊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为何能救活将死之人吗?”鹤渊问道。 小狐狸想了想鹤渊从前的话,似乎是用魔灵,歪着头问道:“是不是您魔灵强大,足以救活他们?” 鹤渊点了点头:“不错。只要你的魔灵足够强大,就可以救活他。” 小狐狸赶忙摇头:“不要不要,我不需要那么多魔灵,我也不需要救活别人。鹤渊大人,您帮帮我救活他吧,我愿意替您消化人灵,补偿您损伤的修为。” 小狐狸以为自己这样说,鹤渊便会答应。 可鹤渊势在必行之事,容不得商榷。 看起来给个商量,实际上是早已想明白的命令。 鹤渊想要的,怎么可能有所让步。 听完小狐狸的话,鹤渊就松开了手。 一瞬间,痛苦的感觉又涌上了小狐狸的心头,顿时难受得声音都发不出来。 鹤渊似乎毫不在意,抚了抚自己的手,幽幽地说道:“我现在不想救他了。你若是想他活,你就自己成魔,自己来。你不知道怎么做,我可以教你,但你如果想我来救……” 鹤渊呵呵干笑了两声:“那你还是带着他的尸体,早些找个坑埋了吧。” 小狐狸身心都痛苦不已,听到这个话,更是入坠冰窟。 鹤渊知道她此刻的绝望,连忙递上了希望:“但如果你愿意照我的意思做,我可以在你成魔之路上,成为你的助力,也能让你好受很多。” 说着,鹤渊握住小狐狸的手,源源不断的温暖传了过去。 原本处于绝望之中的小狐狸,顿时好受了不少,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块浮木,终于能喘一口气。 鹤渊继续说道:“不过你若不肯……” 鹤渊又一次松开了手,痛苦如潮水般漫过小狐狸的全身。 小狐狸再也受不了,跪爬到鹤渊的手前,紧紧抓住:“我愿意,我愿意,鹤渊大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 鹤渊见她这般,松了口气,伸出手握住小狐狸,让她好受一些。 小狐狸垂着头缓着劲,良久之后,抬起头来,望着鹤渊道:“鹤渊大人,我答应您,愿意成魔。如果这样,你可不可以先救活他,我怕像您说的,他若重要脏器腐烂,就再也救不活他了。” 鹤渊一噎,自己先前说这番话,是因为想引导小狐狸去杀人取灵。 他并未告诉小狐狸,自己其实不需要什么人灵来让苏越有一丝生机,从而才能救活他。 更没有说自己有一个盒子,可以将苏越的尸体完好地保存在里面,并不会腐烂。 第二百一十八章 打开妖心 小狐狸如今有所求,用的是鹤渊与她说的话,鹤渊无从反驳起。 于是鹤渊点了点头道:“好,只要你愿意成魔,我可以牺牲自己的魔灵,先救活他。” 还被蒙在鼓里的小狐狸松了口气,语气充满感激,也下定了决心:“多谢鹤渊大人。” 鹤渊不再说话,只是慈爱地抚着小狐狸的头,让她感受着自己的温暖与照顾,似乎方才的威胁没有存在过一般。 画面定格在这温馨又诡异的一刻,下一瞬,扭曲变形,显现的是鹤渊第一次给白梨看自己魔灵时的场景。 小狐狸跌跌撞撞地冲进山洞中的时候,竟然是一个女子的模样。 白梨一愣,没有认出来,因为这个女子与自己现在的容貌完全不同。 小狐狸哭着跪伏在鹤渊的身前,哀求他怜悯自己。 鹤渊二话不说,便上前拉过了她的手,鹤渊温暖的力量顿时安抚住了小狐狸,小狐狸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的轻松,随即化成了原形。 等她稍微好些了,鹤渊便松开了手。 化成原形的的小狐狸继续哀哀地哭着,直道太痛苦了。 而鹤渊则是一味劝她,这是她自己想要的,她的天赋非常难得,还有就是,如果痛苦,就用残忍些的手段去杀人。 恐惧比怨气要好消化得多。 都是白梨在鹤渊的魔灵中见过的场景,再看一次,心境全然不同。 鹤渊是如何步步为营,抓住小狐狸的心结,让她跟着自己的步子走,引导她成魔。 看着小狐狸走投无路的模样,鹤渊气定神闲,面上没有一丝慈悲。 小狐狸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白梨死死盯着鹤渊的脸,却得不出答案。 随后的几个场景,都是小狐狸凄凄地朝鹤渊哭诉痛苦,鹤渊一遍又一遍地抚慰她的身心。 这一切慢慢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小狐狸人形地哭着来,人形地笑着走。 她已经不再计较杀人是对是错,只想让自己不再痛苦,也早日满足鹤渊,让他帮自己救活苏越。 这一次,小狐狸便和鹤渊提了出来。 已经很久了,鹤渊是不是应该帮她救人了。 鹤渊见小狐狸乖巧,杀人得来的妖灵也已经有了与别的魔和别的妖都不一样的形状,知道大事已成半,若再不安抚小狐狸,只怕难以控制。 于是鹤渊答应了小狐狸的话,点头道等她这一次舒适些,重新出去收集人灵的时候,就会救活苏越。 有了鹤渊的话,小狐狸冲他甜甜一笑。 这个笑,鹤渊已经看过了无数遍,从最初纯粹的讨好,到如今已经有了一丝运筹帷幄的味道。 可是每次展颜时那种她自己浑然不知的媚意,都若有似无地撩过鹤渊的心头,也被深深刻在了鹤渊的心里。 狐族都有自己的天赋,而对于狐狸来说,魅笑是最古老的一种天赋,可以不知不觉地控制人心。 可如今,以魅笑为天赋的狐妖却十分罕见了。 看着眼前的小狐狸,鹤渊只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 吸收人灵的天赋了得,于人形时又能轻易控制人心,小狐狸若真的“使用得当”,该是个多好的人选。 小狐狸并不知道鹤渊心中的涌动,一心所盼与从前并无二致。 稍稍安顿好自己,便离开了山洞,继续出去杀人。 鹤渊望着小狐狸远去的身影,静静地思考了很久,随即低下头去,看着地上苏越依旧如初的尸体。 肉体凡胎死了快一个月,哪里有不腐烂的道理。 小狐狸聪颖灵慧,只怕早就有所察觉。 只是鹤渊的威胁更加显而易见,小狐狸知道鹤渊想要什么,更知道自己没有商量,想要求他,只能明知陷阱,却还要一步步地走下去。 鹤渊很满意这个结果,如今心愿即将得偿,救活一个苏越也不算什么。 他将苏越的尸体抱到自己修炼的石台之上,看着他与初见时毫无变化的小脸,嘴边泛起一阵嘲笑。 不过是个随地都有的小男孩,竟然值得小狐狸这样优秀的苗子为他成了一个傀儡。 人间这些奇怪的冲动与欲望,在鹤渊的眼中,就是三个字,不值得。 鹤渊轻笑一声,起死人肉白骨,也做过无数次了,看着这些人哭哭笑笑,比他自己独自在深山中修炼要有趣得多。 鹤渊伸出手,将自己全部的魔灵凝结在掌心,全神贯注之余,如电击一般,直击苏越的心口。 咚地一声闷响,在整个山洞中回荡。 苏越的心猛烈地一缠,开始不停地收缩舒展。 那颗已经沉寂了快一个月的人心,又重新开始跳动。 而鹤渊不知道的是,重新开始跳动的,不仅仅是苏越的人心。 那一颗从苏越出生开始就被他父亲亲手封上的妖心,也悄然苏醒。 鹤渊全然不觉。 光心跳还不够,鹤渊利用自己修炼多年的魔灵,慢慢唤醒苏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用魔灵的力量,让他重新燃起生机。 鹤渊的魔灵完全不设防地在苏越的全身游走。 ——毕竟是个人罢了,鹤渊玩弄人心那么久,可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死人,一个已经死透的凡人,能将自己如何。 而苏越的妖心沉寂多年,就像一只饿了多年的猛兽。 突然苏醒之后,对于灵的渴望瞬间膨大。 妖心感触到了自己身上游走的魔灵,那简直是快要渴死的人突然找到了一眼清泉,连滚带爬地就扑了上去。 而鹤渊那边,正在聚精会神地帮苏越全身苏醒过来,没有注意到他虎视眈眈的妖心。 等到鹤渊感觉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住自己魔灵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为了震醒苏越的心脏,将全部的魔灵都拱手送到了苏越的面前。 而此刻,苏越刚刚苏醒的妖心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猛地开始疯狂吸收鹤渊的魔灵。 不过眨眼的功夫,鹤渊的魔灵已经被苏越吸收了大半。 鹤渊一惊,还未来得及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时间让他去理解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救下自己剩余的魔灵。 第二百一十九章 鹤渊的师父 鹤渊强行将自己的魔灵砍断,可这个时候,苏越已经醒过来了,并且体内拥有强大的魔灵。 那些魔灵所携带的记忆也如潮水一般涌入苏越的脑海之中。 苏越的不理解与愤怒交替控制着他,虽然还只是个孩子,虽然似懂非懂眼前的一切,但是这时的苏越,只想杀了鹤渊。 鹤渊本就魔灵大损,面对刚刚拥有强大魔灵的苏越,生打一定不是对手。 而苏越不知如何使用突然涌入的魔灵,只能大开大合,以蛮力追击着鹤渊。 加上苏越此时的妖灵依旧如一头饥渴的猛兽,得到机会就会大力吸收鹤渊的魔灵。 鹤渊宛如一个钱袋子没有收好的胖员外,一边磕磕绊绊地逃跑着,一边铜板儿银子掉了一地。 ——当然是全都被苏越一个不剩地捡走了。 追到临悬崖边,苏越一掌朝着鹤渊打去,鹤渊一口鲜血喷出,双眼直愣,所剩无几的魔灵也被苏越尽数吸收,宛如一块毫无生气的枯木,径直朝着悬崖摔了下去。 鹤渊虽死,苏越全是依旧难受不已。 他从前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罢了,从来捉虫玩土的,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 苏越在魔灵中的记忆里探索着,除了关于小狐狸的一切他已经知晓,他更需要找到一条出路。 也正是在魔灵的记忆中,苏越见到了云翳仙人这个存在。 云翳仙人,原是鹤渊的师父。 …… 白梨看着眼前的画卷徐徐展开,是属于鹤渊曾经遥远的记忆。 在云翳仙人的膝下,当年的鹤渊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云翳仙人只是个寻常散仙,从医治病,并不与谁争长短。 而鹤渊从会跑会闹开始,就是个拿着小树枝棍儿要和师兄弟打架的刺头儿。 人家门下的弟子一个个都是腾云驾雾,气宇轩昂,偏偏云翳仙人手下的徒弟们,整天都是跟着自家师父,翻弄树草,扇火熬药。 一个不小心,试药还会把自己试得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鹤渊不甘心于此,他不相信自己的师父这般神通广大,却一点功夫都不会。 他渴望进益,渴望成长,更希望自己和隔壁山头的那群愣头青打起来的时候不落下风。 可是云翳仙人和他说的,永远是沉心静气,踏踏实实做事;更直言自己只是散仙,并不会什么舞刀弄枪的法术。 鹤渊不语,但却在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一晚,众师兄弟正在收拾一日下来的药渣之时,鹤渊找准时机,劫持了最小的师弟。 众人都吓了一跳,可是跟着云翳仙人学医的,谁会什么功夫呢? 有人赶紧将此事报到了云翳仙人那儿,得到消息的云翳仙人匆匆赶来,直斥鹤渊放肆。 鹤渊则是气定神闲,只说云翳仙人如果愿意出手救下小师弟,便饶他一命。 若是云翳仙人宁愿小师弟死,也不想告知世人他其实能打,那小师弟今日就死在这里。 云翳仙人两难,自己曾经当众说过,自己只会治病救人,不会打打杀杀,故而鹤渊的请求他从未满足过。 可如今自己的小徒弟在鹤渊手中,如从鹤渊手中救下小徒弟,自己的能力必然藏不住。 若是这样,往后不知还要惹出多少是非。 鹤渊手里的刀正抵着小师弟的喉咙,小师弟吓得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边嘴里哆嗦着求自己的师兄看在多年师兄弟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毕竟师父不会打架,指望师父是指望不上了。 看着自己手下的徒儿这般,云翳仙人心如刀割。 不救是一条命,救是自己的名声,罢了。 云翳仙人稍一斟酌,就出了手。 行云流水,风驰电掣,三两招之间,云翳仙人已经将自己的小徒儿挽在了怀中。 而鹤渊都没反应过来,已经一个屁股蹲儿坐在了地上。 ——那小师弟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了师父怀里,抓着师父柔软又浸满药香的袍子,小师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坐在地上的鹤渊一愣,则是放声大笑,出声说就知道自己师父藏私,会的好本事不教,平时只教些治病救人的功夫,还扬言自己什么都不会。 如今一出手,这哪里是什么都不会,明明比隔壁山门下的本事要高上不少! 云翳仙人在场的众弟子也都十分矛盾。 看着鹤渊这般疯癫的模样,再看小师弟被师父救下,痛哭流涕,人人心中都有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谁求师问道,都是图一个好前程,遇到倾囊相授的师父自然是福气。 虽然说跟着云翳仙人学医,是因为他医术超凡,可是若能学到些把式护身,也是再好不过。 谁道仙人不会打架呢? 但是云翳仙人一早说了自己不会,这些徒弟虽然心有遗憾,但是自己选的路,也就这么走下去了。 直到年轻的不再年轻,早就错过了习武的机会,竟然知晓了其实云翳仙人本来什么都会? 这种感觉,要说没有不高兴,那一定不是真的。 云翳仙人出手的时候也已经想明白了,徒弟的命要紧,别的,再说吧。 再后来,鹤渊被云翳仙人逐出了师门。 剩下的徒弟,也都被云翳仙人狠心赶光了。 虽然面儿上说的是赶光了,但是私下还是都找了出处,不让他们飘零在世,无依无靠。 全部处理完,云翳仙人便遁入山中,再也没有问世。 而后鹤渊如何,他也只是听说。 就算偶尔会感叹自己当时真应该杀了他,可一想到自己的初心,便觉得人各有命,有上天的意思在,自己也没有这个能力去改变。 可要问云翳仙人的心里,确实是不可能没有一丝愧疚的。 如果问心无愧,为何要遣散所有徒儿,从此隐居山林呢。 云翳仙人隐居的这些年,鹤渊进入魔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仅如此,鹤渊一直在追溯云翳仙人所在,却从来不曾上门打扰。 他就是要云翳仙人知道,自己若要他的命,随时都可以取。 第二百二十章 当年的真相 便是通过这一份记忆,苏越知道了云翳仙人所在之处,他下意识觉得,这是最好的去处。 下定决心,苏越便离开了山谷,跌跌撞撞地出去找小狐狸的下落。 可是等他下山,这才发现。 此时的京川,早已是一片血流成河。 原来,小狐狸最终没有承受住妖灵里积累的越来越多的七情六欲,妖灵控制了她的意志,开始由着自己的欲望疯狂厮杀。 而且对于妖灵来说,最好的杀人方式,就是用最残忍的手段杀人。 这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只有这样杀人后得到的人灵,才能被恐惧占据大多数。 不过妖灵不知道的是,恐惧虽然好消化,但是被恐惧占领意志后,那种无限扩大的不安全感,才导致如今的结果。 等苏越找到小狐狸的时候,她已经杀得双眼血红,完全不受自己的意识控制。 苏越尽管想要帮助小狐狸,拦下她大杀四方的冲动。 可他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突入体内的魔灵已经让他痛苦万分。 面对鹤渊也就罢了,苏越很怕自己伤到了小狐狸。 更糟糕的是,有不少恶妖趁着这个动乱的时刻,开始加入了这场凶残的屠杀。 反正都是要死人,死在谁手里不是一样的呢? 正因京川之况太过惨烈,才惊动了路过此地的一位神仙。 那神仙以一柄降妖锏在京川降妖,眼见情况紧急,苏越也顾不得那么多。 跟踪了小狐狸一会儿,趁小狐狸一个没注意,上前偷袭打晕了她。 打晕的小狐狸成了原形,被苏越一路扛去了云翳仙人那里。 云翳仙人见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扛着一只小狐狸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自然数感到很惊讶。 而当这个孩子明说自己是来找他的时候,云翳仙人便更警觉了。 他隐入山林数十年,从未让人知道过自己的所在,唯一一个知晓的,也只有—— 苏越便也坦言,自己确实是从鹤渊魔灵中的记忆里得知此事。 随后,苏越将自己当年如何顺手救的小狐狸、小狐狸如何被鹤渊利用,既然失控杀人、自己又是如何阴差阳错得了鹤渊的魔灵,这些林林总总都讲了一遍。 听完这些,云翳仙人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当年不曾斩草除根的祸患,今日以更可怕的形式伤害着这个世界。 隐入山林之后,因为知道鹤渊其实对他所在之处了如指掌,云翳仙人确实也怕鹤渊会找上门来。 可是他下意识躲避着这一切,甚至有点期盼,若有朝一日鹤渊真的杀上门来,他也算心中大石落地,视死如归了。 偏偏事不如人意,天不遂人愿。 鹤渊似乎只是想让他心惊胆战地活着,从来都是让云翳仙人知道他鹤渊知道他在哪儿,而不曾真的上门找过他。 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竟然是以这样的形式。 看着眼前发着抖却眼神坚毅的男孩子,云翳仙人觉得自己不能再躲了。 事已至此,他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弥补,弥补自己早点因为害怕而逃避,所造成的一切。 云翳仙人收留了苏越与小狐狸,商量该如何处置。 苏越起初说,自己不想要这个魔灵,既然鹤渊已死,不如就拜托云翳仙人除了自己身体中的这些魔灵,让他如从前般自由自在便得了。 可是云翳仙人斟酌再三,却是劝他将这些魔灵尽数留着,甚至学会与魔灵共处,好好利用。 苏越不解。 云翳仙人解释道,其一,是苏越的妖心已经被打开,且注入了大量的魔灵。 魔灵本是分散在人体内的,若成了妖灵,需要强大的控制力,不然就会像苏越这样痛苦不已。 而妖心这个东西,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关上也就关上了,可一旦曾经有过能量,再想关上,那就十分困难。 苏越如果想做普通人,他就应该从来没有体会过为妖的力量。 不然不会比如今的痛苦好多少。 其二,是不知道鹤渊是否真的死了。 如果死了也就罢了,但若鹤渊没有死,甚至过两天就杀回来了,那么能与之对抗的,其实只有苏越体内魔灵的力量。 苏越若是能好好利用,将来不仅仅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众生。 最后,便是因为小狐狸…… 小狐狸固然是做了错事,可是究其根本原因,是她本身就没有那般开化,懵懂无知。 在鹤渊的三言两语之下,就被牵着鼻子去做了坏事。 虽然说小狐狸救苏越,是因为苏越于她有恩。 但是这种报恩,已经远远超过了苏越当年的举手之劳。 照云翳仙人的意思,苏越理应将小狐狸照顾好。 所以,他更不能除掉身体中的魔灵,为的其实是有朝一日可以保护好小狐狸。 而且,鹤渊对小狐狸的所作所为,难保不是为了让小狐狸收集好已经过滤消化完七情六欲的人灵,随后献给鹤渊。 这样鹤渊便可以省去这个痛苦的过程。 见小狐狸在这方面的天赋,鹤渊一定不会只想着要她成魔那么简单。 所以鹤渊若是真的没有死,有朝一日回来,除了生灵涂炭,小狐狸一定也是他的目标之一。 云翳仙人这一番分析下来,仅仅七岁的小苏越也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 苏越如今记忆中有的,云翳仙人也有。 二人都知道云翳仙人与鹤渊的过往,自然也都知道云翳仙人所说并非夸大其词。 于是,苏越应下了云翳仙人的建议,答应学着与魔灵共处。 而云翳仙人也决定不再沉寂山林之中,自己曾经没有做的事情,如今要加倍补偿。 于是,云翳仙人给苏越治疗,引导他如何与体内突如其来的强大灵力共处而不自冲。 并且与苏越商量,借助外力将小狐狸身体内妖灵中的所有记忆剔除。 虽然过程极其痛苦蛮长,但是从今往后的小狐狸,就再也不需要忍受心理的内疚与身体的痛苦。 更重要的是,小狐狸可以不再受妖灵所控制。 ——毕竟,他们二人,都是不愿小狐狸一死了之。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最后的结局 商定之后,云翳仙人便开始安排个中种种。 首先是让将小狐狸安置与逆落寒冰之中,同时为苏越疗伤,让他稍微舒适些许。 不仅如此,鹤渊如今不知所踪,不知死活,云翳仙人便也放心出山,与人们并肩而战。 因为小狐狸杀人之时,有时为人,有时是狐身,故而不少人都知道,那个大杀四方的恶妖,乃是一个狐妖。 于是云翳仙人在与众人一道杀了另一个狐妖之后,便说恶妖已除。 ——小狐狸正在逆落寒冰里,自然不会再出来作恶,这话也算滴水不漏。 见大势已去,不少趁乱作恶的妖也作鸟兽散,京川暂且太平了。 云翳仙人回到自己隐居所在,开始着手处理小狐狸的妖灵。 正如鹤渊与白梨所说,剔除记忆的过程十分痛苦漫长。 首先,云翳仙人给小狐狸下了很重的迷药,为的不仅仅是让她不要挣扎,更是为了能让她在被剔除记忆的过程中减轻些痛苦。 不过,剔除记忆这样的痛苦,是多重的迷药都不能压制住的。 云翳仙人要一点一点地将小狐狸的妖灵撕裂出来,将妖灵敲碎到极细极细的地步,才能将交织在妖灵中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剔除干净。 这整个过程不仅只有一次机会,还要求极高的精准度与耐心,这世间也只有云翳仙人,才能做到如此细致。 小狐狸因为剧烈的痛苦,一直在半睡半醒之间,其痛苦的模样,全都落在苏越和云翳仙人的眼里。 苏越心中难过,小狐狸如今会经历这些,都是为了要救他。 看到小狐狸的模样,知道她还要经受这些痛苦很久,苏越的心宛如正在被热油煎着一般难受。 小狐狸剔除记忆,苏越要与体内的魔灵相合,这一切,都需要云翳仙人忙前忙后,日夜操劳。 而偏偏这个时刻,外头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原来,人类占据上风之后,便开始考虑斩妖除魔。 一是那路过的神仙留下的降妖锏,让人类觉得自己有掌控胜面的机会。 二是这一场血雨腥风,人类已经失去了太多。 即便逝者不能再回来,即便罪魁祸首已经命丧黄泉,人类也要让妖付出成倍的代价。 自此,一场没有收尾的杀戮便开始了,只是杀戮者与被杀者的身份进行了调换。 所有的妖,特别是那些还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从此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妖狱抓去,没了性命。 云翳仙人得知此事,由杨不行上门牵线,联合长风与好几个大妖一道,设起了一道屏障,名曰妖禁。 这道妖禁,就是为了那些平日无法自保的小妖,有个容身安命之所。 这一来二去,又耽搁了许久。 为了感谢云翳仙人此番相助,杨不行送了一枚宝玉给他。 别的大妖不知道,可杨不行却看出了云翳仙人在做什么,他也隐约明白,云翳仙人正在救助的这只小狐狸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过杨不行没有过问。 从恶妖屠城,到设下妖禁,云翳仙人所做的一切,杨不行都看在眼里。 杨不行一心为妖,所以云翳仙人是不是这般,杨不行很明白。 离开妖禁之后,杨不行就再也没有过问一分一毫。 自杨不行走后,云翳仙人继续为小狐狸剔除记忆,而苏越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云翳仙人直言,苏越以后与小狐狸不要见面最好。 小狐狸从此没有了这段记忆,好好活在妖禁之中,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如果苏越真的愿意让小狐狸好,就应该这样做。 而苏越,若是身子再有什么不适,可以随时到妖禁里来找云翳仙人。 如今的世道,还是能安稳度日,就安稳度日吧。 苏越答应了云翳仙人的安排,在身体能适应魔灵之后,便离开了妖禁。 …… 白梨从苏越的魔灵中出来,却久久没有缓过神。 她坐在原地,望着远方,双目怅然。 “小白……”苏越叫着她的名字。 这是他将小狐狸救到云翳仙人面前时,临时叫的名字。 这是一只白狐狸,便叫做小白。 白梨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怔怔地坐着。 苏越想了想,上前拉住了白梨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起初,我不明白自己对你感情。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报恩,才这样关心你,紧张你。我更不想有朝一日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以为我对你的感情,都是因为……” “后来呢?”白梨冷不丁地打断了苏越的话,“你离开妖禁之后,发生了什么。” 苏越离开妖禁,魔灵中属于小狐狸在妖禁之中的记忆便没有了。 苏越一愣,便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继续告诉白梨。 小苏越离开妖禁的时候,小狐狸的记忆还远没有剔除完,云翳仙人日夜操劳,除了自己休憩的时候,都在为小狐狸剔除记忆。 她的记忆越早剔除干净,这段痛苦就会越短。 即便小狐狸以后不会记得这些痛苦,但她当下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 几年之后,小狐狸的妖灵全都被剔除干净了记忆。 看着存在逆落寒冰之中,那枚晶莹剔透,没有一丝色彩的妖灵,云翳仙人的心情十分沉重。 妖灵被这样撕裂出来,剔除干净,再合上后,就无法再剔除记忆了。 若要再剔除一遍,只能是有妖收了它,再忍受一便几年的痛苦。 云翳仙人不敢冒这个险,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将小狐狸妖灵中的记忆剔除得干干净净了。 他不敢将全部的妖灵都还给小狐狸,如果万一自己没有剔除干净,那么妖力强大的小狐狸,说不定还会再次失控。 于是云翳仙人只在最后的阶段,为小狐狸留了一点点的妖灵,大约一成不到,好让她维持为妖的能力。 被折磨了几年的小狐狸,终于从生不如死的状态中缓和了下来。 云翳仙人将小狐狸放进了杨不行赠予他的暖玉中疗伤,一睡就是一年。 第二百二十二章 剩下的答案 这一年中,小狐狸因为撕裂过多而无比紧张的妖灵慢慢地松弛释放,本就有灵慧之根的暖玉,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个玉妖。 因为继承了小狐狸大部分的妖灵,所以玉妖的妖力亦在小狐狸之上。 小狐狸苏醒之后,云翳仙人给她取名白梨,让她化了一个与从前不同的人形,教她藏匿妖气,教她藏匿狐狸的气息。 玉妖成了她的师兄,与小狐狸一道,拜在了云翳仙人的门下。 云翳仙人久不收弟子,突然一下就多了两个孩子,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能显现。 尤其是小狐狸,那个天真无邪得模样,让云翳仙人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天知道这个孩子从前吃了多少的苦,如今一笑纯粹,眉眼中尽是对这个世间的向往。 云翳仙人决心,将从前的过往都尘封在逆落寒冰之中,那枚承载了无数人命的妖灵,就静静地冻在里面就好了。 就让小狐狸无忧无虑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云翳仙人赐名白梨,让她掌管万妖府,给各种各样的小妖治病。 ——虽然说不是给人治病,但好歹也是救命的事。 云翳仙人总想着,她从前恶事做多了,如今善事还一点是一点。 但愿今生,可以少一些报应才好。 白梨在妖禁之中,一住就是二十年。 妖禁之中和乐美好,妖禁外的人间,依旧是乌烟瘴气,杀气横行。 前不久出了妖禁的苏越,在与赤婴说了自己的经历。 赤婴本就因为自己的小弟在这场浩劫中没了踪影而害怕,听完苏越的描述更是心惊胆战。 苏越坦言,自己要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这话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赤婴总是觉得怪怪的。 可也是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有着世间最强大的魔灵了。 赤婴随了苏越的意思,由着他入伍闯荡——毕竟不管是苏越还是赤婴,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路对苏越来说更好。 苏越能吃苦,也争气,在军中地位日益渐高,也混得如鱼得水,最终坐上了妖狱之首的位置。 在此期间,有什么需要云翳仙人知晓的事情,他都会让赤婴入妖禁以告知。 由此内外兼顾,云翳仙人心中也有数外头是什么样的场景。 直到那一日,驭灵师出现在京川,直言要带走白梨,引起了苏越的怀疑…… …… 听完了苏越的描述,白梨垂眸不语,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她额上的刘海随着清风轻轻摆动着,若隐若现地露出她额头被入骨环打出的洞来。 苏越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但想她突然知道了这么多,心里一定不好受,便也只陪她默默。 不知过了多久,白梨终于昂起了脑袋。 那张脸上泪痕都已经干了,白梨的眼睛也再不红肿。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越,目光冷静得可怕:“所以你与师父从前瞒着我,就是怕我知道了这些,我的妖灵也会跟着知道,会因为记忆的重新注入而失控,是吗?” 苏越眨了眨眼,点头应道:“不错。云翳仙人从未做过剔除记忆之事,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也并不知道你醒来后会有什么影响。能不冒的险,他能避就避开了。” “原来如此,”白梨低头,扭动着自己腰前的系带,“不过如今看来,即便我知道了这些,我的妖灵依旧毫无声息,想来你与师父应是多虑了。” 苏越微微皱眉:“毫无声息,是什么意思?” 白梨回答道:“其实方才我遇到鹤渊,在他与我说这一切之前,发生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什么?” 白梨将那时的情景与苏越说了一遍。 在魔灵的记忆中,每次小狐狸杀完人,忍不住痛苦之时,鹤渊只要握住她的手,小狐狸的痛苦就会减轻不少。 而白梨与鹤渊相遇之时,鹤渊亦是那样突然握住了白梨的手。 原本觉得反常的自己,竟突然又觉得温柔和暖,心中的不安与抵触烟消云散。 鹤渊问她,是否感受到了与自己的联系。 白梨自然是觉得感受到了。 可也是那个时候,自己的妖灵只说了两个字,“是他”,便再没有了声音。 从那以后,无论是鹤渊给白梨看了什么,还是苏越给白梨看了什么。 白梨的妖灵安安静静,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苏越听了白梨的话,心中也生出一丝疑云来。 当时在逆落寒冰,白梨第一次与那枚妖灵靠得如此之近,妖灵竟然自己冲破了逆落寒冰,找到了白梨。 而后来,无论是妖灵会主动治愈白梨肉身的伤痛,还是时不时与白梨说些自己的想法——对于对手力量的判断,乃至对鬼虚掌心魔眼的直觉,这些都可以理解为曾经的记忆留下了一些痕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妖灵觉得这有必要。 更别说拿到剔骨的时候,白梨下意识就觉得自己需要杀人。 第一次用剔骨杀人——杀那个驭灵师的时候,白梨被妖灵所控制的手段,确实无比残忍。 这些都是从前留下的印记。 也正因如此,云翳仙人与苏越才更不敢将过往原原本本地告诉白梨。 “我猜,”苏越开口说道,“也许是鹤渊知道该如何让你的妖灵不说话……” 白梨深吸了一口气,看望前方:“鹤渊还存有这些记忆,说明他当时被你所伤,还是留了一息魔灵的,对吗?” 苏越一愣,点头道:“看起来是的。” “我知道了,”白梨站起身来,“我们还要赶路,先去鱼骨崖吧。” 白梨的反应,让苏越很是不安,他上前拉过白梨的手,小声问她:“你可还有别的问题吗?” 白梨转头,反问道:“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吗?” 苏越连忙摇了摇头:“记忆中的你都看过了,别的一切,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诉你了。” 白梨闻言,冲他湛然一笑:“那么别的问题,你也没有答案了,不是吗?” 苏越一噎,愣在原地。 “走吧,”白梨转回头,目光坚毅地说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困住 说完,白梨就径直朝外走去。 苏越看着白梨的背影,心中不知该做何感受。 白梨听着身后没有脚步声,顿下步伐问道:“你不来吗?” “来。”苏越应下,随即便跟了上去。 居灵见他们二人出来了,特别是白梨,似乎神色正常了些,赶忙上来着急地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苏越正不知该如何解释,白梨从容地接过了话头:“方才我在你们睡着的时候下山,遇到了鹤渊。” “鹤渊?!”居灵闻言很是惊讶。 “嗯,”白梨应下,又想到了什么,“你们方才,可做什么奇怪的梦了?” “梦?”居灵愣了愣,“确实做了个好梦。” 白梨点头,没有追问居灵的梦究竟是什么,只解释道:“鹤渊身边有个叫阿蒙的人,可以操纵梦境,得知一人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若不能在梦中杀死他,便无法脱困。” “阿蒙?”苏越反应过来,“我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梨转头问他:“是谁?” 苏越仔细想了想,顿时有些恍然:“原来是阿蒙,他是一个隐藏者。” 说着,苏越似是缕清了不少线索:“难怪这里这么久以来一直流传着闹妖的流言,妖狱却从来没有抓到过。既然是隐藏者,又怎么可能捉得到呢?” “什么是隐藏者?”白梨确实记得,她追着阿蒙一路下山的时候,虽然距离不远,但是确实见他的身影时隐时现的。 “隐藏者,就是有隐身天赋的人类,”居灵接话道,“这种天赋十分罕见,如今世间能喊得上名字的隐藏者,也就没几个,更何况这个阿蒙不仅是隐藏者,还是个梦魔。” “梦魔?”白梨脑中响起了警铃,“阿蒙也是一个魔吗?” “不,不是,”居灵连忙解释道,“梦魔也是一种天赋,并非是魔的一种。梦魔可以控制人的梦境,不过并非是操纵让你梦什么,而是从你的潜意识中窃取答案。” 苏越点了点头,补充道:“如你方才所说的,得知一个人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 白梨微微皱眉:“这个阿蒙的本事还真大。有这么多天赋傍身。” “是啊,”居灵感叹到,“我听说有些妖族会自出生起就有特殊的天赋,可在人类之中确实是甚少听闻,像他这样集两个天赋于一身的,就更少见了。” 白梨思索了片刻,转身问苏越:“若是捉到阿蒙,该如何控制?若能隐身,是不是也能从枷锁中逃脱。” “这个是不能的,”苏越回答道,“阿蒙只是隐身而已,并非如居灵这般化作沙风,无论什么枷锁牢笼,只要能困住阿蒙的原体,那无论他是否隐身,都可以困住。” “也就是说,他如果此刻正站在我身边,我胡乱一抓,也是可以抓到他的?” 苏越点了点头。 “罢了,”白梨嘴角一勾,扫了一眼身周,抬高了声音开口道,“我们还着急赶路,就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了。既然这是岚仙岭的事,你又已经不是妖狱的人,不必多管闲事了。” 苏越微皱了皱眉头,稍微有些猜到了白梨的用意:“好,我们准备走吧。” 白梨点了点头,朝着轿子走去。 那轿子自居灵放出来,便没有收回去过。 这里地处偏僻,没什么人来,又是歇一晚就走,便不费这个力气了。 白梨先上了轿,苏越跟着上去。 白梨面不改色地敲了敲框,居灵便将轿子收回了镯子之中。 感觉到自己已经处于镯子之中了,白梨看了一眼苏越,语气悠哉道:“苏越,你说阿蒙,是不是在这个轿子里呢?” 苏越会意,故意接话道:“若是在,这轿子就这么大,你我将这轿子里里外外搜一遍,就能捉住了。” “好啊,”白梨拉长了音调,指着轿尾,“你从那一头开始,我从这一头搜起,阿蒙要是在轿子里,我们定能扫到。” 苏越点了点头,假意起了身。 说时迟那时快,白梨立刻伸手捉向了轿子的出入口,果然捉到了一把衣物。 只听得哎哟一声,似是有个重物撞到了地上。 白梨面色如水,拔出剔骨,猛地扎了下去。 阿蒙一声惨叫现了形。 苏越一惊,本来只是想着配合白梨捉阿蒙,倒是没想到,白梨一句话不说,就先扎了他一刀。 阿蒙脸色惨白,鲜血从他的肩膀处汩汩涌出,一脸惊恐地望着白梨。 白梨狠厉地问道:“鹤渊让你来跟着我的?” 阿蒙连忙点了点头,随即赶紧道:“我……我是人……失血过多……我会死的……” 阿蒙本是想白梨误会了自己是妖,才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谁知白梨听了他的话,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意思,继续沉声审问:“除了你,鹤渊还安排了谁跟踪我?” “只有,只有我,”阿蒙的冷汗从额上纷纷落下,“救我……我不想死。” 白梨唇角一勾:“你不想死,为什么会给鹤渊做事?” 阿蒙一噎。 白梨伸手拧转了一下插在阿蒙肩头的剔骨:“说,还有谁跟着我?” “真的只有我!!”阿蒙的声音都嘶哑了,疼得眼中满是泪水。 “只有你?”白梨冷笑,“那我可就杀你了?” 阿蒙一愣,随即立刻哭爹喊娘:“不要……不要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我若死了就真死了……” “没错,”白梨打断他道,“你放心,我要杀你,一定会让你死得透透的。” 阿蒙听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梨却是幽幽地说了下去:“人有人的死法,魔有魔的死法。你若是人,我在你脖子上抹一刀就够了,你若是魔……” 白梨抬眼望了眼苏越,指着他道:“这个就是魔,我可以让他告诉我,魔应该怎么死。保证你演不下去,如何?” 话已至此,阿蒙确实演不下去了。 他瑟瑟地发抖,也不再喊疼。 “很好,”白梨问道,“现在告诉我,还有谁跟着我?”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审问阿蒙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阿蒙瑟瑟发抖,却依旧没有松口。 白梨嗤笑了一声,伸出食指勾起他的下巴:“你觉得自己还有问我话的资格?” 另一只手,拔出剔骨又狠狠地重新扎了下去:“说——”语气倒是如面色般平静。 “还有谁跟着我?” 阿蒙这回是真哭了:“我若说了,也是死……” 白梨满意地抱臂往后一仰,看着苏越若有所思地笑着道:“我本来只是诈诈他,看来竟然还真有。” 苏越没有说话,只是也笑着点头。 他知道,白梨有她的安排,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配合她就好。 白梨笑罢,倾身向前看着地上傻眼的阿蒙:“那你回答我,旁的跟着我的,我能看见吗?还是跟你一样,无影无踪的?” 阿蒙面色为难,不愿开口了。 白梨又道:“你若只是怕死,我保你不死如何?” “你如何保我,”阿蒙苦笑了一声,“我的命都捏在他手里,无论我在哪儿,他都可以杀了我。” 白梨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知道白梨的意思。 他拥有鹤渊从前的魔灵,也拥有鹤渊从前的记忆。 鹤渊从前也救活死人,那些被救活的人,不仅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有些更是成了魔。 可无论什么情况下,鹤渊都没有“捏住谁的命”,没有这样隔了老远杀人的本事。 故而苏越对着白梨摇了摇头。 “你别想骗我,”白梨沉声斥到,“这世间哪有人可以无论你在哪儿都杀得了你的?” 阿蒙苦笑:“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我若不及时回报你的消息,他就会杀了我。” 白梨闻言若有所思:“那我替你回报消息,不就行了?怎么报,放烟花还是放鸽子?” 阿蒙斜了她一眼,哼笑一声,扭头不说话了。 白梨倒也不慌不忙,身子往后一靠,对着苏越招了招手:“来来来,你来看看,这个玩意儿怎么弄死他。” 这话一说,阿蒙的笑都僵在了脸上。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真的上来要命了。 苏越听到白梨的吩咐,立刻上前一步,掐住了阿蒙的脖子。 魔灵一出,阿蒙的脖子上顿时被一整圈的魔灵围绕着,黑色的烟雾瞬间腾起。 见到黑色的魔灵,阿蒙惊呆了,疯狂挣扎了起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半晌,白梨才拍了拍苏越的手臂。 苏越会意,松开了手。 被放过的阿蒙顿时剧烈咳嗽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白梨慢悠悠问他:“怎么样,肯说了吗?虽然说可能的确是死得早死得晚的差别,但你助纣为虐,合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 阿蒙面上悲愤交加:“我助纣为虐?你这个万死不辞的狐妖,杀了这么多条人命,你想过自己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吗!” 白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苏越已经狠狠的一拳朝他正脸抡了过去。 咚得一声闷响,阿蒙只觉得瞬间整个人都懵了,只剩下脸正中的剧痛,和满眼的金星。 白梨被这一拳唤回神志,看了一眼苏越,苏越却读不懂她眼神之中的意思。 阿蒙在地上轻轻呻吟着,鼻血口水流了一脸,满是血污的手颤抖地捂着。 白梨有些明白了过来:“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助鹤渊成事,是在造福人间呢?” 阿蒙依旧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道:“世道无慈,没有谁是真的好人。我倒是想凭着自己的天赋造福人间,可人心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我又何必便宜了不干净的人!” “那你这么老老实实跟着他,就因为他给了你第二条命?” “既然是他给的,”阿蒙放下手掌,血红的双眼望着白梨道,“他要再拿回去又有何妨。” 白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阿蒙的心防已然有些崩塌,见白梨不说话,他苦苦哀求道:“我天赋异人,几千年难遇我这样一个,主人惜才,不忍心我明珠暗去,这才救了我一命……” 谁知阿蒙的话还没说完,白梨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 “你笑什么!”阿蒙恼羞成怒,却不敢真的怎么样。 “你爱惜羽毛,”白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也不想想你这个羽毛留存世间又有什么用。你自己也说了想凭天赋造福人间,可最终也没有去做。既然如此,你和普通人还有什么分别?” 阿蒙一噎。 “哦不对,还是有分别的,”白梨似是领悟到了什么,“随便找个种地的农民来,人家还能靠自己的劳动养活一方人,你呢,就是个摆设,什么用都没有。” “你!”阿蒙被戳中痛点,却无法反驳。 “这样吧,”白梨掸了掸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我说说还有多少人跟着我,我就放你出去,你可以继续跟着我,继续给鹤渊送消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蒙一愣,对这个提议有些心动。 白梨继续道:“这样呢,你也不用死了,我也知道我身边需要提防什么。咱们两全其美,往后你继续给鹤渊办事,只要不落到我手里,我就不动你。如何?” 阿蒙琢磨了一番,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也是当下唯一能救自己一命,两边都不耽误的法子了。 只稍稍一琢磨,阿蒙就应下了:“好,我都告诉你,但你可不能让主人知道是我说的。” “没问题。”白梨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阿蒙连连点头,开口细细数来:“主人在各地都埋伏有手下,时时追踪着你的除了我,还有一个叫斩瓦的魔。我和他不熟,但他并不会隐身。他只负责追踪你的下落,不动手。” “各地埋伏的手下,都是听主人的命令。在妖禁之中有个内应,叫玉兰,会时时送消息出来,然后主人各地的手下会应声而动……” 听到这个名字,白梨一怔,接下去的话便没仔细听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若是主人还有旁的没让我知道,你到时候发现了可不能赖我头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骗你的 白梨定神,面上平静无波地望向阿蒙:“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白梨翘起二郎腿,舒适地往身后一靠:“跟我说说这个斩瓦,是个什么东西。” 阿蒙面上一僵,这个小狐狸的口气未免嚣张了。 “我跟他不熟,”阿蒙还是老老实实地答话,“只知道他很早就跟着主人。平日不苟言笑的,就板着张脸,但对主人十分忠诚,让他做什么绝无二话。” 白梨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不像你这样,稍微一威胁就卖主了是吗?” 阿蒙顿时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行,”白梨往前倾身,“都说完了吗?” 阿蒙忙笑着点了点头,眼见希望的曙光都已经在前方。 白梨抿嘴低眸笑了笑:“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逃不出去吗?” 白梨与苏越说完,要在轿子里从头到尾搜的时候,一把就抓向了轿子的出入口。 阿蒙懵然地摇了摇头。 白梨解释道:“因为我们在镯子里,活着的东西,是不出去这个轿子的。” 看白梨的笑中缓缓泛上寒意,阿蒙的后背猛地一个激灵:“不……你不能杀我……你说过不会杀我的!” 白梨瞬间收起笑,冷冷答道:“我骗你的。” 手起刀落,白梨的剔骨深深斩断了阿蒙的喉管,惊得苏越都突然站了起来:“你……你这是干什么?” 白梨没有犹豫,双手抵住剔骨的后侧,朝着倒在地上的阿蒙用力一压。 阿蒙的脑袋轱辘地滚落。 白梨面无表情,伸手抓起阿蒙的头,将它扔出了轿子。 ——活物出不去,但死物可以。 阿蒙为魔,虽然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 但若没了头,即便是鹤渊来了,也无法起死回生。 苏越在一旁都看呆了,等到白梨这一串行云流水地做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你,从一开始就想杀他了。”苏越回过味来。 白梨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怔怔看着地上阿蒙无头的尸体出神:“怕是人人都会道一声可惜,阿蒙这样天赋异禀的人,几千年才能出一个。” 白梨轻笑一声,挪开了眼。 那一声笑中有嘲讽,有无奈,还有无穷无尽的失望。 “……偏偏连路都不会走,活着干什么。” 白梨将剔骨擦净,揣回了兜里。 苏越垂眸沉思了片刻,也不作声。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你怎么就能确定,阿蒙会跟上轿子来的?” 白梨一愣,如实回答道:“我并不确定。走之前我说了一句不要浪费时间在岚仙岭,想着如果阿蒙在附近,听到我已经不想再追究岚仙岭的事,就会放松警惕,说不定就跟着我们的轿子走了。” “到后来,我在轿中说的话,也只是为了诈他而已。阿蒙并不知道在镯子里时,活物出不了容器。轿子里只有一个出口,那么他就一定会卡在出口那里了。” 苏越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所以只是运气好?” 白梨抬了抬眉毛:“只是运气好。” 随后便不说话了。 苏越见她不想多说,便也就跟着沉默。 原本他们离鱼骨崖就不远,居灵日行千里,不过一日的功夫,鱼骨崖近在眼前。 居灵将轿子从镯子中放了出来,等白梨先下了轿,竟然见到苏越拖着一具无头的尸体下来了。 居灵一惊,出声问道:“这是谁?何时进去的?” “是阿蒙,”白梨回答了居灵,“他应该是早就潜进了轿子里等着,想跟踪我们的。我将它杀了,头还留在你的镯子里。” 居灵眨了眨眼,白梨这一句话里有太多的信息,她一时没缓过来,摆了摆手道:“无妨。” 白梨朝苏越看了一眼,示意他将阿蒙的尸体拖到一旁。 苏越照办。 白梨上前,以妖火点燃了阿蒙的尸体,看着火焰劈啪作响,火苗活跃高窜。 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阿蒙成了一地黑白的灰。 居灵在一旁看着,悄悄望了一眼苏越。 白梨的变化太大,居灵一时有些不太理解。 可苏越只是默默地朝居灵轻轻摇了摇头。 白梨一挥衣袖,阿蒙的骨灰随着秋风扬起,眨眼不见了踪影。 “走吧,”白梨转过身,望向苏越,“往哪里走?” 苏越揉了揉鼻子:“跟我来吧。” 一行三妖,前后无声地向着山上走去。 鱼骨崖是座不大的山,在一片大湖的边上,不过那湖是个盐湖,比海水还咸涩几分。 能在这个湖里活着的,也不是什么等闲生灵。 湖岸边上,经常出现干燥发白的鱼骨,故而来寻仙问道的人多了,也就将这山称为鱼骨崖了。 鱼骨崖往上走去,确实是走一段就有一个草屋竹屋的,如杨不行所说,什么杂七杂八的散仙都一团聚在这里。 还一个个都把自己的居所弄得不落俗套,清雅出尘。 若不是这一整个小山头到处都是这样的散仙窝,那还确实挺出尘的。 可惜人人都如此,反而显得有所雷同了。 不过虽然扎堆,但是没见到有人在家门口揽生意的。 即便聚在一起,这个腔调还是拿捏得甚好。 翻过一个山头,再拐个弯,一个似乎方才见过差不多样式的竹屋出现在了眼前。 那竹屋就在一片竹林之中,看来是就地取材,现造出来的。 竹林静谧,竹屋也清雅,倒是很低调的样子。 苏越上前,叩了叩院子里的门:“在下苏越,求见智者。” 白梨沉思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哪一个?给牙鸢落的?” 苏越小声回道:“是预言居灵命数的那一个。” 会被十恶不赦之人救于牙鸢之手。 嗯。 白梨低下头,不问了。 苏越见她这样,正想安慰几句,却听里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蹦蹦跳跳地来到苏越面前,歪着脑袋一脸机灵地问:“谁找师父?” 苏越恭敬地回答道:“在下苏越,原是妖狱之首。这位是白梨,这位是居灵。” 那孩童歪着脑袋打量着三人,似是在记名字。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何曾 一会儿,那孩童应该是记全了,点了点头扬声道:“等着。” 苏越依旧恭敬应下,那孩童转身就蹦跶着跑了。 不一会儿,竹屋的门又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着灰布麻衣的青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白梨眼中有过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所构思的,大约个是鹤发童颜,与自己师父看起来差不多的古稀老人。 以至于白梨想着,这莫不是智者的第二个徒弟。 不过很快,白梨就反应了过来,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正是他们要找的智者。 “何曾有礼。”何曾冲苏越他们一拜,“今日前来,可是心中有所困惑?” 苏越回了一礼,正要回话,白梨却伸手拨开了苏越,站了出来:“何先生,不知您是不是记得自己从前的一个预言?” 白梨还没说完,何曾已经笑着点了点头:“何某曾说过的话,自然全部都记得。” “好,”白梨应下,伸手向后示意,“这位就是……” “居灵?”何曾再次抢过了话头,面上笑得随意,冲居灵点了点头,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自由的感觉可好?” 居灵恭敬地低了低头,没有直接回答:“自由是有代价的;而若有代价,其实也不算真的自由。” 何曾笑而不语,片刻便转过头来,对着白梨含笑道:“白姑娘心绪不稳,不如先进来喝杯茶,平定一下心情如何?” 白梨皱了皱眉,看着何曾笑盈盈的模样,那张年轻的脸,总让她信任不起来。 “行吧。”白梨最终应下。 有求于人,总归是要低头的。 何曾翩然转身,白梨跟了上去。 一会儿回过头,却见苏越与居灵还眼巴巴地在外头站着。 白梨望了他们一眼,何曾解释道:“客随主便,主人没说,客人自然不会做。” 原来是这样。 何曾只说了让白梨进来喝茶,没提苏越与居灵,那他们俩就只能在外头站着。 苏越与居灵眼瞧着白梨跟着何曾进了屋,门一关,竹林又复方才的静谧。 苏越低头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居灵跟上,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道:“苏……苏先生,白梨这是怎么了。” “我无官无名,唤我苏越就好。”苏越随即将方才发生的事,与居灵说了个大概。 居灵忠诚,往后亦是并肩作战能信得过的人,苏越也没有想瞒她。 只是听完苏越的话,居灵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因为她原就猜到了的。 二十年前,有妖屠杀人间,居灵听说过,那是一个狐妖。 而也是二十年前,名震一方的鹤渊消失匿迹,有人说他死了,也确实没有再见过他的身影。 当时从郭聊城出发,居灵问起自己该如何报答。 听说苏越是要与白梨一道,意欲与将会东山再起的鹤渊为敌时,就隐隐猜测这位狐妖姑娘,与当年屠城的狐妖,是否有什么联系。 而苏越当时果决的打断,连话都不让她说下去的样子,居灵当时就有些明白,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若非苏越知道居灵要说什么,若非知道居灵要说的这些就是真的,苏越当时又何必拦着居灵的话头呢? “白梨吃了这么多苦,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就算居灵心如凉风,听到这样的故事,也不免有些动容。 “是啊,”苏越点了点头,“她知道真相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我心里也没底,不知她如今有何打算。” 想起白梨在轿中杀死阿蒙的决绝模样,苏越依旧心惊不已。 “罢了,”居灵安慰苏越道,“这样大的事,她总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在她脆弱之时,你能在她身边陪着就好。有朝一日,她心里都会明白的。” “但愿吧。”苏越叹了口气。 这边居灵与苏越聊着白梨,而竹屋之内,白梨却怎么都聊不到点子上去。 “你说我不用做徒劳之功是什么意思?!” 若非自己有求于人,此刻着急上火的白梨,简直要掀桌子了。 “喝茶。”何曾慢悠悠地倒出一小杯茶,递到白梨面前。 那小杯子精致翠绿,里头的七分满,不过一口茶的量,稳稳当当地摆在白梨面前,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是白梨没有心思去看这些,此刻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你是说,我们不可能战胜鹤渊吗?”白梨死死盯着何曾。 何曾回望白梨不语,片刻后垂眸,看了一眼白梨面前的杯子:“再不喝,茶可就凉了,过了香气,再怎么弥补,都不会是原来的那一杯了。” 白梨咬着牙,盯着何曾的眼睛。 何曾似乎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白梨认败,垂下眼睛,端起茶一饮而尽。 “这不是酒,是茶。”何曾几乎失笑地摇了摇头,“我看你心绪不宁,邀你进屋喝茶静心,你倒是越喝越急躁了。” 何曾折好帕子,拎起炭炉上咕嘟作响的水壶,将茶碗都冲烫了一遍,放在一旁冷静。 “喝茶是要细细品味的。”何曾端起自己身前的茶杯,“细啜一口,缓缓润湿舌面,方能口齿留香。” 何曾抿了一口,很是满意。 他从茶荷中拨了些茶叶到烫过的壶中,提起热水,高高地从半空中冲入茶壶。 顿时阳光之下热气腾然,茶香四溢。 再急躁的心,被这般一遍遍烫过,也打压了些火苗了。 何曾忙活了半天,又重新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递到了白梨的面前。 “请。” 白梨咽了咽唾沫,袖中的拳捏紧了又松开,最终学着何曾的样子,伸手缓缓拿过杯子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 苦涩的茶味瞬间伴着香气弥漫在唇齿之间。 白梨被逼着像模像样品了品,这才咽了下去,压着火气奉承了一句:“好茶。” 何曾勾唇一笑,低声道:“这是去年的陈茶,一股子霉味儿。” 白梨一噎,险些没把自己手中剩下的茶水泼到何曾那张只会笑的脸上去。 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说动 “你这样心绪不宁,我与你说什么都是枉然。”何曾将刚冲的茶全部倒空,又手下不停地烫着茶壶,“要不先说说,你为何心绪不宁。” 白梨也知道自己如今有些急躁了,可眼下情形,她又有什么办法。 白梨连与苏越都不愿意说的心里话,又如何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开口呢。 “让我猜猜,”白梨不回答,何曾不着急,他一边沏茶,一边带着笑意问道, “心中有事,又开不了口,看来当下没有好的解决之道。我说的对不对?” 白梨挪了挪下巴,垂着眼眸,嘴唇紧闭。 何曾瞄了她一眼,心中了然,继续道:“看你这么着急问我是否能打败鹤渊,那么你心中的结,便与鹤渊有关。或者说,杀了他,是你如今能想到的解决之道上的,必经之路。” 白梨依旧垂眸不语,但是嘴唇却微微颤抖了起来。 “鹤渊为人残暴,自视甚高,手下人命无数。不过……”何曾顿了顿,“看你的样子,杀了鹤渊也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为什么?”白梨猛地抬头,突然开口打断了何曾的话。 “就因为你不肯告诉我,你在心烦些什么呀,”何曾释然一笑,“若杀了鹤渊就能解决问题,你会直接告诉我,比如他杀了你的家人,你必须复仇之类的。可你不说,这就说明你与鹤渊的仇恨,没有这么简单。” 白梨吸了吸鼻子,又不说话了。 何曾也不急,又一壶茶快泡好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等到何曾将第三杯茶端到白梨面前的时候,白梨垂着眼眸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一只狐妖?” 何曾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经意的光芒,随后放下了杯子:“试试这一杯,是好茶。” 白梨看了一眼杯子,撇了撇嘴道:“狐狸是不爱喝茶的。” 何曾却不曾收回杯子,只是笑着反问道:“若不愿行人事,那你又为何化为人形?” 白梨想了想:“人也不是全都爱喝茶的啊。” 何曾点了点头,同意了白梨的看法。 白梨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微笑端坐着,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望着她。 白梨知道,何曾在等她的回答。 她叹了口气,眼眸重新落下,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茶。 撕开一个口子,便全都倒完了。 …… 晚风轻拂,星空复起,在苏越望着夜空发呆了不知多久的时候,竹屋的门终于开了。 他一愣,反应过来是何曾与白梨出来了,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何先生。”苏越赶紧过去,虽然心中着急,但还是不忘礼节,先冲何曾作了一揖。 何曾拉过有些别扭的白梨到身前,对苏越说道:“白姑娘已经将事情的始末都与我说了。既是希望为苍生一搏,我自然愿尽绵薄之力。” 苏越心中大石落地,感激地说道:“多谢何先生!” 连居灵也一道鞠了躬。 白梨这次没有躲避视线,望向苏越的眼光盈盈,里头有说不尽的情绪。 而当苏越望回向她,白梨却是收回视线,低头不语。 何曾似是没有看见这一幕一般,沉吟了片刻继续说着话:“鱼骨崖尚有不少事务要料理,待我打理完毕,自会前往京川与诸位回合。” 苏越听罢,连连道谢。 “哦对了,还有,”何曾补充道,“白姑娘方才与我说,大妖长风似乎曾经说过,若有智者预言你们能打败鹤渊方肯出山。此话你们可以去转达了,若此一役有白姑娘在,那便可成功。” “真的?!”苏越听到这话,顿时信心大增了不少,也十分惊喜。 ——他原本并没有期望能得到这句断言的,毕竟太远,也太过难以预测了。 如今听到这话当真从一位智者的口中说出来,苏越甚至都能看到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忙感激地行礼:“何先生的话,我一定带到。” 何曾点了点头,心中默默数了一遍,没有旁的事要说了,便轻轻拍了拍白梨的背,小声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们京川再见。” 白梨深吸一口气,似是刚回过神来一般,转过身,冲何曾深深一拜。 何曾也没有礼节性地躲开,结结实实地受下了。 苏越与居灵都感觉到了些异样,不由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总觉得白梨和何曾在里头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白梨才会这般。 与何曾告别之后,一行三妖便一道往山下走去。 白梨似乎轻松了些许,神色也不那么着急紧绷了,只是看着……有些神思忧虑的模样。 可不是与何曾都聊完了吗? 难道白梨还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小白。”苏越走到了白梨身侧,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白梨歪过头来看了一眼苏越,眼眸清澈,倒不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苏越寻思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方才与何先生都说了什么?讲了这么久才出来。” “该说的都说了,”白梨轻轻笑了笑,“聊了这么久,是何先生要我喝茶,我一个狐狸,也不懂茶。” 喝茶?苏越听着这话倒是有些意外。 何曾当时确实是说,白梨心绪不宁,请她进去喝杯茶,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喝茶。 “都说了……”苏越有些犹豫,“什么都说了吗?” 言下之意,其实很多事情算是秘密,知道的人必然是越少越好。 白梨点了点头:“既然要相信何先生,自然是不会有所隐瞒。他问我心中所忧,我便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他了。” 苏越闻言思索了片刻,觉得白梨的话也有些道理,轻笑了一声问道:“只是见了第一面,你便这么信任他?” 白梨一愣,自己会选择信任何曾,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预言确实准。 而是因为将自己带到何曾身前的人,是苏越,是她白梨可以全心全意相信的人。 ——即便知晓了这么多事,白梨发现自己潜意识中对于苏越的信任,却是依旧没有改变过。 第二百二十八章 布局 白梨浅浅一笑:“既然有求于人,自然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苏越称是,犹豫了一会儿,话中有话地说道:“我们此番回京川,便要开始布局了。” 白梨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苏越见她面色如常,便接着说下去:“你可还记得先前在轿中,阿蒙说了什么?” “哪一句?” “阿蒙说,妖禁里有个内应。”苏越顿了顿话头,看了一眼白梨,“我们当时找妖禁中的内应时,已经怀疑过她,只是没有证据。” 玉兰。 白梨闻言,神色黯然。 早在苏越第一次与她说起此事之时,白梨心中便已经难受过一次。 而在阿蒙口中听到实实在在“玉兰”这两个字的时候,白梨当时脑子一嗡,连阿蒙剩下的话都没有听下去。 “你有什么打算吗?”苏越的问话唤回了白梨的出神。 白梨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答道:“我虽然与她是多年好友,但是大义当前,我不会徇私。” 苏越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你觉得怎么办比较好。” 白梨沉吟了片刻,问道:“我曾经与她交好,固而全力交手的机会不多。你可知玉兰……她的真实水平吗?” 说出这个名字,白梨的心还是顿了顿。 被多年的好友背叛,亦或是玉兰从来就没有将白梨当作过好友。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白梨心痛不已。 苏越听了白梨的问题,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不知,从前知道她经常杀人,但因为出手所杀多是大奸大恶之徒,我常替她掩护,并未对她动过手。” “那你可曾亲眼见过她杀人?”白梨问道,“一招一式之间,可能看出些端倪吗?” 苏越摇了摇头:“莫说我从未见过她动手杀人,即便见到了,她杀的不过是没有法力的凡人,又何需尽全力出击。” 白梨眉心微皱,觉得此事有些棘手。 若是玉兰其实法力高强,只是在自己面前扮得柔弱而已,那要真的撕破脸动起手来,也不知会到何种地步。 “那首当其冲,只怕是要先试试玉兰的能力,”白梨说道,“回去找个机会与她动动手,不过先不要打草惊蛇才好。” “想要动手,又不让她起疑……” 苏越想了想,因为曾经玉兰是白梨的好友,十分信任,故而京川中的自己人,玉兰都是见过的。 赤婴也好,居灵也罢,就连长风,玉兰都是见过的。 若要他们动手去试探玉兰,难保玉兰是不是会起疑。 可是如今上哪儿再去玉兰没有见过,却又能信得过的人选呢。 白梨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忙开口问道:“你觉得青九如何?” “青九?”苏越听到这个名字,也是眼前一亮,随即又觉得有些为难,“青九倒是信得过,只是他这个水准……” 也是,青九虽然嚣张跋扈,但是法力当真是不行。 “不过,”苏越倒是想了起来,“九青双褐,也并非只有青九一个,你说若是与青九商量一番,不知他们是否肯出山帮忙。” 白梨点头道:“我记得青九那个姐姐,叫七鳞的,看起来青九挺怕她,想来法力定是在青九之上。可以问问她是否愿意帮忙。” 待二人商量定了,也走到了山脚下。 夜已深,鱼骨崖边却是星星点点,灯火未灭。 一阵木铃响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三妖不约而同地朝着来者望去。 步履蹒跚走上前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 叮咚作响的木铃挂在他的拐杖之上,随着步伐前进,发出舒缓的声音。 那老人虽然看着老态龙钟,面上表情却十分明朗,正冲着三妖慈祥地笑:“且留步,且留步……” 三妖停下脚步,不忍那老人着急唤住他们,而为难了自己。 半晌,老人才走到了他们跟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我见你们三个早就上山,这么晚才下来,不知心想事成了没有?” 苏越礼貌地行了一礼:“老人家,我们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老人连连点头道:“做完就好,做完就好。” 这老人来得蹊跷,白梨不说话,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苏越对老人的反应也有些意外,听老人的意思,是没有别的吩咐,只是问问他们是否成事? “老人家,您还有旁的事吗?”苏越心中疑惑,还是问了出口。 那老人摆了摆手道:“无事,无事。我只是在这儿等着你们,若是未偿所愿,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们。” 苏越愣了愣,只是这样?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苏越又作了一揖,暗暗看了眼那老人的反应。 那老人方才明朗的笑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努力挤出的微笑,与难以掩饰的失落。 苏越不禁又问道:“老人家,您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那老人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道:“无事,无事,只是如今来鱼骨崖的人少,来的也大多都往山上去,我这个老头子这儿无人问津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堆起笑来:“没事儿,你们既然已经得到想得的,早些回家去吧。” 白梨听了老人的话,心下稍微放松了些,上前一步对着老人道:“我等确实还有一事忘了,不知您是否愿意指点迷津?” 老人眼眸一亮,忙道:“请说。” 白梨浅笑一声,开口说道:“晚辈曾经结识过一位朋友,她身上配有一枚落符,据说是在鱼骨崖一位散仙所赐。您见多识广,不知是否知晓此事?” 那老人先是愣了愣,又重复了一遍白梨的话,像是要再三确认:“你是说,落符?来自鱼骨崖?” 白梨见状,也笑了笑道:“她是这么说的,我只是不知她是否诳我罢了。” 那老人拐杖上的木铃突然不停作响起来,原是老人突然之间颤得厉害,口中还念念有词:“落……落……竟然……” 第二百二十九章 知己好友 “怎么了?”白梨上前一步,小心地扶过老人的手臂。 那老人感触到白梨,不由地浑身一震,这才缓过神来:“无……无事……”随即又对着白梨问道:“你的那位朋友,不知是个什么妖?” 白梨望着老人的眼神,里头那种努力抑制却又掩藏不住的激动,他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 白梨沉思了片刻,将牙鸢和她所说的种种,尽数告诉了老人。 当白梨将牙鸢与自己的纠葛和始终都与老人说完之后。 老人从一开始的激动,到慢慢消散的失落,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 白梨不语,等着老人开口。 那张落,原来是老人的好友给的。 两人原本是一道在鱼骨崖居住,不过那好友的修为远在老人之上。 ——如杨不行所说,能拿出落符的修为,定是不屑于隐居鱼骨崖之中的。 但是因为交情至深,老人的好友并未在意自己与老人的差距,也没有在意世俗的目光,在鱼骨崖与他一道住了下来。 牙鸢便是那会儿给老人的好友跑腿,为他办点事儿。 为表感谢,老人的好友在牙鸢离去之时,送了一张落符给他。 因为好友自知时日无多,希望在自己身后,牙鸢可以看在这张落符的份上,多多照顾老人。 不过牙鸢并没有。 牙鸢拿了落符,只觉得自己是干活出力,应该得的。 而那老人的好友,明明是个能拿得出落符的高手,又怎么会时日无多。 故而牙鸢拿了落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完老人的描述,白梨与苏越都默默了良久。 一直沉默着的居灵,这会儿却满是歉意地开了口:“牙鸢心思简单,没有想那么多,这些年来给您造成的麻烦,我替她向您赔不是了。” 那老人一愣,连忙摆手道:“无妨无妨,我只是听到落,又想起我那逝去很久的好友,心中感叹罢了。” 居灵还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三妖又与老人聊了一会儿,便准备回程去京川了。 回京路上,轿中的白梨低垂着头,似乎很不好受的模样。 苏越见她这般,便开口问她在想什么。 正在出神的白梨听到苏越的声音,抬起头来,缓过了神。 她勉强一笑,叹了口气道:“只是见那老人与好友阴阳相隔这么久,依旧如此惦记;而牙鸢即便为妖为人行为诸多问题,居灵依旧在意包容她……” 苏越静静听着,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白梨想到曾经多少个夜晚,玉兰与自己彻夜长谈。 两个好友靠着彼此,看着高悬的明月,说着别人的故事,自己的心事。 而一瞬间画面又会被拉回到阿蒙在自己面前坦白之时的模样,“玉兰”这两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是那么得清晰。 即便苏越第一次与她说起这事的时候,没有证据只是怀疑,白梨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了。 可是当自己亲耳听见,脑子里那嗡的一下也不是骗人的。 如今回京,要对曾今的挚友设局,引她破绽。 白梨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玉兰对我,不可能没有真心,”白梨轻声道,“若说只是为了给鹤渊做内应,她何须与我这样交心呢。” 见到别人与好友的感情,白梨心中五味杂陈,更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 苏越小声劝道:“正是因为要做好内应,才需要去你交心。要得知你的真实想法,要掌握你的一举一动……” “别说了……”白梨低下头,抬手止住了苏越的话,语气中是满满的难受。 道理都懂,只是难以接受罢了。 “我这样的妖,确实不配得到旁人的真心以待。”白梨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化身狐狸,盘成一团,将脸都埋在了自己的大尾巴之下。 这是不想说话了。 苏越望了她许久,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路回京,白梨的话更少了。 不仅如此,她几乎一直都缩在轿里,连居灵见他们放出来的时候,她都不曾下来散散步。 一直到了落鹰岩附近,白梨才又化作了人形。 望着落鹰岩,白梨的心境都不同了起来。 离开京川之前,一切还是那么得美好,即便前路希望之光不明亮,但是她身边有朋友,有师父,有苏越。 即便天要塌下来,也是大家都一起扛着。 可这一趟离开京川,白梨知道了太多了事情。 苏越,师父,朋友,甚至自己,都已经不一样了。 …… 青九是最关不住的,他们三个才进入落鹰岩不久,青九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迹,满脸兴奋地蹦到了他们身前。 “你们何时回来的!”青九语气中的开心显而易见得很,他看看白梨,看看苏越,却渐渐意识到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很高,“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白梨勉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开口问道:“你七姐姐呢,今日没有跟着你后面吗?” 青九嘿嘿笑了一声:“我可是说话算话,这些日子都好好锻炼着修为呢,七姐姐可是越来越追不上我了。” 青九面上那副得意的嘴脸藏都藏不住。 随后他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有些炫耀过头,于是伸手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哎呀,法力修为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突飞猛进的,需要慢慢来。我就想着,先把轻功练好了,先学会逃命总归是最要紧的……” 谁知青九这阵噼里啪啦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身后就响起了七鳞隐隐含着怒气的喊声:“青九!你又跑哪里去了!” 青九顿时嘴上一噎,面色大变,压低声音急吼吼道:“完了完了,七姐姐追过来,你们可要替我掩护啊!” 还没等白梨和苏越应下,七鳞已经黑着一张脸落在了青九身后。 “青九!你怎么回事!”七鳞明显很是不悦。 但是也不过片刻,七鳞就发现了苏越与白梨,面上的不悦之色一扫而光,也很是惊讶:“哎?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第二百三十章 回京 青九连忙接过话头:“来了有一阵了!我就是看见了他们,还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就先过来与他们说话了。” 青九回过头,挤眉弄眼地问苏越与白梨:“对不对?对不对?” 太过明显,七鳞哪里听不出端倪,只是不想与自己这个调皮的小弟多舌罢了。 白梨与苏越还没有回答,七鳞已经开口问他们了:“你们这次来落鹰岩,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白梨冲七鳞礼貌地笑了笑,坦诚道:“确实有事,想请七鳞姑娘帮忙。” 七鳞原以为白梨与苏越是来找自己大哥大姐的,没想到竟然是自己,惊讶出声道:“我?” 竹林沙沙,白梨与苏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与七鳞说了一番。 七鳞听得叹气,见白梨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也是不忍:“虽然我与你相识不久,但是你原将这样的事托付于我,我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白梨很是感激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与苏越就在一旁,一定不会让你受伤。” 七鳞应下,她既然答应下来,自然是相信白梨与苏越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直在一旁摸摸听着没有开口的青九,这会儿拍了拍白梨的肩开口了:“没事儿,你别难受,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白梨一愣,自己倒是一直平静地说着这一切,没想到青九心细,还听出了这层意思。 “多谢你。”白梨也是真诚地对青九一笑。 这一句谢,自然也是法子真心。 第一次与这个孩子遇见之时,只觉得他天不怕地不怕,又嚣张跋扈。 本来看在大家都是妖的份上,不想与他计较,却不想这般没有分寸。 可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白梨知道在青九淘气任性的外表之下,依旧是一颗炽热燃烧的心。 多了一个这样的“朋友”,白梨心中因为玉兰而堆积多日的伤痛,至少稍稍被抚平了些许。 这边应下,白梨与苏越就立刻朝着妖禁而去了。 …… 妖禁里头依旧是一番热热闹闹,和乐美好的样子。 邵宅被废,赤婴倒是一天到晚没事儿就往妖禁里来了。 见到白梨与苏越回来了,赤婴也很惊讶。 “这么快回来了?”赤婴走到二妖面前去,“可都办完了吗?我以为要许久呢?” 苏越点了点头应下:“白梨确实与智者聊了许久,这事儿便成了。” 赤婴很是惊讶,拉着他们要与自己说说。 白梨心中还五味杂陈着,就道让苏越说就好了,她要去找师父说会儿话。 赤婴见她这不同于往日的反应,心中虽然意外,但是看了一眼苏越,见他与自己默默点头,也明白了自己不要多问太多。 白梨起身就去了泠泉居里头,而苏越则是与赤婴嘀嘀咕咕将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这一听,赤婴只觉得自己后背一阵一阵地泛冷汗。 等听完苏越与他说完全部的事情,赤婴沉默了许久,似乎是这些事儿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苏越也不急,就等他慢慢想着。 不一会儿,赤婴便品出了不对来:“等等,你说白梨审问阿蒙的时候,阿蒙说还有一个叫斩瓦的魔一直跟着你们?” 苏越点头应下。 “那你们这一趟去落鹰岩,他岂不是也能跟上?”赤婴有些着急。 因为苏越和他说了,去落鹰岩请七鳞,是为了要试一试玉兰的能力,看看是否能一举拿下。 可若斩瓦听到了这一切,偷偷告诉了玉兰,岂不是要坏事。 苏越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那个斩瓦是怎么跟的,但是身边有魔,居灵是能感受到的。除非像阿蒙那样可以隐身,但隐身这种天赋极为少见——阿蒙也说了,斩瓦不能隐身。” “噢——”赤婴明白了苏越的意思,稍稍放心了一些。 就算斩瓦真的能跟上他们,也是万万不敢近身的。 既然是只跟着行踪,不做任何事,那就没有必要贴身。 因为斩瓦的任务是知道白梨的动向,而非窃听机密,或者是替鹤渊谋杀。 苏越继续说道:“这个事儿,在我们去鱼骨崖的时候就知道了。进入鱼骨崖的人,里头的散仙们都心里有数。我们如果还有个尾巴跟了进来,智者既然选择站在我们这边,就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原来是这样,”赤婴点点头,“那这个斩瓦只是需要知道你们大概的方位,而非时时贴身跟随了。” “没错。”苏越的话让赤婴彻底放下心来。 赤婴这一放心,就只剩下了深深的感叹:“虽然我当时也觉得告诉小狐狸一切没什么关系,可是看她如今的模样,我心里也有点担心——你知道鱼骨崖的智者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吗?” 苏越摇了摇头道:“我想问,但是白梨似乎没有要说的意思。我见她进去之前心思烦躁,出来之后,烦躁倒是好了许多,只是面上有些忧虑之色。想来是智者给了她建议,能结了她的心结,但还是担心能否成事吧。” 赤婴叹了口气:“我原本想着,你们这一趟回来要是万事顺遂,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也可以带着白梨回父亲那里看看。却没想到这一去,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没事,”苏越勉强笑了笑,“等到真的万事顺遂的那一天也行,如今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和她去做。” 苏越一边说着,一边望向泠泉居的方向。 也不知道白梨如今会如何面对云翳仙人。 泠泉居中,只有白梨和云翳仙人二人。 见到白梨回来了,云翳仙人很是高兴,叫她上前来,给自己看看。 “怎么就你一个,苏越呢?”云翳仙人问道。 白梨回答:“苏越在外头,和赤婴说话呢,也是我想和师父……单独说说话。” 云翳仙人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犹豫,想着大概是有什么事,便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白梨望了一眼云翳仙人,他眼中是作不了假的关切。 白梨沉默了许久,这才叹了口气道:“师父,我见到鹤渊了。” 碎碎念 不知不觉都快五十万字了,计划是一百万字的,看了看大纲也确实走到了一半。 不过这个一半是我原来思考的【如果有很多人爱看的话就写下去】的一半。 也就是说【如果有很多人爱看的话就写下去】的后面那一半我并没有写过大纲。 然后这本书没什么人看(一个爆哭 所以我今天决定,把故事讲讲完就完结了。 哎其实本来就是为爱发电,一个人单机久了,真的会烦躁的啊。 不少读者知道我在地球另外一边,时差颠倒,现在冬令时每天早上十一点是国内的凌晨十二点。 每天晚上(也就是国内的中午,坐在电脑前,我为数不多的头发毛开始一根根地掉。 愁啊每天四千字写给三四五个人看,虽然有朋友友情赞助给我发电,但是没什么人看就是没什么人看改变不了。 拿了两个月的全勤,我觉得我写不太动了。 下周三要回国,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把美国住了九年多的家当收拾干净,卖的卖,打包带走的打包带走。 然后在这边跑来跑去做核酸啊,然后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啊,然后到上海十四天的隔离啊,最后我还打算官方隔离完十四天我再换个酒店自己隔离七天,不能给祖国添麻烦嘛是不是。 隔离完放出来应该已经三月多了。 所以二月份还挺忙的所以我不打算双更了所以最后一个月全勤也不要了。 反正全勤那点钱我的股票一个多小时就赚回来了(惆怅 就这还不是为了爱吗!!! (咳…… 还是会更,一个月六万字还是要有的。 以及不会太监不会太监不会太监。 就算为了那三四五个还在看的读者我也要把重要的话重复三遍(不是。 也要把故事讲完。 其实我很想写宫斗的,就纯宫斗,就看妹子撕那啥打群架,没多少情情爱爱,男人都是配件,一个放在柜子上的摆设罢了。 想想都带感! 我有个构思了,正在写框架。 先说好并不是我移情别恋了所以不想写妖临川,这个说清楚啊我没有变心。 就算没人看我也很爱这个故事,只是没人看我真的没动力每天更这么多罢了(又一个爆哭。 嘀嘀咕咕说了这么多都七百多个字了,四舍五入两千了那今天就不更了吧(不是的不是的我开玩笑! 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五了,我今天故事只写了一千来字,正文明天早上更吧,国内的晚上12点前。 爱你们,不管看不看我的文。 晚安。 第二百三十一章 坦言 听到白梨的话,云翳仙人脸上慈爱的笑顿时僵住了。 “你……”云翳仙人努力稳定自己面上的情绪,“你见到鹤渊了?” 再确定一次,自己没有听错,白梨真的是说,她见到了鹤渊。 “嗯,”白梨明确地应下,“是在还没有到鱼骨崖的时候,在岚仙岭那一块遇到的,他说,他找了我很久。” 云翳仙人面上不显,实则后背已经出了一阵阵的冷汗:“那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云翳仙人的紧张自己以为掩藏得很好,但是其实已经知晓一切的白梨,将他每一个轻微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表情不会骗人,不过白梨也已经明白,这些苏越早就与她坦白过的事,就是真相。 白梨望着自己师父的脸,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轻缓地说道:“鹤渊告诉我,是您剔除了我的记忆。所有当年发生的事,他和苏越也全部都告诉我了。” 云翳仙人面上的表情已经控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苏,苏越也与你说了?” 白梨点了点头,垂下眼眸去。 云翳仙人并没有否认——意料之中的事。 “鹤渊与苏越都给我看了他们魔灵中的记忆,苏越的更完整一些。” 白梨没有抬头看云翳仙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与自己的师父一口气说完了。 等说完这一切,白梨也没有勇气抬头去看自己的师父。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师父。 “小白……”许久,云翳仙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中有浓浓的歉意和愧疚,也有无奈,“当年的事,师父一直瞒着你,也确实是有苦衷……” 云翳仙人自己说着,都说不下去了。 当年的事确实有苦衷,可是剔除白梨记忆的人确实是他,一直以来主张骗白梨、瞒白梨的人也是他。 即便有什么苦衷,伤害已经完成,无法挽回了。 白梨伸手拍了拍自己师父的胳膊,却什么都没说。 师徒二人相对无言,只这般静静地坐着。 许久,云翳仙人抬起头来,问道:“你方才说,鹤渊……曾握着你的手,问你是否感受到你们二人之间的联系,随即你的妖灵说了一句‘是他’,便再也没有声响了。是吗?” 白梨点了点头,回答道:“不仅没有再主动与我说话,连我叫它,它也不曾再理过我。” 云翳仙人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苏越可知道这是为何?” 白梨这次摇了摇头,回答道:“苏越也只是猜测,说也许是因为鹤渊知道该如何让我的妖灵不说话,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他也并不清楚。” 云翳仙人喃喃地应下,这个情况别说苏越,连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并不知道这一些。 白梨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轻声问道:“师父,徒儿还想问您一个事儿。” 云翳仙人听她语气中依旧恭敬,一如往常,心中就如被扎了匕首一般疼。 自己对她做了那么多事,骗她瞒她,可这个孩子即便知道了一切真相,却还是愿意称他一句师父。 “你说。”云翳仙人忙不迭地点头。 白梨思索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苏越与我说,鹤渊很久很久以前,是您的徒弟?” 云翳仙人一愣,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过来。 苏越拥有鹤渊的魔灵,自然也继承了他全部的记忆。 无论是为魔之后的,还是远在他少时的一切。 自己与鹤渊的渊源,苏越也已经尽数告诉了白梨。 “是,”云翳仙人承认了下来,“还在他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我学医了。” 云翳仙人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是与苏越和她说的一切都一模一样。 至少在这件事上,云翳仙人和苏越并没有串通的机会。 而且往常云翳仙人若有什么想瞒白梨的,总会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这一回云翳仙人的磕绊,一半是因为对过去的羞于开口,一半也是自己已经将这段记忆尘封许久,不那么清晰了。 “那时的鹤渊,还是个孩子罢了,”云翳仙人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我以为男孩子家的,小时候淘气胡闹,只惦记着打打杀杀不是什么要紧事,却不知最终会酿成这般大祸。” 云翳仙人的眼角都微微泛红,想起这件事,他一直无比感慨。 鹤渊之后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手中有那么多条人命的问题。 他操纵白梨,杀人取乐,以至于人与妖从此势不两立。 妖艰难辛苦地活在人的迫害仇视之下,可以说如今世道一切的一切,几乎都是因为鹤渊造成的。 而在云翳仙人看来,也是他一时心软,没有处理掉这个隐患,才致使今日大祸。 所以他才这般呕心沥血,想着如何保住世间战战兢兢那些小妖的命,才会有妖禁,才会有白梨的今日。 白梨知晓真相后自责不已,殊不知,云翳仙人这么多年来的自责,真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原以为,你若一直不知道这些事,就能心无旁骛地准备好。”云翳仙人将自己的心声袒露出来,“你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想法,更加成熟之后,便能少受妖灵的影响。即便到时候鹤渊将一切都告诉你,你的妖灵也不会盖过你的自控,可是……” 白梨都明白。 师父做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内疚,更是为了苍生。 即便这个过程是要她白梨受苦,要利用她,其实都在白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她原本就是罪孽深重之人,得到这样的报应理所当然。 而能有师徒情宜,好友相交,已经是额外的幸运了。 想到这里,白梨想起了玉兰。 玉兰是好友,也是叛徒,正如白梨曾经所说,大义当前,她已经想明白了什么更重要。 白梨起身,看了看外头,有关好了门,压低声音对云翳仙人道:“师父,有一件事,是我此行路上所知。因为需要您的配合,所以我不得不与您说一声。您……要有准备。” 第二百三十二章 接下来的安排 外头赤婴与苏越等了许久,断断续续地聊着天,说着话。 泠泉居的门终于开了,里头走出了一对有说有笑的师徒。 苏越和赤婴都是一愣,原以为他们来说开这些事情之后,师徒二人之间多少会有些龃龉,哪怕是尴尬,总不能现在这样有说有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白梨脸上的笑,更是苏越在她知道所有事情真相以来,再也不曾见过的轻松。 苏越起身,赶忙迎上前去:“出来了?”没话找话。 白梨与云翳仙人都转过脸来,云翳仙人冲他一笑:“久等啦,事情有些多,白梨和我讲了半天呢。” 苏越心中有数,这话的意思,是该讲的都讲了。 他望向白梨,这几日的距离感,倒让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谁知他还没问出口,白梨先开了口,冲他直白地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如今长风前辈请到了,何先生也已经答应出山,我们现在可还需要再做什么准备?” 苏越愣了愣,捋了会儿思路,看着白梨的表情,犹豫了片刻才拉过她道:“你来一下。” 随后白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苏越拉到了一边。 其他人也很会看眼色地没有跟过去。 白梨面色倒是如常,反而是苏越微微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事儿没办呢……” “你说玉兰吗?”白梨也小声地问道。 苏越点了点头,看起来白梨似乎是记得的,那怎么会就这么跳过了这件事,直接说接下来的打算了呢? 白梨浅浅一笑,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模样,小声解释道:“我已经与师父商量好了,这件事,由他出面更好一些。” 听了白梨的话,苏越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觉得,我们给她下套,太过明显吗?” “不错,”白梨点头应道,“我们出去从不带他们,从前用不到的,如今更不可能用到。这样贸然让她与我同行,难免她会起疑。” “但师父不一样,他从不出妖禁,若是如今时势所迫,他不得不去,那么叫上景鹿玉兰他们,也就不是什么可疑的事情了。” 听完白梨的解释,苏越更加好奇起来:“你与云翳仙人是怎么计划的?” 白梨歪着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苏越一噎,他甚至听出了白梨语气中的意思防备,顿时有些局促起来:“我……我就是问问,若是不方便说也无妨。” 白梨见他的模样,心口也是没由来地一滞,随即便是一阵久违的心跳如鼓。 方才在里头和师父说了那么多的话,白梨心中的梗结已经纾解了不少。 尽管一切事实的真相都让她十分难以接受,可到底没有出现苏越和师父所以为的那种,自己的妖灵因为知道了这些而失控的情况。 在白梨完全了解了云翳仙人与苏越的用意之后,尽管还是无法完全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对她来说,无论是云翳仙人还是苏越,他们对白梨并没有恶意,甚至都是用自己的方法在对她好。 再想想自己之前几天对苏越的冷漠与梳理,白梨心中渐渐泛起了愧疚。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白梨悄悄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苏越的手。 苏越一愣,掌心之中温暖柔软的触感传来,久违又熟悉。 “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即而来的,是白梨有些放软的声音,“如今还在妖禁里,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和师父已经全都计划好了,不需要你我插手,你尽可放心。” 白梨的反应,全然在苏越的意料之外,见她这般模样,又说了这些话,苏越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好……好,”苏越茫然地点了点头,“你与云翳仙人有数就好,我自然是信你们的。” 白梨闻言低下头去,浅浅一笑:“好啦。” 二妖又低语了片刻,一边说着,白梨一边将苏越往云翳仙人他们那里拉了过去。 见二妖回来了,云翳仙人与赤婴也停下了正在说的话头。 “如何?”云翳仙人关切地问道。 “说完了,”白梨轻松地回了一句,手依旧拉着苏越的不曾放开,“让苏越说说吧,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苏越已经缓过些精神,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来:“京城的安排基本上已经妥当,到时候有长风与居灵坐镇,我们暂时不必担忧。” “居灵?”云翳仙人面上有些意外,“你们不是还需要她助你们出行吗?若是她坐镇京城,你们如何出行?” 苏越回答道:“居灵之能,只用来为我们出行所用,实在太过浪费了。我与白梨商量过了,还是要麻烦云翳仙人您,以冥钩花助她重铸妖心,成为一个真正的妖才好。” 云翳仙人愣了愣,随即面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倒是赤婴困惑地开了口:“那你与白梨今后出行怎么办?” “还要去的地方,我基本上都去过,”苏越望向赤婴,“有司南袋的话,我与白梨很快便能到达。” 赤婴一挑眉:“你是打算与父亲和解了吗?” 苏越面前毫无波澜,却是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避开了视线,没有直接回答赤婴的话:“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完成,大义当前,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原本还一脸看好戏的赤婴,听完苏越这话,面色也沉重了起来,随即更是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只思索了一瞬,赤婴又猛地抬起头来:“等一下!” “怎么了?”苏越扭头问他。 “你方才说,要云翳仙人帮忙,以冥钩花助居灵重铸妖心?”赤婴又重复了一遍苏越的话。 苏越嗯了一声,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可是……”赤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他转头看了看云翳仙人,又看了看苏越,“云翳仙人他……从来不出妖禁的啊。而居灵如今妖仆的身份,也无法进入妖禁啊。那他们俩如何能……” 第二百三十三章 用命护她 云翳仙人捋了捋稀疏的小胡子,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正如苏越所说,大义当前,”云翳仙人上前了一步,对着赤婴回答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也没有。出妖禁并非难事,我若愿意,自然有的是办法。” 听到云翳仙人这样说,赤婴不仅心中暗叹,但还是关切地问道:“如今妖狱已经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像金梦绕这样的神器也无法触及,你不是妖,如何能出得了妖禁呢?” “出去妖禁,原本就不是只有金梦绕一条路可走,”白梨接过话头来,“当初我怎么让婆婆进来的,自然可以怎么让师父出去。” “小白!”突然,一个急急忙忙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众人转头望去,之间灵玉正冲着这边过来。 “小白……”灵玉满眼只有白梨,径直冲到她身前,一晃眼却猛地看到她与苏越牵着的手,顿时一愣。 “师兄。”白梨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只是浅浅一笑,“好久不见你了,一切可好吗?” 白梨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牵着苏越静静望着灵玉。 灵玉欲言又止,那张嘴张了张又闭上,眼眸中的情绪流转了千万遍,这才释然一笑,轻声开口回答道:“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惦记你。” 灵玉说完,对着白梨一笑,突然面上的笑一僵,看着白梨的额头。 “这……这里是……”灵玉赶紧伸过手去,抚上了白梨的脑袋。 白梨下意识的抬手一挡,却没有挡住。 灵玉的心一沉,似乎已经知道了是什么。 他迅速地拨开白梨的刘海,额头上两个漆黑刺眼的洞顿时露了出来。 灵玉双目圆瞪,连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白梨见他的样子,连忙拨开了他的手:“师兄,我真的无事……” 谁知话音未落,灵玉已经愤怒无比地朝着苏越猛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 “你忘了你说过什么话了吗!”灵玉满眼满脸的愤怒,温文尔雅的他,极少有这样暴怒的模样。 云翳仙人和赤婴都是一惊。 还是云翳仙人最先开口呵斥:“灵玉!你在做什么!赶紧放手!” 灵玉置若罔闻,依旧咄咄逼人地大声质问着苏越:“你说过你会用命护着她!你忘了吗!你凭什么让妖狱那群人渣这样伤害她!” 话音未落,白梨已经一声不吭地出手,不过干净利落的两三招,就将灵玉拉扯到了一旁。 灵玉一愣,白梨如今的身手,早已经不是大半年前自己那个调皮胡闹的师妹了。 如今的白梨,面色平静如水,出手毫不犹豫,对于自己妖灵的把控,已经远远在灵玉之上。 “师兄,你误会了。”白梨望着灵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坚定说道。 “误会?”灵玉被唤回神来,听到白梨的话又是一阵恍惚,“这是……入骨环的伤口,我见过……” 灵玉的声音中有着一丝颤抖。 入骨环能造成的痛苦他知道,所以见到白梨额上的伤口,才会这般愤怒失控。 “这是妖狱里的东西,如果不是苏越首肯,怎么会用到你身上!”灵玉双眼泛红,心中愤怒与心疼交织,“当时玉兰与我说,你被妖狱捉走,我心想有苏越在,至少不会怎么样,可是……” “师兄,”白梨抚慰地摁住了灵玉的手,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不是苏越用命护着我,如今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灵玉闻言一愣,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白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灵玉细细说了一番。 而当事人之一——兄妹二人身后的苏越一言不发,静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灵玉听完事情的全貌,亦是久久不曾出声。 在他看来,确实是苏越的错,若不是他与玉嘉公主纠缠不清,为何会让白梨身陷险境。 可灵玉又不愿承认,他难道希望苏越早日与白梨互诉衷肠,两情相悦? 想起自己方才来时,他们二妖牵着手站在树下的模样,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不是吗。 有些事情,一早没有说出口,原本也是越走越远的路,没有缘分的。 灵玉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低低吐出了三个字:“那就好。” 如今再见自己的小师妹,本就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即便是苏越对她如何,即便是自己要为小师妹出头,自己又何曾有这个能力。 灵玉深吸一口气,笑着抬起头来:“往后,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能为白梨做的,只怕是不多了。 白梨见状,微微一愣之后,也是释然一笑,冲自己的师兄点了点头。 师出同门二十年,要疏远,也只需几个月罢了。 白梨只是一瞬间的心软,便又想起了自己肩负的一切。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转身对赤婴继续道:“到时候就由我,将师父送出妖禁,你放心。” 方才的事发生得太快,也与赤婴无关,他一直在一旁一声不吭地做背景。 这会儿听到白梨和他说话,也是嗯?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哦,好,好。”赤婴木木地回着话。 现场气氛太过诡异,赤婴也不敢太出头,既然白梨说了这样,那就这样吧。 久久没有开口的苏越,这时也走上前来:“赤婴,到时候你就与我一起在外头等着。白梨需要妖灵出体,毕竟是有风险的事。你我在场,方能护得她周全。” 赤婴闻言,点了点头。 没有金梦绕,就需要有同样能抵抗妖禁力量的东西。 最简单的,便是妖灵本身。 白梨将自己的妖灵出体,裹住云翳仙人,然后护送云翳仙人出妖禁。 这其中的风险,就是白梨的妖灵会暴露在外,想要取走的妖,随时都可以取走。 这不同于抢走的妖灵,是没有被白梨攥着的。 所以听完苏越的话,赤婴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需要谨慎行事。 “等到送了云翳仙人出妖禁,我与白梨便会去寻我父亲,”苏越继续说着他们的安排,“京城的一切,就交给你们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意外 安排好一切,就有铃鸽去给玉兰和景鹿传信了。 白梨面上不显,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赤婴说着话。 云翳仙人与白梨原本的计划,是让玉兰景鹿她们与云翳仙人一道出妖禁。 白梨与苏越去找苏越的父亲,云翳仙人由玉兰、景鹿、灵玉、赤婴四妖相护,为云翳仙人在给居灵重铸妖心之时保驾护航。 在场之人已经都知道了这些,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白梨和云翳仙人另外的计划 ——试探玉兰的虚实。 白梨与苏越不在,身手最好的居灵又正在云翳仙人的帮助下重铸妖心,无法动手。 那么看护的任务就落在了边上四个妖的身上。 七鳞得了白梨与苏越的嘱托,以此试探。 赤婴早就知道试探之事,也与灵玉说了。 因为灵玉的原形乃是杨不行所赠给云翳仙人的一枚宝玉,自然不可能是鹤渊安排的暗桩。 故而找着机会,赤婴也与他透露了底。 唯一不知道内情的,便是玉兰和景鹿这一对好友了。 等到一切妥当,一行人心怀各异地朝着妖禁之外而去。 如先前所说,由赤婴与苏越先出妖禁,其余的妖无所谓在妖禁内外。 而白梨则会取出自己的妖灵,将云翳仙人送出妖禁。 最终大家还是都出去了。 站在晶莹溢彩的妖禁之前,看着一个个消失不见的妖,云翳仙人内心的千般滋味,不知该如何诉说。 当年云翳仙人意识到自己一念之慈,留下了多么大的祸患,故而从此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 后来虽然杨不行上门求助,他也出手与数个大妖一道设下妖禁,可是身为散仙,不能过妖禁的他,毅然选择留在了妖禁之中。 云翳仙人自己也说不上,到底隐居山林的这一决定,是因为心怀愧疚,想以“为众妖疗伤”这样的行为补救些什么;还是真的心灰意冷,想要远离这一切纷杂。 多少年了,云翳仙人自己也记不清楚。 但在这妖禁之中,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云翳仙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余光见到白梨已经将自己的妖灵取了出来,这会儿正捧着微微泛着彩光的妖灵,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 眼前的白梨,早已不是承欢膝下的小狐狸。 她的眼眸中背负着那么多情绪,一如她手中不再纯净的妖灵。 记忆,是快乐,也是负担。 “小白,”云翳仙人转过身,面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若是有朝一日师父无法护着你,你要学会护着自己。” 白梨一愣,不知好端端的,云翳仙人为何要说这些。 说到这里,云翳仙人反而是自嘲一笑:“瞧我,真是一把年纪老糊涂了,如今的你,师父早就已经是护不住了。” 白梨轻笑一声,开口回道:“往后,我护着师父。” 言罢,白梨上前拉住了云翳仙人的手,不等云翳仙人反应过来,那枚璀璨的妖灵便笼罩了他二人的全身。 白梨对着自己师父点了点头,朝着妖禁走去。 一阵久违又熟悉的轻微刺痛从四面八方袭来,不过很快,师徒二人就走出了妖禁的边界。 白梨松了一口气,正想对一同出来的云翳仙人说什么,却突然意识到外头有些静得出奇。 她猛地一转头,就见到所有人都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似乎在防御着什么。 白梨顺着望去,顿时寒毛倒竖。 不远处正静静背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方才见过面的鹤渊。 白梨很快回过神来,将自己的妖灵收回到自己体内,带着些紧张,又义无反顾地拨开前面的妖,走到了最前面。 鹤渊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望着脚步坚定的白梨。 这个小狐狸,竟然到了这个时刻,都不怕自己的吗? 鹤渊的双手垂至身侧,挪了挪身子,似是要有什么动作。 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唯有苏越与白梨依旧在原地。 鹤渊嘴角一勾,不知是在笑什么,随即他慢悠悠地抬起了手,对着众人招了招。 大家伙儿都是一愣,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鹤渊开了口,语气平静又低沉:“玉兰,过来。” 愣住的不仅是玉兰,更是她身边的景鹿。 “怎……怎么回事!?”景鹿扭头去看玉兰,却没在她面上看到一丝意外。 玉兰面色如水,双眼直视前方,望着不远处一袭雪青长袍的鹤渊,根本没有要理会景鹿的意思。 “玉兰!”景鹿急得又喊了一嗓子。 这一回,玉兰总算回过了头。 景鹿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可是目光一对上玉兰的眼神,她顿时又拿不准了。 从来温和友善的玉兰,如今望向她的眼中是无穷无尽的冷漠。 若说她是不是被鹤渊控制了才会如此,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清透有神,分明没有收到一丝影响。 玉兰只这么淡淡望了一眼景鹿,便又回过头去,仿佛这一眼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 “玉兰,”而不远处的鹤渊又开口了,“过来,来我这儿。” 玉兰收起了防御的姿势,垂眼轻轻抚了抚裙摆,径直朝着鹤渊走去。 “玉兰!玉兰!!”景鹿不明就里,上前想要拉着玉兰,却被赤婴一把拦住。 景鹿满眼困惑,皱着眉头看向赤婴,质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却见到所有人面上都是怅然和失落,唯独不见应该有的意外。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景鹿吼出声来,有些回过味来,却又不敢相信。 快走到鹤渊身边的玉兰,听到景鹿的动静,足下一顿。 可她抬头看见鹤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波里是若有似无的笑。 玉兰没有回头,也冲着鹤渊轻轻一笑,走到了他身旁。 再不明白,也该明白了。 赤婴怀里的景鹿不再挣扎,只怔愣着望向鹤渊身边的玉兰。 她与鹤渊的打扮类似,都是雪青染白的模样,站在远处,仿佛一对璧人。 可是……那是鹤渊啊! 第二百三十五章 猜测 “玉兰……你……”景鹿看着鹤渊身边的玉兰,早已不是那个自己日夜相伴,如掌心手背般熟悉的朋友。 她眼中只有鹤渊,面上的神情更是景鹿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不必费心试她了,”鹤渊没有理睬景鹿,而是直接转头朝向了白梨,对她说道,“玉兰确实是我的人。” 白梨面色严肃,紧紧盯着鹤渊并不曾言语。 “你们也不必紧张,”鹤渊唇角一勾,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将在场之人放在眼里,“我今天就是来接玉兰走,没打算要你们的命。” 说完,也不等众人有什么反应,鹤渊已经轻笑一声,带着玉兰就转身离开了。 白梨心中的弦一直紧紧绷着,直到发现鹤渊是真的走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被赤婴拉着的景鹿,依旧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还在念念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鹿往着左右看去,无论是赤婴、苏越,还是云翳仙人、灵玉,大家面上毫无惊讶,只有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说啊!”景鹿几近崩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婴有些动容,将她拉到了一边,打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她缓缓说一遍。 而另一边,苏越走到了面色严肃的白梨面前,小声问道:“怎么了?我瞧你方才就神思紧张,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白梨稍稍缓过了些神,眉心微皱,侧过头反问苏越:“你不觉得……鹤渊有些不对劲吗?” “不对劲?”苏越挑眉,“这话怎么说?” 白梨转回头答道:“从前你说,鹤渊遣人捉我,是为了我的妖灵。可他几次三番有机会出手杀我,结果不是挑拨离间,就是轻松离开。这又是为什么呢?” 被白梨这么一说,苏越也有些回过味来。 如果说先前的鹤渊确实是还在养精蓄锐,那还情有可原。 如鹿蛇所说,那时的鹤渊只是自己爪牙身上的一块烂肉罢了。 可在岚仙岭的时候,鹤渊已经有自己的肉身了,这才过去多久? 在感叹鹤渊修炼之快的同时,当时知道鹤渊身份的白梨,也无比惧怕自己的小命就此了结。 可谁知鹤渊并没有干脆地杀了她,夺走她的妖灵,而是处心积虑地将从前的事挑挑拣拣,与她说了一通,让她质疑苏越和云翳仙人的动机。 先入为主的观念一定,只要白梨从苏越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肯定,那么信与不信鹤渊的话,就在白梨的一念之间了。 “我现在想想,当时鹤渊挑拨离间,其实还有一件可疑之事。”白梨开口,打断了苏越的沉思。 苏越抬头问道:“什么事?” “就是我的妖灵,”白梨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这件事我反复琢磨,一直都觉得蹊跷得很。” “怎么说?” “你和师父都提到了,如果我恢复记忆,这些记忆也会被我的妖灵所获得。而二十年前就是因为我的妖灵受不了记忆中越来越饱和的七情六欲,所以才失控开始杀人,对吗?” 苏越看着白梨,如今语气平静无波地诉说着自己的身世,如同在谈论天气般毫无情绪。 他的心仿佛被猛地扎了一刀。 白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是多么的痛苦与无措,可是她生生咽下了所有,如今宛如无事般说着这些。 苏越点了点头,掩住了心里的波澜。 白梨继续说道:“你与师父都能想到的事情,我觉得鹤渊也是心里有数的。所以他那时……不知怎么地让我的妖灵不再说话,也许是……” 说到这儿,白梨言语之间有些犹豫:“我也只是猜测,是不是你们所想的,其实是真的?所以鹤渊才会接近我之后,设计让我的妖灵失去自己的意识,然后才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苏越听完白梨的猜测,心中也生出狐疑来:“你是说,鹤渊不仅仅是要挑拨离间,还有别的目的?” “不错,”白梨点了点头,“不然他没有必要这番兴师动众,也不直接捉走我。” “那还能是什么?”苏越有些想不明白了。 白梨抿了抿唇,沉吟了片刻道:“若是猜测鹤渊的阴谋,与我妖灵的意识有关,同时他又能控制我妖灵的意识,我能想到的,就是他想以此来完成什么。” “比如在有需要的时候,”白梨抬起头望着苏越的眼睛,“让我的妖灵恢复意识。” 苏越闻言一惊:“你的妖灵苏醒之时,如果这么多的记忆突然涌入,就很有可能失控!” “你们能想到的,鹤渊也能想到。甚至他也许有更肯定的答案。就像之前一样,”白梨冷静地说道,“失控,杀戮。这也许就是鹤渊的最终目的。” 听到白梨的分析,苏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这确实像是鹤渊的为人,相较白梨的妖灵,鹤渊更想要的,也许是如从前般,或者更胜从前的,能操纵一切的力量。 而这一切之中,当然也包括了白梨。 “如果真是这样……”苏越欲言又止。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白梨就是鹤渊已经握在手中的一把剑。 留着白梨的命,可能反过来会被鹤渊利用。 而若白梨不在了,剩下他们迎战鹤渊,也许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死局。 白梨垂眸,没有再说下去,复又抬起头的时候,面上已经是一个平静的笑:“心中有数至少比完全没有准备要好一些。我们还是着重眼下,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苏越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来。 白梨太过平静了。 即便是明摆着的死局,白梨也没有因此而情绪波动多少。 苏越有些担心。 “赤婴?” 苏越还在踟躇的时候,白梨已经转身朝着赤婴走去了。 赤婴正在安慰景鹿,她双手抱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小声抽泣着。 等白梨走到她面前仔细一看,却发现景鹿似乎并没有那么痛苦,反而是神情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百三十六章 去丘南 等白梨见到景鹿身周淡淡的蓝色光晕之时,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赤婴身为狐族,有让小范围内的生灵静下心来的天赋。 当时邵宅惨案,赤婴也是这样安慰的她,白梨没有忘记。 想来如今景鹿心绪不宁,痛苦万分,赤婴的这个天赋确实能帮上不少忙。 “景鹿如何了?”白梨把赤婴拉到了一边,小声问道,“是不是让她先回妖禁更好一些?” 接下来云翳仙人要为居灵重铸妖心,他们这些小妖如今在这里,本身就是为了保护云翳仙人和居灵在这个过程中不遇到威胁。 可如果景鹿情绪不稳,不但不能保护云翳仙人与居灵,也许还会拖大家的后腿。 这些话白梨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赤婴心知肚明。 “无妨,我待会儿将她送回去就好。”赤婴出言安慰白梨,“你放心与苏越去做该做的事,这边有我。” 白梨要承担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赤婴也不想这么点小事都需要白梨来操心。 白梨点了点头,感激地望了赤婴一眼,又垂眸看了看蜷缩着的景鹿,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景鹿的难过,她能感同身受。 失去一个好朋友,被自己的好朋友背叛,是难以言说的滋味。 这边安顿好,白梨一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失神而立的云翳仙人。 云翳仙人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光芒,一手持杖,一手无力地垂在身旁。 他半低着头,望着地面,不知是在想什么。 白梨被他的模样一震,突然明白了什么。 鹤渊曾是云翳仙人的徒弟,当年师门不幸,出了这样一个孽徒,不可不谓是几败俱伤。 云翳仙人虽然从此隐遁山林,但鹤渊心思恶毒,从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报复。 倒不是拳拳到肉的那种伤害,而是让云翳仙人明白,自己知道他在那里,也随时可以找到他。 ——这件事,也在苏越继承鹤渊的魔灵后,在他记忆之中被证实。 这一次鹤渊突然的出现,也是云翳仙人意料之中,但是没有想到那么快的事。 只怕鹤渊此次出现。不仅仅是为了带走玉兰,更是对于久未出妖禁的云翳仙人的一种挑衅。 多少年了,又一次见到自己这个曾经的徒弟,云翳仙人的心情之怕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想到这儿,白梨走上前去。 “师父?”她轻轻唤了一声。 云翳仙人回过神,转头见着是白梨,冲她勉强一笑:“啊……小白啊。” 白梨也不多问,只是走上前去,轻轻捏了捏云翳仙人的手:“师父,你还有我和师兄。” 字不多,但是一字一句云翳仙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云翳仙人这样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岁老神仙,都险些没忍住哭出来。 “我知道……”云翳仙人想回一句话,却不过说了三个字,就瞬间哽咽住了。 白梨心中都明白,只无言地将头靠在自己师父肩头,像是撒娇般轻声说道:“徒儿们还盼着师父能一直是我们的依靠呢。” 小孩儿般的模样,让云翳仙人方才如至冰窟的心一点点温暖了起来。 还有孩子们,他云翳也不算此生那么失败。 …… 等一切都安顿好,反而少了试探玉兰这件事。 原本云翳仙人出来,也是正好想借此由七鳞配合,试探玉兰。 可玉兰被意外出现的鹤渊带走,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现下不必再多走这一步,大家心中五味杂陈,唯独是高兴不起来。 也因为原来的计划是要让七鳞来试,故而居灵重铸妖心的地方也被安排在落鹰岩。 如今云翳仙人一行,便朝着落鹰岩去了。 而苏越与白梨则是往着狐族所在而去。 这一路没有居灵,二人只能骑马而行。 见到了许久不曾骑过的马,白梨心中还是下意识地一怵。 “别怕,”苏越看出了她的心事,开口安慰道,“你连连牙鸢都能骑,区区一匹马不是问题。” 白梨听到苏越的话,咬了咬下唇没吱声,拉住缰绳便翻身上马。 苏越眉梢一挑,小狐狸今天还挺能耐,估计八成是死撑的。 他也跟着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肚,马儿就嘚嘚地往前走起来。 摇头晃脑的,白梨心中的弦还是绷着。 “你不要太紧张,”苏越看了看她的模样,显然是有害怕的,“放松一些跟着马儿的节奏晃反而容易些。待会儿若是跑起来颠得屁股疼,你就稍稍站起来些,也是跟着马儿的节奏……” “我知道了。”白梨有些不悦地打断他。 苏越看了她一眼,倒不是生气,更像有些羞恼。 苏越轻笑了一声,继续道:“至少马儿是在地上,即便摔了,也总比从牙鸢身上摔下来好些。” 这算哪门子安慰? 白梨抿嘴鼓着腮帮子,双眼正视前方,不想与苏越饶舌。 苏越的父亲濯阳,原是涂山狐族一处分支的族长,与苏越的母亲苏洛儿成亲之后,便搬出了狐族。 后苏洛儿去世,濯阳抛下儿子,离开了生活几年的地方,回到了狐族所在的丘南山谷。 在那里,濯阳还有一双儿女,儿子便是赤婴,女儿就是赤婴的妹妹,姜宁。 苏越与白梨由京川出发,往东南走,驰马五日方能到达丘南山谷。 没有了居灵,二人行进速度慢了不少,连续驰马也确实劳累,二人不得不歇息。 苏越如今不再是妖狱之首,也没有收入,故而客栈是不能想住就随便住了。 不过二妖已然互相坦诚,大家都是狐狸,没什么地方不能歇脚的。 这一晚,苏越与白梨就在一处山腰找了个隐蔽点的洞,拴好马匹后,便化身狐狸钻进去歇息了。 入夜之后,四周一片漆黑。 这几日下了雨,越发地冷了,不远处似乎还传来若有似无的蛙鸣与蛐蛐的叫声,一阵一阵的,让人很容易便晕乎了过去。 可是白梨清醒得很,她把脑袋藏进自己的大尾巴中,尽留一双眨巴着的大眼睛在外头。 《妖临川》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妖临川请大家收藏:()妖临川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丘南山谷 在一片寂静中,白梨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洞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越闭目养神了片刻,转头去看她,见白梨与一刻钟前一模一样,似乎毫无睡意,忍不住开口问她:“是睡不着吗?” 白梨回过神来,垂下眼眸,嘴里嘀咕着:“从前你骗我你是人,非要晚上睡觉。现在都是狐狸了,怎么还晚上睡觉呢?” 苏越闻言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都这么久了,你还是白天睡觉吗?” 白梨撇了撇嘴,没回话。 当然不是,只是不想聊为什么还醒着。 苏越见她又没动静了,朝她挪了挪。 白梨斜了他一眼,没有让开。 苏越见她不排斥自己,这才小声开了口:“我一直想问你,见你之前情绪不好,没敢说。” “我没事了。”白梨还没等苏越问出口,就先掐断了话头。 “这也不是小事,”苏越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可以和我说说吗?你怎么想的。” 白梨水灵灵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出神,却是没开口说话。 苏越也不催,就这么陪着。 良久,白梨才幽幽地开了口:“苏越,你说人死了之后,是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苏越一愣,她怎么会在想这个。 大概还是因为当年屠杀之事,白梨还在心有戚戚。 “大约是不会有任何感觉了吧,”苏越轻声回答道,“无论是记忆还是七情六欲,都存在人灵之中。既然死后人灵扩散,那么自然是什么感觉都不会有了。” 白梨眨了眨眼,垂下眸子:“那有人说死后的家人还会在天上看着自己,也是假的吗?” 苏越转头看了一眼白梨,见她面上满是失落,也不知道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从何说起的。 因为据他所知,白梨并没有家人。 从她出现在自己,或是鹤渊的记忆中起,一直是孤身一人的。 既然如此,又何来什么家人在天上看着自己,这样孩子般的念头。 难不成想到的是云翳仙人……或者是自己? “死后之事没有人知道的,”苏越以鼻尖触碰了一下白梨的腮,在她耳边细语,“生老病死,是一个循环。生者对亡者会有留恋,才会想出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对于亡者来说,生者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慰藉。” “死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白梨并没有接苏越的话。 她只是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闭上眼,把脸埋了起来。 苏越望着白梨的模样,拿捏不准她究竟在想什么。 “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改变了。”苏越继续缓缓说着,“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当下应该做的事。以前的错,是你无论做什么都还会在那里的,就不要太过挂怀了。” 白梨依旧闭着眼睛,什么话都不说。 苏越见她这般,也不勉强,不再说话,只在白梨身边陪着,静静睡去了。 等到天边微微泛亮,白梨便醒来起了。 二妖马不停蹄,离开京川的第五日,便到了丘南。 丘南山谷众山环抱,又有大河贯穿,天然的地理优势使这里既物产丰饶,又适宜居住。 濯阳一族已经在这里居住了上百年。 这一路来,苏越已经叮嘱了白梨不少到丘南山谷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二妖化作狐狸,这才进的丘南。 “我父亲还好说话一些,我那个姐姐姜宁却是比较任性的,”关于赤婴的妹妹姜宁,苏越在路上已经讲了不少了, “司南袋是她的宝贝,要她给我们,还是要由着她性子一些,看看能不能说通。” 这点事儿白梨自然是不介意的,她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丘南离京川这么远,你上次去还司南袋的时候,是怎么过了一夜就回来的?” 苏越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噢,那次就是父亲找我说话。所以留了我一晚,第二日父亲命姜宁用司南袋送我回来的。” 白梨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她和你一起到了邵宅,然后她又自己回去了?” 苏越嗯了一声,随即道:“前面就是,你少说话,尽量让我来。” “好。”白梨应下。 两只狐狸哒哒哒地向前走去。 “哎?是少爷!”先是一只面向慈和的老狐狸见到了他们,朝苏越问了声好:“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宣叔,”苏越朝他点了点头,“父亲可在?” “在,在里头呢,”宣叔看了一眼苏越身旁安静的白狐狸,有些好奇,“这位是?” 苏越笑了笑:“这是白梨,我带回来见见父亲。” 宣叔眼前一亮,没有多说,只道了几句好,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苏越带着白梨继续往前,一个隐蔽的山谷之中,矗立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屋子。 “这是我父亲的居所。”苏越轻声介绍了一句,就领着白梨上前去叩门了。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 濯阳虽然是族长,但是苏洛儿身后,他一直未娶,故而一直是孑然一身住着的。 “父亲。”苏越语气平静地唤了一声。 “苏越?”濯阳一愣,随即露出笑来,“怎么是你来了?快进来。” 话音刚落,濯阳就见到了苏越身后的白梨,一言不发的模样。 “这是?”濯阳有些意外。 “这是白梨。”苏越介绍了一句。 白梨赶紧上前:“濯阳前辈安好。” 濯阳望着白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许久才笑了两声:“好,好,进来坐吧。” 白梨望了一眼苏越,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便听话地进去坐了。 “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吗?”濯阳一边走,一边回头问苏越。 苏越也是很自然的接话:“确实有事,想请父亲与姐姐帮忙。” 濯阳拉过椅子,让苏越与白梨坐下。 “说吧,什么事。”濯阳开门见山,和苏越没什么客套。 苏越等濯阳坐定,这才开了口:“想借姐姐的司南袋一用。” 濯阳面上有些意外:“听说你找了一个叫居灵的妖仆,可以带你们日行千里,怎么?还需要司南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