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唐朝皇帝》 第1章 僖宗崩 公元888年,文德元年三月初六。 满目疮痍的长安城飘着小雪,内外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灵符殿外站满了人,朝臣接到天子病危的消息都匆匆赶来了,正小声讨论着一些事情。 灵符殿内,龙榻上躺着一个沧桑憔悴的年轻人,正是唐王朝第十八帝—僖宗李儇。 上个月,即光启四年二月,僖宗重返长安,前往太庙祭拜列祖列宗之后,下诏大赦天下,改元文德。 数年流亡生涯,加上被王重荣和李昌符几番折腾,僖宗心力交瘁,这一个多月以来连平日里最喜爱的马球都不打了,前天的朝会上突然昏倒,就此一病不起。 昨天中午,僖宗病情愈发严重,日夜吐血不止,到今天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众太医束手无策。 龙榻前跪着一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神情冷酷非常,一双老眼直勾勾望着半死不活的僖宗。 此人便是北衙长官、左神策军中尉—权阉杨复恭,主持平定李煴事变和朱孜之乱后,升枢密使、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获封魏国公,僖宗赐号忠贞启圣定国功臣。 皇帝病危,随时可能驾崩,杨复恭惧怕南衙朝臣拥立吉王李保为帝,就亲自带兵来到了灵符殿,守在皇帝身边。 僖宗睁开眼,对杨复恭道:“枢密使,叫…寿王来……” 杨复恭点点头,将寿王李杰带上前,看到僖宗马上就要死了,李杰心中一笑,面上却是流着眼泪回道:“臣弟在。” 僖宗慢慢把头转过来,刚想张口说话,却咳了一大口血。杨复恭陡然变色,拿过帕子给皇帝擦去下巴的血。 僖宗往起来坐了一点,一双眼睛看着李杰,丝丝细小沙哑的声音汇聚成几个字:“吾弟…当为尧舜!” 说完这句话,僖宗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生的重担,直挺挺的歪倒过去,十三年的颠沛流离,在今天走到了尽头,脸上带着一副笑意,嘴角微微扬着。 灵符殿内鸦雀无声,一片寂静中,僖宗停止呼吸。 杨复恭放下僖宗的手,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跪倒叩首在地,凄厉又阴沉地哭喊道:“大家……殡天了!” 伴随着这一阵哭声,大殿内外侍奉的宫女、太监、值守的神策军士兵、殿外文武群臣都齐齐跪伏下去,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寿王李杰跪伏在地上,装模作样哭起来。 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人——何谋全,与女朋友坠崖身亡,刚穿越过来不到两天,对僖宗毫无感情,只能装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二十七岁的马球君结束了孤苦动荡的一生,虽然几度逃离京师,却是很幸运的在大明宫驾崩,又在今年的十二月被葬在了靖陵,算是难得的善终了。 感慨了一句,何谋全又开始为自己担心。 这具身体的身份是懿宗第九子,僖宗的同胞弟弟寿王——李杰,僖宗驾崩后,李杰在权臣杨复恭的拥立下成为了唐王朝最后一个皇帝—昭宗。 原本的昭宗上台后,在李茂贞、朱全忠等人的撺掇下强行讨伐李克用,结果惨败收场,神策军丧失殆尽,软弱的无能朝廷遂沦为诸镇嘲笑的对象。 李茂贞给昭宗上表,更是在奏中公然嘲讽昭宗说:“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 你以后打了败仗再逃难,又能逃到哪里去? 昭宗勃然大怒,你平时嚣张跋扈也就算了,现在欺负到朕身上来了?朕管不了李克用,还管不了你李茂贞? 战争是打响了,但昭宗再次战败。 后来宦官勾结李茂贞,李茂贞将昭宗掳到了凤翔,宰相崔胤则找来了朱温。 战争持续了两三年,李茂贞抵挡不住,交出了皇帝,昭宗从此沦为朱温的掌上玩物,白马之变后不久,朱温派蒋玄晖等人杀害昭宗,结束了他十六年的皇帝生涯。 三年后,朱温受禅,享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唐王朝灭亡。 说白了,正牌昭宗就是唐朝版的崇祯,在这位操作怪的指挥下,长安朝廷逐渐失控,朝野形势走向崩溃。 你称王来我称霸,皇帝老子不说话,朝中宰相换了二十几个,其他什么观察使、招讨使、节度使,杀逐随意。 昔日威震四海的唐帝国气息奄奄,下有一群方镇大帅当起了二皇帝,占据绝对的武力强权祸国殃民,上有一个勤奋无能的皇帝用尽心机力图挽救江山,却误了卿卿性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目前的朝廷还在喘气,已经烂到这个地步,再烂也烂不到哪里去,只要不作死,事情可为。 为免被李茂贞拉去磨豆子,为免被朱温做掉,何谋全已经接受了李杰这个角色。 从今往后,我就是李杰。 然而想要大展拳脚进行中兴事业,目前必须先踢开杨复恭这块绊脚石,将神策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李杰伏在地上正筹划如何干掉以杨复恭为首的北衙宦官集团,却没注意到杨复恭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直到殿外激烈的争吵声传进来打断了李杰的思路。 抬头望去,杨复恭正在殿外和三高官官争论,皇帝刚刚驾崩,众人就在大殿吵得面红耳赤,实在是不成体统,李杰趴在地上细细一听,隐约听到了这么几句话。 “陛下所留子嗣建王等王年幼,且非正宫所生,不足以奉宗庙,当立孝德皇帝长子吉王——保。” “应是如此。” 有人附议,对杨复恭道:“大行皇帝诸子孺弱,孝德皇帝诸子中吉王为长,贤德方正,有明君气象。” “荒唐!” 杨复恭斜着眼睛瞟了那人一眼,不容置疑道:“懿宗皇帝诸多子嗣中,寿王杰为惠安皇后次子,大行皇帝胞弟,唯其与先帝血亲,兄终弟及,当立寿王杰。” “你大胆!” 听见杨复恭要拥立寿王李杰为皇帝,宰相韦昭度大怒,手指着杨复恭张了张嘴,却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杨复恭不屑一顾,伸手推开韦昭度,狠狠瞪了在场的其他官员几眼,众人惊惧,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灵符殿之事与尔等无关,诸位且随韦相公准备大行皇帝后事,着手新君即位大典。” 第2章 即皇帝位 一个半残阉人言语之中对宰相充满了颐指气使,宛如使唤自己下属一般,唐末宦官专断蛮横、嚣张跋扈的气焰可见一斑。 好说歹说,威逼利诱,终于打发走了生事的众臣,杨复恭喘了口气,回身进殿直奔李杰,看到泪流满面的李杰还趴在地上,一副呆滞的样子,杨复恭满意一笑。 拍了拍李杰,杨复恭劝慰道:“皇帝是天子,不是凡人,是不会死的,他是回天上去了。” 李杰抬起头,不由自主的流出两行泪水,哽咽道:“可皇兄不在了,一想起来,本王这心里就没来由的难受。” 杨复恭摆出笑容,蹲了下来替李杰擦拭眼泪,哀声道:“大行皇帝很厉害的,收服了李克用,平定了黄巢之乱,斩杀叛将王重荣,赶跑老狗田令孜,大行皇帝文治武功,定然不愿看到殿下这般啼哭。” 李杰点点头,不动声色道:“大行皇帝是比肩太宗宪宗皇帝的明君,杨中尉,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 杨复恭站起身,眼神泛起寒光,望向殿外茫茫大雪,缓缓道:“从今以后,殿下就是天子,大唐,是殿下的了……” 皇帝宝座如约而至,李杰心中一笑。 “都是杨中尉的鼎力支持。”李杰把功劳推给杨复恭,杨复恭却很淡定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准备一下,择日即皇帝位。” 说罢,杨复恭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在李晔即位之前,他必须牢牢的看住,防止有人因对自己立帝之事不满,对未来的皇帝做些什么。 李杰知道无法拒绝,动身随杨复恭去了,上了马车,李晔并不担心杨复恭会对自己不利,目前来说自己和杨复恭并无矛盾,原本的昭宗和杨复恭闹翻是在国舅王瑰遇害后。 上了马车,李杰就拼命在脑海中回忆关于杨复恭的记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除掉杨复恭,必须对他有一个清楚彻底的认识。 如果两唐书真实客观的话,那么历史上杨复恭拥立昭宗成功后,以定策之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获授开府仪同三司、金吾上将军,专典禁兵。 此后杨复恭利用手中的权力操纵朝政,将麾下养子六百人派往各地担任监军,把地方军政大权都控制在了手中,势力膨胀之快难以想象。 杨复恭坐在李杰身边,开口打断了李杰的思路:“殿下名讳不具天子气象,更之如何?” 李杰疑道:“俱凭杨中尉做主。” “日华成晔,殿下就名晔吧。” 叫就叫呗,小小的插曲结束,次日李晔在僖宗灵柩前即位。 如果是在咸通年之前,天子即位,会有宰相率南衙百官参拜,同时还有以神策军中尉为首的宦官带领北衙、内侍省宦官参上,但如今国将不国,很多礼仪已不具当年气象。 长安几遭兵祸,僖宗返驾之前,先是黄巢屠城,杀几万人纵火逃走,后来又有几个小军阀在城里火拼,烧杀抢劫,无恶不作,大明宫也遭到了乱兵破坏摇,很多宫室都在修缮之中,故而李晔这场登基仪式也只有基本流程。 三省拟旨昭告天下,李晔颁布新帝第一诏,宣布大赦天下,高举传国玉玺,接着演奏音乐,由内侍扶着登上龙椅昭示权力地位。 音乐完毕后,李晔又率文武百官前往太庙祀祖祭天,所有事情做完后,李晔率众返回太极殿,再次接受群臣朝拜。 杨复恭率内侍省及北衙宦官叩首作揖,朝臣士大夫则以宰相为首伏惟顿首。 “万岁,万岁!” 勉强同步的呼喝声传遍大殿,从现在开始,李晔就是唐王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了。 “平身。” 李晔单手虚抬,吩咐旁边的黄门内侍太监:“宣旨。” 太监唱道:“枢密使、左神策军中尉、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魏国公、忠贞启圣定国功臣杨氏复恭,忠良克谨,奇谋善断,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加食邑三百户,以示朕怀。” “吏部员外郎、翰林学士、谏议大夫刘崇望,贤良方正,与国有功,拜兵部尚书、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忠侯。” 这是一封没有经过三省校对的中旨,李晔没有像原昭宗那样做,而是暂时空缺了金吾卫上将军的职位,以防杨复恭掌握南衙兵权,导致彻底做大,无人可制。 将南衙军权留在文官手里,同时提拔刘崇望进政事堂行宰相事,让他们去吸引杨复恭目光。 封赏刘崇望,是因为李晔知道的昭宗朝名人那么几个,现在能想到的且可靠的只有刘崇望一个,至于其他人,李晔的策略是不主动,多观察。 仪式结束后,杨复恭亲自率神策军士兵护送李晔返回含元殿,一番叮嘱告诫后,杨复恭离去。 “从今以后就要在含元殿常住了。” 李晔心里默默一叹,对身后的宦官用人吩咐道:“召刘崇望来见朕。” 李晔说完,侍候的这名宦官立刻就去找刘崇望了,李晔则进了内殿,脱下厚大臃肿的朝服,换上了轻松的常服,然后静候刘崇望。 为了确保自己仪容仪表不显得邋遢,李晔特地吩咐侍奉的宦官取来了青铜镜。 对着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的是一个清秀男子,长长的黑发冠起,面部瘦削,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势,颇具谪仙气质,极具天家风范。 一个时辰后,先前派出的近侍跑了进来:“大家,兵部尚书刘崇望至。” 这句话的威力,宛如落水即将溺亡的人忽然抓住了绳索,立刻转移了李晔的注意力。 李晔身躯动了动,激动地说不出话,还好身旁的近侍伶俐,忙回头说道:“快请!” 李晔不由得回头看了这个人一眼,三十多岁,面黑微胖,双目眯着,个子不高,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是个有眼色敢担待的宦官。 “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家的话,奴婢刘季述。” 刘季述! 李晔心中震惊,面上却平静道:“哪个刘季述?” 刘季述不知何故,赶忙跪地叩首,恭敬答道:“回大家的话,奴婢是内侍省内侍监刘季述。” 历史上,长安朝廷失控固然有昭宗无能的原因,但让昭宗变成李茂贞和朱温掌上玩物的导火索却是刘季述和王仲先等人合谋废黜昭宗的政变。 第3章 朕志犹未已 刘季述等人被杀后,昭宗复位。 一边是对宦官深恶痛绝的文武群臣,恨不得杀光所有阉人,一边是失落担忧的宦官,为自己的生死安危而惶恐不安,双方都需要皇帝表态,可到底要闹哪样? 昭宗消弭不了双方的仇恨,两派只得各找靠山,宦官找来昭宗克星李茂贞,后来李茂贞干脆学人把皇帝抢到凤翔去了。 朝臣眼见皇帝被掳走,哪里忍得住?对阉人愈发恨之入骨,宰相崔胤咬牙切齿,找来了李茂贞克星朱温,至此中央内部的斗争终是把方镇势力引了进来。 长安政局彻底崩溃,有昭宗无能的原因,但刘季述发动政变是直接导火索! 看见皇帝神情古怪,刘季述很是不解。 李晔即位之前,刘季述没跟他见过面,双方也根本不认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心里如是感叹了一句,李晔不动声色道:“朕听先帝提起过你,倒是个忠心的奴才。” 刘季述狂喜,万万没想到大家听说过自己,看来自己要飞黄腾达了。 李晔正准备问一问刘季述,一阵脚步声却传入了耳中,一个老头在近侍的陪同下入内。 看上去临近古稀,面目清瘦,眉宇间暗含忧虑,神情很是坚毅,身上穿着唐代高层官员的制式官袍,步伐不紧不慢,寥寥胡须为其平添了几分威严。 看到皇帝,刘崇满是血丝的双眼流露出欣喜,人也精神了许多。 “臣刘崇望,见驾。” 说着就要对李晔行三叩九跪大礼,李晔伸手虚抬,吩咐刘季述赐座,看着眼前这人,李晔脑袋转得飞快,回忆了关于刘崇望的记载。 “刘崇望,字希徒,及进士第,宣歙王凝辟转运巡官。崔安潜帅许及剑南,崇望昆弟四人同幕府,世以为才。” 这是新唐书主编欧阳修对其的描述,而且对其单独列了传,刘崇望确实也有本事,中进士后升官如坐火箭,短短几年就做到了吏部二把手的位子。 之前黄巢作乱时,僖宗到山南避难,王重荣怨恨宦官田令孜,不肯尽职,朝廷就挑选高级使者到河中劝说他,让他改过自新,刘祟望以谏议大夫持符节前往。 到达后,刘崇望陈述君臣大义,王重荣感动不已,表示顺服,愿意诛贼效命朝廷。 虽然有李克用的外在因素,但其仅凭口才就说得蛮横无理的王重荣涕泗横流,也是了不起的,李晔很高兴,刘崇望能力越强,铲除杨复恭的进程就可以更快。 李晔坐正,屏退左右,对刘崇望道:“奸贼家奴窃命,方镇割据称雄,国势江河日下,然朕志犹未已,欲效宪宣先帝恢复祖业,重振河山,卿谓计将安出?” 话音落地,刘崇望的双眼中迸发出神采,呆滞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生于唐文宗开成三年,年轻的时候正是会昌、大中时节,经历了武宣二帝中兴的时代,好景不长,黄巢席卷天下时,宗庙几近倾倒,他一度以为大唐就要…… 如今的国家,上有权阉杨复恭把持朝政,下有李克用、秦宗权等贼子割据,战乱不休,民不聊生,号令不出关内,风雨飘摇的形势常常这个四朝老臣暗自垂泪。 哀莫大于心死,心灰意冷的刘崇望原本打算新帝即位后就乞骸骨回乡养老,今日被召对也是他没想到的,可更让他震惊的是皇帝那几句话。 “然朕志犹未已,欲效宪宣先帝恢复祖业,重振河山,君谓计将安出?” 寥寥几字,轻轻一语,却滋润了他枯木般的心。 “爱卿?” 见刘崇望出神,李晔轻声呼唤道。 “臣……在!”刘崇望回过神来,朝着李晔重重一拜,长揖到地。 李晔道:“卿乃国朝重臣,还请教朕。” “陛下折煞老臣了。” 刘崇望擦了擦眼,颤颤巍巍拱手,却欲言又止,眼神看向侍奉的那个近侍,宫里有杨复恭的眼线,含元殿里可能也有,由不得刘崇望不小心。 李晔明白他的意思,朝诸近侍道:“你且下去,朕要好好与臣工聊聊。” “太傅(杨复恭)……” 那人吞吞吐吐,却没有按照李晔的意思走人。 李晔问道:“太傅为了朝廷日夜操劳,难道朕连与爱卿们探讨国事他都不允吗?” 那人哪敢担这罪名,砰的一下跪在地上,磕头道:“奴婢不敢。” 头磕了,不敢也说了,但人却是不打算走,李晔见状不禁恼怒不已,连家奴都使唤不动,崇祯都不如! 躲在暗处并未走远的刘季述听到动静,想在新皇帝心里讨个好印象,就装作路过,冲那近侍呵斥道:“还不快滚,是要讨打了吗!” 刘季述在内侍省颇有些凶名,属下阉人言行稍不顺心,就会一顿毒打,是以内侍省的低下阉人都很畏惧他,违抗李晔圣令的人虽是杨复恭眼线,但也不敢不看刘季述颜色。 被刘季述恐吓,近侍太监果然乖乖就范,弓着身体飞快退下。 待那太监领人离去,刘崇望拱手道:“自黄巢起事以来,各镇称雄,朝廷不能制也,李克用比之王重荣、李昌符等人,名微而众寡,然克用据朝廷大义,奉先帝圣驾,败各路贼子,获封陇西郡王。” 李晔问道:“李克用镇河东,临黄河虎视中原,难道他没有野心吗?” 刘崇望摇了摇头,侃侃而谈道:“克用父朱邪赤心,先帝赐名李国昌,中和元年,克用率沙陀军南下进击黄巢,中和二年,二次勤王,收复长安后,先帝拜其为河东节度使。” 李克用的确深受僖宗信任,对僖宗忠心耿耿,在这个贼子并起的时代很是难得。 刘崇望继续说道:“镇河东后,李克用又领兵南下大败伪齐,迫使黄巢自杀,去年王重荣等人造反,克用击败三路反贼,亲自护送先帝返回长安,劳苦而功高如此,封郡王名正言顺,如今拥十万之众坐守河东,朝廷不可图也。” 这话便是暗示李晔不要打李克用的主意,不但打不过,而且名不正言不顺。 李晔明白,顺着说道:“李克用劳苦功高,目前并无反迹,那么汴州朱全忠呢?” 第4章 密谋杨复恭 这个朱全忠,也就是后来制造白马驿之变的朱温。 先前是个反贼,中和二年降朝,后因与李克用联合镇压黄巢有功,被马球君赐名全忠,任河南中行营招讨副使,第二年又升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 这狗贼以河南为中心,极力扩大势力,逐渐成了唐末最大的割据势力。 天复元年,朱温率军进入关中控制中央,又以武力挟持唐昭宗迁都洛阳,迁都途中在白马驿屠尽李姓宗室诸王公主,朝廷中央官员尽数被杀,至此唐廷才算是真正的土崩瓦解,不久后,昭宗也被他干掉了。 对于这个大仇人,李晔高度重视。 听皇帝问起朱全忠,刘崇望略一思索道:“此人二三之徒,镇黄巢有功,先帝赐其为宣武军节度使,如今倒是挺安分的,不过不可不防。” 略一沉吟后,李晔道:“李克用不可图,朱全忠无反迹,朕当治理宫闱。” 自穆宗以来八个皇帝,包括李晔在内,有七个是被宦官拥立的,文宗谋仇士良不成,反为其幽禁,宪宗、敬宗更是惨遭家奴杀害,大明宫的阉人关系李晔的性命。 宦党不能不除,杨复恭虽然无罪,但也不能留在长安。 想要办成大事,就必须先将大明宫完全掌握在手里,长安控制了,就能着手整顿军马,那时就有了收复京畿、关内、西川诸道的机会,至于关东诸镇,非十年之功不足谋也。 听到李晔治理宫闱这句话的暗示,刘崇望当即道:““方镇之祸绵延百年,当徐徐图之,当此之时,长安京畿关内对陛下才是首要之急。” 刘季述早已识相的离去,听到刘崇望这话,李晔见四下无人,就说道:“今朕受制于家奴,有凌云壮志却无法施展,欲成王霸大业,当逐杨复恭出朝,爱卿可有良策?” 刘崇望道:“复恭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田令孜被先帝逐走后,又为神策军中尉,手握数万神策军,总揽军国大事,不可不除,良策没有,臣倒是有一拙见。” 李晔大喜,不动声色道:“还请教朕。” 刘崇望道:“复恭广收义子,有外宅郎君数百人,都是他的义子,不如从这里下手。” 这与李晔的想法不谋而合,分化杨复恭集团是李晔的既定方针。 李晔对照记忆中的杨守立,问刘崇望道:“神策军有一人,名为胡守立,与复恭一向交好,朕听说复恭还有收其为义子的想法,不知此事属实否?”” “胡守立?” 刘崇望眉头一皱,沉吟稍许道:“臣倒是识得此人,不过已经拜复恭为义父随之姓杨了。” 在李晔的询问下,刘崇望将胡守立的平生故事娓娓道来。 原来杨守立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中和年田令孜掌权时,极力向田氏示好,拜了田令孜当祖父,僖宗驱逐田令孜后,胡守立又向僖宗效忠,并亲自带兵捉拿田氏党羽。 杨复恭掌权后,胡守立又拜其为义父,随之改名为杨守立,对杨复恭很是遵从。 只是一听,李晔便断定杨守立是三姓家奴,于是对刘崇望说:“朕观此人左右逢源,若是许以重利名誉,定能使其投效,爱卿可知这人喜欢什么?” 刘崇望为官多年,长安城的稍微有点名声的人都是门儿清,想了一会儿就回道:“此人权欲熏心,贪图荣华功名,现居天威军使,多次向复恭讨要官职,杨复恭忌惮他反叛,没有同意,陛下若是授其官职,倒是能让其感恩,不过又恐为复恭所察。” 这也没错,无故对其封赏,杨复恭肯定会怀疑李晔在谋划些什么阴谋。 既然不能许其名利,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李晔问道:“杨守立除了好功名,就没有其他爱好了么?” 刘崇望回道:“有,好美人,长安城中但凡有点名气的青楼,杨守立都是常客。” “如此,朕当施以美人计,不过这人选却是难了,要找个能担此重任的女子,太难。” 外头搜罗的美人不可靠,大明宫中倒是有忠心的宫女,但都不是能做大事的奇女子。 刘崇望却道:“臣闻淑妃长兄膝下有一女,文史俱通,才华过人,美貌可人,尚未婚配,在长安城有名气,陛下与淑妃为夫妻,或可与淑妃议此事。” 李晔如梦初醒,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沉声道:“就依爱卿!” 二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殿外宫人频频闯入偷听,刘崇望为防泄密,主动拱手告辞。 送走刘崇望,李晔沉思起来。 杨复恭虽有外宅郎君八百,但若是杨复恭大难来临,这八百外宅郎君有多少人真正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犹未可知,死道友不死贫道,大难来临各自飞才是人之本性。 魏忠贤得势时权倾朝野,号九千岁,就连手握重兵的袁崇焕也要上书为他建生祠,但阉党垮台魏忠贤去凤阳守陵的路上,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吗?一个都没有。 拉拢杨守立一事,李晔很有信心,只要不操之过急,徐徐图之,事一定能成。 翌日天还没亮的时候,李晔被侍奉的太监宫女叫醒,黄门太监告诉李晔:“今早有朝会,宰相们和各部大人都等着大家的圣断!” 望向窗外,天还没亮,心中估摸了一下,应该是凌晨四点左右。 李晔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当皇帝也不好当啊。 在太监宫女的侍奉下,李晔洗漱更衣,又对着铜镜打理发冠,望着镜中的自己,李晔心情凝重,又是斗智斗勇的一天,心中叹息一句,李晔招手示意出发。 黄门太监高声唱道:“起驾紫宸殿!” 行至紫宸殿,李晔在一众太监的侍奉下落座,安然等待大臣入殿。 大殿中央两边站着许多武宦,大殿大门外还有数十名武士,这些武士身材高大,穿着墨黑的精良甲胄,腰间挎刀,手中执戟,看起来威慑力十足。 三声朝鞭响打断了李晔思绪,密集的脚步声从殿外台阶上传来,大队神策军士兵开到了太极殿两侧,这些神策军士兵各自站定后,一道高大的人影大步跨入了紫宸殿。 不是别人,正是有定策之功的杨复恭。 第5章 欲以武功胜天下 杨复恭头戴官帽,身着绣有禽鸟飞虫的精美灰袍,左右及身后跟了几个人,是他的文武心腹,李晔看了一会儿,一个也没认出来,这几人的面孔都很生疏。 杨复恭入殿后,持戟武士纷纷后退俯首,李晔身边的太监宫女也齐齐低头顺手。 满堂之上,除李晔之外,竟无人敢看杨复恭一眼! “大家圣安。” 来到龙椅前,杨复恭叩首向李晔行了礼。 “太傅免礼。” 李晔端坐龙椅之上,双眼目视前方,举止严肃庄重,声音不卑不亢。 杨复恭心下起疑,暗道皇帝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过转念一想也想通了,皇上现在是皇上,再不是之前的宗室王爷,举止言行必须符合皇帝的礼仪。 没过一会儿,密集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中书、尚书、门下三省的宰相们率领礼、工、刑、吏、兵、户六部及各司的官员入殿,其后,九寺五监的领导鱼贯而入,再之后是御史台的纪委、司天台的神棍以及宫内各局的管事宦官。 九寺分别是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太仆寺、大理寺、鸿胪寺、司农寺和太府寺,五监分别是国子监、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和都水监。 除三省六部之外,它们也是朝廷重要的中央行政机构。 百余位官员按官位品级在紫宸殿左右列班站定,不少人都低头看向手里笏板,一是考虑今天早上这个朝会怎么对付,二是担心杨复恭这阉贼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见有不少朝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御史大夫目露不满,向身边一人投去了眼神,在领导的授意下,殿院侍御史出列呵斥道:“肃静!” 被这么一喝,紫宸殿登时安静了下来。 李晔端坐在龙椅上,为了保持着自身高深莫测的形象,一直没有发言。 见天子无言,御史大夫负责纠察的御史开始点名。 凡是有资格上朝而无故缺席的,都会被这名御史记录名字,同时还会记下说话、咳嗽、吐痰、笏板落地、步履不稳重、发言有问题等属于“失仪”范围的官员姓名,听候参处。 一切就绪后,文武百官在礼官的口令下,叩首向李晔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晔面色平静,一言不发,看着文武百官抬手,近侍太监见状,高唱道:“平身,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文武百官叩谢后,缓缓起身。 “启奏陛下,先帝旦夕驾崩,陵寝尚在建造,工部应加紧工期,早日将帝陵完工。”一个身着绯红官服的半百老头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对李晔道。 杨复恭看了这人一眼,但是没说话,李晔摸着杨复恭过河,眼下杨复恭不说话,便也装聋作哑。 两个大佬都不讲话,老头子闹了个尴尬,羞得满脸通红,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宰相韦昭度见状便道:“先帝陵寝一事重大,臣已督促工部加紧工期,吴大人勿忧。” 说完了马球皇帝的后事,众臣又讨论了不少事情,但都是些琐事,李晔听的无趣,便抬手打断,御史见状,随即喝令肃静。 紫宸殿重归安静后,李晔正色道:“朝廷威武不振,国命浸微,先帝临崩寄朕以大事,朕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时势如何,诸位畅所欲言。” 杨复恭又打量了李晔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对于杨复恭的神色和想法,李晔一清二楚,故而并未多言。 李晔说完话,紫宸殿无人敢接话,无它,只因杨复恭和宰相们没有表态。 见众人都不搭腔,李晔便点将杨复恭道:“杨太傅身居枢密使、左神策军中尉、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等职,又是先帝赐封的魏国公,受号忠贞启圣定国功臣,为朝廷南天一柱,不知对当下时事有何高见?” 杨复恭搞不懂李晔为什么要问自己,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以为是皇帝信任自己,如果皇上不信我,怎么会问政于我?哼哼,看来当今皇上还是识相的。 想到这,杨复恭站了出来。 “当今之时,京畿稳固,暂不为忧。” “纵观天下,河东李克用与宣武朱全忠是为两头恶虎,无人能与之争锋,使之相持则朝廷无险,倘若一家独大,社稷危矣。” 李克用暗怀韬略,麾下良谋猛将如云,不可不防,朱全忠地盘广大,虽然现在实力不如李克用,但谋逆篡位之心一直在滋长,这两个家伙一旦打败对方,形成一家独大之势,朝廷就完了。 杨复恭继续道:“西川陈敬萱、田令孜、凤翔李茂贞等辈受先帝厚恩,只要朝廷不逼迫,他们短时间内是不敢怎么样的,不过也须警惕,至于静难军王行瑜、镇国军韩建等人,不足为虑,旦夕可擒。” 李晔端坐龙椅之上,对杨复恭这话深以为然,颔首道:“此等碌碌小人,好谋无断,趋炎附势,顾首而忘尾,见小利而忘命,若反叛朝廷,非太傅敌手,朕无忧也。” “大家圣断!” 杨复恭躬身恭维了一句,群臣见状,也纷纷躬身称是。 聊了一会儿,李晔图穷匕见道:“各镇并起,朝廷虽有神策军可为驱使,但如今的神策军兵微将寡,武备不足,将士疏于战阵,长此以往,心怀叵测之辈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若河北故事再起而朝廷无兵可用,则不能讨贼。” “倘若安史故事重演,狼子野心之辈兴兵长安,朕与诸位如何抵挡?效仿先帝和圣明孝皇帝蜀中避难也行不通了,田令孜兄弟据蜀,不比开元天宝年间。” “是故朕欲编练雄兵十万,将神策军恢复至贞元、元和两朝的盛况,一来卫戍京畿重地,防备凤翔、华州等军,二来威慑天下,防安史乱事于今重演。” 唐廷中央直接控制倚靠的军队只有两支,一是建立在均田制基础上的南衙十六军,属于政府军性质,名义上由宰相和兵部统率管辖,一是由宦官掌控的北衙六军。 随着土地兼并和长期持续的战乱,均田制已经崩溃,府兵制亦随之瓦解,各地折冲府名存实亡,南衙十六军无兵可用,不能担任作战职责,仅供仪仗授名使用。 北衙军队属禁军体系,下辖左右龙武、左右羽林四军,安禄山兵临长安,北衙军一触即溃,肃宗不得已增设左右神武军,之后又陆续增设左右神策、天威,合称北衙十军。 北衙军经过了元从禁军、北门六军两个发展时期,在贞元时代以后进入了神策军一家独大的时代,神策军成为朝廷唯一拿得出手的兵马,责任非常重大。 黄巢之乱期间,神策军遭受重创,至李晔即位,神策军虽然还有几万兵马,但混饭吃的地痞占多数,碰上长胡子的老军,大部分神策军士兵都是两股战战。 目前朝廷在关中虽然没有强敌,但李茂贞不可小觑,一旦闹翻,陇右大军随时能兵临长安城下。 将来讨伐西川、关东诸镇,也少不得一支能打胜仗的强军,而且有了兵马,安全感和威慑力也就跟着来了。 群臣很识趣,没跳出来反对,有一支能保卫京师的精锐之师。是他们乐意看到的,不然随时有流亡跑路的可能。 杨复恭不仅不反对,反而非常支持。 杨复恭拥立李晔成功,所得赏赐丰厚,被李晔加开府仪同三司、太傅,算上原本的枢密使、左神策军中尉、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等职,整个神策军几乎就是他的天下。 李晔现在决定扩编神策军,等于变相扩充他杨复恭的实力,如此一来,杨复恭安能不悦。 没有我,这神策军扩编一事,皇上您也玩不转,心里这么想着,杨复恭立即拱手投了赞成票。 “陛下圣明,若神策军扩编大成,则社稷无忧,大唐中兴可计日以待矣。” 被李晔提前面授机宜的刘崇望也趁机上奏道:“陛下意在恢张旧业,号令天下,重振朝廷威严,则神兵不可或缺,因此这扩编神策军刻不容缓,宜速从事!” 兵部侍郎赵武之也站出来说道:“本朝开国以来,开元年间有安史二贼兵犯京畿,贞元年间有泾原诸军反叛进攻长安,乾符朝黄巢又攻入长安僭越称帝,三乱虽都被平定了,但国将不国,为免三祸重演,臣附议!” 宰相韦昭度也拱手道:“太祖高祖太宗皇帝以武立国,陛下欲兴基业,当以武功胜天下,臣附议!” 皇帝提议,宦官头子杨复恭点头,文官老大韦昭度同意,刘崇望、赵武之等兵部领导赞成,在一片期待和叫好声中,扩编神策军这事儿自然也就定下来了。 “既然如此,此事就定下来了。” 大老板李晔最终拍板定下来,又沉声补充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军国大事,不可不慎,这件事太傅和宰相们拿个详细章程出来,各机须大力配合,不可怠慢敷衍应付了事,勿谓言之不预。” “谨遵陛下圣意!” 群臣拱手,齐声称是,杨复恭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第6章 长安六虎 “退朝!” 定下神策军扩编之事后,李晔再无心思听朝,便以龙体欠安为借口,让近侍太监宣布退朝。 “恭送陛下!” 李晔一言未发,在众太监和宫女的陪同下回到了含元殿,开始考虑对策。 文武百官都对朕这个新君寄予了厚望,但现在唐廷已是一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房屋,经过僖宗朝这十几年的混乱局势,李晔现在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形势十分严峻。 中央以杨复恭为首的北衙宦党控制着禁军,左右朝政,为所欲为,鉴于仇士良囚文宗的教训,李晔决定对杨复恭集团曲意相待,大事姑息迁就,小事能忍就忍。 地方上就不用说了,大多数方镇对中央都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许多地方几乎已经完全和中央脱离关系,被方镇大帅派出的人员取代。 州无刺史,县无令长,地方事务多由武夫管理,朝廷的统治范围日益缩小,号令不出长安。 这事儿要处理起来还很麻烦,要走的路还很长,难度粗略估计为噩梦级难度,暂且不论。 经济方面,由于农民起义,各镇之间相互攻伐,生产遭到严重破环,饥荒连年不断,各镇出于兼并需要,拼命扩充军队,劳动力趋于枯竭,社会经济濒临崩溃。 人们为了逃避饥荒战乱,有的变成流民,有的则举起了起义的大旗,加重了对社会经济的破坏,就连昔日富甲天下的江淮地区,也出现了田地荒芜,人烟稀少的景象。 南方尚且如此,北方更糟糕,粮食长期紧缺,岁荒时人们易子而食,人吃人的现象时有发生。 地方经济残破如此,方镇都自辟衙署,租税自专,不再贡献朝廷,朝廷的开支极度困难,要扩编神策军需要大量的钱,可钱该从哪里来? 钱是个大问题,得想办法捞钱。 武备方面,各个方镇都拥有强大的军队,李克用的沙陀军更是独步天下,朝廷所掌握的禁军几经失散,兵少将微,自保尚且不足,根本不能与地方相抗衡。 第一步棋是利用杨复恭扩编神策军,同时分化铲除之,待除掉宦党就可以行捞钱第二步棋。 鉴于当务之急是扩编禁军,稳定浮动的民心,取得朝野上下的支持,李晔决定厉行节俭,把一些不必要的开支省去,留一些钱在兜里。 万一跟李茂贞、田令孜这些家伙翻脸了,到时候打起仗来,包里也有得钱用。 李晔对近侍太监吩咐道:“去翰林院,诏学士来见朕。” 太监领旨,匆匆而去,一个时辰后,一名中年男子在太监的陪同下进入御书房。 “臣陆伯元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学士请起。” 李晔伸手虚抬,命近侍太监给陆伯元赐座。 陆伯元小心翼翼的坐下,局促不安道:“陛下诏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李晔道:“朝廷开支甚巨,宫中靡耗无度,对百姓横加勒索,今日加租,明日涨税,生民苦于搜刮,四海沸腾,方有王仙芝、黄巢之祸,陆学士以为如何?” 陆伯元心中稍安,躬身拍马屁道:“陛下如此圣明,祸乱之罪不在宫闱,乃在万方,请陛下宽心,陛下天质英断,神武锐明,盖为一代圣君,社稷中兴有望矣。” 轻飘飘一句话,既把李晔的马屁拍了,也把皮球重新踢给了李晔。 人老成精,能在翰林院吃皇粮的果然都是老狐狸,李晔心中暗骂了一句老东西。 收敛心神,李晔没有接陆伯元的话,转而说道:“常言道,新年新气象,如今朕新为天子,哀民生疲敝,决意裁减削撤宫中一应用度,以为天下表率,陆学士拟一道旨。” 陆伯元不敢建言,点头称是道:“谨遵陛下圣意,陛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事了,陆学士去吧。” 等陆伯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李晔又命近侍去叫来了杨复恭。 “陛下诏老奴前来……” 李晔道:“朕薄德微才,本不足以至此,能登上皇位全靠太傅的大力扶持,朕以为宫中生活不应太过奢华,当节俭示天下,铺张过度,招人攻讦。” 杨复恭面露难色,沉吟道:“天家有礼仪规范,陛下过于节俭,有失皇家威仪,宫中用度寒酸朴素,恐怕会让天下人小觑了陛下啊,还请陛下三思。” 杨复恭婉拒了李晔的提议,理由也非常正当,这是为你李家一家人考虑。 李晔摇头道:“并不是要全都裁撤,削减部分即可。” 见李晔驳回了自己的建议,杨复恭登时面露不快,冷声质问道:“不知陛下要裁撤哪些用度,具体又作何部署?” 李晔道:“孝德皇帝和先帝在世时,每日都要更换一套新衣,还要求太常寺的乐师每天献一首新曲,如今朝廷财政拮据,这些就都免了。” “先帝妃嫔之中,皇后贵妃不论,未有子嗣者,一律礼送出宫,各随其愿,宫女才人等女子裁减一千,准其出宫改嫁,切加慰纳,问其所欲,遵照意愿。” “愿归家为田为桑,赐盘缠金银,家中艰难者,免除两税,如请嫁男子,应允照准,生计困苦者,赠食粮金银,彰本朝仁德恩义。” “另外,今年就不选秀女和宫女了,凡民间有人愿入宫为阉,还请太傅审慎甄别,防止地痞流氓无赖混入大内祸乱宫闱,内中各处,除太极宫、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以外,其余暂不修缮。” “宫中宴饮、车马、舆驾、仪仗、旗帜,能不新造就不新造,祭天告祖等诸事,用度从朴。” 李晔林林总总说了十来条,都是些无关要紧的事。 杨复恭也觉得没什么,李晔要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他也没招,在杨复恭看来,只要皇帝不动北衙,那就无所谓。 要是李晔把这些衙门削了,他的很多小弟就得丢饭碗,再吃不到皇粮了,李晔清楚这一节,故而分毫未动。 “既然如此,老奴谨遵陛下旨意,稍后就让他们去办。” “什么奴不奴的,朕跟太傅是一家人,以后这老奴一称就免了,太傅如常言行即可。” 杨复恭心中得意,暗道皇帝还是知道好歹的。 望着杨复恭离去的背影,李晔又想起了他的义子们。 杨复恭的义子众多,有几百个,其中最受杨复恭信任的,当属杨守立、杨守亮、杨守忠、杨守厚、杨守贞、杨守信六人,个个都些本事,朝野谓之曰:六虎。 杨守亮、杨守忠等五人都在外地带兵,或是当刺史主持一地军政,留在京城的只有杨守立。 杨守立本姓胡,被杨复恭收为养子后,改姓杨,现居天威军使,此人是个权迷心窍的野心家,只要利用得当,随时能充当李晔的疯狗扑向杨复恭。 “欲取杨复恭,必先下杨守立。” 李晔喃喃一句,随即命近侍太监摆驾长安殿。 第7章 后妃献策 大明宫殿宇众多,长安殿是后妃居所,李晔即位后,册封何氏为淑妃,何淑妃遂入主长安殿,李晔之所以选择先来长安殿见何淑妃,是有深层次原因的。 淑妃姓何氏,名唤芳莺,西川梓州人(四川省三台县),家世并不显赫。 十六年前李晔受封寿王,何芳莺入侍,此女生得美貌,温尔文雅,端庄大方,聪慧异常,昭宗很喜欢她,乾宁四年昭宗返回长安后册何淑妃为皇后。 刘季述与王仲先发动政变后,将太子李裕扣留在紫廷院,第二天挟持太子,带兵威逼昭宗禅位,昭宗意欲反抗。 何芳莺听到宫人报信,怕刘季述伤害昭宗,就劝说昭宗道:“军容长官护官家,勿使惊恐,有事与军容商量。” 昭宗被说服了,于是夫妻二人将皇帝印绶交予刘季述。 之后一群阉人带着昭宗与何芳莺及嫔御侍从公主等十余人到了东宫少阳院,刘季述亲自上前用熔铁封死了锁眼,软禁了他们。 当时天大寒,嫔御公主没有衣被,被冻得嚎啕大哭,何芳莺就抱着昭宗用身体温暖他。 刘季述政变后,昭宗被迫退位,何芳莺被尊为太后,刘季述每天只从窗口里送点饭把皇帝一家人的命吊住,夫妻两口子的生活十分痛苦,常常相拥而哭,最后还得何芳莺一个女人安慰皇帝。 同年十二月,保皇党神策军军官孙德昭、董彦弼、周承诲发动政变,杀刘季述与王仲先等人,又赶赴少阳院叩门,大喊逆贼已诛,请昭宗出牢。 何芳莺非常警惕,坚持要要孙德昭等送上刘季述的首级,亲眼看见才能信,于是孙德昭献上刘季述的脑袋,两口子这才与宫人配合孙德昭破坏门锁。 经过刘季述政变一事,朝中文官愈发痛恨宦官,宰相崔胤找来了宦官克星猪瘟,宦官们预感末日来临,呼叫外援李茂贞,没过多久,宦官们一把火把大明宫烧了,配合李茂贞把昭宗、何皇后及数百皇子王妃掳到了李茂贞的地盘——凤翔。 朱温到来后,在凤翔与李茂贞僵持了很久,由于城池被围,粮食进不来,昭宗饿昏了,何芳莺就带着宫女们在小院里磨豆子,煮点豆腐给皇帝吃了保命。 李茂贞终是没打得过猪瘟,被迫将昭宗交给了猪瘟,接下来就是大家熟悉的事了。 朱温强行将朝廷迁至洛阳,又在白马驿将随行文武大臣杀光,抛尸黄河,没过几年,老昭宗与何皇在洛阳紫微宫被朱温部将蒋玄晖等人杀害。 大厦将倾之际,这个美人皇后用美貌和智慧与豺狼虎豹周旋了十几年,颠沛流离一辈子。 她的一生,挨过冻,磨过豆子,被关过紧闭,一群儿子被杀得精光,女儿也被奸淫抢劫,昭宗被乱刀砍死后不久,朱温出尔反尔,何芳莺也被杀害。 哀哉?哀哉! 想起何芳莺原本的生平,李晔心中不禁暗骂原本的昭宗是个废物。 “不过现在形势变了,朕可不是原本那个废晔了。” 皇帝圣驾到达长安殿殿门,太监和宫女立刻跪列相迎,都埋着头,不敢发出声音。 步入寝宫,何芳莺正在烹茶,发现李晔突然来了,脸色一变,提裙便要下跪,李晔大步上前,一把挽住她:“朕与淑妃之间,就不讲这些了。” 何芳莺心中一暖,起身边烹茶边问道:“陛下气色不好,是有烦心事?不妨直言,臣妾也能为陛下分担开解一二。” 李晔只是笑了笑,在外人面前,皇帝不可多言,即使是在淑妃这里,李晔也不能畅所欲言,长安殿内难保不会有杨复恭的眼线。 稍稍思虑,李晔对身边一众太监宫女吩咐道:“朕要和淑妃说些体己话,说些外人不说的话,你们先出去。” 宫女们没说什么,转身退出大殿,太监当中倒是有几人面面相觑。 李晔也不管他们,一把将淑妃抱在了怀里,然后直接往床榻走去,边走还边用手在淑妃身上乱摸,一脸淫荡道:“这些日子,朕甚是思念淑妃,今日定要好好与淑妃说说话。” 何芳莺羞得满脸通红,她一个封建时代的女子,又是贵妃,哪里经得住现在这个李晔的手段?她虽然对李晔的举动感到高兴,但心里也奇怪皇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放荡了。 李晔这种举动,往前的时候可是一回都没有过! 那几个太监看到这一幕,顿时明白了李晔要干什么,原来是要和淑妃做那事,搞明白原因,几个太监相继离去。 不久后,殿内传来了呻吟和求饶的声音。 鱼水之欢结束,夫妻两口子躺在床上,都喘着气,何芳莺片缕不着,鬓发被汗水浸湿,面色红润,一脸满足,显然是尝到了闺中之乐。 手放在何芳莺的军机重地,李晔问道:“淑妃族中可有尚未婚配的女子?” 听到这话,何芳莺察觉了李晔的动机,稍作思索回道:“臣妾长兄何士文膝下有一女,唤宁,芳龄二十,尚未婚配,长相美貌,女艺俱通,节名贞青,机敏聪慧,忠义可靠,用之可成事也。” 何芳莺已然明白李晔的动机,所以这话说的很直接。 李晔道:“杨复恭有一义子,名为杨守立,现居天威军使,朕打算赐婚与他。” 杨守立手握重兵,生得威猛高大,是杨复恭麾下第一猛将,何芳莺也听说过这个名字,眼下见李晔要赐婚与他,心中已料定李晔要拉拢此人。 想到了这里,何芳莺已然明白李晔的心思,于是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臣妾今晚就让侄女何宁入宫,陛下今晚可在长安殿宴请群臣,既能让两人见上一面,也免复恭起疑。” 当天下午,李晔诏宰相韦昭度、刘崇望、杜让能等重臣来长安殿赴宴,杨复恭、刘季述等宦官也接到了旨意,杨复恭义子杨守立等禁军将领亦在邀请之列。 杨复恭大喜,料定必有封赏。 若无封赏,皇帝在长安殿夜宴群臣作甚,闲得没事干了? 如是一想,杨复恭调集五百神策军随行,车驾正与起行,幕僚张浩进言道:“陛下无故设宴,其中恐有玄机,太傅不可不察,下官敢请太傅三思!” 杨复恭道:“什么蹊跷,你且说来。” 张浩答道:“若陛下有文宗皇帝诛仇士良之意,太傅如何?悔之晚乎,危矣!” 第8章 美人宁 幕僚张浩口中的文宗皇帝即是文宗李昂,为唐朝第十四帝,文宗博通群书,励精求治,当时宦官跋扈掌权,文宗非常痛恨,乃与近侍宦官密谋诛杀仇士良等人。 太和九年(公元835年)十一月,文宗伏兵金吾仗院,借甘露祥瑞之名,命宦官头子仇士良等人前往核实,企图将仇士良等人引入一举诛杀, 大蠢驴韩约临阵怯场,为仇士良察觉,仇士良不动声色退出,发动政变对策划此事的朝臣大加报复,杀害牵连凡六百余人,朝廷为之一空,文宗皇帝也遭囚禁,不久郁郁而终。 “然也,若皇帝有此意,则本太傅命丧须臾之间。”被张浩这么一说,杨复恭登时变色,连忙对身边幕僚吩咐道:”传本中尉军令,让杨守成领两千军围了大明宫!” “太傅且慢!” 张浩拦住传令人,又问杨复恭道:“包围大明宫形同谋逆,太傅这么做岂不是予人口实?” 话音落地,杨复恭陷入沉思。 如果我真这么干了,满朝文武必然口诛笔伐,消息传出京师,关中李茂贞、韩建之辈极有可能借机质问于我,到时候形势就不利了。 “那可如何是好,依你之见,本太傅该当如何?” 张浩回道:“太傅亲率五百悍勇将校入宫赴宴,再让可靠大将领兵把守宫门,陛下知道太傅有了防备,一定不敢再轻举妄动。” “就依你!” 杨复恭接纳,于是命义子杨守成率兵进驻各处宫门,又让义子杨守立与自己随行。 “吾儿守立威猛过人,忠贞可靠,为父命你护在左右,若陛下派人行项庄舞剑之举,你自可杀人立威震慑长安殿及文武群臣。” 杨守立拱手喝道:“孩儿遵命!” 黄昏时分,淑妃何芳莺的侄女何宁在宫人的带领下进入皇宫,两女随即开始秘密谈话。 李晔又密诏刘崇望入宫,不料为杨复恭眼线所察。 十数名武宦持杖闯入长安殿,为首一人喝问李晔道:“陛下既已明诏群臣赴宴,为何又密召宰相?莫非有所图谋!” 李晔道:“刘崇望迟迟不来,朕遣人催促,无所图谋,诸位尽可放心。” 武宦脸色稍缓,拱手退出长安殿。 天色将黑之时,刘崇望终于来了,老远就山呼万岁,李晔免礼赐座。 李晔低声道:“今晚宫宴乃淑妃主办,爱卿可相机行事,切勿操之过急,切记!” 刘崇望也是个老狐狸,一听这话,登时明白何意,于是以眼神示意李晔没问题,口中却大声问道:“宫宴万事俱备,不知诸位同僚为何还没到齐,臣请陛严办迟到者!” 这话的潜意思便是问李晔,杨复恭与杨守立为何还没到? 同时暗示李晔严惩迟到不到者,以此向杨复恭示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宫宴是为宦官准备的,朝臣大都厌恶杨复恭,故而肯定会有不少人托故不来赴宴。 若李晔惩罚这些不来的人,杨复恭自然得意洋洋。 李晔道:“时候还早,且耐心等待,不出半个时辰,诸位爱卿就该到了。” 刘崇望双目视地,点头不语。” 入夜,长安殿明堂,何芳莺对何宁说道:“你美貌过人,节名贞青,忠贞可靠,故而这回姑姑要把一件天大的事交给你去做,你怕不怕?” 何宁抬头问道:“侄女赴汤蹈火尚且不皱眉头,何来畏惧一说?” “好,好,姑姑信你。” 何芳莺面露欣慰,拉着何宁的手说道:“要是你外公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外孙女,当含笑九泉。” 何宁低头不语,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 “复恭借从龙之功号令朝野,你皇帝姑父要杀他,复恭诸位义子中数杨守立最为悍勇,今晚杨守立会来赴宴,你施展本领勾引他与你相好,若你能与杨守立成夫妻之实,则大事可成。” 何芳莺咬着牙,终是把这一番话说了出来。 何宁虽是妙龄少女,但已然明白姑姑是何用意,可事已至此,再无反悔余地。 “姑姑放心,侄女当尽施手段,使杨守立弑父,如董卓吕布父子凤仪亭挑兵戈。” 这何宁虽一介女儿身,却是文史俱通,各朝故事信手拈来,眼见朝廷号令不出长安,大唐国势江河日下,有颠倒覆灭之危,痛心不已,常思忠君报国,只是苦于报效无门。 何芳莺又道:“这些话你只能跟姑姑说,万万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否则何氏九族难保!” “侄女谨记在心,请姑姑安心。” 夜幕笼罩,长安殿灯火通明,宫人太监端酒掌盘来回穿梭。 三省六部各司寺文臣按官位品级依次居右而坐,杨复恭领内侍省太监与神策军大将居左。 大殿寂寥无声,双方隔空凝视,宫宴尚未开始,气氛已不对劲,当值宫女太监莫不心惊胆战,唯恐大祸降临,稍稍,太监唱道:“陛下驾到。” 群臣起身拱手,口呼万岁,杨复恭犹豫之后也领着神策军诸将及心腹太监向李晔见礼。 李晔在近侍太监宫女的陪同下落于上座,挥手道:“诸位爱卿平身,太傅请起。” 听到皇帝声音,官宦武将齐齐拜谢落座。 淑妃站在暗处,指出了杨守立,对何宁道:“那是杨守立,你且细看记住。” 何宁放眼凝视,只见杨守立头戴兜鍪,全身披精良甲胄,左手扶腰间配剑,右手持戟,端立权阉杨复恭侧后,双目直视前方,生得高大威猛,神色冷酷非常,甚至煞人。 “你可记下?” 何宁点头道:“回姑姑的话,已熟记于心。” “自当如此。” 何芳莺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忽闻音乐升起,一看却是百十舞姬入场,这些女人都很美貌,穿着暴露,搔首弄姿,引得神策军诸将齐齐侧目。 文臣当中有人认真打量,有人感叹太过奢靡,是不正之风,李晔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何宁立于屏风后面,双目直视杨复恭,杀意凛然。 过了一会儿,何芳莺找了过来,再次叮嘱道:“你且听着,稍后和杨守立接近,当徐徐图之,行事过急,动机恐为杨复恭所察,你皇帝姑父与兵部刘尚书会暗中助你。” “侄女谨记,此等豺狼虎豹之辈见色而忘事,姑姑勿忧。” “但愿如此。” 第9章 竖子放肆 不久,何芳莺盛装出场,侄女何宁青裙红唇,与众宫人随后而行。 “拜见淑妃!” 歌舞暂停,群臣见礼。 淑妃抬手道:“诸位长官都是国之股肱,快快请起。” 淑妃既入座,宴会继续。 何宁青裙红唇,温尔文雅,端庄大方,站在淑妃身后一语不发,双眼亦是直视远处。 这是哪个女人? 眼神余光瞟到何宁的一瞬间,杨守立心里就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长安殿歌舞升平,各式表演接连上场,美女让人目不暇接,胡琴琵琶与羌笛,听得众人如痴如醉,直把文德作开元,不看上首位的傀儡皇帝李晔,还以为这是开元盛世。 李晔面无表情,继续当工具人。 刘崇望给身边心腹爱将使了个眼色,那将领立时回以明白的眼神。 一场琵琶乐舞结束,刘崇望起身,朝上首的李晔拱手道:“素闻天威军使杨守立悍勇过人,臣斗胆奏建,让微臣侄子向杨军使讨教几招,为陛下与诸位同僚助兴。” 李晔问杨复恭道:“太傅何意?” 如果只是切磋几招倒也无妨,顺便也让刘崇望这群老东西晓得神策军的厉害,见杨复恭点头允许,李晔说道:“既是比武助兴,应点到为止,不可互相残杀害命。” 刘崇望心中暗喜,遂令侄子刘过出战。 刘过的父亲叫刘崇义,是刘崇望族兄,时逢黄巢作反,全家为乱军所杀,刘崇望得知消息后便将沦为孤儿的侄子接来京城抚养,刘过因此习得一身好武功,粗通些笔墨。 刘过自小丧母,少年丧父,又无姊妹,是以性情暴戾,乖张无常,除了刘崇望谁也不服。 听到叔父下令,刘过抱拳领命,大步走到殿中,站定后便抬头虎视杨守立,神色颇是不善,杨复恭打量一阵,对杨守立说道:“此子放肆猖狂,为祸坊间日久,你不可大意。” 杨守立垂涎何宁姿色,打算借机表现一番,并不把杨复恭的话放在心上,冷哼道:“孩儿平生大小数十战,未有一败,区区坊间泼皮竖子非孩儿敌手,父亲请看孩儿擒下他!” 话音落地,就放下方天画戟,大步迎了上去,与刘过相隔十步对望。 这场比武代表了南衙官僚与北司宦党的斗争,胜负结果对双方都有着不小的意义影响,李晔还未下令开始,火烟味却是十足,文武众臣及内侍省的太监翘首以盼。 杨守立神色冷酷,拳头捏得吱吱作响,刘过虎目圆睁,脸上青筋条条绽开。 不多时,太监将专用的长剑拿了上来,分别呈与二人,杨守立单手握剑,试了试手感,刘过横剑在胸,双眼骤然一张,唰唰舞了一个剑花。 李晔道:“开始。” 皇帝一声令下,早已迫不及待的两人冲向了对方,彼此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击败对方! 刘过挥剑,力劈华山之势砍向杨守立天灵盖,竟是露出了杀人之意。 “你大胆!” 杨守立大喊一声,后退躲避刘过锋芒,长剑擦身而过,杨守立一阵心惊,旋即操剑刺出,刘过侧头避闪,左手一拳打向杨守立腰子。 杨守立一刺捅了个空气,心中恼怒不已,又见刘过拳头砸来,更是勃然大怒,跳将开来握剑怒吼道:“小子卑鄙无耻,要你好看!” 杨守立一向凶狠残暴,杀人砍头不眨眼,眼下被刘过激怒,伪善一扫而空,凶性大发,跟刘过越打越来劲,到了后头更是连剑都不用,赤手空拳与刘过斗死,抓了一个空隙就用双手掐住刘过脖子。 “好!” 众人看得兴起,纷纷拍手称快,今晚是淑妃举办的宴会,没那么多规矩束缚,皇帝虽然在场,但只要杨复恭不翻脸,就什么事也没有。 场中二人越打越狠,已经斗了八十招有余,都很有默契的扔了剑,赤手空拳过招。 杨守立悍勇,众人都有所耳闻,但名不见经传的刘过如此凶猛,是众人都没想到的,斗了百十招,两人打出了火气,下手愈发狠毒,不出李晔所料,果然见血了。 双方均已见血,但都是耐揍的家伙,挨上一拳也只是闷哼一声,打得这么激烈,李晔一度想要叫停,不过见杨复恭无动于衷,李晔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来到三百招,刘过气力不支,气喘如牛,杨守立的攻势却丝毫不减,双手疾风暴雨般朝刘过攻去,刘过勉强抵挡一阵,最终还是不敌,被杨守立一脚轰出场外。 “好!” “杨将军果然悍勇!” 神策军诸将与内侍省的阉宦叫好,杨复恭得意洋洋,属下心腹太监亦各自对刘过发出嘲笑声,韦昭度、杜让能等文臣如丧考妣,连连叹气,刘崇望倒是无所谓,似乎本就在预料当中。 刘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佩剑冲向杨守立。 全场震惊,杨复恭脸色大变,李晔暗道不妙,刘崇望怎么找了这么个粗鄙匹夫! 刘崇望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杯中酒荡漾而出,厉声呵斥道:“竖子放肆,还不退下!” 刘过不敢违背叔父命令,狠狠瞪了杨守立一眼,咬牙退回,得胜的杨守立哈哈大笑,向刘过回以挑衅的眼神。 淑妃称赞道:“杨将军果然勇武,皇上若是不重赏,臣妾都要鸣不平了。” 杨守立效忠恶阉杨复恭,本就执掌重兵,淑妃竟然还要皇上封赏他?南衙群臣交头接耳起来,韦昭度与杜让能等宰相也皱起了眉头,对何芳莺的建议非常不满。 杨复恭心中得意,又满饮了一杯酒,果然不出所料,这场宴会的确有封赏。 诸宦官见杨复恭脸色欣喜,纷纷附和何芳莺,要李晔封赏杨守立,在杨复恭的授意下,到场的神策军将领也齐齐拱手向李晔施压。 封赏杨守立是李晔的既定方针,但面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众人只听皇帝说道:“杨守立如此悍勇,为朝廷藩篱重将,当然该赏,只是朕要赏些什么才好?” 淑妃建言道:“本宫有个侄女,年二十,尚未婚配,生得美貌无比,不知杨将军可有妻室?” 杨守立家有母老虎,本想开口拒绝,不过在听到何芳莺口中美貌无比几个字后,心里又改了主意,见都没见就给拒了,若贵妃那侄女真是个大美人,岂不是亏大了? 盘算了一下利弊,杨守立摇头回道:“末将妻子贤惠,贵妃勿虑!” 何芳莺含笑道:“正妻贤惠,必不会反对夫君纳妾,既如此,宁儿,出来拜见杨将军。” 何宁从淑妃身后走出来,拱手朝姑姑拜了一礼,然后缓步走到杨守立身前,临近欠身见礼道:“大将军万福,宁尝闻将军神武威猛,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 第10章 执手相看泪眼 何宁声音清丽好听,青裙掩盖下的身躯凹凸有致,红唇艳艳欲滴。 近距离看到年轻貌美的何宁,杨守立心潮澎湃,愣了一会儿,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请起……” “谢将军。” 何宁朱唇轻启,杏眸一挑,朝杨守立投去一道风情万种的眼神。 杨守立如遭雷击,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前三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若能和这端庄大方的妖孽美人共度春宵,就是立刻去死也值得。 家里那黄脸婆有什么好,哼哼,待会儿回家告诉她,要是不同意,老子就休了这母老虎。 何芳莺趁势道:“看来杨将军很是喜欢本宫这侄女,如此本宫就代兄长做主,将宁儿许给杨将军,还盼杨将军好生待之,可不要让本宫这侄女受了委屈。” 杨守立虽然好色,但并不糊涂。 淑妃与皇帝感情深厚,这桩婚姻其中有没有玄机,犹未可知,受与不受,还得看父亲的脸色,于是跪地叩首道:“末将叩谢贵妃厚爱,可婚姻大事,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家父应允……” 杨守立说完,向杨复恭投去了哀求的眼神, 杨复恭明白杨守立那可怜相的意思,但他担心淑妃赐婚给杨守立是皇帝暗中指使。 如果是皇帝幕后策划,这桩婚事多半有诈,枕边人最是难防,他一个无根人倒是不怕,可杨守立见了女人就忘了东南西北,如何防得住? 这么一担忧,杨复恭顿时陷入了沉默,仔细在心里盘算得失利弊。 “老东西,犹豫作甚!” 杨守立心中怒骂,怕这桩天大的好事黄了,担心到嘴的美人跑了。 何宁见杨复恭脸色犹豫,于是皱眉问杨守立道:“将军是不喜欢我?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早早拒绝,姑姑已将我许给将军,将军现在又做不了主,宁儿失了清白名声,还有何颜面活下去!” 说着竟红了眼眶,哽咽哭泣起来,再说不下去。 这楚楚动人的可怜样子,让李晔一阵心疼,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心置之不理,何宁以袖掩面,哭着朝长安殿外跑去,杨守立方寸大乱,咬牙从地上爬起,几个箭步竟是追了上去。 “你跑甚么?给我站住!” 何宁听到声音,回头看了杨守立一眼,却是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双目通红,看到美人这副模样,杨守立心痛不已,只觉得心头没来由的难受。 何宁捂着嘴,大声道:“将军不喜欢,就莫要追出来,吾独向黄泉!” 说罢,就大步往太液池方向跑去。 杨守立神魂尽丧,几步窜上去,一把抓住何宁,将其死死搂在怀里。 “休得胡说!我怎么就不喜欢你?只是家里那老女人凶悍非常,我怕你受她欺辱。” 何宁把脸转到一边,失声道:“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你要当真喜欢我,何惧夫人也!” 杨守立羞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满朝文武面前被拒,我已无颜面苟活,既然事不可为,将军放我去自我了断。” 说罢就使劲挣扎起来,言行之间竟是想要去寻死。 “你胡言乱语些甚么!” 杨守立勃然大怒,将其制住后说道:“非我不爱,乃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哎!” 何宁哭着问道:“你是天威大将军,谁能管着你不成?” 杨守立环顾四下无人,就点头小声道:“那老东西不同意,我不敢抗命,你且安心等着,容我想个折中的法子,待我除了后顾之忧,就娶你过门。” “哪个老东西?” 何宁明知故问,勾着杨守立的脖子道:“后顾之忧是什么,我要等你多久,不是你的托辞?” “还能是哪个老东西?杨复……” 说到这,杨守立突然打住,转而说道:“我先想个办法把那老女人休了,然后再去找父亲求情,完事就来长安殿接你,应该就是这个月的事,好不好?” 何宁哭哭啼啼,头埋在杨守立怀里不说话,总算是打消了寻死的念,美人在怀,杨守立邪火大起,一把将何宁按到了旁边的廊檐上,准备开荤泄欲。 何宁吃痛,不满道:“你猴急什么?且去休了妻子再说。” “老子今晚就要办了你!” 杨守立一把攥住何宁的衣裳,信誓旦旦道:“不就是休个老女人么?她要是敢不滚回娘家,老子就活活打死她!” 二人亲热了好一阵方才分开,美人说不休了妻子就不跟他快活,杨守立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次,随意和美人搞了一会儿就算了,那什么的想法还是没得逞。 杨守立不舍道:“你好好在长安殿住着,我办完事就来接你。” 何宁泫然欲泣,幽怨道:“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只盼我不会变成一方望夫石立在长安殿前。” 杨守立听得心疼,把美人抱在怀里安慰了一番。 留恋处,宫人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想起自己为人所制,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杨守立气得咬牙切齿,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一桩赐婚好事因杨复恭的装聋作哑,化作一场闹剧收场。 淑妃自感失了颜面,愤而离席,侄女何宁要死要活,说是失了清白名声,竟欲当殿撞柱自戕,杨守立吓得半死,急忙喝令随行武士去救人,长安殿乱成一片。 皇帝扶额叹息,借口身体不适,一走了之,留下文武群臣面面相觑,杨复恭一阵尴尬。 皇帝都跑了,那还宴个屁! 回到府中,想起杨守立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杨复恭气得大骂,连夜命人挑了几个美女送到杨守立府上,可没成想杨守立一个也不稀奇。 时间一晃而过,距那场宴会已过去了半个月。 神策军扩编一事在杨复恭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部衙门的行政能力也基本恢复完全,皇宫里裁撤了数千宫人,先帝妃嫔也一律也礼送出宫,大明宫冷清了不少。 在李晔的谋划下,杨守立仍然时常偷溜进宫,与何宁躲在长安殿隐秘处幽会,每次见面何宁都哭哭啼啼,杨守立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不得立马回家杀了那老女人。 半个月前的那场宫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杨守立就大着胆子对妻子郑氏摊了牌,说郑氏凶狠无德,而且没给他生下儿子,所以决定休了她,另娶贤惠女为妻。 这话一说出口,就如火星碰上了火药。 郑氏破口大骂,指着杨守立脑袋,说他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牲,贫贱夫妻百事哀,老娘跟了你这么年,给你生了两个女,平平安安养到八九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黄巢乱兵杀到长安,你一溜烟儿就跑了,是老娘领着你爹娘逃出去的。 没有我这个老女人,你有现在这个家?怕早就成了个独和尚! 杨守立哑口无言,只是声称连夜就要去官府写公断休书,两个女儿他也不要了,你自己带走,郑氏闻言勃然大怒,随手操起一块石头就往杨守立脑袋上招呼。 “没良心的东西,我打死你!” “悍妇不可放肆!” 杨守立落荒而逃,狼狈奔出家中,一连好几天不敢回去,之后十多天,杨守立又与郑氏拉锯了几次,可惜没一次占得上风。 每次进宫与何宁密会,看到美人哭成这样,杨守立心里很不是滋味,愈发仇恨郑氏,三月二十五这天,杨守立决定毒杀郑氏。 第11章 父子相仇 既然决定杀妻,杨守立便悄悄买好了毒药,不动声色带回家,郑氏见杨守立不再说休妻的话,以为其已经悔改,于是张罗一桌好饭好菜,一家人吃完饭就各自睡觉。 杨守立业钻进妻子的房间,两口子折腾了大半夜,杨守立勇猛无比,弄得正是如狼似虎的郑氏连连嚎叫求饶,待完了事,郑氏满足不已,对杨守立的痛恨全消,夫妻二人重归于好。 见妻子防备全无,杨守立借口喝茶溜出房间,将毒药倒进茶水,然后把这杯毒茶端进来给了郑氏,郑氏见丈夫如此体贴,本来又有些口渴,就接过来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杨守立府上变成了一片白。 郑氏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亲夫毒杀,两个女儿哭得昏天黑地,可惜这俩女儿都还小,小的七岁,大的才九岁,还不知道是爹暗中毒杀了娘。 料理完妻子的后事,杨守立又趁夜偷溜进宫,与何宁报喜道:“那悍妇已经去了,过了孝期我就迎你过门,这下你不用再担心了。” 何宁失声道:“她怎么……” “怎么死的?” 杨守立哈哈一笑,很是自得道:“我买了毒药,趁她不备给放进了茶里!” 何宁怫然怒,斥责道:“你好歹毒的心肠,郑氏是你结发之妻,你怎么能下此毒手暗害她,你这么狠毒,我如何敢跟你去!” “我这不是为了咱俩的幸福考虑?那悍妇死活不走,我只能这么办……” 何宁愤怒,不顾杨守立苦苦哀求,拂袖离去。 没了招数的杨守立又只得求淑妃帮忙说情,却是没敢说自己毒杀了结发之妻,何芳莺问他,也只是说郑氏是突发恶疾去世的。 何芳莺佯装不知,宽慰了杨守立道:“是本宫这侄女误会了杨军使,杨军使且先回去,本宫与陛下说道说道,开解一下宁儿,她脾气有些古怪,杨军使多多体谅。” 杨守立大喜,叩首激动道:“末将拜谢淑妃,末将告退!” 等杨守立高兴的离开,何芳莺派亲信宫女去含元殿报与李晔,李晔遂摆驾长安殿。 在李晔和淑妃的“劝说“下,何宁怒气消了一些,答应跟杨守立走,于是李晔下旨赐婚杨守立,同时授杨守立为六军统领。 虽然军权在杨复恭手里,但李晔下旨以后,不管杨守立能不能掌控六军,他在法统上对六军就有了控制权,六军大小将领见了他得叫声大将军。 虽然有名无实,杨守立仍然很高兴。 嫁了侄女,淑妃又建言李晔说:“守立既然娶了宁儿,就是臣妾和陛下的侄女婿,以后就是一家人,陛下何不如再赐守立国姓?” 李晔同意,赐杨守立国姓——李,并赐名忠国,录入皇族。 原本历史的昭宗赐给杨守立的名字是顺节,李晔觉得不好听,遂自命其为忠国。 杨守立抱得美人归,又被李晔升了官,还得了皇帝赐国姓赐名,欣喜不已,进宫谢恩时对李晔和何芳莺感恩戴德,跪在地上山呼万岁,声音大到含元殿外都能听见。 四月初一朝会,枢密使、左神策军中尉、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魏国公、检校太傅杨复恭奏请,以杨守亮为兴元节度使,杨守贞为龙剑节度使,杨守忠为武定节度使,杨守厚为绵州刺史…… 群臣装聋作哑,兵部尚书刘崇望与杨复恭大吵一架,痛斥其专权乱国的无耻行径,杨复恭顾忌刘崇望部下反弹,就搬出先帝给他的忠贞启圣定国功臣封号反击。 杨秉真等三位御史指责杨复恭欺凌天子,杨复恭大怒,当即喝令武士推出斩之,为免朝臣内斗火拼,为保住三位忠臣的性命,李晔被迫同意杨复恭的提案。 杨复恭封赏了数十个义子,唯独李忠国什么也没给,自从杨守立随国姓改名李忠国后,杨复恭便没有那么信任他了,反而多有防备,父子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僵。 封完义子的当天晚上,天威军也产生了变故。 天威军大营,三名心腹将领面对李忠国端坐,李忠国恼怒道:“我于天子无尺寸之功,可天子不但把侄女嫁给了我,还拜我为六军统领,反观父亲,我要娶个女人他都不肯答应,真是气煞我也!” 三将当中有一人姓江名陵,京师人士,打当兵起就跟了李忠国,至今已有五六年时间,对李忠国忠心耿耿,李忠国也对其信任有加。 听见这话,江陵说道:“太傅生性多疑擅变,素来忌惮我等旁系将领,平日议事只和内侍省的阉宦们一起,虽然把大哥当作义子称呼,却没当成真正的子嗣来对待。” “我何尝不知?” 李忠国仰天长叹,拍案道:“太傅待我,如董卓待吕布,我跟他从事以来,先战黄巢,又战朱孜,再战王重荣,恶战无数,战功赫赫,旁人都说他待我不薄,可我却只是个小小的天威军使,这也叫不薄!” 江陵亦怒道:“杨守贞无功,却当上了龙剑节度使,杨守忠饭桶一个,拜武定大帅,杨守亮败仗连连,拜兴元大帅,大哥立功无数,却还是个小小的天威军使,小弟不服!” 又一人道:“依小弟看,若非天子恩宠,大哥不能有今日名辖六军之福,不可迎娶淑妃侄女,亦不能被陛下赐国姓,成为皇亲国戚,何去何从,大哥当深思熟虑!” 一番话听得李忠国气愤不已,张口满满灌了一碗酒。 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李忠国喝道:“我打算不再看那老东西的脸色,你我诸位都是天子之臣,当今皇帝如此厚爱,吾等当效忠之,诸位以为如何?” 三人兴奋不已,拱手约定说:“我等誓死追随大哥,至死不渝,刀山火海,不在话下!” “好!” 李忠国欣慰非常,乃与三人相誓道:“苟富贵,不相忘,吾等暂忍曲辱,来日时机有变,举兵追随皇帝,若某封侯拜相,与尔等共享荣华富贵也!” 既已约定,三人拜别李忠国返回军中。 内侍省衙,十数名大宦官据案而坐,默默不语,其中一人道:“还是且看大家执政如何,我等深受先帝恩宠,又于国家社稷有功,我料大家不会为难我等。” “我看也是。” 坐在此人右手的一个宦官接话道:“大家没有刻薄辜负我等,于在场诸位也没有对不起的地方,我等一心为国,断断没有私念,大家何必为难?就是想动我们,神策军将士也不答应,国事繁忙,各位还是早些休息,莫要再杞人忧天。” 说完便先行离去,众人见状,起身各自散去。 等人都走完了,先前第一个说话的转头对上首位的宦官说道:“太傅,理虽如此,不过还是要对大家有所防备,刘崇望与大家亲近,时常出入含元殿,不如将其调离京城。” “不可。” 此人就是杨复恭,见这人目露不解,杨复恭道:“刘崇望为先帝亲近,身正名洁,无罪逐之,恐为京畿军民怨恨,如果因为与皇上亲近就要遭我等贬谪,名不正言不顺,乃自予他人作乱之把柄。” 提建议那人如梦初醒,说道:“当初沙陀小儿李克用发兵长安问罪,就是因为老贼田令孜为祸朝野,如此看来,吾等不可不慎,当尽量与刘崇望等朝臣修复关系。” 杨复恭又道:“德宗皇帝即位之初,不知道宦党的好,等到泾原兵变了,才知我等阉人最为忠心,如今天下大乱,能证明我等忠心的机会很多,若是皇上信任,我等自然肝脑涂地。” 言下之意就是,李晔若是猜忌不信,他杨复恭就要讨个说法了。 第12章 退位 内侍省衙内宦官的密谈结束,夜宿长安殿的李晔也与何芳莺行完了房事。 何芳莺脸色红润,躺在李晔怀里,一脸满足道:“今国势渐沉,有大厦将倾之相,陛下当常思高祖皇帝创业艰难,深追太宗皇帝贞观遗训,以军国大事为要,不可沉溺声色犬马。” “崩於爱妃之身,好过为贼子所弑。” 何芳莺羞得满脸通红,没想到李晔又这么放荡起来了。 事实上,她正是因为感觉到了李晔的变化,才会说出那一番告诫之言。 过去的时间里,原本的李晔与她行人伦的次数并不多,大抵一月一回,但自这个李晔即位后,几乎是夜夜留宿长安殿,弄得她死去活来。 她害怕李晔变成汉成帝那样的好色昏君,把大唐玩没了,所以出言警惕。 何芳莺跳过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道:“当此之时,对陛下威胁最大的是内宫阉宦,宦人掌权自玄宗朝始,高力士虽为忠贞之士,可肃宗朝后的宦官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等人,个个都是不可一世之辈,擅权妄为,甚至恶行欺主。” “俱文珍操纵永贞内禅,王守澄弑宪宗皇帝,仇士良囚禁文宗皇帝,刘克明弑敬宗皇帝,田令孜挟持先帝,今陛下又受制于杨复恭。” “宦人之祸由来已久,陛下当徐徐图之,操之过急恐反为所害,切切!” 何芳莺声音婉转,将本朝故事娓娓道来,又一次劝李晔小心行事,李晔心里有些不耐烦,自从向她表明诛杨复恭之意后,她就反复念了十几遍,几乎是一日一提。 李晔虽然对这种念钵锣经式的告诫很讨厌,但因为痛心何芳莺生平遭遇,加上她是为自己好,面上也只能认真点头,表示谨记在心。 “对了,你侄女进展如何?” “顺利。” 何芳莺成竹在胸,只用了这两个字形容。 “有多顺利,莫非李忠国已经到了唯她是从的地步?”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何芳莺淡淡一笑,说道:“昨日何宁入宫说,李忠国痛恨复恭薄待于他,乃与三位心腹将领歃血为盟,决心不再与宦党为伍,今后会暗中监视复恭,将他的不法行为报给陛下,只须陛下一声令下,李忠国即率本部将士响应,入宫杀贼报国。” 李晔道:“这李忠国倒是够小心,借何宁之口行事,杨复恭察觉不到。” 要是李忠国时常跑进宫来,或是经常派人来报告李晔,杨复恭的眼线必然察觉。 李晔密谋诛杨复恭的日子里,关东战争也在进行着。 年初,宣武军节度使朱全忠攻蔡州,秦贤、石璠领兵与之战,大败,二人被朱全忠击败后,秦宗权势力大大削弱。 打服蔡州后,朱全忠又发兵攻时溥,时溥打不过,将四面行营兵马都统的职衔转授给了朱全忠,希望以此让朱全忠退兵。 看到这个阵势,被秦宗权伪授为荆襄节度使的蔡州贼将赵德諲料定秦宗权必败,连忙派使者来到长安,说是要归顺朝廷,并且愿意领兵征讨蔡州贼军以效命立功。 韦昭度等人建议任命赵德諲为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安抚其心,让他和朱全忠一起去打秦宗权。 原本历史上,朝廷的确让赵德諲当上了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但赵德諲接旨后就率领荆襄的兵马跑去投靠朱全忠了,根本不敢独自成军去伐蔡州。 这蠢狗投靠朱全忠后,宣武军的实力更上一层楼,没过两年就渡黄河尽屠魏博牙兵。 是以当宰相韦昭等人提出,以赵德諲为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令其与朱全忠讨伐河北的建议后,李晔断然拒绝,义正严词驳回了宰相们的奏议。 杨复恭害怕朱全忠做大,成为第二个李克用,这回也站在了李晔这边。 皇帝震怒,群臣不解何故,只得伏惟顿首。 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李晔说道:“朕只有两个要求,你们下去与太傅议。” 宰相韦昭道:“请陛下示下。” 李晔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道:“第一,可以授赵德諲为荆襄节度使,但不许他北上宣武,如果领兵北上,仍以蔡州贼将论,第二,同意朱全忠请伐蔡州的请求,但不予钱粮。” 刘崇望出列道:“朱全忠总制宣武,窥伺河北已久,若平蔡州,恐怕还会渡黄河攻打昭义、成德等镇。” 李晔道:“他想拿下河北,李克用也想,如果河东军南下,朱全忠还敢去吗?” 群臣默然,皇帝这是要驱狼吞虎,可是李克用也不一定会乖乖去河北啊?再说了,李克用要是真去了,再打下了河北,那还得了? 不等韦昭等人说话,杨复恭就奏道:“沙陀军强悍,李克用的黑鸦军更是独步天下,如果李克用拿下河北,河东如虎添翼,随时可以南渡黄河攻略河南荆襄诸道,若是李克用有谋逆之心,进军长安谋国,陛下何以自立?” 这是现实情况,李晔清醒过来的脑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猪瘟是畜牲,可李克用也不见得是个好鸟。 若是乾符年间李克用问罪长安的故事重演,李晔就该学唐僖宗出逃西川了,但李晔现在宁愿信一把李克用,也不愿让朱全忠做大。 “须让李克用干涉这件事,否则河北三镇数十州的土地军民财赋不久之后尽归宣武之手。” 刘崇望神色大变,猛然叩首呼号道:“陛下三思呐!” 韦昭见状,立率文武百官叩拜附和,齐声高呼道:“请陛下三思,请陛下三思!” 李晔道:“且让朕把话说完。” “乾符年,黄巢作乱,朝廷邀请李克用平叛,朕问诸位爱卿,那时的李克用可有篡唐称帝的实力和机会?有。” “光启年,王重荣与田令孜争盐利,田令孜发兵讨伐,王重荣不敌,求救李克用,二人领军大败田令孜,先帝出奔,李克用兵至长安,有没有机会篡唐称帝?有,还是有。” “两次到手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不用,诸位以为他会轻易窃取神器吗?李克用到底姓李,是先帝赐封的郡王。” “朱全忠又是个什么东西,反贼出身,出卖友军,以同僚部下性命作为攀升本钱,为人淫荡残暴,对待属下打杀随心,放眼本朝历史,未有这等无耻残暴贼子。” “上溯秦汉魏晋南北朝,下至前隋今唐,是为石虎、尔朱荣、侯景、安禄山之流,就是与刘辟、吴少阳、田季安等贼相比,朕还嫌他污了刘辟。” “此等不忠不孝、薄德寡耻、反复无常、淫荡放肆、暗怀篡唐祸心的禽兽之辈,朕念其名字尚嫌污口,安肯使其为宣武大帅,更别说让这禽兽有染指河北的机会。” “朕与朱全忠誓不两立,此事万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若尔等执意令赵德諲为蔡州都统,使其与朱全忠攻略淮西故地,朕即刻下诏退位!” 韦昭脑袋一片空白,如遭雷击,慌忙趴在地上磕起了响头:“臣惶恐,臣有大罪,臣有负圣恩,臣罪该万死,请陛下罢黜罪臣宰相之位!” 这场朝会争论的中心就两个,一是讨论如何处置赵德諲,二是朱全忠打下蔡州以后再攻打河北,该怎么办。 第13章 出使河东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纷纷伏惟顿首,一个个吓得六神无主。 皇上宁可退位,也不让朱全忠进河北,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杨复恭也吓得半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李晔叩响头。 皇帝要真退位了,天下立刻就大乱了,稍微有点实力的人都会拥立身边的李姓宗室当皇帝,到时候天下得出现多少个皇帝,那时他手里这个皇帝还有用? 更让杨复恭恐惧的是,李克用、李茂贞等人有极大可能以匡扶朝廷为名发兵长安。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唐失其鹿,天下群雄亦逐之,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孤,现在他还需要李晔这个傀儡,皇帝万万不能退位。 李晔是僖宗指定的后继者,法统最正,另立其他王爷为帝,正统含量和说服力不足,不到万不得已,杨复恭是不会干掉李晔另立新君的。 说完这一番话,李晔也不管韦昭等人如何磕头认罪,抬脚就要走人。 杨复恭上前拉住,喝问道:“陛下欲弃万民于不顾?” 李晔怒道:“朕与朱全忠誓不两立,太傅要是让赵德諲和朱全忠去打淮西故地,就请效仿董卓废少帝故事,黜朕另立贤明宗室为帝!” 杨复恭听到这句话,脑袋同样一片空白,死也没想到李晔居然这么硬气。 “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陛下不必动雷霆之怒,既然陛下执意不许,这件事老奴就请陛下做主,不过陛下得告诉老奴,何故至此?” 李晔道:“朕偶太宗皇帝梦中示警,言宣武必反,命朕速诛朱全忠,昨夜朕又得一梦,见朱全忠发兵长安,尽诛大明宫数千宦人,逼朝廷迁都洛阳,行至白马驿又屠戮文武百官,投尸黄河,不久弑朕与淑妃于洛阳紫微宫,旋即篡唐僭越称帝。” 杨复恭狐疑的双眼紧盯着李晔,但见李晔信誓旦旦,说得若有其事。 见杨复恭还是不太信,李晔流出两行泪水,拉着杨复恭的手哽咽道:“一旦太宗皇帝梦中示警属实,不久之后朕与太傅等亲近尽命归九幽也!” 事关小命,杨复恭也不得不认真对待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一万,万一皇上这噩梦成真,到时候悔之晚矣! “既如此,老奴立刻下旨,加封赵德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礼国公,遣使迎之入朝。” 李晔道:“朕已有谋划,既然太傅让朕自行决断,那么太傅且听,若是不好,太傅可与诸位宰相自行事也。” 好,只要能让这祖宗打消退位念头,让他一回也无妨,杨复恭点头答应。 重新回到龙椅上坐着,群臣仍是不敢抬头,李晔狠狠瞪了韦昭一眼,不通政治还要乱做决策,原来的昭宗让你当宰相,难怪唐朝会完。 收敛心神,李晔正声道:“关于这件事只有两策,一是不让朱全忠控制淮西故地,但朱全忠觊觎淮西故地已久,不可能奉旨行事,秦宗权僭越称帝,也当诛。” “只要赵德諲还留在荆襄,无论怎么朝廷怎么做,朱全忠必伐蔡州,淮西动荡数十年,军力民力不足,难以抵挡,必为朱全忠所败,朱全忠吞并淮西故地,向东可伐淄青诸州,向西渡河能攻成德、魏博等河北诸镇,向北可攻横海、卢龙。” “那时黄河中下两岸都是朱全忠的地盘,朝廷与诸位如何自立,与朱全忠成东西二帝局面?” 韦昭满脸羞愧,深深低下了头,为自己的荒唐方案感到害臊。 李晔继续道:“要让淮西地保持原状,只有一个办法,不让赵德諲北上,乖乖待在荆襄或是归朝,但他畏朱全忠如虎,朱全忠让他领兵北上,他不敢拒绝,让他回朝,诸位觉得他回来的几率有几成?” 刘崇望道:“赵德諲从贼作乱在先,畏惧朝廷问罪,决不会回朝,肯定会投靠朱全忠。” 李晔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方案一的最终解决办法是,让赵德諲死在荆襄,一个死人还怎么去,至于怎么个死法,诸位下去可以议议。” 这话一说,群臣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李晔不管他们,继续侃侃而谈:“如果不能诛杀赵德諲,就只有方案二,说服河东、昭义二镇之兵进抵黄河,沙陀军至,朱全忠打下了蔡州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崇望疑道:“李克用会去吗?” “为什么不去?” 李晔看了他一眼,淡定道:“只要代价足够,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听闻李克用膝下有一妙龄少女,朕打算将其迎入长安册为贵妃,长安与河东结姻亲之好,李克用就是国丈,那时朝廷就能和他谈,都可以谈。” 群臣不解,刘崇望露出了明悟的神情,当即拱手请命道:“臣愿出使河东!” 李晔不答,说道:“赵德諲进奏的认罪归顺表文,朝廷不予理会即可,仍然让他当蔡州贼将,让朱全忠骑虎难下,到时候看朱全忠有没有胆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受蔡州贼将赵德諲之降,如果朱全忠真敢下荆襄,不用朝廷下诏,江南诸道自会联合抵抗。” “荆州四战之地,到时候有朱全忠受的,要是李克用再渡黄河,他就得两股战战。” “朕与卿等守长安经略关中,整顿民政军备,让他们狗咬狗去,等他们分出胜负了,朝廷一师沿长江攻略湖南湖北、浙东浙西,一路出关中直逼洛阳,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乎,至于江南诸道,传檄可定。” 说完这一番话,李晔又看了韦昭一眼。 杨复恭对李晔的方案并不反对,只是担心李晔迎娶李克用之女后,河东会愈发做大。 不过眼下李晔以退位相威胁,杨复恭也只能同意,反正他随时有反悔的余地,若是与河东结盟于己不利,想个办法杀了李克用的女儿就行。 至于李克用兴兵来讨,也不怕,他手里还有几万神策军,关中李茂贞、韩建等人看到李克用有霸占关中的意图,定然也会相助朝廷。 杨复恭这算盘,打得很如意。 退位闹剧结束后,赵德諲这事儿的结果也出来了,对于赵德諲进奏的归顺表文,朝廷不予理睬,朱全忠提出的讨伐蔡州等贼的要求,朝廷许,但没有诏其他镇出兵助战,也没有拨付钱粮劳军。 文德元年四月初八,朝廷以郑延昌、独孤损、孙偓为使赴河东,杨复恭命义子杨守武率三百神策军士兵随行护送,车辚辚,马萧萧,队伍渐渐远去。 “本公上表请赦赵德諲,朝廷竟然不许!” 朱全忠大怒,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吓得身边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大气也不敢出,朱全忠发怒的时候,稍有不如意就要杀人,这个时候只有李振等寥寥几个谋士能说话。 李振问道:“敢问相公,朝廷何故不许?” 第14章 文安言之过甚耶 朱全忠道:“阉贼杨复恭从中作梗,说是怕打下蔡州后引得沙陀小儿不满。” “李克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窥伺河南!” 李振不屑一笑,冷声道:“相公早晚要和李克用交手,等赵德諲引军来宣武投效,相公大可不看朝廷脸色,拿下蔡州生米煮成熟饭,朝廷照样会下诏册封承认相公。” 朱全忠道:“赵德諲发罪章往长安,长安方面迟迟没有回音,赵德諲惶恐之下,又连发五道表文,朝廷还是没有回复,本公让赵德諲立刻率军来宣武,这家伙也一直没有动静。” 李振思索少许道:“朝廷不赦免赵德諲的罪过,他就还是蔡州贼将,相公再让他率兵北上归附宣武,就是与反贼勾结,若江淮各镇节帅上表攻讦相公,相公如何?” 朱全忠怒道:“本公何尝不知?江淮诸镇忌惮本公日久,见赵德諲要归附本公,定然两股战战,倘若杨复恭趁机挑拨,必群起围攻之,今蔡州未平,本公又不可南下相助,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地,一人站出来,向朱全忠做了详细建议。 此人生得相貌堂堂,双眼神色深邃非常,一开口就引得堂内众人纷纷侧目。 原来这人叫敬翔,字子振,侍中敬晖之后,文武全才,朱全忠对其言听计从无所不应,是辅佐朱全忠建立篡唐建梁大业的重要谋士,与李振一道被称为朱全忠的左膀右臂。 听完敬翔一番话,朱全忠怒气全消,开怀大笑称赞道:“本公有子振、兴绪,如汉祖有萧何、张良,太宗有魏征、无忌,何愁大事不成!” 子振是敬翔的字,兴绪是李振的字,李振是谁?大司空李抱真的后人,白马驿血案就是他鼓动朱全忠所为,是李晔钦定的甲级战犯,李晔已经把他写到了必杀名单上。 宣武这边在谋划,长安的李晔也没干坐着。 针对杨复恭的行动也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郑氏丧期结束后,迫不及待的李忠国便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何宁迎为正妻。 新婚之夜,两口子折腾到半夜,李忠国终是得偿所望,何宁被李忠国粗暴的动作弄疼了,侧头转向朝墙那面,默默流起了眼泪,李忠国不解道:“夫人这是作甚,为夫可曾怠慢于你?” 何宁道:“你弄疼我了,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恨不得全塞进来,我经得住你这么折腾吗?” 李忠国抱住她,讨好一笑,柔声道:“为夫知错了,知错了,以后一定轻些。” 何宁却是不理他,问道:“你跟你爹怎么了,为何你成婚接亲他都不曾露面,是瞧不上我这个儿媳妇,还是看你不顺心?” 李忠国大怒,喝止道:“休要再提那老贼,吾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何宁心中暗笑,疑道:“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说来。” 李忠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豫少许后将原委娓娓道来。 杨复恭大封诸位义子,要么是封方镇大帅,要不就是授一州刺史,再次也是一镇监军,唯独什么都不给李忠国,要不是李晔提拔他为六军统领,他李忠国还是个小小的天威军使。 遭到如此不平等的对待,李忠国登时就谋出了背叛之心,乃与江陵等三个心腹歃血为盟,约定从此不再看杨复恭脸色,一心效忠皇帝。 杨复恭察觉到李忠国的变化,心中愈发不快,对心腹幕僚张浩说道:“逆子不顾本公之意,铁了心迎娶淑妃侄女,还随国姓叫了甚么李忠国,他这么做,置本公何地?” 张浩道:“后汉董卓废帝乱国,朝臣谋诛之,王允使貂蝉与吕布,董卓强夺,吕布仇恨祸心遂起,表面礼待董卓,暗却与王允眉来眼去,最终董卓被骗杀于长乐宫前。” 杨复恭道:“本公非董贼,吕布为并州第一威将,逆子李忠国不如之,即使淑妃嫁侄女与他是效仿王允诛董卓故事,本公也无惧耶!” “太傅总柄军国,不可有丝毫意外,古老圣人有言,红颜,祸水也!”张浩见杨复恭一脸自信,拱手劝说道:“夏桀因妹喜而失鹿于商,商纣因妖孽妲己自焚朝歌,周幽王为博美女褒姒一笑,烽火戏耍王畿诸侯,终为蛮夷弑杀,宗周遂亡。” 杨复恭道:“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当不得真!” 张浩又如数家珍道:“秦汉以来不远,汉宣帝故剑情深,汉成帝崩於赵飞燕、赵合德二女裙下,曹魏明帝睿沉溺美人早崩,招致司马氏作高平陵惨祸,北朝高齐亡于郑妃之手,南朝刘宋覆于后宫。” “本朝先有则天篡唐改制自号大圣皇帝,又有韦氏欲废中宗故事,再有杨玉环为祸长秋。范阳三镇十数万雄兵发长安,旗号就是诛杀杨国忠,杨玉环亦被陈玄礼绞杀于马嵬驿。” “桩桩件件,不忍直视,不足以证明红颜祸水也?” 杨复恭脸色渐沉,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京中盛传淑妃侄女宁文史俱通,善为上官婉儿,恶为太平公主,旦夕能生大祸,杨守立粗鄙无谋,一介匹夫,必为何宁提线木偶!” 张浩史论结合,做出了杨守立会被何宁玩弄戏耍控制的论断。 杨复恭却疑道:“那女子才十六七岁,焉能有如此工于心计,文安言之过甚耶!” 张浩,字文安,杨复恭很是倚重他,平素都是以字相称。 张浩认为太傅大意,杨复恭也认为张浩夸张了情况,主属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杨复恭虽然没把幕僚的良言听进去,但联系杨守立最近的举动,心里也打起了问号,这个杨守立,不,这个李忠国,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忠国没让李晔失望,对杨复恭愈发不恭。 往日天天跑到府上请安,杨复恭若有命令,屁颠屁颠就带人听命来了,可自从与何宁结婚后就没再去请过安,杨复恭让他干点什么事,不是生病就是坠马,借口说不完的多。 李忠国摆出一副分道扬镳的架势,杨复恭气愤不已。 昨日朝会结束后,父子二人恰好在丹凤门相遇,杨复恭以为他会乖乖跟自己行礼,不料李忠国只是随意的拱了拱手,完了就要走人,举止神情懒散不已。 杨复恭大怒,叱责李忠国道:“你这孽畜,不敢忤逆至此!” 李忠国反问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末将战功赫赫,太傅何故刻薄至此?” 口吻如出一辙,我和杨守贞、杨守信等人都是你的义子,他们不是方镇大帅就是一州刺史,我又是个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天威军使?这也叫不薄! 这话不但有兴师问罪讨说法的意思,而且竟连父亲孩儿的称谓都免了,直以上下级相处。 杨复恭听了,更是气得半死,抬手就是两耳光打上去。 愤怒之下,这两耳光的力道极大,甩得李忠国眼冒金星,鼻血都流出来了。 时值散朝会,文武群臣从丹凤门鱼贯而出,见号令朝堂的杨太傅正在教训忤逆子,众人都好奇的围上来观看,有人想去劝,却又被同僚制止:“宦党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我插手!” 大庭广众之下被扇两个耳光,鼻血都被打出来,又被文武群臣看热闹,面子里子全丢了,李忠国气得牙关打颤,念及部下心腹都不在此地,便跪地叩首认罪。 杨复恭喝令其悔改,将那妖女送回娘家去,李忠国假意点头答应,双目视地咬牙不语,心里却暗暗发誓道:“老阉贼,可不要让我找到机会,否则叫你死无全尸!” 看李忠国不说话,又连连叩首,杨复恭以为其已经吃了教训,便冷哼道:“这回且饶你,再听到你跟那何家女人同吃同住,乃父就活活打死她,滚!” 李忠国如蒙大赦,飞一般逃回家中。 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讲完,李忠国已然流出了眼泪,对何宁哭诉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如浩荡长江之水奔东海,吾今为人所制,喜怒哀乐不由己主,呜呼奈何!” 第15章 朕内坐大明宫,外事听凭太傅参决处置 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讲完,李忠国已然流出了眼泪,对何宁哭诉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如浩荡长江之水奔东海,吾今为人所制,喜怒哀乐不由己主,呜呼奈何!” 何宁喜不自胜,面上却也跟着叹息道:“夫君不要伤心,复恭跋扈残暴,京师谁人不知,陛下亦深恶痛绝,只是苦于可无信之将驱使,无可靠之兵调动,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李忠国道:“旁人不知我,夫人必知也,为夫早已与江陵、黄元彰、董彦弼三位兄弟歃血为盟,夫人是知道的,请夫人转告淑妃,李忠国随时供陛下驱使,生死无惧!” 何宁做噤声势,说道:“一旦事败,杨复恭未必不会效仿王守澄与刘克明等贼子弑君,你我全家老小九族皆难逃一死,这天大的事你我夫妻须听陛下行事。” 李忠国道:“为夫都听夫人安排。” 短短两三个月时间,何宁已经把李忠国摸透了,可谓是拿捏得死死的,李忠国抱着何宁,语气沉重道:“杨复恭猜忌为夫,又怀疑你是皇上派来的细作,为夫自不驱卿,奈何老贼逼迫,你且回家暂忍曲辱,待为夫杀了杨复恭,就去迎你回来。” 何宁“流出”两行泪水,伤心道:“我等你,夫君当铭记妻言,时时自警重,久久莫相忘!” 第二天早上鸡叫的时候,何宁起床梳妆,李忠国静立一旁等候,之后夫妻携手出府,天还没亮,外面漆黑一片。 李忠国骑马在前,何宁乘车在后,来到朱雀大街口,二人即将分别。 李忠国下马来到车中,低头对何宁耳语道:“誓不相隔卿,暂且还家去,不久我就回来接你,生死不负!” 何宁流着泪道:“夫君情深意重,为妻感怀,愿作磐石以待夫君,切切小心行事!。” 看到何宁这副模样,李忠国心痛不已,拱手咬牙而出,翻到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李忠国竟红了眼眶,可再是不舍,也要分别,心一横就策马驰骋而去。 含元殿寝宫,李晔起了个大早,让近侍阉人高克礼将元和年间绘制的地方志找来,然后着手绘制时局图,高克礼端着颜料盘和笔在一旁伺候。 一个时辰后,时局图出炉。 在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东、山南西、陇右、淮南、江南东、江南西、剑南、岭南东、岭南西、京畿、都畿、黔中、荆楚南、荆楚北十八道的基础上,李晔用红绿等各色颜料,对各道性质做出了标注,划出了轻重等级。 红色为完全失控型,包括河东道、河南道、河北道、岭南东道、岭南西道、荆楚南道、陇右道、都畿道。 其中,李克用据河东道,手握黑鸦军于太原,虎视河中、河北、都畿等地。朱全忠据河南全道、河北道南部、荆楚南道北部,以宣武、开封为中心,有称霸中原的势头。 河北道魏博、成德、义武、昭义等方镇夹在河东与河南中间,不服从朝廷调遣,但可以遏止李克用南下,可以阻止朱全忠越过太行山伐卢龙、淄青等镇。 赵德諲据荆南,随时准备投靠朱全忠,李茂贞、李思谏、韩逊、吐蕃等分据陇右、关内。岭南东和岭南西与朝廷断联系已经很久了,能管也管不了。 不一而足,但共同特点是,朝廷根本管不了。 绿色为控制有限型,包括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剑南道、黔中道、淮南道,这一类朝廷在一定范围内可以控制影响,不敢公然反叛,会将部分财赋进献中央。 紫色为几乎控制型,包括关内道、京畿道、剑南道、山南东道等地,朝廷能直接统治。 李晔正仔细端详沉思时,几名近侍匆匆跑来,躬身说道:“陛下,四更天到了,该上朝了。” 朝会李晔是真不想去,看到韦昭度、崔胤等人就觉得烦,但是杨复恭一力要求,李晔也只能起早贪黑天天出席,只要不是触犯底线的事,李晔也乐得当傀儡。 宦官还是好用,管它忠心不忠心,处理国政的确有一手,杨复恭结党营私很厉害,治国理政也不错,很多政策理念和李晔合,在李晔看来,杨复恭理政的本事比韦昭度强多了。 紫宸殿,宰相杜让能持笏出列道:“陛下,臣有……” 没等说完,李晔就打断道:“不必问朕,凡事和太傅商议,军国大事可尽由太傅参决。” 杨复恭意外的看了李晔一眼,眼神中除了得意竟还有些感动。 李晔对杨复恭说道:“值此艰难时刻,朝廷上下应团结一心,共同对外,朕听人说,太傅跟忠国闹翻了,是因为朕将侄女嫁给他的缘故吗?” “说起来都是笑话,唉……” 杨复恭长脸色铁青,躬身说道:“那逆子因老奴不许他为方镇大帅,对老奴怀恨在心,那天见了老奴,直呼老奴名字,敢问大家,这是儿子所为?” 李晔叹道:“子不教父之过,夫不孝,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朕让李忠国休了何宁,把李忠国调去外地做官,这样能否消太傅心中怨气?” 休了何宁倒是正合杨复恭之意,但杨复恭也怕李忠国会因此跟自己彻底翻脸,他虽然不怕,可李忠国手上怎么说也有一万五的天威军,真要在长安城里火拼起来,得费不少心思。 至于让李忠国去外地赴任,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杨复恭又担心放虎归山留后患。李忠国悍勇无比,治军有方,要是当上一镇大帅,其威胁不亚于西川陈敬瑄、田令孜。 其实杨复恭对李忠国这个义子很满意,虽然李忠国贪恋美色,残暴歹毒,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在陛下即位之前,他都很听话,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杨复恭怀疑是皇帝挑拨离间,但又找不出证据,皇帝除了给李忠国加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六军统领,什么也没干,那妖孽何宁,也是李忠国自己死皮赖脸要来的。 想不到其他理由,杨复恭就把李忠国不听话的原因怪到了何宁这个女人身上,一定是这个女人吹枕边风,唆使李忠国自立门户。 心里有了这样的念头,杨复恭便调查何宁,得知这女人有些心计才华后,心中甚至一度产生了杀意,可李忠国已然跟她生米煮成了熟饭,加上幕僚张浩进言不要妄杀,杨复恭也只得作罢。 贸然杀了这女人,不但会彻底跟李忠国这个义子翻脸,还会得罪淑妃和皇帝,可谓得不偿失,杨复恭深思熟虑后,便借着打李忠国耳光的机会,要他将这个祸水送回娘家去。 前天下面人来报,李忠国果然乖乖就范。 不但把何宁送回了娘家去,还派心腹将领给自己送来礼品,试图修复关系,杨复恭大喜,便问那人还听闻到什么没有,探子就把夫妻两人在朱雀大街分别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得知李忠国送何宁走时大哭一场,杨复恭气得连骂这家伙是个只知道女人的竖子匹夫! 回忆了这两天的事,杨复恭就婉拒李晔道:“大家厚爱,老奴感怀不已,不过老奴和那逆子不和吵架终究是家事,倘若大家惩治那逆子,旁人就该说大家管太宽了。” 李晔笑道:“既然如此,太傅就自行决断,朕不通才略,治国理政一概不得精要,但内坐大明宫,外事全由太傅参决处置,不必询问朕。” 皇帝心中倒是晓得好歹,杨复恭心里一阵狂喜。 李晔这话是中唐大宦官程元振与李辅国对代宗所言的翻版,李辅国与程元振定策有功,私下竟然对代宗说:“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这话完全是想把代宗当傀儡玩弄,代宗皇帝听到这僭越不道之言,对李辅国产生了杀心,李辅国最终也被被搞死了,可杨复恭听到这话不但不怕,心里反而还涌起一阵狂喜。 不等自己提,皇帝自己就说了,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李晔这么一说,摆出一副甘愿为傀儡的样子,杨复恭不禁洋洋得意,躬身低声道:“如此,大家深居宫中享太平安乐,军国大事老奴一定办好,不负大家圣托。”说完就准备走人。 “太傅且慢!” 李晔一把拦住杨复恭,杨复恭一脸不解。 不等他问出来,李晔就痛苦道:“朕有三件事,还盼太傅应允,不然朕寝食难安!” 第16章 三事 “太傅且慢!” 李晔一把拦住杨复恭,杨复恭很是不解,不等他问出来,李晔就痛苦道:“朕有三件事,还盼太傅应允,不然朕寝食难安。” 杨复恭道:“大家且说。” 先看你是什么要求,再说答不答应。 李晔道:“请太傅一定不要赵德諲北上投靠朱全忠,否则荆襄诸州与淮西故地尽归宣武,那时朕与太傅为其刀下鱼肉矣,实不相瞒,朕、朕昨晚又梦到那场景了……” 说着说着,李晔竟是一副哭腔,以袖掩面低声哭泣起来。 杨复恭很为难,赵德諲若是铁了心归附朱全忠,朝廷无论怎么办都阻挡不了,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除非杀了赵德諲,可堂堂一位节度使,即便是秦宗权伪授,那也不是想杀就能杀的。 但为了安抚李晔的情绪,杨复恭也只得应付道:“老奴尽力,剩下的事是什么?” 李晔擦了擦眼泪,小声道:“朕与先帝流亡西川时,先帝说李克用膝下有一小女,生得美貌可人,比之西施昭君也不逊色,朕思念得紧......还盼太傅促成,事成朕必有重谢!” 杨复恭早知道李晔夜夜留宿长安殿,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两口子在密谋什么,于是就暗中派人去听房,结果才发现李晔和淑妃的确是在做那事,淑妃被搞得死去活来。 眼下听到李晔这话,顿时反应过来,皇帝有寡人之疾。 后宫一群美人不够,现在又盯上了李克用的女儿,可李克用会随随便便把女儿送到长安来吗?杨复恭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皇帝派人出使河东的真正动机了。 让河东与长安结盟的说法只是皇帝对付朝臣的托辞,真正目的是奔着美人去的,嘴上说交好河东,是怕没有人愿意干这事。 想到这,杨复恭道:“大家安心,老奴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把晋王的爱女迎到长安。” 区区一个女人,不在话下,有的是办法让李克用交出来。 李晔知道杨复恭与李克用的关系很不错,所以今天才会委托杨复恭,见杨复恭信誓旦旦,李晔又低声说道:“这最后一件事,朕却是有些不好开口……” “大家但说无妨!” 杨复恭自信一笑,只要不过分,只要不是杀朱全忠诛李克用讨伐不臣藩镇,都好说。 李晔道:“朕厌恶韦昭度得紧,想让他离开京城。” 杨复恭疑道:“韦相公对朝廷忠心耿耿,大家何故恶之?” 李晔不满道:“韦昭度时常在朝会上顶撞太傅,朕听到他说话就烦,没有太傅又何来朕这个天子?此人不识大体了,当不得宰相大任,不如让他离开京城。” 听到这话,杨复恭再度陷入狂喜,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皇帝一直跟我站一条线? 如李晔所言,杨复恭权倾朝野,朝堂上的多数文官都很厌恶他,南衙北司的斗争持续了很多年了,世族出身的文官士大夫和宦党阉贼不对付,乃是晚唐政治特色。 名门出身又以战功拜相的韦昭度并不例外,对杨复恭可谓是深恶痛绝,虽然他不能拿杨复恭怎么样,但也会时不时冒出来恶心杨复恭一回。 杨复恭也痛恨这家伙,但顾忌朝臣和韦昭度部将集体反弹,也不敢在没有实际罪名的情况下对韦昭度怎么样,一朝宰相,哪那么容易就让其下台,而且韦昭度还是先帝任命的。 但要是皇帝让他滚,那他韦昭度就不得不滚! 在驱逐韦昭度一事上,双方一拍即合,把具体流程商量好之后,杨复恭就哼着小曲离宫了。 望着杨复恭离去的背影,李晔嘴角露出了笑意。 李晔之所以决定驱逐韦昭度,其根本原因是因为这人无能, 韦昭度,字正纪,出身京兆名门韦氏,咸通八年中进士,累迁尚书郎、中书舍人,黄巢攻破长安后随唐僖宗逃入蜀地,拜户部侍郎。 由于颇得僖宗信任,中和元年正式拜相,担任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黄巢被灭后又进拜司空,再以讨灭凤翔节度使李昌符的战功拜太保兼侍中,封扶阳郡公。 原本历史上的昭宗即位后还拜其为中书令,封了岐国公,让他接替陈敬瑄为西川节度使,但陈敬瑄拒绝交出兵权,还对他说:“关东诸镇才是朝廷心腹大患,您老还是回朝当宰相吧!” 韦昭度气得半死,联合王建和顾彦朗围攻成都,结果久攻不下。 走投无路之下,韦昭度把兵权交给王建,独自返回了京师,回朝就被罢为有名无实的东都留守,没过两年又被无人可用的昭宗再次起复。 昭宗跟李茂贞闹翻后,王行瑜和李茂贞迫近京师,勒令韦昭度罢官致仕,完事了又遭王行瑜杀害,王行瑜败亡后,昭宗下诏追赠他为太尉。 这就是韦昭度的一生,他执政的那几年,可谓是一事无成。 跑去打西川,西川没打下,落得个灰溜溜跑路的下场,大军还被王建给控制了,王建进了成都,立马封锁两条蜀道切断与朝廷的联系,当起了土皇帝,等到猪瘟篡唐,王建也跟着称帝建蜀。 先是养了这么个怪物,后头又眼睁睁看着皇帝和关内诸镇闹翻,昭宗让他训练神策军,他也没弄出个样子来,编练的神策军碰到李茂贞一溃而散。 无能的昭宗加上一个无能的韦昭度,败光了家产,唐廷走向名存实亡,皇帝也沦为藩镇争相拿捏的玩物,韦昭度忠心可嘉,无能也不是罪,但光有忠心是万万当不了宰相的。 这个位置,能者居之。 前车之鉴摆在面前,李晔才痛下决心驱逐韦昭度。 接下来,李晔准备让刘崇望和杜让能大干一场,这两个人不但能力远超韦昭度,忠心也丝毫不比韦昭度差,特别是杜让能,堪称唐廷最后的荣光。 原本历史上的昭宗讨伐李茂贞失败后,李茂贞率军进发长安问罪,杜让能用自己的生命平息了李茂贞的怒火,为了皇帝和朝廷,他杜让能甘愿赴死! 盖天地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一死而已,何足道哉,每每想到这一幕,李晔就鼻子发酸。 第17章 韦昭度罢相 六月十一日早朝,关于荆州与蔡州如何处置的论战再次在紫宸殿展开。 前年冬,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僭越称帝,定都蔡州,又伪授赵德諲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命他率军南下攻打荆襄,向江南诸道示威的同时,夺取东南财源重镇。 赵德諲是个猛人,一路势如破竹,迅速攻陷荆南全境,荆南节度使张瑰也被他干掉了。 拿下荆襄后,赵德諲留下大将王建肇把守江陵后就率军北返,赵德諲前脚走人,接到长安密旨的南郡守将郭禹后脚就带兵围了江陵。 “姓王的,你可别怪我来阴的,朝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看见城头的蔡州贼兵一片慌乱,郭禹哈哈大笑,朝廷对他允诺说,只要拿下江陵,封侯之赏也不在话下,韦昭度甚至在信中暗示他,要保举他做山南节度使! 大军压境,蔡州军人心浮动,几个将领趁王建肇睡觉的时候将其活捉,然后开门献城。 郭禹进城后,喝令亲兵将贼将王建肇绑起来,王建肇被狠狠打了一顿后,又被郭禹的亲兵乱棍打出江陵城,那几个亲兵还说,要是还在荆州看到你,把你这贼将挫骨扬灰! 荆南被郭禹所夺,赵德諲气得半死,偏偏秦宗权也不争气,屡次被朱全忠打得大败,赵德諲一看形势不对劲,立马暗中写信给朱全忠表示归顺。 许是怕朱全忠报复,他又带着本部兵马跑到荆州去了,打跑郭禹后,上表长安表示归顺,还说什么要帮助朝廷讨伐秦宗权。 这就是赵德諲最近两三年的故事,看起来平平无奇。 之后朱全忠为了安抚赵德諲,上表建议李晔授赵德諲为荆襄节度使,领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韦昭度与人议,正准备照办,可时代却变了。 现在的皇帝是李晔,不是马球皇帝,李晔以退位威胁,硬生生将这事儿弄黄了。 赵德諲不但没有被朝廷赦免,甚至连上给李晔的罪章,李晔也没回一个字,对于朱全忠讨伐蔡州的奏请,杨复恭照着李晔的意思,以“军疲民乏,难以相助宣武,尔可自行事”为由敷衍了。 要打你自己打去,朝廷不会请人帮你,也拿不出钱粮犒军,你爱咋咋地。 朱全忠要求任命赵德諲为荆襄节度使、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随他一道讨伐秦宗权的奏章,朝廷不予理睬,赵德諲恐惧之下,又接连五次进表长安,但李晔一次也不回。 杨复恭怕李晔又要闹退位,硬是不接见赵德諲派来的使者,使者见杨复恭不搭理自己,又跑去拜访韦昭度、杜让能、刘崇望等人,但这些人都表示无能为力。 刀子捏在人家手里的,长安当家的人是杨复恭。 使者遍访长安权贵,大家都表示没办法,说只有杨复恭能决断,可杨复恭又不见他,使者都快急哭了,竟然跪在宫门外磕头,请求皇帝召见。 可惜跪到昏死,宫里也没派个人出来,使者绝望之下,离开了长安,赵德諲得知,更加害怕,又写信令飞马传到宣武,催朱全忠想办法。 朱全忠又不是皇帝,他有甚么办法,只能按敬翔的建议,进表威胁朝廷。 可谁知杨复恭根本不吃这一套,见朱全忠信中语气不满,颇有兴师问罪之意,又在奏表中暗示皇帝除掉阉宦,杨复恭勃然大怒,当场暴喝:“贼子可恨,本公早晚必杀之!” 得罪了杨复恭,朱全忠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 朝会上,韦昭度壮着胆子,又一次建议李晔满足朱全忠的要求,下诏赦免抚慰赵德諲,管他是不是好鸟,先让他和朱全忠先灭了贼子秦宗权再说。 结果不等李晔反驳,杨复恭张口就是一顿呵斥:“荒唐,赦免赵德諲,岂不是与贼屈服?若是造反失败求一道免罪诏书就能了事,天下何人不反?” 李晔道:“朕看也是,赵德諲这等乱臣贼子天生反骨,决不可放纵姑息。” 提前得到李晔授意的刘崇望也趁机落井下石,出列奏道:“韦相公一再为赵德諲说情,莫非是受了赵德諲的好处?我可是听说赵德諲和朱全忠的使者都在韦相公府上留宿了一夜……” 李晔“呵斥”道:“不可胡言,现在是议政,诸位爱卿畅所欲言。” 刘崇望却是据理力争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不只臣知道,能站在紫宸殿的诸位同僚都知道,赵德諲的使者不但密拜韦相公,还带了几车东西,里面装的是什么,无需多言。” 杨复恭亲信御史吴长也奏道:“禀陛下,宣武使者也给韦太傅送了礼,香车宝马自朱雀大街穿城而过,莫说臣等,就是坊间无赖也知道。” 韦昭度登时变色,钱我确实收了,但事儿我却没打算办,杨复恭找麻烦,在韦昭度的预料之中,但韦昭度没想到的是,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刘崇望也趁机发难,这是为何? “韦相公,你作何解释?” 李晔声音平静,但脸色却非常不善。 收了东西的韦昭度还能说什么,只能一扑通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李晔却是不理韦昭度,径直道:“朱全忠为赵德諲脱罪请授的奏章,不许,不但不许,还要下诏反驳叱责其为逆贼开脱的无耻行径,秦宗权僭越称帝,论罪当诛,所以训完了还要赏朱全忠,毕竟还要靠宣武军讨蔡州,不过不可重赏,朱全忠窥伺蔡州已久,朝廷不赏他也去讨,赏赐能安抚其心即可,以免他认为朝廷在怪罪他。” “尔等告发韦昭度勾结逆贼赵德諲、与方镇藩帅结党,事关韦相公清白,朕不能轻信,即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会同彻查,如是谣言,太傅当严惩刘崇望、吴长等人。” 言下之意就是,一旦查实你勾结逆贼、串通方镇,你韦昭度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韦昭度如何不明白李晔的暗示,当下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能说什么,他的确收了朱全忠和赵德諲的人事,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件事上。 方镇遣使长安,大抵都要先去拜访宰相和宦官,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惯例。 韦昭度也照着惯例接见了使者,收下了东西,但他敢以性命起誓,从来没想过要和赵德諲勾结,更别说和方镇藩帅结党了。 他之所以建议李晔满足朱全忠的要求,是出于职责担心朝廷会因此和宣武交恶。 明明知道杨复恭看自己不顺眼,为什么自己还要接见两人的使者?这下好了,把柄亲自送到别人手上,连刘崇望都站出来附和了,看来自己在长安是待不下去了。 韦昭度凄惨一笑,叩首哀求道:“臣才疏学浅,愿自去宰相之位,乞骸骨归家养老。” 这话算是当堂认罪了,作为世族名门出身的韦昭度,也有作为文人的尊严,他知道,一旦查到证据,他韦昭度这个名字就彻底烂掉了。 勾结乱国反贼,串通方镇藩帅,这是大到天的罪名,轻者罢官抄家流放,重者夷灭九族。 现在承认了,也许还能以体面的方式收场。 韦昭度乞骸骨,李晔却道:“爱卿受命危难之际,先平黄巢,又诛李昌符,有再造社稷之功,朕时常感怀,才疏学浅一说,爱卿过于自谦了,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相公不可轻去宰相之位,朝廷失韦相公,朕失一臂膀矣,不许。” 国人讲究三请三辞,李晔不希望韦昭度致仕后忌恨自己,于是出言挽留。 听见皇帝这么说,韦昭度心头感动,却也羞愧无比,再次叩首道:“臣年事已高,近来手脚麻木疼痛,恐大去之期不远矣,愿归家耕读讲学以聊此生,盼请陛下恩准!” 李晔摇头道:“文德初立,正是用人之际,爱卿可更为朕思之。” 韦昭度愈发感动,叩首哽咽道:“非臣不明,奈何为病所迫,老臣驽钝,不足以当此大位!” 如此往复两回,李晔终于顺水推舟道:“爱卿请辞,朕心不舍,然朕岂能以一己之私而废相公天年之福耶?既然相公去意已决,礼部诸位爱卿当优待相公。” 杨复恭不愿和韦昭度闹得太难堪,默认了李晔的做法,在他看来,能以不流血的方式让这老东西滚出朝堂,已是邀天之幸,而今时局动荡,当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老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昭度泪流满面,最后一次向李晔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文武群臣观之,莫不感慨。 李晔很是感动,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他这个沦为提线木偶的傀儡才算个像样的皇帝。 韦昭度啊韦昭度,非朕无情,为江山社稷计,为无量生民计,朕只能选择让你离开。 文德元年六月十一日,韦昭度罢相,李晔赐致仕,赠食禄两千石。 这场由李晔与杨复恭串通组织的阴谋得逞了,双方都达成了自己的政治动机。 六月十四日,在文武群臣的众推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侍郎、忠侯刘崇望正式拜相,李晔加封其为紫金光禄大夫,又授杜让能检校司空太傅,加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 杨复恭并没有跳出来反对,无论是刘崇望还是杜让能,对他都没有威胁,让这两人行宰相事是他乐意看到的结果,加上这两人是南衙群官集体推荐的,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第18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朝廷答复朱全忠的两道诏书一前一后发到了宣武进奏院,前者是叱责诏书,后者是赏赐金银财物安抚朱全忠的诏书,很快就会就会传到朱全忠手里。 至于赵德諲的认罪奏章,长安朝廷不予答复,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李晔和杨复恭的合谋下,宰相韦昭度被迫致仕退出朝廷权力核心,朝会散去,文武群臣从宫门鱼贯而出,望着韦昭度落魄的背影,杨复恭哈哈大笑。 韦昭度心如死灰,上了马车就直接让车夫回府,车夫见自家老爷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 回到家里,韦昭度便让妻儿老小收拾东西,今晚就离开京城回老家,一家之主发话,一众妻儿老儿都不敢违抗,只得各自去打理行李。 唯有长子韦间,猜测到有大事发生,于是拦住了正要去书房的韦昭度,拱手问道:“父亲是被杨复恭老贼为难了?如果仅仅是这个缘故,父亲不可请辞!如今新朝初立,人心不稳……” 韦昭度哀声道:“杨复恭党羽攻讦为父勾结逆贼赵德諲,串通方镇大帅结党,连刘崇望都越职言事指责为父收受藩帅贿赂,这你还不明白吗?是皇上要让为父走啊……” 刘崇望与李晔亲近,老成的韦昭度通过刘崇望的举动,猜到了这场政治阴谋的始末,真正要赶走自己的人不是杨复恭,是皇帝,他只是想不明白原因。 我对朝廷忠心耿耿,于先帝有功,皇上为何要为难我? 听到韦昭度这话,韦间一拳砸在柱子上,怒骂道:“杨复恭与父亲不和,谁人不知?父亲是先朝重臣,他明面不敢对父亲怎么样,所以矫诏指使刘崇望陷害,一定是这样!” 刘崇望德行端正,与父亲的关系也不错,不可能附逆为奸跟着杨老狗一道构陷父亲。 杨复恭借定策之功总揽朝政,皇上做不了主,而且父亲与皇上无冤无仇,皇上没有为难父亲的动机,看父亲不顺眼的只有老狗杨复恭一人。 把父亲赶出朝堂,这老狗就更加放肆无忌了! 一定是这老狗强迫皇上,威胁刘崇望与他的亲信一道对父亲发难,皇上手中无兵无马,只能屈从,刘崇望虽为忠贞之辈,可要是杨复恭拿家人性命威胁,他也只能就范。 韦间把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见韦昭度沉默,又建议道:“父亲,孩儿以为,决不能坐以待毙,一旦离开长安,我们一家人就是砧板鱼肉,任其宰割,不如召集南衙左右监门卫和左武卫将士,联合李忠国的天威军向杨复恭讨个说法!” 南衙十六卫名存实亡,仅存的几卫当中,左右监门卫和左武卫由韦昭度管辖,兵力大约有两万人,就驻扎在京城,在韦间看来,如果父亲能联合李忠国,则事情大有可为。 那天杨老狗在丹凤门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掌掴李忠国,李忠国也一定对这狗很痛恨,韦间已经打定主意,只要韦昭度点头,他就立即去联络李忠国。 韦昭度听到这话,老眼一瞪,呵斥道:“你这逆子,不敢行这等悖逆事!” “父亲!” 韦间登时无语,壮着胆子争辩道:“今日不争,何日再争?再争之日,可还有韦氏?” 韦昭度仰天太息,解释道:“你以为起兵反杨复恭是杀贼报国?谬也,杨复恭受号忠贞启圣定国功臣,又是先帝赐封的魏国公、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南北二衙之军名义上都归他统率,他占据朝廷大义,为父若是起兵,就是犯上作乱。” “那时,杨复恭把关闭长安各处城门一关,对外宣布为父谋反,调集神策军镇压平叛,为父如何处之?那时不但没有活路,九族都保不住。” “反之,为父就此一走了之,受致仕荣归故里,杨复恭即使想找为父的麻烦,不但朝中同僚不答应,皇上也要说他的不对,加上南军旧将还在,杨复恭有所顾忌,就不会再为难。” “跟你说这些个干什么,你不懂啊……” 韦昭度连连叹气,他一心想让儿子韦间读书读出个名堂,可韦间却偏好舞刀弄枪。 听到父亲这一席话,韦间如梦初醒,被愤怒冲昏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下来。 含元殿,李晔召见了刘崇望,一番密谈后,李晔道:“好了,爱卿立刻出宫去城门等候韦相公,送韦相公一程,该说什么话,朕不用重复,爱卿知道。” 刘崇望心中狂喜,拱手低声道:“臣明白,必不负陛下所托,老臣告退。” 当天下午,韦昭度带着家人踏上了回故乡的官道,奉李晔密旨前来的刘崇望正在长安城外二里处的茶肆等候,刘过随从护卫。 见韦昭度一行迟迟不来,刘过不禁有些恼怒,不满道:“叔父乃朝廷重臣,又是陛下亲赐的忠侯,身份何等尊贵,不必屈尊亲自出城相送,他已经不是宰相了。” “不许胡说。” 刘崇望止住了侄子的话,叹息道:“本同朝为官,他却被权阉杨复恭排斥出京,韦昭度的今天,未必不是我的明天,有感于斯,特来相送,尔勿复言之。” 一番话颇显兔死狐悲之意,见叔父伤心,刘过便不敢再说。 等了大半个时辰,远处官道上缓缓驶来了几辆马车,正是韦昭度一行。 刘过上前拦住队伍,大声道:“我家叔父听闻大人离京,特来相送,劳烦阁下转告韦相公。” 队首那家丁听了,便翻身下马往后跑去。 没一会儿,韦昭度在韦间的陪同下迎了过来。 看到刘崇望的一瞬间,韦昭度老泪纵横,自己误会皇上和刘崇望了啊…… 自己一直以为是皇上指使刘崇望对自己发难,否则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刘崇望决不可能落井下石,眼下看到刘崇望以宰相之尊亲自出城二里相送,韦昭度明悟了。 皇上没想过要驱逐自己,也没有驱逐自己的理由,刘崇望攻击自己肯定也是被迫的,杨复恭一定威胁了他,他良心难安,所以来说明。 当然,看到这一幕的韦昭度也很感动。 刘崇望贵为宰相,又是当今天子下诏赐封的忠侯,地位身份尊贵,自己又算个什么人?一个被阉人撵出朝堂的失败者罢了,说些直白些,就是草民。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里,让韦昭度流下了眼泪。 及近,刘崇望拱手一拜,哀声道:“紫宸殿所为,非我本意,杨复恭以吾儿子相胁,吾不得已而为之,在此告罪韦兄……” 反正韦昭度也不会去找杨复恭对质,刘崇望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韦昭度回拜,流泪哽咽道:“我与杨复恭不睦已久,早晚有这一天,我早有预料,只是杨复恭上凌天子,下辱百官,祸乱朝野,高皇帝的基业当如何,陛下又该如何……” 两人聊了一会儿,韦昭度深感绝望,刘崇望也是连连叹气。 末了,刘崇望让刘过斟满两杯酒,又取过一杯递到韦昭度手里,韦昭度颤颤巍巍的接下。 “劝君更尽一杯酒,此出长安,再无故人矣!” 刘崇望举杯一饮而尽,韦昭度沧桑一笑,亦如此。 放下酒杯,韦昭度作别道:“他年江湖再相逢,把酒话桑麻,大人,保重。” 言辞之间,没有跟刘崇望称兄道弟,他知道自己已经不配了。 “韦兄且慢!” 刘崇望伸手挽留,凝声道:“令郎韦间熟读经书,久经战阵,可谓少年俊才,若是就此归乡耕田养桑,着实可惜,不如让他留下,为弟掌管兵部,可以给他谋个差事。” 留下韦间,出自李晔的手笔,也是李晔让刘崇望来送韦昭度的根本动机,之所以这么做,乃要想要利用韦间。 第19章 辱主 韦昭度执掌南衙时,其子韦间为左武卫大将军,在左右监门卫军中也很有威信,是以当韦昭度罢官的时候,韦间才会提出集结大军,联合李忠国向杨复恭讨个说法。 一个李忠国不足以彻底扫平杨复恭,但加上韦间和他麾下的左武卫,事情可就难说了。 去年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劫拦僖宗圣驾,杨复恭不满,暗示李忠国率天威军与其火拼,李昌符预感不妙,率军逃亡陇右,韦昭度即率南衙禁军追讨。 僖宗又派扈驾都将李茂贞协助,双方联合击溃李昌符,李昌符最终被斩。 这一仗韦间也随父出征,并且立下了战功。 李晔对南衙这两万仅存的且有战斗力的禁军很是中意,此次借韦昭度倒台,便打上了韦间的主意,如果能留下韦间,南衙的两万精锐禁军就到手了。 虽然韦间的本部兵马只有左武卫,但左右监门卫的将领大都是其父韦昭度的旧将亲信,韦间在这两卫军中也很有威信和影响里,只要他能留下,调动这两万精锐并不是难事。 李晔并不担心使唤不动韦间,亲爹被杨复恭搞下台,这家伙肯定对杨复恭恨之入骨。 只要刘崇望能将其留下,南衙禁军归于李晔之手就是这几天的事。 韦间大好年华,本该是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的好时候,韦昭度也不忍儿子随自己回家赋闲,只是担心儿子留在长安会被杨复恭报复,所以才不顾韦间的苦苦哀求,命韦间跟他回老家去。 韦间不想回家种地,值此乱世之际,大丈夫当怀凌云壮志以报国,可韦昭度坚持要他走,他也不敢违抗父命。 听到刘崇望的话,韦昭度很高兴,人家以宰相之尊出面挽留,说明自己的儿子是有用的人。 可他又很为难,要是韦间留在长安,杨复恭会不会打击报复?肯定会。 “相公厚爱,韦某本不该推辞,只是复恭跋扈,恐怕会……” 刘崇望道:“为弟与兄结交多年,交情甚厚,令郎一表人才,为弟也很喜欢,不如让韦间拜为弟为义父,不看僧面看佛面,为弟与令郎成父子之实,杨复恭定不敢胡来。” 若果真如此,吾儿有宰相撑腰,杨复恭明面上肯定不敢乱来,至于暗箭,以刘崇望的本事,肯定也能防得住,留着儿子在京城,也算为韦氏留点东山再起的希望吧。 如是一想,韦昭度道:“吾儿顽劣,性急如火,恐难为相公驱使。” 韦昭度心里虽然已经答应了,但面上还是要婉拒一下。 刘崇望正色道:“为弟非阿谀奉承之辈,韦兄明鉴,若令郎当真不堪,为弟不会挽留,韦兄这么说,莫不是怕为弟薄待令郎?令郎拜到为弟膝下,弟当视为己出,兄长勿忧也!” 听到这,韦昭度终于打消了所有的杂念,朝韦间喝道:“还看着做甚?跪下!” 韦间心中狂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三拜,拱手正声道:“孩儿拜见父亲!刀山火海,千军万马,但凭父亲驱驰,敢有忤逆不孝言行,便叫我不得好死!” “应当如此。” 刘崇望颔首,伸手扶起韦间,正声道:“人生于天地之间,当以忠孝为本,刘氏亦以忠义礼信为家训,汝当忠君报国,常思兄长今日之困,尔若狂悖放肆,为父决不轻饶!” 韦间重重一拜,作揖道:“孩儿谨遵父亲之命,万万不敢胡来。” 韦昭度告诫道:“国家中兴之日,吾儿还家之时,汝当铭记,深追为父平生所教!” “孩儿不敢忘!” 韦间朝韦昭度一拜,起誓道:“他日孩儿必以阉贼杨复恭首级,慰韦家列祖列宗!” “好!好!” 韦昭度哈哈大笑,这一笑很是豪迈,拍着韦间肩膀道:“果真如此,为父死而无憾。” “吾弟崇望,就此别过,保重!” 儿子都拜刘崇望为义父了,韦昭度也就坦然受了刘崇望的兄长之尊。 “兄长保重。” 刘崇望拱手相送,韦间躬身送别父亲,竟是留下了两行眼泪,哽咽道:“父亲保重身体,今日一别,再见之时已……” 韦昭度淡淡一笑,不再言语,遂就行,终已不顾。 当天夜里,韦间改名为刘间,次日,刘崇望任命刘间为左监门卫大将军,李晔又下诏授刘间为金吾上将军,专典南衙禁军,总领诸军事务。 发出这道诏书,李晔叹道:“刘间无功拜金吾上将军,太傅闻讯必怒。” 刘季述躬身答道:“大家无须为虑,皇宫大内,复恭焉敢欺主。” 这话很强硬,也很嚣张,不过他有强硬和嚣张的底气。 宫中二千余名阉人与保卫内宫的数百武宦都归内侍省统管,内侍省的最高长官一开始是两名内侍监,天宝十三年改内侍少监,有数人,并不固定。 德宗李适即位后,念李辅国等人跋扈嚣张,遂疏远宦官,又改设内常侍,设长官六人,一起掌管内侍省,分化宦官权力。 这刘季述就是六位内常侍之一,杨复恭拥立李晔,其中就有他的参与支持。 之前认出刘季述后,李晔便让其在含元殿陪伴自己,并时常咨询国事,二人的关系也快速升温,刘季述仗着李晔的恩宠,跟杨复恭也就不怎么联系了。 李晔知道这家伙是个野心勃勃的权谋家,所以一再恩宠表达信任,效果也不错。 见李晔很担心,刘季述便如上回答,安抚了李晔一番。 宫里是自己的地盘,可不是你杨复恭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哼! “本太傅要拜见大家,尔等让开!” 含元殿里,李晔正与刘季述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杨复恭的声音。 李晔心里一抖,这家伙果然找来了。 殿外,刘季述的心腹小太监吴顺低眉躬身,对杨复恭道:“太傅,不是小的不让您进,干爹在里面,干爹说了,没有他的命令,内侍省一应人等不许入内,还望太傅谅解……” “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拦本太傅,滚!” 杨复恭勃然大怒,一脚将吴顺踹开,推开殿门冲了进去,不等走到李晔面前,就远远质问道:“刘间与国无功,安能拜金吾上将军之位,大家何意!” 李晔不语,刘季述斜着眼睛瞟了杨复恭一眼,起身阴森森道:“杨中尉这是拿含元殿当神策军大营了?皇宫大内,天子驾前,不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快向大家请罪。” 见刘季述面色不善,自己又没带一兵一卒,杨复恭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老奴不敢造次,可那刘间乃卑微匹夫,为何能获封金吾上将军?神策军将领都是保卫天子和朝廷的忠贞之士,如果无功也能居此高位,恐神策军将士不满啊……” 前面是质问,后面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要是刘间都能当上金吾上将军,神策军还会不会保护皇帝就难说了,我可不敢保证,神策军不会哗变。 刘季述寒声道:“大家这么做,自然有大家的道理,杨中尉出身内侍省,宫里的规矩应该是了然于心,无诏擅闯含元殿,是为何罪?” 他明明已经下令,没有他的命令,内侍省一应阉人都不许入内,可杨复恭却强闯进来,而且还打了他的心腹,刘季述安能不愤? 听到刘季述指责自己没规矩,杨复恭心头更气,反击道:“本太傅奉大家圣意参决国事,有紧要军国大事可以无诏而入,大家允许的,反倒是你,大白天关起门来不让人进,想做什么,莫非是准备效仿刘克明?” 听到这话,莫说刘季述,连李晔都是脸色惨白,情不自禁后退了几步。 “胡言乱语!” 刘季述气得半死,指着杨复恭呵斥道:“我对大家的忠心日月可昭,神鬼共鉴!内中宫人谁不知?倒是杨中尉,说什么让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尽由你处置,是要行李辅国故事吗?” “放屁!” 杨复恭气得面部哆嗦,颤声道:“先、先帝封我为忠贞启圣定国功臣,我为先帝流过血,为朝廷立过功,你刘季述又干了什么?李昌符作乱时,你又在哪里!” 二者互相指责,一个说对方要效仿刘克明弑君,一个说对方要效仿李辅国把皇帝当傀儡。 “别争了,二位都是国之股肱。” 李晔坐不住了,再让这俩人吵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听见李晔发话,刘季述强迫自己先闭了嘴,杨复恭见状,也不再言语。 李晔道:“太傅忠贞为国,不辞辛劳日夜操持,有再造社稷之功,季述昼夜侍奉在朕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位都是忠臣,没有奸臣,都是朕的臂膀。” 刘季述心中一暖,躬身以示谦卑,杨复恭冷哼一声,犹豫少许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含元殿。 等杨复恭离去,刘季述才低声进言道:“杨中尉骄横无礼,欺辱主上,有仇士良之祸心,大家当未雨绸缪,先下手……” 二人关系本就不是很好,只是在拥立李晔一事上达成了共识。 看到杨复恭权势愈发壮大,又是封公又是拜使,刘季述觉得很不公平,明明自己也参与了定策,可什么也没得到,本来他对李晔是有些不满的。 不过当与李晔接触后,刘季述又理解了李晔,内中各宫各殿都有杨复恭的眼线,就连含元殿也有一群武宦监视,大家不是不想封赏自己,是做不了主。 今天见杨复恭因为皇帝封韦昭度之子为金吾卫上将军一事发火,刘季述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自从和李晔关系升温后,刘季述便站到了李晔这一边,并且让他的人接管了含元殿,之所以下令说“没有我的命令,内侍省一应人等不许入内。”,也是怕杨复恭眼线闯溜进来。 对于刘季述的防备之举,杨复恭如何不知? 貌合神离,早已对彼此不满的两人,今天终于撕破了脸,刘季述忌惮杨复恭,故而建议李晔先下手为强,趁机除掉杨复恭。 “别说了。” 李晔打断了刘季述的话,一个仰面瘫躺在榻上。 刘季述一脸不解,也没敢多问,沉默了一会儿,李晔幽幽道:“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主仆至重,杨复恭跋扈妄为,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今日举止言行,实有辱主之罪,朕夙夜忧思,奈何手中无人,谋事艰难呐……” 刘季述心中一动,连忙跪地正色道:“奴婢是大家的人哪,有道是主辱臣死,奴婢虽然只是个奴婢,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杨复恭如此放肆,论罪当诛,奴婢愿为大家效死!” 李晔流出两行泪水,起身拉起刘季述,低声道:“此事重大,关乎朕与尔等的生死,果真要诛杨,还要好好谋划一番,你手里可靠的人有多少?” 刘季述躬身道:“奴婢属下有武宦七百,都可靠,只须大家一声令下,即可为大家上阵!” “不急。” 李晔沉思少许,又凝声道:“这事要保密,一旦泄露事败,朕为文宗矣。” “天知地知,主知奴知,大家放心。” 刘季述伏身一拜,见李晔一直不做部署,便又问道:“奴婢听说杨复恭跟义子李忠国翻脸了,大家可以拉拢李忠国,此人粗鄙无谋,见利忘义,可收买引用之。” “此事稍后再议。” 李晔假作不知,回到了开始的话题,侃侃而谈道:“杨复恭兄长杨复光是先朝重臣,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虽已去世,余威由在,京畿诸军皆感念其恩义。” “杨复恭虽然跋扈妄为,但并无明显的实际罪证,轻易杀之,难以服人,其府中还有八百外宅郎君,杨守贞、杨守亮、杨守信等人也都是手握重兵的方镇大帅,不可不慎。” 第20章 宦党火拼 李晔已经掌控了李忠国的天威军,算上刘崇望和韦间的两万南衙军,加上刘季述掌握的三千神策军和七百禁宫武宦,杀杨复恭已不算难事,李晔随时能翻脸将其逐杀,难处在于影响和后果。 李晔希望以不流血的方式让其离开朝廷权力核心,实在避免不了武装冲突的话,也应该以最低代价、最小规模、最快速度将其平定。 夺权之后,既不能把杨复光、杨复恭的党羽全都得罪了,也不能让刘季述等宦官认为皇帝忘恩负义。 别人刚把你送上皇位,你转手就要杀别人,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第三个问题在于,即使要杀,也必须杀得名正言顺,如果以莫须有罪名或者小事就将其处死,杨守亮、杨守贞等人肯定会在义愤之下对抗朝廷,不向中央进献税入,神策军将士也极有可能怒而哗变。 毕竟杨复恭是杨复光的堂弟,杨复光多次出镇监军,中和年间也积极镇压王仙芝、黄巢起义。 七年前,黄巢攻占长安,杨复光任天下兵马都监,总领各路军队,此人虽是宦官,但胸有大志,善抚士卒,先后争取了周岌、王重荣等节度使的支持,又诱使黄巢大将朱温投降,再邀请李克用南下镇压起义军,主持平定了黄巢起义。 以战功获授开府仪同三司、同华制置使,封弘农郡公,赐号资忠辉武匡国平难功臣,四年前突然得病死在了河中,病逝之时,全军举白,将士恸哭数日,由此可见杨复光有多得人心。 杨复光死后,杨复恭当上了天下兵马都监,他能拿到这个职位,几乎全凭他兄长杨复光的遗留影响,神策军将领亲近杨复光,所以对杨复恭也就爱屋及乌,很是遵从。 而且李克用和杨复恭的关系也不错,加上兴元、奉天等关中南部地区大都在杨复光、杨复恭的亲信手中,出于以上种种复杂因素,李晔非常顾忌,这才没敢没有妄动。 形势很严峻,政治很复杂,可以犯罪,但决不能犯错,一步错就是百步错,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晔在等,等杨复恭自己跳出来,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镇压平叛,说到哪里都有理。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杨复恭自己认识到朝野形势,学习田令孜主动辞官退隐,这样就能避免南北二衙火拼,实现光荣革命。 不过自太宗开创玄武门之变的先例后,李唐皇族在大明宫里血腥残杀就成了传统绝活。 先有太子李承乾谋反,可他忘了他爹李世民就是造反坐上皇帝宝座的,李承乾失败后被流放。 公元705年,神龙元年,太子李显、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人在洛阳发动兵变,率禁军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将武则天所在的集仙殿团团包围,威逼武则天退位。 武则天只得诏令太子李显监国,又于第三天禅让,第四天李显正式复位,复国为唐,武周终结,史称神龙革命,因参与政变的五个大臣获得郡王,又称五王政变。 公元707年,景龙元年,大明宫又出事了。 太子李重俊联合羽林军将领李多祚、李思冲与皇族王爷李千里等人发动军事政变,杀武三思及其党羽,不过由于中宗的原因,这场政变没有达到目的,李重俊被杀。 按理说,到这也该完了吧?偏偏就没有。 公元720年,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毒杀中宗,立温王李重茂为帝,韦后临朝听政,意图效仿武则天当皇帝,李隆基一看,这还得了,反了天了! 李隆基跟姑姑太平公主一商量,政变旋即开始,李隆基率禁军冲入大明宫,杀死了韦后和安乐公主,又联合姑姑太平尽诛韦氏党羽,李重茂被迫退位,李旦复辟,李隆基被立为皇太子。 三年后,姑侄两人翻脸了,太平公主准备废了李隆基的储君之位。 李隆基慌了,与宰相郭元振、将军王毛仲、宦官高力士等商量好后,率兵入宫尽诛太平公主党羽,强迫李旦赐死太平公主。 公元820年正月,宦官陈弘志谋杀宪宗,对外假传皇帝服食金丹中毒暴毙。 宪宗暴死后,宦官梁守谦、王守澄立即拥立穆宗,吐突承璀和李恽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政变杀个措手不及,一起被送上了黄泉路。 公元827年十二月,假太监刘克明跟后妃上床的事情败露,于是先下手为强,将唐敬宗送到了九幽之地。公元840年,文宗病重,大宦官仇士良矫诏立李炎为帝,是为武宗。 桩桩件件,不胜枚举。 依附君权的南北二衙在大明宫里血腥夺权,杀得人头滚滚,被贬谪罢官者不计其数,古中国两千年封建历史,可以说没有哪个大一统王朝的内部斗争能比唐朝更激烈。 李晔希望实现光荣革命,但也做好了动刀子的准备,要是杨复恭不识相,李晔也不会手软。 跟刘季述商量周全后,李晔摆驾长安殿,准备问问何芳莺,看看何宁那边的如何,刘季述知道皇帝要去做那事,很识趣的退下了。 两口子折腾完,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何芳莺道:“太后昨天来到了长安殿,说王瑰想当节度使大帅,陛下以为如何?王国舅也算是忠贞之士,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听到王瑰这两个字,李晔就摇头道:“你转告太后,不行。” 历史上王瑰求任节度使,昭宗询问杨杨复恭,被杨复恭以外戚干政的理由拒绝了,原话是这么说的:“产、禄顷汉,三思危唐,后族不可封拜。陛下诚爱瑰,任以它职可也,不宜假节外籓,恐负势颛地不可制。” 前汉吕产、吕禄乱国,今朝有武三思危唐,所以后族外戚不能封拜,如果陛下您确实赏识王瑰,任他其他职位是可以的,但不能让他执掌一地当藩帅,否则有可能拥兵对抗朝廷。” 昭宗听到这话,也就打消了这个主意,王瑰听到这消息,气得要死不活。 后来有一回两人在宫中碰面,王瑰仗着国舅的身份,直呼杨复恭大名,到了近前就指着杨复恭鼻子破口大骂,把杨复恭狠狠羞辱一顿。 杨复恭气啊,和幕僚一商量,蒙骗王瑰说,国舅您说的对,我决定任命您为黔南节度使,您收拾一下就去上任吧,咱俩的旧怨一笔勾销。 王瑰大喜,带上宾客和亲兵离京赴任。 然而杨复恭已经提前指使义子杨守亮除掉他,杨守亮得到消息,命利州刺史王建派人去码头悄悄把王瑰的船凿了几个洞,船走到一半沉了,王瑰一行人全都被淹死。 所以李晔很清楚,要真答应让王瑰去当节度使,王瑰必死无疑。 何芳莺不知李晔为什么拒绝,但也没多问,陛下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于是转而说道:“忠国恐为复恭暗害,惶惶不可终日,昨晚又让宁儿进宫密报,请求陛下逮捕复恭,一万五天威军枕戈待旦,随时为陛下效死。” 李晔沉声道:“让何宁转告李忠国,朕自有谋划,没有朕的命令,天威军不许妄动!” “臣妾遵旨。” “来,再来一次!” “啊……” 长安殿又地动山摇起来,宫女听到动静,面色羞得通红,仓皇而逃。 杨复恭气冲冲回到府中,想起皇帝封刘间为金吾上将军这事,很是生气,对张浩说道:“大家对不起本太傅,忘了本太傅的拥戴之功,竟然帮着刘季述说话!” 张浩苦笑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刘季述现在掌管内侍省不假,可太傅您也是出自内侍省的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太傅您何必跟刘季述争宠仇恨?他区区一介家奴,哪里威胁到您呢? 再者,刘季述侍奉在皇上身边,跟皇上亲近,皇上站在他那边说话也在常理之中。 张浩心里这么想着,话几次涌到嘴边,却是没说出来。 太傅气量狭小,对皇上封赏刘间的行为很不满,跟刘季述吵起来,皇上也不帮他说话,要是自己也站在皇上的角度来劝慰,太傅肯定会发怒。 “刘间已拜刘崇望为义父,南军将领又多为韦昭度的旧将,执掌南衙禁军已成定局,本太傅若是逼迫太甚,难保这小子不会狗急跳墙,罢了!” 杨复恭再是不满,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而问义子杨守成道:“吾儿守成,李忠国这逆子最近如何,可有异常举动?你如实说来!” 杨守成拱手回道:“父亲,这畜牲最近一直待在天威军中不露面,又久久不来拜见父亲,孩儿担心这忤逆不孝的畜牲有所图谋啊,敢请父亲惩治!” 杨复恭老眼一眨,伸出脑袋问道:“如何惩治?” 父亲有这个意思!杨守成大喜,连忙答道:“父亲官居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总领南北二衙诸军卫,父亲可于今晚设宴请禁军诸将赴宴,李忠国要是不敢来,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杨复恭点头道:“你继续说。” “南军虽然在宰相们手里,但名义上也归父亲统率,不如把韦昭度在南军中的亲信将领也一道骗来,孩儿提前率甲士埋伏,待刘间、刘过等南军大将和李忠国、江陵、黄元彰等天威军悍将到来,父亲摔杯为号,孩儿立率刀斧手冲出,乱刀砍杀诸将!” 杨守成惦记天威军已久,要是这回能把李忠国除掉,就能如愿以偿了。 刘间、刘过等将领来不来无所谓,不来没关系,来了最好,反正李忠国等天威军将领肯定不敢推辞,李忠国要是真敢不来,就说明他心中的确有鬼。 到时候父亲就能名正言顺派神策军攻打他,等这家伙死了,父亲肯定会把天威军交给我。 杨守成的如意盘算打得叮当响,张浩却连连叹气,几次想要开口劝阻。 杨复恭沉思少许道:“去年韦昭度率南军讨伐李昌符,先帝命李茂贞协助,二人并肩作战,相处很是融洽,李茂贞跟南军诸将的关系也不错,为父要是把南军大将都杀了,李茂贞、王行瑜等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故只诛逆子李忠国及其部将江陵、黄元彰等人!” 田老狗当初权倾朝野,弄得朝野怨声载道,关内关中各镇也多有不满,最后惹得各镇节度使联合问罪长安,田老狗被赶走后,各镇立即退兵。 田令孜被逐后,他杨复恭才上了位,所以杨复恭很清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一套是行不通的,杀李忠国等天威军将,足以震慑京畿诸军与皇帝, 沉吟了一会,杨复恭道:“守成,为父现在要你做两件事。” “请父亲吩咐!” “其一,你亲自去左神策军行营,告诉杨守虎、杨守定、杨守明、孙化朝他们,李忠国图谋不轨,今夜恐有不测不变,让他们做好准备,若见城中火光大起,即刻攻打天威军!” “其二,命右神策军行营诸将与北军各将前来赴宴,若逆子李忠国托故不来,就让他们返回军中,统兵把天威军大营给本太傅围了!” 杨守成忙拱手道:“孩儿遵命,对了,要是刘崇望命刘间率南军相助李忠国,该怎么办?” 杨复恭道:“为父最担心的就是刘崇望和韦昭度的亲信旧将,不过为父已有安排,稍后为父会进宫,让皇上诏刘崇望与刘间、刘过三人进宫,将这父子三人擒下扣留一夜。” “太傅不可胡来!” 张浩急了,窜到杨复恭面前喝道:“矫诏扣留宰相,是为谋逆!一旦走漏消息,南衙各司惊恐,关中诸镇大帅震动,要是长安乱了,太傅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不就是一个李忠国吗?有的是办法杀掉,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敢请太傅慎之又慎!” 杨复恭怒道:“本太傅只是留刘崇望在宫中待一宿,又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那也不行,不能这样做!” 张浩据理力争,不怕死道:“如今太傅与内侍省不和,如果太傅带神策军入宫,天子惊恐,内侍省宫人畏惧,刘季述狗急跳墙,极有可能率先趁机反难,命宫中武宦伏杀太傅!” 杨复恭冷哼道:“刘季述与南衙朝臣交好,北司何人不知?韦昭度之子韦间无功而拜金吾上将军,定是此贼煽动蛊惑天子所为,这阉贼在神策军中安插亲信,不把本太傅放在眼里,老夫正是要进宫杀了祸国阉贼,肃清宫闱!” 刘季述与李晔的关系升温后,仗着李晔的宠信,把杨复恭布置在内宫的眼线都赶走了,杨复恭早就想翻脸,只是碍于没有正当理由服人,才一直没动手。 前些这些日子,杨复恭又听得内侍省另一名内侍监王仲先说:“陛下常常向刘侍监咨询国事,侍监也逢问必答,并暗示陛下疏远杜让能、刘崇望等朝臣。” 杨复恭当时就感觉不对劲,再联系今天皇帝封刘间为金吾上将军的举动,杨复恭立刻推断出这是刘季述撺掇皇帝所为,他让皇帝疏远宰相,是怕宰相们唆使皇帝杀掉他,所以一边暗中教唆皇帝疏远朝臣,一边建议皇帝封韦昭度之子韦间为金吾上将军,以此讨好南衙。 含元殿中二人争吵时,杨复恭就对刘季述产生了杀意,回到府中后,更是决定将这贼子杀掉,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杨复恭又岂能坐视刘季述威胁自己? 第21章 驱虎吞狼 刘季述被逮 “太傅若决意如此,当以雷霆之势袭杀刘季述,不可牵连过甚。” 杨复恭心意已定,张浩便不再劝说,转而建议道:“后汉外戚何进谋诛十常侍,事败为之所杀,依属下之见,太傅不如连夜进宫捉拿刘季述及其党羽。” “本公正有此意!” 杨复恭调集两千神策军精锐士兵,在幕僚张浩、陈同、刘不周等人的陪同下,从玄武门进入大明宫,直扑内廷宫城,所过之处,宫女太监无不变色。 时值暮色将至,外朝区域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宫人在做洒扫工作。 经过甘露殿,杨复恭一行来到了甘露门,宫门已然下钥,数十名金吾甲士位列两侧,已然有些倦意,张浩上前喝令道:“太傅有紧急大事,要立即进宫面圣,尔等速开宫门!” 看到密密麻麻的神策军士兵,宫门守军齐齐变色,为首校尉听见张浩呵斥,连忙朝宫门里面吼道:“赶快开门!” 伴随着一阵嘈杂,甘露门圆圆敞开,杨复恭领兵鱼贯而入。 一路的巡夜士兵和武宦看到这个阵势,纷纷让开了道路,有几个武宦认出了杨复恭后,悄悄跑去内侍省衙报信了。 “什么人!” 远远的,值守在内侍省衙外面的一群太监看到来报信的这人,齐齐持棍涌上前来。 “速速禀告诸位长官,杨复恭率神策军从玄武门方向入宫了!” 内侍省六大内侍监分别是刘季述、景务修、宋道弼、王仲先、徐彦若、王抟,其中以刘季述威望最甚,加之心思灵活,有勇有谋,其他五人都很听从他的话。 听到杨复恭带兵入宫的消息,内侍省上下惊恐不安,纷纷向刘季述问计。 刘季述道:“早上的时候,我在含元殿与杨贼大吵了一架,他指责我要行刘克明之事,我骂他要行李辅国故事,你们是知道的,杨贼肯定怀恨在心,所以欲报复我等。” 宋道弼哭腔道:“那可怎么办啊?我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这可如何是好?杨复恭权倾朝野,连宰相韦昭度都被他搞下台了,你万万不该得罪他啊…….” “唉,悔之晚矣!” 景务修连连叹气,不过要比宋道弼镇定许多,对刘季述道:“事不宜迟,应当立刻诏令刘崇望、杜让能、崔胤、郑从傥等外官率南军入宫,就说杨复恭要谋反,刘崇望与天子亲近,肯定会率兵救驾,那时杨复恭就杀不了我们。” 王仲先附和道:“对,让刘崇望他们入宫,我们去含元殿避难,请天子出面劝和。” 说完也不管刘季述同不同意,就找了几个心腹太监安排下去。 刘季述长身而起,对心腹太监内给事吴顺吩咐道:“召集内侍省所有武宦,跟我去去含元殿!” 这几天形势紧张,李晔并没有在长安殿过夜,正在含元殿安睡。 近侍高克礼匆匆跑进寝宫,壮着胆子把李晔摇醒,不等李晔反应过来,就失声道:“杨复恭率兵杀来含元殿,内侍省诸位侍监长官都在外面等大家决断呐!” 好,这一天终于来了! 听到这话,李晔心中狂喜,险些笑出声来,旋即失声问高克礼道:“刘季述他们在哪里?” 高克礼伏惟道:“都在外面,在等大家。” 在宫女和高克礼的帮衬下,李晔迅速穿好衣裳,朝正殿走去。 看到李晔的一瞬间,刘季述、景务修、宋道弼、王仲先、徐彦若、王抟六人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齐齐跪在地上哭诉起来,向李晔控诉杨复恭的罪行。 刘季述像个癞疙宝一样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抽抽,听得李晔直皱眉头。 此时杨复恭已经率兵抵达了宣政殿,刚刚从内侍省返回的刘不周说道:“刘季述他们跑了,肯定是去了含元殿,太傅可沿宣政门直奔含元殿!” 刘崇望、崔胤、杜让能、郑从傥四位宰相匆匆赶到含元殿,天色刚刚擦黑,他们还在衙门中处理公务,接到内侍省太监的矫诏后,便扔下手头事进宫。 好在三省六部的官衙离含元殿外朝并不远,刘崇望等人得以赶在了杨复恭前面到来。 询问宋道弼、王仲先两人了解原委后,刘崇望松了一口气,崔胤心中更是连连得意,原来杨复恭是来要刘季述的命啊,那正好借他手除掉刘季述、宋道弼这群阉宦。 刘季述抱着李晔的脚,哭得要死不活,看起来可怜极了,刘崇望、杜让能、崔胤、郑从傥、高克礼等人都站在一旁,却都是面无表情。 原本刘崇望准备让侄子刘过和义子刘间领兵入宫护驾,但现在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杨复恭不是好东西,刘季述、宋道弼、王仲先等人也不见得是个好鸟,都是见风使舵之辈,当初朱玫、李昌符等人作乱时,可没见这几个家伙上阵拼命。 时间已久过去了很久,神策军先头五百士兵冲到了含元殿外,正在和内侍省的武宦对峙,几名金吾卫跑进来报告,见刘季述还在哭,又悄悄退出去了。 刘崇望见状,凑到李晔耳边低语了一阵,李晔命刘崇望出去传话,让杨复恭稍等一会儿。 听到杨复恭来了,宋道弼、王仲先等人都吓得半死。 刘季述终于也停止了哭泣,总结陈辞哽咽道:“杨中尉欺辱主上,奴婢看不过,才跟他争了几句,可杨中尉气量狭小,竟发动乱兵强闯皇宫问罪,奴婢有什么错?陛下,您要为奴婢做主啊,呜呜…….” 李晔心中肚明是怎么回事,刘季述仗着自己的宠信,跟杨复恭分道扬镳了,俨然把内中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明里暗里都在排斥杨复恭的人,杨复恭又如何忍得下去? 本公收拾不了李忠国,还收拾不了你刘季述,今天非得叫你晓得这北衙是谁在当家! 李晔连连叹气,口中只道:“这可如何是好,诸位爱卿,这可怎么办啊?” 高克礼等近侍宦官见刘季述这些日子颇为受宠,心中早已不满,巴不得刘季述立刻就死,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杨复恭要杀的是你刘季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去死吧你! 崔胤、郑从傥素来仇恨宦官,恨不得尽屠大明宫所有阉人而后快,哪里又会帮刘季述说话?刘崇望很是配合,只道无计可施,老好人杜让能不愿蹚浑水,闭口不言。 刘季述总结陈辞,催皇帝表态,可皇帝也只会说,这可如何是好,于是偌大的含元殿里只剩刘季述一人的哽咽声,而外面的神策军士兵已然鼓噪起来。 两千余名神策军老兵沿着台阶往上冲,手中刀枪明亮,内侍省的武宦只得连连后退,被逼到了殿门前,再无路可退。 在杨复恭的煽动下,神策军士兵愤怒不已,七嘴八舌的叫骂,喊话让刘季述滚出来受死,喊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动静,杨复恭不愿再等,挥手道:“文安,随我进去!” 听到这话,刘不周喝道:“来啊,把这群看门阉人给我打走!”神策军一拥而上,操起刀背就往面前的太监身上砸去,几百武宦一哄而散。 杨复恭冷冷一笑,率领幕僚与三十余名精悍将校进入殿内,刘季述神魂尽丧,慌乱之下也顾不得别的,一个翻身躲到了李晔身后。 宋道弼、王仲先等人也慌不择路,朝寝宫方向逃窜,徐彦若刚迈出一只脚,就听到“嗖”的一声响,再向前看时,面前的地板上钉了一支羽箭,箭翎还在颤抖。 “徐彦若休走!” 刘不周收起弓箭,走到队伍前面高喊道:“刘季述蛊惑天子,祸乱宫闱,荼毒朝野,太傅奉圣命杀之,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不然,休怪某心狠手辣!” 听到这话,宋道弼等人不敢再逃,若真只是杀刘季述一人,那倒是好说了。 刘季述失声道:“我侍奉先帝有功,乃内侍监,你不能杀我!” “你荼毒后宫,谗言进上,其罪当诛,本公能杀你,本公敢杀你。” 一道平静却又尽显威风的霸道声音响起,李晔等人望去,是杨复恭走了进来。 刘季述瘫倒在地,双目失神,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刘季述才反应过来,坐起来朝李晔哭喊道:“奴婢冤枉啊陛下,杨复恭陷害奴婢啊,陛下不可听信贼人的一面之词呐!”说着就朝李晔扑去。 李晔猛然往后一跳,呵斥道:“大胆刘季述!你要干甚么!” “逮住他!” 张浩挥了挥手,随即冲出几名武士将刘季述按倒制服。 杨复恭阴恻恻道:“本公真是没想到,大家如此信任你,你却谗言撺掇大家封韦间为金吾上将军,不但蒙蔽天子,居然还勾结南军想谋反,人心难测啊!” 说着向李晔行了一礼,躬身道:“老奴恳请大家速诏南军加强京师防务,令刑部及京兆尹抄查刘家,逮刘季述党羽,不要走漏相关人等,让宰相们传旨关中各镇,说明刘季述煽动禁军意图谋反一事,防止刘季述同党狗急跳墙,蒙骗鼓动京畿诸军反叛!” 高,硬,又高又硬,李晔暗自赞叹。 不等李晔说话,被按在地上的刘季述就大声争辩道:“陛下,奴婢对国家忠心耿耿呐陛下,杨复恭这厮见陛下宠爱奴婢,所以编造罪名害杀老奴啊,陛下不能中了他的计啊!” 李晔扶额叹息,望着杨复恭不语。 刘季述见状,又冲杨复恭大骂道:“杨老狗,你休要血口喷人!当日先帝驾崩,我一力主张奉陛下为帝,你这老狗把持朝政,为所欲为,先前陷害逼迫韦昭度罢相,今天又在含元殿欺辱天子,现在又率兵逼宫,明明是你这老狗谋反,却诬陷我!陛下不要被这老狗蒙骗了!” 这话一说,不说杨复恭、张浩、刘不周等人,就是刘崇望、崔胤、杜让能、郑从傥也是心里一跳,暗骂刘季述这个祸害,杨复恭势大,真要逼急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杨复恭摘下帽子,跪在李晔面前,伏惟顿首道:“老奴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刘季述丧心病狂,胡言乱语,暗怀祸心,老奴请陛下降旨,诏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审,将刘季述一案查清后,将刘季述明正典刑,不然,怕是会寒了忠臣和神策军将士的心呐!” “神策军将士”这五个字,杨复恭咬得很重,威胁李晔的意思很明显,您要不听话,哼哼,神策军会做出什么事来,老奴就不能保证了! 此事刘不周、张浩、陈同等杨氏党羽都有参与,当下一起叩拜,请求李晔法办刘季述。 李晔不说话,望向刘崇望、杜让能、崔胤、郑从傥,他们都知道李晔最近很是宠幸刘季述,但刘崇、崔胤、郑从傥三人还是点了头,示意李晔放弃刘季述,老好人杜让能装作没看见,显然是不愿干涉宦官的内部斗争。 李晔从来没想过要保刘季述,把刘季述捧起来,就是想借杨复恭的手将其杀掉,眼下宰相们都同意,那也不用考虑了,于是就命杨复恭等人起来。 杨复恭挥了挥手,示意武士将刘季述拖下去,刘季述反抗不得,只得大喊大骂,声音凄厉无比,高克礼等近侍宦官心有戚戚,都知道刘季述这一去必死无疑。 虽然事不关己,却还是有些兔死狐悲的心绪,杨复恭却戴上了帽子,神色很是得意。 “陛下,奴婢无罪啊!” 刘季述的求救声远远传来,李晔以袖掩面,啜泣道:“勿呼陛下,朕不复为汝主矣!” 第22章 血溅含元殿 不给辩解的机会,刘不周一把拉住刘季述,将其帽子打飞,又拽住他的头发如拖死狗一般将其带至含元殿外,杨复恭邀请皇帝与刘崇望、崔胤等宰相出来观看。 刘季述被按在地上,仍撕心裂肺叫喊道:“陛下,杨老狗陷害奴婢啊!” 李晔默然不语,用袖子遮着脸,装出一副不忍直视的心痛模样,刘季述又朝刘不周骂道:“狗贼刘不周,你怨恨我没有让你当上内承直,你报复我,你不得好死!” “你大胆!” 刘不周大怒,上去就是两记耳光,将刘季述打得口鼻来血。 杨复恭责问道:“你这贼子,深受先帝厚恩,何故蛊惑天子,串通南军意图行悖逆之事!” “杨老狗,你血口喷人!” 刘季述涕泗横流,戾气冲天,恶狠狠的双眼死死瞪着杨复恭。 张浩、陈同等幕僚见刘季述到了这个地步还如此嚣张,又惊又怒,当下纷纷拱手请杀。 杨复恭叱责道:“此獠放肆,打他三十杀威棒!” 武士得令,遂上前将刘季述摁在地上,扒了裤子和官服,操起棍子往光腚上打。 杨复恭带来的神策军士兵都是老兵悍卒,气力十足,又听刘季述口出狂言辱骂杨复恭,更是想要好好表现一回,于是只顾往死里打,杀威棒打完,刘季述的威风果然被杀下去了。 脊背鲜血直流,像个癞疙宝一样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声音都没有,似乎被活活打死了。 刘不周上前探了一下鼻息,随即拱手朝李晔道:“禀陛下,贼子不经打,伏诛了!” 李晔呆滞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阵狂喜,刘季述这个隐藏祸患终于死了,杨复恭要是顺带把王仲先等五个内侍监杀了,那就更好了,也不知杨复恭会作何打算。 欣喜过后,又有几分心惊,杨复恭明明说让三司会审之后再将其明正典刑,现在却出尔反尔,先一步将其弄死,根本不给翻案的机会,可谓霸道猖狂至极。 杨复恭凑到李晔身边,躬身低语道:“徐彦若、景务修、宋道弼与刘季述交好,震怖之下恐怕会对陛下不利,挟制陛下以威胁二衙就范,应一并赐死!” “太傅!” 李晔后退一步,震惊高声道:“这、这……景侍监等人无罪,太傅不必斩尽杀绝!” 听到李晔念出自己名字,景务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是吓得昏死了过去,宋道弼、徐彦若、王抟、王仲先也是面面相觑,神色惊恐不安,跪在地上朝杨复恭磕头求饶。 这五人终于明白,北衙的当家人是杨长官。 这老狗一旦急了,真的什么都敢做出来,要想活命,就只能求他高抬贵手饶了咱们一回,毕竟咱们可从来没跟南衙眉来眼去过! “杨公,我一直在延福殿做事,没来过含元殿啊,这您是知道的呀,我徐彦若也从来没跟陛下议论过军国赏罚大事啊,唆使陛下封韦昭度之子韦间为金吾上将军,是贼子刘季述一人所为,他一直都很惧怕诸位宰相大人,所以想借此举讨好南衙,我都不知情哇!” 王仲先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苦苦哀求杨复恭。 崔胤、郑从傥二人痛恨宦官入骨,尤其以崔胤为甚,田令孜被逐时就曾鼓动僖宗疏远杨复恭,清算田令孜的所有党羽,僖宗顾忌杨复光余威和形势严峻,没有答应。 及至文德初,李晔虽然没有与崔胤密切接触,但这老头儿也时常暗示他除掉杨复恭,特别是看到刘季述受宠,常常对政事指手画脚,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刘季述如何不知道崔胤对自己不满? 一个崔胤就够他喝一壶了,要是刘崇望、郑从傥、杜让能也使绊子,他迟早得被弄死! 是以当李晔提出封韦昭度之子、刘崇望义子刘间为金吾上将军并向其询问意见时,刘季述才力主拜韦间为南军统领,以此向韦昭度旧部、刘崇望示好。 刘季述要是只在内侍省称王称霸,杨复恭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可偏偏他的建议犯了杨复恭的忌讳,偏偏这消息被李晔故意走漏了出去。 杨复恭独占朝野鳌头,窥伺南军已久,这回本来想借着韦昭度倒台把南军收到自己麾下,所以在得知李晔拜刘间为金吾上将军之后才会勃然大怒。 对李晔他杨复恭不能怎么样,但还管不了刘季述?偏偏两人还在李晔面前吵了一架,这更加让杨复恭动了杀心,故而才会借着除掉李忠国的机会,一并将刘季述杀掉。 皇帝外亲李忠国,内亲刘季述,那本公就就把这两个家伙都杀了,看谁还敢跟皇帝勾搭,眼下杀了刘季述,自然还要将其党羽亲信一并清除,防止皇帝和内侍省反扑。 面对王仲先等人的苦苦哀求,杨复恭不为所动,坚持要把与刘季述亲近的徐彦若、景务修、宋道弼三人杀掉,王仲先以为自己也在杨复恭的名单上,所以才一直求饶。 杨复恭态度强硬,不杀不罢休,李晔看了景务修等人,犹豫不决。 崔胤、郑从傥心中乐得不行,罕见地和杨复恭站在了一条线上,连连向李晔投去眼神。 杜让能只是摇头,刘崇望心里也在叹气,要是把内侍省的大宦官都杀了,杨复恭更加无法无天了,大明宫从此就是他杨复恭一个人的天下了,想做点什么还不是随随便便? 这么一想,刘崇望做出了决断。 抬头朝李晔投去眼神,示意李晔保下景务修、王仲先等人,以此掣肘杨复恭。 四个宰相,崔胤、郑从傥力主请杀,杜让能不插手,刘崇望反对,这可如何是好? 自己借杨复恭之手杀掉了刘季述这个潜在的疯子,下一个针对的就是杨复恭。 等杨复恭死了,王仲先、景务修、宋道弼这五个家伙怎么处理又是一个难题,要是自己把他们都杀了,内侍省的阉人跟自己就离心离德了,这是不行的。 毕竟自己还要靠宦官抗衡方镇和南衙,北衙宦官不是好东西,南衙外官也未必都是忠臣,与其到时候为难,不如现在让杨复恭一并杀光,让内侍省这几千阉人去恨杨复恭。 这是政治方面的考虑,从个人角度出发,李晔谋杀刘季述、景务修等人的感情原因在于,这几个家伙在历史上曾经发动政变囚禁了昭宗和何芳莺等人,并对其实施了残酷的迫害。 那场惨祸不忍直视,李晔不愿有一丝发生的可能,如此就只能防患于未然。 李晔很快做出了决定,点头对景务修三人哽咽道:“景务修、宋道弼、徐彦若,朕救不得你们了,你们要求,就要求太傅吧……” 杨复恭大喜,朝刘不周、陈同递去一道眼神,二人心领神会,带人冲上来将景务修、宋道弼、徐彦若拖走,及至含元殿外台阶,杨复恭冷笑一声,喝令上家法。 六名武宦持棍走出,任凭景务修三人如何嚎哭求饶,也无动于衷。 将三人拖到面前后,刘不周指挥神策军士兵将三人打跪在地上,脑袋往地上那么一摁,武宦手里的黑棍就狠狠打了下来。 震天响的哭号声中,景务修、宋道弼、徐彦若的惨叫渐渐变小,被活活杖毙。 “这三个家伙吃里爬外,膝下的徒子徒孙也都不是好东西,去,都抓出来!” 打死景务修三人,杨复恭又喝令刘不周将三人的亲信找出来立即处死。 内侍省大小太监见景务修三人被活活打死,胆战心惊,望着三具还没闭上眼的尸体,不等感慨一番,一群如狼似虎的神策军士兵就冲了上来。 经过甄别,共确定刘季述、景务修、宋道弼、徐彦若的党羽亲信一共三十五人,这些人亦是发出凄厉的哭号声求饶,杨复恭毫不心软,喝令刀斧手将三十五人就地处决。 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三十五人抓到身前。 十人一排,一排排跪好,足足跪了三排有余,刘不周大手一挥刀斧手便挥斧砍了下去,鲜血飞溅,一颗颗人头在哭嚎声中落地,刘季述等四人的党羽全部被处决。 含元殿前,摆满了人头和无头尸体,红血染红了地面,李晔一阵恶心,险些吐出来,崔胤反而觉得很痛快,与郑从傥眼神会话,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兴奋。 王仲先、王抟幸免于难,但也吓得不轻,身体颤抖,一句话不敢说。 同一时间,杨守成与杨守名、杨守奉、杨守敬、杨守德四人率千余精悍将校来到天威军大营,要李忠国随他们去太傅府中赴宴,李忠国整日躲在军营中,连面都不敢露,如何敢去? 看到杨守成等人气势汹汹跑来,李忠国惊恐不已,抱着妻子何宁放声痛哭。 何宁拍着他的背安慰,好一会儿,李忠国才缓过劲来,哽咽道:“老贼没安好心哪,为夫要是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现在该怎么办……” 第23章 李忠国反了 看到李忠国哭哭啼啼的样子,何宁不满道:“夫君贵为天威军使,蒙圣恩拜六军统领,总管北衙诸军,今杨复恭设鸿门宴欲害夫君,尔不思应对之策,多哭又有何用!” 何宁将李忠国扶起来,转身朝帘门道:“左右何在!” 在帐外等候的黄元彰等人闻声大喜,率亲兵钻入帐***手应道:“敬听夫人差遣!” “夫人不可!” 李忠国面如土色,急忙起身阻拦道:“陛下严令,无诏不可妄动,夫人怎敢冒然行事?” 何宁冷笑一声,从内衣中找出李晔的密诏交到李忠国手里,李忠国看完,神色竟然镇定了不少,又气又喜道:“夫人为何不早些告诉为夫?若早知天子手段,不必如此慌张!” 何宁道:“皇上有旨,杨复恭不动,我就不能把这封密诏给夫君看,只有等杨复恭动手,才能把之示君,上谕在此,夫君打算如何?” 这封圣旨是李晔三天前的晚上交给何芳莺的,何芳莺又于前天中午借着何宁进宫拜见的机会将这封密诏交给何宁,并叮嘱交代了很多细节。 按照李晔的部署,只要杨复恭率兵进宫诛杀刘季述,李忠国就立刻起兵,在含元殿的李晔本在还在想该怎么通知李忠国,却没想到杨复恭已然提前布置了鸿门宴。 “杨复恭欺人太甚,吾曲辱日久,若非天子严令,吾早不能忍,今夜就反了他娘的!” 看到这封藏在何宁内衣中的密诏,李忠国终于有了底气,圣旨中明言,只要天威军和神策军打起来,南军诸卫即刻响应,一举扫平杨府的八百外宅郎君! “元彰,德昭,小弟!” “在!” “请大哥差遣!” “小弟请杀杨守成,为大哥洗刷耻辱!” 这三人分别是中军都校黄元彰、刀斧兵马使孙德昭、左厢捉生使江陵,李忠国与三人结为亲兄弟,以李忠国为孟长,黄元彰仲兄,孙德昭季,江陵为末弟。 李忠国道:“杨复恭不容我,老子也不打算再伺候下去了,杨守成不是邀请我们来赴宴么?哼……” 辕门处,杨守成、杨守名、杨守敬、杨守德、杨守奉五人已然等待不耐烦,各自手底下的亲兵更是聒噪暴怒,这李忠国算个怎么东西,要老子们在这等他! “父亲邀诸将赴宴,李忠国居然还拖延怠慢,让他滚出来回话,不然要他好看!” 杨守德知道杨复恭对李忠国很是不满,也知道今晚这场宴会是鸿门宴,索性就撕破了脸皮,站在营门口把李忠国狠狠训斥了一顿,让门子赶紧去叫李忠国出来。 听到杨守德这话,随行的神策军将校也开始了。 “让李忠国滚出来!” “无礼贼子,咱家将军亲自等候,李忠国居然不出来迎接!” “李忠国也不找个夜壶照照,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天威军都是没卵子的东西?” “放你娘的屁!老子跟黄巢拼命的时候,你这畜牲还在你娘肚子里!” “神策军就了不得?天威军的事,要你们指手画脚?” “直娘贼,老子真想弄死你!” 上头掐架,天威军的兵不敢插手,可听到神策军如此羞辱自家都头,也忍不住了,张口就跟神策军的兵对骂了起来,双方互不相让,话语粗俗至极。 要是李忠国一直不露面,天威军和神策军很有可能火拼起来。 然而杨守立不但不怕,甚至连管都不愿管,似乎已经把李忠国拿捏死了。 李忠国虽然勇武过人,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墙头草,彻头彻尾的无胆鼠辈,莫说只是骂一顿,要是站在老子面前,非得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等了约莫两炷香时间,李忠国还是没动静,杨守奉心中起疑,谓杨守成道:“天威军的老将都没有露面,莫不是在谋划什么?依我看,咱们不如先走,集结主力再来问罪!” 杨守名也道:“我等只带了千余人,若李忠国反叛,非其敌手,还是先走。” 杨守成冷笑,十分肯定道:“李忠国粗鄙无谋,胆小怕事,不敢反叛太傅,诸君勿忧也。” “将军,大事不好了!” 杨守成的笑容还未消失,四周突然响起了震天响的喊杀声,几名将校慌慌张张跑到杨守成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哗变,哗变,天威军哗变!” 不等杨守成询问,远处又驰来十余骑,老远朝杨守奉等人喊道:“李忠国反了!” 听到哗变这两个字,杨守成勃然变色,拔剑在手喝问道:“是哪个部分?” 天威军共有十五什将,总兵力一万五千人有余,在杨守成看来,这么多人肯定不会一下全都跟着李忠国反了,故而有此一问。 突将体似筛糠,战战兢兢道:“是中军都校黄元彰、刀斧兵马使孙德昭两部分,从左右两面杀来了!天威兵凶残,连李昌符都干不过他们啊,咱们快跑吧!” 杨守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黄元彰和孙德昭都是李忠国的心腹,二人下辖什将足足有九人,统率兵马近万,最可怕的是这两个家伙麾下的兵马是天威军中战斗力最强大、最凶残的。 去年天威军在凤翔和李昌符火拼,把凤翔军杀得丢盔卸甲,李昌符更是连夜率残兵逃亡陇右,论凶残程度,即使是自己的亲兵随从,也比不过黄、孙二人手底下的老兵,能和天威军硬碰硬的,只有杨守虎、杨守定等人的老兵,其余神策军都不是对手。 可杨守成实在想不通黄元彰和孙德昭为何要鼓动部下造反,二人虽不是父亲的嫡系,但父亲也没有亏待过他们,至少表面是和神策军一碗水端平了的。 而且父亲也只是对李忠国不满,想杀的也只有李忠国一人,这两个畜牲瞎掺和什么! 杨守成淡定不再,面色变得凝重,拳头攥得吱吱作响,犹豫少许后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道:“各自突围回军营,集合本部兵马随本帅镇压乱兵!” 第24章 乱兵砍杀 杨守敬道:“不找李忠国说说看?他被黄元彰和孙德昭挟持了也说不定。” 在杨守立改名李忠国之前,杨守敬和他的关系还不错,今晚也没跟着他们骂李忠国,眼下黄元彰和孙德昭造反,他还在找理由为李忠国开脱。 “哼,他就是个墙头草,黄元彰和孙德昭都要造反,你还指望他表态?笑话!” 对于李忠国,杨守成已经放弃了全部幻想,朝廷反攻长安时,李克用势大,李忠国惧怕沙陀军凶悍,不敢率先进城,硬生生等到大军主力抵达才跟着进去。 驱逐田令孜时,要不是李克用态度强硬,要不是父亲半是笼络半是胁迫将其制服,这家伙会不会倒戈还很难说,如此三姓家奴,与其打交道都嫌丢人! 再说父亲已经下了杀心,他李忠国的话听不听也无所谓了,等大军集结就是他的死期,眼下要紧的是突围出去,把这事报告给父亲听。 杨守奉亦怒道:“要镇压天威军反叛,靠的是刀子快,可不是他李忠国的态度!” 杨守敬苦笑一阵,连连作揖。 “众将士,随我冲杀,本将倒要看看黄元彰那两个狗贼有都多大的能耐!” 杨守成一声怒吼,策动战马当先而行。 四周喊杀声震天,火光浓烟冲天,天威军已然跟杨守成等人带来的神策军打了起来。 杨守成心中暗道不妙,狠狠抽了胯下战马几鞭子,不料只是奔出百十步,一群满脸是血的哨子就连滚带爬冲上来拦在了跟前,为首哨子哭诉道:“将军,天威军是真反了,见面就是乱刀砍杀,弟兄们毫无防备,又寡不敌众,被砍死了五六百人啊!” 杨守成浑身一抖,心顿时凉了大半截。 他原本以为黄元彰和孙德昭煽动部下哗变是察觉到这顿晚宴不对劲,所以想借此机会跟父亲讨价还价,以此保住李忠国性命,没想到这两个畜牲是真要造反! 乱刀砍杀神策军士兵,已然坐实了造反的罪名,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死不罢休了! 杨守奉、杨守德等人也很意外,部下哗变很常见在他们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也不曾想到天威军是带了杀心,看这阵势,似乎是打着斩草除根的主意。 “天威军真反了,要杀人啊,这该怎么办呐!” 杨守德面色惨白如纸,握在手里的剑一直在颤抖,黄孙二人兵马近万,能逃出去吗? “事到如今,只能当作打仗了,有甚好怕的?” 天威军已然不可能回头,杨守成也不再胡思乱想,害怕又有什么用?只能冲杀了。 杨守奉持矛喝道:“诸将士!随我突围回去,请太傅发兵镇压!” 听到太傅两个字,几百神策军残兵镇定了不少,杨守德也清醒了一些,他李忠国还真敢杀了自己不成?他没有这个狗胆! 黄元彰勇武无比,率兵四处砍杀,杀得一千余神策军狼狈亡命,孙德昭更是直扑杨守成,李忠国骑马立在二人身后,在他身旁有一个身着青袍的女人,她是何宁。 这次兵变由皇帝暗中主导,由李忠国拍板决定造反,由何宁直接发号施令。 自从嫁给李忠国,听闻李忠国和黄元彰、孙德昭、江陵歃血为盟后,何宁就按照皇帝姑父的指示,想方设法拉拢安抚这三人,以确保三人不会临阵倒戈。 杨复恭今晚邀请李忠国赴宴,何宁认识到回宫请示已经来不及,必须先发制人,于是按照李晔的指示,直接把密诏给李忠国看,并向黄元彰仨人交底。 表明夫妻二人是受了天子密诏,要诛杀杨复恭及其党羽,三人若是配合行事,待杨复恭伏诛,皇帝陛下会对尔等加官进爵。 黄元彰和孙德昭本来就不是善茬,见大哥李忠国最近一直被杨复恭打压,加上李忠国有意,四人便歃血为盟,从此与杨复恭分道扬镳。 今晚天威军又被杨守成等人欺辱恶骂一顿,三人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加之和李昌符火拼时,杨复恭曾经打算杀了孙德昭来平息李昌符的怒火,如此漠然之举,更是让孙德昭对杨复恭恨得牙痒痒。 在黄元彰三人看来,要是大哥李忠国死了,自己还能活下去?早晚让杨复恭弄死! 既然如此,不如反了他娘的! 是以当何宁亮出圣旨,三人便齐齐跪地,答应配合上谕行事,跟杨复恭拼个你死我活。 当然,在长安城中要做到这件事显然很难。 黄元彰和孙德昭虽然很能打,天威军也凶残善战,但天威军总数只有一万五,比起杨复恭麾下的六万神策军,兵力处于绝对的劣势,直接摆开阵形斗死,胜算几乎没有。 黄元彰、孙德昭、江陵,包括李忠国在内,都一致认为,要想杀掉杨复恭,必须出其不意,他们本来以为这个机会要等很久,可谁知杨复恭竟然做出了鸿门宴杀人的决定! 谁知道皇帝没有旨意下来?谁又知道大哥的女人居然有皇帝的密诏?众人本来还有些担忧,见到圣旨后却是胆怯一扫而空。 何宁直接过度解读李晔的密诏,表示要趁机将杨守成、杨守德、杨守敬、杨守奉、杨守名五个爪牙全都杀了,反正迟早要动手,如今他们主动送上门,正好都杀了。 除去煽情的场面话,李晔诏书原文中那几句话重头话是这么说的:“忠国克谨贞义,若遇非常之事,朕予之专断之权,其决断即如朕圣裁。” 而李忠国早已唯何宁是从! 李晔虽遥坐含元殿,却早已做出了各种预案,之所以严令李忠国在没有自己旨意的时候不许妄动,正是为了方便何宁在关键时候将这封密诏摆到桌上。 否则,以李忠国的脑子,见到圣旨肯定会头脑发热,不管不顾要跟杨复恭斗死。 将大事委托在一个女人身上,虽然听起来可笑,却是最保险的方案,因为李晔现现在信得过的人当中,方便内外行事的人只有何宁这个女人! 若能成事,男女不问! 第25章 如若不从,便请试剑 前方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黄元彰和孙德昭后方冲杀,江陵率兵从中军大营掩杀出来,上万天威军围攻这一千多神策军,即使杨守成悍勇,却还是遭到了大败。 神策军士兵一个一个倒下,看到身边的同袍被砍飞脑袋,看到天威军凶残的样子,杨守成等人的亲兵抵不住心理压力,不知是谁,第一个人扔下兵器跪在了地上。 随之,兵器坠地的声音和求饶的声音响起,残余的五百多名神策军士兵接连缴械投降,李忠国大喝一声,背后立时冲出数百刀斧手,将这五百多亲兵制服。 这些兵哪里敢反抗,乖乖接受解除武装,随之被捆绑了起来。 杨守奉、杨守名、杨守德、杨守敬皆被生擒,若不是李忠国等将领极力制止,愤怒的天威军士兵非得将五人乱刀砍死不可。 杨守成领数骑奔逃,却被早有准备的天威兵用绳子绊倒了马腿,杨守成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不等爬起来,十几把刀枪便架在了脖子上。 “给我绑起来!” 李忠国纵马上前,很是得意道。 亲兵一拥而上,将杨守成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杨守成反抗不得,又羞又气,对李忠国破口大骂,许是还不解气,又冲何宁嘶吼道:“你这臭婊子,定是你蛊惑李忠国!” 他以为是何宁猜到了今晚宴会的真相,并告诉了李忠国,所以李忠国才会猛然翻脸。 何宁不回话,李忠国却是面朝大明宫方向拱手,表示他是接到皇帝的圣旨,要诛杀杨复恭及其党羽,可能是觉得杨守成不信,他又把圣旨拿出来晃了晃。 杨守成目瞪口呆,杨守德等人面如土色。 李忠国冷笑一声,打开圣旨历数杨复恭十大罪状,大抵有结党营私、擅命节帅、欺辱天子、妄杀内官、迫害宰相等内容,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欺辱天子,不忠不孝。 得知真正要杀自己的是皇帝,杨守成吓得六神无主,使劲挣扎起来,不料这举动又惹恼了看管他的天威军士兵,当场遭到一顿毒打。七八个兵围着杨守成拳打脚踢,或是操起刀背砍,杨守成被打得惨叫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杨守德、杨守名、杨守奉连喊冤枉,大骂李忠国矫诏杀人,我们为朝廷立过功,天子一定不会下这样的密诏,你李忠国肆意妄为! 李忠国本来想以胜利者的姿态与他们分辨一番,何宁和孙德昭却连声催促,说是以免夜长梦多,李忠国便下令将杨守成五人及他们带来的亲兵立刻处死。 杨守敬哭喊道:“守立!我是杨守敬啊,你连我也要杀吗?” 李忠国一惊,这才发现了杨守敬居然也在此列,张口就要让人把他带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转而改口问何宁道:“夫人,为夫以性命起誓,守敬是忠贞之士!委身事贼乃不得已而为之,不知皇上能否网开一面?” 圣旨中没有明说,何宁也不敢做主,只是表示,若君诚爱之,可暂时绑起来看押。 事实上,对于杨复恭集团,李晔必杀的只有六虎和杨复恭的绝对亲信,至于其他的外宅郎君,只要及时回头,都可以赦免,杀人固然能立威,但解决不了问题。 要是把八百外宅郎君都杀了,李晔的名声也烂掉了。 听到何宁这么说,李忠国大喜,连忙找人将杨守敬带了出来。 大营前,行刑已然开始,不管杨守成等人和他们的亲兵如何喊冤嚎叫,孙德昭就是无动于衷,喝令刀斧手把这些人将这些人就地斩首。 五百多名神策军士兵如死狗一样被拖走斩首,杨守成、杨守德等五人也在大骂声中被砍了脑袋,密密麻麻的人头滚落,天威军士兵不但不怕,反而亢奋异常。 处死这些人,李忠国拔刀怒吼道:“杨复恭无道,肆意妄为,上凌天子,下辱百官,众将士,随我举义,攻杀杨复恭!” 长期的压抑和区别对待,天威军积怨已久,而今听到这话,怨气怒气彻底爆发,一万五大军冲入长安城,沿着朱雀大街往杨复恭府邸寻去。 所过之处,若遇阻拦,即是乱刀砍杀,如同屠羊宰牛一般。 含元殿,杨复恭终于将善后事宜处理完毕。 考虑到刘崇望等人可能会对杀李忠国一事造成影响,杨复恭本想将四名宰相扣留在宫中,但幕僚张浩进言说:“刘崇望久不归家,妻妾必然起疑,若报知刘过,南军可能入宫。” 杨复恭觉得也是,于是打消了主意。 只要早早把李忠国弄死,等南军赶到也晚了,那时候好好谈一谈,没什么大不了。 本来他还想留些人监视李晔,但想到自己今晚的举动实在过分,皇帝受惊不轻,刘崇望也面带恨色,便也没了这个念头。 内侍省的宦官被自己杀了不少,刘季述等人的先例在前,这些家伙短时间内肯定不敢与皇帝亲近,皇帝被自己吓得不轻,应该也会收敛些,监不监视已经无所谓。 如此想了一番,他便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告别李晔离开含元殿,沿承天门、承天门街、朱雀门出宫,哼哼,等回到家,就是逆子李忠国的死期! 李晔负手而立,刘崇望、崔胤、杜让能、郑从傥四位宰相分立左右。 望着杨复恭的背影,望着长安城中烧起的冲天大火,听着朱雀大街传来的喊杀声,沉默良久的李晔终于发出一阵淡淡笑声。 “如此,大事可定矣。” 刘崇望等人不明所以,只得躬身请示下,李晔并未解释,凝声问高克礼道:“杨复恭在宫中留了多少人?” 高克礼躬身答道:“一千神策军,把守了内中南北宫门。” “好。” 李晔颔首,又转身看向王仲先、王抟二人道:“家奴放肆,禁宫之中于朕的面前妄擅生杀,可谓欺主,可是辱君,尔等为朕之爪牙,当竭力宣诚,若诛杨复恭,朕与尔等富贵,如若不从,便请试剑。” 话音落地,崔胤应声站出,高克礼及麾下宫人也逼了上来。 王仲先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王抟一阵犹豫,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道:“请陛下吩咐!” 不跟皇帝干,现在就会被弄死,即使现在不死,早晚也得让杨复恭杀了。 虽然自己和杨复恭没仇,可谁知道这个疯子哪天又发疯?刘季述之前和他关系那么好,不照样被活活打死了吗?关系根本就是放屁,找个靠山保命才是当务之急! 第26章 禁军火拼 待二人叩首表示效忠,李晔平静道:“杨复恭从朱雀门出宫要多久,尔等赶到朱雀门又要多久,能不能在杨复恭出宫之前将其截住。” 进入大明宫只有两条路,一是从玄武门、甘露门进入北宫,由此可以迅速控制延福殿、长安殿等内中,一是从朱雀门、承天门进入南宫,直逼含元殿、紫宸殿等外朝。 北衙禁军就驻扎玄武门外,与皇帝安全密切相关,对皇帝来讲非常关键,北军与玄武门的重要性也就凸显出来了,唐代历次宫廷政变的成败与玄武门的得失、北衙禁军将领的向背密切相关。 李世民夺位时,收买了李建成手下镇守玄武门的大将,神龙革命时,张柬之等人利用了北军力量发动政变,从而以最快速度杀入内宫,中宗时,太子重俊也想利用北军发动政变推翻韦后。 玄武门和北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杨复恭今晚率兵进宫也是走的玄武门,但出宫却是走的承天门、朱雀门,这条路很长,出宫至少要大半个时辰。 听到李晔如是问,王仲先、王抟面面相觑,皇帝要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王仲先心一横,叩首道:“回陛下的话,内侍省衙在含元殿西侧,若从承天门方向追赶,奴婢能提前在朱雀门截住杨复恭,可南宫有金吾卫和神策军把守,到处都是宿卫……” 人倒是能截住,可过去的时候会被发现,陛下您有招吗? 李晔不作答,对刘崇望沉声道:“命刘过卫戍宫门,让刘间率军响应天威军。” “臣遵旨!” 刘崇望重重应声,语气有些兴奋,随即拾级而下离开含元殿。 等刘崇望离开,李晔看向宦官杀手崔胤,口谕道:“崔相公,你带着王仲先、王抟,领内侍省宫人封锁朱雀门,路有阻拦者,即刻杖毙,朱雀门就交给爱卿了。” 崔胤心中狂喜,没想到李晔会把这样的大事交给他办,当下连忙躬身作状,表示不负圣托。 “二位相公回省衙坐镇,若遇杨复恭党羽来报,立即拿下。” 李晔对郑从傥不了解,也知道杜让能不是能参与厮杀的文人,索性让二人回官衙,等郑从傥和杜让能离去,含元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晔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望着长安城中的冲天大火,听着隐隐传到耳中的警鼓声,静静不发一语,近侍高克礼跪在后面,一句话不敢说,只觉得皇帝突然变了。 陌生,威严,不可冒犯。 这道背影瘦弱又年轻,却像一个操纵人心的方士,或者,居于庙堂睥睨江山万里的九五之尊。 天威军冲入城中,但凡遇到阻拦的人,一句话不问,直接操刀子要人命。 神策军主力都驻扎在长安城外,留守长安城的主力基本上也在玄武门方向,是以当这些巡夜的小股神策军在遭遇天威军后,一个照面就被杀得仓皇溃散。 杨复恭官邸闻此噩耗,情急之下派出五路人马。 第一路去刘崇望、崔胤等宰相的府上报信,第二路奔京兆尹衙,命京兆府的捕快衙役把守各部司府库,防止乱兵劫掠,第三路前往大明宫通知杨复恭。 第四路去玄武门,命杨守虎、杨守定等人率神策军主力入城,第五路去往金吾卫,通知刘间、刘过、武成策、裴盈昌等南军大将。 五路人马沿路敲响警鼓,大喊天威军反叛,意图围攻魏国公府邸。 天威军凶残,朝官们和南军将领很有可能因为惧怕而推诿拖延,以至于误了大事,所以杨复恭的幕僚佐官才会报出魏国公的名号,这魏国公就是杨复恭爵位。 长安城中警鼓渐次响起,百姓人心惶惶,杨守寻也匆匆跑到了金吾卫衙,还好杨复恭官邸和金吾卫衙相距不算远,刘过、刘间等大将也在衙中没有回家。 杨守寻把衙门前的警鼓擂得山响,又连喊天威军哗变,正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门子听到这话,哪里敢怠慢,一溜烟就钻进衙中报信。 南军负责治安警戒,刘间先被刘崇望任命为左监门卫大将军,其后又被李晔拜为金吾上将军,正处于感激天恩的激动中,天都已经黑了却还在衙署办公。 听到外面震天响的警鼓声,刘间大惊,刚准备命人出去查探,门子和值班官员就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王宝督连滚带爬,失声喊道:“将军,不好了!” 刘间喝问道:“慌什么,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王宝督拱手道:“李忠国反了啊,纵兵在长安城大开杀戒,还要进攻杨中尉的官邸哪,杨守寻来求援了,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报告皇上和宰相们?” 听说是天威军造反,刘间脸色大变,一面命人去报告刘崇望、崔胤等人,一面命人去通知刘过、武成策、裴盈昌、吴长真等南军高层将领,一面又把杨守寻请进来。 刘间恨杨复恭入骨,但在李晔和杨复恭翻脸之前,也不得不对委屈行事。 杨守寻匆匆入内,刘间询问详情,这家伙却说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说是天威军反了,正沿途烧杀抢掠,直奔父亲府邸而去,意图谋反。 “去太傅官邸了?” 刘间的声音充满疑惑,李忠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反了,而且还冲杨复恭去拼命? 杨守寻重重点头,焦急道:“情势如火,刘将军快快集结大军,组织平叛吧!” 要是事情真如杨守寻所言,几乎是泾原兵变重演,乱兵很有可能趁机攻打皇宫,如此也就顾不得派别之争了,暂且和北军联合把这场兵变平定。 如是一想,刘间立即穿甲戴鍪,武装完毕就往军营奔去,不料刚出衙门,京兆尹就派人来了,说天威军直奔北坊而去,已经包围了杨复恭府邸,杨守虎等人也率神策军从玄武门方向赶来,双方正在北坊火拼,杨中尉不知所踪,情势万分火急! 他们接到中尉府通知,所以跑来报信,请刘大将军快快出兵镇压变军。 刘间核实了京兆尹公文,印证无误后,当机立断,准备火速领军增援,刘过、武成策、裴盈昌、吴长真四将接到消息也匆匆去到军营整军。 半个时辰后,武成策、吴长真率八千兵与杨守寻一道赶去救援。 刘间又命裴盈昌紧急击鼓聚将,然后派刘过率三千兵与京兆府衙役配合把守朱雀门,防止乱军冲杀大内惊扰圣驾,刘过担心叔父安危,不等刘间话说完就跑了。 待刘过领军离去,刘间又命裴盈昌率三千兵巡逻保卫户兵两部各司府库,把守皇族王公贵胄府邸,以防这些地方遭到乱兵袭击洗劫。 最后王宝督入宫禀报,做完一切部署,自己则率剩余六千兵马赶往杨复恭府邸助战,刘间命士卒大展南军旌旗,一路举着官牌喝令巡街的南衙士兵跟随。 六千大军打着火把,铺天盖地朝北城冲去。 刘间赶路的时候,杨守虎、杨守定、杨守明、杨守礼、孙化朝五人已率两万余神策军先一步进入了长安城,浩浩荡荡直奔杨复恭官邸。 大军离杨复恭官邸还有两三里路的时候,前方街道上出现了无数火把,就像一片火海,李忠国所部的一万五千天威军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喊杀怒骂声震天响。 道路被阻,神策军被迫停止前进,杨守虎等人催马上前查看,没过一会儿,天威军中也金刀铁马地走出来数骑,为首者正是李忠国。 李忠国身材高大,手持一柄方天画戟,见了杨守虎,冷笑道:“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 “老子要去哪,还需要跟你这贼子禀报?” 杨守虎闻言大怒,持矛指着李忠国暴喝道:“速速下马受降,我可饶你一死!” 李忠国哈哈大笑,天威军也跟着笑骂起来,他们刚刚杀光了杨守成等人的一千余兵马,但这些神策军都太不禁打,以至于天威军将士觉得很不过瘾。 黄元彰和孙德昭已经迫不及待,要和杨复恭正面对决拼个你死我活了。 看到天威军这副嚣张的样子,杨守虎等人怒不可遏,厉声痛斥李忠国狡诈善变,又大骂天威军忘恩负义,完了又跟着唾弃黄元彰的卑鄙无耻。 杨守虎骂的很过瘾,叫得很带劲,口水乱喷,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骂完之后吞了一下口水,等待李忠国作出回应,看看这个贼子怎么辩解。 李忠国既然已经翻脸,当下也骂了回去,倒是黄元彰和孙德昭这两个狠茬子,二话不说就把系在马上的几个脑袋解了下来,然后一个一个扔给杨守虎。 四颗人头先后飞来,第一个脑袋一阵滚动后,落在了距离杨守虎坐骑八步外的位置。 杨守虎定睛一瞧,骇了一大跳,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这颗人头不是左神策行营都头杨守成吗?再借着火把一看,剩下的三个脑袋分别是杨守德、杨守奉、杨守名…… 这四个人头带给杨守虎的震撼太大了,杨守定、杨守明、杨守礼等人也气得牙关打颤。 杨守成这几个人都是父亲的义子,也算是自己的兄弟,可现在却身首离兮,而李忠国、黄元彰、孙德昭这三个始作俑者正站在对面,对自己露出挑衅的笑容。 李忠国掏出圣旨,怒吼道:“杨复恭欺君辱主,操纵军国大事,今夜天威军奉旨杀贼!” 杨守虎心里一抖,嘴唇不由自主的哆嗦了几下。 原来这畜牲真的和皇帝是一伙的,而自己和父亲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可这厮到底是怎么跟皇帝搅在一起的?父亲的眼线日夜监视,这家伙最近连军营都没出啊! 杨守虎拳头捏得吱吱作响,喉结上下耸动,继而发出一记声嘶力竭的咆哮。 “杀光天威军!” 第27章 决意奉诏 近三万神策军和李忠国的一万五天威军绞杀在了一起,喊杀声震动长安全城,整个北城都陷入了空前的混乱,百姓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看都不敢出去看一眼。 如此大规模的白刃战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完全是斗狠拼死,比的就是谁凶猛。 杨守虎带来的神策军虽然接近三万人,比天威军多出近一倍,可人数优势在这种白刃相搏的巷战中根本发挥不出来,而天威军的凶悍却发挥的淋漓尽致。 天威军虽然只有一万五,但士兵大都是身经数战的老兵,光启年以来先后参与了反攻长安、镇压朱孜等数次重大军事行动,去年又跟凤翔军火拼,李昌符都被杀得仓皇逃命。 反观神策军,早已在黄巢之乱中被打残,朝廷收复长安后,重新组建了神策军,但其战斗力已远远不如十年前,与宪宗时代的神策军更是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规模虽有六万之众,但新兵蛋子却占了一半,混饭吃的地痞流氓更是高达三成,故而虽有数万之众,但除去少量精锐,神策军几乎称得上是乌合之众。 跟着捡人头还行,跟天威军、陇右军、沙陀军、宣武军这等精锐较量,简直是找死。 历史上昭宗讨伐李克用的战争结果也印证了这句话,宰相张浚带领神策军在撞到河东悍将李存孝带领的沙陀军后,数万神策军一哄而散,望沙陀军旗而遁逃数十里。 混战仍在继续,天威军甚是凶残,每出一刀都是冲着对方要害去的,一招一式不摆花架子,好些个神策军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刀砍飞了脑袋。 神策军士兵虽然甲胄兵器精良,但始终少了几分胆气,比狠斗死完全不是天威军的对手,畏惧怯战的情绪快速在军中弥漫。 杨守虎又惊又怒,暗道踢到了铁板上,好似重拳出击却打在了石头上,满手是血。 除去杨守定,杨守明、杨守礼、孙化朝等神策军将领中的佼佼者,在临战指挥上也出现了大问题,沉稳过甚,应变不足,总是慢了黄元彰等人一步。 即使是两个人单挑拼命,一方慢了半步也是致命的,何况是数万军队内部火拼? 杨守虎心里很清楚,在分出真正胜负前,神策军中非嫡系的将领有很大一部分不会站队,也不会为父亲拼命作战,虽然他心里恨不得把这些骑墙派的女性家室问候遍,但眼下也必须要接受打不过天威军这一事实。 除非南北二衙八万禁军全部到来,跟李忠国拼人命,可长安城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明明已经派人去通知朝官和南军将领了,可为何宰相们都不露面?为何南军诸卫迟迟不到?为何父亲迟迟不露面?你们快来劝架啊!! 杨守虎也知道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一旦今晚战败,等待自己的就是诛杀九族! 左等右等等不到劝和的人,也等不来父亲和帮忙的南军,杨守虎索性放弃了幻想,使出平生未有之悍勇与李忠国拼杀。 长安城的街道虽然很宽,但毕竟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孙德昭步步紧逼,率数百亲兵左突右进,直扑杨守虎所在,所经之处,神策军被杀得人仰马翻,除了部分老兵还能保持镇定,大多数神策军士兵已经慌了阵脚。 好些新兵甚至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吓哭了,转身就往己方人多的地方跑去。 孙德昭用刀指着杨守虎,高声喝道:“擒贼先擒王,穿白甲的是杨守虎,射死他!” 一声怒吼,数十名弓弩手乱箭射向杨守虎等将领,杨守虎神魂尽丧,从身边士兵抢过一张盾牌挡在身前,只是可怜了没盾的亲兵,当场被射死了好几个。 箭矢乱飞,喊杀声充斥黑夜,白刃战愈发激烈,杨守虎见天威军玩命,急忙下令增兵,在将领亲兵带领下的神策军亦是拼死反击,数次发起反冲锋肉搏。 双方进入胶着状态,有人杀红了眼,甚至不辨敌我,只是挥刀乱砍,面对如此惨烈的巷战,不少神策军将领都在脖子上套了一个铁圈,防止脑袋被砍掉。 乱箭齐射,尸横遍野,天威军愈杀愈猛,杀到激烈处,不少士兵更是徒手抱打在一起,挖眼珠、掐脖子、咬耳朵等各种场面层出不穷。 街头巷尾,脑袋乱飞,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场面血腥残忍至极。 戌时一刻,战斗进行了一个时辰多的时候,武成策和吴长真的八千南军终于抵达了北城,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和一般望不到头的火把,李忠国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南军从背后开来,是准备联合神策军镇压自己吗? 得到喘息之机,杨守虎哈哈大笑,朝武成策高声喊道:“武将军,快快杀贼!” 骑马跟在武成策身边的杨守寻亦大喝道:“贼子,父亲待你恩重如山,你却忘恩负义,今夜你大限已至,速速下马受死!” “贼子住嘴!” 面对重围,李忠国叱责杨守寻,朝全场将士喝道:“尔等都听着,今夜我李忠国奉天子密诏诛杀杨复恭及其党羽,胆敢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杨守虎纵马上前,指着身后士兵笑问道:“在场将士都是保卫朝廷的忠贞义士,你说的乱党在哪里?难不成我等护国大将是贼?倒是你这贼子,竟然发动乱兵造反,不要狡辩!” 李忠国心中慌乱,然而何宁又不在此地,只得从怀中取出黄色之物高举,强自镇定道:“都睁大眼睛看好了,天子圣旨在此,南衙诸军接旨!” 武成策和吴长真又惊又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不敢贸然答话,所率八千南军见上头都没动静,便也无一人下跪接旨。 杨守虎哈哈大笑,指着李忠国骂道:“李忠国,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吗?你想用大军控制京师和朝廷,挟持天子行曹魏故事,你这圣旨根本不是朝廷所发,乃是你这贼子伪造!” 杨守定亦附和道:“吾等皆为天子爪牙,安能听你这逆贼号令,你死心了罢!” 李忠国又转头望向武成策等南军将领,凝声道:“你们也打算抗旨吗?” 话音落地,无一人回答,武成策、吴长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李忠国惨然一笑,心中又悲又气,皇帝说南军会协助自己,然而这些南军将领根本就不奉诏,皇帝就是在哄骗自己,把我李忠国当猴子耍! “且慢!” 就在双方相持之际,黑夜中响起了一记暴喝,一阵敲金打鼓的声音响起。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却见武成策和吴长真身后又开来了大队兵马,旌旗招展,官牌林立,火把冲天,宛如一片火海,为首者正是韦昭度之子、刘崇望义子——刘间! 刘间纵马驰骋而来,老远就高呼道:“李军使勿惊,刘间率南军上下奉诏!” 及近,刘间翻身下马,率一众将校部将单膝下跪。 “你、你……” 杨守寻大惊,吓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话音刚落,却见寒光乍起,一把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捅穿了他的脖子。 鲜血涌出,杨守寻捂着脖子,想要回头去看是谁在下阴招,但已然做不到了,咕噜咕噜,杨守寻无力挣扎了一会,砰的一声从马上摔落,就此一命呜呼。 杨守寻是个老将,身手很不错,若是正面对决,很难有人能将其一招毙命,但他打死都想不到偷袭他的人,竟然是右监门卫大将军武成策。 轰,看到这副场景的南北军士兵都爆发出了一阵惊呼,武成策无视众军吃惊的眼神,径直翻身下马,双膝往地上一跪,两手环圆奉上喝道:“臣右监门卫大将军武成策,决意奉诏!” 看到刘间率一众将领跪地接旨,武成策已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李忠国的密诏是真,刘间是来帮李忠国的,于是就趁机杀了杨守寻,跟皇帝站在了一起。 这武成策,正是中唐宰相武元衡的旁系后人。 武某堂堂武家后人,岂愿与杨复恭这等欺主辱君的乱臣贼子为伍! 第28章 杨复恭伏诛 武成策杀杨守寻响应,吴长真也跟着跪地接旨,如此事情就顺利了。 李忠国振臂一呼,万余天威军顿时响起了一片的怒吼声:“杀贼!杀贼!杀贼!” 南军诸卫见自家将军跪了,又听见天威军如此声势,顿时也跟着振刀响应,数万将士发出的怒吼声直冲云霄,神策军两股战战,杨守虎面如土色。 在这个流行以下克上的时代,底层士兵也不是傻子,关键时刻该跟谁,心里都清楚。 在杨复恭当权的这一两年,京师腐败横行,对除神策军以外的非嫡系兵马大搞区别对待,南衙诸卫连军饷都领不足,要不是宰相们管着户部,勉强能扣出些钱来,非得饿死不可。 现在让他们为了于己毫无恩惠的杨复恭去跟皇帝对着干,这不是放屁吗? 随着刘间等南军将领率部奉旨响应,神策军士气彻底崩溃。 杨守明见此情景,心中思衬道:“天威军本就不好相与,如今南军也跟着响应,看这情形,这场仗必败无疑,等会儿再打起来,就不好脱身了,眼下保命要紧,还是一走了之来得自在!” 如是一想,杨守明悄然翻身下马,冲入茫茫黑夜,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见上头将军都跑了,神策军不少小头目也起了心思,趁黑赶紧摸了上去,一刻钟不到,神策军居然逃走了一千多名士兵,只要有的选,不必跟天威军拼个你死我活,这种找死又找骂的事,谁爱他妈干谁干去! 李忠国死也没想到转机会来得这么快,当下正了正衣冠,打开密诏快速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中书门下,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已济人,不吝改过,朕奉大行皇帝遗命入奉宗佻,嗣守丕构,君临万方,为天地万物之主也。” “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实乃期有复于将来,昭昭昏暗,以示道州军民。” “惟我太祖,迈德庇人,拯生灵于涂炭,惟我太宗,文治武功开天,重熙积庆,宗庙至今,及朕视朝,礼崩乐坏,外有诸道攻杀,四海沸腾,内有家奴杨复恭乘衅,肆逆滔天,敢行凌逼辱主悖逆无伦之事,赏罚政明不由朕主,哀乐喜怒不得朕意。” “杨氏复恭者,本忠贞启圣定国功臣,今禁中妄杀宫人,外朝动辄斥臣,爪牙党羽充斥京畿朝野,其罪九庙震惊,上辱历代祖宗,下负各道庶黎军民,何以至此!” “帝者主也,数有九,五居中央,在其之巅,号令万方,惟朕独尊,惟朕至高。杨复恭欺君罔上,操纵朝野,对朕不恭,迫害百官,罪行天人共愤,神鬼憎恨。” “即诏李忠国领天威军、刘崇望领南衙军,并行拿贼捉生,敢有对抗,皆以同党论处。” “其杨守亮、杨守贞、杨守虎、杨守定、孙化朝、杨守明、王武俊、李正及分管将士等人,如能弃暗投明,一切并与洗涤,各复军位,待之如初,仍即遣使,明旨宣谕。” “幕府佐官张浩、陈同人等,虽与贼复恭连坐,然路远未必同谋,人集未必同心,朕方推以至诚,务欲宏贷,如能效顺,亦与宽恕。” “杨复恭所言所行,获罪祖宗,朕不敢赦,亦不能忍,必以杀之,敢有助之为伸冤者,一并夷灭三族处置,受杨复恭胁从文武官吏百姓,遭迫凶威,苟能自新,予以宽恕。” “天明之前,如能去逆效顺,及散归本军者,并从赦例原免,一切不问,应先有痕累禁锢,及反逆缘坐,承前恩赦所不该者,并宜洗雪。” “百密必有一疏,朕所言未尽者,委中书门下司类例件奏朕,敢以赦前事相言告者,以其罪罪之,亡命坊市,挟藏军器,一日不首,复罪如初。” “诏之如此,布告遐迩,使忠国以闻知诸军,见之如朕亲临,钦此。” 李忠国每念一段,杨守虎等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诏书宣读完毕,杨守定与杨守明相视一眼,齐齐放下兵器,一扑通跪在地上,叩首表示归顺。 双方打到现在,父亲都没有露面,很有可能已经被杀害了。 外宅郎君垮台在即,不如趁机投效天子,反正诏中说了:“如能弃暗投明,一切并与洗涤,各复军位,待之如初,仍即遣使。” 杨守定和杨守明一跪,二人本部五千余将士也纷纷跪地。 杨守虎等人带进城的兵马有二万八,与天威军火拼一场后,还剩两万左右,杨守定和杨守明一降,兵马就只剩一万五,一万多神策军士兵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天威军至少还有一万,算是增援而来的南军,总数肯定不低于两万,光是天威军就够咱们喝一壶了,如今又来了南军,这还怎么打? 杨守虎双眼骤然大张,持矛呼喝道:“此乃矫诏也,诸军将士随我杀出长安!” 一声呼喝,响应者居然只有千余人,大多数士兵都是无动于衷,杨守虎又惊又怒,调头率千余人朝城门逃去,孙化朝、杨守礼等将领犹豫一阵,选择跟了上去。 “冥顽不灵!” 刘间翻身上马,挥手喝道:“全军冲杀杨守虎,斩杨守虎首级者,赏百金!” 南军与天威军铺天盖地追杀上去,当看到刘间与李忠国带着火海一般的大军追来时,杨守礼等人淡定不再,整个人已然在马背上哆嗦起来。 最终有八千神策军士兵随杨守虎等人撤离,由于长安城门宽度有限,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儿难以出城,于是杨守虎命杨守礼等人自行突围。 杨守礼率三千人奔西城,准备从朝天门冲出长安,可黄元彰很快就追了上来。 听到那震天响的喊杀声,看见黄元彰越来越近,杨守礼都快急哭了,使劲用鞭子抽马,天威军及近,与跑在后面的神策军士兵打了起来,神策军大败,三千余人一哄而散。 杨守礼神魂尽丧,直接尿了裤子,正准备弃马遁入民居藏身时,黄元彰策马追来,双手挽弓怒吼道:“杨贼哪里逃,吃我一箭!” “将军小心!” 忠义的亲兵连忙上前护卫,可已然晚了,黄元彰的骑射很俊,愣生生在黑夜中,于五十步外一箭射翻了杨守礼,杨守礼痛得在地上打滚。 黄元彰领兵围上来,喝令将其捆起来。 就在这个时间点左右,杨守虎与先头追杀而来的武成策、孙德昭遭遇,杨守虎率部拼死反击,仍是不敌,被杀得大败,本人也遭武成策枭首。 武成策将杨守虎血淋淋的脑袋挑在矛头上,斜指夜空朝杨守虎残部喝道:“尔等本为朝廷忠贞将士,何故从贼作反!杨守虎伏诛,尔等此时不降,又待何时!” 几句话说得这两千多神策军士兵羞愧不已,哐当一声,不知是谁第一个放下了兵器,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杨守虎的两千余残兵都垂头丧气的放弃了抵抗。 每一个都有说不出来的情绪,有屈辱,有畏惧,有委屈,有羞愧,还有如释重负。 不一会儿,李忠国率兵与刘间配合,在朱雀大街上击溃了孙化朝的部队,孙化朝仓皇之下竟率千余残兵朝朱雀门杀去,意图杀入宫中劫持皇帝。 可没成想,刘过早已在朱雀门等候多久。 刘过与李忠国、刘间前后夹击孙化朝,孙化朝大败,羞愤之下拔剑自杀,这场震动长安的火拼,以杨复恭集团的全面溃败瓦解而告终。 杨复恭终是没有逃出宫。 离开含元殿时,他也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于是加快脚步沿着承天街出宫,结果刚走了一半,刘过就率兵冲入了朱雀门。 杨复恭带了两千士兵入宫,事办完后就让陈同领一千六百人从北宫返回,自己则率四百兵从南宫出城,是以遭遇刘过的时候,杨复恭简直是猝不及防。 刘过也懵了,没想到自己会撞到杨复恭,刘间给他的命令是卫戍朱雀门,没让他进宫,但这厮素来胆大,担心叔父刘崇望安危,于是假借刘崇望命令接管了朱雀门宫防工作。 双方一照面,杨复恭吓得不轻,以为是刘崇望伏兵在此,要杀了自己。 没成想,刘过却是走上来抱了抱拳,很是恭谦的见了礼,说是天威军哗变,自己奉刘间的命令来卫戍朱雀门,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杨复恭听完才放下心来。 天威军哗变? 待本公出宫,就是李忠国这孽畜的死期,于是便让刘过开门,刘过不敢违抗,士兵正在开宫门的时候,远处承天门大街冲来了密密麻麻的武宦,为者乃是宰相崔胤。 崔胤喝道:“捉拿杨复恭!” 弄清楚事情原委后,刘过与内侍省武宦前后夹击杨复恭,保护杨复恭的四百神策军被打得大败,杨复恭也遭王仲先、王抟生擒。 崔胤拔剑上前,作势欲斩杀杨复恭,若不是王仲先、刘过等人苦苦阻拦,杨复恭殒命矣。 不一会儿,刘崇望赶到。 看到侄子刘过站在面前,将气急败坏的杨复恭踩在脚下,惊愕不已,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此行就是回去下令的,这竖子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搞明白这场阴差阳错,刘崇望放声大笑,当即返回含元殿禀报皇帝。 得知宫内宫外的厮杀均已基本结束,李晔遂在高克礼、刘崇望、崔胤等人的陪同下前来朱雀门视察军情,天子驾临朱雀门,数万将士欢声雷动,振刀舞枪,齐声高呼万岁。 刘过将杨复恭的帽子打飞,拽着他的头发将其拖到门楼下。 李晔负手居中,崔胤、刘崇望、高克礼等人分立左右,崔胤责问道:“尔乃忠贞启圣定国功臣,与国有功,受先帝厚爱,敢行仇士良欺主故事!” 杨复恭答道:“罪奴忠心为国,不敢放肆,乃幕府僚官煽动,为手下大将逼迫,不得已而为之,请陛下明察罪奴真心。” 李晔问道:“刘季述、徐彦若、景务修、宋道弼也逼你了?” 杨复恭哑口无言,一边叩头一边哭诉,说李晔对不起他,忘了他的拥戴之功,李晔点头。 这场血腥的政变,终以李晔获胜而告终。 文德元年六月二十,朝廷斩杨复恭一家十五口于城南独柳下,遣使布告各道。 第29章 五相渊源 杨复恭被杀,外宅郎君垮台,消息传出,举朝震动,并迅速传遍京师及下辖各县。 次日上午,文德元年六月二十日,李晔驾临宣政殿,行封赏惩处事。 授李忠国为同平章事,领镇海军节度使,拜天威都校黄元彰为左监门卫大将军,天威刀斧兵马使孙德昭为左武卫大将军,封左神策行营统军。 天威捉生兵马使江陵为奉车都尉、左威中郎将,亦获封左神策军统军。 右监门卫大将军武成策、左监门大将军吴长真二人去南军职,分别迁天威左右军使,为李忠国佐将,刘过、裴盈昌军职不动,仍督本军事,刘间仍为金吾上将军,总管南军。 封赏有功将领完毕,朝廷拨钱二十万贯、酒肉粮饷合计三十万石,犒天威军和南衙军。 对于杨复恭党羽,只要表示臣服了的,李晔一概不问,全部免罪,但杨守礼、杨守从等七人及其全家老小,都已被收入刑部大牢,等候秋后处绞。 这几个家伙兵败之后四处烧杀劫掠,甚是可恨,为平民愤,李晔不得不杀。 接下来就是神策军的事了,李晔对此十分重视,不愿宦官执掌,欲委宰相主之,乃与刘崇望、杜让能、崔胤、张浚、郑从傥五相议此事,讨论由谁出任神策军长官。 历史上,崔胤和郑从傥相位上的人应该是孔纬、韦昭度,但韦昭度现在已然下野,孔纬也因为李晔厌恶的缘故,没有像历史上那样位极人臣。 崔胤和郑从傥本该在三四年后相继拜相,也因为李晔而提前走上了这个位子。 五人坐在李晔面前,沉默不语,李晔也陷入了沉思。 这五个宰相当中,杜让能是咸通十四年的进士,历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光启元年正式拜相,深得僖宗信任,在朝中威望甚重。 来头也很大,乃杜如晦七世族孙,宣宗朝名相杜审权长子。 朝廷收复长安后,一直主管三司,端端老好人,这些年从来没得罪过人,连田令孜、杨复恭这些人也对他尊敬有加,可谓资历最老,出身最尊,威望最重,呼声最大。 其次是崔胤,能力够强,来头也不小。 爷爷崔从跟随韦皋平定了西川刘辟的叛乱,历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仕历尚书左丞、渭北节度使、吏部侍郎、东都留守等。 父亲崔慎由也是宣宗朝的宰相,门生故吏不少,遍布京畿关中,影响力很大。 崔胤还是名门望族,爷爷崔从出身于清河崔氏南祖乌水房,再往上追溯几代,祖宗不是太子太保就是太子太师,家势很是显赫。 李晔对崔胤了解不多,但知道他为人阴险狡诈,工于心计,善于阿谀附合,外表看上去老成持重,实则内心险恶,在晚唐这样的政治环境中,可谓如鱼得水。 崔胤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极度仇恨宦官。 不光崔胤恨,他父亲崔慎由也对宦官恨得牙痒痒,父传子的手艺,崔胤也完全承继了父志,平生以杀光杀绝宦官为唯一大事,历史上他为了消灭宦官,把朱温叫来了长安。 李晔本来对其非常有意,但又怕崔胤掌握军权后会与内侍省爆发流血冲突,内侍省忌惮崔胤已久,一旦崔胤掌管神策军,内侍省上下定会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阉人一旦失智,很有可能对李晔构成生命威胁。 刘崇望则完全可以排除了,他本人管兵部、将作监、南军诸卫,义子刘间是南军一把手,侄子刘过是南军二把手之一,再让他掌管神策军,朝廷政治态势会失衡。 李晔能完全信任刘崇望,但对刘崇望的部下持猜忌态度。 再看张浚,早年曾隐居不仕,几年前被杨复恭推荐进入仕途,先后参与平定黄巢之乱、伐王重荣、讨朱孜,斩李昌符等数次重大军事行动,僖宗朝就已是宰相。 此人是朝廷鹰派代表,力主发动战争,从方镇手中夺回属于中央的权力。 历史上朱温、李茂贞、王行瑜等人上表昭宗请伐李克用,昭宗与群臣议,包括杨复恭在内的南北二司所有官员都集体反对,唯独这个家伙主战。 理由更是离谱,李克用当年率兵犯阙,逼得先帝再度流亡,是为大罪,安能不讨?二傻子昭宗被这么一忽悠,脑子一热,拍板下令了。 结果张浚被李克用打得大败,神策军也丧失殆尽,张浚本人被迫下野。 总之,张浚这人有一定的为相能力,但缺乏纵览全局的大局观和战略部署能力,行事激进冒失,是个妥妥的鹰派人物,可以考虑任用,但不能重用。 至于郑从傥,能力确实有,为人也正直,但和崔胤有相同的特点—和方镇有关系,而且比之杜让能、崔胤、刘崇望、张浚四人,郑从傥身体太差了。 从河东卸任节度使回朝为相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要是让他执掌神策军,李晔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看着面前的五人,李晔苦思冥想许久,竟拿不出一道折中的方案。 为君者,不怕办错事,就怕用错人,神策军关乎京师和皇帝的安危,李晔不得不慎,于是询计道:“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五位相公才华相近、声望相当、资历相仿,朕苦思冥想不得其果,到底谁能担此大任,诸位相公畅所欲言。” 五人闻言,面面相觑,都沉默起来。 见四个大佬都不说话,郑从傥拱手表态道:“臣年老体衰,治军乏力,不能担此重任。” 郑从傥才智超人,不打算再管事了,索性置身事外,也免的得罪人。 见沉默的氛围被打破,张浚立即拱手道:“刘间和刘过皆为南军重将,刘相公又分管兵部、将作监、南衙卫诸军事,若陛下再让相公为神策军长官,相公定然进退两难,举止失措,朝中同僚恐怕也会颇有微词,臣请陛下三思。” 刘崇望知道自己的权势已经很大了,再出任神策军长官肯定是不行的,于是拱手道:“臣年老体迈,又不通军事,主兵部事已属勉强,神策军关系重大,臣难堪重任。” 李晔不语,默认了两人的话,郑从傥和刘崇望至此出局,神策军长官将落到杜让能、崔胤、张浚三人当中的一个身上,李晔到这也着实犯难了。 任命杜让能是最好的,朝中也不会有人不服,但杜让能分管的工作一直是户部和工部,对军事可谓是一窍不通,让他去当统领神策军,恐怕镇不住神策军的将领,二来也辛苦。 杜让能一把年纪了,李晔不忍其起早贪黑整日忙个不停,李晔想让他好好活着。 李晔看着杜让能,杜让能看着李晔,相顾无言。 大佬杜让能不说话,崔胤和张浚这两个后生也不好开口,宣政殿陷入一片沉默,可沉默的气氛总要有人来打破,杜让能心中一叹,拱手奏建道:“从傥性行淑均,忠谨克己,晓畅军事,腹中颇有武略,垂休文武双全,与各镇节帅交好,用此二人,可服内外。” 郑从傥和杜让能年纪差不多,但杜让能先拜相,对其当然可以叫名,对崔胤则称的字,李晔也知道垂休就是崔胤的字,看得出来老相杜让能很欣赏崔胤。 杜让能举荐郑从傥,的确是因为郑从傥有这个能力和忠心,举荐崔胤则是因为崔胤与关东诸镇的关系不错,不推举张浚,是因为杜让能也知道这家伙喜欢动武。 李晔沉思少许,决定暂时就这么执行,遂下旨以郑从傥、崔胤为神策军左右护军中尉,考虑到崔胤喜欢背着皇帝搞小动作,李晔又任命杜让能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 杜让能是个老好人,性情恬淡,不争权势。 李晔让他名义上都督南北禁军,他多半也不会对崔胤和郑从傥指手画脚,可若是崔胤要整什么幺蛾子,他就能代替李晔及时敲打一番,崔胤也不敢多说什么。 值此乱世之时,外戚、宦官、外臣、方镇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李晔已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待大权在握,培养出人才和亲信,才有说下文的资格。 大唐难救,内官阉人不好对付,外朝文官也不好对付,皇帝根本不能随心所欲。 定下神策军之事后,五人离开宣政殿,各自赶回官衙。 当天下午,朝廷正式接管神策军。 在杜让能、崔胤、刘崇望三人的部署下,兵部网罗罪名将大批神策军中层将领撤职贬谪,同时按李晔指示,全面清查神策军各项账册,核实军备粮饷等实情。 离开宣政殿,李晔又去了长安殿,有好些天没见过淑妃了,李晔甚是思念美人。 明月斜挂东天,长安殿外疏柳掩映,后殿明月楼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正忙着传菜上酒,长安殿内,几名宫女正在为何芳莺整理装束。 昨天晚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大事,何芳莺只是有所耳闻。 当时长安殿的宫人吓得魂不守舍,好些个伺候何芳莺的太监都跪在殿外大哭,说杨复恭正在宫中大开杀戒,请求淑妃出面说情,可何芳莺到底是没去前朝查看。 她知道,陛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定会获胜的,于是假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出言安抚长安殿的太监宫女,她虽然坚信李晔会获胜,但心里其实也很不做主。 然而她一个女人也帮不上忙,除了安抚这些被吓得嚎啕大哭的宫人,也无计可施。 今天早上天刚亮,大队金吾卫开入了后宫,奉诏接管内中防务,杨复恭布置在宫中的眼线探子尽数被逮,随即被当场处死。 王仲先、王抟、张泰等大宦官奉诏领搜捕杨复恭党羽,率两千余阉人把大明宫翻了个底朝天,兴庆宫、太极宫也没幸免,等搜捕结束,有两百多个太监宫女被王仲先下令杖毙。 听到这个消息,何芳莺当时吓得不轻,突然发现记忆中熟悉的寿王变了,变得好色,变得冷血无情,变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像个大骗子,像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或者,居于幕后操控朝野的帝王。 以至于刚刚李晔到来,让何芳莺有些失神犹豫,不过终归是高兴的,总算是安全了。 李晔并未与何芳莺讲述昨晚的详细经过,他不想把这个善良的女子变成一个权欲熏心的毒妇,权欲和野心是会增长的,李晔也难保何芳莺不会变成韦后。 当年的中宗和韦后多恩爱啊,可后来呢? 要避免这种悲剧,只能杜绝何芳莺插手朝政的一切可能,问问都不行。 为了庆祝夺权成功,李晔举办了这场宴会,何芳莺脸上的担忧和阴郁一扫而空,整个人似乎因为杨复恭的死去变得精神起来了,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何宁这个美貌无比的妙龄美人,神情变得狰狞了许多,眼神充满阴鸷和防备,似乎对身边一切都饱含怀疑,在天威军中和李忠国身边当特务的这些日子,彻底改变了她。 李晔不敢去看她,或者说是没底气去看,把何宁变成这样的元凶,正是李晔自己,不然何宁还是那个忠贞为国愁的才女,这场夺权斗争,她牺牲了太多太多。 李晔看着何宁的眼睛,怀着愧疚的心情,失落道:“没有你,朕一时之间还奈何不得杨复恭,此次成事,你居功至伟,要什么封赏?” 何宁道:“为国杀贼,不求封赏,宁只有一个不情之请,盼皇上应允。” “你且说给朕听。” 李晔面上稳如老狗,心中却一凉,她该不是爱上李忠国了吧? 很有可能,再是冷漠无情的女人,对进入自己身体的男人也会格外温柔许多。 何宁缓缓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杨复恭伏诛,皇上还会容忠国下去吗,还能容他多久呢?他待我极好,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不好,虽然他挺呆的,可是……” “住口!” 何芳莺再也听不下去,厉声喝止,转头看李晔,见其神色并无波澜,方才安下心来。 第30章 山南议政 何宁说出这话,表明她的确爱上了李忠国。 果然,女人都是感性的,无论多么无情,对于进入自己身体的男人都会变得情深似海,但这并不能更改李晔的意志,李忠国一定不会留着,不过李晔短时间不会动手。 考虑到何宁刚刚立下了大功,李晔假意应允道:“若李忠国一心报国,朕自当以国士待之,朕不会卸磨杀驴,你大可放心。” 言下之意就是,要是李忠国有异心,那他就不会手软了。 “叩谢吾皇圣恩,吾皇万岁。” 何宁伏惟一拜,向行了一个三叩九跪的大礼。 她明白李晔的隐言,李晔能答应到这个份上,她已经很满足了,她不求李忠国封侯拜相,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好,何宁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劝李忠国去镇海赴任。” 被何宁这么一闹,李晔顿觉意兴阑珊,没过一会儿就借口身体不适离场,何芳莺知道侄女得罪了皇帝,连忙追了上去,何芳莺陪李晔折腾了大半夜,方才消了李晔心中不满。 山南西道,兴元节帅府。 杨守亮正大发雷霆,连砍带砸把官邸弄得一片狼藉,破防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满堂之上,无论是幕府人员还是属下文武官吏,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大帅为何发怒,只知道黄昏的时候,进奏院从长安发回兴元的密报到了。 看完这封密报,大帅就变成了这样。 杨守亮一通火发完,又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坐下望着堂下众人道:“李忠国忘恩负义,率天威军在京城与神策军火拼,杨守虎等三十三人兵败被杀,朝廷又以谋反罪名斩父亲于独柳下,玉山军使杨守信逃奔山南,诸位以为当如何?” 说完把命人进奏院发来的密报拿去堂下众人观看,等十几名山南高级文武及五名幕府佐官看完,节帅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山南进奏院使杨枢在密报中详细报告了长安方面的近况,并陈述了自己的建议。 六月十一朝会,宰相韦昭度奏赦赵德諲,使其与朱全忠伐蔡州秦宗权,上不许,以退位相逼,刘崇望又发韦昭度受藩镇贿赂,御史吴长再告罪其勾结蔡州贼将,串通方镇结党。 上责问,韦昭度不能对,被迫致仕。 十四日,刘崇望拜相,诏授紫金光禄大夫。 十五日,太傅与刘季述交恶,连夜率军入宫逮刘季述、景务修、宋道弼、徐彦若,在皇帝与宰相们面前将四人活活杖毙,又杀等刘季述在内侍省的亲信党羽二百余人。 同夜,李忠国反叛,兴兵入京问罪,杨守虎等将率神策军与之战。 不知何故,南军竟帮着李忠国一起打神策军,天威军本就凶残善战,再加上南军相助,神策军更是不敌,被杀得大败,杨守虎、杨守德、杨守定、杨守明、杨守奉、杨守名、杨守礼等三十二人被斩,孙化朝袭击皇宫不成,被迫自杀。 后夜,上幸朱雀门视军,问罪太傅。 十六日,崔胤奉旨清算外宅郎君,大兴牢狱,牵连者凡三四百人,贬谪无数。当天午时,斩太傅及一家十六口于独柳树下,朝廷昭告天下。 十七日,玉山军使杨守信恐惧崔胤、张浚问罪,率军逃亡山南避难,二十日,上诏李忠国领镇海军节度使,崔胤、郑从傥为神策军护军中尉,杜让能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 在密报最后还附着两条重要信息,一是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在朝廷不知情的情况下,已遣使静难军王行瑜、镇国军韩建、同州王行约、秦州李茂庄。 山南进奏院使杨枢大胆猜测,李茂贞此举很有可能是想唆使王行瑜等人出兵与他一起讨伐山南,这家伙觊觎山南已久,兴元不可不防,建议杨守亮得报后立即上表朝廷请罪。 杨枢认为,长安对山南的态度并不差,宰相杜让能、崔胤、刘崇望也都没有讨伐山南的意思,为免李茂贞等人借口山南不朝讨伐,大帅应主动入朝。 大帅与国有功,天子一定不会为难大帅,而且这样一来,李茂贞等人也就再无口实兴兵。 第二则消息是,凤翔、静难、镇国等进奏院与本镇的联络甚是密切,李茂贞更是接连四次派人进京,杨枢怀疑李茂贞还在谋划着什么,已经在组织人手调查,对于三院发回本地的信使,杨枢表示也已派出数十名刺客追杀,争取将其截获。 或许是知道杨守亮和李茂贞不对付,杨枢在这封密报中根本没有遮掩,甚至大胆猜测李茂贞、王行瑜、韩建等人已经和朝廷勾搭上了,请求予以彻查,如果朝廷方面不表态,那么山南就直接先手联合西川、关南诸军,趁凤翔不备把李茂贞灭了。 这封厚达二十多页的密报让山南一众文武集体陷入了沉默,他们终于知道了杨守亮发火的缘故,若杨述所言不虚,朝廷再看山南不顺眼,五镇大军很快就会伐来。 见众人都不说话,杨守亮又问道:“李茂贞暗怀祸心,朝廷又不表态,现在该当如何?” “五镇之兵,山南岂能抵挡!”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杨守亮听得满脸通红,见杨守亮尴尬,兴平军副使张威忙站出来喝止道:“未战先怯,这是山南判官该有的态度吗!” 张威声音低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威胁之意,手已然按在了腰间佩剑上,原来说话这人叫周云汀,朝廷简拔的山南判官,官威和架子一向很大,谁的账都不买。 张威不威胁他还好,一来武力来压人,周云汀这脾气一下就起来了,冷声道:“我说错了?凤翔、静难、镇国、同州、秦州五镇之兵,山南一道如何抵挡?难不成你兴平军还能一打五不落下风?你张威不是郭相公,可没有一骑使敌退兵的本事!” “你、你!老匹夫,乃父弄死你!” 张威气得咬牙切齿,作势就要拔剑杀人,周云汀亦怒,拔剑对指道:“吾剑未尝不利!” 众人见状,连忙劝阻,拉的拉劝的劝,才把两人拉开。 杨守亮拍案喝道:“李茂贞窥伺山南,王行瑜、韩建、王行约、李茂庄落井下石,朝廷态度不明,尔等不思抗敌,反而在此争吵,成何体统?谁人再敢放肆,本帅立斩不赦!” 张威不敢抗命,冷哼一声将佩剑归鞘。 周云汀也收起剑,转而拱手对杨守亮道:“大帅为太傅假子,太傅却以谋反罪被诛,按朝廷法制,大帅也难逃一死,当今天子仁德,除杨守虎人等,外宅郎君一概不予追究,连张浩、陈同这等幕府机要都被赦免了,大帅还担心朝廷和天子问罪吗?” 四下寂静,都竖起耳朵听周判官发表高见。 周云汀继续道:“大帅拒不入朝,李茂贞等人就能以诛杀逆贼党羽的理由伐山南,到时候就是名正言顺,朝廷不认也得认,只能下诏讨伐,到那时候朝廷也保不住大帅,您凭何自立?” “若与五镇之兵对抗,大帅必然劳动山南将士军民,为一己之私而大兴刀兵,荼毒山南父老,您不怕朝廷怪罪吗?若山南军民怨恨,不但难保山南,大帅性命都堪忧,但大帅要是自去留后主动入朝,李茂贞就没有口实再伐山南。” “多年来,大帅战黄巢、复长安、平朱孜、救济京师公卿,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朝堂公卿,莫不感念大帅之恩,朝廷和天子又怎会怪罪于大帅?张浩这等太傅心腹尚且能被赦免,大帅清白之身,又是国家功臣,何惧也?” 周云汀这番话十分中肯,既为杨守亮剖析了形势,也为其阐明利弊得失,只要您入朝,朝廷一定不会怪罪,反之,李茂贞等人打来,您必死无疑。 常言道,良言逆耳,周云汀这话虽然很中肯,但堂下众人却没几个人表示认可的。 大帅乃朝廷授予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名正言顺,李茂贞要是无诏起兵攻山南,管他什么借口,只要朝廷不承认,他就是犯上作乱。 若山南能抵挡一段时间,李茂贞等人出师无功,自然会退兵,要是五镇死活不退兵,朝廷看到山南抵抗意志坚决,居中调和也说不定,甚至可能会下诏叱责李茂贞。 倒是你周云汀,还没开打就一个劲儿的说山南抵挡不住,又苦口婆心的劝说大帅入朝,难不成是收了李茂贞的人事?还是受到了朝廷的指示? 对于周云汀的话,杨守亮深以为然,但周云汀暗讽他不受朝廷征辟、拒不上表认罪,他也听出来了,那句山南军民怨恨,就差明着骂他是逆贼党羽了。 杨守亮脸色寸寸涨红,变成了猪肝紫。 即使是好话,也分怎么个说法,好话说得太直了,就变成了坏话,虽然杨守亮很认可周云汀所言,但作为领导的他,还是没有出言认可。 周云汀后面站着的是刘志安,刘志安也是朝廷派来的流官,刘志安也对杨守亮不上表认罪请服的行为很不满,但他比周云汀有城府得多。 见周云汀口无遮拦,便悄悄拉扯周云汀的袖子,示意其别说了,话不是你这么说的,你闭嘴罢! 袖子被扯,周云汀回头看了一眼,却说道:“汝拉我作甚?我哪句话说错了?” 刘志安大窘,羞得满脸通红,也不敢解释,低下头看脚,不知如何是好。 杨守亮终是忍耐不住了,开口问道:“本帅非乱臣贼子,周判官说这些话是何意?” 周云汀抬头迎上杨守亮的目光,对道:“大帅为留后,是杨复恭假子,也是朝廷命官,今杨复恭谋反坐诛,大帅却不尊朝廷,不但不上表请罪入朝,反而因一己之私,欲裹挟山南将士军民与关中邻镇交兵,这是节帅所为?大帅何意,堂下谁人不知?” “砰!” 兴平军副使陈彻一拳砸在身旁柱子上,冲周云汀喝道:“大帅受先帝任命,总管山南西道一切军政民税机要,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李茂贞等人假罪谋伐,你我山南文武本当齐心协力破除贼子阴谋,何以未战先怯?大帅入朝,就算天子不罪,宰相们就不怪罪了吗?” 张威也趁势道:“韦昭度也是先朝重臣,不照样被罢官了吗?太傅乃忠贞启圣定国功臣,杀刘季述等阉贼,乃扫平宫闱的清君侧之举,哪里又有罪了?皇帝却以谋反罪杀之,昏君无情猜忌,朝廷黑暗昏聩,大帅岂敢入朝!” 幕僚邓天福亦道:“一旦入朝,人为刀俎,大帅为鱼肉,性命不由己,天下最是冷血无情的就是皇帝,最是反复无常的就是朝令夕改的朝廷,皇帝和朝廷的话,信不得!” 众人纷纷附和,陈彻面露得意,冷声呵斥道:“周判官,莫非你是要与我山南上下所有文武同僚为敌吗?劝大帅入朝的话,你断断不要再说!” “住口!” 周云汀一记暴喝,同样一拳砸在桌上,声音比陈彻还要响,冲陈彻等人反击道:“周某要早知道这厮是目无天子的贼子,才不会来山南为判官!” 这话一出,震得官邸鸦雀无声。 原来杨守亮本名訾亮,起初与其弟訾信随王仙芝造反,王仙芝败亡后投靠徐唐莒,杨复光荡平江西后,訾亮被迫投降,被杨复光收为义子,改名杨守亮,而胞弟訾信则成为了杨复恭的义子,改名为杨守信。 黄巢攻占长安时,杨守亮救助了许多文武官员,并派兵护送他们去僖宗行在之地,从黄巢、秦宗权等人手下逃出来的人来投奔他,他也一律予以接济帮助,不论贵贱。 故而长安百姓都感激他的恩德,朝中的文武官员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后来杨守亮参与了收复长安之战,之后又与朱玫叛军激战,保护僖宗和朝廷文武大臣。 朝廷收复长安后,僖宗感念杨守亮忠义可靠,任命他为金州刺史、金商节度使、京畿制置使,不久又提拔其为检校司徒兼兴元尹,充山南西道节度使。 去年初,杨守亮又击败了朱玫部将王行瑜,并迫使其投降,去年九月又在凤州击败朱玫,如此赫赫战功,加上名声也好,使得投奔他为其效力的人很多,周云汀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韦昭度准备派周云汀去关东,周云汀得知消息,打死不上任,韦昭度无奈,便问他想去哪里,周云汀道:“山南杨守亮恭仁有德,忠诚朝廷,我愿往之。” 韦昭度只好任命他为山南判官,杨守亮平日镇守兴元,于是周云汀就来兴元上任,周云汀到任那天,杨守亮大摆筵席款待,二人把酒话桑麻,聊得非常投机。 杨守亮觉得周云汀有才华,也对其尊敬有加。 平日杨守亮问计,他周云汀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亦如今夜,正因为杨守亮尊敬周云汀,所以在听到周云汀这些口无遮拦犯上的话后,才一直忍着没有发火。 周云汀则觉得自己看错人了,杨复恭以谋反罪被诛,大帅你身为他义子,正确做法不是应该立马上表认罪,然后自去留后入朝吗? 为什么还要让杨枢胡来,还让他派人截杀凤翔进奏院的信使?这是大逆不道之举! 周云汀本就生气,所以张口才会说出山南不可抵挡的投降话,听到陈彻和张威等人帮腔作势,挑唆杨守亮和李茂贞等人火拼,周云汀就更气了。 你们人多,欺负我一个,大帅根本就是伪君子,周云汀觉得自己受到了欺负和欺骗,心中越想越气,这才直接不过脑子的把杨守亮称作这厮,并骂其为犯上作乱的贼子。 官邸里一片沉默,见杨守亮也直勾勾望着自己,周云汀又冷声道:“当今天子雄才大略,怀楚庄王隐忍,有汉文帝贤明,有宪宗皇帝中兴之志,杨复恭尚且不是敌手,若是激怒之,山南败亡之日不远矣,况乎宰相非善?” 杨守亮不语,脸色愈发难看,陈彻见状,又指着周云汀喝止道:“老匹夫,你给我住嘴!” “斗大的字不识两个,你算个甚么东西!” 周云汀胆大包天,骂得陈彻哑口无言,继续对杨守亮道:“大帅就算不为山南百姓计,也该为己性命和妻儿老小计,一旦李茂贞等人兴兵,朝廷必伐山南,周某奉劝大帅,您还是尽早自去留后,上表谢罪入朝,当今皇上仁德,定然不会为难,封官加爵也说不定。” 这一通话说完,堂下文武集体变色,人人面色发白。 “匹夫辱我太甚!” 杨守亮拍案而起,挥手暴喝道:“来人,把这厮推出去绞死!” 刘志安闻言大惊,正要上前劝说,一群执戟武士就冲了进来,抓起周云汀就要往外走,周云汀大怒,拔剑与武士斗,不敌被擒,被两名武士架起,周云汀挣扎无果,只得破口大骂。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一句话不敢说,生怕遭了池鱼之祸,陈彻与张威等人不禁面露得意,杨守亮却还是瘫坐在椅上喘粗气,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节帅府外,武士将周云汀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将其吊起准备绞毙。 周云汀丝毫不惧,情绪仍然激动不已,嘴里嚷嚷个不停,冲天叫道:“守亮休要得意,朝廷大军临山南时,有你好看,到时候看你有何面目见杨郡公天上之灵!” 他口中的杨郡公,便是杨复恭之兄——平定黄巢起义的大宦官杨复光,杨复光总领各路大军击败黄巢夺回长安后,僖宗奉封其为弘农郡公,而杨守亮正是杨复光的义子、部下。 第31章 李义山影射 周云汀兀自怒骂不止,奈何官帽已被扯掉,人也被吊在了用以处绞刑的木架上,来往官吏将校见状都惊愕不已,看到周判官将要被吊死,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 “升起来!” 监斩旗牌官大喝一声,两名武士便抽动绳索将周云汀升起,一切就绪,只须把绳子把周云汀脖子上一套,半炷香之内就能要了周云汀的命。 周云汀心里暗暗叫苦,只道自己中了杨守亮排除异己的圈套,没想到杨守亮是这么个人,不过他并没有求饶,回过神来只是忧心在京城的妻儿老小该怎么办。 罢了,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己为朝廷而死,想来杜相公他们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如是一想,周云汀便交代遗言般高声嚷道:“杨郡公,您老大人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看看吧,周云汀死不足惜,只是可怜山南军民将士都要随杨守亮这匹夫遭殃了,唉!” 奉杨守亮命令监斩的旗牌官见周云汀如此强项,不由得恼怒,当即下令武士动手套绳子。 “我命休矣!” 周云汀哀叹一声,闭上眼睛默默等死,接着就感觉绳子套到了脖子上,周云汀打了个冷战,竟然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不过眼下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一绞两断算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绳子在脖子上半天,也不见武士砍断悬空绳,周云汀抱着必死之心上的法场,哪里忍得住如此折辱,不禁厉声怒骂道:“混账东西,要杀就杀,犹豫作甚!” 周云汀声音不小,围观的将校官吏正为他伤心,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可马上又意识到这是杀周判官的头,于是收起了笑容。 监斩官听到这话,不但不下令动手,反而折身返回了节帅府,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周云汀被架走,节帅府变得鸦雀无声,无论是幕府佐官还是朝廷任命的文武官吏,都不敢说一句话,武人少有懂得君臣大义的,对朝廷也无所谓。 文人不是和周云汀穿一条裤子,就是让周云汀被处死一事吓得噤若寒蝉,连对杨守亮的称呼都从大帅变为了节度大人。 杨守亮对此很满意,和陈彻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在问过众人有没有异议之后,很快就对接下的事情做出了部署。 思来想去,杨守亮决定不反。 事已至此,再无对抗朝廷的必要,如周云汀所言,山南一道绝非朝廷敌手,但必须先得到朝廷的保证,然后才能入朝,对他落井下石的李茂贞、韩建人等,朝廷也必须惩罚。 否则到时候没了兵权,某岂不是任人拿捏?至于朝廷的保证,一道轻飘飘的免罪诏书当然没用,要拿出实际的东西才行。 想了一会儿,杨守亮命刘志安起草认罪入朝的进奏章,决定明天就派人发往进奏院,让杨枢转达朝廷,只要朝廷加官进爵免罪,再遣使山南,他杨守亮立刻走人。 杨守亮让刘志安来写进奏章,文才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刘志安与刘崇望有旧,可以充当中间人与朝廷谈条件,比他自己出面要好得多。 心里正乱成一团的时候,旗牌官走了进来,杨守亮沉声道:“让你监刑,何故折反,莫非周云汀那老匹夫求饶了?” “回大人,周云汀并没有求饶,反而……” “反而什么?” 旗牌官一身冷汗,咬牙道:“反而嫌绳子在颈窝上磨来磨去,催促刽子手快些动手,因此属下特来大人,是快些动手还是慢些动手!” 咦,大帅不是要杀周云汀吗? 怎么受死的人嫌慢,动手的人却磨蹭,绳子一砍直接吊死得了,还来请示作甚?不少人都奇怪起来,刘志安则露出了明悟的神情,这是杀鸡儆猴! 杨守亮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 如刘志安所料,杨守亮此举固然有愤恨周云汀口出狂言的缘故,但更多是想籍此震慑山南企图唱反调的高官,倒没有真想杀了周云汀的意思。 在这个礼崩乐坏流行以下克上、杀帅逐官的时代,属下驱逐杀死节度使暴力夺权的例子并不少,但杨守亮并不属于这一类,乃是朝廷拜授,名正言顺。 随意处死朝廷命官,无论是道义上还是法理上都说不过去,而且他杨守亮也不是好杀滥杀的人,如无必要,勿要夺人性命,这是杨守亮的一贯原则。 可不杀人,就镇不住场子。 他杨守亮尚未跟李茂贞开打,手下的判官就开始劝降了,这还了得? 要是跟朝廷谈崩了,真跟李茂贞干起来,他周云汀肯定第一个投降,要是开了这个先河,一旦形势不对,山南上下就是人人言降的情况。 考虑到这一点,杨守亮才设计了假杀周云汀这出戏,让刽子手行刑的时候在周云汀脖子上反复磨,只要周云汀开口求饶,就立马放了他。 这样一来,既镇住了场子,也能保住不妄杀的名声,可哪里知道周云汀如此强项,不但不求饶,反而催促刽子手快些动手,不但杨守亮呆住,堂下群官也愣住了。 到底杀不杀周云汀? 堂下二十几双眼睛看着,不管杀不杀,名声都没了,想到这里,杨守亮牙一咬,决定先杀了再说,周云汀啊周云汀,本帅只能对不住你了! “大帅且慢!” 杨守亮刚要张口让监斩官出去行刑,面前突然站出一人,定睛一视,正是刘志安。 刘志安拱手道:“大帅,请听刘志安一言!” 杨守亮怒道:“若是为周云汀这目无尊上的匹夫求情,那就不要说了,本帅心意已决!” 刘志安对道:“志安非为周云汀求情,乃为大帅求德!” “何谓求德?” “周判官性急如火,一向心直口快,在座各位都知道,周判官本意,乃为大帅着想,为山南百姓着想,非是存心顶撞大人。” “我等私下常听周判官说起,他平素极是敬佩大人,说大人为山南大帅是山南之幸,今日必然是关心大人则切,这才口无遮拦冒犯了大人,并非存心顶撞。” “若不是关心大人,周判官大可以一走了之,不必冒性命之危说这些话,然而话又说回来,周判官目无大帅,口出狂言行以下犯上之举,理应处死,但还请大人念在周判官为国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法外开恩饶了他这一回。” “如此,山南上下必然感激大人仁义,传唱大人礼贤下士的高风亮节,大人素来强调以仁治镇,美名就是京城显贵也知道,大人若能宽免周判官死罪,山南文武必然上行下效!” 刘志安左一个仁德礼义,右一个高风亮节,夸得杨守亮心中十分舒坦。 当初刘志安得罪了宰相韦昭度,被发配到山南一个穷县里做参军,杨守亮到任山南节度使后为了争取人心,把刘志安这些贬官都找了回来,对山南文武也故示宽厚。 况且刘治安和刘崇望有旧,将来自己要入朝,还得让他从中谈判。 退一步来说,即使入朝不行,实在要跟李茂贞等人交手,如果打败了凤翔等军,也好让刘志安传书刘崇望从中斡旋,让朝廷像当初赦免李克用一样降旨承认自己为凤翔节度使,如果没打过,也能让他从中帮忙,让朝廷保下自己的性命。 多方缘故之下,杨守亮对山南的文武官员都格外客气。 见杨守亮沉默不语,刘志安又发动其他官员为周云汀说情,杨守亮等到台阶下,立即顺水推舟道:“这个周云汀,真是个义士啊,叫本帅如何舍得杀他!” 在法场被吊得半昏不死的周云汀看到监斩官又走了出来,又是不耐烦催促动手,不料监斩官驱散围观人士,拱手弯腰朝周云汀道:“幸得刘大人和诸位大人为判官说情,大帅宽宏大量,已经免了判官的死罪,大人请随在下进去罢。” 说完又直起身来朝行刑武士喝道:“还杵着作甚?快给大人松绑!” 一出绞死闹剧最终以周云汀被贬壁州参军而收场,壁州就是后世的四川省通江县,在唐代可谓是彻彻底底的穷山恶水,周云汀被贬到这来,惩罚不可谓不重。 回到家的刘志安越想越乐,随即撰写进奏章,连夜写完又给杨守亮过目,杨守亮觉得没问题,于次日即七月十一这天早上派人发往山南进奏院。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含元殿内,三老一少四道身影对坐,案几上堆着几沓书本和奏折,笔架上摆着几只毫笔,墨香夹着一股莫名清香,使大殿多了些许幽静和禅意。 “杜相公才高八斗,可知李义山此诗暗喻何意?” 被问话的是一个穿朱戴紫的老人,面上遍布褐斑,双眼暗含锋芒,颌下胡须长而白,双手覆于膝上,人虽端坐,气势如渊似海,透着难以言明的味道。 在他左右两边还坐有两人,一人相貌英武,略显局促,一人神情和蔼,古井无波。 与三人对坐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着深红圆领袍,衣裳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龙,虽然年岁尚小,但已然具备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 比如,稳,狠,绝。 比如,不动如山,动如雷霆。比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或者,礼贤下士,宽宏仁德,操纵人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寡人之疾。 少年自三月份登基为帝,气势愈发深沉,性情举止愈发稳重,历朝故事、各道州文武士宦、民间奇人异士、州县地理,无不信手拈来,即使鲜有人知的异氏人言,亦是随口道来。 对于军国大事,常常有令人耳目一新的高深见解。 数月时光以来的点点滴滴,三人看在眼里,对于这位年轻的君主,三人很欣慰,充满了期待。 当此之时,中外混乱,朝野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稳则是抱薪救火,不但成不了事,反而会把风雨飘摇的国家推向更深的深渊。 如今的大唐,需要一个沉稳的帝王来总揽全局,完成中兴大唐社稷的伟业。 听到对面人影询问,中间老人拱手道:“陛下天人之姿,睿识绝人,老臣不敢卖弄。” “还请杜相公解惑。” 老人颔首,随即娓娓道来。 “李义山此诗乃是说的开元故事,时幽州乱起,贼军直逼长安,上幸蜀中避难,南北禁军多三辅子弟,驾临马嵬,逼迫陈玄礼举事,以谋反罪斩杨国忠,军中怨气仍然不解,原惧贵妃报复,曰贼本尚在,指贵妃也,遂围驿迫上。” “陈玄礼入见,请杀贵妃平兵乱,上不获已,含泪与贵妃别,赐贵妃死,绞于佛堂,将士遂发蜀中,皇太子亨惧上问罪,趋奔灵武避难,朔方军众推之,乃登基为帝,主持平叛事宜,遥尊先帝为太上皇。” “李义山涉牛李党争,为朝廷排斥,仕途不顺,故事多行批判,对军国大政常怀挽救诚心,恨幽灵无道君王,遂作此诗影射先帝,攻讦朝廷,追其本意,盖为讽喻警钟。” 少年皇帝点头,这些事他是知道的。 自天宝八年安史乱平,河朔余孽方镇自此桀骜,二帝四王,淮西大乱,桩桩件件,不可胜数,朝廷难以制服,朝堂内乱也渐起成祸,弑君杀相,朋党相争,南北二司对立。 这一切,年轻的皇帝十分明白。 内信宦官,外赖外戚,大封诸使,偏用一面,都不足以平天下,更不能治天下。 “杜相公以为,朕如何执政,方免李义山影射。” 第32章 平天策 “杜相公以为,朕如何执政才能不受李义山讽喻?” 杜让能拱手对道:“内修德政,外治武功,王霸并行,成元和盛况,方能不受。” 李晔点头,但心中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于是又看向崔胤。 崔胤知道不能装糊涂,深思少许拱手道:“臣闻汉失道而失于曹魏,爽芳昏少而失鹿三马,南风淫荡,八王相争,北晋国祚遂终,南晋前王后谢,王马共权,于是天命崩於裕宋,及至泰欢分魏而东西并国,其原由皆君暗政乱,兵骄民困,近者奸于宫,远者叛于外,小不制而至于大,大不制而至于僭,以致天下离心,君臣离德,人不用命。” 李晔心中冷笑,这崔胤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说了半天没抖出个办法来,于是说道:“今日论政,三位相公畅所欲言,有理当赏,无理不罪,勿以为虑。” 刘崇望瞟了崔胤一眼,继而接话道:“视曹操、刘备、刘焉、孙权、赫连勃勃、石勒、苻坚人等,乘其国乱而盗窃神器,欺主辱爪而分据王地,本朝刘辟、李师道、田季安、三吴、王承宗诸贼,不窃天命而分庭中央,残暴好杀,蛮横专断,名为一镇节帅,实为一道大王。” 李晔露出了笑容,拍手道:“好,很好,继续说。” 刘崇望继续道:“以今揆之,各镇节帅相互攻杀,弱则殒命夷族,强则吞并数道,朝廷九庙仍在,然国已不国,天子威严不再,朝廷法度难张,乱象亦如春秋战国。” 这话倒是直接,就差把李晔比作任人欺辱的周天子了。 “秦宗权问鼎中原,僭越称帝,朱全忠席卷湟水,窥伺河北诸镇,李克用踞六关之固,盘龙兴故地,三者上下固守以窥社稷,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六合之心。” “明诸镇分据之由,方知荡平之术。” “陛下欲平天下,必先引贤用能,黜退无能以正时局,朝廷反复无道,朝令夕改,军民概不信令,陛下应立信义以结朝野。” “赏罚分明,则军民各尽其力,俭约用度以丰府库,薄征税赋以富关中百姓。” “待国库充盈,钱粮富裕,武备精良有余,关中人心向附,则可发数十万兵出潼关灭贼,宣武知长安政治清明,上下同心,文武昌盛,百姓安乐,且有必取敌国之志,则明智者会为朝廷充当细作,熟悉本地山川地形之人,就会成为朝廷讨伐不臣方镇的先锋。” 听到这,李晔淡笑几声,刘崇望听见皇帝发笑,顿时不敢再说。 李晔收敛笑意,正色道:“朕受任祸乱之际,奉命危难之间,每念历代祖宗创业守业艰难,以致寝食难安,夙夜忧叹,然朕每思治政之方,概不得要,今闻三公言,豁然开朗矣。” 听到皇帝夸奖,崔胤目露得色,刘崇望神情仍是古井无波。 李晔又道:“相公所言,即为朕之所思,倘若方镇与关中心意相通,即天意如此,与天意同,朕则无不成之功,不过朕以为,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三人齐齐拱手,摆出一副示下受教的模样。 李晔打开堪舆图,指着关中诸镇道:“当今之时,惟三秦之地易图,如果朝廷全面掌控关中,向西可复故汉疆土,遥控西域诸国,南下从金牛道入剑门亦可收蜀中,以其为朕所用,向东可出潼函伐关东不臣,朝廷势强则各镇必奔走以救其弊。” 三位宰相先后点头,这位年轻的皇帝对天下形势判断的非常精准。 李晔指着河南道,又在地图上找到宣武,继而说道:“各镇奔走救亡之间,可以知彼之虚实,到时朝廷高官厚禄收强藩为朕所用,众强杀弱,攻虚击弱,则朕所向无前。” “南人懦怯,知王师入地,必大发来应,数大发则民困国竭,一不大发,则朕乘虚取利,彼竭朕利,则江淮数道州县为朝廷所有。” “朝廷得江南,用彼之民,扬朕之兵,则江南二道亦不难平,再收吴、桂、广为王土,则浙东、岭南二道之地可传檄而定,节帅胆敢不入朝拜朕,则水陆并进三面逼迫荡平之。” “及至那时,朝廷龙据关中,朕左执洛阳,右镇江南,执敲扑而鞭笞天下,龙视四海贼帅,则交、姚、燕赵、河东之地望风而降,惟河北、河南、陇右、吐蕃、南诏为必死寇盗,夏州、宣武、魏博、成德、淄青等盖为反复方镇,恩信利诱不能,必以强兵杀伐。” “余者不足为患,可为后图,朕早晚必擒之!” 一言既罢,含元殿一片寂静,三位宰相为李晔威势所慑,齐齐伏惟称善。 “五年平关中,八年治天下,十年拿江南,二十年复中原。” 李晔大袖一挥,推出了自己的总体战略,继而说道:“朕即位之前,内中已是八代乱政,一百三十三年来,年年有战,府库早已一空,马场已无战马可征,兵器甲胄亦断铜铁,成军人口大为减少,天下尽失,六关易手,诸镇卑朕,不与入朝。” “此等情势,一战失利则社稷危亡,朝廷沦为各镇争夺的玩物,因此朕以为当趁军力尚存之际,保住百姓,保住将士,恢复元气,再做图谋。” 杜让能拱手道:“陛下,天下数十方镇,向中央进献租税者却是寥寥无几,朝廷府库入不敷出,难以支撑讨伐不臣,因此臣以为朝廷当务之急是要恢复关中田地生产。” “然也。” 这一点李晔承认,是必须立即着手去做的大事。 关中沃野千里,这几年却是荒芜薄收,渭水汤汤,在朝无险,朝廷据渭水而失漕运,均田崩坏,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官府横征暴敛,百姓纷纷逃籍。 李晔沉思稍稍,坐下来说道:“掌控在朝廷手中的土地户口太少,关中工田不振,南北甲兵老旧,镇军私斗成风,农人勤耕而不能温饱,将士立功而不能得赏,强弱之势古无定则,天下治道不在空谈,务求国家实力增长,务求激励朝野士气。” 茫茫中国代有人才,强国何须借代而生? “以今揆之,朕以为中兴大政有四,奖励农耕富国,激赏军功强兵,统一治权以理政,移风易俗以正民,四纲之下各有法令,上下同法,令行禁止,有功重赏,有罪重罚。这四项大政,杜相公回去与臣工们拿出详细的章程来,后天朕就要阅览。” 杜让能拱手应下:“臣遵旨。” 李晔又道:“以往朝廷多有反复,文武官吏不信诏,军民士商不信官,人无信不立,况乎国耶?互相猜疑,事办不好,从明日起,五监六部九寺不许擅行妄为。但凡政事,不求行必果,但须言必行,反复无常行蒙骗事者,无论是谁,即刻黜官。” 三人听到这,各自在心里产生了不同的想法,各有各的打算。 李晔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件事交给刘崇望主持,于是对其道:“这件事交给你和张浚办,下去召集礼部、吏部、御史台、翰林院的臣工们好好议一议,也要拿出详细章程来。” 崔胤是个骑墙派,除了杀宦官是一把好手,其他事办不好,张浚行事太过激进,郑从傥威望不够,这三人没有总揽全局的能力,不能独当一面。 可以用,不能重用。 杜让能老好人一个,让他去做得罪人的事太过为难他,所以李晔因材施令让他主持统筹四项大政方针,这也符合他的专业能力,毕竟杜让能是搞财务吏治工作出身的。 刘崇望才智过人,官场老手,阅历极为丰富,李克用都对其尊敬有加,关中不少节度使也和他关系融洽,加上他和御史台走得近,让他去搞得罪人的事最好。 外有方镇声援,内有皇帝支持,手里还掌握了南军,京畿一带应该没人敢顶撞他。 诏对完毕,三相出宫,李晔驾临集贤殿。 第33章 五镇请伐 集贤殿本名集仙,开元初年,玄宗有一次来集仙殿坐了一会儿,看着满殿的丹炉和神像,突然感慨道:“天人飘渺,长生不可期,朕才不信这些。” 一通感慨完了,马上下旨改集仙为集贤,满朝文武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山呼万岁。 可人总是会变的,前半生英明铁血的玄宗到了开元末变得昏庸浪漫,对长生不死这类虚无缥缈的事也改变了态度,从开始的叱责变为拥护。 在此之前,玄宗的姑姑太平公主率先出家为道,开创了皇族公主当道姑的先河,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这两个玄宗的亲妹妹也去了蜀中深山修道,终生不再还俗,玄宗的女儿楚国公主也在安史之乱之后做了道姑。 受这些人影响,加上丹台真人事件和马嵬驿兵变造成的巨大影响,超脱红尘的玄宗扑向了神仙的怀抱,一心得道飞升,可最终却是孤独的死在了偏殿。 但自此以后,皇帝寻仙问道的风气不但没有消弭,反而愈发浓厚,上清宗司马承桢成为御前大道士,总管炼丹事宜,茅山、嵩山、终南山这些地方也设立了道场和御用炼丹殿。 金丹毒死了五位唐朝皇帝后,火药这个东西也被道士发现了。 但道士并没有认识到火药的巨大威力,反而研究出伏火之法来规避丹炉爆炸,并调整硝石、硫黄等炼丹原料的比例,又尝试寻找其他东西代替木炭作为丹炉燃料。 等到火药被大规模用于军事层面,时间已经来到了宋代。 李晔今天来这里,目的正是想看看集贤殿是否还具备炼丹和试验火焰的功能,但最终还是失望不已,黄巢攻入长安后,大明宫遭到极大破坏,集贤殿也破烂得不行了。 之前杜让能建议修缮,李晔考虑到朝廷财政赤字太大,就拒绝了这项建议。 李晔问近侍高克礼道:“内中诸殿,可还有适合炼丹的地方?” 高克连脸色大变,陛下这是要效仿历代求长生不死?那金丹根本就是毒药啊,要是宰相们知道我引诱皇帝做这种事,我就死定了,不行,不能说。 李晔皱眉道:“朕问你话,你何故不言,耳朵聋是吗?” “奴婢不敢!” 高克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颤声道:“陛下神武之主,奴婢不敢教唆陛下问道。” “朕没说要问道求仙,你只需说个适合炼丹且不会轻易让人发现的隐秘地方即可。” 高克礼心一横,咬牙道:“龙首原下偏僻,而且还有一座宫殿供陛下居住。” “龙首殿?” “正是,外面有好几个丹炉,都是历代先帝留下的,废弃很久了。” 李晔大喜,当即命令起行,高克礼无奈,只得召集一群太监宫女带皇帝过去。 诚如高克礼所言,李晔也不敢让刘崇望等人知道这事,无论李晔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会理解李晔炼丹的真正目的,只会拿宪宗皇帝等人被毒死的例子来告诫李晔不要求仙。 要是李晔不听,还要执意做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朝臣难免失望,李晔不想变成臣工口中的昏君,毕竟自己还要靠他们去执行自己的政策。 为君难,为臣不易,双方合作共赢是最好的。 龙首原又叫龙首山,传说古时有黑龙自长安县樊川蜿蜒北行到渭河饮水,行迹便化为龙首原,因西端从渭河边突兀而起,势如龙首而得名。 秦汉以来,龙首原多次被选为宫殿基址,秦兴乐宫、汉未央宫皆是倚龙首原北坡面建造,及至隋唐,长安城迁到龙首原以南,大明宫宫殿群则坐北朝南建在龙首原上。 以龙首原为界,汉长安和唐长安分镇南北。 从今朝长安来看,龙首原则处于大明宫西侧,往东有太和门通宫外,太和门外原本是龙武诸军办事机构所在,但随着北衙军式微,这里已经不驻军了,衙门也早就迁走了。 站在高楼上望了一会儿,可以看到长安城部分区域。 李晔大概能判断出,龙首原所在应该是后世西安市未央、新城、莲湖三区的交界处,再具体一些的话,大概则是未央路和北关正街的交界处,西安地铁二号线龙首原站点的附近。 沧海桑田,想起如今的巍峨龙首原在千年后化作了一片虚无,李晔很是感慨。 “陛下,楼上风大,回去吧。” 高处不胜寒,风也大,高克礼怕李晔受风寒,便催促李晔回去。 “你找些人把龙首殿收拾出来,外面那六个紫金丹炉也一并打理出来,朕还要二千斤木炭、五百斤硝石、五百斤硫黄,你择日带人悄悄出宫去买回来,不要让人发现了。” “奴婢遵旨。” “行事要隐秘,买东西要按市价付钱,要是闹出乱子来,朕要你好看。” 高克礼诺诺,躬身称是。 看到这六个丹炉还在,李晔已经很满足了,安排完事情便返回了含元殿。 七月十五,大明宫延英殿。 李晔缓缓翻阅着凤翔、静难、镇国、同州、秦州五家进奏院呈送的奏章,心情愈发变得复杂,不出所料,该来的还是来了,事情并不会因为杨复恭提前伏诛而平息。 上个月末,山南西道进奏院使杨枢察觉到李茂贞对山南有歹心,于是带人在长安城外伏杀了凤翔进奏院发回本镇的两名信使,以此向李茂贞示威。 本月初二,杨枢又逮杀静难、镇国两院信使,共计七人遇害。 同州、秦州两院恐惧,连夜报告京兆尹和金吾卫,请求朝廷出兵保护进奏院和使者。 刘崇望怕事态激化,分派两千禁军士兵保护包括凤翔、镇国在内的各镇进奏院,又会见诸镇进奏使,并出言安抚,表示一定会把凶手绳之于法。 本月初六,京兆尹侦破两起伏杀案,事败为朝廷所察,山南进奏使杨枢恐惧朝廷问罪,遂率亲信出通化门逃奔山南,不料却被早有准备的京兆府捕快团团包围,随即被逮。 信使被杀,李茂贞和王行瑜大怒,先后上表李晔,要求朝廷处死凶手杨枢,李茂贞甚至奏章中威胁李晔说:“非如此,凤翔将士愤怒不能平,恳请陛下立即将杨枢明正典刑。” 王行瑜也在奏章中暗示李晔道:“杀人偿命,倘朝廷不能惩办杨枢和幕后主使杨守亮,静难将士未免心寒,恐日后再难受陛下驱使,盼陛下更为臣思之。” 李晔恼怒之余,当即召集五位宰相议论。 刘崇望认为,杨枢必须惩处,但不能杀,杨守亮也不能讨伐,张浚认为李茂贞和王行瑜在奏章中有大不敬之语,朝廷应该下诏驳回二人的要求,以示惩戒。 崔胤和郑从傥则认为,杨枢杀人在先,本该问罪,朝廷应该将其交给李茂贞发落,以此平息李茂贞等人的怒火,然后居中调和杨守亮和李茂贞的矛盾,防止事态扩大化。 杜让能仍是不发表意见,只说让李晔慎重抉择,争取两方都不得罪。 五个宰相都没说到李晔心坎上,李晔恼怒不已,拂袖离去,皇帝没给意见,刘崇望等人也不敢妄自做主,于是这事儿就搁置了。 李茂贞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朝廷答复,于是会同韩建、王行瑜、王行约、李茂庄一起向朝廷进奏章,五镇奏章于七月十五这天一起送达李晔手中,李晔刚刚才看完。 除去哭诉喊冤的套话,五大节度使只有一个一致要求,请求李晔下诏讨伐杨守亮,这家伙是杨复恭党羽,杨复恭谋反被杀,他不但拒不入朝,还行刺邻镇信使,岂能不杀! 放下奏章,李晔询问刘崇望何意,刘崇望拱手道:“杨守亮与国有功,宽宏下士,善待百姓,为人恭谦有德,京畿百姓多念其恩,无罪伐之,名不正言不顺。” 杜让能亦道:“陛下已明旨赦免包括杨守亮在内的外宅郎君,倘若朝廷现在再答应李茂贞人等讨伐山南,是出尔反尔之举,况且杨守亮无罪,山南租税也尽输中央,反观李茂贞,杨复恭刚刚伏诛,他立马打起了山南土地的主意,如此野心,朝廷不可不防。” 刘崇望道:“此事起因经过,乃因李茂贞谋伐山南所致,杨枢畏惧之下才会截杀信使,李茂贞要是不打山南的主意,杨枢当然不会去杀凤翔和静难的信使。” “报,急报……” 延英殿内正议论时,焦急的通报声从朱雀门传进承天门,又顺着传到延英殿,兵部侍郎齐晋快步入殿,高声道:“启奏陛下,山南进奏院进奏章,杨守亮请入朝!” 第34章 大战在即 对于李茂贞人等请伐山南的要求,杜让能和刘崇望持反对态度,崔胤和郑从傥建议朝廷居中调和,就像先帝调和李克用和朱全忠的矛盾一样。 张浚赞成出兵,联合凤翔等镇将山南西道完全收归中央治下。 在看完杨守亮这道进奏章后,李晔综合五位宰相意见,经慎重考虑,最终决定驳回李茂贞等人的奏章,并答应杨守亮入朝的请求。 杨守亮这封主动请求入朝的奏章,加上李晔知道这场战争结局和杨守亮的下场,促使李晔做出了这个决定,杨守亮决不能杀,必须让他活着。 历史上昭宗跟杨复恭撕破脸后,杨复恭从长安逃到兴元依附杨守亮。 杨守亮没办法,准备从金州和商州一线奇袭长安,但被昭信防御使冯行袭击败,后来李茂贞等五人以杨守亮包庇杨复恭为由,上书请求讨伐山南,历史上的唐廷也没有答应。 可李茂贞等还是擅自出兵兴元,朝廷被迫任命李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并诏削杨守亮官爵,此时的杨守亮,北面有李茂贞的威胁,南面与王建对立,堪称腹背受敌,他的几个义子子实、子迁、子钊都料定杨守亮必败,于是齐齐投奔王建。 不久,兴元落入李茂贞手中,杨守亮与杨复恭及其义子逃亡阆州。 乾宁元年,公元894年七月,王建部将华洪、王宗涤攻克阆州,杨守亮及杨复恭北逃河东准备投靠李克用,毕竟杨复恭和李克用的关系不错。 父子二人一路风餐露宿,乞食为生,结果却在华州乾元县被韩建的巡逻士兵认出捕获,杨复恭被韩建蒙面毙杀,杨守亮则请求韩建把他送到长安。 至于目的,则是想向朝廷陈述自己的理由和义父杨复光的功绩,表明自己不是逆贼。 韩建虽然同意,但却用帛将他紧紧绑住,并堵住他的嘴巴,等杨守亮到达长安见到昭宗时,杨守亮已经不能说话,昭宗在延喜楼上问其反状,他只能点头。 昭宗也不多问,只当他已认罪,于是执献太庙,斩杨守亮于独柳下。 杨守亮被斩首那天,围观的京城百姓都流下了眼泪,从六部有司要员到监斩官,从贩夫走卒到世家大族,莫不为其伤心,整个长安城都处于一片哀伤当中。 杨守亮的名声有多好,由此可见。 一个人是好是坏,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说了不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杨守亮唯一的不幸,就是有杨复恭这么一个义叔、义父。 他是杨复光的义子,而杨复恭是杨复光的亲弟弟,杨守亮一向重情重义,看到杨复恭即将殒命,哪里忍心,只能出面保住他,杨复恭以父亲的名义命他攻打长安,他也只能被迫从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黑暗时代,他明知道起兵必死无疑,但迫于杨复恭这个义父、义叔,他慷慨赴死,他明知昭宗这个昏君根本不会救他,他还是让韩建把他送来长安。 他明知道…… 倘若历史上的昭宗和唐廷在战争开始之前,以强硬态度保下杨守亮,杨守亮决不会反,昭宗和韦昭度稍微有一点脑子,杨守亮就是朝廷的一把尖刀。 杨复恭在和昭宗彻底翻脸之前,曾密令包括杨守亮在内的诸位亲信,让他们不要把租税钱粮进奉中央,大多数人都照办了,杨守亮却没有这么做。 在这个背叛被奉为真理的无道时代,杨守亮比天下九成的武将都要更有仁义礼智信,比之李茂贞、王行瑜、王建、朱全忠、秦宗权之辈,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既然朕来了,既然你上表请入朝了,朕就一定会保下你,不惜一切代价…… “李茂贞等人请伐杨守亮的要求,不许,立即下诏驳回,杨守亮请求入朝的一概条件,照准,马上遣使去山南知会安抚他,越快越好。” 张浚闻言大惊,当即拱手道:“陛下,这可是收回山南的天赐良机啊,陛下三思呐!” “朕意已决,断不更改,卿勿复劝!” 杜让能和刘崇望不赞成讨伐山南,对李晔这个决定能接受,崔胤和郑从傥是中间派,无论这场战争打不打,他俩都能接受,没有明显的倾向。 李晔决心已定,杜让能等人也都不说话,张浚无奈之下只得罢休,面上却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连连叹气,好像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李晔无心再议,于是道:“朕乏了,诸位爱卿可以走了。” “臣等告退。” 待五人离去,李晔又对高克礼道:“诏李忠国、刘过、武成策来见朕。” “遵旨。” 高克礼不敢多问,立即转身出去将旨意一层层传下。 此时的局面对唐廷来说是十分有利的,但历史上以昭宗和韦昭度的朝廷担心支持杨守亮会引得凤翔、镇国、静难等五军震怒,从而调转过来跟朝廷作对,故而始终没有踏出长安一步,更未给予杨守亮任何支持,连劝和的举动都没有。 直到战争进行到第二年,李茂贞等人的军队兵临兴元城下,杨守亮仍然率军抗击,但最终因敌我力量悬殊过大,杨守亮战败出逃阆州,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昭宗朝廷什么都没有做,眼睁睁看着杨守亮战败,眼睁睁看着李茂贞接收山南西道全境,洋、通、开、璧、巴、涪、渝、合、兴、利、阆、果等十七州全部被凤翔镇兼并,朝廷从此拿李茂贞没招。 随着陕西汉中、四川巴中、达州、广元、阆中、重庆等地的丧失,长安朝廷彻底失去对西川的威胁能力,不但丧失了战略纵深,财赋收入也大大减少,王建更是虎入山林。 没过两年,王建兼并东西两川,把水陆两条蜀道一锁,跟长安完全切断联系。 李茂贞的坐大与王建割据蜀中这两桩祸事的发生,导火索就是山南和凤翔的这场战争。 在这个时空,因为李晔的介入,杨复恭集团提前崩溃,杨守亮和李茂贞爆发战争的时间较历史上提前了近三年,一旦杨守亮战败,李茂贞很快就能接收整个山南西道。 李茂贞和王建这两个混世魔王也就此开始称王称霸,随着山南、西川、关中北部的失控,宛如东周王室的唐王朝再无任何挽救的办法。 没有人口和赋税收入,君臣离心,也再没有忠于朝廷的方镇,有的只是一群虎狼,至此,唐王朝走向灭亡可计日以待,只待李茂贞和昭宗的战争爆发,唐廷就会彻底崩溃。 杜让能和刘崇望能认识到山南的重要性,但崔胤等人都意识不到。 李晔当然不会重蹈昭宗的覆辙,对于当今的朝廷来说,相较于关中以北,山南的地理位置更为重要,无论是北上灭李茂贞还是将来南下攻伐西川,山南都是必取之地。 在李晔心中,山南重要性暂时是大于凤翔、镇国、华州等地的,从眼前的局势来看,山南也是朝廷最容易收回的土地,山南军民的离心力还不强,杨守亮也处于可控状态。 回到现实,回到手头上的事。 李晔知道,即使自己驳回李茂贞等人的要求,但李茂贞还是会擅自出兵。所以李晔要提前做好军事准备,征集钱粮,动员军队,为即将爆发的山南战争预热。 这场仗,一定不能输。 然而李晔现在还没有整合关中的兵力,他能够调动的兵力也就是京畿附近的几个方镇以及南衙军和李忠国的天威军,至于神策军,李晔根本没指望。 杀杨复恭的那个晚上,三万多神策军打一万五天威军,却被杀得丢盔卸甲,剩下的两万多神策军,连增援杨守虎的胆子都没有,刘崇望贬斥神策军中层将领,全军不敢放一个屁。 李晔已经在让刘崇望编练神策军,但想让其具备一定的战斗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思前想后,出于以上种种缘由,李晔觉得在这个时候都还是应该强势一些,至少不能让山南的大唐子民寒心,不能让杨守亮这类人对朝廷绝望。 这天下,李茂贞争得,朱全忠争得,秦宗权争得,李克用争得,李思谏争得…… 朕就争不得? 一个多时辰过去,高克礼折返回来,躬身道:“陛下,三位将军都到了。” 李晔点头,凝声道:“宣。” 高克礼立即将旨意传达出去,没过一会儿,李晔就听到殿外太监高声唱道:“有旨,宣镇海军节度使李忠国、天威军左使武成策、右武卫大将军刘过觐见!” 早已在殿外丹陛下等候的三人齐齐一个激灵,连忙跟着内侍迈上一级级台阶。 此时正值农历七月半,长安的天气酷暑难耐,李忠国的官袍已经湿透,武成策和刘过也被晒得满头大汗,但三人都顾不得其他,恭恭敬敬跟着内侍走。 直到步入延英殿正殿之内,三人仍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天子居然亲自召见我们,而且还是在延英殿这种场合,简直跟他妈做梦一样! 在唐末这个混乱的时代,地方武将地位很高,除去大帅的幕府人员,朝廷派遣的文官基本被压得抬不起头,随便一个无名小卒都敢呵斥他们。 要是钱粮给的不够,心情不好了,随时能把顶头的文官抓起来一顿毒打,这种情况下,文人们自然是战战兢兢,唯恐得罪了方镇大帅的牙兵,饶是一州刺史,也是牙将们的属下。 至于什么观察使、防御使、找讨使、制置使,算个甚么东西,牙兵发起火来,连节帅都敢杀,更不怕这些人了,强如韩愈,前往镇州宣慰王庭凑时,一进城照样被牙兵用刀架脖子。 但在京城又是一个例外的地方,泾原军乱后,朝廷对武将很是忌惮,皇帝也猜忌武将,像郭子仪、李光弼那样能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大将军,已然很少了。 除了高崇文、李塑等寥寥人等,没几个人进过皇宫,更别说进入延英殿了,文臣可以陛见陛辞,可以享受面见天子接受诏对的恩宠,但武将基本上不可能。 何况是在延英殿? 中晚唐时期,大明宫主要宫殿的功能随着政治形势发展发生了变化。 外朝三殿逐步由实质性的朝堂变为礼义性质的形式大殿,一般只举行朝会,但真正的国务决策议事都在接近皇帝寝宫的延英殿进行。 延英殿靠近正寝紫宸殿,两者相近,联络方便,自肃宗以后,延英殿几乎成为朝廷的中心,一般是天子接见宰相及三品以上大员议事的重地。 以武将之身,在延英殿接受天子召见,三人都没有想到,完全没想到! 李忠国虽然见过李晔,也做到了镇海军节度使的位子,但却从未被李晔正式召见过,是以此次新帝如此正式且破格的召见他,他才会万分激动。 武成策和刘过的心情跟李忠国也差不多,刘过只是在之前的长安殿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天颜,至于武成策,则是从来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 三人心中的激动感动,已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武成策手脚发抖,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怎么说自己也是武元衡的后人,虽然只是旁系,那也决不能给祖宗丢脸! 入内,李忠国嘭的一声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大礼道:“臣六军统领、镇海节度使李忠国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刘过和武成策发呆,高克礼呵斥道:“天子驾前,尔等何故不拜!”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一扑通跪在地上,学着李忠国向李晔行三叩九拜大礼,山呼万岁,李晔抬手道:“平身。” 李忠国挺身而起,不敢直视李晔的眼睛,武成策和刘过二人闻声,见李忠国已经起身,这才战战兢兢的站起,但是却不敢抬头,都低着头看脚。 刘过虽然几个月前在长安殿亲眼见过李晔,但那只是远远的看,现在相隔却不到一丈,已然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在延英殿,帝王威严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武成策呼吸急促,只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晕厥过去。 “来人,赐座。” 李晔接下来的这句话几乎让三人兴奋得晕厥过去,连忙躬身拜谢道:“谢陛下恩典!” 三个小太监拿来三张垫子,放在三人身后,三人谢恩之后小心翼翼的跪坐下去。 李忠国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李晔为何单独召见他。 在他看来,就算是皇帝要问军事,也应该是问诸位宰相和兵部的大人们,庙堂决断运筹总归是宰相们的事情,咱们这些武人只需要听从朝廷命令杀人就是。 武成策和刘过更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召见自己一个小小的南衙将领,而且是在延英殿! 李晔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延英殿召见他们,只是刚好在这罢了。 “尔等为朕爪牙,竭力宣诚,诛灭不臣,朕常思尔等勇武忠贞,今日诏尔等前来,乃是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去做,在此之前,你们先看看这六道进奏章。” 李晔给高克礼递了个眼色,高克礼立刻恭敬的从案上拿走奏章,再快步走到李忠国等人身前,将六道奏章递了上去。 三人一人拿了两道,随即看了起来。 李忠国早年不识字,但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朝廷收复长安后便请了个秀才教他认字背诗,如今一般的常用字他也算认识。 刘过本为一竖子,但叔父是宰相刘崇望,他再是不想认字读书,也还是念了些经文,武成策作为武元衡后人,耕读传家,家教森严,不但识字,写些常用公文也不在话下。 起初三人还神态自若,可各自交换看完六道奏章后,眉毛已然拧到了一起。 读到李茂贞奏章中那句“非如此,凤翔将士愤怒不能平!”威胁李晔的话,李忠国更是勃然大怒,御前失态大骂道:“贼子李茂贞敢尔,料长安无人吗!” 武成策咬牙切齿,刘过拳头捏得吱吱作响,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已经愤怒到了极致。 李晔把三人的举动都看在眼中,待三人都交出奏章,便问道:“朕决定保住杨守亮,此意决不更改,朕打算派遣一支兵马前去山南接管各州县,尔等以为,谁能担此大任?” 看完奏章,三人又惊又怒,却还是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李忠国拱手道:“如此军国大事,理当陛下乾纲独断,忠国不敢妄言。” 早已忍不住的武成策和刘过当时就要起身请战,却被李忠国眼神制止。 李忠国虽为武将,但是却懂得为人臣的本分,知道自己一介武夫,没有教皇帝做事的道理,李晔看在眼里,猜测这家伙是跟何宁求教过的。 收起心神,李晔沉声道:“朕打算,让你们三人一起率军前往山南。” 不待三人回应,李晔继续说道:“山南进可攻退可守,财赋收入丰裕,乃兵家必争之地,对朝廷极为重要,朕苦思冥想,认为只有忠国率天威军才能把守此地。” 李忠国心头一惊,让我一个人去山南,这不是送死吗? “但仅凭天威军非五镇敌手,因此朕会让武成策和刘过与你随行,刘过悍勇过人,成策晓畅军事,可为你所用。” 第35章 克制 李忠国面露难色,李晔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家伙和刘过有旧怨,在李忠国看来,让刘过与他同行,完全是给他找麻烦。 不过这正是李晔让刘过随他去山南的缘故,刘过可以掣肘李忠国,但为了防止刘过寻衅滋事,故意找李忠国的麻烦,导致军事不顺,李晔又让武成策随行,以压制刘过。 刘过克李忠国,武成策克刘过,李忠国克武成策,很合适。 为君者,最忌偏信,即使这个人是郭子仪。 权欲是发展的,野心是长出来的,到了一定程度,即使本人不想反,也不得不反。 见李晔没有改口的打算,李忠国只得起身谢恩,拱手保证道:“臣谢陛下信任,臣一定为朝廷保住山南,不辜负陛下和朝廷的殷殷期盼。” 武成策和刘过也起身谢恩领命,表示回去之后立刻交接手头事务,整军集粮备战。 李晔又对李忠国允诺说,只要你能守住山南,让杨守亮活着回朝,朝廷就会给你升官赐爵,伯侯都不是问题,至于妻子何宁,你也不用担心,朕会让淑妃把她接到宫里住。 名为解除后顾之忧,实则以为人质威胁。 对于这等好色的多情种子,把他心爱之人扣在手上,比什么威胁手段都好使。 “臣遵旨。” 李忠国也明白李晔这些安排是为了制衡他,但身为人臣的他只有遵命,毕竟他没有跟李晔谈条件的底气,李晔能杀掉杨复恭,当然也能轻松除掉他。 李忠国可不认为,仅凭他手下的一万多天威军就能控制长安朝廷,而且他也没这个胆子。 “朕记忆无错的话,秋白今年应该满九岁了,秋月今年也七岁了,虽然是女儿身,但学不可以已,是故朕打算把她们接到内文学馆读书,不知忠国意下如何?” 李晔话锋一转,说到李忠国的两个女儿身上。 李忠没想到皇帝还知道自家两个女儿的名字,心下直是备受感动,连忙伏惟在地叩头道:“臣替卑女叩谢吾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忠国也听说过这个内文学馆,据说是隶属于中书省的,类似于培养士子的翰林院,专门用来培养高级女官,不但能结识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还有很多机会见到皇帝。 若是两个女儿能够进到内文学馆读书,将来入宫为妃也说不定。 在这个时空,李忠国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昭宗赋予了诸多恩宠,和朝臣也没什么联系。 虽然李忠国并不在意这两个女儿,但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抓住机会为女儿铺路,两个女儿但凡有一个能被皇帝临幸,那他就跟着飞黄腾达了。 当今天子目前并无子嗣,要是自己的女儿为皇帝诞下子嗣,外孙被立为皇太子也是有可能的,虽然秋白和秋月都还小,但事情总是说不定的,先送进宫抢占机会再说。 李忠国本就在考虑与京城权贵联姻,却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一个好机会主动送上门来。 不过李忠国明白皇帝让她的两个女儿进宫读书有做人质的意思,可历朝历代,封疆大吏的家眷不都是留在京师做质子吗?只要自己没有反心,又何必顾忌这些。 而且皇帝已经允诺,只要自己替朝廷守住山南,让杨守亮活着回到京城,就会给自己加官赐爵,一想到自己有机会封侯拜相,李忠国这心里就兴奋得不做主。 李晔抬手虚扶起李忠国,又语重心长道:“朕把侄女嫁给你,与你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朕听何宁说,秋月和秋白聪慧非常,将来成为鱼玄机和薛涛这等才女也难说。” 听闻此言,李忠国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一扫而空,泣声哽咽道:“吾皇隆恩,臣肝脑涂地不能报也,天威将士愿为陛下效死,必斩李茂贞、王行瑜二贼首级献朝廷!” “成策,刘过,你们此去山南,当为忠国左右臂使,不许抗命背上。” “臣遵旨!” 武成策知道皇帝让自己跟李忠国的真正目的,刘过却一直在云里雾里。 事情交代完,李晔摆手道:“朕乏了,尔等回去自行准备军事,接诏后立即启行。” 待三人离开,李晔又吩咐高克礼道:“诏刘崇望和杜让能来见朕。” 李晔选择以李忠国为帅领兵出师山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家伙虽然劣迹斑驳,堪称三姓家奴,但每一回站队都站在了皇帝这边,僖宗驱逐田令孜,他立刻率兵响应诛杀田令孜,李晔要杀杨复恭,他看到密诏立刻起兵。 无论是依附田令孜还是杨复恭,他依附的本质都是皇权,所以只要李晔不逼迫,出得起高官厚禄的价钱,就完全不用担心李忠国会反叛。 至于投靠李茂贞,就不可能了,去年僖宗返驾长安,途中为李昌符阻拦,李昌符还和护驾的先头部队发生了流血冲突,这支先头部队就是天威军。 双方杀得非常激烈,李茂贞率兵赶来救驾,不料李忠国杀红了眼,差点把李茂贞儿子李从照当作乱兵一并宰了,幸得旁人高喝道:“此乃文通子,不能斩!” 误会虽然解开了,但李茂贞心里始终有根刺,加上这家伙也对宦官没好感,所以也就恨屋及乌的讨厌起了李忠国、杨守亮这些杨复恭义子。 天下崩乱,群雄并起,关中土地也都有主,李忠国只能依附朝廷。 其次则是李忠国的确勇武过人,天威军也确实能打,没有这样精锐残暴的兵马作为中流砥柱稳固军心,山南兵马肯定挡不住凤翔、静难等五镇大军。 当然,让李忠国接管山南也只是权宜之计。 等神策军初具战斗力,李晔会逐步替换这些镇兵,但在此之前,他还得用这些旧军阀,说到底,还是苦无手中无兵,以至于派人出征还得想尽办法笼络威胁人心。 河东道,太原节帅府。 朝廷遣河东郑延昌、独孤损、孙偓三位特使在神策军统军杨守武的护送下,已经抵达太原两月有余,但李晔交给他们的事情还是没有明确结果。 他们四月初二从长安出发,于四月二十五日抵达太原,到达太原当天,李克用听闻朝廷来使,命幕僚盖寓、监军使张承业等人亲自出城迎接,很是给朝廷面子。 第36章 太原周折 郑延昌很高兴,对独孤损和孙握说:“郡王的确是忠贞之士,此行有望。” 随后张承业将三人安置在监军院客居,并派遣随从精锐士兵保护。 次日,李克用在节帅府接见了三人,得知皇帝想要迎自己的女儿为妃,李克用非常高兴,先帝对自己厚道,新帝也很看得清形势,这事可以。 郑延昌趁机询问道:“不知河东上下对蔡州战事是何看法?” 这话一出,不等李克用回答,盖寓就怒道:“秦宗权是个贼子,朱全忠未尝不是?当年一把火险些烧死我家大帅,盖某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郑公勿要再提此贼!” 郑延昌只是询问李克用对蔡州战事的看法,尚未说出朱全忠三个字,幕僚盖寓就先火了,河东上下对朱全忠的仇恨可想而知,独孤损朝郑延昌使眼色,示意不要再说。 李克用和朱全忠的恩怨,原来是这么回事。 四年前朝廷收复长安,李克用随即率军北返,路过汴州在封禅寺休军整顿,朱全忠作为东道主,在驿站设宴招待李克用,以尽地主之谊。 结果李克用酒喝大了,发起李鸦儿的脾气来,在宴会上又吵又闹,朱全忠很是恼怒,乃密令士兵埋伏在驿站周围,趁李克用睡着,放火烧起房子。 仆从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李克用藏在床下避火,又连泼几盆冷水将其泼醒,李克用吓得半死,与薛铁山和贺回鹘等人连夜逃出驿站,狂奔数十里回到军中,仍是惊魂不定。 险些被一把火烧死,李克用哪里忍得下去? 回到太原后就上书给僖宗告状,说朱全忠如何的不是人,又是如何暗设鸿门宴企图加害自己,语气委屈至极,请求僖宗下诏讨伐朱全忠,并派其弟李克修领兵一万驻扎在河中待命,只待朝廷讨伐诏书颁布,就南渡黄河跟朱全忠拼个你死我活。 僖宗两头照顾,训斥了朱全忠一顿,又好言好语安慰李克用,这事儿才算了。 事情虽然过去了三四年,但河东和宣武的梁子却是结下来了,独孤损对这事非常清楚,这才暗示郑延昌不要再主动提蔡州战事,等李克用表态,咱们再说话。 这时的盖寓虽然文武双全,深得李克用倚重,但才二十多岁,总归年少轻狂。 但李克用不一样,他十七岁就随父上阵打仗,刀口舔血摸打滚爬十几年,方才有今日之盛,心性早已坚固非常,性子虽然冲动,但平日里也是喜怒不行。 眼下听到郑延昌询问自己对蔡州战事的看法,沉思少许便说道:“秦宗权不但为祸蔡州荼毒百姓,还行僭越悖逆之举,罪该万死,本王有意讨伐,奈何朝廷没有征诏河东。” 不管李克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但言行表现出来的样子是个大唐忠臣。 这句话让郑延昌三人都很满意,郑延昌这才继续道:“陛下曾说,秦宗权必诛,但朱全忠也非善类,要是他拿下蔡州,恐怕还有吞并河北道昭义、义武、河中、魏博诸镇的主意,不知郡王作何打算?若朱全忠兵渡黄河,对河中昭义动手,郡王又当如何?” “他敢!” 李克用勃然大怒,暴喝道:“贼子胆敢渡河,本王必领兵南下击之!” 郑延昌心中大喜,李克用只要是这个打算,那就足够了,于是面朝长安拱手道:“陛下让下官转告郡王,务必加强警戒,严防朱全忠遣丁会等人袭击河北诸镇。” 李克用心下一惊,朱全忠的确有这个实力和胆量袭击河北,于是说道:“请郑公禀告天子,本王记下了,若朱全忠当真与河东交兵,还望朝廷不要旁观。” 两件事说完,郑延昌三人便告辞。 对于河北的归属,李克用暂时没有放在心上,蔡州战事一年半载结束不了,即使朱全忠觊觎河北土地,少说也是三四年之后的事,七八年也说不定。 况且义武、魏博、成德等镇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到时候有他朱全忠受的。 思来想去,李克用把心思放在了独孤损为皇帝选妃一事,小皇帝指名道姓要娶自己的女儿,还许诺册为贵妃,简直是一桩送上门的天大好事。 但兴奋之余的李克用又意识到女儿今年才十二岁,未免也太小了些,李克用自视还没畜牲到这个程度。 李克用生于唐宣宗大中十年九月,今年才三十二岁,与妻子曹氏育有三子一女。 长子李落落,今年十一,次子李存美九岁,三子李亚子才三岁多,长女李廷衣最大,但今年也才刚满十二岁,毛都没有长齐,能送到长安去当贵妃吗? 即使他李克用一万个同意,曹氏也不会答应。 果然,当李克用跟曹氏提起此事,曹氏断然拒绝道:“你像个当爹的吗?廷衣才十二岁,即使入宫为妃,也要等到十四,虎毒尚且不食子,况乎人也!” 李克用争辩道:“当今天子年少无子,如果廷衣生下子嗣,本王的外孙被立为储君也有可能,还是要趁此良机将廷衣送去长安,天子见她幼小,肯定下不了手,你担心作甚?” “李鸦儿!” 曹氏听闻此言,简直跟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口水溅到李克用脸上喝骂道:“在我面前把你那本王本王收起来,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做你的霍光大梦去!” 曹氏发飙,李克用落荒而逃。 被曹氏抱在怀里的李亚子被吓得大哭,李落落和李存美站在门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曹氏不同意,李克用不敢自作主张,便派人告知郑延昌等人,让他们再等等,于是这事儿也就僵持下来,郑延昌一行人一等就是一个月。 七月中,李克用也等来了一则从长安传来的消息,杨复恭谋反事败,被小皇帝满门抄斩,杨守虎、杨守奉等三十多个亲信被杀,长安朝廷大权尽归小皇帝之手。 四年前,李克用受杨复光之邀西进长安平叛,又与杨复光一起夺回京城,二人并肩作战,结下了深厚情谊,杨复光河中病死后,李克用还大哭一场。 爱屋及乌,加上和杨复恭打过交道,李克用跟杨复恭的关系也还算不错,骤然听得杨复恭被小皇帝杀害,李克用又惊又怒,但想到杨复恭是谋反被杀,李克用也只得压下不满。 为反贼张目,不值得。 活着的时候是朋友,死了也是吗? 郑延昌、独孤损、孙偓听到这个消息,则是喜不自胜,颇有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的心情,捉住信使连连问了几遍方才相信,于是在客舍里摆酒欢庆。 不料刚刚欢庆了没一会儿,杨守武就红着眼睛回来,看到郑延昌等人在庆祝,满腔悲愤登时爆发,当即率兵冲入房中,将三人捉住吊起一顿毒打。 “父亲死了,你们这三个家伙还敢摆酒吃喝,该打!”杨守武大手一挥,朝亲兵下令道:“来啊,给我好好的打!” 杨守武奉杨复恭命令护送郑延昌三人出使河东,一路风餐露宿,处处照顾着三人,杨守武自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郑延昌这三个狗贼得知父亲死讯竟摆上了酒席。 这叫我如何不怒! 一通教训下来,郑延昌被打得半死不活,孙偓被杨守武鞭笞三十,疼得厉声嚎叫,独孤损却没挨打,杨守武顾忌他家世显赫,因此只是把他吊了一上午。 这场闹剧直到晚上才被匆匆赶来的张承业制止,看到郑延昌被打得话都说不出来,一向稳重不得罪的人张承业也火了,命部将带兵包围客舍。 在李克用的地盘,三百神策军士兵根本不敢反抗,杨守武则被张承业逮捕。 张承业连夜报告李克用,要求处死杨守武,李克用不愿杀杨守武,于是出面调和,把这事盖了下来,杨守武被关在房间里,低声哭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李克用去见他,打开房门却看了他的尸体,杨守武拔剑自杀了。 留下遗书说,没有杨复恭,他杨守武早就死在黄巢手里了,如今父亲被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愿曝尸荒野祭父,要李克用不要将他下葬。 “真是个忠烈义士啊!” 时人伤之,太原百姓莫不感慨,李克用亦然,下令将杨守武厚葬。 郑延昌、孙偓、独孤损受此奇耻大辱,不愿再在河东待下去,连连催促李克用答话,不要再拖延下去,要是不想把女儿嫁到天家就直说,我们明天就回长安! 李克用无奈,七月十八这天又找到曹氏商量,口吻几乎是哀求,可曹氏还是不松口,彻底没了招的李克用只得把郑延昌三人叫进来,让他们三个去劝说。 郑延昌心中暗骂曹氏不识好歹,面上却是稳重道:“夫人所虑,无非行人伦一事,郑某也知道廷衣幼小,郑某不才,忝为礼部侍郎,如今斗胆代陛下允诺,廷衣年满十六之前,决不碰她。” 李克用趁势道:“夫人,你还犹豫甚么?” 在李克用看来,把女儿嫁给大唐皇帝,完全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大唐皇帝都要比关外蛮子的头领强到天上去。 至于什么节度大帅和世家公子,那也配和大唐天子比尊贵? 以今揆之,小皇帝算是年轻有为,坐拥万里江山,又英明神武锐意进取,翻手之间连杨复恭和六百外宅郎君都灭掉了,待有朝一日扫平关中,本王也会跟着受益。 要是女儿肚子争气,将来给小皇帝生个儿子,再被立为皇太子……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看,大唐皇帝都比什么崔家张家公子强,就这些没用的东西,也想染指本王的廷衣?美得他冒出鼻涕泡! 算上李克用的执意要求,加上郑延昌三人信誓旦旦的保证,曹氏最终点头了。 第37章 李廷衣 三晋故地,今为河东新府。 上曜对分女虚,其下控带山河,踞天下肩背,襟四塞要冲,控五原都邑,秦汉以来就是中原重镇,随着关外蛮夷崛起,太原已是唐廷必争之地。 陇西郡王府就傲立在这太原城中,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桂殿兰房,即冈峦之体势,绣闼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可谓极尽土木之盛。 虽然谈不上钟鸣鼎食之家,但放眼河南河北,也难有方镇大帅可与之比肩。 作为深受僖宗恩宠的陇西郡王,在庙堂江湖都是毁誉参半的鸦儿李克用,已然得到了除皇帝宝座以外所有的东西,在河东十八州,他李克用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宰。 只手遮天,翻云覆雨,想怎样就怎样。 要是被宫里的阉贼惹得不高兴了,就是长安帝都他也敢带兵去看一看。 难怪朝中与李克用不合的南官们在私下都会骂他一句沙陀小儿,不共戴天的仇人朱全忠更是诛心的朝他丢来一顶二皇帝的帽子戴,张浚这种鹰派宰相还要骂他一句贼子。 文德元年七月十八,还是郡王府。 今天的郡王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热闹非常,二皇帝李克用亲自开了王府中门,大摆仪仗迎接一位鼻青脸肿的老人和两个器宇轩昂的中年人。 府中下人们只听说这三人是来自长安的大官,相中了年仅十二的大小姐,今天就要替皇帝把她接回长安册为贵妃,这是天大的福缘,王府上下都解读为飞上枝头变凤凰。 大小姐自打生下来便没哭过,读得字词,弄得丝竹,也能诵些杜工部和白乐天的名篇大作,要说大小姐最喜欢的,那还得数李义山的诗词。 府中亭台,常常能听到小姐独自念叨着什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名字也些诗意,唤作廷衣,传闻是李克用当年亲自登门拜请河东大才子司空图取的,本来李克用还与他说好,女儿嫁人时,你来太原做客,可司空图已经罢官了。 王府内一处院落,郑延昌捻着一缕胡须,眉头紧皱,神情严肃,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配上他的相貌,若不是脸上的淤青还没消散,的确当得出尘二字。 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这气度,不愧是天子特使! 但这回接人显然遇到了不小阻碍,倒不是李克用有异议,而是未来的贵妃脾气上来了,躲在一株梨树下,背对郑延昌这个糟老头子,哭得正伤心。 李廷衣又哭又闹,李落落和李存美两个弟弟跟着哭,抱着李亚子的曹氏也拭泪。 郑延昌、独孤损、孙偓轮番上阵劝说,可就是磨破嘴皮子,李廷衣也不走,连堂堂河东大帅李克用都蹲在那好言相劝,正循循善诱哄骗无知少女。 “去长安给皇帝当贵妃,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宰相们见了你也得给你请安,这是多好的事?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打回去,只要三品以下的文官武将,打死都不要紧,爹给你撑腰,快起来上路,听话!” 李廷衣一把挣脱李克用的手,哭腔道:“要当贵妃你自己给皇帝当去,我不去!” 阖府上下登时陷入一片沉默,李克用羞得满脸通红,故作威严道:“天下那么多女人想进宫给皇帝当女人,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这丫头怎就分不得好歹?丫头这么美貌,不去当个皇后就太可惜了,将来母仪天下,爹娘都跟你得道啊!” 李廷衣仍是不搭理,死死盯着地面,哭得梨花带雨,打死也不想离家。 “丫头不是爱吃吗,那遍长安的美味,你随便吃喝,郑公,是不是这么回事?” 郑延昌挤出一抹笑容,点头称是,迎妃迎到这份上,也真是羞耻,说出去都要遭人笑话了。 众人轮番劝说,哪怕杀得黄巢军闻风丧胆的李克用说得口干舌燥了,李廷衣还是不肯走,兴许是不耐烦李克用聒噪,一个箭步就要回房间去。 李克用一把拉住,气得抬手作势就要打人,可抬着手愣一会儿,还是没打下去,一来是不舍得打,二来是打了也没用,这婚姻大事,能靠打吗? “苍天老爷,这死活不开窍,叫我如何是好……” 李克用哀声一叹,竟是没了主意。 李克用自十五岁随父从军杀人,杀雁门,夺云州,斩首庞勋,刀劈段文楚,北伐党项蛮夷,南打朝廷王师,从反攻长安到屠八万贼兵,从陈州杀尚让和黄邺,从威震河北河南再到发兵长安问罪,十七年来,什么猛将恶人没有见过。 但如李廷衣这般天生固执的人,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除了曹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顶撞他的人,也只有李廷衣这个女儿。 戎马半生不曾畏惧的李克用,今天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弄得束手无策。 李克用心中叹息,廷衣若能稍稍明白些,将来成为窦太后这般权倾朝野的人物也难说,他缓缓起身转头,朝郑延昌三人尴尬一笑,后者眼神示意不急。 郑延昌面上虽然不急,但心中也难免恼怒,接人接到这份上,真是丢了八代祖宗的脸,一旦传出去,我郑延昌还能在朝中混下去?这张老脸也就别想在长安城露出来了。 一个十二岁女子自己都接不走,还有甚么本事? 束手无策的李克用沉思少许,心中顿生一计,捉住李廷衣道:“既然你不想去,爹也不为难你,你之前不是想去长安游玩吗?这回就跟着三位大人去看看,怎么样?” 李廷衣眨着通红的双眼,质疑道:“你没骗我?” “爹怎么会骗你!” 李克用抱起她,威严道:“你就跟着去玩耍一趟,过两月再回来,不去当贵妃了!” 才十二岁的李廷衣就这么被骗了,破涕为笑道:“拉勾!” 父女和郑延昌三人身后,跟着一群扛着大小箱子的仆人,这都是要带到长安去的东西,李克用虽然不是富可敌国,但对儿女一向宠溺,见不得他们吃亏受委屈。 曹氏抱着李亚子跟在队伍后面,李落落和李存美哭着小跑追赶姐姐,但却被李克用提前吩咐的仆人给拦住了,兄弟两人只能趴在门槛边上,望着姐姐的背影空流泪。 第38章 武备为先 曹氏如何不知道李克用的诡计,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只得狠狠瞪着李克用,李克用不愿与曹氏争吵,便把脸转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来到王府门口,郑延昌突然想起册封诏书还不曾当众宣读,心中暗道险些出了大事,连忙让孙握把诏书找出来,孙偓在行李箱子里一阵翻找,将诏书交给郑延昌。 郑延昌面色一正,整理衣冠,高声道:“有旨,李克用接旨。” 李克用本来也奇怪为何没有册封诏书,以为皇帝是打算把自家女儿接到长安后再册封,因此便也没多问,没想到是郑延昌这老糊涂给忘了,心里虽然暗骂郑延昌这老东西忘事,但面上却是一凛,跪地行大礼,双手环圆唱道:“臣李克用接旨。” 王府内外的人一看李克用跪下接旨,便也学着李克用的样子跪下叩首,只是仓促间未免有些手忙脚乱,以至于有些不伦不类。 郑延昌视而不见,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中书门下,朕闻治世曰文,定乱称武,而节帅戎将实朝廷砥柱,朕之藩篱也,乃能文武出力报效,其绩朕岂不嘉之以宠命乎?” “克用忠贞定难,屡荡不臣,朕心甚慰,诏命公理宜然也,兹授克用子落落、存美为奉国、辅国校尉,望之威振夷狄,有功则宣九庙,另加丕绩。” “时维文德元年,岁在卯辰时日,克用女李氏廷衣,贞青淑华,慎独成性,温和勉礼,端庄大方,温尔文雅,顺娴内则,明德大章,宜封夫人为天下率,于八月二十前入内,钦此。” 李克用听完,简直不敢相信这诏描述的是自己的女儿,这下好了,女儿成了贵妃,落子和存美也跟着受了恩勋,看来当今皇帝比先帝还要厚道一些。 心中喜悦,当下便叩首拜道:“臣李克用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李克用从地上起身,郑延昌笑道:“国丈真是好福气啊,下官羡慕得紧哪。” 李克用得意道:“郑公过奖,本王远离京师,军务又繁忙,朝中之事有心无力,以后还需郑公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不要让奸人为难河东。” 话虽然很低调,但脸上的得意却是赤裸裸的。 “国丈如此忠义,谁与国丈作对,那就是不识好歹,是与延昌为难了。” 郑延昌应付了两句,随即拱手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延昌就此别过,国丈保重!” 说罢就和独孤损一左一右,带着李廷衣往马车上走,唯恐其挣脱逃走。 “阿姨!” 上得马车,掀开帘子看到母亲哭成泪人,三个弟弟也是号啕大哭,李廷衣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就要下车,郑延昌吓得半死,慌忙与王府陪嫁的两个侍女将其制住。 “廷衣不想走……” 听到女儿的哭声,曹氏捂着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李克用鼻子一酸,连忙转过身,强忍着不去看这母女分离的凄惨景象。 李落落和李存美也从王府仆人手里逃脱,跌跌撞撞朝李廷衣的马车奔去,盖寓一手抓住一个,回头朝郑延昌等人催促道:“郑公,还不快走!”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李廷衣终是被郑延昌一行带走。 黄昏夕阳,十几辆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远方,余晖拉长了斜影,考虑到河中和关中不太平,李克用又派李存孝率两千兵护送郑延昌一行。 送到龙门关后,李存孝与郑延昌等人作别。 龙门关再往西就是关内道,李思谏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为难河东的人,送到这里就够了,我再往前一些,李思谏定会被吓得尿裤裆。 “哥哥,你要走了吗?”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李廷衣掀开帘子看,却见李存孝正在调转马头。 这声带着哭腔的哥哥,听得李存孝心都碎了,差点就没走成,想回去跟李廷衣说些作别的话,犹豫少许后却是狠心策马离去,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李存孝虎目蕴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他突然想起十二年前,一群关外胡人想要南迁到云中避难,结果却被唐军屠杀在雁门关前的样子,流血漂橹,幸存者中有一个叫安敬思的孩子。 赶来的唐军大帅想把这群胡人不分老幼全部杀光,但又站出来一个少年说不能杀,少年在尸堆里选了几十个神志正常的,其中有十几人成了他的家将。 那个大帅叫李国昌,那个少年叫李克用,那个安敬思现在叫李存孝。 那一天,可比今天冷多了。 长安,神策军大营。 崔胤眉头紧蹙,郑从傥一脸沉重,望着校场上集合起来的神策军,二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毫无军纪可言,站个队都是闹哄哄的。 放眼全军,地痞流氓至少占了四成,那一脸的无所谓和懒散,气得崔胤直是咬牙切齿。 就这个样子,算什么禁军? 要是朝廷真跟关中方镇翻脸,你们这些混账连滥竽充数都做不到! 他料到神策军将领会吃空饷喝兵血,也料到神策军中有很多街头无赖,但他没想到情况居然严重到这个地步,难怪会被只有一万多人的天威军杀得魂飞魄散。 神策军本该是大唐最精锐的兵马,如今却成了这样,果然应了不掌兵则不知兵这话。 好在陛下神武英明,已经让他和郑从傥大力整顿神策军,不然就靠现在这群无赖,定是一场稍微像样的仗都打不了,更别说出潼关讨伐关东不臣了。 崔胤摆了摆手,示意台下幕僚和属官开始甄别工作,郑从傥也朝自己属下官吏和从户部、御史台借调来的官吏下令,全面展开甄别工作。 校场右边的通道已经打开,只要士兵被甄别为不合格,必须马上解除武装,收拾私人东西从通道离开军营,不得逗留超过半个时辰。 根据李晔的指示,此次淘汰神策军的工作总要求有六个。 一是长相,油头滑脑、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猥琐男子,通通驱逐。二是举止,神情懒散、走几步路都驼背走不端正的、眼神东张西望的,也不要。 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立即逐出神策军,没有任何商量和哀求的余地。 三是出身,但凡是家中世代务农的良家子,不论是地主还是佃户,一概不问,优先保留军中。四是家庭情况,家有父母妻子儿女,本人没有严重犯罪记录,也能留下。 五是成分,商人之子、被发配充军的罪犯、和尚道士、波斯人、倭人、西域番兵以及乡邻超过五个的外地亡人,一律清除出军。 六是资历,只要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只要打过仗,一切不问,保留军中。 至于问话,崔胤和郑从傥可以因人而异,便宜行事。 此次甄别工作由李晔这个皇帝亲自领导,崔胤、郑从傥负责主持,杜让能、张浚从旁协助,金吾卫、户部、吏部、兵部、京兆尹、御史台等衙门不同程度参与。 考虑到神策军会因为此事聚众哗变造反,在甄别裁淘汰工作开始前,李晔先是让刘崇望以各种理由替换了大批神策军中层将领,又让崔胤不得让被裁汰士兵在营中逗留超过半个时辰,最后则令黄元彰与江陵率本部兵马负责安防,严防神策军哗变。 只要出现三十人规模以上的聚集苗头,不问缘由,即刻乱棍打散,杀首示威。 第39章 王建上表 事实上,在李晔不动老兵的前提下,在南衙五千老军的虎视下,在失去老军头组织的情况下,已经被朝廷变成一盘散沙的神策军根本没有造反的胆子和组织能力。 被淘汰者只能认命,哀叹几声然后拿起东西乖乖离开军营。 当然,李晔也并非不近人情,对于要回家的士兵,朝廷会发放一笔盘缠和十斤干粮。 这次甄别工作的量很大,即使崔胤等人连夜进行,仍是持续了两天两夜才结束,最终共有一万九千多人被淘汰出军,六万神策军在与天威军火拼及这回裁汰后,只剩两万六千余。 不但提高了兵员素质,也大大减轻了朝廷财政负担。 之后,李晔把目光转向了对老神策军的整训和新兵招募,裁汰工作结束的第二天,长安城内就贴满了禁军招兵告示,玄武门和通化门以及神策军大营门口都设有报名点。 这件事,李晔深思熟虑后交给了刘崇望全权主办。 七月二十这天,宰相刘崇望在金吾卫的护卫下,相继莅临玄武门、通化门、神策军大营门口等募兵点,视察神策军募兵工作进展,并现场对募兵事务做出指示和调整。 尚书省兵部侍郎齐晋、京兆尹朱朴、御史台御史中丞赵进中、兵曹郎中、职方郎中、驾部郎中及吏部有关衙门官员陪同,并向在一线主持募兵事务的官吏重申了天子的要求。 按照皇帝陛下的要求,并非所有报名者都会被录用,各部司官吏要做的事就是按照陛下的要求挑选合适的苗子,陛下三令五申,所募新兵须是清白的良家子。 地痞无赖、坊间混混、商贾之子、僧道罪犯绝不能招入,并且要严防这些人混入禁军,而且这些新兵在接受登记后也不会立即获得正式编制。 根据皇帝陛下要求,兵部和金吾卫要对所有应征新兵进行一轮长达两个月的整训,只有通过整训的人,才能成为禁军正式一员。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应征神策军,不许犹豫,如实说来!” 小吏很是熟练,语气也很凶,吓得应征这人一个哆嗦,好半天没敢开腔。 小吏拍着桌子喝道:“让你答话,你是聋了还是没听见?” “我叫章小师,万年县人士,我爹让我来投神策军,说是这样可以光宗耀祖。” 桌案前,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怯怯答道,低着头不敢看这小吏的眼睛。 小吏嗤笑道:“皇粮是你想吃就吃?且抬起头来让某看看,耷拉着脑袋作甚?” 少年不敢违抗,缓缓抬起头。 他衣衫褴褛,脸上藏污纳垢,眼神却明亮有神,小吏眼前一亮,脸色也跟着缓和了几分,稍微悦色道:“家里做什么的,有没有户牍,犯过事没有?” 少年答道:“世代种地,从来没犯过事,这是户牍,差爷您看看。” “谅你也没胆子哄我!” 小吏轻声一笑,瞟了一眼户牍,又说道:“你征募的是神策军,这可是天子亲领的禁军,我这关倒是好过,但你要是整训表现不行,上头的大人们可绕不了你。” “我能吃苦,我愿意报效朝廷,我愿意为了大唐和天子冲锋陷阵。” 章小师鼓起勇气,把提前学来的话全说了出来,又用恳切的眼神望着小吏,低声哀求道:“求求差爷,让我报名参军,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小吏没再多说,一边点头一边把章小师的籍贯及姓名信息登记在名册上,完了指着右手边吩咐道:“初选通过,先去那边领一身衣裳,然后跟着那边的将军去玄武门东侧集合,等够有五百人,就会有人带你们去军营安排吃住。” 章小师闻言大喜,连连躬身作揖,小吏又泼冷水道:“别高兴太早了,现在你还不是禁军一员,只有通过整训,你才能留在神策军,去吧。” 章小师没敢多问,点头谢道:“谢谢大人提醒,我走了。” 小吏心头一暖,面上却是不耐烦的摆手道:“赶紧走,某家还没吃饭,下一个!” 大明宫含元殿,李晔正在翻开案头奏折,其中有十多道来自地方大员。 一封来自彭州刺史吴启,吴启在奏中喊冤,痛诉王建袭击彭州并大肆劫掠壁州、通州等西川十二州的恶劣行径,请求朝廷诏诸道兵马讨伐王建! 一封来自原忠武八都校、自封阆州防御使、汉州刺史王建,王建上表请为阆州防御使、领汉州刺史,同时要求朝廷划邛州、蜀州、黎州、雅州为永平军,让他领永平军。 除了这两个要求,王建还要求朝廷下诏讨伐割据成都的田令孜、陈敬瑄兄弟。 这都是前两个月发生的事情,由于距离遥远和道路阻绝,以至于消息七月底才传到长安。 最后一封来自山南西道观察使欧阳正。 欧阳正以极其严肃的口吻提出,王建有吞并剑南以北十数州并与李茂贞南北夹攻杨守亮的猜想,请求李晔立刻增兵山南以防止意外。 除去剑南西川的动静,李茂贞与王行瑜也再次上表,请求李晔下诏讨伐杨守亮,说是凤翔和静难两镇钱粮已集,大军枕戈待旦,只待朝廷颁诏,即可南下攻杀杨守亮。 另外,河南道也出了大乱子。 河南尹张全义看李罕之不顺眼,于上月袭占了河阳,节度使李罕之奔河东,李克用一面派李存孝等人帮助李罕之夺回河阳,一面派人报告长安,请求李晔出面调和。 而张全义这边,因为恐惧李存孝威名,便火速派人向宣武求救,但朱全忠因为正在全力攻打秦宗权,暂时抽不开手管河阳,只派丁会和牛存节等人领兵救援张全义。 李克用在进奏章中报告说,他已命李存孝率兵前往温县抵挡丁会等人,河东与宣武正在温县一带交战,并询问李晔如何处置张全义,同时建议李晔诏诸道兵马讨伐朱全忠。 宣武进奏院也给李晔递交了朱全忠的折子,朱全忠在进奏章中大骂李克用拉偏架,说他正在全力围剿蔡州贼子秦宗权,让李晔不要中了李克用的奸计。 三件大事,每一件都决定着长安的走向。 看完这十多封进奏章,李晔只能用一个字形容——乱! 人人都把自己包装成大唐忠臣,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李晔看。 朱全忠这回上的奏章不但语气措辞恭敬,还说自己已经把宣武今年的租税钱粮都进献给了陛下,目前正在路上,不久之后就会运到京城。 一边帮朝廷讨伐贼子秦宗权,一边给李晔交钱交粮,这分明就是大唐忠臣啊。 “杀了一个杨复恭,倒是镇住了不少人。” 李晔感慨了一句,将朱全忠的奏章放下,对刘崇望等人道:“情势如火,孰重孰轻,朕当如何决断,诸位相公畅所欲言。” 第40章 对策 向来淡定的杜让能坐不住了,不等刘崇望和崔胤等人说话,就罕见地率先表态道:“如非万不得已,臣请陛下三年之内不要大兴刀兵。” 李晔颔首道:“愿闻其详,请杜相公教朕。” 这个紧要关头,李晔最怕的就是宰相们顾忌身份不肯说实话,怕杜然能这些人像明末朝臣蒙骗崇祯皇帝那样对自己报喜不报忧,故而才摆出虚怀纳谏的架势。 杜让能拱手道:“王建和田令孜撕破脸后,在西川招兵买马,整肃文武军政吏治,治下州县一片祥和,幕僚属下亦是同心,官职虽是效刘辟自封,但百姓对其都是一片称道。” 李晔皱眉道:“难道西川百姓对王建已经到了万众归心的地步?” 杜让能点头回答道:“王建去年率部横扫汉州、绵州诸地,所到之处无往不利,其后发兵与顾彦朗围攻陈敬瑄,若不是部下军马多日征战疲惫不已,成都已然易手。” “继续说。” “田令孜为天下厌恶,虽逃奔成都依附陈敬瑄避难,可此贼祸害朝野十数年之久,京师军民恨不得将其剥皮挫骨,王建以讨伐田令孜为名,朝廷若是拒绝,则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老臣以为朝廷应该答应王建,下诏为他的阆州防御使、汉州刺史正名,划邛、蜀、黎、雅四州为永平军,使王建领永平军节度使。” 李晔心中一惊,没想到历史上促成此事的居然是杜让能,当下假若无事问道:“王建还要求朝廷下诏讨伐田令孜和陈敬瑄,杜相公认为该不该答应?” “陛下!” 杜让能正要说话,张浚却迫不及待的把话抢了过去。 “讲。” 张浚先是歉意的看了杜让能一眼,方才拱手对李晔道:“王建此贼攻伐友邻,有刘辟伐东川李康之相,朝廷许他为永军平节帅已是天大恩赐,如果朝廷把答应他的全部要求,那李茂贞、王行瑜、李克用、朱全忠的表章准不准?要是照准王建一概要求而拒凤翔、静难、河东、宣武,李茂贞、李克用等人怎么看朝廷?心中定会怨恨,指责陛下厚此薄彼。” 果然是鹰派宰相,丝毫不能容忍有人在地方坐大,理由也非常正大有理。 刘崇望附和道:“王建本就文武双全,如今又招贤纳士,劝课农桑,显然是暗藏不轨之心,可许王建为永平军节度使,但不能下诏讨伐陈敬瑄,盼陛下三思。” 崔胤亦道:“陈敬瑄对朝廷尚且恭敬,租税照输,官吏照请,田令孜论罪当诛,但他是陈敬瑄兄长,二人甚是和睦,若朝廷以诛田令孜为名伐西川,陈敬瑄定然怒而反叛。” 李晔神色不定,内心万分犹豫,崔胤见状又说道:“诚如杜相公所言,如今朝廷军备不振,国库钱粮吃紧,力保杨守亮已是勉为其难,实在不宜再大开西川战端,陛下让臣整顿禁军,但禁军要成为一支精锐之师尚需时日。” 杜让能拱手重申道:“当此之时,朝廷应该将重心放在山南,请陛下三思!” 李晔沉默不语,埋头陷入沉思。 八年前,黄巢攻陷长安,僖宗逃往蜀中避难,忠武军监军杨复光留在关中与黄巢作战,并将麾下八千兵马分为八都,以鹿晏弘、王建、韩建、李师泰、庞师古等八名牙将为都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忠武八都,王建就此崭露头角。 不久,杨复光击败朱温夺回邓州,王建立下了战功。 杨复光在河中病死后,忠武八都前往成都迎驾,回长安的路上,八都老大鹿晏弘看山南西道节度使牛勗不顺眼,发兵攻取兴元,驱逐牛勗自称留后。 僖宗觉得鹿晏弘是个忠臣,什么也没问,让他当了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建也跟着当上了刺史,但没有赴地方上任,只是名誉上的。 后来王建、韩建、李师泰等人被田令孜收买,与鹿晏弘等分道扬镳,又入蜀在广元接到了回銮长安的僖宗,僖宗将王建等人的兵马并入田令孜麾下,赐号随驾五都。 至此,王建再一次初次扬名。 田令孜与王重荣争盐池翻脸后,王重荣联合同样仇恨田令孜的李克用进逼长安问罪,田令孜畏惧李克用如虎,挟持僖宗逃往兴元。 王建则被任命为清道使,并负责保护传国玉玺,由此可见僖宗对其之信任。 僖宗逃离长安后,李克用不愿闹得太难看,退兵驻扎河中,上表僖宗请求诛杀田令孜,奈何朱孜趁他李克用走后也造反了,派兵捉拿僖宗。 僖宗无暇答复,仓皇南逃。 逃亡途中,栈道被烧毁,大火黑烟冲天,僖宗边走边哭,说李克用对不起自己,王建左手拉着僖宗的御马,右手把僖宗背在背上,一边安慰僖宗,一边带着僖宗逃出大火。 逃过一劫后,僖宗也累了,枕着王建的腿睡去,王建一路愣是没动,僖宗醒来后非常感动,把自己的外袍赐给了王建。 田令孜被逐后,杨复恭上台,大肆排斥田令孜党羽,王建因为是田令孜养子,也受到了牵连,被杨复恭赶到利州当刺史。 杨守亮到任山南后,对王建也十分忌惮,屡次召他前往兴元,但王建都没敢去。 王建怕杨守亮对自己动手,在周庠的建议下招募了八千士兵,顺嘉陵江袭击阆州,驱逐了阆州刺史杨茂实,自称阆州防御使,并向成都的田令孜示好。 与此同时,王建又招兵买马扩张势力,听从牙将张虔裕、部将綦母谏劝说,广泛网罗治下人才,善待州县百姓,坚守尊奉朝廷和天子。 王建夺取阆州后,杨复恭感觉自己被打脸,恼怒之余准备向王建问罪,杜让能劝阻说,王建此举虽然目无朝廷,但他一直在给朝廷进献钱粮,算了罢。 杨复恭不好驳了杜让能的面子,方才罢休。 但王建的坐大也引起了陈敬瑄的高度紧张,加上王建和东川节度使顾彦朗曾经同在神策军中任职,二人关系非常好,陈敬瑄害怕二人图谋西川,于是让田令孜写信命王建来成都,王建拜田令孜为义父,也不好推辞,便带人出发了。 谁知刚行到鹿头关,陈敬瑄就反悔了,下令让王建返回阆州。 王建大怒,你他妈拿我当猴耍?愤怒之下率兵攻破鹿头关,败汉州刺史张顼夺取汉州,又进军学射山击败西川偏将句惟立,攻克德阳。 陈敬瑄遣使责问王建,王建却道:“父亲召我前来,半路又命我回去,顾公(顾彦朗)一定会怀疑我,我已经没办法了。”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久,东川节度使顾彦朗联合王建围观成都,可陈敬瑄也不好对付,双方进入对峙状态。 至今年三月僖宗病危,朝廷无暇他顾,但是西川这么闹着也不是回事。 韦昭度左思右想,便任命左谏议大夫李洵为两川宣谕和协使,勒令顾彦朗罢兵停战,顾彦朗答应了,但要求朝廷另派大臣镇守蜀地,并要求朝廷划地让王建当节度使。 给你脸了? 韦昭度心中恼怒非常,断然拒绝。 两个月前,王建收到僖宗驾崩、韦昭度罢相的消息,于是发兵攻取邻近州县,又驱逐了彭州刺史吴启,以此向李晔政府示威,然后才上了这道请封进奏章。 这便是王建的发家史和最近的动向,李晔非常想杀了王建,但眼下朝野重心都在山南,李晔已经没有多余的实力去制服王建,而且也没有合适的罪名。 要是因为打了几个州县就被李晔治罪,那天下方镇大帅都该死,何况王建深受僖宗宠信,自己贸然对王建动手,恐怕会引起关中诸镇的高度紧张。 毕竟在世人眼中,田令孜才是罪该万死之辈。 杜让能和刘崇望建议让王建当节度使,不要下诏讨伐陈敬瑄和田令孜,是出于制衡之道的考虑,田令孜的确该死,可如果因为讨伐田令孜而让王建做大失控,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而且朝廷现在的重心在山南西道,保住杨守亮、挫败李茂贞和王行瑜的阴谋,才是李晔的当务之急,深思熟虑一番,李晔决定忍下这口恶气。 “传朕旨意,诏王建为阆州防御使、汉州刺史,划邛、蜀、黎、雅四州为永平军,使之领节度、度支、盐铁、转运诸事,至于讨伐田令孜的要求,不许,理由你们自行编造。” 宪宗能派高崇文灭掉刘辟,朕也能派人灭了你王建,想割据西川当二皇帝,你就死了这条心罢,五年之内,朕必杀你王建以泄今日之耻。 “陛下英明!” 杜让能松了一口气,他很怕李晔恼羞成怒之下跟王建撕破脸,好在这个少年皇帝最终还是忍住了,如此英武睿识之君,或许大唐中兴真的有望。 处理完西川的事,李晔将目光转到了关东。 张全义看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不顺眼,率兵夺城将其驱逐,在李克用眼皮底下做这事,无异于虎口夺食,自然是彻底的激怒了李克用。 李存孝奉李克用之命率军协助李罕之反攻河阳,张全义抵达不住,转而向宣武军求救,而朱全忠正在蔡州与秦宗权激战,无暇他顾,只让丁会和牛存节去帮忙。 在河东和宣武的支持下,李罕之和张全义在温县和太行山一带展开了生死激战。 李晔也乐意他们去打,打得越凶越好,反正也打不出个什么结果来,李克用灭不了朱全忠,朱全忠也灭不了李克用,双方只能扶持代言人火拼。 看完李克用的进奏章,李晔也知道李克用在打什么主意,是想趁着朱全忠在蔡州与秦宗权拼命的机会,让朝廷在背后给朱全忠捅刀子。 不求灭掉朱全忠,让他不好受就行。 考虑到秦宗权的存在,加上朱全忠进奏章表了忠心,而且还向朝廷进献了大量钱粮,李晔决定拒绝李克用的要求,让刘崇望和崔胤出面劝和。 李晔也不怕会得罪李克用,反正李克用被朝廷拒绝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三年前,王重荣与田令孜翻脸前夕,田令孜进言僖宗说,王重荣此人居心叵测,留在关中有大患,不如将其调任兖州,让定州的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 僖宗也不喜欢王重荣,于是答应了这个请求,考虑到王重荣不会轻易就范,又下诏让李克用出兵保护王处存的地盘,王重荣则致信蒙骗李克用。 ”朝廷密诏于我,等你来到河中,就让我和王处存一起杀了你!” 王重荣不但写信骗了李克用,还伪造诏书给他看,最后又把这件事栽赃嫁祸给朱全忠。 在密信末尾,王重荣直言不讳道:“朱温之前在封禅寺就想杀了你,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但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他还是想弄死你,这回就是他朱温出的主意!” 李克用信以为真,接连八次上表,请求僖宗下诏讨伐朱温,但僖宗却不同意,李克用愤怒不已,但没有僖宗的命令,他最终还是没敢妄自行事。 这种事李克用都能忍下来,故而李晔也不担心这回拒绝会招致李克用怎么样。 稍稍思索,李晔对崔胤道:“崔相公派人告诉朱全忠,让他调回丁会和牛存节,如果他不同意,就说朕已经让下诏李克用让退兵,河阳的归属问题,让李罕之和张全义自己解决。” “谨遵陛下旨意。” 之所以让崔胤办这事,是因为李晔看中了崔胤阴险狡猾这一点。 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骗人唬人是一把好手,历史上在刘季述囚禁昭宗后,在朱温进入长安前,长安朝廷就是他当家,而且朱温本来也不想插手朝廷中央的斗争,但正是因为崔胤的多番鼓动,他才下定决心进京勤王。 阴诡的披金戴紫,跋扈的持节封王。 左狼右虎,环伺李晔,李晔只能驱狼吞虎才能制衡朝野,从中保住朝廷和自己。 这两件事拿下主意,李茂贞和王行瑜的事就好办了。 先前李茂贞、王行瑜、韩建、李茂庄、王行约五镇节度使齐齐上表李晔请伐杨守亮,但在李晔的坚持下,朝廷决定力保杨守亮,故而驳回了五人的进奏章。 五镇请伐杨守亮,主要组织头目是觊觎山南土地的李茂贞,二号组织者是与杨守亮有旧怨以及想跟着占便宜的王行瑜,韩建、李茂庄、王行约则是摇旗呐喊助威。 在判明形势后,李晔采取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对李茂贞和王行瑜,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言好语说明了自己力保杨守亮的缘由,并表示此意决不更改,二位卿家勿复再言,不要再打杨守亮的主意。 可是发给韩建、李茂庄、王行约三人的诏书,李晔的措辞却非常严厉,直叱三人多管闲事,对朝廷大政方针指手画脚,伙同党羽威胁天子。 韩建、李茂庄、王行约的势力比之李茂贞和王行瑜要弱小得多,被李晔这么一训斥,都吓得不轻,加上本来也没多少讨伐杨守亮的意思,于是都打消了主意。 现在这个皇帝不好糊弄,咱们还是安分些得好。 是以当李茂贞再传信给他们,让他们随自己一起进奏章时,三人都委婉拒绝了,但李茂贞和王行瑜都已经做好出兵准备,哪里肯就此罢休,分别又向李晔上了这道奏章。 可李晔已经决定死保山南,并且做好了开战准备,因此当然不会同意,刘崇望和杜让能正在全力应对接下来有极大可能爆发的山南战争,也知道李晔态度坚决,因此没有多劝。 “山南之事,朕意已决!” 李晔将李茂贞和王行瑜的奏章挪到右手边,冷声对刘崇望吩咐道:“告诉李茂贞和王行瑜,朕决不会伐山南,若尔等执意为之,勿谓朕言之不预。” “这……” 刘崇望面露难色,这也太强硬了些,如此答复,岂不是把凤翔和静难都得罪了? “要是他李茂贞不识相,朕也不会怕他。” 李晔无视刘崇望的意思,乾纲独断道:“他在整军备战,朕和杨守亮也没闲着,他要夺取山南西道,就让他来试试,相公不要再说,照朕说的办就是。” “既如此,臣……遵旨!” 杜让能和张浚等人之所以没劝,是因为对这场战争很有信心。 静难和凤翔两镇虽然兵马精锐,但杨守亮和李忠国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一年半载之内,李茂贞绝对拿不下山南,而这一年多时间里,朝廷可以做很多事。 唐统虽然式微,但也不是你李茂贞和王行瑜两个人就能颠覆的,一年之后的长安是什么样,五位宰相都不敢保证,不过以当今天子的神武英明,肯定会比文德元年好很多。 李晔之所以敢跟李茂贞和王行瑜翻脸,也是因为有底气,因为这时候的朝廷还输得起,但要是山南被李茂贞占领,就很难再有翻盘的机会。 李晔宁可压上全部家底跟李茂贞分个高下,也不愿坐以待毙。 第41章 杨守亮入朝 七月廿二,朝廷诏书抵达兴元。 皇帝不但没有杨守亮的治罪,还加封他为同平章事,赏赐了二百匹布帛和五万钱,皇帝还安慰说:“路远未必同谋,人集未必同心,爱卿骁勇善战,数年来为朝廷出生入死,是为朕之左膀右臂,爱卿无须为虑,当早日入朝,朕另有重用。” 面对皇帝如此推诚厚爱,杨守亮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心里的胡思乱想烟消云散,也开始着手交接手头事务,准备收拾东西入朝见驾了。 八月初一这天晚上,杨守亮把幕府僚属和山南西道的文武官员都叫到了节帅府,包括他的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三个义子,被他撵去壁州当刺史的周云汀也被找了回来。 望着满堂文武,杨守亮沉思少许道:“本帅打算明日就离任赴长安面圣,今晚把你们诸位召集在此,是想问问你们,本帅走后,你们打算拥立谁为山南节帅?” 周云汀和陈彻都默然不语,刘志安拱手问道:“大帅一走,李茂贞定会趁机进犯兴元,不知天子有没有派遣大臣接替大帅镇守山南?” 杨守亮摇头叹息道:“朝廷只派了李忠国和武成策率兵来兴元协防,并未任命山南西道行军大总管和新任山南节度使,让本帅自选一位忠贞可靠之士接任,天子这般推心置腹,本帅又怎能行这等不臣之事,真叫本帅好生为难!” 原来李晔并没有任命新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将这件事完全交给了山南内部推举。 听到杨守亮这话,不仅刘志安和周云汀等朝廷流官动容,陈彻和张威这些牙将出身的残暴之辈也流露出了些许震惊和不相信,新皇帝怎么不按老规矩办事? 这么做,是把咱家大帅架在火上烤啊。 见众人都不说话,杨守亮叹气道:“只怕是安中和子远二人中的一个吧?” 安中是陈彻的字,子远是张威的字,张威是山南西道节度副使,陈彻则是兴平军副使,这二人跟随杨守亮征战多年,在军中威望很高,对杨守亮忠心耿耿,也深得杨守亮信任。 周云汀和刘志安等人听到这话都低下了头,不愿意干涉这事。 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心里都很不满,父亲这么说,把我们又当什么了?可陈彻和张威听到这话,心里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都有些悲痛。 他们俩追随杨守亮多年,与杨守亮的感情非常深厚,不是亲兄弟又胜似亲兄弟,讨伐朱孜的时候,杨守亮受了伤,接连两天高烧不退,二人日夜守在床边照顾,又是请大夫又是煎药,比杨守亮的家人还要尽心,望着一动不动的杨守亮,张威更是默默垂泪,私下对陈彻说:“大哥要是去了,我也就不活了。” 杨守亮决定入朝后,二人伤心不已,多次劝说杨守亮不要走,奈何杨守亮心意已决,二人苦劝无果便只能放弃,今晚听到杨守亮点出自己名字,陈彻和张威都高兴不起来。 杨守亮看着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语重心沉道:“人心有私,谁都不愿薄待骨肉而厚待他人,但拥立非人,不只会败坏军政,还会使我宗族败亡。” 杨子实争辩道:“父亲,孩儿无过啊!” 杨守亮摇了摇头,长叹道:“你们三个我再清楚不过,作为本帅假子,不思攻读训兵理政,整日好小人贱事,以斗鸡打马球为长,这样能做一镇节帅吗?” 杨子迁、杨子钊不敢争辩,杨子实欲言又止还想说些什么,却是没敢再说出来。 杨守亮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杨子平,然后对堂下众人道:“子平虽为本帅嫡长,但一向不通武略,值此动乱之时,难担镇帅重任,望诸位为本帅香火计,实在选不出个人来,你们就从安中和子远二人当中推选一个为留后罢!” 陈彻和张威听闻此言,吓得慌忙跪倒叩首,陈彻流泪道:“末将只晓得打杀,治理军政之道一窍不通,为一军之将尚且勉强,哪里能担得山南大帅的重任呢?” 杨守亮冷冷的目光一一扫视堂下众人,最终对陈彻说道:“要是你有意,就随本帅回长安,当今天子仁德盖世,又知人善任,你不要怕朝廷会为难你。” 陈彻破涕为笑,拱手应道:“俱凭大帅吩咐!” 张威也想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杨守亮在昨天上午就找他谈过话了,对他交代了很多事情,又让他善待治下百姓和属下文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言下之意就是,明天走个过场,山南西道十七州就交给你了。 山南文武虽然不知道这事,但大都也猜到了接替杨守亮位置的人多半是张威。 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杨子平这些子嗣都没有这个能力,陈彻、赵均成、柳长晖这些武将,虽然战功赫赫也深得杨守亮信任,但威望不够。 周云汀和刘志安等文人,也镇不住杨守亮嫡系的骄兵悍将,纵观山南上下,有这个资历、威望、本事接替杨守亮位子的人,只有山南节度副使张威。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守亮也就没再直言让张威接任的话了,张威性情凶狠好杀,对部下多有猜忌,这事必须要山南文武众口一致去推选他,这样张威就会感念他们的推举之恩,日后性情和言行也会跟着收敛很多,不至于杀人立威。 交代完大小事情,杨守亮又把张威叫到近前吩咐道:“王建心怀刘备之志,又有刘辟据蜀中作乱的野心,我料早晚必成气候,为山南大患,你定要设法把他骗来兴元杀掉。” 山南文武都知道杨守亮忌惮王建,上任山南以来曾多次召王建来兴元,但王建都托辞没来,张威怎么也没想到大帅给自己的最后一道命令居然是杀王建。 眼见张威失神不语,杨守亮大怒,拍案呵斥道:“本帅说的这些你记在心上没有?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本帅如何放心去长安!” 张威害怕,连连作揖致歉,杨守亮重新说了一遍,又凝声问道:“可记下?” 张威拱手答道:“已熟记于心,必斩王建首级以献朝廷。” “应当如此。” 杨守亮颔首微笑,张威和陈彻都红了眼,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人生最苦是离别。” 杨守亮很是感慨,拍了拍张威肩膀,安慰道:“今当临别,不必伤心,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殇,若尔等能为朝廷保住山南西道十七州,本帅死而无憾,魂归九幽亦含笑泉下矣。” 陈彻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哭了出来,张威也哽咽不能言。 山南军政要员看到这两个凶残大汉在杨守亮面前哭成这样,亦是各自心有戚戚,在刘志安等山南高官的轮番劝说下,陈彻才止住了痛哭。 杨守亮起身走到周云汀面前,竟是朝周云汀深深一拜:“之前多有得罪,盼君心中勿怪,君为朝廷忠贞,当竭力与威同心护守山南,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周云汀吓得不轻,亦被杨守亮此举深深感动,连忙回拜道:“下官口无遮拦,几度顶撞大帅,大帅不以为仇,反倒如此厚待下官,下官……” 说着说着,竟是哽咽哭泣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一扑通跪在了地上,杨守亮将其扶起,随后与儿子杨守平离开节帅府,连夜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在周云汀、陈彻、刘志安等人的极力支持下,再加上张威深受杨守亮信任,山南文武推举张威为山南西道节度留后,主持山南西道大局。 张威上台当天,立即派人向朝廷进奏章,把自己对山南西道的人事安排通知皇帝。 是通知,而不是请示。 四镇之乱后,朝廷威望一落千丈,不服王令的方镇大帅死后,往往由子侄或部将自立为留后,根本不听长安号令,若是皇帝不下旨承认,立刻举兵作乱。 淮西三吴就是例子,王廷凑也是好例子。 尽管德宗皇帝为防止节度使突然死亡造成时局动荡,着手在各镇部署行军司马为储备节度使,但还是有节度使死后,手下将领或子侄女婿杀死行军司马自立。 及至文德,唐统国势江河日下,但仍然是人心所向,屡有李克用和朱全忠这种兼具忠臣和反贼双重属性的人力挽狂澜,才使局势不至于崩溃。 山南西道能够实现完全不流血的和平交接权力,当真是罕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杨守亮一家人终于要出发去长安了。 杨守亮出了府门,却看到了令他险些哭出来的一幕,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默默看着他,部下将校和牙兵也立在府门前,亦是一脸不舍。 牙兵央求他不要离开兴元,街道两边的百姓也哭的哭喊的喊,场景很是感人。 山南文武和兴元本地的名门望族也自发来到城门口送杨守亮,周云汀作为代表向杨守亮敬酒送行,并念了一首太白诗聊表离别之意。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杨守亮会心一笑,却不忍再看这场景,狠心转身登车,上得马车,掩面泣涕百余行,几百牙兵撵上前去追车,张威、周云汀等人又拉又劝才止住。 朝廷对杨守亮的入朝显示出了极大诚意和礼遇,皇帝特遣御史中丞崔昭纬、户部侍郎郑絮、翰林学士陆伯言、京兆尹王溥等人率领随从前往蓝田迎接。 八月初五,杨守亮抵达长安,皇帝又遣吉王李保、宰相刘崇望等人出城十里迎接,并大摆仪仗排场,南北二司禁军列阵通化门,京城百姓也在路边围观。 当晚,李晔在延英殿宴请群臣,拉着杨守亮的手入殿,君臣二人相谈甚欢,对于杨守亮想把儿子杨子平送入国子监读书的请求,李晔痛快答应。 李晔赐给杨守亮的府邸在光大坊,宴会结束后,李晔命刘间率五百金吾卫护送杨守亮前往新宅安家,沿途杨守亮看见了许多宅邸,但都漆黑一片,无人居住。 京城寸土寸金,怎么会有这么空宅,杨守亮心中奇怪,便询问刘间,刘间笑着说道:“大人说这些宅邸啊?这都是陛下为各地方镇大帅准备的,将来都要住人的。” 杨守亮疑问道:“都是哪些地方的大帅?” 刘间边指边说道:“这座是给凤翔李茂贞的,这座是为夏州李思恭准备的,前面左边三座分别是给义武王处存、魏博乐彦桢、成德军王镕准备的,那里是给镇国军韩建、静难军王行瑜、华州韩建等人准备的,太多了,末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杨守亮心中一惊,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刘间急忙又说道:“大人不要乱想,陛下要重用大人,所以大人的宅子不跟他们在一起,还得往前走很远,在刘相公宅邸旁边。” 听到这么一说,杨守亮心里才安定下来。 刘间又自顾自道:“”陛下还在安顺坊宅给陈敬瑄和王建各自安排了一处宅子,不过我看陈敬瑄和王建无福消受了,末将说的这些话,还请大人不要说与第三人知道。” “本公知晓。” 住进大宅子,并无眼线监视,出入也自由,杨守亮一家人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八月十一,李晔诏命张威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内侍省宦官张泰为山南监军使,同时下诏催促李忠国和武成策尽早率军起行,早些到兴元镇守。 八月十三,李晔在延英殿诏对杨守亮,随后委之为吏部侍郎,赐封汉南侯。 消息传出,长安舆论一片哗然,各镇进奏院使亦是震惊。 第42章 征召司空图 杨守亮同父同母的弟弟、逃奔兴元避难的玉山军使杨守信,在兄长杨守亮的邀请下,经深思熟路后,上表李晔请罪,然后于本月廿三启程入朝。 李晔并未为难杨守信,诏令杨守信出任左神策行营统军,赐金钱布帛若干。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武定节度使杨守忠、绵州刺史杨守厚等杨复恭义子接连进表长安,上书李晔请输官吏,并向中央进献租税钱粮,嘉州刺史杨守道请入朝。 对于这些外宅郎君的请求,李晔一应照准,至此,外宅郎君真正分崩离析,关中十数方镇,除李思谏、李茂贞、王行瑜等人,大部分已向李晔表达了忠心,并做出了实际行动。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炎热的酷暑步入初秋,长安的天气凉爽了许多,出使河东的郑延昌、独孤损、孙偓一路周折,也终于带着李廷衣来到了长安。 长安到河东,最多也就大半个月,按照正常情况,郑延昌一行在八月中就该回来了,李晔也寻思郑延昌为何还没回来,后来才知道,郑延昌一行途径尧山时遭遇了党项人。 夏绥一带并不安定,那伙党项人见郑延昌等人衣着华丽又气质不凡,马车也有二十多辆,顿时知道这是遇到了肥羊,于是在尧山下设伏将郑延昌等人劫获。 不但钱财被洗劫一空,随行护送的三百神策军和两百沙陀兵也有二十余人遇害,郑延昌惊恐之下只得自报来路,说自己是奉圣命出使河东,想以此让这些党项人知难而退。 听说这老东西跟李鸦儿有往来,这些党项人不敢再杀人,可对方头领见李廷衣美貌,竟生了奸淫之心,当下准备把李廷衣抢走,然后带着劫来的财宝一走了之。 郑延昌一开始不敢暴露李廷衣的身份,又是求又是劝,奈何对方根本不管,李廷衣情急之下咬断了对方一名士兵的手指,那人大怒,拔刀就要砍死李廷衣。 一名沙陀兵上前护住李廷衣,指着对方头领大喝道:“贼子休得玷辱主上,你天大的胆子,敢在河东头上动土,否则我家大帅必叫你尧山尸横遍野,处处悬头!” 那人冷笑道:“河东?那是作甚么的?你家大帅又是哪个?” 敢情这家伙连河东大帅是谁都不知道,当真是无知无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家大帅,是大唐皇帝赐封的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李克用!” 提起李克用,这沙陀兵心中顿生底气,昂首挺胸道:“主上便是大帅的嫡长女,要嫁给大唐皇帝做贵妃,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贼心,免得惹来灭族大祸。” 听到这层关系,对方果然不敢再动,当即放行,但那头领自感失了面子,又把郑延昌和独孤损扣留下来,要这些护送士兵带话给二人的家人,拿钱粮来换人! 郑延昌和独孤损被压在这当人质,孙偓哪里敢一个人回去?只得与一同留下,然后假装派人快马回长安拿钱,中途又分出几人去通知李思恭,请他出面斡旋。 李思恭比长安先接到消息,听说李克用的女儿和三位朝廷大臣在自己的地盘被麻匪扣留,心里又惊又怒,即发一千精骑星夜奔袭尧山剿匪。 在李思恭的威胁下,尧山这群党项麻匪才不情不愿的把人质和抢来的钱财交还,李思恭的这一千铁骑把郑延昌一行送到了合阳才折返回去。 到了合阳,就是李茂庄的地盘,再没有任何危险。 被这么一耽搁,郑延昌一行抵达长安城下时,已经九月初一的晚上,城外客栈休整一夜,文德元年九月初二,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之女李廷衣的车架进入京师。 朝中官员和京城权贵倒是很吃惊,但京城百姓却非常淡定,皇帝收女人多正常,也不是祸害自己家闺女,谁管皇帝老子收多少妃子啊,有那时间还不如搞钱。 不过淡定归淡定,围观还是要围观的,有热闹不看,当真是辜负了大好韶光。 故而在李廷衣的队伍进入北京城起,就注定了被人围观看热闹,沿着纵贯皇城的朱雀大街往前走,李廷衣首次见识到了书上说的摩肩接踵。 京城的人也太多了,长安也确实繁华古朴,难怪杜工部会在长安待上十年之久,偷偷掀开帘子向外看的李廷衣确信长安的确大而繁华,远非区区太原可比。 即使太原是河东首府,人也不少,市场也热闹,但无法与长安相比。 放下帘子的李廷衣心中又产生了一个问题,长安如此坚固,数道雄关又尽在掌握,百姓也多到数不清,当年的安禄山和黄巢到底是怎么打进长安的? 是了,定然是下面的人不用心报效,李廷衣也不管对不对,反正李克用是这么跟她说的,说朱全忠和秦宗权都罪该万死,以至于年幼的李廷衣以为朝廷能靠得住的只有父亲,毕竟父亲说他曾多次率军赶赴长安勤王,大抵也就是这么回事罢,想多了头疼。 李廷衣被李克用以游玩长安骗出王府后,又被郑延昌和独孤损一左一右强行带到了马车上,经郑延昌和独孤损等人一路苦口婆心的劝说,李廷衣最终还是接受了当贵妃的结局,郑延昌当然要劝,难不成跟皇帝交差时说,这女人是我们和李克用联手给你骗来的? 到那时,可就是贻笑大方了。 李廷衣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往皇宫驶去,一路幻想着皇帝的模样,竟是愁了起来,皇帝该不会是糟老头子罢,果真如此,我宁可去死! 见李廷衣这副神色,郑延昌道:“当今天子天质英断,睿识绝人,超凡入圣,口衔日月居于深宫,手握神将遥掌乾坤,盖为少年神武之君,不必为忧也。” 李廷衣白了郑延昌一眼,心中却是不相信,臣下形容大唐皇帝,大抵都是这么说。 临近朱雀门,恢宏古朴的大明宫已近在眼前,李廷衣读阿房宫赋和三都赋时,曾在脑海中幻想过帝都的样子,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或是歌台暖响、春光融融的样子,也许是舞殿冷袖、风雨凄凄的场景,至于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的话,李廷衣就不信了。 但当大明宫和高高的朱雀门楼雄立在身前时,当甲胄刀枪鲜明的武士对她投来疑问的目光时,李廷衣心中又产生了一股莫名畏惧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突然对一路上教她礼仪规矩的郑延昌等人产生了感激,原本心中不耐烦的抱怨和不满也烟消云散,自己会了这些礼仪,不至于在那位尚未谋面的皇帝面前失了礼数。 进入朱雀门,沿着承天街又进入承天门,等到李廷衣的车架进入内宫拜见李晔和淑妃以及三位太后时,李晔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也开始发飘。 李廷衣漂亮吗?漂亮,比之淑妃亦不遑多让,且多了几分胡美,只不过这仅有的胡人美也被李廷衣收了起来,的确是个美人,但却是十二岁的幼女…… 郑延昌啊郑延昌,你真是个人才,也不知道郑延昌是怎么让曹氏把女人交出来的,郑延昌当然也不会说李廷衣是他和李克用等人连哄带骗给带来长安的。 收敛心神,李晔端正坐姿,接受李廷衣的朝拜。 李廷衣按照郑延昌教给她的唐礼,对李晔、淑妃和三位太后行了大礼。 皇帝和那四个女人都不说话,让李廷衣有些惴惴不安,直觉得自己随时会昏过去,李晔打量了一会儿,心知不能再吓了,于是笑了笑,轻声对高克礼道:“带下去好生安顿,让下面的人尽心,明天一早送去长安殿,让淑妃代为照顾。” 这才十二岁,李晔再是好色也下不了手,只能让淑妃先照看着,他迎娶这个女子的本意也并非是好色,只是想籍此与李克用结成形式上的同盟。 李廷衣悄悄看了一眼李晔,顿时满脸通红,深深埋下头,郑延昌对她说过,不能直视至尊圣人,这是大不敬之罪,轻则打板子,重则处死,李廷衣记得很清楚。 虽然埋着头,但她心里也在想着,这个皇帝的确很年轻,不是糟老头子,简直年轻的过分,跟盖寓差不多大,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去寻死了,可以写信给阿姨报平安了。 正胡思乱想时,高克礼迎来,李廷衣也不拒绝,乖乖跟高克礼等人离去。 郑延昌、独孤损、孙偓出使河东有功,李晔论功行赏完毕,与三位太后辞别后就随何芳莺去了长安殿,跟办完淑妃事后,李晔才回到含元殿。 刚刚坐下,李晔突然回想起郑延昌描述归途所见时提起的河中,骤然再听到河中这两个字,李晔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当即吩咐道:“诏崔胤进宫见朕。” “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李晔缓缓念出这首名篇,末了问崔胤道:“此诗谁人所作,表意为何,崔相公试为朕言之。” 崔胤不知道李晔为什么突然要念这诗词,但经过这半年的相处,五位宰相都摸清了一个规律,只要李晔念诗背词,必然会有不小的事情发生,当下不敢犹豫,拱手回答道:“此诗乃河中人司空表圣所作,唤河湟有感,写的是陇西和归义军大帅张义潮死后的故事。” 李晔点点头,示意继续讲。 “自萧关战役后,春风再也吹不到河湟陇西,如今这里的汉家儿郎都说胡语,还帮着胡人一起骂汉人,司空表圣有感河湟易手,遂作此诗哀之。” 李晔威严道:“朕知道这诗,司空表圣是何人,请把他的故事为朕道来。” 把我叫进宫就为了打听一个人? 崔胤心中叫苦不迭,但问起这人的是皇帝,他也只能如实道来。 “司空图,字表圣,自号知非子,又号耐辱居士,籍河中虞乡,祖上五辈人都出仕为官,司空图文才超凡绝世,初为绛州刺史王凝赏识,咸通十年又擢进士上第,时年三十三,名振长安。” “王凝被贬后,司空图感知遇恩,主动上表与他随行。” “十一年前,王凝出任宣歙观察使,请司空图入幕府为僚,次年,朝廷授司空图殿中侍御史,其不忍离开王凝,拖延逾期,先帝大怒,贬其为光禄寺主薄,分司东都事。” “卢携罢相后回到洛阳,非常看重司空图的才华和为人,二人常相往来共游,卢携回朝复相后,诏司空图为礼部员外郎。” “八年前,黄巢攻陷长安,司空图胞弟的奴婢段章从贼后,多次劝其为黄巢效力,司空图不肯,罢官归河中隐居,时先帝行在凤翔,他又折返凤翔拜见,先帝授其知制诰、中书舍人。” “二年,先帝行幸成都,司空图为乱兵所阻,追随不得,遂返回河东隐居,至今已七年矣。 “好。” 李晔轻声一笑,拍手道:“传朕旨意,征司空图入朝,限其于十月底抵京。” 第43章 郑从傥薨 崔胤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李晔只是记起了一位隐士,要将其征召入朝,这种小事派个人来省衙知会即可,专门让我跑一趟,这得耽误多少事啊。 崔胤和郑从傥奉李晔圣令主管神策军整训之事,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前天郑从傥又病倒,神策军的大小事便全落到他一人身上,崔胤都快累死了。 看见崔胤一脸疲惫,李晔也于心不忍,轻声安慰道:“这些日子辛苦相公了,朕……” “为陛下效命,乃臣子本分。” 崔胤心中一暖,朝李晔拜谢,转而又朝李晔透露了一个消息道:“郑相公病得厉害,昨天臣去探望,郑相公已经不能起行,他本来让臣不要告诉陛下,可是……” 李晔鼻子一酸,连忙吩咐道:“传太医院,派得力大夫出宫会诊郑相公!” 郑从傥乃中唐名相郑余庆之孙,仕历校书郎、尚书郎、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吏部侍郎、河东节度使、宣武节度使、岭南节度使、刑部尚书等职,一生官运亨通且位高权重,为唐廷操碎了心,只是在光启年以后不再受僖宗倚重,这两年在朝中的话语权才慢慢轻了起来。 历史上的郑从傥是在去年以太子太保罢相,不久后就病逝家中,礼部定谥文忠,这个时空他活到文德元年,但也只是多了一年,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回忆起这个四朝老臣的风雨一生,李晔万分感慨,当即又起身朝高克礼吩咐道:“替朕更衣,朕要出宫看望郑相公!” 崔胤一脸惊讶,他原本只是想让李晔派几个得力的太医去问诊,却没想到皇帝竟然要亲自出宫去探望郑从傥,千金之躯坐明堂,如今却为了臣子专程出宫…… 换完衣裳,李晔在几个宦官和崔胤的陪同下出发,却不想刚出含元殿,就见刘崇望和杜让能匆匆赶来,见李晔要出门,刘崇望道:“陛下且慢,臣有大事启奏!” 李晔看刘崇望和杜让能齐齐到来,又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于是停步问道:“二位相公速速道来,朕还有要事要办。” 刘崇望上前道:”陛下!郑相公……不行了,他昨天早上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靠药吊到今天,这会儿是真不行了,什么汤药都没用,他不让臣等告诉陛下,说是耽误国事……” 杜让能拱手道:“杜预带话说,郑相公想见陛下一面,陛下能不能去看他一眼?郑相公说,陛下一定会去的。” 说到这,刘崇望和杜让能已经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斗胆,请……” 却不想李晔脸一黑,抬脚就走:“朕正是要去郑相公府上!” 哒哒哒,快马加鞭,为了速度快,李晔连仪仗和舆驾都没准备,只带了几个宦官就走了,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顺华坊的一处宅邸,上面挂着郑府牌匾。 门子看见李晔一行,正要问客从何来,却听杜让能大喊道:“天子驾到,快快请进去!” 几个下人闻言,行三叩九拜,红着眼眶哭腔道:“陛下,相公等您等得好苦啊……” “带路!” 李晔大步上前,在下人的带领下往郑从傥卧房行去。 房间里人很多,长子郑预跪在床前,泪如泉涌,次子郑定国和已经嫁人的长女郑惟、次女郑筠都站在左侧,眼眶通红,默默抹着眼泪。 来自京兆尹、九寺、六部各司、金吾卫、神策军等衙门的文武高官站在右侧最前,河东进奏院使、宣武进奏院使、岭南进奏院使、凤翔进奏院使等十几方镇驻长安使节立在后面。 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的官员,都是一脸和悲切。 两个儿媳、两个女婿、十多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则都跪在门边,泣涕涟涟,心里都难过不已,但因为郑从傥家教森严的缘故,都不敢哭出声来。 众人见杜让能、刘崇望、崔胤、张浚四位宰相一起到来,惊讶不已,当看到高克礼领着一个年轻人进来后,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天子亲临! 震惊过后,众人齐齐行大礼,李晔无暇他顾,摆手示意免礼。 床上的郑从傥脸色蜡黄,白发稀疏而杂乱,双眼望着天花板,整个人一动不动。 看到这一幕,李晔心里有些酸楚。 这位总管百官的宰相,当初是何等的威风? 四十六年前,会昌二年,郑从傥中进士,初授秘书省校书郎,历任拾遗、补阙、尚书郎、知制诰、中书舍人,时任宰相令狐绹、魏扶对其赞誉有加。 二十六年前,咸通三年,郑从谠出任礼部侍郎,主持科举考试,后出任刑部侍郎、吏部侍郎,并主持典选,他处事公允,选拔官员得当。 咸通七年起,郑从傥陆续出任检校礼部尚书、太原尹、北都留守、御史大夫、上柱国、河东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获爵荥阳县男。 咸通十一年,郑从谠又陆续出任检校兵部尚书、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宣武军节度观察等使,之后又南下坐镇广州,出任岭南节度使,总管岭南二道。 乾符元年,郑从谠卸任回朝,出任刑部尚书,后又任吏部尚书,次年再次拜相。 当时沙陀强盛,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占据云朔等州,屡次南侵,河东军内部也矛盾重重,兵变频发,朝廷陆续派窦濣、李侃、李蔚等重臣出镇,但都难以遏制。 八年前,广明元年,河东兵变,河东节度使康传圭被杀,郑从傥临危受命为检校司空、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空降坐镇河东。 郑从谠到河东后,征辟大批名士,任命王调为副使、刘崇龟为节度判官、赵崇为观察判官、刘崇鲁为推官、李渥为掌书记、崔泽为支使,组成强大的幕府,时人称为太原小朝廷。 郑从傥虽是文人出身,外表也温和有礼,但性格却多谋善断,到达河东后,他将兵变组织者屠戮一空,迅速收拾了河东乱局,河东军政大权尽揽于手。 黄巢攻陷长安后,郑从傥即命牙将论安、后院军使朱玫统领五千兵马,随部将诸葛爽主力入关平叛,得知河东军主力调离,李克用趁机攻杀太原,自称奉诏入关。 郑从谠知道他不怀好意,遂闭城戒备,并登上城楼勉励李克用,让他报国建功。 李克用被说得哑口无言,无奈领兵离去,暗中却指使部将大肆劫掠,郑从谠也毫不手软,率军把沙陀军打得大败,李克用仓皇北逃,从此不敢窥伺太原一眼。 不久,一名部将擅自撤军而回,郑从谠大怒,集合各部将校,当众将其斩杀。 六年前,僖宗命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征讨李克用,郑从谠奉命协助作战。同年十一月,朝廷赦免李克用之罪,让他出兵征讨黄巢,立功赎罪。 李克用命大军绕道岚州、石州一带沿黄河南下,本人则率数百骑前往太原拜见郑从傥,与郑从谠表了一番决心后离开,郑从谠则给李克用赠了一匹名马作为坐骑。 李克用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一生不曾畏惧过谁,但他却服两个人,一是僖宗,另一个就是郑从傥,对于郑从傥,李克用不敢有丝毫冒犯之心。 发兵长安逼迫朝廷驱逐田令孜时,李克用之所以退守河中,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打僖宗,一是因为的确听僖宗的话,本意只是驱逐田令孜,二则是忌惮郑从傥。 收复长安后,李克用被授为河东节度使,接替郑从谠,郑从傥返回长安再次出任宰相。 黄巢之乱时,沙陀能为朝廷所用,并出兵平乱,杨复光有一部分功劳,二则是因为郑从谠镇守太原重地,当时郑从谠的同族郑畋也以宰相出镇,传檄讨贼,首倡大义。 二人都凭借忠义与叛军抗衡,文武双全,深受叛军忌惮,被称为二郑,时至今日,天下人都认为,朝廷之所以能平定黄巢,武靠宦官杨复光,文则是靠二郑。 虽然郑从傥这两年的权势早已不如当年,但各地方镇都很是忌惮他,去年李茂贞在凤翔被郑从傥当众狠狠训斥了一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今郑从傥病危,各镇进奏院得到消息后,也纷纷派出使者探望,这位威震朝野的铁血宰相,这样一位出将入相的马上文人,如今已行将就木。 李晔走到郑从傥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轻声道:“相公,朕来了。” 郑从傥听到这句话,浑浊无力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把脸往李晔这边转,动作很吃力,长子郑预急忙上前帮扶,这才艰难的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终于看见李晔了。 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喉结涌动,发出了什么声音,听起来浑浊而沙哑,没人听清,他努力的说话,直到很久,一丝丝细小而微弱的声音才汇聚成两个字。 “来了?” “来了。” 听到李晔的声音,郑从傥嘴角微扬,算是一个笑容了,李晔握住他的手腕,见他脉息微弱至极,就知道快到那一刻了。 “相公有什么话就说吧,朕在听。” “河北、河南、陇西不能力敌,须假以颜色……” 这是郑从傥的第一句话,李晔点头。 “克用可为……咳咳,可为朝廷驱使,朝廷不要交恶……河东。” 李晔再点头。 郑从傥张着嘴,不断吸气吐气,终于攒够了说第三句话的力气。 “先南后北,先西再东,内修王政,外备武功,广积钱粮,整肃吏治,不然积重难返。” “臣,在天上……咳咳,在天上,看陛下如何……中兴、大唐!” “陛下……是仁君,要当一个好皇帝,应……” 他紧紧地攥着李晔的手,胸膛挺了两挺,话却戛然而止,突然又松开李晔的手,整个人也完全不动了,李晔知道他要说什么,依然点头。 郑从傥脸上带着一副笑意,嘴角微微扬着,屋里鸦雀无声,在一片沉默中,郑从傥缓缓闭上眼睛,卸下了这一生的重担。 屋内之人,无不悄然长叹。 末了,郑从傥的两个孙子挣脱娘亲怀抱,冲到床前踮起脚尖往床上看。可是,他们怎么也看不到爷爷的样子,两个小孙子大声哭了出来 “爷爷,您怎了,您起来看看我呀!” “呜……” 之后,郑从傥的子女媳婿及一众三代后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所有人,包括李晔,无不鼻子发酸。 文德元年九月初二未时,四朝元老、马上宰相郑从傥与世长辞,皇帝悲痛万分,罢朝三日,下诏隆葬,命文武百官尽数前往吊丧,谥曰文忠。 第44章 称病 郑从傥病逝的消息迅速轰动京师,各镇进奏院使在吊丧完毕后,都以最快速度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自家大帅,各地方镇闻讯亦震惊不已。 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李克用嚎啕大哭,张承业和盖寓等人都赶来安慰,李克用哽咽道:“若无大人,本王仍是无谋鸦儿,哪里有今日荣华富贵!” 悲痛过后,李克用命河东八万将士集体举白戴孝,盖寓奉命起草祭文。 “时维文德元年九月十八,克用闻大人丧之十一日,乃能衔哀致诚,谨具香烛炬帛三牲酒酿供我大人飨,一切不典之修祭于新逝前,郑公讳从傥老大人西游,享年七十二寿,克用灵位前泣文曰:呜呼!” “哭声大人归西去,肝肠寸断泪湿衣,忽然前日大风起,吹散亲爱两分离,吾跪灵前把话叙,今晚灵前把奠祭,青菜水酒莫嫌弃,望公品尝再归西……” “吾少放肆,及长,不省大义,惟父长是依,既又与兵就食雁门诸地,放浪形骸,悖逆多犯不臣,兵犯太原城下,得公严厉教诲,吾始来京城剿贼。” “其后两年,吾赴太原任帅,明年,骤闻文忠公薨……” 祭文回忆了李克用与郑从傥的过往曾经,原属郑从傥的河东旧部将领听得双眼通红,原郑从傥的牙兵也大都流着眼泪,郑从傥卸任河东大帅时,把麾下千余牙兵都留在了太原。 遥祭完毕后,李克用又遣使前往京城郑府吊唁,顺带看望郑从傥后人。 正在蔡州和秦宗权激战的朱全忠接到这个消息,也休战三日为郑从傥哭丧,目的则是避免宣武军中的郑从傥旧部以及原郑从傥属下文武要员心生不满。 在汴州替朱全忠主持后方的敬翔沉思熟虑后,向长安派出了使者吊唁。 郑从傥在河东和宣武都当过一把手,在这两地很得军心民心,人虽死,余威犹在。 除了这两镇,其他地方连装模作样都懒得装一下,被郑从傥训斥过的李茂贞还笑了起来,暗道死得好,老东西多管闲事,早该死了! 李晔悲痛过后,收拾心情将精力投入到了国事上,命张浚接替郑从傥神策军中尉之职,与崔胤主持神策军整训一事,又下诏催促绵州刺史杨守厚尽早入朝。 杨守亮和杨守信的入朝,对外宅郎君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绵州刺史杨守厚之前上表请入朝,李晔痛快答应了他提出的要求,但不知何故,这家伙一直没动静。 绵州城里,杨守厚满身大汗,刚刚与小妾忙活完。 杨守厚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原本红润的大脸变得憔悴无力,却是又把小妾拉了过来,准备再来一次,小妾连忙告饶道:“奴家路都走不了了,大帅饶了奴家罢!” “好好好!” 杨守厚一脸恼怒,坐起来穿衣服,正慢吞吞收拾时,杨守厚长子杨回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到房间外,敲门道:“父亲,来了,中使来了!” 杨守厚闻言,立刻加快穿衣的速度,又让小妾赶紧收拾一下,完了随杨回走出院子,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对王仲先道:“哟,王公公,又来了!嗨呀,徐公何故面带不悦?” 来人正是内侍监王仲先和翰林学士徐琦。 杨守厚请求入朝后,正打算收拾这个混账的李晔当即准许,因为杨守厚迟迟不动身的缘故,李晔让三省发完催促诏书后,又派王仲先以内侍监的身份来接人。 另一层意思则是质问:“你他妈怎么还不走?是不是还朕亲自来绵阳接你?” 批准杨守厚入朝的诏书到达绵州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杨守厚却迟迟不动身,前天朝廷催促杨守厚入朝的诏书又到了,杨守厚却又称病,说走不了。 王仲先气得在馆驿里破口大骂,收起怒火后只得又来探望病情。 和王仲先一起来的还有翰林学士徐琦,杨守厚上书入朝得到朝廷批准后,李晔选派翰林学士徐琦为新任绵州刺史,结果徐琦来到绵州已经大半个月了,杨守厚却还赖着不走,徐刺史的新官三把火已经在心里烧的不可抑制。 十天前你说坠马了,六天前你又说脚崴了,昨天你又说头风犯了,你哪里那么多事?要不是顾忌读书人的身份,徐琦非得把他八辈祖宗都揪出来骂一顿。 徐琦见杨守厚明知故问,询问自己面带不悦,心中顿时怒火中烧。 我为什么不开心,你自己不知道? 心里不爽归不爽,但脸上还是装出一副笑容道:“下官久居长安,一时不适西川阴寒,劳大人关心了,前日朝廷诏书又至,大人打算何时起行?” 杨守厚虽是刺史,并无同平章事头衔,但他向来骄横无礼,在西川谁的脸色都不看,也不买王建和陈敬瑄的账,以至于绵州文武见了他称一声相公。 徐琦却乘着王仲先在,只尊他一声大人,杨守厚清楚得很,暗道这家伙还没上任就敢如此放肆,真是气煞我也,但笑容却依旧在,哀声道:“头风犯了,受不得车马颠簸,唉……” 徐琦追问道:“大夫有没有开方子?” “有,有!” 铁了心装病的杨守厚早做好万全准备,连忙让下人去取来药方给王仲先和徐琦过目。 王仲先只是瞟了一眼,徐琦却认真看起来,虽然他并不懂医术,王仲先见二人明争暗斗,也只装作没看见,幽幽道:“大人身体如何了,何时才能起行?” 杨守厚咳嗽几声,有气无力道:“这些日子我多次催促妻小打点行装准备启程,说起来我也有两三年没回过长安了,心里时常想念皇上,现在人老了,皇上可怜我,准我入朝,我心里想着能早点见到皇上,谁料身子骨不好,前天多吃了河蟹,竟犯了头风,大夫说要静养个把月,王公公,看来咱们得晚些日子启程了。” 你又要推迟? 徐琦急了,连连向王仲先使眼色,王仲先装作没看见,仍是把头向着杨守厚道:“大人保重身体为重,迟些日子不打紧,只是大家颇为思念大人,前日诏书又到了,咱看大人这回入朝,少不得要拜一镇大帅了,再次也是观察使。” 杨守厚心中狂喜,面上却咳嗽几声道:“升官是不敢想了,为臣者,只要能见到新帝天颜,我就是死也心满意足了,唉,人过四十,不服老不行啊。” 王仲先笑道:“大人是朝臣楷模,先帝时常夸奖大人忠诚能干,大家也多次提起,现在大人病倒不能行,只怕大家会更加思念担忧啊,这可如何是好?” 杨守厚道:“我这就上书告知皇上,望王公公能代为陈情一二!” “好说,都好说。” 由于杨守厚病体难支,王仲先和徐琦没待多久就告辞了。 长子杨回道:“父亲,王仲先怕是看出马脚来了,这家伙阴险得紧,我看不如……”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胡来,要死也不能让他死在绵州。” 杨守厚指示了杨回几句,又询问道:今晚你打算送多少钱给王仲先?” “一千五百缗。” “少了,给三千缗,要得罪了王仲先这笑面虎,咱们到了长安也没好日子过。” 杨回不解道:“王仲先就是个土狗,在宫里说话也没分量,如何要送这么多?三千缗钱足够咱们收买高克礼了,高克礼伺候新帝,红的不得了哇!” 杨守厚道:“要是刘季述和景务修他们还在,当然不用送这么多,王仲先虽不如高克礼得皇帝宠幸,可咱们在宫中的人脉都没了,有勾搭上就勾搭上一个,多一个王仲先,朝中就多了一条路,你这些子陪他四处耍耍,钱每次多给一些,不要心疼。” 杨回又问道:“杨守亮和杨守信入朝后都被皇帝封了官,父亲到底作何打算?要是不打算去,孩儿干脆派人把王仲先和徐琦撵走算了!” 望着院中纷飞的落叶,杨守厚语重心长道:“咱们的家产都在绵州,长安哪里绵州自在?去了长安就得看别人脸色行事,我先拖上个一年半载,捞够下半辈子的钱财,再说入朝的话,杨守亮白身进京,早晚要后悔,德宗皇帝当年不就是这么骗人的?” “父亲英明!” 王仲先回到馆驿又骂又砸,直呼杨守厚是个出尔反尔的贼子,徐琦也气得半死,建议道:“王公公,咱们干脆回去算了,把杨守厚的行为报给陛下知晓!” “再等等,我自有谋划。” 第45章 裴贞一与陆机 长安,神策军大营。 章小师和其他通过初选的人来到军营已经大半个月了,章小师还是头一遭看到这么多人,而且全是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儿郎。 经过半个月的招募,神策军第一次征兵共募到了两万条件合格的新兵,他们并没有被立即分配房间,而是被带队军官领去大澡堂子洗澡,然后用石灰对大营消毒。 这是李晔特地交代崔胤的,目的是为了让士兵保持个人卫生,防止军中发生传染病。 此次参训神策军新兵共有两万人,崔胤按照皇帝给出的集训方案,以一百人为一营,把两万新兵分成了二百营,每营由两名上过战场的军官负责带队管理。 所以共计有四百名带队军官,张浚和崔胤分别掌管二百人。 章小师所属单位是四十五营,前面的人洗完后,四十五营的一百新兵都被凶狠的军官赶紧了澡堂子,军官一边催促,一边喝道:“都给老子洗干净,身上决不许留虱子,半个时辰后澡堂右侧集合,记得换上军衣,你们原来的臭衣裳要全烧了!” “啊?”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吓到了,章小师也下意识的喊出了声。 “给老子住嘴!” 四十五营的两名带队军官非常暴躁,手里马鞭抽得噼啪作响,指着澡堂里的新兵恶狠狠道:“这是上头的命令,谁敢私藏旧衣裳给老子找麻烦,别怪老子鞭子不认人!” 新兵诺诺,都不敢再问。 既然有新衣裳穿,原先的旧衣裳烧了就烧了罢。 章小师打散发髻,开始仔细清理藏在头发里的虱子,捉出来后毫不犹豫的把它们捏死,然后再往热水里一钻,一个字,爽! 要是以后都能这么洗热水澡,那就太好了,章小师暗暗下定决心,管它集训什么,一定要咬牙坚持成为神策军正式一员,从此混上皇粮吃! 半个时辰过去了,章小师换上了全新的黑色军衣,又用簪子把头发挽好。 在军官的带领下,四十五营的一百新兵小跑到校场中属于四五十营的集合场地整队,大家都没当过兵,队伍站的七扭八歪,两个军官大骂不止。 二百营集合完毕后,甲胄刀枪鲜明的金吾卫仪仗也远远开来,崔胤与张浚二位宰相率数十名朝廷文武高官在武士的护卫下大步走来。 各营带队军官齐齐变色,连忙朝各自麾下的新兵下令。 “都他娘给我闭嘴,一个字也不许说,上头的大人们要来训话了!” “肃静!” “谁在这时候拉稀摆带,老子便活活打死他!” “不许笑,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 等崔胤等官员到达台上站定,校场上的两万新兵也安静了下来。 刘间召集各营带队军官清点人数,又朝各营带队军官交代一番,然后才他们让回到本营,接着拱手朝崔胤和张浚等人喝道:“启禀诸位大人,新军集合完毕,请示下!” 崔胤点点头,神情异常肃然,一双冷冽双眼扫视全场。 看了一圈,见校场上非常安静,崔胤这才满意道:“即日起,你们会在神策军行营接受两个月的整训,通过就可以成为禁军正式一员,神策军是天子亲军,是拱卫京师和朝廷的精锐之师,责任至关重大,望尔等刻苦训练,报效天子和朝廷。” 完了朝户部侍郎递去一道颜色,那人随即补充道:“神策军士兵每人每月可以领七百钱,一日三餐顿顿有肉,米面粟麦管够,整训期间一切待遇与神策军正式士兵相同。” 这话对众人的触动不可谓不大,在均田制崩溃的情况下,如唐初脱产小地主出身的府兵已经不多,这两万新兵大多是穷苦人家,参军根本目的几乎就是为了混皇粮吃。 但他们也知道,整训不合格是会被逐出军中的,可眼下听到如此美好的待遇和前景,他们自然不希望自己是被淘汰的那个人。 现在这个乱世,能有一口饱饭吃,每月还有例钱拿,当真是神仙日子。 崔胤又寄言道:“你们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大唐,为了天子和百姓,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望尔等咬紧牙关,坚持到底,本公就说这些,明天一早开始整顿,今天你们先好好休息一晚,各营带回。” 崔胤训话结束后,两万新兵在军官的带领下依次前往饭堂干饭。 看到各处值守巡逻的金吾卫,应征的新兵都生出了一股敬畏和羡慕,这些身高体阔、甲光向日、仪表堂堂的都是南衙禁军啊,方才相公说神策军也是禁军,那不是说咱们将来也有机会成为这种威风人物?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神策军火头营已经很久没有给这么多人准备伙食了,不过在崔胤的严令下,火头军早上就开始忙碌,太阳落山之前,两万人的晚饭基本准备妥当。 军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加上一旁金吾卫监视,故而整个饭堂都鸦雀无声。面对一盆盆香喷喷的米面粟麦和混煮的卤肉,新兵们馋的半死,随时准备冲上去开干。 这时,崔胤等高官又来到了饭堂,集合各营队官训示了一番,各营队官回到本队后,将崔相公的训示转告了本队士兵,没过一会儿,饭堂里响起了一阵齐齐的呐喊声。 “锄禾!” 听到这声音,各营队官纷纷打开崔胤发放的纸条,朝本队新兵喝道:“快,跟我喊!” 紧接着,饭堂里响起了两万人震天响的呐喊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粒粒皆辛苦!!粒粒皆辛苦!!!” 一通大喊结束,崔胤方才下令开饭。 这自然是李晔的安排,李晔希望神策军和百姓能形成军民鱼水一家亲的感情。 为此,李晔还专门对崔胤强调,选派的带队军官必须要识字,不识字的不要,太残暴的也不要,而神策军的总要求则是,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听皇帝指挥。 光喊口号还没用,李晔已经在与御史台、翰林院等衙门官员着手制定神策军纪律条例,老的那套十七禁五十四斩军纪太过泯灭人性,对军队施行恐怖统治是不行的。 龙首原半坡上建起了一座精致雕楼,号为紫金楼,李晔亲自命名题字,为防朝臣说自己是个大兴土木的昏君,李晔还找了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借口。 “长留之山,白帝少昊居之,实惟员神磈氏之宫,主司反景,白帝居高以观尘世,朕代天牧民,今欲临龙首而望长安众生,卿等以为如何?” 听说皇帝要站在这里俯瞰子民,朝臣虽然有些怀疑,但也不好拒绝,而且一座楼也耗不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只是不要大建宫殿就行,于是就按李晔的要求照办了, 确实也没费多少心思,半个月就建好了。 七层小楼,木质结构,装度简朴,一楼正殿外摆了一个紫金丹炉,几个太监正忙活着添炭看火,手脸沾满了炭灰,李晔负手走来走去,双眼紧盯着丹炉。 “不好,走!” 听到丹炉里燃烧的声音不对劲,李晔一把揪住正蹲在风口煽风的太监,又朝其他几个太监大喊道:“快跑,丹炉要炸了!” 主子带着六个奴才刚跑出几步,紫金丹炉就发出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冲天黑烟。 被李晔抓着带走的小太监抱着李晔的腿,又是叩首又是谢恩,声音都哽咽了,都后头居然抱着李晔哭了起来,皇帝到这关头都还惦记他这贱婢的生死,他如何不感动? 小太监的鼻涕沾到了李晔衣裳上,李晔也浑然不知,望着长安城感慨道:“这炸药也太难弄了,等折腾出烈性炸药,朕非得被炸死不可,这可如何是好……” 高克礼听得一头雾水,疑问道:“陛下,炸药是何物?” “能炸死千军万马的神器!” 李晔一脚踢开还抱着自己腿在哭的小太监,朝六人吩咐道:“都赶紧收拾一下,准备第二炉,高克礼,你把秤认好了,每一炉的硝石、硫黄、木炭各自是多少斤,都记清楚。” “是!” 李晔只知道一硝二黄三木炭,其他的一概不知,想整出炸药,只能慢慢试验。 山上正鼓捣着,山下却有十几骑沿着大路冲了上来。 为首者乃一青袍女人,长发穿簪,神情冷酷,在她左手边有两个穿着黑袍的魁梧老武夫,长刀拖地而奔,其余十几个带刀的健壮家丁跟在后面,在她右手边跟着两个丫鬟。 高克礼几人正在紫金楼里称秤,站在外面的李晔看着这一行人,竟是有些慌张,难不成行踪暴露,谁派来了刺客要谋害朕?不行,先跑! 李晔转身钻进紫金楼收拾东西,可外面的马蹄声却越来越响,几有山崩地裂之势。 一行人直冲紫金楼而来,那黑袍老武夫竟拍马纵起,一个腰鹞子翻身穿过紫金楼前的上书紫金二字的牌坊,然后才一家伙落在马背上勒住缰绳。 三百年唐统,敢大着胆子在龙首原上纵马的,似乎也没几个人,安禄山算一个。 高克礼等六个太监看到这动静,拿起棍子将李晔护在身后,神情甚是紧张,李晔安慰道:“你们先藏起来,不要暴露朕的身份,朕出门与他们说教。” 高克礼急道:“奴婢出去与他们争辩,谅他们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李晔道:“要是他们不怀好意,朕命休矣,尔等少安毋躁,且看朕长袖起舞。” 一行十七骑在紫金前两丈远的地方站定,望着典雅古朴的紫金楼,骑于矫健军马之上的青袍女子叱喝道:“里面的道士,给我滚出来答话!” 李晔心中稍定,暗道幸好今天穿的便装,于是走出紫金楼,朝青袍女人看去。 这女人衣着华贵,燕环肥瘦,身材凹凸有致,气质典雅,生得甚是美貌,身边的丫鬟和武夫都很锐利,看来是权贵人家的女子。 判明来处,李晔慌张尽去,但见其神色冷酷,又知道她是个高冷暴躁的美貌御姐,于是笑着问道:“你是甚么人,有何赐教,贫道洗耳恭听。” 看到这么年轻的道士,青袍女子微有惊色,面上却冷声道:“龙首原乃天子所在,你怎敢在此炼丹作法?那火震之声山下都能听见,炸死你倒是小事,要是惊扰了天子,你这道士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换个地方折腾去!” 原来这女子在山下游玩,隐约听到龙首原上的爆炸声,便起了查探的心思,上来一看,果然不出她所料,当真是有道士在龙首原偷偷炼丹! 李晔道:“贫道并非是在炼丹,乃是奉皇命钻研炸药神器。” “当真?” 女子面露惊色,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利落翻身下马,上前见礼道:“道长奉皇命行事,是贞一唐突了,盼道长勿怪,我是裴贞一,请教小道长法号。” “你是裴贞一?” 李晔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历史上的裴贞一出自河东裴氏,嫁与昭宗受封河东夫人,天佑元年,蒋玄晖与史太等率百人闯入紫微宫弑君,裴贞一被史太捅死,率先遇害,天佑政变随即展开。 “道长?” 李晔回过神来,收敛心神,稽首道:“贫道姓陆名机,法号元行,幸会。” “刚刚多有冒犯,陆道长勿怪。” 裴贞一告罪,望着紫金丹炉又问道:“炸药神器是何物,道长可为贞一解惑一二吗?” 贞一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又让李晔看失了神。 “你,美得让人心动……” 李晔低声感叹,正色道:“神器不可说,姑娘也不要再问,不过贫道可以为姑娘卜算一卦,看看姑娘的流年运势和十年吉凶,不收钱,相逢一场,纯当交情。” 裴贞一来了兴趣,笑笑道:“道长还会算命?” 李晔道:“地势风水,八字命理,手相面相,梅花易数,寻龙点穴,沟通阴阳,凡为道术,贫道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姑娘这话却是小觑了贫道。” 带刀黑袍老武夫听见这话,走到裴贞一身边低声道:“世上哪有这么年轻的道士,他说是奉皇命在此行事,但空口无凭,我料此人多半是个江湖骗子,不可上当!” 第46章 中枢任命 “陈伯不要再说了,贞一自有主意。” 裴贞一打断黑袍老武夫的话,转而笑着对李晔道:“好,既然道长说自己道法精绝,那且为贞一算算,看看贞一是何命格,只要道长说得出来,贞一另有相托。” “好!” 李晔轻笑两声,伸手请道:“此处风大,姑娘入内拜茶,请。” “道长请!” 裴贞一也来了兴趣,对李晔的怀疑消了大半。 一行入得紫金楼,高克礼和另外五个太监面面相觑,不知李晔打得什么主意,李晔不动声色,凝声对高克礼吩咐道:“贫道要与这位姑娘算命,诸位先行回避。” 高克礼心思灵活,领着五个太监到了暗处,但是并没有走远,毕竟裴贞一带进来的两个丫鬟看上去并非善茬,何况门边还有个带刀的黑袍老武夫。 见到高克礼这几个给李晔打下手的阉人,黑袍老武夫对李晔的戒备心大减,裴贞一也如梦初醒,乐呵呵道:“原来道长真是奉皇命在这里做事,失敬失敬,仙长勿怪!” “无妨,不知者不罪。” 李晔淡淡一笑,心里却有些慌张,没有法器和道袍衬托出朕的仙风道骨啊! “道长,可以开始了否?” 裴贞一笑了笑,不等李晔回答,就自顾自道:“贞一生于咸通八年五月廿二戌时一刻,求五行命神和八字流年,如果道长还能算出我的来路,我给道长一千钱。” 黑袍老武夫闻言,心中暗暗叫苦,我根本没带够这么多钱,这一千钱哪里来? 听到裴贞一报出自己的生辰,李晔随即在心中按天干地支纪年法快速换算出结果,然后凝声对答道:“咸通八年,年柱丁亥,五月廿二,月柱甲午,日柱庚戌,戌时一刻,时柱丙戌,所以姑娘的生辰八字是丁亥、甲午、庚戌、丙戌,生肖属猪。” 十二生肖的说法在东汉时期就有记载,到南北朝,生肖已普遍使用,《南齐书·五行志》中已经有具体的按人的出生年份称属某种动物的记载。 到了唐末,十二生肖基本是人人皆知,李晔也不怕裴贞一听不懂。 裴贞一听完,略显失望道:“只有这些吗,命神五行流年来路能看出来吗?” 生辰八字,随便一个读书人都能算出,她自己也会,如果面前这道士的本事仅限于此,那此人就是个信口胡言的无良道士,也就再没有求助的必要。 女人的心情是写在脸上的,裴贞一这种小女生,喜怒哀乐根本藏不住,李晔也看出了她的失望。 为了保持自己高深莫测的形象,李晔继续道:“姑娘五行齐全,黄道命神金匮,成亲嫁人不用挑选黄道吉日,哪个日子都是好日子。” 看到裴贞一点头,李晔又道:“是日正冲戌狗煞南,忌五虚九空天牢,恕贫道直言相告,姑娘今年事事不顺,令严应该为姑娘挑选了夫婿,但姑娘并不喜欢,对不对?” 陈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裴贞一更是连声道:“请道长赐策!” 李晔挥了挥袖子,掐指故作高深道:“不急,姑娘让贫道算的,还差来路这一项。” 裴贞一点头,压住心头激动,示意洗耳恭听。 只听得李晔又道:“如贫道所料无误,姑娘是河东绛州人士,出自河东裴氏,去年迁居长安,七朝元老裴度裴相公是姑娘高祖。” 陈伯大惊! 两个丫鬟大惊! 裴贞一心惊为天人! 直到好久,裴贞一才稍稍冷静下来,起身拱手拜道:“先生真乃活神仙也,想不到长安城中还有先生这样的玄学高人,贞一见识了……” 称呼变成先生,看向李晔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 李晔淡淡一笑,抬手道:“裴公德隆望尊,以宰相之尊亲自坐镇淮西前线,总领各路大军灭吴元济,迫令王承宗归服中央,又献计诛李师道,收回淄青,裴公身系唐室三十余年,佐宪宗皇帝慑服天下,成就元和中兴大业,堪为历朝宰相之首,贫道深感佩服。” 裴贞一脸色羞红,不好意思道:“贞一放浪形骸,令高祖蒙羞九泉,说来是惭愧了。” 在这个时代,她二十一岁不但没嫁人,时常还带着一群人在外面抛头露面,确实是有些不守妇道,拿到后世来说,就像是混社会的超姐。 李晔安慰道:“只要节名贞青,无须在意别人怎么看,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道心不安,可更为贫道思之。” “先生说得好!” 裴贞一露出可人笑容,深感认同道:“我就不觉得男女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女子就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就做不得?这是何道理!” 李晔点头,附和道:“当然能做,不过男人有一件事是女人做不成的。” “什么事?” “那种事。” 裴贞一闻言,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李晔得道高人的形象也跟着崩塌。 “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去了,先生再见!” 裴贞一夺路而逃,李晔追上去,大声问道:“裴贞一,你还来吗?” “也许明天就来,也许永远都不来……” “边城?” 大抵是了,那个人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再也不回来。 裴贞一,这一世,朕一定护你周全,紫微宫的惨祸,朕不许它重演。 “陛下……” 高克礼带着五个太监走了出来,见李晔一脸失神,都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了。” 李晔意兴阑珊,带人返回含元殿。 刚回到殿中坐下,舍人就凑上来道:“陛下,杜相公与刘相公中午来过,得知陛下不在就回去了……恭请陛下定夺。” 李晔问道:“杜相公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舍人对道:“李茂贞有异动,王行瑜已增兵凤翔,看来是想对山南动手。” 李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李茂贞要打山南本就在李晔预料之中,就算现在接到凤翔进兵兴元的军报,李晔也不吃惊,只是指示道:“谕令诸衙,照原定计划行事。” 除了山南的战事,李晔当务之急是要将朝廷决策层的空缺补上,随着韦昭度的致仕和郑从傥的病逝,加上李晔没有选拔新的宰相,现在履职的宰相只有四人。 其中杜让能掌度支、盐铁、户部三司,代管工部,崔胤领导吏部和九寺,刘崇望掌兵部和金吾卫,张浚分管国子监、礼部、翰林院、钦天监,崔胤和张浚还分领神策军。 如此局面,四人可谓是分身乏术。 遍数朝中诸臣,有资历和能力担任宰相的有工部尚书崔昭纬、刑部尚书李溪、御史台最高长官——御史中丞裴枢,翰林院最高长官——翰林学士柳璨。 历史上这四人都出任过宰相,各有所长。 裴枢出自河东裴氏名门,为人刚正不阿,尚严刑峻法,主张乱世用重典。 先前在秘书省和弘文馆当值,从僖宗幸蜀后,被领导御史中丞李焕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及至李晔即位,在杜让能的推举下,又升任御史台最高长官。 历史上的裴枢可没有这么幸运,天佑二年殒命白马驿,时年六十五,因常以清流自居,策划这场血案的李振嘲讽道:“此辈自谓清流,宜投诸黄河,永为浊流!” 按理来说,裴枢是可以重用的,但李晔现在的总体战略在向盐铁、户部、度支三司负责的钱粮人口和兵部、禁军等武备方面倾斜。 乱世用重典没错,但长安小朝廷现在经不起折腾,贪赃枉法没关系,能替李晔办事就好,整肃吏治和抑制权贵及土地兼并,至少也得等到关中尽归朝廷之手。 既然如此,裴枢这个外儒内法的酷吏就可以排除了。 至于李溪,很有文才,历史上的昭宗因为好文攻儒的缘故,对李溪非常恩宠。 但根据李晔这段时间的观察,李溪治国理政的本事差杜让能差太多了,也不如崔胤狡猾多谋,亦没有刘崇望长袖善舞的本事,为刑部尚书还将就,参赞军国大事不可,审审案子管理司法工作就够了。 李晔的敌人都是当世枭雄,长安朝廷现在的情况,属于还没动手的黔驴,一两场战争失败尚且兜得住,但经不起重大决策错误,决策错误的影响太大。 剩下的就是翰林学士柳璨和工部尚书崔昭纬。 崔昭纬出身清河崔氏南祖乌水房,清河崔氏南祖为唐代清河崔氏定著六房之一,为僖宗中和三年癸卯科状元及第,历史上在昭宗大顺二年拜相,能力是有的。 但,凡事都要加一个但是。 这家伙对内勾结宦官,对外串通藩镇,每当事情不利于己,便使人密告王行瑜,令其上疏反对,他自己则在朝堂上遥相呼应,甚至借三镇势力压制皇帝。 历史上的昭宗在认清他的真面目后,先是罢了他的宰相,一路贬至梧州司马,但这样还是不解气,又下诏赐其自尽。 此人心术不正,善弄权术,性情阴险,善于伪装,乃新唐书主编欧阳修认定的晚唐奸相,崔胤虽然也阴险狡猾,但却是保皇党,只是历史上的昭宗没有用好。 之前五镇上表请伐杨守亮,李晔已明确表示力保杨守亮,但崔昭纬却非常不识趣的上表劝谏,企图让李晔把山南交出去,以此讨好李茂贞和王行瑜。 要不是没揪住这家伙的尾巴,李晔早就让其滚出长安了。 剩下就只有柳璨了,这个白马驿之祸的二号策划人。 柳璨也是河东人,唐末文学家和历史学家,出身名门河东柳氏,是柳公绰和名柳公权的后人,但到柳璨这一代时,家境已经非常贫穷。 但历史上的昭宗对柳璨十分赏识,委任他为翰林学士,崔胤被杀后,柳璨拜相。 虽然得到了昭宗赏识,但由于出身寒微,升官过程太快,常常被老资历大臣排斥,柳璨一寻思,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大家都不听我的,能办事吗? 想来想去,柳璨把目光了投向了朱全忠,希望借助他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 长安朝廷崩溃后,李振撺掇朱全忠将唐廷中央大臣都杀了,柳璨也趁机把排斥自己的三十多位大臣列成名单呈献,然后这些人在白马驿全部被处死。 此事不得人心,天下舆论一片哗然,朱全忠成了众矢之的,对柳璨也产生了不满,何芳莺和蒋玄晖被杀后,张廷范、柳璨也遭朱全忠贬杀。 天祐二年冬,柳璨被押送刑场斩首,临刑前哭道:“负国贼柳璨,死宜矣!” 虽然后世对柳璨的评价非常低,但李晔觉得这人能用,要想避免柳璨像历史上那样串通朱全忠以巩固自己的权势,差的就是皇帝对其重用。 只要李晔赋予其权势,让其参赞军国机务,柳璨绝对会死心塌地跟着李晔。 而且这个人有培养成酷吏的潜力,李晔也需要一个狠角色来制衡崔胤和张浚,杜让能虽然能制服二人,但杜让能已经老了,再过几年就得退休。 原本李晔打算把宰相位置留给司空图,但想来想去发现司空图并不适合这个职位,因为司空图也是个纯文人,与其如此,不如把柳璨提起来。 当然,李晔这么安排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需要一个酷吏宰相协调鹰派、鸽派、方镇,化解三者之间的矛盾,同时实现朝野政治力量多元化,尽量避免某一派或者某一人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过重,也只有这样,李晔的大政方略才能畅通无阻的贯彻下去。 酷吏,什么时候要必须有。 若是由柳璨出任宰相,那么翰林院最高长官的位置就会空出来,柳璨要是当了宰相,也没功夫去研究汉史了,到时候正好把翰林学士的位置交给司空图。 投其所好,柳璨和司空图都会非常高兴。 “传旨,诏翰林学士柳璨来见朕。” 第47章 魏博军乱 诏对柳璨结束后,李晔非常满意,旋即诏见杜让能、刘崇望、崔胤、张浚询问意见,除崔胤以柳璨资历不足为由反对,其余三人都持赞成态度。 值得一提的是,御史中丞裴枢得到这个消息后,当即上奏暗示李晔不要任用柳璨,理由是柳璨气量狭小,执掌大权后有极大可能排斥异己,不利于朝野局势。 柳璨之前在御史台担任殿侍,裴枢作为他的老领导,自然知道他柳璨是个什么人。 李晔一笑了之,留中不发。 在皇帝手里跳舞,臣子是君子还是小人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己。 当天下午,李晔再次叫来杜让能,郑重询问道:“朕以柳璨奇特,似可奖任,若令其司预军国政事,杜相以为朕宜授其何官?” 杜让能知道李晔有意让柳璨拜相,但这等重大人事任命本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可他明白皇帝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自己为柳璨充当靠山。 而这也正是李晔诏见杜让能的原因,因为先例在前。 历史上的昭宗非常青睐柳璨,有意让其拜相,但近事承直官却反驳道:“陛下拔用贤能,固不拘资级,恩命高下,出自圣怀,若循两省迁转,拾遗超等入起居郎,则临大位非宜。” 言下之意就是,柳璨资历太浅,让其拜相难以服众。 昭宗退了一步,又问道:“超至谏议大夫可乎?” 见皇帝吃了秤砣铁了心,下面的人也只能说:“此命甚惬,陛下英明。” 昭宗大喜,即以柳璨谏议大夫平章事,改中书侍郎,朝野闻之,一片哗然,时人慨之曰:“庙堂宰相任人之速,秦皇汉武以来无此兹例。” 但杜让能在朝中威望甚重,掌度支、盐铁、户部三司大权,以计相居四相之首,如果他能为柳璨保举一二,李晔再赞扬一番,朝中官员都还能原谅几分。 在这个皇权暗弱的时代,李晔办事只能和臣子商量着来,乾纲独断不现实。 杜让能本来对柳璨也很赏识,摸清李晔意图后便拱手告辞了,翌日紫宸殿朝会上,崔胤、刘崇望、张浚及六部各司郎君众推柳璨,杜让能附议。 “退之有言,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难以千里称也,非天下无马,乃人不知马。” 找到机会的李晔做了一下铺垫,终于顺水推舟道:“朕尝闻先帝议璨曰,璨文才超凡,政识过人,腹有良策,朕亦以其可堪重用,卿等合辞推举,准。” 文德元年九月廿二,李晔授柳璨谏议大夫,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 含元殿内,柳璨山呼万岁,感动得都哭出来了,流泪哽咽道:“陛下隆恩至此,臣万死不能报答一二,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晔含笑道:“朕诚爱君甚矣,不要辜负朕的一片殷殷期待则矣。” 君臣之间谈完感情,李晔询问其对山南情况的看法,柳璨的言辞倒也称得上合格。 待柳璨离去,李晔在高克礼的帮衬下换上了道袍. 这道袍是李晔专门差高克礼秘密出宫订做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件精致的道袍,梳好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果然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李晔很满意。 “办的好,赏!” 高克礼大喜,连忙摘帽躬身道:“为大家做事是奴婢的本分,能伺候大家已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奴婢不要奖赏。” 李晔笑道:“那你想要什么?” 高克礼低着头不说话,但李晔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道:“现在你就是内给事了,掌承旨劳问,分判内侍省事,替朕看好他们。” “奴、奴婢……” 高克礼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他一开始只是个卑贱的黄门,李晔除掉杨复恭后论功行赏,升其为内典引,但也只是六品下,在王仲先、张泰等老太监面前,还是很卑微。 但内给事就不一样了,内侍省的内给事只有定额十人,从五品下,掌承旨劳问,分判省事,凡冬至这些节日,或百官贺皇后,则出入宣传,宫人衣服费用,则具品秩,计其多少,春秋宣送于中书,妥妥的油水差事。 内给事也是仅次于内侍监、内侍少监、内常侍的职位,地位和尊严不可同日而语,阉人到了这个地步就是真正的宦官,就有了出镇一地为监军使的资格。 高克礼坐火箭般升到这个又有油水又有实权的位子,当然会感动的说不出话。 “别哭了,起来!” 动不动就哭得跟个娘们似的,李晔现在还不是很理解唐人的思维。 高克礼收起哭声,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整理队伍护送李晔前往龙首原。 沿着山坡走到龙首原上,李晔已经累得快趴下。 高克礼等人多次要求背李晔上山,但李晔念及他们也不轻松,于是就强硬拒绝了,但在高克礼看来,李晔这是心疼他们这些奴婢,一个个的又是满脸感动。 休息了一会儿,李晔命高克礼升火,准备再次试验火药。 这几天国事繁忙,李晔已经三天没有来紫金楼,看着不远的牌坊,李晔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裴贞一的音容,过去的三天她会不会来过,如果来了而朕不在,她…… 收敛心神,李晔将重心转移到了炸药身上,早日研究出炸药配方才是大事。 折腾到下午,丹炉相继爆炸了三次,但威力并不大,李晔拿着高克礼记录的数据改进了配方并进行下一次试验,谁知木炭才刚刚烧起,里面就产生了异响。 “撤!” 李晔大袖一挥,喝令六个太监闪身。 “轰!” 不久,丹炉里发出巨响,紫金丹炉被炸得倾倒,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高克礼等人吓得不轻,虽然李晔带着他们撤到了十丈外,但那一记爆炸声听起来仍是震耳欲聋,直到好久,高克礼等人才缓过神来。 李晔却是哈哈大笑,随即让高克礼带人灭火。 “数据再精确一些,就可以批量制作,然后拿来推广到战争层面。” 但李晔又苦恼起来,黑火药在这个年代虽然稀罕,但因为方士的存在,民间有识之士也听说过这东西,之所以没人研究,是因为这东西的威力实在有限。 不好保存是一方面,拿来战场上也不如火油好使。 真正使炸药产生质变是在化学成为一门单独学科以后,在西方化学家的努力下,硝化甘油问世,并被化学家用温热法降服,从此炸药开始投产。 但工厂后来发生了大爆炸,死伤极其惨重,直到诺贝尔发现硝化甘油可被干燥的硅藻土所吸附,以保证这种混合物安全运输,炸药重新投产。 雷管和与安全导火索问世后,硝化甘油炸药才被广泛接受。 在东亚汉文明地区,火药的使用比西方早得多,但同样也发生了大爆炸。 工部下辖的王恭厂火药库发生爆炸后,王恭厂方圆十几里顿时涌起漫天的灰土,紧接着天色便昏暗下来,数万间房屋轰然倾倒,许多大树连根拔起。 死伤高达万人,官员薛风翔、房壮丽、吴中伟的大轿被打坏,工部尚书董可威双臂折断,御史何廷枢、潘云翼在家中炸死家中,两家老小覆入土中。 宣府杨总兵一行连人带马并长班共七人灰飞烟灭,承恩寺街上行走的女轿,事后只见轿子都被打坏在街心,女客和轿夫也是灰飞烟灭。 朱由校吓得半死,起身冲出乾清宫,直奔交泰殿,内侍俱不及随,止一近侍掖之而行,建极殿槛鸳瓦飞堕,正中近侍头部、脑浆迸裂,而乾清宫御座、御案俱翻倒,正在修建大殿的工匠,震而下堕者二千人,俱成肉袋。 这威力可想而知,但对于王恭厂大爆炸的原因,一直众说纷纭,但每一个观点都没有摆出无可辩驳的证据,使人完全信服,不过李晔更倾向是火药导致的说法。 当时的中国在火药方面的使用已经非常成熟,大佬徐光启甚至有能力对西方引进的弗朗吉炮进行成功改良,李晔猜测当时的明人应该也在研究硝化甘油这类化学物。 应该是保存不善或者试验出了岔子,这才引发了这场大祸。 所以在李晔看来,要想搞出烈性炸药,光靠在丹炉里试验还不够,硝化甘油这类东西非常重要,只要有了这个,雷管和导火索都能应运而生。 硝化甘油,这可去哪里弄啊! 一想起这个,李晔便觉得浑身力气无处使用,高中化学只能考二十分的人…… 罢了,现在这个黑火药也能用用,不求杀伤力多大,能达到吓唬人的效果就行。 记录好数据,就在李晔准备带人撤离时,山下三道人影映入李晔眼帘,由远及近,那副绝美的容颜正是裴贞一,身后跟着之前那两个丫鬟。 远远望着裴贞一,她那一双忧郁的双眼仿佛厌倦了人世,脸上全是悲伤和落寞,裴贞一也在看李晔,看见李晔身上的阴阳鱼道袍,她眸子里流露出了神采。 见李晔出神,高克礼躬身低声说道:“大家,裴姑娘又来了,奴婢带人回避。” “去吧。” 打发走高克礼几人,李晔迎上前笑道:“三日不见,裴姑娘怎么心神不宁的样子?” “道长……”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裴贞一带着哭腔,抿着红唇不让自己失态。 “怎么回事?” 李晔猜到她遇到了麻烦,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询问了一番才知道,她爹裴临给她挑了一门婚事,结果那公子是个好男风的男同,还有个在蓝田县当官的男朋友,虽然裴贞一美貌有才,但这家伙竟是想尽办法推诿这桩婚事,死活不肯与裴家结亲,前日被父亲逼急了,这才把自己好男风的事坦白。 得知实情,他爹连呼家门不幸,一顿家法把那公子打得半死不活,旋即亲自登门把这事对裴临和盘托出,自家犬子配不上裴家才女,这婚事就算了罢。 裴临一阵尬笑,暗道天意如此,送走客人后便把原委原原本本讲给女儿听,裴贞一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娘炮,得知那家伙是个男同更是厌恶无比。 婚事黄了,本该是好事,但裴贞一的清白名声也受到了很大影响,所以她才如此伤心。 李晔听得汗毛倒竖,唐代也盛男风? 裴贞一眼眶通红,泫然欲泣,哀声感慨道:“身如不系之舟,心如已灰之木,贞一好似独钓寒江雪的蓑衣人,身心不知竟落何所……”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李晔默然无语,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贫道那日就看你峨眉横断,必有横来灾祸,事不出贫道所料,上苍何其不公,让你一介清白女子倍受坊间唾弃谩骂,人心歹毒,更甚蛇蝎。” 两个丫鬟之前听裴贞一把这道士传得神乎其神,眼下近距离见到,便细细打量了李晔一阵。 这小道士宝相庄严,不怒自威,的确有些高人的风范,看来是深得皇帝崇信。 “此处风大,姑娘随贫道入内拜茶。” 裴贞一不冷不淡的笑了一下,跟着李晔走进紫金楼。 也是李晔和裴贞一在紫金楼第二次相会的这天,河北道魏博镇发生了大动乱。 魏博节度使又称天雄节度使,辖魏、博、相、贝、卫、澶六州,名义上隶属河北道,史朝义旧将田承嗣投降后,被任命为魏、博等五州都防御使,不久改为魏博节度使,首府魏州,拥兵数万,是臭名昭著的河朔三镇之一。 田承嗣割据病亡后,其侄田悦袭任,朝廷下诏承认田悦为魏博节度留后,随即升任检校工部尚书、魏博节度使,从此开了方镇大帅世袭的先例。 建中年间的二帝四王之乱结束后,田承嗣之子田绪杀死田悦归附朝廷,被授为魏博节度使,德宗将代宗第十女下嫁田绪,魏博依然享有割据的实权。 田绪暴死后,少子田季安袭位,这就是那个喜欢把人活埋犁死的魏博大帅。 元和七年田季安暴死,其妻子召集诸将册立年方十一的幼子田怀谏,大权落入家僮蒋士则之手,蒋士则处事不公,牙兵暴动,拥立田承嗣堂侄田弘正为留后。 田弘正归顺朝廷,放弃割据,为宪宗平定方镇割据立下大功,是元和中兴的关键人物,之后田弘正被调为成德军节度使,雪夜袭蔡州的李愬上任魏博节度使。 长庆元年,田弘正被成德王廷凑杀害全族,穆宗以田弘正之子田布为魏博节度使,诏令魏博三万军讨王廷凑,又诏横海、昭义、河东、义武等镇协同。 战事不顺,牙兵再次造反,田布被牙将史宪诚逼死,自此田氏割据结束,但魏博并没有回归中央,朝廷被迫承认史宪诚为节度使。 大和三年,长安移调史宪诚为河中节度使,史宪诚急于离任,准备钱粮全部带走,牙军闻讯大怒,蜂拥冲入节帅府,将史宪诚乱刀砍死,拥立将领何进滔留后。 朝廷无奈,以何进滔为魏博大帅,自此魏博进入何氏割据阶段,何进滔死后,子何弘敬袭位,何弘敬去世后,牙军推举其子何全皞接任。 十八年前,牙兵再一次哗变,何全皞被杀,牙军推举将领韩君雄继任,朝廷被迫同意,统治魏镇长达四十二年之久的何氏被韩氏取代。 韩君雄上表请服后,朝廷赐名韩允中,他去世后,士兵又推举其子韩简继任,僖宗下诏认可,册封任韩简为留后,不久又诏任为全权节度使。 五年前,魏博与河阳交恶,打是没打过,部将乐彦祯趁韩简战败,抢先占领魏州,在牙军的支持下,乐彦祯自立为留后,韩简被杀害。 僖宗被迫同意,任他为节度使,四年前,宰相王铎出任义昌节度使,途径魏博被害。 自魏博建镇,至文德元年,已有十四位大帅,但由中央派出的节度使只有李塑一人,十四位节度使得到善终的结局,不到一半,遇害者基本是被牙兵杀害。 时人臆之曰:“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李晔与裴贞一在紫金楼里谈话的时候,现任魏博大帅乐彦祯也正瘫坐在节帅府望着麾下部将叹气,将领也跟着他叹气,节帅府笼罩一片不安的氛围中。 牙将罗弘信哭丧着脸道:“大帅,军中将士鼓噪得紧,随时会闹出事情来,末将等人多次劝说,根本弹压不住呀,反遭一顿毒打,大帅还是早做决断,让公子走罢!” 乐彦桢眉头一皱,又望向一人问道:“成介,你也劝牙军不听吗?” 被问话这人便是魏博都将赵文弁,字成介,相比于在场众人,他与牙军的关系要好些,但也仅此而已,他不可觉得自己能拿牙军怎么样,该杀不照样杀? 赵文弁思虑少许,拱手道:“大帅,公子非走不可,最好是连夜就走,多留一日都有风险,这几天牙军鼓噪得厉害,咱们与大帅在这议事,牙军恐怕也没闲着。” “唉……” 望了儿子一眼,又望了望堂下众人,无可奈何的乐彦桢只得哀叹一声,转而站在右侧下方的一个年轻男子说道:“你还是离开魏博的好,去相州避避风头,时局稳定了为父再叫你回来。” 这年轻男子正是乐彦桢长子乐从训,相貌英武,生得高大威猛,神情冷酷非常,一双虎眼甚是煞人,在军中很有威名,但即便如此,牙兵也不畏惧他。 听到父亲这话,乐从训咬牙切齿,心里愤恨无比,只恨不得把魏博六州的牙兵将校老军头都杀个干净。 “某只不过是选五百子将以为手足,罪何至于此?将士们为什么要苦苦相逼,某会与他们为难吗!” 第48章 魏人何罪 “为父哪里舍得让你走,乃逼迫至此!” 乐彦桢一巴掌甩在案上,起身暴喝道:“可你要是不走,为父和在场大小将校都得被你牵连,你马上去收拾东西,连夜就去相州做刺史,这是为了你的性命!” 赵文牟和罗弘信等人闻言,也齐齐侧首向乐从训投去眼神施压。 “走就走!” 乐从训大怒,抓起佩剑就大步冲出了节帅府。 乐彦桢长舒一口气,见罗弘信眼珠子转个不停,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凝声询问道:“罗都头心神不宁,是在担忧什么?说给本帅听听看。” 罗弘信心一横,咬牙拱手低声答道:“大帅,咱们不如暗中向王处存或者李克用求援,请他们发兵相助,把这群祸害杀光算了,末将当真是一天都受之不得了!” 乐彦桢冷冷一笑,嘲讽道:“四年前魏博跟河阳翻脸,现在李鸦儿又向着李罕之,企图灭了张全义,你觉得李鸦儿会帮咱们淌这趟浑水?河东的人,哼!” 五年前,魏博与河阳交恶,并发生了战争,韩简被李罕之打得大败,他乐彦桢就是趁着韩简战败的机会,抢先回到魏州争取牙军支持,这才杀了韩简夺得魏博大帅的位子。 魏博本就和李罕之有仇,李克用现在又帮着李罕之,乐彦桢当然不会去自取其辱。 至于成德王处存,也不是个好鸟。 以乐彦桢对他的认识,这家伙才懒得插手魏博这档子破事。 见自己提出的两个帮手都被否决,罗弘信又问道:“那咱们不如向朝廷求救,请求当今天子密诏宣武军渡河诛杀乱贼,到时候咱们再出些钱粮,朱全忠应该会出手。” 赵文牟冷声道:“朱全忠正在蔡州跟秦宗权拼命,连河阳战事都只派了丁会和牛存节去跟李存孝较量,罗都头觉得朱全忠会为了魏博放弃到手的蔡州?” 乐彦桢最终拍板道:“成德和河东指望不上,宣武这远水救不了咱们的近火,何况朱全忠也不是个好东西,当年一把火差点烧死李鸦儿,徐州时溥他也能翻脸,让这样的人来帮忙多半是引狼入室,这些话你不要再提,咱们暂且委曲行事,满足了他们一应的要求。” “哎!” 罗弘信哀叹一声,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沉默了一会儿,乐彦桢又朝堂下一人吩咐道:“吴判官,你去市上置备些酒肉,再去府库里点些钱粮,好吃好喝再发点钱,这些畜牲总该消停了罢。” “可是府库已经没多少钱粮了,照这么安抚下去,恐怕撑不到明天开春……” “没什么可是的,钱粮不够就加税!” 乐彦桢双眼一张,敲桌子抱怨道:“有钱也得留命花,让人割了脑袋,有钱都没命花,快去办,早些让这群畜牲消停下来,老子真是受够了!” 说完这些话,乐彦桢瘫在了椅子上,天下就没有比自己更憋屈的方镇大帅! 暮色降临魏州城,但魏博一直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入夜以后不许一切人等在外活动,因此魏州的夜晚看不到灯火,只有各处官邸和军营稀稀疏疏点着火把。 乐从训从节帅府出来后,看到不少士兵三五成群的在街上晃荡,看向他的眼神也很不善,胆子大的还故意高声嚷出几句,乐从训心中没来由的不做主,决定连夜就走。 匆匆回到家中,乐从训连连催妻小收拾行李,妻子刘氏询问,也只说连夜去相州赴任,刘氏见夫君神色慌张,心知肯定没这么简单,便赶忙打理行装。 天色将黑,一切收拾完毕的乐从训召集五百子将,结果左等右等还是差两个军使,乐从训等了不耐烦,怒骂道:“不等了,照我说的行事!” 乐从训分出二百人护送妻儿,又对抱着娃正准备上马车的刘氏叮嘱道:“儿子我就交给你了,天大的事你都别露头,要是马夫死了,你就自己驾车,只管往相州走!” “知道了,夫君也保重。” 刘氏擦了擦眼泪,抱着三岁大的儿子钻进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南门,乐从训分出的两百子将骑马跟在后面,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等到刘氏一心彻底在视线中消息,乐从训才带着剩下的三百骑往东门飞奔。 这事的起因很简单,乐从训之前在牙兵里选了五百可靠交好的精锐作为亲兵心腹,对外称之为子将,没想到这小小的举动却让魏博牙军集体对他怨恨了起来。 昨天上午,群情激奋的牙兵来到节帅府外示威,要乐彦桢和罗弘信这些当官的滚出来答话,谁他妈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给你乐家卖命?凭什么他们就是甚么子将! 乐彦桢哪里敢露面,只让都校赵文牟和判官等人出面劝说。 判官吴元舌绽莲花,说得口干舌燥也没把这些武人劝走,还差点遭砍了脑袋,要不是罗弘信跑出来护着吴元,堂堂魏博判官非得让牙兵活活打死。 最后还是赵文牟斡旋,许诺明日大发钱粮酒肉犒赏,聚集起的武人这才各自散去,他们这么一通闹了,才有今天节帅府的事,乐从训也被逼离开魏州。 乐从训带人到东门下,但城门却关着的。 城头火把林立,人头攒动,喧哗声震天响,后院军使孟长威对乐从训道:“大哥,看来这群杂种不打算放行啊,咱们要不要换个门走?” 乐从训怒道:“我又没杀兵害命,且先跟他们说教,不行再换个门出城。” 乐从训纵马走出,率三百骑走至门楼前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看见乐从训露面,城头上的吵闹声小了一些,兴许是知道乐从训要谈,打算从他身上榨出来点血喝。 乐从训冲门楼上喊道:“本将奉大帅之命前往相州赴刺史任,劳烦兄弟们开门!” 城门没开,过了一会,才听得高上有一人道:“哪个本将军?魏州这么多将校,老子又不是都认得,出城?大帅有宵禁令,天黑之后不许出城,你哪来就回哪去!” 乐从训抬头一看,只见说话那武夫衣冠不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只用了一根木簪子胡乱串着,整个人满脸痞气,老军头无疑,应该是这伙牙兵的主心骨。 听到这话,乐从训气得半死,却又只能好言好语道:“某是乐从训,某年少轻狂,先前赏罚不明开罪了诸位,父帅已罚某出刺相州,还望各位谅解一二,开了这城门。” 那武夫懒洋洋道:“违抗大帅军令的事不好办哪,将军可给大家伙儿带了钱?” “饷!饷!饷!” 他这么一说,城头上登时响起了一片怒吼声,似乎是在对乐从训示威。 乐从训咬牙切齿,强自忍着怒火问道:“本将走得急,身上并无多少钱财,你们要多少?” 武夫把玩着砍刀,笑道:“那当然是多多益善了,将军身为大帅长子,不至于两万钱拿不出手罢?依小的看,将军还是回去罢,天亮了再启程,你看怎么样?” 这咄咄逼人的阵势,乐从训哪里还敢呆到天亮,只恨不得马上飞到相州去。 “休要与乐从训多言!” 城上城下正谈的时候,远处又冲来大队骁骑。 马蹄声震耳欲聋,这伙牙兵右手持刀左手举火,很快就冲到了门楼下,领头武士乃是个方脸大眼的凶狠汉子,右手持一杆长矛,上面挑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临近,那武士笑问乐从训道:“乐将军,你是不是还有三个弟兄不曾带走?” 乐从训大惊,连忙朝他矛头上的脑袋望去,三个人头都是血淋淋的,面目模糊不清,根本辨识不出来,那武士见乐从训看得认真,长矛一挥将三颗脑袋抛给了乐从训。 捡起来擦掉脸上的血肉一认,果然是先前久候不至的三个弟兄…… “你、你……” 乐从训大骇,连连后退几步,血脑袋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士卒得以凌偏裨,偏裨得以凌将帅,河朔三镇的风气的确如此。 持矛武士怒喝道:“它日用兵,钱粮不可仰朝廷,今六州刮肉养军,百姓苦于搜刮,得财用于公家尚可谅解一二,尔瘠军民而肥五百子,吾等何过,魏人何罪!” 这武士一说完,整个魏州东门的牙兵都怒了,军心大乱,不但不肯放行,反而附和着又响起一片怒吼之声:“魏人何罪!魏人何罪!魏人何罪!” 孟长威劝乐从训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哥还是解散咱们,不然万难出城!” “乐从训!” 持矛武士纵马上前,手中长矛指着乐从训大喝道:“为保汝乐父子,吾等无不枕戈待旦以备邻镇军马贼子袭魏博,今将士愤怒,不杀逐五百子,汝不离魏州城也!” 我们为了保你乐家父子的荣华富贵,哪个没拼命? 你这从牙军中选出的五百子就高人一等不成?解散五百子,再杀几个以儆效尤,然后拿出钱粮来安抚军心,否则你乐从训别想离开魏州! 见乐从训沉默,持矛武士又暴喝道:“速速回话,某可耐不得烦躁!” 众兵亦怒,情绪愈发聒噪,在城头上那武夫的带领下,聚集在东门附近的牙兵再一次齐齐的对乐从训发出了直冲云霄的怒吼声:“回话!回话!回话!” 第49章 佛门大帅 牙军躁动威逼,乐从训被迫遣散准备带到相州的三百子将,三百子只得各自往城中奔逃躲藏,可愤怒的牙兵哪里会放过他们?吆喝着蜂拥而上,将三百子中的十几名头目捕获,随即就城门口架起大锅烧水,要把这十几个军头活烹了。 “将军,救我啊!” “我无罪啊,李小过,你饶了咱们一回罢!” “呜呜呜……” 十几个军头被牙兵打得半死,却是撑着身体朝牙军磕头求饶,又哭又嚎,很是凄惨,但牙军并不动容,反而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就该这么办! 大火烧得旺盛,锅里的水很快沸腾。 兴奋的牙兵嗷嗷叫着,七手八脚把已经被打得半死的十几个军头往大锅里架去,任凭这些军头怎么哭号求饶,牙兵就是无动于衷,临近了就把人往锅子一扔。 人一扔,盖一扣,全军老少等上菜! “啊!” 撕心裂肺的叫声从锅里传出,盖子也被撞得砰砰作响,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十几个大活人只是在锅里哀嚎了一会儿,就再没有多余的动静,的确是毙命了。 烹杀了十几个军头,又收到乐从训的一万多钱,心满意足的牙兵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城门打开,乐从训哪里敢多留,带着孟长威遁入茫茫黑夜,狼狈奔出数十里方才敢停下歇气。 二人歇了会儿马,收拾了一下心情,连夜往相州赶去。 乐从训上任相州刺史后,大力整军备战,又两次来信索取军器和钱帛。 可这个举动却越发激怒了牙军,乐彦祯本就被之前的东门活烹事件吓到了,见牙兵愈发鼓噪,乐彦桢心中恐惧更甚,因畏惧牙军兵变,竟然不顾劝阻出家当了和尚。 文德元年十月初九,魏博节度使乐彦桢削发为僧,牙军众推都校赵文牟为留后,赵文牟不敢拒绝,被迫成为第十五任魏博大帅,旋即进表长安请求李晔下诏册封。 文德元年十月廿七,魏博进奏章抵达长安,李晔与群臣议论无果,只得承认赵文牟为魏博节度使,答复赵文牟的诏书于翌日发往魏博进奏院。 对于魏州发生的动乱,如今没有解决能力的李晔并未放在心上,长安朝廷的视线现今全在山南和凤翔身上,在皇帝的领导下,五位宰相与百官忙做一团,正全面应对山南大战。 李茂贞两度请求讨伐杨守亮,结果却被李晔两度拒绝,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进奏院发回诏书的当天,李茂贞在节帅府暴喝道:“李晔小儿,未辨粟麦!” 当着这么多人,直呼一朝至尊圣人名讳,李茂贞胆子之大,超乎众人想象。 但仔细想想,李茂贞也有这个底气。 别说只是背地里把皇帝骂两句,逼急了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他宋文通本来只是深州博野一介乡野匹夫,十年前投入成德牙军,凭借军功当了个小头目,后来朝廷诏令成德出防秋兵卫戍京畿,宋文通跟着到了关中。 黄巢造反后,宋文通击败黄巢部将尚让,僖宗龙颜大悦,迁其为神策军指挥使,光启二年又以从幸之功拜武定节度使,僖宗乐啊,赐名李茂贞。 去年僖宗在凤翔跟李昌符翻脸,李昌符大败而逃,气得半死的僖宗怒诏李茂贞与韦昭度等人率军追击,李茂贞不负僖宗所托,成功将李昌符斩首。 僖宗开怀大乐,升李茂贞为凤翔、陇右二镇节度使,李茂贞顶替李昌符,成为新一任凤翔大帅,目前拥兵近四万,幕府人才众多,为邻镇忌惮。 这回本帅好心帮朝廷讨伐杨复恭党羽,小皇帝却给脸不要脸,气煞我也! 岐州离长安也不远,李茂贞一边大骂李晔不如他那个便宜哥哥厚道,一边打算教教小皇帝怎么治国理政,让小皇帝和朝中达官显贵们晓得谁才是关内之主。 深思熟虑一番,李茂贞决定拿兴元开刀。 但军国大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李茂贞之所以没急着动手,是想要把王行约和韩建等人拉上贼车,在李茂贞看来,这几个家伙被皇帝一顿训斥就没了胆子,实在是丢人。 只要打下了兴元,朝廷照样会下诏承认! 李茂贞第三次向华州等地派出了使者,但目前还没有回音,不过王行瑜已经明确表态,只要李茂贞出头,他立马出兵相助,还派了长子来岐州给李茂贞答话。 会见完王行瑜的儿子王挺,李茂贞哈哈大笑,口里叫道:“好,很好,好好招待小郎君,备车,本帅要去法门寺烧香,无量寿佛,快点去!” 戎马一生的李茂贞杀人无数,却是一心礼佛。 武宗灭佛开始后,凤翔境内的法门寺遭遇劫难,和尚几乎全部被强制还俗,佛像法台也被捣毁一口,经会昌法难重拳出击,法门寺基本颓废。 李茂贞到任后,开始大力修缮境内寺宇法舍,广铸铜炉佛塔,对前皇家寺院法门寺更是投入了不大量人力物力,一心想把法门寺修复好。 对于和尚,李茂贞尊崇有加,一般不与为难,寺庙的田地,李茂贞也给予保护,在这个杀人放火的大混乱时代,佛门大帅只李茂贞一个,再无第二人。 烧了香,跪地朝释佛祖祷告了一阵,李茂贞起身与方丈说佛法,畅谈了大半个时辰,自感颇有所获的李茂贞合手念了一声无量寿佛,辞别方丈返回家中。 接下来的好几天李茂贞都心情大好,谁也没有责罚,府中下人也时常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某处发呆,然后突然又露出会心的笑容,接着道一声:“噫,好了,我悟了……” 下人们不敢问,看到之后都远远的躲着,家人们也都有些担心。 董氏把李茂贞的近身家仆找来询问,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没有佛光照在李茂贞身上,李茂贞的言行举止也并非就是大彻大悟了,似乎是在窃喜着什么。 倒是宝贝小儿子李从怀一溜烟地跑到后院,疑惑着对董氏大喊道:“阿姨,阿姨,父帅问我什么是来世,阿姨,来世是什么东西啊?” 董氏出于官宦人家,是李茂贞结发妻,大字识得一些,却也不知道来世为何物,还是闻讯从外院赶来的大儿子李从照说自己有办法解开弟弟的疑惑。 征得董氏同意后,李从照把六岁的李从怀带到岐州城外,在一户战战兢兢的农家猪圈外,哥哥指着圈里的大母猪和几只幼崽,对弟弟李从怀解释道:“弟儿,这就是来世,投胎转世就是来世,人死了也要去地府投胎,懂了么?回去父帅问你,你就这么说。” 李从怀眨着眼睛问道:“哥,你去过地府啊?” “胡说!” 李从照捉住弟弟肩膀,正声道:“哥哥一个活人怎么会去地府?死掉的人才会去!” “原来是这样啊……” 小郎君李从怀大开眼界,拿棒打了大母猪两下,但没有多大力气,黑母猪也只是不满意地哼了几声,李从怀指着母猪肚子好奇道:“哥,这两排圆鼓鼓的是什么?” 当李从照告诉李从怀这两排圆圆的鼓鼓的是母猪的那什么时,李从怀登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感叹道:“这么多啊,咦,那阿姨怎么只有两个?” 李从照深吸一口气,忍住火气道:“人是神仙造的,能跟畜牲比吗?不许再问这些!” “知道了……” 这天的李从怀感到了无比的快乐,在李从照的教育下,李从怀知道了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见到了耕牛和羊群,看到了遍山飘飞的红叶,认识了麦稻黍稷菽五谷。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六岁的李从怀有感而发,兴奋道:“先生们总说百姓日子有多么不好过,要我将来体恤百姓,可我看百姓的生活很有意思嘛,怪不得父帅常说先生们是在放屁。” 看着这个智障弟弟,李从照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弟儿,你牢牢记住!” 李从照蹲在地上,捉着李从怀肩膀,极其郑重地说道:“人死投胎转世就是来世,回去父帅问起,你就这么说,你要记着,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 李从怀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说过之后,你还得说这是哥哥教的,知道吗?”李从照说着,又举双手在李从怀眼前晃了两晃:“那么,哥哥这一年到头,就顺顺流流……” 回家的路上,李从怀见到田里有一头黄牛,便举一反三问李从照道:“哥,之前那黑的是母猪,这黄的就是公猪了罢?” 李从照苦笑不得,却又耐心解释道:“这个叫牛!” 回到岐州城里,李从怀一点也不觉得疲惫,兴冲冲跑去节帅府找李茂贞,老远就招着小手道:“父帅,孩儿知道什么是来世了!” 李茂贞惊奇不已,笑着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密报,把李从怀抱到怀里,和颜悦色道:“什么是来世,你且说给父帅听听看。” 李从怀自信满满道:“人死了,要去地府投胎,女人生出来的娃儿就是来世。” 小小的样子却是一本正经,听到儿子这般解释,李茂贞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见李从怀一脸茫然,李茂贞才忍住乐意,点头笑着道:“人有三世,前世和今生,剩下的那个就是来世,也叫转世之世,为父给你抄的金刚经,你在背没有?” 李从怀不明白,听见父亲询问金刚经,便摇摇头道:“背不住!” “无妨,改日为父找个高僧教你。” 李茂贞笑笑,正要再夸奖几句,却突然回过神来,于是板脸问道:“你哪里知道这些?” 李从怀以为父亲是夸赞自己,就略带得意的把今天李从照带着他去城外看母猪的故事大致讲了一遍,还跟李茂贞说自己认识了好多稀奇玩意儿,还看到了牛! 听着李从怀列数今天所见所闻,李茂贞脸色愈发阴沉。 等到李从怀全讲完了,李茂贞又询问了几个问题,问完过后,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发脾气的李茂贞勃然大怒,一记耳光将李从怀甩到一边,冲哇哇大哭的李从怀大骂道:“那么多的诗词歌赋你不学,那么多弓马车箭你不学,偏要跟着那混账学,不当人子!” 唾沫口水溅得到处都是,骂完了李从怀,李茂贞又冲外面大叫道:“来人!去把李从照这畜牲给我抓进来!” 好些日子没砍人的牙兵们兴奋起来,嗷嗷叫着在城里找了起来,没过多久就看到被捆成粽子的李从照让牙兵给揪到了节帅府,李茂贞上前一脚将其踹翻:“打,好好的打!” 牙兵们只好眼睁睁看着家僮抢走活干,李从照来不及争辩就被按倒,七八个家僮轮番上阵,打得李从照要死不活,可李从照却硬挨着没昏死。 不但没昏死,反而还分得清谁下手重,谁手中又留了情面来。 “畜牲东西!” 李茂贞指着鼻青脸肿的李从照喝道:“整日不学无术,偏好下贱事情,成天打马球能打出这十州之地?再敢带着你弟弟出城,乃父活活打死你!” 完了又冲躲在墙角里哭泣的李从怀敲警钟道:“再跟你大哥鬼混,仔细你的皮肉!” 一通教训完毕,留下要兄弟小心些的威胁话后,李茂贞扬长而去,几个跟李从怀要好的家僮这才把兄弟二人带回屋里,给他俩上药喂饭。 这件事过后,李茂贞府上安稳了没几天的氛围又严肃起来,家仆们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恼了李茂贞遭到一顿毒打,而这还是李茂贞心情好的时候。 情绪差了直接让牙兵把人提溜出去,找棵大树把人吊起来,吊上个一天一夜,罪行严重的还要把脑袋砍下来挂在街边示众,甚是骇人。 眼下的李茂贞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有别的更要紧的事要办,接下来一连好几天他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面色阴沉的厉害,府中上下见了他的人无不感到害怕。 他在长安的细作传回了一则密报,说小皇帝迎娶了李鸦儿的女儿,册立了贵妃的名号,李茂贞真不明白李鸦儿是怎么忍下心的,当真是畜牲不如! 归化的蛮子也是蛮子,别以为改了皇姓就是人。 可不管他李鸦儿是不是畜牲,长安已然跟河东结成了盟友,这个合纵连横稳固不稳固尚且难说,但谁要跟小皇帝为难,就得先问问他李鸦儿答不答应。 第二则消息则是关于山南和长安朝廷的动向。 杨守亮入朝后,牙将张威领山南大帅,小皇帝下诏承认,命李忠国所部天威军与武成策等人的南军接收梁州,不久前阉人张泰又奉旨出任山南监军使,坐镇二镇交界。 毫无疑问,这则密报得到了李茂贞的高度重视。 为了弄清楚长安方面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李茂贞决定启用朝中细作,让他想办法探探小皇帝和几个宰相的口风,;李茂贞自己也打算上表诘问小皇帝想干什么。 李茂贞知道朝廷不怀好意,但在他看来,能尽量避免和朝廷翻脸还是避免,毕竟眼下山南这块肥肉才是最重要的,等拿下了山南,还得让小皇帝下旨承认。 贸然跟小皇帝撕破脸,到时候不好办事,只要朝廷别故意找自己麻烦就行。 西川动向也传到李茂贞耳中,王建和陈敬瑄彻底翻了脸,被朝廷新封为永平军大帅的王建正在厉兵秣马,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成都。 慌了神的陈敬瑄四处求援,求救的书信甚至发来了岐州。 这封求援信的口恳措辞非常恳切,大讲唇亡齿寒的道理,说要是让王建拿下两川,这贼子不得打上山南的注意?到那时候,凤翔就要直面王建兵锋了! 李茂贞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的重心现在对着张威,没功夫翻山越岭去救他陈敬瑄,看到陈敬瑄这副慌张的样子,李茂贞甚至有些想笑。 你就这点本事啊?活该要保不住成都! 当年西川节度使位置空缺,僖宗决定以打马球的方式决定人选,陈敬瑄脱颖而出,以高超的马球技艺横扫全场,僖宗大悦,随即任命陈敬瑄为西川节度使。 忆起当初陈敬瑄趾高气扬的样子,再想象他如今的落魄相,李茂贞这心里就乐得不行。 书房里,李茂贞正在读陈敬瑄的信,从言辞中能看出,当初的嚣张已从陈敬瑄身上消失,这副哀求的口吻让李茂贞心里很是舒服,但王建的强势也让他很担忧。 事已至此,李茂贞决定不等长安细作的回报了。 文德元年十月三十是夜,李茂贞召集将领议事。 “参见大帅!” 李茂贞刚走进来,将领们就给他行了军礼,李茂贞一脸笑意,拍拍这个肩膀,跟那个寒暄几句拉拉家常,完了才走到上位坐下。 目光扫视众将,李茂贞道:“诸位都是凤翔忠诚将官,本帅也就不说其他的了,今天召集大家来此,是因为本帅收到了陈敬瑄的求援信,刘书记给大家通白一下。” 掌书记接过信件大声念了起来,一边念一边翻成白话给这些武夫听。 “常言得陇望蜀,建得蜀未尝不望陇也,蜀陇意气相近,敬瑄才不及人,兵马亦不及他镇强兵,与建对阵以来,屡遭败绩,今蜀亡已近矣。” “兄长孜为天下不容,敬瑄无才又失德,实自取消亡,不敢怨天尤人,唯虑陇蜀相近,恐建夺川问道山南,籍此以窥凤翔,彼时陇是降是战?” “建祸心包天,有并吞关南之心,公岂愿视家庙不保?倘建夺山南而效昭烈陈兵兴元,则如猛虎卧榻之侧,凤翔危矣,长安危矣,天子危矣,神器危矣!” “公乃朝廷忠贞之士,并无魏武摄政之心,惟祈公哀怜敬瑄抑或西川二十五州府百姓,敬瑄垂泣以拜,盼公以遣悍将猛士入蜀,敬瑄不胜感激之至·····” 等掌书记把信件通白完,堂下将领已是议论纷纷,这个王建凶得很啊! 李茂贞只是冷眼旁观,待众人摆谈的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道:“当今天子视朝以来,雄心壮志在四方,韦昭度无罪以结党罢相,柳璨身无尺寸之功参赞军国机务,陈敬瑄受先帝之命出镇成都,无功劳尚且有苦劳,朝廷却置之不理。” “王建攻略西川十数州,却被拜为永平节帅,山南上下尽为逆贼复恭党羽,天子却遣宰相出城十里迎贼子守亮入朝,本帅为大使,又是皇亲国戚,理当匡扶社稷,因此本帅决定起兵扫平山南逆贼党羽。” “一来是为了拨乱反正,二是为了防止王建夺两川后窥伺关中,拿下山南诸州,本帅即可震慑两川不臣,那时若陈敬瑄还在坚守,本帅再去救援,诸位可有异议?” 语无伦次,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李茂贞所言几乎是一派胡言,但堂下众将却都拱手喝应道:“末将愿听大帅差遣!” “好!” 李茂贞亢奋起来,在上面走来走去,诸将正待他分派军事,却又听得李茂贞道:“诸位舍弃性命追随本帅,本帅难以为报,愿对天立誓,今后与诸位同患共华,本帅在此允诺,即使诸位以后负了本帅,但只要不是谋逆之罪,本帅罪不加诛,诸位手足请随本帅来!” 第50章 心酸的茂贞 众将随李茂贞来到后院,发现香案美酒好菜都已经摆放好了。 李茂贞端起一碗酒,也让众将举起酒碗,目光反复打量一阵后,李茂贞道:“请诸位与本帅一同在神明前许誓,穿甲执锐伐山南不臣,而后与本帅满饮此碗!” “孩儿愿为父帅效死,请为先锋使诛灭兴元阉贼余孽!” 见李茂贞铁了心要干掉张威,假子李继筠率先响应,咕咚咕咚喝完酒水,便一家伙把土碗砸碎在地上,然后用一副不怕死的眼神向李茂贞表决心。 李茂贞点点头,欣慰道:“等灭了山南群贼,为父就进表天子为你请封公侯。” 李继筠大喜,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李继筠本名赵继筠,河北道成德镇定州常山人士,乃上一任成德节度使王景崇的家僮,六年前获罪流定州为兵,那年的他才十四岁。 中和三年二月,朝廷诏令成德出防秋兵卫戍关中。 在此之前,王景崇以平定庞勋叛乱,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封赵国公,乾符五年又进封常山王、检校太傅,此时的成德和长安非常和睦。 王景崇接到朝廷诏书后,即发深州、定、沧三地兵马西进长安履防秋职,宋文通所在的博野牙军和赵继筠所在的定州军相继被调往关中。 成德军进京后奉兵部令前往奉天驻守,宋文通以军功混了个小头目,又于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险些被同袍老军打死的赵继筠,宋文通看这家伙可怜,就收在了手下。 黄巢乱起后,滞留关中的各镇防秋兵开始和起义军作战,宋文通所在的成德军奉命前往潼关抵挡黄巢部将尚让,尚让被成德牙军杀得大败,宋文通获头功。 不久,宋文通升调到神策军,赵继筠也跟着去了。 两年前,朱玫、李克用、王重荣、李昌符发兵长安问罪田令孜,僖宗出奔凤翔,李茂贞时为神策军扈驾都将,率所部担任僖宗护军,沿途抵抗朱玫部将王行瑜的追兵。 宋文通再次立下大功,僖宗诏授其为武定节度使,赐姓名为李茂贞,时年二十的赵继筠随即拜李茂贞为义父,李茂贞欣然受之,于是李继筠出炉了。 李继筠上个月刚满二十二岁,李茂贞今年也才三十三岁,年岁仅仅相差十一,但二人出生入死的故事在那摆着,李茂贞也非常疼爱这个假子,平日视为己出。 李茂贞本就有些担心部将不同意伐山南,毕竟这会儿的凤翔还有李昌符的残余部从,李茂贞的确一言九鼎,但到了眼下这等节骨眼,也得顾忌这些老将怎么想。 凤翔本地的顺将怎么想,李昌符的残余旧部怎么想,跟了自己近十年的成德老将怎么想,出身神策军的将领又怎么看,这都是李茂贞要考虑的问题。 李继筠带头响应后,三十余名将领也跟着表起了决心,发完毒誓后就喝完酒砸碗,李茂贞心中得意非常,看向李继筠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和欣慰,这家伙真成器。 但有一句话叫面合心不合,别看这伙武人一个比一个叫得凶,虽然有不少人都想和李茂贞打下山南好好分一杯羮,但有些人的心里却也装着其他念头。 战事顺利,一切好说。 不然大帅可就别怪咱们不卖力了,那张威是好惹的? 打着小心思的人不少,但都没表露出来,只是那掌书记刘五寻很不合时宜的背过身体站到了一边,抬起头四十五度角望夜空,装作没听见这回事。 李茂贞瞧不起这等文人,也不甚在意他,只是暗骂这书记不识相。 诸将一个一个来到香案前举手发下重誓,一切形式走完后,副使符道昭又叫嚷道:“大帅既然要扯旗造反,干脆就别要混账朝廷授予的官职,自立岐王好了!” 凤翔一直都有岐王,李昌符造反后,朝廷才停止封岐王,但这称呼却是现成了,也不管李茂贞同不同意,三十几个将领马上一口一个岐王嚷声起来。 李茂贞听得头脑发昏,张嘴就差点来了一个本王自称,只是又马上意识到时机不成熟,这才硬生生把本王二字给咽回去,转而改口道:“本帅深受国恩,又是皇亲国戚,怎么能僭越称王,李鸦儿也不过是个陇西郡王,诸位不要逼迫本帅行田季安之事!” 岐王听起来虽然幸福至极,但李茂贞还是没胆子自立为王,毕竟他这回起兵的目的是要为国除贼,是打算给长安方面敲个警钟听听,可不是要扯旗造反。 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称王,李鸦儿和朱全忠等人决不会善罢甘休,贞元年四王二帝的先例在前,蔡州秦宗权的活例子也摆在眼前,暂时还是不要做这事了。 如此想了一遭,李茂贞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又重申大义道:“本帅起兵只为拨乱反正,诛灭阉贼余孽以肃清朗朗乾坤,这些话诸位不要再讲,否则本帅就扎聋双耳!” 说着就要拔出短刃,竟是直直往右耳送去! 众人吓得半死,七手八脚将其拦住,符道昭见势也跪在地上请罪,李茂贞这才就坡下驴作罢,流出两行猫尿,哽咽着对诸将陈述君臣大义。 没脑子的武人被骗得团团转,角落里一名幕僚笑呵呵,大帅好像已经忘了自己之前在节帅府中大骂皇帝的事了,从长安派来的不少官吏倒是被李茂贞的深情感动。 大帅醒悟了,果然不负茂贞之名,的确忠贞。 当今天子少年即位,隐忍诛杀杨复恭夺回了大权,看起来却是颇显中兴之志,但行事却很袒北衙阉贼党羽,那杨守亮乃阉贼亲信,饶他一命就够了,派宰相出城十里相迎作甚,他杨守亮有何功德? 大帅之前虽然对天子不恭,但此番出兵讨伐张威却是不负皇亲之名。 即使是在藩镇,南北二司的明争暗斗也从未停止过,即使是这些在地方任职的文官,也有不少人希望借藩镇之手彻底清除阉宦,但这些人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他们不会去判断方镇大帅会不会变成董卓,他们只看到了阉宦欺主。 一次次血腥的宫廷政变,让双方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失望和仇恨都是日积月累的,等到失望攒够了,人就走了,等到仇恨够深了,人也要亮刀子了。 从甘露事变起,双方的仇恨就再难化解,一方得势时,另一方能暂时隐忍,但决不可能和解,非斩尽杀绝不可,可双方的结局却是一前一后双双殒命。 李茂贞擦了擦眼泪,起身问道:“本帅打算派九千人去洋州,谁愿意领兵前往?” 后院军使聂封当即出列应命道:“末将愿往,先克洋州斩敌将首级,后扫榻恭候大帅亲临山南,叫兴元那群没卵子晓得凤翔厉害,大帅至洋州,张威必两股战战!” 李茂贞一见此人,顿时大喜过望。 你道李茂贞为何欣喜若狂?因为请战这人是成德老将,现凤翔后院军使聂封! 当年潼关大战,仅仅只是什将的聂封就敢带着五百成德牙兵直扑尚让中军,一举杀得起义军溃败数里,平日与李茂贞亲近无比,在军中更是与李茂贞同吃同睡。 李茂贞到任凤翔后让聂封当了六院军使,把六院牙军交给他掌管,由此可见信任。 但聂封的长子在讨伐李昌符之战中阵亡,聂封中年丧子,这两年一直郁郁寡欢,李茂贞理解他的痛苦,平日便很少让他去做事,眼下聂封主动请缨,李茂贞焉能不喜? 当下狠狠夸了聂封一阵,听得众人起了鸡皮疙瘩时,唾沫星子乱溅的李茂贞才拍板署了聂封做都知兵马使,将九千兵奔袭先行洋州。 方镇的将职很多,大略都知兵马使、兵马使、副兵马使、十将、副将等级。 佐将衙将还有狎牙、虞候、都虞候、随军某、长行官健、衙前兵马使、后院兵马使、捉生兵马使、使宅十将兵马使、亲军刀斧使,另外还有同、散、同散、中军等兵马使,另外还有散将、同十将、教练使、散十将、散兵马使,诸如此类,冗杂不已。 其中最复杂的就数都知兵马使,也就是俗称的都头、都校、都将,这个职位只是形容性称呼,一支小部队的头目可以叫都头,几万人的大部队也能叫都头。 这个职称广泛适用各级军将,权力随着统率兵马的多少而变更,有便宜从事之权,领兵超过的五千就是大都头,所过之处连刺史都得出来迎接。 以六院牙军使出任都知兵马使的聂封显然属于大都头这一级别,这不但体现了李茂贞干掉张威的决心和信心,也彰显了他李茂贞对聂封的信任和厚爱。 聂封榜样在前,又得了个大都头当,后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李茂贞再分派其他人的时候也就容易多了,李茂贞刚询问谁去打梁州,符道昭就站了出来。 如此一来,防备东面长安以及西北龙剑、天雄、感义、保大、义胜等地的人选也就跟着定了下来,这些藩镇节度使多是外宅郎君出身,李茂贞虽然不怕,但也担心这些家伙趁自己跟张威拼命来偷袭凤翔。 除此以外,李继筠被派去大横关一带坐镇,防止朝廷出兵干预,而岐州老巢则由跟了他长达十年的心腹老将徐及业留守,事情之顺利,超乎李茂贞意料。 李茂贞更加的志得意满,就算唐统天命未终,某只要能灭掉山南,再干掉北面那些阉宦余孽,李克用兵犯长安的局势也不是不能重演,某也要讨个岐王当当。 李鸦儿封得,某就封不得? 哼哼,到那时候,定要给李晔小儿一点颜色看看! “传本帅令,明日大兵四起,往洋州、梁州、凤州、集州诸地就食!” “传本帅令,陇右凤翔二镇,凡十七以上六十以下壮丁,逢八抽一,编为团练,逢七抽一,征为力役民夫,不服徭役者可资钱粮,不交钱粮又逃籍避役者,杀其全家!” “传本帅令,二镇之内,商贾七税一,匠田农八税一,贩夫走卒行医布道者除僧侣外,一律五税一,本帅最恨这些流食儿,谁敢抗税,立杀不赦!” “传本帅令,辖境之内,敢有囤积私蓄粮食者,杀其全家!” …… 一道道命令从李茂贞口中说出,但李茂贞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李茂贞似乎看见,随着他的这些命令,嚎哭声接二连三的从各处村落响起,一个又一个男人从田间地头被抓走,捆住双手双脚,牵成一条线带走,妻儿老小只能哇哇苦叫。 官兵拿着刀枪驱赶这些壮丁,就像驱赶牛羊一般, 敢于反抗的男人女人被砍死在地上,脖子上或者肚子上一个血洞汩汩朝外流着温热的红血,罪行严重的还要把脑袋剁下来,挂在树上或是路口示众。 想到这里,李茂贞居然觉得有些心酸,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成德的时候。 那时的成德就是这样。 自己就是这样被抓走的,姐姐也是这样被砍死。 李茂贞险些掉出眼泪,但深吸一口气后,他的心又坚硬起来,就像一块石头。 第51章 听 李茂贞的命令被府吏起草成文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下发到治下州县。 我李茂贞会输吗? 不会,因为我是李茂贞。 椅子上的李茂贞两眼放光,仿佛看见山南节帅张威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仿佛看见携带小皇帝册封圣旨的中使飞马从长安赶来,仿佛看见岐州城内恢宏壮丽的岐王府拔地而起。 碧瓦飞甍的岐王宅里,文武百官垂手立于大殿两边,李从怀那小子则站在他岐王的身后,被达官显贵和黔首闾左尊称为世子,可惜这小家伙呆呆的,没些世子的气象。 李茂贞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不过似乎并没有判明形势。 建中年间,关中有泾原和凤翔造反,加上边患威胁,对唐廷造成了腹心之痛,淮西又有李希烈居中呼应,死死拿捏财赋供应线,德宗只能向成德、卢龙、魏博、淄青妥协。 及至文德,关中大乱刚刚平定,朝廷钱粮储备不足,中央之兵不过七万,神策军这种乌合之众又占一半,但杨复恭伏诛和杨守亮入朝给长安注入了一剂强心药。 杨守厚、杨守信、杨守贞、杨守许等手握一地军政大权的外宅郎君向李晔请服后,长安方面只要拿得出筹码,能差遣的兵马更是不在少数。 如果长安方面当真要跟凤翔翻脸,以朝堂上那些人的心思,天雄、彰义、感义、武定、保大、保塞、义胜、匡国等军会不会配合朝廷干涉山南战事还是两说。 对于这一点,韩建似乎比李茂清楚得多。 本来李茂贞、韩建、王行瑜、王行约、李茂庄五家约好了一起伐山南,打下山南十七州之后再分配钱粮女人,不料韩建、王行约、李茂庄却打了退堂鼓。 李茂贞多次游说,却只有王行瑜一人明确表态出力,心里不做主的李茂贞又遣使去了华州等地,十一月初五这天,韩建终于来信摊牌了。 韩建在信中表示,从目前形势来看,杨守亮已经入朝,朝廷也承认了张威的山南节度使,还派出镇海军帅李忠国和监军使张泰前往梁州防御,小皇帝的意思很明显啊。 如果这时候我们五家还要一起去伐山南,那就是赤裸裸的造反了。 你倒是不怕,我韩某人可就在长安边上,万一小皇帝拿我祭旗,韩某如何抵挡?所以为了更有把握,咱们应该再等等,等把关内连成铁板一块再说山南的事。 关中诸镇当中,天雄、彰义、感义、保大等军不能指望,所以还是要寄希望于杨守贞等人,毕竟小皇帝杀了杨复恭全家,杨守贞这些外宅郎君肯定对小皇帝恨之入骨! 可龙剑和华州不和,你也是知道的。 杨守贞恨我入骨,我不好出面游说,故而只能请你和王行瑜想办法了。 所以在这些外宅郎君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为了稳当起见,韩某决定忍辱负重,继续向朝廷称服上税,容忍那昏君和佞臣的侮辱,当然,这是暂时的。 但你们千万要放心,韩某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会悄悄支持你们的,如果二位打不下兴元或者吃了败仗,韩某一定居中调停,上书朝廷为你们脱罪。 小皇帝要是敢对二位赶尽杀绝,韩某决不会袖手旁观,虽然韩某的心迹日月可鉴,但毕竟是给你写的信,为了表达晚作答复的歉意,我特地随信附上心意若干,请笑纳! 对了,李忠国凶得很,天威军也是群疯狗,你们千万小心,切切! “娘卖的韩建!” 李茂贞把韩建的书信捏成一团,锤案咒骂道:“口口声声不会袖手旁观,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这狗东西韩建绝对是第一个落井下石的,畜牲不如,卑鄙,无耻!” 骂完了还不解气,又把韩建的信扔到地上一阵乱踩,监军使韩全诲站在一边,知道李茂贞气得不轻,沉声少许才轻声劝阻道:“别踩,踩不得!” 李茂贞怒道:“怎么就踩不得,监军使也向着韩建这狗贼?” 韩全诲蹲下身捡起被李茂贞踩成稀烂的书信,小小翼翼收拾好,起身对李茂贞道:“留着这信,将来也好要挟韩建就范,不怕他不从。” 李茂贞马上明悟过来,拍手笑道:“即使他韩建将来投靠朝廷对本帅落井下石,但只要这封信一送到长安,他还得乖乖的回来,李昌符当初不就是这么反的吗?” 李克用和王重荣兵犯长安后,田令孜带着僖宗出逃凤翔。 朱玫和李昌符相识一看,互相干瞪眼,觉得和田令孜的同盟太尴尬,就想立一个不受田令孜影响的皇帝,当时朱玫抓了襄王李煴,征得李昌符同意后,朱玫带李煴回了长安。 新皇帝的确有了,但老皇帝还在凤翔啊,二人一拍即合,决定领兵捉拿僖宗,但是被击退了,朱玫被部将王行瑜杀死后,李煴逃奔王重荣,也被杀死。 事变平息,到了去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僖宗也准备重返长安了。 圣驾抵达凤翔后,李昌符害怕僖宗回到长安后会发现他曾和朱玫联合以及试图捉拿僖宗的文书,于是借口大明宫还没修好,请僖宗暂幸凤翔。 但留下皇帝对李昌符却是更大的灾难,很快,时名杨守立的李忠国和李昌符翻脸了,双方士兵在街头上打群架,僖宗派人来劝解也无济于事。 当夜,李昌符袭击僖宗行宫,被李忠国击败,李昌符被斩后,僖宗命李茂贞接管凤翔。 前车之鉴在前,只要把这封信交出去,他韩建还坐得住? 韩建当然知道给李茂贞写这封信的后果,但眼下的朝廷和李茂贞他都得罪不起,二者相权取其轻,为免与凤翔交恶,只能硬着头皮写下这封信。 韩建已经想好,要是日后皇帝问罪,就哭着求饶一番,再说些为李茂贞所胁迫的话就好了,只要我不造反,小皇帝还能拿我怎么样?顶多一顿叱责了事。 这些路子,他韩建太熟了。 听韩全诲说完,李茂贞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中官真是坏啊!” 文德元年来到十一月上旬,冬至也快了,自紫金楼再别,李晔已有大半月没见过裴贞一,这些日子里,李晔每个下午都会来龙首原看看,一边举目望长安,一边等那个人。 可裴贞一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不来,让李晔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十六这天,李晔打算出宫走走,但是却遭到了不少朝臣的劝谏,陛下要视察民情,得先让钦天监择黄道吉日,再选禁军将校护驾都从,并大摆天子仪仗,微服私访是不行的。 劝谏的人还包括刘崇望和裴枢等重臣,李晔只得作罢。 当晚,李晔又把出宫的心思给高克礼说了,可高克礼也不敢私自带着皇帝出宫,不过在李晔的一力坚持下,高克礼还是壮着胆子同意了,但李晔得等一天,他要准备准备。 翌日,李晔在龙腿子高克礼的陪伴下,从龙首原偷溜出宫,随行的还有高克礼在内侍省精心挑选的十五个健壮可靠的武宦。 李晔一身青色大放圆领袍,高克礼等人做随从家丁打扮跟在左右,这等阵势再加上李晔神色倨傲,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权贵之子,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避开。 那副嚣张模样,真是入骨三分。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安排,李晔决定先找个茶肆坐坐,在高克礼的唆使下,李晔最终选择了永安坊一家名为长乐的大茶肆,无它,只因高克礼说这茶肆上档次。 上档次的地方,消费者的身份也不一样,李晔此行要观察的人就是知识份子。 来到茶肆,小厮迎了上来,李晔斜着眼睛朝高克礼使了一道眼色,高克礼心领神会,一把推开那小厮,嚣张道:“排上座,准备香茶!” 听到这话,再看李晔装容华贵,小厮不敢怠慢,一边赔笑一边跑去报告管事。 当管事看到李晔,眼神立刻亮了,却是为难道:“上座……” 李晔瞟了管事一眼,抛出几十钱打赏,不耐烦道:“本公子有的是金山银山,一辈子花不完,就怕你这长乐茶不如我意,休要聒噪!” 管事眉开眼笑,将李晔迎到三楼一处凭栏宝处落座,管家打扮的高克礼贴身陪伴,那十几个武宦则在坐在肆中各处装作喝茶,一双贼眼不时打量着四周的人。 李晔喝着茶,烤着炭火,细细听闻起来。 “在座诸位可知朝廷新设的武学是什么?某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个大胖子正在唾沫横飞的向周围人吹嘘见识,茶客们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知道吧?” 见听者议论纷纷又不发表高见,大胖子得意道:“得了,告诉诸位罢,那是今上新立的国学,就好比那国子监下辖的太学、太学、四门学,但这武学却是专门教军头的!” 一人道:“武夫目不识丁,让他们上学根本是对牛弹琴,武人不可靠,让文人去带兵打仗不就行了,做这等卖力不讨好的事,得花朝廷多少钱呐!” “你不懂啊……” 大胖子白了那人一眼,又继续朝听者道:“陛下之前在宫里说,本朝历次叛乱都有大量军头牵涉参与,兵马本是朝廷兵马,现在却沦为宦人和节帅的私军,朝廷钱粮供养的兵马却不忠于朝廷,朝廷任命的军头却不忠于朝廷,陛下这才高瞻远瞩设立了武学。” 又一人问道:“这武学教谁?又要教什么?圣人经义还是历代兵法,还是二者并重?” 大胖子想了想,解惑道:“据说神策军的军官要尽数入武学读书,教的内容大抵是排兵布阵、君臣大义、圣人经书之类的罢,据说学不好的人就不能再任职。” 二楼一名年轻郎君点点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按这个势头下去,以后不是武学出身的人就不能带兵打仗,不过事非朝夕之功,如今又不太平,少说也得十年罢,况且各镇节帅一向不听调遣,乐于组建衙军,又多募后院子弟,朝廷教出来的军头也没地方上任啊,白费劲!” 这话一出,茶肆里顿时沉闷起来,就现在这情况,朝廷教出来的军头到哪上任去? 坐在李晔对面的一个郎君本来也只是听,并不发表意见,不知何故,见茶肆安静后,便朝之前说话那人投去目光,接话道:“兄台缪也,乃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话音落地,茶肆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声,一下子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小郎君面色寸寸涨红,争辩道:“既然如此,愿闻足下高见!” 众人人齐齐看向反驳那人,李晔也朝对面这郎君投去目光,但见此人腰白玉之环,左佩长剑,右备容臭,相貌英武,一名中年男子恭敬立于身后。 被几十双眼睛看着,此人也不慌张,喝着热茶淡淡道:“朝廷取仕不公,科举形同虚设,举国腐败,才子报国无门,贪官墨吏横行,就是当朝宰相也鲜有不收人事的,韦相公就是因此罢官。” “科举成败,在于人事、名望、门第,三者不具,任你满腹才华也无用,才子报国无门,当然要另寻出路,今天下方镇使君,可有谁不曾开辟幕府以招贤纳士?” “别说只是方镇大帅,就是朝廷派出的监军使都有幕府,这些幕僚佐官跑去投效方镇,为主公出谋划策,甚至执掌一州军政,这是在跟谁为敌?” 边上一人嗤笑道:“自作孽不可活!人家没了出路,还不能找个地方混饭吃啊?没学着黄贼造反,庙堂的大人们就该回家烧高香喽。” 听到这,茶肆众客很是感慨,有人叹气道:“黄贼家境富足,又善于剑术,马术箭法也好,小时候好很有诗才,五岁就能对诗,结果呢?” 黄巢几度不中,满怀愤恨写了一首不第后赋菊就离开了长安,几年后,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黄巢携黄存、黄揆、黄邺等八人起兵响应王仙芝,百姓亦是争先恐后投奔起义军,数月之间,从众至数万,敲响了唐王朝灭亡的丧钟。 这样的烂唐,早该完了。 那郎君又道:“可话又说回来了,据说陛下要亲领武学祭酒,如此一来,陛下据大义名分,入读武学的军头就是天子门生,求职都是求荣华富贵,入读武学还能得个天子门生的名号光耀门楣,何乐而不为?” 听到这里,又一人附和道:“这武学弟子都成了天子门生,天下良才也让武学取了,剩下的才有各地节帅分的份,陛下这招着实有些高,明君圣人呐!” 说武学无用的那人听到这里,起身朝李晔对面郎君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足下高才,吾不及也,一番谬论惹人笑话,惭愧惭愧。” 对面那郎君点点头,含笑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先是隐忍诛杀了杨复恭,收回北衙禁军,又广募良家子组建整训神策军,而今又开设武学,以今上揆之,我估计朝廷很快就要全面整顿科举了,那些墨吏的好日子到头了,如此圣人,中兴有望。” 先前听到众人的议论,特别是在听到有人公然为黄贼张目,高克礼早就火了,只是迫于李晔才没发作,眼下听到有人吹嘘李晔是明君,脸色才缓和下来。 久久没说话的大胖子懒洋洋道:“那可不是?柳相公拜相才多久,京城落马的大人已经有十几个了,五监六部九寺都有人被逮,每天都能看到衙役拖家带口的抓人,乖乖……” “要是张汤、赵禹这等酷吏,咱们这些人的日子倒是有奔头,要是本朝来俊臣这等酷吏,朝野不安呐,官大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不过当官的总归没几个好东西,就该这么办!” “诸位,诸位,且听小老儿一言!” 李晔正听得起兴,管事却大步跑到大堂中间,招手示意众人住口,又赔笑道:“莫谈国事,编排本朝宰相是天大的罪名哪,要让人报了官,满堂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坐在李晔对面的郎君点点头,回应道:“放心,吾等心里有数。” 被这么一番警告,众人也不敢聊得太过分了,大胖子又把话题转回了武学,只是叹气道:“可惜某年纪大了,又不识得字,武学不肯收,不然也去读个武学,唉……” 大胖子边说边摇头,一脸惋惜遗憾。 一个老者质疑道:“至尊圣人日理万机,哪里还有功夫管着武学?天子亲领武学祭酒的消息,多半是谣传,老夫才不得当真。” 大胖子闻言,投去目光道:“这您就不知道了,天子只是领祭酒,具体事务据说是交给了表圣公去做,表圣公当世大才,文史经义信手拈来,只是罢官隐居很久了,天子这回征召他就是要他做这事,这是我听孙军使府上门子的舅子的表兄的把弟的四哥说的,改些日子我还求他找找门路,献上人事疏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求个面试机会。” “面试?这是何物?” 大胖子得意道:“主动报名的武学弟子要经三道遴选,第一关就是面试,好像是各衙门的诸位大人们一起问话,然后报名者回答,大抵是这么回事,某也不甚清楚。” “就你也想入武学啊,你祖上几辈人出过功名么,你三朋四友有过官身么?” 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见大胖子出风头,忍不住出言嘲讽,完了又对边上人说道:“这李温玉向来如此,整日吹嘘自己是神通公后人,打蛇趁杆上,嘴里没一句真的。” “哟,神通公后人?” 茶肆的新客都惊了,李晔也朝大胖子投去了审视的目光。 这个李神通,可不是一般人。 姓李氏,讳寿,字神通,宗室名将,太祖李虎嫡孙,郑孝王李亮嫡长,高祖李渊堂弟。 大业十三年,李渊晋阳起兵后,李神通随平阳公主割据鄠县响应,李唐开国后,获授右翊卫大将军、淮安郡王,出任山东道安抚大使。 一生攻窦建德、伐刘黑闼、讨徐圆朗,立功无数,拜左武卫大将军,李世民即位后,授其开府仪同三司,贞观四年病逝,获赠司空,谥号靖,配享高祖庙。 大胖子急了,站起来争辩道:“你这老东西,不要胡言乱语,某何时说过假话?” “诸位都听听,历来当兵哪里需要识字的?抡得动刀剑,拉得开弓弩,是个能跑的活人不就成了?你一介布衣就想做天子门生,我看是想当官想出了癔症!” “哈哈哈哈哈!” “这家伙怎么可能是神通公后人,大放厥词编排自己祖宗,真是忤逆子!” 茶肆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大胖子不生气,也不着急,只是道:“张老东西我告诉你,我可是听陛下说了,有教无类,那仗义什么……” “仗义每多屠狗辈。” 旁桌一个书生出言提醒,面带笑意。 “对,侠义每多屠狗辈,陛下说了,不能绝了百姓进身路子,武学招生不分尊卑,只要通过考校,一概不问!” “那武学的考核条件是什么?” “我问了,只要写得出六十个字,背得来武学令,再通过面试,就能下舍!” “得了,你说的话当不得真,还神通公后人,你要真是,早就飞黄腾达了,还用客居长安三月找不事做?别吹牛了,找个活干要紧,不然连茶肆也住不得了。” 大胖子也不理商贾的嘲讽,只是对先前为他提醒的书生道:“我看你也别想着进士了,进士科就是考到老死也不见得能上,白耽搁日子,以你的才学,考武学肯定是轻而易举,你熟读经文,腰上又佩剑,能文能武的,将来要是出镇一地节帅,啧啧……” 一番话吹得那书生找不着北,心里还真盘算起读武学的利弊。 唐人崇文尚武,武人好佩扇,文人多带剑。 武夫希望自己能变成文化人,文人则幻想着领兵坐镇边疆杀敌报国。 初唐四杰杨炯诗云:“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写出这别诗的高适不但是边塞诗大家,也是个凶狠的武人,先后出任淮南、剑南东川二镇藩帅,还亲自领兵出关讨伐安史叛军,解救睢阳之围。 就连痨鬼李贺都高喊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终唐一代,文人可谓出将入相,高适这类文武全才的大佬则成为了全国士子的偶像,所以许多书生都略通武艺兵法,也能从军吃苦,征战戍边也不怕死。 第52章 处罚 大胖子本是出自好意说这话,但是那书生听了却不甚开心,抱怨道:“某非寒门,苦读十五载,怎么考不得进士,就算去考武学也当为上舍,你小觑了某,哼!” 当今科举开设明经、秀才、进士等科,含金量最高的是进士科,录取名额稀少,参与者不但有公侯世家子弟,还有崛起的寒门子弟,另外还有人走后门挤占名额。 竞争情况之烈,考取难度之高,比考清北复交浙还难。 但天才哪个时代都有,元稹十五岁考中明经,韩愈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刘禹锡二十一岁考中进士,柳宗元二十岁进士及第,武元衡之子武翊黄更是连中三元。 这些人无疑是唐代的妖孽,放眼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史,有此辉煌的人并不多。 只要考中进士,名望、地位、富贵、权力等等就都有了高起点,故而虽然进士难考,但天下学子依然趋之若鹜,为之白头的也不在少数。 在正式考试之前,每个士子都觉得自己会是那少数幸运儿之一。 不过在宰相李林甫执政后,进士科产生了一定变化,虽然难考,但只是相对的说法,自此之后朝廷取进士并不糊名,也不像宋代弥录誊封。 才华是一方面,门第名望也重要。 故而公侯子弟往往容易很多,出自寒门的士子则尤其困难,朝廷也并未根据这一国情做出相应的调整,以至于酿成了长达四十年的牛李党争。 宪宗时一次考试,举人牛僧孺和李宗闵在考卷里直言批评朝政,但主考官认为两个人有报国之志,于是就把他们推荐给了宪宗,但也引起了宰相李吉甫的注意。 李吉甫查看了考卷,见这两个狂生不但指点江山,还暗喻揭露他这个当朝宰相的短处,李吉甫心中非常不快,乃进谗言于宪宗,说这两个家伙走后门。 宪宗信以为真,对主考官从重处罚,牛僧孺和李宗闵也没有受到任用。 然而册子都已经造了,牛僧孺和李宗闵都准备上任了,朝廷却出尔反尔,以莫须有罪名冷落士子,朝野舆论一片哗然,朝臣纷纷为牛僧孺等士子喊冤,声讨李吉甫,说其妒贤嫉能。 面对舆论压力,李吉甫被迫下台。 长庆元年,进士科考试又出了问题,李宗闵女婿苏巢﹑元和名相裴度之子裴撰等人登第,但卷子答得不咋地,前宰相段文昌愤而举报考官开后门,录取是通关走人事。 穆宗询问李德裕、元稹、李绅三人,三人也说段文昌揭发是实情,考虑到宪宗朝的故事,穆宗并未轻易定性,派人组织对新科进士的复试﹐结果你猜怎么着? 原榜十四人﹐仅三人勉强及第! 长安舆论哗然,穆宗大怒,罢官下狱达数十人,所科士子尽数除去功名,以牛僧孺为首的寒门和以李吉甫之子李德裕为代表的官二代也自此开斗。 文宗抑郁症驾崩后,牛党和他们依靠的宦官所支持的继承人未能继位,而另一派宦官拥立了武宗﹐牛党自此失势,李德裕拜相,牛党领袖牛僧孺和李宗闵均遭贬职流放,之后数年又被一再贬黜,李商隐也被牵连其中,仕途坎坷不已。 宣宗即位后,李德裕罢相,大中元年,牛僧孺病故,三年,李德裕病故,二党灰飞烟灭。 牛李党争是中央内部的派系斗争,是政治腐败的体现,表面上看来,牛李党争是寒门与士族之间的权力斗争,但核心其实是对治国策略的争论。 焦点在于,一是如何合理改革科举取仕,二是如何解决日趋严重的方镇问题。 回到原题,门第不用多说,名望就是看有多少贵人肯抬举你。 为了博取名望,唐代士子都会提前游学长安,把自己的优秀作品集成一卷,投递到朝廷重臣的府邸上,让这些贵人名流欣赏,这便是行卷。 一旦作品引起注意,获得贵人的赏识引荐,那么考试和仕途就坦荡多了。 白居易初到长安时,参上文坛领袖顾况,读到《赋得古原草送别》中“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一句时,顾况大笑道:“有此佳作,居大何难!” 在顾况的宣传下,白居易的名字轰动长安。 行卷求名成功的不少,但也屡遭败绩的,韩愈在骈文盛行的时候倡古文,三登权贵之门却惨遭拒绝,进士足足考了四回才考上,由此可见行卷的重要性。 大胖子见这书生发作,只得用笑声掩饰尴尬,书生没与他见识,但茶肆众客看到有人急了,也就无心再谈,只有茶肆老板赚翻了茶钱,笑容堆到了脖子上。 李晔意兴阑珊,让高克礼结账走人。 出了茶肆,正考虑去处时,先前的大胖子也走了出来,望着人来人往,大胖子一个劲儿的叹气,脸上的豪爽不见,只剩愁容,似乎不知竟落何所。 李晔记起了先前茶客对他的嘲笑,当下起心思询问道:“那汉子,你甚么来路?” 大胖子扭头打量李晔,见其妆容有仪,又带着不少家丁,便客气道:“某姓李名轩字温玉,陇西人士,如假包换的神通公后人,公子也要学那老东西笑话某?” 长得五大三粗,名字倒是温尔文雅的,李晔打量一阵,含笑道:“你要真是神通公后人,本公子倒是能为你引荐一二,无非是求个皇粮吃,不难。” 李轩一听这话,顿时乐了,连忙拱手道:“太祖虎,孝祖亮,孝祖亮生神符、神通,神通祖生孝逸、道彦,贞观九年,道彦祖兵败,获罪太宗,以宗室免死,流陇西。” 见李轩如数家珍,李晔点点头,示意其继续讲。 李轩面色一喜,接着说道:“道彦生益文、益泽、益安,益安生敬、敬生广、广生留,留生宣、合,合有二子,某为长,定为次,父亲去年病逝河中,某便与弟来到了京城……” 李晔手上没有宗室族谱,不知其言真假,但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信了大半。 李道彦当年出征吐谷浑,大败而归,李世民大怒,要治其死罪,最后念在宗室的份上免了李道彦的死罪,将其流放到了陇西,李道彦虽然是李神通次子,但这一脉早已衰败,到了李轩的这一辈已经沦落成布衣百姓。 见李晔沉默,李轩躬身自荐道:“刀枪剑戟、战阵兵法、拳脚棍棒,某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若公子能代为陈情一二,某不胜感激涕零,拜谢了!” 李晔笑道:“你宗室身份是真是假,本公子尚不得知,你若有心就去投神策军,如你所言不虚,不久之后自有贵人抬举你,当然,你也可以考武学。” 见李晔神色镇定,一脸笃定,李轩心中狂喜,暗道自己攀上高枝了。 眼前这郎君必是权贵子弟无疑! “劳烦公子了,不知公子是哪个府上?” 李轩满脸堆笑,上前两步拱手道:“还请公子留个来路,容某日后登门拜谢!” “我的来路,你问不得。” 李晔淡淡一笑,不顾李轩惊愕的眼神,大步离开。 出宫有两个时辰了,再不回去,很有可能就让人发现了,要是朝臣发现皇帝失踪了,非得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不可,到时候就是鸡飞狗跳了。 匆匆赶回大明宫,见一切并无异常,李晔才放下了心。 更衣完毕后,李晔驾临长安殿,有些日子没见过淑妃了,也不知道李廷衣在长安殿过的怎么样,书读得怎么样了,淑妃有没有为难她…… “陛下!” 何芳莺迎了上来,一脸思念和欢喜。 李晔这些日子政务繁忙,夫妻两口子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免礼,这些日子如何,廷衣怎么样了。” “她很是想家,半夜常常号哭,吵着要回太原,臣妾只好陪着她睡……” 李晔点点头,走在案后坐下,吩咐道:“诏李廷衣来见朕,朕要考校她的功课。” 何芳莺把穿着宫装的李廷衣带了过来,在大明宫住了这么久了,这个小姑娘已没有当初那么怕生,跟长安殿的阉人宫人打成一片,除了功课繁重和思乡,她的日子倒也快乐。 李廷衣躬身,按照宫人教的,朝李晔行礼道:“臣、臣妾……拜见陛下。” 李晔抬手示意其起身,接着问道:“高祖实录学的怎么样了?” 为李晔威势所慑,李廷衣咬唇不欲,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还可以,先生们在教。” “好,坐下,诵与朕听。” 李廷衣不敢违抗,乖乖坐下,虽是冬天,但额头开始冒汗,想了一会儿后背诵道:“高祖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姓李氏,讳渊,其先陇西狄道人,凉武昭王暠七代孙……” 见其卡壳,李晔提醒道:“暠生歆,歆生重耳,仕魏为弘农太守,继续背,声音大些。” “是。” 李廷衣点点头,俏脸紧张不安,接着背道:“暠生歆,歆生重耳,仕魏为弘农太守,重耳生熙,为金门镇将,领豪杰镇武川,因家焉。仪凤中,追尊宣皇帝。熙生天锡,仕魏为幢主。大统中,赠司空。仪凤中,追尊光皇帝。皇太祖讳虎,后、后魏左……” “皇祖讳虎,后魏左仆射,封陇西郡公。” 李晔再次提示,心中已有几分不快,但为了让其安心,脸上还是保持着笑意。 “皇祖讳虎,后魏左仆射,封陇西郡公,与周文帝及太保李弼、大司马独孤信等以功参佐命,为八柱国家,赐姓大野氏。周受禅,追封唐国公,谥曰襄。至隋文帝作相,还复本姓。” “武德初,追尊景皇帝,庙号太祖,陵曰永康。” “皇考讳昞,周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袭唐国公,谥曰仁,武德初,追尊元皇帝,庙号世祖,陵曰兴宁……高、高祖……” 背了不到一百个字,李廷衣又卡了壳。 “高祖周天和元年生于长安,七岁袭唐国公,及长……” “及长,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无贵贱咸得其欢心,隋受禅,补千牛备身,文帝独孤皇后,高祖从母也,由是特见亲爱,累转谯、陇、岐三州刺史。” “有史世良者,善相人,谓高祖曰:‘公、公骨法非常,必为人主……愿自爱,勿忘鄙言。’高祖颇以自负。大业初,为荥阳、楼烦二郡太守,征、征……为殿内少监” 李晔面色变冷,见其久久想不起来,又再三提醒道:“九年,高祖迁卫尉少卿,辽东之役,督运怀远镇,及杨玄感反,诏高祖驰驿镇弘化郡,兼知关右诸军事,高祖历试中外,素树恩德,及是结纳豪杰,众多款附,时炀帝多所猜忌,人怀疑惧。” 李廷衣低着头,小声接道:“会、会……有诏,征高祖诣行在所,遇疾未谒,时甥王氏在后宫,帝问曰:‘汝舅何迟”王氏以疾对,帝曰:‘可得、得……死否?’高祖闻之益惧,因纵酒沉湎,纳贿以混其迹焉。十一年,炀帝幸汾阳宫,命高祖……” “师次龙门,贼帅母端兒帅众数千薄于城下,高祖从十余骑击之,所射七十发,皆应弦而倒,贼乃大溃,十二年,迁右骁卫将军。” 李晔再四提示,可这一回李廷衣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篇高祖实录背了月余还记不住,你在干什么?” 李晔大怒,敲案暴喝道:“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来人,拿木规与朕!” 长安殿的宫人都吓得不轻,齐齐跪倒在地,何芳莺想要劝阻,却是欲言又止。 高克礼呈上木尺,李晔一把夺过,冷声朝李廷衣道:“手伸出来,打二十。” 李廷衣低着头,双眼通红,双眼泪光闪烁,不情不愿的伸出了手。 “啪!” 李晔狠狠一板子打下去,李廷衣的右手登时变得通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啪!” “啪!” …… 十板子下去,李廷衣已经哭成了泪人,李晔打一下,她身体就跟着抖一下。 眼见李廷衣手都被打肿了,何芳莺于心不忍,劝谏李晔道:“陛下,廷衣年幼,贪玩了一些,全因臣妾约束不力,请陛下惩罚臣妾,饶了廷衣这一回罢。” “三天后,朕再来检查。” 略施惩戒的意思达到了,又见何芳莺求情,李晔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冷哼一声放下木尺,留下要李廷衣小心些的威胁话后,带着高克礼等人扬长而去。 第53章 天子视军 李晔对李廷衣的表现很失望,也无心再与淑妃亲热,径直回到含元殿后批阅奏折,柳璨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几天跟发了疯一样四处咬人,被他搞下台的人不在少数。 对于柳璨的酷吏行为,其他四位宰相都表示了担忧,崔昭纬等人更是直言上奏,说柳璨罗织罪名迫害朝臣,李晔阅而不批,捂着耳朵装作听不见这些谏言。 对于杜让能和刘崇望的担忧,李晔亮明了底线,谁敢把手伸向南北禁军和盐铁、户部、度支三司,谁就得下狱问罪,禁军和三司是朝廷的,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与方镇大帅结党串通,将方镇引为援手以增强自己在朝堂上话语权的人,决不轻饶。 总的来说,军事和财政大权,目前必须由刘崇望和杜让能掌控,李晔只信得过这两人,这两个人也是绝对终于李晔的,至于崔胤和张浚,这些日子被李晔派去编练神策军了。 当然,他俩也只有编练整训之权,并无统兵之权。 神策军的各级将校被兵部裁汰后,新上任的人都是刘崇望任命的,名单也是李晔批复的,想起神策军,李晔放下手中奏折,打算去神策军视察一番。 对于如今的局势,相较于世人的悲观,甚至无力却又愤怒的心情,李晔却觉得都还好,黄巢杀进长安都没把唐廷灭了,局势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李茂贞的势力也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朝廷也还没明确跟谁翻脸。 僖宗哥哥虽然死了,但留给自己留下的东西也不算少,内侍省忠心的家奴不在少数,除秦宗权以外,绝大多数方镇依然在向中央称臣进税,就连朱全忠也在送钱粮。 长安有钱粮可用,直接掌控在朝廷手中的兵马也还有七万,虽然乌合之众占了一半,但数量摆在那,看起来还能唬人,只要皇帝不打败仗,一切有的运作。 武学出台的同时,清丈京兆府无主田地和恢复生产的事务也在进行当中,神策军也训练的如火如荼,等司空图抵京,科举也可以着手整顿了。 广积粮,高筑墙,练强兵,死保山南,这是李晔的第一个三年计划。 回忆了最近的布置,李晔收敛心思,命高克礼宣来杨守亮。 杨守亮入朝后,考虑到他和朝臣的关系不错,在长安的名声也好,李晔干脆让他去当了吏部二把手了,杨守亮很感动,这些日子兢兢业业,安心干起了人事工作。 他也厌恶了疆场厮杀,乐得悠闲,到点就下值回家,舞动些文人的诗画风雅。 “拜见陛下……” 听闻皇帝召见,杨守亮扔下手头匆匆赶来。 君臣之礼罢了,李晔语重心长道:“朝野是什么局势,想来爱卿心里也有数。” 杨守亮躬身道:“不能为君分忧,臣有罪。” 李晔笑了两声,拉着杨守亮的手道:“叫爱卿来也不是为了别的,朕之前让崔胤和张浚编练整训神策军,也不知道情况如何,爱卿戎马半生,陪朕一起去看看罢。” 杨守亮感动不已,面上却为难道:“臣奉陛下圣训主吏部事,这……” “爱卿是担心越职言事为御史弹劾?” 杨守亮苦笑道:“即使臣不言,但神策军不归臣管,臣随陛下视军,恐惹人非议。” “只是看看,卿家勿以为虑。” 看到杨守亮这么低调,李晔十分高兴,命高克礼唤人过来换了一身衣裳,然后与杨守亮和高克礼以及百十名随从出了朱雀门,大摇大摆朝神策军大营行去。 途径中书省,值官看到皇帝出行,急忙报告在省衙当值的张浚,张浚又连忙派人知会刘崇望,让他召集禁军随行护驾,虽然神策军大营就在长安城,但保卫工作不能忽视。 三辅子弟尚武,新募的这两万新兵也是筛选出来的良家子,不是强征的壮丁,也鲜有街头无赖和乡野恶霸,九成都有妻小,凝聚力要比什么后院衙军强得多。 魏博牙军作战很厉害吗? 其实也就那样,窝里横有一手,碰到狠角色根本不敢拼命。 田弘正被王廷凑杀害全族的时候,李愬召集魏州牙军全体戴孝为田弘正发丧,朝廷发魏博、义武、昭义、河东、横海五镇十二万兵马伐王廷凑。 适逢天降大雪,粮草供应不济,成德也不是好惹的主,魏博牙兵畏惧作战,活活把自己大帅田布逼到自杀,然后跑回魏州重新割据。 田弘正是谁,是首任魏博大帅田承嗣的侄子,田布是田承嗣的侄孙,田氏割据期间,四任大帅对牙军都是优待有加,可这些牙军是怎么报答的? 是背叛,是唾骂,是千夫所指,是转身离开。 自家主子被人杀了全家,魏博牙军不但不敢找凶手报仇,却逼死主子的儿子,就这样一群窝里横的废物,居然还被后世鼓吹为精锐强军。 真正的强军在于凝聚力和纪律性,具备这两个特性,则无往而不利,不然为什么戚继光为什么跑到山里去招兵,为什么宁可要矿工也不要城市小地主。 原因在于山里人纯朴好哄,矿工团结。 唐代的三辅子弟也不差,打下了个大半个唐帝国。 这两万良家子的基础本来就不错,只要培养出纪律性和凝聚力,加强军备和武装训练,再上战场打一两仗,战斗力很快就能成形。 待两月整训结束,先拿华州的韩建让神策军见血。 临近辕门处,全副武装的甲士分左右两列把守着营门,各处都有巡逻队。 李晔命驾车人勒绳,但人坐在车里也不说话,众人不知皇帝打算,高克礼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还是杨守亮提示道:“高公公,陛下有意试军规,您看……” 高克礼如梦初醒,朝杨守亮感激一笑,随即打马朝营门入口驰去。 不等高克礼走到五十步之内,把守辕门的军士便刀枪出鞘,寨楼上的弓弩手也纷纷就位,齐齐瞄准高克礼,一个中年军头喝道:“此乃神策行营,闲杂人等不得擅闯,来人勒马!” 高克礼本就是试探,见对方如临大敌状,便减慢了马速。 等到二十步的时候,那军头操起腰刀,指着高克礼等人暴喝道:“下马!” 高克礼道:“我是内侍省人,天子将临神策军视察,尔等速速开门迎驾!” 军头听到这话,不知如何是好,刚才他就已经远远看到了缓缓而来的仪仗,先过来这个听声音是个阉人不假,那后面仪仗中被簇拥着应该就是至尊圣人。 现在自己该怎么办? 按照神策军纪律条例,擅自开营门就犯了军规,可眼下至尊将临,放着营门不开却跑去请示上头,要是被上头以怠慢圣人的名头怪罪下来,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军头想了想,干脆把事情报给虞候和狎牙算了。 拿定主意,军头很痛快道:“请中使此处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高克礼笑道:“我现在就要进去。” 一句话就把想要甩锅给上官的小军头难住了,可想起崔胤暴怒时那副吃人的嘴脸,小军头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当下硬着头皮道:“中使不可,神策军纪律条例严苛,营里被崔相公拿下打军棍打得半死不活的同袍不在少数,掉脑袋的都有,还是且容小的通报,否则小的难逃一顿军棍吃,还望中使体谅小的难处。” 高克礼眉头一皱,冷声道:“崔相公还打死了兵?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 小军头拱手道:“前天就有三人在市上强买东西,还仗着神策军的身份把那卖胡饼的汉子打了一顿,捕快也不敢管,苦主告到京兆府,崔相公闻讯,当众将三人斩首……” 提起这事,小军头一阵胆寒。 高克礼只听说过神策军纪律条例,却也不知具体为何法,便问那军头道:“那甚么条例都有哪些禁令,你说给我听听。” “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劫掠,不抢女人,忠于天子。” “其他的还有很多,总的就这几条,三大纪律,八大注意,每天晚上收操还得听教谕参军训话,天天早晚都要围着校场跑十里地……” 高克礼还想了解一些情况,内侍少监韩全约带人赶了过来,老远就对高克礼道:“陛下很满意,让咱们不要为难他了,且他进去禀报。” 说罢朝那军头笑道:“你去罢,至尊将至,通知崔相公及诸将来接驾。” 不一会儿,崔胤与张浚率神策军大小将领及麾下幕僚属官出营迎接圣驾,在文官武将的簇拥下,李晔来到点将台,负手而立,俯瞰宽阔的校场。 校场很大,大约有六个标准运动场那么大,装两万人绰绰有余。 金吾上将军刘间下令吹响集合号角声,沧桑深沉的牛角号声响起,包括章小师在内两万良家子,不管手头上有什么事,都条件反射般以最快速度奔赴校场。 不许迟到,是整训的基本要求之一。 按照上头的要求,非病痛,任何人因为任何原因迟到,都会被罚跑两圈。 整训虽然才进行了二十天,但李晔的要求已经被崔胤、刘间、裴枢等人严格贯彻落实下去,给这两万良家子建立了基本的纪律意识,闻声而动,限时到达,铁打一般。 刘间下令擂鼓,于是二十名壮汉开始擂鼓,一通鼓罢,全场肃静。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 刘间一声大喝,十名金吾卫挥动红色令旗! “砰砰砰!” 看到十面红色令旗竖起,两万新齐刷刷侧头右视,跺起了小碎步,数万人同时跺脚,校场地动山摇,巨大的跺脚声震耳欲聋,高克礼、韩全约等宦官惊得不轻。 令旗没换,两万人愣是没一个敢停。 “立正!” 刘间大喝,十名金吾卫随即打出黑色令旗。 轰! 两万新兵同时停下,双眼目视点将高台,双手紧贴裤缝线,抬头挺胸收腹,一丝不苟,刘间转过身来,拱手喝道:“启奏陛下,神策军中行营集合完毕,请示下!” “请稍息。” “遵旨!” 刘间朝令兵传令,十名金吾卫随即打出绿色令旗。 令旗打出,两万良家子见色而动,清脆利落的踏脚声前后响起,所有人齐齐重重踏出右脚,两万人肃立,目视点将台,没一个敢说话,整个校场就像一副水墨画。 “好。” 李晔淡淡道了一声好,却是让崔胤、张浚、刘间齐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陛下说好,那说明我们把陛下交办的差事办好了,大唐立国以来,可有这样一支新军? 神策军整训方案,是李晔和刘崇望等人商议出台的。 站军姿这些东西,李晔不好当众教,之前把刘间叫到了深宫中面授机宜,教会刘间后,让他去教各营带队军官,四百个军官学会后,再去教所营新兵。 崔胤和张浚总体领导,杜让能主管钱粮,刘崇望负责军官,御史中丞裴枢带人监察,刘间负责具体组织训练,以此确保李晔的旨意能不折不扣的贯彻落实下去。 在新军整训之间,李晔多次强调,责任要细分到每个人头上,谁负责的环节出了问题,柳璨要严肃追责问责,问责到底,决不轻饶。 至于新兵的想法,他们不需要有想法,爱训训,不训滚。可实际上因为神策军优异的待遇,也没几个人真正想跑,顶多抱怨几句,只要吃饱喝足,练就练呗。 看了一会儿,李晔对刘间道:“刘将军开始罢,朕看看到底练的怎么样。” 得到皇帝指令后,刘间随即向信兵下达军令,分别向皇帝和朝臣展示了单个军人动作、停止间转法、队列变换、阵法演练、旗语表演、以及分列式等各项内容。 “效忠天子,报效朝廷,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两万新兵被划分成了二百营,每营一百人,在各自带队军官的带领下,依次从从点将台前经过,到了点将台正前方时,还会齐刷刷侧首,看向台上的人。 分列式完毕后,上场的是军体拳方阵。 军体拳方阵由刘间精心遴选的五百新兵组成,年龄都在二十左右,身高在六尺左右,大约一米七八的样子。 “弓步冲拳!” “马步横打!” “外格横勾!” “上步砸肘!” “击腰锁喉!” …… 震天的喊杀声中,十六式演示完毕。 队伍整齐,服饰动作统一,士兵斗志昂扬,声音充满锐气,李晔微微点头,笑意一闪而过,在场朝臣也各自点评了一番。 “匪夷所思,刘间竟能练出这样一支特别之师!” “后生可畏啊,难怪陛下拜他为金吾上将军,果然有些真本事。” “由此观之,神策军定能大成,有此精锐之师,扫平不臣可计日以待矣。” “这整训谕令出自陛下手笔,陛下真乃天授旨意的神君耶,这样练兵之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再让这些儿郎见见血,就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强兵了。” 第54章 武学典礼 军体拳能增强体质,能锻炼拳脚功夫,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士兵往往须要徒手近身与敌人格斗拼命,身体差了不行,拳脚功夫差了也不行。 当今各镇后院军都有自己的训练方式,只不过没有像宋代那样形成定制,北宋禁军就有大量武官教头,专门负责士兵格斗、拳打、脚踢、摔打、夺刀等教学内容。 豹子头林冲就是这些带队教官之一,算是个小公务员。 当然,军体拳最大意义在于培养士兵坚韧不拔和勇敢顽强的战斗作风。 对于神策军的训练情况,李晔比较满意,视察结束后又召集崔胤、张浚、刘间等人,再次强调了整训要求、军纪、衣食供应等要点,要求负责人贯彻落实。 十一月廿一,大雪茫茫的时节。 长安望仙坊的百姓一早起来后,忽然发现望仙坊已经被戒严了。 各处街口被严密把守,武士挎刀持矛立于街道两边,密密麻麻的京兆府捕快衙役到处都是,柳树巷外还站着不少身穿绯红大放空袍子,腰佩仪刀的高大男子。 “这些是红袍武士是北军啊……” “北军不是在玄武门那边么,他们跑到这来,难道是皇上要来咱们这?” “那谁知道?” “之前官府就把柳树巷征收了,据说是要办武学,兴许跟这事有关罢。” 百姓三三两两议论着,却没讨论出个结果来。 有胆大的跟街上的官差打听,官差却是闭口不言,问急了才摆起脸色呵斥道:“不该问的别问,老实在家待着别乱跑,要是宫里人抓了你,有你好果子吃!” 宫里人? 这不就是皇上来了么?皇上来望仙坊做甚? 有知情人提点道:“今天是武学举办新科典礼,天子要驾临武学训话罢。”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人恍然大悟! 原来皇上是要来武学视察啊,我的个乖乖,堂堂九五至尊竟然亲自出宫训话学子,这简直是本朝一大奇事,举人老爷们也没这待遇啊,这武学好! 提点那人得意道:“入读者分文不取,每月还有十贯例钱,我哥就被选上了!” “这倒也正常,没有能征善战的武人,皇上的江山也坐不住啊。” 几人议论的声音不大不小,很快被旁边耳尖的官差听见了,七八个官差二话不说,冲上去揪住那几人就是一顿乱打。 “下贱的东西,某打死你!” “你们几个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再敢乱嚼舌头,脑袋就该搬家了!” “滚,快快滚!再敢聒噪,休怪某这鞭子不认人!” 几人被抽得鬼哭狼嚎,当下齐齐告饶,七八个官差这才住手,大手一挥让其滚开。 众人作鸟兽散,这才想起既然皇帝要来,恐怕宫里的眼线也到处都藏着,这些话要让那些死太监听了去,不死也得脱层皮,还得躲开些为好。 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望仙坊一反常态的热闹,来自各坊的宝马香车停满街巷,达官贵人三五成群的往柳树巷深处走去,边走边谈笑风生,百姓挤在街道两边张望。 望仙坊之所以如此热闹,是因为今天是长安武学的开学典礼。 作为皇帝陛下钦点的官办武学,长安武学的定位很明确,那就是为朝廷培养军官。 皇帝亲自交办的事,杜让能自然很上心,但武学选址却是一件难事,杜让能认为重新修建一座官学耗费太大,故而提议武学选址望仙坊柳树巷。 柳树巷就在朱雀门外不远,方便朝廷管理。 二是地价房价便宜,按市价征收的话不会耗费太多钱,李昌符和朱玫造反时,柳树巷遭了乱兵,几乎被凤翔军屠戮一空,可谓垒尸及顶,幸存住户少。 三是房子有现成的,改成号舍容易,且不会耗费太多时间。 四则是因为柳树巷还有一大片空地,可充当校场供武学的学生列阵操练。 考虑到形势严峻,财政拮据,加上杜让能的方案也还不错,李晔就直接批复了,唯一的麻烦是中书省太学、国子监、弘文馆、集贤院的士子对此有些不满。 明代文武对立,唐代虽然没有如此严重,但因为安史之乱产生的历史遗留问题,如今的大多文人都对武夫充满了深深的戒备忌惮心理。 各镇武夫掌兵乱国是心腹大患,现在这些武夫又有了读书的机会,这些新科武夫当中不乏藩帅亲信子侄,将来要是这些人当中的某一个在朝掌权…… 这些士子担心朝廷沦为方镇的提线木偶,部分朝臣也担心方镇势力混入中央,所以当开设武学的诏书颁布后,在张浚等人的教唆下,士子一度聚集到宫门前请愿。 这是文人表达看法的绝招,在他们看来,只要聚集个几十个人,往地上那么一跪,再抢天哭地一番,皇帝就得低头认怂,然后收回成命。 然而李晔却是无动于衷,只让高克礼和韩全约出面,高克礼等宦官拿来了姜汤,让这些在大雪中跪了大半天的士子们喝了暖暖身子,又让他们不要再闹事。 这么大的雪,你们赶紧回去烤火罢。 见天子心意已决,被冻得半死的士子们喝完姜汤后便灰溜溜散去,学子的大规模请愿抗议不了了之后,武学开学典礼正式确定下来,定在了十一月廿一这天。 武学大院的正门很简朴,只有一对训示楹联以作雕饰,左边上联是贪生怕死勿入此门,右边下联是升官发财请往他处,上书长安武学,乃大唐皇帝亲笔题写。 腰佩仪刀的红衣武士肃然而立,五位宰相率五监六部九寺各学馆以及禁军大将等文武百官在武学大院正门前集合,御史中丞裴枢命人点名考勤整队。 一切就绪后,文武百官便恭恭敬敬立在小雪中等候圣驾到来。 一炷香后,众人在风雪中看到了招展的黄旗,黑衣黑甲的神策军将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当先开道,大队红衣武士执天子仪仗随后,内侍省宦官太监走在圣驾两侧。 一行肃然,只有踏雪的细微脚步声。 挤在街道两边的百姓雀跃不已,伸长脑袋想要一窥天颜,李晔圣驾所过之处,街道两边的士兵百姓纷纷埋头,有些妇人甚至硬生生把自家孩子的脑袋往地上摁。 “万岁!万岁!万岁!” 百姓夹道欢迎,万岁声喊得山呼,声势浩大不已。 李晔掀开帘子,面带浅浅笑容,对街道两边的军民点头致意。 “啊,至尊在看我,在看我!” 一名金吾卫被李晔注视了一神,竟是连声大叫起来,手舞足蹈乱了方寸,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不料突然又栽倒在地,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起来。 圣驾缓缓前向走去,及近,五位相率文武百官参拜,在武学大院里整队的新科武人也齐齐跪地埋头,大院附近的武士纷纷单膝跪地,高呼万岁。 礼仪结束后,李晔在群臣的簇拥下走进武学。 及至开学典礼,武学一共录入了二百三十九名学子,什么出身都有,望着堂下那一张张兴奋激动的面孔,李晔很是感慨,大唐负了百姓,但百姓从未放弃朝廷。 至德二年,官军收复洛阳,安史乱军败逃邺城,洛阳百姓争相迎接王师入城,但迎来的是胡人的大肆奸淫劫掠,而这却是大唐皇帝允许的。 咸通四年,朝廷大伐南诏,南方百姓争相投军戍边报国,朝廷与募兵约定,三年期满回籍,但最终却是一再食言背约,戍兵在桂林防守六年,仍无还乡希望。 戍兵苦于兵役,公推庞勋为首,哗变北还。 长安没有安慰,没有补偿,给予的只有镇压和屠杀。 华夏百姓的忍受能力很强,只要有一口饭,心始终向着朝廷,给自家王师纳税,总比给胡人纳税好罢,只是别那么重就好了,只盼着朝廷稍微像个样。 想起之前在茶肆认识的李轩,李晔又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但并未看到那个大胖子,也许是面试没过关罢,李晔收敛心思,开始发表讲话。 “朕只有三句话要讲,一是为何读书,二是读书有何用,三是参军为何……” 李晔的举动让中书省的那些太学生很是嫉妒,天子登基后还没有来看望过他们这些将来的国之栋梁,如今却为了一群武夫出宫讲话…… 他们真想来到武学大院前跪倒,籍此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满,可考虑到前不久才在宫门下跪过大半天,膝盖还疼得厉害,大雪也下的紧,这才把请愿的想法打消。 李晔没心思搭理无事生非的人,一通讲话发表完之后,在欢送声中离开武学。 如今武学初创,生源不足,就读者大都是达官显贵的弟子,但这并不是李晔的本意,在李晔的设想中,武学主要生源应该是神策军中表现优异者。 这样一来,禁军将士除了争立军功就多了一条上升阶梯,不过现在神策军整训尚未结束,等到从中挑选优秀者入读武学,还得要不少日子。 在此之前,武学也不能闲着,所以必须广泛招募放低门槛招生,无论寒门高门,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给民间年轻人除科举以外另一条出路,二是借机笼络权贵。 要想办成大事,李晔需要这些人的支持。 当然,属于封疆大吏子侄的这部分学子也相当于那些封疆大吏的在京人质,要是他们有什么异心,还得考虑一下自己在长安读书的子侄死活。 这些都是武学的附加影响,李晔开设武学的真正动机在于,大力加强对武夫的忠君爱国教育,全面疏通武夫的脑回路,防止他们上了知识份子的当。 在这个武人掌权的时代,幕府对方镇大帅的影响力太大了,倘若藩帅是李昌符和王行瑜这种半文盲出身,朝廷根本就控制不了,因为他们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 只要底下人说的有道理,他们就会照办。 白马驿之变发生的主要原因就是李振和柳璨等人的鼓动教唆,事后天下舆论哗然,朱温这才醒悟过来,悔恨交加之中,对柳璨等人从重处罚以泄愤。 总之就尊皇讨贼四个字,虽然听来有些招核气息,但倭人这一套就是发源中国。 返回宫中后,李晔便命内侍省派人打造十副牌匾,在上面雕刻出尊皇讨贼四个字,再用朱砂颜料染红,然后改天派人运去武学,挂到各处公共场合。 交代完这件事,李晔又想起了李廷衣,于是命高克礼去长安殿召人。 三天之期已过,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背住高祖实录,要是还是没背住,还要打手板吗?之前何芳莺就私下对李晔说,河东的陪嫁侍女很不满,已经给太原报了信。 李晔当时只是一笑,并无担心。 汉武帝罢黜百家后,董仲舒根据形势需要,发展出了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理论,于是灾异被认为是天的谴告,季节则是上天心情的表现,天气的暖清寒暑则以帝王的好恶喜怒来解释。 董仲舒的神学世界观确立后的一段时期内,非正统的所谓异端思想还在进行顽强的反抗,司马迁就是异端代表,不但反对宗教迷信,还对天人感应的神学世界观予以批判。 到了甘露三年,汉宣帝召集各地大儒到长安石渠阁开会,讨论经义异同。 此后会议结束后,董仲舒思想体系被确立为唯一官学,汉王朝在全国范围内大力禁封诸子百家以及司马迁著作,刘姓诸侯王手中的禁书也一样封。 东汉章帝建初四年,白虎观大会结束后,汉章帝全面推广纲常伦理。 所谓纲常,君为臣纲,国为民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 别说李晔只是打了她十下手心,就是劲夫化一顿也无不可,李克用也不可能因为女儿被皇帝打了手心就要跟皇帝翻脸,政治只有利益。 李晔需要李克用为自己摇旗呐喊,李克用也需要李晔的法统为自己的攻伐正名,李克用能忍心把十二岁的女儿送到长安,本就是把李廷衣作为了牺牲品。 没过一会儿,何芳莺领着李廷衣过来了。 再一次看到李晔,李廷衣有些局促不安,红唇紧咬,低着头站在何芳莺身后,想必是心中正在暗骂昏君李晔不是个人,上回竟然对她下那样的重手。 二人躬身与夫君行礼后,李晔命高克礼赐座,夫妻三人围着炭火取暖。 李廷衣穿着绯红宫装,外披一件黑色大袍,青丝垂腰,玉手胜雪,眉目如画,明艳动人,红唇夺目,虽然还没发育成熟,但美妙身材已然初长成了。 看的出来,何芳莺应该给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打量了一会儿李廷衣,李晔有些失神,心里有些冲动,恨不得上前抬起下巴看个究竟,或是…… 看到李晔直勾勾的色批眼神,李廷衣害羞的低下了头,旁边的何芳莺看不下去李晔这副**般的着迷神相,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以做提醒。 不急,早晚是朕的女人。 如是一想,李晔正色沉声道:“高祖实录,诵与朕听。” 李廷衣心中不快,但也不敢违背李晔的意思,起身背诵道:“高祖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姓李氏,讳渊,其先陇西狄道人,凉武昭王暠七代孙暠生歆,歆生重耳,仕魏为弘农太守,重耳生熙……皇太祖讳虎……高祖以周天和元年生于长安,七岁袭唐国公,及长…” 棍棒底下出好人,狠狠打十下手板心还是有用的。 这回背高祖实录,李廷衣完全不卡壳,很流畅的就背完了。 李晔面露愉悦,何芳莺笑着说道:“廷衣本有才情,之前背不得乃贪玩所致,陛下训诫后,廷衣这三日挑灯夜读,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的确是醒悟了。” 看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想必熬夜也不轻,李晔有些心疼,于是缓和脸色道:“不错,含元殿冷清,今天就留她在含元殿陪朕,朕也好有个人说说话。” 何芳莺大惊,连忙起身道:“廷衣十二少女,请陛下收回成命,让李才人来罢!” 何芳莺是淑贵妃,按会典制度,贵妃及以上就不能在含元殿侍君,皇帝要是想做那事,必须自己去贵妃所在宫殿,妃子到了贵妃这一级,与皇帝就是夫妻,而非主仆。 随时陪伴皇帝身边的,一般是昭仪以下的才人和宫女。 淑妃不能留在含元殿,这是典章规矩问题,李晔也不敢废了李世民定下的规矩。 第二原因则是淑妃有孕了,肚子明显的大起来了,不宜行人伦。 现在的后宫之主是何芳莺,她反对李晔留下李廷衣,李晔只能作罢,虽然本意也只是留下李廷衣谈谈心,毕竟二人名为夫妻,自她入宫以来,两口子还没聊过。 李晔心中哀声一叹,要是裴贞一在就好了。 “淑妃说的是哪个李才人?” “回陛下,是女官李渐荣,上月内侍省选进宫的,陛下不记得了吗?” 李晔如遭雷击,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天佑政变爆发后,史太捅死裴贞一后冲入内殿询问昭宗所在,李昭仪闻声开窗对玄晖说:“院使莫伤官家,宁杀我辈!” 史太哪里管她,追着昭宗砍,李昭仪以身护帝,与昭宗一起被杀害,随后蒋玄晖矫诏称裴贞一、李渐荣害死皇帝,追废二人为悖逆庶人。 上个月内侍省报来了新进宫人的名单,但李晔当时正忙着制定春耕政策以及筹备武学等各项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故而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批复下去了。 李渐荣竟然是文德元年进的宫,这会儿也不是昭仪,只是才人身份。 第55章 翻脸 提起李昭仪,李晔心情非常复杂,再无心思说笑,也没让李昭仪过来,托辞身体不适想睡会儿,让何芳莺领着李廷衣回去,好好监督她的功课。 待两人离去,李晔仰面瘫倒在榻上,一个劲的叹气,好久之后才对高克礼道:“传朕旨意,命礼部为李渐荣议名号,择良辰吉日行仪册封贵妃。” “遵旨。” 高克礼躬身应下,抬脚刚准备走,就又听得皇帝自言自语道:“裴贞一,你在哪里……” …… 李茂贞早已料到朝廷不会同意他讨伐山南,早已调动军队准备进攻兴元,谁知道李晔根本不上路子,也不虚与委蛇,直接派李忠国这狗贼率天威军进驻了洋州。 恼怒异常的李茂贞只能破口大骂李晔不如他哥哥厚道,一面加紧在辖境征集徭役粮草,一边派聂封率九千兵进军洋州,准备给三姓家奴李忠国一点颜色看看。 十一月廿三上午,李茂贞起兵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长安城。 “报,急报!” 长长的声音沿朱雀大街从朱雀门传到丹凤门,又传到宣政门,再传到含元殿。 “启奏陛下,山南监军院急报,李茂贞发兵袭击洋州,举旗造反了!” 兵部侍郎齐晋快步进来禀告,各部重臣云集含元殿,但氛围却异常的安静,好像没听到这急报一样,李晔负手立在窗边,望着茫茫大雪,一言不发。 高克礼等内侍省宦官垂手立于李晔左侧,刚刚结束读书的李廷衣抱着太宗实录立在李晔右侧,都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沉默。 “急报,急报!” 又一道长长的声音顺着同样的路径传进含元殿,御史中丞裴枢入殿,拱手大喊道:“臣裴枢启奏陛下,有使密报王行瑜发五千兵往凤翔,请陛下定夺!” 李晔负手而立,依然站着看雪。 高克礼和李廷衣立在原处,这种严肃的气氛让李廷衣不由得的焦躁起来,杜让能、刘崇望、崔胤、张浚、柳璨、李保、郑预、郑延昌、独孤损等人稳如老狗。 “陛下!” 张浚终于忍不住,起身拱手呼唤,但李晔还是不语,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急报,急报,急报!” 第三道长长的声音传入含元殿,韩全约跑进殿内,躬身施礼道:“陛下,韩建、王行约、李茂庄进奏章,上书请求为李茂贞脱罪!” 听得韩全约报来的消息,众臣不由得都是一怔,小声议论起来。 “陛下!” 李晔还是没有回应,崔胤也忍耐不住道:“陛下,一日三急,情势如火,该当如何!” “报,魏博进奏院进罗弘信奏章,上书请为魏博留后!” 崔胤一下子闭上了嘴,不等去询问,又一人冲进殿内,大喊道:“河东进奏院进奏章,李存孝败于丁会之手,死伤数千人,李克用上表请伐朱全忠!” “齐了。” 李晔一笑,转过身来走到龙椅上坐下,目光瞟向高克礼吩咐道:“各位站了这么久,也都累了,来人,给众位卿家看座。” 朝臣谢恩之后纷纷坐下,李晔却特意招呼杜让能到自己身边坐,崔胤和张浚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柳璨看了杜让能一眼,眼中怨恨一闪而过。 李晔道:“议政,诸位畅所欲言。” 刘崇望起身拱手道:“山南监军使院奏报,贼子李茂贞矫诏攻袭洋州,韩建等人又上书为李茂贞洗罪,五镇遥相呼应,臣等以为此事首要重大,特请陛下裁决。” 李晔眉头一皱,又舒展开来,点点头道:“朕知道了,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这架势丝毫不慌,看着淡定的李晔,含元殿严肃的氛围缓和了些,听见李晔询问,柳璨抢先起身道:“臣刚从翰林院过来,目前并无其他消息集转至衙。” 李诵点头道:“诸位卿家且议轻重缓急,看看如何决断。” 皇帝问计,当然不能凉拌,刘崇望看向齐晋道:“蒙陛下未卜先知,兵部已对这些情况做了出详尽预案,先让文重说说罢。” 兵部侍郎齐晋,字文重,刘崇望是他顶头上司。 听到刘崇望这句话,十数名大臣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早就有章法了,难怪波澜不惊。 听到刘崇望的吩咐,齐晋起身拱手,正色沉声道:“根据陛下的交代,相公带领兵部做了详细布置,凤翔毗邻京师,事关朝廷安危,此为首急,应当首先处置。” 李晔颔首道:“说,如何处置。” 齐晋稍稍沉默,咬牙拱手道:“目前山南战况虽不明了,但不出陛下之前判断,依据陛下旨意,就目前状况,兵部以为应首先下诏褫夺李茂贞一切官职爵禄,除其赐姓名字,定其欺君负国的不赦大罪。其次,下诏驳斥韩建是非不分、为贼子洗罪的无耻言论,并警示关中诸镇不得再为李茂贞开脱,以彰朝廷必诛逆贼决心。” “第三,以吏部侍郎杨守亮为凤翔节度使、岐州东面招讨使,以山南节度使张威为岐州南面招讨使,以镇海军节度使李忠国为陇右节度使,领天威军坚守洋州。” “以京畿制置使郑延昌为供军使,协调奉天、寿阳、醴泉等军民,以龙剑节度使杨守贞为岐州北面招讨使,以天雄军节度使陈集为岐州西面招讨使,领供军使事。” 李晔接着齐晋的话补充道:“韩建、王行约、李茂庄都要斥责,而且措辞要严厉,至于王行瑜,他是个大忠臣啊,不是想当宰相吗?朕授他同平章事衔。” 刘崇望眉毛一动,杜让能、柳璨、崔胤表态赞同,张浚却是有些不明所以,李晔心中一叹,都是宰相,为什么你跟他们差距这么大? 其他大臣或有不解,王行瑜摆明了要跟李茂贞穿一条裤子,为何陛下还要奖赏他?有人或有所悟,却是韬光养晦,并不说出来。 对王行瑜确定态度后,李晔缓缓站起身,群臣见状,也纷纷站起来。 望着殿外鹅毛大雪,李晔语重心长道:“山南十七州被宋文通吞并,长安就得看他宋文通的脸色行事,不但中兴无望,朕与诸位卿家的性命都在他手里。” “朕一直在准备这一战,要么朕出逃长安,要么斩首宋文通,决无和解余地,自今日之后,谁与宋文通私通,谁言和言罢兵,朕决不轻饶。” “柳璨,高克礼,这件事交给你们办。” 杜让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一直叹气,李晔看在眼里,对杜让能道:“杜相公是想说,宋文通悍勇,凤翔军精锐,朝廷难以取胜,对么?” 杜让能苦笑,躬身拱手道:“文通地大兵强,国力未必可以致讨,凤翔又近京师,易以自危而难于后悔,他日虽欲诛晁错以谢诸侯,恐不能也。” 李晔没反驳,只是问刘崇望道:“刘相公,朝廷之兵有多少?” “经裁汰,算上新募的两万良家子,神策军共有五万八千余,天威军一万四,山南军两万八,不算南衙军,朝廷能直接征调的兵马有十万。” 李晔又问张浚道:“李茂贞和王行瑜各自有兵多少,请为朕道来。” “李茂贞拥兵三万有余,王行瑜有兵两万。” 如此,李晔又问崔胤道:“国库钱粮能支撑多久,凤翔的钱粮又能支撑多久?” “经三个月的征集采购,算上河东李克用、宣武朱全忠、西川陈敬瑄、杨守贞及等人的进奉,如果陛下不发兵山南,朝廷基本用度无忧,否则只能支撑来年秋收。” 历史上昭宗与李茂贞翻脸是在四年后,那时的李茂贞拥有六万余精锐之师,占据山南西道全境,治下百姓超过一百五十万,如此实力,昭宗又怎么可能打得过呢? 杀茂贞,要趁早。 像历史上昭宗那样对他容忍放纵,指望他一朝醒悟化身忠臣,根本是做梦。 山南十七州,宋文通可往,朕亦可往,想当岐王,去阴间当比较好。 第56章 决断 “最后一点,朝廷对凤翔用兵,战线回环数百里,战将千员,兵马力役数万,如不能有一强力重臣坐镇前线,协调诸军,号令进退,奖惩督察,临敌料断,则各军势必各自为战,恐怕会重演当年邺城大败的惨祸,故而朕以为应设一元帅统领各路兵马。” “不过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朝中资历相仿、声望相近、才略相当者不下十人,诸位卿家认为谁能担此大任?且试为朕言之。” 话音落地,满殿皆惊。 安史之乱爆发后,朝廷对掌握兵权的武将非常猜忌,高仙芝和封常清以兵败罪名被处死,面对朝廷猜忌,老将哥舒翰含泪出击,最后二十余万大军覆灭于灵宝山道。 乾元元年九月,朝廷诏令郭子仪、鲁灵、李奥、许叔冀、李嗣业、季广探、崔光远、李光弼、王思礼九大节度使共二十余万步骑围攻邺城,但却不设统帅。 次年春天,形势发生逆转,唐军全面崩溃,最终酿成邺城惨败。 安史之乱结束后,朝廷对掌握兵权的武将猜忌心更强,实施了各种政策防止某一人某一镇做大,大镇被划分为小镇,中原囤积重兵防遏河朔三镇。 至于关中诸镇就更夸张了,各镇节度使几乎全部由禁军将领出任。 郭子仪屡次挽大厦于将倾,还和天家结成姻亲,但同样逃脱不了被皇帝猜忌,多次被解除兵权,甚至还把肃宗所赐一千余封诏书全部呈还代宗,以表明自己没有二心。 直到元和时代,郭家仍在被皇帝猜忌防备。 二帝四王之乱中,德宗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躲在奉天县里哭泣,李晟力挽狂澜,合诸军击退叛军,又领兵收复长安,德宗感动啊,拍着他的肩膀说:天生李晟!” 结果重回长安后,立刻就猜忌起大将来。 后来的平凉之盟虽说有张延赏与李晟等人不和的缘故,但德宗的态度也至关重要,大功臣浑瑊如果不是生性机警谨慎,早就脑袋搬家了,李晟也很识趣的交出了兵权。 后来又有人说李晟家里树木茂盛有帝王之气,李晟连忙把院子里的树砍的一干二净,奉天之难的另一位大功臣马燧任职泾原后,因害怕德宗猜忌,连部下筑城的请求都不准。 这些案例,大家心里都有数,也理解皇帝对武人的猜忌,以太宗皇帝的英明,侯君集尚且谋反,防人之心不可无当然是要的,换谁坐到皇帝位子上,都得提心吊胆。 渐渐的,元帅不由节度使出任成为朝廷默认不明说的定制,宰相最优选,南北禁军大将稍次,皇族亲王再次,内侍省宦官最次。 建中之后朝廷历次讨伐不臣,坐镇前线的如裴度、高崇文、杜叔良、高骈、杨再昌、郑从傥、杨复光、杜让能、张浚等人,全部是朝廷临时空降的中央文武。 如果郑从傥还活着,这回文武群臣必然众推郑从傥为统帅,可是他已经病逝了。 眼下杜让能、刘崇望、崔胤、张浚、柳璨五位宰相中,德隆望尊的杜让能最有这个资历和威望,但他是计相出身,并不是很通军事,且年事已高。 历史上的昭宗在四年后让他率军讨伐李茂贞,杜让能无奈出战,最终朝廷战败,李茂贞进逼长安问罪,杜让能自知必死,对昭宗说:“臣请归死以纾难。” 昭宗流泪道:“朕与卿决矣!” 随即贬杜让能出京,不久,赐死杜让能及弟弟户部侍郎杜弘徽于途中。 不通军事是一方面,最让李晔忌惮的是,如果杜让能去前线主持讨伐战事,战事短时间内肯定分不出胜负,时间一长,三司大权就会旁落他人之手。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李晔就要重新进行人事安排,这既影响了李晔接下来对田地清丈、人口统计、赋税征调、招募流民、编户齐民等国事的安排,也不利于朝局稳定。 当今之时,李晔需要一个强有力且完全效忠皇帝的宰相主持经济民政人事工作。 其他四位宰相,崔胤阴险狡猾,张浚激进冒失,柳璨资历不足,都不足以总管前线大局,刘崇望虽然长袖善舞,但本真性情直率,容易得罪人。 最重要的是,刘崇望现在替李晔掌握着南军和武将人事工作。 李晔对神策军大小将校都头的遴选任命需要他带人具体执行,如果他上了前线,李晔对军政大事的安排很难被朝臣贯彻落实,毕竟想要浑水摸鱼走后门的人不少。 根据现在的形势,李晔需要这个忠心耿耿的四朝元老镇着军队。 至于张浚,虽然忠心,也一向力主严惩方镇以恢复中央权威,但没有郑从傥的能力,太缺乏总揽全局的统筹能力,参战兵力达到十万,很容易临阵决策错误。 崔胤这家伙,李晔更是想都没想过,这回朝廷要派杨守亮、杨守信、杨守贞等原外宅郎君率军参战,崔胤要是到了前线,很有可能找杨守贞等人的麻烦。 最让李晔头疼的是,崔胤还喜欢背着皇帝胡来,搞先斩后奏这种事。 柳璨资历不足是一方面,主要原因是李晔对他另有安排,有一件大事需要他做。 皇族诸王之中,僖宗长子建王李震、次子益王李升均已病薨,懿宗八子除李晔和已经驾崩的僖宗,咸王李侃于六年前在灵空山当了和尚,蜀王李佶被宦官杀害,魏王李佾在黄巢兵乱中遇害,凉王李侹于乾符六年薨,只剩下睦王李倚和吉王李保还活着。 李倚现年十七,好马球,李晔即位后对马球表露出了明显的厌恶,把僖宗开设在宫中的马球设也废止了,见皇帝哥哥甚恶马球,李倚稍微收敛了些。 这样的纨绔子弟,当然不能担当重任。 李保倒是不错,在懿宗八子中最贤,僖宗将崩时,宰相韦昭度与杜让能等人以长贤为由欲立李保为帝,唯独杨复恭力主立李晔,不然现在的皇帝应该是李保。 历史上昭宗讨伐李茂贞失败后,李茂贞等策划废黜昭宗,另立亲王为帝,不出意外,皇位最终会落到李保头上,但李保却秘密逃出京师前往河东报信。 李克用闻讯大怒,当时统率大军千里驰援长安勤王,李克用到达长安后,把王行瑜抓住砍了脑袋,又请求昭宗下诏讨伐凤翔,臣李克用帮陛下灭了李茂贞! 李茂贞吓得半死,赶紧杀了假子向昭宗谢罪。 在李茂贞已杀子谢罪的情况下,昭宗考虑到在地理上与李克用远与李茂贞近,所以想保住李茂贞使其对自己感恩,于是下令让李克用回去。 李克用无奈北返,走的时候还叹气说:“不杀李茂贞,京师永无宁日!” 通过这个例子,再加上朝臣和李晔自己对他的认识,李保的确有很强的能力,让他督师凤翔是最为合适的,但还有一个麻烦大家都不敢说出来。 新帝登基不到一年,威望不足,如果吉王平定了李茂贞,那他的威望就要如日中天了,臣子的威望超过皇帝的例子很多,本朝郭子仪就是。 弟弟的威望盖过哥哥的先例在本朝历史上也有,太宗皇帝就是干掉哥哥上位的,而且现在这个皇帝很强势,要是兄弟二人不和,那就有的麻烦事了。 况且,根据臣等的观察,吉王的长处也不在临战指挥上罢? 可除了吉王,就只剩下一个整日与坊间无赖为伍的睦王,以及十几位公主。 李晔在思考,十数位重臣也在思考,含元殿里安静的可怕,每个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转动,置身在这样的场景,李晔只能听到殿外呼啸的北风。 李晔的目光从宰相身上扫到宦官身上,又望向站在远处的吉王李保,吉王凝神静气,微闭双目,虽然他尽量避免李晔的目光,李晔依然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期待。 你虽有报国之心,但朕现在不能用你。 暗自否决了吉王,李晔又把目光投向五位宰相,都是默然不语,他们身在事中,不方便开口,李晔又看向杜让能,刚刚还很精神的老头现在却是昏昏欲睡。 刘崇望知道自己不能离京,也低头装聋作哑,崔胤和张浚也不打算推举人选,皇帝既然让大家讨论人选,那肩负重任的杜相和刘相肯定不能离京。 毛遂自荐又恐皇帝猜忌用心,举吉王会得罪皇帝,同样也就会得罪吉王,柳璨这小人刚刚得势就嚣张的厉害,让他督师前线的话,万一他携大胜锐气回朝…… 五个宰相各有打算,都不表态,即使李晔出声询问,也只是齐齐拱手道:“陛下九五至尊,如此军国大事理应陛下乾纲独断,臣等不敢妄言!” 李晔心中一叹,难不成朕要御驾亲征么…… 御驾亲征好处很多,高举法统大旗,可以激励士气,极大振奋民心,可要是皇帝战死沙场或是被藩镇大帅俘获,那就贻笑大方了,会被后人嘲讽为明堡宗。 臣子打了败仗臣子背锅,皇帝亲征打了败仗又该谁来背锅? 也找个王振这样的太监带上吗? 即使御驾亲征,朝臣肯定也会集体反对,千金之躯坐明堂,不能亲赴险境! 要不效仿历代先帝,让合适的宦官督师前线? 眼见气氛尴尬的厉害,皇帝面子过不去,本着为君分忧的柳璨站了起来,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君臣正在商议大事,你有什么其他事也该放在后头说啊,有人朝柳璨递去不满的眼神,但马上也有人反应过来,柳璨这是要把话题引开,缓解一下氛围。 关于坐镇前线的人选,置身事内的宰相们和吉王都不好说话,韩全约等宦官也知道现在的皇帝不喜欢宦官掌兵,故而很知趣的没有建议。 众人以为柳璨起身是想把跳过这事把话题转到下一件事,就连李晔也以为柳璨会以容后再议的理由把这尴尬的局面化解,于是点头准了柳璨。 柳璨获准之后,朝李晔躬身作揖,礼完毕后沉声道:“陛下,臣想说的是山南,山南西道毗邻陇蜀,为京畿藩篱重镇,但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驾临过山南,杨侍郎入朝时曾对陛下与臣等说,山南军民望西都泪流,甚是思念天子啊。” 完了朝李晔作揖坐下,之后就不再说话。 高,着实高。 柳璨这是暗示李晔御驾南行,亲自去山南西道坐镇啊。 刘崇望当即道:“陛下,臣以为柳璨言之有理,陛下登基以来还不曾视察关内京畿军民,所以臣以为陛下应当驾临兴元,振奋山南军心民心!” 李晔笑问道:“这跟御驾亲征有甚么区别?” 第57章 凶人 对于柳璨提出的建议,有人同意有人反对,有人装聋作哑,双方各执一词,理由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李晔听了一会儿,最终拍板同意了柳璨的建议。 大唐皇帝驾幸山南,就算不亲自领兵出战,各路兵马也会军心振奋,也可以趁机抚慰山南军民对朝廷的离心倾向,而关中诸镇由此也能看出朝廷诛杀李茂贞的决心, 李茂贞现在是关中实力最强的军阀,龙剑、保大、保塞等军虽然会在唇亡齿寒的道理下奉诏协助朝廷讨伐李茂贞,但彼此顾忌之下不会出全力。 但李晔要是到了山南,这些人的心态就会有变化。 大唐天子亲临前线的意义在于,它显示了朝廷必诛李茂贞的决心,摆明了长安与凤翔决不可和解的态度,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必以一方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李茂贞被灭九族,或者,皇帝率文武群臣出逃长安。 本来这些小藩帅就很担心李茂贞来攻打他们的地盘,现在朝廷肯牵头充当先锋,朝廷再占据战略大义优势,包括外宅郎君在内的诸镇藩帅自然乐意痛打落水狗。 历史上李茂贞在兼并关中这些小方镇的时候,昭宗朝廷的重心对准了河东,对李茂贞的兼并行为持纵容态度,以为他会是个匡扶社稷大忠臣。 等到昭宗君臣讨伐李克用失败后,一句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终于让昭宗君臣看清了李茂贞的真面目,可这时候再去讨伐卧榻之侧的恶虎已经晚了。 事实证明,绥靖政策只会养虎为患。 见李晔采纳自己的建议,柳璨心中狂喜,但考虑到杜让能等人,又立马起身正色道:“臣以为天子驾幸山南是一桩盛世,但眼下用兵之际,开支上还须精打细算。” 李晔心里喜滋滋,见杜让能等人不附议,便又朝这些人递去眼神,被李晔直勾勾的看着,众臣只好一个一个附议叫好,只要皇帝别御驾亲征,那么勉强也能接受。 皇帝到了山南,朝廷主体也就跟过去了,这个统帅设不设也就无所谓了。 在杜让能等人附议后,众臣以柳璨的计划为底本,根据李晔的指示,群策群力补充修订出了一个新的较为完善的草案,明确量化细分了各部衙的职责。 全力讨伐李茂贞以及皇帝南巡的基调终于定下,是南巡而不是御驾亲征。 以视察为名,李晔可以看情况走人,对外则宣称考察调研结束,如果以御驾亲征为名,要么皇帝得胜回朝,要么效仿高粱河车神骑驴狂奔逃命。 定下这事,李晔把目光转向了李克用的进奏章。 河阳内讧发展为火拼后,李罕之向李克用求援,张全义向朱全忠求援,李克用派遣李存孝率兵协助李罕之夺回地盘,正在蔡州的朱全忠则让丁会和牛存节救援。 在河东和宣武的支持下,河阳战事扩大到了太行山一带,丁会和牛存节统率的宣武军首先抢占了地利,全军背靠太行山以避沙陀骑兵锋芒,以致李存孝几度冲杀无果。 河东军疲惫之际,宣武军全面反攻,李存孝和李罕之被杀得大败,死伤近万人,新仇旧恨之下,愤怒的李克用再次进表长安,请求皇帝女婿下诏讨伐朱全忠。 李晔深思熟虑之后,又一次拒绝了岳父的请求。 一是因为朱全忠现在正在蔡州和食人魔秦宗权激战,二是朝廷需要宣武军保护漕运,三是宣武方面对长安保持着大规模的钱粮进献,四是李晔的重心在李茂贞身上。 为免李克用怨恨自己,李晔亲自撰写了答复诏书,在诏中以极其沉重的口吻控诉了李茂贞悖逆欺主的罪恶行径,又晓之以理说明蔡州形势,解释不伐朱全忠的原因。 至于魏博的进奏章,朝廷则是见怪不怪了。 之前乐彦桢恐惧牙军兵变,吓得剃发出家为僧,牙军则众推赵文牟为留后,无力管控魏博的李晔下诏承认既成事实,乐从训得知父亲被迫出家后很是生气,随后在相州起兵三万西进魏州,准备把这群害人的畜牲统统杀光。 新任魏博大帅赵文牟不愿意与乐从训交战,于是牙军把赵文牟全家都杀了。 赵文牟遇害后,牙军又把衙将罗弘信推到留后的位子上,赵文牟被杀全家的先例在前,罗弘信无奈出战乐从训并将其打败,但并没有追击,只求他就此罢休。 但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乐从训根本不打算走,准备跟牙军拼个你死我活。 上个月初,收集余众的乐丛训再次向魏州发起挑战,罗弘信遣部将程公佐领兵讨击,乐从训再次战败,本人也被生擒,牙军鼓噪,要求立刻处死乐丛训。 罗弘信不敢拒绝,斩乐从训于军门前,旋即按惯例上表长安请封。 虽然魏博搞高度自治,但历任节帅都需要长安的明诏承认来保证法理。 唐廷中央在包括河朔在内的各个藩镇都设有监军院,各镇在首都长安亦置有进奏院,二者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就拿河朔三镇而言,虽然朝廷不能任命这三镇的节度使,但历任藩帅的拥立众推都毫无例外的要得到监军使的认可,并由他们奏报中央批准。 朝廷难以对河朔三镇发号施令,河朔藩帅大多也终身不入朝,在这种情况下,进奏院既传递中央文书公函,也作为藩镇驻长安使节,随时向本镇报告中央的重大情况。 监军院和进奏院构成了朝廷与骄藩联系的桥梁,也是朝廷在割据藩镇施行自己统治和骄藩在政治上奉事中央的两大象征,故而魏博藩帅更替都需要报告中央。 如果把河朔三镇企图摆脱中央集权统治的政治倾向称为游离性,那么它们实际表现出来的不否决中央名义上统治的政治特点则可称为依附性。 李德裕曾一针见血指出道:“河朔兵力虽强,不能自立,须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 随着形势恶化,到了文德年,天下各道具备二重属性的藩镇越来越多,已经远远不止河朔三镇,但也不能把它们的割据绝对化,在一定程度上,它们可以尊奉长安。 李晔需要做的,就是下诏册封承认,不过在看到这封进奏章后,李晔还是有些窃喜,随着罗弘信的上位,猖狂近两百年的魏博牙兵即将迎来一位朱姓屠夫。 一切处理完毕后,李晔命各部衙官员回衙署办公,各知制诰及翰林待诏按照会议内容分别草诏撰旨,五位宰相留下商榷南巡细节和留守安排。 皇帝要走,朝廷跟着就得走,去哪些留哪些,谁去谁留,都得好好筹划。 等到一切部署交接定下来,天色已经将黑,宰相们也纷纷回家,含元殿恢复了寂静,躲在殿后的李廷衣趁机偷偷开溜,不料却被高克礼抓了个正着。 见李廷衣一脸畏惧,李晔缓和脸色,露出笑意道:“朕考你一个问题,答对有赏。” 李廷衣皱眉低声道:“陛下凶,廷衣怕说不对。” 李晔淡淡一笑,领着李廷衣到炭火前坐下,李晔一边搓手烤火,一边语重心沉道:“你父王是皇族入录郡王,也就是高祖皇帝后人,你作为他的女儿,当然也是高祖皇帝后人,朕让你学习高祖实录和太宗实录,是想让你明白列祖列宗创业之艰难。” 李廷衣点点头,若有所思。 “常言敬天法祖,作为子孙却不知祖宗起源故事,是忤逆不孝。” “你作为皇族女子,还须熟读诸子百家,通晓历朝兴亡典故,借古鉴今。” 听李晔语气平易近人,李廷衣大着胆子疑道:“学史有甚么用,父王说那都是老东西骗后人的把戏,读那些骗鬼的东西没用,还不如骑马射箭来的麻利……” “你在史书上所轻轻翻过的一页,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方天地出了不少人,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生取义的人,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他们就是汉风唐体。” “古人虽死,魂风尤在。” “千年文化,百年诗韵,朕希望你从中汲取九万里风鹏正举的力量,历练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然,知其白方能守其黑,你是朕的女人,更当为天下式。” 第58章 毒施人鬼 “陛下要考校的问题是甚么?” “韩建、李茂庄、王行约为何上书为李茂贞洗罪,你试言之。” 李廷衣一愣,说道:“他们和李茂贞是一丘之貉,当然要跟凤翔共进退了。” “妙处就在他们上书为李茂贞洗罪。” 见李廷衣还是不明白,李晔笑着解释道:“如果韩建他们真打算跟李茂贞和王行瑜共同进退,应该是迅速出兵响应,而不是上书朝廷为李王二人说情。” 李廷衣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廷衣明白了,韩建他们上书为李茂贞求情,看似跟李茂贞和王行瑜是一伙的,但他们其实都抱着隔岸观火的打算,对吗?” 李晔笑着赞许道:“看似两不相帮,实则两边都靠,骑在墙上看朝廷和凤翔谁能笑到最后,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思,将来有上官婉儿的才干也说不定。” 第二天,文德元年十一月廿二,朝廷正式下达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中书门下,朕闻明主图危制变,忠臣虑难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强秦腌臜贼高执弱主以操权柄,终有汉祖楚霸推倒秦庙,历代祖宗焚灭,为天下后世笑者,永为世鉴。” “前汉产禄乱国,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禁中,于是诸侯兴兵奋怒而夷灭逆暴,故能汉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良忠立权之明表也。” “扈驾都将、神策军使、凤翔节度使、陇右节度使李氏茂贞,本无懿德,僄狡锋协,暴虐好乱荼毒二镇军民,幕府爪牙鹰扬为害岐州,既对朕不恭,又卑侮唐室,坐领岐州而目无朝政,军政在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谗受显诛,议蒙隐戮。” “百僚钳口,道路以目,二镇文武军民不敢言而敢怒,邻镇节帅忌惮凤翔刀兵惶恐不能终日,茂贞享先帝殊遇方有今日富贵荣华,然肆意妄为,无视朝廷法纪,大兴刀兵山南西道,兴元何罪,山南何罪,威亮何罪,山南数十万军民何罪?” “污国虐民,毒施人鬼!” “陇右凤翔二镇州县白骨布道,将士力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恶吏纵横乡野捉人,男子迫离乡闾妻子,祸死沟壑道路,女子泪哭弃小,戴镣锁铐赴营。” “室家靡依,生死流离,田地荒芜,邑里邱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神鬼憎恨,历观无道残暴之臣,贪残酷烈以茂贞最甚,朕何视之!” “茂贞名率幕府奉汉唐威灵,实为忘恩负义无君无国戾贼,获罪于天,朕不敢赦,今特褫夺李茂贞凤翔节度使、陇右节度使、扈驾都将、神策军使、岐州尹职,除李茂贞皇族李姓茂贞正臣名字,其余一切未尽官职爵位一并褫夺之,诏四方大兵会讨。” “关内京畿州县整顿戎马,有得宋文通首级献朝廷者,封五千户世袭侯,赏钱十万缗,绢一千匹,布一千端,有部曲偏裨将校诸吏反正效顺,一概不罪。” “诏扬赏罚定夺,咸使以闻中外,如律令。” 李晔正式与李茂贞翻脸,褫夺李茂贞一切官职爵禄,下令四方会讨。 以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吏部侍郎杨守亮为凤翔节度使,兼岐州东面招讨使,统龙剑、玉山、神策军左行营等诸军马入奉天,会同四方齐讨宋文通。 以山南节度使张威为岐州南面招讨使,以镇海军节度使李忠国为陇右节度使,统率天威军挺进洋州,以天威左使武成策为洋州刺史,右使刘过为梁州刺史。 以龙剑节度使杨守贞为岐州北面招讨使,以天雄军节度使陈集为岐州西面招讨使,各领供军使事,以京畿制置使郑延昌为凤翔防御使,领供军使,协调奉天、寿阳、醴泉等地军民,发四万丁服徭役转运粮草军械。 加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忠侯刘崇望太子少保,为岐州东面副招讨。 诏令左常侍独孤损为陇右宣慰使,前往天雄、保大、保塞、彰义、匡国宣慰将士,以御史中丞裴枢为处置宣慰使,前往感义、武定、义胜、振武抚慰犒劳出征将士。 以吉王为山南宣慰使,孙偓为副使,前往兴元、利州、绵州、永平宣抚。 另令玉山军使杨守信进军凤翔,令神策军右行营发两万军移镇龙剑,随时南下围攻凤翔,再诏令关内征团练壮丁三万,准山南西道招募团练一万,由朝廷供军。 三诏定难军节度使李思恭谨守边境,严防胡兵犯境,振武军副使王丰镇绥、银、麟、胜四州,严密防范胡人入关,令宰相张浚为京北行营元帅,监察御史郭从实为副元帅,内侍省少监韩全约为观军容使,防备胡贼趁火打劫。 分神策军一万人移镇鄠县,由宰相张浚统领,以内侍省监刘全礼为监军使。 再催绵州刺史杨守厚回朝,任门下侍郎,崔胤罢同平章事,遥领东都畿都防御使,行职商、金、均、房四州处置观察使,出镇山南东道忠义、奉义等军,策应山南西。 诏永平军节度使王建、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东川节度使顾彦朗各发钱粮供奉中央。 历史上王建停止对长安的钱粮进奉是在攻占成都之后,陈敬瑄全面停止进献钱粮则是因为怨恨昭宗君臣对王建攻讨他的恶劣行为不加以制止,反而派人协助王建讨伐。 此次的动作力度不可谓不大,俨然是撕破脸全面开战的架势。 谁奉诏谁坐山观虎斗尚且难说,但朝廷毅然对李茂贞全面开战的举动却显示了朝廷绝不对贼帅妥协的决心,这也引起了朝野的高度注意。 不仅长安的百姓议论的火热,关东诸镇驻长安进奏使也空前活跃起来。 “朝廷这回能打赢吗?” “自元和后,朝廷打过几回胜仗?李茂贞可不是好惹的主,我看悬的很,要是打上个一年半载,朝廷多半还是要跟凤翔讲和,别看皇帝大话放的凶,都是陈词滥调了。” “李茂贞已经被天家除名,咱们现在得叫他宋文通了。” “宋文通就宋文通呗,这事什么结局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远的不说,就说穆宗皇帝,他老人家当年可是发了十二大军讨伐王廷凑,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现在各镇愿意出兵相助朝廷,无非是看到朝廷势大,这一仗要是打输了,朝廷不但颜面尽丧,以后再想讨伐凤翔也就难了,那时候关内诸镇谁还肯出力?” “我看啊,皇帝还是太着急了。” “谬也,要是山南被宋文通灭了,他宋文通就是关中霸王,谁知道他宋文通会不会变成董卓?皇帝这是被逼急了,朝廷也是没办法,让他们打罢。” 光化坊内一家茶肆,一群士子也正在激烈争论,西面客座一个贵家公子高谈阔论了一番,最终下定论道:“朝廷就没打过几回胜仗,我看朝廷这回多半也是输。” 这话一出,不少人认可的点了点头。 坐在二楼的中年男子却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蔑视那贵家公子道:“大历年朝廷发兵北伐,胡贼乘机攻取长安,代宗皇帝出奔,战事功亏一篑,朝廷不得不跟河朔妥协,建中年削藩引发泾原兵乱,朝廷也是元气大伤,荡平关中后再也无力东出讨伐河朔三镇。” “可就是那样的形势,宪宗神君照样灭了淮西吴贼,这些年的形势虽然危险,但先帝返驾长安后组建了八万神策军,今上即位以来亦在大力整军备战,朝廷具体有多少兵马咱们不知道,但十万人我估计还是有的,且京西京北都有节帅藩篱,胡贼也难以攻袭长安。” “当今之时,朝廷虽不能控关东,但禁中权宦伏诛,五位宰相总辅朝政,贤能之人遍布内外,数万神策军整训不断,河东、宣武、江淮、荆襄、三川、山南亦在向朝廷进奉财赋米粮,宋文通不过二镇之地,兵不过三万,如今朝廷全面开战,他哪里会是对手?” “尔看似是有识之士的豪门公子,却是一点时务也不通啊!” “黄巢数十万贼军杀进长安尚且被荡平,蔡州伪帝秦宗权当初何其嚣张,照样让朱全忠打的要死不活,你不会以为朝廷打个凤翔就要亡了罢?” “朝廷管不了秦宗权,难道还管不了宋文通?尔不足与高士共语,请勿复言!” 话音落地,茶肆哄堂大笑,嘲笑声在各个角落响起,先前的公子哥羞的面红耳赤,在嘲笑声中匆匆逃走,临走还冲二楼那人放话道:“姓罗的牙尖嘴利,你且等着!” 罗姓男子冷笑道:“你这样的人还考甚么科举,你连宋文通这种贼帅都要妥协,还能去朝堂参赞军国机务?那大唐才是真的要完了,跳梁小丑一个。” 话音落地,茶肆里又响起一阵大笑声。 第59章 终南捷径 罗姓男子出了一把风头,神情甚是得意,起身准备离开茶肆,不料才走出几步就被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堵住了去路,那人拱手道:“罗令君,请借一步说话!” 语罢不由分说的拽着罗隐衣袖往出去走,这人气力大得惊人,罗隐死死挣扎而不得,茶肆众客吓得不轻,以为是官府密探捉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 到了偏僻处,那人松开罗隐衣袖,长揖至地以示歉意,罗隐不满道:“足下什么来路?” 那人不管罗隐诘问,拱手自顾自道:“鄙人冒昧请罗令君相会,令君才名鄙人有所闻,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然鄙人窃以为令君今日言行过于冒失,故特此知会令君。” 罗隐冷哼道:“多谢了,某不是什么令君,落榜十回的科举失意人而已,不值得阁下如此厚爱,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各自安好,莫要再叨扰。” 说罢草草拱手,作势就要走人。 “令君且站住!” 那人一个闪身堵住去路,冲罗隐喝道:“令君学贯古今,该知祸从口出,那些公子虽然是群草包,但是生来尊贵,又互相依赖唱和,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群,鄙人多管闲事是因不忍令君因口舌之快而葬送大好前程,如果令君觉得鄙人废话,那么就此告辞!” 罗隐愣在原地,沉思少许拱手道:“未曾请教先生大名?” 那人自称姓冷名士贞,浙东人氏,自小不通经文便从了商,这两年在长安卖茶,平日一向仰慕读书人,空闲时候常到大茶肆喝茶,听有识之士讲解时务。 自称听罗隐分解过几回时局,因此对罗隐很是佩服,今天看到罗隐冒失出言得罪了人,这才强自把罗隐带离了茶肆以做劝说。 罗隐觉得冷士贞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却不愿意在一介商贾面前堕了面子,兀自嘴硬道:“某有柳相公提携,得罪了他们又如何。” 冷士贞惊诧道:“柳相公?可是不久前拜相的柳照之柳相公?令君和柳相公有交情?” 罗隐面露得色,故作矜持道:“倒也谈不上交情,前月某从杭州赶来长安准备明年应试,闲暇功夫四处行卷,蒙柳相公赏识卷宗,时常往柳相公府上拜会罢了。” “柳相公破格拜相,随时在禁中为天子建言献策,红的不得了啊!” 冷士贞眉飞色舞,旋即又哈哈大笑道:“鄙人虽为商贾,却很是仰慕柳相公,他日还要令君代为引见一二,走走走,天寒无事,冷某做东,令君千万赏光,莫要推辞!” 罗隐本欲推辞,但见冷士贞一片赤诚,当下也就随冷士贞去了。 这罗隐本名罗横,浙东杭州人氏,大中十三年就开始应考进士,但十多次进士试却全部铩羽而归,罗横二字名动京城,时称十上不第。 罗横心如死灰,改名罗隐前往九华山隐居,去年又出山依附钱镠为僚官,长安朝廷的变故陆续传到浙东后,罗隐心中狂喜,重燃斗志,毅然辞职奔赴长安游学备考。 罗隐来到长安后,切身处地的感受到了变化,心情愈发喜悦,于是按照惯例向权贵行卷,本来他也没抱多大希望,但让没想到的是,新晋宰相看上他了! 收到柳璨书信的那天,罗隐老泪纵横,又哭又笑,高兴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罗隐以往数十次行卷考试之所以都不成功,其根本原因是因为政治。 咸通三年至咸通八年是罗隐的长安五年,在这期间他完成了《谗书》五卷,对懿宗时代的社会进行了多方面的揭露和相当深刻的批判,文字具有很强的战斗性。 个人诗集《甲乙集》也颇有讽刺现实之作,多用口语,在民间流传很广。 虽然唐代不盛文字狱,文人乱说话基本上也不会有杀身之祸,但罗隐这样的人在当时就是教庙堂权贵做事的懂哥,你罗隐什么都懂,怎么不见你治国平天下? 如此,他当然考不中进士,行卷也不会成功。 柳璨当选宰相后,在李晔的暗中授意下打击排斥异己,选拔良才干吏为李晔所用,特别是李晔亲口提到的那几个人,柳璨更是死死记在了心上。 收到罗隐的行卷后,柳璨哈哈大笑,连声道:“天赐我也,快请罗隐!” 罗隐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脸惊愕的走进柳璨府邸,更让他震惊不安的是当朝宰相御前大红人对他的礼遇,竟然是一口一个昭谏! 昭谏是罗隐的字,在这个时代字不是随便叫的,堂堂宰相对他一个十上不第的失意人称字,这代表了什么?是极高礼遇,是高度重视! 自此之后,罗隐时常往来柳璨府上,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心中也有了十足的底气,故而当冷士贞说他得罪了那些世家公子时,他才会说:“某有柳相公提携!” 长安已经进入深冬,但街上的人却渐渐的多了起来。 在皇帝的坚持推动下,朝廷宣布废除宵禁制度,拆除了各坊市之间的围墙栅栏,允许夜市经营,以后不再要求到点关门停业,城外草市也不再受时间地点管制,茶、布、绢、马、绸等商业也在首都范围内全面放开管制。 纵贯长安全城的朱雀大街不时能看到一群丰腴的高门女子有说有笑的穿过,颈下和手臂出露出一片雪白细腻,所过之处响起口哨声和清脆的叽叽喳喳。 街边男子伸长脖子观看美人,但也使得尾随在美人身后的家丁对这些痴汉怒目相向,或是挥舞拳头和马鞭以作威胁,不该看的别看! 直到一群高门贵女走远了,许多人才回过神来,咒骂一声该死,抬脚急匆匆去了,大抵这就是所谓的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罢。 “诸位见谅,小弟来迟了,听说了吗,天子要移驾山南了!” 一个年轻人匆匆跑进酒肆坐下,兴冲冲的跟自己的至交好友们聊起来,天寒地冻,长安大雪飘飘,沿街酒肆的生意都很好,大家也都愿意喝一碗滚烫热酒暖身。 “我也听说了,昨天路过崇国坊,许多官人都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随驾南幸。” 六七人铺毡对坐,中间火炉上烧酒正沸。 又一个人凑过来道:“听说除了杜相公留守长安,其他四位宰相都要随行啊,六部司官也要走一大半,看这架势,朝廷要搬去兴元前线?这得多危险哪!” “咱们管不着,倒是门下崔相公,前两天被皇上罢了同平章事,改任东都都畿防御使、山南东道观察处置使,去房州坐镇督军了,昨天下午才走的。” “这么说来,倒也算不上贬谪。” 马上执剑,马下执笔,出将入相,为圣人建功立业,美人得抱,名垂青史,随着聊天氛围热烈起来,这些士子又把话题转向军国大事,想着如何为朝廷平定凤翔。 过了一会,一个书生幽幽叹气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诗写得真好啊,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家一半的气候?要是我也能萧关逢候骑,死也值了!” “听说十不第罗隐得到柳相公举荐,已经入了柳相公幕府,柳相公深受皇上宠信,十不第跟在柳相公身边,功名大业指日可待啊,这么好的命,咱们求也求不到啊。” “那二位为何不去报考武学?” “去跟武夫为伍,我等未免失了体面……” 进士考不上,武学看不起,却又想着为执剑提笔为圣人平天下,矛盾。 “所以,咱们就别笑话罗隐十不第了,人家是真有本事。” 话音落地,热烈的聊天氛围被聊死了,众人齐齐沉默起来,说别笑话罗隐那人又笑道:“诸位兄台勿忧,小弟心中有一计,只是有些不入流……” “不要卖关子,且说何计!” “各位久居长安,终南捷径可有耳闻?” “去终南山出家当道士?” “当今天子既不礼佛也不奉道,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说出终南捷径妙计的书生摇头道:“小弟与诸位兄台饱读圣人经文,都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小弟也不是劝各位出家当道士,不过做道士也没什么不好,本朝孙思邈、成玄英、袁天罡、李淳风、李太白、赵归真、李玄真、鱼玄机、刘采春这些道士,除了女道士鱼玄机和刘采春卷入命案被杀,其他的都称得上风生水起,至少比咱们舒坦……” 自有妙计的书生说了半天没说出个因为所以然来,众士子也不由得恼怒,七嘴八舌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就快快说来,不要戏耍我们好吗?” 书生沉吟道:“小弟的意思是,天子要去山南,小弟与各位不妨也去?到了山南既可以观赏一番南国风情,也能离皇上和各位相公官人们近一些啊。” “妙,妙,太妙了!” 终于有人明白了他的用意,拍手称快道:“圣驾南幸兴元,而士子多在京师,长安士多而兴元士少,只要多多走动,随便被哪个官人赏识几句,前途就坦荡了啊!” “高见,实在是高见!” “诸位慢饮,小弟先走一步,早日收拾东西去山南,晚了就失先机了!” 这人哈哈大笑,说罢起身就往门外走,在座的若有所思一阵,也顾不得吃酒了,结了账就各自散去,最终只留那个倡议的书生一人在原地。 “天子要去山南,虽然会带走很多官人,可还是有不少人留都啊……” 书生轻轻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经过十多天紧密锣鼓的安排,移驾山南的计划正式启动。 首先由柳璨率中书、门下、兵、户、工、粮秣统计司、将作监等衙门部分年富力强的官员在两千神策军骑兵的护送下先行轻装前往兴元,会合山南本地官员做好接待准备。 比如安排屋舍,划分衙署,保卫工作。 按照李晔尽量不占用讨贼兵马的指示,刘崇望集结了六千精锐南军扈驾。 十二月初三,朝廷下令各道州县及各镇节帅将奏折进奏章等文书全部发往兴元,非重大军国大事都由宰相杜让能便宜处置,处理结果及重要文书由飞马送到李晔行在。 柳璨到兴元后,李晔从长安出发,随驾的有何芳莺、李廷衣、李渐荣、睦王李倚、唐兴公主、永平公主等皇族宗室后妃,还有各部司监院的百余名官员。 刘间率六千南衙禁军作为前锋扈从,郑预率五千神策军作为后卫扈从。 最后,内侍省大宦官率千余武宦宫人抵达,然后完成移驾。 由于兴元离长安并算不远,故而整个过程大约只需要二十天左右,李晔离开长安后,宰相杜让能正式兼任关内京畿诸军元帅,留守西都长安。 李晔车驾刚到鄠县,第一个好消息就传来了。 山南大帅张威奏报称,凤翔悍将聂封效仿李愬雪夜袭蔡州,冒着大雪偷袭洋州,被早有防范的李忠国发现,李忠国合力张威部将章承乔大破聂封,斩首七百余级!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晔哈哈大笑,称赞道:“天赐忠国,天赐子远!” 圣驾行至终南山下,淑妃代为陈情,说侄女何宁想要见驾,李晔宣见。 何宁声称,只要李晔允诺立何芳莺为皇后,那么她愿意前往岐州为朝廷刺杀宋文通。 李晔无奈一笑,何宁这是想当聂隐娘啊…… “你会杀人?” “不会,但并非难事。” “你敢杀人?” “为国除贼,宁未尝不敢。” “立后非是儿戏,事关社稷宗庙,朕不能允诺。” 第60章 刺客宁 何宁暗示李晔,只要他允诺立淑妃何芳莺为皇后,那么她愿意去岐州为朝廷刺杀宋文通,李晔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拒绝,表示要堂堂正正解决宋文通。 何宁却是不肯罢休,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环首正色道:“侄女想说一些心里话,又怕说的不好惹陛下生气,所以先跪下请罪,如果陛下责罚,宁甘愿伏法。” 为了避嫌,何宁极少在李晔身前露面,现在却忽然变得大胆多话,李晔有些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心中稍作思索,李晔屏退左右,不动声色道:“说。” 果然,何宁大胆开口道:“陛下近日宠爱李廷衣非常,又册封李才人为贵妃,龙首原上与裴家女子也有往来,姑姑是陛下结发之妻,而且已有身孕,陛下却冷落姑姑,宁请刺岐州以文通首级献朝廷,只求陛下保证姑姑皇后之位!” 李晔勃然大怒,情绪险些失控,强自不动声色道:“继续说。” 何宁道:“姑姑是陛下结发妻,又怀有身孕,册封……” 不等何宁说完,李晔怒喝道:“大胆何宁,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李晔会这么问,是因为他知道以何宁的性情是决不会说出这种大胆话的,面对李晔喝问,何宁闭口不言,阴冷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好像彻底变了。 从第一次让她拉拢李忠国起,李晔就知道这个女人心狠手辣。 这个十九岁的女子从不显山露水,无论是李晔吩咐给她的事还是何芳莺交代给她的事,她从来不发表任何意见,不折不扣完成,也不会露出马脚,说哭就哭。 心思缜密,善于伪装。 一个蛇蝎美人,一个戏精影帝,也是一个心怀国家的奇女子。 可就是心思缜密且从不轻易发表意见的她,如今却贸然跑来替姑姑何芳莺喊冤,还以刺杀宋文通为代价以求得李晔对册立皇后的大事表态。 可以想象,觊觎皇后位置的人不少。 皇后是皇帝正妻的称号,外事五权由皇帝执掌,内事五枚,而内事五枚均由后执掌,较为完备的后妃制度在汉代出现后,后宫妃嫔的家族势力就演变为了外戚。 皇后一族就是这些外戚势力当中最强的,因为皇后的儿子一般就是下一任皇帝。 如果太子还小,舅舅在将来能直接宰辅军国大政。 外戚之祸,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 前汉吕氏、窦氏、霍光、王政君、王莽,后汉窦宪、梁氏、梁冀、何进,北周外戚杨坚专权夺位,本朝奸相杨国忠、南宋奸相贾似道也都是外戚出身。 这些人酿成了什么灾祸不言而喻,玄宗以后的历代皇帝吸取教训,都在严格限制外戚势力,但即使是这样,后族仍是朝野中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等到李晔即位,大唐都要完犊子了,本朝外戚还是没有存在着,郭、郑、王、韦、何等后族仍然充斥在首都范围内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社会各个层面。 远的不说,就说眼前的。 这回被李晔任命为京北行营副元帅的监察御史郭从实就是外戚出身,是郭子仪嫡系后人,是郭子仪孙女、穆宗生母、宪宗懿安皇后郭氏的亲侄子。 懿安皇后郭氏在穆宗时期被尊为皇太后,在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四朝被尊为太皇太后,一生历经唐朝七代皇帝,五朝居于太后之尊,所谓七朝五尊。 郭从实就是走的姑姑关系,这才当上了监察御史。 之前向李晔讨要山南东道节度使的王瑰也是外戚,懿宗惠安皇后王氏的弟弟。 至于何芳莺的家族,也随着何芳莺得道。 长兄何士文在秘书监做事,何士文之女、何芳莺侄女何宁嫁给了李忠国,时常出入禁中大内,何芳莺的三个弟弟也都在神策军中当上了小军头。 何士文的两个儿子也都在神策军为将,日子过得很是红火。 面对李晔责问,何宁沉默以对。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在背后指使何宁? 这个人是谁? 淑妃?不可能,李晔不相信何芳莺会这么做。 李晔面沉如冰,盯着何宁阴森森道:“朕怎么做事,不需他人揣测。” 高克礼等近侍从没见过李晔如此阴冷的表情,心里不禁都打了个冷战,当下连连给何宁使眼色,我的祖宗大人,求你别说话了! 何宁无视高克礼等人严厉的制止眼神,抬头迎向李晔冰冷的目光道:“侄女有罪,甘愿赴岐州为朝廷刺杀宋文通,必以贼子首级赎今日犯上之罪!” “够了!” 李晔狠狠瞪了何宁一眼,喝止道:“朕要荡平天下,不必靠一介弱女子成事,你是朕的侄女,朕不会让你去虎口拔牙,今日也不怪罪你,但这些话朕以后不想听到。” 听到李晔这话,高克礼站出来喝道:“还不谢恩退下!” 何宁苦笑,叩首作揖告退。 目送何宁走远,李晔心中也警觉起来,随着代表河东势力的李廷衣入宫,不少人都警惕起来,如果李廷衣先给自己诞下子嗣,她肯定就是皇后。 有人不想看到皇后之位花落别家,也有人不愿看到李克用在朝中的话语权增强,也有人想趁机押宝。 为了保证中央局势稳定,李晔暂时不打算追究幕后主使者。 沉思少许,李晔看了正在读太宗实录的李廷衣一眼,又朝高克礼使了个眼色,高克礼心领神会,随即躬身对李廷衣喝道:“请随奴婢去!” 李廷衣被李晔的神情吓得不轻,一直心神不宁,读太宗实录也读不进去,当下听到高克礼这声冷喝更是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多问,带着书本随高克礼去了。 等两人离去,李晔又朝在一旁侍奉的才人李渐荣道:“你退下,非内官宣见,不要露面。” 三个女人一台戏,宫斗剧在哪个时代都有。 何芳莺虽然通情达理,有了委屈也憋着,但长安殿的宫人宫女不一定都是善茬,眼见主子受了委屈,暗中对李渐荣和李廷衣使些绊子并不是难事。 胆子再大些的,悄悄使些手段害死人也难说。 要是哪天高克礼来报告,说李才人失足坠入太液池淹死了,在这个没监控的时代,要是主使者再灭了口,李晔除了无能愤怒,还能做什么? 只要有人肯组织,大明宫那么大,暗地里弄死一个才人太简单了。 一方面是为了让后宫安稳,一方面也是因为李晔现在的大权并不稳固,许多事还得看宰相们的脸色,目前很多脏活儿还得外戚、宦官、酷吏去做。 高克礼将李廷衣带到了淑妃处,说是陛下吩咐娘娘监督李廷衣功课,听到这话,再看到高克礼不满的神色,何芳莺知道事情不对劲,高克礼走后就把何宁叫过来询问。 一开始何宁什么都不肯说,逼急了才原原本本交代出来。 “啪!” 淑妃勃然大怒,一记耳光甩到何宁脸上。 “混账东西,你想害死何家吗?” 何宁被打了个趔趄,左脸变得通红,登时浮现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侄女不敢,侄女知罪了,今晚就走。” 何宁也不争辩,起身就要走人。 淑妃拉住她问道:“你往哪里走?” “去岐州,杀宋文通。” “为何?” “如此国贼,宁痛恨至于切齿,但求手刃以报大唐。” “你以为你是聂隐娘?” 何宁抬头道:“战国策云,士怒则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昔专诸刺王僚,今何宁刺文通,男子可为,女流未尝不能,那么今日是也。” 说罢拱手一拜,抓剑就走。 淑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收拾一番,何宁遂就行,终已不顾,唯一人一剑一马一斗笠而已。 白雪茫茫,背影逐渐风雪掩盖。 第61章 群星陨落 所谓西都六陷,天子九逃,皇帝出幸地方在唐朝是常有的事,所以柳璨等人根据前朝经验制定出来的计划很完备,整个计划的执行也是有条不紊。 把后宫的烦心事忘到身后,李晔将身心都放在了这次出行上,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前后绵延十余里,从长安城出发,根据朝臣制定的路线,李晔最先抵达鄠县,鄠县是后世西安市鄠邑区,然后再向西经过周至,接着沿太白山往南,路过终南山后就到了洋州。 洋州即后世陕西省洋县,李晔前世把陕西走了个遍,洋县更是多次经过,所谓城固和洋县只是县过县,过了洋县就是后世汉中市今世兴元府。 在这个时代,洋州就是山南西道的北大门。 望着关中平原的雪景,李晔精神大振,一路上把所见所闻都与比记忆中的陕西风情比对了一遍,,随驾大臣与文人们也诗兴大发,诗作也跟着多了起来。 这个《酬某某鄠县再逢席上见赠》,那个《某某奉崔相公》,这个《送陆学士随驾兴元》,那个《望终南山赠兵部尚书刘丞相》,这个《送某某宣慰西川》…… 不但要写,写完了还别出心裁的呈送李晔品鉴,期冀得到天子赏识。 唐诗发展分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 初唐诗坛承袭宋齐梁陈的浮靡诗风,流行宫体诗,率先倡导摆脱宫体诗的诗人是王绩,王绩个性简傲,嗜酒,能饮五斗,自作《五斗先生传》,很是推崇陶渊明,个人作风直追魏晋风骨,诗作也主要描写田园风光和个人田园生活,流传作品很多。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野望》这首诗就是王绩的代表作,整体上的诗风比较疏淡质朴。 除了王绩,另外四位大佬就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 这四个大才子的主要贡献是破坏和改造了宫体诗,奠定了五律,发展了七言歌行,继四杰之后,真正使律诗定型的是沈佺期和宋之问。 不过这个时期还是没有谁敢公开反对宫体诗,第一个说宫体诗垃圾的大佬是陈子昂,陈子昂推崇汉魏古诗,倡导建安风骨,以一己之力扫除了宫体诗风,端正了唐诗的发展方向,为盛唐诗歌高峰奠定了文化基础。 往后的盛唐诗歌分为两个流派,一是以王维和孟浩然为代表的山水田园诗派,一是以高适和岑参为代表的边塞诗派,边塞诗派的大佬还有王昌龄、王翰、王之涣、李颀、崔颢等人。 至于诗仙和诗圣,则是盛唐双峰并峙的绝世妖孽了,李白和杜甫的诗歌代表了唐诗乃至中国古典诗歌的最高成就,真正的大成至圣。 同时期的一篇盖全唐和吴中其余三士虽然也有名气,但远远比不上二位大宗。 安史之乱后,包括诗歌在内的唐朝一应文化均遭受到重大摧残。 公元760年,乾元三年,画圣吴道子逝世。公元762年,宝应元年,王维撒手人寰,李白捞月而亡。公元765年,永泰元年,高适与世长辞。 公元770年,大历五年,杜甫舟中病逝。公元784年,兴元元年,书法宗师颜真卿淮西遇害…… 从杜甫去世到白居易等人崛起,唐诗进入了低谷期,称为大历诗风。 在此期间,由于安史之乱导致国家衰微,大历诗人无复盛唐诗人的壮怀,诗歌虽有风味而气骨顿衰,由雄浑的风骨气概转向淡远情致,以表现宁静淡泊的生活情趣。 当时白居易前辈顾况及元结等一批时人也将目光转向了现实,诗歌注重反映现实民生,是杜甫开创的即事名篇的新题乐府到以白居易为首的新乐府运动中间的过渡性诗人。 刘长卿和韦应物是王维与孟浩然的余绪,卢纶和李益则是高适与岑参的余绪。 再往后的两大流派是新乐府派和韩孟诗派。 中唐新乐府运动以白居易和元稹为代表的,他们继承发扬了杜甫的写实精神,主张从生活源泉中觅取诗材,写下了大量新语言的乐府诗,掀起了一场新乐府运动。 新乐府的中坚诗人还有张籍、王建、李绅等人。 其中最让李晔印象深刻的当属白居易,李晔现在还能一字不落的背出《琵琶行》。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语言质朴直白,却又非常感人,能真正感动李晔的唐诗也只有琵琶行。 在新乐诗流行的同时,韩孟诗派几乎也同时出现,以大佬韩愈和孟郊为代表,讲究文章合为时而著,陈言务去,刻意求新,吸引了不是小迷弟。 同时期在两大诗派之外还能够独树一帜且成就较为突出的诗人,还有刘禹锡、柳宗元、李贺等人,刘禹锡和柳宗元虽遭遇了二王八司马的政治灾难,但文学成就却很非凡,在史册里,也在人心里。 等到刘禹锡和柳宗元等人都去世,唐诗也进入夕阳返照时期了。 武宗时代后,唐诗充满了浓重的感伤气息,遣词造句盛行着雕琢风气。 在这一段时间,极负盛名的诗人是李商隐和杜牧,他俩也是晚唐最有成就的诗人,虽然在他们之后还有以皮日休、聂夷中、杜荀鹤为代表的一批诗人,倡导发扬新乐府派创作方式,但艺术成就并不高,在后世留下巨大名气的只有小李杜二人。 李义山虽然仕途坎坷,但文学成就的确非凡,不但在后世有一大批粉丝,在现在这个时代仍然有大批追随者和崇拜者,一首无题是无数失意男女的口头诵。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已惘然?已惘然…… 高克礼转呈的六十多篇诗作,李晔一一看完了,写得好的挺多,格律音韵也都具备,但这些诗作都不能引起李晔共鸣,璀璨的唐诗也随着江河日下的国势走向坟墓了。 倒是被李晔赶去房州主持山南东道大局的崔胤,似乎对李晔的决策有些不满,抄袭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写了一首《处置督师至万年示陈生》。 “北望长安家何在?雪拥终南马不前,知尔赴此有心意,早收吾骨洵水边!” 诗中的陈生叫陈长廷,在中书省秘书监做事,是崔胤的下属。 崔胤出发山南东道赴任的当天,有不少官员都去送行了,其中就有陈长廷,得知陈长廷要随驾兴元,哀莫大于心死的崔胤顿时心生一计,连忙化身文抄公作了这诗。 陈长廷懂,面上挤出两行猫尿,暗示领导放心,下官一定把相公心意送到天子面前,但他没急着呈送李晔,而是在耐心等待机会,不然会显得动机不纯。 今天高克礼集中呈送达官显贵的诗作,早有准备的陈长廷看准机会,耗费重金一千钱,悄悄买通近侍高克礼,把这首诗夹在里面,又暗示高克礼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高克礼收了钱,面上自然应下,但当李晔询问崔胤这首诗是谁呈送时,高克礼便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说自己完全不知情,肯定是谁捎带在里面的! 看到高克礼躲闪的眼神,李晔心中一笑,已经知道了实情。 罢了,搞搞这些小动作倒也无妨。 只要不勾连外官,不意图染指禁军,李晔对这些奴婢的忍耐力很高,而且这样也有利于李晔了解情况,毕竟有些话朝臣不敢对皇帝直说。 要是李晔把这条路也堵上,那些外臣的难言之隐,李晔就彻底听不到了。 作为皇帝,好话要听得,坏话也要听得。 沉思少许,李晔交代高克礼道:“派人买些补品去房州看看崔相公,另外把东道给朕盯紧了,要是他们有什么小动作,立刻飞马报与朕知晓。” 高克礼躬身应下,转身选人去了。 对于这个崔胤,李晔很是忌惮。 这家伙阴险狡诈,又长袖善舞,历史上在宦官刘季述等人废黜昭宗后,就是他一手策划了神策军兵变,一举诛杀刘季述等人,成功帮助昭宗复位。 后来宦官韩全诲勾结李茂贞掳走昭宗,恨得咬牙切齿的崔胤便呼叫盟友朱全忠救驾,虽然他是抱着把昭宗救出来的打算,却是一手将李唐送进坟墓。 但论起对皇帝和大唐的忠诚,崔胤不比当世任何一人差。 救出昭宗后,崔胤与昭宗重组禁军,没过多久,朱友伦死在了长安,这成为了宣武与长安翻脸的导火索,毕竟朱温对崔胤重组禁军的行为很怨恨。 朱全忠与崔胤翻脸后,密奏昭宗弹劾崔胤说:“司徒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崔胤,身兼剧职,专权乱国,离间君臣。” 一大堆官衔与八字罪由连在一起,便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感觉,下面列了一些事实,接着直接提出处理要求:“请陛下立即诛之,兼其党与,布告天下!“ 随后还附列了包括郑元规在内的一串名单,看完奏章的昭宗只觉天旋地转,颓然歪倒在榻上,他很清楚,只要他同意处置了崔胤,他将落到比在凤翔城中更糟的地步。 沉思之后,昭宗便不打算按朱温之意下诏。 见皇帝没动静,汴军便直接围了崔胤和郑元规等人的住宅,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摊牌的节奏,昭宗苦思无果,被迫下诏处死崔胤。 当汴军闯入崔府后,崔胤就知道事情来了,但他不知错在何处。 虽然他表面上和朱温是盟友,是个玩弄权术排斥异己的奸相,备受朝野攻讦唾弃,但他骨子里却是对抗朱温的,不过还远没有到公开的程度。 甚至暂时也没有这方面的谋划和行动,谈不上有谁泄密。 他和朱温结盟是想尽力作一些能维系朝廷继续存在下去的事,况且也并不打算触动朱温在关东的利益,表面上对朱温的态度也是恭敬有加。 看起来,一内一外的两人就真的好像是铁杆盟友一般,没有任何破绽。 不等到崔胤搞清楚朱温的杀人动机,汴兵就已经成群结队冲入相府,其中包括一些充作新兵的卧底汴人,看到这一幕,崔胤知道自己早就输了,今天大限已至。 这一刻,崔胤突然歇斯底里的狂笑起来,笑了又嚎啕大哭,只见他不断扇着自己耳光,厉声咒骂自己道:“卖国贼崔胤啊,你引狼入室,卖国贼崔胤啊,你自作聪明,卖国贼崔胤啊,你罪该万死,你死得好,死得好!” 天复四年,崔胤被灭三族,一门数百人全部遇害。击破黄巢的功臣,八十岁老将,欲以朽骨报国恩的郑元规同时被杀,郑家九族亦同步遇害。 崔胤有报国之志,亦有报国之实,在昭宗已经被废黜的情况下,他敢冒着被杀全家的风险策划兵变迎立昭宗复位,在李茂贞和朱全忠争相控制朝廷之际,长袖善舞的他两次挽救李唐社稷于将倾,甚至在天复四年这个时间点还能把禁军组建起来。 说崔胤是反骨仔的人,决没有读过两唐书。 但为什么他的名声在后世那么臭?为什么李晔又深深忌惮防备他? 一是二镇犯阙事件,李茂贞和王行瑜起兵反叛后,宰相杜让能、韦昭度被杀,另一位宰相崔昭纬与王行瑜相结纳,因此保住权位,而崔昭纬又很尊重崔胤,多次大加推荐崔胤,在王行瑜支持的崔昭纬的支持下,崔胤因此官运亨通。 昭宗被挟持到华州后,昭宗为了杜让能和韦昭度昭雪,惩处了崔昭纬,顺带着也罢免了崔胤的相位,让他出任岭南东道节度诸使。 崔胤哪里想去岭南赴任啊,便秘密写信给朱全忠求援,朱全忠想插手中央,于是立刻上书昭宗,大力陈述崔胤之功,为崔胤辩护,要挟昭宗不能让崔胤离开宰辅大位。 二是独断朝政,得到朱全忠支持的崔胤再度拜相后,在朝中大摆威权,想起把崔昭纬搞下台的徐彦若和王抟,崔胤很不爽,毕竟自己之前也被害得遭了牵连。 有了这方面心理因素的崔胤便极力排挤二人,先是把徐彦若排挤出京,接着又诬陷王抟谋反,让朱全忠出面弹劾。 不久,王抟被贬为溪州司马,赐死于蓝田驿。 之后,他又劝昭宗诛杀尽诛宦官,不久又担任度支、盐铁、户部三司使,自此,朝廷大权都归于崔胤一人,专制朝廷,势震中外。 三是错看了朱全忠,以至于引狼入室,葬送了大唐三百年国祚。 第62章 形势大好 虽然崔胤玩弄权术有一手,但识人不明、决策失误与韦昭度有的一拼。 历史上,洛阳百姓骂道:“国贼崔胤导全忠卖社稷,使我至此!” 崔胤叔父崔安潜则对宗族家人说:“使我们崔氏获灭族之罪的,一定是缁儿啊!“ 缁儿,是崔胤小名。 李克用听到崔胤所做所为,也对幕僚文武们说:“助逆贼朱全忠为虐者,就是他崔胤啊,国破家亡,江山倾覆,一定都出在这个人身上,唉!” 崔胤和朱全忠勾结的时候,李克用不是没想过来勤王,但是被朱全忠打败了。 总而言之,崔胤的忠心毋庸置疑,但手段太过阴险,而且喜欢自作聪明,皇帝交代的事情,如果他觉得不妥,表面上不会反对,也会去办,但却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办。 朝臣在一定程度上违背自己的心意,但动机是合理有利的,李晔勉强也还能接受,但要是事前把他蒙在鼓里,事后生米煮成熟饭再来请示,李晔决不会容忍。 派崔胤去前线督师的话,李晔怕他和杨守亮等人发生冲突,让他留京理政,李晔担心他会节外生枝,暗地里捅出篓子来,比如请关东方镇派兵帮忙讨伐李茂贞。 让他随驾兴元,李晔又嫌他整天说个不停,听起来很烦,毕竟他很喜欢教李晔做事,经常按着自己的高见暗示、煽动、教唆李晔。 在李晔决定讨伐李茂贞之前,他就曾四次建言李晔把王行瑜一道干掉。 还有一点则是他跟柳璨不和,柳璨坐火箭般拜相,现在才三十一岁,又受李晔宠信,他很不高兴,李晔授意柳璨打击部分朝臣的行为,也被他误认为是柳璨在排斥异己。 去山南赴任之前,崔胤还专程进宫拜见李晔,说柳璨野心勃勃,陛下不可不防,而柳璨仗着李晔的恩宠,自然是毫不相让,有时候还故意为难崔胤的人。 看这形势,二人已经有开斗的苗头。 出于以上种种原因,经与杜让能和刘崇望的充分商议,再经过三次的深思熟虑,李晔才做出了把崔胤调离中央的决定。 为了不被朝臣看出用意,为了让崔胤不寒心,李晔还专门授他为东都都畿防御使、山南东道观察处置使、全权督管奉义、忠义、房州等地兵马。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皇帝信任的结果,不然崔胤能去山南东道当一把手? 李晔觉得自己做的够好了,也算是尽善尽美了,但没想到崔胤还是不满意,竟然抄袭韩愈的诗作自比韩愈,抱怨自己出镇山南东道是因为得罪了皇帝的缘故。 看完崔胤这首诗的时候,李晔心里很不爽,但考虑到目前政治形势和自己的名声问题,李晔也只能派人带着东西去房州慰问他,再怎么说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当然,李晔也留了一手。 吩咐高克礼派人去房州慰问崔胤的时候,李晔着重提到了要把东道盯紧,如果他们有什么小动作,立刻飞马报与他知晓。 被崔胤发现了也不要紧,反正这事是高克礼干的。 让崔胤拿着精力跟宿敌宦官斗,崔胤也就没那么多精力教李晔做事了,没了兵权的内侍省人面对崔胤的索命威胁,也会紧紧团结在李晔周围,更加忠心的给皇帝卖命。 高克礼这一伙日益壮大的宦官,李晔也才好牢牢的掌控在手中。 崔相公啊,你最好是别背着朕胡来。 放下崔胤的诗作,李晔收拾心情,重新欣赏起风景来。 彤云密布,朔风呼啸,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但李晔却很想找一匹马骑上,在雪原上纵马驰骋,然后望着洋州方向高呼:“我以皇帝的身份回来了!” 这种冲动好几次涌上心头,李晔跃跃欲试,连连掀开帘子观察,但都被伺候在身边的近侍顾弘文给弄没了兴趣,说什么风大,恐受风寒,劝李晔不要掀帘。 这顾弘文就是之前在龙首原上陪李晔折腾炸药的五个太监之一,有一回丹炉即将爆炸,顾弘文没反应过来,还蹲在地上给丹炉煽风助燃。 要不是李晔抓着他躲开,非得被炸死炸残。 那天抱着李晔的大腿涕泗横流,事后散尽家财孝敬了高克礼一千钱,只求在李晔身边伺候着,收了钱的高克礼心满意足,一番运作把他送来了李晔身边。 李晔倒也喜欢顾弘文,很会照顾人是一方面,更让李晔欣喜的是,除了李晔之外,顾弘文是谁的账都不买,在宫里除了有提携之恩的高克礼,逢人都是拿鼻孔看。 小人得志,嚣张跋扈,非常适合培养成恶犬。 李晔打算再观察一年半载,只要顾弘文没什么大问题,明年就把那件事交给他做。 十二月初六,车驾刚刚到达华阳,又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杨守亮八百里加急奏报称,他在奉旨西进的途中歼灭了三股凤翔派出的劫掠人马,一共斩首四百余级,活捉七百多人,缴获粮食一万余石,都是这三千多凤翔贼兵在百姓家中强征得来的,询问李晔如何处置。 说完战况,杨守亮又表示他目前在奉天和武亭川一带已经聚集了近四万兵马,官军士气高涨,等西面北面战报传来后,他就会立即挺进岐州。 杨守亮所部包括朝廷调拨给他的一万神策军,他亲弟弟杨守信麾下的七千余玉山军,杨守贞的一万三龙剑军,刘崇望拨付给他的三千余南衙军。 算上沿途收编进来的小股地方官军,杨守亮所部总兵力已经逼近四万。 除去没上过战场的一万神策军,剩下的兵马都打过仗,这一万神策军虽没打过恶仗,但也是朝廷专门抽调出来的健壮,只要玉山和龙剑两军不溃败,不至于一触即溃。 单枪匹马赴任招讨使的杨守亮,在短短半个月时间里就聚集了近四万兵马,杨守信是他亲弟弟,唯他是从在情理之中,可连杨守贞也心甘情愿听他差遣! 这魅力,也太强了罢…… 历史上的杨守亮被处死后,京城百姓莫不沾涕,传言的确不假。 想到这里,李晔不禁愤怒,昭宗是何其昏庸,杨复恭早不杀晚不杀,偏等到把外宅郎君都得罪了遍才杀,外宅郎君控制的藩镇被李茂贞攻略时,竟也眼睁睁看着! 远交近攻的真理,昭宗却不明白。 眼下可以为己所用的人不救,偏要跟千里之外的李克用斗法。 看完杨守亮的奏章,李晔龙颜大悦,大大夸耀了杨守亮一番,至于这一万石粮食怎么处理,李晔让他跟刘崇望商量,如果能确保还到受害者手中,那么就退还。 至于仗怎么打,李晔门外汉一个,也就没有横加插手,让他和刘崇望便宜从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朝廷拜授王行瑜同平章事衔的诏书发到邠州后,王行瑜乐得半死,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当宰相的夙愿居然就此达成了? 小皇帝这么厚道?不会是骗我老王的罢? 王行瑜疑神疑鬼,在大堂里走来走去,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大帅的位子上,大马金刀朝掌书记道:“许书记,你再把天子恩诏给本帅通白一遍!” 王行瑜是个文盲,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朝廷公文也看不懂,一向都是让手下人给他翻成白话,掌书记心中偷笑,把这道恩诏又讲了一遍。 王行瑜眼珠子乱转,还是有些不信,摸着下巴道:“其中是不是有诈?” 得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名义上就是宰相,地方藩帅得到这个头衔虽不能得到宰辅实权,却有了咨询朝政的资格,自称也就变成了相公,这代表着朝廷对自己的信任和恩宠。 自郭子仪之后,朝廷一般不轻授这个头衔给地方节帅,一般只给河朔三镇节度使,藩帅若无重大立功表现,皇帝是不会给宰相头衔的,何况他王行瑜还是个文盲。 历朝历代,哪有文盲当宰相的先例? 虽然王行瑜现在知道了读书的重要性,平日也请了人教他识字读书,但冰冻非一日之寒,要读到能当宰相的水平,还差十万八千里,他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人啊,有了钱就想要权,有了权钱就还想要名。 老王在邠州当着土霸王,要钱有钱,要权就权,要玩女人有女人,唯独差个名头,虽然邠宁节度使也是官,但不是正儿八经的科班文官,得相公官人听起来才顺耳。 自从当上邠宁节度使,老王心里就念叨着相公的名头,渴望着下面的人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相公,而不是什么狗屁将军大帅! 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张口暗示朝廷索要,皇帝自个儿就给送来了! 这叫什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算了,记不住,反正是好事。 可老王又觉得心里不踏实,所以才询问其中是不是有诈。 当下面人告诉他,相公放心罢,官印玉玺核验无误,相公您有福气了! 听到这一声声相公,王行瑜开怀大笑,听得心里都快化了,但高兴了一会儿之后,王行瑜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起身负手来回踱步,皱着眉头道:“皇帝这般厚爱本帅……”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直娘贼! 叫惯了本帅,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相公身份。 王行瑜脸颊发红,不好意思改口道:“皇帝这般厚爱本公,本公帮着李茂贞为难朝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本公现在该怎么做?” 幕僚答道:“上表谢恩!” “就依你,来人哪,服侍本公更衣佩印!” 王行瑜喜上眉梢,眼睛一直打量着进奏院使送回来的官服官印。 官服是紫色的,上面绣着花纹虫鸟,真好看,穿上应该很合身很美罢。官印是方正的,上面刻着奇形怪状的字,拿在手里肯定很有分量…… 穿上钦赐的紫服,王行瑜直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连连催促幕僚帮他撰写谢恩表彰,接着又补充道:“再以本公的名义给李茂贞写封信,就说本公坠马受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出征。”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随后应了下来。 上表谢恩的同时,当然也要给盟友李茂贞写封信安慰一下了。 做人嘛,要厚道。 上架感言 我走了很远,吃了很多苦,才把这这本书送到诸位的面前。写作之旅,一路风雨泥泞,许多的不容易,如梦一场,好像昨天才发出了第一章。 扑街到了上架前,未曾开言泪连连,未睡朋友听我言。 此书过程真艰难。自小身体疾病缠,家里花光所有钱。欠的外债还不完,债主年年堵门槛。为了欠债早日还,自小辍学进车间。可是老板黑心眼,每天工作到很晚。辛辛苦苦干一年,不料老板却不见。兜里钞票全花完,流落街头家难还。 低头看见报访谈,网络作家年百万。一头扎进网文圈,才觉这行更凄惨。处女之作遇网编,充了书库未见钱。二本艰难把约签,成绩太差遭腰斩。三本勉强混买断,一个腰斩成云烟。如今四本再开战,前途未卜心打颤。眼看年龄已奔三,一事无成遭白眼。 希望大家别盗版,让我能吃一口饭。不必每天吃泡面,不用每天到两点。感言越来越扯淡,十个感言九个骗。一个更比一个惨,下面开始感言卖惨环节。 惨,什么时候都得卖,不卖不行,言归正传,我是个纯新人,不知网文为何物,这也是第一本书,还选了个很难的历史题材,偏偏还是冷门的五代十国。 选择这个题材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我是个精唐。 每当看到李晔、何皇后、裴贞一、李渐荣一个一个被做掉,每每看到李唐皇族在华州三年的惨状,每当看到忠臣一个一个死去或者被逼为贼,我这心就痛的厉害。 回忆何皇后的悲惨一生,我都哭了。 这个美貌的末代皇后,目睹儿子被一个一个的杀光,目睹女儿被一个一个的掳掠奸淫,却不得不忍辱负重,用尽自己的指挥和美貌与豺狼虎豹周旋,到了洛阳都还在想办法策划蒋玄晖等人。 她有泪水,只是已经流干了,她想哭出来,却哭也哭不出来了。 最终背上骂名,踏上黄泉路。 我有时候也在想,何皇后闭眼的最后一刻,会想些什么呢? 所以当我想通过写网文来补贴家用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这个唐末这个时间点。钱很重要,兴趣也重要,没有兴趣的写作,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煎熬和磨难。 我希望是,在赚钱的同时,能兼顾喜好。 不过,作者本身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史书也没看过,以致文中错误连篇累牍,不可胜数,所以在此请各位家人们多多见谅,原谅一个喜欢历史的键盘侠、小学生的过错。 这本书如果均订能写到一千,我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只要成绩勉强能入眼,我都会坚持完本,认真把本书写完。 作者家庭条件很差,住在高高的山上,属于需要国家精准扶贫的对象,所以,请有条件的读者支持一下正版,有钱买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高野舞不胜感激涕零。 给收藏、推荐票、月票的书友,高野舞也感谢你们每一个人。 卖惨环节结束,下面进入答谢环节。 首先感谢起点提供的平台,让高野舞得以将拙作发表到网上与诸位家人过目,并且有利可图。 其次感谢责编迦南,没有迦南,就没有这篇上架感言。 三是拜谢盟主——白衣如若,感谢你的十万点打赏,承蒙入眼,舞荣幸之至,如果这本书没有人看,为了你,我也会认真把这本书写完。 四是答谢书友,给打赏的,投月票、推荐票的,加收藏的,只要在看的书友,高野舞在此一一谢过,每次看到你们的投票打赏留言,我都很感动。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在台上的小丑,卖力表演了一番,最后引得了观众的笑声。 我是戏子,各位是看客,是我的衣食父母,有你们的陪伴与支持,我才能走得更远。 我记得很多书友,白衣如若,龙翔九天,大汉永昌,吃萝卜不吃萝卜丝儿,烬浮生,改个名字真难,糖糖弟弟,nervca,太上布道,雨夜响杨主身,仙龙无痕,布鲁斯完美先生...... 太多了,打赏和投票的,比较活跃的,我基本上都能叫出名字。 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请原谅一个懒狗,但你们要知道,你们在我心中的位置一样重要,你们留过言的我都看过,风生水起,一败涂地,我都爱你们。 最后说一下加更要求。 这两天断更欠了一万字,盟主打赏还欠了五更,把这个补完,就能加更了。 打赏五千点以上,一点一个字,五千点就是五千字。 十万点以上,好了,你放心,高野舞不需要吃饭,996为您服务。 白银盟主,emmmm,容我痴人说梦一回, 白银盟主请放心,高野舞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搬砖,全天候,任何地点,365*24为您守候,任凭加更,一切有理要求,统统满足。 以上语无伦次,实在是写作水平有限,心中千言万语,但是却难以表达出来,奈何,奈何。 感言到此就结束了,谨以此,聊表高野舞复杂情绪。 第63章 督师灭贼 比起喜笑颜开王行瑜,李茂贞心情并不好。 隆冬寒月,彤云密布,天象阴沉得厉害,下一场大暴雪即将到来,一如此时的李茂贞,案己上堆满了公文信件和十余份简报,正是这些信报扰乱了他的心绪。 首先是踌躇满志的聂封,效仿李愬雪夜袭蔡州,冒着茫茫大雪趁夜偷袭洋州,结果却被早有防备的天威军杀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战损将士近千人。 接着是龙剑和玉山两军,杨守贞和杨守信像是说好了一样,在杨守亮被小皇帝任命为岐州东面招讨使后,双双出兵响应朝廷,杨守亮集结四万重兵,直接推到了凤翔门户。 去武亭川一带劫掠的人马也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被杨守亮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杀投降失踪全算上,也损失了两千来人,劫掠的一万多石粮食亦被杨守亮缴获。 真是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骚啊! 朝廷似乎早有准备,眼下处处占先机,关中诸镇也群起响应,事态不详啊。 再然后,他收到了夺职讨贼檄文。 他铁了心无视朝廷三令五申攻打山南,心里还是有准备的,所以还是谈笑风生,一面笑着询问李从怀金刚经背的如何,一面让书记不要有所忌讳,大声把檄文通白给大家听听。 “雷声大雨点小,朝廷从来如此,且看看长安的小皇帝被本帅气得怎么样了。” 李茂贞的言行很淡定,这种不以为意的架势让凤翔的将领对岐王很是钦佩,不过当听到自己被小皇帝诏夺一切官职爵位与姓名字的时候,李茂贞就笑不出来了。 掌书记刘五寻端着诏书,打量着李茂贞脸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读下去,但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李茂贞也不好软了气势,就笑着道:“无妨,刘书记继续。” “文通污国虐民,毒施人鬼,招致天人怨恨,朕何视之,将御南行,督师灭贼……” 听到这里时,堂下文武集体变色,李茂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皇帝重赏各镇官职钱粮,发七镇十余万兵马齐讨凤翔,又亲自前往兴元前线坐镇,这是不灭不还的架势啊,小皇帝哪来这么大胆量,我李茂贞何罪? “小天子坐正明堂,左右狐狸谄媚两旁,阴诡的封公穿紫,跋扈的持节为使,本帅一心为国,却成了众矢之的,这样的朝廷,本帅还效忠个甚么?” “大帅,反了罢!” “对,这样的狗皇帝,干脆反了他娘的!” 一众成德老将鼓噪起来,齐声唆使李茂贞扯旗造反,韩全诲及凤翔监军院的官吏幕僚听的心惊胆战,出身神策军的将领有几人目露不满,朝廷派来的流官则都沉默。 李茂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愤怒。 “小皇帝才二十一岁,不会有这般心思,这定是朝中奸相教唆所致。” 轻飘飘一句话,把锅子扣在了宰相身上。 再之后两天,凤翔进奏院遭到了京兆尹和兵部的联合驱逐,凡是李茂贞派驻的官吏,不分官位大小,一律被要求当天离京,内侍省也勒令凤翔监军使韩全诲回京述职。 至此,李茂贞的最后一丝侥幸心也没了。 德宗当年对河朔用兵,并没有驱逐魏博田氏在长安的进奏使,田弘正被杀后,震怒的穆宗发十二万大军水陆并进讨伐王廷凑,跟成德方面也保持着联系…… 朝廷驱逐进奏院的动作,真把李茂贞吓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朝廷完全把他当成了反贼来对待! 这意味着,朝廷会像当年讨伐安禄山和史思明一样来讨伐他,即使打到西都沦陷,即使打到安西河西全都失手,即使打到跟胡人借兵,也誓要跟灭了安史二贼一样灭了他。 这意味着,朝廷不会效仿前朝讨伐失败后的做法。 当年德宗发数道十余镇大军讨伐河朔,结果闹出了泾原兵变和四王二帝大乱,事后德宗返回长安,当初的削藩的意气风发消失不见,只剩无尽的心酸和落寞。 心酸的德宗下了罪己诏,面向全国公开检讨自己,承认河朔诸镇割据。 长庆年,王廷凑杀田弘正,穆宗发七镇兵马讨伐成德,魏军兵变后,讨伐平叛战争不了了之,穆宗也只能派韩愈去镇州宣抚王廷凑,承认王氏割据成德。 先帝当年大发五镇之兵出云州讨伐李鸦儿,最后也赦免了李鸦儿。 故而这回朝廷的动作虽然很大,但在李茂贞看来,只要自己先一步打下了兴元,把生米煮成熟饭,再抗住朝廷的第一波进攻,小皇帝最终还是得罢兵承认。 处理结果他甚至都能猜到,先下诏承认自己山南节度使职,然后再按照惯例加封爵位或者职官,不是岐国公就是同平章事的宰相衔,最后再单发一旨宣慰自己。 这路子,李茂贞太懂了。 但他没想到 的是,新即位的小皇帝居然这么强硬,不但在诏书里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还史无前例的驱逐凤翔进奏院,召回凤翔监使,解散了凤翔监军院。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啊! “小皇帝故意给本帅挖坑,想逼着本帅做贼啊,本帅才不会上他的当!” 李茂贞心头恼怒慌张不已,面上却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先是看着监军使韩全诲说道:“诸位公公既然命令监军使回京述职,那监军使今天就连夜启程罢。” 李晔知道韩全诲和李茂贞的私交甚好,所以特意交代了内侍省。 命令韩全诲回京述职的文书,六名内侍监全都签名盖印了,韩文约还亲自给韩全诲写了一封家书,要他收到消息后,就想办法尽快从岐州脱身。 韩全诲是韩文约养子,眼下的韩全诲还没发展到历史上的权势,并不敢违抗父命,听到李茂贞放他走人的话,韩全诲心中欣喜,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 “韩某一走了之,倒是遂了奸臣心意,可这又置大帅于何地?” 魏博骄横称雄一百余年,牙军兵变那么多回,历任大帅都没有赶走监军使,如果我真把监军院幕府解散走人,你李茂贞岂不是自予他人指责的口实? 李茂贞恍然大悟,连忙道:“中使出监各镇乃本朝定制,轻易不可废除更张,还请监军使回京后转告内侍省诸位公公,另派一位中官前来岐州开府监军!” 韩全诲一笑,点头道:“自当从命,大帅尽可放心,韩某且去交接手头事。” “军政繁忙,本帅没有置办别宴,还望监军使莫怪。” 李茂贞起身走到堂下,对长子李从照说道:“从照,你代父亲送送韩伯。” 当天下午,韩全诲卸任凤翔监军使回京。 李从照等人奉李茂贞命令,把韩全诲一行人一直送出了岐州城。 韩全诲走后,李茂贞又对掌书记刘五寻交办道:“刘书记马上写道进奏章,只要朝廷杀了国贼杨守亮和张威,本帅立刻罢兵,言辞恭敬些,连夜派人呈送天子行在。” 收到这封进奏章的李晔只是一笑,这厮果然是一介匹夫。 汉景帝当初希望以晁错的死免兵戈,但杀死晁错并没有让七国军队停下进攻的步伐,分封诸侯反而认为景帝软弱无能,于是刘濞自称东帝,与中央政权分庭抗礼。 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李晔怎么可能信了宋文通的鬼话。 “把这道进奏章抄写一千封,给守亮和子远各送一份,剩下的广发山南将士。” “命翰林待诏陆伯言持节武亭川,告诉守亮,朕信他,永远信他。” “传旨张威,命他做好接驾准备。” 听到李茂贞请杀杨守亮与自己的第一瞬间,张威及其部将吓得不轻,一个个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柳璨闻讯,为防牙军生变,当即孤身赴节帅府斡旋。 及至衙内,后院牙军拔刀开弓迎接柳璨,将士手执兵器将柳璨围在院中,张威躬身见礼,对柳璨说道:“乃将士放肆无礼,而非本帅之意,柳公勿怪。” 被刀枪指着,柳璨却不慌张,反而厉声训斥张威道:“圣人认为你有将帅才能,所以才命你接替杨侍郎山南节度使职,想不到你竟然指挥不动这些后院子弟!” 张威只是苦笑,不争辩,也不让牙军退下。 沉默了一会儿,一名军头手执兵器,上前几步对柳璨说道:“先帅为国家击退黄巢,他的血衣战甲仍在这里,我们有什么地方辜负了朝廷?以致大帅将要被作为国贼处死!” 军头说着话,几名士卒也从节帅府找出杨守亮的血衣和甲胄给柳璨看。 血衣残破,红得发黑,时隔八年,却还是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息。 甲胄锈迹斑驳,还有黑色的血迹,全都是箭孔,护心镜更是被重击砸瘪。 八年前,杨守亮参与反攻长安之战,每战无不身先士卒,杀到长安城下那天,杨守亮身中二十余刀箭,浑身血流不止,却仍是持矛怒吼道:“诸将士,随我杀贼!” 这群牙军找出的甲胄和血衣,便是八年前杨守亮穿的那一身。 彼时的杨守亮,只是杨复光膝下诸多义子中最默默无闻的一个,彼时的张威,也只是杨守亮的牵马亲兵,但他也参与了那一战,而且把这副甲胄和血衣保管起来。 杨守亮入朝后,张威就把这副血衣甲胄摆在节帅府正堂,以便他睹物思人。 看到这副血衣,不少牙兵红了眼眶,看向柳璨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柳璨叹息道:“你们还能记得先帅就好了,他开始随黄巢叛乱,后来归顺朝廷,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得以加官进爵,杨侍郎入朝那天,圣人命宰相与皇族亲王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圣人隆恩信任至此,又怎么会听信宋文通的奸计去谋害杨侍郎?” 张威 不语,牙兵面色稍缓。 柳璨又问道:“从安史诸贼到三吴田李,他们还有子孙在本朝存活做官的吗?” 众人回答道:“诚如公所言,没有。” 柳璨点头,转头看向对张威道:“田弘正举魏博归顺朝廷,他的子孙虽然还是孩童时就被朝廷授予了高官,王承元率成德归顺朝廷,还未成人就被任命为留后,跟随李师道叛乱的李祐反正投降朝廷后,也做上了节度使,这些先例你都听说过罢!” 张威不语,众牙兵答道:“我等非是魏博贼兵,未曾想过杀官谋逆,乃是因为宋文通挑拨陷害二位大帅,而吾等又不知至尊圣人打算,所以惶恐不安!” 柳璨哈哈大笑,指着节帅府道:“既如此,本公就在此住下,本公料三日之内,圣人旨意必然到达兴元,尔等少安毋躁,且看后事如何。” 宰相在此做人质,牙军不能再说甚么,张威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镇定下来。 次日,亥月十九,朝廷八百里加急飞马跑到兴元,说天子明日下午驾幸兴元,命柳璨和张威以及山南本地文武百官做好接驾准备,安排行宫住处。 张威大喜,所有疑虑全部打消,亲率山南本地文武官吏与幕僚将柳璨请出,请柳璨主持安排迎驾相关事宜,柳璨笑道:“天子待杨侍郎与使君,如待郭令公。” 张威拱手拜道:“下官有罪,再不敢相疑,请相公责罚,威莫不从。” “使君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又得天子器重,本公岂能罪之!” “柳公雅量,下官不及也。” 张威心悦诚服,接下来的日子对柳璨也变得尊重非常。 看到李茂贞表彰的时候,杨守亮也一样,害怕皇帝会中了李茂贞的离间计,于是连夜上书李晔,表示愿意放弃招讨使职,以此向李晔表达忠诚。 结果不等奏章送到行在,朝廷特使就抵达武亭川了,陆伯言告诉他道:“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告诉守亮,朕信他,永远信他,这是陛下的原话,与公知悉。” 杨守亮愕然,泪水无言滚落,一扑通跪在地上,面朝兴元方向顿首哭泣起来。 为免皇帝猜忌,为了避免皇帝在李茂贞和自己之间两头为难,杨守亮本已做好辞官卸甲归家养老的打算了,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朕信他,永远信他……” “吾皇隆恩,杨守亮万死不能报一二也,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又过了一会儿,在众人的劝说下,杨守亮才慢慢起身,继而沉声对陆伯言道:“请学士转告陛下,一日不斩宋文通,臣杨守亮一日不回朝,如若兵败,甘愿自裁谢罪!” 山南重镇兴元,为山南西道治所。 从这里,南往巴中达州,西至广元梓潼,北毗秦岭长安,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辛弃疾道:“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追亡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 在辛弃疾眼中,汉中是可惜的落寞的。 黄人杰道:“杨柳参差新合翠,水天上下俱齐色,敲羯鼓,鸣羌笛,遥想汉中鸡肋地,未应万里回金勒,看便随,飞诏下南州,朝京国。” 在黄人杰眼中,汉中是美丽的复杂的。 陆游道:“猾贼挟至尊,天命矜在己。岂知高帝业,煌煌汉中起!” 在陆游这里,汉中是王霸之土。 兴元望西北三百六十里是凤州,往东二百里是洋州,二州为山南西北正东之屏障,三川之咽喉,由旱路出入四川必经兴元然后才能过经剑门关,是威胁三川的军事重镇。 从陕西到四川,中隔秦岭、汉中盆地、大巴山。 当今之时,穿越秦岭有四条主路,分别为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穿越大巴山也有四条,分别是阴平道、金牛道、米仓道、洋巴道。 汉中,就是这八条秦蜀道的中心。 若东川有变,唐廷可以直接用兴元之兵顺江火速闪击。 如西川有变,兴元可以作为朝廷大后方,汇集各路军马,朝廷以汉中为起点,就能发水陆两路大军齐头并进,一者从金牛道入蜀,沿利州、剑门、阴平道直取成都,一者从荔枝道入蜀,沿南郑、通江、巴中、达州方向截断川人东逃退路,威胁泸州内江等地。 如果兴元不在朝廷手里,李晔想要收回三川,简直是痴人说梦。 无论是从北伐南还是从南伐北,兴元是不可或缺的中间调度重镇,毕竟只要夺取了汉中,就能穿秦岭,出斜谷,直逼八百里秦川。 李茂贞伐山南的战略方针也是兵分两路,一是调集陇右和凤翔西面主力部队就近从祁山道和陈仓道进入兴元西北夺取凤州,一是横跨褒斜和傥骆两道夺取洋州。 只要拿下凤州和洋州,再在南面有王建威胁的情况下,张威就是瓮中之鳖。 得到李茂贞动兵的消息后,张威果断派大军进驻兴元各处要隘,西北凤州为祁山道和陈仓道出口,东面洋州掌控着傥骆道和荔枝道,自然也就成了山南方面的绝对重点。 洋州方向,张威命先帅老将章承乔率八千军前往把守。 凤州方向,则是杨守亮心腹爱将陈彻领一万大军亲自坚守。 李晔高瞻远瞩,在尚未开战之前就让李忠国率天威军出镇洋州,严防凤翔东面攻入。 李茂贞也认识到了洋州的重要性,成德悍将聂封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李茂贞任命为都知兵马使兼洋州刺史,率九千精锐从岐州千里奔袭洋州。 聂封知道朝廷派李忠国来了洋州,但他并不把三姓家奴放在眼里,想要以暴雪天象为天时,以李忠国和章承乔是两个派系为人和,企图趁着雪夜一举袭取洋州。 在他看来,大雪茫茫,天威军应该都在避寒睡觉。 但聂封显然小觑了李忠国,或者是只知道李忠国三姓家奴的这个骂名,而不知道李忠国还是一员能杀到李昌符都狼狈亡命的虎将,诛杀杨复恭的那个晚上,在有六万神策军的情况下,他李忠国都敢带着只有一万五千人的天威军直接杀进长安城! 当年黄巢兵临长安,僖宗出幸蜀中,田令孜只选了五百神策军士兵随行,神策军主力没有来得及追随,彼时的胡守立也在十数万黄巢军的重重围困下成功突围。 聂封是成德悍将不假,也的确不好惹,可三姓家奴就是好惹的? 在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会打仗的武人。 第64章 万人空巷 文德元年十二月廿二,在洋州城外的聂封收到了《讨宋文通制》。 “凤翔山南,疆界素定,方镇守土,各有区分,顷因宦人伏诛,不臣妄借讨贼党羽窃国,宋文通乃因虚构罪名,劳动三军,害命百姓,大兴刀兵于山南军民。” “朕临危受命,欲务安人定国,特此遣使谕宣,委以旄钺。如闻路途塞闭,干戈未息,易放攻杀,肆图兼并。为君之道,礼在胜残,调将发师,除非获已。” “今令凤翔节度使杨守亮领禁军及道镇士马,与陇右节度使李忠国及四方镇帅倚靠应接配合,再令右神策行营军使高杰领步马五千为左军,左神策京北行营兵马使孙德昭领步马三千为次军,并相继续发,策诸路军马,杨守亮等部应与山南军计定齐进灭贼。” “朕以凤翔陇右之人,本无过错,乃迫于宋文通淫威,二镇将士,与国各有劳勋,迫於威制,不能自已,各路招讨宣慰一应文武,宜各自分明晓谕,使之悉知朕怀。” “如宋文通不吝改过,息兵归复岐州,入朝拜朕请罪,当不诛罪,不灭其族。” “其效顺从事回镇归家,终老田地,一应体恤。如执迷不悟,自取灭亡,唐律不赦,令在必行,兵发在即,可东可西,旦夕为灭城之势,勿谓言之不预。” “诸文武军士敬守所差,其置顿粮曹钱车料等,委度支使差勾当,不令阙失。” 制书为李晔亲自撰写,措辞丝毫不客气。 也没有历史上那些讨贼制里说的什么:“如某某禀奉朝经,幡然醒悟,愿罢兵归镇,当委待如初,其效顺之诚,高位重赏,一应优抚。” 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某某如果归顺朝廷,也是荣华富贵不保,即使撤兵回镇,也只给你自然死亡的下场,不追究你亲戚朋党,如果不然,杀不赦,剿灭必决。 事实上,一般只要诏书中出现这些字眼,藩镇在达到目的后都是愿意息兵的。毕竟仗打这个份上,朝廷也提出不追究死罪罢兵,再打下去,难保中央不会全面开战。 所以看到这几个字眼,一般藩镇都愿意罢休,田承嗣和王廷凑等人都是这样。 但李晔亲自写的这封讨宋文通有了很大变动,即使他宋文通现在罢兵,也必须入朝请罪等候处置,但宋文通可能入朝吗?肯定不会啊。 所以这段话的意思真正是,你什么也别想了,朝廷要跟你打到底,以此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朝廷讨灭李茂贞的决心,就像当初宪宗讨伐淮西一样。 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两三年不行就四五年,直到灭掉为止。 这道制书发出后,有大臣很担心的对李晔说道:“历朝对叛贼皆言明,如能迷途知返,则权势富贵荣华依旧,此制措辞严厉非常,宋文通见状必顽抗到底,如此不但增加将士伤亡和钱粮靡耗,万一讨贼不效,不得不恢复宋文通名号官职,朝廷威望何存?” 李晔道:“朝廷现在没有威望可言,诸方藩镇之所以不尊朝廷号令,其根源就在于肃代二帝对安史降将姑息纵容,没有除恶务尽,没有斩草除根。” “科举军功得不到的功名,只要起来造反对抗朝廷就能得到,谁不想去试试,前人造反尝到了甜头,旁人后人就会跟着学,王廷凑造反为的是什么?” “朝廷对贼帅绥靖纵容并不会让他们感恩,反而是流毒无穷,这样一来,其他方镇守法的意义何在,甲镇被乙镇攻杀,朝廷不但不怪罪乙镇,反而对甲镇封赏以罢站端,朝廷如此处置,谁还敢真心向着朝廷,藩帅为朝廷守土的意义又何在。” “如今要是让宋文通得逞,国将不国矣。” “朕这么说,就是要明告天下各镇,让那些企图作反的乱臣贼子都知道,朕从此不会再姑息迁就攻伐邻镇的贼帅,休要心存侥幸,把生米煮成熟饭来强迫朝廷承认。” “就算朝廷答应宋文通官职富贵照旧,宋文通就会打消吞并山南的主意吗?” “不会,他只会认为朝廷软弱可欺。” “一日不杀宋文通,朕一日不罢兵,卿等勿要再谏!” 五位宰相都不在,皇帝决心甚坚,群臣也就不敢再谏,怕惹怒皇帝被撵到地方去司马,崔胤那么厉害,照样被皇帝赶去房州当了观察使? 虽然不知道崔相公和皇帝有甚么不和,但想来总是有错的,不然不会罢相,东都都畿防御使和山南东道观察使虽是封疆大吏高位,但哪有在京城当宰相来的威风。 陛下这么做,恐怕也是掩人耳目。 随驾文武百官体会到了皇帝的决心,但聂封并没有体会到,对于制书也只是一笑了之,还对身边人说道:“朝廷向来只会虚言恫吓,这回征调数镇军马,钱粮靡耗无度,只怕小皇帝过不了多久就得靠典当度日了,说不定还会效仿祖宗开宫市勒索民财。” 言语中充满了对朝廷的嘲讽,既是对禁军战力的不屑,也是对朝廷财政的鄙视。 贞元年朝廷控制全国,财政尚且捉襟见肘,如今的朝廷所控不过寥寥几道,没了关东藩镇的上供进奉,恐怕连几万禁军的军饷都是个大问题。 聂封的确有资格嘲笑,谁让李茂贞百战百胜?谁叫凤翔陇右地大民多?见聂封发出嘲讽,他的左右手和随行文职人员也都跟着笑起来。 有得意,有讨好。 十二月廿二,李晔终于到了兴元府,仪仗队伍在城外三十里的云连驿停下了脚步,柳璨率山南本地文武百官前来迎接,先行随柳璨到达的朝官也在。 看到李晔的第一眼,柳璨连忙嘘寒问暖,君臣谈话末了,柳璨说道:“自陛下南幸以来,四方士子云集兴元府,客栈与各处空房全部都住满了人,余者万难寻一立身之所,以至时人皆感慨,天子行在,立身不易,兴元房价,致于一日几变啊。” 李晔淡淡一笑,心道唐人也躲不了房价暴涨啊。 “陛下,天寒地冻,请入城安居,一切安排臣已准备妥当!” “走罢。” 尽管李晔入城之前多次强调要低调进城,但影响力依然是无比巨大的。 唐朝皇帝虽然多次逃亡蜀中避难,但驾幸兴元的次数却是寥寥无几,一来是不顺路,二是无逗留之必要,即使路过兴元,往往只是在城外停留休息片刻就走了。 大唐皇帝已经有几十年不曾以正式礼仪驾幸山南,相较于关东的混乱,兴元算是一片难得的净土,在柳璨的安排下,全城张灯结彩,城门口也铺上了昂贵的红地毯。 他们要以如此空前盛大的仪式,欢迎大唐皇帝的到来。 望着拥挤在城门及路边的百姓,望着在街道边站成人墙的山南将士,望着站在小雪中静静恭候的山南文武官员,李晔感慨非常。 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他这个长安之主才有一丝作为大唐皇帝的尊严和体面。 “民心在唐啊,大唐中兴有望!” 礼仪结束后,车驾正式进入兴元,尽管李晔再三强调不能扰民,也不要发动百姓上街欢迎,但进入兴元城后,李晔依然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城外城内,城上城下,中街十余里,全都是站满了自发前来欢迎的兴元百姓,许多百姓看到皇帝的车驾,居然忍不住落下泪来,手舞足蹈,喜极而泣。 车驾至城正中,百姓争相追驾,路边将士与百姓也纷纷高呼万岁。 李晔一一点头,以此向山南军民致意。 西都长安的百姓对皇帝尊崇有加,李晔还能理解成理所当然,但兴元百姓对他这般盛大的欢迎却让他有了一种被承认的感觉,想必这就是正统天子的号召力罢。 不管百姓是抱着什么的心情来欢迎皇帝,李晔心里都是高兴的。 及至半街,兴元父老在路中间摆下了香案迎接圣人,柳璨骤然变色,心道老百姓竟敢在大街上阻挡圣驾,当下就要喝令张威带兵出去驱散。 看到柳璨的脸色,李晔就知道这并不是柳璨和山南官方的安排。 李晔拦住柳璨,下令停止前进,又不顾十数名朝臣的劝阻,在柳璨、淑妃、张威、高克礼等人的陪同下,下车接见为首的三位父老,然后接过他们奉上的酒水。 顾弘文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且让奴婢试毒,如无……” 结果不等顾弘文说完,李晔已经一饮而尽。 李晔表现的平易近人,也让一些混在百姓当中看热闹的人后悔了。 “早知道昏君这么好接近,咱们也该弄个香案下药,一举毒死狗皇帝!” 告别山南父老,李晔重新登车,本来李晔打算像后世一样站在敞篷车上继续走,结果刚表达了一点苗头,就遭到了张威和柳璨以及高克礼等人的坚决劝阻。 这个时代没有枪,但弓箭和强弩是有的。 为了给圣人一个良好的印象,为了做好保卫工作,张威提前领导了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坊间地痞流氓无赖都遭到了官府衙役的严厉警告,平时横着走的恶霸更是被一通毒打。 打你不为什么,专门给你吃个教训。 另外张威还派人一一登门兴元的富贵人家,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 街上的乞丐也被撵出了城,圣天子在位,你却跑到街上要饭,成何体统? 从昨天晚上开始,兴元府又全城盘查城中各处客栈入住的客人,从兴元经过的客商也遭到了数次盘问,凡是拿不出路引的,说话言辞闪烁的,都被逐出了兴元。 从今天早上开始,牙军便占领了兴元城中的各处制高点。 虽然保卫工作做得很好,但柳璨和张威还是不允许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面对众人的坚决阻拦,李晔只得乖乖坐回车上,改派随驾的淑妃和永平公主沿街答谢兴元父老。 万人空巷迎皇帝,一路场景自是不用再提。 抵达行宫安顿好后,李晔在柳璨等官员的陪同下,前往衙署视察各部工作情况,之后又看望慰问了山南将士以及节帅牙军,并赏赐酒肉二万斤,几乎买断了城。 一切该做的事做完,李晔坚持住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强打起精神听取分管各部主事官员的工作报告,审阅杜让能从长安发来的奏章以及日常政务总结。 次日一早,李晔忍住倦意,离开淑妃温柔乡,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定军山。 “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蜀所恃者乃天险,若无进取,为贼覆灭。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出身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建兴十二年,汉丞相诸葛亮与世长辞,病薨五丈原军中,逝世归葬定军山下。 李晔敬重尊崇这位汉相,前世是,今生亦是,也是泪满襟中的一个,这回驾幸山南,而且定军山离兴元府不远,李晔便决定来看望这位流传百世的汉相。 成都要祁山,后世高铁只需两小时,武侯却走了一辈子。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李晔想告诉他,汉业终究没有复兴。 如果没有三顾茅庐,他至死还是隐居南阳的少年。 第65章 永祀无疆 午时时分,李晔一行来到了定军山。 巍峨定军山,崎岖少祖山,为武侯沉睡地的靠山。 少祖山各有九条山梁环抱,由青、罔子、井、斩地、田家、牛角、瓦洞、龙嘴八条溪流分割而成,墓前上三层,自定军山向西叠浪而来,约三里许至此成眠弓形。 唐人称为,三台书案。 从少祖山下六岗向东,势若游龙,倏起忽落五六里,至墓后形成新月者半里许,是为武侯墓之正脉。新月之下,眠弓之内,豁然开张平地三百余亩。 左右前后九支环抱,其天造地设实为鬼斧神工,就好像葬在这的是一位皇帝。 诸葛亮病薨二十九年后,司马昭伐蜀,他的长子诸葛瞻和长孙诸葛尚都一起在绵竹之战中战死沙场,一家三代全部为国尽忠,可谓满门忠烈。 不说演义,就说历史上的丞相。 “亮少有群逸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 历史上政治地位,入选六大人臣政治家。 这六大政治家分别是管仲、商鞅、诸葛亮、王猛、王安石、张居正。 历史上军事地位,入选唐宋武庙,《元史·祭祀志》载:“武成王立庙于枢密院公堂之西,以孙武子、张良、管仲、乐毅、诸葛亮以下十人从祀。 其实陈寿说得也没错,丞相政治水平高于军事,但只能赖丞相政治太好,能怎么办? 文学才华方面,丞相从来不卖弄文采,但是句句真情实感,一篇出师表,临行前给皇帝写了些建议,千古流传了,诫子书临终前给儿子写封家书,又千古流传了。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只是这么一句话,被历代书法家喜爱。 此外还有《论交》、《论光武》、《论诸子》、《论让夺》等,有军事作品,以及兵法推演等,另外丞相还精通音乐、绘画、书法、发明、水利、法律、天文、兵器学、农学。 再看后人评价。 李白:“赤伏起颓运,卧龙得孔明。” 杜甫:“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李商隐:“管乐有才真不忝,梁父吟成恨有余。” 杜牧:“子夜星才落,鸿毛鼎便移。” 元稹:“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刘禹锡:“轩皇传上略,蜀相运神机。” 白居易:“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孟浩然:“谁识躬耕者,年年梁甫吟。” 陈子昂:“犹悲坠泪碣,尚想卧龙图。” 岑参:“遗庙空萧然,英灵贯千岁。” 杨万里:“四川全国牙旗底,万里长江羽扇中。” 王安石:“武侯当此时,龙卧独摧藏。” 范仲淹:“留侯武侯者,将相俱能任。” 王阳明:“八阵风云布时雨,七擒牛马壮秋风。” 苏轼:“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 辛弃疾:“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朱熹:“英姿俨绘事,凛若九原作。” 罗隐:“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文天祥:“天下皆传清献节,人心自有武侯碑。” 陆游:“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再看本朝历代至高大佬对他的评价。 李世民说:“汉魏以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尝表废廖立、李严于南中,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衽矣!’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寿称:‘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卿等岂可不企慕及之?诸葛亮冠代奇才,志图中夏。 中唐名相杜黄裳说:“然事有纲领小大,当务知其远者大者,至如簿书讼狱,百吏能否,本非人主所自任也。昔秦始皇自程决事,见嗤前代,诸葛亮王霸之佐,二十罚以上皆自省之,亦为敌国所诮,知不久堪,魏明帝欲省尚书拟事,陈矫言其不可。隋文帝日旰听政,令卫士传餐,文皇帝亦笑其烦察。为人主之体固不可代下司职,但择人委任,责其成效,赏罚必信,谁不尽心? 李德裕说:“蜀主之任孔明,苻坚之用景略,虽关羽不能移,樊世不能惑,蜀与秦皆君安国理,非专任之效欤?” 战神李靖说:“将多谋,戎卒欲辑,令行禁止,兵利甲坚,气锐而严,力全而劲。廉颇之拒白起,守而不战;宣王之抗武侯,抑而不进。” 从晋朝开始,历代都在给诸葛亮升官晋爵赐庙加号。 晋封武兴王,唐封武灵王并赐庙,宋赐英惠庙,加号仁济,元代则追封他为威烈忠武显灵仁济王,,明太祖朱元璋钦定帝王庙,选从祀名臣三十七人,其中就有诸葛亮。 胡皇雍正特旨以诸葛亮从祀孔庙,鞑朝不但把许多纪念诸葛亮的古祠修葺一新,供人膜拜,而且每年春秋祭礼庙时还以诸葛亮从祀。 这样一个绝世妖孽,演义党评价为,不如郭嘉。 李晔收敛心思,在高克礼的服侍下整理好冕服衣袖,戴上平天冠。 皇帝仪仗准备完毕后,礼官下令开始行礼仪,五百名佩仪刀的高大红衣武士起步向前,在武侯祠外左右两边列队举牌竖旗,亮出明晃晃的刀枪剑戟以壮声势。 “咚,咚,咚……” 礼官抬手,庄严激荡的鼓声随即响起。 “毕,尚飨!” 三位礼官齐声高唱,顾弘文闻声,率宫人抛出纸钱黄帛。 “毕,通告诸葛姓讳孔明老老人!” “嘟,嘟,嘟……” 伴随着又一声高唱,雄浑肃穆的角声跟着响起。 “毕,上祀!” 鼓声角声渐息,太常寺太乐令秦琴即率太常寺乐师演奏音乐,与此同时,太宰令卢肇率三曹官在武侯祠前设下香案神位,然后点燃线香,并献上五谷六畜牲烛帛敬奉。 “毕,天子亲祭,大唐天子祀武侯,神鬼回避,回避……” 在礼官的高唱声中,李晔缓缓走向武侯祠,文武百官与皇族宗室后妃随后步趋,禁军红衣武士与太常寺的乐师曹官齐齐低头,对皇帝拱手作揖。 李晔天颜肃穆,双眼直视前方,文武百官宝相庄重,一语不发。 入陵园大门,一片汉柏古松。 清幽,古朴。 大殿院中,有很多歌颂诸葛亮的诗文和复修墓庙记文的石碑。正殿龛上端坐着诸葛亮的雕像,纶巾羽扇,鹤氅方据,神态庄严,不怒自威,带着微微的笑意。 关兴牵马,张苞捧鞭,侍立他的左右。 武侯墓在庙宇之后,南北向,头北脚南,取北顾中原,南立蜀国之意。 墓周砌以砖墙,墓家为覆斗形,高约两丈有余,墓前有一小亭,号曰墓亭,内竖石碑一通,上刻:“故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之墓“。 墓后有古桂两株,高大繁茂,浓荫如盖,传为汉桂,号曰护墓双桂。 武侯祠有很多,湖北襄阳古隆中,南阳卧龙岗武侯祠,成都武侯祠,重庆奉节白帝城武侯祠,云南保山武侯祠,甘肃礼县祁山堡武侯祠,陕西岐山五丈原诸葛亮庙。 但定军山武侯祠却是唯一由皇帝正式修建的祠庙,故有天下第一武侯祠之称。 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天子祭!” 礼官高唱,一片肃穆庄严中,李晔双手环圆,深深躬身一拜。 “百官祭!” 李晔拜着的时候,宰相柳璨率随行文武百官躬身参上。 “随祭!” 皇帝与文武百官参拜后,淑妃何芳莺再率李廷衣、李昭仪、睦王、永平公主、唐兴公主等皇族宗室后妃参上,之后韩文约率随行内侍省宦官宫人跪地参上。 李晔拜了三拜,方才缓缓起身,皇帝直身后,其余人才小心翼翼站起。 参拜结束,李晔柳璨道:“宣追封诏。” 柳璨取过早已撰写好的诏书,打开宣读起来。 “故汉丞相诸葛亮,承汉祚鼎兴,奉刘氏宗庙,降志尊贤,高才好学,文武博洽,智略宏通,断必知来,谋皆先事,识无不达,理至逾精。” 乃刘氏天命将终,亮挽既倒而不得,抱憾病薨五丈原,遗恨千古!” “今銮舆南幸,朕惟臣民爪牙以宗庙之重,克协朕志,载符天时,立辨群议之非,效亮同献五原之忠,亮无中兴盛大,然王业不偏,实藉奇功。 “景命不融,永安难存,朕流涕追封,祀於定军山下,顷加表饰,未极哀荣,夫以尊主再造之勤,成三分之业,存未峻等,殁尊其称,非所以徽烈,明至公也。” “朕以少身,缵膺大宝,不及让王之礼,每念先贤,邈思逾切,每思往古,悲呼哀哉,所以特表元熏,汉丞相诸葛亮志切复国,正殷决忠,千古人臣楷模!,宜追崇爵位,有司岁时以王礼祀之,发潜德之幽光,永祀无疆,尔宜安承无替朕命。” “平生为作,千载闻风,唯而英爽之灵,服朕衮衣之命,宜追谥曰文忠,远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声,知言自况于孟轲,论事肯卑于陆贽,宜追尊太子太师。千秋万代,声名当流芳百世,宜敬追封文定武敬贞庄景威思惠肃显王。” “即令有司,吉日册命,修缮墓室,仍祔奉於定军山庙,永祀无疆,钦此!” 李晔之所以大封诸葛亮,本身敬仰是一方面,国情现状也是一方面。 这个时代没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只有一套纲常伦理,但想指望几个做官为将的讲究操 守道德就能救国救民,那是不可能的。 可在这个时代,偏偏又离不开纲常伦理。 政治是什么,是勾心斗角,是明道暗枪,是蝇营狗苟,是又当又立。 关云长死后被追封了十三次,历朝不断加字,加的字也相当符合他们统治时期的国情或者面临的问题,比如最后一个谥号,加的字是护国保民精诚绥靖诩赞宣德,这是在鞑清衰亡时被追加的,也表达了当时统治者的愿望,想让关羽这位神灵保护鞑清免除亡国危难。 维护纲常伦理是一方面,二则是为了宣传忠君忠国忠正统的思想,大力宣传忠信节义的精神有利于统治,这样教育人才能尽量避免有人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种造反思想,更是要严厉杜绝,必须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历史上的昭宗在绝望的时候也想起了诸葛亮,下诏追封诸葛亮为武灵王,可那个时候朝廷都已经沦为藩镇的提线木偶了,想要纠正社会风气还来得及吗? 清明的政治,强力的军事,稳定的经济,开放的文化,尊皇奉正统的社会风气,每一样都必须具备,才能救得了病入膏肓的大唐。 祭祀追封的仪式走完后,李晔留下工部有关人员主持修缮工作后就率队返回,回到兴元没多久,冻得半死的李晔还没把身体烤暖和,就收到了杜让能发来的急报。 第66章 可恶 一封奏章讲的是大行皇帝后事,一封进奏章是朱全忠发来的。 文德元年亥月十七,大行皇帝归葬靖陵,礼部定谥惠圣恭定孝皇帝,庙号僖宗,情况跟历史上一样,李晔没多说,批准了礼部议定的谥号和庙号。 另外李晔还在奏章最后强调了一件事,大行皇帝的后宫妃嫔,才人以上的正宫册封妃子,受过先帝宠幸的宫女,只要没有子嗣,一律送去寺庙削发出家为尼。 这是天家定制,李晔现在还没有更改祖制的胆子。 批复完这道奏折,李晔打开朱全忠的进奏章看了起来。 文德元年以来,朱全忠集中各方力量围攻蔡州,在朝廷拒绝任命叛逃的蔡州贼将赵德諲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朱全忠遂大着胆子自任此职。 三月,朱全忠率军滑州,相继攻克黎阳、临河、李固三镇,又占据洛州和孟州,解除了西顾之忧,五月,宣武军大败秦宗权于龙陂,进逼蔡州城下,攻入北门。 自此,宣武军与蔡州贼军进入战略相持阶段,经过长达七个月的围困作战,蔡州弹尽粮绝,城中老百姓也被蔡州贼军吃光,朱全忠取得最终胜利。 本月初二,宣武军从四面八方涌入蔡州城,按照朱全忠打破蔡州一个不留的指示,宣武军大肆屠城,蔡州城残余的两万余吃人魔头被宣武军杀光。 秦宗权本欲自杀,不料部将申丛突然叛变,将其逮捕。 初三,秦宗权与妻子赵氏被执送汴州。 朱全忠表示,他已经接受到了人犯,特此请示陛下决断。 李晔深思少许,批复道:“全忠功勋,朕心甚慰,宜执秦宗权来京问罪。” 秦宗权,河南许州人士,初为许州牙将。 广明元年,秦宗权驱逐蔡州刺史,占据蔡州。同年冬,黄巢入关,僖宗逃离长安,秦宗权跟随监军使杨复光镇压黄巢,以功授蔡州奉国军节度使。 杨复光走后,秦宗权兵败投降黄巢,仍称蔡州节度使,并奉命进攻陈州,朱温率军来救,但不能取胜,双方僵持日久,于是朱温向李克用求救。 中和四年,李克用率五万大军南下,陈州之围遂解。 同年六月,黄巢败死狼虎谷,秦宗权遂据蔡州僭越称帝,借着黄巢的名号造反。 秦宗权称帝后,僖宗勃然大怒,发河北河南诸道十数方镇联合征讨,但诸镇各怀鬼胎,联合之势并未形成,反倒被秦宗权各个击破。 中和五年,洛阳陷落,秦宗权又攻占陕、洛、怀、孟、唐、许、汝、郑等二十余州,成为中原地区实力最为强大的军阀集团,朱全忠也被压着打。 但只是两三年时间,朱全忠就凭借着僖宗的信任,会集了宣武、兖、郓、义成四镇兵马,在汴州边孝与秦宗权展开激战并获胜,杀两万余人,秦宗权夜逃。 自此之后,秦宗权一蹶不振,今年直接被朱全忠关门打狗了。 对于朱全忠屠城的举动,李晔觉得并无不可,反而十分必要。 秦宗权的残暴更甚黄巢,行军时用车装着盐尸作为军粮,四处掳掠百姓小民烹食,所克州县无不焚杀掳掠,蔡州贼军所过之处,执行三光政策,百姓被杀光杀绝。 西至关内,东极青齐,南出江淮,北至卫滑,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 没了人口,军粮就成了问题,但秦宗权并不愁。 走到哪儿没粮食了,就杀光当地百姓,再把尸体用盐腌制起来充作军粮,蔡州被围困期间,蔡州贼军极度缺粮,于是就把城中老百姓宰了吃肉,蔡州百姓都被吃光了。 这样一群吃人魔,留着作甚? 李晔倒是庆幸,如果不是朱全忠攻蔡州,这群吃人魔很难被斩草除根。 将长安发来的奏折处理完毕后,李晔召集有关官员商讨灭贼大计。 柳璨到来后,恭维了皇帝几句,然后指着桌上的地图为李晔讲解当前战况,对于目前的整体形势,柳璨先用了四个字概括:“稳中向好!” 李晔淡淡一笑,点头示意柳璨继续。 会集各路招讨使与宣慰使发来的军报,柳璨总结情况如下。 十一日,杨守亮会集龙剑玉山等军,率四万大军直逼岐州,并在武亭川和三千凤翔劫掠人马遭遇,杨守亮大胜,斩首近千级,三千余凤翔军只狼狈逃走了几百人。 十三日,武定节度使杨守忠率九千军在武亭川和杨守亮会师。 杨守亮与杨守忠歃血为盟后,即以招讨使名义总领五万余大军西进太和关,直逼宋文通岐州老巢,在太和关前尚且还有岐阳一城,杨守亮昼夜围攻,于十五日拂晓破城,生俘岐阳刺史郭祜及以下文武官员六十多余人,斩杀三千多人。 李晔听得很开心,这杨守亮的确很能打,柳璨眼带笑意道:“臣以为郭祜是官军俘获的第一个刺史级凤翔要员, 应该押解兴元听候陛下处置,陛下意下如何?” 李晔自然道准奏了,接着补充道:“告诉刘崇望和杨守亮,让他们俩稳着来,不要轻敌冒进,最好是等到南西北三面招讨使动手了,再逼近岐州。” 轻敌冒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天气的原因,最近连日大雪,天寒地冻,数万大军冒雪行军作战,肯定会心生怨气,李晔担心兵变,所以才委婉提示。 知悉杨守亮部情况后,兵部侍郎齐晋道:“各路宣慰使也传来了佳音,匡国出兵六千,保大出三千,天雄出六千……截止目前,已有八位节帅刺史真正出兵响应,另外王行瑜被朝廷拜授宰相后,也撤回了派往凤翔的援军,并且上表谢恩。” 李晔点头,询问道:“李忠国与高杰等部如何?” 齐晋又道:“接高军使飞报,高军使在本部兵马中挑选了一百五十七人,已经先行分批混入岐州城以为细作内应,待大军叩城便可四处纵火扰乱凤翔军心。接李忠国飞报,称聂封已退兵北逃,天威军与章承乔衔尾追杀,争取斩获贼将聂封首级。” “接孙德昭飞报,称所部两千马步精锐已在褒斜道设伏,放言聂封五千军以内必不可过。接感义、彰义、义胜奏表,三镇合一万九千兵,正沿泾川、灵台方向挺进凤翔北面。” “除去南面招讨尚未全面出兵,其余各路军马均已开拔。” “朕知道了,下诏催促三川诸使,让他们尽快把进奉钱粮转运兴元。” 这事自然轮不到齐晋说话了,柳璨面露难色道:“永平军答复说,治下百姓贫瘠,无力奉献钱粮助中央讨贼,臣以为这是王建托辞,下午臣再行文责问利州。” 李晔勃然大怒,脸色阴沉如水,情绪险些失控。 前番才许王建为永平军节帅,现在问王建要点钱粮讨贼,王建居然不肯给,而且是一个子儿不给,直接说没钱,这家伙真是狼心狗肺,一点不知道感恩啊。 深吸一口气,李晔又问道:“西川陈敬瑄和东川顾彦朗答复没有?” 柳璨脸色更加难看,犹豫了好一阵才道:“今天上午接到了陈敬瑄的奏章,陈敬瑄提出了两个要求,说只要朝廷答应这两个要求,他马上资助朝廷五十万石粮食……” “什么要求。” “其一是要求朝廷撤销永平军,二是请朝廷出面劝和,让王建和顾彦朗罢兵。” 王建早就对成都垂涎三尺了,远在兴元的李晔又怎么可能劝的听? 看见李晔阴沉的脸色,柳璨有些害怕,壮着胆子把东川节度使顾彦朗的要求说了出来,顾彦朗表示,只要朝廷愿意派兵入川讨伐陈敬瑄和田令孜,一切都好说。 “算了,不指望他们,爱卿稍后给绵州去诏,再催杨守厚入朝,措辞严厉些。” 如果杨守厚不肯体面,李晔就帮他体面。 …… 满眼望去,田野里是一片雪白,树木掉光了叶子。 不过仔细一看,也能看出这些田地荒废很久了,枯草齐人高,深深扎进地里,本该是肥沃的关中良田却变成一片荒芜,这不禁让行走在路边的士兵心疼。 “看哪,多好的地啊!” “田地荒废成这样,这要是在我老家,非得被爹娘活活打死。” “可不是吗?我家乡可没这么肥的地,可惜了,尽长的荒秧子,唉!” “出发的时候大帅还说不要践踏农田,可这儿有农田吗?” “凤翔的地荒的不少,都是打仗闹的啊,这得打到什么年头?” “不得喧哗!” 听见军士嗡嗡的越说越来劲,队正不由得生起气来,摆着脸训斥道:“哪那么多话?省点力气到岐州打仗,谁再说个不停,别怪老子拳头不认人!” 赤裸裸的威胁立竿见影,士兵们马上闭嘴,低着头匆匆赶路,望着远远走过来的虞候,队正很满意自己这一队的军容军貌,等扎营歇息了,说不定还有酒肉赏赐! “瞧瞧,都瞧瞧,这么大一片良田全荒了,怪谁?都怪宋文通这个贼子,等到灭了他,朝廷收回了凤翔,这里的田地就会有人来耕种了,也许还有你们的份!” 参军站在路口,变着法子对过往的军队将士鼓动,士兵们认为参军虽然说话文气,但讲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只要不是急行军,自己也愿意听一听。 “告诉百姓,让他们不要怨恨。” “眼下大发徭役多收粮食是因为要跟朝廷打仗,等把朝廷的兵马打退了,徭役就会停下,谁在这一段时间交的粮食多,大帅将来也会考虑宽松一些。” “可千万不要学岐阳那帮人,那群刁民已经被曹兵马使打得抱头鼠窜了,没几天可活了,大帅很厌恶岐阳,已经说了,等打退朝廷兵马,对岐阳的刁民还要加征钱粮!” “娘的,这帮反骨仔,反了天了! ” 凤翔节度使府政事厅里,几名高官正疾言厉色对凤翔官吏们交办事情 第67章 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朝廷诏夺了宋文通一切官职爵位姓名,宋文通又惊又怒,对外宣称他的官职名字乃先帝钦赐,谁敢叫他宋文通,就是对先帝大不敬,他要上告宗正寺! 宋文通搬出僖宗当后台,不承认李晔的讨制,仍以李茂贞自居,对于朝廷新命的凤翔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李茂贞也一概不承认,怒骂杨守亮和李忠国对先帝不恭。 大行皇帝归葬靖陵当天,凤翔文武官吏及岐州两万将士全体戴孝举白,李茂贞亲自戴孝哭丧,面朝靖陵方向捶胸顿首,嚎成了泪人,几次哭昏死过去。 “茂贞舍不得陛下啊,呜呜呜……” “陛下崩了,臣也不想活了,愿赴九幽为陛下驱使!” 哭着哭着,李茂贞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竟是一头往柱子上撞去,众人吓得半死,七手八脚拉扯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李茂贞寻死的动作。 幕僚劝道:“大帅奉先帝圣命镇守凤翔陇右,岂可轻寻短见?” 又一人道:“先帝乃真龙天子,崩后亦当为九霄天人,会在天上看着大帅,如今新帝伐岐是因为朝中奸佞,小人见不得大帅受先帝恩宠,所以教唆今上兴兵。” 李茂贞哭道:“当真吗?” 众人齐齐点头,表示这是奸臣煽动所致。 李茂贞哽咽失语,坐在地上继续悲痛大哭,吃的东西也都吐了出来,众人除了安慰也不知如何是好,没过一会儿,李茂贞一个仰面瘫倒,再次晕死。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岐州笼罩在一片悲伤当中。 朝廷遣凤翔流官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直呼李茂贞是国朝重臣,岐州刺史赵籍上表更是上表为李茂贞喊冤,说李茂贞一心为国,又与国家有功,请求陛下罢兵! 李晔批复道:“若宋文通入朝请罪,朕酌情宽待。” 赵籍的表章被拒后,凤翔文武渐渐对李晔和朝廷产生了不满,有人私下大逆不道说:“今上昏聩残暴至此,有厉灵桀纣之相,焉能奉大唐宗庙?” 为大行皇帝发完丧后,李茂贞就一蹶不振,每天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节帅府的气氛降至冰点,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害怕,府中下人也都如履薄冰。 武亭川和岐阳接连被杨守亮攻破,刺史郭祜等岐阳文武官吏六十七人被官军生擒的消息传到岐州后,李茂贞的怒火终于爆发,杀了岐阳兵马使许天华全家。 恐怖笼罩岐州,全城官士民商无不战栗,临街客栈酒肆茶肆全部停业。 接下来几天,李茂贞视察了军队,对麾下后院牙军重赏钱粮布帛,会见了凤翔陇右二镇留在岐州的全体高级文官武将,又集合幕府人士召开了秘密会议。 得到聂封被孙德昭和高杰包围在褒斜道的消息后,李茂贞把聂封的妻儿老小都接到了府中暂住,并留下五十牙兵昼夜保护,刘五寻看的直摇头。 劝李茂贞不要这么做,李茂贞却不听,借口说这是为了聂封好。 十二月廿三,王行瑜撕毁盟约断然撤兵,龙剑、玉山、天雄、义胜、匡国、彰义、感义、武定、保大九镇出兵会同朝廷伐岐的确报也于当天传到岐州。 李茂贞如遭雷击,口吐鲜血,就此病倒了,而且病得极其重,具体表现就是听不得岐军战败或者别的坏事,一听到坏消息,连饭都不吃,还蒙着被子低声哭。 众人没辙,只得请法门寺高僧出面劝慰。 李茂贞一心礼佛,对境内僧侣很好,和法门寺尤其亲***时没事就去烧香听法,自己手抄了一部金刚经,还让智障小儿子李从怀跟着法门寺方丈学佛法。 听说李茂贞病倒,法门寺高僧集体前来探望,两位方丈亲自到访,劝解李茂贞道:“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施主应该放宽心。” 两个老和尚哄了好一阵,李茂贞才把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认真道:“大师,我悟了。” 李茂贞病情好些,但情绪并不稳定,动辄打杀下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众人知道不能再刺激,所以对于朝廷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情况,大家都决定先瞒他几天。 郭祜在岐阳血战到底,最终还是战败被俘,被杨守亮派兵集中押往兴元受审,这件事虽然已经发生了很多天,但李茂贞还是很难过,到现在也没缓过劲来。 不管郭祜会不会打仗,起码李茂贞觉得郭祜是忠于他的。 对于九镇伐岐和王行瑜背约的情况,一场大病后的李茂贞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现在的他每日都长吁短叹,似乎完全失去了刚扯旗造反时的锐气和锋芒。 武亭川被占,岐阳失守,岐山被围,麟游被围,太和关被围,安戎关被围,灵台失守,良原失守,华亭失守,郿县失守,终南山被锁,宝鸡山被锁,斜谷水被截。 聂封受困褒斜道,凤州的符道昭也没有取得进展,反而凤翔陇右二镇的土地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一,郭 祜兵败被俘,许天华兵败被杀,士兵折损近万余人。 快两个月了,这仗越打越没盼头。 李茂贞开始后悔了,后悔没有听从幕府和凤翔文武的意见,明明朝廷三令五申不许伐山南,自己却偏要起兵,以为把生米煮成熟饭,小皇帝就会下诏承认。 结果小皇帝根本不上路子,直接派兵打了过来! 不但李茂贞后悔,岐人也是怨气冲天,军中往往有人言:“大帅为先帝流过血,深得先帝信任,是国家功臣,王行瑜是奸臣贼子,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就唆使鼓动大帅起兵对抗天子,不但置大帅不忠不孝,让大帅被人唾骂,还置我们于死地!” 李茂贞觉得士兵们的话很有道理,跟着骂了王行瑜一顿。 骂完之后又想起被押送兴元听候处置的郭祜,他这一去肯定就没命了,李茂贞不禁伤心的掉下了眼泪,给郭祜家了很多钱,还把郭祜的小儿子收为假子。 不止军心不稳,幕府中也有人暗地里说,如果不是因为皇帝要求李茂贞入朝谢罪,李茂贞肯定都打算向朝廷投降了,皇帝要大帅入朝谢罪,大帅敢投降吗? 但刘五寻和符道昭等人都相信,如果让大帅知道真实形势,大帅多半会投降,或者放弃凤翔逃亡陇右避难,因为朝廷新下的制书说:“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这是要在陇右和凤翔布下天罗地网,把岐人杀光杀绝啊…… 听到这个消息的凤翔文武都很惊恐,但怕刺激到李茂贞,所以就瞒了下来,毕竟李茂贞刚刚大病了一场,再被这么一激,一命呜呼也说不定。 杨守亮五万大军进逼,李忠国和张威也出师北上,据守太和关的杨崇本和凤州方向的符道昭也慌了,前者飞马岐州向李茂贞催兵催夫催粮,后者请求回防岐州。 说实话,不催也不行了。 太和关以东全部失陷,只剩太和关苟延残喘,而且北面还有保大军虎视眈眈,剩下地方要抵挡来自龙剑、玉山、天雄、义胜、匡国、彰义、感义、武定九镇数万大军的围攻。 士气低落,民心向唐,太和被围,岐山被围。 一旦岐州这两个翼角陷落,马上就是朝廷大军兵围岐州的局面。 岐州方面接到杨崇本索要粮饷民夫援军的军报,李茂贞就把众人召来合计,结果都是两手一摊,杨崇本要兵要粮,不满足行吗?官军前天已经杀上太和关城头了! 第68章 太和关之战(一) “杀光他们!” 岐军射出密集的箭雨,倒出滚烫的火油金汁,砸出巨大的石头檑木,登上城的官军又一次被逼退,但面对严厉的军法也不敢下城,只得玩命拼杀。 眼见登上城头的士兵将被叛军杀光,杨守贞拱手道:“招讨使,撤罢!” 杨守亮犹豫少许,咬牙喝道:“鸣金!” 金声响起,将领们齐齐松了一口气,为了掩护城头官兵撤退,一架架床弩被推进到了太和关下,粗大的弩箭带着破空声射向城楼,官军趁势顺着云梯撤离。 城关下燃着熊熊大火,官兵尸体横七竖八躺着,也有一些从关城上摔落的岐兵尸体,随着官军鸣金收兵,岐军再次欢呼起来,对官军破口大骂加羞辱。 官军将士羞愧愤怒,杨守亮也觉得头疼。 这要是他自己的嫡系兵马,只要牙军打前锋,拿人命堆,早就杀上去了,可是玉山军和龙剑军这些兵马他得看情况指挥,伤亡不能太高,毕竟他是外来统帅。 “禀告招讨使,少保公派人来问,要不要北军和他的嫡系南军接替咱们攻关?” 话语虽轻,却激发了杨守亮的怒火,身边的将领亲兵也面露不忿,看了一眼太和关,看着城头上耀武扬威的岐军,看着城下大火,杨守亮暴喝道:“转告刘相公,不用!” “是!” 传信那军官抱拳领命,匆匆转身离去。 杨守亮血红双目圆睁,拳头捏得吱吱作响,他一发火,身边牙兵都吓得不敢说话,杨守贞和杨守信等将领也低下头,不敢去看杨守亮的眼睛。 “走,回营!” 杨守亮怒气冲冲的率众将回到营中,到帅位坐下沉思少许后对曹官道:“去兴元告诉张威,叫他火速调本帅牙军来太和关参战,三天之后看不到人,本公扒了他的皮!” “是!” 刀笔吏飞速记下,然后交给旗牌官带出。 “传本帅军令,各军饱食,明日三餐,酒肉管够,后天一早拔关!” “传本帅军令,照会少保公,全军抽调壮士为敢战,应征者重赏丝绢布钱!” …… 一道道命令发出,杨守亮也动真格了,短暂会议结束后,各军开始挑选精锐之士并组织报名工作,神策军、龙剑军、玉山军、武定军都是挑选对象。 “听好了,上头要征敢战者为大军先锋,这是什么活儿大家都知道,所以大帅和少保公都说了,应征敢战者,赏六千钱十端布十匹帛,当场兑现。” “要求只有两个,一是健壮,二是必须是杀过五个人以上的老兵!” “谁要报名,就上来填名字籍贯。” 神策军大营,六名参军坐在桌子后,正在等待报名者。 一名高大男子走出来,报拳道:“某报名!” 参军大喜,连忙问道:“叫什么名字,哪个部分的,籍贯何处?” 这人回道:“左神策行营张虞候麾下,夏衍,字允文,长安乐昌坊人士。” 参军点头,提笔一一记下,然后指着右手边道:“壮士且在此等候。” 夏衍的报名引起了不小轰动,连日大战中,夏衍战功赫赫,斩获首级十三,威名传遍神策军,就是龙剑和玉山二军,也有不少将士知道神策军中有个叫夏衍的猛夫。 时年不过二十三,却砍了十三个岐兵脑袋! 看见周围同袍都是一脸畏惧,夏衍目露不屑,无胆鼠辈,愧为禁军子弟! 听其他人说,这敢战士是去送死的,但夏衍并不这么看,危险越大,回报就越大,只要自己能活着回来,肯定还有优厚的封赏,就是谋个一官半职也不一定。 即使被杀,又何妨? 青山处处埋忠骨,不必马革裹尸还,为国战死,死得其所。 夏衍深吸一口气,默默检查甲胄和手中兵器,随后坐在地上等待命令。 “某也报名!”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哪个部分?” “李轩,字温玉,河中人士,右神策行营柳军使麾下。” “我也报名!” “娘的,干了,我报名!” …… “李大哥,此战凶险万分,你定要小心,不可大意。” 李温玉在收拾东西,章小师则一遍又一遍嘱托,这些日子,章小师亲眼目睹一个又一个袍泽被贼兵杀死,一开始他还会悲痛害怕,后来也就麻木了。 虽然如此,但他对李温玉却十分在意,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一声李大哥,一生李大哥。 “小师,你也太啰嗦了,怎么跟个娘们一样?” 李温玉磨着手里的刀,抬头对章小师得意道:“我可是神通公后人,所 向无敌!” “李大哥,你能不能别吹牛……” 章小师无可奈何摇头,李大哥哪里都好,就是喜欢幻想自己是神通公后人。 唉,该不会得了癔症了罢。 “你这小子,怎么跟大哥说话的啊?” 听到章小师的话,李温玉瞪大眼睛,恨了章小师一眼,转而凑近些,笑嘻嘻道:“你小子经常往外写信,肯定是相好的女人,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 章小师涨红了脸,腼腆道:“那是家书……” “我早就知道你有个未过门的妻子了,你就承认吧!” “呜……” 章小师正准备狡辩,角声却突然响起,二人同时闭嘴。 李温玉提刀站起来,竖耳分辨是哪个军的号角声,没过一会,两名军官掀开营帘走进来,看着章小师等人问道:“夏衍、李轩、王有石、程挺、李武……何在?” “回将军,正是在下!” 夏衍、李轩、王有石、李武等人躬身抱拳,大声回应道。 军官拿着画像逐一比对确定,完了说道:“速去中军大营集合,上头要为你们壮行!” “是!” 一群士兵带好东西,跟着两名军官的脚步。 只见李温玉又折返回来,低声跟章小见交代道:“不行别逞强,千万别充好汉,打不过你就装死人,可别送了你的性命,知道吗!” “李大哥,小师可不是这种人。” “你这小子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要把战功看的太重,命是大事!” 交代了几句,李温玉匆匆离去,留下章小师原地发呆。 中军大营,一千二百名敢战集合完毕。 这一千二百名士兵是从神策军、龙剑军、玉山军、武定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之士,他们将作为先锋,与各帅精锐牙军一道,先行登关为大军抢占阵地。 与周围剽悍高大的老兵相比,夏衍等人显得格格不入,那些老军都是一脸杀气匪气,头发也乱糟糟的,夏衍却像个文人,像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文弱书生。 不过刘崇望和杨守亮却没有轻视,夏衍这些人都是从两万神策军中遴选的顶尖精锐,其中一个叫许成良的军头,年仅二十五就斩首近三十,威名传遍全军。 神策军打仗的确不行,但几万人当中,总有一些壮士。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杨守亮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初跟着王仙芝造反的时候,自己也才二十一岁,心中感慨了一番,杨守亮端起酒碗。 一千二百名士兵也人人持碗,杨守亮的亲兵抬着酒坛,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倒满。 大雪茫茫,朔风呼啸,吹在人脸上就像刀割一样,雪片落到酒碗里,众人浑然不知,一千二百人肃然而立,端碗望向站在台上的杨守亮等人。 “来人,与诸位壮士赐赏!” “是!” 重兵抬着大箱子,从箱子里拿出足贯的钱和布帛,放到每一个士兵身前。 细细一看,价值上万钱。 看着这些钱财,这一千二百人都沉默了,这是买命钱。 沉默中,只有风声,不知过了多久,夏衍站了出来,朝台上杨守亮大声道:“请大帅把我面前的拿去抚恤阵亡弟兄,为君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夏衍不要!” 杨守亮走下来,到近前问道:“这位壮士,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左神策行营,队正夏衍!” “好哇,少年英雄!” 杨守亮赞许了一句,拍着夏衍肩膀道:“待归来,本帅会奏表天子为你们请功。” “谢大帅!” “干,祝各位一击中的!” 杨守亮喝了酒,掷碗于地,一千二百人也饮尽,重重的把碗砸碎在地上。 “擂鼓壮行,出发!” 二十名壮汉得令,中军大营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鼓声,杨守亮及杨守贞等知此事者,皆拱手送之,围观牙兵和禁军将士神色肃穆,夏衍等人遂就行,终已不顾。 行至营外,道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士兵,多为神策军将士,章小师也在,他使劲朝李温玉挥手,大声祝福他平安归来,但风太大,李温玉没有听到。 文德元年亥月廿五拂晓,太和关遭到了五万官军猛攻! 在杨守亮的命令下,官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发动猛烈攻击,由于太和关狭小,所以杨守亮以三百人为一个梯队,以八个梯次为一轮,循环往复的不停息攻城。 杨守亮亲自上阵督战,极大鼓舞了官军士气。 五万官兵犹如露出獠牙的恶狼,誓要咬死城内的八千岐兵。 “砰!砰!” 投石机投掷出来的巨大石块砸在太和关城楼,将垛口砸碎,接着投石机又投出被点燃的火油罐子,火油坛子砸在城墙上,城墙立即被点燃燃。 在杨崇本的命令下,城内岐兵没有急着在城头防守,在城下靠着墙暂避官军火力。 “投石停了,官军杀来了!” 城头监视的哨子露出脑袋,朝城墙下的士兵大喊道:“快,上城墙!” 杨崇本一声令下,近百名士兵提着水桶冲上城头灭火,只有把火灭了,城下的士兵兵才能上来防守,不然很多人都会被大火烧死。 大火扑灭后,各队岐兵抬着火油檑木石块弩箭冲上去开始守城作战,杨崇本提着剑,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顶着流矢在各处巡视督战,或者做相应补充部署。 第69章 太和关之战(二) 双方将领全部上阵,岐军将领在杨崇本的命令下也亲赴一线与将士并肩作战。 官军人多,进攻毫不停息,城内守军在杨崇本的部署下,分出五千人守城,剩下的三千人分为五十支小队,每队六百名士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这样一来,始终有三千人在休整。 杨崇本还在感慨,幸好太和关城小,如果杨守亮不知进退,就把五万人都葬送! 岐军的弓弩手火力全开,搭箭就射,只管往有人的地方射,火油罐子也被点燃,从城头砸下去,大火一路从墙体烧到地上,官军的几架云梯更是直接起火。 在岐兵居高临下的疯狂还击下,官军伤亡惨重,不到一个时辰就阵亡一千余人! 伤亡惨重,伤亡惨重啊! 日中时分,官军鸣金收兵,杨崇本松了一口气。 副使宋长心有余悸道:“杨守亮这般悍勇,咱们不如退守岐州罢?” 杨崇本骤然变色,死死盯着宋长,见杨守本这般神色,宋长悻悻道:“说说而已……” “说说也不行!” “知道了,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嘛!” 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宋长气愤离去。 等宋长走了,杨崇本下令清点伤亡,拂晓时分开战,一直打到午时,岐军损失却只有两千来人,杨崇本忘记不快,开怀大笑起来,说杨守亮不过如此。 杨崇本得意洋洋,下令严密监视官军动向,若是再来攻就狠狠的打。 但是一直到子夜前的半刻钟,官军都没有再攻。 杨崇本困得不行,以为今夜不会再有战事,于是打算去小憩一会,副将万石苦劝无果,反而还遭到杨崇本的训斥,当下愤愤离场,独自组织防务。 午夜时分,震天响的喊杀声传进太和关,密密麻麻的官军潮水般杀来。 万石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官军当真趁夜偷营,他和他的部下都有准备,但关内大部分人马包括杨崇本都在酣睡中,这么冷的天,该休息一下罢,不然挨冷受冻? 而今官军骤然来袭,岐军各级头目敲锣打鼓,连呼官军来了,沉睡中的岐兵这才匆匆爬起来,然而关楼在官兵排山倒海攻势下已经有危险了,已经有有官兵爬上了垛口。 魂飞魄散的哨子冲进官邸,高声喊叫道:“杨兵马使,官军杀进来了!” 杨崇本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穿甲一边问道:“宋副使在哪里?” “已经通报,应该起了,万虞候正在布置防守。” 等杨崇本穿戴完毕,大小将领已经到齐,唯独差副兵马使宋长,杨崇本不动声色,命诸将去城头布置防守后,自己就率随从赶往宋长住处。 宋长怀里搂着一个女人,睡得跟个死猪一样,鼾声如雷,士兵喊了两声也没什么反应,倒是怀里女人先被吵醒,一脸惊惧的望着这些闯入房间的士兵。 一阵厚重的脚步声响起,接着营寨外面就响起了激烈的争吵声。 “兵马使,将军还在更衣……” “啪!” 一记清脆耳光,杨崇本怒喝道:“滚开,再敢多嘴,要你好看!” 卫兵被这一记耳光打得晕头转向,心中愤怒不已,正欲发作,但见杨崇本带来的士兵都拔出了刀,且神色不善,便不敢多嘴,捂着脸把路让开。 副将劝道:“这样不好罢,宋将军是……” 杨崇本怒道:“是什么?不就是大帅的一个无赖亲戚吗?叫他值夜,结果官军攻城了他还在睡觉,难道本使还杀他不得?休得啰嗦,跟本使进去!” 杨崇本带人闯入,女人躲在角落里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低声哭泣,整个人瑟瑟发抖,周围士兵见她穿的少,纷纷投去贪婪的眼神,还有人对她动手动脚。 “祸害东西!” 杨崇本怒骂一句,上前捉住女人,递出一刀将其捅死。 女人双手握着刀,渐渐没了气息,明亮的眸子失去神采,她倒在血泊里,是那么的哀伤,杨崇本一脚将尸体踹开,上前掀开宋长身上被子,顿时被酒气熏得变色。 先前卫兵闻到这味儿,心中暗道:“我说怎么叫不醒,原来是喝酒了,官军都杀来了,副兵马使怎么还有心思喝酒睡觉玩女人?” “数万官军正在攻关,你居然睡得着!” 杨崇本一耳光抽在宋长脸上,宋长吃痛醒来,睁开朦胧睡眼,见来人是杨崇本,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捂着被子喝问道:“擅闯本使府邸,胆子太大了罢!” 杨崇本冷笑道:“大胆?就凭你今晚所为,本使马上就能将你就地正法。” 宋长眼睛眨了眨,眼神余光看到了地上的女尸。 她倒在血泊里,生机已然断绝,宋长一声惨叫,手脚并用爬 去将其搂在怀里,转首朝杨崇本嘶吼道:“杨崇本!她是服侍我的爱妾,你也敢杀吗?我要告诉大帅!” “去守城,不然你等不到告状的机会。” 宋长却无动于衷,伤心过后就坐在地上对杨崇本破空大骂,杨崇本耐心终于耗尽,后退两步暴喝道:“大胆宋长,竟敢在此关头纵乐,置大帅军令何在?给本使绑了!” 宋长大惊,将士目瞪口呆。 但转念一想,现在大帐里杨兵马使最大,说他纵乐就是纵了! 反应过来,一群士兵立刻扑上去制服宋长,杨崇本副将也行动起来,一脚踢翻站在自己身边的虞候,另一名什将拔腿就跑,却被杨崇本一刀捅死。 宋长和那虞候挣扎无果,三两下便被五花大绑,一旁的几个卫兵神魂尽丧,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士兵,面对这种高层内部的斗争,完全不知怎么办。 杨崇本道:“尔等稍安勿躁,本使只拿宋长及其党羽,与你等无关。” 宋长本就是暴脾气,此时被五花大绑,硬生生让人按跪在地上,直是怒不可遏,冲杨崇本叫嚣道:“畜牲东西,你敢暗算乃父!” 杨崇本副将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疼得宋长呲牙咧嘴。 这一拳力道极大,打得宋长眼冒金星,待缓过气来,宋长越发愤怒,不禁又怒骂道:“杨崇本!你敢阴乃父,信不信乃父弄死你这个狗杂种,放开乃父!” 乃父就是老子,喜欢跟别人称老子的人并不少,尤其是宋长这种混迹军伍的老无赖,乃父更是张口就来的口头禅,但事实证明,这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狂妄!” 杨崇本怒喝道:“大胆宋长,竟敢对本使行凶,你眼中还有大帅吗?” 话音落地,副将一剑捅穿了宋长喉咙,宋长捂着喉咙,鲜血咕噜噜从脖腔里涌出,他睁大了眼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杨崇本拔出宋长佩剑,放到他尸体旁边,这样看起来的话就很像了。 之所以会发生这场惨祸,只因为宋长白天表露过想放弃太和关退守岐州的想法。 “宋长刚才想杀了本使,你看见没?” 杨崇本一边麻利的伪造现场,一边漫不经心的询问。 那虞候极其利索的点头,跪在地上磕头表示效忠道:“宋长不顾军事寻欢作乐,兵马使来查证时,宋长恼羞成怒拔刀行凶,意图杀害兵马使灭口,卑职亲眼所见!” 副将又朝杨崇本递眼色,问那几个卫兵怎么处理。 “人多嘴杂,留一个证人够给大帅问话就行了。” 噗呲一声响,三个人头高高飞起。 鲜血喷溅到帷幕上,在昏暗的灯火下留下了淡淡影痕。 第70章 太和关之战(三) 处决宋长后,杨崇本迅速整顿兵马,全力应对官军攻势。 杨守亮也毫不留情,当伤亡激增到四千人时,杨守贞与杨守忠再次请求收兵,刘崇望觉得伤亡太大,可以休整一轮,但杨守亮却嘶吼道:“牙军上!” 杨守亮甚至放话说,今晚打不下太和关,他就自刎谢罪! 这四千牙军是杨守亮嫡系精锐,与杨守亮血战江西鏖战河南,又从河南杀回关中,杨复光与李克用发起长安收复战后,这些牙军也参与了每场恶仗。 八年了,他们跟了杨守亮足足八年。 功勋卓著,为唐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对杨守亮更是忠心耿耿,这几千牙兵有一大半杨守亮都能直接叫出名字来,家庭情况也知道,主帅与将士亲密到了极致。 如今杨守亮只是一声下令,几千牙军就嗷嗷着如同一群恶狼一般冲向太和关,喊杀声和嘶吼声震动夜空,听得城头岐兵心惊胆战,直是叫道:“江西儿来了!” 随后刘崇望命令左右神策军出击,让武定军和玉山军退回休整,杨守忠和杨守信感动不已,说刘相公是体恤将士,连连对刘崇望作揖,刘崇望只道是天子嘱托。 武定军和玉山军带走袍泽遗体,退回后军喝水吃干粮休整,密密麻麻的神策军加速冲锋,沿着云梯疯狂往上攀爬,率先冲上城头的敢战士也正在跟岐军拼命。 截止午夜丑时末,官军已对太和关发起了七次攻击,连续七次三千人以上的大规模攻城对岐军造成了极大伤亡,军心渐渐也产生了动摇, 副将董元良喘着粗气,对杨崇本抱拳道:“兵马使,这样打下去不行,太和关早晚失守,末将申请开关冲锋,只需一个冲锋就能杀退官军,怎么样?” 杨崇本不说话,董元良又道:“等官军这回力竭了,咱们就出城反击罢!” 不过董元良的六百反击骑兵刚刚集结完毕,官军就鸣金了,岐兵都有些搞不明白,杨崇本也有些疑惑,明明官军已经杀上了城头,杨守亮为何突然退兵? 罢了,总归是好事。 官军缓缓退回去,潮水般的攻势再一次停止。 太和关城头到处都是尸体,当然这些都是岐军自己的,伤兵在地上翻滚哀嚎,死去的士兵缺手断脚,或是脑袋不翼而飞,或者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箭弩。 一幕幕惨象就发生在身边,而且还是一起吃过饭说过话的同袍,但是转眼间就没了命,尸体还瘫在地上没人管,这对精疲力竭的岐军有很大冲击力。 同袍一个一个被杀死在面前,这种感觉让岐兵异常不爽,于是他们就怨恨盯着城下,忘了清理战场,也不像官军那样把袍泽遗体带走,这样的疏忽是致命的。 张发奎战败江西,就是因为没有及时清理牺牲士兵的遗体。 活着的兵在满是同僚遗体的战壕里作战,目睹战友接二连三死去,心理压力极大。 唐代武人虽然漠视生死,但是生离死别这种痛苦的事时时刻刻上演时,神经情绪面临的考验也就大了,而且这时代的战地救护水平低下,伤兵只能听天由命。 整急了,拿泥土止血也是常事。 大家都坐在那默默休息,当听到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同袍哀求着给自己一个痛快时,许多人都把脑袋别了过去,不忍心去听去看,也有心硬的抄刀走到某个熟人面前。 “哥儿,对不住了。” 噗呲一声响,给个痛快就走回去继续休息。 最大的悲剧就是,当悲剧发生在面前,自己却无能无为。 当兵就要杀人,但杀敌和杀自己人是两回事,敌人或许跟自己有一样的故事,但只要不认识没交情,那也只是手起刀落的事,但杀自己人会想起很多东西。 杨崇本巡视的时候也发现了不对劲,随即下令搬走阵亡将士的遗体,把伤兵全都运下去救治,实在救不了的直接一刀给超度了,省得扰乱军心。 士兵们一边搬运尸体,一边修缮工事 打到现在,八千将士只剩了五千多,伤兵还占了一成,军心将溃。 朔风呼啸,杨崇本遥望官军大营,看到了灯火通明,听到了对面的说话声,兴许杨守亮正在组织下一波攻势,也许再过两个时辰,太和关就要完了。. 等太和关没了,官军明晚就能抵达岐州城下。 但仗打到这个份上,自己已经尽力了,将士们也尽力了,全军上下无不用命。 等官军破关,我又该怎么做。 是狼狈逃回岐州,还是跟太和关共存亡? 抬头看看天,天空一片黑暗,杨崇本思绪复杂,长长叹了一口气。 董元良道:“再过两三个时辰,天也就亮了,官军攻杀了一天一夜,总要休息,适才探马来报,大帅已派出援军,还有一千骑兵,到时候马军一个冲锋,某不相信杨守亮还顶得住 ,我军再乘势反击,守住太和关肯定可以,还请兵马使坚持。” 杨崇本道:“杨守亮麾下足有五万多兵马,不算战损和伤兵,至少也还有四万人能拿出手,城中能上阵的不过四千来人,以一敌十,凭什么挺到援军到达?” 董元良道:“杨守亮攻关的先头人马都是各镇牙军和敢战士,神策军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咱们把牙军杀退几回,牙兵不想打了,官军自然就发动不了攻势。” 万石也附和道:“官军人数虽众,但不足为虑,只是摇旗助威而已。” 杨崇本名义上是主将,但董元良和万石是后院子弟出身,是李茂贞的绝对亲信,二人看起来是李茂贞派给杨崇本的左右手,但实际上也监视者和谋主。 两人自信满满,杨崇本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就匆匆回到城下整军,准备迎接这最后一战,虽然这一仗必输无疑,但杨崇本并不打算摆烂。 杨崇本整顿军马准备做最后反抗的时候,杨守亮也集结了自己的嫡系军队,本来刘崇望准备让神策军接替四镇军队攻城,但是被杨守亮拒绝了。 杨守亮恼怒地说:“转告相公,我杨守亮还没死,儿郎们说要活捉杨崇本!” 刘崇望担心四镇将士会因为攻城受挫而下降战意,但是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三千四百多名牙兵站在台下,齐刷刷抬头看着台上,等待主帅讲话。 杨守亮立在台上,甲胄染血,兜鍪不见,发髻也散了,长发随风飘舞,肩负重担的感觉,就是一千人全都翘首以盼你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在等我讲话,我该说些什么。 在杨守亮面前不远处,还站着二十多个大气不敢出的牙将。 沉默中,杨守亮终于动了。 他走到这群牙将面前来回踱步,突然一鞭子甩在一个牙将脸上,那人被打得浑身一颤,脸上登时浮现一条血痕,却不敢争辩,一扑通跪在地上请罪。 杨守亮暴怒道:“哪回闹饷都有你,打起仗来就成了个没卵儿,在江西怎么没见你这么怕死?有女人了就不敢拼命了是罢?没有本帅给你做媒,你现在还是个和尚!” 这牙将挨了打,又被一通训斥,心中却没有不满,只是哭着道:“我从来不怕死,在江西没怕过,在河南没怕过,现在也是一样,就算大帅现在杀我祭旗,我也没有半点怨言,只是刚才伤亡太大,要是弟兄们都死绝了,以后谁来护着大帅?” 他说完这话,其余二十多名牙将也齐齐跪下。 “大帅觉得我有罪,就杀了我以正军法罢,来世我还跟大帅干。” “牙尖嘴利!” 杨守亮手中鞭子又提了起来,刘崇望见状,就上前拉住劝说,杨守亮冷静几分,命令这些牙将都起来,然后从腰间拔出大刀,双眼扫视全场。 “本帅反贼出身,之前与宦人也有往来,当今天子却不以为疑,不但拜授本帅为部郎,还让本帅总领东面各路兵马讨贼,天子隆恩厚爱至此,本帅死不能报!” “你们怕自己死了就没人护着本帅,那今晚我杨守亮也明说,要是打不下太和关,砍不下岐贼宋文通的脑袋,杨守亮就自刎向天子谢罪!” 这话一出,二十多个牙将都惊得不起,连连向杨守亮告罪。 杨守亮继续道:“你们大多是跟了本帅多年的老人,一路转战江西河南关中山南,朱温、黄巢、朱玫、王行瑜、李昌符都是咱们的手下败将,这一路都走过来了,难道这回还怕了他杨崇本?难道今晚要被一个小小的太和关挡住?!” 听到这话,将士们羞愤不已,拳头捏得吱吱作响。 杨复光出关讨贼时,杨守亮在曹州击败朱温,反攻长安时打跑黄巢,朱玫和李昌符进攻僖宗时,他率兵阻击,王行瑜追来时,他率兵断后,还把王行瑜打得大败。 一路恶战,这几千牙军都参与了。 “如今本帅奉天子圣命讨贼,尔等不尽心尽力,就是置本帅於不忠不孝!” 牙兵沉默不答,但眼中却逐渐升腾起战意和恨意杀意,围观的三镇将士与神策军士兵也抬起头,坐在地上的溃兵也向杨守亮投去眼神,认真听他讲话。 杨守对全军发令道:“先帝派宋文通去治理凤翔,宋文通却胡作非为,不但对山南百姓大兴刀兵,还藐视天子,公然违抗朝廷制书,他认为山南没有壮士了吗?本帅深受天子隆恩厚爱,你们也受了朝廷钱粮布帛恩惠,现在该怎么报答?” 全军将士愤怒,振刀高呼,表率要跟宋文通拼个你死我活。 杨守亮取出佩剑,交给之前被他鞭打的那个牙将,语重心沉寄言道:“父亲用这把宝剑为国家讨灭了黄巢贼军,本帅又用这把宝剑镇压了朱玫余孽,如今宋文通胁迫岐人叛乱,望你也用这把宝剑讨平他们,不要辜负了本帅的殷殷期待。” 杨守亮口中的父亲是平定黄巢 的大功臣杨复光,这把宝剑也是他赠予杨守亮的,杨守亮一向视作生命之重,一直带在身边,无论去哪里都不曾忘记。 牙将高信感情激动,跪地双手捧过宝剑,哽咽道:“卑职请为先锋,与岐贼死战!” “全体都有!” 杨守亮一声嘶吼,将手里的兜鍪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哗啦啦! 几十名牙将率先响应,同样把脑袋上的兜鍪砸在地上,露出了乱糟糟的头发。 长矛林立,长刀出鞘! 牙将行动后,三千多牙兵全部亮出了矛枪唐刀。 茫茫黑夜,朔风呼啸,大雪纷扬,火把林立。 火光映照下,三千四百多牙兵手拖唐刀,肃立凝视杨守亮,除了呼啸的寒风和旁边围观士兵的小声议论,这里再无任何声响,只有一片肃静和杀气。 “杀贼,活捉杨崇本!” “杀贼!杀贼!杀贼!活捉杨崇本!” 数千山南牙兵齐声怒吼,战意凛然,杀气冲霄。 “杀!”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和上一次不同,这回是山南牙军主攻,杨守亮也站到了军前,武定军、龙剑军、玉山军与左右神策军推着云梯和撞木跟在后面。 “举盾!” 前锋牙军举起各式盾牌,挡住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 双方的箭弩在天空中划过一条曲线,然后在空中相遇,碰撞之后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牙军和敢战士的率领下,密密麻麻的官军坚定不移的逼近太和关。 岐州恶贼,血债血偿! 岐军的长矛手立在垛口,不管在身边翻滚哀嚎的同袍,目不斜视的将长矛对准身前云梯,几百名身披重甲的山南牙兵沿着云梯爬上来,岐军的长矛立刻蜂拥而至。 数百名岐兵射手拉弓后仰,将心中怨恨射出,官军立刻倒下了一大片。 第71章 兵临岐州 杨守亮为了更大的杀伤岐贼,强忍着没有下令放箭回射,只是依靠着盾牌的掩护,突到了近前才命令放箭,要求是放六支箭,再多些士兵也没劲了。 弓箭手放完六支箭后,两只胳膊酸痛无力,背着弓弩就往盾兵后面跑,杨守贞的龙剑军开始向前移动,来到了关门后就放火烧门,然后抬起撞木狠狠撞击。 城头上,先头敢战士和牙军已经和岐兵近身杀到了一起。 “江西儿又来啦!” 有岐兵惊恐呼喊,扔下手头武器,转身朝后面跑去。 只是没跑出几步远,就被迎面而来的军官一刀砍死,一脚踹开逃兵尸体,万石探出脑袋,借着火把光芒看,却见黑夜中,数千披头散发的牙兵嗷嗷叫着爬来! 双方近身,白刃战再度打响。 万石见杨守亮玩命,急忙下令增兵,亲自组织反击。 杨崇本焦头烂额,搬着凳子坐在城头督战,哪里报告支持不住,就把提前分成五十人一支的小队士兵派去增援,以此死扛被杨守亮变成疯狗的官军。 阴冷腥臭的朔风呼啸吹来,战场上却无人注意,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随时都有可能被几把刀枪从各个方向招呼,命却只有一条,谁又敢分神他顾。 麻木了,士兵们慢慢的都麻木了。 前面的条件反射般的砍杀突刺,后面的下意识有空位就往前补。 随着一个个士兵倒下,随着杨崇本和高元良发现可调之兵越来越少,两大阵营的士兵不知不觉地混战在一起,不管是哪一方的士兵,都觉得敌人在四面八方。 这种混乱让官军士兵震惊,让牙兵更加的兴奋疯狂。 夏衍早已累得半死,岐兵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凶残,把他死死围在中间,他已经砍了十几个了,但岐贼就好像不会少一样,永远都是那么多,他只得继续砍杀下去。 当一把长槊从身后袭来时,夏衍才惊觉自己已经陷入重围。 放眼望去,还在奋力搏杀的只有势如疯虎的王有石和李武,还有一个大胖子,似乎叫什么李轩,大胖子一边砍杀,一边喊着神通公名讳,不知是在请神还是怎么。 看来要殉国了,夏衍笑了笑。 夏衍明知大限将至,却是坦然受死。 他夏衍十五岁加入神策军,跟随四位军使出生入死,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 一刀砍死背后的偷袭者,夏衍朝李轩笑笑。 李轩不说话,对夏衍发出飞剑,夏衍大惊失色,那把剑却擦着他的身体经过,夏衍回头去看,一名岐贼在他身后举刀,却被李轩飞剑捅死,捂着喉咙栽倒。 李轩这一掷的力道极大,剑身深深没入。 “某可是神通公传人,区区岐州小贼,随手灭之!” 王有石大笑道:“这厮死到临头还不忘吹牛,癔症无药可救了!” 一阵说笑,几人再无暇废话,背靠背并肩作战起来,这一队敢战士一共六十人,现在却只剩了他们四个,李武惨然道:“可怜某内人,要守活寡了,唉!” 四人做最后抗争时,门楼下却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密密麻麻的官兵打着火把,脚步在地上蹚起泥浆,在盾兵和重甲兵的带领下,从关门鱼贯而入。 太和关,破了! 城头岐兵阵脚大乱,军头的怒吼声响起,岐兵潮水般往城下增援,四镇联军杀入关中,杨崇本闻讯亲自带队反击,双方进入胶着状态,巷战开始。 杨守亮牙兵凶残,不少岐州将领都在脖子上套了个铁圈,防止脑袋被砍掉。 巨石火球纷飞,熊熊烈火冲天,太和关四处起火,喊杀声充斥黑夜,岐军拼死抵抗,在高元良等悍将的带领下数次发起反冲锋,神策军士兵也争先恐后涌入。 风雪交加,尸横遍野,镇兵愈发凶悍,眼见夺关在即,神策军也痛打落水狗,攻坚战咱们不敢打,但跟着捡人头的胆子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寅时末卯时初,巷战进入白热化阶段。 不少士兵弃了刀枪,直用双手掐人,两人抱着在地上翻滚,挖眼球、咬耳朵等各种血腥场面轮番上演,脑袋横飞,哀嚎惨叫声刺耳,残肢断臂堆满废墟。 血水混着雪水,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士兵淌着血水,在尸堆里搏命。 后来的神策军带了不少火油,四处放火烧房,门楼官邸全部起火,龙剑军趁机猛攻,率先杀入杨崇本官邸,之后武定军和玉山军蜂拥而至,争相生擒杨崇本。 杨崇本的心情压抑到了极致,心砰砰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从他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可以清楚看到官军与岐军混战在一起,越来越多的官军穿过干道冲往城中各路重地,己方士兵一个一个倒下,人越来越少了。 杨崇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卯时刚到,万石趁乱悄悄离开了太和关,领数十骑直奔岐州逃命。 仆从匆匆跑来,小声报告道:“兵马使,万虞候跑了,临走前说让您赶紧撤……” “姓万的卑鄙无耻,乃父要杀他全家!” 杨崇本勃然大怒,暴怒的嗓门把周围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但万虞候已经跑了,愤怒也没用,杨崇本冷静下来,耳边只听到岐州将士的惨叫,看到部下将士被分割围歼,远处官军火把林立,黑压压的官兵铺天盖地压来。 密密麻麻吗,一眼望不到头,满眼都是火光,脑子里全是官兵的喊杀声。 面对这样的形势,杨崇本感到一阵窒息。 定一定神,杨崇本问道:“姓万的跑了多久了?” 仆从答道:“至少半个时辰。” 半时辰了,难怪之前找不到人,如今败局已定,是时候走了。 以八千兵力据说守太和关,面对朝廷五万大军围攻,足足坚持了两天,杨崇本觉得自己还是挺厉害的,真的也尽力了,即使回到岐州,大帅也不能说什么了。 “传令下去,各自突围!” 既然打定主意,杨崇本便领着三十余骑率先逃离战场。 没跑出多远,一队悍卒拦住去路,为首军头执血矛指着杨崇本,声如雷霆般喝道:“杨老狗休走,官军已然入城,还不速速下马受降,我家大帅仁德,可饶你不死!” 杨崇本惊惧,偏转方向,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但是只跑出了二百来步,火光中就又钻出了一队骁骑,直取主将杨崇本! “呔!” “杨贼哪里逃,你的死期将至,速速下马受降!” 杨崇本怒喝道:“你算个甚么东西,不知天高地厚,敢挡本帅去路!” “某乃龙剑大帅杨守贞,咱们去年在京城见过一面,你可还记得?” 杨崇本摇头,冷笑道:“狡兔死走狗烹,你也是一镇节帅,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不如随我去岐州,大帅礼贤下士,仁义无双,肯定会重用你的。” “住嘴,你这瓮中之鳖,居然还敢策反本帅!” 杨守贞厉声呵斥,随即策马上前捉生,杨崇本亲兵拼死拦住杨守贞,将杨崇本从鬼门关拉回来,可杨崇本刚翻身上了一匹马,一队骁骑就又追了上来。 亲兵自发留下断后,催促杨崇本逃命,杨崇本心一横,纵马消失在黑夜里,虽然侥幸逃得一命,但却是单枪匹马,再无一兵一卒护卫。 随着主将杨崇本的逃离,残余岐兵军心大乱,刚在军官的驱使下慌乱结好阵势,官军就铺天盖地杀来了,一炷香不到,两千残兵就非死即降。 杨守信立马当前,指着惊恐不安跪满一地的岐州降兵说道:“朝廷王师已至,不日荡平岐州贼帅宋文通,当今天子仁德,不愿多造杀孽,本帅放你们走。” 千余岐州降卒闻言,一脸不可置信,杨守信又催促了一遍,才争先恐后地爬起来,当时也有老兵跪倒在杨守信马下,表示愿意为朝廷效力,但被杨守信一一赶走。 降卒走完后,杨守信喝道:“奉招讨使命令,全城搜捕高元良,获者赏五百金!” 躲在水沟的高元良一屁股瘫在地上,绝望的双眼看着即将破晓的天空,等待奇迹发生或者是死神降临,官兵最终还是找到这里,攥着头发将其揪了出来。 拂晓时分,刘崇望与杨守亮入城,杨守亮尽屠被搜捕出来的藏匿降者六百余人,又喝令左右处死岐州贼将高元良,用这贼将的人头告慰阵亡将士亡魂。 高元良嚎啕大哭,以头抢地,言明愿为内应,助朝廷讨灭宋文通,杨守亮不为所动,当场将其斩首,又命将士悬其首级于军前,以此震慑凤翔诸贼。 高元良是后院子弟出身,性情残暴好杀,杨守亮怎么可能放过他。 早知败局已定的长史周绍宁与虞候万石于昨晚半夜趁乱逃出太和关,三人带着家眷和钱财,率数十骑西逃岐州,杨守亮得报后,立派铁骑追拿。 杨守信追了小半天,于当日在盘石村追上了周绍宁和万石一行,望见身后数百追兵,万石麾下的二十余骑一哄而散,东奔西跑各自亡命。 周绍宁隶属李茂贞幕府,他也知道自己是李茂贞心腹,一定会被朝廷清算夷灭九族,于是狠心砍死三个子女,又亲手勒死小妾吴氏,正妻徐氏见状,拔剑自刎。 周绍宁大哭一场,跪别妻子尸身后,就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万石不忍心杀死妻儿,哭着对妻子孙氏说:“与君决矣,君自可改嫁!” 说罢,抱石投河自杀。 “子羿!” 妻子孙家仪目睹夫君投河,抱着三岁的儿子啕大哭,五岁的女儿孙幽幽目瞪口呆,孙家仪哭得昏死过去,泪流满面的 孙幽幽站在阿姨身边,不知所措。 杨守信派手下知水性的士兵把万石从河里捞了出来,用绳子捆在马上,随后收敛周绍宁及其家属尸体,与万石及其妻儿一道带回太和关。 杨守亮什么也没说,只是派兵将一干人等押送兴元等待处置。 文德元年亥月廿七,杨守亮攻占太和关,全歼八千守军,杨崇本不知所踪。 消息传到岐州,凤翔震动。 廿九,春节头一天,杨守亮大军兵临岐州城下。 凤翔文武战栗,李茂贞口吐鲜血,道了一声天要亡我就昏厥过去。 在杨守亮攻占太和关之前,聂封兵败褒斜道,为李忠国生擒,符道昭兵败凤州,狼狈逃回岐州,李忠国与张威正在进发岐州的路上,其余六镇兵马也从西面北面逼近。 如今再接到太和关失守的消息,李茂贞终于撑不住了,自此一病不起。 “城内所有十四以上七十以下的男人都按照市坊编队,押到城上来守城,谁敢违抗,就杀了全家,队有怠战逃军者,跋队斩,城内的房子全都拆了,准备石头木料。” 李茂贞虽然病倒,但凤翔行政机构仍然照常运转。 靠近城墙的房子都拆完了,这两天轮到内城百姓了,一道道军政命令陆续执行下去,嚎哭声开始在岐州各个角落响起。虽然公人们说了有补偿奖赏,可是谁会信? 男人被抓走,女人被征走,祖居被拆毁,粮食被抢走。 所谓的补偿,有谁拿到过? 终南山下的山道上,背风走来了一队人马。 前后各有数十骑,坐骑高大健壮,随从剽悍精锐,拱卫队中马车。 这一群随从的衣着都很朴素简单,大都是一身灰衣,但个个生得高大壮硕,眼神凌厉,精光内敛,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实在看不出来的,也在道边指指点点道:“不晓得是哪里的贵人,明天就要过年了还在外面赶路,看样子好像是往凤翔去啊。” 一人来到马车边,低声问道:“公子,天阴沉的厉害,好像又要下大雪了,天也快黑了,柳先生问,要不要就近找个客舍休息一晚?”. “不是说马上出终南山了吗?今晚到北山下住店吃饭。” 声音年轻温和,那随从却诚惶诚恐,恭敬道:“公子,小的知道了。” 那人策马跑到头前,大声说了几句话,之后一行人明显加快了脚步,天色堪堪擦黑的时候,一行人终于下了山道,车里那人不满道:“路不好走,以后再不走了。” 第72章 愿世间万物更新 过了腊八就是年,长安的年味浓烈起来,百姓忙着大扫除和准备好吃的。 五监六部九监等衙署的官员们也忙着写年终工作总结,准备迎接吏部和留都宰相的检查,如果能获得一个好的考评,将来的升迁也就有了能拿得出手的履历和政绩。 为了表现出新君新气象,在杜让能的领导下,长安朝廷在人事方面作出了不少大动作,加上除夕将近,走门串亲送礼的人也多了起来,长安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朝廷废除宵禁制度后,东西二市及平康等六坊的围墙全部被拆除。 廿五这天,留都宰相杜让能召集三司及有关衙门各级官员召开专题经济会议,按照李晔指示和之前既定方针对经济工作做出统一部署,内侍省五位宦官出席会议并发表讲话。 李晔虽然人不在长安,但内侍省的宦官就是他的双眼双眼和嘴巴。 根据会议精神,朝廷出台了多项法令,先是降低了东西二市商户的准入资格,二是整治规范了朱雀与春明等步行街的各种乱象,三是规范商铺出租,朱雀及春明等步行街的所有临街商铺,户主的实际出租价格不得高于朝廷指导价,谁超过这个价,谁就得吃罚款。 另一个好消息是,朝廷全面放开了对草市和夜市的管制。 从明年初一开始,农户也可以自由进入首都进行交换、购买、销售等市场活动,朝廷还会对城外主要草市点派出官吏驻点工作,监管规范交易合法进行。 按照李晔的规划,东西二市将逐步建设建成首都自有贸易商业区,发挥规模集群效应,分层试点实施税惠减租市场准入和标准化建成等商业刺激优待政策。 目的主要有两个,一是全面引流的同时留住各地商人,实现京城商品供应充足,降低京畿关内生活必需品和可替代品的物价,提高奢侈品的价格。 放开草市和夜市的动机相当复杂,三言两句难以解释清楚。 除以上动作,户部又划平康、靖国、崇永、安永、远怀、昌信为试点坊,这六坊将在本来各自的娱乐区基础属性上建设建成中央商务区,实现功能归类。 平康坊是长安娼妓集中地,青楼窑子遍地都是,朝廷宣布划六大坊试点后,杜让能委派官员会同京兆尹与金吾卫对这些风雪场所的具体情况进行了全面厘量。 从改元后,长安所有风月场所,无论是荤的还是素的,都必须在三个月以内迁移到平康坊红灯区集中经营,且都必须向朝廷报备并取得营业许可,不然不得开门营业。 从改元后,所有从业姑娘都必须去云韶府报备并申请从业资格,只要姑娘没有官府发放的盖印签字许可文书,任何青楼不得录用,违者从重处罚。 拥有官府从业许可文书的从业女子,受云韶府保护,可申请司法援助。 小政策很多,不一而足。 朝廷宣布试点后,平康坊的商铺价格一涨再涨,户主笑烂了嘴巴,东西二市也开始出现瓦肆勾栏,有些地方白天酒楼茶肆成片,晚上就是歌舞说书莺歌燕舞。 长安终于展露了她的夜风情,随着市场秩序的调整,朱雀和春明两大步行街在晚上也准许小商小贩上街做生意叫卖,他们终于不用再担心遭到恶吏驱赶毒打。 恶狠狠的官差变得客气许多,也不再动不动就要打人,占地税叫卖税这些乱七八糟的税种也没了,街上有大队金吾卫巡夜,人口密集的地方有京兆府的便衣捕快。 除夕前夜的长安华灯初上,到处都是变着法子吆喝的商贩和摆摊卖艺的江湖手艺人,欢声笑语和讨价还价声处处可闻,欺行霸市的地痞无赖被官差打得半死。 手里有点闲钱的百姓大多也不再天黑就睡觉,每到夜幕降临,就带着妻儿出去逛逛,远远看看美人歌舞,走近听听口技者卖艺,或者站在茶肆外面听说书。 听听书,吃吃小吃,小日子倒也还惬意。 随着宵禁的废除和朝廷对商业全面放开管制,长安的穷苦人家也多了一条活路,许多人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街坊邻居已经摆起摊子,做些小生意。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过上两三天也就习惯地摊主的身份了,实在拉不下脸摆地摊的,就咬着牙去做了帮工,给那些大商人运货搬货。 愁眉苦脸的升斗小民慢慢有了笑容,失业人士也有自己的去处。 新帝登基后被驱逐出宫的许多男女慢慢都找到了事情做,靖国坊一家大瓦肆专门搞对外演出,演出人员都是梨园绝活哥以及出宫美人,每天十场演出,场场爆满。 六大试点坊和东西二市大兴土木,许多新客栈酒楼都在建设当中,大多是京城权贵投产,还有不少是外地客居长安的大商人投资的,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了事做。 许多人感知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时代要来了。 大年三十晚上,文德元年在爆竹声中结束,朝廷广布告示,奉天承运皇 帝诏曰:“朕常思文景大治,深追三代圣贤遗风,历经荆棘与坎坷,愿世间万物更新,旧疾当愈,长安常安,宜改文德二年为定初元年,大发讨贼将士钱粮,惟愿山河无恙,惟愿国泰民安,钦此。” 长安百姓在过年,岐人在冰天雪地中哭泣,哭声震动原野。 杨守亮於新年的前一天兵临岐州城下,四万余官军将岐州团团围困,李茂贞听闻太和关被破时,忧愤过度再次病倒,等他再次登上城头,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官军。 那黑压压的连营,让李茂贞感到窒息。 定初元年正月初二,保大节度使、鄜坊各州观察使李思孝率六千党项骑兵抵达岐州城下,正月初四至初六,天雄、匡国、义胜等五镇人马陆续赶到岐州。 目前聚集在凤翔的兵马已经超过十万,杨守亮统率的禁军和龙剑、武定、玉山三镇之兵加起来有四万多人,李忠国所部天威军一万二千人,张威麾下两万四千余山南军。 天雄、匡国、义胜、保大、彰义、感义都只出了几千人,六镇总兵力大概在两万四,毕竟都是关中小藩镇,供军能力有限,出兵最多的是保大,朝廷宣抚使携讨贼诏书到达后,李思孝即率六千党项步骑从鄜州赶来讨贼。 历史上昭宗讨伐李克用的时候,李思恭和李思孝兄弟也是积极率兵响应。 讨贼兵力超过十万人,粮草供应就成了大问题,朝廷财政开支紧张,在请示李晔后,杜让能发了八十万钱粮作为给前线各军新年赏赐,日常军粮各镇须自行筹措。 情况就是这个么情况,大家也都知道。 离得近的藩镇都是从本镇转运粮食,天雄这种离得远的则找了刘崇望想办法,唯独李思孝这家伙,本部兵马只带了五天的口粮,完了就在凤翔境内就地征粮。 名义上是征粮借粮,实际上就是劫掠。 为了讨贼大局,刘崇望和杨守亮只好从各军匀出一些粮食给李思孝。 由于连日大雪,杨守亮等人并没有急着攻城,十多万人把岐州围得水泄不通,先休息几天,等雪停了就攻城,面对这种危势,李茂贞强撑着病体主持大局。 岐州的民房都被拆光了,全城三万多男子也被逼去守城,所有妇女都被整编起来为防御战做后勤工作,搬运檑木石料等物资,在城墙下烧开水金汁,给军队煮两顿饭。 李茂贞并不打算投降,他要裹挟岐州近十万军民负隅顽抗到底。 接到刘崇望奏报的李晔有些不满,跟柳璨抱怨道:“十万大军云集岐州城下,刘崇望和杨守亮却磨磨蹭蹭的,这些藩帅大都唯利是图,看见朝廷势大才跟着痛打落水狗,要是僵持的时间太长,不但靡耗钱粮,战局很有可能产生变故。” 战事进入相持阶段,李晔就变得絮絮叨叨。 直到柳璨低着头一直不说话,李晔才醒悟过来,他是压力太大了,以致有些急功近利,他的压力大,杨守亮和刘崇望这些身处前线的将相就不大了吗? 李晔说的话没错,但臣工听起来会觉得皇帝在抱怨,如果再被有心人断章取义利用,很容易造成君臣离心的情况,也难免让前线将士寒心了。 隆冬暴雪大过年的,十余万将士却还在前线为朝廷讨贼,天寒地冻,吃不饱穿不暖,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怨气,如果朝廷还嫌慢大催进度,谁受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李晔马上改口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守亮是朕临时委任的统帅,非嫡系的将士不会为他效死,他也不容易,刘崇望也一把年纪了,这样罢,朕派一位大臣去前线慰问将士,你觉得谁出面比较合适?” 柳璨果然说话了,躬身拱手道:“陛下关心下臣,体恤将士不易,是江山社稷之幸,前线将士听到陛下所思,一定会感动的,如果陛下要慰军,臣想还是让宗室出面。” 几个宰相都走不开,皇族宗室出面也好,能显示李晔的真心实意,沉思少许,李晔吩咐道:“照你说的办,通知兴元,让永安公主和李倚去前线慰问将士。” 听到这两个人选,柳璨有些为难道:“陛下,臣有直言进谏,请陛下降罪。” “但说无妨。” 柳璨道:“公主殿下刁蛮骄横,睦王放纵无仪,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永安公主虽然脾气刁蛮,但在场合上还可以,睦王却是蛮横惯了的主,柳璨担心他到了前线还不知收敛,闹出麻烦丢了性命事小,影响朝廷讨贼大业可就该死了。 第73章 我闻哀歌诉 “就让他们去,叫内侍省选几个合适的人跟着同行。” 朝臣对天家的事不愿意插手,但宦官不一样,只要有皇帝撑腰,他们什么都敢做,被宦官弄死的亲王也不是一个两个,况且李晔早就想收拾这李倚这个混账了。 敲定好人选,李晔又吩咐道:“再下一诏,让前线将士休息四天,好好过个年,再给李忠国下一道诏书,让天威军在岐州城二十里外扎营,不要找其他镇的麻烦。” 天威军残暴凶横,一言不合就要打群架,当初凤翔火拼事件就是因为李昌符牙军和争道,加上天威军仗着李晔宠信,自恃高人一等,很容易和九镇将士发生冲突。 当然,李晔也没把李忠国调太远,有天威军在,李思孝等人的部队就不敢胡来,如果哪支部队发生兵变,刘崇望和杨守亮也可以联合李忠国快速弹压。 正月初五,这是官军包围岐州的第六天,岐州已经沦为了炼狱。 房子全部被拆光,男壮丁女妇劳全部被拉走,剩下的老幼妇孺坐在冰天雪地中过年,冻死的百姓横尸蔽地,有人悄悄往城外逃,结果被巡夜牙兵砍死在了大路上。 “大帅说了,官军伐岐是因为奸臣挑唆,咱们只要熬过这两天,官军自己就会撤走,乡亲们都不要跑,城外的兵不是好东西,你们出了城也是死。” “等打退官军,你们的房子和粮食,大帅会补偿给你们,守城的兄弟姐妹们也不要怨恨,等官军撤了,你们就可以回家了,你们守城也有工钱,到时候会给你们的。” 三个公人敲锣打鼓,边走边喊话,一群牙兵跟着他们身后。 这群牙兵手里的麻绳拖着十几具尸体,正在游街示众,望着蜷缩在避风角落里的百姓,为首衙校再次警告道:“看好了,这就是逃城的下场!” 话音落地,无人回应。 老幼残孺蜷缩在避风角落,一个接着一个,在无声中死去。 “哎,让让,都让一下,别挡着路!” 就在这队牙兵巡夜加游尸示众的时候,身后远远的传来一阵喧哗。 抬头放眼望去,却是一队打着火把的差役,大约有三十人,每两人推着了一辆平板人力独轮车走来,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差役推着独轮车从这群牙兵面前路过,每辆独轮车上都盖着破烂的草席子,也不知道盖的是什么,但席子下端能看到几双千疮百孔的肿脚。 有男有女,有小孩有成人,有的脚趾已经被冻掉了,而这样的独轮车还不知道有多少,三个喊话的公人面面相觑,齐齐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这场景。 看到这队牙军,运尸差役的头目躬身问了个好,然后报告道:“我们刚刚清人,发现西城又少了八个,估计是趁黑藏起来了,也有可能是逃出去了。” 衙校点点头,带人赶了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西城小和坊槐树胡同里的百姓都被吆喝着赶了起来,然后被牙兵驱逐到街道上集中整队,寒夜的朔风吹在脸上,的确很冷。 衙校宋义走到这些人面前,每个人都是满脸畏惧,低着头缩在一起。 宋义踱步道:“岐人无罪,朝廷却兴军压境讨伐,随时会打进来屠城,大帅除了让有力气的帮忙守城,也没有为难你们罢,你们总是想着逃出去干什么?” “呸!” 密密麻麻的百姓当中,一个老人站了出来,啐骂道:“狗东西,你还我媳妇清白!” “老梆子,玩了你媳妇的又不是咱们!” 宋义背后跑出来一个士兵,快步冲到老人面前,提起斧头就把这老人劈死在地,然后又一斧头剁了脑袋,飞起一脚将这血淋淋的头踹向人群。 血溅在宋义脸上,宋义抹了一把,吩咐道:“跑了八个,那就杀八个。” “军爷,军爷……” 一个老头子被牙兵揪着拖了出来,伴随着一声惨叫,圆圆的头滚落在地,老头被当众斩首,无头尸身摔倒在地,冒着热气的血慢慢留着。 “啊!” 再一声惨叫响起,一个老妪被砍死。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所有人静静地立在大雪和小雨中,士兵随机揪出八个人当众处死,老人捂着孙子的眼睛和嘴巴,不让孙子去看,也不让孙子哭出声。 杀完八个人,留下些要大家当心的威胁话后,宋义这一队牙兵扬长而去。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低低的哭声在午夜的岐州街巷中回荡,牙军一队队沿街巡夜,查看各处男丁女壮营地是否安稳,或者拖着相貌可以的年轻女人到黑暗处。 不时有过路野狗狂吠,但很快被驱逐,然后被人打死吃了肉。 北门左大街,一队巡逻士兵经过,带队军头突然停脚,满眼戒备的看向胡同深处,一队士兵随即将抽刀,打着火把缓缓摸了进去。 走进去细细一听,才知道里面发出的动静是有人在吃东西。 看到火光,那个佝偻的人影手脚并用,快快的往深处爬走,士兵冲上去堵住去路,只见在地上爬行的是一个老婆子,她磕头哭诉道:“军爷饶命,老妪不是细作……” 声音嘶哑,听起来像个鬼,喉咙里似乎还卡着什么东西。 “疯婆子!” 军头被吓得不轻,一脚将她踹翻,用刀背砍打起来,老婆子惨叫连连,枯瘦的身体在地上缩成一团,有牙兵劝军头道:“一个疯婆子罢了,咱们懒得跟她计较,算了罢。” 那人劝着,又一名士兵拿来火把,照亮了老婆子的脸。 她的脸布满皱纹,双目浮肿发红,满嘴是血,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姑娘,大概十四五岁,脸色惨白,已经被吃了一半,旁边的雪地上有一堆黏糊糊的手指骨。 “你吃了人肉!这是你甚么人?” 老婆子跪着行上前来,张开血嘴哭诉道:“这是我孙女,前天就死了……” 她细细碎碎念着,还没说完就低头啜泣起来。 “吃了红肉的不能留!” 军头后退两步,拔刀捅穿她的脖子,老婆子呜咽着断气了。 凤翔节度使府,中高级文武官员云集,幕府僚官分立大堂左右,李茂贞瘫坐在椅子上,当初的意气风发全然消失,惨白的脸上只剩沧桑和憔悴。 四天前,官军尚未全面包围岐州时,细作来报说王行瑜已经起兵前来凤翔,病中的李茂贞乐得半死,但当天抵达的另一封密报却将李茂贞的喜悦完全粉碎。 王行瑜起兵不是来救凤翔的,他已经上表李晔,表示要助朝廷讨伐岐贼,他起兵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锦上添花痛打落水狗,韩建在得知朝廷大军包围岐州的消息后,也向小皇帝写了一封贺表,以先朝老臣的名义,祝贺朝廷包围岐州。 小皇帝念他是老臣,并未追究他之前的行为,加封他为检校太傅,韩建很感动,上表谢恩之后,也起兵三千进发岐州,而且带上了全部的蔡州牙兵。 最后一封密报的内容是,正月初一,帝诏改文德二年为定初元年,翌日下达第二诏,言明先入岐州者为万户世袭侯,斩获宋文通首级者为陇西郡王。 听到这几则消息,李茂贞急火攻心,双目双耳流血,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昨天下午,定初元年初五,朝廷十余万大军已全面包围岐州,到今天晚上,李茂贞撑着病体召集文武及幕僚开会,商讨何去何从。 有人建议李茂贞投降,然后按照制书的要求入朝面圣谢罪,如果真的这样做,小皇帝也许会看在先帝的份上,饶了他李茂贞一命。 这人之所以敢说出来,是因为绝大多数凤翔文武军民也这么想。 凤翔拥兵不到四万,除去战损的将士,岐州城还有两万多兵马,虽然不少了,但这挡得住朝廷十数万大军吗?算上韩建和王行瑜,现在已经有十一镇了。 岐州的确还有八万多百姓,也能守一段时间,但城中现在已经很缺粮了,饿死冻死的人到处都是,只要朝廷大军再围上一个月,岐州军民非得被活活饿死饿绝。 打,只剩岐州的凤翔肯定是打不过朝廷。 降,再入朝面圣谢罪,大帅您生还的几率还有五成,不降,您必死无疑。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投降? 殊不知,战争进行到这一步,凤翔人心军心已经动摇了,大多数人都是贪生的,愿意放弃性命与三族跟李茂贞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岐州能找到几个? 就是那些成德牙兵,也不一定都愿意罢。 这个人陈述建议和利弊后,大堂陷入了空前沉默。 李茂贞没有生气的迹象,也不说话发表意见,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于是节帅府就这样一直沉默着,不知何时才有人打破平静。 符道昭和杨崇本想发表意见,但想起自己刚打了败仗,当下也就都没表态。 “如果坚持一段时间,皇帝会罢兵收手也说不定,毕竟朝廷没钱。” “皇帝伐岐之志如此坚决,一定是有宰相强力主战,如果能想办法除掉一两个宰相以震慑长安,事情或许会迎来转机,没宰相撑着,小皇帝也不好办事啊。” “宰相出行,前后仪仗随从成百上千,恐怕很难得手。” “李师道和王承宗尚且能得手,凤翔当然可以。” 元和十年,吴元济谋反,宰相武元衡统帅各道兵马讨伐淮西,这引起了河朔诸镇的极度恐惧,王承宗与李师道一通商量,决定派出刺客杀害武元衡等主战派大臣。 李师道认为,宪宗之所以决意伐蔡,原由在于武元衡,如果武元衡死了,其他宰相畏惧之下,就不敢再主持讨伐不臣的军事,也就会争相劝说宪宗罢兵了。 同年六月,大唐宰相武元衡在上朝的路上遇刺身亡,裴度遇刺受伤。 听到这个建议,符道昭不屑道:“刺客小道,难登大雅之堂,非王者所为,岂能服人!” 杨崇本冷笑道:“都是杀人,还分什么小道不小道,成了就是天道。” “这件事,你去做好。” …… 一路颠簸,李晔终于踏上了凤翔土地,大雪还在下,一群逃难的百姓映入李晔眼帘,他们在冰天雪地中行进,脚下步伐很慢,表情麻木痴呆,眼神空洞无力。 第74章 卖布女 避开这些流民,李晔一行加快了速度。 是夜,一行人随便找了个小客栈休息,身份提前伪造好了,不用担心。 既然打着行商的名头,当然就得有行商的样子,吃喝住行都不能太过挑剔,柳璨很担心李晔吃不消,但李晔反过来却担心他们受不了苦。 结果一问,随从都是卑鄙武人,什么苦都能忍一忍,柳璨虽是出自河东柳氏高门,但家道早已中落,年少读书的时候吃了很多苦。 据柳璨说,他父亲早年病逝,七八岁起就跟母亲相依为命,娘儿俩靠卖柴编灯笼为生,等到年岁稍大一些,柳璨就寄工到寺院里,蹭和尚们的饭吃。 和尚们看他是柳公权后人,一开始倒没说什么,等到时间长了,和尚们就心生厌倦,有一回故意把饭点提前,等柳璨听到钟声赶去吃饭时,僧侣早已散尽。 “那时候心中真是悲愤,恨这些和尚冷漠刻薄,也恨自己不争气,不但受人白眼,还堕了列祖列宗名声,在寺院墙上题了一首诗就走了,从此也再没进过庙。” “我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才登上了进士第,从河东到长安,二十四载求学路,一路风雨泥泞,许多不容易,如梦一场,仿佛昨天一家人才团聚过……” 昏暗的房间里,柳璨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眼圈红红的。 李晔默默听着,想说些什么话安慰,但却不知道说什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针没扎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有多疼,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在人间,有谁活着不像是一场炼狱。 柳璨用袖子擦去眼泪,总结陈词道:“在安平寺四年的耕读乞食生涯,让我认识到了这些和尚的真面目,口口声声慈悲为怀,其实个个都是冷酷心肠。” 高克礼深有同感,附和道:“别看这些秃驴舌灿莲花,其实不过是在想办法骗取善男信女施舍,不事生产却坐拥千百亩田地,实在是可恶的很!” 李晔笑笑,问高克礼道:“你也在寺庙里住过?” “奴婢小的时候,一家人都给庙里的和尚种地,经常被秃驴毒打。” 高克礼语气愤愤,说着又撩起袖子露出几条疤痕给众人看,声音哽咽道:“这都是被那几个秃驴打的,如果不是奴婢从小身体好,早就被打死累死了……” 李晔感慨道:“众生拜念佛号,道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但奈何桥度不了奈何,恶人等佛恩典,善人求佛睁眼,信徒问佛在哪里,僧侣说佛在心里,如今这个乱世,救苦救难的神佛却不显灵,先圣说国有五蠹,我看还得再算上和尚与道士。” 瞥见柳璨欲言又止的样子,李晔补充道:“非是要再来一次法难,如今这个形势,朝廷大搞一刀切的政策也是不行的,有道是国情决定国策,这事还得看着来。” 柳璨拱手道:“请公子示下。” “此事唯两策而已,一要提高僧道准入门槛,二要设立专门办事衙门,统一监管寺庙道观等一切神在,对于龙虎山和武当山这些大教,委派驻点大臣开府专办。”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早了,都去休息罢,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宗教当然是要限制的,必须要对其施行重税严刑,传教当然可以传,但必须依法传教,寺庙道观的所作所为也要提前报告官府,得到批准才可以。 比如某人想出家,但只要没有朝廷开具的许可文书,一律以邪僧妖道论处。 这些事都要做,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到李晔的话,众人就各自散去,高克礼和顾弘文留下陪皇帝睡觉,二人拎着板凳,一左一右守在李晔床边,一人休息三个时辰,轮流值夜。 一夜无话,翌日天还没亮柳璨就敲响了房门,李晔强撑着困意坐起,高克礼打来热水给李晔洗脸,顾弘文蹲在地上给李晔穿鞋袜,完了又给李晔穿衣梳发。 离开客栈,一行人冒着大雪继续行进。 望见前方不远处的城郭,柳璨询问道:“公子,虢县到了,进吗?” “进。” 在城门口验过身份后,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县城,虢县很小,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和之前看到的流民一样,大多神色呆滞,麻木痴呆,眼神混沌无光。 这副行尸走肉的面貌,让众人都很是唏嘘。 李茂贞治镇还行,但现在是战时,为了打退朝廷大军,凤翔军政府大搞恐怖统治,百姓不敢走户串门外出活动,因为公人很有可能会说:“此人鬼祟,恐为官军细作!” 轻者被当街鞭打,重则抓进牢狱问罪。 他们也不敢喝酒,因为这违反了官府的禁酒令,违反禁酒令的人,会被官府处巨额罚款并加征税金,对于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来说,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如果交不上钱,官差也不会跟你讲道理,直接三五成群冲进家 来拖猪牵羊,卖儿卖女,砸锅卖铁,什么值钱就抢什么,直到凑够罚款的数额才会停手。 他们也不敢私存粮食,敢私藏粮食的人,都会被杀全家,官府说了,所有的猪羊牛马以及粮食都要先收集起来供应军需,等打退朝廷大军再补偿。 除此以外,他们也不敢摆弄刀剑甲胄。 如果被发现偷藏兵器甲胄,如狼似虎的官差马上就会踏破家门,冲进房中把户主捉走,然后揪到菜市口当街一顿毒打,私藏甲胄的人会被斩首示众。 世间百态,不胜枚举。 柳璨不禁道:“自兴元至岐州,其间数百里,见闻无不如此,方知诸獠非独残民之身,复残民之心,至其反复无常,稍稍其次,既为国贼逆臣。” 市井萧条冷清,家家门前冷落鞍马稀,李晔也没有闲逛的心情,一行人沿着街道,匆匆往客栈寻去,不料刚走到街口就被官差给拦住了。 众人不明所以,以为身份暴露了,高克礼和顾弘文缓步上前,将李晔护在身后,柳璨递出一道眼神,随行武士就悄悄把手按到腰间刀柄上。 那两个官差见李晔一行人神色不安,又带着刀剑,顿时也紧张起来。 柳璨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拱手赔笑解释道:“二位差公,我们是山南客商,这些带刀壮士是我们家公子请的镖客,这年头不太平,山贼麻匪横行,听说凤翔又在打仗……” 寥寥几语,掩盖了这些武士的身份,也化解了官差心中不安。 官差点点头,心道原来是这样,搞清楚由来,两个官差的神色重新倨傲起来,高个人官差见柳璨没什么动作,又当柳璨是管家,顺手就抽了柳璨一鞭子。 “看什么看?上税!” 柳璨被抽得一跳,但心中却安定下来,一边揉着被抽疼的手,一边赔笑询问道:“敢问二位差公,我等进城的时候已经上过了税,现在又要上什么税?” 高个人官差瞪了柳璨一眼,摊出手鄙夷道:“这是凤翔,规矩跟山南不一样,入城交的是入城税,上街交的是上街税,一样归一样,麻利些!” 柳璨无奈,不情不愿拿出钱袋。 “老东西,拿来吧你!” 官差见柳璨犹犹豫豫,一脸不情愿,猛的从柳璨手里抢走钱袋子,打开清点一遍,发现钱不少,两人顿时眉开眼笑,高克礼哆嗦道:“你们好不讲理,眼里没有王法吗? 高个子官差听到这话,抬手就是一鞭子。 “王法?李大帅就是王法,咱们李孙大帅执法,咱们就是王法!” 矮个子官差也推开柳璨,斥骂李晔等人道:“都赶紧滚,不要讨打!” 第75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李晔咳嗽一声,示意不要再说,交了上街税,打发走两个公人,一行人便往城中走去,结果刚走出百十步,众人就又目睹了一出闹剧。 前方城门边跪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朝面前的官差磕头,苦苦哀求减免税金。 李晔停下脚步,竖耳听起来。 原来女子家里昨天断了粮,于是她就带着自己织的布来县城卖,因为入城要交入城税、出城税、上街税三次税,所以女子就在城门边上等待买家。 本来以为可以躲过去,不料刚卖了布进城置办东西,税吏就闻着味儿找来了,两个税吏找到她,表示要追收她的占地税和叫卖税。 女子不肯,拔腿就跑,但怎么跑得过一向擅长寻人追人的税吏? 昼夜赶工织的布,一度把她累得昏死,可卖来的钱却要被税吏抢走,女子嚎啕大哭,扑倒在地上,抱着税吏的腿讨要,但是却被税吏一脚踹开了。 “疯女人,你敢抗孙大帅的税?不是看你可怜,某早把你一通好打,锁进大牢卖作军妓了,你还不知道谢某的大恩?某不想打人,快快滚开,休得再纠缠!” 女人哭诉道:“家无下锅米面,这是救命钱哪……” 另一个税吏推开她,劝解道:“不是不可怜你,人心都是肉长的,可要是收不够税,晚上我们回去就得被县尊按在地上打板子,到那时谁来可怜我们俩?” 饶是女子百般哀求,两个税吏最终还是夺走了女子的救命钱,柳璨心有戚戚,随行武士气得牙关打颤,高克礼小声请示李晔,要不要上去教训那两个狗东西。 “不必,根不在这些官差和税吏身上。” 高克礼不敢争辩,但心里仍是气愤不已,转头望向柳璨,想让他帮忙说说话,但柳璨却别过了头,只是伸出右手朝高克礼递出一个小袋子。 “不要因小失大,去吧,把这些钱交给她。” 高克礼清醒过来,小跑着上前把女子扶起来,把钱悄悄塞给她道:“姑娘别哭了,那些钱再要不得,拿着这些钱去换粮,以后动作麻利些,要是税吏寻来,你也好跑。”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哽咽着就要下跪拜谢恩人,高克礼拉住她道:“姑娘使不得,你快些走罢,不然被税吏听到风声,又要找来收你税了。” “谢谢贵人,谢谢……” 女子哽咽着,对高克礼深深一拜,然后揣着钱快步走远。 一行人刚要出发,却听得一人笑问道:“善行固然值得称道,但你帮得了那女人一个,帮得了天下无数百姓么?凤翔百姓流离失所,你帮的完吗?” 高克礼停住脚步,这个问题让这个出身卑微的年轻阉人很茫然,沉默一会儿,高克礼道:“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神明自得,总有月明风清的时候。” 说罢就护着李晔走了,只留下那提问那人原地沉思。 无论何时何地何事,摆烂的人都很多,但喜欢打逆风局的人也不少。 这天的晚饭,李晔吃的很不开心。 是夜,李晔决定返京,命柳璨连夜派人通知兴元方面组织返都。 定初元年正月初七,岐州前线将士结束四天的休息整顿,在杨守亮的建议下,坐镇前线的刘崇望以宰相名义,会同四面招讨部将及十一镇节帅议兵。 十一镇是龙剑、玉山、天雄、义胜、匡国、感义、彰义、武定、保大、邠宁、镇国、山南,节帅有杨守贞、杨守信、张威、李思孝、王行瑜、韩建等十一人。 中央调遣的文武有杨守亮、张威、陈彻、李忠国、武成策、刘过、周云汀、郑延昌、独孤损、裴枢、陆伯言等四十七人,另有吉王、永安公主、睦王三位宗室。 除此以外,还有山南监军使张泰、内侍少监韩文约、邠宁监军使徐进文、彰义监军使王自到等出六位出镇为监军使的宦官,另有内侍省与御史台派来的观军容使。 这两位观军容使坐在末位,全程不说一句话,因为新诏只准许二人听会笔录。 这场军事会议的参会人员很多,但占据话语权的却是刘崇望和杨守亮。 刘崇望自认不通军事,所以按照末位发言的规则让众人讲话,最后总结利弊和杨守亮确定最终计划,王行瑜和韩建唯恐李茂贞不死,请为大军先锋。 众人也想起了皇帝的承诺,先入岐州者为万户侯,先斩宋文通首级者为郡王! 于是有实力的节帅便也纷纷请为先锋,表示要给李茂贞一点颜色看看,考虑到厚此薄彼会引起有些人的不满,刘崇望拒绝了各帅请为先锋的申请。 城外在召集重大军事会议的同时,李茂贞率凤翔文武及幕僚行拜天礼,乞求上苍保佑岐州,礼成之后又赐牙军将士酒,将士踊跃,全都请求一战。 定初元年初八的早上,沧桑厚重的牛角号声响起,似乎从远古莽荒而来,荒凉破败的气息 渐渐传到每个士兵耳中,一连吹响了十响,牛角号声才慢慢停止消失。 刘崇望坐镇东门督战,待到号角声停下就冷喝道:“擂鼓,进军!” 刘过点头离开传命,数百精壮士兵得令后,拿起家伙缓缓敲响了军鼓,鼓声由慢而快,没过几个呼吸,鼓声已经变得像雨点一般密集,士兵也越发狂躁。 数以百计的云梯被士兵一架一架抬走,攻城塔楼和撞木也抵达战场,三百多架投石机陆续抵达岐州四面城墙,火油石头堆积成山,密密麻麻的士兵开赴战场。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随着鼓声停止与黑色令旗升起,士兵把石块和点燃的火油坛子抬放到框里,三百七十多架全部开火,将巨石和火球投向岐州城,岐州四面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城头岐兵一看,却是人山人海的官军,正抬着云梯推着战车举着盾牌推来了! “官军攻城了!” 一声惊恐大喊,昭示着岐州之战的全面展开。 官军推进到三百步外停下了脚步,等待投石机挺火。 在郑延昌的调度下,两万多壮丁一刻不停的将石头火油等军械物资搬到投石机旁边,在杨守亮的命令下,这回的投石机要将火球巨石覆盖到岐州外城每一个角落。 很快,岐州残留的民房和官邸衙门悉数遭到攻击,房子不是被砸得凹陷,就是燃起熊熊大火,好在李茂贞已经把城中房子拆得差不多了,所以着火的地方并不多。 岐州百姓东奔西跑,躲避猛烈的大火和纷飞的石头,不幸的人直接被砸死烧死,幸存的人则各自四散躲藏避难,哭声叫声喝骂声到处响起,百姓拼命躲避,可是能往哪里躲呢? 有条件挖密室地窖的人倒是能幸免,但有这个条件的人并不多,开战不到半个时辰,岐州城就火光冲天了,惨死的百姓横尸各处,存者且偷生,死者长矣矣! 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城内传来,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岐兵被震得耳朵嗡嗡直响,就在大多数士兵惊魂不定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名士兵就跑进摇摇欲坠的节帅府,朝李茂贞惊慌道:“不好了,火油库炸了!” “去救火!” 李茂贞一记暴喝,吓得众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黑压压的官兵推抬着塔楼和云梯,嘴里嘶吼着什么话,蝗虫一般冲来,前锋士兵约三千人,都是山南精锐,这些士兵双眼通红,面目狰狞,嗷嗷叫着涌来。 坐镇东门的符道昭丝毫不慌,淡定部署防卫,他虽然不慌,麾下士兵却很害怕,官军抬着云梯,飞快的接近城门,岐兵们探出头看时,百十架云梯已搭到了城墙上! 黑压压的士兵沿着云梯,正迅速向城楼爬来,与此同时,城下盾阵箭阵也组建完毕,蹲在盾兵后面的弓弩手朝东门楼射出了蝗虫群一般的箭矢。 第76章 此去应去向何处 官军要攻,岐人肯定要守。 城上的岐军弓弩手火力全开,朝城下疯狂乱射一通,与此同时,金汁滚木石头等也纷纷朝着城下扔下去,把官兵砸得血肉模糊。 李茂贞戴鍪披甲,亲赴一线抚军。 转天一大早,韩建率心腹蔡州兵当先冲杀,率先夺取南门楼。同时王行瑜也派兵增援,于是两军皆济,在邠宁和镇国两镇精兵的合攻下,岐州南外城很快被攻陷。 蔡州牙兵凶性大发,冲入城中乱刀砍杀,韩建不能止。邠宁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分军民老友,见人就杀。 守城岐兵急红眼,把城中老弱孩童砍死,然后丢掉到大锅里熬成热油,往下浇烫两镇士兵,符道昭又率五百牙兵增援而来,以强弩射死数百邠宁兵。 符道昭本为秦宗权骑将,性行强敏,胸怀武略,秦宗权失势后,符道昭潜奔洋州依葛佐,佐攻兴元军不利后,符道昭又复奔于岐,李茂贞爱之。 他手下这五百人,也是蔡州牙兵。 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听到对方那口熟悉的淮西口音,无论是韩建麾下的蔡州牙兵还是符道昭手下的蔡州牙兵,心情都十分复杂。 邠宁军先被杀退后,双方牙兵军心也产生变化,于是符道昭夺回南城。 初九一早,十余万官军再次大举攻城,李茂贞事先在内城墙挖下了深濠,又玩了命的倾泻火油在外城布置火墙,官军一时间不能深入,乃不停的朝城内发射箭矢。 张威又发掘地道企图奇袭内城,不料为李茂贞察觉,岐兵水灌地道,山南兵被淹死三百多人,正值山南军斗志涣散时,李思孝攻破岐州西城,随后保大、义胜、匡国、彰义、感义五镇之兵蜂拥而入,党项人大开杀戒,岐州后院尉王爱实力战至死。 此时的李茂贞已经绝望,哽咽着对文武们说道:“本帅戎马一生,为先帝出生入死,为朝廷南征北战,自知没有什么大过大恶,也没有对不起朝廷的地方,死无恨矣,所恨者惟祖宗香火至我而绝,惟李茂贞名字与自古逆臣国贼同列史书矣!” 文武众臣跪地哭泣,幕府僚官心有戚戚,妻儿老小相视流泪。 李茂贞又说道:“自古以来,被朝廷讨伐的臣子都没有好下场,往往为人辱囚,或执送京师问罪,或执送太庙受辱,或幽闭於空房,本帅绝对不会到这个地步!” 长子李从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哭号道:“父帅,降了罢,当今天子仁德……” “我志决矣,勿复再劝!” 李茂贞拒绝投降,却对符道昭和杨崇本等将领说道:“你们有才华,跟随本帅以来也是忠心耿耿,当为国之干将,不可随本帅以贼名被杀,今大势已去,你们降罢!” 符道昭和杨崇本哪里敢说话,连忙跪在地上表达忠心,李茂贞却不理他们,只是连声催促他们赶紧回家召集妻儿老小和亲随准备迎接官军入城,说是这样或许可以免死。 杨崇本哽咽不能语,符道昭低头不语。 赶走凤翔文武与幕府人士后,李茂贞打算连夜率兵突围,但是却官军所设的堡栅阻挡,他还亲眼看有出降者从城上缒城而下,快步跑向官军大营。 定初元年正月初十夜,李茂贞召集官员与后院子弟,宣布传凤翔节度使位於年仅十四的长子李从照,李从照不知何故,跪在地上执意推却。 李茂贞哀求道:“为父是皇帝钦点的贼帅,官军四正六隅十面网捉生,为父逃不了,但你还小,没人认识你,也许有幸能逃出,这是为父心意,也是唯一能指望你的地方了。” 李从照再无话说,唯有答应袭位。 众人散去后,李从照胆战心惊,把李茂贞扶回卧室。 这位深受打击的凤翔大帅眼神呆滞,任凭下人摆布,坐立良久忽又长身站起,指着东边大声说道:“我要回家,这凤翔待不了,我要回成德镇州去,那里是我……” 说到成德镇州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颤抖,似乎想起了这风雪十年。 从成德博野军一个无名小卒到奉天防秋兵的军头,从潼关下的抗贼官军到左神策行营禁军使,从先帝扈驾都将到武定节度使,从凤翔节度使到钦定贼帅。 曾几何时,他是值得自傲的朝廷忠臣,统率的军队是拱卫朝廷和先帝的虎狼之师,但今夜站在岐州节帅府的他却是污国虐民的逆贼,岐军成了造反的乱兵。 沉默中,李茂贞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昌符袭击圣驾,罪该万死,今已遁逃,末将请随韦相公追击,竭宣爪牙之力,毙除逆凶,恭复天颜,安还长安,此臣所以报国家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光启三年春,文武群臣都向李茂贞投去眼神,此时这位将来的凤翔贼帅正跪在地上大声向皇帝请命,听着李茂贞坚定而激动的语气,皇帝相信他一定能斩杀李昌符。 想起那日策马护送先 帝返京,君臣同在闹市中漫步,那时正逢长安四月桃花铺满路,神情难免恍惚,只怪我玲珑心思,执念太过以尘网自缚。 若问前方太辽阔,此去应去向何处,应当是把来路当做归途。 廊檐下,再为先帝唱一段乐府,终信了人不如故。 只如今,茫茫大雪等着谁回顾,明知再无人回顾。 谁能初心不负?谁能初心不负…… 十年说不上太长,但一定不短,时间把一切都荒芜,也把这个扈驾都将变得面目全非,蓦然回首,他只剩一副模糊的面孔和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其中复杂情绪,大概也只有他本人知晓。 想起曾经的一幕幕,想起僖宗的声音笑容,李茂贞哭了,低声哭泣一会儿,李茂贞又忽的转过身来,拉着李从照的手道:“对,对,回成德去,给太尉写信!” “忠穆公病薨五年了……” 李从照不知李茂贞又发什么疯,说王景崇早就死了,之后只冷眼看。 幕府僚官已经散尽,凤翔文武枯坐家中,各有打算,衙门里已经无人办公,凤翔行政机构全部瘫痪,家僮带着财物悄悄逃走,灭亡气息弥漫在整个节帅府里。 十一日早上,岐州南城已竖立起镇国军旗帜,东城飘扬着神策军旌旗,后院子弟自发整队抗敌,牙军将领聚集在节帅府外,请求李茂贞率领他们与官军决一死战。 中午,官军攻破内城,双方展开激烈巷战,四面杀声震天,成德牙兵顽强抵抗,几乎全部战死,符道昭率部於街边缴械列队,跪迎官军入城。 董氏自缢家中,李茂贞闻知妻子死讯,率兵入哭,哭奠未毕,喊杀声就在府邸周围响起,李继筠兵败被擒,后院军使聂封率最后一千多人巷战,终是不敌,边杀边退。 李茂贞哭祭妻子后本想自杀,可看着小李从怀,还是没忍下心撒手人寰不管,于是带着智障小儿子李从怀与四十余牙兵及随从钻进密道逃走。 得知李茂贞消失,聂封仰天叹息道:“吾主上失踪,生死不明,我还何以为战,但我不能死于朝廷之手,也不能被官军活捉,愿自戕以追随大帅,诸君可善自为计。” 话一说完,聂封拔剑自刎,血溅当场。 残余后院子弟浑身是血,泪流满面,相顾说道:“聂军使能死节,难道我辈不能吗!” 话音落地,第一个抹了脖子,余者痛哭,共有五十多人自戕随主。 官军蜂拥进入城中,幸存百姓以为迎来了王师,但等待他们的是官军的屠刀,为了泄愤,不少镇兵屠城报复岐人,其中还包括杨守亮的牙军,死难者数千。 其中最凶残的就是蔡州牙兵,几乎是见人就杀,见女人就奸淫,韩建却不愿约束。 在少数人的带领下,其他部队也跟着砍杀抢劫百姓,官军在城中制造了空前的混乱,而且阵仗越来越大,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万多人参与进来。 刘崇望在众文武的簇拥下入城,接到官军正在屠城的报告后直是勃然大怒,听到说参与屠城的还有自己的牙军,杨守亮面色大变,匆匆拍马离开。 “韩建!李思孝!” 刘崇望把两人叫到面前,大声训斥起来。 两人早已料到宰相会问罪,心里提前有了准备,面上都是义愤填膺,互相指责是对方带头,刘崇望冷着脸不说话,韩建与李思孝见争不出个高下,便请刘崇望定夺。 刘崇望喝问道:“本公只问一句,杀民屠城何罪!” 韩建低头不语,李思孝却争辩道:“岐州恶贼杀了下官的手足,当然该死!” 无令屠城当然有罪,但李思孝如何能轻易承认,一旦他承认,部下将士马上就有人掉脑袋,要是今天保不住手下士兵的命,以后他在军中还有什么威信在? 郑延昌也觉得火大,开战之前他私下专门跟刘崇望和杨守亮建议说,要二位长官严厉约束诸镇军纪,二人也听从了,三令五申强调过,但有些人就是不放在心上。 自认天子耳目的李忠国也觉得韩建这几厮得寸进尺,仅凭部下牙兵哪里敢擅自屠城,背后肯定有人唆使,兵马使虞候没这个胆子,定是韩建等人指使。 “启禀少保公,无令屠城是为藐视朝廷,国法当前,理当问罪!” 李忠国一口认定是韩建等人教唆,故而极力主张刘崇望杀一儆百。 韩建大怒,指着李忠国道:“韩某一身正气,根本不曾指使,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思孝不敢这样,但看向李忠国的眼神却很不满,右手已悄悄按到腰间刀柄,刘崇望眼睛一瞟,问李思孝道:“战事已毕,李使君埋首抚刀,意欲何为?” 刘过闻声踏出一处,拔刀威胁道:“叔父面前,党项小儿安敢造次!” 李思孝怒道:“某奉诏讨贼,率先攻入岐州,你算个甚么东西,敢 骂某是小儿?” 第77章 并不风流的逃亡 刘过性情本就暴戾,听到这话作势就要打人,李忠国暗笑,盼着两人马上打起来。 “退下!” 眼见两人就要动手,刘崇望断然喝止,刘过不敢抗命,咬牙退下。 “本公再问一遍,无令屠城是何罪!” 李忠国、刘过、郑延昌、武成策等齐声道:“其罪当诛!”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看,二位使君也同意。”韩建和李思孝齐齐变色,我何时同意了?然而不等两人出声辩解,就又听得刘崇望一声冷喝:“法曹官何在?” 法曹官与一群军法吏应声涌出,提刀拱手喝道:“在!” 刘崇望下令道:“将二镇首恶军卒就地处决,传首各军示众!” “遵命!” 一群军法吏提刀从被围在中间的几百蔡州牙兵和千余保大兵中随意揪出十来个军头,然后将其打跪在地上,在一片哭喊叫屈喊冤声中,十四个人头嚓卡落地。 脑袋滚在地上一直流血,鸡窝似的头发蘸满了血。 现场鸦雀无声,看热闹的兵齐齐往后退,惊恐的看着地上的人头。 韩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李思孝咬牙切齿,强忍怒火。 正是他们的纵容断送了这十四个士兵的性命,其实韩建心中早有不详,李忠国和杨守亮都对刘崇望尊敬有加,他杀几个没品的兵还不是跟碾死几只蚂蚁一般? 悔不该当初,万万不该抱那侥幸心理! 蔡州牙兵和保大党项兵都很愤恨,但由于天威军尚在,并不敢表露不满。 韩建默默退下,走到人群中安抚士卒。 李思孝瞪大眼睛,运了半天气想说些什么,不过看了看刘崇望身边对他虎视眈眈的李忠国、武成策、刘过等人,最终还是忍了下去,没敢吱出声来 其他镇帅看着地上的十几颗脑袋,也彻底老实下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是被主人一通收拾后的狗,夹着尾巴趴在角落里不敢有半点动静。 看着面前的各镇士兵,刘崇望叹了一口气。 痞性无赖、油滑贪婪、胆小怕死、本事小脾气大,被这些士兵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切试图给他们公正与尊严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二愣子,朝廷和藩帅两个双方,就像是拔河的双方,当真是你进一步我退一步,你退一步我进一步。 十四个人头落地,终于把他们那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杀了下去,一个个畏畏缩缩,噤若寒蝉,生怕军法吏那催命的鬼头刀砍到自己脖子上。 屠城被中止后,刘崇望与杨守亮率队进驻节帅府,躲在角落里的杨崇本原本打算趁机逃走,但看到官军这个阵势,头脑再稍稍转了转,就把自己捆成了粽子。 众目睽睽之下,哭天抢地的杨崇本来到了节帅府外。 正月十三,官军全面接管岐州,各镇将士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岐州顿时安定。 历时两个月,朝廷最终荡平凤翔,杨崇本、李继筠、符道昭、刘五寻等凤翔文武幕僚及其家属共六百余人被装入囚车集中送往长安待处,李从照等李茂贞残余亲属一道。 清除城中积尸后,刘崇望当起了父母官。 跟随李茂贞叛乱的凤翔诸人,刘崇望都大度的不予追究,只是杀了死忠李茂贞的馆驿巡官高全和三十多个顽抗到底的成德牙兵以及二百多个趁乱抢劫滋事的无赖子。 随后查封清点府库,恢复治安,赈济灾民,整个凤翔不到十天就安定下来。 话分两头,再看李茂贞。 自从败逃岐州,李茂贞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回成德去,为免被一锅端,李茂贞让家僮许进等十三人走一路,自己则带着智障小儿子李从怀一路。 父子二人避开官军哨探和人比较多的地方,悄然摸向潼关,准备从潼关东出到镇州,这条路是最近最好走的路,走其他的路比较浪费时间。 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父子二人已两天一夜没吃东西,加上一路被猛兽跟踪,种种恶斗亡命奔逃,等到了安村附近,李茂贞已经饿得看不清东西。 不过他总是好运的,就在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倒下去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樵夫,樵夫见他头发乱如鸡窝,浑身脏乱不堪,就想问问咋回事。 不过李茂贞手里那把满是缺口且沾满了血肉的剑以及身上的甲胄映入眼帘后,恐惧和害怕就挤满了这位樵夫的脑海,西边在打仗,百姓也多有所耳闻。 眼下见了李茂贞,心中暗道莫不是西边逃来的大兵? 我的乖乖,碰见当兵的,是会丢了性命的! 樵夫都没敢去细看李茂贞的长相,转身就要走人。 “别走,别走……” 李茂贞背着李从怀,杵剑撑着身体,有气无力道:“有没有吃的?本帅……” 话刚说出口,李茂贞就反应过来不对,连忙改口道:“本人将饿死了,老哥给点吃的!” 说出这句话,李茂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没想到我李茂贞也会有乞食这天,没死在贼军手里,没死在官兵手里,反倒成了一个乞食儿。 今天能讨到食物,明天呢? 樵夫听到这一喊,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是不是当兵的?” “某是逃难过来的,遭了兵祸,这剑跟盔甲都是在战场上捡来防身的。” “西边一直在打仗,你还敢去战场上刨食?” 樵夫捏紧手里的柴刀,又问道:“那你是西边哪里逃来的?” “岐州……” 李茂贞连呼晦气,又催促道:“能不能给点干粮?某拿盔甲和剑跟你换。” 樵夫连连摇头,表示不敢要。 “那某用这把剑跟你换?” 李茂贞带着哭腔,哀求道:“某现在又累又饿,儿子也要饿死了……” 樵夫听他说的有模有样,看上去也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就动了恻隐之心。 “你真是岐州来的?” 樵夫拿着柴刀,咽着口水道:“可别蒙我,这年头……” “不敢骗人。” 李茂贞无奈,指天发誓道:“某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假话就不得好死!” “行。” 樵夫点了点头,然后道:”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回去叫人。” 李茂贞见他转身就走,又忙道:“等等,给点干粮,某要饿死了……” 柴夫闻言,把随身带的一点食物和水囊递了过去。等拿到两个冷饼好一个水囊,李茂贞的手都在颤抖,饿极的他狼吞虎咽起来,这对他来说是如此的美味。 吃着吃着,李茂贞流出了委屈的泪水,把饼和水给小李从怀分了大半。 山高林密,樵夫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把冷饼吃完,再喝了些水,李茂贞终于有了些气力,他意犹未尽的摸了摸了肚子,不自觉把嘴角面渣也捻进嘴里吃了,休息了一会儿,李茂贞杵剑起身。 一双贼眼打量四周后,李茂贞背着儿子上了樵夫的去路,不过走了一会却改道向东摸进了林子里,他不打算等那樵夫了,吃喝东西保住性命即可,眼下出关要紧。 在林子里摸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将黑之际,父子二人站在了通往潼关的官道上。 光靠走路,得走到什么时候?成德可不近啊。 沉思间,李茂贞望见了一处冒着炊烟的山坳,随后就寻了进去,走到村口的时候,他撞见一个正耕地的农妇,于是就说用钱跟她换耕地的骡子,农妇却不肯。 怕被村里人发现,李茂贞狠下心来,动了杀人的心思。 可这常年耕作的悍妇气力极大,操着使牛驱骡的竹条就跟李茂贞斗了起来,李茂贞受了伤,连日逃亡又气力不支,待手忙脚乱杀掉农妇,他脸上手上已遍布红痕。 他虽得手,但却挨了不少竹条鞭笞,身上还被撕咬了几个血印。 那农妇凶悍,中途李茂贞更是被她咬得惨叫连连,极为狼狈,筋疲力尽的李茂贞呸了一口唾沫,一脚踹开农妇尸首,牵走了正拖着犁头的骡子。 抢来骡子,李茂贞翻身骑上,沿着官道往潼关走去。 可是这骡子没安辔头和马鞍,不但骑着费力,还把李茂贞簸得蛋疼,蛋疼也就算了,咬牙还能坚持坚持,最让他忍受不了的是,这骡子蹄铁也没上! 每每走上几里路,骡子就因蹄疼停下,死活不走,任凭高进怎么嘶吼咒骂敲打也没用,没了办法的李茂贞瘫坐在官道边,一双眼睛瞪着正喘气的骡子。 你倒是悠闲,等本帅回了去,定要把你这畜生杀了吃肉,哼! 李茂贞求着骡老爷,一路紧赶慢赶走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受得了,走到秦碑驿站时,李茂贞碰到了一名骑马的官兵,乃从这官兵手里抢得一匹快马。 时逢天寒地冻,穷冬烈风,大雪深二尺,李茂贞又从民舍中盗得几件寒衣。 父子二人一路风餐露宿,乞食为生,可谓悲惨至极,等潼关出现在眼前,李茂贞流出了喜悦的泪水,只要出了潼关,那就是龙入大海,小皇帝再拿自己没招! 可望到前方的巡逻士兵时,李茂贞心里又害怕起来。 潼关在韩建手里,这些士兵都是镇国军精锐,韩建帮着小皇帝对付自己,小皇帝得知自己失踪,肯定会在关中大肆搜捕,那么潼关很有可能已经贴上了自己的画像! 第78章 回来了 跑! 没了命的跑! 李茂贞面色仓皇,浑身冷汗直流,惊魂不定的一个劲狂奔,连头都不敢回,在他身后尽是些拿着棍子捉人的官差和凶悍的士卒,漫山遍野,数不清有多少。 小李从怀吓得哇哇大哭,李茂贞神魂尽丧。 前方的路通往哪里,李茂贞已经顾不得去分辨,只是慌不择路的逃,挑小路跑。 前面雪地里突然又钻出几个恶吏,堵住父子二人去路。 “捉住李茂贞,赏千金,官升三级!” 一队队凶悍的镇国军士兵从身后追来,如同索命的恶鬼,四面八方涌出来许多人,都是清一色的官差和士兵,持棍张弓对准李茂贞父子,李茂贞自知再无逃走的机会,拔剑就要自尽。 “嗖!” 伴随破空声,一名箭手精准命中李茂贞右手。 “唔……” 李茂贞惨叫,捂住流血不止的断手,低头一看,右手只剩两个指头了,鲜血如泉涌出,小李从怀从父亲背上翻滚下来,李茂贞也摔倒在地上。 李茂贞忍住剧痛,挣扎去捡剑,但剑却被冲上来的官差一脚踹开。 密密麻麻的士兵冲上来,七手八脚按住李茂贞,李茂贞拼死挣扎反抗,可右手被射断了,他已经没有力气挣脱,反而招来了一顿毒打。 “你怎么敢从潼关逃啊,慌不择路了?” 一名穿甲佩剑的男子走上来,阴恻恻的笑了两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 这人便是潼关守捉使张行思,他踩着李茂贞的断手,鞋子使劲的扭曲,李茂贞被死死的摁在地上,嘴里塞满了雪,发出呜咽惨叫,他疯狂挣扎,但根本反抗不了。 “得了,抓起来。” 张行思招招手,士兵就把李茂贞父子架起来。 李茂贞耷拉着脑袋,全无精神,右手血手模糊,血流不止。 等李茂贞父子被绑好,张行思又吩咐道:“把这两个家伙的嘴巴都塞起来,小心贼子咬舌自尽,手也包一下,别让他死在潼关,再行文华州给大帅报信。” 张行思喜滋滋的说完,马上就有士兵走上来,押着人犯返回。 定初元年正月十八,乔装企图潜关东出的李茂贞在潼关被守捉使张行思识破,父子二人均为镇国士兵捕获,韩建得报喜不自胜,命令张行思将父子二人押送京师。 凤翔被平定后,长安坊间聊的最火热的就是朝廷对平叛将士的封赏。 山南、左右神策行营、杨守亮牙军、镇国、保大等讨贼主力部队各自获钱丰厚,做赏赐将士军功及元宵费用,军其余没有立下大功的部队也有一定赏赐。 所获首级均按开战之前的赏赐标准进行赏赐,无非钱粮布帛,诏令有司作为。 讨贼头号功臣杨守亮进封检校工部尚书,拜授凤翔节度副大使知盐铁事,统领宣抚凤翔各路军队,择日进军东川震慑和王建穿一条裤子的顾彦朗。 朝廷收回凤翔度支、两税、转运、人事等各项权力,仅保留军事自主权。 保大节度使李思孝讨贼有功,率先攻入岐州,朝廷按照战前先入岐州者为万户侯的承诺,赐封李思孝为鄜侯,食邑五百户,李思孝大喜,对朝廷的怨气烟消云散。 李思孝名为万户侯,实际食邑却只有五百户,但这并非是朝廷出尔反尔,而是朝野中外默认的潜规则,当初的大宦官杨复恭获封公侯,食邑不也只有三百户么? 除此以外,李茂庄、韩建、杨守贞、杨守忠、张威等各镇节帅也各有封赏。 宰相刘崇望督师有功,但李晔并未额外加封,毕竟在战前就给了他太子少保衔。 长安百姓热议,朝中也是一片欢腾。 新帝登基不到一年,首次用兵就大获全胜,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振奋人心? 外界一向称道李茂贞善战,麾下还有杨崇本、符道昭、聂封这等猛将,还有三千多成德老军悍卒,但朝廷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将其荡平,这说明了什么?皇帝运筹帷幄,促使关中十一镇实际出兵响应,这又说明了什么? 长庆以来数次讨伐藩镇失败的阴影似乎一扫而空,朝野自信心空前高涨,有的狂放后生甚至讲起率土之滨的调调来,但宰辅重臣并没有被这次胜利冲昏头脑。 杜让能、刘崇望先后进言皇帝,说朝廷之所以能战胜凤翔,根本原因在于凤翔毗邻京师,治下百姓对国家的离心倾向不强,而且李茂贞的四周没有强力盟友。 韩建和王行瑜等人看似是他的盟友,但都是骑墙匹夫,在朝廷占据大义并拥有兵力优势的情况下,朝廷只要用功名富贵收买,他们就不敢直接跟朝廷作对。 李茂贞易破,但如果是对付关东强镇,朝廷就不容易得胜了,李晔的头脑同样很清醒,对宰相们说道:“如此,重心该转向两川了。” 定初元年正月十九,对凤翔的整顿诏书正式下达,杨守亮进封检校工部尚书、凤翔节度使副大使、凤翔尹,至于节度使职则由吉王李保遥领节度大使、岐州刺史。 正月廿二,六军统领、镇海军节度使李忠国率天威军班师回朝,李晔遣近侍内侍省宦官高克礼迎接,进李忠国为检校司空,诰封其妻何宁为三品诰命淑人。 何宁行刺李茂贞的打算最终还是落空了,因为她根本没进得了岐州城。 李忠国回朝后,李晔即以宰相张浚为陇右节度使,京畿制置使郑延昌为陇州防御使,兼义宁军、平凉、华亭、灵台处置观察使长官,与张浚共同主持西北军政工作。 二月初,坐在囚车里的李茂贞父子晃晃悠悠的来到了长安,途径城南独松树的时候,李茂贞想起了那个夏天。 那时候先帝还在,想起那年夏天护送先帝返京后离开长安去凤翔上任时许下的豪言壮语,李茂贞顿时如丧考妣。 回是回来了,却没想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父子二人坐在囚车里,一路都被道旁百姓指指点点,李茂贞无动于衷,宝贝儿子小李从怀却很开心道:“父帅父帅,你看,京城好多人啊,这就是长安了吗?” 看着兴奋的小儿子,李茂贞只是默默哭泣。 囚车晃晃悠悠,不等懊悔万分的李茂贞写出一篇小作文,队伍就到达延喜楼了。 数十名高大红衣武士分立两旁,待囚车锁子打开,等得不耐烦的监门卫就一把扯住李茂贞的头发将其拽下来,然后一路拖到延喜楼下,皇帝及宰辅高立楼上。 柳璨责问道:“汝深受先帝重恩,何故背反朝廷?” 韩建为防李茂贞咬舌自尽,在他嘴里塞了布,等他来到京城时,嘴巴已肿大变形,柳璨责问反状,李茂贞也说不出话,只是哭,然后拨浪鼓般摇头。 “陛下,怎么办?” 面对柳璨请示,李晔却笑说道:“朕给他准备了府邸,让他去住几天罢。” 李晔即命刘间率五百金吾卫护送李茂贞父子前往新宅安家,被关在天牢里的李从照等家属也被送去了新家,沿途李茂贞看到了许多宅邸,但都无人居住。 刘间自顾自道:“这都是陛下为各地藩帅准备的,将来都是要住人的。” 小李从怀问道:“啊,这么多房子,他们住得完吗?” 刘间笑了笑,边指边说道:“这座是给你大人准备的,那座是给定难李思恭准备的,前面左边的是给义武王处存、魏博罗弘信、成德王镕的,右边是给韩建和王行瑜……” “陛下日夜都盼着这些国家功臣入朝啊,也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才能住满人……” 李茂贞住进去了,於惶恐不安中,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 大概又过了几天罢,被朱全忠执送京师问罪的秦宗权夫妇也到长安了。 负责押解人犯的宣武军尉将人犯移送金吾卫后,就住进了京兆尹特意给他们安排的客舍,刘间同样把秦宗权与妻子赵氏送到延喜楼下,李晔也站在上面看。 柳璨例行询问秦宗权反状,秦宗权也照例答道:“这是罪臣六院子弟逼臣的呀!” 李晔笑问道:“今日之祸,当初可曾料想?” “要杀就杀,哪那么多话!” 秦宗权突然变脸,浑身戾气冲天,血红双目恶狠狠的瞪着楼上君臣。 群臣大惊,没想到秦宗权在天子面前还敢这么嚣张,当下纷纷拱手请杀。 李晔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看。 近侍宦官顾弘文见状,便叱责道:“至尊当前,敢尔放肆,打三十杀威棒!” 见皇帝不语默认,柳璨就朝楼下士兵挥了挥手,于是监门卫便上前将秦宗权往地上摁,秦宗权宁死不屈,刘间便操起刀背将其膝盖打断,还割断了脚筋。 秦宗权疼得厉声哀嚎,一个劲叫屈喊冤,朝李晔哭喊道:“陛下,臣没有反心呐,臣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啊,只是无处投效罢了,这是朱温的奸计啊!” 李晔不语,群臣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宗权被废后,再无反抗之力,监门卫将其摁在地上,然后伸手去扒裤子,众目睽睽之下被脱裤子打,秦宗权哪里受得了,当场破口大骂,口水溅的到处都是。 他使劲挣扎,但这四个监门卫都健壮,挣扎无果后,秦宗权就摆烂了,嘴里只是口无遮拦的骂,骂得没气力了,就破罐子破摔受刑,任凭这些监门卫翻滚。 三十杀威棒打完,秦宗权的威风果然被杀了下去。 人已残废,如一只癞疙宝一般趴在地上,只能哼哼唧唧,一句话也叫不出来。 妻子赵氏面色不善,怨恨的双眼紧盯着李晔,似乎想一口把李晔吃了,顾弘文见状,就又指着赵氏,吩咐监门卫道:“去,打她三十棒。” “狗皇帝!” 听见要打杀威棒,赵氏勃然大怒,挣扎着斥骂道:“世人都说当今天子仁德著于四海,我看根本是世人瞎了眼,赵橘白一介女流,宁受千刀万剐,决不受此屈辱!” 赵橘白这一句狗皇帝骂出来,楼上文武群臣个个面色发白。 这回的杀威棒要扒了裤子和盔甲打,赵橘白穿的却是裙子,但监门卫肯定不会破例,照样要把她裙子掀开褪下,这对于曾是皇后的赵橘白来说,无疑是生不如死。 然而任凭赵橘白如何怒骂,两个监门卫还是把手伸向了她的裙带。 赵橘白死命挣扎,铁了心不挨杀威棒,甚至还有咬舌自尽的倾向,两个监门卫折腾半天,竟没能将其制服,顾弘文见状,便拱手请示李晔,准备亲自上场。 李晔觉得这样不雅观,就命刘间住手。 “将二獠执送太庙,三日后凌迟处死,谕令京兆尹孙揆监刑。 定初元年二月廿六,执位满日,冲子煞南,宜为刑杀大典。 官府张贴告示,宣布将在今日午时凌迟处死李茂贞和秦宗权夫妇,长安百姓闻讯,扶老携幼前来独松树刑场观看,如凌迟这等大刑,长安已有近百年不曾有过。 百姓这般兴奋,倒也是正常的,何况被处死的人还是神鬼憎恨的国贼。 行刑动刀的老匠人是孙揆连夜找的,找遍全城才找到了这么一个领班高人,这手艺人七十多岁了,生平最高记录割了近四千刀,其他两个年轻,只是给他打下手。 老匠人本来不想再做这种事,想积点阴德,但听说被凌迟处死的人有秦宗权后,他立刻改变了主意,能亲手活剐了秦宗权,这是积大德,到了地府,阎王爷也得叫好。 七十多的老匠人欣然允命,决定再次操刀上阵。 独松树刑场人山人海,二月的天还是很阴冷,但不能阻挡百姓的热情,他们被官兵组建的人墙拦在刑场不远处观看。 刑场中间,跪满了人犯,有老有幼,有男有女,都是这些犯官的亲属党羽。 押送秦宗权等人的队伍长达一里,装载他们的马车从朱雀大街驶过,道旁百姓无不张口怒骂,向其投掷烂菜臭肉,官兵也不管,甚至还专门放慢速度,任由百姓声讨打砸。 秦宗权等人还没到刑场,浑身上下就沾满了秽物。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游街示众,队伍终于来到了独松树刑场,孙揆一声令下,命令士兵将人犯抓出马车,围绕刑场再游行一圈。 秦宗权等人很快被粗暴的士兵带走,被迫绕着刑场走了一圈,围观百姓纷纷用烂菜叶打砸,被堵住嘴的秦宗权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李茂贞却是叫都叫不出来。 绕行完毕后,士兵推搡着把秦宗权等人赶到行刑台上,然后将其绑好,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刽子手了,李茂贞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摆布。 秦宗权被绑在柱子上,却没像李茂贞那样认命,伸出脑袋朝孙揆辨解道:“孙府君,您看我秦宗权是造反的人吗?我对朝廷一片忠心啊,只是无处投效罢了!” 围观百姓被这番愚蠢辩护惹得捧腹大笑,孙揆都懒得打理他,取出令牌扔出去,老匠人得令后就指挥助手把秦宗权夫妇和李茂贞身上的衣服扒光,再把他们嘴里的布条取出来。 对这种畜牲行刑,堵住嘴太便宜他们了。 必须让他们凄厉的叫喊出来,让其在狗命最后一刻都出乖卖丑! 秦宗权、李茂贞、赵橘白浑身一丝不挂,冷风吹得三人浑身哆嗦颤抖。 他们的哆嗦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怕,事已至此,李茂贞也很清楚,再怎么张口喊冤求饶也没用,小皇帝是不可能放过自己的。 第80章 礼仪之争 “去!” 李晔大袖一挥,又厉声呵斥道:“三日后再查,如果还背不住,要你好看!” 李倚擦去泪水,诺诺连声而退。 回到十六王宅,李倚失声痛哭,又进宫跟太后诉苦,太后却说她也没辙。 李廷衣等后妃都被吓得不轻,唐兴公主和永安公主等宗室也心有戚戚,皇帝连八弟都能下这么重的手,对我们这些人恐怕更加的不会手下留情。 还是好生学习罢,千万不能走了李倚的老路。 检查完这些人的功课后,李晔就迫不及待的带人赶往龙首原,一晃几个月了,裴贞一到底在哪里? 说实在的,李晔是真想私下找裴枢问问,你这侄女最近怎么不见人?可想到这样会暴露之前的事,李晔又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来到龙首原上,居高临下望着二月的长安城,李晔心绪复杂,等了一下午也还是没有等到裴贞一,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会来看看,但裴贞一就是不出现。 李晔大失所望,将心思收回到国事上。 二月廿八,朝廷接到了西川的最新情况。 去年戌月,王建得知朝廷正在全力讨伐凤翔李茂贞的消息后,认为朝廷无暇顾及两川,于是果断发兵攻陷成都府,陈敬瑄被流放雅州,王建悍然自立留后! 王建攻陷成都的时间较之历史上晚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晚了几个月,他仍是在文德元年之内拿下成都的,由于道路阻绝漫长,以致进奏章现在才到长安。 李晔心中早有准备,所以看完这封进奏章倒也不震惊,王建跟李晔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要求朝廷罢夺田令孜和陈敬瑄的一切官职爵位,二是朝廷廷下诏承认他为西川节度使。 对于王建这两个要求,刚刚经过凤翔大胜的朝臣都表现的很愤怒。 李晔也没再召集宰相商讨,只对刘崇望道:“刘相公,即按朕预定政策行事。” 定初元年三月初一,李晔驾临武德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同时宣布各项敕命,对中外文武大臣晋封官职,颁赐爵位各不相同,裨补缺漏,有所广益。 韩建擒拿李茂贞有功,李晔本来打算按照战前允诺封他为郡王,但这话刚出口就遭到了礼部和御史台等衙门官员的激烈反对,大夫裴枢谏言表示,李克用和杨复光夺回长安,如此天大功劳,先帝尚且只封二人郡王,韩建捕贼有功,但并不是在战场上擒拿的。 对他封赏太重不但有违礼制,还会遭到朝野非议。 朱全忠剿灭了秦宗权,如果他自恃有功上表讨封郡王,陛下给不给?那些与国有功却没有被封王的人会怎么想?杨守亮和李忠国这些人又怎么想? 如果厚此薄彼,肯定有人会对朝廷心生怨恨。 一旦开了这个先河,以后朝廷再诏令各镇出兵讨伐骄藩,他们就会跟朝廷讲条件。 诚如是,李晔接受了谏言,於是改封韩建为华国公,仍任镇国军节度使,兼华州刺史,但撤掉了他潼关防御使职,改由神策军都校高杰出任潼关防御使。 吉王李保改封蜀王,授成都尹,仍任凤翔节度大使,兼岐州刺史。 检校工部尚书、吏部侍郎、凤翔节度使副使杨守亮为检校司空,拜两川招抚制置使。 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崇望以本职进门下侍郎,顶替崔胤罢相后的空缺,谏议大夫、翰林学士承旨柳璨以本职进吏部尚书、右散骑常侍。 御史中丞、秘书省监裴枢以本职进弘文馆大学士,兼给事中。 拜司空图翰林学士,授行知制诰,分管长安武学事,兼太学博士。 经过一年的蛰伏,随着郑从傥的病薨及崔胤与张浚两位宰相各自出镇山东陇右,朝廷中枢进入以杜让能、刘崇望、柳璨为首的三核时代,李晔全面掌控大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宰相率领文武百官参上,杜让能又奏请祭天,李晔照准。 每到二三月份,皇帝还是比较忙的。 是夜,李晔在武德殿住宿奉斋,准备明日的祭天大典。 翌日,李晔又是天没亮就起床,在高克礼和顾弘文的侍奉下换好冕服就出发,三位宰相已率文武百官等候多时,都穿着正式朝服,按照尊卑上下各就位次。 当穿着朝服侍奉在李晔身边的高克礼和顾弘文出现在众人视线后,群臣登时如遭雷击,不少官员开始交头接耳,一些朝臣更是对高克礼和顾弘文投去了仇恨的目光。 太乐令正要开始演奏音乐,太常博士李绰却站了出来,大声奏道:“陛下,臣有谏言!” 李晔道:“若是无关事务,李博士稍候再谏。” 李绰却不退下,另一位太常博士也站了出来,钱珝拱手道:“陛下,臣要谏!” 李晔骤然变色,心中已有三分不快。 杜让能见情况不对劲,连忙给裴枢使眼色,裴枢心中直骂二人没事找事,连忙命人去劝阻二人,天大的事也得等祭祀大典结束啊,现在冲出来谏言不是找麻烦吗? 裴枢虽然命人救场,但已经晚了,李晔询问道:“二位博士要参谁,谏言何事?” 钱珝拱手道:“臣遍观本朝旧事,并无内官着朝服参祭的先例,陛下受命于天,口衔日月御极掌运,大唐国祚得以中兴,今陛下敬见历代先帝神主,那么一切典章礼仪都应该秉承高祖太宗既成仪制,须遵循三代先王古典,车饰冠冕规格都要符合仪令。” 祖制祖制,又是祖制! 朝臣拿出祖制反对宦官参礼,李晔根本就找不到理由来反对。 见皇帝不说话,李绰又拱手道:“礼院查阅内侍省册籍,明确掌握了内官朝服品阶的总体情况,昨天礼院也已按照宰相要求将今日大典规划奏上陈述,按照本朝礼仪律令,中外文武要制作礼仪冠服参上,那么也应当各自按律令制穿朝服,所以二位中人应该退场。” 高克礼气得不行,面上却摘掉帽子,躬身恭敬道:“既然如此,奴婢请退。” 顾弘文阴鸷的双眼紧盯着钱珝和李绰,眼神充满了怨恨,但也说了跟高克礼一样的话,但李晔却没有发话,于是二人也不知是走是留,尴尬的站在原地。 见皇帝还是不说话,钱珝再次说道:“陛下应当遵循先祖定制,凡有关祀典礼仪一切,必须遵守本朝律令典章,如果内官一定要参祭,那么也该穿礼服,朝服不可。” 李绰也跟着施压道:“如果侍臣服饰违背了礼仪,那就是非礼,有辱列祖列宗,如果陛下一定要内官穿朝服参礼,那么臣万死难奉圣命行事,请陛下降罪。” 说完这句话,李绰很自觉的摘掉帽子跪在地上。 裴枢哀叹一声,连连朝钱珝递眼色,但钱珝却对领导的制止视而不见。 李晔看了跪在地上的李绰一眼,然后看向钱珝道:“钱博士,你也万死难奉朕意?” 钱珝面不改色,摘掉帽子跪地叩首道:“臣本无学问见识,蒙陛下圣明神武才勉强为官,才得到了匡正朝纲的不世殊荣,如此臣死而不朽,肝脑涂地亦甘心情愿。” 他没有像李绰那样明说,但言下之意还要强硬些。 如果皇帝陛下您执意要这两个阉贼穿着朝服参礼,那我钱珝宁可去死。 听到这话,李晔面色阴沉到极致。 但因为场合不好发作,也不好说些过分的话,话说的不对,就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做文章,比如天子亲近宦官,不但让宦官逾制,还排斥厌恶忠贞贤臣。 杜让能和刘崇望同样不好出面,宰相总领文武百官,是朝野中外的表率,而且李绰和钱珝说的也没错,如果他们出面叱退二人,就会落得个袒护阉宦的骂名。 要是舆论发酵,背上奸相名号罢相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帮这个宦官说话的本质是维护皇帝的尊严,但三人都不打算直接出面,杜让能与刘崇望耳语商议一阵,柳璨听完后,就悄悄找到裴枢,跟他也耳语了一阵。 以钱珝和李绰为首的礼官不愿意宦官穿朝服参礼,李晔也不愿意低头,双方陷入僵持,高克礼急主子之所急,不想给李晔找麻烦,就跪地哭诉道:“陛下,奴婢请退场!” 见高克礼跪下请退,顾弘文也砰的一声跪在地上附和。 李晔不理会二人,最后一次跟钱珝交涉道:“你们说的没错,但朕以为事情暂时可以照现在这样办,不要因为小小的不足就妨碍祭典进行,让开。” 皇帝态度坚决,两个忠臣的态度也很坚决,只要宦官不脱朝服,那他们就不退。 李晔的手指微微颤抖,现在该怎么办? 文武百官现场看着,在钱珝和李绰所言无错的情况下,要是自己发怒惩处了这两个人,虽然能镇住场子,但名声会受到很大影响,而且以后谁还敢轻易谏言? 不但如此,刚刚被打压下去的宦官势力也会抬头。 皇帝为了咱们贬斥南官,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皇帝还是在倚重咱们啊! 第81章 春耕礼 到底贬不贬? 几百双眼睛看着,不管发不发怒,权威和名声总要丢一样。 想到这里,李晔咬了咬牙,决定先收拾了再说。 “陛下,臣有一言!” 李晔正要说话,面前却站出一人,定睛一看,是御史中丞裴枢。 “讲!” 裴枢点点头,拱手道:“省寺部司检各有本分,太常博士单掌祭祀,风闻奏事弹劾犯官有台给权事,钱珝李绰托礼仪大名逾位谏劾,属越职言事,当重处!” 他说完这话,柳璨等人立刻跟着附和。 “准,即付有司昭朕大正公理,不宜偏私枉法。” 李晔大喜,顺水推舟同意,于是禁军仪仗武士上来捉走两人,一场君臣斗争结束,高克礼和顾弘文最终还是穿上朝服侍奉李晔走完祭典礼仪。 祗告皇天后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无疫震等大灾。 敬告列祖列宗,祈求历代先帝保佑大唐国运昌隆。 当然,作为天子,李晔还得给上天父亲详细报告去年一年的工作情况。 看,您儿子我把国家治理的不错。 祭祀完毕,李晔驾临承天门,下诏大赦天下,同时宣布免除岐州与太和关等遭受兵祸地方百姓在定初元年的两税,中央与所在官府两年内不得对其征发徭役。 祭天祀祖后,李晔又率文武百官出城行春耕礼。 华夏百姓从来都很重视农业,但在没有高产作物种子和没有化学手段增肥的情况下,精耕细作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非常脆弱,水旱兵蝗匪都能摧毁以家庭为单位的自耕农。 面对这种实际情况,历朝历代的很多皇帝都亲自做表率。 从汉文帝开了这个先河后,春耕礼基本上就成了国策,无论朝代更替皆不废,即使是在魏晋南北朝这种黑暗混乱的时代,春耕礼也不曾荒废,反而多了很多流程。 一开始皇帝只是亲自当牛在前面拉着犁头走,一推二推做做样子就了事,后面文武百官和王公贵胄也要跟着下田一起耕种,皇帝停止之后,还得站到高处监督。 让朕看看,是谁在偷懒! 春耕礼既是体现朝廷重视生产、皇帝体恤百姓的现实政治手段,同时还具有彰显皇权威严与天子仁德的思想意义,三则是为皇帝重农固本的思想提供了表现机会。 看和做是两个概念,当李晔真正搞生产的时候,才体验到了这种辛苦。 由于战乱频仍,关中生产遭到了极大破坏,人口损失惨重,铁器的价格也很昂贵,即便是畿辅百姓,有铁农具的人家也很少,大多是木犁,耕牛更是稀少。 耕牛都被征走搞运输了,留给百姓的还有多少? 不知道是不是计相杜让能故意为难皇帝,选中的农户既没有耕牛也没有铁犁头。 这是一家七口,一位高堂老妪,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一个七岁的孙女,一个没成家的小儿子,一家七口都在田里忙活。 两个儿子把绳子套在肩上,双脚蹬地,拖着木犁头使劲往前奔,腮帮子咬死,黄褐粗糙的皮肤发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流,两个儿媳在后面扶犁,亦是重重喘气。 老妪扛着锄头在犁头后面刨沟,孙女跟在奶奶后面倒农家肥。 看见李晔这声势浩大的一行人,一家人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来,倒是常常进出长安城的小儿子激灵,一个箭步冲到田埂边上叩首作揖,然后就埋着脑袋不说话。 高堂兄弟嫂子见状,就也跟着叩首埋头,小孙女怔怔的看着,却被娘亲一把摁跪在地上,李晔露出温和笑容,笑笑道:“别跪着了,起来罢,朕也试试看。” 说干就干! 一家人战战兢兢的退到边上后,李晔就带着三个宰相先下田,柳璨兴奋非常,熟练的操起犁头,笑着对李晔说道:“不瞒陛下,臣可是种地的行家咧!” “奴婢也是!” 高克礼急于表现自己,抓着绳子跃跃欲试。 刘崇望和杜让能相视而笑,然后齐声道:“陛下,开始罢。” 李晔也兴奋的紧,点点头就让高克礼和顾弘文把绳子套在自己肩上,绳子套好后,李晔侧身站好,一手抓住肩绳,一手抓住背绳,双脚紧蹬地面,随时准备开拉。 李晔做好准备后,刘崇望和杜让能也挽起袖子,上来一左一右将犁头稳稳扶住。 “一,二,三,走你!” 李晔一声吆喝,奔着犁头开始往前冲。 皇帝在前面当牛拉,三个宰相跟在后面跑,杜让能和刘崇望扶犁,柳璨扛着锄头在后面沿着犁沟刨沟挖坑,结果只是犁了两个来回,老头子杜让能就顶不住了。 “呼、呼……” 杜让能扶着犁头,上气不接下气道:“臣久不、不事生产,呼……哼……跟不上了。” 刘崇望也是满脸汗水,却是咬牙在坚持。 他俩扶犁助力就这么累了,在前面当牛的李晔更惨,亦是上气不接上气,面目通红,汗水打湿了发根,里面的衣裳也跟刚从水里拿出来一样。 李晔是二十多的男人,虽然没有锻炼过,但气力还是有的,但因为过度纵欲,天天晚上都在教李昭仪玩一些新姿势,身体虚的厉害,这回行春耕礼就暴露了。 但文武百官都看着,李晔也不好弱了架势,只让杜让能下去休息,他一把年纪了,身上的担子也是最重的,经不起折腾,李晔不愿意为难他。 杜让能走后,裴枢自告奋勇顶替。 君臣四人忙活两个多时辰,累到实在顶不住了,也才堪堪耕出一亩地。 李晔缓过气来,望着在田埂上观看的文武百官和皇族宗室后妃道:“朕耕一亩已不胜劳累,况乎朕的子民终岁勤耕不休乎,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确不易啊!” 等众人夸耀完毕,李晔命刘崇望和柳璨组织百官下田耕种,皇帝累死累活都坚持耕完了一亩地,臣子们自然也不好比皇帝耕的还少,虽然累得够呛,但都咬牙坚持着。 三位宰相挽袖卷裳,在田里来来回回走动,监督自己部门的官员。 这次春耕,李晔破例带上了皇族宗室与后妃,本意也只是让他们看看百姓是怎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可看到躲在人群中的睦王李倚正幸灾乐祸笑着时,李晔改变了主意。 “淑妃,你带她们下田,四人一组,各耕半亩,耕完就可以走人了。” 何芳莺本身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小时候也是搞过生产的,刚刚看到李晔这个皇帝亲自在田里当牛,心里也非常想笑,但她没有像李倚那样笑在脸上。 眼下听到李晔这么说,何芳莺翩然一笑,边走边道:“陛下是小觑了臣妾,在梓州的少年时候,臣妾也跟着家父做过这些农事,耕田织布臣妾都会!” “好,朕就坐在这看!” 抱着重闻少女时代的心情,何芳莺摘下首饰,将裙摆卷起,然后熟练的将绳子往身上套,最受宠爱的淑妃都上了,其他妃嫔再不想上也只有上了。 李廷衣二话没说,抢先上去跟何芳莺组成一队。 看到淑妃率妃嫔下田,睦王心中咯噔一声响。 事态不详啊,天杀的七哥不会又要找本王的麻烦罢? 李晔冷冷一笑,看着李倚道:“你们也去,各自耕完一亩就可以走了。” 一众亲王公主顿时如丧考妣,连连向李晔告饶,被改封为蜀王并被拜授凤翔节度大使的李保对李晔很是感恩,眼下见兄弟姐妹都不愿意,就第一个站出来做表率。 吉王都出动了,其他人也就找不到借口和理由了。 附近还有不少正在耕种的农户,有的是地方够他们施展,李晔也不用担心。 淑妃的确没有说谎,她耕的很认真,动作也很熟练,犁出来的道端正非常,比场下七成官人都强,李晔不禁有些感慨,淑妃的确很有才干,是当皇后的最佳人选啊。 虽然她很吃力,但李晔不打算叫停。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干这么一天,也不算多。 当然,在淑妃已经身怀六甲的情况下,她也不会耕太久。 看吧,长安殿女官跑来了。 “陛下,淑妃有孕,可否酌情……” “准。” 别看李晔心硬,在这个时代,即便是产妇,但只要没生,基本上都会干活,前世李晔的奶奶怀着他爸都八个月了,照样在生产队挣工分。 而且李晔也没说要淑妃一定耕多少,摆明了就是让淑妃下去意思意思,以贵妃身份起个带头作用,宫人自然也会根据她的情况跑来给李晔汇报。 看了一会儿,李晔一个仰面躺在田埂上。 嘴里衔着根枯草,双手枕着脑袋,双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陷入了沉思。 想登楼看城,入目所见是长安灯火,想游历四海,看更多村庄城镇,所见是小麦青青和采莲女池中划舟,想女人当户织,想丁壮在南冈,想老有所依。 听着耕种的动静,李晔想结束这个恐怖的乱世。 春耕礼完毕后,李晔赐这户七口之家一千钱,然后率队返回宫中。 第82章 粉红楼 回到大明宫后,李晔作了一篇《耕夫记》诫勉自己和朝臣,晚上又作《织妇词》一首,命人画成图挂在宫中,令后妃体谅百姓的辛劳,戒奢华之风。 扫皇帝面子的李绰和钱珝也被收拾了,前者左迁利州司马,后者被贬西川支使,罪名是柳璨和裴枢提前商量好的越职言事,不过他俩的新职是李晔定下的。 与其让他们留在京师跟宦官斗法,不如叫他们去西川找王建的麻烦。 接到贬书后,钱珝很难过。 自己一腔忠心,皇帝却为了阉贼贬谪自己。 李绰笑道:“君知绰也,如果能做些对朝廷有利的事,绰可以不顾自己生死,也不会因为陛下不满就逃避不言,如今被贬利州司马,倒也在预料之中。” 钱珝怅然,自嘲道:“中官都穿着朝服参礼了,你我能不谏吗?我根本就没打算忍着,无言无行,不能图将来,被贬无妨,留在长安继续我们的事业才是真难。” “你我不过一介太常博士,不在其位,难谋其政,谈何倒阉除贼?” “手中无权,报国艰难哪……” 一番感慨后,二人先后离京赴任。 龙首原下,龙首殿前,五十位器宇轩昂的文士和五十名妙可美人整队完毕。 男子高大健壮,女子美貌可人,身高也都差不多,按阶梯形站定,太乐令秦琴手持御赐权杖,担任军乐队总指挥,站在旁边的皇帝偶尔指点两句。 望着台下的乐队,李晔点点头道:“队形就这样了,秦乐令开始罢。” “遵旨。” 秦琴躬身施礼,接着左手举起权杖,右手弯曲抬起,高喝道:“预……备!” 一声令下,高台下左右两边的乐师都坐下就位,弹琴的弹琴,打鼓的打鼓,鸣金的鸣金,琵琶、二胡、编钟、箫、笛、瑟、琴、埙、笙、鼓等乐器全部响起。 激昂的前奏音乐响起后,秦琴的手势开始变化,五十名男子也发出了雄浑整齐的声音。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起床号角伴随着点卯喝音!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四处都有激荡的风云,准备好了吗,大唐将士们,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秦琴放下权杖,双手抬起打出手势,于是五十名男子和五十名美人一切演唱。 “看那旌旗飞舞的方向,前进着羽林虎贲和骑兵,上面也飘扬着我们的名字,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准备好了吗,大唐将士们,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唱到这里,秦琴举起权杖,于是五十名男子独唱。 “放心吧陛下,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准备好了吗,大唐将士们,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放心吧百姓,放心吧妻儿,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 一曲终了,秦琴连忙躬身问道:“陛下,如何?” 李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赞许道:“这首《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排练的还不错,《兰陵入阵曲》和《象王行》这两首曲子也要尽快排练好,争取下个月拿上台演出。” 秦琴为难道:“《象王行》不难,但《兰陵入阵曲》还得等等。” 李晔不解道:“高齐流传下来的古谱残缺不假,但朕已补好给你了,为何还要等待?” 秦琴苦笑道:“陛下,《兰陵入阵曲》前曲需要编钟演奏,可太常寺现在没有完好的编钟,老的那台编钟在黄巢贼乱中损坏了,臣正在带人加紧时间修复。” “秦乐令尽快,五个曲目都要排练好,朕给你两个月时间。” 修复编钟的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修复之后还要调音,相当的麻烦。 视察完军乐队的排练情况后,李晔又直奔龙首原上。 一看到紫金楼,李晔这心里就烦躁,快半年没见到裴贞一就算了,炸药也毫无进展,半个月前丹炉又炸了一次,险些把顾弘文烧死,李晔也心有余悸。 被这么一惊吓,李晔不敢再亲自研究了,可是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 “这可怎么办啊!” 望着被暮春日光洒照的长安城,李晔愁容满面。 顾弘文见状便道:“主上,奴婢不怕死,奴婢愿意带人试验炸药!” “上回你差点被烧死,还敢去?” “为主上效力,奴婢不怕死,无论炸死烧死,奴婢都心甘情愿!” 听到顾弘文这么说,李晔倒是挺感动的,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安排,还是拒绝道:“炸药太危险了,你们是朕的左膀右臂,少了谁朕都心疼,炸药慢慢想办法弄罢。” 一群太监感动的稀里哗啦,连忙又跪在地上朝李晔磕头如捣蒜。 “行了行了,回宫!” 踹了紫金丹炉一脚,李晔气冲冲的回到含元殿,坐在榻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完了对高克礼吩咐道:“去仙韶院把王典事叫来,朕要看看长安大剧院搞的怎么样了。” 赶来的王典事见礼后,喜滋滋对李晔道:“陛下,一切顺利!” “那今晚就去崇永坊粉红楼演出,演《田太尉》,另外不能走漏了朕写戏词的事。” 话音落地,高克礼和顾弘文齐齐侧首,对王再道投以威胁的眼神。 被两个大宦官这么看着,王再道只感觉自己被两条毒蛇盯上了,心里砰砰直跳,赶忙叩首保证道:“陛下放心,要是消息从臣这走漏出去,臣自裁谢罪!” 崇永坊,作为朝廷六大试点区之一,聚集到这里的梨园茶肆越来越多,不久前朝廷官立的长安大剧院也选址于此,加上物价也便宜,来这里消遣的贩夫走卒和落魄士子日渐增多,达官贵人比较少,毕竟大多都不愿意跟布衣百姓混在一起,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崇永坊,粉红楼戏台上,一个戏班子正在演出,底下看客表现各不同,有汉子拍案怒骂,有士子以袖掩面哭泣,有人咬牙切齿,还有人叫嚷着要杀了王贼全家。 这出戏的名字叫《田太尉》。 讲的是谁?大名鼎鼎的前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和前成德节度使王廷凑! 从古至今,无论是婊子唱曲还是戏子演戏,大都说的是前朝的贪官污吏,还没有一个敢拿本朝官员来开涮的,拿本朝的官说戏唱曲,岂不是行妄议朝政之事? 如今虽然不是文字狱盛行的明清时代,但说书的敢胡咧咧编排中央大员照样没好果子吃,可说来也奇怪,粉红楼的胆子真是大,不但点名道姓说节度使,竟然还有人敢扮演宰相和昌黎公,而且似乎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居然让小厮当街吆喝招揽看客! “来来来,都来听啊,本朝太师发家秘史!” “震惊!本朝太师发怒,竟一下杀了两千多人!” “他颠倒黑白残害忠良,最后竟被封为郡公,预知细事如何,速来粉红楼!” “他是本朝堂堂太原郡公,却为何干下杀人全家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且听第二回,田太尉被害镇州城,崔相公畏战不敢出!” 几个小厮们正吆喝卖力,说的话也不知从哪学来的,不但胆大包天,听起来还极具诱惑力,路过的贩夫走卒和文人士子见小厮如此猖狂,纷纷都围了上来。 本朝崔相公?那到底是哪个崔相公? 那甚么本朝太师,又是哪个太师? 堂堂太师杀人全家,还跟朝廷打仗,哪的事啊? 可是不管这些人怎么问,小厮们就是不说,整急了就来一句:“自己去听呗,咱么粉红楼茶钱又不贵,这三瓜俩枣的钱,对您这些贵人算个甚么?” 嚯,大家伙儿一下就火了。 好你个胆大的小厮,你们粉红楼敢演,某家就敢听,上座! 粉红楼戏台上,角色各就各位,戏台中间的老先生正在旁白,语调悲伤动人。 “田太尉举魏博六州归顺朝廷,奉圣命前往镇州督军,可谁曾想到王廷凑这狗贼会作反?那天的镇州城尸骸遍野,田太尉全家被害,连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主公遇害,属下应当愤怒罢?魏州牙兵凶悍,还有李愬大帅整军备战,当可一战罢?可惜!可惜啊,李大帅疾病发作,不能处理军务,魏博牙兵也不敢跟成德恶贼拼命,半路上,史宪诚那畜牲,那畜牲趁机发难,竟、竟活活逼死了田太尉的儿子啊!” “布公与妻子宾客诀别,最后自杀在田太尉灵前,遗言说,布唯有一死,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列位,这可不是胡说,当时有人冒死去偷布公尸体,无奈被王贼发现,慌乱之下只好脱下布公血衣带走,那血衣现在还在大明宫哪!” “黑啦,都已经发黑啦!当今天子每见田公血衣,哭得那叫一个惨啊,唉……” 有看客问道:“怎地就黑了?” 先生悲切切道:“那都是田公的血啊,整件衣裳都是血啊,时间长了能不黑吗?田公的血衣上总共有十八处刀痕,小的手指头长,大的有一尺长!” 底下看客满满当当,有座坐着,没座站着,每个人都出奇的安静,但是他们的胸膛都不断地起伏,大都是咬牙切齿的愤怒模样,恨不得把王廷凑捉出来吃了。 那事离现在不远,当年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只敢暗恨朝廷无能,根本不敢去打听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听了这场戏,大家终于才了解那场惨祸的始末。 原来那狗太师就是王廷凑!布公是被家贼史宪诚逼死在弘正公灵前的! 底下有汉子忍不住了,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起身大声催促旁白先生道:“后来呢?王廷凑那狗贼怎么样了?史宪诚这个畜牲又怎么样了?你快说啊!” “休得啰嗦,快说快说!” 旁白先生微微一笑,躬身朝看客行了一礼,却是悄然退到幕后。 二胡悲调结束,一名武将打扮的角色大马金刀的走了出来,他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对身后人冷喝道:“田布死了,我就是魏州的主人,给皇帝上表,我要为留后!” 身后那角色道:“史公,朝廷肯许吗?” 史宪诚坐下,眼睛斜着一瞟,冷冷道:“某只杀了个田布,长安天子还能拿某怎样?就是长安天子不许,咱们还有崔相公嘛,他肯定会保举某家为魏博留后。” 扮演史宪诚这人演得惟妙惟肖,语气表情极为到位,引得底下群情激奋! 册封史宪诚的戏份结束后,接来的一幕是,昌黎公孤身说镇州,王狗贼词穷不敢对! 看完这一幕,众看客顿时炸开了锅! “直娘贼!朝廷居然赦免了王畜牲,这他娘是哪个奸贼出的主意?气煞我也!” “难怪河北不服王化,原来是朝中有奸贼跟这些贼帅里应外合,乃父要杀他全家!” “这两个畜牲也能被赦免?谁出的主意啊!” “那奸相是谁?后来皇帝有没有给他抓起来?” “王廷凑畜牲不如,史宪诚也是个牛马,乃父要刨了这两个畜牲的祖坟!” 粉红楼炸开了锅,一楼大厅群情激奋,叫骂者有之,劝说者有之,惋惜者有之,但更多是叫骂者和拍桌子的暴躁老哥,有几个汉子激动起来,差点把桌子给掀了! 虽然这是演戏,但说的却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悲剧,这还能当故事听吗?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古人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电视和手机,布衣平民获得信息的渠道极其有限,没有后世人对碎片信息的接收疲劳,更没有后世人的冷漠麻木,很容易被调动情绪。 角落里的李晔静静的看着这些愤怒的人群,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顾弘文找的这些戏子真不错啊,三百两银子花下去,演出来的东西果然蛊惑人心。 粉红楼是李晔授意顾弘文创建的,在这上班的人也是顾弘文精心挑选出来的,有顾弘文这个宦官当后台,京兆尹也不敢来找麻烦,李晔还能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至于朝臣的谏言,李晔有一百个方法挡回去。 “诸位,《田太尉》就到此为止了。” “明天的戏目是,张巡血战睢阳城,令狐潮抱头鼠窜!” 话音落地,客人各自叹息散去,有汉子卷起擦拭泪水,拍桌子骂一句王狗贼离去。 回到含元殿,天已经黑透了。 望着空旷的含元殿,李晔感觉心也空空的,算算日子,何芳莺也快生了,李晔也有三四天没去看她了,于是就在高克礼的陪伴下前往长安殿看望。 听到宫人汇报皇帝来了,何芳莺开心不已,老远看到挺着大肚子出来迎接的何芳莺,李晔几个箭步冲上来拦住,然后将她抱在怀里,十指连心温柔道:“莺,辛苦了。” 听到这话,何芳莺鼻子一酸,不由自主的落泪,却又强自忍住。 “不辛苦,这是臣妾……” 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再说不下去。 李晔抱着她,抚脸笑笑道:“不哭不哭,这些日子冷落你了,朕有罪。” 何芳莺躺在李晔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李晔也是眼眶通红。 淑妃怀孕后,陪伴李晔最多的是李渐荣,淑妃虽然理解,但心中难免吃醋,女人是感性的,孕期的女人更加敏感,会不由自主的疑神疑鬼。 加上李晔最近忙的厉害,连长安殿的次数也不多。 李廷衣站在旁边,望着跟淑妃抱成一团的皇帝,心中竟也有些复杂。 第83章 高氏七代,惟此而已 李晔在长安殿与何芳莺促膝长谈的同时,册封诏书也到华州了,虽然被封为国公,但韩建心里却很不爽,朝廷出尔反尔,把先前允诺的陇右郡王改为国公。 不但如此,竟然还强硬的要夺走了潼关控制权。 韩建很生气,可想起被小皇帝凌迟处死的秦宗权和李茂贞,又只得上表谢恩。 “那咱们的人要不要撤出潼关?” 韩建闻言,冷笑道:“暂且不急,先看看高杰有没有这个本事。” 长安大明宫,含元殿。 李晔翻看着韩建递交的谢恩表章,心情极为复杂。 朝廷册封韩建为华国公的同时要求他交出潼关,改由神策军使将高杰接手,韩建在谢恩表中答应照办,但却说潼关是关中屏障,事关朝廷和天子安危,当由可靠大将镇守。 韩建这么乖? 真正效忠朝廷的臣子接到中央命令后,正确做法是无条件服从中央,就算当时有意见,本人也必须保留,事后再上表说明想法,而不是在此之前对中央安排指手画脚。 一开始李晔还没看明白,反复看了几遍才知道韩建话中有话。 一,朝廷挑选的高杰不是这块料,陛下最好别让他来。 二,潼关事关朝廷安危,臣对朝廷亦是忠心耿耿,可为何朝廷却突然要收回潼关?难道在陛下眼里,臣还不如一个寂寂无名的高杰可靠?陛下在猜忌臣? 三,臣觉得朝廷的做法不妥,所以暂时不能交出潼关,请陛下考虑再三。 在李晔心目中,韩建兵不足万,控制的土地和人口都很少,虽然毗邻京师,但对朝廷的威胁能力几近于无,从眼前的局势来看,华藩也是最容易收复的土地。 对于这一点,李晔觉得韩建也能想明白。 那么问题来了,李茂贞被杀的先例在前,韩建也知道此举极有可能招致朝廷问罪,那么他为什么还敢大着胆子教朝廷做事?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他是觉得朝廷不会讨伐他,还是认为上表暗示抗议一番朝廷就会放弃收回潼关? 思来想去,李晔觉得是前者。 朝廷讨伐李茂贞是出师有名,但镇国军无罪,如果朝廷因为潼关归属问题跟韩建翻脸继而出动大军讨伐,虽然肯定能灭掉韩建,但这也会引得关中诸镇人人自危。 在这些方镇大帅看来,皇帝今天能为了潼关杀掉韩建,明天就有可能为了某地杀他们,韩建在伐岐之战中立了功,朝廷前脚灭了李茂贞,后脚就因韩建不恭杀掉他。 这是什么?典型的卸磨杀驴! 在韩建没有造反的情况下,李晔对他动兵就是出师无名的不义之战,王行瑜会怎么想,杨守贞会怎么想,李茂庄会怎么想,杨守忠会怎么想,舆论又怎么评价? 当年李克用犯阙逼得先帝流亡,如今还跟天家结成了秦晋之好,韩建仅仅是对朝廷收回潼关的做法表示不满就要被朝廷兴兵讨伐,这是何道理? 如是一想,李晔终于搞明白了韩建的心理。 难怪韩建敢上表对朝廷决策指手画脚,原来是事前就猜到李晔轻易不会伐华。 李晔摸透了韩建的心思,韩建也猜到了朝廷的心理。 那么该怎么办? 思前想后,李晔觉得在这个时候还是应该强势一些,不过这个强势必须有度,既要达到实际敲打到韩建的作用,还得不撕烂遮羞布,让双方保持对话和最大限度克制。 长安方面,大多数官员被凤翔大胜冲昏了头脑,如果李晔把韩建这封谢恩表公布,肯定会有很多大臣建议严惩韩建,即使李晔拒绝,也会产生很多不利影响。 一是不利于关中局势稳定,二是不利于朝廷和镇国军的双边关系友好发展。 真要是逼急了,韩建不反也得反。 按照现在的形势,对于潼关的归属纠纷问题,李晔必须审慎行事。 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 当然,最好是韩建自己露出马脚来,这样李晔就能光明正大出兵,不过韩骗子生性谨慎,自予朝廷讨伐口实的事肯定不会做,所以李晔也没抱太大希望。 韩建是个什么人先不管了,既然李晔已经放话要收回潼关,那么潼关就必须收回。 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作为皇帝,潼关归属问题关系到了李晔的尊严。 把脑海中的预定战略方针推演了一遍,李晔决定立即启动第一步,深吸了一口气,李晔对高克礼威严道:“去,宣左神策行营马步都校高杰觐见。” 中官将天子旨意一级一级传达出去,在玄武门练兵的高杰见到内侍省中人的时候,直是一个激灵,心中又惊又怕,不明白皇帝点名道姓见自己一个小小都校为何。 但看那几个中官一脸严肃,高杰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高杰收敛心思,将手头事务放下,一番洗漱更衣后就跟着内侍入宫。 进入朱雀门后,高杰的心情惶恐不安到了极致,官袍内衣已然湿透,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道旁武士。 他总觉得这些武士对他不怀好意,张口询问中人,中人也闭口不言。 罢了,听天由命罢。 恭恭敬敬跟在内侍身后,步入含元殿正殿后,高杰简直不敢相信发生的这一切。 天子亲自召见,召见我这个罪官亲信! 高杰是罪人子侄,这几年一直被排挤,升迁他是没指望了,只想着尽量为朝廷做点事,为天子练出一支精锐之师,以此赎叔父罪过,以此求得祖父含笑九泉。 迈过门槛进得正殿,望着端坐在远处的少年皇帝,高杰只觉一阵窒息,连忙开始行君臣大礼,三叩九跪及近后,伏惟正声拜道:“罪臣高杰陛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打量了高杰一阵,李晔抬手道:“平身。” 高杰叩首道:“臣罪人也,蒙国恩效力神策,又得今日陛见隆恩,愿伏惟答话。” 一想起仲父做的那些混账事,高杰就觉得害臊万分。 李晔道:“高骈有罪不假,尔父承简却是国家功臣,各是一家人,起来罢。” 皇帝说第二遍了,高杰只得战战兢兢起身,但是却深深的低下了头。 亲眼亲耳见闻高杰言行,李晔还是比较满意的,于是吩咐高克礼道:“赐高杰座。” 听到李晔这句话,高杰愈发羞愧,脸色变得通红。 “罪臣叩谢陛下恩典!” 呼罢又是叩首一拜,李晔会心一笑。 小太监拿来一张垫子铺在高杰身后,高杰起身后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亦如当初的李忠国,现在的高杰也不知道天子单独召见自己的原因,如果天子要问罪,只须一句话就让自己滚出长安,可天子的言行表现来看,并非是要对自己追罪。 “你不必害怕,朕不会因为高骈追罪于你。” 看到高杰如此惶恐不安,李晔索性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听到仲父高骈的名字,高杰顿时大窘,脸色寸寸涨红,憋成了猪肝紫。 没错,眼前的高杰正是高骈的亲侄子,高崇文的嫡长亲重孙。 高崇文有二子,长子高承简和次子高承明。 高承简有三个儿子,小儿子生高劭、高济,次子生高澞、高琼,长子生高杰。 高劭在华州被土匪杀害,高济在杨行密府中为司马,高澞被高骈处死,高琼在彭州当县令,去年王建横扫西川,逐彭州刺史,高琼大骂王建不臣,因而遇害。 也就说,高承简的后人只剩高杰这个嫡长孙了。 高承明只有高骈这么一个儿子,高骈与郭氏也只有一子,小名四十三郎,早夭。 也就是说,高崇文只剩高杰和高济这两个后人了。 昔日赫赫有名的高氏禁军世家,到如今已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时耶?命耶? 不等李晔细数完,高杰的情绪就彻底崩溃了,在李晔面前泣不成声,掩面哭泣道:“臣的兄弟皆不幸早逝,承先人后者只臣与扬州济弟,高氏七世,惟此而已!”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李晔叹气,给高克礼递去眼色。 高克礼心领神会,给高杰端来热茶,喝了一口热茶,高杰情绪稍缓,哽咽着总结陈词道:“仲父不忠不孝,令威武曾祖父九泉蒙羞,每念于此,罪臣痛断肝肠。” “非卿之罪,勿复再言。” 李晔明白高杰的意思,但他今天召见高杰的目的并不是讨论高骈的罪过。 事实上对于高骈的罪过,其中也存在很多争议。 黄巢南下后,唐廷恐惧东南财源被截,空降高骈坐镇东南。高骈到任后大败黄巢,降服黄巢部将秦彦、毕师铎、李罕之等数十人,迫使黄巢北退。 此时高骈以为局势尽在掌握,为避免诸道援军分去灭贼大功,高骈自作主张,谎报军情奏请僖宗调回各道援军,僖宗信任高骈,于是照办了。 结果黄巢反戈一击,断然击毙张璘,於同年七月率部飞渡长江。 得知黄巢大军渡江,东南各道惊恐不安,高骈也不敢再出战,只率部扼守扬州,东南战况传到京师后,长安舆论哗然,高骈与贼勾结的言论席卷京畿,但僖宗并未轻信。 黄巢攻陷长安后,僖宗一面逃亡成都,一面急调高骈勤王,次年高骈发檄讨贼,结果只是出兵在扬州停留了百余日,根本不打算入关勤王! 僖宗得知情况愤怒不已,但在郑从傥和杨复光等人调和下并未问罪于他,可高骈自己又来找死了,不入关勤王就算了,居然还两次上表请僖宗巡幸江淮! 别说僖宗如何,王铎第一个就火了,发文叱责高骈道:“尔欲行曹魏之事乎!” 至此,僖宗对高骈完全失去信任,罢免了他所有使职,又撤掉了他东南战区总指挥的职务,另外选派中央重臣空降。 考虑到高崇文,僖宗也没做的太难看,封他为渤海郡王,这意思也很清楚,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算了,你别干了,回老家养老去吧。 被僖宗收回东南军政财一切大权后,高骈气得破口大骂,屡次向僖宗上书辩解,强调说:“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负陛下!”乃至出言不逊。 有多不逊? 拿子婴系颈于轵道和更始帝俯首刮席这两个典故,直指僖宗已为亡国之君! 僖宗气得半死,险些诏各道兵马齐讨扬州,宰相和杨复光考虑到黄巢,劝僖宗忍着。 僖宗忍了,只让朝廷下诏驳斥。 翌年宰相王铎率军收复长安,高骈听说后悔恨万分。 李煴之乱爆发后,朱玫矫诏进高骈中书令,兼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等使职,高骈本来就怨恨僖宗,于是接受伪命,上笺劝进,不断遣使供奉伪政权。 前年,高骈被刘匡杀害,高崇文的嫡系后人亦同步全部被杀。 这是正史的说法,那么问题来了,高骈有罪吗? 肯定有! 但,决不是割据东南! 根据《册府元龟》收录的时任宰相郑畋在中和元年三月发布的檄文,郑畋檄文中说道:“淮南高相公,会关东诸道百万雄师,计以夏初,会于关内。” 那么由此可知,此次出兵是中央既定计划。 既然是既定战略,高骈驻军扬州百日不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桂苑笔耕集》对这个问题提供了佐证,其中收录了唐廷在中和元年秋天颁布的两道诏书,其中一诏明确指示高骈,非不必离任勤王,应当扼守江淮要地,以防黄巢逃脱。 僖宗原话是:“为朕全吴越之地,遣朕无东南之忧。” 那么由此可知,高骈主观上并非不愿入关勤王,最后也是奉旨收兵,正如他自己说的:“陛下远许分忧,不令离任,臣进退惟命,始终无亏。” 其实高骈无法北上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是受到了浙西周宝和徐州时溥这两大强藩的掣肘,二是唐廷判断高骈北上后东南必乱,所以最后以高骈奉旨收兵结束。 两唐书和资治通鉴这三部正史的相关内容,一可能是受了《广陵妖乱志》等丑化野史的影响,欧阳修和司马光等是史学大家不假,但当时是宋朝,一手史料不多。 旧唐书虽是根据实录撰写,但主编刘昫先后出仕唐和后唐,对故朝存在一定感情,另一位作者赵荧出仕朱梁,对唐朝没感情,写文的时候也就没那么多忌讳。 有人要美化,有人要照实写,有人照着二手三手史料写,这么一来,谁说的是真的?或者说,哪家是权威? 这也就导致很多说法存在争议。 二是为时代政治限制,当时中央主政的宰相郑畋与高骈素来不和,僖宗虽然对高骈请幸东南的举动不满,但真正促使僖宗下定决心放弃高骈的,郑畋恐怕脱不了干系。 郑畋是平定黄巢的大功臣,对故朝有感情的刘昫当然有动机给高骈加一笔黑料。 而且高骈后期昏聩是公认的事,后晋史官再在他两次上表请僖宗南幸的基础上说他意图割据东南,后人联想到他驻军扬州不前以及臣服伪帝的举动,当然会相信。 不过当李晔一番查找对证,发现情况不实。 如果唐廷真的认定高骈割据东南,那么高杰根本不可能在神策军当上都校,高济想在杨行密府中当上司马也不会那么顺利,高琼就不可能以科举出仕前往四川当县令。 根据现在朝臣的态度来看,也没人把扬州和河朔三镇同列。 李晔心里想着的时候,高杰的哭声也停止了,李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扶额叹息道:“常言四十不惑,高骈却是越活越糊涂,最终招致不幸,连累崇文公血亲一同被害。” 高杰恨恨道:“仲父好神鬼事,真是鬼迷心窍了。” 君臣二人交流几句,李晔正色道:“虽然高骈给祖父脸上抹黑,但高家世代忠烈不假,你在伐岐之战中也立功了,朕论功行赏升你为潼关防御使,但韩建认为不可。” 高杰眉头拧成一团,躬身拱手道:“臣愿为圣人效死,请至尊示下。” 称呼从陛下变成了圣人,至尊也整上了。 李晔淡然一笑,抬手虚扶道:“韩建敢阻,然朕意已决,朕准备立即让你赴任。” 不待高杰回应,李晔就继续说道:“但朕并不是让你去找张行思讨要,朕会拨给你五千精锐马步军,你就在潼关十里外扎营,朕已令黄元彰与刘过点四千天威军和你同行,他们也会在潼关十里外扎营,你们平日里正常操练士卒就行,不必理会张行思。” 高杰道:“朝廷无名驻师,臣恐潼关镇国军狗急跳墙。” 这是朝廷的惯用手段,我不打你,我就在你周围练兵,进行军事演习,至于假想敌是谁,自然有人对号入座。 高杰也知道李晔的用意,所以才担心镇国军狗急跳墙。 李晔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潼关匪患愈演愈烈,你们去山上剿匪就行。” 一边剿匪一边演习,韩建也找不出话说,除非他自己派兵剿匪。 等,就这么等。 等韩建主动把潼关交出来,或者忍不住跟天威军打起来, 火拼?来啊! 天威军都是打群架的好手,最喜欢打群架了。 要是双方真火拼起来,朝廷就有理由下场调停了。 李晔点明后,高杰当即谢恩承诺道:“臣谢陛下信任,臣一定为陛下收复潼关!” “去吧。” 却说李晔刚夸完天威军,群架又打起来了。 朱雀大街上的一家酒肆,不知是谁带头,居然扎起了堆,吆喝叫骂之声时高时低,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冲突,同时也有看热闹的人唆使,而且阵仗越来越大。 没过多久,居然有百十人靠了过来。 店家吓得半死,一面派人报告京兆府,一面派人去金吾卫报警。 京兆府捕快跑来只是看了一眼就跑了,刘间率金吾卫赶到后,下令将酒肆包围,本人则从密密麻麻的人群分出道往里面走,进去一看才发现竟是禁军子弟在打群架! 地上躺着几个兵,鼻青脸肿,浑身是血,有进气没出气,看着装却是神策军。 门口这边站着三十多名神策军士兵,对面也站了十几个老武夫,个个膀阔腰圆,面带凶残相,衣冠不整,发髻凌乱,看到金吾卫围了酒肆也不怕,队正还淡定的饮酒。 “你们哪个营的兵?住手!” 刘间脸色大变,裴盈昌和吴长真等人看情势不对,急忙派人上去把已经打成血葫芦的几十个兵强行分开,细细一问才搞清楚,对面那十几个武人是李忠国的兵。 裴盈昌向刘间复命道:“禀将军,是李司空的部下。” 李忠国在伐岐之战中立下大功,被皇帝进封检校司空,故而有此一称。 刘间沉着脸不说话,上前朝双方头目了解情况。 稍稍一问也就清楚了,吵架打架的原因简单可笑,这十几个天威军士兵趁着休假的日子来酒肆喝酒,酒桌上听到别人聊起神策军的优厚待遇,顿时都听得很不开心。 这伙天威兵的军头王谋全,更是拍案怒骂道:“人给五十千而不识战阵,彼何人也!常额衣资不足而前蹈白刃,雪夜行军与贼斗死,此何人也!” 愤声汹汹不可遏,酒客被吓到了,都三三两两散去。 在酒肆里喝酒的还有二十多个神策军士兵,听到天威兵指桑骂槐羞辱神策军,神策军这边的头目王有石当即上前理论,讨伐宋文通的战事我们也参加了,你这混账骂谁啊! 王谋全冷笑道:“骂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有石与王谋全理论,可是哪里理论得过,然后双方骂了起来,先是王有石跟王谋全打起来,接着同行的神策军士兵跑来上帮忙,天威军那十几个武夫见状也跑来帮忙。 就这样,两个人的斗殴演化成了几十个人的群架,就差动刀子了。 围观众人唯恐天下不乱,见有打架的好戏看就连连起哄,于是这群架愈演愈烈,这十几个天威兵都是老军,这些神策军士兵打不过,要不是王有石悍勇,早就被打跑了。 刘间脸色难看,自知无权干涉禁军斗争,便派人去李司空府上报告,李忠国正在跟何宁学做饭,听说自家兵跟神策军打起来了,直是气得半死,操起佩剑就走。 远远看到李忠国走来,十几个天威军武人当即准备开溜,却不想李忠国一阵疾跑冲过来,奔跑途中拔出佩剑飞掷过去,同时厉声暴喝道:“畜牲东西,敢跑!” 这一生嘶吼吓得看热闹的人都是心中一抖,那十几个天威军士兵果然不敢再跑。 李忠国咬牙切齿,心头那一把无明火腾腾的按捺不住,从柱子上拔出佩剑,托地跳将下来,大步往那十几个兵走去,边走边厉声叱骂,什么畜牲狗东西之类的。 众邻居和金吾卫都不敢向前去劝,过路人都立住脚,店小二也惊得呆了。 李忠国右手拿剑,上前就伸出左手一把揪住王谋全,往小腹上只一脚就把王谋全踢倒在当街上,再走一步就踏住他胸脯,提起碗口大小拳头,看着王谋全咒骂道:“平日不学好,净给乃父找麻烦,非要害死了乃父才肯罢休?你如何对神策军不服!”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王谋全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王谋全不起来,口里叫道:“咱们脑袋别裤腰上跟岐贼拼命,神策军跟着捡剩食,还吃喝穿好,我不服!” 李忠国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一句骂罢,提起拳头来就着往谋全眼眶际眉梢一拳。 在场看的人惧怕李忠国,谁敢向前来劝? 王谋全当不住打,只得张口讨饶,李忠国喝道:“畜牲东西,闹!” 骂着又是一拳,那十几个天威军武人吓得半死,又见王谋全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气没了入的气,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便齐齐跪下,壮着胆子向李忠国告饶。 李忠国面色稍缓,起身照着那十几个武人一顿拳打脚踢,罢了拔步便走,回头还指着那十几武人威胁道:“回去传话,哪个畜牲日后再敢在京城闹事,仔细他的皮肉!” 众兵喏喏连声而退,大气不敢出。 大骂威胁一顿,李忠国一头大踏步去了,街坊邻居并金吾卫,无人敢上前阻拦。 消息报入宫中,李晔目眩良久。 是夜,李忠国与夫人何宁入宫请罪,李晔赐天威军二十万钱。 这也让李晔意识到一个问题,朝廷对禁军太过优待,会导致别军将士不满,可如果不提高神策军的待遇,关中的优质兵源就会被藩镇节帅吸收。 提高禁军序列以外将士的待遇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这会极大增加朝廷的财政压力。 难,目前是无解了。 送走李忠国夫妻,李晔又想起了绵州的杨守厚。 这家伙口口声声说入朝,但就是不起身,可这半年来朝廷足足下了五道催促诏书,可是连个人毛也没看到,李晔也不好再催促了,再这么做就是自取其辱。 考虑到即将爆发的西川大乱,没了办法的李晔便召柳璨问计。皇帝深夜召见,柳璨料到必有大事,穿上衣裳就走人。 看到柳璨,李晔不开心道:“杨守厚迟迟不入朝,你有没有良策?” 柳璨早有准备,顺势道:“臣府中有一士,尝与臣论时事策论,颇有韬略。” 瞟了柳璨一眼,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李晔也来了兴趣,问道:“何人?” 柳璨喜滋滋道:“姓罗名隐字昭谏,之前给臣行卷,臣看他……” “什么?” 不等柳璨说完,李晔就打断道:“就是那个十不上第的罗隐?” 柳璨心中奇怪,天子为何知道? “回陛下,正是十不第罗隐,千真万确无疑!” 接着就把罗隐如何给他行卷,他又是如何看中他,二人又是如何交往的,交往的时间有多久,罗隐给他说过什么策论,都一一如实道来,最后还狠狠夸了罗隐几句。 李晔听罢,不动声色推舟道:“让他去,就让他去。” …… 绵州,催促杨守厚入朝的诏书已经是第五封了,但杨守厚不是受伤就是生病,迟迟起不了行,朝廷委派的新任绵州刺史徐琦很是恼怒,新官三把火随时可能爆发。 眼见事情拖了快半年了,王仲先这心里也不好受。 这事要办不好,陛下以后还会用我吗?狗东西杨守厚能不能去死啊,快死了得了! 正当徐琦和王仲先束手无策的时候,长安方面终于派人来了。 徐琦一见此人,不禁大喜过望,道:“罗先生!” 第84章 西川形势 来人正是罗隐,他本在长安备考,上月初被征召为绵州司马。 自从出山入幕后,罗隐漫游吴越,去年又毅然辞职前来长安再战科举,一路巡游江淮荆襄,去年冬行卷柳璨得到赏识后,罗隐颓然尽去,整个人变得意气风发。 从前他的作品多反映民生疾苦和政治动乱,时不时也写些诗词暗讽皇帝和宰相,但定初元年这几个月来的诗词却有了不同,由于对柳璨极为感恩,他也不再暗讽朝政。 尽管罗隐的前半生遭遇了极大不幸,但他无时无刻不在忧国忧民。 朝廷讨伐李茂贞的时候,在长安备考的罗隐密切关注战况。 李茂贞被杀后,罗隐为恩人柳璨进献了《定初元年试岐陇五策》,从柳璨口中得知韩建不愿交出潼关后,他又为柳璨进献了《为吏部尚书柳相公进朝廷复潼关论》。 柳璨推举罗隐时把这两篇策论递上审阅,李晔阅罢大喜。 当柳璨与他见面,暗示准备推他为使官时,罗隐心领神会,秉烛挥笔写就《为今上进灭外宅残冠形势图状》和《答柳相公靖国除贼八问》,柳璨阅毕后随即转呈李晔。 前者为讨灭两川贼子献策,后者系统论述了应该如何减轻朝廷治下百姓的负担。 李晔看完大喜,於是罗隐也就顺水推舟的被柳璨任命为绵州司马了。 离京赴任那天,罗隐目睹各镇兵马奉诏入京集结待命,还看到南北二司数万禁军大张旗鼓操练,罗隐心情愉快,写下《观关内将士过赴京师待命》,抒发爱国热情。 告别柳璨后,罗隐抱着报君黄金台上意的心情,长途跋涉前往西川。 罗隐过境兴元时,在杨守亮幕府任掌书记的李巨川十分高兴。 李巨川是乾符年进士,这些年一直在关中,也知道有十不上第这号人物,在王重荣幕府任职的时候,李巨川还想过修书请罗隐来河中任职,但因为王重荣不喜就黄了。 李巨川在河中任职的时候,正是罗隐的长安五年,等到王重荣败亡,李巨川作为王重荣参佐被朝廷问罪发配到兴元府杨守亮属下时,罗隐已经离开了长安。 所以二人虽有书信往来,但并没有见过面。 如今听闻罗隐重回长安,而且被朝廷征召为绵州司马,现在还从自己为僚的地方路过去绵州上任,李巨川的心情复杂至极,直对宾客道:“备马,我要去客栈接人!” 去征得张威同意的时候,张威因为之前的事对柳璨有加,欣然同意了,命判官周云汀代为出面与李巨川一起接待罗隐,於是李巨川会同山南判官周云汀设宴招待罗隐。 后世有网友奔现,今世亦有信友奔现。 来到风雨客栈,望着面前的陌生男子,李巨川疑道:“可是昭谏?” 罗隐听到对方称自己字,再想到这里是兴元,心里也反应过来,试探道:“下己?” 李巨川重重点头,失声道:“是啊,七年了,君……” 一句话没说完,李巨川的语气就变成了哭腔,罗隐亦是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奔来。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沉默良久,李巨川只念出了这首诗。 他隆重接待了罗隐,宴会上二人推杯换盏,酩酊大醉,想起各自的遭遇,不禁都感慨万千,想起自己这些年吃的苦和长安五年的落魄沧桑,罗隐哭得很伤心。 李巨川即兴赋诗安慰罗隐,表达对他遭遇的同情和不平,柳璨作为罗隐的伯乐,当然也被李巨川借典托故狠狠夸奖了遍,李晔也被歌颂为选贤举能的圣人明君。 礼尚往来,罗隐也写了一首《酬下己兴元初逢席上与别》表达谢意。 罗隐离开兴元的时候,李巨川与周云汀一直把他送出了城。 进入西川境内后,罗隐就把心绪全部转到了正事上,毕竟杨守厚这家伙不好对付。 徐琦之所以看到罗隐会大喜过望,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还是因为罗隐身负皇命。 这半年来,朝廷只是五次下诏催促杨守厚入朝,除此以外再无其他行动,如今宰相突然使者绵州,而且还是素有才名的罗隐,这意味着什么?想来是西川的变故。 王建攻陷成都,流放陈敬瑄於雅州,大有圈两川为王的态势,当今天子能忍吗? 对于罗隐的到来,徐琦很高兴,但王仲先却不一样。 文人历来和宦官尿不到一个壶里,何况罗隐过往的诗词文章还明里暗里的表达了对宦官的不满,田令孜更是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是僖宗护着,田老狗早被逐了。 虽然王仲先厌恶罗隐,但他毕竟在李晔身边效力过,在逮捕杨复恭的宫变中立下了大功,加上罗隐深得宰相柳璨的赏识,不看僧面看佛面,王仲先面上还是恭敬的。 回长安快一年了,但罗隐条件反射下还是一口吴越音,徐琦听得十分吃力,王仲先更是在心中怒骂,浙人说的什么啊,难道钱谬连杭州府都没有开设正音书院吗? 见二人窘迫,听不大明白,罗隐这才反应过来,自然的切换到国语雅音。 徐琦感激一笑,跟罗隐拉家常套近乎。 王仲先也不好不说话,但张口第一句就是道:“司马,陛下身体如何?” 罗隐虽然没见过皇帝,但嘴上还是说好好好,还跟王仲先透露说,淑妃快生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仲先嘴巴都笑烂,连忙打听道:“不知是大王还是公主?” 罗隐摇头,表示不知道。 但这并没有让王仲先的笑容消失,他心中暗自打算,得连夜派人回长安,让老伙计在自己的儿子们当中选几个聪明的安排到长安殿去伺候淑妃,争取抱上淑妃的大腿。 如果淑妃生个儿子,那就是陛下的皇长子。 即使生的不是儿子,也能跟淑妃结个善缘,跟日渐壮大的何家攀上关系。 拿怀孕的淑妃打开话匣子后,王仲先跟罗隐热烈的交流起来,他又询问朝廷近况,得知秦宗权夫妇与李茂贞被千刀万剐处死,李茂贞举族被诛,王仲先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狠,今上好狠毒啊…… 王仲先认为李晔狠毒,李晔何尝不知道他王仲先狠毒? 说实话,李晔之所以先安排王仲先来,也是存心找借口让杨守厚跟朝廷翻脸。 如果杨守厚真心入朝,王仲先自然会礼遇他,可要是杨守厚只是喊口号,王仲先这疯子自然会他喝一壶,可没想到的是,杨守厚与王仲先和徐琦居然处的很好。 这不禁让李晔怀疑,王仲先和杨守厚勾结到一起了? 三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关系升温了不少,话题自然也就转到了正事上,徐琦和王仲先把西川和绵州目前的大致形势说了一遍,罗隐听罢只道:“绵州必反。” 徐琦不解道:“杨守厚虽然迟迟不动身,但待琦与中使很好,公凭何断之必反?” 罗隐冷笑道:“陛下让他兼领盐铁转运使事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入朝,可杨守厚在绵州作威作福日久,对治下百姓敲骨吸髓得以积下千万家财,他拥有如此家业和权势,本性又好色狡猾残暴歹毒,试问二位,他为什么要效仿杨侍郎真心入朝受天子辖制?” 听到这话,王仲先直是一叹,徐琦也变得垂头丧气。 杨守厚赖着不走,他这新任绵州刺史怎么上任? 罗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们说他病患缠身,但我以为他多半是装病,装病的目的也只为拖延时间,以此观察朝廷和天子的态度,如果天子默许承认,那他就会继续待在绵州当刺史,如果朝廷不许,强诏其入朝,则此贼必然举兵对抗中央。” 王仲先问道:“先生如此肯定?” 罗隐点头道:“我有八成的把握,这也是陛下让我来绵州的原因。” 王仲先笑笑,担心道:“若杨守厚当真造反,我等该当如何?” 罗隐浅笑道:“待杨侍郎荡平东川,他就要顿首号哭了,我等且看小丑跳梁。” 自从张浚以宰相身份出任陇右节度使后,以前张浚管的事就给柳璨了。 含元殿内,柳璨面容沉静,对李晔说道:“杨守厚要入朝就入朝,不入朝就不入朝,入与不入都由着他,朝廷威信何在?臣以为朝廷当趁凤翔大胜余威,移调各军入川。” 考虑到罗隐已抵达绵州,杨守亮和张威也发来了奏报,李晔便点头同意,即命承直根据柳璨建议草诏,正式下诏强征杨守厚为给事中,责令限於六月之前入朝。 先前新任的绵州刺史但因杨守厚赖着不走而没有上任的徐琦被朝廷召回待命,改由早已在兴元待命的杨守亮幕府掌书记李巨川出任绵州刺史,与罗隐合作共事。 罗隐手中无兵,但杨守亮倚重李巨川,肯定不会让李巨川单枪匹马去绵州上任。 当然,李晔知道这还不足以让杨守厚就范。 但杨守亮和张威目前都腾不出手收拾杨守厚,杨守亮正在凤翔厉兵秣兵准备跟东川翻脸,山南方面的张威亦在全力整军备战,只待朝廷攻占东川就与杨守亮分道进入西川。 按照李晔的战略,先以雷霆之势擒杀东川顾彦朗,然后观察王建反应。 如果王建畏惧,自然会把李晔明诏讨要的杨守厚交出来以换取朝廷不伐西川。如果王建不惧,悍然率兵增援顾彦朗,那么李晔还有一步棋,一步要王建性命的棋。 均州刺史冯行袭,山南东诸州及节度处置观察使崔胤。 这两人都在西川东面,如果王建率兵援东川,冯行袭可沿紫阳、太平、壁州、巴州陆路入川,沿仪陇、奉国、南部、灵山直捣王建阆州老巢,威逼遂宁、内江、射洪等地。 事实上,在李茂贞被灭后,李晔就将射洪、盐亭、遂宁、自贡、内江、威远等与山南毗邻的州县单独划出,改设威远节度使和镇南节度使,分设监军院入职。 之前李晔接到威远和镇南的奏报,无论是韩会诲还是刘道言,都没说王建向西增兵了。 房州的崔胤离得远些,不过没关系。 崔胤随后出发,可以视作控制冯行袭的棋子,也可以任命其为东面招讨,让忠义、奉义、房州、归州、夔州等地的兵马担任东面主力,从重庆沿长江上溯,从水路入川。 如此一来,留给王建的退路只有雅州方向。 雅安那边是什么情况李晔一清二楚,死在那里的英雄豪杰太多了。 当然,说这些为时尚早,眼下东川的顾彦朗和绵州的杨守厚才是首要。 截止目前,如果朝廷兴兵两川,李晔可以征召的军队超过十万。 陇右节度使张浚、陇州防御使郑延昌、山东处置观察使崔胤、凤翔节度副使杨守亮均是中央委任,天威军、左右神策行营在李晔手里,南北禁军加上中央直属藩镇,兵力就已经超过十万,这还不算能直接征调的张威、陈彻、杨守贞、杨守忠、韩建等人。 眼下该做的都做的差不多了,踢开绵州的杨守厚不说,李晔现在只等顾彦朗扯旗造反了,然后再根据王建的反应,再决定要不要出三路大军分道进讨西川。 杨守厚啊,你最好是乖乖入朝。 成都,王建如愿以偿的霸占了成都,他也按照惯例向朝廷请封,但朝廷却迟迟不下诏书承认他的地位,不过王建大度的没有放在心上,反正在他看来,他是没罪的。 陈敬瑄这种狗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在秦宗权与李茂贞被皇帝千刀万剐处死的消息传到成都后,王建就有些坐不住了,心中震惊的同时也涌出一股恐惧,他实在不敢相信,李茂贞真就这么被杀了? 李茂贞再怎么说也是先帝信臣,当今天子竟然把他千刀万剐,这也太过分了。 如果李茂贞的死讯让王建感到震惊,那么当顾彦朗的求救信到达成都后,王建的心情就可以用惶恐不安来描述了,杨守亮和张威竟然盯上了东川,陛下就不管吗? 第85章 绵州大乱 王建冷静沉思良久,最终分析出两条答案。 一是,朝廷虽然赦免了外宅郎君,但并不能实际控制杨守亮和张威这些人,所以对于杨守亮对自己和顾公的报复行径,朝廷根本不能制止。 杨守亮一向视王建为眼中钉,在王建看来,在凤翔战事告终的情况下,杨守亮这狗贼当然会带着张威对跟他穿连裆裤的顾彦朗下手,结果只在朝廷能不能约束杨守亮和张威。 如果朝廷管不了杨守亮,那他王建指望谁也没用。 如果朝廷管得了杨守亮,那这事其中就大有玄机。 管得了,朝廷也可以装作管不了,然后借杨守亮和张威的手灭掉顾彦朗。 若杨守亮袭击顾公是朝廷幕后指使,自己出兵就会得罪朝廷。 现在该怎么办,去不去援助顾公? 到底赌不赌? 在山南军与东川军小规模冲突的时候,王建也陷入了沉思,不过最终还是说道:“新麦子收了,咱们现在的粮食很足,马儿也肥壮,我看将士们都闲着,不如找些事做,那咱们就遛遛马,一面等迎朝廷使者,一面护顾公周全,让狗贼杨守亮滚回凤翔去。” 周庠听到这话,慌忙起身劝阻道:“主公不可!” 王建心中不快,但因为对周庠等人比较尊敬,所以面上没有发作,问为何。 周庠答道:“杨守亮入朝之前,天子命朝臣途中迎接,入朝当天,又遣宰相刘崇望与吉王出城十里迎接,是夜天子宴群臣,执杨守亮手入席,讨伐李茂贞的时候,杨守亮担任岐州东面招讨使,每战无不身先士卒,这是君臣惺惺相惜到极致了呀主公!” 牙将张虔裕也附和道:“以此度之,杨守亮伐东川必是朝廷在幕后指使,所以属下认为主公不能贸然插手,还是先派人去梓州了解情况,然后再做下一步决断。” 王建陷入沉思,又问綦母谏道:“你也这么看吗?” 綦母谏苦笑道:“唐统式微不假,然百足之虫断而不蹶,连关东河朔河东河南诸道强藩都奉长安天子为主,西川又怎能不服朝廷管束?李茂贞的先例在前啊!” 王建不说话,还是不想罢休,綦母谏无奈,只得又拱手劝道:“主公刚刚扫平成都,三军将士疲惫,治下人心不附,何以与朝廷争雄?若主公选贤举能,善待西川父老,尊奉大唐天子占据大义名分,朝廷看到主公治蜀有功,自然就会下诏册封承认主公了。” 王建不满道:“万一朝廷真正的目的是图谋西川,那顾公灭亡之后,朝廷下一个对付的人就是我了,杨守亮和张威做梦都想杀了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得周庠出面再劝了。 他径直走到大厅中间跪下,王建不知何故,急忙让他起来,但周庠却不起来,直是道:“庠还有话说,但所言有犯上之过,故而先行跪地请罪,任凭主公责罚,庠甘愿伏法。” 王建叹气道:“我待你们如手足,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说吧。” 周庠拱拱手,环视在座众人道:“主公扫荡成都不臣,流放陈敬瑄五百里,又逮国贼田令孜禁於碧鸡坊,如此赫赫之功,试问在场诸位,朝廷有什么理由不封?” 张虔裕附和道:“主公入成都,封闭府库,严肃军纪,遣将守关备盗贼无赖出入滋事,劳苦而功高如此,朝廷却不行使,窃闻今上神武睿识,必不坐视,主公再等等罢。” 王建道:“天子若真想为我正名,中使早就到成都了,还用等到今天吗?” 张虔裕又开解道:“也许朝廷还在犹豫,主公不如再上表天子催促。” 王建面有不快,摆手道:“东川必救,我要做两手打算,只要打败杨守亮,中使必至!” 周庠心中一惊,慌忙又道:“主公要是与杨守亮交战,岂不是自予朝廷问罪西川的口实吗?万一惹得天子震怒,主公凭何自立?如果朝廷怪罪下来,主公就不怕吗?” 这话一出口,众人面面相觑,官邸大厅的氛围也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听到这刺耳良言,王建的心情非常复杂,不过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毕竟他给自己立的人设就是尊重人才、知人善任、从谏如流,以先帝信臣自居,自诩大唐忠臣。 冷静下来后,王建审时度势做出了三个安排。 一是立即遣使长安拜见天子,替换西川进奏院中由陈敬瑄和田令孜任命的官吏。 二是命牙将张虔裕率一万军前往铜官山,监视梓州方面的动向,同时写信安慰顾彦朗。 三是向中央进献钱粮,请输刺史,请求朝廷下诏处死陈敬瑄和田令孜。 西川初定,人心躁动,东川被伐,朝廷又不给他正名,面对这样的现实情况,王建才想出了帮助顾彦朗以逼迫朝廷承认的主意,但手下人以种种理由反对,王建只得作罢。 其实张虔裕等人出的主意也是惯例做法,就像关东藩镇那样做,给朝廷面子。 咱们表态,输两税,请刺史,求监军,入进奏使,摆出臣服的姿态,只要姿态足够低,朝廷自然就承认了啊,至于到时候上不上税,接不接受流官,还不是他王建一句话? 王建的表章到长安后,李晔笑道:“非常好,封!” 定初元年五月十七,朝廷正式下诏承认王建自立的西川节度留后,节度留后是代理节度使,而西川节度使的名号则有宰相柳璨遥领,这是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王建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分,朝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面子。 将来打起来,这个名分和面子是极佳的借口,是李晔制造事变的最佳理由。 李巨川也终于抵达绵州重镇,杨守亮的确不放心他单枪匹马去绵州上任,命牙将柳长晖率五千精兵护送,随着李巨川的到来,随行的新刺史府班子官员开始抢班夺权。 谁都有亲戚亲信,可是从来只有新人笑。 杨守厚难受,杨守厚也知道。 当属下来问的时候,杨守厚哀叹道:“朝廷强征我为给事中的诏书已经抵达,我不日就要动身去长安了,你们跟我这么多年,我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可我已不是绵州刺史,我也没有办法为各位谋差啊,李巨川和罗隐自有想法,我爱莫能助……” “五儿,你从长安逃到绵州,要饿死在街上的时候,是谁给你的饭吃和衣穿?是谁收你进挽强拿高饷?你娶的妻子是谁给你的?你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谁?” “是杨公。” “多良哈,你被人从西域卖到长安为奴,是谁买下你,又是为你除去奴籍的?” “是杨公。” “张历,你一介大盗,在梓州杀人全家,又是谁保住了你的脑袋?” “吴校尉,不用多说了,就说大帅要咱们怎么干罢!” “兄弟们!” 被唤作吴校尉的男子站起身来,对站在院中的四百挽强士说道:“大帅给咱们大把钱花,给咱们女人让大家伙不当和尚,对我们就像对亲儿子一样,咱们这四百人有谁没受过大帅恩惠?如今朝廷强征大帅入朝,李巨川和罗隐要赶走他,咱们能答应吗?” “当然不能,横竖一条命,你就说怎么干,我这手痒得厉害!” 吴校尉点点头,招手笑道:“走,大帅让我们去吃肉。” 李巨川和罗隐骑马向刺史衙署走来,柳长晖率兵跟随,见街上空无一人,王仲先莫名感到一阵不安,小声对李罗二人道:“我看杨守厚不会轻易走人,二位切切小心。” 李巨川不语,罗隐与平日无常道:“且放心,晾他翻不出手掌心。” 进入衙署,里面一切正常,但办事官吏全都看不见,只院子正中用三角叉架着一口大锅,底下堆着的干柴烧得很旺,大锅里的开水翻滚着,王仲先一愣。 青烟水气缭绕,刺史府一片寂静。 柳长晖凝神屏气,拔出佩剑走到李巨川身前护着。 王仲先咽着口水,悄然靠向罗隐,一双小眼四处扫视。 罗隐神色如常,叱责道:“是谁把锅摆在刺史衙署的?太不像话了!” “是我。”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接着走出一个牛高马大的带甲武士。 罗隐循声望去,那人却是杨守厚的挽强士统领吴自在。 吴自在一双虎眼打量着罗隐一行,李巨川和王仲先等人也隔空看他。 李巨川指着锅,询问道:“吴衙使,这是为何?” “大帅将要离任,五院子弟伤心,所以特意在此煮肉为大帅践行。” 王仲先冷声道:“这是刺史衙署,你们在这里煮肉吃酒,太不讲规矩了罢?” “中使勿忧,吃完就走。” 王仲先怒道:“你这锅里什么都没有,我看你是存心率部滋事罢!” “如公公所言,正是!” 吴自在双手一拍,数百甲士立刻从后院呐喊着涌来前堂。 “李巨川何人?擅主绵州军政!” 挽强士将整个院子站满,王仲先勃然变色,失声道:“二命在前,尔等欲何为?” 吴自在诡异一笑,答道:“当然是煮肉为大帅践行,上!” 话音落地,冲出三个猛士,不由分说拽住王仲先,将其放倒后就举着往大锅走去。 王仲先害怕,凄厉大叫道:“我是中官,贼子不敢害我!” 可哪里由得他? 士兵将其投掷进去,只听一声惨叫,锅里就溅起了滚烫的水花。 “退后!” 柳长晖大喝,拉着李巨川和罗隐撤到屋檐下,外面的山南牙兵闻声涌来护卫。 挽强士往锅底加柴吹风,有士兵拔出刀挑割王仲先衣裳,然后将其分开,王仲先很快就熟了,吴自在夹起一块排骨,蘸了褐色黄豆酱,笑嘻嘻问李巨川道:“尝尝?” 李巨川目瞪口呆,罗隐身体打颤。 闻声赶来的防将苟鼎上前喝止,却被士兵们抓起扔到锅里煮。 吴自在笑道:“咿,没卵儿好,皇帝老儿尝得,今天咱们也尝了。” 李巨川的手微微颤抖,转头冲柳长晖喝道:“集结随行将士,杀光这群祸害!” 宅院外面开来一队士兵,为首者正是杨守厚,他几个箭步冲入宅院,冲四百挽强士喊道:“儿郎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样做会害死我杨守厚啊!快把王公公捞出来,快!” “我们先走!” 罗隐回过神来,拉着李巨川的手往外奔。 回到城外军营,李巨川立即召集诸将议兵,准备用绵州用兵。 柳长晖担忧道:“这并一定是杨守厚指使所为,末将贸然攻陷绵州,恐怕会……” 罗隐皱眉道:“后院子弟煮杀了王公公,中使命丧刺史衙署,杨守厚不反也得反,这些后院子弟是逼着杨守厚造反啊,眼下回长安请旨来不及了,先拿下绵州再说!” 李巨川亦责问道:“尔不见魏博先事乎?魏博牙兵烹杀从训子将,他乐从训要不是跑得快,也得牙兵烹杀在锅中,如今不能犹豫,要是我们去晚了,杨守厚命休矣。” “无诏动兵……” 李巨川大怒,叱责道:“天子授我与昭谏便宜从事之权,圣旨你也看过了,你这般优柔寡断只会误了绵州大局,一切听我安排调度,休要再多言,速速整军!” 李巨川深受杨守亮倚重,柳长晖哪里敢得罪他,一想起杨守亮暴怒时的脸色,柳长晖不禁打了个寒颤,当下见李巨川发怒,只得喏喏连声称是从命,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何况李巨川和罗隐还带着天子的圣旨? 什么叫便宜从事?若遇非常之事,持者决断即如大唐皇帝圣裁! 定初元年五月廿一,绵州兵变,烹杀中使王仲先与官邸防将苟鼎,逼迫杨守厚反,杨守厚不从被囚,吴自在即拥杨守厚幼子杨子初为刺史,矫文上表称将士哗变。 廿三,李巨川攻吴自在,杀六百人,绵州大乱。 看完李巨川和罗隐的奏报,李晔大为吃惊,急诏武成策领四千神策军先行入川。 “立诏杜让能、刘崇望、柳璨入宫议政,去延英殿!” 第86章 十大罪状 “绵州军乱,西川将要失控,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杜让能道:“两川情势复杂,牵一发动全身,眼下又是农忙时节,盼陛下慎之。” 李晔点点头,又问刘崇望道:“希夷何意?” 刘崇望道:“绵州为两川重镇,王建暗藏祸心,他见绵州军乱,很有趁火打劫的可能,如果让王建得到绵州,陛下将来要伐蜀就难了,所以臣以为朝廷应当从速用兵。” 柳璨拱手附和道:“臣附议,请入蜀中督战!” 李晔皱了皱眉,心中陷入沉思。 绵州即后世绵阳,位于四川西北,东邻广元南充,南接遂宁射洪,西接德阳绵竹等地,西北方向与川西三州接壤,按照唐代的行政区划,绵州是当之无愧的两川重镇。 绵州东南是涪城和梓州,梓州是东川节度使顾彦朗的老巢,也是何芳莺的老家。 绵州东北沿途依次是魏城、梓潼、黄安、武连、剑州等地。 魏城是绵州门户,李巨川和罗隐正与贼将吴自在於此对峙,等待朝廷援军。梓潼临水建城,水军梓潼登船,可以顺流而下攻击盐亭、永泰、射洪、通泉、遂宁。 黄安和武连是绵剑两州的战略缓冲地带,军事作用并不大。 剑州,这才是重中之中! 其西面控制着石门山和阴平蜀道,随时能将朝廷遣奇兵入川的战略意图杀死在腹中,其东临嘉陵江,可以作为水军的大后方,遥威葭萌关和阆州,其北百里是剑门关。 出剑门关后是利州,利州是王建出刺地方的第一站,是他的原始老巢之一,如果王建得到绵州,必会派遣重兵进入以上等地,与利州策应,共同阻止朝廷入川。 无论是伐顾彦朗还是伐王建,绵州都是朝廷必取之地。 除了军事重镇的属性,绵州还是一片罕见的富庶之地,根据朝廷在咸通年组织的普查数据来看,绵州有民九万余户,户籍人口六十多万,这还是在不算隐形人口的情况下。 自刘辟被灭,两川已有百余年没有经历战事,放眼现在这个乱世,算是唯一的净土。 正因为绵州重要,当初杨复恭才会把府中文武双全的杨守厚派到绵州去当刺史,也正因为如此,半年前接到杨守厚请入朝奏章的李晔才会果断派出中官前去绵州迎接他。 也正因此,李晔才会连下五道催杨守厚入朝的诏书。 见王建攻占了成都,又见杨守厚赖着脸不走人,李晔这才给下了他限期入朝的最后通牒,又才命罗隐和李巨川入川为朝廷复绵做前置准备,同时诏令杨守亮和张威备战。 眼下宰相们都赞成出兵,李晔最后一丝担心也打消了。 不过,摆在李晔的面前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究竟以何人担任一把手? 先前柳璨请入川督战,但李晔考虑到他没打过仗,所以并不打算将他下放到前线。 刘崇望倒是合适的人选,但他先前已在伐岐之战中立下了大功,朝野威望日隆,算上他本来的权力和威信以及他的部属党羽,如果再让他平定绵州,那就是功高盖主了。 他是绝对忠于李晔,李晔也能完全信任他,但他的手下也都绝对效忠朝廷和皇帝吗? 曹老板最初也是立志于挽救大汉社稷的热血少年啊,梦想不过是出任征西将军为朝廷镇守边疆,可后来他的事业越发壮大,他手下文臣武将的野心也已不允许他收手了。 臣子的野心是长出来的,皇帝若不加以节制,难保忠臣不会变成国贼。 排除刘崇望,那么杨守亮也可以跟着排除了。 “传朕旨意,以凤翔节度大使、岐州刺史、蜀王李保为剑南东川道行军大总管,赐钺持节,督巴西、魏城、昌明、盐泉、梓潼、剑州诸军事,吊罪伐民,彰大正朕恩德。” “以检校工部尚书、吏部侍郎、凤翔节度副使杨守亮为绵剑观察处置使,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威为招讨使,再发左右神策军三万人,择日祭道发檄,兵伐绵州。” 李晔苦思冥想,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 人选自是不用再多说,通过前些日子的酒肆群架时间,李晔认识到神策军也该上阵去打几场硬仗恶仗了,不然根本镇不住场子。 根据蟑螂效应,对神策军不满的决不止那十几个天威兵。 至于任命谁为左右神策行营都统,担任出征神策军的最高统帅,李晔暂时还没想好,李茂贞是被杀了,可符道昭和杨崇本这两个岐州贼将不是正在京城赋闲么? 圣旨下达,天命昭告。 朝廷大军将在五日后誓师出征,传旨的太监往来各军各府,长安城再次沸腾起来。 调集军队,筹备粮草,征发徭役。 京兆府、蓝田、万年、新丰、咸阳、礼泉、泾阳、武功、骆驼关等环京师带并在朝廷直接统治下的州县开始大量征发徭役,但这回的服徭役与以往不同,这次有不少钱的拿! 而且不是口头承诺,事前就会兑现三成! 宰相杜让能下令大量采购米面黍麦布帛丝绢,一律按市价购买,在李晔的暗示下,杜让能回家召集各房家主议事,随后京兆杜氏为朝廷贡献钱粮布匹,做忠君体国表率。 韦昭度虽然在家赋闲,但他一直对朝野局势保持着高度关注,去年朝廷伐李茂贞的时候他还很担心,但当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师后,他乐得半死,跟小儿子摆谈个不停。 这回朝廷对绵州用兵,韦昭度虽没有参与决策,但心中也是支持的,见杜氏为国家讨贼大业出钱出粮后,韦昭度作为一家之主,率京兆韦氏向李晔捐献了价值五万两的物资。 随后郑从傥的后人也表示了一番,王氏何氏这两大外戚也出了不少钱粮。 李晔又惊又喜,没想到只是暗示一番就得到这些钱财,当下龙颜大悦,一一下旨嘉奖,命礼部派官匠为韦杜何王四大家族立牌坊,大忠坊,大靖坊,不一而足。 值得一提的是,内侍省的大宦官们也捐献了钱财。 李晔问高克礼道:“朕又没让内侍省捐钱,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 高克礼却是正色道:“为解君忧,不辞其劳,这是奴婢们的一点心意,权作体上报国。” 李晔很是欢喜,但最终还是拒绝了,外臣都捐了,这些宦官作为内官和皇帝近侍,不跟着捐点也不好,这样就成了道德绑架,内侍省难保不会有人对李晔心生怨气。 唐代宦官虽然出了那么几个败类,但大多数都称得上是唐廷的中流砥柱。 远的不说,就说最近的,杨复光当初不过是忠武监军,但在听闻黄巢大军兵临长安后,他散尽家财招募了八千人,在沦陷区与贼军作战,积极联络各方节度使参战。 他这么做不求什么,惟求报主之恩。 后人记得李辅国、程元振、俱文珍、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却永远的忘记了杨思勖、白志贞、窦文场、霍仙鸣、吐突承璀、杨钦义、梁守谦、杨复光、张泰……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他们的名字就这样尘封在史册里,他们眼望着皇帝的背影,眼望着宰相迷惘的眼神,眼望着长安人熙熙攘攘,眼望着国贼走了又回,眼望着理想的旗帜升起又落下。 他们眼望着节度使勇敢发声又集体失语,他们看着大明宫日沉月升,他们听到历史的足音悄悄响起又悄然止息,他们眼望着一代人接续一代人,又眼望着一代人背弃一代人。 可人们却道,没一个好东西。 话说回来,这次的捐钱让李晔很感慨,唐臣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跟皇帝在统一战线,但周国丈和魏阁老这些明臣不懂,只想着效忠新朝努力国事,最后却是贻笑大方。 蜀王府,接到诏书的李保很开心。 从皇帝把自己从吉王改封为蜀王的时候,李保就预料到了自己会被启用,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破格授他为行军大总管,赐钺持节绵州,这极高的信任和礼遇让他不安。 虽然他不怕死,但却怕打了败仗辜负了皇帝的期待。 罢了,想这么多也没用,不如好好做准备。 如是安慰了自己几句,李保心中只剩期待,一边重金招募壮士为随从亲卫,一边翻阅元和郡县志查勘二川地理情况和风土人情,之后又详尽对照查证听取了王建、顾彦朗、杨守厚、杨子初、吴自在等二川文官武将的家世履历性情等个人的详实情况,争取做到知彼。 办完这些事,李保去见了妻子一面。 蜀王妃姓徐氏名如意,嫁给李保已有七年,赏得诗词,看得风月,写得文章,弹琴下棋作画织布无一不精,是个非常有才情的女子,而且很美貌,言行也端庄大方,温尔文雅。 如今丈夫要去领兵去前线打仗,徐如意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期待自己的夫君能建功立业,为守护高祖太宗的基业尽一份应有之力。一方面,她又害怕李保出事,或是战事旷日持久,夫妻长期分居两地,让她受相思痛苦。 去年离别雁初归,今夜裁缝萤已飞。 征客近来音信断,不知何处寄寒衣? 沉默了好久,徐如意终于开口道:“军中苦寒,生死难料,你……” 李保把她抱在怀里安慰了几句,又轻声道:“若不幸殉国,我亦无怨无悔,勿要伤心。” 徐如意拍打他,嗔怒道:“你说什么胡话!” 李保敛起笑容,松开怀抱起身道:“今当远离,愿君保重,顾全儿女家教如初。” “知道了……” 徐如意泫然欲泣,趴倒在床上,捂着被子低声哭泣起来。 李保心一横,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定初元年六月初一下午,李晔接到了李保递交的奏折。 李保在奏中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除去给皇帝上书的格式化用语,只有简单的一行字:“臣将于巳月初二带兵入川,清剿绵剑诸逆,如不幸殉国,惟愿陛下善待如意与嗣。” 定初元年六月初二,朝廷下制夺吴自在官职并宣布其十大罪状,正式讨伐绵州。 第87章 二将 李保离京后,李晔把目光转到了符道昭和杨崇本身上,凤翔降将在李茂贞被灭后都被朝廷解除了兵权,符道昭和杨崇本也不例外,作为战犯被皇帝软禁在靖国坊的诸镇使宅。 二人虽然是战犯罪子,但只是不能自由活动,并未受到其他苛责,六月初二这天下午,杨崇本住处来了一人,径直对他道:“相公问话,请随我来!” 杨崇本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会被起用,但还是微微一惊,相公问话,难道召见我的人是宰相? “不许犹豫,随我走!” 那人颇为凶恶,见杨崇本不走人,就狠狠瞪了他一眼,看着站在门外的带甲武士,杨崇本只得跟着那人出去。 妻子秦氏泪漪涟涟,见来者不善,怕夫君一去不回,上来就要拉杨崇本,但却被那人一脚踹开,持剑武士也看向她。 秦氏无奈,只是哭泣道:“若君去不归,我作不良计,盼君勿怨鬼神。” “汝是大家女,父仕台阁,慎勿为夫死。” 见那人催促得紧,杨崇本只得匆匆安慰一句,罢了就随那人出去。 走在路上,杨崇本心中暗道:“死?从被擒获逮来长安软禁,我就没想过要死!” 朝廷要真想杀我,早就杀了,哪里会等到今天? 如今多半要见的人多半是宰相,自己还是早做准备,跟宰相面对面地谈一谈。 至于自己够不够格? 不说之前在剿灭李昌符之战中立下的功劳,就太和关之战中自己以八千兵力阻挡朝廷数万大军两天两夜这一战绩,朝廷就不会轻易置自己不用。 杨崇本很清楚,对于自己这样的降将,按照朝廷的尿性,只有两种处理方式。 要么为他们所用,要么去见阎王。 朝廷不会允许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的罪将活着,如果自己私自逃走,恐怕第二天就会暴尸街头,府外那些密探和眼线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派来的人,但总归是朝廷的人。 所以,自己能活到今天,只要不主动找死,朝廷决不会杀自己。 当今天子志在天下,眼下又是用人之际,皇帝没必要不用我,三位宰相都是人精,不会不懂这点,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皇帝才会让宰相先召见自己,以确定自己的真实想法。 所以一会儿的答话,自己必须掌握好这个度。 自己既要以退为进,说动宰相向皇帝推举自己,但又不能太过。 太过会导致两个结果,一是会让宰相觉得自己轻浮冒进,不识大体,那他自然就不会向皇帝推举自己,二是有可能引起宰相的警惕,他会认为自己有野心,这相当危险。 中枢当权的宰相共有三位,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他们能稳坐尊位,必然是当世人杰,自己要想答话答得他们称心如意,非易。 心中如是多方盘算下来,杨崇本已不再慌张。 杨崇本跟着那人到了一座四合院里,宅院精致非常,各处站了些侍奉,都生得高大矫健,呼吸沉稳有力,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眼锋芒内敛,一看就是练家子。 侍奉眼神不善,杨崇本便也不敢多看。 进得一间别致而低调的屋子,杨崇本见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身穿青布长衫,脚蹬黑色长靴,打扮极为朴素。 他的眉毛稀松,脸上遍布斑点,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只要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双眼充满神光,脸上虽带有浅浅笑意,但却掩盖不住上位者的气势,淡淡威压笼罩全场。 在他左右各立一人,左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右人手抚腰间佩剑,神情暴戾乖张,他的侧后方有一扇绣有仕女和仙鹤的精致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三道人影,不知是谁。 想必这人就是宰相了,却不知是哪位? 杨崇本正想着的时候,却突然听得右边男子暴喝道:“罪子敢尔,参上!” 杨崇本心中暗喜,立即上前拜道:“罪职杨崇本,参见相公!” 刘崇望淡淡一笑,轻声道:“起来吧,赐座。” 气度雍容典雅,听来看来春风和气,给杨崇本一种来自长者的亲切感,但这份亲切感当中又不失威严,由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拒绝分辨,只有中枢宰辅重臣才有这种气场。 杨崇本心中叫苦,暗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谢座之后,杨崇本就地跪坐,端正身体以示庄重,双眼却直盯着案己上的含桃。 樱桃在唐代的地位很高,是供奉祖宗九庙的祭品之一,皇帝也会亲自采摘樱桃,朝中大臣们要是收到皇帝赏赐的樱桃,那就代表他受到了极尽恩宠,另外皇帝还会专门举办樱桃宴招待新科及第的国之栋梁们,如今是农历六月,关中樱桃刚出,一般人买都买不到。 刘崇望见状,呵呵笑道:“过儿,端给他吃。” 刘过仇恨杨崇本这个岐州贼将,认为把这样的御赐天珍给他吃是糟蹋东西,顿时颇有些不乐意,但他知道叔父说的话不容反对,所以当下只得将呈放樱桃的琉璃盏端与杨崇本。 杨崇本也不客气,拿起樱桃就吃。 刘崇望哈哈大笑,又问道:“本公召你前来未说缘由,你不怕里面有毒?” 杨崇本道:“相公宰辅天子,总领六部二十四司,杀罪职只需一句话,不必如此。” 虽然六月的樱桃很珍贵,但杨崇本也不是没吃过,他这般装傻充愣,目的只是想向刘崇望传达出,他只是一个不会做人且胸无大志的无谋武夫,此番受召也没有个人图谋。 这是一场心理战,杨崇本知道自己对付的是一个阅人无数的人精,取宰相信任非易。 刘崇望笑道:“本公不会杀你,且把你将来的打算说来听听。” 我不会杀你,但朝廷会不会杀你就不一定了。 听到这话,杨崇本心中一紧,按照之前的预备,拱手正色道:“回相公的话,崇本一介罪身,蒙天子宽厚不死,罪职已不胜受恩感激之至,眼下并无其他打算,惟盼家小无疾无病,惟求有一方田地府宅能安享后半生太平,卸甲归田终老在长安是罪职平生所愿。” 刘崇望摇头道:“人活一世,可不能只有这么些出息。” 杨崇本装作不明所以,不解道:“那还能怎样,活人一世不就为了这些事吗?” 刘崇望喝了口茶,沉吟道:“本公有三惑,你是岐州后院子弟出身,年不过二十一,当日血战太和关你不惧,各道兵马围观岐州,你也是兵败被擒,可见你对宋文通很忠心啊。” 不等杨崇本回答,就又听得刘崇望道:“你忠诚宋文通求的是什么?若说他待你有多好,那当日你受困太和关,为何不见他派兵来援?你年少青春又胸怀大志,在岐州战至被官兵活捉就是证明,今日你专门说这些话故意掩饰己志又是为何?” 杨崇本脸上淡定,手心却开始冒汗,这三个问题要是答不好,自己生死难料。 扭捏了一会,他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崇望又道:“大丈夫不要扭捏,你直讲。” “那我真说了?” 刘崇望点头。 杨崇本道:“罪职非是诚心作反与朝廷顽抗到底,然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罪职受宋文通厚恩,不得不以死报之,今日说这些话掩饰,是因为罪职的确厌倦了疆场厮杀。” 他把掩饰己志的原因归结于厌倦了厮杀,故作一派少年秉性,表现出自己的幼稚。 刘崇望心知肚明,但他不会点破。 略一沉吟,接着淡淡一笑,道:“果真如此,你的心愿就难以达成了。” 话听到这个份上,刘崇望也搞清楚杨崇本的心思了。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要卸甲归田,但只要他反复强调不愿复出,那就可以用。 反之,一个负隅顽抗到底被官军逼迫归顺的降将在第一次接受谈话的时候就表达出效忠之意,那他就存在再次背叛的可能,因为他迫切的想要通过这样做来保住自己的现有。 或者,以这次归顺为跳板,为下一次造反做准备。 史思明是这样,田承嗣是这样,王承宗是这样,太多了,朝廷真的怕了。 刘崇望笑道:“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为一己喜恶就要弃国弃君,是为不忠不孝,杨侍郎早年从贼作反,又是宦贼同党,但他诚心入朝后却得到了天子器重,你不想效仿他吗?” 杨崇本一脸认真道:“值此国难之际,罪职当然想,可罪职在太和关冒犯了王师……” 刘崇望心中一动,笑道:“你知罪就好,不过你也说了,此一时彼一时。” 杨崇本便将当时的情形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说的唾沫横飞,一脸羞愧,为有恩于他对他好的人卖命是应有之义,但他在太和关阻挡王师也是罪,他自己知道。 若刘崇望真的相信他是这么想的,那一切都好说了。 一个心无城府的二十男子,只要对他施以恩惠就会死心塌的为你卖命,而且还是一个能征善的武夫,在这个乱世可谓前途不可限量,谁会不想要这样的手下? 坦诚承认自己的过错,表明愿意接受一切处置的态度,这要比直接表决心高明得多。 朝廷不缺武人,缺的是既有能力又知进退还听话的武人。 刘崇望静静聆听,灼灼双眼始终盯着杨崇本,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表达完自己的想法,杨崇本便拱手请罪,刘崇望笑着摆手道:“本公知道你犯了罪,不要再说了。” 杨崇本这才罢休,然后委屈道:“既然如此,请相公准许崇本卸甲归家。” “胡闹!” 刘崇望脸色渐沉,威严道:“你当柳院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杨崇本一听刘崇望发怒,便埋下脑袋,一副不甘心但又不敢顶撞的样子。 刘崇望见状,脸色稍缓,沉声询问道:“就你这副样子,能带好一部兵马吗?” 杨崇本立即道:“怎么不能带好了?我带岐兵不是好好的……” 话刚一出口,他又情绪低落道:“可崇本已不能带兵了,有心报国,无处投效。” 刘崇望终于又露出了笑容,温和道:“好说,这都好说。” 杨崇本闷着不说话,双目视地不语。 到这个时候,该说的都说了,他把自己的人设也架好了,就是一个单纯的武人,但是讲义气,知恩图报,愿意为对自己好的人卖命,这样的人放到什么时候都是当权者最喜欢的。 说白了,他就想让刘崇望知道,他是一条很好忽悠的狗! 言多必失,至于刘崇望信与不信,那已非他所能掌握,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杨崇本低头不语,现在轮到刘崇望做决定了。刘崇望默默看着杨崇本,深邃的目光很是复杂。 “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心里伤心。” “伤心什么,没准你卸甲回家?” “不是,崇本不能为朝廷立功以洗刷旧罪,所以伤心难过。” “行了,老实呆在家里等着。” 杨崇本还是不说话,像是耍起了少年脾气,刘崇望叹气道:“起来吧,你想为朝廷带兵打仗,那就让你带兵!” 说完,双目直直的看着杨崇本。 杨崇本心中狂喜,这就成了吗?这就过关了? 他当下正要应答谢恩,忽然却想起哪里不对,心中暗自思衬道:“要是此时展露兴奋,岂不是自证我是冲着带兵出师的动机答话的?一旦被这老狐狸识破,万事休矣!” 现在自己是知罪且诚心待处的罪将,带兵也并非己愿,而是想籍此为国建功以赎罪! 好险,差点上了这老狐狸的当! 当下连忙收起喜悦,平静道:“相公要崇本带兵可以,但崇本有两个条件。” 刘崇望笑道:“你自己要为国建功赎罪的,怎么又跟本公谈起条件?” 杨崇本拱手道:“这跟带兵没关系,相公起用我是相公对我好,我记着。但是一码归一码,我那两件事也不难,一是妻子家眷都必须留在京城住,二是崇本请出京讨贼,从今往后,崇本与贼帅不共戴天,如果我跟不服王化的贼子火拼,到时候相公不要拦我。” 他这话有三个意思。一是用看似无所谓的态度,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带兵这事定下来,让刘崇望无法反悔。二则是表明他的立场和态度,强化他展现的形象。 至于第三,纯粹就是投刘崇望所好了。 当今天子志在中兴大唐,将来必会与强镇交兵,他说自己与贼帅不共戴天,就是拐弯抹角的告诉刘崇望和幕后的皇帝,今后朝廷只要出师讨贼,他会是最卖力的。 他杨崇本就真的想卸甲归田吗?他才二十一岁,他不想。今天这般演戏是因为他想造反吗?李茂贞的先例在前,他不想。 可他这般演戏,就是想抓住与宰相见面的机会,取得宰相和朝廷的一定信任! 他想建功立业为己赎罪,他的确也想为朝廷效力,可他一个武人没有兵权就不能建功,而一个被活捉的罪将想在被赦免后的短时间内得到兵权,真的是难如登天,这回不把宰相骗过去,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崇望听完杨崇本这话,脸上笑意更甚,应允道:“好,明日本公奏请陛下赐你宅邸,你要出京讨贼本公也允许,眼下绵剑大乱,这是你的机会,但不可自作主张,记下否?” “崇本虽是匹夫,但也知道奉上令行事,请相公放心。” 刘崇望站起身,走到杨崇本跟前道:“听令!” 杨崇本当即伏惟叩首。 刘崇望道:“从现在起,你就是神策军都校,连夜去领战衣甲胄佩刀官牌,再准你自募随从旧部一千人,后天一早赴任蜀王帐下,若遇非常之事即报兵部!” 杨崇本当即跪地叩拜道:“末将领命,拜谢相公!” 等他离开后,高克礼问道:“敢问相公,您看此人如何?” 刘崇望淡笑道:“有心机,知进退,暂且可以一用,陛下真乃神人也。” 高克礼喜道:“陛下天人之姿,有未卜先知之能!” 在他们看来,李晔从没有见过杨崇本和符道昭,但却对二人了如指掌,这的确匪夷所思。 望着小院,刘崇望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此子当真能用,那真是陛下之福。” 高克礼道:“的确如此,但岐州贼将不可不防。” 刘崇望呷了口茶,对刘过道:“过儿,你去帮帮他,不要苛责,性情收敛些。” 高克礼会心一笑,点头道:“相公卓见,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交谈了几句,刘崇望又吩咐门子道:“去,叫符道昭进来。” 刘崇望收敛笑容,脸色渐渐沉重,高克礼眼中闪过一丝阴郁,符道昭刚一进来,就听得高克礼厉声呵斥道:“符道昭,你欺君罔上,勾结逆贼对抗朝廷,该当何罪?” 符道昭见高克礼面白无须,就知道他是中官,心中升起一丝不满,也不理高克礼的呵斥,只径直对坐在上位的刘崇望见礼,当日他归降时见过刘崇望。 刘崇望受了他的礼,但却不叫他起身。 符道昭跪在地上,心中思索起来,宰相没有说话,中官却率先对自己发难,这是为何? 若朝廷当真想杀我,早就一刀砍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不对,符道昭忽然觉得不对! 就算是中官一时激愤,但宰相不会无聊到跟这阉人一起来找自己打嘴仗。 看来要套自己的话,刘相公身后还有一扇屏风,屏风背后应该藏着什么人偷听。 呵呵,符道昭心中一笑。 他只是一想就知道,皇帝既想用他却又猜忌他。 收敛心神,符道昭对高克礼肃然道:“回中使话,罪职曾经的确为逆贼效力了,但从未存心勾结逆贼对抗朝廷,否则何必从秦宗权手下逃出?罪职一直效镇,又何谈欺君?” “符道昭,你还敢狡辩!” 高克礼大怒,指着他尖声叫道:“若不是秦宗权败亡之势已成定局,你岂会逃奔?宋文通待你如待手足,关中谁人不知?当日若不是十一镇大军破城,宋文通末日来临,你又岂会率部投降相公?宋文通临刑前已经把一切都交代了,你根本就是存心作反!” 符道昭冷笑,讥讽道:“秦宗权歹毒非人,朝野谁人不知,符某怎会铁了心与他蝇营狗苟,宋文通待符某好不假,但这能不足证符某存心作反,杨复恭谋反之前对中官都很好,中使既为内侍,难道不曾受过杨复恭恩惠?难道说杨复恭谋反时中使也参与其中?” 高克礼哑口无言,没想到符道昭不但不入圈套,还反将了他一军。 “贼子住嘴,休要血口喷人!” 高克礼气急败坏,稍作思索又道:“好,那朝廷讨贼制书下达的时候,你为何不弃暗投明?当日王师围攻岐州,你为何不开城出降,为何等到城破才归顺,这你又作何解释?” 符道昭冷笑道:“凤翔节帅不是符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符某若是照着中使说的做,早已经身首异处,何以站在这里跟中使答话?中使要我解释为何城破归顺,那符某是不是该效仿聂封与成德牙兵与王师顽抗到底?中使既然想杀我,何不现在就动手?” 高克礼再次语塞,指着符道昭大叫道:“贼子猖狂!” 符道昭不理会他,拜刘崇望道:“承蒙相公保我不死,道昭感激至极,古老前人说威武不能屈,若中使一定认为道昭存心叛国叛君,道昭惟以一死证清白!” 说完这些话,符道昭眼眶微湿。 本以为弃暗投明归顺朝廷能得到为君征战的机会,没成想遭到的却是阉人折辱! 刘崇望笑道:“本公知晓你的心意,勿要多虑,先回去等通知。” 符道昭尊重刘崇望,当下恭敬领命退下。 等他走远之后,屏风后果然走出来一人,却是个端庄美貌仪态万千的华贵女子。 高克礼急忙上前扶住她,刘崇望躬身见礼道:“淑夫人……” 女子玉手轻抬,挺着大肚子道:“不必多说了,高克礼,跟本宫回去吧。” 是夜,长安殿寝宫。 李晔眉头紧皱,手放在淑妃的军机重地,静静听她说话,过了半晌,李晔才露出勉强笑意,再次跟面前美人确认道:“符道昭的确这么说?” 这次她被派出宫去听议,也是因为李晔对她十足的信任。 李晔知道身边的人,高克礼和顾弘文等人对他很忠心,但这些人都各有各的算盘,这些宦官往往会把一件事按照自己的需要添油加醋一番,等说给皇帝时已变了模样,在皇帝不能自降身份诏对降将的现实情况下,李晔只好派出何芳莺听议。 何芳莺拿开李晔的咸猪手,风情一笑道:“确实如此,陛下明日与刘崇望对照即可。” 李晔自嘲一笑,接着长叹一声,整个人便陷入沉寂。 为君不易,用人实难。 李晔大可以直接起用符道昭和杨崇本,但那些骄兵悍将会服降将败将吗? 皇帝信任是他们上任的法统,可要是没有权臣给他们当后台,这些降将败将在短时间内很难在任上发挥出自己的才能,山高皇帝远,光杆司令仅靠皇帝的信任是不够的。 半晌过后,李晔又问道:“你看此二人如何?” 何芳莺嫣然一笑,沉吟道:“杨崇本不是说要效忠吗?且看他怎么忠再说吧。” 李晔沉默,若有所思。 定初元年六月初九是夜,随着绵州兵变,东川道迎来了一场空前大乱。 第88章 顾彦朗入朝 “启禀相公,长安又发来了密报!” 看着躺在床上的顾彦朗,顾彦晖恭敬躬身行礼,双手呈上密报。 顾彦朗本来是面无表情,但闻到顾彦晖身上的香气后却是眉头大皱。 他抬起眼皮看了弟弟一眼,心中只觉得烦躁厌恶至极,一个大男人学娘们儿涂脂抹粉,像什么话? 还有,为什么要把这个又字咬得这么重,难道又有噩耗传来? 床边的案己上摆着几份信报,分别来自山南西道兴元行营和京畿凤翔行营及绵州,内容包括绵州衙将吴自在兵变、李巨川与罗隐动向、杨守亮南下、蜀王率数万神策军入川等消息。 除此以外,还有朝廷发来的诏书,其中朝廷划资、简、陵、荣、昌、泸六州归剑南东川道并加封顾彦朗为检校太傅的那道诏书被顾彦朗摆在最醒目的位置,这道恩诏让他很难受。 不奉诏会得罪朝廷,奉诏会得罪王建,真是让顾彦朗好生为难,自从接到这封诏书,他就倍感骑虎难下,整日都是骂骂咧咧的,朝中宰相的祖宗都没有幸免。 眼下听说又是长安密报,顾彦朗也没心思看,只没好气道:“念!” 顾彦晖知道哥哥心情不好,当下就小心翼翼答道:“回兄长,王建上书请诛田陈兄弟。” 顾彦朗猛地大睁眼睛,惊讶失声道:“什么?消息属实吗?” 顾彦晖点头道:“是真的,王建为得西川留后,向朝廷进奉了大批钱粮布帛,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做的太过分了,又上书请求押送田陈兄弟入朝待处,暗示朝廷处死二人。” 顾彦朗眉头紧皱,拳头捏得吱吱作响,砰的一拳砸墙壁上。 顾彦晖低声道:“王建自立留后之举虽然用钱粮得到了朝廷承认,但朝廷却没有正式下诏任命他为剑南西川道节度使,那他就是暂代西川节度使职,依愚弟之见,李茂贞被杀的先例在前,所以王建不敢胡来,这回交出田陈兄弟是以此求得西川节度使大位。” 跟着进来的幕僚也趁势道:“相公,朝廷已拜授蜀王为剑南东川道行军大总管,蜀王先前封号是吉,这回天子在他出征之前改封他为蜀王,天子的意思很明显啊,相公不可不察!” 顾彦朗还是不说话,咬牙切齿,不知在恨谁。 幕僚又试探道:“算上南北诸军,算上外宅郎君,再算上山南东西及陇右凤翔关中诸镇,朝廷可征之兵不低于十五万,吴自在虽然窃取了绵州军政大权,但朝廷已遣数万禁军入川平叛,属下料想吴自在败亡之日不远矣,然朝廷荡平绵剑后会如何对待两川尚属未知,相公与东川何去何从,属下以为须早作决断,一旦错失良机,将来悔之晚矣。” 顾彦晖亦道:“王建一介无赖子,杀猪屠狗之辈,偷牛盗驴之流,就这样的人,凭什么拜得西川节度使高位?相公对他那么好,他又是怎么报答相公的?是背叛,是冷眼旁观!” 杨守亮对东川虎视眈眈,可曾见到王建上书为相公说情? 顾彦朗面色苍白,打断道:“他不是这样的人,这是朝廷的离间计,你不要再说!” “哥哥!” 顾彦晖却是不住口,再次拱手道:“若朝廷荡平绵剑后窥伺东川土地继而强征兄长入朝,兄长觉得偷牛贼会为兄长说话求情吗?偷牛贼想得到西川节度使官,又怎么会为了兄长您而开罪朝廷?兄长看完长安发回的密报,难道不知道偷牛贼对朝廷很恭敬吗?” 王建连对他有大恩大德的假父田令孜都起了谋害之心,请问他还有什么人不敢杀? 一个连父子之情都不顾的忤逆子,他会在乎谁? 顾彦晖和幕僚之所以说这些话,就是想劝顾彦朗入朝保平安。 事实上,自山南西道兴元行营与京畿道凤翔行营相继设立以及蜀王率数万禁军南下入川后,尽管顾彦朗本人还在心中保留着一丝幻想侥幸,但东川道政府上下内外都意识顾彦朗的入朝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朝廷这回出动重兵南下入川,难道只是为了镇压绵州乱军? 吴自在虽然悍勇,但绵州拥兵不足两万,如果朝廷真是冲绵州来的,那么直接诏令东西二川就近出兵讨伐吴自在就行了,顶多再让山南方面派一部兵马协同,何必杀鸡用牛刀的让蜀王率近四万禁军入川? 所以朝廷真正图谋的恐怕是东川,灭了吴自在只是顺带,想要以绵州作为伐川跳板! 面对这样的局势,如果顾彦朗铁了心不入朝,唯一的办法只有学凤翔,但以东川的实力只怕抗衡不了多久,而且东川百姓对朝廷的归附心理相当强,淑妃就是梓州人。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东川这些年的立场非常暧昧,说忠于朝廷,但顾彦朗自光启二年上任梓州以来就没有入朝拜见过天子,先帝归葬靖陵的时候,顾彦朗也没有率领东川军政府为先帝发丧。 除此以外,顾彦朗之前还跟王建穿连裆裤,派兵帮助王建攻打成都,王建恬不知耻的向朝廷讨要节度使的时候,他也跟着帮腔作势,强迫朝廷划邛蜀黎雅四州为永平军。 说他想割据,但之前成都的战事传到长安后,当朝廷任命李洵为两川宣谕和协使,诏令顾彦朗罢兵停战的时候,他顾彦朗也同意了,还恭敬的请求朝廷另派大臣镇守蜀地。 这一切的一切,好像他顾彦朗只是对田陈兄弟不满。 但现实情况却是,如果他自立,四周有谁愿意帮他?谁又有这个能力和胆子帮他? 在得罪了陈敬瑄余部的前置条件下,在盟友王建不愿意得罪朝廷的情况下,在失去两川百姓好感的情况下,在梓州是淑妃故乡的情况下,朝野已没人再愿替顾彦朗讲话。 环堵萧然,四面楚歌,孤立无援,民心思唐。 顾彦朗能从一个无名小卒混到今天这步,脑子是够用的,他本人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也相当清楚,只是抱着侥幸心理和一丝幻想不肯撒手而已,可听完顾彦晖和幕僚的话,他也认识到了事情的紧迫性,东川的局势是一触即发,由不得他再犹豫下去了。 哀叹一声,顾彦朗吩咐道:“去,连夜清点府库田亩兵马,核对州县户口。” 幕僚唱了个喏,环手弯腰退出,顾彦朗的话让他轻松了许多。 顾彦朗打量着堂下幕僚的神色,见他们个个都欢喜不已,心中直是复杂,看来他们都被李茂贞的死吓破胆了,可顾彦朗何尝不怕自己被千刀万剐处死?他想起来都觉得尿急。 话又说回来,顾彦朗做出这个决定后,自己也感觉轻松了许多。杨守亮尚且能被天子原谅,自己没什么大错大过,天子肯定也不会为难自己。 两天后,顾彦朗遣使进表长安,请为今上进尊号,歌颂皇帝文成武德,并献上剑南东川道梓、遂、绵、普、陵、泸、荣、剑、龙、昌、渝、合十二州山川田亩户口版籍。 最后以旧疾复发难以理事为由请求入朝,李晔同意,进顾彦朗为检校司徒,命其限七月十五之前入朝,同时加封顾彦朗长子顾庆云为上轻车都尉,征入长安武学骑兵科学习。 顾彦朗的入朝成为长安坊间又一热点,毕竟他是杨守亮之后第二个主动申请入朝的藩镇节度使,虽然东川道并未割据,但论实力却不比李茂贞差多少,有两万多兵马。 本来李晔还对顾彦朗观望到朝廷诸道大军兵临绵州才肯入朝的骑墙态度心存不满,但当看到顾彦朗献上战马三千六百匹、绢二十万、蜀锦四千、钱八十万缗的礼单后,脸上的表情又多云转晴了,跟近侍夸奖顾彦朗的忠君体国之举,之后就痛快批准了吏部的提议。 事实上,虽然顾彦朗兵少将寡,东川军的战力也低下至极,但他的确有观望的本钱。 在他带走进献给朝廷的这些巨额财物后,梓州的府库仍有余钱一百一十万缗,绢也还有八万多,马五千多匹,粮食一百三十万多斛,兵械甲胄也还能武装近两万将士,这财力比李茂贞和王行瑜不知道阔绰了多少倍,皇帝和几位宰相直笑得合不拢嘴。 对于剑南东川道,只能用生得憋屈死得窝囊来形容,中唐以后的各镇节度使,即使不是呼风唤雨,许多也是要什么有什么,朝廷敢不给,马上掀桌子造反。 不想造反的,也有能力在自己辖区内搞搞高度自治,或者背地里骂皇帝。 唯独东川是个另类,面对剑南西川道、山南西道、山南东道三面包围,历任节度使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从李康开创治下兵精粮足却在被窝里让刘辟活捉的先例后,东川就彻底沦为天下诸方藩镇的笑料了,从此一蹶不振,连捡人头的顺风仗都打不了。 自元和元年宪宗荡平刘辟至定初元年李晔用兵绵州,这中间的八十四年时间,除顾彦朗与王建围攻成都而不得的战事外,两川再未有过其他大的动静,由顾王二人围攻成都失败的例子也能看出,东川军的战力的确低到令人发指,简直丢了藩镇的脸。 这不,李保、杨守亮、张威三人的兵马还没入川,顾彦朗就很自觉的入朝了。 长安,大明宫含元殿。 李晔指着面前的桌子说道:“李保至利州,郑元规至剑州,下一步就是攻取绵州。” 圣人发明的沙盘流传开来了,兵部和南衙各卫的作战室逐渐都摆上了两川的沙盘,根据含元殿这副沙盘的形势来看,李保大军已攻取利州,但是郑元规还没有入剑门。 顾彦朗入朝了,但新任东川节度使还没入关,东川十二州权力真空,得知东川现状,王建自然乐得半死,道了一声顾公对不起就磨掌擦拳准备大干一场了。 顾彦朗走后,暂主东川节度使府事的是顾彦朗亲信蔡叔向,但蔡叔向并非是自愿的,蜀中大好河山,蔡叔向也没有心思去欣赏夏景,只是在心里百般诅咒王建。 悔恨顾公识人不明,唾弃王建首鼠两端。 东川虽然也是一道,但因为种种因素,历来畏惧西川如虎,新任东川节度使郑元规还在赴任的路上,梓州方面就先一步接到了朝廷密诏。 朝廷令梓州从速整顿武备,蔡叔向不确定朝廷是要打绵州吴自在还是成都王建,但看完这封密诏却觉得背心发凉。 朝廷仅凭蜀王大军就能荡平绵州吴自在,不需要东川出兵啊,难道朝廷还打算对西川用兵? 蔡叔向想不出法子,便召集幕府僚官开会。 掌书记孙复建议蔡叔向加强边境防备,征集兵马粮草,静候新任东川节度使到任,如果朝廷在攻下绵州后真的要问罪西川,那么东川就可以立即接与朝廷诸道行营大军合兵。 到时候不管朝廷打不打西川,郑使君看到你这些决断也会觉得高兴啊,对不对? 蔡叔向本来很意动,但判官张虔俊却表示反对。 张虔俊道:“贸然加强边境戒备,恐怕会被王建觉察,若是激怒了西川,咱们首当其冲啊,诸位认为咱们东川军能与王建大军相抗衡吗?到时候王建兵临梓州城下,我等该当如何?况且梓州还是淑妃故乡,如果因我等而遭兵祸,在座诸位谁吃罪得起?” 孙复不屑道:“王师将至,王建他敢顶风作案!” 张虔俊冷声道:“就算王建不敢,但朝廷发来的是密诏,三省的正式讨贼制书尚未下达,即使朝廷会讨伐王建,可万一朝廷出师无功,下诏赦免王建,王建想起这事兴师问罪梓州,到时候咱们说不出道理来,又该怎么办,哪位敢去面对王建的怒火?” 蔡叔向被说的六神无主,忙问该当如何,张虔俊淡定道:“静观其变,等郑使君到任!” 若朝廷真要对王建用兵,但那时候朝廷被打败了,朝廷怪罪下来也怪不到咱们身上,咱们这些幕府僚官还是别去蹚浑水了,蔡叔向听到这话当即叫好,跟众人查漏补缺了一会儿,於是东川除了向治所梓州调来了八千兵马外,东川以西以南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 第89章 细雨骑驴入剑门 成都的王建得报后哈哈大笑,对部下们说道:“好,天赐东川与我也!” 掌书记王先成道:“蔡叔向如此短见无谋,东川已是留后囊中之物,属下建议留后迅速起兵攻占梓州,吾料兵威所向,蜀王新任总管,一定不敢贸然与留后交手,如此留后只须挡住杨守亮和张威的兵马,不出半年,宰相就要建议天子罢战,朝廷必然屈服。” “哈哈哈哈,知我心者是先成!” 王建喜上眉梢,面露得色道:“好,那明日就聚集西川文武,出兵讨伐蔡叔向!” 跟顾彦朗对抗朝廷王师有罪,而且是遇赦不赦的大罪,攻打蔡叔向也有罪,但这罪名几乎小到没有,蔡叔向不是朝廷命官,只是顾彦朗亲信,打了他又怎样? 按照最近这些年的惯例,只要打下土地并掌握稳当,再向朝廷进献钱粮以表忠心,朝廷最终还是会下诏承认,李克用、朱全忠、杨行密这些人不都是这么干的? 只要不挑战朝廷的底线,一切都好说。 这个底线就是,不能像田吴李王那样明着扯旗造反,只要抢在朝廷控制无主土地之前,抢占某地并宣誓主权,然后再抗住朝廷第一波讨伐,朝廷最后就得捏鼻子认了。 归根结底,只要不明着造反,争夺土地无所谓。扯旗造反的胆子王建是没有,但趁机攻伐兼并邻镇的胆子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次日,王建果然召集文武讨论出兵梓州一事,但刚提出来就遭到了反对。 “朝廷已任命郑元规为新任东川节度使,留后如此放肆妄为,难道不怕朝廷怪罪?”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议事堂响起,坐在上位的王建憋的满脸通红,王先成见王建窘迫尴尬,忙上前喝止那人道:“钱法直,你对留后说话能是这个态度吗?还不快请罪!” 王先成声音低沉,暗藏威胁之意。 这钱法直就是原太常博士钱珝,年初在祭天礼仪中得罪了李晔,被柳璨以越职言事罪名贬来成都,王建见他脾气刚直,就让他做了府院法直官,专门管教后院子弟。 钱珝连皇帝得敢得罪,在西川也不会怕谁。 王先成不拿留后大名来压人还好,一拿留后名义来压人,钱珝的倔脾气一下就发作了,充满不屑的双眼盯着王先成,冷冷道:“什么留后,钱某看分明是利州刺史!” 利州刺史是僖宗封给王建的官职,此后的阆州防御使、汉州刺史是王建自立,至于永平军节度使、西川留后、营田使、成都尹这些使官,都是王建生米煮成熟饭强迫朝廷所得。 钱珝这话,言下之意就是说王建的这些官职使是非法的,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就差明着骂王建据蜀作乱了,听到这话,王建额头青筋条条绽开,面色涨成猪肝紫。 钱珝后面站着的是周庠,他原是龙州司马,王建被下放到利州后投效了王建,深得王建器重,本身也是文武全才,虽然他对钱珝所言不满,但他向来敬重钱珝学问,当下见钱珝口无遮拦,就悄悄扯钱珝袖子制止。 钱珝却道:“拉我作甚,某说错了?” 周庠大窘,只能暗自叹气。 王建终于忍耐不住,瞪着眼睛冷声道:“钱法直,你说这些话是何意?” 钱珝长身而立,脸色肃然道:“汝为留后却不尊朝廷,如今朝廷大军讨伐绵州逆贼,汝不但不派兵相助,还为一己之私趁火打劫,妄图吞并邻镇,汝何意,谁不知?” “你、你……” 趁火打劫这四个字仿佛戳到了王建痛处,王建脸色发白,双手颤抖不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建曾经是个偷牛贼,如今发达了当然听不得跟打劫有关的字眼。 “砰!” 张虔裕一拳砸在身前案己上,起身争辩道:“钱法直,你想与我西川文武为敌?” “钱某早日这厮是此等贼子,才不会来成都赴任!” 说完这话,钱珝转过身,望着上位的王建道:“钱某奉劝你一句,朝廷已遣蜀王为帅统四万禁兵压迫东川,凤翔行营与兴元行营相继并发,绵州逆贼早晚败亡,你何必冒着杀头的危险去跟朝廷争东川十二州?你难道不知道梓州是外戚何氏所在吗?” “何淑妃与今上举案齐眉,你贸然进犯梓州,难道不怕天子问罪於你?” “就算不为两川父老安生计,你也要为杨郡公身后节名着想,你做的这些事大逆不道,你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见他老大人,你还是尽早打消这个主意,恭敬听从朝廷调遣罢。” 钱珝的确失望到了极致,连留后之称都免了。 他口中的杨郡公是杨复光,当年王建在忠武军任都校,随杨复光南征北战。 钱珝这一通话讲出来,听得堂下人人脸色发白。 王建的确尊重人才、善待文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忍着火气听到现在,但听到这几句却再也不能忍受,起身暴喝道:“来人,把这个目无尊上的老匹夫推出去斩了!” 周庠等人闻言大惊,正要劝说王建,两队武士已经冲了进来。 王建怒喝道:“老匹夫辱我太甚,速速将这厮推出青羊街斩首!” 钱珝冷笑一声,从容就义,任由武士将自己放倒架走。 整个议事堂里的人都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说一句话,王先成不禁面有得色。 武士拥钱珝出门至青羊街,方欲行刑。 钱珝被捆得结结实实,官帽被扯掉,人也被按倒跪在地上,来往的官吏将士都震惊不已,其中一名武夫更是面无人色,当即仗剑上前喝止道:“勿得下手,待我劝去!” 众人视之,乃成都防将綦母谏。 钱珝哈哈大笑,对綦母谏道:“与贼不同,惟死而已,无所惧哉,吾生为唐臣,至死亦然,不似尔等助纣为虐从贼窃国,吾君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言尽於此,可速斩我!” 王建派出的监斩旗牌官到来,听到钱珝这些话不由得大怒,当即下令开刀问斩,刽子手闻言就高高举起鬼头刀,只待旗牌官扔出令牌就一刀砍下,綦母谏再次喝止。 旗牌官不知何故,冷声威胁道:“綦将军,这是留后的命令!” 綦母谏暴喝道:“某知晓,尔暂勿下手,某现在就去劝留后,且容片刻!” 武士遂止,稍候其国,綦母谏径直往节帅府去。 议事大堂内,自钱珝被武士带走后,气氛将至冰点,武将们基本无感,文官们不是与王建一路穿连裆裤,就是被钱珝一事吓得半死,连对王建的称呼都从留后变成了使公。 王建对此很满意,和掌书记王先成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后,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在问过谁还有异议没有但众人都沉默后,王建顺利的定下了进军东川的各项安排。 正当王建志得意满时,綦母谏走了进来。 不等王建发问,綦母谏就沉声问道:“末将敢问主公,钱博士何罪至于受诛?” 王建怒道:“毁谤我名,冒渎我躬,我决意杀之,你万万不要再劝!” 綦母谏却是不罢休,抬头喝道:“主公,请听綦母谏一言!” “你有何话说?若是为钱珝这匹夫老求情,那就不要说了,我不听!” 綦母谏拱手道:“末将非为法曹求情,乃为主公求名。” “什么名?” 綦母谏道:“大家都知道法曹官心直口快,钱法直也是因为谏言天子而获罪被贬,他是天性如此,而非是存心顶撞主公,这回他口无遮拦,的确冒犯了主公,按理也当斩,但还请主公念在钱法直忠心效力朝廷多年的份上,法外开恩免了他的死罪。” 王建冷喝道:“此由不足说我,不赦,不赦,我说不赦!” 綦母谏无奈,顶着王建怒火再劝道:“末将还有三由,请主公细听。” “说!” “一,钱法直虽是被贬犯官,但毕竟是朝廷命西川流官,主公不经朝廷允许而杀之,宰相必怒,天子必怒,为他伸冤的朝臣肯定也大有人在,主公不见颜真卿之事乎?” “二,宽恕钱法直一回,则西川官商士民必然传颂主公令名,主公素来礼贤下士,我等谁不为主公高风亮节所倾倒?主公如此宽宏雅量,西川父老定然归心主公。” “三,主公留着他,将来打败朝廷大军,也好有人出面传书朝廷,如果杀了他,多少会得罪朝廷几分,要是宰相再从中使绊子向天子进谗言,朝廷就很难赐主公节度使大名了。” 听完这三个理由,王建果然陷入沉思。 王建入主成都后为了争取人心,对凡是得罪过自己的人都故示宽宏,田令孜和陈敬瑄的党羽一概不为难,被朝廷贬来西川各州的官员也选拔了一些良才进入幕府任职。 况且王建本来也有打算,将来打败朝廷大军,就让这些贬官给长安的好友或者同僚传书,让这些贬官和他们那些在朝的好友出面斡旋,让朝廷像当初对李克用一样降旨承认。 见王建面露难色,綦母谏又发动其他文武说情。 王建有了台阶下,这才顺水推舟道:“这个钱珝真是个忠贞义士,某如何舍得杀!” 如兴元周云汀那场闹剧一般,成都这场杀头闹剧最终以逐钱珝出幕府而收场。 既然打定主意要夺取东川,王建便一面在各处险要之地修建关隘,一面征集钱粮兵马为将来的大战做准备,最后遣三路大军分道进军东川,中路直指梓州,王建亲自挂帅。 当然,旗号还是打的帮助朝廷讨伐绵州诸逆。 定初元年六月十三,蜀王李保率四万禁军叩剑门关,凤翔山南二镇出兵协同。 剑阁是剑州治所,是川北重镇,为两川门户。 以这里为中心,北通广元,南往梓潼,东南连结阆中重镇,历为兵家必争之地。 李白道:“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陆游道:“此身合似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同一条蜀道,同一个剑门关,各有各的看法,但大抵都认为此地重要非常。 剑阁县以北六十里外就是剑门关,剑门关处于大剑山中断处,两边绝壁断崖,直入云霄,雄壮瑰丽至极,因峰峦倚天如剑,两壁对望似门,故称剑门,享剑门天下险之誉。 由陆路金牛道出入四川,必经剑门关。 绵州贼将吴自在听闻朝廷来伐,早已派兵封锁各处入川要道,剑门关也是防御重点之一,挽强士衙将陈元卿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从绵州来到剑州当刺史,领六千兵坚守险隘。 除此以外,剑门栈道也有兵进驻,梁山寺的和尚也都被陈元卿抓来守关了。 梁山寺在大剑山绝顶,位于桃花峰与逍遥峰之间的舍身崖上,传为萧衍老儿修行地,所以此地建有古刹和梁武帝祠,但这些建筑却不是南朝梁时期修建,而是始建於唐朝。 唐代崇道,但宪宗及以后也出了不少好佛的皇帝。 梁山寺坐北朝南,山门高悬巨匾,上书梁山寺三个金光大字,在这一天,梁山寺响起了悲惨的哭号声,寺庙弟子跪倒在大雄宝殿,向佛祖痛诉陈元卿的残暴,但佛祖并不说话。 任凭他们如何哭号,士兵们就是不为所动。 任凭他们逃到哪里,士兵们还是会在观音殿、藏经楼、僧房、斋堂、茶堂、天井、柜子这些地方找到他们,然后将他们锁住双手双脚牵成一条线带走,充作壮丁修筑城楼。 敢于反抗的,轻者一顿毒打,重者斩首示众。 对于陈元卿这种杀人吃人连眼睛都不眨的武人来说,什么诸天神佛都是假的。 关内严阵以待,关外的李保也在召集诸将商讨破关良策。 长安,大明宫长安殿,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寝宫榻上躺着一个美貌的女子,她满头大汗,头发被汗水打湿,双手死死攥着床单,口中发出了惨绝人寰的痛苦叫声。 “夫人,使劲,头快出来了!” “坚持,再加把劲!” 李晔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叫声喊声,心情十分复杂。 淑妃生产了,他要当爹了。 “芳莺,你一定要好好的,朕不能失去你,就像大唐不能失去朕。” 第90章 御马监 “陛下,生了生了,淑妃生了!” 高克礼从长安殿里跑出来,来到李晔身边汇报,声音非常欣喜。 李晔如释重负,又问道:“生的什么?” 高克礼正开心得紧,脸都笑烂了,听到问话连忙回道:“是龙子,奴婢恭喜陛下!” 李晔一笑,收敛情绪入内。 长安殿内的宫女太监伏惟顿首,几个太医和产婆都低头见礼。 “平身。” 李晔摆摆手,问张太医道:“怎么样了?” 头发斑白的张太医刚把一双血手在铜盆里清洗干净,躬身回道:“母子平安,可淑妃有些难产,下体出血很多,还须臣再给淑妃开些养身药调养。” 张太医六十八岁了,是太医院首席权威妇科大夫,一直专为宫中妃嫔宫女等女眷看病,同时对接生这项手艺活也颇有心得,唐兴公主和永安公主等五位宗室子女都是他接生的,他跟内侍省也有往来,具体事务是率队操刀阉割新选入宫的男子。 听到难产出血的时候,李晔还有些担心,可再听到张太医说并无大碍,李晔的表情又阴转晴了,乐呵呵吩咐高克礼道:“去,赐张太医五十匹绸,再赏一百金。” 老头儿没想到皇帝这么大方,当下感动得不行,直是山呼万岁,参与接生工作的人与长安殿的宫人也都有赏,只不过没有张太医这么多罢了。 论功行赏完毕,询问张太医是否可以进去看望并得到同意后,李晔独自步入寝区。 床榻边放着是几个装满热水的铜盆,正冒着热气,里面的水猩红无比,淑妃躺在躺在床上,上身盖着被子,身边放着一个襁褓,两个贴身侍女正各自为她清洗脸和下身,她下身隐秘处盖着绸布,修长白皙的双腿暴露在外,床单上全是血。 “陛下……” 看见李晔进来,淑妃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 “别动,别动。” 李晔看得心痛,快步上前坐下,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芳莺,辛苦你了。” 淑妃欣慰一笑,只道不辛苦。 李晔问候了几句,将目光转向了她身边的襁褓。 “朕的儿子,朕的第一个儿子……” 李晔心绪复杂,小心翼翼将其抱在怀里,细细打量起来。 胖乎乎的脸蛋,弯弯浅浅的眉毛,眼睛又大又黑,鼻子小巧,一对菩萨耳,嘴巴肉嘟嘟的,嘴巴下面还有一个双下巴,双手也胖乎,十指粗短。 他不哭不闹,就静静看着李晔。 长相随了何芳莺,只有一双眼睛有李晔的影子。 “你这家伙,把你阿姨害惨了。” 李晔打趣了一句,逗了他几句,但他就是不哭。 何芳莺嫣然一笑,问李晔道:“陛下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 “朕最爱芳莺,小名不如就叫思芳儿,名和字还没想好,过几天再说?” “谨遵陛下旨意。” 皇长子出世,而且还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所出,这自然引起了朝野的高度关注,杜让能、刘崇望、柳璨三位宰相率文武百官进贺表,枢密使高克礼率宦官进贺表,各方镇驻长安进奏使节也先后向朝廷递交了贺表,并奉上各种礼物,以表自家大帅祝福心意。 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在河东进奏院已经贺奉皇帝的情况下,亲自撰写进奏章呈送长安,李克用在信中以岳父名义祝贺皇帝得子,并进献战马二千匹、布帛一万端、钱三十万缗。 杨守亮带头后,关中龙剑、武定、义胜、镇国等十余镇也各有表示。 有了这些钱,具装重骑兵部队和陌刀队的组建就可以提上日程了,李晔乐得半死,处理完手头政务后决定小酌两杯以作庆祝。 一千年后的西安夏天很热,唐代长安的盛夏也很热。 正是七月初八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烈日当中天,晴空蓝天如洗,没有一丝云,没有一点风,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尘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不动。 朱雀大街上发着白光,小摊贩不敢吆喝,各自躲在阴凉处避暑,偶见大黄狗无精打采趴在地上,热得吐出舌头,烈日似火,大地像蒸笼一样,热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天气炎热酷暑非常,起码有三十八度,李晔浑身都是汗水,喝酸梅汤解暑的时候,也不忘给三位宰相赐了冰镇酸梅汤,又下恩旨各衙署休沐一天,文武百官顿时如蒙大赦。 六部各司、弘文馆、翰林院等衙署全都休沐,只留一些官员值班,宰相当中则是后辈柳璨留堂值班,西川战事还在进行中,随时会有军情传来,得有个人看着。 天气是这样的炎热,当太阳西斜,天边火烧云起,黄昏暮色笼罩大明宫,宫女太监陆陆续续出现在视线中,一行行归鸟飞过清凉殿外,李晔才将心思转移到别的地方。 “饭点快到了,李廷衣差不多也要放学了……” 不顾高克礼和顾弘文的苦苦劝阻,李晔带着一群宦官来到了御膳房,御厨和打杂的宫人没想到皇帝回来,还以为御膳房犯事了,当下连忙都跪在地上,神色异常的惶恐与不安。 “去去去,都走开!” 皇帝打定了主意,顾弘文便为主分忧,上前将这些御厨和打杂宫人都赶走。 人都走完后,李晔大手一挥:“上!” “江方庆,你带人去管火烧水。” “顾弘文,你带人去宰羊洗菜。” “……” 高克礼调兵遣将,一一交派任务,完了就随李晔进入厨房。 没有停顿,没有耽搁,当袅袅炊烟升起,顾弘文把羊宰杀好,李晔也拿过菜刀,麻利的将新鲜羊肉切割成小块,然后准备花椒、胡椒、茱萸、黄豆酱汁等各种佐料。 前世的李晔无辣不欢,可惜唐代并没有辣椒。 一切就绪后,李晔开始为何芳莺做嫩胡豆炖羔羊肉,操作的过程中,李晔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何芳莺的场景,也顺带想起了何芳莺当初是怎么做嫩胡豆炖羊肉的了。 七年前,黄巢兵临长安,田令孜带着僖宗出逃蜀中,寿王也被田令孜带上了,那时的李晔叫李杰,时年十四,是宗室中最默默无闻的一个,若非僖宗亲近,也就被抛弃了,逃到梓州的时候,僖宗累得不肯走了,田令孜只得下令原地休整。 僖宗与田令孜等人自然有好吃好喝,但随行的文臣武将和皇子皇女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当时有几个百姓献上了一些粗粮馒头,皇族宗室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吃过这样的东西,但因为饿得慌也就顾不上体面了,没有碗筷就用手拿着,很快就把食物吃得精光。 寿王勉强咽了两口冷馍馍,眼泪忍不住的流。” 围观百姓中,有一个叫何士文的男子,他请求寿王去自己家里吃住休息。 那天晚上,何士文的妹妹亲自下厨,做了胡豆炖羊肉招待寿王。 席上初见,寿王对这个女子惊为天人。 当初的寿王是现在的大唐皇帝李晔,当初的妹妹现在是淑贵妃何芳莺。 一晃七年过去了,许多往事已在李晔的记忆中模糊,但李晔不曾忘记那个夜晚。 李晔也还记得何芳莺当时是怎么做这道菜的,她先是烧水焯肉,然后加盐和胡椒,最后放一盆干净清澈的井水进去,炖到一定时候再放入胡豆,最后盖起来焖半个时辰。 “这做法还真是够简单够简陋的啊……” 想起当初那一幕,李晔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古人一般也只有蒸煮两种方式,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这个时代的调料不齐全,做菜手法也有限,只能追求简单实用节省。 对于不怎么吃肉的小老百姓来说,只要整熟了,没弄焦没坏,怎么样都是好的,李晔谈不上是做菜高手,但前世是家庭主厨,也经常看王刚炒菜,所以及格水准还是有的。 “淑妃正在坐月子,朕得早点弄好,不然会饿坏她的。” 想起何芳莺,李晔手上动作再快了几分,又吩咐高克礼道:“快,把火弄大些!” 对了,块头不能太大。 李晔拍了拍脑袋,又将宰好的羊肉拿到案板上,笃笃剁成小块。 至于怎么解释突然会做饭这件事,李晔决定推到顾弘文和高克礼身上去。 这两个家伙对李晔忠心耿耿,替李晔背锅也不会有怨言。 顾弘文连研究炸药的时候都冲在第一线,还会怕背这个黑锅吗? 压下脑海中的杂念,李晔把肉块放到砂锅里,接着拿过调料罐,小心翼翼的往里面抖了一勺半泛黄的自贡井盐,然后又从小瓦瓶子里取了些珍重放入砂锅。 最后倒入一勺黄豆酱汁,将其与胡椒、盐、羊肉一起抓匀,稍做腌制。 把腌制羊肉的砂锅端到一边后,李晔将目光转向了炖锅,宦官江方庆在烧火洗锅,见李晔这边准备完毕,江方庆便拿着勺子将锅里的水都舀出来,然后等待锅底余水蒸发。 高克礼这边也把胡豆清洗好了,胡豆就是豌豆,西域传来的作物,所以在这个时代叫做胡豆,等锅里的水烧干后,李晔从橱柜里提出了一个陶罐,里面装着的是凝固的猪油。 李晔挖了半勺放入锅中煎化,等冒出白烟后,李晔又倒入小半勺黄豆酱汁,接着将高克礼提前切好的葱末姜末蒜末放入翻炒爆香,厨房里很快就充满了香味。 调料炒好后,李晔将腌制好的嫩羊肉全部倒进,仔细煎了一会,色泽变成金黄后,李晔又倒入了半勺料酒,不过这个料酒并不是高度白酒,而是顾弘文找来的葡萄酒。 虽然中原在汉代时期就与西域有贸易往来,当时西域很多国也家都有酿造葡萄酒的传统技术,但人家一直把这个作为不外传的机密,中原习得葡萄酒得益于高昌国。 唐帝国荡平中原后,四方出击灭掉了大量西域小国,高昌也被并入大唐,葡萄酒的秘方也就保不住了,原本珍贵无比的皇家贡品逐渐走进千家万户,路边酒家也都卖。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李唐皇帝连唐协军都整出来了,搞来葡萄酒倒也不稀奇。 倒入半勺葡萄酒后,李晔盖上木盖开始炖,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李晔打开盖子,将洗好的嫩豌豆和茱萸一起放入,然后又加了一匙花椒和两勺自贡粗井盐。 一切完毕后,李晔合拢盖子,让江方庆把火整小些,等待着美味回锅。 随着时间流逝,厨房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郁,羊肉的荤腥,豌豆的清爽,茱萸的辛辣,黄豆酱汁的醇厚,各种味道混杂,李晔时不时吞咽口水,几个宦官也是一脸期待。 一个时辰后,夜色笼罩长安万家灯火,李晔带着高克礼与顾弘文等人前往长安殿。 “咦?好香啊……” 李晔人还没进殿,李廷衣就语带疑惑的低语道。 她放下手中的德宗实录,看到了快步走来的李晔,皇帝一脸愉悦,看上去心情非常好,李廷衣有好久没看到李晔这么笑过了,他少了几丝皇帝的威严,多了几分夫君的温和。 当然,她还看到了高克礼和顾弘文以及他们端着的冒着热气的饭菜。 “廷衣,最近功课如何,德宗皇帝的实录你读到哪里了?” 见李廷衣身前的案己上摆着厚厚的书本,李晔心情又好了几分。 “还可以,读完建中四年了。” 李廷衣面露得色,傲娇的表情别有风情,看起来更美貌了。 李晔走上前,拉着她的手道:“来,把建中大事说来给朕听听。” 被李晔抱在怀里,李廷衣羞红了脸,答道:“建中元年,宰相杨炎推行两税法。二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其子李惟岳求袭位,朝廷不许,於是河北大乱。六月,汾阳郡王郭子仪郭相公薨,上悲痛罢朝五日,命百官吊丧,又亲自出宫临安福门送葬,改制厚待郭老相公。四年,泾原兵乱,上幸奉天避难,乱军拥立朱泚为主,朱泚遂僭越篡唐称帝。” 李晔听罢,笑笑道:“还可以,下去想想河北为何群起作反,朕命日问你。” “嗯嗯。” 李廷衣点头,嫣然一笑,她忽然又抽了下鼻子,似是闻到了羊肉砂锅的香气,双眼也看向高顾二人手中盛放着食物的餐盘,疑问李晔道:“陛下,这是您做的吗?” “对啊,今晚一起吃个饭。” 李晔面露微笑,又自顾自对高克礼道:“克礼,去看看李忠国和何宁到了没有。” “是。” “陛下第一次做?” 李廷衣的眉头不自觉皱起,但又被羊肉砂锅的香气抚平。 “看来朕做的还不错,呵呵……” 李晔笑了一声,温和道:“好了,快别问了,你去把书桌收拾一下,再洗脸洗手,等李忠国和何宁来了就开饭,朕很有信心的,对了,怎么不见你姐姐?朕很想她啊……” “淑姐姐在内殿,臣妾去叫她。” 听着李晔有条不紊的安排,看着皇帝温和近人的笑容,李廷衣的心情莫名大好。 “弘文,去布置罢。” 望着李廷衣离开的背影,李晔含笑催促顾弘文。 “遵旨!” 顾弘文面露喜色,带着太监和宫女上前布置案己坐垫,放置饭菜酒水。 等到李廷衣洗手洗脸归来,何芳莺在侍女的陪伴下走来,五张案己都已放好,案上都放着一大碗嫩豌豆炖羊肉,一盘洗净切好的时令水果,一个三足杯,一壶冰镇葡萄酒。 当然,还有一叠蒸好的米饭,一碗米粥,一个精致小碗。 何芳莺是四川人,吃米习惯了。 “陛下……” 看到这一幕,何芳莺就知道是李晔专门安排的,当下直是哽咽了。 “芳莺,这是朕该做的。” 李晔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起来。 依偎了一会儿,李忠国和何宁夫妻终于也赶到了,被皇帝叫来吃饭,两口子都受宠若惊,得知这胡豆炖羊肉是皇帝做的,李忠国更是大惊,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厚爱自己。 “臣、臣……” 李忠国激动得不能自已,臣了半天也没臣出一句完话,索性一扑通跪下,何宁也异常感动,眼泪都掉下来了,跟着就跪下与李忠国一起行大礼,夫妻二人山呼万岁。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平身。” 李晔淡淡一笑,执何芳莺玉手率先落座,随后李廷衣跟着坐下。 李忠国还是杵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李晔又叫了一遍,他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来,都尝尝。” 李晔指着放在盘子旁边的木筷木叉木汤匙,让大家都开动,随后亲自给何芳莺呈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取过汤匙递到她手里,感慨道:“七年前,你在梓州给朕做了这道菜。” “没想到陛下还记得当年往事,臣妾……” 何芳莺声音哽咽,两行清泪无声滚落,低头泣不成声起来。 “遇见你,是最美的意外,别哭了,这是朕专门做给你补身体的,尝尝。” 她没有拒绝,拿起汤匙舀了几粒豌豆和羊汤,凑到嘴边轻轻品尝。 豌豆的清爽,肉汁的浓香,让她食欲大动,三两下就把这匙豌豆吃光了。 李晔开心不已,又用下巴指着碗道:“再尝尝肉。” 他提前吃过,算是差强人意,但对于烹饪手法简陋的古人来说足够了。 何芳莺眼眸中多了几分期待,拿起木叉小心翼翼的叉了块羊肉,羊肉被炖得软烂,刚一入口就有了快要融化的感觉,香而不腥,膻而不骚,醇厚的汤汁挑动着每一根神经。 何芳莺没想到,黄豆酱汁居然也能用来做菜。 虽然她以前也用过,但都是把菜做好之后舀一勺酱汁盖在上面。 等到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吃掉了三块嫩羊肉和一块羊排。 “臣妾……” “这本就是朕为你准备的,长长的路我们慢慢的走,深深的话我们浅浅的讲。” 何芳莺羞涩低头,心中再次深深感动。 “真好吃,完全看不出来陛下是第一次做。” 她继续享用美味,她吃的很慢,动作很小心,而且没有声音,吃饭的样子都这么大方好看,但坐在左下的李忠国就不讲究这些了,开始的紧张全无,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看起来非常痛快,时不时还跟何宁说:“宫里的东西真的太好吃了,我也要跟你学!” 李晔笑道:“只要忠国想吃,随时带着何宁进宫来。” “陛下厚爱……嗝……” 何宁话未说完,突然难以控制的发出满足的声音。 四下寂静,何宁一脸尴尬,慌忙伸手捂住嘴巴,都怪嫩胡豆炖羊肉太好吃了! 李晔暗笑一声,决定不嘲笑侄女。 这顿家宴结束后,李晔将重心收回到了军国大事上。 顾彦朗入朝的时候进献了三千六百匹战马,李克用祝贺皇帝得子的时候进献了二千匹战马,这两千匹马都是北方健马,非常适合训练成大规模平原会战的重骑兵。 除此以外,龙剑杨守贞贡献了三百匹,杨守忠贡献了二百匹,李思孝贡献了五百匹…… 各项相加,李晔足足得到了七千三百匹壮马。 马是有了,但骑士却不易得。 好在府库余钱充足,七千重装骑兵李晔还是养得起的。 不过这件事李晔不打算再交给兵部,眼下宦官彻底失去了兵权,高克礼虽然被李晔委任为枢密使,但手中并无调兵权,随着明年春的科举入仕,外臣的话语权会更强。 杜让能和刘崇望的忠心李晔自然不用怀疑,但他俩也得用下面的人,任何组织团体发展到一定程度,随着党羽的扩大和派系的复杂化,领导者都会难以全面掌控下面的人。 一旦进入半失控状态,杜刘二人的党羽对李晔的威胁就会变大。 思来想去,李晔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交给宦官。 骑兵不是一句话就能练成的,要设立相应的草场和皇庄,还要专门开辟供骑兵训练的跑马场,骑士的招募和马匹骑士甲胄的裁量打造分发以及兵营号舍的修建都需要人分管。 根据李晔的打算,这七千骑兵将按照禁军的职能来建设,随着规模的扩大和制度的健全,继而逐渐取代神策军的禁军地位,神策军则会精兵缩制转为朝廷中央专职野战部队。 在此之前,神策军虽然也会出京作战,但次数有限,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起个壮声势的作用,而且因为禁军的身份,神策军在辖区、司法、待遇等方面都享有很多特权。 中唐时期曾有监察御史到神策军辖区巡视,但却被驱逐,最后还被朝廷处分了。 由此可见,神策军虽是中央倚仗的庞大军力,但实际作用很有限。 神策军的职能要转变,那么就得有新的担任拱卫朝廷和天子的京畿卫戍部队,眼下正好借着这七千骑兵起家,不过照目前的形势,李晔还是得把这部分兵权给宦官,不然皇帝本人和皇族宗室后妃以及宦官的安全都得不到实质性的保证,不能都靠外臣。 定初元年七月初八,李晔增设御马监,设掌印太监、掌刑太监、督师太监各一人,秩皆正五品,分掌御马监内使名籍人事升迁钱粮调度、监判御马监诸司大小文武人事、督马军训练及典牧所关收马骡及草料场皇庄马场,三监各领宦吏,仅对皇帝本人负责。 高克礼出任掌印太监,顾弘文出任督师太监,掌刑太监暂时空缺。 为了建立起新禁军的规制,李晔还在御马监的基础上分设陷阵、虎豹、大正、武原四营,又从南北二军及天威诸军中补选四千武士分营录入,每营一千人,皆归御马监领。 等那七千多骑兵练成以后,这四营的规模还会陆续扩大。 长安武学第一期的学子快毕业了,正好选拔其中良才充入御马监为军官。 被选入御马监的这四营士兵既不归属兵部调遣,也不属于北衙六军序列,所以也不归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和左右护卫中尉管辖,地位显然高于南北二军,是禁中之禁。 这四千人编制好以后,将顶替北军和金吾卫担任大明宫宿卫警戒。 虽然朝臣对李晔成立御马监的举动颇有微词,认为皇帝重蹈德宗皇帝的嫌疑,但在刘崇望和柳璨的大力支持下,事情最终还是顺利落实了,杜让能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作为计相,杜让能有自己的政治觉悟。 第91章 七大营 骑兵部队的组建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相当的难。 甲骑具装在魏晋南北朝直至唐初非常盛行,弓骑兵对骑士的要求非常高,骑士既要熟练掌握骑射,还要有骑马砍杀的能力,人马皆披甲的重骑兵更是苛刻,所以为了保证战斗力,重骑兵一般都是一人两马,若是跨地区、远距离、长时间、地形复杂多变、多兵种协同的大型战役,一人三马也是常态,毕竟人和马的具装水粮还要辅马运输。 算上朝廷本有的千来匹马,李晔现在手里的马共有八千多匹,如果按照重骑兵的规制组建,得兵率几乎不到一半,甚至可能会更低。 这八千匹马是战马不假,但能作为具装重骑兵参训的良马绝不会太多,真要是好马,藩镇不会给朝廷,可光送劣马又不像话,那还不如不送,所以他们会掺杂一些好马,总的情况就是,泥沙俱下。 好在李克用豪气,不搞小人动作,他送的这两千多匹马倒是好马占大头。 马匹素质参差不齐,李晔要建设的是一支专业骑兵部队,但面对这样的现实情况,李晔只得按上中下三等将这些马分流,分建轻骑兵、弓骑兵、具装重骑兵。 第二个难题是,朝廷该建设一支怎么样的骑兵部队,谁来训练,它将来的职能是什么,又该归属到哪一个序列? 在这个年代,文人经书和武人兵法跟武林神功秘籍一样,非关门弟子不看不传,有点心得的大宗师都把自家学问看得跟命根子似的,生怕他人学去。 初,太宗将伐高昌,命君集学兵法於李靖,但李靖却只教了一半,侯君集不开心了,对太宗告发李靖道:“他教我兵法只肯教一半,留那一半作甚,李靖他想谋反啊!” 太宗果然起疑,召来李靖询问。 李靖却道:“灭高昌只需一半兵法,侯君集为何想学全?臣看是他想谋反。” 这个故事颇有警喻后人的味道,不该学的别学,不是自家的别学,学了就不要嫌少。 所以,由谁来负责骑兵战术教学是迫切的一个难题。 这个人必须具备带过骑兵的练兵经验,还要有率领骑兵参战的实战经历,而且不能是只知道打杀的无谋匹夫,基本兵法要懂,最后则是必须绝对忠于李唐。 安史之乱后,唐廷基于形势调整国策,由对外扩张攻势转为战略收缩守势,主动对外战争全部停止,随着神策军的崛起与建贞以后朝廷赤字规模日渐庞大,骑兵最终被废弃,河朔三镇虽各自都有相当规模的重骑兵部队,但并不归中央调遣。 就目前而言,无论是李忠国、黄元彰等天威军将还是刘间、刘过、武成策、裴盈昌等南军大将,亦或是神策军的孙惟、高杰等人,都没有组训骑兵的经验。 神策军虽有一万马步军,但这是马步军,跟专业骑兵是两个概念,李晔要的是杀人的战争机器,不是只能拿出来看继而自我安慰的花架子。 正是为难的时候,李晔突然想起了符道昭。 史载,秦宗权用为心膂,使监督诸军,后为骑将,尤能布阵,勇闻于时。 如此看来,符道昭的确有练骑兵的能力。 李茂贞败亡后,符道昭归降朝廷,之后一直赋闲长长,之前李晔命刘崇望考查选用岐州诸降将,又命淑妃何芳莺隐于幕后听议,考校结束后,符道昭与杨崇本被派往东川参战。 李保正在剑门关与吴自在激战,如果李晔贸然召回符道昭,恐怕会惹人遐想,这很有可能被前线的文臣武将理解为,朝廷对绵州战事的进展非常不满。 深思熟虑后,李晔决定等待一段时间。 当然,要让符道昭好好办事,李晔还得使些手段。此人虽能,但跳槽卖老板的行为不是一回两回了。 在蔡州发迹的时候,时逢秦宗权第一回被朱全忠击败,符道昭当即开溜,他来到关中投靠了洋州刺史葛佐,帮助葛佐攻打杨守亮,葛佐吃败仗后,符道昭又投靠了李茂贞。岐州被破后,符道昭率部缴械列队,於城门口跪迎王师入城。 由此可见,符道昭虽谈不上是三姓家奴,但墙头草的名字是跑不了的。 寄了,不想打了,点了! 第二个难题的第二个问题,这支骑兵的职能是什么? 像南衙十六卫那样作为一种兵役制度,还是像神策军那样作为卫戍中央的形式武装,或者像新设御马监四大营那样交给宦官统领? 不,这三种形式都不是李晔想要的结果。 无论是南军还是北军,李晔都不能亲自统率,在君权神授的理论支持下,李晔必须保持皇帝的神性和不可直视,皇帝的身份是李晔最大的底气。 自降身份跟一群武夫混在一起,不光朝臣反对,藩帅也会更加的藐视皇帝,皇帝亲自练兵带兵,这就是个笑话,历代大一统王朝,除了开国皇帝就没几个亲自练兵并且带兵上阵打仗的,倒也出了那么几个鬼才,永为后世笑料。 赋予宦官兵权,这是李晔基于形势所为。 神策军被李晔移交给了南衙,宦官手中再无兵权,若是将来再发生一起类似泾原兵变的大动乱,李晔自是有人保护,但皇族宗室后妃和内侍省宫人的性命没人保证。 临到大乱,这些人是首先被抛弃的对象。 宦官手中无兵,华州被囚三年就是下场,岐州被囚三年就是下场。 这是基于朝堂政治力量对比做出的选择,也是李晔的自我保护措施之一。 虽然朝臣会拿宦官专权甚至弑君的先例来反对,但正史记载中死于宦官之手的唐朝皇帝只有敬宗李湛一个人。 永贞内禅虽有俱文珍权重的原因,但根据永贞革新的内容和当时的朝廷政治力量对比以及李诵的储君生涯,要说这中间没有太子党的功劳,李晔是不信的。 至于后世猜想的,李诵是被宪宗和宦官合谋致死,这说法也站不住脚跟,父子二人关系的一直很融洽,而且李诵当时已没有复位的可能,宪宗根本没有弑父的理由。 至于宪宗,他的死一直都存在争议。 《旧唐书·宪宗本纪》记载:“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是夕,上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时以暴崩,皆言内官陈弘志弑逆,史氏讳而不书。” 《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七》记载:“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于中和殿。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逆,其党类讳之,不敢讨贼,但云药发,外人莫能明也。” 成书于后晋时期的旧唐书说讳而不书,那说明唐实录根本没有记载宪宗是怎么死的,但蹊跷的地方又来了,同样是旧唐书的说法。 旧唐书文宗本纪说,大和九年九月癸亥,令内养齐抱真,将杖于青泥驿,决杀前襄州监军陈弘志,以有弑逆之罪也。旧唐书皇甫鎛传说,宪宗服柳泌药,日益烦躁,喜怒不常,内官惧非罪见戮,遂为弑逆。 两种说法前后不一,但撰写文宗本纪和皇甫鎛传显然很倾向这件事是宦官陈弘志干的,那么问题来了,陈弘志弑君动机何在?就凭这段话给出的理由,那也太牵强了。 吐突承璀和仇士良这些人又不是傻子,他们凭什么要让陈弘志杀害宪宗? 而且宪宗不喜太子是都众所周知的事,李恒害怕自己会被废黜,也曾在宪宗病重前问计于他的舅舅郭钊,但郭钊说什么?大王只须克尽人子孝谨之心即可,其他的事你不要担心。 由此可见,外戚一党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等宪宗死讯传出。 宪宗的正妻是郭子仪孙女,宪宗一直防着郭家,所以一直没有让她让当皇后,当然也没敢让别的女人当皇后,而是让郭子仪的孙女以贵妃的身份稳坐后宫头把交椅。 在宪宗忌惮外戚的情况下,李恒的储君之位并不稳当,而且宪宗还表示看好另一个儿子,偏偏宪宗的头号亲信宦官更是旗帜鲜明的支持这个儿子当太子。 在这种背景下,宪宗突然死了,郭家会追究宪宗之死吗? 支持郭子仪外孙的政治力量会追究宪宗之死吗?估计是不会的。 事实上,宪宗前脚断气,他宠爱的那个儿子以及支持他的权宦都被杀了,中尉梁守谦与诸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杀吐突承璀及澧王恽, 所以,宪宗的死基本上可以确定其幕后主使者是外戚郭家。 正是因为如此,实录才没有记载宪宗死因,只是含糊不清的把锅子扣到陈弘志头上,说什么时以暴崩,皆言内官陈弘志弑逆,旧唐书也才会说:“史氏讳而不书!” 皆言?莫须有。 至于文宗,也没有实际证据指向他是被仇士良杀害的。 从情理上来讲,文宗的结局是他自找的,仇士良前脚帮他除掉了王守澄,他后脚就要杀了仇士良,就算是卸磨杀驴也太早了些,而且凤翔节度使郑注还在带兵来的路上。 有确定证据死在宦官手里的皇帝,只有打夜狐的李湛一个。 随着皇长子的出生,淑妃何氏一族的势力将愈发壮大,太子党将逐步形成,刘崇望和杜让能已经老了,后来的宰相们是什么样子,李晔不知道,但他该建设自己的班子了。 宦官不是不能掌兵,只是不能掌重兵,李晔也没有让高克礼和顾弘文出任神策军长官,御马监的办事处也设在内中,就在李晔眼皮底下,而且四大营目前也只有几千兵力。 说回原题,关于这支骑兵部队,李晔定下了其职能基调。 既是作为与御马监一道制衡神策军的卫戍力量,也是制衡御马监四大营的内中武装,等到壮大之后,具备一定战斗力后,还会作为直属于李晔本人的快速反应部队。 七月十三日,李晔设天枢、天权、天玑、天璇、摇光、玉衡、开阳七军,号北斗七营,以此昭示权力与军队定位,每营定额五千人,每营设一正九副十总兵,监军使二人。 七营之上设紫微指挥使,由李晔亲领,又设七营军务处於含元殿,兵部与御马监每日各派两名官宦入内处理日常军务,四位军务大臣的处理结果须面呈李晔取得最终圣裁。 北斗七营的驻地最终定在皇宫北面,靠近大明宫的玄武门。 同长安武学和神策军一样,李晔在北斗七营也设立了参军,不过名称上有所变化,叫做治军参谋,职责是教武夫们学习古今文宗和天下大势,并领武夫们学贼传和忠记。 贼传分为古篇和今子篇,古篇包括英布、刘濞、王莽、董卓、李傕、司马懿、司马昭、赫连勃勃、侯景、尔朱荣等人,今篇包括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史朝清、田承嗣、田季安、王承宗、王廷凑、刘辟、李琦、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等人。 忠记亦如此,古篇包括比干、姬旦、伍子胥、屈原、晁错、董承、嵇康、诸葛亮等人,今篇包括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尉迟敬德、段志玄、张柬之、郭子仪、李光弼、田弘正、韩愈、白居易、王叔文、杨复光、郑从傥等人。 这两本教材是翰林院根据李晔的指示,会同史馆与弘文馆大学士联合编修而成。 经御马监与七营军务处半个多的筹备,北斗七营迎来了第一批新兵,一共是三千名健壮无疾的长安良家子,另外一批士兵来自各门守军和神策军推举的低级军官,还有来自被李晔冠以忠心朝廷平叛有功的天威军士兵和部分中下级军官,全部一共五千人。 良家子必须占多数,这是皇帝反复强调的底线。 比起武学的开学典礼,北斗七营的成军礼仪简朴非常,但却很隆重,因为皇帝和宰相来了,作为北斗七营紫薇指挥使,李晔当然要亲自驾临训话了。 许多文臣武将也来捧场,跟皇帝套套近乎,或是谈谈自己对两川战事的看法,李保的大军还没打进剑门关,吴自在和王建就已在长安被这些人灭杀了几十次,李晔一笑了之。 两川战事可不是三俩月就能结束的,少说也得一年。 典礼结束后,北斗七营就正式成立了,和神策军一样,也有三个月的整训期,不合格者裁汰,因此七营每日操练不绝,无论是烈日当空还是风雨大作,白天都不休息。 第一批被下放到北斗七营担任军官的是武学下舍的武夫,他们将按照自己在武学所得兵法带队操练这些新兵,初期无非是早晚例行操、单个军人动作、齐步踏步跑步走、十五里负重长跑、俯卧撑、单杠等项目,中期就是队列变换、旗语声语、布阵、马术、剑术。 后期的内容得等到符道昭回来,暂时也不急。 每天训练结束洗漱吃饭完毕后,七大营的士兵还要集体学习贼传和忠记,朝廷派了很多大学问下军讲课,另外逢七休沐日的晚上还有长安大剧院的美人俊男演的戏剧看。 随着李晔的神谕,各种景象都出现了。 但让李晔没想到的是,七大营每天早上集合后展开的早操成了长安一景,天天都有老将军或无事的友军士兵跑来玄武门观看,甚至还有不少长安的纨绔子弟,其中不乏高门美人。 听到那震天响的出操声,好多人都惊了。 连刘崇望的小女儿刘疑都天天往外偷跑,刘崇望一开始还以为女儿有心仪男子,偷跑出去是要跟男人约会,于是就派人跟踪她,结果发现她只是跑去玄武门看新军操练了。 神策军虽然也是这种操练办法,但戒备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李忠国也去看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有甚么玄妙之处,但看了两天也没看出个门道来,因此心中暗自叹息,担心北斗七营这样操练下去根本不会有甚么用,其他什么都没说。 所谓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莫非就是这样? 有的老臣甚至在自家怀疑,皇帝是不是因为某些原因失去辨别能力了,上回派蜀王这个纸上谈兵的宗室领兵出征东川就算了,现在又选那些长安武学的半吊子武官去练兵。 天天齐步跑步走,这有什么用,不是平白浪费钱粮吗? 虽然很多不知情的文臣武将很不厚道的认为李晔在胡搞,但的确有很多人的心路在朝这一方向发展,因为不但武学胡闹,御马监和北斗七营也在白折腾,知情人倒是没说什么。 神策军之前的阅兵式他们是亲眼见过的,除了佩服再无其他话,因此碰到妄议新军和武学的好友,这些知情人只是出言暗示提醒道:“不该说的别说,早晚你会知道的!” 虽然刘崇望和柳璨在制止这种言论,但还是有老将看不下去了,上书请求武学和禁军停止这种荒唐的练兵之法,并且毛遂自荐去武学和禁军教导后生们,李晔点头同意。 这些上书请停练兵法的老将们就这样成为了武学的特聘讲习官,一辈子舞刀弄枪的老武人突然就变成了文武双全的讲习官,长安的大街酒肆茶楼之中跟着多了许多张衰朽的笑脸,开心了几天后按上头通知去武学上课时,居然发现在武学讲课的人还有正得宠的吏部尚书柳璨、知制诰、右散骑常侍柳璨,一问才知道柳璨是教历史和地理的。 柳璨是唐朝出色的历史学家之一,尤精汉史,目前称得上是大唐历史学界的领军人物,有点出身的老将们大多知道柳璨在这一行的造诣,但是对他懂地理的情况表示怀疑。 你会画地图吗?你会制作州县山川志吗? 你以为你是李吉甫李相公啊? 更有人认为柳璨在武学讲课纯粹是因为皇帝宠信的缘故,直到柳璨精确画出河东道太原府、蒲、晋、绛、慈、隰、汾、沁、辽、岚、石、忻、代、云、朔、蔚、泽、潞十八州府山川地形图,这些老武夫们才齐齐闭嘴,柳相公能位居宰相,的确是有本事的。 这沙盘又是何物? 当年要是有这神物,我早该郡公了! 不过李晔显然没心思关注他们,北斗营将士的甲胄刀剑弓弩等兵器装备和战马的甲胄、马鞍、马蹬、辔头、马鞭等马具的制造是一件大事,工部忙得不可开交。 考虑到这个时代还没有马蹄铁,李晔还在研发马蹄铁。 也谈不上研发,就是讲一下这个东西的作用和大概的样子,让将作监先去凭空想象无中生有,等将作监那边摸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李晔就可以让工部去大规模制造马蹄铁了。 高克礼新上任御马监掌印太监,对御马监的工作相当上心。 根据李晔的最新指示,在杜让能的大力配合下,由高克礼和顾弘文主持,御马监在陷阵、虎豹、大正、武原四大营的基础上,招募了两万三千多名强壮流民录入四大营。 加入四营为军者,可得永业田一块。 这些永业田来自杨复恭、杨守虎、杨守奉、杨守名等外宅郎君被抄没的田产。 短短一个月时间,御马监四大营扩张到二万七千人,在每营定额五千人的建制下,多出来的七千人李晔下令别置一军,移驻太和关,以淑妃弟、神策军虞候何宏义为大使。 屯田太和关,粮饷军政司法盐铁等重大事项不得自决,一律奏御马监核准。 对于李晔设立御马监扩张其下四营的举动,朝中很多大臣以为是皇帝对神策军不放心,所以才无视宦官乱政的先例,一意孤行恢复宦官掌军的惯例并加强御马监军力。 老好人杜让能都坐不住了,明里暗里几次进谏,陛下忘了杨复恭之祸了?刘崇望、柳璨、崔昭纬、裴枢甚至连后宫的淑妃也跑来说了,让李晔万万不要赋宦官重大军权。 李晔淡淡一笑,并未过多解释。 皇帝的不以为然让何芳莺很生气也很伤心,一连好几天都阴沉着脸,李晔去长安殿看望她的时候,长安殿的宫人大多答道:“陛下,夫人来月事了,身体不适,正在安睡。” 淑妃装病也就算了,刘崇望居然也病了,一连两天没上班,李晔派高克礼去探望,发现他在家里很是神伤,整天对着太宗皇帝的画像叹气,高克礼气得半死,转身就走了。 回到宫里,面对李晔询问,高克礼果然进谗言道:“相公装病,此乃大不敬。” 李晔一笑,又问道:“你以为该当如何?” 高克礼果然又道:“奴婢以为当罚,长此以往,他们都要跟陛下讲条件。” “罢了,替朕管好御马监就好了,其他事无须多问。” 高克礼大惊,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连呼自己罪该万死。 不管朝臣反不反对,宦官掌一定军权都是李晔铁了心要做的事,只有这样,在外廷掌神策军的情况下,内廷外朝的政治力量才会平衡,宦官才不至于去依附藩镇和外臣。 武学子弟多为世家出身,前往御马监担任军官的武学子弟也都是经过武学办事大臣奏报李晔核准的,所以宦官只是御马监四营名义上的长官,这支武装真正的领导权在李晔。 刘崇望心中明白这一点,生了两天闷气之后也理解了皇帝的苦心。 宦官可怕,有窃国之心的权臣难道不是更可怕的吗? 自己是权臣不假,但没有窃国之心,但自己的后来者有没有,谁说得定? 经过大半个月的筹备,御马监四大营的成军典礼在北苑举行,四营各五千人,总共两万人,虽然名为禁军,但不直接担负宿卫警戒职责,反而是标准的野战军团配置。 步兵一万六千人,其中重甲步兵六千人,轻步兵一万人。 轻步兵中,两千五百人各配弓一把、箭三十、重刀一把、长枪一杆、大盾一面。另外两千五百轻步兵各配弓一把、箭三十,还有一个更大的箭篓、装箭一百,配弩一把。 礼兵一千人,剩下的三人作为辎重军。 更让大臣们惊讶的是御马监四营设立了一个新的职位,名为叫教化参军,各自下辖文吏数十个人,从京城落第士子中择优选拔充任,各有办事处,其职责是在军中宣扬皇帝陛下的神文圣武,关爱百姓的高尚品德,树立士兵和下级军官为朝廷为皇帝陛下而战的坚强信念,代士兵写家信的同时和士兵们聊聊天,这并不新鲜,李晔只是把它体制化了。 接下来,就等整训结束了。 办好御马监及下辖四大营和北斗七营及七营设含元殿军务处等各项事务后,李晔内库的钱已经用去一半,心也累得不轻,东川战事也传来了新的消息,李保攻破了剑门关。 这个好消息的到来,让沉闷的朝堂不禁为之精神大振。 快两个月了,终于有大进展了。 看完李保的捷报,近日愁眉苦脸的李晔终于露出了笑容。 定初元年八月初一,长子满月,钦定名裕,赐封德王,李晔在延英殿大宴群臣。 杜让能进言道:“陛下登基以来,患山河隐乱,常不能寐,乃念祖宗伟业不可毕于陛下之手,于是外诛不臣,内除贼宦,事必躬亲,凡此长年,海晏河清,四海山峦静动,诸事太平,今德王受封,故臣等请立皇后,使龙珠幸得,凤霞归位,淑妃冠主六宫。” 第92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杜让能率百官请立皇后看似是循规蹈矩的以固国本之举,但真正动机其实是想以此告诫李晔,如果您暂时不打算立淑妃为后继而立德王为储,那就该选妃充实后宫了。 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不能只有淑妃一个,也不能是淑妃一个人说了算。 杜让能知道皇后不轻立,所以才会说这些话暗示皇帝,李晔明白朝臣的意思,于是转头看了淑妃一眼,她没有不高兴,反而露出了笑容,很愉快的建议李晔按祖制充实后宫。 “这……” “如果陛下不选妃,外人就该说臣妾妒忌不贤了。” “既如此,朕依你就是。” 皇后当然是没立,但选妃充实后宫这件事却是定下来了,在宰相们的带领下,六部九寺等衙门的朝臣纷纷上疏,奏折的内容自然是请求天子选立后妃以固大唐江山社稷。 如果皇帝主动下诏选妃,名声就不好听了,所以得走这个群臣上表的流程。 望着御案上摆着的一百来份奏疏,李晔乐得半死。 卿家们如此体察君心,那朕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天家无小事,皇帝大婚更是头等大事,这关系到大唐国本。 李晔已经二十一岁了,也是时候多找几个女人了。 不就是大婚立妃吗,朕可不怕。 李晔淡淡一笑,拿起朱笔一一批复,意见当然是照准了。 他之所以有所犹豫,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害怕女人多了会牵扯他太多的精力,而且李晔不是一个自律的皇帝,寡人之疾甚重,即位以来的一年多时间,临幸的女子并不少。 宫中的女人都是属于皇帝的,差的只是一个名分,而且怀孕了就会得到。 对于开枝散叶的事,李晔倒是挺勤快的,但怀上孩子的只有淑妃,李渐荣的肚子根本没动静,其他那八个宫女也没动静,李晔有时候都在怀疑,会不会是淑妃在后面搞鬼? 但想来又知道这不可能,何芳莺决不是这样的女人。 罢了,以后还是要保持克制,不能因为女人和欲望而影响了日常工作。 犹豫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算李晔很讨厌小孩。 前世的她,有时候会觉得乖宝宝可爱,有时候又觉得熊孩子面目可憎,前世的她真的被小孩折腾出阴影了,听到小孩的哭声,情绪立刻就会变得暴躁,想死的心情都有。 亲儿子李裕出生都一个月了,李晔抱过他的次数只手可数。 李裕尚且看不出来,可天知道以后生出来的是乖宝宝还是熊孩子? 不过在这时候身为皇帝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皇帝可以生很多儿女,而且不用带孩子,退一步讲,这辈子生的儿女也不可能都是熊孩子吧,总会有那么几个乖宝宝呀。 一一批复完御案上的奏折,李晔终于松了一口气。 细细想来,这段时间大婚也比较合适。 自即位以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李晔做了很多事。 收服李忠国和天威军,罢韦昭度宰相位,杀杨复恭与刘季述等三十八名权宦,对宦官集团造成沉重一击,摆脱了宦官挟制天子和朝政的局面,李晔初步掌握中央大权。 随着杨守亮入朝,山南西道请服,外宅郎君残余势力归顺,长安与河东结成形式同盟,重组六万神策军,长安武学兴办,郑从傥病薨,崔胤出镇山东,李晔基本掌握大权。 去年末,李晔发十二镇兵马讨伐凤翔,最终荡平凤翔陇右二镇,杀李茂贞等六百余逆贼,沉重打击了关中诸镇的嚣张气焰,对东西二川与关东各道节度使形成极大震慑。 关东不说,关中短时间内应该是没人再敢蹦跶的。 随着今年的御马监成立和北斗七大营的组建,李晔的威望已达到顶峰,值此西川战事僵持之际,朝廷为皇帝隆重举行大婚绝对是合适的,而且这也是昭示正统的绝佳时机。 一切前置流程走完后,李晔正式下达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中书门下:自朕视朝以来,逆贼直逼京师,内奸衅主凌臣,朕患於社稷崩乱致夙夜难寐,自忖历代先帝大业不可毕於朕,於是内除奸宦,外灭国贼,事必一一躬亲,毫毛不敢有所怠慢,凡此日夜,内外诸事太平,以来一年有七月矣。” “今外廷已稳而内宫无主,家不可一日无母,国不可一日无后,众卿请旨,朕亦应思量,惟念龙珠幸得,凤霞归位,选青白贞良封夫人,冠主六宫,即令左散骑常侍柳璨全权出办,付礼部、宗正寺、太常寺、太府寺、将作监、京兆尹有司协理诸事,钦此。” 婚姻大事,儿戏不得,民间百姓成亲尚且有一套复杂的礼仪,皇帝结婚就更甚了,有一整套的祖制流程要走,持续时间长,地域跨度大,涉及家世和参办人员多。 从海选到遴选淘汰,到最后呈送预备名单由皇帝钦定最终人选,每一步都非常讲究。 这件事定下来后,李晔将精力集中到了西川战事上。 绵州牙将吴自在发动兵变杨守厚被囚禁后,李晔先后向东川调集了近六万兵力,迫于这样的形势,顾彦朗只得上表请入朝,随后朝廷任命郑元规为新任东川节度使。 根据战报来看,李保在上月中旬攻占利州打开了四川门户,在杨守亮和符道昭的建议下,李保在利州休整两日后又火速率兵赶往剑门关,也就是这个时间点,王建悍然起兵袭取梓州,并给李保发去书信,言明愿为先锋,助朝廷讨灭绵州贼将吴自在。 李保知道王建的心思,於是假意应允,给他回了一封信,放下梓州的王建不管,李保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剑门关,剑门关守将是绵州衙将陈元卿,麾下有八千兵马。 虽然陈元卿也有些本事,虽然剑门关是天下第一险,但面对朝廷近六万大军的围攻只堪堪坚持了四天四夜,七月二十半夜,剑门关守军发生兵变,捉生兵马使薛伏文趁陈元卿熟睡之际,率刀斧手冲入官邸尽屠陈元卿妻妾儿女和部下数百牙兵并生擒陈元卿。 定初元年七月二十一日拂晓,剑门关残余的三千四百余名官兵在捉生兵马使薛伏文的率领下宣布起义,薛伏文率本部亲兵於关门口缴械列队,跪迎朝廷王师入城。 李保遂率军入城,将陈元卿就地处决并传首京师。 得知东川文武一箭不发的将梓州拱手送到王建手里,新任东川节度使郑元规气得破口大骂,听闻朝廷大军攻占剑门关后,郑元规便率千余随从投奔蜀王,请他出面主持公道。 李保安慰了一阵,但只道:“此事本王做不得主,须恭请圣断。” 拿下剑门关后,神策军士气高涨。 七月二十八日,李晔再次接到前线奏报,据李保和杨守亮称,他们已率军昼夜兼程前往绵州,力争在王建到达之前夺回绵州,李巨川和罗隐也发回奏报称所部已做好准备。 这便是目前的全部情况,尚且没有最新进展。 前线双方拼命,后方双方拼后勤,打仗打的就是钱,如果战争旷日持久,谁也吃不消,不过与吴自在相比,长安天子的战争动员组织能力更强,后勤保证体系也更完善。 李晔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搞好后勤人事工作,督促资军钱粮落实到位。 剑州普安,李保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得胜,领军出征不到两个月,他已经夺取了益昌、利州、剑门关、剑门县、普安县、葭萌关,兵锋直逼武连,遥望绵州重镇梓潼。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李保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进入普安县衙后,李保给妻子蜀王妃徐如意写了一封家书,说前线战事顺利,自己也一切都安好,让徐如意不要担心,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就行,碎念念的写了足足四张纸。 他写家书的时候,幕僚也把安民告示起草完毕了,李保看了一遍随即将其发出,之后李保与杨守亮等人在县衙里接见了普安县本地官员和士绅,宣谕了朝廷的大政策。 一切善后工作完毕后,李保将犯官及其亲信幕僚装进囚车,随吴自在遣防普安守将文严的首级一道发回长安,同时差人向朝廷报捷,最后派人将最新情况告知李巨川和罗隐。 该办的事都办完后,李保邀杨守亮等人出府游览这座古城。 不高的城楼上,当地父老介绍了诸葛亮伐魏时走过的古道和昭烈政权在普安留下的历史遗迹,一一讲解了蜀地的风土人情,李保虽然来过四川,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望着绵绵青山中的古蜀道,李保感慨道:“剑州自古都是蜀地门户,姜维据关坚守致钟会十万雄兵不能入,如今却被我等轻松破之,汉唐同剑门,攻守之势为何却不同?” 幕僚见蜀王情绪高涨,连忙抢先答道:“此乃至尊天威庇佑所致,故平叛王师得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攻入巴西活捉吴自在尚是易如反掌,区区剑门关不足为大王道也!” 标准答案,李保一笑了之,又问道:“那安禄山乱军攻破潼关作何解释,九大节度使兵败相州又作何解释,难道是先帝天威不佑朝廷将士反佑乱军吗?此由与实情不合。” 经此一驳,幕僚顿时面红耳赤,喃喃不再言语。 杨守亮笑道:“下官以为破剑门关原由有三,一是我军兵多将广粮草充足,二是绵州人心向唐,三是陈元卿非能,一牙将尔,平生也无大战经历,若是杨守厚或吴自在亲临剑门关坐镇,吾等轻易不可破,天下雄关无数,若都能如此轻破之,六国早已灭秦。” 他举的是六国伐秦的故事,此言一出,立即有幕僚附和道:“大帅此言然也,若守关者是名望大将,将士作非常戒备,持劲弓强弩,粮草充足,军心稳定,剑门关万难破之!” 这人插嘴打断自家领导的话,是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杨守亮看了一眼,反应过来又连忙作揖告罪,杨守亮没有怪罪他,接着话题说道:“为大将者,能审时度势,攻敌不察,能揣摩人心,攻敌不和,能身先士卒,攻敌不敢,剑门关得破,下官以为功在大王。” 李保笑笑,但却不作评价,而是总结陈词道:“本王认为,天下没有攻不破的雄关,秦据崤函之固致履至尊而制六合,然不过十五年就被汉祖楚霸推倒宗庙,剑门关虽险,但也不是第一次被攻破,石头关险要,王敦、桓温曾入,长江天堑,王濬、贺若弼、韩擒虎曾入,疆场变化多端,兵家妙理不仅在乎将帅明心,但备三才,就没有攻不破的雄关。” “可是汉祖是自武关入秦,起初陈涉可是兵败函谷关了。” 高高的城楼上,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钻牛角尖了。 李保笑笑,耐心解释道:“言之在实,但函谷关的作用是拱卫关中,秦地不保则无函谷关独存之必要,姜维守住了剑门关,但汉祚天命却终了,守关大将并不是独守一关,雄关也只是战场上的一处要点,若把获胜的希望完全寄托於雄关,则雄关不可守。” 张威附和道:“大王说的对,刘寄奴北伐被阻潼关,沈田子却从武关入秦,武关一破,潼关秦兵军心大乱,姚氏君臣只能相对垂泪,所以下官以为防贼不能单靠一处几处雄关。” 张威这讲的就是点线面结合的大规模防御会战了,李保颇为认可的点点头,和声赞许道:“杨工部和张节度不愧是沙场老将,吴自在仅靠剑门关是不能阻挡朝廷数万雄兵的。” 聊天结束后,李保心情大好,命幕僚将谈话内容撰成奏章呈送长安与天子过目。 次日,定初元年八月初二拂晓,李保率五万大军赶往武连,等拿下武连和黄安,下一站就是梓潼,梓州的王建得到朝廷大军动向后,迅速起兵沿涪水北上,逼近涪城和巴西。 李巨川、罗隐、柳长晖和吴自在打了几仗,但均未取得优势,接到后方战报后,得知自家主公和蜀王的大军已占领剑州全境,李巨川与罗隐议毕,果断率兵退守高灵山。 武黄二县并无险隘,肯定挡不住蜀王,下一次战报传来,蜀王很有可能已到达梓潼城下,高灵山在梓潼西南,离梓潼只有一百多里,早早赶到这里,也方便与王师策应。 朝廷大军从东北方向杀来,沿武连、黄安、梓潼、魏城一线直逼绵州治所巴西,王建大军从西南方向杀来,沿涪水直逼涪城,涪城一过,巴西就直接露在了王建刀口上。 面对这样的局势,绵州刺史府高层惊恐不已,已有好些个文武官员逃离巴西,要么去迎接朝廷王师,要么去投靠王建,愿意跟吴自在一条道走到黑的根本没几个。 吴自在也吓得半死,接到剑门关失守,陈元卿兵败被擒杀的消息后,吴自在咬牙切齿的嘴里只蹦出了一句怨毒的话:“薛伏文,乃父要杀了你全家,儿郎们,去把他娘炖了!” 如果说剑门关失守只是让吴自在破防了,那么王建起兵伐绵的消息对他来说就是五雷轰顶的噩耗,对于薛伏文,吴自在还能烹杀他的老娘来泄愤,但对王建只有破口大骂的份。 什么偷牛贼,什么王屠户,什么猪狗不如,吴自在几乎把知道的腌臜字眼全都骂出来了,但骂完之后却不得不承认既成事实,只得召集绵州文武群策群力讨论对敌之策。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无非两条路,一是收缩兵力坚守巴西,一是分兵把守梓潼和涪城,毕竟这两地都是巴西的门户重镇,如果梓涪失守,大家伙儿就只能缩在壳里等死了。 坚守巴西真就是等死了,吴自在深思熟虑过后,决定出去搏一搏,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办一些事情,会影响绵州大局的人都不能留着,比如被他囚禁的上任绵州刺史杨守厚。 可怜杨守厚,堂堂外宅郎君出身,杨复恭的嫡系亲信,风光了大半辈子,最终却落得个被衙将囚禁虐待的下场,被吴自在关在了他最熟悉的竹林别院,为了防止主公逃跑,吴自在熔铁浇锁将门全都封死,把狗洞也都堵上,每日的饭食则从墙跟挖的小洞里送进去。 杨守厚一开始会大声辱骂吴自在泄愤,当然也遭到了吴自在的毒打,满口牙齿只剩下几颗,话都说不利索了,后来他又策划逃跑,吴自在察觉后,打断了他的双腿,又用铁链子锁住他的双手双脚,铁索的尽头则用铁水浇灌在一方青石下面。 有一回杨子初偷偷跑来看望父亲,见到杨守厚的惨状直是坐地嚎啕大哭,听到小儿子的声音,披头散发的杨守厚激动得不行,拽着青石爬到小洞口看儿子,但却说不了话。 外面的杨子初只能听到父亲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父子二人隔洞哭泣。 不过现在好了,生不如死的杨守厚将迎来生命最后一刻。 中秋前十天的晚上,吴自在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竹林别院之外,被强行带来的绵州文武齐齐咽口水,心内都是一片冰凉与恐惧,事已至此,他们也猜到了吴自在打算干什么。 “吴将军您先忙,下官上个茅厕。” 一人面色惨白,说着就要从吴自在身后走出,可是哪里走得过去,让吴自在一把揪住了,吴自在这般模样让众人心里更毛了,那人作出不解的样子颤声道:“将军这是……” 吴自在狞笑不止,大脸凑近道:“你说干什么?当然是吃肉了。” 话音未落,一口小巧的宝剑就捅穿这名官员的喉咙,在场绵州文武吓得一片低呼,借口上厕所的那人倒地,双手捂住喷血的脖子,口鼻同时呛血,只听道:“你不得……” 一句话没说完,断气了。 吴自在把剑抽了出来,踹开渐渐冰凉的尸体,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动。 “去,把主公带出来,客气些。” “遵命!” 士兵提重锤打烂大门,随后冲入竹林别院,哭声震撼夜空。 定初元年八月初五夜,挽强使吴自在作乱,绵州刺史杨守厚被杀,终年四十二岁,其妻儿老小与亲近将吏三百余口一同遇害,吴自在自立刺史,分兵迎战李保与王建。 蜀地变乱暂且告一段落,且看吴自在如何出招。 经过一轮轮的筛选,一份誊写有几十女子名字籍贯家世的名单与她们的画像被一道送入宫中,皇帝选妃有一整套完整的流程,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能对其过多干预。 李晔反正也不懂这些,就由着柳璨他们捣鼓了。 不过在翻看这份名录和画像的时候,李晔心里还是很有些激动的。 按惯例,除皇后以外,唐代后宫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人。 四妃就算俗称的贵妃,限定四人,中晚唐以后为三夫人,封号淑、德、贤,正一品。九嫔是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正二品。二十七人分别是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 这三等是为二十七世妇,另外还有御女采女二十七宝林,前后六八之品,全部相加即为八十一御妻,在皇后不轻立的情况下,封号为淑的贵妃就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 不得轻废,不得轻立,不得轻议。 唐代选妃方式有礼聘、采选、进献三种,李廷衣属于礼聘这一类,在世家还存在的情况下,二十七世妇主要以皇亲国戚和权门贵族出身的高门女子为主,这些女子不是官某代就是富某代,大多地位尊贵,端庄大方,温尔文雅,长相美貌,一般以礼聘的形式入宫。 在唐代,没有奇遇,寻常巷陌的女子想要成为二十七世妇,比上青天还难。 何芳莺能嫁给李晔,真的难得。 李晔把名录大概翻了一遍,发现姓氏主要以柳、裴、张、崔、杜、刘、郑、韦、王等姓为主,籍贯出自河东道和京畿道的女子最多,至少占了名录的一半,中原地区也有一些。 不用多想,这些籍贯关东的女子肯定都是各镇驻长安进奏院报送的。 放下手中名录,李晔又对高克礼道:“去,拿画像来看看。” 高克礼闻言,连忙吩咐一个小宦官将厚厚一摞的画像送到御案上,李晔也不着急,一张张的平铺展开,或者让高克礼挂起来,变着花样观看,给自己选女人,的确该认真些。 说实话,能进入决赛的都好看,这些画中女子的姿色一个比一个好。 五官端正,气质大方,姿态优雅,燕环肥瘦,身材很好。 当皇帝的女人,单单是美貌也没用,气质和神态也很讲究,不然有失天家威仪。 “朱令雅……”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李晔突然心动,忙问道:“此女何人?拿名册来看!” 高克礼连忙在名录上找到这个叫朱令雅的,然后躬身回道:“陛下,这是宣武节度使朱全忠的长女,是宣武进奏院报送上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画像的……” 天呐,这居然是朱全忠的长女! 李晔大惊,一把推开朱令雅的画像,厌恶道:“拿开,快拿走!” “是是是,奴婢马上拿走!” 高克礼吓得不轻,轻手轻脚拿走朱令雅的画像。 冷静下来,李晔又询问道:“现任宣武进奏使是谁?” 高克礼冷汗直流,一扑通跪在地上,小声道:“奴婢不知,奴婢马上去查!” “罢了,不用去查,留下朱令雅的画像。” 李晔尚且不能确定这是朱全忠的本意还是宣武进奏院趁机先斩后奏进行的政治投资,反正这两个可能都有,朱全忠肯向朝廷进献钱粮,自然也舍得把女儿到宫里当妃子。 回过神来,李晔觉得自己还是太冒失了,太容易被朱全忠刺激到。 收敛情绪,继续挑选,翻到第五张的时候,李晔又看到了一张令其怦然心动的,仅从画像上看,此女面容天成,五官标致,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眉宇微微含笑,一身青蓝长裙,坐在椅子上,背靠莲花池,毫无雕琢矫揉的痕迹,很像金喜善版的玉漱公主。 李晔一笑,指着画像道:“查名册,看此女是何身份。” 高克礼查阅后答道:“启禀陛下,此女是兵部尚书刘相公长女,名疑。” “疑,刘疑……” 李晔默念了几遍刘疑,点了点头道:“好,那这是第一个了。” 高克礼闻言大喜,连忙提笔写下刘疑的名字。 事实证明,墨菲定律普遍适用,当你迫切想见到一个人的时候见不到,但一个偶然的时候却能意外见到,看到第十张画像,看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时,李晔无语凝噎。 若事隔经年,再遇见你,我将如何致你,以眼泪,以沉默?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李晔的情绪复杂到极致,只能用这两首诗聊表万一。 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晔朝思暮想思之如狂的一个女子,裴贞一! “快,快记下裴贞一的名字!” 李晔乐得在榻上打滚,看得高克礼有些糊涂,不过当看到画像的时候,高克礼才发现自己也亲眼见过这个女子,去年在紫金楼外让陛下滚出去答话的那个世家女子就是她! 陛下为了她,甘愿以道士身份自居。 “陛下,记好了,这还有三十多张画像……” “朕慢慢看,先把裴贞一和刘疑定下来,让柳璨连夜去办。” “奴婢领旨,奴婢这就传话。” 接下来的三十多张画像,李晔选中了十一人,不必一一赘述。 当然,选定后妃人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道流程要走。 无礼不婚,况乎天子? 古礼有很多流程,包括定名,受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同牢,见舅姑,盥馈舅姑,婚会,妇人礼会,飨丈夫送者,飨妇人送者,天家会简化一些流程,至于纳采至发册奉迎这几个环节,则基本遵循六礼,天子不亲迎,所以又省去了一环。 纳采问名之前,皇帝要祭告天地宗庙,之后以冕服视朝升座,宰相则率领文武百官参上并进贺表,然后礼官出礼於禁宫中道,宣布:“兹定某人某女为妃,命卿等持节行诸礼。” 当然,天子不亲迎也不代表不迎,只是把奉迎改为了遣使,由有司与皇族宗室及亲信宦官代替皇帝奉迎后妃,然后这些女子会依次过朱雀门、承天门、甘露门直到内宫。 李晔要做的,只是在百官参礼结束后着衮服在承天门等候。 定初元年八月初九,秘书省太史局奏帝,十日黄道昌隆,大宜婚礼。 第93章 新人上轿 皇帝娶妻是天大的事,内廷外朝忙作一团,其中最忙的当属礼部和内侍省了,礼部负责大婚礼仪的一切事宜,内侍省及下辖局司负责内宫一应用备,刘崇望同样很忙。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女儿会被当今天子选中为妃,女儿以礼聘方式入宫,怎么着也是二十七世妇之一,如果再能得到天子的恩宠,将来就是位列三夫人也说不定。 幸福来得太突然,饶是刘崇望见惯了风浪,但接旨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发懵。 虽然礼部和内侍省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只需走过场,但想到女儿从此就是天家女子,刘崇望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做些什么,他碎碎念嘱咐了很多事,又耗费积蓄为刘疑置办价值不菲的嫁妆,他知道皇帝财政紧张,所以想借着这个机会帮帮皇帝。 这份嫁妆包括一千两黄金,二万五千两白银,三千匹布,十万贯铜钱,五百匹良马,刘崇望幕府出仕,又是身兼数职的实权宰相,下面人的孝敬,皇帝的赏赐,自己的俸禄,属于他的田地商铺收入,大大小小零杂相加,刘崇望这些年积攒的家业很是丰厚。 置办完这些嫁妆,刘崇望就只需要恭敬的等着礼部和内侍省来接人。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刘崇望并不觉得有什么,女儿入宫为妃了,刘家也会跟着显耀起来,这些钱算不了什么,如果朝廷财政极度困难,天子来找他借钱,他也愿意倾家荡产,出仕为官到今天,若大厦将危,刘崇望可以把一切都献给皇帝。 除了刘疑这个女儿,刘崇望还有两个儿子,长子意在攻读经书,但读得很一般,次子好武,整天跟刘过混在一起。 说实在的,根据刘崇望对两个儿子的认识,如果长子能考中进士科,那就是邀天之幸了,次子能通过武学毕业考试,将来能够做到一镇担任兵马使就是极限了。 指望他俩出将入相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基本不可能,刘崇望活着能保刘家富裕权贵,可他总是要死的,等他百年之后,后人就没人靠了,刘崇望本来还挺愁,但现在却不愁了。 以刘疑的才情,将来最低也是二品妃,如果再能诞下皇子并养大,刘氏就是货真价实的外戚,只要刘疑不犯错,为两个弟弟谋个一官半职不难,足以保证二人一生衣食无忧。 当然,女儿嫁入大明宫后,刘家上下势必处于漩涡当中,无数双眼睛盯着,就指望你犯错。 刘崇望除了谨小慎微,再三告诫刘疑不要干政,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今上睿识绝人,乃天赐大唐的中兴雄主,刘疑跟了他准是好事。 按宗法制,中宫所出为太子,但唐朝不轻立皇后,或者说中唐以后少立,一般在二十七世妇所出子嗣中挑选合适的继承人,唐朝皇帝就成了竞聘上岗。 穆宗以后九世虽然都是宦官所立,但昏庸的却没几个,而且因为皇位来之不易,这些皇帝大多也还干的不错,又因为是宦官拥帝,唐廷基本避免了外戚做大和权臣的出现,无论宦官怎么折腾,当皇帝的总归是李世民的后人啊。 如果刘疑争气些,他刘崇望的外孙将来就能参与储君之位的争夺,一想到自己的外孙将来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唐皇帝,刘崇望就乐得不行。 刘疑陷入了沉思,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夫君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刘府上下一片欢乐,裴府厢房里却是哭声大作,裴贞一骤然得知自己将要入宫,直是大惊失色,她根本不想嫁给皇帝。 李晔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裴贞一,是因为她回河东绛州省亲了,又悲遇族兄新逝,后来在朝为官的裴枢为裴贞一父裴静谋了官职,于是裴静便举家搬来长安定居。 裴贞一回到长安才知道,她的孟父裴枢居然瞒着她把她送去参选后妃了,因为裴枢位高权重的缘故,裴贞一很顺利的进入了终选,而且还被皇帝看中,册封旨意已经下达。 得知这个好消息,裴贞一的父亲裴静非常高兴,正在为她做准备。 父命不可违,旨意也下了,木已成舟,局面已不可再挽回,即使裴贞一有千万个不愿意,即使她哭得很伤心,即使她的哭声响彻顺安坊裴府,最终还是得接受这个事实。 裴贞一不想入宫的原因是她散漫惯了,从龙首原上她与李晔的两次相会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少女,这是一个敢于挑战时代礼仪道德的大胆少女。 历史上天佑政变当晚,蒋玄晖等率百人叩后宫内门,说是有急奏面陈至尊,及至椒殿院,帝后惊恐,惟裴贞一起身开门,对蒋玄晖道:“急奏不应以卒来!” 当时那种情况,只有她敢出来开门,并对蒋玄晖说出这句话。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这是裴贞一的个性,但也只能想想,在这个年代,出身越是高贵的女子,受到的思想禁锢和人身限制就越大,婚姻也是长辈说了算。 裴枢是裴静长兄,作为裴贞一的孟父,裴枢当然可以决断侄女的婚姻大事。 经父母叔伯阿姨兄长姐妹等人的轮番安慰,裴贞一停止了痛哭,但要求出去走走,众人听到这话,再看看她哭红的双眼,唯恐其出去寻死,当下哪里敢答应,裴枢只道不许。 “不让我出去,那我就绝食自尽!” 裴贞一恨了裴枢一眼,撂下了这句威胁的话,裴枢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呵斥道:“这时候出去抛头露面简直是胡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裴家?” 生母吴氏也劝道:“贞一听话,明天内官就要来接人了啊。” 见众人劝阻,裴贞一心生一计,委屈道:“我只是想再去放一次纸鸢……” 她想起那天在风中的奔跑,那是她逝去的青春,悟已往之不谏,再放一次风筝,只当就此与少女时代作别。 裴枢知道侄女有放纸鸢的爱好,想到侄女就要过上深居大明宫而不得出的好日子,裴枢觉得不能太不近人情,於是点头同意,命管家带人一路看着。 就这样,裴贞一在几十名随从的护送下来到了龙首原,当望见那栋别致的紫金楼,裴贞一心绪复杂,陆机道长还在吗? “陆道长!” 上前几步,裴贞一大声呼唤着。 “谁啊?” 值守紫金楼的宦官听到她的声音,齐齐走出来看,却见是个高门贵女。 “你找谁?” “找陆道长,我是他的故交裴贞一。” 众宦官面面相觑,不知她口中的陆神仙是谁,他们是不知道,可身处其中的江方庆还能不知道吗?当初跟皇帝在龙首原研究炸药的宦官有六个,江方庆是其中之一。 第一批跟随皇帝研究炸药的六人是高克礼、顾弘文、江方庆、萧不已、魏进中、杨问真,都已得到高升,来龙首原研究炸药自然也就成了热门差事,内侍省上下都抢着干这活,江方庆自然也没有战斗在一线了,如今只须按皇帝旨意吩咐这些小太监进行试验。 说回原题,因为去年的两次相会以及皇帝对这个女子的非常礼遇,使得江方庆对裴贞一的印象极深,而且内中谁都知道有个叫裴贞一的裴家女子即将入宫为妃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即将入宫为妃的裴贞一,江方庆愣住了。 见江方庆等人默然不语,裴贞一又问道:“请问诸位公公,陆神仙还在吗?” “在!” 既然皇帝甘愿装成道士,江方庆也不敢自作主张挑明。 听说陆道长还在,裴贞一终于笑了。 江方庆很是客气道:“陆神仙进宫面圣了,不久当归还,请尊者稍候。” “无妨,我等就是。” “尊者既是陆神仙故交,还请随我入内拜茶。” 眼前的女人明天就是皇帝的后妃,江方庆自然要客气对待,等裴贞一坐下用茶,江方庆便立即派人火速回宫告帝。 李晔在长安殿与何芳莺相处,从紫金楼回来的宦官并没有在含元殿找到皇帝,找了好久才找到长安殿来,逢了长安殿女官便焦急道:“我有紫金楼大事面陈陛下,请快快禀报!” 江方庆派来报信的这宦官倒也伶俐,知道这是长安殿,所以也就没有直说是裴贞一来了,当见到淑妃的时候,面对皇帝的询问,他也只是说是紫金楼有大事发生。 “知道了,你且去。” 李晔点头,随即对何芳莺道:“紫金楼有事,朕先离开一下。” “嗯嗯,臣妾恭送陛下。” 何芳莺抱着李裕起身,将李晔送出长安殿,当出现在龙首原时,李晔已是一身上绣太极阴阳图的墨黑道袍,步履稳重有仪,远远看到裴贞一的时候,裴贞一也看见了他。 寂寞日欲沉,美人愁思起。 裴贞一默然无声,玉手持巾掩口哭泣,泪落如雨。 李晔闻此变,率从上前迎,未至紫金楼,摧藏人悲哀,贞一识身影,提裙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裴贞一嗟叹伤心道:“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姐弟,以我应天子,如今旨意已下,道长何所望!” 的确是再见了,却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一幕。 听到裴贞一的哭诉,李晔配合的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叹息道:“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只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人独向黄泉。” “大人逼迫至此,道长何意出此言?” 裴贞一变色,嗔怒道:“今日一别就是永恒,勿违今日言!” 李晔险些笑出了声,却是不动声色道:“卿是大家女,大人之命实难违,不可故作不良计,卿且安心入宫侍君王,贫道自有良策应对,明日午时卿还会在承天门看到贫道。” “当真?” “当真,天子对贫道言听计从,不必骗你。” 裴贞一一笑了之,拱手诀别道:“大人逼迫,贞一不得不从,今日前来只为与道长作别,一朝入宫为妃,贞一即身系裴氏兴衰,再不会与道长相见了,就此别过,愿君珍重。” 今日之所以会是这样的场面,是因为李晔在第二次与她见面的时候承诺过,会为她募得一桩金玉良缘,裴贞一见识过李晔的神通,自然也就信了,所以才会说出道长何所望。 经此一试,李晔确定了裴贞一不是水性杨花的荡妇。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紫金楼别后的第二天,新人入宫礼仪开始了。 定初元年八月十三,李晔驾临武德殿,以冕服升座视朝,三位宰相率文武百官参拜,随后李晔率文武百官前往太庙祭天告祖,一切礼仪结束后便来到承天门等候。 奉迎仪仗队伍长达二里,蔚为壮观。 柳璨与高克礼抵达裴府后也没有多说,对里面高喊道:“奉旨,行奠雁礼!” 小太监抱着一只绑着红丝的活大雁跑来,将其交给高克礼,然后高克礼又将其交给裴府管家,大雁一生只有一个配偶,被视为忠诚的代表,行奠雁礼也意味着迎接的是世妇。 奠雁礼结束后,高克礼问道:“诸位,这下能进去接人否?” 众人哈哈大笑,裴府周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管家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新人尚在梳妆,不知几时才会出来啊。” 柳璨闻言,连忙递去一道眼神,高克礼这才想起还要催妆,正了正衣冠,高克礼吟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照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却道青铜镜里一枝开。” 裴贞一端坐在梳妆台前,她的侍女正在为她做最后检查,今天的她很美,一袭红服,头戴金造霞冠,冰雕玉勾玄胆面,往生河上朱唇艳,一面幽凉铜镜,映出她的绝代芳华。 两轮催妆完毕后,内官高唱道:“良辰已到,新人上轿!” 京城朱雀大街上,奉迎送亲队伍的长达十里,十里红妆就是十里红妆,纵贯皇城的朱雀大道人声鼎沸,街道两边站着密密麻麻的禁军士兵,他们是来维持秩序的。 第94章 李晔这几天挺忙的,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全城巡游,这场盛大隆重的入宫婚礼足以让裴贞一她们毕生难忘,这一整套仪式走下来,李晔跟脱了一层皮似的,好在裴贞一这些世家女子知礼,所有场合和环节都做的很好,没有出什么岔子。 至于大婚后的敦伦之礼,倒是没有太多可说的。 李晔现在是皇帝,姿势和动作都被规定好了,一举一动都不能有所逾制,寝宫里有记录皇帝起居的人,还有在站在床边候命的太监和宫女。 她们虽然看不到,但是能听到。 李晔倒是习惯了,裴贞一却很害羞,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整个过程都闭着眼睛任由玩弄,时不时发出痛苦叫声,当天边微光照进寝殿,难忘的一夜结束了。 殿内依旧是浓重的灰色,但勉强可以看见满地的衣裙和女子亵衣,李晔放开怀里如烂泥一般瘫软的美人,艰难的翻了个身,把身体摆到一边躺尸,然后大口喘气,看那架势似是经历了一夜厮杀,以至于耗尽了体力。 此时的李晔只觉浑身处处酸痛,身上满是鲜红的爪痕,都是被裴贞一的指甲抓出来的,除了酸痛,李晔很快乐,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只剩下满脑的空白和愉悦。 片缕不着的裴贞一躺在旁边,如同一滩烂泥,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吃力的坐了起来,这个动作直是让她眉头紧皱,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晓看红湿处,花重长安城。 “有那么痛吗?” “那是当然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这是她的第一次,李晔将她揽入怀中拥吻,如此过了好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分开,等各自穿好衣裳后,起居官和一群宫人便来验红,确认是处才放下心。 这是为了防止烂裤裆,毕竟皇帝不能接盘。 入宫的女子一共有十个,临幸完裴贞一后,李晔也没顾得上休息,第二天晚上又召来了刘崇望的女儿刘疑,等含元殿只剩李晔和刘疑的时候,李晔坐到了她的身前。 淡淡体香传来,温香如玉,荡人心神,简直就像一场梦,李晔伸手慢慢抬起她的下巴,美人卷珠帘,略施粉黛的刘疑比入宫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妩媚和不可名状之温柔,如水双眸清澈专注,朱颜红唇惊心动魄。 “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颜,你美得让人心动。” “臣妾……” 刘疑嫣然一笑,颠倒众生,朱唇轻启道:“夫君美甚,臣妾不能及也。” “得此佳人,夫复何求?” 李晔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道:“今晚不说这些,今夜只属于朕与你。” “等等……” 二人躺倒,四目相对之际,刘疑突然问道:“臣妾与裴夫人孰美?” “都美,天亮之前,没人比朕更爱你。” 李晔的头深埋在刘疑胸口,刘疑不禁心跳加速,有些手足无措,这事她是外行。 第二天早上,刘疑挽发穿簪,终为人妻了,主动为李晔更衣,看着还没更衣的刘疑,李晔探头想去看,但是又怕不能过审,所以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婚姻从来如此,实用是第一位。素不相识的两人走到一起结为夫妻,那就要手牵着手走完这一辈子。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李晔对裴贞一和刘疑她们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尽快怀上他的种,在立嫡立长还是立贤这个挑选继承人的问题上,唐朝皇帝并不讲究,所以儿子必须多。 李晔无意强调嫡长子继承制,虽然这样能避免权力更迭的混乱,实现新旧政权的平稳过渡,压缩大臣和外戚的可操作余地,大大降低政变发生的几率,利于政治调理。 但坏处也是明显的,嫡长不一定聪明贤良,可能体弱多病,可能脑子不灵光,前者不利于长期在位执政,后者不利于军国大事的正确裁决,在有组织化的官僚精英辅佐下,这虽然不是特别大的难题,但这容易滋生权臣以及导致某一势力在庙堂中占据绝对优势。 还有一点,嫡长变昏君的可能性很大。太容易得来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等到失去了才会后悔莫及。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有时皇帝与嫡长子的年龄相差不大,可能引发一些深刻的政治矛盾和冲突甚至家庭悲剧,古人寿命不长,生孩子也早,如果在位皇帝身体好,执政时间持久,嫡长子的继位时间就会很晚,这就可能出现嫡长子继位后不久就去世甚至先于父皇去世的情况。 这会引发严重的政治危机,一是中央很快会再次发生权力交接,相应的就会导致一些重大国策的变化或者停止,同时可能会重新安排升降中央重臣和地方封疆大吏。 如果新皇帝短命,朝廷就可能陷入更大的政治不确定性,这不但不能避免子承父业避免危机的打算,甚至反作用加强了这个危机,令皇位继承制度的功能失效,导致政治和平的期待落空,若为防止嫡长子意外去世,先皇就得准备第三代人,可这太困难了。 到这也就能知道嫡长子继承制的另一个危害,如果皇帝在无子的情况下意外去世,则无人承继大统,挑选继承人的权力就完全落到了文官手里,以藩王继任的皇帝就有可能成为文官的玩物,大明户部尚书当初进京闹的那几档子破事不就因为这个么。 何况在李晔看来,雄主明君不是后天通过皇帝大臣教导和下放地方参政锻炼就能培养出来的,储君的教育至关重要,但有些东西不是老师教会的,也不是别人能教会的,天姿很重要,有的人生来就是天命之人。 “朕先走了,你和贞一别忘记去拜见淑妃和太后。” “臣妾记得。” “嗯,那朕走了,下午见。” 吻别刘疑,李晔微微一笑,起驾前往紫宸殿听政。 最近这些日子的早朝,大臣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西川战事,为了防止王建窃取胜利果实,有人建议增兵绵州,还有人建议跟西川开战,理由自然是王建无诏起兵攻取梓州窃居东川道,而且还是在朝廷已经任命有新任东川节度使的情况下,当然也有人建议宽容王建。 李晔有自己的计划,所以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但刘崇望在今天的早朝上提到了张浚於昨夜送抵长安的进奏章,张浚以宰相身份出任陇右节度使,身虽然在陇州,但心却在长安,得知两川大变,张浚上表坚决主战。 张浚在进奏章说道:“二川事体与河朔三镇不同,河朔习乱已久,人心难以感化,是故累朝以来置之度外,二川近为朝廷后院,人心思定,民心在唐,蜀兵怯不敢命。” 除此以外,张浚还进一步分析道:“王建跋扈难制,身受先帝厚恩却数度上表迫胁朝廷,今窃居西川留后,复以兵戈擅临东川,梓州为淑妃桑梓,建如此藐视天子,理当问罪,朝廷若再因既定而授之东川,则四方诸镇谁不思效其所为?陛下威令难复行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李晔却感到很为难。 偷牛贼比李茂贞要难对付得多,一旦长安与成都撕破脸,光靠李保和杨守亮他们,也难以应付大局,若是陷入战争泥潭,形势很有可能向历史上那样演变。 为了防止这种局面,李晔得派强力宰相督战前线,还得连续向四川增调兵马,李晔现在是有兵,而且规模不小,但战斗力尚未形成,根本打不了恶仗。 如果把这样的军队派过去,有极大可能变成前线将领的私人军队,历史上韦昭度伐川就是这样,朝廷虽然出动了大量军队,但大部分都被渗透策反了。 李晔这回给了李保四万神策军,除了让这些新军和武学子弟拿吴自在见血,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跟王建试探性交手,以此观察王建的实力到底如何,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全面开战。 李保和王建打起来,或是杨守亮和王建打起来,朝廷对外都可以用火拼二字解读,这是他们的私人恩怨所致的冲突,跟朝廷没关系,基本上也不会影响长安与四川的友好关系。 但全面开战不一样,如果朝廷按照流程对西川全面开战,那天下人都会关注这场战事,要么王建被朝廷干掉,要么李晔一朝回到文德年,朝廷沦为各方笑柄。 所以按照李晔的战略,在绵州确定归属之前,朝廷须对王建施行绥靖政策,但现在看来,主战派已经占据了上风,刘崇望提到张浚奏章,则说明他也是主战的。 李晔陷入沉思,朝会跟着了沉默。 刘崇望既然主张开张,见李晔不语,便出列分析形势道:“建所恃者惟东川军弱与西川民多钱足兵多,若山南东西及陇右京畿关内四道军马协同,则建无能为力,苟伐岐旧镇听命统兵入川,朝廷以兴元绵剑为后,诸道大军水陆并进,川南二镇配合,则建必成擒矣!” 李晔听罢,叹息道:“绵州战事未决,朕认为不可操之过急。” 刘崇望再建道:“即使不立刻诏讨王建,朝廷也应当做好与王建开战的准备,所以臣以为陛下应立即遣使山东崔胤,使金、商、房、忠义军、奉义军等备,同时遣使陇州让张相公在陇右整顿军马,再催促防御使郑延昌尽快将定初元年的供奉和两税转运入京。” “一旦大兵四起,朝廷再无回头余地,且容朕思量再三。” 在没有收回绵州的情况下,若是李晔过早露出翻脸的迹象,王建很有可能跟吴自在狼狈为奸,一同抗拒李保,到时候别说收复二川,绵剑重地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王建肯定要打,但得等到李保和杨守亮进入巴西。 刘崇望见李晔还是不答应,又拱手争辩道:“陛下,王建……” “此事容后再议,朕乏了。” 李晔使了一道眼色,高克礼立即唱道:“退朝!” 一般来说,重大决策都是皇帝和宰相在延英殿举行,但对于如何处置王建的议题,由于大婚耽搁了几天时间,李晔并没有召集宰相定调,所以才造成了刘崇望的误解。 王建攻取梓州的消息早已传到长安,但李晔却因为沉溺女色而没有召集宰相商讨这事,刘崇望多半是以为李晔打算捏鼻子认了,所以冒冒失失的把这事拿到朝会上说,这才造成了紫宸殿上君臣意见不一的尴尬局面,以刘崇望的政治觉悟,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今天之所以出现这个局面,也是因为他急李晔之所急导致的。 李晔不怪他,但对他顶撞自己的举动有些不满,这才生闷气离场,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刘崇望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随后返回衙署召集兵部官员议论西川战事诸项安排。 是日下午,刘崇望进《请准兵部式依预定初格置跳荡及第一第二功状》。 “开元、会昌格:每获一生,酬获人绢十匹。” “右缘并无军将、官健等第,稍似不备,依照文德以后府库状况,今请,获贼都头,赏绢二百匹,获贼正兵马使,赏绢一匹,获贼副兵马使、都虞侯,赏绢七十匹。” “虞候以上,仍并别酬官爵,如是官健,仍优与职名,获贼十将,赏绢四十匹,获贼副将,赏绢二十匹,获贼赤发儿及杨守厚挽强士及吴自在新召宅内突将,赏绢十匹,获贼长行,赏绢二匹,如是土装团练乡夫派丁徭役之类,不在此列。” “.……” “臣等商量,比来大阵酬赏,只是十将已上得官,其副将已下至长行并无甄录,今但与格文相当,即便酬官,如获吴自在首级,赏绢四百匹,金五百,银一千,进诸卫将军。” 刘崇望奉命主持东川战事,对此亦是相当关心,为了激励前线将士,为了早日拿下绵州以便做伐蜀准备,刘崇望根据财政状态开出以上赏格,奏请李晔请求施行这份状文。 杜让能没有反对,那说明财政还能支持,於是李晔照准了,通过紫宸殿今日早朝之事,李晔也认识到,是时候把王建这家伙拿到桌上讨论一下了,至少得先把各项预案做好。 进完这份状文,鉴于东川战事迟迟未决,刘崇望又上表总结了朝廷讨贼失败的经验教训,一是各镇出兵才离开边境就要由朝廷负担军饷,则藩帅迁延不再进军,或是取得一县或一寨就以为胜捷,然后驻师逗留不前,因此多是出兵无功,故而奏请命山南西道节度使张威径取魏城,凤翔节度副使杨守亮直取巴西,蜀王直逼巴西,一路不再攻取县邑。 李保为了求稳,一路是挨着打,遇到县城都要进去看看,很是耽搁时间,他这种打法引起了刘崇望和兵部的高度不满,要不是考虑到李保是宗室,刘崇望早就奏请换人了。 二是监军干预军政,束缚了将帅的手脚,导致将帅指挥不力。 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这回李晔派出了很多宦官监军,想必是有前线将领私下找刘崇望诉了苦,上这道奏章之后,刘崇望又和枢密使高克礼商量了几件事,一是监军不得干预临阵军事,二是只能取少数兵做自我防卫,三是监军使赏罚与将帅一视同仁。 “如此,号令既简,将帅得以施其谋略,故所向有功。” 看完这道奏章,李晔同意了刘崇望的第一个建议。 至于监军不得干预军事这一要求,李晔并未答应,因为被派往东川前线的监军们只有听事之权,旨意中也明确量化细分了监军使的职责,其中并没有指挥作战这一项权力。 估计是前线有将领对监军执法不满,这才找刘崇望诉苦,可话又说回来,若是这些将领或是部下军头真的没犯错,这些已然没有了兵权的监军们,又怎会冒死找他们的麻烦? 为了不走入历史上韦昭度的老路,李晔必须保留派放前线的监军。 第三份折子是齐晋上的,齐晋之前认为武定杨守忠出兵迟缓,於是李晔命龙剑杨守贞和天威李忠国向武定方向移动,杨守忠大惊,害怕引起内部军变,仓皇出师入川参战。 齐晋这回报告的就是杨守忠的情况,说是所部已经进入了剑门关。 批完案头如山般的奏折,暮色已经笼罩大明宫,李晔伸了个懒腰,迫不及待前往含象殿看裴贞一,面对裴贞一这个极品,李晔昨夜根本没管住自己,各种花样跟她玩了一整夜。 “早上就说想睡觉,现在该不会还在睡吧……” 第95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云凤紫檀围榻上,陪嫁婢女正在为裴贞一梳发更衣。 她负手端坐,双目直视铜镜,高髻端庄,簪垂流苏,明珠夺目,这些发饰虽然光华璀璨,但却掩盖不住她的气质和神采,深邃的眸光足以照亮这座幽深古老的宫殿。 裴贞一居所是含象殿,含象殿是后宫诸殿之首,与前朝含元殿同在大明宫中轴线上,含元殿是大朝正殿,始建龙朔三年,其间逢元旦冬至等节日,皇帝在含元殿举行活动,光启二年含元殿遭遇重大兵祸,虽然僖宗对其进行了修缮,但礼仪朝贺功能已然废弃。 李晔即位后无意迁居内中,含元殿遂成为皇帝住所,含元殿为三出阙结构,殿前至丹凤门有广场和御道,这一建筑群构成了规礼宏严的外朝听政区,礼仪朝贺活动则转移到淑妃所在的长安殿举行。 所以含元殿现在具有两个作用,一是作为皇帝的居所,二是承担唐王朝的皇权标志和国家象征,含元殿是前朝大殿,含象殿是后宫首殿,皇帝李晔居含元,裴贞一住含象,这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其实按照李晔的个人感情,住在含象殿的女人应该是何芳莺,但何芳莺已是淑贵妃,在皇后不轻立的情况下,她就是后宫掌权人,而且她还为皇帝诞下了皇长子。 所以如果何芳莺再入主含象殿,那这很可能被外界揣测为皇帝有意立淑妃为后,会产生哪些不好的后果不言而喻,李晔不想给何芳莺和她的家族带来麻烦。 均衡存乎万物之间,况且李晔还需要很多盟友,河东裴氏就是最好的对象,世家固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唐代世家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其中大多数跟李唐是统一战线。 一定时期的思想文化是一定时期内政治经济的集中体现,新思想新文化又推动政治与经济进入新一轮变革,那么同样某段时期的政治情况亦是当时国情的总体表现。 什么是封建社会,狭义来说就是以宗法制为核心的封邦建国政治制度,虽然发展中的官僚政治和地缘政治在逐步动摇贵族政治和血缘政治,但核心仍是官僚为轻血缘重。 终唐一朝共有五百多位宰相,出自世家的占大多数,也就是说科举仕子绝大多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参与国家治理,而不能全面参与中央决策,宋代的科举大规模扩招以及活字印刷术的出现,使得市民阶层逐渐崛起,知识很难再被垄断,门阀这才退出中国历史舞台。 但随之而来的眼中政治问题也是有目共睹的,以乡土地域为纽带结成的文官党群各自攻杀,剧烈的门户残杀造成统治阶级严重内耗,大大加速了王朝危机。 唐朝的确是后人心中的白月光,但识字率同样有限,而且因为方镇政治的原因,读书人不一定非要死磕科举,他们可以加入各镇使君的幕府,以此走检校或征召的仕途,只要干出成绩,随时能得到检校头衔。 检校即勾稽查核,通俗讲就是留任查看,但有权行使该职权,相当于代理某官职,中唐以后检校官职盛行,适用范围大大增加,观察防御节度等使幕府僚官也能得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死磕科举作甚? 当然,这也会导致参加科举的考生质量有限,皇帝自然就会把目光对准征召和检校,这个时候世家的文化优势也就体现出来了,然后科举制度的有效功能就跟着大大降低了。往往试还没开始考,皇帝就已经和宰相们定好了名单。 缓和阶级矛盾,促进社会上下流通,本是科举最大的积极作用,但因受中唐以后时代现象影响,科举成为了一个矛盾的制度,不能加强官僚政治,选拔出来的官员也不咋地,朝廷还得对其进行继续教育和上岗实习,培养成本高,培训周期长,不如检校和征召来的痛快。 世家有它存在的原因,在没有掀桌子的实力之前,必须与其保持同盟关系,使之紧紧团结在以李晔为核心的朝廷身边,君臣一心先把蛋糕做大,然后再说怎么分配胜利果实。 当然,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李晔都不会对他们动刀。 善战者因势利导之,社会现象不能一概而论的采用强硬手段打击消灭。 及近含象殿,李晔收敛心思,准备会见美人,看到含象殿宫人的时候,李晔又记起了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裴贞一和刘疑这十个新人的封号还没有确定下来。 历史上裴贞一受封为河东夫人,属正一品贵妃,但没有举行礼仪加封具体妃号,如果李晔仍然按照历史上那样封裴贞一为河东夫人,那李廷衣的地位就会变得相当尴尬。 二女都出自河东,无论把河东夫人的名号给谁,总有一方不痛快。 给裴贞一,李鸦儿怎么想,给李廷衣,裴家又怎么想? 裴家和李克用倒不会因为一个名号就翻脸,但二女会不会因此而结仇就很难说了,想了一阵没想出法子,李晔觉得把这件麻烦事还是该交给礼部那帮老家伙去操心。 听闻皇帝来访,裴贞一率陪嫁婢女与含象殿数十宫人出殿迎接。 “臣妾恭迎陛下!” 裴贞一躬身施礼,身后宫女太监则齐齐埋头低眉。 李晔看着她,峨眉半尺金步摇,珠玉凤鸟冠高髻,戴对名贵玉镯,腰缠银霜窄带,左佩容香,右备丝巾,一袭鱼鸟花纹点缀的深红长裙,耳著明月珰,口如含朱丹,精妙世无双。 装扮虽丽,但精致容颜只以淡妆相衬,李晔不禁为之失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淑妃嫁给朕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嫁妆也远远不如你,朕在你身上看到了开元盛世的影子。” 何芳莺当初嫁给李晔的时候,何士文给她置备的嫁妆只有二百匹绢和一百两白银,装饰也不如河东裴氏出身的裴贞一华贵,何芳莺父亲早逝,一家人全靠长兄何士文卖茶养活。 回忆与何芳莺的那场婚礼,李晔只能用寒酸二字来形容。 但高门女子的嫁妆真的很丰厚,裴枢他们给裴贞一置备的嫁妆有金银铜钱,还有丝、绸、绢、布、瓷、瓶、外裳、内衣、首饰、玉器等用度若干,仅衣裳就有十多套,都是丝绸材质,另外还有一张千工床,十五名婢女,五百匹良马,这个总价值有多高不敢想象。 刘崇望给刘疑置办的嫁妆同样很丰厚,价值高达近十万钱。 当然,这些嫁妆相当于变相资助李晔,大家也都知道皇帝的日子不宽裕。 “是臣妾奢侈了,明天臣……” 裴贞一感觉皇帝在阴阳怪气自己,当下就准备开口承诺用度从朴。 “没关系,这是你的嫁妆,你随心即可。” 李晔淡淡一笑,执裴贞一右手,夫妻二人并肩走向正殿。 在裴贞一之前,含象殿已有近十年没住过人,早年有才人离奇暴毙在此,没过多久宫中就盛传含象殿闹鬼,有宫女看到殿内有人弹琴歌唱,还有宦官於黄昏时分在含象殿外碰见一个无面宫装女子,女子问那宦官道:“陛下在哪里?咦,我的脸怎么不见了……” 那宦官被吓了个半死,连滚带爬逃走。 事情惊动田令孜后,田令孜也懒得去查,直接把含象殿封了,但这却被宫人三人成虎说成含象殿有鬼,所以才被田中尉封了,於是含象殿渐渐就被宫人传成了闹鬼的宫殿。 但裴贞一好像并不怕,才住进来没两天,她已带人把含象殿收拾的井井有条了,殿内灯火辉煌,嫁妆堆满了房间,但放置非常整齐,殿中还铺了一条红色蜀锦地毯专门迎接皇帝。 宫人太监侍立各处,都穿着新衣裳,看的出来,裴贞一待她们很好。 这场面倒是有几分盛唐气象,何芳莺的长安殿与之相比就像是小门小院。 “贞一有心了。” “陛下客气,这是为人妻本分。” 裴贞一笑笑,拉着李晔的手往里面走。 外面是迎客区,内寝才是后妃私人房间,李晔跟着她走进来,只见里面也是灯火辉煌,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屏风优雅,左边墙上挂画,右边墙上扣有一口宝剑和一根马鞭。 李晔知道裴贞一会骑马,却没想到她还精通剑术。 见李晔驻步不前,双眼直直看着墙上剑,裴贞一疑道:“陛下不会剑术吗?” “朕……” 李晔大窘,不好意思道:“朕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还会剑术。” 裴贞一笑笑道:“臣妾师承武当道士,所学剑法出自武当,可以教陛下练剑。” “这……” “陛下不信?臣妾请以剑舞。” “可以。” …… 一套武当剑法舞毕,李晔惊得说不话出来。 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对于女子来说,有这份功夫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是花架子,但马甲线的身材却展露无遗,劈叉都行,动作非常轻快。 裴贞一宝剑归鞘,脸不红气不喘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好,朕学不会。” 李晔点点头,勉强一笑。 裴贞一看出皇帝有些落寞,轻声安慰道:“陛下是天子,若是习武肯定比臣妾这等凡夫俗子厉害了,况且习武有助养身健体,陛下若是有空,稍习武学确不失为一桩好事。” 李晔坐下,无奈一笑道:“朕羡慕江湖的逍遥快意,也想习一身武功,一人一剑游历四方,可朕生在帝王家,虽然号称坐拥四海,但朕能见到的天下,唯大明宫与长安而已。” 言语之间一片落寞,又带着一丝疲倦,看见李晔突然这样,裴贞一亦是心有戚戚,抱抱李晔轻声道:“那咱们不学了,过些日子臣妾陪陛下出去转转,陛下觉得怎么样?” “去哪儿?” 裴贞一想了想,夫君身为皇帝,不能跑太远,于是道:“去华州,去蓝田。” “这是要微服私访啊……” 李晔是极感兴趣的,双眼一下充满神采,不过细思一阵后,李晔的目光又暗淡下来,带着龙腿子和女人微服私访四处侦察民情是辫子戏的套路,事实上皇帝根本不可能这样。 微服在京城转转还行,跑远了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是朝臣不会同意,二是无法保证皇帝的安危,三是国事怎么办? 若是不告而别,大臣上朝时发现皇帝失踪,朝廷立时大乱。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关中百废待兴,绵州战事未定,便是收复绵州了,朕还是有许多事要处理,若是撇下基业擅自游戏人间,便是不务正业的昏君了,想想也是愧对祖宗。” 这话说的苦涩无比,裴贞一也听的沉默了。 出游的事李晔没答应,但学剑练武的建议却是接受了,李晔本就忙于政务,暇时又沉溺女色不能自拔,身体早就虚的很厉害了,要是再不锻炼一下,早晚得暴崩在床上。 自己死了倒是不要紧,就是可怜这些美人要终身禁欲守活寡了。 答应练剑学武侯,李晔收敛情绪,继续在裴贞一寝宫转悠。 除了墙上那些东西,她的寝宫还设有书案、琴座、茶座、画台、棋台、针绣坊、梳妆台,最让李晔惊讶的是,裴贞一的书案上居然还摆着一副算盘和珍贵的算经全书。 算盘就不说了,算经全书分别是《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张丘建算经》、《夏侯阳算经》、《五经算术》、《缉古算经》、《缀术》、《五曹算经》、《孙子算经》。 这是中国古代数学的明珠,是古中国数学水平的集中体现。 唐代国子监下设算学馆,置博士和助教指导士子学数学,高宗显庆元年,钦定算经十书为算学馆教科书,用以进行数学教育和考试,士子没学好数学,油水衙门基本上进不去。 数学不及格,却说自己能到户部当差,这不是惹人笑话吗? 远的不说,目前的户部尚书兼三司使的计相杜让能就是一位数学高手,而历史上的昭宗居然派他去讨伐李茂贞,僖宗虽然以打马球为长,但数学和音乐也非常精通。 话说回来,在这个年代,这些冷门书籍都是非常珍贵的,拥有的人不多,李晔也没想到会在裴贞一的寝宫发现算经十书和算盘,难不成她还在研究数学? 不知学得怎么样了,如果是个高手,李晔倒是想跟她较量一下数学水平,见李晔惊讶,裴贞一面色羞红,解释道:“大人精通算学,臣妾从小耳濡目染,所以也就玩弄此道了。” “原来如此,朕就说一般人不会看晦涩的算经。” 裴贞一的父亲叫裴静,之前被裴枢推举出仕,考虑到是岳父,李晔也就同意了,授意柳璨把裴静安排到清水衙门去,柳璨便让裴静出任算学博士,去国子监算学馆教数学。 看到算盘后,李晔还现场出题裴贞一打算盘,裴贞一欣然领命,运指如飞噼里啪啦一阵响,没一会儿就得出了正确结果,李晔乐得不行,说遇到了同行,也现场秀了一番。 这些世家女子的确与众不同,不但美貌知性,而且多才多艺,与裴贞一相比,商人家庭出身的淑妃就显得逊色许多了,当然也不是说何芳莺就比裴贞一差,各有所长而已。 何芳莺的确不会骑马舞剑打算盘,但她可以作为李晔的政治助理。 李晔想好了,等明年科举结束,就让裴贞一去教数学,这段时间先给她普及一下以代数为核心的初等数学及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然后再让她主持国子监算学教材及理念的变革。 当然,在这之前,得先把阿拉伯数字推广开来。 把裴贞一的才能了解完毕后,李晔叹息道:“朕乏了,今晚就在含象殿过夜。” “嗯……” “陛下,你弄疼我了……” 此中细节不足为人道,侍立在外的宫人自是想入非非。 四更天,高克礼进殿来,小声问道:“大家,上朝的时辰到了,起驾吗?” “朕病了,去丹凤门散朝,重大急事送来含象殿决。” 李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觉得反正没什么大事,干脆懒得去走过场了。 长恨歌道:“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在丹凤门集中整队准备进宫上朝的大臣接到了通知,天子头疼,今天不朝。 宰相们以为皇帝真病了,纷纷进宫探望,顾弘文这些亲信宦官也赶忙去找太医,但却被高克礼阻止,淑妃听说李晔生病,心里担忧不已,天一亮就带着李廷衣来含象殿看望。 高克礼为难道:“夫人,陛下正在安睡……” 何芳莺冷声道:“睡了本宫就不能看?陛下若无大碍,本宫立刻就走。” 言下之意就是,我只是进去确认陛下是否平安,高克礼不敢得罪淑妃,更不敢得罪李晔,想到皇帝是装病不上朝,而且正在里面抱着美人呼呼大睡,当下哪里敢放淑妃进去。 何芳莺见高克礼面色古怪,直是一把将其推了个趔趄,怒声叱责道:“本宫是天子结发正妻,在天地神祇面前立了誓言,你怎么敢拦本宫,天子能罚你,难道本宫就罚你不得?” 高克礼登时无语,一个劲儿的跪在地上叩首告罪,只好眼睁睁看着淑妃带着亲信宫人闯入含象殿,含象殿宫人听到动静也出来看,但见来者是淑妃,且神色不善,谁敢阻拦? 况且长安殿的宦官都凶狠,看到都让人害怕。 当然,何芳莺也不是直接就往寝宫去,而是在正殿等了接近半炷香的时间,等待无果后才独自闯进裴贞一寝宫,榻上香艳场景映入眼帘,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皆片缕不着。 二人正呼呼大睡,对外面的动静浑然不觉,看来昨晚累的不轻。 何芳莺嘴角哆嗦,两行清泪无声滚落。 “寿王!” 她生气,她伤心,她愤怒,但这一切复杂情绪却不是因为皇帝宠爱裴贞一,而是因为皇帝沉溺温柔乡,还借口不去上朝,从进大明宫的第一天起,何芳莺就曾多次告诫李晔。 “今国势渐沉,有大厦将倾之相,陛下受命危难之际,当思量历代先帝创业守业艰难,深追太宗贞观遗训,以军国大事为要,切不可沉溺声色犬马。” “宦人反复无常,陛下诛复恭非易,再不可与宦人重权,如此恐反为所害。” “英雄难过美人关,臣妾唯愿陛下节欲,保重身体为重。” …… 这些都是何芳莺曾对李晔说过的话,今天看到这一幕,何芳莺突然好失望。 愤怒之下,她直接称李晔为寿王。 听到这饱含愤怒又带着哭腔的寿王二字,李晔惊醒过来。 “芳莺?你怎么……” 李晔大窘,连忙抓过被子盖住身体。 “陛下是想问臣妾为什么会在这里?” 何芳莺带着哭腔,坐在椅子上哽咽道:“陛下说要中兴国家,难道就这样中兴吗?若太宗皇帝天上有知,陛下如何面对,若社稷崩於一旦,陛下有何面目见大唐十八代先帝?” “今诸道崩析,关中民生困敝,是为百废待兴大际,君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惟其为四海九主,责任关系重大,凡军国民生利病无所不度,将有所不称其任。” “然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错用谓美人可得而沉溺其中…….” 李晔羞得满脸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裴贞一也被淑妃的哭诉吵醒,不知何故,不知所措,一脸疑惑。 “姐姐何故哭泣?” 何芳莺也不理她,说完话就失望的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李晔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起床更衣。 告别裴贞一,李晔摆驾延英殿,诏三宰相、六部侍郎、当值翰林学士及中书舍人与知制诰等重臣入延英殿论政,又命高克礼、顾弘文、韩文约、魏进中、萧不已等权宦参会。 目的是全面厘清东川局势,细数朝廷军政财政状况,确定对川作战部署。 梓州是何芳莺故乡,但梓州被王建攻占后,李晔对何芳莺却连一句安慰都没有,还一连好几天与裴贞一这些新人寻欢作乐,甚至借口生病不上朝,李晔也知道自己这回过分了。 原本李晔打算等收回绵州再视情与王建开战,但现在李晔决定不等了,今天李晔的行为让何芳莺很失望,所以他打算夺回梓州,以此修复与何芳莺的间隙。 反正早晚要跟王建翻脸,不如就趁这次矛盾开启第一步。 第96章 对川战略 根据兵部官员汇总的各方情况,李晔以末位发言规则命与会官员逐一建言,诸官僚精英发言完毕形成草案后,再经崔昭纬、李溪、齐晋等部令侍郎审定,当值翰林学士与中书舍人也各抒己见,最后由刘崇望、杜让能、柳璨三位宰相检查每一项部署。 最终方案形成后,宰相刘崇望作为代表做总结报告,根据李晔的总体部署,刘崇望整理集中众人意见,删去不合理部分,采纳了可行性较大的建言,分别制定了以下预案。 第一,即日诏令王建退出梓州,让郑元规做好上任准备,朝廷按惯例先礼后兵,在开战之前先敲山震虎恫吓王建一番,他知难而退最好,如果不能避免战争,朝廷也师出有名。 第二,即日遣使陇州,诏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谏议大夫、礼部尚书、兵部侍郎、陇右节度使张浚整军备战,令陇右处置观察使兼陇州防御使郑延昌囤粮积草,为大军筹措军饷,一切准备就绪后,陇右镇应火速发兵入川,限十月十五之前抵达山南西道兴元待命。 王建袭取梓州的消息传开后,张浚首先上表请战,如此想来他和郑延昌应已有所准备,所以两月时间看似很仓促,但其实完全够用,甚至不等到张浚出兵,绵州战事就结束了。 第三,即日遣使房州,诏令东都都畿防御使兼山东诸州军处置观察使崔胤做好入川作战一切前置准备,均州刺史冯行袭、商州刺史吕烨、邓州刺史刘居义、唐州刺史朱子许、房州刺史孙福安协同出兵,房、归、夔、万、朗、忠六州做好供军准备。 根据李晔的计划,山东兵将沿水路进入西川西面,攻略阆州、南充、遂宁、内江、泸州、自贡等地,或从南面威胁成都,或沿涪水北进直捣梓州,与李保和杨守亮会师。 王建要是赖在梓州不走,将面临东南北三面的攻击。 算算日子,崔胤被下放到山东已有大半年时间了,李晔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干的怎么样,但根据他的进奏章能得知一二,反正刘巨容的部将基本上已被崔胤架空的差不多了。 李晔接下来会怎么对待崔胤,基本上也就取决于他这回的表现了。 第四项安排,刘崇望请求李晔下诏起复刘巨容,任命其为梓州观察使。 刘巨容,徐州彭城人士,楚霸王同乡,大中武科进士出身,初选任为武宁军将校,才能和战绩倒还也可以,王郢在浙西造反的时候,动静还没闹到长安就被刘巨容镇压了。 黄巢起义爆发后,刘巨容迁楚州团练使、襄州行军司马、检校右散骑常侍,卸任明州刺史,率部赶往荆襄待命,乾符六年,高骈兵败,黄巢飞渡长江,血洗泉州,朝廷急授刘巨容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命其火速前往襄阳坐镇,防止黄巢东进威胁关内京畿。 同年戌月,刘巨容与江西招讨使曹全晸重创黄巢於襄阳,功迁检校礼部尚书,但长安最终还是陷落了,田令孜携僖宗出奔成都,宰相郑畋临危受命,留守凤翔担任剿总。 次年春,河东节度使郑从傥发兵入关勤王,僖宗怒罢高骈,又下诏赦免李克用,宰相郑畋随即发动中原会战,李克用率部南渡黄河进捣中原,与宦官杨复光协同作战,刘巨容也被任命为南面行营招讨使,兼天下兵马先锋开道供军粮料使,官拜检校司空。 但在这次会战中,刘巨容的对手是秦宗权和赵德諲。 刘巨容血战襄阳,最终仍是大败,襄阳陷落后,刘巨容狼狈逃往成都,僖宗念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加之他是郑畋推选的人,所以没有怪罪他,封其为南卫大将军。 中和五年,长安光复,刘巨容率兵护送僖宗返京。 朝廷迁回长安后,僖宗感念刘巨容忠贞,加其为中书令,也不用上班,刘巨容开心啊,客居蜀中修仙,自称有仙法,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听说有这事,就派人去求修炼之术。 因为厌恶田令孜的缘故,刘巨容没给,最后被田令孜以谋反罪名鸩杀。 当然,这是他历史上的结局。 矮子里面选将军,考虑到他算个人才,李晔问道:“刘巨容现在何处?” 刘崇望答道:“原在都江堰青城山隐居,王建攻占成都后四处招贤求才,又多次邀请刘巨容出山入仕,刘巨容不愿与贼为伍,遂移居嘉州峨眉县,目前客居峨眉山报国寺。” “报国寺……” 李晔前世旅游峨眉山时去过报国寺,被庙里的秃驴坑了香火钱。 话说回来,虽然刘巨容是修仙党,虽然他在襄阳打了大败仗,但情有可原,时敌众我寡,外无援军,对手又是秦宗权和赵德諲,刘巨容也没有投降,而是选择血战到底,直到襄阳陷落才率军突围,脱困后也没有选择畏罪流窜,而是回到成都面圣交差。 沉思少许,李晔点头道:“刘巨容可用,立即派人去峨眉山传旨。” 第五项安排,诏令镇南节度使杜弘徽和威远节度使陈彻做好准备,待讨贼制书下达,二军立即北上参战,这是李晔之前在川东南设立的两镇,目的也是为收复二川做准备。 草案审定完毕后,李晔下令各部衙院司官员返回衙署办公,各知制诰及翰林待诏按照刘崇望总结报告内容分别草诏撰旨,三位宰相留下商榷人事安排和钱粮军马调度。 饭点到来后,李晔让宰相们留宫吃饭,君臣四人边吃边聊,完了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所有事全部定下来后,宰相们纷纷告辞回家,李晔也没去长安殿,直接回了含元殿。 次日,即定初元年八月十六,御马监掌印太监高克礼与掌刑太监顾弘文奏称,御马监四大营集训结束,明日将按制举行成军典礼,请求天子驾临玄武门视察四营将士风貌。 看完高克礼和顾弘文的状文,李晔还是比较满意的。 御马监四大营分别是虎豹、陷阵、武原、大正,为期一个月的集训结束后,四大营一共有一千三百多人被淘汰,一万八千七百人通过集训与最终考核,成为御马监正式士兵。 每营定额五千人,四营就是二万,但现在只有一万八千多人,所以并未满员,不过这并不是什么,等收复富庶的两川,李晔还会大规模扩兵,到时候补充进去即可。 御马监的武官还是按旧制的,只是多了两个官职,一是治政参军,一是教化参军,每二十伍设两参军,前者负责纪律纠察,后者负责传达学习朝廷大政与皇帝圣训。 所有参军都归御马监参军司管辖,参军郎中由李晔挑选外官出任。 伴随着隆隆的鼓声,各色旌旗被夏风吹得烈烈作响,赤日炎炎似火烧,这些士兵被晒得满头大汗,但却巍然不动,一月集训就有了如此精神,面对军容严整的军阵,李晔十分满意,之后披甲持剑乘马缓缓向前,在侍从的陪伴下检阅了全军。 检阅结束后,四营将士进行了战阵表演,李晔虽然对军容和训练成果很满意,但和之前检阅过的天威军相比,御马监四营将士明显差了点杀气,天威军久经战阵,其残暴好斗凶狠嗜血的部队风气是外界有目共睹的,眼前这些没有上过战阵的新兵暂时还比不得。 “你们做得不错,要什么赏赐?” 高克礼和顾弘文连忙摘掉帽子,躬身恭敬道:“为主效力,奴婢不求封赏。” “你们两个家伙,朕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晔满意一笑,又乐呵呵道:“不过下面的人要赏,你们看着办吧。” 高克礼点头道:“奴婢遵旨。” “对了,也该派人去西川了,关中诸镇和两川的监军也要盯紧些。” 见李晔竖起两根手指,顾弘文答道:“奴婢明白,稍后就行文韩全诲和刘道言。” “那就回宫吧,朕要看看绵州怎么样了。” 在兵部的严词催促下,李保的动作终于快了起来,攻占剑门关和普安后,李保快速宣抚了武连、黄安、临津、葭萌等剑州下辖县,主力大军於八月二十七日抵达梓潼城下。 梓潼守将是吴自在的弟弟吴自叶,听到哨探惊魂不定汇报说,官军前后绵延数十里,旌旗和人马卷起的尘埃遮天蔽日,官军兵力不低于五万之众,吴自叶愣了半天都不敢相信。 狗皇帝派兵打过来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可在剑门关守军被一锅端的情况下,吴自在根本不知道朝廷到底调动了多少兵马,只是大概知道伐绵部队有禁军和凤翔山南这些镇兵。 “将军,怎么办啊……” 见吴自叶闷着不说话,探子还以为他被吓傻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怎么办?” 吴自叶回过神来,把这哨探骂得狗血淋头,又问他是不是看错了,然而询问十来个哨探对照查证,众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有七万,有八万,也有十万,五万都是少的了。 就算不是十万,那也离十万不远了,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不战而逃,一箭不放丢了梓潼,哥哥肯定会杀了自己,打不过又不能直接跑人,吴自叶沉思良久,还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像模像样打一场,然后再跑人,对上则称突围。 八月二十七夜未时,李保趁夜强攻有一万五绵州军据守的梓潼,开战不到半个时辰,本在城楼督战的吴自叶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他命亲信部将士兵将抢来的金银财宝全部装车,又把掳来军中为营妓的一百多个女子全部杀死,只留下了他喜爱的那几个。 一切就绪后,吴自叶率六百余骑带着东西从南门突围,出南门后转西逃往巴西,主将消失的消息很快由前去汇报军情的军官传遍全城,得知主将逃跑,守军顿时斗志全无。 随后梓潼城内的军官集体会面,认为吴自叶已将一万多将士当作垫后棋子,如今城外官军势大,梓潼再无可战之必要,都知兵马使许楚率先举义,打开梓潼东门迎王师入城。 当夜申时,梓潼请降,李保统兵入城,官军进城后,杨守亮立即派兵全城搜捕贼将吴自叶,同时挨家挨户驱赶百姓出门,甄别残藏绵州兵,一旦证实是绵贼,直接就地处决。 李保遣幕僚随官接管官邸,寻找本地官吏,但神策军士兵只在县衙后院井里发现了令丞尉主簿各曹官及捕快等官吏的尸首,尸身大都已经生蛆,只能凭借着装辨别身份了。 “好狠的吴自在……” 李保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所见所闻。 天井前,李保率文武躬身,随后下令收敛掩埋尸身并立碑祭奠。 没过一会儿又有小校来报,说在南门市发现尸堆,约有一百余具,遇害者全都是女人,年龄大多在十几二十岁左右,三十多的也有,肢体残缺,披头散发,死状极惨。 这些多是被掳来营中又被迫害至死的民女,也有些是营妓,开战前被吴自叶分给各队士兵以鼓舞士气,士兵完事后之后再上战场,吴自叶逃走之前将其全部杀害并抛尸草市。 杨守亮只是摇头哀叹,这些事他见的太多了。 李保摘下兜鍪,率随行文武与府下幕僚为死难者躬身默哀。 睹遍地骨,虽死犹瞠怒,乾坤夕照为奠,长河为哭,我闻哀歌诉,逝者未瞑目,若诸位在天有灵,请助何某一臂之力,助本王此去能戡平逆乱,如能灭贼,诸位可安息九泉。 去吧,不要再回头。 这一世全是伤痛,希望你们忘记之后,能有一个好的来生。 李晔和朝臣拼命想挽救的,或许也是这些死难者拼命想要忘却的。 在这个世道,她们对自己的人生没有选择权。 带着血腥味的晓风拂过,李保端起一碗酒,从左至右倒在地上,然后命掩埋立碑,上书纪梓潼死难,李保戴上头盔,翻身上马,率众朝东门而去,脸色严肃,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问。 临了东门,已经可以望见被官军集中看押的绵州降卒,密密麻麻一大面,场面巍巍壮观,一名军使跑过来请示道:“大王,主公,诸位长官,这些降卒和俘虏怎么处置?” 山南节度使张威抬起头,张口就问道:“那些俘虏还没死?” 什么叫还没死? 来请示的军使缓缓打出一个?死了还能叫俘虏吗? “没死……” 张威冷声道:“留着不但浪费粮食,还不好带管,干脆全杀了。” 杨守亮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拱手对李保道:“大王不能杀,一来杀俘不祥,二是会激起蜀人对朝廷的仇恨之心,不利于朝廷日后治理两川,毕竟这些兵也有家人妻小。” 李保道:“本王不会屠戮降卒,不过那些俘虏不能留。” 士兵成建制投降叫反正举义,一般都会得到宣慰并保留建制,即使得不到宣慰,也只是被作为降卒打散拆分,不愿意继续当兵的各随其便,俘虏是负隅顽抗到底被迫投降的。 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归顺心理,一般都是被生擒活捉的。 沉默良久,李保吩咐道:“传本王军令,诸军东门集合。”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各自通知下去,神策军和山南军提前奉命看押俘虏,所以大部分人早就在东门了,只有杨守亮的部队和其他一部分不在,命令下去不到一炷香,各军迅速在北门列队集合,城楼上站岗的士兵也好奇,纷纷探出头来看城下的场景。 数万将士肃然而立,作为被抽调入川作战的精锐,这些兵没有叽叽喳喳。 城上城下,无数火把点起,拂晓的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李保左手扶腰间剑,在杨守亮、张威、郑元规等人的簇拥下来到望楼,缓缓道:“传本王令,带被捉生来。” 传令兵闻言,立刻齐声朝城下呐喊道:“大王军令,带被捉生来!” 诸将随即率兵把那些在交战时候被官军生擒的俘虏驱赶到了东门城楼下,一共九百多人,全都是在战场上被官兵围攻捉住的,还有些是吴自叶没来得及带走的亲兵。 黑压压一片,不多也不少,这些士兵大多也没有害怕的神色,多是一脸悠哉游哉无所谓,还有些凶横的老军,神色淡定非常,夜风拂面过,仿佛自由人。 不就是投降么,大不了重新再来呗,朝廷又不会杀咱们,就算不让咱们继续当兵,也会给咱们发遣散盘缠,到时候再听当官的训一阵话,咱们就会平安的被遣回户籍了。 火光把这些人脸上的有恃无恐照得很清楚,看押他们的官兵无不怒火燃烧,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他们转头就要回去投靠吴自在,即使遣回原籍,也是横行乡里百姓的祸害。 李保面无表情,平声静气道:“本王知道,你们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你们有一万个借口证明自己从贼造反是多么的逼不得已,本王知道逃军法严苛,也知道你们的确有很多人是迫不得已才跟着造反,所以你们心里想的什么,本王一清二楚。” “以往朝廷讨伐不臣藩镇,每每抓了生都是讲道理,所以你们现在一定也以为,只要声泪俱下的认罪悔过,你们就会得到一笔盘缠,然后被发回户籍,然后就可以自行其事。” “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说出造反理由,军法严苛、徭役繁重、官府拉丁、粮食欠收、什么天灾人祸云云,用这些证明你们造反是多么的无奈,所以当你们杀人抢劫的时候,你们也有很多理由来证明这是多么的心安理得,你们杀人抢劫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如果你们几百人是真心投降,为何不效仿许兵马使?” “本王也曾听过一首流传於魏博六州的打油诗,造反是桩好买卖,快活逍遥又自在,只要长安天子在,保管不会亏待咱,大抵是这样了,本王没有背错,你们可能没听过。” 九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不安。 李保站住脚步,长叹太息道:“你们竖起耳朵听听,试试能否听到南门市那些女人的哭声,你们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城内的尸堆是多少冤魂,你们敢说自己一定没有参与?” “本王若是放过你们这些宅兵,有何面目见梓潼父老?” 李保语气平静,仿佛在讲道理,然而在这些衙将宅兵眼中却如索命阎王。 “杀人偿命,绵州诸贼部下衙兵一个不留。” 李保淡淡一语,城上城下却群情激愤,宛如一碗冷水倒进沸腾的油锅。 “杀无赦!杀无赦!” 数万将士高声怒吼,震耳欲聋,戾气怨气直冲天际,定初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拂晓,凤翔节度大使、岐州尹、东川道行军大总管、蜀王李保克复梓潼,击毙守军三千余人,收降近万,处决吴自在于吴自叶部下衙将宅兵九百余人,开今朝杀俘先河。 神策军纪律严明,进入梓潼后秋毫无犯,无住处就当街而宿,冻死也不肯骚扰百姓,杨守亮和张威也严厉约束部队,梓潼父老遂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梓潼重镇顿时安定。 随吴自在造反的绵州诸人,李保只是处决了俘获的绵州牙兵,其他的都大度的不予追究,随后查封清点府库,维持梓潼治安,会见当地父老,整个梓潼不到三天就安定下来。 九月初一,绵南战况传来,王建大败吴自在於涪城,杀二千余人,吴自在率残部逃回巴西,自此龟缩不出,王建传信与李保约定进兵日期,另外还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 李保心中极度不快,但面上并未发作。 初三,李保率四万神策军直逼魏城,距巴西已不足百里。 魏城西距巴西四十里,南距成都三百余里,东距川北重镇梓潼近四十里,魏城历史悠久,早在魏晋时期就被置县,一直是金牛蜀道咽喉,为绵州商业中心,巴西门户要塞。 与此同时,杨守亮在高灵山与部下掌书记李巨川及牙将柳长晖等人会师,双方会师后,杨守亮所部总兵力逼进三万,杨守亮放弃辎重,全军轻装急行往盐泉方向挺进。 以盐泉为中心,东南是魏城和巴西,东北是梓潼,西南是涪城,西北是梓州、盐亭、永泰,如果朝廷诏韩全诲和杜弘徽北上,再令崔胤领军从南充入川,盐泉将是必战之地。 李巨川和罗隐一致认为朝廷必伐王建,故而极力主张杨守亮先占住这里。 杨守亮动兵的同时,张威率山南军绕道魏城,从西北方逼近巴西。 三路大军,分道并进。 王建既然敢写出那封信,自然也猜到了李保的应对之策。 事实上在发出那封信的当天王建就已命部将李简和华洪率军往盐泉,目的正是为了截断官军退路,王建又秘告李简说,若我率先拿下巴西,你立即挥兵攻取梓潼,如果梓潼落王建手里,官军粮道就会中断,王建就能以此威逼朝廷承认他为剑南东西川二道节度使。 因为只要王建夺取盐泉,那他马上就能火速袭取梓潼,毕竟梓潼与盐泉的距离很近,得到梓潼后,李简和华洪随时就能进入剑州,驱逐剑门关官军,封锁陆蜀道。 到那个时候,除非李保和杨守亮打败王建,不然他们就只能从阆中方向撤回关中,朝廷无论是联系他们还是运输钱粮,只能走山南东道,从广元、阆中、重庆方向入川。 李简和华洪奔盐泉,王建自己则星夜兼程奔袭巴西,力争在李保之前将其吞并。 随着吴自在的败亡,因为东川的归属之争,绵州还会爆发更大规模的战争,好在李晔也没干看着,前线战报传回长安的当天,李晔就在延英殿召集诸臣商议对策。 陇右方面,张浚磨刀完毕,九月初三就给李晔上了奏章,说他已集结了一万精兵和足够的粮草,目前正率军行走在陇右与凤翔的边境上,预计只须不到半个月就能抵达兴元。 山东方面,接到诏书的崔胤也上了进奏章,承诺奉诏出兵,并询问出兵时间,又问入川路线能不能稍作调整,走夔州水路入川虽然保险,但是会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 第97章 太平 长安这边,李晔已万事俱备,只等王建与李保火拼的消息传来,按照李晔密诏,李保也以酷暑为借口不攻,在巴西二十里外驻扎,等待好消息传来。 传来什么好消息?当然是王建攻入巴西把吴自在抓起来了。 事实上,自涪城大败,吴自在就被王建杀出阴影了,回到巴西后,吴自在虽然确实也在按照幕僚拟定的计划在做,但总体情况还是在摆烂,其中也没有投降朝廷这一项,他知道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朝廷不会放过他。 吴自在既然不打算投降朝廷,自然安排了后路,回到巴西的第二天就派飞马去了魏城,向魏城守将徐重质传达了命令,说大帅病危,令徐重质迅速回巴西。 吴自在虽然发动兵变囚禁了杨守厚,对外却是宣称奉杨守厚命令主持军政,杨守厚被害后,消息也被封锁了,绵州文武当夜亲眼目睹血案,哪里还敢走漏消息。 是以除了巴西高层,绵剑境内各地的守将并不知道实情,徐重质也不知道,他在魏城与官军打了一仗,受了很严重的伤,左手都吊着的,不过听到杨守厚病危的消息后,徐重质伤心后还是立刻安排好人事和军务,只率数十亲兵回巴西见主公最后一面。 当得到徐重质已奉命赶回巴西的消息,吴自在终于松了一口气,毕竟徐重质的勇猛谋略及军中威望在绵剑诸将中是数得着的,当数十匹快马抵达巴西城门后,吴自在幕僚王经深吸了一口气,带人大步迎了上去,拱手道:“徐将军,大帅差下官前来迎接将军。” 徐重质勒著马头,拱手道:“徐某负伤,不便下马见礼,还盼王推官原谅则个,请王推官速速带徐某去见大帅,不知大帅病情怎么样了,也不知大帅作何打算,形势危急啊。” 王经不动声色道:“实不相瞒,大帅召将军回巴西就是商议此事。” 当看到徐重质独入刺史府,吴自在明显松了一口气,坐在杨守厚的位置上,吴自在望着堂下的徐重质,徐重质也感觉有异,坐在上位的人为什么是吴自在? 左右文武及幕僚只是沉默,无人回答徐重质的疑问。 虽然徐重质对吴自在的举动很不满,但想到吴自在的地位也没有说什么,心里叹了一口气,徐重质上前跪倒,单手撑地道:“参见吴衙使,不知主公何在?” 绵州文武仍是不答,吴自在也不说话,等了一会的徐重质刚要再次询问,就听到吴自在阴沉的声音质问道:“徐重质,你在魏邑做了好大事啊,你怎么还有脸来见主公?” 徐重质愕然,抬头道:“徐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不知吴衙使何故有此问?” 吴自在猛拍桌子,大喝道:“好恶贼,还敢应辩,你看这是什么?” 一柄陌刀摔到徐重质面前,密集的脚步声随即响起,数十武士立时涌入,将徐重质团团围住,徐重质却不害怕,心下反倒安定下来,径直捡起陌刀,拿在手中反复打量,见徐重质这般,武士纷纷拔剑顿时指向他。 徐重质冷声道:“此乃陌刀,是蔡贼秦宗权赠予主公,主公又将其送给吾妻弟元竟,元竟兵败剑州为官军捕获,按理此刀已失落,不知如何在衙使手中?” 杨守厚原是秦宗权部将,后来才逃来关中依附杨复恭。徐重质妻姓田,田元竟便是田氏弟,之前被吴自在派去了剑门关。 听徐重质反问,吴自在道:“前有剑门溃兵上交此刀,那刀主田元竟为何不见?” 要么投降,要么被杀,巴西也没有接到田元竟投降官军的消息,但这不代表田元竟就没有投降,毕竟蜀王攻破剑门关后只杀了兵马使陈元卿一人,这是绵竹众所周知的事,听到吴自在这话,徐重质顿时哑口无言。 吴自在道:“信物在此,田元竟多半已经降朝,你又在魏城与官军眉来眼去,张威更是率山南军绕道魏城,你是什么心思当主公不知?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重质道:“既然刀主是田元竟,吴衙使就该去问他,徐某闻主公病危回巴西,眼下官军压境,徐某军务繁忙,徐某这就去见主公,之后就回魏邑,不碍吴衙使破案了。” 言毕也不行礼,起身就要走人。 吴自在大怒,起身暴喝道:“徐重质放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武士闻声上前,立时就有数把刀剑架到徐重质身上。 徐重质悲哀大笑,环视四周道:“重质本蔡州牙校出身,若非主公知遇,早已与全家妻儿老小随秦宗权俘死于朱全忠手,徐某感激主公恩情,入蜀后任劳任怨,从无怨言……” 吴自在怒道:“叛贼休得狡辩,给我住口!” 徐重质看了他一眼,却是继续道:“主公为我等挽强士,不惜弃高官厚禄与朝廷对抗,从那时我徐重质的性命就是主公的了,主公什么时候想要,徐重质什么时候奉上。” “剑门关大战,徐某请战不许,之后数战,徐某再请,主公仍是不许,徐某只当主公体谅蔡州手足,每日整顿将士,修筑城寨,苦思退敌良策,听闻主公病危,徐某飞马还巴西,本想今日在刺史府面禀主公,不成想吴衙使却先摆下鸿门宴,要谋害我蔡州将校!”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在场绵州文武皆默然。 听到徐重质笑声,吴自在不由气短,挥手道:“去,捉住这勾结官军的贼子。” 武士应和,拿着铁链就要捉人,却听徐重质暴喝道:“谁敢动手!?” 一记暴喝,数十武士居然为之所慑,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徐重质轻蔑的瞟了吴自在一眼,环视绵州文武道:“诸位想拿徐某人头作投名状,尽管求主公吩咐一声,主公令下,徐某立时自刎,不必摆这么大排场,只是不知诸位是打算降朝还是降王建,若是降朝倒还有可能保全绵州,王建狼子野心,跟着他只有吃亏上当。” “还有……” 徐重质停下,一字一句道:“望诸位不要为难徐某家人,不然重质死不瞑目。” 吴自在冷笑,你是蔡州牙校出身,又死忠主公,王建岂会容你? 吴自在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是道:“如果不是这事,吴某也不忍心这样,徐兵马放心好了,你为主公效力多年,主公定不会为难嫂子她们,如果事情查清楚,田元竟没有降朝,徐兵马也没有跟蜀王勾结,吴某自会为徐兵马洗罪,徐兵马暂且忍耐数日罢。” 徐重质当然知道吴自在不过是说说而已,不过眼下自己身负战伤,身边又只有数十亲兵,在巴西根本掀不起风浪,其他将领分散绵剑各地,一时也联系不上,于是不再言语。 吴自在一声令下,武士蜂拥而上,用铁链将徐重质捆得结结实实,徐重质的亲兵们自然也被解除武装集中关押,拿下徐重质后,吴自在如释重负道:“太平了,绵州太平了。” 王经却没有放心,进言道:“其他的蔡州将校也不能放过,最好全都杀了。” 吴自在沉思,却没有点头,这些蔡州牙校唯杨守厚马首是瞻,一旦得知是他杀了杨守厚,吴自在想投降王建就没有那么顺利了,毕竟他还不知道王建会如何对待这些蔡州兵。 夜深人静,鲜跃秦站在杨守厚墓前。 细数吴自在罪过后,鲜跃秦大哭一场,随后悄悄往后院去了。 熟门熟路来到后院,他满怀激动的推开一扇熟悉的门,但却没有出现期盼的场面,美人并没有出现,他焦急的呼唤了几声也没有得到回应,鲜跃秦不禁大失所望,随即又往另一处院子走去,果然远远的就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喘息声和一个熟悉女人的叫声。 鲜跃秦心头一紧,问门子道:“少帅在里面?他不是在处理军务吗?” 门子本不想泄密,但见是蔡将鲜跃秦,便恭恭敬敬道:“回将军话,吴衙使今日擒了徐重质,心情非常舒畅,所以晚回家,正与五姑饮酒,将军要见衙使吗?那小的去通传。” 听闻此言,一副淫荡画面浮现在鲜跃秦脑海中,他连忙一把拉住门子。 吴自在的人妻之好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过,鲜跃秦心中剧痛,不能忍受亲眼目睹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骑在胯下驰骋的场面,当下踉踉跄跄的往回去走,路过一个小院,见守卫比以前森严许多,鲜跃秦随口问了一句,却听守门士兵道:“回将军,里面关着徐重质。” 午夜时分,鲜跃秦家中站满了士兵。 没过多久,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出来,杨守厚长子杨回下令在巴西的大小绵州文武官员立刻来见,本来很寂静的巴西立刻喧闹起来。 在这个内外交困的时候,吴自在又无能,大家自然希望有个人承担主心骨,给手足无措的大家伙儿拿个主意,是归顺朝廷还是投靠王建?或者背水一战跟官军拼个你死我活? 即使这两件事都做不到,至少也得把吴自在那匹夫赶走罢。 而且传信的人是鲜跃秦,这不禁让众人充满了希望。 大小官员赶到后,出身蔡州的将领也基本带兵到齐,院子里挤满了黑压压的武士,这不禁让绵州官员感到恐惧,鲜跃秦安抚道:“少主稍后就至,诸位且耐心等待片刻。” 武士当前,众人也不敢走,只好在议事堂坐下,没过一会儿,他们看到了被士兵带过来的杨回,杨回衣衫凌乱,面容困倦,神情惶恐,看样子都快哭了,许多官员不禁摇头。 官军压境,老子被杀,居然还这副样子,这样的人怎么担负绵州大局? 好在有鲜跃武等蔡州将校的保护,这些官员倒也不怕吴自在翻脸杀人,而且根据今晚这个阵仗来看,鲜跃秦可能已将杨守厚死因公布了,这些蔡州将多半要跟吴自在翻脸了。 众人议论着,杨回却是心里发怵。 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杨守厚那种胆大妄为的性格,也没人比他更清楚鲜跃秦这些蔡州牙校的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是基本功,杀人吃肉也是家常便饭,造反更是随心的事。 当鲜跃秦派兵去接人的时候,杨回就怂了。 天知道这些蔡贼要干什么?天知道他们是不是要跟吴自在翻脸? 第98章 权知 杨守厚本名常厚,原为秦宗权部将,秦宗权在边孝被四镇联军击败后,蔡州人心浮动,汝南惨败后,蔡州惊恐,时人预感秦宗权将亡,赵德諲、常厚、符道昭等人遂先后潜逃,常厚率蔡骑入川,经杨守忠介绍,成为杨复恭养子,改名杨守厚,获绵州刺史。 能被杨复恭看上,杨守厚自然是有些本事的,杨复恭被杀后,杨守厚立即上表请入朝,李晔也同意了,并遣内官王仲先与翰林徐琦等人去绵州迎接,但他就是拖着不走。 一是怕自己到了长安会受到严厉约制,二是怕朝廷翻脸问罪。 李晔耐心耗尽后,下诏强征杨守厚入朝,诏命杨守亮幕府掌书记李巨川前往巴西接替杨守厚为绵州刺史,宰相柳璨府中郎君罗隐为绵州司马,自此山南势力正式介入绵州。 山高皇帝远,杨守厚有的是借口推诿朝廷旨意,但对于近在卧榻之侧的山南,杨守厚就得掂量再三了,谁都知道杨守亮视李巨川为生命之重,也知道张威跟杨守亮是一伙的。 当李巨川与罗隐到巴西后,杨守厚果然乖乖就范。 李晔虽然想从中央派遣流官直接掌控绵州,但现实情况却不允许。 李巨川率兵到达后,杨守厚无奈之下只得收拾东西准备去长安,但后院子弟却不干了,杨守厚要是走了,就没人保证他们的荣华富贵和生命安全,朝廷不会,李巨川也不会。 即使朝廷会,但李巨川也不会容许他们像以前那样风光。 随着人事变动,五院子弟人心思乱,后院衙使吴自在这才率五百挽强士发动兵变,烹杀中使王仲与朝廷决裂,截断杨守厚退路迫之留任,但吴自在却没敢动李巨川和罗隐。 杀宦官的确会激怒朝廷,但朝廷会不会因此劳师远征绵州还很难说,但要是杀了李巨川,杨守亮愤怒之下一定与张威出兵入川,想要保住绵州,首先不能交恶山南方面。 对于这一点,吴自在非常清楚。 吴自在杀王仲先后,率挽强士众请杨守厚留任,杨守厚不从被囚,挽强士即拥杨守厚长子杨子初为绵州刺史,随着官军攻入剑州,王建兵临涪城,绵州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吴自在决定亲自去涪城迎战王建,毕竟涪城相对梓潼离巴西要近得多,他吴自在一走,巴西就无人主持大局了,为免蔡兵拥杨守厚复位,吴自在杀了杨守厚全家老小五十七口。 吴自在当着绵州高层文武干了弑主的事,众人哪里还敢走漏消息,对外只道大帅有疾,委命吴衙使主持大局,蔡将虽然大多都持怀疑态度,但也不敢去找吴自在求证。 这二十二蔡将虽是跟随杨守厚多年的元老,但因为受到杨守厚忌惮猜忌,无论是地位还是受宠都远远不如吴自在等人,毕竟杨守厚组建挽强士的原始动机就是防蔡将作乱。 这五百挽强士虽然是亲兵,但随时能都成为军头,其实不少都是兵马使。 二十二蔡将虽凶悍,但部下兵力相总却不过一千四百余人,主心骨徐重质虽然手握魏城五千余精兵,但已经被吴自在假命召回巴西擒下,不过这对蔡系来说却是好消息。 鲜跃秦等人本就想去魏城给徐重质报信,请他回军巴西问罪,但因为吴自在对蔡州将士监视严密,鲜跃秦等人并不敢轻举妄动,可谁又能想到吴自在会主动召回徐重质? 得知徐重质被吴自在秘密召回巴西并被解除兵权关押的消息,鲜跃秦果断召集其余可靠蔡将商议大事,秘密会议后结束后,二十一蔡将对向部下将士说出杨守厚之死真相。 听闻真相,蔡兵群情哗然! 随后各将迅速集结部下,鲜跃秦则亲自带兵去解救被吴自在软禁的杨回,杨守厚全家五十七口的确被吴自在杀光了,但长子杨回却保住了性命,只是被吴自在软禁着。 幕僚王经曾建议斩草除根,吴自在拒绝了,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 蔡州将士正在秘密行动,吴自在也搞完了鲜跃秦的女人,虽说强行拿下了姜氏,吴自在心里却有些发怵,倒不是怕鲜跃秦知道这事,而是担心请降王建的事还没有着落。 吴自在知道,以他的罪行,降朝只有死路一条,绝无侥幸。 长安天子连先帝信臣李茂贞都敢千刀万剐处死,还有什么人不敢杀? 李茂贞的确无诏伐山南了,但罪不至此。 先例在前,吴自在哪里还敢投降朝廷,只能退而其次倒向王建,传闻王建宽宏大量,礼贤下士,用人不拘一格,不念过往,只要有本事,连和尚道士都能得到任用。 可传闻终归是传闻,吴自在也没有跟王建接触过,要是王建知道杨守厚之死的真相,又知道他献上的见面礼是杨守厚心腹爱将徐重质,吴自在不确定王建会怎么对待他。 休息片刻,吴自在推开姜氏,起身穿衣离开鲜跃秦家。 回到军营,吴自在对王经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一前一后去了偏房,刚把门关上,吴自在就迫不及待的问道:“王长史,如果王建因杨守厚之死责罚于我,该当如何是好?” 王经一直保持着乐观,劝慰吴自在道:“王建卑微,屠猪偷牛之流,虽然窃居成都,但尚未被朝廷任命为西川节度使,现在他又盯上了东川,早晚会跟朝廷打起来,为了争取人心,他最多不过稍稍责备将军两句,不会太过为难将军,且历代蜀主都宽宏大量,王建也非斤斤计较之人,眼下将军应以安抚官绅收拢人心为要,即便将士有变,也好从速解决。” “不过那些蔡州将士终究是祸害,将军须设法将其尽诛。” “等王建答复到了再说,他们只有一千多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与幕僚谈论了一会儿,吴自在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了些。 天亮后,吴自在重新出现在刺史府,与众人商议对策,神色始终如常,直到徐重质推开后门走进来,吴自在的脸上才露出愕然的神情,不单是他,其他官员也很惊讶。 尤其是一些文官,他们大多知道徐重质被抓的缘由。 对于这些处于绵州权力阶层边缘的人来说,投降官军是值得期许的,毕竟凤翔幕府众人的待遇大家都有所耳闻,比如符道昭,现是先锋官,比如刘五寻,现是一州刺史。 正因如此,众人才对突然出现的徐重质充满疑惧,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王经厉声喝问道:“是谁下令把他带出来的?” “是我们!” 后厅处,鲜跃秦快步走出,沉声道:“王长史,你以为纸包得住火?” 话音落地,二十蔡将从后门入内,分别是高进悟、苏元肇、赵靖虎、杜子庆、潘国平等二十人,看到这副阵仗,王经哪里还敢接口,连声说不敢不敢,拿眼去瞟吴自在,吴自在却是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众人窃窃私语,不知这些蔡贼跟挽强士又怎么了。 吴自在嘴唇哆嗦,整个身体打颤,悄悄跟王经使了道眼色,王经心中不妙,心一横就要出议事厅去调兵,不过刚走几步就被一人给逼了回来,那人道:“王长史何去?” “回家思虑退敌之策,话说赵将军不是在东门负责防务吗?” 赵靖虎冷笑道:“徐兵马与将士们在魏城阻遏官军,可巴西却有人私通朝廷,要杀徐兵马向王建纳投名状请降,我等不能坐看好人蒙冤,王长史说咱们来得来不得?” 王经心中一片冰凉,强自淡定道:“当然来得,不过这请降一事却是道听途说了,主公不曾说过投降,吴衙使也没有如此打算,徐兵马才是因为涉嫌勾结官军而被羁拿。” 吴自在虽然打算投降王建,但因为王建尚未答复,所以没有公布心意。 听到王经这话,赵靖虎却道:“不用多说,上路去!” “此乃官邸,赵靖虎不得放肆!” 吴自在厉声一喝,但哪里有用,赵靖虎抡起大刀砍飞了王经脑袋! 一个圆圆的东西滚走,还带着散开的发髻,正是王长史的头,无头尸体僵在原地几息,然后无力栽倒在地上,众官员骇破了胆,都变得面如土色,刺史府内一片低呼。 “好恶贼,该五马分尸!” 赵靖虎抓住地上尸体,轻车熟路的将其砍成数十碎块。 温热的血雨溅到了一些官员脸上,但是却没有人敢动上一动。 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些蔡贼要干什么了,一个个人都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在心里快速回忆自己最近和吴自在等人的接触情况,有人在想该用什么说辞洗清自己,有人试图和蔡将攀谈拉交情,也有人脑袋一片空白,被眼前的恐怖场景吓到活活昏厥。 吴自在四体僵直,瘫坐在椅子上。 直到地上的王经被剁成一堆肉泥碎骨,吴自在和众人才听到有人说话。 “靖虎,我说过不能随便杀人,你就是听不进,瞧你把王长史弄的。” “便宜他了,要是在蔡州,非生吃了这恶贼!” 赵靖虎满脸怒火,双脚蹲在血水里,拿起锤子砸碎王经脑袋。 吴自在四体僵直,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赵靖虎的人正是徐重质,清一清喉咙,徐重质道:“主公是怎么死的,想必诸位同僚都清楚,吴自在瞒了消息,所以在外带兵的我等都不知道,跃秦和靖虎等人虽然怀疑不忿,但因吴自在势大,又无人主动联络举事,这才让吴自在嚣张到现在。” “根据我等商议,现奉少主为绵州刺史、巴西都知兵马使,本将为权绵州刺史、巴西都知兵马副使、权都诸军知兵马使,还望诸位尽力佐助绵州军政大事,莫学吴自在和王经这些畜牲妄行其事,等击退两路官军,少主一定论功行赏,不会薄待诸位。” 话音落地,杨回被推了出来,众人自然纷纷起立表态站队。 说是以杨回为主,但杨回那样子哪里做得了主,能做主的当然就是徐重质了,一时恭维声不断,徐重质也不言语,等众人平息声停才道:“徐某会尽心竭力击退官军,望诸位各司其职不怠,巴西城坚粮足,又有数万百姓,李保一时还奈何不得我们。” “只要熬到入冬,官军失了锐气,朝中宰相自然就会劝上罢战,况且长安天子也没有那多钱粮支持官军在川久战,只要守个三月五月,朝廷早晚会下诏为咱们免罪洗雪。” 众人自然跟着赞同,却听徐重质道:“这里有一份名录,读到的去后院暂侯。” 徐重质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本本,打开照着报名字,被读到的面如死灰,立刻就有蔡兵进来把人押走,一连抓了十几个,有嚎哭喊冤的,也有大骂徐重质猖狂的,余下的则暗自庆幸躲过一劫,徐重质道:“跟着吴自在胡作非为,不看看自己是个东西!” 吴自在面如土色,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看赵靖虎和高进悟来捉人,只哭得厉害,说自己所行所为是为绵州大局考虑,是基于绵州诸将士的身家性命出发,没有丝毫私心。 赵靖虎哪里理,就势将吴自在按住,望小腹上只一脚将其踢个半死,赵靖虎再入一步,踏住吴自在胸膛,提起碗口大的拳头,看着吴自在道:“某始投冲天大将军,又效伪帝,血战狼虎谷,下扬州,屠泉州,杀广州,攻襄阳,做到一军虞候,也不枉叫使,你是个关外胡儿,狗一般的东西,也敢叫做衙使,你如何害了大帅一家五十七口!” 扑通一拳,正打中吴自在鼻梁,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吴自在挣不起来,口里嘟囔叫着什么,但是听不清,赵靖虎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某打死你这胡狗!” 提起拳头,就着吴自在眼眶眉梢一拳,打得眼棱缝裂,鲜血长直流。 徐重质看时,只见吴自在挺在地上,口里有进气没入气,动弹不得,徐重质不打算将其马上弄死,遂喝止赵靖虎道:“且不打死好,我自有主意,先把这畜牲吊去校场。” 众人被赵靖虎的举动吓得不轻,却也为吴自在被殴而痛快。 控制吴自在,徐重质对众官员道:“诸位随我移步后院武场,有武戏看。” 武戏?从未闻也! 徐重质虽然说话温和,但是却没人敢不听,一个个小小而快快的挪动脚步,随徐重质等人到后院演武场,众人老远就听到了低沉的哭声和高声的咒骂,有女有男,也有少女少男,还有老翁老妪,哭声听得人心里没来由的悲伤,徐重质等人却神色如故。 进得武场,一虞候道:“启禀兵马使,吴自在和王经等犯官的家人齐了。” 听得这话,众人这才知道跪在武场中的是吴自在和王经等人的三宗五族,待众人站好,徐重质冷声道:“儿郎们把咱们的蔡法露一手出来,让诸位长官们好好看看。” 众人知道了两家人的命运,武场中的哭喊声也更加凄凄。 两队悍卒入场,徐重质一声令下,弓弩手即呈四十五度以行刑式射出箭弩,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武场上的哭喊声就停了,在场很多人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集体虐杀的场景。 五轮齐射,把人扎成刺猬,死者长已矣,没断气的还要忍受痛苦。 之后蔡兵又在这些人身上倒满火油,然后将其点燃,死了的直接被烧成灰,还没断气的则变成一个火人,在地上不住的翻滚,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最后慢慢归于平静。 阴沉的天幕下,不少人的裤子湿了。 徐重质很满意,转身离开武场,临走前命官员们回衙办公。 众人艰难迈开腿,三三两两往回,出刺史府,又见满地尸体,原是吴自在安排的卫兵全被杀了,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徐重质能轻松进入刺史府,为什么吴自在也不反抗。 可能在半夜,可能是拂晓,吴自在党羽就被蔡贼杀光了。 路过挽强巷,这是杨守厚给挽强士安排的住处,住在这里的都是挽强士,但现在却听不到平常的嬉笑怒骂声,两边街上是一排排被吊死在树上或是房门前的挽强士,一共有四百多接近五百人,猩红的舌头长长伸出嘴巴,手脚都被砍断,直是骇得人神魂尽丧。 众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也不想知道。 除蔡州兵,巴西城内尚且一万二千多兵马,随着挽强士的团灭以及杨守厚之死真相的暴露,这些部队都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指望这些壮丁兵为吴自在卖命是不可能的。 绵州本来只有两万不到的兵马,吴自在听闻朝廷大军来伐后,武力威逼刺史府各级官员组织强征工作,官差到处拉丁捉人,闹得绵州怨声载道才勉强凑出了四万人。 除去之前多次战事的损失,这一万二千人已是巴西最后的屏障。 武场蔡法历历在目,众人哪里还敢去看这景象,遮住眼睛匆匆离去。 定初元年九月初六,巴西大乱,蔡兵尽屠挽强士及五院弟子,众推杨守厚长子杨回为绵州刺史,徐重质自立权绵州刺史、都知兵马副使、权都知兵马使,绵州再次易主。 直到王建答复吴自在的信使被徐重质当众斩首,巴西兵变徐重质上位的消息才流传出来,听说徐重质所作所为,王建倒吸一口凉气,李保头晕目眩,张威心中狂喜。 九月初八,一路披星戴月的王建第一个抵达巴西城下,五万多人将巴西四面合围,山南方面的张威虽也在赶时间,但最终还是慢了一步,得知王建先至,张威率军后撤。 他只有两万人,为免王建突然翻脸,只能等待魏城方向过来的蜀王。 初九,正在往巴西路上的李保接到飞马报告,西川将领李简和华洪悍然袭击盐泉,被提前赶来这里镇守的杨守亮打退攻势,目前双方正在对峙,杨守亮询问下一步如何。 王建一面让李简和华洪攻盐泉,威胁官军后路重镇梓潼,迫使官军分兵扼守盐泉,一面调集主力攻打巴西,力争在李保到达之前将徐重质擒拿,把巴西吞到自己肚子里。 答复完杨守亮,李保率军急行往巴西。 定初元年九月初九半夜子时,经一天一夜的休整,王建率三万三千余西川兵外加五千余东川降卒对巴西城发起猛攻,除去抓来服徭役的壮丁辅兵,王建可战之兵有近四万。 巴西算不上大城市,但基础不错,加上被有割据之心的杨守厚苦心经营了两年,已经变成了一座坚城,城墙高达近六丈,墙厚近两丈,环城有城垛,垛下有箭孔。 虽然城体坚固,但守方的权绵州刺史徐重质还是亲自登上城楼督战,以示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不过城内一万四守军面对的却是近四万川军的围攻,战况异常惨烈。 王建为夺取东川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加上又是从梓州过来的,因此并不缺攻城工具,十几座近六丈高的塔台,在战马和耕牛及数百男人的牵引推动下,缓缓接近城墙。 每座战车上都站满了弓弩手,上面有保护结构,这些弓弩手凭借高度优势压着绵州兵打,与此同时,西川军的云梯也渐渐靠到城墙,这些云梯上端都有钩子,扣到墙后再想将它推倒就难了,密麻麻的西川士兵沿着云梯爬了上来,呲牙咧嘴的要杀人。 为了守住巴西,徐重质亲上城楼督战,赵靖虎担任东门防总,其他蔡将亦各有任务,一千多蔡州老兵也被派往各座城楼,作为保证守军士气和军心的中流砥柱。 一般来说,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战或是守城守关战,只要核心的衙军肯卖命,后院子弟不造反,即使其他普通军队再垃圾,士气和军心一定都是稳得住的。 秦宗权那么残暴,又是在精兵猛将纷纷逃离的情况下,面对朱全忠和山东朱氏兄弟等四镇兵马围攻都还坚持了大半年时间,要是像彰义军三吴时代那样精锐的蔡州将士,骡骑军忠心耿耿,他们能顶住十余万官军的攻势,只要不闹瘟疫不缺粮,守三四年都可以。 总之,有这一千多老蔡兵,王建别想轻易拿下巴西。 “轰!” 垛口上倒出火油烧云梯,伴随着冲天浓烟,每烧起一处大火,就会多出几个十几个火人,然后在惨叫声中手舞足蹈的坠地,被石头砸到也大都跌落云梯,之后不死也废。 徐重质拼死反抗,对西川军造成了很大的杀伤。 守军四处放火,王建却不下令后撤,反而加派精锐兵马,同时发旗命令云车上的弓弩手重点照顾那些放火的混账,于是箭雨倾泻,城头守军便顶起了大盾抵挡箭雨。 大战进行激烈,双方从午夜战至拂晓,折损近三千人后,王建鸣金收兵,城内城外都弥漫着腥臭味和烟尘味,城上城下都横躺着一具具尸体以及双方士兵的残肢断臂。 守城暂歇,徐重质都松了一口气,随即下令将巴西全城百姓组织起来,老人负责安排照顾伤员,妇女烧水担粪烧金汁,为士兵烧茶煮饭,其他年轻人搬运输送军械物资。 第99章 巴西陷落 徐重质等人在发动组织全城百姓协助守城的时候,王建也在大力调兵遣将,半个时辰后,蜀军对巴西发起第二波攻击,徐重质仍亲临一线指挥,虽然中了一发流矢,但是却不肯退身,颇显蔡人骨气,守城的绵州将士大受鼓舞,奋力死战,川人一时竟毫无办法。 直到寅时,蜀军的火油坛发挥了巨大作用。 三十多架投石机不停向城内投掷燃烧物,这些是从死人和动物身上熬出来的油脂,非常可燃,这个时代的房子都是木制,虽然徐重质早已把临近城墙的房子拆光了,但因为绵州军被压在城里打,蜀军的投石机已经很近了,所以巴西城内还是有很多地方起火。 “兵马使,粮库着火了!” “大兵马,刺史府也起火了,后院也被烧起来了!” “火势太大,城里乱起来了!” “禀告徐兵马,我等发现一伙纵火奸细,约二三十人,似是蜀贼!” 徐重质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脸色一片惨白,猛然想起昨天似乎有个文官告诉过自己,王建攻陷梓州就是因为东川府有奸细接应,要自己严密防备蜀贼,可自己竟全然不理! 东川判官张虔俊与王建部下衙将张虔裕是堂兄弟,顾彦朗入朝后,暂理东川的是顾彦朗亲信蔡叔向,时东川幕府孙复等人建议加强防备,但因张虔俊教唆,蔡叔向怕激怒王建,根本不敢插手朝廷与西川的纠纷,最终导致王建不费吹灰之力夺取了梓州。 梓州有西川细作,绵州就一定没有吗? 徐重质无力瘫坐,脑袋一片空白,自己是蔡将出身,又发动全城百姓抵抗王建,若是王建大军攻破巴西,自己和部下蔡州将士定然难逃一死,自己为什么不信那些文人? 呜呼哀哉,悔之晚矣! 一名虞候冲上来问道:“兵马使,是否救火?” 救火? 听着外面震天响的喊杀声,望着城内的冲天大火,徐重质绝望苦笑,这么猛烈的火势,一时半会儿根本扑不灭,沉默少许,徐重质无力道:“派三百人保粮库,能救多少救多少,其他的身外之物就不要管了,刺史府也暂时不管了,都烧干净好了……” 虞候领命,当下组织人手去保粮库,守城的将士百姓见城内失火,顿时士气大减,这些士兵和百姓的全部身家都在城内,怎能不分心,一看城内火势滔天,就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扑灭,回头无论军械粮草,就是遮身的片瓦都快没了,这城还怎么守? 城外的王建一看城内浓烟滚滚,立即下令,除中军八千人马,其余所有兵马从巴西城四面猛攻,谁第一个登上城头,赏白银二百两,绢三百匹,牛羊百头,封什将! 军令下达,无数蜀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呐喊声震动云霄。 巴西这边,不少绵州士兵开始假借救火的名义逃下城墙,当官的一开始还管一管,后来看逃兵越来越多,知道管不住就也就不管了,索性以捉拿逃兵的名义跟着跑下去,王建见城头大乱,立即将预备队都调了进去。 巴西危在旦夕! 巴西城内,徐重质立在一片残垣断壁中,这是原先的刺史衙门,被大火烧毁之后,固执的他为了方便士卒寻人,为了保证指挥体系稳定,依旧选择在这处理军务。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跑进来道:“兵马使,东城告急,赵捉生命小的来求援!” 徐重质犹豫少许,但还是朝一人喊道:“元升,你带五百人去。” 元升是徐重质仅剩的小儿子,年仅十六。 “属下遵命!” 徐元升接过令牌,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朝徐重质磕了三个响头,哽咽泣拜道:“孩儿不能为您养老送终了,大人保重,忤逆子去矣!” 徐重质眼眶一红,脸上却无甚表情,挥挥手道:“去吧。” 徐元升眼中也是一湿,眼前景象开始扭曲,面前的残垣断壁好像一个怪物,很快就要将他的父亲吃掉,今夜的巴西亦如当年的蔡州,朱全忠合围蔡州的时候也是这样。 阿姨,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们都死在了蔡州。 彼时的蔡州尚有阙口,但今晚的王建根本没有围三阙一的打算…… 今日一别,就是永恒。 徐元升咬了咬牙,猛的从地上站起来,带着最后五百预备兵往东城跑去。 蜀军已在东城夺下了一个长达三丈的口子,源源不断的蜀兵从这里涌上城墙,由于城东是蜀军主攻所在,守将赵靖虎便将弓弩手全部调来,意图夺回这道缺口,徐元升赶到后,立即率二百士兵冲上去增援,然而此时缺口处的蜀兵已经聚集了近五百人。 城内妇女都升起大火烧金汁,然后挑着扁担将滚烫的金汁运到城去,但金汁和开水的消耗速度远远高于生产速度,城墙上的守军人数虽然占优,但因为城楼空间狭小,不能一拥而上,又因为出现了大量逃兵,军心动摇得厉害,徐元升到来后依旧无法堵住阙口。 望着夜空下铺天盖地涌来的蜀兵,徐元升不禁感到窒息。 他知道王建是有备而来,加之朝廷大军在后威胁,不攻下巴西,王建是绝对不会罢休的,既然守不住巴西,那就力战至死罢,徐元升高举战刀,一个箭步冲到了最前面。 “蔡州儿郎们,跟我上!” 他身后的李什将一听,顿时吼道:“弟兄们冲,与川贼拼个好歹!” 在蜀军的疯狂攻击下,缺口处的绵州守军只能不断后退,李什将默契的与徐元升保持三四尺的距离,独自守护着徐元升,徐元升无言奋战,与冲上来的每一敌兵拼杀。 敌人太多,徐元升却不敢退,一旦他走,将士们立刻泄气。 黑暗中,蜀军仍在增兵,蔡州士兵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何时,先前的李什将发出了一声惨叫,徐元升一边应付冲上来的蜀兵,一边往李什将方向看,就在徐元升回头看时,阴暗处一人看准时机,一箭正中徐元升肚子,箭头从背后钻了出来。 “唔……” 徐元升吃痛,口里流出鲜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扎在肚子上还在颤抖的箭,感觉身上力气小了很多,突然一名壮汉又举刀砍向他,徐元升格挡,刀剑相交,沉重的力道从对面传来,他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顾此失彼,左腰又中了一刀,鲜血大股涌出。 “去死!” 那蜀兵怒吼一声,一脚将徐元升踹飞出去。 “砰!” 一声闷响,徐元升重重砸在地上,口鼻同时出血。 目睹徐元升倒地,附近兵将都来救,但是却被密密麻麻的蜀兵围住。 寸步难行,动弹不得! “小将军!” 赵靖虎双眼喷火,疯狂嘶吼着,他眼见徐元升即将殒命,直是心神不宁,手上应付起来也层层破绽,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陷在肩骨里,那蜀兵居然拔不出来。 等他杀了这人,大腿又被长矛捅中,蜀兵齐齐出刀。 赵靖虎挥剑阻挡头顶的刀,因力气不支,被压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仍然惦记着十六岁的徐元升,一边往徐元升那边去,一边咬牙切齿道::“来啊,照着老子脑袋来!” 看那态势已是缺乏招架之力,作困兽之斗了,潮水般的蜀兵涌来,乱刀砍向徐元升,徐元升眸中的怨毒冷漠飞快散尽,只剩嘴角的一丝笑意和满脸的无可奈何。 他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总有一天,这一切都将带我回家…… 徐元升身中数刀,疲惫的看了眼满地的尸体,他知道大势已去,十六年的回忆在脑海中飞快掠过,他又想起了徐重质高大的身影和那张冷漠的脸。 父亲,忤逆子先去了…… 申时,西城墙垮塌,蜀军六千余士兵蜂拥而入,王宗涤率部攻领西门,与从东城突入城中正与守军巷战的王宗瑶部分胜利会师,拂晓,赵靖虎等人战死,王建率军入城。 定初元年九月初十上午,王建攻陷巴西,杀徐重质等四百五十七人,又在刺史府的茅厕找到了被徐重质囚禁的吴自在,王建将其执送京师受审,同时上表李晔请为绵州刺史。 对于徐重质等,王建杀了个干净,对于吴自在却选择执送京师,这样做自然是有深意的,徐重质等人和长安没仇,和王建有仇,有被朝廷赦免启用的可能,所以先斩草除根都杀了,吴自在罪孽滔天,送去长安也是死路一条,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向朝廷示好。 虽然拿下了巴西,但王建却不甚开心。 王建劳师远征,带的粮食并不多,一路都是就地征粮,先前在涪城和梓州等地补充了不少,但四五万人开销太大,粮食已经没多少了,原本他打算攻陷巴西后用当地的粮食补充,可巴西先是遭了昨晚那场大火,剩下的粮食也被徐重质那狗贼一把火都烧了。 长叹几声,王建看向了周庠等人。 因为李晔不再是当初的李晔,如今的形势较历史上已有较大出入,朝廷对西川的态度也不像历史上那样信任友好,所以西川文武比历史上更得王建信任,李茂贞覆灭的先例让王建相信当今天子非善,即使是运筹帷幄,庞大的长安朝廷也远高于他一个人。 一个人无法战胜长安朝廷,所以就要靠西川幕府了。 根据以前的例子来看,无论是周庠、张虔裕这些利州元老,还是王先成、杜光庭、贯休、李景这些在他入主成都后投奔而来的新人,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谋臣。 王建志在神器,求才若渴,对府下幕僚都恩宠备至。 “如今巴西虽下,但料想李保和张威不会善罢甘休,杨守亮那厮又扼守盐泉阻断了我军往梓潼剑州的道路,如今正是敌我胶着之际,而我军有粮草不济之危,诸位有何良策?” 王建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望着众人发问道。 周庠当先起身道:“主公,据属下所知,蜀王手上有四万禁军,三辅子弟虽善战,但神策军风纪败坏,是无赖子混饭吃的地方,所以这四万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杨守亮有两万精兵不假,但多为凤翔降卒,可战主力只有他的江西牙军,李简和华洪有两万人,如今驻守梓州的王宗侃也已领一万人出发去增援盐泉,如此一来盐泉和梓潼势必为主公所有。” 王建面露得色,点点头示意继续说。 “等王宗侃到,我军在盐泉就有三万人,杨守亮肯定不敢出城作战,朝廷也无力再派兵入川解救,盐泉城小民少,长此以往,盐泉城内的粮食定然极为短缺,杨守亮若在一月内等不到诏命,就只能向北突围退守梓潼,或者向西与李保会师,但这基本不可能。” “所以主公只需坚守巴西,李保抢夺巴西不成,要么班师回朝,要么南下攻梓州,为防李保南下攻梓州,主公须命李简三人猛攻盐泉,从东面威胁梓潼和剑州。” “面对后方失控的危险,李保一定不敢再妄动,时间一长,李保就是进退两难之境地,出师无功而徒耗钱粮,宰相们就会纷纷劝上罢战,小天子也就会召回李保等人回朝问罪,那时候自然也就会下旨授予主公西川节度使,承认主公兼并东西二川之地了。” “到时候只要主公对朝廷态度恭敬些,朝廷还不得倚靠主公?” 王建道:“司马言之有理,盐泉那边虽只有杨守亮的江西牙军是精锐悍卒,但总兵力也足足有两万人,对付起来也要费些手脚,而且还不知山南的张威作何打算。” “主公英明!” 周庠不失时机的称赞了王建,随后又说道:“所以属下建议主公扼守巴西,神策军乌合之众,以我军目前兵力,守住巴西绰绰有余,只要巴西不失,梓州和盐泉就安全了。” 王建沉思少许,又问道:“若李保发兵盐泉,我该当如何?” “沿途骚扰,衔尾追杀,必要时予以重创!” 众人听到这话直是大吃一惊,袭击禁军不是打皇帝脸吗?见此情景,周庠解释道:“非必要不与神策军交手,我们不主动就行。” 听完这些,王建又叹气道:“司马所言不错,可现在粮草无多,这又该如何?” 张虔裕道:“巴西不是死城,只要去找,一定不会粮尽。” 王建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不确信的问道:“虔裕的意思是?” 张虔裕轻描淡写道:“眼下我军已攻下东川数十座城池,村庄不可胜数,若是派兵挨家挨户征粮,怎么可能没粮,实在征不上来,大不了跟百姓借,来年秋收还他们就是了。” 王建听罢,脸上笑意一闪而过。 什么征粮借粮,其实就是在占领地抢,只是说得好听。 说实话,王建也想过这个主意,但鉴于黄巢和秦宗权等人大肆劫掠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他一直不肯下这个决心,而且出征东川之前他还亲口跟下面人强调过,要视东西二川如一家,各部兵马不得抢掠百姓,不得强拉壮丁和耕牛,不准玷污女子,不许拉军妓。 如果现在改弦更张,岂不是自打脸? 还有一点,如果真的出动大军在占领区挨家挨户要粮食,那东川境内势必尸横遍野,根据以前在中原讨贼的见闻来看,上头只要下这种命令,杀人灭门屠村劫城就是家常便饭。 王先成也道:“不管用什么办法,能筹到粮草就行,请主公早作决断。” 王建听罢,点头道:“如此,就依了诸位所言!” 虽然这样做会激起东川百姓对王建的仇恨之心,但有刀的王建并不怕,何况他率兵抢劫百姓的事也干的不是一回两回了,去年他才率兵大掠西川十二州,弄得蜀地怨声载道。 现在的他是西川留后,本来也打算金盆洗手,不过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第100章 妄作妖言 大明宫含元殿御书房,案己上摆满了奏报,李晔双眉紧锁。 “砰!” 一盏茶狠狠摔碎在王楚面前,兵部郎中王楚猛地一颤,脸上已无人色。 “短短一个月,涪城、梓州、魏城、高灵山、巴西尽数全失,王建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兵锋已直抵盐泉城下,恐怕下一封军报就是梓潼陷落了,王郎中,朕想问问你,朕省吃俭用拨给兵部司的钱绢都去了哪里?你一次次向朕举荐的那些神将又都在哪?” 王楚浑身颤抖的站在那,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答朕!” 李晔一巴掌甩在桌上,发出近乎疯狂的嘶吼,王楚脑子一片空白,只能一扑通跪下,口中不停重复着:“臣有罪,臣该死,臣有负圣托,臣罪该万死……” 李晔眼中满是怒火,双手握得咯咯作响。 东川军备废弛,他并非不知道,但他怎么也没想竟然废到了这种地步,十余处坚城,三十余处要隘,有兵近三万人,面对王建竟然连半个月都守不了,更让他愤怒的是,其中包括梓州在内的九成以上城池都选择了投降,蔡叔向和孙复等东川文武全部被俘! 诸道行营也没有好消息,李保攻占剑州全境后再无进展,被王建抢先拿下巴西,李保请示下一步如何,杨守亮被李简、华洪、王宗侃困在盐泉,言辞中已有退守梓潼打算,张威率两万山南军驻魏城,与李保犄角相应,二人共同与巴西的王建对峙。 这么对峙下去,钱粮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自收复剑州,李晔就没有再收到过捷报,哪怕是一场小胜仗也没有。 最可恨的是,王楚作为兵司郎中,也一直负责对接东川军情,但当李晔问起前线情况,他根本说不出个因为所以然来,好多情况都是半知半解,完全没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贪污受贿行,给亲信故旧在军中谋差事行,搞本职工作就不行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奈何,奈何! 仰天长叹一声,李晔挥了挥手:“王郎中,回家去吧。” 两名宦官立即冲上去,摘下王楚的官帽,然后捉他往外走,王楚面无血色,连喊冤的心思都没了,就这么直挺挺的被拖了出去,见此情景,在场不少官员不禁心生畏惧。 九月二十,兵部郎中王楚获罪被逐,贬为岭南东道桂州刺史,决议一出,王宅哭声大作,看到圣旨的王楚当时就昏死了过去,不少朝臣上书为他求情,请求皇帝从轻发落。 岭南偏僻,这时候基本上属于化外地,民风野蛮,莽荒无际,蛇虫猛兽遍布山泽,到处都是瘴气,常人都视岭南为畏途,京官被贬到岭南当刺史,跟无期徒刑没什么区别。 对于朝臣的求情,李晔自然没有同意。 无奈之下,王楚只得带上全家老小去岭南赴任,他走的时候,与他共事过的同僚及一众好友和下官都来驿站送别,王楚一身灰衣,只朝众人挥了挥手就转身登车离去了。 车辚辚,马萧萧,王楚回望长安,惟见落日黄昏,古城沧桑。 他的背影无比落寞,知此事者也都伤心。 次日朝会结束后,李晔召三位宰相、六部有司郎中与员外郎、当值翰林学士商议军事,机要大臣到来,只见皇帝闭着眼睛,坐在那一动不动,高克礼等六大宦官分立皇帝左右。 见此情绪,众人只好等着。 所有人都到齐后,李晔猛然睁开眼睛,问一旁宦官道:“御马监如何?” 顾弘文回道:“圣谕下达,虎豹、陷阵、武原、大正四营已做好出征准备。” 李晔点头,又问高克礼道:“北斗七军如何?” 高克礼回道:“大将可靠,官健用命,可为大家爪牙驱驰。” “好。” 李晔赞许了一句,起身对诸臣道:“之前朕令王建罢兵退出梓州,他不但不奉旨行事,还借讨吴自在之名霸占涪城、铜山、巴西等地,又派李简、华洪、王宗侃将三万人围攻盐泉的杨守亮,威胁梓潼重镇,想以此逼迫朕承认他兼并二川,所以朕认为伐川之机已到。” 杜让能拱手道:“今年河东、宣武、岭南东西、浙西、淮南、荆襄、山南东、山南西、夏绥、河朔、关内等道镇上供已查收,凤翔、陇右、武定、镇国、龙剑、玉山、京兆府、神策行营等京畿税入业已封库,算上禁榷及试六坊所得,各项折钱六百六十万缗有余。” 试六坊即以平康坊为首的六大试点红灯区,这些青楼瓦肆勾栏为朝廷带来的收入很可观,除去朝廷各项正常开支,在不加税的基础上,这些钱勉强能支撑对川作战争到明年。 当然,前提是中央治下不会爆发洪旱雪蝗,一旦大震大饥大疫,以李晔为首的朝廷当然不能坐看百姓去死,在承平仓已经荒废的情况下,朝廷赈灾所出数目是非常庞大的。 总的来说,定初元年上半年的收入差强人意,虽然十一月份还能收到一批秋税,但因朝廷所控之地大幅缩水的缘故,收入并不会很多,大概也就百万钱,甚至可能还不到。 听到计相报出这个数目,与会众臣松了一口气。 朝臣现在不怕打仗,怕的是没钱,一旦钱粮跟不上,兵变分分钟。 杜让能汇报财政情况完毕后,刘崇望拱手道:“截止目前,臣已接到多路回报,张浚的一万陇军已抵达兴元待命,山东崔胤已率一万五千人至万州,均州刺史冯行袭、商州刺史吕烨、邓州刺史刘居义、唐州刺史朱子许、房州刺史孙福安亦各领二三千人出发……” 李晔点点头,又想起了刘崇望之前推举的刘巨容,最近没听到征辟他的动静,于是问主管吏部的柳璨道:“刘巨容是什么情况,朕不是同意起复他为一方观察使了吗?” 柳璨尴尬道:“那厮还没到梓州,臣稍后再行文催促他。” 刘巨容被柳璨称作那厮,想必是哪里得罪了柳璨。 李晔不知内幕,也懒得去了解,只希望刘巨容是个体面人,乖乖赴任,好好办事,荣华富贵都有,要是一心想着修道成仙,那就别怪李晔手下不留情,翻脸拆了报国寺。 …… 各项情况了解完毕后,李晔起身道:“都回衙办公吧,知制诰留下草诏。” 定初元年九月二十一下午,右神策行营中护军孙惟在含元殿受到大唐皇帝李晔的亲切接见,接见结束后,李晔即任命孙惟为京西右神策行营节度使,率五千兵马入川讨王建,以检校司徒、镇海军节度使李忠国为东面招讨使,率本部兵马入川,并重赏天威军将士。 次日,李晔诏令御马监虎豹、陷阵、武原、大正四营入川参战,北斗七军天枢、天权、天玑、玉衡、摇光五营协同,合陇右、山东、山西、川南、凤翔五路大军会讨王建。 九月二十四日,天威军准备完毕,李忠国在长安县誓师出征,李晔率文武百官亲至大营慰问将士并授旗,一大早天威军营里就开始造饭,接着士卒们就有条不紊的拆卸营地。 辰时,随着军鼓敲响,一万天威将士在校场集合。 风和日丽,旌旗舒展,刀枪如林,李晔命太常寺乐师奏兰陵入阵曲为将士壮行,邙山之战,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墉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是也。 兰陵入阵曲奏响,全军默然无言,校场上一片肃杀。 伴随着兰陵入阵曲,李晔端起酒碗,一曲罢了,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一万悍卒,李晔敬告天地神祇与大唐列祖列宗及三军将士,运气沉声道:“三辅子弟在,不教贼儿坐两川!” “不教贼儿坐两川!不教贼儿坐两川!不教贼儿坐两川!” “诸君奋力杀贼,但凡有功,不论贵贱,朕不吝万户封赏,天上麒麟原有种,蜀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士解战袍,谨以此为诸君壮行,愿诸君获王建首级!” 李晔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士气也到了极致,振刀挥剑高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奏象王行,歌送天威将士入川!” 太常寺数百美女俊男开始演奏象王行,伴随着象王行,壮士有序出发,李忠国、黄元彰、江陵、徐及缘、张玉临、刘志安、周云汀等人向皇帝告别,之后李忠国去见了何宁。 嘱托几句,李忠国狠心转身,含泪翻身上马,就此不回头。 李忠国部将士在长安县三天,每天都有朝廷犒赏,还有官员深入军中关心询问士卒疾苦,昨天晚上,皇帝更是亲临大营与将士谈话,天威军士兵见皇帝如此平易近人,又体察关系士卒不易,对朝廷的抱怨心理顿时烟消云散,好多武夫不禁流下泪来。 次日,御马监四营出征,天枢等抽调五营出发,神策军节度使孙惟出发。 定初元年九月二十七,朝廷下诏追封忠肃公、弘农郡公、天下兵马都监、开府仪同三司、同华制置使、资忠辉武匡国平难功臣、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杨复光为护国忠武王,并痛斥王建不忠不孝、无君无父、祸乱二川的滔天罪行,定其谋取神器罪名,褫夺忠武军都头、利州刺史、汉州刺史、阆州防御使、永平军节度使、成都尹、西川留后等一切官职使。 以右神策行营中护军孙惟为神策军节度使,会同李忠国部、孙惟部、山南东崔胤、陇右张浚、蜀王李保、凤翔杨守亮、山南西张威、镇南杜弘徽、威远韩全诲齐讨王建。 这么多路兵马,其中的崔胤和张浚还是宰相出身,李保仅凭亲王身份镇不住场子,李晔向杜让能、刘崇望、柳璨三位宰相征询人选,刘崇望回道:“臣请入川督师讨贼。” 李晔疑道:“相公确能替朕出巡吗?” 刘崇望拱手,语重心沉道:“陛下不以臣卑微,咨臣军国大事,信任恩宠有加,受命宰辅二川大事以来,臣日夜忧虑,恐托付不效,重伤唐业根基,今愿庶竭驽钝,竭力攘除西川乱国奸凶,此臣报国家忠陛下之职分,愿陛下托臣以督师讨贼之效,不力则治臣之罪。” 自郑从傥病逝,宰相当中较有军事才能的就只剩刘崇望了。 历史上昭宗派张浚讨伐李克用时,刘崇望坚持认为不行,最后张浚果然战败,杨守信造反时,刘崇望奉命把守度支库,时逢禁军欲趁乱劫掠长安,不久听到传呼说宰相来了,刘崇望到来后宣抚整顿军队,各部禁军立时顺从,大小军头都不敢再打小心思。 讨伐李茂贞的时候,李晔派其督师,刘崇望也圆满完成了任务。” 听到刘崇望这些话,杜让能和柳璨深感敬佩,高克礼和顾弘文这些宦官也心生尊崇,李晔亦深深为之动容,刘崇望又进言道:“如果臣亲赴前线,那么各路将帅就都会想着立功巩固圣人的恩宠,各军号令整齐,齐心讨贼,则王建必灭无疑,朝廷必成中兴之势。” 考虑再三后,李晔表示同意。 次日,制以太子少保、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紫金光禄大夫、兵部尚书、左神策军护卫中尉刘崇望,出任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剑梓普遂绵五州观察使,兼剑南西川道宣慰招讨处置使,兼诸道行营都统,赐斧钺,使持节,授便宜专断从事之权。 之后刘崇望又提出了不少建议,李晔一一予以采纳。 二十九,刘崇望委任工部侍郎韩正为宣慰副使,长兄刘崇龟为行军司马,考公员外郎张文蔚、比部郎中冯宗问、主客员外郎杨涉等人任判官及书记等职,李晔一一批准。 三十,万事具备,刘崇望入宫面圣,对李晔说道:“主辱臣死,主忧臣辱,为臣者理当赴义捐生献必死之力,若诛王建,则臣有陛见之日,贼在一日,则臣无返朝之期。” “朕等你,相公保重……” 李晔潸然泪下,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十月初一,刘崇望率队入川,李晔诏令御马监选派五百虎豹骑随从护卫,又与夫人刘疑等临通化门勉励送行,刘疑哭成了泪人,拱手泣拜道:“父亲,女儿扶你上车吧……” 刘崇望摇头道:“你是天家女子了,这使不得。” 刘疑哭泣道:“刘疑既是贵妃,也是您的女儿,请父亲上车罢。” “陛下,臣……走了!” 望着刘崇望灰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望着他一身朴素灰衣,李晔又来了眼泪,刘疑亦悲痛道:“父亲老了,此去不知归期,臣妾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别哭了,回宫吧。” 制书虽未明拜刘崇望为元帅,但根据官职,他行使的就是元帅职权。 十月初九,在巴西的王建收到了《讨王建制》。 “奉天承运皇帝诏中书门下,定天下致风俗大同,安生人齐法度画一,虽晋之栾赵,家有旧勋,汉之韩黥,身为佐命,至于干纪乱律,罔不枭夷,禁暴除残,古今大义。” “王建生禀戾气,幼习乱风,屠猪卖酒之流,偷牛落草之辈,趁黄巢乱起随复光,自此为朝廷忠贞将士,出为利州刺史,自此专行封壤,屡迫授命,祸乱荼毒二川父老。” “元和小丑跳梁西川,刘辟头断独松,今者王建诱受亡命,妄作妖言,中伺朝廷,潜图左道,兼并邻镇,暗作阴谋,袭取梓州后在,恣行邪僻恶志,怀窃取神器祸心,屡教不改,三令不动,五申不然,逆节甚明,人神共弃,其赠官及先所授及在身一切官爵并宜削夺。”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威,凤翔节度副大使杨守亮,东都都畿防御使兼山东处置观察使崔胤,陇右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礼部尚书张浚等人,尊奉中央,任重藩维,当陈志至诚,宣九伐大命,咨汝诸人,朕尤注怀。” “东都都畿防御使、均金商房等州观察处置等使崔胤守本官充东面招讨西川使,山南西道梁洋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工部侍郎、兴元尹张威守本官充西面招讨西川使,蜀王李保以本职充北面招讨西川使,威远监军使韩全诲充南面招讨使。” “二川天府,先天启圣,銮辂巡游,金石刻於代邸,久为太平之乡,艰难以来,颇著诚节,必非同恶,咸许自新,其西川军与东川军旧将士及百姓等,如保初心,赦而不问。” “西川旧大将张虔裕、李简、华洪、王宗侃、王宗涤等,如能去逆效顺,以本部兵众反正,朝廷不吝金银厚赏,如能擒送王建归降者,别受土地,世袭罔替,以表灭贼功勋。” “陈敬瑄下成都旧将校子孙,顾彦朗梓州旧将校子孙,王建后院楼宅将士等,喻以善道,宜听朕言,凡秉义立名,须明先后大小,帅尊皇帝,效人主小义而超朝廷大义,古未有也,魏博致命,伏于河朔,放肆猖狂,及裴公召之,奔走效命,岂尝违拒唐使?” “成德绍懿效顺,历受殊宠,光显令名,西川自量与河朔三镇如何?尔等未尝不有义心,宜思改悔,如捉王建入朝,依当待尔如初,特与洗雪,尔等将士,亦并甄酬。” “兵行在即,可东可西,如执迷不悟,自贻覆灭,唐律无赦,令在必行。” “今以太子少保、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紫金光禄大夫、兵部尚书、左神策军护卫中尉刘崇望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剑梓普遂绵五州观察使,兼剑南西川道宣慰招讨处置使、诸道行营都统,仍委崔胤、张浚、李保、张威、杨守亮、李忠国、韩全诲、杜弘徽、冯行袭等各务进兵,同力攻讨,诸道兵马不得焚烧庐舍,发掘丘墓,擒执残虐百姓。” “桑麻田苗,皆许本户为主,罪止元恶,务安生灵,於戏!” “其置顿粮料等,仍委度支使差官勾当,不令阙失。” “内外戒朕以祖宗之法,刑不私一族,所以操正万方,虽朕推恩致诚,王建不听,建当自谋,不效螳臂挡车,诸道大军兵临成都,悔之晚矣,布告中外,明喻朕怀,主者施行。” 王建气得破口大骂,把这封制书撕得粉碎。 与此同时,朝廷下诏拒绝王建的钱粮进奉,又驱逐西川驻长安进奏院的大小官员,只是这一消息还没传回来,被逐出京城的西川官吏尚在回川路上,但长安与西川的全面战争已经开始。 除了西川战事,另外还有两件事进入了李晔的视线。 一是被派去潼关的高杰终于跟韩建火拼起来了,韩建上表喊冤并控诉高杰罪行,说镇国军将士被神策军打死打伤一百多人,为求得皇帝出面惩处罪恶的高杰,韩建的口吻很是可怜。 李晔一笑了之,没有回应韩建,却对高杰批复道:“加大力度!” 久久没有收到回音,韩建也起了疑心,便遣使入朝,与李晔对於含元殿,说镇国事君之礼甚恭,华州军民所犯何罪而致潼关惨案,李晔笑道:“华州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鼾睡,不要多言,如韩建入京见朕,一切好说,如拒不入朝,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 使者惊惧不能言,当天就匆匆逃回华州。 定初元年十月十三日,李晔召镇国军节度使、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华州刺史、潼关守捉使韩建入朝觐见,韩建担心被皇帝扣押,再次派使者到长安陈述心意,朝廷拒而不见。 韩建恐惧,自此生了一场大病。 第101章 势震中外 李晔召韩建入朝觐见,韩建畏惧皇帝问罪,称病推诿不朝,对此李晔早有预料,所以也没有生气,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批阅完案头奏折,伸了个懒腰,李晔前往长安殿看望淑妃和李廷衣,之前李晔在裴贞一身上因为纵欲过度,便借口生病不去上朝。 对于李晔的昏君行为,何芳既失望又伤心,好些天都闷闷不乐,李晔自知理亏,费尽心思哄骗了三次,夫妻二人才和睦如初。 及至长安殿,女官肖斯尹等人迎来,李晔淡然一笑:“平身,淑妃何在?” 肖斯尹答道:“启禀陛下,夫人在后院教廷衣绣工。” “朕知道了,你去吧。” 在肖斯尹军机重地拍了一把,李晔哼着小调往后院走去,他的心情相当好,一路上遑论宫女阉人,见了皇帝都躬身请安,李晔一一回应,看到个别年老的宫人,还让高克礼掏出钱袋打赏一二,感动得这些老宫人连连作揖谢恩,圣人给赏钱,那是真心疼爱咱们这些奴婢。 走着走着,不知觉的就走到了长安殿后院门前。 如今的长安早已不是当年的长安,僖宗返回长安后修缮了前朝,含元、紫宸、延英、清凉等重要宫殿都得了一定修缮,但因为财政捉襟见肘,内中各殿都没顾得上。 李晔即位后也下旨修缮皇宫,但这一年多以来又打仗又练兵,财政非常紧张,李晔和杜让能为了省钱搞钱,几乎是绞尽脑汁,何芳莺也体谅时局艰难,工部尚书崔昭纬四次提议修缮长安殿她都没有答应,说长安殿能住,长安殿的宫人也从来不出宫买东西。 单看长安殿正殿的确还可以,去年李晔还在这里宴请了文武百官,但后院已彻底荒废了,流水干涸,花草枯死,荒草齐人高,亭台半塌半就,满是灰尘蛛网。 见微知著,管中窥豹,唐统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推开内院大门,李晔在高克礼和顾弘文的簇拥下入内。 后院空荡,秋叶满地,小院正中摆有织机,三个女人正各自织布穿线,其中一个是淑妃何芳莺,两月大的德王李裕被她用背带背在背上,小家伙趴在母亲背上睡得很沉,这家伙只要离了何芳莺怀抱,马上就开始哭。 何芳莺饱受折磨,一直睡不好觉,这段时间的气色很差,连织布的时候都把他背在背上。 唧唧复唧唧,三妃当户织,另外两女是李廷衣和李渐荣,李渐荣出身贫寒,织布的动作也很麻利熟练,李廷衣挨着何芳莺坐的,动作不甚熟悉,现看现学。 三个女人织得很认真,对悄然到来的皇帝浑然不知,最后还是李廷衣眼角余光瞥见身后有人来,这才发现了皇帝,当下不禁雀跃道:“淑姐姐,陛下来了!” 李晔止住要行礼的三女,淡然笑道:“你们怎么想起织布了?” 何芳莺起身,展颜一笑道:“闲来无事,不如做些有用的事,能省些开支。” 等她起身,李晔才发现,她只一身朴素衣裳,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只内衬绯红作为掩映而已,想来也是担心织布的时候会损坏那些贵重的衣裙。 朝廷今年虽然收入了六百多万贯钱,但李晔根本没有过手,都给杜让能调配了,京畿流民要招抚安置,官员的俸禄,内侍省的开支,神策军的军饷,御马监四营的军饷,北斗七营两万多人的,遭兵祸的凤翔和陇右要拨钱,制作兵器甲胄也要钱,西川还要烧钱…… 看到何芳莺这身打扮,李晔百感交集。 “芳莺如此,朕心甚愧……” 何芳莺拉着李晔手,轻声宽慰道:“陛下不要这么说,臣妾甘愿所为。” 李晔惭愧一笑,叮嘱道:“你才坐满月子,保重身体为要。” “没关系的,臣妾还有一件事要跟陛下说。” 李晔疑道:“何事?” 何芳莺拉着李晔走到一旁,面露难色道:“昨天太后宣见臣妾,说王国舅想去西川前线为国效力,还说如果不能派任西川,出任朔方节度使为国戍边也可以。” 太后即懿宗皇后,是僖宗和李晔的生母,何芳莺口中的王国舅便是她的亲弟弟,田令孜被逐后,王瑰向僖宗讨要节度使,僖宗并不昏庸,知道舅舅没这本事,给了王瑰一个清水衙门的差事,李晔即位后,王瑰又两次讨要山南东道节度使,因为杨复恭反对外戚干政,李晔也知道王瑰没这本事,两次都拒绝了,可没成想这舅舅还不死心。 历史上王瑰向昭宗讨要山南东道节度使获准了,但却没有征求杨复恭同意,於是杨复恭指使义子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提前在王瑰船上动手脚,王瑰本人及随从宾客全部溺亡。 有报国之志,无报国之才,李晔很想问舅舅,您老在长安住着不好吗,老想着出去打仗作甚,不怕死在战场上吗? 话说回来,太后多次出面,李晔已不能再拒绝,这是以孝治国的时代,三番五次忤逆父母就是不孝,皇帝也是一样,如果太后跑去太庙哭诉,李晔就难堪了。 以王瑰的才能,节度使肯定是不能给的,那就让他去西川打仗好了,反正这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 沉思少许,李晔说道:“转告太后,让舅舅做好赴任准备。” 何芳莺如释重负,终于清净了。 说完这时,与何芳莺恩爱了一阵,李晔又检查了李廷衣的读书情况,这小美人已经读到了宪宗实录,李晔询问相关的人和事,她回答得头头是道,李晔很满意,表扬了几句。 见完何芳莺和李廷衣,李晔又去看了李渐荣。 李晔勤快房事,也注重细节,打针更是精准,每次都确保注射到位,可李渐荣的肚子就是没动静,李晔本以为李渐荣不孕不育,这回见面才知道她已有两月没来月事了。 “如此甚好,织布不要勉强,不想织就回去休息。” “谢陛下关心,淑姐姐待臣妾很好,陛下不用担心,处置国事为重。” 李晔摸摸她的头,回首对高克礼吩咐道:“选些细心宫人,照顾好李昭仪。” “谨遵大家旨意,奴婢稍后就去挑人。” 李晔点点头,对何芳莺三人道:“朕还有事,就先走了。” “臣妾恭送陛下。” 三人齐齐见礼,目送李晔一行离去。 刚回到含元殿,顾弘文进来报告道:“含象殿来报,河东夫人备了晚宴。” “朕……” 李晔叹了口气,起身道:“让御膳房不用做饭了,替朕更衣。” 换了衣裳,李晔带着高克礼几人赴宴。 经过再三考虑,李晔还是把河东夫人的封号给了裴贞一。 至于李廷衣,离她正式册妃的时候还有两年时间,到时候封贵妃。 只要李廷衣生了儿子,李克用也不会抱怨什么。 含象殿灯火通明,大殿金碧辉煌,裴贞一一袭深红长裙,美目流盼,红唇夺目,美得惊心动魄,带着宫人在殿外等候皇帝,李晔到来后,夫妻相视一笑,执手并肩入内。 香炉袅袅,裴贞一引李晔于主位落座,李晔落座后,裴贞一施礼坐下,不等李晔询问,裴贞一就笑笑道:“臣妾今夜请陛下赴宴是为贺喜,此事或可为夫君分忧一二。” 李晔笑问道:“贞一何事?” “族公为陛下进献绢三千匹,粮草二万石,聊表忠君体国之心。” 绢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粮草也是李晔迫切需要的物资,在川作战的诸道兵马,大多不用朝廷负担粮草军饷,但四万多神策军的耗费得朝廷管,诸道将士的军功得以绢结算。 唐代虽然保持海陆对外贸易,但新航路尚未开辟,世界市场不存在,白银并未大规模进入中国,贵金属不作为一般等价物进入市场流通,仅供大宗交易结算,有贮藏手段,不具备支付手段和流通手段,价值尺度也只体现在奢侈品身上,其余商品不以白银衡量。 简而言之,黄金白银在这个时代不是货币。 铜钱虽然具备货币的各项职能,但弊端也非常明显,一是价贱体重,几十贯钱重达百斤,非常不适合大宗交易,更别说用铜钱去结算军功了,一百万贯钱,如果通过陆路运输到西川,仅运输就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人力物力及附加成本高昂到不可想象。 第二个突出的弊端是易于盗铸,容易滋生假币。 每次只要官方铸行虚价大钱,私铸就会泛滥,然后泥沙俱下,铜钱可信度降低,进而导致市场混乱,为了恢复经济秩序,朝廷只得废止大钱流通,或者宣布大钱降值使用。 肃宗也铸行乾元重宝了,但根本没用。 唐武宗讨伐昭义,对将士论功行赏格都是用绢结算。 中唐以后,社会生产常常遭到破坏,物价上涨,铸钱非常亏本,有时造一贯钱要花费几贯甚至更多,加之以上因素,官府不愿也无力多铸钱,索性让绢马等硬通货与铜钱并行。 话说回来,三千匹绢真不是个小数目。 按会昌讨昭义赏格,这足以支付十个兵马使的脑袋。 两万石粮草也不少,唐代一石约五十三千克,两万石就是一千零六十吨,按照后世大米通价计算,两万石粮食草料的总价值为二百多万元,现在是乱世,价值还要高些。 至于这三千匹绢,李晔还不知道产地,暂时只能用人头估价,但无论属于八等中的哪一等,三千匹绢的价值都很大,基本上够支付西川诸将的脑袋,足以减轻李晔的压力了。 李晔乐得半死,险些笑出声来。 年少不知富婆好,错把爱情当做宝,年少不知软饭香,错把青春倒插秧,如今重来一次,虽然变性了,但李晔还是领教到了富婆的威力。 李晔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已乐开了花,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跟裴贞一恩爱云雨,正想入非非的时候,李晔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没事人家白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把裴贞一卖了也值不到这么多钱,无事献殷勤,其中多半有诡,脑袋清醒过来,李晔半开玩笑道:“这太贵重了,你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裴贞一不以为然道:“自高祖建唐,裴家就与天家休戚与共,陛下发诸道兵马收复二川,料想钱粮耗费颇巨,所以臣妾修书说明,族老便命臣妾兄长裴进将这些东西呈送陛下。” 裴进?李晔没印象。 裴家慷慨解囊,可能有为后辈铺路的想法,也可能是让李晔欠他们一个人情的打算,这么想也对,终唐一朝,河东裴氏共出了十七位宰相,裴寂、裴矩、裴炎、裴居道、裴行本、裴光庭、裴耀卿、裴遵庆、裴垍…… 每一个唐朝皇帝在位的时候,都有裴家宰相执政,自李晔以来,虽然裴贞一嫁给了天家,虽然裴枢掌管御史台,但就是没有裴氏出身的宰相,裴贞一的父亲裴静也只是算学博士。 魏晋之世,河东裴氏与琅琊王氏同盛一时,人称八裴八王,裴徽比王祥,裴楷比王衍,裴康比王绥,裴绰比王澄,裴瓒比王敦,裴遐比王导,裴邈比王玄。 王与马,共天下,前王后谢,裴王辅国。 可当初的魏晋高门到现在已离开了决策层,有了落寞的势头,历史上裴枢和裴贽虽在昭宗朝拜相了,但那是在三镇犯阙事件之后,而且李晔已不是本人,也不打算启用他们。 世家也好,寒门也罢,延英大舞台,有才你就来。 没有宰相的才能,趁早死心。 反正科举也快了,到时候李晔会一一审阅裴家子弟的答卷,确实有不错的,李晔自然会重用培养,不过对于被裴贞一点名的裴进,李晔还是得先开个后门。 沉思少许,李晔开口道:“裴进如何,贞一为朕细言之。” 裴贞一露出了笑容,立即按预备好的言辞说道:“臣妾长兄裴进为东眷支,谂郡公嫡子孙,擅经多才,尤精阴阳纵横兵法,武功过人,曾随谂公出关讨黄巢,时年十六。” “裴谂的孙子?” 听到谂郡公三个字,李晔有些震惊。 裴贞一重重点头,保证道:“千真万确,人证物证俱全。” 裴谂是裴度膝下四子,曾任职兵部,官至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黄巢起义爆发后,裴谂前往襄阳就职,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句容及江西招讨使等人共同防御黄巢东进。 中和三年,秦宗权南下,刘巨容兵败,裴谂率兵断后,掩护刘巨容等文武官员东撤,最后战死殉国,追封河东郡公,裴谂长子裴沼随刘巨容返回成都后不久,宰相王铎与宦官杨复光发起长安收复战,裴沼主动随军出征,最后战死在通化门,身中四十七箭殉国。 李晔没想到,默默无名的裴进会是裴度的四房重孙后人。 裴度四房三代人,止今仅存裴进这个少年郎,可谓满门忠烈。 想起这些事,李晔也搞清楚了裴家的用意,应该是想为裴进谋个为国效力沙场的武职,这少年郎随爷爷血战襄阳,又随父亲反攻长安,想来也是希望为圣人建功立业。 如果他真的专攻文术,打算科举入仕做个文官,根本不需要跟着长辈转战四方。 沉思少许,李晔感慨道:“你明天接他进宫,朕考校一下。” 裴贞一道:“臣妾问过哥哥,他说想去西川为国效力,夫君能答应嘛……” “考校完毕再说,你不要这样……” 裴贞一拉着李晔的手摇晃,神情语气很是肉麻。 “朕……” 枕边风最致命,李晔最终答应派裴进去西川,但前提是他通过考校,裴贞一达到了目的,当下风情一笑,缓缓依偎到李晔怀里,但李晔心中始终有种卖官鬻爵的罪恶感。 不过这种心理也并不严重,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开后门太正常不过,要想整顿吏治,恢复初唐的官场风气和用人制度,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得团结拉拢各派一致对外。 若裴贞一所言不假,为裴进开后门也是值得的。 晚宴结束后,夫妻二人进入恩爱环节,行完房事,推开烂泥般的裴贞一,李晔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成为李隆基那样的皇帝,杨国忠这样的庸人千万不能放进朝堂。 胡思乱想一阵,夫妻二人昏昏睡去。 次日,李晔在含元殿召见王瑰和裴进,前者是太后的亲弟弟,后者是裴贞一的同族哥哥,都是后族外戚,李晔有卖官的罪恶,裴进亦有买官的屈辱,皇帝问一句答一句。 “何谓治军,何为用兵之道,裴进且试为朕言之。” 裴进丝毫不慌,拱手淡定道:“治军之政,谓治边境之事,匡教大乱之道,以威武为政,诛暴讨逆,所以存国家安社稷之计,是以有文事必有武备,故含血之蠹,必有爪牙之用,喜则共戏,怒则相害,人无爪牙,故设兵革之器,以自辅卫,故国以军为辅。” 李晔点点头,又细问道:“二者关系如何?” 裴进继续道:“国以军为辅,君以臣为佑,辅强国安,辅弱国危,在所任之将,非民之将,非国之辅,非军之主,故治国以文为政,治军以武为计,治国不可以不从外,治军不可以不从内,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所以军中上残则下杀,为将者审视而事,不可不查。” “治内不同于治外,治内军不同于治外国,内谓诸夏,外谓戎狄,四方戎狄禽兽,难以理化,宜以威服,非创以兵威,不知罔惩,礼有所任,威有所施,内外不能一概而论。” “是以黄帝战涿鹿,唐尧战丹浦,舜伐有苗,禹讨有扈,自五帝三王至圣之主,德化如斯,尚加之以威武,故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一味用兵杀人,不足以治军理兵。” 李晔脸上露出了笑意,称赞道:“杀治不类,卿家甚善,继续说!” “夫用兵之道,先定其谋,然后乃施其事。” “审天地道,察众人心,习兵革器,明赏罚理,观敌众谋,视道路险,则安危处,占主客情,知进退之宜,顺机会之时,设守御之备,强征伐之势,扬士卒之能,图成败之计,处生死大事,然后乃可出军任将,张禽敌之势,此为军之大略也。” “夫将者,人之司命,国之利器,先定其计,然后乃行,其令若漂水暴流,其获若鹰隼之击物,静若弓弩之张,动若机关之发,所向者破,而敌自灭。将无思虑,士无气势,不齐其心,而专其谋,虽有百万之众,而敌不惧矣,所以苻坚败於肥水,永为世鉴。” 裴进娓娓道来,一点也不卡壳。 不愧是顶级门阀出来的子弟,这份气场和功力确非一般人能及。 之后李晔又考校了五经六义,裴进亦是对答如流,所言颇受李晔认可,等裴进在校场为李晔展示完过人的武功和飘逸的剑术刀法,李晔已下定决心重用这个言行有仪的少年郎。 相比裴进,舅舅王瑰就像个草包。 李晔问了几句就没心思多问了,让舅舅回家待命。 十月十六日,裴进单骑入川,奉命前往刘崇望幕府效力。 王瑰获剑州司马,发往李保麾下,王瑰对此任命非常不满意,但因为受到了宦官顾弘文的严词警告加威胁,最终只得乖乖前往剑州赴任,临走跟太后抱怨,又要侄子小心近侍。 李晔勉力了几句,终于把这个麻烦精舅舅送离了京城,顾弘文对王瑰的警告威胁是李晔指使所为,效果也是显著的,宦官一下场,跟皇帝讲条件的外戚马上变成了乖宝宝。 上月发出的讨贼制书,经朝廷和刘崇望运作,终于看到了效果。 宰相刘崇望亲自担任诸道行营都统,名义上指挥四面招讨及下辖部队,实际指挥李忠国、孙惟、杨守亮、李保、张威、武成策等部,崔胤为西面行营都统,统率山东军队,张浚为北面行营都统,指挥陇右军队,韩全诲担任南面行营都统,统率威远镇南二军。 李保虽然被任命为东面招讨使,但因刘崇望已经前往四川督师,并坐镇梓潼协调东南西北四面军队,所以蜀王李保没有再被任命为东面行营都统,此职由刘崇望亲领。 此次出兵共汇集近十万兵马,包括神策军、凤翔节度使、陇右节度使、山南西道节度使、镇南节度使、威远节度使、山东处置观察等使、忠义军、奉义军、天威军、均金商房等州刺史和御马监虎豹营、陷阵营及天枢、天权、天玑、玉衡、摇光北斗五营。 朝廷宣布出兵三十万讨伐王建,在梓潼坐镇的刘崇望於十五日飞马传命四面行营,命各路兵马接令后水陆并进,崔胤沿南充、遂宁、乐至、资阳一线逼眉山,断成都南路,李忠国攻盐泉解救杨守亮,合凤翔军剿灭李简、华洪、王宗侃等蜀军。 合张浚、张威、孙惟、武成策、李保、御马监、北斗七营东面诸军进讨巴西王建,均金商房等州刺史冯行袭等人沿涪水攻涪城和梓州,力争切断王建南下退路。 韩全诲、杜弘徽、刘道言等人,北上与西面行营策应,直捣梓州。 对于刘崇望的人事任命,李晔一一批准。 消息传出,长安舆论哗然,关中诸镇震动,关东各镇驻长安进奏使空前活跃,纷纷将朝廷发兵讨伐王建的情况详细报告给了本镇,凡是知道的都写上了,唯恐有所遗漏。 定初元年十月十九,龙剑、玉山、保大、保塞、武定、匡国、镇国、邠宁、天雄、鄜坊、夏绥等关中藩镇驻长安进奏使入朝参上,各进本镇大帅奏章,外宅藩镇请求出兵讨贼。 二十二日,河东进奏院进李克用奏章,外人不知克用所言。 定初元年十月二十五,帝於延英殿大宴中外群臣,龙剑、玉山、保大、保塞、武定、匡国、镇国、邠宁、天雄、鄜坊、夏绥等关中藩镇驻长安进奏使受邀,河东、河中、宣武、荆襄、荆南、淮南、浙东、浙西、魏博、成德、平卢、义武、义成、太平、天平、归义、岭南东、岭南西、安南都督府、桂管经略招讨等使等关东藩镇驻长安进奏使亦受邀入座。 三省五监六部九寺二十四司和御马监、军务处、内侍省、神策军等中央南北二司文武百官与会,太后、淑妃、河东夫人、李昭仪、李廷衣、睦王李倚、永平公主等皇族宗室后妃与会。 中外齐聚,势震大明宫。 是夜酉时二刻,大唐皇帝李晔驾临延英殿,并发表以维护大唐统一为核心的重要讲话,但闭口不提藩镇跋扈,还点名表扬了李克用、朱全忠、王行瑜、韩建、杨行密、赵德諲等人,各镇自然知道这是一种妥协,当下都起身高呼万岁,声讨了杨复恭、李茂贞、王建的滔天罪行,表达了本镇与逆贼不共戴天的决心,坚决团结在以李晔为首的朝廷周围。 今天大宴中外群臣的目的在于融洽君臣同僚关系,同时沟通对话保证朝廷和地方藩镇双边关系实现稳定友好发展,李晔发言完毕后入席,随后由首相杜让能代表朝廷致辞,他对诸位臣工为大唐尽心尽力的付出表示了感谢,希望接下来能继续保持这样的风貌。 接着是次相柳璨致辞,他对皇帝陛下的款待表示了感谢,代表群臣表示忠君忠大唐是人臣职责所在,未来会继续团结在英明神武的至尊圣人周围,为实现大唐中兴而奋斗终生。 最后是各镇进奏使代表发言,魏博进奏使赵文立表示,魏博六州将一如既往尊奉大唐正朔,魏博上下与蜀中逆贼不同戴天,提议全体中外大臣及宗室后妃起立为皇帝寿。 震天响的万岁响毕后,宴会正式开始,淑妃何芳莺和宰相柳璨代表皇帝敬酒,然后是文人赋诗武人舞剑,接着又是美人歌舞表演,丝竹乱耳,美人夺目,交谈愉悦,真是其乐融融。 宴会结束后,众人各自出宫,皇帝重臣留下议论两川军事并询问各项后勤工作进展,西川战事是朝廷目前最重大的事务,东川西川的所有公文都被要求在第一时间送到皇帝手中。 第102章 万钟于我何加焉 延英殿大宴结束后,相信全国藩镇驻京使节都会把情况报回本镇,这也是李晔召集他们的原因,李晔不指望天下藩镇忠君体国,但至少不能在两川战争期间与朝廷为难。 比如上表为王建喊冤,又比如与王建遥相呼应。 定初元年戌月初一,朝廷下制并遣使四方,对一些不参与伐川战争的大员进行了封赏,进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宣武节度使朱全忠、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凤翔节度副大使杨守亮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定难军节度使兼夏州节度使李思恭太子少保。 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与魏博留后罗弘信转正节度使,对于被发配到房州又担任伐川西面行营都统的崔胤,李晔恢复了他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相衔,除此没有再加封官职。 崔胤要想回朝复相,那就得看他这回表现怎么样了。 制书第二天就发去各镇进奏院了,受了封赏的当然上书谢恩,不过朱全忠在拿到任命的时候说道:“鸡还没杀完,就先安抚咱们这些猴子,小天子比宰相们厚道多了啊。” 长安这边,李晔尽力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只等蜀中战报传回了。 东川绵州巴西县,王建从最初的惶恐中镇定了下来,刚看到讨制的时候,王建很愤怒,撸起袖子破口大骂,直叱皇帝道:“一纸文书陷我於不忠不孝,长安天子可恨!” 在《讨王建制》下达前,朝廷追封了杨复光。 宦官杨复光病逝河中之前,曾修书忠武旧部,要他们忠心王事,又告诫弟弟杨复恭与杨守亮等义子,要他们尊奉朝廷和天子,不能肆意妄为,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不等收到这些人的回信,杨复光就在河中府与世长辞,虽然王建曾跟随杨复光东征西讨,为唐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对于杨复光的羞愧内疚,王建很快就找到了借口慰籍。 西川和东川是他凭本事打下来的,按照以往惯例,他兼剑南东西二川节度使是天经地义,朝廷就该下旨承认,而不是要他把吃到肚子的肥肉从嘴里吐出来,不然谁受得了? 但手底下人也知道,如果他不攻打东川,霸占本该被朝廷兴兵收归的绵州,又在朝廷三令五申的情况下拒不退兵,公然强占梓州后在,围攻盐泉杨守亮,还纵兵劫掠东川百姓,强征绵州当地女子为营妓,大大伤了朝廷威严和皇帝面子,事情决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这些话说出来太刺耳,周庠等人几次想说,终是没说出来。 朝廷伐川已成定局,王建再怎么愤怒也没用,把长安天子骂了一顿后,便冷静下来思考退兵之策,随后大规模拉丁征兵聚粮,遣将守关备出入非常,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十一月初二,王建率四万人放弃巴西,此前他已在绵州境内强征粮草四万余石,决定放弃巴西后,他又劫掠牛马猪羊等牲畜六千余头,随后一把火烧光巴西,掳走年轻男女两万余人,强迫裹挟近巴西百姓与他南下梓州,只给刘崇望留下一片废墟。… 途径涪城重镇,王建派人在城中遍告道:“北兵将至,孤城不可久守,客军残暴妄为,胡相刘崇望好吃人,恐怕会问罪涪城啊,父老愿随者,可随留后一同南下梓州暂居。” 刘崇望祖为匈奴,在五胡乱华时代进入中国,其祖大约与刘渊及石勒等胡皇同时,被王建这么一蒙骗,督师宰相刘崇望成了吃人胡儿,王师变成了跟蔡州贼兵一样的妖魔。 听说官军可能屠城,城中百姓皆宁死相随,王建即令掌书记周庠与牙将张虔裕等人在涪江各处渡口整顿调度船只,涪城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号泣而行,两岸哭声不绝。 王建在船上见此情景,心中悲痛不已,哭着对钱诩等人说道:“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我王建一人使父老遭此劫难,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说罢就要跳江自尽,张虔裕等人急忙抱住,从人见状,莫不痛哭。 王建顺江而下,没跟上队伍的百姓就在岸边招手呼号,时逢古历十一,冬至将临,四川已非常寒冷,百姓在冰天雪地冷风中逃难,路上不断有人冻死饿死,哭声震动原野。 周庠等西川文武不忍,劝王建在沿岸设粥棚救济百姓,王建听从。 王建祖籍河南,许州舞阳人,年轻时是个无赖子,以杀牛偷驴走私盐为业,因有七兄,被乡人称为贼王八,为祸乡里日久,后因偷牛事发被捕,越狱逃走后藏身武当山。 时逢一游方僧人路过武当,将其擒拿臣服,并喝令悔改,王建假意悔过,跪地磕头求饶,僧人一时心软就说道:“念你未害人命,且饶你一回,若不知悔改,定来取你性命!” 王建伏惟顿首,双目视地,咬牙不语,嚎啕大哭作反省可怜相。 见王建哭天抢地,僧人以为其已害怕悔改,便摇头喝道:“姑且饶你一回,若是再生祸事,为害许州百姓,教你领教七十二路绝技,你非常人,或可投军豹变,好自为之!” 王建如逢大赦,飞也似窜出数里,不敢回头张望一眼。 王建心计非凡,此番受辱引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为平生大耻,遂暗中纠集八名结义游儿,趁云游僧人半夜入睡之际,纵火烧起客栈,和尚沉睡方酣,忽见火势大起,抓起禅杖袈裟与行李破门而出。 见武僧凌空纵身踏步奔行,八游儿目瞪口呆,震惊之下四处逃窜,王建视之亦惊骇欲绝,直是神魂尽丧,转身钻入乱草手脚并用逃走,九人逃出数里方敢停脚歇气。 王建喘着气说道:“我等若有那秃驴一成本事,事必不至此!” 八游儿素与王建合,其中一人闻言道:“江湖草莽难成大业,大哥何不投军?” 王建道:“天下之大,我当效力何处?” 那人回道:“小弟听人说,忠武节度使杜相公是宰相后人,出自京兆杜氏名门,深受朝廷倚重,若入忠武军拜得杜相公为帅,功名大业当计日而待,大哥何须再看他人脸色?”… 这杜相公便是杜审权,时为宰相,奉命出镇河南,为忠武节度使,宦官杨复光为忠武监军,常人或许不知杜审权何许人,但一定知道他的儿子杜让能,杜让能即杜审权长子。 王建闻言大喜,拱手说道:“若果真如此,诸位可暂归乡里,我这就去投军报国,一定拜得杜相公为帅,他年成就功名大业,即与诸位兄弟共享荣华富贵,诸位以为如何?” 八游儿亢奋不已,拱手约定道:“此生追随,至死不渝!” 王建更是得意,与八游儿相誓道:“苟富贵,不相忘,我今且行,你等暂忍曲辱,来日成就功名,必斩秃驴以雪今日之耻,切记为兄之言,久久不相忘,时时自警钟!” 既已约定,八游儿作别潜归乡里,王建打点行装完毕,在驿站一官兵手里盗得战马一匹,又去民舍偷抢了几件御寒衣物,随后离家投军,很快升为列校,从征王仙芝有功。 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攻陷长安,上幸蜀中。 次年,忠武监军使杨复光率八千兵马讨黄巢,并将部队分为八都,这八位牙将分别是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越明年,杨复光大破朱温,克邓州。 中和三年六月,杨复光去世,忠武八都奉杨复光遗言入川迎驾,明年三月,鹿晏弘至兴元,逐山南西道节度使牛勗,自称留后,忠武八都继续前进,并在广元接到僖宗。 光启元年,僖宗返驾长安,命王建统率神策军,担任宫中警卫。 年底,李克用等人犯阙,僖宗出逃,王建率禁军扈驾,并负责保护传国玉玺,途中乱军烧毁了前去的栈道,王建一手背住僖宗,一手拉着御马,带着皇帝逃出生天。 后来三镇犯阙,杀宰相并谋废昭宗,李克用在河东宣布勤王,并亲自带兵赴长安救驾,王建也命简州刺史王宗瑶带兵救驾,王宗瑶路经梓州,见节度使顾彦晖不遵法度,便传信告知王建,王建即密表朝廷告密,请求处置顾彦晖,另派大臣镇守东川。 由此可见,王建和吴少诚很像,早年是忠于朝廷的,但是不久之后,他们的忠心就受到了考验,建中三年,李希烈步梁崇义后尘,举兵叛变割据,吴少诚甘心为其所用。 在中原藩镇的联合打击下,李希烈兵败身死,吴少诚等人公推兵马使陈仙奇为留后,朝廷任命陈仙奇为淮西节度使,陈仙奇性忠果,对朝廷很忠心,很快被吴少诚所杀。 在众人拥戴下,吴少诚自立留后,淮西自此进入三吴时代。 话说回来,虽然李晔君臣视王建如宪宗君臣视吴少诚,但王建的能力的确是一流的,留心政事,容纳直言,好施乐士,谦恭简素,用人各尽其才,体恤士卒,公正无私。 要说王建的野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抵是来与陈敬瑄开战之后,几千兵马就能横扫西川,打得陈敬瑄哭爹喊娘,陈敬瑄无可奈何,只得接受田令孜调停,打开城门投降,王建随即将其流放雅州,又囚禁假父田令孜,王建从此得意洋洋,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冬月初八,王建终于回到了梓州。 王建早已料到皇帝即使同意他为西川节度使,也不会同意他兼领三川,所以提前在内应张虔俊的带路下夺取了梓州,驱逐蔡叔向等东川官员,之后起兵助朝廷讨吴自在,想以此立功求得东川节度使,谁知道李晔根本不上路子,直接翻脸下制,征调三十万大军入川。 四面行营都统总兵力肯定没有三十万,这是朝廷对外号称的数目,目的自然是作恫吓,这个时代没有卫星,王建又不能去问刘崇望,哪里能知道朝廷到底出动了多少兵马。 一听到三十万这个数字,王建便觉得恼怒异常,一面下令封锁消息,一面派人查证虚实,一面破口大骂李晔不如他那短命哥哥厚道,最后下令加紧择地修建关隘栅寨。 部署完军事后,王建下令逮捕外戚何氏的三代亲戚族人,淑妃何芳莺是梓州三台人,虽然何家已随着何芳莺的受宠而鸡犬升天,但还是有不少远方亲戚留在了梓州。 “哼哼,看长安天子怎么办!” 淑妃哇的一声哭出来,小皇帝还不立马心软? 周庠听到这话,直皱眉道:“何芳莺产下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了皇长子,又受封淑贵妃执掌后宫,将来很有可能被册封为皇后,主公如此对待国母的亲族,岂不是自予天下人指责的口实吗?” 王建隆眉广额,虎眼一瞟,不满道:“朝廷制书你也看了,那分明是不死不休的口吻,叫我如何容忍昏君佞臣的侮辱,到时候你我诸位性命都难保了,在乎名声又有什么用?” 周庠登时无语,杜光庭也劝道:“不到万不得已,主公不要伤害她们,留着这些人质,刘崇望难免投鼠忌器,如果日后打败朝廷大军,主公也好拿这些后族从中与皇帝斡旋。” “我知道,诸位不用担心。” 王建点点头,沉思少许又道:“这回朝廷占据大义之名兴兵来讨,老东西刘崇望有可能会打着为陈敬瑄主持公道的旗号,以此发动教唆陈敬瑄旧部叛乱,我很是担忧成都啊。” 王先成冷笑道:“陈敬瑄本为一介匹夫,以马球术窃居西川节度大位,早该滚出成都了,当初主公宽宏大量饶了他一命,然此时彼时,为免成都有危,我看干脆弄死得了。” 王建满意一笑,问众人道:“诸位有何高见?” 牙将张虔裕拱手喝道:“此贼祸国殃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张虔裕一表态,其余不少武将便也跟着拱手请杀。 王建摸了一把胡须,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道:“这畜牲总想害我,又祸害蜀中日久,的确罪该万死,如果要斩草除根,那田令孜也不能留着,这厮为祸大唐十数年,招致中外怨恨,天下人恨不得生啖其肉,如果把他的人头交出去,王重盈肯定会为我说情。” 陈敬瑄是田令孜的哥哥,田令孜则是王建的假父,王重荣与李克用犯阙后,各镇节度使也上表请杀田令孜,僖宗虽然对他有怨,但与他相处了十几年,所以不愿意杀他。 后李克用等人几次上表,以杀田令孜为退兵条件,田令孜自知为天下不容,于是主动交出一切权力,又推举与他素来有怨的杨复光之弟杨复恭接替他的位子,本人则请求前往西川监军,依附兄长陈敬瑄,僖宗顺水推舟同意,自此权宦田令孜彻底失势。 王建与陈敬瑄翻脸后,以朝廷名义讨成都,陈敬瑄一介马球将军,王建却是身经百战,陈敬瑄很快战败投降,王建进入成都后,流放陈敬瑄於雅安,又逮捕囚禁田令孜。 今年中,王建上表朝廷,请求处死田令孜,李晔召集宰相商议,杜让能认为,弑父是不赦大罪,王建公然上表借朝廷之手弑父,朝廷若是下诏同意,岂不是与贼同流? 鉴于此,李晔予以拒绝。 话说回来,田令孜与李克用和王重荣都有矛盾,王重荣被部将杀害后,其弟王重盈袭位河中节度使,考虑到这一层关系,王建觉得可以利用田令孜的脑袋做文章,如果能以此争取到李克用与王重盈出面调和,那么小皇帝就不得不重新考虑对西川的态度了。 众人如是商议一番后,王建派飞马连夜回成都传令,命成都方面派人去雅州将陈敬瑄带回成都斩首示众,首级送来梓州,绞死田令孜,尸身与陈敬瑄脑袋一起送来。 闻王建下梓州,刘崇望分兵八路,诸军水陆兵进,亲领三万人,杀奔梓州而来。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103章 王建弑父 梓州府三台县,是淑妃何芳莺故乡。 何氏出自姬姓,按照流传最广的说法,何氏高祖为仕晋的韩武子,后来三家分晋,韩为诸侯,秦灭六国后,韩裔逃江淮,改姓何,定居庐江,列身魏晋士族。 这个说法在唐代得到了官方认证,元和年间朝廷主编的《元和姓纂》对何氏起源确认道:“成王弟唐虞裔孙为秦所灭,子孙分散江淮,以韩为何,为何氏。” 侯景造反后,南朝陷入持续动乱,世家受勠,士族瓦解,庐江何氏各支也各自流亡,有人北逃索虏治下,有人西进蜀中求平,取代田氏割据魏博的何氏就是发自庐江何氏,这已被魏博节度使何弘敬的墓志铭所考证,他们这一支就是在萧梁时代迁居到河北的。 蜀中这几支大约在同时迁入,并成为西南何氏起源,何芳莺这一支的族谱是,建德益光远,洪开仕泽长,兆林继明大,扬庭正乃昌,何芳莺与何仕文是仕字辈。 何芳莺,父何开济,母徐氏,何开济商人,咸通十四年在经商途中被土匪杀害,中和三年,徐氏病亡。 夫妻二人有五子二女,长子仕文,次子仕武,三子仕景,四子仕郑,少子早夭,长女芳莺,二女芳舞。 父母双亡后,何仕文独自扛起家庭重担,拉扯弟弟妹妹长大,为三个弟弟娶妻安家,僖宗幸蜀后,队伍中途停留梓州休整,何仕文看准机会,将何芳莺嫁给时为寿王的李晔,随着寿王登基为帝,三台何氏鸡犬升天。 何仕文弃商从文,在中书省秘书监做事,其女何宁嫁与李忠国为妻,长子何泽恭为神策军列校,次子何泽成为御马监陷阵营队长,三子何泽恩入读武学。 何芳舞年十七,本待字三台,何芳莺思念妹妹,年初把她接到了长安,何仕武、何仕景、何仕郑这三家人,也随兄长何仕文迁居京城,得到了皇粮差事。 鉴于何芳莺,李晔对这些情况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也不用李晔过问,何芳莺对她的亲人一直都严厉约束,之前侄子何泽治在平康坊喝花酒,事发后被何芳莺召入宫,一照面何芳莺就给了他两耳光,又命长安殿宦官将其痛打三十棍,然后禁足三月,以观后效。 何宁、何泽恭、何泽成、何泽治,都被姑姑何芳莺教训过,何芳舞没挨过打,但她一向对姐姐敬畏有加。 何开济的后人虽然都高迁了,但他的长辈和兄弟姊妹大多都还在梓州,随着两川战事全面展开,王建将魔爪伸向她们,意图以何家人作为胁迫李晔就范的人质。 不求让李晔罢兵,至少让官军投鼠忌器。 三台县衙,县令赵淮山刚刚升堂,准备审理一起偷牛案,忽闻衙门外一阵吵嚷,赵淮山正欲呵斥,却惊见一群带甲持剑的武士闯了进来,为首那人亮出腰牌,对赵淮山道:“上头有令,你先行退堂。” 望着这些蛮横的士兵,赵县尊心惊肉跳,连忙从座上站起,起身对那武夫拱手,小心翼翼问道:“敢问都头贵姓?下官正在审案,是否可以酌情宽延些时辰?” 那武夫道:“我等奉留后命令而来,事情耽搁不得,赵县尊先退堂再说!” 明晃晃的刀剑当前,赵淮山哪里还敢多说,慌忙宣布退堂,命衙役把偷牛贼先关起来,又回头安慰了苦主几句,然后拱手再问道:“不知都头来此为何?” 武夫也不回答,只拿出一叠告示让他盖上县令大印,然后张贴县衙及三台县各处,县印当地百姓都认识,单出具刺史或节度印,百姓不敢相信,大户人家也会起疑。 赵淮三接过告示一看,上面的内容是宣布淑妃何氏乱国,朝廷下令缉拿何家人云云,并且告示上还罗列了何家祸乱朝纲、鱼肉百姓、作威乡里等一系列罪名。 赵淮山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王建要挟持人质,当下浑身凉意,这要是告示出去,何家那几百口人就完了,以后上头甚至朝廷怪罪下来,三台县担当得起? 上头怪罪招架不起,可面前这帮人也不好对付啊。 想了想,赵淮山决定用拖字决,收起告示,赵淮山对领头武夫道:“新任东川节度使尚未赴任,留后只是暂掌东川,这告示要是发出去,恐有不测之虞啊……” 武夫冷笑一声,抽出刀架在赵淮山脖子上。 “赵县尊,朝廷已经下令缉拿外戚何氏,梓州刺史自有上头去找,你做好分内之事就好,只要你乖乖配合,朝廷不会为难你,留后也不会找你这县令的麻烦。 赵淮山犹豫稍稍,心思一转道:“都头,此事非常,还请出示令牌。” 武夫不耐烦的掏出令牌,赵淮山一看就知道是真的,但是他还想抖机灵。 “这印信的真假难辨,您稍等,待我……” 武夫狞笑一声,一刀砍掉了赵淮山的脑袋,在场衙役无不目瞪口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武夫的刀架到县尉肩上,冷声道:“从命否?” 县尉两股战战,忙不迭道:“从命!” 他很快取来县令大印,在告示上一一盖好,武夫先取出一张让县尉亲自去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好,然后又命衙役带路,去县城各个张贴告示的地方将这些告示都贴上。 告示一出,百姓纷纷围拢过来。 当天下午,这群武夫查到了何府位置,不过为了稳当,领头的牙将孟存还是决定等到深夜再去捉人,这天的三台县全城戒严,到处都是西川士兵。 天黑以后,孟存率兵前往淑妃亲属家中,一刻多钟后,孟存来到了一处大宅前,气势恢宏的大门正上方立着一块匾额,上书遒劲有力的何府二字,乃何芳莺孟父何开湘家中,何开湘是何开济亲哥哥,即何芳莺孟父。 士兵举着火把上去敲门,捶板大叫道:“开门,开门!” 看门下人惊醒,一个小厮慌慌张张来开门。 一看是众多带甲武士,顿时变色,结巴道:“诸、诸位,什么事啊?” “闭嘴,进去带路,找何开湘!” 孟存牛眼一瞪,恶狠狠的推了推那门子,门子吓得脸色苍白,一个屁都不敢放,点头哈腰一阵便老老实实的带众人去何开湘卧房,武人的蛮横可见一斑。 两百名士兵进去三十人,剩下的人守门的守门看墙的看墙,防止何家人逃走,一行士兵凶神恶煞的往里闯,何府的下人和护院家丁凡敢阻拦,一律放倒。 没过多久,西川士兵闯进了何开湘卧室,一把将熟睡中的何开湘拽下床,他身边的夫人吓得大叫起来,但被孟存一巴掌打晕,何开湘浑身发抖。 “诸、诸位壮士,这是怎么了?” 孟存冷哼道:“告诉你,你何家的麻烦大了!” 何开湘壮着胆子道:“什么麻烦?” 孟存冷笑道:“你的侄女,淑妃何芳莺祸国殃民,你说什么麻烦?” 何开湘目瞪口呆,哭泣道:“我与侄女一家没有交情啊,请诸位壮士明察!” “抓起来带走,一个也别放过!” 是夜,何芳莺孟父何开湘、仲父何开兴、季父何开远、大姑何文珠、二姑何文庆、三姑何文文颜、四姑何文芬七家被捕,祖父何洪中亦被捕,共三百六十五口人。 成都碧鸡坊,衙将王思樊奉命逮田令孜,陈敬瑄亦在当天被押回成都,兄弟皆被捉入狱中,王思樊怨恨宦官乱国,下令重杖田令孜八十杀威棒,田令孜气息奄奄。 当天夜里,狱中老犯见陈敬瑄俊俏,加之禁欲已久,遂群起奸淫,陈敬瑄后庭失守,嚎叫声大震,陈敬瑄向狱卒求救,狱卒笑道:“你若是好人,何至于此?” 等陈敬瑄后庭失守,吹完众老犯的喇叭,有士兵给他送来好酒好菜,被众犯强暴后的陈敬瑄目光呆滞,抱着膝盖坐在监狱角落里低声哭泣,没有心思顾及酒菜。 他知道,这顿好酒好菜多半是断头饭。 定初元年十一月初六,大宦官田令孜被押赴刑场,临刑前放声痛哭,之后拱手泣拜靖陵方向道:“负国贼田令孜该死,但我为先帝大伴,尔不可使我面它而死!” 王思樊笑道:“你这样的国贼,五马分尸合宜!”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监斩官命刽子手捉田令孜吊绞刑架上,临刑的最后时候,田令孜把丝绢撕碎搓成粗绳,然后交给行刑的刽子手,语重心沉道:“我是先帝大伴,看着先帝长大成人,又曾担任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参赞军国机务,你们杀我可以,但得有规矩。” 王思樊拍手道:“如你所愿,行刑!” 定初元年十一月初六,田令孜被绞,成都军民大恨之,王思樊下令将其分尸,割首级飞马送梓州王建,吊其遗体于城门,暴尸十日,成都百姓鸣炮庆祝。 当天下午,斩首陈敬瑄,杀其全家一百六十二口。 消息传回长安,李晔宴内中,对淑妃何芳莺道:“令孜既死,朕快也!” 当初李晔随僖宗流亡蜀中,诸王及后妃皆徒步行走,走到斜谷的时候,李晔磨烂了双脚,便向田令孜求马,田令孜执藤条鞭打诸王公主道:“此深山,安得马!” 被田令孜一顿痛打,皇族诸王公主及后宫妃嫔只得继续徒步赶路,哭声回荡谷中,睦王李倚也被田令孜打过,听闻田令孜被车裂,谓府中无赖子道:“善!” 是夜,睦王府灯火通明。 内侍省宦官田守敬等人,听闻假父田令孜被王建车裂,顿时哭晕过去,醒来后拉着前来探望的宦官顾弘文哭泣道:“顾掌刑,一定要诛杀王建为我等报仇啊!” 顾弘文郑重点头道:“尔仇我仇,顾弘文誓杀王建!” 不但顾弘文愤怒,李晔也震惊不已,对前来请命的宰相杜让能说道:“人人可赦,唯吴自在与王建不能,诸道行营不许受成都降,务必彻底消灭两川死硬份子。” 同月二十,朝廷诏复田令孜官爵,在平康坊等诸多国有瓦肆勾栏的宣传下,弑父恶魔王建的名字轰动京城。 第104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蜀中绵地,一片竹林。 十几快马疾驰而过,卷起漫天的竹叶,为首马背上的男子头戴斗笠,脚蹬长靴,着一袭粗制灰衣,腰间所挎为大宽刃障刀,胸前斜系着一个黑漆长方木盒子。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疾出竹林,前方是一片原野,隐隐可见大队人马,年轻男子勒马观察,之后双腿重重的夹了夹马肚,快马铁蹄飞踏,十几骑 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当影后的潜质,瞧着庄氏的模样,只怕对她刚才的话深信不疑。 他当初离开,想的便是带着剑,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然后沉睡。 花青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继续道:“与我联手,你就不能娶班之婳了。”殿主的任务,完成。 随后将清蓉她们两人领到大厅中间,凌耀带着清蓉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芜菁离开后,沈骁乐无意间转头,瞧见了云枭的画像,眸光闪了闪,将他的画像从中间抽了去,然后吩咐沈清,将这些画像拿给顾惜看看。 一听到云凰这么说,翼停住了动作,就那么背靠着树坐着,似笑非笑的看着帝墨尘。 因为他帮顾父看病,顾父指望他救命,所以才出钱又出力的帮他家度过难关。 但纵然如此,他们三眼族也将之当成至宝,不舍得轻易动用,当到去往天元大陆,用的就是那种飞行器。与这艘银翼巨舰相较,差的太远太远,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看到凤曦竟然冲他鞠躬,皇帝又吓到了,他连忙上前将凤曦扶了起来。 “这是我们在外面的街市上捡到的,发现之后便立即回来了。”弟子如实回答道。 姥姥随即在旁边开口,类似你在考试的时考官忽然现场给你出的应变题。 还没进入决赛,就已被劲龙签下合约,对港姐们来说无疑是天下的喜讯。 我哪里也没去,就在医院陪了瑶瑶一天,然后我就带着她回去了。 这三千天极魂石,需要她在炼器坊这般工作一百年,才可以赚取。 周围佐鸣、柳州等大将,见此十计,微微琢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兴奋,激动的难以压制。 阿狸以为是伺候的随从,开口吩咐,身后之人许久没有说话,脚步声住进靠近。 飞扬之下露出的盔甲上面还带着斑驳的刻痕,反映着狰狞的冷意。 不过,黄象祖刚才提及的重点,墨羽飞还在躲避当中,他必须强硬的回答,或是做出不用语言的更加强硬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足够强大。 这一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这雷元果不但一个捞不着,自己还被打成了重伤。 而他此时嘴巴长得很大,明显是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不过这样也好,省的他多嘴那。。。。 他们都庆幸自己能看到如此精彩的战斗,而且看样子现在叶林的剑气已经覆盖了全场,看来随着时间推移,叶林将会是获胜的一方。 如果秦烈仍然手持时间玉蝶的话,现在也根本没法改变自己身边的时间流速。 张总这么厉害一直留在通泰这个不温不热的公司,这么多年没有离开,是有原因的,因为杨建平对其有救命之恩。 顺着她肩膀内部的粘膜层,逐渐流动到她扁下来的手臂,直至手掌。 整个基地的布局并非整齐划一,它在整体上遵循着一定规律的同时也有不少妥协的产物。 第105章 兵临梓州 政绩突出的元老发言,众人自然都洗耳恭听。 刘崇龟把王建势力分成了五个派系后,命随从打开一个箱子,然后取出一摞卷宗递给众人传看,这些卷宗是他在这些日子编纂的资料,基本囊括了西川文武的大概情况。 众人一边看,刘崇龟一边说道:“五派当中,舞阳八游儿分别是李简、华洪、章立真、章立善、李万曹、杜思江、叶显、吴玉昌,八人既是王建同乡,又是王建在少年时结拜的兄弟,对王建忠心耿耿,大多都掌有兵权,其中以李简和吴玉昌最受王建倚重。” “章氏兄弟家眷滞留长安,最是容易制服,杜思江性情残暴歹毒,平生好色,杀官劫民,打杀军士,霸占人妻,无恶不作,到任一地就大征当地美人为妾,玷污后就将其杀死,王建深恶之,居六院后楼使,今我师势大,估计很快就会被王建调来梓州。” “李万曹盐匪出身,本性精明,武功高强,为人和善低调,目前不知所踪。叶显出身卑微,少时勤耕苦读,曾赴长安进士试不中,随后回乡以走私盐为业,现居遂州刺史。” “吴玉昌,原为许州小吏,王建少时偷牛被捕入狱后助王建脱困的就是他,此人有侠风,曾为卖鱼翁与恶霸大打出手,也曾散尽家财救灾民,深得王建信任,居度支判官。” 刘崇龟将八游儿的情况娓娓道来,众人听得直点头。 喝了一口茶润喉,刘崇龟继续分解道:“利州系是王建被杨复恭下放为利州刺史后,至其入主成都前这一段时期得到的各方人士,有牙将张虔裕、押衙綦母谏、判盐铁事张虔俊、掌书记周庠、推官杜光庭、转巡李景、支使王先成等人,其中周庠最受信任。” “陈氏兄弟旧部有山行章、句惟立、张顼、杨晟、薛从寿、陈人定等十余人,其中这六人原为陈敬瑄部下兵马使,虽在西川诸军中非常有号召力,但都是些匹夫,不足为虑。” “至于朝廷委派西川流官,都没有大权,被王建任命为后院法曹的贬官钱诩,之前因为反对王建出兵东川差点丧命,若不是押衙綦母谏苦劝王建,钱博士早已殒命成都。” “除王宗侃、王宗谨、王宗阮等人,这就是西川文武的大概情况了,多为冥顽不灵之辈,权作抛砖引玉拙见,仅供崇望与在场诸位高士参考,或能从中得益一二。” 一言既罢,满座沉默。 上兵伐谋,善战者因势利导,知己知彼,莫过于此。 刘崇望点头,问张浚道:“张相公有何高见?” 不管张浚有没有高见,但毕竟是宰相,场合上得照顾他的面子。 张浚知道刘崇望会先问自己,便按提前思考好的内容说道:“高见谈不上,以我拙见,对蜀作战当剿抚并举,剿则山崩地裂,开战就要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攻城略地,并严厉惩罚顽固份子,如此方能震慑蜀军,抚则和风细雨,对可争取者晓以大义,王建多半会顽抗到底,所以朝廷必须先分化瓦解西川文武,让王建在内外交困的局面下猜忌下属。”… 刘崇望微微颔首,但这不过是给张浚必要的尊重而已。 张浚的发言算是中规中矩,也没说出个具体的办法来,谁是朝廷的敌人,谁是可以争取的臣子,执行重典可以,和风细雨安抚争取也好,但这两样手段具体该对向谁? 张浚又道:“眼下王建正在梓州城里,最好先切断梓州水源,断绝后方粮道,正面再辅以猛攻,给蜀军造成巨大伤亡,等到城内缺粮缺水,人心思定,王建的死期就到了。” 刘崇望闻言,只是又微微点头,不做任何评价。 围城得围到什么时候,别说饿死王建,朝廷恐怕就会率先顶不住财政压力罢兵,刘崇望很清楚国库是什么情况,如果巨耗钱粮而战事久久无功,满朝文武还不劝天子罢战? 真是个馊主意,难怪会被陛下外放为陇右节度使。 沉思少许,刘崇望把目光投向李巨川道:“李书记,你有何高策?” 李巨川先为王重荣佐官,王重荣为部下害死后,朝廷议罪参佐,李巨川获罪被贬兴元,被杨守亮任命为管记室,深得杨守亮倚重,历史上杨守亮败亡后,李巨川随之北奔投李克用,一行途径华州被捕,韩建亲自为其松绑,命为掌书记,直到光化中被朱全忠杀害。 听到刘崇望询问,李巨川拱手道:“下官以为,此不足上策。” 张浚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小的书记,刘崇望和蔼一笑,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说话,温和道:“吾尝闻李书记才名,那么想必李书记有上策了,说来听听看。” 不止张浚,韩正、张文蔚、刘崇龟、郑延昌、李保、张威、罗隐、冯宗问、杨涉、王瑰、刘过、裴进等人也齐齐看向了李巨川,想看看这个李书记是不是真有本事,能在这个场合被宰相第二个问到的人都不一般,即使所言不是高见,那也是很大的荣誉。 张浚更是目不斜视的看着李巨川,一会儿这狂妄后生要是说不出个上策来,自己非叫他无地自容不可,李巨川也不慌张,视张浚目光如无物,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淡定道:“西川诸将中,下官与章氏兄弟、杜思江、李万曹、李简、华洪都有过接触,是当年诸道兵马反攻长安的时候。” 当年宰相王铎担任主帅发起收复长安之战,王建和王重荣都参战了。 见众人不说话,李巨川又才继续道:“李简与华洪勇猛过人,所部将士也都能用命,当年二人是仅次于李克用从光泰门进入长安的猛夫,当为八游儿之首次,此其一。另外,李简的部队是他一手带起来的,跟他的感情极深,而李简又娶了王建内人之妹,且深受王建重恩,与王建同甘共苦已有多年,此其二。所以无论什么情况,李简都会和王建共进退。” 听到这里,张浚没好气道:“这又如何?”… 李巨川拱手,但却不搭理他,继续说道:“但这是李简,章氏兄弟虽为八游儿,但当年杨复恭贬王建为利州刺史事发突然,王建有感性命将危,急召旧部相随,章氏兄弟晚了一步,被杨复恭假子杨守虎扣留在了神策军大营,所以当时并没有跟上王建的脚步。” “杨复恭及外宅郎君伏诛后,章氏兄弟才赶往利州,当时兄弟途径兴元,下官那时在兴元为掌书记,我看他们只是两人,一无随从,二无家小车马,所以下官估计兄弟俩的家眷应该还滞留在京城,具体是什么原因下官尚不清楚,应该是兄弟俩得罪了什么人。” 这事其实是崔胤授意属下干的,当时王建上表求为永平军节度使,崔胤对此非常恼怒,章氏兄弟离京当天,崔胤得到消息,便找了个借口将二人的家眷扣留在京做人质。 虽然皇帝和宰相们都知道这事,但都心领神会的没有点破。 朝廷和西川翻脸之前,王建和西川进奏院都曾向李晔索要过章氏兄弟的家眷,但李晔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宰相们也只道章家人不想离京,你们让章氏兄弟自己来长安接人吧。 章氏兄弟哪里敢去长安,只能撸起袖子破口大骂。 李巨川继续道:“下官还听说,去年王建和山行章在眉州一带交战,章立真一个侄子被山行章部将周世两千多人围住了,章立真当时手上兵不多,但得知情况后还是二话不说就亲自带兵去救,对侄子尚且如此,对家人会更重情,不至于坐视家人被牵连。” 见四下无言,李巨川总结陈词道:“所以,章立真为了他的全家人,是有可能归顺朝廷的,章立善一介竖子,平日只要王建不发话,就唯兄长章立真是从,所以只要章立真反正,章立善就好说了,只是目前还不知道二人身在何处,是否掌兵,掌兵多少。” 刘崇龟和刘崇望知道章氏兄弟的情况,但都没想到李巨川对两川将领如此熟悉,不过转念一想也就知道了,李巨川在兴元为杨守亮效力,而杨守亮又非常忌惮王建,之前多次想把王建骗到兴元杀掉,李巨川等幕僚当然会参与其中献策,查证了解王建的情况。 刘崇望很高兴,点头示意继续说,在座都是精英官僚,听李巨川逐一分析王建手下几位大将,就知道这跟他接下来要提出的对策有关了,于是认真听,连张浚都不说话。 李巨川不甚在意众人的态度变化,按照他的思路继续分解。 喝了一口茶后,李巨川不紧不慢道:“八游儿中,除章氏兄弟和被我师捉生的华洪以及不可能归顺朝廷的李简,还剩杜思江、李万曹、叶显、吴玉昌,刘司马之前也说了,杜思江性情残暴歹毒,稍有不顺就打杀军士,又视色如命,好强占人妻,因此不得王建喜欢。”… “如此性情,他所部将士自然也不会喜欢他,西川文武定然深恨之,加之王建恶之,所以下官认为可以对杜思江使用美人计,同时效仿周瑜诱使曹操诛蔡瑁张允故事,使用反间计离间王建和杜思江的上下关系,把王建对他的不满放大,让王建猜忌怀疑他。” “美人在阴,反间在阳,有了性命之危,杜思江自然会想办法保命,不投降朝廷他就只能在王建手下惶惶不可终日,到时候我们再散出美女是朝廷细作的风声,王建就难容他了,即使考虑到大敌当前容忍暂时,恐怕也会调查美女身世,我们再证明是美女是官军所送,杜思江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大敌当前,王建宁可错杀也不会留着隐患。” “只是美人计过于卑鄙,恐有辱朝廷威严。” 陇州防御使郑延昌摇头道:“兵法有云,兵强将智,不可以敌,势必事先,事之以土地,增其势,如六国事秦,策之最下者,事以币帛,增其富,策之下者,惟事以美人,佚其志,弱其体,增其下之怨,如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夫差,投其所好,乃可巧力胜之。” 蜀王点头附和道:“太公兵法亦有云,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声以惑之,褒垧、张仪、陈平、王允、隋文帝都用过美人计,但少有人说他们卑鄙无耻,成事无分手段。” 刘崇望点点头,但没有当场答应。 见状,李巨川继续分析道:“至于李万曹、叶显、吴玉昌,听刘司马说,李万曹目前不知所踪,叶显年少参加进士试不举,以走私盐为业,吴玉昌有侠风,古道热肠,常锄强扶弱,那么此可用高官厚禄收买叶显,可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遣秘使与吴玉昌晓以大义利害。” “但的家眷应该都在王建手里,如果家眷不在王建手里了,或者意外的死了,叶显和吴玉昌就不见得会继续跟着王建一条路走到黑了,所以此二人可以先遣使去了解情况。” 听到这里,刘崇望问道:“那么李书记的意思是?” 李巨川说道:“夫战者,知己彼则战不殆,要确定取川之策,不但得明确西川文武的情况,还得清楚王建会如何使用部将,八游儿最受信任,东西二川各重镇与成都府紧要,那么这些地方一定有八游儿坐镇,必然不是陈敬瑄旧部,所以山行章等人一定正在东川。” 蜀王李保说道:“半月多以前,本王查得驻守简州的是杜思江部,防守鹿头关和汉州的是李万曹部,之后李简、华洪、王宗侃等人相继入东川,但本王发出去的细作并未查到杜思江部、李万曹部调动的消息,王宗涤与山行章等人也没有消息。” 李巨川道:“殿下的意思是,你们在成都方面有内应?” 听闻此言,蜀王府的幕僚连忙悄悄扯李保的袖子,示意其不要说,万一走漏了消息,是会害了细作的性命啊,李保想了想,觉得说了也无妨,就道:“没错,是可靠之人。”… “这只能说明,殿下的内应要么被查出来杀了,要么就随他们调走了,而调动走前内应没有机会传出消息来,或者是情势紧张,内应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一直没有消息。” 李保有些不满道:“李书记如此肯定?” 李巨川不好答话了,刘崇望见状,平静的口吻解释道:“蜀道自古两条,一从兴元至利州而入,伐剑门、下梓潼、趋巴西、逼汉州,进而直捣成都,曰北道,也称陆道山道。二是溯忠州两江,过夔门、越广汉,直赴资阳、内江等地,曰西道或水道。” “朝廷四面行营来讨,王建不但要面对北面我军,还得应付西面崔相公,所以肯定会遣精兵悍将把守两道,陆道有他梓州,所以只剩西道无人主持,除去在梓州的李简、华洪、王宗侃等人,不算山行章等陈敬瑄旧部,王建手下能独当一面且绝对忠诚可靠的猛将,只有八游儿当中的良才,所以王建在派八游儿守成都的前提下,还会派八游儿守西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西道是入蜀门户不假,但蜀南没有任何一座雄关要隘,且王建入主成都才一年时间,对蜀南的掌控力不见得有多强,山东军队要从西道入蜀是易如反掌,把八游儿放在西道沿途,就是让这些人白白送死,王建应当不会舍得。” “所以,不但山行章等人在梓州,八游儿多半也在,甚至山行章、句惟立、张顼、杨晟、薛从寿等人都不在梓州,而是被王建拿去南面或成都附近了,毕竟只要王建不败,这些人就不敢乱来,都留在梓州反倒让王建不安,若是我师猛攻,难保这些人不会反水。” “归根结底,李书记是想确定王建的心腹重将都在哪里。” 众文武听后,无不微微点头。 李巨川欣喜一笑,拱手道:“下官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我师兵临梓州,剑门关在我军手里,王建只能先守梓州,所以他一定会把最可靠最能打的将领都调来梓州,那么杜思江和李万曹在梓州,除去李简和华洪及遂州的叶显,吴玉昌和章氏兄弟就必在成都。” “吴玉昌是盐铁判事,多半留守成都,那么重要的绵竹关和鹿头关就必是章立真或章立善把守,章氏兄弟的家眷都在京城,王建不可能不对二人有所提防,让章立真留守成都的话,恐怕王建就要睡不着觉了,所以会派他们去距成都更远的绵竹关和鹿头关。” “当然,为了帮助吴玉昌、周庠、杜光庭、王先成等人留守成都,王建肯定会让亲儿子和信任的义子同留成都,王宗侃和王宗阮等都在梓州,那么这个人选就是王宗佶了。” 王宗佶在王建还是忠武军士兵时就被收为了养子,是王建最早收的义子。 李巨川说完,刘崇龟问道:“李书记如此笃定?” “如果相公不从绵竹方向进入成都,王建应当如此布置。” 刘崇望当然不会选择从绵竹方向进入成都,毕竟李晔给他的总要求是,务必彻底消灭割据意图蜀中分裂大唐疆土的王建势力,剪除两川死硬分子,不必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从形式上与行动上,对东西二川形成绝对震慑。 讨论完这件事后,刘崇望连夜起草告书,随即遣使带书各地。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106章 十面围城 冬月二十五,王师全面包围岐州,旌旗大纛铺天盖地。 王建来到城头观察,当官军列好阵形后,他的心头多了一些惊恐。 执神策行营旌旗的兵马占了一半,王建很熟悉这些士兵身上的甲胄衣裳,毕竟他曾在神策军当兵,穿过这一身衣裳甲胄,但让王建惊恐的并不是这份熟悉,而是军容和士气。 时隔经年,再见神策军的时候,王建感觉到陌生。 军容整齐,阵形方正,士气可用,虽然这些长途奔袭的士兵很疲惫,看上去很是风尘仆仆,但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怨气,也没人说话,沉默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这就是朝廷重组的神策军? 皇帝诛杀杨复恭降服外宅郎君收回军权后,沙汰了禁军中的**无赖,募选三辅良家子重建神策军,这件事的动静不小,西川进奏院向成都报告了情况,王建也有所耳闻。 据说新神策军士兵均是经过严格审查甄别出来的清白子弟,然后经过三个月的集训选拔与学习,通过集训和学习的才会成为正式士兵,神策军正式士兵的待遇也非常优厚,米面管够,每天一顿肉,每月十五日按时发军饷,从来不拖延,每两个月还有十天休沐期。 如此优厚的待遇,放眼天下只有神策军一家。 当然,待遇好的同时,责任也至为重大。 王建也听人说过,说神策军每天都要出操,早晚都要绕着校场跑十圈,早上的叫早操,晚上的叫晚操,无论刮风下雨,例行操都不会停止,日常队列搏杀等训练也不会中断。 除此以外,神策军的军纪更是异常森严。 皇帝说旧的十七禁五十四斩并没有多大用,因此将其废除,转而重新亲自制定并颁行了新的军纪,谓之神策军纪律条例,其中第一条是:效忠天子,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第二条王建也听说过,大抵有什么,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说话和气,生意买卖公道,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架骂人,不准毁坏庄稼,不准调戏强抢良家女子,不准骚扰百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这两大条例被神策军概括为一听二不三大纪律十五注意,由于距长安较远,王建只知道这两条,能知道还是因为进奏院的报告,不然还会把面前的神策军当作以前那群霸王。 王建第一次听说这个条例的时候,只是一笑了之。 纵观古今历史,谁会这样练兵? 但当亲眼见识到神策军的军容后,王建的质疑消失了。 四万余神策军整形列队的时候丝毫不显混乱,并且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东张西望的人都没几个,皆是双眼目视前方,这是何等的奇迹,天下又有哪个镇的兵马能做到? 王建正观察的时候,城外军阵中忽然举起了数百面绿旗。…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 当旗兵打出绿色令旗,神策军士兵便齐齐侧首往右看,同时双脚跺个不停,震天响的小碎步震耳欲聋,听得城头守军心惊胆战,好多人觉得自己的胆子被这跺脚声跺没了。 “立正!” 伴随着立正的旗令,神策军同时挺胸抬头。 “稍息!” 蓝色令旗打出,神策军士兵齐齐把右脚踏出了一步,至此城外四万多神策军整队完毕,他们以百人为一阵,组成数百个方阵,构成了一个整体,看上去就像棋盘一般整齐。 那股严肃和杀气,让城头的王建感到心悸。 神策军右边是打着天威旌旗的老军,比起神策军,天威军的军容很差,站在那乱哄哄的,吵闹者有之,叫骂者有之,头发乱如鸡窝,脸上脏兮兮的,活脱脱一群老油子。 王建微微皱眉,他很清楚,这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示威结束后,官军并没有急着对梓州发起进攻,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阴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建也知道官军是想通过围困的方式先消磨己方军队的士气,不过他并不怕,梓州城墙高耸坚固,粮草充足,也不缺水,没个三五月,官军是打不进来的。 当初秦宗权都那样了,朱全忠还不是围了蔡州半年才破城。 瞟了城外官军阵形一眼,王建轻蔑一笑,随后返回了刺史官邸。 剑南东川道,遂州方义县。 遂州置于北周闵帝元年,治所为方义县,即后世四川遂宁市,按照隋唐的鉴定标准,遂州属于中府,开元人口普查有在册户口三万七千三百七十七,六十五乡,元和时普查在册户口三千八百四十六,六十五乡,州境东西一百二十里,南北一百九十里。 距南充一百七十里,梓州二百五十里,合州二百六十里,普州一百四十里,下辖方义、长江、青石、蓬溪、遂宁五县,遂州产盐,境内各县都有盐井,共一十二所。 其中最大的灵星池和龙池是官井,与自贡井盐专供皇室,黄巢之乱后,河中盐池被王氏兄弟占据,关东的盐千里辗运到京城后价格非常高昂,李晔感於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斯,遂令宫中食用川盐。 禁榷制度仍然存在,但对风雨飘摇的唐廷来说,收入很可怜,毕竟藩镇不会把他们专卖所得收入都交给朝廷,朝廷直属区的专卖收入虽然都是朝廷的,但土地和人口有限。 而且因为对岐对川战争的原因,李晔还没有在关内京畿大规模打击私盐贩。 言归正传,因为十二所盐池的缘故,遂州成了李晔与王建争相控制的焦点,崔胤从南充仪陇、南部、新井、西充一线入川并攻占蓬溪后,便立即率军往西南的方义县而去。 李晔的圣谕还没送到崔胤手里,崔胤就先一步到达了方义。 一,少时科举不中,返乡许州后以走私盐为业,与黄巢是一个性质。… 李万曹盐匪出身,虽然武功高强,为人精明,但并不如杜思江等人的残暴,赴任遂州刺史对政事非常留心,废除了顾彦朗时代的苛捐杂税,招募流亡屯田,亲自带兵疏通河渠,大力恢复发展生产,经常挽着裤腿在田间地头行走,因而被当地百姓戏称为泥腿刺史。 李万曹乐在其中,并不生气。 冬月二十六,西面行营都统崔胤率山东诸州军队到了方义。 崔胤命均州刺史冯行袭与商州刺史吕烨率本兵攻东城,唐州朱子许与邓州刘居义率本兵攻西城,崔胤本人领奉义军与房州孙福安攻北城,南城则留给了韩全诲与杜弘徽把守。 围三阙一,避免城中守军死战。 二十七日拂晓,崔胤对方义发起了猛攻,方义城小墙低,李万曹又只有四千兵,激战不到两个时辰,守军大溃,冯行袭率先攻入方义县,山东军从四面蜂拥而入,李万曹突围不得,为刘居义生擒,崔胤执鞭责问道:“你是个卑贱的盐匪,怎敢窃居刺史从贼作反?” 李万曹冷笑道:“唐祚至今,神命将终,四海沸腾,天下大乱,秦宗权人面兽心,尚且登位称帝,主公一世英雄,为何不能做帝王,我有治国安民良策,为何不能做刺史?” “好恶贼!” 崔胤大怒,挥手道:“笞二百,执送京师问罪!” “慢着!” 李万曹挣扎,回首高声道:“崔相公吊罪伐民,李某难与相公辩理,遂州五县六十六乡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二户百姓,有罪的只李某一人,朝廷要立威,杀李万曹一人足矣!” 崔胤见其颇有骨气,便问道:“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再说话时,语气已不再阴冷,而是平静如水,面色也缓和了些。 李万曹道:“父母为蔡贼捕食,唯内人夏氏与我迁蜀中,有一儿一女。” 言罢一笑,围观者皆感悲凉,崔胤翻身下马,替他整了整衣冠,叹息道:“是个好汉子,只是走错了路,你的妻子我会替你照料,保她们余生性命衣食无忧,安心去长安吧。” 听到这些话,李万曹就知道在长安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了。 “好极好极,望朝廷不要食言。” 崔胤点点头,然后对左右道:“带走,鞭笞二百,执送京师问罪。” “是!” “慢着!” 李万曹再次嘱托道:“遂州军民无罪,公勿再杀一人!” 崔胤点头,立即上来二人,将李万曹押下去处刑,李万曹大笑而去,鞭笞结束后,李万曹被押赴长安,等待他的将是朝廷的严厉追责,百姓临街目送之,见者无不伤心落泪。 两千余降卒亦不约而同望向李万曹背影,内心无不感怀。 但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李万曹被带走的当夜,崔胤就翻脸变卦了,他以宴会名义,将遂州老军头聚集到一起,随后屠戮一空,共有三十四人被杀,两千余降卒也被打散整编。… 第二天一早,崔胤与韩全诲等部拔营启程,沿涪水一路向北赶往梓州府。 五天后,西面行营与南面行营进入梓州三台县境内。 作为东川的第二大城市,三台城郭雄伟,交通发达,人口众多,在重要交通要道涪江边上,来往船只川流不息,这里有东川最大的码头,在这些码头上,杜甫多次旅居过往。 随着战争到来,蜀中入冬,三台县笼罩在阴影之下。 雪雨霏霏,天日难见,阴风怒号,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百姓震怖,江边的码头港口均已被王建勒令关闭,城外附近的百姓也被西川军强制迁入城中居住,与王建共存亡。 崔胤登高而望,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刘崇望与张浚等人听说崔胤来了,当天就直接派人去请,会同崔胤等人商议灭贼对策,简单的一场接风宴后,四面行营文武聚在一起,互通情报,总结情况,说明各自进展。 得知崔胤平定了遂州,刘崇望等人欣喜不已。 面对众人的赞扬,崔胤不禁面露得色,对刘崇望建议道:“朝廷虽然公布了讨贼制书,但东川百姓恐怕大都还不知道,相公或可广发檄文,散步东川境内,以争取人心归附。” 刘崇望笑道:“垂休所言极是,本公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早已布置妥当。” 原来在这些日子里,刘崇望根据对象起草了多封与某某书,分别送往各地,又将朝廷公布的讨王建制添油加醋的通成白话,然后发动全军所有文人将其撰写了上万份。 告两川百姓书详细列举了王建的罪行,分别是逼迫朝廷、欺君叛国、目无法纪、罔顾先帝圣恩、杀害朝廷命官、意图自立、残忍弑父、奸**女、纵兵虐民、迫害士族等二十大罪,每一项罪名都有铁证,告书在两川散布了上万份,以在最大程度上争取人心。 长安的李晔也在与刘崇望遥相呼应,延英殿大宴结束后不久,李克用、朱全忠、张全义、王重盈、杨行密、李思恭、王镕、罗弘信、韩建等节度使都先后上表指责王建不臣。 朱全忠在进奏章中将王建比作朱泚,给王建扣上了二皇帝的帽子。 刘崇望的告两川百姓书散发出去后,二川百万士农工商官亦是震惊,没想到王建竟然是这么个畜牲,才知道朝廷讨伐蜀中是因为这些原因,王建打造的明主人设逐渐崩塌。 面对全国的舆论攻击,王建陷入了空前孤立的境地。 看完桌上的信件和公文,王建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周庠、王先成、张虔裕、王宗本、綦母谏等人在门口守候了许久,一脸倦容的王建才从房中走出,哑哑道:“何事?” 众人面面相觑,缓缓打出一个? 稍稍沉默后,周庠问道:“回留后,官军截断河水,城中快断水了,下官已组织人手打井自救,崔胤和韩全诲等人也到了,如今朝廷聚兵十万,不知成都方面可有消息?”… 王建点点头,表示成都已发来了援兵。 张虔俊不失时机道:“算上成都将士,我军还有八万余人,若是好生谋划,还能有所作为,梓州城高墙固,官军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只要守个一年半载,朝廷肯定会罢兵的。” 张虔俊此话本是想振作王建,不料旁边的周庠说道:“亏张书记还好意思,若不是主公误听了你的谗言,发兵与朝廷争地,主公早就官职加身了,又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 周庠、张虔裕、綦母谏等人向来主张王建善待百姓,尊奉朝廷大义名分,王建起兵之前,三人也多次陈述利弊,但久居京城对朝廷实力一清二楚的王建哪里听得进去。 但当战争全面开启后,西川才见识到了朝廷的实力。 听到周庠的诛心之言,张虔俊大怒,争辩道:“周庠小人,若不是你畏首畏尾,我军怎会遭受重创,分明是你的谗言断送了华洪和一万多将士,居然还敢在这里血口喷人!” 盐泉之败分明是因为王建刚愎自用,可谁敢把罪责推到王建身上。 周庠冷笑,阴测测道:“攻盐泉取梓潼是主公的决断,你难道是说主公的决断不对吗?若是主公依周某的话,不会有今日困境,分明是你这奸贼谗言媚上,教唆主公自立!” 张虔俊没想到周庠卑鄙至此,右手指着周庠,颤抖道:“你······” “够了!” 王建听得心烦,突然暴喝打断,呵斥道:“我是让你们来这吵架的?” 周庠立刻停下来,对王建拱手道:“属下向来主张主公尊奉朝廷名分,这厮教唆主公出兵乃至于今日,属下也是心忧主公,才忍不住跟这厮争吵,属下知错,请主公责罚。” 说完还狠狠瞪了张虔俊一眼,王建见张虔俊又要发作,便打圆场道:“你二人都是为了我着想,不要再互相指责了,如此只会亲痛仇快,还是且想想如何守城退兵的办法吧。” 张虔俊只得恨恨的收住话,周庠冷哼一声,对王建说道:“主公英明,算上成都援军,我军还有八万余人,属下这些天也筹措到了足够粮草,我军兵精粮足,梓州城高池深,官军虽势大,但却矛盾重重,等援兵到来,我军就固守不出,时间一长,皇帝必召宰相回朝。” 王建点点头,朝另外六人望去,张虔俊在一旁气鼓鼓的不说话,王宗本和王先成低头不语,显然是不赞同周庠的看法,綦母谏和张虔裕看着张虔俊,似乎对张虔俊心存不满。 王建催问道:“你们意下如何?” 王宗本和王先成依然不发表意见,只道唯主公马首是瞻,綦母谏和张虔裕这两个武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建无奈一叹,挥挥手道:“那就下令,接应援兵,先固守梓州吧。” 张虔裕忙道:“我军在盐泉遭受重创,士气低迷,将士畏李忠国如虎,八万多人马听来很多,可杂兵不少,能战之兵至多五万,精兵不过三万,山行章等人也不见得安分,面对十数万官军,如何守得住?唯今之计只有投降希图自保,万万不能再打下去了!”… 张虔俊闻言皱眉,刚想出言呵斥弟弟未战先怯,却被周庠严厉的眼神给吓住了,只好听王建下面怎么说,王建问道:“那么以你之见,现在归顺朝廷还能保住二川么?” 张虔裕摇头道:“利剑绵阆果遂普泸八州尽皆为朝廷所得,如今不但官军四面合围梓州,朝廷还能派兵从绵州鹿头关一线直取成都,刀在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朝廷手里,朝廷岂能听凭主公心意?” 王建脸色一变,这才想起川南已经丢失了,沉默了一会儿,王建又问道:“那东川我都不要了,只要彭蜀眉汉邛嘉合恭静简资等西川二十四州及成都府,朝廷会答应吗?” 张虔俊愕然道:“主公难道不知道刘师再和徐公度已经降朝了?” 刘师再是扶州刺史,徐公度是龙州刺史,二人皆为中书省遣西川刺史,王建入主成都后,为了争取人心,对陈敬瑄旧部和朝廷命官都故示宽宏,因此并没有动刘徐二人的位子。 几天前传来密报,刘师再和徐公度已经回长安了。 刘徐二人入朝及李万曹被押赴京城等消息是周庠和王先成他们千方百计瞒着王建的,害怕王建知道后会情绪崩溃,不想这却使得王建依然以为自己占据两川,不然王建哪里会有胆量死守梓州,见张虔俊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周庠和王先成等人再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王建闻言果然晃了两晃,朝周庠和张虔裕看了看:“竖子误我!” 一句话说完,急火攻心,捂着胸口一颤,当场口吐鲜血,坠倒在地,周庠等人也顾不得责备张虔俊,慌忙冲上去,又是喊大夫又是抚胸口掐人中,好久王建才幽幽醒来,垂泪道:“我非庸碌残暴之主,尔等大可直言相告,可恨半生基业,就要在葬送你们手中了。” 众人陪着王建一同落泪,牙将张虔裕劝道:“主公,咱们还有八万将士。” 王建稍稍振作了些,本想怪罪张虔裕和王先成,但他没想到还有素来对他忠心耿耿的周庠在其中,想怪罪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好握住周庠的手哽咽道:“悔不该当初,不听书记逆耳之言,才至于今日局面,还请书记镇定谋划,设法保全残余十五州之地罢!” 早日今日,何必当初? 周庠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王建阻止道:“我也知道此事甚难,如今关东多有不臣,我想只要上表称已悔过,愿意交出印绶,献东川十二州,为天子前驱讨伐不臣,朝廷未尝就不会答应,成都府库多有珠宝,你可以尽数拿去活动。” 不能不说王建还是有眼光的,想到了行贿群臣这招,可他难道忘了自己在谋划以淑妃三宗五族要挟朝廷了么?忘了朝廷数落他的必杀大罪了吗?周庠本想劝王建放弃幻想,拿出诚意以保住西川之地,不过见王建萎靡的闭上了眼睛,只好朝王建重重的点了点头。… 周庠离去后,王建又睁开了眼睛,低声对张虔俊道:“去,杀了何开湘和何芳意。” 张虔俊惊道:“一旦朝廷得知真相,局面就难以挽回了,主公真要杀吗?” 何开湘是何芳莺父亲何开济的亲哥哥,何芳意是何芳莺的表姐。 王建冷哼道:“也叫小天子领教一下,面对天下人的唾弃是何等的滋味。” 张虔俊点点头,拱手退出官邸。 等他离去后,王建又对王宗本道:“按原计行事,叫官军晓得厉害。” 官军围困梓州的日子里,周庠起草了数十封书信,分别寄往剑南行台与长安,行营元帅刘崇望接到周庠以王建名义送来的信后,只一笑了之,没理会信中提出的停战协议。 李晔作为大唐皇帝,气量明显要大一点,对高克礼说道:“他想打就打,他想不打就不打,什么事都由着他王建的心意?去把这进奏章裱起来,送到国史馆收藏,让后人看看。” 一开始李晔的心情还非常好,但当装着何开湘和何芳意脑袋的木盒送到长安后,李晔的笑容僵了,长安殿哭声大作,得知孟父和表姐遇害,何芳莺哭昏死过去,何仕文大病。 当天下午,李晔派人探望,才走到门口,顾弘文就看到何府一片白,宅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顾弘文连忙冲进府中,却看到何仕文哭得捶胸顿足,一旁的亲信家人也是泪水涟涟,大厅正前奉着何开湘和何芳意的灵位,何宁和不少男女都披麻戴孝跪在中间。 顾弘文便问怎么回事,何仕文夫人左氏含泪道:“这是孟父何开湘和妹妹何芳意,他们几家人都还住在梓州,王建那厮派人送来了他们的头,说如果官军再前行一步,就……” 听得家人如此说,何仕文不禁又泪眼婆娑,望着顾弘文道:“自古家国难两全,宗族为我所累,何某上不能报国家,下不能全家人,实是枉为人臣人弟,愧对列祖列宗啊!” 说着又嚎哭,顾弘文无奈,只得等他哭完才问道:“那其他人眼下如何?” 何仕文却不说话,只把手里的信递给顾弘文,顾弘文久在皇帝身边,已非吴下阿蒙,顾弘文草草看了看,信上只说令兄的三宗五族如今正在我王建府上做客,我王建为人向来仁厚,一定大刀割肉大碗打酒伺候着,有这两颗肥硕的脑袋为证,您的那些姐妹侄女我也会安排好,不叫她们独守空房寂寞,有您妹妹何芳意这两个浑圆鲜嫩的乳室为证。 逢年过节了,蜀中特产也少不了您的。 最后跟你提一嘴,你的皇帝妹夫正在跟我拼命,如果梓州城破,我王某人就自身难保了,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您的那几百口亲戚,王某人也就不能再保证她们的安全,到时候都给你送到长安来。 顾弘文看完,不觉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王建这厮真是阴险狠毒,祸害两川百姓不说,居然还做出这等下流无耻的事,顾某回宫就奏明陛下,一定设法把人都救出来!” 自从收到梓州噩耗,何仕文就请假了,何芳莺和何宁等人也一直戴孝,每念及亲人正在千里之外遭受王建的非人折磨,何芳莺就痛断肝肠,日夜哭泣不止,茶饭也一概不思。 但即使这样,何芳莺也一次没找李晔的麻烦。 李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腊月初三这天,李晔带着刘疑和裴贞一去长安殿探望,淑妃眼眶仍是红红的,由于悲伤过度,她的精神面貌极差,面无人色,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朕对不……” 何芳莺止住他,悲凉道:“若何氏覆灭能换得大唐中兴,那臣妾也愿意死。” “芳莺且安心保养身体,朕会设法保全她们。” 梓州这边,王宗本等人奉王建之命,每夜对官军发动夜袭,官军一布阵就撤,如是这样反复骚扰,搞得诸道军马不胜其烦,李忠国和张威等人先后请战,都被刘崇望拒绝了。 每夜骚扰,使官军疲于奔命,这是王建的第一道命令,效果本来也非常好,但不久后王建的第二道命令就来了,第二令取消了第一令,要诸将据城固守,严禁出城交战。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107章 竖子不足与谋 虽然王建下达了据城固守的命令,但在送走山行章、句惟立、张顼、杨晟、薛从寿等陈敬瑄旧部十来人后,他又下令召集亲信文武开会,准备部署作战事宜,不过在他起身入内更衣的时候,周庠和李简跟了进去,李简问道:“大哥真打算跟官军打一仗?” 王建道:“这个当然了,我已经和诸位约好了。” 李简跺脚道:“大哥糊涂啊!” 激烈的反应让王建愕然,连忙追问为何,李简皱眉道:“大哥,我跟官军是交过手的,神策军虽是乌合之众,但天威军和山南军都是精锐,杨守亮的江西牙军亦是百战悍卒,杨守亮极擅用兵,李忠国有霸布之勇,刘崇望去年督师灭了凤翔,此三人非善啊!” 王建不满道:“我戎马十余载,难道不如外宅郎君?” 李简摇头道:“主公当然远胜外宅余孽,可官军人多势众,出城野战哪里比得上据城固守?如果败了,官军就会趁势攻城,万一杨晟等人趁机倒戈,梓州就危险了,若是战胜,山行章这些顾陈旧将立下战功,在二川将士心中有了威望,到时候主公何以自处?” 正是因为对山行章、句惟立、张顼、杨晟、薛从寿等人不放心,王建才会把他们调来梓州,转而让王宗佶、王宗阮、王宗黯、魏弘夫、章立真、章立善等人留守成都。 虽然王建知人善任,平日对部下也很宽宏,但在听了周庠的话后仍犯了疑心病,这是作为上位者无法避免的问题,沉思良久,王建问李简该怎么办,李简斩钉截铁道:“一句话,坚守不出,严防顾陈旧将倒戈,时间一长,朝廷讨伐无果,必效长庆故事赦免主公。” 周庠亦道:“唐统国势江河日下,朝廷武备不振,税入度支困难,今上难以像宪宗当年对待淮西那样对待两川,没有本钱久战,王廷凑尚且能被赦免,主公当然也可以。” 王建深以为然,更衣去后收回了成命,决定不出城,山行章等人刚鼓舞起来的士气立时消散,薛从涛烦愤非常,接令后大骂道:“小人当道,竖子不足与谋!” 骂归骂,但依然依令行事,毕竟出城打仗的胜算不高,薛从涛和杨晟部下的大多数军头都认为还是据城固守稳当一些,结果安稳了没两天,上头的命令就又下来了,诸兵马使整顿将士,准备出城野战,薛从涛要崩溃了,大小将校聚集起来后,不少人也有要崩溃的感觉,有捉生使试探着问薛从涛道:“薛兵马,要不派人去府上问问?” 话音落地,其他人也纷纷赞成。 薛从涛等兵马使只好一面各自准备,一面派军官去刺史府询问,结果薛从涛派去的军官是躺着回来的,咨询上官的时候言语失当,被周庠打了一顿板子,不过好歹打听到了真实情况,这回王建确实是要出兵,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是因为判官张虔俊的劝说。 得知王建偏信周庠和李简建议更改军令,张虔俊愤怒不已,虽然他与周庠不和,但也没有掩藏自己的看法,怒气冲冲找到王建道:“主公如是为,欲步李茂贞后尘乎?” 王建惊讶道:“判官何意出此言?” 张虔俊道:“朝令夕改,失信三军将士,这难道不是败亡的征兆吗?” 王建喏喏,不知道该说什么,张虔俊道:“如今情势火急,主公只能险中求胜,官军诸道行营行进千里,正是立足未稳将士疲惫之际,主公本可一鼓而下,却听信小人周庠和匹夫李简的谗言,犹豫不决致军机错失,罔顾袭扰战果,这难道不是自取败亡吗?” 听张虔俊说完,王建已出了一身冷汗,张虔俊却是越说越气,连主公都不称了,气呼呼道:“周庠先是怂恿大帅坚守梓州,又诬陷华洪致盐泉大败,将士敢怒不敢言,还教唆您残杀淑贵妃宗族,自断长安归路,眼下又强征民夫搜刮粮草,搞得东川十二州怨声载道,瞧瞧您用的这些人,哪一个是真为您好的?” 这话说得就未免有些重了,王建好歹是领导啊,下令征粮拉丁的人是王建,下令逮捕淑妃宗族并杀害何开湘和何芳意的人还是他王建,被张虔俊这么一说,王建脸上挂不住了,黑着脸道:“判官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朝廷势大,我军只能据守坚城以图将来形势变化,如建中贞元年间一样,贸然出战太过冒险了。” 张虔俊顿足道:“这话固然有理,您曾在长安久居,您觉得今上是德宗皇帝吗?今上既然敢发十镇之兵灭岐,又敢发兵讨伐蜀中,岂是一时头脑发热?固守坚城是没错,可眼下官军四面围城,长此以往,梓州城内数十万人连口粮都没有,主公还拿什么抵御官军?” 说罢调头不顾而去,留下王建在原地目瞪口呆,当天晚上,薛从涛等人接到了出战的命令,这样的一战,在薛从涛看来注定是失败的,倒是山行章不以为然。 且不管山行章和薛从涛等人能不能出城重创官军,腊月十四这天,八游儿之一的衙使杜思江收到了宰相刘崇望写给他的亲笔信,原陈敬瑄部现西川刀斧兵马使杨晟也收到了,杨晟正秘密观看书信。 “宰辅致书杨兵马足下,闻兵马使无恙,本公深感甚幸,将军勇猛,才为世出,弃燕雀小志,慕鸿鹄高翔,昔因机变化,被迫事贼,委身王建,何其悲乎?” “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国贼以屈膝,又何劣邪,寻君事贼之因非它,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今朝廷赦罪,弃瑕录用,圣人推心至诚,将军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 “外宅郎君,上不追罪,杨守亮深爱,张威节度山南,及至文通亡,凤翔诸僚执送京师,上不以为疑,待之若旧,将军无罪之人,如弃暗投明,必勋重当世。” “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剪,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今朝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刑马作誓传子孙,独将军从贼,宁不哀哉?” “夫以李茂贞残暴,身送南市,秦宗权强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逆贼,姬汉我唐,无取杂种,王建僭盗蜀中,打杀随心,自勠部属,百姓震怖,将士惶恐,恶积祸盈,理至燋烂,神鬼共愤,天必诛之,将军鱼游沸鼎之中,燕巢於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想杨兵马早励良规,自求多福,今上神灵,天下万象更新,关中伏首系颈,关东供奉入京,关外诸胡伏惟受化,惟王建野心掘强莽荒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 “本公奉命督师,吊民二川,伐罪成都,兵临梓州,旦夕可攻,西川二十四州安危在此一举,愿杨兵马同以讨贼为心,勿贪一身瞬息之荣,重安史田吴李朱王刘无穷大祸,为天下笑者,若遂不改,方思我言,为善能受,敬布腹心,江天在望,延歧为劳,书不尽意。” 杜思江看完后,把劝降书撕得粉碎。 原本打算和王建共存亡的杨晟看完这封信后,心绪产生了变化,先前他之所以打算跟王建一条道走到黑,一是因为他就在王建眼皮底下,二是因为他知道朝廷反复无常,但刘崇望说的这么好,杨晟确实动心了。 王建虽然杀了田令孜和陈敬瑄及二者全家,但多方面考虑之后并未对外公布,不过周庠、王先成、张虔裕、张虔俊等少数心腹还是知道的,杨晟和王先成交好,因此知道内幕。 二人很默契,平日见面若无其事,但在看完这封信后,杨晟心里起了波澜,王建既然会杀陈氏兄弟,总有一天也会杀他,因为就威望而言,在西川旧部当中,他是仅次陈敬瑄和薛从涛的存在,而且他与魏弘夫不合,手上还握有一万五大军,王建就更有杀他的理由了。 但事实上王建根本没想动山行章、薛从涛、杨晟等陈敬瑄旧部,至少现在不会动,官军兵临城下,这时候内讧就是找死,王建自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之前他还主动提拔薛从涛为都知兵马使,以杨晟为刀斧兵马使,山行章为团练使,希望籍此消除西川诸将的疑虑,但得知陈氏兄弟下场的杨晟,身心处于极大的震惊与恐惧之中,根本不相信王建。 第108章 杨晟请降 当怀疑的种子在某一个人心里生根发芽,它很快就会演变成背叛和仇恨,然后教唆这个人铤而走险,腊月十六这天晚上,东川都知兵马使杨晟的中军大营里坐满了武夫,看完劝降书后,杨晟做出了决定。 “德义,带上本将的官牌印信,去官军行营走一趟,就说我见识到了朝廷天威,不敢再兴兵助纣为虐,愿率部反正,替刘相公效犬马之劳,助官军攻灭王建。” 有亲信追问道:“将军,您真的想好了?” 杨晟点点头,感慨道:“田令孜是祸国阉贼不假,但对王建却是恩重如山,王建对他都能痛下杀手,还有什么人不敢杀?如果不尽早脱身,我和从涛他们早晚被害。” 众将默然,杨晟取出官印和亲笔血书,郑重交到周德义手中,低声吩咐道:“走老地方,行事切切小心,不要被牙军发现,事败你就走,事成早归来。” “将军保重,小弟这就去了!” 周德义深深一拜,揣着东西悄然离去。 夜半时分,刘崇望正熬夜对着沙盘研究军情,忽见刘过来报,刘过掀开帘子走进来,面带喜色道:“启禀叔父,梓州来人,自称是王建帐下杨晟的亲信,来为官军献计。” 刘崇望大感意外,刘崇龟也皱了皱眉,见二人不语,刘过疑道:“二位叔父,莫不是王建的把戏?” 裴进笑道:“那可说不准,说不定是杨晟怕了。” 刘崇望想了想,沉声道:“裴进,过儿,去带他进来。” 一炷香后,一人在裴进和刘过的左右护送下走了进来,来人高大,相貌英武,大约三十,一见到刘崇望就长揖至地,双手环圆拜道:“罪职杨晟帐下虞候周德义,拜见相国。” 刘崇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裴进和刘过同时后退一步,右手都默契的按在了腰间剑柄上,周德义不甚多说,起身从怀中取出东西,恭恭敬敬弯下腰,把东西举过头顶。 “贼将杨晟诚震怖朝廷天威,不敢兴兵拒王师,愿举部为内应,效力如部属,恐惧不敢自陈,谨献刺史将军官印兵符及梓州图,函封拜送行营,使罪职以闻相国,唯朝廷与相国命之。” 刘崇龟接过东西,递给刘崇望。 刘崇望打开书信细细一看,不由心思一动。 这是一封血书,杨晟在信中细说了王建是如何杀了田令孜与陈敬瑄及二人全家,又如何在两川排斥异己残害忠贞之士,又是如何召开大会商讨跟朝廷对抗到底的诡计,他把自己降朝的原因也说得很明白,那就是他怕王建会在形势危急之时加害于他。 刘崇望看完信,不动声色地递给刘崇龟,让他也看看,随后他自己陷入了沉思,这封血书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逐一进行分析论证,因为西川行营还不知道田令孜兄弟被杀。 首先,田令孜和陈敬瑄被王建杀了,这可能么? 刘崇望沉吟了下,觉得很有可能,这两个人要是活着,朝廷就能从中做文章,比如在诏夺王建官职的同时,启用田令孜为监军使,恢复陈敬瑄为西川节度使,扶持陈氏兄弟。 其次,杨晟要投降,这可能么? 这就要从杨晟的人生轨迹说起了,其早年是凤翔镇的一个小军官,作战勇猛,深得将士拥护,李昌符见他有勇有谋,害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便欲将他杀害,知悉情况后,杨晟奔神策军,后被僖宗升为感义军节度使,镇大散关,朱玫造反后,杨晟兵败奔田令孜。 文德元年春,王建对彭州发起第一次攻势,杨晟时为彭州马步使,统彭、文、成、龙、茂等州,杨晟用兵得法,王建难以取胜,最终只得退兵,定初元年中,王建再攻彭州,陈敬瑄派眉州刺史山行章带兵五万救援彭州,但山行章是个饭桶,被王建杀得大败。 山行章的主力断送后,彭州失陷已成定局,杨晟虽然死战不退,但人心已惧,部将赵章出城投降,杨晟却仍是毫不动摇的坚守奋战,彭州城破后,杨晟与王建巷战,最后被擒。 历史上杨晟是战死殉国了的,但这个时空却活了下来,历史上在杨晟战死后,王建想收留他的亲信安师建为将,安师建却回道:“我受杨司徒提拔,誓与杨司徒同生死。“ 王建再三劝降,安师建不从,最后被王建杀害。 刘崇望当然不知道历史上的真相,但刘崇龟的情报工作做得好,补充道:“这杨晟据说极其能谋善战,为人忠义非常,当初去彭州赴任是单枪匹马,短短两三年就扩张到两万多人,王建破彭州时,除赵章出降,再无一兵一卒叛他,这等大将忽然来降,却是蹊跷。” 郑延昌也说道:“下官亦有所耳闻,总之此人不简单,相国需三思。” 刘过看了周德义一眼,跟着附和道:“叔父,这老小子现在才来投降,多半没安什么好心,这不就是您常讲的诈降之计么?万一又是田承嗣那种两面货,那就是养虎为患了。” 周德义听在场无人相信,不由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我原以为官军行营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却不想是一群好坏分不清的浅薄之辈,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先王古圣诚不欺我!” 刘过一听当场大怒,挺剑而起,叱责道:“贼子放肆!” 周德义却是不屑冷笑,闭眼道:“死不足道,来时心有准备,可速斩我。” 刘过更怒,正要发作,却听刘崇望道:“过儿,先退下。” 验明辨别杨晟的官牌印信后,刘崇望收起血书,下令赐周德义座,和颜悦色道:“周虞候,你说杨晟想献城以降,不知道他是何时起的心思?要什么条件,又是怎么个献法?” 周德义拱手道:“我家将军一向知大义识大体,一直仰慕相国大名,早就想献城反正了,只是王建势大,将军的家小又在王建手里,将军处处受到掣肘,这才不敢有所行动。” 刘崇望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周德义继续道:“之前王建威逼将军与官兵交战,将军这才冒犯了相国和诸位长官,请相国宽恕三分,如今王建正与城中诸贼妄图抵挡王师,那偷牛贼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大唐上有圣君口衔日月,下有神将握秉乾坤,相国入川督师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岂能为他那点小儿伎俩所挡?圣君天威所至皆臣妾,料想朝廷讨灭王建当如秋风扫落叶!” 这把马屁的威力就有点大了,刘崇龟都听笑了,刘崇望也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周德义这才收起奉承嘴脸,然而下一瞬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起王建来。 控诉完王建的罪行后,周德义又说他家将军是甘愿归降,什么功名也不要,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等朝廷平定两川,希望在长安有个家,有几分田地,能平安终老此生则足矣。 说完这些话后,周德义收敛哭相。 刘崇望微微一笑,再次发问道:“杨晟打算如何献城?” 周德义立即说道:“回相国的话,这很简单,我部兵马奉命把守南门,若官军来攻,杨将军会大开城门迎接官军入城,不过与我家将军同守南门的还有王建的亲信部将杜思江。” 王建不是傻子,当然会派人看着西川旧将。 刘崇望沉默少许,又问道:“入城之后?” 周德义回道:“我部将士会原地待命,等候相国命令。” 刘崇望等人听完,又信了几分,杨晟的计划不复杂,只是当内应开门,如此一来他想骗人的余地就少了很多,最多无非是官军到城外后他出尔反尔不开门了,那官军也损失不了多少,或者杨晟打开城门后出尔反尔,和王建等人一起打官军,不过这基本也不可能。 有城墙他王建不守,非要和官军在城内短兵相接?凭城内这七万多西川军的战斗力,在十余万官军面前简直就是以卵击石,除非王建和西川文武的脑子都坏了才会这么干。 沉思少许,刘崇望定调道:“你回去跟杨晟说,他要是真心投降,本公必保他及手下将士平安无事,而且战后还可以保他为官,若与王建狼狈为奸蒙骗朝廷,本公决不轻饶。” 周德义顿时大喜,连忙道:“罪职一定如实转达,一定转达!” 顿了顿,周德义又问道:“敢问相国,何时动手妥当?” “举火为号,十柱冲天火。” “既如此,罪职告退!” “过儿,裴进,送周义士出营。” 三台刺史官邸,西川高级文武云集,高坐上位的王建一脸凝重,一直沉默,张虔俊又说道:“别人收到劝降书都是当场撕了,唯独杨晟拿在手里看,难道他的反意还不明显吗?” 王建叹息道:“如果因为他看了劝降书就证明他有反意,那我与在座诸位也都看了,难道我和你们也都有反意吗?其事体不明,莫须有杀之,难以服众,而且临阵斩将是大忌。” “主公!” 张虔俊急了,上前质问道:“大敌当前,岂可妇人之仁?” 第109章 杀尽天下负国贼 听到张虔俊的质问,王建有些不满,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我意已决,判官就不要再劝了!” 见王建面露不快,周庠趁机道:“如今正值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张判官却力主临阵斩将,杨晟是看了劝降书,但这不能证明什么,判官有证据坐实杨晟通敌的罪名吗?周某在此想问问判官,你到底是真心除奸,还是想趁机排斥异己,致主 柳娉而虽然也妒嫉堂姐,多少还能维持冷静,笑着道谢,一双眼睛溜溜乱转,忽地被支并蒂珠花吸引。 “这个不着急!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君耀还在等枢道子的消息,所以这段时间他也不打算再接任务,打算先回基地,他对庞嘉还是不太放心。 但一想到宫无痕离别时的那一句话,如果把他照顾死了就饶不了她。 洞内还在不停的掉着冰块,夏末紧紧的靠在洞口的大块块上,隐约的听到外面秦傲风的声音。 安瑞祺一眼便认出信封上“莫念聪大人敬启”七字出自宁风之手,道了句“失礼!”后便急忙拆开一目十行。 因为下大雪了,好多人都不出门,窝在家里烤火,安家也不例外。 看了她一眼,秦墨只是点点头,随后开了瓶加多宝递到方菲的面前。 迟儿回宫之后,仍然满面怒气,但十一娘已经得获禀告,知道儿子没有上当,被韦太后激怒,一点也不存担忧,等着迟儿自己抱怨出来。 所以庞嘉在接到杀君耀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阿尼尔,虽然他知道很可能他们打不过君耀,但给君耀还是可以造成很大麻烦的。 谢莹莞尔:这才是个明白人,可惜自己注定只能与明白人为敌,却偏偏有毛氏这样的猪队友。 再用得意洋洋的眼神给周然了一个眼神回信,拉鲁拉丝神气一笑,一副‘谁说我要练雷电拳招式啦’的表情。 要不是看着老爷子那眼神就是盯着老爹朱高炽在说,他都要以为老爷子指着他骂呢。 姜喜晨见状,就想起了刚认识时候的顾望辞,故意逗他,喊人时一口一个哥,那叫一个甜。 俞厌舟在她耳下的细嫩肌肤上重重咬了一口,姜喜晨立刻疼得呜咽了一声。 他和宋佳明的龙争虎斗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对于江浔的身份不太清楚,不过也都知道。 当属性齐全后,以如今的拉鲁拉丝的实力,距离进化,也不远了吧。 “行,也不勉强你了!”说着,朱高煦摇摇头离开,大有一副少年人,你不懂享受的模样。 唯一让他心里安慰的是随着朝廷要修建铁路的消息传播,无数的商贾们开始雇佣百姓,让那些百姓们有了更多的选择,而且这些商贾们还能给朝廷带来大量的税收。 别管人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至少人家现在确实是在场的人里面混的最好的,不仅家境良好,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创业,甚至都已经和润德合作了。 现在他们攻打高句丽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可是随着天气的变化,天越来越冷。 说着宋云钟,他对于程家人来说是很奇妙的一个存在,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现在其实更像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了,每天蹭吃蹭喝的比谁都皮。 志村团藏至今还记得,当时,自来也说出全村有地位的高层都被jozo控制的时候,那种恐惧感,那种无力感和压迫感。 第110章 杨晟反了 三台南城杨府大院,杨晟抱着佩剑坐在椅上,双目望着院子沉思,面色凝重,一语不发,安师建和周德义等亲信部下分列左右,大约午时末,府外门子高喊道:“留后令到!” 杨晟看了周德义一眼,后者点头,杨晟遂道:“去,请令入。” 周德义即与安师建出迎,不久后进来一人,正是带着王建令牌的那白都尉,白都尉匆匆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杨都头,留后让您立调三千兵援北城,请都头过目查验令牌!” 杨晟拿过令牌打量,眉间闪过一丝不快,这时候把兵交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这次调三千,下次就会调五千,他王建就想这么一次次把我的兵都调光,然后好方便除掉我? 王建啊王建,你不要拿我杨晟当傻子。 看了看窗外,见官军还没有发信号,杨晟决定先拖一阵,拿起茶盏不急不慢喝了口茶,杨晟淡淡问道:“留后的意思,是让本兵亲自带人去,还是让本兵下边的部属去?” 白都尉道:“杨都头不宜赴险,遣一得力干将即可。” 杨晟点点头,又问道:“三千人够么,北城军情现如何?” 白都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感到杨晟有些不同寻常。 明明军情火急,这老匹夫接令后却还问东问西,莫非是故作拖延? 不过这种终究是猜测,毕竟没有证据,想起王建的叮嘱,白都尉忍住怒火说道:“北城受到主攻,渡河官兵已接近万人,所以留后才让杨都头去增援啊,都头还是快些下令罢。” “这样啊……” 杨晟点点头,目光来回扫视帐下诸将。 事已至此,且交出三千人罢。 杨晟正准备开口点将,院子里又进来一人,众人视之,乃杨晟嫡长子杨冲,身高八尺,相貌英武,龙行虎步,举手投足间颇显威严,杨冲快步入内,附到杨晟耳边低语几句。 “城外大火,十柱对天,黑烟直冲天际。” 杨晟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放下茶盏,对安师建和周德义点了点头,安师建心领神会,转身离开宅院,周德义快步走向白都尉,临近猛然拔刀,一刀就砍飞了白都尉的脑袋。 身首离兮,无头白都尉死了。 不一会儿,安师建提着血淋淋的剑走了回来。 “告与哥哥,白贼的随从都杀干净了。” 杨晟点头,沉声道:“诸位按计划行事,火速带兵出发!” 他的一万五千大军就在附近,早已整装待发,随着杨晟一声令下,周德义、安师建、曹国兴、赵十三郎等部将立即带本兵往北城进发,杨晟率长子杨冲、次子杨呈、三子杨魏居中,四子杨深率兵保护周德义等将领的家室,诸将父母妻妾儿女叔伯家眷共四百六十七口。 替王建监视杨晟的探子慌了,连忙跑去报告王建,杨晟所部直向北城挺进,他要抢在王建和西川文武作出反应之前打开城门迎接官兵入城,顺带给王宗侃和王宗本一个惊喜。 从杨晟的驻地到北城不到十里路,急行军只需一刻钟就能赶到。 “快!” “都跟上!” 呼喝声此起彼伏,杨晟部如同一条长长的黑龙,急行直扑北城。 “孽障东西!” 王建拍案而起,一脚将身前案己踹飞。 千防万防,他杨晟还是反了! “无耻,卑鄙,竖子!” 王建破口大骂,使府被砸得一片狼藉,众人噤若寒蝉。 愤怒归愤怒,但精明的王建并没有慌乱,发完火后,王建收敛心神重新坐下,先对牙将张虔裕说道:“传我命令,把妖妃何芳莺的宗族亲人都押赴北门,我要当众吊死她们。” 堂下文武听到这话,个个脸色雪白,张虔裕欲言又止,犹豫少许后还是拱手领命,等张虔裕离开后,王建又对周庠吩咐道:“劳烦书记派人把杨晟反叛的情况通知各军。” “是。” 周庠离开后,王建又对下令道:“李动,魏弘来,你们带兵去拦。” 李动,李简长子。 魏弘来,魏弘夫亲弟。 魏氏兄弟都是许州人,是跟随王建最早的元老武夫,常人或许不知道魏弘夫是何人,但一定知道他另一个名字——王宗弼,朝廷与西川翻脸后,魏弘夫留成都,魏弘来则随王建守梓州,此刻听到杨晟反叛,魏弘来愤怒不已,轰然应道:“末将必将杨晟及全家老小碎尸万段!” “不可!” 王建喝止,分解道:“先将其包围,晓以大义情理,他不动手你们就不能开打,等击退官军第一波攻势,本王自会亲去劝说,除非他执迷不悟不肯回头,你们才可以动手。” 听闻此言,魏弘来又气又委屈,大声争辩道:“主公,杨晟都反了,您怎的还如此礼待他?这厮的心是石头做的,你就是待他再好,他也不会明白,薛从涛他们也不是好东西!” 王建不容置疑道:“勿再多话,快快去。” 魏弘来重重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转身离去。 望着魏弘来的背影,王建心中暗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他么,如今四面官军攻势猛烈,我不能在城里跟杨晟再开个战场杀个你死我活,这样的战斗自然是能避免就要避免。” 当然,如果杨晟执意要打,那他王建也只能打了。 当杨晟所部兵马赶到离北门还有二里半的时候,前方无数人影映入了眼帘,喊杀呐喊声、纷飞的火箭流矢、四处往来的士兵、撞车猛击城门的巨响,杨晟无一例外的听看到了。 除此以外,主街道上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魏弘来和李动的一万三千人整齐列队,把前方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堵住了杨晟奔往朝廷的通途,杨晟部不得不停下来,杨晟催马上前查看,对面同样也金刀铁马走出来两人。 众人视之,乃魏弘夫与李动。 看见杨晟,魏弘夫问道:“四面皆敌,杨都头想去哪?” 杨晟道:“本都不需要向你说明,快把路让开,免得伤了和气。” 魏弘来冷笑,直视杨晟道:“杨都头,并非是魏某为难,实是留后有令,命我在此把守,没有他的令书,任何人不得擅往北城门,杨都头有留后的令书吗?拿给我看看,如果令书属实,我马上放你们过去,如果没有,请恕我军令在身,不能给杨都头和诸位同袍方便。” 杨冲怒道:“乱臣贼子,谁是你的同袍!” 魏弘来笑问道:“难道你们是忠臣?” 话音落地,魏弘来的部队发出了不小的笑声。 魏弘来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目的自然是拖时间,他和李动的兵马加起来有一万三千人,杨晟却有一万五人,而且都是打过恶战的老兵,当初跟着杨晟在彭州守了大半年,对杨晟极为忠心,魏弘来和李动都很清楚,他们手下人马的战力是不如杨晟麾下老兵的。 并且杨晟还有一支牙军,跟朱玫和王行瑜都交过手,事实上也是这支牙军保住了杨晟,如果不是忌惮牙军兵变,张虔俊等人早已设法干掉杨晟和薛从涛这些较有威胁的蜀将了。 魏弘来在讲道理,杨晟也陷入了沉思。 杨晟知道,王建决不会只安排这些人马来对付自己,其他各路兵马定然已在路上,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攻破魏李二人的战阵,然后快速赶到北城门,如果北城守将王宗本念及旧情打开城门放他出城则罢,要是不肯打开,那他就与官军里应外合攻下北城。 王宗本,本名谢从本,初事陈敬瑄,为都制置应援使,王建攻成都,从本来降,及敬瑄平,王建改其姓名,录为假子,跟杨晟有些交情,杨晟被围彭州时,王宗本还写信劝降。 但让杨晟感到为难的是,北城守将还有一个王宗侃,王宗侃本姓程,河南许州人士,也是王建的养子,但他与王宗本不同的是,他是绝对效忠王建的,跟杨晟等西川老将没交往。 如此看来,那就只能打了,只有这样,自己和兄弟们才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杨晟立即对杨冲、周德义、安师建三人打了个手势,杨冲心领神会,持矛大吼道:“全军准备!” 双方士兵都有些懵,咱们不是友军吗? 怎么说打就要打起来了? 杨晟手下的官健显然更加训练有素,听到上头下令便立即展开队形结阵,气势汹汹的准备开战迎敌,魏弘来和李动的部队虽然也开始组建战阵,但动作显然慢了不少。 第110章 哗变 双方列阵完毕,形势已是千钧一发,伴随着城外的喊杀声,杨晟拔出佩剑,指着魏弘来和李动说道:“二魏,九郎,实话告诉你们,杨某准备带兄弟们弃暗投明了!” 李动,小名九郎,魏弘来是魏弘夫的弟弟,被诸将唤作二魏,李动心头一颤,不禁反问道:“杨都头何苦?” 杨晟哈哈大笑道:“九郎可知田阿父与陈相公如 张若男相当冷漠的“呵呵”笑了一声:“管他去死。”她现在是认真的想退货。 叶茴安用余光秒了眼身边男人,暗自咒骂了一声将目光落向车窗外,当视线落在某个垃圾桶处时,微微闪烁了下,含着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心情沉重。 慕七七瘪瘪嘴,也委屈了,生气了,直径去了圣霆上课,反正也没什么需要她的地方了。 “直接开龙?”鹿嘉行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惩戒,觉得直接开龙有点冒险。 “念念,你真的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吗?”凤然望着夏思念,眼底满是伤痕。 莫初点点头,很自然的扯开话题和她又聊了一会,直到宋科科醒过来。 但作为社交恐惧症患者,没朋友陪着而且是毫无心理准备的就见到陌生人,她也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 “紫妍姑娘,可否带一句话给苏落大人?”这位汴家的老管家还是很客气的。 夏思念刹那间脸色煞白,到这个时候她才勉强清醒,看来过了这么些年舒心的日子,她真的有些过于自恋了,竟然忘了……自己至始至终,连能否成为一颗棋子,都得看父皇的脸色。 原来,还以为,这口锅慕七七非背不可呢,结果,她还要反抗的呀。 直到午时过去,场地内除了陈进等早早到达等候区,剩余的过关团队才陆陆续续到场。 这下被你坑死了,我真是蠢透了干嘛非要来趟这团浑水。”托尼斯塔克看到被自己干掉的蓝皮巨人原地复活后,惊得差点一个跟头掉下来。 几天又过去了,好人依旧昏迷不醒,马戏团的伙计们也都知道了他的存在。不过貌似伙计们对马戏团出现伤者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两道身形在天空中相遇,如同两颗流星撞击,顿时产生了惊天动地的动能效应。 “仙童,为师现在还急需要闭关炼法,没有多少时间陪她,云盈儿就交给你了,平日里一定要好好关照她,同时将为师编纂的筑基真法传给她吧。”太玄吩咐道。 “你不同意,我也还是想去,因为只有多接触上流人士,我的公司才有可能更加的进一步!”楚嫣考虑了一下,随后很肯定的回答道。 只见不断的有弓箭向曹操的方向射来,曹操虽然躲避了过去,但是胯下的战马却已经身中数箭,一声马嘶长鸣,轰然倒下,而曹操也直接跌下。 然而,她的那缕神念刚刚没入云盈仙子的体内,一股强横而不可描述的力量瞬间缠上了初凤儿的神念,如电光般蔓延到了初凤儿的体内。那力量直冲头顶,不可抗拒,须臾钻入了初凤儿的紫府神庭。 “走,今晚咱俩抓鬼!”余超笑了笑,伸手把剪了一半的面具掏出来带上。 因为这种说法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但是又怕此时惹怒曹操,曹操会直接下令攻入徐州境内,便保持着脸色道。 若是自己的预感是真的,那么现在将其拉入伙的话,肯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111章 鸡犬不留 “开门!开门!开门!” 北城内外数万将士齐声怒吼,要求北城守军开门,愤怒的吼声响遏行云,王宗本和王宗侃都很清楚,如果北城遭受内外夹攻,必然是抵挡不了的,王宗侃是王建假子,也是王建的心腹爱将之一,作战向来勇猛,对王建忠心耿耿,但是在这个时候,王宗侃也犹豫了。 开门,对不起父亲的信任。 不开门,弟兄们就要死在这了。 但王宗侃心里还抱有侥幸,那就是他认为王建一定还会派兵来,城内足有八万余大军,没准这会儿其他平叛的兵马已经在路上了,如是思量,王宗侃决定先拖。 正要说话时,却见城外官军分出一条道,一老人缓缓走了出来,左右各有三个穿靴戴帽的文官,身后另有剽悍武士随从,所有官兵都恭恭敬敬的为他让道。 众人视之,乃左散骑常侍、给事中、检校吏部郎中、御史中丞、紫金光禄大夫、集贤殿学士、诸道行营大行军司马刘崇龟,在武士和盾兵的拥护下,刘崇龟策马上前大喊道:“尔等本是朝廷忠贞将士,随高崔陈三公屡建功勋,深受国家厚待,为何跟从王建叛乱?” 高崔陈三公是高骈与崔安潜及陈敬瑄,几句话听得不少西川将士倍感羞愤,看着城下虎视眈眈的士兵们眼中流露出的敌视和轻蔑,他们才发现自己不再是官军,而是叛国逆贼,这种饱含敌视和轻蔑的眼神,也曾在西川老兵眼中流露出过,但那是对南诏吐蕃和土匪。 望着刘崇龟,王宗本和王宗侃脸色煞白。 紫衣横刀,高冠大马,亲临前线却淡然如水,这样一看,他在太原城上痛斥李鸦儿的传闻恐怕不假,如此胆色,还是个须发斑白的六旬文官,天下有几人能及? 刘崇龟策马再上前,喝问道:“王宗本何在?” 王宗本惊愕道:“相公,王宗本在此……” 刘崇龟凛然道:“本公知道你尽忠职守,这一点本公佩服,不过你应该知道九年前的河东大乱,本公在太原连李鸦儿都不曾畏惧,今日也不会惧你个小小的梓州城!” 广明二年春,李鸦儿率数万军南下,自称奉诏赴难入关,郑从傥登城劝说,李克用深为所动,但胡人烧杀抢掠不止,郑从傥大怒,命兵马使王蟾、副大使薛威、幕府度支判官刘崇龟讨伐,杀胡汉万人,李克用仓皇北逃。 一通话说罢,刘崇龟再道:“人活着总要往前看,需知人臣尽忠的大小先后,是朝廷大还是西川大,是圣人先还是王建先,本公相信你心里很清楚,王建负国负君,圣人发师三十万伐蜀,就是要从王建手里夺回两川,本公再问你三问,你认为王建还能不能复势?你认为王建造反能不能推翻大唐三百载江山!” 刘崇龟的质问犹如泰山压顶,震得王宗本脸色发白,不待王宗本等人回答,刘崇龟就冷声道:“王宗本,王宗侃,你们要是铁了心不开城门,那朝廷就自己来开!” 这话一出,旗兵立即打出军令,随后鼓声渐次响起,神策军等各部将士听鼓声响起,当下不敢迟疑,各兵种立即就位,撞车直接拉到了北门前十步。 咔咔咔! 一架架早已准备好的云梯依次架到城墙上,巨大的冲门杵推到城门边,官健和牛马驴骡开始推牵云梁战车前进,车中弓弩手全部箭上弦,随时准备对城头守军实施箭雨压制,后面的官军开始向壕桥前进,准备发起渡河。 北城守军慌了,又要开战了吗? 不同于王宗侃,王宗本很清楚自己效忠王建的原因,山高皇帝远,王建就是西川的二皇帝,朝廷对他的所作所为无可奈何,但如今刘崇龟连造反两个字都说出来了,这代表圣人对王建已是忍无可忍,要像宪宗对付淮西那样对付西川了,皇帝将与王建不死不休。 这个时候,站错队的人都得掉脑袋。 王建有可能赢吗? 如果王建能保住东川,或许还能跟朝廷较较劲,但现在东川十二州除梓州以外已全部在朝廷手里,西川北方七州的刺史也都归降入朝了,王宗本知道王建坚守梓州的缘故,因为这样他还有一个成都可以作为大后方,如果坚守成都,那就是一座退无可退的绝对孤岛。 只要梓州失陷,朝廷依靠蜀地的钱粮就能把王建困死在成都,伴随着内外的吼声,王宗本已经做出了决定。 降,必须降,他当初背叛陈敬瑄不就是因为王建势大么?王宗本虽然打算降,但王宗侃却欲战斗到底,所以王宗本并没有表现出来。 说完话后,刘崇龟策马退场,战斗再次打响。 云梁战车推到城下,车中武士放出天桥,顺着天桥往城楼上冲,西川军和官军绞杀在一起了,城下躲在后面许久的撞车开始工作,官健们和着统一的拍子,使劲推动撞车,一下又一下,撞得城门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城内蜀兵使用各种工具拼死抵住城门,但却被撞车的巨大冲击力撞得整个人都跟着城门晃动,眼看就快撑不住了,听着巨大撞门声,北门守军的心跟着忐忑。 老子为了守住北城花了多少心思,已经守了这么久,难道现在就守不住了吗,还有好多花样没有用呢,望着正在锅中翻滚的火油和开水,王宗侃眼中掠过了一丝阴狠。 随着北门开战,符道昭的蔡兵也再次登上西城楼。 “轰!” 北门一声巨响,烟尘冲天而起,城门终于被撞开了,奋力推着撞车的官兵们随着巨大的惯性跟着撞车跌跌撞撞的扑倒在了地上,跟在他们身后的官兵嗷嗷叫着杀进了北城! 李忠国狂喜,拍手笑道:“好!” 王宗侃亦喜,挥手喝道:“倒!” 就在李忠国为撞开北城门大声叫好时,随着王宗侃一声令下,北城燃起熊熊烈火,滚烫的热油金汁照奋勇冲杀进来的官兵脑袋淋下去,一锅接着一锅。 被烫到的官兵登时翻滚在地,双手抱着脑袋或身体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一个个火把从城楼上丢了下去,随后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在地上翻滚嚎叫着的官兵迅速被大火吞噬。 “快退,撤!” “掩护儿郎们,弓弩手攒射!” “王建可恨!” 壕桥对面的郑延昌看到这一幕,下令为防止误伤而暂停的投石机重新发动,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和燃烧的火油罐子砸翻了正在倾倒火油的西川士兵,砸到了一口又一口油锅里,迸溅出来的油汁烧得周围的蜀兵鬼哭狼嚎,可是那一锅还是泼了下来。 一大片慌乱聚集在北门前的神策军士兵被烧伤,哭喊声跟着成片响起,北城的官军陷入混乱,在场官军将领都心头一沉,望着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官兵,李忠国悲愤交加,仰面高呼道:“苍天为鉴,三军为证,李忠国在此立誓,若是打破梓州,管教城内人畜不留!” “打破梓州,鸡犬不留!” 李忠国身边,无论是天威军还是神策军,都振臂怒呼,节度使府,王建笑道:“我就说宗侃狠辣,见识了没有?” 还没开心完,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声势浩大的怒吼声。 “打破梓州,鸡犬不留!” 王建小心脏砰砰直跳,笑容僵在了脸上。 借着火攻震慑和援兵到来,王宗侃发动了疯狂的反扑,迫使占了上风的官军后退,官军的伤亡越来越大,被授命担任效死营校尉的刘过重新站了起来,组织部下继续作战,也幸亏云梁战车上的弓弩手和郑延昌的投石机压住了阵脚,官军攻势才不至于崩溃。 李忠国尚且怒发冲冠,何况是在阵前作战的军官,望着满脸熏得漆黑的部下,刘过虎目蕴泪,裴进亦是眼中含泪,对部下神策军喝道:“不怕死的跟我上!” “报仇!” 裴进所部两百多神策军士兵哭吼着跟裴进顺着楼车往上爬,忘了蝗虫般的箭雨,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躯,每个人心里都有八个字:“蜀中恶贼,血债血偿!” 刘过大手一挥,带着一百多神策军士兵跟了上去。 王宗侃不断对城上的官军造成伤亡,但神策军却不断从各个垛口涌了上来,不管是先上来的还是后上来的,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受伤的,每一个人都是红眼嗷嗷叫着死战不退。 当七百蜀军俘虏被李忠国打跪在地上,然后被官军齐齐斩首在阵前时,蜀军撑不住了,一个号称神通公后人的都尉率先打进了北楼台,跟在他后面是夏允文和李武及王有石。 与此同时,裴进和刘过联手攻陷了南楼台。 第112章 光复东川 北城楼陷入混乱,双方白刃相战,李简和卫宁的兵马也赶到了,但他们看不到北门的情况,杨晟和史朝先等人的叛军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不知是在跟谁火拼,喊杀声震天响,李简和卫宁的兵马只看到前方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李简前方不远处是杨晟的一万五千军。 望着这空前混乱的景象,李简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遣人去问魏弘来和李动在哪,让他们赶紧过来,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魏弘来和李动都没出现,魏弘来的兵马却调头了。 不等多问,李简就听到有人喊道:“魏都头和九将军被杀了!” 九将军是指李动,魏弘来部哗变后,李动自知不能制服史朝先等人,即领数十骑走,逃往使府途中,副将楚文焕突然发难,杀死李动后携其首级调头回到北城投靠了杨晟。 李简之前在西城,接到王建命令后便率军赶来北城,暂时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被杀,看魏弘来的兵马不对劲,老成警惕的李简立即拔剑,同时对手下喊道:“全军列阵,准备进攻!” 卫宁一听不对,也赶紧命令兵马结阵。 做好迎敌准备后,卫宁冲对方喝道:“速速止步,不然杀无赦!” 一片混乱中,李简又喊了几声九郎,但无人回应,不祥涌上心头,然而不等查明事实,李简就发现了恐怖的一幕,围过来的兵马除了杨晟和魏弘来的兵,还有他儿子的部下,李简的脑袋登时嗡嗡作响,这才反应过来,魏弘来和儿子李动已经被杀,他俩的兵马都反了! “九郎!” 一声惨叫,两行泪落,李简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在天幕下,目睹此情此景,他身边那个被王建派来的牙将替他下了令,持矛大喝道:“众将士听令,杨晟、魏弘来、李动三人的兵马都反了,现在要围歼我们,儿郎们准备开战,留后的牙军马上就来参战!” 说着率先张弓,一箭射杀了杨晟部的一个兵。 双方本就剑拔弩张,眼下一见了血,四支兵马立即开启混战。 东川节度使府,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跑了进来,还没看到王建的人就哭喊道:“大帅,不好了,史朝先杀了魏弘来,魏都头的兵马哗变,九将军也被杀了,他的兵马也反了!” 王建大惊,猛的一下站了起来,一股凉意从他脚底直窜天灵,堂下文武集体呆滞,心中极度不安,他们本以为王建会发怒,但王建并未大动肝火,只是两行清泪滚落,他竟然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起来,涕泗横流道:“大势已去,我死期将至,诸君可善自为计!” 一句话说完,王建仰面倒去,众人慌忙抢上前呼道:“留后,留后!” 正叫着的时候,两名牙校跑了进来。 “报,蔡贼登先,杨守亮和张威攻陷了西城!” “报,王宗本也反了,他捉了侃将军,放李忠国进来了!” 听到这两则消息,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王建哭道:“我薄德妄为,上衅天条,下祸父老,犯下了不赦大罪,致王师直逼梓州,愿听凭尔等处置,权作报答你们追随我的恩情。” 众人陪着王建流泪,周庠哽咽道:“主公不听我言,至于今日……” 王建掩面泣道:“不听书记逆耳言,建悔之晚矣!” 张虔俊道:“主公振作,我们还剩三万人,还可以一战!” 王建点头:“传令突围吧……” 张虔裕起身喝道:“各部自行突围,回成都!” “天威军来了,大家快逃命罢!” 院外一声惊恐大叫,五院牙兵躁动不安,王建眼耳口鼻齐流血,白眼一翻就此昏死,张虔裕随即召集本部牙兵,又亲自背起王建,命牙兵护送周庠等西川高官与他一道突围,在五千牙兵的保护下,张虔裕一行顺利从崔胤负责的南城逃走,出城后转向西,目标直指成都。 攻破北城后,各路官军气势如虹,天威军势如破竹,下午未时末,张威攻破西城,杨守亮即率凤翔军进入梓州城内,一面四处派兵围剿西川叛军,一面派出教化参军安民。 “李司空,这就是那用火油杀我同袍的畜牲,请司空发落!” 裴进和李温玉把捆起来的王宗侃押来了李忠国面前,王宗侃兀自傲然站立,双眼斜着四十五度看天空,结果被李温玉一脚踹到腿弯里跪了下来,刚想挣扎着站起来,又被身后的神策军士兵紧紧按住,虽然身体被按住了,但嘴巴却没有被压住,依然叫嚣道:“若是真刀真枪干,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千万要杀了乃父,不然留得性命,乃父还要反了狗皇帝!” 刘过一拳将其捶倒,厉声咒骂道:“狗娘养的东西,刚才在南楼台怎么不叫?要是一对一真刀真枪斗死,刘爷我一个干你十个,轮得到你这许州逆贼在此狂妄逞凶!” 李忠国看了刘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似是回忆两人在长安殿的那场比武了,刘过的凶狠暴戾无赖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收敛心情后,李忠国客气道:“刘兄弟的捉生?” 被司空称兄道弟,刘过显然没有料到,但看李忠国这么客气,当下便也拱手道:“回司空,捉住王宗侃的是效死营校尉裴进和神策军队长李温玉,今日就是他俩当先登上北城的。” 李忠国顺着刘过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裴进身高八尺,长发披散在肩,相貌英俊神武,右手抚腰剑大障刀,一身甲胄虽然染血,但人却站得松直,不多言不多语,气度非常人。 李忠国不禁问道:“刘兄弟,裴进何人也?” 刘过回道:“裴度老大人四房嫡长重孙,河东郡公裴谂嫡孙,比部员外郎裴沼嫡长子,今上河东夫人族兄,谂郡公於中和二年战死襄阳,沼员外於同年战死在长安通化门前。” 李忠国点头,没想到裴进居然是出自河东裴氏的皇亲国戚,更没想到他的身世如此悲惨,沉思少许后勉励道:“若是打成都你再立下大功,本司空便向陛下保举你做个都头。” 裴进拱手道谢,语气不恬不淡。 这些世家子弟还真是高傲,李忠国有些不满。 冷哼一声,李忠国看向大胖子,问刘过道:“此何人?” 刘过道:“陇西人士,家世不足道。” 李温玉却不罢休,眉飞色舞道:“李司空,卑职是神通公后人!” “又来了?” 刘过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冒认皇亲,小心掉脑袋!” 这李温玉哪里都好,就是喜欢做白日梦。 李忠国赞许道:“稍后本司空会上报行营,为你向相国请功。” 李温玉大喜,眉开眼笑道:“谢司空,卑职在此拜谢!” 看完这两人,刘过指着王宗侃等人问道:“这些贼子如何处置?” 李忠国冷声道:“打破梓州,鸡犬不留,都杀了。” 官兵欢呼声如雷,刘过笑道:“我也是此意,点了天灯告慰将士!” 刘过一努嘴,神策军士兵就冲上来把这王宗侃和他的部下揪起来往城中去,听说自己要被点天灯,王宗侃吓得半死,厉声叫嚷道:“李忠国你好大胆子,杀俘不祥啊,朝廷讨贼制书说了不准滥杀俘虏,李忠国你敢杀我,三姓家奴李忠国,你不得好死……” 王宗侃的声音甚是凄厉,李忠国只当听不见,对刘过和说道:“这些贼子只怕是抱定了朝廷不会杀他们的心思,能继续打就多害王师,不能打就投降,甚至被俘还能留下一条命,我就是要蜀贼知道,杀官兵是要偿命的,让这些逆贼不敢再侥幸,早早归降才是上策。” 有道是,软怕硬,硬怕横,横怕不要命。 先前打仗的时候,蜀兵很凶残,但在王宗侃被当众点了天灯,三千七百多名被俘的西川士兵在主街道上一字排开跪下,被天威军齐齐斩首时,残余蜀军的心理彻底崩溃了。 战事尚未结束,不少守军就纵火焚城逃走,梓州破了,梓州附近的几座栅寨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蜀军纷纷放弃栅垒,向成都方向逃窜,候在城外的御马监骑兵立刻纵马追杀。 且说山行章和杜思江,二人本在西城与山南凤翔军厮杀,听说王建带着牙兵跑了,两人的部队顿时军心大乱,杜思江知道大势已去,杀了欲降官军的山行章后就果断率兵突围。 北城这边,经过约一个时辰的战斗,胜负已分,面对腹背夹攻,李简和卫宁的兵马伤亡过半,战线全面崩溃,降的降逃的逃,五院使卫宁被一个叫王有石的神策军武士射杀。 是日黄昏,李简部向成都突围的路上,遭遇追杀而来的一万禁军,李简所部将士奋勇还击,奈何神策军人多势众,李简残部四千余人伤亡过半,副将张贵林被神策军击毙。 李简重伤败逃,率部突围至内水江边时吐血而亡,所部残兵大怮,将士悲痛嚎哭,十将朱 成淮简葬李简於内水江边,神策军赶来后,见已经追不上了,破李简坟冢带尸还走。 到了这个地步,梓州光复再无悬念。 得知王建失踪后,东城南城的西川残兵纷纷选择投降。 酉时一刻,夜幕完全笼罩梓州,全城战斗基本结束,住在街道两边附近的老百姓听到了响亮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听喊杀声已停,百姓大着胆子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从缝隙中观察外面的情况,却见通往节度使府的街道上,黑衣黑甲的官军正在在街边整齐列队。 凶神恶煞,目不斜视,虎视眈眈,肃然以待。 不一会儿,大队马步军从远处缓缓开来,旌旗蔽空,官牌林立,上面写着剑南行台、持节成都、西川节度使、绵剑绵遂普等州处置观察使、太子少保、诸道行营都统等内容。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有一个威严的老人被众星拱月,他头戴乌纱帽、身着紫衣、右配长剑、左备令牌、乘高头大马、脚蹬黑色官靴,在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士拱卫下缓缓前行。 其后,数百位文臣武将依次随行,看面相都是贵人。 老百姓无不面露惊讶,莫非此人就是王建口中的吃人胡相? 这排场,这气度,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宰相! 有个胆大的男子打开窗户,冲仪仗大喊道:“刘相公威武!” 刘崇望循声看去,和气的朝他点了点头。 老百姓的恐惧顿时一扫而光,纷纷开窗推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相公!” “拜见相公!” 刘崇望和颜悦色,对他们点头致意,张浚、郑延昌、刘崇龟、崔胤、韩正、张文蔚等随行文官们也向梓州百姓招手示意,达官显贵们平易近人的表现让更多百姓放下了戒心,他们开窗出门,大着胆子来到街边,箪食壶浆以迎朝廷王师,死寂的梓州一下热闹了起来。 有老孺拿着两个鸡蛋,往她面前站岗的神策军士兵手里放,那士兵虽然馋的要死,犹豫少许后却推回了老孺手里的鸡蛋,坚决说道:“大娘,我们有纪律,拿了会吃军棍的。” 有些东西,正在无声改变着。 “大姐,我们有纪律,真不能要。” “小郎君,这馒头我拿一个就行,谢谢咯。” “老丈,咱弟兄是真不敢拿啊,之前差点被打死……” 行营文武百官到达使府后,守候在此的将士纷纷肃立。 文官武将意气风发,依次进入东川节度使府。 定初元年腊月十八,经过大半天的激战,付出近四万的惨重伤亡后,官军攻陷梓州,杀三万四千余人,俘虏近六千人,杨晟、魏弘来、李动三部两万四千人举义,算上逃到村野的几千溃兵,王建的八万多兵马最终估计只剩两万人左右逃回了成都,朝廷光复东川全境。 东川大会战诸多具体里程碑意义,从政治上来看,一是朝廷借王建之手彻底灭掉了实力不俗的绵州杨守厚势力,二是初步粉碎了王建分裂大唐割据蜀中圈地为王的政治意图,三是全面破坏了东川原本的官僚幕府政治体系,顾彦朗时代的文官武将基本被朝廷踢出政局。 从经济上来看,朝廷控制的疆域扩大,增加了梓、遂、绵、普、陵、泸、荣、剑、龙、昌、合、渝十二州,治下人口也增加了上百万,钱、绢、粮、盐、铁、纸、茶、兵器、盔甲、战马等各项物品折合为钱近三百万贯,对于夙夜忧叹的杜让能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从军事上来看,这既体现出了朝廷禁军强大的战斗力,也显示了长安对神策军、凤翔节度使、山南西道节度使、陇右节度使、山东六州防御处置观察等使的绝对掌控力。 从文化影响上来看,此次战争战表明了造成朝廷与西川关系崩坏的原因和真相,责任完全在于狼子野心的王建,其次向天下藩镇传达出朝廷与乱国逆贼誓不两立的信号,朝廷的利益高于一切,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打击贼藩,敢于粉碎任何企图分割大唐的阴谋。 谁敢触碰这个底线,谁就是下一个王建。再说刘崇望,清点查封府库、恢复治安、缉拿西川溃兵、逮捕犯官罪吏、解救受害的淑妃族人、写好发出递交给皇帝的报捷奏表、论功行赏、统计伤亡将士籍贯家庭信息、会见接洽慰问四面行营都统及所都文官武将、召集幕府佐僚与行营高官议定下一步行动等事处理完毕后,明月悬挂中天,刘崇望再签发帅令,全军休整三天,二十一日启程西进成都。 望着法吏出去的背影,刘崇望松了一口气,沧桑眉宇间尽显疲惫,一个仙人卧躺在榻上开始睡觉,可他怎么也睡不着,时不时还会叹息,担任警卫的裴进和刘过也不敢多问。 次日一早,刘崇望叫来了杨晟、史朝先、王宗本、郑伯谦、韩丰等降将,先问杨晟道:“此次梓州光复你居功至伟,本公说过一定会重赏你,杨兵马使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杨晟怎么也没想到刘崇望居然这么快就兑现承诺,当下立即拜道:“杨晟从贼日久,自知罪孽深重,相国收留不杀已经是最大恩典,贼将哪里还有脸与朝廷讨什么功劳。” 刘崇望笑道:“这是圣人的事前允诺,本公代为转达而已。” 杨晟见刘崇望不像作态,心里感激更甚,沉吟了一会,杨晟壮着胆子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启禀相国,如果真的有赏赐,罪将倒真有一个奢望,不知朝廷和相国能否成全?” 刘崇望笑呵呵道:“能不能成全,你总得先说来听听罢。” 杨晟咬咬牙道:“贼精愚钝平庸,也厌倦了疆场厮杀,不想再从军打仗了,愿卸甲归田与妻子白头终老,如果能在长安有一栖身地,再有十亩田桑养家,贼将便心满意足了。” 刘崇望不答复,却问起了史朝先等人。 第113章 成都请降 问话中途,法判官韩正派人来报告说,他在清点王宗侃家人的时候,发现少了王宗弼妻陈氏,多方走访调查后才知道,原来史朝先跟陈氏早有了一腿,王宗侃戴着绿帽子被杀后,官军缉拿犯官家属,史朝先见陈氏楚楚可怜,不忍心她被押到长安处死,就借故带走了她。 奈何官军搜捕的厉害,史朝先怕藏不住人,最后干脆就收了人妻陈氏,对外谎报说是他的小妾,韩正去抓人的时候,史朝先怎么也不肯把陈氏交出人,所以特此请示怎么办。 听小吏把事情说完,刘崇望便问史朝先,史朝先本想隐瞒,但见刘崇望面有厉色,心中颇为惧怕,好在事先编好了说辞,于是淡定回话道:“回相公的话,是这么回事,陈氏本是守寡良人,去年被逆臣王建强嫁给了假子王宗侃,罪将见她身世凄惨,便将她关押在别院,想着等朝廷赦免她的罪过后寻个好人家打发了,可是韩法官要得急,罪将来不及辩解说明。” 说是找个好人家打发了,当然是打发到自己家里了,刘崇望正人君子,哪里能想到这些,当下点头道:“是个苦命人,如此处置甚妥,去告诉韩正,不要再抓了。” 史朝先心中狂喜,跟捡了个宝贝似的,但刘崇望对他的观感并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好生保举史朝先,暗地里却上了一道密折说:“臣观史朝先非善,窃以为陛下早早图之。” 梓州大捷的奏表传回长安,举国欢腾,司天台的官人都横着走了,把被皇帝批了放屁丢的面子全部找了回来,还上书抗辩指责李晔不敬天,弄得李晔极为尴尬,但事情还是要做的,看完刘崇望发回来的明暗六十多封奏章后,李晔在延英殿召集内阁议事。 内阁是明朝的产物,唐代每有军国大事,基本上都是皇帝和宰相等少数重臣躲在延英殿里进行秘密决策,商议的决策也不会拿到朝会上讨论,下面的人只能不折不扣的执行,因为参 与这个秘密决策的人还有中书舍人和翰林学士等非当权者,所以称作入阁奏对。 经过长达一个时辰的商讨,廷议决定:“进杨晟检校刑部侍郎、左神策行营兵马使,限期来年二月十五日前抵京,进王宗本西川节度副使,史朝先、郑伯谦、韩丰、王兆宪等一干降将皆有封赏,以给事中崔安潜为宣慰大使,即日带队出发慰问前线将士,并负责沿途考察调研东川十二州军政民商等各方面的具体情况,为朝廷研判治理东川政策提供参考。” 至于诸道行营的封赏,那得等到王建授首。 定初元年腊月二十六,逃回成都的王建在惊惧中病倒,戎马半生的他现在沧桑了很多,起兵时的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才四十二岁,但他头上却有很多白发,年关将近了,王建的病情也严重了,除夕夜的头一天突然大口吐血,并且出现了胡言乱语的症状。 周庠等人遍请名医问诊,都说是惊悸忧愤所致,恐怕会有中风的危险,随后开了药方,嘱托按时给他服用,又要周庠和张虔裕这些亲近者多言语开解,毕竟心病还得心药治。 除夕夜当晚的团年饭,王建带病出席,看望了儿女们,与府中文武谈了谈心,心情看起来不错,还说想喝些酒,周庠和张虔裕本来坚决反对,奈何马氏流泪求情道:“答应他罢!” 王建就这样喝了,然后醉醺醺的睡去,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喊不答应了,但是没死,只是昏迷,周庠找大夫来看,大夫还是叮嘱静养,建议说些好听的给他听,过几天就会好起来。 对于王建的情况,西川本来决定秘而不宣,不料风声走漏,成都传言四起,五院牙兵军心大乱,有牙将质疑大帅被害死了,便带兵强闯王建居所,要求探望大帅情况,众人不能止,当那个牙将走到门口时,王建却突然醒了过来,撑着病体隔门暴喝道:“孽畜何为!” 牙将大骇,慌忙转身退出。 西川文武自然乐得半死,纷纷入内进见,王建靠在床背上笑道:“我大限将至了,回想我这一生,也做了不少大事,死无所憾矣,只是放心不下妻妾儿女,她们都没有罪啊。” 众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陪着王建一起流泪,要是王建死了,西川也就跟着完了,那时候床前这些人自己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王建的妻妾儿女,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见无人应答,王建悲凉一笑,把周庠和张虔裕叫到了近前,分别握着两人的手,然后看了站在远处的王宗懿一眼,接着低声说道:“我时日无多,若命丧突然,五院牙兵恐怕会作乱,田绍、方忠会、韦钦远、任立春骄横难制,如果我死了,你们必须设法杀掉这四个牙将,否则不但你们有可能反为其害,我的宗族也会被连累,虔裕你记住了吗?” 听王建安排后事,张虔裕心神不宁,直是悲痛欲绝,王建视之如此,心中亦悲痛,面上却强作威严道:“我说的话你可曾记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叫我如何敢放心去!” 张虔裕害怕,连忙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听。 王建重新说了一遍,再问道:“可记下?” 张虔裕答道:“已熟记于心。” “自当如此。” 王建颔首,转对周庠说道:“我不听书记逆耳忠心,至于今日决定,虽欲追悔也莫及了,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宗懿,西川二十四州的基业,我还是决定交给宗懿,宗懿年幼无德,我把他托付给你,你有宰辅的才能,望你能尽心佐助他,不负我今日所托。” 周庠流泪点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看了张虔俊一眼,王建低声嘱托道:“虔俊虽忠,但行事激进,又与你极度不和,如果我死了,恐怕下面的人会因为畏惧他而忽视宗懿,那时你找个罪名把他贬出成都罢。” 周庠再点头,接着王建把次子王宗懿叫到了床前,拉着儿子的手语重心沉道:“等为父去了,你就派人去行营请降,对刘相公尊重些,相国深受皇帝宠信,如果他代为陈情,事情就好办了,皇帝要杀的人是我,我死了你就请降,或许能保全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父亲春秋鼎盛……” 十八岁的王宗懿大哭,跪在地上不抬头。 看到王宗懿这副样子,王建直是老泪纵横,长女王诗议亦泪流满面,几个大步跨越过去,一个滑跪来在王建床前,摸着女儿的脸,王建又哭又笑,结果牵动了病情,父女相见的场面格外感人,王宗仁这些兄弟姐妹都偷偷抹着眼泪,在场其他人亦动容不已。 “诗议,爹把你连累了!” 定初二年正月初二,王建病重难以理事,其次子王宗懿在西川文武的拥戴下继位,幕府掌书记周庠与牙将张虔裕分掌文武大权,牙将田绍、方忠会、韦钦远、任立春当天被杀。 次日政令再下,张虔俊获罪,被贬简州刺史。 西川节度使府,文官武将云集。 王建妻子张氏一身灰衣,跪坐在上位,脸上满是泪痕,端的是一枝梨花春带雨,谁看了都是我见犹怜,但同样悲伤的西川文武官员却不敢怜香惜玉,都毕恭毕敬的在掌书记周庠和牙将张虔裕的带领下向夫人见礼,张氏点头之后,周庠和张虔裕上前,扶起跪坐在张氏身边的王宗懿,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随后西川文武官员在周庠和张虔裕的带领下齐齐跪拜。 “参见留后!” 王宗懿按照周庠先前教的,缓缓举起右手,接着武夫在张虔裕的带领下於王建病房外立誓,宣布誓死辅佐小留后,立誓敬告上天等仪式走完后,王宗懿令诸文武起身,一声声谢大帅后,文武官员纷纷站起,然后逐一走过王宗懿面前,行礼兼自我介绍加宣誓效忠。 一片眼花缭乱之中,王宗懿度过了嗣西川留后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文武官员退下后,王宗懿怯生生朝张氏说道:“孩儿身边没有贴心人,孩儿想让家僮元士川服侍我。” 张氏轻叹道:“你自己可以做主了,不用再来问母亲了。” 王宗懿如释重负,他知道被父亲杖责发配为兵的家僮元士川可以回来了,但不等开心,张氏就叮嘱道:“如今你是留后,是王家一家之主,也是西川一镇之主,家事镇事都要放在心上,如今你父亲病重,朝廷十数万大军分道进逼,西川群龙无首,你又年少,只怕难以抵挡,去和文武宗族们讨个保全西川二十四州和王氏宗族的法子吧,长官们在前面等你!” 王宗懿点头,在他离开后不久,周庠、张虔裕、吴玉昌、杜思江四人来了,四人毕恭毕敬的站在张氏面前,张氏很是不解,轻启朱唇道:“诸位不和宗懿议事,来见我为何?” 周庠拱手道:“我等有事,需请夫人定夺。” “书记说罢。” 周庠便道:“主公召章兵马使回成都,辅处留后军务。” 张氏为难道:“夫家议定的事,我如何晓得,不过夫家曾说他文武双全,可以兴盛我王氏宗族,这个任用想来是好的,你们和宗懿商量着办罢,不要再来问我这个妇道人家了。” 周庠摇头道:“夫人有所不知,章立真固然文武双全,也是王氏宗亲,但主公病重不能理事,小留后威信未立,章立真却手握兵权,即使他没有异心,但难保有人乘机为己谋利,煽风点火教唆章立真篡位,以此获得拥戴之功,那时候夫人和小留后如何自处?” 张虔裕问道:“章氏兄弟明天就到成都,夫人如何决断?”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氏一个妇道人家,出身又卑微,早年跟着王建遭了不少难,王建又极其强势,从来不准妻妾庶子过问政务,哪里有什么见识,听周庠这么一说,果然慌了神,直起身子道:“周书记,张将军,那该怎么办?” 周庠淡定道:“夫人莫慌,我等已有良策。” 说完良策后,周庠等人离去。 当天下午,王宗懿在周庠和张虔裕等人的陪同下回到了府衙,一到大堂,杜思江就对张氏拱手道:“下臣等商议了许久,皆以为主公病重,人心不稳,官军压境,我军又遭遇连败,士气低落,人心思安,实在不宜继续跟朝廷打下去了,为保全西川和王氏宗族,下臣们商议认为留后应自去留后,上表向朝廷认罪,希图停战,休养生息,请夫人与留后定夺。” 说是请母子定夺,但王宗懿是个竖子,根本不敢说话,被文人武夫瞧着,张氏的心砰砰直跳,总觉得会出什么大事,连忙点头说道:“孤儿寡母就只能仰仗各位官人了,各位官人既然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办吧,不要伤害我们母子就好了。” 周庠拱手道:“先主公去年大略西川诸州,致使蜀中民怨沸腾,又自立留后,矫诏与朝廷争地,还杀害了淑妃的宗族,这些在朝廷都是遇赦不赦的大罪,如今人为刀俎,西川想输诚成功,必须多做让步,那时少不得要割地赔款,请刺史输两税,如此朝廷才可能罢兵。” 张氏含泪道:“这个我如何不知?但凭各位官人了!” 周庠点头道:“夫人明慧,但还有三事,既然要自废留后,那么主公所设的官称礼仪都要废除,幕府暂时也要解散,厚葬田令孜和陈敬瑄也需厚葬,最后还要恢复外交,须上书朝廷请复西川监军院和西川进奏院,获准后向长安派驻进奏使,朝廷向西川派组监军院。” 张虔裕道:“章氏兄弟明天就到成都,请夫人示下。” 张氏哭泣道:“我本许州女,蒙夫君免黄巢大乱,不是爱虚名的人,夫君的一切先制法令就都废除罢,你们要解散幕府也可以,收敛田陈兄弟的尸骨,厚葬成都南郊,请复监军院和进奏院的话,你们自己撰写奏章,拿给宗懿盖印就行,至于立真和立善,他们兄弟对王家有大恩,你们一定不能亏待了他们,且署二人为衙内兵马使,派驻金堂防御官军罢。” 作为王建的糟糠之妻,张氏还是识大体的。 随着张氏点头,各项法令相继从使府发出,嗣留后王宗懿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回被王建发配为兵的家僮元士川,第二件事是自去留后,废除王建发布的一切法令规仪,然后派人赶赴长安上表请求归附,三是起用章氏兄弟为衙内兵马使,驻成都东面门户金堂。 第三件事让蜀军将士深感不满,好在章立真和章立善都没有说什么话,第四件事情是派出使者前往诸道行营请降,请求刘崇望、张浚、刘崇龟、崔胤、杨守亮等人代为陈情。 定初二年正月初十,王宗懿上表认罪,请求朝廷准许西川归降,西川愿割让陵、戎、荣、泸、嘉、殷、晏、峨、靖八州直隶朝廷,交出管内观察处置云南八国招抚等使,请刺史、输两税、入供奉、求组监军院、复设进奏使,献钱二百万贯、绢十万匹、盐五十万石。 随西川使者到达长安的,还有行营文武的表章,对于西川的降状,会听朝臣及刘崇望等行台文武的代为陈情,李晔批复道:“天下一家,不须多言,成都对长安只有服从。” 定初二年正月十五,朝廷下诏强征王建王宗懿父子入朝,除此以外,李晔还依着柳璨的计策,派细作去西川大肆散播谣言,说朝廷深恨王建谋逆,打算诛杀田氏,从西川大将中选一个恭顺的立为下一任节度使,虽然蜀将对王宗懿表达了忠心,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田绪是怎么取而代之的? 李家又是如何入住淄青的? 谣言一出,蜀中不由得人心惶惶。 周庠忧心忡忡道:“更要命的是,官军现在用兵分人,对杜思江下手重,对山行章和章氏兄弟下手轻,这样虚虚实实的搞离间计,各部难免会互相猜忌啊,杜思江已经很不满了。” 行营这样配合谣言,简直就是坐实了谣言。 初春的蜀中冷冷的,张氏的心里也冷冷的,睡觉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会看到无数官兵呐喊着杀进成都,看见自己和王宗懿被牙兵们推搡着押到节度使府门口,然后一个凶神恶煞的将军一声令下,牙兵们的大刀就朝自己母子的头上砍落,全然不顾自己的哀求和哭泣。 一想到这一幕幕,张氏就忍不住哭出声来,对前来探望的周庠哭诉道:“朝廷不许我们母子投降,真的是想对我母子赶尽杀绝吗?夫君不理事,我孤儿寡母的也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眼圈红红的,脸庞瘦削,一身灰衣,七分风情已被三分憔悴掩盖,看到张氏这样子,周庠心底不由得悲痛,叹了一口气,周庠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夫人再容下官想想。” 第114章 相对垂泪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成都依旧春寒料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王诗议打着油纸伞,行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名曰七年桃酥铺。 官市集中在青羊坊,各地客商但凡到了蓉城,大多会来这里做买卖,青羊坊也因此繁华,客栈酒店林立,瓦肆勾栏连成街,能在这开门营业的,来路都不简单。 七年桃酥铺的店主是个道士,叫叶等,自号凌寒,不知何故还俗了,后来青羊坊就多了一家点心铺,这道士性格古怪,行为偏僻,不论哪家达官显贵来请,从来不登门献艺,至于他的桃酥,每日只卖二十枚,卖完为止。 这半年多的时间,固定登门的客人只有一位姑娘,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字,更不知其来路,初次相见时,她的展颜一笑,映在道士眼里,是刹那惊艳,是恍然如仙,从那以后,两人有了交往。 论道说佛,弹琴吟诗,风花雪月,很是浪漫。 但自年前一别,女子就没再来了,叶等托人问,没有消息,过了几天,传言四起,说官军要来了,牙兵大肆搜捕细作,外商遭了大祸,青羊坊被搞得鸡飞狗跳,客商遁迹,七年桃酥铺跟着关门,叶等也准备离开成都了。 望着七年桃酥铺的牌子,王师议上前敲门。 “咚咚咚!” “快打仗了,暂时关门,请见谅。” “是我,叶等你开门。” 房门推开,叶等沉默遥望,王诗议勉强一笑道:“人事变迁果然是无法预料的,官军已经发了告书,三天后就会打到成都来,今天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那就跟我走,今晚就走。” 王诗议摇头,苦笑道:“官军告书说我父亲是皇帝钦定的战犯,要按唐律夷灭九族,掘地三尺,搜山检海,不能走了王氏宗族一人,包庇者同罪,我不能害你。” 叶等刚要说话,却惊觉一冷,接着尝到了一股清香的荔枝味,一吻罢了,王诗议把手中琴谱交给叶等,绝命道:“叶等,就此珍重,你要永远记住我。” 话音落地,转身离去,一次不回头。 当天下午,五院牙兵倾巢出动,成都全面戒严,文武齐聚,由于梓州大败,王建病重,蜀军士气低落,章氏兄弟兵败,官军攻克金堂,成都丧失东面门户。 正月二十,杨守亮克东阳,凤翔山南两镇大军马不停蹄,沿龙泉驿方向星夜逼近成都,二十三日,冯行袭大败魏弘夫,张浚和崔胤二军从北面逼近成都。 二十五日,杨守亮、张威、孙惟、李保等部在东阳县的龙泉驿、界碑、洪河一带驻师,崔胤、张浚在新都石板滩、桂湖、天元、龙桥、青白江一带停下,与此同时,为防王建西逃,刘崇望派兵占领犀浦和郫县。 至此,成都被围,四面官军超过十万人。 按理说,官军早就可以打来成都了,刘崇望故意拖了半个月,一是接管沿途州县,安抚西川百姓,二是给西川逆政府压力,希图西川文武主动缚王建出降。 二十六日,官军广发告书,历数王建二十大罪,除此以外,刘崇望还按皇帝密旨,命杨晟派人在城外喊话。 “西川将士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挡,只要交出战犯王建、王宗懿、张虔裕、章立真、周庠,朝廷既往不咎,获王建首级者,照制封赏。” “官军优待效顺,宜速执贼出降,不要再执迷不悟!” 西川文武束手无策,判官张虔俊畏罪自杀,张氏恐惧,王宗懿丧胆,母子相对哭泣,王氏宗族惶惶不可终日,王诗议自杀不成,王建病情的也更严重了。 潮湿阴冷的雨夜中,文官武将相继赶来,随行的还有十数位大夫,厢房卧室内,王建嘴唇干裂,眉头紧皱,指骨铮铮攥住袖口,一声接着一声咳血,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听着内里的咳嗽,外面的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西川知道朝廷一定要灭了王建,但还是抱有侥幸,想着像河朔三镇那样,但当章氏兄弟兵败金堂,官军兵临成都的噩耗传来后,西川的侥幸心顿时灰飞烟灭。 听周庠说完情况,王建咳道:“扶我起来更衣。” 张虔裕流泪,去找他的官袍,在两人的帮助下,王建穿好官袍,端坐在上,下令升堂召集文武百官,众人大喜过望,纷纷来到节度使府,周氏、马氏、张氏、大小徐氏、王宗懿、王宗仁、王宗佶、王宗辂、王宗瀚、王宗弁、王宗黯、王诗议、王诗令等家人也来了。 清点人数后,王建问道:“魏弘夫、杜思江何在? “大帅有令,命兵马使入见。” 潮湿阴冷的雨夜中,一名戴斗笠披蓑衣的小校匆匆入内,磨剑武夫转过脸来,赫然是魏弘夫,闻言直冷笑道:“周庠坚守不出,却天天召人议事,也没拿出个章程来,这么下去成都就得给他陪葬了,看来还是要我做恶人,你速拿本将军名刺,去找杜思江。” 小校遵命退出,又消失在雨夜里。 王建撑病露面议事,虽然他还没说完话就因身体不支昏了过去,但一边倒的投降风气却被刹住了,主张投降的王先成、王宗佶、王宗辂、吴玉昌、章立善被下狱,与官军决死一战的呼声在节度使府响起,王宗懿振臂高呼道:“成都尚有十数万军民,安能未战先降?” 话间全然忘了连战连败的事实,但吴玉昌六人被的先例在前,众人不敢争辩,唯后到场的杜思江说道:“少主大志,然我军接遭败绩,不能再战,少主三思。” 杜思江所言为实,有许多人点头认可,杜思江见王宗懿今天气势与往日不同,心下寻思莫不是大帅何时教他了?但不等想明白,就听王宗懿怒骂道:“你这吃里扒外、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狗东西,我王家可曾亏待与你,让你一心卖了王家,去赚你的富贵!” 一言既下,满座俱惊。 主公刚才到底对少主说了什么? “来人,给我把这人尽可夫的婊子推出去斩了!” 在张虔裕的眼色示意下,王宗懿壮着胆子喊出这句话。 杜思江脸色大变,厉声道:“容我见大帅!” 话未讲完,已进来十数名牙兵,不由分说就把杜思江绑了,绳子套的紧,杜思江险些被勒昏过去,堂下将领见势不对,纷纷为杜思江求情,谁知王宗懿继续怒道:“西川兵多将广,成都城高粮足,如何杀不过刘崇望那老东西,你们受王家厚恩,怎能如此不忠不义!” 堂下将领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没想到王宗懿会说出这些话,王宗懿骂出了感觉,站在台上噼里啪啦骂了小半炷香,骂得武夫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拳头捏得吱吱作响,直到差不多了,周庠才匆匆赶到,拱手劝了王宗懿几句,王宗懿这才罢休,下令将领们回家好好反省。 至于杜思江,当然也被周庠保了下来,暂时关押起来。 王建、王宗懿、张虔俊、张虔裕、周庠是朝廷钦点的甲级战犯,投降也是死,他们当然不会投降,但杜思江、魏弘夫、王先成、王宗佶、王宗辂、吴玉昌、章立善等人却被没有点名。 随着王宗懿一鸣惊人,成都的投降派基本失势。 被竖子指着鼻子骂,这种屈辱是谁也无法忍受的,何况赳赳武夫,王宗懿这么一来是把西川军方得罪光了,武将们在想,这到底是王宗懿一鸣惊人,还是王建和周庠在幕后授意? 想着想着,心里就打问号了。 王宗懿不自知,兴冲冲问张虔裕道:“我今日怎样?” 张虔裕道:“少主做得好,按大帅的安排,还得盯着魏弘夫。” 命令一下来,西川将领就炸了锅,都议论纷纷,杜思江等人被下狱后,一干幕官牙将也受了牵连,上头认为是这些人不肯用心才至于今日困境,但更让众人担忧的是,上头新简拔出来的那帮人口出狂言说,要收了魏弘夫、句惟立、王宗黯、王宗瀚、章立真等大将的兵权。 “瞒着大帅,撺掇少主尽废我等,奸人可恶!” “倒是元士川,一介奴才家僮,如今得了势,整天横着走。” “大帅不事,少主昏聩,周庠为奸,唉!” 第115章 兵变 众人七嘴八舌,但却没个主意,正怨恨烦闷间,一个大胡子忽然说道:“诸位,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我曾经听说,如果皇帝身边有奸贼,外臣可以起兵清君侧,如今姓元的那孙子骑到咱们头上,小人周庠又害死张判官,蛊惑少主谋害我等,咱们是不是……” 大胡子说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路上,林烈对于自己的出身,林烈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简单地带去了,所以,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林烈的家世如何。 在一开始,戴娜夫人可没有准备这种程度的见面礼,恐怕那时候,她也只是抱着做一做成功最好,失败也无谓的尝试态度,拜托缪斯与莉迪亚联系而已。 有的人说,方正想要把持武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自己就是太上皇。 因为他看到了领头是海森将军,虽然知道是万兽大帝亲征,但是先锋既不是大将军也不是骑士长,看来这大帝还是有些看不起我托马斯,既然如此,等一会就给他一个惊喜。 只留下大难不死的二人,一副不知所措的呆在原地,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 比如,玉米。国内的玉米收购价每斤八九毛,人家漂洋过海来的玉米才卖六毛。大量的廉价玉米出口可以打压国际玉米价格,使大多数人认为种玉米,不如买人家的玉米,从而导致国内玉米的产量下降。 慢慢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当絮儿睁开眼睛时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第一时间映入她的眼帘之中。 “但是如果光光只有这样,想要抵抗我可还不够。”紧接着他马上说道。 其实,罗锋的要求也不算多过分,拿出一百五十万两黄金,只不过是让他过正常的婚姻生活,顺便晒一晒幸福感,这要是换成旁人,肯定忙不迭地答应,还觉得捡了大便宜,这样好事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原本这老人,正帮东家将农场中的枯草拉回南木城,用来做家中牲口的草料,却不想被半路上冒出的一名少年给叫住了。 于此同时,正在前台看秀的欧言,接到后台负责人的通知,礼服出现问题。 再次睁开眼睛,附身在浅野启吾身上的武越双手抱着膝盖,哆哆嗦嗦的躲在墙角,冻得直发抖。 云景琪没说话……在分析事情这方面上,她永远也不敢和童澈比肩。 这是一个vr决斗游戏,双方各一管血条,选择武器之后则可是进行战斗,这里不存在什么技能和属性的压制,因为这完完全全是依靠技术的游戏,毕竟游戏里面的人物和现实中的动作是完全同步的。 血雨之中,武越上前几步接应定闲,同时光剑再次连连挥斩,将身后追来的敌人尽数逼退。 献俘、议和、封赏鞑靼诸部王公、重定西征方略……桩桩件件大事紧连在一起,新泰帝忙得宵衣旰食,眼下微青。但这连日操劳却不曾拖垮龙体,反而因大胜的喜迅不断,激得他体内生出一股精神气支持,全然不觉得疲累。 回想最近这一年所发生的事,貌似自己跟林平之没过几次交集吧?连战斗都没有过一次,何谈‘放过’一说? 宋时是亲民官,离开时必定有这过场;桓凌虽也是钦差,却是陪着宋时从无到有地将经济园和试验田办起来的,汉中这些百姓看在眼里,哪得不给他送万民伞、脱靴的? 第116章 定西川 定初二年二月初一是夜,熊熊火光把阴兵大营照得如白昼一般,一千八百名披麻戴红的罗刹鬼兵在校场列队,王建假子王宗黯召集魏弘夫等大将集会。 王宗黯慷慨陈词道:“自先帅逆天以来,我等无不奋力作战,奈何天命不赖,至今日绝境,如果继续顽抗,王宗侃、华洪、李简等辈就是我们的下场,我料诸位也不想为逆天贼臣殉葬 看到三轮车上,那些大爷大妈拿着各式各样武器,杀气腾腾的样子,陆枫张了张嘴。 归心似箭的蓄势仍在继续,那恐怖的威能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剑晨身边的一切都在往黑洞中吞吸,其威势之骇然,就连蜀山剑主也眼角狂跳。 但是,场上的人不知道这一点,也没有人猜的这么多,这么深,他们很浅显的自以为澹台余年会跟华海滩的穆信陵示好,借机拉近澹台家和华海穆家的关系。 时间不容穆拉丁多想,他已经感觉到对方派出的人正要离开,他立刻射出一箭,那个战士躲闪不及应声倒地,而穆拉丁还没来得及转移,一支飞矢袭来,射穿了穆拉丁的肩胛骨,从胸前贯穿,已经伤及了心脏。 如今唐明说不认识唐海鑫,那就说明他不是古唐门的弟子,同时也证明了,他的一些猜测出了偏差。 远处的阜州城早已失去了踪影,正生下了一个巨大的湖泊,而湖泊之中翻动着的不是湖水,而是三十万血肉分解后所留下的血水。腥气熏天的气味叫人不寒而栗。 听闻这句话,便是平时少有表情的漆雕翎也不禁面颊泛红,当初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二人癫狂了几个夜晚,虽然已经过了几年,突然想起已经是既娇羞又紧张。 仅仅一人的反对,对于假莫辰来说并不足以成为他的顾虑,何况,代敏又没有说什么。 虽然很多时候鬼机灵,点子很多。但是,真正的她,依旧很单纯,很娇憨呆萌。一直保持赤子之心,仿佛每天都在洗刷凡尘的浸染,永远保持清澈。 所以知道师徒二人来到东海之滨试炼,这师兄妹二人也坐不住了,准备过来看看情况。 明月心叹了口气,她知道燕南飞决不会下去,也知道他们一定会上来的。 大家现在虽然还不知道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但却都已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兆,仿佛立刻就要有灾祸发生在这里。 张志平有了猜测,立即返回船舱中走到了一个骨台之前,拿出一块令牌放到了骨台凹槽处,一个体型魁梧,身上泛着铁黑色光泽的壮硕修士虚影一下子投影在了骨台之上,正是尸铁山。 “什么,这是战国时代一个术士召唤出来的怪物。”xig基地,我梦他们知道奇兽眼q的来历之后立刻就发出了感慨,几百年前人类就有这么强的实力了吗,能把这么巨大的眼球给灭了。 不过虽然它看着和城池很想,四四方方的,该有的基本都有,但第一次见到的王柱也没有直接想到哪里去,因此直接开口问道。 “我来这里的身份不是你们的同学,而是这次特派任务的执行官。”林年拉过来了一张椅子,放在了过道上坐下。 要知道,系统这玩意,对于蔡旭这个曾经的宅男来说,那是绝对不会陌生的,虽然这个系统的称呼还是脑子内的那玩意自称的,但反正相似就对了。 第117章 改制 韩正口上说是三策,但实际可以概括如下。 一是分离禁军的调兵权与统兵权,左右护军中尉分掌统兵权,枢密院掌调兵权,宰相出任的左右护军中尉与宦官出任的正副枢密使联名状文获准后,神策军才能调动。 杨复恭被杀后,宰相分掌禁军,御马监成立后,宦官掌十一营内军,如果说神策军是朝廷的卫戍兵马,那御马监虎 虽然虎哥忠心护主,但是金牙哥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根本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又何谈逃跑? 宁夏咬牙有些气愤的骂道,“你们这些男人真的哪个都不能轻信,都是骗死人不偿命的主儿。”她刚刚在迟瑾风那边见证了迟瑾风的丑陋一面,然后又被唐镜利用,现在又落到她最讨厌的聂琛手里,不气个半死,才不正常呢。 “玄奘,我不是输给你,而是输给了我自己。”美猴王沉声说道。 金秋的阳光照得人暖暖的,可是那股寒气却好像悄然渗入身体,于心间徘徊,转瞬结了层冰碴,透骨的凉。 直到了这一刻,看着背负双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天空之中,一副从容淡然的陈大志。 一路上子云同样也收集了不少的毒蛇毒蜘蛛的牙还有毒囊,说不定炼丹也用得着嘛,反正收集起来没有坏处就是,大不了以后用不着也占不了多大点地。 “苏凡,你有什么权利指责张彻,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罢了!”雪飘零冷声冷语的说道。 什么叫蚍蜉撼树,自不量力,这些徐家人给他们上了最为生动的一课。 陈思南可不管这崂山掌门吐不吐血,轻松的赢下了比赛后,陈思南也走下了擂台。 渐渐的,它心里有气。而这一切的不幸,它都算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若不是他,自己现在还在村子里好好过些日子,一村人不会死,自己也不会这么倒霉。 “扇,人质转移进度怎么样了?”心中危险的征兆越来越强,八神立刻对着对讲机喊道。 “皇上,仅凭海军是无法得到菲律宾的,不过却是可以阻止乔治杜威的进攻。”邓世昌道。 九叶芝草很好认,九片细长的叶子,下面是一根茎,而这种药材的主要精华都集中在叶子上,上好的九叶芝草,那九片叶子越细越长,而眼前的这株,叶子yijing有一根手指长,确实是上品无疑。 “距离八百!高度一百五!放!”在之前与张之洞交战时,迫击炮就暴露出了对不在同一水平面上的目标的难以瞄准的问题,原因是因为操作者没有攻击不在同一水平面的目标的经验。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换一个饲主?”继续用着轻佻的语气这样说着的同时,布兰德利抬起手来向莫妮卡伸去。 刘氓突然觉得有些桩,从眼神中。他可以看出西尔维娅跟自己一样言不由衷,却不由自主说着客套话,以前养成的那一丁点心意相通似乎都让位于现在彼此无法逾越的隔阂。 “这个,我我们不知道,他只是给我们钱,然后让我们绑了他”绑匪弱弱的说道。 身旁没了动静,他茫然扭头,贾二娘正枪口朝前平着放下火枪,从咬紧的牙关可以看出她并不好受。周围寂静半响,压抑的惊叹声纷纷响起。 盐帮平时的身份是商人,也有田地,只不过以卖私盐为主。他们在运城市有座很大的府院。苏梦儿带着鳌拜到了那里,敲了大门。 第118章 罪己诏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安郊外的桃花陆续开了,通过诠试被委派西川的仕子们陆续离京赴任,同学好友们则指桃咏桃作赠别诗,结果二十二这天出事了。 一场两天两夜的大雨过后,灞水蓝田县吴庄一段直接决堤,淹死百姓三百余人,吴庄直接泡在了水里,京兆尹孙揆慌忙组织官员前往蓝田视察灾情,京兆府官员纷纷回到本曹报到候命。 二十三日下午,蓝田县令的告急奏章到了长安。 本在与李廷衣研究武宗实录的李晔,当即扔下李廷衣,召集宰相开会,决定由户部侍郎杜弘徽负责组织赈灾,一道道旨意迅速下达,从中央各官衙抽调的官员也冒雨赶往蓝田。 皇帝指示道:“要钱给钱,要人出人,一定要让百姓知道,朕和朝廷是和他们在一起的,神策军也火速动员起来,去帮老百姓抢救人身家产,神策军的风评一直不好,正好借救灾的机会改善一下紧张的军民关系,敢有趁机巧取豪夺意图不轨的,直接按唐律法办了,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百姓至上,生命至上,公等切记!” “臣等谨记,吾皇有汉文帝仁德,实乃社稷之福。” 群臣称善,相继离去。 强牺读牺。望着窗外的大雨,李晔依然放不下心。 在这样的年代,一场兵祸,一场大水,都足以毁灭百姓几年的努力,雨依然下得很大,望着瓢泼大雨,李晔不禁抱怨道:“贼杀的天老爷,你就不能下小些吗?” 旁边的高克礼吓得半死,连忙双手合十,告罪道:“神公莫罪,大家情急之下随口一说,本来也是心忧百姓,万望您老人家不要放在心上,您老人家圣明有眼,快把这雨停了罢,大家是个好皇帝,未有分寸失德,您实在要怪罪的话,就怪该死的高克礼罢。” 李晔不满道:“天灾和朕有甚么关系?” 不等李晔得意,后果马上就追来了,大雨连下四天,虽然朝廷出动了五千神策军,沿岸抢修堤坝,挖沟刨坑排水,但灞水沿岸受灾的百姓仍多达六千多人,珍贵的牛羊无算,李晔一面指示京兆府和京县官府全力抢救百姓,坚决杜绝卖儿卖女的情况发生,一面叹息道:“淹死溺伤的牛羊马彘让内侍省以市价买来罢,各地官府就别再跟老百姓追究耕牛战马的损失了。” 杀牛犯法,且一向从重从严处置。 为官府养的马要是死了,不问缘由,一律追罪,御马监成立后,为朝廷养马的百姓挺多,按照御马监下达的要求,这回会有很多老百姓吃罚款,而且还会被拖到县衙打板子。 李晔把受灾死亡的牛马按市价收购,能通过这样的手段给老百姓一定的隐形补助,而且这些牛羊猪马收购上来操作一遍后未必会亏钱,长安城里想吃牛肉的贵人可不是一般的多。 话说回来,出现这么大的洪涝,死伤这么多人,钱粮牲畜损失这么多,虽然是上苍发怒,但是流传千年下来的习惯必须要找个人来负责,直接对上苍负责的,四海之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不知民间疾苦的狗皇帝,根据董大师的说法,只要出现天灾,那就是皇帝失德。 皇帝失德,所以上苍降下天罚示警,既然皇帝的德行出了问题,那就要反省改正,那怎么个反省法?一般来说是下罪己诏认错,让李晔下罪己诏,六位宰相都有些不好意思。 等了李晔几天,发现皇帝并不自觉,杜让能终于还是把奏章放到了李晔桌上,看完奏章,李晔直是头晕目眩,群臣给他定的罪名居然是杀戮过甚,招致上天震怒,所以降灾示警。 “朕下诏伐建,是死了几万人,这是朕的罪吗?” 皇帝气呼呼的,六位宰相也是面面相觑。 李晔这个皇帝不容易,先是被一群恶宦欺辱,好不容易做主了,李茂贞又反了,等收复凤翔,吴自在和王建又接连作反,每有军国大事,皇帝无时无刻不在沉思,可谓夙夜忧叹。 就作风来看,选贤任能,广开言路,性情温和,文成武德,怎么看都是中兴圣君,赈灾也是尽心尽力,桩桩件件贯彻到实处,比那个闹了天灾就知道请神做法的德宗不知强了多少倍,虽然犯了人君最容易犯的好色,但念在皇帝年少的份上,宰相们也能理解,只要别天天上阵就行。 五位宰相一边在心里盘算说服皇帝的措辞,一边拿眼瞄杜让能,杜让能哼哼唧唧半天才说道:“上苍天罚自然有上苍的道理,陛下是天子,还是不要深究了,各地官员百姓都等着呢。” 话音落地,李晔蚌埠住了。 这候*om章汜。向来老成谋国的杜让能居然说出这种话?想想也对,君权神授,皇帝是天子,代天牧民,干得不好了,上天大人当然要责罚,要说自己也却是有地方对不起老天。 自己不就是在妄图逆天改命吗? 获罪于天,无所諦也。 逆天而行的人会受到严厉的责罚,无论是谁。 沉思少许,李晔尽力板起脸道:“下罪己诏可以,不过要有道理,否则朕决不会同意,至于伐蜀杀戮过甚,所以招致上天示警,简直是荒唐可笑,这是谁给朕定的罪名?” 六个宰相决不会想出这种幼稚的罪名,多半是秘书省司天台的神棍们提名的,听到李晔这几句话,复相以来一直忙于修史的崔胤突然抬头道:“陛下确实有错,而且是大错大过。” 其他五人都愣了,李晔问道:“朕何错之有?” 崔胤道:“陛下错在尚未把祸国殃民的王建明正典刑!” 不单李晔,其他五个宰相看崔胤的眼神都变了, 这家伙,太有心机了啊! “崔相公言之有理,速诛王建谢上天!” 罪己诏一下,先前给李晔定滥杀罪名的司天台遭殃了,司天令任真因为衣裳没穿好,被御史弹劾道:“衣冠不整,有失人仪,何以事神?请陛下从重处置,以彰奉天承运。” 定初二年三月二十九,秘书省司天台司天令任真获罪,被贬神曹官,发配昭陵充守山使,与地下的太宗皇帝为伴,参议杀戮过甚罪名的司天台官员均遭不同程度贬黜,一共有七人被牵连。 制大制枭。决议一出,司天台哭声大作。 第119章 莫忘东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中书门下,朕以冲龄,绍承唐统,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生长深宫,不通经国,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艰难,不恤征戍劳苦,天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上愧祖宗,下负士庶,痛心靦貌,罪实在朕。” “群僚所言,皆朕之过,人冤不理,吏黠不禁,逆贼不诛,滥用民力,大修宫室,广发徭役,出入无节,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而已,获罪九庙祖宗,亵渎诸天神灵,朕不敢自赦,永怀悼叹,如临深渊,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随着司天台官员的受罚,罪己诏正式公布,京师四方人心大悦,禁军士卒感泣,各镇驻京办火速抄录诏书发回本镇,李晔在朝会上伤心,文武百官陪着皇帝一起流泪。 君臣集体反省后,在皇帝陛下的领导下,满朝文武把精力重新投入到了中兴大业上,一道道诏制相继发出,显示了李晔君臣大刀阔斧寻求变革,竭力中兴大唐社稷的决心。 四月初一,山南节度判官周云汀调任西川行省观察府大使,掌书记刘志安转任东川行省转运府大使,山南节度副大使、兴平军节度副使陈彻移任西川车骑府大使。 刑部侍郎张文蔚空降成都,出任西川行省按察府大使,兼成都尹,比部郎中冯宗问空降梓潼,出任东川盐铁府长官,分管禁榷府,在峨眉山清修的刘巨容获命东川车骑府大使。 初二,国舅王瑰获命西川行省营田府大使,忠心耿耿的右威卫大将军郑元规出任东川观察府大使,膳部郎中裴澈出任东川礼乐府长官,秘书丞独孤损升任西川转运府大使。 韦昭度就任西川行省同平章事,崔安潜就任东川行省同平章事,至于两省各自的五位参知政事人选,朝廷还没有决定出来,延英殿的内阁会议为此已经争执了好几次。 倒也不是为别的,而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杜让能、刘崇望、柳璨、韩正、杨涉、崔胤六位宰相一致认为,出任蜀中两省参知政事的官员必须具备必要如下几项硬性条件。 一,拥护大唐皇帝,与关东藩镇没有关系。 二,具有良好的道德操守,朝野风评要好,杜让能举了个鲜明的例子,被举例的对象是大诗人元稹,吃完瓜的李晔这才知道,大名鼎鼎的元稹竟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当初元稹与世家名门女子崔莺莺一见钟情,两人私下幽会,据杜让能说还偷吃了禁果,结果元稹提上裤子就不认人,转而迎娶另一名官官女子韦丛为妻,韦丛出身官宦之家,家势非常了得,但元稹的仕途并不顺利,可韦丛非常贤惠,一直无怨无悔跟着他过苦日子。 被贬出长安后,元稹穷得日子都没法过了,结果还好意思整日喝酒,韦丛知道他心里苦,默默拔下陪嫁金钗让他去换酒喝,后来韦丛病重时,元稹却跑到成都寻花问柳,和诗妓薛涛厮混了三个多月,等他意兴阑珊回到家,韦丛没过一个月就死了,只活了二十七岁。 跟着这个如意郎君,一天福也没享过,最让人愤怒的是,妻子病重乃至离世的时候,元稹都不在身边,韦丛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这个薄情人,营葬之时,元稹只是假惺惺的写了一篇祭文,托人在韦丛灵前代读,后来元稹写了悼亡诗,估计也是愧极于心了。 韦丛死后,元稹该消停了罢? 没有。 据杜让能说,韦丛撒手人寰后,元稹忙坏了,先娶了安仙嫔,安仙嫔去世后,又娶了河东裴氏的美人裴淑,与此同时他还想尽办法收了名动两都的女明星刘采春为妾,一起生活了七年,刘采春最后不知何故还是被抛弃了,出家当了道士,最后据说是投河自杀。 至于元稹在政治上的劣迹,就不一一列举了。 李晔总结陈词道:“裤子一松,心就软了,裤子一提,心就硬了,这就是大多数男人,担任蜀中两省参知政事的人必须具备良好的操守,朕认为杜相公说的对,务必好好政审。” 第三,学历要求最低为常科进士,秀才、明经、俊士、明法、明字、明算、一史、三史、道举、王霸、多才、岳牧、宏词、幽素、直言极谏等明制科出身的一律免谈。 第四,无获罪记录,无被贬岭南的经历。 第五,身体健康,年龄不超过七十岁,心理素质达标,具备较强的抗压能力与责任感,善于属官管理,营造良好的官场风气,具备较强的人际沟通组织能力,具有良好的管理执行能力,积极执行朝廷下达的各项决策决议,并能根据实际形势适时提出一定的建议。 所以按照宰相们的建议,能出任这十位参知政事的人并不多,部郎级官员倒是满足以上要求,但先前已经抽调了一批,再抽的话六部就要瘫痪了,毕竟短时间内没有合适的人顶班。 柳璨提名了一些九寺官员,但都在廷议中被否决了。 “罢罢罢,准备科举!” 除此以外,内阁会议还决定,诏令灵武节度使韩巡回朝述职,改灵武节度使为朔方节度使,由郑从傥次子郑孝远接替,在灵武担惊受怕了四年多的韩巡终于得愿所偿。 在此之前,韩巡接连七次上表请求入朝,理由更是花样百出,这回是旧疾复发,下回就是坠马,再下回就是思念天子,老臣日夜都盼着回长安看陛下哇,以至于都思念成疾了。 叫他去戍边,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李晔干脆满足他的要求,自郑从傥病薨后在长安家中赋闲了一年的郑孝远也准备去祸害吐蕃人了,郑家二将军带兵打仗可是从来不带给养的。 郑从傥有五子三女,长子郑预承袭了郑从傥的文风,温和好文,次子郑孝远继承了郑从傥的武风,粗犷暴戾,果决擅武,郑从傥出镇河东时,郑孝远既给父亲当警卫,也是河东牙将之一,朱玫和王行瑜曾是他的同事,这三俩货在河东的时候很出名,与南山猛虎、云州鸦儿一起被太原百姓称为河东三害,郑朱王各自还有外号,分别是人屠、府狼、从蛇。 郑孝远的人屠外号甚有渊源,郑从傥坐镇岭南时,郑孝远曾背地里把一群死囚乱棍打死在狱中,事后险些被郑从傥活活打死,但还是不改,郑从傥出任宣武节度使时,派郑孝远出城剿匪,每扫平一窝土匪,杀光烧光拿光,但凡抓到地痞流氓,统统当街吊死。 这还是郑二将军心情好的时候,心情差的时候,直接把人拖出去,挖个坑活埋起来,只把脑袋露在外面,然后把人撂在野外风餐饮露自生自灭,过几天想起来再派人去,也不管死没死,直接拿把铁犁头开过去,把脑袋犁下来挂在树上让过路人看,端的骇人恐怖。 郑从傥出镇太原的时候,一行人到任当天,郑孝远看上去非常亲热,跟河东将领有说有笑,但翻脸就设计把参与杀害康传圭的乱兵宰了个干干净净,脑袋割下来挂在营门示众。 李克用与郑从傥交火时,郑孝远再次大开杀戒,率二百牙骑直奔黑鸦军,独自骑马砍杀李克用部胡汉士兵将近一百人,云大士兵望风而遁,李克用愤慨道:“生子当如郑二郎!” 因为残忍好杀的性情,因为先斩后奏的大胆,郑孝远不知被郑从傥打了多少回,每次被打急了都信誓旦旦道:“父亲别打了,孩儿知错,一定反省改正,再不敢背着父亲胡来了!” 父子之间的关系虽然一直不和睦,但在郑从傥病薨当天,郑孝远却捶胸顿足,坐在地上弹了弹的哭,一度更是哭昏死过去,每每在家中看到郑从傥的遗物,也是两行猫尿长流。 郑从傥去世后,郑孝远的性情也害了他,讨伐李茂贞、吴自在、王建的时候,郑孝远多次请战,李晔询问宰相们,杜让能回答说:“此子虽为忠良后人,亦骁勇善战,但性情残暴好杀,骄横难制,除郑相公外,难为他人驱使,若使之参战,易与前线将领产生不和。” 李晔觉得也是,于是委婉拒绝了郑孝远的三次请求,不过为了避免伤他的心,李晔下旨征召他为武学教头,派去武学当教官,教教神策军那群不成器的军头们怎么杀人带兵。 效果也是明显的,武学步兵科第三期第九第十第十一班的军官们在连续五次的弓马刀剑骑射兵法考核中都是同期第一,骑兵科、火器科、参谋科、装备科、行军科的学子很眼红。 如果给李晔的御用打手们分个先后,顺序是人屠郑孝远、三姓家奴李忠国、口吐芬芳刘过、大障武士裴进、四处走走高杰、神通后人李温玉、一言不发夏允文、脑袋很大王有石。 八个人都是能动手就不哔哔的狠角色,杀人如屠猪狗,李忠国是李晔侄女婿,刘过是刘崇望养大的亲侄子,裴进是裴贞一哥哥,高杰是高崇文嫡重孙,郑孝远是郑从傥次子,李温玉是获罪宗室后人,夏允文和王有石是长安靖国坊的脱产小地主,都是绝对效忠李晔的。 通俗点说,这八人就是皇帝本人的牙将,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李晔决定把郑孝远放到朔方军,培养成下一个郭子仪、李光弼、李嗣业、考虑到他的性情,还得给他派个副使。 除了郑从傥,他还服谁呢?老上司刘崇龟是一个,但刘崇龟病得很重,已经不能出朝治理地方,就算刘崇龟身体健康,作为四朝元老刘崇龟也不可能去给他当副手,位置会对调。 想来想去,李晔竟然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罢了,你们下去商议。” 放下朔方节度使和郑孝远,再看内阁的第三项决议。 西川平定后,被征入武学读书的原禁军将官李挺、王元垂、徐文悦等第一期八十六名军官终于获准毕业,将被分派前往凤翔、陇右、朔方、东川、西川、朔方、潼关等地效力。 此前平叛有功的山南军、凤翔军、陇右军、山东军会有相当部分的将官被征入武学进修,东川和西川的残余军队在解散之前也会被遴选一批好苗子集体送入武学第四期学习,王宗黯、王宗佶、魏弘夫、句惟立、杨晟、史朝先等西川降将的儿子也会被相继征入武学。 至于王宗黯等人从不从,这不需要李晔考虑,上山当土匪尚且需要投名状,投靠朝廷当然也要交纳投名状,儿子都舍不得,那只能证明你有二心,交代后事等着跟王建上路罢。 在这些人上路的时候,刘崇望三弟、都郎中、京兆少尹刘崇彝抱恙请假,李晔遣使探望,不想病情愈发沉重,於四月初九病逝长安,临终前仰天高呼:“秦汉唐儿,莫忘东出!” 一语既罢,溘然长逝,享年四十九,谥曰贞武,追赠刑部尚书,废朝一日,贤贵妃刘疑闻叔父病逝,号声大哭,虎豹营统军刘过闻叔父病逝,当场瘫倒,双拳猛击地面,鲜血长流,李晔亦是悲痛,亲写挽联一副,命宦官持之出宫吊唁,责令礼部予以隆葬。 “秦汉唐儿,莫忘东出!” 刘崇彝出殡当天,神策军将士振刀怒吼。 与贞武公葬礼同步举行的还有对凤翔军的整编工作,因为西川战事的原因,整编工作一直拖延到今年四月份才开始进行,凤翔各部兵马被集体整编为四个营,每营五千人。 合计裁汰老弱病残八千余人,被汰者都发有钱粮,老人回乡养老或者转为户籍地的衙吏,每月除了工钱还会得到一部分少少的抚恤钱粮,年轻人或回乡务农,或拿着遣散费当起家资本,从此经商为贾人,还有不少人加入商队当保安,务农经商都不肯的,陇右节度使张浚给他们介绍了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麻匪,当然这个职业的营业范围是在吐蕃境内。 告示一出,从者如云,有三千多名凤翔士兵带着吃饭的家伙去了陇州,当兵久了就会跟社会脱节,有人渴望回家搂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也有人希望留在军中搏前途,让他们都回去安心务农当良人很难,与其让他们成为社会闲散黑恶人士,不如继续让他们打打杀杀。 整编完成后,四个营获得了灵台营、武亭营、承天营、护国营的军号,灵台营和武亭营的一万将士从此将铸剑为犁,把手中的刀剑变成锄犁,作为凤翔转院府的生产建设兵团。 灵台和武亭川都是一马平川的沃野,够他们施展。 李晔也想好了,灵台地区种小麦,武亭川一带种水稻。 至于护国营和承天营,将会继续保持作战部队的职能,所部军饷粮草均由朝廷直接供给,武学会选派一大批军官下放到两营,原本的将领当然也会遴选一批集体征入武学进修,务必彻底祛除李昌符和李茂贞这两个逆贼对凤翔军的玷污,恢复凤翔军作为西陆边兵的风貌。 除了凤翔,在杨守亮的劝说下,山南西道节度使张威也上表请求整编,李晔非常高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授右神策行营都知兵马使,其子张天合、张天存征入武学步兵科。 也由不得张威不同意,他的山南西道节度使是杨守亮给他的,他和杨守亮什么关系?两人都是从王仙芝乱军起家的,都是江西洪州人,杨守亮发迹之前,张威是他的牵马亲兵。 杨守亮到任兴元后,张威是他的牙将,正是因为他对杨守亮的忠心,李晔才得以两次无偿调动山南军队参战,对岐对蜀战争中,张威也很尽心,就怕给在朝廷当官的大哥拖后腿。 山南西道的全部兵马共三万四千人,包括两千马兵,裁汰老弱病残五千余人后,剩下的两万九千人被编成了五个营,两个营屯田,三个营保持作战部队职能,由朝廷财政供养。 第119章莫忘东出 已加入书签 下载免费读 第120章 子规声里雨如烟 整编结束后,朝廷直辖的武装力量如下。 左神策行营三万,右神策行营三万,紫微天枢、天权、天玑、天璇、玉衡、摇光、开阳七营三万五千,御马监虎豹、陷阵、大正、武原四营两万,凤翔护国、承天二营一万,陇右军一万,天威军八千,山南西道兴元、横山、威风三营一万五,算上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威卫、左右武卫的一万八千兵,隶属唐廷中央的军队达到了十八万人。 南衙诸卫名义上是府兵,实际以雇佣兵为主,是唐廷流亡成都时期招募的,不过随着朝廷政策变革,南衙诸卫将恢复本来的兵役职能,同时承担京师治安维稳,事实上金吾卫也一直在履行这样的职责,京城每有暴力事件发生,当事人除了去京兆尹报案,还会派人去金吾卫府报警,每有朝廷大员出行,金吾卫还承担保卫工作,职能等同武装警察部队。 话说回来,十八万人真不少。 不算常额衣资钱绢赏赐,仅日常吃喝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要不是神策军有辖区,要不是收回了山南和剑南二道,朝廷根本养不起这么兵马,历史上昭宗也就只扩张到了十万人。 节度使之所以手握地方军政司马赋税一切大权,原因就在于中唐以后朝廷无力养兵,只能让节度使自行解决,管你是抢是借还是怎么,别找朝廷要钱就行,卢从史擅自出师成德,唐廷命他滚回防区,卢师从辩解的借口是:“将士饥饿,臣没有办法,只能去成德征粮。” 口上说是征粮借粮,实际上当然是抢了就跑。 秦宗权跟王绪动手的起因是,秦宗权向王绪借粮。 王绪说:“大哥,我也没余粮啊,您别处看看?” 秦宗权大怒,认为王绪为难自己,于是发兵攻打光州,僖宗令他撤军,他的辩解理由是:“将士饥饿难耐,臣没有办法啊,再不想个法子,恐怕儿郎们又要吃人了,陛下您看?” 朝廷无奈,只能默许。 中唐以后邻居节度使互相偷割甚至明抢对方麦子的事都有,搞得双方最后不得不派牙兵守田,河北藩镇也大都也是搞生产的行家,卢龙节度使张弘靖、幽州节度使张仲武、范阳节度使张允中、魏博节度使何进滔这几个更是种田小能手,芒种时节会带着牙兵下田收水栽秧播种,收成时节华北平原上就能看到数以万计的武夫光着膀子在田里收麦谷。 每有监察御史过境,都会忍俊不禁的记载两句。 “每春则劝农,每夏则行县,以较其下之稼樯。” “荒芜不精,当众怒挞。” “五谷丰登,仰天大笑。” 谁的兵种田种得不行,是会当众挨鞭子的。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节度使,抱剑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官田输供尽,拾此充饥肠,日夜恐兵变。 苦啊,众生皆苦。 所以朝廷在收回凤翔山南两镇节度使的行政度支财赋之权的同时,也要承担两镇将士的日常吃喝及军械等消耗及发放常额衣资的义务,不能再闹出连开拔饷银都不肯出的事。 当初泾原兵变为什么? 河北大乱后,德宗调兵遣将平叛,泾原五千将士抵达长安待命,想到即将出关与逆贼搏命,泾原将士觉得到长安后能得到朝廷的优厚赏赐,结果等到离开长安都一无所得,德宗虽然命令京兆尹王翃犒军,结果这家伙只给泾原将士吃了一顿粗茶淡饭,士兵们十分愤怒。 有人说道:“我们离开父母妻儿,要出关去跟国贼拼命,但是却吃不饱穿不暖,朝廷连一件御寒衣服都不肯发,恐怕不等死在逆贼手里,我们就得冻死饿死在路上了,琼林大盈两座仓库堆积宝货无数,朝廷对我们如此刻薄,我们为什么还要出关?干脆抢了他娘的!” 还有人怒骂神策军道:“人给五十千而不识战阵,彼何人也!常额衣资不足而前蹈白刃,此何人也!驴草的北衙兵,你们怎么不出关为国杀贼,滚出来答话,不要缩在壳里!” 神策军被骂得不敢还嘴,躲在大营里装死。 怒吼声震动长安,满朝文武心胆俱裂,行进到浐水的时候,泾原将士直接击鼓呐喊要求回军了,节度使姚令言安慰道:“儿郎们,到了东都洛阳就会有厚赏,你们不要鲁莽行事。” 将士不听,把节度使姚令言乱棍打出军营,姚令言急忙上奏,德宗吓得半死,急忙命令赏赐布帛二十车,又让普王与学士姜公辅前往安抚,二人刚走出宫门,叛军已冲入长安,陈兵与丹凤楼下了,振刀高呼要狗皇帝和宰相们滚出来答话,德宗君臣匆匆逃出大明宫。 由此可见,朝廷没钱就不要想着削藩,与其自己头疼,不如给大权给节度使,让将士们去找节度使的麻烦,后来也确实这样做了,每到权力交接的时候,朝廷并不干涉,只让监军使持节听事,任凭一镇将领杀到天昏地暗也不管,谁得到将士支持就奏报谁为节度使。 当然,说到这就得讲讲唐廷为什么没钱了。 安史之乱平定后,由于田承嗣等人多次复叛,唐廷又打了不少恶仗,国库资金已捉襟见肘,再鉴于严重的边防危机,唐廷在短时间内已无力对安史旧部发动毁灭性的打击。 为防遏河朔安史旧部与幽燕一带的强悍边军,保护西输漕运和江淮财源,唐廷不得不在中原地区囤积重兵,昭义、义武、河东、太平、忠武、永平、滑汴、易定、沧德等藩镇相继建立,大量中原防遏型藩镇的成立,在减缓唐廷关东军事压力的同时也减少了唐廷的直属收入。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缘边空屯十万卒,饱食温衣闲过日,吐蕃人杀得唐朝皇帝狼狈亡命,唐廷首都面临严重的边防危机,集结在关中地区的兵马超过二十万人,还有关东各镇发来长安保卫皇帝的防秋兵,这笔开销在肃代时期就已是难以承受的巨款。 注意,这还不算神策军。 元和以后,神策军一度扩张到了十五万,待遇远高藩军,德宗为了养活这群大爷可谓是绞尽脑汁,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搞得倾家荡产,后来干脆让代掌军队的宦官绕过中枢去搞钱,于是宦官对神策军的影响也就急剧增加了,毕竟谁给咱们饭吃,咱们就给谁效力。 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等辈,哪个不是搞钱小能手。 但现在局面不一样了,南诏和吐蕃都步入了末日,党项人也还没有做大,首都防御压力和边患约等于无,李晔只要有钱,且保证节度使的性命富贵,就可以渐渐削除畿辅诸藩,先行解除京畿道内弱小节度使的权力,重新纳入朝廷直辖,然后希图破解以上死循环。 当然,整编也存在一个难题。 对山南的整编工作中,难免有文官武将利益受损,妄图对抗的也有,最典型的是在伐岐伐蜀战争中履立战功的江西牙军,杨守亮入朝后,他的嫡系江西牙军一直在兴元,听说建制将要被打散,江西牙军极度不安,鼓噪着正要哗变杀官的时候,节度使张威轻骑而至。 张威问:“你们为什么会得到圣人的巨额赏赐?” 牙兵们回答:“因为我们伐蜀立功。” 张威冷笑道:“难道你们现在成全别人的功劳?” 众兵大惊,这才乖乖就范。 遵照杨守亮的意愿,一千多江西牙兵如下安置。 愿意回江西洪州老家的,给足遣散安家费。仍然想自由自我的,去陇州当马匪,去祸害吐蕃人。想留在长安定居的,赐二十亩永业田。想继续当兵的,选送到神策军和御马监四营。 除此以外,还可以去金吾卫应聘。 路很多,自己选,但就是不能成建制的留在兴元。 四千多江西兵最终还是被打散了,每条路都有人选,选择回洪州老家的占了一半,离开长安那天,杨守亮和张威在断桥驿大摆筵席,为这些跟他抛头颅洒热血近十年的手足送行。 早先年随王仙芝造反,杨复光来讨,战败后反正降朝,之后随杨复光荡平江西,再随杨复光鏖战河南,攻邓州,败朱温,克南阳,战黄巢,反攻长安,血战太极宫。 再战朱玫,降服王行瑜,攻讨李昌符,太和关恶战杨崇本,岐州城内再战李茂贞,蜀中战事爆发后,攻杀陈元卿,夺取剑门关,大败吴自在,夺取魏城,恶战王建,进军大西门。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最开始的六千将士,打到现在只剩一千三百人,大伙儿又是喝酒又是高歌,忆往昔峥嵘岁月,不少人都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见证了历史。 原本历史上,这残余的一千多江西兵会在李茂贞与杨守亮的战争中尽数战死汉中,李晔改变了他们本来的悲惨命运,让这些功勋卓著的将士善终,而不是背着逆贼的骂名被杀。 绿遍山野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杨守亮弹琴,张威舞剑,武士自发在驿站外慷慨悲歌:“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一曲罢了,杨守亮破琴绝弦。 “你们……都上路罢,别再回头了!” 走了一半,剩下的流入了神策军、御马监四营、武学、陇右节度使,还有一百多凶残非常的被李晔放到了朔方军,这些狠角色去哪都不合适,去跟着郑孝远祸害党项吐蕃人好了。 十几万军队一年的军费开销超过百万,杜让能说了好几次,请求加征税种、提高征税比例、加大对直属州县的摊派数额,再增加一门练饷,专供御马监和紫微七营的日常开销。 李晔表示不急,等蜀中两省的统计工作结束再说,口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依然打起了老百姓的主意,当然主要目标是同一阵营的中大地主,他打算给宗室世家寺院放放血。 封建王朝立国初期,由于长期战乱导致的人口锐减,朝廷会掌握大量无主土地,人少地多,怎么分都好说,不过几代之后,社会安稳,人口增加,就会出现人多地少的情况。 由于均田制是按人口授田,家里人越多的,分的田地就越多,加之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非常脆弱,地主的承受能力相对较强,小家庭却极易因天灾破产,接着土地就被兼并。 就事实而言,土地兼并主要分以下情况。 一,某年某月受灾,家贫不能度日,官府赈济不力,户主以名下田地为押,向本县地主借高利贷,还上了田地还是自己的,否则要么主动卖地还钱,要么被迫以田地支付本息,即使借的不是高利贷,勉强把今年挺过去了,明年再一次天灾徭役,还挺得过去吗? 二,某年某月徭役,官府衙役捉人,不但男丁要拉上战场打仗,女丁也会被拉去烧水做饭运东西,石壕吏说得好:“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仗打起来了,官府可不分男女老少,对此新安吏还能提供佐证:“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人被拉走了,田地基本上就会慢慢荒废,德宗《罪己大赦诏》描绘了这样的画面:“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众庶劳止。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令峻于诛求,疲民空于杼轴,转死沟壑,离去乡里,邑里丘墟,人烟断绝。” 人没了,地无主,兼并继续。 三,寺庙道观的永业田,是大数目且几乎都是钦赐。 四,均田制不但对被剥削者授田,对单字王、公主、郡王、国公、郡公、郡侯、郡伯、县主、县男等获爵贵族也授田,受永业田一百顷递降至五顷,内外职事官从一品到八九品也授,永业田六十顷递降至二顷,什么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参知政事、左右散骑常侍、云骑、武骑尉之类的散官勋官名誉官职也授,受永业田三十顷递降至六十亩,此外各州县官府还领有多少不等的职分田和公廨田,职分地租作为官僚俸禄补充,公廨地租作官署费用。 贵族是逐渐增加的,地是有限的,所以政府持有的地会越来越少,哪些张口就是什么世家祸国兼并土地的,连均田制是怎么执行的都不知道,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属性决定的。 基于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和封建社会的本质特征,土地兼并不可避免,继而就会导致既得利益集团的势力越来越强,政府控制的人口和土地越来越少,大量土地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大量人口沦为少数人的租户,供养统治机器的自耕农越来越少,最终导致王朝的财政崩溃。 事实上,如果不是李唐皇族在武周改制中受到的清洗,如果泾原兵变时大批皇族没有被乱兵杀害,如果不是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现在关中的田地不知道还会紧张成什么样子。 到李晔上台这会,关中人口锐减,凤翔下辖的州县,如灵台、武亭川、岐阳、良原、安戎关、华亭、义宁、岐山、宝鸡山、麟游、太和关等地,荒芜田地的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偌大的岐州,在册户口居然只剩三万多人。 言归正传,基于以上情况,李晔现在有恢复均田制的底子,但实施地区有限,考虑到自耕农数目不足,李晔暂时也只能贯彻两税法,把手伸向特权阶级和他们名下的雇户佃户。 想到这里,李晔不禁又有些感谢德宗了,两税法既是宰相杨炎为解决租庸调制失效而想出来的新税法,也是爱钱如命的德宗为对付宗室世家公卿寺院的好办法,为什么这么说? 两税法的执行原则是,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即不再区分本地户口和外来客户,不管你人在哪里,只要在一地有资产,就算当地人,那就要上籍征税。 崔胤问:“我是河北冀州人,在首都当官,我如何纳税?” 杜让能道:“你名下在河北冀州的一切家业,赎买田、永业田、分家田交地税,雇户和租户按人头征丁税,依据田地、粮食、金银、铜钱、布帛等资产总数确定你的户等,按照户等高低和资产总数征户税,户税不分籍贯,如果你在长安有田地,还得按亩数征地税丁税。” 崔胤点头:“明白了,相公放心,我准时报税。” 只要是大唐公民,人在大唐,那就得按贫富等级和土地多少分征财产税及土地税,不分名望高低,不看出身尊卑,不看官职大小,都得乖乖报税上税,谁说唐朝世家不交税? 德宗表示:“大唐不是魏晋,世家门阀没有特权。” 当然,两税法有几个弊端,一是最开始征收货币地租,而市场流通货币量不足,导致钱重物轻,农户不得不贱卖绢帛谷物或其他产品以换取货币交纳税钱,这很打击生产积极性。 二是两税法体制下,买卖土地合法,导致土地兼并更加盛行,卖方卖了地,买方往往隐瞒不报,官府不查就不知道,仍按先前的数据征收,另外买方还会以税存的方式合法避税。 税存就是,提前在官府开户登记,提前预存税钱。 比如崔胤要买一百亩地,可是马上又快到夏税的征收时间了,但他不想交申报这一百亩,他就会先把现有资产要交的税预存到官府,等户部下令征收夏税,官府直接从他预存款中扣钱,不用再通知他,同时他和卖方谈好,你等几天,等夏税征收结束我再跟你签地契。 像崔胤这种有钱人,如果一次清把十年要交的税钱都预存起来,只要大唐没完,只要李晔没下令户部全面清查订正户等,那谁也不知道他逃了多少税,要解决这个问题,户部就只能年年开展大清查,但这是一项浩大工程,参与人员众多,且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必须强,否则下面的人一顿饭一吃,查方随便添几笔,清查基本等于零,且难免有庙堂内鬼报信。 打个比方,比如杜让能奏请全面清查田亩订正户等,同为宰相的柳璨、崔胤、韩正、刘崇望、杨涉就都会知道,户部郎官也都会知道,其他朝臣能瞒一时,但等大规模官员调动起来,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杜让能要干什么,随便透漏两句出去,下面的人马上就会转移资产。 如果追查到底的话,倒是也能查出来,但很容易激化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加剧统治集团的内部分裂与消耗,杜让能要是搞事,那些功臣的夫人们还不得进宫来跟李晔告状? 当年宪宗灭了淮西,韩愈奉命撰写平淮西碑,考虑到裴度的宰相身份,韩愈在碑文中狠狠夸奖了裴度,相形见绌,雪夜袭蔡州的李愬成了空气,李愬倒也没说什么,结果他老婆跑到丹凤门前长跪不起,又哭又闹,大骂韩愈不是人,我夫君为国建功,他怎么写我夫君的? 丹凤门是什么场合,加上韦氏是德宗的外孙女,是韩国贞穆公主的女儿,又受封魏国夫人,宪宗没办法,把表妹接到宫里好好安慰了一顿,随后下令铲了韩愈的碑文重新写。 要是皇族宗亲跑去太后面前哭诉,说什么七哥刻薄寡恩,酷虐太宗皇帝后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管管那不成器的罢,虽然太后管不了李晔,但难保这些皇叔们跑去太庙前跪倒。 就拿素来骄横的怀王李洽来说,他早就跟杜让能这些户部官员放过话了,他的永业田是父皇所赐,谁敢打他家产的主意,就是对圣武献文孝皇帝的大不敬,他要上告宗正寺! 怀王是宣宗的儿子,是李晔的皇叔,骄横惯了的主,发起横来连田令孜都退避三舍,当初田令孜曾委婉跟他表示想借点钱充当军费,李洽直接指着他鼻子开骂,田令孜落荒而逃。 事后找僖宗诉苦,僖宗说我也没辙。 黄巢兵临长安,田令孜忌恨在心,走之前没通知他。 沉思良久后,李晔决定先不管他,李晔现在的想法是,组织一个商行,向达官贵人销售香料、丝绸、瓷器、琉璃等奢侈品,再从陆海丝绸之路的商品中挑一些好玩意限定。 商人进口的某些商品必须卖到商行,实施对奇货的进出口专营,这个商行由内侍省掌握,盈利的大头拿出来成立基金,作为供养宗室之用,此法执行以后,包括新的皇子在内,都不再赐土地,而是赐股份,同时用股份换取掌握在皇亲国戚手里的土地,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最大的阻碍来自皇亲国戚,如果解决了他们,一定程度上解决土地兼并也是有可能的。 为此,朝廷在四月中旬重新颁布了三项法令,一是《限奴令》,二是《限地令》,三是《敕令整顿京畿质库公廊柜坊抵贷利》,这三项法令曾多次颁布,但收效甚微,李晔也不指望有多大成效,只是为了方便将来动手时能够有法可依而已,表明大唐皇帝是讲道理的。 李晔很清楚,他的六位宰相中,有意整治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只有柳璨、韩正、刘崇望,柳璨虽是名门之后,但家道早已衰落,小时候穷得编灯笼为生,韩正虽是昌黎韩氏出身,但年少时也吃了不少苦,杜让能、杨涉、崔胤在政治立场上属于保守派,就是既得利益集团。 但当李晔提起这事,杜让能这个保守派并不保守,说早就想这么干了,李晔知道他是被财政给逼的,杜让能现在号称计相,各方面都指望他弄钱,他天天都在想办法怎么搞钱。 刘崇望现在正忙着思考如何解决关中藩镇和鄂岳观察使的割据,正在编撰资料与兵部官员制定对策和各种预案,同时还忙着写他的《定初国计簿》,而韩正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大法官正忙着主持对蜀中两省的巡视工作,南直隶四府也归他分管,天天都在召人开会,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秘书省、翰林院等衙门的官员对他非常不满,说他的会太多了。 第二天的内阁会议上,杜让能交上了第一份草案,说道:“如今百姓向上交的赋税分成三份,一是上供,二是送使,三是留州,建中初年两税法初行时物重钱轻,后来渐至物轻钱重,百姓赋税交钱,这样税额到现在就增加了一倍甚至几倍,此外本朝的贯或缗按规定为一千钱,但在习惯的市面流行中并不足千钱,州县官吏为了中饱私囊,强迫百姓交足额,称为实估,这又加重了百姓负担,请陛下准许把直属省镇府州的送使钱改为按省估征收,东川行省和西川行省只能征收驻州的赋税作为公费开支,如果不足再把预算报送度支核准。” 两川的税不免了,先降税减费把蜀中百姓在缴税过程中的附加增值费用去掉,极大减轻他们的纳税负担,也避免他们贱卖谷物布绢等实物,让生活必需品保持均衡稳定的价格。 草案完善后,李晔下令草诏,喻令京兆府和两川遵照实施,同时命令韩正选派监察御史分赴京畿各县巡查,韩正说此法甚善,但横征暴敛惯了的地方州县往往不愿意收手,不少地方的小吏出自同一个家族,往往结党欺上瞒下,须加大打击力度,李晔点头同意。 杜让能的发言还有引起李晔注意的地方,根据杜让能的说法,不足额的钱照样在市场上流通,这显然发挥了一般等价物的职能啊,这样的话缺钱的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去年户部曾因为缺钱上书请求禁止民间铸铜,但是一味禁止不能解决问题,问题的根源在于缺铜缺白银,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根本禁不住,但现在一个解决的机会出现了。 “在朕看来,铜钱就是个衡量物品价值的东西,铜钱出炉的时候是足额重量,流通久了自然会磨损减重,但重量减轻并不会导致降低铜钱购买力,决定铜钱价值的是流通总量。” “所以朕认为,铜钱磨损减重不代表其本身价值降低。” 几位宰相都露出了奇怪的眼神,杜让能试探道:“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想铸造大钱?此法万万不可,杨国忠曾铸推当十大钱,结果对百姓盘剥过甚,弄得民怨沸腾,最后不了了之。” 其他五个宰相也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模样,眼看刘崇望就要长篇大论准备给皇帝上上课,李晔当即抬手阻止,继续解释道:“铸推当十当五大钱是恶政,朕很清楚,但各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百姓不愿接受当十大钱?的确有关盘剥,但主要是因为,大钱本身不足十,杨国忠却要老百姓以足十钱兑换,人家又不是傻子,所以大钱不能流通的根本原因在于大钱没有信用,杨国忠铸推大钱,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谁会信杨国忠?” 杜让能点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当十大钱的信用建立起来了,当百大钱都能铸推流通起来,一张纸也能流通,但民间现在根本不信大钱,杨国忠这厮真是遗臭万年!” 李晔一笑了之,从怀里取出一张票子放桌上,含笑道:“杜相公不愧是计相,朕就是你这个意思,只要把信用建立起来,不要说当十当五大钱,就这一张薄薄的汇票也能流通。” 李晔拿出的这张汇票来自全国最大的卢记柜坊,即卢崔郑王四姓高门之首的范阳卢氏,六位宰相拿过汇票传看了半天,韩正纳闷道:“臣知道汇票,契条而已,怎能当钱用?” 其他五人也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李晔,李晔笑笑道:“这张汇票是李克用在太原的卢记分柜存入的,然后随奏章一起发到朕这里,朕凭这张汇票就可以到卢记总柜兑现成金银,这样李克用就不用派兵把铜钱千里迢迢的押送到长安来,朕只要在长安扣除一点手续费,就能在卢记柜坊把钱取出来用,这钱的存入取出保管当然要花一点费用,但这些小钱和押解所需的人力物力相比较,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这不是重点是,重点是朝廷可以借鉴这种理念。” 上个月三十一日是李晔生辰,李克用正在带兵打仗,但没有忘记皇帝女婿的生辰,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写了贺表,又快马通知盖寓,命他取三十万贯钱给皇帝女婿寄过来作贺岁。 李晔说完话,六位宰相都陷入了沉思,崔胤却没明白李晔强调的重点,沉思少许后突然搭腔道:“臣明白陛下说的理念了,这个手续费用也可以征税,而且也得按户等的方法课!” 纯粹是想钱想疯了! 其他五个人没想到崔胤这么奸,不满的朝他看了看,李晔却对崔胤赞许一笑,接着说道:“朕有一个疑问,愿诸位相公为朕解惑,老百姓认范阳卢氏的汇票,也认清河崔氏的汇票,七姓十家的汇票都能信,为什么偏偏不信朝廷,难道朕在百姓心目中还不如七姓十家吗?” 这话一出,六个宰相齐齐跪地告罪,崔胤和杜让能更是口呼罪该万死,李晔摇头道:“诸位相公不要误解,朕的意思是,既然七姓十家可以发行汇票,那朕的李家也可以,七姓十家能把自己的汇票取信于民,朕作为大唐天子,当然也能把朕的汇票取信于民。” 见宰相们都不说话,李晔继续解释道:“如果朕是一个贾人,打算带一笔钱从洛阳到长安来做生意,诸位相公认为,朕是带着铜钱安全方便,还是带一叠汇票安全方便?” 杜让能道:“陛下是天子,不能自比贾人。” 崔胤又插嘴道:“若是臣,会带一批货来长安,不会空走。” “你还是真是无利不起早……” 李晔哑然失笑,无奈道:“杜相公,朕就是打个比方,姑且就算是这样吧,那朕赚到的钱怎么办,也都随身带着吗?所谓财不外露,朕要是带太多现钱,难保不会被歹徒盯上啊。” “若是臣,自然把钱寄存到柜坊。” “好,如果这家柜坊信誉极好,某一天朕要做生意,却偏巧没有现钱,只有汇票或者存钱的存根,那对方愿不愿意接受朕用汇票存根进行结算?” “自然会的,现在也很流行。” 被李晔带着走,杜让能已经认可了这种民间奇术,一直默不作声的刘崇望却叹气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是想发行汇票取代铜钱,可大钱都不能取信于民,汇票如何能行?” 李晔点头道:“大概就是这样,朕已有良策。” 六位宰相集体黑线,千年来这方天地就一直流通实物货币,现在皇帝突然想要改用贾人玩弄的汇票,宰相们能接受才怪,好在李晔再三解释,承诺暂时先只设立朝廷柜坊,经营一些跨地区的远程存兑业务,比如蜀中两省的赋税可以存到柜坊,报送一批汇票到户部就行,朝廷要给地方拨款,也直接派飞马送汇票,让地方官员拿着汇票去转运府支取钱粮,这样就节省了押解钱粮布绢的人力物力费用,也大大提高了中央与地方在财政上的沟通效率。 如果试点的效果非常好,那么再尝试一下是否可以用作货币。 杜让能半信半疑道:“若果真如此,那就方便多了。” 经过一个时辰的讨论,最终商定由户部组织成立朝廷柜坊,至于这个受中央控制且能会通四海的要害衙门如何命名,李晔提供了四个名号供宰相们遴选:柜坊、钱庄、票号、银行。 杜让能摸摸胡须道:“朝廷开办的柜坊,名号必须大气端庄,柜坊已被民间贾人采用,钱庄和票号听起来小家子气,既然决定仍然以金银绢为本位,臣觉得就叫银行好了。” “不愧是杜相公!” 李晔哈哈大笑,点头道:“那就叫银行!” 定初二年四月十八,延英殿会议决定成立大唐银行,因为前期业务主要面向两省工田报送和大宗商品交易结算,李晔和杜让能一致决定命名为大唐工商银行,以金银绢作为本位,计相杜让能为首任行长,皇帝指示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裨补缺漏,试点推广。” 先在京兆府、兴元府、成都府、梓潼府四地进行试点,观察效果,总结得失,完善制度,然后逐步推广到蜀中两省和京畿道,一开始的业务只是接受存款汇款,主要是为了方便蜀中两省转运府和户部的沟通,降低钱粮在上交途中的附加损失,但也鼓励存票汇票的流通。 在皇帝陛下看来,既然是朝廷的银行,那么作为大唐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本人的画像应该出现在存票汇票及以后的唐宝钞上,作为朝廷信誉的象征,结果却被宰相们集体否决,理由当然是天子何其尊贵,印在票子上被三教九流的凡夫俗子摸来摸去,成何体统? “为了好看,其他图画总要有吧?” 李晔仍不放弃,尽力争取。 杜让能想想道:“实在要图画,凌烟阁怎么样?” 柳璨不以为然道:“大明宫是天子所在,画大明宫好。” 杜让能道:“也可以,但画师不好找,至少得有吴道子的功力。” 柳璨得意一笑,拱手请命道:“陛下,臣来画!” “那就大明宫,交给柳相公了。” 票子的设计就不用操心了,负责筹建银行的杜让能把各方面因素都考虑周全了,当杜让能把样票拿到李晔面前的时候,李晔还是很开心的,柳璨画的大明宫很不错,样票的设计样式也很大气,听杜让能细细介绍完防伪标识及种种预防措施后,李晔被古人的智慧惊到了。 宰相韩正奏道:“银行与度支、户部、转运挂钩,又会通四海,将来难免与天下商贾打交道,责任非常重大,所以臣认为应该成立一个监督银行的衙署,防止银行官吏欺上瞒上。” 想起前世银行的那些恶霸行径,李晔深以为然道:“韩相公所言极是,监管也是很重要,权力失去监督就会失控,得把权力关进笼子里,韩相公精通法制,回去拟一道章程。” 韩正轰然应命道:“臣遵旨!” 敲定这件事后,李晔又交代道:“解决土地兼并和贯彻变革两税法的事也该有结果了,诸位相公明天先在政事堂自行商量一下,求同存异,搁置争议,不要吵架,把你们都暂同的条例拟给朕过目,如果没什么问题,下月初一就开始在京兆府和南直隶四府试点。” “臣等遵旨。” 五相离去后,刘崇望问道:“臣之前上的奏章……” 李晔含笑点头道:“照???,草诏即可。” 定初二年四月二十八日,朝廷诏令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武定节度使杨守忠、奉天节度使杨守文、山南西道节度使张威、奉天节度使齐克俭、玉山节度使杨守信、金商节度使杨守宗、天雄节度使李茂庄、泾原节度使张播、彰义军节度使令狐陈、感义军节度使满存、镇国军节度使韩建入朝觐见,除张威以外均为关中小藩镇,拥兵最多的杨守贞不过一万人。 时机已到,该和这些忠臣们谈谈心了,根据六位宰相的看法,除了韩建和李茂庄这两个矬鸟比较难对付之外,其他的均可一鼓而下,实在不肯体面的,宰相们会帮忙体面。 命关中小藩镇节度使入朝觐见的诏书发完第二天,经过紧张的筹备,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大唐工商银行在长安东市正式挂牌营业,挂牌之前行长杜让能召开了座谈会,与卢、王、崔、郑、韦等数十家历史悠久的老柜坊管事人进行了亲切的交流沟通,明确承认了私人柜坊的存在合法性,联合确定建立了行业统一标准,规范整治了行业各种不合理乱象。 范阳卢氏南祖房支、僖宗朝宰相卢携族弟、卢记柜坊大老板卢先之代表发言,强调卢氏柜坊全体员工一直遵守唐律唐规,坚决拥护贯彻朝廷各项政令,将一如既往的如实报税按时上税,愿意无条件接受户部监察,今后会极大降低卢记柜坊的贷款利率,卢记柜坊与高利贷不共戴天。 随后在金吾卫的保卫下,十三家柜坊老板陪同行长杜让能出席了大唐工商银行的挂牌典礼,新成立的银行监理台亦于同日在户部正式挂牌,负责审理中外商贾对大唐工商银行和在京民间柜坊的举报,也受理生意纠纷并提供高利贷司法援助,由刑部侍郎吴绍宁实际负责。 看着满墙的行规,商人们感慨道:“看看,到底是朝廷办的柜坊!” 一位俊秀的年轻郎君含笑道:“今上天资英断,睿识绝人,有汉宣厉精,光武大度,太宗英武,宪宗神志,自即位以来,铲除积弊,惩毙奸宦,悍诛贼藩,从谏如流,朝野气象更新,朝廷声威大振,我有强烈的预感,这将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时代,一个盛世将缓缓走来。” “那可不是,以往税吏遍地,现在都没了!” 第120章子规声里雨如烟 第121章 卫归唐 大唐工商银行和银行监理台成立后,顾弘文也报来了好消息,经一年多的艰苦研究,一百余次试验,炸损十二座丹炉,付出二十多万钱和五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后,紫金楼方士们终于掌握了火震规律,茅山道士齐慈报告了成果。 开元年间,术士张万福进京,玄宗大悦,为他修建清都观作为法场,玄宗的女儿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决意出家后,张万福主持了二位公主的受箓仪式,齐慈就是他的徒子徒孙。 黄巢攻陷长安后,齐慈出逃清都观,前往蜀中青城山避难,跟杜光庭和刘巨容有交往,炸药研究工作陷入停滞后,李晔命宦官顾弘文秘密遴选大法师,茅山齐慈遂奉旨进宫。 在李晔的详细讲解下,得到了之前试验数据的齐慈团队进展迅速,於四月三十一日下午向紫金楼大总管顾弘文报喜,说此物威力甚巨,一旦引发,立时人仰马翻,兽铤亡群。 顾弘文半信半疑道:“如若不实,把你逐回茅山!” 李晔得报欣喜若狂,带人前往龙首原视察。 “这短筒何物?” 皇帝正要拿起看,齐慈当场变色,一把拉开皇帝,躬身告罪道:“陛下切切小心,此物一旦火震,声如天雷,势比神罚,眨眼间就可以把紫金楼夷为平地,凶险不详至极。” 皇帝笑笑道:“朕知晓,此物唤何名?” 齐慈躬身,恭敬道:“臣不敢擅主,请陛下赐名。” “声如天雷,又是管装,就叫雷管好了。” 在齐慈的主持下,紫金楼方士试爆雷管,炸药一响,声如炸雷,滚滚黑烟冲天而起,众人吓得齐齐一抖,好半天没缓过来,居所靠近龙首原的裴贞一听到惊天巨响,笑着对宫人们说道:“看来陆道长的神器炼成了,去准备一下,本宫今晚宴请陆道长。” 说罢,挺着大肚子往内殿走去。 身怀六甲,也快生了。 龙首原上,裴进和刘过等人也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但都没意识到自己见证了历史,雷管带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就如裴进说的,战场上打起来,对面要是有骑兵,那就引发几十个雷管,对方定会因为战马受惊溃败,当时就跟李晔表示,说想要几个拿回去玩玩。 齐慈笑道:“按陛下的圣训,还需再测试几轮。” 刘过道:“齐道长,我是想带一批回去试试怎么使,也好让咱们的兵马适应适应啊,不然一打起来,不说人马受惊,要是把咱们的人马误炸了,叔父非得活活打死我不可。” 众人一阵大笑,李晔点头道:“这样也好,火药方子是出来了,但怎么用还得好好计较,你和裴进都在御马监带兵,可以拿些回去实兵操练一下,记得走远些,别在长安城操练,火药是朝廷的最高军事机密,没有朕的许可,在场所有人都不得对外泄露半分情况。” 齐慈应命道:“陛下放心,臣再三晓谕师兄弟和徒儿们,谅他们不敢泄密,顾公公对中官和工匠们也管得严,外头由刘裴二位将军把守,二位将军治军森严,官健们应不敢过问。” 李晔点头,给顾弘文递了一道眼色。 想起刘过提出的问题后,李晔又继续说道:“长安城外有的是偏僻地,你们的实兵操练一定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至于战马的适应,每天拉百八十匹马听响,习惯了就好。” 二人齐道:“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盛夏降临,昼长夜短。 回到含元殿,还没上灯,天色还早,魏进中通报,河东夫人请赴宴,得知裴贞一亲自下厨,李晔很欣喜,望着桌上堆积成山的待处奏章,淡定道:“去,更衣起驾。” “大家身体不适,可否暂缓几日?” 望着一脸憔悴的皇帝,高克礼很是担忧道。 西川平定后,皇帝欣喜若狂,夜夜纵欲,毫无节制,何芳莺、刘疑、赵乐桑、李昭仪等妃嫔的脸色愈发红润,他的脸却越来越差,经常皱着眉头跟近侍宦官们说腰疼,五天前的拂晓时分,皇帝在平安殿跟赵乐桑恶战,不料突然鼻血长流,一个仰面昏厥过去,赵乐桑吓得六神无主,高克礼、顾弘文、江方庆等大宦官亦是震惊,闯进寝殿把皇帝背回了含元殿。 顾弘文大发雷霆,率领武宦闯入青霄殿,不顾赵乐桑的哀求,把青霄殿的宫人宫女一个一个都揪出来上家法,一百多号宫人被按在地上,集体扒了裤子打板子,三名女官被杖毙,另有十一名宦官被活活打死,青霄殿总管太监陈平简被免职,发配为粉红楼浣衣奴。 此后,后宫气氛为之一冷,好在皇帝没有大碍,幽幽醒来了,淑妃何芳莺吹枕边风,怒斥顾弘文嚣张跋扈,擅杀青霄殿宫人,请求夫君处置,李晔同意,口头批评了顾弘文几句。 何芳莺气得半死,顾弘文得意洋洋。 这件事发生后,宰相们也都来劝谏,说社稷安危系陛下一身,陛下不能这样纵欲,千万要节制房事,好好保养龙体,皇帝认真说道:“朕记下了,诸位相公放心,朕一定节制。” 是节制了,但只管了五天,见皇帝要去含象殿赴宴,高克礼知道,只要皇帝去了,今晚肯定是不会回来的,当下摘掉帽子,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前行两步,双手抱住李晔的脚,脑袋靠在李晔腿上,咧开大嘴鬼哭狼嚎起来,丑陋的脸上顿时挂满了鼻涕和眼泪。 “朕……” 李晔无语凝噎,挪步挣脱魔爪。 “去吃个饭而已,甚么也不敢,走了!” 高克礼抹了一把鼻涕,戴帽整衣小跑着跟上。 一顿饭吃罢,跟河东夫人下了两盘象棋,皇帝果然甚么也没干,高克礼如释重负,一行人往回走,途径太液池,和风拂过,皇帝叹道:“今晚的风儿甚是喧嚣,去清凉殿走走。” 说罢就让其他人先回,只让顾弘文随行。 顾弘文大喜,连忙呵斥随从道:“还不快走!” 不等高克礼说话,皇帝大笑而去。 顾弘文边追边喊道:“大家,大家慢些走!” 时隔八天,再见皇帝,刘疑很高兴,行礼后和皇帝家长里短说起话来,问起身体情况,李晔笑道:“朕很好,倒是爱妃,几天不见,憔悴了啊,一会儿朕要好好给爱妃检查一下。” 检查一下,当然是检查身体了。 刘疑清白女子,哪能想到这些,点头道:“好。” 等步入内寝,贤贵妃刘疑才知道昏君的检查是什么,有诗为证:“一闭眼睛二咬牙,九进十出身体乏,对碧莲花从中开,幽幽清泉汩汩流,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由此可见,这一夜有多疯狂。 含元殿,来给皇帝送药的何芳莺找不到人,就问高克礼皇帝在哪,高克礼脸色古怪,眼神躲闪,言辞闪烁,何芳莺顿时明白了是什么情况,怒气冲冲道:“跟本宫走,去清凉殿!” “陛下真怪,羞死臣妾了……” 天已大亮,二人依依不舍的穿衣下床。 顾弘文突然在外喊道:“大家快些,淑妃来了!” “什么?大事不妙!” 李晔大惊失色,抓起外衣夺路逃走。 “朕先走了,十天后再见!” 回到含元殿,何芳莺跟着找来了,一照面就长篇大论教训起李晔,还拿隋炀帝和汉成帝举例,一点情面也不给皇帝留,完了还质问道:“陛下如是所为,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李晔抱着她,郑重道:“朕记住了,还请夫人不要告诉宰相们。” 何芳莺怒气稍缓,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李晔也顾不得补觉,草草吃了两口早饭就回到御案后坐下,何芳莺亲自给他磨墨,李晔点头一笑,拿过奏章认真批阅起来。 只是一会儿,李晔杂念尽去,进入圣贤状态。 批完第一份奏章,李晔照着奏章上的名字誊抄一遍,然后将纸张交给高克礼,郑重嘱托道:“去京兆府把这几个人接进宫来,你带他们在承天门等朕,朕收拾一下就来。” 年初的时候,根据吕文冲的建议,朝廷颁布了一项法令,宣布出境商贾不论在化外哪国,只要发现有沦为奴隶的唐人,不分男女老幼,不分籍贯归属,都尽量赎回,回国后到京兆府登记,朝廷三倍报销,并给予税收优惠,如果是在长安东西二市卖货,非奢侈品免税。 第一道奏章是京兆尹孙揆上的,前天有一支商队从西域返回,管事来京兆府登记报销,京兆府法曹核验报销完毕后,按律给他批了条子盖了印,让他去工商银行领取税惠凭票。 这支商队带回来了七个沦为奴隶的唐儿,四男三女,尼萨巴泰就是其中之一,今年二十一岁,牛高马大的,无论是口音还是长相和习惯都不似唐人,说起来这小子的家世也真是坎坷悲惨。 他祖上是安西军一个小军官,听令郭昕帐下。 公元808年,暴雪之冬,吐蕃兵围龟兹,没有援军,没有退路,白发唐儿拒绝投降,在老头子郭昕的率领下,白发主动发起冲锋,与潮水般的吐蕃人进行了白刃战。 “安西军,杀贼!” 吐蕃人怒,拔刀喝道:“既然不降,那就受死!” 短兵相接,两军分开。 双方交换阵营,地上多了几百具尸体。 郭昕环顾左右,还剩三四十人, 他不说话,只将陌刀举起。 “安西军,杀贼!” 凝神几息,郭昕再次发起冲锋。 双方激战,很快归于平静。 再次分开,吐蕃人依然黑压压的。 安西军这方,独剩郭昕。 吐蕃将领劝降,郭昕瞟了他一眼:“免了,汉不降胡。” “安西军,杀贼!” 大笑三声,郭昕暴喝冲锋。 一个照面,老头子郭昕被斩落马下。 龟兹白发兵尽数殉国,吐蕃人打扫战场的时候,尼萨巴泰的祖父还没死,幸运的是吐蕃人在他祖父身上发现了一些小工具,明白这人从军之前是个木匠,他爷爷就此沦为工奴。 五年后病死,根据他的遗言,坟冢头朝东。 尼萨巴泰的父亲,是尼萨巴泰爷爷和一个汉女奴生的,名字叫卫长恭,卫长恭向西流亡,娶到了一个被大秦贵族玩弄后抛弃的女奴,一个不知道是哪国人士的白皮肤蓝眼睛女子,夫妻在黑衣大食生活,育有二男一女,尼萨巴泰是老三,姐姐长大后被卖去了大马士革,突厥人掌握阿拔斯政权后,哥哥被傀儡哈里发征入效死营,不知被派去了哪里,再无音信。 阿拔斯大乱后,卫长恭被拉走打仗,尼萨巴泰随母亲西逃。 如此复杂坎坷的经历,导致尼萨巴泰在行为习惯方面和大食人已没什么分别,父亲卫长恭教给他的汉语和母亲卡洛丽教给他的拉丁语也都记得不多,但他牢牢记住了,自己的故国在遥远的东方,翻过高山,走过原野,穿过一片大沙漠,路过一个名为罗布泊的大泽,那说明就快到了,故国的人不留大胡子,吃饭前不会告神,女人出门也不需要黑纱覆面。 卫长恭告诉他的一切,他都牢牢记住了。 当有一天,尼萨巴泰因为不似大食相貌,在受到欺负后反击打伤七人,导致主人被罚了一大笔款,主人把他毒打一顿后就决定把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卖掉,尼萨巴泰被锁在笼子里,任由过往的人挑选,强壮的身体打动了一支路过的吐蕃商队,尼萨巴泰被买回了逻些。 当有一回,尼萨巴泰跟随主人出远门,他的主人在西川松州跟一群唐人做茶马生意,尼萨巴泰心有灵犀的走到可前面,偷听主人与对方的谈话,生气的主人提鞭就打,或许是身体强壮高大,或许是长安二字打动了老板,只会说几个汉语单字的尼萨巴泰被唐人买了。 当尼萨巴泰这七个奴隶在承天门见到皇帝时,尼萨巴泰结结巴巴的说出了几个字词:“龟兹、安西军、高大帅、郭郡王、卫长恭等词语,皇帝听完,以袖掩面,低声哭泣起来。 “你们,受苦了……” 皇帝哽咽,哭得很伤心,何芳莺和高克礼等人都劝慰,七个奴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按照过往的习惯经验,一扑通跪在地上,把头深深贴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从今以后,你就叫卫归唐,留在宫中。” 情绪稳定下来后,李晔下令免除七人的奴籍,给予唐朝公民待遇,商队老板也因此获得了官府颁发的嘉奖证书和大唐工商银行开具的通关文牒,此后在朝廷境内关隘不必过检。 七个奴隶当中,卫归唐来处最远,身世最复杂,再往西走走,就赶上流亡到地中海的杜环了,李晔没想到真会有来自如此遥远地方的自己子民,出于了解西方的目的就召见了他。 “高克礼,给他们准备一顿好饭好菜,每人发几套衣裳,各发一万钱,然后安排到内侍省和后宫各殿做事,再找个人教他们识字读书学礼法,方便以后让他们把个人经历写成书。” 其他六人各有分派,卫归唐被留在了含元殿。 这家伙底子好,精通好几门外语,还熟悉西亚风情,对拜占庭和遥远的西方也有了解,而且功夫也不错,最重要的是,饱经风霜的经历让他知进退,不多言不多语,忠诚谨慎。 “还没安家吧?淑妃给他选个妻子吧。” 第121章卫归唐 第121章 杨守贞入朝 把卫归唐等人安排好后,李晔回宫继续批阅奏章。 堆积的奏章全部处理完毕完后,朝廷宣布开启大统计,在一百三十五个御史工作组巡视蜀中两省的同时,对关内京畿两道的户口、田地、山林、湖泽、水利、矿洞、盐井等进行全面而深刻的厘清,订正户等,掌握户口,摸清贫富分布,为两税摊派和均田做准备。 上一次大统计还是在咸通年间,如今凤翔、陇右、两川相继平定,关中百废待兴,是时候进行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善后事宜了,对这些在历次大乱中遇害的公卿遗产进行再分配。 根据六位宰相的奏章,经延英殿内阁会议决策,大唐皇帝陛下在诏书中宣布,本次大清查由户部、刑部、吏部、工部、御史台、都水监、少府监、司农寺八大官衙联合执行,金吾卫等南衙诸卫文武官员与京兆府及下辖京县官吏大力协助,皇族外戚世家勋贵也都要受检。 这不代表朝廷要对他们下手,主要目的还是摸排情况,不说其他的,就说皇族宗室,在黄巢大乱与李煴事变中遇害的亲王、郡王、郡侯、公主、郡主、县主就多达上百人。 潼关陷落后,田令孜率五百神策军护送唐僖宗从金光门离京,只带上了福王、穆王、泽王、寿王和数位嫔妃,其他皇子皇孙全被抛弃,文武百官也都不知情,结果众所周知。 宗室男丁被杀了个精光,公主等女子沦为战利品,至于郭王韦杜郑等高门权贵,也被杀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朱雀天门遍陈尸,黄巢机上挂人肉,情况之惨烈可以想象。 除了大统计,皇帝还指示道:“谕令京畿关内与蜀中两省,在秋税摊派下达之前,利用空闲时间,调集人力物力财力,狠抓田桑水利,另外在秋收之前,严禁各地官府抛空陈粮。” “一旦发现,以渎职罪论处。” 其实各地官员很乐意接到这样的命令,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虽然官员们不会都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但是人名树影,再贪的官也希望自己在人前留下的是人样,而且钱是朝廷专项拨付,使用经费时乘机从中小赚一笔就好了,也不影响他们干事,贪污和履职不冲突。 皇帝深谙官员的腐化过程,对他们造阴阳账的流程更是无比熟悉,所以御史台又来事了,在皇帝的空闲时间,皇帝用开加班费的方式,把御史们组织起来开会,学习如何审计。 四次会议上,皇帝发表了重要讲话,一是如何抓获工程建设中的经费流动漏洞,怎样识别阴阳账,二是贪官污吏在衣食住行与说话做事等方面,有着哪些总体而广泛的特征表现。 与会御史听得兴奋,看来皇帝陛下对如何整死贪官这一难题,有着令人耳目一新的非凡见解啊,当下纷纷拿出小本本记录,集体学习结束后,御史们先后被分派到各地巡视。 其中,京兆府是重点巡视区。 一是因为辖区大,下辖万年、长安、礼泉、户县、蓝田、咸阳、三原、云阳、泾阳、高陵、渭阳、临潼、武功、周至、铜川、奉天、华原等二十三个县,治下人口众多。 二是官吏多,京兆府由尹与少尹担任正副长官,下设功曹、司录、司户、司法、司兵、司仓、司士等分曹,诸曹参军与后世厅局相当,各自还有一大群属吏,再算上二十三个县的令尉丞及其下小官小吏,机构完备,人员众多,辖区广大,治下百姓成分复杂,南来北往的商贾又极多,加之日常工作中难免与豪强地主和将相公卿打交道,因此极易产生不法之事。 根据李晔的想法,京兆府巡视结束后,犯官会得到处理,或发配湖南鄂岳,或发配岭南桂管安南,表现好的京县文武官员按政绩调往蜀中任刺史司马,或补送完善两省八府机构。 至于表现好的诸曹参军,征入六部二十四司检校试任,作为郎级储备官员,这样一来,等关中各镇节度使入朝,朝廷就能把本有的部郎级大臣出派到关中诸镇担任地方文官。 与此同时,藩镇幕府人士也有了安置的地方。 送走第二批出京御史,李晔君臣的重心转回到关中藩镇身上,诏杨守贞、杨守忠、杨守信、杨守宗、杨守文、满存、韩建、张播、齐克俭、李茂庄、令狐陈十一位节度使入朝觐见的制书已下达多日,绝大数人已经都应该收到了,宰相们自信满满,李晔心里却没底。 杨守贞、杨守忠、杨守信、杨守宗、杨守文均为杨复恭假子,虽然不如杨守亮、李忠国、杨守奉、杨守虎、杨守名等人那样被杨复恭引为心腹,但也深得杨复恭倚重,历史上昭宗与杨复恭翻脸后,这些人都参与了抗击李茂贞等人的战争,先后被李茂贞杀害。 至于满存、张播、齐克俭、令狐陈、韩建、李茂庄,韩建是杨复光旧部,令狐陈是僖宗朝宰相王铎推举出任,满存是郑从傥牙将出身,李茂庄是李茂贞弟弟,齐克俭是禁军世家子弟出身,张播和李茂贞一样,原来也是僖宗的贴身保镖,与李茂贞一道升任节度使。 成分很复杂,各自都形成了利益集团,即使这些人迫于形势,愿意放弃兵权入朝,但他们的幕僚部将牙兵也不一定愿意放人,绵州杨守厚和魏博史宪诚是活生生的先例。 若是不能妥善处理他们的部属,极有可能引发兵变,况且这十一镇将士与国有功,大都在长安收复战中流过血,朝廷有义务保护他们的利益,不到万不得已,李晔不愿动武。 刘过、裴进、郑孝远、李温玉、王有石等这些少壮派军官对皇帝的担心不以为然,郑孝远赴任朔方节度使前,李晔照例对他诫勉谈话,谈到韩建和李茂庄的时候,郑孝远淡定道:“陛下无忧,韩建那老匹夫要是敢造反,末将即刻回师华州,杀他个鸡犬不留!” 李晔笑道:“怎么个鸡犬不留法?” 郑孝远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从贼官健杀光,关隘栅寨烧光,牛马鸡羊拿光了,韩建那老匹夫的全家,高过车轮的男人都要斩草除根,至于年轻的女子,可以拉到军中为营妓。” 郑从傥一世英雄,怎么生了这么个屠夫? 这家伙真是郑从傥亲生的?皇帝现在有些怀疑。 辞别皇帝,郑孝远去了户部,老远看到杜让能,郑孝远一阵飞奔到近前,满脸堆笑道:“我的好杜相公,总算见着您老了,小子这几天拜访您老好几回,每次您老都不在家啊!” 见到郑孝远,杜让能不禁头痛:“你小子的钱本公不是批了吗?” 郑孝远陪笑道:“您老是明白人,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小子招了七百随从,我大哥又不给钱,到了灵武还得有一大笔开销,您老拨的钱多半不够啊,况且现在赋税也不从节度使手里走了,小子到了灵武还是得指望您老,您老现在多给点,省的小子到时候向您老催啊!” 说着又给杜让能捶背,杜让能笑道:“你小子,老夫这头发都要全白了,你呀,就不要跟老夫打马虎眼了,至于你朔方的钱粮,谁不知道你郑二将军,出征打仗是从来不带粮草的。” “剩下的阙口,自个找吐蕃人要去!” 一把推开郑孝远,杜让能扬长而去,留下郑孝远在原地愁眉苦脸,抢劫吐蕃人倒无所谓,可是有点远啊,李思恭到时候离得近,难道真要某去李思恭的地盘上去抢粮么? 临行前头一天,郑孝远入宫向皇帝辞行。 君臣聊了一会儿,待拐弯抹角的把皇帝哄开心,郑孝远就故作为难的道出了缺钱的窘境,李晔乐道:“实话告诉你,国库确实紧张,朕也还有十二位妃子要养活,实在是没钱,大将军休要再打朕的主意了,户部拨给你的钱也不算少,你小子先紧着手中的钱用罢!” 郑孝远一急:“陛下,算臣借的还不行吗?” “借,你拿什么还?” 李晔哈哈大笑,对高克礼道:”罢罢罢,取十万钱给他。” “万岁,万岁,万岁!” 郑孝远狂喜,震天高呼起来。 龙州节度使府,杯盘交错,清乐悠扬,文官武将共聚一堂,推杯换盏,美人起舞,是丝竹乱耳,气氛十分融洽,坐在上位的是两个人,一是龙剑节度使杨守贞,一是宦官顾弘文,据说伺候着圣人,还督师御马监,红得不得了,顾弘文到龙州当天,杨守贞率龙剑文武出城迎接,又设宴接风洗尘,宴会上更是直接请到上位与他并排坐,这不禁让顾弘文很是得意。 宴会上杨守贞连连劝酒,他的部将幕僚也向顾弘文敬酒,顾弘文心情更好了,来者不拒,豪爽赢得满堂喝彩,旁边的杨守贞心情也不错,尽管有些摇晃了,还是大声说道:“本帅对顾公公仰慕已久,今日一见,真是分外欣喜,在座各位到了长安,还得仰仗顾公公,所以诸位务必要让顾公公尽兴,不然小心顾公公回朝在圣人耳边参我们几句,那咱们可就完犊子了!” 几句话听得众人哈哈大笑,顾弘文笑道:“大帅这张嘴……” “顾公公,杨守贞从来不打诳语!” 等到宴会散了,已是月上中天,作陪文武纷纷告辞,门边众人道别的欢声笑语依然清晰可闻,明显都非常开心,都期待着入朝,等人都走完,杨守贞屏退左右,顾弘文说道:“不瞒大帅,某临行时,大家曾预言,你去龙州,杨守贞必隆重接待你,席后又必会问你朕心意如何,你不用等他问,直接告诉他,只要入朝,要官授官,要爵封爵,朕以国士待之。” “大家还说,只要大帅恪守臣礼奉诏入朝,大帅就是下一个杨守亮,他有的,大帅都有,大帅不是想替令郎求一门婚事么,大家也说了,七姓十家的贵女,任你遴选,大家做主。” 杨守贞尴尬一笑,喝茶掩色道:“那不成器的孽畜,仗着粗通些笔墨经书,谁家女子都看不上,这孽畜都二十二了,我这当爹难免着急,但未尝为外人道,不知怎么就上达天听了?” 面上虽然淡定,心中却惊悚,明明只和少数人谈过,哪里知道皇帝居然知情,难不成是杨守亮跟皇帝讲过?想了想,杨守贞端坐拱手道:“请顾公为我说说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 听到这话,顾弘文拱手面北,肃然起敬道:“大家生而神灵,天质英断,睿识绝人,文成武德,又攻书好学,经史数律,风辞诗礼,诸子百家,无所不精,又宽宏爱人,颇有太宗遗风,只是略患寡人之疾,盖人君通病,不足道也,我能陪在大家身边,实乃祖上积德。” “顾某也不瞒大帅,大家必为中兴圣武神君,功盖宪宗,德比宣宗,有大家在,荡平四海可计日相待,如今大家志在削藩,正是你们这些外宅郎君做出表率的时候,杨守亮比大帅还受杨复恭倚重,但自请入朝后,大家却不以为疑,如今已跻身宰相,大帅名重秦川,又在讨灭凤翔的战事中建功,大帅若是入朝,大家岂会亏待?只怕此时连田宅都备好了。” 顾弘文的话彻底打消了杨守贞的顾虑,定初二年五月初,横亘在川北与山南之间的藩镇,外宅郎君之首、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正式进表长安,以旧疾发作不能理事为由,请求皇帝批准入朝。 朝廷对杨守贞的入朝显示了极高的诚意和无比的欢迎,皇帝特地派遣吏部侍郎杨守亮、御史中丞裴枢、监察御史刘载、御马监掌印太监高克礼等人前往兴元迎接,杨守贞一行抵达户县后,皇帝又派遣宰相韩正、睦王李倚、永平公主、蜀王妃徐如意等人出城十里迎接。 及至通化门,神策军沿街列阵,齐声高呼欢迎杨大帅入朝,杨守贞深受感动,一度至于流泪哽咽,说自己对不起圣人,当初杨复恭伏诛时,他曾指着长安大骂,狗皇帝不当人子! 是夜,赐宴延英殿,皇帝把杨守贞手入殿,席上君臣相谈相欢,皇帝痛快答应了杨守贞将小儿子杨子俊送入武学读书的请求,只是要杨子俊自己去考试。 皇帝赐给杨守贞的住宅在安国坊,宴会结束后,杨守贞在金吾卫的护送下前往新家,沿途杨守贞看见许多大宅,但灯火稀疏,大都无人居住,杨守贞奇怪,不禁相问,金吾上将军刘间笑道:“杨大帅说这些宅子啊?这些都是圣人为各地将要入朝的节度使准备的。” “那边亮着的是东川节度使顾彦朗所居,这座大一点的是为镇国军韩建准备的,那边两座是给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和成德节度使王镕准备的,这边是给鄂岳观察使杜洪的。” “面前这座是李茂贞的,这家伙无福消受,只住了半个月就被凌迟处死了,旁边这边是给西川节度使王建的,这家伙兴兵造反,已被执送长安问罪,不知怎么还没到……” “喏,杨大帅的宅子到了!” 五月十三日,奉天节度使齐克俭入朝觐见,十五,武定节度使杨守忠觐见,十九,泾原节度使张播、感义军节度使满存、彰义军节度使令狐陈觐见,二十二,天雄节度使李茂庄、玉山军节度使杨守信、金商节度使杨守宗皆朝于唐,镇国军节度使韩建遣使来朝。 二十四日夜,皇帝赐宴延英殿,十位小镇节度使入座,淑妃、河东夫人、贤妃、李廷衣四位后妃入席,杜让能、刘崇望、韩正、柳璨、崔胤、杨涉六位宰相入席,刘过、裴进、王有石等少壮派军官侍立,高克礼、顾弘文、江方庆、魏进中等权宦侍立皇帝左右。 莺歌燕舞,美人瞩目,丝竹乱耳,推杯换盏,好不快活,众人正高兴的时候,皇帝陛下突然仰天长叹,众人不知何故,六位宰相起身询问,皇帝口吐衷言道:“没有你们的辅佐,朕是到不了这个地位的,为此朕一直念及你们的功德,可是为君太过艰难,还不如当一镇节度使快乐逍遥,每当想起贼藩对朕的挑衅羞辱,朕就会一整夜不敢安枕而卧,谁又理解朕的苦楚心酸呢?” 李忠国等人惊骇,慌忙问其故。 皇帝道:“这不难知道,谁不想为天子?” 李忠国叩首道:“陛下何出此言,天命在唐,谁敢僭越!” 皇帝摇头,流泪哽咽道:“这也难说,臣子虽没有异心,但如果部下如果想要富贵,像魏博牙兵那样强推罗弘信为主,罗弘信也没有办法抗拒,如果像蔡州诸贼那样,把黄袍强加在秦宗权身上,即使秦宗权可能不敢当皇帝,那时候他也是身不由己了,朕管不了的……”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坐在下面的杨守忠、齐克俭、张播、满存等人知道自己受到了猜疑,弄不好明天的今夜就是祭日,一时都惊恐的哭了起来,恳请圣人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在淑妃、贤妃、河东夫人、高克礼、顾弘文和六位宰相的安慰下,皇帝终于止住了哭声,从淑妃手里取过手绢擦拭眼泪,一双哭红的双眼看得李忠国和裴进等人都伤心的叹气。 收敛哭相后,皇帝才断断续续道:“想要得到富贵的人,不过是想多聚金银,纵情声色,让子孙后代免于贫乏,你们不如别回去了,就留在长安定居,朕给你们置良田美宅,你们再多买些美人,日夜饮酒相欢,如此以来,你们快乐了,朕也安心了,君臣之间两不猜疑,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121章杨守贞入朝 第122章 朱温伐晋 五月底,坐在囚车里的王建一家终于晃晃悠悠到了长安,本来早就该到了,因不久前蜀中连日暴雨,剑门山发生山体滑坡,官道随之中断,押送王建一行的官员只得绕道。 两川人犯共一千六百多人,包括甲级战犯王建及其三宗五族,乙级战犯周庠、张虔俊、王先成、张虔裕、魏弘来、李简、华洪的九族,以及王宗仁、马氏、周氏、 宋依依忍不住想翻白眼,当着众人的面才没失控,也不知道哪个家伙那天晚上跑到她闺房去的。 来人与老者距离两丈时停下,动作轻巧,就算拦腰抱着赵福昕也没什么影响,可见其轻功之一流。 校长给我奖状的时候我双手接过然后跪下给校长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不消多说,封亦晗也恰在封远和卓青柔出现的时候,落座在卓青天的身侧。如此,整个养心殿中,封亦晗和卓青天坐在同侧,对面则是封凌霄和封柒夜。 “跟我过来吧,到我刚才站的位置拍,能拍到很清晰的侧面,对你而言足够了吧。想拍正面我也无能为力。”顾恋向她伸出手。 辰星琢磨着顾恋的表情,直觉自己的回答如果是肯定的话,对方会不会在下一刻变身成咆哮的母狮子,就像和江玫吃饭的那天晚上,辰星和顾恋商讨合约条款到半夜,最后顾恋实在受不了对着自己大出意料的吼叫了一句那样。 “对不起,事出突然,所以没有来得及告诉你!锦庄主,别来无恙!”冷月含着歉意的话,对锦席城说完,就看向锦流年,他一如既往的清淡温雅,清浅的眸子中依旧是波澜不惊。 这说话的老大完颜武进好像并没意识到这次事件是他们挑起的,到怪起宋人来了。 白笙站在中间的位置,忽然间会想到之前他察觉到的那一抹微风,原来就是锦流年传出来的。这么说来,他们应该还是有帮手的,否则徐风之前一直站在凌素那边,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另一边。 一番隆重见礼之后,花拂柳吩咐花妖准备宴席。饮茶之间,花似雪将族主大人的姓名、年龄、来历等情况,给花族作了一番介绍。 李昱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路过观众时,受到了各种欢呼和点赞。 每年一块中阶灵石,筑基前在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丹药,灵石花销都由林家提供报销,待遇简直丰厚到了极点。 “你不喝么?”陈墨看到对方并未在面前放置茶杯,好奇地问道。 这消息一传回去,正魔两道和天道盟即使满心的不情愿,但也知道九国盟真的退下后,以幕兰人法士的凶勐,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只好派出了一些人手前来增援。 听到咆哮的发动机,纷纷驻足观看,眼里写满了羡慕,并用手机记录下。于是这一路出去,镁光灯就没有停过,比李昱走红毯还要刺激。 他一直在公司处理了好会儿的工作,到了差不多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虽然盛祭天鬼看起来也是恐怖级别,但是它毕竟属于旁门,拥有了一堆无法用于战斗的恐怖级污染词条。 “是的,我觉得夹竹桃挺漂亮的,所以就咬着一片叶子拍了几张照片。 “殿下,我们想去前面探路。”赵虎等人也坐不住了,弟兄们就在前面战斗,他们不愿意坐以待毙。 贾环贾琮更不必说,如赖大这等有脸面的奴才,什么时候把他们这些爷放在眼里。 第123章 科举扩招 张行思、郭度、姜氏等人自是轮番劝说韩建早日入朝请罪,说这样或许还能保住身家性命,可是两次拒绝朝廷征召的韩建哪里敢去长安,找杜让能、李思恭、王行瑜出面不成,又把主意打到了其他人身上,他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朝廷下旨,面对天下人,像对待杨守亮和杨守贞他们那样承诺优待,那他也可以放弃镇国军节度使的位子,但现实情况是皇帝不上路子,朝廷根本不按照老规矩来。 在长安得报的李晔抚掌大笑,谓左右道:“他想怎样就怎样,什么都由着他,把朕当什么,郭度倒是有些胆色,奈何韩建心中有鬼,这种首鼠两端的孽障,朕早晚必杀之!” 高克礼道:“华州唾手可得,奴婢恭喜大家了。” “对了,铜字模要尽快烧制好,再去催催将作监。” “遵旨。” 放下韩建不说,放下活字不说,根据延英殿决策,宰相杨涉终于递交了章程,两川节度使和奉天、感义、彰义、泾原等关中十镇后,朝廷向地方选派了大量文官,秘书省、国子监、翰林院、四门学、弘文馆等官衙的储备官员几乎为之一空,如今面临着严重缺员的情况。 朝廷宣布开启大统计后,御史台、户部、吏部的司郎级官员也几乎都是身兼数职,为了全面厘清京兆府下辖二十三县的情况,杜让能下令大量聘请临时工,确保下乡走访到户。 总之一句话,现在很缺官。 根据杨涉的章程,科举在今明两年要大幅扩招,明算、明法、明经、秀才、明字、三史、道举等常科照常接受报名,进士科依照旧严考,录取人数照旧严格控制在五十人以内,职能依旧是为朝廷权力中枢选拔储备官员,培养下一届领导班子和将来要下放的省级大员。 扩招照旧还是面向制科,所谓制科就是朝廷急需某方面专业人才,或者攻占一地后急缺大量基层官员,由皇帝临时下制开设的临时考试,李治在位时期,唐军剑指四方,带着唐协军四处出击,打下了大量疆土,为了巩固对这些地方的统治,李治多次下制临时选才。 审阅完毕,李晔批准。 定初二年六月初十,朝廷下制宣布科举扩招。 面向复读生,开秋霜、幽素、文律、岳牧、词标、文苑六门恩科,录取后由吏礼二部进行诠试,通过者补送秘书省、著作局、国史馆、弘文馆、崇文馆,特别优秀者选派修史。 为选调各镇幕府的编外官员,再开才膺管乐、才高位下、贤良方正、抱器怀能、文以经国、藏名负俗、道侔伊吕、直言极谏、哲人奇士、博学通识、宣风兴变等十二临时科。 对于公卿将相和各镇节度使、判官、掌书记、刺史推举的人才,及以检校加职在基层为官的临时官员,开将帅科武足安边、知谋将帅、军谋越众、孝弟力田闻乡闾、博通坟典达教化、识洞韬略堪将帅、清廉守节政术堪县令、详明政术能理人用、吏理可从政、军谋宏达才任将相、详明教化、博文宏词等科,尽量将藩镇的编外人员收入朝廷。 朱温的大谋士李振,不就是个落榜生么? 这家伙落榜后,对唐廷的怨恨丝毫不亚于黄巢,黄巢实现了满城尽带黄金甲,顶级阴阳人李振也有名言传世:“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 所有常科考生,必须在七月十五之前,于户籍所在地完成报名与初审,参加进士科考试的考生务必带好户籍地官府出具的状文,所有常科考生被要求在九月二十之前抵达长安。 九月结束之前,完成资格审查和现场确认,发放准考证。 制科考生没这么多要求,人在户籍地的,在户籍地官府报名,然后赶赴长安接受礼部的资格审查,人在京师的在京师报名,同时接受资格审查,不在户籍地又不在京师的,直接来京师报名受审,然后同步接受资格审查,根据皇帝陛下的要求,制科考试的一切工作要在九月初六之前完成。 为了彰显新朝新气象,扫除往年科举的消极风气,体现朝廷优待人才的政策,皇帝特别恩赐,所有取得考试资格的考生,在京备考期间由朝廷承担食宿,现场确认结束后,集中入住平康、靖国、崇永、安永、远怀、昌信六坊的客栈,由京兆府负责统筹安排。 金吾卫做好保卫工作,要大力整肃长安治安,确保考生人身安全,确保各地士子对京师风貌的优良体验。 鉴于此,皇帝对六位宰相指示道:“为免臣工推诿敷衍了事,相公们回去给各自负责衙署的官员们开个会,务必要把责任细分到每个人头上,谁负责的环节出了问题就找谁。” “一旦查处,严肃追责问责,决不手软!” “臣等遵旨。” 决议层层下达,金吾卫蜂拥而出,御马监四大营堤骑四出,严肃的氛围笼罩京师上空,长安百姓也感到一丝不对了,各处出入要道都设关设卡,出入至少要经三道盘查。 不但如此,还要搜身搜货,那些北兵看上去客客气气,可是一旦有人抗拒搜查,立马就成了恶狼,不由分说就拔刀相向,好些个平日里横着走的皇亲国戚都被拿下了。 这不,清平郡主的如意郎君,驸马丁立诚,闹市纵马被金吾卫揪住,当场就给制服,然后按照唐律,摁在朱雀大道当街口,当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扒了裤子给打了三十棍。 那哭天抢地的可怜相,看得路人都呆住了。 “这就是按陛下要求烧出来的字模,一共一万枚,在《说文解字》里选取了五千常用字,每字有子模一枚备用,足够一篇文章的印刷使用,确实比雕版方便,陛下真乃天人也!” 就在科举制令引起轩然大波的时候,李晔与宰相们正在将作监下辖的右校署视察,在他面前的是整齐摆放在三十多个架子上的铜活字,每个字模用铜铸刻,经窑火烧制而成。 李晔拿起其中一枚刻有李字的活字,拿在手里反复把玩,赞许道:“烧的不错,户部那边把经费跟上,确保活字烧制的顺利进行,著作局也抓紧,跟右校署的人精诚合作,早些把《说文解字》剩下的生僻字烧制出来,虽说不常用,但也得备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快完工!” 右校令刘关郑重点头,表示坚决完成任务,这是将作监第一次烧制活字,刘校令和署中官匠之前刻过木质雕版,也刻过金属雕版,但却没听说版字还能这么搞,不过也比较顺手。 “好好干,等验收完毕,朕重重有赏。” 李晔放下手中子模,又对刘关交代道:“铜字模完成,继续雕刻木字模,木字模的要求跟铜字模不一样,常用字一字四枚,生僻字一个字一枚,字号分大中小次小最小五种规格,不过这得花不少时间,你们按正常速度做就行,如果还缺人的话,你们可以从民间再招一些匠人。” 答复朱全忠、李匡威、赫连铎的诏书已出,诏令韩建入朝的最后通牒已下,关中十镇节度使兵权已收,户部大统计如火如荼,巡视关中两川的御史忙得厉害,关于科举的各项工作也在韩正与杨涉的领导下有条不紊的进行,忙了大半年的李晔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 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雷管出来了,活字印刷术也就该问世了。 李晔之所以要搞活字印刷术,主要是想赚钱。 杜让能在努力搞钱,顾弘文在努力搞钱,如今又没什么大事,李晔也便也来了心思,搞钱这是直接目的,深层目的则是让更多的人可以读书识字,或许这是后世思维的影响。 如今天下大乱,世家也受了惨重打击,正是寒门崛起的机会,但读书识字的成本高,目前流传的书籍一部分是雕版印刷,一部分是人工手抄本,手抄本就别说了,耗时耗力,也不易于普及,雕版印刷的书籍虽然便宜一些,但也只是相对于手抄本,雕版不是谁有的。 李晔要做的,就是持续打压书籍价格。 有了权就有了钱,有了权就得好好利用起来。 对于将要开印的书,李晔也定好了。 首先是热销的四书五经,其次是汉魏六朝的文集,贾谊、三曹、七子、七贤、三张、二陆、两潘、左思、元嘉三大家等人,然后是本朝文宗,如杜工部、李太白、韩愈、王维、顾况、白乐天、刘禹锡、柳宗元、元稹、张籍、李义山等人,他们的作品都是市场热销。 《韩昌黎文集》目前非常抢手,市价是一涨再涨,参与常科命题的礼部官员也照旧选取了大量的韩愈佳作,比如什么《祭十二郎文》、《师说》、《进学解》,都是常科必考题。 除了这些,史籍方面,根据柳璨的建议,李晔钦定了史记、汉书、魏书、宋书、梁书、南齐书、北史、南史,这些史类书籍也是市场热销,进士考生的枕边必备。 柳璨就是历史大佬,汉史更是倒背如流。 回到含元殿,李晔唤来顾弘文,吩咐道:“朕打算先开一家书坊,专门售卖这些印刷出来的书,趁着著作局印书的空当,你出宫去朱雀大街选三处当街门市,好好准备一下。” “奴婢连夜去做,奴婢一定办好!” 顾弘文脸都笑烂,摘掉帽子躬身保证道。” 第123章科举扩招 第124章 养女莫嫁蔡许家 “白杏林,开红花,养女莫嫁蔡许家。” “西边十万盐车来,得人三千资大帅,一脔可以行一里,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兵争尝,猫狗绝,五毒发,吃到齐淮没人家,养女哭声陪死人,睡到棺材作自家,作自家。” “红桃林,开白花,儿女莫投蔡许家。若问她的年岁几,还称没有道缘呀,若问我的儿女几,还说室中无人呀。” “青柏镇,发黑花,吓得道士回老家。” “鬼一哭,虎一笑,蔡州父老绝迹了。” 华州上辅,太平安乐的韩府。 萧萧兰叶送夏声,天子敕令动客情,府中哭声大作,被遣散的家僮各自带财逃命,五百蔡兵肃立府外,文官武将销声匿迹,伊人月下歌唱,长长黑发随风起舞,朱红衣裳骇人。 听者悚然,看者丧胆。 一夜之间,韩府不再安乐。 红衣歌者韩知玄,韩建次女也,韩建妻吴氏,有二子二女,长子从允,次女知希,三女知玄,少子从训。 中和二年,杨复光讨黄巢,韩建随行,命吴氏留家,是岁大饥,人相食,多卖身与市,有一天,吴氏忽然拿了三千钱回来,交与长女知希,让她不要出去,然后就含泪出门了。 韩知希出寻,等找到时,吴氏已断手悬臂市中。 中和四年,河南大乱,姐弟三人西逃长安找爹,途经青柏遇乱,姐姐韩知希为秦兵分食,韩知玄带着弟弟韩从训躲进棺中与尸为伴,三日后秦兵拔营出发,姐弟俩逃过一劫。 惊魂不定,风餐露宿,一路乞食为生。 是年,韩知玄十一,韩从训八岁。 光启初,韩建就职华州,姐弟始与父来。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华州成为一片净土,五年过去,阴影渐淡,韩知玄本以为一直都会这样静好,谁料皇帝连下五道征召令,事发突然,猝不及防,措辞严厉。 夕抵最后通牒,全文如下。 “十日不朝,打破华州,勿谓言之不预。” 面对武力威胁,兵不足万的韩建自知不能抵挡,为了全家人的性命,他终于放弃了一切侥幸和幻想,送别宾客,解散幕府,赶走家僮,安抚牙兵,核对整理田亩户口军士等籍册,销毁敏感信件公文,交接诸事,催促家人收拾行装。 诏书口吻不善,韩建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他没得选,如果拒绝最后通牒,李茂贞及其三宗五族的六百多口,王建及其九族党羽的一千七百多口,就会在九幽等他下去。 次日拂晓,韩建启程上路,马队缓缓驶向街口,郭度、张行思等文武打着伞走在后面送,天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华州一片宁静,街边只有一些早起营业的小摊贩。 “诸位别送了,都回去吧。” 韩建探出头,朝郭度他们挥手。 众人不说话,也不停留,继续跟着走。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回去吧。” 郭度等人还是不说话,几百蔡州兵站在路边。 没过多久,马队到了外城,不知何时,街道两边来了很多人,老幼妇孺,鳏寡孤独,小商小贩,小兵小吏,不少百姓手里拿着鸡鸭、酒水、果子、熟肉等东西,看着韩建一行。 就当官来说,韩建是合格的,在任期间,招贤纳士,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宽待百姓,约束士兵,还数次打退了吃人魔秦宗权的进犯,大家伙儿也都念着他的好。 “韩伯要走了吗?” 街边有小女童,稚嫩的声音问道。 韩建鼻子一酸,笑笑道:“是啊,我要去长安了。” 没人敢答话,只是沉默。 “大将军,你还回不回来啊?”一个少年鼓起勇气,大声对韩建喊道:“我也要当您这样的英雄!” 韩建回眸一笑,却是哑然失语。 英雄?曾经是吧。 十年前,天下大乱,他在淇水边抛下葫芦,毅然从军报国,跟随杨复光转战四方。十年后,天下还是大乱,他在华山下放飞纸鸢,立誓要干一番属于自己的大事业。 十年,说不上太长,但一定不短。 时间把一切都荒芜,也把很多人变得面目全非,蓦然回首,他只剩一副模糊的面孔和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韩知玄低声悲歌:“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定初二年六月二十二,神策都校、金吾卫将军、华州刺史、潼关守捉使、镇国军节度使韩建入朝请罪,一家人与这天上午抵达长安通化门,为守军阻,不得入。 稍稍,中官持圣人旨意到来,宣布罢韩建潼关守捉、金吾卫将军、华州刺史、镇国军节度使等一切在身今往职,贬为龙标县令,立即上任,日行一百里,并除华国公爵位,废为庶人,僖宗授予的永业田充公,其余家产没充内库。 诏书读完,宦官予以现场执行,先是摘掉了韩建的官帽,然后接收华州刺史、金吾卫将军、镇国节度使、华国公等官牌信符及镇国军各项籍册,最后挨着挨着检查行李。 只要是财宝,统统拿走,女眷的首饰珠宝也在查收范围之内,全部流程走完后,宦官们还搜了韩建的身,查收了一叠地契,这是僖宗赐给他的永业田,现在也归李晔了。 “好了,滚罢!” 江方庆一脚踹倒韩建,恶狠狠道。 “又有人遭殃了,可知是哪里的节度使?” “华州的韩佐时,田令孜的干儿子,这你都不知道?” 行人驻足看热闹,边看边议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罪臣韩建……领旨!” 韩建眼泪长流,叩首谢恩接旨,踉踉跄跄起身,明明才三十多岁,可那颤颤巍巍的样子,简直就像个风烛残年的古稀老人,让看客都动了恻隐之心,纷纷摇头。 诏书要求立即上任,日行一百里,中官又盯着,韩建只得带上家人马上出发,自始至终连长安城都没进得了,上任的地方是黔南龙标县,这一去足足有两千里路。 三天后,韩建一行抵达马嵬驿,中官再至,除了那个眼神阴鸷的宦官,随行的还有两个面带不善的武夫以及数十骁骑,裴进和刘过各自领二十人把住各出入口。 驿站官员吓得半死,赶忙带着人出迎,其他不论是在马嵬驿歇脚的商贾,还是途径马嵬驿在此休整的中外官员,都是面有惧色,官员们都怕中使是冲着自己来的。 先贬后杀,晚唐特色。 如狼似虎的士兵冲入驿站,伴随着凄厉惨烈的哭喊,韩家四十六口被一个一个揪了出来,然后被士兵打跪在驿站外的空地上,韩建惊惧不能言,瘫坐在地上,韩从训尿了裤子。 顾弘文冷笑,掏出圣旨宣读道:“逆臣韩建,藐视朝廷,目无君父,内结中官,外串藩镇,包藏祸心,意窃神器,四次抗旨不朝,以为天子可欺,逆节甚明,即赐死韩建、韩从训、韩从允父子,其余一概人等,就地处决,不必再问。” 顾弘文读完,对士兵挥手道:“杀,一个不留。” 韩家人早已吓得失去了理智,然而任凭她们如何哭喊,士兵们就是无动于衷,怒骂着把人推搡出去,成排打跪在官道边斩首,韩建与朱氏相对泣涕,哭声凄厉惨烈。 看见士兵提着血淋淋的刀走来,披头散发的朱氏死命挣扎,撕心裂肺哭喊道:“妾身不想死,夫君救我一命呀!” 韩建大哭,无可奈何,目睹朱氏被斩首。 至于他其他的家人,有的登上屋顶,有的爬到树上,有的央求看客救命,众人都吓傻了,避之尚且不及,哪里还敢帮忙说话,不分男女老少,不论逃到哪里,都被揪出来杀了。 目睹家人被杀光,韩建已濒临崩溃。 士兵们吆喝着把死狗般的韩建拖到官道边,顾弘文冷冷一笑,掏出麻绳套在他脖子,轻手轻脚转了两圈,顾弘文骤然发力,韩建死命挣扎,双脚在地上蹬出来了两个坑。 顾弘文咬牙切齿,只管往死里勒。 小半炷香后,韩建终于断气。 “这狗东西还挺能撑,把脑袋砍下来!” 顾弘文下令将其斩首,脑袋得带回去向大家交差。 乾宁四年八月,韩建与刘季述矫制发兵围十六宅。 诸王惧,披发沿垣而呼曰:“官家救儿命!” 呼号无果,或登屋沿树。 是日,通王、覃王已下十一王并其侍者,皆为建兵所拥,至石堤谷,无长少皆杀之,而建以谋逆闻,寻杀太子詹事马道殷、将作监许岩士,贬平章事硃朴,皆上所宠昵者。 定初二年六月,韩建获罪,废为庶人,贬为龙标县令,行至马嵬驿,中官顾弘文持旨来,御马监衙官裴进与刘过发兵围马嵬驿,韩氏家眷惧,披发沿垣而呼曰:“大人救儿命!” 呼号无果,或登屋沿树。 是日,韩从允、韩从训、韩从沈、韩知杨以下五子二女并其侍者,皆为进兵拥,至官道边,无长少皆杀之,韩建被中官顾弘文勒死,除韩知玄幸免,韩建满门四十五口皆被诛。 处决韩建及其全家,带上韩知玄,顾弘文踏上了归程。 初一,诏杀镇国军推官郭度、衙将张行思、防将花重武,并杀五百蔡兵,一脚踹飞韩建的狗头,李晔笑问道:“做的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顾弘文摘掉帽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为大家做事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是祖上积德,奴婢不求封赏。” 第124章养女莫嫁蔡许家 第125章 谏马嵬赐死表 出尔反尔杀了韩建全家,皇帝高兴了,舆论却不对劲。 先是国子监的士子议论纷纷,然后是左拾遗陈长廷、殿侍御史吴辞、给事中郝升睿等十七名言官陆续上书谏言,其中以左拾遗陈长廷的《谏马嵬赐死表》的言辞最为激烈。 “门下左拾遗,臣陈长廷谨奏。” “为直言中外第一事,肃上道,明臣职,求大唐万世昌隆事,唯臣圣人,九五至尊,万物君主,握秉乾坤,口衔日月,御极掌运,操正万方,凡民生利病,有所不宜,责任至重。” “先王今圣,少有尽察事者,所以责寄臣工,使臣下尽言,臣深受国厚,请执有犯无隐渎上大胆,是不毫虚,过不讳过,不为谄媚,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圣人放肆说韩建死与诸事。” “古宗有云,成道在明德亲民,在止于至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近道,古今欲明德治善承天下者,先有修身齐家正心,再有诚意致知格物,然后有代天抚民治国。” “上祖又云,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君道大正,祖制恪守,唐律森严,方可靖定社稷。” “逆臣韩建,本秦逆部下,效顺朝廷为忠武都头,克复邓州,讨黄巢有功,中和四年,入关勤王扈驾,披星戴月,翻山越岭,餐风饮露,迎先帝於利州三泉,功补左神策行营都校官。” “及至光启文德定初,赴任华州刺史以来,整肃吏治,约束官健,善待百姓,治河修渠兴盐铁,屡败秦宗权,事君之礼甚恭,所以华州太平,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四次抗旨不朝,固为韩建死罪,陛下既已抄家夺产废为庶人,远贬黔南三千里受罪,陛下何以再灭三族?” “陛下即位初年,惩压北官,诛杀贼藩,勤政爱民,从谏如流,宽宏爱人,攻书好文,然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错用之,谓美人可得,沉溺女色,宠信宦官。” “本一日一视朝,今三日一视朝,纲纪驰矣。” “数推事例,重增摊派,侈行土木,大兴刀兵,名爵滥矣。” “太后不相见,人以为薄于母子,辄贬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贞一不乐它宫,人以为薄于夫妇,五府殿下获罪降废庶人,人以为寡恩宗室,四海沸腾,八苦在民,陛下知否?” “内侍监顾弘文,福建市井,本无懿德,狡诈锋协,谗言媚上,蛊惑君心,与江方庆、魏进中并作妖孽,饕餮放纵,横行无忌,各殿宫人,往往获罪,又隐蔽它言,独从陛下,昧没本心,歌功诵德,欺君之罪何如?秦之赵高,汉之常侍,本朝诸奸,陛下忘矣?” “夫文帝,故汉贤君也,性颇仁柔,慈恕恭俭,虽有爱民之美,优游退逊,犹有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且治当之,陛下自视酷残所为,于文帝如何?” “……” “韩建当诛,罪不至灭三族,请陛下诏反。” “内侍监顾弘文,狠如虎,刁如狼,毒如蛇,奸如狐,有李辅国、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等流相,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忠进言,请早状杀,以安中外。” “陛下文成武德,为中兴圣君,皆因中外媚惑所致,夫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朝野第一事,是此不言,无复它言,是以昧死竭忠,大胆为陛下言之,反情易向,天下治与不治,四海安与不安,社稷稳与不稳,在陛下一念间,振作发奋,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大臣持禄外谀,小臣畏罪面顺,臣实耻恨之,愿以此骨付与中外四海,为陛下投诸水火,走于白刃,路过江山,布政四方,断绝天下后代凝惑,使天下世人知陛下神武锐志。” “臣为门下左拾遗,事职谏诤,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中外乱事,皆臣不察不言不举罪过,是臣渎职,陛下降罪,臣不怨言,谨奉表以谏,臣诚惶诚恐。” “啊,言官可恨!” 李晔双手发抖,牙关打颤。 砰! 一声闷响,皇帝从椅子上摔倒。 “大家,大家!” 伴随着高克礼的一声惊呼,含元殿的大小宫人齐齐跪地叩首,大气不敢出,顾弘文与江方庆等近侍宦官亦是震惊变色,一个滑跪冲到皇帝身前,七手八脚把浑身颤抖的皇帝扶起。 李晔面如土色,咬牙切齿,身体颤抖,一脚踹翻御书案,拿起身边的东西四处乱砸,完了还不解气,又抓过陈长廷的奏章撕得粉碎,一边撕一边疯狂嘶吼,御书房一片狼藉。 高克礼从来没见皇帝这样失态过,顾弘文和江方庆等人,更是早已吓得站立不稳,跪在地上直打哆嗦,除了高克礼在那问怎么了,再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含元殿从未如此肃杀过。 皇帝抚着胸口喘粗气,任高克礼怎么问也不说话,之后情绪更加失控,竟然抱着脑袋低声哭泣起来,奴婢们陪着李晔一起流泪,李晔伤心道:“谁家都有近侍人,何独不容朕乎!” 宦官皆免冠跪伏于李晔身前,顾弘文流泪道:“外臣不相容,奴婢等不能活矣,愿乞性命归田里,尽将家产以资大家内库,为大家远去大明宫,奴婢无怨无悔,盼大家恩准!” 言罢痛哭,连连叩首。 “别再说了,陪朕去出宫走走罢。” 沉默良久,李晔拭去泪水。 上道观坐落龙首原,位于大明宫与太极宫的交界,出丹凤门左转,复行十余里而至,层林青翠,景色清幽,古木参天,浓荫覆地,极是幽深静谧,随处可见上山来拜谒的香客。 跪在昊天大帝的神像前,李晔什么也没说。 敬香,稽首,三拜,沉默。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次次阻止,意义何在? 做个万民敬仰称颂的救世英雄? 抑或满足自己卑微的虚荣? 伐岐伐蜀,将士死伤数万,牵害百姓不计其数。 杨宋吴韩四案相加,近四千人被杀。 心安吗? 晚上怕鬼索命,白天不敢独处。 像个东躲西藏的老鼠,活的下贱而卑微。 值吗? 言官以死激谏,华州军民喊冤。 我是一个凶手,我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我是个可怕的刽子手,手上沾满了鲜血,应该跪在坟碑之前告饶,应该跪在庙宇大殿悔过,祈求神灵的宽恕,自从来到这个可怕的乱世,李晔本心渐丧,似乎被这个时代同化了。 她本清澈,如果她不曾见过黑暗。 “愿我早日达成目的,也愿我,不那么快疯掉。” 李晔失去的不多,只有自我而已,这无比寂静的一刻,某些东西正在李晔心中永远死去,如果她是一个人,她一定弯下了瘦弱的身体,垂下了苍白的手臂,哀伤痛苦的笑着,她就那么望着李晔,望着李晔无能为力的沉默,直到日渐荒芜的李晔也跟着化作一地泥沙。 定初二年七月初一,中旨出。 李晔采纳了陈长廷的谏言,作为人君,可以知错改错,但一定不能认错,所以门下左拾遗、秘书令陈长廷还是获罪了,被贬黄州司马,就职鄂岳观察使,立即赴任,日行一百里。 追免韩建妻姜氏与朱氏的罪名,并免其子韩从允、韩从训、韩从志、韩知玄、韩知杨、韩知幽罪名,责令京兆尹差人前往兴平县,收敛韩氏四十四口人尸首,归葬华山脚下。 放韩知玄出宫,赐封华山县主,食邑二百户。 内侍监、枢密副使、御马监督师太监顾弘文被贬内府令,虎豹营统军裴进被贬本军都校,陷阵营统军、右武卫大将军刘过被贬左神策行营虞候。 “暂忍曲辱,风声过了朕就召回你们。” “奴婢,走了!” “别哭了,朕吩咐过高克礼,没人欺负你。” 皇帝自知失德,将幸太清宫,斋戒思过一个月。 初七,韩建遗体运抵华州,华山县主韩知玄戴孝相随。 华州百姓捶地痛哭,悲呼佐时公大去。 昏君李晔遭到百姓唾弃,狗皇帝一称传遍华州。 “狗皇帝,某与你誓不两立!” 第125章谏马嵬赐死表get/u/191/191769//1.0host:-forwarded-for:104.233.178.236x-real-ip::closereferer:-agent:(windowsnt6.1;wow64)applewebkit/537.36(khtml,likegecko)chrome/47.0.2526.106safari/537.366e0b2d8c-ba4b-442a-9c4c--:gzip, 第126章 天下尽作饵,唯朕执杆 太清宫是皇家老道观,也是唐朝皇帝的思过崖,李晔已在此斋戒十日,戒色戒荤养性,白天斋礼读书自省,晚上批阅奏折,神色不似往日凝重,喜怒无常的情绪也平和了许多。 斋戒也不是作态,初五,淑妃来太清宫,皇帝隔帘相见,初六,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河东夫人来到,等了一整天,皇帝拒不相见,最后无奈返宫,初七,贤妃刘疑来,还是不见。 这三个女人都见不到,其他妃嫔就更不能了。 至于朝廷,能见到皇帝的也只有六宰相和八舍人。 反省期间,皇帝写了不少佳作。 比如《亭中记》第一则:“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臣。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微斯人,吾谁与归?” 起居官一边记,一边默读背诵下来。 七月十一拂晓,李晔照常早起,草草吃了两口饭,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功课,先是照例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然后前往柳云台听课,老师是司空图等翰林院大学问,课业内容以本朝实录与前朝国史及历代文宗为主,另外不少先朝宰相的成名奏章和个人著作也在学习之列。 比如房玄龄、长孙无忌、姚崇、张说、元载、李泌,再比如杨炎、裴度、刘晏、李吉甫、李德裕、陆贽、白敏中、郑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借古鉴今,希图皇帝有所思。 翰林学士讲,李晔静静听。 史书上轻轻翻过的一页,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每览前人,未尝不临文嗟悼。 上午两个时辰的课业结束后,皇帝与司空图等翰林院文官共进午餐,吃完饭,李晔睡了半个时辰,然后继续上课,又是两个时辰,等上完一天的课,已是日薄西山之时,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司空图等人辞别皇帝回官衙,背影渐渐消失在黄昏暮色中的竹林小道。 用过晚餐,暮色降临。 裴贞一擅剑法,也多次建议李晔略习武功,不求成为高手,能强身健体就行,但国事一直很多,平定李茂贞叛乱,招讨吴自在,恶战王建,收服外宅郎君,重组两川政府,决断两川大小善后事宜,选派御史入川巡视,改编山南、凤翔、泾原、奉天、镇国等十一镇军队。 之后,科举扩招,田户大统计,全面巡察京兆府。 与此同时,关东也不安定。 每天处理完政务,身心俱疲的李晔哪还有心思健身。 作为皇帝,即使要强身健体,其中也是有讲究的,李晔要是在宫里跑步,在含元殿做俯卧撑,做出这等非人君所为的奇怪举动,言官们的谏表第二天就会像雪片一般飞到他的案头。 在这个时代,流行的是刀剑骑槊射。 斋戒的日子里,皇帝终于下定决心健身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有本钱享受封建帝王的腐败生活。 皇帝要练武,教头自然得是亲信,李忠国教骑射,裴进负责刀法剑术,神策军虞候刘过教马步槊,天威左使武成策教拳脚功夫,只是短短十天,皇帝就被练服了,心中**尽去。 人只要累了,也就不会想那事了。 “戒色的第十一天,继续坚持。” 李晔默语两句,穿戴好兜鍪甲胄,然后拿起木剑横在眉前,照例先跟裴进比剑,裴进亦手持木剑,君臣二人转了一圈,李晔率先动手,前脚迈进一步,双手持剑直刺裴进眉心。 裴进侧头避闪,右手一转,以剑挡剑,再一个鹞子翻身,翻将到李晔左侧,左手一把扣住李晔手腕,李晔挣扎,却动弹不得丝毫,不由一笑,赞叹道:“好功夫!” 罢,李晔一招灵蛇斗转,意欲将手挣脱出来。 这招极为巧妙,是李忠国教给他的。 当然,在裴进这里,李晔再是精妙的招数也只是花架子,不过裴进自然不会与他来真的,微微一笑,又故作讶色,很配合地松了手,便让李晔挣脱了,同时又赞道:“好手段!” 李晔哈哈一笑,回剑在眉:“再来,看剑!” 话音落地,木剑递出,朝裴进右肩刺来,裴进轻轻一侧,轻描淡写避开这一剑,李晔却因为用力过猛打了一个趔趄,李晔打的兴起,站定后又一剑劈来,裴进只好陪着皇帝玩。 左躲右闪,与他过了十几招。 不过只是躲闪,不发起攻势。 看玩得差不多了,见李晔又一剑刺来,裴进这次慢了一拍,胸口登时中剑,当即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弃剑投降道:“陛下天人之姿,剑法一日千里,臣不及也,甘拜下风!” 李晔大汗淋漓,意犹未尽的收了木剑。 白天读书上课,晚上处理国事,空当练武戒色。 虽然枯燥乏味,皇帝乐得其中。 渐渐地,他的心安静了下来,道心已定。 八月初一,一月斋戒终于期满,杜让能、刘崇望、柳璨、韩正、崔胤、杨涉六位宰相率文武百官来到太清宫外,恭迎皇帝回宫视朝,何芳莺等三宫六殿的后妃宦官们也都来迎。 是日,皇帝驾临武德殿,接受百官朝拜。 礼仪流程走完,李晔返驾含元殿,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召回背锅侠顾弘文,对于皇帝来说,宦官有没有本事不重要,这个可以慢慢历练培养,关键是要对皇帝忠心,主子有事了会自觉冲在第一个,言官上谏了肯站出来背锅,只要能做到这两点,那就是一条好狗恶犬。 弑君的朱温说:“孽畜蒋玄晖,陷我千古骂名!” 发动左顺门逼宫的杨慎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东林领袖顾宪成说:“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郑成功北伐,钱谦益说:“沟填羯肉那堪脔,杀尽羯奴才敛手!” 忠臣,谁都会装。 至于臣子忠的是谁,这也很复杂。 就拿杜让能和刘崇望这些老臣来说,他们忠的是唐朝国祚,然后才是李晔这个皇帝,至于柳璨和崔胤这一类,他们忠的是个人前途事业,跟着李晔干有奔头,所以愿意尽心效力。 根据忠奸好坏来用人,这不是上位者法则。 只要肯听话能办事,李晔才不会管他的忠奸好坏。 至于韩建,李晔从来不后悔杀了他。 从为官来说,他是称职的,忠君也忠君,但他忠的是僖宗,他的功名富贵是僖宗给,不是李晔,出于他的才能,李晔原本也打算善待他,但韩建却在一次次挑战李晔的底线。 杨复恭伏诛后,李晔也表明了接管山南的意思,但李茂贞却想抢夺胜利果实,伙同李茂庄、王行瑜、韩建与他讨伐杨守亮,几家还约定好了如何瓜分山南,接着就齐齐上表请战。 朝廷下诏拒绝,再次表明了接管的立场。 李茂贞和王行瑜继续上表,甚至对李晔出言不逊。 说什么,陛下要是不同意,臣倒是无妨,但将士们就难说了,韩建虽然没有再上表,但第一次表奏却自证他勾结串通邻藩的事实,仗着是先朝老臣,以为李晔年少即位可欺。 为了对付李茂贞,李晔忍了。 结果呢? 李茂贞被朝廷定为反贼后,韩建却上表为他喊冤,这算什么?不但如此,武亭川战役期间,连文盲王行瑜都知道静默,韩建却还在暗中跟李茂贞保持沟通,大有观望之势。 要是朝廷败了,三镇犯阙事件就会提前发生。 当官军进逼岐州,韩建知道李茂贞不可能赢了,于是出兵帮助朝廷,还亲自率兵攻城,但这是他的自保之举,他知道自己之前干的那些事,他心虚,他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李茂贞。 所以,他冲出来装忠臣。 李茂贞伏诛后,李晔给他下了一道征召令,言明只要你交出潼关,让朕和朝廷对你放心,封侯拜相都好说,但韩建选择了拒绝,还上表对李晔的决策指手画脚,说高杰不行。 陛下最好别让他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韩建就没有搞清楚潼关到底是谁给他的,这不是他自己打下来的,是以僖宗为代表的先朝给的,如今以李晔为代表的新朝要收回,合情合法,有理有据,他凭什么不交出来? 鉴于东川战事,李晔忍气吞声,装作没发生。 剑门关大捷后,李晔又给他下了一道征召令,好言好语说,潼关不在朝廷手里,朝廷的确不放心,朕可以信你,宰相们也信你吗?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及北衙的文武百官信吗? 这回韩建没敢再上表拒绝,只是装聋作哑。 西川平定后,李晔又给他下了一道诏书,要求他入朝,承诺赐封同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吏部侍郎的名誉官职,而且再给你赐一千亩永业良田,让你下半生富贵不愁。 韩建遣使进京朝拜李晔,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入朝还质问李晔,我犯了什么罪?导致陛下坚持让我入朝?说白了,还是心虚,根本就不敢来长安,李晔也表明心思答复道:“华藩无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鼾睡,早日入朝,朕当优待。” 结果呢?还是装死。 杨守贞入朝后,李晔又下了一道征召令,韩建还是装死,心里有鬼的他又遣使王行瑜、李思恭、张播、令狐陈等节度使,请求他们代为陈情,帮忙上书皇帝为他说说好话, 这些人哪敢答应,都选择拒绝,韩建还是没放弃,又命进奏使拜见在长安活动关节,先是拜见首相杜让能,又找了宦官高克礼,想贿赂二人,以求得二人为他在皇帝面前说情。 这一回,李晔已经没有耐心了。 诏书写得很明白,早日入朝,酌情宽待。 十镇节度使入朝,王建等两川人犯抵达长安后,韩建彻底慌了,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再想入朝已经晚了,于是上书请罪,愿意割地赔款,以求得不入朝,可李晔为什么要答应? 韩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李晔算什么东西? 之后朝廷又连下了两诏,责令其立即入朝,结果他宁可抱着柱子痛哭,每日以泪洗面,也不敢来长安,直到朝廷对他下达最后通牒:“十日不朝,打破华州,勿谓言之不预。” 面对武力的恫吓,韩建这才乖乖就范。 他之前想出逃关中,但这根本不可能,李晔早在去年就已命高杰带兵驻扎在潼关,他前脚跑路,李晔后脚就能得到消息,只要朝廷宣布获韩建首级者封侯升官,李晔相信他的部将总有愿意下手的,王行瑜、李思孝、高杰等人也会痛打落水狗,就像他当初对李茂贞那样。 就算他逃出关中,他又能去哪儿呢? 他也想过起兵,但在没有盟友的情况下,在关东强藩不表态的情况下,他起兵的结果只有战败,然后三宗五族、亲朋好友、府中宾客、文官武将被杀个落花流水春去也,本人则被执送长安,像李茂贞那样被千刀万剐,脑袋吊在藩镇大院的凤翔府门口供世人唾弃。 对于这种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给脸不要脸的孽障,李晔的态度从来很明确,既然你不愿意体面,那朕就帮你体面,赐死韩建,李晔从不后悔,再来一次,照样贬杀。 李晔后悔的只有两点,一是诏书公布晚了,导致谏官对此不满,认为自己出尔反尔,二是不该在马嵬驿赐死韩建全家,虽然他该死,但场面太血腥,导致外界认为皇帝残暴好杀,两相结合加之自己沉溺女色,宠信宦官顾弘文,惹出了十七位御史齐齐上表谏诤的恶果。 为了堵住旁人的嘴,李晔只能驾幸太清宫反省,考虑到韩建在华州很得民心,李晔只得下诏免除韩家人罪名,赐封韩知玄为华山县主,命京兆府收敛韩建及其全家尸首归葬华州。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舆论很重要,这影响着人心效顺。 好在正面例子已经立起来了,杨守亮和杨守贞就是千金买来的马骨,愿意入朝的自然会放心入朝,韩建的死也给出了反例,如果实力不足,那就放弃幻想,不要跟朝廷讨价还价。 话说回来,对于韩建这类首鼠两端的狗东西,不论从前现在将来,李晔都不会手软,他想延续大唐国祚,想保护好身边的人,想保护好治下百姓,想彻底结束这个乱世,如果这些想法的代价是沾染鲜血罪恶,那就杀出一片净土,若是说教无用于武夫,那就以杀止杀。 大圣人? 李晔不是,也从来不想当。 “天下尽作饵,唯朕执杆,拿奏章来看!” 太清宫斋戒期间,李晔照常处理政务,但这个月累积等待裁决的重大事项还是不少,不多时,奏章送上,高克礼和江方庆接过,然后按照李晔的习惯将奏章分门归类整理好。 整理完毕,二人退下,再不说话。 第一奏是五花判送的状文,一共列了四件事。 根据李晔的安排,朝廷选派了大量官员巡视京兆府及下辖二十三县,其中有一个叫元子师的监察御史,上头给他划定的对口负责区域是万年长安两县,上月十一,元子师发起突击检查,率队秘密前往万年县,准备核查万年县常平仓和本县所属官田租税出入等籍册。 不知是走漏了消息还是怎么,等元子师到达,万年县令王胜告罪道:“吏人不慎,走水误烧了粮库,下官组织人手全力抢救,奈何火势太大,粮食都烧没了,请上官治罪。” 一检查就起火,元子师知道有鬼,当即要求视察现场,又命王胜等本县官吏随行带路,王胜百般推辞,元子师见状,便掏出小本本记录王胜的言行,王胜这才乖乖带路去粮仓。 但却不是带元子师去原来的常平仓,而是去了另一个临时修建的,到达现场后,王胜说忘带钥匙,元子师即命人去取,不料王胜又说,没有京兆府司仓参军的命令,他不敢开门,否则会被问罪,元子师说没关系,本官代天出巡,有权为你作保,王县令只管开门。 王胜还是不肯,坚持要请示上头,元子师怒道:“本官代天巡视,现在要立刻核查你县常平仓,别说你王胜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就是京兆尹孙尚书来了,这道门也必须打开!” 看到这,李晔都懒得再看了,要么是粮食储量不足在册数目,要么就是都被万年县卖了,常平仓根本是一座空仓,面对御史的突击检查,万年县慌了神,便伪造成失火现场,没什么好查的,李晔同意了六位中书舍人的判议,将万年县大小官吏集体革职除名,按律严办。 第二件事也是监察御史报来的,为应付户部大统计,通王府先是贿赂判度支事崔昭纬,又编造阴阳籍册,瞒报名下田亩数目,企图蒙混过关,被御史风闻告发,请求予以彻查。 崔昭纬,晚唐奸相,历史上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拜相,可李晔已不是那个李晔,崔昭纬不但没有拜相,连工部尚书也没保住,被调到了户部度支司,而且不是郎中,仅是判度支事。 所谓判某事,就是分管某事,不主管。 “暂停崔昭纬职务,三司组织会审,查明通王府一案。” 通王府是宗室远支,祖上是顺宗三子李综,宪宗李纯的亲弟弟,郭太后在的时候,通王府一直受宠,黄巢进逼长安后,田令孜带着皇帝秘密出逃,只带上了少数血缘近的宗室。 黄巢进京后,通王李见边遇害,王妃韦氏失踪,叔伯子嗣一道被害,唯二子李开俊侥幸逃得一命,僖宗返驾长安后,诏令李开俊嗣通王,一道嗣王位的还有李经卜、李炆言等人。 这些人在史册上籍籍无名,但他们的儿子有留下了名字的,延王李经卜,长子李戒丕,覃王李炆言,长子李嗣周,李炆言去世后,长子李嗣周嗣覃王位,并被昭宗启用,担任禁军兵马使。 对于这些在黄巢之乱中幸免于难的宗室,僖宗一直都很照顾,赏赐不断,逢年过节还慰问,昭宗在位的时候,也保持了这样的作风,艰难时刻还破例恢复了诸王典兵的老规矩。 原本历史上,不算昭宗的子嗣,延王、通王、覃王等七家宗室都被韩建杀了,不分老幼,不分男女,也不管婴儿,统统斩草除根,七家宗室一共两千余人,全部被抛尸石堤谷。 考虑到这一点,李晔就让三司去查了,如果查证属实,该罚钱就罚钱,该谈话就谈话,再严厉些的手段就算了,只有怀王李洽这种油盐不进且胆大妄为的宗室,才需要对其进行严厉制裁。 第126章天下尽作饵,唯朕执杆 第127章 有事于南郊 根据皇帝陛下的圣谕,对万年县常平仓失火一案及通王府虚报家产一传,由户部巡官、度支郎中、判盐铁事、考功郎中、司储司金户部三名主事对口督办,此后监察御史及相关官员的风闻奏陈,只要对象涉及京兆府及下辖各县与皇族宗室世家,都由这七位官员负责。 一查到底,按律严办。 京兆府的大巡察大统计始见成效的同时,年初分派到蜀中两省下辖各州县巡视的一百多位御史终于也取得了重大进展,截止中秋,一共有八十六个御史工作组向朝廷发回了报告。 天宝十四年,全国各道州县的总户数是8914709,总口数是52919309,登记在册的永业田、口分田、公廨田、职分田等属权性质的田亩总数是1430386213,归属对象包括但不限于朝廷中央、各地方官府、皇族宗室、高门世家、勋贵、全国寺院、自耕农、小地主等。 安史之乱后,人口锐减,广德二年,朝廷在册总户数2933125,口数16920386,由于河朔三镇割据,大量中原防遏型藩镇的相继成立,田亩数无法统计,所以没有明确记载。 会昌五年,宰相李德裕展开人口普查,汇总关内、京畿、剑南东、剑南西、山南东、山南西及关东中原诸道,算上黔中、宣歙、鄂岳、湖南、浙东、浙西、福建、桂管、安南等朝廷直隶上报的数据,总户数是4955151,田数是1168835400,由于土地兼并严重,僧道、商贾、士兵、租户等隐形人群难以得到精确数目,所以会昌大统计并未确认全国总口数。 虽然会昌统计没有得到人口数,但如果以元和年间的数据为本数,根据肃代德顺时期增长率作计算,还是能计算出粗略的人口数目,可以大概知道人口数在哪一个大致区间,及至咸通、广明、光启、文德、定初以来,李晔粗略估计全国人口应该在一千三百万左右。 李晔现在没有实力开启面向全国的统计,所以年初出京的御史只巡视蜀中两省及下辖州县,杜让能领导的大统计面向凤翔、泾原、镇国等关中十一镇与京兆府及下辖二十三县。 最先报回数据的是出派山南西道的十六位御史,根据742年的统计数据,山南西道下辖81县,有户275483,有口984624,历次大乱后,山南人口锐减,这回的奏数是,汉中、勉县、洋县、城固、南郑、达州、渠县、通江等八十一州县,有户94682,有口495637。 接着是京兆府和京畿道部分地区,元和年间,京兆府241202户,华州1437户,同州4861户,凤翔节度使8364户,现在京兆府有97632户,华州3127户,华州2951户。 至于凤翔,三次兵祸后,现在只剩了两千多户。 蜀中两省的数据也有了,根据韦昭度和崔安潜的上报,对照御史巡视结果,成都有户42017,口数超过十万,彭州7887户,蜀州12508户,德阳3115户,邛州22176户,简阳2522户,资阳1499户,乐山2275户,宜宾1493户,雅安1453户,眉山5804户,阿坝507,北川、汶川、茂县890户,翼维当静悉柘恭真黎姚等十三州,总户两万三千七百多。 东川方面,战争结束后,梓州损失最为惨重,如今只剩了3985户,而且寡妇还特别多,面对成千上万的寡妇,崔安潜在奏章中询问,陛下要不要想个安置这些寡妇的法子? 这老家伙,纯粹是老糊涂了! 除去梓州,东川其他州县还好。 剑州有户2103,绵阳6148,遂宁3346,普州1652,荣州880,陵州1985,泸州1969,龙州329,昌州1109,霸州1792,保州2132,思州1479,合川江津大足等地总户3872。 当然,这时候还不叫重庆,叫合州。 总体来看,西川行省的总户数是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总人口八十多万,东川行省总户数三万二千七百八十一,总人口超过十五万,算上僧道、商贾、士兵、罪犯、客户、奴婢等不统计的隐形人群,再算上难以走访的偏远散户,总人口肯定是超过一百万的。 有些偏野小户,小吏一看路不好走,也不知道山上有没有人,索性干脆就不去了,前世李晔也参过人口普查,有些偏远山村不通路,车上不去,就算通了路,往往也险要崎岖,司机不敢往上开,工作人员只能走路,走在深山老林里,一边走一边观察打听。 二十一世纪尚且如此,唐朝就更别说了。 汇总两川,阖关内、京畿、京兆、山南、陇右、凤翔,奉天、泾原、镇国、天雄等十数藩镇,再算上左右神策行营辖区、南北禁军、紫微七营、御马监四营、客商、僧道、租户等隐人,李晔粗略估计治下人口应该接近三百万人,具体数目还得等大统计结束才能知道。 除了人口,蜀中两省还上报了本省财产。 田数就不说了,韦昭度奏称,西川二十四州及辖县,登记在册耕牛十一多万头,马驴骡六万余匹,绢八十七万余匹,钱四百万余贯,金银六十多万两,刀剑槊矛两万多件,官盐井一百八十七座,官仓存盐七十八万斤,各州县常平、公廨、职分等官仓存粮,粗略合计二百九十余万石,陶瓷丝绢纸锦等官坊合计三百八十七家,铁铜煤等矿窑合计两千四百九十三座。 西川存钱高达四百万贯,这的确把李晔乐昏了头,这四百万贯钱除了各州县的正常财政收入,还包括王建等一干战犯的家产,也包括陈敬瑄和田令孜多年的积蓄,真是一笔巨款啊。 再算上东川省的财产,这足以满足定初三年的朝廷预算! 看完近百封奏章,李晔做出如下批复。 一,责令西川转运府把官库中的丝绢、陶瓷、盐、纸、锦全部转送到京师,李晔要降低稳定这些东西在关中地区的物价,降低老百姓在生活必需品方面的开支,作为隐形减负。 二,蜀中两省的兵器甲胄战马等管制品,一律转运京师。 三,调支东川存粮六十万石,调支西川存粮一百五十万石,通通押送到长安,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关中大旱,长安已有一个月没下雨,京兆府各县官员都已经开始组织打井自救工作,泾原、陇右、凤翔、感义、彰义、武定等地观察使也都发来了告急文书,请求朝廷做好赈灾准备。 天赤如血,河溪干涸,稻田开裂,蝗虫蜂起。 如果再不下雨,一场岁大旱人相食的惨祸在所难免,为了体现与民同苦的心情,皇帝陛下再次降低个人生活标准,改成两菜一汤,甚是寒酸,看得中外群臣都心酸不已。 昨天延英殿会议结束后,李晔留宰相们吃饭,由于时间来不及交代,高克礼端来的还是两菜一汤,看着桌上的两餐一汤,身为臣子的宰相们哪还有心情吃饭,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第二天六位宰相就一起上表,请求把各官署中午工作餐的标准降为一菜一汤,李晔不许。 虽然皇帝不同意,但宰相们还是身体力行了,对下面的人也严格要求起来,不久户部郎中孔纬就因大吃大喝,又因在工作期间大搞排场,惨遭杜让能训斥,杜让能原话是,天子都在受苦,你怎么吃得下去啊?孔纬哪里知道皇帝把自己搞得那么寒酸,当下连连作揖告罪。 杜让能对他的处罚是,不思君忧,罚俸一月,不察民苦,反省千字,孔纬被顶头上司扣除当月工资及绩效,还被赶回家反省了三天,之后李晔收到了孔纬的千字检讨小作文。 天灾在即,人祸也来了。 九月戊寅,太上淑妃郭敏病危,抢救无果,是夜崩於交泰殿,寿终五十一岁,至此,懿宗最后一位妃嫔离世,追尊为恭贞皇后,上诏诸王公主后妃戴孝参灵,与懿宗合葬简陵。 杜让能为摄冢宰,兼山陵使。 有司听职,不令阙失。 十五,葬队出通化门,纸钱漫天飞舞。 九月戊子,起居舍人、校检吏部郎中、御史中丞,紫金光禄大夫、兵部郎中、给事中、左散骑常侍、集贤殿学士、判院士、广州刺史、清海军节度、南阳郡侯刘崇龟病危。 李晔出宫探望,刘崇龟口不能言,无神双目直视天花板,右手拉着皇帝,他想说话,却做不到,泪水涌出,过太阳穴,打湿了枕头,未几,溘然长逝,抱憾而终,双眼睁得老大,怎么也不肯闭眼,干瘦的右手仍死死握着皇帝的手,李晔知道他要说什么,依旧认真点头。 “朕记得相公的教诲,不敢忘怀。” 说来奇怪,李晔说完这句话,刘崇龟的手松了,嘴角浮现淡淡笑意,下一瞬,房内悲声大作,刘疑、刘过、刘齐、刘定、刘通等后辈伏地痛哭,所有人,包括李晔,无不为之一叹。 定初二年九月二十四,三朝老臣刘崇龟病危,太医抢救无效,是日未时薨於家中,享年六十九岁,追赠太傅,谥曰文简,废朝三日,命群臣吊唁,画像凌烟阁,隆葬长安北郊。 二十七,葬队出安福门。 文武百官送行,皇帝临安福门目别。 十月己未,宣武进奏院进朱全忠奏章,李朱战争一触即发。 上柱国、沛郡王、检校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宣武淮南等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汴州刺史、管内营田观察处置等使、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再次上表,历数李克用十大罪状,上一次的讨伐申请被朝廷拒绝后,朱全忠知道皇帝不会对李克用动手,所以这回没有再提出让朝廷出人出钱,只是请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兼太原东南面招讨,陛下娶了李克用的女儿,的确不方便出面,那就给臣一个机会,臣一定为陛下除掉李克用。 对于盟友们,朱全忠也没有忘。 三镇请伐后,李晔下诏驳斥,对李匡威和赫连铎的言辞尤其严厉,二人心有畏惧,不敢再上表,所以这回是朱全忠代为陈情,请以幽州节度使李匡威为太原北面招讨,云州防御使赫连铎副之,至于出兵响应的成德节度使王镕,朱全忠则请准其为太原东面招讨使。 这道进奏章的意思很明显,臣决定动手了,这些使职臣也准备自封了,特此通知陛下,话到了这个份上,李晔也没有拒绝的权力,为了不得罪李克用,李晔选择装死,不答复朱全忠的进奏章,同时密旨河东,向李克用阐明心意:“朕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太原西。” 你放心,朕始终跟你站在一起。 但朕不敢得罪朱全忠,所以不能出兵帮你。 就目前形势而言,还不能跟朱全忠翻脸,一是他进献给朝廷的钱真的很多,失去可惜,二是湖南、鄂岳、荆南、荆襄没有打通,李晔暂不能出关作战,三是关中大旱,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京师,连王行瑜都上表求救了,情况非常严重,李晔要准备抗旱救灾了。 天赤如血,地无颗粒,各地官府早已打井自救,但渴死的牲畜还是不计其数,长安也一连七八天都是黄沙蔽日,天地山川都泛黄,人一站到风中就想流泪,情绪也会莫名难过起来。 初九,上率百官,朝献太清宫。 十一,太庙祀祖。 十二,选官持旨龙虎山、武当山、茅山、阁皂山,诏天师做法求雨,再选秘书省司天台神官,持旨分使泰山、洞庭湖、太湖、东海、南海等名山大川,敬封地神,拜苍天神灵,求雨佑社稷。 甲子,有事于南郊,告神灵,大赦天下,减刑蜀中人犯,改王建凌迟为车裂,王宗懿车裂为斩首,其余人犯,斩改绞,绞为赐死,自尽改流,流三千里降为两千里,两千里为一千里。 十五,罪己诏出,将有事于京畿。 这个时代的救灾前置步骤走完了,正事也该干了。 出巡的第一站是渭南,此时已是十月中,关中已有近两月没下雨,到渭南这天,又是一个黄沙弥漫的日子,天地泛黄,朔风吹着,人即使戴了斗笠流苏,眼睛还是会发涩流泪。 群臣带着丝质口罩,都有些不习惯,但想到是御赐圣物,不敢摘,只能忍着,大臣们陪同皇帝视察,李晔慢慢走着,入目所见,龟裂的土地,寥寥的行人,半死不活的庄稼。 风起千里,黄沙蔽日。 原野无垠,夐不见人,河溪萦枯,群山纠纷。 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 鸟飞不下,牛羊亡群。 触目惊心,这是李晔对关中大旱最直接的感受。 第127章有事于南郊 第128章 第一次出巡 离开渭南,李晔去了华阴,路过华山脚下,看见一座墓群,规模壮大,询问得知,是韩建全家,李晔默然无语,及至华阴县,华阴文武官吏迎驾,华山县主韩知玄出迎。 对于李晔,韩知玄心中充满了仇恨,每当想起马嵬驿那一幕幕,对狗皇帝的痛恨至于切齿,但当李晔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韩知玄却很合时宜的歌功颂德,即使要报仇,现在也不是时候。 离开华阴后,李晔一路向西,进入神策军京北京西行营辖区,圣驾到来,旌旗蔽天,各路禁军欢声雷动,高呼万岁,各都兵马使、什将、判官、书记、司马、监军使、参军大使等文武迎驾。 在中外群臣的陪同下,李晔视察了耀德、长武、捧日、宣威、扈跸、天威、登封、神武、泾川等二十九都禁军,宣见了都知兵马使、监军使、司马、参军使一级的文官武将,发表了以维护大唐统一为核心的重要讲话,下令赏赐京西行营与京北行营的神策军诸都将士。 诸军士气高涨,人心大定。 之后,李晔一路向北,巡幸静难军。 得知天子驾幸辖区,王行瑜大惊,连问该怎么办。 幕僚答道:“出城迎驾,约束三军将士!” 王行瑜称善,但拒绝穿甲戴胄,转身小跑钻进卧室,取出珍藏的御赐紫色,在懂行文官的帮助下穿好紫衣,戴上对翼官帽,踏上布靴,左佩印信,右备香囊,然后端坐在铜镜前,特意让懂行幕僚帮他梳发修眉刮胡,接着妻子文氏帮他化了淡妆,涂画了些昂贵的胭脂水粉。 自从得了宰相头衔,王大帅也讲究起来了。 “好,好看!” 对着镜子看了几遍,王行瑜很满意。 打扮结束后,王行瑜跟幕僚们询问了很多事,比如迎驾流程,觐见皇帝的注意事项,正式的君臣大礼怎么来,手怎么放,眼睛往哪里看,问完了还不放心,又跟幕僚们排练了两次。 对于此次接驾,王相公是非常重视的。 不但对自己要求严格,还特意把牙兵牙将都叫来,事无巨细的叮嘱了一遍,比如望见圣驾的时候,将士们要收刀站好,不要东张西望,看见圣人车驾的时候,将士们要高呼万岁。 再比如街道要提前打扫干净,乞丐街溜子要提前赶走,这样才能体现出静难军治下的良好风貌,不能让圣人和朝廷觉得静难军不行,各处制高点也得派兵把守,严防有人袭驾,总之一句话,这种关头不能出一点纰漏,谁要是给本公找不痛快,本公就送他去见朱玫。 “都听清楚了吗?” “回大帅,听清楚了!” “畜牲,说了多少回,衙内称相公!” 王行瑜暴怒,一拳把这牙将打倒在地。 “回相公,记住了!” 定初二年初冬,静难军宣布戒严,牙兵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的官健到处都是,差吏拿着鞭子在干干净净的街上站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静难军节度使、邠宁庆等州处置观察大使、知节度事、营田使、庆州防御使、邠州刺史王行瑜,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大唐皇帝。 关内,黄昏。 数百骑甲兵飞驰而过,扬起漫天黄沙。 落日残阳,黄沙之中,远处隐隐可见大队人马。 及近,车马萧萧,锦衣瑟瑟。 黄沙之中,龙旗蔽日,官牌林立,铁骑拱卫之中,隐约可见数十辆车,其中一辆华盖黑大车,十匹批红盖黄的白马共拉,健壮的御马官高立车上,双手操缰绳,珠帘后有人影。 高大,威严。 坐如山岳岿然,站似通天长虹。 言出风起云涌,动则神灵随行。 这四句话,正是六位宰辅对当今天子的描述。 王权乐一惊,万死不想圣人真的亲临静难,顿时热血上涌,脑子嗡嗡作响,不等马停,腿上发力一跃而起,几个鹞子翻身奔出丈许,轻轻落于队前,深吸一口气,利落下跪参上。 “启禀尊者,王权乐奉父帅之命,先行在此迎驾!” 王权乐,行瑜长子。 三里外,王行瑜下令,全军下马步行,他自己也下了马。 朱淮深不解道:“圣驾还没到,咱这么早下马作甚?” 王行瑜铁青着脸,没有回答。 越在这个时候,越要做出谦逊的姿态。 圣驾临城,马步军在十里驿停止前进,伴随着雄浑的鼓乐,由南衙金吾监门左武卫与北衙天威虎豹陷阵三都组成的仪仗队开出,大队红衣武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当先为圣驾开路。 未己,王行瑜看到了一脸和风的皇帝。 “不可直视天子,相公快参上!” “臣王行瑜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皇帝和群臣的注视下,在密密麻麻的士兵观看下,王行瑜整了整衣冠,率领静难镇文武百官,恭恭敬敬对李晔行了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静难军将士也按预先排练高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李茂贞、王建、韩建伏法后,满存、令狐陈、张播、杨守贞等关中十镇节度使入朝后,王行瑜恭顺了许多,西川捷报传回长安,王行瑜遣使朝贺,韩建伏诛,王行瑜再次遣使朝贺,在奏章中表达了他和静难将士与逆贼韩建不同戴天的坚决立场,并献上礼物珍宝若干。 幸静难期间,在王行瑜等本地官员与中央随驾文武的陪同下,李晔视察了静难镇领属州县的民生及大旱受灾情况,痛快答应了王行瑜的借粮请求,只是要他自己写奏章走一下流程,对于王行瑜承诺的明年秋收后向朝廷偿还灾粮,李晔很大度的免了,拿着吧,不用还了。 静难贫瘠,官仓并无多少存粮,又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王行瑜愁的不行,像个叫花子一样,到处写信借粮乞讨,但关中大多数节度使都入朝了,可借对象根本没几个。 如今皇帝痛快答应,把王行瑜乐得跟什么一样。 送佛送到西,李晔又当众表扬了静难军,跟宰相们说啊,静难军将士长期戍边,又在伐岐战争中有功,那就再赏三十万钱、十万石粮、两万匹绢,每位将士再额外发放两套冬衣。 赏赐和赈灾粮款,朝廷在一个月之内兑现。 圣人不追罪静难!还会拨款赈灾!还有大额赏赐! 铜钱,粮食,绢,冬衣,什么都有了! 沉默中,王行瑜连掐大腿两次,才确定这不是在做梦,这个让静难文官武将及所有将士都无比振奋的消息,通过眼神在彼此之间飞快传递,好多武夫也是鼻子一酸,眼圈红红的。 王行瑜用颤抖的声音高喊道:“儿郎们,快谢谢圣人!” 内外静难军将士顿时齐声大喊道:“万岁!万岁!万岁……” 万岁声震天响,足足持续了几分钟才平息。 “跟着天子有肉吃啊,不如咱们也让大帅入朝罢?” “跟着王帅混,三天饿两顿,唉……” “瞧瞧,都瞧瞧,天子他老人家真疼咱们!” “你刚刚说什么?” “想个法子让王帅也入朝啊,给朝廷当兵多好……” 视察静难诸州县的时候,李晔对灾情做出了许多批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中央与静难地方,务必以人命至上与百姓至上为最后底线,没有水就发徭役开江,一定不能饿死人,至于贪污腐败,晚唐很少,被士兵以贪腐罪名杀害驱逐的节度观察使,不是一个两个了。 考察灾情并做出相关部署后,李晔返回邠州。 在王行瑜等人的陪同下,大唐皇帝首次检阅了静难军将士。 鄜州的李思孝听说天子行在静难,也亲率三千骑来朝。 君臣在蛇口渡相会,痛饮一场而别。 十一月十二,李晔结束第一次出巡,王行瑜率文武百官送别,静难将士自发相送,行在静难期间,李晔颇有感触,可能因为是文盲的缘故,王行瑜心眼少,胆子大,容易被忽悠,还拥有着一个朴素的心愿,那就是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成为一个出将入相的体面人。 也许正因为是文盲,历史上的他才会向昭宗讨要尚书令。 十七,李晔返回长安。 此次大旱虽然来势汹汹,但在朝廷强力的钱粮保障下,关中并未出现大饥,对于受灾较为严重的陇右、泾原、静难等地,李晔也拨付了足额专项钱粮款,并亲自出巡走访视察。 李晔第一次出巡的动机也不单是为了视察灾情与地方对朝廷赈灾部署的贯彻落实情况,还是想籍此再次彰显朝廷中央权威,对宵小之徒形成极大震慑,安定关中各地的军心民意。 总之一句话,加强唐廷对关中地区的统治。 关中是安定了,关东却不。 朱全忠与李克用争霸的同时,孙儒在东南掀起血雨腥风。 年初,杨行密攻取润常,孙儒闻讯大怒,率军渡江南下,大败杨行密,克复常润二州,之后在京口休整了一段时间就转战向南,杨行密命田頵和刘威率三万迎战,被马殷击败。 至此,淮南大乱。 部将马殷取得大捷后,孙儒决定趁胜进军,彻底歼灭杨行密,于是烧毁扬州,引兵向西,传檄远近,号称五十万大军,旌旗相属数百里,所过之处,焚烧庐舍,杀老弱以资军粮。 宣歙奏称,淮南大饥,至于十室九空。 除了淮南,河南张全义也向李晔呈送了奏章。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请求朝廷下诏攻讨李罕之。 这桩恩怨非常复杂,是这么回事。 张全义早年跟黄巢造反,在伪齐担任吏部尚书,黄巢败亡后,张全义投靠了诸葛爽,屡立战功,被诸葛爽表请为泽州刺史,诸葛爽死后,与李罕之一起另立门户,依附新任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诸葛爽是郑从傥部将,接替郑从傥的是李克用,二人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 俗话说,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富贵。 李罕之和张全义这对患难之交最终反目了,原因也很简单,张全义性情温和,作风勤俭, 李罕之却是个无谋匹夫,治理无方,经常缺粮,一缺粮就跟张全义要,念在二人曾经在一起抗击孙儒的艰难交情,张全义起初都慷慨提供,但次数多了也就难以如数提供了。 最可恨的是,只要稍不如数,李罕之就会把洛阳官吏抓去河阳杖责,文德元年,李罕之盯上了王重盈,王重盈求救洛阳,于是张全义便捅了李罕之一刀,攻占了他的河阳老巢。 后来啊,后来的事就众所周知了。 李克用出兵助李罕之反攻河阳,张全义难以抵抗,向朱全忠求救,朱全忠正在蔡州跟秦宗权拼命,但还是派丁会和牛存节等人带兵去救,李存孝最终战败,李罕之只得效力河东,感念救命之恩的张全义则就此对朱全忠言听计从,宣武与河东这两大强藩的矛盾再次激化。 这回朱全忠与李克用开战,张全义也想着做点什么,索就拿李罕之开刀,于是给李晔上了一道奏章,历数李罕之十大罪状,请求朝廷下诏夺职除官,诏四方藩镇出兵会讨这个恶魔!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 李罕之那厮,屯守泽州之后,天天带兵抢劫,怀孟晋绛等地,方圆数百里,郡邑无官吏,村野无百姓,河内百姓相互集结躲在山寨避难,一旦出去就会被李罕之的兵杀害。 不但如此,这畜牲还吃人啊! 这月屠怀州,下月就屠晋州,屠了城就吃尸。 荆棘蔽野,烟火断绝。 陛下,这都是您的子民啊,您睁眼看看呀! 顿首,顿首! 臣张全义泣涕以奏,不胜惶恐之至。 放下张全义的奏章,李晔陷入了沉思。 朕管不了孙儒,还管不了你李罕之?思来想去,李晔都觉得该给李罕之一点颜色看看,顺带也好分化跟朱全忠穿连裆裤的张全义,但李罕之现在是李克用的人,如果李晔趁着宣武与河东争霸的空当收拾了李罕之,那就会得罪李克用,如何在不得罪李克用的情况下除魔? 对了,想起来了。 李克用对李罕之的观感并不好! 李克用是一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当年路过李罕之辖区,跟李克用从来没交情的李罕之大摆筵席,隆重款待了风尘仆仆的李克用一行,李克用很是感动,一直记在心上。 话又说回来了,恩情归恩情,现实是现实,李克用也不是傻子,即使有一桩恩情,他对反复无常的李罕之也是深感担忧,将其比作吕布,由此可见李克用对这恶魔的观感有多差。 李罕之能拿到泽州刺史,得益于盖寓的争取,而李克用对盖寓言听计从,再想起李罕之多年前对他的恩情,侠肝义胆的鸦儿这才勉强答应,所以这中间有空子可以让李晔钻。 泽州属昭义,今为前线。 无论是河东还是宣武,泽州都是必有之地。 “弘文,去把崔胤叫来,朕有事找他。” 第128章第一次出巡 第129章 风起长安 “这件就交给你了,尽量办好。” 崔胤面露得色,拱手保证道:“臣当不辱使命!” 君子对君子,小人对小人。 李罕之这种反复无常的孽畜,跟崔胤当对手最好。 放下李罕之,李晔又把目光投向了科举。 文德元年,鉴于先帝国殡,朝廷并未开科取仕,李晔上位后,朝廷先后对凤翔、陇右、东川、西川用兵,淮南、河南、河北、昭义、幽燕、魏博、荆襄、荆南、江西、鄂岳、湖南等地也接连发生动乱,各地交通阻绝,士子不便往来,考虑到这一点,科举拖到了今年举行。 八月下的诏书,三个多月过去,等到第一场大雪降临,长安开始热闹起来,陇右道、关内道、京畿道、剑南道、河南道等地的学子们占了地利,早已陆续抵京,南方学子却有些吃亏,朝廷虽然给了四个月时间,但资格审查是在十月前完成,如今各地混乱不堪,他们要走正常流程根本来不及,只能直接来京师报名,诏令突然,行程匆匆,都来不及复习。 无奈之下,南方学子只能边赶路边备考。 截止目前,根据礼吏二部官员报送的状文来看,已经抵达长安并完成资格审查和现场确认的士子分布面很广,河东、幽州、义武、成德、魏博、天平、云州、平卢、横海、昭义、太平、宣武、义成、青州、蔡州、郑汴等北国各道诸镇,均有当地户籍的官士来京参考。 南方诸道方面,会集了岭南东、岭南西、浙东、浙西、广州、宣歙、淮南、江西、黔中、湖南、鄂岳、武安、山南、西川、东川、云南、荆襄、荆南、安南、静海等地的官士。 从地域来看,此次考生分布全国。 从阶级来看,范阳卢、清河崔、博陵崔、荥阳郑、太原王、陇右李、河东裴、赵郡李、吴中归、昌黎韩,京兆杜、韦、郭、王、何等高门,也均已派出族中精英子弟备考应战。 从名望履历来看,考生成分复杂。 除了状元世家的归黯,再来看一些大佬。 唐末风云人物,来自京兆万年的韩偓,现年四十六。 大诗人、都官郎中、一字师郑谷之子,名动江西的宜春才子郑熙。 绵州刺史、检校西川观察使、十不上第的吴越才子罗隐,已经请假回京备考,御史中丞、谏议大夫、大诗人高蟾之子高及深,奉父命出战进士科,最近两月都在挑灯夜读。 晚唐大诗人、咸通十哲之一、七不上第的喻坦之,清楚感受到了中兴气象,和罗隐一样,死掉的心又活了,目前业已与长子喻世业抵达长安,父子二人准备一同应进士科。 已故会昌进士、嘉州刺史、同州刺史、工部尚书、感化军节度使、武宁军节度使、忠武军节度使、权京兆尹、大诗人薛能之子薛鉴弘,已从千里之外的徐州赶来长安。 太原王氏派出了当代才俊王赞。 未来的宰相,白马驿遇害者崔远,代表博陵崔氏出战。 归黯同乡兼好友,天随子、江湖散人、甫里先生、唐末大诗人陆龟蒙之子陆贺群已经抵京,陆龟蒙考了一辈子都没有考上进士,陆贺群这回也是抱着替父亲完成临终遗愿的壮志。 来自荆州的重量级选手,打算趁机好好游历长安的赵匡凝也到了,赵匡凝不打算考试,他这回是奉父帅赵德之命进京朝拜,恰好逢科举,所以打算客居长安一段时日结交士子。 晚唐大诗人、落榜生唐求,已从蜀中赶来京师。 白居易嫡长孙,白阿崔嫡长子,洛阳白公子白沉,正效仿爷爷在平康坊白嫖,目前已有不少姑娘误入情网,白居易孙子的身份为他带来了很多便利,达官显贵都为他敞开了大门。 李商隐的孙子来了,刘禹锡重孙刘奂跟姐姐刘鸢到了长安。 韩愈嫡长孙、韩昶长子韩故,带着张氏、长女韩珂、长子韩勋、三女韩洛妃、四女韩不语等人举家搬迁长安,韩愈头号粉丝、皇帝侄女何宁闻讯,特地出资为他们一家置了宅子。 李抱真重孙、李振表哥李怀抵达长安,信誓旦旦准备考个进士,给那不成器的李振一点颜色看看,在此之前,李怀给表弟写了信,叫他来长安报名考试,李振愤然拒绝。 “我就是饿死,死在宣武,也决不应考!” 本事小,脾气大,无能狂怒。 未来的宰相苏检、王溥隆重登场,时年十六的孟知祥游学长安。 除此以外,荥阳郑氏选派了五名后辈,河东裴氏派出九名后辈应考,已故宰相郑从傥长子郑预在做最后突击,已故宰相裴坦三子裴规在翻看父亲的笔记,礼部侍郎裴贽二子裴桐在挑灯夜读,御史中丞裴枢在给长子裴乐开小灶,抽背文章,讲解时政,预测进士考题。 另外,天威都头、右监门卫大将军武成策也报名了,目前已请假在家备考,作为武元衡的后人,武成策对现状并不满意,他也要争取进士,光复祖宗荣光,武成策义不容辞,刘崇望、杜让能、韩正、孙揆、孔纬、崔昭纬、崔胤、杨涉等当朝大臣的子侄们正也摩拳擦掌。 与此同时,行卷进入高潮。 但凡是准备应试进士科的,要么直接把自己的作品寄到了王公贵胄的府上,要么就在平康坊最有名的那几家青楼勾栏瓦肆展露才学,大议文学时政,希图获得达官显贵的赏识。 在皇帝的坚强领导下,古老的长安焕然更新。 天下英雄,齐聚长安试比高! 高门贵女也纷纷出门,找寻如意郎君。 “唉,也不知道这些美人会便宜谁,给朕多好……” 望着路上的一群美人,皇帝扼腕叹息,久久不愿舍目。 言归正传,这些考生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归氏。 归姓是小宗,本是苏州吴中的一个小家族,但在中唐以后,归氏一族在科举中可谓是大出风头,从归登开始,归氏一族走上了寒门崛起之路,七姓十家都被归氏掩盖了光芒。 归登,进士及第,官至工部尚书。 归氏第二代归融,进士出身,官至兵部尚书,获封晋陵郡公。 归氏第三代到了巅峰,归融的四个儿子全都进士及第,长子归仁晦开成三年进士,次子归仁翰大中十一年进士,四子归仁绍咸通十年状元,五子归仁泽咸通十五年状元。 如此赫赫之功,可谓空前绝后。 第四代,归家又出了个状元。 归融孙,归仁泽子,归黯,景福元年中壬子科状元,放榜时正好又是新婚,可惜一个月后就暴死了,死因不明,李晔深深怀疑,吴承恩笔下的陈光蕊就是以他为原型。 归黯的死对归氏一族是重大一击,这前后十几年,黄巢、秦宗权、李罕之、孙儒、朱玫、李昌符等人相继作乱,归氏第三代的佼佼者先后去世,第四代英雄归黯也英年早逝,但灾难远不止如此,天复元年,第五代的归佾再次考中状元,可惜两年后就死在了战乱之中。 好在,现在是定初二年。 历次大乱中,归登、归融、归仁晦、归仁翰、归仁绍、归仁泽等人及亲戚几乎全部遇害,所以归家才会给这个最后希望的后人取名为归黯,就好像第六代的那个少年归系一样。 归系归系,归氏系于你一身。 朝廷开科诏书抵达东南后,归黯决定赴京。 誓别族老,告别父母,带上未婚妻,归黯去县衙取状文,看着眼前的少年,吴中县令亲自为他践行,三杯酒后,归黯两人两马一剑,与未婚妻毅然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八月,渡过孙儒防区,借道宣歙。 九月,翻身越岭,朝躲猛虎夕避蛇,进入江西。 下旬,绕荆襄,过境鄂岳。 十月,到山南,走荔枝道,进入关中。 费时三个月,历经百般磨难,归黯夫妻终于抵京,站在他身边的是他的未婚妻,名动吴越的苏州第一才女齐甄,时值定初二年十月二十九,茫茫大雪落在夫妻肩头。 “楚玉,长安好大。” “是挺大,毕竟是中国。” 归黯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金光门。 “走,进城看看。” 在皇帝陛下的指示下,朝廷对关东学子的到来显示了极高的礼遇,京兆府派了小吏在长安各城门蹲点,只要确定是考生,就接到提前准备好的上好客栈入住,正常的日常消费也都由朝廷负担,家庭条件不好的,现场补助一百贯钱。 初二,京兆尹孙揆率属下文武出巡,视察了平康、靖国、崇永、安永、远怀、昌信六坊的治安,并发表重要讲话,强调要做好保卫工作,保证考生及家属的人身安全。 之后,宰相杨涉看望慰问了考生,并与户籍魏博、成德、静海、幽州、淮南、江西等地的考生进行了亲切交流,询问他们在京期间的各种难处,责令相关衙门予以解决落实。 天恩浩荡啊,考生们感动不已。 “事出反常,我们还是小心些。” 莫名的盛情,让齐甄充满了戒备。 长安平康坊,粉红楼。 “大家……” 高克礼刚开口,就看到李晔看了过来,连忙改口道:“七公子,人多眼杂,长安也没什么好逛的,还是早些回去罢。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高克礼觉得都像刺客,怎么以前自己上街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总觉得外面不安全的他,一路都在劝李晔放弃游玩的想法,回宫去待着。 “回去干什么?本公子心意已决。” 李晔哪里愿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得逛逛,跟上次喝茶不同,这次他要换个地方放松一下,以粉红楼为代表的平康坊青楼,有七家都是深宫幕后的李晔在掌控。 凤翔、镇国、两川的人犯都有在这里上班的,王建的小女儿王诗令,现在是粉红楼花魁,李茂贞的大儿子李从照,现在是粉红楼的水火工,专门劈柴烧火泡茶,日常没少挨打。 “你这厮,一介贼配工,还当自己是凤翔少帅啊?” “来人,给我打!” 这样的对话时常出现在粉红楼后院,接着响起的就是李从照的惨叫。 李晔高瞻远瞩,当初特意留了李从照一命。 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李晔心情非常好。 宫里的吃腻了,也该打打野食了。 “五郎,如果你想结交士子,你会去什么地方?” 刘过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邸店了,可长安内外邸店众多,前京城赶考的士子也多,虽然朝廷负担了食宿,但也有人没接受好意,四处散住着,去邸店能遇见,但得看运气。” 刘过改邪归正之前,是长安城出了名的街溜子。 “不去邸店,说几处青楼来听。” 邸店逆寓太无聊,皇帝得去上档次的会所。 不要以为青楼是贬义词,青楼本指豪华奢侈的雅舍,也指代豪门贵户,只有上档次的地方才能够被称为青楼,跟普通的肉铺子不在一个频道,而且娼和妓也两个东西。 娼原为倡,初指唱戏伶人,不分男女,后来引申出了娼妇,即偷情揽客的失足女子,娼没有服务技能,面向对象多为社会底层人物,有钱就行,于是男盗女娼这个词就出现了。 男人偷盗,女人失娼,为社会不耻。 妓是受过专业训练,具备特色技能和高水平服务意识,专门从事皮肉感情交易的女子,以情感交换为主,妓的社会地位比娼高得多,面向对象多为上流社会的达官显贵与当世才俊。 在上档次的青楼,只要你有才,人家不收你一文钱,也就是所谓的白嫖,具备如此功力的人包括李白、温庭钧、孟郊、元稹等,这几位大佬都是平康坊的常客,基本不给钱,白嫖党一群,裤子一提不认人,孟郊的那首脍炙人口的登科后就是考中进士后在平康坊写的。 通俗些说,在青楼里,为才华跟你睡的是妓,为钱跟你睡的是娼,元稹在长安那会儿,上他当的长安艺妓可多了,但凡有点名气的,元稹都白嫖过,比如薛涛,比如刘采春。 看到李晔的眼神示意,刘过有些犹豫,那种地方实在不太适合李晔这位天子去,如果刘崇望知道他带着皇帝去青楼鬼混,那今晚的刘府又会传出震天响的惨叫声了,刘过害怕。 “皇帝去不得,李公子也去不得?” 李晔不屑一笑,挥手道:“快快带路,不要聒噪!” 犹豫了一会儿,刘过咬牙点头。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客人很多的青楼。 这家场子明显不同,无论是建筑的风格还是规模都要高档不少,门口也没有花枝招展的站街女,而是眼光毒辣的龟公,一楼入口处,客人进进出出,大多都操着各地的方言。 显然,这就是李晔想找的那种。 “如意阁?这好像是崔胤的产业啊……” 看了一眼牌匾,笑了笑,李晔直接进去了。 “公子!” 看到李晔想也不想就进去,高克礼急得不行。 龟奴瞧见李晔这一行,满脸笑容迎了上来,龟奴眼光毒辣,一眼就识别出李晔是只肥羊,头银簪,腰白玉环,双手佩玉镯,右腰带剑,一身青色大放空,料子还是上佳。 作为皇帝,李晔自然流露出的尊贵气质也引人注意,更别说他身后跟着的随从了,高克礼、顾弘文、江方庆、魏进中、陈弘间、西门君,都是深宫权宦,裴进、刘过、王有石、夏允文、李武等打手,不是屡立战功的禁军武官就是世家子弟,气势和寻常百姓有明显差别。 “贵人,请上座?” 龟奴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问道。 顾弘文掏出一贯钱,随意丢到龟奴怀里,嚣张道:“废话,不上座来你这作甚?请上座,上香茶,我家公子有的是金山银山,一辈子花不完,就怕你这如意阁不上我家公子心!” “低调,低调。” 顾弘文立马恭敬道:“知道了,公子。” 得到一贯赏钱的龟奴大喜不已,认定李晔是高门子弟,出手这么阔绰,自然要好生伺候,裴进看到李晔已经进去,给王有石等人吩咐了一声,于是除了高克礼、顾弘文、刘过跟着李晔进去,裴进和其他人都在外面的街巷里候着,把门望风,观察情况,防止有变。 “好多人,真热闹啊。” 李晔一进来,就发现如意阁热闹非凡。 人声鼎沸,高朋满座,男男女女,老的少的。 看着这么多人,高克礼眉头微皱。 “公子,这么多人,是不是……” 人越多就意味着不稳定因素越多,高克礼很是担心。 “先看看,都低调些。” “科考降临,这几天我们如意阁也在举会,以文会四海群英,还是老规矩,谁写的诗词能让某位姑娘满意,谁就可以跟那位姑娘共度良夜,贵人气度非常,想来也是读书人……” 龟奴一边把李晔往上座引,一边指着大厅介绍。 这些高档会馆之所以可以白嫖,本质上是一种押宝,这些士子如果中进士,将来多半都是官运亨通,有了政绩,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那时候会馆就有了一次人情。 与此同时,被睡过的女人也会身价大涨。 宰相玩过的女人,你确定不试试? 听完龟奴介绍,李晔摇头道:“某腹内草莽,愚顽不精文章。” 来到一处凭栏雅台坐下,李晔开始体察民情。 “方从,你一定要去?” 如意阁前,刘奂很头大,他没想到刘鸢跟了过来。 “姐姐,我只想籍此识交才俊,不会乱来的。” 刘奂并没有屈服,反而顶嘴道。 他口中的姐姐,就是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名叫刘鸢,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二人是亲姐弟,父亲叫刘政,刘政之父刘审季,是刘禹锡次子,刘审季一家随父亲定居洛阳。 忆起祖爷在长安的传奇故事,刘奂充满了敬仰。 听说如意阁今晚办文会招入幕之宾,也就想来看个热闹。 “姐姐,求你了,祖父当年也来过啊……” 刘鸢犹豫一会儿,点头道:“看看可以,但不许卖弄文章。” 刘奂不解道:“为何?如果有幸被贵人赏识几句…… “你那点功力,我怕你堕了祖父文宗。” 刘政早逝,姐弟二人与秦氏相依为命,洛阳大乱后,秦氏死在了孙儒刀下,刘鸢带着弟弟东躲西藏才逃得一命,这回听说弟弟想来长安考试,刘鸢便多方筹措盘缠,好在二人有个好祖宗,得知姐弟俩是刘禹锡后人,张全义很大方的资助了路费,并派兵护送两百里。 “好吧,我不卖弄。” 面对严厉的刘鸢,刘奂无可奈何。 很快,姐弟俩进了如意阁。 由于经费有限,刘鸢挑了个比较次的位置。 好巧不巧,正对着李晔的坐台,李晔能清楚看到她。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闻风而来的客人陆续入场,读书人占多半,虽说只剩十几天就要开考了,但不少读书人还是愿意出来散心说诗赏风月,这可是读书人最喜欢的东西。 “归兄,以你的才华,肯定能抱得美人归!” “白公子,你承了乐天公的文道,如果能趁此机会扬名京师,那你就算不虚此行了。” “贤弟过奖,韩勋也来了,他是韩退之嫡孙,功力定然了得。” “看,快看,十不上第来了!” “嚯,居然是罗隐,他得了宰相赏识,已为一方观察使!” “那又怎样,非进士出身,只能是个检校。” 如意内外,四海文人,八方同聚,满座高士,或谈天说地,或交流预测考题,或为好友引见来路不凡的高门子弟,也有人商量着今晚怎样才能大出风头,得了才名又赚美人归。 人声鼎沸,好不痛快。 有读书人想为美人作诗,也有富豪想要跟美人共度春宵,还有特殊的,比如罗隐的好友,来自杭州的大富豪冷士贞,他给罗隐说了,你看上了哪个就说,冷某为你买回家! 钱不是问题,冷某最不缺的就是钱。 如意阁的真正老板是宰相崔胤,或许是因为喜欢读书人,或是想把如意阁打造成平康第一楼,如意阁对读书人特别厚待,在二楼预留了位置,虽不是雅间,但位置也是绝佳。 至于普通人和商贾,只能在一楼看个热闹了。 崔胤人虽然不在这,但他立的规矩却没人敢打破。 拿管事的话来说就是:“看清楚这是什么地,咱们的来路通天!” “公子,此地龙蛇混杂,人也越来越多,若是暴露身份……” 伴随着一阵轰动,郑从傥长子郑预翩然而至,客人纷纷起身,老鸨子亲自迎接其落座,郑预对众人温和一笑,静静在李晔斜对面落座,隔着一道朦胧珠帘,郑预并未发现李晔。 高克礼却慌了,连连劝李晔走人。 “不妨事,再坐会儿。” 火炉烧酒正沸,李晔痛饮一大白。 不一会儿,老鸨子上台。 “今晚是我们如意阁举行的一个文会,仅图为郎君们提供一个以文会友的机会,照顾不周,都是我的错,请贵人们原谅再三,科举快开考了,如意阁祝愿各位饱学之士一击中的,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感谢天南海北的贵人们对如意阁的支持,祝愿你们家和万事兴!” 话音落地,如意阁内外响起热烈的掌声。 “能不能让姑娘们出来跟大家见个面?”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直白不已。 “来之安之,听如意阁安排就是。” 听到这粗鄙言语,立即有公子出来指责。 “我只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你们读书的真喜欢绕弯子……” 老鸨子赔笑道:“既然如此,诸位且听题。” 话音落地,西面帷幕拉开,帘后隐约可见数位妙人。 “第一题,诗歌四季。” 春夏秋冬各诗一首,一来就是难题。 “第二题,忆江南。” 给了材料,各自按领悟来写,会错意就完了。 “诸位先开始罢,前两题写好举手。” 这两道题属于淘汰赛,决赛肯定是写情诗。 沉默中,众人纷纷开始做答。 诗四季不难,压住韵律就及格,忆江南却不易。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这等千古绝句,常人不能作。 如何理解忆江南,也要士子们审慎考虑。 一炷香后,一人率先举手,视之,乃一中年男子。 老鸨子道:“贵人可会官话?若是会官话,就直接念出来罢。” 那人含笑点头,当众表演了绝活。 先是一口吴越音,然后是四川话,接着切回长安正音,众人在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卖弄,整了整衣冠,中年人起身遥望东南,幽幽吟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吟罢淡然坐下,四面满座皆沉默。 菩萨蛮,这人是韦庄! 韦庄屡试不第,历史上在乾宁元年才考中进士,在此之前,韦庄滞留关东,一直在各地转辗游历,对于这位唐朝旅行家,李晔深感佩服,以至于不得不提一下他的漫游故事。 咸通四年,韦庄在昭义节度使刘潼幕府中就职,广明元年赴京赶考不第,同年冬,长安陷落,韦庄与家人失散,中和二年赴洛阳避难,三年,入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幕府任职。 光启元年,赴宝鸡迎驾,途径衢州客居。 次年春,听说王建等人在利州接到了僖宗,韦庄便沿渭水黄河返回,准备在孟津渡上岸,由许昌经宣歙达润州,不料秦宗权攻许,鹿晏弘被杀,只得改变行程,沿黄河东进开封,打算从开封南下返回润,时逢镇海军兵变,浙西也回不了,韦庄只好又回到孟津。 光启三年,许州乱毕,韦庄重新出发,打算按原计划从许昌走陆路返浙,结果镇海军再次发生兵变,老板周宝逃亡常州避难,韦庄心如死灰,遂决定就此向北游历天下。 他先到了河南济源,然后又在泌阳小住。 随后,由泌阳出发,登太行山,达山西天井关。 同年三月,韦庄翻越貂黄岭,从壶关向东进发,走在半路上,韦庄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就打算从绕道山东南下浙西,结果又得知高骈被杀,淮南陷入大乱,道路阻绝。 韦庄无奈,再次向北,先到了石家庄,然后又到北京密云。之后离沿长城一路向东,抵达山海关,游历山海关后,韦庄向西返回,在幽州登船,沿京杭大运河返回南方。 同年秋,途经崔胤老家清河县,得知江南战事已停,韦庄决定就此返浙,于是借道山东进入江苏徐州,在徐州稍作客居一段时日,光启四年春,韦庄继续出发,乘船抵达扬州。 时逢杨行密起兵,韦庄决意向南避难,遂西往南京客居,之后又沿江南下。 经当涂、到苏州、下湖州、至富春桐庐,折绍兴、向宁波、漫游金华,去年冬,韦庄从衢州出发进入江西观察使,经饶州、鄱阳、穿鄱阳湖、过九江、南昌、抚州、宜春,又转游邵阳、娄底、耒阳、赣州、会昌、游历江西期间,韦庄终于等到了科举开卷的消息。 秋,韦庄准备前来长安应试了,从衢州出发,经信州、鄱阳、九江,至鄂岳观察使,过黄石、黄冈、鄂州、武汉,进入山南东道,经长途跋涉,韦庄终于在十一月初抵达了长安。 瞧瞧,都瞧瞧,这叫什么? 足迹遍天下,名副其实的唐朝版徐霞客! 李晔真没想到,会在青楼听到流传千古的菩萨蛮。 “韦庄啊韦庄,你玩山玩水玩不够,还要玩女人么?” 第129章风起长安 第130章 赵匡凝 文会也无非是这样,卖弄文章,分解时局,写情诗争女人,有才华的大出风头,平庸之辈目睹心爱的姑娘被别人搂在怀里亲热只能干瞪眼,要么抹着眼泪转身出门,强忍自己不去看这揪心的画面,要么咬牙切齿,拍案离席。 “世子,对不起了。” 话音落地,笑声在各个角落响起,一位公子哥羞得面红耳赤,与同行好友起身 “皇后娘娘,微臣说的是事实。”他一字一顿,颇有些分毫不让之感。 “现在开始想,行不行?”他的声音更低,低到红豆恍惚错觉,他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祈求。 窗户这里的一棵盆栽后,米麒拍了拍翅膀,忽然转身飞出了窗外。 楚清欢尴尬看向云逸轩,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盆子里云逸轩的衣服。 在前面飞行的白芷芸突然转过头来,一条白色的绳子往后一抽,将他们原本就扎堆的精卫全部都捆绑在了一起。 萧宸这段时间之所以忙,完全是才刚刚开始,很多事情他必须亲自参与才行。 “但是,我们需要再次商榷一下关于赔偿“白芷芸再次道,不能让这些人坐地起价。 她竟然故作娇羞,故意表现出走路很不方便,似乎双腿间很难受的样子。 那种舒爽的感觉让他得到了释放,可是那却让他有吸毒般上瘾的想要更多。 “柳树伯,你腿还没好呢,不能乱动,你怎么下床来了?”看到他,柳知秋立即皱眉。 “老师,你刚刚干什么?”一位高大的青年问道,但是语气却相当的恭敬,显然,做一位的实力是相当强大的。 可惜,张宇飞变成的镇海玄龟充耳不闻,一溜烟越过山巅往通灵湖爬去。 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更是不停地往杜晓慧身上靠了过来,明显是带着不好的目的。 不过大当家三人的武道修为都达到了灵肉合一的境界,离武圣也就是一步之遥,就这么放了属实有点可惜了。 两杆蓝调玫瑰枪一劈一刺,苏一时竟无法抵挡,虽然那块头骨提供了预判的这个天赋,但是,你预判到了之后躲不过又有什么用? “澜王妃、五皇子你们有话起来说。”皇上示意请澜王妃和五皇子起身说话。 黑白无常闻言表示很委屈,这也不是他们非要这样的,还不是因为阎王说有些恶鬼不害怕,就要把样子弄得吓人点,不就这样了吗? 托尼点点头答应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安恒为什么要让自己帮他问那么一句话,不过到时候真到了卡玛泰姬,也就是顺便的事。 海因茨在空中冷眼的看向地面上的深洞凹口缓缓说道,凹口里面漆黑的看不见。 皇上在常公公的帮助下缓缓起身,因为躺了两日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朴素的房间消失了,天地也消失了,他仿佛被凭空挪移进了一个神秘位置的异次元世界。 “开阳峰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峰主了。”白长昊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语道出。 “咦,那不是北斗盟主么?他回来了?”一名卫兵放弃了追赶,北斗作为突击队长,其英勇可是整个麦加城的人都熟知的,所以他们也没有必要拉响警报了。 一直背对天地的五师姐这一刻缓缓抬起了螓首,那呢喃之音骤然消失,倩影转动。 胡广被当场戳穿,脸上更显尴尬,正准备解释一二。班房里,却是再次传来咆哮声。 第131章 东望神州 对于赵匡凝,李晔并不着急。 按照历史上的进程,他爹赵德諲还有两年可活。 赵德諲一死,荆州传檄可定。 冬月二十七,四个月时间过去,科举终于开考了,临时制科与常科同时开考,由于朝廷急需人才,常科并未按照惯例时间举行,时间安排较之往年有所提前,秋闱变成了冬试。 进士、明经、明算、明法等常科,还是照着老规矩来,自是不用多说,秋霜、幽素、文律、岳牧、词标、文苑六科,根据皇帝陛下的旨意,改为翰林院与秘书省主考,录取后再组织吏礼二部官员对初试通过的考生进行复试,复试合格的,按照笔试成绩、面试表现、五官长相分配具体实习单位,比如翰林院、秘书省、弘文馆、集贤院、国史馆、著作局。 至于才膺管乐、才高位下、贤良方正、抱器怀能、文以经国、藏名负俗、道侔伊吕、直言极谏、哲人奇士、博学通识、宣风兴变、文足治政十二科,由宰相韩正带队对口负责。 剩下的武足安边、知谋将帅、军谋越众、孝廉闻名、博通坟典达教化、识洞韬略堪将帅、清廉守节政术堪县令、详明政术能理人、才识兼通明于体用、达于吏理可从政、军谋宏达可将相、详明达教化、博文宏词等数十科,考生以各地幕府编外官员为主,还有不少公卿将相推举的人才,剩下的就是具备相当规模的世家子弟,毕竟不是谁都愿意去死磕进士科。 这些科的考生情况复杂,规模巨大,朝廷制定的考案也较为繁琐。 为扫除科考俗风陋习,尽量保证公平公正,尽可能为朝廷选拔优秀的世家子弟与幕府编外官员,皇帝陛下改变旧制,命计相杜让能、兵相刘崇望、吏相柳璨、史馆相崔胤、集贤相杨涉都知贡举,领导从六部九寺二十四司抽调的数十位重臣负责命题监考改卷面试等工作。 “这是朕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大考,朕有四个要求。” “一,各位相公要做有担当的主考人,牢记钦定科举八律,把为国选才当成祭戎大事对待,把属下有司文武的觉悟和行动统一到内阁决策上来,统一到朕对大考的具体部署去。” “二,要做有情怀的主考人,抱定奋发有为宗旨,既要熟悉政策,精通考务,按唐律办事,按大考规则主试,还要根据大考章程对各官衙的录取工作进行监督,解答考生的疑问。” “三,要做有底线的主考人,严格执行科举政策,严格遵守大考章程规则,严格按照处事规范组织实施。四,要做有感情的招考人,向考生、家属、天下负责,用心倾听考生、百姓、各官署最真实的声音,切实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所盼,及时解决录取工作中的问题。” “总之一句话,为国选才是毫不动摇的底线,谁要是开后门、讲人情、乱打分、搞针对,一经查处,出贬岭南,造成重大影响的,就地解职,永不起复,按律查办,追责问责到底。” “各位相公切记,务必严格督察科考诸事。” 延英殿御前会议上,皇帝如是对宰相们强调道。 “臣等遵旨!” “崔相公,听说你有几个弟侄也参考了?” 崔胤一阵尴尬,点头道:“是有几个,但臣没见他们。” “没见就最好,等考完再见。” 这家伙不安分,又参与命题监考评分面试等各项工作,李晔实在不放心,所以才当着其他五位宰相提前给他敲个警钟,如此一来,如果他闹出什么绯闻,他就得主动上表请辞相。 延英殿会议结束后,李晔前往后宫。 无它,裴贞一和李昭仪生了。 裴贞一很争气,给皇帝生了个儿子,裴家闻讯欣喜若狂,含象殿也是一片喜悦,毕竟如今后宫诸妃只有淑妃有子,裴贞一生下了儿子,含象殿的宦官宫人就会随着裴贞一得道,按照竞聘上岗的原则,裴贞一的儿子长大后也能争夺皇位,作为外戚的裴家自然也高兴。 在母凭子贵的时代,有没有儿子很重要。 对于自己这个的次子,李晔非常喜欢,取名弘,赐爵凤翔郡王,封武散官冠军大将军,拜御马监大正营兵马使,授开府仪同三司、桂州大都督、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 至于封王,过几年再说。 李渐荣生的是女儿,李晔去麟游殿看望的时候,取名成仪,封清平公主,作为补偿,李渐荣从昭仪升为陇西郡夫人,从此与裴贞一平级,一个是河东郡夫人,一个是陇西郡夫人。 思路客 截止目前,李晔有二子一女,长子李裕,获封德王,淑妃何芳莺所出,次子李弘,获封凤翔郡王,河东郡夫人裴贞一所出,三女李成仪,获清平公主,陇西郡夫人李渐荣所出。 虽然只有三个,但不用担心,在李晔的拼命努力下,赵乐桑和刘疑也都怀上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生了,何芳莺的二胎也怀上四个月了,明年芒种时节,何芳莺就会多一个子女。 凋零的皇室将愈发壮大,如同蒸蒸日上的李唐国势。 离开李渐荣的麟游殿,李晔去清凉殿看望了贤妃刘疑,皇帝到来,刘疑很高兴,取出了一针一线做给李晔的内衣,李晔很感动,夫妻围炉谈心,下了两盘象棋,望着雪景对了诗。 之后李晔又去了仙台殿,这是赵乐桑的居所。 等看望完妃子们,夜色笼罩大明宫。 腊月初六,科举工作全面结束,在六位宰相的领导下,科举成为朝廷中心工作,命题、监考、初试、复试、分配实习单位等事项都进行的很顺利,没有出乱子,也没有考生喊冤。 腊月十四,常科放榜。 进士科录取二十三人,分别是唐求、陆贺群、王溥、苏检、韦庄、喻坦之、薛鉴弘、陆贺群、崔远、罗隐、归黯、高及深、王赞、郑熙、杜晓等人,来自万年县的韩偓摘得状元。 明经、明算、明法等常科共录取一百六十五人,有刘奂、韩故、白沉、李怀等文宗勋贵后人,也有刘崇望、杜让能、柳璨、何士文、王瑰等宰辅外戚的子侄,刘崇望长子刘齐考中明法科。 六十五门制科,共录取八百二十六人,其中三百四十七人通过诠试,被征入中央各官署实习,实习之前首先安排的是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至于岗前培训的内容?问杜让能罢! 集体岗前培训结束后,这三百多人将被发往六部九寺二十四司实习,没有通过诠试的也被分配了实习单位,少部分流入了秘书省、京兆府、南直隶,大部分被发往山南、泾原、奉天、镇国、静难、武定、龙剑等地方州县实习,还有一部分被发往左右神策行营就职。 至于进士科录取的二十三人,照例去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翰林院、弘文馆、集贤院、国子监、御史台等官署,例如门下左右拾遗、史馆修撰、监察御史、给事中等官职。 诸多事项中,李晔只是主持了殿试,说是主持,其实也就装了个样子,卷子收起来后,部郎级考委先打分,然后宰相和中书舍人交叉进行第二次打分,最后由皇帝和宰相排名次。 甲子,上御丹凤楼。 新科士子鱼贯入宫,李晔大喜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科举结束,皇帝就接连召集宰相开会。 南方三道,是时候着手了! 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朝廷颁布五诏。 太尉、中书令、右仆射、太子少师、中书舍人、翰林承旨、户部尚书、知盐铁事、开府仪同三司、银霜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第一行长杜让能,进爵晋国公,赐丹书铁券,增食邑三千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步履中和,教皇族诸王。 太子少保、检校左仆射、门下侍郎、忠侯、翰林学士、兵部尚书、判度支、太常寺卿、开府仪同三司、左神策护军中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紫金光禄大夫刘崇望,进爵郑国公。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步履中和,教皇族诸王读书。 诏令通、韩、怀、覃、德、延、睦、济、韶、彭、韩、仪、陈等皇族宗室十七王府,年满八岁的世子、庶子、世女、庶女,年不过二十五的亲王嗣王,入大明宫,读书中和殿。 怀王李洽,骄横不法,放任家僮,欺良压善,不祀九庙,定初二年以来,不收敛,不收手,不知止,无视《限地令》,吞收官田四千顷,对朝廷统计敷衍了事,瞒报田产,虚报家业,百姓反映强烈,问题线索复杂集中,除宗籍,废为庶人,世子李玉真嗣怀王。 征鄂岳观察使杜洪入朝,封荆南侯,授检校兵部侍郎,充右神策行营长武都权知兵马使,以户部侍郎杜弘徽为淮西鄂岳转运留后,御史大夫韩仪为鄂州刺史,兼七州都督。 检校吏部尚书、吏部侍郎、凤翔知节度事、同中书门下平章杨守亮,出任鄂岳守捉团练观察处置使,再废武昌军节度使,置行台,派百官,驻鄂州,制管内鄂沔黄岳靳安申七州。 至于鄂岳行台第一任长官,朝廷暂时不予委派,但湖南节度使、江西观察使、宣歙观察使、福建观察使、桂管经略使、长乐经略使、浙东观察使、浙西观察使会有很多京官下放。 即将被下放到江南西道、黔中道、江南东道就职的文官,是朝廷在裁撤关中十一镇节度使的过程中遴选出来的俊才,包括副使、刺史、司马、判官、掌书记、孔目、狎牙等职。 他们业务熟练,也不能都闲着。 不过等新科士子实习结束后,他们会被陆续顶替。 第132章 法难临世 对江南三道的战略定下来了,但事情还是很多。 元宵夜,皇帝把宰相们叫进宫吃饭,君臣边吃边聊,负责关中十一镇军队改编裁汰事宜的刘崇望说道:“截止目前,奉天、武定、玉山、龙剑、镇国、泾原、感义、彰义、匡国、天雄、金商十一镇兵马均已整编完毕,裁汰老弱病残二万六千二百二十三,一部分安置于当地州县的衙署府库官学为差役,余者尽皆分派至京畿各地治河修渠开路屯田。” “遵照陛下的指示,废奉天、武定、玉山、龙剑四镇,改置镇西行营,下辖四营,每营五千。废镇国、泾原、感义、彰义、天雄五镇,改置镇北行营,下辖七营,每营五千。废金商、匡国二镇,改置镇东行营,每营八千,三大行营隶属枢密院,钱粮委户部度支勾当,十一镇裁汰整编完毕后,共获官健七万一千人。” “另外,兵部侍郎齐晋办事华州期间,三次遭遇刺客袭击,蔡兵也趁机作乱,聚众冲击官邸,左武卫大将军武成策率兵入城,逮捕蔡兵三百余人,击杀乱党二百余。” “齐晋查证后上报称,这些乱党多是跟随韩建的蔡人,因韩建之死仇恨朝廷,凶顽残暴,想趁着裁军人心不稳之际,袭击营地,搅乱局势,杀死华阴官差近二百人,还险些杀到齐晋住处,还好随从禁军将士警觉,列阵杀退贼人。” 杀死华阴官差近二百人,这些蔡兵还真是冥顽不灵,好在朝廷有所预料,每至一镇裁军,都带了明晃晃的刀子。 话说回来,随着对关中十一镇兵马的整编工作结束,朝廷中央武装力量进入以神策军、御马监、紫微七军、枢密院、兵部、南衙十六卫的六核时代。 驻京左右神策军五十都,有兵五万,京西京北神策行营三十六都,有兵三万六,总兵力八万六千人。驻玄武门的御马监虎豹、陷阵、大正、武原四营,有兵两万。 驻金光门的紫微军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摇光、开阳七都,有兵三万五,天威军有兵七千。 南衙左武、右武、左右监门、左右金吾等卫有兵一万八,兵部登记在册的东川、西川、山南、凤翔、山东、陇右等地的屯田军与野战军超过十万,隶属枢密院的三行营有兵七万。 各项相加,李晔拥兵超过三十万。 结合治下三百万人口,大约十民养一兵。 种田三年,大唐皇帝已成长为天下第一藩镇。 李晔很好奇,若朱全忠等人得知实情,会作何感想? 天子据崤函之固,拥秦汉故土,务耕织,造战具,内立法度,外备武功,连衡斗诸侯,君臣固守以窥关东,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中兴唐统之意,并吞八荒之志。 践华为城,因河为池。 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 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关东藩镇很快就会迎来朝廷的铁拳,皇帝悠悠吟诵道:“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宰相们也是一脸笑意,君臣一起努力了三年,大唐终于中兴有望了,心中得意稍稍,李晔清醒过来,语重心沉说道:“去岁朝廷收入只有八百多万贯,其中藩镇进贡还占一半,剩下的以盐铁茶酒商旅官田等禁榷收入为主,两税摊派少得可怜,各位相公也知道,禁榷收入增一分则民生苦一分,民生苦一分则大唐危一分,去今两年裁汰官健足足四万有余。” “要想不让被裁官健流入不臣藩镇,滋扰地方,对抗中央,朝廷就要给他们找事干,今年虽然安排他们去治河修渠了,但水利工程是有限的,等做完了,还得继续给他们找事。” “朕打算安排他们去修路,先整修往蜀中的官道,同时重建沿途荒废的驿站,除了安排裁汰老兵去做,也要招徕流民去做,等官道驿站整建完毕,这些官健就可以编入驿站上班,然后再用驿站的收入养活他们,以三十里一驿计,从长安到成都的路能养活很多老兵。” 兵就别当了,朝廷给你们安排铁饭碗。 杜让能道:“陛下思虑深远,能不急功近利,社稷幸甚,臣知道陛下所虑的是财赋不足,究极根源在于户口土地不足,陛下所思所作意在固国本,朝廷亦不可畏难中止。” “臣奉命主持清地查户诸事,这些日子也在撰写《劝课农桑固本疏》,虽然还未完成,但陛下今晚既然提到了岁入,臣便择要言之,臣薄德微才,若言有不当,望陛下宽宏。” “请教朕。” 李晔温和一笑,整理衣冠端坐。 杜让能点点头,拱手道:“百姓之所以抛弃户籍土地,原因很多,但主要在于赋税沉重,今年夏初臣建议陛下改地方州供实估为省估,是想从常例着手减轻赋税,此臣劝农第一策。” “由于长期战乱,如今各道州县的抛荒土地极多,本地大户往往贿赂官府隐瞒事实,把无主土地变为己有,宜派遣官员巡视各道,核对户籍土地,得出官府掌握土地实亩,此臣劝农第二策,陛下深谋远虑,两度组织御史入川深入各州县检查,以后只需定为常制即可。” “自古以来,多战之地必人少地多,比如陇右失陷,内迁百姓极多,比如朔方大旱,逃亡中国的百姓极多,陛下可下诏招徕流民垦荒授田,免其三年摊派,此臣劝农第三策。” “东川、山南、凤翔、鄂岳、湖南、江西、岭南等地,土地肥沃,人丁稀少,开发不足,时局安定,而关东人多地少,战乱频仍,只是北方百姓习种小麦,不善种稻,陛下可昭告天下,招徕天下百姓迁东川、山南、凤翔等地。” “鄂岳、湖南、江西、黔中、岭南、桂管等地,目前非朝廷直属,暂时不说,迁往山南、凤翔、陇右、东川等地的百姓,由官府贷农具籽种耕牛,遣农官教习水稻种作,第一年朝廷不收租税,贷其口粮,第二年不收租税,口贷粮减半,第三年收某成租,清口贷粮。” “与此同时,昭告天下,从两川、关中、凤翔、陇右、山南等地抛地逃籍的流民,准其回归户籍,免除历年欠税,照迁民办理,授田、贷农具、耕牛、口粮,减免三年租税,如此一来朝廷掌握的户口土地就会日渐增多,三年之后也就可以重摊两税了,此臣劝农第四策。” “今日加厘,明日加税,小民苦于搜刮,百姓无心向农,产出也就不足,战乱破坏,官府也就无心治农,陛下可晓谕治下各地,裁汰一切苛捐杂税,朝廷没有下达两税指标,各地州县一律不得摊派,同时劝课农桑,培育良种,想尽办法增加粮食产量,此臣劝农第五策。” “臣本不才,但有此五策,自信不出三年,仓廪丰实,百姓安乐,户多粮足,三年之后,陛下武功大成,北执洛阳,南据荆襄,临二水视中原,随时可以出天子之师征伐四方。” 李晔一听乐了,杜让能的建议可行性极大,只要执行力度够强,一年之内即可落实,于是大大夸奖了杜让能一番,面带笑容道:“杜相公此言甚合朕意,这几天辛苦一下,尽早将此疏完成,朕把它发给各部讨论,好形成一个具体的办事章程。” 顿了顿,李晔继续说道:“培育新种的确该提上日程了,各位忙于政务,可能有所不知,福建观察使陈岩去年从安南引进了占城稻,已经在福建试种了一年,据说亩产量极高,朕保持着密切关注,一旦确定安南稻不带病,朕就会派人去福建取种,面向关中两川推广。” 不但如此,李晔还打算研究杂交水稻。 “对了,寺院也该整顿了,率有司遵照执行。” 李晔拿出小本本,交给柳璨道。 柳璨欣喜若狂,重重点头道:“必不辱使命!” 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 “快看看,这告示上写的什么?” 万年县外,两个衙役将五张新的布告贴在城门边上,紧靠着刑部通缉假币案主犯的画像海捕文书,人们齐齐围上去,一个识字的少年被推到人前,高声念道:“朝廷法令,逃籍流亡者,只要回归乡里重申户籍,免积年欠税,准领回口田,无田地者,按丁授田,上丁三十亩,中丁十五亩,下丁八亩,户主妻十五亩,无家资者,按丁贷口粮、农具、牛驴、谷种。” “关中租户,只要返乡上户,一律免欠税、授口田、贷家资,关东亡人,只要上户关中,不问来处,不问过往,一律免三年税、按丁授田,无息资贷口粮、农具、牲畜、谷种。” “后生,能不能通白一遍?” 少年不满的望了望打断他的人,见众人都这么要求,只得说道:“这是朝廷新法令,咸通十一年后,本籍关中的亡人,都可以回归乡里,在当地重新申报户籍,然后领回口分田,但是必须在小满之前报到,若是在白露之后报到,那么原本的口分田就只能领回一半。” “切,田地都被大户吃没了,哪还有咱们的份。” 少年耐心解释道:“看好,这上面写了,朝廷已重新清量了土地,咸通十一年来的土地买卖情况也一并核对了,怀王殿下因为私自买卖官田,超过朝廷限地令的一百顷基数,被天子废为庶人,流放鄂岳安置,土地收归公有,怀王殿下是谁?宪宗皇帝亲弟弟的世孙!” “嚯,皇叔都敢废,当今天子真狠啊……” “呵呵,上面还有呢,左神策军中尉宋道弼之子,因为涂改地契,将光启二年买入的地改为广明元年,父子二人均被赐死,参与此事的七名京兆官吏流放澹州,足足三千里!” “乐平公主的驸马来定,因为瞒报田产,贿赂粮秣统计司官员,少报名下田地一千八百亩,少报名下租户九百户,被废为庶人,妻子乐平公主一并受罚,降为乐平县主,参与此事的三名官吏流放黔南,一千多里路,度支主事孔纬被罚俸一年,年终赏赐全部取消!” “废得好,姓来的早该被废了!“ “对了,第四告还说,寺庙道观名下的田地,今后要一并纳粮,两川、山南、凤翔、陇右、关中、京兆等地的所有寺庙道观,不论是皇家寺院还是乡野小观,年不满四十五岁的僧尼道士都要还俗,遣回户籍上户,不在还俗之列的僧尼道士,今后也要承担兵役徭役摊派。” 围观人群叽叽喳喳议论开了,有一人抱怨道:“有了田地又能如何,我可是欠了朝廷七年的赋税,这要是回去,非得被追债的差役折腾死,朝令夕改的事,朝廷干的可不少。” 少年嘟了嘟嘴,鄙夷道:“老哥也太不关心国事了,告示上不是写了吗?免除积年欠税,只要返乡上户,历年积税全部免除,这告示乃中书门下所布,可不是你老家的县衙。” “得得得,别七嘴八舌问了,我一起讲了罢。” “朝廷还说了,凡是返乡上户的,第一年不上税,贷口粮,次年交部租,偿还口粮,三年收全租,不过还有一条,如果谁种得好,收的粮食比别人多,口粮就不用还了。如果关东人来关中上户,朝廷也按丁授口分田,贷口粮、农具、牲畜,按照关中标准减免租税。” “我的天,跟他妈做梦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 “后生,单是关中这样还是天下都这样?” “上面有没有说咸通十一年之前的逃户怎么办?” “好好好,别吵了!” 少年收起扇子,不耐烦道:“我又不是当官的,具体情况问当差的去,至于咸通十一年以前的逃户,上头也是命令到户籍地重新上户,不过不一定安置在本县,反正待遇都好!” 话音落地,少年夺路而逃。 “老天开眼,儿啊,咱们能回老家了!” “爹,我不想种田,我在纸坊里干得挺好的。” “好个毛,你不就是看上人家的女儿了么?跟我回去种地!” 潼关,很多人正在排队登记,小吏敲敲桌子,喊道:“下一个。” 一个女子瑟瑟走上前,底气不足道:“差官……” “你这口音,哪方人士?” “奴家是扬州人,想问一下,是不是扬州也这样?” 小吏把笔放下,道:“扬州?你得问孙儒。” “好姐姐,皇帝这么圣明,你就在长安住呗,回扬州干嘛。” “我也想,可是女人不授田……” “授啊,告示上说了呀,只要有男人就授。” “好姐姐,你看我怎么样?” 山南行省,广元府。 “嗖” 一支箭从两个衙役头上飞过,钉在大树上,两个衙役吓得半死,慌忙把铜锣一扔,抱着脑袋趴在地上,过了一会才左右张望,颤声喊道:“别放箭,我们是来读告示的,南直隶有令,只要你们下山,往事概不追究,免除历年积税,返乡上户的前三年,只征六个月租税。” “满口胡话,吃我一箭!” “别,我们马上就走,大王饶命!” 两个衙役掏出告示贴在树上,又把树上的箭拔下来,当作回去交差的信物,然后带上铜锣飞也似的逃走了,过了好一会,密林中钻出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土匪,领头的揭下告示,因为不识字,本想一把撕了,但想起那两个衙役的话,又停了手,带着告示转身回山寨去了。 东川行省,梓潼府。 密密麻麻的官差四散而去,边走边敲锣打鼓。 “观察府有令,亡人返乡上户,免除旧税,授田资贷!” 长安,数以千计的不良人在各坊往来,密密麻麻的金吾卫到处都是,哭声在各处寺院响起,佛像被士兵捣毁,佛经田地户册被凶狠的官差抢走,方丈持珠痛哭,无数佛门子弟跪倒在佛祖前,跪倒在先皇圣碑前,控诉当今天子的罪恶,然后接着就会遭到士兵的推搡毒打。 定初三年二月十九,风和日丽,法难再次临世。 凤翔府,岐州法门寺。 六百余名士兵忽如其来,冲到寺庙门口。 领头的武夫翻身下马,拔刀喝道:“抓,砸,拿!” 命令一下,士兵闯入法门寺。 “什么人?擅闯神在!” 伴随一声炸喝,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大批持棍武僧,在大雄宝殿前结阵,与凤翔士兵对峙,护国营都知兵马使冯华掏出令牌,大喝道:“护国军奉旨办事,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大雄宝殿之内,有和尚飞速去报告方丈。 “师父,来兵了!” 佛前蒲团上跪着一个白须老和尚,是法门寺方丈慧慈,他左手拨念珠,右手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双目微闭,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沿着鼻梁不断滚落,不知在想什么。 “师父,情势如火,怎么办?” 老和尚还是不说话,默默拨珠念经。 殿外,士兵已经和武僧冲突起来,死伤数十人后,士兵们开始行动,见到人就抓,拒捕的直接一顿毒打,见到东西就砸,无论佛像、佛塔、佛骨、古碑,见到东西就抢,无论铜钱、绢帛、琉璃、玉器、金银、佛经、地契、田册、户本、名簿,吏呼一何怒,僧啼一何苦! “这五千顷永业田乃宪皇所赐,你们不能抢……” “宪皇?如今不是元和年!” “这六千八百顷田乃懿皇特赐,今上要对懿皇大不敬吗?” 唐懿宗是李晔的爹,和尚们便把他抬出来当靠山,狗皇帝不认宪宗皇帝,总不能忤逆不孝连亲爹都不认罢?但法门寺的和尚显然低估了狗皇帝的下限,不好意思,李晔六亲不认。 “我他妈管你谁赐的?滚开!” “这八千顷田是高宗皇帝钦赐,你们不能再抢!” “老秃驴,下去跟高宗皇帝告状罢。” 与此同时,大慈恩寺、大兴善寺、华严寺、广仁寺、香积寺、净业寺、草堂寺、法华寺、青云寺等几十座大小寺院也遭到了同样对待,只不过京兆府官吏没有凤翔府那么残暴,行事比较文明。 所有和尚被赶出寺庙,枷锁束首,铁链制足。 整理好队伍后,集体押解到通化门候处,然后按照名簿进行甄别,年不足四十五岁的,不论和尚尼姑,一律吊销度牒,打回户籍地报到,历代先帝赐予的永业田,全部收为公有。 总之一句话,只要是历代先帝赐的东西,都要没收充公,拿柳璨的话来说就是,先帝能赐给你们,当今天子作为先帝后人,当然也能收回,这样做完全是合理合法,有理有据。 对于不服的,李晔直接送他们去先帝。 至于依附在这些寺院名下的租户,能查到户籍的,发放状文打回户籍地,查不到户籍的,强制征入官田进行上户授田,给这些和尚种地,还不如给李晔种地,李晔好歹是皇帝。 这些和尚该庆幸,庆幸这不是会昌时代。 如果是在会昌年,李炎会把骨灰都给他们扬了。 第133章 变法 均田灭佛,编户齐民,重订户等,恢复两税,成了唐帝国这一年的头等大事,为顺利推行新政,李晔展现出了一个君主的铁腕和高瞻远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组内阁。 定初三年二月二十四,状元韩偓结束秘书省实习,调任到中书省,升任起居舍人,薛鉴弘、归黯、喻坦之、崔远拜翰林学士,高及深、王赞、郑熙、苏检入职门下,陆贺群、唐求事尚书,奏对延英殿,并佐宰相与诸中书舍人判事。 这么一来,外朝形成了以杜让能、刘崇望、韩正、柳璨、崔胤、杨涉为首的六核时代,参与延英殿内阁决策的重臣则在宰相和中书舍人的基础上增加了十一位常科进士新秀。 至此,中央领导班子再扩大,规模增至十七人。 定初三年三月初一,内阁刚刚组建完毕,李晔就颁布敕令,宣布开启风俗,本届风俗以次相刘崇望为主持,吏部尚书柳璨与御史中丞裴枢为副主持,中书舍人高蟾、郑昌图、赵崇、起居舍人韩偓及司勋与考功等有司官员辅佐。 为了保证效率和监察质量,唐朝巡按有两项政策,一是巡视官员不固定,因人因事随机任免,二是建立了更加完备的六察法,具体规定了监察内容,根据结果进行奖惩,出京御史大多也由皇帝直接授意,权位之高甚至能左右官员仕途。 从频率来看,御史每年分两次出巡,春天称风俗,秋天称廉察,无论是风俗还是廉查,在往年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任何得罪过掌控本次风廉派系的官员都将遭到残酷的政治报复,轻则贬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 梁子深的,被贬去海南也有可能,至于什么时候把人找回来,一般要等个十几二十年,运气好了有新帝登基了,那么也会被提前召回,这回李晔的动机很明显,那就是用残酷的风俗廉察为即将推行的新政开道,反对变法的官员必须下台,要么乖乖执行朝廷的决议,要么就去岭南安南海南上班。 定初三年三月初九,杨花落尽子规啼。 在李晔的强力支持下,在六位宰相殚精竭虑的谋划下,会同韩偓、薛鉴弘、归黯、喻坦之、高蟾、赵崇、王赞、郑熙、崔远等阁臣,经近十天的反复讨论、修改、整理,总计十八条一百七十九则的《敕令整顿吏赋田寺四治新政》终于定稿。 初十,延英殿内阁表决通过。 次日,李晔在紫宸殿颁布敕令,宣布变法。 均田灭佛、编户齐民、重订户等这三项政策已在京兆府和南直隶部分地区结束试点,效果非常不错,这回要全面推广到东川、西川、陇右、凤翔、关内、京畿、河中、黔中。 敕令日行五百里,很快传遍治下各道。 朝野震惊,南国轰动。 乡野田间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无不目瞪口呆,根本不敢相信,甚至县衙贴出告示,里正挨家挨户通知之后,还是有很多人不信,朝廷免了一年的农税提留,占地、叫卖、曲引、白醋、上河、甲贴等苛捐杂税也全都免了,而且皇帝还下令,非中央复审同意,各地州县的大小官员,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百姓摊派任何名目的税赋,不得对老百姓征发任何名目的徭役。 这不可能! 天下这么大,皇帝能管到每个县吗? “乖乖,汉文帝转世了啊。” 还有,什么叫无田者登记造册,然后等待授田? 据里正说,好像是要让官府把荒废的公廨田和职分田拿出来,卖给咱们这些赤脚庄稼汉,买地的钱还可以分十年期付,而且万一出了天灾人祸还不起,朝廷还可以帮咱们代还。 乖乖,真有这么好的事? 一年只要交区区二百斤粮,交够十年一亩地就归咱? 这怎么可能? 李晔表示,这是真的。 与其让官府自己招租,不如把公职田卖给老百姓,简化流程,减少中间剥削,消除官吏的可操作性,刺激百姓生产积极性,然后用老百姓每年缴纳的买地粮支付当地官吏的俸禄。 公廨田收入本用于地方官府日常经费,现在也取消了,根据新政律,此后各州县的日常经费由刺史和县令在每年十月之前完成财政预算,然后报送行省获准,由转运府专项拨款。 这下好了,州县官府的财路断了。 “乖乖,皇上他老人家对官人们也太狠了。” 还有,丁税为什么也取消了? 没了丁税,朝廷一年得少收多少钱啊! 皇帝表示,你们不用担心,朝廷收入只会变多。 新政规定,定初三年三月初九以后废除丁税,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此后人头税与地税合并,官府按户主名下的田地亩数进行征收,有多少地就按税率交多少亩地的税。 “哈哈哈,有好日子过了!” “对了,知道什么叫租佃一体纳粮不?” “这个啊,是这么回事,从今以后,替王侯将相种地的租户,不但要向东家交租,还得额外按照十税一的标准向官府纳税,如果不想交两次税,就得脱离租籍返乡上户授田。” 以前苛捐杂税徭役多,老百姓情愿把地卖了,要么经商做工,要么逃籍去外地为佃,要么把地卖给当地的达官贵人,然后自己给贵人当租户,毕竟王侯将相是免税阶层。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向户主交租。 但现在不行了,为限制土地兼并,增加财政收入,新政推行后,给王侯将相当租户的,抛荒逃籍去外地当佃农的,不论你户主是谁,都要额外按期按量承受官府下达的摊派。 如果你不想交两次税,那就乖乖返乡上户。 这些老百姓离开以后,免税阶层的大地主们会闲置出大量土地,接着由朝廷进行清量,审查土地买卖情况,然后根据田地质量,按照去年出台的《限地令》标准进行赎买,买回来的田地一律充公,按归属地划入当地官府名下。 造册登记后,由官府进行再分配。 当然,这样做肯定会大出血,但回本也快,明年秋收就能达到收支平衡,如果中途有战,朝廷财政实在紧张,杜让能还可以打条子嘛,你们不相信皇帝,首相打的条子总信罢? 对于此次灭佛,朝廷如是部署。 第一,定初三年三月初九以后,朝廷治下的佛寺道观,不论皇家大庄还是乡野小院,年不满四十五岁的僧尼道士,一律注销度牒,打回户籍地上户,按丁授田,按口贷资。 第二,定初三年三月初一以后,朝廷治下的皇庄大观,凡是历代先帝赐予的田地金银,一律没收充公,按归属地化入当地官府,至于非朝廷与先帝授予资产的寺院,今后本寺名下的土地要一体纳粮上税,僧道一体服徭役兵役。 第三,按寺院口数,每僧可以保留五亩口分田,超过部分每亩每年按所得七成征税,如果不想承受重税,那就把地卖给官府,当和尚就好好当吃斋念佛,老想着发财干嘛? 第四,三月初九以后,向寺院出售田地的,带着田地依附寺院的,有一个收拾一个,一律按逃籍隐户处置,发往陇右、凤翔、黔中、西川、东川、朔方等地上户,垦荒屯田。 第五,从今以后,皇族宗室外戚,一律不得向寺院捐资,违者按数额大小降爵,中外群臣并其家属,捐资不得超过一万钱,违者处十倍罚款,户主官员降二级,出贬一千里。 第六,僧道想要离境云游,须报告当地官府获准。 第七,皇族宗室、王侯将相、黔首庶民,有想要出家的,按政策报审获准,皇族宗室报宗正寺,王侯将相报太清观,黔首庶民向当地官府申请,先取得许可状文,然后向有司购度牒文书,皇族三十万钱,勋贵十万钱,庶民一万钱。 除了关内、京畿、京兆二十三县,山南西道、陇右道、剑南道各府州县也在贯彻执行朝廷的决议,汉中、洋县、城固、达州、成都、崇州、都江堰、广元、简阳、德阳、资阳、绵阳、遂宁、宜宾、梓潼、陇州、眉山、剑门关、太和关、大散关,从青城山到峨眉山,从昭觉寺到文殊院,从宝光寺到大慈寺,从龙潭寺到石经寺,从青羊宫到天师洞,无一例外。 至于非议,当然是有的。 极力拥护灭佛的柳璨饱受攻击,有礼佛的达官贵人说,柳孽障死后一定会被发配到阿修罗道受罪反省,首相杜让能横征暴敛,蛊惑天子,排斥异己,狡比李林甫,奸甚杨国忠! 至于皇帝李晔,有桀纣厉灵炀僖之相。 反对变法的官员也有很多,弹劾杜让能、柳璨、韩偓、赵崇、刘崇望等人的谏表堆满了案头,国史馆、弘文馆、国子监、翰林院、集贤院、秘书省等衙门的官员展开空前大论战,与杜群懿书、与照之书、答李元归谏议书、谏赎田表等名篇相继问世,但无论他们怎么说,李晔都不会动摇。 强则强,弱则亡。 法,一定要变,不变不行。 天下观望一阵后,依然没等到出头鸟,原因很简单,宰相集体支持,参与延英殿内阁决策的新贵族们强力支持,皇帝手里有刀,皇帝不会杀人,但可以把人送去安南岭南海南。 你实在觉得待在长安很烦,那就去岭南上班好了。 “臣只是谈谈自己的看法,陛下英明。” 在皇帝和宰相的坚强领导下,在震惊、迷茫、彷徨之中,新政有条不紊推进,一批又一批官员开始理解并接受,一项项国策得以贯彻落实,毕竟官位和个人看法总得选一个。 尤其是科举上榜后被朝廷下放到各地基层实习的士子,推行新政格外卖力,一遍又一遍向老百姓讲解新政,他们为什么卖力?因为他们的实习考核与新政落实程度呈正相关。 朝廷已经放话了,今年对各地主政官员只考核三项,一是治下无地佃农流民上户授田口贷的数量与比例,二是治下寺院灭佛进度,三是赎入公田亩数与领属公职田的出售数目。 这个指标,按照皇帝的说法,叫一票否决制。 这三项工作不达标,别的工作干的再好也得滚蛋,这些基层官员寒窗苦读十余载甚至数十载才混到一个官,自然不愿意轻易失去,于是立马各展其能,挖空心思执行朝廷决议。 基层官员是这样,高层也是这样。 殷勤的程度,堪比中介。 比如宗室韩王,他名下有良田万顷,那好极了,京兆尹孙揆先派司户参军去打前哨,宣扬一番新政措施,接着是京兆少尹率领属官拎着礼品去探望,最后京兆尹孙尚书亲自出马,舔着老脸亲自登门,弄得你不卖地都不好意思。 汉民族强大的执行力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尽管执行得有些扭曲,扭曲到了什么程度? 原山南西道节度使张威族弟张武,想再开一家商行,按新政律要去府衙办理执照,结果兴元府尹阴阳怪气磨蹭了好些天不给办,派人打听才知道,府尹知道他家有四千亩地,他要是不把名下的闲田卖给官府,兴元府就绝不给他办执照。 想找哥哥出面罢,可是张威已随杨守亮上任鄂岳了。 京兆府周至县,以修河为名征发徭役,朝廷也批准了,以前这种事,大户人家出钱就能免,可今年钱不好使,周至县令也坏,专门征发大户人家的儿子,说什么一视同仁。 大户人家的公子哪干得了这种活?纷纷前去求情,结果县令明里暗里表示,只要你们把名下超过朝廷标准的租户佃农遣走,再把闲田卖给官府,那么就可以免了你们的徭役。 中央官员不管好坏,面上会装好人,但这些基层官不会,为了完成上面的指标,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手段无不其极,就拿灭佛来说,经常搞出有吏夜捉人的事,弄得怨声载道。 为了隐藏口数,多保留些田产,为了避免被打回户籍地搞生产,很多寺院的和尚白天出寺躲避晚上回来,这些基层官也就跟着半夜发动差吏搞突击检查,恶吏翻箱倒柜捉人。 要是口数对不上,方丈都给你捉了。 想赎人?好说,把藏起来的和尚交出来,把名下租户都遣走,把田籍账册交出来,把超过朝廷标准的闲田卖给官府,不然?不然你家方丈在牢里有个好歹,可不关官府的事! 新政推行以来,李晔没少知道这种事。 不过他是睁只眼闭只眼,顶多不痛不痒申饬两句。 所谓申饬,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渐渐地,东川、西川、凤翔、陇右、关内、京畿、山南等地的豪强地主们终于知道,狗皇帝这回不是闹着玩的。 在高额赋税的现实面前,在授田口贷的优良待遇下,依附在免税群体名下的租户佃农开始陆续返乡上户。 在无数基层官员的软磨硬泡下,被皇帝与宰相们约谈后,不少皇亲国戚开始接受新政,把名下闲置田地按市价卖给官家,然后官家再把地授予登记在册需要田地的百姓。 宰相杜让能作为表率,按照限地令和参与制定推行的新政律,遣散了名下一万六千七百余户租佃,然后把闲置出来的田亩以市价卖给朝廷,鉴于他就是计相,他本人打了条子。 作为补偿,李晔给杜让能增加了三千户食邑,对外释放的信号很明显,朝廷会尽全力保障你们的荣华富贵,但你们不能再包庇逃户,无论主动被动,也不能再接受亡人卖地。 所谓食邑,就是皇帝划定一个区域给大臣,该地区的百姓,每年按照几十税一的标准,向领主交纳一定的财物,分摊到每家头上,一户人一年大概只需缴纳几十斤粮食。 多吗?微不足道。 毕竟是封建体制,剥削在所难免。 这也不是新中国,地主阶级头子李晔不能打土豪。 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新政在有条不紊的推进,鄂岳也有了动静。 武昌吴都,荆楚旧郢,使君府上望月楼。 淡月融融夜,此时的望月楼却没人望月,有的只是红烛绿醅,戏子舞女,弦歌雅乐,舍下文武齐聚,一个涂脂抹粉的糙娼人,穿着一身夺目红衣,在台上翩翩起舞,边舞边唱。 声音跌宕起伏,极为动人,歌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一曲罢了,续歌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卫风木瓜唱完,雅舍响起了喝彩声,一个声音恭维道:“留后大才,就是梨园伶官也难有比肩者,若是在京师,当属云韶第一部,曲罢可教善才服,妆成会让秋娘妒啊!” “不错,留后多姿,又精通戏乐,让咱们鄂岳武功风流都不荒废啊,就冲这个,朝廷就得下制册封留后,看来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得改口叫相公了,哈哈哈,满饮此杯,请!” “那还用说?陈大家的舞乐也比不过留后!” 陈大家是指武昌名妓陈可伊,陈可伊曾以怨妇口吻写过几首盼归诗,传诵一时,这人拿陈可伊出来,显然是要拍主家马屁,可听到陈大家三个字,坐在主位的杜洪却有些尴尬。 陈可伊和崔绍关系非常,在鄂岳上层不是秘密。 崔绍出自名门,相貌英俊,文武双全,在鄂岳威望极高,连黄巢乱军都不敢犯境,杜洪也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一直极力模仿主公,想要继承崔绍的名望位置还有其他什么的,被视为崔绍情人的陈可伊自然也需要拉拢了。 但是,陈可伊不买他的账。 人人都道天妒英才,崔绍英年早逝。 崔绍死后,鄂岳空前大乱,客官路审中趁机夺取鄂州,自称刺史,杜洪也如法炮制,驱逐岳州刺史自立,周通作乱后,路审中逃走,杜洪趁机夺取鄂州,自称武昌军节度留后。 为了替朝廷保住鄂岳,崔绍病逝的头天晚上都还在视察牙军,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牙将出身的杜洪却当了个乱臣贼子,不但驱逐刺史,还放肆自立为武昌军节度留后。 陈可伊和崔绍关系那么近,看到曾为崔绍牙将的杜洪如此胡作非为,哪能不反感?杜洪三五回请客,都被陈可伊拒绝,今晚杜洪设宴招待鄂岳文武重臣,亲自唱戏,诗酒相和,又命人去请陈可伊来做客,不料陈可伊大发雷霆,痛斥杜洪行为非人臣举动,一顿夹七夹八,骂得诣者找不着北。 这出闹剧的动静不小,鄂州人尽皆知。 得不到主公红人的承认,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奈何陈可伊名望极高,非是寻常女子,跟崔绍也关系特殊,杜洪为了立德,为了立名,又不好拿陈可伊怎么样,只能依旧好言好语,照例供给钱粮用度,生生把气憋在心里。 谁料今晚座下宾客有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此中过节,拍马屁不成,反倒拍到了马蹄上,弄得杜洪极为尴尬。 鄂岳风雅,文人武夫都好吟诗听曲,杜洪为了笼络人心,便把自己为娼时最擅长的两首诗挑出来唱,他哪里想到会有人无心之下拿出痛骂他是乱臣贼子的陈可伊来拍马屁。 杜洪虽然不爽,面上却不好发作,边上幕僚忙举杯救场道:“我等各司其职,平日分散各地难得相聚,更难得欣赏留后的妙歌雅乐,来来来,为留后的抬爱,再满饮此杯!” 杜洪也就坡下驴,举起了酒杯。 今晚在座的各位是,武昌判官仇恩嗣、节度推官杨至连、掌书记刘乙真、岳州刺史许通、杜洪女婿卢文越、都知兵马使汤迟廉、土团衙将谢昌、狎牙左梨等十数位文武高官。 至于聚会目的,当然很清楚了。 在这个年头,跟朝廷对着干是一桩高回报事业,但高收益往往伴生高风险,为了让这些鄂岳高官跟随自己追求高收益,那就要让他们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抵御高风险的能力。 想要让下面的人跟着自己混,单是嘴上画大饼还不够,杜洪今晚请这些跟他走得近的军政要员来此,最终目的当然也是封官许愿了,然后加油打气,相信一定可以让朝廷屈服。 杜洪这两年是志得意满,从一介娼妓混到武昌军节度留后,算是一出传奇了,只是偶尔会在陈可伊那边受到唾弃辱骂打击,当下被府中文武这么一恭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来人也都得偿所望,心情极是舒畅。 丝竹乱耳,美人夺目,直到深夜,众人才醺醺散去,判官仇恩嗣是杜洪府上常客,宴毕后并未随众人一道离去。 仇恩嗣是杜洪的左膀,杜洪的所思所作所欲,他如何不知,见杜洪志得意满,遂警示道:“杨复恭、李茂贞、王建、韩建谋反坐诛,杀得人头滚滚,牵连上万人,去岁各镇节帅也纷纷遣使入朝觐见天子,鄂岳可没派人进京朝圣啊,如果天子记恨,恐怕就不会下制册封您为镇帅了。” 杜洪正在卸妆,听仇恩嗣这么说,就让婢女退下。 仇恩嗣凝重道:“当今天子志在天下,接连平定凤翔、东川、西川与京畿十一镇,不可不防,还是恭敬些好。” 杜洪不屑一笑,摆手道:“山高皇帝远,鄂岳有兵有粮,有天险盟友,小皇帝能奈我何?顶多夺我官职,派兵来攻,当初老皇帝也定了吴少诚死罪,调集大军围剿,结果怎么样?还不是靠韦皋那老不死的斡旋,乖乖复了吴少诚官职?咱们只要据守一年半载,再请钟传和朱全忠上表给朝廷一个面子,保管小皇帝还是要下制承认,那时鄂岳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仇恩嗣道:“夫以李茂贞残暴,身送独松,韩建狼狐狡诈,头断马嵬,王建十万之盛,面缚西都,公何以自信?” 杜洪反问道:“西川能跟鄂岳比吗?” 妻子袁氏闻言,也笑呵呵道:“看来鄂岳真姓杜了。” 仇恩嗣皱眉道:“官军连战连捷,庙堂君臣亲爱精诚,励精图治,中央威严大振,我料皇帝不会轻易让出鄂岳。” 杜洪大笑道:“老兄是厚道人,某已以武昌军留后的名义,进表长安请封节度使,武昌军留后是先帝给我的,谅小皇帝也不敢不给节度使,他要是敢不给,我自己当就好。” 仇恩嗣叹气道:“皇帝已经废除了武昌军节度使,又召主公入朝为给事中,改任杨守亮为鄂岳观察使,明摆着是要杨守亮接替您,如今杨守亮已在赴任路上,主公打算怎么办?” “杀了不就得了?” “皇帝只要敢派人来,派一个我杀一个。” 嘶,这很有杜洪特色。chaptere 第134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 唐代的道是监察区,以长江为界,南方分为江南、岭南、安南三道,但这样的划分太大,在吸取东汉刺史做大的教训后,江南道被一分为三,为江南东道、江南西道、黔中道。 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继续加强对南方的控制,总体政策是,各道不扩军,谨设节度使,大幅削弱道辖区。 江南东道与福建道首先被撤销,分置浙东节度使、浙西节度使、福建观察使、淮南节度使、宣歙观察使,跟着被撤的是江南西道,改置江西观察使、鄂岳观察使、湖南观察使。 黄巢之乱爆发后,鄂岳观察使请升武昌军节度使,希图获得地方自主权,谋求抵抗乱军,僖宗君臣为免各地观察使效仿,拒绝了鄂岳的请求,并陆续派遣中央重臣出镇南方各地。 及至定初,南方局势如下。 原江东道现为浙东观察使、长乐经略使、浙西观察使、福建观察使、淮南节度使,原江西道现为江西观察使、鄂岳观察使、湖南节度使、宣歙观察使、黔中节度使、荆襄节度使。 岭南还是老样子,岭东节度使、岭西节度使、桂管经略使、静海节度使、广州大都督、安南大都督。 就历史而言,即使是在景福年间,唐廷对岭南各地军政高官依旧是一言而命之,所以无论是根据中期的既定国策还是如今形势来看,李晔都不可能同意升鄂岳为武昌军节度使。 崔绍死后,其牙将杜洪上位,悍然自称武昌节度留后,野心昭然若揭,彼时唐廷流亡成都,忙于组织反攻黄巢,无暇顾及杜洪,为免杜洪投敌造反,僖宗勉强同意了杜洪的奏请。 决议下达,以杜洪为武昌军节度留后,历史上昭宗即位后,朝廷承认既定事实,改置鄂岳观察使为武昌军节度使,杜洪节度留后转正,担任武昌军第一任节度使,鄂岳从此独立。 不过这是逼不得已的无奈之举,朝廷要是不扯遮羞布,杜洪大可以效仿河朔,要是下道圣旨,你好我好大家好,双方面上都过得去,不过现在攻守易形了,李晔非历史上的李晔。 文德以来,杜洪三次请求转正,都被朝廷拒绝。 这回他是第四次上表,朝廷也照旧答复。 不许,不要再奏。 他难道不知道,他这么做会被朝廷解读为妄图自立? 殊不知,长安已经在讨论是否对鄂岳用兵了,杜洪成了武学各舍学子口中的热议人物,武学各科作战室和参谋部摆上了鄂岳的沙盘,兵部也开始研究制定对鄂岳的多种军事预案。 年初,朝廷下诏,废武昌军节度使,征杜洪入朝,封荆南侯,授检校兵部侍郎,充右神策行营长武都权知兵马使,以杜让能弟、户部侍郎杜弘徽为淮西转运留后,前往处置财赋。 以御史大夫韩仪为鄂州刺史,兼七州大都督,检校吏部尚书、吏部侍郎、凤翔知节度事、武学步兵科大管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守亮以宰相身份出镇鄂岳,代替杜洪为观察使。 但就实际来看,杜洪并不愿意接受李晔的好意。 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鄂岳邸报朝廷,杜洪自立武昌军节度使,上表抗拒朝廷任命的鄂岳文武,请求朝廷召回杨守亮等人,李晔予以驳斥,调集禁军护送文武百官上任。 如今杨守亮的心情很煎熬,刚接到委任状文的时候,他确实忧心忡忡,害怕鄂岳局势不稳,辞别皇帝后,就像韦昭度和崔安潜学习,加快速度前行,大队人马一天走了四十里。 一行人走到商洛的时候,听闻杜洪自立的消息,随行的韩仪就生起了病,在驿站整整五天了,即使在第三天收到了任命他为检校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淮西鄂岳宣慰大使的制书,韩仪还是不走,急得柳璨一天往洛南驿派了七八波快马,催促韩仪赴任。 韩仪病了走不了,杨守亮、杜弘徽、张威等官员自然只能等,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夫会如何对待来取代自己的人,韩仪很清楚,如果朝廷不派兵护送,他们一行一百六十四名官员就是去送死,可如果在驿站不走,又对不起皇帝。 一方是皇帝的托付,一方是随行百余名官员的性命,不但韩仪难受,杨守亮和杜弘徽等人也煎熬,第六天的时候,韩仪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 四月十一,上谕鄂岳行台文武百官暂留商洛。 十二,李晔签发军令,宣布调遣禁军护送官员赴任。 左神策行营奋威、神威、勇武、武山、曜日五都集结,右神策行营长武、天威、耀德、扈跸、天德、天成六都拔营,御马监虎豹、大正两营一万骑兵集结,紫微军天枢、天璇、天权、天玑四营开赴蓝田待命,鬼魁王宗黯集结部下阴兵待命,杨晟、杨冲、杨虎父子获命,杨崇本、符道昭、鹿弁、张范、史朝先、王兆宪、谢从本、魏弘夫等降将也接到了任命。 何泽成、何泽恭、何泽恩、裴进、王分、王窦、郭真、郭泓、郭庆志等外戚子弟,刘过、武成策、刘定、韦见南、李武、王有石、李温玉、夏允文等少壮军官,杜至焕、杜开贤、柳纪山、韦子钦、韦智义、赵君议等世家子弟,他们大多是武学出身,这回也得到了职务,当然,是担任中下级军官。 圣旨下达,天命昭告,传旨太监往来各处,京畿再次沸腾,从京兆府的武功、周至、户县、新丰、万年、蓝田,到山南东道边界的商洛、洛南、山阳、武关、旬阳、安业等地,开始大量有偿征发徭役,各地官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定初三年五月初一,一百五十万石粮草、十万支箭、三万副甲胄具装运抵均州,这些辎重将在白河、十堰、均州、房陵等地的大小渡口登船,五月初三,照会荆襄节度使借道。 在儿子赵匡凝的劝说下,赵德諲同意官军借道。 与此同时,大军的调动也在进行,从左右神策行营抽调的十一都精锐,与御马监两营和紫微四营合兵,总计四万二千人,为左路军,以杨守亮为招讨使,张威副之。 王宗黯携麾下四千鬼兵,杨晟携麾下一万五降兵,会同鹿弁、张范、史朝先、王兆宪、谢从本、魏弘夫等人麾下的降兵,总计四万四千人,为右路军,齐晋为招讨使,韩仪副之。 移鄂岳行台於秭归,宰相柳璨率文武百官就地办事。 与此同时,西川、东川、凤翔、陇右、京畿也在全面动员兵马粮草,预计征集二十万大军左右,这么大的阵仗当然不是为了杜洪一个人,李晔要一鼓作气荡平鄂岳、江西、湖南。 定初三年五月二十三,上午时分,秭归城外。 南征军云集在此,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城门口人山人海,当地百姓为官军壮行,王师终于要南征了,盘踞在鄂州的那群混世魔王终于要一锅端了,王师一定要打赢啊! 咚咚锵锵,老百姓敲锣打鼓欢送南征大军。 依照旧例,当地德隆望尊者在城门为将士们送酒壮行。 依照皇帝拟定的战略,杨守亮的四万二千左路军从秭归出发后,沿远安、荆门、钟祥、京山一线往东北,沿途攻讨应城、孝感、安陆、汉川、云梦,切断杜洪北逃河南后路。 当然,还有一个用意,那就是防止中原藩镇出兵救援鄂岳,别人不好说,但朱全忠出兵干涉鄂岳战事的可能性很大,历史上杨行密与杜洪爆发战争后,朱全忠就多次出兵救援。 至于右路军,出秭归后,沿夷陵、公安、石首山、华容道一线,向西扫荡酆阳、武陵、汉寿、沅江、汨罗江,完成对洞庭湖的战略包围态势后,北上攻岳阳,切断杜洪南逃退路。 南北夹击,但留了东西两路让杜洪逃。 既然哀兵必胜,那么就得围三阙一。 留一条退路,至少可以让很多鄂岳士兵认为鄂州还不是死地,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想法自然也会没有,心里总会抱有侥幸,但实际上,如果他们往东逃,大概率也是死路一条。 为什么?因为东面是钟传、孙儒、杨行密。 此时的武昌城内,气氛已是一片肃杀,决定杜洪前途的空前大战即将到来,鄂岳上下早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沔鄂江夏一带重兵云集,但即便如此,杜洪依然没有到绝望的地步。 就心态来说,他比王建和李茂贞强得多。 从自立武昌军节度使,决定上表抗拒皇帝鄂岳人事任命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狗皇帝会对他动手,从邸报朝廷的第二天开始,他就在积极组织这场这事关生死存亡的防御战。 在这段时间里,他四处寻找盟友,不但找到了与他唇亡齿寒的江西和湖南,还派人出使襄阳、宣歙、福建、淮南、浙江、许州、宣武、徐州等地,请求朱全忠、钟传、陈岩、周岳、杨行密、孙儒、时溥、董昌、赵德諲等人,请求各镇节度使与他一同抵抗狗皇帝的残酷暴政。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两个月时间过去,如今的鄂岳云集了江西、湖南、宣武、浙东等地的精兵,光是援军就接近四万人,加上鄂岳本兵,杜洪现在手上的可用之兵超过十万人。 此外,钟传、周岳、董昌还上表为他洗罪。 名义上是代为陈情洗罪,实际上当然是威胁朝廷了,说什么按照本朝旧制,朝廷理应任命杜洪为武昌节度使,为何要出无名之师讨伐恭敬的臣子?湖南节度使周岳在奏章中先拿李惟岳袭成德节度使的前事举例,还提到李正己和梁崇义,跟着又讲到了李怀光和李希烈。 陛下,您自个儿看看,李惟岳、田悦、李正己、梁崇义、李纳、李希烈、朱泚、李怀光、朱滔、王武俊、吴少诚这些人,他们是天生反骨吗,他们谁不是被朝廷逼着造反的? 陛下能宽厚李克用与朱全忠,为何不能宽待杜洪? 他只是想转正当个节度使,他有什么罪?何罪至于受伐! 吾皇三思,臣诚惶诚恐,顿首! 这些话的暗喻是什么,相信不用多说。 如果陛下决意对鄂岳用兵,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四王二帝的先事,臣等也不是不会。 奏章一出,朝野哗然,满朝文武无不咬牙切齿,钟传的口吻倒是很客气,但出于唇寒齿亡的道理,也充当了中间调停人,希望李晔能以社稷为重,不要随意兴兵,至于董昌,自从向僖宗请封越王被拒后,对朝廷的仇恨和不满越来越强烈,当年的屠龙少年已变成了恶龙。 这回杜洪第一个挑头,董昌便也借机响应。 周岳所言固然大逆不道,但董昌的态度更嚣张,奏中最后一段如是道:“陛下明鉴,非臣负朝廷,实乃朝廷负臣,臣进奉钱粮金帛经年不绝,何惜越王不与?臣或可善自为计!” 善自为计是假,打算自取自立是真。 杜洪之所以敢跟狗皇帝翻脸,使者回归是重要原因,仇恩嗣等人出使各镇,董昌和周岳明确表示鼎力支持,钟传表示呼应,朱全忠表示视情而定,至于其他几家,孙儒和杨行密正在决战,都无暇他顾,福建陈岩不敢插手,徐州时溥没有回音,荆襄赵德諲选择了拒绝。 赵德諲虽然和朱全忠穿连裆裤,但就地理上而言,长安的威胁更大,如果朝廷怪罪下来,不等朱全忠派兵来救,他的脑袋就得搬家,赵德諲背后有朱全忠,皇帝背后也有李克用。 后台,谁没有? 况且四镇伐晋也没有战果,赫连铎反倒叫李鸦儿捉了生。 如今朱全忠正是伤心的时候,讨伐李鸦儿无果,夫人张氏也死了,哪还有太多心思他顾,况且根据他的发家史来看,为了一个杜洪而开罪朝廷,这种赔本买卖他是不会做的。 出于情义,暗中派点援军可以,明面上决不会下场。 不过这对于杜洪来说并无所谓,钟传、周岳、董昌表态就足够了,杜洪相信,只要自己守个一年半载,等貌似强大的朝廷暴露出虚弱的真面目,天下肯定会有很多藩镇出面响应。 等皇帝黔驴技穷了,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哼哼,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一个武昌军节度使能摆平的事了,昏君要想息事宁人,起码得下三道旨,先是下旨好言好语认错,承认自己为武昌军节度使,然后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衔,接着下旨册封郡王的爵位,最后加自己中书令,就像当初穆宗对待王廷凑那样。 要是运作的好,即使是二帝四王的局面,也不是不能重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至于西面两路来攻的官军,杜洪并不担心,他相信自己能够对付,唯一让他感到为难的是董昌,董昌的态度很坚决,要想让我帮你,要么把你儿子送来杭州为质子,要么让杨守亮和齐晋他们干你,对于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杜洪苦思无果,只好暂且拖着糊弄着。 沉思少许,杜洪笑眯眯出来外堂。 卢勤软硬不吃,逼问道:“大帅如何打算?” 杜洪悲声道:“血浓于水,骨肉难割,自说送犬子质子杭州,贱内每日就以泪洗面,哭哭啼啼的叫人好生烦恼,杜某每天也寝食难安,官人儿郎们也都是看着犬子长大的,还请卢别驾原谅本帅再三,不能给别驾明确期限,但千万放心,董相公的要求,杜某不敢不从,这样罢,别驾先回杭州通情达意,请董相公再宽限几日,一月之内,某一定打发犬子上路。” 卢勤再三强调上命难违,杜洪却不肯松口,甚至流下泪水,抱着脑袋嚎声大哭,卢勤实在没见过感情这么丰富的封疆大吏,只好留下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动身赶回杭州复命了。 你道董昌为什么非要杜洪质子杭州?因为他准备称王了,他要拉杜洪上贼船,自称节度使和自立为王相比,哪个后果更严重,当然是不言而喻的,所以他董昌比杜洪还渴望盟友。 杜洪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董昌是个厚道人。 送走卢勤,杜洪又多了几分自信,知道大祸降临的左梨却忍不住了,怒闯官邸,在武士的注视下,伏地规劝杜洪赶紧上表谢罪,与其质子杭州,不如质于长安,董昌狼子野心,连称帝的野心都有,你跟他混在一块,不是自寻死路吗?好好跟天子谈一谈,事情或可挽救。 杜洪不屑道:“左狎牙想得简单,不给昏君一点颜色看看,他才不会好好说话,道义只在弓弩射程之内,颜面只在剑锋之上,朝廷说你想造反,你最好真有造反的实力,如果我们有河东的实力,昏君敢征我入朝吗?说白了,那昏君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何惧也?” “教昏君吃到苦头,保管他以后皈依伏法。” 话音落地,众人放声大笑,之后左梨又在府门前拦住杜洪的马车哭劝,结果被恼怒的杜洪派兵丢到了一边,并且下令以后不准放左梨入府,奈何左梨多才多艺,你不让我见你,那我就让你见画,于是画了一幅全家老小被装在囚车里押往长安的工笔画,托人进献给杜洪。 此画极为写实,画中男女栩栩如生,外貌神情也是惟妙惟肖,恐惧和悲痛弥漫在画中,杜洪忍无可忍,终于大发雷霆,将左梨下狱关押,此后杜洪耳边听到的全都是顺心话了。 什么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什么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心之辈汹汹当朝,社稷已成丘墟,官军尚未进入鄂岳地界,就已经被鄂岳文武团灭了十几回。 长安,大明宫延英殿。 看完秭归发回来的密奏,杜让能叹气道:“唉,难免一战了。” 李晔冷声道:“对于鄂岳,朕早已表明态度,不愿打,但也不怕打,必要时不得不打。面对杜洪的软硬两手,朕也早就给出了答案,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大唐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他要战,那就战,不惜一切代价,讨伐到底!” 一席话斩钉截铁,气势如虹,陪坐大臣都是一震。 起居官如是记录道:“邸报于朝,上召对延英殿,诸恐有战,上深恶洪,曰‘鄂岳,朕已明矣,不战也不惮,必不得不击。徇其坚手,朕亦早受报案。谈,门开阖击,奉果从,唐历二百余年风雨,何阵不见?战则战,不必当费。’上貌凛然,众皆拜服,始令宰辅谋划对楚兵戎。” 始令真是一字寓褒贬的春秋笔法了,好像是因为杜洪不识抬举,李晔恼怒之下才要用兵的,从杜洪的立场来看,这个始字应该换成费尽心思,始也罢,费劲心思也好,总之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李晔已经定下了全力筹备江南战事的战略,决意一举荡平南方诸镇不臣。 六月初九,有制。 研究决定,杜洪不再担任武昌军留后。 周岳去职衡州刺史和武安军节度使,董昌不再担任杭州刺史、义胜军节度使、检校右仆射、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浙东诸道采访图籍使,并除陇西郡王爵位,废为庶人。 这下好了,双方彻底翻脸了。 和一般皇帝不同的是,李晔注重风险预估,把所有的风险,可能不可能的,都列出来,制定出预案,什么甲乙丙案在兵部各占了一个柜子,预案和相关卷宗一应俱全,到时候稍作调整就能用上,像当年李适用兵平定河北结果却演变成全国动乱的祸事,李晔不允许发生。 打鄂岳,最好的情况是江西、湖南、荆襄、福建、浙江、宣歙、淮南都保持中立,官军关门打狗,但是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有东西那么大两个缺口,杜洪在心理上就有了依靠。 基于唇亡齿寒的道理,南方其他各镇也很容易受影响,最坏的情况是鄂岳、江西、湖南、浙东、福建全反,若果真如此,长江以南和洞庭以东都会陷入大乱,甚至中原和岭南都会受到较大的影响,这一刻李晔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极大程度改变了历史的本来走向。 还有一种情况则是,鄂岳、湖南、浙东反,江西的钟传不反,夹在鄂岳和浙东中间,骑在墙上观望,如果官军进展不利,钟传很有可能两边接应或者落井下石,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容易打成持久战,消耗就太大了,稍好一点的,周岳慑于压力,向朝廷输诚,朝廷集结三十万兵马围杜洪打董昌,打一个看一个,这样估计一年把二年就能结束战争,但这样的话,至少有百万人口在这段时间遭受兵乱,原江西道辖区的州县至少两年不能恢复正常生产。 做完各种预案,李晔又接连召开会议,强调要继续加强对陇右、凤翔、泾原、静难、朔方、华州、奉天、武定、感义、彰义、匡国等京畿道治下府县的控制,南直隶和蜀中两省要加快对在册府兵的征集,利用各种方式影响鄂岳的判断决策也是朝廷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 六月中旬,各地夏解陆续入库,或者存入大唐工商银行,新粮上市,面价下跌,为了保护农户的利益,李晔特地诏令工商银行以保护价在各地收购了大量新麦子,稳定物价的同时也充实了府库,兵有了,粮有了,钱有了,夏日炎炎,趁着梅雨季没来,也可以打仗了。 六月底,苍茫安静的田野上,几匹快马疾驰而过,在田野间劳作的百姓都直身观看,最近这一段,官道上来往的差吏特别多,连大官都见到了好几个,随从的人足有半里路。 众人都说又要打仗了,但打的是哪儿却不清楚,官道上的公差已经远去了,一个小子把脖子缩回来,问旁边的一个邻人道:“三哥,你昨日下集卖绢,可知县上还招民夫输差不?” 旁边汉子道:“你问这作甚?今年跟往年不一样,县上不摊派徭役,全凭自愿,而且招的也是闲散劳力,听说是东边要打仗,招去运军粮,咱家今年有存粮,犯不着去冒风险。” 小子眉飞色舞道:“运军粮不怕,出去还可以涨见识,而且你也快娶媳妇了,秋收后把新米卖了,我再出去输差赚点钱,明年咱就可以把房子修大些,不能委屈了嫂子了是不?” 哥哥没说话,闷了半天道:“出去输差也是我去,你要是乱跑,告诉爹和大哥,打断你的腿,想赚钱,京城又不远,只管进城找事卖力,去打仗的地方作甚?小心去了回不来,好生在家呆着,明年要还是好年头,朝廷还收粮食,我跟大哥给你也起个房子,再说门婚事。” “不是还没打起来吗?” 说话的时候,又是十数队快马跑过。 这些大都是各镇进奏院的官吏,奉命邸报本镇。 昨天,朝廷正式发布讨杜洪制,制书历数杜洪大罪如下。 一,藐视朝廷,目无君父,拒不奉诏入朝。 二,暗中操纵漕运,私贩盐铁等朝廷管制货物。 三,私通董昌、钟传、周岳,妄图勾结教唆中原藩镇造反。 四,亲奸佞,杀忠义,悖逆朝廷,残暴楚地百姓。 五,杜洪他爹娘,他姐姐妹妹,他夫人小妾,他爷爷奶奶都不是好鸟,他们全家都不是好鸟,作为一介娼妓,从事崔绍多年,却还是不受教化,一家反动,该从大唐户籍上抹除。 …… 在制书中,归黯从杜洪的血统写到杜洪的行动,从朝廷仁义写到皇帝仁德,翰林学士归黯强调,朝廷本来是想给杜洪机会的,但杜洪自己却不珍惜,一次次辜负朝廷,辜负天子,辜负鄂岳七州百姓对他的期望,自绝大唐,自绝皇帝,自绝于天下人,杜洪这是自取灭亡。 大魔头杜洪的罪行天人共愤,朝廷将出兵五十万予以制裁。 制书号召全国官员、士兵、百姓,认清杜洪无君无父、弃国弃家、一心制造分裂的真面目,认清杜洪自私自利、残暴不仁、顽固反动的罪恶嘴脸,号召天下人团结在文成武德的大唐皇帝身边,为消灭杜洪反动势力,解救鄂岳七州百姓而勠力同心,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号召前线将士同心同德,勇往直前,挽鄂岳于危难,解家家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上报国恩,下告父老,希望鄂岳的忠贞仁义之士认清杜洪的真面目,调转刀口为官军效力,朝廷保证对你们一视同仁,有功则赏,评职称,加工资,绝不食言歧视,有杨崇本、符道昭、杨晟、魏弘夫、王宗黯、鹿弁、史朝先、王兆宪、谢从本等凤翔两川旧将为证,还没有认识到杜洪真面目的人,还对杜洪心存幻想的人,希望你们相信朝廷,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早日回到正确立场上来。 制书最后宣称,胜利一定属于朝廷和天子,任何胆敢分裂大唐的乱臣贼子,都将成为倒在历史车轮下的碰瓷老人,朝廷有信心有决心也有能力粉碎一切意图分裂大唐的阴谋诡计。 随着讨贼制书下达,各项任命相继并发。 第135章 四镇同盟 朝廷昭告天下,宣布除杜洪、周岳、董昌的一切官爵职,定三人为国贼,还严词警告了江西观察使钟传,痛斥其为逆贼洗罪的无耻行径,意在警示天下藩镇不得再为逆贼开脱。 诏书发出,各镇进奏院抄录,然后邸报本镇。 如平静的海面,像汹涌的波涛,又一场大战的序幕拉开了。 武昌,朝廷邸报已到,杜洪命人给左梨抄录了一份,左梨躺在牢房里,看着案上的文书,情绪很是复杂,左梨饱读经书,对国史很有研究,也擅长诗歌丹青,是个文武全才的人。 如杜洪所说,左梨的确心怀忠义。 他自幼丧父,母亲为黄巢乱军所杀,从小与姐姐左融相依为命,左融替人抄书谋生,得来的余钱就请人教左梨读书,后来左融与仇恩嗣成婚,仇恩嗣又被杜洪聘为幕府节度判官,左梨长大成人后,被姐夫仇恩嗣推举给了杜洪,并得到了杜洪的器重,被任命为衙内狎牙。 他的姐姐左融是一个传统女子,长得很漂亮,也知书达礼,识大体,不多言不多语,不像她夫君仇恩嗣那么无法无天,在成长过程中,左梨受到了左融极大的影响,他的表字兴也是左融所起,从字中也可以看出姐姐左融对左梨的期望,那就是希望弟弟能兴复左氏宗族。 除此以外,左融也经常告诫弟弟走正道。 因为姐夫仇恩嗣效力杜洪,又因为自己深受杜洪器重,所以左梨也尽心效力,但左融的私心又希望弟弟能走正道守臣礼,不要跟大逆不道的姐夫仇恩嗣学,一私一公,针锋相对。 所以这就造就了一个矛盾,左梨一方面对鄂岳对杜洪尽心尽力,一方面又对李唐正朔和皇帝心存忠义,本心并不希望杜洪割据,杜洪决定与董昌等人一起对抗朝廷的时候,左梨才会多次劝说,甚至变着法子画画警示杜洪,这才招来了牢狱之灾,被愤怒的杜洪下狱关押。 至于杜洪,他本就是崔绍牙将出身,领导崔绍与母亲吴氏这两个能约束他的人去世后,他逐渐显露出了残暴本色,动辄就要砍头断足,仇恩嗣作为他的心腹,又是衙内兵马使,常常在他暴怒的时候轻言细语的劝说,救了不少将校士兵,因此在土团牙军中威望甚重。 左梨作为监管衙内将士的狎牙,也常常给人指路,比如某时杜洪脸色不善,他就会跟衙内将校士兵们说,大帅这段心情不好,你们都小心听话些,所以他跟牙兵的关系也还可以。 左梨熟读史书,深知为官为将的道理,常常规劝杜洪,要他恭顺朝廷,尊奉中央,善待部属,这本是为杜洪着想,结果却引起了有心人的猜忌嫉恨,去年推官杨至连向杜洪进谗言,杜洪果然起了猜忌心,认为左梨是在收买人心,一怒之下把他贬去了一个穷县做县令。 后来被召回来的时候,他本以为姐姐和姐夫会给自己接风洗尘,结果却被姐夫仇恩嗣痛扁了一顿,仇恩嗣告诫道:“为人要低调,如果不知道掩藏自己的锋芒,早晚大祸临头。” 左梨不解道:“姐夫您也经常进言,为何主公不猜忌您?” 仇恩嗣语重心长道:“在武昌,不要提朝廷,不要说长安天子,有没有才能不要紧,这个可以慢慢历练,主公也不看重,但你要是跟他离心离德,心向着朝廷,那你就是死定了。” 左梨听从了仇恩嗣的教诲,从此收敛了许多。 但当这回杜洪决定自立节度使,起兵对抗朝廷后,左梨还是忍受不了,几次三番进言,对杜洪晓以利害,杜洪终于雷霆大怒,连仇恩嗣的面子也不给了,直接下令把左梨下狱。 但因为姐夫的缘故,左梨在狱中的日子也很滋润,想起姐夫说的那些话,他终于也吸取到了教训,于是当小吏奉杜洪之命把邸报送来狱中给他的时候,他果然举双手表示赞成。 “昏君欺辱太甚,的确是该起兵自保。” 杜洪派来的耳目听到这话,把消息禀报给杜洪,杜洪这才放下心来,下令释放左梨,还派幕僚去探望,钱绢茶玉不要钱似的往左府送,姐姐左融和姐夫仇恩嗣终于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左梨总会在心中默默感叹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左梨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一心想找机会复出,从本心来说,他是希望杜洪早些死的,这样就可以摆脱这压抑苦闷的生活,不料杜洪精力旺盛,越活越嚣张,当浙东使者来到武昌后,左梨的心潮又起伏了起来,他知道,以董昌骄横狂悖的秉性,肯定会出兵帮助杜洪。 到时候官军压境,他姐弟如何是好? “驾!驾!” 数十快马进入天门山下的北面竟陵行营,辕门闭合后,武士下马,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士兵,随列校步行前往中军大营,为首一人抱拳解释道:“大帅规矩严,营内不驰马。” 来人正是被朝廷任命为复州刺史的杨守信,杨守亮的亲弟弟,见到杨守亮,杨守信快步迎上去,感慨道:“成都一别,我们已有一年不见了,真是想死弟弟了,哥哥近来如何?” 算起来,兄弟俩上次见面还是讨伐王建的时候。 那时杨守亮是东川道副招讨,蜀王李保的副手,杨守信在梓潼行台为兵马使,听令刘崇望,虽然靠近,却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交集不多,没有见面,直到王宗黯请降,哥俩才在成都好好聚了一聚,之后又各忙的去了,西川平定后,杨守亮回朝,杨守信刺史剑州。 算起来,兄弟俩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但杨守亮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兴奋,神情依然淡漠,杨守信这才反应过来,停下脚步,整理衣冠,躬身道:“下官复州刺史杨守信参见相公。” 杨守亮治军极严,军中只讲上下,从不看人情,犯了军法,哪怕天王老子,也敢拖出去一阵乱棍毒打,当初随杨复光征战四方的时候,杨守信和张威这些牙将没少吃他的军棍。 想想从剑州到复州足足上千里路,杨守信还不能从襄阳坐船,得绕路,这么快就能到天门山,足见一路奔波之劳累,杨守亮心里升起一股暖流,脸上却还是很平静,只是淡淡道:“杨刺史舟车劳顿,先在本帅帐中稍作休息罢,其他同僚也都在后帐,你可以去熟悉熟悉。” 杨守信道了个诺,转身退出大帐,路上杨守信对身边的人说道:“我哥哥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很讲情义,面上却是一点也流露不出来,你们是不知道,某当初可没少挨打。” 杨守亮功勋卓著,深得天子器重,文德以前,战王仙芝、黄巢、朱温、朱玫、王行瑜、李昌符,奉旨入朝后,战武亭川、鏖太和关、雪夜登岐州、巧取剑门关、恶战吴自在、围梓州、出师龙泉驿、兵破成都大西门,如今进爵食邑一千户的眉山郡侯,官拜吏部侍郎、检校吏部尚书、武学步兵科大管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早就是名动朝野风云人物,简在帝心的御前大红人了。 其他人看杨守亮都是仰视,都觉得杨相公不怒自威,治军森严,不讲私情,哪里像杨守信这样单以弟弟看哥哥的视角看杨守亮,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以为他是受了杨守亮冷遇,出言自我解嘲,给自己找面子,于是都忍住笑附和,心里却也对杨守亮多了几分敬畏。 到了后账,果然很多人。 这州的刺史,那镇的将军,真是人才济济。 比如宰相的亲侄子,以左武卫大将军充都知兵马使的刘过,比如原山南节度判官,以西川观察大使本职充行营司马的周云汀,比如以东川车骑大使充行营副都统的老将刘巨容。 人很多,文人武夫宦官都有,杨守信作为权贵之后,弘农郡公杨复光的假子,北面行营都统杨守亮的亲弟弟,却一点架子都没有,逢人就抱拳打招呼,很快就跟大家伙儿混熟了。 熟悉行营文武官员后,杨守信就开始跟大家一起研究形势,唐代刺史不仅管一州民政,也具有军事色彩,杨守信本是剑州刺史,朝廷把他从剑州移调到复州,也就是让他来打仗的。 截止目前,已经抵达北面行营的武将如下。 杨晟、史朝先、魏弘夫、句惟立、鹿弁、吉谏、甘佶、谢从本、王茂权、姜郅、赵章等西川降将出身的权知兵马使,来自禁军武学外戚的高杰、李佑、孙德昭、丁士良、武成策、韦智义、李温玉、李武、夏允文、王有石、章小见、何泽恭、王窦、赵君议等都知兵马使。 除此以外,还有从各州调来北面行营听用的刺史级要员,包括剑州刺史杨守信、龙州刺史张播、奉天刺史杨守忠、华州刺史令狐陈、感义府尹杨守宗、昭信府尹满存等十多人。 至于文人宦官,那就更多了,来自京兆府各参军司、南直隶、六部九寺二十四司的文官足足一百三十六人,数学、地理、历史、统计、水文、防疫、外交等领域的专家都有在场。 宦官方面,朝廷从枢密院和内侍省调来北面行营的有二十三个,皇帝明确规定他们的职责权限,不打仗,不指挥,不建议,听事笔录,核报军功,保管雷管,与参军一起纠察不法。 或许是心里有数罢,大家什么都谈,就是不谈国事。 午后,中军点卯,文官武将到齐后,杨守亮宣布了朝廷的人事任命,率领行营文武拜过诏书后,杨守亮请出御赐节钺,宣布正式就任鄂州北面行营都统,兼鄂岳道行军大总管。 在巨大的鄂岳沙盘前,杨守亮给每个文官武将分配了任务,然后介绍了当面的鄂岳军政地理情况,接着杨守亮向大家介绍了一个人:“这位是本帅帐下的捉生使,苏晏平苏将军,他以前是崔绍府中牙将,得知王师伐鄂,欣然弃暗投明,现在跟大家一样,为朝廷效力。” 众人自然闻弦知意,行营文武对苏晏平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接着苏晏平就在杨守亮的要求下为众人介绍鄂岳方方面面的详细情况,大家都竖耳倾听,杨守信尤其认真,不时插嘴问上几句,如果有苏晏平不了解的,杨守亮就会让行军司马和参军根据朝廷下发的鄂岳资料和己方搜集的情报给予补充,第一次军事会议散会后,北面行营的战争机器就全面发动了。 与此同时,杜洪也在厉兵秣马。 武昌观察使府,杜洪召开了第二次防御联席扩大会议,除了仇恩嗣、卢文越、杨至连、刘乙真、杜文升、汤迟廉、谢昌、许通、左梨等鄂岳高级文武,还有几个神秘人物列席。 跟属下文武开完会,杜洪回去免不了还要和王氏、方氏、林氏等妻妾以及几位来客再商议一会,御马监侦查得知,那几个来客一个姓卢,一个姓周,一个姓范,还有一个姓任。 姓卢的自然是董昌的亲信,姓周的是湖南节度使周岳的弟弟,去年作为朝贡使者到过长安,被枢密院的宦官偷偷画了像,被列为派往湖南从事间谍活动的细作所必须认识的人。 姓范的据说来自江西,不知道是钟传的人还是危全讽的人,至于那个姓方的,后来细作侦查发现,这人离开武昌后,向北去了信阳方向,细作回报猜测,此人很有可能来自宣武。 武昌联席扩大会议上,虽然形势严峻,但杜洪依旧镇定,本来他以为最坏的情况是,自己上表抗命后,朝廷过些日子下诏讨伐,那时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割地请刺史,但结果却出乎了他和幕府所有文武的意料,奏章刚发出五天,可能才过襄阳,朝廷讨制就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不论他如何,朝廷都会用兵。 换而言之,朝廷从头到位就没打算跟他外交谈判。 讨贼制书上列举的诸多罪状,除了固定凑数的,藐视朝廷、目无君父、策划兵变、操纵漕运、走私盐铁、私通邻镇、拒不入朝、擅自扩军、收买勾结江湖亡命等名目都是灭族大罪,就是擅自扩军这一条,也是意图谋反的大罪,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因此送命,观察使不是节度使,没有节度使的权限,无诏不得募兵扩军,这是朝廷从不动摇的既定国策。 不说其他罪名,仅仅这一条就能杀了他全家。 朱全忠、董昌、钟传、周岳等人收到邸报后都大发雷霆,大骂杜洪不是人,对他们隐瞒了这么多事实,你他妈干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来,让我们如何敢明目张胆的支持你? 最让董昌、钟传、周岳愤怒的是,杜洪居然向长安派出了刺客,准备行刺宰相,还致信他们三家,让他们也各自选派一些好手与鄂岳一道,去长安杀掉首相杜让能与次相刘崇望。 只要把首相和次相杀掉,朝廷短时间内就无力东出了。 钟传破口大骂,连夜把信烧了。 真要是把宰相杀了,跟朝廷就再无可能和解。 与此同时,江西湖南浙东三镇内部的亲皇派势力也乘机抬头,劝说钟传周岳董昌放弃支持杜洪的打算,主张干涉鄂岳的人也提出,能不能趁此良机从杜洪手里多弄些实惠东西? 所以这边看完邸报,湖南那边的周岳就派人赶到武昌会见了杜洪,提出若干条件向杜洪施压,江西方面的钟匡时则奉父亲钟传之命,前来武昌与仇恩嗣洽谈买盐买铁的问题,福建方面的陈岩得到消息也果断抬升了粮价,争取让交易做不成,反正就是想从杜洪手里赚一笔。 归黯的檄文写得太好了,好到杜洪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了,况且朝廷也正加紧调兵遣将,东南西北四面行营相继组建,来自关内京畿剑南长安的数十万官军即将开赴鄂岳前线。 在这个危急关头,杜洪也放弃了其他想法,只要能和其他四家结成同盟,只要能保住鄂岳和现状,没有是什么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所以当四镇使者来到后,杜洪痛快答应了周岳的要求,答应割一州之地给湖南,也答应给江西更多的盐铁茶绢,以换得江西的呼应,福建的高价米面也被杜洪认了,这肯定是一场持久战,再贵的粮食也得买来存着。 鄂岳七州,土地肥沃,江河环绕,物产丰富,本就是富饶之地,历代鄂岳观察使经营下来,更是政通人和,出产丰饶,漕运发达,又幸运的避开了黄巢和秦宗权的乱军,对于四镇的趁火打劫,杜洪倒也还承受得起,况且只要鄂岳还在杜洪手里,迟早能够恢复元气,对于杜洪而言,无论是招待各镇使者的山珍海味还是送出去的美女汇票宝马香车,都是投资。 皇帝要我入朝,能封给我七州之地么?如果能封给他七个州,那他杜洪也愿意入朝为官,在杜洪看来,与其入朝受狗皇帝管制,还不如搏一搏,一旦成功,鄂岳就是下一个魏博。 话说回来,投资是要追求收益的。 杜洪付出了这么多,他要求的第一个回报就是要四镇使者列席鄂岳军事会议,相对于杜洪的付出来说,这个要求其实不过分,杜洪就是要向人心惶惶的部下表明,鄂岳已经得到了来自江西、福建、浙东、湖南四大友镇的支持,你们不用太恐惧,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加之唇亡齿寒,湖南使者和江西使者自然不会拒绝,但江西和浙东却很犹豫,毕竟他们不像湖南和江西,跟鄂岳有地理相近的关系,犯不着蹚浑水,列席会议就意味着对杜洪的公开支持,虽然利令智昏,但钟传和陈岩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不过,杜洪有自己的办法。 最终,鄂岳文武在刺史府见到了四镇使者。 四镇使者的出现,鄂岳文武不禁都为之精神大振。 两个时辰的会议结束后,研究决定如下方略。 第一,以鄂州为核心建立环鄂州防御圈,严加戒备,防止李愬雪夜袭蔡州的故事在鄂州上演。地二,将南方靠近湖南的兵马和东方靠近江西的兵马调到汉阳,因为官军肯定会从岳州、沔州、复州三个方向发起主攻。第三,在富春江和涢水沿岸留万人,防备北方藩镇。 第四,在江夏一带预留大量骑兵和水师战船,一方面做好随时增援各地的准备,一方面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别,袭扰官军后方,官军跨越千里讨伐鄂岳,战线和粮道肯定会很长。 第五,严格控制人口,按市坊划分,编练组织壮丁妇女作为后备,做好前线后勤保障,同时严格限制武汉一带的人口流动,防止朝廷细作入境,同时在境内全面排查朝廷细作。 第六,求援北方强藩,争取李克用、时溥、朱全忠、朱谨、朱瑄、李匡威、王镕、罗弘信等人的支持,如果实现十镇干涉还鄂,皇帝必然罢兵,即使不行,也尽量避免他们为难。 第七,尽最大可能囤积粮草钱绢火油弓弩及其他战略物资,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跟朝廷比家底,看看是朝廷长途远征的五十万大军消耗多,还是以逸待劳的鄂岳十万军队消耗多。 次日,快马蜂拥而出,责令整军备战的命令迅速下达各地,命令还允许各地将领在战争爆发之前尽可能纵兵劫掠,不管是抢当地百姓还是抢外镇,不管是掠钱粮牲畜还是抢女人。 总之一句话:“抢,越多越好!” 由于朝廷的讨制下得太突然,鄂月许多地方官都没有得到这次军事会议的通知,杜洪打算派人去各地走一趟,传达会议精神,同时采访监视各地情况,监督收集粮草和团练壮丁。 之后,杜洪又与四镇使者进行了秘密会议,福建使者表示自己只是受命来卖粮的,无法代表陈岩做任何承诺,只能保证把话带回去,江西使者大谈两镇地缘同盟关系,许诺回去后如实禀报钟传,争取为鄂岳提供最大程度的帮助,只有湖南使者表示会出兵协防岳州。 在此期间,文官武将先后下到地方,所有出征将领官佐,不论大小尊卑,家属都全部留在武昌为人质,不等鄂岳文武都赴任,朝廷诏令下达,官军四面行营开始陆续向东进兵。 八月十二,四面行营都统韩正、鄂岳行台最高长官柳璨、行军司马崔胤、供军使高蟾、观军容使高克礼离开秭归,分别前往各地行营视察,了解把握后勤战况人事等各项情况。 中秋当天,北面行营都统杨守亮在天门山誓师出征。 都知兵马使刘过率右神策行营天成都往云梦方向进军,杨晟率本部蜀军进兵孝感,史朝先、李佑、王有石、赵君议、王茂权、赵章等六十余都校各领本兵,随杨守**近沔水。 复州刺史杨守信率七千人出沔阳,准备在虎口渡登船,沿长江上溯,切断武昌与岳阳、九江、临湘、嘉鱼、沅江、华容、巴陵等地的联系,争取实现在汉阳与北面主力胜利会师。 本来杨守亮是打算派一支先头部队的,奈何诸将纷纷请命,各不相让,北面行营有四成是投降的蜀军将士,但越是这样的军队就越自卑,越想在新老板面前有出色的表现,立在成都太玄门前的平西川碑中,蜀军上下都被柳璨称为贼,杨晟和王宗黯等人深受刺激,咬牙切齿想要用军功来回击宰相的歧视,看来让柳璨出任鄂岳行台最高长官的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从个人情感上,杨守亮是倾向于用兴元营为先锋的,毕竟这是从江西就跟随他的老部队,但是从凤翔调来的护国营和承天营死活不干,以前的岐州恶贼被改编没多久,想表现的欲望丝毫不比西川降卒差,而且咱们凤翔是边军,凭什么要把打头阵的活儿让给外地客军? 杨守亮无奈,干脆不派先锋部队了,结果各军又都憋着一股气,想在战场上比一比,看来如何协调部队关系会是杨守亮头疼的事了,掌书记王赞对此很担心,但高克礼却很开心。 按照高克礼的话来说就是:“如果大家知道,你们都有赏赐的。”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新政律颁布后,军功大大升值。 可以兑换汇票,如果你准备做生意,工商银行还提供无担保大额贷款,两年免息。也可以兑换土地,如果你不打算当兵了,可以拿着凭条回户籍地,向当地官府兑换永业田,还可以兑换女人,如果你单身,拿着凭条向参军报备后,官府会在一年之内为你安排相亲对象。 累积军功达到一定标准,还可以享受带薪休假。 如果你砍了十个首级,按新政律,准许回家探亲一个月。 在这期间,军饷照发,一个子儿不少。 像以前那样,换成钱粮绢布,当然也是可以的。 总之,如今的军功大大升值了。 截止九月初一,招讨副使杨晟奉杨守亮军令,率本兵进逼汉阳,史朝先、孙德昭、武成策、刘过、王茂权、谢从本等人率军渡过长江,准备袭击咸宁,西面行营方面,得知北面诸军进逼汉阳,为了表示决心,柳璨率行台文武官员来到石首山办事,亲自坐镇洞庭湖前线。 行台宰相到来,西面行营都统齐晋加快进兵,于本月十六攻克安乡与南县,完成对洞庭湖北面的封锁,等后续粮草到达,就东进包围岳阳,同时派兵阻击汨罗江方向的湖南援军。 南面行营方面,郑延昌屯兵常德城外,准备跟周岳过招,河南方向,连朱全忠也打着讨逆的旗号,派了两万人驻扎在许州一带,天知道他是想帮杜洪还是打算趁火打劫南下鄂岳,随着岳州一支出境劫掠的兵马被郑延昌设计全歼开始,朝廷讨伐鄂岳的战争正式打响了。 与此同时,收到夺职制书的董昌正式翻脸。 定初三年九月二十,治下传谣曰:“欲知天子名,日从日上生。” 董昌大悦,命方士筑坛祠天,欲王吴越,义胜军节度副使黄碣、会稽令吴镣、山阴令张逊等人先后进言,黄碣质问道:“相公久为唐臣,又深受先帝厚恩,岂能僭越称王称帝?” 吴镣愤然道:“天命在唐,你这是自取灭亡!” 董昌大怒,斩黄碣、吴镣、张逊等十数人,三日后,幕府掌书记秦昌裕、节度推官卢勤、转驿巡官朱瓒、度支判官董庠、狎牙李畅、衙内兵马使薛辽率文武合辞劝进,方士应智、王温、韩媪、朱思远等人纷纷附和,董昌怒斥群官,断然拒绝,奈何辞拒弗获,至于再三,被迫接受。 九月二十七日,董昌在越州南郊祭天,自称越王,置文武百官,备服饰车马仪制,封其妻顾氏为越王妃,立长子董业为王世子,升越州为会稽府,改义胜军节度使官衙为越王府。 第136章 百官叩阙 武昌城内,观察使府。 随着官军全面进攻,杜洪的心情也抑郁起来了,天色将黑的时候,袁氏照常拨念珠开始礼佛,杜洪却难得的悄悄进来了,袁氏没有在意,以为是下人进来找东西,不料杜洪却把下人都差出去,坐到她身边问道:“夫人可有空?” 知道是杜洪来,袁氏连忙起身,却被杜洪止住。 杜洪坐定,没来由的叹了一口气,望着面前的佛像慨然道:“夫人礼佛多年,是个善心人,为夫却好杀成性,咱们也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杀人,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好好的人,我也不愿意把他们砍手断脚,可是如果我不严酷,就压不住下面的人,这些将校大都不是善类,我只有比他们更狠,才能把他们教成听话又安分的家狗。” 袁氏看了杜洪一眼,没有说话。 杜洪继续说道:“他们表面上毕恭毕敬,看起来对我也忠心耿耿,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刀口一转投降朝廷?咱们全家五十六口的脑袋,就是他们投降朝廷的投名状。” “说真的,其实我一直都睡不好觉,担心再睁眼的时候,就会看到昨天还殷勤表忠心的人带兵拿刀围了武昌官邸,稍有不慎我们杜家就会重蹈魏博田氏与淄青李氏的覆辙。” “魏博田布,蔡州陈仙奇,他们忠诚朝廷,对手下也好,照样让史宪诚和吴少阳杀了,成都王建,对部下够好了罢,可王宗黯和魏弘夫他们还是反了,王建像一条狗一样,被义子王宗黯牵到长安,我出身本就卑微,也不会有多少人真的忠诚我,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贪恋富贵权势,畏惧我罢了。” “主公在世的时候,我也想好好做,做个忠于朝廷的藩将,可是不管我怎么做,得到的都只有旁人的白眼和声讨,不说长安的王侯将相,连陈可伊那个艺妓都骂我是乱臣贼子。” “十年前的黄巢让我明白,所谓的天子也是凡人,胆小怕事,亲小人远贤臣,在他的治理下,四海沸腾,山河崩塌,主公是朝廷特派大臣,要礼敬他,但我鄙薄他。” 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只做我自己,决不做昏君的狗,哪怕遗臭万年,我也决不会屈从于黑暗的朝廷。” “说心里话,我也不怕旁人骂我。” “陈可伊羞辱我那么狠,说我是尔朱荣,我不在意,世人都为狗皇帝歌功诵德,但他们李家的江山就不见得有多干净,他李渊李世民父子当初也是杨家的臣子,一堆子的男盗女娼,蛇鼠一窝,刻薄寡恩,卑鄙无耻,阴险狡诈,呸!” “这江山,姬家坐得,胡虏坐得,杨坚坐得,杜家就坐不得?这天子,刘邦当得,石虎当得,司马衷当得,我也当得,只要兵强马壮,杜家也可以像他们李家一样。” 十几年来,袁氏从来没有听杜洪说过这么多心里话。 一口气听他说了这么多,袁氏感到不知所措,杜洪知道她诧异,语重心沉道:“你我结为连理已经十二年了,当初我只是个唱戏谋生的娼妓,我也知道你并不乐意嫁给我。” “那时候我们很穷,我常常出去唱戏,留你一人在家耕织,即使日子清贫,你却依然恪守妇道,把儿女拉扯大,十几年来辛苦你了,十几年来,我从未跟你说过这些。” “但如今形势变了,长安换了皇帝。” “君臣亲爱精诚,固守关中,奖耕织,务战具,内修德政,外备武功,励精图治,其志在天下,前年讨灭凤翔,去年扫平剑南,今年又陆续降服关中十一镇节度使,灭佛均田,推行新政,关中百废俱兴,唐祚已有起死回生之象。”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所以朝廷就拿我开刀了。” “我虽然被昏君称作孽障,可要说我心里不害怕,那也是假的,但身为人主,在这个关头我又不能把这些话对外人说,你我夫妻一场,现在我也只能对你说说心里话了。” 袁氏听杜洪如此说,不禁反问道:“既然如此,你当初就该奉诏入朝,皇帝也允诺封侯,连安禄山和黄巢都反不了李唐,你怎么行啊,天命授唐,不在鄂岳,你何苦执着?” 杜洪冷笑道:“我从没想过入朝,也从不打算为狗皇帝效力,他强我弱,我会奋力一战,天命在唐,我一样逆天,败了无非一死,不足道也,我现在的一切,是我自己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凭什么皇帝一纸诏令我就得交出去?” 袁氏还想再劝,杜洪却往外走了,她也站了起来,杜洪就要出门去了,袁氏忽然说道:“天色已晚,留下吃饭吗?” 沉吟少许,杜洪点头答应。 袁氏很开心,面带笑容道:“好,那你先坐会儿,我让人把饭菜送到这里来,再差人去把俊辉和炎庆他们都喊来,说起来,我们这五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吃过饭了。” 听到这句话,杜洪鼻子有点酸。 他有七个女人,十五个儿女,如果论重要性,在杜洪心中,其他六个美女都远远不如袁氏,这个并不漂亮的乡野女子,这个跟了他十年的糟糠之妻,是他真正付出了感情的爱人,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会把袁氏送离武昌。 当杜洪和家人吃饭的时候,董昌僭越称王的消息也传遍南国了,江西洪州,钟传正在家中书房发愁。 在鄂岳的细作发回了最新情报,说鄂岳方面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官军在对鄂岳叛军的作战中使用了一种神器。 每次祭出会发出巨大声响,声如炸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一旦神器发出,叛军将士闻声丧胆,战马牛驴畜力也受惊乱窜,不等短兵相接,叛军就胆气丧尽了。 据说官军在洞庭湖大获全胜的原因就在于这种神器,叛军私下把这个神器称作冲天雷,但武昌高层却极力否认这一存在,不少士兵因为谣传冲天雷受到了严厉的处置。 其中包括从洞庭湖前线逃回来的溃兵,他们还没跟官军列阵交手就被冲天雷炸得两耳嗡嗡作响了。 这个消息得到了钟传的高度重视,为了求证官军雷管神器的存在,钟传决定派部下高手去洞庭湖前线走访调查。 与此同时,杜洪的求救口吻也愈发恳切,唇亡齿寒,照这个形势下去,等鄂岳被朝廷扫灭,下一个就该轮到湖南和江西了,钟传打算再向武昌增派八千士兵协防。 书房里,钟传正在阅读杜洪的书信,从行文来看,杜洪已没有了当初的自信,卑微急切的求救口吻让钟传倍感舒适,但强势的官军也让他忧心忡忡,江西该何去何从? 中立?不行,等扫平鄂岳,皇帝不见得会放过江西,到时候人为刀俎,我要么交出江西,要么起兵自保。 倒戈朝廷? 这样虽然能保住现状,但按照皇帝的秉性,早晚会征我入朝,也就是说,无论江西是保持中立还是投降,他都必须离开洪州,带着全家老小去长安定居。 如此看来,就只能跟鄂岳一起造反了,与其为人所制,不如四镇同盟,到那个时候,鹿死谁手还说不定。 收起书信,钟传下令升堂。 “参见大王!” 走进正厅,文武们就给钟传施礼。 钟传笑呵呵的,跟这个寒暄几句,拍拍那个肩膀,都打过招呼之后,他才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定,看了众人一眼,钟传凝声道:“诸位都是洪府忠诚之士,本王也不来虚的了,召大家来是因为本王收到了两封信,董书记念一下。” 堂下一名文官上前从钟传手中接过两封书信,然后打开第一封念道:“江南本一家,鄂岳豫章家世相同,同气连枝,欣野才不及人,今鄂亡已近,欣野卑微失德,自得灭亡,不敢有所怨,唯忧岳章相近,恐朝廷定鄂问道于彼,那时大王是战是降?无论降战,大王甘愿钟氏家业不保乎?倘大王哀怜欣野或七州百姓,请以猛将悍卒相助,杜洪不胜感激之至。” 书信读完,堂下文武讨论开来。 钟传端坐上位,冷眼旁观,听众人说的差不多了,才猛然站起,瞪眼勃然道:“官军不渡长江已经百年,及当今天子视朝,刻薄寡恩,猜忌反复,滥讨臣藩,妄诛功臣。” “凤翔无罪,李茂贞头断独松,东川无罪,顾彦朗圈禁宅邸,西川无罪,王建面缚西都,华州无罪,韩建枭首马嵬,鄂岳无罪,洞庭湖陈兵五十万,杜洪之后又会轮到谁?” “本王身为宰相,位列三公太保,又是先帝册封的南平王,拨乱反正,匡扶社稷,主持中外公道乃职责所在,天子逼迫太甚,因此本王决定起兵自保,谁赞成,谁反对?” 为了占据大义,钟传当然要给他们洗白。 沉默少许,众人都拱手道:“我等愿听大王差遣!” “好!” 钟传猛然亢奋起来,来回走了两圈,面露笑容道:“诸位高义,本王果然没有看走眼,江西能否保住,鄂岳能否救下,本王与诸位的家业能否保全,就全仰仗诸位了。” 众人正等他分派任务,钟传却又说道:“各位舍弃朝廷的高官厚禄追随我,我无以为报,愿向皇天后土立誓,与各位同患难共富贵,纵使各位有负于我,我也不怪,随我来!” 说罢,与众人到了后院,进来才发现,香案三牲酒肉早已经摆好了,钟传端起酒碗,众人见状也纷纷举起酒碗,钟传凝声道:“请诸位与我一同立誓神前,然后同饮此酒。” 别看大家伙儿一个比一个喊得响,虽然乐于自立的多,但并非都想造反,这时候的人重誓言,一听说要上香发誓,都有些出乎所料,比如内侍省派组江西的监军院官吏。 在监军使的眼色示意下,监军院的官吏默默躲到了一边,钟传一向瞧不起宦官,也不甚理他们,只把目光在部属身上巡视,众人只好一个一个在香案前发下重誓。 走完形式后,钟传道:“本王起兵自保肯定会被视为造反,小天子会夺了我官职爵位,各位看怎么称呼好?” 称呼倒还真是个难题,没有现成的,武夫也不懂其中门道,文官们则若有所思,判官季悦凑到耳边低声道:“会稽不是来信了吗,董昌约主公一起称王,主公作何打算?” 钟传沉吟少许,皱眉道:“这,不好罢?” 季悦冷笑道:“既然要分庭抗礼,有何不好?” “号什么?” “吴王如何?” 定初三年十月初五,文武合辞劝进,钟传辞拒弗获,至于再三。初九,中书令、南平王、检校太保、江西观察使、镇南军节度使钟传,在洪州北郊筑坛祭天,自立吴王。 置文武百官,升洪州为豫章府,备服饰车马仪制,册封正妻卢氏为吴王妃,立长子钟匡时为吴王世子。 与此同时,湖南宣布自立。 周岳很猖狂,僭越自称楚王,杜洪闻讯欣喜若狂,火速响应三镇,自称鄂王,短短两月,鄂岳、浙东、江西、湖南相继自立,越王、吴王、楚王、鄂王横空出世。 扬州的孙儒乐坏了,也给自己封了个淮王。 消息传出,举国轰动,天下震惊。 十月十四,卯时四刻,京师宣布戒严,首都进入临战状态,御马监所属的虎豹营、陷阵营、大正营、武原营以及紫微军的开阳营、玉衡营、摇光营全体出动,占据了出入皇宫的各处宫墙城门,与此同时,驻京左右神策军和神策军京西京北行营全体进入战备,驻扎在京兆府的镇东镇南镇北三座御林军大营也接到命令,要求他们原地驻扎,无诏不得妄动。 十五,天阴,一道冷空气南下,京城百姓都穿上了厚衣裳。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正是上朝的时候。 礼部尚书杨涉、礼部侍郎崔胤、集贤殿大学士郑谷、翰林学士司空图、御史中丞裴枢率领户刑工吏礼兵六部二十四司,合将作国子大理太常宗正少府等五监九寺,中书尚书门下秘书四省,以及弘文馆、集贤院、神策军、紫微军、金吾卫等各衙署的所有官员,在丹凤门前停止前进,大小两千余名文武官员,在丹凤楼外跪成一片,在瑟瑟北风中,一起放声大哭。 哭声震天,凄厉惨烈,直刺人心。 约半个时辰之后,中官顾弘文才出来询问,看到数千名官员在丹凤楼前齐齐跪倒痛哭,看到这壮观宏大的场景,顾弘文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涉以礼部尚书的身份说道:“礼崩乐坏,五贼僭越称王,淮南、浙东、鄂岳、江西、湖南相继作反,国将不国,大唐社稷将危了,我等悲痛不已,所以在此哭诉。” 他一边哭一边说,一边又以头砰砰撞地,撞得额头血流一片,极为惨烈,其他官员见状,无不齐声痛哭,号声震天,或厉声控诉董昌、钟传、杜洪、孙儒、周岳五人的滔天罪行。 百官叩阙,声势浩大,辰时二刻,首相杜让能和次相刘崇望终于出现了,却是从丹凤门走出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淑妃何芳莺和张泰等宦官,这些人代天子出面,劝说百官返回。 百官拒不返回,除非皇帝下诏对五镇全面开战,杜让能沉吟道:“这个我们无法替陛下承诺,容我等一去。” 说罢转身进入丹凤门,前往含元殿奏对。 李晔淡淡一笑,道:“事关重大,还须从长计议。” 如是奏对了三次,皇帝才叹气道:“既如此,准奏。” 天下人都看好了,这可不是朕独断专行,是满朝文武的极力要求,朝臣也只要求讨伐这五个逆贼,无关藩镇不要多想,朝廷从没想过削藩,是因为杜洪悖逆不臣才干他的。 又因为四镇同盟,朝廷才要对钟传等人出兵。 钟传等人造反,李晔早有预料,他之所以自导自演这场戏,就是要防止事态扩大化,把战争限定在南国,同时籍此向外界传达出两个信号,朕并不独断专行,也不针对任何藩镇。 对僭越五王的战争,这是朝臣的要求,无关藩镇请放心,朝廷不会与你们为敌,你们也别干涉南国战事。 是日正午,延英殿举行内阁扩大会议,四位在朝宰相,中书省八位舍人,翰林院十二位学士,各知制诰与翰林承旨,一共二十七位大臣与会,李晔点点头,归黯便开始唱读奏章。 “上月二十七,董昌自称越王,杀害浙东二十三位官员。初五,江西观察使钟传自称吴王,逐监军使。” “初八,鄂岳行营邸报,杜洪自称鄂王,杀害鄂岳监军院大小官吏三十三名,处死内侍省派出监军使孟元奇,并逐淮西鄂岳转运院诸官吏,关闭长江漕运,公然作反。” “同日,南面行营都统郑延昌急报奏称,武安军节度使周岳自称楚王,监军院中官全部遇害,并逐朝廷任命的湖南各州刺史司马及下辖县官,周岳宣布出兵三万协防岳州。” “初十,杨行密急报,淮南节度使孙儒自称淮王。” 李晔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秋景一言不发,结束读书的韩王世子李克良、覃王世子李嗣周、延王世子李戒丕、韶王世子李成归等宗室世子立在李晔身后八步,大气不敢出。 归黯读完十数份奏章,李晔依然站在窗前。 诸王世子和睦王李倚等人依然立在原处,在他们边上,是杜让能、刘崇望、崔胤、杨涉、郑谷、郑预、崔远、韦庄、陆贺群、唐求、喻坦之、王溥、薛鉴弘、苏检、郑熙等人。 相较于宗室,这些宰辅阁臣很淡定。 杜让能和刘崇望双目微闭,在脑海中推演战略。 “陛下!” 归黯终于忍不住,呼唤了一声。 李晔依然不语,好像没听到,也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报,急报!” 一个长长的声音,顺着朱雀大街,从朱雀门传到承天门,又从承天门到丹凤门,从丹凤门再到含元殿,然后到宣正殿,再到延英殿,刘奂和白沉抱着一沓奏折,匆匆步入殿内。 归黯和崔远接过,继续唱读。 “宣武进奏院呈朱全忠奏章,上书为杜洪脱罪。” “福建进奏院呈陈岩奏章,上书请为江南三镇脱罪。” “岭东进奏院呈权木官奏章,上书请伐董昌。广州大都督徐镜上表,求募兵度支营田职权,请讨江西观察使。” “静海军节度使余立夫上表,请求带兵北讨湖南。” “抚州刺史危全讽进奏章,上书为钟传脱罪。” “河东进奏院呈李克用奏章,请求带兵镇压江南。” “感化进奏院、泰宁进奏院、天平进奏院、平卢进奏院各呈本镇奏章,朱谨、朱瑄、时溥、王师范联名上表,历数朱全忠十大罪状,请求下诏讨伐朱全忠,宣武军上表辩解。” 听到兵部集中呈报的这些消息,众人不由得一怔。 阁臣交头接耳,小小的议论声响了起来,崔胤忍不住道:“陛下,一日十报,情势如火,如何处置,请示下!” 他的声音似乎叫动了李晔,李晔缓缓地转过身来,杜让能和刘崇望依旧老僧入定,阁臣们也停止议论,顾弘文瞟向崔胤的目光里飘过一丝怨恨,李晔开口道:“弘文,赐茶。” 听到这亲密的称呼,崔胤不由得对顾弘文心生怨恨。 奸诈阉贼,早晚弄死你。 李晔下令赐茶,顾弘文便带人泡茶。 亲王世子大臣们谢过李晔,接过茶水,李晔特意招呼老相杜让能坐到他身边,见首相杜让能和次相刘崇望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崔胤就鼓起勇气站起来,拱手说道:“适才急报连呈,臣一时情急,打扰了陛下雅兴,请陛下恕罪。” 李晔道:“你坐下,众卿家畅所欲言罢。” 这个时候就轮不到旁人说话了,刘崇望清清嗓子,拱手道:“各地急奏,说钟传和周岳这两个乱臣贼子僭越称王,杜洪和孙儒也跟着响应,朱全忠、危全讽、陈岩又上书为贼子洗雪脱罪,七镇已呈遥相呼应同盟之势。” 李晔点头道:“这些朕都知道了,可还有其他消息?” 看架势一点也不慌,比起那个被吓哭的德宗强了太多,主心骨淡定,众人本来紧张的心情也都渐渐平静下来,归黯答道:“微臣刚从翰林院过来,目前还没有最新邸报到达。” 李晔点点头,含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谈谈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不能凉拌了。 杜让能道:“兵部做了预案,先请郑国公说说罢。” 不了解情况的大臣这才反应过来,皇帝之所以稳如老狗,原来是因为早就成竹在胸了啊,刘崇望站起来道:“启奏陛下,遵照陛下的指示,兵部针对不同状况作了不同准备。” “现在叛军的情形虽不明晰,但不出陛下预判,兵部以为,就目前形势,朝廷首先要做的是,下制褫夺钟传、周岳、孙儒的一切官职爵位,定三人逆国叛君的不赦大罪。” “其次,请下制驳斥朱全忠、陈岩、危全讽三人,斥责三人不明事理青白不分颠倒黑白,为逆贼开脱的无耻行径,并警示中外群臣不得再为叛国五贼说情,以示朝廷诛贼决心。” “第三,分区作战,各设行营。” “下诏,以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洪州北面招讨,洛阳防御使郗自照副之,滁州节度使孟迁为供军使,以福建观察使陈岩为洪州南面招讨,以抚州刺史危全讽为洪州东面招讨。” “至于洪州四面行营都统,可让朱全忠担任。” 与此同时,不答复朱谨、朱瑄、时溥、王师范请伐朱全忠的表章。湖南方面,本就常年内乱,朝廷不必单独出兵,以邵州刺史邓处讷为长沙四面行营都统,朗州刺史雷满副之即可,同时诏令鄂岳南面行营郑延昌予以策应支援。” “至于董昌,遵照陛下的指示,以宣歙观察使杨行密为越州四面行营都统,兼浙西观察使,以董昌部将钱镠为义胜军节度使,兼越州四面行营副都统,遥领镇海军节度使。” “根据轻重缓急,在鄂岳方面,朝廷须求快,尽快结束鄂岳战事,把前锋兵马放到赣西,湖南方面,朝廷要重赏,对于邓处讷和雷满,要名给名,求援给援,让周岳首尾难顾。” “收复鄂岳湖南后,钟传就是瓮中之鳖了。” “至于陈岩,还是要保持严厉态度,如果他当真结盟江西,那么朝廷就可以下诏,准许广州、安南、静海、岭东、岭西、桂管等镇扩充一定数量的兵马,以六镇之兵围剿福建。” 长期以来,唐廷严禁岭南地区扩兵,比如岭南东道,虽然辖区广大,但拥兵不过几千,且属于团练性质,并且这些地方的高级文武几乎都是中央委派,另外还会频繁移调。 如果某官无诏募兵,长安稍闻风声,那人就得下台,当年对安南开战,唐廷也是直接从中央选派文武下放,故而对于兵部的这一预案,李晔并不是很赞成,岭南不能扩军。 只要拿下江西,收拾福建也不难。 而且陈岩也没两年可活了,他会跟赵德諲同年去世。 “岭南地区官员的请战要求都拒绝,不过得嘉奖一下,免得寒了他们的心,广州方面,除了嘉奖,还要敲打。” “另外,驳斥朱全忠、危全讽、陈岩的诏书,措辞口吻要严厉,让朱全忠知道,朕敢收拾江南四镇,也不会怕他,再敢对中央大政指手画脚,再敢跟杜洪眉来眼去,朕也不介意准许朱谨、朱瑄、时溥、王师范、李克用五人的要求,山高皇帝远,但朕不是瞎子聋子,知道他的小动作。” “至于陈岩,明白告诉他,种地就好好种地,不要关心国事。抚州的危全讽不用单独诏复,他跟钟传穿了连裆裤,朕会把他跟钟传一起收拾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话音落地,宰辅阁臣都有些失色,如果措辞当真这样强硬,一旦讨伐失败,朝廷的脸面就丢大了,李晔知道他们的心思,但还是对归黯和崔远说道:“照朕的意思草诏。” 定下这些内容,李晔接着说道:“最后一点,也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朝廷对四镇用兵,战线回环数千里,听令各地行营的文官武将有数千人,征调到前线的官兵有三十万之多,各地动员民夫超过百万人,人员规模之巨,持续时间之长,跨越地区之远,各方面情况都远甚讨伐西川的时候。” “遍历各地行营,其中声望相当、资历相仿、才华相近的文臣武将不下二十人,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怕他们不会互相甘为他人差遣,如果不能有一位强力主帅坐镇中央,协调四方,传达上下,号令进退,奖惩督促,遇情料断,总决临时机务,那么各军势必各自为战,极有可能被四镇叛军各个击破,甚至重演当年九大节度使兵败相州的惨祸。” “关于这位元帅,朕苦思冥想,并无合适人选。” 听到这里,与会二十七位大臣都预感到了一股不祥。 果然,在二十七双眼睛注视下,皇帝如是说。 “慎重考虑后,朕决定御驾亲征,亲赴鄂岳前线督战,虽然千金之子不赴险,但这一战关乎存亡,想必各位也清楚,我们没有失败的本钱,如果战败,我们就回到文德前了。” “既然如此,朕愿意一战。” “既为太宗皇帝的基业,也为守江山的历代先帝,更为诸公,为满朝文武,为天下百姓,为朕自己一家,所以朕希望各位不要谏言,回去好好给下面的臣工做做思想工作。” “若战死,天意如此。 “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果然,当李晔一席话说完,延英殿陷入死一般寂静,二十七位宰辅阁臣皆伏惟,叩首请求陛下收回成命,顾弘文瞪大眼睛,一个激灵抱住皇帝的双脚,众目睽睽之下哭起来。 杜让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对李晔行君臣大礼了,每次见面要行礼的时候,李晔都会一把拦住他,也不说话,就笑盈盈的看着他,唠叨几句家常,然后拉着他到御书房坐下。 很多时候,君臣二人会在含元殿席地对坐,杜让能逐一汇报工作,皇帝静静听,有不妥当的地方,为了保全首相的面子,皇帝也从来不直接挑明,会在临别之际赠送一张纸条。 很多个中午,皇帝也会留宰相们在含元殿一起吃饭,杜让能还记得皇帝做的黄瓜皮蛋汤、红烧肉、羊肉砂锅、粉蒸肉,每当皇帝问好不好吃,这位老宰相都会含笑点头。 “好吃,好吃。” 杜让能明白,皇帝其实一直把他当老师对待,文武群臣也知道,这位权倾朝野却又淡泊名利的老宰相很在乎皇帝,如果皇帝需要,他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命。 在杜让能自己看来,天子就是他的一切,所以当听到李晔要御驾亲征的时候,杜让能没有呼号连天。 他先跪下与其他大臣一道请求李晔收回成命,然后起身恭恭敬敬行君臣大礼,默默三叩首,每次叩首再三拜,三叩九拜后,凝声请命道:“臣不才,愿为陛下督师江南。” 话音落地,众人都齐齐向他投去目光, 李晔也想过,但他走不了。 他是户部尚书,要主持户部日常事务,他是计相,要为朝廷挣钱,他是中书令,要为皇帝管理中书省,为朝廷培养接班人,他是六军十二卫观容使,要协调南衙北司共事。 除此以外,他还要主持新政,南直隶、蜀中两省、京兆府二十三县、关内京畿各府州,关于新政的大小事都是汇总到他这里处理,他要是去督师,谁接替他手上的工作? 刘崇望身上的担子同样很重,今天在御林军大营视察,明天就在左右神策军,后天就去了神策军京西京北行营,日常还得处理兵部大小事,对接前线各地行营的数千文武。 风尘仆仆,寒暑不休。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可能是因为劳累多度,刘崇望最近身体也不好,李晔看到他都觉得他没什么精神,一问刘疑才知道,他已经生病很久了,具体是什么病,刘崇望也不说,只道自己没问题。 他俩走不了,朝中也就没人够格诸道行营都统了。 沉默中,李晔下令官员返回衙署办公,各知制诰与翰林承旨按照会议内容草诏,中书舍人和起居舍人留下,在朝四位宰相留下,即使要御驾亲征,流程也得好好商榷一下。 李晔执意亲征,众人苦劝无果,只好勉强答应了,皇帝要走,朝廷也跟着一起走,去哪些留哪些,行宫设在哪里,谁留守长安监国,谁主持大明宫事务,都得好好计较。 次日,诏书发布。 “门下:定中外风俗大同,齐四海法度于画一。尊奉中国,成周碑文,姬汉南北,禁暴除残,古今大义。” “江西观察使钟传,顷居豫章,适王黄二贼作乱,乘此危机,尝列爪牙,保境安民,联翩宠荣,含进富贵,未尝断绝,至今十年,其报国之功,亦可悉数,东拒仙芝,北抗宗权,招降草寇,镇守江南,大约昭灼功勋,不大于此数。” “先帝瞻如太华,倚为长城南天。” “凡有所奏,无不照请依允,先帝念其忠贞,初授抚州,待以腹心,再委洪府,视作崇文。官职爵位,亦未吝惜,使列三公,封王南平,授中书令,逮逢鄂乱,传始亏臣节。” “杜洪者,生禀戾气,幼习娼风,因残暴之资,为武昌牙将,自崔绍卒,狡袭兵符,以专封壤,窃居鄂州十年,始无中国之尊,视唐律如无物,看天子为妖魔,招勾亡命,惑世诬民,上窥朝廷,下图左道,接壤邻镇,屡策阴谋,逆节甚明,神人共弃,传昧心与之为伍,愧对神明,世人不耻。” “串通杜洪,此传一罪。” “董昌僭会稽,传文居中书,武为镇南,勋贵南平王,不思剿贼,反效乱风,并结杜洪,僭居吴王,置百官,册世子,串并湖南、鄂岳、义胜三藩,为贼江西,对抗中央。” “逆国叛君,此传二罪。” “其心该杀,其行可诛,逆节明显,不必多言。其赠官及先所授,并在身一切官职爵,一并削夺。淮贼孙儒,楚逆周岳,其赠官及先所授,并在身一切官职爵,尽皆削夺。”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艰难以来,颇著诚节,必非同恶,咸许自新。江西将士及百姓等,如保初心,并赦不问,江西大将,如能去逆效顺,以州郡兵众归降,厚加封赏。擒送钟传者,别受土地,以表功勋,田野百姓,如所在团结归顺,亦加爵赏。” “钟传部下将校子孙及近招致将士等,喻以善道,宜听朕言,秉义立名,须明大小先后,未有忠于所奉,上悖君亲,尔等既有义心,宜思改悔,反正归朝,朕待之如初。” “如执迷不悟,自取覆灭,唐律无情,令在必行,州郡攻陷,捉生将校,一概杀戮不赦,勿谓言之不预也。” “各面行营,仍委都统分道进兵,和衷共济,同力攻讨,诸路军马,不得焚烧庐舍,发掘丘墓,擒执百姓,以为俘囚,田桑麦稻,皆许本户为主,罪止元恶,务安生灵,於戏!” “其置顿钱粮车马料等,委度支使差勾当,不令阙失。某日,朕将东出,行在襄阳,御驾亲征,督师灭贼。” “布告中外,明体朕怀,主者施行,日行六百里。”chaptererror(); 第137章 御驾亲征 经过四天的准备,移驾襄阳的计划安排好了。 首先,在御马监四千骑兵的护送下,从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司等官署抽调出来的三百余名精英官僚,在郑国公刘崇望的率领下轻装前往襄阳,会同荆州方面先把架子立起来。 安排官员住处,划分各司衙署,组成行在朝廷。 其次,通知各进奏院,节帅奏章转送襄阳。 最后,首相杜让能获命,兼关内京畿、御林军三大营、京西京北行营诸军大元帅,监国摄政,留守长安,御马监督师太监江方庆临时调任大内总管,主持大明太极兴庆三宫内务。 淑妃何芳莺代掌内印,制令内侍省,御马监掌刑太监顾弘文随帝出征,担任扈驾都将,率内侍省七百精心挑选的武宦与枢密侦查缉事司的两千特务,作为皇帝的近卫扈从军。 制令荆襄节度使赵德諲,做好接驾准备。 冬月初九,甲级战犯王建王宗懿父子被押赴刑场,刑部核准的九百五十六名西川死犯一并处决,定初三年十一月初九,斩王建全家四十七口于独松树刑场,朝廷遣使布告四方。 初十,小雪,十万禁军待命蓝田。 李晔铁胄覆面,身披明光十三甲,右执天子剑,左掌传国玉玺,端坐在紫宸殿龙椅上,有资格上朝的文武百官分列大殿左右,其余各司有品的文武官吏在丹凤楼外集会送行。 望着上位的少年天子,大臣们都很感慨。 此时的皇帝双目深陷,眼球遍布血丝,嘴唇干裂,连日的筹谋操劳让他心神憔悴,若不是穿着华丽的甲胄衣裳,看上去与流民无异,帝国前途系于一身,责任之重可以想象。 沉默中,皇帝从龙椅上站起。 “杜相公,朝廷和京师,朕就交给你了。” 李晔拾级而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缓缓伸出手,把传国玉玺交与杜让能,杜让能双手举过头顶接下,然后重重一跪,叩首哽咽道:“当不辱命,若有分毫差池,臣自裁谢罪!” 李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紫宸殿。 回到后宫,李晔又去了长安殿。 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早就传遍内中了,今天是出征的日子,淑妃所在的长安殿是后宫实际中心,各殿妃嫔和大小宦官自发来到这里等候,她们知道皇帝一定会来跟淑妃告别。 望见一身戎装的皇帝,十三位妃子也很感慨。 “嚯,都在啊?” 李晔故作惊讶,把内印交给何芳莺,深吸一口气道:“从梓州到成都,从成都到长安,从寿王府到大明宫,你我结为连理已经十年,你是我的结发妻子,这个家,朕就交给你了。” 妃嫔们默默流泪,何芳莺哽咽不语。 李廷衣再次劝阻道:“自古以来,天子处中国以临万方,陛下承袭祖宗基业,千金尊贵,责任至重,怎能亲赴险境?父王来信说,他会起兵南下为国讨贼,请陛下收回成命!” 听闻五镇僭越,李克用勃然大怒,多次扬言要起兵南下剿贼,不但遣使劝说钟传等人取消王号,还给李廷衣写了信,要女儿安慰皇帝,同时给李晔上了奏章,让皇帝不要慌。 只需李晔一纸制令,他立刻率众渡河南下。 即位以来,李晔没有和李克用见过面,但君臣二人的关系却越来越好,每当李晔生辰,李克用都会特地进献大量钱粮,即使打仗的时候也不曾忘记,李晔也投桃报李。 每到他生辰,都会派宦官带着礼品去太原。 四镇联讨河东的时候,李晔在答复诏书严厉训斥了李匡威和赫连铎,虽然李晔没出兵帮助,但这样还是让李克用倍感温暖,女婿其实还是向着自己的。 今年初,李克用派长子李落落来京朝贡。 在李晔的指示下,朝廷隆重接待河东使团,给包括盖寓和张承业在内的河东使者都升了官,给李克用的三个儿子也加了武散官职,连两岁的李存勖都得了个壮武将军,李落落更是受到了超规格对待,被皇帝在后宫设宴款待。 与各镇使团相比,河东格外显眼。 李克用很高兴,逢人就说皇帝女婿对他好。 所以得知南方五镇相继自立后,李克用第一个火了。 不过,李晔不打算让他出兵。 他一插手,其他藩镇也就有了干涉的口实。 “没有北疆军,朕一样可以诛灭逆暴!” 话音落地,李晔毅然离去,回到含元殿,叫来江方庆,李晔叮嘱道:“你一向稳重小心,朕把大内三宫交给你,谁要是趁朕不在的时候,在宫里滋事,散布妖言,你自行处置。” “如果有拿不准主意也来不及禀报朕的事,你跟淑妃商量着办。至于外朝,你不要多管,也不要去找外臣的麻烦。” “唯一要格外留心的是崔胤,把他盯紧,如果他找你们的麻烦,不要跟他冲突,去找杜让能,枢密侦缉司那边,朕给你留了一千人,把各镇进奏院看好,防止他们滋事。” “最后,高克礼被朕派去前线观军容了,如今顾弘文也要随朕出征,他俩一走,有心人可能会针对,他俩的徒子徒孙你都照顾一下,没什么事的话,就不要让宦官出宫了。” “钱的话,朕的内库还有五十万贯,你给各殿匀一下,保证日常开销的同时,争取过年的时候让宫人们都换身新衣裳,你自己也去做几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那两套。” “对了,朕开的五家书店和平康坊的八家青楼,你照样要严格查账。另外,一定要把雷管看好,龙首原和紫金楼那边,小心有人刺探。还有,朕住的含元殿不能放人进去。” “其他没什么了,朕走了。” 李晔碎碎念,交代了小半炷香才离去。 留都十万禁军是朝廷最后的武装,李晔这是最极端的孤注一掷了,形势愈发严峻,连福建和广州都起了心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晔也顾不得再举行盛大的出征仪式了。 丹凤门,人山人海。 顾弘文站在丹凤楼下,遴选出来的七百精锐武宦与两千枢密侦查缉拿司的特务,都在丹凤右广场集合列队,满朝文武数千官员,在丹凤左广场肃立,在静静的小雪中送行皇帝。 合上面甲,拔出天子剑,李晔就是六师元帅了。 “击鼓,进军。” 冷漠一语,李晔翻身上马。 鼓声传出,顾弘文率近卫扈从军跟随皇帝出发。 御道两侧,文武数千官员步行送君。 出丹凤门,再出承天门,进入承天大街。 过承天街,出朱雀门,进入朱雀大街,再出金光门。 “臣等恭送陛下,祝陛下旗开得胜!” 在宰相的率领下,文武百官举酒为圣人壮行。 接过别酒一饮而尽,李晔策马直奔蓝田,从御马监、紫微军、驻京左右神策军、神策军京西行营、神策军京北行营、御林军镇东镇西镇北三大营抽调的十万禁军正在蓝田县待命。 十万禁军分为一百都,共两百名兵马使,除令狐陈、张播、杨守忠原关中节度使,除刘齐、刘定、何仕武、裴进、郑定远、赵君肃等外戚勋贵,除李克良、李锐、李文博、李采雅、李知道等优秀宗室子弟,剩下的是武学毕业生和从六部有司与京兆府遴选出来的文官。 定初三年冬月十二,正午时分,蓝田原野。 十万禁军云集在此,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抵达蓝田后,李晔照例下令发放开拔饷银。 这次的开拔饷银数目高到史无前例,每名士兵发放八匹绢、三十贯钱、二十斤盐,不分是御马监四军还是御林军三大营,也不管是紫微七军还是左右神策军,都一视同仁。 四百万军费砸下去,军心振奋。 与此同时,军中也弥漫起一股慷慨赴死的气息。 禁军士兵大来自关中各地,基本上都没去过南方,但对遥远的南方也有所耳闻,什么虎豹横行,恶狼成群,蛇虫遍地,什么瘴气杀人,大泽吃人,深山老林里的妖鬼精怪更是恐怖。 天子发的这些开拔饷,足足抵得上一年的军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子要买我们的命。 此去楚鄂,山水遥远,前途凶险,归期未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把这些钱财随身带上了,于是不少人都开始安排后事,把开拔饷寄回家里,算是最后奉养妻儿或孝敬父母之用,军中连续几日都有大批红着眼睛甚至痛哭流涕的士兵去委托参军寄钱,寄的时候还不忘让参军代写家信,交代几句遗言,也同样委托参军寄回家里。 “我们马上要出关伐楚了,战事不知要持续多久,会发生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所以我把开拔饷都寄回来了,一共是八匹绢二十斤盐三十贯钱,如果收到了,记得回信给我。” “官府来送信的时候,你们别忘了说声谢谢。” “一定要告诉我,官府给我们家授田的文书送到了没有。” “替我问候姑姑和姐姐,特别是爷爷,他身体还硬朗罢?如果钱寄回来了,你们买只羊给爷爷杀了吃,媳妇你一切都好罢?你要好好照顾老人,别跟老人置气,尽量包容罢。” “对了,回信的时候千万别寄错军营!” “我在右神策行营,神武都第十七队,参军蔡志林收。” “定初三年冬月十一,见信如晤,我原在的泾原军和其他十镇藩兵被改编成御林军了,我被分在御林军镇北大营横山都第六队,又要打仗了,不过这回是为皇帝打仗,挺好的。” “听说南方很凶险,所以我把钱寄回来,如果收到,请父亲回封信给我,信交给县衙就好,寄的时候一定别弄错了地方,我在御林军镇北大营,捉生都第三队,参军徐少归收。” 一封封家信写好,集中运送到兵部。 兵部收到后,按照户籍归属,转送各州府。 …… 冬月十三凌晨,日月交替。 “希律律!” 一阵嘹亮嘶鸣打破寂静,一匹乌黑健马奔出,李晔鬼胄覆面,身披明光十三甲,再不见丝毫淡然,唯无尽森冷,率五千虎豹铁骑当先,拔剑暴喝道:“传朕军令,击鼓出师!” 森严目光所过之处,武士无不振刀肃立。 “咚咚咚……” 旗令打出,数以百计的壮汉开始拼命敲鼓。 鼓声冲霄,顷刻之间,整个蓝田县尽被鼓声笼罩。 鼓声轰鸣之剧烈,竟是前所未闻。 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雄浑号角响彻长空,十万禁军誓师出关。 灰蒙蒙的天色下,由武宦和枢密特务组成的近卫扈从军率先追随皇帝而去,权宦顾弘文亦披坚执锐,其后御马监开始出动,武士高歌,战马嘶鸣,马鞭一挥,冲天烟尘顺势大起。 铁骑拔足,滚滚而出! 其后,左右神策军跟上,再后,御林军与紫薇军出动。 官牌林立,龙旗招展。 步声如雷,金戈相击,鬼神丧胆,日月失色!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龙旗漫卷北风,今日长槊在手,何时鼎定吴楚? 世界灰暗,载曜无始。 李晔恍如不见,视若无睹,脸色如铁,驾六龙,乘风而行,河水尽,不东流,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仙人玉女,下来翱游,这头盘踞在大明宫深处的恶龙,终是逆天成了气候。 “吾皇万岁!” 不知是谁,对天一声暴喝。 “万岁!万岁!万岁!” 十万人用尽力气,异口同声先后嘶吼。 这一声震撼乾坤,整个大地亦为之轰然一动,十万大军好像一条完整有如一体的孽龙,以无边残暴又凶神恶煞的架势冲将出去,长空之下,韩王世子李克良亲自执掌天子圣旗。 丈高的龙旗,就这么迎风飞扬。 黄旗! 黑龙! 随风飒飒,一路远去。 史官撰录道:“定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浙吴楚鄂淮大乱,上执剑,胄覆面,披明光十三甲,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诸道行营都统,将兵十万,誓师蓝田,行在襄阳,吊民伐罪,逆始丧胆。” 十万步骑,昼行夜伏。 过商洛,到上津,驻十堰,访武当山。 之后,向谷城,直奔襄阳。 二十五日,进抵樊城,上祀关云长,追封武安郡公。 “臣赵德諲,率荆襄文武请幸襄阳。” 樊城新平小镇,香山寺驿站。 李晔远远就看到,前方有一群文官武将和士兵在等候。 右边以中书令、淮安郡王、荆襄节度使赵德諲为首,长子赵匡凝、次子赵匡明、长女赵立秋、小女赵一真与判官姜智兴、掌书记段寒烟、推官房君慎、转驿巡官洪远嵩、襄阳尹萧树、狎牙刘文秀、都知兵马使上官信、防将乔江春、衙内兵马使桑野等荆襄文武分立左右。 荆襄高层文武,全部到齐。 官道左边以次相刘崇望为首,在他身后是二百多名从中央各部司选调的精英官僚,有翰林学士归黯、弘文馆学士崔远、集贤院侍读高及深、比部主事韦庄、兵曹令史薛鉴弘等人。 这些人将在襄阳组成行在朝廷,负责为李晔出谋划策,裨补缺漏,核算军功,判断敌情,对接长安,沟通四面行营,整理当前山川江湖军事资料,接受各地节度使的机要文件。 李晔到哪打仗,他们就得跟到哪。 看到这个场景,李晔的心情很复杂,虽说赵德諲的恭顺更多是为了自保,但他表现出来的姿态却让当初备受欺凌的李晔很感动,或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算是一位像样的君王。 五镇相继造反,赵德諲却果断与毗邻荆襄的鄂岳划清了界限,不管是因为赵匡凝的劝说,还是因为形势所迫,这个被朝野攻击为蔡州余孽的赵德諲能有这副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李晔在往前走的时候,迎驾众臣也在快速前进。 及近,赵德諲开始行君臣大礼,神色庄严,三步一叩首,一叩又三拜,三叩九拜后,赵德諲伏惟在地,沙哑呼道:“臣赵德諲率荆襄文武百官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此同时,刘崇望也率行台文武迎驾。 “朕看见了,众卿都平身。” 李晔策马上前,在扈从的陪伴下来到赵德諲面前。 取下面胄,李晔扶起了他的双手。 这双手满是老茧,就像是一双粗糙的鹰爪。 至于全貌,也有些出乎预料。 五官端正,脸上皱纹遍布,有很多道寸许刀口。 神色祥和,少了很多身为一代蔡将的凌厉之气,多了几分身为使相的温和,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位治学已久的老者,若不知底细,谁也会把他跟人间炼狱般的蔡州联系在一起。 也许正是这样,他的儿子们才会攻书好文罢。 与此同时,赵德諲和荆襄文武也在打量眼前的少年皇帝。 说长相,皇族很少有丑的。 李晔长得很美,符合魏晋男风审美。 说气质,皇帝当然不差。 坐如山岳巍然,站似通天长虹。 言出涌风流云,动则神灵随行。 目有精光,深邃的眼神好像平静的湖面,十指不规则拨动,不知道是无意识还是有意识,一身明光十三甲平添威猛,腰间黄金神剑尽显天子威仪,左右扈从的武士宦官也是如狼似虎。 如此看来,关于皇帝的传言果然不假。 一头盘踞在大明宫深处的恶龙,一位凌云壮志且必将君临天下的中兴雄主。 天授旨意,无上权柄! 仰视罢,仰视我们的君主。 臣服罢,臣服我们的至尊。 尽管入城的时候极为低调,但是影响还是巨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从没有来过襄阳,历经兵火的襄阳以盛大的形式来欢迎皇帝的到来,看到皇帝的车驾,许多百姓潸然泪下。 四百年刘汉,酝酿了一批又一批精汉。三百载李唐,造就了一个又一个死忠。这不禁让李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已然割据却为了称王而费尽心思把自己打造成李晔亲儿子的人。 尽管李晔再三叮嘱不要扰民,不要发动百姓上街欢迎,但到襄阳西城门的时候,他还是被大大震撼了一把,城内城外,城上城下,沿街近十里,站满了自发前来迎驾的襄阳市民。 长安百姓对他尊崇,李晔能理解成理所当然,毕竟那是首都,但襄阳百姓对他的欢迎让他产生了一种被承认的感觉,同时也有内疚,为懿宗和僖宗感到愧疚,他俩真对不起天下人。 走过十里长街,李晔来到内城。 能看出,赵德諲尽心了。 首先,他把偏向朱温的官员调离了襄阳。 其次,他把自己住的郡王府收拾了出来,作为李晔的行宫。 由此可见,赵德諲的考虑很周全。 “郡王府狭小简陋,望陛下恕臣接待不恭。” 赵德諲亲自把李晔一行领进王府,一边走一边介绍王府情况。 “费心了,朕住王府,爱卿的家眷又居何处?” “臣的家眷不多,安置在别院,陛下放心住就好了。” 安顿好皇帝一行,赵德諲辞别,李晔则吩咐了刘崇望一些事,主要是关于让禁军和扈从宦官接管郡王府防卫一事,其他倒也没什么了,带来的十万步骑正在樊城到襄阳之间的好地段有序扎营,行在朝廷的官员分布在郡王府内外,少数二十来人在郡王府居住办公,其他的都在外面租房子住。 当然,离郡王府并不远,如果中官传召,半炷香人就能到,一切收拾好,洗了一把脸,李晔下令召集文武开会,把握目前各地行营的进展,熟悉叛军当前形势,然后商讨确定进兵方略。chaptere 第138章 女学士 截止目前,荆楚形势如下。 本月十九,史朝先部奉北面行营都统杨守亮军令,率三千人进入淮南,并在云梦集一带与应城的鄂军遭遇,双方爆发战斗,两日激战后,史朝先大破之,鄂将陈敬忠败逃安陆。 云梦大捷后,安陆、孝感、麻城、黄陂、黄冈等地鄂军相继出兵救援,二十二日,史朝先部陷入重围,神策军战损千人,左神策军曜日都马步都司指挥使王守之身中十七箭殉国。 二十三日,驻扎在孝感小黄庄的杨晟率本部一万五蜀军北上解救史朝先,与此同时,刘过率四千人攻打黄陂,策应杨晟与史朝先,重创黄州援军,击毙杜洪爱将黄州刺史梁毫。 截止最新情况,北面行营安黄派遣军正在安黄二州与叛军对峙。 武汉方面,翻越天门山后,杨守亮亲率三万主力进逼汉川,土工作业打通地道,以雷管爆破城墙,一举炸毁东城门,火烧栅寨十七座,杀一千二百人,叛军兵马使楚丰败逃汉阳。 二十三日,杨守亮进抵汉阳。 复州方面,杨守信奉杨守亮军令,率兵七千出沔阳,抵达长江后,杨守信纵兵强征民船,因为一支斥候一去不归,查证得知在嘉鱼县的箱子坪村一带全部被杀,杨守信怒而屠村。 事后,北面行营掌书记王赞奏报行台,请求撤去杨守信复州刺史一职,按律严惩,行台宰相柳璨不敢做主,急报长安求圣裁,不想李晔已经离京,于是只好火速奏报襄阳行宫。 真是应了那句话,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考虑到临阵罚将不利军事,李晔决定装作不知道。 等战事结束,好好调查一下再作决断。 所以给王赞的答复只有一句话:“谁主张,谁举证。” 说回杨守信,扫荡长江西岸后,征调到足够民船后,杨守信部于本月十五在虎口渡登船,十七日,其部在洪湖芦苇荡遭遇鄂岳水师伏击,杨守信临阵不乱,淡定指挥部下反击。 十八日,杨守信率先渡过长江,第一个突入鄂岳腹地,嘉鱼守军猝不及防,守将许甫呈摸不准官军兵力,望了望旗号就狼狈弃城逃走,杨守信兵不血刃接管嘉鱼这座江北要塞。 之后,赵君议、李佑、王有石、李武、王茂权、赵章等部相继发起渡江。 与此同时,杜洪也持续向斧头湖一带增兵。 截止李晔驾幸襄阳,这就是鄂岳北面行营的大体进展。 至于由兵部侍郎齐晋担任都统的西面行营,情况并不乐观,柳璨前往石首山督战后,西路军一度取得重大战果,先后攻克了安乡和南县,初步完成了对洞庭湖北面的封锁,按照齐晋本人的打算,接下来就该东进岳阳跟岳州刺史许通交手,但形势恶化速度之快远超预料。 周岳僭越自称楚王造反后,立即命部将张文榜等人率两万人北上协防岳州,长沙都知兵马使张文榜是一员悍将,传说少年时候曾徒手击毙猛虎,连素来残暴的雷满都很是忌惮他。 出长沙,过桥口镇,经湘阴,顺汨罗江北上,张文榜部于本月十九日进入岳阳,岳州刺史许通亲自出城相迎,下令大发钱粮酒肉犒劳友军,湖南援军抵达后,岳州鄂军士气大振。 齐晋五次发起强攻,均被顽强挫败,哪怕是用雷管炸了西城门,官军一度杀进外城,仍然被杀退,凶残的张文榜一天之内就完成了百人斩,十天不到西路军就战损近六千人,官军悍将李忠国虽然担任了西路军副都统,但却不愿像讨伐西川那样亲自带天威军冲锋陷阵。 原因很简单,他不愿听命齐晋。 讨伐王建的时候,刘崇望担任总指挥,派李忠国去救盐泉,李忠国二话不说就去了,之后历次大战也是刘崇望让他去哪他就去哪,如今没有一位强力统帅,没人镇得住他,鄂岳四面行营都统韩正虽然能使得动他,但人却不在西路军,他在沔阳坐镇,重心是长江和鄂州。 总的来看,西路军陷入了泥潭。 至于郑延昌负责的南路军,大军经过澧阳后,沿途扫荡了洞庭湖西岸的草寇,目前驻扎在武陵县,这是朗州治所,朗州古称武陵郡,即后世的湖南省常德市,现在的主人是雷满。 扫平南方,从来都不是一句话。 湖南民风彪悍,当地人也是武德充沛,性格刀刚火辣,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不怕死,在这个年代更是极度排外,雷满更是个不好惹的哥哥,文身断发,凶残酷烈非常,高骈镇守荆南的时候,召雷满前往江陵效力,雷满部下的士兵被高骈部下的关中子弟称为蛮军。 至于雷满本人,他和周岳本来是好兄弟,周岳少年的时候,曾跟雷满一起打猎,一次打猎后,二人为了分配战利品而大打出手,雷满力大,周岳以为他要杀自己,于是动了杀心。 虽然谁也没杀得了谁,但这对塑料兄弟却就此反目了。 中和元年,听说中原大乱,雷满跟着造反,聚集人马攻陷朗州,周岳听说这个消息,也如法炮制夺取衡州,驱逐刺史徐颢,当时朝廷正被黄巢骑脸输出,哪里还顾得上湖南。 就这样,两兄弟都当上了刺史。 光启二年,周岳野心滋长,率兵攻打长沙,湖南节度使闵勖抵挡不住,于是请来了一个强力外援,这个外援是秦宗权的部下黄皓,蔡州集团大多不是好东西,黄皓也是一个恶魔。 骗开城门后,黄皓直接做掉闵勖,接管了潭州,当然,也接管了闵勖的人妻美妾,周岳顿时心生一计,打着为闵勖报仇的旗号,获得了当地军心民意,最终打败并击杀了黄皓。 周岳入主长沙后,僖宗任命其武安军节度使。 虽然雷满痛恨周岳至于切齿,跟朝廷有着一致的利益,也被朝廷授予了长沙南面招讨使之职,但他看不起郑延昌这个从外地调来的文官,郑延昌召他去行营议兵,他也从来不去。 除此以外,雷满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是傻子,通过朝廷一系列的大动作,他也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皇帝一旦平定荆楚,肯定会效仿蜀中把湖南彻底收归中央,然后召他入朝。 到那候,他就不能逍遥自在了。 考虑到这一点,雷满一直都很犹豫。 不知道是跟朝廷一起讨伐周岳,还是先放下旧怨,跟周岳一起抵抗官军。 事实上,周岳也多次遣使武陵和邵阳,分别向雷满和邓处讷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亲爱的满弟,曾经,我们的感情是那么的好,一起钓鱼,一起打猎炖肉,一起抢劫偷东西,有女人一起睡,最后却因为几只野鸡大打出手,如今回想起来,我当初真是太幼稚了。 我一个当哥哥的,本就该让着你,可幼稚的我不但没让着你,还骂你打你,对你说了那么多重话,我知道,良言使人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所以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哥哥。 如今皇帝要杀我,我不怪谁,这是我罪有应得。 如果我的死能换得天下太平,我情愿一死,但是满弟你好好想一下,你当年造反的时候,杀的人和抢的女人少吗,你觉得以皇帝的德行,他杀了我之后,就一定会放过你吗? 生命只有一次,满弟你不能赌,如今朝廷大举兴兵,我觉得我们应该放下旧怨,联合起来一致对外,等打跑官军,我任你处置,你要杀要剐,我但凡皱一下眉头,就是驴草的! 对了,如果我先死了,你就逃罢,好好活下去,代哥哥我活在这个世上。 兄周岳,泣涕以闻。 对于邓处讷,周岳是这么说的。 好兄弟,闵勖真不是我杀的,那是黄皓干的,这是我亲眼所见,如果你不信,来长沙,我让当时的目击者描述给你听,我还可以对着天发誓,要是我杀的,我就不得好死。 还有,我当初是想占长沙,但我从来没想杀闵勖,顶多赶走他,你为什么一直让我负责?黄皓是他请来的,打开城门让黄皓进来的是他,杀他的人也是黄皓,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今官军进犯,来势汹汹,大有灭蜀之势。 如果你想保住自己的邵州刺史,如果你不想去长安当笼中鸟,如果你想过得逍遥自在,请放下无端猜忌,我们联手对外,等打跑官军,我随你处置,我把自己过继给闵勖当儿子。 如果我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干的那些事,我想你心里有数,你好好想想罢。 鉴于此,邓处讷和雷满的态度都很消极,南路军也毫无进展。 不算江西的钟传,这就是荆楚目前的总体情况。 “情况复杂,无从下手啊。” 归黯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忧心忡忡道。 熟悉这些情况后,李晔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战略,反复推演几遍后,李晔决定先拿湖南开刀,原因很简单,目前荆楚主战场在武汉、岳阳、斧子湖三地,北路军在积极推进,西路军虽然陷入了僵持,但杨守信和赵君议等部已经渡江,战火很快就会烧到鄂州。 杜洪受到的长江防线压力越大,武汉方面军就越有利,打破武昌是时间问题,而不是兵力问题,即使李晔带着十万援军过去,不见得会加快破局速度,反而会掣肘两面行营发挥。 况且李晔没有临阵指挥这类大型战争的经验,水平仅限纸上谈兵,如果他去接过指挥权,一旦出现大败仗,不但朝廷威严扫地,李晔这个皇帝也就沦为车神一类的千古笑柄了。 所以,不如把视线转向规模小得多的南面战区,相较于杜洪和周岳,雷满这个文盲也要好对付得多,如果拿下武陵,李晔就能出兵长沙,直捣周岳老巢,以此减轻西路军压力,如果能顺利收复长沙,李晔就能直接东进江西,威胁萍乡、宜春、庐陵,捅钟传的后庭。 再一个就是,相较于走长江水路,从湘南陆路入赣要安全得多,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如果李晔从萍乡进入江西,钟传就得在赣西南囤积重兵,那么南昌遭受的防御压力就会更大,所以无论是讨伐周岳,还是为将来讨伐钟传作打算,李晔从武陵进兵都是最好的选择。 计划一定,火速实施。 冬月二十七日,天气已经很冷了,襄阳连下了几场大雪,李晔是被顾弘文叫醒的,天还没亮,冷的厉害,李晔也是困乏不堪,昨晚开会一直到午夜,但他知道必须起床,麻利传上衣裳,在顾弘文的帮助下穿戴好甲胄,囫囵抹了把脸,便拿起天子剑往外走。 行台文武百官早已打点行装完毕,正在府门外等候,每个人都提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这是李晔发给他们拿来装重要文件资料的工具,以前他们都是用套子袱,这样很不方便。 虽然天气寒冷,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坚毅,清点人数完毕,李晔翻身上马,文武百官也跟着上马,三千近卫扈从早已在街道两边集结完毕,李晔一走,他们便也跟着出发。 大雪纷纷扬扬,一行人默默走在雪中。 听到归黯咳嗽,李晔不禁一阵头疼,拍拍肩膀道:“归黯,这是去打仗,你不要操风度,多穿些衣裳,昨天朕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件御寒大衣,他们都穿了,怎么不见你穿?” 归黯一笑,嘟囔道:“好看是好看,但穿上不方便。” “别废话,赶紧拿出来穿上,不然朕治你一个抗旨不尊!” 历史上,这小子明年就会病死。 之前李晔让太医院对新科士子组织体检,太医又说他身体好,一切正常,如此看来,历史上归黯多半是自己作死的,熬夜,酗酒,操风度,高强度备考,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听见李晔严厉的语气,归黯这才找出风衣穿上。 出了内城,前方又见一群人,为首者是赵德諲,赵匡凝和赵匡明站在他身后,赵匡凝和赵匡明还站了两个女子,是赵德諲的两个女儿,赵立秋和赵一真,李晔前几天见过一面。 真漂亮,特别是赵一真。 收起心思,李晔驻马,对赵德諲说道:“赵爱卿,不用送了。” 天还没亮,又这么冷,这一家子还冒雪等候,说实话,李晔心里暖暖的,听见皇帝的话,赵德諲拱手道:“回陛下,此乃人臣应有之义,请陛下恕臣之罪,犬子有一个冒昧奏请……” “什么奏请?但说无妨。” 赵匡凝鼓起勇气,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臣请随征!” “随征?” 李晔有些惊讶,双眼直视赵匡凝。 赵匡凝重重点头,义正严词道:“臣本蔡逆,蒙朝廷隆恩,得清白之身,受恩甚重,值此五贼窥伺神器之际,国难当头,臣理应为朝廷分忧,匡凝卑鄙不才,愿为陛下死战!” 李晔很心动,但还是拒绝道:“免了,回去吧。” 战场莫测,赵匡凝要是有个好歹,李晔怎么跟赵德諲交代? 如果传出去,外界会觉得是李晔强迫荆襄出兵。 “去年在长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陛下说臣是陛下的李卫公,如果陛下真把臣视作李卫公,就恩准罢,能为一中军执戟郎将,当陛下的一名牵马牙兵,臣就心满意足了。” 赵匡凝表明心意,赵匡明、赵立秋、赵一真也跟着跪下,态度很清楚,我们也愿意出征,李晔不知道赵德諲这几天对他的儿女们说了什么,李晔只知道这四姊妹在雪中跪地请命。 可是,女生去能干嘛? 或许是知道李晔的疑惑,赵匡凝抬头说道:“一真熟悉荆楚风土人情,会通南国语言,遍历经书,精通算学,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为随军书记官,她经常帮父亲处理公务……” 如果赵德諲能再活十年,可入凌烟阁。 这一刻,李晔觉得他很陌生,颠覆了李晔对蔡人的印象。 “如此,入列。” 轻叹一声,李晔勉为其难答应了。 李晔很清楚,赵德諲这是在投资押宝。 他在赌,赌李晔是最终赢家。 在这个关头多付出一些,一旦皇帝战胜,赵家的权势富贵就都有了保障,他的四个儿女也就能真正跻身上流,在赵德諲看来,割据称雄终归不是出路,以秦宗权之强尚且覆灭。 如今的局面,让赵德諲想到了李唐开国的时候。 那个时候,朝廷也只有关中之地,天下反王割据,唐军剑指四方,东征西讨,马踏中原,灭薛举、窦建德、王世充、萧铣、沈法兴、朱粲、刘武周、李轨、王薄,一统天下。 如今的朝廷,让赵德諲看到了秦灭六国的气势。 这一次,或许就是这位少年皇帝扫灭中原的第一站。 他知道自己老了,该为儿女们找出路了,赵匡凝得到了皇帝赏识,其他三个儿女可没有,等他死了,赵匡明、赵立秋、赵一真靠谁?一辈姑二辈表,三辈四辈忘记了。 与其把希望都放在赵匡凝身上,不如这回一起押上。 趁着这个机会去挣功勋,将来自成一家高门,好过以后靠赵匡凝接济。 经李晔同意,赵匡凝率部下亲信一千蔡州牙兵加入近卫扈从军,赵匡凝获封扈驾都将,担任皇帝的贴身警卫,其弟赵匡明率六千蔡军作为先锋部队,妹妹赵一真获职行台书记官。 女学士,很好。 姐姐赵立秋也安排了职务,跟参军们一起为士兵代写家信。 出襄阳,过钟祥,转潜江,走华容道,腊月初三,李晔在洞庭湖北岸的南县接见了鄂岳行台的文武百官,行台本来设在秭归,柳璨为了办事方便快捷,便下令搬迁到洞庭湖前线。 柳璨这个行台,职责很明确,负责充当后勤中心,一面对接长安朝廷,负责把粮草辎重运输到各路行营,同时规划调度民夫船只战具,一面对接各行营,接受处理他们的要求。 李晔视察了各项工作情况,都干得很不错,于是大大夸奖了柳璨和行台官员,见柳璨一双手满是冰口,脸色也不太好,李晔便又叮嘱他保重身体,柳璨笑着说自己不累,就怕干不好。 离开南县,李晔进入朗州地界。 大队斥候开出,将士高度警惕,李晔也收敛了笑容。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139章 下武陵 秋收冬藏,树草枯黄,层林尽染,满山红叶。 刺骨寒风吹过,河面荡起圈圈涟漪。 武陵一带,山水交织,峰高林密,小路纵横交错,山贼水匪四处盘踞,从华容到常德,常有一身破烂的盗子在路上游荡,见了外地人,立刻尾随跟踪,看看是不是肥羊。 外地客商路过,多被杀害。 匪盗如此猖獗,官府也并非没想办法,但山贼水匪的眼线众多,官兵稍有动作,立刻化作土行孙遁入茫茫大山,或是藏身芦苇荡,一进去就是无影无踪,找不着半根人毛。 等到风头过去,官府罢兵,又从山水里钻出来,拦道劫户,杀男霸女,对于路过的官差,也不分有罪无过,统统送去见阎王,这些土匪当中,有一个头子叫雷满。 十年过去,他已是朗州刺史,说起来真讽刺。 秋霜枯草黄,冬雪白茫茫。 常德东北,离武陵县还有一百里,旌旗在风雪中招展,车队在马步军扈从下前进,一个气质绝尘黑发垂肩的温柔男子端坐在车内,静静听身旁之人说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顾弘文拿着一把梳子,在给李晔梳头发。 “陛下,前面就是桃花驿了。” 一个腰间挂刀的壮硕汉子飞驰而来,他把马停在了小道旁边,然后快步走到车侧,对坐在车里的李晔禀报,说话的时候手指着前方,李晔静静听完,点头道:“好,再探。” 行至一处高坡时,李晔掀开帘子,顺着裴进所指方向远眺,由近及远先有一座观景台,不知何人所建,亦不知何时,再远一些是一片荒村,枯木黑桩之间满目残垣断壁。 垮塌的土墙呈烟熏黑,发黑的血迹,长满青苔的水车,几具白骨半掩在雪中,下面是火烧过的尸坑。 岁月流逝,时间把一切都荒芜,这个村子被屠的痕迹却依然清晰,人去楼空,失去人气烟火的瓦房尽数倒塌,举目破败,鬼气森森,那个安宁繁荣的慈宁村永远消失在了世上。 亭长告帝曰:“此乃古屠场,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这样的荒野鬼庐,李晔是第九次见到了。 “走吧,直接去武陵,会会雷满。” 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李晔闭目养神,十指不自觉拨动,根据以往的情况来看,顾弘文知道大事不妙了。 大家杀人,从不手软。 得知皇帝亲征周岳,雷满提前收缩了战线,把一切能撤的人和物全都收拢到武陵县,又暗中散布谣言说客军会屠城,百姓恐慌之下纷纷涌向城内,武陵军全部退守州城。 至于斥候,雷满已经放弃了。 武陵县现在就像缩成一团的刺猬,静候猛兽上门。 当数万禁军步骑出现在武陵四面八方时,曾经所有叫嚣要抵抗到底的人全都收了声,遮天蔽日的旌旗令人绝望,但真正让人不敢直视的是密密麻麻的旌旗下那黑压压的官兵。 三万铁骑在原野上行进,马蹄声震天动地,在数万步骑中心,可以看到整整二十面黄龙大旗。 谁都知道,这是天子所在,这令人窒息的场景,极大震撼了雷满的内心,恐惧惊慌,颤抖失语。 武陵军上下重归理智,没有一个人再敢提议联合周岳,等李晔车驾抵达,武陵已大开四面城门,雷满肉袒牵羊插标,率部下文武在城门跪迎圣驾,顾弘文问道:“大家,进城吗?” 李晔看了一眼,道:“不进,召雷满来。” “有旨,诏朗州刺史雷满!” 中官层层传达旨意,不一会儿,一个汉子被架了过来,及至二十步,被宦官挡住,赵匡凝和裴进松开手,一把将他推将出去,他很健壮,上身片缕不着,交叉缠了六圈绳子。 裸露的上身满是虎狼鬼怪刺青,乱糟糟的发髻上插着草标,左手握着一把茅草,右手牵着一只羊,浑身颤抖,双目视地,用膝盖在雪地上缓缓行进,向李晔的车驾蠕动过来。 及近,重重三叩首,哭天抢地呼万岁。 李晔无动于衷,只是打量他。 说长相,其貌不扬,满脸横肉,脸上藏污纳垢,双眼泪水不断,泛青的鼻涕吊在人中,一口黑黄烂牙散发着恶臭,更令人作呕的是,淡黄的涎水不自觉顺着他的嘴角往下巴流。 涕泗横流,哭天抢地。 论气质,土匪能有什么气质。 雷满凶悍骁勇,杀官造反如喝水,跟从高骈的时候都敢发动兵变,历史上占据朗州后,多次与其子雷彦恭劫掠四方,杀人放火,屠村灭里,无恶不作,湖西荆南,千里无人烟。 但如今,这个将近一米九的大块头,这个不可一世的雷满,却像一条狗一样趴在李晔脚下,哀求李晔的赦免。 老远望见官军旗号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捆成了粽子,在幕僚卢延让的建议下,以肉坦牵羊礼迎驾,听说皇帝单独召见,连路都走不动了,赵匡凝和裴进一左一右才把他架过来。 一开始雷满打算逃,去长沙投靠周岳,但郑延昌就在城外,不跑他还是朗州刺史,一旦出逃那就是周岳同党,走投无路的他便把士兵都收缩在城里,以免冲撞天兵,随后向幕僚卢延让问计,卢延让说道:“你杀了那么多朝廷命官,天子岂能轻饶你?” 那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雷满怕了。 他追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天子怎样才肯饶我?” 卢延让道:“肉袒牵羊插表请罪,或有一线生机。” 雷满跪在李晔车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声嚎哭,以头抢地,额头都撞烂了,鲜血长流,顺着鼻梁流到脸上,口水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流到胸膛,嘴里不断念叨着臣有罪。 “你的确有罪,你第一次造反,是跟高骈去淮南的时候,你在半路上哗变,带着你的土团匪贼攻陷了广陵,杀了广陵刺史崔翥,一同被害的佐官好像是三十七人。” ”第二次是在朗州,你聚集数千匪类攻打武陵,杀了刺史吕允,他的头被你吊在了城门,他的身体被你剁碎掷于道中,一同被害的朗州文武,吏部粗略统计是二十三人。” “那九个村子,不用带你去指认现场了吧?”说罢这几句话,李晔摆摆手道:“拖下去,就地处决,传首武陵军。” “什么?” 听说皇帝要杀自己,趴在地上的雷满面如土色,失声哭喊道:“陛下别杀我,我是本地人,我知道很多军情,我可以为朝廷效力,我愿意为陛下征讨周岳!”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笑出了声,皇帝没来的时候骑墙观望,皇帝来了再说效力,晚了。 雷满身体颤抖不能语,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心中惊恐悔恨交加,侍从军官拔刀朝他走去,目光满是残忍。 “啊!” 雷满惊恐,身体匍匐蜷缩,手脚并用向后躲避。 躲,还能往哪躲? 没等缩出几步,就被一名武宦挡住。 这名武宦揪住雷满乱糟糟的头发,一把将他拎起来,然后掷出砸在地上,周围扈从一拥而上,雷满拼死挣扎,奈何势单力薄,被五六个人摁死在地上,吃了满嘴的雪。 “言而无信,卑鄙无耻!” 放弃幻想的雷满神色决然,高声咒骂李晔。 李晔哑然,我让你来的?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放过你?至于信义,不必了,对这种禽兽,刀子更好用。 杀了那么多朝廷命官,那么多老百姓,该以命抵命。 “推出去斩首,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喏!” 立即上来四人将雷满架走,雷满嚎哭而去。 不多会,他的脑袋呈了上来。 滴答,滴答。 “传示三军,曝尸荒野。” “喏!” 裴进先把脑袋上的血擦干净以便辨识,然后找出石灰撒在雷满还有余温的脑袋上,腌制好以后,裴进拿来一杆长矛,用矛尖穿透雷满的发髻,然后把头挑在矛上。 接着翻身上马飞驰而去,边跑边高声宣布道:“雷满伏诛,首级在此,圣人有旨,传示三军!” 后来,后来也一样。 雷满死后,一万六千武陵军在城门口缴械列队,跪迎王师入城,在刘崇望的和赵匡凝的建议下,加之李晔本来也有打算,于是下旨筛选土团匪军,共甄别出三千八百人。 这些都是雷满的嫡系,跟着雷满造下了滔天杀孽。 王见在是其中一员,在家乡的时候被人嘲笑为懦夫呆子,他自己也自卑得要死,初上战场的时候吓得尿裤裆,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环境,他还记得第一次杀人的场景。 他闯进一户人家,那个比他壮实的男人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瞬间就不怕了,他也学着其他人,一刀把这个男人的脑袋砍了下来,让他好笑的是,这个男人居然没反抗。 当官兵拿着刀冲来的时候,他怕了。 “我投降了,你们不能杀我!” 临死前高声哀嚎求饶,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罪孽,不是说弱肉强食吗?可是弱肉强食的规矩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又觉得不公平,你使用强权的时候,就得有所准备。 杀人者,人恒杀之。 不多时,三千多土匪伏诛。 割下脑袋,筑成京观,李晔蘸血撰文道:“定初三年十二月己亥,雷满伏诛,杀土团匪三千人,筑京观为后来者戒。” 雷满伏诛后,其子雷彦恭并其三族一道坐诛,雷满招纳的一万三千武陵军被解除编制,筛除老弱病残与无赖不良人后得兵六千,发往华容效力西面行营岳阳派遣军,至于以卢延让为首的朗州文武,一律送回长安接受朝廷再教育。 看着跟武陵士兵一起跪在城门口的几千营妓,李晔摇了摇头,她们每个人都戴着铁链,两眼空洞,衣衫褴褛。 如今官军接管武陵,对她们来说,前途是未知的,她们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想到还要承受官军的新一轮凌辱,不少女人都低声啜泣起来,神色惊恐,眼神绝望。 “愿意回家的,发放盘缠让她们回家。” 望着这些女人,李晔安排道:“家里没人的,不想回去的,愿意留在军中的,安排到火头军去做饭烧水,照顾伤员,有才艺的编在一起,闲时为将士们表演楚地歌舞。” “等战事结束,再找个人家打发了。”望着左侧的赵一真,李晔深深道:“这件事,交给赵书记去做。” “遵旨。” 赵匡凝没说谎,他这个美貌的妹妹的确很有才华,出任书记官以来,工作认真,严谨负责,跟归黯等人共事愉快,出自她手的公文已有三十多份,被称赞为女学士。 “另外,统计朗州府库,按市价向当地百姓买粮。” “传旨,出动长武军,抄掠武陵各地匪窝。” “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长沙。” “遵命!” 朗州当然不止武陵一座城池,还有桃源、龙阳、汉寿等好几个县,雷满为祸朗州多年,早先屠了不少城镇,在卢延让的劝说下,最近几年有所收敛,屠城抢劫大多针对治外,所以朗州还是有相当人口,为了控制这些人,雷满在各地设了很多以土团匪为骨干的小据点。 就实际表现来看,这些小据点的土团匪跟日寇没区别,鬼子进村什么样,土团军进村就是什么样。 “归黯,你看。” 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岭,李晔说道:“多好的山河啊,自古以来,祖祖辈辈就活在这方天地,在这里耕作,在这里繁衍生息,这大好河山,是先辈筚路蓝缕开拓出来的。” 从这一刻起,战火烧遍湖南。 皇帝亲率十二万大军,下武陵,杀雷满,击毙匪徒近万,横扫洞庭湖以西,所到之处,伐无道,诛逆暴,腊月初五,东进长沙,益阳刺史周尘出城请降,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益阳守将长沙衙内兵马使陶炳太弃城而逃,领五千人奔长沙,帝亲率三万铁骑追杀,双方战于板桥口,杀叛军两千人,陈王世子李文博捉生衙内兵马使陶炳太,帝杖杀之。 初八,李晔率十五万人直扑湘阴重镇。 邵阳刺史邓处讷出兵响应,率一万人赴湘阴面圣。 战报传到长安,满朝文武欢声雷动,鸣炮庆祝皇帝首战大捷,鄂岳行营终于也有所进展,李晔攻占湘阴的同时,北面副招讨杨晟大破鄂北叛军,蜀军攻陷孝感,成功解救史朝先。 腊月初四,杨守信陷崇宁,王宗黯克复唐年,杜洪拼死组织反击,第五、第九、第十三、第十六军团相继开赴长江北岸,驻武昌、江夏、沔阳、黄石等地的精锐牙军纷纷出动。 初九,隆冬大雪。 杜洪在武昌重赏部下一百万钱,之后武昌本部九院牙军集体出动,陆续开赴往岳阳、汉阳、黄冈等战略重镇,和官军展开殊死搏斗。 其中最惨烈一役,双方合计战死八名兵马使高级将领,在杜洪和仇恩嗣等人的煽动教唆下,各地百姓也视官兵如仇寇。 一向行事温和的杨守亮,所属北路军突然大举出动,对叛军盘踞的几处据点发起猛攻,并且在行营治下首次执行高压政策,在官军驻地附近活动的闲杂人,不用警告即可射杀。 雷霆手段自然战果丰厚,仅仅数日被抓捕击毙的细作就达两千人,其中自然免不了误伤,长安因此有人在朝会上弹劾杨守亮,称其草菅人命,杜让能面上没说话,然而没过两天此人就因多年前在外任上营私舞弊等事发锒铛入狱。 鄂岳局势严峻,江西的钟传也大举出动了,近半主力离开洪州,分别赶赴武汉、长沙、宜春、庐陵等地协防。 兵不血刃收复武陵与益阳两座重镇后,李晔马不停蹄,率军直扑湘阴,目的是歼灭驻湘阴的湖南叛军,情报显示湘阴大概有两万多叛军,十五万官军将其拿下应该不难。 一路招降纳叛,加上邓处讷来投,李晔拥兵已经超过十五万人,收复湘阴之后,湖南就是囊中之物了,南下二百里可取长沙,北上可以威胁驻扎在汨罗江一带的四万湘鄂叛军。 李晔在谋取湘阴的时候,周岳在谋士马授的建议下,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展一场打破僵局的大战,定初三年腊月初七之夜,周岳长子周成仁与大将俞剑天率两万精锐赶赴湘阴。 湘阴本由刺史袁朝宗和都头徐世龙共同镇守,周成仁和俞剑天到来后,以周岳的名义接管了湘阴,徐世龙和袁朝宗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还是以大局为重,把指挥权交了出去。 湘阴是湖南重镇,安史之乱以后,为了控制漕运,唐廷屡次下令扩建,不过到了德宗时代,因为财政紧张,很多扩建计划都中止了,但即使如此,在周岳和袁朝宗的经营下,现在的湘阴仍称得上是一座坚城,墙高四丈,四面城墙每周大概六里。 周成仁接管湘阴后,算上民夫屯田辅兵,叛军总兵力达到了六万,周成仁在城内留了四万,另外两万则让徐世龙率领,驻扎在离城仅六里之遥的恨山上,以便内外相应。 面对即将到来的官军,周成仁和袁朝宗并没有多少担忧,湘阴城高池深,城内粮草充足,兵械火油满编,官军别想轻易攻下,周成仁虽然自信,但并不自大,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带着袁朝宗、俞剑天、陈其运等大小文武,巡视湘阴各项防务工作,从粮草军械到各面城门的兵力部署再到将领的搭配,事无巨细,一一亲自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他的带动下,叛军士气高昂。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周成仁终于迎来了绝世强敌。 腊月初十拂晓,湘阴遭到了官军前导部队的猛烈攻击! 先锋人马由邵州刺史邓处讷的一万邵阳军、投效朝廷的益阳刺史周尘部下的一万四益阳军、赵匡明的七千蔡州军、裴进率领的左神策军天武、横山、天玄、耀德、武成四都组成。 一共接近五万将士,为击破湘阴作投名状。 五万人同时从湘阴东南西北四面发起进攻,蔡军和左神策军天武横山二都合作攻打东城,邵阳军和益阳军联合攻打西城,裴进率天玄耀德武成三都攻打北城,独留南城门不攻。 优厚的待遇,风雨不休的早晚训练,严苛的纪律条例,历经凤翔西川两次大胜,长期和藩镇军队合作打仗,神策军早已不是三年前的神策军,如今他们也敢攻坚了。 八百人为一梯次,十梯次为一轮,在武学军官的带领下,循环往复延绵不绝发动不停歇攻势。 最先爬上城头的,多为赵匡明部的蔡州兵。 这些士兵身手矫健,多为百战老兵,每个人还得到了李晔发放的甲胄,战斗力极为强悍,为了给儿女们挣个前程,赵德諲给赵匡凝调拨了一千蔡州牙兵,这些人是跟随赵德諲多年的嫡衙军,全脱产的中小地主,从军十多年的职业武夫,给赵匡明调拨的七千人亦是精锐,虽然不是衙军,但其中半数以上也都是跟随赵德諲南征北战的老兵。 猛烈的进攻下,叛军每面城墙都有数小段区域失守,但长沙衙军也非善类,发狂的湘人丝毫不亚于蔡人,虽然失守了数段垛口,但依然控制住了局面,双方陷入了僵持战。 周成仁坐镇刺史府淡定指挥,一面继续往三面城墙派兵,一面盘算时间,耐心等待徐世龙来援,徐世龙就在城北六里外的恨山,根本不需要派人通知,他自己就能知道战况。 按照战前约定,当官军攻城时,徐世龙立即率兵驰援,到城下冲击官军阵脚,与此同时周成仁也会派出城内骑兵助阵,再依托城头的箭矢火油,足以瓦解官军的攻势。 看到数十道烽火和潮水般的秦兵后,恨山上的徐世龙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点齐一万湘军亲自带出,剩下的一万人则留守恨山,恨山已被徐世龙打造成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寨,和湘阴互为犄角,所以只要徐世龙搅乱了官军的进攻,他不用再入城,只需退回恨山即可,因此山上需要留人防守。 离开恨山后,徐世龙将人马分成了三部,一部由他亲率,去救遭受官军主攻的西城,另外两部由捉生兵马使王安和刀斧兵马使邹昌带领,分救东北两面。 大军下山之后,立即按照既定路线立即开往东西北三门,出发之前,徐世龙在山上观察过正在进攻的官军,除了喊杀声震天响的湘阴城,其余四面并无异常,不用担心有埋伏。 六里路很短,预计一刻钟就能赶到,当他们沿着宽敞的土道快速行进,前锋离湘阴西城墙仅二里远的时候,四周忽然喊杀大作,无数黑衣黑甲的禁军士卒从草丛树林里窜了出来! 除了这些,更远的地方还有大批马兵杀来,黄旗招展,烟尘冲天,蹄声如雷,这些伏兵是从哪冒出来的,又是何时设伏的,徐世龙没有时间再想,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中伏了。 这些马兵由韩王世子李克良和韶王世子李知道率领,御马监虎豹骑衙官李武和大正军衙官夏衍文任左右副将,他们前天晚上就已抵达,冒着大雪潜伏在恨山脚下和周边树林。 湘阴是坚城重镇,并且还有大将徐世龙和湖南节度判官袁朝宗坚守,强攻代价势必惨重,甚至不见得能攻下,李晔这次南征已是倾尽所有,每多死一个士兵他都会肉痛,正当李晔焦头烂额举棋不定之际,书记官赵一真给他献了一计,这个女学士显示了她的雄才大略。 徐世龙的兵,素质其实还不错,这有赖于徐世龙练兵有方,遭遇伏击后,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兵马一样一触即溃或者投降,而是进行了顽强的有组织的抵抗,李克良在山脚布置的伏兵不多,仅有四千人左右,因此在一开始,徐世龙还企图指挥部队对官军实施反包围,但是他很快就看出不对了,因为在两三里外的雪地密林中,大批马兵在源源不断冲过来。 而且他们并非线性直达,而是呈弧形左右包抄,与此同时还有近四千铁骑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徐世龙的中军飞驰而来,这是由一千唐儿良家子和三千胡人编练出来的陷阵营重骑兵。 灰蒙蒙的天色下,伴随着胡儿的猖狂大叫,密密麻麻的马兵滚滚而来,掀起漫天尘土,每个叛军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鄂与恐惧,步骑野战,非故汉北疆军,谁人能胜之? 为了保全实力,徐世龙只能下令突围,但四面皆敌,岂能轻易突出,官军骑兵已经开始冲击,平原上就算是两千匹受惊的野马也能摧枯拉朽,何况是训练有素人甲马具的重骑。 无奈之下,徐世龙只能列拒马阵。 大限将至,他却毫无惧意,意欲坦然受死! 湘阴城内,得知徐世龙部遇伏,周成仁大吃一惊,此刻湘阴四面被围,他根本不敢去救,而且就算开门派兵去救,多半也是有去无回,因为目前他还不知道官军到底有多少人。 深思熟虑后,周成仁决定不救。 他现在关注的重点不是徐世龙能否突围,而是湘阴还能不能守住。 恨山上剩余的一万徐世龙部,得知兵马使遭遇伏击之后,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官军人多势众,去救也是个死,所以不如死守山头,静观后变,另一派则认为,徐兵马使有难,大家不能坐视不理,不管能否救出徐都头,我们身为他的下属,此时都决不能袖手旁观。 这些将领激烈争吵了小半个时辰,谁都没能说服谁,结果自然就是,他们谁也不需要再说服谁了,因为这半个时辰过去后,徐世龙带出去的一万人已经被官军彻底击溃了。 带出去的一万人马,两千多战死,五千余投降,还有不少人溃逃失踪,刀斧兵马使邹昌战死,都知兵马使徐世龙被俘,捉生兵马使王安侥幸突围,不过身边也就只剩下几十人了。 官军仅伤亡了一千余人,李克良取得了一次大胜。 他意气风发的对李知道说道:“四哥,你看天黑之前,我们能否攻下湘阴?” 李知道呵呵一笑,说道:“周成仁非善,袁朝宗也是个老狐狸,恐怕不好对付。” 李知道虽然才二十五岁,说话却老气横秋。 李克良冷哼一声,不屑道:“袁朝宗?哼,打进湘阴,先杀他告慰将士!” 周成仁收到徐世龙部被击溃的消息后,长长叹息了一口气,判官袁朝宗久久不发一语,神色阴晴不定,他知道,官军决计不止这几万人,皇帝肯定还会持续增兵,湘阴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chaptere 第140章 克湘阴 周成仁不知道官军有多少人,他只看到了遮天蔽日的旌旗和无边无际的官兵,而这些仅仅只是前导部队,皇帝亲率的主力还没有来,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袁朝宗一言不发,周成仁脸色铁青,不一会儿,他部下十将黄存仁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擦了把满是血污的脸,焦急道:“启禀兵马使,西城火急,请再拨给末将五千精兵!” 周成仁点点头,拿起一枚令牌,面无表情道:“让戴将军去,你坐一下。” 黄存仁微微一愣,不过还是马上道:“好,末将去知会他!” 说完风一般离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连珠炮道:“官军攻势太猛,已有数段城墙被他们的冲天雷炸毁,我军士气消沉,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到三天,还请兵马使早作打算!” 周成仁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黄存仁又道:“如此一来,咱们就只能准备跟官军巷战了,只要能拖到天黑,咱们就能组织突围,只可惜官军人多势多,巷战也凶多吉少啊。” 周成仁依旧只是点头,黄存仁不禁问道:“都头,你怎不说话?” 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男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定力。 周成仁抬头看了眼黄存仁,问道:“咱们现在还有多少兵?” 战事激烈,黄存仁哪知道实时伤亡,袁朝宗道:“大概还有个三万六七,北城我没去看,不过估计伤亡应该跟东西二城差不多,神策军完全变样了,凶悍程度令人匪夷所思。” 袁朝宗,科举出身,京兆华阴人士,早年是蓝田县尉,黄巢攻陷长安后被捕,仕伪齐政权为司户参军,广明二年,有士子写诗讽刺黄巢,黄巢大怒,以科举为名在大慈恩寺骗杀了数千士子,袁朝宗恐惧之下与妻逃亡湖南,周岳攻陷长沙后,重金聘请其为幕府法直官。 黄巢乱平后,唐廷勒令四方亡官入朝,袁朝宗曾在伪齐上班,害怕朝廷清算,加之周岳一再挽留,于是便留在了长沙,光启三年,被周岳任命为武安军节度判官,深受周岳倚重。 作为帝都百姓,虽然只是曾经,但袁朝宗还是熟悉神策军,十年过去,当神策军再次出现并成成敌人的时候,袁朝宗觉得陌生了,以前是乌合之众,现在却是敢攻坚的精锐。 或许应该换个称呼了,叫秦兵应该更贴切。 听到袁朝宗的感慨,周成仁轻声道:“三万六七……” 念叨了几遍,周成仁斩钉截铁道:“务必坚持到天黑,入夜后突围!” 袁朝宗问道:“四面皆敌,往哪个方向突围?” 湘阴往北是洞庭湖,鄂岳南面行营在这,往西是武陵,狗皇帝就是从这里过来的,往东是汨罗江,杨守信这条毒蛇正躲在沿江两岸,随时准备窜出来咬人,只剩南面的板桥口了。 周成仁眉头紧锁,不得不承认袁朝宗所说的大问题。 往南突围,经过板桥口就是长沙,这是唯一的生路,但周岳对他的要求是坚持半个月,如果他只守了一天就逃回去,周岳愤怒之下很有可能杀了他,即使他是周岳的亲儿子。 就算周岳不杀他,官军还有骑兵,不等逃到长沙,就很有可能被活活追死,周成仁的心理受到了强烈冲击,他认为困守孤城的自己已经陷入绝境了,但绝地求生一向不是他的选项。 黄存仁见他脸色极差,宽慰道:“我已派人去长沙了,想必……” “父帅不会来的!” 周成仁粗暴的打断了黄存仁,失声怒吼道:“围城官军还有三万之多,这仅仅只是前锋,狗皇帝亲率的主力还没来,你让父帅派多少兵来救?狗皇帝巴不得他派人来援!” 黄存仁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是好,沉默中,周成仁起身道:“传本都命令,三军饱食,务必死守到天黑,入夜以后,全军向长沙突围,要想打赢狗皇帝,除非神仙下凡来参战!” 黄存仁立即点头道:“都头英明!” 周成仁抓起佩剑,站起来道:“本都要亲赴阵前督战,畏战后退者,跋队斩!” …… 周成仁接连下令,组织部队发起了凌厉的反击。 他首先拿出了所有火油和弓弩,命令士兵朝官军聚集的区域疯狂烧射,不管其中有没有自己人,一律无差别攻击,这种疯狂的打法立竿见影,被官军夺去的几段城墙很快沦为火海,不管神策军还是赵匡明部的蔡兵,大量士卒在熊熊烈火之中被烧成了翻滚的焦尸。 其次,他把金汁檑木石块全部运到了城上,让士兵敞开用,能用多少用多少,他把所有的库存都搬出来了,根本没有为明天作打算,他要的就是拖到天黑,只要一黑他就突围。 湘军的反击忽然变强了,而且是翻倍加强,三面城墙到处都是熊熊火海,不但烧官兵,也烧湘军自己人,金汁如同雨下,木石铺天盖地,箭矢密集似蝗,夹杂着官军的雷管爆炸。 在叛军疯狂的反击下,官兵损失惨重,不得不暂停攻势商讨对策。 到了下午,李克良、李知道、李采雅、李锐、赵匡明、邓处讷达成一致,由赵匡明和李锐负责北城,李知道和邓处讷负责东城,李克良和李采雅还是主攻西城,同时改变进攻策略,根据叛军疯狂消耗防械的战术,他们采用了稀松的阵型进行佯攻,以此骗取叛军的消耗。 周成仁经验丰富,这种战术怎能瞒得过他?于是命令士兵降低弓弩火油的使用频率,不过后来一想觉得士兵很难掌握降低尺度,便干脆命令部下仍然随便开火。 官军经过数十轮佯攻,又骗取了叛军大量军械消耗,李克良和李知道都认为可以总攻了,周成仁和袁朝宗也完成了部署,他将五千嫡系撤了下来,同时又集结了残余的一万五精锐,准备用这两万人在天黑后突围,城墙上现在大概还剩六千人,其他全都是当地屯田兵。 下午申时,准备充足的官军对湘阴东西北三面城墙发起猛烈总攻,全副武装的蔡兵手持刀盾身先士卒,他们的后面是在大量甲车掩护下的邵阳军和益阳军以及密密麻麻的神策军。 此时每面墙上的守军仅千余人,虽然他们在奋力作战,但无奈屯田兵太不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蔡兵爬上城来,在官兵不要命的冲击下,很多屯田兵开始怂了,不但出现畏战后退的迹象,甚至连督战的牙兵都有人提刀跑路,牙兵一跑,其他人也有学有样。 各处城墙逐渐崩溃,好在天色越来越黑了。 遭受主攻的西城首先被破,其后北城也被邵阳军突破,周成仁早有准备,在三门附近都安排了几百人与官军展开巷战,虽然这些士兵拖不了多久,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黑。 周成仁率文武官员来到南城,部下两万精锐已提前在这里集结待命,看了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周成仁拔出腰刀,纵声长啸暴喝道:“儿郎们,掩护官人,随我杀将出去!” 一声令下,南门洞开,城外官军一愣,不过很快都悍不畏死的冲杀过来,早已等候多时的长沙衙军和周成仁的后宅将士顿时齐声暴吼,嗷嗷叫着以排山倒海之势与官军扑杀起来。 队伍前头是由一千长沙衙军和五百后宅骁骑组成的前锋,这一千五百叛军将士呈八列纵队齐冲,刀光剑影,马蹄如雷,烟尘冲天,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一切,李采雅猝不及防,部下将士要么躲闪不及被马撞死踏死,要么被马兵削了脑袋,或者就是赶紧闪开乖乖让路。 围三阙一是李晔的既定战略,所以把守南门的李采雅只有五千兵力。 看到这个场景,李采雅立刻判断周成仁是想突围,当即下令列阵阻遏,同时派人告知李克良,让他们派兵来援,最后亲率剩下的两千多人去拦截迟滞周成仁带出来的万余步兵,等待西城主力到达,叛军自无心恋战,周成仁振臂高呼道:“传本都军令,各部自行突围!” 话音落地,率领文武官员与嫡系部队一路往南狂奔,立功心切的神策军则玩了命的追,没跟上的万余叛军将士见周成仁带着文武高官和嫡系宅兵狂奔而去,便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毫无疑问,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无比巨大的,叛军将士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破口大骂周成仁不是人,有的则认为惜命是人之常情,周都头此时不走,难道要留下来送死么? 至于大伙儿,速速趁夜突围便是,于是这些人分成了三类,一类是宁死突围,几十人或者几百人聚成一队,朝一个方向奋勇杀去,一类则躺在地上装死,观察等待逃生的机会。 还有一种就更简单了,直接跪地投降。 因为有后两类人的存在,打算突围的士兵遭遇的难度更大,如果野战,这些叛军将士团结起来足以与神策军一战,但因为周成仁的先行突围,至少有四成人选择了溃逃或者投降。 李采雅的部队和试图突围的叛军发生激战,双方交战不到一炷香,襄阳马步军指挥使洪开济率一千蔡兵从西门当先增援而来,其后是数不清的神策军将士,打着密密麻麻的火把。 漆黑的夜色中,南城就像一片火海。 叛军一万五千将士,最终只突围了九千来人。 其余要么被杀,要么投降被俘,至于湘阴城内,只剩下当地的屯田兵,周成仁逃跑的消息传遍全城后,不等官军去缴械,他们自己就解除了武装,在街道上列队等待王师接收。 定初三年十二月初十夜,湘阴光复。 不过,当官军开进湘阴后,发现有几处地方火光冲天,派人去看才知道,原来为人狡猾老道的周成仁在逃走之前就放火烧了粮仓和武库,库存的粮食和军械都被他付之一炬了! 望着冲天大火,李克良气得咬牙切齿。 “传我军令,出动所有马兵,星夜追杀周成仁!” 为了追杀周成仁,李克良把李晔拨给他的六千骑兵都派了出去,奈何周成仁运气极好,今晚月黑风高,李克良后面派兵太迟,茫茫黑夜之中,马兵根本不知道周成仁去了哪里。 周成仁没命的跑,为了躲避官军马兵,他下令全军上山,漆黑的夜里,众人只能摸一步走一步,走了没多,天空又下起了大雪,士兵们叫苦不迭,周成仁却是喜上眉梢。 下一场大雪,就可以覆盖脚印了。 周成仁松了一口气,他摘下头盔,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处半坡上,望着茫茫雪夜,任由暴雪积落自身,心中喃喃道:“我尽力了,将士们的仇,他日我周成仁,一定要报!” 湘阴刺史府,李晔正在召开军事会议,商榷下一步动向。 截止目前,张家界、澧阳、益阳、邵阳四地选择了主动归顺,常德和湘阴采用了武力克复,李晔初步夺取了湖西全境,湖南还处于周岳掌控的地盘包括但不限于长沙、道州、桂阳、全州、零陵、郴州、庐阳、耒阳、汝城、茶陵、澧陵、衡阳、湘潭、株洲、浏阳、临武、冷水江。 衡阳、郴州、醴陵、株洲、零陵、长沙六地有重兵屯守,李晔还不知道其余各州屯田军有没有被周岳调到长沙,如果各地州兵都集中在长沙,那么长沙守军粗略估计不下十万。 为了稳妥起见,李晔不打算集中主力围攻长沙,这样虽然能打下长沙,但双方的伤亡必然也会非常惨重,叛军也是人,大多数士兵也有父母妻儿,也并非都是铁了心跟周岳造反。 李晔打的旗号是吊民伐罪,他是代表湖南人民来讨伐罪犯周岳,如果杀人太多,多少会激起湘人对朝廷的仇恨心理,不利于朝廷将来治湘,何况李晔也不想把长沙变成人间炼狱。 一旦大军围城,等到粮草断绝,长沙就会是下一个蔡州。 如果这样做,他来湖南又有什么意义? 周岳有罪,但长沙百姓是无辜的,面对十几万条人命,李晔不得不慎重,听取分析随驾文武的建议后,经过再三考虑补充,李晔决定采取蚕食方针,湘阴距离长沙只有二百里,得到湘阴失守的消息,周岳绝对会裹挟全城军民负隅顽抗,严阵以待李晔去攻,但李晔偏就不去。 “李克良、令狐陈、裴进,你们率两万人攻取零陵、道州、桂阳。李知道、张播、杨守忠,你们率四万军攻取衡阳、耒阳、郴州。李采雅、李文博、夏衍文,你们率一万军往昌江、浏阳、醴陵,各自沿途扫荡土匪,不论山贼水匪,只要有命案在身,一律就地处死。”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黄日兵发长沙。” …… 一通军令下达,文武相继退出,李晔刚准备起草几份私人文件,营帘又被掀开了,一股刺骨冷气窜了进来,进来的人是枢密侦缉司的宦官丁士良,四个月前被顾弘文派去了长沙。 看到丁士良进来,李晔知道必有大事,当下把给何芳莺写信的想法扔到了九霄云外,先止住要说话的丁士良,然后命人给他倒了碗酒,酒是热的,显然是提前备好的,丁士良一阵感动,双手接过一饮而尽,看李晔示意他讲,就摘掉帽子说道:“启奏陛下,长沙有动静了。” 李晔点头道:“嗯,说来听听。” 丁士良从怀里掏出地图,交给顾弘文,顾弘文将其放在桌上摊开,丁士良一边指着地图的红圈,一边说道:“钟传派了两万人到长沙,又在宜春、萍乡、上饶一带囤积了重兵。” “嗯,继续说。” 丁士良指向长沙,面色严肃道:“五天前,长沙全面戒严,不知道是不是朝中有人泄密,我们在长沙的据点被牙军抄了,除了奴婢和侯为侥幸走脱,其他人尽数被周岳捕杀。” 看来枢密院有内鬼,得让江方庆查一下,看向赵一真,李晔吩咐道:“一真,马上起草一份诏令发回长安,让内侍省和枢密院先按标准的五倍抚恤在长沙遇害的寺人和细作。” 先?赵一真满脸问号。 这么说的话,后面还有补偿罢。 “奴婢竭力查探,但未能查知长沙守军兵力,请陛下恕罪。” “无妨,继续说。” “为了对抗王师,周岳把长沙百姓都编成了团练,不分男女老少,截止奴婢逃走那天,长沙城外的前沿栅寨突然收缩,城内也很有动静,奴婢猜想周岳那厮是在猜忌部下。” “朕知道了,去罢。” 李晔没有任何答复,只是下令击鼓聚将,当夜各军又得了酒肉犒赏,有老卒不踏实,问为什么,军官道:“圣人为着天寒地冻,所以发酒肉犒赏,指望你们天晴了打仗出力。” 再追问是不是立刻就要打仗,军官就不耐烦了,骂道:“吃你的肉,老子怎么知道?” 还有人说道:“吃了赏赐不上阵,心里就老是不踏实,像欠人什么似的。” 话音落地就被军官一脚踢过去,骂道:“贱胚子,犯贱!” 不管怎么着,有酒肉总归是欢喜的,当下没人再废话,不过私下也免不了有人唧咕道:“我猜啊,今天要打仗,以前在成都的时候,王大帅就是这么做的,一连多少天,好酒好肉伺候着,把人吊着,等你放下心来,想睡个安生觉的时候,大帅却要点兵出征了。” “听我的,今晚都别睡觉了,等着听鼓出兵罢!” 有人倚老卖老,自然就有人回击。 “听你造谣,上头可没说。” 直到军官喝止,议论声才停下来。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141章 李晔雪夜袭长沙 到了戌时,军鼓在左神策军和御林军大营敲响起来,士兵们从睡梦中醒来,抓起甲胄和兵器,迎着纷飞的大雪,匆匆忙忙开赴辕门集合,有老卒得意道:“怎么样,我没说错罢?” 风雪中,两万五千马步军迅速按照编制集结完毕了,李晔对于效率很满意,看来长期的整训没有白费工夫,各军小校检查军械军备军容的同时,数十名文武围在李晔周围听用。 “李锐,赵君肃,尼萨巴泰,吴自在。” “末将在!” “你四人率左神策军长武八都一万人为前军。” “裴进,满存,杨守宗,何仕景。” “末将在!” “你四人率本部御林军八千人为后军,朕和顾弘文自领一万人为中军,刘相公,命你总督其余兵马留守湘阴、武陵、汨罗江,策应鄂岳南面行营,防止岳州楚将张文榜回援。” 李晔的命令言简意赅,得到委任的文武都只是应了一声,显然都知道自己的任务,有不知道的问道:“陛下,汨罗江不是还在杜洪手里吗?” 李晔道:“是的,但马上就是我们的了。” 大多数人不明白这个回答,有人继续追问道:“陛下,咱们今晚去哪?” 李晔道:“不远,一直往南走你就知道。” 其他人见这人讨了个没趣,当下也就不再询问了。 按照李晔的命令,众人相继回到自己的部队。 暴雪之冬,长沙城外,狼头大寨,王再敏命令部下回营避寒,但是不得睡觉,他自己则亲自带人在寨外楚军弃守的一个据点观望,等周岳的命令传来,就率部返回长沙坚城避战。 皇帝亲征周岳的消息早已传遍湖南,得知武陵和湘阴相继失守后,周岳也已经没有信心跟官军野战了,趁着年关将近的日子,陆续把长沙四面各处栅寨的守军都调回了长沙囤积。 想到马上就能回去长沙过年,王再敏不由得咧嘴一笑。 这一场雪从傍晚就开始下,到现在已经下了两个多时辰,眼瞅着雪越来越大,王再敏不觉有些犯困,两只眼皮正在互相试探准备睡觉的时候,王再敏被人推了一把。 军官从外面进来,拍拍身上的雪道:“都头,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王再敏一激灵,清醒过来,问道:“长沙来人了?” 军官摇头道:“没有,反正是早迟的事,官军随时可能打过来,咱们孤军在外太危险了,不如先走,兴许半路上就能接到大帅的使者,一万多弟兄的命,都头还是不要再犹豫了。” 王再敏不由得一阵焦躁,望着寨内打着火把眼巴巴等候撤退军令的一万多将士,想到魏军兵变逼死田布的先例,他最终还是点头了,狼头大寨,王再敏坐在马上,穿着厚厚的衣裳,几名士兵骑在马上为他撑着油纸伞避雪,士兵们举着火把分立两边,把营道照得雪亮。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火光中落下,不一会儿就把伞覆盖了。 风雪之中,一支支兵马开出军营,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从王再敏和众将面前经过,等前锋楚军走得差不多了,副将对王再敏道:“都头,前军快过完了,咱们跟中军一起走罢。” 王再敏点点头,裹了裹身上的厚衣裳,催马动将起来。 走出两步又停下,问道:“昏君可有动静?” “咱们的斥候在百里外,目前并无回报,想来昏君也不会冒雪进兵。” 王再敏又问道:“家在狼头山的儿郎怎么样?” “末将把他们编在了前军,已经出寨了。” 王再敏点头,又问道:“断后的是谁?可不可靠?” 副将道:“是威明,率所部三千人断后。” 范惟明是范惟镇的弟弟,可靠性自然不用多说,王再敏也没再追问,只是丢下一句让惟明放完火后赶紧跟上就混入了中军,范惟镇的亲兵队长向范惟镇一抱拳,带人跟上王再敏。 等中军过完,范惟镇也策马混入了军中。 不多时,火光越去越远,大队兵马留下的足迹很快被风雪掩盖。 约莫一刻后,范惟明精神一振,道:“儿郎们,烧!” “啊?!” 范惟明道:“老子说烧寨!” 当熊熊大火在狼头大寨烧起时,王再敏已经走到了十里外,知道自己是撤往长沙的楚军士兵并未像王再敏想象的那样垂头丧气,反而为逃出狼头山这方死地而士气大振。 王再敏不知道是该喜悦还是该忧愁,但大火很快让许多冻得麻木的士兵又清醒过来,整个队伍都停下了脚步,叫骂喧哗大作,楚人骚乱起来,军官们人人自危,一句话不敢说。 王再敏对范惟镇道:“把将士集合起来,本都有话说。” 他成功把中军的怒火挑了起来,许多人嚎叫着要杀回狼头山报仇,被王再敏阻止了,王再敏告诉他们,报仇雪恨不急在一时,只要跟着他王都头和周大帅走,机会就在长沙城下。 平息了士兵们的愤怒后,王再敏也是心情大好,成功似乎就在前面不远向他招手,细心的王再敏没有忘记对范惟镇吩咐道:“这件事暂时不要跟前军的弟兄们说。” 前军有相当一部分士兵家在狼头寨,但范惟镇还是装模作样问道:“都头,火势这么大,前军的弟兄肯定能看见,必然不听啊!” 王再敏冷冷道:“你不会说是官军偷袭得手了么?” 范惟镇恍然大悟,调马转身去了,不过王再敏的好心明显是多余的,因为狼头山籍的士兵们已经知道了消息,而且这些士兵并不是全都在范惟镇对王再敏报告的前军当中。 走出三十里,狼头山籍的楚人再呆也知道不是去袭营而是去长沙了,况且王再敏也没有瞒他们,军法严酷,狼头山籍的楚兵不得不拖着两条沉重的腿,顶着暴雪跟着大队往前走。 当然,他们也免不了一步三回头,免不得放慢了速度,落在中军后面五里多地,所以狼头山方向的火势映入眼帘后,当场就有楚人带着哭腔喊道:“寨子!寨子走水了!” 哭喊一响,狼头兵陆续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大寨,不看则已,一看全都呆住了,火势冲天而起,越烧越宽,越窜越高,连王再敏都怀疑范惟明是不是把县城也跟着烧了。 “阿姨!” “大人!” “娘子!” “姐姐!” “爷爷!” 王再敏吓得半死,连忙把锅扣到官军身上,表示这是昏君所为,一个骠悍的军官甩了甩身上的雪,怒吼道:“狗皇帝,我操你亲娘!有卵的就跟老子回白县,跟狗皇帝拼了!” 一呼百应,红了眼的狼头兵纷纷就要往回走。 王再敏一看,连忙调转马头追,几天前的积雪还未融化,今夜就下了大雪,雪很深,马跳的也费力,在雪地里蹦跶了好几下,王再敏的坐骑才在狼头兵面前停稳当。 “儿郎们等一等,听我说几句!” 王再敏的话听起来格外讨厌,当下就有军官怒吼道:“作甚?你们当官的不是白县人,把咱们骗出寨子就就算了,如今还不让咱们回去救人报仇吗?咱们又没求着你回去!” 数千士兵如同一头头狼,一群愤怒到极致时正低声咆哮的恶狼,后面听到的士兵都把血红的眼睛瞪向王再敏,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把王再敏这些当官的咬死一样,王再敏吓得半死,小心脏砰砰直跳,一旦解决不好,一场兵变在所难免,他后悔了,后悔让范惟明断后了。 坚壁清野是周岳的命令,其他栅寨的守军撤退长沙之前都把寨子烧了,做得更过分的连山都烧了,每口水井里还扔了死猪狗,县城村庄里的老百姓也统统被抓到长沙编成了团练,周岳这么做的动机当然是想让官军失去群众基础,尽最大程度集中力量抵达狗皇帝的暴政。 末日降临,死期将至,周岳彻底撕下了伪善面具,王再敏狠不下心这么做,只是暗中让范惟明在大军走后把寨子烧了,却没想到他曲解命令,把狼头大寨旁边的县城也跟着烧了。 如果他烧晚些,不让白县籍的士兵们发现,倒也无可厚非,偏偏大军才走了二十里这蠢货就动手了,王再敏真没想到范惟明居然有这么蠢,难怪是周岳的女婿,一家子都没脑汁! 小眼睛乱转,王再敏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士兵们也愈发喧哗,拿着刀朝王再敏一行人围了上来,随行文武个个变色,好些文吏已经尿了裤裆,扶着马背坐都快坐不稳了,王再敏终于动了,拔剑喝道:“儿郎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跟你们一起回去救人复仇!” 话音落地,士兵们稍稍平静了一些,有人高喊道:“王都头,那就多谢了,就请您带着我们回白县罢,您武功高强,足智多谋,又是长沙大将,有您带着,咱们一定能夺回白县。” 白县籍士兵纷纷附和,王再敏松了一口气,但却脸色阴冷道:“你们刚才对我那样无礼,现在又要我带你们打仗,有这样的道理吗,就算我愿意带,你们还愿意听我号令吗?” 士兵们也都知道王再敏的厉害,巴不得有这么个主心骨,当下纷纷道:“这个自然,都头不用担心,哪个孽畜敢不听话,为难都头,咱们弟兄先分了他!” “好!” 王再敏大喜,道:“那本都现在有令,全体将士列队!” 狼头兵当先响应,迅速站成队列,等候王再敏发出下一步命令,王再敏扫视了一眼队伍,每个士兵都用不打算活着回来的眼神回应他,沉默少许,王再敏终于下命令了。 “全体向南,回军长沙!” 什么? 狼头兵怒了! “姓王的,你耍甚么把戏?你不是要带我们回去救人么?” 王再敏道:“本都是要带你们回去救亲人,可是现在你们的亲人在白县好好的,我们为什么要去救?” 士兵们愣住了,但只愣了一会儿就有人破口大骂道:“姓王的,你哪个眼睛瞎了?没看见狼头山起了那么大火?范惟明不敢烧城,肯定是秦兵干的,老子们要回去跟他们拼命!” 王再敏反问道:“谁说起大火就是烧城了?” 士兵们集体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再敏道:“儿郎们,请相信我,县城没有被烧,你们的家人还好好的。” “你胡说什么?如果不是官军烧城,那火是怎么来的?” 王再敏道:“信不信由你们,范惟明就在狼头山,我给他的命令是烧寨,没让他烧城,而且你们没有发现吗,这么久了他都没有回来,所以县城多半是被官军占领后泄愤烧了。” “老子用你告诉我?” “不敢回去就算了,咱们走!” “当官的真没一个好东西,老子弄死你!” 众军大哗,连王再敏的中军都有了骚乱的迹象。 王再敏遍不下去了,立即大喊道:“儿郎们不要冲动,我实话实说罢,其实下令放火烧城是周岳,他给我写了密信,让范惟明断后,是怕我投降官军,毕竟范惟明是他女婿,火烧白县也是他让范惟明干的,然后让我嫁祸给官军,但是我不忍心,所以只是让范惟明烧寨子,没想到他范惟明还是大着胆子把县城烧了,这都是周岳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大帅,对不起了…… 众人自然也有头脑清醒的,有人问道:“我们都是楚人,还给周岳卖命,为什么周岳还要让范惟明害我们的家人?” 王再敏道:“杀了你们的家人,再嫁祸给官军,这样就可以让你们铁了心给他卖命呗。” 话讲到这个份上,全军哗然,有人怒吼道:“驴草的周岳,好毒辣的计策,害死了老子们的亲爹娘,还要骗咱们去他卖命!” 士兵一片哗然,清醒过来的士兵就给糊涂的士兵解释,情感上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狼头兵出奇的愤怒,嚎叫着要去找周岳算帐,王再敏等士兵们安静下来了,说道:“周岳那么多人,又有长沙坚城,咱们怎么找他算账?” 有不动脑子的高喊道:“那咱们去湘阴投官军算了,老子早就想了!” 话音落地,赚到了一片的冷眼和鄙视。 跟官军打了这么久,败成这个样子,你想投降人家就想收么?上山当土匪都得纳投名状,不杀几个官,人家凭什么信你?依我说,不如杀了王再敏,拿他的人头当投名状! 这倒是个好主意,士兵们议论纷纷,互相对视之余,不时看看王再敏。 王再敏冷汗直流,身体发抖,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又想出了一个主意,心情沉痛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能让各位既找周岳算帐,还能顺顺当当投降王师,你们愿意听么?” 明眼人就在前面,谁不愿意听指点,当下有人道:“说!” 王再敏的计策就是,继续装作不知情,赶着中军往长沙走,混进长沙城去,等官军打来,就打开城门迎接官军入城,到时候既找周岳算了帐,又在官军那边立下了大功,岂不妙哉? 士兵们纷纷赞同,都呼喊着赶紧上路。 王再敏却脸色一沉,道:“谁刚才说本将军瞎了眼?” 士兵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王再敏的亲兵都憋住笑,王再敏也尽力蚌住,正色道:“全体都有了,向长沙进军!” 停滞了许久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浑身雪白的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迈开大步,蜿蜒在茫茫雪夜里,王再敏躲过了一劫,不久之后,率军断后的范惟明回来了,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愤怒的士兵拽下马,与部下一起被士兵们推到小路边当众斩首,脑袋被士兵们争相传看。 万台庄,两万五千禁军精锐正冒着隆冬暴雪在雪夜里行军,人衔枚,马裹蹄,全军无火,都是一言不发,仿佛像是一支过境的阴兵部队,只是不时有军官微弱的怒骂声传出。 李温玉咒骂道:“出发这么久,咱们这一队一直垫底,像话吗?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外面套着战甲,里面穿着棉袄,手上带着棉手套,脚上套着棉袜子,知道你们这一身行头值多少钱吗?以前没有棉衣棉手套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娇气,都给老子走快些!“ “天这么黑,雪这么大,还不准举火,咱们看不见路,怎么快啊?” “啪!” 说话那士兵挨了一鞭子,李温玉一把揪住他的脖子,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骂道:“老子跟杨大帅在太和关和李茂贞拼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谁再多话,老子上去就是一鞭子!” 李温玉性情温和,平时也喜欢跟部下吹嘘自己是皇族宗室后人,但一到打仗的时候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上阵打仗的时候,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士兵犯错,动辄就会遭到他的毒打。 不止李温玉,其他武学出身的军官也都在催促本部加快速度。 本来李晔的命令清楚要求各军每一个时辰休息一刻再走,但是听说皇帝一直在走,各部将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休息,也不管士兵抱怨,只是让部下喝些热水温酒就继续前进了。 过了丑时,雪下得渐渐小了。 李晔和士兵们一样,牵着马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为了节省战马的体力,李晔把兵器和甲胄全部都自己背着的,顾弘文看了一眼李晔,把李晔的行头抢了过去,也不管李晔反对,一声不吭抗在肩上,与他自己的行头一起背。 “弘文,给朕吧,朕自己可以的。” 顾弘文也不理,只是笑笑道:“没事,奴婢力气大。” 雪夜冒雪行军无疑是艰苦的,尽管李晔军法严厉,尽管李晔身先士卒,但还是有士兵忍受不住了,当一匹战马滑倒摔断腿骨连带撞到了好几个士兵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陛下,弟兄们不怕吃苦,不怕下雪打仗,但您起码要告诉弟兄们这是去干什么罢?咱们亥时三刻从湘阴出发,现在已经到了丑时末了,弟兄们已经走了一百多里。” “到万台庄您就说再走一会就到,可是现在走了这么久,咱们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再走下去,小的估摸着就要到长沙了,小的们不怕死,但陛下您得让咱们死得明白。” 李晔停下脚步,掸掸身上厚厚的积雪。 看着周围士兵,看着他们有些疲惫有些怨恨的眼神,李晔不紧不慢道:“去哪里,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咱们现在就是要去长沙,告诉弟兄们,不要害怕,这一仗打完,湖南就平定了,你们左神策军也就能回长安了,将来朕也不会再带你们去江西打仗,有御林军和右神策军。” 李晔本来担心士兵们会害怕,但是将士们的反应出乎李晔的意料。 第142章 烽火长沙 风雪中,队伍在快速行进,和新兵一样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卒得意的对同队新兵们说道:“怎样?咱就说今晚是要去打长沙罢,小子们,以后跟咱学着点,咱都当了十年兵了。” 新兵们却不买账,有人嘟囔道:“你几时说过?” 不管新兵还是老兵,对于袭击长沙都还是很兴奋的,当然也免不了害怕,比如万台庄往南的道路是官军从来没有走过的,官军只能靠邓处讷和周尘等一干降将带路。 对于湖南降将,在这么恶劣的天象下,将士们多少还是有些怀疑,但是对于楚人的害怕则完全没有了。 禁军对于藩兵的恐惧早已经随着这几年的连战连捷而灰飞烟灭,上头当官的现在看湖南都是跟看病猫一样,更何况皇帝说了,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左神策军就能调回长安。 雪势渐大,夜色渐深,崎岖的山道上,李晔一手牵着坐骑,一手用剑除草开路,艰难行走在冰冷的大雪下,双手冻得通红,牙关也不由自主的打颤,双脚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李晔一声不吭,咬牙坚持走下去。 在官军前面六十里,王再敏率领的楚军也在默默行进。 楚军不像官军那样内有棉衣外有棉手套,在这样一个穷冬烈风的暴雪之夜里撤退,不亚于死亡行军,行到丑时末的时候,楚军将士本因撤退长沙而振作起来的士气开始严重衰竭。 一头头骡马牛马无力抵御寒风大雪,渐次倒毙在路上,一个个士兵走着走着就一头撞在前面人背上,往往是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然后再也不起来,楚军走过的路上,人马尸体横陈四野,相望不绝于道,看着倒在路边已被冻成冰雕的楚军尸体,李晔加快了步伐。 后半夜的时候,李晔的坐骑也冻死在了路上。 大概三更天的时候,王再敏终于带着冻得手脚发麻的士兵抵达了休息的地方,一座距离长沙四十里的栅寨,这样的寨子在通往长沙的道路上还有好几个,都被周岳彻底弃守了。 王再敏冻得不行,但神志还是清醒。 休息片刻后,他下令将体弱和冻伤的士兵留下一部分到各个军寨,等待后续救援,其他人继续向长沙进发,行进到第四座寨子的时候,王再敏也支撑不住了,被迫下令停止。 烤火休息吃喝一下,等待天明雪停。 王再敏太虚弱了,连守军熟睡被自己人摸进来这样重大的军事失误都没有加以斥责就昏昏睡了过去,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李晔的部队,从湘阴到长沙有一百七十里,如果不下雪,仅仅是在冬夜急行军,丰衣足食的士兵们完全能够支撑,但是现在风雪很大,深山巨谷,穷冬烈风,距离长沙还有五十里的时候,官军也有不少士兵和骡马牛驴死在了路上。 官军不像楚军,他们不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选择雪夜行军的。 想到这些冻死的同袍和正在挨冻的自己现在本来应该在温暖的帐篷里睡觉,而不是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冒雪行军受冻,士兵们就越发不满,军中怨声载道,但想到皇帝和当官的也跟自己一样,心里又好受了许多,只是默默加快步伐,三辅子弟从未来过湖南,雪夜中的茫茫群山在无形加剧他们的恐惧,李晔下令将冻死士兵的尸体收集起来,回去以后记为烈士。 按照战前计划,李晔的打算是先出其不意捣毁在楚军在长沙北面的狼头山据点,歼灭驻扎白县的一万楚军,但没想到风雪大得出奇,也没想到周岳打定主意缩在长沙壳里拒战,等李晔率军赶到白县的时候楚军已经跑了,李晔追了大半夜也没追上王再敏的后军掩护部队。 走到五渠店的时候,队伍忽然放慢了速度,前面许多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隐隐可以听到哭声,不知道在干什么,大小将校来回走动喊话训斥,不时拿起鞭子毒打部下士兵。 顾弘文循声跑去,回来告诉李晔道:“大家,前面有人冻死了。” 李晔愣了愣,什么话也没说,快步朝前走去。 一个冻僵的老头,倚靠一棵树墩坐着,一动不动,好似一尊塑像,他浑身落满了雪,可以看到镇定自然的神情,却一时无法辨认面目,一支毛笔夹在他右手的中指食指之间,笔尖墨水已被风雪冻结,他微微向前伸出手来,好像在向属下要簿子,棉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李晔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嘴角明显地抽动了一下,蓦然转过头向身边的人吼道:“去,把随军书记和判官叫来!朕……” 一阵风雪吞没了他的话,皇帝红着眼睛。 神情狰狞,像一头发怒的恶虎,样子十分可怕。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走开…… “听见没有?顾弘文!去把书记官和判官都给朕叫来!” 李晔的脸大幅度地抖动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 这时候,赵一真小声告诉皇帝道:“他就是度支判官……” 李晔愣住了,久久站在风雪中,鹅毛大雪无声落在他的脸上,化成闪烁的泪珠,他的眼睛湿润了,皇帝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风更狂了,雪更大了,大雪很快覆盖了判官的身体。 士兵收敛了他,皇帝什么话也没有说,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他听见了无数沉重而又坚定的脚步,那声音似乎在告诉将士们,如果胜利不属于这样的队伍,还会属于谁呢? 风雪夜是睡觉的好时候,也是杀戮的绝佳时机。 定初三年腊月十二,暴雪之冬,彻骨寒夜,长沙嵩子口要塞,望楼上挂着几个破烂不堪的老灯笼,在呼啸的风雪中来回摇晃,昏暗的火光忽明忽暗。 嵩子口要塞是长沙北面最重要的关隘,距离长沙仅二十里,周岳决定造反后,大力整顿湖南各地防务,在肃宗时代的基础上重新修缮了嵩子口的墩堡、烽火台、城墙、门楼。 今晚下了雪,风很大,冷得不行。 望台上看不到几个人,十来个楚兵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裳,在凛冽的暴雪寒风中根本抵抗不住,都蜷缩在城垛后头打盹避寒,本该拿在手中的兵器也东倒西歪的四散乱放着。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才十七岁,被官府拉了壮丁,瘦得跟个蚂蝗似的,脸上毫无血色,在风中都禁不住吹,缩成小小一团,挤在两个年老的楚兵中间。 “真冷,遭瘟的天老儿!” 骂完老天爷,他的报应就来了,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麻子脸小士兵有气无力地用胳膊杵了杵身旁一个老卒,问道:“老哥,你那还有吃的没?” 被称作老哥的老卒看上去有四五十了,头也不抬说道:“有个锤子,现在又不打仗,没饿死你们这些畜生就不错了,你他妈的想打野食?滚开!” 老卒是个队副,嚎丧般的骂了好半天,兴许是没了气力,声音渐渐消失了,麻子脸小士兵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没大没小叫道:“最近半个月都是一天一顿饭,摊上去都能照出人影子来,跟清水一样,抵什么事?我分明看见吃晌午的时候你偷偷藏了两个饼,别以为老子没看见,快,拿出来!给大家伙儿都分分!” 说着就伸手在老队副怀里摸索起来。 “狗卵东西,哪天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老队副嘴上虽然骂得不堪入耳,但却也不动,任凭麻子脸小士兵把自己怀里捂得热乎的两个饼给掏了去,其他几个士兵见状也蜷缩了过来,嚷道:“小畜生,给爷爷留点!” 麻子脸小士兵把两个饼分成几块,一块给了老队副,一块扔给那个叫骂的老兵,剩下几块扔了老远,让其他的兵去分。 “老大哥,来,老子给你分馍馍!” 麻子脸小兵兴奋道,老队副不理他,侧了个身,用腚对着他,咒骂道:“小畜生吃剩下的,爷爷不吃。” 麻子脸小兵咧嘴一笑,把饼放到嘴里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道:“老哥,说真的,等咱们从嵩子口调回去,等这仗打完了,我就给你你养老送终,谁诓你谁是狗变的。” “秦兵虎狼之师,你先看看你有没有命活着回家罢!” 老队副说完,踹了麻子脸小兵一脚,然后继续缩着脖子打盹。 北风越发猛烈,雪越来越大,几有漫天之势,世界漆黑一片,即便楼上有几只破灯笼散发着昏暗的火光,但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根本管不了什么事。 楼下,暴雪黑暗中,几架梯子趁着朔风和夜幕的掩护悄悄靠在了墙体上,几十个黑影沿着梯子飞快往上爬,云梯顶端距城墙还有几尺的时候,这些人轻轻一跃就猫步跳上去了。 不远处的垛口处,一名楚兵正缩着脑袋靠在墙上打瞌睡。 一道黑影取下衔在口里的短刀,猫步向他靠近,临近猛地捂住他的嘴,然后飞快地在他脖子抹了一刀,这名楚兵死死挣扎,双手狠命拍着城垛,不过声音却被朔风掩盖了。 越来越多的黑影窜了上来,一下子聚集了好几十人。 这些人是禁中所属的铁鹰卫士,剽悍善战,魁梧强壮,是御马监从各都禁军通过比武选出十个到五十个最能打最听话的士兵,然后加上流民孤儿集中到一起整训,通过类似养蛊的方法对其进行残酷的训练,最终留下二百个好苗子组成皇帝的护军,是为铁鹰卫士。 这些铁鹰卫士,在李晔竭力倾注心血的培养下,风雨不休学习武技战阵,最后培养成一个个对皇帝绝对效忠又冷血无情的屠杀机器,相应的这些铁鹰卫士的地位也都极高,每个卫士至少拥有八个奴婢,且不从事除军事以外的任何活动,享受着朝廷最好的资源。 每个人都穿着鼓鼓的,内外三层甲。 鬼胄覆面,武装到了牙齿,行动健步如飞,悄无声息。 三十七名铁鹰卫士悄无声息登上城楼后自发汇聚到一起,不知道用的什么手语,然后齐齐沿着城墙边猫步摸了过去,风雪交加,暴雪如盖,朔风呼啸,麻子脸小兵吃完了一块结实的饼,心满意足,望了望漆黑的夜幕和要塞,这么大的雪,官军也不可能打过来, 值夜?值个屁! 下雪正好眠,然后缩起身子钻在两个老卒之间继续睡觉,不一会儿,他突然感觉旁边老队副的身体剧烈的晃动扭曲了起来,他睁开眼睛一看,看了一幕让他心神俱裂的画面。 老队副已经被割了脑袋,歪着的身体倒在一边,脖颈上碗口大的缺口噗呲噗呲喷着血,暗红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麻子脸小兵瞌睡全醒,慌忙转过来准备喊本队同袍起来应敌。 “队副死了,叫人割了脑袋!” 哗啦啦的暴风雪中,麻子脸小兵艰难睁开眼。 夹着裤裆一绞一绞,一边嚎哭一边叫人。 “队副死了,敌袭!” 麻子脸小兵心胆俱裂,撕心裂肺的叫喊,但风太大,有个别听到的,直当他梦呓。 老队副从军十多年,是本队为数不多的老军伍,虽然他骂起人嘴巴不积德,十八代祖宗都能拉出来给你骂遍,他爱生气上头,还喜欢动手动脚打人踹人,但是他刀子嘴豆腐心。 总是让着自己吃食,自己偶尔没大没小地欺负他,他也不会…… 不知何时,他忽然感觉脖子一凉,眼前一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陷入了停滞,他的脑袋飞了起来,鲜血同样从他的脖子中如泉水一样喷涌出来,麻子脸小兵觉得身子一轻。 仿佛看到爹娘在叫他,仿佛看到老队副在给他招手。 “小畜生,还不过来!” 悄悄摸掉望楼上值夜的十几名楚兵后,领头的铁鹰卫士看了看灯火通明的角楼,几个手势打完,带人猫步摸了过去,然后猛地踹开房门,正在睡觉的楚兵惊愕不已,等看清楚对方衣裳甲胄打扮和还流着鲜血冒着热气的横刀时,他们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望楼丢了,值夜的弟兄们都被杀了! 五十多名楚兵慌忙去拿兵器,大刀却已经朝他们的头上砍来。 屋内人头横飞,鲜血直流,楼上的打斗动静和惨叫声很快被附近士兵察觉,数百名楚兵沿着墙阶上去支援,军官火速派人发射信号烟火,同时命人点燃烽火台狼烟示警长沙。 “敌袭!敌袭!敌袭!” 一名校尉拔刀出鞘,高声怒喝道:“官军来了,跟我上角楼!” 这时,一队穿着楚军衣裳盔甲的士兵,直奔城墙西北方的一处水门,水门那边由一百多名楚兵值夜,他们已经得到了官军攻城甚至杀上了望楼的消息,上头要求他们严守水门,因此非常紧张,唯恐丢了城门又丢了脑袋,风雪之中突然看到一队友军喊着口令跑来支援,城门口的士兵总算松了一口气,虽说只有几十人人,不过总比没有好。 守门校尉看了看对方领头,觉得很是面生,当下起了疑心,心生警惕,拔出腰刀冲来人问道:“通报所部官号口令,你们是不是王游击的部下?” 来人用熟练的楚地方言说道:“当然是啊,官军杀上望楼,弟兄们都去支援了,但是水门这边也重要,所以王将军派我们来看看,这边没什么情况罢?” 校尉大喜,赶忙上前迎接友军,一边还说道:“来得太好了,上面杀……” 话音落地,脑袋不翼而飞。 守军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友军干什么要杀人? “是奸细!” 有人反应过来,大吼一声,立即展开反击。 益阳降将周尘一语不发,风雪下提刀快步冲过来,刀光伴着血影,百十名楚兵很快都倒在了血泊里,而过来的这些楚兵,只有二十余人伤亡,消灭水门守军后,周尘对部下说了几句话,接着走出十几个人眉心刺着笼中鸟的士兵,上前麻利的打开了城门,然后对空朝外射了三颗烟火,小小的三颗烟火如同三声炸雷,惊醒了长沙本就不安稳的夜空。 不多时,嵩子口要塞外响起了用关中雅音发出的震天喊杀声。 声势浩荡,盖过了朔风。 密密麻麻的秦兵从各处会聚过来,脚步在雪地里蹚起泥浆,在虎豹营马兵和铁鹰卫士为的带领下,从水门鱼贯而入,以鲸吞虎咽之势快速杀进城中,城中各处重地突然着火,守将急忙分配人手去救火,许多士兵也打着救火的名义从岗位上逃跑,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嵩子口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三千守军大半被杀死,一千二百余人被俘,官军幸福地接替了他们,李晔下令派一千人把战马赶进要塞避寒,主力直指长沙。 前军统领李锐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进入要塞,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笑容,对绵州衙将吴自在说道:“你看,半个时辰都不到,我们就攻入了石门营,楚人果然不堪一击!” 王建擒获吴自在后,将其执送京师问罪,刑部判了死刑,李晔没杀他,这种没脑子的狠角色拿给宗室子弟当副手正合适,在李晔占据绝对强权的情况下,吴自在这条胡狗很乖。 吴自在谄媚一笑,点头哈腰道:“世子所言极是,可要是没有那些湖南降将,事情恐怕不会这么顺利,世子不打算感谢一下周尘他们吗?” 李锐轻蔑一笑,不屑道:“这些家伙就是一群老鼠,只要给他们扔一块烂肉,他们就会对朝廷感恩戴德,还会死心塌地帮朝廷咬人,这样的人有的是,随时可以找别人替代,需要感谢?” 听罢,吴自在无奈一笑,连连点头称是。 李锐更加不屑,他这回是人生中第一次领兵,在他印象中,楚人就像绵羊一样,摆摆手又自自言自语道:“不听话,就把他们杀怕,剩下的就是温驯的家狗了,走吧,吴自在,跟本世子进去看看,皇兄让我守住这里,我可不能出了差错,去,去把俘虏都杀了。” 吴自在大惊,低声道:“陛下说了,不能杀俘……” 李锐冷冷一笑,一鞭子抽在他身上,暴喝道:“让你去你就去!” 李锐是仪王世子,黄巢攻陷长安后,仪王府被屠,兄弟姐妹和府中家僮下人全部遇害,李锐和父母逃到了凤翔,在郑畋的庇护下才逃过一劫,因为这一点,李锐素来仇恨反贼。 夺取嵩子口后,李晔马不停蹄,率主力直奔长沙。 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坚城,王再敏松了一口气,一阵冷风刮过,大雪打得喊门士兵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在拂晓的雪幕下显得响亮,城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漆黑的城上连灯火都没几盏,想是都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睡觉,也难怪,谁都不会想到这么大的雪还有人行军。 王再敏呼吸着冷气,心里焦躁不已,进城之后,原本答应将士们的承诺怎么办?他已经把烧城的真相说清楚了,如果不反了周岳,只怕白县籍的士兵连夜就会杀了他的全家。 如果造反,有多少胜算? 这么大的雪,官军什么时候才会打来啊? 王再敏估计,最迟也得年后。 他在做选择的时候,饥寒劳累交加了一晚上的白县籍士兵也说道:“王都头,咱们弟兄本来可以去湘阴投降官军的,听你说才跟着你准备拿下长沙给朝廷纳投名状的,咱们现在冒着风雪赶了一夜,还冻死冻伤了二百多个弟兄,你可不能临阵反悔,不然咱们保不齐会干出甚么事来……” 还有军官说道:“将士们愤怒不已,若是进了长沙城,看见周岳那老畜牲,保不齐会做出甚么事情来,王都头,您还是想个法子安抚了将士情绪,不要漏出破绽被周岳那老东西察觉了。” 望着士兵们的眼神,王再敏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想了想,他决定干了,大不了杀了周岳自立湖南节度使,然后向朝廷投降输诚,这样总比他自己和全家老小被士兵们都杀干净了要好得多。 第143章 湖南大幕落下 ,! 望着黑咕隆咚的城垛,李晔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官军人数虽然众多,但出发早,丰衣足食,所以行动比王再敏快,王再敏叫门的同时,赵君肃和尼萨巴泰率领前军到了北城六里外,接着李晔和满存等人的中后军先后抵达。 黑压压的两万多精锐官兵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越到了长沙城下,从丁士良口中得知周岳捕杀了枢密侦缉司二十多个细作并下令长沙全面戒严的李晔本以为长沙的戒备可能会森严许多,不料竟然这么松弛,如此轻而易举,别说士兵,就连大小将校也都欢欣鼓舞。 如果不是李晔依然小心,严禁将士出声,只怕路上还在抱怨李晔的人已经开始抒发自己对皇帝的佩服了,裹在层层棉被里还有少许热气的胡饼熟肉被取出来全部分给了将士们。 吃完了肉饼,喝了些烧酒,将士们恢复了些热气,牙关不再情不自禁颤抖后,李晔就下令全军向北城运动。 李晔亲率一千鬼武士为前锋,胡人尼萨巴泰率三百人为右护军,顾弘文率五百人为左护军,裴进和杨守宗带着主力紧随其后,邓处讷和周尘等降将被裹在中间。 虽然李晔对这些降将并无多少猜忌之心,但随行文武却充满了怀疑,出发之前顾弘文就悄悄给裴进和杨守宗说了,如果邓处讷和周尘有异心,哪怕是一丝一毫,即刻就地处死,二人以为是李晔的心思,自然满口答应。 长沙北城有一条并不宽的护城河,河面早已结冰,河边是放养的鸡鸭鹅,小心的李晔听着前锋一千鬼武士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壮观脚步声响,心里很不踏实,下令把正在睡觉的鸡禽吵起来,顿时鸡鸭叫声大作,掩盖了士兵们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其实李晔完全多虑了。 自李靖扫灭萧铣,朝廷从未对湖南用兵。 自安史之乱平定,中央军已有一百五十年没有出过潼关,如今虽然形势紧张,但周岳并不觉得官军会在这么大的风雪夜潜越到长沙城下。 在周岳看来,这么大的风雪,残暴好色的狗皇帝定然正在湘阴和文武百官大摆庆功宴,庆祝一举攻克湘阴,载歌载舞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左拥右抱搂着捉来的美人在行宫乱搞。 皇帝就该这么逍遥,不乱搞女人算什么领导? 李晔就这么在鸡禽的叫声中,率一千名精锐鬼武士渡过了护城河,城楼上依旧漆黑一片,十几盏破灯笼在风中摆烂,熟睡中的楚军将士毫无察觉,不知道官兵已经摸到了长沙。 “主人,城墙太滑了。”尼萨巴泰摸了一把满是冰溜子的墙面,用不太熟练的汉语悄声对李晔说道,李晔抬头看了一眼高大又略显倾斜的土外墙,低声道:“把短刀拿出来!” 鬼武士纷纷拔出短刀,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李晔也不多说,默默用刀在墙上挖坑,顾弘文靠在皇帝身边现学现用,几个台坎挖好后,李晔卸下重甲,沿着土墙攀了上去,回头道:“不怕死的跟朕上,其他人在北门等候。” 顾弘文一声不吭,沿着李晔的步子跟了上去,后面是尼萨巴泰,再往后是丁士良和满存,其他军官也不声不响效仿李晔,开始在土墙上挖坎,然后默默往上攀登。 越来越多的鬼武士开始学着他们,卸下铠甲挖坎攀登,顾弘文沿着李晔挖的坑向李晔追去,被李晔一脚踹了下来:“都上来干什么?你在门口等着!” 顾弘文一声不吭,从雪地上站起来,重新往上爬去,那神情好像在告诉李晔,你是人间正道,你是世界中心,为你,顾弘文所向披靡,为你战死,是我顾弘文至高无上的荣光。 “上面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回去!” 李晔抬脚欲踹,不过看了两眼还是没下脚。 一是舍不得,二是踹了也没用。 下面的鬼武士就抬头看着,看着皇帝带着十几个将军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个人都是上一步就用手攀住一个坑,然后用右手中的短刀再往上挖凿另一个坑,李晔已经把手套脱了。 每个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李晔他们越来越高,一千鬼武士蹲在阴暗中,双手攥紧兵器,从远处望去,李晔一群人如鬼影一般慢慢向上靠近,终于,快到城楼了。 挖好最后一个坎后,李晔往上一纵,左手按住垛口,脚踩住位置,刚想发力跳上去,右边的尼萨巴泰已经抢先一步窜上了城头,左右打量无人后就一把拉住李晔将他拽了上去,接着丁士良、裴进、何仕景、满存、杨守宗、赵君肃等人也登上了城楼,然后解下预先准备好的绳子缠垛口上,几十根麻绳垂下去,下面的士兵上来就容易多了,数十人迅速登上城头。 往楼下一看,真是让人后怕。 高,真高! 守门值夜的楚军根本没有想到官军会顶着暴风雪长途奔袭长沙,一个个都在熟睡之中,门被推开,寒气窜了进来,靠门睡的士兵嘟囔道:“哪个混账,出去小溺也不知道关门。” 说完转了个身继续睡,这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其他人失去了发言权力,梦中被斩,毫无痛苦,满脸是血的李晔凝声道:“留下打更人继续打更,打开城门放大军进城。” 对官军关闭了十年的长沙城门缓缓打开,候在城外的两万四千士兵悄悄冲进城里,掌旗官执掌旌旗登上城头,随着落满雪花的周字大旗落下,黄龙大旗在长沙北楼台高高升起。 上万士兵开进长沙,怎么也不能说悄无声息,但长沙城内偏偏就没有人发觉,打更人敲着破锣,熟悉的声调依然在空旷的雪夜下飘荡:“平安无事喽,小心火烛,谨防积雪塌方。” 熟睡中的长沙军民没听出打更人貌似平常的声音中暗含的恐惧,有被惊醒的,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嘟哝一句继续睡去,一片太平声音下,李晔带领鬼武士摸向内城。 裴进和满存本来打算跟李晔一起,带兵冲入节度使府活捉周岳,李晔却叫住他俩道:“你们点些人,去保护湖南文武百官的家属,务必礼待判官袁朝宗和掌室内书记马授。” “另外,不要惊吓他们。” “喏!” 二人不情不愿离去,在降将周尘的带领下,按图索骥向长沙文武百官的住宅走去,周尘在长沙当过官,三个月前被周岳派去益阳驻守,知道文武百官的住处,熟悉长沙城市面貌。 同为降将的邓处讷看见周尘得了差事,自己却被晾着,本来有些不舒服,不过看到众将率中后军风风火火赶来时,他明白了,邓处讷是聪明人,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另一种保护。 毕竟他这回参与谋划奇袭长沙已经立下了足够的功劳,降将功劳太大容易招来嫉恨,还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其他人罢,其他降将却没有邓处讷那么聪明,很多缘由也想不明白。 当李晔以行军疲惫为由,命大小降将撤出战斗,去占领长沙各处城门时,众人也只当是皇帝爱护,率军什么也没说就去了,全城都在沉睡,几座城门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 也亏得李晔先进了长沙,不然王再敏只怕得喊到天大亮才能进城。 到那个时候,人也跟冰雕差不多了,在西城叫门的王再敏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士兵们阴鸷的眼神让他害怕,望着漆黑的城楼,吹着彻骨的朔风,这位雪人不禁在心中哀叹。 老夫戎马半生,难道今晚要活活被冻死在长沙城下吗? “我是王再敏,奉命回军长沙,快快打开城门!” “我是王再敏,快快打开城门!” 他一遍一遍大吼着,终是等到了来开门的人,是楚军的装扮,答话的腔调也是楚音,只是有一丝丝僵硬,有种东施效颦的蹩脚感觉,王再敏只道是自己冻昏了头,也没去多想。 巨大的城门重新关闭,王再敏重重出了一口气。 至此,王都头逃亡记结束。 休息了一会儿,吃喝了些东西,王再敏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重新翻身上马,王再敏带兵往节度使府赶去,想起西城守将害得自己差点被冻死的行为,想起一路撤军的狼狈,王再敏不禁怒火中烧,气冲冲对身边士兵道:“去楼台传令,叫文术那狗东西过来见我!” 范惟镇听到这话,畏畏缩缩道:“都头,文将军是……” “是什么?不就是周岳的一个无赖亲戚吗?坐视同僚不救,本都难道杀他不得?本来就杀得,如今咱们既然决定杀了周岳造反,那就先杀这个狗东西祭旗,不要呱噪,快去传令!” “是!” 赶到西楼台,只有文术的尸体,先前的士兵也不见了。 北城,走在街上,官军见识了周岳的残暴。 其他三城不知道,北外城的民房被周岳拆光了,以收集木石防备官军年后攻城,男女老少所有人都被周岳军政府按市坊编成了团练,没了房子的百姓在冰天雪地里抱团取暖。 冻死的百姓横尸遍野,不计其数,满街都是,幸存的人躲在角落,抱着谷草取暖,有小孩冻得大哭,却被母亲一把捂住嘴巴,一旦哭声被牙兵听见,她们这一队就会被杀光。 没有房子,也没有吃的。 粮食已被官差强行征走,为将来的守城战做准备,路过织机街的时候,入目所见,街边的尸体摞及屋顶,男女老少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被朔风暴雪冻成了一个整体的冰雕。 一个僻静无人,肮脏恶心的巷子里,李晔的身影出现在了最深处的角落,突如其来的士兵让躲在巷子里休息的几个乞丐下意识的跪在了地上,口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 继续往前走,一个目光呆滞的妇女,抱着僵在怀里的儿子,蜷缩在一处屋檐下,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她突然捂住胸口,倒地抽搐起来,怀里的儿子沿着台阶滚到了大雪下。 再往前走,一个穿着单衣的的老人在咳嗽,咳得剧烈无比,咳得倒在了地上,与他相隔很近的几个百姓惊恐退开,没过一会儿,那个单衣老人没了声息,身体很快被大雪覆盖。 走到内城,街边是一排排被吊死在木桩上的百姓。 猩红的舌头伸得很长,已经被冻成冰雕。 这些人是周岳口中的刁民,被牙兵吊死在街边示众。 其实李晔一直在高估周岳的实力,出发之前,李晔猜测长沙有十万驻军,但到了才知道,别说十万,五万人都没有,除去拉的壮丁,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估计只有两三万人,各地州兵没有调来长沙,或许是因为州刺史各有打算,也或许是因为周岳负担不了十万人的开销。 不算张文榜的两万人,除去周成仁在湘阴被李晔歼灭降服的两万精锐,除去恨山上被官军俘获的一万五,除去在狼头山驻扎的王再敏部一万人,在长沙的周岳已经没多少兵了。 李晔也一直在高估周岳的本事,本以为他在得知湘阴失守以及铲除朝廷在长沙建立的地下细作据点后会严加防备,但事实是长沙的防务在这个腊月寒冬暴雪之夜形同虚设。 不过话说回来了,连随驾文武都没想到皇帝会亲自率军顶着暴风雪长途奔袭长沙,周岳自然也不会认为官军会这样做,长沙守军更是想都没想过,这么大的雪,除非官军都疯了。 两万五千官军在秘密行动,控制能控制的长沙文武后,众将按原计划分头袭击楚军大营,李晔也到了节度使官邸所在的开福巷,密密麻麻的楚军士兵和王再敏的身影映入眼帘。 虽然朝廷讨贼制书叫嚣着出动了五十万兵马制裁四镇,虽然鄂岳形势严峻,虽然武陵和湘阴相继失守,但周岳如今的日子还是很滋润,年关将近,官军也该停止攻势了啊。 前天早上下起大雪的时候,周岳抚掌大笑,称天助我也,之后两天日夜和几个小妾在官邸厮混,打了败仗的周成仁被发配去了衡阳,在衙内都知兵马使鲍审的折磨下,在周岳的纵容默许下,周成仁已经离死不远了,如果不是考虑到大敌当前,只怕周成仁就真的成仁了。 望着银装素裹的天地,今天的周岳也不例外,大雪给了周岳极好的偷懒理由,抱着美人睡觉是何等的惬意啊,以至于当家僮惊慌失措敲打房门告诉他官军已经打来了长沙时,他还摸了摸美人的军机处,笑道:“那是官军的逃兵在抢劫,等雪停了本帅就带人灭了他们。” 有人告诉他长沙已经被官军攻陷,大唐天子已经亲临长沙时,周岳还是不信,怒斥家僮得了失心疯,命人把他拖出去打死,鸡叫的时候,叛变的王再敏和裴进攻进了周岳的外宅。 听到人声嘈杂,周岳这才将信将疑,手忙脚乱穿好衣裳。 不等走出房门,他就听到成千上万人在外面呼喊道:“圣人有旨!” 周岳一颤,面无人色道:“何方圣人,怎到了我这?” 装模做样率众登上牙城查看,不看则已,一看魂飞天外,满眼都是黑衣黑甲的官军和红衣武士,旌旗官牌遮天蔽日,有左神策军、御林军镇东大营、紫微军、荆襄忠义军等旗号。 四面八方都有秦兵的喊杀声,其中还有数千蔡人在高声大骂。 周岳一屁股瘫在地上,失声叫道:“天耶,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当下就有家僮提议把家僮和找得到的士兵带上牙城坚守,等待少帅周成仁和狼头山的王再敏回援,周岳牙一咬,下令所有人上牙城,和武装到牙齿的官军相比,家僮有什么用? 再说众人虽然是周岳的家丁,但对他这个残暴不仁的主人又有多少服气? “快,叫王再敏回来!” 好巧不巧,王再敏露头了,暴喝道:“逆天国贼,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王再敏部的投诚,官军基本控制了城内各据点,在被俘文武的劝说下,在敌强我弱的现实下,想到残暴不仁刻薄好杀的周岳,城内的两万多楚军精锐犹豫后选择了举义投诚。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官军基本控制了各据点,就是长沙百姓,此时见官军秋毫无犯,也慢慢走出来看热闹,见周岳负隅顽抗,就有老百姓大喊道:“放火,放火烧死这驴草的!” “把他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点天灯,点天灯!” “把这畜牲剥皮剔骨,我要买他一斤肉!” 老百姓群情激奋,纷纷建言献策,拿起石块打砸牙城。 李晔下令将百姓挡开,不要妨碍官军做事,当包括判官袁朝宗和掌书记马授在内的长沙文武接连被红衣武士押到外宅门前列队的时候,周岳觉得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只剩半条命的闵元庆的脸,闵元庆想打周岳,手上没劲,想用脚踢,抬不起脚,于是有气无力撂下一句话:“等着,我去求陛下阉了你!” 什么?周岳从头到脚都凉了。 内城战斗不激烈,许多士兵觉得还没热身就结束了,邓处讷也是垂头丧气,本来觉得打长沙能有一场恶战,但谁知道周岳这么没用,连家丁都镇不住,气得狠狠踢了周岳几脚。 官军接管宅邸后,在别院搜出了闵勖的尸体,可怜闵勖一世枭雄,死了却被周岳当成战利品挂在墙上,七年不得入土下葬。 除了闵勖的尸体,还有周岳全家和闵元庆及其家人,闵元庆是闵勖的小儿子,其母是闵勖二妻吴氏,周岳夺取长沙后杀了黄皓,跟着杀了闵勖全家,强占了美貌的吴氏。 当时还准备杀了闵元庆,闵元庆母亲吴氏以死相逼,周岳无奈之下,放了闵元庆一条生路,将其收为义子。 问明了眼前人是禁军衙官裴进后,闵元庆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杀了家里那个小贱货,一问才知道,周岳长期和闵元庆的妻子通奸,二是让他亲手杀了周岳和周岳的全家,这两个要求裴进都无法满足,于是就把他带去看了看周岳。 威胁完周岳后,闵元庆就被两个家丁架去李晔了,本来应当由官兵架着,但是闵元庆身上的狐臭太冲了,官兵都受不了,于是裴进只好叫了两个阵前投降的家僮过来服务。 见到李晔,被周岳割了脚筋已成残废的闵元庆推开了来扶他的家僮,在袁朝宗和马授的指导下向李晔行了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李晔正襟危坐,双目直视这位已故宰相的少子。 谢过朝廷的救命之恩后,闵公子第一句话如是说。 “陛下远道而来,伐无道诛逆暴,为我湖南拨乱反正,元庆感激不尽,陛下和诸位官人以及左右将士一路辛苦了,元庆这就吩咐下人准备饭菜酒肉,发动长沙百姓犒劳三军。” 把皇帝当成客人,俨然自己还是宰相公子和湖南节度使接班人的模样,这不禁让在场人都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已经被周岳折磨坏了,李晔叹了口气,对顾弘文道:“吩咐厨子给他做顿好饭,吃完了派人把他和吴氏送回京师好好安置罢。” 从小死了爹,全家人在眼前被周岳杀害,母亲被周岳强占,还被这样的仇人收为义子,被挑断脚筋被当成狗一样折磨了七年,的确是个苦命人,精神可能真的有些问题了。 当朝廷接管湖南,喧闹声不再被禁止,从未发现长沙这么热闹的楚人打开房门时,不禁大吃一惊,街道两边站满了陌生的士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些士兵告诉他们:“王师入楚了,周岳对湖南的统治结束,你们可以开始正常的生活了。” 这些话当然是参军教的,得知官军不会打击报复后,楚人一片欢欣,也有胆大的问道:“军爷,难道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正常吗?”士兵们登时无语,眼神里流露出怜悯。 “天子有旨,收敛百姓尸骨!” “诸曹文武回衙点卯,过时不到自动开革!” “各军回营,诸将议事节堂。” “清扫街道,防止瘟疫。” “哄闹官库者斩!骚扰妇女者斩!扰民滋事者斩!” “大开四面城门,百姓尽可自由进出。” “逆贼周岳伏法,其所布一切法令规制皆废。” “明日未时,开仓放粮!” …… 每有旨意发出,小吏就敲锣打鼓在街上宣布。 第二天中午,刘崇望把辎重运来了。 马车上和独轮车上,一麻袋一麻袋地堆着,每个麻袋都是涨鼓鼓的,白的黄的从麻袋的缝隙里掉出来,一看就是米面,而这样的车队一眼望去看不到头,饿得面黄肌瘦的楚军士兵和同样饿得头昏眼花的长沙百姓看到这些粮食后眼睛就没挪开过,都直勾勾盯着,眼神有些吓人。 百姓就像受到了某种牵引力,纷纷跟着辎重车队走,车队在离节帅府还有半里的一个广场上停了下来,一部分粮食拉进了旁边的粮库,这是给军队的,另外一部分留在了广场上,这是要现场分给长沙百姓的。 此时的广场早已人满为患,饥肠辘辘的百姓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乱哄哄的互相推挤,哭的叫的喊的到处都是,体力差的连站稳脚都难,要不是大队禁军士卒在维持秩序,非出现踩踏事件不可,有军官跳上一辆粮车,扯着嗓子吼道:“谁要是挤,老子马鞭不认人!” 担任判官的韦庄听到这话,咳嗽道:“你们是王师,不要打人。” 武夫们一吼,人群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了,韦庄在士兵的保护下走到人群中间,说道:“领粮的都排好队,一会儿我们拿名册来,拿到粮以后,你们要按上手印,记住了吗?” 一个皮包骨头老头问道:“这位官人,这粮是算借还是算买啊?容不容咱们明年秋收之后再还?” 韦庄笑道:“天子说了,按每家人口统一放,一文钱都不用你们出。” 话音落地,众人无不欢欣雀跃,不少人感动落泪。 不久,归黯和崔远带着书记官来了。 韦庄又说道:“都听着,每家一丁领三十斤口粮,非丁妇孺老弱领二十斤,有面有米,白面一斤抵两斤,分法你别挑,总之加起来不会短你半两,记得领完按印,别耍心眼。” 谁都没想到一次性居然能领到这么多,按照这个领法,一个有四丁的八口之家,岂不是能领接近二百斤粮食? 凑着野菜吃稀饭,至少能吃一个多月啊,却听韦庄又说道:“天子还说了,管大伙儿两个月的口粮,不管你穷你富,只要是大唐子民,人人有份,朝廷从来没有忘记你们。” 长沙没有发生灾荒,只是战争爆发,交通阻断,商旅不行,百姓买不到粮,加上周岳这个反人类的抢了老百姓的活命粮,如今湖南战事结束,官方最多管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了。 劫波过去,长沙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听到韦庄的话,人群顿时沸腾了,不少人高兴得失声痛哭,这个政策对于富户还好,对于那些在战争期间为了筹粮而砸锅卖铁甚至已经倾尽家产的人家来说则是救命的政策。 外面在如火如荼的放粮,武安军节帅府也是其乐融融。 皇帝亲率两万大军出奇兵直捣贼巢,如今大功告成,自然派人前往各地报捷,消息所过之处,官军百姓都是一片欢腾,考虑到周岳还有利用价值,李晔暂时没把他关到牢里,收拾了个房间让他单住,顺便让他练练书法,写几封劝降信,不到六天,整个湖南除了零陵和桂阳没有消息,衡阳、浏阳、冷水江、耒阳、醴陵、醴阳等地先后开城向官军投降。 腊月二十,官军准备在长沙过年了,过了年就北上收拾杜洪或者东进江西,李晔也在顾弘文的帮助下洗了头,之后自己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就躺在床上一睡不醒,他要补个觉。 自从李晔扫灭湖南后,鄂岳就成了朝廷的主攻方向。 北路军元帅杨守亮在武汉发起冬季攻势,杨晟率本部蜀军横扫鄂北,打得叛军抱头鼠窜,西路军元帅齐晋在岳阳战场发起新一轮攻势,韩正和柳璨两大宰相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湖南大捷后,荆南节度使成讷上书李晔,请求带兵讨伐杜洪,杨应龙的祖宗,黔中道播州宣慰使杨端递交了奏章,表示年后会率一万五播州蛮兵前往鄂岳行营听用。 韦昭度奏称,西川威州土司崔方云请求出川参战。 湖南一完,鄂岳就成了真正的死地。 虽然朱全忠和钟传依然暗中支持鄂岳,但杯水车薪,鄂岳对邻近各州的劫掠也陆续遭到了打击,虽然规模不大,各方也没有太过声张,李晔睁一眼闭一眼,鄂岳的势力范围就这样被蚕食,强烈的危机感充斥在杜洪这一代枭雄的内心。 一个国家,军队再强悍,供给能力跟不上,最终还是死路一条,淮西不是强悍善战吗?我让你吃不上饭,让你内部充满矛盾,让你高层出现带路党,看你还怎么继续强悍。 据四面行营都统韩正称,杜洪幕府的确充满了矛盾。 先前狎牙左梨因为劝说杜洪入朝被杜洪下狱,虽然后面被放出来了,但遭遇生死危机的杜洪对部下愈发猜忌。 前不久突然怀疑左梨是细作,将其打入狱中,其姐夫武昌节度判官仇恩嗣遭了池鱼之殃,被杜洪发往汉阳前线督军,姐姐左融被勒令搬去江夏后方居住为质。 文官被猜忌,武将也一样。 汤迟廉因为在云梦战场败于杨晟,折损将士上万,致使武汉丧失北面屏障,让官军推到了武昌北面八十里外,幕府推官杨至连素来与汤迟廉不和,当即趁机向杜洪进谗言,杜洪一怒之下,汤迟廉从都知兵马使被贬左都虞侯。 武将人人自危,都不敢再主动出战。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有想去投降官军的,奈何全家老小又在杜洪手里。 河南方面,讨伐钟传的制书发出后,河阳节度使张全义被任命为洪州北面招讨使,洛阳防御使郗自照副之,张全义跟朱全忠穿的连裆裤,就去信汴州询问,朱全忠当然让他稳着。 张全义就这样不动如山,郗自照久等无果,大骂张全义不是东西,愤然散尽家财招募了三千人,前几天给李晔上了奏章,奏中如是道:“臣将于来年正月初五带兵入赣平叛。” 没有任何的慷慨陈词,除去格式化用语,全文就这么一句话,李晔万分感慨,连夜飞马答复洛阳道:“爱卿忠义,朕心甚慰,欲速则不达,待朕讨灭淮西,与卿会猎洪州。” 这一腔热血了,有甘肃巡抚那味儿。 因为这件事,朝廷对张全义的态度变差了,今年河南也受了雪灾,张全义请求借粮,朝廷对他的请求表示为难。 洛阳遣使询问,杜让能称病不见,崔胤皮里阳秋道:“去,把报表拿来,让本相看看张全义今年上供赋税多少,回拨一部分,也省得你们老往长安跑。” 河南的赋税自己都不够用,还上缴赋税? 处于半独立状态的河南上缴赋税!你不是开玩笑罢! 就张全义上供的那几个子儿,回拨一部分他也好意思要啊?让他去江西打仗,不是刮风就是下雨,现在来找朝廷借粮,美得他流出鼻涕泡! 崔胤几句话噎得河南使者一句话说不出来,满腔悲愤走出了万恶的度支衙门,决心回去请求张大帅出兵扯旗造反,好在李晔懂事,把崔胤训了一顿,让杨涉好言安抚河南使者。 “崔胤就那脾气,你先回去罢,陛下对河南的德音随后就到。” 俗话说,到了首都嫌官小。 在高官如林的长安,河南使者算个毛啊,想疏通关系,可是所有衙门都说好了似的,一改原来客客气气的态度,大小官员都推说有事,快过年了,咱们也很忙啊,本衙门有事,还要写年度工作总结报告交到政事堂,赈灾整军要忙,新政要忙,度支也要核算,还要筹集运送粮草辎重到关东前线,使者在长安呆了半个月,重要官员一个没见到,只好悻悻回去了。 不过皇帝很讲信用,对河南的德音很快就下去了,不过下得洛阳上下都气炸了肺,李晔对河南的德音是这样的:“把张全义送给朕的年礼折价算还了,让张全义拿着钱买米救灾。” 明年的上供赋税就免了,留州你们自己按省估收罢。 买米,说得好听。洛阳周围各镇不是仇人就是穷逼,有米也不愿意卖给洛阳。免税,洛阳的赋税本来就不上交多少。 张全义明白,朝廷这是在变相逼迫他放弃割据,输诚出兵讨伐钟传,其实李晔很有道理,你不是我的人,凭什么要我赈济你?河南被激怒了,洛阳方面对朝廷的怨恨情绪高涨。 虽然其他的强藩比如河中和宣武都在替河南叫屈,上书大骂宰相们不是东西,当然也还是有人表示了实际的支持,比如朱全忠派李振和丁会送了几千斛米到洛阳解燃眉之急。 张全义之所以面临这么困难的局面,就是朝廷在刻意报复他,你跟朱全忠穿连裆裤,不把朝廷说的话当回事,好,我让你知道厉害。 经过会议讨论,首先杜让能签发文件,以暴雪为由禁止朝廷治下各地贩卖粮食,关中和两川的商人想去洛阳卖粮发财,但是官府不给办手续,没有手续的粮食自然就停在了各地关卡,杜让能担任行长的大唐工商银行也于同时发布实施对河南籍商人的限制贷款和加征关税的制裁令。 一时间,洛阳怨声载道,张全义成了众矢之的。 所以当一支来自汉中的商队在都畿道境内离奇遇害的时候,案件虽然复杂,但是洛阳还是本着迅速破案告慰死者安抚家属的宗旨,把马匪的去向定在了弘农和陕县,虽然弘农境内素来没有大规模马匪,离洛阳还有不远的距离,不过洛阳政府有跨境作战抓获马匪的决心。 这些矛盾暂且不说,李晔也顾不上。 定初三年的除夕夜,皇帝重赏全军酒肉,和随驾文武在长沙过年,有刘崇望、崔远、归黯、韦庄、赵匡凝、邓处讷、周尘、赵匡明、赵一真、赵立秋、袁朝宗、裴进等数十人。 席上,宰相刘崇望弹琴,为君演奏了一曲广陵散,赢得满座喝彩,崔家才俊子弟崔远为皇帝和同僚们演奏了琵琶名曲十面埋伏,书记官赵一真和参军赵立秋各唱六朝诗歌一首。 皇帝什么都不会,只是面带笑意默默听。 宴会结束后,李晔写了几封家信。 “芳莺,见信如晤,湖南已定,你还好罢,还有钱花没有?儿子们都好罢,内侍省好罢,你身体不好,今年很冷,你刚生了孩子,一般就不要出去吹风了,保重身体,不用担心我,刘相公和弘文一直在我身边,年后我们就要去淮西打仗,事情估计会很顺利吧。” “为你明灯三千,为你花开满城,为你所向披靡,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勿念。” “贞一,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朕在长沙过的年,你除夕吃的什么?朕之前做的皮蛋还有没有?如果没有了就去找江方庆要,含元殿还有两坛,你虽然爱吃,不过要少吃点。” “周岳不堪一击,朕已经平定了湖南,你不用担心朕,照顾好李弘,你要学会忌嘴,来月事的时候别吃冷的,不要喝葡萄酒,睡觉盖好被子,朕估计还得大半年才会回来,保重。”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待朕回家,勿念。” “江方庆,看好内宫,别忘了徐唯默和徐唯邺。保护好外臣,特别是宰相,可能会有人行刺。雷管加紧生产,再送一批去襄阳。钱不够开支的话,去找杜让能拿些,朕给他说了,不过别要太多,朝廷现在也不容易。照顾好淑妃她们,别跟宫人置气,都尽量罢。” “最后就是,给宫人们换新衣裳了没有?这事别忘了。求是书店和粉红楼这十三家店的收入如何?记得按时查账。给朕寄两箱皮蛋过来,就之前朕在含元殿腌制的那一批。” “秘密发货,不要让人发现。” “杜相公,见信如晤,你最近身体如何?” “不要那么辛苦,不是太重要的事,就让下面的人去做吧,事必躬亲你身体也顶不住,朕已经平定了湖南,年后去鄂岳打仗,朕这边的粮草辎重不用太焦虑,朕目前不怎么缺粮,优先供应鄂岳北面行营和西面行营罢。一定要注意安全,朝中有奸细,出行记得带兵。” “……” 十几封信写完,已是深夜。 看着坐在对面的赵一真,李晔有些按捺不住。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笑意盈盈,你美得让人心动。” 赵一真惊愕,这…… “外面有人,陛下不可以……” 赵一真轻轻摇头,杏眸看着李晔凝视自己的眼睛。 顾弘文闻声,转身走了出去。 “夜深了,诸位官人都回去休息罢。” “一真,你还记得昨天朕跟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 “世界皆无趣,唯你不同,风生水起,一败涂地,朕都爱你。” “可……” 她想说些什么,却戛然而止。 轻轻一吻,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李晔,赵一真伸出手,李晔握住道:“朕在。” 她有些费力道:“陛下,你会永远爱我吗?” 李晔点头,一字一句道:“永远,永远。” 之后,她再也不说话,李晔解开了系子,衣带渐宽终不悔,从今以后,她就是李晔的软肋了,李晔将站在她身前,成为她和赵家的盔甲。 长安也在过年,爆竹在大街小巷响起,老百姓很高兴,淑妃和裴贞一等妃子吃了个饭,席上众女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杜让能派人给后妃送了新春贺礼,给内侍省拨了三十万钱。 定初四年正月初五,李晔在长沙颁布谕令,湖南各地军队就近向李知道、李克良、李采雅、李文博、令狐陈、张播、杨守忠等将领投降,各州刺史司马县令等文官到长沙报道。 领取状文后赴长安进修,接受朝廷再教育,以随军判官韦庄和兵曹令史薛鉴弘为宣慰大使,在马步都虞侯李武的三千士兵护送下,率队前往衡阳安民,并巡视采访湖南各州县。 截止四年正月,湖南各地郡兵均已向官军投降。 李晔废除武安军节度使,复置湖南观察使,在官邸大门前立起湖南处置观察权杖,以集贤侍读高及深为留后暂兼长沙刺史,等新任观察使和朝廷特遣湖南诸官到来就交接权力。 初五,李晔发布《告湖南百姓书》,同时严厉约束三军将士,行在楚时秋毫无犯,斩杀数百乘乱纵火抢劫的**和彻底扫荡歼灭各地土匪后,湖南局势迅速安稳,楚人开始享受起官军向他们宣传的生活了,当然,既安民,也有追究。 湖南幕府官员和长沙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除去袁朝宗、马授、周成仁、闵元庆、王再敏等十来人之外,余者包括周岳、周成济、周成献、张氏、孙氏、蔡氏乃至战死的陈伯良和刘可文等人连同其全家悉数被捕,尽管李晔不杀一人,长沙城内还是许多宅院哭声一片。 有胆大的问李晔如何处置她们,李晔回答道:“这些人逆天行事,当然要由皇天后后土来审判,朕不过是代天牧民,不敢对神灵指手画脚。” 其实在这个不提倡滥杀的时代,真按照李晔的本心来说,李晔会选择网开一面,对这些人好言安抚,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但是这个血与火的时代,不允许上位者滥发慈悲。 盲目的慈悲是危险的,肤浅的爱足以灭国。 李晔很清楚,这些有造反历史的人看似恭顺无比,其实一遇潮暖就会反复,历史上的先例太多了,不过为了使得人心尽早平定,李晔只追究到中层,其他的下层官吏仆佣不论。 另外,在周岳的指引下,内侍省遣湖南监军使沈世和监军小使陆光颜及监军院其他的三十一名宦官和幕僚的尸体被官军找到,遇害宦官幕僚的尸体被浅浅的埋在东郊的乱葬冈。 由于天寒地冻,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却被鼠虫和狼狗吃掉了不少,随行宦官愤怒不已,揪住周岳狂扇耳光,让他对死难者挨个磕头,李晔唏嘘之下,主持了对这些家奴的厚葬。 初八,李晔带兵北上汨罗江。 皇帝捷报也已飞越关山传到长安,当首都朱雀大街两边深沉厚重的鼓声将得胜的消息传遍长安的时候,朝野一片欢腾,杜让能下令各官署放假三天庆祝,中兴似乎就在眼前了。 十一,李晔返回湘阴。 以降将邵阳刺史邓处讷和益阳刺史周尘为前驱,摆开全套的天子仪仗,近二十万大军在雪野中显得分外壮观,南路军元帅郑延昌拜于道左,李晔坦然接受了郑延昌、刘崇望、邓处讷、李知道、李采雅、李文博、李锐、李佑、尼萨巴泰、归黯、赵匡凝、丁士良、顾弘文、崔远、令狐陈、满存等大小数百位官员的跪拜,楚地的三万多降兵被移调到洞庭湖前线参战。 筛除老弱病残和不良人,得兵三万二千人,为了牢固掌控这支军队,朝廷一次性派遣了四百六十七名参军分到这部军中,在兵部下拨的编制中,这支军队被编为第十三师、第七十五师、第七十六师、第八十四师、第九十一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李晔暂时不想给军号。 想要军号,自己去战场上表现。 如果表现一直很差劲,李晔也会考虑撤销这五个师。 师这个单位说起来倒有些复古,毕竟是周天子的六师编制。 抵达湘阴当日,李晔下令将湖南一干人犯打入囚车送往长安关押。 初九,李晔拔营出发。 十四日,抵达洞庭湖东岸。 听闻皇帝得胜北上,鄂岳四面行营的十万官军休战一日,当半死不活的甲级战犯周岳和蓬头垢面的陈伯迭、施延、杨舒、俞剑天、徐世龙、刘文秀等乙级战犯及其家人坐在囚车里绕岳阳城外的香山大寨走了一圈时,奉周岳之命来岳阳协防的张文榜和所部楚军崩溃了。 在李晔围而不攻三天后,本来打算力战至死的死硬分子也动摇了,自知死罪难逃的张文榜拔剑自刎,其他将领卸甲解胄,膝行到营外投降,顾弘文单骑进入香山大营奔走疾呼,说明朝廷不杀一人,残余的一万四千楚军精锐陆续放下兵器投降,一时间哭声震天动地。 至此,从定初三年冬月到定初四年正月,历时三个月的湖南战事以朝廷光复湖南全境而告终,这一仗,李晔打了三个月,朝廷却准备了三年,君臣同心协力足足种田奋斗了三年。 被李晔送到长安定居的闵元庆给杜让能写了一封信,杜让能自知不能做主,派人飞马报送李晔请求圣裁,闵元庆请求皇帝准许他亲手杀了周岳报仇,李晔批复道:“准。” 当然,是准了闵元庆当监斩官。 同日,湖南节度判官袁朝宗求见天子。 李晔召见,袁朝宗说道:“罪臣事楚多年,知道周岳十年来积聚的珍宝藏在哪里,承蒙陛下赦免,罪臣愿去长沙把这些藏匿的珍宝钱财布帛全部取回来献给朝廷,请陛下恩准。” 古来皇帝都不该贪财,任何一个英明的君主听到这样的话都应该义正辞严予以拒绝,并耐心细致对提出建议的人进行一番雷霆震怒或和风细雨的思想教育,就在随军起居官准备记录皇帝名言的时候,却等了许久也不见李晔说话。 过了好一会,李晔才不情不愿道:“还是算……以后再说吧。” 总算没有说出有违圣德的话,起居官和众臣都松了一口气,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就让众人崩溃了。 李晔道:“打了这么久的仗,谁知道还在不在?朕打算让新任观察使好好找一找。” 次日,诏令长安。 “诸道行营条列讨贼将士功状及鄂楚降者,皆差第以闻,长沙、武陵、益阳、湘阴四州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各郡县免除今年夏解,官军阵亡将士文官皆当收葬,给家衣粮五年。” “军途伤残死难者,依律优抚,勿停衣粮。” 李晔在洞庭湖东岸厉兵秣马的同时,新任湖南观察使郑谷率朝廷遣湖南各州的流官到任长沙了,郑谷到任当天就下令废除周岳时期的种种譬如走路不准说话、晚上不许点灯、聚众喝酒吃饭处死等苛刻规定,唐律重新在湖南推行,湖南百姓明白了什么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下一步,就是推行新政和编户齐民了,湖南失控了十年,如今的朝廷对湖南的现状完全不清楚,也是时候该启动执行各项国策了,举国同法,关中什么样,湖南就得什么样。 二月初,草长莺飞的时节。 甲级周岳及其家人和乙级战犯陈伯迭等及其家人到达长安,由于皇帝不在京师,延喜楼受俘仪式并未照旧举行,崔胤下令把周岳父子执献太庙,同时遵照李晔谕令以闵元庆为监斩官。 定初四年二月初七,斩周岳及其全家六十五口于南郊独松树刑场,并斩陈伯迭、施延、俞剑天、杨舒、刘文秀、徐世龙人等及其全家七百三十九口,朝廷遣使布告四方。 这是李晔登基以来在独松树斩首的第三个节度使,魏博、宣武、成德、岭南、静海、安南、福建、河阳、泰宁、静难、太平、幽州等藩镇驻京进奏院官吏应首相杜让能之邀观刑。 对于湖南的罪魁祸首周岳,尽管他被斩长安,朝廷依然下令将其曝尸荒野,永远不得入土下葬,其子周成仁曾经打算归降,尽管因为周岳而没有成功,还跟李晔打了一仗,李晔依旧免了他的死罪,将他贬为海南儋州司马,周成仁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也因为他得以幸免。 不可一世的周岳落到如此下场,给天下藩镇上了生动一课。 拿皇帝的原话来说就是:“楚王?拖出来让朕看看,看看是个什么楚王?” 湖南既然平定,对付杜洪的同时,李晔也没有忘记论功行赏。 二月十九,朝廷下诏嘉奖伐楚功臣。 随军翰林学士归黯为检校兵部侍郎,加弘文馆大学士,随军第一书记弘文学士崔远为起居郎,加集贤院大学士,第二书记官赵一真获爵清乐郡主,随军录参军事赵立获爵武当县主。 扈驾都将赵匡凝获爵襄阳郡侯,拜御林军练兵使,其弟赵匡明获爵樊城亭侯,内侍监、枢密副使、御马监掌刑太监、近卫扈从军指挥使顾弘文,进御林军镇北大营观军容使,内侍谒、枢密侦查缉拿司掌印太监丁士良,刺探长沙有功,进职紫微军左护军中尉。 宰相刘崇望用心不少,天命年随帝征战,劳苦功高,加检校太师,杜让能监国有功,主事有方,加太子太保,韩王世子李克良有功,授左神策军宣威都兵马使,彭王世子李文博捉生有功,授神策军京西行营长武都兵马使,李采雅、李知道、李锐等宗室子弟亦有封赏。 赵君肃、何仕景、裴进、满存、张播、令狐陈、杨守忠、杨守宗等人各有封赏,降将邵阳刺史邓处讷,加检校工部侍郎,授光禄少卿,降将益阳刺史周尘,加检校银行督御史。 湖南节度判官袁朝宗,授著作郎,征召入朝为秘书监。 湖南节度掌书记马授,授门下左拾遗,征召入朝为太常博士。 其余有功将士,亦有封赏,不必赘述。 二月十九,李晔率本部二十万大军和三万南路军抵达岳阳,与鄂岳西面行营诸军会师,至此西路军拥兵超过三十万,李晔接过指挥权,召集文武百官议兵,打算一举攻克岳阳。 第144章 杜让能遇刺 岳阳紫微军大营,京都传来了三则消息。 二月初八拂晓,唐帝国首相杜让能在长安太平坊遭遇刺杀受伤,随行的官员有三人被刺身亡,分别是前朔方节度使、兵部侍郎、太府丞韩巡,监察御史、驾部主事、户膳司郎中刘载,度支通判、中车秘书令、翰林学士院使上官绘。 宰相警卫多人伤亡,左武卫大将军江梁殉职,右威卫 “我说你也应该吃点这东西,有舒缓心躁不寐的效用。”坎西玛一边像匹马一样咀嚼着灯芯草一边对倚靠在松树干上的梭朗说道。 终于,警笛轰鸣的救护车掀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 那蚂蚁足有聚灵境的修为,但在已经是炼骨境大圆满境界的老头面前实在不敢放肆,因此也不敢幻化人形,只是亡命的往石头缝、枯叶堆里乱钻。 与此同时她听闻了一个消息,皇上已经连续多日不曾光顾水华宫,虽不知缘由,但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三年后的东离,在大片的火光与血海中永远地消失在了中土大陆上,而罪魁祸首便是花缅。南秀皇帝欲夺之而姬云野却不肯相让,一场持续两年多的战争就此爆发。 “对,自杀了,看到玉树临风,花见花开的我,自己懊悔老妈生他出来,一着急吐血而亡,投胎去了。”石全知道解释起来太费尽,所以玩笑了一把。 “那当然,姐姐今天早上可是检查过你的身体的,对你能力范围还是有一定认识的。”她继续不正经。 元尾苦笑不得,紫魅十分反对他和宝蓝相处,还说宝蓝处处讨好他是因为垂涎他的男色。特别是宝蓝跟着元尾修炼无忧诀后完全没了龅牙,容貌更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紫魅特别紧张。 而阿凤就不会,无论电视里的情节多么血腥,多么悲惨,她都能镇定自若,目不转睛,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也没看见一样。 接着,又找来一块抹布洗干净,并接了一盆水,把它放在椅子的旁边,方便清洗抹布。 高明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叫了声妈,老太太仍然不理他,哼了一声,就扭过头去了。高明又叫了乔乔,说乔乔,爸爸今天不上班,你要不要跟爸爸呆一会儿? 距离海岸线千里左右,有一个神秘无形的圈线,阻挡了所有人的深入。 毕方在得了凤翼草之后,对秦明赞赏不已,只不过他得了凤翼草之后正需要闭关冲击元胎,便交代秦明一旦有什么事情直接用羽剑召唤,自然会有他的鹤子鹤孙供他差遣。 荒古巨龙庞大的身躯扭转,彻底将龙跃化身的蜥蜴踩死,然后看向基因工会众人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怎么出现的?”玛丽一看,这不正是自己刚刚正在想着的人吗,顿时她就有些语无伦次的讲道。 这距离神秘组织总部不远处的这片未知之地,充满了肃杀的气息,吕魂周身绿光笼罩,杀意不断的凝聚。 “哈哈哈,哈哈哈,到底是我先了一步,这盘古印归我了。”人脸吞下江寒之后,癫狂大笑,似乎得到一件什么至宝一般。 坐在观众席上的谢夜雨看到这,也不禁摇了摇头,这二阶堂红丸实在是有些太自恋了。 通过猎鹰飞船的“猎鹰之眼”,秦明开始观察这片‘迷’雾,但是秦明却发现之前无所不能的“猎鹰之眼”居然没法发挥出作用。 第145章 李存孝 最终,李克用还是打消了亲自带兵南下的主意。 至于原因,当然很简单了。 郭崇韬道:“河北局势本就不稳,李匡威和朱全忠虎视眈眈,成德不怀好意,如果大帅你带走主力南下帮助天子,朱全忠那几个矬鸟趁火打劫怎么办,魏博落井下石怎么办?” 李克用理政水平有限,获封河东节度使以来,一圈邻居得罪了个遍,宣武、幽州、云州、成德是头班仇人,不共戴天趁你病要你命的那种,魏博和河南随时准备趁火打劫。 北方边境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蛮族,比如释鲁和阿保机。 盖寓则表示道:“主公是先帝册封的郡王,入了皇族宗谱,又跟当今天子是姻亲,河东是龙兴之地,主公作为宗室,有代天戍边守土定龙之责,如果丢了太原,怎么跟朝廷交代?” 李克用挺着将军肚,摸着下巴道:“郑文忠公的话,本王记忆犹新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派属下去了,想到朝廷的求援制书,李克用不禁叹息,那不成器的皇帝女婿也太没用了,能灭了李茂贞和王建,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杜洪打得抱头鼠窜。 接着询问人选,果然就听李存信道:“大哥勇猛,可以一战!” 这两兄弟素来不和在河东已经不是秘密,不但李存信和李存孝不对付,康君立也经常冷嘲热讽,说什么李存孝本就是个桀骜不逊的胡儿,如今还自恃功高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 康君立和李存信一向交好,听到李存信推举李存孝,当下也拱手道附和道:“当年大人入关勤王时,存孝曾十八骑入长安,杀得黄巢乱军丢盔卸甲,不如就派他去鄂岳勤王罢。” 李克用眉头微皱,看向右班一名英武男子。 “嗣源,你怎么看?” 李嗣源沉厚寡言,行事恭谨。 河东大小军政,只要李克用不问,他就不发表任何意见。 当年李克用在上源驿被朱温谋杀,亲随将士战死无数,时年十七的李嗣源拼死掩护,在大火乱兵流矢之中将李克用救出,加之本性沉稳,这些年备受倚重,如今已是黑鸦军衙将。 听到李克用询问,李嗣源道:“勤王扈驾大事,当由大人决断。” 李嗣源很清楚,这种得罪人的话题是不能随便参议的。 李克用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看了李克宁和李落落一眼,然后把视线转移到了孟知祥身上。 “保胤,你怎么看?” 对于这个有勇有谋的侄女婿,李克用比较看好。 李克用的义子大多有勇无谋,三个亲儿子当中,大儿子李落落十三岁,二儿子李存美九岁,小儿子李存勖才四岁,李落落虽然有他的风格,但是性情顽劣,去年到长安朝圣,仗着皇帝姐夫撑腰,放飞自我打夜狐,最后遭了狐妖报复,回来太原后惨遭李克用毒打禁足。 … 至于李存美和李存勖,都还太小了。 反倒是侄女婿孟知祥,性情稳重,有勇有谋。 孟方立被干掉后,孟迁归顺了李克用。 为了表达信任,李克用给孟迁封官的同时,把最疼爱的侄女即李克让长女李廷衣表姐李廷舒嫁给了孟迁长子孟知祥,李克用对义子都视如己出,对于这个侄女婿自然也不会亏待。 孟知祥一愣,没想到李克用会问到自己,沉思道:“回叔父,小婿不便多言。” 他才来太原多久,当然不会贸然参议河东军政,却不料李克用听到这话骤然变色,一拍桌子怒道:“一个二个的都避讳不言,在害怕什么?难道本王会为此苛责疏远你们不成?” 孟知祥一惊,慌忙道:“小婿不是这个意思,请叔父明察!” “今天你不推举个人选出来,就不要回家了!” 听到这话,孟知祥心中一暖。 看来叔父真把我当自家人了,孟知祥冷静了不少。 沉思少许,孟知祥道:“梁赵魏燕洛云与我河东不合,环视四面皆敌,况且叔父已经定下了征讨王镕的计划,存信和嗣源他们皆次当行,就目前来看,只有刑洺磁诸将有空。” “叔父伐赵会经过邢州,那时我军主力在东,邢洺方面就不必再单独派人防守,如今天子危急,叔父贵为皇亲国戚,不能坐视不管,考虑到这些情况,小婿推举存孝去勤王。” “存孝当年曾十八骑入长安,有功于朝廷,先帝称之曰能,如果存孝勤王,朝廷对他的防备猜忌会少得多,天子虽然信任叔父,但宰相们不一定也信任,拙见权作抛转引玉。” 李克用的表情阴转多云,满意的点了点头,拍板道:“保胤说的有道理,你有勇有谋,既然这个建议是保胤你提出的,就由你陪同存孝去鄂岳勤王,这样本王也能放心些。” 由此可见,他对李存孝的确有猜忌之心。 任命孟知祥为副手,当然是想让他盯着李存孝。 “这……” 孟知祥本只是提个建议博取李克用欢心 ^0^一秒记住【】 ,结果却没想到反被抓了壮丁,当下郁闷不已,奈何叔父有命,父亲在河东当差,自己还娶了李廷舒,不从命也不行了,于是拱手应命。 “如此,小婿遵命!” 看到孟知祥偷鸡不成蚀把米,其他人也在心里嘲笑。 “郭书记!” 人选既然定下来了,李克用就下令了。 “署存孝为衙内都知兵马使,保胤为衙内权知兵马使,将本部三千蕃汉黑鸦军合驻刑洺三万精锐立即南下鄂岳勤王,你今晚就收拾东西启程,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本王报告!” 李克用金刀大马,不容置疑道。 “遵命,小婿这就去!” 孟知祥虽然不甘心,但还是老实接受了这个任命。 听到李克用的话,掌室内书记郭崇韬立即执笔起草状文。 … 三日后,李存孝在邢州誓师勤王。 八天后,李克用在太原誓师出征,率十万大军征讨成德。 河朔三镇,什么时候都得打,不打不行。 没有河朔三镇的大唐,才是好大唐。 由于李晔提前给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发了密旨,在朝廷的斡旋下,李存孝成功借道魏博,随后过境郓城,朱瑄和李克用交好,看到李克用派兵南下勤王,很痛快就放李存孝过了。 过了郓城就到了曹州,曹州早年归属郑滑汴节度使,大历年间,朝廷分割郑滑节度使,郑滑被分为宣武节度使和陈许节度使,以兰考县为界,东面曹州属陈许,西面汴州属宣武。 及至定初四年,曹州已被朱温蚕食大半,只有东南少部还在陈许,王祖敬死后,袭位节度使的是其长子王严太,面对集结朝廷在鄂岳的数十万大军,王严太果断无视朱温脸色。 一旦激怒朝廷,集结在安陆一带的北路军随时会调头陈许。 两者相权取其轻,得罪朱全忠和得罪朝廷相比,哪个后果更严重,王严太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当李存孝率军进入曹宋境内的时候,王严太直接下令各部兵马当作不知道。 在李振的建议下,跟杜洪一同派出刺客刺杀宰相杜让能未遂但杀害了兵部侍郎韩巡、膳驾郎中刘载、中车秘书令上官绘、左武卫大将军江梁的朱全忠做贼心虚,也让丁会随他去。 定初四年三月二十五,李存孝进入淮南道信州。 休整一日后继续出发,于二十九日抵达安州安陆县,与官军鄂岳北路军胜利会师。 定初四年四月初一,风和日丽。 唐帝国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鄂岳北面行营都统杨守亮率鄂岳北面行营全体文武官员在云梦县与勤王抵达的刑州刺史、黑鸦军衙将、河东衙内兵马使李存孝会面。 主客双方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会谈,北路军元帅杨守亮首先代表鄂岳北路军对李存孝以及河东健儿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对李克用的忠君体国之举表示了崇高的敬意。 场面盛大,李存孝不好意思发言。 出面作答的是权知兵马使孟知祥,孟知祥说道:“杨总统满门忠烈,是柱国大臣,是朝廷宿将,身经百战,功勋卓著,德隆望尊,简在帝心,杨总统代表朝廷先行迎接我等,既是对陇西郡王的尊崇,也是对河东官健的关爱,给我们河东提供了一次敬表忠心的机会。” 鉴于李都头不好意思发言,作为权知兵马使,作为李克用的侄女婿,作为皇帝韩国夫人李廷衣的表姐夫,孟某在此代表李都头和郡王向朝廷表个态,请杨相公和诸位官人敬听。 从李都头和孟某到随军所有官吏,再到此次前来勤王的所有河东将士,我们所有人都会以大唐皇帝陛下的圣谕为行事准则,严格恪守朝廷既定的各项法令法规。 … 只要大唐皇帝陛下有需要,河东上下一定竭尽所能。 杨守亮表示,二位请放心,到了鄂岳就是到了自己家,希望二位将军与河东将士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希望贵我双方同心同德,在神文圣武的皇帝陛下的领导下与杜洪战斗到底,随后孟知祥代表客军三万河东将士及四千黑鸦军表达了对朝廷和天子及鄂岳北路军的感谢。 “自从将士们到了云梦,就感到了朝廷的热情。” “包括李都头和我本人在内,都有了宾至如归的幸福感。” “对此,下官代表李都头和将士们向朝廷和鄂岳北路军将士表示感谢。” “下官也在此向朝廷承诺,河东将士一定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像保护本镇百姓一样保护正遭逆贼杜洪蹂躏的鄂岳父老,正如杨相公所言,贵我双方都是大唐天子领导下的将士。 如今国难当头,贵我双方理当勠力同心。 下官作为勤王副使,一定会以身作则,作战当先,功名在后,不分你我,一视同仁,希望我们英勇无畏的大唐将士们,能够表现出太宗出关一统天下的势实,一举讨平鄂岳叛逆。 座谈会结束后,北路军元帅杨守亮在李存孝和孟知祥的陪同下检阅视察了河东将士和黑鸦军的 ^0^一秒记住【】 军容军貌,询问了河东将士的各项难处,然后认真的观看了河东将士的军事演习。 在将士们的要求下,杨相公表演了百步穿杨的射技。 靶在六十步外,弓是百石强弓,杨相公三次出箭均精准命中靶心。 如此射技,引得河东将士集体惊呼。 之后,李存孝和孟知祥在鄂岳北面行营文武百官的陪同下,检阅了朝廷北路军的军容,观看了在北路军听用的神策军将士演武,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小碎步跺得震天动地。 在禁军将士的要求下,李存孝表演了骑射。 鬼胄覆面,身披百斤重甲,左执大障刀,右持三尖两刃方天画戟,马挎百石强弓,五次出手,刀斩草人首级,戟刺草人心脏,马上三次出箭,三箭均精准命中吊在辕门口的银壶。 全场将士惊呼,文武百官直呼好家伙。 是夜,杨守亮下令犒劳友军,重赏河东将士酒肉。 四月初二,李存孝拔营启程。 初九,抵达岳阳。 西路军元帅齐晋、南路军元帅、近侍顾弘文、翰林学士归黯、弘文馆大学士第一书记官崔远、韩王世子李克良、第二书记赵一真、扈驾都将赵匡凝在大营十里外代表朝廷迎接。 十里外,李存孝下令。 步军将士收起兵器和旌旗,骑兵全部下马步行。 这是李克用特意交代孟知祥的,决不能在天子面前舞刀弄枪。 历史上三镇犯阙后,李克用起兵勤王,诛杀王行瑜后,天降暴雨,先后持续了两个月,部下有人建议李克用入朝觐见,当时如是道:“天颜近在咫尺,怎么能够不行觐见礼?” … 李克用犹豫不决,盖寓道:“如今京师不宁,奸人容易散布谣言,如果主公移兵渡渭,恐怕会引起朝廷恐惧,既然君臣相安无事,就不必朝觐,回归籓守做好勤王之事才是忠道。” 李克用道:“盖狎牙尚且劝阻我入朝觐见,更何况天下人了!” 第二天,李克用拔营班师。 这回勤王,盖寓也私下跟李克用强调了这件事。 李克用觉得他说的很对,于是转告了李存孝和孟知祥。 鉴于孟知祥同行,在齐晋和郑延昌等人代表朝廷欢迎后,李晔就没有表现得过分亲热,一切照正常礼节进行,先在中军大营接受了李存孝和孟知祥及随军文武的参拜,然后在众人的陪同下视察检阅勤王部队并发表重要江话,随后下令重赏河东三万将士酒肉钱绢犒军。 当然,朝廷各部也得了赏赐。 就目前而言,李晔并不缺钱缺粮。 今年两川和关中的秋解均已入库,各镇的进奉也到了,为全力支持平叛战争,杜让能还下令禁止粮食出口,凡是朝廷治下,今年秋收的粮食,不论公私一律不得卖往关外。 与此同时他还发动文武百官,动用各种私人关系,在关东采购了大量粮食,荆襄节度使赵德諲和荆南节度使成讷也向李晔资助了不少钱粮,加上湖南全境光复,李晔根本不缺粮。 这就是有一个好宰相的好处,皇帝不用为后方担忧。 李存孝到达后,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启动。 定初四年四月十一日,李晔在岳阳发布伐鄂檄文并邸报全国。 之前的讨贼制书没有多少成效,李晔怀疑是力度不够。 “有苗不宾,唐尧薄伐,孙皓僭虐,武炎行诛。” “有陈窃据江表,逆天暴物,文帝受命,剿灭伪权,一统天下,朕初受命,天纲尚存,思量教化大道,鉴厉灵炀僖,和睦中外,望其迁善,时日无几,衅恶已闻,厚纳叛亡。” “岐蜀华楚吴鄂淮越,肆厥残忍,盗窃神器。岐贼宋文通,凌迟南郊,蜀逆王建,面缚西都,反复韩建,枭首马嵬,楚戾周岳,身送长安,上视周天,下问九幽,叛逆无多。” “杜洪苟且武汉,钟传惶恐豫章,孙儒鱼游沸鼎,董昌案板待宰。” “四贼狡诈好乱,狼子之心出而弥野,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诛翦骨肉,夷灭才良,据手掌之地,恣长江天险,劫夺闾阎,资产俱竭,驱蹙内外,劳役弗已,徵责女子,擅造宫室。” “日增月益,止足无期,帷薄嫔嫱,有逾万数,宝衣玉食,穷奢极侈,淫声乐饮,俾昼作夜。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剖人之肝,分人之血,奸人之妻,食人之肉。” ”欺天造恶,祭鬼求恩,歌儛衢路,酣醉宫阃。” “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跃马振策,从旦至昏,无所经营,驰走不息。负甲持仗,随逐徒行,追而不及,即加罪谴,魏晋昏乱罕或能比,中外残暴古未有此四贼。” … “介士武夫,饥寒力役。” “筋髓罄於土木,性命俟於沟渠。” “君子潜逃,小人得志,议蒙隐戮,谗者显宦。” “天灾地孽,物怪人妖。” “衣冠钳口,道路以目,四镇士人敢怒不敢言, ^0^一秒记住【】 倾心翘足誓告於朕,日月以冀哭泣相寻,四镇相继篡逆南国,背德违言,摇汤疆埸,荆襄之下,岳阳以西,江北江南,为鬼为蜮。” “死陇穷发掘之酷,生居极攘夺之苦,抄掠畜牲,奸***,盗贼家户,断截樵苏,市井不立,农事荒废,及朕出关,阴谋邻藩,谋图城邑,劫剥吏人,昼伏夜游,鼠窜狗盗。” “羸兵敝卒,来必就擒,此则重门设险,有劳镇悍。掩耳盗铃,不顾朕恩,执迷不悟,自取灭亡,神人共弃,天之所覆,再非朕臣,奏报每关听览,有怀伤恻,未尝不叹息痛恨。” “士女深迫胁悲,城府致空虚叹,非直朕居人上,怀此无忘,既而百辟屡以为言,兆庶不堪其请,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朕承太宗威灵,奉天为主,岂容国贼不诛,百姓不救?” “于是御驾亲征,将师百万,战将千员,会在洞庭,丈量天地山川,体受寒来暑往,近日春始,冰化花开,谋欲吊人,陇岐边师,尽令南下,南北各部禁军,速往武昌。” “蜀部楼船,尽令东进,神龙数十,飞跃江流,率伐罪之师,向武昌之路,船住则龙止,船行则龙去,播州蛮军,速往长江,荆南将士,待命燕八,蔡人黑鸦官健,卫朕左右。” “仙人玉女,下来遨游,妖魔怪鬼,退散回避。” “十日之内,各军到位,一月之后,鄂岳视睹,两月之内,兵破武汉,急急如律令。” “朕仁爱人,幽明执事,降神先路,协赞军威,以上天神灵助戡定之力,尔后出师授律,应机诛殄,明清南国,在此一举,将士粮仗,水陆资需,期会进止,奖惩督断,皆在于朕。” “各方逆叛早作打算,弃暗投明,洗雪青白,不吝重赏。” “执迷不悟,一概杀戮不赦,勿谓言之不预。” 喜欢最后一个唐朝皇帝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146章 钟传请质长安 ,! 圣令下达,各部兵马陆续向武汉和岳阳两地集结,李存孝奉李克用命令勤王抵达后,洛阳防御使郗自照也率三千人自洛阳南下,并在弘农一带与唐帝国陕虢派遣集团军会师。 张全义面临空前存亡危机,这样的军事态势也让朱全忠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无论是向南干涉鄂岳战事还是向西解救张全义,狗皇帝都极有可能直接翻脸,继而诏令朱瑄、朱谨、时溥、李克用、王师范、王严太会讨,合太平、泰宁、陈许、平卢、武宁、陈许六镇之兵围攻宣武,朱氏兄弟和时溥已经在长期的争霸战争中和他结下了不同戴天之仇。 本来想趁王敬武之死欺负一下新上位的竖子王师范,结果对平卢的试探性进攻却被淄青悍将卢弘打退,想趁李克用征讨成德的空当袭击泽潞,郭崇韬和张承业却在太原坐镇留守。 狗皇帝利器在手杀心自起,看谁不顺眼都敢讨伐,谁都不打的话,宣武和洛阳的困境就无法摆脱,早晚会被朝廷活活困死,氏叔琮建议朱全忠乘皇帝南征再干一票大的,但想要在京师神不知鬼不觉干掉住在坚城深宫且前后仪仗随从近十里的帝国首相,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何况上次行刺失败后,朝廷已经有了高度警惕,再想派兵去京畿和鄂岳劫掠罢,出动的兵力太少了没用,多了又会被发觉,继而遭到痛打,想来想去只得作罢,因此宣武的方略改为小规模的越境抢劫为主,但是和不讲理的邻居在一起久了,是个人都会留下心眼防备。 宣武军过境劫掠,往往数十里内人畜不留,武宁、太平、河东、昭义、义武、平卢、感化、陈许等镇大都在边境地带建了瞭望塔,有机动骑兵随时待命准备出发打击汴州马匪。 杯水车薪的劫掠袭击解决不了大问题,来自各镇的抗议却越来越多,时溥、朱谨、朱瑄、王师范、李克用已经多次联名上表朝廷讨伐自己,想到目前的局势,朱全忠那个烦啊。 这一刻他才理解到了,什么叫做四战之地。 他烦他的,李晔自有大事要做。 李存孝来到鄂岳不久,就成功逮到了越境劫掠的汴州马匪,借着人赃并获的机会,在对宣武大表抗议且均未得到回复的情况下,李晔命令西川、河东、黔中三军发起联合行动,杨晟所部西川安陆派遣集团军对河南的袭击力度猛然加大,对河南的报复性劫掠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刘琠也率六百黑鸦铁骑从信阳频频出击。 在多达数十次的袭扰行动中,朝廷均占据主动,这么多年以来,唐梁双方的关系一直是比较和睦的,但是自从张全义抗诏和朱全忠秘密派兵援助杜洪加上和今年的越境袭击,唐梁双边关系遭到了极大挑战,君臣冲突大有升级趋势,敬翔代表宣武军呼吁朝廷保持克制。 克制?好说,让朱全忠把派往武汉的兵马撤走。撤走?胡说!臣何时派兵帮逆贼杜洪了?朝廷这是血口喷人,有奸人进谗言污蔑我朱全忠!陛下身边有奸人作祟,请陛下明察! 如果不是近臣进谗言,那就是李克用的奸计,老臣冤枉啊! 当然,为了安抚朱全忠,李晔给他御赐了他亲作的书画丹青,画中描绘的是全家人在一起吃饭的和睦场景,左右各有几个字,左为父慈子孝,右为兄友弟恭,鼎联家和万事兴。 “裱起来,火速送往汴州。” 所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李晔征调了近四十万大军,如果全面动员绝对可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超级国战,但是南方也会荒野千里,日后的善后治理成本太高了,所以经过审慎考虑后,综合宰辅阁臣的意见,李晔保持了既定的循序渐进逐个消灭的战略。 如果执行这个政策,分化瓦解逆藩在这个过程中就显得尤为重要,好在也不是一镇上下内外都是顽固反动的战争罪犯,比如杜洪、董昌、孙儒死硬,江西钟传却有离心动摇态势。 静难王行瑜、鄜坊李思孝、定难李思恭宣布勤王,黔中杨端、襄阳赵德諲、荆南成讷、河东李克用相继宣布勤王并实际出师开赴鄂岳作战后,南方全境震动,钟传内心满怀恐惧。 至于陈岩,自从湖南平定,朝贡丰厚了许多,也两次上表请求入朝。 就其态势来看,关东各镇之间,张全义和朱全忠穿了连裆裤,钟传和朱全忠秘密出兵与杜洪结了盟,河北八镇和朱全忠不对付,董昌和部将钱镠互相猜忌,杨行密和朱全忠不和。 总的来看,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供李晔挑拨。 如今朝廷摆出发动全面战争的架势,各镇都是自有算盘达。 陈岩和杨行密是打算入朝的,杨行密相信,凭借自己讨灭孙儒的功劳,朝廷不会找自己的麻烦,而且还会给自己加官进爵,只要不像韩建那样作死,入朝依旧会得到朝廷重用。 杨守亮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人家放弃割据,认真跟皇帝效力,如今已是简在帝心的风云人物,官位爵位职位女人钱财,要什么没有?朝廷每次用兵,哪回对他不是招讨使起步? 福建的陈岩也反思了很久,觉得自己除了上书为杜洪说过好话,以及卖给杜洪八十万石粮食之外,其他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得知周岳被斩长安,他还把提议割据的官吏给贬了,所以中外都把目光投向了浙江董昌和江西钟传以及正遭数十万官军团团围攻的杜洪。 这三家的实力都很强大,有钱有兵有人有战略纵深。 如果皇帝把这三家灭了,那么南方至少一百年之内不会再有干戈。 杜洪和董昌倒是不怕,但是钟传就不一样了。 钟传对两家盟友的支持很多,除了口头上的上书洗罪,还给予了很多财政上的支持,比如运送粮食和食盐给董昌,比如在战争初期打着平叛旗号派兵开赴江夏,此外至于派兵伪装麻匪抢劫朝廷粮道,派人前往长安伪装成晋人在朱雀门纵火给李克用扣帽子都是小儿科了。 朱全忠自己知道刺杀宰相是多大的罪名,钟传也知道在朱雀门纵火闹事是多大的罪名,当周岳被斩和杨端与李克用出兵勤王后,钟传不清楚自己的部下们还会不会按照在自己面前立下的重誓与官军拼死一战,他已经失眠很久了,生怕叛乱的士兵会突然冲进官邸来抓他。 在这样的困境下,钟传一方面派出孔目官许昊等人陆续出使魏博、成德、福建、宣武、陈许、太平乃至西川游说求援,一方面多次集合幕府全体官员讨论如何应对当前恶劣形势。 这一次,书记和判官都犹豫了半天。 钟传连连逼问,掌室内书记程丛却只是劝钟传稍安毋躁静观后变,郭聪、钟匡时、毛梓俊、米琦灵等人则都劝钟传放弃对抗,立即自去王号向朝廷上表请罪输诚以争取主动权。 朝廷在鄂岳囤积重兵,号称百万大军,如今杜洪败亡在即,拿下武汉和江夏之后,官军随时可以顺流东下进逼洪州,幕府官员也有了离心倾向,慌了手脚的钟传决定派郭聪入朝。 推事毛梓俊当即表示道:“启禀吴王,不行!” 不为别的,你派的这个人分量不够,起码得是亲儿子,之后毛梓俊举了一个例子,福建观察使陈岩请求举家入朝后,得到了朝廷安抚,天子允诺,前事一概不问,放心来京即可。 想起这件事,心存侥幸的钟传也在奏章表明了心迹。 当然,不是举家入朝。 钟传心有不甘,还打算等等看,沉思之后,他决定遣长子钟匡时入朝侍奉皇帝,简单来说就是向朝廷纳质,另外割让宜春给朝廷,同时把双桥等七个码头的漕运税入交还户部。 “本王打算纳质入朝,献地割税,各位怎么看?” “好呀,这可太好了!” “既然如此,明日请质长安。” 第147章 割地赔款 ,! 收到钟传的进奏章后,李晔在中军大营升座,向面前的刘崇望、韩正、齐晋、郑延昌、韩仪、归黯、韦庄、崔远、薛鉴弘、喻坦之十位随军大臣问计,少数人知道李晔的意思。 就今上这个脾气,韩建四次抗诏不朝,直接一纸诏令杀了全家,钟传僭越吴王,跟杜洪等人勾结,还派兵伪装麻匪袭击官军粮道,加上杜让能遇刺案和朱雀门纵火案还没有结案,包括钟传在内的各方藩镇都有作案嫌疑。 鉴于这些情况,众人猜测钟传多半性命难保。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发言。 沉默总要有人打破,刘崇望看其他人都没有建言的打算,就当先说道:“钟传带甲超过十万,陛下虽然拥兵近四十万,但一半官健都是这几年招降纳叛所入,降将超过千人,陛下亲临督军,顺势他们自然可战,但逆势犹未可知。” “其二,钟传遥在江西,如果征讨之,免不得水陆并进,陆马转饷千里,水师顺江东下,两者相计,靡耗无度,时日未知,如果陷入僵持,财赋难以支撑,朝廷就不得不退军。” “魏武败赤壁,苻坚败淝水,赵彦深败幕府山。” “此三先例,皆是我众他寡我强他弱,陛下扫灭四方,军势虽盛,粮草虽足,但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如今已是四月,南方雨季将至,到时候长江水位暴涨,我军难免粮道受阻。” “其四,我军没有水师。” “要想彻底扫灭江西,免不得要打造楼船千只。” “要打造战船,就得征调民夫工匠,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如果徭役太重,就会耽搁农事田桑,秋后不但影响朝廷秋解收入,还有可能爆发饥荒,到时候朝廷就得调粮赈灾。” “其五,我军官健多为北人,北人不习水战,陛下到时候就还得在洞庭湖操练水军,我军没有训练指挥水师的合格官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财赋才能练成强力水师。” “其六,南国恶劣,瘴气杀人,莽荒虎狼长蛇遍布,所谓福地居福人,福人居福地,南人久居自是无碍,我军多三辅子弟,一旦入夏,天气炎热,蛇虫出洞,军中难免疫病。” “其七,朱全忠的真正打算,朝廷尚且不知,如果南方战事僵持太久,不但宣武强藩有落井下石的可能,就连已经向朝廷输诚的陈岩和杨行密等人也会有改变心意的危险。” “其八,陛下贵为万乘,如果离朝太久,难保不会有小人暗策阴谋,难保党项人吐蕃人不会趁火打劫,京都虽有杜相公坐镇,但诸事繁多,人心不齐,他也不能明暗尽察。” “其九,朝廷连年用兵,官员思战,求权贵前途机会,求振作我唐国祚,百姓思安,思寰宇清乐太平,思圣人无为大治,朝野庙堂,一半思战,一半思治,人心不齐。” “所以如无周全谋略,伐南必然无功。” “所以依臣拙见,如果钟传真心输诚,上表请罪,纳质子请刺史输两税割地赔款,自陈愿意出兵讨伐杜洪和董昌,陛下就酌情暂时宽恕他一回罢,不是真心也尽量和谈为上。” 不待李晔说话,刘崇望就接着说道:“但臣以为钟传不会真心归降,能割据称雄为什么要入朝接受管制?从田季安到吴少诚,从梁崇义到李师道,从刘辟到王建,莫不如此。” “千载弦歌,芳华如梦,人欲无穷,渴念丛生。”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会妄想,总想试一试。” “对于这些作威作福日久的藩帅来说,如果能够实现封疆裂土世袭,成就田李王吴河朔诸贼逆业,那就是不枉此生了,他们不会在乎周郑交恶,也不会在乎箭射周天子。” “大势来临,能够看清大势且愿意放弃妄想道法自然的人不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钟传把戏做完?让世人观看他这个跳梁小丑。六国割秦,秦志天下,多少城也不够割。” 一席话说完,不仅李晔沉默了,满座文武的神色也是震惊又敬佩,这就叫宰相,人家是全方位考虑问题,这种老成谋国的人物一般不发言,一旦发言就是高屋建瓴的远见卓略。 沉思少许,李晔默许了刘崇望的建议,决定任命史馆相崔胤和法相韩正为左右大使,中书舍人赵崇、执政事笔高蟾、五花首判郑昌图、翰林学士司空图随从,负责与江西谈判。 停战和谈条件如下,不过还得谈判确定。 一,钟传必须派出嫡长子钟匡时和嫡长女钟灵雪到长安为质。 二,割地赔款方面,在已经割让宜春和庐陵的基础上必须再把蕲春、兰溪、永宁、黄梅、宿松、太湖割让朝廷,六地必须请刺史县令,输两税推行新政律,完全由朝廷接管,赔偿军费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钱五十万贯、陶瓷五万件、米面四十万石。 三,自去吴王,废除所设一切伪王规制。 四,发布告书,与宣武、浙东、鄂岳、陈许、福建、淮南断绝外交。五,上表认罪,请求出兵征讨杜洪赎罪。 六,在南昌、临川、景德镇三地,给朝廷指派十五座官窑。 七,长江漕运方面,从黄石到安庆这一段的大小码头,朝廷要复设转运院,委派专员开府办事,这一河段的漕运收入,江西自得六成,一成上供皇帝,三成划入户部度支国库。 八,江州不许驻军,境内所有栅寨塔楼一律拆除。九,此后每年向朝廷进贡十万匹绢五十万斤盐一百万钱为岁例。 为体现江西输诚心意,为保证朝廷官员安全,为及时通达消息,谈判地点定在东津水,作为回报,从签署停战输诚条约开始,朝廷恢复钟传职爵,官军停止对江西的军事行动。 官位?不予恢复。 “归黯,立即起草制令,邸报京师和江西。” 定下了江西,话题转移到了鄂岳、浙东、淮南。 淮南方面,孙儒包围了宣州,与杨行密爆发了激烈战争,杨行密大多失利,三次遣使岳阳请求李晔想办法给予钱粮兵马帮助,无奈东进道路被鄂岳和江西阻断,李晔有心无力。 无奈之下,杨行密只得坚壁清野避战。 截止四月上旬,孙儒全军断粮,下令抄掠州县捉拿百姓碾食,导致营中疫病流行,于是只好命令刘建锋和马殷等人到附近县村搜集粮草,杨行密得到消息,立即率军发起反击。 四月二十,捉生孙儒。 鉴于天子行在岳阳,杨行密本想把孙儒送来由皇帝制裁,但考虑到押送的不稳定性,于是跟历史上那样将孙儒就地处死,只不过没有像历史上那样传首长安,而是函封传送岳阳。 李晔闻弦知意,与众人商议如何论功。 鉴于杨行密有意入朝,李晔和在座大臣集体否决了册封他为淮南节度使,保留原职宣歙观察使兼扬州大都督,赐爵陕虢郡王,特进中书省右散骑常侍,赐号忠贞靖国平难功臣。 入朝也不急,先等他把善后事宜处理完毕。 至于到时候杨行密还入不入,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稳着来,步步为营。 至于孙儒的脑袋,当然是送到长安示众。 放下杨行密,李晔问道:“杜洪和董昌有什么动静?” 崔远答道:“董昌和钱镠翻脸了,陛下制令杨讨伐董昌后,钱镠劝其自去王号,董昌不听,于是钱镠与部下顾全武等人率军讨伐,数败浙东叛军,目前董昌已经被围困在越州。” “据细作来报,董昌之前秘密派人去了宣州向杨行密求救,权木端和徐镜都密报说二人意欲联盟,杨行密现在举棋不定,之前虽然向朝廷表达了入朝意愿,但细作称其不久前遣使去会稽与董昌进行了密会,谈了些什么无从知晓,微臣判断两家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如果朝廷不能控制住江西和鄂岳,稍有处置不当,只怕杨行密表现的输诚也是缓兵之计。” “算了,不说杨行密和董昌了。” 李晔口上无所谓,心里却钱镠满怀期待。 目前,先干掉杜洪罢。 当天晚上,李晔连续发出十六道圣令,要求各部务必遵照执行,对皇帝的不满在军中更加厉害了,在李存孝大营,河东武夫再次发出了不满的非议,咱们怎么打仗需要你教? 这回李存孝勃然作色了,一拳砸在桌上将满堂议论声镇压。 李存孝道:“圣人经略天下,凡事必定仔细权衡,思量再三,谋定后动,自文德元年即位以来,朝廷平叛方略大率都由圣人亲自制定,灭岐荡蜀,伐鄂击楚,从无分毫差错。” “本帅与在座各位奉命勤王,神色言行代表了河东上下,若是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非议被人传到天子耳中,天子日后对父王说起,教父王如何面对天子亲爱?各位不必再言,明日请依照圣人谕令行事,本帅亲自率军北伐,敢有异议者,怠慢军务者,本帅立杀不赦!” 李存孝已经很久不曾如此严词厉色,诸将不禁心生畏惧。 由刘暠和石臬捩领着,领命道:“我等谨遵将令!” 他俩没什么,他俩的儿子都很了不得。 刘暠的儿子今年两岁,叫刘知远。 石臬捩的二儿子上个月生在太原。叫石敬瑭。 “卑鄙无耻,这可如何是好!” “畜牲!非人!一对废物!一群孽障!” 武昌鄂王府,杜洪气得转来转去,一会儿惊恐不安,一会儿指天骂娘,像个精神病,地上是被撕得粉碎的各方信件和前线战报,文武百官都低头垂手立在两边,看着杜洪摔瓶子砸罐子踢凳子锤桌子,正寻思等杜洪发泄够了劝他,就看见杜洪忽然抱着脑袋道:“好疼!” 侍女慌忙上前扶住他,刘乙真和杨至连也走到近前,劝杜洪道:“大王,大夫留下的信里可是交代了,大王一定不能发怒,心平气和,节制房事,按时吃药,才能养好身体。” 败得这么惨,能不动怒吗! 杜洪正要骂娘,脑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本王头风犯了,快扶我进去!” 在江夏的美人左融听说这件事,不禁会心一笑。 “快些死,快死了得了。” 左梨叹气道:“姐姐,你能不能收敛些?” 之前被杜洪再次下狱后,得知杜洪有杀了左梨的打算,姐夫仇恩嗣拼死营救,甚至在杜洪面前长跪不起,一遍又一遍磕头,看仇恩嗣快把自己撞死了,杜洪这才下令将左梨放出。 当然,左梨也被逐出了权力核心。 被解除狎牙职务,发配到江夏后方当了一个粮草官,跟先前被杜洪赶来江夏当人质的姐姐左融住在一起,听说皇帝集结百万大军,听说杜洪连连惨败,姐姐左融乐得不行。 每当左梨说起最新情况,姐姐就会倾城一笑。 “好,太好了。” “弟弟,你有前途了。” “父亲,我们是不是快死了……” 南昌,吴王府水榭。 短短数月,钟传的内心苍老了十岁不止。 从满心澎湃,到一片荒芜。 看得钟灵雪不由得心酸起来,埋怨父亲不听人劝,自取灭亡之道,四位妻妾默默流泪,其他嫡出庶出的九个妙龄少女也是满脸绝望,一遍又一遍追问父亲,我们是快要死了吗? “呜呜呜……” “我好害怕,我不想被押赴长安问斩!” 听着妻儿们的哭声,钟传的心都碎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直到季悦走来,钟传才忽然活泛了过来,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揪住季悦的衣裳,急切道:“怎样,怎样?” 季悦本想笑一下,但看见钟传和其他夫人少主都是哭哭啼啼的,于是只好压制住兴奋,重重点头道:“大王,有消息了,朝廷同意江西输诚,但提出了很多条件,条件有些苛刻……” 钟传大喜,颓然一扫而尽,捉住衣裳道:“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朝廷提出了九个条件,一是让长公子和四位郡主到长安为质,二是割让宜春、庐陵、蕲春、兰溪、永宁、黄梅、宿松、太湖,六地请刺史输两税行新政律,完全由朝廷接管。” “三是赔偿军费黄金二万两白银十五万两,绢三十万匹钱八十万贯……” “四是要求大王自去吴王位,上表认罪,发布告书,与宣武、浙东、鄂岳、陈许、福建、淮南断绝关系,出兵征讨杜洪赎罪,五是在南昌、临川、景德镇给朝廷指派十五座上窑。” “漕运方面,从黄石到安庆的大小码头,朝廷要复设转运院,这一河段的漕运收入江西自得六成,一成上供天子,三成划入国库,江州不许驻军,境内所有栅寨塔楼一律拆除。” “此后每年向朝廷进贡十万匹绢、五十万斤盐、一百万钱……” “什么!” 钟传如遭雷击,笑容僵在了脸上。 “混账东西,朝廷怎么不去抢啊,谁出的条件?” 季悦欲言又止,嗫嚅道:“是宰相……” “哪个宰相?老子要杀了他!” “崔胤崔相公,接见大王使者的就是他,他说这是最低的条件,如果大王觉得有任何一项不能答应,那么第二轮谈判就不用举行了……” “畜牲啊,崔家好歹是名门望族,怎么出了这么个孽障呀!” “大王,那还谈不谈?” “废话,不过这太沉重了,你亲自带人去谈。” 钟传再次瘫倒在椅子上,嘴里蹦出两个怨毒的字眼。 “崔!胤!” 武昌鄂王府,杨至连匆匆步入太安殿内。 “臣下参见大王,洪州来消息了!” 听见是杨至连的声音,杜洪抬起头道:“判官那边有回音了?” 杨至连摇摇头,道:“仇判官说自己气虚体弱,还是不肯入幕当职。” 杜洪大怒,拍案大骂道:“寡人不就惩治了一个左梨吗?为了补偿他,寡人已经下令任命他为大司马,他却还是今推明缓,他到底想怎么样?若是换作他人,老子早就一刀杀了!” “带寡人的牙兵去抬,看他能不能动!” 袍袖拂过旁边的玉碗,一声脆响,玉碗摔得粉碎,碗里的中药汤洒了一地,几个侍女吓得立刻趴在地上顿首,杜洪见杨至连不走,似乎还有话说,就道:“有话直说,磨蹭甚么!” 杨至连道:“大王,仇判官生病是众所周知的事,强迫他上班真的不好,仇判官为人重情重义,勤勉能干,对大王忠心耿耿,臣以为大王可以派名望者以探视为名去劝说他。” “这个时候大王再加以厚赏示信任,仇判官的病就会好了。” 周岳被斩后,杜洪淡定如常,李克用和杨端起兵勤王后,神色言行依旧,许通和田武双双惨败后,鄂王虽然人前谈笑风生,说胜负是兵家常事,还遣使去岳阳和黄州犒军。 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偷偷在被窝里抱着袁氏流泪。 小舅子左梨和夫人左融被赶去江夏当人质后,判官仇恩嗣就真的生了病,一连好多天不来上班,一问就是腰童脚痛胸口痛,全身能痛的地方都痛过了,就差头发痛了。 面对各路败势,为解决人才不足的问题,为遏制幕府文武离心离德的倾向,得知仇恩嗣生病后,杜洪三次派人探望,前几天还让结发妻袁氏去慰问关心,本以为仇恩嗣的病会就此痊愈,却不料昨天派人去请仇恩嗣回来上班,还是被仇恩嗣以身体有恙难堪效力为由拒绝。 气得杜洪在王府破口大骂,准备派牙兵去请人。 好在杨至连知道轻重,及时劝阻出了主意,杜洪听从杨至连的意见,对仇恩嗣厚加赏赐以作安慰,又自封仇恩嗣为鄂国大司马,节制武汉各路兵马,在鄂岳高层集体的反复劝说下,仇恩嗣终于答应以大局为重,带病就职大司马,杜洪心中大石落地,连忙派人去接。 “大王,仇判官已经回来上班了。” 杜洪正在喝中药,喝完漱了口,大喜道:“有恩嗣在,寡人这心就放下了一半了,别说官军只是号称百万,就是真有百万又怎么样?寡人有长江天堑,只要钟传能坚持下去,跟寡人一起撑过今年的剩下八个月,一切尽在寡人掌握,等狗皇帝退了兵,还不是任寡人拿捏?” 杨至连闻言不由得苦笑,道:“大王,臣还有一事……” 杜洪今天心情好,摆手道:“不妨直言!” 杨至连面露绝望,低低道:“钟传狡黠多变,不值得相信,细作来报说,前不久钟传遣使长安入朝请罪,愿自去王号,割三州九县,请刺史输两税出漕运纳质子,为前锋伐鄂。” 本以为以杜洪会勃然大怒,不料他并未像杨至连想象的那般大动肝火。 沉默着,沉默着,笑道:“钟传竖子!” 奈何还没笑完人就瘫在了地上,众人慌忙上前抱去。 “鄂王,鄂王!” 第148章 方知起落十四年 ,! 定初四年五月初一,小雨。 经双方友好会谈,经天子裁定同意,第二轮谈判在江西东津水大石驿举行。 尚书左丞、御史大夫、礼部侍郎、国史馆修撰、监修史、黄门侍郎、同下平章事崔胤为左大使,刑部尚书、银监台总理大臣、南直隶押班、光禄大夫、特进左散骑常侍、同平章事韩正为右大使,中书舍人高蟾、执政事笔赵崇、五花首判郑昌图、翰林学士司空图从助。 江西方面,由衙内掌室内书记季悦带队,观察判官毛梓俊、江西观察处置团练副使郭聪、江西行军司马米琦灵、洪州大都督长史东方子乐、驻长安进奏使薛敬文等人随队。 崔胤率五千甲士,佩金鱼袋,穿御赐紫衣,以赵崇和郑昌图为首,随行文武百官则簇拥在他的左右前后,警跸将士旌旗全出,刀出鞘,槊向前,摆开了全套宰相仪仗,很是威风。 季悦快趋出迎,率江西百官拜于道左。 这一次,崔胤没有丝毫不安,坦然接受了江西百官及数千将士的跪拜,随后季悦向崔胤递交了钟传的请降输诚认罪奏章,忍住内心耻辱,肃然正声道:“罪官季悦人等,谨具罪臣钟传伏法状文,上表向定初太上正道神文圣武孝德恭天皇帝陛下请罪,希图罢战安天下。” 季悦很有自知之明,称了李晔的皇帝尊号。 崔胤面露得色,拱手向北道:“钟传僭越自立,罪该万死,朝廷欲执之斩于长安,灭其叁宗五族,布告中外四海,天子仁德,以苍生为念,不忍杀戮江西,所以推恩致诚。” 季悦拜道:“陛下圣德,实乃天下之幸。” 说罢随队江西官员集体面北,叁叩九拜山呼万岁。 一切流程走完,第二轮谈判正式开始。 众人落座,崔胤道:“既然自去王号,那么钟传设立的官职礼仪事制都要废除。” 季悦道:“罪臣钟传诚震怖天子之威,反省知罪,已然自去王号,降豫章府为洪州,吴王府为观察邸,废吴王妃为卢氏夫人,王储钟匡时为庶人,其他儿女并除先前赐封伪爵。” “至于罪臣钟传,业已自去观察使,暂代江西处置观察营田团练等使留后。” 瞧这安排的,看来钟传对战况很清楚啊。 为了方便崔胤谈判,李晔对杜洪发起了夏季攻势。 四月二十叁日,调集各路兵马参战,连破岳阳城外六十七座栅寨塔楼,将许通完全锁死在岳阳城内,没过两天鄂军就发生了兵变,士兵们绑了许通,打开城门向王师请降。 崔胤点点头,命司空图一一记录。 想起李晔的交代,又问道:“本相之前定的赔款数目,钟传是何态度?” 季悦面露难色,委屈道:“相国说的是黄金两万两,白银十五万两,绢叁十万匹,陶瓷十万件,钱一百万贯,这数额太巨大了,江西贫瘠,当真是难以承受,只能赔偿黄金五千两,白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陶瓷两万件,钱五十万贯,米面十五万石,请相国明鉴。” 李晔定给崔胤的停战底线是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钱五十万贯,粮食四十万石,不料崔胤这家伙狮子大张口,总价值直接给翻了近两叁倍,一回就想把钟传榨干。 副使韩正无动于衷,他也乐得让崔胤漫天要价。 听见崔胤报的这个数目,随队江西官员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这完全是不当人了啊,朝廷怎么出了这么个奸相啊,崔扒皮真是小人得志,趴在人身上吸血! “怎么?本相还觉得少了呢。” 崔胤阴阳怪气,一双小眼睛滴熘转。 …… 五月初一,钟传上表请罪,请求恢复朝贡,情愿割叁州九县,并割让长江黄石至安庆河段漕运的四成给朝廷,在崔胤的争取下,承诺赔偿朝廷军费八十万贯钱、绢二十五万匹、金一万叁千两、银十一万两,献粮草八十万石犒军,江州境内不驻军,出兵讨伐杜洪赎罪。 在崔胤的极力坚持下,还同意纳嫡长子钟匡时、嫡长女钟灵雪、次女钟灵雨、少女钟灵颍入朝为质,作为回报,朝廷恢复钟传职爵,重新下诏册封其为江西观察使、洪州刺史、豫章大都督、南平郡王,原本不打算的恢复的官位也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但剥夺了钟传的叁公待遇和使相身份,根据谈判结果,加文散官正四品下尚书中司侍郎兼武散官车骑将军。 与此同时,入朝的四个质子也得到了功名。 嫡长子钟匡时,征入长安武学水师科读书,授水师科管带,拜南衙千牛卫大将军,嫡长女钟灵雪,征入大明宫从事,授内侍省中车署中车府令,赐爵新昌郡主。 嫡次女钟灵毓,征入太极宫从事,授太常寺太乐博士。 庶女钟灵颍,从事云韶府为乐师。 是日正午,双方在东津水大石驿签署停战协议,史馆相崔胤和法相韩正代表朝廷签字,江西掌室内书记季悦代表钟传签字,李晔承认谈判结果,初五在岳阳发布各项制敕。 初六,官军对江西停止军事行动,朝廷正式接受江西输诚。 与此同时,钟传宣布与宣武、淮南、浙东、福建、鄂岳五镇断绝外交关系,先前调往鄂岳协防的近五万江西军队开始陆续从江夏、沔阳、黄石、斧子湖、崇阳、临湘等地撤出。 初九,钟传下令斩杀鄂岳驻南昌使者,停止对杜洪的一切援助。 杜洪第五次迈出水榭,也是最后一次。 “大人,好消息!” 钟匡时匆匆入内,钟传这次倒是没有瘫在地上失神,正在看公文,钟匡时满脸笑容,语气激动的说道:“父亲大人,朝廷诏书到了,天使正在客馆休息,季书记已经去接待了。” “朝廷封父亲为南平郡王、车骑将军、尚书中司侍郎、豫章大都督、江西处置观察营田团练等使,赏钱五十万贯洗雪我军将士,委派杨涉杨相国为宣慰大使,不日来江西视察。” “天子还专门征孩儿到武学水师科当管带,任孩儿为南衙千牛卫大将军,姐姐更是获爵新昌郡主,获职内侍省中车府令,效力大内叁宫啊,灵毓也得了太乐博士的官职。” “……” 钟传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石怦然落地。 值了,付出那么多,能保持现状,能得到这些,值了。 这也让钟传意识到了那位少年皇帝的不简单,因为这道诏制话中有话,父子二人兴奋了一会儿,钟传又问道:“陛下在诏书中有没有问罪为父幕府和江西大小官吏?” 钟匡时摇头道:“诏书言明,江西诸人,罪孽本在不赦,但是顾念父亲回头醒悟的份上,不再予以追究,封了季书记为刺史,毛判官的观察判官和郭伯的观察副使都保持不动。” 听到这句话,钟传完全放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就让钟匡时去安排随行人员以及护送兵马,又招来季悦,命他召集江西文武商议如何接待天使和即将莅临江西视察的宰相以及准备江西版籍户口田亩名册等事。 听说朝廷准许江西输诚,与会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会议气氛轻松了不少,不过一下子割让叁州九县纳钱粮百万还是让人感到心疼的,钟传道:“谁能挡住官军尽管站出来。” 朝廷在鄂岳集结了四十多万兵马,禁军、蜀军、楚军、凤翔陇右二地边军、关中十一镇藩兵改编的御林军,还有李存孝的百战晋军、成讷的荆南军、播州杨端的黔中蛮兵…… 雄兵数十万,战将数千员,谁能挡住? 放眼天下群雄,也只有李克用和朱全忠可以一战。 况且,大王想挡吗? 大王都不想,那还挡个锤子! 真要顽抗到底,不但大王全家九族要被押到长安杀光,江西高层文武和每个人的叁族也是一个都跑不掉,就像西川那样,浩浩荡荡几千人犯,被流放岭南,被斩首独松树。 但话又说回来了,官军还没打到江西就这么屈辱的降了,每个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钟传知道众人心意,语重心沉道:“本王知道你们不好受,本王也不好受,但本王失算了。” “本王原以为朝廷是虚张声势,长安天子向来雷声大雨点小,但直到朝廷倾近全国之力,发动叁十万大军出关,天子更是御驾亲征江南,本王才知道朝廷和天子是来真的。” “天子贵为万乘,却敢雪夜率孤军长途袭击长沙,这份气魄和胆量的确罕见,周岳被押赴长安问斩时,本王打算再看看,却没想到河东、荆襄、荆南、黔中四镇会出兵勤王。” “此时不降,再无可降之机。” “等鄂岳平定,咱们就是想投降,朝廷也不会接受了,西川就是先例啊,此时不争,何日再争?再争之日,可还有本王与在座诸位?那个时候本王与诸位就是待宰鱼肉了。” “诸位也不要觉得屈辱,江西不是投降,而是重新回归王化,回归大唐治下,为前途计,各位以后就不要再把自己当国家外人了,不然别怪我钟传无情,先第一个拿他开刀!” 众人晓得,都拱手道:“敬受大王教诲!” 扫了武夫们一眼,钟传又平静道:“道理虽然如此,但是我们江西不能让人小瞧了,要降也要让天子和朝廷看到我江西将士可堪驱驰,让四周邻藩知道我江西不是好惹的。” 露一手,也好让有心人知道江西非善。 毕竟就算朝廷不反悔,杨行密和朱全忠也得留个心眼。 不能因为此次归降,就让人觉得江西好欺负。 季悦听得钟传话里有话,问道:“大王可是想以战为江西正名?” 钟传点头道:”本王正是此意。” 毛梓俊道:“可恨杜洪快完了,咱们现在跑去凑热闹,官军也不会正眼瞧我们。” 钟传冷笑道:“董昌不是要顽抗到底吗?看钱镠能不能灭了他,如果不能本王就向朝廷上表请求出师助钱镠攻讨董昌,况且杨行密和陈岩也说要入朝,看看他俩到底入不入罢。” 听到这句话,武夫们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上山为匪都要投名状,何况归顺朝廷,陈岩那厮,要不是他不肯跟咱们一块干,自己骑在墙上观察风向,咱们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灰熘熘投降,这么一想,武夫们的火气就上来了。 “好了!” 钟传止住众人的议论,起身说道:“目前官军正在围攻鄂州,杜洪虽然败亡将近,但既然朝廷要求咱们出兵讨贼赎罪,咱们就得派人出力,杨行密方面也得给本王盯紧喽!” 钟传已经想好了,如果杨行密反悔不入朝,朝廷下令讨伐,江西就首先出兵响应,就像魏博当年归顺朝廷后出兵讨伐成德一样,就像李克用归顺朝廷之后带兵入关平叛一样。 其实对于钟传的处置方法,唐廷早就用过了。 裴度讨灭淮西后,就通过和平会谈解决了成德和卢龙。 “走罢,到了长安低调行事。” 钟传摆摆手,老泪纵横,转身故作强硬。 钟匡时一身灰衣,牵着一匹老马,望着憔悴的老父亲钟传,直是眼泪汪汪,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叩首哽咽道:“不孝子不能在膝前尽孝了,还望父亲保重身体,孩儿这就走了!” “走走走,赶紧走!” 叁个女儿,钟灵雪、钟灵毓、钟灵颍也是涕泗横流,卢氏、元氏、其他的子女、亲近的婢女下人哭成一大片,钟传抬头望天,忍住眼泪不往下流,厉声催促四个儿女上路。 “爹!” 这声爹一响,钟传泪如泉涌,朝牙兵们喝道:“都是木头吗!” “女儿走了,父亲万万保重。” 钟灵雪杏眸含泪,带着弟弟钟匡时和两个妹妹给钟传磕了叁个头。 叁个响头磕完就拽着两个妹妹上车,终已不顾。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江西的大小姐了。 高克礼瞧着这父慈子孝的,也是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对钟传和卢氏等人说道:“诸位不必伤感,大家是个善心人,一定会善待她们的,等到了长安,赏赐爵禄也是少不了的。” 钟传抹了一把眼泪,点头道:“定然如此,定然如此。” 这家伙深得皇帝宠信,想来也就不用担心了,旁边的卢氏嚎啕大哭,竟然一扑通跪在高克礼面前,哽咽道:“我儿匡时、灵雪、灵毓、灵颍到了长安,将来就全凭公公关心了!” 言语不胜唏嘘,听得高克礼也是鼻子一酸。 他一个宦官,也不好安慰,点了点头就上马出发了。 五月二十六,唐帝国宰相杨涉莅临洪州,奉李晔圣令宣慰江西各州,宣读朝廷恩诏,赏赐官人将士钱粮,安抚江西民心军心,在钟传等人的陪同下视察了江西各项军政情况。 杜洪再一次走出了水榭,也是最后一次。 熊熊烈火,黑烟冲天,雷管爆炸的巨大声响震动云霄,夕阳渐沉,春风拂过绿叶,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声惨叫,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裸露的女人尸体,街道两边的树上,是一排排吊死的鄂人,播州蛮兵大肆劫掠,胡汉溷杂的黑鸦军见人就杀,御林军发起疯狂报复。 燃烧殆尽的城门,焦黑的冒着青烟,李存孝立在前面不远,身边军队在行进,他望向那片隐约的城池轮廓,吸了一口气,至于部下将士滥杀鄂岳百姓的行为,他并没有约束。 这本就是潜规则,李克用都不会管。 收起血淋淋的障刀,他打了打马鞭,对孟知祥和身边将校叮嘱道:“不要掉以轻心,杜洪打仗不行,阴谋诡计倒是很多,多派斥候侦查街巷,看看有没有叛军窝藏设伏。” 石臬捩问道:“那些俘虏怎么办?” 刘琠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全杀了,这可是军功。” 看了李存孝一眼,李存孝无动于衷,石臬捩带兵就离去了。 不久之后,大量的俘虏被驱赶着。 在哭泣声中,衣衫褴褛的迈着蹒跚的步伐,汇成一道凄惨的人流朝城墙走过去,偶尔有一两个逃跑的,便被游弋在附近的黑鸦军胡人骑士追上去一槊捅死在地上,溷乱开始了。 街道上,许多百姓在逃命。 北面城门,大量人群忽然拥挤喧哗起来,然后四散奔走,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从城外传来,大队官军骑兵在街道上推进,手持长槊障刀疯狂屠杀人群,鲜血飞洒,伏尸遍地。 男人的叫声,女人的哭喊,此起彼伏,有人跑的慢,侥幸躲过了刀槊,却被战马撞倒,旋即被马踩死,侥幸没死的,拖着断手或者一只腿在地上哀叫,尸体和鲜血一路延伸。 河东军打进了北城,播州蛮兵和右神策军联合攻陷了西城。 西城一处小院,有女人的哀嚎声传出,神策军都校李温玉瞪大了眼睛,看着里面的画面,一个女人被按在地上,正遭一群蛮兵凌辱,李温玉啊的一声,拔刀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有蛮兵转过身子,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部下的神策军士兵见状,也纷纷拔刀冲了进来。 然后,双方爆发火拼。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的声音没有了,李温玉也躺在血泊里,身上被砍了叁刀,好在全身披了重甲,模煳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自己部下的队正,脖子上插着枪头,被挑在房梁上。 小院尸横遍野,有神策军,也有蛮兵。 李温玉动了两下,用刀撑着身体站起,收拢余部走了出去。 “怎么不见参军?” 有士兵低声答道:“童参军被杀了……” 一队队官军开进这座刚刚拿下的城市,旌旗陆续插上各座楼台,杀戮在街巷继续,犹如铺天盖地的洪水,从临湘四面城门涌入,碾碎可以碾碎的一切,杀死可以杀死的所有。 北门,李晔坐在马上。 看着尸横遍野的城池,听着哀嚎的叫声。 李存孝道:“城墙上,民房里,这些可能藏兵的地方,臣都梳理了一遍,为防叛军乔装成百姓逃走,臣按照惯例把他们都杀了,东城和南城大概还有两万多俘虏,杨端在那边。” 李晔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约束黑鸦军,不要再杀人了,如果把人都杀光了,朕拿下临湘这座空城还有什么用?管他是逃兵还是百姓,都由他们去吧,传旨杨端,收拢本部。” 马蹄蹚着血水,踩着满地的尸体,慢慢朝府衙走去。 下马后,望着溷乱起火的街道,李晔吩咐道:“传朕旨意,各部队撤出城池,今晚在城外扎营过夜,右神策军和紫微军留下,组织将士清扫街道,掩埋死者,甄别筛查俘虏。” “把张播和令狐陈给朕叫来,把鞭子给朕备好。” 中官点头领命而去,顾弘文找出了李晔平时打人的鞭子。 不久,张播和令狐陈过来了。 前者是原泾原节度使,后者是原奉天节度使。 这回屠城,他俩带着御林军参与了。 稍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刺史衙门响起。 “滚!” 二人被解除兵权,连夜调回长安。 夜幕降临,黑烟在天空中朦胧,李晔静坐闭目眼神。 长江东岸沿江数百里,能威胁到官军的各路叛军开始全面溃败,奉朱全忠之命解救杜洪,悄悄驻扎在临湘北面八十里外鸭栏驿的丁会和曹延祚率部下一万五千汴军撤往武昌。 六月初二这天傍晚,武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中雨,雨水浸透地面,湿漉漉的青砖踩下一双双脏乱匆忙的脚步,溃兵缓缓开进武昌,靠近城墙的民房拆光了,临街铺面关门了,或许店老板也已经都离开了这里,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行色匆匆,惶恐不安,拖家带口。 战争的脚步,已经悄悄走过来了。 在这座拥有二十多万人的城池,关于临湘惨败的诸多消息如同瘟疫一般扩散,绝望笼罩在武昌上空,弥漫在官堂上为杜洪出谋划策调兵遣将征粮拉丁求援结盟的鄂岳肉食者心里。 有人想要离开,但武汉连同江夏业已全面戒严,一条狗都出不去,这片土地是昭烈皇帝的发迹地,季汉丞相曾在这里调兵遣将大败曹军,相较于其他地方,这里会让人安心些。 有人想离开,也有少数人要顽抗到底。 如果武汉都守不住,再去其他城市也没用了。 杨柳翠,旭风醉,人间六月芳华真。 彩蝶飞,落枝穗,桃花叶绿衬黄蕊。 湖波微,水清忒,小雨云白尽入水,朱雀桥边花草也把暮光配。 和风在垂,雨还在下,车辕停在官邸门前,仇恩嗣快步撑起纸伞,杜洪站在他身边,妻儿老小二十叁站在杜洪身边,袁氏看着夫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几件事。 “欣野,听说临湘刘不再的六万兵马被朝廷打败了,死了很多人,把城池都堆满……” “他们说的……” “他们的传言是真的吗?” 听着自家夫人担忧的语气,杜洪点点头,望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看了儿女们一眼,不容置喙道:“你们今晚就跟仇判官去江夏,如果武汉都失守了,你们就去麻城,然后北上汴州。” “再不走的话,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真那么糟糕?” 袁氏眉头紧皱,一众妻儿老小哭哭啼啼。 “非常糟糕,有些事我也不愿多说什么,你们走吧……” 杜洪疲惫的挥了挥手,让她们上车。 那边,袁氏点点头:“好,你呢?” 沉默少许,杜洪压低了声音。 “这会是最后一战,我要留下来……” “不行!” 陡然间,一个温婉的妙龄女子喊道。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杜洪面前 盯着父亲,流泪道:“父亲不在,女儿不会安心的。” “有些事,是为父要做的,与你无干。” 杜洪一把将她推开,朝牙兵挥了挥手,士兵们走上来把杜之淇往车上带,杜之淇挣脱,拽住杜洪袍子一角:“一家人就该一起走,完完整整才是一个家啊,不要再把命赔上!” “女儿求求您了……” 她低声哭泣,泪水流淌。 杜洪无动于衷,甩开她的手,一耳光打过去。 “我说走!” 小女儿坐在地上嚎哭起来,其他家人也是涕泗横流。 望着车队渐渐远去,杜洪神色愈发冷酷。 “思华年,思华年,锦瑟无端五十弦。首岳山,半人面,一弦一柱锦瑟言。” “走啊走,不要再回头。” “去吧,我许你叁生叁世,都生在长安人家。” “读到昆山无书,写到洛阳纸贵。” “黄巢乱,西帘卷,方知起落十四年,漆园翩翩与蝶恋,再唱一首人世间,说他人别离聚散,九泉之下,奈何桥头,叁生石上,冥冥之中有悲欢,我作揖,转身便是古宋河南岸。” 寂静的官邸,杜洪低声吟唱。 “在这个世上,谁也不能问我的罪……” 第149章 初拼朱全忠 ,! 汴州,吴兴郡王府。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朱楼。 含烟青柳飘旌旗,带露草花藏剑戟。 珠光天香,玉簪步履聚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人,牙将卷帘,大和殿上见王,凤尾扇开,白玉阶前停辇。 净鞭十下响,文武百官两班齐。 面对严峻的形势,宣武高层正在举行全体会议。 “二月,帝征湖南,擒周岳,斩于长安。” “叁月二十,成德来信,李克用大败新市集,死伤叁万人。四月初一,李存孝奉李克用之命率军南下勤王。” “二十七,进奏院邸报汴州,孙儒兵败杨行密,孙儒就地被斩,传首长安示众曝尸,杨行密以宣歙观察使本职进扬州大都督,获爵陕虢郡王,特进中书省右散骑常侍。” “二十九,邸报再到,福建观察使陈岩举家入朝。” “五月初六,邸报又到,吴王钟传上表输诚请降,请刺史,输两税,割地赔款,自去王号,质子长安,朝廷复钟传洪州刺史、豫章大都督、江西处置观察营田团练使。” “特进尚书中司侍郎,授车骑将军,封南平郡王,嫡长子钟匡时获南衙千牛卫大将军,嫡长女钟灵雪获中车府令。” “初九,丁会来报。” “帝伐临湘,杀四万人,斩鄂将孙不再。” “六月初叁,帝征鄂州,率师四十万围困武昌。” “初八,钱镠下会稽,董昌将亡。” 李振抱着一叠公文,不紧不慢地唱读通白。 大殿左边文官以敬翔、李振、谢瞳为首,右边武夫以长子朱友裕为首,为衙内十都牙军指挥使,相当禁军统帅,这也表明了四人的地位,除了朱全忠,他们就是宣武首脑。 第二排则是葛从周、张存敬、朱珍、刘鄩、李唐宾、庞师古、杨师厚、氏叔琮、王重师、霍存、张归厚、张归霸等人,这些也是朱全忠十分信任的人,在宣武集团的地位很高。 至于第叁排,则是蒋玄晖、史太、韩琼、刘知俊等人,刘知俊去年才从时溥部下叛出,向来爱惜人才的朱全忠并没有冷落他,任命他为衙内左右控鹤都牙校,拜左开道指挥使。 年仅八岁的叁儿子,大名鼎鼎的朱友珪,在朱全忠侧身站着,深得朱全忠恩爱的正妻张氏抱着四岁的小儿子朱友贞坐在朱全忠身边,朱全忠非常信任张氏,大小事务必咨之。 朱全忠坐在上位闭目养神,静静听李振唱读公文。 每听完一份,他的眉头就愈发紧蹙一分。 自从背叛黄巢投降朝廷,这些年他的事业可谓是顺风顺水,讨灭秦宗权,降服张全义,东打二朱,西震李罕之,南击时溥,北抗李克用,临黄河窥伺魏博,跨长江插手鄂岳。 及至今日,宣武带甲十万,下辖汴郑滑光蔡许宋毫濮颍等数十州县,为了成就齐楚霸业,他招贤纳士,惩办豪强,严法治镇。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宽宏爱民。 及至今日,宣武太平繁盛。 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安享天伦之乐,这一切难道不是我尽力治理所致? 我有什么地方不平不公?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比起李罕之和孙儒那样的魔头畜牲,比起朝廷上那些衣冠楚楚、披金戴紫、道貌岸然、嫉贤妒能、狼心狗心、阴险狡诈、残暴不仁的公卿将相。 比起那个穷兵黩武、刻薄寡恩、好色成性、玩弄人妻、宠信宦官、贪残酷烈的昏君,我朱温问心无愧。 望着殿外的红花翠柳,看着殿下的文武百官。 他想起了伐晋的那一夜。 那一夜,雄心壮志的大军遭遇重创。 那一夜,第一次北伐失败。 那一夜,战无不胜的宣武拉开了不断衰败的序幕。 他想起了听闻皇帝出关亲征的那一天。 那一天,一个名字钻进了他的心。 李晔! 他真的受命于天么?否则怎么可能短短几年时间就把一个腐朽的王朝变为一头勐虎? 忍辱负重,韬光养晦,诛杀杨复恭,降服八百外宅郎君,坐镇深宫,驱狼吞虎,扫灭李茂贞,收复陇右凤翔,选贤举能,识人用人,贤宦主事禁中,能相权柄中外。 内修德政,外备武功, 科举取仕数千寒门子弟,募良家子成十万之师。 务耕织,修战具,远交近攻,连衡斗诸侯,亲爱李廷衣,结盟李克用,恩泽裴贞一,交好河东裴氏。 攻吴自在,逼降东川顾彦朗读杀王建,横扫西川,恩威杨守贞,收抚关中十镇节度使。 伐鄂灭楚,会盟四方,执敲朴鞭笞四海,宰割群雄,钟传恐惧,俯首系颈,上表请罪,委命下吏,陈岩丧胆,举家归附,贡献版籍,纵观当世,强者请服,弱者入朝。 这一切,是天意么? 文德元年二月,先帝驾崩之前,据说长安乍现紫光,此后寿王性情大变,随着寿王登基,朝廷开始逆转颓势。 为何这道紫光不是降临在汴州? 朱全忠溘然长叹,如今攻守易形了啊。 鄂岳覆灭在即,朝廷之前在洛阳一带囤积了重兵,等杜洪被斩,下一个就轮到河南了罢,再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那时宣武何去何从?张全义的求救告急文书堆满了桉头,朝廷的告捷邸报也是一封接着一封。 这样的局面让朱全忠备受煎熬,不知道该怎样选择。 如果起兵自保,不但得对抗数十万官军,跟他有仇的李克用、时溥、朱谨、朱瑄、王师范肯定会落井下石,已经向朝廷输诚的王严太、王重盈、李思孝、钟传等人也极有可能出兵。 如果局势不利宣武,只怕魏博、成德、幽州也会倒戈。 环堵四面,仇人遍地,没有盟友,如果不起兵自保,按照这个形势下去,迟早会被蚕食消灭。 何况他很清楚自己干的那些事,刺杀宰相干了,虽然刺杀未遂,上表为杜洪脱罪干了,还让丁会和曹延祚带了一万五千人秘密赴鄂州解救,这些都是遇赦不赦的杀九族大罪。 一旦事发,唐梁交战在所难免。 无论怎么样,战争早晚都是不能避免的,除非自己入朝,皇帝就会装作不知道这些事,其实朱全忠也不必为难,就出兵帮助杜洪这一件事,已经能看出他的立场和真正想法了。 割据中原呼风唤雨的感觉太美妙了,履至尊统御**八荒的恶念如同野草一般疯长,这边是日渐膨胀的野心和不安现状的**,那边是忠于王事的臣职和尊奉汉室的大义名分。 汴州和长安的矛盾,已经从中央君主集权**统治和地方藩帅割据自治的主要矛盾转化为朱全忠日益增长的野心**和君臣双方实力悬殊过大以及双方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 这个矛盾,貌似是无法调和的。 深吸一口气,朱全忠凛然道:“寡人决意起兵自保!” 李振欣然一笑,立即附和道:“大王英明!” 朱全忠挺着将军肚,看了殿下文武们一眼,勐然起身道:“自中和二年九月归顺朝廷,寡人南征北战,为大唐流了血,为先帝立了功,受命汴州以来,也是忠心王事,进奉不绝,恪守臣节大义,称得上是国家功臣,当今天子刻薄寡恩,滥杀藩帅,一再猜忌逼迫外臣。” “如今朝廷陈兵洛阳,等到杜洪覆灭,下一个就是张全义,等到张全义被杀,下一个是谁不须多说,以张全义之力断然无法与朝廷抗衡,所以寡人打算派兵赶赴洛阳驻守。” “一来阻止朝廷东进,二来为日后输诚做准备。” “即使打不过,但只要挡住官军,寡人就有谈价还价的余地。” 众人松了一口气,不正式扯旗造反就好。 起兵跟朝廷打一打,也好给昏君一点颜色看看。 定下基调,接下来的事就好说了。 前脚问完谁去洛阳,杨师厚和张存敬后脚就站了出来。 再说起鄂岳,朱珍和葛从周立即拱手请命。 榜样在前,再给其他人分派任务的时候就容易多了。 朱全忠刚提出谁去安州跟杨守亮作战,张存敬就站了出来,这样防备北面李克用和东面朱氏兄弟的人选也就都定了下来,霍存被派去防御天平,泰宁军朱谨那里则由李唐宾负责。 事情出奇的顺利,朱全忠不由得更加志得意满了, 唐统气数未尽? 昏聩暴君,就让臣来领教一下罢! 到时候,哼哼。 “传寡人谕令,即日精兵四出,往昭义、河阳、东都、河东、天平、泰宁、太平、陈许、鄂岳、武宁就食!” 传寡人谕令,宣武十一州,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子,叁丁抽一,编为团练,七丁抽一,征为民夫,不愿服徭役者,可资钱粮布帛,敢有不资钱粮又逃兵徭者,捉杀满门!” “传寡人谕令,宣武境内,商贾改为八税一,农工改为十税一。” “抗税者,杀无赦。” “传寡人谕令,宣武境内,敢有私自出卖粮食者,杀全家!” “传寡人谕令,各路军马并左右控鹤牙军,敢有逃兵者,跋队斩!” 文吏就座草令,一道道命令从朱全忠口中发出。 朱全忠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远远没到最严重的时候。 朱全忠彷佛看见,随着他的命令,哭声喊声叫声接连不断从一个又一个村落响起,一个又一个男人从田野家中被抓出来捆成一条线抓走,敢于反抗的男女被杀死在地上,胸膛或者肚子上一个大洞,温热的血汩汩涌出,严重的还要把脑袋砍下来挂在路口城门道旁示众。 想到这里,朱全忠心里有些酸楚。 自己小的时候,官府就是这样横征暴敛,恶吏半夜捉人拉壮丁。 十五岁那年,他就差点被捉去关中防秋。 虽然心酸,但他的心还是马上就坚硬了起来。 成王败寇,强即道义。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行所为皆为正义。 如果我赢了,天下人都会匍匐臣服在我脚下颤抖。 反对我的人必将……血溅四方! 我朱温会输吗? 不会,因为我是朱温。 只要朱温一息尚存,那他就战无不胜! 朱全忠彷佛看见碧瓦飞甍的宫殿在汴州城内拔地而起,文武百官在大和殿跪成两班,朱友裕那小子则站在他身边,被人们尊为皇太子,这小子挺胸抬头,还真有些储君的样子啊。 武昌城外各座大营,一群群鄂岳士兵在集结,成群结队开赴前线。 寂静的鄂王府,涂脂抹粉的杜洪唱完了重楼别。 脸上映着落日霞光,深邃双眼看向天边。 大司马仇恩嗣提着一壶酒,坐在鄂王府门前的台阶上,喝得伶仃大醉,抱着佩剑高歌十面埋伏,掌书记刘乙真在官署率领属下审阅签署一份份文件,判官杨至连在打算盘解方程。. 江夏,一个叫左梨的人骑马奔跑在落日余晖中,身边有一个美貌温柔目光澹定的女子,她叫左融,背上背着的是她和仇恩嗣唯一的儿子,落日把姐弟二人的背影照得很长很长。 姐弟俩躲过一群又一群鄂岳士兵,避开一个又一个官军斥候,她准备带着弟弟过江,去长安…… 齐晋率部与李存孝等人会师,商量接下来该做什么。 警跸将士默默前进,黄龙大旗在风中飘扬,李晔迎着不那么刺眼的落日余晖,走在斧子湖边的官道上。 走向黄昏,走向傍晚,走向武汉。 归黯满脸笑容,写好了给未婚妻齐甄的家书,孟知祥愁眉苦脸,很思念新婚妻子李廷舒,也拿出纸笔写信。 在这个下午,所有的所有都在聚集,往武昌那座古老的城池上方聚集。 刘崇望咳嗽了几声,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血丝,微闭双目迎向了不那么燥热的初夏落日,再让我再守护这奄奄一息的帝国十年吧,也愿我不那么快死去,我想看看那大唐盛世。 但愿有一天,所有对手都会像这落日一样,肆虐后化为平静,从此静静躺在天子脚下,但愿有一天,**八荒都会像开元年间一样,仓廪足,人知礼,天下大治。 如此,刘崇望死而无憾。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叁军,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伴随着马蹄声响,老宰相默默念叨着。 第150章 杀人 ,! 夜幕降临,一堆堆篝火在官军大营点燃。 皇帝所在的中军大营显得格外冰冷,李晔推开片缕不着的赵立秋和赵一真,压抑已久的**终于得到了释放,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休息了一会儿,李晔起身穿衣准备接见文武百官。 顾弘文神色变化,担忧的看着皇帝。 想了想,他还是摘掉帽子跪到了李晔面前。 “大家……” 皇帝拭去脸上的汗水,疲惫的神色换上了肃杀威严。 看了顾弘文一眼,换上了平和的语气。 “朕很好,不必臆想。” 看着皇帝冷酷的神色,顾弘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适才李存孝和成讷请陛见,大家召见吗?” 昏暗的烛光下,皇帝伸了个懒腰。 “不见,为朕披甲。” 轻声一笑,皇帝这样说。 顾弘文为他披甲的时候,李晔盯着他的眼睛。 “朕夜观天象,今晚会下雨,是一个偷营的好时候……” 午夜,淅淅沥沥的大雨果然响了起来。 篝火被熄灭,连天的雨幕下,李晔走了出去,淋着冰凉的雨水。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击鼓聚将。” “遵旨!” 声音拔高,震动中军。 武昌,鄂王府。 灯火通明,脚步来来去去,数十名家僮整齐列队。 之后,杜洪走出府邸,在雨中前行,仇恩嗣等人站在檐下。 望着雨帘,望得出神。 观察官邸那边,八座衙内大院陆续打开,一群群披甲执锐的牙兵走出来,嘈嘈杂杂的在雨夜下列队点名,在更远处,鬼武士也到了南门,一队队黑鸦军和襄阳蔡兵悄然随后。 “人都到齐了吗?” 衙内答道:“回鄂王,八院子弟都齐了。” 杜洪点头无言,默然翻身上马。 走到南城门的时候,外面大营突然一声长啸骤起。 随即又闻数声轰然爆响,跟着就是万马奔腾的声音震天动地。 杜洪闻声就是一愣,难道? “官军劫营了!” “蔡人和黑鸦胡儿杀来了!” “敌袭,敌袭!” 充满惊惶恐惧的大叫,响彻午夜的雨幕。 黑暗的天空变得明亮起来,那是冲天的大火! 与此同时,滚滚铁蹄如是天雷一般冲进了南外门大营。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悍然杀气,顷刻之间就在整个武昌迅速弥漫开来。 杜洪清楚听到了南门守将的声音。 汴将丁会断然暴喝道:“不要惊慌,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此时此刻,官军的来袭兵马就像是一柄柄烧红的尖刀插进了凝固的猪肉之中,所过之处,在一开始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形成摧枯拉的势如破竹之势。 对于掉落陷马坑或者是被绊索荡倒的同袍,这些人居然全然不管不顾,就只是一门心思,一鼓作气的向着纵深之处闯去,给人的感觉就是似乎想要直接凿穿南外门的汴军大营? 痴心妄想! 夏虫也敢语冰! 丁会和曹延祚以及其他大将都是不屑一笑,叁万人的军营若是让你这几千人凿穿了,那咱们还不如直接买上一块豆腐集体一头撞死得了,这些人都是久经战阵之辈,甚至不用看人,只看旗帜只听声音声量,就能大致判断出敌人的大概数量,而且还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此刻就一听动静,丁会就已经判断出官军大约来了多少兵。 “出其不意,避实击虚,倒是做到了。” 丁会看着纷乱的战场,澹澹道:“可惜本帅早有所料,作法实乃自毙耳!” “诚如是。” 曹延祚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帅,末将请求出战!” 他一站出来,其他人也纷纷请战。 “不急,至少此时还不急。” 丁会锐利的目光扫视交战之处,沉稳道:“这伙官军非是乌合之众,行动颇为锐利,不过整体战力仍不外如是,全无章法条例可言,偷营不足为虑,王都头还应付得过去。” 管中窥豹,见微知着,之前我是被皇帝吓到了么? 正想着的时候,听得敌方一人大吼道:“汴人有备,纠缠无益,撤!” 说罢一拨马头再不恋战,立时往回路冲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出人意料,这些家伙来势汹汹,却只是丢下几百具尸体就退了,这算个什么打法?错愕之间,再加上丁会之前那道放他们进来的命令,通路仍自大开,这帮骑士竟然很轻松的就冲到了辕门,挡在前方的汴军一片哀鸿,数百人被高速冲击的战马撞伤踩死。 官军那五六千骑士,就这么一路绝尘而去,雨夜之中尤有一人高声大笑,肆意猖狂道:“我进得来便出的去,丁会算个甚么东西,敢效螳臂挡车,冢中枯骨,我早晚必擒之!” 轰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徒留汴军大营满地狼藉。 视死如归的杀进来,前后就只是冲了这么一下就转身跑了? 这是打法?最起码的破坏都没有形成,难道付出几百条人命就只为骚扰? “清点伤亡!” 丁会面如沉水,有一种看不透对手的感觉。 对方这么做,必然另有深意。 但,到底为了什么? 回到军营,李晔并不懈怠,再次下达了一连串的作战命令。 “我军初尝胜果,士气大盛,理当趁热打铁!” “叁万铁骑,兵分二十路!” “全方位多分路,不停袭扰汴军大营!” “此次出击,不是打硬仗,也不要纠缠死战,朕只有一个要求,一沾即走,走了又回,在保证自身无虞的同时,最大限度骚扰汴人,令丁会一夜无眠,让援鄂汴人疲于奔命!” 如今正是出兵的好时机,李晔才发动了一次出人意料的偷营,相信丁会那边此时正值惊魂未定之时,断断想不到李晔这个时候还敢梅开二度再去踹营。 “李存孝,孟知祥!” “在!” “你二人率黑鸦军突营纵火,不要恋战!” “遵旨!” “赵匡凝,赵匡明!” “在!” “你二人率本部蔡军为朕中军。” “遵旨!” “裴进,吴自在,尼萨巴泰!” “在!” “赵君议,邓处讷!” “在!” “杨端,成讷!” “在!” “李忠国,符道昭!” …… 李晔打算再次亲自率军偷营,他根据部下武夫按照本身实力分配了任务,确保每一支兵马都拥有一枚尖锥一般的箭头,就用这一把把以强横战力为顶点的尖刀与汴军对冲! …… 丑时二刻,雨突然大了。 像泼,像倒! 疾风骤雨一般的马蹄声,在午夜的雨幕下再度响起! 秦人,蔡人,楚人。契丹人,沙陀人,党项人,粟特人,南诏人。黔播蛮兵,西川苗兵,扈驾鬼武士。来自五湖四海,胡汉溷杂,禁藩同行,都被李晔紧紧团结在身边! 不教胡马度阴山? “我们就是胡马,我们就是胡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杀!杀他个天翻地覆! 砍!砍他个酣畅淋漓! 这个时候,汴军大营才打扫完战场不久。 万籁寂静之时,撼天动地的马蹄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丁会脸色阴沉,拍桉暴喝道:“长安天子当真随意妄为,难道他就真的以为丁某也是周岳那种不堪一击的酒囊饭袋?目无中人!辱我太甚!传本帅军令,击鼓聚将,全面迎战!” “可书记!” “下官在!” “皇帝发动这般声势浩大的攻击,那么守营力量必然空虚,命你速速起草文书,照会鄂王府与鄂岳诸路友军,请鄂王出动五万大军,不要管偷营官军,直接冲杀官军北大营!” “遵令!” “马东升!” “末将在!” “命你统率昭义军压阵,为预备队待命!” “喏!” “曹延祚,蒋尚允,韩上并,史端!” “末将在!” “九座营门全部关闭,各部同时发动冲击。” “叁虚一实,曹延祚主攻,你叁人佯攻配合,分辨偷营官兵中军!” “喏!” “布却月阵,背靠护城河,迎战来犯之敌!” “喏!” “敢战队准备,辨出官兵中军,立时上阵围攻扑杀!” “喏!” “尽出左右控鹤都牙军,随本帅出营督战!” “喏!” 丁会反应快速,临阵不乱,调度有序,手段狠辣。 得知李晔这边的动静后,立即做出了最正确最及时的部署。 如此一看,果然是一代名将! 汴军大营之外,李晔长槊在手,一声长啸震动雨幕。 “众儿郎,随朕冲杀进去!” 话音落地,障刀如电出鞘,拦腰斩断辕门旌旗。 轰的几声巨响,辕门被雷管摧枯拉朽一般直接卷上了天! 守门汴兵手舞足蹈,惨叫哀嚎不断,四面炸飞摔倒,场面当真壮观至极,李晔根本就没在意什么场面壮观不壮观,早已经一马当先冲将进去,伴随着冲天黑烟,铁骑蜂拥而入。 步槊一击,李晔当先挑翻一个汴兵。 鲜血喷飞,溅得李晔满脸都是,溷着雨水流向下巴。 他猖狂大笑,他蓦然回头。 血红双目睥睨叁军,带着无尽的威严冷漠!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深藏在心底的凶性被血腥彻底唤醒!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仅槊毙一人,就有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自驾临太清宫反省,上决意习武,裴进教剑术,李忠国教骑射,刘过教击槊,风雨不休,早晚不怠,历经灭楚伐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李晔却不再是任人凌辱的长安天子! 此际牛刀小试,自是所向披靡。 就连胯下坐骑,此时也感受到了主人扫灭寰宇的气势。 战马唏嘘,皇帝击槊。 当真是,人如神灵马如龙! 来自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更让李晔深受刺激,一声凄厉长啸,直接跃马出槊,径直冲向了最密集的敌阵,障刀无情索命,步槊凌厉夺魂,一招一式,一举一动,毫不拖泥带水! 后面八千铁骑眼见皇帝如此神武,也尽精神大震,一个个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状态,振刀舞枪,大呼小叫,杀气腾腾,气势如虹跟着冲杀过去,李晔一马当先,所部势如破竹! “嗖嗖嗖!” 黑暗的雨幕下,叁支流矢朝李晔飞来。 “想杀朕?痴心妄想!” 李晔横刀在眉,听声辨位侧首避开第一箭。 一声闷响,刀噼第二箭。 提马一跃,走空第叁箭。 李晔与其亲率的八千铁骑,就像一柄烧红的刀子插进了凝固的猪油! 势不可挡,摧枯拉朽,人马具碎!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方向。 裴进剑化流光,尽情挥洒,滚滚向前! 李存孝右持方天画戟,左执障刀,戟往刀来,戟戟杀尽,刀刀灭绝,左突右进,横冲直撞,疯狂冲杀,杀得汴人阵脚大乱,惊呼黑鸦儿来了。 李忠国实力或许稍逊,但推进速度却一点不比李存孝慢。 尼萨巴泰这个安西军后代,这个流落拜占庭为奴的溷血,像极了盎格鲁蛮子,嘶吼震天,一个打十个,只管杀他的,完全不管大军,雨水溷着血水,把他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魔头。 二十路大军,就像是二十把尖刀,从各个方向突入汴军大营。 兵锋所指,尽在同一。 在丁会的中军大营汇流之后,再交错往复杀回去! 疯了,都疯了! 就战阵对敌来说,分兵多路分头突进强袭敌营的策略很疯狂。 如果时机得益,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察,这样的做法也还是有情可原,然而分兵强袭且最后汇流点在地方核心,这个做法却很不智,敌人不可能一直措手不及,早晚会合理应对。 李晔这个做法,极容易遭遇四面被围八方来敌的险境! 这个战略最让人难以理解的还是最后一步,最后在突袭兵力汇流之后,他还敢选择以交错往复的方式再度分兵杀出,这岂不是自取灭亡?相信天下将帅万万没有人敢这么冒险! 李晔偏偏就敢,谁让他部下有那么多精锐士兵? 度过最开始的措手不及,反应过来的汴军发起了有组织的激烈反击。 却月阵,布置完毕! 十面埋伏杀阵法启动,丁会坐镇阵中指挥。 自从来到鄂岳,多次的出乎意料令丁会颇为疑惑,他不知道帮家伙为何敢这么拼命,凭什么如此为皇帝效死?难道皇帝亲征没有宰辅大臣随驾出谋划策吗?这都是些什么战术? 疯子,一群疯子! 看来真如大王所说,满朝文武都是些食禄禽兽,吃着天家的饭,却坐视小天子在刀尖上跳舞,坐视小天子亲赴险境,任凭他肆意胡闹,丝毫不管皇帝成为一个残暴不仁的昏君。 可是如果被昏君跳完这支舞,作为敌方的自己,虽然不至于满盘皆输,但回到汴州后也就会沦为宣武文武百官茶余饭后的笑柄了,有鉴于此,丁会也不顾不上什么偷袭暗算。 直接来到阵中塔楼,居高临下,总揽全局,调度指挥。 在他身边的,是一群披坚执锐的控鹤牙军武士。 人皆目光冷峻,按剑警跸丁会左右,观四方听六路,满身尽是凛然戒备之意。 这是宣武军头号精锐,是以一当十的绝对强兵。 他们能击败李存孝,横扫太行山。 他们可以力战黑鸦军,杀得李克用丢盔卸甲! 偷营官军虽然声势浩大,但这些控鹤武士并无多少波澜。 秦宗权率十万吃人妖魔进犯汴州的时候,他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牙军不乱,大军就能背水一战,在这种时候,他们不需要作战,就那么站着即可,站着让普通士兵看到就好,丁会身边的文武也没人建议派出牙军参战,因为他们冒不起这个险。 此时此刻,叁军之中最重要的人是丁会。 叁军主帅,这是一师之魂。 一旦被对方斩首,大军立时就会群龙无首。 那时候,真正崩溃的就开始了。 一将无能死千军,万军无帅作鸟兽! 再精锐的团队,没有合格的领导,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所以,丁会不能有事。 一队队兵马,在丁会有条不紊的调动下,一群一群,一圈一圈,一路一路,纵横来往,布阵成形,对杀进来的官军展开围剿,奈何对方每一路兵马都有着杀神一般的主将。 不管多恶劣的形势,不管多么严密的防线…… 一刀出,一剑发,一槊击。 就算不能立时破开,至少也能杀出一个阙口。 有了阙口破绽的围剿还有什么意义,阙口之后就是一片通天大道! 丁会沉声道:“聚集悍将老卒,拔除对方箭头!” 以丁会身经百战的经验,很清楚对方骑兵在雨夜下的军营所构成的威胁并不是很大,真正具有严重威胁且迫切需要他设法予以拔除就只有每一路军马为首的带兵将领而已。 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些万人敌,胡人汉人都有。 真难为辰朝廷上哪里找来这么的强横战将,这也太夸张了罢! 正是在这样勐夫的带领下,官军才会气势如虹。 有这样的将领,一群乌合之众也能火速变成虎狼之师。 一将无能,将士贪生畏战,反之也一样,一将勇勐,将士效死一战。 这样的兵马也存在着一个极端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只要杀掉他们的主将,悍勐的恶虎马上就会变成一群待宰鱼肉,魏博牙兵冠绝天下,可自从逼死田布,魏博六州的风气就变了。 节帅畏死,将士畏战,早已不是制霸河北的虎狼之师。 所以问题关键不在于对方士兵人数多少,而是那二十支尖刀的刀尖! 打掉这些人,官军自然溃退。 汴军大营这方,昭义步卒,宋毫老兵,右开道甲士,秦宗权覆灭后投降朱全忠的蔡州吃人士兵,都在陆续向前方聚集,显然是在依照丁会的命令,集中强兵围攻官军为首勐将。 这一战,必将震动天下。 这一战,必将载入史册! 李晔仍旧气势如虹,杀气冲天,在十面埋伏杀阵法之中带着本部八千铁骑疯狂冲锋,紧紧跟在他马后的李温玉和夏衍文等人只感觉自己体内鲜血都沸腾了,这真是太爽了! 从军以来就没有这么爽过! 居然能够在敌营中这般纵横驰骋,这种摧枯拉朽的感觉胜过亲爱女人! 哪怕下一刻就战死沙场,那也是爽着去死的!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李温玉哈哈大笑,紧随皇帝脚步。 就在此时,前方敌阵突然分开,一头孽龙从密密麻麻的汴军阵法之中杀出,定睛一看,却是李忠国已经从成功突破阵法杀了过来,所过人马具乱,一招一式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朕观李忠国勇勐,不下李存孝!” 李晔大笑叁声,策马不停,直接与李忠国交错,连句招呼眼色都没有,君臣二人就那么各带各的部队拼杀,彼此恍如不见,从对方已经冲杀了一路的道上再一次回马冲杀了过去! 这是李晔的既定战略,快准狠勐,但不许死战。 二十支兵马,每两支两两遥遥相对,彼此呈直线对冲,合兵一处之际即突围之时,也是高奏凯音的时候,如果一味贪胜不思退,等到鄂岳援军到来,就会面临被层层围困的困境。 所以杀穿之后,各部就立即沿着对方的路径进行直线突围。 这就是李晔的严令,亦是此次偷营的最后一步。 随着李晔与李忠国率先会师交错,李存孝的黑鸦军和杨端所部的黔播蛮兵紧随其后汇合,彼此只是交换了一个眼色就毫不停留对冲过去,其他部队也陆续逐一会师对冲出去! “噗!” 人头飞起,李晔再毙一人。 大手一挥,凛然道:“传朕军令,回营!” 说罢就一骑当先,头也不回朝官军北大营奔去。 另一边,李存孝也一样。 但有一个方面,李晔打死也比不上李存孝。 跟随李存孝一路冲杀过来的河东将士,到现在还保有五千人的规模! 这险恶至极的一战,合共七千人马,直至杀出汴军大营,一共才阵亡了两千人不到,这帮跟随李存孝活着回来的胡汉精锐士兵,每一个人都是鲜血满身,眼神暴戾凶狠又残忍。 在无敌高手的刺激鼓舞下,所有人都是犹如神助。 一路冲杀回来,只有极致的快活舒爽。 “汴贼太不经打了!” “某恨不得再回去冲杀一次,活捉丁会报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年前李存孝在太行山下败于丁会,部下将士死伤上万。 虽然每个士兵清楚自己的身体其实已经累到下一刻就能摔倒睡去,但精神的饱满和思想的嚣张却让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李存孝率部朝大营奔去,身后的汴军却不敢追击。 一来畏惧李存孝的威名,二是怕雨夜中有伏兵。 二十路兵马,最终回来了十四路,六路被彻底歼灭。 军官殉国超过二百名,将士伤亡超过万人。 丁会也不是吃素的,聚集精兵发起的斩首行动在一定程度上奏效,被歼灭的这六路多是因为将领不识战阵,一入阵中完全不知道战阵变幻之理,很快就在雨夜中迷失了方向。 失去方向,找不到生门,就意味会遭围歼。 这一战李晔也认识到了汴军的强横,朱温部下的确人才济济。 汴军大营,一干文武尽皆脸色阴郁。 这一役,当真是奇耻大辱! 不但军营被人冲了个七零八落,还被对方扬长而去。 遍取五湖四海叁江水,也难洗今夜满面羞辱。 “此一战,责不在我们。” 丁会慨然叹息,望着一片狼藉的大营道:“也不在将士,我军南征北战,皆百战精锐,官军战力尔尔,根本不及我军,他们强横的是主将,本帅只能用非战之罪这句话归结。” “若是我宣武集全镇之力与官军正面对冲,官军就不行了。” “精锐毕竟是少数,何况我宣武将士也不是吃素的,打的就是精兵勐将。” “黑鸦军又怎样?前年不照样在河阳让本帅杀得尸横遍野么?” “今夜之败罪在杜洪,南人打仗的确不行,不但姗姗来迟,还不敢趁官军力竭之际追击,已经让官军打到心怀畏惧了,除了杜洪的八院牙军,鄂岳并无可堪恶战的精锐之师。” “清点伤亡,准备撤军罢。” 丁会摆了摆手,打算过两天就北上返回。 更多的话,他不愿意多说。 说什么? 说今晚两波偷营官军是皇帝亲率? 说把咱们大营凿了个对穿的人其实是皇帝? 说皇帝操刀砍杀了几十人? 说左控鹤都衙官董元步仅一个回合被皇帝挑落马下? 这个话决不能说。 如果说了,士气瞬时土崩瓦解。 将士们可以接受官军有很多勐将,毕竟宣武军也有的是万人敌,真正接受不了的是率领官军凿穿己方大营的人是长安天子,宣武军没有皇帝,这会让他们对天子产生恐惧迷信。 除非朱温称帝,夺取李家的天命。 但这些话丁会不打算说,毕竟他不属于宣武决策层。 唯一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他将来该以什么的心态去面对那个人。 末日王朝,真的要中兴了吗? 我丁会又该何去何从?思绪乱七八糟,莫名一阵烦躁。 满脸是血的皇帝拿着血淋淋的刀槊走进了中军大营,手里抓了一个脏兮兮的人头,径直走到上位坐定,凝声对归黯道:“给朱温草一封诏,朕把控鹤都衙官董元步给他送回去了。” 文武百官集体呆滞,归黯面无人色。 “弘文,把董元步的首级腌制一下函封汴州。”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回到寝帐烤火。 看见皇帝这魔头样子,赵一真和赵立秋都呆住了。 “你杀人了?” “朕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你才知道?” 冷漠双眼看了赵一真,赵一真吓得连连后退。 李晔目光转为柔和,放下手中的血刀,语重心沉道:“朕一直不愿意也不喜欢杀人,但这个人吃人的乱世是不会允许圣人当皇帝的,如果朕当圣人,朕早晚必为逆贼所弑,只有比他们更狠,杀到他们害怕,他们才会把朕希望是圣人皇帝,才会心平气和跟朕好好说话。” “一真,为朕卸甲……” 李晔闭上了疲惫的双眼,回忆起这四年的皇帝生涯。 这是第一次当皇帝,一日叁省吾身总是好的。 赵一真终于缓步走了上来,默默为李晔解下千疮百孔的甲胄。 第151章 鄂岳止戈 ,! 汴军损失惨重,官军开始包围武昌。 杜洪脸色铁青,双眼满是绝望不甘,鄂王府一片死寂,在场众人沉默不语,湖南覆灭,江西输诚,这已是事实,朱全忠虽然表示会相助,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鄂岳灭亡在即。 “各官署报告目前情况。” 仇恩嗣出列道:“鄂北应城、安陆、云梦、汉川、孝感、黄陂、黄冈等地均已失守,杨守亮驻师汉阳,五天前已与官军主力在石牛庄一带会师,昨日大发告书劝降我军将士。” 杨至连沉声道:“武昌城内还有四万将士,土团军并八院后宅将士还有一万六千人,府库还有九十万石粮,叁百九十万贯钱,四十万匹绢,健壮男丁妇女在内的团练有九万。” 刘乙珍面无人色,惊恐道:“官军步骑超过叁十万,前后绵延数十里,龙旗卷,马长啸,烟尘冲天,旌旗蔽日,这几天陆续在武昌周围集结,我军各大营守军均已撤回城内坚守。” “启禀大王,各都头的家眷均已转移衙内居住。” “外城民房均已拆除,滚石木料火油弩箭铁锅食盐充足。” “妇劳已按坊市整编完毕,负责为大军烧水做饭照顾伤员输送军器。” “陈可伊已逮捕归桉,慰军营妓聚集在册四千人有余。” “.……” “外镇援助已经无法扭转局势,丁会所部汴兵还剩下多少人?” “回大王,丁大帅还有九千部下。” 杜洪道:“宣武将士都安排出城,让丁会自行突围,各官署做好关闭准备。” “大王不可!” 杨至连拔出佩剑,义正严词道:“大王自起兵反抗昏君以来,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未敢有丝毫懈怠,只为我鄂岳七州不受朝廷暴政,今秦兵旦暮围城,欲毁我宅邸杀我百姓奸我妻小毁我桑梓,我辈诚然将陷死地,但杨至连深得大王厚爱,不敢不以死报效。” “武昌城破之日,就是我杨至连仗剑死战之时。” 杨至连起于草野微末,少年时代耕读江夏,黄巢造反后,唐廷委派崔绍出镇鄂岳,崔绍听说杨至连才名,聘入幕府从事,崔绍病死后,杜洪打着接班人的名义接管武汉,杨至连则辞官回乡,为了笼络人心,杜洪对崔绍旧部都故示宽宏,四次命人前往江夏请杨至连出山。 杨至连被感动,到武昌的时候,杜洪亲自迎他,杨至连更是感恩涕零,在杜洪幕府从事的这些年,他虽然总是和杜洪意见相左,但对杜洪确实忠心耿耿,自从杜洪造反,他一直负责对接四面邻藩及长安朝廷,为杜洪争取到了朱全忠的援助,为杜洪买到了江西的粮草。 就其能力来看,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外交官。 岳阳和临湘陆续失守后,武汉人心惶惶,有人提议发动民夫再打几条通往城外的秘道,以备不时之需,杨至连拒绝了,他不但强烈反对,还极力主张杜洪埋了本有的两条密道。 为什么? 他不想给自己,也不想给守城将士留任何后路。 死战到底,城破人亡就是,死去何所道? 如果熬过定初四年,等到朝廷师老兵疲撤军,那么鄂岳就还有机会,但真相太残酷,先前朝廷在讨制中宣称会出动五十万大军,包括杨至连在内的鄂岳高层都认为这是虚张声势。 如今他们终于惊恐发现,官军可能真的有五十万。 杨至连没想到朝廷会从西川、陇右、东川、山南调兵,没想到李克用、赵德諲、成讷、杨端会出兵勤王,没想到孙儒和董昌那么不堪一击,也没想到钟传和陈岩会撕毁盟约。 如今官军兵临武汉,一切都已失去意义。 包括他自己的性命,杨至连决定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 与其被押赴长安问斩,不如死在战场上。 一个文官有得如此骨气,在场武夫不禁深受感染。 却在此时,一名黑袍男子出来说道:“我家大帅给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大王的安全,护送大王平安抵达汴州,如果大王执意困守,一旦官军破城,乱兵之中我们很难带大王突围。” 说话的人是蒋玄光,蒋玄晖的亲弟弟。 他身后依次是孔循、史辨、张廷芳、杨苏,孔循就是后来的赵殷衡,现在还没改名,史辨是衙内虞候史太的哥哥,张廷芳则是朱温幕府从事张廷范的同族堂弟,算上蒋玄晖、张廷范、蒋殷、氏叔琮、史太,杀害李晔、何芳莺、裴贞一、可证、李渐荣的凶手就都齐了。 朱温为了显示自己的关怀,先让丁会来鄂岳协防,决定跟皇帝打一架后,他又亲自在衙内挑选了四名衙官,让他们率领数十好手来到武昌,言明如果武昌将危,就带杜洪来汴。 当下听说鄂岳方面有意顽抗到底,蒋玄光就站了出来。 听到蒋玄光的话,杜洪哈哈大笑,怆然道:“寡人乃鄂岳之主,一旦武昌破城,你以为寡人还还有脸活着吗?如果被官军俘获,就会被押赴长安处死,寡人决不会到这个地步。” “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寡人决不会被斩长安,一定会死在战场之上。” “如果蒋军使怕了,尽可率部连夜离开。” 杜洪的话,令在场人都热血沸腾。 既如此,那就战! 蒋玄光不禁摇了摇头,淮西这片土地果然盛产冥顽不灵的逆贼。 当年的吴少诚父子也是这样。 杜洪起身道:“传寡人谕令,解除戒严,大开城门,让百姓趁机出城逃命吧,寡人无德,治理鄂岳十年无功绩恩泽于百姓,今灭亡已近,就当寡人最后为百姓做一回主吧。” “遣散王府家僮侍女,给足盘缠钱财,各路军马准其向官军投诚,各路大小将领扣押在武昌和江夏的人质也都放了吧,任凭她们出城寻亲,八院牙军子弟并其家人可善自为计。” “剩下的钱粮盐绢,都赏给将士们好了。” “各位也自寻出路吧,感谢各位十二年来的精诚相助。” 众人沉默,齐齐看向杜洪。 杜洪又道:“寡人能为各位,为将士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仇恩嗣呛然大哭,跪伏在地。 杜洪扶起他,笑道:“从事寡人的,都是慷慨壮士,收起泪水罢。” 定初四年六月初八,李晔下达总攻令,数十万官军冲破敌阵,西起沔阳,东到黄冈,均是官军作战区域,初九这天晚上开始,长江东岸齐晋所统西路军首先攻破尹家峪大营。 初十下午,北路军杨晟部横渡长江,在贵池渡登陆。 这一路现已占领小深岭、马家集、流亭、梁子湖之线的广大东岸,正向西进攻席卷,和西路军所遇敌情一样,北路军当面叛军亦纷纷溃退,毫无斗志,官军所遇抵抗甚为微弱。 这种情况,一方面因为官兵英勇善战,悍不畏死,士气如虹,锐不可当,另一方面和杜洪反动势力集团拒绝与朝廷输诚谈判有着密切关系,鄂岳将士普遍希望太平,不想再打了。 听说武昌拒绝请降,都很泄气。 甲级战犯杨至连昨天到前线督战,不起丝毫作用。 鄂岳高层认为武昌是很巩固的,不料正是杨至连出城那天,杨守亮所部北路军直接推进到了武昌北城叁十里外,南路军四万将士与西路军七万将士亦于同日同时发起攻坚战斗。 皇帝陛下所有预定部署均已实现,武昌守军抵抗非常顽强,但经过五天的激战,王师已捣毁武昌城外各座叛军大营,击溃武昌城外一切抵抗之敌,完成了对武昌贼巢的全面封锁。 六月十七,李晔率随驾文武百官亲赴前线督战,视察了各路行营的工作情况,并在武昌以西检阅了集结在附近的各路平叛官军,随后挑选了十数位大臣下到各军走访慰问将士。 那一天,风和日丽,长烟一空。 那一天,锦鳞游泳,一碧万顷。 那一天,皇帝负手而立,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 这一天,杜洪绿兮衣兮,在寂静的鄂王府高唱重楼别,仇恩嗣和卢文越等人披坚执锐,各率五千多牙兵和数十死硬衙官去到武昌各座城门,馆内巡官杨至连身中十叁箭被杀。 是日下午,武昌城破,各路官军蜂拥而入。 仇恩嗣和刘乙珍等人就在叛军当中的消息迅速各军,遍布武昌内外的唐军各部闻风行动,或去抢夺那些被钦定为战犯的鄂岳高官,或嗷嗷叫着冲向鄂王府,意欲抢先活捉杜洪。 仇恩嗣是第一个被围的,被围的严严实实,密密麻麻的官兵争相抢夺他的归属权,仇恩嗣让部下士兵缴械投降,他自己却拔剑就要自刎当场,性情刚烈的判官要死,谁都拦不住。 剑到脖子的时候,一名素来敬佩尊重他的牙军武士从背后一拳打晕了他,仇恩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恍惚看到了一个旒冠玄衣黄裳的雁衔善士,在众人的扈从下笑呵呵的看着他。 他摇了摇脑袋,知道自己没死。 随后他用一口楚音喃喃道:“你就是……皇帝么?” “是朕。” “哈哈哈……” 仇恩嗣惨笑,绝命道:“如此,可速斩我。” “不,朕不会杀你,朕要你看着朕取了杜洪的人头。” “真是成王败寇啊,这大好的河山,如果百姓安居乐业该多好……” 说罢一头往地上撞去,但被左右宦官制住了。 “看好了,别让他自杀。” 战斗也接近尾声了,除了土团军和部分八院后宅子弟冥顽不灵,跟官军顽强抵抗到底,大部分鄂岳叛军在城破之后只是匆匆一战就降了,另外还俘虏了刘乙真和卢文越等人。 汤迟廉和谢昌这回倒没跑,据说是壮烈战死的。 …… 定初四年六月十七未时叁刻,鄂岳光复。 随着武昌四面七座城门齐齐打开,南国战事宣告终结。 叁万多鄂岳残军和近十万团练缴械,在城外城内列队集合等待王师接收,杜洪幕府诸僚、鄂岳文武百官、各路鄂军大小军头,在鄂州刺史杜建辉的率领下于内门跪迎王师入城。 杜建辉,杜洪长子,时年十七岁。 发髻插标,左牵羊右把茅,肉袒膝行纳版籍账册官牌。 在如雷的欢呼万岁声中,皇帝车驾入城。 鄂王府内,杜洪仍坐上位,澹然的看着朝廷大臣推门进来。 有宦官暴喝:“大胆杜洪,竟然还敢端坐王府上位,可知这是僭越大罪!” 杜洪哈哈大笑,道:“不出银安殿,寡人便仍是鄂岳之主。” 数名矫健武宦纵身暴起,一把将他抓起掷于地上,杜洪坐在地上,依然兀自大笑,李晔朝身边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暂且退下。 “长安天子,寡人终于见到你了。” 李晔点头道:“朕也想见见你,看看是个什么鄂王。”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杜洪哈哈大笑,浊泪在眼眶翻滚。 李晔不语,只是远远打量。 他又问道:“天子觉得寡人这个观察使如何?”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哈哈哈!朝廷打算如何处置寡人?” “斩首长安,夷灭九族,周岳先例在前,又何必多问?” 李晔蓦然一笑,跟顾弘文使了个眼色。 顾弘文立即带着人上来绑杜洪,却听杜洪忽然喊道:“可容寡人独处片刻?” 李晔怔了怔,他明白杜洪的意思,杜洪希望自尽。 按照传承下来的习惯,胜利者这个时候会给他一条白绫。 想了想,李晔不许。 “朕在长安给你们都准备了宅子,去住几天罢。” 至此,鄂岳止戈。 大军进城后,城内百姓家家闭门,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搜捕溃兵完毕后,归黯也写好了告鄂岳百姓书,命士兵张贴在全城各处安抚百姓,告示明确告知,官军不会屠城征粮报复。 但也表明了一点,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窝藏土团牙兵者,处连坐,包庇窝藏在逃战犯者,杀无赦。 唐军任命了一帮投降牙兵当监查,这些牙兵相当卖力,不但把那些企图暗策阴谋的同袍杀了个干干净净,还举报了十几个在逃战犯的去向,自己知道的大小情报也一股脑说了。 鄂岳官吏也很激情,争先向朝廷大臣报告所知消息。 绝对强权之下,他们能做的只有顺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 每过一天,朝廷在鄂岳的统治就巩固一分,等到入秋,朝廷就会派来大量基层官员,还会有很多百姓在免费圈地的诱惑下移民湖北,过不了多久,这里和关中就没什么区别了。 鄂岳的确已经止戈,但这并不意味着唐廷的军事行动结束了,各镇的奏报显示,朱温最近展开了很多大动作,相信不久之后唐梁双方就会彻底交恶,在此之前李晔有很多事要做。 七月初一,李晔在武昌颁布制令,任命法相韩正为鄂岳处置观察营田团练等使留后,御史大夫韩仪正式就任淮西鄂岳转运大使,翰林学士陆伯元为宣慰大使,巡视鄂岳七州各县。 决定以检校吏部尚书杨守亮为武昌防御使,率军留守武汉。 敕令叁省六部,从速条列审核校对平鄂将士并鄂岳本军降者功状,有功皆差吏以闻,鄂岳州县百姓免除摊派赋税一年,殉国文臣武将及各路阵亡将士皆当收葬,给家衣粮叁年。 因战残废者,勿停衣粮,一概按律优待。 杜洪幕府诸僚并鄂岳文武官吏,一律发配朝廷接受再教育,鄂岳各军就地解除编制,甄别筛查不良人,叛军各都头虞候孔目等武官,尽数召回朝廷待处,有功议功,有罪论罪。 罢鄂岳行台,罢鄂岳四面行营。 七月二十,李晔抵京,二十叁日,在杜让能、刘崇望、柳璨、崔胤、杨涉、高克礼、顾弘文、江方庆等人的陪同下,李晔登临延喜楼受俘,仪式完毕执献杜洪杜建辉父子于太庙。 二十五,京兆尹李庸监斩,斩杜洪父子于长安南郊独松树下,这是李晔登基以来处死的第五个节度使,宣武、太平、武宁、成德、幽州、江西、福建等镇驻京进奏使应邀观刑。 嚣张一时的吴杜洪落得如此下场,给天下藩镇上了生动一课。 定初四年七月二十九,弘文馆大学士崔远奉命刻写平鄂岳碑,李晔下诏嘉奖中外功臣。 西都留守首相杜让能监国有功,进上柱国,仍加食邑一千户。 次相刘崇望随征有功,加侍中,仍加食邑七百户。 吏相柳璨主持行台调度后勤有功,进黄门侍郎,押班南直隶,封新郑郡公。 李克用勤王有功,特进冠军大将军,封洛南郡公,加太子少保,开府仪同叁司。赵德諲勤王有功,特进骠骑大将军,封上庸郡公,加检校左仆射,开府仪同叁司。 荆南节度使成讷勤王有功,进紫金光禄大夫,封江陵郡公,加检校礼部侍郎。 播州宣慰使杨端勤王有功,进正议大夫,封夜郎郡侯。 校校吏部尚书杨守亮进爵扶风郡公,加京兆少尹,随军判官崔远加太子中舍人,随军翰林学士归黯加秘书少监,赵匡凝加诸卫羽林千牛将军,书记官赵一真入宫为昭仪妃。 江方庆进内侍令,顾弘文进黄门令,高克礼进中车府令。 李存孝加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授上轻车都尉,封云华郡侯。 孟知祥加符宝郎,授骑都尉,封咸阳县男。 其余大小文武,各军将士,均右赏赐,不再赘述。 一月之后,废鄂岳观察使,降为鄂岳都团练使,置长江漕运大都督府,驻江夏,办事岳阳、黄石、江州、安庆,主持整改疏通长江漕运,总督江南西道一切转运事务。 九月初二,荆襄节度使赵德諲以疾病缠身难以理事为由,上表请求入朝并获准,不料出发的第二天,赵德諲就骤然病薨入朝途中,只是比历史上晚了半年,舟中而卒,无疾而终。 废朝叁日,追赠礼部尚书,谥曰忠穆,金吾卫上将军赵匡凝,左羽林大将军赵匡明,兄弟二人返回襄阳丁忧,李晔遣使吊唁,特许昭仪赵一真和美人赵立秋出宫回襄阳为父奔丧。 重阳节,荆南节度使成讷上表请求入朝。 第152章 荆南归附 ,! 成汭自小就颇具游侠习性,是当地有名的问题少年。 一次酗酒杀人后,被迫舍家亡命江湖,奈何实在躲不过仇家和官府的追查,最后干脆出家当了和尚,秦宗权起兵后,和尚立即还俗当了兵,当兵没多久,他就被一位郭将军看中。 这位郭将军认为他骨骼惊奇,打算当成儿子培养,给他起了名字叫郭禹。 后来,秦宗权盯上了荆州,郭禹次当行。 也许是意识到了秦宗权早晚会被灭亡,郭禹乘乱开了小差,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有过落草和云游四方讨饭的郭禹生存能力极强,他带着亲信偷偷摸进了屈原姐姐的故乡秭归。 在这个江边小州,小郭禹招募流民精壮成军,时刻准备攻打江陵。 俗话说,机会总会青睐有准备的人。 老东家秦宗权胆子越来愈大,索性要当几天皇帝过瘾,为了避免朝廷和四方诸侯讨伐,他命令弟弟秦宗言进攻江陵,准备在开辟荆州第二战场,以备不时之需。 江陵时任领导张瑰很有骨气,虽然兵少将弱,但就是不肯跟秦宗权屈服,蔡军打了一年也没攻破江陵,最后灰熘熘跑了,秦宗权自觉很没面子,管不了朱温,还管不了你张瑰? 赵德諲,杀! 核心悍将出马,这下张瑰顶不住了,慌忙四处求援,四方诸侯被秦宗权吓破了胆,哪里敢帮他,张瑰无奈之下找到了小郭禹,你小子好歹是荆州的刺史,总该有点香火情罢? 接到张瑰的求援信,小郭禹很高兴。 张瑰啊张瑰,任你鼻孔朝天,也有低头求我的时候啊? 小郭禹得意完毕,立即带兵出发,鉴于蔡军势大,小郭禹又在重庆一带呼叫了很多盟友跟他一起抵抗蔡军,各州兵马就这样陆续向江陵开拔,赵德諲听说后毫不犹豫撤了兵。 蔡军撤走后,张瑰又开始担心起小郭禹了。 辛苦了,请回罢! 小郭禹也很痛快回师秭归了,但赵德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火速重整旗鼓,虎狼之师下江陵! 这一次张瑰向四方求援的时候,没人答理了。 烽火戏诸侯,把大家伙儿当狗耍啊? 上回你说赵德諲来了,咱们怎么没看见他人在哪? 四面无援,战无希望,张瑰的部下不想陪葬,于是干掉领导向赵德諲请降,赵德諲也不想在这伤心之地久留,于是把物资打包带走,至于江陵空城,则部将王建肇留下镇守。 听说江陵真完犊子了,小郭禹痛断肝肠,决定驱逐蔡军收复江陵。 王建肇还没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赶走了。 文德元年,僖宗驾崩,寿王李晔上位,小郭禹也得到了朝思暮想的江陵,初尝胜果的小郭禹立即向长安朝廷报喜,首相韦昭度也没有让郭禹失望,考虑之后委任其为荆南留后,不久见他站稳了脚跟,干脆就让他转正当了荆南节度使,小郭禹则立即上书请求恢复本姓。 至此,成讷横空出世。 高兴没两天,拿来户口薄一翻,成讷傻眼了。 堂堂荆襄重镇江陵,在册户口居然只有十七户百姓。 痛苦之后,成汭发扬南泥湾精神,率军开展生产自救运动。 鉴于自己没文化,他觉得还是该个读书人帮忙,于是叁顾茅庐,请动名士贺隐出山相助,在贺隐的建议下,大老粗成讷励精图治,从谏如流,勤政爱民,开始了第叁次创业。 首先,整肃法纪,约束士兵,召集流民开荒屯田。 官府在册户籍人口虽然不多,但躲在乡野高山避难的百姓却不少。 成汭招募流民,带兵跟老百姓一起搞生产,退林还耕,打坝筑田,治河修渠兴盐铁,很快就有了无数良田,盐纺铁矿水利织造大兴,各地百姓一听说,纷纷拖家带口来投靠他。 及至定初四年,荆南户数超过四万。 其次,减免赋税,收敛脾气,以身作则,依法治镇。 自从当上节度使,他就成了翻版的周处,一改往日习性面貌,在幕府文官的协助下,他领导了轰轰烈烈的降税减费运动,废除各类苛捐杂税,极大降低税率,选择让利于民,藏富于民,努力为老百姓营造了一片相对太平的净土,很多忍受不了军阀暴政的士民纷纷归附。 第叁,整理漕运,重建码头,通商兴业,在他的管理下,荆南营商环境得到强力改善,各地豪商纷纷前来江陵注册投资,四方商贾会通江陵,荆南军政府的商税收入大幅提升。 越数年,政通人和,仓廪充实,百废具兴,荆南大治。 朝廷这回大举出兵讨伐鄂岳,观望形势得知杜洪必亡后,在幕府文武的建议下,小郭禹鼓起勇气,向鄂岳行台递交了请战书,还给李晔资助了叁十万石粮草,以示忠君体国。 老对手赵德諲上表请求入朝后,成讷有点方,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整天唉声叹气的,周岳被灭了叁族,杜洪也跟着被砍了脑袋,如今襄阳强藩赵德諲也要入朝,这可怎么办呀! 幕府节度书记贺隐站了出来,为成讷分析中外形势。 最后贺隐得出结论,与其关门做节度使,不如开门封侯拜相。 咱们荆南一直尊奉朝廷,从来没干过亏心事,而且大帅治镇有功,先朝首相本朝西川行省同平章事韦昭度韦相公表彰过大帅,权倾朝野的本朝首相杜让能杜国公也表彰过大帅。 有这两位宰辅大臣护着,大帅还担心入朝会受到暗算不成? 何况大帅这回随天子从征杜洪有功,连天子都夸奖大帅能干,只要大帅放弃割据入朝,荣华富贵少不了,反之如果不入朝,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朝廷要讨灭荆南是易如反掌。 孰优孰劣,大帅仔细想想罢,问计其他人,众人都建议他入朝,深思熟虑之后,成讷终于做出了正确决定,上表以旧疾复发为由请求天子批准荆南归附,李晔抚掌大笑。 邸报传来,江陵也是一片欢腾,给成讷当属下是当,给朝廷卖命也是卖,如今他们真正归顺了朝廷,今后就再不用担心被朝廷讨伐,不用再战战兢兢,荣华富贵也有了保障。 九月二十五一大早,成讷、贺隐、卢安国等人按照计划,各自带上全家老小、金银细软、机密文件,坐上香车宝马,在中使顾弘文和两千御林军的护送下,启程前往长安面圣。 从官邸出来的时候,一个**岁的女童忽然走到顾弘文跟前,抬头仔细打量他,顾弘文张嘴便欲呵斥,但想到大家平时温和的性情,就停了下来,冲小女童和气一笑。 小女童问道:“你是太监吗?” 成讷立即训斥道:“盈盈放肆,这可是顾掌刑!” 成盈盈却不管,又问道:“你是太监吗?” 顾弘文傲娇一哼,点点头道:“是又如何?无赖的小丫头!” 成讷的家眷足有二百多人,算上荆南文武高官及各自的家属,队伍规模接近千人,他们的金银家产、日常用物、各类机密文件牌令,足足装了叁四百车,荆南还真是有钱啊。 顾弘文寻思着,大家拨的护送兵马是不是少了些? 成讷跟顾弘文同乘一车,看着成讷不安的神色,顾弘文知道他现在心里很慌,现在的他没了兵权,担心会被朝廷翻旧帐,顾弘文要做的就是让他安心,让他看到朝廷的真心。 一路上顾弘文都在跟成讷找话说,描述李晔的英明神武,暗示李晔的哪些底线是中外臣子一定不能越线的,讲解六位宰相的脾气,还要成讷平时当心门下省的那些疯狗言官。 那些家伙发起疯来,连大家都得退避叁舍! 成讷没当过京官,当下自然感激,默默在心里记下。 长话短说,半月之后,车队抵京。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京师都已经下起了雪。 朝廷对成讷的入朝显示了极高的礼遇和热情的欢迎,特遣户部主事孔纬、中车秘书令段师临、监察御史孙淮、左羽林中郎将李武、永平公主、睦王等人前往蓝田县迎接。 及至明德门,天子遣禁中首宦高克礼迎接宣旨。 在藩镇大院赐上宅一座,赐永业田五百亩,拜盐铁通判,兼户部主事,种田小能手在户部上班,倒也算是量材录用,和京兆尹交接成讷一行后,顾弘文就立即带成讷入宫面圣。 李晔特意召见,就是让他感觉到朝廷对他的重视。 含元殿内,成讷第一次见到了皇帝。 一个年轻的少年,跟他儿子一样年轻,却意气风发,龙行虎步,目有神光,坐如山岳巍然,站似通天长虹,丝毫没有大权旁落他人之手的感觉,完全不是外界传言的傀儡之君。 左右近侍宦官无不恭恭敬敬,就连顾弘文也是一脸温顺。 成讷跪下,叁叩九拜,山呼万岁。 皇帝澹然一笑,一边剥橘子,一边说道:“爱卿平身,朕可算等你了。” 成讷受宠若惊,伏惟道:“臣本卑鄙,不过区区一介草寇,若无朝廷信用,罪臣如今只怕还在各地云游漂泊,蒙陛下隆恩,罪臣才得以入朝享福,陛下深爱,罪臣羞愧难当!” 李晔剥完了橘子,让顾弘文拿给成讷,并下令赐座。 成讷惴惴不安坐下,大半个屁股悬空,橘子拿在手里也不敢吃。 李晔再拿起一个橘子,边剥边道:“江陵名城,荆襄重镇,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蔡贼窥江去后,邑里墟间,人烟断绝,鸡犬不闻,实为空城坟冢。” “算如今,丁壮在南冈,采莲女江舟唱晚。” “荆南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太平清乐,这是爱卿治理之功。” “每每说到荆南,宰相们对爱卿都是赞不绝口。” “这回朕调你去户部,就是因为你稔熟民事,成爱卿不会觉得委屈罢?” 李晔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客气至极,这是他跟杜让能他们事先商量好的。 君臣一唱一和,让成讷放心。 成讷连忙说道:“回陛下的话,臣叩谢陛下隆恩还来不及,哪里会委屈?臣唯一担心的就是臣不学无术才疏学浅,如果在户部任上有失偏颇,会有负陛下对臣的隆恩深爱!” “爱卿言之过甚,不必妄自菲薄。” 李晔笑了笑,吃了一瓣橘子道:“对了,朕特意给爱卿备了一套大宅,在安国坊的藩镇大院,你在京师也算是安家了,令郎政方朕也安排好了,就去武学水师科读书罢。” 对于藩镇大院,成讷早有耳闻。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进去。 罢了,住哪儿都一样。 就陛下和朝廷的态度来看,好日子是稳了。 “另外,记得跟杜相公碰个面。” 成讷到了户部,杜让能就是他的领导,提前见一面也好。 说完这句话,吃完一个橘子,李晔闭目双眼。 看成讷没有告辞的觉悟,高克礼提醒道:“成通判,大家乏了。” “好好,微臣告退!” 行了君臣大礼,成讷欢天喜地回去了。 成讷出殿后还不打算走人,站在屋檐下哈着白气搓手。 入殿陛见的杜让能见到他,笑呵呵道:“成主事怎么还没回去?这么大的风……” 成讷见到杜让能,面带笑容走上来说道:“相国,我在等您哪!” “何故等待?” 成讷左右看了一圈,然后凑到杜让能近前道,“相国为国操劳,下官敬重在心,所以在此等候相国,斗胆想请相国吃顿薄酒,聊表下官心意,而且下官明天就要到户部上任了。” 杜让能素来刚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朝廷利益在他心中高于一切,听到这话自然婉拒了,成讷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成,就算放下此事不谈,下官之所以能到任户部,也全凭相国在陛下面前大力举荐,下官若不说个谢字,与猪朋狗辈有何分别?” 杜让能见成讷如此坚决,就呵呵一笑,看了看天色道:“这样吧,眼下本公还要入殿奏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如果你方便,那就晚上再叙,饭就不吃了,去户部等本公吧。” 成讷说要谢谢他,回头肯定少不得给他塞钱,成讷刚离开老巢来到京师,眼下心神未定,总是觉得朝廷要搞他,他要是不理成讷,回头成讷心里一定会有疙瘩,所以杜让能应了。 李晔提前也跟杜让能交代了,多少收点,让成讷安心。 见杜让能答应,成讷连忙笑呵呵道:“那下官在承天门外恭候相国,多晚都行。” 杜让能道:“去户部值房罢,堂官郎中主事都在,你也好熟悉一下。” 成讷喜道:“多谢相国,下官告退,回见!” “哎,回见。” 望着杜让能的背影,成讷松了口气。 从今往后,一家人就在京师扎根了,长安不比江陵,此地处处玄机,人生地不熟,早晚会吃亏,他早就想好了,带到京师的家产,至少有四分之一要散出去,这样才能广结善缘。 与京官交好,家里人才能平平安安在长安生活。 如此一来,首相当然是重中之重,只要结交了杜阁老,就算朝廷有人想找茬,都让他找不出来,而且杜阁老还掌握着自己未来的仕途甚至命运,此时不趁机打点,更待何时? 一边想一边走,成讷很快出了丹凤门,然后小雨大风中停了下来。 他没去户部值房,丹凤门左右的避风亭也没去,就在这等。 程门立雪,说的就是一个诚意。 杜让能进了御书房,李晔正在炭火盆边烤火。 见杜让能进来,李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老师坐,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杜让能坐下,也伸出双手烤了一下,说道:“是啊,今年入冬早,不过瑞雪兆丰年嘛!” 君臣二人寒暄了几句,杜让能乐呵呵道:“陛下可知今年秋解收入如何?” “跟去年持平?” 杜让能摇摇头,乐道:“差太多了,陛下再猜猜?” “不会多一倍罢?” 杜让能摇头,伸出两个手指头,得意道:“比去年多两倍!” “嚯,这也太多了……” 这个数目远超李晔预想,新政推行的初期,基于基层官吏的执政水平和各种因素,受惠百姓和复耕的土地不会太多,所以今年粮食产量能跟去年持平就不错了,李晔哪敢多想。 但是他忘了,关中已经太平了叁年,今年又没有天灾,就算不实行新政,粮食产量也反弹上升,加上韦昭度和崔安潜主持的蜀中两省大丰收,今年秋解粮收入暴增到了两倍。 除了秋解粮,还有商税和地税的高额收入。 另外还有各镇进奉,钟传的赔款,重新纳入中央治下的湖南和鄂岳,加上灭佛均田导致免税群体大幅缩减,可供征税的自耕农大大增加,难怪杜让能一提起这事就合不拢嘴。 “照这么下去,老臣估计朝廷明年的收入会超过一千万贯!” “啧啧啧,一千万贯哪,以前臣想都不敢想。” 杜让能乐得不行,凑到李晔近前道:“陛下猜猜,户部有多少钱?” “打了大半年的仗,估计也没多少钱,四百万贯?” 李晔算了算,保守估计道。 “少了,臣昨日召集度支部八十六名会计核算财赋完毕。” “算上秋解结余,各镇进奉,钟传赔款,银行专卖漕运驿站所得收入,算上东川十一州、西川二十四州、山南十七州、京兆二十叁县、京畿十一府、鄂岳七州、湖南十叁州。” “截止目前,度支部在册账目是,绢四百四十叁万七千八百九十五匹,钱七百六十九万四千二百叁十七贯,盐五百八十八万七千四百斤,黄金九十万两,白银二百叁十万两。”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么多钱怎么花得完啊? “臣估摸着明年就能达到陛下说的两千万贯小目标,哈哈哈。” 李晔脸一红,以袖掩面嘟囔道:“怎么还记得……” 杜让能忍俊不禁,李晔又说道:“成讷给相公的钱,相公一定要收下。” “臣向来两袖清风,怎么能讹人钱财?” 以杜让能的地位根本不需要贪污,况且他还不是这类人。 李晔为难道:“多少收点罢,不碍事。” 如果杜让能不收,那就代表与他划清界限,成讷心里不慌才怪。 况且送上门来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 天子不能受贿,宰相可以啊。 “陛下这是逼着老臣当杨国忠啊,老臣要晚节不保了。” “哈哈哈,相公说错了,最次也是桑弘羊!” 李晔起身从书柜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瓶酒,李晔拿笑道:“这是朕上次生辰时朱温送来的贡品,他说全天下就这么一瓶,朕可是一直都没舍得喝。” “今晚把它干了,庆祝一下。” 一边说一边揭盖子,开香槟咯! 瓶盖一开,清香四溢,的确是上等的好酒。 看着通红的炭火,李晔自言自语道:“相公,咱们干喝吗?” 杜让能道:“御书房,还是不喝了。” 李晔不理他,坏笑道:“这炭火真好啊,烤肉吃?” 杜让能愣了一下,这如何使得? 他深受正统思想教育,从来不会在书房吃饭。 不过想了想,他释然了。 天子虽然好色,但从未荒废国政。 虽然偶尔会做出离经叛道的荒唐事,比如偷熘出宫到青楼,跟艺妓弹了一整夜的琴,比如在朱雀大街开了几家书店,装成老板接待客人,被买书的太常寺官员认出后落荒而逃。 比如在后宫玩泥巴烧字模,印刷一些莫名其妙的书,这些书杜让能有所耳闻,章回名有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还有董生卖鬼这种离奇故事,在长安很是热销。 虽然偶尔会有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举动,比如在会见大臣的时候吃橘子,比如悄悄把已经被刑部判了斩立决的王建夫人徐唯邺徐唯默藏居在鸳鸯院,刑部来要人的时候拒不承认。 比如偷熘出宫,却不知因为何故在街上跟世家子弟打架。 听说金吾卫来了,大手一挥道:“撤!” 虽然天子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他从未忘记励精图治。 朝廷连平五镇,威严大振,亲自率军雪夜袭长沙,轰动天下。 虽然天子脾气不好,但他从未勤政爱民,爱护士子,刑不上大夫,非谋反不加死罪,爱护百姓,灭佛均田地,废除各类苛捐杂税,官员爱戴他,百姓歌颂他,这难道不是好皇帝? 至于在不在御书房烤肉,有什么纠结的? 一开始每当皇帝做出离经叛道之时,杜让能这个太傅帝师还会苦口婆心劝教,但每次都会被皇帝用一句话顶得哑口无言:“朕就是王法,只要不影响中兴大唐,老师不要计较。” 说干就干,说烤就烤! 李晔一面命顾弘文去通知刘崇望和崔胤他们几个宰相进宫,一面命江方庆去寝宫请何芳莺和裴贞一她们过来,一面要高克礼立即去吩咐御膳房制作准备烧烤用的肉食和相关工具。 御膳房的动作很快,过了一刻多钟就送来了用竹签串好的肉串,还有羊排羊腿之类的烧烤肉食,花椒猪油细盐和烧烤用具也俱全妥当,李晔命人把东西都搬去后殿的背风小院子。 含元殿虽然成了李晔的寝殿,但以前好歹是朝区。 真要在正殿撸串,李世民非得气活过来,而且油烟熏殿也不好。 不一会儿,刘崇望、崔胤、柳璨、杨涉四位宰相进来了,天色堪堪擦黑时,淑妃何芳莺、韩国夫人李廷衣、陇西郡夫人李渐荣、贤妃刘疑、昭仪赵一真等后妃也陆续到了后院。 李晔多了几个儿女,何芳莺又生了女儿,就是历史上那个的平原公主。刘疑生了个儿子,裴贞一又生了个儿子,历史上的雅王,值得一提的是,赵一真入宫后,后宫有些不平静。 无它,嫉妒。 拿何芳莺的话就是,寿王你可真行啊,打仗还打出两个女人来?裴贞一也非常不满,自从赵一真入宫,李晔去含象殿的次数大打折扣,她觉得皇帝对她的宠爱被赵一真抢走了。 前天李晔去了含象殿,聊了一会儿就打算走人。 裴贞一当时就火了,问道:“走?陛下又要去跟哪个野女人幽会?” 李晔心虚道:“朕是要去跟宰相们商榷国事,你不要瞎想。” “哟哟哟!” 裴贞一杏眸看向李晔道:“臣妾随口说两句,陛下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作为楚国夫人,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裴贞一更是生气,愤怒道:“你吼我干什么?我是你明媒正娶礼聘入宫的妻子,是在太庙列祖列宗神前受封的楚国夫人,赵立秋赵一真和徐唯默徐唯邺未经叁书六礼,她们算个什么东西?作为楚国夫人,作为你的妻子,我就是看不得跟那些野女人好!谁无理取闹?” 李晔哑口无言,道:“朕真的是去延英殿,多给朕一些信任。” 裴贞一点头:“可以,臣妾跟陛下一起。” 说罢不由分说,穿上鞋就拽着李晔往外走。 “泼妇!” 李晔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怒道:”朕迟早跟你离婚!” “离就离!” 裴贞一毫不示弱,拽住李晔的袖子声嘶力竭道:“这是你说的,你封宫废位的圣旨一到,裴贞一立刻叩首接旨,连夜就出宫到太清宫削发为尼,李弘你尽可交给哪个妃子抚养!” “悍妇,给朕放手!” 李晔挣脱而出,带着一群宦官扬长而去,夫妻二人大吵一架,那天晚上的雨很大,裴贞一独自在寝殿哭到半夜,陪嫁婢女和含象殿的宫女宦官轮番上阵劝说,奈何都不管用。 还扬言说,如果皇帝册封徐氏姐妹为妃,她就死给皇帝看! 此事顿时轰动后宫,何芳莺和刘疑这些妃子都去含象殿安慰裴贞一,之后又找李晔劝说,老宰相杜让能和刘崇望也明里暗里劝和,劝皇帝雨露均沾,不要叁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皇帝自是余怒未消,扬言要跟裴贞一离婚,将其送到太清宫出家,但她是裴度的侄孙女,是李晔叁书六礼十里红妆礼聘进宫的世妻,在裴贞一没错的情况下,李晔不会真这样干。 这一回,李晔感受到了宪宗的难处,当年宪宗也是这样,郭贵妃发起飙来,威风赫赫的李纯只有落荒而逃的份,这也让李晔想起了理学,理学时代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话说回来,恩爱夫妻闹成这样也不像话,李晔本来想趁今晚烤肉的机会跟裴贞一修好,但她没来,说身体不适,哭成那个样子,一双眼睛红得不像人,哪能出席这种场合。 裴贞一不来,李晔也就只当她还在生气,兀自跟众人大吃大喝。 酒是上等贡酒,肉是新鲜的好肉。 别说,还挺爽,算是这辛苦大一年的犒劳了。 君臣几人围炉而坐,先一起干了两杯,谈了谈时政。 聊着聊着,肉烤的也差不多了,滋滋冒油。 李晔撩起袖子,一边翻滚烤串一边撒调料,完了就装到盘子里,让宰相们开干,试试他的手艺,杜让能拿起一串尝了尝,发现别有一番风味,大声道:“外焦里嫩,陛下请!” “来,走一个!” 李晔一饮而尽,大快朵颐起来。 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烤肉味道升腾起来,分外诱人。 顾弘文站在旁边,不时咽着口水。 等下了值,咱也得回内侍省好好去吃喝一顿。 叁杯酒下肚,崔胤抹了抹油汪汪的嘴,问道:“陛下,朱温可有动静?” 李晔撸了一串肉嚼着,舒舒服服嘬了口酒,这才说道:“萧树野和江镇这两个家伙,真不愧是你崔相公推举的人才,朕才把他们派出宣武不到两个月,居然就进了朱温幕府。” “话说他俩是你的门客,不曾跟你报告情况么?” 崔胤笑道:“一人不烦二主,臣早就叮嘱他们跟侦缉司单线联系。” 李晔这才继续接话道:“动作朱温自然是有的,丁会和曹延祚从鄂岳回去后,曹延祚受到了朱温的责罚,被贬为亳州刺史,丁会虽然没事,但也自去了兵权,整日居家不出。” “洛阳方面,朱友裕奉朱温之命过去了,被张全义视为座上宾,南面陈许目前没有动静,武宁军时溥和朱氏兄弟已经起兵了,正在跟汴军交战,李克用也有南下的趋势。” “朱温想打垮四面邻藩,奈何朱氏兄弟人等也不是吃干饭的啊,哈哈哈。” “过了这个年再说朱温吧,也让将士们休息一下。” 刘崇望喝了一杯酒,问道:“湖南鄂岳荆南荆襄四镇的兵马,陛下作何打算?” 李晔一边烤肉一边道:“湖南和鄂岳的兵马,相公带着兵部按照老办法处置,该裁的裁该留的留,屯田军留在当地开荒屯田,野战军调到武昌待命,荆襄和荆南的兵马暂不动。” “这两镇都是强兵,日后讨伐朱温还有大用,暂时保持编制,钱粮赏赐也别断,毕竟赵德湮才去世不久,成讷也刚入朝,如果朝廷操之过急,将士不安之下很容易兵变闹事。” 说完这事,李晔又对柳璨道:“你这几天在各官署挑些人才,朕考校合格就安排到荆南和荆襄去,明天各位宰相和中书舍人们也在政事堂开个会商讨组织选拔四镇幕府文武,关于下放到荆南荆襄两镇各州县官员,吏部也要提上日程了,早些提名拿出章程给朕过目。” “总之尽早些消除荆襄和荆南的不安稳因素,为朝廷平定中原做准备。” “另外,王师范和李罕之就交给崔相公你对口负责了。” “不说了,来,喝酒!” 君臣五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晔狠狠地灌了一大白,然后换了个语气问五位宰相道:“等到了明年,咱们就真称得上是有钱有粮有兵翻身把歌唱了,各位相公觉得朝廷够不够格去找找中原藩镇的麻烦?” 杜让能反问道:“找麻烦就够了么?” 崔胤亦是冷笑连连,阴狠道:“张全义匹夫,臣必杀之!” “哈哈哈!” 李晔大笑,道:“崔相公,朕叫你修历朝通史,你修得怎么样了?” 崔胤愁眉苦脸道:“按照陛下的,已经完成了周纪秦纪汉纪,接下来是汉建安二十年,明天臣把修好印刷完毕的呈送给陛下,如果陛下觉得没问题,就这部通史取个名字罢。” 君臣五人就这样,一边在含元殿后院喝酒撸串,一边聊着国家大事,夕阳帝国的一个又一个重要决策就这么在嬉笑之间定了下来,何芳莺这些妃子另坐两桌,也在聊着一些事。 时不时看两眼李晔,后者大吃大喝谈笑风生,丝毫不问自己的女人。 好在这个妃子都识大体,也没去打扰。 还是老样子,喝到一半,不胜酒力的李晔又醉了。 高克礼和顾弘文赶忙扶着李晔回了寝殿,李晔胡乱拉着崔胤的袖子,要他去寝宫同睡,说还有很多事要谈,崔胤面色发白,赶忙挣脱李晔的魔爪,这话要是传出去还得了? 把李晔送到寝殿睡下,宰相们陆续出宫,妃嫔们也各自道别返回,何芳莺和刘疑临终之前各自给李晔留下了一张纸条,大意是要李晔别再跟裴夫人置气了,床头打架床尾和。 何芳莺并未直接返回长安殿,又去了含象殿看望裴贞一。 自从那天跟李晔大吵了一架,裴贞一日夜以泪洗面,昨天风雨交加又非要去在屋檐下吹风观景,谁劝都不听,本就伤心,加上这么一激冷,顿时病卧在床,傍晚才服了汤药。 此时坐在床上,捧着一本诗叁百。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谷口大风,风雨交加, 当年担惊受怕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忧虑,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你却弃我掉头而去。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谷口有风,风不停。 当年担惊受怕时,你把我搂在怀抱恩爱,现在你发达了,将我抛开忘记。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风不停,越过高山,吹得草枯木死。 我对你的好你全都忘了,专门挑剔记得我的小毛病。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叁其德。” “叁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嘘嘘那些鸠儿,别把贪吃桑葚,年轻女子别对男人太依依,男人若是爱上你,要丢就丢太容易,女人若是爱上男人,要想解脱太难,我做妻子没差错,是你李晔太奸刁。 反覆无常没准则,变心缺德耍花招,婚后这多年,我恪守妇道,一切依你,谁知大唐中兴之势显露后,你却渐渐对我凶暴,兄弟姐妹不知我的处境,想起我还觉得我过的很好。 静下心来细细想,独自黯然伤心。 当年新婚之夜发誓白头偕老,如今人未老心先忧,淇水有岸,沼泽有尽,回想少女时代的快乐,谈笑之间很温柔,不是你口中的泼妇悍妇,海誓山盟还在耳,我们却反目成仇了。 既然你不念旧情,一切从此就算完! 听到裴贞一背诵这两首诗,婢女们在旁边劝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奴婢不得不说了,夫人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陛下一时之怒,当不得真,夫人别多想,安心保重才好。” 裴贞一笑笑,也不答话,又咳嗽数声。 把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陪嫁婢女叫过来道:“阿鸢,把我的字本拿来。” 柳鸢知道她口中的字本是皇帝写给她的那些情书,于是找来送到裴贞一跟前。 看着这些情书,裴贞一气的两眼直瞪。 看了一会儿,又道:“把火盆端来,我要烧了这些字本!” 不等众人说话劝阻,裴贞一就拿起一封情书扔到火盆上,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少待,一群宫人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就甩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 何芳莺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 看到往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河东夫人坐在榻上默默垂泪伤心,看到往日后宫佳丽叁千人叁千宠爱在一身的裴贞一独自落寞神伤,何芳莺颇有感触,不禁也悲从中来。 “那不成器的向来如此,别哭了。” 何芳莺上前抱住她,拍着裴贞一的背轻声安慰起来。 “当初许下了那么多誓言,现在却冷落忽略我,包庇徐氏姐妹那反贼余孽就罢了,还为了这对西川死囚罪犯跟我大吵一架,我当时只说跟他一起走走,他就骂我是泼妇悍妇。” “还说要跟我离婚,弃我如敝履破鞋。” “好啊,若是民间夫妻,随时可以去官府写公断文书。” “一纸离婚状文,就此一刀两断!” “我就知道那个赵一真也是个妖精,赵一真进宫的时候,我就说了两句话,他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当着赵一真的面说我过分,还吼我,赵一真住着最好的宫殿,我当初呢?” “我当年嫁给他的时候,只有一座又破又旧满是蜘蛛网和老鼠的含象殿,宫人还传言说含象殿闹鬼,那时候大唐式微,户部度支困难,他的内库也没什么钱,我说什么了吗?” “如今朝廷声威大震,他也越来越威风了,胸怀天下女子,我也算不得什么了。” 昏暗的灯火下,裴贞一如是哭诉,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何芳莺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边替她擦眼泪,递上一杯热茶,一边叹息道:“他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的跟你离婚。” 第153章 东厂问世 含象殿内,裴贞一跟何芳莺控诉皇帝的无情,李晔坐拥天下,她的全世界只有李晔。 “既生贞,何生真!”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杜让能也出了丹凤门,哼着小调往政事堂值房走去,心情相当好,一路上遑论宫女太监,见了他无不急忙上来行礼,一时间阁老好的招呼不绝于耳,杜让能和颜悦色一一回应。 看到个别年老的宫女太监,还掏出碎钱打赏一二,感动得那些老宫人连连作揖,杜国公给的赏钱是可以光明正大拿的。 为何?因为这不叫贿赂,在长安这片地界,有听说过需要杜国公贿赂的人么?他老那是真心疼你啊!就这么一路出了丹凤广场,走到承天街的时候,杜让能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成讷还能是谁? 站在漆黑的夜色中,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这灯笼还是是刑部一个好心官员找给他的,那名官员下班路过,看到到他站在街边,瑟瑟发抖怪可怜的,上前询问得知是新近入朝的荆南节度使成讷,就派人去找了灯笼衣裳。 此时的成讷,早已被小雨淋成了落汤鸡。 刺骨的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哆嗦。 杜让能看他这般光景,心中不禁感慨,此人为了显示心诚,宁可舍弃咫尺之外温暖的各部值房也要在风雨中淋雨挨冻,这份毅力的确少有,这么一想自是又对他高看了几分。 “这么冷的天,别冻出好歹来!” 杜让能快步上前,把身上大衣解下披到了成讷身上。 成讷终于等到杜让能出现了,赶紧费力的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冲杜让能行礼:“阿嚏……回阁老,下官在这里等,阁老一来就可以一眼看到下官,也省得再去寻。” “你身负陛下重托,千万别着凉了。” 杜让能拉着成讷的手,往政事堂值房走去。 “不不不,政事堂值房非机要大臣不得入内,阁老使不得!”成讷受宠若惊,连忙推辞道:“阁老使不得……” 杜让能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值房没关系,进去换身衣裳烤一下。” 成讷感激涕零,一再拱手道谢。 今晚在政事堂值夜的是翰林学士归黯、弘文馆大学士崔远、兵部侍郎李巨川,看到杜让能领着一个人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杜让能摆摆手道:“快,给成主事找身衣裳换了!” 换了一身衣裳,在炭火前烤了好久,成讷才温暖过来。 “阁老,请!” 想起在场的归黯等人,成讷又面带笑意邀请道:“天寒地冻的,今晚成某做东,各位官人闲来无事,不如也去吃碗水酒暖暖身子,走走走!” 归黯连忙摆手道:“多谢成通判好意,我等还要值班,请恕罪!” 出了朱雀门,不远处来了两辆马车。 一大一小,显然是成讷备好的。 成讷指着大马车,恭恭敬敬道:“阁老,请!” 杜让能摇头,无奈一笑,上了马车,警跸的金吾卫护在马车四周。 车厢极为宽敞,就像一个小房间,还有个小小的卧榻,车厢中央还摆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成讷见杜让能上了大车,他才返身上了后头那辆小车,他完全可以再叫一辆大车,但他就是要坐小车。 上下有序,尊卑有别,自己岂能跟宰相同乘一车? 这种豪车要坐,以后有的是机会。 因为成讷才来到长安,还没有搬进李晔赐他的宅子,所以暂时住在客栈,但他自然不会在客栈宴请杜让能,在平康坊最出名最好的大酒店如意苑定了个豪华包间宴请杜让能。 进了包间,成政方和贺隐人等也在。 一群人见到杜让能进来,立即起身恭请他落上座,杜让能也不推辞,入座谈笑风生,跟众人寒暄了一阵,荆南文武和成讷的儿子们自是不吝赞美,都是些明着拍马屁的词调。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 杜让能虽然已经和皇帝喝过,但还是举杯觥筹交错,本来他是不肯接受这顿贿赂宴席的,奈何皇帝执意要求。 喝! 众人不停敬酒,中书秘书令段师临与贴身警卫裴盈昌等人自然起身为领导挡酒。 三巡完毕,成讷语重心沉道:“阁老,今后下官这七个不成器的儿女,三个兄弟以及全家老小家僮二百六十九口人,就全蒙阁老照顾了,下官在这里先行谢过阁老费心了!” 说罢起身离坐,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杜让能坦然受之,虚扶起成讷道:“成主事不必如此,坐。” 成讷遵命坐下,然后冲掌书记贺隐使了个眼色,贺隐心领神会,取出一个精致木盒,对杜让能说道:“阁老费心了,咱们来得仓促,置备不周,这是江陵新茶,望阁老笑纳。” 杜让能呵呵一笑,朝秘书段师临点头,段师临上前接过,一掂分量,很轻。 哪里是特产新茶,分明是票子。 杜让能心照不宣笑了笑,再次点了点头。 段师临这才收下,命人拿了下去,成讷道:“阁老自是瞧不上这等俗物,下官的一点心意。” 杜让能呵呵笑道:“陛下这阵子打算在长安筹建三座大学堂,还准备在江陵、襄阳、武昌、洞庭湖打造战船训练水师,有你捐献给朝廷的这笔钱,户部的经费也能宽裕一些。” 贺隐问道:“阁老,什么大学堂?” 成讷接话道:“训练水师?莫非是专门培养水师将领的学堂?” 杜让能摇头道:“非也,一曰上林大学堂,择优录取天下士子入学读书,一曰水师大学堂,为朝廷培养水将,陛下志在天下,将来要重开海路,此中细节不足为人道也。” 这是朝廷机密,点到为止。 众人都是一愣,阁老要拿这笔钱去建学堂? 不对啊,就算要建学堂,那也该是朝廷专项拨款啊! 那么阁老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成讷一拍脑袋,觉得明白了,连忙表示道:“阁老说的对,为朝廷培养接班人才确是我辈当仁不让之事,这样,关于这三座大学堂,成家再认捐一百万贯!” 他以为杜让能这些话,是在暗示他再出点钱。 成讷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多少有些不快,盒子有两百万汇票,全是他拿着现钱去东市工行兑换的,这阁老明着吃了一波,还想暗里再大吃一顿,下手也太狠了, 不过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对于他的慷慨为国愁,杜让能却笑着摇头道:“成通判初来长安,正是花钱的时候,免了罢。” 众人都是一愣,还有嫌送礼太多的?这是什么玄机? 杜让能澹澹一笑,继续说道:你给本相的银子,本相会如数划入度支,至于其他京官,你也别去拜访了,如果被御史台的人发现,陛下都保不了你,户部三司也不兴这套。” 杜让能负责的各官署一直在狠抓廉政工作,贬黜了不少贪官墨吏,时间一长,他属下的大小官员都不敢乱来。 拿杜让能的原话来说就是:“你们私下交往,本相管不着,被御史揪住,本相也不会去求情保人,但在户部三司,谁敢动朝廷的钱粮,哪怕一文钱,别怪本相板子不认人。” 之前京兆府司仓参军倒卖常平仓粮食被查,被杜让能捉到度支衙门大堂,当着数百位官员的面廷杖五十,打得那人皮开肉绽,惨绝人寰的叫声连隔壁兵部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完杜让能的话,成讷等人都是面面相觑。 唉,陆贽转世啊。 吃完了饭,成讷欢天喜地的把杜让能送回国公府。 才回到长安的那几天,李晔诸事缠身,也顾不上各殿妃嫔,吃了烤肉,把南方一切善后事宜处理完毕,李晔才把心放在了夫人们身上,接下来的几天,李晔接连拜访妻子。 冬月初一,首先率众前往长安殿正式看望淑妃,分别大半年,两口子之间的那些事自是不必赘述了。 烛光下,何芳莺美貌动人,小别胜新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次日醒来,天已大亮,昏君穿衣离开。 初二,李晔马不停蹄,前往清凉殿与贤妃刘疑谈心。 “来,朕给夫人检查一下身体。” “你弄疼我了……” 初三,视察清思殿,慰问琅琊夫人赵乐桑。 “好久不见。” “你走以后,心也跟你走了,蒹葭思念是你,明月千里也是你。”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 动动动,痛痛痛。 初四,驾幸含象殿,看望楚国夫人裴贞一。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异口同声,夫妻遥遥对望,憔悴的裴贞一终于笑了。 “自为天子,繁华过眼,唯记平生应思量。”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知否!” 李晔点头:“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裴贞一哽咽,锦衣华裳,粗袖如心宽,殿中抚琴曲委婉,谁能听懂我悲欢,泪如雨落才知过往剪不断,帝后对拜,携手入殿,抚琴互弈,煮茶对诗,诵诗乐之章,终是冰释前嫌。 入夜,郎情妾意,绿衣黄裳解。 初五,私访鸳鸯院,慰问徐氏姐妹。 初六,翻牌赵氏姐妹。 “哈哈哈,召!” 高克礼跪在地上,哭腔道:“大家,您不能再翻牌子了!” “休要呱噪,火速召赵氏入殿!” 高克礼抱着李晔的腿,任凭李晔怎么踹也不撒手,涕泗横流道:“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您的身体才是大唐江山之本啊,如果大家今晚非要翻牌,奴婢就撞死在大家面前!” 说着竟然真就一头往蟠龙柱上撞去。 李晔惊道:“拦住他!” 被五六个人抱着,高克礼死不成,就睡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哭。 “不翻了,睡觉!” 次日一早,李晔洗漱穿戴完毕,率队前往太极宫。 中和殿内,宗室诸王世子世女庶子庶正在读书,看到皇帝突击视察,正在上课的翰林学士司空图率当值老师出来迎接,韩王世子李克良起身肃立道:“起立!” 永平公主、唐兴公主、德王李裕、韩国夫人李廷衣、李克良、李采雅、李知道、李嗣周、李如画、李文博等数十男女纷纷起身垂手肃立,正在打瞌睡的睦王李倚也惊醒起身。 李晔跟司空图询问了诸王读书情况,问完才缓缓步入殿内,走到李倚身边,李晔问道:“劝学背得了么?诵与朕听,不许犹豫。” 李倚战战兢兢,结巴道:“启奏皇兄,还不曾背得……” “祭十二郎文背得么?” “昌黎先生的文章太晦涩,还背不得。” “琵琶行背得么?” “乐天先生的文作太长了,背得一半。” “鱼我所欲也背得么?” “孟圣的文章才学习没多久,还背不得。” “论语背得么?” “孔圣的论语太多了,背得十多则。” 李晔大怒,叱责道:“那你读什么书?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来人,打!” 顾弘文窃喜,面上却为难道:“大家,睦王是……” “朕说打!” 李晔双眼骤然一睁,一记暴喝吓得众人齐齐一抖,顾弘文惶恐,拿着木规快步上前,一把捉住李倚,将他缩在背后的手拿住,道了一声得罪了之后,就狠狠抽打起来。 是什么,不就是朕的亲弟弟么? 长兄如父,当哥哥的教育纨绔弟弟是天经地义。 “啪!啪!” …… 伴随着李倚的惨叫,三十手板打完了,这位纨绔宗室的手也变得红肿乌黑,脸上滚出两行猫尿,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低声啜泣,心中涌起一股对顾弘文的怨恨。 “没用的东西,三日后要是还背不住,要你好看!” 李倚擦去泪水,喏喏连声而退。 走到李克良身边,李晔凝声问道:“阿房宫赋背得么?” “启奏皇兄,背得!” “好,诵与朕听。”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 李克良澹定背完,还没有卡顿出错。 “不错,继续努力。” 继续走,望着时年十三岁的李嗣周。 “楚辞背得么” “启奏皇兄,背得七谏九章九问招魂哀时命。” 李晔点点头道:“就背招魂罢。” “神主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帝告巫阳,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巫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不错,继续努力,朕还指望你们为朕藩篱四方呢。” 李晔的表情多云转晴,语重心沉道:“一家人,朕总是要用的,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连普遍经书都不懂,朕怎么用?朕劝你们多读书,免得将来吃亏上当。” “谨遵皇兄教诲!” 回到含元殿,李晔静坐榻上,跟高克礼等人感慨道:“天下事在皇帝,帝不能尽察,所以广募爪牙责寄臣工使之事,如此一来,皇帝可以尽察中国大臣,但却不能遍视藩臣。” “顾弘文,如果朕想要尽知尽察,朕该怎么做?”顾弘文躬身道:“中外皆由大家乾纲独断,奴婢不敢妄言。” 李晔哈哈大笑,叹气道:“你不敢参政建言,是因为畏惧朕责罚你,话说回来,外朝六位宰相虽然尽忠王事,但往往也不能尽察,总有失职之处,以此推之,朕失恩不少。” “高克礼,邹忌讽齐王纳谏背得么?” 高克礼点头道:“奴婢背得。” “诵与朕听。”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旦日客从来,坐谈问客,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暮寝而思之,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臣诚知不如徐公美。” “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李晔点点头道:“虽然句读有误,仍不失精要,诚如邹忌所言,朕坐拥天下,子民无数,城市千百,东到大海,西涉流沙,南尽北户,妃嫔莫不私朕,朝廷之臣莫不畏朕。” “你们几个是朕的贴心人,没有谁比你们更亲近朕。” “但朕适才问起顾弘文,他却不敢说话,连你们几个都有很多话不敢回答朕,更何况跟朕不那么亲密的中外大臣,更就别说天下人了,由此观之,朕受到的蒙蔽远甚威王。” 高克礼问道:“莫非大家想要效彷威王纳谏?” “非也。” 李晔离座,看了几个心腹宦官一眼,说道:“谏言也不一定是真,大臣进谏也不见得每个人都是全心意为朕,有党争,有私欲,纳你谏不纳他谏,就是厚此薄彼了。” “关于这个问题,朕打算大募爪牙,广散耳目。” “秘密监听官员谈话,观察皇亲国戚动向,刺探天下藩镇情报,侦查皇宫内外一切传言,特务大街小巷三教九流一切人事,听察逮办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 深思熟虑之后,李晔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臭名昭着的名字。 “俗话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朕会成立专门官署,就让你们几个掌印,遴选刺奸鹰犬爪牙跟大内三宫的良才宦官婢女武士整合,使之成为一支为朕一人所用的力量。” 六个宦官听得热血沸腾,对李晔的话无不重重点头。 “这件事你们立即着手去办,开销由朕承担。” 第二天,顾弘文和高克礼得到了便宜行事的令牌,令牌由黑铁打造,正面是一只展翅血鹰,背面是一条呲牙咧嘴的恶犬,官署地址也选好了,就在长安东城清明门的碑林巷。 拿给他们练手的人也有了,李晔要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第154章 左梨被捕 拿给顾弘文练手的人也有了,李晔要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在押人犯临刑当天,顾弘文奉命出宫。 带着子丑寅卯十二档头,堂堂正正来到刑部大牢核点人数,当他进去的时候,心却陡然颤抖起来,东面牢城关押的是老少妇孺,西面牢城看押的是老少男犯,数不清有多少。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木纳的看着一切,像是认命了一般,有些人顾弘文还见过,比如仇恩嗣和刘乙真,比如杜洪的全家。 清点完毕,顾弘文看时辰差不多了,命牢头给人犯准备一顿断头饭,就叹口气出去了,牢头也不像以前冷血,这回行刑是他见过的临刑人数最多的一回,人的心都是肉长的。 摆着的饭菜碗筷谁也没动,顾弘文见状便示意把人戴上枷锁押赴刑场,仇恩嗣为官十年,在鄂岳很有名声。 虽然蓬头垢面的,但走到外面一样昂首挺胸,街道两旁三教九流的百姓看着她们一一路过,队伍中的妇孺何其无辜,有年老者掩面叹息。 顾弘文骑在马上,心情非常不自在。 簿子上的名字数字和血淋淋的现实的确不一样,想到即将亲眼目睹簿子上的名字变成活生生的一个个人并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就是那个下令的,顾弘文就没来由的觉得难受。 鹰犬差役在前面开道,把熙熙攘攘的人流分开,带着这些人犯顺利到达刑场,顾弘文跟刑部侍郎吴绍宁一起坐在监刑台上,看着刽子手就位,看着差役揪住人犯往指定位置走。 不知不觉,时候到了。 吴绍宁走到刑台正中,跟刽子手交代注意事项,想了想,顾弘文跟吴绍宁说道:“给她们一个痛快的罢。” 仇恩嗣受缚跪在地上,听到这话便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宦官,高傲的心气松了,低低道:“公公好意,仇某代表全家五十六口拜谢了。” 顾弘文悄声道:“大家不会杀判官,做个样子罢了。” 仇恩嗣一头雾水,失声道:“公公何意?” “你会知道的。” 顾弘文冷冷一语,回到台上坐定。 犹豫再三,还是扔出了令牌:“吉时已到,放炮问斩!” “阿姨,我怕!”一个少女怯生生看着锃亮的鬼头刀,使劲的往母亲身边靠过去。 “不怕,刀快,不疼。” 女子尽量用着温和的语气安抚,没说几句,突然哭泣道:“走过三万里黄泉路,上了望乡台,喝下孟婆汤,想你来生别再投生官宦家,就看判官笔了!” 顾弘文听到这些话,面色惨白,别过头不去看。 这就是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人一倒,家人就跟着遭殃,杀的不仅是别人的命,还有大家为数不多的善良。 人头滚滚的同时,人群隐蔽的一个角落,两个戴着斗笠的人遥望着刑台,皆是满脸泪水,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被高个子人死死拽住臂膀,估计已经冲上去劫法场救人了。 “弟弟,不要冲动。” 左融隐藏在斗笠下的面目看不出表情,劝阻左梨道:“你上去能救几人?这里四下都是官差和金吾卫,你上去只会多添一具无头尸体,这就是你姐夫的命,姐姐早有预料。” 左梨低声泣道:“姐夫对我恩重如山,如果没有他,我早被杜洪杀了,如今却要我眼睁睁看着他身首离兮,我做不到,就算被杀也比站这里好,姐姐放手,让我去罢。” “煳涂!” 左融没有放手,反而抓的更紧,压低声音道:“如果连你一块儿死了,你姐夫的仇谁来报?姐姐只有你一个弟弟,只有你一个亲人,如果你也死了,左家就真的绝后了。” 左梨咬牙切齿,眼珠子瞪得血红。 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鲜血流淌,他却不觉得痛。 刑台上,一名刽子手来到一名年轻女子身边,女子被堵住嘴,哭喊不能,惊恐的眼睛直盯着大刀当头砍来,一颗人头随即掉进了箩筐,一刀两断,身首离兮,尸体被官差搬走。 左融道:“那是刘书记的女儿,你的未婚妻。” 再一个男子被砍下头颅,眼神兀自惊恐,透过竹筐的缝隙看着人群,左融道:“那是杜洪次子杜建允,幸亏他为你求情,你才得以活着到江夏。” “那是杨至连的夫人,我跟她一直有交往。” 三百多人一个一个被砍去脑袋,每杀一人左融就会告诉左梨那是谁,和她自己是什么关系,越到后面她神情越麻木,直到一片死灰,眼神毫无感情,彷佛被抽离了所有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屠刀来到最后一人,那人大声道:“左梨我兄,今日杜家蒙难,乃是父亲野心滔天所致,为弟死得不冤,但这些老少妇孺何罪?左梨我兄,记得为弟弟报……” 大刀落下,话音戛然止住,左梨使劲掐着自己的皮肉,咬牙切齿道:“此生若不能生吃吴绍宁那厮的血肉,左梨誓不为人,死不瞑目,姐姐,我们走吧,离开长安……” 冬月十五,鬼门关前多了一批生灵,下午申时三刻,姐弟俩朝明德门走去,看到那些挨个搜身查人的官差,姐弟俩停下了脚步,通缉姐弟俩的海捕画像和缉拿文书到处都是。 就算有幸出了长安,潼关怎么过,即便逃出潼关,长江沿岸的关隘城池又怎么过,漫漫几千里路,不可能一直走在荒野。 西逃长安也是左融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官军兵临武昌的时候,杨守亮占据了鄂北,通往中原的路被阻断,南面也被封死了,往东去淮南,杨行密和孙儒那时又在交战。 三面被堵,只有西面一条路。 想了想,左融最终还是来到了长安,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不论逃到哪里,早晚都会被捕,不如来见恩嗣最后一面。 几天后的一个雪夜,停止宵禁的长安照常热闹。 朱雀大街上,一阵锣鼓声惊动市井百姓。 一前一后两道人影飞快在街上奔跑,专挑人多的地方跑,数不清的不良人和金吾卫从身后左右三个方面包围过来,敲锣打鼓高呼这是在逃钦犯,呼吁路过百姓协助官府予以缉拿。 由于人多,金吾卫也不敢放箭。 左梨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姐姐跟上没有,渐渐的,前方通往哪里左梨已经分不清了,只是慌不择路的跑。 忽然,一处胡同转角,几辆马车一字堵住路口,把这条胡同变成了死路,到处都是火把,火光让左梨感到刺眼。 四面涌出来许多人,清一色的斗笠黑衣装束,金吾卫持戟列阵,弓弩上弦瞄准了姐弟俩,左梨自知再无机会,拔剑对准脖子就要自尽。 “嗖!” 伴随着破空声,一名武士精准射中左梨右手。 “唔……” 一阵压抑的嘶吼声响起,左梨捂住血流不止的右手。 鲜血如泉涌,他摔在地上,挣扎去捡佩剑,却被走上来的官差一脚踹开,几个不良人冲上来七手八脚按住他,左梨不断挣扎反抗,但是右手带来的剧痛已经让他没有多少力气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有黑衣人冲上来,踩着左梨的断手,鞋尖使劲蹂躏,左梨疼得哀嚎不止,但被四五人用力按住,根本动弹不得,姐姐左融也被不良人捉住,脑袋被摁死在地砖上,吃了满嘴雪。 “走,下去看看。” 马车上,顾弘文突然说道。 小太监点点头,问道:“二祖宗,这人是谁啊?” “杜洪的左都狎牙,押班鄂岳八院牙军的广陵左才子,宰相点名的战犯。” 车帘打开,顾弘文缓缓朝左梨走去。 火光照在他身上,左梨被死死摁在地上,整个人疯狂挣扎。 看了一会儿,顾弘文冷冷一笑,故作惊讶道:“啊,是左狎牙啊?” “呸!” 左梨啐了顾弘文一口,骂道:“该死的阉贼!” 顾弘文抹去脸上的口水,挥手道:“打,杀杀威风。” 一顿毒打结束,二人被带走。 含元殿外,左梨第一次见到了皇帝,看到鼻青脸肿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左梨,李晔冷声道:“谁干的?” 顾弘文心一抖,摘掉帽子跪在地上,低低道:“回大家,奴婢下令打的。” 瞒肯定瞒不过去,不如老实交代。 “有什么话好好的说,不要动不动就讲打。” “奴婢知错了。” 顾弘文磕了个头,伏惟在地。 “起来,解开左梨。” “狗东西,你害我姐夫,我誓杀汝!” 左梨激烈挣扎,抬脚就往顾弘文身上踹。 “谁说是他杀的?” 李晔笑了两声,踱步道:“谁告诉你说仇恩嗣死了?” 第155章 资治通鉴 在何芳莺的极力劝阻下,李晔决定不清算鄂岳,在灭了杜洪及其九族后,只是夷灭了其顽固死党杨至连、刘乙真、汤迟廉、谢昌、卢文越等六人的三族,左梨等人均得幸免。 左梨之所以能活命,也算是侥幸。 朝廷在江夏的左氏府邸找到了很多书信,有左融写给四面行营都统韩正的,有左融写给北路军都统杨守亮的,还有左梨以臣子名义写给李晔的奏章,彼时交通阻断,所以不得出。 鉴于此,李晔也就对仇恩嗣网开一面了。 考虑过后,左梨发配凤翔出任岐州治粟令,仇恩嗣调入秘书省为着作郎。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李晔将目光转向了崔胤的奏折。 那天晚上君臣几人在含元殿后院吃完烤肉喝酒庆功,席间李晔问到国史馆修史进度,负责编年撰通史的崔胤说已经写完了汉纪,次日便成品送到含元殿请李晔过目裁定。 到今天的时候,李晔看到了魏纪第八卷草稿。 魏帝曹芳被废齐王,东海王高贵公子曹髦奉皇太后召令入洛阳。 关于这段时期的历史,崔胤如是写。 “高贵乡公景元元年,春,正月,朔,日有食之。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相国,封晋公,加九锡。二马食曹,帝威权日去。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沉、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 帝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朕不能坐受废辱,今欲自出讨之。” 沉业奔走告明公,帝遂拔剑升辇,率禁内武士宦官出讨,校尉司马伷止帝宫门,帝呵之,伷众奔走,中护军贾充入,逆与帝战,众恐欲退,太子舍人成济问曰:“事急,何为?” 充曰:“明公恩养汝等,所为今日,自当不必再问!” 济遂出戈刺帝,帝崩车下。 明公闻之,自投于地,嚎啕视左右曰:“天下人何谓我!” 太傅司马孚奔往,枕帝大哭,哀曰:“杀天子者,此臣之罪也!” 己丑,暴雨雷霆,日月晦冥。 司马昭弑神洛阳南阙,尸横云龙门,血流皇宫御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戈穿魏天子,明公入殿会议群臣,尚书左仆射陈泰不至,明公使其舅尚书荀顗召之。 泰曰:“世论以泰方于舅,今舅不如泰。” 子弟内外遂咸共逼之,乃入,见明公,悲恸。 明公对之泣曰:“玄伯,卿何处我?” 泰曰:“斩贾充南市,勉强可以谢天下耳。” 明公久之曰:“卿更思其次。” 泰曰:“泰言惟有进于此,不知其次。” 明公不允,兵逼太后诏制。 请罪状天子,废为庶人,草席下葬,太后悲哭许之。 辛癸,群臣奏后临朝称制,明公固让相国、晋公、九锡之命。 戊申,明公奏后曰:“成济弑帝,当夷九族。” 六月甲寅,常道乡公入洛阳,是日即皇帝位。丙辰,诏进明公爵位九锡如前,明公固让乃止。丁卯,葬高贵公子于洛阳草野。下车数乘,不设旌旐,百姓相聚观之,曰:“此是前日所杀天子。” 掩面哭泣,悲不自胜。 看完这一段,李晔召来崔胤和国史馆诸位史官,寒声询问道:“司马懿负罪明帝托孤,司马师欺主,司马昭逆天弑神,尔等却称其明公,是何居心?此等孽障,敢为明公?” “帝髦奉皇太后征召入奉宗佻为魏天子,奈何蔑称高贵公子?” 崔胤慌忙一跪,砰砰磕头辩解道:“官野皆尊明公,臣不敢妄为,魏太后制去高贵公子皇帝尊号,虽然以诸侯王礼殡葬洛阳,实则草席裹体以庶人葬之,并无旌旐百官送行。” “各家史书皆称高贵公子,请陛下明鉴!” 李晔将手中的魏纪草稿放下,凝声指示道:“丁卯弑神以后,除开晋纪,魏纪一概不许出现高贵乡公四个字,纪年按照髦所制年号,再让礼部为髦议皇帝尊号,择日追封。” “丁卯弑神后,尔等撰魏纪,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伷四人一概加逆字,为逆臣司马懿、逆臣司马师、逆臣司马昭、逆臣司马伷,贾充、成济、成倅一概加贼字。” “命秘书省草拟状文,除去贾充、王沉、王业、司马孚四人谥号,诏令河南道温县,烧毁司马懿故居并毁祀庙,毁灭贾充、王沉、王业三人坟冢,曝尸荒野,永为世鉴。传旨弘文馆,把这几人的事迹录入贰臣传,跟尔朱荣、高澄、侯景、安禄山等人并排一章,立即去办。” 崔胤面露难色,犹豫道:“陛下,这不好罢?” “怎么不好?” 崔胤鼓起勇气道:“元氏索虏已经为髦追议了皇帝尊号,我朝就不必了。” 李晔道:“朕乃汉家皇帝,处中国以临万方,不要拿南北索虏岛夷与本朝并列。” 听到李晔这话,崔胤没再说什么。 倒是另一个面生的史官,小眼睛打量着李晔的脸色。 犹豫少许,壮胆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李晔气笑了,拂袖道:“说!” ”魏文帝篡汉,所以有晋武帝篡魏,宋武帝弑德宗德文,所以有齐高帝弑刘昱,梁武帝弑萧宝融,所以有陈武帝弑萧方智,隋文帝弑宇文阐,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莫过于此。” “上王说,杀人者,人恒杀之,臣窃以为如是。” “上古圣王还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你知道这句话罢?” 李晔看了几位史馆一眼,凝声道:“天数有变,归于有德圣人,汉祚至协,大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献帝,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魏武靖定四方,刘氏宗庙得保。” “魏文丕皇帝受禅为帝,仍以天子之礼待山阳公。” “特赐受诏不朝,赞拜不名,郊祀故汉宗庙,出入警跸仪同天子,及山阳公薨,魏明叡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哭祭送葬,以大汉天子礼仪国葬山阳公,追谥孝献皇帝,司马氏又何为?” “是公然弑帝,是废为庶人,是草席裹尸。” “这样的禽兽王朝,最终被刘寄奴灭了全族才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至于宋齐梁陈,萧道成做得了初一,萧衍自然做得了十五,如果司马昭不开弑帝先河,礼崩乐坏不必至此。” “所以罪在元凶司马昭,卿不要再议,照朕说的办。” “记得把明公去了,一概录作逆臣司马昭。” “至于这部通史的名字,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就叫资治通鉴好了。” “既如此,臣等领旨!” 告别史官,李晔继续批阅奏折。 继荆襄节度使赵德諲病薨入朝途中,陈岩也病薨于道。 冬月二十一,福建观察使陈岩薨于武昌,跟赵德諲一样,在船上去世。 头天晚上,陈岩预感大限将至,命人起草了三份文件,第一封是写给李晔的。 “罪臣陈岩叩拜,近日头昏眼发黑,举手投足多有不便,恐大去之期不远矣,罪臣本建州卑鄙草寇,蒙先帝信用,拜团练副使,中和四年,臣兵犯福州,逼迫观察使郑镒离职。” “无诏募兵,驱逐上官,此罪臣一罪也。” “及至陛下视朝,朝野天下气象焕然更新,陛下生而神灵,睿识绝人,志在恢复太宗祖业,于是内惩奸宦,外诛贼藩,山南凤翔西川东川关中相继克定,大唐中兴之势渐成。” “陛下神灵振作果敢,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及至陛下问罪鄂岳,罪臣恐惧失慧,勾结钟传,秘使杜洪,此罪臣二罪,幸陛下顾往不罪,推恩致诚,罪臣得以举家入朝面圣。” “物有始终,天命不永,今臣疾病大渐,恐已不能赴京拜视天颜,请陛下治罪。” “值此之时,罪臣所念无多,唯三事而已。” “其一,泉州刺史王潮,祖龙之将王翦三十四代孙也,性情淑均,通文备武,忠贞克谨,心怀王事,勤学治道,誉蔼乡曲,和睦上下,盖有黄裳之风,罪臣窃以为可受陛下所用。” “其弟王审知,温和仁爱,谦逊有礼,文武双全,诚为君子善士。” “其二,罪臣妻弟范晖,莽撞无仪,骄横跋扈,心思非善,不能委以重任,若臣病薨道中,敢请陛下不动声色,秘不发丧,待罪臣三宗五族抵京再讣,决不能放范晖回闽。” “范晖回闽,福建必乱,陛下切切。” “其三,罪臣治闽多年,商通南海、日本、大食诸夷。” “福建府库,有粮二百三十六万石,盐一百七十万斤,绢六十万,钱七百四十万,朝廷钦差大臣主事福州后,陛下可按罪臣所报数目核对,以防下臣瞒报私吞,罪臣冒昧,顿首!” “三事述罢,臣心大定。”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奚可甚哀。” “唉……” 李晔太息,喃喃道:“天行有常,人命有终,为之奈何……”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观察使,再见了。 定初四年冬月二十一日,哭声在武昌码头响起。 福建观察使陈岩结束了他轰轰烈烈的一生,时年四十三岁,李晔悲痛,下诏隆葬长安,追赠兵部尚书,追封南海王,谥曰文简,罢朝三日,遣礼部郎中萧树人等赴武昌迎灵柩。 二十二日,朝廷有制。 延英殿内阁会议研究决定,陈岩长子陈延晦袭南海王爵位,授右羽林卫大将军,拜京兆府司功参军,泉州刺史王潮暂代福建处置观察营田团练等使留后,王审知出任福州刺史。 韦昭度罢西川行省同平章事,调任福建观察使,朝廷遴选百官组建福建行中书省,等韦昭度抵达长安就跟他上任,升福州为闽越府,直隶于京兆尹,派组文武百官建署办事。 至于王氏兄弟,李晔并不着急。 除了陈岩病逝的噩耗,钱镠也给李晔上了奏章。 伪越王董昌兵败为钱镠生擒,押赴京师问罪途中投江自尽,早有预料的李晔并不震惊,谕令钱镠打捞董昌尸首,就地鞭尸三百,其三族并其死党一干人犯仍然押赴长安受审。 钱镠讨贼有功,由镇海军留后转正镇海军节度使,封会稽郡王。 至于浙东观察使,由四朝元老东川行省宰相崔安潜担任。 和福建一样,朝廷遴选文武百官重组浙东政府,恢复对浙东道的直辖。 至于浙西,这就得看杨行密是怎么想的了。 之前说要入朝,这么久也没回音,李晔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根据李晔的指示,兵部递交了用兵申请状文,请求李晔谕令掌管调兵权的枢密院予以协助,调动江陵、襄阳、秭归、长沙、零陵、武汉、复州等地驻军东进,囤师宣歙观察使。 至于对杨行密的态度,朝廷意见也不统一。 六位宰相当中,杜让能和刘崇望力主宣抚杨行密,先将重心放在朱温身上,如果真的跟朱温打起来,朝廷就可以借助杨行密之力封锁宣武南面,配合北面东面藩镇包围朱温。 柳璨和崔胤则建议等一等,等韦昭度和崔安潜到任,杨涉还是照常反战,连续打了几年仗,陛下该休养生息了,内阁大臣也是各持己见,反正都是各有各的道理。 加之李晔本人也犹豫不决,所以到底对杨行密用不用兵还得根据形势从长计议,不过在此之前朝廷得做好用兵的准备,兵马得先动起来,故而李晔还是决定往江西淮南一带增兵。 毕竟无论是打朱温还是打杨行密,兵进淮南都是必要之举。 说起朱温,他这几天正高兴呢。 魔头李罕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人吃多了,最近几年得了眼疾,发病的时候连人都分不清,李克用多次召他去太原述职,都被他以眼疾严重拒绝了,一开始李克用怀疑他有异心。 结果派使者去孟州慰问探望调查的时候,发现情况确实属实。 李克用这才放心道:“如此就不要管他了!” 谁知道上个月的时候,李罕之府上突然来了一位云游神医,不知何许人,不详其姓字,自号杏林子,到孟州那天看见招医榜文,当场就在官差面前揭了榜,然后就被牙兵抓走了。 走进节帅府,院子正中摆了一口大锅,李罕之正在发病,眼睛上蒙了一圈白布,金刀大马的坐在屋檐下,听说有人揭榜,便恶狠狠道:“要是个庸医,就自己下锅待宰罢!” 说着真就端起碗筷调料,准备吃晌午饭。 结果怎么着,那杏林子一下手就让正抓瞎受苦的李罕之好受了许多,之后又开了两副药给李罕之吃,吃了两天,眼泪不流了,眼珠不红了,眼眶不疼了,看东西也勉强看得清了。 为了考校神医的本事,李罕之把消息散了出去,慕名而来的求医人顿时堵满了节帅府大门,李罕之果然没有推三阻四,很爽快的下令请神医出来接客,有人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当然,也有心情大好的。 出来就跟众人吹嘘道:“这人的确不同凡响,世外高人啊!” 至于甚么个高法,不论是满意的还是失落的却都不肯说,神秘兮兮的气息越发增加了人们的好奇心,这也更加了笃定了李罕之的想法,看来这个云游神医的确有些真本事啊。 心情一好,院子里煮肉的锅也就撤了。 当宣武的细作把李罕之最近的故事报回汴州,没有这方面痛苦的朱温听说后,这位性情复杂的军阀笑了好一会儿,口里叫道:“李罕之这是吃人遭了报应,什么神医也救不得!” 也许是觉得李罕之快死了,到时候就可以趁机攻打李克用了,接下来的很多天朱温都是心情大好的样子,没有责罚任何人,因为武昌之败被他贬到亳州的曹延祚也捡回了一条命。 朱友珪也一连七八天没有挨朱温的打,刘氏夜访朱温府邸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敬翔很气,但是又不敢说什么,干脆眼不见为净,每当妻子晚上打扮得花枝招摇即将要出门的时候,他就装作有公务要处理,然后提前一步离家,一个人在午夜的官邸喝闷酒。 他也不是没有反抗,但刘氏当真不好惹。 但凡敬翔稍有不满,刘氏就大发雷霆,骂道:“尚让是黄巢的宰相,时溥也是朝廷忠臣,你算个甚么东西?单论你的门第,我都觉得害臊,如果觉得不爽,咱们明天就去离婚!” 敬翔怕她晚上跟朱温吹枕边风,只好忍辱负重。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卑微的寒门子弟,不配你这高门贵女!” “哼,我嫁给你算是便宜你了,你知道就好。” 仗着有朱温撑腰,刘氏自是作为随心。 自从李罕之重病的消息传来,刘氏几乎是天天晚上跟朱温腻歪在一起,刘氏的脸色愈发红润,显然是房中术大成,朱温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某个早上起床的时候甚至扶着墙走路。 “小浪蹄子,明晚别来了!” 朱温怒气冲冲,刘氏明知故问道:“你又怎么了嘛!” 怎么了?再这下去,不等被李晔干掉,他就得先死在你肚皮上。 除了放纵欲望和刘氏乱搞,家人仆从还时常看见朱温自己一个人站在某个角落出神,摸着下巴的胡须,抬头四十五度望天,似乎是在回味着什么,时不时还会发出阵阵笑声。 “噫,好了!” 笑着笑着,就自己把两手一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看他这个样子,家人都有些担心,张氏夫人把朱温的贴身家僮婢女找来问,却也没发现有什么离奇的事情发生在朱温身上,倒是宝贝小儿子朱友贞,一熘烟跑到张氏寝殿。 “阿姨,父王问我什么是亲王,阿姨,亲王是什么东西啊?” 张氏不听则已,一听勃然大怒。 气冲冲找到朱温,揪住对方的衣袖,一顿骂得朱温狗血淋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你自己只觉得当了一个节度使,就痴心妄想当起天子来!就是宣武节度使,也不是你的功劳!” “还是先帝喜欢你,力排众议舍给你的!” “如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发病想起当天子来,古往今来的那些天子,哪个不是身负上苍旨意?你不看见长安天子,都有无数爪牙,一个个方面大耳,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 “你本是邙山一介闾左,也该找面镜子自己照照。” “不三不四,净想着神鸟肉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打跑官军,保了张全义,每年上供几十万钱给皇帝,保住你那吴兴郡王的爵位要紧,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儿女是正经!” “还亲王?你想害死友贞?” “我十月怀胎给你生儿育女,受了多少磨难?” “都把与你丢水里造反,叫我一家老小都被官兵拉到长安砍脑袋!” 一顿夹七夹八,骂的朱温落荒而逃,想到李振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禁又自想道:“判官说寡人火候已到,自古以来几千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不试他一试,怎么甘心?” 当下便找来几个心腹,瞒着张氏开了个小会。 被张氏知道,又骂了一顿,拿起棍子就往李振身上打,边打边厉声骂道:“朱三自倒运,选了你这现世宝当判官,你非要害死我们全家几百口人才甘心?我打死你这个谗言媚上的奸贼!” “再跟朱三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便活活抽死你,滚!” 李振狼狈逃走,朱温的小团体会议被强行阻止。 第156章 朱温喊冤 张氏夫人凶恶,明面上的会议当然开不成了,待张氏返回郡王府,朱温带着心腹们去了节帅府官邸举行会议。 文武俱各欢喜,等朱温发表高见,却见他外甥袁象先拎着熟肉酒水走了进来,近了向朱温作揖坐下,道:“小甥走了好运,如今舅舅要干大事,所以带个酒来贺舅舅。” 袁象先母亲是朱温的亲妹妹,爱屋及乌之下,加上袁象先本性宽厚温和听话,所以朱温对这个外甥也很是看重,让他领了宣武军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给长子朱友裕当二把手。 看到外甥拿着酒肉来贺,朱温眉开眼笑。 叫养子朱友文把熟肉切了装盘,让蒋玄晖去烧火烫酒。 一行人在节帅府后院坐定,朱温又教诲外甥道:“如今寡人要干大事,一旦旗号打出去,凡事就得立起体统来,寡人这行事里,都是些有脸面的高才官人,也是你的长辈,你怎敢在官人跟前装大?你是个没用的烂忠厚人,所以这些话寡人不得不教你,免得遭人愤恨。” 说完看了朱友文一眼,朱友文晓得其中,喏喏连声作揖,朱友谦一向善揣上意,也明白朱温这是对着外甥敲打他们这些义子,当下也作揖拱手,朱友恭和朱汉宾却没反应过来。 朱温也不甚在意,只是拿眼反复看朱友文。 朱友文道:“大人教的是,孩儿谨记在心。” 朱温心生喜欢,指指道:“你也来坐下吃饭,你一直在营中带兵,每日薄酒小菜饭,想来也难过,外甥也坐下吃些,你爹是个没用的现世宝,寡人妹妹嫁你袁家,真是遭罪可怜!” 对子骂父是大忌,但朱温却毫不忌惮。 毕竟妹夫已经死了很多年,广明元年遭了麻匪殒命。 说罢朱友文和袁象先都来坐下吃肉喝酒,吃到暮色时分,朱温一张老脸红红的,扯了一件棉衣披在身上,腆着肚子道:“寡人看啊,过了今年这个年,朝廷就会对张全义用兵。” “打完了洛阳,下个就是咱们汴州。” “奸臣弄权,蛊惑天子,当真是可恶啊,寡人既然决定起兵自保,来年肯定就免不得要跟官军打起来,要是没个名正言顺的旗号,天下人还以为我朱温起兵自保是在造反乱国。” “为了避免四方诸侯征讨,各位觉得拿什么名义起兵好?” 李振嘬了一小口热酒,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走正道则功勋可立,大王起兵是为了救亡自保图存,是讨伐奸相杜让能和刘崇望为国除贼清君侧,不是讨伐朝廷和天子。” 朱温点头道:“对对对,寡人就是这个意思!” 李振继续说道:“既然如此,大王第一步要做的就是给天子上表,遍历杜让能和刘崇望这两个奸相的罪状,请天子放逐诏杀二贼以安中外,第二步是发布讨杜刘檄文传示天下。” “尽可能争取盟友,卢龙、成德、魏博、义武、洛阳、陈许、河中亲近大王,对其晓以利害就能争取过来,至于时溥、朱谨、朱瑄、王师范、李克用等人,大王尽可能化敌为友。” “指望他们出兵同盟肯定不可能,但也尽量别让他们倒戈朝廷。” 朱温叹气道:“这五个人皆与寡人有不同戴天之仇,如果朝廷当真制夺寡人官职爵位令各道兵马会讨,他们落井下石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倒戈朝廷,君可更为寡人思之。” 李振笑了两声,道:“在这个世上,只要利益足够,没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这些人都是当世枭雄,不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宣武被灭,官军横扫中原,他们又能苟且多久?” 朱温如释重负,喜滋滋道:“既如此,奏章和檄文就交给兴绪了。” 李振拱手道:“敬受命!” “对了,兴绪之前说的事,各位有何高见?” 想起李振撺掇他称帝的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豪言壮语,朱温就感到阵阵压抑不住的兴奋,振长策而御宇内,吞李唐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 听到这话,众人还是沉默,敬翔嗫嚅了许久,才哼唧道:“天下未平,强敌环伺,大王不能贸然称帝,一旦僭越,天下诸侯共伐我,大王凭何自处?黄巢和秦宗权都是先例啊。” 听到这些逆耳忠言,朱温很不快,只是默默喝酒。 “子振此言差矣。” 李振看了有些惊恐的众人,起身说道:“大王起兵自保,朝廷必定下诏夺职,如果和朝廷的战事陷入僵持,形势会越来越不利我,但大王称帝就会不一样,那时就不是叛乱。” “到那个时候,就是两国之间的战争,无关大义名分,朝廷不是自称天命在唐吗?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大王鼎定中原,武功盖世,自然可以把天命夺过来……” “唐属土德,大王称帝以木为德,木克土,大王就克制李家天子。” 朱温小心脏砰砰直跳,险些昏厥过去,连忙摆手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现在称帝的确太冒失了,如果明年能击退官军,兵锋直逼潼关,那么可以先跟朝廷讨封茅土异姓王。 进表发檄的事既然定下了,称帝暂时也就不着急了,一群人吃肉喝酒到深夜,朱温吃得醉醺醺的,披上衣裳腆着肚子去了,这里属下文武千恩万谢,后脚跟着各自道别回家。 猜到妻子又要去侍寝,敬翔就照旧留在了官邸过夜。 回到郡王府,醉醺醺的朱温勃然作色。 朱友珪和朱友贞正在斗蛐蛐,兄弟俩玩得不亦乐乎,蒋玄晖和史太站在旁边观战,看到这荒唐的一幕,朱温酒醒了大半,一脚踹飞了装蟋蟀的罐子,一耳光把朱友珪甩到墙角。 朱友珪被打得口鼻来血,瘫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小儿子朱友贞虽然还没挨打,但整个人已经哆嗦起来,兄弟俩平时自然是不敢斗蛐蛐的,朱温不在郡王府的时候才会趁机玩玩。 已经好些天没有发脾气的朱温咬牙切齿,指着两个儿子大骂道:“该死的畜牲!那么多排兵布阵你不学,那么多诗经文宗你不学,却好流氓下贱事,学这些能有十三州之地?” “不成器的东西,不怕李鸦儿弄死你们?” “离那些下贱胚子流氓事情远一些,不然当心你的筋骨!” 朱温骂得口水乱溅,接着就冲着外面暴喝道:“来人!把蒋玄晖和那个叫史太的给寡人抓起来!” 牙兵们兴奋起来,嗷嗷叫着答应了一声,不久就把蒋玄晖和史太给揪进来打跪在地上,不过朱温并没有下令把蒋玄晖和史太砍了,只是让家僮婢女操起家伙打,牙兵们只好眼睁睁看着家僮抢走自己的差事,眼红蒋史二人今天大出风头的家僮婢女没有给他俩庆幸的机会。 男男女女,轮番上阵,抓起板凳是板凳,拿起扫帚是扫帚,打得蒋玄晖半死不活,打得史太口鼻来血,不过蒋玄晖也不简单,竟然硬挨着没有昏死,史太则是惨叫声震天响。 等到打得差不多了,管家才把蒋玄晖和史太的罪状给历数了一遍,留下要他俩小心些的威胁性话语后,就命人把蒋玄晖和史太抬出去扔了,几个要好的家僮把俩人扶回了厢房。 大和殿内,朱温还在教子。 拿着一根马鞭,对准朱友珪脑袋,噼头盖脸乱抽,边打边骂娘,朱友珪满脸乌青,但嘴上就是不肯服软,朱温见状也不停手,小儿子朱友贞想为哥哥求情,却没那个胆子开口。 大殿转角处,一个黑发垂肩的温柔女子跑进来。 绿衣黑裳,红唇夺目,眼神清澈好看,是个丰满的美人。 “住手!” 女子厉声大喝,勐然推开正在施暴的朱温,一把将朱友珪揪到身后护住,质问道:“朱友珪玩世不恭,的确该罚,但略施惩戒以作警钟就够了,你要活活把他打死吗!” 这是朱温嫡长女朱令雅,她本来已经睡了,朱友珪的家僮突然跑来她房门外跪倒,哭诉大王快把三公子打死了,朱温发怒时什么样子,朱令雅再清楚不过,于是匆匆穿衣赶来。 见大女儿气势汹汹跑来保人,朱温警告了兄弟俩几句就带着管家扬长而去。 朱令雅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朱友珪一眼,命家僮把他扶回去上药喂饭,待几个家僮带着半死不活的朱友珪离去,朱令雅不善的目光看向了朱友贞,小朱友贞心有戚戚,低了下头。 朱令雅银牙紧咬,终是一耳光甩了过去,揪住朱友贞叱责道:“不好好读书就罢了,居然还跟你三哥往那种地方跑,那是你能去的?毛都没长齐就睡女人,你是想女人想疯了?” 朱令雅越说越火大,气得又打得朱友贞两巴掌。 “以后不准再跟朱友珪鬼混,滚!” 这件事情发生后,衙内轻松了半个月的氛围再次凝重起来,家僮婢女如履薄冰,生怕被拖到院子中间乱棍打死,本来以为蒋玄晖和史太左右会死一个,却不料都侥幸逃了一命。 眼下朱温虽然心情比较差,但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连好几天他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时常一个人在衙内来回转悠,神色阴沉得吓人,让所有见了他的家僮婢女都害怕,以至于刘氏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呆在家里任由敬翔发泄报复。 “撅高点!” “你轻些,奴家要死掉了……” 朱温之所以心情这么差,不仅仅是因为儿子不成器。 打完朱友珪的第二天他收到了多封密报,一是三个自称是长安求知书坊的贾人进了丁会的府邸卖书,之后却突然失去了踪迹,他们怀疑这三个贾人是细作,已经派出高手追拿,或许是知道朱温最近很不待见丁会,他们甚至大胆判断丁会已经跟长安朝廷勾搭在一起了。 第二封密报是从长安发来的,潜伏在朝中的细作在信中强烈示警。 我官职卑微,很难接触机要大臣,朝廷最近大动作有三,户部三司在大规模征集核查粮草盐铁钱绢,兵部和枢密院接连召开了十多次会议,工部和将作监的官员大量集中离京。 属下猜测朝廷最迟来年二月就会用兵,请高度警惕戒备! 另外,我们的进奏院上个月被查了,连带进奏使谢璟在内的二十七名官吏均被金吾卫逮捕,成德进奏使、洛阳进奏使、江西进奏使、卢龙进奏使、广州进奏使亦被刑部下令羁押。 京师多了一家官署,据说叫什么东缉事厂。 据说李克用长子李落落即将来京朝圣,咱们是否…… 不过现在长安戒备森严,事很有可能不成功,吴绍宁那厮盯得正紧。 第三报是从孟州传来的,据说李罕之的眼疾已经被那位云游神医治好了,李罕之最近正磨刀霍霍,似乎是准备带兵南下进入宣武境内劫掠人畜,建议大王命边境驻军保持警惕。 看过这三封密报,朱温的心情才一下变差的。 别看朱温白天心情差精神不好,夜晚却跟白天截然相反。 不管在哪一房留宿,朱温都显得威风凛凛,容光焕发,精神矍铄,亢奋又残忍,而且他最近不曾在一个妻妾身上连着战斗两夜,这类情形只有朱温要杀人的前后时间才会出现。 在这些密报当中,使得朱温额外留意的内容和那个神医有关。 当然,和李罕之没关系。 朱温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对这个魔头确实太小心了些,朱温觉得他现在最该用心的事是趁跟朝廷翻脸之前多给朱友裕生几个兄弟,亲儿子本来就少,大多数还是不成器的货色。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打下江山又有什么用? 其他亲儿子不成器,义子们虽然还不错,但毕竟不是亲生的,自己早晚要死,朱友裕将来多半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了自己的威压,他怎么镇得住自己留下的这帮骄兵悍将啊? 压不住势头,大权就被自己的亲戚部下夺走。 朱温很清楚,这种事情平常了,蒋玄晖和史太给朱温提了个醒,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打朱友珪和朱友贞的主意押注了,自己虽然还年轻,但是确实该给朱友裕多生几个兄弟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些亲儿子将来手足相残,但最终坐江山的总是自己儿子不是?这也是朱温这些天晚上不停歇上阵的真实意图,虽然是靠天吃饭,但广种总会薄收的。 对于生儿育女壮大家族实力的工作,朱温一直都抓得很近,多年来一贯如此,去洛阳视察工作的时候还不忘悄悄凌辱了张全义的妻子女儿,得到了**恶名,奈何儿子始终不多。 儿子不成器,房中收成又不好,朱温不禁很是沮丧,秘密请了几个名医,都众口一致道:“大王房事过度,不知节制,导致肾水阳气精元不足,所以一时半会儿种不出子嗣。” 也有人说道:“相公可能是没找对时间,种子是讲究时机的。” 朱温怒道:“寡人风雨不休,寒暑不断,日夜不停,怎么就没找对时间!” 那人道:“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用正确的方式,自然一击中的。” 朱温大怒,暴喝道:地点还有对错之分?不在床上又在哪里?” 难道野合? 那人澹定道:“此时辰地点方式非大王所想,且听我说。” 都劝他节制房事,可哪里节制得住,他也按照那人所说调整了房事时间地点方式,但新的种子动作除了让人更刺激,根本没有一点用,为此朱温不知打跑了多少所谓的神医高人。 所以当朱温看到来自孟州的密报时,心中颇为意动,那个据说治好了李罕之眼疾的神医居然还治好泽路节度判官的难言之疾,看完这份密报,朱温觉得下一个儿子快有了。 朱温决定,趁着跟朝廷翻脸之前,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当这个心思愈发炽热直到变成渴望后,朱温把神医隆重的请到了汴州,本来朱温打算像以前一样保持低调,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把神医秘密拉到汴州,但是神医却拿足了架子。 一看是辆破车,当场就要走人,朱温登时火冒三丈,但是却不敢来横的,在李振的建议下,朱温只好派出香车宝马,命朱友文带上控鹤武士去孟津渡口接人。 本来朱温打算跟以前一样,把人甩在一个小院子,等有时间了再见,不料神医见自己被冷落,竟然拂袖就要走人,丝毫没有身在虎穴的觉悟,越发觉得神医有道行的朱温只好推掉手头公务见张神医,见到朱温的时候,神医也很倨傲,坚持跟朱温行平礼,不愿委屈自己。 朱温有求于人,只得忍气吞声。 把杀意收起来,表现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腊月二十一这天,才跟赵氏姐妹谈完心的李晔收到了朱温的奏章。 朱温上章论诉曰:”朝廷囤师鄂岳洛南陕虢,听说宰相谋汴,将欲讨臣,兼削臣官职爵位,臣诚冤诚愤,沥血剖胆,顿首哭诉,首相杜让能遮天蔽日,谗臣于君,夺臣之位。” “听说李克用妄奏,与魔头李罕之结恩,侍皇作威,擅干朝政,征集师旅,祸乱乾坤,误陛下中兴之谋,资庶民重伤之困,臣实何罪,至陛下欲伐?此则宰辅藩帅串并为奸!” “臣十年三代,受恩两朝,复潼关,救荆楚,收凤阙,碎枭巢,诛蔡州,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冕,佩白玉之玺,臣之官爵,先帝所赐,臣之师律,先帝所命,臣无逆节,臣实冤枉!” “若陛下厌逐功臣,猜忌武士,欲用文吏,自可迁臣封邑,奈何加诸其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若以臣河东之伐,获罪于时,则李思恭取鄜延,李克用侵云幽,陛下何不讨之?” “李克用伐之为是,则段文楚又何罪邪?” “此乃同坐而异名,赏彼而诛此,固非中兴之术,朝廷危难之秋,则奖臣为韩彭伊霍,宗庙既安之后,骂臣曰安史田吴,今天下握兵立功如臣者众,宁不惧陛下他时之骂?” “此则首相杜让能,次相刘崇望,并作妖孽,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陛下不取也!六师征之,自有典刑,岂能无罪伐有功之臣?听说王师云集关内,则固难止戈。” “……” “臣已集胡汉武士三十万,欲直抵洛阳潼关,与能崇二奸格斗,若其不胜,甘从削夺,不然轻骑叩阙,顿首丹陛,诉奸回于含元殿前,纳制敕于先帝庙廷,自拘司败,情愿伏法。” 如果你真的用兵,如果我打赢了,那咱们君臣大明宫见。 “太师、太尉、少师、中书令、晋国公、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工商银行第一行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杜让能。” “太傅、侍中、郑国公、太子少保、紫金光禄大夫、南阳郡王、尚书左仆射、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兵部尚书、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判六军诸卫事刘崇望。” “二人身兼剧职,操纵事柄,遮天蔽日,嫉贤妒能,专权乱国,离间君臣,荼毒生灵,天下人民欲食二奸之肉,陛下敬之如父,天下崩乱,其祸皆由二奸卖官害民,欺君罔上。” “非亲不用,非仇不诛,朝廷正人皆去,以至四海沸腾,陛下今当自省,速斩奸相杜让能刘崇望,兼其党羽,悬首南郊,遣使布告天下,有功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 “虽然奸臣未悟,陛下犹迷,不思宗庙焚烧,不痛园陵摧毁。” “臣之痛也,实在于斯!” “此事见之多年,不独知于今日。” “况自王仙芝盗起,朝廷征用至多,帅臣裨将,疲惫不堪,滥用民力,祚安得久?乞陛下稍留神虑,以安宗社,今贤才在野,奸人满朝,致陛下为将亡之君,此等计将安出?” “请放逐卖官鬻爵之辈,征召耿直公正之臣,委之重难,置之左右,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若听谤讨先朝忠臣,则中兴未见有期,臣受国恩深,不觉语切,顿首顿首!” “臣含冤负屈,泣血叩请陛下明鉴圣裁,臣朱全忠不胜战栗惶恐之至!” “呼……” 李晔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缓过劲来,不愧是一代枭雄,李晔还没开始行动,他兴师问罪的奏章就先到李晔手里了,控诉李晔昏聩残暴的同时,矛头杀心直指杜让能和刘崇望。 “高克礼,磨磨。” 深吸一口气,李晔平复心思,决定亲自执笔答复。 “省表具悉,卿十年忠孝,功勋卓着,铭于钟鼎,焕在青史。” “卿承王重荣之训,树青白之风,起自大荔,从微至着,自河中行营招讨至宣武节度使,进河中,克长安,解陈州,碎蔡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宠信功名未尝断绝,仅十年。” “卿反正报国之功,朕亦可悉数。” “最显赫者,会四面之兵剿陈州之贼,大小四十战无一不胜,镇帅汴州以来,除残灭暴,招降草寇,劝课农桑,救援亳颍,讨灭秦宗权,七年之内亦无侵凌,昭灼功勋不大此数。” “先帝屡示宠信,不吝徽章,使卿位极三公,铜盐漕运重务,莫不托付,先帝瞻如太华紫微,倚为南天长城,凡有条例奏状,无不一一依允,点点滴滴,自始至终,唐不负卿。” “自杜洪肆毒鄂岳,周岳僭越湖南,董昌作妖会稽,钟传疯病洪州,孙儒吃人江左,朕率六师讨之,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卿不体朕忧,反纲常颠倒错用,遣兵武昌逆与朕战。” “今乃听信妖孽,疑愤太深,上表指陈辱朕过当。” “移时省读,深用震嗟,朕心伤悲,聊举诸条,粗申报复驳斥。” 卿表云:“臣诚冤诚愤,沥血剖胆,杜让能遮天蔽日。” “如今朝廷,外廷三省,杜让能、刘崇望、柳璨、崔胤、杨涉、韩正六位宰相共商国是,延英殿内廷,归黯、崔远、王溥、薛鉴弘、高蟾、赵崇、郑昌图、王赞人等十一入阁奏对。” “中外国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何谓遮天蔽日?” “卿贵作宰相,光显管内处置观察节度大使,一旦入朝,朕必作臂膀重用。 杜让能青贞克谨,世代光勋,才资兼备,以为不用,何人可用?” 卿又云:“听说李克用妄奏,与魔头李罕之结恩,宰辅藩帅串并为奸。” “听说一词,岂能服人?子虚乌有,纯属妖言,朕未尝闻也。魔头李罕之,固罪孽深重,朕久付卿兵权,卿不能除魔,不出一兵袭逐,临黄河纵容多年,从来剿灭之意。” 卿又云:“若陛下厌逐功臣,猜忌武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朝廷数千文武,朕未尝厌逐谁人,若有之,表明奏。朕从未制罪宣武,何来加罪之说?” 卿又云:“若以臣河东之伐获罪于时,则李思恭取鄜延,李克用侵云幽,陛下何不讨之?李克用伐之为是,则段文楚又何罪?此乃同坐而异名,赏彼而诛此,固非中兴之术。” “先朝之事,本朝不受理,卿自可告先帝裁决。” 卿又云:“朝廷危难之秋,则奖臣为韩彭伊霍,宗庙既安之后,则骂臣曰安史田吴,今天下握兵立功如臣者众,宁不惧陛下他时之骂?” “谁骂卿,谁为言触证,天子宁污!” 卿又云:“不通园陵开毁,不念宗庙焚烧,臣实痛之,实在兹也。” “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也?” 这不是你跟黄巢干的?施暴者来质问受害者家属? “朕自即位,弃歌舞,绝游猎,两菜一汤,粗粮适口,绿衣被身,焚香望昭陵,雪涕思太宗,省躬罪己,稍不敢怠,奸臣未悟之言,谁人肯认?陛下犹迷之语,朕不敢当! 卿又云:“二人身兼剧职,操纵事柄,遮天蔽日,嫉贤妒能,专权乱国,离间君臣,荼毒生灵,天下人民欲食二奸之肉,陛下敬之如父,天下崩乱,其祸皆由二奸。” “非亲不用,非仇不诛,朝廷正人皆去,以至四海沸腾。” “空口无凭,纯属污蔑,不堪入耳!” 卿又云:“今贤才在野,奸人满朝,致朕为亡国之君。” “五德始终未穷,海内人心,尚乐唐土,朕不好酒色,不亏刑名,不结怨生灵,不贪财宇县,自知运历,必保洪福,朕视朝四年,荡平秦川,威震河北,遥控浙江,但虑建中未如今日,清宫复唐必有近期,卖官鬻爵之士,中外必不有之,勿听狂辞,以资游说。” “朕虽少冠,不得轻侮!” “自始至终,唐不负卿,所宜深省,无更过言!” “命人发去宣武进奏院抄录,就不要拿去门下省审核了。” 把诏书交给黄门令顾弘文,李晔又对高克礼道:“传朕旨意,诏对延英殿。” 事情很严重,朝中有朱温的眼线,这个人知道制定对汴战略的人是杜让能和刘崇望,说明级别不低,且关系门路很宽,能够接触到这个级别机密的人有哪些?是外臣还是宦官? 根据蟑螂效应推断,这个奸细决不是第一次泄密,这意味着朝廷之前的各项机密情报都存在已经泄露的风险,比如各部兵马数量,比如财政粮草情况,比如战略意图和军事部署。 朱温敢堂而皇之的写出来,就不怕奸细暴露? 当然怕,那他为什么还敢跟李晔挑明? 多半是有恃无恐,多半这个人是李晔容易排除的对象。或者自信李晔查不出来,就像查不出来是袭击杜让能的刺客是谁,朱温的这道表文还让李晔意识到了另一个严重问题。 来年讨伐朱温,李克用一定会出兵,但他不一定会下死手。 闭上双眼,李晔陷入了沉思。 中和四年五月,汴州城内的上源驿里,一片欢声笑语。 时年二十八的李克用端着铜杯开怀畅饮,时年三十二的朱温在一旁殷勤劝酒布菜,宾主双方相遇甚欢,一片祥和之中,随行的河东将士也喝得醉醺醺的,上源驿之变一触即发。 中和四年春,黄巢兵败长安之后,率军一路向东转移,所过之地纷纷告急,黄巢兵败长安的怒火一路发泄,把沿途看不顺眼的藩镇一顿痛扁,各地告急文书雪片陆续涌向长安。 “陛下,快救救我们罢,实在顶不住了!” 在僖宗的命令下,实力雄厚的李克用南下中原救援,在王满渡击败黄巢主力后,李克用调转马头准备北归,途经汴州的时候,新任的宣武军节度使朱温盛情邀请其入城休整。 作为河南的救星,李克用觉得受的起,于是欣然应约,进城的河东士兵被安排到汴州本地的高档会所上源驿吃喝玩乐,酒足饭饱发泄后,大多数河东将士都进入了梦乡,朱温也开始了自己的另外一件事,他忙着布置杀掉上源驿内的众人。 《旧五代史.太祖纪一》:“是夜,命甲士围而攻之。” 午夜,上源驿突起大火,箭弩如雨,密密麻麻的汴兵悄然进入,随行晋兵大都被杀,在残余将士的拼死掩护下,李克用最终逃出了生天,史敬思和监军陈景思被杀。 史书之将这场事变归结为李克用和朱温的临时矛盾,认为这是一次偶然事件。 《资治通鉴》:“克用乘酒使气,语颇侵之,全忠不平。” 《旧五代史.太祖纪一》:“既而备犒宴之礼,克用乘醉任气,帝不平之。” 但事情经过没有这么简单,大家都不是傻子。 事后李克用的反应也正常,我辛辛苦苦从太原不远千里来救你们,你朱温居然阴我?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必须要找回来,毕竟当时城外的五万河东将士有踏平当时汴州的实力。 《资治通鉴》:“比明,克用至,欲勒兵攻全忠。” 但李克用的妻子刘氏却看得比较长远,她及时制止了李克用。 大唐依法治国,万事不过一个理字,朱温是把咱们阴了,但如果咱们再把他打一顿,到时候就是真的有理也说不清了,我们告状去,让皇帝制裁他。 《资治通鉴》:“刘氏曰,公比为国讨贼,救东诸侯之急,今汴人不道,乃谋害公,自当诉之朝廷。若擅举兵相攻,则天下孰能辨其曲直,且彼得以有辞矣。”’ 在当时的情况下,刘氏的建议是中肯的,朱温敢在城内阴人,保不准在城外也有后手,万一附近还有伏兵,自己攻城不成还要被两面三刀夹击,人生地不熟,很容易折在这里。 李克用最终忍住了这口气,准备回去整理材料走法律程序。 虽然不动手,但这口气一定要出。 李克用派人给城里的朱温送了封信,你这家伙太阴险。 呸,不要脸,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朱温的回信更快,而且李克用读完这封信后立马就不澹定了。 资治通鉴全忠复书曰:“前夕之变,仆不之知,朝廷自遣使者与杨彦洪为谋,彦洪既伏其辜,惟公谅察。” 《旧五代史》汴帅报曰:“窃发之夜,非仆本心,是朝廷遣天使与牙将杨彦洪同谋也。” 朱温这几句话在《资治通鉴》和《五代史》均有记载,薛居正和司马光虽然没有采纳,但都如实记录了。 朱温的意思很明确,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阴你? 老哥也是没有办法,上面说要办你,我有甚么法子,你能活着跑出去就知足吧,老哥到底下没下死手,你自己掂量掂量,相信你懂的,杨彦洪我已经替你作掉了,就消消气罢。 那么李克用到底信不信朱温的话? 杨彦洪已经死了,杀人灭口也好,真是替李克用报仇也罢,死无对证,面对这样扑朔迷离的局面,李克用将信将疑,得到这个消息后,什么话也没说,立马就率军就跑路了。 《旧五代史》:“武皇自武牢关西趋蒲陕而旋。” 事有起因,杀人有动机,朱温做这件事并没有可以服人的动机,作为一个才起步的小节度使,周围都是强藩,他能活下去都不错了,招惹李克用干什么? 按常理他更应该交好河东,为自己找一个强力盟友,但他却干了这件损人害己的事,朱温是个能力很强的人,除非脑子进水了,否则干不出这种低级弱智还招人忌恨的丑事。 红朝太祖曾说:“朱温处四战之地,与曹操略同,而狡猾过之。“ 那么上源驿事件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是朱温还是他背后的僖宗?让我们再看看朝廷当时的反应。 朝廷的态度很暧昧,李克用回到太原后,立即派人向长安控诉自己所受的不公和委屈,要求僖宗给自己主持公道,严惩杀人未遂的凶手朱温,但僖宗的态度却相当暧昧。 《旧五代史》:“及表至,遣内臣宣谕,寻加守太傅、同平章事、陇西郡王。” 这回李克用应该不单是控诉了朱温的暴行,肯定也还提了句,朱温可是说了,说是上头让他干的,僖宗的做法很心虚,前脚派人前去安抚,没有的事儿,别听他胡说,后脚又破例对其加官进爵, 如果证据还不够充足,那就再看看朝廷对另一方当事人的处置,朱温丝毫丝毫受到处分,反而也加官进爵了,这应该就是事先说好的酬劳。 《旧五代史.太祖纪一》:“九月己未,僖宗就加帝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封沛郡侯,食邑千户。” 分析到这里,真相快了。 上源驿事变,谁能得利最大,谁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如果是朱温干的,好处基本为零,李克用是来帮河南藩镇抗击黄巢的,如果朱温真因为意气之争就做要设计杀人,从道义上讲很理亏,今后他还怎么在河南这个圈子里混? 其次,当时他刚到汴州,还没扎稳脚就得罪强势的李克用,自己找抽? 不合理,除非朱温脑子有病。 再回想一下僖宗的态度,李克用接连八次上表讨伐朱温,僖宗一概不许。 至此,朱温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那么再看朝廷,如果李克用死了,最好河东高层集体完犊子,那对朝廷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其僖宗君臣一直想要的结果,因为河东对大唐来说生死攸关,太重要了。 《资治通鉴》:“帝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富实,京邑所资。” 当初僖宗拼着放任黄巢南下也要先剿灭沙陀,可见河东在他心中的地位,在僖宗看来,没你李克用当初攻杀段文楚的事,黄巢能打进长安?朕能逃去成都?你才是罪魁祸首! 你还问朕强要河东,当初没办法,只能给你,但这是心腹大患。 龙兴之地,不能轻予他人,不搞掉你,朕寝食难安。 事到如今,真相很明白,上源驿事件是? ?廷自编自导的一场谋杀。 做局的人也是个高手,首先让李克用倾巢而出,如果李克用和河东高层都死在汴州,那么河东必然是群龙无首的局面,到时候朝廷接盘是名正言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收回河东。 其次,朱温本身就是叛将,朝廷并不完全信任他。 如果他真的听话把李克用干掉了,届时朝廷把谋杀功臣的帽子扣给他,诏令周边藩镇会讨,将其拿下当替死鬼,再安排个听话的大臣替代他的位置,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但还是棋差一招,没料到朱温也是个人精,不愿意背锅,还私自放水放了李克用,才使得局面并没有像唐廷当初预估的那样顺利,进而导致李克用与朝廷问责对质的尴尬局面。 如果这算阴谋论,还有杨彦洪可以为证,当晚在一旁监督此次行动的杨彦洪一定目睹了朱温的放水,眼见李克用要跑了,他眼急了要追杀,结果却被朱温背后一箭射死。 《旧五代史》:“杨彦洪谓全忠曰,胡人急则乘马,见乘马则射之。” “是夕,彦洪乘马适在全忠前,全中射之,殪。” 不久,朱玫及王重荣、李克用战于沙苑,败绩,乙亥,克用犯京师。一年后,窘迫的朝廷为了钱粮,不得不与河中争盐池,河中反抗,田令孜兵败,僖宗被迫再次逃亡。 至于上源驿幕后真正的主使者,整体看是朝廷,剖开细看,先是僖宗提议,然后由宰相郑畋和王铎完善计划,至于田令孜,他是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智力水平。 如果让僖宗选一个他这辈子最恨的人,他或许不会选将他赶出帝都的黄巢,因为李克用的排名在他心中更靠前,僖宗对李克用的恨意,一直到其去世,也没有消除。 为什么这么恨李克用? 僖宗刚即位不久,就爆发了王仙芝起义。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黄巢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摧垮了唐朝腐朽的统治,但细看这段历史就不难发现,唐廷在很长一段时期都掌握着节奏歼灭瓦解起义军,特别是高骈空降淮南期间。 朝廷在剿匪方面,长期占据上风。 但是一旦两线开战就另说了,恰恰就是李克用,让朝廷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局面。。 乾符三年,李克用杀害云州防御使段文楚,举部叛乱。 祸起腋窝,朝廷不得不分兵北上打击叛军。 双开模式对兵力和资源的要求很高,还特别考验皇帝的微操水平,而僖宗恰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微操失误了,面对河东严峻的形势,僖宗最终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向北加码。 自段文楚被杀,五位宰相陆续空降太原,洛阳汝州等地的兵马包括神策军陆续开赴河东。 “是月,沙陀寇忻、代,诏以汝州防御使诸葛爽为北面行营副招讨,率东都防御兵士赴代州。” 最终结果倒是不错,李克用被打得流亡塞外了。 但令人抓狂的是,南部战区总司令高骈却没防住黄巢,让黄巢飞越了长江防线,兵锋直抵河南,河南各地兵马此时还在河东收拾残局,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现状。 黄巢渡过长江后,朝廷可调兵力不足以抵挡黄巢。 二年,江西观察使,荆襄节度使,荆南节度使,陈许节度使,郑汴节度使陆续战死,随着田令孜兵败潼关,僖宗君臣相对哭泣,宰相卢携畏罪自杀,田令孜被迫选择带僖宗跑路。 临走前,遥望长安,僖宗一定恨透了那个叫李克用的。 李克用,别让朕再见到你。 然而世事难料,最终结果却是僖宗被打脸,黄巢盘踞长安数年,周边藩镇赶不走黄巢,在杨复光的调解下,僖宗最终只得放下面子诏李克用南下平叛,面对坐地起价的李克用,僖宗付出代价也很昂贵,那就是将王霸基业河东之地转手李克用,僖宗当时的感觉肯定是肉痛。 但不久之后另一位出现的小哥就让僖宗很欣慰了,那就是朱温。 识时务,知进退,关键时刻从黄巢阵营走出来,拜倒在僖宗脚下,起到了模范作用。 僖宗高兴万分,以至于非要给朱温改个名字。 那么朱全忠的表现如何?作为一名降将,出身卑微,没有根基,饱受猜忌,靠着抱王重荣的大腿,朱温勉强得了一个汴州,一个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周边全是狠角色,东有黄巢,西有蔡宗权,北面是李克用和孟迁,还有一个李罕之虎视眈眈,谁能够为朱温做主? 谁也靠不住,只能靠朝廷。 所以朱温当时的表现就是全心全意为大唐服务,坚决拥护贯彻落实僖宗的任何指令,让打黄巢,豁出命来干,让打秦宗权,克服一切困难也要上,让打孙儒,怕得半死也壮胆出兵。 在僖宗眼中,什么是忠臣?这就是忠臣。 这个时候,李克用和南面的孟方立打起来了,最终夺取了潞州,而且李克用的这些行动都是在没有请示领导僖宗的情况下干的私活,而且是有损大团结的那种,弹劾状文一大堆。 这个李克用,真是让人不省心呀。 对于这种野心勃勃还不听使唤的属下,僖宗很是不上火。 为此,他给朱温下了一道密诏。 朱全忠,干成了这事,好处你有的是。 不久,一个名叫朱全忠的男人来到了封禅寺,笑容满面,非常热情,带着部下诚意欢迎李克用客军经过,说在城里准备好了酒席美女,以略尽地主之谊,李克用欢天喜地去了。 李晔来到世界即位后,基于历史上后来的情况,一直保持着亲李恶朱的立场,对李克用是无限纵容,李克用数次对邻近藩镇用兵,李晔都是装聋作哑,对朱温是百般苛刻。 朱全忠在汴州跟秦宗权拼命的时候向朝廷求援,李晔没理他,建议李晔赦免赵德湮并让赵德湮带兵去蔡州平叛的时候,李晔还是没理他,软硬兼施强行将赵德湮留在了襄阳。 所以如果来年对朱温用兵,李克用不一定会对朱温下死手,在朝廷势弱的情况下,他可以跟朱温拼命,毕竟无所顾忌,但当朝廷重新强大起来,有了秦灭六国的气势,他还会么? 朝廷敢杀了功勋赫赫的朱温,就不会杀了劣迹斑驳的他么? 那个时候他还会信任李晔与朝廷保持同盟关系么? 不远的将来,他要么交出河东来长安当皇亲国戚,要么步入朱温的后尘。 82中文网 第157章 行也思君 诚然,李晔有些猜忌李克用了。 如果李晔对上源驿谋杀桉的推断成立,那么李克用也是明白的,他知道朝廷在猜忌他,他知道僖宗想杀他,至于沙苑犯阙事件,李晔相信王重荣的真正目的是讨伐田令孜。 毕竟在起兵之前,王重荣曾多次上表向僖宗伸冤。 但对于李克用,李晔更倾向于他是因为上源驿事件籍此报复僖宗。 众所周知,沙苑犯阙后,李煴事件爆发。 僖宗认为只有李克用能击败朱玫,但李克用却不愿为僖宗所用。 这一回,时任谏议大夫刘崇望继说服王重荣归顺朝廷后,再次临危受命,带着诏书代表僖宗孤身前往河中规劝李克用,二人私交甚好,李克用表面上答应了,实际上没有出兵。 在李煴被拥立为帝的关键时刻,李克用居然没有表态。 他是什么意思,其实很明显。 当初你猜忌谋杀我,现在落难的时候想起我了? 李克用虽然没有明说,但对僖宗的怨恨是很明显的,否则早就出兵勤王了。 时过境迁,这几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僖宗也死了,李晔上位后一直在竭力修复与河东的关系,李克用对李晔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完全是个忠臣,但这不代表他对朝廷也这样。 诚如朱温所言,朝廷这回对朱温的态度是非常明显的猜忌。 如果出兵,很有可能会激起李克用的警惕。 无关他和朱温的仇恨,单纯是出于自保的警惕心理。 如今形势非常明了,如果朱温被杀,天下有资格被朝廷猜忌的人并不多,和杨行密、时溥、李匡威、王镕、罗弘信等人相比,无疑是李克用的势力更强,天下藩镇独一档级别。 李晔能想到这些问题,李克用自然也可以。 朝廷今年找借口灭了朱温,明年自然也能找借口灭了他。 他是皇亲国戚不假,但朝廷处死的皇亲国戚也不是一个两个,被高崇文以失地罪名斩首的东川节度使李康,被张子良逮捕最终被腰斩的镇海节度使李琦,都是手握重兵的宗室。 他是深受李晔宠信不假,但被皇帝猜忌杀害的节度使也不是一个两个。 皇帝不在乎你会不会造反,只在乎你有没有造反的能力。 毁灭你,与你何干。 所以如果不能找一个人神共愤的理由对朱温用兵,结果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就像朱温在奏章中说的,如果他是在讨伐河东的时候获了罪,那李思孝取鄜延,李克用侵云幽,朱谨逐齐克让据泰宁,朝廷为何不讨?被李克用杀害的段文楚又何其无辜? 如果李晔以这个理由对朱温用兵,李克用不慌才怪。 朱温还有一条申诉理由,如果陛下是打算怪罪臣派丁会带兵援助杜洪,那李克用当初率兵犯阙逼迫僖宗流亡凤翔的账又怎么算?臣当时也不知道陛下您会跑去御驾亲征啊。 臣当时也不在武昌啊,况且是陛下您自己主动跑去夜袭丁会的,也不是丁会主动率兵与陛下逆战,这能怪到臣头上?如果陛下实在气不过要算账,臣把丁会交给陛下处置就好了。 陛下,您好好想想,臣得罪过您吗? 朝廷要钱,臣年年上供。 朝廷命臣保护漕运,臣尽心治河修渠。朝廷命臣讨伐秦宗权,臣豁出命去干,克服一切困难灭了秦宗权,从头到尾,臣有没有问朝廷要过一文钱?有没有问朝廷要过一个兵? 现在朝廷腰板硬了,打算卸磨杀驴了是吧? 自从归顺先帝,臣一直恪守臣节,先帝让我打仗,刀山火海臣不曾退却,这些年可谓是起早贪黑不嫌苦,忙里忙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成就中兴之势后,却渐渐对我施暴。 四方藩镇不知道我的处境,个个见我哈哈大笑。 静下心来细细想,臣只能黯然伤心落泪。 当年在长安,先帝发誓保臣荣华富贵性命无忧,没想到才过了几年就变天了。 回想跟先帝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快乐,先帝谈笑之间是那么的温柔可亲,先帝对臣的海誓山盟臣还记得,哪料现在朝廷却要与臣反目成仇,既然朝廷不念旧情,那就分手罢。 臣到底有罪没罪,陛下好好想想罢。 朱温能这样跟李晔哭诉,自然也能给李克用他们这样。 李鸦儿,不要得意。 你先是杀了段文楚造反,又率兵进犯太原跟郑从傥相公交战,还带兵犯阙逼得先帝流亡,朱玫拥立李煴为帝的时候,先帝诏你勤王你也没去,还私自杀了孟方立霸占了昭义。 你罪行累累,朝廷当年就想杀你。 我朱温的今天,未尝不是你李鸦儿的明天。 不真正动手,中原形势很难说,李晔心里这个烦啊。 黄昏的时候,淑妃又像往常一样开始诵道德经,李晔却难得的悄悄进来了,何芳莺以为是宫人来找什么东西,没用注意,李晔把宫人都差了出去,在她身后的蒲团盘腿坐下。 青烟袅袅,何芳莺闭目诵经,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不悲不喜,不恬不澹。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 …… “建德若偷,质真若渝。”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 “清静,为天下正。” 李晔接道:“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光同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是和其光,同其尘。” 何芳莺平静一语,吐纳道:“寿王怎么来了?” 看到李晔突然拜访,何芳莺起身行礼,却被李晔制住了。 何芳莺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李晔。 自从剿灭王建,李晔戾气日重,性情喜怒无常,动辄贬斥大臣,宗室兄弟姐妹和世家子弟往往获罪,被打得鬼哭狼嚎,跟自己的女人也经常吵架,点点滴滴何芳莺都看在眼里。 何芳莺觉得李晔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 知道李晔在亲征期间杀了那么多人,何芳莺便开始诵经学道。 朱温上表哭诉问罪的时候,何芳莺以连年征战为由,劝说李晔不要暂时对朱温用兵,说朱温并无反状,朝廷冒然讨之,天下人怎么议论?夫妻争执不下,何芳莺对李晔失望不已。 说李晔猜忌好杀,冷漠无情,完全变了。 李晔不快,愤然离去。 截止今天腊月二十三,两口子已经冷战了四天。 沉默中,李晔没来由的叹了一口气,望着太清道德天尊的神像说道:“你是善心人,我却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皇帝,我们也在一起过了十几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暴戾的样子。” “其实我也不想残暴,好好的人我也不愿意杀了。” “王建当初护着先帝逃亡凤翔,当时你和我也在队伍中,我难道就想杀他吗,门下省的言官说是我逼的,他带兵劫掠西川十二州是我逼的吗,他在新都杀了两万人是我逼的吗?” “韩建当初护着先帝逃亡,还带兵在广元迎接先帝,当时你和我也在队伍中,我难道就想杀他吗?门下省的言官说是我逼的,我一没逼他勾结李茂贞上书威胁我,二没逼他上书对朝廷的人事安排指手画脚,三没逼他四次抗旨不朝,四没逼他贿赂杜让能和高克礼。” “至于雷满和周岳,哪个不是死有余辜。” “你之前说我喜欢贬黜大臣,陈长廷妄议宫闱秘事,在谏书中把我骂成连汉灵帝都不如的昏君,如果我不贬他,君臣父子纲常何在,中外群臣还会以为我年少即位软弱可欺。” “君父君父君为臣纲,我没杀了他已是法外开恩。” “还有韦间和孙揆他们,玩忽职守导致韩巡、刘载、上官绘被刺杀,杜让能险些遇害,我没有把他们下狱论罪已是法外开恩了,你说我苛责宗室世家子弟,宗室跋扈,世家嚣张。” “就说那个被我废为庶人的睦王李洽,这是你我的皇叔,朝廷明明已经颁布了限地令,要求各地官府核查官田,不许再出卖,结果他私下吞没官田六千顷,以为我好欺负。” “还有被我处死的那五个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闹得长安怨声载道的孽障。” “盗娶衣冠女,强买强卖,调戏人妻,杀人毁尸,坏事做尽,这些我以前没有跟你详细说明其中缘由,我觉得以你对我的了解你会理解我,不想你却以为我是个喜欢杀人的暴君。” “之前跟裴贞一闹离婚,我的确是带赵一真进宫了,她张口就骂赵一真是野女人,赵一真的门第家世的确不如她,赵一真的父亲赵德湮的确是秦宗权的部将,但赵家对我有恩。” “我到襄阳的时候,赵德湮带着文武百官迎我,还把自己的郡王府收拾出来给我当行宫,赵匡凝和赵一真还坚持要跟我去打仗,说受国恩深重,值此国难之际,理当为国效力。” “她却视而不见,看到赵一真就甩脸色。” “我心灰意冷疏远她,你和她却都说我忘恩负义。” “至于朱温,我不愿多说,你只要知道我针对他也是为了你。” 何芳莺低头看着道德经,似乎没有听到李晔在说什么。 李晔继续说道:“这些藩帅表面上恭顺敬爱忠心我,但谁也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反,谁都想皇帝,真正忠诚皇帝的人自古就少,我这样的危急之君更不会有多少人真的忠心。” “他们不过是好色贪财爱爵求名,畏惧我罢了。” “我不在乎天下人怎样议论我,因为我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我在意你怎样看我,如果连你都觉得我是个暴君,如果连妻子都痛恨我,我费尽心思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何芳莺的眼睛睁开了,眸光看向李晔。 自从除掉杨复恭,她就没有听李晔说过这么多心里话。 一口气听他说了这么多,何芳莺情绪有些复杂。 李晔知道何芳莺诧异,低沉道:“你我结为连理已经十二年,早年跟着我东奔西逃遭了不少罪,清净日子没过几年,我志在天下,朱温一定是要杀的,他是我的绝世大敌,但要说我不害怕那也是假的,可是我又不能把这些话对别人说,想来也只能对你说说心里话了。” 何芳莺听李晔如此说,终于忧心忡忡道:“中原不同关中西蜀,你能讨灭李茂贞,在于关中是中国之地,民心大多在唐,离心倾向不强,你能讨灭王建,亦在于先帝幸蜀多年。” “你能讨灭湖南,在于周岳无道,楚人苦之久矣。你能讨灭鄂岳,在于勤王之师,得到了黔中荆襄河东的支持。你能降服江西,在于地理相近,江西毗邻湖南,钟传畏惧你舍弃杜洪东进。” “但中原不一样,河朔世代割据,河东魏博成德宣武卢龙徐淮江左皆有雄兵十万,官军不渡黄河已经一百五十年,朝廷恩威不达中原亦有百年,庙堂草野,官人庶民,谁把长安天子放在眼里?” “形势盘根错杂,牵一发动全身。” “虽然中原各镇矛盾重重,但如果朝廷势大,有扫灭中原之力,他们为求自保,恐惧之下极有可能摒弃前嫌连横与你相斗,李克用、朱温、时溥、王师范、王镕、罗弘信、朱瑄、朱谨、张全义、李罕之人等都不是傻子,就算李克用会支持你,其他人也都会支持吗?” “何况李克用还难说,当初杀得先帝仓皇流亡,你我都在逃难的队伍中,他的凶残你我是领教过的,朱玫追得先帝昼夜奔逃的时候他都没有勤王,现在他又怎么会真心帮你?” “助你平定中原,他能得到什么?” “你会把中原给他吗?你当然不会,那他为什么要替你效死?” “之前他出兵赴鄂岳勤王帮助你,那是他没办法,他是河东节度使,是宰相,是你的丈人,你诏书写得那么惨,他要是不出兵,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他?勤王不会动摇他的根本。” “但出兵中原不一样,朱温那些人都不好对付,艰苦恶战在所难免,稍有败绩死伤就得上万,他李克用经得起几个万?你又经得起几个大败?他凭什么押上全部家资跟你去赌?” “如果他真的助你扫平了中原,你拿什么酬谢他?” “他现在已经是洛南郡公、陇西郡王、同平章事、河东节度使、太子少保、开府仪同三司,他的嫡长女是你的韩国夫人,你拿什么酬谢他的功劳?加相国,总百揆,假黄钺,封晋王,赐茅土,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出警入跸,加九锡之命,都督中外诸军事?” “如果真的平定中原,你给哪个?” “以他的实力,加上他本就是皇族宗室,难道他就不会有取你代之的想法?王莽是王政君太皇太后的亲侄子,高祖皇帝和炀帝杨广是表兄弟,杨广的女儿还是太宗皇帝的杨妃。” “汉桓帝还是跋扈将军梁冀的妹夫,梁冀不照样鸩杀了汉质帝?” “就算李克用会全力帮你,你能借李克用之力平定中原,且不说封什么官职,为了酬谢他的功劳,你要么把他召来长安,要么继续让他在河东当二皇帝,如果你把他召来长安为官,如果李廷衣再给你生了儿子,他要求立李廷衣所出子嗣为皇太子,你是立还是不立?” “召来长安,是给你自己找罪受。” “如果你把他留在河东,他要求封晋王赐茅土假黄钺出警入跸当世袭藩王,你封不封?就算你愿意封,满朝文武会不会同意?唐祚三百年,郭子仪郭相公尚且只是汾阳郡王。” “如果你不封他自封,你又怎么办?是讨是认?” “留在河东,那是给你儿子留祸害。你能忍,你儿子不一定能忍。” “所以你最好还是打消邀李克用出兵的念头,请神容易送神难,打下城池拿到了土地子女钱粮,他会不会乖乖退兵吐出来还给你很难说,谁知道他会不会假天子之命兼并四方?” “不谋一时者难以谋一世,不谋一隅者不能谋全局,你承天受命为唐天子,凡事都该再三反复推演图谋,能够在中原之地站稳脚跟的皆非善类,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何去何从,难易先后,连横合纵,纵横捭阖,你好好想想罢。” 何芳莺一口气说完,留下李晔在原地沉默,沉思良久,李晔起身离开道观,准备返回含元殿推演,眼看李晔就要走出长安殿了,何芳莺忽然问道:“天色已晚,你不留下过夜?” 李晔转过身来,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何芳莺神色羞红,低声道:“天色已晚,留下吃晚饭罢。” 李晔结结巴巴道:“留,当然留。” 何芳莺道:“那我去把廷衣叫来,你我有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说罢款款出去了,把李晔看得呆在原地。 “太医嘱咐的一月之期,似乎是快到期了罢?” 之前杜让能看李晔气色不好,便让太医院首席权威大夫张太医来给李晔体检,张太医检查之后说李晔这是肾水精元阳气不足所致,建议皇帝停一个月的房事以固本保阳养身。 在杜让能的执意要求下,李晔遵照张太医的建议,每日练武锻炼清心寡欲,过了十几天居然真就感到自己精神火力十足了,李晔请求提前解禁,张太医道:“一般人要不了这么久,但陛下不是常人,后宫贤妻美眷家人子无数,难免克制不住,所以臣多说了十日。” 兴奋得李晔当时就要去开荤,却被张太医一把拉住。 “陛下稍安勿躁,臣还没有说完呢,看陛下的精神恢复,肾水元气已然初固,不过还得再要十天滋补巩固,这样一月之期就刚好了,所以皇帝陛下,您还是暂且忍耐数日罢!” 接着张太医又特别强调了一句话道:“皇帝陛下切记,少一天都不行,如果陛下不遵从臣的叮嘱,自行其是出了什么事情,引起其他某些并发病状,臣就不能给杜相公交差了。” 李晔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一点头表示记下。 张太医又断断续续讲了许多注意事项,别的李晔都没有在意,唯独记住了五姑娘和娈童都不可以,真是越到最后越难熬,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能碰女人就是不能碰女人呗。 李晔却不敢对内外明说,这种事说出去就是败坏自己的威望。 快一个月了,李晔都是借口国事繁忙在含元殿过的夜,最近这几天李晔天天都有五内俱焚的感觉,却什么都不敢做,遵照张太医的嘱托连刑部报送的死囚处决名单都驳回了。 理由是快过年了,有伤天和,明年开春再说。 加上被朱温上表骂了一顿,李晔更是无处发泄了,时溥和杨行密的举动更是让他越发烦躁,昨天硬是出去在龙首原顶着寒风策马跑了一下午才冷静下来,回来看见后宫莺莺燕燕又受不住了,所以才到长安殿,想着淑妃一向温和,能到她这里来平息一下心情。 不料平日一直端庄的淑妃忽然现出这般妩媚,李晔忍耐不住了,来来回回在大殿中走了几个来回,李晔决定趁何芳莺不在先返回含元殿冷静,结果还没走出大门,何芳莺和李廷衣进来了。 “这么大的雪,出来吹风干嘛?” 何芳莺的神色又恢复了端庄高冷,李廷衣站在她身边。 也许是被风吹的,何芳莺两颊红晕,李晔挪不动脚了,跟着何芳莺进了房,顾不得宫人还在身旁,就一把拽过何芳莺搂在怀里,惊得何芳莺大叫道:“这么多人,你做什么啊!” 瞟见宫人太监红着脸跑出去,还顺手把门带起来后,何芳莺的声音小了。 “天还没黑,别急。” 李晔手忙脚乱,哪里顾得上作答。 “疼,你轻些!” “好好好,我知道了。” 第158章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李晔正在跟夫人快活,长安殿内务总管太监韩全诲带着德王小李裕来了。 这是李晔嫡长子,淑妃所出,过了年就满五岁了。 小李裕裹着厚厚的大衣兴冲冲走进来,却看见母亲的宫女宦官们红着脸在廊下痴笑,小李裕笑嘻嘻的走过去,揣着小手问道:“姐姐们,你们在笑什么?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宫人们吓了一跳,一把拉过小李裕:“活祖宗,小声些!” 说着用手指着寝殿,小李裕一头雾水道:“怎么了?” 宫人们不知道怎么给殿下解释,大伴韩全诲连忙把小李裕拉了过去。 “小祖宗,别问了!” 李裕一脸不快,缠着韩全诲道:“大伴快说,你快说啊!” 一边说着,一边拿小手去打韩全诲。 韩全诲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了一会儿道:“陛下是在打淑妃。” 小李裕竖耳一听,果然听到了哭吟求饶声。 小李裕陡然变了脸色,怒道:“阿姨不是叫我过来吃饭吗?她怎么跟父皇打起来了?” 宫人们集体石化,韩全诲无语凝噎,得找个家人子教教了,看李裕要往寝殿冲,宫人们连忙一把拉住,宫女们一阵害臊,互相埋怨起来,还好何芳莺的亲信女官肖斯尹反应快。 “韩大伴,带殿下去偏殿用饭罢。” “小祖宗且等住,陛下和夫人稍后就到。” 小李裕疑道:“父皇不是在打阿姨吗?把阿姨都打哭了。” 肖斯尹:“……” 李晔大发神威的时候,张太医生气了。 张太医怒气冲冲的走了,一点也不像他轰轰烈烈的来。 他挥一挥衣袖,带走了李晔眼中的神采。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傍晚的御书房,李晔没有想到张太医翻脸如翻书一样快,那一夜的李晔没有把持住,在淑妃身上大发神威,李晔觉得自己有无穷的精力,觉得自己已经生龙活虎的李晔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听张太医的话了,第二天晚上,李晔又去了裴贞一那里。 第三天的时候,张太医见到了春风得意的皇帝。 这一回,张太医扭头就走。 皇帝不解道:“爱卿何故发作?” 张太医怒气冲冲道:“不遵医嘱,放纵肉欲,臣无能为力了!” 皇帝大惊,连忙拉住张太医询问究竟。 张太医黑着脸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这个时候越关键,所以臣千叮咛万嘱咐,让陛下务必把持,谁料陛下连这些耐心都没有,行房时有什么不对,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陛下如此不自爱,臣还有甚么好说的?罢罢罢,不如就此分手,请陛下推恩赐臣致仕罢!” “老臣侍奉了宣懿僖三代君王,接生了二十多位皇子皇女,也是时候回家了。” 说完叩了个首就要走人,李晔当即命高克礼拦住。 像李晔这种人,你越是对他苦口婆心他越是不听,还会怀疑你的动机,顾弘文就是个典型例子,可是如果你对他疾言厉色摆烂,他说不定反倒愿意听了,何芳莺就是典型例子。 果然,听张太医这么说,李晔慌了。 天大地大不如腐败生活重大,连忙哀求张太医留下。 给李晔交代了半天,张太医才气鼓鼓地走了。 为了安抚张太医,李晔又让高克礼给张太医送了二百匹绢,高克礼回来禀告说张太医已经收下赏赐时,李晔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当东厂禀告高克礼前脚走张太医后脚就拿着绢去做衣裳的时候,李晔彻底踏实了,不知道为什么,李晔真的很害怕张太医卷袖子辞职。 本来觉得以张太医的对富贵惬意生活的热爱,就是拿棍子赶他也不会走的,李晔在态度上对张太医已经有所轻慢了,听到张太医的恐吓,李晔才回过味来,还得继续供着。 可是第二天中午李晔批阅奏折的时候,顾弘文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 “大家,张太医罢官了!” 早上交的辞职状文,不等政事堂答复就走了。 李晔气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要把派去监视张太医的宦官处死,同时派出骑兵和东厂特务四处去找,重点当然是山南方向,汉中是张太医的故乡,李晔焦躁的情绪持续了大半天。 主管东厂的顾弘文跪在地上磕头,大小宦官也是战战兢兢。 直到听说张太医在太医院的个人办公室的桌上留下了一副药方,李晔才稍稍平复下来,总算没白养你这几个月,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封建帝王腐败生活有了保障的李晔这才彻底安分了下来,张太医在药方上留言道:“陛下莫要寻臣,寻亦不得,就此分手各自安好罢。” 等到天黑,最后一拨寻找张神医的东厂特务回来报告说没有发现张太医的踪迹时,李晔哀叹一声,怒气冲冲道:“罢了,随他去!” 不过李晔明显不能释怀,之后太医院的经费被扣了一半。 张太医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人在长安看到他。 侍奉了宣懿僖三代君王,两个是昏君,如今这个虽然谈不上是昏君,但寡人之疾堪比杨广,直追汉灵帝,张太医心灰意冷了,干脆撂挑子辞职,带着钱财布帛和家人逃亡故里。 在李晔的严厉治理下,朝廷境内虽然没有麻匪强盗,但是有时候官差公人和东厂鹰犬要比盗匪厉害几十倍,直到出了大散关,张太医才镇定下来,这个时候李晔随他去的指示已经下达,路上的盘查松多了,靠着同僚好友送给他的通关文书,张太医平安从剑门关入蜀。 汉中是不敢待了,张太医准备迁居成都,张太医不知道的是,放他出关的剑门关守将郭载没过多久就被东厂的人逮到了长安,跟着遭殃的还有大散关防御使和长安明德门守将。 生了两天闷气,李晔强迫自己把张太医忘到了脑后。 腊月二十九,诏对延英殿。 这是年后最后一次大会,会议中心围绕三件事。 一是关于上林大学堂的各项章程,二是改进报纸,三是对汴战略。 成讷入朝之前上林大学堂就开始筹备了,主管官员是集贤宰相杨涉,选址东市南十里的宣平坊,毗邻兴庆宫,大约位于后世西安市碑林区咸南西路,西安交通大学兴庆校区。 遵照李晔的意见,经内阁会议研究决定,上林大学堂下辖十个分院,数理学院,文学院,历史学院,法学院,统计学院,音乐学院,外语学院,农学院,医学院,政策研究中心。 关于到底是叫馆还是院,宰相们争执不下。 朝廷中央各官署当中,以馆以院命名的官署都有很多,比如集贤院、翰林院、弘文馆、崇文馆、算学馆、律学馆,最后还是李晔一锤定音,跟档次更高一级的集贤院翰林院看齐。 除了国子监,唐帝国现在又多了一座最高学府。 面向天下,不问门第高低,实行推荐面审制和邀请制,得不到邀请的可以自己来考试,初试通过接受复试,复试合格就入学,入学之后读书四年,学分修够了就准予毕业。 毕业之后由朝廷分配工作,工作单位主要是各地方官府。 另一个职能则是教育培养制科考生,今后凡是临时制科录取的士子,都要在上林大学集体攻读一年,获得学士学位的才能获得官职,没有学位,管你是世家还是寒门,一律不授官。 办学初期的招生对象主要还是各门阀世家的贵族子弟,其次是皇族宗室子弟,三是在朝官员的子侄,不过随着制举考试的进行和时间流逝,上进入林大学的寒门子弟会越来越多。 那些有才华但科举屡战屡败的士子也多了一条路,今后你们不用死磕科举,进士太难?咱不考不就得了,明经档次太低?去上林大学报名应试啊,初试复试通过,专业任你选! 初步政策大概就是这些了,今天主要讨论的内容是教材编写和课程规划,在宰相们看来,不管什么专业,某些功课是士子们必须要学习的,必须牢牢把握士子们的思想正确。 李晔笑道:“那么,哪些功课是必修的?” 历史界权威专家柳璨当先表示道:“历史是必要的,不学历史,不知根从何起,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借古鉴今,古为今用,预见将来,为中兴大唐建言献策,为陛下裨补缺漏。” 杜让能则认为:“数学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连鸡兔同笼的问题都搞不清楚,连设元解方程都不会,连算盘都打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能到盐铁度支转运户部诸司为国家管钱?” 刘崇望道:“臣认为历朝圣王的文宗是不能少的,论语、尚书、礼经、易经、春秋、诗经,乐府诗歌、魏晋六朝及我唐韩退之、柳子厚、白乐天、杜工部等文宗的经典都要学。” 杨涉接着说道:“所谓通文备武,武功自然也不能荒废,何况当今天下群雄并起,如果都是治经博士,文章倒背如流,七步成诗作文,谁去收复失地,谁又去领兵打仗?” “我朝文武不分家,出可为将,入可为相,单是文宗登峰造极境,军事一窍不通,又或者单是武功百战百胜,经书却是大字不识一个,这样的人就不能重用,重用就是祸国乱政。” “纵观我朝宰相,如郭子仪、裴度、李愬、武元衡、杜黄裳、李德裕、杜审权、崔安潜、郑畋、王铎、韦昭度、郑从傥等前辈,哪个不是出将入相,韩愈当初都去淮西打过仗。” 李晔总结陈词道:“各位说的都有道理,既然如此,柳相公负责编修国史课本,分为历朝简明政史、历朝简明财赋史、历朝文化史,杜相公负责编修数学课本,在算经十书的基础上为为积商算术、几何、置方程、高元方程术、比差数列、割圆微分、正负开方法等。” “刘相公负责编修文学课本,以古代圣王礼仪纲常为主,辅之历代经典诗文及本朝柳韩李杜王等文宗名作,杨相公负责编修军事课本,深入浅出,不求甚解,但当涉猎即可。” “这几门课就是上林大学的公共必修课,不管什么专业都要学。” “另外每院单独修一座高层大楼,楼前挂牌标明是哪座分院,校规、学分、课程表、行课制度、任课博士、毕业要求、招生流程等相关内容朕亲自负责,根据反馈再作调整。” “另外催促工部加快进度,早些按照朕的图纸把校区完工。” “上林大学堂的分管者,每院由翰林弘文等馆院的大学士担任长官。” “至于祭酒,就先辛苦一下杨相公了。” “第二件事,关于朱温,朕还是决定用兵。” 李晔长身而起,跟宰相们来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汴州道:“不过在此之前,须先礼后兵,讨朱温,必先讨张全义,讨张全义,必先诏之入朝,若张全义束手就擒,诚心入朝,那么朝廷三五年之内对朱温是没有用兵理由的。反之,如果张全义举兵反抗,则朱温必援。” “朱温出兵援助,那么讨伐他的罪名就有了。” “所以问题关键在于洛阳如何破局,根据目前形势,诏张全义入朝,他八成不会奉诏,会看朱温脸色行事,所以讨不讨朱温,得看朱温如何选择,看他是舍车保帅还是串并同盟。” “如果放弃张全义,朝廷短时间之内就只能打消对他的主意,然后等他犯罪,如果他一直乖顺下去,等他死了,朝廷对付他儿子也是一样的,就像朝廷当年对付王承宗一样。” “德宗奈何不了王武俊,但宪宗可以奈何王承宗。” “如果他出兵洛阳,那就最好不过了,所以归根结底,这回用兵中原,朝廷得从洛阳切入,洛阳是我朝中京,张全义没有理由赖着不还,话语权在咱们手里,大义在长安。” 众人都点头,刘崇望道:“收复洛阳,则扫灭中原可期。” 李晔把目光从汴州收回来,拿着木棍指向洛阳继续说道:“如果出兵洛阳,我军有两条进军路线,一是出潼关,在永乐县风陵渡集结,从这里北渡黄河,进入河东道境内。” “趋永济、解县、安邑、夏县,直扑垣县,然后翻越王屋山,进入河内孟州,西面掌控济源,东面威慑沁阳,歼灭盘踞在孟州的李罕之食人集团,解救河内百姓,然后南渡黄河。” “在孟津渡登陆后,直扑偃师、巩县、荥阳,收复这三个地方,我军就能直逼洛北,威胁武牢关,以切断朱温和张全义的联系,封锁张全义东逃路线,形成关门打狗势态。” “这是第一条进兵路线,第二条还是从潼关出发。” “出潼关后,趋弘农、虢州、陕县,顺黄河东岸前进,沿峡石、渑池、新安一线直捣洛阳,朝廷派驻长水一带的我洛西陕虢派遣集团军则从洛南行动,洛阳防御使郗自照向尹阙、临汝、梁县、颊城挺进,翻越平顶山后直捣郾城,之后会同驻南阳、新野、唐州的荆州方面军,在汝南、上蔡、沉丘一线布防,防止陈许出兵干涉洛阳,同时将汴将张存敬牵制在此。” “陕虢防御使杨成所部,则过尹阙向东挺进登封、告成、密县。” “这样一来,朝廷可以根据形势调动杨成所部,如果朱温不出兵,朝廷就调动陕虢集团军群与西面新安方向的主力围攻洛阳,如果朱温出兵,朝廷则调动杨成所部东进武牢关。” 将木棍指向虎牢关,李晔继续说道:“但朝廷得做好准备,如果朱温出兵,那么我军就会在汜水关和虎牢关跟汴人爆发激烈争夺战,荥阳一带到时候就会演变成都畿第二战场。” “如此一来,朝廷就得持续向洛阳战场增兵增粮增民夫,一旦朝廷钱粮后勤跟不上,我荥阳派遣集体军群很有可能被朱温包围全歼,所以这个方桉真算是刀尖上跳舞了。” 刘崇望神色凝重,点头道:“的确冒险,但如果朱温出兵,武牢关就不得不调集重兵防御,如果不能在武牢关和荥阳一带把朱温的援兵挡住,朝廷想收复洛阳根本是遥遥无期。” 崔胤也哭丧着脸,叹气道:“武牢关在朱温手里,汴军据险而守,想打就打,不想就缩在里面,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里,我军无险可守,正面完全无法列阵作战。” “如果列阵作战,一旦汴人出动骑兵,我军伤亡将不可估量,但正如郑国公所说,荥阳战场又不得不开辟,臣以为仅靠一个杨成肯定是守不住的,得挑选一位强力老将坐镇。” 沉吟少许,崔胤提议道:“不如邀请李克用南下,他一定能守住。” 这一次李晔没有表态,想看看其他宰相是什么态度。 果然,刘崇望勃然变色,呵斥道:“驱狼吞虎固然好用,但朱温和李克用相比,李克用才是那头虎,朝廷驾驭得住?如果李克用率先攻克洛阳或荥阳,谁能保证他会归还朝廷?” “即使他会归还,朝廷为了表彰功劳,免不得要给他加官进爵,李克用已经位极人臣,还是皇亲国戚,官职是不能再加的了,不加官进爵,就得拿地给他,到时候划哪里?” “一个弄得不好,讨伐张全义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出兵洛阳,决不能邀请藩镇参战!” 刘崇望积威日久,性情温和不多话,一旦发怒谁都憷。 话音落地,含元殿陷入了沉默。 深吸一口气,刘崇望继续说道:“荥阳守不住,我们可以不守。” 众人集体石化,李晔也是满脸问号。 刘崇望不慌不忙,拿起木棍指向虎牢关,对李晔和众人分析道:“如果朱温出兵,荥阳一马平川,我军很难守住,就算守住,将士伤亡和钱粮靡耗也是巨大的。” “既然如此,我们不守了,只要朱温出兵,不正好给朝廷以出兵口实了么?我们大可以调集重兵围攻武牢关,把这座雄关变成我们的,再阻击汴人就容易多了。” 杜让能皱眉道:“如此雄关,岂能轻易攻破?” 众人齐齐看向刘崇望,李晔也向他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天下没有攻不破的雄关!” 刘崇望将木棍指向沙盘上的函谷关,看向众人道:“函谷关是干什么的?就是拿来拱卫关中的,关中不保,独存函谷关又有何用?姜维守住了剑门关,汉祚一样不能延续。” “守关者,并非独守一关,要看整体。” 将木规指向荥阳,刘崇望继续道:“雄关大河不过是战线上的一处要点,如果把坚守希望完全寄托于雄关大河,则雄关大河必不能守,宋武帝北伐被阻潼关,沉田子自武关入,武关一破,潼关守军则再无坚守之必要,姚秦君臣相对哭泣,杨广南征被阻长江,韩擒虎自采石入,采石一破,江岸陈军闻风丧胆,韩擒虎直捣健康,故臣以为雄关守不能单守雄关。” 这讲的就是防御战的点线面结合了,众人纷纷点头。 将木棍收回指向洛阳,刘崇望继续道:“圣人说,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在天时地利人和,雄关大河攻守成败,形势不同则成因不同。” “将士素质如何,军心是否稳定,统兵大将是谁,粮草饮水兵械是否充足,内部是否上下同心,友军是否可信,防备是否严密,对敌战术是否妥当,均能决定一关一战之成败。” “当年哥舒翰坐镇潼关,我军兵疲师弱,士气低落,上下猜忌,奸臣当权,哥相公选择坚守不出本是正确做法,如果玄皇信任哥相公,或者不偏信杨国忠,则安禄山破关无门。” “奈何时命不昌,哥相公无奈含泪出击,最后二十万大军毁于一旦。” “由此可见,即使事事具备,双方实力相当,成败也难料,再比如宪皇讨西川,剑门关易守难攻,若刘辟遣老成大将率勐士悍卒驻守,高崇文即使能破关,也必定付出惨重代价。” “由此观之,天下没有攻不破的雄关。” “雄关能否起到作用,还在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仁义不施则攻守势异,若民心向之,仁德广布,上下一心,平地亦可起雄关,张巡守睢阳,凭的是什么跟尹子奇打了半年?” “若倒行逆施,毒施人鬼,雄关化坦途,祖龙以为关中之固,子孙可以万世,陈涉氓隶之辈,率疲弊数百之众,斩木为兵,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灭秦。” “值此之时,别说一座函谷关,十座又有什么用?” “太宗多次与功臣论打天下与治天下的难易,皆以为治难于打,天下承平日久,百姓将士难免骄惰懈怠,强敌猝至,雄关也不可守,安禄山造反,河北河南皆是望风降逃。” “当初高崇文讨刘辟,在蜀中买粮均是按市价向百姓购买,大军所过之处,士兵无处过夜一律是当街露宿,半年不到,成都军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刘辟跳河自杀,何也?” “黄巢第一次退出长安,百姓蜂拥欢迎官军入城,为何?如果连不抢劫百姓都做不到,要这样的乌合之众又有何用,当年朔方军安西军这些边军开赴关内的时候可曾抢劫?” “此次收复东都,出征将士必须是良家子,须严厉约束军纪。 “哪怕是偷老百姓一片瓦,也得斩首传示三军,哪支兵马军纪差,就调回来不再参战,要让东都百姓知道,官军不会抢他们第二次,要让东都百姓知道,朝廷比张全义强。”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刘崇望不禁有些口干舌燥,各大臣对他的表现深感敬佩,谁都没有看到崔胤脸上闪过的一丝不快,而是听到崔胤说道:“郑国公果然老成谋国!崔胤佩服!” 别人虽然没有看见,李晔却坐在众人对面的。 虽然崔胤脸上的不快只是一闪而过,但李晔还是发现了他的醋劲。 想想也能理解,崔胤熬了这么多年才坐到宰相,而刘崇望十几年前就是朝廷重臣,给王凝当过外交官,给裴坦当过秘书长,在西川当过节度判官,在南曹三司还当过二把手,跟王重荣、郑从傥、郑畋、王铎、卢携、李克用、韦昭度、崔安潜等人都打过相当深的交道。 从名望来看,刘崇望远远超过崔胤。 从受宠来看,皇帝对刘崇望百依百顺,还娶了他的女儿。 此时见刘崇望如此表现,崔胤不担心不嫉妒才怪呢,他虽然不爽,但李晔并不希望自己的股肱重臣把精力耗费在内部的钩心斗角上,这些人能力太强,斗起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在现在这个关头,朝廷得团结一致对外。 想到这里,李晔总结陈辞道:“诸位所言,令朕振聋发聩,在朕看来,天下的确没有攻不破的雄关,也没有跨不过的大河,希徙心中只怕也有百万雄兵啊,各位都是朝廷柱石。” “有经天纬地之术,有洞察宇宙之才,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有贤相能相若此,如鱼得水,值此艰难之际,有诸位勠力同心,何愁不能重唱贞观长歌,何愁不能重现开天盛况?” 艰难时候,有一致目标,内耗不会太强烈。 李晔说这些话是告诉众人,自己不是守成之君,对宰相的要求很高,请你们把精力放到工作上,内耗这种事情,人有进取心就不会消失,李晔也不希望内耗消失。 适当的内耗,一定程度上的党争,对国家机器是有利的。 所以李晔特别咬重了勠力同心四个字,以这帮人精的聪明,不会领悟不到意思。 果然,听李晔这么一说,刘崇望和闷闷不乐的就都回过味来了,两人率先站起,其他大臣不管反没反应过来,见二人起立便也都跟着起身齐声道:“臣等敢不尽心尽力?” 之后李晔勉励了众人,然后下达了指示。 按照之前的部署,六位宰相各自尽快编好教材。 首相杜让能方面负责的户部度支盐铁三司,在这段时间尽全力囤积粮食,按照既定指标向朝廷治下各州县下达徭役摊派两税,同时对宣武和洛阳实施经济制裁,限制秦川如盐面纸绢锦等大宗商品对关东的出口,限制河南籍商人入境关中,停止对河南各地商品的进口。 崔胤方面负责的秘书省和工部,一是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就洛阳归属对各镇驻京进奏使作出答复,二是加紧囤积打造陌刀面胃身甲横刀旌旗障刀弓弩箭失战船等军备物资。 柳璨方面负责的吏部和御史台,一是召开全体御史座谈会,加强对关中两川山南荆襄鄂岳湖南等地的巡视,加强对京兆府和直隶各府的风廉工作,把问责板子打到分管官员头上。 懒政怠政者,贬一千里,发配黔中川南。 失察渎职者,贬三千里,发配岭南桂管。 二是召开吏部第十三次扩大会议,结束本年度全国官员考评工作。非朝廷治下有政绩的能征召入朝就召回来,朝廷治下有政绩的按规定赏赐升迁,失职渎职者按规定给予处分。 杨涉方面负责的礼部和分管的光禄太仆太常等寺,一是准备明年初的春闱和六十七科制举考试,二是检查灭佛进度,对现存寺庙情况造册登记,三是做好上林大学招生录取工作。 韩正方面负责的刑部大理寺不良人和分管的御史台金吾卫,一是强化对长安的治安工作,除夕将至,严防藩镇刺客细作组织策划暴恐,切实保障首都百姓的人身财产安全。 二是加强对在朝官员的警卫工作,严防杜让能遇刺桉件重演。三是结束刑部本年度所有桉件的复审,错桉冤桉要及时平反。四是继续侦查杜让能遇刺桉,争取早日查到幕后凶手。 刘崇望负责的兵部和驻外禁军,李晔没有多说什么。 按照这位老宰相的秉性,不用李晔多操心,等着坐享其成就行。 “最后,祝各位新年快乐。” “年假过后,各官署进入战争状态,为收复东都做准备!” 延英殿会议结束后,李晔明显心情大好,把没良心的张太医忘到了九霄云外,大家转怒为喜让顾弘文的脸上也布满了笑容,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原本小心翼翼的动作也大了许多。 李晔见他无事忙,叫道:“传今日当值的翰林学士来见朕。” “是。” 不多时,翰林学士崔远来到。 李晔吩咐道:“将太宗皇帝一统天下的过程和经典战例罗列出来,然后发往武学,命武学上舍学子讨论太宗皇帝虎牢关大捷的原因,师生各抒己见,文章收集成册,朕要看。” “遵旨。” 崔远本就在武学兼职,领命后立即就去草诏了。 等崔远离开,李晔又吩咐道:“去翰林院传归暗来见朕。” 无它,李晔想开家报馆。 古人宣传手段有限,就比如之前发的讨杜洪制,归暗各种引经据典,千年后估计都有一大堆高材生看不明白,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和士兵就更别说了,单是给士大夫和读书人看的。 这种讨贼檄文,就其影响力,在李晔看来还不如顾弘文的宣传口号。 “只杀杜洪,余者不问。” “打破武昌府,活捉杜矬子!” 不多时,归暗来到。 “坐。” 李晔指了指,笑笑道:“朕有一件事给你办。” “请陛下指示。” “第一事,下一次朝会之前,向政事堂递交状文议事,请求开放邸报,驿站贴出条目,士农工商只要一文钱就可以在各地驿站看到自己关心的内容,朕会推动宰相配合你。” “如果你状文写的没问题,下一次朝会后朕就召开内阁会议讨论。” “邸报属于机要文件,朕不好提议,你在翰林院当差,由你出面最好。”归暗为难道:“邸报涉及朝廷各项机密,如果臣上书政事堂请求开放邸报,可能会被视作细作廷杖下狱。” 李晔点头道:“正因为如此,朕才让你出面,况且邸报也不是所有内容都能看,你可以在状文里建议加上密级,分为甲乙丙三号密级,或红黄黑三色密级,开放级别低的。” “比如红字头开头的红头文件是绝密级,反正办法很多嘛。” 归暗若有所思道:“陛下英明,臣明天就上书。” “明天休年假,你上书也没人看。” “第二事,你名动淮南,你未婚妻齐甄也是江左第一才女,你俩在仕林这么有名气,就替朕去找一些怀才不遇的落榜士子组织起来,朕这边会让东厂跟你配合开一家报馆。” 归暗一愣,道:“爆馆?陛下要炸学馆?” 李晔扶额叹息,提笔在纸上写下报馆报纸记者编辑八个字。 归暗眉头更皱,不解道:“什么是报纸?何为记者?” “这个报纸嘛,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让士农工商都能知晓君臣大义和朝廷法度,日思夜思苦想冥想才想到了这个东西,大概就是一张大纸,按期发行,以通俗白话写成。” “至于内容嘛,大到宰相视察,小到张三偷牛,都可以。” …… 解释了半天,李晔勉强讲清楚了报纸的特点,领悟到精髓的归暗不禁点头道:“贼藩愚民自固,报纸却可开民智,有这个东西在,贪官逆臣无所遁形,人君也不能任性作为了。” 你可真是个小天才,李晔突然不想办报纸了。 归暗继续说道:“神器不示人,如果报纸真的办起来,朝廷动向尽为百姓所知,民智一开,百姓就会对朝廷的许多做法产生怀疑,长此以往,臣担心对百姓的控制会削弱。” “在臣看来,老百姓不能知道太多,否则不利于朝廷。” “越蠢越好,越无知越好。” “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可以过得很快乐。” “一知半解,半懂不懂,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懂了。” “有些话朝廷可以对外说,有些话就只能关起门来说,如果事事都说出去,让老百姓知道朝廷大臣不乏贪赃枉法之辈,让安禄山和黄巢这类人有了谋反的口实,这有什么好?” 归暗忧心忡忡,很抵触报纸。 这是一个封建官僚应有的担心,李晔没有责怪。 “朕有三问,你且听。” “请陛下赐教。” 李晔问道:“百姓喜欢闹事造反吗?” “不是,除非活不下去。” 李晔点头,再问道:“难道朝廷官员都是贪官墨吏吗?” “也不是,只要监管到位,他们就不敢贪。” 李晔点头,又问道:“一张千万张报纸,能推翻朕这个皇帝吗?” 归暗沉吟少许:“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李晔语重心长道:“如果报纸就能让大唐亡了国,那朕只能说亡得好。“ 归暗:“???” 李晔继续道:“百姓并非就是生来刁民,官员也不是一上任就是贪官,朝廷监管到位,官员就不敢贪,朝廷政治清明,让百姓居有所食有粮有所事命无忧,百姓也就不会闹事。” “水不浪,船就是稳的,唐祚三百年江山就依然稳固。” “如果百姓闹事,就说明某地官府治理出了问题,有灭国的压力在,朝廷才会小心翼翼,官员才会小心翼翼,只有中央和地方都如履薄冰,大唐才能政通人和,长治久安。” “黄巢造反,把先帝杀到成都了。” “去成都之前,先帝是蹴鞠马球琴科状元。” “去成都之后,鞠不蹴了,球不打了,琴不弹了。” “以前不关心的科举,任凭下面胡来的科举,先帝也想起来了,在成都还不忘派韦昭度来关中组织招生考试,以前不关心的国事,任凭田令孜胡来的国事,先帝也想起来了。” “晚上躲在被窝里哭,白天翻看奏章,了解询问把握各地战况。” “朕问你,先帝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因为怕,怕黄巢真当了皇帝,怕祖宗的江山丢在他手里。” “朕跟你讲,骡子这个畜牲,给他驮三十斤,它优哉游哉像在散步,给它驮八十斤,他跑得飞快,有些人就是骡子型的,你不去看,他就是玩,刀往脖子上一架,干得比谁都好。” “这个报纸,对付骡子不挺好用吗?” 归暗:“.……” “朕没说你,不要臆想。” 离开含元殿,归暗暗自道:“如此一来,为官就不再轻松了。” 李唐开国快三百年,很多事怎么做都有成制,对上级负责就行,压力并不大,当官的收入也高,再困难都不拖欠工资,每月按时去领粮就好,另外还有加班费,年中年终奖。 逢年过节了,皇帝还有赏赐,春节带薪休假,宰相这个级别的,不但有皇帝特赐的巨额永业田,还有几千户食邑,算上工资和收入,一年的收入基本上足够你一辈子的花销。 这还不算朝廷发放的补助,比如几十个婢女家僮,比如稀罕的昆仑奴。 还允许公款吃喝,公款旅游,公款不够还可以再向上申请。 在大明宫上班的,每天中午提供工作餐。 吹风下雨了,不上朝,皇帝心情不好了,不上朝。 也不会动辄就廷杖砍头,贬职岭南基本上就是最严厉的处分。 总体来说,唐朝官员的生活是非常优裕的,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县官,也是岁晏有余娘,但如果报纸真的兴盛起来了,领导朝廷皇帝全社会随时都有可能知道你做了什么丑事。 像元稹那样乱搞女人的,估计就会渐渐成为历史了。 归暗的动作很快,放年假的头一天给李晔递交了初步名单。 主编方面,他邀请到了白居易的嫡孙白沉、韩愈的嫡重孙韩故、刘禹锡的重孙刘奂、重孙女刘竹,除了这几个主编,归暗还网罗了一些特约编辑,其中有崔家当代才俊崔远。 还有琅琊王氏出身的王赞,太原王氏出身的王溥。 还有当朝首相杜让能的小儿子杜绿衣,还有被去年的新科进士探花苏检。 归暗本来还很中意罗隐,奈何罗隐在西川当观察使,后来还有一个二十五岁的特殊人氏,朝廷推行灭佛后被打回民籍的和尚,自号洞中人,也跟着凑热闹,阵容的确很强大。 这些人当中,不乏未来的宰相。 仅凭这些门阀子弟的号召力,这家报纸可以通吃各个阶层了。 看完名单,李晔加了一句话。 “所有的撰稿人,给自己想一个笔名。” “朕也要当撰稿人,笔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第159章 如夜之始,如夜永在 腊月二十九了,定初四年就要结束了。 放下归暗的奏章,李晔也准备跟家人们一起过年了。 长安百姓们完成大扫除和食物准备,中央各官署的官员也向上级递交了年终工作总结,希望能顺利通过吏部的考评,获得一个好的评语,为将来的升迁拿到一个好的政绩资历。 夜晚降临,花市灯如昼,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人流涌动,灯笼高挂,到处是高声吆喝叫卖的商贩和卖艺的江湖艺人,欢声笑语处处可闻,从皇帝到从达官显贵再到市井小民,都在有条不紊的按照这亘古不变的古老习俗准备着自己的新年,洒扫除庭,给祖宗封烧袱子。 敬天法祖,追根朔源,安土重迁,落叶归根,这是每一个炎黄子孙的情怀。 李晔也不例外,带着妃子儿女跪倒在太庙,对着李渊和李世民的神位念念有词,神尧大圣大光孝的高祖皇帝啊,文武大圣大广孝的太宗皇帝啊,保佑不肖子孙李晔能光复洛阳罢。 太宗啊,孙儿给您老磕头了。 ”砰砰砰!” 太宗您老看啊,这都是您的后人啊。 话音落地,何芳莺带着儿子李裕和女儿李十音,裴贞一带着儿子李弘,李渐荣带着女儿李妙可,刘疑带着儿子李从,赵乐桑带着儿子李恭,齐齐对李渊和李世民的神位叩首作揖。 列祖列宗啊,孙媳妇给你们磕头了。 叩首,叩首,再叩首,三拜,三拜,再三拜。 “顾弘文,把三牲美酒香烛端上来,请高祖和太宗飨食。” “太宗啊,您老还有什么心愿,就给孙儿托梦吧,孙儿一定给您烧过去。” 拜完了李渊和李世民,李晔又祭祀了李治、李亨、李适、李纯、李忱…… 当然,配飨庙廷的历代功臣也不能忘,比如配享太宗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屈突通、高士廉,比如配享代宗的郭子仪,比如配享宪宗的裴度、杜黄裳、李愬。 离开太庙,李晔又去了凌烟阁。 除夕夜,当爆竹声响遍长安的时候,定初四年结束了。 皇帝和百姓一样守岁,淑妃何芳莺、贤妃刘疑、韩国夫人李廷衣、楚国夫人裴贞一、琅琊夫人赵乐桑、陇西夫人李渐荣、昭仪赵一真、长子李裕、次子李弘、长女李十音都在。 官员们从腊月二十三就已经处于半放假状态,腊月二十七正式放年假,宰相和各馆院的机要枢密大臣则是腊月二十八晚上才下班的,假期一共十二天,正月初七各官署收假。 至于李晔,则是到大年三十才忙完。 偷得浮生半日闲,自然是要好好享受的,李晔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睡懒觉,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年三十当天直接没起床,捂着被子睡了一整天,吓得顾弘文还以为皇帝死了。 一群龙腿子钻进寝殿,小声呼唤皇帝,喊了半天却没反应。 “大家!” 这下众人坐不住了,高克礼一个滑跪过去。 “叫什么叫啊?朕辛苦了一年,就不能睡个懒觉?滚!” 熟悉的腔调让众人倍感亲切,众人如释重负,心满意足离开了。 等到李晔昏着脑袋起床的时候,天都黑了。 含元殿气象更新,大殿灯火通明,到处都挂着大红灯笼,地上铺着红地毯,顾弘文带着宦官宫女在布置场子,端酒上菜,高克礼站在殿门迎接大臣,还有一大帮黄衣紫衣红衣的皇族子弟,这些人是宗室亲戚,还有一大群绿衣红衣的门阀外戚勋贵子弟,男男女女都有。 今晚皇室要举行家宴,招待皇亲国戚。 高克礼和顾弘文都挺行,不用李晔吩咐就把事情办好了,看到李晔昏着脑袋站在那发呆,顾弘文赶忙冲上来,扶着李晔往寝殿走,道:“人就快到齐了,大家去换身衣裳化个妆。” “朕不想化妆!” 看到顾弘文拿着胭脂水粉走来,李晔恶心道:“朕不化,走开!” 说着真就抱着腿坐在床上不动如山,望着某处角落发呆。 顾弘文无奈道:“脸要洗了吧,头发要梳好吧,衣裳鞋子要换了吧?” 李晔最终还是坐到了铜镜前,任由顾弘文操作。 发带簪子解下,一头长长的黑发垂在肩上,顾弘文拿着木梳认真梳理,给李晔梳了一个好看端庄的发髻,然后穿好发簪,完了端来热水给李晔洗脸,再找来玄衣纁裳给皇帝穿上。 十二旒冕,十二华服,戴通天珠帘冠,佩白玉徽章之带。 李晔拗不过顾弘文,最后还是上了口红胭脂水粉。 看着美丽的皇帝,顾弘文满意一笑,道:“大家,吉时就快到了。” “唉,走罢。” 李晔起身,看顾弘文还是那一身,停步道:“你不换衣裳?” 顾弘文笑道:“奴婢穿礼服会被言官弹劾,奴婢不想给大家找麻烦。” “去,换上礼服。” “这……” “天塌下来了还有朕在,你担心这么多作甚。” 不久,大唐皇帝在高克礼和顾弘文的陪同下盛装现身。 李晔自然坐在了上位,高克礼和顾弘文侍立左右,皇族子弟按照辈分年龄依次坐下,宰辅勋贵外戚依照官位品级落座,后妃亲王公主郡主及门阀高官子弟按照爵位高低排座。 大殿金碧辉煌,乐师高奏窈窕雅乐。 首相杜让能率先起身,他一站起来,音乐就停了。 杜让能严肃道:“请全体起立,参上。” 话音落地,除了李晔以外的人都同时站起,埋头垂手肃立。 随着殿外三声鞭响,礼官雄浑的嗓音唱喝起歌辞:“执竞昊天,无竞维烈,不显上帝,昊天是皇,唯我昊天,降临我唐,威仪反反,降福简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跪!” 一片肃静之中,众人对李晔叩首,然后三拜。 “唯我高祖,浩浩其德,孝恭朝夕,执事有克,唯我天子,高祖之孙,其德不爽,皇考不忘,颜英舜华,成不敢康,保我家邦,既见天子,有神有灵,为龙为光,跪!” 一片肃穆之中,众人对李晔叩首,然后三拜。 “唯我太宗,秦川上帝,汉家神皇,玉匣擒龙,凋弓明月,骏马流电,有凤来仪,有鹤成玄,唯我天子,太宗之孙,去兹郑卫,雅音可良,奉祖诚敬,临民惠养,丕守有方,跪!” 一片庄重之中,众人对李晔叩首,然后三拜。 “唯我天子,如山之寿,如柏之茂,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夜之始,如夜永在。” 李晔端坐上位,十二旒冕华服,戴通天之冠,徽白玉之章,坐如山岳巍然,站似通天长虹,双目神光扫视全场,接受所有人的朝拜,仰视我们的神灵罢,臣服我们的君主罢。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礼仪流程走完,所有人高呼万岁。 李晔抬手道:“平身,坐。” 舞女入场,乐师续歌,巧笑倩兮,美目流光,体态婀娜。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风情万千,多么令人着迷。 李晔不自知,或许是因为睡了一整天,或许是因为纵欲过度,他的表情不自然,说话声音也不洪亮,哈欠连天,眼泪汪汪,别人敬酒他举杯,别人说话他点头,别人大笑他微笑。 这副精神面貌,亏得崔胤给他写了那么好的祝辞,好在这样的家宴不怎么讲究形式,众人很快就投入到歌舞表演中去了,一切都像一个芳华的梦,令人醒来还是让人很感动。 如果不是顾弘文缠着,李晔几乎要在龙椅上睡着了。 就赴宴众人的表现来看,众人对目前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 朝廷接连凤翔、东川、西川、鄂岳、湖南,降服关中十一镇,威震江西,即使不收复中原也有几十年的安生日子过,皇族宗室王侯将相似乎都已经从黄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总之每个人都是颓然尽扫,怡然自得,满面春风,喜气洋洋,谁都能感觉到,国家形势正在好转,这一点皇族宗室最有发言权,今年皇帝给他们的岁钱比往年足足多出了一倍。 尚未成年的皇族子弟,还有皇帝私掏腰包发的压岁钱。 朝廷大臣也深有感触,今年的年终奖金比去年多出了一半,皇帝还给中央各官署的大臣每人额外赏赐了五十斤羊肉、一百斤猪油、三十枚皮蛋、十斤上等葡萄酒、十斤花椒。 后宫的小宦官小宫女们也有赏赐,每人十贯钱三匹绢。 每个人都能清楚感受到,日子真的好起来了。 万岁的皇帝陛下啊,您一定要好好的,带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今天晚上的宴会类似于后来的新春团拜会,吃饭喝酒只是个形式,融洽君臣同僚和睦中外关系才是真正目的,李晔哈欠连天的也不想发言,于是就把发言权交给了发妻何芳莺。 宴会首先由淑妃何芳莺代表李晔本人及皇族致辞,她对诸位臣工在过去一年为大唐为李晔殚精竭虑的付出表示了衷心感谢,希望新的一年能继续保持优良作风,书写新的辉煌。 淑妃还点名表扬了首相杜让能和次相刘崇望,二位宰相有经天纬地之才,自从担任本宫儿子李裕及诸皇族子弟的老师以来,呕心沥血,诲人不倦,教导有方,传道受业解惑有术。 二位相公辛苦了,本宫在此表示感谢,代表我儿李裕致以敬意,新的一年里,本宫希望二位相公能继续严格要求我儿李裕,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教成一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的人。 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本宫决不袒护。 说完把小李裕从旁边叫了过来,让儿子去给两位老师拜年,何芳莺素来严厉,小李裕哪敢废话,揣着小手走下去,按照何芳莺教的,走到杜让能和刘崇望这两个面前拜了个年。 “祝老师新年利贞,身体健康,家和万事兴。” 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刘崇望哈哈大笑,跟杜让能起身道:“多谢殿下祝愿。” 接着是宰相杜让能致辞,他对皇帝陛下和淑妃夫人的热情款待表示了感谢,代表群臣表示忠于大唐忠于天子是责任所在,新的一年会继续团结在神文圣武的皇帝陛下身边,为中兴大唐奋斗终生,最后提议全体起立为我皇祝寿,接下来是国夫人级的妃嫔们代表李晔敬酒。 然后各展其能,作诗的作诗,弹琴的弹琴,舞剑的舞剑。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歌舞管弦,美人夺目,真是其乐融融。 宴会直到深夜才散去,众人醉醺醺的出了含元殿,沿着御道往丹凤门走。 “芳莺,你就别走了。” 李晔拦住准备走人的淑妃,低声道:“你从没在含元殿留宿过。” “今晚除夕,留下来陪朕守岁吧,朕一个人也挺……” 何芳莺摇头道:“不患寡患不均,如果我留下来,其他夫人会觉得你偏爱。” 李晔很想说,最好你们能全都留下,都来陪朕守岁过夜。 “我不管,反正你不准走。” 李晔打定了主意,拽着何芳莺的袖子不松手。 “我……” 元旦前夕,各地节度使甚至魏博成德卢龙等镇都有上了贺岁表。 这些贺表自有翰林院处理,唯独李克用和朱温的贺表是在除夕夜送进含元殿的,另外还有时溥的求援奏章,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官军,朱温决定先干掉盘踞在徐州的宿敌时溥。 朱温知道,一旦洛阳爆发战事,时溥多半会趁机捅他后庭。 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冬月二十五,汴将庞师古率四万精兵过砀山。 腊月初九,庞师古攻克萧县,兵锋距彭城仅百里之遥。 按照历史上的进程,时溥还有四个月可活。 时溥慌了,四处求援。 求援泰宁军节度使朱谨,朱谨正跟在朱友裕率领的汴军激战,回信让时溥先据城固守,等他击溃朱友裕就南下来援你,时溥又找到了宣歙观察使杨行密和平卢节度使王师范。 王师范不敢插手,杨行密鞭长莫及。 无奈之下,时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李克用写了信,之后同步给李晔上了表章,请求李晔下诏勒令朱温退兵,李克用则在贺表末尾声讨了朱温擅讨朱谨、朱瑄、时溥的滔天罪行。 当然,也不完全是声讨。 李克用还暗示李晔,如果朝廷不管,天平泰宁二镇危急之际,他会带兵南下解救。 至于朱温,自然是当了婊子还立牌坊。 朱谨那厮不怀好意,当年就曾勾引我的人,臣收拾不得? 至于时溥那矬鸟,也不是个好东西,当初先帝让我带兵南下讨伐孙儒解救杨行密,徐州是去江左的必经之路,这矬鸟却不让臣过,他什么意思,他把先帝和朝廷当成什么了? 这样的逆臣,臣收拾得。 你说的好有道理啊,天下道理都让你占完了。 李晔放下奏章,看向何芳莺道:“对于时溥的求救,你怎么看?” “我是妇道人家,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聊聊而已,不打紧。” 何芳莺把时溥的奏章看了一遍,接着看了朱温和李克用的奏章,眉头皱成了一团,旋即又舒展开,冷声道:“朱谨是怎么上位的?是驱逐功臣齐克让上位的,又是谁支持他的?” “没有朱瑄的支持,朱谨不能夺取泰宁军。” “此二人拥兵割据淄青,有吞噬四方之志,自从你即位为帝,我就没听你说过二人向朝廷进献两税,不输两税尚可原谅,毕竟郑汴漕运被朱温把持,但他俩也没有给你上过供。” “不输两税,不朝天子,此其一。” 昏暗的火光下,何芳莺走到悬挂在殿墙上的巨大地图,拿起银制权杖,一一指过濮兖郓济淄齐泗沂青密登来十二州,看向李晔道:“十年以来,朝廷可曾向淄青十二州遣刺史?” “十年以来,内侍省可曾在淄青组监军院?” “自曹全成战死泗上,齐克让被逐兖州,朝廷已彻底无法干涉淄青。” “不请刺史,不置监军,此其二。” 何芳莺放下权杖,看着李晔说道:“我听圣王说,君为臣纲,但就朱氏兄弟作为来看,完全把你当成了竖子,朱瑄凭朝廷威命号令淄青,却不尊长安,视朝廷法度纲常为无物。” “就其作为来看,跟李师道是一路货色。” 一席话说完,何芳莺终于下了论断,接着指向沙盘说道:“淄青北接范阳南临徐泗,乃国家根本之地,没有淄青,你上不能控卢龙新罗百济,下不能制徐泗淮南江左,若日本不臣,白江口水战重演,难道你从浙江福建调兵北上吗?若新罗契丹沙陀不臣僭越,朝廷又为之奈何?” “瑄谨野心勃勃,已成割据之态,不输两税,不请刺史,不朝天子,不置监军,俨然就是齐鲁之地的二皇帝,他们不可能入朝,你早晚得剿灭他们,既然如此,何不借朱温之手。” 李晔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她变了。 不,不是变了,她是在藏拙,历史上她就是一个极度聪明的皇后,刘季述发动政变废黜昭宗时她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冷静,天佑政变昭宗被弑后,她还在设计策反朱温心腹蒋玄晖。 何芳莺继续说道:“谨瑄兄弟做的事比朱温还过分,既然你决定要灭掉朱温,那就更没有理由赦免谨瑄兄弟,反正朱温已经出兵了,你不如听之任之,朱温不能讨灭淄青,宣武和淄青两败俱伤,这对朝廷对你是有利的,即使朱温灭了淄青,也为你除去了两个大敌。” “将来你只需和朱温分高下,对付泰宁、天平、宣武三镇和对付宣武一镇相比,难度不相上下,但对付朱瑄、朱谨、朱温三人和对付朱温一人相比,难度就大大降低了。” “其次,朱氏兄弟与李克用有勾结,将来如果你对淄青用兵,李克用方面就不好交代了,但朱温不一样,他跟李克用厮杀了这么多年,双方早就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如果李克用出兵援齐,正好削弱河东。” “其三,时溥和朱氏兄弟交好,如果你将来对淄青用兵,时溥必援之。” “所以你不如先纵容朱温灭齐灭徐,然后再趁机灭梁,至于洛阳的张全义,你完全可以把他当做一颗棋子,明明白白告诉朱温,如果他想要徐泗和淄青,那就拿洛阳跟朝廷换。” “总之,朱谨、朱瑄、时溥、张全义四人,你可以先迫使朱温放弃张全义,然后用朱温杀掉时溥,再借他打垮朱氏兄弟,这样一来你将来的大敌就只剩一个大战刚结束的宣武。” “到时候,该杀的人借刀杀了,讨伐朱温的理由有了,也不用担心李克用抗辩,你现在占有山南、荆州、鄂岳、湖南、东川、福建、黔中、浙东、西川、朔方、关中十一府,遥控岭南、桂管、安南、静海,交好宣歙,同盟河东,威震江西,把徐泗淄青给朱温又能怎样?” “如今形势就是秦灭六国,魏齐交兵不关朝廷的事。” “等朱温杀掉时溥,你也就杀掉张全义了。” “在中原有了立身之地,天下事如何就完全在你了。” 何芳莺放下银制权杖,来到李晔身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认为呢?” 这个计策,过于狠毒了。 不过很符合李晔的想法,夫妻算是不谋而合。 接着李晔给何芳莺看了岭东节度使权木端和广州大都督徐镜的表章,二人再次请求入朝,历史上昭宗同意了,时值三镇犯阙,昭宗便罢了崔胤的相位让他去岭南代替权木端。 权木端是中唐名臣权德舆的孙子,下放岭南已经多年。 至于徐镜,是黄巢之乱平定后,僖宗重新委派的广州大都督。 何芳莺建议道:“你可以考虑召回,也好籍此表明朝廷对岭南的控制力。” 接着李晔又给她看了武昌防御使杨守亮的奏章,孙儒被杀后,刘建锋与马殷收拢七千人流窜到了江西一带,沿途裹挟流民,从者如云,已致数万之众,钟传上表请求下诏招安。 武昌防御使杨守亮闻讯,分出五千精兵赶赴江州保护漕运。 之后给李晔上来表章,请求朝廷调动湖南和荆州的兵马予以增援,何芳莺叹息道:“刘建锋罪行累累,最好诏钟传和杨守亮讨之,除掉孙儒余孽部众,朝廷就可以招安了。” 李晔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真是心有灵犀啊。” “今晚守岁,国事就聊到这里。” 离开沙盘室,李晔把何芳莺带到了自己的私人御书房参观。 “四年了,我还是第一次来。” “哈哈,夜深了,我们不如稍适休息。” “不是说好了守岁吗?御书房也不能休息啊。” 李晔道:“寝殿。” 何芳莺:“……” 人日之后的正月初八,各官署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春节假期结束,吃完拉魂面,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就开始了,三省六部和各馆院迅速工作状态,李晔陆续下达多道诏制。 “历经荆棘与坎坷,愿世间万物更新。” “旧疾当愈,长安常安,宜改定初五年为太平登封元年。” 初九,有事于南郊,改元,大赦。 有敕,令东都留守秋章逸和洛阳令车良入朝述职。 有制,罢张全义河南尹、河阳知节度事、佑国军节度使职,保留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相头衔,征召入朝为知枢密事兼户部度支郎中,封文散官紫金光禄大夫,赐爵尹川郡侯。 罢佑国军节度使,以兵部侍郎兼南直隶梓潼押班大臣李巨川为佑国军节度留后。 敕令广元府尹孙揆入朝述职,调任东都留守。 制令郑从傥次子、荥阳郡王、灵州刺史、朔方节度使郑孝远率朔方军入关,限期春分之前抵达潼关待命,王拱不再担任陕虢节度使,神策军京西行营扈驾都兵马使孙惟率本部禁军前往代之。 制令工部侍郎王泰为尹阙防御使,兼京畿洛潼水陆发运使。 决定命宣武节度使朱全忠知武宁军节度事,召武宁军节度使时溥入朝。 对不起,朝廷决定牺牲你。 救是救不了的,不如拿来成全李晔用他交换张全义。 决定,起复原天平军节度使齐克让。 拜左神策军天德都兵马使,授荆北防御使,赴南阳上任。 决定发五万御林军往弘农,发荆南军往武昌驻守。 制令武昌防御副使史朝先为招讨使,率襄阳、武昌、江夏、黄石、安庆、云梦、浔阳等地驻军南下江西,会同钟传打击刘建锋、马殷、陈赡、姚彦章、李琼、张佶等孙儒余孽。 决定下诏削夺泰宁军节度使朱瑾一切官职,以检校左仆射、牙内马步军指挥使、左右控鹤十都牙军指挥使朱友裕为郓州西面招讨使,宣武军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袁象先副之。 天平军节度使朱瑄兼侍中,赐爵东海郡王。 朝廷的任命让朱温发懵,本来他都做好亲自到洛阳坐镇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朝廷给他授予了合法吞并泰宁军和武宁军的权力,还给仇敌朱瑄封了东海郡王,并兼领侍中使相衔。 朝廷可能不知道朱氏兄弟穿连裆裤吗?不可能! 我去打朱瑾,朱瑄肯定帮忙啊,那为什么给他封王拜相? 暗示我连带朱瑄一起干掉? 还有时溥,朝廷嘴上叫他入朝,但他不可能奉诏。命我知武宁军节度事,这是叫我杀了时溥?居然默许我兼泰宁天平武宁宣武四镇节度使,昏君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邸报还说朝廷已经下诏强征张全义入朝了。 朝廷这么做,是想用齐徐之地换洛阳? 朱温挺着将军肚,陷入了沉思,总感觉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第160章 等死 打狗看主人,柿子挑硬的捏,无论是官场还是职场,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随着强征张全义入朝和削除朱瑾官职诏四方藩镇会讨的制书下达,收复洛阳正式成为朝廷中心事务。 就看朱温舍不舍得用张全义来交换徐泗淄青了。 在李晔看来,朱温一定舍得。 在朱温看来,这有甚么舍不得的?暂且还给朝廷,等寡人拿下淄青徐泗,随时可以收回洛阳。 当然,李晔这么做的动机也不单是为了光复都畿,将来如果唐晋交恶,李晔还有朱温这把刀。 女婿打老丈人,说出去不好听,朱温打李克用,梁晋火拼,藩帅暴死,听起来多么顺耳。 “这个张全义,先仕伪齐吏部尚书,及至黄巢败亡,转投诸葛爽效力我朝,诸葛爽病亡后跟李罕之投靠了李克用,跟李罕之反目后又投靠了朱温,真是个天生的奴才东西啊。” “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反复无常,朕早晚必杀之。” 看完张全义的资料,李晔不禁感慨,高克礼皱眉道:“此人勤于政务,精于军事,恐怕不会轻易伏法。” 一个有兵有粮有战略纵深还有多家藩镇可为盟友退路的藩镇,一个反复无常劣迹斑驳做贼心虚的节度使,还勤于政事,精通军事,有勇有谋,内部团结,组织严密,兵精将勇。 在李晔看来,张全义已经属于不可挽救对象,只能实行无情专政,于是一面积极筹备兵马钱粮,一方调整朝廷权力结构。 太平登封元年正月十九,李晔驾临武德殿主持复试。 参与复试的有三类人,一是湖南鄂岳荆襄荆南四镇幕府的编外官员,一是从岭南静海黔中安南等地召回的贬官犯官,一是安排到中央各官署及各地方官府实习的制举之士。 荆襄方面,节度判官姜智兴、掌室内书记段寒烟、推官房慎、襄阳尹萧树、右都牙军狎班法曹事刘文秀、衙内都知兵马使上官信、衙内左右蔡州十都牙兵指挥使桑野脱颖而出。 鄂岳方面,观察判官仇恩嗣、十都土团狎牙左梨、仇恩嗣发妻左融复试通过,湖南方面,节度判官袁朝宗和武陵司马卢延让通过,荆南节度判官卢安国和掌书记贺隐通过。 不久,朝廷任命袁朝宗为门下右拾遗,广陵才子左梨为左拾遗,萧树为度支主事,姜智兴为京兆府司功参军。 仇恩嗣为秘书令。 广陵才女左融为崇文馆学士,就职上林大学校务部。 过者各有任命,不再一一赘述。 除此以外,在这段时间,李晔对宰相和内阁重新进行了分工,本来辅助杜让能处理户部三司事务的起居舍人韩偓升任翰林学士,进入翰林院内廷担任李晔的顾问机要枢密大臣。 去年从西川调来长安担任刘崇望副手参与兵部及中外禁军事务的李巨川获集贤大学士头衔,进入集贤院内廷担任李晔的顾问机要枢密大臣,并获职知枢密事判押枢密院诸军事。 内侍省总管、御马监掌印、判紫微军诸事、太极大明兴庆大内三宫总管、知左右神策军兼京西京北行营各路十五万禁军诸军事高克礼,枢密使降枢密副使,兼翰林学士院使。 内侍监、黄门令、中车府令、御马监掌刑太监、东厂督公顾弘文,分判京畿十万御林军诸军事。 首相杜让能仍以中书令兼户部尚书兼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关内京畿诸军大元帅,次相刘崇望仍以侍中兼兵部尚书兼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御林军观军容使、都督中外军诸事。 这样一来,内廷形成了以枢密院、翰林院、集贤院、弘文馆、内侍省、御马监、东厂为首的七核时代,完全对李晔本人负责,外朝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还是宰相与舍人负责。 中外禁军事务由杜让能、刘崇望、高克礼、顾弘文四人共同主持,西川东川凤翔湖南鄂岳荆襄荆南等各地方的军队则统一归枢密院管理,内廷各馆院军机大臣一道参与日常事务。 翰林学士历来号称内相,能进翰林院的没有一个傻子。 诸多人事调整下来,顾弘文是最高兴的。 根据马斯洛理论,顾弘文现在处在追求被人尊重和实现自我价值的心理层次,毕竟宦官也是人,四年以来,他一直是替李晔干脏活洗地的那个人,也渐渐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在李晔的恩宠下,权力地位尊严富贵都有了,三宫大小宦官婢女,谁见了他都会尊称一声二祖宗,中外文武群臣,谁见了他大都会礼称一声厂公,不过宰相们并不买他的账。 崔胤就觉得顾弘文该杀,顾弘文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对于崔胤的担心,李晔道:“此朕近侍家奴,以其忠贞克谨可用,所以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 敢不听话,除掉他就像拔一根毛那样容易! 这也让李晔想起了另一个人,新唐书苏良嗣传载曰:“遇薛怀义于朝,怀义偃蹇,良嗣怒,叱左右批其颊,曳去,武后闻之,戒曰,第出入北门,彼南衙宰相行来,母犯之。”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宰相苏良嗣有回上朝,遇到了内宫的薛怀义,薛怀义不仅不行礼,态度还很傲慢,苏良嗣大怒,喝令手下揪住薛怀义左右开弓扇耳光,事后扬长而去。 薛怀义告状,武则天无可奈何。 李晔也是这么跟顾弘文说的,不要惹崔胤。 除此以外,他还有怕的人,除了李晔就是淑妃何芳莺,之前因为给李晔盗娶衣冠女,被长安殿宫人敲了闷棍带到长安殿,惨遭淑妃毒打,此后看到淑妃都是远远的就绕道走。 言归正传,人事调整完毕,李晔的注意力投向了洛阳。 收复都畿道,一在官,二在钱,三在外交。 唐廷历次讨伐藩镇失败的原因就在于此,官的问题是出兵各道人心不齐,有的节度使盼着仗打久些,有的盼着中央打败仗,再就是中央意见不一,有的宰相主战,有的主张绥靖。 比如裴度讨淮西,元稹在长安使绊子,李光颜讨成德,负责的宰相崔佑甫不懂军事,李德裕讨昭义,魏博何进滔是逼急了才出兵的,曹全成讨黄巢,执政宰相卢携是个蠢驴。 所以想要平定洛阳,一是成立强力对口工作组,主战的行家里手专门负责,统筹兼顾把问责板子打到基层文官武将的屁股上,外行和绥靖派靠边站,形成高效有力的上层建筑。 避免官员互相推诿扯皮,避免中央剿抚意见不一。 二是要想办法调整洛阳周边节度使,对张全义执行无情专政的同时,尽力扭转周围藩镇对朝廷的离心倾向,最起码做到他们不声援张全义,不出兵干涉朝廷对洛阳的讨伐。 都畿北接河东,西北接壤河中王重盈,西南接壤陕虢节度使王拱,东北毗邻盘踞孟州的李罕之,东面毗邻朱温,经荥阳出虎牢关直达汴州,向南翻越伏牛山是荆襄重镇南阳。 这是整个都畿道的地域态势,首府洛阳则是河山共戴。 都说洛阳易守难攻,其实不然。 洛阳东临嵩岳,北临黄河,背靠太行王屋二山,南望伏牛,群山环抱,大水当城,东控荥阳虎牢关,向西威胁潼关函谷关,向北通直达太原云中幽燕,南据尹阙汝阴重镇。 天地要领,九州咽喉,不是随便就能打下来的。 根据都畿道的整体地域态势和洛阳四周的地理环境,李晔现在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制定确定出兵路线,二是外交洛阳周围的藩镇,想方设法争取实现对洛阳的孤立和封锁。 第二件事细说的话,有四个原则。 一是争取各镇节度使不上表为张全义洗罪声援,二是不出于唇亡齿寒向洛阳派兵,三是避免米面盐铁绢布酒肉等生活必需大宗商品和兵器甲胃火油等战略物资流入洛阳境内。 四是切断交通,封锁各处渡口关隘。 一句话,孤立张全义,李晔关起门来打儿子。 北面的李克用不用说了,除非他脑子有病,不然不会站张全义,西北方向的河中节度使王重盈是王重荣哥哥,收复长安的功臣之一,对朝廷的态度比较恭谨,陕虢节度使王拱是王重盈的儿子,他对朝廷对李晔的态度并不感冒。 镇帅弘农以来,仗着老子王重盈和仲父王重荣的威风,凌上威下,骄横不法,跟张全义和朱温有交往,跟李克用也有关系,朱温之前上表向李晔辩罪的时候他也跟风凑了热闹。 对李晔指指点点,说自己一家人对朝廷有大功,臣之仲父王重荣生前喜欢朱温,朱温也对臣之仲父尊重有加,况且朱温还是讨灭黄巢的功臣,朝廷怎么能无故猜忌国家功臣? 您这么做完全是败亡征兆,臣劝您耗子尾汁。 如果收拾张全义,接壤洛阳的王拱多半会跟张全义结盟,他的表兄王珂也值得一提,历史上李廷衣被李克用嫁给了王珂,李晔知道,因此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郑延昌去太原求亲,抢先把时年十二的美少女李廷衣收入后宫。 至于朱温,李晔已经用时溥来换取他的不干涉了。 剩下的就是李罕之和王重盈,李罕之残暴非人,李晔杀意已决,至于王重盈,这个人很复杂,历史上昭宗讨伐李克用的时候,他虽然没表态,但默许官军借道境内抄近路。 什么用心,自然不消多说。 另外就是张全义对王重盈有恩,李罕之侵略河中的时候,王重盈向张全义求救,张全义很爽快的答应了,果断捅了生死兄弟李罕之的河阳后庭,李罕之无奈之下流亡太原。 所以王重盈到底会不会插手,现在还很难说。 比起官的问题,更麻烦的是钱的问题。 李茂贞、王建、韩建、周岳、杜洪的脑袋使得朝廷重新振作,独松树下的尸山血海极大震慑了天下强藩,嚣张气焰有了不同程度的收敛,被处死在马嵬驿的韩建全家也让那些首鼠两端的小藩镇打消了侥幸心理,都认清了一个事实。 实力不济就不要跟朝廷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只有两个下场,一是被讨灭,九族押赴长安,在独柳树下杀光,二是迫于武力威胁入朝,然后本人及三族在贬谪途中被处死,不会被曝尸荒野,不会被悬首示众。 相对来说死法要体面得多,牵连者大大减少了,韩建先例在前,后来的成讷和陈岩还敢跟李晔讨价还价吗? 杜让能和刘崇望都相信,只要方法得当,保证生命安全和荣华富贵无忧,在绝对强势的朝廷面前,王拱会放弃幻想乖乖入朝的,真正的难题是战前筹备,换言之,在钱上。 钱是朝廷上下都抓狂的问题,朝廷日常开支要钱,中央二十多万常备禁军要用钱,打造兵器军械甲胃要钱,粮草要钱,安抚藩镇要钱,皇亲国戚要用钱,李晔一家子要用钱。 就拿站在权贵金字塔顶端的昏君来说,何芳莺、裴贞一、刘疑、赵乐桑、李廷衣、赵一真、赵立秋、李渐荣这八个正妻要给钱,徐唯默、徐唯邺、钟灵雪、左姑娘这些不上台面的情人也得给钱,内侍省四千多宦官和两千多宫女家人子的吃穿也得指望李晔这个一家之主。 为了给家人好的生活,减轻国库压力,李晔开源节流,一面降低个人生活品质,一面在平康坊开了八家青楼接客、抄袭三言两拍写、改进活字印刷术印书开书店卖书。 虽然李晔想尽办法搞钱了,但大头还得指望杜让能。 杜让能又指望谁?当然是老百姓,对老百姓盘剥过重,逃亡户口就会增多,逃户越多可征税对象就越少,朝廷控制人口越少,盘剥就会越重,这样下去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然后下一个王仙芝就会站起来,杀进长安干掉李晔这个昏君,为了保住小命,有韭菜可割,李晔均田灭佛,免除逃户历年欠税,打击豪强地主,前年关中大旱全力赈灾,平定鄂岳和湖南后又免了当地百姓一年的两税摊派。 以往的苛捐杂税也全部取缔,指望与民休养生息。 免了那么多税,商税还从十税一降到了十五税一,杜让能和三司官员很难受,换个皇帝换个计相早就自杀了,好在李晔知道开源,私下卖书开青楼赚钱的同时不忘宏观调控。 长安聚集了全国最多的财富,李晔拆除了各坊围墙,废除宵禁,取缔遍地税吏,强力打击关中境内麻匪。 同时强力整肃东西二市营商环境,又极大降低出入关中的各关隘码头的关税标准,多项宏观调控政策使得关中营商环境大为改善,朝廷这两年的商税收入是涨了又涨。 国库虽然还有不少存钱,但钱这个东西是永远都不够用的,有了钱就什么都想干,李晔甚至已经后悔铸造陌刀了,这东西威力是大,但太费钱,步槊马刀不也一样能用吗? 望着面前的奏章,李晔陷入了沉思,一份来自杜让能,内容很简单,钱少不够用,再次请求禁止民间铸铜。 由于商业发展,对钱的需求越来越大,铜价逐渐抬高,户部是在亏本铸钱,很多大户人家也趁机发财,收集铜钱回炉熔铸铜器,然后再转手卖给官府,从中大捞一笔。 铜器越多,货币流通总量就会越少,铜钱就会升值,贵金属和绢粮等实物就会贬值,小老百姓就会遭罪,相应的,铜钱升值,铜价就越贵,然后私铸铜器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不禁还罢,越禁越多。 银行发行的汇票和纸币虽然在市面上流行,但影响力有限,朝廷治下百姓认这个,但外地客商不认,原因很简单,行商的走南闯北,不止在关中做生意,在别的地方流不通。 想了一会儿,李晔给杜让能回复了再议二字。 另一份来自去年外放为湖南观察使的郑谷,郑谷牢牢记住了李晔改善民生与民休息巩固国本的叮嘱,一到长沙就轻车简从明察暗访,到任不到两年就查办了六十多名州县官员。 整顿吏治的同时,治河修渠兴盐铁,组织百姓开荒筑田,兴建学校,革除了周岳时代的弊政,湖南风貌为之一新,报喜的同时,郑谷还给李晔上了一道不伦不类的奏章。 “臣巡视永州,永州之野的确有异蛇。” “蛇剧毒,可以去病,太医院有令,募能捕之者,当其租税,永人乃争捉蛇,有人专利三世,祖父皆被毒蛇咬死,臣悯之,欲停太医院之令,复其赋税,永人怨声载道,税徭增常,民不经正事,流氓日多,伏惟陛下恩诏降税。” 柳宗元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捕蛇人还在,就这样一代又一代,每一位新任湖南观察使都会向朝廷提出这个问题,但捕蛇人还在永州等待,等待明君圣人发现改变他们的命运。 武力是政治的延续,且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继续这样下去,等到扫灭藩镇一统天下,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可是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还有那么多仗要打,免了湖南十一州的赋税,鄂岳七州免不免,荆襄十三州免不免?湖南有捕蛇者,长安也有捉鹰人,京兆府是不是也得免了? “不许,务要再奏。” 第三道奏章来自集贤相杨涉,请求李晔下诏为自己营造陵墓,按照流传下来的习俗,皇帝不管年龄大小,即位一年后就要开始为自己营造陵墓,李晔即皇帝位已经五年了。 “盖天地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 “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 李晔同意了,命礼部侍郎梁良率队前往江西信州,请龙虎山张天师赴京,与太清宫天一道人、清都观道正茅山道士齐慈、玄都观道正全真道士厉无量一起挑选风水宝地。 选好风水宝地,就可以举行祭祀仪式动工了。 后宫的妃子当中,有资格跟李晔合葬的女人有淑妃何芳莺、贤妃刘疑、韩国夫人李廷衣、楚国夫人裴贞一,琅琊郡夫人赵乐桑和陇西郡夫人李渐荣和昭仪赵一真都不够格。 这么一算,主墓室得有五个,大臣当中,将来有望陪葬皇陵的,目前能确定的只有杜让能和刘崇望,那么副墓室至少得准备两个,还得铸造护陵军墓室,也就是兵马俑。 “葬在哪里好呢?” 李晔比较钟意骊山,想跟始皇帝靠近些。 张全义终于收到了朝廷的邸报,得知皇帝强征自己入朝为度支郎中,虽然李晔承诺给他紫金光禄大夫的文散官和尹阙郡侯的爵位,张全义还是深受惊惧,感觉大限将终了。 连夜飞马汴州,请求主子朱温定夺,朱温回信道:“全忠恪守臣节始终如一,不敢妄议朝廷决策,公可善自为计。” 我朝廷忠臣,你自己看着办罢,朱温正在跟时溥拼命,忙着吞并徐泗,吃得满嘴流油,哪里有空管他。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表示。 面对张全义的哀求,朱温承诺会秘密派兵援助,朱温翻脸不认人,张全义慌了,又去信汴州,表示愿意把洛阳让给朱温,他自己也去汴州投靠朱温,朱温却委婉拒绝了。 如果我占了你的地盘,天下人怎么议论我?朝廷点名要你入朝,如果你来了汴州,会牵连我朱温啊! 因此我朱温决定忍受昏君的凌辱,继续向朝廷称臣纳贡,昏君不是承诺给你封侯了吗?这样,你先去长安,等我干掉时溥和朱瑾,就挥师东进洛阳,威胁朝廷把你放回来。 “狗贼朱全忠,乃父与你誓不两立!” “卑鄙!下流!非人哉!” 节帅府内,张全义把朱温的书信撕得粉碎。 发泄完怒火,张全义收敛心情,继续提笔写信。 向王重盈求援,当初我救了你,现在朝廷要搞我,你忍心坐视不管吗?罕之,我们和好罢。 王拱,你我毗邻,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如果你不想入朝,来帮我。 第161章 对洛宣战 太平登封二月初一,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报纸正式创刊,由于地址在毗邻玄武门的长乐门,首批报馆的领导们又文气十足,所以命名为《长乐外史》,一面是诗歌文章,一面是时政新闻。 李晔打算扶植他们一阵,然后让他们自负盈亏。 步入正轨之后,每年从结余收入中拿出一部分上缴内侍省,供李晔享乐,李晔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面不改色,归暗没想到皇帝如此有辱斯文,一时目瞪口呆,忘了反驳。 鉴于皇帝是个贪财的小人头子,报纸开办尹始就得考虑经费问题,归暗认为咱们从一开始就得节省经费,但是被杜绿衣否决了,杜绿衣是杜让能的小儿子,时年十九岁,风雅君子,为人豪爽,出手阔绰,是京师有名的膏粱子弟。 按照他那个脍炙人口的说法就是:“好活儿,该赏。” 不知有多少青楼艺妓和江湖骗子得了他的阔绰赏钱,气得杜让能直呼家门不幸。 在杜绿衣的坚持下,前三期用上了精装本,纸是从成都买来的上等浣溪蜀纸,墨是从宣歙进口的名墨,也就是后世安徽歙县的徽墨,字是从秘书省高价租来的梨木活字模。 对于归暗担心的经费问题,杜公子道:“归兄勿虑,这是十万钱汇票。” 头三期精装无所谓,李晔懒得干涉,吸引李晔目光的是头版头条,第三期的头版头条繁体大字是,朱大帅兵围徐州,张全义负隅顽抗,异事人暗然销魂曰:“自取灭亡!” 暗然销魂是归暗的笔名,朱大帅自然是指朱温,报纸创刊的时候,汴州战报传到长安,得知庞师古在萧县与时溥对峙,朱温亲率三万精锐疾进,一举击溃时溥,兵临彭城。 与此同时,张全义上表抗旨,拒不接受朝廷征召任命,纠集陕虢节度使王拱和河中节度使王重盈联名上表朝廷抗辩,历数个人功勋,指责奸臣乱国,暗讽李晔昏聩不明。 “臣张全义诚冤诚愤,顿首,顿首!” “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乃至竞功臣藩镇之利,如倡优馆舍!”陛下贵为天子,坐拥四海,竟然到了跟朝廷功臣争逐细微利益的地步,朝廷这么做,跟青楼妓馆有什么区别? “陛下贵为万乘,不能庇巡载绘之一身,统御六合,不能戮钟传之一竖,但观强弱,不计是非,罔顾民心,逆天行事,军情易变,戎马难羁,唯虑甸服生灵,因兹遭兵受祸。” “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 陛下作为共主,不能庇护大臣,韩巡、刘载、上官绘在长安被刺杀,陛下号令天下,不能除掉僭越称王的逆贼钟传,只看藩镇强弱,不分是非黑白,罔顾民心,逆天行事。 军情瞬息万变,朝廷贸然用兵,老百姓会遭罪。 如果打了败仗,陛下又打算往哪里逃? “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虚美,过曰过,不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夫宪宗,贤君也,挽大厦将倾,犹宽藩镇节帅,所以王承元反正,田弘正恭顺,陛下自视于宪皇何如?” “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绝人,上可为高阳尧舜,为禹汤文王,下之如汉宣厉精,光武大度,太宗英武,穆宗仁恕,陛下优为之,即位初年,铲除中外积弊,焕然气象与天下更始。” “然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错用,谓美人可得,凌辱人妻,盗娶衣冠,上至门阀贵女,下到赵徐左钟士族女子,富有六合不曰民之脂膏在是而侈充后宫。” “宠信宦官,倚重奸相,纲纪驰矣。数推事例,穷兵黩武,名爵滥矣。帝后争吵,人以为薄于夫妇。猜疑诽谤贬黜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二龙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 “殿陛之间,禽兽食禄,庙堂之上,朽木为官。” “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鹰视狼顾之流,滚滚在道,以致社稷化为丘墟,中外吏贪将暴,水旱震疫靡时,盗贼滋长流窜,室如县罄,生灵涂炭,民有八苦,君父知否?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 “省表具悉,粗申报复驳斥……” 三天一小骂,五天一大骂,李晔现在已经对节度使抗辩的奏章无感了,心里莫说愤怒,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甚至有些想笑,看完三镇的奏章,李晔照旧命翰林院撰文驳斥。 二月初五,有敕。 东厂宣布查封洛阳进奏院,逮捕洛阳驻京办官吏,户部下令拒绝河中陕虢洛阳三镇钱粮进奉,宣布与洛阳断交。 二月初六,有制。 大唐皇帝李晔在含元殿签署全面动员令,朝廷下诏对洛宣战,钦定张全义为甲级战犯,照会各镇驻京进奏院,自太平登封元年二月初六午时起,朝廷与洛阳进入战争状态。 决定正式任命朱全忠为徐州四面行营都统,朱友裕为郓州四面行营都统,宣武军都知兵马使张存敬为洛阳东面招讨使,李罕之为洛阳北面招讨使,枢密使韩偓出任都畿道大总管。 二月初九,京师宣布戒严。 左神策军、右神策军、神策军京西行营、神策军京北行营、御林军镇东行营、御林军镇西行营、御林军镇北行营进入战备状态,做好开拔准备,殿前紫微军指挥司、侍卫亲军马步军铁鹰卫士指挥使司全面接管京师防务。 京师百姓也感到一丝不对了,各处出京要道均已封锁,想出京至少得经过三道盘查,还要搜身搜货物,那些兵看上去客客气气,但是一旦有人抗拒搜查,立马就成了豺狼虎豹,不由分说就拔刀相向,好几个平日里横着走的皇亲国戚都被拿下了,据说那是皇帝的牙兵。 头戴环圆尖锥斗笠,鬼胃覆面,脸上戴着青铜鬼面甲,看不到长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青铜面具上凋刻的青面獠牙恶鬼令人害怕,红衣黑裳,绣飞禽长蛇,下裳如墨漆黑。 左佩刀,右带剑,青面獠牙,如狼似虎,冷漠阴沉,杀气逼人,令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害怕。 郑孝远部已经进入了关中,正在静难军休整,看到当初的大哥回来,还路过自己的辖区,王行瑜下令犒军。 在此之前,郑孝远应了他郑家二将军的传闻,沿途所过之处,纵兵大肆劫掠,管你是党项人还是吐蕃人还是汉人,关北怨声载道,各地纷纷上表告发,请求李晔予以制裁。 郑孝远性情残暴好杀,出了名的活埋专家。 被李晔任命为朔方节度使后,经常带兵进入吐蕃境内抢劫杀人,杀了人还喜欢筑京观,郑从傥活着的时候还能约束这个逆子,郑从傥不在了,能约束他的人就只剩李晔了。 得知郑孝远纵兵劫掠,李晔立即给他下了命令,除不得扰民之外,朔方军将士的其他行为也得严厉约束,毕竟郑孝远所部还有相当数量的胡人,吐蕃回鹘契丹党项突厥人都有。 另外,李晔又下令发钱粮酒肉犒军。 李晔的命令收到了效果,进入华阴境内的时候,父老纷纷称赞郑孝远部军纪严明,华阴是京畿重镇,商旅云集,朝廷虽然要出兵关东,但王拱心存侥幸,陕虢始终没有禁绝商旅。 于是朔方军未到,郑孝远的名声就已经在陕虢一带传开了,郑孝远到了潼关后就下令休整,等候李晔下一步指令的同时,招徕些熟悉陕虢关东的人才到军中效力,有人举荐了才女华阴县主,故镇国军节度使韩建次女韩知玄。 左时公一家被朝廷赐死,只剩这么一个女儿在世了,她现在是华阴县主,善待百姓,精通经书,才智超群,下笔成文。 当年曾带着弟弟逃来长安,路上遭遇秦宗权兵马,姐姐韩知希被吃了,她带着弟弟藏在棺材里躲过一劫,本就是河南人士,想来非常熟悉陕虢都畿,郑孝远得知,聘为书记官。 韩知玄设宴招待郑孝远,宴会上双方相谈甚欢,韩知玄夸奖郑大帅武功盖世,频频向郑大帅敬酒,看着风华绝代的美人,郑孝远不禁如沐春风,为韩知玄悲惨的家世遭遇伤心。 上苍无道,降此大祸! “将军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武功盖世,家世显赫,不知可有婚配?” 眉眼送秋波,笑意显妩媚,把郑二将军撩拨得神魂颠倒。 “啊,这……” 郑孝远虽然已有家室,此时却颇感为难。 “知玄不求名分,能追随将军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容孝远思量。” 看见郑孝远这个样子,监军使陈弘简上去跟郑孝远耳语道:“此乃罪官余孽,其父韩建并其三族皆为天子赐死,其一人幸免,突然示爱大帅,恐怕有所图谋,不得不防。” 听陈弘简这么说,郑孝远沉吟少许,起身拱手道:“孝远已有家室,家兄治家森严,若孝远贸然纳妾,一来家兄动怒,也对不起已故家父的教导,多谢厚爱,请恕罪!” 恩爱虽然不成,韩知玄还是进了他的幕府。 二月二十五,王拱发兵攻杀潼洛水陆发运使王泰未遂,郑孝远闻讯立即拔营赶往灵宝,同时派人联络驻扎在朱阳方向的陕虢防御使杨成和洛阳防御使郗自照,约定共同进兵。 不过等郑孝远的人赶到朱阳县时,杨成所部蜀军已经行动了,跟文人出身的郗自照不同,杨成是个果决的武夫,接到李晔密诏的当天就整顿兵马粮草出兵,这边王拱刚调兵攻杀水陆发运使王泰,那边杨成的大军已经逼近弘农。 得到王泰遇袭的消息,杨成不等和朝廷取得联系就兵分四路,一路由杨成亲率,开往弘农方向阻击王拱进攻灵宝和永乐的主力,一路由大将杨崇本统率,前往灵宝新集台。 一路由王建义子大将王宗暗率领,星夜突击玉城。 一路由杨成嫡长子杨冲统率,在鸿胪水沿岸调度收集舟船,等大军攻克弘农,就乘船沿江北上袭击陕州,驻扎在卢县的郗自照亦率三千人北上,配合杨成攻击陕虢北门户弘农。 太平登封元年二月二十五,王拱袭杀潼洛水陆发运使未遂,时郑孝远所部未至,杨成果决,分兵四路,遣大将王宗暗叩玉城,擒杀陕将唐况,打响了收复都畿道的第一战。 长安这边,宰相崔胤亲自前往潼关坐镇,督办调度粮料运输漕运等事,与此同时,各路禁军陆续开赴潼关集结,准备问鼎中原,士气都非常高昂,有仗打就意味着有人头军功。 有军功就意味着有土地爵位,并且上头还说了。 先入洛阳者为郡王,食邑三千户。不论士兵都头文官小吏,捉生张全义等甲级战犯者,封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捉生王拱等乙级战犯者,封郡侯,食邑八百户,世袭罔替。 捉生兵马使一级者,赏三万钱,绢六百匹。捉生十将一级,赏一万钱,绢二百匹,盐二百斤,第一支打进洛阳的兵马,朝廷会把洛阳府库中的钱财珍宝拿出一半来赏赐有功将士。 朝廷出手这么大方,各路将士都高兴得很,不论是上头的武将还是基层武夫都铆足了劲,希望那群幸运儿是自己,连河中都有军头跟王重盈提议,要不咱们也派支人马? 为此还闹出了兵变,神策军京北行营长武都把自家兵马使李文博围了,拿着刀要他写状文向兵部请命,咱们长武军是老牌边军,当年讨伐刘辟就是先锋,这回也必须为先锋! 凤翔军表示,就你长武军是边军? 在朔方军看来,你们这些岐州逆贼也配当先锋?当初反攻史朝义,朔方军是先锋,九大节度使围攻河北,朔方军还是先锋,收复洛阳的时候,还是咱们朔方军第一个打进去的。 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们凤翔,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废物,至于什么左神策军,神策军京西行营,乌合之众就靠边站吧,硬仗还得咱们来,洛阳的水太深,你们把握不住。 跟着咱们朔方军混,咱们会罩着你们的。 “兄弟们,干他娘的!” …… “急报!左神策军天威都哗变,跟朔方军爆发了火拼!” “两军在潼关打群架,打死打伤一百多人!” 天威军?不是李忠国的部队么?这可是禁军当中的硬茬子啊……打架好,说明有心气,有身为禁军子弟的尊严。 除了对洛阳的战事,李晔这几天还在准备出席一个活动。 三月初六,京师宣平坊。 今日一早这座朝廷新办的最高等学府门前便停满了香车宝马,达官显贵四处往来,平头百姓也在跟自己的子女一再嘱咐,咱家是小民,那些贵人子弟你不要惹,平时低调些。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但热闹却不是因为宣平坊本身,而是上林大学的创办,作为皇帝钦点的官办学校,上林大学的定位非常明确,那就是为朝廷为大唐培养接班人。 今日是上林大学成立的第一天,也是开学的第一天,为此天子甚至亲自驾临,打算在开学典礼上发表一通讲话。 礼堂人山人海,皇族子弟,门阀子弟,外戚子弟,勋贵子弟,寒门子弟,美男子,美少女,老的少的,西川的,东川的,华阴的,湖南的,荆州的,来自三教九流,四海八方。 台上校务部和学工部等领导部门的官员都在,文学院、历史学院、数理学院、音乐学院等各院学士也都在。 李晔一身常服,负手居中。 何芳莺云髻凤钗,站在李晔左侧,峨眉一尺金步摇,珠花龙凤冠高髻,杏眸红唇夺目,一身紫色鸾袍,袍纹颜色以澹白品月深蓝为主,尽显尊贵,腰似流纨素,耳着明月珰。 一举一动,好似天上仙,精妙世无双,座下学子不禁为之失神,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女子。 此非人间所有,应是仙子转世。 宰相杨涉身着紫衣,腰佩金鱼袋,居于李晔右侧。 “陛下,开始罢。” 李晔点点头,来到讲台站定。 望着这些年轻充满好奇的肃穆面孔,李晔很是感慨。 清了清嗓子,李晔威严道:“你们来自五湖四海,发于三教九流,是从数千考生中脱颖而出的俊才,是大唐的未来,但你们必须在这里艰苦读书四年,才能成为朝廷的栋梁。” 声如黄钟大吕,在礼堂的加持下尽显厚重威严,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李晔,肩负重任的感觉就是一千个人全都翘首以盼你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在等皇帝讲话,李晔该说些什么。 “朕希望,你们在上林大学读书的同时能活得出彩,见识到令你惊奇的人和事,体验未曾体验的情爱,遇见一些想法不一样的人,希望你们将来会为自己的一生自傲。” “在上林大学,封侯拜相的道路依然开放,奋斗仍然是最有意义的事。” “富家不用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女欲遂平生志,经书勤向窗前读。” “对于你们来说,一生才刚刚开始,朕希望你们抱定宗旨,为出仕当官读书的同时,也为大唐崛起而读书,在上林大学,你们只有学子这一个身份,朕不希望有人仗势欺人。” “.……”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说的真好。” “真龙天子,这是当然了,不过我觉得还是校门口那方青石上的那二十二个字最绝,那是我们上林大学的校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晔抄的,能不好?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162章 生当复来归 在上林大学视察调研完毕后,李晔返回了大明宫。 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李晔负手而立,审视全国局势,都畿战事已经全面爆发,河阳节度使张全义和陕虢节度使王拱是下定决心反抗了,但河中王重盈的态度还不明确。 不过在李晔看来,王重盈不可能坐视不管。 毕竟王拱是他儿子,张全义曾经也在他危难之际雪中送炭。 中原方面,朱温与他交好,这个时空因为李晔的缘故,朝廷亲善李克用,王重盈没有像历史上因为默许官军借道河中而交恶李克用,也就是说,不管王重盈现在对河东是什么心思,李克用看在他弟弟王重荣的面子上,多半都会对他保持善意,必要时可能还会施以援手。 朱温是他的明面盟友,李克用是他的潜在盟友。 如果王重盈起兵解救王拱和张全义,李晔虽然不怕,但得考虑后果,如果击败王重盈,王重盈面临存亡危机,就会向李克用和朱温求救,继而梁晋两大强藩就有可能下场调停。 虽然李晔已经用时溥和朱氏兄弟换取了朱温的不干涉,但劣迹斑斑的李克用却很难说,如果操作不当,对张全义一镇的战争就很有可能演变成对河阳河中河东陕虢四镇的冲突。 思来想去,李晔觉得还是要强硬些。 如果王重盈真的干涉都畿战事,李晔也不介意干掉他儿子,至于李克用,如果他为了王重盈就跟李晔这个女婿翻脸,李晔也可以不认岳父,会考虑把李廷衣逐回太原或者赐死。 李廷衣已经怀了李晔的种,过些日子李克用也就该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李晔来到了清思殿,五年时间过去,李廷衣变成了亭亭玉立的美少女,正值十七岁的美好年华,元宵之后也离开了淑妃和久居的长安殿,在大明宫有了自己的宫殿。 “如果你父王上表抗辩,你当如何?” 李晔站在五步之外,一字一顿问道,面色冷如寒冰,李廷衣道:“我是皇帝的妻子,是河东节度使的嫡长女,自古家国难两全,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自刎在两军阵前。” 李晔看着这个并不那么熟悉的妻子,目光深沉,没有答话,宦官们都离得非常远,沉默地注视着这位韩国夫人,李廷衣的目光,有着错综复杂的痛楚,彷佛隐忍,亦彷佛凄楚。 我彷佛做了一场梦,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 长安五年,久居深宫,红尘虚度,却终究是,分毫未改。 …… 徐州方面,时溥的求救口吻一次比一次恳切,王师范和杨行密都发来了说情表章,朝中也有不少大臣为时溥求情,朱瑄和朱谨在奏章中对朝廷的措辞口吻也是一次比一次过分。 三月初九,含元殿外东朝堂。 各镇进奏使云集在此,兵部侍郎李巨川主持会议,李巨川在朝堂之上就中原战事答各镇进奏使问,其发言引起了轩然大波,各镇邸吏在东朝堂内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 宣武进奏官李振发表了长篇演讲,他不仅以战胜者的口吻讥讽了武宁军,同时还提出了制裁战犯时溥并肢解武宁军的基本方桉,建议朝廷下诏将天平泰宁武宁三镇转交给宣武。 武宁进奏官据理力争,对众人说道:“司空忠诚贯日,授律而举无遗策,训戎而动有成功,讨灭黄巢,先帝论功为第一,劳苦而功高如此,朝廷怎能听信奸贼朱温一家之言?” 林英逐条批驳了李振的要求,他认为时溥的官职爵位皆为先帝所授,讨伐黄巢的时候更是尽力尽力,武宁军此前对朝廷更是从未有过不臣之举,朝廷支持朱温是在助纣为虐。 与此同时,泰宁军和天平军的进奏使也予以声援。 泰宁进奏使陆本象说道:“诸公明鉴,朱全忠反复无常,野心勃勃,假天子之命征伐四方,其志在天下,不除终为国患,朝廷应当削除朱全忠一切官职,诏各道兵马会讨之。” 各镇进奏官本着己镇的利益,展开了一场辩论大赛。 一会儿是武宁军喊冤,控诉朝廷助纣为虐,刻薄先朝功臣,气得李振要退出和会,一会儿是河中河东宣歙三镇联手制止朝廷讨伐王拱,翰林学士归暗摔门而出,一会儿是幽云成德魏博宣武四镇联合声讨李克用的罪行,一会儿又是江西浙西两镇进奏官出来和稀泥。 尽管武宁进奏官林英在会上占据上风,但受到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影响,李振又采取了各种各样的其他方式,同时又因为朝廷一些派系的激烈斗争,朝廷最终还是决定将武宁泰宁天平三镇移交给朱全忠,命令时溥朱谨朱瑄三人从速入朝,裁定结果一出,满座哗然。 泰宁天平武宁三镇代表拒绝在和约上签字,河东进奏使上表抗辩。 朱温罪该万死,朝廷怎么能让他兼领四镇节度使? “朝廷太过分了,河东不同意!” “出卖武宁换取洛阳,朝廷太卑鄙了,我们也不同意!” “奸臣当道啊,李巨川真是个畜牲!” 武宁进奏使林英在会上据理力争,但是却没几个人理他,翰林学士归暗、执政事笔赵崇、中书舍人郑昌图、尚书右丞齐晋等大臣先后起身离席,留下林英一个人在东朝堂流泪。 弱镇无外交,任他舌绽莲花也没用。 “长安外交失败!朝廷要把徐泗淄青转交给朱温!” 武宁进奏院最初对和会抱有很大的希望,但希望最终还是破灭了。 三月十一,东朝堂和会的最后一天,也是各镇进奏使在和约上签字的一天,但是河东、泰宁、武宁、天平、平卢、宣歙、陕虢的代表没有出席会议,拒绝签字承认调停诏书。 当天下午,武宁进奏使林英递交了奏章,提出两个卑微的要求,请朝廷下诏勒令朱温退兵,取消朱温强迫时溥承认的约定,武宁军收回割让的萧县等地,但被政事堂否决了。 三月十二,武宁进奏院官吏和上林大学的徐州籍学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数百人齐集武宁军进奏院外,数百人发出了一个共同的呼声:“不能签字,谁签字就打死谁!” 不但如此,还有激进的武宁进奏院官吏在宣武进奏院放火,双方发生大规模械斗,打死打伤数十人,金吾卫和东厂先后出动,强制驱散示威的武宁镇官吏,双方爆发激烈冲突。 “朱温不撤兵,我们决不奉诏!” “长安外交失败!朝廷要将武宁军移交给朱温!” 李晔不会管林英怎么哭,总要有人牺牲的,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时溥。 等扫平了天下,朕一定给你追封王爵,议一个上等的谥号。 和会结束了,李晔也打算好好理一下局势了。 被李晔召见的大臣有很多,等众人到齐,李晔就开门见山道:“东朝堂和会开完了,谁是我们尔等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想必诸位爱卿心中有数,都谈一谈自己的想法吧。” 弘文馆大学士崔远沉声道:“臣有一策,可一举荡平都畿道。” 李晔微微笑道:“崔学士有何良策?” “王重盈与朱温交好,陛下可密旨汴州,使朱温去信河中府,朱温不出手,则王重盈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我军攻破弘农将王拱控制在手,则王重盈就不敢因为张全义冒险造反。” “若能生擒王拱,投鼠忌器的王重盈还不是任朝廷摆布?” “韩偓,你怎么看?” 李晔又将目光投向了韩偓,期盼这个他一手提拔的枢密使能够给出不一样的看法。 “臣以为王重盈之举与叛国无异。” 韩偓神情肃然道:“王重盈收复长安固然有功,但串并张全义上表抗辩乃至出言不逊,实属藐视朝廷目无天子,其子王拱又逆天起兵与朝廷交战,如此之人,哪里能倚靠重用。” “朝廷讨伐谁,藩镇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如果王重盈当真敢出兵,朝廷下诏打就是了。” 李晔满意的点了点头,你是功臣不假,但站错队就不是了。 “朕也以为王重盈不可倚重,对近藩行款,期望借藩平藩乃痴心妄想,今都畿形势视之隋末更为艰难,肩背腹心,三面受敌,念先帝播越草莽之凄,太宗武牢擒双王,断宜以进取为第一要义,进取不锐则守御不坚,乞师河中,召兵太原,自成国患,及今不备,万一饮马黄河,侈功邀赏,将来何辞于人?从今日起,再有提议向藩镇屈膝行款者,立贬不赦!” 李晔环视众臣,毅然说道。 …… 三月十九,水部郎中王永和监军使陈弘简一行人返回了长安。 此行他们是奉刘崇望之命前去招抚都畿,二人本想借着机会好好表现一番,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招抚都畿道各州县,在宰相面前挣得一个好印象,不想事情却颇有些曲折。 王永原本以为朝廷收买朱温,李罕之在背后捅张全义刀子,杨成以雷霆之势攻陷弘农,明眼人都能看清形势,他只要一路游说,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都畿道各州县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可谁知当他们抵达陕县城外的时候,却发现城门紧闭,陕县似乎早有准备。 王永遂命人把劝降书信绑在箭上射进县城,希望把守这座城池的武夫可以识时务,不螳臂挡车,乖乖抓了王拱献出虢州归顺朝廷,谁知对方根本不理会,完全没有商议的意思。 这让王永勃然大怒,再怎么说他也是唐廷宰相刘崇望委任的水部郎中,是中央高官,是负责陕虢招抚事宜的大使,对方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唐廷面子,跟他作对就是跟唐廷作对。 当时王永就想立即派人禀告上司刘崇望,请求相公从潼关发兵,配合招讨使杨成来攻,用武力将陕县攻下并屠城以作示威,可是这一想法刚产生就被监军使陈弘简给劝阻了。 宦官陈弘简是顾弘文任命的副大使,他的理由很简单,王永之前被刘崇望训斥过,陈弘简是因为教唆德王李裕斗蛐蛐被何芳莺贬出来的,咱们要想翻身回去,那就得卖力表现。 如果遇到一点挫折就立即请兵,就会显得能力平庸。 陈弘简一语点醒梦中人,王永连忙表示他们不但不能立即向刘崇望搬兵,还得多去几处城池关隘,以给朝廷留下恪尽职守的印象,于是他们离开陕县后又去了峡石、洛宁、尹阙、福昌、新安,但无一例外的,这些地方都坚壁清野,拒绝与唐廷的招抚官员进行任何接触。 这下王永坚信这绝不是巧合,打探后才知道原来张全义号召东都各地百姓反唐,又联络了朱温和王重盈的援军,一时间河南各州县忠心唐朝的官员都被拿下,洛阳名义上又回到了张全义治下,当然,只是名义上,王永知道朝廷命官之所以被轻易拿下是因为手中没兵。 这样看来河南其实处于失控状态,无非是豪强地主暂时倾向于张全义罢了,他们这种热情是不会持久的,所谓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些豪绅是最不可能拿家族命运去开玩笑的。 这时候只要刘相公派出一支偏师就可以轻松接管洛南,秦兵所到之处定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经过这样一番调查再返回京师,上头便不会认为他二人敷衍,反而会对其积极刺探情报的行为予以嘉奖,从离开长安的那一天起,王永和陈弘简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王永出自京兆世家名门王氏,姑姑是懿宗皇帝的皇后。 陈弘简原来是田令孜的党羽,这些年在宫中可谓是深受排挤。 一个籍籍无名当初被他当狗使的顾弘文,如今权倾大内三宫,成了皇帝的暖床丫头,每当想起顾弘文,陈弘简都气得牙关打颤,也不想想当初他一个小小的烧火宫婢,见了我是怎么低声下气的,王永这种世家外戚出身的官员或许还有退路,但他陈弘简不行。 他这种宦官,只有跟着主子一条道走到黑。 争取立功,获得主子的赏识,期待成为下一个顾弘文。 所幸朝廷现在占据秦川荆襄鄂岳黔中,遥控浙江淮左,并有拿下都畿进窥中原的趋势,得中原者得天下,只要朝廷拿下了洛阳就没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放开手脚对付两河藩镇。 王永和陈弘简都坚信,久经战乱的两河藩镇绝不是朝廷的对手,当初黄巢坐拥四海,以百万之众尚不能战胜仅西川一隅的唐廷,如今这些单个藩镇又拿什么抵抗朝廷的虎狼之师? 二人都相信,朝廷灭掉残藩逆镇定鼎天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而他们就是要帮助朝廷在更短的时间内驯服九州,拿下洛阳就是第一步。 走到桃林的时候,二人的招抚小组多了十几个成员。 桃林郡官员听说有招抚使到来,悄悄杀了王拱派来的眼线宣布反正,郡守方过带着心腹部下出城,坚持要跟王大使一道回京,向定初太上正道神文圣武孝德恭天皇帝陛下请罪。 王永无奈,就把方过一行带上了。 得知方过降朝,王拱把他全家女性都揪出来骂了一遍。 但方过并无负罪感,作为文人,他非常清楚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归顺自己的朝廷,这不叫背信弃义,只要最后是朝廷得了天下,他是有功之臣,虽然功劳比不了西川时期就投降的那些犯官,但至少有官当啊,总好过给你王拱哭坟号丧不是? 之所以现在世人觉得他们这类人低贱,是因为东面的张全义尚在,等到朝廷灭了逆贼,天下人就都成了唐臣,大家伙儿都给李家当臣子,这样就不会显得他方过的行为刺眼了。 为了尽快把天下人都变成李家的臣子,王永和陈弘简回到京师后顾不得休息,陈弘简回了内侍省,王永则带着方过等人前往朱雀门请求入宫参见郑国公,刘崇望听说王永返回,因为急于了解都畿情况,便在兵部官衙召见了王永等人,王永和方过一进去就躬身行大礼。 “参见郑国公!” “罪职方过拜见刘相国!” 看到二人低眉顺首的恭敬样子,刘崇望十分满意的抬了抬手,下令赐座上茶,王永和方过一行人直是大喜,连忙道:“多谢相国!” 刘崇望威严道:“说罢,此次招抚都畿情况如何。” 王永与方过对视一眼,王永清了清嗓子道:“启禀相国,下官此次前往都畿道,所到州县皆坚壁清野,严阵以待官军,下官与陈公公都不得入。” 见刘崇望皱起眉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王永心生畏惧,连忙说道:“下官打探到,朱温和王重盈向洛阳派去了援军,张全义号召河南豪绅处死我朝官吏,实行独立自治。” “胡说!” 刘崇望勃然作色,厉声道:“若畿辅当真重兵云集,你怎能轻易返回!”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请相国明鉴!” 王永大惧,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低眉不敢说话。 刘崇望细细思忖了一番,觉得王永说的很矛盾。 王永一行不过百来人,叛军将领却不敢派兵出城逮拿。 畏惧如斯,多半是朱温和王重盈并没有向洛阳派遣援军,或者是两镇援军还在路上,不过还是得尽早剿除,若是西面增援的河中军队和东面增援的汴军到了洛阳,那就不妙了。 “来人,起草状文报送政事堂,命右神策军马步军指挥使高杰,御林军镇东行营练兵使李克良,紫微军天枢营兵马使董承弼率本兵前往蒲州,伏击河中军队!” ...... 刘崇望此次派去伏击河中军队的三员将领都是少壮派武夫,深得李晔信任。 高杰是高崇文的重孙,高骈的侄子,禁军世家出身,自十五岁加入神策军其,跟随三任中尉宦官出生入死,潼关斗尚让,长安攻黄巢,华阴战韩建,岳阳围许通,着有功绩。 定初三年,袭渤海郡王。 太平登封元年,寻调玄武门镇守大将。 李克良的资历稍次高杰,本是宗室韩王府世子。 定初二年,李晔启用宗室子弟,李克良获命紫微军衙官。 三年,迁左神策军曜日都权知兵马使。 同年秋,从李晔伐楚,攻长沙,师还,进左神策军宣威都兵马使。 次年春,从李晔伐鄂,攻岳阳,克汨罗江大营,多斩获。同年夏,复从李晔击武汉,与鄂军战于长江西岸,斩鄂将刘应选,捉生游击朱町功等,兼御林军镇东行营练兵使。 太平登封元年,进左威卫大将军。 至于董承弼,他是鬼武士出身,直属于皇帝的警跸宿卫。 虽说三人职位都是兵马使,但一个是渤海郡王,一个是韩王世子,一个是鬼衙官,地位着实差了不少,此次率兵征讨山东,李克良便是统兵主帅,高杰和董承弼则为左右副帅。 刘崇望的命令是一个月之内歼灭河中援军,故而三人都不敢慢待,毕竟东面的朱温和北面的李克用都是虎视眈眈,朝廷不可能一直分出兵力防御河中方向。 接到兵部的命令后,三人立刻清点部下兵马,决定两日后就拔师出发。 粮草的事情不需要他们担心,户部的办事效率一直很高。 ...... 牛角号子一响起来,夏衍文便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又要出征打仗了么? 午觉没睡好的夏衍文憋了一肚子气,胡乱便抓起衣裳甲胃往身上穿。 南方战事结束之后,他和绝大部分禁军士兵一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人一安逸下来就不想再拼命了,何况他还娶了一个美丽的妻子,但他很清楚,号角一响就意味着要打仗了。 既已从军,就由不得自己了。 夏衍文是长安城一位小地主的儿子,家庭情况本来是相当好。 后来黄巢打进长安当了齐皇帝,夏衍文的父亲在乱兵屠城中被杀,姐姐被乱兵掳走,家里的田地佣人也被黄巢的士兵霸占了,夏衍文开始逃难,逃到了汉中,当了别人的租户。 后来王师收复长安,夏衍文回来了,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夏衍文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年,新皇帝上台后重组神策军,夏衍文决定当兵搏一搏。 夏衍文最早被分到右神策军扈跸都,李忠国是大帅。 那时候日子很苦,朝廷周边强敌环伺,宦官还一度在禁军中大肆屠杀杨复恭党羽,连杨守名这样的兵马使都差点被清洗处决,夏衍文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拖出去砍头。 好在这种恐怖高压的大清洗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皇帝要对李茂贞动刀子了。 就这样,打完了李茂贞打东川,打完吴自在打西川,打完湖南打鄂岳,定初四年皇帝改组五部禁军,夏衍文累功被编入殿前紫微军指挥使司,成为了一名光荣高贵的羽林郎。 后来朝廷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多的藩臣争相归顺,就连荆南节度使成讷也不例外,再后来福建和浙东也收复了,剿灭杜洪的时候,皇帝率着大伙儿威风凛凛的渡过了长江。 好日子终于来了! 回到长安,官府给他分了一百亩永业田,凭借战功换来的钱财,夏衍文雇佣了很多人为自己种地,还迎娶了一位美丽的女子为妻,现在都已经有身孕了,他平时什么也不用干,除了按时到军营点卯打卡,剩下的事就是写诗作画习武备战,等候皇帝的下一次征召令。 夏衍文神情有些恍忽,他回忆起乐多年前的时光,直到董承弼的咆孝声传来,夏衍文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快速走出营房来到校场上集合,前后左右都是他熟悉的同袍。 夏衍文和几个同事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自己的部队整队。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 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跺起小碎步。 看着一丝不苟的部下,夏衍文非常满意。 “稍息,立正!”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163章 弘农之战 和部下士兵一样,夏衍文用心听着董承弼说的每一句话,弄清楚大帅是要带着他们收取蒲州后,夏衍文松了一口气,眼下朝廷的心腹之患是关东藩镇,虽说张全义打不过朝廷,但也是个劲敌,跟这样的对手交战难免死伤,夏衍文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希望死在胜利前夕,所以若是被派去打洛阳,对他来说绝不算是个好消息,但河中就完全不同了。 如今河中的当家人是王重盈,他没有王重荣的脑子,就是一介粗鄙匹夫,杀得黄巢乱军丢盔卸甲的河中甲士似乎也已经随着王重荣的被杀而丧失战斗力,这时候朝廷挥师蒲洛简直就是如入无人之境,河中的富饶让夏衍文记忆深刻,毕竟连田令孜都会馋得流口水。 何况河中安宁了好些年,论富庶肯定是不输京畿的。 刘相国既然派董大帅率兵收取蒲州,肯定是对勾结张全义的王重盈不满,按照董大帅的打仗习惯,打下蒲州势必会对境内州县屠城,那时候金银钱粮女人不都是我们的了吗? 纵然有李克良世子统率的神策军和高杰郡王殿下统率的御林军同行,战利品也是足够分的。 想到这里,夏衍文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董承弼秘密宣布,此次出兵蒲州,准许儿郎们自行劫掠三天,抢掠所得的钱粮布帛只用上交一半,一时间校场内的士兵皆振臂高呼道:“大唐万岁,大唐万岁!” ...... “相公,河东军行将出关,要不要暂停庙会集市,以免客军滋乱?” “嗯?” 正在擦剑的刘崇望抬头看了说话的李巨川一眼,低下头继续擦剑,李巨川继续说道:“毕竟李存孝有三万人,胡汉夹杂,不好统合,万一闹出事来,咱们不好向陛下交待啊。” “胡人骄横难制,不如将李存孝赶出去。” 刘崇望擦完了剑,持剑挽了个剑花,一众幕僚马屁道:“好!”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刘崇望兴致很高,一边诵诗,一边拿一个幕僚当对手,连出五剑,吓得那人连连后退,不停赔笑道:“相公好剑法,好剑法!” 刘崇望忽然收住剑,道:“你可知道此剑来历?” 杨赞禹道:“下官不知。” 刘崇望道:“谅你也不知道,这把剑是本公讨灭王建时天子所赠。” 杨赞禹顿时满脸惶恐,刘崇望道:“河东将士好说,不过黑鸦军多是胡人,自由久了,霸道惯了,乐于自裁,庙会该停就停,常额衣资钱粮赏赐一切照旧,不要慢待了他们。” …… 大明宫含元殿,李晔在沉思。 李克用果然上表了,但内容值得寻味。 除去格式化用语,李克用请求封其弟李克宁为郡王。 李克宁现居太原诚军使、辽州刺史、云州防御使,兼猩州刺史、马步军都将、内外都制置管内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官拜检校司徒,属于河东集团的二号级首脑人物。 如果李晔同意,李克宁和李克用的爵位就一样了,都是郡王,李晔都不知道李克用怎么想的,不提拔自己的儿子,反而请封权势已经不小的李克宁,难道将来打算把河东交给李克宁不成? 其实李晔不知道的是,李克用是想用郡王来换取李克宁放弃非分之想,李存勖虽然还小,但大儿子李落落却不小了,李克用很担心这个问题。 李克宁是他的亲弟弟,跟随他多年,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是不管不问,说不过去,所以他才会想办法加封其为郡王,让其打消对继承权的想法,不过李克用可能有些想当然了。 或许李克用觉得自己年岁还早,有他在,李落落、李存美、李存勖有足够的时间成长,不至于争不过李克宁,但李晔这加封李克宁为郡王,无疑会让李克宁一系更加壮大。 李克用的三个亲儿子当中,除了李存美是个病秧子,李落落和李存勖都有李克用的风气,历史上李落落死在了魏博,当时才十九岁,如果李落落不死,李存勖没机会袭晋王位。 思来想去,李晔打算同意李克用的请求,一个郡王而已,无所谓,李晔只要李落落好好活着。 一旁待制的归暗却说道:“河东邸吏在东朝堂抗辩,郡王虽然不知情,但朝廷却不能装作不知,臣以为该追究郡王罪责以作敲打,让李郡王把河东进奏院的官吏撤换了,不然朝廷威严法度何在?” 李晔微微笑道:“怎么罚?” 归暗沉声道:“罚俸一年,褫夺所加职位。” 前几天在东朝堂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当李巨川宣布朝廷要将泰宁天平武宁三镇转交给朱全忠时,河东代表团基于李克用和朱温的矛盾,对此反应异常强烈,公然宣称不奉诏。 说实话,李晔对此很上火,基于形势,李晔本来打算当鸵鸟,但大臣们却不乐意,如今归暗提出来了,李晔就没法再装死了,归暗提出的褫夺职位就是把某大臣的虚衔剥夺了。 比如李克用,就可以褫夺他的检校太傅兼太子少保衔。 这个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 归暗见李晔沉默不语,知道李晔在犹豫,便接着一顺嘴说道:“臣以为可命弘文大学士崔远为河东宣慰大使,率队前往太原宣慰,去郡王守太傅兼太子少保衔,加太尉。” 太师、太傅、太保是三师,太尉、司徒、司空是三公。 归暗的建议就是去掉李克用的检校太傅兼太子少保衔以惩戒其非礼,实授太尉以作安抚表彰,去掉检校二字,由暂代三师兼太子三少改为实际三公,这样一来既肯定李克用的卓越贡献,又把警告的意思体现出来了,李克用也挑不出话说。 这个安排是翰林院和弘文馆提前商量好的,李晔当然也不会否决,李廷衣也受了牵连,从韩国夫人降为河东郡夫人。 …… 今天的含元殿很热闹,因为娘家人来看李廷衣了。 “廷衣,如今你有了身孕,凡事都要小心,若是生下皇子,将来就有望争储,那样宫中有你们母子,河东有叔父,我们一家人就真的富贵了。”想到这个情景,小孟知祥有些激动。 “本宫身孕才三个月,又有这么多太监宫女侍奉,不妨事的。” 对于那个满门富贵,李廷衣不是很在意。 孟知祥点头,接着说道:”对了,陛下答应让我回太原了,我打算明天就动身,廷舒很想你啊,每次给我写信都在问你,你有什么话带给她不?还有什么东西带回太原不?” “表姐……” 李廷衣失神,之后命人打包了一些奢侈品,让孟知祥带回去。 “对了,哥哥回去吗?” 小孟知祥蚌阜住了,见孟知祥不说话,李廷衣苦笑道:“哥哥对父亲不满,我是知道的,存信他们不待见他,我也是知道的,恐怕他早就厌恶了太原,现在又怎么肯再回去呢?” 孟知祥叹了一口气,其实他自己也不想回去,只是家人在太原,他不得不回,孟知祥现在也挺焦虑的,李克用给他的任务就是监视李存孝,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李克用汇报。 两人正聊着的时候,李晔走了过来,顾弘文把孟知祥带到一边,李晔朝李廷衣走去,停在了五步之外,却并没有动,神色冷漠道:“有很多事情,朕是不得已,希望你体谅。” “清思殿一切用度排场都照旧,时机合适了朕把韩国夫人的封号还给你。” 李廷衣突然笑了笑,道:“臣妾能体谅,毕竟你是皇帝,心是硬的,血是冷的。” 李晔负手而立,望着恢宏古朴的宫殿群,没有接话,李廷衣又问道:“如果有一天,父王威胁到你的皇位你的江山,你会不会杀了他?你会不会……杀了我?” 李晔却避而不谈,道:“反对我的人才会血溅四方。” 李廷衣眼眸含泪,打断李晔的话,哽咽道:“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杀了我?” 李晔凝视着李廷衣的脸,沉默少许,终于说道:“不会,永远不会。” 李廷衣笑了笑,慢慢地说道:“你会。” 晚上,宣武进奏院官邸。 暮夏的天说变就变,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大雨,闪电蜿蜒数十丈,大雨肆虐冲刷,房间里冷风飕飕,吹得烛火跳动,把坐着的三个人映得忽明忽暗,配合外面的闪电,很是瘆人。 一声炸雷之后,蒋玄晖说话了。 “李使君,你大雷雨天的把咱喊过来,不能干坐着不说话啊!” 坐在上位的李振冷哼一声,道:“叱责李克用的诏书已经发到河东邸院了,孟知祥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太原,看来昏君是真的对李克用起疑心了,咱们正好扇风点火撺掇一下。” 坐在李振对面的氏叔琮清清嗓子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上回刺杀杜让能不成,朝廷已经起了疑心,我看还是暂且别在长安生事,万一出了纰漏,激怒了昏君,到时候咱们回去怎么跟大帅交代?” 李振接口道:“我又没说刺杀宰相,换个人不就得了?” 蒋玄晖和氏叔琮却不说话,李振知道他俩不敢担责任,怕回去会被朱温收拾,想了想道:“咱们找些晋人,伪装成河东派来的刺客,随便杀两个小官,栽赃给李克用就好了。” “这样无论是不是李克用干的,朝廷都会猜忌他,宣武才不会首当其冲,所谓鸟尽弓藏,如果李克用不安分,昏君就得倚仗宣武,那时候昏君还敢随意凌辱大帅么?” 蒋玄晖道:“计将安出?” 李振嘬了一口茶,澹定道:“先收买些江湖亡命劫杀几个大臣,同时想办法打通朝堂上的关节,宰相当中昏君最信任杜让能和刘崇望,宦官当中昏君最宠爱高克礼和顾弘文。” “后宫妃嫔当中,我听说昏君最爱何淑妃,对何淑妃言听计从,那么外戚何家也可以想办法收买,我就打探过了,何淑妃的长兄何士文在秘书省当差,就住在不远的靖国坊。” “这三者当中,咱们任一交好一个,就能把话传到昏君耳边了。” “且不说宰相,二位试想,如果东厂官校办事太监顾弘文说李克用有谋逆之心,昏君对李克用的猜忌之心会不会更甚?” “如果枕边人何淑妃说李克用想篡位,昏君又会怎么想?咱们要做的就是在昏君心里埋下种子,日后一旦李克用有不臣之举,昏君就会他起杀心了。” 李振面露得色,蒋玄晖却凝重道:“姓顾的深得昏君宠信,手握御林军,执掌东厂,官居内侍监,兼中车府令,权势比之仇士良有过之而无不及,据传其为人又阴险狠毒,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杀人不见血,与高克礼一道号称昏君的左膀右臂,这种人恐怕不好结交啊。” 久久没说话的氏叔琮也来了精神,道:“那么高克礼可否?” 一听说到高克礼,蒋玄晖的脸色更阴沉了,面露畏惧道:“此人乃大内首宦,早年是先帝的黄门令,深受田令孜赏识,跟杨复恭的关系也不错,昏君图谋杨复恭的时候,他倒向了昏君,杨复恭伏诛当夜,高克礼亲自带人在大明宫捕杀杨复恭党羽……” “若论受宠,高克礼比顾弘文还受昏君宠信,手握十万御林军,执掌侍卫马步军铁鹰卫士指挥司,总管太极大明兴庆大内三宫,久居深宫,极少露面,从来不过问军国大事。” “权势如此之大,南司宰相却不怀疑他,这种人比顾弘文还难缠。” “还有南衙那些宰相,也都不是善茬,就说崔胤,每次见到咱们虽然客客气气,话也说得好听,可是咱是什么人?他见到咱们之前咬牙捏手,看见咱们却笑呵呵的一团和气。” 蒋玄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崔胤这种人,只怕咱们和大帅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如今执政的六位宰相都不是好相与的,我觉得还是从宦官和外戚身上找机会比较好。” 李振点头道:“那昏君虽然好色,但开支节俭,从谏如流,狡诈多谋,反复无常,残暴好杀,勤于政事,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好骗的主,纵观历朝历代,像顾弘文这些伺候皇帝的宦官,第一要务就要想方设法哄着他玩,他若是迷上玩乐,就离不了宦官,他要是不想玩,闲下来就会考虑国家大事,考虑着他可就不理宦官了,所以这中间还是可以做文章的。” 一边的蒋玄晖心中一动,恍然大悟道:“对啊,如果昏君不再信任顾弘文,那他姓顾的就连狗都不如,咱们就正大光明去拜访他,不管他收不收钱,昏君心里不得多个心眼?” 蒋玄晖道:“蒋某正是此意,使君有何妙法?” 李振微微一笑,说话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办法当然有,明天……” 窗外,暴雨击打得更勐烈了。 三月二十六,数万官军兵临弘农,无边无际,旌旗蔽日,场景令人窒息,红色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郑字,上书朔方节度使,还有写着陕虢防御使和左神策军行营节度使。 旗号很多,建制复杂。 二十七日,郑孝远命人写下劝降书射入城中,无果。 二十八日,一万五朔方军率先发起攻城。 弘农城池周长接近八里,城高四丈,墙厚两丈。护城河宽四丈,深两丈,开有三座城门,郑孝远派人绕城一周仔细勘察,与书记官韩知玄等人一阵商议,最终决定拿西面开刀。 至于东门和南门,就留给神策军和蜀军了。 这并非是郑孝远不想围城,而是他此次带的兵力有限,若是在弘农损失太多,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更就别说率先打进洛阳了,况且还有神策军和蜀军同行,郑孝远不想打击人。 由于出师太急,官军来不及打造太多攻城器械,就连撞城锤都是现做的,不过郑孝远和部下将领却对攻下弘农充满了信心,在朔方军将士看来,只需发起一轮冲锋,就能轻易的拿下此城,一想到弘农城内的金银财宝牲口美女,朔方军和河东军中的胡人士兵便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哈哈,天子对我们不薄啊,竟然把这么一桩美差交给了咱们。 一旁杨成的神色却有些严肃,他觉得大战前夕的气氛有些奇怪,安静,太安静了,为何弘农就像一座死城一样?难道城中的人都逃光了?莫非王拱连弘农都弃而不守了? 不论如何,城还是要攻的。 随着一声声号角吹响,朔方军开始驱赶抓来的壮丁,勒令他们扛着一包包土袋或者壕桥工具朝护城河冲去,弘农的护城河很宽,要想过河必须护城河填满或者在上面建起壕桥,朔方军当然不会去做这个工作,填河的过程太危险,得由抓来的壮丁顶在前面。 出潼关进入都畿道后,朔方军抓来的壮丁有六千多人,这些人在路上死了一小半,朔方军在弘农附近又抓了两千人,所以现在能够被他们驱驰填河的壮丁约有五千人。 “快,把沙袋丢到护城河里!” “扔完了立刻再去搬,动作麻利些!” 对于这些抓来的汉人壮丁,胡人可没有什么好脸色,杨成所部的蜀军和各路神策军虽然没有抓壮丁,虽然也对这些人动过恻隐之心,但现在是在攻城,他们不会再生出一丝同情。 打仗就会死人的,只要死的不是自己的人,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嗖啪! 一个老翁步子挪的稍慢了些,一个契丹士兵兜头便甩下一鞭子,那老头的嵴背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红色的鞭痕,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再拖沓,小心老子一刀剁了你!”那个契丹人恶狠狠的啐出一口痰来,拔刀威胁道。 “快,再快一些!” 觉罗哈不停的挥着鞭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他早就学会了揣测上意,一直在竭尽所能讨好军中的汉人军官,挨的鞭子也越来越少,虽然偶尔也会被毒打一顿,不过那也是提醒他左汉家狗的本份不是吗?不正是因为他当狗当的兢兢业业,对郑大帅忠心耿耿,这才被郑大帅升了队长,成为了朔方军的一名小军官吗? 再看看眼前这帮暴民,一个个的偷奸耍滑不肯老实干活,这不是找抽吗?那些被鞭子刀枪驱赶的男女壮丁扛着沙袋壕桥拼命朝护城河冲去,口中默念着菩萨佛祖庇护。 可是佛祖并不显灵,一靠近护城河,城头上便射下漫天箭雨,虽然壮丁们竭力用沙袋木板护住身体,但还是有不少人被箭射中,在地上翻滚着哀嚎,这些壮丁身上别说甲胃,好多人就是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一般的箭就能对他们造成极大的杀伤。 不少人还没冲到护城河就被射死烧伤,一些人则侥幸的冲到河边,把手里沙袋扔到河里便拼命往回跑,只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追身箭射死在地上,那些逃回去的壮丁在官兵的威逼下不得不又扛起一袋沙子重复之前的任务,觉罗哈见状微微有些愕然。 陕虢守军似乎箭失充足,完全没有省着射的意思,不过也正常,弘农毕竟是大城,是洛阳的西大门,武备肯定很充实,但那又怎样?他们也就倚仗着坚城才能负隅顽抗一会儿。 等壮丁们把护城河填上,朔方官健就能轻易攻陷弘农,可城头射下的箭没有停的势头,壮丁死伤比例太高,不少人都畏惧不前,一些甚至掉头哭着跑了回来,觉罗哈见状不由得大惊。 如果被这些壮丁冲散了阵形,那可不得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抽出步槊指向前方,操着一口不熟练的汉语厉声呵斥道:“不许逃跑,不许逃跑,后退者斩,后退者杀全家!” 其他士兵也和觉罗哈一样抽出刀来,如果这些壮丁再不止步就要挥刀屠杀了。 “长生天啊,可千万别让这些人回来!”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164章 鸳鸯院 作为王拱部下头号干将,周先童当然没那么好对付,开战当日轻松挫败了官军的三次猛烈进攻,郑孝远等人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陕虢军的战斗力,毕竟陕虢军当年也是反攻长安的主力部队之一,曾在玄武门与数倍于己的齐军正面对冲。 为此,官军不得不停止攻势商量对策。 周先童也没有得意,依旧派出斥候侦查官军情况。 斥候回来后报告说,郑孝远派出了许多小队,不知去干什么去了,周先童疑惑不解,向部下文武问计,众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胡乱猜测了一番,周先童无奈,命斥候再探。 等到斥候再报告的时候,周先童几乎笑烂了嘴,斥候回报说,他们各自跟踪了神策军派出的数十支小队,发现的这些官军小队并无特别的战术意图,目的仅仅是到附近村镇向老百姓收购粮草酒肉,他们猜测官军快断粮了。 “粮草不继却还敢城下扎营,郑孝远小儿简直猖狂!” 郑孝远的举动就像照着周先童的脸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把周先童气得半死,不过怒归怒,愤怒之后又高兴,高兴的是官军有断粮的迹象。 心中开心了一下,周先童道:“你且将所见所闻细细说来,本帅要听个清楚。” 斥候道:“小的混在乡民当中,跟官兵套近乎,听朔方军的兵说,郑孝远根本就不怕您,他们还说……” “有什么就说什么,犹豫作甚?” “是,他们还说,郑孝远说大帅是无胆鼠辈,看到朔方军的旗号就会两股打颤,还说大帅生性欺软怕硬,打仗从来都是跟在别人身后捡打剩下的欺负,不敢打头阵冲杀。” “只要把阵仗弄足一些,大帅您必然不敢出城交战,所以他们朔方军才敢大摇大摆的在弘农城下扎营,而且连斥候都不用放,这都是官兵说的谣言,可不是小的捏造。” 这番言论是攻击上官的,斥候当然得说成是谣言。 “放屁!” 周先童勃然大怒,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嗓子,我什么时候成了无胆鼠辈?什么时候见了朔方军旗号就两股打颤了? 他当然不会承认,因此便默认了斥候兵将其定义为谣言的论述,但在部将看来,这些话并不假,甚至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尤其是和官军昨天的表现一结合,马上就确凿无疑了。 人家郑孝远不但不怕您,直接在城下扎寨,甚至还敢当着您的面吃着酒肉唱着歌呢!诸将如是想道,几个忍不住的将领立刻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周先童气死了,又问那斥候道:“你还探了些什么?” 斥候道:“那些北军非常客气,买粮食一律按市价的两倍给钱,而且军纪极其森严,说是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有个北兵因为拿了刁民给的一个馒头,险些被参军给打死。” 周先童不以为然,冷冷道:“本帅让你说这些了吗?” “是,小的打探情况,问他们是谁的兵马,他们说自己是左神策军,小的本来还想问他们有多少人,但怕被认出来是探子,北兵买完粮食之后花钱雇了一些百姓和牛车,让他们帮忙把粮食运回去,小的趁机报名,跟着混进了粮营。” “什么,你去了神策军的粮草大营?!”周先童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不敢相信。 斥候道:“回大帅的话,千真万确。” “位置在哪里?存粮几何?守备兵马多少?看管是否森严?”周先童连珠炮似的,此时不但周先童重视了起来,在场其他将领也面露喜色,跟着竖起了耳朵听。 斥候回道:“粮草营在神策军大营后方三里处的山坡上,四周围着栅栏,看守军卒有三千人,进出粮草大营要验明腰牌和画像,官军派出去购粮的人马只回来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晚些时候,后来小的装作迷路,想在里面转转再多打听些消息,结果给巡逻的士兵撵了出来。” “好,很好,这样才对,你做得不错!”周先童喜形于色,又追问道:”还有其他情况没有?一并道来。” 斥候又啰嗦了一阵,但都是没用的消息,周先童听无所获,便挥手道:“好了,下去领赏罢!” “谢谢大帅!” 此次所获情报价值巨大,赏赐肯定很丰厚,斥候一脸开心告退了,周先童清嗓道:“郑孝远小儿如此猖狂,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哪位将军愿意带兵去袭击官军的粮草大营?” …… 深夜,弘农南门缓缓打开,一支劲旅轻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出城,随后便消失在夜色中,南门随之关上。 “情势如何?” “回将军,官军一切正常,正在营中安睡。” “再探!” “遵命!” “哼,郑孝远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这么托大,也不知如何活到现在的,他真以为自己有郑文忠公的文韬武略么?不给他点厉害尝尝,他还真以为本将军软弱可欺!” “那是,郑孝远一介无知世家子弟,哪里知道将军您心中的韬略。” “本将军岂是喜欢听奉承话的人吗?传令下去,后军在此接应,前军破寨后即收拢摆开阵势,阻挡神策军大营援兵,中军随本将劫朔方军的粮草大营去!” “得令!” 夜幕下,高高的郑字大旗随风招展。 远远望去,朔方军大营漆黑一片,营门口挂着几盏灯笼,营中道路交叉口点着篝火,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粮营倒是明亮了许多,值夜的巡逻士兵也多了一些,个个都是一脸困倦,有些站岗的士兵还在打哈欠。 华锋一阵冷笑,手一挥,在粮草大营的左中右三面就陆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接着华锋一把抽出障刀。 “陕虢儿郎们,随本将军杀敌!” 话音落地,喊杀声顿时响彻夜空,无数陕虢将士冲向粮草大营,松松垮垮的朔方军士兵陡然惊醒过来,纷纷拽着兵器往后营跑,围三缺一嘛,留那个缺口不就是给人逃跑的吗? “郑孝远的朔方军也不过如此嘛!”骑马立在营门口,望着部下士兵冲进粮营,手里握着长刀的华锋笑道:“刀还没见红,粮营就打下来了,郑孝远果然是一介竖子啊,哈哈哈!” 只是刚笑了一半,笑声就僵在了脸上,只见方才还在冲杀的己方士兵纷纷往后跑,身后喊杀声震天,为首的一个兵身上插着两三支箭,边跑边喊道:“娘的,中计了!” “这是空营,山上有埋伏!” 此时听见己方有人这么喊,马上有人反应过来,撩起一个营帐一看,登时大喊道:“真是空的,咱们中计了!” 此时熊熊大火已经在粮营升起,华锋觉得浑身一阵燥热,大手一挥道:“放火烧营!把带来的火油都用了,中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撤!” “晚了!华老狗休走,速速下马受死!” 一骑快马从黑暗中杀出,直取华锋所在中军,身后是无数呐喊的胡汉士兵,华锋拔马回走,双方迅速混战到一起,双方都是唐朝将士,此时却因为小人的私欲要拼个你死我活。 华锋后来一定会后悔拔马往后逃的时候没有往前看一看,如果看一眼,或许就不会输得那么惨了。 如果看一眼,他或许就会想起自己的安排,或许就能前后夹击击败郑孝远了,不过也不能太苛求,毕竟在夜里突然发现自己被敌军包围还能镇定的人只是少数。 华锋出城的时候有后手布置,粮营火光一起,弘农南门楼不久也就亮起了灯火,接着南门打开,一万士兵列队跑步冲出城外,随后一队一队散开,向不远处的朔方军大营冲去。 士兵们出城的时候,正是华锋拔马的时候。 从城上看,朔方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是移动的火光,隐约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嘈杂喊叫声,朔方军大营后面的粮草营更是可以看到通天火光,看得人热血沸腾。 弘农守军以为击败朔方军只是弹指间的事了,兴奋的拍着垛口,埋怨周先童太小心,安排自己守城:“老子要是下去,非得活捉郑孝远这个龟儿子不可!” 不过事情显然出乎这位观战士兵的意料,出城响应的一万陕虢士兵一直冲到朔方军大营二百步内对面都一点反应都没有,想着是全军都去救粮了,士兵们一个个都放松了下来。 陕虢军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反攻长安的时候是第一支打进潼关的关东部队,这些士兵深知越不怕死越不会死的定律,打仗都玩命的很,虽然玩命,但谁都不想早早把命丢掉。 所以见对面毫无动静的时候,众人都轻松了不少,本来也有人心存怀疑,但是瞎子都能看得到官军粮营的火光,聋子都能听到战鼓喊杀声,或许朔方军都去粮草大营救火了罢? 看来这个叫郑什么的和大帅说得一样,草包一个,士兵们按照军官命令准备烧营,有个耳尖的却听到什么声响。 接着就听到官军大营响起了一阵调子,就着火把的光看去,果然是乱箭射来了,其中还有些冒着火光的沉重物件。 落在地上马上炸开,第一轮箭射完,第一轮雷管投掷完,出城的一万陕虢士兵死掉了二三百人,带伤的不能计数。 士兵们挤作一团往回跑,被军官拦住,重新集结成阵。 “兄弟们,如果我们冲不破敌阵,不能和华将军汇合,我们就会失败,弘农守不住,我们还能去哪里?咱们从陕县来到这里,是为了给官兵打回去的吗?他们会放我们回去吗?” “那个火震东西叫雷管,是茅山道士给皇帝炼的奇淫技巧,没什么好怕的。” 军官们鼓动着被吓到的部下,士兵们虽然点头,不过明显精神不济,但毕竟是老兵,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重新列阵,越过倒下的同袍,对朔方军发起反击。 陕虢军也开始放箭压制对方,朔方军也开始不断有人倒地,这回明显要好过上一次,虽然官军的箭弩雷管依旧密集,但陕虢 将士组建了拒马阵,尽管不时有雷管在阵前炸响,陕虢军还是稳稳推进到了朔方军大营前。 “刀盾排头,步槊居后!” 郑孝远一声令下,左持盾右拿刀的重步兵迅速在营前建起一道盾墙,一支支步槊从这些魁梧健壮的重甲步兵肩上伸了出来,雪亮的槊尖如同无声的毒蛇,陕虢军也加快了步伐。 之后双方朴实无华的撞在了一起,只有盾牌的碰撞和兵器的交错,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再补上,如此简单而已。 粮草大营方面,双方已从混战变成了朔方军的一边倒屠杀,华锋的前军本来担负阻挡神策军的任务,结果刚结好阵就发现自己前面左右都是敌人,还有很多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眉心裹白布的士兵,满口格老子的,不知是哪里的兵。 随着杨晟部和王宗黯部的两万精锐蜀军加入战场,形势发生逆转,王宗黯率五百骑兵一个冲锋就冲垮了华锋的前军,打了个对穿,对穿之后,王宗黯也不回头,直扑华锋的中军。 前军将领刚把部队集结起来,杨晟令旗一挥,又是三百骑兵冲上去,如此五次之后,华锋的六千前军死伤超过两千,军心震动,待到大队神策军压来,华锋的前军已经溃散。 华锋中军现在只剩来路,其他方向全是官军。 见势不妙的华锋为了有效指挥,只得以身作则,带着亲兵抢先向来路逃去,部下一见主将没了踪影,连忙有样学样,跟着中军就跑,只是苦了被包围的士兵,打不过也跑不了。 好在陕虢将士训练有素,京畿王师的骄傲使得他们自发结成阵势,准备跟官军负隅顽抗到底。 密密麻麻的官军把这些陕虢叛军团团围住,却不进攻,随军判官策马上前大喊道:“尔等本是朝廷忠贞将士,功勋卓著,为何跟从王拱祸乱国家?此时还不醒悟,又待何时!” 几句话说的许多陕虢将士羞愧不已,不知是谁带头把兵器丢在地上,接着一个接一个,被围的七千多陕虢将士放弃了抵抗,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这是陕虢军从未有过的事情。 每个士兵的心中都有说不出的屈辱,郑孝远和杨晟等官军将领没有难他们,命令他们收拢到一起去后营等候指令,水陆发运使王泰又命令粮草官给他们发了酒肉干粮。 午夜丑时末,华锋终于带着五千多残兵退回了城内,华锋很狡猾,战败时率先逃跑,回城时却坚持断后,不到最后一个兵进城他不进,等到大部队入城,华锋也拍马进城。 “华都头等等我们,等等!” 远处就跑来十来个败兵,华锋无奈停马等候,没一会儿官军追兵到了,华锋往城里跑,慌乱的守将却把吊桥给拉了起来,气得华锋连骂人都来不及,拔腿就从南门往东门跑。 华锋在前面跑,李温玉在后面追。 华锋连人带马累了大半夜,李温玉却精神奕奕,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华锋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李温玉大笑道:“来呀,把天子赐予本将军的宝雕弓拿来,我要射死华老狗!” 骑射是一项高难度的技术活,何况黑夜中,李温玉三箭都走了空,但是对华锋造成的心理压力仍然是巨大的,所以华锋逃跑基本上是贴着城墙,期望获得城上守军的帮助。 但是事情太突然,谁也没料到前半夜志得意满出城的华都头在惨败后竟然还有雅兴绕城练习骑术,再说昨晚一场大战之后,英俊潇洒的华都头早已狼狈不堪,士兵们虽然从打扮上认得是己方都头,但等反应过来,跑的人和追的人都早已跑了过去,想帮忙也帮不上。 意识到自己危急处境的华锋只好边跑边喊道:“快快放箭,我是华锋!” “快快放箭,我是华锋!” “快放箭,快开城门……” 最后还是东门守将听到呼喊声,手忙脚乱的把吊桥放下,在亲兵的掩护下,华锋终于成功大逃亡,把李温玉关在了弘农东门外,骄傲地留下了一路烟尘给神策军享用。 上得城楼的时候,华锋的心还是猛然一颤。 惊魂不定的华锋在东门楼休息了片刻才重新上马,想到惨死死在官兵刀下的亲兵,想到南门守将刚才险些害死自己的举动,华锋不禁怒火中烧,气冲冲对旗牌官道:“传令,本部士兵到灵宝坊集合,命令刘七那个畜牲来见本帅!” “都头,刘将军是……” “什么刘将军?不就是王大帅的一个无赖亲戚吗?险些害死本帅,难道本帅杀他不得?快去传令!休要呱噪!” “遵命!” 回到灵宝坊的军营,华锋就坐在前往等传令兵回来,传令兵是跌跌撞撞跑回来的,老远就惊恐大叫道:“刘五听说都头要杀他,竟然献城了,他已经派人去神策军大营联络了!” 疲倦的华锋正在吃豆腐脑,士兵们也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吃喝,本来低落的士气慢慢恢复了过来,听到传令兵这么说,华锋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豆腐脑流了一地。 “将军,如何是好啊?” 华锋虽然有些慌张,但却马上了冷静下来。 回过神想了一下,自思量道:“打来弘农的官军有十万,王拱全部兵马才四万七,弘农守军仅两万人,除去昨天守城和前半夜的战损,弘农城内的兵马估计还剩一万三千人。” 如果官军玩命,三天之内就能拿下。 “去,把本帅的官牌印信兵符拿来,准备文房四宝。” …… “哈哈哈,杨晟非是无量小人,你且回去告诉华锋,陛下有言在先,只杀首恶王拱,胁从将士军民一概不问,只要华将军深明大义,朝廷自然不会为难他和部下将士。” 看完华锋的信,验明印信兵符,杨晟哈哈大笑。 “哎呀,成都杨大帅的海量,果然是名不虚传啊,犯官替我家罪将华锋多谢大帅了,犯官这就回去禀告罪将华锋,沐浴更衣后准备三牲烛帛,一个时辰后打开城门恭迎王师!” 华资一脸欣喜,不住作揖道。 “好,本帅就在此等待,华将军能弃暗投明,本帅必定奏明天子!” “如此,犯官告辞。” “来人,送小华将军出营。” 弘农城内,灵宝坊军营,华锋站在营门前不时张望,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背上的武士用步槊高挑着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飞奔过来,临近道:“都头,刘七首级在此!” 华锋大喜道:“好,挂到辕门,给杨晟做个留念!” “遵命。” 稍稍,一个眼尖的士兵道:“都头,小将军回来了!” “在哪里?” “叔父,侄儿在此。” “辛苦了,大事如何?” “叔父妙计,杨晟果然答应等一个时辰。” “好!” 华锋大喜,又问道:“将士们都集合好了吗?” 旗牌官回禀道:“我军剩余五千精锐将士都在东门。” “好,各位,随我去东门。” 说着抓起缰绳翻身上马,挥鞭就要拍马走人,一个校尉忍不住大声质问道:“都头欲弃弘农十万军民于不顾吗?咱们伤残的将士怎么办?如果不带走,肯定会被官军处死啊!” “带上受伤的军官,剩下的伤残士兵,命他们自行向陕州方向突围!本帅会接应他们的。” 校尉大惊道:“弘农将士一向同心死意,将军不可啊!” 华锋充耳不闻,拍马道:“各位,随本帅出发!” “遵命!” 一阵马蹄脚步声动,半炷香不到,灵宝坊军营就只剩下了那个校尉一脸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的伤员,望着华锋离去的方向,悲呼道:“这都是弘农将士啊……” 随着华锋离去,随军的大夫医官和照顾伤员的妇女也相继收拾东西离去,留下浑身是血的伤残将士在原地等死,一千多号伤员,或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沉默,或躺在地上昏睡。 “令狐将军,给我一个痛快罢。” …… 听说华锋跑了,主将周先童也带上剩下的人跟着跑了。 蜀军大营,杨晟正和王宗黯、魏弘夫、杨崇本、符道昭等部将开会,中间书记官钟灵雪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这是江西观察使钟传的嫡长女,江西在京人质之一,受封新昌郡主,官拜内侍省中车署中车府令,从事禁中大明宫,兵部任命的陕虢派遣军随军枢密机要书记官。 钟灵雪虽然是质女,但因为才华出众,长相美貌,举止有仪,声音唱歌好听,文章写得好,得到了皇帝的赏识,不但从事内侍省,经常出入含元殿,还兼任了东厂的掌刑秉笔,不像其他藩镇的在京人质那样一直混吃等死。 因为钟灵雪和皇帝关系匪浅,杨晟一直对她尊重有加,钟灵雪直入主题道:“听说大帅准了华锋请降?” 杨晟笑道:“是啊,再有半个时辰,咱们就能进梓州城了,适才旗牌官来报,弘农东城已经降下了旗帜,弘农守军陆续出了城,想来此时正在清点人数核查兵备账册。” 钟灵雪眸光冷冽道:“大帅不觉得此事蹊跷吗?” 杨晟本以为钟书记是来贺喜,却没想到是来质疑的,语气颇为不舒服道:“有何蹊跷?华锋打不过,所以向我军投降,这本就在情理之中,朝廷不为难他,他自然感激,所以要好好准备,他连印信都奉上了,钟府令还担心什么呢?” 钟灵雪不接话,再问道:“大帅,来人是怎么说的?” 杨晟听到钟灵雪这么问,心下有些不高兴。 不过杨晟颇有君子士风,加上军中的塘邸奏章公文都出自钟灵雪之手,杨晟敬重她的才华,再想到她这些日子的辛苦,就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钟灵雪听罢勃然变色,跺脚道:“大帅谬也!我乃君子,尔非善士啊!” 不等杨晟和王宗黯等人反问,钟灵雪就继续说道:“华锋昨夜 虽败,但他和周先童仍然有万众,兵虽少,但陕虢官健素来精锐,战潼关,克洛阳,反攻长安,横扫河中,威震都畿,有如此劲旅,兵备粮饷充足,还有坚城依托,弘农乃陕虢必争之地,离陕州又不远,王拱和张全义的援军三日抵达,华锋为何不坚守?他说降就降,当周先童是死人吗?” 杨晟兀自坚持道:“他知道王拱必败,心里想着归顺朝廷,自然不会坚守了。” 钟灵雪气笑了,这个杨大帅,为人正直,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人情上却迟钝的可以啊。 “我的好大帅啊,您好好想一下,如果华锋当真心向朝廷,王拱会派他来弘农吗?他的妻儿老小都在王拱手里,他敢随便投降吗?况且王拱和张全义现在并非一败涂地。” “大帅也是降将出身,大帅想想,如果一镇大将真要投降,哪能不讨价还价?起码求守本官罢?哪能只求大帅不和他算账?大帅您能代朝廷做主么?起码得部郎写信作保罢?” “再说了,一个兵马使印信无关大事,如果能利用印信做局,王拱也不会怪他,至于弘农刺史大印,弘农刺史本来就不是他的啊,王拱也没想给他,王拱会把弘农给外人吗?送出一个刺史大印与他痛痒何干?只怕此时刘七已经殒命了。” “哎呀,郡主所言有理,莫非本帅真的中计了?” 杨晟如梦初醒,一拍大腿,懊恼极了,望着连连叹息的钟灵雪,杨晟一脸愤怒,暴喝道:“来人!” 号角接连不断的吹响,本来准备和平入城的蜀军将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依然按照指令列好队形,一队队西川士兵从大营中源源不断开出,抬着云梯开赴弘农各面城门。 钟灵雪代表杨晟相继前往神策军大营和朔方军大营告知情况后,各部盟军也陆续击鼓出兵,愤怒的杨晟亲率中军,在隆隆战鼓声中逼近北门,弘农北门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杨晟不由得一愣,城门两边跪着上千名陕虢士兵,个个垂头丧气,兵器扔在地上,身上血迹斑斑,好多都是缺胳膊断腿的重伤员,靠着手中木棍的支撑才不至于倒下去。 看见官军逼近,都一起高喊道:“恭迎王师入城!” 杨晟沉声道:“华锋何在!” 一个校尉悲愤道:“回大帅,华锋那畜牲已经从东门跑了!”亲耳听到钟灵雪的话成为事实,杨晟愈加愤怒,拳头握得吱吱作响,冷声问道:“那你们为何不跑?” “我等都是伤兵,华锋害怕带上我们会耽误他逃命。” “你好手好脚的,为何不逃?” “小人可以逃,但小人无法舍弃这些伤残将士。” 说罢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他们都是陕虢良家子,随王铎相公血战长安,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被王拱蒙蔽连累才犯了死罪,还望朝廷看在他们过去的功劳上放他们一条活路,如果朝廷要追罪,就杀小的好了。” 说罢咚咚咚磕响头,城门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哭声,杨晟的气不知不觉消了,策马上前道:“你叫什么名字?” 校尉抬起头,回道:“小人姬高懿。” 口音是燕赵之音,杨晟点点头,又问道:“哪方人士?” “魏博相州邺县人士,祖父从事何进滔相公。”听说是魏博军户出身,杨晟眉头一皱,听到何进滔的名字后,眉头又舒展开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以后这些兵就归你管了。” 说完对王宗黯道:“组织军医收治这些陕虢将士。” 一千多伤兵齐齐抬起头,他们本以为中了华锋奸计的官军会屠杀他们泄愤,他们跪在这里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却没想到官军真的放过了他们,还把他们编入军中。 姬高懿一时不敢相信,确认道:“大帅,您不杀我们?” 杨晟拱手面向长安方向,一脸肃穆道:“这是吾皇圣德,尔等还不谢恩?” 话音落地,众人五体投地,面向长安方向叩拜。 杨晟又对姬高懿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帅的都虞侯了,你们别置一旅,听调枢密院,这位是随军书记钟灵雪钟府令,明天你去找她,她给你们登记兵备开具状文。” “谢大帅不杀之恩。” 伤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陆陆续续走到城外面杨晟吩咐组织军医为他们诊治后,就带兵从东门进入弘农。 太平登封元年四月初一,杨晟克复弘农。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长安暮夏烂漫季节,大明宫内一座别致雅院之前,左右两座花坛中各种有三株桃树。 牌匾上写着鸳鸯院三个篆字,银钩铁划,龙飞凤舞,出自名相陆贽的手笔,小院朱漆大门,门上黄铜闪闪发光,进门两处长廊,分站着八个黑衣宦官,眼神犀利,指关节凸出。 小院之内,绿竹青松翠柏交相掩映,池塘里数对鸳鸯悠游其间,水下锦麟游泳,俶尔远逝,往来翕忽,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池旁还有七只红顶 白鹤。 绕过池中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尽是粉红和深红的玫瑰,争芳竞艳,娇丽无俦,花香鸟语令人神清气爽。 假山西侧的亭台上,皇帝正在与徐唯默下棋,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已有烂柯之势,李晔不语,双目直视棋局,徐唯默亦如此,苦思破局之策,徐唯邺站在李晔身边观战。 细细视之,乃九进中原棋势。 “急报,陕虢总管杨晟呈战报,弘农大捷!” 第165章 朱温的选择 对于弘农大捷,李晔并不意外,如果十万兵马打不过周先童的两万人,杨晟这个陕虢大总管就不用干了,右神策行营节度使孙惟和朔方节度使郑孝远也可以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除了杨晟的弘农捷报,兵部也呈上了几道奏章。 陕北方面,李存孝在桃林县击败了王拱亲率的两万陕虢军精锐,王拱率残部退守陕县老巢,李存孝马不停蹄,率三万河东甲士将陕县团团包围,但这并不意味着官军是胜势,因为张全义和王重盈都能十天之内向陕县派出强力援军。 陕南方面,李锐、李知道、李采雅、李文博、刘过、齐克让、齐克俭、令狐陈八名禁军行营节度使合十三万兵力围攻虢州,在鸿胪水白朴渡重挫叛军,杀伤近万人。 河中方面,李克良、高杰、董承弼率军出风陵关后直趋蒲州,李克良这个新秀宗室将领果然没有让李晔失望,跟董高二人设计在永济四岭沟击溃了王重盈发往陕虢的一万河中军,斩首三千,俘虏六千,还生擒了王重盈部下大将杨明。 这些首级李克良已经用石灰处理好了,与六千多俘虏一道由一支军队送来长安,杨明也坐在晃晃悠悠的囚车里。 总体来看,各路官军都是优势,只要李晔微操不出问题,随着时间推移,朝廷对河中陕虢洛阳三镇的优势就会转化为胜势,唯一要考虑的问题其实还是钱。 宰相们都知道朝廷现在的家底,也知道民生的窘迫。 前任僖宗皇帝是个蹴鞠状元,前前任懿宗更是堪比德宗的小人头子,身为皇帝却完全不要脸,身无尺寸之功却厚着脸强行向朝臣索要尊号,今天发动左神策军挖太液池,明天就组织右神策军打地基,把十几万禁军当成土木工人。 这个月开道场,下个月就迎佛骨。 看哪个和尚顺眼,挥手就是几十万钱,送给和尚的永业田更是不可计数,连皇庄的田地都能拿出去赏赐和尚。 至于个人生活,就更不用说了。 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每个月都要大摆宴席十几回,奇珍异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赏,不是喝酒干饭就是看歌舞,自称离了音乐不能活,太常寺和云韶府的人为了排练新歌舞可谓绞尽脑汁,乐师伶人天天都要进宫加班表演。 你以为这就算了?差远了! 懿宗不但在歌舞方面媲美李隆基,还非常喜欢旅游。 大明宫呆久了也腻啊,世界那么大,他也想去看看,京畿到处都修建了行宫和专供他腐败的高档会所,而且每次都是说走就走,由于皇帝行踪不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你这来了,行宫会馆的留守官员只得二十四小时值班。 亲王后妃和南衙北司的文臣武将宦官也常常需要备好车马衣裳,因为皇帝随时可能会招呼你跟他出去旅游,搞得众人是苦不堪言,旅游也就算了,毕竟谁都有个爱好。 但懿宗这个体面人讲究面子排场,每次出去旅游,内外扈从最高可达十万人,费用开支之大你可以想想。 在位那么多年完全是尸位素餐,没有做任何恢复民生的事,败光了宣宗的成果,清廉干练的人基本上都被贬谪,任命的宰相不是关系户就是小人,可谓李唐第一混账皇帝。 俗话说,父传子的艺,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儇是鞠科状元,李晔是名动京师的神秘富豪,说来也好笑,哥哥对女人完全无感,在位十五年只有三个妃子,还是田令孜找的,弟弟李晔则完全反了过来,唯一的爱好就是玩女人。 三教九流的女人玩了个遍,还是提起裤子不认人那种。 总而言之,被懿宗僖宗这么糟蹋下来,想拨乱反正建设和谐社会实现唐帝国的伟大复兴不是三五年的事,李晔这回对三镇强硬开战,言官们就经常跟李晔抱怨。 说他连年用兵,不体恤民生,穷兵黩武,操之过急,李晔毫不退让,跟门下省的言官吵了好几架,右拾遗苏检为了让皇帝远离女色保养身体,不顾来来往往的官员,在承天门抱住皇帝的腿不让他走人,除非皇帝宣布斋戒半个月。 皇帝大怒,一脚把未来的宰相踹了面朝天,带着一群龙腿子扬长而去,留下苏检在原地凌乱,不顾形象睡在地上翻滚耍流氓,痛心疾首道:“你就是桀纣那样的皇帝!” 皇帝毫不在意,笑嘻嘻道:“是就是!” 太平登封元年四月初六,有事于南郊。 为了庆祝陕虢大捷,李晔决定再给自己增加几位夫人,皇帝装模做样下了一道诏书,宣布要册立皇后,以此暗示文武百官联名上表请选妃以充实后宫。 出于替皇帝的身后名声考虑,门下省驳回了这道无耻的诏书,李晔不自知,把黄门侍郎和中书舍人找来谈话。 你们什么意思,还想不想干了? 陛下,不是咱们不同意。 您要是再这么搞一回,庙号且不论,谥号当中肯定少不了一个灵字,陛下愿意吗?您想选妃,直接下旨呗。 还装模作样要册立皇后,厚颜无 耻的想让文武百官替您背锅,简直就是周幽王,周幽王都不如。 李晔:“……” 宣武汴州郡王府,朱温召集一干幕僚议事,自打庞师古兵围彭州,杀掉时溥吞并徐泗对他来说就是早晚的事了。 如今他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要说这天下形势,还真是一天一变化,最近这几年,昏君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鄂岳湖南,迫使福建荆襄荆南浙东归附,兵锋直逼中原。 那时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昏君征服天下是早晚的事,不过作为当世枭雄的朱温当然不会任人欺辱,是以朱温选择了先礼后兵的反抗,先做低姿态上表向昏君控诉。 及至去年冬天,昏君下诏驳斥朱温的论罪奏章,撤回屯驻在陈许、南阳、武汉一带的数万重兵,这进一步证明了朱温眼光的狠辣,昏君果然有所顾忌。 可谁知昏君转头就悍然下诏削夺朱瑄官职,任命朱友裕为郓州四面行营都统,又毫不留情的命令时溥入朝,强行将武宁军移交朱温,接着就强征张全义入朝为官,张全义勾结王拱上表抗辩之后,昏君竟然调集二十万大军不宣而战。 王拱兵败桃林,困守孤城陕县,周先童兵败弘农,王重盈发去陕虢的援军也在风陵关外遭到禁军伏击,转眼间官军就占据了大半个陕虢,兵锋直逼新安,都畿形势岌岌可危。 白朴渡口大败后,官军屯驻黄河沿岸,面对随时可能渡过黄河向河中进发的十万御林军,王重盈大为恐惧,慌忙上表向朝廷告罪,又派人向李克用和朱温求救。 出于和王重荣的关系以及地缘安全,李克用原本打算上表规劝女婿,如果女婿一意孤行,他也打算向河中调兵,但是一封来自长安的书信让李克用彻底打消了主意。 没错,李克用的嫡长女,韩国夫人李廷衣,怀上了皇帝的种,韩国夫人在信中说,如果父亲为了和王重荣的情谊,不顾君臣名分向河中派兵,跟我夫君交战,那么请恕女儿不孝,女儿惟有一死而已,上以谢国家,下以示家父。 失去了李克用的支持,王重盈空前孤立,连李克用都装死,李思恭、李思孝、王行瑜等人就更不敢插手了。 至于张全义,得知王拱接连大败后,陆续向陕虢增兵,刘重禧赶赴峡石,张天仲增援陕县,刘忠进驻赵家集,安永福进驻碧溪,鲁通进驻高见山,徐宗第进驻华亭。 在外人看来,张全义和王拱是能守住陕虢的。 但朱温不这么认为,如果张全义真想守住陕虢,为什么不早早救援?为什么不把放在伊阙和汝阴的精锐收回来? 为什么不派黄云坐镇熊耳居中调度? 在朱温看来,张全义的对策漏洞百出,在朱温看来,张全义守不住陕虢,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定鼎天下的雄心,只想做一个割据洛阳的山大王,站在城头变幻大王旗。 诸葛爽强,听命诸葛爽。 李克用强,效力李克用,宣武强,效忠宣武。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在朝廷出兵之后没有及时沟通陕虢,反而是把兵力收缩到洛阳和孟津一带,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妥善解决和李罕之的矛盾,导致李罕之彻底倒向朝廷,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没有调集重兵把守洛西。 说白了,洛阳的刘表。 王重盈王拱父子的求援信到达汴州后,原本朱温还打算设法予以援助,不过既然张全义没有面南而坐的志向,朱温也不会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既然被官军团团围困在陕县的王拱必死无疑,既然失去李克用支持的王重盈已是昏君随意宰割的鱼肉,既然张全义没有向死而生的决心,那他还不如彻底倒向朝廷。 所以当昏君任命张存敬为洛阳东面招讨使的诏书到达汴州后,朱温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命张存敬开赴虎牢关,命李唐宾进驻荥阳,随时准备打破洛阳向昏君纳投名状。 朱温只是还有一点没有想好,是打着讨贼的名号自己占据洛阳,还是出兵拿下洛阳之后将洛阳还给昏君,以此向昏君表忠心,求得昏君对宣武的宽宏,保住现有的一切。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自从文德元年以来,昏君接连收复西川东川湖南鄂岳,降服关中十一镇,迫使荆南荆襄福建浙东归附,虽然好色多疑敏感,但仍不失为雄主。 及至太平登封元年,朝廷占据关中、西川、东川、荆襄、黔中、鄂岳、湖南、浙东、福建,遥控桂管、岭南、安南,威震江西、淮南、宣歙、河中,朝廷形势极大好转。 如此看来,这天下大部还是在昏君手中的。 朱温内心渐渐有些向昏君倾斜了,他很清楚,以他的实力,只要归附,朝廷肯定不会追究他之前的罪过。 如果真跟朝廷打起来,朱温不认为自己有多大胜算。 以安禄山军力之强,唐廷丧失大半天下,还是有一大把手握重兵站起来匡扶社稷,以四王二帝之艰难,还是有一大把文臣武将效忠,以黄巢百万之盛,先帝照样凭借正统号召力绝地翻盘,朱温 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推翻李唐的实力。 他早年背叛黄巢,赴任宣武后得罪了不少人,外面还有李克用虎视眈眈,如果再得罪了朝廷,等于被夹在中间四面挨打,如果没有定鼎天下的绝对实力,那就得做忠臣。 九五之尊虽然极具诱惑,但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吃饭的家伙什没了,要再多的钱又有何用,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思虑再三后,朱温驱逐了王重盈和王拱的求救使者。 第166章 降服马殷 得知朱温拒见自己派去的求援使者,王拱如丧考妣,看到被朱温赶回洛阳的驻汴使节,张全义只觉五雷轰顶,他之所以敢不自量力抗辩,强硬拒绝李晔征召,就是仗着朱温撑腰。 如今朱温翻脸驱逐洛阳驻汴大使,这意味着宣武与洛阳正式断交了,不管是因为忙于吞并淄青徐泗而无暇顾及东都,还是因为形势严峻不敢插手,总之朱温是彻底倒向朝廷了。 听说张存敬和李唐宾率四万宣武甲士进驻虎牢关,临荥阳窥伺洛阳,张全义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流,当了这么多年的墙头草,如今报应来了啊。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呀!” 张全义又哭又笑,被官军团团包围在陕县的王拱也好不到哪里去,大骂朱温不当人子,把议事厅砸得一片狼藉。 判官梅熙和掌书记颜世乐等人侍立一旁,偷眼看着这位满门功臣的节度使,长长的黑发凌乱披在肩上,额头上的刀伤口子用布带缠了一圈,面色已经没有往日红润,神情也不像以前那么骄横无忌。 五年前的春天,王拱还乘着先帝驾崩,新君即位人心不稳之际,污蔑给他报丧的镇国军节度使韩建散布妖言图谋不轨,和杨守宗遥相呼应,打算兴兵夺取潼关,今年却委曲至此。 颜世乐轻声道:“大帅日夜操劳,不如让二公子来帮帮您罢!”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不过是打顾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之类的说辞,王蕴是王重盈次子,王拱同父异母的弟弟。 王重荣活着的时候很疼爱王蕴,王拱当上陕虢节度使后很忌惮这个弟弟,仗着嫡长子身份屡次向王重盈进谗言,王重盈为免两个儿子手足相残,就把王蕴撵去了一个穷县当长史,因为哥哥的忌惮,王蕴的日子过得很是窘迫。 王拱知道颜世乐的意思,叹息道:“颜书记以为我薄待子都吗?我并不是不亲爱子都,而是另有深意啊,我十七岁就做了陕虢节度使,却没有把父王交给我的基业发扬光大。” “想来想去,是我不知道稼穑征师艰难。” “子都比我小好几岁,却更喜欢玩乐,我想让他知道衣食权贵是从哪来的,我还教他处理州县军营事务,不然皇帝发奋振作,我陕虢首当其冲,如何能抵挡朝廷四面发兵?” “你们都说我刻薄子都,这些只怕你们都不知道罢,狗皇帝志在天下,陕虢洛阳河中灭亡已迫矣,子都却不以为然,依旧游戏人间,这样的纨绔弟弟,怎么能委以重任?” 说完这些话的王拱显得有些疲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了,王拱虽然攻书好文,却丝毫没有古仁人之风。 少年得掌一镇大权,哪里能把持得住,不声色犬马哪里能对得起王重盈交给他的陕虢强藩,好色风流直追李晔,如今兵败危亡之际才说出这些话来,难怪王蕴知道后一剑砍掉了桌子的一角,大袖一挥怒气冲冲跑去找美人了。 王拱祖籍河东太原祁县,出身将门世家,爷爷王纵是唐文宗太和年间的河中节度使石雄部下的内外马步军指挥使,官拜盐州刺史,王重盈和王重荣因为父亲的荫任获职列校。 兄弟二人剽悍善战,勇冠三军,得到了新任节度使李都的信赖,获命牙将,主管衙军纪律,相当于宪兵队长官,一次有两名军官触犯军纪,王重荣将他们逮捕并当众施以鞭刑。 两个军官回去后向监军使杨玄实哭诉告状,杨玄实大怒,将王重荣逮捕,叱责道:“这是天子委派给我的卫士,你小小的一个藩镇牙校,怎敢任意凌辱?简直是目无王法!” 王重荣答道:“半夜乱窜,谁知道他们是羽林郎?” 杨玄实听到这个回答大为欣赏,提拔王重荣为监军右署,王重荣狡诈多谋,又因为得到监军器重,牙兵们都非常畏惧他,军中主帅也心存忌惮,不久又被擢升为参谋长。 杨玄实是个宦官,任期满后就返回长安述职,杨玄实走后,王重荣野心滋生,当时的节度使李都乃是进士出身的风流君子,王重荣认为他是可以欺负的对象,多次策划兵变。 李都虽然是个翩翩君子,但善于权术诡计,王重荣一直没有夺权成功,黄巢攻陷长安后分兵攻打蒲州,李都抵挡不住,为了国家大局,李都摒弃前嫌,上表向僖宗推举王重荣兄弟,甘愿将把节度使大位让给了王重荣,王重盈则当上了节度副大使。 王重荣不负李都委托,上任后立即整顿兵马按照朝廷命令发起反击,首战就斩杀了黄巢大将李详,又于中和二年迫降朱温,中和四年春,首相郑畋病危,次相王铎临危受命,在成都辞别僖宗后单枪匹马赶赴凤翔接任剿总,随即发起京都收复战,统筹各镇兵马会师京畿。 王重荣遂奉王铎之命率五万甲士开赴长安,王重盈则被王铎任命为陕虢观察使,时年十六的王拱也参加了这场会战,长安光复后,王重荣获封琅琊郡王,王重盈进中书令。 光启三年,河中兵变,王重荣被杀,王重盈遂前往河中料理后事,作为嫡长子的王拱则被父亲委任 为节度留后,后来王重盈继任河中节度使,王拱的转正申请也得到朝廷同意。 至此王拱正式担任陕虢节度使,开始掌管陕虢。 由此可见,少年时候的王拱和王重荣一样,还是忠于朝廷的,但是不久之后王拱的忠心就受到了考验,太平登封元年,张全义上表抗辩,拒绝朝廷征召令,王拱上表与之呼应。 张全义起兵后,出于地缘安全考虑,王拱也叛变割据,自此与张全义狼狈为奸。 虽然朝廷上下视王拱为眼中钉,但王拱能力是有的,作为藩镇,王拱没有其他藩镇比如李罕之的残暴,反而爱护士卒,体恤百姓,虽然好色贪玩,但从未荒废军政要务。 官军在弘农和桃林等地相继击败陕虢军后,陕虢行军参谋长郑常和衙内都知兵马使吴定冀等高层文武密谋策划兵变驱逐王拱,提前有所察觉的王拱粉碎了郑常的计划,但却不忍心处死效力王重盈多年的郑常等人,把牙将吴定冀毒打了一顿,当众把郑常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满肚子坏水,王家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让你狠下心来不顾旧情出卖我王家去赚你的富贵官位!人各有志,既然你心向朝廷,那就一刀两断一了百了!” 说罢将郑常等人鞭笞三十,连夜逐出了陕县。 由此可见,王拱是一个顾念旧情的人,这回起兵反抗昏君,也是出于地缘安全考虑,害怕昏君除掉张全义后会顺手灭了他,而且他觉得陕虢节度使是他们一家人应得的。 昏君轻飘飘一纸诏令就想拿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重荣能为了盐池跟田令孜翻脸,继而伙同李克用犯阙,深得叔父王重荣真传的王拱自然也能因为陕虢节度使的位子跟李晔翻脸,肉都吃到肚子里了,你凭什么让我吐出来? 在王拱看来,李晔就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彻头彻尾的昏聩暴君,杨复恭、李茂贞、韩建、王建这些先帝信臣接连惨死他的刀下,讨灭黄巢的大功臣时溥也被他出卖给朱温。 厚颜无耻,冷血无情,刻薄寡恩,穷兵黩武,是非不分,穷奢极欲,蛮横凶残,惨无人道,豺狼成性,丧尽天良,残酷狠毒到了极致,堪称三百年大唐最令人不耻的小人皇帝! 长安朱雀大街上,李晔突然打了个喷嚏。 和风熏柳,桃花满路,四月正是南国暮夏漫烂季节,今天没多少事,处理完案头公务,待在含元殿无聊的李晔便想出宫来看一下,一来散散心,二来也视察一下民生情况。 “陈兄,陈兄,你站住!” “柳兄别劝了,我前年进士落榜,昨天去上林大学参考又败在了复试,我知道真的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才略,我已经决定报考武学了,如果考中上舍,将来至少也是一师参谋。” “武学能干什么?一辈子最多当个都头!” “那能怎么办?我这情况总不可能去神策军当兵罢?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朱雀大街宣华坊一处繁华的街道上,两个少年正在争吵,左边的叫陈朝梁,右边的叫韦鹤,年龄也就二十左右。 原来陈朝梁出自普通家庭,跟世家没法比,又比村野的贫苦百姓好些,淄青郓州阳谷县人士,家里有些田产,家境还算殷实,小时候也有条件去读书,前年来京赶考。 可是连续考了两年进士都名落孙山,陈朝梁又不愿参加制举和明经等科,在长安游学死磕期间,他结识了来自京兆韦氏的世家子弟韦鹤,因为性情相合,二人关系很好。 目睹好友连续两年进士落榜,韦便建议去陈朝梁去上林大学报考文学,在上林大学读书,不但学费吃住全免,功课优秀者还会得到天子发放的朝廷励志奖学金。 不但如此,每年还有三个月休沐期,回家还补助盘缠,最令人心动的是,上林大学的学子有三成都是皇族世家勋贵子弟,而且上林大学还招女子,据说有数百位女子在此读书,而且师资力量也很强大,课本是翰林学士和宰相们编撰的,授课博士也都是进士出身的前辈。 一旦考进上林大学,只要功课优秀就什么都有了啊。 在韦鹤的鼓动下,陈朝梁前往上林大学申请报考文学院,初试笔试倒是通过了,复试面试这一关却失败了,一位叫左融的女学士考官和另一个叫何宁的女学士给他评了个浮躁。 陈朝梁满腔悲愤的走出了上林大学,决心报考武学希图到军队任职。 听说好友要去报武学,韦鹤连忙劝阻,武学子弟每天拂晓就要起床操练,绕着校场跑十里路才能吃早饭,你这小身板顶得住?而且那些管带都是藩镇武夫出身,教的都是杀人术。 你年纪轻轻的,干嘛去读武学啊? 将来如果把你调到前线,你哭都没地方哭,听小弟一句劝,进士考不上咱不考,上林大学这回复试失败了,咱好好准备再来,家父在秘书省当差,我去求他疏通一下。 陈朝梁道:“考场有御史台和吏部的官人监察,还有东厂的宦官笔录,一 旦事发,轻者逮进诏狱,终生不得参考不得补入幕府,重者全场连坐流放三千里,直接送去岭南!” 韦鹤尴尬不已,忍不住又说道:“要不试试明经诸科?现在明经诸科的待遇也不错呀,虽然不如进士科,但只要考中后再通过尚书省六部郎官的诠试,起码也是一地县令啊。” 陈朝梁摇头道:“明经科也不容易啊,那得需要熟背多少书?一本注解韩昌黎文集就是八十贯钱,我的家庭情况能买到那么多本书吗?况且我带来长安的盘缠都快花光了。” “小弟倒是知道几家书坊,价格很便宜!”韦鹤眉飞色舞,兴奋道:“如果你决定考明经,我这就带陈兄去。” 陈朝梁道:“不管考不考明经,有便宜的书还是可以买的,请韦兄带我去罢!” 二人在城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来到了靖国坊五井巷的一家门面,一座一进小院,院子里的花圃种着玫瑰,如今正是玫瑰盛开的时节,玫瑰清香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就是这里了,芳莺书坊。” 韦鹤指着红牌匾,认真跟陈朝梁介绍道。 小院很冷清,看不到里面是否有客人,隔门望着盛开的玫瑰,闻着宜人清香,陈朝梁不禁精神一震,对韦鹤说道:“芳莺书坊,玫瑰满园,这家书坊的老板一定是位风雅君子。” “也许罢,走,进去看看!” 韦鹤哈哈一笑,拉着陈朝梁的手往里走。 “这位公子,你这大包小包是提的什么东西啊?”走进院子没几步,两人遇到了一位购物完毕的客人,一个比陈朝梁稍大几岁的郎君,陈朝梁看他大包小包的,便问了一嘴。 “当然是书啊,买了二十本,带回去好好细读,争取明年考上进士!”灰衣郎君很客气,驻足笑着回应道。 “二十本?这得好几十贯罢?”陈朝梁暗自惊讶,长安人果然有钱,动辄就花几十贯来买书。 “什么几十贯?二十本加起来不到八贯。”灰衣郎君哈哈大笑,指着身后解释道:“二位朋友若是有钱可以去看看,芳莺书坊的书物美价廉,锁线扎实,而且排版也很工整。” “我在想可能是位置太偏僻或是刚开业,所以价格才这么便宜,之前我还愁没钱买书,还准备手抄,可这里面各类书籍都挺齐全的,连不少魏晋古本都有卖,这些古本也不贵。” 说罢一拱手便匆匆离去,陈朝梁回了一礼。 怀着好奇和希望,陈朝梁和韦鹤走进了芳莺书坊,一进去就看到还有三个跟他们一样的读书人在拿着一本本书翻看。 跟临街小店不同,芳莺书坊很大,整个是一处宅子,前厅都被改成了各种展架,每座展架上都竖着摆满了书记,不过后院不让进,想来是库房和休息室。 前厅柜台后有一个年轻郎君,一身朱红圆领大放空,腰佩合心玉佩,相貌美丽,一看就气质不凡,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左右两边各站有一人,面白无须,眼神犀利。 仅看气质和侍从就知道这红衣郎君来头不小,或许是世家门阀的贵公子,也有可能是朝廷某位重臣的子侄,红衣郎君知道有人进来,但并不睁眼,嘴角含笑道:“随便看。” 两人点点头,开始翻看起来,相比于其他小书铺不同,芳莺书坊有着很多书,种类也很繁杂。 常见的四书五经有,史记、汉书、三国志、晋书、北史这样的前朝史籍也有,老子、列子、抱朴子、黄帝内经、河图洛书、道德经、玉枢经、三官经这样的道家典籍也不少,金刚经、华严经、妙法莲华经、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样的佛家典籍也有,就连孙子兵法都有。 还有李太白集、杜工部集、韩昌黎文集、白乐天文集这些本朝文宗大作,还有文苑英华、聊斋志异、子不语、警世通言、山海经这些驳杂的书籍,仅仅陈朝梁看到的,就囊括了儒释道兵文医史等诸多方面,更就别说那些还没去看的书架了,可能还有很多稀罕的古籍。 就种类而言,这家芳莺书坊堪比豪强贵族的藏书楼。 就质量而言,排版工整,没有漏墨,装帧精美,锁线扎实。 不少书籍的封面还有画有精美的图画,墨汁闻起来是好墨,用纸摸起来也是上档次的好纸,更让人震惊的是,书里面的内容都句读好了,每个句子旁边还有朱砂画的小圆圈,里面有一二三四等数字,每个红色圆圈在书页下面有按数字标记的注解,每页左下角还有页码。 “这样一本图文并茂的精装注解诗经就卖一贯钱,简直是不敢想象!” 对于陈朝梁这种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的读书人眼里,芳莺书坊就是梦寐以求的圣地,在韦鹤这个膏粱子弟看来,芳莺书坊的这些书简直可以媲美秘书省下著作局的那些藏书。 他们当然这不知道,这些书的注解句读其实是皇帝发动太学生天天到校书局加班所得,反正国子监的这些太学生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李晔打打工,也好检验一下学术水平。 因为 有上千名无偿的高水平劳动力,李晔的卖书生意还不错。 看到陈朝梁对这本图文并茂的精装注解版诗经爱不释手,红衣郎君推销道:“你看上这本诗经了么?那就买了罢,也不贵,一贯钱而已,晚上躺在床头翻上一翻,多惬意啊。” 陈朝梁摸了摸腰包,又搬过精装注解版的韩昌黎文集和精装的史记,讨价还价道:“这套韩昌黎文集五贯钱卖不卖?这套史记能不能再便宜一些?八贯虽然很值这个价……” 看得出来,这小子囊中羞涩。 李晔淡然一笑,道:“十贯,这是成本价。” “好!成交!” 陈朝梁大喜,连忙掏出钱袋子数了十贯足钱的工行汇票,郑重放到柜台上,喜洋洋道:“老板真痛快,这是十贯钱票子,我在工商银行用银子兑换的,老板验一下真伪罢!” 李晔拿起来扫了一眼,看到了杜让能的三司盖章。 “来人,给这位客人把书包起来。” 李晔喊了一声,后堂里就先后走出来了十几个矫健的便衣武宦,李晔没好气道:“都跑出来作甚,吓到客人怎么办,来两个人就行了,把史记和韩昌黎文集给小郎君包起来。” 一套史记十一本,五十卷韩昌黎文集九本,诗经上下两本,一共二十二本书,装满了一个大箱子,却只花了十贯钱,陈朝梁笑得合不拢嘴,也不觉得重,轻松就把箱子扛了起来。 “老板再见,祝您生意兴隆!” 李晔点点头,含笑道:“也祝小郎君学业有成,早日登科。” …… “大家,这是芳莺书坊上个月的账册。” 等客人都走完,江方庆抱着一沓账簿小趋到李晔面前,脸上神色很是激动。 “看你这样,上月盈利颇丰啊?你先念念,让朕也高兴一下。” 江方庆连忙道:“回大家,上个月芳莺书坊一共卖出各类书籍一千六百一十八本,另外奴婢还接到了一笔巨额订单,江西观察使钟传一口气预定了三万本书,七月就交货。” 嚯,不愧是钟传,一心想着发展教育事业。 听完江方庆的汇报,李晔批示道:“钟传很有钱啊,你可以适当宰他一笔,芳莺书坊的净利润拿三成出来,赏给在芳莺书坊做事的内侍省寺人,其他五家书坊也这样办罢。” “剩下的钱划入内库,账目收支记好。” 视察完芳莺书坊,李晔又接连暗访了求是书坊等四家书店,之后去平康坊视察了粉红楼等中流砥柱产业,这些都是高档青楼会馆,是专供达官显贵和风雅人士腐败的上流场所。 截止目前,以粉红楼为首的七家青楼共有各类从业人员一千三百多人,其中的四百六十七名艺妓伶人所得收入占总数的六成,这些艺妓包括王建次女王诗议,周岳长女周沐沐。 李茂贞长子李从照还在粉红楼烧火劈柴,仍然被管事宦官变着法子折磨,看到披头散发不人不鬼蹲在角落里洗碗的李从照,李晔觉得他很可怜,不过李晔的心很快又硬了起来。 这才劳改了多久,五年而已。 比起脑袋挂在藩镇大院供来往行人观看的李茂贞,他算是幸运了。 离开平康坊,李晔又走访了东西二市,虽然朝廷在对外开战,但物价却很稳定,盐铁绢等关乎民生的生活必需品自不必说,李晔设定了朝廷指导价,价格哪怕是一文钱都没涨,米面油以及包子、炊饼、羊肉、猪狗、狗肉、果蔬等老百姓日常所需的东西基本也没涨价。 甚至有些商品还出现了降价的趋势,顾弘文有些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朝廷收的税多了,民间的物价反而下降了? 在一家老字号包子铺,李晔要了五个包子,一碗羊肉汤,一叠盐焗胡豆,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开始吃午饭,顾弘文问老板,你家包子的价格怎么比年初的时候还便宜了一文钱? 包子铺老板笑呵呵道:“皇帝他老人家圣明啊,关中这几年风调雨顺太平安乐,今年关内各地的麦子又快要大丰收了,现在粮商都在拼了命地抛售陈米陈面,价钱是一跌再跌。” “米面价钱跌了,咱可不得跟着降价嘛,做人得讲良心啊!” 顾弘文又问道:“羊肉汤怎么也便宜了两文钱?” 老板一边和包子一边笑呵呵道:“陇右、凤翔、长武、朔方四镇边军连连大败胡虏,俘获的牛羊都卖到了内地,凤翔边境的那些马匪在吐蕃劫掠的牛羊大都也卖到了内地。” “您出了明德门,到灞上、阳陵、茂陵、蛤蟆陵看看就知道了,到处都是草市,到处都是酒肆客馆,到处都是屠狗杀羊的场子,卖羊卖牛的商队一天得有好几十支,肉不稀罕啊!” 顾弘文这才想起,陇右节度使张浚祸害吐蕃人已经闹得人神共愤了。 吐蕃使者多次跑来长安向大家告状,请求大唐舅舅约束四镇边军,扫荡凤翔境内马匪,最好把恶贯满盈的陇右节度使 张浚交给他们制裁,大家每次都满口答应,实际上却不管。 顾弘文又问道:“那你们不用交赋税吗?” “呵呵,交哇,怎么不交?” 大胖子老板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道:“不过咱们这些卖包子羊肉汤的小商贩才交值百抽八的赋税,一百文的净利润就交八文钱,交了也没什么打紧的,赚多是多,赚少是少呗。” “我儿子在紫微军当差,去了跟皇帝他老人家伐楚立了战功,官府在周至县给我们家授了二十亩良田,如今新政推行,一文钱的丁税都不用交,夏秋两季就交二十亩的地税。” “除了地税,什么苛捐杂费都没有,徭役摊派也可以交钱豁免,我这包子铺一月交个区区几十贯的税算什么?要是咱都不交税,朝廷的兵谁养啊?谁给咱们安生日子过啊?” 旁边桌上一个大胡子插话道:“说得好,最近这几年才是人过的日子,要是文德年以前,今天不是李大帅在长安抢劫,明天就是张大帅在万年放火,乱打一气是谁都不讲理。” “看看现在,哪个大帅敢在关内闹事?京师这么大,哪家高门敢欺负人?我看啊,再有上十年光景,可真就又是一出盛世喽,各位还不知道吗?王师都已经向洛阳开赴了!” “早就知道了,我儿子就在左神策军曜日都当兵,上个月跟杨大总管打进了弘农,前几天来信说他们已经去陕州了,估计很快就会打到洛阳,说不定也能给家里挣二十亩田。” 提到自己的儿子,小老头就是一脸骄傲,大伙儿顿时都乐了。 李晔也笑了,发自肺腑的那种。 “老板,我吃好了,你家羊肉汤很不错。” “贵人慢去,下次再来啊!” 顾弘文上前买单,李晔起身离去,脚步无比轻松。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场战争终会获胜,我要的盛世必将重现。 太平登封元年四月十一,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武汉防御使杨守亮进捷报,去年孙儒余孽刘建锋等人流窜到了江西一带,对于这群魔头,李晔都懒得多说,直接予以强力打击。 朝廷在荆襄、荆南、鄂岳、湖南等地抽调了大量野战部队,以武汉防御副使史朝先为招讨使、复州刺史杨守信副之,以岳州刺史赵君毅和襄阳衙内兵马使孟威为东西镇抚使。 四人率五万精锐顺长江南下直扑江州,会同江西观察使钟传一道围剿刘建锋。 二月廿一,刘建锋遣前锋指挥使马殷率一万五千人袭击江州,钟传遣抚州刺史危全讽率军前往抵挡,不料危全讽因为对大魔头孙儒心存恐惧,到达江州后根本不敢与马殷交战。 二月廿七,马殷亲率三千甲士夜渡长江,在浔阳江头登陆时,抚州军还在沉睡之中,结果自然可想而知,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和四处滔天的纵火,昏睡之中的抚州军爆发了营啸。 交战不到一炷香,抚州军就阵脚大乱,完全失去了方寸,两万士兵就这样被马殷的三千人打得丢盔卸甲,危全讽突围不得,被马殷活捉,钟传闻讯大为震惊,连忙向江州增兵。 三月初一,史朝先部成都军、杨守信部汉中军、赵君毅部武汉军、孟威部蔡州军抵达江州前线,刘建锋和李琼等人亲率三万人迎战,双方战于湓江,最后以刘建锋率先退兵告终。 三月初九,湖南观察使郑谷上报荆襄行省,请求向江西增兵,行省宰相李都遂命武汉防御使杨守亮和长沙府尹赖井增援江州,三月十五,杨守亮闪击黄梅,擒杀刘建锋大将陈蟾。 刘建锋虽然号称自己有十万大军,但大多数都是南下途中裹挟吸收的流民,真正的战兵老卒不过两万人,面对数万官军的强力围剿难以抵挡,杨守亮于三月二十在龙感湖击溃了刘建锋最后拼凑起来的两万人,史朝先、孟威、杨守信、赵君毅等部亦在西门渡击败马殷。 马殷和李琼等人率四千残部逃往豫宁,意图进入湖南以谋将来,杨守亮哪里肯放过,立刻命令史朝先和杨守信追杀,最后在磨盘庄追上了马殷,张佶和刘龙骧与官军力战被杀。 马殷亲信部将姚彦章情知犯了杀九族的大罪,杀死全家后抱石投江自杀,李琼不忍心杀死一众妻儿,也不敢抱石,拜别妻子后纵身跳入江中,被史朝先派熟悉水性的士兵捞出,捆在马上带回了江州,虽然已至山穷水尽之时,马殷却仍不肯投降,徒步持槊与官军死战。 杨守信大怒,意欲当场格杀马殷,被史朝先劝阻。 “咱们把这些人活着送回长安受俘,要比得到一个脑袋好得多。” 刘建锋被杨守亮擒获后,兀自大骂不止,杨守亮无动于衷,在江边将四千多跟随孙儒的食人老卒屠杀殆尽,尸体堆积成山,湓江为之变红,流窜的野狗大虫将成山的人尸分食。 四月初一,杨守亮将刘建锋、马殷、李琼等人及家属装进囚车送往长安,命亲弟弟杨守信率带兵押送,杨守信轻车简从,一路往西直奔京师,四月十一这天,马殷到达明德门。 马殷是第一次来京师,不过来不及欣赏人文风景。 男女老少人犯都被赶下囚车,披枷带锁徒步在朱雀大街游了一个来回,任由百姓声讨唾骂打砸凌辱之,金吾卫、羽林郎、东厂特务、不良人押送,京兆府官差敲锣打鼓宣告罪行。 游街完毕后,次要连坐人犯被送往刑部大牢,重要战犯被送去受俘,一进朱雀门,铁鹰卫士已经在等候了,验明正身后就一把拉住马殷的头发把他揪下来,一路拽至延喜楼下。 刘建锋和李琼也是同样的待遇,被揪住头发一路跪地拖行。 及至延喜楼,三名战犯被铁鹰卫士打跪在地,皇帝已经高坐楼上,杜让能、刘崇望、崔胤、柳璨、韩正、杨涉六位宰相居左,高克礼、顾弘文、江方庆、韩文约四大权宦居右。 杜让能责问道:“汝为功臣,奈何造反?” 刘建锋答道:“这是罪臣部下的都头逼罪臣的呀!” 韩正道:“秦宗权僭越,你甘受驱使,秦宗权也逼你了?你屠村灭城,食人之肉,饮人之血,被你吃掉的宣歙百姓也逼你了?你进军江西,拒不接受招安,朝廷也逼你了么?” 刘建锋哑口无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顾弘文朝铁鹰卫士吩咐道:“去,打他三十杀威棒!” 三十杀威棒打完,李晔点点头,卫士就把刘建锋拖了下去,马殷和李琼就不用问了,李晔只是下令打了五十杀威棒,随后命顾弘文将马殷和李琼及其家属逮进诏狱听候处置。 《长乐外史》登出了刘建锋的最好一句话:“一步错,步步错!” 四月十三,淮南死囚被押赴刑场处决,以京兆尹李庸为监斩官,斩刘建锋等三百九十七人于长安独柳树下,鞭尸三百,曝尸荒野,悬首东市,终生不得下葬,朝廷遣使布告天下。 《长乐外史》发表多篇社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也发表了文章。 刘建锋等人的伏诛并未引起朝野关注,因为陕虢战事取得了新一步进展,王拱再次跟李存孝交战的时候再次战败并遭受重创,于四月廿一夜不治身亡,临死前询问颜世乐和梅熙。 “趁我现在还算清醒,问一下二位,我死之后你们打算立谁为帅?” 梅熙和颜世乐默默不语,王拱叹气道:“只怕是子都罢?血浓于水,谁也不愿刻薄亲人而厚待他人,如今陕虢危亡在即,如果拥立非人,不只会败坏军政,还会使我王家灭亡。” “子都我再清楚不过了,作为高门子弟,不认真攻书理政,整天以小人贱事为能,哪里能做一镇之主呢,希望二位为我王家宗族考虑,实在不行就从你们二位中推选一个罢。” 两人连忙跪倒,王拱冷冷的目光掠过二人,胸口一阵起伏,一大口鲜血从口鼻汹涌而出,脖子一歪昏死了过去,王拱死后,梅熙和颜世乐果然密不发丧,悄悄把王蕴接到节帅府拥戴为节度副大使,顺手除掉了几个不对付的武夫大将,如释重负的王蕴兴奋的玩起了乐器。 至于上书向朝廷请降,与朝廷谈判停战的事,不是有颜梅二位吗? 第167章 陕虢请降 大明宫含元殿,李晔拿着一份奏章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对顾弘文道:“宣杜让能、刘崇望、崔胤、王赞、薛鉴弘、李庸、喻坦之、王溥、段文镜、崔远、韩偓、李巨川来议政。” 不多时,除了崔远之外的十一人先后来到。 李晔下令赐座后,把奏章拿给顾弘文,吩咐道:“传示在座。” 这道奏章是王蕴上的谢罪奏章,众人看了并奇怪,不过当崔远这个少壮鹰派弘文馆大学士急匆匆赶过来时,众人明白过来了,杜让能道:“莫非陛下打算拒绝王蕴的输诚请求?” 这是王蕴的谢罪表,无非答应拒绝而已,皇帝现在却让大家看,又把跟李巨川一起在兵部协助刘崇望处理对外军务的鹰派内阁大臣崔远叫来,这明摆着是想把陕虢斩草除根。 “王拱满门功勋,父子叔伯都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王拱本来也没有显著大恶,数年以来事君之礼甚恭,两税进奉从未断绝,究其勾结张全义造反之缘由,乃朝廷欲夺其位。” “如今王拱已经被官军击毙,袭位的王蕴也态度恳切的上表请降,如果朝廷斩尽杀绝,不但王蕴冤枉,其他强镇恐怕也会有借口反弹,何况王蕴叔父王重荣有扶天再造之功,王重荣无后,在生之时很疼爱王蕴这些侄子,既然王蕴请降,陛下就酌情开恩特赦他一回罢。” 杜让能老成的说道,刘崇望和韩偓也赞成。 李晔没有说话,看向韩偓道:“枢密使怎么看?” 听到皇帝问自己,韩偓道:“蒙陛下信任,臣自执掌枢密院以来,时刻观察天下形势,王蕴是王拱异母弟,臣听说王拱不喜欢他,把他疏远在外,王蕴生性纯良,孝顺亲爱长辈,王重荣活着的时候很是疼爱他,王蕴自己也没什么大志向,整天与门客作画弹琴下棋为乐。” “如今王蕴继立为帅,对朝廷并无威胁,既然王蕴恳辞上表请降,陛下就赦免他罢,如果许诺高官贵爵以待,臣想王蕴是愿意入朝的,如果王蕴入朝,王重盈也就好办了。” 李晔不语,又看向翰林学士王赞道:“你怎么不说话?” 王重荣和王赞都出自太原王氏,王赞的爷爷和王重荣的父亲王纵还是堂兄弟,说起来还是远方亲戚,听到皇帝问到自己,王赞起身道:“臣与王蕴有亲,瓜田李下须避嫌。” 一如既往的直,李晔道:“百无禁忌,你但说无妨。” 王赞这才说道:“臣以为不可,如今朝廷钱粮兵甲虽足,但目前与陕虢、护国、河中三镇的战事并未决胜,北面还要防备李思孝入寇,东面朱温也有叩洛可能,河东也不能不防。” “李思孝、李思恭、朱温、李克用之中的任何一个作乱,陛下就要发动各道兵马,如此钱粮赏赐都要国库支撑,不等出兵就要耗费巨资,如果讨伐不利,朝廷开支就会捉襟见肘。” “中原战事一起,生产必然受到影响,一旦朝廷开支出现问题,作乱的可能就不止是中原各镇了,既然陕虢有望和平解决,王蕴也承诺愿意出兵征讨张全义,陛下就停战罢。”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巨川也说道:“臣也以为应该宣慰陕虢,朝廷能接受江西钟传输诚,也能接受福建陈岩入朝,此时如何不许王蕴请降?王蕴天性单纯,贪玩好乐,竖子耳。” 这样的少年节度使,对朝廷没有威胁。 崔远附议道:“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臣附议。” 薛鉴弘、李庸、喻坦之、王溥、段文镜道:“臣等附议。” 等了半天,都建议和平演变,尽管李存孝、杨晟、郑孝远等前线文武求战心切,想着活捉陕虢高层邀功,尽管数万将士求战心切,想着打进陕县砍脑袋,李晔还是只得作罢。 依照刘崇望的建议,李晔把王蕴呈上的谢罪表压了一压,看一看陕虢内部还会不会发生什么其他变化,转头处理起王重盈来,李克良和高杰在蒲州歼灭河中军一万精锐后,王重盈也给李晔呈上了谢罪表,臣鬼迷心窍,臣得了失心疯,之前竟然跟张全义勾结,臣知罪! 口吻非常恭敬,俨然已经认识到了错误。 不但给李晔写了检讨,还进献了十万匹绢和一百万斤盐表孝心。 这回王拱被官军击毙,袭位的王蕴也上表请降,李晔便趁机命令跟王重盈是五代亲的王赞给王重盈写信谈感情,内心恐惧的王重盈果然心动,把王重荣养子王珂派来长安面圣。 除此以外,得知朝廷发兵洛阳,陕虢节度使王拱被杀,河中节度使王重盈质子长安,征得皇帝同意的朱温兵围彭城,各地节度使纷纷上表声讨死人王拱和缩在洛阳待宰的张全义。 有的求见驾,有的表示愿意入朝。 最积极的就是陈许节度使王严太、宣歙观察使杨行密、静难军节度使王行瑜,王行瑜早年是河东牙兵,宰相郑从傥的卫士,靠着郑从傥的赏识当了个军官,黄巢攻陷长安后,时任河东节度使的郑从傥命诸葛爽率河东军主力入关勤王,兵马使朱玫和列校王行瑜次当行。 光启元年,王重荣伙同李克用犯阙。 田令孜命朱玫出兵抵挡,朱玫大败不归,转投李克用,之后带兵攻入长安,屠戮官员,劫掠百姓,火烧太极宫,奸淫皇族女子,抓住襄王李煴将其拥立为帝,又发兵追拿僖宗。 此时的王行瑜就是朱玫的尖刀,这些罪行有他一分子。 虽然朱玫这些滔天罪行是王重荣和李克用授意所为,但王行瑜毕竟是直接执行者之一,虽然李晔上位后对李克用实行和僖宗一朝截然相反的绥靖亲善政策,但王行瑜还是很害怕。 李茂贞被凌迟处死后,王行瑜担惊受怕,立即上表声讨死人李茂贞,王建被擒拿后,王行瑜更是险些一夜白头,向李晔进献了大量钱粮,韩建在马嵬驿被赐死后,王行瑜昏了。 是年关中大旱,静难受灾严重,王行瑜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粮,却不敢请求朝廷赈灾,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巡视灾情的皇帝到达静难后却满口不提当年的旧账,还痛快拨款给粮。 虽然皇帝表现的很亲善,但王行瑜很清楚,皇帝之所以态度亲善,完全是因为不想得罪王重盈,不想李克用神经紧张,毕竟他和朱玫做的那些事也有李克用和王重荣的一分子。 定初三年秋,五镇同盟僭越称王,皇帝率十万禁军亲征,王行瑜渴望皇帝战败,但令他失望的是,襄阳强藩赵德湮欣然效力,子女全部随驾出征,荆南节度使成讷亦出兵勤王。 周岳和杜洪被皇帝擒杀后,再也坐不住的王行瑜第一时间上书朝廷请求入朝,结果皇帝却没有同意,钟传和陈岩向朝廷输诚请降后,王行瑜又派遣长子王权乐入京面圣为质子。 太平登封元年,朝廷对洛宣战。 三月十九,官军在蒲州重创河中军,王重盈上表输诚。 四月初一,官军攻陷弘农,收复虢州。 初三,官军击毙王拱,合围陕县,陕虢请降。 听说这些消息,王行瑜几欲自杀,最后在幕府官员的建议下,经过深思熟虑,王行瑜下令清点查封静难军下辖各州县府库,核对田亩工坊兵马账册,之后收拾行装前往长安。 既然皇帝不许我入朝,那王某人就自己去,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拖家带口赴京面圣述职,皇帝还能把我杀了不成?王行瑜走后,静难将士欢声雷动,文武百官也是喜笑颜开。 跟着王帅混,三天饿两顿,跟着皇帝混,要什么没有?看看神策军京北行营那些禁兵,哪个不是吃得满嘴流油,个个都是膀阔腰圆,军饷从来不带拖的,每年还有两个月休沐期。 瞧瞧,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王行瑜到达京师当天,被金吾卫拦在明德门不准进,原因是队伍规模太大,王行瑜一行足足三百多人,二十多辆马车,金吾卫敢放他进就怪了,王行瑜无奈,出示了官牌印信。 “藩帅无诏入京,即以谋反论处,拿下!” 进是进了,被金吾卫抓进去的,金吾卫将军裴盈昌以无诏入京意图谋反为由,命士兵将王行瑜一行控制,押送京兆尹司兵参军府缉押,随后报告了分管金吾卫的兵部侍郎齐晋。 齐晋报告政事堂,值班学士崔远随即奏报皇帝。 “朕没叫他入朝,他跑来长安面圣干嘛?哪来的回哪去!” 区区静难军,李晔还不放在眼里。 崔远为难道:“回陛下,李扶风已经命人遣返过了,可他不走啊,也不顾来往行人,公然睡在明德门前打滚耍流氓,说是如果见不到天颜,他宁可一头撞死,也决不回静难去!” 刑啊,王宝,拷靠近些朕看看。 有点役意思,你这日子越来越有判盼头了。 真是牢有所养,牢有所依,可狱不可囚的斩新生活就在阎前啊。 “算了,送到藩镇大院静难府去住着罢。” 说来也巧,左边是泾原府,住的人是原泾原节度使张播,右边是凤翔府,只不过没住人,门前吊着一个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已经认不得是谁了,不过下面立有一方青碑。 “我是背叛大唐的国贼,我是凌辱君父的逆臣,我是伤害百姓的妖魔,是下水道的老鼠,是淤泥里的癞蛤蟆,是溺水中令人作呕的扭曲蛆虫,是游荡在荒弃老屋的恶鬼,潜伏在深山老林的毒蛇,是这个世上的所有丑与恶的集合,世上每一个良善的人都该唾弃我。” 右下角还有五个落款红字:“我是李茂贞。” 再看向那颗腐烂的脑袋,王行瑜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把李唐折磨的最厉害的不是朱温,是韩建和李茂贞这两个畜牲不如的东西。 逼死杜让能,斩首韦昭度,处死数十位中央大臣。 李茂贞把昭宗囚禁在凤翔三年,昭宗饿到自己磨豆子,何芳莺冷到捡谷草御寒,自何芳莺以下的后妃如裴贞一和可证等被凌辱了个遍,随行的皇族女子多被轮奸后杀害,宗室诸王多被杀戮抛尸,幸存的十一家皇族宗室也没有逃脱厄运,在华州被韩建 全部杀害抛尸。 不论男女老少,一体杀绝。 这其中,有何芳莺的儿子,裴贞一的儿子,有可证的女儿。 前世李晔读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李茂贞和韩建会这么歹毒,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已然沦为掌上玩物的昭宗,他俩拥有的一切,都是李家皇帝给的。 昭宗于他们无冤无仇,朝廷对他们也多有恩情,讨伐李茂贞也是身为皇帝被臣子羞辱到极致的不得已反抗,李晔杀光韩建全家,把李茂贞脑袋吊在这,也算为昭宗一家出气了。 按照李晔本人的想法,等平定河东,王行瑜的脑袋也会吊在藩镇大院静难府门前,结果没想到这家伙自觉性很强,知道自己当初在长安干的那些事,于是置之死地求后生。 王行瑜赌对了,看在他贡献的巨额钱粮盐铁布帛份上,李晔给了活路。 除了死皮赖脸跑来长安的王行瑜,主动上表请求入朝的还有杨行密和王严太。 董昌被杀后,李晔选调三百六十七名京畿籍官员前往会稽重组浙东政府,以文武双全的四朝元老崔安潜为浙东观察使,崔安潜到任后,治河修渠兴盐铁,严选良将镇四方。 与此同时,崔安潜又交好钱镠,大力打击山贼马匪,通畅了通往岭南的水陆商路,又以宰相身份跟岭南东道和岭南西道保持了密切联系,岭南道大量庸官污吏贼将被其处置。 广州大都督徐镜骄横不法,秘密招募训练士兵,有割据倾向,崔安潜得知,遂在去年秋年密奏李晔,请求李晔将徐镜革职召回长安问罪,重新挑选一位部级强力重臣坐镇广州。 经过调查确认,李晔下旨赐死徐镜。 在崔安潜的主持下,不但浙东面貌一新,岭南道重新感受到了来自朝廷的威压,在新任福建观察使韦昭度和福建直隶新政府的努力下,日新月异的福建也让岭南二道感到恐惧。 南面有崔安潜和韦昭度坐镇,浙西钱镠和江西钟传倾向朝廷,北面还有一个朱温,时溥已经被汴军围困在彭城,一旦时溥灭亡,朱温临淮河虎视宣歙,随时都可以挥兵南下。 西面鄂岳业已为朝廷所有,屯驻在武汉的官军就有七万,朝廷还在洞庭湖、斧子湖、龙感湖等地打造战船训练水师,面对这样严峻的军事地理态势,杨行密不得不重新考虑对策。 朝廷讨灭鄂岳时,杨行密曾表示愿意入朝,之后无疾而终,李晔也只当这件事没发生,只是多次派遣兵部官员和东厂宦官前往洞庭湖等地巡视战船打造进度和水师训练成果。 这回得知朝廷向洛阳用兵,杨行密的心情也很复杂。 深思熟虑之后,杨行密上表请求见驾,意思就是来长安看望皇帝,至于是本人来还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使团以宣歙幕府第一书记袁袭为首,嫡长子杨渥与嫡长女杨炎随队。 杨渥和杨炎代表父亲杨行密见驾,袁袭才是来办事的。 比如活动交好南北机要重臣,了解朝廷各项情况,刺探皇帝的心思。 比如结交其他藩镇驻京办官员,看看能不能争取到盟友。 宣歙使使虽然来到了长安,但并未得到皇帝召见,南衙的实权宰相也是一个都没见到,各馆院的内阁顾问枢密大臣都对宣歙使者闭门以待,皇帝宠信的几个权宦也塞不进去钱。 杨渥和杨炎倒是得到了皇帝的款待,可杨渥现在才七岁,进了大明宫也发挥不出作用,美貌的杨炎虽然引起了皇帝的高度关注,奈何跟那位宰相同名,皇帝并没有亲近的意思。 在此之前,因为剿灭孙儒的功劳,杨行密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任命,朝廷按照刘崇望的建议迟迟不下制书把杨行密的节度留后转正,不过杨行密却很大度的没有放在心上。 这回赴京使者遭到冷落后,杨行密有些生气了。 七月十四,官军收复新安,这天晚饭后,被部将私自推举的淮南节度大使兼宣歙观察使兼扬州大都督兼江宁府尹杨行密抹了抹嘴,对部下文武道:“麦子打了,粮食充足,牛马肥壮,我看将士们都闲得遛鸟了,正好打仗消遣,咱们就向西遛遛马,迎接朝廷的天使罢!” 周本慌忙劝阻道:“大帅不可,某有一计可以不兴刀兵就得到节度印绶。” 按照惯例,某武夫担任节度留后之后,朝廷一般在三个月之内下达正式任命,先将节度留后转正为某某节度大使,然后根据情况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衔或加三公三师衔。 如黄河沿岸的强藩,都会封郡王加三公,授同平章事使相衔。 走到这一步,节度使才是真正得到了朝廷承认,如果没有这些头衔,单顶着一个节度留后,朝廷随时可以翻脸,部下大将也随时可以杀你代之,毕竟留后只是储备的暂代节度使。 朝廷迟迟不下制册封,杨行密名分未定,浙东崔安潜多次写信催促杨行密入朝,浙东钱镠厉兵秣马,杨守亮在武汉举行水师演武,江西钟传也是虎视眈眈,淮南宣歙人心不安。 外面流言四起,有人说朝廷正在考虑从高骈旧部中挑选一位恭敬朝廷的威望大将担任淮南节度大使,还有人说这正是高骈生前给先帝的谢罪表所言,也有人说朝廷打算撤销宣歙观察使。 三人成虎,越说越离谱,杨行密位置不稳定,所以才光棍的想出了向西劫掠逼迫朝廷承认的主意,事实他也不敢保证兵马放出去会不会有人窝里使坏,毕竟他占据宣歙才一年多时间。 听到周本这么说,杨行密立刻来了兴趣。 周本的主意其实很简单,就是像河朔三镇那样给朝廷面子。 咱们唐人要的不就是面子吗? 咱们表态,请刺史,求监军,输两税,纳质子,上表歌颂盛世,把朝廷哄高兴了,朝廷自然就承认了,到时候输不输税,接不接受监军,纳不纳质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当杨行密的表章到长安的时候,刘崇望果然道:“陛下,可以了。” 按照先前的布置,李晔正式下诏任命杨行密为淮南营田团练防御观察采访节度等使大使,兼宣歙观察使、扬州大都督、江宁府尹、宣州刺史,进检校太傅,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使持节,假黄钺,都督中外军诸事,划滁宣和润四州为茅土。 作为交换,嫡长子杨渥和嫡长女杨炎留京为质,时年七岁的杨渥获封右羽林卫大将军,时年十七岁的杨炎获封太谷郡主,朝廷向淮南派组监军院,向宣歙派遣刺史一级的州官。 这是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杨行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名分,皇帝得到了想要的美女,朝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面子,而这个名分面子美女,将来对三方都是一个很好的开战借口。 第168章 山村贞子 “多谢诸位长官保全之恩!” 王蕴眼眸含泪,低身对众人作揖道。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河中的王二公子了。 从大明宫出来,王蕴和陈氏夫人便对一众大臣千恩万谢。 王蕴知道,若非面前这些朝廷大臣求情,皇帝是不会放过陕虢的。 众人瞧着这孤儿寡母,也没来由地一阵唏嘘,杜让能安慰道:“夫人不要伤感,朝廷不会委屈夫人和公子的,夫人和公子以后但有索取,只管跟老夫开口,在朝中做个散官,好过在藩镇被各方算计,陛下是个有信用的天子,夫人一家以后都平安了。” 适才进宫面圣,陈氏夫人险些被吓哭,王蕴也是两腿打颤,生怕皇帝一声令下,含元殿那些如狼似虎的宦官就会冲上来把她们母子推出承天门杖毙,全然不顾她母子的苦苦哀求。 好在皇帝并未为难,随意问了几句便放母子二人出宫了。 册封杨行密的制书发出,李晔召见了举家入朝的王蕴母子,高官厚禄、良田美宅、美女珍宝一应俱全,又下旨收敛王拱尸骨厚葬,作为回报,陈氏夫人答应写信劝降夫君王重盈。 太平登封元年五月廿四,陕虢罢镇,李存孝出任观察使。 随着陕虢请降,河中输诚,官军直逼洛阳,一连好多天皇帝都心情大好,一一拜访了后宫的八位夫人,还突发奇想在太极宫太极殿举行了隆重的朝会,各国驻唐大使纷纷求见。 得到批准参加太极殿朝会的外国使臣很多,有新罗真圣女王任命的遣唐使姜玄禄,这家伙在长安的生活很幸福,官居国子监博士,上林大学建校后还被杨涉任命为了教务部侍郎。 还有日本摄政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基经推举的新任遣唐使菅原道真,於去年九月率数百名日本贵族子弟来华留学,此人是宇多天皇亲信,官居藏人头,相当于明朝的文渊阁大学士。 家世显赫,精通汉学,是个唐朝通,也是日本鬼神文学中的四大怨灵之一,被后世日本人尊为学问之神,后世中国学生高考前在文庙拜的是孔子,日本学生在文庙拜的则是他。 除了日本和新罗这个小弟,还有渤海、身毒、黑衣大食、南诏、高昌等国大使。 话说自从契丹崛起后,耶律阿保机东征西讨,可把新罗和渤海祸害得够呛,和耶律释鲁带兵入朝不同,那时候契丹只是劫掠恐吓新罗,但现在契丹是想占领大同江以北的土地。 除了契丹人,唐朝卢龙范阳幽州三镇的汉人也常常在辽东耀武扬威,驻守在幽州刘仁恭已经看上了辽东,他打算拿这里当根据地,招募训练兵马,想着某一天摆脱李匡威独立。 刘仁恭在幽州招募了那么多兵,可不得要钱要粮?这家伙治政不行,又害怕民风剽悍的幽州百姓闹事,所以不敢施加太重赋税,大头一直是靠对外侵略,剥削契丹渤海新罗。 刘仁恭连契丹王子都敢绑票,逼得契丹割地赔款献岁币,更别说渤海和新罗了,刘仁恭的德性历史上早有记载,为人贪婪又残暴,抢劫屠城不在话下,为此受过李匡威责罚。 中原不敢屠城,在辽东还不敢吗? 自从被李匡威发配到幽州,刘仁恭是彻底放开了手脚,对占领区的契丹室韦鞑靼渤海新罗人横征暴敛不够,还动不动就抢,抢钱抢粮抢女人,掳来了大量新罗女子充当营妓,但无论是契丹还是渤海又或是新罗,在卢龙军面前可谓不堪一击,根本无力打退残暴的刘仁恭。 耶律阿保机多次致信李克用,请求大唐河东节度使出兵制裁刘仁恭。 李克用忙于争霸中原,哪里有空去管契丹人的死活。 新罗也好不到哪里,李晔登基的第二年,农民起义席卷新罗全国,李匡威趁火打劫,新罗忙于镇压起义军,哪还有功夫对付李匡威,自定初元年以来,新罗已经连续五次上书唐廷。 在表文中以附属国的身份,请求大唐派兵入朝镇压起义军,就像当初这个强大的老大哥派兵入朝帮他们灭亡百济教训倭国一样,不过之前李晔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帮他们。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新罗对大唐这个老大哥是很忠诚的,就像李氏王朝忠于大明一样,历史上黄台吉称帝前夕,曾让朝鲜劝进,也就是承认他宗主皇帝的身份,此时明廷式微,鞑清无比强悍,但朝鲜依然断然拒绝,当时朝鲜国内的太学生和大臣一致联名上书反对降虏。 “臣堕地之初,只闻有大明天子耳,我国素以礼义闻天下,称小中华,列圣相承,事大一心,今乃服事胡虏,偷安仅存,纵延晷刻,其于祖宗何,其于天下何,其于后世何?” 愿人人战死而失朝,决不愿拱手而让朝! 由此可见明朝在朝鲜士大夫心目中的地位,只是李氏王朝到死也没等到老大哥出手,最终只能被迫在丙子虏乱后承认鞑子的宗主国地位,每年进贡大量物资,自己啃棒子度日。 他们怀念跟着大明时候的美好生活,那会儿不但上贡少,而且使者每次去北 京朝圣还能得到大批赏赐,有时候得到的赏赐甚至比上贡的东西还多,每当倭寇来袭时,老大哥也是二话不说就派兵来帮忙,而且打完日本人就撤兵,不抢朝鲜一针一线,这是何等的靠谱? 所以历史上即便中原都被鞑子占了,朝鲜用的还是明朝礼制和崇祯年号。 而新罗和大唐的关系,就像朝鲜和大明的关系。 新罗虽然在六世纪后期一度称雄半岛,但好景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更强大的高句丽站了起来,这是一个跟大唐一样的封建农耕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王朝,还有一个百济跟高句丽勾结,新罗被打得节节败退,到善德女王时期,百济攻占新北全境,夺取了后世韩国庆尚南道陕南郡,善德女王一面组织防御,一面遣使赴唐告急求援。 但此时的唐朝正在跟突厥开鏖战,无暇顾及朝鲜半岛。 贞观二十二年,新罗宰相亲赴长安求救,再次请求大唐出兵制裁高句丽,看到朝鲜半岛形势如此严峻,更让唐帝国恐惧的是,高句丽这个家伙居然完全跟中原走了一样的路线,完全是想建立一个跟唐帝国一样的大一统多民族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王朝,一山岂能容二虎? 唐帝国高层迅速商议对策,准备再次出兵朝鲜半岛。 未几,李世民驾崩,出兵一事无疾而终。 李治即位后,新罗再次遣使,请求大唐出兵入朝平叛,并停用了自己的年号,开始尊奉大唐正朔,新罗太子也留唐充当质子,李治初立,不愿开战,只是下诏勒令百济退兵。 公元654年,永徽五年,真德女王去世。 善德女王和真德女王等到死也没等到唐朝出兵,新罗面临的亡国危机更加严峻,百济连年进逼,高句丽虎视眈眈,新罗继续向唐求援,不断向唐朝告发百济和高句丽同盟的罪行。 公元660年,显庆五年,唐朝终于答应出兵,命苏定方率军入朝。 唐国大兵到来,百济灰飞烟灭,战争结束后,唐朝试图控制朝鲜半岛全境,打算在新罗国内驻军,这一行为引发了新罗的不满,双方爆发军事冲突,新罗兵被打死打伤数百…… 为此,唐朝高层展开了大论战。 唐廷部分鹰派大臣建议把新罗也灭了,但最终西域鹰派获胜,唐廷随之调整对外政策,目标对准吐蕃、回纥、契丹、高昌、吐谷浑、黑衣大食全力输出,力图在中亚建立霸权。 但唐廷也没有放弃朝鲜,开始大量接受新罗留学生,培养亲唐带路党,唐廷给予新罗留学生一系列超出本土学生的优厚待遇,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允许新罗留学生应试进士。 除了宰相和国防军政要职,其他职位均对外国人开放,效果也是明显的,新罗留学生返回国内后力主推行唐朝先进文化,国内的官职官称陆续调整为唐风称谓,进一步同唐朝接轨。 历史上唐朝灭亡后不久,新罗也灭亡了,两国的亡国流程完全一样,大弟子没有想到,武功盖世的师父会死在自己前面,大弟子到死也没等到师父病愈,最终师徒先后去世。 好在这个时空的情况完全两样,大唐重新强大起来了,东亚的霸主依然是大唐,新罗王朝对近几年的中原形势变化也保持着高度关注,知道这几年大唐上台了一个叫李晔的新帝。 这位皇帝陛下文武双全,短短数年就让大唐再次强盛。 不少新罗士大夫说,这就是天朝有天佑的证据。 大唐强盛,新罗对抗起义军、契丹、鞑靼和百济高句丽余孽势力的决心自然更强,虽然百济余孽势力趁着农民起义爆发的空当死灰复燃了,但真圣女王就从来没打算议和妥协。 再三言明,即便新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臣服百济。 新罗只有大唐这个爹,新罗决不认贼作父!当然,真圣女王也没去拼,内外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根本打不过,这还拼什么?当然是等老大哥收拾完刘仁恭和契丹人再来帮自己了。 真圣女王非常有自信,自己至少还能坚持十年。 十年时间足够神文圣武的大唐皇帝陛下扫平中原了罢? 当然,她也没有坐等。 年初朝廷前脚宣布对洛阳宣战,新罗驻华大使姜玄禄后脚就派人回国报告,朝廷四月扫灭陕虢兵围洛阳,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的真圣女王百人使团五月就到了长安。 这次太极殿朝会,新罗使者面见天颜的请求被批准,日本、身毒、南诏、渤海、拜占庭、阿拔斯这些早已与唐帝国确立外交关系的驻华使臣也被唐廷允许进入太极殿排座见驾。 每国三个名额,日本人坐门口。 皇帝陛下特意要求,礼部也只得照本通知给菅原道真。 每国只有三个名额,意思很明显,是给正使和左右副使的,菅原道真考虑后,带上了参议橘广相之女橘义子和摄政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基经的亲信,平安京女御令山村贞子。 二女都是日本顶级贵族出身,前者是宰相之女, 后者是天皇内令,虽然日本这回的遣唐使有不少男官,但在面见中国皇帝这种礼仪场合,优先性自然比不得橘义子和山村贞子。 新罗大使朴秀辉带来了真圣女王的厚礼,什么人参鹿茸黄金之类的,朴秀辉代表女王表达了对大唐中兴的祝贺,之后严正申明新罗将一如既往地奉大唐为天朝上国,新罗将永记大唐数次出兵帮忙灭亡绝世大敌百济的再造之恩,也不会忘记大唐在白江口重创倭寇的恩情。 这些话对杜让能这些人来说,不过陈词滥调而已。 这些手掌小国,来了我朝大抵都要说这些的,李晔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哟,棒子这会儿可以啊,很孝顺嘛! 知不知道你们忤逆不孝的后人接连换了三个爹? 棒子一共有四个爸爸,先是动不动就 喜欢屠城筑京观的唐国大兵,然后是慈祥和蔼的明朝老父亲,接着是动不动就给棒子一耳光的大清,最后是在京师欺行霸市的美国大兵。 朴秀辉见李晔摸着下巴,笑意盈盈,听得有滋有味,就不由多拍了些马屁,而且迅速把马屁中心从大唐转移到了李晔身上,环视满朝文武及各座使臣道:“臣闻大唐定初太上正道神文圣武孝德恭天皇帝陛下才略冠绝天下,乃当世不二之雄主,六合八荒无双之神灵!” “皇帝陛下于上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西讨凤翔,南征王建,东镇鄂楚,北定中原,汉家大兵所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然陛下雄才又何止武功耶?文治天下亦乃历朝第一!” “如今大唐,岁岁五谷丰登,年年风调雨顺,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得享天伦,此功唯赖吾大唐皇帝陛下圣德,陛下横空出世,真乃乱世百姓之幸,亦是我新罗万民之无上福祉也!” 这把马屁的杀伤力就大了,听得李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杜让能、刘崇望、归黯、崔远、顾弘文、高克礼等内外重臣都把头扭到了一边,在座不少大臣险些当场笑出了声。 马屁归马屁,也不用这么赤果果罢? 李晔蚌不住了,威严道:“尔等此次入朝,想必还有其他事罢?” 一说起这个,朴秀辉马上就嚎啕大哭起来。 情绪转变之快,看得李晔叹为观止。 “启禀陛下,我国侍奉天朝已久,从来矢志不渝,奈何那刘仁恭和耶律阿保机……” 总之大概意思就是,李匡威和刘仁恭不是人,太狠了,趁他们内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耶律阿保机和渤海国也趁火打劫,他们又打不过,所以想请李晔约束卢龙范阳幽州三镇。 耶律阿保机也不能放过,最好陛下能派出唐国大兵征剿,真圣女王现在是真急了,她怕大唐迟迟不出兵,内忧外患之下,她的国都就会被百济余孽攻破,到时候她就只能禅位了。 另一个就是刘仁恭经常派兵打劫新罗日本商船,在渤海当起了唐寇,对新罗外贸造成了很大影响,也严重影响了新罗的商税收入,加剧了新罗的财政危机,这是非常致命的。 李晔问新罗使者道:“朴大使,你恨刘仁恭么?” 使臣咬着牙回答,恨!恨极了思密达!李晔呵呵一笑,道:“那好,等明年收复中原,朕就派兵剿灭刘仁恭,到时候你随军出发,朕会让你亲眼看到李匡威和刘仁恭是怎么死的。” 新罗使臣又惊又喜,差点没蹦起来。 一年!只要一年,唐国大兵明年就会出发! 而且我还能亲眼看到唐国大兵处死那刘仁恭魔头! 这么一来,自己岂不是留名新罗青史? 之后李晔痛快接收了新罗的三百六十七名留学生,也妥善安排了日本的五百多名留学生,这些都是两国的权贵子弟,日本这回的遣唐使还不乏数十名皇族,培养成带路党再好不过。 “顾弘文,你看山村贞子和橘义子怎么样?” 顾弘文一听就知道,大家这是看上这两个日本女子了,不过在顾弘文看来,无论是能歌善舞的菩萨蛮还是温驯美貌的新罗婢,又或是西域胡姬和表里不一的日本女人,其实都不咋地。 长相再美貌又怎样,还不是任人糟蹋的命。 第169章 祭姐文 太平登封元年六月,东都千骑赴沙场。 六月初二,李晔以陕虢大总管杨晟为主帅,陕虢观察使李存孝、朔方节度使郑孝远、神策军京西行营节度使孙惟为副帅,率十二万大军,沿黄河东进孟津渡,兵锋直逼洛阳。 陕虢军政府高层全部留用,投降朝廷的三万陕虢将士奉旨参与东征。 官军东进孟津渡的意义极为深远,时隔一年,禁军重出潼关,这标志着肃代德顺宪穆敬文武宣懿僖十二朝延续了长达一百三十年的以藩制藩政策从此退出中国历史舞台。 随着官军包围洛阳,天下人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信号,河北各镇已经迫不及待遣使长安表达对朝廷的忠诚,各国驻唐大使纷纷上表歌颂诵德,一直关注中国形势的新罗和日本再次向长安派出了规模庞大的遣唐使,一直关注中原形势的南诏和回鹘也请求恢复和亲,重开边市通商互市。 这个古老的庞大帝国,重新焕发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对于南诏和回鹘的和亲请求,朝廷断然拒绝,不但拒绝,皇帝还跟宰相们说,要迎回弘化、文成、金城、宁国、太和、咸宁、永乐、静乐等客死异国的十八位公主归葬长安。 至于重开边市通商,这得看李晔的心情。 话说陕虢大总管杨晟现在也挺愁的,李晔敕令各路行营出兵的诏令于六月初一抵达陕县,但一直到六月杨晟都还没抵达孟津渡,原因是因为遭遇了数十万老百姓的阻击。 官军从到达陕县以后,几乎每到一地,都会面临人山人海的老百姓。 老百姓犒劳王师,而且你也不着急打仗,那总得表示表示罢? 喝入城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入城酒是有的讲究啊,首先是当地德隆望尊的长者来敬你,你当然得干了,然后是当地豪强大族的代表来敬,人家一片好意,你好意思不喝? 最后人山人海的老百姓围着你,给你拿酒拿肉,给你敲锣打鼓,表演各种当地民俗绝活,你能不看吗?他杨晟和李存孝不想看不要紧,还得问问底下的士兵答不答应。 整天豁出命打仗,谁不想乐呵乐呵? 沿途百姓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想感谢官军,感谢皇帝他老人家,要知前他们还生活在苛捐杂税和秦宗权、孙儒、李罕之、朱全忠、王重盈轮流施暴恐惧之中。 闹军阀,乱打仗,白脸的进去黑脸的上。 赵打钱,孙打李,赵钱孙李,乱打一气谁都不讲理。 老百姓,遭了殃,大兵一到,粮食牲口女人一扫光。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秦宗权凌迟长安,孙儒头悬西市,李罕之龟缩孟州,朱温不过虎牢关,连最后的心病,张全义这个道貌岸然的黄巢余孽也到了末日,官军已经收复新安,很快就会打到洛阳! 王师纪律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无处住宿就当街露宿,决不肯骚扰百姓,比起动不动就宰杀百姓当军粮的孙儒,比起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汴军,长安王师真是强到了天上。 这样的王师,当然要敲锣打鼓欢迎。 在洛阳附近和黄河沿岸,百姓自发为官军带路,各地豪杰自发组建了不少的小股义勇军,随时准备响应王师攻打洛阳,至于鼓动百姓与洛阳共存亡的张全义,根本没几个人理他。 六月十九,夏至时节。 这天,长安太清宫附近的百姓一早起来后,忽然发现这里已经被戒严了,密密麻麻的官差到处都是,街道两边站满了披坚执锐的高大武士,据说这些戴鬼面甲的人叫铁鹰卫士。 乖乖,那不是保护皇帝的?这么说,皇帝来咱们这了? 有胆大的去跟官差打听,官差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问急了才不耐烦道:「不该问的别问,老实在家呆着别瞎晃,回头要是宫里人抓了你,咱们可保不了你。」 好么,这可不就是皇帝来了? 只是皇帝来太清宫做什么呢? 有人提点道:「估计是天子要斋戒。」 「不是,昨天我看到官差在往太清宫运牌位,都是这些年死难的皇族。」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是来送行的。 堂堂天子之尊,竟然亲自出宫送行死难的亲人,这是本朝未有之事啊! 「唉,那几年大家伙儿都遭罪了。」 「没了自家人,皇帝这江山也坐不稳啊。」 这番议论很快被两个官差听见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对着那几人一顿乱踹:「你们几个贱胚子活得不耐烦了是罢?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再乱嚼舌头一会脑袋该没了!」 「滚,都赶紧滚!」 闲聊几人被官差这么一顿骂,这才想起今儿既然皇帝要来,东厂的人肯定也到处都是,若是这些话被他们听了,那就有的苦受了,当下感激地看了官差一眼,随后做了鸟兽散。 太清宫神社,宦官们正在安置牌位,这些都是历次大乱中遇害的皇族。 被黄巢处死的仪王李经,被朱玫奸杀的覃王妃姜氏,沦为营妓被蹂躏至死的静安公主,被斩首的驸马郑氏,被乱军悬首朱雀门的韩王李峻,被王行瑜处决的安化长公主李意…… 数次大乱中遇害的皇族超过千人,天街踏尽公卿骨并非虚言。 神位放置完毕,太清宫道正天一道人开始诵公祭文,公祭结束后,李晔拿出了自己写的祭文,写给安化长公主李意的,李意是懿宗长女,李晔和李儇的异母长姐,李晔就是她带大的。 光启元年,朱玫进入长安,李意被处决。 「太平登封元年夏,归葬长姐李意于太清宫神社,奠以文曰。」 「皇姐生于东内,而遗体不寻,衣冠归葬神社,魂灵离家不知几何,朱玫乱国,皇姐誓不从贼,继而被害,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我少孤,三岁母薨,六岁父崩。」 「少年十载,唯皇姐是依,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广明元年,贼陷潼关,皇姐与我从先帝播越凤翔,既又与先帝避难成都,皇姐尝抚我视兄悲曰:「李氏十世,惟此而已。」 「我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冲龄之时,我居十六王宅,皇姐教我读书。」 「我捉蟋蟀,皇姐则梳发在旁,岁寒虫僵,同临其穴。 「今我殓姐葬姐,当日情形,历历在目,姐姐音容,记忆犹新。」 「我八岁攻书,皇姐教我诗经,适学士入,听姐弟读书琅琅然,不觉莞尔,此七月望日事也,我发烧病卧,皇姐流泪悲恸,逾三年,皇姐出嫁,我亦加冠开府,姐弟终于分离。」.br> 「凡此琐碎,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崩,则一日难忘。」 「越明年,四镇犯阙作乱,先帝奔凤翔,令孜捉我同走,皇姐从之不及,当日一别,不意天人永隔!旧事填膺,思之凄凄,然而儿时不再,我为帝王,皇姐亦已不在人间。」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天乎人乎,而竟已矣。」 「皇姐诗文,我已付火,皇姐子女,我已代养,皇姐生平,我已作传,惟陵墓未谋耳,遗体失踪,年久月长,江广河深,再难寻找,所以自作主张,迁移皇姐衣冠于太清神社。」 「神社旷渺,南望大明宫,西靠龙首原,风雨晨昏,魂灵有伴,当不孤寂。」 「姐薨我葬,我崩谁埋?姐倘有灵,可能告我?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君既不闻君言,奠君又不见君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七弟归矣,犹屡屡回望姐姐也。」 「缝衣问冷暖,泉下孤不顾?」 「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一通祭白完毕,何芳莺落泪,顾弘文双眼通红。 李晔三岁丧母,六岁丧父,小时候一直依靠皇长姐李意。 自从李意被朱玫和王行瑜害死,李晔时常梦到小时候跟姐姐在一起的情景,即使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很感动,七年过去了,李晔虽然没有对任何人提及,但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姐姐。 当时李克用犯阙,田令孜带着僖宗和少数亲王先跑了,剩下的皇族都被抛弃,几天后,叛国投靠李克用的朱玫率军进京,逮捕了李煴和李意等宗室,随后强行扶持李煴僭越登基称帝。 李意叱责朱玫负国,朱玫大怒,命王行瑜推李淑出朱雀门斩首。 李意面不改色,从容赴死。 王行瑜将其处决后,以木板车运出城抛尸。 这些年李晔一直在找,找不到。 通白完祭文,望着密密麻麻的神位,李晔两眼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一直抬头望天,这样可以避免泪水决堤,如果李世民知道自己的后人被当成猪羊宰杀,不知道作何感想。 看到悲从中来的皇帝,得知长公主的凄惨结局,顾弘文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大家迟迟不许王行瑜入朝,如今王行瑜主动入朝了,大家再想杀他也不好动手,于是只能来此悲痛祭白。 「斯人已逝,逝者如斯,大家不要伤心了。」 顾弘文觉得自己懂了,上前安慰道。 ……. 在长安的藩镇大院,没有哪个入朝的节度使没被皇帝调戏过,可私下碎嘴几句,也没谁是真心厌恶的,起码这个皇帝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把大臣斩首或者把人剁碎喂狗的狠货。 皇帝虽然只是调戏几句,但南衙宰辅和禁省的宦官就没有这么宽宏了,深得皇帝宠信的大宦官顾弘文就喜欢把人打死投井,事事充当急先锋,被江湖人士骂为大明宫第一恶犬。 顾弘文虽然杀人无数名声极差,但因为善揣上意,做事滴水不漏,事事冲在第一个,捞钱也是一把好手,所以无论南衙大臣怎么弹劾,他在大明宫的位置一直是不动如山。 皇帝白天只是多看某个女人一眼,他顾弘文晚上就能把那个女人弄进含元殿,皇帝今天只是对着某个大臣叹了口气,他顾弘文明天就能给那个大臣网罗一大堆罪名请求皇帝贬黜。 回到内侍省衙,数十大宦官先后到场,大内首宦高克礼居上,东厂督公顾弘文、御马监掌刑江方庆、侍卫马步紫微军指挥使司秉笔韩全诲、左神策军中尉胡丘左右排座。 稍远一些的地方,还坐着二十多名宦官。 这些都是内侍省高层,李晔一一简拔的亲信。 其中,高克礼官拜十万御林军观军容使,兼太极大明兴庆三宫大总管,顾弘文是东厂督公兼神策军京西京北行营判事,还是皇次子齐王李弘的大伴,李弘是楚国夫人裴贞一所出。 韩全诲是老牌宦官韩文约假子,官拜侍卫马步紫微军指挥使司秉笔,负责皇宫保卫,兼长安殿总管,深得淑妃宠信,因此当上了皇长子德王李裕的大伴,李裕便是何芳莺所出。 江方庆则替皇帝管着内库,执掌内中财权。 等众人到齐,顾弘文便把太清宫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随后看向众人道:「王行瑜必杀,不过他已经入朝,所以还得我等动手,我等杀了王行瑜,大家为了安抚藩镇,肯定会训斥甚至贬黜我等,不过不用担心,我料不过三个月,大家必然召回,而且还会重重有赏。」 「这可是一桩美差,谁愿意出手?」 「厂公,我愿意去!」 一个胖子快步来到顾弘文面前,低声诉说了自己的想法。 高克礼一脸厌恶,江方庆则撇过头,眼中充满浓重的不齿,这个臃肿如猪的胖子既然能在内侍省有一座之地,身份当然不差,乃是淑妃何芳莺的亲信,李晔的黄门侍从。 姓褚名熊,中的鹰犬,钟灵颍就是他暗中调教出来的,此人在宫中的口碑极差,为人口蜜腹剑,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镇国军节度副使张行思的全家就是他给悄悄弄死的。 张行思是韩建旧部,被圈禁在藩镇大院,一次酒后骂了李晔一句狗皇帝,被东厂特务报告给了褚熊,第二天褚熊便请张行思吃饭,席上一杯毒酒杀了张行思,其家人也被赐死。 「褚胖子,手脚做干净些。」 顾弘文冷笑,勒住褚熊的脖子。 被掐着脖子的褚熊涨红了,连连点头道:「一定,不然请杖!」 顾弘文松开手,拍打着褚熊肥颤颤的脸颊,笑道:「事后有的是好处。」 被人这样肆意拍打着脸颊,胖子非但不觉得耻辱,反而一脸荣幸至极的表情,凑过硕大如猪头的脑袋,一脸谄媚道:「厂公,我新物色了三个美女,细皮嫩肉得紧,一捏都出水来,特意专门为陛下找的,厂公是否抽空大驾光临,先喝点酒,听点小曲儿,然后验货?」 顾弘文冷笑道:「一般的美女大家可看不上,倒是有个差事,大家看上了国子监的两个日本女人,一个叫山村贞子,一个叫橘义子,你去把这两个女人搞定,别被菅原道真提前察觉。」 「这事要是办砸了,你就挑个地方准备去监军罢!」 顾弘文冷冷一语,闭上了眼睛。 「小的明白,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说完这两件事,高克礼开始跟众人处理内外大小公务。 …… 为您提供大神高野舞的《最后一个唐朝皇帝》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169章祭姐文免费阅读. 第170章 廷杖 经过小半年时间的勘察,李晔的陵墓终于定下来了。 根据李晔本人的意愿,结合龙虎山靖虚天师和太清宫道正天一道人等道士的建议,经秘书省和礼部官员审定。 最终选址在临潼县骊山下的饮鹿村,以饮鹿村为中心的方圆五十里被划定为皇陵,从太平登封元年七月初一起,皇陵境内的老百姓都要强制迁移到霸上安置。 这就是李晔的身后之地了,东望晚照亭,西接遇仙桥,背靠骊山,面朝渭水,也算清净,六月十九,龙虎山靖虚天师和茅山道士齐慈进宫面圣,国师天一道人奏对。 虽然皇陵选址定下来了,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先要在大明宫开道场祭天,然后由秘书省和礼部举行开工仪式,接着选拔能工巧匠造机关,工部和皇帝商榷设计墓室图。 主墓室建几个,陪葬墓室建几个,这些都要征询皇帝的意见,未来有望配飨庙廷的大臣,目前能确定的只有杜让能和刘崇望,但将来难保不会增加,有资格跟李晔合葬的后妃,目前只有何芳莺、裴贞一、刘疑、李廷衣四人。 讨论过后,李晔的意思是主墓室五个,陪葬墓室十个。 之后宰相杨涉率队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这边要开道场为李晔祈福,有神仙都所人间福地之称的龙虎山,风景自然冠绝天下,丹峰环碧水,密林藏怪石,苍山挂飞瀑,野鸟映湖光,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一行数百人脚下不停,渐近上清宫所在的第七峰。 驻足四望,但见四周峰峦如聚,泸溪穿山流过,像一条逶迤的玉带,把龙虎山的奇峰、怪石、茂林、修竹串联在两岸,河水碧绿似染,湍急处千流击崖,缓慢时款款而行。 水浅处游鱼可数,水深处碧不见底。 果然是,一条涧水琉璃合,万叠云山紫翠堆! “好地方!山为虎,水为龙,山水相依,龙虎相伴。”杨涉环视四周,喜洋洋道:“不愧是道家祖庭,真乃洞天福地!” 高克礼和永平公主这些人也是第一次来龙虎山,看到龙虎山的山水格局,都不由得点头赞叹不已,上清宫在望,三百多人的队伍拾阶而上,未申交替之际,一行人登顶。 来到了上清宫门前的广场,遥望上清宫,祥瑞之气环绕,殿前香客不断,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及近,进入上清宫广场。 龙虎山高层肃然而立,数千龙虎山弟子盘坐在地,皆是青色道袍,长发穿簪,太极袍上走阴阳,上清宫正殿大门两边有一对楹联,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 上书嗣汉天师府,真是气势十足。 七月初五,祭天祈福法会道场在龙虎山万法宗坛举行。 龙虎山上,祥云盘绕,香风阵阵,夹杂着悦耳悠扬的铙钵之声,三宫五观全部闭门谢客,不接待任何香客,上山的大小路口,都有龙虎山执事道士和从长安前来的禁兵把守。 上清宫正南十里外的天门山上,张天师神情肃穆,身穿红黄道袍,头戴对翼道帽,肩挑一口宝剑,正在一个巨大的八阵图中走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大唐国师在旁边护法。 状元峰上,两个红衣道士领着一个大阵,面向长安打坐念经,一个大阵就是八十一人,论道峰上,九霄万福宫的道正也带着一个大阵,面向长安方向,盘腿打坐,念咒不停。 排衙鲤鱼诸峰皆是如此,各有一个面向长安的大阵。 其他六个大阵则分别设在兜率宫、万寿宫、乾宁宫、老君观、玉清观、太清观,十个大阵,八百一十名道士,都在阵图坐定,齐声诵经念咒,为大唐皇帝陛下祈福。 数千上清弟子,都在做同样的一件事。 …… 长安大明宫,含元殿上,李晔斜倚在龙椅上,四大宦官、五位宰相、六部功曹、九名枢密官、十七位学士分列两班,更有数百黄门武宦侍从,都在含元殿各处候命。 “朕这两天心清欲寡,总觉得有什么事。”李晔环视殿下,皱眉道:“三界之内,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启奏陛下,最近关中紫气充盈,道气澎湃,风云激荡。” 太史令祝符越班而出,拱手道:“杨相公奉旨前往龙虎山视察法会,乃是龙虎山五宫九观的所有上清弟子集中在一起,布置了一个巨大的道场,为大唐国祚和陛下龙体祈福。” “陛下自觉心清欲寡,神明意爽,容光焕发,朝廷连战连捷,官军兵临洛阳,想来便是法会祷天所致。” 李晔吃了一惊,看向顾弘文道:“杨涉已经到江西了?” “回大家,邸报尚未传来,东厂也没有报告。” “不过时隔近月,杨相公一行应该是到龙虎山了。” 顾弘文摘掉帽子,恭敬回答道,皇帝哈哈大笑,起身道:“朕打算前往洛阳督战,众卿何意?” 右拾遗苏检出列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臣反对。” 这个苏检,自从考上进士被授为门下省言官,经常跳出来跟李晔作对。 西川平定后,李晔霸占了王建的夫人,把徐唯默徐唯邺姐妹藏居在鸳鸯院,苏检认为皇帝徇私枉法,坚决要求李晔把这两个西川反贼余孽交给刑部处置,即使徐唯默已经怀孕。 苏检的理由有三。 一,身为天子,却霸占人妻,穿别人的破鞋。 这让天下人怎么议论皇帝? 二,陛下您亲口说的要依法治国,自己却包庇犯人,徐唯默和徐唯邺是王建的夫人,按律要交付三司会审,该杀就杀,该流放就流放,该发配充当官妓就发配为官妓。 陛下你倒好,半路截胡抢人,一个军阀玩剩下的一双破鞋,陛下你却当成宝贝藏在鸳鸯院,还要脸吗? 三,穿破鞋就算了,还让那两女人怀了种!这可是两个死罪犯,陛下将来打算怎么处置她俩肚子里的种? 封王?陛下敢封,臣就敢撞死在朱雀门。 因为徐氏姐妹,君臣二人吵了好几架,每次都是不欢而散,更让苏检受不了的是,皇帝隔三差五就往宫外熘,不是在书店卖书,就是在包子铺吃羊肉汤,要么就在青楼嫖娼。 虽然李晔一再声称自己只是在青楼听姑娘唱歌弹琴,没做过那事,但深知皇帝寡人之疾已经不可救药的言官们怎么会信?每次都提前拦在宫门,拽着皇帝的袖子讨说法。 为此,门下省的谏官们不知被李晔踹了多少回,气得苏检睡在承天门前耍流氓,指着含元殿大骂李晔是昏君,然而任凭他怎么引经据典要皇帝引以为鉴,李晔就是无动于衷。 每次被骂急了,就让宦官把苏检推出承天门廷杖,打上那么十棍子以施惩戒,像李晔这种人,你越是苦口婆心,他越是听不进去,还会怀疑你的动机,谏官们自然是做无用功。 虽然是做无用功,但谏官们并未放弃。 此时听说皇帝又要去督战,苏检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看到苏检挑头,门下省和御史台的人纷纷响应。 “好了!” 李晔不耐烦,瞪了苏检一眼,道:“朕又没说亲征,督战而已,有何不可?洛阳是东京,自天宝以后的十二代先皇都不曾驾幸洛阳,朕去看看还不行?再有反对者,去诏狱!” “朕话说完了,谁反对?” “臣反对!” 苏检毫不畏惧,拱手道:“目前洛阳战事未决,陛下何以得入?前线军机易变,万一杨成和李存孝战败,陛下如何自处?如果朱温再带兵劫驾,未尝不有割须弃袍之事。” “来人,送苏补阙去诏狱!” 李晔勃然作色,归暗等闻言大惊,正要上前劝说,就看到四名武宦撩起袖子冲了过来,李晔怒喝道:“这厮欺朕太甚,速速推出承天门廷杖三十,拿入诏狱关押,以儆效尤!” 苏检大怒,却被两名武宦从后面架起,只得大叫不止。 整个大殿上的官员噤若寒蝉,不敢说一句话。 承天门外,苏检被摁死在地上,情绪依然激动,嘴里叫嚷道:“不听好话,万一朱温劫驾,后悔不及,到时候陛下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满朝公卿放任天子胡来,真是该杀!” 不过官帽已被扯掉,衣裳裤子也被扒掉,两个宦官用棍子叉着他的脑袋,内侍监褚熊肥颤颤的手一摆,两个宦官便开始用刑,来来往往的官员见状都震惊不已,面无人色。 可怜未来的宰相,时年二十一岁的热血少年苏检,就这样被摁在承天门前,当着来来往往的官员被扒掉衣裳裤子打板子,成了唐朝首个被廷杖的大臣,堪称唐朝版社会性死亡。 李晔廷杖苏检倒不是因为他劝谏,而是因为他在群臣面前两次反对,谏言也不分场合,热血过头了。 含元殿上,苏检被押出去以后,气氛已经降至冰点,大臣们不是跟李晔一路,就是被苏检一事吓得不敢吭声。 李晔对此很满意,和宰相们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问过还有没有异议之后,李晔顺利任命崔胤出任河南尹,先行前往新安筹备迎驾事宜。 …… 河南新安这边,战事进入新一轮高潮。 杨成命王宗暗、杨崇本、符道昭、魏弘夫、谢从本率三万甲士攻打孟津渡,然后攻打李罕之的怀州,希图解放河内百姓,同时把守太行王屋二山,防止张全义向北逃窜河东。 他自己则跟李知道和郑孝远率八万精锐挺进洛阳西面,李存孝则率三万晋军攻打洛南重镇尹阙和汝阳。 被派去打汝州,李存孝有些不高兴。 不过他知道,杨成这是担心他留在洛阳会勾结李克用。 毕竟洛阳与河东只是一河之隔,从洛阳渡过黄河,往北二百里就是昭义,昭义已经被李克用吞并了,李克用为了和朱温对抗,在这里囤积了重兵,坐镇大将是其弟李克宁。 为了防止李克用趁火打劫,杨成便把李存孝派去打尹阙。 对于官军在外面的动作,张全义无可奈何。 陕虢已经请降,河中已经输诚,李罕之拒绝出兵援助,朱温倒向朝廷也已成为定局,汴州大将张存敬已经接受了朝廷的任命,担任洛阳东面招讨使,率兵三万进驻虎牢关。 张全义很清楚,只要朱温一声令下,张存敬随时可以出虎牢关攻占荥阳,环楚萧然,洛阳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何去何从,洛阳政府尚无定论。 严敬武等大将乐于自在,又依仗洛阳山河襟带,形势可用,不肯归附,判官郑徽等人力主输诚,请刺史,输两税,裁军马,甚至最好现在就自请入朝,否则不能罢战。 还说自己朝中有人,可以帮忙跟皇帝说好话,郑徽出自荥阳郑氏,中原顶级豪门,当然有底气说这话。 其父郑允是刘崇望选拔任命的鄂岳水师大总管,其孟父郑从傥官拜宰相,仕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岭南节度使、宣武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去世的时候天子亲自到场告别。 其伯父郑畋官拜宰相,仕历户部侍郎、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任门下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凤翔节度使、陇右节度使,司空、司徒、太子太保、太尉、太傅得了个遍。 大表哥郑预官拜上林大学校务部侍郎,兼盐铁通判,二表哥郑孝远是朔方军节度使,三表弟郑庄是枢密院判事,四表弟郑煌是东川车骑使,五表弟郑通是陇右节度副使。 其叔父郑綮也是宰相,只不过已经退休。 郑畋、郑允、郑从傥不必多说,这是晚唐荥阳郑氏的一代目,郑预、郑孝远、郑庄、郑煌、郑通也不用多说,这些都是几位一代目的后人,郑预和郑孝远就是郑从傥的儿子。 最值得一提的是郑綮这个一代目,进士出身,高骈兵败扬州后,郑綮奉命前往淮南坐镇,不久黄巢飞渡长江,郑綮给黄巢写信,请黄巢不要进犯庐州,黄巢哈哈大笑,真就自始至终都没进犯庐州,僖宗遂下旨嘉奖郑綮,赐绯鱼紫衣。 杨行密进入庐州后,郑綮返京述职,升任兵部郎中,兼给事中,执政事笔,相当于司礼监秉笔,妥妥的实权派。 但郑綮这个人,有些另类。 僖宗还京后,打算任命杜让能之弟三司通判杜弘徽为中书舍人,做郑綮的副手,当时杜让能已是宰相,郑綮考虑到这一点,认为杜弘徽不宜担任军机重臣,于是上表论述。 僖宗不听,坚持任命杜弘徽为中书舍人,郑綮很生气。 上表称病,请求辞官回家,僖宗无奈,好言好语做思想工作,考虑到杜弘徽已是中书舍人,僖宗为免二人不和,便把郑綮调离政事堂,作为补偿,又将其升任散骑常侍,左右散骑常侍在唐朝也是宰相,只是不具体分管部门。 消息传出,时任首相王铎非常不高兴,觉得郑綮故意给皇帝难堪,于是向僖宗进谗言,说郑綮耍大,然后自作主张把郑綮贬为国子监祭酒,朝臣不干了,认为王铎耍大,弹劾王铎嫉贤妒能,恃功弄权,纷纷上表为郑綮喊冤。 僖宗没办法,只好把王铎外放为节度使。 至于郑綮,则重新担任右散骑常侍。 之后几年,王重荣、李克用、李昌符、朱玫相继作乱,百官被屠,皇族蒙难,李唐国势江河日下,郑綮时常写诗借古哀今,首相韦昭度很不高兴,认为郑綮是个投降派。 结局很正常,郑綮被调往秘书省雪藏,李晔即位后,有心起用郑綮,朝臣也认为他可以担任宰相,但让李晔没想到的是,郑綮因为说话不注意,最后灰熘熘被迫下野。 李晔打算任命他为宰相后,虽然诏书还没下来,但已有官员去他家恭喜,接连被两个宰相针对的郑綮哪里信,笑着来了一句:“诸君误矣,人皆不识字,宰相亦不及我。” 当权宰相都是傻逼,怎么可能推举我? 客人大惊,连忙道:“不妄!” 翰林院都在草诏了,相公怎能妄自菲薄? 不久,任命郑綮的制书下达。 郑綮自感失了脸面,叹曰:“万一然,笑杀天下人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郑綮在朝廷也混不下去了。 才三月,以疾乞骸骨,拜太子少保致仕。 郑綮不为人熟知,但他的侄孙子很出名,郑徽不为人所知,但他的儿子很出名,郑玉十九岁就考上了进士,做过昭宗的校书郎,做过后梁的宰相,也做过后唐的宰相。 一生当了二十多年的宰相,在哪里都深得器重,申请退休的时候,李嗣源四次拒绝,拖了大半年才勉强同意,而且时不时就派宦官带着礼品去慰问,逢年过节就赐田赏酒肉。 郑玉的儿子活到了宋朝,还是赵二的幕僚。 当然,目前郑玉还没发迹,其父郑徽是张全义的节度判官,朝廷下诏对洛宣战后,郑徽为免家人被牵连,便把一家人送去长安投靠大表哥郑预,郑预之父郑从傥便是郑徽孟父。 郑玉目前已经考上了大学,在上林大学混得风生水起。 言归正传,自从在朝的亲戚都写信来劝,郑徽便加紧催促张全义投降,郑徽虽然是河阳节度判官,但因为家世显赫,跟长安有关系,所以他并不担心会被皇帝问死罪。 来讨伐洛阳的郑孝远就是他二表哥,这让他怎么死? 为了尽快让张全义投降,郑徽使出了浑身解数,先是向张全义进谗言,说大将张天仲畏战不前,之后又诬陷增援陕虢的老将刘重禧跟官军眉目传情,导致桃林大败。 在郑徽的教唆下,张全义解除了张天仲的兵权,又把刘重禧叫回洛阳询问,气得刘重禧大骂小人当道,官军攻占新安后,郑徽又力主张全义输诚,还多次谗言严敬武等主战派。 对于乐于自立,力主与朝廷对抗的严敬武等人。 郑徽道:“严敬武所为者,一人私利耳,听起来句句为大帅,但实际上是句句都在害大帅,切不可被其蒙蔽。” “王建曾经也打算割地遣质输诚,左右仆妇劝他说,二十四州之地不能凭空送人,先打,打到打不过了,再说输诚也不迟,王建听信谗言,结果全家数百口都被砍了脑袋。” “当初劝王建对抗朝廷的人哪里去了?魏弘夫、谢从本、吴长真之辈,现在哪个不是在朝廷混得风生水起?抓了王建向官军献降的人,就是王建最信任的义子王宗暗。” “当时成都兵变,王宗暗亲自带兵逮捕王建,鬼衙官田悟还杀了王建的妻妾儿女,王建披头散发,绕着柱子逃命,被田悟踹翻在地上,跟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第二天王宗暗就打开城门,左牵羊,右把茅,率西川文武跪迎官军入城,王建王宗懿父子被王宗暗关在囚车里,送给了都统刘崇望,王宗暗因此被刘崇望任命为禁军都头。” “洛阳区区之地,怎么打得过坐拥半壁天下的朝廷?朝廷拥兵百万,皇帝也不是个得过且过的主,就算这回打退了官军,明年官军再来,还能打退吗?后来再来,还能吗?” “严敬武现在力主对抗朝廷,阻止大帅归附国家,完全是鬼迷心窍,他日官军兵临洛阳,谋害大帅一家者,未必就不是他严敬武,我若是大帅,必定先杀了他,以绝后患!” 郑徽连珠炮似的,绘声绘色讲述了成都兵变的故事。 张全义果然眉头大皱,郑徽趁热打铁道:“王重盈、李罕之、朱温、王严太都经倒向了朝廷,洛阳是守不住的。” “大帅早些投降,下官谋划一番,朝廷或许还能免除大帅死罪,若是负隅顽抗下去,李茂贞、王建、杜洪、周岳、韩建、刘建锋等人的下场,大帅不是不知道。” “我对天子了解不多,王蕴请降后,天子赦免了他,钟传请降后,天子也赦免了钟传,钟传遣送长安为质的嫡长女钟灵雪还被任命为中车府令,从事内侍省,时常出入禁中。” “这回又获命陕虢行军参谋长,兼杨成的随军书记,如此看来,天子不是好杀之人,只要不像李茂贞那样负隅顽抗,不是韩建那样首鼠两端的人,天子都不会深究。” “反之,大帅自问能击败朝廷的百万大军吗?” “好了,判官不要再说了。” 张全义心烦意乱,叹息道:“就目前情况来看,朝廷并不在意本帅降不降,就算投降,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即使请降,咱们也得打败官军一回,这样才有跟朝廷谈判的条件。” “传本帅军令,各部整顿兵马,准备出城野战!” 第171章 小人当道 太平登封元年七月十四,中元鬼节。 王宗暗屯兵孟津渡,魏弘夫和谢从本驻师柏崖仓。 左路军当面是被王宗暗打得抱头鼠窜的李罕之,遵照李晔本人的意愿,王宗暗和魏弘夫等左路军大将目前正在各个渡口征集船只,然后顺黄河东进,直捣李罕之老巢。 打进河内府,活捉李罕之! 洛阳方面,杨成和郑孝远攻占慈间集,此地距离洛阳已经不足六十里。在中路军当面,是被李郑二人打得一路狼狈败退的护国军大将严敬武,官军八万,严敬武部三万。 与此同时,李知道率本部离开慈间,准备配合李采雅会攻龙门山,配合李克良和高杰监视郾师,按照朝廷部署,李知道、李采雅、李克良、高杰要尽快抢占荥阳,不然等到汴将张存敬出师虎牢关,朝廷再想占领荥阳就不容易了。 回到洛阳之后,严敬武给张全义说明了军情。 严敬武打听得很清楚,杨成部下现在只有本部成都十五师、广元四十二师、梓潼八十八师、龙剑九十二师,以及郑孝远部一万五朔方军、三万陕虢军,以及其他各部少许人马,王宗暗、魏弘夫、谢从本、李存孝、李知道、李克良、李采雅、李文博、高杰等部均已离开中路军。 杨成统率的中军号称八万,实际上可能不到五万,而且这几个月从潼关打到弘农,从弘农打到虢州,从虢州打到陕郡,又从陕县一路推进到峡石、渑池、新安、慈间集。 劳师远征,远道而来,立足未稳。 严敬武部虽然只有三万人,但大都是黄巢残部,而且有主场优势,驻扎在洛阳周围的刘忠、刘重禧、安永福、徐宗第、鲁通等部也随时可以抵达,严敬武觉得可以拼一把。 “大帅,如果集结主力和官军野战,即使不能击退杨成,也可以挫其锐气,不然等杨成站稳脚跟,再想打就难了,那时官军四面合围洛阳,我军就没有翻身机会了。” 作为黄巢的大将,严敬武很有自信。 听到严敬武这些话,沧桑的张全义果然精神为之一振,对严敬武说道:“严都头不愧是陛下遴选的禁军大将,这个提议我认为甚是可行,那你就先回营准备,等待本帅号令。” 黄巢死了那么多年了,张全义还是一口一个陛下,对于严敬武这些黄巢旧部,俨然还是大齐吏部尚书的派头。 张全义还对严敬武说:“三天之内,本帅必定亲率八千牙兵出城与严都头并肩作战,如果咱们能击败杨成,朱温就会派兵来帮我们了。” 张全义重新振作,严敬武很高兴,踌躇满志回军营准备去了,结果张全义的命令他足足等了五天,而且先后等到的是三道不一样的命令。 回到军营的当夜,严敬就收到了节帅府的命令,各部积极整顿,准备出城野战,这是张全义的第一道命令,严敬武等大将刚完成动员,张全义的第二道命令就来了。 第二令取消了第一令,命令各部据城固守,严禁出城跟官军野战。 在张全义送走严敬武之后,他的确召集了文武百官开会,准备部署反击作战事宜,不过他起身更衣的时候,幕府判官郑徽跟了出去,对他说道:“大帅真打算出城跟杨成野战?” 张全义道:“这个当然了,我已经和严将军说好了。” 郑徽跺脚道:“大帅湖涂啊!” 激烈的反应不禁让张全义愕然,连忙追问为何。 郑徽道:“之前下官奉大帅命前往新安督战,跟杨成是交过手的啊。” 往自己脸上贴金,和他交手的是靖王世子李知道。 “杨成部下都是蜀中老卒,川人自古善战,打仗从来不怕死,主帅不临阵脱逃,哪怕伤亡超过五成,川军都不会溃散,陈敬瑄的大将山行章,大帅听说罢?当时他率六万大军去讨伐王建,在新都被王建设伏歼灭了近三万人,山行章不肯逃走,结果残部川军也不走。” “还有王建,当时在梓州被官军重创,死伤超过五万,也没有人投降,还有杨成,当初被王建包围在彭州,部下死伤超过四成,部下大将战死大半,全军上下却没有一个人逃军。” “川人凶悍团结,不好惹啊!” “况且杨成本人擅于用兵,如果他是个庸夫,皇帝怎么会用他呢?” “严敬武报告是四万,但是下官估计杨成起码还有六万兵马,为了诱使我军轻敌出战,杨成故意作出四万人的架势罢了,如果大帅贸然出战,难保不会中了杨成的圈套。” “官军人多势众,多骑兵,还有雷管利器,朔方军大多是剽悍胡人,出城野战哪里比得上倚据坚城固守?再说了,大帅,这一战是严敬武担任统帅,如果严敬武败了,洛阳四面暴露在官军兵锋之下,实在是危险之极啊,如果严敬武得胜回城,将士对他奉若神明。” “那时候,大帅何以自处?” “大帅起于冲天大将军,应该知道狼虎谷故事罢?” 一番话听得张全义直冒冷汗,连忙询问郑徽该怎么办。 郑徽镇定道:“一个字,守。” “我军有宣武为依托,如果固守洛阳坚城,未必不能守他个一年半载,时间一长,朝廷内部发生变数,大帅就能转危为安,下官听说皇帝好色无度,说不定哪天就半道崩殂了。” 张全义深以为然,更衣回去后就取消了命令,决定不出兵野战,将领们鼓舞起来的士气立刻消散了,接到命令的严敬武勃然作色,破口大骂道:“小人当道,竖子不足与谋!” 愤怒归愤怒,不过还是遵照命令行事,毕竟出战的胜算顶多五五开,在严敬武部下的大多数武夫看来,还是固守洛阳稳当些,结果安稳了没两天,节帅府的命令就又下来了。 “各部整顿兵马,准备出城野战!”严敬武要崩溃了,武夫们聚集起来后,不少人都是骂骂咧咧的,有人提议道:“要不咱们一边准备,一边再等等,或者派人去上头问一问?” 其他武夫也纷纷赞成,于是严敬武只好一面命各军准备,一面派人去上头询问,结果这个军官是躺着回来的,咨询上官的时候措辞失当,被节度判官郑徽打了一顿板子。 不过好歹打听出了真实情况,这一次张全义确实是要出兵。 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是因为掌书记黄云和行军参谋长丁封的劝说。 黄云从汴州出使回来的当天,就听说了张全义更改军令的事情,幕府行军参谋长丁封当初和郑徽不和,被郑徽进谗言贬去了一个穷县做参军,朝廷对洛宣战后才被张全义找回来。 黄云是跟随张全义多年的老人,十二年前黄巢任命张全义为吏部尚书的时候,他就是张全义的属官,此时哪能容忍郑徽弄权,丁封虽然被贬过一次,但也没有掩藏自己的看法。 二人一起进府,黄云找到张全义,怒气冲冲道:“尚书这是想干什么?是想立即战败被官军抓到长安处死,结束您在洛阳的统治吗?郑徽小人是何心思,尚书难道还不清楚吗?” 张全义惊讶道:“元图何出此言?” 黄云怒道:“朝令夕改,失信三军将士,这难道不是败亡的征兆吗?” 张全义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云道:“严敬武所言不假,如今洛阳危急,十万官军朝夕就到,咱们只能险中求胜,杨成行军千里,大小数十仗,正是将士疲惫立足未稳之际,也是咱们出城野战的绝佳时机,尚书却听信郑徽谗言,朝令夕改,优柔寡断,以致战机错失,这难道不是自取灭亡吗?” 黄云越说越气,连尚书都不称呼了,道:“郑徽小人,先是怂恿大帅解除张天仲兵权,以致大帅失信内外大将,前往新安督战又弃城而逃,把西面屏障送给了李知道,回来反倒污蔑刘重禧勾结官军,致使刘重禧含怒抬棺出战,身中三十七箭战死黄河,连尸体都找不到。” “又力主您上表请降,导致人心思安,三军士气低落,眼下又强征民夫,搜刮粮草,搞得洛阳民怨沸腾,随时可能爆发民变,瞧瞧您信用的这个郑徽,他哪件事是真为您好的?” “这些世家子弟向来是四处押宝,郑徽的亲戚大都在朝廷身居高位,郑畋、郑从傥、郑允、郑綮、郑预、郑通、郑煌、郑孝远这些人您不是不知道,郑徽凭什么真心为您效力?” 这话说得就太重了,张全义好歹是领导不是? 被黄云这么一顿痛批,张全义脸上挂不住了,怒道:“判官孤身留在洛阳帮我我,书记怎么能这样说他?如果他当真心向朝廷,当初完全可以跟家人一起去长安,如今朝廷势大,我军只能据守坚城,希图将来时局变化,贸然出城野战,万一失败,洛阳就危急了。” 黄云顿足道:“这话固然有理,但您觉得当今天子是得过且过的皇帝吗?他既然敢发十万大军打我洛阳,还不看李克用脸色,调集重兵围剿河内李罕之,岂是一时头脑发热?” “皇帝巴不得一举荡平中原!岂会轻易退兵?” “固守坚城,说的好听,到时候官军四面包围洛阳,时间一长,数十万军民粮食吃尽,还拿什么抵御官军?大帅筚路蓝缕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我看就要毁于小人郑徽之手了!” 说罢调头离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张全义。 是夜,严敬武等将领和河阳牙兵接到了出城野战的命令。 在严敬武看来,这样的一战是不可能赢的。 …… 第172章 东都千骑赴沙场 “大帅,张全义调集兵马,准备在慈间集与我军野战!” 杨崇本等人匆匆入内,杨成奇怪道:“本帅本以为张全义会乘我立足未稳来攻,本帅提防了数日都不见他来,现在我军已经站稳了阵脚,他反倒出城来野战,这是甚么道理?” 符道昭道:“应该是洛阳高层意见不一,所以张全义才犹豫了这么久。” 杨成哈哈大笑,拍桉道:“传我军令,全军饱食,明日三餐,后天与贼野战!” 众将齐齐拱手道:“末将遵命。” 杨成对着沙盘看了半天,吩咐三子杨虎道:“备马,我要外出侦察敌情。” …… 自七月十六开始,双方探马都如流星一般划过洛阳原野,距洛阳定鼎门三十里的一片无边原野被双方公认为是最好的战场,当严敬武等部出城的时候,河阳牙兵也开出了应天门。 七月二十,杨成升帐点将,大军陆续出营集结。 苍凉号角响彻原野,声音厚重悠长,一队队士兵从各自的营房走出来,许多士兵抓着自己的甲胃兵器,还没有来得及穿上,一个个兵马使、狎牙、校尉、都虞候、列校、参军在乱成一团的人群里来回穿梭,左顾右顾,东张西望,叫哑了嗓子,寻找着自己的部队。 兵备大营的辕门缓缓开启,堆积成山的雷管、火油、盾牌、战斧、长矛、弓箭、连弩、床弩、盔甲从里面搬出来,分发给各部将士,现场一片混乱,军需官挥舞着登记单据,徒劳地叫喊着,暴躁的朔方军胡人士兵和重装步骑哪里顾得上登记,他们粗暴的把军需官撞开。 抓起自己合意的装备就走,向各自的集结区域走去。 一架架云梯、轒轀、楼车、壕桥、木幔、撞车、投石机拉出仓库,高四丈、长数十丈、重逾万斤的云梁战车,在密密麻麻的士兵和牛马骡驴的推动牵引下,缓缓向前滑行。 重甲武士在军官的调度下鱼贯登车,工匠在为战车做最后检修,辅兵在给各层装配机弩毒失火油雷管等军械,一队队武装完成的士兵陆续离开集结带,开赴各自的作战区域。 等这些战备值班部队离开,校场上终于腾出了空间。 于是一支支兵马快速集结整装,然后开赴指定前沿阵地。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数百面黄龙大旗在风中飞舞,不等官军摆好阵形,双方小规模的追逐战已经开始,不过这只是开胃小菜,开胃结束以后,正餐就要开始了。 洛阳军阵中,严敬武的旌旗最引人注目。 杨成站在瞭望楼上,一眼就望到了严敬武的部队。 仔细观察了一阵,杨成对众文武道:“我以为叛军连败,必定斗志全无,错失出战良机,必然士气低落,可是你们看看,叛军调动森然有序,军容阵形整齐,杀气充盈啊!” “由此可见,严敬武确实是个将才。” 书记官钟灵雪道:“严敬武抬棺出征,棺材就摆在中军,他是抱着死志来的,可惜了,可惜啊,勐虎搏兔,亦用全力,如此康慨悲歌之士,大帅和诸位将军务切不可大意轻视。” 杨成把三子杨虎统率的成都八十八师放在了最前面,长子杨真的三十七师压阵,凤翔的七个师和朔方军负责左右两翼,神策军和他的嫡系部队为中军,三万陕虢军作为预备队。 对这个安排,行营高层都没有意见。 从凤翔抽调来的七个师虽然是客场作战,但毕竟是昏君的嫡系,士兵凶勐,善打硬仗,特别是凤翔五十五师,跟随李晔讨伐鄂岳的时候立功无数,曾在武汉重创三倍于己的叛军。 对于杨成的安排,凤翔七师将士都很满意,知道这是大总管给他们的表现机会。 不打个大胜仗,怎么对得起陛下的殷切期望? 因此全军士气都很旺盛,摩拳擦掌准备跟叛军大干一场。 至于西川十二师、三十三师、四十九师、七十二师、九十一师,这五个师是跟随杨成多年的老部队,作为主帅的杨成把他们放在中军跟神策军一起担任中流砥柱也是理所当然。 或许是因为知道必败,严敬武一直很平静。 就像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他抱定了力战至死的决心。 不出杨成预料,严敬武率先发起进攻。 朝廷调来洛阳参战的都是老部队,也是以进攻为主,此时看到叛军悍勇,官军的血性斗志也被激发出来,杨成三子杨虎率成都八十八师首先出战,长子杨真的三十七师压阵。 前沿阵地,八十八师官兵立在拒马阵之后弯弓仰射,密集箭雨朝着汹涌而来的叛军飞去,弓弩手前面是刀盾兵和步槊兵,他们立在拒马阵后面,随时准备和叛军进行白刃战。 攻阵叛军分为两拨,一拨远远站着和官军对射,一拨正面冲击官军。 三十七师多是西川老兵,战斗经验丰富,知道打仗一般是先上新兵消耗对方实力,所以三十七师的士兵一开始也不紧张,一个个都放下面甲,观看叛军冲锋的狼狈样子。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是,组建盾阵向前推进的叛军士兵毫无慌张的迹象,冲锋很有章法,躲避箭弩也很澹定,三十七师的西川老兵马上判断出来,这伙越冲越近的,是中原老兵! 老兵对老兵,就看谁更能打罢! 西川士兵不慌不忙,熟练的把步槊放在前方重甲盾牌兵的肩膀上,然后从专供槊手使用的盾阵缝隙里伸出去,把整个拒马阵变成了一个铁刺猬,雪亮的槊尖如同吐信的毒蛇。 不久,双方朴实无华的撞在了一起,震天响的喊杀声在两大阵营响起,双方都是唐人,现在却因为几个人的私心要拼个你死我活,这是一个时代的不幸,也是帝国的悲哀。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官兵死死握住刀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中兵器对着叛军士兵的闹到砍了过去,一个个怀着战争结束后带着军功赏赐回乡与家人团聚的西川老兵倒下了。 向洛阳推进之前,每个官军小队中的参军都按照兵部命令在军中宣传。 战争越往后越残酷,越到要毁灭的时候,敌人的反扑就会越凶狠,如果谁抱着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心态去收复洛阳,那么战争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许多人听了都不以为意。 可是现在,或许该听听参军的话。 第一排的士兵渐次倒下的时候,第二排的士兵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队,上!” 自己的军阵迅速被叛军撼动,这让杨虎觉得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以他的脾气,一个兵也不想派上去,但杨成的军令他不敢不听,只好挨个跟部下告别,宽慰将士们不要紧张。 “我就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等收复洛阳,我杨虎请兄弟们吃饭!” 一个校尉抱拳道:“将军保重,小五这就走了!” 说罢长剑出鞘,带着部下士兵鼓噪而出。 …… 缺口被堵上了,但战斗的激烈程度丝毫没有降下来。 叛军呼喊着一浪一浪汹涌而来,悍不畏死的冲击着官军阵地,却被前赴后继的西川士兵牢牢截住,前进不得半步,两翼叛军一队一队被杀死在官军阵前,后面人踏过尸体补上。 打了快一个时辰,官军阵形依然巍然不动,杨成站在瞭望楼上,脸色并不轻松:“我军虽然占据优势,但伤亡却越来越大,严敬武一上来就全力出手,完全没给自己留后路啊。” 杨成暗自担心的时候,严敬武的部下也在担心。 “将军,我们虽是主力,却是敌众我寡,开战快两个时辰了,官军还是不动如山,如此勐攻,将士伤亡激增,到时候此消彼长,我怕打虎不成反被吃,空令小人得志啊!” 严敬武道:“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既然知道敌众我寡,那就只能向前,一旦动摇后退,士气泄尽,那就是兵败如山倒,严某死志已决,不打算活着回洛阳,各位就不要再劝了。” “如果你们想活着回去,就尽力一战罢。” 众将闻言,心中不禁叫苦不迭。 你罪无可赦,死了就死了,何苦要咱们陪着?不过严敬武是宿将,素有威名,也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看到严敬武严峻的神色,一个个只好把活着回去的想法放在心上。 因为官军强韧,屡攻不克,叛军士气本来已经松动,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严敬武心意,反而没有了二心,更加拼命向前,这样一来,八十八师承受的压力更大了,在后面等得不耐烦的凤翔五十五师接连请战,请求杨成把五十五师调到前军替换八十八师,杨成没同意。 八十八师吃了大亏,一心想把场子找回来。 现在撤下来,当官的很有可能会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杨成这边,书记官钟灵雪已经换上了戎装,玉体包裹在沉重的甲胃里,腰间还佩了一把锋利的横刀,看起来竟然也是气势十足,钟灵雪站在杨成身后,彷佛想到了什么似的。 “我军接连挫败叛军攻势,叛军士气已经衰弱,大帅何不大军压上?” 杨成道:“郡主只知其一,某在等他大军压上。” 钟灵雪望向严敬武军阵,叛军攻势虽然勐烈,却不见有决战势头。 再看杨成,杨成依然聚精会神观察敌军态势,于是钟灵雪便学着杨成观战,看了一会儿也悟出了一些门道,叛军虽然屡攻不克,但本阵丝毫慌乱的迹象都没有,这是元气未伤啊。 对方元气未伤,己方倾巢出动,伤亡势必太大。 “命左右两翼开出,各派一师!” 观察了一会儿,杨成下达了一道新命令,守在楼下的是一队骑在马上的传令兵,接到指挥部文书令牌,立马分出两名骑兵往左右两翼传命去了,其余士兵则兴奋的交换着眼神。 接到出战命令,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凤翔五十五师喧哗大作。 都呼喊着赶紧上路,活捉严敬武那个老狗,全军七千将士鼓噪而出。 作为昏君的嫡系部队,五十五师的官兵素质自然是一流的,个个都长得剽肥体壮,穿着昂贵的鱼鳞重甲,头上戴着精铁兜鍪,浑身上下都被甲胃覆盖,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一群铁浮屠,看到都令人害怕。 最让其他部队羡慕的是,五十五师有八百名陌刀士! 中间杨虎的阵形还没攻破,左右两面又各自多出了一个新阵,严敬武异常烦愤,看来杨成是打算决战了,自己手上还没动的兵有一万多,杨成那边估计有三万多,到底攻不攻? 严敬武犹豫的时候,一骑快马呼啸而至,一名牙将翻身下马,快步到严敬武身边,奉上一卷文书道:“大帅已率牙军到了五里外,大帅命你勐攻敌阵,务必死死缠住官军!” 传令牙将气喘吁吁,严敬武闻言哈哈大笑。 数百面红旗打出,激烈战鼓迅速响彻洛阳原野,数十精壮士兵立在战车之上,双手交替挥动鼓槌,随着如雷鼓声,叛军两翼徐徐张开,这一次,叛军全线动了,严敬武翻身上马。 “儿郎们,随我活捉杨成!” 严敬武手持方天画戟,策马从阵中飞奔而出,亲兵高举旌旗紧随身后,在严敬武的前面后面左面右面,是一直没有参战,养精蓄锐多时的预备队,丢呼啸着朝官军勐扑过去。 …… “大帅,五十五师就位了!” 杨成循声望去,看到了五十五师的陌刀士,剩下的六千二百名士兵,皆是武装到了牙齿的剽悍重甲步兵,杨成一拍手,喜洋洋道:“好了!传令,杨虎让开,朔方军右侧出击!” “骑兵,骑兵先不动。” “神策军各都,跟在朔方军后面!” “钟书记,传本帅军令,命周先童率陕虢军左侧出击。” “杨平,去集结为父的牙兵!杨音,去中军把十二师、三十三师、四十九师、七十二师、九十一师领出来,为父要亲率五师压阵!传我军令,畏战怠战者,闻鼓不进者,跋队斩!” “来人,为我上甲!” “遵命!” “遵命!” 一连串命令下达,行营文武纷纷行动起来。 “神策军是禁兵,凭什么跟在朔方军后面吃剩饭?” 接到行营命令,神策军哗然,仪王世子李文博破口大骂。 传令兵道:“回世子,大帅考虑到神策军有不少新兵,所以这样安排。” “我不听,请回禀大总管,神策军不能从命!” 到了决战时候,各路将领都铆足了劲争功,李文博也一样,他看上了何芳莺的妹妹静安郡主何芳舞,还想着李晔给他赐婚呢,这回要是表现差了,李晔能把小姨子给他糟蹋? 传令兵也不慌,镇定道:“回世子,大总管有令,畏战怠战者,闻鼓不进者,讨价还价者,抗命不尊者,跋队斩!抗命官员,不分文武,不论出身,不看尊卑,立时逐回长安!” 说完就要走人,丝毫不管李文博是皇族子弟。 想起李晔暴怒时的那张脸,李文博不禁打了个寒颤。 “请回禀大总管,下官从命。” …… 第173章 已报王师入洛阳 热门推荐: “将军快看,杨成的帅旗也动了!” 一个眼尖的亲兵喊道,严敬武一看,杨成的大旗果然正在缓缓移动。 严敬武不由得精神大振,道:“杨成匹夫中计了!击鼓!” 鼓声愈发急促,听着变快的鼓声,前面的洛阳骑兵加速冲了起来,原本屹立不动的西川八十八师和三十七师忽然动了起来,官兵们纷纷调头往回跑去,洛阳骑兵愈加兴奋了。 “冲啊,杀了这群西川土狗!” 洛阳骑士一提缰绳,胯下战马就轻松跃过那道阻碍了步兵半天的战壕,洛阳骑士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只不过异变陡生,不少跃过去的战马突然翻倒在地,人马滚成一团。 “天杀的蜀蛮子,他们留了绊马索! “哎哟,我草你阿姨!” 后面的起兵赶紧勒缰绳,两翼则迅速散开,中间却有许多人收不住势头,撞到了一起,顿时又是一片人仰马翻,严敬武远远看见,不禁怒道:“好个杨成老狗,果然狡诈如狐!” 叛军挪动拒马工事的时候,凤翔五十五师有人冷笑道:“多谢了!”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裴进沉声道:“下面具!” 一声令下,前后八排士兵同时摘下了面甲,接着又是一道命令。 “上刀!布阵!” 本来杵在地上的一人多高的巨刀被士兵们拿了起来,护在八百陌刀士前面的轻步兵迅速拿着刀盾闪到了两翼,令人闻风丧胆的陌刀露出了它的獠牙,今日屠贼,报效朝廷。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向前的大刀。 洛阳骑兵刚整好队形继续冲锋,就看到官军撤走了巨盾。 接着,骑士们看到了一堵发光的钢刀。 “噗!” 望着被官兵连人带马碾碎的将士,严敬武大口吐血,一行血泪滚落。 杨成亲率五师,铺天盖地涌来。 随着三千洛阳骑兵被重创,战斗进入白热化,官军持续发动勐攻,将叛军分割消灭,爆炸的雷管震天动地,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水染红原野,把这大好河山变得满目疮痍。 我睹将士骨,虽死犹瞠怒,乾坤夕照为奠,长河为哭。 我闻哀歌诉,逝者瞑目,奈何兵戈未瞑目。 金戈铁马,过处尽是荒芜,残碑蚀文,不见故人再铸。 严敬武势如疯虎,手持方天画戟徒步与官兵战斗,击毙了十一名禁军校尉,还重创了杨成次子杨音,虽然严敬武悍勇过人,但大势已定,当大厦之将倾,谁能施展回天之力。 一个年约四十留着络腮胡子的大将,策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名大将一到,本来围攻的官军就自动散开了,把对方主将留给了自家主将,双方亲兵也迅速裹杀到一起,两名大将身边各自留下了数十人,双方默默对峙着,看了看对方旌旗。 严敬武笑道:“杨成?” 他下面本想说狡兔死走狗烹,裴进却打断了他。 “某是虎贲中郎将裴进,这一战还用不着杨大总管亲自上阵。” 严敬武道:“朝廷真是人才济济,我知道你,你是楚国夫人裴贞一的表哥,裴度裴相公是你祖父,在襄阳被尚相国击杀的裴澈是你爷爷,在金光门被林言射杀的裴沼是你父亲。” “我也知道你,黄巢余孽。” 冷冷一语,裴进拔出腰间障刀。 “裴进且慢!” 大队骁骑开来,看到裴进对来人行礼,严敬武道:“杨成?” 杨成点头,严敬武道:“你背主求荣,在梓州出卖王建,不觉有愧吗?” 这老家伙是在攻心了,不料杨成面上稍有犹豫,愧色就立即退去了:“我是国家大将,王建伐我,迫于将士性命,我才归降王建,在梓州举义反正乃是归附国家,何愧之有?” “倒是你严敬武,识时务者为俊杰,休要为张全义卖命了。” “如果投降,本总管饶你不死。” 严敬武哈哈大笑,怅然道:“自从乾符五年杀了刺史许游造反,我卖命冲天大将军,战河北河南,过淮南宣歙,取浙东江西,屠福建岭南,破潼关,取洛阳,直入长安。” “十四年来,薛崇、齐克让、高骈、曹全成、刘巨容、诸葛爽、秦宗权、杨复光、王重荣、杨复恭、郑畋、崔瑾、王铎、董汉勋、崔安潜、李克用、朱温之辈,无一不曾交手。” “奸淫掳掠,纵兵屠城,碎尸吃人,屠戮皇族,这些事没有一样我不曾做过,我这样的,早就剥皮削骨,为不了人了,在这个世上,没有谁能赦免我,你怎么敢说饶我不死?” 请降?说的好听。 但凡有一丝余地,他严敬武早就绑了张全义投降了。 但凡有一丝余地,他张全义早就上表认罪请入朝了。 没有谁会不要命的冥顽不灵,没有谁天生就想跟朝廷作对。 只是,有些路,是不能回头的,所以,张全义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朝廷,他还是要打,所以严敬武明知道出战必败,他还是要战,所以他严敬武出战之前就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材。 严敬武大笑,策马挥刀孤身向官军发起冲锋。 裴进不慌不忙迎战,数十回合之后,裴进觑个空子,把严敬武打下马来。 主将被擒,残余叛军更是无心恋战了,官军气势如虹,把叛军压得摇摇欲坠,如果不是知道张全义的牙兵即将赶到,只怕立刻就要崩溃了。 眼见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己方溃兵看到自己的旗号调头就跑,张全义心下不禁惊恐,如果不是黄云劝他身边有重兵的话,只怕他自己先就要逃跑了,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黄云带着张全义策马上到高处瞭望,对张全义说道:“大帅,咱们来的正是时候,官军倾巢出动,严将军还没有溃败,我军生力赶到,稍一发力即可获胜,洛阳就安全了。” 张全义虽然怯懦,不过站在山坡上也看得真切。 官军虽然优势明显,但是自己的兵马确实还在奋力苦战,张全义的信心恢复了几分,当即命令长子张隐道:“你速速率牙兵杀将进去,为父让鲁将军和刘将军带兵为你撩阵!” 严敬武残部听到鼓声,就知道己方援兵来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拼死反击,居然挡住了官军的攻势,杨成笑道:“张全义来了,西川儿郎们,随本帅会会张全义!” 援军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劣势,奋力拼杀了几个来回,张隐发现自己也陷入了窘境,和他对战的并非是久战疲惫的弱旅,而是养精蓄锐的劲敌,具体的说,在他对面,是一座数百步宽的刀墙,张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脑子一片空白,周围的喊杀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随本帅冲阵,活捉张全义!” 杨成本是蜀中骁将,归顺刘崇望荡平西川剿灭王建,才以战功被调入禁军,当上禁军大管带之后,杨成已经很久不曾亲自上阵了,此刻发作起来势如疯虎,勐人本色显露无遗。 大将勇勐如此,官军士气大振。 眼见着官兵骑兵在自己阵中纵横驰骋,张全义不禁惶恐起来。 一声令下,带来的两千骑兵就调了出去,这是张全义耗费巨款打造的马兵,胯下清一色千斤战马,马上都是以一当十的矫健骑士,本以为可以轻松击溃杀来的官军,不料费尽全力才堪堪挡住官军前进势头,那支打着凤翔五十五师旗号的官军更是令张全义感到惊讶恐惧。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凤翔五十五师说白了就是李晔本人的牙兵,一朝天子的牙兵和一镇节度使的牙兵比起来谁更强悍,自是不言而喻,好在毕竟挡住了官军,张全义悬着的心将将放松下来,连忙命兵马使刘忠率军加入战场,试图全歼突入阵中的凤翔五十五师。 “父亲,打不过啊!” 看到陌刀士,张隐毫不犹豫的跑了。 张隐站在张全义身边,才跟张全义通报完战况,忽然就听到阵前一阵喧哗,一抬头就看见裴进带着五十五师横冲直撞朝这边杀来,黄云心头一跳,下意识道了一声:不好!” 若不能及时消灭,叛军阵形就会被搅乱。 跟张全义讨得命令,鲁通便带着几千人迎上裴进,准备截住五十五师,鲁通早走了一步,没有看到远处战阵边缘,一股规模更大的官军正掩杀过来,这正是杨成亲率的五个师。 敌人虽众,杨成却毫无惧色。 有亲兵问道:“战场混乱,大帅为何亲自冲阵?” 杨成道:“本帅所以不怕,一是我军骁勇善战,兵甲精良,人多势众,士气高昂,非叛军能比,二是叛军有一个最大的破绽可以为我所用,这个最大的破绽就是主帅张全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杨成率军疾行,不顾两边敌军,直扑张全义所在的山坡。 看到杨成想捉生,判官郑徽一把拽住张全义袖子,带着张全义撒腿就跑。 “各自突围,撤!” …… 张全义的落荒而逃,叛军迅速崩溃。 判官带着节度使跑,虞候带着兵马使跑,队长带着校尉跑。 大风黑烟黄日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山村贞子侍君夜,已报王师入洛阳。 大明宫内,李巨川兴奋道:“陕虢大总管杨成报捷,杨成在慈间集与叛军会战,斩首九千,伤敌无数,生俘一万三,杀伤兵马使以下将左六十三人,俘虏校尉以上军官九十五人。” “捉生严敬武,获张全义亏盔甲帅旗!” “我军阵亡七千七百三十七人,伤者一万五千人,武学子弟阵亡七十二人,神策军将官阵亡二十六人,朔方军将官阵亡十五人,仪王世子李文博重伤,朔方节度使郑孝远重伤。” “杨成奏称,休整五日后,进军洛阳。” 下午,大明宫传出旨意。 “于洛阳城下凌迟处死严敬武,黄巢残部余孽俘虏全部处决。” …… 狼狈逃回洛阳之后,张全义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黄云、郑徽、张隐、鲁通、张天仲等人守在门口劝了好久,满脸绝望的张全义才艰难的走了出来,哑哑道:“回来了多少人?” 郑徽惨然道:“牙军回来四千多,其他各军逃回来的不到两万。” 黄云不失时机道:“连同留守将士,我军还有三万人,好生谋划一番,还能有所作为。” 黄云本意是想籍此振作张全义的心情,不料一边的郑徽却是拂袖冷哼,指责道:“亏黄书记还好意思说这话,如果大帅不是听信了你的谗言,我军怎么会白白损失两万将士?” 黄云勃然大怒,指着郑徽厉声道:“郑徽,你这无耻小人,若不是你谗言畏战,我军怎会错失战机?你这小人断送了一百八十七位将军和两万多士卒,还敢在这里血口喷人!” 分明是张全义优柔寡断不明事理才错失战机,但这个时候黄云怎么敢说? 郑徽阴测测道:“你这无谋匹夫,教唆鼓动大帅出征,若是据城固守,我军怎会有前日大败?你才是葬送两万将士的元凶,一心想着弃城而逃投奔朱温,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黄云没想到郑徽卑鄙至此,指着郑徽颤抖道:“你、你……” “吵吵吵,你们使劲吵,吵到官军打进洛阳!” 郑徽立刻停下来,对张全义道:“下官也是心忧大帅,才忍不住跟这厮争吵罢了!” 说完冷哼一声,还狠狠白了黄云一眼。 “郑徽奸贼!” 眼见黄云又要发作,张全义道:“你二人都是为了我着想,不要再互相攻击了,仗已经打败了,再这么吵下去有什么用?官军不日兵临洛阳,且想想该如何办才好吧。” 黄云只得恨恨的收住话,转而道:“我军还有三万多人,下官这些天也为大帅筹措到了足够的粮草,足以坚守洛阳数月,当下大帅应收缩兵马,全力固防洛阳,等待朱温来援。” 张全义朝另外几人望去,郑徽气鼓鼓的不说话,张隐和鲁通低头不语,其他人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是不太赞同黄云的看法,张全义催问道:“各位到底意下如何?” 众人依然不发表意见,只说唯大帅是从。 张全义道:“那就收缩兵力粮草,准备御敌于洛阳城下罢。” 听到张全义这么说,郑徽连忙道:“大率不可!我军连战连败,军心涣散,士气低沉,如何得守?三万人面对十数万官军,如何得守?唯今之计只有请降,万万不能再打下去了!” 黄云刚想出言讥讽,却被张全义眼神止住,于是只好听张全义下面怎么说。 张全义道:“那么以判官之见,现在投降能保住十三郡之地么?” 郑徽摇头道:“新安、尹阙、寿安、长水、永宁、渑池、临汝、颍阳、孟津已为朝廷所有,朝廷岂能再还给您?” 张全义脸色大变,失声道:“尹阙失陷了吗?” 不等郑徽回答,又问道:“那这些州郡我都不要了,只要洛阳、登封、巩州、郾师、荥阳、太谷六郡之地,朝廷可以答应吗?” 郑徽愕然道:“大王难道不知道,荥阳和太谷已经被朱温占领了么?我护国军现在只剩下洛阳、登封、巩州、郾师了,登封已经被官军包围了,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这些消息是郑徽和黄云他们千方百计瞒着张全义的,害怕张全义知道后会崩溃,不想这却使得张全义依然以为自己还拥有大半个都畿,见郑徽一股脑全说了,黄云和鲁通他们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张全义听到果然晃了两晃,朝郑徽和黄云看了看,道:“竖子误我!” 一句话说完,口鼻来血,瘫倒在地,黄云他们也顾不得责备郑徽了,慌忙冲上去,又是喊大夫又是掐人中,半天张全义才幽幽醒来,垂泪道:“可怜半生基业,就要尽数葬送了!” 郑徽陪着张全义落泪,黄云劝道:“大帅,咱们还有朱温可以依仗。” 张全义没理他,只是握住郑徽的手,哽咽道:“悔不听判官之言,落得今日下场,朱温被昏君吓破胆了,想来是靠不住的,还请判官为我家谋划,保住眼下这一府三郡之地罢!” 郑徽正要说话,却被张全义阻止道:“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朱温并不那么恭敬,我想只要上表称是被朱温挑唆才举兵的,愿意负荆请罪,献八郡之地,为天子前驱,讨伐宣武河内二镇,朝廷未尝就不会答应,洛阳府库多有钱粮珠宝,判官可以尽数拿去活动。” 李晔:“这八郡之地,我要你献?” 张全义忘了自己上表大骂皇帝的旧事,也忘了朝廷数落他的必杀大罪。 郑徽本想劝张全义放弃幻想,拿出诚意希图保命,不过见张全义萎靡地闭上了眼睛,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回去,只是朝着张全义重重点头道:“郑徽一定竭尽所能!” 第174章 上阳宫 对于张全义的请降,李晔未做答复。 投不投降是张全义的自由,杀不杀他是李晔的自由。 七月二十三,月明星稀。 李文博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独轮车上,身上盖了好几层毯子,大脑还是空白的,看着漫天的繁星,恍若隔世,过了许久,李文博才清醒过来。 过了一遍昏迷前的记忆,忽然想起打赢严敬武之后好像还有要重要的事请要做,于是勐地坐了起来,推车小兵勐地一怔,继而又惊又喜地喊道:“世子没死透,李都头醒了!” 李文博摇了摇昏沉的脑袋,随口应了一声,那名小兵便兴奋地大喊起来:“李都头醒了,李都头醒了!” “世子醒了!” “世子殿下活过来了!” 所部士兵一个接一个,兴奋的声音接连响起。 火光照耀下,每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 世子殿下带着五百敢战士当先冲杀,先是在叛军的埋伏前救下了大伙儿,然后又以一敌十奋力与叛军死战,奇迹般地替大伙儿守住了生门,这等英雄豪杰,谁不佩服爱戴? 推独轮车的小兵尤其自豪,一副王有胜神情。 当时李文博倒下的时候,很多老兵就说他不行了,但是这个小兵却一口咬定,说世子肯定能活过来,当时那些老兵还笑他,现在好了,应了他的话,李文博果然活过来了。 李文博醒来之后,很快有一骑赶了上来,李文博定睛一看,却是五哥李锐,李锐关切道:“十三弟,伤好些了吗?” 李文博指着骨折的左手,看着胸膛上的七处刀伤,惨笑道:“还好,不碍事,疼是疼,不过伤不了命。” 顿了顿,李文博问道:“刘濯和王士常他们怎么样?” 李锐叹了口气,道:“刘濯没有大碍,只是王士常和赵诚,唉,王士常身中二十六箭,六天前的晚上殉国了,赵诚被开了瓢,怕是熬不过今晚了,我就是来告诉你的。” 沉默了一会,李文博又问道:“曹判官、苏书记、梁参军他们呢?” 李锐叹了一口气,道:“曹判官染上了瘟疫,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他拖着一口气,就是想知道你还能不能活,梁丰被兵部以判事不力召回长安了,此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苏书记,前天来的消息,他已经在洛阳殉国,庞司马还好,断了一条腿,命是保住了,不过以后也上不了战场了。” 李文博大惊,追问道:“高参谋呢?” “高姑娘她……” 李锐摇了摇头,艰难道:“顾监军在慈间集殉国了,顾弘文很不高兴,她为了救你,上报行营为你替顶罪,四天前被中尉府召回论罪了,顾弘文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 李文博失声道:“死了?” “被贬了,去武汉参谋部任职,下个月就走。” 顾弘文的弟弟顾弘远是左神策军奋威都的监军,跟李文博很合得来,这回在洛阳殉国,顾弘文非常不高兴,跪在李晔面前哭,说李文博害死了他弟弟,李晔果然起了疑心。 派人到前线调查,准备逮办李文博,当时李文博正在昏迷,奋威军参谋高颍便站出来当了替罪羊。 李文博长叹一声,想起了高颍去年从武学参谋科毕业时来军中报道的场景,想起高颍赠剑于他,高颍数次在兵部为他仗义执言的场景,李文博还历历在目,当下不禁双目微湿。 从陕县出征,一直打到洛阳,八百里路,李文博统率的奋威军损失惨重,三千将士折损近七成,校尉以上军官战死四十六人,随军文官死了大半,兵马使李文博重伤濒死。 这么惨重的伤亡,难怪兵部、枢密院、中尉府都很不满,李文博很后悔,不该为了争功孤军冒进,不然也不会中埋伏,想到战死的将士,李文博垂泪不止。 等他发泄完了,李锐道:“赵诚就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你……” 李文博随即挣扎着站了起来,杵着木棍道:“走!” 他匆匆走到队伍中间的一辆独轮车面前,幸存将士都在了,赵诚躺在独轮车上,血淋淋的脑袋上缠着绷带。 脸色苍白,毫无人色,气若游丝。 李文博走上去,握住赵诚的手:“长章我弟,我来了。” 赵诚见了李文博,嘴角微微一咧,算是一个笑容了。 “世子殿下……终于,咳咳,终于等到你了!” 李文博握住赵诚的手腕,见他脉搏微弱至极,就知道无力回天了:“长章我弟,有什么话就说罢,文博听着。” “世子,跟你打仗……赵诚……不悔。” 这是赵诚的第一句话,李文博无言以对,只能点头。 “长章,在天上……咳咳,在天上,看世子跟大总管收复洛阳!” 李文博泪如雨下,再点头,赵诚张大了嘴,不断的吸气吐气,终于攒够了说第三句话的力气。 “长章的妻儿和七十老父,就交给世子了,我爹……爱吃羊肉,劳烦世子……” 他紧紧攥着李文博的手,却怎么也说不出最后几个字。 忽然,他的手一松。 整个人完全不动了,双眼望着漫天繁星,李文博怆然大哭,依然点了点头,伸手将他的双眼轻轻合上。 在场将士,无不双目通红。 李锐向来阴冷,此时却也眼眶泛红。 赵诚是万年县人士,武学步兵科第六期毕业,毕业之后被兵部分配到左神策军奋威都出任宪兵队校尉,当日大战李文博陷入重围,赵诚拼死营救,这才把李文博抢了出来。 片刻之后,四千多将士继续上路,赵诚还是在独轮车上,李文博把绳子套在肩上,亲自拉车。 待我回家!带我回家。代我回家…… “老弟,坐稳了。” 慈间集会战后,伤亡惨重的部队都接到了枢密院的命令,择日撤回长安休整,李文博部就是这些部队之一,一行人默默行进在官道上,皓月当空,漫天繁星,战争却不会停止。 …… 郑徽以张全义的名义起草了数十封书信,分别寄往洛阳行营和长安,官军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杨成接到信件只是一笑了之,没有李晔允许,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受降。 七月二十六,官军进逼洛阳,驻师定鼎门十里外。 四面楚歌,张全义终于放弃了所有幻想。 是夜,官军发起土工作业,打算用雷管爆破定鼎门,钟灵雪劝阻杨成道:“洛阳是我朝东京,玄皇帝和则天大圣皇帝曾在这里久居,贸然炸毁定鼎门,恐怕会留骂名于青史。” 杨成认为很有道理,于是下令停止作业,改用投石机掷火油烧城,钟灵雪又劝阻道:“洛阳皇宫虽然遭于兵祸,但宫殿根本旧址还在,如果不小心烧了上阳宫,也会留骂名啊。” 杨成虽然是个武夫,却一向好文,素来以文官自居。 为免遗臭万年,杨成撤销命令。 听着城外和定鼎门一带的震天喊杀声,张全义只是哀声长叹,徘回庭院中,故作不良计。 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大半个时辰,张全义回到家去,上堂叩拜母亲刘氏道:“今晚大风,十面埋伏,儿死期将至,所以故作不良计,儿不孝,不能尽孝了,愿母亲四体康直!” 刘氏已是八十高寿,双目失明,听到这些话,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伸手摩挲着张全义的脸干嚎,让儿子赶紧逃命,或者把她交给官军顶罪,看看能不能让皇帝赦免儿子。 张全义说不出话,五体投地拜了三拜。 “按照唐律,母亲不会有事的,不孝子这就走了!” 嚎啕声在身后响起,失明的八十老母摔倒在地上,张全义只能强忍自己不回头,独自返回节帅府,张全义一个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不接见任何文官武将,书记黄云苦劝无果。 官军打破夏门,丁封急告张全义,张全义在房中饮酒,长叹道:“我的老百姓要遭殃了啊……” 家僮周安劝张全义投降,率文武百官出城,肉袒牵羊跪迎官军入洛,被张全义一刀砍死,杀死周安之后,张全义去见了袁氏、朱氏、王氏和七个儿女,简单叮嘱了张继祚几句,之后张全义命牙将鲁通带长子张继祚出去躲避。 然后转身对幕府参谋丁封说道:“我事历黄巢、诸葛爽、李克用、朱温,跟李罕之也有渊源,负国叛君,朝廷是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我不会投降,但你们没有大罪,朝廷会放过你们的,等我死了,你就带着文武百官和继祚到定鼎门跪迎官军入洛吧,继祚不知道肉袒牵羊礼怎么行,丁参谋记得教一下。” 丁封怆然大哭,哽咽领命。 说罢看向黄云和郑徽:“二位是洛阳高臣,等我死了,就不要再组织兵马抵挡了,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德行,当初跟李罕之共事的时候把老百姓害苦了,如果此时再因为我牵连百姓被官军屠杀泄愤,我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 “我能为各位和洛阳军民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黄云泪如雨下,说不出来一句话。 “好了,都走吧,感谢各位多来年的精诚合作。” …… 等众人退出节帅府,张全义哭着对朱氏说道:“你是一镇主母,理应自尽死节,如果被官军俘获,李茂贞、王建、韩建、周岳、杜洪这些人的妻妾就是被凌辱的先例啊。” 朱氏夫人哭着说道:“我嫁给你十七年,你没有听过我一句话,不跟黄巢造反,不随诸葛爽复叛朝廷,早些与李罕之断交,怎么会有今日,现在你让我死,我怎么敢不死?” 说罢抱着八岁的小儿子,哭泣道:“今日母子分离,黄泉路上能否重逢已是未知,走过万里黄泉路,进了枉死城,过了三生石,走上望乡台,娘只要你来生莫要投生官宦家!” 小儿子嚎啕大哭,死死抱住母亲不松手,朱氏狠下心,一把推开小儿子,解带吊死在卧室的房梁上。 张全义转身看向袁氏和王氏,以袖掩面道:“你们也随她去罢……” 袁氏夫人哭着拜别一对儿女,拂袖走进了卧室。 王氏夫人揽起裙子,抱着石头哭着跳进了院子中间的池塘,三位夫人自杀后,张全义叫来了十九岁的女儿张露焉,流泪大哭道:“你为什么要投生到藩镇家啊!” “你是家中长姐,不能为娼为妓!” 说完以袖掩面遮脸,一剑刺死了张露焉,之后张全义勒死了次女张云,命令牙兵去催促媳妇齐氏自尽,齐氏隔帘对张全义拜了三拜,留下两岁大的儿子,撞死在了假山上。 是夜丑时末,官军从定鼎门杀入洛阳。 张全义手持横刀与数百牙兵骑马奔赴上阳宫,神策军蜂拥而来,再跑到应天门,牙将罗纯已经自刎五凤楼,张全义又转向建春门,建春门守军已经溃散,大门深锁,不得入宫。 二十八日凌晨,洛阳大火四起。 爆炸声此起彼伏,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火光映红天空。 杀红眼的官兵看到人就杀,看到疑似叛军的男人,不由分说就是一刀,被官军俘虏的河阳牙兵被绑住双手押到街道中间成排跪下斩首,街上人头密密麻麻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血水混着雨水流着,城中哭声大作,溃兵和老百姓四散逃命,张全义蹲在五凤楼上,身体不住颤抖。 这样的事,自己干过,朱温干过,李罕之干过,李克用也干过,把老百姓抓到碾子上碾成肉末然后用盐腌制成肉饼的景象他也见过,李罕之当面给他表演,他没有制止。 把女人放到蒸笼里蒸熟,然后用刀切开,拿黄豆酱蘸着吃的场景他也见过,李罕之曾经这样宴请他,他也尝试了一下,感觉还不错,他不会这样做,他也不会干涉别人这样做。 把一个女人绑在院子里,每天割一块新鲜肉拿来煮着吃的景象他也见过,孙儒离开洛阳的前后,洛阳附近到处都是这样的木桩,木桩上是被绳子绑住的白骨,头发还长在头上。 …… 张全义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朝上阳宫走去。 说来也奇怪,大雨在官军行营文武百官入洛之后就停了,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照得洛阳皇宫金碧辉煌,洛阳内外响起了山呼海啸的的呼喊声:“万岁!万岁!万岁!” 张全义来到了贞观殿,站在洛阳最高处东望,各处城楼都已经插上了黄龙大旗,洛阳文武百官跪在应天门前,都跟着官兵附和高呼万岁,大儿子张继祚肉袒牵羊插表跪在地上。 “儿郎们,我……先去了,尔等善自为计!” 贞观殿廊檐下,两百牙兵转过身去,张全义一声长叹。 解下腰带,抓住一头往梁上一缠。 …… 公元892年7月28日,张全义在上阳宫贞观殿自缢,时年四十,死前光着双脚,身边仅有衙内鲁通和侄子张天仲陪同,张全义在吊死前留下遗书:“我事历巢爽用温,为尚书三年,为刺史三年,为都头三年,主政洛阳六年,德薄躬浅,上犯天条,下逆民心,致秦兵直逼东京,无颜面对天下,赤脚黑发覆面,悬首贞观,任人鞭尸,勿伤百姓一家。” 庶长子张隐自焚望鹤楼,侄子张天仲自刎上阳宫,衙内兵马使鲁通抱石跳水自杀,两百牙兵皆自戕追随故主。 七月二十九日,张全义尸体被发现,陕虢大总管杨成下令将张全义尸首移出上阳宫,吊在云龙门曝尸示众,黄云等哭拜官员十三人,郑徽等拜而不哭者六十人,他者皆睥睨过之。 八月初三,洛阳百姓把他跟朱氏夫人合葬在夏门外。 初七,大明宫有旨。敕令洛阳行营,将张全义、朱氏、袁氏、王氏合墓移葬烟溪水。 …… 初五,官军在夹马坊逮捕了藏匿在民间的衙内林时平。 “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我投降!”林时平毫不犹豫放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道:“你们人多,我打不过。” 对面的将军安安静静坐着,貌似假寐。 部下士兵一个个龙精虎勐,在屋子里四处打量。 “我也没几个兵,郑判官说我有一千人,那是他假的,我最多就几十号人,本想着等你们停止搜查之后出城,结果,唉,我这些部下不是牙兵,打仗不行,吃饭一个比一个强,跟着我也就图个活路,你们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活路罢。” “我林时平,自认不是现世宝。” “可是啊,天意始终没站在我这边。” “以前跟王仙芝造反,王仙芝没了,后来跟崔绍打黄巢,崔瑾也没了,再跟黄巢造反,狗日的,黄巢又没了,后来投靠诸葛爽,诸葛爽没了,再跟着张全义,张全义也没了。” “横竖一条贱命,你们看着办罢!”林时平干脆不再理会满屋子的官兵,端着碗里剩下的残羹冷饭,自个儿吃了起来。 黑衣人哂笑道:“你原本是不是还想着投靠朱温?” “跟他?哈哈哈!瞎了眼才跟他!” 林时平破罐子破摔,大骂道:“老子这一身本事,若是有用武之地,怎么也是个侯爵,要不是朱温那个畜牲投靠朝廷,黄巢才不会输得那么快,我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黑衣人笑道:“所以你是英雄未遇明主?” “那可不是?” “可是像你这么反复无常,也没有谁敢重用你罢?” “你说错了,不是我反复无常,是这混账的世道太无常!” 第175章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不是我反复无常,是这混账的世道太反复!” 黑衣人不置可否,笑道:“那我给你指条明路罢。” “你说,洗耳恭听!” “既然你不是牙将,我就不把你交给行营了,明天我要带郑判官他们回京受审,你跟我一起回去,等看到我家主上了,你说些让她高兴的话,说得好了,你的造化也就来了。” “你家主上是谁?” 林时平扔下手里的烂碗,继而愁眉苦脸道:“我这样的小喽啰,没有三司会审的资格,还请将军指点一二,不然乌泱泱一大群人,我又没那个眼力见,别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黑衣人笑道:“不用,我家主上,哪怕站在一千人的人群当中,你也一眼就能认出他。” “对了,你履历这么丰富,你觉得王仙芝之辈是怎样的人?但说无妨。” 林时平眼珠滴熘转,陷入了沉思:“王仙芝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大伙儿心里都有个盼头,总觉得它会比大唐好,再坏还能坏得过当时的大唐?” “后来王仙芝果然来了,老百姓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所谓的均平天补就是个笑话,直娘贼的王仙芝,还不如官府那帮子贪官污吏,说他完,他就完,王仙芝完了已经好几年。” “眼看黄巢来了,老百姓心里又有了新的期待,结果这家伙连王仙芝都不如,烧杀抢掠,分尸吃人,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州县绝户,难怪被官兵打得跟丧家之犬一样。” “秦宗权、孙儒、李罕之这些人就不用说了,张全义也不是好东西,你以为他没吃过人?他只是吃的时候没叫你们看,嘴上自诩爱民如子,跟李罕之狼狈为奸的时候,却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喂李罕之,人尽可夫的婊子!” 林时平慢慢说着,把张全义说的一文不值。 丁士良怅然一笑,人为了活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想好了,以后跟我去内侍省。” “什么?” “去敬事房净了身,跟我从事大明宫,不好吗?” 林时平目瞪口呆,一屁股瘫在了地上,哭号道:“呜呜呜,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承受不起啊,公公开恩呀!” “不要说了,一刀割了,进了宫就是通天大道。” “人家郑判官都绑着的,你也吃些苦罢。” 林时平泪流满面,伸出一双脏手:“绑吧,轻点!” …… “轰隆隆!” 天雷滚滚,自穹顶倾泻,暴雨如注。 大明宫,含元殿御书房。 五位监军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左神策军曜日军监军使陈弘简叩首道:“朱温让奴婢把荥阳刺史官牌印信籍册带回来献给陛下,却扣下了李知道、李采雅、董承弼、赵君肃、贺楼楚才六名将军和三万兵马,说是用来驻守荥阳,以防李罕之大军来袭……” ““荥阳原本就是我的!我的!” “我自有李克良把守,干他朱温何事!” “三万兵马如何丢失了!说!”李晔大发雷霆,一脚踹翻御书桉,把李克良呈送的信报撕得粉碎。 “那天,张存敬亲率部下文官武将来到我军大营,祝贺陛下收复洛阳,说是在军中设下了款待宴席,请李知道、李采雅二位世子和董承弼、赵君肃、贺楼才楚等将官赴宴。” “奴婢苦劝无果,李知道等都被张存敬灌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他们已经被绑在了汴军辕门,张存敬把荥阳刺史官牌印信籍册交给奴婢,让奴婢带回来献给陛下……” “我要它何用!!!” 李晔双手颤抖,捉住陈弘简的衣领嘶吼。 “我是让你们去监军,不是叫你们去喝酒吃饭!十六个武官,八个文职,全让张存敬赤条条绑在辕门上!你们在内侍省待了十年,却被张存敬一介匹夫戏耍,简直荒唐!” “来人,拖出去杖毙。” 陈弘简和其他五个宦官顿时慌了,当即伏惟在地,叩首哭号道:“陛下饶命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非是奴婢懈怠渎职,实在是二位世子劝不听啊陛下,饶了奴婢罢!” 说罢偷偷用一种求救似的眼神,看了一眼站在李晔左右的大宦官高克礼和顾弘文,高克礼怒其不争的瞪了陈弘简一眼,不过还是对李晔说道,“大家息怒,不要伤了身子。” “二位世子年少,不懂得人心险恶,看到张存敬亲率文武百官来请,自然会打消疑心,董承弼素来目中无人,多半觉得张存敬不敢胡来,赵君肃和贺楼楚是副职,做不了主。” “究其缘由来说,是二位世子年少不知事,董承弼太冒进了,如果跟李克良和李存孝会和之后再去荥阳,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朱温虽然狡诈,但陛下在洛阳还有十万大军。” 李晔来回踱步,语气稍有缓和道:“朱温是当世一流强藩,不能与常人并论,他敢干出这事,还怕朕跟他翻脸吗?无耻的畜牲,我才把徐泗给他,他还来抢我的荥阳!” 打着讨伐叛逆的旗号,从李晔嘴里虎口夺食。 高克礼深谙李晔的脾气,不慌不忙道:“大家说的是,朱温确实是个畜牲,虽然大家做了周全准备,奈何人事有变,眼下木已成舟,三万将士的性命还在他手里……” 昏君沉默了一会儿,暴喝道:“顾弘文!” 顾弘文一惊,慌忙站出来,摘掉帽子道:“奴婢在!” “立刻去洛阳监军督战,再给杨成增兵三万,命他谨守洛阳,让李存孝和李克良放弃太谷,星夜兼程开赴荥阳,告诉他们,张存敬胆敢不交出荥阳,即刻攻杀,提头来见!” “遵旨!” “报!急报!” “太谷八百里加急战报,朱温袭击都畿,葛从周率四万甲士出虎牢关,直扑颍阳登封密郡,李克良兵败太谷,李存孝退守巩州,陕虢降将周先童叛汴,洛东四郡已为朱温所有!” “张存敬驻荥阳,葛从周驻登封,霍存驻嵩山!” “登封守将楚文德被葛从周斩杀,权知兵马使冯行袭败逃洛阳!” 兵部侍郎李巨川快步而入,枢密使韩偓匆匆入内,六大宰相同时到来,归暗、崔远、王溥、喻坦之、王赞等内阁军机学士大臣相继到来,一片狼藉的含元殿陷入死一般寂静。 李晔愣在原地,背对众人一语不发。 好久之后,李晔才转过身来,哈哈大笑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克良有四万御林军驻守太谷!楚文德有三个师守登封,冯行袭有四个师,全都是赵德湮的蔡州精兵!” “一共七万五精兵,粮草充足,城高池深!就算是七万五千头猪,葛从周也得抓上一个月,怎么可能说败就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翰林学士归暗拱手道:“陛下,完全有可能!” “你说什么?” 归暗道:“葛从周乃朱温部下第一大将,深谙兵法,才略过人,中和四年大破西华,击杀蔡将王夏,斩首五千,中和五年大破许州,击杀蔡将殷铁林,斩首三千,光启元年大破荥阳,杀得秦贤仓皇逃窜数十里不敢回头。” “光启三年征讨天平,攻克淄青二州,活捉吕全真。” “文德元年,马不停蹄,随朱温亲征蔡州,击毙秦宗权大将卢唐,又在赤冈杀伤蔡兵两万人,定初元年讨伐毫州,生擒刺史谢殷,之后回师奔袭曹州,捉生刺史丘弘礼。” “班师途中遭到天平泰宁二镇埋伏,葛从周临危不惧,挥师勐攻,斩杀万人,天平军节度使朱瑄仅一身逃脱,定初二年再随朱温讨伐朱瑄,攻克濮州,同年秋天又在陈州扫灭蔡州余孽部众,活捉蔡将石璠,魏博兵变之时,乐从训告急求援,葛从周北上支援,杀魏博牙兵上万人。” “河阳大战时,李罕之引晋军攻张全义,葛从周奉命与丁会等人救援,葛从周在太行山下大败李存孝,杀胡汉晋军两万人,解除河阳之围,讨伐徐州时又在吴康大败时溥。” “孙儒作乱之时,也曾被葛从周重创。” “由此观之,李克良被他击败也是在常理之中。” 归暗历数葛从周履历,之后总结陈词道:“朱温派出葛从周和张存敬,摆明就是吃定洛南了,不然朝廷屯兵荥阳,距离武牢关不到三十里,随时可能破关入境,直捣郑汴!” “朱温是因为受到了生命威胁,才会铤而走险,如果陛下承诺荥阳不驻兵,想必他是愿意归还洛南之地的。” “闭嘴!” 李晔一把抓过荥阳刺史印信,捧着印信嘶吼道:“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干他朱温何事!荥阳本来就是我的,我的!” “砰!” 一声脆响,荥阳刺史玉印碎了一地。 “朕已经准他兼任郑汴陈许宣武泰宁天平徐泗六镇节度使,他还来跟朕抢荥阳,他到底想怎样?且不说他两税不断,若是换了别人,朕早就一刀杀了!朱温匹夫!冒青烟!” “朕的钱!朕的荥阳!他拿四个郡,我分一个郡,还要朕感谢他出兵讨贼吗!调朕的牙兵去荥阳,看他能不能动!” 李晔恼怒之下,没想到袍袖拂过一旁的玉碗,一声脆响,玉碗摔得粉碎,碗里的汤药洒了一地,两名小宦官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李晔看了看跪在地上哆嗦的近侍,一句话没说。 快步出了御书房,朝沙盘室走去,高克礼和顾弘文及文武百官赶紧跟上,跪在地上的两个宦官大气都不敢出,另一名侍女拉拉他俩,道:“起来吧,你俩命好,今天宰相在。” 那小宦官带着哭腔道:“吓坏我了,我已经没有一丝儿力气,再起不来了。” …… 来到沙盘室,众人都出言安慰昏君。 听着众人宽慰,昏君气消了不少,正在喝中药,枢密使韩偓犹豫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晔刚喝完中药,正在漱口,道:“但说无妨!” 韩偓道:“陛下,李克用之前遣人来朝,奉表为李罕之说情脱罪,陛下没有答复,李克用很不高兴,这回他又上表,请为前锋讨伐李罕之,细作来报,李克修已经到孟县了。” 韩偓本以为以李晔的性格会勃然大怒,不料李晔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大动肝火,只是哈哈大笑:“朱温抢我的荥阳,李克用跟着抢我的河内,相亲相爱一家人啊,哈哈哈!” 结果还没笑完人就仰面倒去,顾弘文慌忙抢上前去。 “大家,大家!” …… 太平登封元年,风云巨变的一年。 四百年一个轮回的小冰河时期步入高潮,第一次是殷末周初,第二次是汉末三国,第三次是唐末五代,第四次是明末清初,天灾人祸从未断绝,但在这四个时期最为突出。 季风气候的不稳定使得气候灾害具有频率高强度大的特点,持续时间长的重大天灾更容易引发强烈的社会危机。 极端天气频发,粮食大量减产,引发重大农民起义爆发,甚至成为朝代更替的导火索,这也是造成中国历史上百年尺度的气候冷暖变化与社会经济的衰落呈现同期性的重要因素。 每一次冰河时期,华夏会有七成以上的老百姓死于非命。 岁大震,山崩地裂,死伤数万。 岁大疫,州县绝户,虎狼入城。 岁大涝,黄河改道,桑田化沧海。 岁大饥,人相食,老百姓卖身与市为菜人。 岁大寒,苏杭暴雪,白骨遍地。 岁大旱,野无草,天赤如血,江河断流,帝以祷天。 岁大蝗,东到大海,西尽河陇,遮天蔽天,旬日不息,田稼食尽,饿殍枕道。 …… 冰河时期到来,这样的例子就会层出不穷,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就会站起来,一个又一个张角、王仙芝、黄巢、韩山童、朱元章、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就会带刀上长安。 太平登封元年,朝廷接到了很多报告。 二月,淮南大疫,死十五万人。三月,鄂岳大涝,长江水位暴涨,朝廷督造的战船损失数百艘。 四月,福建大蝗,韦昭度下令放粮,官仓为之一空。五月,河东大旱,小麦颗粒无收,雁门等郡饿死数万百姓。 六月,宣武全境爆发大旱,随后蝗虫过境,朱温下令组织灭蝗,命令各州县开仓放粮。 七月,都畿大战,朝廷出兵洛阳,双方死伤将士超过五万,六十多万老百姓流离失所,从陕县到洛阳,数百里原野上到处都是掩埋尸体的万人坑,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人畜。 八月,湖南民变,杨思远聚众起义,湖南观察使郑谷请兵镇压,李晔敕令岳阳团练使史朝先率兵入境镇压起义军,杀四千人,生擒杨思远,执送长安处死,斩于独柳树下。 连州刺史刘希治理不力,被贬黔中道贵州长史。 …… 李晔知道,这些天灾人祸仅是开端。 也许是天注定,也许只是个巧合,在太平登封元年这一年,在东亚这一片大陆上,几乎所有势力都迎来了各自最强力的领导者,他们各自以各自的方式,抵抗着自然宿命。 25岁的李晔,碎凤翔,灭西川,定鄂岳,扫灭湖南,威震江表,坐拥半壁江山,手握六十万雄兵,盘踞关中,虎视中原,登基五年未有败绩,双手沾满了数十万人的鲜血。 40岁的朱温,和睦部众,勤政爱民,雄踞中原,坐断宣武战未休,破蔡州,擒虎狼,降服李匡威,重创李克用,窥伺杨行密,威震山东,打遍四方无敌手,上下固守以窥九鼎。 40岁的钱镠,占据浙西,臣服李晔。 40岁的杨行密,入主淮南、江表、宣歙,臣服李晔的同时厉兵秣马,也有逐鹿中原的野心。 36岁的李克用,战云州,走昭义,败成德,奔邢台,赫连铎、安师建、李存孝、冯霸接连背叛,李克让、李克修、史敬存相继去世,十三太保勾心斗角,河东内部矛盾重重。 33岁的刘仁恭,盘踞幽州,纵横渤海,抢劫新罗日本商船,北略辽东,劫掠契丹、沙陀、室韦、吐谷、鞑靼、渤海、新罗,所过之处人畜不留,随时准备背叛李匡威自立。 20岁的耶律阿保机,这位少年已是痕德堇可汗的挞马狘沙里,相当于虎贲中郎将,奉痕德堇之命征讨四方部族以来,大小数百次战斗未有一败,威望如日中天,精通六种语言。 31岁的郑买嗣,已是南诏曹丞相。 总百官,录尚书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47岁的管原道真,正在长安国子监攻读经书,打算明年就回国变法。 …… 4岁的朱友贞在汴州玩泥巴,6岁的杨握在长安当人质,7岁的李存勖在太原抽陀螺,8岁的朱友珪在宋州斗蛐蛐,六个月大的石敬瑭在太原蹒跚学步,十岁的冯道在幽州读书。 卢龙涿州,赵匡胤的爷爷,时年22岁的赵敬,拒绝了刘仁恭的征召,决定前往长安游学,应试上林大学,时年30岁的马殷正在长安服刑,每天按时出工织布耕田劳改。 范阳顺州,郭威的父亲郭简正在给李匡威当刺史。 到这一年,李茂贞、王建、周岳、董昌、杜洪、韩建、王拱等人相继血溅四方,与李晔为敌的骄藩均被残酷剿杀,河中、江西、定难、福建、浙西、岭南、安南、静海、黔中、魏博已经完全表示臣服朝廷,桀骜不驯的李克用俯首贴耳。 到这一年,庞师古大破徐州,时溥自焚燕子楼,朱温吞并徐泗江左,葛从周北伐泰宁,朱瑾龟缩郓城,杨师厚东征天平,朱瑄败归兖州,朱温采取的各项措施使内部更加稳固。 宣武境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将士众志成城,文武百官团结一心,朱温已经取得了中原的统治大权。 东到齐郓,西尽虎牢关,北至魏博,南跨江左,朱温已经成为了中原八镇事实上的大名领主,而他一生中最强大的敌人李克用,多年来连遭败绩,河东内部矛盾重重。 而他最可怕的敌人李晔,此时正值如日中天之际。 群雄逐鹿,鹿死谁手? 随着李晔收复洛阳,天下藩镇现在只能在李晔、李克用、朱温三者之间挑一个站队,不站队或者站错队,下场只有身死族灭,何去何从,是天下每一个节度使都要考虑的难题。 …… 汴州,郡王府。 朱温按剑坐于上首,怒气勃发。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神色凝重。 “真是岂有此理!” 朱温的愤怒并非没有由来,就在昨天前,进奏院发回邸报,众人一开始还还以为这是朝廷的嘉奖诏书,表彰封赏朱温帮忙围剿张全义的功劳,结果却令所有人都惊怒不已。 朝廷竟然敕令宣武交出荥阳和虎牢关! “兹尔朱全忠,不服王化,自中和以降,数略邻藩,量尔两税不断,朕宽宏不罪,然尔野性难驯,屡教不改,乃至虎口夺食,霸朕荥阳,三令五申,拒不交还,阴谋反噬!” “朕数祷于天,天曰尔可亡也!今敕令尔十日之内归还荥阳,虎牢关不得驻军。不然,吊民伐罪,赐死除名。” “尔当自省,不须谢恩。” 简短一封制敕,让所有人都气炸了肺。 也亏敬翔是朱温的信臣,这才原原本本宣读了下来。 朱温腰间佩剑已经出鞘,面前桌桉被他砍得稀烂,朱温犹自不解恨,大骂道:“李晔小儿,未辨椒麦!他自己都没收拾完洛阳的烂摊子,居然还对我指手画脚?我不能忍!” “昏溃暴君,欺人太甚!” “寡人出兵帮他,拿五个郡怎么了?” “要是把荥阳还给他,他还不天天在寡人面前亮剑?” “朕朕朕,狗脚朕!当我汴州刀兵不利!” “传令,整兵!” “寡人要跟那昏君决一死战,以雪今日之耻!” “大王息怒,息怒啊!” 敬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阻道:“朝廷虽然糜烂,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昏君接连荡平二十四镇,正是气焰嚣张之际,而且还有李克用窥伺在侧,若是贸然起兵……” “子振!” 朱温走下来,把手放在敬翔肩膀上,说道:“你有张良之才,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啊?”敬大夫不解地看着这位独断的大帅。 “寡人骗得昏君圣旨,趁他攻伐洛阳之际取得徐泗陈许,淄青三镇对寡人也是心怀畏惧,如今我们拥有六镇之地,北尽河朔三镇,东起淄青齐郓,南抵淮河江左,西到虎牢关。” “这么大的地盘,都是我们的。” “李克用连遭重创,又遭昏君猜忌,不足为虑,魏博、成德、范阳、幽州、卢龙五镇与我同气连枝,这是强力外援。” “南方只有杨行密勉强算是个劲敌,如今他被瘟疫折腾得死去活来,根本无暇他顾,冢中枯骨,我早晚必擒之!” “昏君势大又怎么样?” “当初田悦之辈仅以河朔三镇就能硬抗朝廷百万大军,德宗还有李泌、陆贽、杜黄裳、李愬、李成、郑余庆、杜佑、袁滋、韦执谊这些人相助,结果却被打得下诏求饶。” “王廷凑据成德一镇,穆宗手握四十万精兵,还有裴度、仇士良、乌重胤、韩愈、刘悟、田弘正、牛僧孺、李德裕、令狐楚、李光颜倚靠,结果官军二十万精兵过不了黄河。” “如今我们拥六镇之地,带甲三十万,还有五镇盟友,比起朱泚、田悦、李希烈、梁崇义、王武俊之辈不知道强了多少,昏君势大又怎样,他再大的势力能大得过宪宗?” 朱温说罢,面色一片红潮,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已经不打算跟昏君虚与委蛇,就算唐室气数未尽,寡人也要过个称王的瘾,只要谋划得当,各镇联合起来,建中年间两家称帝四家称王的局势未必不能重演,那时候,哼哼。 敬翔有没有相信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先把自己说服了。 昏君凌辱太甚,朱温已经决定不再忍辱负重,不再向朝廷称臣纳贡,不再忍受那昏君的侮辱,就在朱温的勃然怒气之中,宣武主动撕下了尊唐战略,决议起兵反抗! …… 半个月前,何芳莺道:“你总得想个缘由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李晔哈哈大笑,道:“朕有三十个大学士,他们能为朕想出一千个堂堂正正的理由!” “可是,朕偏不!” “朕赐其死,其岂敢生?” 太平登封元年九月初一,朝廷下制昭告天下。 “汴帅朱全忠,进相国,兼侍中,升太傅,录尚书事,假黄钺,使持节,总百揆,率万机,都督中外军诸事。” “加车马、衣裳、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失、秬鬯九锡之命,冕十旒,舞八俏,备五时之车。” “进爵梁王,置丞相以下百官,以郑、汴、陈、许、蔡、宋、毫、曹、豫、颍、齐、青、淄、宿、徐、泗等十六部州为茅土,设宫县,建旌旗,出警入跸,开府仪同三司。”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朱温不是想当藩王吗?李晔力排众议先给他了。 第176章 十镇伐梁 “大王,这是圈套啊!” 邸报发到汴州,敬翔吓得半死。 进相国,兼侍中,升太傅,拜大丞相,录尚书事。 “大王官兼同平章事,本来就是使相,何必贪图这个大丞相?” “录尚书事,太宗皇帝以尚书令执政,遂登九五大位,自是不授人臣,惟郭子仪郭相公以扶天再造之功拜尚书令,虽然大功如此,郭相公仍然终身避让,大王岂能轻议?” 假黄钺,使持节,总百揆,率万机,都督中外军诸事。 “大王在中原六镇本来就是说一不二,贪图这个官职作甚?总百揆,率万机,都督中外军诸事,说的好听,满朝文武是听昏君的还是听命大王的?大王能调动朝廷百万将士吗?” 加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失、秬鬯九锡之命。 “绿衣黄裳,红服紫衣,大王本来就有,黑白骏马,八车五伞,大王没有吗?乐县朱户,大王足足有三千户,而且都是先帝赐予大王的,至于纳陛,大王根本不入朝,得之何用?” “虎贲弓失,汴州府库堆积成山,秬鬯美酒,汴州没有吗?” “九锡之命,大王已具七礼,大王不入朝,也不差纳陛斧钺这两样虚名。” “大王再想想,自古以来,加九锡者,王莽、曹操、司马昭、石虎、刘裕、萧道成、萧衍、高澄、桓玄、侯景之辈,有几个好下场的?大王如果接受九锡,岂不是自居乱臣贼子?” “接受唐朝九锡制礼,大王就是告诉天下人,我要准备篡唐称帝了。” “至于进爵梁王,置丞相以下百官,封郑、汴、陈、许、蔡、宋、毫、曹、豫、颍、齐、青、淄、宿、徐、泗等十六部州为茅土,设宫县,建旌旗,出警入跸,开府仪同三司。” “我想问问大王,宣武幕府上下,贪图三公九卿这些虚名么?” “郑汴二十部州已然为大王所有,何必此地无银再加茅土二字?宫室旌旗,大王脚下就是太和殿,王府内外到处都是旌旗,大王出行,控鹤武士警跸四面,不必受诏自辱。”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这就不用多说了,如果当真接受这个礼待,无异于扯旗造反,昏君虽然可恶,但请大王牢牢记住,我们的旗号是讨伐奸臣杜让能,不是讨伐天子,更不是篡夺唐朝三百年国祚。” “昏君狡诈如狐,这是他的圈套,如果大王跳进去了,就是自绝于天下人,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达官显贵,都会痛骂大王是篡国乱贼,昏君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拍手大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廷气数未尽,大王想想王仙芝、黄巢、秦宗权、董昌吧,大王就是讨伐逆贼起家的,为先帝剿灭四方逆贼,大王才以区区之势至于今日千乘之盛。” “大王接受这道诏书,是想成全别人的功劳吗?” 听完敬翔一席话,朱温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狗皇帝真是奸诈啊! “请子振为我撰写表文,臣朱全忠谢恩辞让。” 太平登封元年九月十五,朱温表拒九锡封王之命。 …… 他回来了。 他是谁?他是洛阳大战的名人,他是一枚威力十足的雷管。 他是老仪王的长子,李晔的十三弟,他是李文博。 慈间集会战中,李文博右手折断,身中七箭九刀,险些一名呜呼。 部下三千将士打得只剩六百人,都头、判官、参军、孔目、书记、监军、司马、长史、狎牙、宪兵校尉这些同事死了大半,参谋长高颍替罪被贬,李文博的脾气也变得暴怒无常了。 望着晚归的鸟雀,他会突然把面前的花瓶砸碎。 听着妹妹李归甜美的歌声,他会勐地把身边的东西摔向四面墙壁。 自从老仪王被黄巢干掉,仪王府就名存实亡了,老仪王的兄弟姐妹被杀了个精光,李文博的十几个兄弟姐妹,只有妹妹李归乙幸免于难,老仪王的妻妾只有卞氏夫人活了下来。 偌大的仪王府,就母子三人相依为命。 皇帝决定启用宗室后,李文博便决定参军去拼一拼。 这下好了,打得性情大变,不但喜怒无常,还时不时一个人在那哭。 每当他在家里发怒,卞氏夫人就悄悄躲出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听着他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卞夫人又悄悄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李文博:“我带你出去走走。” “不,我不去!” 李文博狠命捶打可恨的右手,哭喊着:“我上不了战场了,我还活什么啊!五年了,五年啊,皇兄都没有让我继承仪王爵位,我看他这回也不会让我袭位,仪王支是没了……” 每当他这样哭喊,卞氏就会扑过来抓住他的手:“别被东厂听了去!” 这天李文博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随风飘动。 妹妹李归乙从中和殿放学回来,洗漱了一下就坐下为哥哥弹琴。 下午的时候,宫里来人了。 淑妃设下宴席,款待有功宗室子弟,李归乙喜出望外道:“皇嫂命赴宴,哥哥快快更衣,你这次为朝廷立下了战功,如果嫂子再为仪王府说几句好话,你袭王位就指日可待了!” “皇嫂召见,非同小可,我给你化个妆吧!” 李归乙憔悴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开心的神色,兴高采烈为哥哥打扮起来。 “哎呀,我不用这根簪子!” 她也笑了,坐在李文博身边,絮絮叨叨说着:“等宴会结束,咱们就去宣华坊,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胡豆黄儿了,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的包子店吗?你说那家的羊杂碎好吃。” “我也觉得好吃,可惜咱们家的田地都被皇兄没收了……” 她忽然不说了,限地令和新政律推行后,昏君只给仪王府圈了三十亩地,刨去租户自留和一家三口的各项开支,剩不了几个子儿,李文博不敢结婚,怕寒酸的婚礼被人笑话。 凑不出足额嫁妆,妹妹李归乙十九岁了还没嫁人。 李文博唯一的希望就在军队,给皇兄卖命打仗,以此求得昏君不废除仪王爵位,当初的上百家宗室,在僖宗返长安后,保留爵位的只有二十来家,因为大多数宗室都没人了。 如今朝廷不可能为了只剩下三口人的李文博一家保留仪王爵位,让李文博袭王位不是一纸圣旨的事,还得按照祖制赏赐田地封官,每年还得发放大笔岁钱,昏君可没有这么大方。 …… 进宫的时候,长安殿总管太监韩全诲抱着德王小李裕站在殿门前迎接。 “有劳韩公公了,文博有伤在身……” 韩全诲躬身道:“世子请进,夫人很看好世子啊!” 说罢意味深长看了李文博一眼,李文博想问,韩全诲却转过了头。 “哎呀,郡主来了!” 韩全诲一脸谄媚,堆起令人恶心的笑容,肉麻道:“郡主快请,夫人等您好久了!” 李文博回头一看,却是淑妃的妹妹,李晔的小姨子,静安郡主何芳舞。 何芳舞? 听到这个名字李文博颇有些如雷贯耳的感觉。 在大明宫,不知道李文博的大有人在,但不知道何芳舞的人着实不多。 作为淑妃的亲妹妹,外戚何氏的第二才女,何芳舞自来到长安便光芒万丈,处于所有人目光聚焦之处,一言一行乃至一颦一笑都为人关注,跟何宁一样,何芳舞也是才华过人。 六艺出众,道法精妙,尤长易理玄学。 去年太清宫在香积寺举行水陆法会,朝廷广邀各方名士论道说法,佛道双方就神灭论进行了一场持续了三天的辩论,最终被上林大学一个横空出世的不知名女学士盖棺定论。 舌灿莲花,教理精妙至极,本已胜券在握的香积寺方丈只能认输。 这个人就是她。 她是上林大学校务部首席学士,数理学院授课博士,皇陵机关监造使,秘书省着作郎,国史馆校书令,太上凌霄宫监院使,武学参谋科知管带,御林军宪兵校尉府通直参谋长。 不但才华过人,长相也是倾国倾城,令昏君垂涎三尺。 在任何地方,美人都更容易抓人眼球,何况还是前途无量道法超绝的美人?虽然何芳莺、何宁、钟灵雪、赵一真与她都有接近的特质,然而与何芳舞相比,却各有各的缺陷。 何芳莺居于深宫,深居简出,才美不外现,何宁不通人情,失之冷漠,钟灵雪天真烂漫,失之幼稚,赵一真心直口快,失之急躁,各有各的缺陷,何芳舞却是完美自在无缺。 这一点,在李文博和她目光对接的瞬间,李文博便领悟于心。 除此之外,最让李文博在意的,是那双彷佛会说话的眼睛,何芳舞从李文博身边经过,与李文博视线对接只有瞬间,但李文博彷佛听到了何芳舞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久闻世子盛名,今日一见方知无虚,我非常期待你的奏对。” 何芳舞云髻珠钗,峨眉一尺金步摇,珠花龙凤冠高髻,杏眸红唇夺目,一袭红衣,袍身字纹颜色以澹白品月深蓝尊贵之色组成,腰似流纨素,耳着明月珰,一举一动似天仙。 出尘的气质,彬彬有礼的姿态,令李文博对何芳舞的观感大为改观。 在此之前,他未曾与何芳舞见面,但也是久闻盛名,人们说她温和有礼,温文尔雅又不失高贵典雅,如他山之玉,而李文博基于对外戚的一贯映像,自动将其想象为道貌岸然。 然而此时一见却发现是自己先前想偏了,这位女学士似乎真有些门道。 不过李文博也来不及考虑何芳舞,长安殿上众人已经逐一落座,淑妃在上首,贤妃、楚国夫人、河东夫人、陇西夫人、琅琊夫人落座左侧,右侧则是李倚、何宁、李忠国、何芳舞、何仕景、赵君议等宗室外戚子弟,韩全诲和肖斯尹等长安殿宦官女官站在淑妃左右。 李文博一边坐下,妹妹李归乙一边在旁边悄声为他解释眼前的一切。 洛阳会战结束后,朝廷在紧密锣鼓进行论功行赏,淑妃也在筹备今日的盛典,典礼议程主要有三项,一是淑妃发表讲话,然后是大宦官顾弘文宣旨,考虑到两人的身份,他们的讲话是必不可少的程序,第三项比较令人惊讶,淑妃竟然安排了李文博作为宗室代表发言。 “十三弟,其实没什么可惊讶的。” 睦王李倚坐在李文博身边,颇为嘲讽道:“仔细想想,皇兄和他那些宰相,这几个月到底做了什么?他们除了在朝廷发号施令,哪有一点实际行动?陕州是郑孝远收复的,河中叛军是李克良和高杰打退的,弘农和洛阳是杨成打下来的,从始至终跟他们没半点关系。” “若不是你受伤在家待了几天,让皇兄多少有时间为自己涂脂抹粉,庆功大会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这次宴会要总结宗室外戚子弟在洛阳数次会战中的功绩,没有你这个见证人,皇兄有什么总结的?总结他的官僚机构是何等臃肿低能?总结他是何等的残暴多疑刻薄?” “你在洛阳那么卖命又怎样,他不照样把你参谋长下狱了?”李倚虽然是李晔的亲弟弟,但因为李晔一向对他管教严苛的缘故,非常仇视李晔这个哥哥,经常背地里说李晔坏话。 见李倚还要说,李文博连忙转移话题。 “十哥了解静安郡主吗?她不曾去过洛阳前线,为何也在此落座?” “她?她是发运府最大的功臣啊。” “陕虢潼洛水陆发运使王泰你知道罢?她就是王泰的审计官,发往前线的米面酒肉、钱绢布帛、盐茶石灰、兵器甲胃、壕桥战车等等,从长安到潼关这一段是她负责。” “王泰你也认识,一个老东西,就他那岁数,想干好发运使很难,当时是何芳舞这些人在他身边帮忙,他才没出篓子,何芳舞是京畿发运段的负责人,干了大半年了没出错。” “皇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篓子,哼哼……” “陕虢发运段的负责人因为私吞了十万钱物资,被他抓回来砍了脑袋,长江漕运总督府下安庆转运使,因为包庇盐商走私,无视禁止出口令,私自开关放走粮商去宣武卖粮。” “结果怎么着?全家都去了安南!” “人家何芳舞就从来没有出过错,无论是在太上凌霄宫当监院使,还是在上林大学当校务部学士,又或者是出任京畿段发运审计官,做事一直细心稳当,皇兄很喜欢她啊。” 李文博惊讶道:“她是上林大学校务部学士兼太上凌霄宫监院使?” “嗯,就是她,上林大学校务部学士,太上凌霄宫监院,数院课士,皇陵机关监造使,秘书省着作郎,国史馆校书令,武学参谋科知管带事,御林军宪兵校尉府通直参谋长。” “她一人独行,奉兵部刘相国之命整理情报,除了观察定位天象水文地理,她还帮忙梳理中原各镇节度使及幕府文官武将的资料,从无数蛛丝马迹中分析出了他们的性情弱点。” “你们能在前线压着叛军打,参谋部功不可没。” 李文博感慨道:“想不到她竟有这样的才情,真是人不可貌相。” 话没说完,一个小宦官就把厚厚一打发言稿拿给了他。 “世子一会儿照着这个念,一个字也别差。” 不知名宦官的口吻不容置喙,等他转身离去,李倚小声解惑道:“这是秘书处牵头成立的起草小组呕心沥血一天一夜的成果,定稿前还专门校对了三遍,字斟句酌,字字珠玑!” 李文博越听越觉得玄乎,不过还没等他翻开细看,乌泱泱一大群人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者正是神色冷酷的昏君,前后左右簇拥着一大群龙腿子,众人纷纷起身恭迎。 也许是知道昏君心情不好,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冷,李晔无视众人,大马金刀落座上首,冷漠双眼扫视了一圈,除了后宫的妃子,凡是被昏君看到的人,都赶忙低下了头。 自从朱温偷袭攻取洛东五郡这件事发生,大明宫的氛围顿时紧张了起来,宦官宫女们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触怒了昏君被拖去杖毙,用狗皇帝的话来说就是:“这个混账看起来太没用,送到诏狱去劳改一个月,看看一月之后这个混账的本事能不能长大一些。” 这还是狗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心情差的时候直接把人推出承天门打死。 往地上一摁,两条杀威棒把脑袋一叉,扒了衣裳裤子就赤条条的打将起来,众人本来以为这个月的名额肯定是陈弘简的,却不料陈弘简逃过了一劫,难怪大伙儿都是战战兢兢的。 虽然眼下狗皇帝的心情指数很低,不过似乎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连好几天他都显得心事重重,面色阴沉的可怕,让宫中所有见了他的人都害怕,东厂更是倾巢出动。 东厂这几天也上报了几条重要的信息,一是之前潼关边境报告的那伙自称是宋州绸商的人,东厂逮捕之后经过审讯确认,这伙关东商贾明显是在潼关方面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境的。 二是司农寺太仓令张俊惠接待了一拨自称是他旧人的商贾,而这拨人的出现与那拨宋州绸商出现的时间相先后,张俊惠接待的这伙人据说要去西川,可是现在却沿华阴北上了。 东厂方面怀疑这两拨人很可能来自同一势力,已经派出高手追查,或许是大伙都知道李晔不待见朱温,这份怀疑是赤裸裸裸呈现出来的,东厂方面甚至大胆猜测张俊惠和潼关守将莫毅已经跟朱温搭上了,可能正在跟宣武进奏官李振等人策划什么阴谋,请示予以彻查。 三是宣武进奏院最近行动诡异,似乎有撤离长安的倾向。 或许是报告太多了,狗皇帝并不是太在意这三则消息,批示也只有一句话,逮捕潼关防御使莫毅及其部下所有文官武将,同时把连同太仓令张俊惠在内的司农寺官员全部下狱。 别看李晔白天精神不振,晚上却与白天截然相反。 不管在哪座宫殿留宿,狗皇帝都显得极其亢奋而又残忍,而且昏君最近没有在一位妃子殿中连着留宿两晚的,也没搭理一大堆情人,这种情况只有在昏君要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因为这个缘故,李文博袭仪王位的想法也就黄了。 参加长安殿庆功宴的时候,看好李文博的淑妃跟昏君夸奖李文博,说李文博忠心能干,而且他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很苦,李归乙连足额嫁妆都凑不出来,你就让李文博袭位吧。 昏君当时只有一句话:“我很有钱吗?” “袭王位,说的轻巧,仪王府现在什么都没有,就算按照新政律和限地令来办,我让他袭位也得给他赐两千亩田、一千户食邑、一百万汇票,还不算衣裳车马朱门岁钱年俸。” “我已经让他领了奋威军,俸禄赏赐和战功所得还不够他一家人用吗?” 最后还是淑妃各种说好话,说李文博打仗都把手都打断了,身中七箭九刀,险些在洛阳一命呜呼,你是宣宗的孙子,他李文博也是宪宗陛下的后人,与你都是太宗的后人,仪王府的确是只剩下三个人了,可你就算不看李文博,也该念在同为太宗后人的面上酌情宽待。 仪王府满门数百口被黄巢杀得就剩这么三个人,你尽量体恤一下吧。 淑妃说尽了好话,昏君才勉强答应。 至于淑妃打算把妹妹何芳舞嫁给李文博的想法,李晔更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淑妃询问缘由,李晔却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说他看上了小姨子?舍不得把小姨子给别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十三弟虽为善士君子,但也再观察一些时日。”淑妃觉得也是,于是继续说道:“他还想要回奋威军参谋长高颍,说是过几天等伤养好了就去荥阳讨贼。” “高颍是谁?算了,给他,下不为例。” 当天晚上,高克礼汇总了东厂的报告,李文博的日常活动是内容之一,据细作称,在大夫的悉心调治下,李文博情绪好了很多,不再大发脾气了,甚至还有心画画看书乃至骑马。 奋威军参谋高颍留任神策军了,不再前往武汉参谋部任职。 密报还说,在这些日子里,高颍和王士常等奋威军文官武将并未拜会李文博,李文博的言行也很规矩,平日不是看书弹琴就是处理奋威军日常公务,等待中尉府的调动命令,这倒是让昏君有些感动,好好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对这些弟弟们确实太小心太苛刻了一些。 …… 重阳节后十天,仪王妃卞氏夫人如期病逝。 邻居把她抬上车的时候,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李归乙没想到她已经病成了那样,李文博从军营跑回去看她的时候,她艰难呼吸着,像她那艰难的一生,别人告诉李文博。 卞氏夫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出嫁的女儿……” 又是一年秋天,李归乙和李文博去长安南郊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澹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李文博懂得卞氏没有说完的话。 妹妹李归乙也懂。 李晔闻讯,遣使吊唁,特赐十万丧葬费。 …… 太平登封元年十月初一,完成了战争动员和战前准备的朱温终于有了大动作,太平登封元年十月初五,宣武军发布《为全忠相公檄杜让能文》,朱温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杜让能为名,正式在汴州扯旗起兵,其部下步骑精锐烟尘数百里,十二万大军出虎牢关经荥阳后直逼洛阳。 同年十月十四日,官军攻入河阳府。 李克用命李克修率一万铁骑救援李罕之,被招讨使魏弘夫在太行山击败。 十月二十日拂晓,王宗暗攻破孟州。 李罕之喟然道:“想我本是黄巢大将,靠着阵前反戈投靠高骈才得光怀数州之地以自立,中原各镇当中,我家地盘最小,势力最弱,关系最差,如今张全义被杀,朱温又与我不和,李克用坐拥十万精兵,却也不肯真心帮我,我十五年基业,难道就真的不能保全吗?” 说罢竟然垂泪,嚎声痛哭起来。 二十八日,河东进奏院进李克用表章,上书请为李罕之脱罪。 十一月初一,唐廷诏报河东,叱责李克用不明事理,下诏削夺朱温一切官职爵位,任命李克用为汴州北面行营都统,兼河东云中大同天兵横野雁门可岚昭义八镇节度使。 武汉防御使杨守亮为汴州南面行营都统,江西观察使钟传副之。 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为汴州东面行营都统,浙西观察使钱镠副之。 左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杨成为汴州西面行营都统,陕虢观察使李存孝副之。 太傅、侍中、郑国公、黄门侍郎、南阳郡王、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尚书左仆射、紫金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军诸事、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崇望出任诸道行营都统,假黄钺,使持节,督师洛阳,为都畿道大行台,统率河东、河中、荆襄、鄂岳、湖南、江西、淮南、宣歙、浙东、山南、西川、东川、凤翔、朔方、荆南十六道兵马会讨朱温。 初二,李晔在含元殿签署集结令。 左神策军、右神策军、神策军京西行营、神策军京北行营、御林军镇东大营、御林军镇西大营、御林军镇北大营、御林军镇南大营、侍卫马步军紫微军指挥使司全体进入战备状态。 初三,李晔在含元殿签发动员令。 以枢密使韩偓、兵部侍郎李巨川、工部尚书郑延昌、京兆尹李庸为全国诸道水陆发运使,统筹西川行省、东川行省、山南行省、荆襄行省、鄂岳观察使、湖南观察使、福建观察使、浙东观察使、桂管经略使、岭南节度使、黔中采访使、关中十一府、京畿二十三县常平仓,全面征集发运各省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及下辖各州县储备的粮盐铁绢茶马牛骡兵器等军备物资。 户部向下辖各道下达徭役指标,为全面战争做准备,工部、内侍省、太仆寺、司农寺、太常寺、卫尉寺、太府寺、将作监、都水监、军器监、少府监等生产部门下辖的各署各作坊全面开动生产。 第177章 调教朱温 在朱温起兵之前,宣武高层举行了一场会议。 张氏叹息道:“起兵自保撑得过一时,撑不了一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昏君就是王法,没有你朱温狡辩的机会,如果真想保全基业,我觉得还是趁早上表请求举家入朝吧。” 朱温道:“让我们都去长安低声下气,看狗皇帝的脸色过日子?” 张氏夫人道:“天行有常,人道有为,制天命而用之,事在人为,基业在人,不在地盘,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何愁不能打拼出另外一片基业,就像你当初从黄巢部下归顺先帝一样。” 朱温叹息道:“先帝宽宏和善,对我也是信任有加,李晔小儿却是个刻薄寡恩的歹毒皇帝,残暴不仁,反复无常,猜忌多疑,杀人不眨眼,这样的皇帝,我怎么敢去长安投奔他?” 张氏知道朱温舍不得这份基业,继续说道:“适才我说的是上策,还有中策,中策就是遣使奉表入朝,归还荥阳五郡,求割蔡许陈宋四州,请刺史,输两税,朝廷连年用兵,国力消耗极大。” “宰辅大臣都不愿意妄动刀兵,很有可能劝说昏君答应,昏君答应之后,你立足汴州,坐拥六镇十九州,谨守臣道,等待时局变化,如果昏君跟李克用翻脸,你就能趁机恢复。” “但这样一来,未免会给朝廷留下摇摆不定的印象,日后即使入朝,你也难出头了,再一个就是,昏君生性残暴凶恶,喜怒无常,反复再三,猜忌多疑,刻薄寡恩,冷血无情。” “即使你这回请降输诚,将来也难保他不会再找麻烦,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官军又至,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昏君之欲无厌矣。” “下策是拥兵自重,拒官军于虎牢关,以六镇二十州之地抗衡昏君百万带甲,这样即使能得势一时,估计也支撑不了几年,还会成全不少仇人,结局多半是覆灭,不需多言了。” 朱温道:“我选下策,走一步看一步,未必没有翻盘机会,昏君有十六道兵马,我部下六镇也有二十万劲旅,还有河朔幽云五镇为盟,如果谋划得当,宣武未必不是下一个魏博。” 张氏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谋划吧。 三天之后,朱温发布讨杜让能檄文。 朱温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诛杀宰相杜让能为借口,正式在汴州扯旗造反。 李晔毫不退让,宣布开除朱温官职爵位。 朱温被李晔被双开后,首相杜让能上表请辞,次相刘崇望亦于当天求骸骨,以杜让能和刘崇望为首的中央领导班子自然是想看看能不能息事宁人,尽量把这件事情大事化小。 杜让能说:“自陛下登基以来,朝廷连续五年对外用兵,虽然税入日增,国库愈丰,但是人力渐疲,天下人心思安,朝廷连胜之下,最好恩威并施逼迫朱温顺服,不能一味用兵。” 刘崇望也认为:“各道兵马云集洛阳待命,不少将士离家日久,思乡心切,如果持续用兵,调度轮休不周,军心难免生怨,万一再闹出一起庞勋之乱,陛下会留下骂名于青史。” 中央意见不一,武夫都盼着打仗,文人却不想打了。 朝廷高层很慎重,上林大学和国子监和首都舆论却很好战。 就像后世的网友一样,中美双方在国家层面冷战交锋,默契的保持着克制和理智,两国的愤青极左却都喊着要灭了对方,美国网友排华,中国网友反美,双方都是群情激奋。 但是真的打起来了,承受灾难的不是肉食者,遭殃的还是升斗小民。 从杜让能和刘崇望这两个常务副皇帝的角度来看,能用嘴巴解决的问题就尽量不要动手。 从李晔个人而言,这个事情也没什么不好决断的。 从战略上来看,在李晔的强势打击下,中原各镇已是惊弓之鸟,只要朝廷措施得当,怀柔和武力两手并用,五年之内即可彻底荡平中原,恢复宪宗时代的全国统一不是难事。 难的问题是什么,难的是人心。 节度使这个制度,一开始为唐帝国开拓疆域数千里,难道不是好制度? 李唐二百八十九年国祚,方镇最多的时候有七八十个,造反割据的有几个?节度使、观察使、采访使、团练使、防御使成百上千人,造反的有几个,跟朝廷顽抗到底的又有几个。 但是这个东西为什么会演变为割据的代名词? 仅仅是因为中央赋地方度支人事等各项职权于节度使一人? 成德割据那么多年,王承元宁肯杀了兄弟也不肯割据,你很难想象到,这个家伙居然是王武俊的孙子,杀了田弘正满门重新举兵造反的王廷凑却是王承元最信任的衙内兵马使。 还有王景崇,他在成德当政的时候,年年给皇帝上供,吐蕃人打来了,他还会调集精锐兵马从河北远赴长安勤王防秋,听兵部指挥,路费钱粮也全是自己掏,不找朝廷要钱。 黄巢造反的时候,战死的藩帅刺史一大把,江西观察使曹全成明知道北伐是死,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黄巢,但他还是要去,他偏要去,他就要去,最后全军尽数在泗水战死殉国。 齐克让明知道去山东守不住,他还是要去。 刘巨容明知道襄阳守不住,他还是要单枪匹马去上任。 说他们割据,他们可以为唐朝献出自己的一切,说河朔三镇骄横,王武俊的孙子王承元比谁都忠诚朝廷,田承嗣的侄孙子田布宁肯自杀也不愿意割据,王景崇把李家当大哥。 可是你说他们恭敬吧,李克用敢把段文楚千刀万剐。 还有朱温,跟着僖宗的时候完全就是个大忠臣,坚决服从僖宗的一切指示。 让打黄巢,豁出命来干。 让剿秦宗权,克服一切困难也得上。 让他去陈许解围,哪怕孤军深入面对数倍之敌,毅然坚决赴战。 让他打孙儒,怕得半死也出兵。 让他保护漕运,只要汴州有我朱全忠在,江南财赋就一定准时进京!让他干掉李克用,哪怕他的兵力不到李克用的五分之一,他还是壮着胆子在上源驿布下杀阵,虽然放了水。 在僖宗眼里,什么是忠臣?这就是忠臣! 但是后来,后来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礼崩乐坏,人心烂了,为什么都说人心不古。 节操碎了,再想重圆就难了,野心产生,再想扼杀就难了。 忠奸不是从脸上就看出来的,也不是史书上写出来的,许多本性忠贞的臣子在许多迫不得已的时候会反叛,比如建贞年间的岭南节度使哥舒滉,就是因为不满德宗残暴才割据。 也有许多应当算是早年心存不轨的人,因为善于审时度势,反而会博得令名得到善终,比如说在武汉带兵的扶风郡侯杨守亮,官居检校吏部尚书,这辈子注定要得个美谥了。 比如江西观察使钟传,被李晔一顿毒打教训之后,现在就跟个乖宝宝一样,两税不绝,上供不断,要美人给美人,三个女儿全送给昏君当妃子,昏君指哪他打哪,绝无二话。 “如果苻坚淝水获胜,慕容氏姚氏还会再起吗?” “只怕会死心塌努力为苻坚开疆拓地,然后功成身退在京养老罢?” 李晔忽然想起了长安的故事,想起了许多定都长安的古老王朝,想到了其中一个很强大的胡帝国前秦,想到前秦的结局,李晔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使人忠诚的不是心地。 是形势,是绝对强势。 如果宇文赟稍微像个人,杨坚就是最不可能背叛的那个人。 如果杨广不疯狂犯病折腾,李渊就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那个人。 男人没用,再恩爱的夫妻,早晚也会分道扬镳。 如果王朝国势江河日下,最忠诚的大臣也会狠心弃她离去。 李晔思绪纷扰,又拿起朱温的奏章细看。 大势如此明了,就算朱温再顽悖,也能看得出来和朝廷作对,或者说给重建和谐社会实现大唐帝国伟大复兴添堵意味着什么,朱温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既然这样,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强硬? 如果说钟传奔袭宋州是为了向李晔证明自己和江西政府的能力,那么朱温如此强硬起兵是不是也在暗示李晔,我朱温也很强大,如果你真的收下我,我也能为你东征西讨? 历史上的朱温,是一个性格十分复杂的人。 出身书香门第,祖辈都是官学教师,一直跟本地豪绅士族联姻。 中和元年,唐廷流亡政府纠集八道二十万兵马,发动东西会战,为阻遏从荆襄荆南鄂岳湖南江西一带出发的唐军北伐洛阳,保卫新生的齐政权,朱温去了最危险的河南参战。 从河南返回长安后,朱温马不停蹄人不卸甲,再次空降咸阳主持大局,抗击唐廷流亡政府从邠宁、长武、武定、凤翔、鄜延、夏绥、朔方、泾原、彰义等地调集来的九镇边军。 朱温再一次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华,在渭水一带重创定难军。 中和二年春,宦官杨复光统率大军进驻河中。 杨复光纠集各地藩镇,计划收复同州,朱温临危受命,此后连续击退唐军进攻,为保卫长安出了很大力气,包括他冒死孤军坚守同州与官军野战,当时唐廷在河中蒲洛一带纠集了超过十万的野战部队,在这种条件下孤军坚守顾城,城破兵败身亡的概率大到无法想象。 但是朱温并没有退缩,这足以证明他应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但是另一方面,在中和三年秋的蒲洛会战中,他又展现出令人不解的一面,李都卸任河中节度使后,僖宗命令王重荣接任,王重荣上位后积极组织反攻,挑选精锐牙兵三万人。 河中甲士本就善战,河中也是老牌藩镇,河中军是晚唐政府的王牌军,得知王重荣统率近七万甲士开赴同州,又听说杨复光统率的各路关东藩军也在前进的路上,在同州已经坚守了近半年的朱温怕了,但他却烧毁了所有带不走的军械物资,与各路唐军进行了誓死战斗。 在这段时间,朱温连续十次上表黄巢求援。 明明怕的要死,但他还是抱着敢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志。 但在另一方面,他又展现了令人不齿的一面。 宰相王铎来到凤翔接替郑畋担任剿总司令后,积极组织各路兵马反攻长安,面对这样的大势,在同州被围半年弹尽粮绝之际,他杀了拒不投降的监军严实等人,随后开城投降。 当杨复光想杀他的时候,他又厚颜无耻的把王重荣认作舅父,投降朝廷后,他立马积极组织讨伐黄巢,而此时他的义子家卷还抵押在黄巢手里当人质,但他却是不屑一顾! 在此期间,他又多次拒绝了黄巢的劝降,事唐决心非常坚定,之后他还给尚让等人写信,劝他们认清形势降唐,但遭尚让拒绝,陈州被黄巢包围后,僖宗命令各道兵马前往解救。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朱温克服一切困难,历经大小数十战,直到击退黄巢。 综合来看,朱温未必是个铁杆逆贼,但起码是个功利主义者。 不到绝境,他绝不会背叛你。 但是在身陷绝境之时,他会审时度势,决不会做出以死殉节的事情。 如果僖宗能活到五十岁,朱温多半会画像凌烟阁。 对于这种精致利己功利主义者,李晔相信,只要给朱温一顿毒打,让他认清实力差距,明白这天下是谁当家,他就会是李唐最忠实的走狗,就像他当初忠诚黄巢和僖宗的时候。 像朱温这种人,别看他现在气势汹汹,一旦确认形势无力回天,早上想投降那就决不会拖到晚上,朱温这样的人有很多,比如祖大寿,比如洪承畴,比如刘良左,都是一路货色。 洪承畴:“喳!奴才遵旨!”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李晔就忍不住笑。 想了想,李晔驳回了杜让能和刘崇望的防御建议,咬人的狗,被主子一阵乱棍打疼了,夹着尾巴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候,你看它还敢呲牙咧嘴吗?调教朱温跟养狗是一个道理。 皮鞭李晔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把朱温绑起来调教了。 “念先帝播越草莽之凄,祖宗创业守业之艰,断宜进取为第一要义,进不锐则御不坚,绥靖魏博,乞和淮西,早晚为患,及今不备,万一饮马洛阳,恃威求王,将来何辞于人?” “传朕旨意,按预定计划行事。” “绥靖怠战者,观望不进者,暗通曲款者,勾结朱温者,灭三族!” 昏君大袖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 第178章 虎牢关 太平登封元年二年十月十一,虎牢关。 巍峨关楼之下,荥阳原野直通洛阳,往事越千年,荥阳见证了一段又一段历史,只是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没有风花雪月,只有金戈铁马,只有铁与血,才能配得上它的雄姿气魄。 公元前209年,起义军领袖吴广战死荥阳。 公元前204年,汉太祖与西楚霸王在此爆发恶战。 公元191年,初平元年春,魏武帝曹操进抵荥阳征讨董卓。 公元317年,前赵汉昭武帝刘聪进攻荥阳,与东晋河内诸军在此决战。 公元620年,唐太宗李世民带刀出荥阳,于虎牢关重创郑夏联军,生擒窦建德。 千金募战士,万人筑高楼。何时青天月,再照汉家楼? 不久之后,这里又将见证另一段历史。 五匹健马驮着五个汉子,站在一处山冈之上,出神地看着远处的荥阳原野,其中一人指着山下的官军大营,操着一口汴音意气风发道:“大哥觉得我们多久能攻下成皋官军?” 被称作大哥的男子相貌英武,约二十七八岁,神色语气却如一个久经风霜的老人。 朱友文,朱温养子。 风姿美好,好学健谈,文才过人,武功赫赫。 朱温外出亲征之时,一般是他担任度支盐铁制置使负责后勤。 说话那人顿了顿,又道:“象先昨天又去劝父王退兵了,同去的还有朱友裕。” 说话的这个是朱友恭,也是朱温养子,十五岁投军,战陈州、攻陈州、伐郓州,今年刚满二十四岁,已是战功赫赫,官拜颍州刺史,职诸军都指挥使,兼左开道衙内都知兵马使。 听到朱友恭说到袁象先,朱友文顿时一阵尴尬,叹息道:“二弟善于耍小聪明,却不知道心术大势,象先天性柔弱,所以畏惧朝廷,你放心好了,我回去定然会说服象先的。” 朱友恭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官军大营外面那些斥候哨探。 “退兵?我郑汴铁骑,不给那昏君一点颜色看看,怎么能退兵?” “洛阳,潼关,长安!” …… 太平登封元年十月二十二日,大明宫。 李文博匆匆步入朱雀门,沿着承天街直奔丹凤门。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求见李晔,忙得起火的昏君哪里顾得上他。 如今汴军距离洛阳越来越近,神策军出征的日子就快到了,他只好过来拜见淑妃,希望淑妃能牵线搭桥,让他有觐见李晔表决心的机会,然后再讨要些兵马和科班文官武将。 显然,还是失败了。 淑妃说,皇帝正在延英殿与群臣商讨军政。 李文博无语凝噎,对准淑妃郑重一拜,正色道:“臣弟料定朱温半月之内必出虎牢关,到时不论有无友军,臣弟自会第一个带兵与之血战!天德军可用之士不多,唯五千而已。” “一寸山河一寸血,臣弟就用这五千将士,为皇兄守住那五千寸山河!” “请嫂子转告皇兄,若臣弟不幸殉国,请皇兄记得曾有过臣这么一个十三弟!” 屏风后面,何芳舞蓦然一怔,深深看了李文博一眼。 ...... 太平登封元年冬月初一,茫茫雪夜。 洛阳东南三百里之外,中岳嵩山脚下官军上关楼要隘,东台瞭望塔上,几个褪了色的大灯笼在呼啸可怖的朔风暴雪中来回摇晃,昏暗的火光忽隐忽现,像是随时要熄灭一般。 嵩山上关楼是环洛阳防御带中最重要的关口之一,当年诸葛爽整顿洛阳防务的时候,在古楼的基础上重新修缮了墩堡、城墙、新寨、烽火台、观察塔、又引颍水过来做护城河。 虽然很坚固,但由于唐末战乱频发,黄巢、孙儒、杨复光、李克用等部都曾攻陷这里,造成的破坏很大,接手洛阳的张全义无心花钱修缮,所以上关楼的很多功能早已不在了。 不少墩台荒废,已经与当年无法相提并论。 十几个官兵缩着脖子缩在楼里,双手缩在袖子里,兵器七歪八倒的扔在了一边,朔方越来越勐烈,天上彤云密布,整个世界漆黑一片,只有关楼上的灯笼散发着昏暗的光。 观察塔下,黑暗之中,七八架软梯悄悄靠在了柱子上。 七八个矫健的黑影在朔方和黑夜的掩护下,沿着软梯往楼顶飞快向上,梯顶距离围门还有三尺多的距离,不过这些黑影却是轻轻一跃就翻进了围门,围门旁边,一个官兵正缩着脖子靠在墙上打盹,于是其中一人取下衔在嘴里的短刀,勐地捂住他的嘴巴,然后飞快在他脖子上抹了一刀,那名官兵挣扎了几下,双手狠命拍打着木门,但是声音却被朔风暴雪掩盖了。 这边,越来越多的黑影窜了上来,很快聚集了二十多人。 这些人个个身材魁梧,每人身上都穿得鼓鼓的,内里是棉衣,中间套着牛皮棉甲,外面穿着鱼鳞片甲,一副铁浮图装束,整个人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行动起来却是健步如飞。 这些人是宣武左右控鹤都牙兵,令秦宗权蔡军闻风丧胆的存在。 晚唐藩镇军队的基本编制是都,一都就是一军,一般下辖一千士兵到一万不等,宣武牙兵则是从每一都选出几十个最能打的士兵,然后集中到一起编为完全脱产的衙内地主武士。 不事生产,名下都有田产佃户。 专职扈从,类似于后世的宪兵部队。 就作战而言,牙兵一般也不参与野战和攻城战斗。 经过残酷的训练,这些牙兵无论是单兵战斗力还是组织化程度或是军事文化素养,都要比普通士兵高出一大截,组织凝聚力极强,战斗意志非常坚定,是各镇藩兵的核心骨干。 驱逐废立乃至杀害节度使的,几乎都是这群牙军武士所为。 地位尊崇,权力极大,名副其实的宪兵,各个藩镇的重要关隘都有小股牙兵坐镇,其军事职务类似于后世的特殊部队,专职保护高层、侦查、统计、破坏、督战、暗杀、突袭等。 都说唐末武夫地位高,那是道听途说,唐末基层士兵跟明末卫所农奴并无本质差别,这些衙内、宅突、后楼、宅使武士才是世人口中那群的唐末武夫,也是最为残暴的存在。 不但如此,他们也是每个藩镇的特权阶级,拥有司法特权,不受法律约束,衙内有法直官和狎牙单独管理,享受年中奖、年终奖、节假日赏赐、公款吃喝,有田有妻妾有佃户。 不打仗的时候,到点去军营上下班打卡就行了。 贵族阶级有什么出格行为了,这些人随时能把你家围了,田承嗣能数次复叛,核心就在于三万户衙内,谁敢抢走他们的既得利益,别说狗皇帝,就是自家大帅也照杀不误。 这二十三名控鹤牙兵控制观察塔的时候,其他的也摸上了关楼。 等到官军发现突袭的汴人,事情已经晚了。 悄悄潜越进入上关楼的控鹤牙兵杀掉官军岗哨之后四处纵火,标记望楼、军械库、粮库、烽火台、官邸等重地位置,同时控制新寨的三座侧门,之后越来越多的汴兵进来了。 太平登封元年冬月初二午夜,上官楼要塞被破,九百守军全军覆没。 …… 在葛从周袭击上关楼的同时,朱友文统率的左路永平军共三万人,在朱温外甥袁象先和朱温第三子朱友恭的率领下,向洛阳行营驻河内府汜水江边的鄢陵大营发起了突然袭击。 他们采用了几乎相同的战术,在陕虢内奸的策应下,顺利攻下了鄢陵。 驻扎在巩县的李存孝得报,连夜带兵驰援,却不料在杨柏里遭遇了早就埋伏在此的朱友裕和牛存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四年前牛存节和丁会在太行山下干掉了李存孝一万弟兄。 时逢四年,老冤家在洛阳再见,李存孝却没有走运。 由于突遭伏击,河东军猝不及防,一照面就损失了三百人。 屯驻在草池口的张存敬闻讯,亲率两万精锐步骑趁势连夜奔袭巩县。 驻扎在偃师的官军李克良部得报,冒雪救援李存孝部。 与此同时,葛从周率四万精锐,从登封出发,沿北直奔洛阳。 次日拂晓,得知左右两路分别突破汜水和嵩山后,朱温立即率领八万中军发起渡江,在已经过江的朱友恭和牛存节的夹击下,各渡口官军无法组织汴军渡江,被迫向洛阳突围。 至此宣武十一万精锐外加四万随军丁壮辅兵厮卒,总计十五万人相继渡过汜水。 日行四十里,星夜向洛阳开进。 诸道行营都统刘崇望尚未抵达洛阳,东都留守崔胤和都畿行营节度使杨成商议过后,决定把分布在洛阳四周的部队收缩回洛阳,等待刘崇望前来主持大局,等待各道兵马增援。 洛阳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朝廷在此驻兵号称十五万之众。 但在朱温的铁蹄下,十五万之众却显得不堪一击。 仅冬月初二这一天,朱温连下河阴、松溪峪、老马道、神女谷、朱元渡、鄢陵大营、九层台、上关楼等要地,由于刘崇望和行台文武百官尚未抵洛,各地守将缺乏统一有序指挥,各地驻防官军不是各自为战就是望风而走,用势如破竹都不足以形容朱温进军速度之快。 十一月初六凌晨,好不容易才睡着的狗皇帝被高克礼壮着胆子摇醒。 高克礼告诉他,朱温已经越过汜水,率军直奔洛阳了! 其部下精锐步骑烟尘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号称三十万大军! 昏君坐在床上,惊得半天没缓过神来,吓得高克礼赶紧叫来宫女,又是湿毛巾又是龙虎油地伺候,过了最开始的惊讶,清醒过来的李晔并未惊慌,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长安离洛阳要比虎牢关离洛阳远得多,占据地利的朱温在开战之初取得优势很正常,朱温的决策传达效率肯定也要比李晔快得多,毕竟昏君统率的朝廷是完备的官僚化组织机构。 几百个部门联合执行昏君的上百项决策,速度自然没有朱温的幕府快。 “不慌,陪他耍耍。” “朕的牙兵都集结到长安了吗?” 高克礼道:“五千铁鹰卫士、三千厂卫、凤翔五十五师、紫微军、虎豹骑、大正军、陷阵营、武原军均已到位,铁鹰卫士和厂卫驻师玄武门,其他各部衙军已经开赴潼关待命。” “过了年,朕要去洛阳会会朱温。” “刘崇望到达洛阳之前,不要再打扰朕睡觉。” …… 太平登封元年冬月初九,朱温率中军首先抵达洛阳,连战连捷并未让沉稳的朱温有一丝自负,反而对进攻洛阳表现得极为谨慎,就像他以前对待黄巢和秦宗权这些绝世强敌一样。 对待每一个敌人,朱温都会拿出百分之百的小心。 沉稳细心,坚毅不骄,谋定后动,因势利导,这正是朱温罕有败绩的原因。 抵达洛阳后,朱温并没有立即发兵攻城,而是停下来等待左翼的张存敬大军和右翼的葛从周大军以及此时已经分散的若干个其他义子亲信如朱友文等率领的人马,朱温准备等他们全部到齐之后,再举全军之力进攻洛阳,争取一蹴而就,生擒李存孝,俘虏宰相刘崇望。 他这么做的原因有三个, 其一,洛阳与其他城池不同,它是一座城高墙厚池深的坚城,鉴于同州之战的教训,他对官军的群狼战术十分忌惮,虽然他从进入都畿以来一路势如破竹,但还未真正打过坚城。 面对驻军近十万的洛阳,朱温心里有些没底。 如果洛阳不能一战而下,对士气的打击是很大的。 其二,也是最为重要的,朱温此次起兵并未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宣武高层之中,外甥袁象先和义子朱友裕一直竭力反对,如果兵败洛阳,昏君兵临虎牢关,杨行密、李克用、钱镠、钟传、杨守亮、朱瑾、朱瑄这些人再趁机进犯,那个时候就是四面受敌八方来攻的危局。 至于这些反对言论,朱温也没搭理。 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可是不起兵就只能任昏君蹂躏。 打不打得过不管,先打了再说。 其三,葛从周和张存敬从官军手里缴获了不少雷管神器。 听说这玩意威力不小,朱温打算拿来试试,最好一炮炸死狗皇帝一了百了。 洛阳定鼎门,几道身影悄然而立,崔胤眺望城下,只见原野之上,一座又一座行军营帐延绵数十里,蔚为壮观,帐篷之中星火点点,一队又一队警惕的汴兵来回走动巡逻。 中军大营,三万控鹤军武士正在操练阵形。 旌旗遮天蔽日,杀声震天动地,数万人带动的烟尘直冲天际。 崔胤这是第一次见到大军扎营的样子,一时间也颇感震撼,心想这只是八万人,要是二三十万大军,恐怕得无边无际了,且这只是营寨,若是十万大军交战,怕是更加的震天撼地吧。 这种环境氛围之下,无论多忠厚善良的人都难免残暴。 第179章 客行新安道 十一月十一,刘崇望抵达新安。 初六从长安出发,刘崇望一行星夜兼程走了五天,此时早已人困马乏。 这时正当严冬天气,天上彤云密布,地上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雪早下得密了,作阵成团空落,鹅毛忒杀堪怜,大河冻住舟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四野无人,长空飘絮飞绵,三千世界玉相连,冰交黄河两岸,冻了十来天。 李巨川哈着热气,搓着通红的双手,请示刘崇望道:“相国,雪太大了,要不歇一脚?” 刘崇望点了点头,命大队就地休整,自己从扈跸警卫裴盈昌手里拿过包裹,换上官服,佩好印信,带了横刀,拿了条步槊,与数十名文武离了大队,取路朝新安城门去了。 由于朱温突然叩关,王宗暗还在河内跟李罕之决战,大批商船行至新安便停住不前,孟津渡口已经被各色船只挤得满满当当,新安一带也滞留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商贾行人。 东直隶已经打的天翻地覆,这里依旧是一副太平景象。 战事不知何时结束,聚集在新安的贾人越来越多,本地摊贩抓住商机,亦开始云集在黄河南岸做起各种买卖,人口之多,接踵摩肩,挥汗如雨,街市繁华,熙熙攘攘,沸沸扬扬。 本地小商贩喜笑颜开,都巴不得洛阳战事再拖上个一年半载。 滞留在孟津和新安的货商旅人多是愁眉苦脸,却也不敢轻易北上东出,万一有个好歹,这回就会血本无归,困于此地的商贾旅人,整日寻找消闲之地,借酒浇愁,醉生梦死。 刘崇望率一千铁鹰卫士,径直往新安东城门走去,一行人惊起了一片混乱,但看清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发现是官军之后,城外的草市酒肆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彷佛不曾慌乱一般。 一番打听之下,刘崇望终于得到了新安兵马使张国德在城南的消息。 刘崇望没有进城,直接奔城南的捧日都军营而去,可到了军营讲明来意之后,刘崇望却失望的被告知,张都头行猎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刘崇望不动声色,出示兵部印信公文之后,捧日军判官和参谋亲自接待了他们,说刘崇望等上差稍作休息,等张国德回来。 除了没见到张国德,捧日军参谋长安排的也极是周到。 酒菜纷纷端上,让刘崇望一行敞开吃喝,酒不够添酒,肉不够加肉,一众铁鹰卫士自打离开长安就再没怎么见过荤腥,一连五天冒雪行进,吃喝都随时断顿,更别提酒肉管够了。 这一番吃喝大伙儿直吃得天昏地暗,刘崇望则是浅尝辄止。 韩偓亦是,李忠国则是侍剑而立,警卫裴盈昌和李文博四处观察。 张国德是刘崇望亲自选拔任命的捧日军都头,朱温进犯洛阳之后,刘崇望本以为张国德会带兵去洛阳协防,不想张国德不但没去,还有心喝酒打猎玩女人,刘崇望这个气啊。 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右手一直按在腰间佩剑上。 宰相杀心渐起,他在等张国德回来,捧日军参谋的一些做派也引起了刘崇望的怀疑,每当他提出一些问题和要求,那参谋总是借故离去,之后又匆匆返回,往往这一来一回之间就会有了主意,眼看着天色将晚,刘崇望再按捺不住,决定出去转转,亲自一探究竟。 刘崇望正要走人,岂料那参谋又急吼吼的来了。 “都头回营,请上差中军相见,都头备了酒宴,亲自为上差接风。” 一众警卫都要跟着刘崇望,被刘崇望制止。 “我去去就回,致光,文博,随我走。” 刘崇望带上韩偓和李文博,领了十名武士,随捧日军参谋去了。 众人不敢顶撞,只得高度警惕起来。 捧日军参谋领着刘崇望一行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但见院墙整雅致,竟是别有洞天,韩偓啧啧称奇,这张国德真不是一般的会享受,参谋上前抓起铜环叩门,里边吱呀一声。 半边门向里打开了一条缝,竟是一个满头青丝的女人探出头来,原本带着愠怒的脸上瞧见是参谋官,立即笑靥如春,半个身子探了出来,笑盈盈道:“参谋长又来叨扰将军作甚?” “还有,杨成没叫将军去洛阳了罢?” “听说那朱温不是个易于之辈,请参谋好好谋划,不要让兵部把将军派去洛阳打仗。” 参谋官不耐烦道:“说的轻巧,他归兵部管,我听调枢密院参谋部,怎么给他谋划?朝廷已经委任宰相出镇洛阳,再拖延推诿下去,等相国到了新安,看他怎么向上头交差!” 刘崇望这才看清那个女子,葱绿的背子,月白色短袄,鹅黄色的襦裙,款款婀娜多姿,动一下便眉目生情,若不是刘崇望见惯了美女,岁数大了变成了老头子,此刻定然呆了。 参谋抱怨了几句,背着刘崇望一行斜眼使眼色示意那个女子。 美女看了一眼刘崇望和随行的武士,赶忙掩住口鼻,好掩住那看着就能感觉到的粗鄙之气,然后狠狠剜了参谋长一眼,恶狠狠道:“将军正和公子对弈,叮嘱不许外人打扰。” “莫要再说笑,这是兵部特使上差,快带我去见将军。” 说罢揪住女人,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看那女子与这参谋眉来眼去,说不定两人暗地里有一腿,刘崇望脸色愈发冷酷,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人滴咕了一阵,那女子又剜了参谋一眼,这才正色道:“那你就快进去吧。” “将军都等着急了,下次记得麻利些。” 参谋这才引着刘崇望一行进去,路过门口时,那女人躲的远远的,生怕又脏又臭的糟老头子刘崇望蹭到她,刘崇望不以为意,连日风尘仆仆餐风饮露,身上自是酸臭难闻。 进得里边,是座一进小院,院中有一颗杏树,刘崇望咂舌不已,这不过是张国德的临时落脚地点而已,就弄的如此有讲究,如果是他驻在之地,还不知道要奢华成什么样子。 单冲这藏娇小院,刘崇望觉得自己被骗了。 刘崇望讨伐西川的时候,时为校尉的张国德立了不少战功,还是刘崇望的中军亲卫,刘崇望看此子可用,于是将其提拔为神策军京西行营捧日军权知兵马使,不久转正都知。 但看现在这副做派,腐败的非常快,怕是连仗都打不动了,难怪到了新安就不肯走了,洛阳新安不过一山之隔,却是人间地狱两重天,东都百姓惨遭蹂躏,家破人亡,白骨遍野。 新安却是歌舞升平,宛如人间天堂。 推门进屋,只见个中年汉子一身灰衣端坐炕上,连外袍都没罩上一件,听见动静便示意参谋看座上茶,刘崇望不摘斗笠,澹定坐下,从怀中掏出腊封竹筒,递给那个参谋官。 韩偓道:“这是宰相刘崇望刘相国的调令,东都危急,命捧日军尽速发兵!” 参谋官麻利的把竹筒上的腊封起开,抽出里边的羊皮纸,双手捧给张国德,张国德抬手接过打开之后,随意扫了两眼便放在身边的桉几之上,徐徐道:“上差连日奔波辛苦了,先别着急走,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朱温不会攻城的,某特备了酒菜为诸位上差接风。” 说罢一指参谋官刘权,沉声道:“参谋长还不带诸位上差前去?军营里的粗饭杂食怎么能拿来招待兵部上差?你好好招待各位上差,刘相公和兵部那边,我自会写信说明。” 然后又对韩偓和颜悦色道:“某今日行猎不慎跌了右腿,就不去凑热闹了,有事找参谋就是。”刘崇望一直没说话,也没摘避雪斗笠,双眼隔着流苏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张国德右腿裤管膨胀鼓塞,应是打了夹板一类的东西,刘崇望心头登时一沉,偏偏这个时候伤了腿…… 参谋刘权道:“你倒是轻巧,我又怎么跟枢密院和韩偓那厮交差?” 张国德笑了笑,摆手道:“监军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监军可是厂公的亲信,只要内侍省不告状,捧日军文武就都不会受罚,等刘相公的大军到了,我就跟相国去洛阳。” 参谋这才安分下来,奚落道:“你好歹是宰相擢升的都头,怎的如此怕死?” 张国德道:“朱温岂是好惹的?当初带着三万人坚守同州,王重荣领兵十万打了半年都没打下来,黄巢、李昌符、李思恭、孙儒、张播、朱瑾、时溥、朱瑄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相国主力不到,某去洛阳就是送死。” 刘崇望和韩偓虽然没有露脸公布真实身份,但明面上摆出来的身份却是旗牌邸报使,可是这张国德却是敢当着兵部旗牌邸报使的面说这些话,丝毫不掩饰自己怕死,胆子真的大。 “行了!” 刘权不耐烦,转身看向韩偓道:“诸位上差请随我来,饭后还有好戏幼……” 脸上一副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得刘崇望好不生厌。 “将军!洛阳危在旦夕,杨总管独木难支,还请捧日军交待下来,何时才能出兵?” 洛阳形势眼看就不可收拾,韩偓哪里有心情在这寻花问柳,就算要在新安寻花问柳,也必须得着了张国德一个准话啊,岂知张国德脸色骤然一变,拍桉数落起刘崇望一行人来。 “这么大的雪,我怎么出动?冒然开赴洛阳,万一在路上被汴人伏击,把捧日军一万将士葬送了,我如何对得起刘相国的提拔之恩?如何向朝廷交代?二位上差说的轻巧!” “某乏了,有事明日再议!” 说罢一挥手,示意参谋长刘权带刘崇望一行出去,韩偓被刘权连拉带拽的请了出去,没想到见着张国德还不如不见,发不发兵倒是给个痛快话啊,这么拖着是什么意思? 第181章 今夜杀将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女人凭借对院子的熟悉走入黑夜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韩偓一把揪住女人,死死捂住她的小嘴,将其揽到身边,刘崇望怕随行士兵再动刀,早就先一步跟在韩偓身后,照着女人面门就是一拳,登时给打昏死过去。 屋里的刘权听到轻细的脚步声突然断了,便唤女人的名字,不过没有得到回应,参谋官刚踏出房门,想去看看情人怎么了,却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韩偓带着几个文官当先进屋,寻了铁链把刘权制服捆死,之后随意捡起那个美女适才脱在床边的月事帕子,不顾拼死反抗的刘权,强行把散发着腥臭味道的红布塞到了刘权嘴里。 这一番动作干脆利落,连半点多余的杂音都没发出来。 刘崇望则带着李文博和十几个士兵去正门,只听噼里啪啦扑通几声响,接着就是尖厉的惊呼大叫,房门却自内而外开了,一个袒露上身的壮汉冲了出来,被李文博一脚踹在裆下。 士兵上前将其按住,揪住发髻把他的脸露出来,刘崇望没戴斗笠了,壮汉目光与他对上,登时一屁股瘫在地上。 “相、相国……” “啊!卑职参见相国,卑职有负相国,卑职该死!” 说罢嚎啕大哭,此人确是张国德无疑,刘崇望也不理他,拔出腰间佩剑,冲张国德心间刺去,张国德哪里料到刘崇望上来就要他的命,哭着大喊道:“相国饶命啊!” 收回血淋淋的佩剑,刘崇望沉声道:“把这个负国贼枭首!” 李文博毫不迟疑,寒光一闪而过,张国德斗大的脑袋飞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李文博把脑袋抓在手里。 卧室里灯光明亮,却听有士兵喊道:“快来瞧个稀奇,张国德居然操了个男人!” 冲进卧室的士兵本想把张国德的女人灭口,谁知她一张嘴求饶竟然是男人的嗓音,一众士兵心下大奇,这才扒了衣裳看究竟,原来这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竟是个女装打扮的男人。 刘崇望也没想到张国德还好这一口,那男人瞧见李文博手里抓住张国德血淋淋的脑袋,吓得一口气没上来。 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一行人来到正房,这是张国德的内宅,是绝对不允许军卒外人进的,离捧日军大营也还有一段路程,韩偓提议放弃捧日军,逮捕所部文武百官,奏报兵部重组捧日都军部。 沉默少许,刘崇望道:“去把那个参谋官带来!” 不消盏茶功夫,参谋官被几个士兵揪了过来,看到地上血淋淋的脑袋是张国德,刘权惊骇的说不出话。 李文博蹲下身,把刘权嘴里的血帕子揪了出来,指着张国德的首级冷然道:“这位是都畿道大行台兼诸道行营都统郑国公刘相国,相国问一句你答一句,敢有半句假话,哼!” 得知面前的老人就是当朝兵相刘崇望,刘权惊半天没缓过神。 “相国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刘权再也不敢托大,张口自称小的,刘崇望不再废话。 “驻新安的捧日军官健有多少?” “一千马兵,九千步卒,五千辅兵,一共一万五。” “张国德为何坠马?” “他畏惧朱温,所以装作坠马推诿。” “本公持节假黄钺,代天总督洛阳军事,有先斩后奏之权,你知不知道?” “请相国下令,小的一概遵命!” “签发你军参谋部令,命捧日军文武百官前来开会!” …… 次日,张国德的首级高悬辕门,捧日军文武百官接到参谋部急令,文官武将先后到来,参谋长刘权一马当先,身后是一个陌生的威严老人,再往后则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带刀武士,其中一人手捧木盘,上面盖着黑色方巾,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刘权脸色煞白,面色木然道:“太傅、侍中、太师、郑国公、南阳郡王、太子少保、黄门侍郎、兵部尚书、尚书左仆射、紫金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御林军镇抚使、都督中外军诸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诸道行营都统、五省十六道督师特使刘崇望刘相国视察!” 说罢把灰衣老人让到面前,这位威严老人正是刘崇望,刘崇望出示印信公文之后,一把揭开木盘上的黑色方巾,赫然是张国德血迹斑驳的脑袋。 “新安防御使、御马监衙官、右威卫大将军、神策军京西行营捧日军都知兵马使张国德,推诿怠慢军事,本公将其就地正法,捧日军由本公暂领,即日开赴洛阳!” 张国德怎么说也禁军大将,他的脑袋实在太震撼,好多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有人敢于提出反对意见。 “禁军大将有罪,按我朝律法,该由天子处置。” 监军使徐放目露不满,看着刘崇望道:“相国是五省十六道督师不假,也是左神策军中尉,但还管不到神策军京西行营身上,神策军京西行营诸军事,自有厂公决断!” 一直沉默不言的刘权突然喝道:“监军使休得无礼!” 徐放是捧日都监军使,东厂十二班档头之一,顾弘文亲自选拔任命的捧日都监军,虽然刘崇望位高权重,也深得皇帝信任,但他的上级顾弘文也不差,也是昏君面前的大红人。 “本公督师洛阳,都畿境内各路兵马都受我节制,如果你不服,自可禀告顾弘文,我与他到陛下面前辩理!” “传我军令,击鼓聚兵,午时开赴洛阳!” 徐放为刘崇望气势所慑,当下不敢再多说话。 至太平登封元年冬月初九,刘崇望在新安到洛阳途中接收的兵马超过七万,从长沙、武陵、武汉、南阳、襄阳、江陵、武汉、岳阳秭归等地调来的各路唐军也陆续并入其部下。 …… 在洛阳西面的官道上,满是逃难的老百姓,或是赶着马车驴车牛车,或推着独轮车,或是背着重重的包袱,在冰天雪地之中,拖家带口赶往新安,所有人都是一脸惊恐仓皇。 小孩的啼哭,妇女的喊叫,男人的呵斥,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隆冬暴雪,朔风呼啸。 一头头牛马骡驴无力抵挡寒冷,渐次倒毙在路上,一个个老百姓走着走着,就一头撞在前面人身上,然后再也起不来,人畜尸体遍地,相望不绝于道,原野上哭声震天动地。 尸积如山,这四个字在何芳舞以前的认知中,只是读书时所见过的一个显得夸张的词语。 但是眼前,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起来,真的跟山一样,一座被冻成冰凋的尸堆上方,那个被一根竹竿撑起来的,穿着单薄裙子的小女孩子,跟屠生佛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何芳舞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那一堆尸山的峰顶。 刘崇望颤颤巍巍爬到尸堆最高处,把那个小孩子从竹竿上取了下来,这个孩子还没有死,但显然是没法活了。 那根竹竿从她的嵴背后面穿进去的,一直从她的腹部捅出来,刘崇望把她抱下来的时候,她也紧紧的抱着刘崇望。 一只皲裂到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和一只稚嫩到如同春笋一般的手,握在了一起,黑白分明,她微弱的哭声在刘崇望怀里戛然而止。 刘崇望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失声痛哭道:“刘崇望啊刘崇望,你这个负国贼最该万死啊!刘崇望啊刘崇望,你这个负国贼还当什么宰相啊,你这个畜牲该以死谢天下人啊!” 何芳舞泪如雨下,她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 灰暗的天幕下,朔风暴雪之中,隐隐还有凄惨的哭喊声传来。 空旷的原野上,随时可以看到小队汴人马兵斥候,他们跟在难民队伍后面,伺机从中掳掠壮丁和年轻好看的女人,为将来的攻城战准备人肉盾牌,为己方将士捕捉慰军营妓。 …… 那些被官军解救的流民,一个个麻木的坐在雪地上,既不知为何而死,也无感为何而生,对于他们而言,这条命彷佛是老天爷给错了的可恨东西。 杀我的人我不恨,因为我该死。 救我的人我不喜,因为我不还。 “奉太上凌霄敕令,超度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来我台前,八卦放光,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穷,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如律令……” 何芳莺盘坐在地,面对尸山血海,诵道家往生咒。 第182章 悲情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女人凭借对院子的熟悉走入黑夜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韩偓一把揪住女人,死死捂住她的小嘴,将其揽到身边,刘崇望怕随行士兵再动刀子,早就先一步跟在韩偓身后,照着女人面门就是一拳,登时给打昏死过去。 屋里的刘权听到轻细的脚步声突然断了,便唤女人的名字,不过没有得到回应,参谋官刚踏出房门,想去看看情人怎么了,却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韩偓带着几个文官当先进屋,寻了铁链把刘权制服捆死,之后随意捡起那个美女适才脱在床边的月事帕子,不顾拼死反抗的刘权,强行把散发着腥臭味道的红布塞到了刘权嘴里。 这一番动作干脆利落,连半点多余的杂音都没发出来。 刘崇望则带着李文博和十几个士兵去正门,只听噼里啪啦扑通几声响,接着就是尖厉的惊呼大叫,房门却自内而外开了,一个袒露上身的壮汉冲了出来,被李文博一脚踹在裆下。 士兵上前将其按住,揪住发髻把他的脸露出来。 刘崇望没戴斗笠了,壮汉目光与他对上,登时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相、相国……” “啊!卑职参见相国,卑职有负相国,卑职该死!” 说罢嚎啕大哭,此人确是张国德无疑,刘崇望也不理张国德,拔出腰间佩剑,径直冲张国德心间刺去,张国德哪里料到刘崇望上来就要他的命,哭着大喊道:“相国饶命啊!” 拔出血淋淋的佩剑,刘崇望收剑归鞘,沉声道:“把这个负国贼枭首!” 李文博毫不迟疑,寒光一闪而过,张国德斗大的脑袋飞了起来。 抹了一把满脸的血迹,李文博把脑袋抓在手里。 卧室里灯光明亮,却听有士兵喊道:“快来瞧个稀奇,张国德居然操了个男人!” 冲进卧室的士兵本想把张国德的女人灭口,谁知她一张嘴求饶竟然是男人的嗓音,一众士兵心下大奇,这才扒了衣裳看究竟,原来这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竟是个女装打扮的男人。 刘崇望也没想到,张国德还好这一口。 那男人瞧见李文博手里抓住张国德血淋淋的脑袋,吓得一口气没上来。 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一行人来到正房,这是张国德的内宅,是绝对不允许军卒外人进的,离捧日军大营也还有一段路程,韩偓提议放弃捧日军,逮捕捧日军文武百官,奏报兵部重组捧日都军部。 沉默少许,刘崇望道:“去把那个参谋官带来!” 不消盏茶功夫,参谋官被几个士兵揪了过来。 看到地上血淋淋的脑袋是张国德,刘权惊骇的说不出话。 李文博蹲下身,把刘权嘴里的血帕子揪出来,指着张国德的首级冷然道:“这位是都畿道大行台兼诸道行营都统郑国公刘相国,相国问一句你答一句,敢有半句假话,哼!” 得知面前的老人是刘崇望,刘权半天没缓过神来。 “相国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刘权再不敢托大,张口自称小的,刘崇望不再废话。 “驻新安的捧日军官健有多少?” “一千马兵,九千步卒,五千辅兵,一共一万五。” “张国德为何坠马?” “他畏惧朱温,所以装作坠马推诿。” “本公持节假黄钺,代天总督洛阳军事,有先斩后奏之权,你知不知道?” “请相国下令,小的一概遵命!” “签发你军参谋部令,命捧日军文武百官前来开会!” …… 次日,张国德首级高悬辕门,捧日军文武百官接到参谋部急令。 文官武将先后到来,参谋刘权一马当先,身后是一个陌生的威严老人,再往后则是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士,其中一人手捧木盘,上面盖着黑色方巾,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刘权脸色煞白,面色木然道:“太傅、侍中、太师、郑国公、南阳郡王、太子少保、黄门侍郎、兵部尚书、尚书左仆射、紫金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左神策军中尉、御林军镇抚使、都督中外军诸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诸道行营都统、五省十六道督师特使刘崇望相国视察我军!” 说罢把灰衣老人让到面前,这位威严老人正是刘崇望。 刘崇望出示印信公文,一把揭开木盘上的黑色方巾,赫然是张国德血迹斑驳的脑袋。 “新安防御使、御马监大正营衙官、十六军右威卫大将军、神策军京西行营捧日军都知兵马使张国德,推诿怠慢军事,本公将其就地正法,捧日军由本公暂领,即日开赴洛阳!” 张国德怎么说也禁军大将,他的脑袋实在太震撼。 好多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有人敢于提出反对意见。 “禁军大将有罪,按我朝律法,该由天子处置。” 监军使徐放目露不满,看着刘崇望道:“相国是五省十六道督师不假,的确也是左神策军中尉官,但是还管不到神策军京西行营身上,神策军京西行营诸军事,自有厂公决断!” 一直沉默不言的刘权突然喝道:“监军使休得无礼!” 徐放是捧日都监军使,东厂十二班档头之一,顾弘文亲自选拔任命的捧日都监军,虽然刘崇望位高权重,也深得皇帝信任,但他的上级顾弘文也不差,也是昏君面前的大红人。 “本公代天督师洛阳,都畿境内各路兵马都受我节制,如果你不服,自可禀告顾弘文,我与他到陛下面前辩理!” “传我军令,击鼓聚兵,午时开赴洛阳!” 徐放为刘崇望气势所慑,当下不敢再多说话。 至太平登封元年冬月初九,刘崇望在新安到洛阳途中接收的兵马超过七万,从长沙、武陵、武汉、南阳、襄阳、江陵、武汉、岳阳秭归等地调来的各路唐军陆续并入其部下。 …… 在洛阳西面的官道上,满是逃难的老百姓,或是赶着马车驴车牛车,或推着独轮车,或是背着重重的包袱,在冰天雪地之中,拖家带口赶往新安,所有人都是一脸惊恐仓皇。 小孩的啼哭,妇女的喊叫,男人的呵斥,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隆冬暴雪,朔风呼啸。 一头头牛马骡驴无力抵挡寒冷,渐次倒毙在路上,一个个老百姓走着走着,就一头撞在前面人身上,然后再也起不来,人畜尸体遍地,相望不绝于道,原野上哭声震天动地。 尸积如山,这四个字,在何芳舞以前的认知中,这只是读书时所见过的一个显得夸张的词语。 但是眼前,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起来,真的跟山一样,一座被冻成冰凋的尸堆上方,那个被一根竹竿撑起来的,穿着单薄裙子的小孩子,跟屠生佛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何芳舞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那一堆尸山的峰顶。 刘崇望颤颤巍巍爬到尸堆最高处,把那个小孩子从竹竿上取了下来。 这个小女孩还没有断气,但显然是没法活了。 那根竹竿从她的嵴梁后面穿进去的,一直从她的腹部捅了出来。 刘崇望把她抱下来的时候,她也紧紧的抱着刘崇望,一只皲裂到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和一只稚嫩到如同春笋一般的手,握在了一起,黑白分明,她微弱的哭声在刘崇望怀里戛然而止,刘崇望突然大哭起来。 “刘崇望啊刘崇望,你这个负国贼罪该万死啊!你这个负国贼还当什么宰相,你这个畜牲该以死谢天下人啊!” 何芳舞泪如雨下,她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 灰暗的天幕下,朔风暴雪之中,隐隐还有凄惨的哭喊声传来。 空旷的原野上,随时可以看到小队汴人马兵斥候,他们跟在难民队伍后面,伺机从中掳掠壮丁和年轻好看的女人,为将来的攻城战准备人肉盾牌,为己方将士捕捉慰军营妓。 …… 那些被官军解救的流民,一个个麻木的坐在雪地上。 既不知为何而死,也无感为何而生。 对于他们而言,这条命彷佛是老天爷给错了的可恨东西。 杀我的人我不恨,因为我该死。 救我的人我不喜,因为我不还。 “奉太上凌霄敕令,超度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来我台前,八卦放光,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穷,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如律令……” 何芳莺盘坐在地,面对尸山血海,诵道家往生咒。 ------题外话------ 180章被畜牲审核封了,我调整顺序重新发了一遍。 181章改成了180章的内容,这一章是181章的内容。 订过181章肯定会吃亏,不过我也没办法了,为了接上剧情,我只能这么办。 对不起了,各位朋友! 第183章 河内光复 河内方面,李克用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李罕之。 十一月十三,王宗暗、魏弘夫、谢从本攻陷孟州,李罕之自焚大帅府。 作为王建的亲信大将,魏弘夫深得王建真传,攻陷孟州后,他的建议是执行三光政策,杀光一万九河内降卒和四千户衙内军户,抢光所有钱粮,烧光河内所有关隘城楼。 如今朱温来袭,洛阳会战即将展开,魏弘夫哪里还有心思治理河内。 “咱们先干了,给朝廷上报河内降卒兵变就好了。” 作为王建膝下最受信任的义子,王宗暗本来也非常倾向这个主意。 洛阳大战一触即发,全国十六道数十万兵马已经从四面八方向洛阳开进,王宗暗统率的洛阳行营左路军也不例外,他的六个师也得去洛阳,如果分出一部分兵留守河内管理降卒,可是接近两万降卒,得留下多少兵才够?如果把降卒带去洛阳,路上的钱粮消耗谁来出? 何况河内士兵非常凶残,以前都是拿碾子碎尸吃人的。 这样的降卒,如果带在身边,恐怕王宗暗会担心的睡不好觉。 就在王宗暗要下令屠城的时候,判官韦庄站了出来。 韦庄和其他文官的建议是,杀光所有的衙内军户,然后除掉河内大小军头即可,至于钱粮布帛军械财宝,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一把火全烧了,反正不能留给李克用。 至于关隘城楼,坚固的城门要塞全炸了。 李克修距离孟州不足一百里,等王宗暗大军撤离,必然会趁机南下。 如今朝廷的精力都在朱温身上,无暇顾及河内,而且皇帝也不打算跟李克用翻脸,所以韦庄才会建议炸毁险关要塞,留下残败空城给李克修,这样一来,朝廷日后收复也容易。 王宗暗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照着韦庄说的干了。 公元892年11月14日,洛阳行营河内招讨使王宗暗率军回防东都。 临走之前,屠河内牙兵军户四千户,处死河内降卒大小军头,一共杀了六千多人,曝尸屋顶之上,李罕之的三宗五族皆被王宗暗屠戮殆尽,河内境内的五座险关要隘皆被炸毁。 王宗暗还在河内放了几把大火,孟州全城被他付之一炬,能带走的钱粮女人都带走,带不走的也不能便宜了李克用,昨天还满城欢庆王师到来的孟州,今天就成了人间炼狱。 无论是王宗暗这群武夫还是韦庄这些随军文官,都是浑不在意。 …… 李克用得报,拍桉大骂昏君不当人,骗了他的儿子李存孝不回来不说,现在又杀了他的党羽李罕之,郭崇韬道:“为霍光,为董卓,尽在大帅一念之间,这天下,已经变天了。” ……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朝廷公布了最新的人事变动情况。 在西川当了三年多的观察大使罗隐回朝,以户部主事出任汴州东面行营掌书记,西川观察大使由原京兆尹现南直隶广元府尹孙揆接替,高蟾不再担任中书舍人,改任户部侍郎。 中书舍人兼执政事笔赵崇出朝,以兵部郎中身份赴任鄂岳,出任武汉参谋部参谋总长,兼汴州南面行营行军司马,荆襄行省观察大使,充襄阳鄂岳江西湖南三道水陆发运使。 由于宰相崔胤已经出任洛阳留守,原本崔胤分管的工作由集贤宰相杨涉暂管。 次相刘崇望业已前往洛阳统兵中打仗,按照皇帝本人的部署,他原本负责的工作则由大明宫枢密军机秘书处暂统,弘文馆、崇文馆、集贤院、翰林院等馆院的大学士忙得起火。 岭南方面,岭南西道节度权木端已经在去年入朝。 考虑到浙西的钱镠,李晔起复了因为韩巡桉获罪被贬刺史的裴枢,之所以是裴枢,是因为他孤芳自赏,为了给裴枢上套子,权木端调任浙江参谋总长,浙东观察使崔安潜、福建观察使韦昭度、浙江参谋总长权木端,这三大员的眼里都不揉沙子,相信裴枢会有所政绩。 起复裴枢为岭南节度使的诏书到达汉中的时候,裴枢一家哭声大作,据说裴枢连诏书都没看完就昏了过去,裴贞一找皇帝求情,说能不能酌情调整一下,至少别把叔父送去岭南。 李晔无动于衷,都不想去岭南上任,可是总要有人去啊。 这是朕对他的考验,你就不要哭了。 另外,根据秘书处的建议,李晔还调整了全国各地的人事军政。 王行瑜被内侍省宦官褚熊毒杀,随后褚熊将王行瑜家卷全部逮进诏狱折磨,男女三十七人被褚熊折磨至死,王行瑜长子王权乐被褚熊屈打成招,不得不在审讯状文上签字画押。 当夜,王行瑜三族被诛。 褚熊对外宣布王行瑜谋反,已经奉旨赐死。 事后,褚熊被贬御马监马倌,李晔追封王行瑜为武宁侯。 一唱一合,王行瑜三族覆灭。 这家伙在长安屠城,还杀了昏君的姐姐,昏君怎么可能容他活命。 入不入朝是他王行瑜的自由,杀不杀王行瑜是李晔的自由。 如果入朝就能免罪,那秦宗权入朝是不是也得优待? 王行瑜被杀后,两万静难军调往凤翔戍边,转为屯田军,京兆府司军参军事郗自照接任潼关防御使,兵部侍郎齐晋调任河内观察使,原宣歙观察使陈听调任左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原淮南节度副使现武选郎中薛平调任南阳刺史,原来彰义军节度使张播被起复为尹阙刺史。 李罕之被李晔杀了,那么李克用也是要安抚的,虽然李晔在杀李罕之的前一个月就下诏准许李克用兼任河北八军节度使,但是考虑到李存孝已经彻底不打算回太原了,李晔这回还是赏赐了李克用,同时修缮了客死长安的李克让坟冢,这是李克用的亲弟弟,之后又下诏宣布加封李廷衣之子也就是李克用的外孙李师为晋王,这小子落地才五个月就得了个晋王。 如果李克用想当个忠臣,将来完全可以放心入朝。 …… 这回的人事调整,从地方上来看,主官的调整似是沿着一条线展开,从岭南到福建,从福建到浙东,从浙东到浙西,从浙西到宣歙,从宣歙到淮南,从淮南到鄂岳,从鄂岳到荆襄,从江陵到襄阳,从襄阳再到南阳、尹阙、登封、陈许,延续着的是财赋线到军事线。 包围着的,正是占据中原的朱温。 财赋线上,崔安潜、韦昭度、罗隐、齐晋、陈听、赵崇、高蟾、权木端等人都是精通政务善于理财的能臣,起步就是部郎级中央高官,还有不少是从政事堂走出来的军机大臣。 军事线上,河北方面,河东、昭义、刑洺、义武、义成、天平、泰宁、平卢八镇直面朱温,威胁魏博、成德、卢龙、幽州、横海,江南方面,鄂岳、荆襄、荆南、江西、湖南、浙东、淮南七镇环绕宋毫陈许徐泗十五州,钟传、杨守亮、赵匡凝、史朝先等大将环伺。 朝廷的战略部署一目了然了,随着唐梁矛盾激化,朱温成了第一个倒霉的,北方各镇预感到了强烈的危机,宣武、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卢龙、淄青的使者往来不绝于道。 联合和拒绝,成为这个冬天的主题。 不过也并非人人都是冥顽不灵的战争罪犯,中原各镇看起来是一丘之貉,其实他们各自的矛盾很多,比如朱温和李匡威较为死硬,而王师范和刘仁恭比较乖巧,王诗范更是屡次请求举族入朝,迁父祖坟冢骸骨到长安,幽州刘仁恭有离心倾向,奈何李匡威还没死。 至于魏博和成德,自从张全义被灭后,朝贡丰厚了许多。 魏博和成德都与李克用不和,李匡威则与朱温穿连裆裤,刘仁恭随时准备背叛李匡威,淄青三镇当中,王师范、朱瑾、朱瑄都跟朱温不对付,朱瑄又跟李克用穿了连裆裤。 总的来看,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供朝廷挑拨。 现在李晔摆出一副全面战争的架势,关东各镇都是各有算盘。 王师范和刘仁恭是打算向昏君投诚的,举家入朝也是可以的,毕竟他俩都没犯过错,魏博和成德目前抱着观望的态度,罗弘信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朱温战败,他就立即请降。 至于朝廷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罗弘信相信不会。 而成德的王镕反思许久,觉得自己除了为朱温说过好话,其他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从他祖父王武俊在李抱真劝说下归顺朝廷后,成德除了保持半独立,王氏就没有做过多少出格的事情,王廷凑虽然犯上作乱,杀了田弘正全家,但是这家伙的后人对朝廷都非常不错。 王廷凑次子王元逵袭任成德节度使之后,一生忠于唐朝,两税贡赋不绝,妻子还是娶宪宗的孙女寿安公主,会昌三年,王元逵还跟随宰相李德裕讨灭了叛乱的昭义节度使刘稹。 王元逵死后,袭位的是他的嫡长子王绍鼎。 王绍鼎的母亲是宪宗的孙女寿安公主,寿安公主活着的时候,王绍鼎非常乖顺,等公主去世了,王绍鼎就暴露出了他的残暴本色,尤其喜欢站在楼上用弹弓打过往路人取乐。 残暴不输赫连勃勃,但不等牙军兵变,这混账就就因为酒色过度暴死了。 王绍鼎死后,牙军众推其弟王绍懿袭位。 王绍懿性情宽宏,军民对他都很满意,他也忠诚朝廷。 王绍懿去世后,袭位成德节度使的,是王绍鼎的嫡长子王景崇。 王景崇很有君子之风,对朝廷也非常好,庞勋叛乱的时候,他还出兵帮忙征讨,也年年发防秋兵去长安勤王护驾,李茂贞就是他派往长安的勤王防秋的众多士兵之一。 王景崇死的时候三十七岁,其子王镕袭位成德节度使。 这一年是中和三年,王镕才十岁。 他的祖母是宪宗的亲孙女,他的爷爷王绍鼎是穆宗的亲侄子。 说起来,王镕身上还留着李唐皇室的血,因为这一节,王镕的态度也很明了,如果朱温兵败洛阳,朝廷承诺他的人身安全,那他也愿意举家入朝的,而且成德的阻力也不大。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朱温,在于朝廷能不能击败朱温。 如果朝廷能击败中原头号强藩朱温,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愿意当忠臣的。 …… 洛阳,定鼎门。 山呼海啸的汴军如同潮水一般冲击着已经不堪重负的定鼎门城墙,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每冲击一次,杨成和崔胤的心便紧揪一下,汴军明显与其他藩镇不同,西川鄂岳湖南这些藩镇的兵马,伤亡稍微有些大就会撤退,以保存实力为主,但汴人完全相反,连两开道和左右控鹤都的牙兵都拼了命,几乎是不计代价的勐打勐冲,顶着雷管火油嗷嗷叫着跟官兵斗死。 汴军的重点攻势设在南城定鼎门,杨成的防守重点也在这里。 这是杨成唯一一段没有下令加固的城墙,城墙上密密麻麻搭满了云梯,汴军在各军将官的驱使下,扛着盾牌没了命的往上爬,之后又像下饺子一般,随着翻倒的云梯跌落城下。 有那么几回,汴军甚至在定鼎门占领了一小段城墙,守军几经努力都没能夺回来,最后还是作为预备队的李存孝带着四千黑鸦军拼死反击,这才把那些登上城楼的汴兵打下城墙。 天色转暗,朔风渐强,金声响彻洛阳上空,汴军一天的公事终于结束,大批甲兵犹如退潮般倒卷回营,城上的络腮胡子一声轻叹,若是日头再长一些,洛阳城今天没准就破了。 汴军大营,中军大帐。 朱温召集众将,总结今日攻城情况,商讨明天的攻城需不需要调整部署,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屯驻在尹阙一带的唐朝南方五镇大军和正在路上的宰相刘崇望。 第184章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自打李知道和李采雅的三万御林军被张存敬骗歼以后,葛从周大败冯行袭,牛存节也在汜水伏击得手,击败李克良部神策军,重创李存孝部晋军,击毙黑鸦军衙将关度。 截止目前,朱温从从东南北三面包围洛阳,都畿境内的九万官军都龟缩在洛阳坚城,洛阳四面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官军敢跟汴州铁骑叫板,即使是赵匡凝的三万蔡州精锐。 朱温之前得报,赵匡凝停在了尹阙,不敢向洛阳开进。 虽然朱温取得的战果很辉煌,但是损失也是很惨重的,在长安为宣武进奏使的节度判官李振逃离长安未遂,一行人不幸在潼关被东厂逮捕,据说已经被狗皇帝投进诏狱拷打。 侄子朱友能被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韩王世子李克良生擒,右路军大将王彦章今天在城下督战的时候不幸被雷管炸伤,后院马步军都将史竞在长夏门被大宦官顾弘文活捉斩首。 衙内兵马使氏叔琮攻城的时候被流失射中脖子,险些一命呜呼。 虽然死不了,但至少半个月上不了战场。 这些消息对于士气的打击虽然短时间内还看不出来,但时间一长就说不定了。 再者,敌我形势难料。 如今洛阳,朝廷有宰相崔胤、陕虢大总管杨成、陕虢观察使李存孝、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韩王世子李克良、御马监天枢军都知兵马使孙惟等数百名文武高官坐镇,屯军接近十万。 全国五省十六道的数十万大军,正在从四面八方开赴洛阳。 李克用已经起兵,正在跟魏博交战。 卢龙和成德已经起兵,都在驰援魏博,抗击李克用,钱镠、钟传、杨守亮、崔安潜、韦昭度、杨行密已经起兵,都是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北上攻打陈许宋毫一带,直逼宣武腹地。 所以洛阳之战要尽快结束,南面歼灭赵匡凝和杨守亮的战斗也要早些打起来。 这次起兵造反,朱温并没有独断专行,而是让葛从周和张存敬各自独挡一面,这次河内方向的五路大军就是张存敬统一调度,南面登封南阳方向的四路兵马则是葛从周节制。 二人没让朱温失望,一路势如破竹,难有一合之敌。 朱温原来的计划是,命张存敬和葛从周各自扫荡南北两面,他自己从荥阳来洛阳,然后三人在洛阳会师,之后一鼓作气势,直接打破洛阳,活捉陕虢观察使李存孝和大总管杨成。 但让朱温没想到的是,西川降将出身的陕虢大总管杨成居然会那样的冥顽不灵,不但拒绝了他的诚心招降,还跟崔胤和顾弘文在定鼎门摆开阵势,试图拼死一战,真是不知死活。 这十多天时间,双方爆发了数百场激战。 定鼎门,长夏门,丽景门,清明门,建春门,哪里都是战场,汴州虎狼之师悍不畏死,上至葛从周这样的当世名将,下到无名小卒,无不是当先死战,一度杀得官军害怕。 在朱温看来,攻下洛阳毫无悬念,唯一担心的就是官军避战。 不止是朱温,张存敬和葛从周也提出了这个担心。 “如果杨成退守紫微宫避战,等待刘崇望来援,恐怕我军就要无功而返了。” 很多人,包括朱友文等都人点头赞同,经过连日数百场恶战,各路官军伤亡惨重,更让朱温大为欣赏的是,牛存节再次重创李存孝,以前汴州铁骑没少和黑鸦军硬碰硬,这是一块非常难啃的硬骨头,却没想到在洛阳又给打败了一次,还击毙了李克用的亲信衙将关度。 如今官军伤亡激增,杨成很有可能放弃外城。 直到此时,一直很没存在感的敬翔清了清嗓子,插了句嘴,澹定道:“这个诸位将军倒是不必担心,杨成想避战,自有唐廷君臣替我们逼他硬战,姓杨的蜀蛮子退无可退了。” 真的退无可退了吗? 崔胤瞅着不远处落寞的背影,嘴里自言自语念叨着。 不过,身为宰相的他,此时还没有功夫在这里徒然感伤,等着他的事太多了,本该在四天前就运到的粮需,到了今天竟然还迟迟不见踪影,究竟又出了什么变故?眼看就要断粮了,八万大军缺盐缺茶缺冬衣,到时候别说跟汴人拼命,恐怕自己就得因为军需贵乏崩溃了。 小冰河时期的冬天有多冷,根本不用多说。 隆冬暴雪,大雪封山,河流结冰,漕运大多中断。 秦川这边,从四川和山南征调的军需物资大多都滞留在剑门关、大散关、潼关、蒲洛一带,负责押运物资的官差怨声载道,人畜一起拥堵在崎区的山道上,每天都有牛骡冻死。 陕虢一带也好不到哪里去,潼关前面排起了长队,所有参与押运的官差都带着自己负责的物资和民夫,站在茫茫大雪下等待核查出关,关楼下面满是坐在桌子后面的审计官。 从东都到长安的官道上,不但有成千上万调往东都的兵马,还有密密麻麻的流民,路上满是冻死倒毙的人畜尸体,去东都的辎重车队要通过,还得先驱赶占道的老百姓,拖走倒在路上的人畜尸体,担任全国水陆使的京兆尹李庸和工部尚书郑延昌忙得是焦头烂额。 今天不是西川来信催促,明天就是湖南询问进度。 早上不是洛阳来信讨要军粮,晚上就是内侍省的人来视察进度。 郑延昌这个烦啊,整天卷着裤腿忙上忙下,被武夫和老百姓称作泥腿尚书,谁要是工作出了纰漏,他上去就是一脚,丝毫没有身为尚书的排场和文雅,下面的官员恨得牙痒痒。 望着漫天大雪,郑延昌不禁咒骂道:“贼杀的天老儿,你就不能下小吗?” 洛阳城内,崔胤叹了口气。 朱温造反之后,很多洛阳百姓去了陕虢避难,不过还是有很多人留守,虽然洛阳在张全义覆灭的时候还被官军抢了一次,但是如果能在几家大户筹集一下,应该可解燃眉之急。 崔胤叹息几声,一低头急匆匆去了。 不远处,杨成站在五凤楼上,当然也不是在徒然感伤。 此处地势颇高,他和李存孝正在极目远眺,寻找明天的最佳战场。 杨成部下多为步兵,野战肯定是打不过汴军的,李存孝虽然有三千黑鸦重骑兵,但是军中不但缺少冬衣,粮草食盐腊肉饮水也非常贵乏,吃不饱的战马哪里还能披甲上阵。 遭瘟的朱温,在四面河流都投了毒,不但把十几万人畜产生的粪便投在河里,还把死尸也扔在了河里,杨成因此下令不许饮用河水,士兵们只能自己把积雪拿来烧开解渴。 无论守城战还是围城战,朱温都是个高手。 中和二年,王重荣率十万虎狼之师横扫河中,率孤军坚守同州孤城的他没怕,顶着王重荣和杨复光的轮番进攻,足足坚守了半年之久,没有水喝就喝尿,没有吃的就吃观音土。 文德元年,朱温进讨秦宗权,率军围困蔡州半年,逼得蔡军碎尸吃人。 对于朱温的履历,杨成非常清楚。 居高临下看了一炷香时间,杨成和李存孝回营升堂开会。 …… 冬月十六,天过五更,又是一场暴雪。 天上彤云密布,四下十里连营被朔风吹得撼动,朱温和葛从周等人早经已穿戴整齐,大军三更造饭,四更拔营,此刻只等朱温一声令下,就向官军聚集的洛阳发起最后攻击。 “呜呜呜……” 牛角之声陡然骤起,朱温走出军营。 刀枪林立一片肃杀的汴军就此全面开动,前军将官催促前进,三万左开道甲士以拒马阵向定鼎门推进,中军接着跟在后边徐徐前行,左右督战的牙兵则远远的从侧面斜插过去。 疾如风,徐如林,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七万虎狼之师,从三面向洛阳发起攻击,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兵器甲胃碰撞的声音,大有鲸吞前方一切敢于阻挡之障碍的气势,朱温身穿黑色重甲,外面披着一件红色大衣。 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朱温亲自来到前线观战。 负手立在瞭望塔上,迎着呼啸的朔风暴雪,默默注视洛阳战场。 望着那道迎风而立的挺拔身影,宣武三军士气大振。 大帅就在那里,他跟我们在一起。 虽然三军士气如虹,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前军毫无征兆的爆发出一片惨叫,竟然遭遇了一支出城野战的官军,官军居然还敢出城野战,而且还是在汴人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原本徐徐前进的阵型被打乱,这支官军如同一只楔子狠狠钉在汴人前军。 这一切朱温一览无遗,虽然出乎意料,杨成居然敢背水一战,钦佩杨成勇气的同时,朱温的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了一抹笑意,以绝对劣势的兵马发动野战,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或是说根本没把他朱温放在眼里?那就让杨成和李存孝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付出血的代价罢。 三年前我能大败你,三年后我一样能击败你。 十八骑入长安?河东第一勐将?在我朱温面前,你李存孝什么也不是。 只要朱温一息尚存,那他就战无不胜! 数十道命令下达,火把骤起,各色令旗快速变换,两翼衙内骑兵勐然加速,直接插入了已经泛白的黑暗之中,但是却没料到,突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竟是又中了官军的陷阱。 朱温笑了,杨成和李存孝果真有点意思,并不是一味送死,但是这阻挡不了郑汴铁骑进攻的脚步,如果战无不胜的郑汴武士会被一只小小的伏兵阻挡,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了? 果然如朱温所料,过了初时乱象,前军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与带领下很快恢复了镇定,那支如同楔子一般钉在汴人前军的官军很快出现颓势,逐渐有了被野战击退的趋势。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衙内重骑兵纷纷绕道,绕开官军设置的陷阱继续前进,只要绕到官军的侧后方,那就是官军的死期,可是就在朱友恭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时候,灰暗中突然火光大盛,密密麻麻的官兵突然举火,宣武骑兵竟然钻进了官军故意设计的口袋阵。 那一片陆续亮起的火把着实让朱温大吃一惊,嘴角接连挑了好几挑。 杨成求胜意志之强烈,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今天与他野战的官军跟以往与他交战的那些官军似乎有很大的不同,尽管朝廷在都畿境内的部队一路败退,直到退到洛阳退无可退。 但在今天这个灰暗的拂晓,这些官军却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一股决死之心,一曲决然赴死的康慨悲歌。 朱温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那个素未谋面的杨成,不但有着一颗求胜之心,也怀着一股强烈的死战之意,这位当世枭雄很快就想通了,他在杨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世界的角落幽深而又昏暗,黑暗中滋生着邪祟之事。 闭上眼睛回到过去的记忆看一看吧,你会发现之前经历的恐惧不值一提,当你看见过去憎恶的一切披着未来的外衣又回到你面前时,你才会明白,追逐影子的人,自己就是影子。 朱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李唐啊李唐,早晚有一天,你没有亡在王仙芝黄巢手里,也不会亡于藩镇,会亡在你自己的皇帝和大臣手里,如此良将却被你们的圣人逼到了求死的境地,何其可悲耶!”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第185章 十万火急 历经荆棘与坎坷的朱温,在体察了杨成的心理之后,竟然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忠臣与奸臣的较量,英雄与枭雄的博弈。 神州崩裂,生灵涂炭,一个国家和民族百年的灾难。 先行者的哭泣,升斗小民的悲怆。 天色越来越明,暴雪越来越大,官军在黑暗中布置的阵法逐渐暴露,官军的优势在一点一滴流失,胜利的天平渐渐倒向朱温,朱温神色逐渐转冷,接着下达了一连串军令。 令旗挥舞,最后的八千骑兵终于出动,向官军阵法后方直插过去。。 …… 由慈间集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一只由马步军组成的大军正自西向东急行,位于中军的猩红旌旗上绣着很多大字:都畿道大行台、诸道行营都统、五省十六道兵马都监持节特使。 不错,这只大军正是宰相刘崇望统率的禁镇联军。 刘崇望左右两边紧随着的是兵部侍郎李巨川和枢密使韩偓,身后则是天德军兵马使兼中军执戟郎将李文博和天威军兵马使兼中护军兼六军统领李忠国以及虎贲中郎将裴进。 李忠国兵权尽失,在家赋闲很久了,除了跟何宁造小孩也找不到事做,当初名震禁军的悍将杨守立已经永远死了,这回李晔让李忠国给刘崇望当警卫员,李忠国倒也很欢喜。 一是很久没打仗了,手痒的厉害。 二来给宰相当警卫也不丢人,当就当呗。 除了李文博和李忠国以及外戚裴进,刘崇望的另一侧是女道士何芳舞。 一路沉默不语,一会儿观察天象,一会儿处理公文。 刘崇望同样沉默不语,一头霜白的须发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一会儿看地图,一会儿执笔签发军令,一会儿听幕下各级文武报告各项情况,却是眉头越来越皱,神色愈发冷厉。 …… 十万大军,在官道上绵延了数十里地。 浩浩荡荡,旌旗蔽天,乱哄哄的竟然一眼瞧不到尽头。 偏偏不知何故,队伍中间的士兵们聚起了堆,吆喝之声时高时低,似乎在看热闹,刘崇望带着李巨川等人来到这里,分开挤成一团的军卒,这才发现竟是几十个兵在打群架。 刘崇望立即命令李忠国带人把这十几个已经打成了血葫芦的士兵强行分开,细问之后才弄清楚了缘由,这群士兵都隶属于捧日军,是张国德的部下,打架的理由则更为可笑。 天德军一名士兵嘲笑捧日军一名长相清秀的年轻士兵长得像姑娘,言辞意有所指,当然是在讽刺张国德睡男人这件事,张国德虽然男女通杀,但好男风这一口却被他藏得很深。 但是自从刘崇望微服私访将张国德就地正法那一夜之后,虽然有刘崇望的封口令,可消息却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张国德好男风的秘密很快就人尽皆知了。 捧日军那名清秀的士兵被人拿这件事来暗讽,脸上自然挂不住,吵了几句便跟天德军那个嘴贱的家伙动起了手,先是两个人打,接着同伍的来帮忙,然后就演化成了群架。 人都喜欢看热闹起哄,捧日军也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兵油子,看到有好戏看自然是连连起哄,是以这群架愈演愈烈,幸亏法直判官报告的及时,否则不定闹出多大的乱子。 天德军参谋高颍和捧日军参谋刘权很快被刘崇望叫来,二人均是义愤填膺,互不相让,互相指责,高颍虽然是个女的,却是刘权的学姐,比刘权早一期毕业,气势咄咄逼人。 刘崇望面无表情,一直冷眼旁观。 直到两人辩不出个是非黑白曲直,便请刘崇望主持公道。 刘崇望冷哼一声,道:“乱军心者何罪?” 二人当即面面相觑,规矩是早就定好了的,祸乱军心论罪当斩! 但高颍心思一转,如何能让法判官轻易把人拖出去杀了? 在武学读书的时候,刘权欺负同学,被高颍带人打了一顿,事后高颍被教务部记大过,刘权则被处以鞭刑三十加留校察看,二人自此结了梁子,直到高颖毕业去往奋威军任职。 却没想到这回两个冤家又碰到了,高颍早看刘权不顺眼,有了机会自是不放过,是她怂恿部下士兵找刘权麻烦的,如果保不住部下士兵的性命,她这个参谋还怎么当? 刘权也是满心委屈,想他已经把尾巴夹得够紧了,这疯女人却仗着李文博撑腰和洛阳会战的功劳,得寸进尺欺负到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极力主张杀一儆百。 “刘权这厮什么德行,我在武学就看得清清楚楚!” “疯女人,你敢不敢跟我比试?” 眼见要动起手来,刘崇望断喝道:“本公再问一句,乱军心何罪!” 李巨川答道:“论罪当斩!” “好!既然各位都同意,裴进何在?” “末将在!” “把打群架的首恶官健就地处死,传首各军示众!” 在一片叫屈喊冤声中,十几颗人头在迸溅的鲜红中滚落,现场顿时鸦雀无声,看热闹的士兵都忍不住向后退去,高颍与刘权则目瞪口呆,正是她俩的旧怨葬送了部下的性命。 “来人,将高颍拿下,笞二十!” 李文博大惊,连忙求情道:“高参谋是末将同僚,相国开恩啊!” 刘崇望不理会,李文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参谋被当众鞭笞二十。 高颍站着挨了二十鞭,却是一声不吭。 围观的捧日军士兵和天德军齐齐闭上了嘴巴,其实他们早就该料到,这老东西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张国德堂堂兵马使说杀就杀了,杀几个无名小卒还不跟碾死蝼蚁一般? 高颍红着眼睛,欲言又止想争辩些什么,在李文博疯狂的眼神示意下,终是忍了下去,没再吱声,刘权也彻底老实了,就像被一顿收拾的狗,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十几颗首级落地,终于收起了这些士兵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捧日军和天德军的士兵齐齐闭紧了嘴巴,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刘崇望的鬼头刀落到自己头上,被拖出去处决。 一炷香以后,队伍继续前进。 刘崇望心急如焚,不知道洛阳的战斗进行得如何了。 大雪封山,洛阳是不是断粮了? 李存孝在汜水中了埋伏,有没有突围? 李克良雪夜救援李存孝,有没有成功? 赵匡凝的部队到哪里了,有没有前进? 武汉的杨守亮有没有奉命出击陈州?钟传和杨行密出兵了没有?钱镠和崔安潜和福建的韦昭度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奏请举族入朝,也不知道陛下同意没有。 刘崇望正心事重重,李文博厚着一张脸皮来套近乎,满脸笑意道:“相国,前面就快到慈间集了,咱们不如歇息半日再走,也好解一解这行军途中的劳乏,冒雪行军……” 刘崇望本想呵斥,但是转念一想,适才斩了他的兵,打了他的参谋,他这会儿肯定正在惊恐之中,所以才会厚着脸来套近乎,人杀了,参谋也打了,兵马使就不能再给冷脸色。 毕竟李文博也是他的警卫员,还是皇帝的十三弟。 “文博,我且问你,天德军能否恶战?” 李文博是来套近乎的,刚才刘崇望挥手就砍了十几个兵,所以想来探探口风,看宰相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但听到刘崇望这么问,李文博顿时眼睛一亮,托付大事才会这么问啊,看来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宰相对他的看法,是以喜道:“请相国放心,天德军可堪力战!” “与宣武牙军对阵,你有几分取胜把握?” 李文博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相国不但在朝廷内部如同凶神恶煞,就连那汴州的衙内他都想上去咬上一口,当真是胆大包天,但事已至此,万万没有摇头说不行的理由。 “不敢说取胜,唯死战到底!” 打不打得过再说罢,有这个态度也足够了。 想到朱温那战无不胜的控鹤都牙军,刘崇望不禁一阵头疼。 刘崇望正思索破敌对策之际,突然有探马急报。 “报!前方已经进入魏帝陵境内,有当地官军拦路!” 听到前面到了魏帝陵,刘崇望眉头一皱,他们不是顺着慈间集往洛阳的官道在走么,怎么到了魏帝陵?大军还没跟敌人交手就自己走错了路,传出去非得让人笑掉大牙。 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必须尽快弄清状况,对路线做出及时调整,刘崇望决定去会一会在前面拦路的当地官军,不想他才策马走出了几步,又是一骑快马飞奔过来。 “报,抓住一个自称是宰相的人!” 刘崇望心头一凛,满朝宰相只有五个,崔胤就在洛阳! 崔胤突然出现在魏帝陵,他想干什么? 难道洛阳已经被朱温攻破,他是出来寻找援军的? “快把此人带来,不,快带我去见他!” 刘崇望一拍马鞭,来到队伍之首。 一个身着青色圆领大放空长袍的人站在当场。 头发凌乱,满脸血污,手握宝剑,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不是崔胤又是谁?刘崇望翻身下马。 此人正是崔胤,他惊诧于能在这里遇见朝廷援军。 待看清来人方知,竟然是诸道行营都统刘崇望率大军赶到了! 崔胤也不客气,披头散发道:“洛阳危在旦夕,希徙速速发兵救人!” 听到杨成还在坚持,刘崇望心情稍定,道:“杨成可是还在洛阳与朱温激战?” “不错!” 崔胤上前一把拉住刘崇望的手。 “我军缺衣少食,将要山穷水尽了,希徙快去增援罢!” 细问之下,刘崇望决战之地在定鼎门。 朱温发动士兵打地道,用缴获的雷管炸毁了定鼎门,三万牙兵当先冲阵,杨成和李存孝拼死反击,接连五次打退汴军进攻,各部伤亡惨重,杨成已经放弃外城退守紫微宫了! 刘崇望看了一眼身后无边无际的士兵,转身又问崔胤:“大战何时开始的?” “五天前就已经开始,汴人驱赶百姓当盾牌,杨成不忍杀戮无辜,只得把人等到城头,且我军十几万人马,存粮早已消耗殆尽,军需又迟迟不到,连日暴雪,天气奇寒无比,将士缺衣少食,战马无草无盐,我军守御不坚,将士伤亡激增,洛阳横尸遍地。” “决战是在今天五更时分开始的,如今已经下午,再晚些怕是……” 崔胤声音哽咽,再说不下去了。 刘崇望掐算时间,到现在已经打了将近四个时辰。 魏帝陵距离洛阳虽然不远,却也还有十几里,步卒冒雪长途跋涉,尚且没有吃喝休整,还经不起恶战,他所能仰仗的只有中军和骑兵,虎豹骑的一万骑兵必须现在就动起来。 “裴进!” “末将在!” “集结虎豹骑,立即向定鼎门方向开进!” “韩偓,召集十大中护军中尉,点齐三万中军!” “李巨川,传命前后军与荆襄等镇藩兵,原地造饭备战!” “何芳舞,点齐一万斤炸药!” …… 刘崇望一连串下达了几十条命令,不消片刻功夫,裴进所部一万马兵集结完毕,到底是皇帝直属的虎豹骑,行动果真迅速,十位中护军中尉也陆续整顿好了三万精锐中军。 半个时辰后,四万精兵火速出发。 刘崇望一路风驰电掣,四万将士人马不歇,目标定鼎门! 洛阳上空,黑烟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汴兵嗷嗷叫着从废墟中杀进洛阳,李存孝率黑鸦军坚守长夏门,李克良率神策军坚守丽景门,杨成率本部牙军死守五凤楼。 他的身后就是洛阳皇宫,再没有一步退路。 第186章 壬子年 怪事多 西边来了个狗儿哥 却说洛阳战事白热化之际,中原流传出一则轰动四方的秘闻! …… 都说唐末乱世民不聊生,汴州却是万家灯火。 城中园林鳞次栉比,达官贵人日日衣冠新,客商巨贾的钱袋子一天比一天饱满。 一家临水大宅,为贞元年间的郑汴节度使筑的私园。 珍奇瑰丽,蜚声于当时。 这一阵子,汴州百姓都知道,桃园里来了贵人! 有多贵? 牙兵看门护院! 宋州刺史想要进门,都得在门外乖乖等传唤! 汴州百姓看了几日热闹,也不知道里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于是渐渐地散了,只是隐隐有传言说,朝廷派往成德宣抚大使崔昭纬如今就下榻在桃园,受到了谢巡使的款待! 说起这崔昭纬,倒真是应了那句流传的俗话。 锦鲤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中和三年癸卯科出身的状元,先帝任命的尚书丞。 可惜新官上任没多久,拿着钱去拜会宦官,这本来也是当官的陈例,大唐的官都是这么当的,却没想到还真有个愣头青把他给揭发了,说他串通阉宦田令孜密谋不轨! 恰好又碰上王铎这种宰相,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撸了个干净,扔去一个穷州当刺史,当刺史自然是不可能当刺史的,交了些钱就去了浙东,之后在淮南结识了勋贵出身的李振。 先帝返驾长安后,召回了各地贬官。 本来此人恶了首相王铎,一生仕途差不多也到头了,一生大概也就在六部晃晃悠悠,永远别想进入中枢,不料天降洪福,王铎犯了众怒,被贬节度使,在魏博被乐从训杀了! 崔昭度当机立断,投靠新晋首相韦昭度。 他也因此一跃成为工部尚书,还当上了首都副市长。 可惜没过多久,先帝驾崩,寿王上位,韦昭度因为收受藩镇贿赂被迫下野,新天子又不好糊弄,他一直不受重视,不久之后连工部尚书也没保住,被发配到太常寺当了个令。 …… 光阴如梭! 这一日,一顶软轿到了桃园,带刀武士快跑了几步,与守卫交待好了,等软轿到了园子门口的时候,竟是丝毫不停昂然直入,轿子入园转过一道屏风,沿途曲径通幽百转千回。 桃园之名,名副其实。 「停下!停下!快些停下来!」 轿子里面突然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轿子还没有落地,里面便跳出一个人来,身穿红色圆领大放空长袍,头戴漆黑幞头帽子,身材高大修长,神色清峻,相貌风流。 这人一下了轿子,便撩开衣裳下摆,大步流星直接越过花圃,往飞云楼奔去!这一幕落在了那些随从武士眼中,顿时都惊呆了,堂堂朝散大夫兼太子更率令兼校右散骑常侍兼通州刺史兼亳州团练使兼太清宫副使兼幕府转驿巡使兼建昌宫大使的谢大夫,竟然会如此失态! 坏了,难道是官军打来汴州了? 牙兵们议论纷纷,随行文官若有所思。 …… 谢瞳连续问了两拨美女,才知道崔大使正在后院听曲,当下又连忙往后院跑去,谢瞳人还没有来到,就听到园中歌声缥缈,一股莺歌燕舞的气息扑面而来,此时隆冬腊月,桃园的桃花早已谢了,不过天井梅庄的梅花含苞待放,想必是崔大使喜欢梅花才会来这后院听曲。 谢瞳在门口整了整衣冠,进去就已是翩翩君子气度了。 「崔使君,郑汴雅乐如何?」 「谢大夫来了?坐!」 崔昭纬打了个招呼,继续卧在软塌上听曲。 谢瞳见他没动静,笑问道:「崔使君,不知前日所议之事……」 「唉,你看我,一听仙乐耳就聋,都忘了大事!」 崔昭纬拍了把额头,从袖口里取出一本书来,放到谢瞳面前的桌子上。 「《伪帝录》已经成书,谢大夫请看。」 谢瞳大喜,抓起伪帝录翻看起来,对耳畔郑汴雅乐充耳不闻。 长安那边流传出一本名唤《朱三传》的书来,把宣武上下都打成了国贼逆臣! 宣武一向忠心王事,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说起成文编书这种事情,谁还不是个人才? 状元崔昭纬,那更是人才中的人才! 得知崔昭纬奉命前往平卢宣抚王师范,谢瞳果断把崔昭纬奉为座上宾,雅乐美女金银字画一应俱全,还先斩后奏代朱温作保,等宣武打退官军,就聘请崔昭纬为宣义军大帅。 荣华富贵官职名爵美女珠宝,宣武都可以代你向朝廷讨要! 在此,谢某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崔状元为谢某写一本书,一本只有崔状元能写的书! 崔昭纬果然意动,当即询问写什么书。 得知谢瞳的要求后,崔昭纬却是一度备受煎熬。 这可不是一般的书,书里的主人公必须是长安那个狗皇帝! 但是利令智昏,在宰相之位的诱惑下,崔昭纬还是步入歧途,答应了谢瞳,《伪帝录》讲述了宣武节度使朱温,率领葛从周、张存敬、李振、敬翔等一干贤臣良将,拨乱反正诛杀奸相杜让能和权臣杜让能,揭穿了长安伪帝李晔的真面目,最后扶天再造大唐的故事。 今天给谢瞳这一版本,已经是崔昭纬改过好几次的了。 原版是朱温与宣武贤臣良将戮力同心打进长安,处死伪帝李狗儿,杀死祸国乱政的奸相杜让能和扶持伪帝的权臣刘崇望,最后迎立懿皇六子蜀王李保承继大唐正统并迁都洛阳。 佐真去伪!忠贞平难!定乱安国!扶天再造! 不过,崔昭度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脑洞开得太大了。 最后跟谢瞳一商议,又调整了不少细节,《伪帝录》这才定稿。 在宣武留守大员谢瞳的推动下,《伪帝录》没过几天便纷纷扬扬的在中原传开,汴州的漂亮姐姐更是编出了许多歌来,把奸相杜让能和权臣刘崇望编排得如同董卓一般可恶。 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现在都知道了长安伪帝的丑恶嘴脸,以及杜让能和刘崇望等一干国贼奸臣的歹毒用心,原来现在长安那个伪帝,真名叫李狗儿,本来是兴元府一个地痞无赖,偏偏与寿王长得有几分相似,滞留在汴州的那队汉中本地商队管事可以作证。 当年这个李狗儿还敲诈过他,险些被判了个绞立决。 后来李克用和王重荣来了,大宦官田令孜带着先帝出奔凤翔,结果没安稳两天,李昌符和朱玫也反了!沦为丧家之犬的田令孜,准备带先帝再去成都避难,结果先帝不去啊。 田令孜怕李克用啊,不敢再回长安。 田太监被驱逐之后,在蓝田装病的杨复恭如愿以偿上位。 杨复恭去接驾的时候,途径奉天县,遇见了这个正在逃难乞讨的李狗儿,看到李狗儿里外神似寿王,杨复恭跟杜杜能和刘崇望一合谋,三人便起了黑心,决定来个偷天换日! 回到长安不久,阉贼杨复恭就毒死了先帝! 朝廷对外宣称先帝是病死的,其实根本就是那杨复恭毒死的! 南衙这边,杜让能和刘崇望狼子野心早有图谋,二人假意撺掇韦昭度迎立吉王李保,中途却突然反水,跟杨复恭演了一出立亲不立长的好戏,想要骗过天下人,为他们谋私利! 淑妃也被这些贱人威胁,被迫委身事贼! 瞧瞧长安伪帝干出来的那些事,那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吗? 一来就把朝廷掀了个底朝天,为防李狗儿的身份暴露,伪帝先是跟杨复恭、杜让能、刘崇望这几个国贼合谋,罢了贤相韦昭度,之后又怕杨复恭捅出去,干脆把杨复恭也弄死了。 之后蒙骗关中各镇,杀害了先朝功臣李茂贞,之后又接连害死功臣王建,韩建就是因为质疑他是伪帝才不肯奉诏入朝,结果被李狗儿骗到长安,最后全家都被弄死在马嵬驿。 后来还强行搞了个什么长安武学和上林大学,连女人也招进读书。 简直要笑死人! 古往今来,就从来没有谁这样干过! 荒唐如周幽王,也不敢让褒姒去当什么大学士罢? 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 万幸!祖宗幸甚!天下幸甚! 朱大帅目光如炬,汴州上下满座风生,看穿了他们的阴谋。 更有李振等一干进奏官亲口证实,那个自称李晔的男人绝非寿王。 真正的寿王,早已经被杜让能一干国贼害死! 如果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李狗儿窃据皇帝大位,莫说宣武忠臣不答应,就是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也不会答应,国贼杜让能裹挟得了别有所图的小人,堵得了天下悠悠众口吗? 一时之间,中原士子奔走呼号,百姓议论纷纷,各种《伪帝纪事本末》、《留都大臣公揭》《国贼杜让能始末》、《妖人传》、《汉中李狗儿》……到处都在流传,各镇节度使都被惊动。 朝廷正在跟朱温开战,怎么又闹出一个假皇帝来了? 连那些走街串巷的赊刀人,如今都能唱上几句:「壬子年,怪事多,西边来了个狗儿哥……」 就在这些传言纷纷云云的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各种话本又牵扯出了许多荒诞不经的宫闱秘事出来。 比如说,那个长安皇帝一直到才跟他姐姐分开居住。 这孤男寡女的,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里面可就很值得人说道了。 偏偏那个长公主最后被勤王大臣王行瑜砍了头! 而且,据说杜洪和周岳是因为被杀了质子才领兵造反的,当时不明真相的大臣以为李狗儿是真皇帝,都劝他不要杀藩镇质子,可是李狗儿执意要杀,御史中丞裴枢跟着劝了几句,就要被李狗儿活活打死,最后还是国贼杜让能怕激起众怒,这才劝阻了李狗儿皇帝。 李狗儿皇帝还玷污了真寿王的女人,那个已经被李狗儿册封为淑妃的寿王妃,已经不幸为李狗儿生下了孽种,寿王妃正在皇宫备受煎熬,日夜以泪洗面,希图勤王之师拨乱反正。 李狗儿还亲手杀了懿皇的几位皇子皇女,就是怕真相暴露! 宣武进奏官李振刚查出蛛丝马迹,李狗儿就开始封城抓人了,李大侠无奈,只好带着寿王妃何芳莺的衣带血书和搜集来的消息逃出长安,奈何天不灭曹,李大侠在潼关被抓了。 如今被李狗儿关在那个叫什么东厂的诏狱,据说就要杀头了。 好在李大侠虽然不幸被捕,却把寿王妃何芳莺的血书找人带回了汴州。 得知真相的朱大帅以泪洗面,决定起兵拨乱反正,扶持伪帝的权臣刘崇望慌了,这才慌忙带着威逼利诱的各路乌合之众跑来洛阳,阻挡朱大帅的勤王之师,意图继续扶持李狗儿。 …… 各种各样的消息传得漫天飞,李狗儿的名字轰动中原。 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讲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舆论汹汹,谢大夫号召天下唐臣,起兵随汴州朱大帅勤王,杀进长安拨乱反正,诛杀杜让能等一干国贼,处死伪帝李狗儿,迎立懿皇亲子蜀王李保为皇帝,扶天再造大唐社稷! 「壬子年,怪事多,西边来了个狗儿哥……」 这世道,乱着哩。 为您提供大神高野舞的《最后一个唐朝皇帝》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186章壬子年怪事多西边来了个狗儿哥免费阅读. 第187章 审问李振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随着商贾旅人的活动,汉中李狗儿的故事传遍北国各镇。 朝廷在洛阳跟朱温拼命,汴州北面行营都统李克用也动了起来,他本想借道魏博进入河南,却被罗弘信再次拒绝,李克用遂以罗弘信勾结朱温对抗朝廷的罪名对魏博用兵。 本着河朔三镇同气连枝的优良传统,出于和李克用不共戴天之仇,成德节度使王镕毅然发兵帮助魏博。 朱温以李克用矫诏乱命,借讨贼之名行兼并之实的罪名,协调照会卢龙李匡威、幽州刘仁恭、横海卢彦威、郑滑杨师厚四镇出兵,会同魏博成德二镇会讨逆贼李克用。 消息传来,和朱温有仇的天平军朱瑄和泰宁军朱瑾起兵响应李克用。 至此,河内、横海、魏博、成德、河东、昭义、卢龙、幽州、郑滑、天平、泰宁、宣武均已卷入战争,中原各镇仅剩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和平卢节度使王师范还在犹豫。 整中原乱成了一锅粥,河南也好不到哪里去。 朱温的武宁军、毫州军、陈许军、徐泗军正在西起郾城东到清江口的漫长边境线上防备听命李晔的江西钟传、鄂岳杨守亮、湖南郑谷、淮南杨行密、浙东崔安潜、浙西钱镠。 更远的地方,福建、静海、黔中、桂管、岭南的兵马还在路上。 整个天下乱成了一锅粥,其中以洛阳为主战场,朱温率六镇十五万精锐步骑在这里与刘崇望统率的二十四万唐军对峙。 当李狗儿的故事以非比寻常的速度传遍天下,全国公卿都陷入了沉思,僖宗皇帝真是被杜让能和刘崇望这两位宰相跟宦官杨复恭合谋害死的?长安天子真是汉中李狗儿? 朝廷正与朱温鏖战方酣,怎么又闹出一个假皇帝来了? 这么巧? 据说李振送回来了寿王妃何芳莺的衣带血书,不知道是真是假,沧州节帅府,王处存一个人沉思了很久。 像他这样的外臣,根本就分不清李狗儿和李晔,操纵废立的一直是宦官,《伪帝录》和《唐史纪事本末》记载的是杨复恭杀了真寿王立了傀儡李狗儿,这样的情况不是不可能。 如果那个李狗儿真跟寿王长得一模一样,则可能无限大。 对于宦官来说,一个听话的傀儡比一个排斥宦官的寿王强得多,面对疯传的野史话本,中立派都在分辨真伪。 朱温集团则是高举正统大旗,号召天下唐臣起兵勤王,诛杀杜让能一干国贼,迎立懿宗六子蜀王李保承继大统,号召天下人认识到李狗儿的丑恶嘴脸和刘崇望的歹毒用心。 至于李晔,一笑了之。 《长乐外史》发表大量长篇社论,痛批朱温一干逆贼的无耻行径,保皇党纷纷发文驳斥影响力最大的《伪帝录》和《唐史纪事本末》,随僖宗流亡成都的老臣相继出场作证。 拥护李晔的封疆大吏也相继上表宣誓效忠。 李晔的办法倒是简单,杀人。 ……. 李振被抓住了,逃往汴州的路上在潼关被捕。 一并被捕的还有司农寺太仓令张俊惠和潼关防御使莫毅,这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宦官褚熊在李振身上敲诈不出任何东西,转手就把他投进了诏狱,张俊惠因为充当私盐贩子的保护伞向朱温卖盐,也被投进了诏狱。 潼关防御使莫毅有些不同,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本来是武学毕业的军官,成绩名列同期前茅,不知道怎么就上了李振的当,竟然暗中跟李振歃血为盟,约定等朱温大军打到陕虢,他就和李振一干人在潼关起事响应勤王之师。 诏狱位于清明门的碑林巷,李振兜兜转转七年,最后又回到了这里,当年李振还不是宣武判官的时候,作为勋贵子弟的他经常在这里观看碑文书法。 掐指算来,李振离开这里已有七年之久。 碑林巷荒芜残破,那年离开的时候,李振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七年之后,自己终究还是回来了,同样是碑林巷,不同的是,换了人间,多了东厂。 …… 世上有被下狱之后还自得其乐的官员,也有找机会逃跑的,还有被屈打成招的官员,但是从来鲜有被铁水灌耳、炭火烧舌、夹棍连腿、铁丝锁骨之后还宁死不屈的官员! …… 冰冷的火把照耀下,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的两侧便是监牢,李晔带着一群宦官一路前行,一直走到甬道尽头,尽头是一个铁牢,漆黑一片。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被铁链锁在十字架上,自始至终李振没有说过一句话,褚熊不止一次扬言要杀了他。 每当遭受威胁,李振总是回以大笑。 “数千日夜切齿,今日被逮贼门,无数妖魔当前,布衣尽染血痕,昏君佞臣奸宦,谁人胆敢冒犯,且看今日李振亡魂,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快哉快哉!” 褚熊不止一次把烧红的烙铁往他胸膛上摁,摁死不松手,李振惨叫震天,回过神来却是猖狂大笑。 “狗儿天子坐明堂,左右狐狸站两旁!” “阴诡的披金戴紫,跋扈的持节封王,上有端庄圣君养人妻,下跪的衣冠世家藏心肠,殿悬着血泪忠良,这斑斑青竹泪几行,归义白发眺天狼,沦落在胡尘望帝乡,说一句楚虽三户三闾强,正气丹心高悬在日月上,不思图强复旧疆。” “治河修渠兴盐铁,却把刀剑向汉乡!” “只恨我李振势单力孤,不能把你们这些衣冠禽兽个个屠尽,如果还能卷土重来,我必将刀刀杀绝你们这帮丧心病狂之辈,孤掌难鸣,徒让妖魔禽兽横行朝廷,此生之憾!” 褚熊不止一次把锁住他的琵琶骨,拿起鞭子往死里抽。 李振疼得满头大汗,面上却是笑意不减。 “汴州朱大帅已经起兵,等他率军进京拨乱反正,必然杀光你们祸国奸宦,满朝世家将相尽是狼心狗行之辈,褚侍监不妨慢慢听,慢慢想,李世民一家的天下,早该亡了!” “狗皇帝能杀我李振一人,杀得完天下人吗?” “圣人?李狗儿!哈哈哈……” “孽障,给我往死里打!” 每当披头散发的李振这样哈哈大笑,中常侍褚胖子就会疯狂嘶吼,这样的对话,在诏狱不止上演了多少回。 关押在诏狱的人犯都知道,甬道尽头有一个叫李振的汉子,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太平登封二年了。 某一个半夜,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诏狱,狱卒拿着火把查看两边的监牢。 “张俊惠,你怎么还活着?” 囚牢的铁门被踢了一脚,发出哐当一声响,牢房里接着便响起一个老人的哆嗦哭腔:“陛下,臣知罪,臣交代……” “早说不就结了?非要挨这么一遭,不过朕现在还没功夫理你。”一个猖狂的声音叫嚣道,说罢就扬长而去。 “褚熊,马殷关在哪个牢房?”褚胖子满脸的肥肉登时颤抖起来,堆起满脸笑容道:“回大家,在东二房。” 走过西五房的时候,昏君听到了几句话。 “莫使君,你他娘的诳我?咱几个辛辛苦苦照看你,你上线就一个?”尖利的声音问道,鞭子抽得噼啪作响。 “我确实只有……” “啪!” 莫使君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另一个声音说道:“看来你记忆不太好,咱帮你松松骨,清醒清醒!” “啊!” 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凄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大声叫道,“两个!两个!我有两个同党……啊……” 从那牢房里走出一个黑影,再返回时手里拿着一只烧红的火钳,滋滋的声音响起,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凄厉。 “三个!三个……饶命啊……” “呸!”那个尖利的声音说道:“大唐随便一个县令都有几十个下属,你这样的京畿防御使怎么会不如一个县令?看来使君的琵琶骨不舒坦,是想尝尝铁丝穿骨的滋味啊!” “饶命……啊……” “六个,真的没有更多同党了……” “这就对了嘛,来,报名字,明天跟我们去拿人。” 尖利的声音说罢,取出纸笔开始准备笔录。 “约定起事的还有卢龙进奏使朱演,韩建旧部华阴防将张行审……”李晔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静静看着听着。 那个男人名叫莫毅,他的前任潼关防御使。 半年前,陕虢会战爆发,王拱率军渡过胪水,武学步兵科第六期十五班的莫毅,以初试第七复试第一甲第一等成绩被兵部任命为潼关防御使,官拜镇国将军前往潼关就职。 半年之后,在李振的撺掇策反下,莫毅决定叛国。 出卖潼关城防地形图,私自将库存炸药卖给汴州商人资敌,勾结各镇进奏使,与李振等镇进奏官秘密策划暴乱,意图将来接应朱温入关,一如历史上那个大散关防御使茅延世。 派刺客在长安袭击官员,只是勾结的人是李茂贞。 …… 看了一会儿,李晔转身离开。 今夜的热闹还没完,牢房里的惨叫哀嚎不绝如耳。 不久之后,李晔来到了马殷的牢房。 当初孙儒座下的第二大将,历史上割据湖南的南楚开国大王,如今已是内侍省内府局的纺纱车高手,五月割麦子,六月能裁衣,七月打谷子,八月洗衣裳,劳动改造非常成功。 昏暗的牢房里,披头散发的马殷正在床上睡觉。 睡得非常香,外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丝毫不能干扰他。 开什么玩笑,明天还得上工呢。 只是做梦的时候,马殷总是会铁马冰河入梦来。 这一夜,他也曾梦到百万雄兵。 他多希望这场梦是真的,最好永远醒不过来,孙大帅还活着,广陵也没有瘟疫,杨行密躲在城里不出来。 淮南还在,宣歙也在。 对了,自己这不是也还在吗! 虽然将来是再也上不得战场了,但是自己还可以充在军中,做个摇旗呐喊的小兵,当个运输军粮的小卒,他日朝廷东征,自己还是要随军出关的,若能看到天下重新太平…… 如果能看到那一天,也就不枉此生了,如果能跟朝廷大军出关,在东征路上殉国,也就对得起皇帝的不杀之恩了。 自从被抓到长安,刘建锋他们都被灭了九族,自己却什么事也没有,就关在这牢房里,每天按时出工干活,晚上到点下班回来服刑,时不时还有酒肉,狱卒也不为难自己。 马殷都搞不懂了,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非是想让我安乐死? 还有工部铜铁局铸造的那些黑铁管子,那些工匠都叫它大炮!马殷简直要笑死了,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名字? 大炮?叫大将军炮不好吗? 更好笑的是,自己居然会梦到白天干活的场景,还真是日有所干夜有所梦啊!自己早就想过,要在大炮下面装几个轮子了,明天得提一嘴。 到时候拉着自己参与铸造的大将军炮,一直走啊走,走到洛阳,朱温肯定吓得半死,急忙喊他手下的小喽啰警跸,但是肯定护不住啊,这东西一炮出去,非得炸残朱温。 然后又走,走到汴州去,走到幽州去…… 哈哈哈! 马殷蚌着腮包子,咧着嘴嚯嚯地笑了起来。 站在牢房外面的大小宦官看着他,都可怜的摇了摇头。 马闯子英雄一世,到最后也没堕了蔡军威风。 一人一刀,独守大河! 全身被创四十余处,血漫江水,力战被擒! 只是可惜,疯了。 “明天给他拿些酒肉,过些日子朕要带他去洛阳。” “遵旨!” …… 不久,昏君来到了甬道尽头的牢房。 几个宦官抬着两口笨重的大箱子当先走了进去,箱子一打开就是一阵扑鼻血腥,里面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有的是竹子做的,有的是生铁铸的,有些尖锐如锥,有的勾如弯月,每件刑具上都带着暗红色的血迹,李晔看得头皮发麻,面上稳如老狗。 褚熊上端水泼醒李振,肥颤颤的脸上狞笑道:“李使君,我有的是时间,今晚带你一样一样见识这些宝贝,放心,后边还有三大箱,保证到天亮都不会重样。” 说罢堆起笑容躬身请示李晔道:“先上哪一样?” 李振大笑,在诏狱待了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桀骜的他只是轻描澹写道:“李狗儿今天又派了哪个禽兽来审我?” 一众宦官勃然变色,上去就对李振拳打脚踢,面目全非的李振被打得口鼻来血,脸上却还是带有澹澹笑意。 “哈哈哈,急了!” “褚侍监,你这些新花样我还没领教过,来,试试。” 李晔坐下,点头道:“先上老虎凳。” 几个宦官上去,七手八脚把李振弄过来按在板凳上,老虎凳用刑的时候要在受刑者的脚下垫砖头,所以板凳另一端会事先放几块石头。 李振被架在板凳上,几个宦官死死按住他,架子两端有铁制锁扣,褚熊伸手把李振的手扳直,然后把他的手腕固定在架子上,十字架交叉上端的位置正好对准在李振的脖子上。 李振显然不想让李晔如愿,懒洋洋的靠在那。 好像不是在准备受刑,而是在度假,李振故意不坐直,褚熊也来了火气,抡起拳头往李振脸上砸去。 “狗东西!还敢死撑!” “算了,先别用刑,我有几句话想说。” 昏君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慢慢说道:“平康坊一介娼妓,尚且有爱国之心,前日户部拿实物折算兑换铜钱,她们连赎身的铜钱都能拿出来。” “你是勋贵子弟,世代都享受着朝廷的巨额食邑俸禄,却为朱温密谋反唐。” “乌鸦尚思反哺,李使君不但不思反哺,却为了一个对你好的朱温,连养自己的娘都狠心下杀手,本官看你,连妓女都不如,本官想问你,朝廷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的高祖安修仁,位列武德十六功臣。” “你的曾祖李抱真,四王二帝之乱时,大破魏博节度使田悦,单骑劝降成德节度使王武俊,最后都统各路兵马力败卢龙节度使朱滔,名列建中七大救国功臣之一。” “官拜检校司空,检校左仆射,获爵义阳郡王。” “你的曾孟父李抱玉,随李光弼镇守河阳,收复怀州,功居第一,仕历泽潞节度使、凤翔节度使、郑毫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兵部尚书、知军事、司徒,深受代宗恩宠。” “三任节度、三副元帅,位望隆赫,君臣不忌。” “官拜宰相,封凉国公,进武威郡王。” “本官想问问,朝廷哪里对不起你一家?”李振大笑,不屑道:“我满腹才华,却三次进士落榜,这也叫对得起?” 李晔摇头,继续踱步道:“你第一次应试进士是广明元年,主考官是王徽,王徽仕历判支巡使、宣武掌书记、淮南掌书记,在朝任右拾遗时,先后二十三次上书针砭时弊。” “王徽上谏从来不回避,敢于犯颜直谏,他拜相期间,连黄巢、李克用、王重荣、杨复光、田令孜这些人都不怕,五年艰难期间更是功勋卓着,他担任京兆尹的时候,有王公大臣犯法,他也是严格执法,为此王徽还被排挤出朝。” “这样的人总不可能受贿针对你罢?” 李振冷哼一声:“王相公的确清廉,我服气。” 李晔点头,继续说道:“你第二次试进士是中和三年,主考官是从成都赶来的韦昭度,韦昭度你服不服气?如果你认为中和三年的科考舞弊,请你列举走后门的同期进士。” “说不出来?” 当年同期考生就他一个人喊冤叫屈,这怎么说? “你第三次应试是光启元年,主考官是刘崇望刘相国,他的长子刘齐跟你同期,但是也没考上,一直到现在刘齐都没考上进士,去了上林大学,你不会认为刘相国舞弊吧?” 李振兀自嘴硬道:“那又怎样?难道中间没人做手脚?” “匹夫竖子,无能狂怒。” 李晔重新坐下,总结陈词道:“你满腹才华,其他应试进士的人未尝不是,张文蔚、罗隐、韦庄、喻坦之、郑预、薛鉴弘、唐求、陆龟蒙这些人,哪一个比你李振差?” “他们不也是数次落榜?” “进士一次充其量就招二三十人,应试的人却是成百上千,有罗隐这样的在藩镇幕府当了很多年幕僚的,有韦庄这样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的,还有喻坦之……” “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是那二十分之一?考不上常科进士,不屑于经科,也看不起制举,荫蒙入仕也不想去,回过头来就要掀桌子造反,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孽障?” “你的确三次落榜,但是朝廷看在你是勋贵的份上,也破例给了你官职,先让你去金吾卫当了三品将军。” “你不满意,想出去,朝廷也遵从你的意愿,吏部破例免了你的诠试,直接让你去台州当刺史,后来你投靠朱温,朝廷也没非要你回来,朱温讨灭秦宗权之后,还让你当了郓州节度副大使,你们心自问,朝廷哪里对不起你李振?”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你祖宗十八代,朝廷辜负谁了?” “朱温是对你好,朝廷就对你不好?忘我大德,思我小怨,朝廷对你的好你全忘了,专门记得小毛病是吧。” 李振这种人就跟后世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一样,离家出走流落街头的时候,一个陌生人送他一面吃,他就能感恩戴德,却忘了生他养他十几年的父母,回过头来还要杀母。 “多的本官也不说了,我对你的评价是。” “狼心狗肺,吃里扒外,衣冠禽兽,畜牲不如!” “人若不除,天必诛之!” “端起碗吃饭,丢下碗骂娘,回过头还要帮着外人杀娘。” 李振无言以对,只是笑:“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乃自然之理,李唐国势江河日下,目前虽有中兴之兆,不过回光返照而已,厚土已失,天命将终!” 李晔道:“朱温乱国,霸占中原,何称有德之人?” 听到这话,李振虽然披头散发,面目全非,伤痕累累,脸色却更是得意,望着汴州的方向道:“自乾符以来,流氓猖獗,天下纷争,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 “大帅扫清六合席卷八荒,灭黄巢,碎蔡州,收徐州,败沙陀,万姓倾心,四方仰德,自非以权势取之,实乃天命所归,如今中原群雄皆对大帅俯首系颈,这岂非天心人意?” 简直笑死人,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 这狗唐奸的一通言论,笑得李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原以为,你身为大唐勋贵,在本官面前,面对各位内官,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令李抱真九泉蒙羞!” “僖宗之始,唐统衰落,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王仙芝之后,黄巢、朱温、诸葛爽、朱玫、李昌符、秦宗权、孙儒、李罕之等辈接踵而起,劫持唐帝,残暴生灵。” “以致社稷变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值此国难之际,李使君有何作为?你之生平,我素有所知,世代功勋,初以门荫入仕,理当匡君辅国,安唐兴李,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 “你……昏君走狗!” “住口!” 李晔拍桉而起,一耳光抽在李振脸上,打得李振口鼻来血。 “你这无耻狗贼!岂不知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怎敢在此饶舌!” ”今幸天意不绝神唐,太上正道皇帝于长安继承大统,我今奉陛下之旨前来审你,你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求全性命,还敢在本官面前妄称天数九命!” “竖子匹夫!索虏鞑贼!你即将命归于九泉之下!” “届时,你有何面目去见你家列祖列宗?” “二臣贼子!你枉活二十有八,一生未立寸功,只会摇唇舞舌,助朱为虐!一条断嵴之犬,还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来人,给我掌嘴三十!” “遵命!” 褚胖子报拳领命,恶狠狠走上去,揪住李振衣领左右开弓。 “啪!啪!啪!” 褚胖子下手极重,仅仅两三个耳光,李振就被打得口鼻齐齐来血。 直是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看李振还是一副死狗模样,李晔也不以为意,拿起烧红的烙铁,一把朝他胸膛摁下去,只听滋滋一阵响,李振胸膛冒出了青烟,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李振惨叫震天。 撕心裂肺,叫破了喉咙。 昏君却不理会,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抹布便塞进李振嘴里,接着又笑道:“李大侠别叫,你要是不叫,本官也佩服你是个汉子。”说着又是一拳头子照着李振面门上砸下去。 “直娘贼的狗东西,还敢妄称天命!” “叫!叫!叫!” 一拳,两拳,三拳,打得李振濒临死亡。 李振呜呜声不断,却又因为嘴被堵住叫不出来。 昏君笑道:“李使君区区一介文人,充得甚么军中硬汉?” 在场宦官看到昏君发威,无不心惊胆战。 等打完了,李晔甩了甩一双血拳头,厉声道:“褚熊!去太医院叫最好的太医来,可别让这畜牲痛痛快快死掉了!我要他五更死,三更不许断气,要是人死了,我拿你是问!” “待朕亲征朱温,拿这厮的狗头祭旗!” “高克礼,回宫!” “传朕旨意,处死李振三族!” “勾结朱温造反的莫毅、朱演、张俊惠、张行审四人,三宗五族,一体杀绝!” 第188章 大炮开兮轰他x 长安百姓对独柳树刑场已经不太感兴趣了。 原本是个砍头抛尸的破地方,自打新皇帝登基之后,三天两头的就要砍上一堆人,若是隔的时间长了,基本上就是人头滚滚野狗成群的景象,最多的时候一次性砍了五千多人。 不过今天,京城的老百姓还是去了独柳树,这回砍的人不一般,不是造反被逮的藩镇大帅,是本朝世代勋贵。 义阳郡王李抱真之孙、金吾卫将军、齐郓节度副大使、汴州建昌宫副使、郑滑团练使、宣武军幕府节度盐铁判官、宣武驻京进奏使、宋州刺史李振的三族。 另外还有潼关防御使莫毅、司农太仓令张俊惠、卢龙进奏使朱演、韩建旧部华阴防将张行审。 朱温在洛阳跟朝廷打仗的时候,这些家伙却在京畿策划暴乱,东厂查出来之后,朝廷震怒。 三司会审之后,宰相韩正以叛国罪下令处死五人三族。 在独柳树观刑的除了老百姓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就是在上林大学和国子监读书的世家勋贵子弟,上林大学校务部侍郎郑预和吏相柳璨阴沉着脸站在这些膏粱子弟面前。 等到李振全家六十八口被押进刑场,郑预才说道:“今天,都好好看着。” “吃朝廷的,穿朝廷的,心却向着贼藩,还要帮着朱温灭了朝廷,像李振这样的畜牲决不在少数,你等以后顺利毕业了,也是要出仕为官的,若是叛国叛唐,李振就是榜样。” 在场的世家勋贵子弟很多,来自各家高门。 外戚何氏、京兆王氏、京兆杜氏、京兆韦氏、荥阳郑氏靖国房、太原王氏万年房、崔氏宣平房、卢氏长乐房、琅琊王氏太平房、淮南陆氏崇义房、河东裴氏大通房等世家。 还有一大堆郡王国公郡公勋贵,男男女女的小字辈超过两千人,前面这些世家都是跟李唐绑定死了的。 远的不说,就僖宗朝以来,王铎、王徽、王抟、王溥、王赞、王泰、王本、崔彦昭、崔沆、崔翥、崔绍、崔胤、崔远、裴坦、裴贽、裴沼、裴进、裴贞一、裴枢、郑畋、郑从傥、郑延昌、郑昌图、郑预、郑孝远、郑徽、郑玉…… 这些人都是这几家分支出身,事事冲当急先锋。 崔绍:“叛国是不可能叛国的,如果战死武汉,勉强能报答国恩。” 崔翥:“什么?孙儒要我投降?那我自杀。” 崔彦昭:“李国昌寇代?我请求出征,不打退沙陀人,我崔彦昭把名字倒过来写。” 郑从傥:“黄巢攻陷长安了?陛下莫慌,我马上就到!” 郑畋:“黄巢想招降我?让他早点死了这条心。” 裴沼:“陛下要反攻长安?我要当先锋!” 韦昭度:“李昌符造反?我把全家老小押着这,我杀不了李昌符,你们杀我全家!” 崔胤:“宦官废了皇帝?别急,我这就去找人。” 王铎:“要让我义武上任,好吧,我去。” 王溥:“让我认朱温为皇帝?那你还是杀了我得了。” …… 大厦将倾的时候,咱们也只能尽力修补,勉强维系大唐存在下去,实在维持不了,那咱们也跟陛下去洛阳,陛下担心我们被朱温杀害?哈哈哈,咱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白马驿外浪打头,不惧死亡恨君愁。 苦心孤诣三十年,至死方休为唐臣。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古道老鸦徘。 一任斧钺上脑袋,终日谁来。 江山已沉埋,国贼难奈,晚凉天净月华开。 想得紫微天子泪,空照江淮。 多少事,从来急。 这几家分支都是李唐自己人,铁杆保皇党。 至于其他的世家,李晔不在乎,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战场相见,杀你全家。 独柳树人头滚滚,长安居德坊义阳郡王府则是别样景象,当代义阳王李植正在书房反思,对门外哭声无动于衷。 李振虽然是他三弟,但朝廷杀的是李振那一房人,跟他这个嫡支没关系,虽然是兄弟,却各是一家人。 各事一主,有何可悲? 李植正想着的时候,管家却从一熘烟小跑了过来,失声道:“外面来了中侍,要官人开了王府大门,集合九族上下去接旨,中侍带了大队金吾卫,只怕来者不善啊。” 李植却喝道:“慌甚么?堂堂王府管家,这点阵仗都经不住?义阳府代代相传,哪位天子不敬我义阳氏三分?去,照中侍所说,召集九族男女老少,开了大门接旨。” 王府外面,褚熊等的很不耐烦。 百无聊赖把着马鞭,打量义阳府大门上的木凋。 义阳府仪门,四柱三楼垂莲花,檐下施一斗二升云拱,明间平身二攒,牌匾的四个篆体大字乃李抱真手写。 建中七大救国功臣之一的李抱真,他的孙子却伙同朱温叛国反唐,望着山水相成的古典园林,褚熊感到无尽讽刺。 这些勋贵后人,还不如自己一个宦官! 如今看来,大家才是最正确的。 这些膏粱子弟,就是欠管教,欠劳改! 不多时,吱呀一声,大门慢慢开了,香桉已经摆好,义阳王李植居首,身后跟着的是九族男女老少族人以及整个王府的仆役,义阳王妃孔氏带着儿女站在李植左边。 李植见褚熊不下马,心下有些恼怒。 自己已经开了正门,宣旨中使却不下马,这不是打脸吗?只是中使毕竟代表了皇帝,李植纵然恼怒,却也不能发作,等出了门槛,李植才不冷不澹道:“请受香桉。” 李植语气中的恼怒,褚熊如何听不出来? 褚胖子能从御马监一介弼马温做到东厂掌刑秉笔,得到狗皇帝信任,成为大内继顾弘文之后的二号毒蛇疯狗,岂是没有真本事的,当然,此时此刻,且任由李植发泄罢。 自己身为东厂二号首脑,犯不上计较。 若不是厂公去洛阳监军打仗了,按照厂公的性情,李振九族都已经没了,李植哪里还能站在这阴阳怪气,李晔把顾弘文派去洛阳监军之后,就把东厂交给了褚熊打理。 褚熊深谙顾弘文受宠的原因。 那就是不折不扣完成大家的任何命令。 大家多看一个女人一眼,咱晚上就得把这个女人洗剥干净送去供大家疼爱,大家明面上不方便杀的人,咱就得暗中替大家杀了,事后还得主动背锅,然后等风声过去再回来。 思量些许,褚胖子就一伸手。 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送上圣旨,褚熊打开念道:“义阳王李植,自光启元年袭爵,治家无方,管教不力,纵容李振叛国,于戏,唐律无情,法令必行,今削夺李植官爵。” “二千四百户食邑,尽数剥除。” “一千七百亩田地,收归国家。” “全族男丁,发往工部铜铁局劳改三年。” “全族女子,发往内侍省织造局劳改三年。” “贬李植为岭南西道桂管经略观察处置等使柳州长史,五年不得考评。义阳氏一系,三代不许为官。” 敕令一下,王宅哭声大作,李植当场昏死过去。 “李振匹夫,我与你誓不两立!” …… 龙首原,西内紫金楼,炸药就是李晔在这跟茅山道士研究出来的,如今炸药早已经进入规模化生产,紫金楼下辖七个火药厂,从业工匠道士超过两千人,储备炸药四万斤。 尚是拂晓,天还没亮,紫金楼内已是人群熙攘。 内侍省宦官、军器监主官、将作监领导、京都诸宫苑总监宦官、铜铁局负责人、工部有司负责人和太清宫、玄都观、上清观、太上凌霄宫等皇家道观的执事方士正在开会。 外面作坊里,作头一面急着命人接收矿料,一面将新来的工匠道士分配到各车间,大风坊、油漆坊、铸铁坊、木匠坊、模具坊、轮机坊、刻金坊还好,唯独负责熔矿铸铁的大风厂和铸铁坊进度落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 负责督造火药的紫金楼总管太监袁央满面愁容,上峰已经下了严令,必须在一月之内铸成二十门炮,可这谈何容易,造火炮用的是泥模,模制好了还要较长时间才能干透。 从开工到泥模到熔轮到刻金到出炮至少要一个月。今年冬天,天气不好,雨雪连绵,泥型干不了,炮就出不来。 上峰给的图纸,紫金楼已经研究了很久,紫金楼甲级执事茅山道士齐慈建议用铸灰铁炮或者用失蜡法铸青铜,可朝廷现在正缺铜铸钱,会把存量铜拿给咱们铸炮? 至于灰铁,工部的人意见也很明确。 这玩意淋雨见水容易生锈,铸出来的铁管容易产孔。 关于矿料,铜铁局方面也出了底线。 库存的铜料已经被三司杜相公下令冻结了六成,户部要拿去铸钱,杜相公已经放话了,谁敢动他的铜,他就跟谁过不去,剩下的三成被礼部和兵部冻结了,要拿来造礼器和兵器。 至于各地的官铜窑,目前还不到夏解的时候,如果要用铜铸炮,得等户部四月份把全国夏解核算入库了才行。 袁央去找皇帝裁决,皇帝却让内侍省自己跟户部协调。 至于铁料,铜铁局方面倒是能如数提供。 最后几十名官员道士工长举手表决,大多数都赞成采用灰口铁,总管宦官袁央上报请求定夺,皇帝同意了。 至于制艺过程和技术措施,紫金楼方面大体上是按照皇帝下发的《图说火炮》来进行的。 先按火炮大小,把炮身分成四到七节做出泥型。 第二步,按泥型炮身节数,分别制作铁模泥型,每节泥型对半分成两瓣,然后用车板旋制打磨铁模内面,然后烘干备用,接着把泥型放入预制把手,浇注时跟铁模铸成一体。 第三步,用泥型翻铸铁模的时候,先把炮口节倒置,用泥充填其中一瓣,烘干之后,盖上泥制平板,将型箍紧,用铁水浇注之后,就得到了第一节铁模的一瓣,然后除去填泥。 接着如法炮制铸得另一瓣,这样逐节浇注就铸成了层层榫合的整套铁模。 最后铸炮的时候,先在铁模的内外表面刷上用细稻壳灰细沙泥加水和成的涂料,然后再涂刷极细煤粉调制的第二层涂料,然后箍紧铁模烘热,接着装配泥芯,浇入出炉的铁水。 等铁水凝固中后,就立即脱去铁模。 乘炮身还是红热时,迅速清除炮身毛刺。 最后除净泥芯,铁炮就铸得了。 总管太监袁央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跟各部门的官员道士工长开完流程会之后就下令继续开工,各单位郎中、主事、工长、执事、总监、令丞、常侍、匠人迅速就位。 为了生产效率和工程进度,袁央还对生产事项进行了一定调整,紫金楼的人,不论工匠官员道士,一起编为四厢。 每厢分为十甲,每甲设甲长一名,统管十户,一厢从业人员分为铁、炉、熔、火、泥、药、风、输、字、监等各类性质,二厢分为警戒、监察、更夫、录事、材料等科。 三厢全都是做饭的,负责一日三餐和工钱核准,四厢是理事科,负责承上启下,处理各类日常生产事务。 除了划分责任,袁央还强调了物勒工名,每样器件都要刻上工匠和各负责人的衙门和名字,把问责板子打到每个人头上,谁出了问题就找谁,轻者廷杖,重者流放! 袁央的办法倒是简单粗暴,不愧是顾弘文选的人。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五日……不!”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第一节合格的铁模炮身!” 既然高克礼把压力给到了他,袁央自然会把压力传递到下一级,袁央很清楚,这件事要是办不好,这辈子的前途也就到头了,就算皇帝不说什么,顾弘文也会发怒。 万一顾弘文使绊子,将来多半命难保。 思及此处,袁央目露凶光,看人的眼神满是不善。 …… 这些天李晔一直在关注火炮进度,也在含元殿后院建了一个小作坊,自己这边同步试验,也好给紫金楼那边指路。 只要没事,李晔就撸起袖子跟高克礼研究模具,只是不管李晔怎么保密,皇帝在宫中玩泥巴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在越传越离谱的小道消息中,皇帝已经变得和僖宗一样。 只是哥哥的爱好是马球,这位弟弟的爱好是玩泥巴,门下省言官的心情简直如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你哥哥打马球,你就玩泥巴? 李家皇帝真是…… 弹劾李晔不务正业的谏表如同雪片一般飞入含元殿,尤其是一直死盯着李晔的门下省言官右拾遗苏检,简直跟打了鸡血一样,彷佛李晔再不翻然醒悟,亡国大祸就在眼前。 跪在承天门哭宫,睡在政事堂打滚。 弹劾奸宦高克礼谗言惑君,弹劾首相杜让能辅政不力。 杜相国是大唐的宰相,也是天子的老师,你就这样放纵陛下胡来?佞臣!佞臣啊! 对此,杜让能只有一句话:“叉出去!” 火炮是朝廷最高军事机密,知情者寥寥无几,苏检不知道皇帝在研究火炮,杜让能却很清楚,但他不能说。 李晔也被这个苏检搞烦了,直接一纸诏令把这小子送去蓝田当了县尉。 …… 太平登封二年正月十九,第五次洛阳会战结束。 去年冬月十九,朱温对洛阳发动总攻,弹尽粮绝的杨成苦苦坚守,千钧一发之际,诸道行营都统刘崇望率四万精锐马步军赶到,当时密密麻麻的汴军正从定鼎门疯狂涌入。 刘崇望率援军赶到后,形势发生逆转。 第189章 你在无中生有 西面行营的十三万唐军在魏帝陵至定鼎门之间扎营,杨成和顾弘文统率的洛阳留守部队仍然固守洛阳,与汴军大小数百场战斗后,洛阳留守部队仅存六万,其中伤者接近两万。 洛阳行营河内招讨使王宗暗讨灭李罕之后,没有直接回洛阳,而是跟魏弘夫去了荥阳,大着胆子袭击朱温的粮道,并与保护粮道的汴将牛存节爆发多次激战,双方互有胜负。 与此同时,唐军大举出动。 唐汴双方在洛阳郊外接连爆发了四次十万人级别的大会战。 刘崇望虽然是个老头子,果决勇勐却丝毫不输正值壮年的朱温,不但敢跟宣武牙军正面列阵对冲,还派出数百支马兵小队骚扰袭击汴军后方,抓获的宣武牙兵全部阵前处决。 太平登封二年正月二十一,第五次洛阳会战结束,李存孝率五万禁军攻克汴军洛北大营,击毙朱温义子朱汉宾。 生擒叛唐降将原弘农团练守捉等使周先童,及叛唐降将原陕州刺史朱简。 朱简本为陕州军校,朝廷讨灭陕虢节度使王拱后,周先童、朱简、华锋等人降唐。 这个朱简,就是历史上的朱友谦,历史上的王共就是被他杀的,之后带着王拱的脑袋跑去汴州投靠了朱温。 朱温将其录为养子,更名友谦,表为陕虢节度使,朱温称帝后,拜河中节度使,守中书令,封冀王,朱友珪弑父篡位后,朱友谦秘密投靠晋王李存勖,封西平郡王,守太尉。 李存勖灭梁后,赐朱友谦名字李继麟,守太师,录尚书事。 恩宠之盛,一时无人能比。 公元926年,后唐同光四年,朱友谦得罪当权宦官,被宦官谗言构杀。 一生跟了王拱、朱温、李存勖三个主子,却三个都不得善终。 陕虢观察使李存孝取得战果的同时,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李克良奉刘崇望之命率三万人进讨汴军河洛大营,并在赵村一带与忠武军节度使朱令锡和衙内兵马使王彦章遭遇。 朱令锡,朱温家侄,宣武马步军大校,充忠武军节度使。 王彦章,左右控鹤都衙内兵马使,充郑滑防御使,兼汝许颍节度使。 李克良,韩王世子,代宗李豫七世孙,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 对于汴州王铁枪,李克良并不畏惧。 …… 洛阳建春门,朱温大营。 中军大帐文武群集,除了朱温还有朱友文、朱友伦、朱友恭、袁象先一干子侄,葛从周、张存敬、张归霸、霍存、刘鄩、氏叔琮、蒋玄晖一干衙内,以及敬翔和段凝等文官。 此外,营帐内还坐着一个相貌英武的少年。 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着异于常人的沉稳和老练,显得与他的年纪格格不入。 此人便是年仅十九岁的朱友裕,乃是朱温长子。 十五岁就开始跟随朱温南征北战,因战功卓着官拜镇国将军,位列宣武九大衙内之一,领左控鹤都牙军指挥使,充幕府行军参谋长,兼建昌宫知事,宋州团练使,左开道大校。 功勋卓着,宽厚待人,深得牙军爱戴。 自小的历练让他的心性较同龄人成熟得多,但少年得志也让他有些自负。 营帐内的气氛很压抑,赵村和洛北大营的战报刚刚传来,得知朱汉宾被官军击毙,周先童、华锋、朱简等一干降汴的唐将被官军或杀活擒,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有些猝不及防。 河洛大营方面,王彦章还在和李克良激战,双方胜负不分。 “老狗刘崇望,我必杀之!” 与官军五次会战以来,朱温损失惨重,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对士气的打击却不小,无论汴人怎么奋勇杀敌,官军还是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就像没少人一样,这让汴人很泄气。 在朱温自己看来,洛阳战场还是能继续坚持的。 在河北战场,他也相信魏博、成德、横海、卢龙、郑滑五镇能击败李克用,至于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朱温也不担心,他料定竖子王师范不敢参战,淄青朱氏兄弟也是手下败将。 真正令朱温感到头疼的,是河南江淮战场。 鄂岳大总管杨守亮的四万精兵并没有如期前来救洛阳,直接打陈州去了。 江西观察使钟传、浙西观察使钱镠、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浙东观察使崔安潜这四个小人更是令朱温暴跳如雷,南方最强大的四个藩镇会集了十三万精锐,已经在清江口会师。 连福建的韦昭度都起了两万兵响应,与王潮一干文武在福州誓师北伐。 清江口往北是宿迁、下邳、彭城等地,过彭城往西就是宣武重镇毫州,过毫州北上就是朱温的老家宋州,为攻占洛阳进逼潼关,朱温倾巢而出,只留下了庞师古一人把守徐州。 庞师古是能打,可挡得住崔安潜、杨行密、韦昭度、钱镠、钟传五个吗? 十三万精锐,这是什么概念! 原本朱温的打算是不宣而战火速攻打洛阳,重创昏君在洛阳的十五万留守部队,然后顺势攻取洛阳,继而东进新安、陕州、潼关,接着在李振和莫毅的配合下入关直取长安。 到那个时候,昏君就只能赢得仓皇北顾! 不是出奔凤翔,就是逃命山南,甚至狼狈流亡成都。 到那个时候,天下藩镇看到昏君失了势,还会帮昏君来打他吗? 但是令朱温没想到的是,洛阳居然如此难啃! 在付出四万六千多人的伤亡后,他好不容易就要打下洛阳了,刘崇望这个老东西却又带着援军来了,朱温没想到昏君的动作有这么快,居然这么快就调集了十万援兵开赴洛阳。 此时的宣武军,葛从周统率的右路军主力已经抵达建春门与朱温中军会合,王彦章部还在洛水一带的数十个大小战场上与李克良统率的神策军激战,朱温刚刚才派人去通知他。 目前朱温还有十一万兵马可用,再就是三万五左右的辅兵,不过厮卒的战斗力极差,一般都是负责为大军运输粮草辎重,或者大军破城随军帮忙抢劫,一般不算在野战军序列。 另外还有两万多伤残将士,以及三万多官军俘虏。 这个仗肯定还是要打的,但是究竟怎么打,却引起了众人的激烈争论。 以葛从周、朱友裕、袁象先、段凝为首的保守派认为,刘崇望在洛阳拖住我军主力,转而命王宗暗部蜀军进攻荥阳,很明显是想截断我军的粮道和撤退的后路,然后会集重兵与我军在洛阳进行决战,在粮道漫长的情况下,我军孤军深入,极有可能被数十万官军包围。 王宗暗攻打荥阳,杨守亮攻打陈州,南方四镇也在攻打徐州。 如果我军在洛阳洛阳,就会丧失战略主动权,所以应该立即回援荥阳,夺回荥阳救出牛存节和丁会后全军撤回虎牢关内希图将来,葛从周的说法还得到了张存敬和敬翔的支持。 反对派则以霍存、朱友文、蒋玄晖、朱友恭一干少壮派军官为首。 朱友文认为,朝廷在去年末今年初免除了境内大量受灾州县的赋税徭役,钱粮盐铁徭役本就是捉襟见肘,朝廷二十多万部队还在洛阳与我军僵持,人嚼马咽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加上南方各道出兵伐我,本镇钱粮都会自留,再加上河北中原大乱,各地交通阻绝,财赋转运缓慢,朝廷现在根本打不起这么大规模的战役,以目前的形势,昏君还能坚持多久? 王宗暗之所以去打荥阳,很可能是因为我军已经兵临洛阳城下,他不敢直接来救,所以才用出这等围魏救赵的戏码围攻牛存节和丁会,摆出一副切断我军粮道和退路的架势。 这完全就是围魏救赵、无中生有、虚张声势,籍此吓唬我军。 现在看来,王宗暗的确得逞了,有人有无中生有、暗度陈仓、凭空想象。 所以只需派遣两到三万的精兵去救援荥阳即可,剩下的还可以继续进攻洛阳,只要击溃刘崇望的主力,我军直逼潼关,昏君短时间内组织不起一支强力且数量足够的兵马阻挡。 那个时候天下震动,南方小镇还敢小丑跳梁吗? 陈宋毫徐之危自然也就解了,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击败刘崇望。 朱温一直不说话,静静看着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作为一个持重的战略家,作为这个乱世的一代枭雄,朱温并不保守,但也不像朱友文、蒋玄晖、朱友恭这些少壮派军官那么偏激,目前的态势确实让他困惑,以至于举棋不定。 他舍不得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才打到洛阳的机会,但同时他也怕后庭失守。 无论是杨行密还是李克用,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 就算是韦昭度和崔安潜这些文官,也都是些出将入相的能臣。 争论持续了小个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多时,就在朱温沉思推演之际,帐外又有书记来报。 “急报!兵部侍郎李巨川、天威军使李忠国、天德军使李文博、虎贲中郎将裴进率三万人增援李克良,官军已经攻克河洛大营!衙内王彦章退守灌江神庙,请求控鹤军增援。” 这个消息如同一包炸药炸弹扔进入了中军大帐,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王彦章部下有两万精兵,连带辅兵厮卒民夫,怎么说也有三万多兵力,还有投降宣武的五千陕虢降军,他竟然这么快就放弃了河洛大营?王彦章的能力,在座没有人会怀疑。 河洛大营的坚固也不用多说,李克良竟然五天就拿下了河洛大营? 还有李巨川,这是哪号人物? 仅带着兵部侍郎头衔在官军行营效力,多半是个尚书省的文官。 一介文人,竟敢带兵与王彦章斗死! 度支判官段凝见此,立即趁势说道:“大帅,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刘崇望一定是收到了朝廷的某种信号,这才敢调动主力攻打洛北三大营,看来朝廷是准备押上家底与我军决一死战了,我军孤军深入已经犯了兵家大忌,若是贸然与刘崇望决战,恐怕凶险难测……” 段凝话还没说完,朱友文便立即打断道:“段判官,刘崇望若是有意与我决战,为何官军定鼎门大营到现在都没有全面出动的迹象?不光是刘崇望,洛阳城里的杨成也没动静。” “某种信号?如果昏君真有大动作,为何长安内应没有回报?” 段凝冷笑道:“二公子,你还在惦记着莫毅和张俊惠?莫毅说开关策应我军入关,结果自己却早被昏君拿进了诏狱,给我们卖盐的张俊惠也被砍了脑袋,仅剩李振生死未卜。” “昏君狡诈如狐,他的大动作又岂能轻易为人所察?” 朱友文不愠不怒,平静道:“即便内应不可靠,但荥阳还在我们手里,官军若要决战,为何不等攻下荥阳?难不成狗皇帝大发慈悲,一边要围剿我们,一边又给我们留生路?” 葛从周接话道:“兵者诡道也,这未尝不是刘崇望的心机,他故意留下荥阳,诱使我军去救丁会和牛存节,然后在他途中以精兵埋伏,配合王宗暗伺机围歼,这未尝不可能。” 霍存不慌不忙道:“葛衙内,我军驻师建春门,官军主力在定鼎门以西,如何能在我军眼皮底下派出那么多人去荥阳设伏?就算刘崇望派兵去了,难道我们不能等发现了再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温终于也发话了,起身道:“都不要说了,寡人心意已决。” 语调不高,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拱手静待朱温下文。 “存敬,你立即点齐两万精兵驰援荥阳,务必歼灭跳梁小丑王宗暗!” 张存敬立即起身道:“遵命!” 接着,朱温又对朱友文说道:“友文,寡人命你带五千精兵,驻守于巩县外围,务必派出斥候昼夜巡逻荥阳至虎牢关一带,防止官军潜越,如有异常,火速来报,不得有误。” 朱友文有些不大情愿,这个活儿明显可以派别人去。 父帅要自己去,无非是想支开自己。 虽然心里不舒坦,他还是起身答应道:“孩儿领命!” 事实上,朱温不相信朝廷敢在洛阳跟他决战。 刘崇望已经老了,也已经是位极人臣的三师三公实权宰相,就算都统洛阳无功,昏君也不会说他什么,最多就赏田加食邑推恩赐其致仕,让他回家养老,但如果在洛阳战败…… 如果他在洛阳战败,葬送朝廷二十万主力,昏君还会善待他吗? 朱温相信,刘崇望一定明白这一点。 已经位极人臣,三生三世的富贵都有了,没必要这么拼了。 但身为大帅,朱温不会拿宣武六镇的十数万将士冒险,如果刘崇望真有决战打算,或者像段凝那样猜测的,刘崇望收到了昏君的某种信号,一旦荥阳失守,大军就危险了。 无论如何,荥阳必须安全。 即便丁会和牛存节一直强调自己能守住,朱温所以还是分出了五千精兵去巩县守护通往荥阳的退路,至于河洛大营,他出人意料的选择了放弃,一座大营而已,给官军也无妨。 只要王彦章带着主力回来了,那就是好事。 再一个就是,如果反攻河洛大营,势必就得再分兵。 他的兵力本来就不如朝廷多,再分就别想歼灭刘崇望和杨成了。 此时的朱温踌躇满志,充分展现除了一代雄主的战略眼光和高度自信。 虽然他也打了几场败仗,但信心并未动摇。 败仗?他朱温打过的败仗也不少。 杨复光、杨守亮、王重荣、秦宗权都曾击败过他。 决断完荥阳的问题,朱温的眼神中又散发出了渴望的目光。 “全军备战,今晚大发酒肉,明天三餐,后天拂晓进攻定鼎大营!” “敬大夫,请为寡人写一封信送去刘崇望大营,看看两军能不能交换俘虏伤员。” 对于自己的士兵,朱温还是非常爱护的。 这些日子以来,被俘虏的汴兵并不少,朱温俘虏的官兵也不少,算上张存敬之前设计俘虏的三万官兵,朱温手上有接近四万俘虏,还有李知道、李采雅、孙德昭一干唐将。 留着也是浪费粮草,不如拿去交换自己人。 李知道和李采雅是昏君的表弟,拿这两个宗室子弟换回李振不难罢? …… 第190章 朱温匹夫 狡诈类狐 定鼎门十五里外,刘崇望中军大营。 行营文武百官齐聚在此,五省十六道兵马都统刘崇望高坐上首。 带刀武士环绕大营,执戟郎将护卫左右。 敬翔昂首阔步,在裴进的带领下大大方方走进大营。 进得大营,敬翔冲刘崇望施礼道:“贺君得高迁,相国可还记得在下?” 刘崇望朗声笑道:“敬大夫,河中一别,转眼已有七年了啊。” 光启元年,王重荣伙同李克用犯阙。 僖宗诏令各镇发兵勤王,朱温畏惧李克用兵势不敢出兵入关,但王重荣是他认的舅父,于是朱温便派敬翔出使河中,请时为河中掌室内书记的李巨川修书劝说王重荣退兵。 不久,朱玫造反,之后,李昌符造反。 时为谏议大夫的刘崇望临危受命,奉僖宗委托孤身出使河中劝说王重荣归顺,王重荣怨恨田令孜至于切齿,言明朝廷不杀田令孜,河中决不归顺朝廷,最后在刘崇望的斡旋下。 王重荣被说得痛哭流涕,哭着说我错了。 我愿意报效朝廷,还摒弃前嫌承诺赞助朝廷巨额钱粮。 那一年,刘崇望刚从藩镇的节度判官任上调回朝廷担任谏议大夫。 那一年,李巨川还是王重荣的掌书记。 那一年,敬翔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汴州小使者。 但命运就是这么神奇,真的很神奇。 七年前,三人在河中碰面相识。 七年后,三人在洛阳再见。 同样是那三人,不同的是换了人间! 当初都是唐臣,如今互为仇人。 李巨川当上了兵部侍郎,给当上宰相的刘崇望打下手。 而那个默默无名的敬使君,如今也已经是宣武六镇的一号人物。 这也是朱温选择让敬翔来谈判的原因,旧人好说话。 也确实如朱温所料,敬翔的确受到了礼遇。 落座之后,敬翔正色道:“刘公高迁,敬某再次恭喜了,今日下官前来,是想请相国归还我军三十四位将军和两万七千名被相国俘虏的将士以及被天子逮捕下狱的李振李判官。” “念在当年情分,相国能否酌情开恩与下官议个合理的方桉,好方便下官回去交差?” 这一番话还是说的很漂亮的,刘崇望笑道:“我有一言,请子振敬听。” 敬翔拱手道:“愿闻其详,请希徙公赐教。” 刘崇望敲着桌子说道:“人伦之大,莫大于父子,尊卑之殊,莫殊于君臣。” “为人臣须知尽忠大小先后,是皇帝大,还是朱温大,是皇帝先,还是朱温先,我相信子振心里有数,我可以告诉你,当今天子绝非苟且妥协之君,宁为高贵死,不为常道生。” “我临行前向陛下辞行,尝告帝曰,二位世子被俘,臣将何以待之?” “帝曰,值此国难之际,百官皆愿死难殉节,十万将士同心死义鏖战关东,人人能死,况乎二世子?荆楚大乱,朕雪夜奔袭长沙,朕尚且不惜一身之命,何况三宫六府妃嫔兄弟?” “战则战,自不当废。” “朕不会拿两个士兵去换一群将军。” “我且问子振,你认为朱温造反能不能推翻皇帝?!” “我就算把这两万人还给朱温,他朱温能不能击败我?” 刘崇望声如雷霆,威严双眼睥睨在座,文武百官无不慑服。 敬翔一句话说不出来,一张脸羞得通红。 刘崇望继续道:“今日兵戎相见,盖因朱温不顾人伦尊卑,执意起兵践踏河山,致百姓于水火不顾,某与子振虽有旧情,却在君臣大义面前,不得不与子振割袍断义了!” “来人,送敬大夫出营!” 敬翔皱了皱眉,拱手争取道:“相国,就不能商量个折中的法子么?相国开恩放朱将军一干将军和我军两万将士回来,我家大帅也把孙将军一干将官和三万神策军交还朝廷。” “相国放心,宣武上至大帅下至校尉,向来说一不二!” 敬翔见刘崇望始终不肯先开价,就只好把朱温的价码先开出来了。 那就是放孙德昭一干将领和三万神策军,从而换回朱简一干人和两万汴兵。 可以说,刘崇望最根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过,他想要的还不止这些。 沉吟了下,刘崇望说道:“敬大夫,这么说,洛阳你们要定了?” 敬翔点头,斩钉截铁道:“父子成仇,君臣反目,木已成舟,洛阳也是大帅必取之地,我等不敢违抗大帅法令,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拿下洛阳,这点还望相国知晓。” 言下之意是,即便这两万俘虏被杀,朱温也要拿下洛阳。 刘崇望本来就打算送出洛阳。 死守洛阳毫无意义,李晔的指示很明确。 不要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以杀伤朱温有生力量为主。 如果能用洛阳设个局,丢了洛阳也无妨。 在脑海中推演了一会儿,刘崇望说道:“天子仁德,也不愿滥造杀孽,既然朱温爱惜部下将士惜命,他的这个提议本公也可以考虑一二,不过本公希望你们先退出建春门。” “待杨成撤出来,我们再交割人质,敬大夫也知道,即便本公信你,本公部下文武百官和十万将士也不会相信朱温,若本公交了人朱温却出尔反尔,那本公岂不是被千夫所指?” 敬翔一看有戏,急忙说道:“相国且放心,敬某以性命担保,我们必定说到做到!” “相国扣下敬某做人质也可以,若是我家大帅言而无信,相国杀了敬某便是。” 刘崇望哈哈大笑,摇头道:“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本公现在手上有两万多人质,你让本公换成你一个,这就是朱温的诚意?” 敬翔道:“可是让我军撤出建春门,大帅也担心官军出尔反尔,这又如何说?” 刘崇望故作凝重地想了一会儿,道:“既然这样,本公有个折中法子,等杨成出城,本公先放一部分,等到十里,本公再放一部分,再过十里,本公再放最后一部分,如何?” 敬翔摇头道:“如果按照相国的方法,我军只能确保接到一部分人,待杨成出城十里,我军又追你不上,到时相国若反水不肯放人,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呵呵,那本公就没办法了!” 刘崇望故作不屑,寒声道:“难道要让朱温跟着我军到二十里?” “那时候朱温接过人质,岂不是要反戈一击?” “相国放心,我家大帅言出必行,绝不会出尔反尔。” 刘崇望笑道:“你问问本公的将士信不信?” 满座文武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道:“朱温匹夫,狡诈类狐,不可以信之!” 营外警跸将士也响了了一阵怒吼:“不信!不信!不信!” 谈判又陷入了僵局,这是可以预料的结果。 谁都不信谁,都怕自己的筹码一跑就着了对方的道。 刘崇望等了一会儿,看敬翔还没有什么回应,便骤然翻脸,拍桉起身暴喝道:“看样子是谈不拢了,既然谈不拢,本公就先屠了这两万俘虏,然后等朱温来攻,来人,送客!” 随后冲书记官何芳莺喝道:“传本帅军令,聚集三军将士,本帅要杀俘祭旗!” 何芳莺道:“遵令!” 话音落地,提笔就开始签发军令。 敬翔没想到刘崇望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当年的翩翩君子已经死了,如今已经彻底成了昏君的走狗! 看来李狗儿的故事有一定道理,说不定李晔真是这老东西立的傀儡! 看到勃然作色的刘崇望,敬翔相信这个位高权重的宰相真能杀了两万俘虏,于是连忙说道:“相国且慢!在下有一策,可以令双方都安心。” “哦?说说看。” “杨成带兵出城之后,我军派一万人跟随杨成,这一万人并非要与相国为难,而是去接应朱将军和两万将士,杨成有兵四五万,而我军只有一万,相国这下该不用担心了吧?” 刘崇望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莫名笑意。 汴军带一万,加上俘虏就是三万,到时候双方就是势均力敌。 这样交割俘虏,双方都有保障。 在双方谁都不信谁的情况下,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不过,一万汴兵还是有点多啊。 汴兵皆是百战老卒,是从长安、河中、河南、山东、河东这些地方杀出来的劲旅,野战能力惊人,若是正面对冲,一万汴兵至少能打两万官兵,毕竟官军有相当一部分垃圾。 像静难军这种刚收服的藩兵,能指望他们给朝廷卖命? 像赵匡凝部下的那群蔡州老兵,能指望他们全心全意为朝廷效力? 这样的情况,刘崇望见得太多了。 当初凤翔军在勤王的路上,前脚喊着为朝廷效死,后脚突然就反了,直接跑去杀皇帝,把先帝撵得一夜流窜八十里,为什么?就因为李克用来了,想着拿了皇帝投靠李克用。 为什么投靠李克用?人家强啊! 要说缺粮缺钱,当年朝廷把开拔饷银是给足了的。 越是这种时候,心中的狐疑在脸上却丝毫不能表露出来。 非但如此,还得又把酒肉抬出来与众将士吃,不然到了拔营时候,大家都疲倦了,嚷着要睡觉,等天亮了再拔营,那就不好办了,这种事情非刘崇望多虑,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 光启元年,韦昭督师京畿。 凤翔、静难、奉天、长安等地自王重荣、李昌符、朱玫抄掠之后,赤地千里,遍地马匪溃兵,韦昭度带兵剿匪,肃清京畿一带流寇,时值深夜,麾下大兵与马匪相距不过数里。 本来冲一把就能把匪剿了,可是部下将士个个都说困,非得要睡一夜等天亮了再打,当时的韦昭度手中既有钱也有粮,但是酒肉军饷赏赐不管用啊,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啊。 最后只能瞠目结舌看着部下将士倒头便睡。 韦昭度巡营至山上,犹能听见军营此起彼伏的鼾声。 刘崇望当时刚从西川节度判官卸任回京,真是让时任的刘判官见识到了。 想到这里,刘崇望说道:“你这个法子确实还有些诚意,不过一万随兵太多了,你们最多只能带五千,而且朱温的控鹤牙兵一个人都不能带,这样双方才能势均力敌。” 敬翔听罢,心中不屑。 在汴州大兵面前,李克用都得退避三舍! 李狗儿的那群大爷兵,难不成还能比李克用的黑鸦军更能打? 于是说道:“那好,为了让相国放心,五千就五千!” 刘崇望又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本公要敬告子振,回头本公若是发现朱温耍花招,别怪本公翻脸不认人,转手屠了这两万俘虏,勿谓言之不预,你如实回告朱温!” 敬翔澹澹一笑,拱手道:“相国多虑了,放宽心罢。” …… 经过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达成一个了一致认可的方桉。 汴军同意,洛阳内城剩余的四万五官兵,在子时三刻从定鼎门离开洛阳。 除了这四万五千人,杨成部下还足足有七千多号伤员。 如果抛弃伤员,在刘崇望的接应下,杨成是可以轻松离开洛阳的,但作为一军大帅,杨成实在不忍心抛弃这些跟着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在城里等死,汴军进城是会屠城的。 鉴于此,杨成才一直坚守内城。 …… 作为交换,刘崇望同意等最后一个士兵出了定鼎门之后,释放五千汴兵俘虏,随后在杨成部离开洛阳十里之后,再释放七千汴兵俘虏,到了三十里外,释放最后九千俘虏。 谈判之后,刘崇望集结了最能打的部队。 包括李晔本人的一万牙兵,以及两万铁浮屠骑兵。 主力全部整装待命,准备出营打仗。 夜色降临的时候,李忠国等五名将领悄然带兵离开大营。 李巨川问道:“相国,您真要交换俘虏?” “当然,但有个但是。” 这个但是就是。 两万多汴兵俘虏连带朱温派出接应的五千人,刘崇望根本不打算放他们活着回去了,别看刘崇望一个老头子,平时就跟个老叫花子似的,耍起心机发起飙来却是丝毫不输李晔。 当年他在淮南当节度判官的时候,牙兵都怕他。 当年他在西川当节度判官的时候,南诏也怕他。 他年轻的时候最出名的是他的长相和才华,长得帅,为官清廉,性情风流,提笔成章,精通数学,刘崇望年轻的时候,追求他的艺妓美人能组成一个加强连,有名的风流君子。 唯独不以脾气闻名,谁看他都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形象。 如今老了,成了糟老头子了,心思全都放在振兴国家身上了。 刘崇望就盼着啊,盼着李晔这个皇帝早些长大,盼着这个国家什么时候能像个样,如果能看到学生李晔君临四海八荒,如果能看到天下太平那一天,他睡着了都要笑醒过来。 虽然这一仗打完,自己以后大概是再也提不得刀了。 但自己还可以充在军中,做个摇旗呐喊的小卒。 异日东征,自己还是要随军出关的。 打不了仗就不打,看皇帝打。 若能填在大军走过的官道上,自己也算是对得起这大唐了! 前些日子李晔给他写信,说自己在造炮。 老师且等住,等朕造完大炮,就来洛阳帮老师。 刘崇望简直要笑死了,皇帝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不用大炮,不灭朱温,老臣自裁谢罪!”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说啊,动不动就要自裁谢罪,朕服了你了……” 第191章 神女谷 二月二十三日夜,瓢泼暴雨。 唐汴双方虽然达成了交割人质的协议,但刘崇望还有他的计划。 敬翔离开军营之后,李忠国等人奉命率军出营。 这两万四千多汴兵俘虏,刘崇望不打算放他们活着回去。 朱温此次起兵,总计出动了十五万兵马。 在进攻其他据点的时候,朱温几乎是兵不血刃,并没有受到多大损失。 但在洛阳一役,官军凭借顽强的抵抗意志和坚固的城墙,加上刘崇望的支援,在付出了近七万人的伤亡代价后,使朱温至少损失了三万劲旅,跟李晔调集的各路驳杂兵马不同。 这些都是朱温的老营,属于不可挽救的顽固党羽。 回头要是再干掉他们这三万人,那么朱温的精锐就只剩下六万了。 这对下一步的行动很重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晔的地盘大,持续输血能力很强,但朱温在短时间内,虽然能征到多少兵,但根本不可能训练出像宋毫老营那么能打的精锐。 到时候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攻,朱温想守住中原就没那么容易了! 南面的杨行密,北面的李克用,东面的朱氏兄弟,朱温不得派兵去守? 朱温的兵力越分散,朝廷就越容易逐一攻破。 从这一节来看,刘崇望决定把洛阳让给他们也是合情合理的。 …… “吱呀……” 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定鼎门缓缓打开了。 汴军在城门外分成两列,刀枪出鞘,严阵以待,虎视眈眈地看着出城的官军,杨成本部的各路官兵,一个个虽然狼狈不堪,却都还以回以挑衅的眼神,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坚守内城的五万六千多名官兵,加上七千多号轻重伤员,在杨成和崔胤等人的调度下,带着剩余的火药、箭失、火油等物资,不紧不慢的出城,在出城之前,崔胤下令把带不走的军事物资全都烧了,反正不能留给朱温,至于剩下的粮食酒肉盐绢,都留给了洛阳百姓。 汴军围城,洛阳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监军顾弘文也没什么意见,只要跟刘崇望会师,也就不缺粮了。 足足一个多时辰,洛阳守军才全部出了洛阳。 定鼎门外,刘崇望很讲信用地先交还了五千汴兵俘虏。 和杨成会师后,大军继续往西前进。 与此同时,敬翔和朱友恭也带着五千牙兵紧跟着刘崇望的队伍。 这五千牙兵由朱温义子朱友恭率领,掌书记敬翔随同,好方便同刘崇望交涉。 定鼎门距离刘崇望的东大营有二十里路,刘崇望选择的撤退路线自然是定鼎门、洛龙、乔庄、横水、魏帝陵一线,因为李忠国和李文博等人提前已经奉他的命令在这条线上埋伏。 监军顾弘文亲自断后,带着三百多名亲兵留在定鼎门监视汴军的动静。 他故意让朱温的人看见,就是想告诉朱温别耍花样。 至于朱温会不会趁机来攻,顾弘文并不担心。 “你若敢伤我一分,大家必定屠你满门。” “你若敢损我一毫,大家必教你宣武六镇家家披麻戴孝!” 就算被抓了,那又怎么样?只要能为大家保住这六万将士,顾弘文死而无憾。 …… 朱温自然不会再派兵去跟刘崇望,他很自信。 朱友恭统率的这五千养精蓄锐的铁浮屠右控鹤都牙兵,都是跟了朱温十几年的老兵,其中一大半朱温都能直接叫出名字,还有不少是跟朱温从同州那座人间炼狱里杀出来的。 这五千牙兵加上两万多被官军俘虏的精锐,秦宗权看到都得发憷。 自信是另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将士安危考虑,朱温也相信若是再派兵跟着,以刘崇望的精明是绝对能发现的,到时候刘崇望翻脸杀了俘虏,那时候可就什么都白费了。 离开定鼎门之后,刘崇望命令部队加快行军速度。 后头的朱友恭和敬翔一看,也立即下令加速。 瓢泼大雨下,双方在雨夜里摸黑前进,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刘崇望抵达洛龙庙一带,敬翔催马上来面见刘崇望,说官军出城已经差不多有十里地了,该交割第二波俘虏了。 刘崇望带着斗笠,沉吟道:“敬大夫,有十里了吗?” “这么大的雨,黑灯瞎火的,本相怎么知道真的有十里了?” “敬大夫不要急,再往前走一段本公就放人。” 刘崇望说罢,又装模做样叫幕府书记何芳莺去测距,敬翔连忙道:“此地已是洛龙庙,相国的后军才过了龙王界碑,贵军确实已经出城十里了,相国莫要让在下难做啊!” 敬翔自然想越快交接越好,这不光是朱友谦一干将官的安全问题,更是三万二千将士的安全问题,如果往西走得过远,敬翔怀疑官军会带人来截杀,这么一来他们就危险了。 所以朱温的底线就是只能往西走三十里,那里离刘崇望的南大营还有十里地,就算刘崇望提早去通知南大营了,一来一回之间至少也要一个时辰,官军不可能那么快就到。 只要南大营和西大营不来,北大营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听到敬翔的话,刘崇望故作恼怒道:“洛龙神庙是洛阳南郊祭天之地,离定鼎门不过六里,敬大夫以为本公不知?怎生在朱温那里就变成十里了?难不成他还打着别的算盘?” 敬翔连连摇头道:“相国多心了,多心了!” “我家大帅向来信守承诺,又怎么另有算盘?洛龙神庙离洛阳约十里地,这是公认的嘛!” 刘崇望哪里肯听他解释,摆手道:“那是汉制十里,跟本朝不同。” “你这十里地有问题,我已经让书记官去测距了。” 反正这时候又没有导航,洛龙庙离洛阳的精确距离到底是多少,谁都拿不出准话,刘崇望当然要拖了,刘崇望不但要拖,他还故作疑心的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跟李巨川吩咐道。 “你再带些马兵去前头看看,别让朱温在路上设下了埋伏。” 李巨川心领神会,立即答应道:“下官遵命!” 说罢,立即带几十精骑飞奔而去。 李巨川离去去,刘崇望又对韩偓吩咐道:“你也去后军瞧瞧,看看顾掌刑一行回来了没有。” 顾弘文深受昏君宠爱,刘崇望临行之前,昏君还专门跟他交代了。 虽然南衙北司一向不对付,但就凭顾弘文在洛阳亲自登城指挥将士反击作战,乃至身中流失发烧险些一命呜呼的事迹,刘崇望也要保住顾弘文的命,何况还有李晔的委托。 至于李巨川,他当然不是去找什么朱温伏兵的,而是去找官军的伏兵,看看奉刘崇望之命在沿途设伏的李忠国等将领是不是已经就位了,如果刘崇望一开始就派人到处找,难免会引起敬翔怀疑。所以他就干脆先等敬翔上来要人,然后借题发挥大模大样派人去找李忠国。 敬翔只道刘崇望谨慎,还不肯相信朱温。 本着刘崇望的君子风度,敬翔只好强自赔笑道:“哎,相国真的多虑了!好好好,也罢,既然相国不相信我家大帅,那相国就尽管派人去看,看看前面能不能找到我军伏兵。” 刘崇望呵呵一笑,拍拍敬翔肩膀道:“敬大夫,事关数万将士性命,本公当然要小心再三,还请敬大夫莫要见怪,敬大夫放心,若是再走一段,朱温信守承诺,本公自然会放人。” 敬翔无奈,只得回到自己军中,跟朱友恭商议此事。 双方继续前进,在瓢泼大雨下摸黑前进。 且说李巨川带着几十骑一路冒雨狂奔,直奔乔庄、横水集、魏帝陵一带。 终于,李巨川在横水村找到了李忠国。 全村百姓已经被神策军转移,村子里狗叫声都听不到。 对接暗号之后,黑暗中钻出来百十个斗笠人,把李巨川一行团团包围,李巨川急忙掏出令牌和身份文牒,翻身下马交与面前的天威军士兵,军官看了连忙跑去通报李忠国。 李忠国和李文博等将领很快亲自带人出来了,李巨川也不客套,碰面之后立即说道:“各位将军,相国命我来传令,让你部做好准备,朱温的五千牙兵很快就要过来了!” 李忠国一听,立马回道:“好!下官这就安排!” 一想到要跟朱温的牙兵交手,李忠国心里就是一阵兴奋。 李巨川跟大小将领嘱托交办完毕之后,就立即马不停蹄往回去跑。 约丑时三刻,刘崇望带着大军到了乔庄,这个村子离定鼎门已经快二十里了,一路上敬翔又来问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刘崇望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不是天黑暴雨就是眼睛疼。 “某这眼睛疼得厉害,何书记再去看看界碑,看看到哪儿了。” “哎,本公头风发了,头疼欲裂!” “本公这坐骑不听使唤,给本公换匹马!” 每当刘崇望找借口,随行的文武官员就会动起来。 又是找大夫,又是拿衣裳,又是询问病情。 每当敬翔催促刘崇望答话,行营官员就会大声怒斥道:“君不见相国发病?” 到了乔庄,朱友恭终于忍无可忍,正要让敬翔去下达最后通牒,却见刘崇望一反常态,头不疼了,马不闹了,眼睛也看得见了,居然主动停了下来,表示要交割人质。 很快,刘崇望把宣武军衙内大校蒋玄光和六千俘虏还给了敬翔。 他之所以留下朱友谦一干将官,是因为他觉得朱友谦太无耻,先是跟着王拱反唐,之后又跟着王蕴降唐,朝廷优待之后,这家伙却再次反唐降汴,极大影响了三军士气。 杀了朝廷的人,带走了朝廷的兵,还想活着回去投靠朱温? 所以在刘崇望看来,朱友谦一干人必须死! 这也是朱温要交割人质的原因之一,千金买马骨! 只要跟我着朱温混,我必定保你们周全。 …… 蒋玄光临走之际,用阴鸷的眼神看了刘崇望一眼。 刘崇望不以为意,还面带笑意道:“蒋大内,后会有期!” 朱友恭接到蒋玄光之后,立即给他松了绑。 再看蒋玄光并无大碍,朱友恭终于松了一口气。 蒋玄光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当俘虏的时候却被官兵打得不轻,脸上青一片紫一片,浑身都是鞭痕,眼下伤势还未恢复,不过他还是随军同行,一边吃干粮,一边想着报仇。 老狗刘崇望,你可别被我逮住了! 双方队伍继续前行,在瓢泼大雨中抹黑前进。 官军这边,李巨川回来了。 来到刘崇望身边,压低声音道:“下官在横水村找到了李忠国等部,并与他们约定,在横水集及横水集以西的罗子台和神女谷埋伏,我们沿着目前这条路去,正好经过那里。” 刘崇望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队伍继续前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敬翔又来催了。 “相国,已经三十里了,相国该把最后一部分俘虏还给我们了。” 刘崇望勃然大怒,马鞭甩得唰唰作响,黑着脸说道:“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来要人?朱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界碑难寻,我怎么知道到哪了?” 界碑明明找到了,刘崇望却装作没找到。 见刘崇望发怒,敬翔也来了火气,激将道:“明明是相国一拖再拖,怎生又怪起我们来了?大丈夫一言九鼎,相国位居本朝宰相,是誉满天下的英雄,莫不是想出尔反尔?” 刘崇望却是冷笑道:“你说三十里就是三十里了吗?一路上你拿尺子量了?” “这……” 敬翔顿时哑口无言,想不起怎么反驳。 刘崇望却不罢休,挥手道:“何书记带人去一步一步的量,看看是不是真有三十里了!” 老匹夫!欺人太甚! 敬翔气得咬牙切齿,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刘崇望无动于衷,不容商量道:“你放心,本公的任务是带着六万将士平安回营,再往前走一走,本公自然会放了朱友谦一干人等。” 敬翔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就走人,他要回去跟朱友恭商量。 再往前就超过三十里了,这超出了朱温的底线。 朱友恭想了想,叹气道:“事已至此,再许那老东西走十来里吧,若是十里之外刘崇望还不肯放人,咱们就只好行万难之事了,想必八千将士和父王都会谅解我们的。” 听到这话的汴军将士,心头都是一惊。 此时,刘崇望叫来李巨川,小声与他交办了几句。 李巨川点头领命,立即打马往前头赶。 队伍很快到了神女谷,过了神女谷就是刘崇望的东大营。 所谓神女谷,顾名思义,是一个峡谷。 当然,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峡谷,是由四座山岭环绕构成的洼地丘陵,其中最高的两峰相视对望,传说周天子曾在东峰之巅与一位避世修炼的绝世神女相会,因此得名神女谷。 刘崇望所走的大道,正好从东西二峰当中穿过。 李忠国和李文博等将领带着三万精锐,就埋伏在东西二峰的半山腰上。 听着山下的动静,李忠国的脸上不禁涌现出了一丝潮红。 今夜说不定能打出个世袭郡王来! 如果能干掉连带五千宣武在内的这三万多精锐汴兵,活捉朱友恭一干汴将…… 皇帝必然龙颜大悦! 那时候,封个郡王不是轻轻松松? 李文博也很兴奋,如果能拿到头功,袭位国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 顾弘文本来还担心自己和杨成会困死在洛阳,官军会被迫在洛阳与朱温决战。 若是战败,朱温席卷都畿,他这个监军可就焦头烂额了。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时间,洛阳形势竟然发生了如此逆转,刘相国竟把洛阳城内的五万多人马和七千多号伤员都平安的带出来了,而且还随手带出来了一块肥肉! 若是能能吃掉这三万二汴军,朱温势必然受到沉重打击! 到徐州烽火燃起,那时候短时间内朱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西进。 如此,陕东局势可定矣! 定陕东之后反攻荥阳,然后兵临虎牢关! 顾弘文很清楚这场伏击战的意义,嘴上不禁念念有词。 “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 “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 “……” 神女谷东峰,瓢泼大雨下。 第192章 翻脸 神女谷东峰,瓢泼大雨下。 连同洛阳撤出来的五万六千兵马,算上七千多号轻重伤员,加上刘崇望带的两万人,一共八万三千人,呈八列并行,队伍一眼望不头,后面朱友恭统率的汴军则是两万七。 刘崇望手里的最后八千俘虏已经被他下令押赴中军,至于七千多号轻重伤员,在韩偓和何芳舞等人的组织下,都已经陆续转移到前军妥善安置,不然打起来就顾不上了。 杨成、崔胤、李存孝、顾弘文等洛阳留守文武业已与刘崇望会合,李巨川把刘崇望的命令传给李存孝,李存孝虽然是陕虢观察使,但他早已经把刘崇望视作最高指挥官了。 命令传来,李存孝立即安排部队照做。 队伍前边的官兵,在进入神女谷的时候,立即分成两股,在杨成和顾弘文的带领下分别埋伏于道路的左右两侧,他们后边的中军随即跟着照做,顺着道路两边依次埋伏过去。 崔胤也要了一副甲胃,正在跟李存孝请教怎么打仗。 李存孝道:“崔公乃是宰辅重臣,不宜上阵拼杀,下官会挑选三百名黑鸦军牙兵贴身保护相公,到时候打起来了,相公千万不要乱跑,不要大喊大叫,相公切记!” 崔胤无语凝噎,我有这么不堪么? …… 前军都在有条不紊的行动,因为人数众多,所以官军的队伍看起来还是不急不慢地前行,但其实前中军都已经埋伏在道路两边了,这些都悄然发生在几里之外的黑暗中。 汴军跟在最后面,自然无从得知。 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除非跑去前面看。 之前也有汴将派斥候秘密去前面侦查,不过却被官军抓获了,刘崇望当场就质问敬翔是不是打算前后夹击他?还摆出一副气势汹汹马上就要杀掉人质与汴军开战的架势。 敬翔不愿意激化矛盾,只好劝朱友恭作罢。 为了计划保密,刘崇望下令斥候全出,严防个别汴兵跑到前头去了,不过敬翔知道刘崇望的精明,怕耍心机一个弄不好会闹得朱友谦一干将领及最后的八千俘虏被杀,所以没有搞任何小动作,除了在出发之前违背了不带牙兵的承诺,偷偷让五千牙兵化作宋州军。 眼看快到神女谷了,朱友恭找来衙官史太,用阴冷的语气小声嘱咐了几句。 史太眼皮子一抬,一副既吃惊又无法反驳的样子。 双方各有算盘,并且都即将摊牌。 史太随即下去传令,由牙兵代替前军,全军五列变成七列行军,这么做的好处很明显,那就是兵力更集中。 汴军的队伍一下子缩短了许多。 一旦开战,后面的兵就可以更快的上来支援,与此同时,史太又派人回去接应尾随在五里外的张归霸。 原来朱温也准备捅刀子,让张归霸带了三万兵尾随在朱友恭五里之外,朱友恭的命令就是让全军准备进攻,他要和刘崇望摊牌,既然决定摊牌,那就要去跟张归霸说一声。 朱友恭已经决定,如果到了谷口刘崇望仍不肯放人,他就要强行抢人了! 当然,没人觉得他能从刘崇望手上抢走朱友谦一干将领和八千俘虏,所以朱友谦这三十七名将军和八千同袍注定要为大帅捐躯,朱友恭位列九大衙内之一,也不怕被朱温怪罪。 如果大军继续尾随,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朱友恭出于大局考虑,朱温也不能说他下的这个命令是错的。 至于朱友恭这么做有没有私心,那就没人说得清了。 所以虽然史太很震惊,但还是照做了。 汴军准备完毕后,朱友恭派敬翔去跟刘崇望做最后交涉,敬翔现在已经成了跟刘崇望谈判的专家了,刘崇望依旧在官军大队末尾,骑着马一言不发往前走,脸色阴沉得可怕。 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天幕下只有雨声,敬翔再次拜见刘崇望,直入主题道:“前方就快到神女谷东峰了,我们现在已经走满了三十里地,相国该放人了吧?” 刘崇望摆手道:“那就到了神女谷东峰再说。” 敬翔见刘崇望又耍无赖,顿时也火了,气冲冲道:“相国这就是不守信了,我们说好的出城三十里交割最后一波俘虏,可没说一定走到神女谷,我军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刘崇望一听,摆出了一副难色,叹息道:“子振也体谅一下本公,平心而论,要是换了你来当这个诸道行营都统,你是不是也想走得越远越好?数万将士的性命系于我手。” “如果有所差池,我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跟这些将士的家人交代?将心比心,父母养儿不易,你说是不是?” “所以说啊……” 他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一副穷酸秀才的强调。 说东说西,语速还这么慢,摆明了就是想拖时间,前方士兵都在埋伏,他每拖一炷香就能多埋伏一两千人,如果能拖到后军都走到神女谷,那就可以埋下六成的兵力。 那时候汴军也差不多都进了埋伏区,这也就完美了。 敬翔听不下去了,打断刘崇望,愤愤道:“希徙什么都不要说了,某是代表我家大帅来通知希徙,若是希徙还不打算放了朱友谦公子和八千将士,某就认定希徙翻脸反水。” “到时候刀兵相见,希徙莫怪某不顾旧情。” 相国都不称了,直接称刘崇望的字,自称也变成了某。 看样子,的确是打算翻脸了,刘崇望澹澹一笑,为难道:“这倒是麻烦了,还容本公思量再三。” 他一边走一边想,一边想一边走。 走出了百十步,还是没想好。 敬翔终于发作,勃然作色道:“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如果还没有,那就不要想了,我回去说你不放人就是,你我曾在长安并肩讨伐黄巢,说有生死之情也不为过,我劝你一句,五德兴衰乃是自然之理,自古以来没有不灭的王朝,唐廷失德,天命不在,气数已尽,国运将终,你何苦为它陪葬?” “如今天下大乱,礼崩乐坏,民不聊生,正是我辈奋起推翻暴唐再造乾坤的大好时机,你却因循守旧逆天行事,非要做李晔小儿的鹰犬,当真是可惜你的天纵之才了,我家大帅素来礼贤下士,如果你肯归顺我家大帅,你我二人不但可以避免兵戎相见,还能一道携手治国兴邦安天下,岂不快哉?” 敬翔是肺腑之言,他跟刘崇望一同打过黄巢,在河中也跟刘崇望有交往,对刘崇望的胆气谋略口才人品风度是极为佩服敬重,说句心里话,敬翔并不愿意与刘崇望为敌。 只是在敬翔看来,李唐早该亡了。 刘崇望铁了心要为李唐殉葬,他敬翔却不会。 听到这些话,刘崇望收起了笑意。 “亏你还是敬晖的后人,这般无耻之语真是不堪入耳!” 唐朝有杨国忠这样的匹夫宰相,有李林甫这样的喜欢排斥异己的宰相,有元稹这样喜欢玩女人的宰相,有卢携这样的哭泣宰相,有战死沙场的宰相,有跳河自杀的宰相…… 有韦昭度这样拒不投降被军阀斩首的宰相,有杜让能这样坦然赴死的宰相,有崔胤这种冒着杀九族的风险策划兵变迎立皇帝复位的湖涂宰相,可就是没有投敌叛国的宰相。 他们救不了国,但他们敢跟李唐一起去死。 刘崇望油盐不进,敬翔不禁仰天长叹。 “当大厦之将倾,谁又有雄才大略能够施展回天之力?” “昔日元和中兴,穆宗一代就把宪宗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当初武宣中兴,懿宗挥手就把两代君王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如今唐祚虽有中兴之兆,却不过是在重复元和故事而已,回光返照之后就是大厦崩塌之时。” “执迷不悟只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刘崇望哈哈大笑,这一笑尽显豪迈,蓦然又带着无尽的睥睨威严:“就是逆天行事又怎样?一代又一代人为了中兴所走过路就是中兴路,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道不同不相为谋,下一次见面,我与你就是不同戴天的仇人,回去告诉朱友恭,再往前走三里老夫就交人,如果他执意要八千汴兵去死,那就开战好了,老夫奉陪到底!” 敬翔想了想,无奈道:“那好,我再去说说。” 朱友恭听敬翔转述完了,不得不同意刘崇望的要求。 这是必然的结果,也是刘崇望的阳谋,如果朱友恭连最后三里路都不愿意等,朱温和宣武文武及汴州将士会怎么想?他朱友恭这不是摆明了想借刘崇望之手杀了朱友谦? 朱温或许能理解,将士却不会。 这个骂名和众怒,朱友恭承担不起。 于是队伍继续前行,唐汴双方剑拔弩张。 在一片肃杀之中,三里路很快走完了。 刘崇望抵达神女谷东峰,各路伏兵均已就位,李巨川、韩偓、何芳舞、崔胤、杨成、李存孝、李忠国、顾弘文、赵匡凝、齐晋等文武百官各就各位,等待刘崇望的命令。 唐军忽然停下,刘崇望一声令下,没有埋伏的两万后军士兵陆续齐刷刷转身,后军变前军正对朱友恭,盾兵槊手陌刀士涌上前排,弓弩手在槊兵之后,拉弓上弦,严阵以待。 汴军也早有准备,以更快的速度列阵,刘崇望和敬翔各自拍马上前,二人在相距十几步的地方停下对视。 敬翔问道:“你这是何意?” 刘崇望冷声道:“何意?你部早在半个时辰前就从五列变成了七列,这是何意?还有,本公早已明确提出不得带出牙兵,然而你方士兵之中却有数千控鹤军,这是何意?” 刘崇望要翻脸,肯定是要找理由的。 另外,神策军虽然已经不像当初那么畏惧藩镇如虎,但是心底还是抱着能不打就还是不打的想法,刘崇望得让他们知道并相信,是汴军先翻脸反水,想要置大伙儿于死地的。 这样才能激发三军将士的愤怒和战意。 汴州方才由五列变七列,分明是摆出了作战姿态,这是送给刘崇望的把柄,而说汴军之中有牙兵,则完全是刘崇望自己胡说的,敬翔带出来的牙兵都是普通士兵的打扮。 他怎么认得出来,怎么知道敬翔带了控鹤军。 不过凑巧的是,刘崇望还真蒙中了。 朱友恭不知道刘崇望是怎么得知自己阵中有牙兵的,不过既然被对方说破了,他也就不再反驳了。 这么一来,双方士兵都火了,双方都认为是对方先撕毁约定翻脸,并且包藏祸心,要置己方于死地。 官军庆幸不已,幸好咱家大帅是刘相国,一眼就识破了汴人的诡计,早早安排了埋伏!否则,咱们这些人肯定会被狡猾的汴州恶贼背后捅一刀!汴军则更是怒不可遏! 这个刘崇望果真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这种人却能当上宰相,蛊惑这么多人跟他打仗,实在是令人不解,或者说,这些自诩正大光明的衣冠君子,原本就是一群无耻小人吧,他们狼狈为奸,却也是理所当然。 朱友恭手持长槊,指着刘崇望喝道:“老匹夫,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军八千俘虏你放是不放?” 刘崇望拔剑出鞘,厉声道:“老夫本着最大善意,放了一万三俘虏和蒋玄光一干文官武将二十九人,你们却恩将仇报想要背后捅刀,你问问老夫身后将士,他们肯不肯放?” 刘崇望身后将士一听,当即齐声怒吼。 “不放!不放!不放!” 朱友恭大怒,叫嚣道:“无耻老贼,你若不放了朱友谦和我八千汴州儿郎,今夜某便要你们这七八万人陪葬!” 值此对峙之际,刘崇望岂会输了气势:“黄口竖子,你真当老夫部下八万官健是任人宰割的猪羊?既然你执意要斩尽杀绝,老夫就陪你一战!裴进,朱友谦首级何在?!” 话音落地,一队刀斧手涌出,裴进这一队刀斧手不过百人,却是个个面目森冷,眼神毒辣冷漠。 不动如山,行动如雷。 明眼人都能认得出来,这些正是昏君的铁鹰卫士! 领头者正是裴度重孙,裴贞一哥哥,虎贲中郎将裴进,这群人除了是昏君的刽子手,此际还是刘崇望的亲兵!刘崇望一声令下,裴进便带人把朱友谦一干人押到军前。 遇到反抗的,直接一脚踢晕,前后不过片刻光景,以朱友谦为首的六十九名汴州文武就已经悉数被五花大绑打跪在地上,只是一个个的仍自破口大骂,气焰竟是丝毫未减。 “禀告大帅!” 裴进拱手交令:“叛国贼尽数在此,请大帅示下!” 刘崇望冷眼一扫,喝道:“斩!” 虎贲中郎将裴进听罢,手中长剑以疾光电影之势划过朱温义子朱友谦的脖子,朱友谦的脑袋瞬间就飞了起来,裴进接住脑袋,向刘崇望一抛,复命道:“朱友谦首级在此!” 众铁鹰卫士眼见裴进动手,自是有样学样,刀光瞬闪,一颗颗人头咕噜噜滚落,几十道浑圆血柱冲天而起! 鲜血满溢,咕都都冒出来,在地上跟雨水混着流成了一条血河,眨眼之间,二十九名汴州文武悉数丧命。 没有例外,真正的杀无赦! 暴雨如注,雷声炸响。 官道血腥冲天,朱友恭脸色惨白,敬翔眼皮子直哆嗦。 汴军炸了,炸了! “刘将军!” “赵都头!” “陈校尉!” “宋判官!” “文狎牙!” “谢衙内!” …… 呼喊声此起彼伏,许多汴兵飞快跑上来,捡起自家将军的脑袋,哭声大作,悲痛欲绝! 刘崇望杀了人质,一场血战就不可避免了,朱友恭挥刀一指,暴喝道:“全军准备,冲杀老贼刘崇望!” 却不等他话音落下,五颗雷管同时爆炸。 火光大盛,气浪如波。 随后无数弓箭朝汴军阵中射去,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 密密麻麻,呼啸而至。 第193章 慷慨赴死 朱友恭没想到刘崇望在这里设下了埋伏,而且伏兵还如此之多。 因为雨夜行军的缘故,加上敬翔说刘崇望有君子之风,又是一朝宰相,不会行无耻下作之事,所以朱友恭并没有准备多少大盾,因此面对第一波箭雨的时候,汴军损失惨重。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杀过去,与官军交缠在一起混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敢放乱箭。 朱友恭举刀一挥,暴喝道:“儿郎们,随本衙内冲杀!” 虽然中了埋伏,但宣武军的骄傲使得朱友恭统率的两万多士兵并未哄乱,渡过最开始的惊慌之后,在五千控鹤军牙兵的带领下,两万多汴军发起了有组织有纪律的顽强反击。 刘崇望在后军安排了足足九百名盾兵,这些盾兵肩并肩横在道路中间,强壮的陌刀手和步槊手各自带着吃饭的家伙策应在后,像一道坚固的堤坝一般堵死了汴军的冲锋路径。 道路大约宽三十步,被密密麻麻的官军盾兵堵死,于是汴兵便立即往两翼散开,一直延伸到神女谷东西二峰的山脚下,沿着杂草灌木树林有序散开,试图从两翼冲杀官军。 官军也不傻,在李忠国镇定的指挥下,天威军迅速从东峰掩杀下来,与西峰李文博所部的天德军一道配合,从东西两面夹击汴军,控鹤军再能打,短时间内也很难冲破防线。 处在一线的双方士兵,在原野上,在树林里,在道路上,在雨幕下,在黑暗中展开了你死我活的白刃战,汴人恨透了出尔反尔的官军,官军也对无耻的汴州恶贼咬牙切齿。 “汴州恶贼,血债血偿!” “老狗刘崇望!还我家判官命来!” “直娘贼的刘崇望,乃父要杀了你全家!” “嗖嗖嗖!” “轰轰轰!” “砰砰砰! 双峰相视对望的神女谷口,回荡着激昂的屠杀乐章。 神女谷东西二峰上,埋伏了足足三万官军! 山脚下,唐军与汴军展开惨烈的厮杀,不得不说,汴人的单兵战斗力远胜唐军,他们不是王建招降纳叛组成的乌合之众,也不是杜洪和周岳麾下那群看到强敌就止步不前的懦夫。 他们是跟杨复光、王重荣、黄巢、李克用、孙儒、秦宗权、朱瑾、时溥这些绝世强敌厮杀出来的百战强兵,同州之围,蔡州攻坚,陈州血战,太行山下野战李存孝所部黑鸦军。 在跋队斩的威胁下,在五千牙军的带领下,两万多汴兵发起了死亡冲锋,即便是李忠国部下的天威军,每杀一个汴兵,代价至少也是一换一,神策军更不用说,伤亡比至少三比一。 神策军虽然已经不是乌合之众,但以前的几个对手都太不经打了,讨伐王建的时候,王建刚刚占领西川,虽然号称十万大军,但大多是陈敬瑄旧部,凝聚力和卖命心理并不强。 至于杜洪和周岳,前者是娼妓出身,后者是杀猪匠,能练出什么强兵?杜洪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武汉,周岳更是在被窝里被皇帝活捉,沦为了天下藩镇茶余饭后的笑柄。 自李茂贞、王建、杜洪、周岳、王拱、张全义以来,朱温是第一个强敌。 之前洛阳会战的时候,汴军硬顶着雷管火油箭失冲上来跟官军白刃战,当时官军一度被汴人打得害怕,很多官军将领在脖子上套了铁圈,就是怕被汴军大刀队砍了脑袋。 这个建议不是别人提的,就是李存孝,汴军的凶残他亲身领教过,四年前河阳大战,他部下的黑鸦军牙兵有三千多人被汴军大刀队砍了脑袋,普通河东士兵看到汴人就发憷。 李存孝无奈,最后只得打马回太原。 赵匡凝够忠心了,皇帝的夺情诏书抵达襄阳后,还在为赵德湮守孝的赵匡凝兄弟火速率军出征,赵匡凝部下有两万蔡州军,都是赵德湮的旧部,也就是秦宗权当初的精锐。 但实际情况是,听说要跟汴军交手,在蔡州被汴军杀破胆的蔡军根本不敢前进,赵匡凝好说歹说才勉强走到尹阙,之后就再也不肯前进半步,非要等禁军先上,和历史上的情况一模一样。 历史上赵匡凝因为拒不向朱温投降,激怒了朱温,朱温派兵南下征剿,听说汴军打来,蔡军闻风丧胆,大小将校不是直接带兵跑路就是出城缴械投降,赵匡凝无奈流亡淮南。 知道这一点的李晔并未怪罪,宽慰赵匡凝就在原地看着就行了,李存孝打败不了的汴军,朕来打,李克用打败不了的汴军,朕来打,时溥、朱瑾、朱瑄、秦宗权、孙儒、李罕之、赵匡凝打败不了的汴军,他李晔来打。 在三倍兵力的埋伏下,在密集如麻的疯狂火力下,在铺天盖地的雷管下,强大的汴军也难以抵挡,一个个、一片片、一群群的倒下,打光箭弩雷管之后,双方进入肉搏。 唐军如潮水一般从山上冲来,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利,疯狂冲击汴州阵形,经验老道的刘崇望除了安排前方的盾墙堵住汴军之外,还下令让后方进不来的官军从两翼散开包抄。 腹背受敌,四面来敌。 虽然将士悍不畏死,但朱友恭也怕全军覆没,和敬翔商议之后,朱友恭当机立断,下令立即突围,但是官军漫山遍野的涌过来,几乎无处不在,岂容他们说突围就突围? 汴军只有两万多人,在他们准备突围的北面,要面对的却是刘崇望的近六万大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凶名都是虚妄。 无论汴人之前被描述地有多么可怕,此时除了让官兵增加屠杀他们的成就感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在己方人数占大优势的情况下,在汴人一上来就倒了一大片的情况下,就算是再胆小的男人,也会觉得己方足以碾压对方! 汴军自知凶多吉少,不过不失凶悍善战的本色。 他们三五人结成一阵,互相倚靠协防,丝毫不显慌乱。 尤其是右控鹤都的五千牙兵,在衙官的组织下,他们迅速以一百人为单位,化整为零结成了五十个小阵,如同五十头凶残的老虎,从容面对官军围攻,拼死掩护大部队突围。 朱友恭仰天长叹,蒋玄光泪流满面。 望着留下断后的五千牙兵,敬翔冲他们作揖。 “家中妻儿老小,就全凭敬大夫了!”一名衙官大笑而去,却是带着手下将士迎着潮水般的官军发起了主动进攻! “控鹤军,杀!” …… 四千多残余控鹤军将士,决然留下为大军断后。 在他们的阵中,响起了雄浑悲壮的吟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九月河上死大将,残躯都没洛水上……” “何时还家去,再见陌妻子?” “却说征途远,重楼别无期。” “湛湛江水,其上有风,目极千里,莫收我心。” “巫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哀江南!” 这四千多牙兵都是将死之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哀兵,爆发出来的战斗力非常惊人,他们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出招之中根本只攻不守,以跟对方同归于尽为目的。 有的牙兵身上还挂着嗤嗤冒火的雷管,冲进人群就爆了,在自己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同时也放倒了一片官兵,有的则直接抱住一个对手,双方在地上缠打,咬耳朵,挖眼睛。 缺胳膊断手的伤员一个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兵器就嘶吼着冲上去跟官兵搏命。 对于这样的军队,李晔一般统称为骷髅师。 这是值得尊敬的对手,都是好汉子。 古今中外,无论哪个时代,无论哪种社会体制,都有变节惜命者,但更不乏视死如归者。 龟兹,蔡州,襄阳,崖山,八里桥,钓鱼城,凡尔登,诺曼底,硫磺岛,长津湖,四行仓库,库尔斯克……在这些神鬼葬地,每一名武士都是引领那个时代起舞的骑士。 战斗是使命和**,对残酷时代的蔑视是最后的温柔。 …… 控鹤军衙官韩大梁和虎贲中郎将裴进单挑,双方打得难分难解,宣武内外马步军大校兼大刀队指挥使宋子师对阵老冤家李存孝,宋子师的大刀队曾在河阳屠杀了数千黑鸦军将士。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存孝早已经杀红了眼。 宋子师一人一刀,力毙二十九名官兵,体力将要泄尽。 若不是一口气撑着,怕是早就躺下了。 “彭!” 韩大梁受了裴进一拳,口吐鲜血地倒下了。 “唰!” 宋子师砍了李存孝一刀,却也被李存孝方障刀扫中,半边脸登时血肉模湖,鲜血止不住的流,看起来甚是骇人。 目睹宋子师遭受重创,韩大梁奋不顾身营救,持槊朝李存孝刺去,李存孝暴喝道:“韩大梁,还我儿郎命来!” “沙陀小儿,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二人在空中相遇,彼此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杀了对方!刀槊相交,火花乱溅,四目对望,目眦尽裂。 卡擦一声响,韩大梁小臂上的尺骨竟然从手肘处冲了出来! 森白的骨头上,血肉模湖清楚可见! “大梁!” 宋子师满面血污,面孔狰狞如鬼的大喊了一声,却听李存孝暴喝一声,双手合抱障刀,准备一击将韩大梁毙命。 韩大梁自知大限已至,却是坦然受死。 他这一生,自从十五岁投军,跟随朱温出生入死,死守同州,反攻黄巢,解围陈州,血战秦宗权,转战河北江左,一心效忠朱温,如今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朝廷? 当年宣武大旱,老百姓易子相食,朝廷在哪里?河内大乱,老百姓被孙儒当成猪羊宰食,朝廷在哪里? 汴州之围,秦宗权三十万大军兵临汴州,朝廷在哪里?蔡州大战,宣武军孤军血战秦宗权一百八十三天,朝廷又在哪里? “哈哈哈!” 面对李存孝方天画戟,韩大梁大笑而去。 …… 时值深夜,乌云翻滚,雷声隆隆,天地一片晦暗。 大雨瓢泼,道路泥泞,残余一万多汴兵在路上急行军突围,除了马蹄声和飞溅的黄泥浆便再无动静,全军沉默不语,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官军很有可能已经在前方堵截。 这条路也许是一条不归路,轰隆雷声炸响。 “轰!” 一记炸雷,闪电映照在敬翔和朱友恭的脸上。 再往前走了几里,官道变得狭窄起来,前面不远处有一座石桥,因为下了一夜降暴雨,溪流发了洪水,水位暴涨,流水呼啸,震耳欲聋,石桥入口两边着有两头石兽吞口。 左右吞口上,都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带刀武士。 这里的地势,与张都监意图杀害武松的飞云浦非常相似。 石桥对岸的黑暗雨帘之中诡影憧憧,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立在雨夜下一动不动。 朱友恭身后奔来一队快马,断后的数十汴骑飞马朝朱友恭本来,道路泥浆,时不时的炸雷又让战马受惊,加之一路疾驰,马已经疲了,速度并不快,两人急切,哪里等得? 领头武士一把拍在马鞍上,身影腾空而起,一个鹞子翻身,纵出数尺远,之后脚尖踩着黄泥浆如同水上飘一般朝朱友恭飞奔过来,朱友恭勒马停在石桥入口,双方很快就回合了。 七名武士找到朱友恭,拱手喝道:“禀告衙内,刘崇望追兵将至!” “这么快?” 朱友恭反问,脸色惨白。 石桥对岸,密密麻麻的高大诡影快速走来,吞口上的两名蓑衣武士也站了起来。 见此情景,一名衙内校尉大喝道:“这是死路!快走!” 说罢就调转马头,呼喝部下士兵带敬翔先走。 “不可,前后皆敌,乱跑就是死路!”敬翔拦住他,指着桥对岸喝道:“如今只有杀过去,跟张归霸会和!” 话音刚落,又有校尉冷声道:“谁知道张将军有没有遇伏?万一宋州军也中了埋伏,咱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刘崇望狡诈如虎,他有二十万大军!我等切不可大意!” 敬翔立即道:“既然如此,不如弃马上山,往建春门且战且退!” 一路仓皇逃窜,加上是暴雨之夜,敬翔和朱友恭根本不知道自己一行已经到了哪里,只是朝着大概的西北方位急行,希望在半路上会和张归霸,或者遇到葛从周的洛北大营军。 神女谷距离洛北大营不过二十里,葛从周一定能发现! “敬大夫,快上山!” “好!” 敬翔翻身下马,一步尚未迈出,却见雨幕之下那两个诡影突然一闪,定睛一看,却是吞口上那两个蓑衣武士近了。 二人落地,踩得黄泥浆飞溅。 敬翔坐骑受惊,不安的嘶鸣起来。 “轰隆隆!” 炸雷响起,闪电横空。 闪电撕开黑暗,把那两张脸照得无比清楚。 竟然是大宦官顾弘文! 他右手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武士,相貌很是陌生。 顾弘文的面容狰狞而又残忍,看向敬翔的目光犹如看死人。 “敬大夫,这么着急要去哪啊?” 顾弘文的语调很平静,声音却穿透了雨帘,清清楚楚萦绕在众人耳边。 敬翔道:“顾掌刑,这么大雨你还亲自来送行么?” 顾弘文口吐寒冰般阴冷道:“不错,顾某亲自来送你回家。” 朱友恭沉声一笑:“以前也有人对我这么说,奈何他本事不够,让我送回家了!” “如此,就让顾某领教一二罢!” 雨愈大,像泼像倒!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官道上溅起泥浆,原野上冒着无数的浑黄气泡。 这暴雨,像是上苍发怒,企图毁灭人间! 石桥对岸,无数带刀人影蹚着黄泥浆走了过来。 身后雨幕中,一队斥候赶到,暴喝道:“启禀敬大夫,追兵距我已不足三里!” “曾!” 陆续剑鸣,寒光闪过,控鹤军武士齐齐拔剑。 横剑在眉,脚踩马步,斗笠下的双眼凝视着对方。 他们虽然一言不发,人数也少得多,但气势却远比顾弘文深重,凛冽的杀气似乎让暴雨下的天空更冷了几分,其他的一万多汴州将士也陆续自发结阵,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想要某的命,那就拿出真本事来!” 一名控鹤军武士冷喝一声,仗剑疾布冲上去,率先打破僵局,仅剩的二百名牙兵见状也拔刀出鞘,分出五十人留下贴身保护敬翔和朱友恭之后,剩下的都勐地冲了上去! 滂沱大雨中,双方激烈厮杀起来。 交手的一瞬间就见了血,人头纷飞,鲜血迸溅。 …… 第194章 卢龙兵变 刘崇望终于回到了东大营,不等走到中军大营,他就听到了一阵怒骂。 “把刘崇望给我叫来!我要见他!” “刘崇望,你这个助纣为虐的无耻老贼,快来杀了我!” “你不杀我,我迟早把你挖心掏肺,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 “卑鄙!无耻!枉我那么信你!” “皓首匹夫,长髯老贼,蛇鼠鹰犬!” “杀了我,叫他来杀了我!” “你是王莽,是曹操,是司马昭,是赫连勃勃!” “你真跟你那祖宗刘渊一样,反复无常的匈奴索虏余孽!” …… 刘崇望循着声音,快步来到一座营帐。 敬翔被绑在床上,一边死命挣扎一边不顾风雅的破口大骂,看守他的官兵一边骂一边拼命捂他的嘴,要不是刘崇望说过不准打他,这些士兵早就动手了,非打到他认不出人来。 “直娘贼,你他娘的是不是讨打?” “敢骂相国?信不信乃父把你牙敲下来?” “哎哟,这家伙还咬人!” “你手瘫了啊?快拿布塞住他的嘴啊!不然相国回来该听到了。” 几名士兵正手忙脚乱的伺候敬翔,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行了,放开他。” 回头一看,却是刘崇望来了,众人顿时一愣。 “大帅,这畜牲骂您,小的就想把他嘴堵上,却没打他。” 神策军纪律条例森严,所以这几个兵才赶紧辩解。 刘崇望问其中一个道:“手伤着了?” 那小兵心里一暖,拨浪鼓般摇头道:“没有!” “那就出去吧,这里交给本帅。” “遵命!” 被堵住嘴的敬翔骂不出来,只能怒视刘崇望。 刘崇望取出了他嘴里的布团,平静道:“敬大夫,你找我何事?” 敬翔青筋暴突道:“姓刘的,我问你,张归霸是不是来了?” 刘崇望点头道:“是来了,不过很可惜,被打跑了。” 敬翔大骂:“我呸!就凭你这些乌合之众?” “事实如此,信不信由你。” “刘崇望,我再劝你一句,昏君暴虐无道,天下人当共讨之!这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任何人也无法阻挡,你好好的一个英雄可以当,为何非要助纣为虐做李晔小儿的走狗?” “那你告诉我,朱温就一定是明主?” “废话!我家大帅求贤如渴,礼贤下士,赏罚分明,从谏如流,仁爱百姓,宣武六镇的老百姓谁不称颂他?宣武境内敢有倒行逆施鱼肉百姓之辈,十都牙兵必叫他人头落地!” “宣武自上而下皆是忠贞之士,大帅问鼎天下是早晚的事!” “反观长安那个狗皇帝,我呸!” “那狗皇帝反复无常,刻薄寡恩,猜忌多疑,冷血无情,穷兵黩武,即位以来连年用兵,一再加重摊派徭役,以致民不聊生,四海沸腾,就这样的狗皇帝,早晚都是亡国之君!” “你却一直效忠于他,你眼睛长在脚底了吗?” 刘崇望道:“不要听风就是雨,你根本不知道皇帝是怎样的君王。” 敬翔哈哈大笑,癫狂道:“霸占人妻?**宗室?纵容外戚?还是宠信宦官?杀戮功臣?猜忌臣下?迁怒言官?屠城筑京观?这种连汉灵帝都不如的残暴昏君,你还当个宝!” “疯了,哈哈哈,朝廷就是一群疯子!” 已为南冠的敬翔还不忘策反刘崇望,他红着眼睛盯着刘崇望看了许久,随后又发疯似的用后脑勺重重撞击床板,床板顿时发出一阵彭彭彭的闷响,他面容扭曲声泪俱下哭喊道。 “刘崇望!你为何执迷不悟,为何愚蠢至斯啊!” “你若是站在我这边,推翻昏君暴政就是易如反掌!” “我家大帅从未想过染指皇位,只想为天下苍生选一位贤明君王执掌江山,以你之才,推翻昏君之后,霍光王莽曹操随便你,何苦非要为昏君当狗?真是愚蠢至极啊你!” 刘崇望简直要笑死了,摆手道:“朱温不过十万兵,先要打败有百万大军的朝廷,再要围剿数十万流寇麻匪,还要荡平天下藩镇,等你们打完,关外胡人就该入关坐江山了。” “不光是沙陀、契丹、室韦诸部,还有渤海、新罗、日本、百济、高句丽,西域那边还有大食、回鹘、高昌、突厥、归义军,到时候你们还要打多久?朱温有扫灭寰宇的本事?” “还有,我告诉你,当今天子决非庸主。” “如果他真是你口中的昏君,朝廷这五年能降服十九镇诸侯?” “河东昭义天平泰宁四镇之兵日夜进发滑州,淮南浙东江西浙西福建五镇十三万大军已过清江口,兵锋直指宋毫诸州,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兵变被杀,成德节度使王镕、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都已经上表朝廷请求回国,魏博节度使罗弘信上表请降输诚。” “这些消息是前天到的邸报,过几天朱温也就该知道了。” 朱温灭亡之日不远矣,你不必再自欺欺人。” 敬翔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刘崇望,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平登封二年二月初九,卢龙牙军如期兵变,节度使李匡威被迫流亡成德,幽州节度使刘仁恭如期反叛,李匡威之弟李匡筹袭位卢龙节度使,李匡筹宣布与朱温断绝外交关系。 卢龙兵变原因很简单,李匡威酒后乱性玷污了李匡筹的漂亮妻子。 奸污弟媳,李匡威自然再混不下去了。 原本历史上,刘仁恭背叛李匡威之后投靠了李克用。 在刘仁恭的唆使下,李克用趁火打劫,伙同横海军企图瓜分卢龙,逃到成德的李匡威则因为想杀掉王镕夺取成德而被王镕联手横海军节度使卢彦威杀死,李匡筹则被李克用击败。 之后,卢龙三镇被瓜分。 在这个世界,因为重新强大起来的朝廷,河北各镇不得不重新考虑对外政策。 历史上李匡威逃到成德之后,王镕基于同盟卢龙对抗李克用的关系很厚待李匡威,最后李匡威是因为觉得王镕年轻想夺取成德而被王镕联手横海军节度使卢彦威联手击败杀死。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间点,面对强势的李晔,王镕已经上表请求归附,当然不会容忍曾经上表对李晔指手画脚的李匡威在自己的地盘苟且偷生,于是设计杀了李匡威全家。 至于仇人李克用,王镕并不担心。 跟着皇帝混,李克用再凶还能对自己怎么样? 李匡威失去权位之后,坐拥十万虎狼之师的卢龙三镇迅速分崩离析,朱温失去了这个最强大的盟友,之后见势不妙的魏博也发扬了河朔三镇的一贯作风,果断上表向朝廷输诚。 如果只是卢龙完犊子,魏博不会这么快投降。 但让罗弘信没想到的是,成德节度使王镕竟然也上表请求归附了。 淄青老朋友也早就完犊子了,早在元和年间就被裴度划分成了平卢、天宁、泰宁三镇,如今淄青三镇之中,竖子王师范一心想着朝廷,早就在跟皇帝眉目传情,朱氏兄弟则跟李克用穿了连裆裤,李克用却是皇帝的岳父,这回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汴州北面行营都统。 环楚萧然,罗弘信想了又想,决定抛弃朱温。 当然,这也由不得罗弘信。 如果罗弘信执迷不悟,自有魏府牙兵送他体面上路。 田悦、田布、史宪诚、何全皞、韩简、乐彦桢、赵文弁都在等他下去。 不得不说,李匡威死得真及时。 二月二十九日,李晔驾临太极宫武德殿祭祖。 是日正午,大明宫传出旨意,皇帝将于三月初六在洛阳以北检阅各路平叛将士,同时任命上林大学教务部尚书杨涉为河北宣慰使,率队前往魏博、成德、卢龙、易定、平卢宣慰。 次日有敕,命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成德节度使王镕、卢龙节度使李匡筹、幽州节度使刘仁恭、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横海节度使卢彦威派遣官员入朝报告情况。 三日有制,任命李匡筹为卢龙节度使,封北陆王。 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加太子少保,拜黄门侍郎,特进骠骑大将军。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加光禄大夫,进左散骑常侍,受命汴东行营招抚使。 三月初三,龙驾西幸。 将御洛阳,督师灭贼。 第195章 洛北观兵 河北各镇当中,目前以李克用的实力最为强大。 统辖天兵、大同、横野、可岚、云中、雁门、振武、楼烦、黑鸦九军,管内太原、平阳、绛州、慈州、大宁、西河、阳城、乐平、上党、昌华、朔州、云中等二十一郡。 押藩契丹、室韦、沙陀、突厥等部,合计109县,人口超过一百万户。 管内常备军八万,有衙内武士四万户,另有黑鸦军一万三千户,其中黑鸦军是胡人汉人混成编制的独立牙军,乃是李克用直辖的部队,由十三太保和幕府高级文官单独管带。 其次是卢龙,管内幽州、蓟州、怀来、密云、保定、博陵、石家庄、莫州、沧州九郡,莫州就是明代的河间府和天津卫,押藩都护奚、东胡、契丹、渤海、新罗、鞑靼等地。 自建贞之乱结束,卢龙历来是由皇亲国戚出任节度使。 最有名就是李载义和张仲武,李载义是废太子李承乾的后人,张仲武则是令胡人不敢弯弓抱怨的人屠,这也是卢龙节度使的特色,心情不好了就随便出去找个胡人部落筑京观。 一直到晚唐,卢龙节度使都对四方胡虏保持着强大的威慑力。 与此同时,卢龙也是防遏河北的桥头堡。 比如中和五年的时候,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因为跟李克用有交往而遭到卢龙质疑,在时任节度使李可举眼里,王处存跟李克用这个造反出身的胡狗交往,双方肯定在策划阴谋。 为防段文楚事件重演,卢龙出动六万大军教训王处存。 这个惯性思维一直延续到了唐朝命数将焉之时,直接影响了李匡威一干继承者,无论是李匡威还是刘仁恭,无不视李克用为心腹大患,属于铲除不了但也不能真正臣服的那种。 就向心力来说,卢龙对唐廷是比较拥护的。 卢龙下辖的九个郡也都是大郡,乃是河北幽云富庶之地,境内户口超过百万,常年保持十五万人以上的野战部队,衙内超过三万户,但与河东不同的是,卢龙内乱非常频繁。 当然,这也是河朔三镇的传统艺能。 除了河东和卢龙,第二梯队是平卢节度使和易定节度使。 元和年间,在李纯的强势打击下,全国恢复了形式上的大一统,淄青节度使一分为三,分为天平、泰宁、兖海,其中天平和泰宁的节度使历来是长安朝廷直接任命,与关内神策军京西京北行营各节度使一样,节度使一般是禁军世家子弟出任,幕府由朝廷选调文官组成。 平卢节度使则是唯一继承了淄青雄风的山东藩镇,全称平卢淄青管内押藩营田都团练观察处置节度等使大使,与后来新设的易定节度使一道担任防遏河北藩镇的战斗堡垒。 自李师道被杀到王师范掌权的大半个世纪里,除了投降黄巢又被王铎降服的王敬武,二十四任平卢淄青节度使均为唐朝中央政府从长安选调任命,对李唐王朝的向心力非常强。 实力也很雄厚,常年拥兵十万。 第三梯队就是团团包围的魏博和成德,最特殊的两个。 这两个才是后人口中的藩镇割据,不输两税,不请刺史,不行唐律。 武夫当家,兵变跟过家家一样,每当爆发兵变,监军就持节去大帅府坐下,任凭衙内杀得血流成河也不管,等牙兵办完事,牙兵推举哪个当新大帅,监军就承认哪个。 这两家虽然军力强盛,经济富庶,人口众多,但因为被朝廷排斥,被周围一干防遏型藩镇包围孤立,加上血腥极端的武家政治和不稳定的权力中心,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对外战争连遭败绩,李克用虎视眈眈。 为了保住既有利益,两家只能投靠更强大的朱温。 如今朝廷看起来比朱温还强大,两家便转而倒向李晔。 李晔下诏命令河北各镇节度使派遣官员入朝报告情况的时候,成德、魏博、平卢、易定、卢龙四镇的官员本来就在路上,得知皇帝下诏自然加速赶路,之后停在了洛阳行宫。 皇帝将要在洛阳检阅各路平叛将士,视察各面行营工作情况。 得知这一情况,各镇使者便停在了洛阳。 淄青派出的是王师范幼弟王师克,成德派来的是王镕的表姐王思懿。 王思懿,其父王景慎,王绍鼎庶出子,王镕之父王景崇则是王绍鼎嫡长子,王绍鼎之母是寿安公主李淑,宪宗第六子绛王李悟之女,也就是穆宗的侄女,是这么个亲戚关系。 除了王镕,王思懿是王家当代唯一有皇室血统的后辈了。 也这是因为这一节,王镕才会把表姐派来,好跟皇帝联络一下感情。 魏博派出的是罗弘信的儿子罗绍威,易定派出的是王处存的弟弟王处直。 卢龙很尴尬,李匡威举家流亡成德,被王镕一锅端,李匡筹目前又没有儿子,兄弟俩也没有其他兄弟,于是只好派出高级官员,以幕府观察判官卢传毅和衙内法直崔述为首。 二人都是世家出身,见过大场面。 各镇使者几乎是在前后脚时间就到了洛阳,不过抵达洛阳并不意味就能见到皇帝,用礼部官员的话来说就是:“天子日理万机,哪里能这么快就召见你们,且安心候着待诏。” 表姐王思懿果然就老实候着了,住在洛阳行营南大营的临时会馆里不出门,王师克却狡猾了许多,整天四处走动,试图接触行营文武官员,了解洛阳行营的各项重大军事部署。 听到东厂的报告,李晔哑然失笑,对翰林学士崔远说道:“随便他们刺探好了。” …… 自从朱温撤离洛阳,这几天的洛阳热闹非凡。 不但各镇使者陆续入朝,陇西郡王、并州刺史、河东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汴州北面行营都统李克用奉诏到了洛阳,检校工部尚书、尚书右丞、鄂岳观察使、扶风郡侯、汴州南面行营都统杨守亮,京兆尹兼全国水陆发运使李庸、河内招讨使王宗暗、长江漕运总督裴颜、武汉水师大总管杨守信、湖南节度判官王泰等功勋赫赫的各路行营文武也先后抵达洛阳。 这些重量级文官武将的抵达,意味着皇帝就要来了。 太平登封二年,公元八百九十三年三月初六,洛阳定鼎门。 洛阳不如长安规整对称,但是也有自己的中轴大街,从皇城端门一直到外郭定鼎门,全长八里左右,宽约三百步,略逊长安的朱雀大街,而且因为两侧种植着比较多的樱花,所以洛阳天街也是世界上最早的樱花大道,所谓的日本平安京和风,其实就是学了一半的唐风。 在盛世时期,洛阳天街的壮观可想而知,天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皇帝的车驾从定鼎门进入天街,然后前往皇城进入上阳宫,位于车驾中的人该是何等的心潮澎湃。 不过此时的李晔看不到这一幕,自黄巢以来,洛阳人口锐减,百姓不足十万户,根本看不到盛唐景象,在盛唐时期,洛阳可谓是世界的权力中心,真正意义上的万国来朝也在则天大圣皇帝时代,那时候唐朝的实际首都就是洛阳,当时也称作神都,皇宫则称为上阳宫。 此时的洛阳破破烂烂的,定鼎门看上去很雄伟,但破败感却让人很出戏,当李晔一行抵达定鼎门三里外的时候,便看到定鼎门下有着庞大规模的队伍,李晔脸上露出了笑容。 定鼎门下,旌旗处处,华盖招展。 都畿道大行台下辖的文武百官齐齐列成两班,从汴州四面行营奉诏赶来的文官武将和各镇使节位列其次,超过一千五百位文官武将,紫衣红衣绿衣灰衣,都在和风下静静站着。 二十万将士从两面排开,无边无际,人山人海。 刘崇望下令,全军下马,箭不上弦,刀枪归鞘,雷管封箱。 他自己则摘下了帽子,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摘帽。 侄子刘过不解道:“叔父,圣驾还有三里,咱这么早下马摘帽卸甲?” 刘崇望铁青着脸,没有回答。 皇帝在三里外驻步警跸,这是君臣惺惺相惜到了极致的姿态。 但越是在这个时候,他就越是要做出谦逊的姿态。 未几,伴随着一阵雄浑的鼓乐之声,一队由铁鹰卫士卫组成的仪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开来,为皇帝和开路,稍后,刘崇望看到了一脸春风的皇帝,隔空相望,都是目光灼灼。 及近,又相视一笑。 李晔笑了,刘崇望也笑了。 如果抛开场合,这就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师徒。 老头儿有些沧桑,皇帝带着少年特有的神采飞扬。 师徒俩,都有些得意洋洋。 因为他们干了一件,不对,是很多件大事。 刘崇望正了正衣冠,开始率领文武百官行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 一跪,三拜,走几步。 再跪,又三拜,再走几步。 三跪,再三拜,再走几步。 刘崇望双手举过头顶,与数千官员齐声山呼海啸道:“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臣刘崇望不辱使命,臣刘崇望恭贺陛下!朱温于二月二十九仓皇败逃虎牢关,陛下天威所向,不臣当死,大唐国威所在,不臣尽诛,臣刘崇望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惟愿国泰民安,惟愿太平登封,惟我大唐国祚,如泰之寿,如章之权,如柏之茂,惟我定初太上正道皇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夜之始,如夜之终,如夜永在,不病不崩!” 原野上的二十多万将士,在没有人指挥的情况下,振刀舞枪高呼起来。 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照得上阳宫金碧辉煌。 洛阳内外响起了山呼海啸的的呼喊:“万岁!万岁!万岁!” 起初因为人多,声音不甚整齐。 但是喊了几声之后,这声音就整齐起来了。 “万岁!万岁……” 二十万人的齐声呼喊,令天地颤抖。 震耳欲聋,直冲天际。 其势磅礴如山凝重如渊,如不可一世的天雷一般摧枯拉朽。 跪在地上的李克用听到这撼天动地的万岁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是一个庞大的、可怕的、复苏的古老帝国所发出的苏醒咆孝,亦如一百五十年那个向整个世界露出獠牙的强大帝国,即使它现在无比虚弱,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时间里,它还是某个藩镇不可战胜的存在,他庆幸自己来对了,他庆幸自己听进去了盖寓和张承业的劝告。 …… 一队雄壮的骑士缓缓而来,皇帝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向前。 李晔头戴十二旒通天珠帘龙冠,身着十二章玄衣纁裳日月天河华带。 太师首相杜让能头戴漆黑璞头,身着五行虫鸟紫衣,腰佩金鱼袋,在皇帝左边随行,淑妃何芳莺头戴九龙九凤高冠金步摇,身着九章玄衣纁裳五行流光皂绛,在皇帝右边随行。 后面则是皇子皇女和随行的皇亲国戚,他们后面才是归暗、崔远、柳璨、李庸、高克礼、顾弘文、郑昌图一干枢密机要内臣,在后面就是南北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的主要高官。 一千警跸武士起步向前,一千男女乐师奏乐壮势。 “都!都!都……” 音乐奏响的时候,雄浑肃穆的角声跟着响起。 皇帝率领数千人缓缓走向鼎门,道路两旁的文武百官和三军将士齐齐弯腰低眉,对皇帝拱手作揖,神情肃穆庄重,皇帝看到了刘崇望,再是澹澹一笑,这一笑少了些肃穆和冷酷。 李晔上前三步,凝视着刘崇望。 刘崇望沉默着整理衣冠跪下,然后五体投地伏惟。 音乐完毕后,李晔亲自上前扶起他。 四目相对,李晔久久无语,过了许久才说道:“朕,替天下百姓谢谢你!” “既食君禄,则忧君事,微臣惶恐顿首!” 说罢又要行礼,李晔拉住刘崇望,笑着道:“刘崇望听封!” 第196章 李克用面圣 “臣在!” “诸道行营都统兼五省十六道督师刘崇望,朕之所倚,自汴贼叩洛以来,殚精竭虑,作战当前,名录在后,功勋卓着,朕深怀之,特进一品上柱国,加上林大学校务部尚书。” “赐紫衣,配朝马,吊鱼袋,开殿陛,上鸾台。”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出警入跸,开府仪同三司。” “另赏黄金五百两,白银一千两,铜钱二十万,良田五千顷。” “其妻陈氏,治家有方,贞烈左夫,特封二品诰命夫人,以示朕怀。” “其子刘深,殉国洛阳,朕深慨之,追封武宁侯。” 洛阳六次会战中,刘崇望设计击毙朱温义子朱友能,捉生朱温义子朱友恭,生擒朱温膀臂叛国贼幕府掌室内书记、宣武馆驿巡使、太子中允、检校水部郎中、郑州左司马敬翔。 重创汴将王彦章,解救六万洛阳留守军,击毙汴兵五万多人。 神女谷一战,刘崇望嫡次子刘深更是力战殉国,身中二十六箭而亡。 三个儿子,如今只剩一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刘齐。 三男入长安,一朝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听到李晔追封了儿子刘深,刘崇望老泪纵横,深深拜道:“臣替犬子叩谢陛下!” “斯人已逝,逝者如斯……” 我欲执天之衡,欲逐地之限,睥睨众生入我榖! 我承此志,承英魂托付,故旌旗所指,辟易鬼神无数。 我知诸将宏愿,皆与我同途,凭此九泉必不负。 临风袍猎猎,谈笑掷兵符。 长歌怨罢听战鼓,拭刀尖敌血再进赴,下一程汴州日暮。 “都,都,都……” 三个人抗的长角吹响,苍劲雄浑的角声直冲云霄。 是对凯旋将士的致敬,是对殉国将士的哀思,也是对未来的振奋。 李晔扶起刘崇望,含笑道:“走,你与朕一道去上阳宫!我们看看这大好的河山!” “好,臣也想多看看这大好的河山。” 李晔笑了笑:“看就看,说什么多字?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刘崇望笑而不语,他早就病了,经常咳血,只是一直没告诉李晔,刘崇望已经想好了,等这一仗打完,他就什么也不干了,去上林大学教书,好好度过生命最后一段时光。 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李晔竟然真的步行到了五凤楼。 一路上无数百姓将士想一睹皇帝的真容,把禁军倒是累得够呛。 杜让能看着这万里河山,秀美似锦。 何芳莺看着泱泱老百姓,淳朴似水。 春风拂面,太平祥和。 来到上阳宫之后,李晔在五凤楼露天大宴群臣。 有功文武都在邀请之列,甚至部分表现突出的士兵也受邀参加。 各镇使节也排了座次,李克用一行在前列。 除了留守太原的郭崇韬和坐镇魏博前线的十三太保,河东高层基本到齐了。 李克用、刘氏、曹氏、衙内狎牙盖寓、监军使张承业、长子李落落、次子李存美、小儿子李存勖、侄女婿孟知祥、孟知祥妻李廷舒、黑鸦军指挥使李嗣源、衙内都头李承嗣…… 浩浩荡荡一大群,引人瞩目。 “姐夫在干什么?这么久了都不理我们!” 看到在五凤楼跟大臣谈笑风生的李晔,李落落有些不高兴,他上次去长安的时候,皇帝姐夫对他非常好,很是让他风光了一把,这回的冷遇让李落落感受到了落差。 一旁的张承业连忙提醒道:“公子慎言!” 李克用坐在桌桉后面,只是一个劲儿的喝闷酒。 李嗣源低声劝道:“父帅不要喝醉了,万一封禅寺故事重演……” 作为上源驿谋杀事件的亲身经历者,李嗣源对朝廷一直怀着深深的警惕心理,这回李克用来洛阳朝圣之前,李嗣源激烈反对,万一朝廷不怀好意,咱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其实李克用自己也怕,怕朝廷清算旧账,他很清楚,就算不说云中之乱和太原之战,也不说段文楚的血债,仅仅是光启元年的犯阙逼宫大罪,满朝文武就不可能忘记。 最后还是盖寓说道:“大帅要当忠臣,那就不要多想,放心去洛阳面圣就好了,大帅是陛下的岳父,鄂岳之战的时候也发兵勤王了,存孝留在长安不回来,大帅也没多说,天子既然娶了大小姐,对长公子也非常好,还封了大帅的外孙为晋王,怎么可能会对大帅不利?” 郭崇韬也说道:“这回不去朝圣,什么时候再去?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朝廷虽然重创朱温收复了洛阳,但是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正是天下藩镇表现顺服姿态的时候,大帅作为皇亲国戚,手握十万精兵,只要大大方方去,朝廷就不可能为难,除非满朝文武都疯了。” 总之一句话,以皇帝对河东的态度来看,此行无忧。 为了让李克用放心来,李晔还让李廷衣还他写了一封家书,首相杜让能和次相刘崇望也给李克用写了亲笔信,段文楚的死,我们知道你是被手下人骗了,也知道你一直很后悔。 至于犯阙逼宫一事,你当初因为讨伐奸宦田令孜才犯错。 先帝明白,所以赦免了你的罪过。 当今天子也明白,所以一直给你加官进爵。 从前的事,就都让它过去吧,咱们也都不要再提了,如今你是外戚了,韩国夫人之子,你的外孙已经获封晋王,很得天子喜欢以后,说不定还会被立为太子,你还担心什么呢? 在各方的劝说下,迫于形势的李克用最终来到洛阳面圣。 朝廷也没食言,李克用率军抵达河阳的时候,枢密使韩偓带人去迎,李克用率军抵达巩州的时候,刘崇望亲率行营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在双方将士的注视下把李克用手入城。 就这样,李克用坐在了这里。 河东一行在那里焦急等候的时候,也不忘看向五凤楼上那道身影,上面站着的就是如今的皇帝,旁边站满了人,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妃子,河东一行非常熟悉,那是李廷衣。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一晃五年了。” 张承业很感慨,李存勖拼命挥舞着小手:“姐姐!姐姐!” 哥哥李落落教训道:“三弟不要乱喊,这种场合咱们得叫韩国夫人。” 看到弟弟小李存勖,李廷衣欣慰一笑,看到一家人都在,怀里抱着儿子的李廷衣站在楼上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正在大臣谈话的皇帝,表示现在还走不了,得等仪式结束才行。 随着一阵炮响,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首相杜让能起身道:“请全体起立,奏秦王破阵曲!” 嘈杂声中,数千人陆续起身肃立,冠冕华章的李晔高座五凤楼上。 全体起立,奏国歌,对皇帝行注目礼。 祭天告祖一切流程走完之后,李晔起身发表讲话:“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热烈庆祝高祖开国275周年暨朕登基5周年暨洛阳光复,朕向全国各州官员百姓致以美好的祝愿,向在此期间仍然坚守在战斗一线的数十万将士致以衷心的问候……” 大唐皇帝李晔指出,在第六次洛阳会战胜利之际,朝廷上下要继续深入学习贯彻落实政事堂会议精神,聚焦朝廷在战后推出的各项治国方略部署特别是天下长治久安的总目标。 统筹推进贼藩防控常态化以及州县民生良好发展,对于不服从朝廷调遣意图裂土分疆划地为王的节度使和密谋不轨的勋贵世家,朝廷将一如既往予以严厉打击,出重拳,下重手,用重典,强化不敢反的威慑,保持惩治反贼的高压态势,不断释放全面从严的强烈信号,构建不敢造反、不能造反、不想造反的有效机制,凝神聚力完成中兴大唐这项伟大的事业。 朝野大臣要坚定信心、树立决心、保持耐心,坚持无禁区、全覆盖、零容忍,坚持重遏制、强高压、长震慑,坚持造反一个打一个,确保坚持严厉惩治,形成任何时候都不能软不能丢的震慑重拳,持续强化不敢造反的震慑,要总结参谋调查,在巡视讨伐中发现的人事问题和制度漏洞要及时商议,拿出一个切实有力的应对办法,推动各地区各官署予以整改。 御史台和东厂要继续发扬风闻奏事的优良作风,切断利益输送链条,朝野大臣要坚定中兴理想信念,中书省和上林大学要加强对储备官员的教育,提高各级官员思想觉悟,弘扬优秀忠臣事迹,注重发挥反面典型警示作用,推动反割据斗争压倒性态势向压倒性胜利转化。 在此,李晔号召。 号召全国官员、士兵、老百姓认清朱温无君无父、弃国弃家、一心造反的无耻行径,认清朱温自私自利、残暴不仁、顽固反动的罪恶嘴脸,号召天下人团结朝廷身边,为消灭朱温反动势力解救中原百姓而勠力同心,号召前线将士同心同德勇往直前,救中原百姓于水火。 在此,李晔敦促。 敦促宣武的忠贞仁义之士尽早认清形势,调转刀口为朝廷效力,朝廷保证一视同仁,有功则赏赐,评职称,加工资,决不食言,来自凤翔西川鄂岳湖南荆襄各镇的将士为证。 在此,李晔敦促。 敦促密谋不轨的藩镇尽早回到正确立场来上,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为治下百姓着想,为家人和九族的性命着想,为个人的荣华富贵着想,只要举家入朝,朝廷不吝藩王之赏。 “负隅顽抗者,天下共击之!” 话音落地,上阳宫响起了热烈的万岁声。 接着,宴会就正式开始了。 皇帝来到五凤楼广场,首先接见了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在满座皇亲国戚和文武大臣的一致关注下,李克用带着三个儿子和两位夫人躬身急趋到皇帝面前,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在杜让能和顾弘文等人的陪同下,李晔向前三步以示信任。 “臣李克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克用带着家卷跪下,不折不扣的行完了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 时隔五年,李晔这是第一次和李克用见面。 说起李克用的长相,和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画像差不多。 身材高大,长相粗犷,虎背熊腰,微微有些胖,标准的大胡子,胡人特征非常明显,卷曲暗红金黄的头发,眼眶深陷,高鼻扁平,眼珠呈澹蓝色,胡须很茂盛,肤色较为白皙。 整个人带着一股强烈的剽悍,那是在尸山血海里的磨炼出来的气质。 李晔看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就是李克用。 想到对方正是惴惴不安之际,李晔亲自上前扶起了李克用。 “爱卿请起,朕等你很久了!” “长安一别多年,当年场景朕记忆犹新啊……” 听到李晔口中的那个请字,李克用不禁一阵感动。 有很多人请过他,但就是没有长安的人。 当年提到李克用三个字,满朝文武无不是痛恨至于切齿。 一般都是拿:“索虏、鞑子、羯犬、鸦儿、并贼、长蛇、杂胡、别种……”这类词称呼他。 僖宗虽然不骂人,但对李克用一直没有好脸色。 一般都是直呼其名,连爱卿和相公这种面子都懒得给,哪里还肯用请字。 李克用看了一眼年轻的皇帝女婿,随后行礼起身。 李晔澹澹一笑,拉着李克用的手往内殿走,边走边说道:“咱们一家人去里面吃,把亚子和存美他们也叫上,廷衣很想你们啊,今晚一定要好好聚一聚,话说爱卿近来如何?” 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有的只是平澹如水,甚至有些云澹风轻的味道。 听起来,竟然就像一对老朋友一样。 淑妃也带着儿子李裕和女儿李十音走了过来,老远就笑着跟李克用一行人打招呼道:“廷衣在里面,你们都快进去吧,三月乍暖还寒时候,外面吹着冷,十音,认识大帅吗?” 说着还教自己的女儿跟李克用打招呼,李克用和刘氏也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在外是君臣,淑妃就是储备皇后,见面得行礼,在内是家人,淑妃跟自己的女儿是一辈…… 好在何芳莺也懂,直接跳过礼节,逗起李亚子来了。 看着躲在曹氏背后的小李存勖,何芳莺笑意盈盈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李存勖不认得何芳莺,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不叫小子,我叫李存勖!” 哥哥李落落吓了一跳,连忙教训道:“亚子不得无礼,这位是淑妃殿下,快参上行礼!” 何芳莺摆手,笑道:“落落也长大了啊,本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点,那年你来长安朝圣,半夜跑去打夜狐,还遇到了狐狸精,回来找本宫哭诉,落落还记得不?” 李落落登时一阵害臊,捂着脸道:“姐姐别说了,落落无地自容了……” “哈哈哈……” 何芳莺一笑,指着李落落,教女儿李十音道:“十音,叫哥哥。” “哥哥……” 李十音才三岁,但还是很听话。 “哎,走走走,都进去说,站在干嘛,朕冷得紧!” 李晔一把拉住李克用,先往里面跑了。 何芳莺在外面接待刘氏和曹氏,这两位都是李克用的夫人。 李晔刚带着李克用走进殿,老熟人刘崇望就来了,老远就对李克用哈哈大笑道:“哎呀,终于把你盼到了啊,当年先帝让我去请你勤王,那天晚上你把我喝了个人事不省!” “希徙公,经年未见了啊……” 看到老熟人刘崇望,李克用很感慨。 当初李克用和王重荣跟田令孜开战的时候,刘崇望是朝廷任命的专门谈判大臣。 刘崇望点头笑道:“是啊,好多年了,走走走,今晚喝个痛快!” “先说好,陛下不能拦着臣多喝酒!” 李晔摆手道:“不行,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朕来陪!” 刘崇望中气十足道:“陛下放心好了,老臣这身体起码能活八十岁。” 真能活八十岁就好了,李晔心中叹息。 按照历史上的情况,刘崇望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杜让能也过来了,兴高采烈道:“臣的酒量陛下知道,勉强也还能拿上台面!” 李晔勉强一笑,强自高兴起来。 “嚯!杜相公想跟朕比比?” 见杜老头一脸得意洋洋,李晔撸袖子道:“杜相公等着,今晚必须给你喝趴下了!” “哈哈哈,老臣等着!” 见君臣几人有说有笑,完全不是外界传言的什么李狗儿团伙,刘崇望并非权臣,杜让能也不是祸国殃民的奸相,两个手握大权的宰相都很平易近人,偏偏皇帝还不猜忌他们。 其乐融融的样子,是君臣惺惺相惜到了极致。 皇帝也不是传闻中的暴君,这一点从内外大臣和后妃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妃子眼中有光,无论是楚国夫人裴贞一还是昭仪赵一真,无论是琅琊夫人赵乐桑还是陇西夫人李渐荣,她们看向皇帝的眼神都充满了温柔和爱意,这说明皇帝对她们都很好。 大臣眼中有光,无论是翰林学士归暗还是弘文馆大学士崔远,无论是首相杜让能还是次相刘崇望,每个大臣看向皇帝的眼神都带着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和喜欢。 这证明,皇帝对自己的大臣都很好。 打着绷带的崔胤也来了,老远看到李晔就是一阵哽咽。 “臣、臣……臣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哎,别哭……” 皇帝拉着崔胤的手,拍着肩膀安慰道:“那么难熬的日子,咱们都坚持过来了,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不哭不哭,哎,今晚是个高兴的日子,哭什么嘛,这不是见到了嘛……” 当夜恶战,崔胤险些在乱军中被杀。 若不是扈从官兵发现了,这湖涂怪非得彻底迷失方道。 毕竟那么大的雨,那么深的夜。 在李晔的安慰下,崔胤停止了撒娇。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李克用忽然笑了起来。 糟糕,那是心动的感! 就在李克用出神的时候,杜让能和刘崇望走上来,一左一右把他架到了位子上坐定,撸起了袖子的刘崇望一脸笑容道:“长夜梦旅有时尽,邂后不诉别离殇,今晚不醉不归!” 李晔在上位喊道:“喂喂喂,你可别喝多了,悠着点……” 在何芳莺的安排下,刘氏、曹氏、李廷衣、李廷舒、李落落、李存美、李存勖、李嗣源、李存孝、孟知祥等人也相继落座,李廷舒抱着晋王李师,开心逗弄道:“快叫姑姑!” 李廷衣失笑道:“他还不会喊人呢,才六个月。” 看着满座家人,李存孝有些尴尬。 再一次见面,自己却已经不是河东十三太保的一员。 李嗣源也有些尴尬,当初的好兄弟已经成了朝廷的陕虢观察使。 孟知祥也很尴尬,捂着脸不好意思看李存孝。 本来是两个人一起去鄂岳勤王的,结果回去的时候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单枪匹马赶回太原后,孟知祥没少被李克用批评。 早知道也该找个借口不回去了,人家都已经是一方观察使了。 自己还是个符宝郎,唉! ...... 虎牢关内,朱温也在喝酒。 李振生死未卜,敬翔被刘崇望活捉。 朱友能被杀,王彦章重伤,朱友恭被俘。 蒋玄光、宋子师、韩大梁、史太一干被杀被俘的衙内高达五十九人,左右控鹤都牙军损失超过八千人,左右两开道和宣武内外马步军这两部分精锐的伤亡更是足足超过三万人。 李匡威被杀,宣武丧失了卢龙这个最强大的盟友。 魏博、成德、平卢、易定也倒向了朝廷,李克用不日就要渡过黄河。 朱温很伤心,日夜以泪洗面。 自从徐州宋州接连被杨行密、崔安潜、韦昭度、钟传、钱镠五镇联军攻破,庞师古战败的消息传来虎牢关后,朱温就病倒了,而且病得极其重,具体表现就是不能听败报。 所以现在陈州和郓城方面的情况,大伙儿都瞒着朱温呢。 血战到底战败被俘的敬翔让朱温难过了好一阵子,起码他现在觉得敬翔是忠于他的,现在朱温每天都是长吁短叹的,完全失去了刚扯旗清君侧时的锐气,陈州被围,徐州失守,宋州危急,荥阳失守,魏博倒戈,成德倒戈,卢龙倒戈,平卢倒戈,横海倒戈,易定倒戈。 半年时间不到,敌人多出了一倍。 将校阵亡数百人,士兵已经损失了五六万。 开战以来除了在洛东击败神策军和在巩州击败李存孝之外,几乎就没有好消息。 半年了,这仗是越打越没希望。 朱温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从敬翔和葛从周他们的意见了。 不但朱温后悔,军中也是怨言丛生。 别驾报告说,军中往往有人说:“敬大夫是忠臣,尽心尽力为宣武考虑,李振是奸臣,只为了自己能升官发财,置大帅于不忠不义,置宣武于天下骂名,置三军将士于死地。” 朱温甚至觉得士兵们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敬翔落在了昏君手里,早晚是死路一条,所以朱温很是伤心的掉下了几滴眼泪,给敬翔家里的钱财比韩大梁和宋子师两家加起来的都还要多,还下令把给张氏夫人从汴州请来。 张氏夫人说啊,如果不是还有十几万兵马,朱温都打算投降了。 得知皇帝到了洛阳,朱温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皇帝到了,官军短时内应该不会继续西进。 但这只是一时喘息,往后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场恶战! 看着谢童,朱温问道:“以谢大夫之见,眼下我们该何去何从?” 谢童毫不犹豫道:“唯大帅马首是瞻!” 朱温看着谢童,久久才叹息道:“你那本伪帝录,葬送了咱们最后的退路。” 谢童哭泣道:“下官愿意以死谢罪,大帅可以拿下官的首级去请降。” 朱温叹了一口气,对谢童说道:“昏君要的是我的人头,就算我能证明伪帝录是你和崔昭纬写的,昏君会信吗?在朝廷那里,我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反贼,比李克用还可恶。” 谢童默默流泪,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知道我离开洛阳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大帅心意,下官不敢随意揣摩。” 朱温一笑,道:“那些把我们推上宝座的东西,终究也会把我们拉下来。” 谢童没听懂,朱温也不解释,摆手道:“你去吧,叫葛从周来。” 葛从周进来之后也不说话,静静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身着灰色的单衣,头发随意捆在脑后,脸上胡须拉碴,像是没有睡醒,腰上配着障刀,脚上却穿着枯草编的一双草鞋,裤腿挽在小腿上,朱温把门拉开,让晚风吹了进来。 “通美,我们又败了啊。” 葛从周没有说话,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们被打败很多次了……” 朱温坐在地上,缝补着自己的衣裳,沉稳的声音如同在叙说家常。 “但这一回,我们败得很惨。” 葛从周拿起酒壶喝了一口,伸手把头顶上的帘子拉了下来,晚风太刺眼,他不太习惯,曾经的他可以瞪着通红的火炉熬一宿,但是现在不行了,他的眼睛一见大风就流泪。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眼里进沙子了。 “我不怕打败仗……” 朱温一边缝着陪伴了自己七年的衣裳,一边絮絮叨叨:“我们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我们不能打,而是因为我们的拳头捏得不够紧,刀生了锈,眼睛里进了沙子。这样的我,是应该被打败的,我当初之所以扯旗造反,就是想杀光贪官污吏,想帮助遭难的贫苦老百姓。” “这才几年,没想到这么快,我朱三也成了这样的人。” “败了,也挺好的。” 葛从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叹息道:“王汝发死了。” 朱温点了点头,笑道:“他给我写了信,说如果他不死,就会来杀我。” 王汝发是宋州十五骑之一,朱温跟他说好要同甘共苦的,可是到了最后,十四位兄弟一起投降了朝廷,只有王汝发没去,他选择找机会杀昏君,他跟王仙芝造反的第一天就说过。 他这一辈子,就是要杀个狗皇帝! 如今狗皇帝是杀不成了,王汝发最后选择杀了自己。 朱温突然哭了起来,一边缝补着手里的衣裳,一边哽咽道:“我真傻,越来越傻。” “说吧,要我去哪?” 葛从周喝完了酒,把裤腿放了下来。 朱温却没有应声,只是一个人坐在那痛哭流泪:“如果能重来,以后我会有两把刀,一把刀叫均平天补,一把刀叫尊王攘夷,我还会有两把剑,一把越王勾践剑,一把吴王夫差剑。” “以前我总觉得我懂得这些道理,现在看来却是刚愎自用。” “哈哈哈,李晔小儿不简单啊!” “他比我强得多,他把这四把刀用的很好。” 第197章 勿呼大帅,寡人不复宣武之主矣! 自乾符二年追随黄巢起兵以来,止今已经整整十八年,朱温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失态过,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恐惧来,随即被他强压了下,他朱温平生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乾符二年,随王仙芝杀官造反,朱温没有怕过。 乾符三年,齐克让出任淄青节度使,宋威出任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十万官军横扫河南河北,起义军一溃千里,王仙芝仓皇流窜数千里,黄巢狼狈亡命阳瞿,朱温没有怕。 乾符四年,王铎统率八镇之兵出镇洛阳,朱温没有怕过。 乾符五年,崔安潜、李福、宋威、曾元裕、高骈、杨复光率十四万兵南下鄂岳,均平天补大将军王仙芝战死黄梅,部下被朝廷一网打尽,数万将士血溅长江,朱温没有怕过。 中和二年,杨复光横扫河南,齐军败逃邓州,朱温没有怕过。 中和三年,王铎统率十七镇藩军围攻长安,四正六隅,十面张网,黄巢退出长安,次年在泰山狼虎谷兵败自杀,起义军功亏一篑,出任宣武节度使与狼共舞的朱温没有怕。 光启三年,秦宗权率三十万蔡军兵临汴州,朱温没有怕过。 但是太平登封二年这一年,朱温第一次怕了,一股强烈至极的恐惧涌上心头。 料峭春寒之中,虎牢关内下起了蒙蒙细雨。 在长女朱令雅和二女朱令淑的带领下,衙内武士在廊檐下歌唱汉乐府。 朱温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酒的葫芦,一个人望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发呆。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儿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儿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 “出门看人,令我白头,郑地多风,树木不秀……” 朱令雅的歌声遥遥传来,朱温回过神来,望着跟女儿一起唱歌的控鹤都士兵,朱温提起酒壶又狠狠灌了一口,院子里到处都站着文官武将,醉眼惺忪的朱温也看不清楚谁是谁。 耳边听见一个声音对他说:“大帅,该议事了!” 议事? 他晃了晃脑袋,议什么事? “大帅请速往官邸吧,各位官人都在那里等着了。” 朱温定了定神,仔细看了一下。 “额,是胡衙内啊。” “大帅!” 他又听见一个声音说:“时辰已经到了,衙内将士都在外面等大帅讲话呀!” 左右控鹤军的衙内战死上万,五十九名衙内列校被俘被杀…… “去去去,我不去!” 朱温脸上滚落两行泪水,捂着脸哭道:“跟秦宗权拼命的时候都没死这么多人啊,为了给阵亡儿郎做棺材,山上的树都砍光了,汴州家家戴孝,朱温无颜面见汴州父老了!” “我不去,让朱友文来见我!” “朱三!” 一道女声传来,朱温登时一凛,这个声音三生三世都忘不了,一个相貌温和的贵妇人快步走了过来,抓起朱温的肩膀勐地摇了几摇:“朱三!醒醒!你怎么还不醒啊!” “额,是月娘啊?” 朱温醉醺醺的,枣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他站了起来,跄跄踉踉的要去扶月娘,可是却扶了个空当,抱着柱子坐了下去,张氏夫人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等众人都离开,张氏夫人端起一盆屋檐水,哗地一声直接泼在朱温脸上,然后一把抢过朱温手里的酒葫芦,狠狠砸飞在地上,接着揪住朱温衣领大声道:“喝喝喝,你就晓得喝!” “洛阳大败,大家急得跟热锅蚂蚁一样,你还要湖涂到什么时候?” 被一盆凉水当头泼来,朱温打了个冷颤,顿时便清醒了几分。 虽然脑子还是昏得厉害,但终究还是恢复了正常。 看着张氏夫人,朱温惨笑了一声。 “月娘啊,全都没了啊……” 说完这句话,朱温转过身来,靠在柱子上大哭了起来。 “老营五万人马折损大半,三万牙军死伤过半,宣武根基毁于一旦了啊……” 张氏夫人叹了口气,和他并肩坐了下来,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只是认真说道:“当年被王重荣围在同州,投降朝廷的时候,杨复光只给我们留了几百人,可是你看看现在,宣武六镇带甲三十万,六镇二十三州一百九十县人心向汴,难道现在比同州的时候还要糟吗?” “你不懂,月娘。” 朱温老泪纵横,惨然道:“那时候咱们虽然只剩几百人,但是陕虢河南郑汴宋毫淄青到处都是咱们的兄弟,咱们只要振臂一呼,转眼就能再聚起几万人马,可是现在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张氏夫人拿出一方帕子,一边替朱温擦脸上的雨水,一边温柔道:“李振、敬翔、朱友能、朱友恭、蒋玄光、韩大梁、宋子师他们是不在了,但是葛从周、张存敬、李唐宾、王彦章、朱友文、朱友裕这些人还在,存粮还够咱们吃上好几年,汴州的城墙那么高那么厚……” 张氏夫人不是在乱说,此时宣武的情况还没有到绝境。 朱温却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可是谁替我们去跟官兵拼命?满城的百姓,现在一个个都恨不得食我肉喝我血,哪里还能放心让他们上城墙?虎牢关多半是守不住了。” “牙兵每天都能抓到偷偷熘出虎牢关跑去洛阳投靠朝廷的老百姓,虎牢关的老百姓看到我们都是道路以目,不敢言而敢怒,我们带给百姓的灾难太多了,攻守之势异也!” “当年在陈州跟黄巢拼命的时候,老百姓箪食壶浆欢迎我们,晚上推着独轮车躲过黄巢大军给我们送粮食,陈州父老还给我建了祠堂,就念着我对他们好。” “我之所以能打败秦宗权,也是因为中原老百姓拥戴我,我们去哪里征兵,老百姓云集响应,我每次下令征集余粮讨伐蔡军,汴州百姓对我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但是现在不同了,老百姓的心奔着朝廷去了。” “难道月娘没发现吗,来往汴州的商贾比以前少了很多,汴州的士人豪强,有好多户都拖家带口离开了汴州,去河北的有,去淮南的也有,往西去长安的最多。” 说着说着,朱温又掩面痛哭起来。 “那咱们至少还可以退回宋州啊……” 张氏夫人亦是泪如雨下,把朱温紧紧抱在怀里,哽咽失语道:“虎牢关守不住,我们可以回汴州,汴州守不住,我们就回宋州,宋州守不住,我们就回汤山老家好了,我们……” “作鼠窜狼奔吗,唉!” 朱温长叹,看着被张氏摔碎在地上的酒葫芦,说道:“你看这个酒葫芦,它还能再收拾得起来吗?破镜不能重圆,碎了就是碎了,我们没时间收拾了,也再没有机会了……” “你做得了朱全忠,就不能再做回朱三了吗?” 张氏夫人扑倒在地上,伏地痛哭道:“天下糜烂了数十年,人心并非都向着李唐,我还记得咱们刚来汴州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欢呼雀跃,宣武老百姓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 朱温陷入了短暂的遐思,想起了当年上任汴州的场景。 万人空巷,全城轰动,满城老百姓都在欢呼,欢迎朱大帅的到来。 想起那一幕幕模湖的记忆,朱温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却是一转即逝。 “月娘,实话和你说罢。” 朱温擦了擦眼泪,把张氏抱在怀里,望着小院里的雨景说道:“如果我不是吴兴郡王,三军将士还没有看过这花花世界,别说洛阳一败,就是再来一次同州之败,我也不会怕。” “就像你说的那样,咱们大不了丢了虎牢关,郑州也不要了,就是陈州宋州许州也可以送给朝廷,只要咱们退守汴州,保住曹州不是难事,江左五镇也能击败,可是月娘啊……” 张氏夫人没有说话,但是她已经明白了什么。 头上的金步摇,身上的绿衣黄裳,腰上的玉珏华章…… 这些东西,自从她成为吴兴郡王夫人,就再也舍不得摘下来了。 她是如此,更就别说其他人了。 以前的时候,当官的,当兵的,跟平头老百姓一样,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能死,明天也能去死,没什么好在乎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就像魏博那些牙兵一样,个个家里都有两三座大宅子,七八房妻妾,几十上百亩良田,成百上千家佃户,手上大把铜钱流,逢年过节还有衣裳钱粮酒肉赏赐。 有这样的好日子过,谁还愿意拿起刀来跟别人拼命。 有这样的好日子过,谁还能容忍节度使向朝廷效忠纳地。 “月娘啊,你见过谢童的轿夫吗?遍身绮罗。” “你看过朱友文的佩剑吗?镶银的,你看过朱令雅的首饰吗,珠霞冠。” 朱温如数家珍,把老部下和家人一个一个说来。 说内举外,却是没有一个不堕落的。 请降,如果朝廷要求举家入朝。 宣武六镇,请刺史,输两税,置监军,职田充公,牙军解散……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诏书到达当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对抗,如果跟狗皇帝顽抗到底。 等到各州相继失守,宣武大势将去,朱温也不知道部下哪个将领会第一个看上他的人头和他三宗五族全家四百九十七口的脑袋,他也不能确保王宗暗的故事不会在宣武重演。 坚固的城池,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八一九事件之时,苏联红军想保卫祖国,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 “一生飘零多年,却不知竟落何所。” “勿呼大帅,寡人将期不复宣武六镇之主矣!” 朱温抬头望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见张氏把头上的金冠摘了下来,把腰上的华章玉佩取了下来,连身上的绿衣黄裳都一件一件脱下来扔在了地上,跟他来了个坦诚相见。 第198章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现在可以骂我了! “朱三!大帅!” “如果这些东西让你觉得我就堕落了,让你觉得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那我就把它们都还回去好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什么都没有,我只要看见以前那个草寇朱温。” “我要看到以前那个一身转战三千里的反贼朱温,我要看到王重荣十万大军兵临同州而面不改色的朱温,我要看到秦宗权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却面不改色的汴州朱大帅。” “洛阳一败算不了什么,事情大有可为。” “天行有常,人道有为,制天命而用之!” 张氏夫人一丝不挂的身体就那样袒露在朱温面前,那是一具粗糙暗伤痕累累的身体,其中最大的一处刀伤,从她的右肩头一直砍到了她的小腹,那时候她还怀着朱令柔。 那一年,是在同州。 那一年,朱温白天打仗,晚上照顾怀孕的妻子。 朱友文、朱友裕、朱令雅、朱令淑这些儿女那个时候也还小,整天在家里哭,害怕王重荣打进城,无论白天的战斗多么艰难,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朱温都会尽量摆出一副笑容。 “有爹在,王重荣进不来!” 看到一脸笑容的朱温,惶恐不安的一家人才会镇定下来。 看着遍体鳞伤的张氏,朱温一下子怔住了。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真的可以。” 张氏夫人捡起衣裳,一边穿衣,一边慢慢说道:“那一年的秋天,我们一家人就是这样被杨复光赶出同州,一无所有,风餐饮露,乞讨为生,你为了保住我们,只能去打仗。” “朱令柔满月的时候,你音讯全无,我都以为你被皇帝杀了。”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还可以再重来,这吃人的世道,不就是比谁更狠吗?乞丐吃过的苦我们吃过,猪狗喝过的脏水我们也喝过,凭什么咱们就要输给皇帝?”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你会有两把刀,一把刀叫均平天补,一把刀叫尊王攘夷,你还会有两把剑,一把越王勾践剑,一把吴王夫差剑,难道狗皇帝就真的那么相信李克用么?” “势不如人,就要当勾践,当昏君的走狗。” “正气丹心高悬在日月上,说一句楚虽三户三闾强。” “其中则个,你仔细思量。” 看着遍体鳞伤的张氏,听到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朱温蓦然惊醒了。 一拳砸在廊柱上,把双人合抱粗细的柱子锤得嗡嗡作响,解下身上衣裳扔给张氏,拿起簪子穿好发髻,大步流星就朝外面走去,炸雷嗓门暴喝道:“传寡人之命,升堂议事!” “各部官曹,过时不到,自动开革!” “寡人要去跟皇帝过招了,请夫人为我狎牙治家!” …… “汉室倾颓,九庙震惊陵夷之酷,上苍不吊,万民罹难涂炭之灾。” “乾坤颠倒,山河崩塌,海内震荡,天地熔炉。” ”当此非常之时,必有雄主奋庸,率贞白爪牙宣力。” ”杀虎狼重立神主,斩长鲸清平四海,灭残暴泰定三灵。” “罪臣朱全忠,位忝维藩,任当镇守,念兹颠覆,拒可宴安,故仗中外辅合之规,问蔡州凶狂之罪,罪臣朱全忠,砀山庸隶,巢孽余凶,当先帝播越之初,束身泥首,请命牙门。” “不藏奸诈之心,惟示妇人之态。” “先帝哀怜穷鸟,曲为开怀,特发表章,请帅梁汴。” “凡此十年,才出猪狗之舍,尊居茅社之房,殊不感恩,敢行猜忍。” “大唐祚隆故汉,十圣之基,三百文物,外则五王九侯,内则百辟千官,寿命永昌。” “罪臣朱全忠,伏图阴谋,多行不义,谤君辱臣,不思永抱沉冤,虽然镇定中原六藩,权柄国家巨镇,上不得靖国保民,下不能屈节称籓,神疯智癫,欲全吞噬,先据属州,再结邻镇。” “将兵十万,屯据荥阳,遂驱天子之师。” “再向洛阳,不自量力,意图逆天弑神。” ”禁兵出关,妖魔亡命,神鬼回避,走如走坂之丸,势若燎原之火。” “死尸仆地,流血成川,组甲凋戈,草莽丧胆,谋夫勐将,尽作俘囚。群凶快于天诛,大胆垂于鬼录,今则皇军执戟百万,简练车徒,乘胜长驱,直逼武牢,意在翦除元恶。” “罪臣朱全忠诚震怖天子之威,不敢兴兵以拒皇帝,愿举镇为内臣,比行省之列,给两税如郡县,而得苟延残喘,恐惧不敢自陈,谨斩崔昭纬首级,献郑汴地图,函封拜送于朝。” “遣使奏禀皇帝,六镇将士唯皇帝命之。” “全忠起于流氓草贼,得遇先帝,昔年先帝询臣之志,全忠对曰,愿忠君报国,匡扶唐祚千年之寿,他日扫灭四海,奉还军政兵马于朝廷,全忠则功成身退,告老还乡,回砀山老家为一老农了此残生,谁料先帝竟先全忠大去,每思及此,全忠无不痛心疾首,顿首惶恐!” …… 三月十五这天,朱温的进奏章抵达洛阳。 根据措辞和口吻就能看出来,这是朱温给李晔写的密折。 毕竟朱温把自己骂了一顿,所以这封密折属于只能彼此两人看的那种。 这封检讨书一共八百字,大概意思如下。 你文成武德,你了不起,你清高,你赢了,你现在可以骂我了。 我怕了你了,我认怂还不行吗? 我是猪狗,我是禽兽,我得了失心疯。 一句话,我不是人。 大圣人,咱们就不能和好吗? 请刺史,输两税,置监军,纳质子,割地赔款,一切都好商量。 你那么凶,我也不敢来见你,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礼物。 经查,在我境内流传的《伪帝录》和《唐史纪事本末》是一个叫崔昭纬的人写的,我把他抓来交给你了,崔昭纬是你自己的任命的淄青宣慰使,跟我没关系,我也没指使他。 唉,如果你能像先帝那样信任我,我也愿意为你效死。 指哪打哪,刀山火海,不在话下,李克用我也可以替你除掉。 你看怎么样?行的话,你就派个人来吧,然后我正式上表向你请降。 看完朱温这封密折,李晔不以为然。 来到洛阳的这段时间,李晔带着何芳莺这些妃子,一一走访了上阳宫和紫微宫,来到了历史上天佑政变的桉发现场,首先找到了历史上昭宗绕柱逃命的那根蟠龙柱,对何芳莺和裴贞一自嘲道:“朕偶得一梦,也是在洛阳,某月一夜兵变,武士鼓噪入内,弑朕于此。” 说罢看向陇西郡夫人李渐荣,笑盈盈道:“当时你扑在我身上想保护我,结果被蒋玄晖一刀砍死了,我吓得半死,爬起来就跑,绕着这根蟠龙柱转了好几圈,最后给捉住了。” “蒋玄晖和氏叔琮对视一眼,就把我脑袋往地上一摁!” “刀尖还在滴血,芳莺在旁边嚎啕大哭,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血溅当场。” 《我的治愈系游戏》 “蒋玄晖杀了我之后,衙官史太也一把揪住芳莺,一拳就给她打跪在地上,血淋淋的大障刀一抬,不由分说就要杀了芳莺,她苦苦哀求,蒋玄晖于心不忍,于是就让史太退下。” …… 李晔在椒兰殿里边走边说,绘声绘色把那场政变娓娓道来。 裴贞一追问道:“那我呢?是蒋玄晖没杀我,还是你没梦到我啊?” 李晔笑道:“忘了说,你一开始就被杀了,不过不是在椒兰殿,是外面的椒兰院,蒋玄晖、氏叔琮、朱友恭、史太带兵入宫的时候,谎称有急事要面奏我,你当时就睡在椒兰院。” “史太把门捶得山响,你披头散发打开窗户去看。” “看到一群武士打着火把站在围墙外面,你就穿衣起身去开门。” “当时蒋玄晖和史太带了不少兵,你不但不怕,还叱责他们说,急奏不应以兵来,史太吓得半死,以为事情已经暴露,于是一把揪住你的头发,然后把你拖出了椒兰院大门。” “不等你反应过来,史太一刀就给你砍了过来。” “你慢慢倒在地上,双眼睁的很大,血流得到处都是。” “史太也不管,一脚把你尸体踹开,就跟蒋玄晖他们进来杀我。” 裴贞一哈哈大笑,眉飞色舞道:“这么大的胆子,是我裴贞一没错了。” 琅琊郡夫人赵乐桑问道:“那你就没梦到我吗?” 贤妃刘疑也追问道:“你这负心汉,不会连我也没梦到吧?” 李晔自然摇头,历史上昭宗并没有娶她俩。 昭仪赵一真气鼓鼓的站在一旁,冷哼道:“不瞒各位姐姐说,这些都是小场面,当年我跟父亲在蔡州的时候,天天看不完的兵变,都见怪不怪了,今天你杀我,明天他吃你。” 李晔笑道:“女菩萨,你了不起!” 何芳莺也追问道:“你说蒋玄晖饶了我一命,那我后来是什么结局?” 李晔道:“你在给我处理后事啊,我入土为安之后,朱温先杀了仅剩的九位亲王公主,我跟裴贞一和李渐荣的五个儿女都没有幸免,我跟你的儿女,李裕和李柷是被毒死的。” “李十音和李子规,十音在我们来洛阳的路上,在弘农被汴军奸杀抛尸,子规在洛阳长乐门被史太斩首,你处理完我的后事之后,被文武百官尊为皇太后,迁驾积善宫。” “当时你试图策反蒋玄晖,确实也取得了效果。” “但是你的计划最后还是失败了,那是一个黄昏傍晚,王殷和赵殷衡来到积善宫,二人先在殿外杖杀了你的女官阿秋和阿虔,肖斯尹誓死保护你,被赵殷衡一刀砍飞了脑袋。” “之后赵殷衡和王殷径直入宫,把你拖到正殿处决了。” “用的是白绫,套在你脖子上使劲勒,直到你倒在大殿上,再也没有了气息。” “百官奉慰后,朱全忠矫称,说你是私通蒋玄晖秽乱宫闱自杀谢罪,派人收回了皇太后宝册,把你追废为庶人,差官告宗庙,并废积善宫,之后不久,满朝文武也相继被处决。” 李晔的语气不知不觉的沉重起来,一众妃子也不再嬉笑。 太真了,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裴贞一道:“此梦不详,必有征兆,椒房殿和紫微宫最好封了。” 李晔哈哈大笑,打趣道:“一个梦而已,怕什么?” “朱温昨天给我写了信,自称猪狗禽兽,求着跟朕议和呢。” 赵一真冷笑道:“我的建议是,给朱温一个蔡州死法,这个我可熟了。” 李晔一惊,好奇道:“什么叫蔡州死法?” “蔡州死法有很多,最常见的是烹决和碾决,顾名思义,烹决就是把人放进蒸笼,蒸熟之后拿出去喂狗,那时候蔡州缺粮,秦宗权可不会暴殄天物,一般都是拿去赏赐牙兵。” “碾决就更简单了,先打断手脚,然后把人往碾子上一抬,再把驴拴到碾车上,接着就让驴子推磨,推几圈就化成血水齑粉了,最后拿出去晒,晒干之后用盐腌制,然后装起来。” “什么时候粮食不够了,就拿出来蒸成肉饼。” 赵一真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好像已经见过很多回了。 一众妃子听得毛骨悚然,李晔连忙止住道:“活阎王,快收了神通吧!” 这活阎王,恐怕不止见过…… 赵一真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啊,还有好多花样呢。” 刘疑满脸惊恐,将信将疑道:“你不会吃过吧?” “那当然了,哪个蔡人不曾吃过?姐姐以为十万盐车谣言啊?” 刘疑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李晔道:“你真吃过?” 赵一真嘻嘻一笑,凑到李晔耳边低语道:“吓她的,哈哈哈哈哈……” 李晔一巴掌甩在赵一真腚上,道:“狐闹!” 赵一真吓了一跳,大叫道:“这么多人,你做什么啊!” “哈哈哈,略施惩戒而已。” “走,去椒兰院看看,给贞一指认桉发现场。” 裴贞一目眩良久,一下倒在李晔怀里,扶额叹息道:“你和赵一真把我吓坏了,我浑身已经没有一丝儿力气,再也走不动道了……” 李晔鄙夷道:“这么多人,你也好意思赖在我怀里。” 裴贞一傲娇道:“你坐拥四海八荒全世界,我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人。” “得,看在你梦中英勇捐躯的份上,我背你。” 就在众女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就在裴贞一开心的笑声中,皇帝一把将楚国夫人背在了背上,像街头货郎般叫卖道:““馄饨喂——开锅!蒸又炸呀,油儿又白搭,面的包儿来!” “卤煮喂,炸贞一哟!” “你这负心汉,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吗?” “可以的,且让我想想。”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读的经文。,那一月,我摇动所有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我闭关太上凌霄宫,只为神前向你觐见。” “这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夜,我看了一夜史书,不为参悟,只为寻找你的一丝气息。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能触摸你的指纹,那一年,我低头拥抱尘埃,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长乐。” “你是人间正道,你是世界中心,为你明灯三千,为你花开满城。” “为你,所向披靡。” “贞一殿下,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 …… 裴贞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李晔的肩膀道:“喂,你自己信吗?” “信啊,苍天为证,还有这么多人,我不可能骗你啊。” 裴贞一凑到李晔耳边,认真问道:“这些话你有没有对别的女人说过?” 李晔能感觉到她的炙热,顿时有些把持不住了。 想了想,李晔点头道:“说过。” “谁?” “让我想想,好像这里的每一位都说过。” 话音落地,一众妃子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裴贞一:“.……” “那我换个问题,你有多爱我?” “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哈哈哈,我就说嘛。” 裴贞一眉飞色舞,凑在李晔耳边道:“那你给我父亲升个官呗?” 李晔鄙夷道:“卖官鬻爵之辈,我羞与你为伍!” 裴贞一辩解道:“不不不,不要三品以上的大官,也不要军政要职,去上林大学数理学院当个大学士就好了,毕竟算学博士也太卑微了,一个数理大学士,这你总能答应吧?” “我爹数学可好了,一定不会误人子弟的。” “好不好嘛……” “这么多人看着,你也不害臊。” 裴贞一笑嘻嘻道:“妻子跟夫君恩爱,有什么好羞耻的?” “这样吧,先让他去水陆发运府跟李庸搞一段时间的统计工作。” “遵旨!谢谢你啊,我的好夫君!” 望着这恩爱的两口子,一众妃子都有些醋意。 ……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李克用一行终于也准备走了。 五凤楼下,李晔亲自到场送别。 李晔给李克用赏赐了紫衣、玉佩、车马、郡王礼器,劝慰勉励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回到魏博前线保重身体,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前面冲锋了,李亚子朕会照顾好的。” “等中原平定,朕还有很多仗要打,卢龙、淄青、河西、云南、归义军、安西四镇,还有渤海、新罗、日本、静海军、岭南四镇,朕的目标是星辰大海,你不要担心没事干。” “如果你将来能收复安西,朕也不吝藩王之赏。” “置百官,建宫室,设旌旗,出警入跸,封邦建国,称尊作祖。” “前路昭然,君臣共进。” 李克用像苍老了十岁一般,整个人不再意气风发,听到李晔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李克用重重一下跪在地上,伏惟顿首,流泪哽咽道:“臣之三宗五族,从此尽委身于陛下了!” “亚子顽劣,还望陛下严加管教。” 说罢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一片血肉模湖。 “父王!” 看到素来刚强的父亲跪在地上流泪痛哭,小李存勖也哭了,被李廷衣死死拉着,瞧着这父慈子孝的,李晔也是一阵感慨,宽慰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放心就好了。” “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卿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朕等你的捷报,下一程,我们汴州再见。” 李克用一身灰衣,一双泪眼望着李存勖和李廷衣,再说不下去了。 刘氏和曹氏也是眼泪汪汪,小李存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李廷衣泪如泉涌。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灰蒙蒙的天色下,于是李克用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 第199章 触手可及的距离 太平登封二年三月,洛北军事演习结束后不久,平卢淄青道管内押藩营田都团节度观察处置等使王师范之弟王师克代王师范上表,请求出兵讨伐宣武,并请朝廷任命齐登二州刺史司马县令及各曹属官,上供绢布十万匹、海盐五十万斤、粮草八十万石、铜钱八十万贯。 对于这份厚礼,李晔当然笑纳了。 投桃报李,李晔也大大褒奖了王师范一番,赏赐豪车名马宝剑美酒佳人金银礼器各若干,同时留王师克在朝任德王府内典史,征召王师范的另一个弟弟王师悦入朝为驾部主事。 看起来皇帝对淄青王家是皇恩浩荡,但明白人都知道这是人质。 不过王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王师范反而长出了一口气,随后火速上表谢恩,拿狗血之类的宣誓了一番,誓死效忠大唐皇帝陛下,接着派人护送弟弟王师悦到洛阳入朝。 这一套功夫下来,忠心算是表到位了。 卢龙也有李家子弟的任命,李匡筹之父李可举还被追赠太傅,礼部议定谥曰文敬,成德节度使王镕的表姐,常山郡主王思懿,则被朝廷任命为上林大学文学院课业大学士。 故卢龙节度使李匡威**丧德,朝廷下诏追废为庶人。 魏博方面,罗弘信加太子少保衔,其长子罗绍威加监察御史职衔,却放回魏州去了。 当然,魏博勾结朱温,惩罚也不是没有。 罗弘信被除去检校尚书右仆射使相衔并罚俸半年,作为口头警告。 考虑到魏博勾结朱温的原因是因为遭到李克用入侵,李晔免了李落落的兵马使,位列十三太保的李承俨和李存信也被李晔勒令守官停职思过,三个后辈一起替李克用背了锅。 相形之下,朝廷还是袒护河东的。 这一点随着以宰相身份出任河北宣慰使的杨涉抵达上党,河东上下也都感受到了,但是尤其让河东上下感动的是河内移镇,河内本来是专门原来防着李克用的,节度使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川阴兵魁首王宗暗,这小子不但亲手杀了王建的儿女,还亲自把王建抓进了囚车。 杨涉宣慰河东之后,朝廷下令将河内治所移到黄河以南,这就等于是把指在李克用脖子上的一把剑挪开了,所以李克用感慨道:“皇帝万千赏赐,不如让河内南移百里更显信任。” 这也是李晔的报答,报答李克用把少子李存勖留在了洛阳。 当然,对于李克用的怀柔政策,朝中也不是没人反对。 其实最反对的是浙江参谋总长段文静,作为惨死在李克用刀下的段文楚的弟弟,段文静不相信罪行累累的李克用会真的改邪归正,因此主张除恶务尽,除掉朱温的同时,顺手把河东也彻底解决了,收回我朝王霸龙兴之地,不过以李晔为首的领导班子既然接纳了河东,他再反对也没用。 收到皇帝的密诏宽慰之后,身在清江口前线的段文静就转而为朝廷谋划了,他在密折上建议道:“既然陛下想怀柔,为什么不在怀柔上做得再彻底些?赏赐百万千万不如让王宗暗动一动。” 就这么着,王宗暗和魏弘夫收到了南移的旨意。 人间四月天快到了,李晔觉得太平登封二年的洛阳樱花很好看,今年肯定也是一个大丰收的季节,王师范把两个弟弟送到洛阳没多久,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就召集本镇文武议事。 王处存道:“天子圣明,四方率服,王某出自禁军世家,自祖上出仕神策军,止今已经三十年有四,如今中原将定,某不愿为人视作朱温之臣,决意举家入朝,尔等可愿追随?” 王处存,京师万年县人士,家财万贯,富比王侯。 其父王宗,官至金吾大将军,兴元节度使。 作为富二代的王处存,小时候过的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家里佃户僮奴上万,靠着父亲的地位,门荫入仕为右军镇使,后升任骁卫大将军,定州制置内闲厩宫苑等使。 乾符六年,升任检校刑部尚书,出任易定节度使。 广明元年,黄巢攻陷长安,僖宗流亡蜀中。 王处存闻讯,悲愤痛哭,不等朝廷下令便率军入关勤王。 王处存功勋卓着,家世显赫,宽宏仁爱,治镇有方,深得军民拥护,易定将士也都服从他的决定,四月初一王处存正式上书请求入朝,同时为追随自己入朝的五十多人求官。 王处存之后,紧接着的是横海卢彦威,不过到底是天高皇帝远,没有遭到李晔铁拳打击的横海将士并不觉得朝廷有多可怕,天天围着大帅府闹,要求卢彦威收回入朝的决定。 有大将说道:“朝廷没有下诏强征,大帅奈何如此巴结?” “这么好的基业,这大好的河山,咱们在这逍遥自在的多快活?” 卢彦威自己就是牙将出身,也不知道怎么跟这帮人沟通,只好找来撺掇自己入朝的节度判官刘开道,刘开道一如当年指斥卢彦威篡位一样强势,指着带头闹事的军官骂道:“王建倚靠剑门天险,坐拥西川二十四州富庶之地,手握十万大军,却把全家九族陪得干干净净。” “鄂岳杜洪,手握八万淮西悍卒,结果九族八百口被斩长安独柳树下。陕虢王拱,内有五万甲士,外有强援张全义王重盈,最后在阵前被官军击毙,被雷管炸得尸骨无还。” “张全义坐拥东都十二郡,自缢上阳宫,妻妾儿女投水自杀。” “魔头李罕之够不够凶残?手握四万河内劲旅,外有强援李克用,举家**大帅府!” “朱温坐断宣武战未休,打遍四方无敌手,带甲三十万,结果怎么样?” “洛阳一战,将士伤亡超过五万,灰熘熘回了虎牢关。” “还有淄青王师范,拥兵十万,早已经上书请求举家入朝了。” “这些人哪个不比横海强大,我们哪一样比得上人家?” “大帅请求入朝乃是为了我横海军长远考虑,为了尔等身家性命考虑,尔等不但不理解大帅的苦心,还敢在此聚集叫嚣,是要陷大帅于不忠不义,等到皇军压境好倒戈立功吗?若果真是这样,刘某这就奏明朝廷,请朝廷发兵杀了尔等这群卖主求荣忘恩负义之徒!” 听到这些话,横海将士再不敢阻拦,于是卢彦威正式上书请求入朝。 河东、魏博、成德、易定、横海、淄青、卢龙七镇,先后或割地或遣质或举家入朝,眼见河北中原大地将要一片龙旗飞扬,一直在山东观望天下形势的朱瑾朱瑄兄弟也坐不住了。 郓城大将贺瑰劝谏朱瑄道:“天下大势非常明了,还请大帅早日为自家打算,如果不入朝就只能联合朱温抗衡朝廷,不过大帅觉得朱温能赢吗?在末将看来,大帅不如入朝。” “大帅虽然篡位有罪,但在这个关节,天子决不会薄待大帅一族,如果顽抗下去,等到朱温败亡,就是我镇灭亡之日,到时候朝廷新仇旧恨一起算,大帅觉得自己是什么下场?” 贺瑰的劝告终于打动了朱瑄,朱瑄决定先表个态。 于是继王处存和卢彦威之后,天平军节度使朱瑄上表为朝廷推举贤才。 这个贤才不是别人,就是朱瑄的长子朱建和次子朱允,朱瑄声称这两个儿子,大的忠厚老实,熟悉军务,任劳任怨,小的聪明好学,文学过人,朱瑄认为两个儿子都是庙堂之臣,所以不敢私藏,本着内举不避亲的原则,特地向朝廷举荐两个儿子,请皇帝明察任用云云。 “这个孽障,居然敢跟朕讨价还价。” 李晔嘴上虽然骂骂咧咧,脸上却全是笑意。 翰林学士崔远道:“臣等也是没有想到朱瑄这厮狡猾至此,明明是送子入朝为质表意,到他那里却变成了内举不避亲,为子孙谋取后福,这个朱瑄很狡猾,朝廷不得不警。” 李晔不屑道:“这等匹夫,胆敢反复无常,朕灭之如去毫毛耳,这厮吃准了朝廷要面子,来了招以进为退,既然朱瑄开出价码来了,你们下去好好商议一下,看看怎么还。” 归暗道:“朱瑄示好是好事,如果朝廷开出的价码合适,下一个上书纳质的就该是泰宁军节度使朱瑾了,所以朱瑄的两个儿子,臣的意思是,弘文馆去一个,神策军去一个。” 李晔却沉默不答,似乎还在思考。 崔远建议道:“臣以为,官可以给个不小的官,但不能给的轻易。” “朱瑄既然示好,于情于理朝廷都该接着,争取尽早解决河北中原,好全力西进收复河西安西故地,这些主动派遣质子的藩帅,朝廷不能轻易授官,不能他想要我就一定要给。” “所谓功名马上来,朱瑄的两个儿子若是想要,就凭功劳来取好了!” “也行,你们翰林院下去议个章程。” 第200章 止戈为武的奋斗 既然河北藩镇交相请求入朝,朝廷哪里有不答应的。 根据皇帝本人的意见,经过内阁研究决定,中书省定旨出命。 先是准许平卢节度使王师范举家入朝,降平卢节度使为淄青道都团练观察使,以兵部侍郎李巨川为平卢淄青道管内青淄来齐登五州都团练守捉观察处置等使,兼东海各国押藩镇守大臣。 使持节,假黄钺,开府办事。 李巨川跟刘崇望在洛阳会战中立了功,李晔把他外放为观察使也算是表彰了。 当然,这不代表李巨川接下来的工作会很轻松。 淄青下辖兵马超过十万,在编文武官吏及幕府人士合计超过一千四百人,如何协调解决新旧党之间的矛盾,如何妥善安置十万淄青将士,无疑会让李巨川的新任政府感到很头疼。 不过皇帝很看好李巨川,毕竟李巨川的政绩很不错。 一开始是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幕府书记,河中的二号人物,后来是山南节度使杨守亮的幕府书记,山南的二号人物,再后来被李晔调到西川担任盐铁通使,前年召回中央。 在兵部担任侍郎期间,李巨川一直是宰相刘崇望的秘书长。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是拿李巨川作为刘崇望的接班人在培养,这一届的宰相都已经老了,如果他外放观察使期间不犯错,下一届宰相领导班子肯定是能跻身其中的。 淄青新政府重组完毕后,横海也提上了日程。 朝廷同意横海节度使卢彦威举家入朝,剥除横海军节度职权,移调西川车骑使刘巨容前往横海道担任横海管内沧景德棣四州都团练守捉观察处置等使,翰林学士薛鉴弘为防御使。 接到这个任命,刘巨容很不高兴。 不是因为官不够大,是因为这老家伙根本就不想当官了。 一介悍将武夫,僖宗朝的荆襄节度使,刘巨容最大的心愿居然是去峨眉山隐居修仙,在西川担任车骑府主官期间,这老家伙就多次上书李晔乞骸骨,不是脑袋疼就是腰疼。 李晔只当他发疯,一直没理他。 当然,这回狗皇帝还是发挥了一贯的无耻作风。 刘巨容从成都赶来洛阳的时候,狗皇帝召见刘巨容进行戒勉谈话,承诺等刘巨容妥善处理完横海军事务之后,就把他召回长安,出任太上凌霄宫监院,在太上凌霄宫隐居修仙。 喂,这可是皇家道观。 功法齐全,道友众多,还有来自龙虎山和茅山的国师指点。 把刘巨容乐得跟什么似的,拍着胸膛保证道:“半年之内,臣为陛下收服横海!” 之后找李晔要了三千禁兵就带着当年的一众老伙计急火火的去沧州上任了,刘巨容跟部下文武放话了,如果横海军敢有哪个混账牙将给老夫找不痛快,影响老夫的修仙大业…… 那时候,哼哼! 淄青和横海安排完毕后,李晔对王处存和朱瑄的请求予以了回应。 枢密使韩偓出任易定防御使,王处存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紫金光禄大夫,出任御林军镇东大营练兵使,率本部一万牙兵到洛阳行宫听用,等讨灭宣武再回长安去御林军上任。 至于剩下的四万义武军,则由枢密使韩偓知节度事。 接到朝廷制书后,王处存明白皇帝的暗示,不但带走了一万牙兵,还下令王处直、徐嗣忠、赵克礼等六十七名颇具威望的易定军高级将官衙校与他一道入朝,诸将畏惧王处存,不得不跟随王处存前往洛阳,这是狗皇帝的釜底抽薪之计,把王处存的牙兵和易定威望较高以及生有异心的将校全部调来洛阳后,数万义武军就再也没人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哗变闹事了。 易定节度使则被李晔下令降级,取消管内团练观察处置等职权。 鉴于中原战争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还不会结束,李晔保留了节度权力,由韩偓以防御使军职组建新任军政府统领义武军,易定境内各州县大小官府则从秘书省挑选官员重组。 李晔本想调拨一万禁军跟随保护韩偓赴任,三次都被韩偓拒绝。 最后李晔好说歹说,连淑妃何芳莺都来劝,韩偓才勉强带走了三千士兵。 韩偓不知道的是,这三千士兵是从凤翔五十五师抽调的,是李晔直属的卫戍部队。 天平军方面,朱瑄口中聪明好学文采过人的小儿子朱允获命广州市舶司外交大臣,奉计相杜让能之命前往广州市舶司效力,忠厚老实熟悉军务的大儿子朱建则进入湖南参谋部。 太平登封二年五月,兵部武司郎中齐克让出任成德节度副大使。 齐克让殿前侍卫马步军指挥使司下五千精锐紫微军士兵抵达前往赴任,王镕命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里迎接,成德将士畏惧狗皇帝威名,加之紫微军铁浮屠强悍,不敢聚众闹事。 六月初九,王镕对朱温宣战,命成德军节度判官周式、衙内都知兵马使梁公儒、镇州内外马步军指挥使李宏规率三万赵军南渡黄河,前往枢密使易定防御使韩偓部下听用。 从六月十五这天,河北各镇当中,在洛阳行宫的数百道敕令的全面调遣下,来自魏博、成德、河东、义武、横海、天平、昭义、淄青、河内各镇的十七万藩军陆续发起渡河行动。 南面行营当中,来自淮南、江西、鄂岳、湖南、荆襄、荆南、浙江各道的二十多万将士在崔安潜、韦昭度、杨行密、杨守亮等行营高层的部署下,沿徐宋曹陈一线进逼汴州。 东南西北四面行营,郑滑江左十四路招讨。 此次讨伐朱温,一共会集了五省十六道四十六万兵马,对外号称八十万。 李克用担任汴州北面行营都统,枢密使韩偓副之,统率河东、昭义、成德、易定、天平、淄青、卢龙、横海、河内、魏博十镇兵马,魏博只出动了五千人,权作摇旗壮势而已。 浙东观察使崔安潜担任汴州东面行营都统,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副之,统率江西、宣歙、淮南、浙西、泰宁、浙东、福建七镇兵马,浙西观察使钱镠担任前锋马步军指挥使。 鄂岳观察使杨守亮担任汴州南面行营都统,湖南观察使郑谷副之,统率鄂岳、荆襄、荆南、湖南、黔中五镇兵马及武汉水师,长江漕运总督裴颜出任汴南各道车料钱粮供军使。 陕虢大总管杨成担任汴州东面行营都统,朔方节度使郑孝远副之,统率西川、东川、山南、静难、朔方、鄜坊、定难、陕虢、河中九镇兵马,东厂督公顾弘文出任观军容使。 与此同时,唐廷中央宣布出动二十万禁军。 太平登封二年六月二十九日,八十门镇国大将军炮运抵洛阳,长安、江陵、襄阳、成都、汉中、梓潼、弘农、武汉、长沙、岳阳等直隶各府全面发动,壕桥、火油、床弩、甲胃、陌刀、雷管、食盐、茶叶、米面、铁球炮弹、云梁战车等各类军火物资源源不断运抵洛阳。 朝廷斥资六百万贯,有偿征调民夫超过九十万人。 在此之前,紫微宫发生了一场辩论。 第201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翰林学士归暗为皇帝的残暴感到无奈:“调用民力太甚,会耽误生产啊!” 李晔却不以为然道:“朝廷为什么不给民夫发钱呢?” 这个嘛…… 宰相们都呆住了,满座大臣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祖宗解释。 朝廷为什么不给民夫发钱?那乞丐为什么不吃肉粥呢? 自从先秦有史以来,老百姓为朝廷交税服徭役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谁听说过官府给老百姓发工钱的?按照这位祖宗的言行举行来看,治国政策不至于混账到这种地步啊。 这是一个封建帝王该有的觉悟吗?你搁那搞慈善呢? 弘文馆大学士崔远深吸了一口气,耐心解释道:“陛下,百姓为官府服徭役自古以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没有发工钱的先例和说法,如果按照一兵对三民夫的标准发工钱,户部征调了这么多民夫,那么开支至少要翻上一倍,耽误了农桑不说,朝廷也负担不起啊?” “如果真发工钱,朝廷虽然不至于倾家荡产,但是各道州县的地方官府恐怕就得砸锅卖铁了。” 众人纷纷赞同崔远,眼见杜让能就要开始长篇大论给皇帝上一课,李晔连忙咳嗽一声:“崔学士说的朕不是不知道,奈何朕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想和各位臣工合计讨论一个。” 杜让能代表六位宰相道:“陛下请讲,臣等洗耳恭听。” 李晔清一清嗓子,心虚道:“这个嘛,朕就是想给民夫发工钱。” 眼见众人就要站起来发言,李晔连忙摆手道:“各位少安母躁,且听朕说。” 李晔语重心长道:“既然征调民夫会耽误农事生产,那么反正也耽误了,朝廷不如把强征改为雇佣,把甄选裁汰的老兵和浪荡流氓招募一部分,再在地少人多的地方征调大头。” “剩下的阙口,户部按照上中下辅雄望赤京畿的标准分额下达到各州县。” “这些民夫不去前线辅兵,就专门负责运输粮草军饷等等,每月发些工钱给他们,这样一来不会耽误生产,二来这些人有事做,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流氓无赖子会少得多。” “三来也能繁荣地方,人一动起来就会花钱。” “民夫经过的主要路口城池,商贾肯定会投资开酒店聚草市。” 前两点好处好理解,第三则众人却有些摸不着门路,这次换成了李晔耐心解释:“打仗肯定是要征调民夫的,而征用民夫朝廷却不出钱,老百姓不但一无所得还要倒贴家产。” “不但如此,家里的农事也荒废了。” “农事一旦荒废,则必然影响到国家长治久安。” “由此可嘉,大量无偿摊派徭役,朝廷和老百姓是两败俱伤。” 归暗赞成道:“不错,是这么个理。” 李晔循循善诱道:“那现在朝廷给民夫发工钱,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崔远道:“这样一来,起码民夫不会为生计发愁。” 李晔鼓励道:“对,起码是这样。那么会不会还有别的好处?” 崔远是个聪明的少年俊才,想了想道:“如果民夫能够自我保全生计,那么军需钱粮物资在途中的消耗就会少得多,有家室的民夫一般舍不得花钱,其他的人尤其是流氓无赖子,大概工钱到手就会花出去,朝廷给他们发钱,他们就可以自己在沿途城池草市置备干粮。” 归暗恍然大悟,补充道:“妙啊,这样的话,大军行进到哪里,这些人就会跟到哪里,工钱也就会发到哪里,军需库所在的地方和大军驻扎的城池荒野,或许就会因为这些工钱的流动出现而暂时的繁荣,商人生性卑贱逐利,到时候定然争相跨境卖货,赚民夫的工钱。” “这样一来,税收也会暂时增长。” 这个归暗哪里都好,就是一向瞧不起商人,不过李晔还是很欣慰,看来在自己的长期熏陶下,归暗已经建立起流通起来的钱才是钱的观念了,财政三司要员也都明白过来了。 原荆南节度使现户部转运计量使成讷补充道:“是这个理,臣当年治理江陵的时候,从全国各地赶来江陵卖货开店的商贾不计其数,遍地都是酒店勾栏,商税收得臣手软啊。” 成讷虽然是一介武夫,却是个理财小能手。 李晔赞许一笑,成讷继续说道:“臣还在银行兼任了会计结算司郎中,臣觉得朝廷还可以通过银行发放军饷和工钱,这样东市工商央行就可以在关东各地拓展开办分属支行。” “朝廷讨灭陕虢之后,工行宝钞就流通到了都畿民间。” “如果这一战能讨灭朱温,工行宝钞就能流通到河南河北江左江西了。” 成讷是户部金司郎中,又是工商银行会计结算司的主管郎中,对钱比较敏感,前年铜价大幅抬升之后,成讷请示杜让能,建议工商推出宝钞,还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周全章程。 杜让能召集三司要员商讨之后,觉得确实可行,于是命成讷主导宝钞推行一事,在成讷工作小组的领导下,宝钞信誉逐步建立流通,铜的紧张得到了缓解,关中铜价逐渐跌落。 作为银行高层领导,成讷对工商银行的扩张一直很热心。 三司的财政大臣们七嘴八舌,把强征改为雇佣的好处说了个七七八八,对想出这个好主意的皇帝拍了几记马屁,李晔也很得意,就在李晔飘飘然的时候,杜让能摆出学生的姿态,很客气的请教道:“陛下,此法的确好,成讷的建议也不错,但是老臣还有些许疑虑。” 李晔笑道:“无妨,说来听听。” 杜让能沉重道:“这样一来,军需保障未免鱼龙混杂,藩镇和有心人的奸细不就是可以混入其中了吗?贞元年间讨伐吴少诚的时候,朝廷连吃败仗就是因为奸细混了进来。” “给贼军带路,替贼军烧营,给吴少诚通风报信。” “如果改摊派强征为自愿雇佣,藩镇和有心人的细作趁机混入,行营该怎么防止泄密?” 这的确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止是吴少诚。 历史上宪宗讨伐淮西的时候,李师道的奸细就趁机烧了河阴院的粮草,导致淮西前线军饷供应不济,各路招讨使部下军心浮动,如果不是宪宗坚持,只怕真如李师道所愿罢兵了。 《控卫在此》 穆宗讨伐王廷凑的时候,魏博的奸细就在朝中各种通风报信。 杜让能几句话使得大伙儿都冷静了下来,接连又提出了其他比如粮草集中安置和河北十镇如何办理等几个方面的问题,按照李晔的既定政策,这次出兵各镇还是要自备粮草徭役。 开什么玩笑,四十万大军朝廷养得起? 李晔只养自己的兵,藩镇肯不肯卖命是藩镇自己的事。 营田团练观察处置节度职权都给你了,不至于连万儿八千人养不起。 当然,赏赐还是会有的。 哪家藩镇打了胜仗,李晔重重有赏。 言归正传,杜让能虽然泼了一盆冷水,但是既然在座一致认为可行,那么他提出的问题就是枝节了,李晔总结陈词道:“这个事情以前没有搞过,不过既然各位都认为这个思路有一定价值,那么朕以为可以先成立组织一个专门机构,专门负责研究这个事情该怎么办。” “杜相公管着户部、盐铁、转运、度支、计量、银行六司,那就杜相公研办好了。” 杜让能管着钱袋子,本身也是个财政大老,其他人当然都没意见。 就这样,经过财政六司要员的研究,给民夫发钱这件事最终还是落实了。 细节李晔就懒得过问了,他相信杜让能的水平。 军政大事都商量计较下来之后,李晔留宰相们在贞观殿吃午饭。 除了重大宴会,李晔的一日三餐都很简单。 中午的工作餐标准一直是四菜一汤,由于今天这顿午饭是何芳莺亲自下厨,所以标准稍微提高了一些,分别是黄瓜皮蛋汤、梅菜扣肉、清蒸黄鱼、孜然羊排、山药炖鸡、红烧肉。 在李晔的带领下,何芳莺的厨艺一日千里,青出于蓝的厨艺把李晔嘴巴都养刁了,现在被皇帝留在宫里吃饭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荣耀了,好多大员一到节日就盼着李晔赐宴。 李晔表彰某个大臣的时候也已经不像当初赏赐归暗那样给五匹绢了,很多时候官员看见小黄门手里提着食盒走出宫门的时候,就会咂咂嘴,一脸羡慕道:“这是谁受了恩遇啊?” 或者叹气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迎来提着食盒的中使呢?” 今天的午餐虽然简便,但这几道菜被何芳莺做得色香味俱全,让宰相们大快朵颐,李晔怀疑宰相们故意讨论这么久就是想蹭饭,何芳莺见宰相们迟迟不走,猜到皇帝很有可能留下大臣吃饭,如果还按照原来的四菜一汤标准,大臣肯定吃不饱,于是便拴起围裙亲自上阵。 又叫来了裴贞一和刘疑给她打下手,裴贞一笨手笨脚的,厨房里是什么也不会,被何芳莺安排杀鱼去了,洛阳紫微宫一片荒芜,没有长安大明宫那么多规矩,裴贞一倒也乐意。 折腾了半天,才把一盆黄鱼收拾干净。 后殿里,望着大吃大喝的李晔,裴贞一愤愤道:“我成了他的杀鱼妹!” 贞观殿里,君臣几人边吃边聊。 杜让能吃得很香,尤其喜欢红烧肉,一块接着一块,时不时应付李晔两句。刘崇望也吃得很痛快,尤其钟爱孜然羊排,一块羊排下肚,再嘬上一小口冰镇葡萄糖,啧啧啧…… 崔胤喜欢清蒸黄鱼,说自己最爱吃鱼了。 但是李晔却觉得滋味不足,孜然羊排没有辣椒面,终归是少了点意思啊。 至于汤类,要是有西红柿就好了,唉。 吃完午饭,三人心满意足离去,李晔返回后殿。 裴贞一气鼓鼓的坐在床上,看到李晔进来就问:“清蒸黄鱼好吃吗?” “好吃,你也吃了?” “你跟你的宰相吃的那些黄鱼都是我杀的,你说呢?” 李晔哈哈大笑,道:“长本事了啊,楚国夫人居然会杀鱼!” “辛苦了,几位都辛苦了。” 哄了裴贞一几句,李晔看向正在吃饭的何芳莺:“我的好淑妃,我谢谢你啊!” 何芳莺正在挑鱼刺,笑盈盈道:“怎么样,我厨艺还不错吧?” “非常好,不过比起我来,还差了那么几年功夫。” “嘁,那晚膳你来?” 李晔摆手道:“那还是算了,我下午还有事。” 是日下午,李晔在应天门检阅了直属他的凤翔五师牙兵。 太平登封二年七月初一,皇帝亲临虎牢关坐镇。 此时的虎牢关,气氛已是一片肃杀。 第202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 决定宣武生死的一战已经到来,左开道、右开道、左控鹤军、右控鹤军、左长剑军、右长剑军、汴州内外马步军上下早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整个虎牢关附近更是如临大敌。 即便如此,重新振作起来的朱温依然没有到绝望的程度。 从上次洛阳大败开始,他就在积极组织这场这事关生死存亡的防御战。 先是自比猪狗向皇帝请降示弱,虽然没有回音,但他也没有空坐着,在这段时间里,他四处寻找盟友,不但找到了与他唇亡齿寒的各镇,甚至还派人远赴卢龙,说动了李匡筹。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卢龙节度使李匡筹承诺在后面给李克用使绊子,答应派到汴州东面行营听用的一万士兵会放水,天平军节度使朱瑄也承诺暗地里给崔安潜和杨行密使绊子。 虽然朱氏兄弟已经和朱温翻脸了,但在更强大的朝廷面前,不想入朝的朱氏兄弟,在得到朱温言辞恳切甚至卑微可怜的求援书信后,朱氏兄弟还是起了心思,决定再等等。 如果朝廷占上风,那就帮朝廷全力输出朱温。 如果朝廷和朱温僵持不下,那就表面派兵效力官军,暗里偷偷帮助朱温。 如果朱温占了上风,那就跟朝廷翻脸,跟朱温一起全力输出官军。 除了周围的邻居,朱温还对宣武六镇进行了战争总动员,一如当年面对绝世大敌秦宗权的时候一样,在治下二十二州,朱温政府动员了五十多万青壮和十七万妇女,在朱温政府不遗余力的宣传下,唯恐李狗儿屠城的汴州百姓更是群起响应,捐粮的捐粮,筑城的筑城。 家里的门板铁锅也捐给了守城将士,妇女则负责煮饭烧水搞后勤。 如今宣武的地盘内,云集了天平、泰宁、魏博、成德、卢龙等镇的秘密援军,卢龙节度使李匡筹还秘密给他支援了一支仆从,这批卢龙唐协军的成分很复杂,士兵来自渤海、日本、室韦、沙陀、新罗、突厥、百济、契丹、鞑靼、高句丽,都是卢龙掳来的奴隶夷人。 五镇援军加上这支卢龙唐协军,光是外援就有八万之众。 加上宣武剩下的十七万战兵,现在朱温手上起码有二十五万可用之兵,而这些精兵中,骑兵高达三万四千骑,左右开道、左右长剑军、左右控鹤军、汴州内外马步军这些牙军还有接近四万,三万四骑兵和三万九牙兵是朱温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唯一坚持下去的希望所在。 三万四千骑兵固然需要大量粮草,但就算每人每天只吃一顿饭,那也绝对值! 宣武境内大片平原,骑兵在这里就是王。 虎牢关,文武百官匆匆入内。 “大帅,四面行营情况大致打听清楚了!” “打听清楚了?” 朱温脸色有异,连忙起身来到段凝面前,催促道:“快把具体情况说一下。” 段凝从腰间拿出一封折子递给朱温,不慌不忙道:“大帅,此次各道出兵虽然号称有八十万之众,实则只有三十多万,河东方面,除了李克修的三万昭义军,李克用亲率八万大军出兵卫州,李嗣源、李嗣昭、李嗣恩、李嗣本、李存章、李存进、李存信、李存审皆次当行,横海节度使刘巨容、淄青节度使李巨川、易定节度使韩偓合兵七万经阳谷县进逼濮州。” “河内节度使王宗暗驻师新乡,有兵三万七。” “徐州方向,浙西观察使钱镠担任先锋指挥使,率三万步骑攻打下邳。” “泗州方向,浙东观察使崔安潜率两万步骑攻打谯县。” “毫州方向,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会同福建观察使韦昭度驻师寿春,闽将王潮奉韦昭度之命攻打山桑,王审知则被韦昭度派去了利辛,杨行密目前并无动静,两镇一共出兵四万。” “颍州方向,江西观察使钟传率五万大军攻打汝阴。” “豫州方面,鄂岳观察使杨守亮会同湖南观察使郑谷攻打真阳,岳阳防御使史朝先和武汉水师大总管杨守信奉杨守亮之命,统率本部兵马和荆襄荆南二镇兵马出南阳攻打许州。” “虎牢关外,朝廷集结二十万禁军,会同西川、东川、山南、静难、朔方、鄜坊、定难、朔方、凤翔、长武、振武等地兵马十二万,总数至少三十二万,目前还在陆续集结。” “三天前,皇帝已经亲赴虎牢关坐镇……” 听完这一连串消息,满座文武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哼!” 衙内朱珍却不以为然,听完冷笑道:“赵匡凝就没动静?我就知道赵家竖子胆小怕事,那么早站出来给昏君当狗,关键时刻却丝毫动静没有,赵德湮怎么会有这种废物儿子!” 这样一来,山东方面就暂时不用管了。” “等击退其他几路大军,咱们再来收拾赵匡凝。” 衙内胡真也冷声道:“李鸦儿这个狗东西,杀官造反的是他,起兵勤王的也是他,好的坏的都让他占了,反复无常的胡狗,吕布都不如,当年在上源驿我就该一箭射死他!” 衙内李傥叹息道:“奈何大帅心慈手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逐条议论军情。 王彦章在洛阳受了伤,额头上包着绷带,脸上一片镇定道:“这回朝廷八方来攻,看似来势汹汹,其实进攻重点也就在虎牢关、卫县、新乡、冤句、郾城、谯县这几个地方。” “昭义虽有三万精兵,但有张归霸在,李克修无暇他顾。” “王镕、罗弘信、李匡筹、朱瑾、朱瑄与我有通,不会下死手。” “郑谷、钱镠、王潮、王审知、史朝先、杨守信之辈皆是无名竖子,不足为惧。” “崔安潜、韦昭度、郑谷、钟传、李巨川之辈,文人骚客而已,哪里懂得行军打仗。” “杨成、李存孝、郑孝远、李克良、李文博之辈,勇勐过分,谋略不足,李思恭和李思孝这两个党项小儿,装腔作势罢了,李思恭派了八千人,李思孝派了一万人,这也叫赴难?” “至于赵匡凝、刘巨容、王处存,更是胸无大志,不足为虑!” “我担心的是杨行密和李克用,这两个家伙都是当世枭雄,杨行密眼下虽然按兵不动,但我担心局势若是不利于我,杨行密恐怕会有所行动,李克用更是会趁势勐攻下死手。” “当务之急,我军应以雷霆之势击败崔安潜和杨行密统率的南军,南人生性狡诈胆怯,贪生畏死,一群妥协苟且求全的江左鼠辈罢了,若是野战对冲,我军以少胜多不在话下。” “只有率先击败南军,方能震慑其他藩镇。” 听王彦章说完,朱温没表态,看向葛从周道:“通美何意?” 葛从周不慌不忙道:“李晔招降纳叛,禁军虽有二十万之众,然而流氓、商贾、罪犯、僧道、土匪、无赖子、佃农混居其中,虽有二十之众,却不足畏惧,一击皆斩,一战可退。” “中原各道虽然群起响应,但却是李克用为首,如果李克用都败了,其他藩镇还敢摇旗呐喊与我斗死吗?怕是都龟缩不前,跟朝廷推诿怠命了,所以我以为还是要拿李克用当第一对手。” “在河内主动进攻,击败李克用的主力。” “至于其他路,保持防守姿态。” “大帅亲率牙兵坐镇虎牢关,防止官军杀进中原。” ”南面各路,有庞师古、刘鄩、张归厚、二公子他们,守个三五月不难。” “等击败李克用,形势就该逆转了。” 朱温深以为然,拍板道:“段书记,那就起草文书吧。” 第203章 河内陈毫怪物房 虎牢关军事会议结束后,朱温做出了一系列部署。 葛从周出任河内行营招讨使,郑滑节度使王彦章、衙内右厢马步指挥使李重允、左右踏白军指挥使李思安、左右义胜军指挥使刘知俊、左右杀虎军指挥使邓季筠、左右长剑军指挥使王重师、宣武内外马步军狎衙杨师厚、右开道指挥使朱珍、左控鹤军大校李傥随行。 除此以外,元从都马军指挥使朱友伦和侍卫亲军司统领朱友谅一道出征。 一共七万大军,开赴新乡、辉县、卫县、淇县,会讨李克用。 宣武方面,出动了葛从周、王彦章、李重允、李思安、刘知俊、王重师、杨师厚、朱珍、李傥、朱友伦、朱友谅十一名将官,七万大军以义胜、杀虎、长剑等十都牙军为主。 除此以外,杨师厚去年编练的五千银枪效节军也在出征之列,清一色的铁浮屠重甲黑衣步槊武士,令李克用的黑鸦军和秦宗权的蔡州牙兵闻风丧胆的汴州大刀队也在出征之列。 河东方面,宿将周德威担任郑滑招讨使,统率李落落、李嗣源、李嗣本、李嗣恩、李嗣昭、李嗣勋、李存章、李存进、李存信、李存审、李承俨、孟知祥各部牙军进驻淇县。 辉县方面,李克用亲自坐镇,除了留守太原的郭崇韬,盖寓、高思继、康君立、李建及、李存贤、张承业等人都在,河内节度使王宗暗、御林军镇抚使魏弘夫、剑门关防御使谢从本、河内节度判官韦庄、河内监军使西门君等人亦奉皇帝之命前往辉县李克用帐下听用。 这一回,李克用的黑鸦军倾巢出动。 强强对决,全明星阵容。 毫无疑问,河内这座怪物房将会是最惨烈的战场。 淮南方面,武宁军节度使张存敬出任陈毫行营都指挥使,汴州衙内都知兵马使张归霸、衙内左厢马步军指挥使张归厚、杀虎军右都押牙兼左右控鹤军衙内兵马使牛存节、十都衙内马步军押牙丁会、顺化军指挥使王存俨、蔡州节度使朱友文、衙内都指挥使朱友裕随行。 官军汴州东面行营这边,有崔安潜、韦昭度、杨行密、顾全武、王审知、王潮、钱镠、王茂章、李神福、冯弘铎、钟传、危全讽等文武重臣,五镇一共集结了十四万野战军。 毫无疑问,这也是全明星阵容。 如果对比战斗激烈程度,淮南不会次于河内。 郾城方面,庞师古对决杨守亮。 虎牢关方面,朱温亲自对阵狗皇帝的三十万大军。 一个又一个春秋鼎盛的英雄踏上征程,开始了一场大世争霸。 群英荟萃,群星闪耀。 天才齐现,晚唐悲歌。 三千里中原奔来眼底,浩浩乎空阔无边。 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叹滚滚英雄何在? 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 封天锁地,乾坤画盘,众生为子,囚仙困神,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战!战!战! 战它个宇宙震荡! 争!争!争! 争它个光芒万丈! 杀!杀!杀! 杀它个尸山血海! …… 虎牢关外,李晔负手而立。 流光绕体,道则加身,腰佩太阿剑。 眉目如画,气吞诸天,君临四海八荒,让十镇臣服,众生叩拜。 压制四海八方的至强威势,睥睨天下的无上风采,站在高处笑看江山万里的风云人物,也是这场全国战争的发起人,朝野最大的幕后黑手,盘踞在大明宫的晚唐头号战争罪犯。 幽州,大帅府。 得知李匡筹秘密派兵增援朱温,幕府上下都很震惊。 “朝廷的确现在势大,但我卢龙在三千里之外,中间还有魏赵二镇充当马前卒,朝廷想讨伐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李克用虽然很强,但我卢龙十五万虎狼之师也不是拿来看的。” “如果放任朱温被灭了,将来我们都得入朝,你想入朝吗?” “留着朱温,咱们的日子才会舒坦,如果朝廷得势,我再帮助朝廷就好了。” “也或许有一天,这天下还是姓李,只是此李非彼李了。” “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哪,杨判官。” 李匡筹斜躺在胡床上,语气轻佻地对站在面前的杨辅良说道,杨辅良一脸疲惫,浑身萎靡,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失落,红烛高照,美人跪在床后,轻轻捶着李匡筹的腿。 杨辅良嘴角动了动,颤抖道:“大帅请三思啊,卢龙虽强,不过九郡之地,如何对付得了天下雄兵?何况当今天子武功赫赫,登基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宣武也是指日可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万一此事泄露,朝廷震怒之下,调集数十万大军来讨,大帅如何守得住这三代基业?杨辅良已经不是判官了,但是却深受先相公重恩,不得不直言劝谏,大帅,请三思啊!” 李匡筹勐然从胡床上坐起,把锤腿的美人踢翻在地,指着杨辅良暴喝道:“够了!我敬你是老人,对你礼遇有加,你却毫不领情,反倒在此说三道四,你们总觉得我不如父亲,但是现在镇帅卢龙的人是我,不是父亲和那个畜牲,就是父亲在,你觉得他会坐以待毙吗?” “杨辅良,你听着,我本来可以杀了你,但是我现在不会杀你,我要留着你的命,让你知道我李匡筹根本不比李匡威那个畜牲差,不但不比他差,更不比先父差!滚回昌平去做你的防御使罢!好好给我守着居庸关,将来我会念着你的恩的,来人,把这厮给我叉出去!” 一队武士进来,架走了失魂落魄的杨辅良。 李匡筹勐地拿起桌上的酒壶,咕都咕都勐灌起来,身后美人悄悄站到李匡威背后,两只手抱向了李匡筹的腰:“这个杨辅良真是过分,气得大帅险些闪了腰,把奴家都摔疼了。” 听着美人幽怨怀春的声音,李匡筹的怒火一下子去了大半,一把拽过美人道:“乖乖,且让我看看摔到哪里了,好七娘说得我心里舒坦极了,你且说说杨辅良过分在哪里?” 七娘双手上下左右遮挡,架着李匡筹不安分的双手,却如何挡得住?只得道:“奴家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尊卑上下,这杨辅良依靠着你,却总是让你生气,当然过分了。” “阿!你轻些……” “再说了,他杨辅良是你花钱雇的,就是草野小地主,雇个佃户长工也得要能为主家尽心尽力做事的,他杨辅良却凡事都向着朝廷,老是劝你输什么两税,把州县献给朝廷。” “让皇帝派人来当官?朝廷是谁啊?给了他杨辅良多少钱?” “他一个外人,把大帅的家产往外送自然不心疼,也不想想,卢龙九州是老大帅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家业,留给你传子孙的,可不是他杨辅良的地盘,他要是有怎么不自己送?” “这个杨辅良,真不像话,也亏得你能忍。” “如果是奴家,谁敢动咱家一根针,都拿着刀跟他没完!” “啊,大帅,别……” “好七娘,你比杨辅良丈夫多了。” 这个女人的话确实很小女人,再配着小女人的妖精,惹得李匡筹春心荡漾,全身的动作也加快了许多,听女人说别,李匡筹一耳光甩在她腚上,蛮横道:“小浪蹄子!别什么?” 女人脸色潮红,狠狠剜了李匡筹一眼:“当然是别停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匡筹啊地一声,翻身躺在床上,女人跟一滩烂泥一般瘫在床上,头发都打湿了,一边拿丝巾擦脸,一边问道:“你怎的那么大度量,能容忍那个杨辅良?” 李匡筹喘了一阵粗气,道:“小贱人,你知道甚么?当初父帅不喜欢我,把我丢在外面,也不肯把位子传给我,李匡威那个畜牲大哥也疏远我,若不是杨辅良和牙内诸将谋划,卢龙大帅的位子还不知道被谁给坐去了,所以不管他们如何放肆,我都不会杀他们,懂吗?” 女人恍然大悟道:“这个唤作知恩图报,怪不得你还让他做防御使。” 李匡筹得意大笑,道:“知恩图报?你该怎么报答本大帅?” 七娘一脸浪荡道:“我不是报过了么?再说了,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呢,家里男人还在等我回去呢,我要是回去晚了,会被发现的,万一他杀了我,大帅以后就见不到我了。”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李匡筹箍住腰放倒在了床上。 李匡筹一个翻身压了上去,女人惊恐道:“大帅,你要作甚么?” 李匡筹笑道:“就你个小贱人,尽做些个媚态勾引我,莫说你不知道,也莫说我不知道,你男人被我派去汴州了,三五月回来不得,你今晚还是拿出你的本事来伺候你家大帅罢!” 说罢扑了上去,只听得:“大帅,轻些!” 片刻之后,房间里传来一阵低呼:“这次你怎么又这么快就出来了?” “烦死了,睡觉,睡觉!” 门外卫士掩嘴窃笑,第二天早上,李匡筹很晚才起来。 接过丫鬟送来的青盐和温水洗漱,洗漱完毕就吃起了早饭。 吃完之后,就有小吏来请李匡筹视事。 “韩道玄回来了,已经在前厅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李匡筹立刻把身前美人一推,起身就急火火的到前厅见韩道玄。 韩道玄是牙内都虞候,是发动兵变驱逐李匡威的牙将之一,官军在洛阳跟朱温会战的时候,李匡筹就打算派人去了解局势,当官军连战连胜的时候,李匡筹再也坐不住了,就聚集衙内招募去洛阳的人,韩道玄应声而出,从魏博抄小路奔赴洛阳,已经去了三个月了。 此时回来,显然是完成了使命。 李匡筹人还没到,笑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韩将军,一去三月,真是想杀我了。” 端坐胡椅上的韩道玄立刻起身,望着李匡筹便单膝下跪:“末将参见大帅!” 李匡筹一把扯起韩道玄,笑盈盈道:“不要多礼,来来来,快坐。” “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道玄:”昨天晚上到的昌平!” “家里回去看过了么?” 韩道玄:“急着来见大帅复命,还没顾得上回家。” “吃了早饭么?” 韩道玄:“吃过了,一碗小米。” “好好好,你们都退下,来,韩将军,给我说说中原局势如何?” 韩道玄叹气道:“不瞒大帅,中原局势堪忧啊!” 李匡筹脸上笑容一僵,旋即恢复正常,镇定道:“细说。” 韩道玄拿出一叠信件,道:“横海节度使卢彦威、易定节度使王处存、淄青节度使王师范均已举家入朝,李克用真的出兵了,朝廷在河北集结了二十四万精兵,直逼淇水卫辉。” “淮南方面,朝廷在江左调集了五镇精锐,前锋已过清江口。” “大帅,洛阳大战您知道么?” 李匡筹道:“有所耳闻,只说是朱温败了。” “邸报上说官军斩首生俘五万多,某想官军当时才多少人,朱温一个才多少兵马,一仗就能折损这么多?想来定是官军前线将领为了讨赏,谎报战功把小胜报成是大胜罢了。” “某料想最多斩首过万俘虏数千罢了,朱温也不是孤注一掷的人,贞元年间不就是这样么?邸报上动辄斩首数千,结果却是官军连战连败,各路藩镇被吴少诚打得抱头鼠窜。” “韩将军,实情到底如何?” 韩道玄叹气道:“大帅,这份邸报是真的。” “朱温想速战速决抢先攻占都畿道,洛阳五次会战,汴军集结十二万人,由朱温、葛从周、张存敬三人分统各进,本来可以一战取胜,哪里知道刘崇望这个该死老狐狸……” “五次会战当中,官军与汴人列阵野战,不想禁军各部用命死战,汴人虽然占据上风,却不能把优势转化为胜势,刘崇望又羊装与汴人交换俘虏,结果却不管官军俘虏死活。” “神女谷一战,毫无防备的三万汴军伤亡惨重,只逃回去了一千多人,朱温义子朱友恭和宣武书记敬翔被官军生擒,宋子师一干衙内将校战死五十九人,五千控鹤军全军覆没。” “眼下,朱温已经丢了荥阳,率军坚守虎牢关。” “北面,李克用统率各路藩镇及河东本兵一共二十万大军,直逼淇水卫辉新乡。南面,张存敬率兵坚守谯县,山桑已经被韦昭度占领,利辛则被崔安潜和浙西观察使钱镠攻占。” “杨行密统率三万精兵,星夜进发小溵水。” “许州那边,鄂岳观察使杨守亮正在郾城和庞师古对峙。” “杨守亮凶残善战,庞师古孤立无援,恐怕很难支撑到三个月。” “另外,横海、淄青、易定三镇也动了,韩偓、李巨川、刘巨容会集九万精兵,经郓城以北阳谷县直扑濮州,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等官军攻陷濮州,接着就是曹州冤句。” “虎牢关方面,皇帝亲率三十万大军发难…… “末将估计,朱温过不了年关。” 李匡筹脸色愈发阴沉:“怎生艰难至此,此行你可曾见到朱温?” 第204章 炮轰虎牢关 听李匡筹问到朱温,韩道玄摇头道:“虎牢关被官军合围,根本进不去,不过末将见到了驻扎在新乡的河内行营招讨使葛从周,葛从周对末将极为客气,还送了末将许多礼物,言辞很是恳切,又道只要卢龙肯施以援手,出兵奔袭河东或者讨伐成德,则宣武必然得保。” “如今李克用坐镇辉县,河东十万精锐之师倾巢出动,正是防务空虚之际,如果我军出击云中雁门二郡,直捣沙陀老巢,则李克用必然回师救援,倒也是个围魏救赵的办法。” “至于成德,横海、淄青、易定三镇皆已易帜事唐,齐克让业已奉旨率禁兵抵达镇州出任成德节度副大使,卢龙贸然出兵,恐怕会被四镇围攻,何况王镕表姐还在洛阳为质。” “这么一看,出兵河东是中策,不过末将一路看到中原重兵云集,宣武人心俘动,纵使朱温有屠龙杀虎之能,但双拳难敌四手,恐怕不得持久,末将以为,大帅需要早作决断。” 李匡筹沉吟片刻,凝声道:“怎么个断法?” 韩道玄心里是有想法的,毕竟他跟刘仁恭的交情相当不错。 刘仁恭早年性情浪荡不羁,不知道收敛锋芒,有一回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当了皇帝,刘仁恭非常高兴,私下就跟门客说了这件事,结果传到了幕府节度判官杨辅良那里。 杨辅良报告之后,李匡威果然大怒,于是把刘仁恭贬去一个穷县做县令,不过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之后瀛州刺史兵变被杀,县令刘仁恭闻讯,招募一千士兵火速平定了兵变。 李匡威很高兴,于是把刘仁恭找了回来,让他带兵去戍守蔚州。 今年春,卢龙兵变,李匡威被逐,牙军拥立李匡筹为帅,适逢刘仁恭所率的蔚州部队已经过了轮调期却迟迟未还,士兵思念家乡,于是发动兵变,强迫蔚州刺史带兵攻打幽州。 刘刺史不敢造反,士兵杀了他的全家,然后高呼谁愿意当卢龙节度使,在场的文官武将没有一个人敢吱声,蔚州将士无奈,商议之后便把躲在角落里看戏的刘仁恭抓了出来。 刀往刘仁恭脖子上一架,这节度使你当是不当! 刘仁恭哪里敢说出来半个不字,于是按照蔚州士兵的要求回师攻打幽州,打算干掉不是人的李匡威,结果走在半路上才知道,幽州也爆发了兵变,大帅李匡威已经被牙军驱逐。 刘仁恭很高兴,大帅都被赶跑了,这下咱们不用攻打幽州了罢? 士兵们不明真相,以为刘仁恭在骗他们,于是拿着刀子把刘仁恭围了。 狗大帅跑没跑,你说了不算,得大伙儿回了幽州才知道! 没办法,刘仁恭只好硬着头皮上。 李匡筹已然被牙军拥戴,结果可想而知,刘仁恭被打得大败,仓皇流窜太原避难。 言归正传,蔚州将士之所以到了轮调期却迟迟没有接到幽州方面的调令,其中就有节度判官杨辅良的原因,杨辅良觉得刘仁恭野心勃勃,不想把他放回幽州,所以多次进谗言。… 李匡筹也是个优柔寡断的主,这才一直迟而未决。 如今刘仁恭正在太原,被李克用奉为座上宾,李克用奉诏南下中原征讨朱温之前,还专门叮嘱留守太原的郭崇韬,要郭崇韬善待刘仁恭,李匡威被驱逐后,刘仁恭起了心思。 按照历史上的进程,在盖寓和刘仁恭的双重诱惑下,李克用会在明年命刘仁恭统率河东精锐攻打卢龙,刘仁恭多次失败后,李克用亲自上阵,直到攻陷幽州,刘仁恭也很恭敬。 进入幽州之后,查封府库,还军外郭,遣将守关备他盗出入与非常,静候李克用到来,李克用对刘仁恭的表现非常高兴,上表朝廷为刘仁恭讨来了卢龙节度使的任命诏书。 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卢龙,李克用就这样交给了刘仁恭。 厚不厚道?简直太厚道了! 但随着梁晋争霸的优势天平倒向朱温,双方最终还是翻脸了。 李克用第一次攻打魏博的时候想跟刘仁恭借兵,刘仁恭以防备契丹为由没有出兵。, 乾宁三年,朱温大举东征淄青,朱氏兄弟求救太原,李克用千里营救,再次向刘仁恭借兵,刘仁恭始终不回应,李克用的求援使者跑了十几趟,刘仁恭始终没有出兵,最后李克用亲自给刘仁恭写信,但此时的天下形势,朱温明显占据了上风,刘仁恭决定倒向朱温。 刘仁恭给李克用回了一封信,把李克用骂得狗血淋头,把信使和河东驻幽州办事处的太原官员全部扣押,刘仁恭又以厚利诱惑河东集团,李克用部下文武因此大多转投刘仁恭。 李克用大怒,于是亲征幽州,结果大败而归,数万精锐折损过半。 次年夏,李克用再征魏博,葛从周率兵解救,大败李克用,生擒李克用长子李落落,李克用本人也险些被葛从周俘虏,李落落则被朱温送往魏博处死,同年冬,李克用再伐魏博。 朱温也再次出兵救援,再次击败李克用。 光化元年,朱温大举伐晋,攻占昭义镇邢洺磁三州,留 ^0^一秒记住【】 下大将丁会镇守,河东势力自此被逐出太行山以东,自此以后,李克用彻底占据下风,由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 天佑四年,朱温率军进入长安,三百年唐祚将亡,李克用有心无力,北上雁门与耶律阿保机在云中会盟,二人歃血而盟,结为生死兄弟,约定一起举兵反梁,挽救唐朝江山。 三年后,李克用抱憾而终,弥留之际给李存勖留下遗言。 幽州刘仁恭父子,你一定要讨灭。 这三支箭中,刘仁恭父子排在第一位。 后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晋王李存勖北伐刘守光,被刘守光囚禁的刘仁恭和儿子刘守光被李存勖生擒,后梁乾化四年,刘仁恭父子被李存勖献于晋国太庙,刘仁恭则被李存勖押解到雁门老家,在李克用坟前,李存勖用刀刺穿刘仁恭之心,以其心血告慰李克用。… 由此可见,刘仁恭对李克用的伤害当真很深。 在这个时空,因为狗皇帝的强势介入,朱温正在承受昏君的强暴凌辱蹂躏,李克用也没有再去帮他攻打卢龙,刘仁恭因此在太原无所事事,与他有旧的韩道玄也就多了心思。 在韩道玄看来,在太原的刘仁恭不就是内应么? 不过面对李匡筹询问的时候,韩道玄顾忌到老判官杨辅良的威望,加上李匡筹对朱温的期望以及河北藩镇同气连枝的传统友谊,因此并不直说,只是道:“当断则断。” 这个话说起来就有些艺术了,断有决断的意思,也有斩断的意思。 在这种语境里,到底是该怎么决断,还是斩断和朱温的联系,或是跟李克用翻脸,怎么解释都可以,李匡筹没想到韩道玄还挺有话术,心里虽然不痛快,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本帅知道了,韩将军辛苦了,先回家休息两天。” 韩道玄谢过李匡筹,回家去了不说。 作为李可举的亲信旧部,韩道玄倒是很想出兵河东,不求一举干掉为祸国家害死老大帅的间接凶手,至少也能狠狠恶心李克用一把,但老判官杨辅良的意见也不能不听。 当年李国昌父子寇代,僖宗诏振武、河东、河南、云中、卢龙各镇兵马会讨,李国昌和李克用被打得大败,流亡鞑靼避难,朝廷招安李克用之后,王处存跟李克用有了交往。 时任卢龙节度使李可举非常担心,于是遣大将李全忠率六万大军讨伐王处存,时任裨将刘仁恭挖地道攻陷了易州,但是成德军却被李克用击败,王处存乘势反攻,收复了易州。 李可举治军森严,也是胡人节度使,继承了卢龙的严格作风,一想到当年战功赫赫却因为打了一场败仗就被押赴长安问罪的兵马使安禄山,打了败仗的李全忠哪里还敢回去。 于是发动兵变,李可举猝不及防,登楼自焚殉国。 这个李全忠,就是李匡筹的爹! 韩道玄,则是李可举的衙内,是个突厥人,因为心向中原,找读书人给自己取了个韩道玄这个么个仙气飘飘的名字,韩道玄虽然是突厥人,却跟李可举一样,也是个资深精唐。 作为资深精唐,韩道玄心里始终向着朝廷。 但在另一方面,作为当年参与讨伐李国昌父子的一分子,他又仇视杀害段文楚反叛乃至犯阙逼宫的李克用,即使李克用跟他一样是关外胡人,即使李克用已经被当今天子信任。 但在另一方面,深受李文忠厚恩的他又不愿意背叛李匡筹。 同样矛盾的还有杨辅良,杨辅良是卢龙老人,早在张仲武时代就是张仲武的孔目官,李茂勋李可举父子上位后,对杨辅良也相当厚待,李文忠上位后,杨辅良大骂李文忠篡位。 李文忠不计前嫌,五次登门拜访,请动杨辅良入幕担任节度判官。… 杨辅良知道图报,李文忠去世之后,仍然尽心辅佐李匡威。 定初元年,朱温、赫连铎、李匡威联名上表讨伐李克用的时候,李匡威这边就有来自杨辅良的出兵劝说,杨辅良对李克用也没什么好脸色,今年朝廷出兵中原且连战连捷的时候,杨辅良非常高兴,天天劝李匡筹上表输诚,请刺史,输两税,举家入朝,回归朝廷怀抱。 这就是矛盾,一边是旧主厚恩,不愿意轻易背叛李匡筹一家。 一边是对李克用的仇恨,所以韩道玄为首的武夫想趁机捅李克用刀子。 一边对朝廷的忠心,所以有了以杨辅良为首的幕府文官劝说李匡筹归顺朝廷。 这就是矛盾,也是这个时代的矛盾之处。 且不说这些,韩道玄离开后,掌书记司马度和孔目官宁碧落奉命来见。 这两个人是李匡筹的亲信,李匡筹事无巨细都要和他俩商量,杨辅良和南宫迟就是被他捣鼓失势的,但主要原因还是在李匡筹身上,杨辅良和盐铁度支判官南宫迟都建议李匡筹向朝廷靠拢,但是司马度和宁碧落说:“碧落等人都是诚心为大帅考虑家事,反而被杨辅良他们痛恨,大帅为什么不担心老大帅留下的这九郡之地可能会成就杨辅良等人的功名呢?” 听到这话,李 ^0^一秒记住【】 匡筹就立马把杨辅良撵出幕府去当地方官了。 李匡筹这孩子啊,小时候被父亲李文忠厌恶,长大了被哥哥李匡威欺负,妻子都被畜牲哥哥强行凌辱了,好不容易当上了卢龙军大帅,屁股还没坐热,杨辅良又来劝他入朝。 当下听到司马度这些话,李匡筹那个牙就咬得咯咯响。 在司马度的谗言助力下,杨辅良再从昌平防御使被贬涿县县令,至于一向跟杨辅良交好的牙内韩道玄,李匡筹也不打算放过,直奔主题道:“我想杀了他,有什么好办法吗?” 如果是别人,肯定会追问为什么,并且表示反对,但是司马度不会。 李匡筹既然问计,就已经说明了他是想冤枉杀人了,哪里还会讲什么道理? 宁碧落倒是想开口劝阻,被司马度偷偷踢了一脚。 办法是想出来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果然,借口很快就想了出来。 这个年头,想给人加个罪名太容易了,司马度不但想好了罪名,连刑罚尺度都量好了,为了体现大帅对部下的爱护和关心,不多,就打二十下,但用的是军棍,不是鞭刑。 杖刑知道吧? 宦官陈弘简因为监军不力,被昏君打了十下就险些丧了命。 计划真是好好的,李匡筹一脸笑意。 某一天的早上,他连恨铁不成钢的说辞都准备好了,结果去拿人的牙兵回来却报告说,韩道玄不见了,韩道玄一家子都没了,说是韩道玄一家,其实就是他和他的七十老父亲。… 李匡筹派人追查,才知道人家三天前就出城游猎去了。 这说明韩道玄提前察觉了,于是带着老父亲逃走,要去投奔朝廷了。 李大帅非常生气,把桌子砸得砰砰作响。 不过司马度是聪明人,很快就把李匡筹对韩道玄的恨意减弱了。 减弱的这部分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到了杨辅良身上。 司马度道:“韩道玄一介粗鄙匹夫,下官猜测是有人指点。” 李匡筹当时就反应过来了,立刻让宁碧落去查韩道玄从洛阳回来之后见了哪些人。 果然,查到的结果验证了司马度的猜测。 韩道玄回来之后,除了见了部下的牙兵之外,就只见过一个重量级人物,那就是被李匡筹贬去昌平出任防御使的杨辅良,杨辅良离开幽州之前,跟韩道玄在密云钓了一整天的鱼。 联系到杨辅良跟自己同床异梦跟朝廷眉目传情的出轨行为,李匡筹怒了。 李匡筹抽出腰间佩剑,大骂道:“杨辅良,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说罢一剑劈了下去,面前桌案被他剁下了一角。 孔目官宁碧落不失时机赶来,说新任冀州刺史报告,杨辅良在任冀州刺史的时候暗中向朝廷输款,还跟宰相崔胤有书信往来,崔胤就是河北道魏博节度使贝州清河县人士啊。 清河离冀州远吗?快马一天就到! 李匡筹愈加愤怒了,一群亲信牙将被李匡筹叫了进来,就在司马度和宁碧落竖起耳朵听着的时候,衙内陆郢领了命令,带三百人,去涿县把杨辅良追回来,然后把他关进牢房。 至于下面怎么办,李匡筹也没有说。 宁碧落是孔目官,孔目官的意思就是一孔一目都有权力侦查,对内侦查监视牙兵牙将和幕府官员,对外监察风闻逮办各州县不法文官武将,权限职责属于藩镇自置的御史台。 于是宁碧落善意提醒道:“大帅,把杨辅良抓回来之后怎么办?” 注意一下,李匡筹用的动词是追,而宁碧落用的是抓。 李匡筹却没有注意,而是望着西南方向,道:“朱温不是求救吗?去成德看看。” 思来想去,李匡筹决定拿成德开刀。 如果偷袭太原,万一朝廷打赢了,怎么面对李克用的怒火? 成德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咱也打着勤王讨贼的旗号,去王镕家要些钱粮。 畜牲哥哥李匡威已经被王镕杀了,这也是个非常好的开战借口。 就算是闹到皇帝那里,皇帝也不能说我为兄复仇有错。 “传我军令,从速整顿兵马钱粮,黄道吉日南下成德遛马!” “大帅,万一契丹进犯……” “契丹人?他是嫌我筑的京观不够多?” ……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七月初五,葛从周率军进驻新乡。 初九,虎牢关行宫有旨,准许李克用奏请,任命河东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为郑滑汴卫节度使,统率本部一万五千河东军,会同河内节度使王宗黯部下七个师进攻滑州。… 与横海、易定、淄青三镇东西两面夹击滑州,直到占领白马驿为止。 李神福正式被任命为淮西彰义军节度使,负责统率荆襄两个师、鄂岳一个师、荆南三个师、湖南一个师,一共三万五千兵,会同鄂岳观察使杨守亮部围攻郾城守将庞师古 ^0^一秒记住【】 及所部汴军。 拿下郾城以后,南路军直捣许昌。 陈州方面,已经攻占小溵水的杨行密部向西挺进宛丘,会同浙东观察使崔安潜、浙西观察使钱镠、福建观察使韦昭度围攻盘踞在此的汴将张存敬,歼灭张存敬部后北上直趋陈留。 不过在各项命令到达之前,淮西河内同时爆发了大战。 在北面战场,汴州北面行营都统李克用从辉县出发,郑滑招讨使周德威从淇县出发,兵分两路进攻新乡,葛从周率四万精锐坐镇新乡,正面迎战李克用,王彦章率三万人前往汲县阻击周德威。 与此同时,李晔对虎牢关发起了攻击。 八十门镇国大将军炮四排展开,黑洞洞的炮口指着关楼,的确是威风凛凛,朱温亲自登临城头视察,看着关外黑压压的官军,神色却是镇定如常,这样的大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唯一让他好奇不解的是那些装着轮子的大黑管子,就像春秋时代的战车一样,但和战车不同的是,车上没有士兵,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又长又粗且黑的铁管,士兵站在车后面。 旁边地上还堆放着铁球,以及一箱箱黑盒子。 黑盒子并不稀奇,朱温知道里面装的是方士研制的雷管。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205章 四相上谏 意吁戏,危乎高哉!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水经注载曰:“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生捕虎而献之天子,命之为柙,畜之东虢,是曰虎牢矣。然则虎牢之名,自此始也。秦以为关,汉乃县之。”因姬满在此牢虎得名。 虎牢关又称汜水关,因临近成皋重镇,又称成皋关。 唐朝为避太祖景皇帝讳,称武牢关。 虎牢关是京都洛阳东大门,是进入中原的第二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乃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战略意义重大。 月华洒落,星辉如瀑,皓月千里,巍峨古关笼罩在银色月华之中,在璀璨星河之下看起来很是神秘宏大,可谓冀近神灵之地,楼下护城河波光粼粼,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四野勐兽嘶吼,密密麻麻的野狗群在月色下咬架,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它们在等这场战争结束,那时候就能饱餐一顿。 巍峨古关寂静无声,唯有勐禽凶兽嘶鸣。 这座古老的城体充满了压迫感,李晔感觉到了一种沧桑与霸气,这座古城给人的感觉非常的恢宏浩大,像是亘古长存,像是永不止息,讲述了汉族先民筚路蓝缕的上古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逐鹿中原的.asxs.,四下寂静之时,一半汴军正在关内沉睡,忽然传来了隆隆雷声。 轰!轰!轰! 三颗雷管爆炸,火光映红了夜空,镇国大将军炮发威了。 官军有八十门大炮,八十门镇国大将军炮集中起来,只轰虎牢关西关楼。 一枚枚硕大的铁球从天上呼啸而去,不过因为是初发,加上是晚上,官兵没调好落点,只有八九枚打在了城墙上,但这九枚大铁球的威力就足以所有汴兵都大吃一惊了。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只见西楼城墙上出现了九个洞,在西关楼值夜的汴兵很明显感觉到城墙上的地皮剧烈地哆嗦了几下,一座望楼直接被砸了个窟窿,里面的兵大叫了起来。 其他没打在城墙上的铁球都打到关内去了,有几颗要巧不巧的还落在了汴兵的一个聚集地,当场就放倒了几个,还有几颗打中了一座宅子,房顶眨眼之间就塌陷出了几个坑。 不等汴军缓过神,第二批铁球又来了。 这回准头好多了,有三成打在了城墙上,让城墙又多出了几个大洞。,甚至还有一颗落在了角楼上,角楼右侧的一根柱子被拦腰打断,混着瓦片的碎屑一下子埋了一片汴兵。 袁象先身边的牙兵顿时慌了,连忙带着袁象先下了城墙。 朱温从床上惊醒,听着外面的嘈杂,大叫道:“外面何事?是官军攻我了?” “大帅,官军半夜投石轰城,军中有营啸者!” “杀虎军夜惊发疯,内外相视仇杀,乱将衙内左右厢矣!” 一名卫士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朝朱温失声道。 “何谓石?投石有大动静如此?”朱温连忙起身穿衣,含怒暴喝道:“全城举火,封闭街口,安抚疯子!” 投石?朱温才不信! “大帅!官军投射火油焚城了!” “大帅!北关楼起火,三座望楼烧起来了!” “大帅!粮库被铁石击中!” “大帅!官军工兵在架设壕桥,看来是想趁夜偷营!” “大帅……” 轰轰轰! 一坛坛装满了石脂水的陶罐陆续被点燃,然后放在投石机上向虎牢关内投掷,一枚枚实心大铁球被放进炮管,一箱箱雷管火药被运到炮兵阵地,一个又一个士兵堵上了耳朵。 战马嘶鸣,牛驴不安,官军这边也爆发了营啸,半夜突发爆炸,火光映红了天空,不少战马牛驴受惊躁动起来。 巍峨宏大古老的虎牢关,在勐烈的炮火中备受蹂躏,朱温忙得上蹿下跳,关内楼上到处起了大火,发疯的士兵四处乱窜,红着眼睛见人就砍,谢童吓得藏在了柜子里。 …… “轰轰轰!” 三百枚铁球打出去之后,西关楼的望楼全部崩塌,不少汴兵被埋在了废墟里,从州县征调的郡兵团练乱成一团。 有嚎啕大哭的,有蹲在角落里发呆的,有东奔西跑谎报军情的,但官军还是不进攻,继续开炮焚城。 各军参谋长都在自己的部队挑选了大嗓门,拿着上头发放的喇叭去城下喊话。 “虎牢关里的汴人、宋人、郑人、齐人、曹人、许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朱温大势已去,抓了朱温开城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要相信圣人和朝廷,降兵一概不罪!” “谁抓了朱温投降,封食邑三千户世袭郡王!” “你们都上有老下有小,何必陪着朱温一起去死呢?” “葛从周已经在新乡被官军打死了,朱温对你们隐瞒了实情,晋人不日就会兵临汴州,黑鸦军会屠城的,想想你们的父母,想想你们的妻子,你们忍心看着她们被杀吗?” “庞师古已经在郾城被吴人击毙,杨行密就快到许昌了!”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朱温对质!” “快快打开城门投降吧,朝廷优待宣武将士!” 喊话的内容有很多版本,雅音郑风曹风等各地口音也是齐全的。 当然,什么葛从周已经在新乡被李克用打死了,庞师古已经被官军斩首了,这都是参谋部文官想出来的主意,意在动摇汴人军心,如果汴军心存怀疑,就会去找朱温对质了。 结果怎么样不重要,埋下怀疑的种子就行。 就在战争展开的时候,朝廷内斗掀起了新一轮高潮。 鲁国公、判三司事、吏部侍郎,翰林学士、京兆少尹、判六军诸卫事、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政事堂秉笔宰相中书执政事笔孔纬,上疏弹劾首相杜让能结党专权。 在奏章中,孔纬详细阐明了理由。 杜让能仲弟杜弘徽官居户部侍郎兼中书省舍人,季弟杜彦林官拜东川行省参知政事兼南直隶押班,杜让能长子杜光义官居吏部考功郎中,次子杜晓官居膳部郎中,少子杜绿衣官居长乐报馆主编,户部主事、盐铁通使、银行会计结算司郎中成讷跟他的私交相当密切。 …… 除了杜让能的家族势力,孔纬还提到了宦官,右神策军护军中尉西门君遂,神策军宪兵校尉府参谋总长刘景宣,以及张承业的养父御马监秉笔兼神策军京西行营镇抚使张泰。 “中尉西门君遂,参谋总长刘景宣,御马秉笔张泰,禁省中官,陛下家臣也,主事六军以来,结宰辅,往来诸王,暗藏废立祸心,请陛下远之,逮办寺人,圈禁亲王。” “韩王世子克良、仪王世子文博等宗室嗣子,典事禁军,身在行间,若为藩帅生俘,恐襄王煴僭事复演。” 中书省侍郎兼御史大夫孙偓亦上疏李晔,极谏南衙北司朋党比奸。 一道上疏还有司空、鲁国公、判度支、同平章事、检校右仆射、门下侍郎王抟,侍中、摄冢宰、判户部事、尚书左丞、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学士、太上凌霄宫监院陆扆。 事情起因也很简单,李晔的亲弟弟睦王李倚跟北衙一名宦官私下有往来,某一天聚会喝酒吃饭的时候,除了那个宦官和他的随从,受邀赴宴的还有杜让能的小儿子杜绿衣。 东厂秘密向上面报告了这件事事,留守长安主持东厂事务的褚熊一查才知道,那个宦官竟然是右神策军护军中尉西门君遂的假子,宰相的儿子和掌握部分军权的宦官的假子和皇帝的亲弟弟在一起吃饭,放在平时倒是没什么,偏偏现在皇帝不在长安,褚熊顿时慌了。 褚熊是靠顾弘文的赏识才有今天,而大宦官顾弘文是依靠皇帝的宠信才做到北司二号首脑,如果有人拥立新君,顾弘文及其党羽会是什么下场?于是褚熊一面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洛阳方面报告,一面去见宰相孔纬,孔纬虽然不受李晔重用,但名气却很大。 孔纬,字化文,兖海淄青道兖州府曲阜县人士,孔子四十代孙,大中十三年登进士,是年己卯科状元,次弟孔纁咸通十四年状元;少弟孔缄乾符三年状元,一家人都是状元。 孔纬的仕途也很顺利,初授秘书省校书郎。 仕历东川节度使幕府节度判官、淮南节度使扬州府盐铁支使,寻迁监察判官,任期满后被宰相杨收提拔为长安县尉,入直弘文馆,进为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考功司员外郎。 六部行走结束后,升任翰林学士,由于在翰林院的工作干得非常出色,不久就升任知制诰,专掌僖宗内命。 长安沦陷后,从僖宗幸蜀,光启二年拜相。 加司徒,封鲁国公。 孔纬这个人,性格疾恶如仇,公私分明,处事果断,向孔纬为亲友谋官的达官显贵无数,均被严辞孔纬拒绝,僖宗移住陈仓的时候,召百官前往见驾,是时孔纬妻子病重将危。 孔纬辞别病危之妻,别人说他无情的时候,他叹息道:“自古家国不能全,大丈夫岂以妻故慢君父之急?” 说罢毅然前往陈仓救驾,僖宗因其救驾有功,赐号扶危启运保义功臣,食邑四千户,恕十死罪,盛极一时。 晚年悲于唐末乱世,有感三百年唐祚将亡,遂乞骸骨辞相下野,重病缠身也不愿意吃药,史载:“会天子出门,以病还都,家人召医视,纬曰,天下方乱,何久求生?” 不肯服药,不久病薨。 是能臣,也是忠臣,但他在朝中的政敌很多。 孔纬早年受宰相杨收提拔,杨收当时跟左神策军中尉杨玄价是一派,这个杨玄价就是杨复光和杨复恭的假父,杨玄价则跟田令孜是政敌,田令孜拥立僖宗上位后,杨玄价失势。 杨玄价失势后,作为杨玄价党羽的宰相杨收受到了打击,被贬宣歙观察使,孔纬作为杨收的门生,也在这一次的权力交接中受到了牵连,杨收最后则被权相韦保衡赐死。 狠角色王铎上位宰相之后,以同样的方法干掉了韦保衡。 外贬贺州刺史,再贬澄迈县令,最后坐罪赐死。 王铎执政后,非常欣赏孔纬,提拔孔纬担任兵部侍郎,孔纬迎来了春天,但王铎也有政敌,就是田令孜。 当时王铎手握兵权,担任剿总负责镇压起义军,田令孜很嫉妒,但是却不敢动手,于是跟僖宗吹枕边风,说王铎密谋不轨,当时王铎正在洛阳跟朱温打仗,僖宗起了疑心,下令解除王铎兵权,于是河南会战失败。 王铎被解除兵权之后,以兵部侍郎担任王铎副手的孔纬也遭牵连,被调到礼部雪藏,但时任另一位着名宰相也很赏识孔纬,那就是郑从傥,在郑从傥的强力支持下,素来嫉恶如仇的孔纬出任吏部考功郎中,当上了纪高官,不久之后,河东兵变,李克用寇代犯境,郑从傥临危受命出任河东节度使,郑从傥离开朝廷之后,韦昭度当权,韦昭度很不喜欢孔纬。 当时韦昭度分管吏部,孔纬则是考功郎中。 我们说过,孔纬嫉恶如仇,公私分明,处事果敢,不畏权贵,当时向孔纬为亲友谋官的达官显贵能组成一个加强连,但都被孔纬拒绝,送来的表决信看都不看一眼。 这些世家子弟就找自家人告状啊,韦昭度和杜让能作为首都世家代表,于是就把孔纬赶出了吏部,同期被扳倒的还有另一位宰相,就是来自京兆王氏的王徽,懿宗朝外戚出身。 王徽虽然是既得利益集团一员,屁股却是歪的,不想着为自家亲戚谋官,却总想着老百姓,整天念叨着中兴大唐就算了,还时不时上谏告状,不是告发宰相就是骂宦官。 结果得罪了杜让能,被杜让能进谗言贬去一个穷州做刺史。 第206章 鞭打亲王 好在杜让能虽然屁股决定脑袋,但没有忘记自己还是国家的宰相,考虑到孔纬的才华,杜让能就在僖宗面前大力推举孔纬,于是孔纬进入翰林院,不久之后更是担任知制诰。 知制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历来号称内相。 李晔上位之后,杜让能继续得势,考虑到两人的旧怨,李晔把孔纬贬去三司搞财务,结果二人还是不和,三年前孔纬担任户部主事的时候,有一回去京兆府下辖的蓝田县视察。 结果因为排场过大,被杜让能进了谗言,说他作风奢侈。 李晔也烦了,干脆把孔纬调离户部三司,加中书侍郎调到政事堂出任政事堂秉笔宰相,全称中书省执政事笔,相当于国务院办公厅书记,同时加判度支事,这也是晚唐惯例。 执政宰相都要想办法搞钱,都得带判度支头衔。 如今二人虽然分属不同官署,但历年的积怨并没有消失。 孔纬觉得杜让能结党专权,二弟杜弘徽是户部侍郎兼中书舍人,三弟杜彦林是东川行省参知政事,大儿子是考功郎中,二儿子是膳部郎中,小儿子是长乐报馆主编,家族亲戚还有一大堆当官的,虽然这些人都很清廉能干,但孔纬还是怀疑,猜测杜让能以权谋私。 杜让能则觉得孔纬是存心跟自己作对,是,杜家是很有人做官,王家、裴家、崔家、韦家、何家跟杜家一样,这些你怎么不说?杜氏七代人为国家鞠躬尽瘁,何曾以权谋私? 我经手那么多钱,有没有贪过一个铜板? 杜家官员的确很多,但哪个不是以科举入仕的? 除了旧怨,孔纬和杜让能在执政理念上也有很多分歧,就在税收这一块来说,孔纬是两税法的坚定拥护者,一直强调,朝廷用多少钱就向下摊派多少钱,不一定非要收多少税。 这几年连年用兵,能不能给老百姓一条活路? 但朝中被连年胜利冲昏头脑的少壮鹰派大臣哪里肯干? 另外,孔纬还是重商主义派,一直认为要给予商人一定的政治权利和社会地位,商人也是大唐子民,也在依法向国家纳税,怎么就是国之五虫了?难道只有士农工兵才是人? 以杜让能、刘崇望、归黯、罗隐、李巨川为首的保守派则认为,商人天性卑贱逐利,一群不劳而获的流食贱民,如果社会风气变成以经商为荣,老百姓还肯安心从事生产吗? 这样的贱民,不但不能做官,还得加征税率! 反正各有各的道理,为此双方在政事堂不知道吵了多少回。 言归正传,这回皇帝亲自坐镇洛阳督师,杜让能和文武百官一道随驾,孔纬则留守长安处理日常事务,宦官褚熊得知睦王宴一事后,一面急报洛阳,一面向孔纬问计。 万一睦王真在谋划着什么,咱们必须提前行动! 听褚熊说完,孔纬心里又焦虑又开心,一方面怕爆发政变,一方面也为抓住杜让能的小辫子而高兴,宰相的儿子,掌握军权的宦官的假子,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坐在了一起。 无论谁是皇帝,心里都会打个问号罢? 于是趁着这个机会,孔纬向李晔发来了谏表。 “中尉西门君遂,参谋总长刘景宣,御马秉笔张泰,禁省中官,陛下家臣也,主事六军以来,结宰辅,往来诸王,暗藏废立祸心,请陛下远之,逮办寺人,圈禁亲王,韩王世子克良、仪王世子文博等宗室嗣子,典事禁军,身在行间,若为藩帅生俘,恐襄王煴僭事复演。” 这些话简直了,以狗皇帝的猜忌之心,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根本不用多说。 为了一举扳倒杜让能,孔纬还找到了几个盟友。 跟他一道上谏的陆扆、孙偓、王抟,这三位宰相也是能臣贤良,陆扆是淮南陆氏出身,中唐名相陆贽侄孙,下笔过文,出口成章,王抟是琅琊王氏出身,东晋权臣王导十世孙。 孙偓则是乐安孙氏出身,咸通四年癸未科状元。 王抟、陆扆、孙偓这三位宰相也很忠诚能干,但是也有政敌。 王抟跟崔胤不对付,陆扆跟柳璨不对付,孙偓则跟顾弘文势同水火。 历史上崔胤和王抟同朝为相,王抟号称一代良相,一向看不惯长袖善舞的崔胤,崔胤就举报王抟勾结宦官,不久之后崔胤因为三镇犯阙被罢相,崔胤怀疑是王抟干的,于是诬陷王抟和宦官宋道弼、景务修交私,于是王抟被贬溪州刺史,再贬崖州司户参军,赐死蓝田驿。 至于孙偓,这更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货。 历史上是僖宗的御用外交官,为僖宗处理了不少外交事务,昭宗上位之后,孙偓也是昭宗的亲信,李茂贞复叛之后,昭宗准备去投靠李克用,途中韩建光着脚跑来哭着迎驾。 昭宗一看,哎,板荡识忠臣! 河东太远了,朕就先在华州住一段时间好了。 孙偓苦苦相劝,陛下啊,那个韩建就不是个好东西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镇国节度使,干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 ^0^一秒记住【】 事情来,朝廷能拿他怎么办? 昭宗不听,最后儿女皇族大臣就像猪狗一样被韩建宰杀。 日本人在草鞋峡怎么干的,韩建就是怎么干的,孙偓也被排挤出朝,当时李克用也腾不出手来勤王,韩建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今天用强皇妃,明天杀个亲王,跟闹着玩一样。 忠心昭宗的孙偓也被驱逐,另一个朱朴则被韩建当场干掉。 由于李克用当时没空出手,韩建暂且威风了一把。 但在第二年,更大的大佬,宣武军节度使朱全忠发话了,再不把皇帝送回去,我就来潼关找你谈话,刚刚从魏博大败而归的李克用也扬言要再次起兵入关勤王,韩建李茂贞是吧,你俩暂且等住,等我整顿一段时间,改天来要了你俩的狗命,上次没杀你俩,我后悔了。 李茂贞怕了,韩建也怕了,把昭宗放了回去。 由此可见,孙偓的胆子那是相当的大,明知道昭宗去的是虎穴,还是跟着去了,韩建当着孙偓的面杀人,想威胁他,孙偓不为所动:“你能动手,就不要哔哔,废话真多!” 你以为我怕死吗?你以为你能吓住我吗? 这回孔纬找到孙偓,孙偓也不含糊,直接上谏告发宦官谋乱。 至于陆扆,跟柳璨不和已久,白马驿遇难者之一。 说起来,唐朝这些宰相,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般不吭声,面上跟你笑哈哈,一出手就是下死手。 在朝堂上打架?这种事情有辱斯文,我们更喜欢把人在贬谪途中赐死。 想起自己的这些宰相,李晔头都大了。 艰难时期,大伙儿还能压下个人恩怨一致对外。 等到形势好转,那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 孔纬这回上谏的机会找的太好了,他参的那四个人,杜绿衣是杜让能的小儿子,刘元化是御林军宪兵校尉府参谋总长刘景宣的假子,刘景宣则跟西门君遂交好,而西门君遂向来为顾弘文仇视,历史上杨复恭被杀后,接替杨复恭位子的宦官就是西门君遂和刘景宣。 昭宗铲除杨复恭的过程中,他俩也出了很大力气,作为昭宗的铁杆走狗,李茂贞带兵犯阙的时候,不但要求罢黜杜让能和韦昭度,还指名道姓要求昭宗处死西门君遂和刘景宣。 昭宗无奈,只好下令赐死。 不过这个世界,三镇犯阙一事没有发生,李晔也启用了西门君遂,但考虑到这个家伙喜欢先斩后奏,没有顾弘文那么贴心,李晔没有重用,只是让他当了右神策军护军中尉。 洛阳,紫微宫。 椒房殿内,除了皇帝和高克礼,还有何芳莺。 何芳莺一字一字看完孔纬的密奏,然后缓缓合上还给了皇帝,道:“林秀于林风必摧,然此乃与杜相国无关,绿衣轻礼,处世多以一时好恶,颇有江湖侠风,相国定不知情。” “倒是李倚、刘元化,元化禁省寺人也,何由交往诸王?” “或时无心,或假父景宣幕使之。” 皇帝沉默许久,凝声道:“李倚违我心意,待克虎牢关,杀此家贼。” 何芳莺失色道:“倚乃弟,你何忍害之?” 李倚是懿宗第八子,李晔同母弟。 不过在狗皇帝这里,没有人是不能杀的,冷声对高克礼是道:“传命褚熊,把杜绿衣、刘景宣、西门君遂抓起来,圈禁睦王倚、吉王保、韩王语、覃王沅、延王绍一干亲王。” 高克礼道:“韩王嗣子克良方战,若圈韩王,恐克良怀怨。” 韩王氏是代宗李豫的后人,已经传了六代,世子李克良是第七代继承人,正在郾城跟庞师古打仗,不过眼下昏君起了猜忌之心,哪里还会顾忌这些,道:“使召还,召还洛阳。” “还有那个李文博,解其兵权,让刘过代之。” “去使长安,召孔纬、陆扆、王抟、孙偓赴洛奏事执政。” …… “怎么停下来了?” 顾弘文掀开马车帘子,脸色阴寒地问道。 新乡之战的结果已经传到了阳武,葛从周又打败了李克用。 晋军战死三千,王宗黯所部河内禁军伤亡超过五千,李克用初战受挫,王宗黯已经率部退回嘉县休整,顾弘文想了想,驻扎在原武的五个师只有两万人,听说葛从周有数万众,昭义李克修亦挫于张归霸,杨师厚在阳武按兵不动,那么光靠自己这五个师定然是敌不过的。 既然如此,不如早走为上。 他打的主意,还是先回荥阳去。 跟圣人禀明情况,看看圣人下一步作何打算。 顾弘文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小看了葛从周,那人驭下有一套,带兵打仗也不含糊,带着几万人赴任新乡,先击退了来势汹汹的李克用锐兵,然后又派王彦章去汲县阻击周德威,还跟怀州方面的张归霸保持着密切联系,似乎是想让张归霸从背后袭击驻扎在嘉县的王宗黯。 朝廷北面行营五路大军进逼,或败或挫或观望,竟然拿他没有 ^0^一秒记住【】 任何办法。 还有杨师厚那个贼人,明明是一介无名匹夫,打仗却颇有一套,带着七千人把守阳武,魏弘夫带着一万五千精兵去攻,竟然被他打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魏弘夫更是险些被活捉。 汴北五路招讨,只有滑州的李嗣源有进展。 也不知道圣人会不会动怒,一想起圣人暴怒时候的那张脸,顾弘文不禁打了个冷颤,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葛从周和杨师厚不好对付,贸然进攻阳武,万一被打败了,跑都没地方跑。 和上次在洛阳监军一样,顾弘文还是把部队看的很紧,特别是宗室将领。 “厂公,仪嗣子走不动了。”来人禀道。 顾弘文闻言大怒,直接翻身下马,走到累得气喘吁吁的仪王嗣子李文博跟前,看着这个天子的十三弟,顾弘文道:“嗣子还跟得上么?万一葛贼马军追来,不怕他把你掳走了?” “如果有车,就还能再走……” 看见顾弘文过来,李文博下意识有些害怕。 “此深山,哪来的车?” “旧伤发作,后背痛得凶,实在走不了。” 顾弘文抿着嘴不说话,随手从护卫手里抓过马鞭,对着李文博就打了下去,道:“你是不是有异心?是不是有反意?是不是想让汴贼掳去,落到朱温手里,好另立新君?” “你是不是有反意?是不是想效仿襄王?是不是当皇帝?” “好恶贼,我打你!” 李文博静静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任凭顾弘文打骂。 李文博身上穿着片甲,顾弘文也没打他的头脸,其实并没有多痛,但他却涨红了脸,牙齿几乎咬出血来,堂堂亲王嗣子,皇族贵胄,被一个宦官当众鞭打,这耻辱不是一般的深。 连打了十几鞭子,顾弘文才稍稍收敛了怒火,放下了马鞭。 “把嗣子带去前军,找台牛车安置。” 留下几句警告性的话语后,顾弘文扬长而去。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207章 杜让能罢相 回到洛阳的时候,李文博好几天没出门,李归乙看哥哥情绪不对,就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得知哥哥被顾弘文欺负的那些事,李归乙哭诉于淑妃曰:“高祖化家为国,人人皆得封崇,艰难以来,仪氏五代赴难死国,以至今日将绝,承先人后者,在子惟博,在女惟乙,一世两身,形单影只,仪氏九世,惟此而已,不幸弘文擅权作福,乃至当众笞兄。” “权柄中外而不识战阵,彼何人也,常额衣资不足而前蹈白刃,此何人也!冤仇尚在禁省,受陛下恩宠,仪氏何罪!” 李归乙在淑妃面前控诉顾弘文,一双眼睛哭得通红,何芳莺听完,凄然道:“本宫几乎忘了这个家贼,召顾弘文来见!” 乃令顾弘文来见,弘文不敢入,告罪于帝。 皇帝把他训斥了一顿,罚俸三个月,以作为惩戒。 目前,皇帝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唐代的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常参两种。 七月十三,洛阳紫微宫,贞观殿正在举行常朝。 常朝又称常参,是处理日常政务的早会,仪式很简单,史官侍立左右,殿侍御史主会,百官依次奏事对辞,奏事完毕之后,百官仪仗依次退出,皇帝再留下各执政宰相单独议政。 在长安,艰难以前,常参地点一般在太极宫的两仪殿和太极殿,艰难以后,权力中心向东内转移,含元殿、紫辰殿、宣政殿、延英殿、麟德殿、思政殿是君臣开会的主要地点。 洛阳这边,黄巢、秦宗权、孙儒之后,洛阳遭到了了毁灭性打击,上阳宫除了贞观殿勉强保全之外,其他几乎是一片废墟,紫微宫虽然也遭到了焚毁,但好在许多宫殿根基犹在。 在张全义的治理下,紫微宫有所恢复,这回移驾洛阳之后,朝廷就搬到了这里,常参在武成殿举行。 今日早会的消息很劲爆,宰相杜让能之弟,户部侍郎兼中书省舍人杜弘徽被贬出京,任湖南观察使永州司功参军事,东川行省参知政事杜彦林获罪,被贬岭西容邕观察处置使。 杜让能长子杜光义获罪,不再担任考功郎中,任鄂岳盐铁判官,次子杜晓亦被牵连,外放江西淮南转运留后。 杜让能少子杜绿衣,会中人,往诸王,被贬连州司士参军事,御林军宪兵校尉府参谋总长刘景宣被贬出京,任静海军节度使监军院使,右神策军中尉西门君遂被贬朔方军。 这很可能是赐死的前奏,就看高克礼肯不肯放人了。 杜让能罢相,出任西川行省同平章事,鲁国公、判度支、吏部侍郎、翰林知制诰、判六军诸卫事、集贤殿大学士、中书执政事笔孔纬加中书门下平章事,进中书令,成功复相。 韩国公、判度支、门下侍郎、检校右仆射王抟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侍中。 摄冢宰、判度支、翰林学士、尚书左丞、兵部侍郎、太上凌霄宫监院陆扆拜相,加同书门下平章事,判六军诸卫事,兼中书侍郎,中书侍郎兼御史大夫孙偓一道拜相。 宰相韩正出镇鄂岳,出任鄂岳观察使,宰相柳璨罢相,被贬岭南节度判官,兼广州刺史,与裴枢共事。 因为小儿子杜绿衣和中官刘化元跟亲王李倚吃了一顿饭,首相杜让能被迫下野,南衙数十名文官被贬,超过一百名北司中官被皇帝杖杀,禁军中尉府主事宦官尽数被贬。 孔纬、王抟、陆扆、孙偓复出,孔纬担任新一届执政。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杜绿衣作为杜让能的儿子,再傻也该知道不能结交中官,睦王李倚再纨绔怎么也该知道不能和中官有所交往,但偏偏宰辅之子亲王宦官坐到了一起。 再联系到东厂方面追查出来的,已经被贬出京的右神策军护军中尉西门君遂,有一回去神策军京西行营视察的时候,竟然跟已故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的旧部,也就是后来的泾原节度使,现任御林军镇东大营练兵使张播秘密见了一面,其中参会的还有被皇帝夷灭三族的原镇国节度使韩建的七名旧部,偏偏西门君遂还跟眼下正红得发紫的另一位中官顾弘文不和。 如此一来,事情就好推断了。 西门君遂、刘景宣、刘化元、张泰这一派先朝内侍省旧党跟高克礼、顾弘文、江方庆、褚熊这一伙新晋宦官的矛盾冲突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双方都想除掉对方。 谁都知道,张泰的养子张承业在河东当监军,跟李克用私交甚笃,如果提前约定好,等到长安爆发政变,屯兵河内的李克用就可以发兵洛阳,请皇帝下诏退位当太上皇。 这样一想,事情的面貌大概就清楚了。 西门君遂有心废立,于是找到同样手握兵权的中官刘景宣,刘景宣假父刘季述在五年前的政变中被杨复恭杀死,刘季述的残余党羽则被高克礼斩尽杀绝,刘景宣当时因为在外镇监军才幸免于难,好在他也狡猾,直接转投高克礼,靠着高克礼的赏识,他不但保住了性命,还当上了宪兵总长。 西门君遂说明计划之后,刘景宣也就起了心思。 但是想要成功发动一场宫廷政变,光靠他俩和他们掌握的两万禁军还不够,如果能跟首相杜让能搭上线,那么事情就好办了,睦王李倚就更简单了,皇帝在洛阳,睦王在长安。 于是刘景宣派义子刘化元拜会睦王,历史上睦王跟昭宗的关系很和睦,不过因为威胁到了废太子李裕的地位,最终也被刘季述杀了,这个时空因为李晔管教严厉的缘故,李倚很仇视李晔这个哥哥,宫里很多人都知道,皇帝责骂睦王乃至动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其中大都是顾弘文出面,按照皇帝的命令打他,所以睦王不但仇视皇兄,也仇视打了他很多次的顾弘文。 当听到信心满满的刘景宣说完计划的时候,被冲昏头脑的睦王表示可以试试,咱不弑君,让他去当太上皇就好。 接着联系宰相这件事,留守长安的孔纬、陆扆、孙偓、王抟都是狠角色,孔纬还带着判六军事和关内京畿诸军元帅的头衔,西门君遂和刘景宣不敢去找,于是就把杜绿衣骗来。 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在九族威胁下,杜让能敢不从吗? 于是宴会发生了,亲王李倚和中官刘化元以及被骗来的宰辅之子杜绿衣坐在了一起,但令西门君遂和刘景宣没想到的是,虽然高克礼和顾弘文随驾去了洛阳,却在长安留下了一个口蜜腹剑的褚熊看家,褚熊作为昏君座下二号鹰犬,一直在暗中秘密监视留都的各个亲王。 作为皇帝的亲弟弟,睦王李倚自然被格外关照了。 不等西门君遂动手,褚熊已经把三人会面聚餐的事情告到了洛阳,他还提前跟南衙的孔纬、王抟、孙偓、陆扆这四位重臣见了一面,如果事情等不及,咱们必须提前动手。 朝臣猜测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无奈几位当事宰相都沉默不语。 不过这也让南衙北司见识到了高克礼和顾弘文的心机,那个高克礼,谁看都是一个老好人,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抛头露面,就像是皇帝的影子,但在关键时候却是老成谋国。 不愧是田令孜时代的老人,不愧是大内首宦。 刘景宣跟了他五年,他竟然都还死死防着,就连西门君遂出京视察的时候,秘密在泾原吃了一顿饭,参会的人有哪些,是男是女什么身份履历,他高克礼都能一清二楚。 而那个嚣张跋扈兼狠毒的顾弘文也不简单,多半又是一个仇士良,南衙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推断杜让能下野的真相,崔胤和柳璨也感知到了危险。 尤其是崔胤,他的政敌王抟复出了,偏偏他还得罪了顾弘文,如此一来,崔胤的相位恐怕坐不了多久了,至于柳璨,新任执政首相孔纬很看不起他,王抟也认为他轻佻。 一旦被揪住小辫子,柳璨就完了,至于是打入冷宫下放刺史,还是贬为司马赐死道中,这就得看孔纬的心情了。 《镇妖博物馆》 总而言之,在这一次的权力洗牌中,会有很多人官位不保,甚至终身没有复出的机会,更惨的连命都保不住,要么赐死在被贬途中,要么在今年秋巡之后落马下狱。 对于北司来说,高层宦官都要想办法获得皇帝的信任,即使不能获取皇帝的信任,至少也得让高克礼和顾弘文相信自己。 另外一件让人感兴趣的事情,就是圣人要在贞观殿召见在淮西立功的韩王嗣子李克良,汴师凶悍,庞师古善战,在各路行营招讨都没有阶段性战果的时候,李克良联合杨行密在小溵水大破汴军,生擒汴将丁会,随后与鄂岳观察使杨守亮包围郾城,庞师古死期将至了。 小溵水一战的捷报已经送抵达洛阳多日,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 接到朝廷召令,李克良将本部禁军的兵权交予外戚出身的参谋长何仕敬,何仕敬是淑妃何芳莺的弟弟,交给何仕敬皇帝才会放心,一切安排好之后,李克良星夜赴洛面圣。 当然,大伙儿都是官场老油子了,自然不会信这些表面的东西,李克良明显是被皇帝喊回来的,现在这个关头,皇帝猜忌心大盛,已经圈禁了十一家亲王,李文博这种旁支嗣子都被解除了兵权,现在无论宗室外戚,都是战战兢兢的。 东厂、紫金楼、内侍省各局、左右神策军中尉府、御林军宪兵校尉府、京西京北行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司等北衙各司中官也是如履薄冰,生怕被扣上一顶结交宰辅、往来亲王、勾结藩镇的帽子,然后被拖出去杖杀,这些日子已经有九十多名掌兵宦官被皇帝杖杀。 李克良是代宗七世孙,而且战功赫赫,深得禁军拥护,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皇帝能对他放心?要知道,皇帝已经圈禁了老韩王,也就是李克良的父亲,从皇帝这几天的脸色来看,李克良此行非善,如果诏对的时候说错一句话,甚至一个脸色不对,恐怕他都出不了宫。 …… 是日未时,帝诏李克良奏对,新晋执政宰相孔纬陪同。 第208章 赐死 贞观殿内外的禁兵和武宦全都换了一批人,那些士兵虽然还是禁军服饰用度,但看那些人凶悍的模样,丝毫没有内宫禁卫应有的恭谨,那些持棍武宦的眼神也都是个个阴鸷。 这些人来自凤翔五十五师,从虎牢关召回不久,皇帝亲征湖南的时候,凤翔五十五师就是护驾中军,跟随皇帝屡立战功,统兵官是虎贲中郎将裴进,已经全面接管了紫微宫防务。 “臣李克良拜见圣人,拜见孔师长。” 李克良对李晔行完礼之后,对孔纬也躬身行礼。 唐朝藩帅大都带着同平章事的头衔,就是荣誉宰相,也称使相,宰相见皇帝,退朝的时候不用再拜,进入延英殿内廷的时候按次排座,亲王内官见到宰相也需要行礼,由此可见唐朝宰相地位之高权位之重身份之尊,孔纬对李克良回了一礼之后,君臣三人相对落座。 李晔不是第一次看到李克良了,李克良是他最早启用的嗣子,时隔五年,当年平康坊的常客已经成长为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讨西川,灭陕虢,败河中,战功赫赫。 洛阳会战中,李存孝在巩县被牛存节伏击,李克良冒雪救援,李存孝感激李克良的救命之恩,二人私交甚笃,被李晔调到淮西战场后,李克良统率四万神策军。 小溵水一战中,李克良说动杨行密出兵,随后羊装不敌引诱汴军出战,双方爆发野战后,李克良身先士卒,孤身挑落元从悍将衙内胡真,歼灭一万七汴军,生擒大将丁会。 杨行密本来想趁火打劫,等杀死庞师古攻占郾城之后就找机会对李克良动手,然后把淮西变成自己的地盘,留下大将李神福坐镇,结果却没想到李克良和部下神策军这么能打。 李世民的后人,只要给机会,能打的很多。 按照历史上的进程,李克良会在华州被韩建杀死,韩王府满门四百多口人一道遇害,但在这个时空,因为李晔给的机会,这件事不会重演了,但李克良却要承受皇帝的猜忌。 这就是天家的悲哀,皇帝就是孤家寡人。 …… 孔纬仔细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李克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克良,果然是个跋扈将军,坐在那里神情自然,丝毫局促不安都没有。 很坦然,并不鬼祟。 “小溵水一战,你生擒丁会,此为大功。” 李克良回道:“为祖业尽忠,是臣分内之事。” 他也在仔细观察对面的君臣二人,李克良还不知道朝廷内部发生的事情,但看到站在皇帝身边的人从杜让能变成了孔纬,傻子也会猜到朝廷发生了剧变。 相比于杜让能,孔纬要难对付得多。 李克良也知道孔纬的一些事迹,这个人为了皇帝的安危连家人都可以不顾,连病危的妻子都可以不管,他还有什么在乎的?管你什么门阀世家,皇亲国戚,都不带怕的。 比家世,作为孔子四十世孙,曲阜孔氏当代掌权人,比谁差? “嗣子战功赫赫,胸怀大志,想必右神策军将士很拥护嗣子啊。”孔纬等了一会儿,见李晔不说话,便主动问道。 一来就是送命题,李克良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武宦,胸怀大志,将士拥护,这该怎么回答?这要是承认或者默认了,轻则圈禁流放,重则废王赐死。 “臣无它志,臣代宗七世孙,值此国难之际,有守土赴难之责,自七岁练武求经,止今二十一年,诸子百家、用兵之道、纵横之术、鬼谋之法皆有涉猎,但求光复祖业。” “惟愿他日四海太平,早早卸甲还家。” “若谓将士特立,幸蒙恩典,臣得用事禁兵,朝夕同生死,将士诚有爱心,此臣无所假,臣无所说,然则将士不爱,何有效死之心?汴师凶悍,臣又安能生擒丁会?” “臣有臣之难,天子有躬愿,为臣不易,为君难,臣知之,请收臣兵柄,臣愿留京师。” 呵呵…… 七弟啊七弟,你还是不信我么?李克良心中一声叹息,内外盛传皇帝猜忌多疑,现在李克良有些信了。 不过,他仍然愿意相信,在五年前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和他肩并肩坐在含元殿前,望着大明宫落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立誓要恢复祖业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李晔。 那个红着双眼,紧紧握住自己双手,嘱托自己保重身体的少年,才是真正的七弟,不过人总是会变的,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把李晔变得面目全非,蓦然回首,他只剩一副模湖的面孔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李克良知道,七弟现在的确很冷血。 收了收思绪,他又一脸肃然地对孔纬说道:“孔师长也是一代良相,你我同朝为官,何以非要置克良于死地?克良自以为视,累年并无不臣,若死能明忠,克良愿意一死。” 说罢伏惟对李晔一拜,皇帝蓦然一怔。 “哥哥……”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如今李克用出师不利,卢龙镇帅李匡筹发兵攻赵,王镕连连告急,魏博罗弘信一面向朝廷效忠,一面与朱温暗通曲款,淄青朱氏兄弟援汴。” “他们以为朕不知道,其实朕什么都知道。” “河北形势糜烂至斯,靠李克用打进汴州是妄想。” “南诸招讨之中,钱镠、顾全武、杨行密、李神福、袁袭、钟传之徒,虽出兵勤王实讨,则秉天子之命以讨诸侯,潜有兼并之志,朝廷势大则忠,若讨汴不利,更无乖异听。” “则韩偓、崔安潜、韦昭度、李巨川、李道古等,坐成宰辅,战斗则不及人,尔与杨行密近,务宜慎之警备。” “万一杨行密袭击,或先入蔡州取得淮西,为之奈何?” “淮南大将李神福,起于微末,久经卒伍,深通为将掌兵之道,且爱护士卒,不扰百姓,忠守职事,不以家失大,乃劲敌尔,朕已拜淮西彰义军节度使,你可寻机诛之。” “另外,韦昭度忠我。” “虽粗通军事,不有王铎之才,朕亦拜都统。” “如今与你共事南营,若昭度落难一时,卿须救之。” 李克良一一点头表示记下,却不说话。 …… 顾弘文在贞观殿外静静等着,望着夕阳不说话。 真是多事之秋啊! 昨天在郾城与庞师古作战的杨行密上表,求任鄂岳盐铁度支转运使,想要朝廷在鄂岳的财政大权,好在新任执政孔纬也不傻,震惊之余直接一口回绝:“索要此职,非兴兵不可!” 这件事顾弘文是乐见其成的,顾弘文早就看出来杨行密也不是什么好鸟,可笑南衙还有人觉得他是忠臣。 这样的世道,哪有凭空来的忠臣? 顾弘文又往贞观殿看了一眼,剽悍的铁鹰卫士持槊肃立,他们只听皇帝的,即便他当着他们的面下令,他们也得先看一眼皇帝同不同意,在铁鹰卫士的眼里,他不算什么。 亲信张云飞匆匆走了过来,禀报道:“厂公,南曹敕令已经出宫。” 顾弘文点了点头,道:“等到蓝田,找人带诏以至,赐死西门君遂。” “刘景宣……” “一并赐死于道,不要让他活着出关。” “东厂十二班都动起来,把禁军各府中官都看好了。” 顾弘文咬牙切齿道,脸色眼神阴鸷至极。 张云飞点头,又问道:“睦王……” “大家还没有发话,且留一命,淑妃恨我入骨,此间不宜生事。” 张云飞正待离开,顾弘文又喊住,道:“你再去一趟汉中,买些新鲜荔枝,飞马送来洛阳,淑妃有荔枝之好,今淑妃怨我,昨令韩全诲召我入内,似有杀意,今且媚之。” “另外,告襄阳掌班,自今七日一荔枝来。” 数日前,李文博的妹妹李归乙,入宫拜淑妃哭诉,何芳莺大怒,乃令近侍韩全诲召弘文,顾弘文畏不敢入。 韩全诲是长安殿总管,也在神策军掌兵,还是皇长子德王李裕的大伴,按照皇帝对淑妃的态度来看,李裕将来多半会被立为皇太子,顾弘文虽然也是齐王李弘的大伴,但李弘毕竟是皇次子,而且他知道李弘生母楚国夫人裴贞一其实不如淑妃受皇帝器重。 皇帝常常问政于淑妃,却从未问过楚国夫人。 虽然顾弘文已经打定主意将来要把齐王李弘送上大位,但眼下却还不能彻底交恶淑妃,如果淑妃天天吹枕边风,难保皇帝不会起疑心,皇帝想杀自己,完全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在齐王没有加冠成年之前,不能交恶淑妃。 自己虽然能护着齐王,但毕竟最毒妇人心,如果将来某一天皇帝要立齐王为储,为了德王储君之位的淑妃难保不会狠心害死齐王,毕竟自己不能随时跟着齐王。 听到顾弘文吩咐,张云飞点了点头,然后飞快离去,虽然李晔的儿子都还小,但各自的大伴已经开始暗中较量了。 …… 贞观殿,李克良平安离去。 继续去淮西带兵,伺机干掉杨行密。 对此,孔纬道:“有人说,朝廷危急之秋,藩臣救驾,既安之后,罪之忤逆,然则海内大藩强帅甚众,全忠屡攻郓徐,克用数伐河朔,行密侵夺宣歙,此皆忠臣耶?人人当杀。” “今陛下视克用为腹心,使之都统汴北,万一克用先入汴州,恃功霸图中原,朝廷为之奈何?万一有朝一日,晋师入关,饮马潼洛,王室不宁,再度播越,朝廷讨汴何益?” “一旦处置失次,朝廷虽灭全忠,克用亦终为国患,今者朝廷屯兵成皋,屡攻不入,臣窃以为陛下画汴之志已决,则当与全忠和,受宣武输诚,切不可为他人做嫁衣裳。” 李晔沉默不语,道:“杨行密欲夺鄂岳盐铁之利,此则朕引狼入室耶?” 孔纬见皇帝转移话题,也亮明态度道:“盐铁禁课之利乃国家大税,自是不授人臣,行密贪图,则非兵不得!” 杨行密想要这个钱,那么双方就只能翻脸了。 如今杜让能罢相被贬,韩正出镇鄂岳,柳璨将要罢相被贬岭南,孔纬、王抟、陆扆、孙偓上位宰相,估计后面还会再提两位,七个宰相没人跑得掉,全都要判度支搞钱。 杨行密要求兼任的淮西鄂岳盐铁转运使设置于肃宗时代,主要目的是为了缓解中央财政困难,即把遂州等诸多盐池铜铁列入禁课,所得收入以钱粮形式转运长安听调。 为此户部在淮西江左等漕运沿线设置了十三个转运院,转运盐铁使地位等于节度使,也置转运留后,禁课收入颇高,巢乱之前能达到五百万缗,是中央财政重要支柱。 在东起杭州西到襄阳这条漕运线上,以前军阀混战,各地转运深受影响,很多地方的钱粮到不了襄阳,更就别说进入山南了,所以江南线就改道走了汴津,也就是说这条生命线被朱温控制了,李晔平定南方之后,在武汉设立了长江漕运总督一职,负责疏通航道重建沿岸码头,会同各站转运院将南方各镇上缴的钱粮赋税按期如数运送到襄阳。 李晔这么做也是在为讨灭朱温做准备,在裴颜和李愚的主持下,江南线已经通了,南方钱粮可以顺利运到襄阳,再经商洛走荔枝道运到关中,虽然有些绕,但不用看人脸色。 杨行密上表请兼鄂岳淮西盐铁使,朝廷非常警惕。 这几年的南漕运不是几年前的时候了,那时候一年只有几十万缗的样子,但现在却完全不同,光是湖南、鄂岳、江西、福建、荆南、浙东五镇,一年就能收入四百万缗。 这是朝廷财政的重要补充,焉能轻与杨行密? 杨行密说的好听,仅兼任淮西鄂岳盐铁转运使即可,打着讨贼的旗号找李晔要钱,如果真把武汉转运院和南阳转运院划给他,他杨行密不是就有了在淮西站稳脚跟的资本? 杨行密在表文也暗示了,淮南将士缺衣少食,如果朝廷迟迟不调拨钱粮犒军,将士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杜让能在位的时候,态度也很明显,管你是偷是抢,不要找我。 孔纬上位之后,态度还要强硬些。 “行密贪图,非兵不可!” 不过财政紧张是天下每一个藩帅都要面临的难题,杨行密想染指朝廷钱粮是必然之事,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再想装忠臣,吃饭的问题不解决,那就很难装下去。 对口负责淮西军事的王抟为此已经开始组织人手研究用兵战略,刘崇望也在向淮西增兵。 看孔纬这个架势,新一届政府还准备在淮西增加杨行密这个敌人,朱温尚未讨灭,中央领导班子又发生了变动,不远的将来还极有可能跟杨行密翻脸,真是多事之秋。 不过话说回来,这回杜让能下野也不是皇帝要自毁长城。 杜让能风头太盛了,京兆杜氏的风头太盛了,加上南诏又有异动,李晔干脆趁此机会把他从政治旋涡中拉出来,把杜家的风头压一压,将执政宰相的位子让给老宰相孔纬。 孔纬也是大家出身,政绩才名都很好,一家人都是进士状元郎,僖宗时代良策不断,是名重天下的良相,陈仓救驾之后受封鲁国公,当时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僖宗就被抓了。 由他执政,李晔的大政策不会动摇,也可以缓和一下杜让能这五年执政期间所造成的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以稍微温和的方式推进各方面的方针,朝野舆论也很支持。 杜让能执政期间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他领导的土地两税改革,各地豪强恨他恨得牙痒痒,杜让能当政期间多次遭遇刺杀,好在杜让能胆子够大,这回听说杜让能相,不少人弹冠相庆,作了不少诗歌嘲讽。 对于罢免执政,杜让能并没有多少怨言。 儿子作了孽,当老子的就得还,得罪那么多人,遭到排挤是早晚的事情,何况他此去并非是大贬,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重用,毕竟是西川行省同平章事,西川一把手。 百盟书 在外面待两三年,后面还是要回来的。 随着领导班子的变化,朝廷很多政策也变了,朝廷对杨行密、钱镠、钟传、朱瑾、朱瑄、罗弘信、李匡筹的态度不再友好,孔纬甚至给罗弘信放了话,再跟朱温暗通曲款…… 河北河南各镇,谁再跟朱温暗通曲款,一律视为同党。 这位新晋执政为了立威,还主动跟皇帝请命,请求去虎牢关督师。 “既然三百人抓不住,那就三千人,三万人,三十万!” “如果一百天打不下虎牢关,那就八十天,五十天,十天!” 七月二十五,新任首相孔纬亲自前往虎牢关坐镇。 侍中、韩国公、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兼枢密使兼兵部郎中,对口负责淮西战军事。摄冢宰、判度支、翰林学士、尚书左丞、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太上凌霄宫监院陆扆出任户部六司通政使,兼任大唐工商银行第一行长。 成为继杜让能之后的第二任行长,担任中央财政二把手,新宰相陆扆上任户部六司通征使不久,户部、盐铁、转运、计量、度支、银行六司数十名高级官员或调或贬。 杜让能提拔起来的成讷也被调离银行,改任户膳司郎中。 第209章 青云山 七月二十八,宰相王抟奏请赦免李德裕后人。 会昌六年,李炎驾崩,宰相李德裕摄冢宰,李忱上位。 李忱一向厌恶李德裕专权,亲征次日便罢黜李德裕宰相之职,将他外放为荆南节度使,李德裕执政多年,位重功高,时人闻其罢相,无不惊骇,首相白敏中唯恐李德裕复出,纠集党羽检举李德裕辅政过失,再贬李德裕,去同平章事使相衔,贬为东都留守兼畿汝防御使。 大中二年,白敏中发动永宁诉冤桉,李忱下令复审此桉,再贬李德裕潮州司马。 当他到达潮州后,中使持旨再到,追贬崖州司户参军事。 大中三年冬,李德裕在瘴气之地含冤病死,终年六十三岁。 多年以来,李德裕一家人流落岭南,历代大赦后,李德裕之孙李敬义迁居洛阳,河南尹张全义敬重李德裕,岁时给遗李敬义一家特厚,出入其门,欲署幕职,李敬义坚辞不就。 洛阳光复后,东厂以勾结张全义的罪名,逮捕了隐居在洛南泉山的李敬义、李道古、李殷衡、李寒云四人,连带三族家属亲戚,共有六百三十七口被东厂下狱,全都在牢房里。 看完王抟的奏表,李晔下旨赦免起复。 …….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当日行的路,都是偏僻崎区小径,南山北岭,河水纠缠。 山道上来了十三个军汉,约行了十多里路,军士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衙内蒋玄晖拿起鞭子打将过去,口里骂道:“快走!教你早歇!郾城危若累卵,哪有心思歇凉!” 众牙兵看天色,四下没有半点云彩,其时热不可当。 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烈日当天,四野无云,空中鸟雀命将休,倒入树林深处,水底龙鳞角脱,直钻入泥土窖中,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也要落汗水。 农历七月时节,正是晒死人的酷暑。 当时蒋玄晖催促一行人在山里小路往郾城行,看日色当午,石头也热了,脚疼走不得,众牙兵道:“天气这般热,哪得不晒杀人?衙内不让咱走官道大路,怕官兵斥候抓了!” 蒋玄晖骂道:“你们晓得甚么?那杨守亮是土行孙变的,深山老林都有他的眼线,先前大帅遣多人到郾城报命,庞都头可令一人还虎牢?即为官军所执丁会,亦于虎牢前相见。” 原来郾城方面跟虎牢关中断联系已经很久了,就是小溵水一战,朱温也是才知道,而且是因为被官军捉生将生擒的丁会,被禁兵扒了衣裳裤子,赤身果体押到虎牢关楼下示众,朱温才知道小溵水失守了,溵水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自然不消多说,当年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就是在这里重创宣武节度使韩全义,杀得各路官军丢盔卸甲,最终迫使德宗下诏赦免吴少诚。 小溵水失守,郾城就失去了东面屏障,陈州也就暴露了。 不但如此,官军还可以从小溵水出发北上,一路长驱直入直逼许昌。 现在庞师古困守郾城,张存敬坚守陈州,张存敬那边还好说,庞师古这边却危险了,朱温迫切想了解郾城方面的情况,这才派出亲信衙内蒋玄晖,带着十来牙兵秘密前往郾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淮西境内到处都是小股官军斥候。 蒋玄晖带着十几名军士翻山越岭,一路朝避勐虎夕避长蛇,这才堪堪到了大松坡,奈何烈日当天,走到这坡上的时候,众军士都不肯走了,非要歇凉喝口水休息一炷香时间再走。 蒋玄晖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却再理会!” 众军汉看前面冈子不远,这才肯继续赶路。 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座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但见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嵯峨浑似老龙,险峻风雨响,山边茅草丛生,乱丝丝遍地,满地石头,浑然睡着几头虎豹。 休道剑门蜀道险,须知此是青云山。 当时一行十四人奔来冈子,卸下兵器担仗,十三牙兵都去松树阴凉下睡倒了,蒋玄晖拍腿叫苦道:“天耶!这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下了青云山再理会!” 《剑来》 众军汉道:“衙内便是把我剁做七八段,某也去不得了!” 蒋玄晖一把抽出鞭子,噼头盖脸打过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又睡倒,蒋玄晖骂骂咧咧,却是无可奈何,后面气喘急急的虞候和马倌也跟着上到冈子上的松树下坐了喘气喝水。 看见蒋玄晖打那官健,老虞候道:“端的热了走不得,衙内休说他罪过。” 蒋玄晖叫苦道:“都管,你不知道,这里是大虫出没的地界,地名唤作叫做大松坡,往常天宝太平时节,大虫兀自白日里出来捉人,休道是现在这般乱世,谁敢在这里停脚?” 老虞候听蒋玄晖说了,便道:“我一路听你说好几遍了,却把这话拿来吓人,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再行如何?十四个衙内军士结伴同行,难道还要教大虫叼走?” 蒋玄晖怒道:“你也没得则个分晓把握,日中过了,天气凉爽,官军斥候就出来流窜作桉,捉生将就拿着绳子蹲在路上等人上门,不早些出了青云山地界,万一遭了捉生将,坏了帅令,咱有多少人够斩?这里下得冈子去,有七八里不见人烟,甚么去处,也敢在此歇凉!” 虞候道:“那我自坐一坐了再走,你去赶他们先去。” 蒋玄晖拿着马鞭,大喝道:“一个不走的,吃我二十鞭子!” 十三个牙兵一齐叫起来,一名军汉道:“我们带着百十斤兵甲,须不比你走空手,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大帅自来押军,也容我们分说一二,衙内好不知疼痒,只顾逞辩!” 蒋玄晖骂道:“这畜生不气死我,我打你!” 说罢拿起马鞭,噼脸便打去。 一个老牙兵喝道:“蒋衙内且住,你听某说教一句!” “我在蔡州做监兵时候,州县官健见了成千上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贱,量你是个遭死的骚客,大帅可怜抬举你做个衙内刀笔子,比得碗快大小官职,直任的逞能!” “休说我是王铁枪都管,你把他们这么打,是何看待?” 蒋玄晖道:“你是市里人,出入在相府,那里知道路上千难万险。” 老牙兵道:“淄青、陕虢、魏博也曾来去,未尝看到哪个衙内这般卖弄。” 蒋玄晖道:“如今不比太平时节,淮西境内有官军捉生将。” 老牙兵笑笑道:“衙内说了一路,又是大虫又是斥候又是捉生将,某哪里遇到一个?” 蒋玄晖却待再要说话,只见对面松林里阴着一个人,在那里贼眉鼠眼张望,蒋玄晖道:“我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抄家伙!” 说罢扔了马鞭,拔出障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我的行货!” “这里有汴贼,快来捉生!” “天耶地也,教衙内说中了,真有捉生将在山上!” ……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男人们光着腚,挥汗如雨在田里收拾稻子,衣不蔽体的女人们担着竹篮装的饭食,小孩手提壶装的水,相互跟随着到田里送饭,一个贫苦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自家男人身边。 右手拿着捡到的谷穗,左臂挂着一个破烂的竹筐。 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破布裁成的粗衣勉强遮了羞处。 看着赤身果体的自家男人,女人突然蹲在地上,抱着怀里的儿子哭了起来…… 室中更无人,唯有乳下子,有子母未去,出入无完裙,家中无宿储,徭役犹未已,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风儿也小了一些,似乎在叹息,天上烈日也热了一些,似乎在发怒。 阵阵脚步声响起,一队武士行色匆匆。 郾城比起八年前有了很大变化,瓦砾遍地,残垣断壁。 自从官军打来,许州百姓就遭了难。 在此之前,遵照朱温的命令,庞师古派兵把能通知到的许州百姓都通知了一遍,官兵就要打来了,不愿意进入郾城避难的话,就早些跑罢,跑得越远越好,别被官军抓住就好。 之后很多百姓进入郾城避难,自家朱大帅总比官军要好吧,还有一部分哪里也没有去,听说王师纪律严明,或许可以在等等看,还有一部分真的跑了,拖家带口钻进了深山老林。 后来官军真的来了,只是有些不一样。 打着朔方军旗号的蕃兵,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强征徭役,无恶不作。 打着成都军旗号的西川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挨家挨户核对户籍,凡是家里有人给朱温当兵服徭役的,西川军马上就会把这家人抓了,女人的脖子上会被挂一块写着字的木牌。 然后西川士兵就拿着鞭子,把这些汴兵的妻妾儿女驱赶出去游街示众。 往往还会敲锣打鼓宣布道:“这就是跟王师作对的下场!” 郾城郊外草野没有进城避难的老百姓,大多被官军行营的差吏强行抓走服徭役,郾城外郭城区的房子已经被官军的火药炸了个七七八八,老百姓只好跟郾城的汴兵在一起吃住。 这得益朱大帅一向善待自家百姓,宣武军纪律严明。 蒋玄晖一行终于到了郾城北面十里之外,官军斥候和捉生将的数量明显多了起来,随时能看到一大队骑士从田间地头飞奔而过,蒋玄晖一行只好边走边躲,慢慢向城池靠近。 “几位客官的口音像是郑人,不知道汴州是什么规矩?我们这里已经被官军接管了,现在的规矩是太阳一下山,草市店铺就得散了打洋,街上不准有人,也不准三五人结伴同行。” “若是差了一分,轻则当街按倒,打你个皮开肉绽,重则抓到牢里,罚你个倾家荡产!”蒋玄晖听得心头一惊,正待问些什么,却听那小老头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更厉害的,官军刚到郾城那会儿,当街打死杀头的都有,那段时间,光我们这条街上,商户就少了一半。”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凄凉,蒋玄晖一行竟然也被感染了,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这一路的经历,蒋玄晖问道:“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你就不能迁到别的地方吗?” 老头儿赶紧嘘了一声,左右望了两眼,这才接着说道:“客官,这话可不敢说啊,逃走了抓回来要杀全家的,要是被扣上一顶私通汴贼的帽子,全家都会被官军拖出去砍脑袋。” 蒋玄晖叹了一口气,再问道:“驻扎在郾城北面的官军是哪里来的?” 小老头想想道:“有些官兵,头上戴着斗笠,额上包着白孝布,脚上踏着草鞋,说话一口格老子的,说的话也不咋能听明白,听说是西川来的兵,还有好多兵一口蛮腔夷调。” “那些好像是湖南来的蛮兵,郑大帅部下的。” “对了,那些西川兵的大帅姓王,其他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也不晓得汴州朱大帅什么时候来救我们,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啊……” 说着竟然低声哭了起来,之前那个跟蒋玄晖争吵的老牙兵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个老头的两个儿子都被官兵打死了,两个媳妇也被官军抓走了,也不知道是去服徭役还是当营妓。 “他们为什么把人打死?” “说我儿子是私通汴贼的细作,然后就拉出去杀头了。” “你们是从汴府来的吗?朱大帅还会来吗?” 朱温在陈许一带深得民心,陈州老百姓还自发给朱温立了生祠。 听到老头这些话,蒋玄晖叹气道:“估计来不得了,皇帝要杀朱大帅。” “这么好的官都要杀,昏君啊!” 跟老亭长打探完了情况,蒋玄晖一行辞别。 晚上的时候,蒋玄晖一行终于进了郾城,出发的时候一共十六人。 蒋玄晖,十三个牙兵,一个马倌,一个虞候,等走到郾城,一行只剩下七人。 “蒋衙内,杨守亮攻城一日急过一日,许昌汝南一带戍兵不足,丁会兵败小溵水,张存敬孤军被韦昭度和崔安潜围在陈州,郾城已是危如累卵,随时可能易手,大帅到底何意?” 如果不是急眼了,庞师古也不会如此出言不逊。 庞师古虽然不如胡真这些元从老人,但地位资历也不差,朱温上任汴州的时候,他就是朱温的偏将,陈州之围,蔡州血战,他都当过先锋,只要他没有反迹,谁都动不了他。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蒋玄晖端着酒樽,望着漆黑的夜空。 庞师古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吟诗作赋。” “庞都头不知道啊,不知道北方形势啊……” 蒋玄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苦笑道:“知道被官军捉生的丁会吗?” 第210章 宫人常怀惴怵,帝后垂泣相视。 庞师古点头,道:“丁会怎样了?” 蒋玄晖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被禁兵扒了衣裳裤子,然后押到虎牢关楼下,找个架子吊起来示众,我看得清清楚楚,丁会被打折了腿,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披头散发的。” “就那么吊着,白天日晒,晚上淋雨,官兵给他喂饭喝水,不让他死,都头不知道啊,丁会身上都长蛆了,从肚子上爬到脸上,脖子上还吊了一块木牌,上书仆叛国之逆贼。” 庞师古惊道:“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先写服罪状文,后来是打,每天都打到大半夜,最后就打折了腿。” “后来呢?” “后来打折了腿了。” “打折之后怎样了呢?” “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 在座众将互相对视一眼,皆暗叹一声,庞师古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蒋玄晖不理他,自顾自继续说道:“元从衙内胡真知道罢?小溵水一战被韩王嗣子李克良击槊挑落马下。” “也是押到虎牢关,被官军当众斩首,脑袋吊在阵前。” “人打跪在地上,脑袋往木桩上一摁,大刀照着脖子就砍了过来。” “大王这才知道小溵水失守了,连派五波快马来郾城,结果都没回信,大王只好让我来郾城,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我看了啊,情况很糟糕,从许昌到郾城,路上多有官军斥候。” “连青云山那种深山老林都有禁兵捉生将,三五成群等你送上门。” “当时我要不是跑得快,庞都头哪里还能见到我……” “继雷管之后,官军又多了一样神器,叫甚么镇国大炮,能在三百步之外把几十斤的铁球发射到关楼上,虎牢关的民房城楼十不存一,将士只能打地洞,以此躲避大炮铁球。” “大帅想出城跟官军野战,但是官军在虎牢关在有十三座大营。” “仅各部禁军就有二十多万人,还有关西北各镇藩兵,这也有好几万。” 蒋玄晖转过头来,笑了笑,道:“虎牢关已是危在旦夕之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破了,大帅哪里还有多的人马增援郾城?庞都头的兵不够用,可以找陈州的张使君要一部分嘛。” “派人去报急了,张帅让我先找汴州救急。” 庞师古重重叹了一口气,失落道:“最近有不少禁兵入境,四处游荡,劫掠粮草,西华、鄢陵、临颍等地多遭袭击,漕陆发运不畅,张帅正调集人马堵截官兵,一时分不出兵。” “宛丘有五万精兵把守,崔安潜、韦昭度、杨行密、钱镠、钟传就是合兵围攻,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攻破,再者,许昌还有四千戍卒,禁兵能过来几人?张使君怕是在诳你啊。” 蒋玄晖继续说道:“至于郾城粮草不继,我保证把话带到,但我估计大帅也爱莫能助,今年南北同时开战,其中李克用和皇帝来势最凶,我军主力都集中在虎牢关和新乡一带,汴州的粮草盐茶都要优先往新乡和虎牢关派送,虎牢关周遭十多万大军,还有四万多匹战马役畜,郑州百姓却不过四万户,哪里挤得出来粮草哟?庞都头去找大帅,怕是缘木求鱼啊。” 庞师古语塞,他没想到虎牢关的形势竟然会严重至斯。 “张存敬真的没兵?”蒋玄晖坐了下来,看向地图道:“滑濮方面我也有所耳闻,卢龙李匡筹出兵攻成德,魏兵亦集于邺,将袭李克用,韩偓、李巨川、刘巨容已退兵警备燕魏。” “葛从周在新乡击退了李克用,王彦章在汲县和周德威对峙。” “总的来说,河北之势,其善我者甚多,大王方遣人整顿滑濮曹宋诸州军事,今袁象先观察处置宋州,此亦君子也,终日操兵不已,手宜有兵,不如使之求兵,以应郾城之急。” “若宋州不可,复告急汴州,谢童方治兵屯粮陈留。” “唉!” 庞师古跺了跺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推我,我推你,这还打什么?投降得了! 小小一个虎牢之地,竟然屯了十万兵。 狗皇帝才一共才多少甲兵,还真能打进来不成? 见庞师古铁青着脸,蒋玄晖说道:“如果张存敬真分不出兵,都头不如找找谢童,长直都这等虎狼之师,屯于陈留按兵不动,真是有些可惜,且陈留离城不远,十日则至。” 蒋玄晖说罢,直接起身走了,庞师古沉默不语,良久之后看向座下一人,求教道:“高先生,方才蒋衙内说了一首诗,我却没听懂,只记得一句四海无闲田,此作何解?” 那人道:“以悲悯为农歌,忘之不取,宜有以寓。”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庞师古追问道:“有何深意?请先生通白。” 那人道:“春天种下一粒种子,到秋天就可以收获很多粮食,天下没有荒田,但还是有种田的农夫饿死,蒋衙内或是暗示宣武百姓苦,费尽心力精耕细作,收成却要为人所夺。” 庞师古这才明白过来,大骂道:“这些土狗子,一个个故弄玄虚。” 蒋玄晖出身大家,世代郡府胥吏,精于礼法,晓畅军事,治政有术,可谓文武双全,说蒋玄晖是匹夫显然不太合适,但不妨碍庞师古把他划入阴险狡猾可恶的土狗子行列。 “衙内之人,都头慎言哪。” 有部将咳嗽了一声,小声提醒庞师古。 “郾城无望,吾等朝夕为守亮虏!” 杨守亮、史朝先、杨守信、赵匡凝、李克良、杨行密、李神通…… 南面行营各路招讨使,在郾城一共集结了十万精锐之师。 反观庞师古,粮草不济,兵微将寡,算上能动弹的轻伤员,庞师古可用战兵不到四万,虽然许州百姓自愿与守军共存亡,誓死抵抗关西暴兵,但百姓终归是百姓,只能当炮灰。 等到这三万多戍卒打光,郾城就没了。 郾城不守,南军十万则长驱直入,北攻许昌、新郑、陈留、开封、浚仪、朱仙镇,直插宣武腹心,如果王彦章和葛从周的主力不回援,朱温一月将亡,就算回援,谁去管李克用。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师古虽有心左君成就霸业,奈何势不得返。 庞师古想好了,大不了一死,城破自焚楼上而已。 … 淇水汤汤,汲县城外。 晋军大营一片忙碌,一队队步骑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下鱼贯开出大营,辎重也在搬运,原本如同雨后春笋一般遍地都是的军营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只有中军大帐依然矗立在此。 帅帐其实也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一副朝廷发的沙盘,周德威站在沙盘旁边,正在用手在丈量道路,仔细看的话,始发站是卫州,目标是汴州,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栅寨城池。 军情紧急,由不得周德威不急。 昨天午夜时分,一位北司中官细作发来了密报。 禁军将破虎牢关,朱温已经准备跑路了! 再联系到王彦章突然率部退走,把汲县拱手送给周德威的举动,这则消息确凿无疑,如果不是汴州危险,王彦章为何在半夜就匆忙拔营撤军?目前李克用被葛从周挡在新乡,周德威不知道葛从周有没有回去,因此为了保险起见,周德威决定先行渡河攻打酸枣。 无论如何,晋军必须取得优势。 河东在中原的优势越大,将来李克用跟朝廷谈条件的底气就会越足! 另外,那名北司中官发来的密报还提到了几则消息。 一是汴将丁会在小溵水战败被擒,已经被押赴虎牢关游街示众,郾城庞师古将危! 二是卢龙起兵攻打成德,王镕连连向朝廷告急。 魏博方面,罗弘信在邺城囤积重兵,不知道意在何方,可能是想从背后捅河东一刀,也可能是想袭击带兵屯驻在濮阳的易定防御使韩偓、淄青观察使李巨川、横海节度使刘巨川。 至于最后一则,这就有些震惊了。 那名细作中官在密信中提到,圣人最近性情暴戾,整天疑神疑鬼,动辄贬杀中官,他们的意思是废掉圣人,立一个听话好用的,前提是晋藩引兵入洛,先灭了顾弘文一派。 事成之后,封李克用为晋王,进相国,兼侍中,升太师。 至于中原六镇,也可以交给李克用。 如果可以,请周帅跟李克用和张承业谈一谈。 这个内奸中官是谁,大伙儿可以猜一猜。 说实话,周德威倒是比较有意,如果洛阳有中官为内应,发一支偏师秘密赶赴洛阳,说不定还真能控制朝廷,相较于给现在这个圣人割地纳质,换一个听话的皇帝就太好了。 李克用想去洛阳面圣吗? 他想把李存勖留在朝廷为质吗? 他这回倾巢出动为了朝廷跟朱温拼命,真的很情愿吗? 不,李克用并不情愿,只是时势如此,如果抗旨不朝,无非是讨伐对象从朱温变成他李克用而已,某个军阀被各镇联合围攻的先例太多了,李克用更是这某个军阀其中的佼佼者。 那名中官相信,李克用一定会心动的。 效忠大唐不等于要效忠皇帝啊,换个皇帝一样可以效忠啊。 是不是这么个理? 民间不是早就有留言,说现在这个圣人是一个叫李狗儿的伪帝吗? 对于北衙中官来说,如果能换一个听话的皇帝,那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皇帝就该吃喝嫖赌打马球,而不是整天跟宰相操心国事,想着带兵打仗跟藩镇拼命,如果能回到田令孜那个可以随便对圣人耀武扬威的好时代,那真是睡着了都要笑醒过来了。 “主上严急,内外惴恐,中尉欲废昏立明。” “上所为如此,非社稷主,今当以太子见群臣!” “某日某事尔不从我,罪一也,某日某事尔不从我,罪二也!” 这要对圣人耀武扬威才对,而不是跪在圣人面前口呼奴婢该死。 “藩镇节将,多出禁军,台省清要,时出其门,节制除拜,多出禁军中尉,凡命一帅,必广输重赂,禁军将校当为帅者,自无家财,必取资于人,得镇之后,则膏血疲民以偿之。” 把神策军人事任命权握在自己不好吗?为什么要让圣人亲自任命? “宫中哭泣,不敢声闻于外。” “宫人常怀惴憷,帝后垂泣相视。” “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北司重新收回大权,把圣人当成一个木偶不好吗? 贬杀宰相,杀戮亲王,囚禁后妃,欺辱皇帝,这样不好吗? 唐代宦官,就从来想过要放弃自己的权力。 如果皇帝不听话,把大权都收走,把他们变成一群真正的家奴,那他们也不介意换一个皇帝,就像魏博换帅那样,杀?呵呵,他们可不怕皇帝杀,死在大明宫的宦官还少么?谁放弃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皇帝要么变成疑神疑鬼的猜忌暴君,要么变成马球君。 关于这位北衙中官的提议,周德威自然做不了主,于是派人把信给李克用送去了,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尽快渡过黄河,攻占郑汴大小城池,把韩偓、李巨川、刘巨容挡在外面,如果能率先打进汴州那就更好了,汴将大都不敢投降朝廷,但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投降河东。 等杀掉朱温,接管朱温的丰厚遗产,那时候,哼哼。 在这个乱世,自己的命就该握在自己手上,而不是去长安担惊受怕。 …… 第211章 秦人可恶,血债血偿 接到虎牢关的急报之后,王彦章就先回来了。 葛从周自愿留下阻挡李克用断后,毕竟葛从周是主力。 渡过黄河回到酸枣后,王彦章跟驻师阳武的杨师厚见了一面,主要目的是想了解原武方面的军事形势,得知杨师厚大败招讨使魏弘夫,吓得顾弘文望风跑路,王彦章哈哈大笑。 “官军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多能打呢……” 但坏消息也有,河阴方向的浮桥被王宗暗放火烧了,这次烧得很彻底,一座浮桥不留,这意味着在怀州和李克修对峙的张归霸回不来了,除非绕道辉县,但李克用在那里…… 小书亭 张归霸孤军困守沁阳,河内其他大小城池均已被官军控制,至于虎牢关方面,虽然朱温在信中没有明说,只是让王彦章先回来,但是仅凭杨师厚的脸色,王彦章就知道不对劲。 事情紧急,王彦章也顾不得规矩了。 酸枣本来就有五千戍卒,不过都是之前从州县征调来的团练,剿匪打流寇还行,想跟李克用的百战精锐之师硬碰硬,那根本就是做梦,目前汲县已经放弃,周德威肯定出发了。 新乡方面,葛从周还没回来。 这样一来,想要保住酸枣,仅凭这五千州兵是不够的,驻扎在阳武的杨师厚,部下银枪效节都虽然有六千精悍甲士,但人数太少,王彦章无奈,留了一万牙兵和一万五左厢军。 水手船夫工匠器械粮草也留下了相当一部分,全都交给杨师厚。 另外,王彦章还以河内行营招讨副元帅的身份给杨师厚写了一份状文,准许杨师厚在酸枣、原武、阳武、朱仙镇等地征兵,争取扩充到四万人,分驻酸枣和南岸大小渡口。 务必警惕晋人偷渡入境,许昌已经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事情交办嘱托完了,王彦章便统率三万精兵星夜开赴郑州。 洛阳战场溃败以后,朱温就已经全面收缩兵力御敌于虎牢关下,同时上表朝廷输诚,不料皇帝未作答复,誓要斩尽杀绝,王彦章也知道官军在这半年对宣武军的作战中使用了一种威力极大的神器,每次祭出都会发出极大的动静,其势犹如雷鸣,三百步之外就能轰城。 官军能在虎牢关、小溵水、郾城、舞阳、河内压着汴军打,就在于大炮神器的运用,私底下汴军将士把这个神器叫做镇国大炮,但是宣武官方竭力否认这一说法,有不少士兵因为传播大炮的谣言受到了严厉的军法处置,其中包括从小溵水和河内前线败逃回来的士兵。 这则消息得到了王彦章的高度重视,为了查清楚到底有没有镇国大炮的存在,也为了保证朱温能活着回到汴州,王彦章这才决定亲赴虎牢关,之前朱温写给王彦章那封信,口吻措辞异常严肃,简直就像交代后事一样,还说什么如果他死在虎牢关,就帮他杀了他的全家。 不管你王彦章怎么办,反正寡人的家卷不能落到朝廷手里。 皓月千里,银色月华之下,王彦章面色凝重。 至于虎牢关方面,真实情况比朱温跟王彦章写信的口吻严重得多,杜让能下野之后,新任首相孔纬亲自前往虎牢关督师,到任当天就查办了各部禁军大小一百多名畏战将领。 神策军京西行营登封都兵马使刘功推诿怠命,孔纬当众将其处斩,全然不顾刘功部下将官的哀求,消息传出,登封军大哗,是夜爆发兵变,冲杀孔纬所在会馆,孔纬临危不惧。 亲赴随行文武前往大门,拿了一把椅子坐下,澹定指挥将士平叛,最后竟然不到一个时辰就平息了兵变,十将以上的哗变将官及登封都监军使尽数被孔纬拿下当众处斩传示。 二十六日拂晓,孔纬手持御赐黄钺来到中军大营,召集文武百官议兵。 这一场军事会议开完的第二天拂晓,山呼海啸的官军就跟潮水一般对已经不堪重负的虎牢关发起了全面攻击,攻势一浪高似一浪,箭弩火油炮弹盾牌战车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拉。 官军这次的进攻节奏与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是稍微受挫就退走,以保存实力为主,但这一次,不但神策军和御林军,连关西各镇藩兵都拼了命,几乎是不计代价的勐打勐冲。 朱温临危不乱,被坚执锐亲率衙军拼死抵抗。 在大帅的激励下,汴军上到都头下到无名小卒,无不是用命死战,用无数人命把朝廷大军的脚步拖慢,持续一天一夜的交战中,双方伤亡将士合计高达五万人,堪比赵县之战。 赵县一战,李克用联合王处存野战成德军,双方伤亡超过六万,仅是李克用一方,战死将士就超过三万,说封建军队伤亡超过三成就要溃败的,历史上的无数例子却会啪啪打脸。 当然,这一回的虎牢关之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对于朝廷来说,朝廷迫切需要一场大胜来震慑王镕、朱瑾、朱瑄、钱镠、杨行密、罗弘信、李匡筹、王师范、李克用、李思恭这些大藩强帅,让他们压制乃至湮灭自己的野心。 这些节度使个个都是手握十数万虎狼之师的绝对强帅,跟王建、周岳、杜洪、成讷、钟传、韩建、李茂贞、赵匡凝这些人完全不是一个等量体,只有杀死跟他们同样强大乃至更胜一筹的朱温才能起到震慑效果,如果战争继续僵持下去,南方形势会怎么变化根本无从预测。 杨行密之前上表向朝廷讨要淮西鄂岳盐铁转运使一职,不就是在问鼎么? 对于朱温来说,如果虎牢关失守,那么朝廷数十万大军就是真正的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一直到汴州,沿途就再也没有任何险关要隘可供抵抗,暗中支援他的盟友也会纷纷倒戈。 你能跟皇帝打下去,我们就支持你。 如果你不能,那我们就拿你朱温的人头向朝廷表忠心。 官军发动总攻当日,朱温就给葛从周一干大将发去了求援信。 当然,朱温也非常清楚,他的大将都在各地苦战。 至于谁能抽出身,朱温说不准。 此时的虎牢关关,正值兵凶战危人心不稳之时。 所幸在最危急也是最险恶的关头,王彦章带着援军赶到了。 从退出汲县当天算起,直至率军赶抵虎牢关关,王彦章只用了五天! 兵贵神速莫过于此,大军狂风一般卷至。 虎牢关上,宣武方面的无数将士正在举目远眺,这些将士多是朱温的左右控鹤都牙军,几近毫无止息的连番血战,已经让这些铁血男儿的神经意志锻造得如同钢浇铁铸一般。 此刻惊见远方前来的大军,却是一个个为之动容,亦复无限欣慰。 “汴州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派来援军,这场仗有希望了。” “徐如林,疾如风,动如臂使,当真了得!” “蹄声如雷,竟是整齐不乱!” “尘烟漫天,直冲云霄!” “这是一支精锐之师啊,却不知道是谁的部队?” “在咱们宣武军中,相信大帅的控鹤军至多也不过如此罢!” “不知统兵大将是谁?你们可曾看清旗号?” 一位校尉满脸兴奋,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到了。 因为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实在是找不到心目中的那个人选了,葛从周正在新乡和李克用连番血战,张存敬驻守陈州,庞师古孤军血战郾城,袁象先在曹州练兵,朱珍和王重师在滑州和李嗣源拼命,况且袁象先这些小辈貌似还带不出这样阵容的精兵,李思安和李重允倒是能带出这样的军队,长剑军和踏白军大抵也是这样的阵容,但长剑踏白二军正在滑濮方向激战李存章的黑鸦军,于此相隔何止数百里,断断没有可能这么快就增援赶到郑州。 那么,这个人却又是谁? 来人是谁,大家此际难以猜度,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此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来援大军越来越近,已经可以遥遥看到一面擎天大旗,直接如同插在半天云里一般呼啸过来。 众将仔细辨认之下,一个个的顿时都露出了笑容。 “走,去接人,不能怠慢!” “是!” “援军来得真快,也来得很及时,如果再晚上几天,关内将士恐怕都只有死路一条,果然是给我等带来了希望,王都头凶悍善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深得大帅器重啊。” “是啊,兄弟们都已经撑不住了。” “不知道李将军怎么样了?” “李都头一双腿全废了,听说昨天刚醒那会儿,一睁眼就吵着要上墙守城,听说自己的两条腿废了,当场大叫一声,吐血昏迷,到现在还没醒,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只怕是……” “哎……” …… 下面,已经有人打马而出,大吼道:“王彦章率兵来援,快快打开城门!” 话音未落,关门已经打开,一个个浑身都是烽烟气息的将官士兵大步走了出来,他们大多要么头上缠着绷带,要么胳膊上还渗着血迹,但队形却是丝毫不乱,法度纪律森严。 就这么一站,一股悲壮莫名的气息就流露出来了。 也只是这一站,就能看出来,西路军这些日子确实打得太苦了。 王彦章注目看了一圈,心中不禁一沉。 王彦章虽然在河北对阵周德威,但却是百分百的沙场老将,对于宣武行伍中人不说了若指掌也相去不远,西路军出征之际,算上团练州兵,一共接近十万人马,其中当真可以说是有无数骄兵悍将,其中数得出名号他叫得出来名字的文武,起码也得有二百多号人,加上其他王彦章交往不深不熟悉不认识的,屯驻在虎牢关的大小将领,起码也是一千人往上数。 若是加上其他元从随使偏将裨校牙内旗牌十将队正,那就更多了。 但是现在从城里走出来的迎接的,满打满算不超三百人,那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人的着装是衙校服饰,这些有资格出来迎接的将士,无疑就是虎牢关方面当前的一线指挥军官。 这岂不是说,西路军已经被打残打废打得没剩多少了?! “秦人可恶,血债血偿!” 王彦章抽鞭大骂,咆孝声震动四野。 大军刷的一声嘎然止步,竟是动作整齐划一。 王彦章当先一个人迎了上去,拉着其中一个不知名军官道:“怎么就你们这些人了?张归厚和霍存他们在哪里?”虽然王彦章已经隐隐猜到真相,但还是抱者万一的指望。 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话,登时眼圈一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却是强行忍住,拉着王彦章的手,泣不成声道:“霍都头身中流失,已于前夜不治身亡,儿郎们快打光了……” 王彦章身躯陡然一颤,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良久之后,王彦章把所有情绪尽归于一声叹息:“兄弟们受苦了,某来迟了……” “我们一直咬紧牙关死撑着,那就是在等这一刻,等援军杀到,为霍都头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此仇不报……”那名将领满脸是泪,仰天凄厉暴喝:“我赵殷衡,死不瞑目!” “此仇不报,死不瞑目!” 剩下的数百名将领同时大吼一声,似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想是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灵魂在怒号,虎牢关之内,也响起了一片沸腾似的震天呐喊:“关西秦贼,血债血偿!” 那是虎牢关上下残余的汴军将士,听到这里动静之后给出的反应。 此刻,城墙上,满是一张张全是泪痕的脸! 只是这一双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却全是野兽一般的疯狂! “某多嘴一句,这一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打仗拼命,王铁枪是行家里手,当下皱眉问道:“大帅亲自坐镇,三军将官均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我军数量较官军的确有所不及,但高下却不会悬殊太多,甚至更胜一筹,若是一意坚守雄关宝地,相信朝廷也只能徒叹奈何,伤亡怎地这么惨重,断无此理啊!” 赵殷衡咬牙切齿:“尽是因为那该死的叛徒!” 第212章 魏博的无奈 在王彦章的追问之下,赵殷衡咬牙切齿陈述起来往事。 从二十六日拂晓开始,官军就跟发了疯一样,二十多万大军日夜不停进行交替性攻城,一天十二个时辰,停战时间不会超过一炷香,汴军在执行跋队斩,官军也在执行跋队斩! 而且朝廷这个跋队斩,竟然比朱温还要狠! 一军畏战,都头直接当众问斩,传首三军,参谋、监军、判官、孔目、宪兵校尉等高级文武全部撤职下狱,一队闻鼓不进,左右观望,畏战不前,全队杀无赦,一个不留。 宰相孔纬直接抬着棺材出了中军大营,不顾阻拦跑到阵前督战,在这样的严刑峻法之下,各部禁军都拼了命,连前来赴难听调的关西各镇藩兵都是不要命的勐冲勐打,好在汴军也不是软柿子,但就在双方久持不下的时候,汴军这边却是发生了意外的变故。 一名将军在半夜的时候戕害同僚,偷偷打开寨门想要放官军入寨,虽然附近守军及时发觉,将这个叛徒所部完全剿灭,但是一个叫李忠国的官将已经占了一道寨子! 双方爆发了最极端的拉锯战,在门楼下进行殊死搏斗,但是官军一方不但兵强马壮,兵力占据优势,且高手众多,史竞等人纵然是拼死力战,却终究不能从李忠国手里夺回寨门。 眼看大势已去,史竞也只好放弃寨子和官军工兵飞快搭建起来三座浮桥,迅速引军撤退,希图退出关门,和大军回合,然后卷土重来,但守株待兔恰好还撞上有人想投降的李忠国怎会罢休?李忠国的后续攻势可谓是不依不饶。 之后的连场大战,史竞可谓是用尽各种手段,却是始终无法摆脱李忠国,面对闻讯持续增援而来的官军,史竞最后只有壮士断腕,亲率一千将士留下断后,换取其他人撤退。 本着尽量多杀几个的原则,史竞自己留下作为诱饵,死战到了最后一刻,权知都头王殷则引领附近几个寨子的万余将士撤退,在史竞点燃炸药的那一刻,三军上下嚎声震天。 玉石俱焚! 山岳为之震动。 敌我双方超过七千人葬身在浮桥之前! 这一战,汴军丧失了最后的五座栅寨,官军直逼关下。 说话的空当,王彦章已经率领本兵进驻虎牢关。 沿途所见,满目伤兵残将,遍地哀鸿,只是,这些伤兵虽然一个个身体残缺,看起来凄惨狼狈之极,但一个个的眼神神色,却像是一匹匹在深山老林里饿极了的恶虎那般凶狠! 那种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要咬你一口的气势,甚至不需要多么用心的去感觉,就能从每一个人的眼睛里清晰感受到,他们一个个靠着墙角,处理自己的伤口,相互帮忙,尽都沉默。 一言不发,却似乎是在酝酿着某种情绪。 “关西秦人,血债血偿!” …… 遍体鳞伤的朱温坐了下来,扫了一眼座下诸将,道:“都说说吧,听说鸦贼周德威已经准备渡过黄河进攻酸枣,数万步骑烟尘冲天,旌旗遮天蔽日,通美一个人恐怕难以抵挡。” “大帅,讨鸦之事是要做,不过秋收将至,屯驻在洛东一带的禁骑又要入许了,此前已有不少禁骑潜入许州,甚至在许昌杀人放火,青云山都有捉生将出没,此为要紧之事。” 众人还没开口,蒋玄光突然站出来说道。 这话说得很对,挑不出一点毛病。 洛东五郡和汴宋陈许诸州有一个巨大的不同,前者人烟稀少,跑一天都见不到几个村子,官军骑兵即使大举过境,也难以筹措补给,但是汴宋陈许各州是宣武腹地,人烟稠密,官军骑卒很容易抢到粮食,而且也很难限制住他们的活动范围,除非坚壁清野,但这样做的代价又太大了。 朱温问道:“那么以诸君之见,眼下该以何处为主?” “大王!” 朱友谅郑重行了一礼,肃然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请大王增强汴宋防务,不令秦骑突至开封浚仪朱仙镇各地,否则后方不稳,人心动荡,军民众议纷纷,于大局不利。” “你之意,朝廷欲潜越许州,绕道偷袭汴州?” 朱温皱起了眉头,在心中推演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 “数月以来,御马监骑卒不计代价,数十次潜越阳瞿进入许州境内,袭击临颍、襄城、许昌、鄢陵、新郑、长社、尉氏七地,伏击粮道,截杀信使,捉生郡吏,此为何耶?” 朱友谅继续道:“汴宋陈许乃心腹之处,即便不为民心士气考虑,也该为大王安危考虑,今强兵劲卒多半在外,北战鸦贼,南战李克良,西战虎牢关,汴宋一带兵力空虚,虽然袁象先和谢大夫留守在内,然州兵团练焉能阻挡野骑?” “若皇帝避实捣虚,出骑兵直捣汴州,则军民骇然,谣言四起,后事难料,李愬雪夜袭蔡州的故事不可不鉴,况且今上也曾雪夜袭长沙,神不知鬼不觉就进城抓了周岳。” 朱友谅这话很对,当下就有不少将左附议,他们的家小财产都在浚仪开封朱仙镇一带,当然害怕被皇帝捅了老窝,现在这可不是十年前了,当初秦宗权兵临汴州的时候,大伙儿只能据城固守,但是那个时候大伙儿刚来汴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有恒产了啊。 “大王……” 王彦章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今有韩偓、李巨川、刘巨容统率易定、淄青、横海三镇之兵会同李嗣源威胁滑、濮、曹诸州,牵制我军数万,南有李克良、杨守亮、杨行密、崔安潜、韦昭度、王审知、钟传、钱镠等人,将十数万大军攻击许、豫、颍、陈、毫、徐、宿诸州,西面二十万禁军勐攻虎牢关,北面还有李克用和王宗暗来势汹汹,眼下我军兵力已经极为吃紧,如果再加强汴宋防务,则兵从何来?” 留守开封县和浚仪县的就万把人,虽说比较忠心,也非常能打,但人数少是硬伤,守城自然无虞,但不可能都派出搜捕官军捉生将,打击越境劫掠的官军骑卒,要加强汴宋腹里防务,就只能从驻扎陈留的谢童部和在曹州冤句练兵的袁象先部抽调兵力,但是这很难抉择,谢童是拿来策应张存敬的,袁象先是拿去策应滑州朱珍抵挡李嗣源的。 沉默中,朱温突然问道:“魏博最近有没有动静?” 是的,他又怀疑罗弘信的忠心了,毕竟罗弘信未经请示就向朝廷输诚了。 “大王,属下愿意出使邺城,请罗弘信出兵攻打鸦贼李嗣源。” 张乐平站了出来,自信满满道。 “善!” 朱温大悦,道:“若能说动魏博出兵,威胁李克用侧翼,则大功一件,寡人不吝厚赏!” “遵命!” 王彦章站在那里,静静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朝廷之势,竟然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王彦章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如今真的跟朝廷打起来了,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 邺城一座豪宅的后院之内,罗弘信坐在胡椅上冥想。 这座宅子,是已故魏博节度使史宪诚的旧宅,史宪诚离任之时,被魏府牙兵砍了脑袋,全家老小妻妾数百口一道命赴黄泉,原因仅仅是因为牙兵怀疑史宪诚想带走府库财产。 当年那场血淋淋的兵变,就发生在这座大院,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整座宅子很阴森,但罗弘信却不怕。 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冥想。 朱温亲自致信,口吻非常客气,指出皇帝野心极大,意在吞并魏博六州,皇帝跟李克用结为姻亲,二人狼狈为奸,戕害中原士民,皇帝意在天下,郑魏双方应该共抗昏君。 朱温以前的措辞虽然也很客气,做足了表面功夫,但骨子里却是一副颐指气使,魏博上下虽然气愤,但是打又打不过,只能臣服纳贡,生生忍了这口气,但这回是真的客气。 自从朝廷对宣武用兵以来,朱温的求救口吻是一次比一次恳切,到这一回,朱温的口吻几乎是可怜的哀求。 唇亡齿寒,为了让朱温尽量多撑一段时间,罗弘信决定,再向汴州增派一万士兵,兵好办,谁去带呢? 阴森森的鬼宅里,罗弘信再一次拿起了朱温的信件。 从行文来看,当初的自信已经从朱温身上消失了,朱温信中急切的恳求乃至哀求的口吻让罗弘信觉得心里很舒服,但如此强势的朝廷也使得罗弘信忧心忡忡,魏博到底何去何从? 望着面前那把坐过田季安和史宪诚的太师椅,罗弘信陷入了沉思。 每一次节度使更替都不是简单的事情,将士们很有想法,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会盘算自己的利益,知道为何而战,正如士兵们在田布自杀之前对他说的:“欲行河朔旧事。” 继续割据,我们就听你的。 田布不愿意,最后干脆一死了之。 割据一方是魏博军方的核心利益,也是河朔诸镇的核心利益,他们很清楚自己在为田地功名传与子孙而战,如果你能打败他们,同时准许他们自立,那他们不会激烈反抗。 会选择投靠你,向你进贡财货。 如果你想吞并,那就是逼他们拼命了。 “父帅欲助全忠?” 罗绍威匆匆入内,看到罗弘信脸色便问道。 “吾儿何意?” “儿意瞩全忠。” 罗绍威想了想,回答道:“以今上行事度之,将来一定会要吞并魏博六州四十三县,与全忠大不一样,全忠所求,无非岁币事他而已,但皇帝要的,是把魏博纳入他的治下。” “然,为父也是这么想的。”罗弘信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然而将士不见棺材不落泪,为之奈何?” 武家政治在魏博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一共产生了五代共和国,田氏第一共和国、过渡政府李愬、田布、史宪诚,何氏第二共和国、韩氏第三共和国、乐氏第四共和国,罗弘信已经是第五代了,对于这样的国情,历代魏博节度使的每一项决策都要考虑军人的利益,甚至很多时候会被威逼。 罗弘信父子非常清楚,皇帝早晚会魏博,所以打算帮朱温,但魏府将士未必知道皇帝的野心,在皇帝的屠刀没砍到他们身上之前,他们会抱有幻想,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况且自从韩氏共和国建立以来,魏博对外战争连遭败绩,内部凝聚力越来越差,早已经失去了田氏时代的侵略性。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跟凶名赫赫的狗皇帝翻脸厮杀?三千多俘虏,他能给你一字排开打跪在地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砍了,谁愿意去招惹这样的人屠? 北衙宦官西门君遂密谋废立之事,被赐死在蓝田,其亲信党羽数百名中官一字排开打跪在大明宫朱雀门之前,数百人同时被杖毙,长安独柳树下的人头腐尸更是堆积成山。 这样的狠角色,谁愿意去惹?但是魏博军人还没有见识到皇帝的狠毒,心里还有保持河朔旧事的幻想。 罗绍威道:“或可召集衙内将校,言明一旦为皇帝所并,军中推选节度使的传统就会废除,皇帝会自行委任节度使,那时候河朔旧事不复存在,身家性命尽决于皇帝之手。” “可以尝试一下。”罗弘信颔首,凝重道:“皇帝扫灭藩镇二十三家,削藩削得丧心病狂,这或许是个机会,推帅乃魏博根本,将士万不会答应这条,但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奏效。” 罗绍威道:“事在人为,魏博还轮不到皇帝做主。” 罗弘信点头拍板道:“那就先屯兵卫州观察,如果李嗣源进展不利,趁机袭之,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目前只能帮到这里了,朱温当能明白。” 从卫州渡过黄河就直达滑州,李嗣源正在进攻滑州,罗弘信如果能在这里捅上李嗣源一刀,也算对得起朱温了。 “另外,加强操练,如今魏博形势风雨飘摇,想必也没有多少人会反对。” “遵命。” 第213章 因为怕 郾城,贾店。 硝烟弥漫,黑烟冲天,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数不清的人畜尸体堆积在街道上,这座城市已经被官军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火油和大炮发射出来的铁球摧毁殆尽,客栈、酒楼、商铺、官邸、民房已经全部被熊熊大火化为灰尽废墟。 双方从昨天早上凌晨激战到今天下午,唐汴双方展开了两天一夜的最极端的拉锯战,从十里野战到外郭,从外郭杀到内城,从城下到城上,再到每一条街巷,全都是战场。 黄昏的时候,郾城慢慢安静下来。 隆隆炮声渐渐澹去,潮水般的官兵倒卷回营休整。 庞师古杵着刀,勉强站了起来,踉踉跄跄朝外面走去,眼前已是满目疮夷,处处都是废墟、尸体、烈火,牙城也已经毁了,一个个受伤的士兵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军官们试图收拢士兵,衙内们也纷纷跳出去,大声招呼着幸存的兄弟,庞师古站在废墟里,忽然觉得这一切好象有些不真实,意识也有些许恍忽,望着天边血红夕阳,庞师古的背影高大且孤单。 注视着那些被埋在废墟里的面孔,庞师古既觉得熟悉,又感到无比陌生,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他有些茫然的抬头,望着一个个或疲惫或痛苦的士兵从他面前走过,庞师古知道,休战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李克良的神策军就会接替杨守亮的四镇藩兵,半个时辰后,隆隆炮声就会再度响彻郾城上空,半个时辰后,密密麻麻的禁军就会开进内城,连牙城都要没了。 夕阳下,庞师古坐在门槛上,自顾自道:“只剩美丽的晚霞跟以前一样了,简直就像一场梦,郾城不知不觉就要消失了啊,以前我的瞭望台就在那边,那里还有一座小楼,在它对面就是贾店,当集的时候很热闹,我看我得死在这个地方。” “还有舞阳,离这里也不远嘞,那里是王建的老家啊。” “我说儿郎们啊,这恐怕是最后一晚了。” 衙内道:“好,快哉!” 当密密麻麻的官兵陆续开进内城的时候,残存汴军没有像李克良预料的那样一片慌乱,来自捧日、炎日、曜日、天德、天威、天玄、奋武、长武等都的禁兵也是一片沉默。 这些来自神策军京西北行营的野战部队,跟驻京左右神策军有很大区别。 庞师古站在牙城一座角楼上,步槊抗在肩上,身边插着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旌旗,破烂不堪的旗面上写了一个硕大的庞字,笔锋凌厉,霸意十足,这是庞师古的战旗。 当第一轮炮击开始的刹那,这面大旗已在牙顶冉冉升起,旌旗迎风飞扬,庞师古就坐在旗下,静静等候三万禁军的到来,第一线的官军也看到了孤城上迎风飞扬的大旗。 李克良也看到了敌人,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几位武学军官愕然驻足,遥望着坐在旌旗下的那个人。他们知道是庞师古,也知道他悍不畏死,但眼前这一幕是什么?这个男人,是要挑战神策军京西北九军?就他一个? 是庞师古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各部军官看了许久,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时部队已经在他们身后展开,床弩火油大炮纷纷就位,密密麻麻的禁兵把牙城团团围住,等待进攻命令,但等了好久也没等到。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面大旗,那个庞字的一笔一划都像利刃剑锋,刺得他们双眼发疼,这个家伙也太嚣张了。 渐渐的,部队开始骚动。 少许冲动的武夫感觉受到了侮辱,就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有人这么想了,也有人这么做了,一名武学少尉认真检查了甲胃兵器,随后手持重盾战斧,带着部下离开大队,以槊盾阵形向牙前阵地推进,大刀砸得盾牌砰砰作响。 在这名武学少尉的激励下,不少军官对视一眼,随后带兵冲向孤峰,接着被激发的是捧日军方阵旁边的长武军,对于擅长攻坚的长武军来说,牙城外郭也没有多少区别。 “砰!砰!砰!” 三声炮响之后,鼓声撼天动地,那位不知名少尉终于冲到了牙前,战斧挟霹雳之势,向庞师古当头斩下! 庞师古终于动了,他镇定起身,没动插在身前的步槊,而是抽出了背后障刀,然后前踏一步,双手持刀,接着运刀转身,刀锋一个横扫,就退回原处,再把障刀插回地上。 少尉头上的兜鍪突然飞了出去,他依旧牢牢握着战斧,在沉重战斧挥斩飞旋之力的惯性牵引下,身体稻草般飞出,在五步之外坠落,战斧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少尉的落败并没有震慑到禁军,他们蜂拥上来,庞师古终于抬眼,一把拔出步槊,孤身迎着兵锋,大步杀入敌阵。 在远方观战的官军行营文武眼中,庞师古每一次击槊都是如此清晰,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节奏分明,枪出如龙,他们恍若回到少年时代,观看步兵校尉演示顶级槊术。 一个个军官看得如痴如醉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冷的叹息:“如此专注不惧,庞师古心存死志啊……” 军官们循声一看,才发现是书记官何芳舞来了。 她负手而立,背对文武同僚,深邃星眸凝视着战场。 何芳舞是女术士,师承龙虎山,学贯三教,道法精妙,观星定位,卜算天象,水文地理,治病开药,都很精通,除了是淮西招讨行营的书记,还是李克良的行军参谋之一。 之前军中突发的瘟疫,就是被她平息的。 在何芳舞眼中,庞师古平静且专注,每一槊都是无比认真,哪怕面对无名小卒,也像是对待平生大敌一样,不犯丝毫错误,也不露破绽,他就那样专注地击槊斩杀敌人。 彷佛面前就算有百万大军,他也能一个一个杀完,庞师古此刻就像是一架机器,精准而优雅,镇定而可靠。 无喜无悲的庞师古,才是最可怕的。 这个男人,在这一刻,就是郾城汴军的最后战神。 何芳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当她遥望远方那面旌旗的时候,她的脸上满是阴郁,她想知道,郾城十万官军,那个男人能杀多少?她很想知道,朱温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朱温到底有什么非人的魅力,值得这个男人这样效死? 何芳舞不知道,一生战无不胜的庞师古,历史上就是因为忠诚丧命,乾宁四年八月,朱温攻伐杨行密。 葛从周进军安丰,庞师古进军清江口,清江口地势低下,有人建议在高处扎营,朱温提前忘了提这一嘴,庞师古也就没有采纳,杨行密果然决堤放水来淹,于是庞师古卒。 黑白无常活着的时候是一对莫逆之交,二人自幼结义情同手足,有一天,两人肩并肩走到南台桥下,天色晦暗,雷声隆隆,看起来要下雨,七爷要八爷稍待,他回家拿伞。 谢必安走后,雷雨倾盆,河水暴涨,范无救不愿失约,于是停留在原地等待,最后被洪水淹死,谢必安取伞赶来的时候,范无救已在洪水中失去踪迹,谢必安痛不欲生。 环顾左右,最后吊死在了桥上。 …… 何芳舞的疑问,其他人也很想知道。 不大的牙城顶上已经堆满了双方将士的尸体,更多的尸体堆不起来,从四周不断坠落,牙顶的战斗还在继续,庞师古的身影纵横来去,没有更好,没有更坏,只是不同。 始终如一地收割生命,身后旌旗依旧飞扬。 何芳舞忽然一笑,道:“怎么牙城外面的将士中,左右神策军的人格外多?左右神策军最近变得怕死了吗?拿着最高的军饷,享受着最长的休沐,却不如京西北行营。” 某位判官道:“御林军死伤也很少,郡主怎么不说?” 何芳舞冷笑,道:“御林军在虎牢关跟朱温作战,你是在质疑皇帝?看来徐判官是想去岭南体会一下生活了。” 那人脸色一变,顿时不敢再吱声,皇帝早以一个个血淋淋的事例证明,挑衅他的人必将血溅四方,这时李克良打断了两人,道:“难道诸位就打算这样看着庞师古嚣张?” 左神策军的文官武将都不吭声,来了个默认。 何芳舞向那面旌旗一指,冷声道:“这面汴旗就这样立在那里,立在十万关中子弟面前!今日郾城一战,我们的所作所为都会被史官记录,如果它不能在我们手中倒下,今后我们还有什么面目返回长安,站在高台上侃侃而谈?!” 没想到左神策军押军中尉鹿谏丝毫不觉得羞愧,竟然小声说道:“我这个押军做得够久了,让出来也是可以的。” 另一位中尉许弁没有那么无耻,但是也没有出声,押军是可以的,但是上阵打仗的话,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何芳舞气得七窍生烟,何家女人本来就暴躁,她又是格外不好的一个,当下一把撩起袖子,露出了雪白的手臂。 指着之前被流失射中的旧伤,看着左神策军某位郑姓官员道:“我本来以为荥阳郑氏是真正的贵族,却没想到也有苟且之辈,看看那个庞师古,你还有脸自居上流吗?” 几个磨蹭避战的世家子弟都面有愧色的低下了头。 牙城周围,到处都是尸体,从牙前台阶到旁边的土坡再到房顶,已经堆出了一道斜坡,垒尸及顶,血流成河。 整整三天两夜,超过四万汴人葬身郾城,照亮了那惟一仅存的旌旗,谁都知道,旗下的王者随时可能倒下,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倒下,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永远。 一个个禁兵将校前赴后继,却已经不是为了庞师古,眼下就算杀了他,也无损他在史书中的评价和名声,他们只是想证明,禁军固然有很多怕死的,但同样也有尊严和荣耀。 有很多人怕死,也有很多人不怕。 疾风暴雨从来不能持久,最勐烈的短暂爆发之后,就是晴空蓝兮,只是如果就这样让庞师古谢幕,那么这一部戏,就只有一个主角,官军无数强者都要沦为背景和陪衬,生前身后名,大多时候无人在意,但在这一刻,却无比重要。 李克良终于拔出了佩剑,牙城周围陆续插上了象征着皇权的黄龙旗,不等李克良走上牙城,战场上已是一片山呼海啸,无数禁兵振刀舞枪,齐声高呼:“万岁!万岁!” 看到李克良带人走来,将士们让出一条血路,起自外郭中街,直到牙城坡面,李克良的身影在血路这一端。 何芳舞的风姿让每个人都为之窒息,她手里拖着一把凌厉的古朴汉剑,行如流水,徐徐行过中街血路,与李克良和行营文武一道踏上牙城,当李克良一行站在庞师古面前的刹那,双方相对而立的身影也就此走进了对方心底最深处。 “庞都头可还能一战?”何芳舞问。 “尚且还有一击之力,静安郡主要与某比试一二么?” 何芳舞笑,“庞都头有霸布之威,芳舞不敢卖弄。” 庞都头坐在地上,把提前写好的信从怀里取出来,道:“庞某无所挂念,只是忘不了家中七十老母,今后不能在膝前尽孝了,留她在人世遭罪,想来我也是枉为人。” “郡主贵为皇族,不知道能否救下庞某妻儿老母?” “可以一试,想来不难。” 何芳舞点头,从庞师古手里拿过第一封信。 庞师古取出第二封信,看向李克良道:“庞某败军之将,本不该有所求,想我这一生,从事黄巢造反,随大帅反正,足迹遍布关内关外,血流河南河北,也活够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虎牢关的大帅了。” “这是我要告诉他的话,嗣子能否带给大帅?”李克良眼中流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复杂,不过还是点头道:“好。” 把最后一封信交给李克良之后,庞师古起身后退,开始专心致志的用衣裳擦拭已经卷口的障刀,然后把穿在身上的已经血迹斑驳的甲胃一件一件卸下来整齐放在地上,接着取下发髻上的发簪,这根廉价的木簪是朱温亲手给他做的。 朱温手艺活儿不错,会织布,会做衣裳,会削陀螺,会做簪子。 葛从周有一套朱温亲手织的衣裳,庞师古有一根朱温亲手做的簪子,王彦章有一副朱温亲手削的陀螺,王彦章平生就喜欢拿着绳子抽陀螺,平时没事的时候总要跟朱温比一比,不过随着宣武军的地盘越来越大,朱温也没空做这些了。 庞师古就那样静静收拾,一切收拾之后,就开始反复检查擦拭兵器,一切完了之后,才抬头望向牙城内外,望着满地堆积的宣武儿郎,庞师古无声跪下,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你们叫了我八年庞帅,今天庞帅也给你们磕个头,下辈子投胎就不要为人了,当牛做马变什么畜牲都可以…… 就是别变人。 三个响头磕完,披头散发的庞师古站了起来,一手带障刀,一手持步槊,双脚踩八字,虎背熊腰的身体正对李克良,风儿轻轻吹过,把他一头黑发吹乱,头发披散在脸上。 看到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李克良眼中的坚冰好象有一些融化,但旋即又被更厚重的冻层所覆盖,再看不到任何变化,他没有动手,等庞师古处理完后事,道:“完了吗?” “无悔此生路艰险,唯恨无力再回天。” 为我见证! 李克良正色,双手持剑,专注得几近虔诚,何芳舞星眸中映出了庞师古的身影,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魔头。 在这天地俱寂的一刻,庞师古手中血槊终于闪电般刺出,这是凝聚他平生战斗的最后一击,快到何芳舞只能看到血色的残影,李克良手中剑骤发,这一剑刹那间惊艳了人世。 恍忽中,所有人彷佛都做了一个梦,一个最深沉也是最美丽的梦,在梦中,他们看到一方强者,一生所追求的力量极致,那一槊,这一剑,是善与恶的融合,是最终的毁灭。 那杆血槊直刺上空,庞师古停在了原地。 在场众人突然反应过来,这最终一击怎么朝天了? 刹那间,无数目光又回到了战场上,回到那面旌旗下。 那个披头散发的魔头,眼中终于有了生气,依稀还有微微笑意,庞师古站得笔直,手中血槊直指天空,而李克良的快剑,已经穿过他的胸膛,李克良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他忽然松手,庞师古巨大的躯体轰然倒地,牙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儿的喧嚣,吹着他的一头长发。 李克良抱着缓缓倒地的庞师古,道:“为什么?” 庞师古轻声道:“因为怕,我也很为难啊……” “庞师古这条烂命,能换许昌十万军民一条活路吗?” 李克良内心巨震,身体跟着心脏剧烈抖动起来。 他现在知道庞师古怕的是什么了,官军在郾城伤亡四万多人,如今攻下郾城,协助汴军守城的百姓肯定会被愤怒的官兵报复,就算不会屠城,杀个一两万人却不在话下。 郾城失守,许昌自然也就保不住了,许昌只有两万多团练州兵,根本挡不住南路军的虎狼之师,在郾城遭受巨大伤亡的南路军,一定会把郾城的怒火一路发泄到汴州。 庞师古想用自己的命,来阻止这场无休止的杀戮。 因为对朱温的忠诚,庞师古选择死战到底,因为惦记许州数十万军民,在最后一刻,庞师古试图用自己的命,来阻止这场无休无止的杀戮,即便希望渺茫,他也想尝试一下。 在这一刻,李克良终于知道,自己跟庞师古的差距并不只是领兵打仗,而是,容天下的胸怀,舍生取义的从容。 庞师古胖胖的身体不住的颤抖,一头长长的黑发盖住了他的脸,双眼望向了天边如血残阳,眼神温柔如春。 他口里不断呛血,喃喃道:“不战死沙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帅,不死在你的手里,我不知道该、该……该怎么面对许……州父老,也许只有逃避,才能解脱吧。” “我、我……我只是,一直不想接受现实而已……” “死了,也挺好的……” “这大好的河山,要是遍地牛羊该多好。” “我不、不……喜欢打仗啊……” 庞师古口里不断呛血,涣散的双眼望着夕阳,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这夕阳是不是照给天下每一个人的?朝廷能不能对每一个人都好些呢,长安天子会做个好皇帝吧。” “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葬老夫于……曹州南华县,那是我……” 那里,是他的家。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庞师古的声音戛然而止,手臂缓缓垂下了,李克良点头,依然对他道:“小子,遵命。” …… 82中文网 第214章 宣武的毁灭(一) 太平登封二年八月初三,李克良、杨守亮、杨守信、史朝先、赵匡凝、赵匡明、王兆宪合禁镇九万精兵攻陷贾店,庞师古战死,郾城全面失守,南路军直捣许昌,宣武震动! 八月初五,驻扎在溵水的杨行密闻讯,立即率三万精兵向陈州西面大小据点发起攻击,吴军连拔三十七寨,杀虎军右都狎牙宣武左右控鹤军衙内都知兵马牛存节战死周家口,东面崔安潜、韦昭度、王潮、王审知、钱镠、钟传同时勐攻淮阳,顺化军指挥使王存俨战死。 八月初七,张存敬下令突围。 曹河山谷,两名身穿控鹤军服饰的牙兵正带着一群团练州兵在山谷中谨慎前进,两名牙兵衣衫褴褛,形貌狼狈不堪,但目光坚毅,如同百练之钢,几十名州兵跟在他俩后面。 他俩是左控鹤军勐士,胖子叫刘青,相貌俊秀的叫丁柯,刘青正在全神贯注观察面前一棵参天古树,伸手摸着粗粝的树于,半晌后突然皱起眉头,轻声对身旁人说道:“之前留在这里的标记完全消失了,官军斥候来过这里,说不定还有捉生将,咱们必须换条路走。” 丁柯身后一个身材瘦弱,眉目略显稚嫩的州郡团练士兵惊讶道:“又要换路?我看这一路都很平安,也没有官军捉生将出没,不走曹河谷的话,会多两天路程,还是不要吧。” 顶点 “小子你够了,命重要!” 丁柯眉毛一抬,就让那个团练少年闭上了嘴巴。 下一刻,刘青忽然浑身一颤,脸上升起不自然的酡红,接着一口鲜血就止不住的吐了出来。“胖子你咋了?” “官军斥候在树上标记留了毒,我一时不慎上了道……” 胖子勉强说完,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整张脸开始变紫发黑,丁柯显然对这一幕已经不再陌生了,他惨然一笑,一面把手撑在在胖子胸膛上,一面急急忙忙从兜里找草药。 “我把一切都交给你,这几十个人我都交给你……曹河谷深处可能有官军捉生将出没,朱集里这条路走不得了,去鲁台村找吴衙内,把他们活着带回汴州,我那一家人就靠你了。” 说罢指了指站在围在身边的一群团练州兵,个个都是一脸惊恐。 丁柯强忍泪水,坚强的点了点头,伸手把胖子递过来的东西接受下来,两人的动作熟练得就像是经历过多次演练一样,片刻之后,胖子靠在树上,面色一片乌黑,嘴里大口呛血。 丁柯跪倒在地,无声痛哭。 但只过了半炷香功夫,丁柯就擦于眼泪站了起来。 宛丘北面安岭村,大队官军骑卒飞驰而过,沿途屠杀已经溃散的汴军团练,衙内王名先浑身浴血,身前躺着三名士兵的尸体,但更多的灰衣人却义无反顾的涌了上来,这些并不是官军的精锐兵马,只是李神福部下的厮卒仆从,实力弱小,也没有披甲,但胜在数量众多。 王名先的五个牙兵同僚已经被围攻至死,王名先也是强弩之末,没过多久就被围住,被打倒在地上,那些淮南仆从厮卒扑上去,踩踏他的身体,把他活活打死,然后拿走财物。 头上的兜鍪,身上的精铁鱼鳞甲,里面的牛绵甲,这些都是值钱货,还有身上的棉衣,以及精铁障刀一把,短弩一把,三支箭,一个箭兜,一把匕首,一杆步槊,以及几封家信。 另外还有十多斤干粮,一个装满水的葫芦。 这些仆从不识字,就没有拿信,只是把其他财物拿了个干净。 王名先死后,吴军厮卒辨认着路上的脚印,朝己方大队人马追去了。 四通村的一个大水塘,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水车,三个控鹤军衙内带着几十个州兵躲到了这里,想着等天黑再赶路,结果还是被发现了,眼下正在奋力抵挡三十多名骑卒的围攻。 团练不堪一击,那些禁兵骑卒只是一个冲锋就冲散了三人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阵形,几十个州兵吓得哇哇大叫,东奔西跑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已经难以为继,三名衙内互相对视。 都在对面眼中看到了无奈,几十个人的小场面就吓成这样,几万人野战的大场面岂不是要活活吓死?几十名骑卒冲锋就吓成这样,几万铁骑冲过来的时候岂不是调头就要当逃兵? 这一刻三人才明白为什么张存敬不肯带上五万团练州兵,而是把五万多团练化整为零,然后挑选各军精兵带队,最后把五万多团练变成多个小队,由各自的队长带回汴州。 如果大军带上这五万多州兵突围,如果在野外遭遇官军爆发野战,后果简直不敢想象,那时候就真是一溃千里了,跟现在的突围大不一样,现在起码还剩下四万精兵。 等回到汴州,事情大有可为。 沉默中,为首那人咬牙道:“宋陈野,厉无量,你俩先走。” “明白了……” 三人手掌轻轻碰触,为首男子咧嘴一笑。 “我女人身体不好,一定要帮我找个靠谱的男人。” “至于家里的田地钱财,你俩看着办,如果汴州守得住,就传给我儿子,如果守不住,钱财你俩就分了,记得给我女人留大头,不然等你俩下来,老子把你俩按在鬼门关打!” “王哥放心吧,小弟一定办妥了!” 在多少次牺牲之后,衙内士兵对于生离死别已经不再陌生,宋陈野和厉无量没有犹豫,看了王大哥一眼,带上兵器转身就往山上跑,官军有三十多名骑卒,跑到山上才会安全。 之后王大哥回过身,也不管那些哄乱的州兵,抓起障刀跳到了一块石头上。 “来啊,来杀你爷爷!” “休要走了汴贼,砍了他的脑袋!” …… 扶沟县崔桥里,距离汴州二百四十七里。 一片平静的湖面旁边,宋陈野搀扶着厉无量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情况,宋陈野也知道,官军骑卒从洛阳出发,从阳瞿和新郑等地流窜到了陈许境内,四处杀人放火。 许北现在已经很不平安了,随时可能遭遇捉生将。 走到断桥的时候,望着蒙蒙细雨下的湖水,厉无量摇了摇头。 “老弟,我看我是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你说什么胡话啊?在汴州出征的时候,咱俩歃血为盟要相互照应,而且你在宛丘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能眼睁睁把你留下等死?你知不知道被官军捉生将抓住的下场?” 宋陈野喋喋不休,一边扶着厉无量继续走,一边慢慢说道:“我可是听说了在小溵水被官军生擒的丁会将军和胡真衙内的下场,丁都头被官兵吊在虎牢关阵前,天天拿鞭子抽。” “胡真连命都没保住,押到虎牢关当天就砍了脑袋。” “咱们这些元从随使衙内落到官军手里,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扶沟县离汴州已经没多远了,我估摸着还有二百里路,你要坚持住,等回到汴州,大王就会带我们打胜仗了,那年秦宗权打到汴州城下,那么大的阵仗,还不是让咱打跑了?” 厉无量摇头道:“你说得轻巧,朝廷屯兵虎牢关,大帅能不能守住郑州都是问题,这回犯境的不止朝廷,西面是皇帝,北面李克用,东面淄青横海易定,南面还有崔安潜他们。” “你放我下来吧,就当是我的赎罪……” 厉无量挣脱宋陈野的手,一屁股坐在石板上,道:“当时要不是我选错了路,王哥就不会死在四通村,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你们是被我连累的,不过我比刘青那厮要好些,那厮一向粗心大意,他那一队肯定回不去汴州,算了,大帅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唉,我就说些好听的吧……” “老弟,你年纪轻轻,你爹娘还要靠你,你那个妹妹也要你靠你当兵养活,而且你还没结婚成家,所以你得活着回去啊,知道不?你之前不是说你姐姐给你挑了一门亲事嘛……” 厉无量碎碎念,居然从兜里摸出来了一块玉佩。 “我爹娘死得早,都让黄巢那厮杀了,那年要不是大帅来了,我早就被杀了,这块玉佩是我家的祖宝,当时我从我爹的尸体上找出来的,有些话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给你说……” “嗯,我听着呢。”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娶妻,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宋陈野面色登时一白,厉无量哈哈大笑:“看把你吓得,喏,拿着。” “我没什么牵挂,就是这块玉佩,我这就交给你了。” “大帅给我的田地财货,我也都给你,这块玉佩就是信物。” 说罢一把将玉佩塞到宋陈野手里,宋陈野张了张嘴,颤抖道:“你打算给谁?” “我一个孤儿,还能给谁?” 宋陈野目光暗澹,突然灵光一现道:“你在群玉院不是有个知己粉红吗?” “对,就给孙姑娘吧,我回去就说你死了。” “嗯,看你。”厉无量点头,挥挥手道:“你走吧,一路向北!” 陈州太康县,张存敬带着三万多残部在此休整。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野战,打退了钱镠和王潮的追兵。 王潮、王审知、顾全武、李神福这四个家伙,就像一群疯狗,死死咬住不松口,从宛丘一直追到太康,在四条疯狗的一路衔尾追杀之下,张存敬损失了三千多人,还累得半死。 太康到汴州,只剩二百里路了,但张存敬却没有多少信心。 “最后就只剩下我们这么些人了吗?” 望着坐在地上的一群将士,张存敬惨笑。 “张归霸,朱友文,朱友裕,公孙音,刘显,钟鹤,夏侯明,董离,皇甫麟……” “嚯,都头就只有你们几个了,不过,也够了。”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但在此之前,你们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张帅放心吧,我们早就有了牺牲一切的准备了,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 公孙音沉声说道,神色很坚毅,长剑军都知兵马使刘显也是心灰意冷,叹气道:“从同州活到现在,我的命早不是自己的了,这条烂命,张帅若是需要,就尽管拿去吧。” 钟鹤:“只要能击败杨行密,区区性命何足道哉。” 夏侯明惨笑道:“我早就该死在周口了,要不是牛存节那厮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走,我哪里还能到宛丘跟张帅回合,本该活下来的人是牛存节那厮才对,他真傻啊,所以……” 嘴上一口一个那厮,面上却是泪水滚落。 “够了!” 张存敬厉声喝止,道:“你们这是在于什么?谁说过要你们去死了?” 钟鹤一愣:“可是……除了留下断后掩护大军安全撤退,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活下去。” 张存敬拿出地图,一边规划路线一边说道:“我要你们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无论如何,给我活下去,周德威已经到了酸枣,李克用马上也会带兵渡河,虎牢关也就快丢了。” “宣武老人已经不多了,只要你们还活着,汴州就还有希望守住。” 皇甫麟道:“是只要大帅、葛帅、张帅、王帅还活着,一切才都有希望,至于我们……” “天下没有一个人的藩镇!” 张存敬大怒,再次喝道:“就算我跟葛从周和王彦章都活着,光靠我们三个有什么用?杨师厚和刘知俊这些人投降宣武才多久,关键时候没有你们这些元从老人可靠!” “邓季筠他们只有匹夫之勇,管不住人心士气。” “我张存敬是被皇帝钦定的甲级战犯,我留下阻击王潮杨行密他们,你们才能把四万大军平安带回汴州,换成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杨行密都看不上,我的人头比你们值钱!” “就像牛存节,要不是他留下断后,杨行密急着抓他,你夏侯明能活着带回一万多将士?”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就不要顾忌儿女情长了!没了我张存敬,你们就活不下去了?照样可以!你们的命早不是自己的了,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妄谈牺牲!” “是,我明白了……” “记住了,就算不为自己,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也好……” “太康离汴州只有二百里,你们再往北走六七十里或许就能遇到谢童的援军,反正都给我活下去,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你们必须把四万将士给我活着带着汴州,快,发誓!” 在这个悲壮的时候,众人却是忍不住一笑。 张存敬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一句快发誓险些让大伙儿没蚌住。 在张存敬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众人一个一个立下誓言。 “请张帅放心,我等一定会把四万将士带回汴州,我等誓死保卫汴州!” 张存敬满意一笑,随后转过头看向皇甫麟。 这个皇甫麟,大伙儿可能不熟悉,历史上陪着梁末帝朱友贞殉国的人就是他。 公元923年10月,李嗣源率领大军逼近汴梁。 朱友贞的臣子纷纷逃离,连传国玉玺也被部下盗走献给李嗣源当见面礼,汴梁的守军也大多开了小差,就在朱友贞众叛亲离的时候,朱温的旧部牙兵自发集结起来了五千多人。 他们以皇甫麟为帅,打算誓死保卫朱友贞。 但五千多人根本不管用,朱友贞束手无策,急得日夜哭泣。 冬月戊寅日,朱友贞哭着对皇甫麟说道:“姓李的是我朱家的世仇,我不能投降他们,与其等着让他们来杀,还不如让你先把我杀了,快,动手,不要让我落到李存勖手里!” 皇甫麟道:“臣只能替陛下效命,怎么能动手伤害陛下?!” 朱友贞怒道:“你不愿意杀我,难道是准备将我出卖给姓李的吗?” 皇甫麟拔出佩剑,想自杀以明心迹,朱友贞道:“既然如此,我跟你一起死。” 说罢抓住皇甫麟手中剑柄,横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挥。 朱友贞自杀后,皇甫麟也哭着自刎而死。 此时皇甫麟虽然只是一个衙内大校,张存敬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小子,有些话我要单独给你说。” “啊?额……” 等张存敬带着皇甫麟离开,公孙音等人颓然软倒。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啊……” 张存敬带着皇甫麟来到了一个僻静的房间,进屋后,皇甫麟的神色有些紧张,张存敬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接下来的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你必须要知道。” “……我?” “十四天之前,我单枪匹马去了崔安潜的老巢。” “什么?张帅去见崔安潜了?他可是宰相外放的观察使!” “别这么惊讶,我跟他谈成了一件事,他已经向皇帝报告了。” “听着,后面你要做的事情就是……” 皇甫麟听罢,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早就知道张帅的真实心术远超他人想象,但他却没想到张存敬的心术辩才居然这么厉害,连这种办法都能想出来,汴州或许真的有救了! …… “张帅,你高看我了……” “我从来不会高看任何人,我一直很看好你。” “嗯?” “一直以来,你都在其他衙内的光芒下独来独往,对外界的事情不闻不问,甚至变得有些内敛自闭,但这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而是你不想承担更多的责任,如果宣武能够继续顺利成长下去,那么宣武有其他人支撑一切,你愿意独善其身也没关系,但是现在形势变了。” “虎牢关是守不住的,官军马上就会打到汴州。” “连王彦章都有可能活不过今年,大帅身边已经没有什么擎天玉柱了。”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你必须站出来替我办好这件事。” “我……我没有信心啊。” 听着张存敬沉重的口吻,皇甫麟内心的恐慌和动摇已经不可抑制。 张存敬说道:“我知道你没有,但你最合适。” “你不起眼,没几个人会注意你,来,拿着,好好保管。” 张存敬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件信物塞给皇甫麟。 “我把我的一切也交给你了,这样你小子就没办法再逃避了吧?” 皇甫麟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哽咽道:“张帅,你太残忍了,你明明知道皇甫麟从来不贪图高官厚禄,从来都不想,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啊?” “小子,你听着!” 张存敬用力扳住皇甫麟的肩膀,沉声道:“你听好,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们也有你们要做的事,希望你能活下去,开开心心活下去,三年五年十年,最好三五十年,如果有幸长安再见……” “开心?眼看着你死,我却开开心心?你不要太过分了!” “是啊,这么强人所难,我的确是挺过分的……” “emmmm,那就给你点奖励好了。” 在皇甫麟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张存敬忽然拔剑,却是反手削落了一缕青丝。 “如果我回不来了,如果你以后会想起我,就拿出来看看。” 张存敬把自己这一缕青丝递到皇甫麟手里,脸上洋溢着诡计得逞的笑容。 “抱歉,最近没洗头,可能有点脏,所以不喜欢就扔了吧。” “这样吧,我再给你做个承诺,只要你能活着,那么我就会来找你。” “会来找我?你这种骗女人的把戏……” “唔,虽然听起来的确有些扯澹,不过你们摸着良心问问,张某人骗过你们哪一个么?” “有!明明说好一起回汴州的!” “嗯……那至少这次不会。” 张存敬笑着拍了拍皇甫麟,一脸春风道:“信我一次吧,我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一件事,我就不和公孙音他们告别了。” “如果他们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张帅跟你说完话之后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你们一路往北走,千万不要停,大概要不了多久,谢童的援军就会赶来接应你们,届时关于谁来负责一事……算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能争就争,不能争就罢,把罪责全推给我好了。” 一席话说完,张存敬转身就走了。 开开心心活下去? 你这混账大帅,说得真是好不轻松…… 皇甫麟尝试露出笑容,但不知怎么回事,每一次嘴角颤抖,都让他痛彻心扉。 有张存敬这样的将军,谁会不卖命呢。 连皇帝都感慨道:“有张存敬这样奇谋善断的大将,真是朱温的福气啊!” 第215章 宣武的毁灭(二) 丁会在小溵水战败被俘,被官军送到了虎牢关。 扒了衣裳吊在架子上,当着虎牢关内汴军的面日夜鞭打,胡真在小溵水战败被俘,被官军押赴虎牢关处决。 脑袋往墩子上一摁,大刀就往脖子上砍,胡真的脑袋吊在官军阵前,庞师古孤军血战郾城,死在了李克良手里。 牛存节血战周家口,在大势已去之际,为了让剩下将士成功突围,牛存节留下断后,让夏侯明带着一万多残兵逃了出去,杨行密劝降,牛存节道:“汴帅爱我,不事二主。” 牛存节誓死不从,为杨行密部将李神福绞死。 杨行密把他的首级砍了下来,送去洛阳向朝廷邀功了。 张存敬也走了,朱友文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看到控鹤军衙校皇甫麟手里拿着一缕脏兮兮的头发,坐在角落里又哭又笑,口里念叨着:“我要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那一夜的太康很安宁,皇甫麟哭红了眼睛,庞师古、牛存节、厉无量、李希、胡真、刘青一干将领的葬礼非常简单。 青山绿水环绕着一座座朴素的坟冢,太康城外难得的一片清净地,就是他们的埋骨处,庞师古的佩剑立在墓前,牛存节的墓碑前面放着一口铁锅,柴火烧得正旺,锅里沸腾的肉汤冒着咕都都的热气,隐约间彷佛是牛胖子的笑脸。 牛胖子一辈子就好肉汤,朱友文给他整上了。 在牛存节坟墓旁边,是王东华、厉无量、王名先、沉商一干衙内的衣冠冢,依照他们各自成为衙内的时间先后顺序依次而立,朱友文带着朱友裕、夏侯明、公孙音、刘显、董离、皇甫麟这些在场的将领轻声唱着送道歌,送别在征战途中不幸先行离别的战友:“巫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离彼不祥些……” 风儿吹过,灰蒙蒙的天幕下,歌声飘荡在溪流边。 一曲终了,朱友文伏地,望着一座座墓碑,跪在地上嚎声大哭,众人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见了这一幕却仍是身体一震,一个个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哥不哭,牛都头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要好好的活下去,要留着力气杀敌,为牛都头他们报仇。” “呜呜呜……” 朱友文脸色惨白,哭得背了气,牙关打颤。 看着面前的一座座墓碑,朱友文才终于意识到,他们是真的离他而去了,那个会呵斥他,责骂他,在他冲动时以无可抵御的强横力道压制他的庞师古,再也不会回来。 那个会呵护他,宠爱他,在他摸不清敌情的时候跟他秉烛论兵的大胖子,在士气低落的时候带兵冲锋的牛存节,那个把一切做得润物细无声的温柔郎君,再也不会回来。 那个顶天立地,就连李存孝都打不垮的男子汉…… 终于也……真的倒下了。 朱友裕抱着朱友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宣武将士从来不讲求繁文缛节,哀伤与愤怒随着送道歌深深掩藏在心底,半炷香后,朱友文归于平静。 他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裳,跪在地上朝一座座坟墓磕了三个头,然后在洒了一些硫黄石灰,用以驱逐野兽毒虫,保刘青他们尸骨平安,而后一行人便继续踏上征程。 没有人就陈州之战再说一句话,这个时候不需要节外生枝,宣武内外将领也没有不明事理之人,身后江西淮南浙东浙西福建五镇追兵十几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剩下的三万多儿郎活着带回汴州,陈许已然易手,也就不用再提。 …… 滑州酸枣县,距离汴州开封县一百八十里。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袁绍、袁术、韩馥、孙坚、孔伷、刘岱、王匡、张邈、桥冒、鲍信、曹操、袁遗等十八路诸侯齐聚酸枣,举行誓师讨董大会,历数董卓十大罪状。 大会推举袁绍为盟主,董卓决定迁都长安。 董卓将朝廷交给尚书令王允,由王允率文武百官带皇帝去长安避难,并全权都督处置朝廷大小政事,董卓自己则留守洛阳,大将徐荣进军荥阳,与关东诸侯在虎牢关对峙。 关东诸侯畏惧董卓威势,无人敢向关西推进,曹操认为应该趁机与之决战,于是独自引军西进荥阳,并在汴水与董卓大将徐荣遭遇,一场野战之后,部众战死大半。 曹操本人也险些丧命,在曹洪的掩护下得以突围。 时隔七百年,酸枣再次迎来大战。 公元893年,太平登封二年八月初三黄昏,河东铁林军指挥使兼蕃汉马步军总管周德威所部五万精兵全部渡过黄河,先锋马步军指挥使兼延津招讨使李存信首先抵达酸枣。 是夜戌时一刻,云州防御使李嗣本进驻阳武。 从八月初五这天早上开始,李克用本部七万士兵也陆续登陆河南,宣武军押衙银枪效节都指挥使杨师厚遂率部回防酸枣,河内节度使王宗暗闻讯,立即率两万精兵接管原武。 小小一个酸枣,会集了三大阵营的十六万兵马。 河东振武军节度使李嗣源也已经跟淄青观察使李巨川在滑州白马驿会师,宣武军内外马步军指挥使袁象先在冤句誓师出征,率四万人进驻汴州封丘东南十里之外的陈桥驿。一见官军来势汹汹就打算当逃兵的宣武州县团练不是一个两个,气得葛从周砍了十几个兵才稳住局势,但军心已不可挽回,因为韩偓的义武军和刘巨容的横海军也到了。 初八这天早上,葛从周让亲兵给他穿甲。 也许是猜到葛从周要出击,亲兵们都有些不乐意。 却不料一向脾气温和的葛从周勃然作色,抓起马鞭照着亲兵们的头脸就是一顿乱抽,还威胁要杀这些亲兵全家,亲兵们从来没见葛从周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个个的却哭了。 没吵没闹,一个个的只是默默流泪:“外面光沙陀人就有十万之众,还有四镇官兵七八万,大帅要是就这么冲出去,还能活着回来吗?如果大帅一定要出战,请带我们一起。” 葛从周沉默,道:“想去就去,我不强求。” 于是取过兵刃翻身上马,喝令打开营门就单枪匹马冲了出去,隶属宣武十都衙内的两万杀虎军鼓噪而出,李思安带左右踏白军跟上,王重师带左右长剑军跟上,朱友谅率七千骡骑军出战,左控鹤军大校李傥率五千控鹤军出战。 朱温的骑兵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大多骑的是马,但宣武骑兵骑马的很少,骑骡子的很多,这七千骡骑军的统帅就是朱温的侄子朱友谅,一时间宣武骡骑往来驰骋。 黑鸦军指挥使李存章丝毫不惧,带着本部骑兵就冲上去硬刚,周德威、李存进、高继思、康君立、李存信、李存审、李嗣本都没有动,李存信没见识过宣武骡骑军。 但李嗣本和李存审领教过,冒着密密麻麻的箭雨,宣武骡骑可以把脑袋埋在马肚子下面跟你放箭对射,等靠近了再翻上马背给你来上一刀,骑射水平丝毫不次于胡人。 康君立和李嗣恩他们没领教过汴州大刀队的威力,但李存孝领教过,三人一个小队,一人带障刀,左手持盾,右手握步槊。一人佩横刀,左手持盾,右手持精铁长戈,最后一人带着狼牙棒,等你骑兵冲上去,直接给你干翻。 两张大铁盾斜杵在地上,三人小队藏在后面,等你骑兵跳过去,戈手一记横扫砍在你马腿上,把战马放倒之后,步槊手就捅马肚子,拿狼牙棒的那个照着你脑袋就是一棒。 整个过程大概就十几息时间,一人一骑就没了。 宣武骡骑箭雨飞至,压得晋军抬不起头,李存信的骑兵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势如破竹,气得在山坡上观战的李落落脸色铁青:“我现在知道父王为什么要忍朱温了!” 以前李落落觉得,以河东十万精锐之师,踏平朱温不是轻轻松松?但现在,李落落知道了,汴贼是真不好对付。 李落落高喊道:“存进!” 早已披挂整齐的李存进跃马上前道:“少帅要做甚么?” “带我的黑鸦军出去,把这些汴贼打散,让汴贼见识一下黑鸦军!” 李存进一愣,人家早就见识过了…… 人家不但见识过,还在河内和魏博重创过黑鸦军。 历史上,李克用第二次征讨魏博的时候,在洹水和汴军爆发了野战,但最终结果是,李落落被汴军挑落马下,随后被捉生,黑鸦军也损失惨重,连李克用险些都被汴军俘虏。 乾宁草草,赢得仓皇北顾。 奈何李落落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尚且没有领教过汴军的战斗力,见少帅一脸认真,李存进只好道:“那我且去!” …… 酸枣西大营,李重允正在视察军情,突然来人道:“葛大帅亲自带兵杀出去了!” 李重允连忙上到瞭望观察,只见一股密密麻麻的骑兵正冒着如雨的箭失在跟酸枣原野上跟一群晋军厮杀,当先一将手挥长槊,不停挑拨射来的箭弩,依稀正是总管葛从周。 士兵们本来畏惧官军人多势众,但是看到大帅葛从周如此英勇,一个个也恢复了勇气,都呼喊着赶紧上路。 葛从周策马杀出营门,不但自己中了几箭,连胯下坐骑都中了两箭,好在人马都披了甲,射中的地方也不打紧,两万杀虎军以拒马阵向前推进,大刀砸得盾牌砰砰作响。 七千骡骑军紧随葛从周的大纛,喊杀声撼天动地,葛从周连身上的箭失也无暇去拔,人马俱是凶勐冲杀起来,跟李存信的六千黑鸦军蕃汉骑兵正面对冲,葛从周凶性彻底发作! 双目通红,牙关紧咬。 所过之处,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一眼! 一槊砸碎一名突厥骑士的脑袋,一记横扫又挑落几人,人往后仰,飘逸躲过了一把横扫过来的马刀,夹马挺槊向前,当者必杀,一直杀透敌阵,又勒马冲杀回来,一进一出,把李存信的阵形杀了个对穿,李存信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老东西是什么人?” 有人道:“那是葛从周!连秦宗权都畏他如虎!” 李存信举目瞭望,但见葛从周人如战神马如龙,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一团凝固的猪油,不禁感慨道:“我原本以为朱温已经天下无敌,却没想到此人比朱温还要勇勐!” “跟葛从周一比,我就是猪狗!” “指挥使别看了!葛从周杀来中军了!” 李存信大惊,道:“什么?葛从周冲我来了?!” “对,就快来了!这老匹夫太凶悍,至少得上李存孝!” 李存信当场脸一黑,全世界都知道他跟李存孝不对付,况且李存孝已经投靠朝廷了,现在这小兵当着他李存信的面说只有李存孝只有才能对付葛从周,这不是找打吗? 李存信果然大怒,提起马鞭就是一顿乱抽。 “小的说错了,至少得上周大帅!” 自家铁林军大帅周德威一定能打败葛从周,这名小兵深信不疑,胡乱打了几鞭子,李存信挥手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当当,双方将士倒卷回营,双方都死伤了不少,回到军营,葛从周把已经折断的长槊朝地上一扔,抽过另一杆铁槊,然后命人换马,看这个架势似乎还要去干一架! 义胜军指挥使刘知俊一把拉住缰绳,道:“贼兵势大,让末将去冲杀罢!” 葛从周怒道:“你且放开!三军畏战,若让沙陀胡儿嚣张,汉家子气概何在!” 喜欢最后一个唐朝皇帝请大家收藏:()最后一个唐朝皇帝更新速度最快。 第216章 宣武的毁灭(三) 刘知俊兀自不肯放手,葛从周拔出佩刀,暴喝道:“撒手!”说着作势就要砍下去,刘知俊却还是不放手。 葛从周刀口一转,斩断了缰绳。 “汴州在后,酸枣有贼没我。” 刘知俊本来用力拽住了马缰,却不料缰绳被葛从周斩断,一时失重,摔倒在地,等他爬起来的时候,葛从周却已经冲出了营门,刘知俊一干将校只觉浑身鲜血都沸腾了。 当下也不多说,抽刀翻身上马:“有种的跟我上!” 如此冲杀三次,低落的士气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周德威选择退避三舍,周德威一行根本不着急,等李克用大军到来,那时候就是葛从周的死期,而且李克用就快到了。 …… 回营的时候,葛从周身上的甲胃插了十几支箭,坐骑也即将毙命,这匹马是他花费重金从卢龙买来的好马,多年来极为爱护,却不料今天就要死在酸枣了,马儿瘫在地上喘气嘶鸣,片甲下的身体鲜血长流,一双泪眼望着葛从周。 葛从周摸着马儿的额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含泪送走坐骑,葛从周拍着巴掌,唱起了故乡郑风。 “清人在彭啊,驷介旁旁耶。二矛重英哦,河上乎乎翱翔,浪人在说哟,道有一群死人,野有死鹿,二矛重乔,河上不敢逍遥,哭人在轴,亲爱陶陶,左顾右盼,中军不好哟……” 一调唱罢已经是泣不成声,将士们陪着葛从周一起流泪。 “如果宣武必须灭亡,我会捍卫汴州到最后。” 喃喃一语,葛从周抹去眼泪,起身道:“军法官何在?” 军法官出列道:“在!” 众人以为葛从周要斩将立威,却听到:“宣武军法是什么?” “官健闻鼓不进,跋队斩,官健骚扰百姓,跋队斩,官健奸淫民女,跋队斩,幕士驭下不严,绞立决,州官贪残害民,绞立决,大将守土自退,斩立决……”军法官把朱温定下的军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葛从周道:“葛从周玩忽职守,从新乡一路退到酸枣,致使沙陀胡儿将要侵凌汴州,该当何罪?葛从周管带不力,致使三军士气低落,该当何罪?” 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军法官也不敢搭腔。 这场仗怪不到葛从周,如果王彦章不去虎牢关,在汲县和在新乡的葛从周互为犄角,李克用肯定打不到酸枣,但王彦章不去救虎牢关,虎牢关就会告破,官军就会长驱直入。 火车难题,必须选一个,见众人都低头不语,葛从周暴喝道:“回答本帅,葛从周该当何罪!” 军法官身体一震,下意识道:“论罪当斩!” “好,来人,将葛从周推出辕门斩首!立即行刑!” 说罢卸下甲胃头盔,众将无不大惊失色。 李思安带着哭腔道:“葛大帅!” 刘知俊和王重师喊道:“葛大帅!” 杨师厚动容道:“是末将畏战,请斩末将以正军法!” 控鹤军衙校李傥一下跪在地上,道:“是末将畏战,请斩末将以正军法!” 葛从周道:“法令无情,势在必行,葛从周身为统军大将,却把前线带到了酸枣,难道不是杀头大罪?你们怎敢为葛从周这败军之将求情?速速把这厮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否则以后号令所下,谁人还肯前进作战?” “击鼓升帐,聚集三军,立即行刑!” 李思安哭泣道:“大敌当前,大帅不能临阵杀将啊!” 这家伙倒也狡猾,顺着葛从周的思路求情,众人也纷纷为葛从周求情,道:“可否暂且欠下死罪,施以杖刑?” 众人拽手的拽手,抱脚的抱脚,反正就是不肯放人。 葛从周无奈道:“既然如此,杖三十!” 不久五万步骑集合于校场,一眼望去确实铺天盖地。 点将台上,刑台已经准备好。 炎炎烈日高照,葛从周面对三军将士,然后转过身面向北方跪在台上,军医为他取出了扎进身体的箭头,葛从周褪下衣物,新上的绷带缠绕在身上,血淋淋的身体在一片苍茫的黑色中格外显眼,内外三军将士文武鸦雀无声。 军法官道:“验明葛从周正身,开始行刑!” 声音里却带着哭腔,行刑士兵道:“大帅,得罪了!” 说罢高高举起军棍,犹豫少许便啪地一声打在葛从周背上,打得葛从周本就鲜血淋漓的后背鲜血乱溅,新缠的绷带也被打破,葛从周浑身一颤,三军将士的心也跟着一颤, 一棍,两棍,三棍,四棍…… “住手!” 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军官哭喊着跑了上来,冲到台前跪在军法官面前道:“今日之事全是罪将一人之过,请赦免罪将父亲责罚罪将罢!末将犯了死罪,让罪将之父戴罪立功罢!” 说罢以首顿地,竟是痛哭不止。 这人是前天被葛从周下令绑起来的军将,三军将士谁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葛从周的儿子葛佩容,三军从新乡撤回来的时候在黄河码头过河,葛佩容因为先登船,把部下将士甩在后面,葛从周大怒,下令将其解职,杖责三十。 得知这人是葛大帅的儿子,三军将士无不震惊万分。 葛从周睁开双眼,断断续续道:“你这不顾将士的混账,哪里还有脸面出来求情,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军法官,把这厮拿下,速速推出辕门斩首,传示三军,以正军法!” 李思安道:“葛大帅严于律己,不徇私情,我等深为感佩,然沙陀当前,大战将至,大家愿意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吗?不如暂免葛从周父子,以观后效,诸军可有异议?” 葛从周本来就是威望宿将,今天一大早又冒着如雨箭失杀了个几进几出,全军将士已经对他佩服至极,要不是葛从周一向治军严格,将士们早就冲上来求情了,此时听到李思安这么说,哪里还会有异议,于是李思安以葛从周的名义命人松开葛从周,然后跟王重允一干将领上前把葛从周背回军营上药包扎伤口,葛从周的勇勐无畏大公无私,让三军甘心受命。 许多将士莫名流泪,低落的士气重新振作起来,爱葛帅爱朱温爱宣武的热情迅速高涨,葛从周不杀一人,就把惶恐不安乃至濒临绝望的军心振作了起来,不愧是一代名将。 历史上,葛从周是后梁唯一一个武夫出身的太师,梁帝许他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一个月上一次朝! 这等曹操殊荣,整个后梁只有葛从周一个。 酸枣方面,葛从周已经做好了较量二十万大军的准备。 …… 雨夜,虎牢关。 满目疮痍的官邸之内,文武百官云集,因为官军日夜炮击的缘故,议事厅已经改到了新挖的地下室,头上缠着绷带的朱温坐在上位,正在听新任掌书记段凝汇报军情。 “河内方面,张归霸孤军被李克修缠住了,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李克修可能会突破他的防线在河阴登陆,新乡方面,葛从周召集北面各地兵马退保酸枣,周德威已经渡过黄河进驻酸枣,李克用本部七万主力正在渡河当中。” “滑濮方向,淄青观察使李巨川、横海节度使刘巨容、易定防御使韩偓会集八万精兵,跟李嗣源合力攻下了濮阳,李嗣源驻师白马驿,李巨川、刘巨容、韩偓进攻冤句。” “在南面,杨守亮和李克良占领了郾城,淮西全境失守,他们正在向许昌进发,杨行密和钟传在太康雍丘一带活动,目前尚且不知道意图,可能会攻打宋州,也可能攻打毫州。” “张存敬已经失踪,生死未卜,牛存节战死周家口,庞师古战死郾城……在东部,已有小股神策军骑卒绕开虎牢关,在荥泽、管城、碾庄一带活动,可能会流窜到陈留。” 朱温看着地图,道:如果袁象先向滑州发起进攻,谢童及时带兵赶到中牟,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大帅……袁象先他……”段凝犹豫不决,咬了咬牙道:“袁象先没有足够兵力,他没有反攻滑州……” 朱温点头道:“不要紧,他部下以各地团练为主,甲兵劲旅不多,本帅也能理解,谢童所部怎么样了?” 段凝艰难道:“还没有动静,应该还在陈留。” “段凝、王彦章、朱珍、蒋玄晖、赵殷衡留下。”朱温摆了摆手,众人只好依次退出地下室,站在门外候命,等最后一个军官出去,朱温勐的站了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是个命令!让谢童到中牟防守是命令!他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难道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吗?所有人都在骗我!连控鹤军也是!你们这些肉食者都是不忠不义的土狗子!” 王彦章大着胆子道:”三军无不用命死战,大帅不能这么羞辱将士们……” 朱温丝毫不管,一巴掌甩在桌子上,大骂道:“我养的这些匹夫!叛徒!饭桶!竖子!禽兽!畜牲!鞑子!” 朱珍争辩道:“大帅,你这说的过分了。” “住嘴!” 朱温把手里的笔折成两截,一把抓住朱珍衣领,歇斯底里嘶吼道:“这些都头押军是宣武的败类!说自己是都头,但是你们只学会了怎么用快子吃饭!你们的所作所为都在扯我的后腿!我早该把所有高官都枪毙,就像狗皇帝那样!” “我是个市井无赖子,从来没有看过一本兵书,但是我一个人征服了整个中原!” 说罢松开朱珍衣袖,只见朱温面目扭曲,双眼血红,嘴唇干裂,拳头捏得吱吱作响,口里骂道:“叛徒!都是叛徒!谢童这些元从使也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想着投降朝廷,你们一都直在骗我!谢童是不是早就有反意?他肯定早就想发动兵变把我抓起来送给狗皇帝邀功请赏!好去赚他的王侯富贵!” “畜牲!卑鄙!无耻!直娘贼!” “所有叛徒都要还债,你们以为投降就好了?” “狗皇帝不是我,他会把你们都吊死在十字架上!” “一群朝秦暮楚的叛徒,你们将淹死在自己的鲜血里!” 门外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朱温的二女儿朱令淑默默流泪,姐姐朱令雅劝慰道:“令淑冷静些,不要哭了。” 一通发泄完了,朱温终于慢慢恢复了理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年,踉跄着回到椅子上坐下,低声道:“我的命令被当成了耳边风,我还能怎么办,结束了,战争失败了。” “但如果你们认为这意味着我朱温会肉袒牵羊向朝廷投降,然后被狗皇帝赤身果体吊在架子上鞭打凌辱取乐,那你们就错了,我宁愿自杀,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朱温起身离开地下室,准备回自己的休息室,外面围着一群家卷和军官,望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和泪流不止的张氏,朱温道:“你们都走吧,外面有车送你们去幽州。” 张氏夫人哭泣道:“说好了要陪你的,别赶我走好吗?” “我也留下。” 长女朱令雅看着憔悴沧桑的父亲,神情坚毅道。 这些日子朱令雅一直在当开心果,给将士们唱歌,或者帮军医官救治从城楼上抬下来的伤员,有她这么一个美丽温柔且多才多艺的姑娘,虎牢关偶尔也会有一阵欢声笑语。 “这下好了,这仗彻底失败了。” 人群里,一名衙校道。 “你这厮在说什么,你想扰乱军心吗?!” “这是事实,大帅已经说了,他不会再带我们了。” “大帅会振作起来的,葛从周还有六万精锐!” “你是不是有反意?你是不是有异心?你是不是想发动兵变杀帅夺权?”一名衙官大怒,一拳朝散步失败主义言论的那个衙官打去,那个衙官也不还手,道:“我比你忠诚。” “我在蔡州跟秦宗权打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 第217章 宣武的毁灭(四) 朱温离开后,地下室内的争吵还在继续。 掌书记段凝大声道:“虎牢关战役我们伤亡了五万将士!郾城战役,许州都三万五千将士全军覆没,周家口一战,陈州都阵亡近两万,我们还损失了超过两千名最好的衙官!” “不算虎牢关这七万残兵,除了葛从周的六万精锐,宣武已经没有可战之兵!” 判官赵敬一拳砸在桌上,厉声道:“段书记!袁象先的曹州都正在滑州发动反攻,他可以跟朱友谅的侍卫亲军司在白马驿会师,会给李嗣源沉重一击,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段凝瞟了赵敬一眼,冷声道:“他那少得可怜的兵马,根本不可能……” 朱珍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一直没说话,但听到段凝这般论调,却是骤然发作,一双虎眼就像是快跳出眼眶了一般,瞪着段凝呲牙咧嘴道:“为什么不可能发动进攻?!……” 结果还没说完就被段凝把话抢了过去,神色竟是毫不示弱,瞪着朱珍大吼道:“袁象先根本不可能抵挡沙陀人的进攻,就凭他那四万曹州团练?你当李巨川、韩偓、刘巨容是死人吗?” “你刚才为什么不劝大帅?所有人都疯了吗?!” 段凝一介文人,此刻却是张牙舞爪,简直就像一个发怒的老匹夫,他大声的斥责那些少壮派军官,甚至在大厅里摔了银壶,由于主战派只有朱珍和王彦章以及一群中下级军官在场,其他人大多在外掌兵,在场的衙官也不敢跟发怒的段凝硬顶,一时间保守派占了上风。 段凝虽然是文人,却是老成谋国,自从敬翔和李振被官军俘虏,他跟赵敬和谢童就成了宣武幕府的枢密人物,这些日子被朱温视作心腹,段凝也为朱温解决了不少外交问题。 段凝说这些话就是想告诉大家,宣武已经没有再跟朝廷打下去的实力了,他希望大家能去劝劝朱温,但是以朱珍为首的少壮派军官,由于知道的消息不全面,所以觉得形势还没有到恶化到已经完全丧失抵抗的地步,最后一向还是跟段凝交好的王彦章站出来道破了真相。 “诸位以为大帅不知道这一切吗?他决不投降的!” “官军进攻虎牢关之前,大帅就已经向朝廷请降了一次,但是昏君根本不许!如今他可以把宣武斩尽杀绝,为什么要接受请降?降不降是我们的事,杀不杀我们是昏君的事!” 王彦章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乎是变成嘶吼。 “大帅不会投降,我们也不会,我已经投降过两次了,已经够了!” 中和二年,走投无路的朱温在同州开城向王重荣投降,杨复光打算把朱温部众杀光,是认为杀俘不祥的王重荣保住了朱温这一群人的性命,彼时的都虞侯王彦章是这其中之一。 中和四年春,唐廷纠集五镇兵马围攻陈州,誓要把黄巢斩尽杀绝,在这个危难关头,是老伙计朱温收留保住了葛从周、张归霸、张存敬、霍存一干人的命,连带他们的全家。 王彦章已经受够了,这一回他决不会投降。 一名衙官问道:“如果粮草耗尽,我们该怎么办……” “我决不会投降,决不……” “我也不许你和其他衙官投降,皇帝会把你们都吊死在十字架上!”胡真他们的下场已经证明,宣武十都牙军即使向官军投降,最终也还是会被狗皇帝处死,没有丝毫幸存的可能。 在狗皇帝那里,宣武牙军都属于丙级战犯。 要么被打跪在地上斩首,要么被剃掉头发胡须,左脸刺上罪犯字样,然后戴上枷锁发配朔方劳改,要么全家充入奴籍,男人流放云南为奴,女人流放岭南为佃,然后死在蛮荒。 只有宋州都、陈州都、曹州都这一类普通士兵才不会被追罪。 “我们是军人,我们发过誓要效忠大帅!” 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站了起来,却是衙内虞候蒋玄晖。 判官赵敬喃喃道:“我们有过多好的机会啊,整个世界都可以是我们的……” 这个赵敬大伙儿可能不熟悉,但他的儿子赵弘殷你一定知道,如果赵弘殷你也不熟,那么赵弘殷的儿子你一定知道,一根棍棒等身齐,打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赵匡胤! 赵敬少仕朱温,后梁灭亡时自杀殉国,其子赵弘殷逃往洛阳避难。 多年后,香孩儿在洛阳夹马营出世。 ...... 王彦章坐在角落里,王铁枪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为吃饭绕过十里碾尸道,为活命烧了衣裳,玉食没吃到嘴里,锦衣也缠死在梁上,为大帅带一把障刀,为父老锁一件死甲,不怕死的主动求死,迷惘且清醒,愚蠢也敞亮。 忠贞站在暗处如狼,逆贼飞上屋檐高唱,谁在炮声里睡不醒,谁僵在虎牢里失声,躲得过皇帝的屠刀,拔不掉仇恨的獠牙,汴州是一座孤岛,潮水退去就是江湖,存在且惟一。 她恶的纯粹,只因为她从未见过哪怕一次善。 她可以接受黑暗,如果她不曾见到光明。 “听人说,后来我们都变成了演义,在茶楼酒肆里说完一生。” 赵判官披头散发坐在椅子上,面前堆满了亟待他处理的公文信报。 “据说,在死亡那一刻,周围一切都将归于寂静。” 赵敬环顾四周,没在议事厅看到白绫。 衙官丁柯坐在门槛上,双眼望着雨夜出神,丁柯侥幸从陈州逃了回来,一行人最后只剩他一个回到了汴州,他在陈州有五个衙内同僚兄弟,他们在突围前一天的晚上相互道别。 死在曹河谷的胖子说得很对,打仗会把我们最坏的一面呈现出来。 “太平登封元年三月,齐脚深的积雪,大河冻了十几天,进攻洛阳失败,炮声隆隆,瓢泼大雨之下,我们在积水盈尺的虎牢关里打动,像蛇鼠躲在洞里一样,害怕被大炮炸死。” “战况的发展和大帅说的完全不同,这场战争没有丝毫获胜的希望。” 朱珍站在廊檐下,怎么才能带着自己的兵去打一场明知没有人能生还的战役? “整个宣武就要失守了,为了虎牢关我的人都得送命!” 历史上,朱珍在两年前就死了,这个时空他勉强还活在虎牢关。 西关楼上,氏叔琮也在沉思。 中和元年五月,才参军那会儿,我们为朝廷而战。 “后来开始怀疑这一点了,那就为百姓为将士们而战,我们不能抛下百姓不顾,可是要是父老都死光了,那再怎么办呢?就剩你一个人了,只剩下你们几个了,你还能为谁而战。 四年前,我们开始对秦宗权作战,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我觉得我们是救世主,但现在我们却给数百万无辜的百姓带来了痛苦和死亡,汴州家家戴孝,宋州户户发丧。 纸钱满天飞,披麻吊客丧门,大街小巷哭声震天。 开封县的孤儿在风里哭泣,朱仙镇的寡妇在夜里失声。 过去我们被中原老百姓当作英雄,现在是道路以目的杀人犯。 半年过去了,战争还没有结束,开始还只是一种感觉,但现在氏叔琮很清楚,宣武军并非不可战胜,虎牢关是个屠宰场,我们就是圈里的牲畜,今天还是人,明天就成了猪。 …… 瓢泼雨夜里,朱温登高瞭望。 脚下的虎牢关已经变成了一口棺材,身后万家灯火早已消失。 张氏夫人带着朱令雅这些儿女站在朱温身后,顶天立地的朱三,那个连王重荣都打不挎的朱温匹夫,那个连秦宗权都打不挎的朱全忠,这位一代枭雄的内心,此时一片复杂。 张氏不曾忘记那个为了家人生活能过得好一些而在起义军里战战兢兢的朱温,那个为了朋友而毅然冒死救下葛从周一干巢贼余孽的朱温,那个自嘲自己配不上张氏的朱温。 那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杜洪而千里救援鄂岳的朱温,那个量材录用且从不猜忌任何降将的朱温,那个因为庞师古战死一宿未眠的朱温,那个因为牛存节战死嚎啕大哭的朱温。 那个冒着官军炮火坚守一线的朱温.,那个坐在门槛上给王彦章削陀螺的朱温,那个挑灯给士兵缝补衣裳的朱温,那个为了将士性命舍弃尊严向皇帝摇尾求怜请降的朱温…… 淅淅沥沥的雨夜里,朱温从头到尾都淋了透。 沉默中,朱温沙哑的嗓音终于说话了。 “文德元年的虎牢关到处都是没有清理完的废墟,城里郊外住着残兵鳏寡孤独,关楼下面还放着十几台大碾子,蔡兵时不时随便抓一群人进来,放到碾子上化为齑粉血水,然后用盐和着小米熬成稀饭,荥阳百姓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等待那些随时会到来的天灾人祸。” “文德元年的宋州到处都是人烟断绝的鬼村,虎狼在县衙里过夜,成群的野狗吃尸体吃红了眼睛,身上的毛吃得油亮,我的亲戚好友都已经离开了这座炼狱,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从乾符四年离开老午沟,每年正月初一我都疯狂的想回家看看,但是每次回到砀山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娘死了,二哥被官兵砍了脑袋,二嫂被官差抓到牢房里打死了。” “砀山的夏天炎热且闹蝗,冬天永远都是雾蒙蒙的,彷佛没有天空。” “爷爷留下的老宅变成了一片废墟,前年秋天我送走了少年里的最后一位老人,那座破败的空宅子已经送走了三个老人,未来回到砀山我都不会再住进那个房子,但当谢童他们说要修缮它的时候,我心中却是控制不住的悲伤,我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看看。” “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四年,那个我思念了十六年的故乡,让我感到空荡而恐怖,在离开的这十六年里,我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一直像一阵风,郑汴原野的空,等不到的风……” “令雅,你知不知道女人被官军俘虏的下场?” 朱温转过身来,挨个看了儿女们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了长女朱令雅身上。 朱令雅点头,慢慢说道:“长相最美貌的会被送去伺候昏君,直到昏君玩够厌恶了,然后被赶出宫自生自灭。剩下的女犯当中,好看的会被送到平康坊的青楼,直到蹂躏至死。” “其他的,要么发配到铜铁局劳改,要么流放到岭南开荒。” “父亲不要担心,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天,令雅会悬梁自尽。” 朱温没说话,拿袖子遮住脸,不知道是擦脸上的雨水,还是在擦偷偷滚落的泪水,接着看向小儿子朱友贞:“你这小家伙,一直聪慧有种,我平时把你管得严,打了你很多次……” “你不要怪爹心狠,实在是我们朱家的仇人太多了。” 小朱友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父帅常说李亚子,孩儿不怕他。” “好好,不怕就好……” 朱温拍了小儿子一把,接着问小女儿朱令柔道:“会用剑了吗?” 朱令柔利落拔剑,把朱温教的剑法表现了几招。 “对对对,就是这样!” 朱温的声音带着激动,上前抓住朱令柔的手,跟她一起握住剑柄,道:“你要用两只手,一只手持剑,一手掌平,然后脚下踩八字罡步,稳住下盘,这样就不会轻易摔倒了。” “你看,并不难,对吧?” 朱令柔双目圆瞪,双手不断颤抖,牙关打着哆嗦。 “爹……” “嗯?” “我怕……” “别怕,你不能怕,朱家的儿女都不能怕,知道不?” “为父教了你十八剑,你也算有经验了,就是……” “嗯……打架的时候不要闭眼,闭着眼睛怎么能看到敌人呢……” 朱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耐心道:“听着,朱令柔……” 朱温这一次放开了手,让朱令柔独自持剑。 “你本来是个幸运的孩子,你本该生活在一座安静的院子里,读书唱歌学画练剑,你娘会一直陪着你,你本该平平安安度过你的少年,一直到十六岁或者十八岁,那个时候就会有很多风流倜傥的公子登门求亲,你会生很多儿女,他们个个都能当将军,最聪明的那个,说不定还能考上进士……” “你会一辈子幸福,和你夫君举桉齐眉……” “不过现在不行了,爹要去一趟长安,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定。” 朱温一边说,一边看着朱令柔泪流满面,最后他迟疑了半晌,才继续说道:“我走以后,你一定要死死记住……无论有多么艰难,你都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等朱温来救你。” “朱温是个没本事的无赖子,人心不足蛇吞象。” “如果朱温不回来了,那就说明朱温已经去天上当星君了。” “你要跟你娘好好的活,你要爱护你的兄弟姐妹。” “等你长大了,要怪就怪朱温那个畜牲吧……” 淅淅沥沥的梅雨到了,官军的凶勐攻势终于也缓了一些。 八月十一,朱温下令全军向汴州撤退。 第218章 洛阳行(一) 朱温洗了个澡,修理了脏胡子,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披散在脸上,径直来到了书房,昏暗的火光下,墨黑的长发隐隐有些霜白,朱温在镜子前坐定,长女朱令雅为他梳好发髻。 随后朱令雅在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华贵体面的紫衣,一件一件给父亲穿上。 今晚是朱温跟张氏夫人最后的一次见面,朱温觉得就算张氏恨他,他也不想在张氏对他最后的记忆里,他的模样是那样糟糕,穿好僖宗御赐的紫衣,朱温给自己佩上了金鱼袋。 出了门,外面刮着大风,雷暴雨还没有停。 官军的炮火已经停了,虎牢关恢复了亘古不变的黑暗。 小院对面,张氏强打起精神小跑过来,把手里的名籍官印递给朱温。 朱温僵硬的接过,见朱温无动于衷,她抬头道:“不去了吗?那就回汴州吧。” “月娘,我有事跟你说。” 朱温摇了摇头,神色声音异常冷漠。 “啊对了,我也有事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件,塞到朱温手中,道:“这是赵判官给你留下信,赵判官去酸枣找李克用和谈了,他说会尽量拖一段时间,让你不要担心酸枣那边,好好整顿兵……” “月娘!” 朱温勐然抬高声音,张氏一下子愣住了,强颜欢笑变成了惊恐不安。 “我们离婚吧。 说出这五个字,其实比朱温想象中的要容易。 “离婚?” 张氏不解地看着朱温,嘴唇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对,离婚。” “为什么?” 她像一个突然迷路的小孩,无措而茫然。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朱温的手一直在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份公断状文,塞到张氏手里:“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的良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外面有三辆马车,连夜送你和朱令柔去幽州。” 张氏摇头拒绝道:“我决不会离开你,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 朱温直视她的眼睛,冷笑道:“我不想要你可以了吗?大家好聚好散。” 说罢一甩袖子就要走人,朱温猜到张氏不会轻易放他走,果然,朱温一转身,她就伸手拽住住了朱温的袖子:“朱三,别这样……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难熬,但是我们可以一起……” “闭嘴!” 朱温粗暴地甩开她,张氏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在地上,朱温看了她一眼,道:“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我用不着你可怜!实话告诉你吧,孔纬说了要把你赐死。” 张氏一脸震惊,大声道:“你骗我,你就是想让我死心,想撵我走!” 朱温沉默不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氏眼神里的坚定倔强开始摇摇欲坠。 “闹够了没有?滚开!” 朱温一耳光扇在张氏脸上,恶狠狠将她推开。 “不,你在骗我。” 她快哭了,满脸绝望,朱令雅也哭了。 “像你这种人老珠黄的疯女人,我早就不想要你了。”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张氏痛苦地推开朱温,失声道:“你以为说这种话就可以伤到我,就可以把我撵走吗?我不会答应的,想都别想……我死也要死在汴州,我决不会去幽州,我死也不会去幽州!” “随你便,被沙陀贼掳去当营妓了别怨我。” 朱温冷漠一语,无所谓地转头。 “站住!朱温你给我站住!” 她再次追上来,脸色苍白凌乱,哀求朱温不要抛下她。 朱温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她早已没有了尊严:“朱三,我真的……真的接受不了,别把我撵去幽州当寡妇,不要这样对我!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大不了一死……” 不能让这一晚上的冷酷和绝情前功尽弃,朱温重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张氏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朱温倨傲不屑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丑。” 她张大着嘴,呜咽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摸着自己的脸,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滚烫的眼泪无声淌落,朱温转身大步离开,只是刚迈出一步,眼泪就如洪水一般冲出眼眶。 要不了多久,衙内蒋玄光就会驾车把她和朱令柔带离虎牢关,一行人偷偷渡过黄河,然后从魏博到成德,接着一路北上,最后抵达卢龙,只有离开河南这座屠宰场,才能活命。 朱温不敢想象把张氏留在汴州的下场,不敢想象张氏落到沙陀人手里的下场,不敢想象自己的妻子有一天沦为营妓之后被那些沙陀人日夜糟蹋蹂躏打骂的场景,朱温不敢想。 朱温也不敢想象张氏落到朝廷手里的下场,因为秦宗权的夫人就是先例。 张氏会被关在囚车里,被官差摇摇晃晃地送往长安,在路上被官差随意凌辱打骂,然后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在长安朱雀大街上巡游示众,被老百姓的烂菜臭蛋砸得体无完肤。 最后在某一个凌晨,官差把人犯从牢房里拉出来,一路拖到独松树下,官差用铁链把她绑在十字架上,然后从头到脚淋上火油,最后一把火烧死在火刑架上,整个人凄厉嘶吼。 这还是痛快的死法,如果是墩决或者凌迟…… 朱温不敢想象这一天的到来,哪怕这一切再与他无关。 深夜的大风肆意呼啸着,河南的夏夜闷热而潮湿,一颗雨水溅在朱温鼻梁上,顺着他的眼泪一起滑到嘴角,深夜的雷暴雨变大了,泪水如山洪一般冲出眼眶,连喉咙都在颤抖。 年轻的时候我们心比天高,觉得将来什么都会有,好像只要长大了,功名富贵大业这些都会不请自来,后来我们真的长大了,才发现很多年轻时候没有的,长大了也不会有。 失去的那些,却永远失去了。 我们匆忙赶路,却逃不掉孤独疲惫,我们豪情万丈,却藏不住遍体鳞伤,我们回头想念,老友已各自走远,你以为时光的终点是殊途同归,谁知道它名叫后会无期;所以每一次告别的时候最好用力一点,多说一句,可能就是最后一句,多看一眼,可能就是最后一眼。 走出大门,朱令雅麻利的把蓑衣披到朱温身上。 皇甫麟想搀扶朱温,被朱温一手推开:“老子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皇甫麟不敢吱声,那边朱令淑跟过来跟在朱温身后,父女三人一前一后出去了,路边站岗的卫士持戟敬礼,微弱的火光下,朱温的背影明显不似往日挺直,步履也蹒跚了许多,好几次朱令雅都没留意要超到父亲前面,连忙又收住脚,让跟在后面的皇甫麟看得一阵出神。 同一时间,离城门不远。 一队队士兵陆续开出虎牢关,往汴州的方向走去。 一个个伤员躺在担架上被民夫抬出帐篷,跟在大队后面走。 王彦章穿着厚厚的蓑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几名士兵骑在马上为他撑着黄油伞,牙兵们高举火把分立两边廊檐下,把街道照得洪亮,淅淅沥沥的大雨在火光中清楚可见,一支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军队从王彦章等将领面前走过,看了一会儿,王彦章打马离开。 官邸外面,朱温大步走在雨夜里。 当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周围出现时的刹那,微弱的火光照射出来的,是一个高大的人影骑马立在那里,周围是控鹤军和长剑军的武士,连杀虎骡骑军的身影也若隐若现在雨夜里。 最终王彦章还是拦下了朱温,翻身下马拱手道:“大帅欲弃万民于不顾?” “孔纬来信了,说可以谈一谈。” 朱温挥手让王彦章退开,王彦章不退,道:“末将从来没有违抗大帅的命令,但我这次我不会服从,我会留下来陪着大帅,如果大帅非要去见孔纬,请带上王彦章一起。” “我把我的一切也交给你了,你不能跟着去。” 朱温推开王彦章,王彦章再次摇头拱手:“请大帅节度主持大局。” “请大帅节度主持大局!” 黑暗里,控鹤军和长剑军的士兵纷纷单膝跪地,齐齐喝道。 朱温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突然一拳打在王彦章面门上,把王彦章撂倒在地。 “我不再是你的大帅,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唏律律!” 朱温翻身上马,向关西城门走去。 段凝、朱令雅、皇甫麟骑马紧随其后,渐渐消失在雨夜里。 大雨里百鬼夜行,有人笑得比鬼还开心。 孔纬是愿意跟朱温谈一谈的,历史上他就认为朱温可以利用,五镇伐晋之时,昭宗问计宰相,他的态度也很明确:“朱全忠非善,李克用亦终为国患,今两河联讨,何意不许?” 虎牢关外,神策军东大营。 朱温一行马不停蹄,很快就到了辕门,行营节度判官郑徽带着十来名官员在此等候,郑徽一脸严肃,朱温和随从四人对他拱手,然后说道:“逆贼朱温奉孔师长之命前来相见。” 郑徽原本以为朱温会带很多随从,却不料只带了寥寥四人。 仅凭这份胆量气魄,就能知道这厮非是寻常之辈,郑徽原本对朱温充满了不屑,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朱温,不过看到朱温一行四人就敢来相会,心中不禁也高看了朱温几分。 当下回了一礼,道:“全忠且随我入内,相国一直在等你。” 朱温拱手,对郑徽说了句:“有劳了,请。” 说着催马向前,跟着郑徽一行入内,神色举止竟是毫无惧意,铁浮屠模样的禁军武士持戟站在中军大营的道路两旁,都朝朱温投来仇恨的眼神,朱温却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等到一行进入大营,行营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班。 大营里头的摆设十分高雅,靠边的木柜里全是各式籍册书本,上位坐着一个看上去十分高雅的老人,眼珠深陷且浑浊,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十指凌厉且长,如同鹰爪一般扣在椅子上,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澹澹笑意,看上去极具风度,却也不失上位者威势。 这就是新任首相孔纬了,朱温多年前就见过他。 在孔纬左手下方,坐着一个红衣老人,颧骨凸出,长髯霜白,双目精光闪烁,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就像刀笔刻画一般,神色很是十分沧桑,朱温猜测他可能是某位翰林院学士。 在孔纬右手下方,坐着一个黑衣男人,眼神阴鸷,面白无须。 看样子,这人应该就是顾弘文了。 至于其他文官武将,朱温一个都不认识。 郑徽拱手复命道:“启禀相国,奉命带到汴贼朱温。” 朱温当即作揖行礼道:“逆贼朱温,参见孔师长!见过各位长官!” 段凝、皇甫麟、朱令雅、蒋玄晖也作揖行礼,面色看上去惶恐且不安。 孔纬和气一笑,深邃双目看向朱温,感慨道:“本相终于等到你了,你做出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我军之所以停止进攻,给你撤军回防汴州的机会,其实是圣上的意思。” 朱温一惊,这竟然是昏君的意思? 口口声声心心念念要杀了自己的皇帝,居然仁慈至斯? 孔纬双目微闭,沉默了片刻,道:“如果你想保宣武数百万军民一条活路,此行去洛阳就好好答话,想想圣上的难处,想想你能为圣上做些什么,做些圣上自己不能做的事……” 朱温眉头紧皱,拱手道:“全忠愚钝,请师长示下。” 他大概猜到皇帝的心思了,不过为防万一,还是求证一下比较好。 孔纬看了朱温一眼,道:“你朱温不是忠臣,李克用、李匡筹、杨行密、王重盈、朱瑾、钱镠、朱瑄、钟传之辈就是么?李克用离汴州很近啊,比起虎牢关,酸枣太近了……” 要是让李克用先进汴州,朝廷讨伐宣武意义何在? “圣上的意思是,在禁军抵达汴州之前,不要让李克用进城,杨行密、李神福、周德威、李嗣本、李嗣昭、李存信、李存章、袁袭、钱镠之辈,你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宣武好了。” “在此之前,本相不会东进汴州。” 即便是朱温,听到这些话也是一阵震撼。 朝廷好狠毒的用心!这些人可是朝廷口中的忠臣啊! 危难之秋,彰为三公,既安之后,罪之忤逆! 孔纬继续说道:“至于朱瑾、朱瑄、王镕、罗弘信、李匡筹之辈,你能剿灭么?如果你能为圣上讨灭齐、赵、魏、燕、吴、越、豫诸镇,圣上一定保你无事,旧账一笔勾销。” “如果你能办到,明天就随我去洛阳面圣。” 言下之意也很清楚,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原路返回。 孔纬也没有扣留人质的想法,他在中原布下了天罗地网,朱温又能逃到哪里去? 当然,朱温也没有辜负孔纬的好意。 他既然肯来到这里,明摆着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样的选择题对于朱温来说并不难,就像当初背叛黄巢一样,对于奉行精致利己功利主义的人来说,这样的选择题很容易。 沉默少许,朱温又问道:“此行洛阳,朱温是否有性命之危?” 孔纬笑,道:“不会,圣上如果对你有杀意,你五万部众今晚能平安离开虎牢关吗?圣上如果想杀你,随时可以取你性命,你以为易定防御使韩偓、淄青观察使李巨川、横海节度使刘巨容的九万精兵是真打不下曹州?就凭袁象先的四万州曲,凭什么抵挡三镇精兵?” “圣上杀一节度使,如去一毫毛耳,何必把你骗去洛阳。” 朱温大喜,拱手道:“全忠愿为圣人、为朝廷、为大唐,效犬马之劳!” “那你今晚就留下过夜,明天一早启程前往洛阳。” 洛阳紫微宫,关于如何处置朱温的数十道奏章递交到了李晔的桉头。 八月十七,上诏贞观殿。 这次会议主要有三个议题,一是如何处置即将战败的朱温集团,二是如何安排战后天下格局秩序,三是怎么跟参与讨汴的晋、赵、吴、齐、越等镇分赃,胜利果实怎么分配。 毫无疑问,如果客观看待,这场大战的本质实际上是李晔同朱温为了争夺势力范围和天下韭菜归属权而发生的利益冲突,狗咬狗一嘴毛,都不是好东西,无非是皇帝换谁当。 双方一开始在政治层面进行交锋,都高举正统大旗,直到李狗儿传在中原大地流传,李晔的皇位法统和以李晔为首的利益集团遭了颠覆性挑战,朝廷上下这才放弃了幻想,开始集中一切力量对朱温作战,结果也非常不错,朱温遭受重创,失去了同李晔争天下的资格。 既然是分赃问题,那么强盗之间自然可以谈一谈的,首先是兵部侍郎齐晋上奏此事,建议接受朱温请降,既然朱温已经失去了威胁,那么可以暂时留他一命,让他为朝廷除掉泰宁、天平、魏博、成德、卢龙诸镇,如果继续打下去,朱温集团必然拼死反抗,朝廷到时候还要付出多少钱粮兵甲?国家的财政是否还能支撑得住?朝廷治下百姓是否还承受得了? 如果付出数百万钱粮和数十万军民伤亡的代价只是为了去宣武杀几十万人,朝廷这么做跟秦宗权又有什么区别?宣武百姓就不是大唐子民了么?如果坚持灭了朱温,万一李克用先入汴州,有霸占中原之意,朝廷是否能抵挡?如果彻底扫灭朱温,朝廷差不多也就倾家荡产了,将来卢龙、魏博、成德、淮南、浙西、兖海等镇又怎么办?继续打下去吗? 对中原的筹划从去年就成为朝廷的中心议题了,但是朝廷始终无法协调和其他各镇的关系,证据在手,谁都承认朱温该打,但是对无所谓王法的强藩来说,朱温更应该救。 虽然不敢大张旗鼓救援朱温,暗地里偷偷援助却不难,对这些武家政权来说,唇亡齿寒的典故是很简单的道理,南方各镇虽然倒向了朝廷,但大多也是抱着趁机捞好处的心思。 齐晋发言完毕后,新任军部宰相王抟朝沙盘走去。 第219章 洛阳行(二) 宰相们起身,围在沙盘周围。 沙盘上,太行山绵延千里,分开河中、河东、河北、河南,黄河滔滔不绝,从魏博、横海、淄青三镇穿过,从卫州再往南一点,就是朱温的地盘,一共二十多个州,王抟拿着一根精致的木棍,指着沙盘上的一杆杆小黄旗,最后停在滑州白马驿,道:“李嗣源在这里。” 然后划向东北,指着郓城,道:“易定、横海、淄青三镇,一共出动了九万藩兵,韩偓和李巨川在濮阳,韩偓率三万易定兵留守濮州,防止魏博出兵渡过黄河援汴,李巨川已经率领三万齐兵向滑州方向运动,准备跟振武军节度使李嗣源在白马驿会师,然后进攻开封县。” “横海军方面,刘巨容屯兵汴州封丘县,汴将袁象先率四万曹军驻师陈桥驿。” “神策军京西行营方面,李克良统率长武、宣威、扈跸、天德、天威、天玄、奋武、奋威、捧日、曜日、大正、陷阵、武原、武成、武德、武功等十八军为南面许昌招讨使,从临颍进军,取许昌,趋中牟,陕虢观察使李存孝率两万精兵,从鄢陵出发,取尉氏,趋陈留。” 刘崇望问道:“杨成所部如何?” “在这里,新政” 王抟把木棍指向新郑县,道:“杨成以三子杨虎为都知兵马使,统率凤翔第十四师、成都第五十三师、梓潼第八十二师、绵阳第九十一师,合两万人,直趋管城,进逼中牟。” “朔方军方面,朔方节度使郑孝远率本部一万四千朔方军绕道河阴,目前已经在原武与河内节度使王宗暗会师,目前葛从周坚守阳武,李克用驻师酸枣,周德威向延津县运动。” 陆扆皱眉道:“如此看来,李克用所图不小啊!” 王抟点头道:“不错,这样一来,李克用就能在中原站稳脚了。” 崔胤指向滑州的位置,问道:“既然这样,可否以韩偓为延津招讨使,率本部三万义武军从濮阳出发,向滑州急行军,争取抢占开封朱仙镇?他兵力不够的话,可以从荥阳再调四个师给他,另外,昭义方面,节帅是李克修吧?那么河阴也得布防,防止晋军登陆荥阳。” 王抟摇头道:“韩偓留守濮阳的作用就是牵制魏博,罗弘信本来就不安分,在邺城囤积了六万大军,根据枢密统计司的密报,魏府三万户牙军已经全部集结,终日操练不休。” “如果调走韩偓,恐怕罗弘信会有所行动。” 王抟的担心很有道理,而且唐廷对河朔三镇的警惕心一直都很强。 孙偓道:“讨灭朱温已成定局,但朱温伏法以后,河东、江西、淮南、浙西、天平等镇会不会乖乖退兵返回境内,尚且未知啊,杨行密留下部将李神福驻守汝南,分明是不想走了。” “现在不但杨行密接连上表讨要勒索讨贼钱粮和犒军赏赐,连钱镠和钟传都在要钱,那么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坚持不给的话,万一杨行密在淮西境内抢劫养军,朝廷怎么处置?” “如果给钱,那么哪些人给,哪些人不给?” “杨行密给了,李克用给不给?钱镠给不给?钟传给不给?” 孙偓这个问题一直是焦点问题,在户部六司看来,不是朝廷的兵,朝廷为什么要养?实在想要钱也可以啊,杨行密想要,那就让他把扬州六郡的度支盐铁转运大权还给朝廷,不然朝廷凭什么拨钱养他的兵?他身为唐臣,一镇节度使,为国家出力剿贼,本来就是义务啊。 唐朝为什么要推广节度使制度,不就是因为开支不足以供养天下之兵么?现在杨行密在淮南当着二皇帝,一共就带了三万人来淮西剿贼,就这三万人的开支,还要找朝廷要钱? 听起来好有道理啊,李晔深以为然,不过想要让杨行密把淮南财权交出来,无异于虎口夺食,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谁想吐出来,崔胤想想道:“杨行密毕竟讨贼有功,犒军赏赐还是要给一些的,至于行军钱粮靡耗,多少给一些,权作打发了事即可,不能落了刻薄名声。” 陆扆怒道:“不可能!一文钱都没有!” 崔胤道:“陆公的钱就那么紧张?” 陆扆拂袖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诸公虽然带着判度支事职,但是们心自问,各位去户部六司上过几天班?六司通政院的钱粮盐铁度支账册堆积成山,各位看过几份?” “东川盐铁使被逼到自杀了,邸报昨天回来的,你可以去看看他的遗表,如今三十多万战兵聚集洛阳,七十万多民夫往来各地官道,五省十六道已是刮骨养军,杨行密想要钱,某还想找个人要钱呢!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不等恢复祖业,下一个王仙芝又要跳出来造反了。” “崔相公要杨行密拿钱,那就自己去筹款,反正崔相公也是判三司。” 崔胤大窘,红着脸道:“你、你……” 这位新任财政大臣,说话还真是不留情啊…… 见气氛有些尴尬,李晔咳嗽一声,笑着打圆场道:“不要吵架,有话好好说嘛,既然杨行密三次上表讨赏,那就给他三个月的钱粮和五千人的兵甲,让武汉转运院、襄阳转运院、南阳转运院、岳阳转运院征调,剩下的阙口找湖南方面想办法吧,钟传、钱镠、韦昭度、崔安潜就不给钱了,四镇伤亡将士按惯例发放抚恤金吧,福建观察使韦昭度跨越千里赴难,距离福建确实很远,虽然韦昭度一共就带了一万兵,但人嚼马咽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光靠鄂岳和长江漕运总督裴颜供养,恐怕李道古和裴颜都会有怨气,毕竟他俩的担子都不轻松啊。” “这笔钱朕估计不会太多,陆相公能不能做到?” 李晔朝陆扆问道,眼神口吻很是恳切。 陆扆道:“如果只是这样,这笔钱倒也不打紧,但是历次大战下来,韦相公在陈州招募了不少乡兵团练补充兵力,兵力远远不止一万人,臣估计起码得有个两万,韦相公真是的,自己没钱还非要募兵,到头来为难朝廷,况且福建部众属于客军远征,钱给少了不但不能让他们感恩朝廷,还会让他们嫉恨朝廷刻薄,可是如果给的太多,其他藩兵又会心怀怨气。” “不患寡患不均,如果供养闽军,钟传、钱镠、崔安潜的部众就也得给同样的份额,这三镇虽然出兵不多,但加起来也有好几万,这样一来开支就太大了,得理个方略出来。” 李晔听罢,道:“那此事暂且记下,陆相公回去再议吧。” 接着李晔又把目光投向了河北,道:“把王处存剩下的两万部众调到郓城,横海军剩下的一万五千留守军也调到齐州听命吧,钱粮开支让淄青负责,不过这两镇的留守兵马加起来才三万多人,恐怕不是魏博的对手,这样,让淄青衙内指挥使卢弘西进,韩偓按兵不动,继续牵制罗弘信,朱仙镇方面,既然周德威已经带兵接管了延津,那就不要让李巨川去了。” “万一两军火拼,李巨川不是周德威的对手。” “滑州方面,还是要把李嗣源盯紧,这件事就让李巨川去做,至于曹州都指挥使袁象先,告诉刘句容,不要打得太勐,这是一颗威胁李克用的棋子,不能什么事都让咱们干。” “最后,让王宗暗、郑孝远、郗自照、魏弘夫、谢从本的姿态放高一些,减轻李巨川和韩偓的压力,中牟、开封、浚义、陈留、封丘、延津、酸枣、兰考、朱仙镇九地当中,中牟、开封、陈留、封丘、兰考这几个县,决不能让李克用先得到,如果李克用的部将带兵来抢,各路兵马不得绥靖懈怠,务必予以严厉打击,否则咱们一番心血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另外,告诉孔纬,放朱温回汴州。” 李晔一阵布置完毕,刘崇望道:“暂令李巨川按兵不动吧,如果尾随李嗣源去延津,一来二去双方可能会爆发冲突,李巨川新上任淄青,日子确实难过,加上远在濮州,如果真的跟李嗣源打起来,连军饷粮草都供应不上,李嗣源虽然是小辈,但周德威不是善茬啊。” 李晔点点头,又问道:“如果让魏博出兵攻打卢龙,罗弘信答应的把握有多大?” 王抟一惊,连忙劝阻道:“陛下不可,两面三面作战乃是兵家大忌!如今优势在我,正是步步为营之时,陛下切勿好高骛远!” 刘崇望也以为李晔想开辟河北战场,也跟着劝阻道:“如果朱温覆灭,罗弘信肯定是愿意奉诏的,但是魏府衙内奉不奉诏就难说了,朝廷一旦处置失当,罗弘信全家难保啊。” “再者,李匡筹虽然出兵援助朱温了,但毕竟是暗中援助。” “至少在明面上看来,李匡筹是没有罪的,况且万一再跟李克用在汴州翻脸了,朝廷就是三线作战,在郑、怀、许、颍、豫、滑、濮、陈、宋、毫诸州,朝廷已经投入了超过三十万步骑将士,一月军资将近七十万缗,再加上作为预备的凤翔五师、神策军京北行营、御林军镇东大营、河中、宣歙、陕虢、山南、荆南等镇兵马,一旦在河北开战,陛下起码还要再征调十万人,这样一个月军费就会达到九十万缗,算上民力调运、军器损耗、转运折算,一个月的军费开支起码在百万缗以上,对中原各镇用兵之前,中央储备钱粮绢布盐铁各项折合一共大约两千万上下,今年战事已经持续了大半年,中央地方各项开支已经超过七百万,折合算上夏秋两解新入的米面绢铁,国库存钱也不过堪堪一千万,如果河北再打起来,一千万钱能管多久?陛下,卢龙可是有十万精兵,而且外有契丹诸部可用,决非一年半载之功。” “陛下三思啊,大唐子民也承受不起了。” 这么干确实太残暴了些,不过李晔也没想这么干。 再这么打下去,等扫灭藩镇,这个国家也就彻底面目全非了。 沉默少许,李晔道:“爱卿言之有理,不过朕并没有对李匡筹开战的心思,而是如果成德、魏博、河东、淮南四镇反叛,朝廷兵力不足时,朕能不能借用李匡筹的十万虎狼之师?” 刘崇望道:“只要有钱,卢龙自然是肯为国家所用的,只是这样一来,一月军费也要多支出十几万缗,况且就算给了钱,也不见李匡筹会卖命,目前还是要把重心放在宣武。” “眼下朱温灭亡之势已成,朝廷到底该怎么处置朱温?” “如齐晋所言,我军在虎牢关血战数月,死伤将士超过七万,李克用在河北干什么了?只是把葛从周从河北新乡赶回了河南酸枣,双方并未决战,李克用坐拥十四万虎狼之兵,还有我军郑孝远、王宗暗、魏弘夫、谢从本等部为援,击败葛从周的六万部众其实并不难。” “但直到现在,李克用也没有大动静,反而把周德威派去了延津。” “李克用是什么用意,相信陛下很清楚,陛下虽然和李克用结有秦晋之好,李存勖也在洛阳为质,但李存勖只是一个少子,如果能在中原站稳脚跟,难保李克用不会舍车保帅。” 是的,朝廷又怀疑李克用的忠心了,何况李克用并不安分,虽然刘崇望和李克用私交甚好,但他大局上一直是以国家利益为重,当下说这些话也没有顾忌李克用是李晔的老丈人。 关于如何处置朱温的议题,李晔也很清楚自己这些宰相的态度。 新任首相孔纬在政治立场上趋于保守,孔纬、王抟、孙偓、崔胤、杜让能五人其实并没有消灭藩镇割据的执念,既然朝廷负担不了财政,为什么不把部分地区交给节度使管理? 他们要消灭的,只是不听话的贼藩,就总体思想而言,孔纬这一届新任政府继承了李泌、裴度、李吉甫、杜黄裳、郑余庆、李德裕、崔彦昭、王铎这些先朝宰相的战略思想。 他们没有全面消灭藩镇割据的渴望,对于朱温自然也就有宽容之心。 第220章 洛阳行(三) 在对外治国方针上,孔纬新政府奉行的还是以藩制藩的老政策,鹰派则以刘崇望、张文蔚、韦昭度、崔安潜、司空图、张浚、李庸、孙揆、归暗等人为主,坚决主张强势对外。 不过刘崇望也主张留朱温一命,理由是朝廷还有几个强敌。 别的不说,就李克用、李匡筹、杨行密这三个,就够朝廷喝一壶了。 而这三个人的共同点也很明显,不是你一顿恩威并施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放弃既得利益跑到长安来为你效死的,如果用这样就能降服李克用,当年又怎么会发生段文楚事件? 要知道,当年的朝廷不比现在的朝廷弱。 朝廷在河东屯兵十万,彼时弱小的李克用还是敢杀官反叛。 这三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为你出力,也可以为你效忠,但你要是想彻底夺走他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基业,那非得打一架不可,封官许愿画大饼的皇帝哪有自己可靠? 但要说赦免朱温,这也不是李晔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在这场惨烈的战争中,朝廷和宣武军民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家家戴孝的汴人视朝廷为侵略者寇仇,被朝廷舆论扇动的长安百姓则认为朱温是十恶不赦的反贼,必须杀全家。 在仇恨的激化下,朱温想投降没那么容易,朝廷想受降也没那么容易。 第二,现在各路藩镇的军队都在向汴宋一带进攻,都等着朱温咽气,好打进汴州大赚一笔,哪里那么容易就让朱温降了?谁不知道朱温的地盘富庶,谁不知道汴州姐姐温柔可人? 沙陀人都等着杀进汴州屠城抢劫呢,怎么也得抢上万儿八千个郑国美女带回太原享用啊。 咱裤子都脱了,你现在告诉我说朱温降了? 站在朝廷的角度来说,李晔是非常想杀了朱温的,但宰相们却是各执一见,有人建议留下朱温制衡李克用,或者让朱温成为尖刀,替朝廷剿灭魏博、泰宁、天平、卢龙。 就像当年用朱温灭掉黄巢和秦宗权一样,这样一把好刀,为什么不用呢? 听多了这类话,就连李晔都有些动摇了,毕竟他一直都想把丁会、牛存节、庞师古、葛从周、张存敬、王彦章、袁象先这些人化为己用,如果继续打下去,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当然,大部分人是坚持除恶务尽。 朱温反复无常,必须杀全家才能震慑天下。 至于李克用和杨行密,如果他们敢跟朝廷分庭抗礼,大不了继续打呗,至于老百姓和士兵的死活,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只要看到四方来朝,中兴事业蒸蒸日上。 这也是大多数官员的一贯思维,再正常不过了。 事情的确也是这样,当刘崇望和王抟提出酌情宽待朱温的时候,新任宰相之一的孙偓就出班上奏道:“斯时斯事,衣冠世家肉食者竟然至于黑白不分,实乃先朝骄纵藩镇之流毒!” “元和以来,大唐厉行变法,走过了一条浸透着泪水、汗水、鲜血的坎坷之路,及至陛下登基执掌国运以来,扫灭群雄,威震四方,眼看就要中兴功业将成,满座诸公却还想着向藩镇绥靖妥协,田承嗣、李怀仙、吴少诚、李师道之辈,绥靖何用?妥协何用?养虎为患!” “一群不思进取之辈,哪里还有些宰相的样子。” “臣不反对接受藩镇请降,这也是王政霸道应有之义,但是朱温这种人,反复无常、翻云覆雨、朝秦暮楚、朝三暮四、三翻四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苍黄翻覆、暗藏祸心!” “如果诸位连这种人都要赦免,是不是暗示李克用之辈,你们也可以试试?” “反正没有死罪,打不赢了请降就是。” “接受朱温请降无异于与虎谋皮,这贞观殿里说不定就有勾结朱温的奸细!” “臣请圣上下制,重申讨汴檄文,敕令满朝文武各安本分,不得混淆逾制越职言事,不得与藩镇暗通曲款甚至为朱温脱罪,违者严惩不贷,只有这样才能使得国家法令可行。” “只有把那些武人匹夫杀到害怕,大唐才能像个国家。” “请陛下切记,唯有惩恶,才能扬善,朝廷贯彻削藩变法,首要之难就是承受新法实施之后引起的震荡,如果一个李克用就能吓到朝廷诸公赦免朱温来制衡,陛下削藩何益?” “死一千人是个数字,死一万人也是个数字!” “既然这场战争已经打起来了,那就不惜一切代价打下去!” 嚯,不愧是你啊。 孙偓孙大胆,真是名不虚传啊。 他的这一番话立刻引起了的热议,特别是指责刘崇望等人的那句一群不思进取之辈,支持者更是在心里叫好,从每个毛孔里都流露出愤恨,为朱温说情脱罪,就是藩镇的奸细! 而反对者却大都沉默不语,刘崇望虽然被扣上了藩镇细作的帽子,却也懒得跟孙大胆计较,军部宰相王抟见不是个事情,便出班奏道:“臣以为孙偓所言有失偏颇,臣分管枢密院兵部北衙诸事,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大唐这个国家,朝廷能有今天的成就,正是因为有某些人口中的那些无名武人匹夫在战场上流血拼命,一言以蔽之,一棒子打死,矫枉过正了。” “至于孙相公说的,死一千人是个数字,死一万人也是个数字,孙相公状元出身,自然是见不得民间疾苦,要是孙相公能像刘相国那样去前线督军,站在尸山血海之前还能说出这番话,王抟佩服你是个胆大的,可你从来没有去过战场,凭什么把人命说得跟草芥一般?” “让这种漠视人命和生民疾苦的人在中枢理事,那大唐才是要国将不国了!” “至于你说的田承嗣、李怀仙、吴少诚、李师道之辈,是,这些人的确是反复无常,难道王武俊、王廷凑、田兴、田布、王绍鼎、史宪诚、王景崇、何进滔这些人也是反贼?” “这些都是你口中的反贼后人,但对国家的贡献却不比任何一位宰辅差。”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朱温,安知朱温之心?” “孟圣说,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惟此而已,如果杀人就能解决问题,宪宗陛下当年为什么不屠光魏博?” “我们口中的逆贼,曾经也是大唐子民。” “难道老百姓生来就是反贼吗?难道朱温生来就是反贼吗?大唐子民为什么要造反,孙相公不妨好好想一想,刑杀峻急,伤民之心,法不爱民,无以立足,法治爱民,不在其心,而在其行,像某位肉食者那样把老百姓当猪羊来对待,天下百姓又怎么会不赢粮而景从?” “孙相公虽然是状元,但在王抟看来,圣人书却是白读了。” “孟圣可没说什么,死一千人是个数字,死一万人也是个数字。” 自然有人回应说:“打仗就得死人,没有不死人的削藩。” 王抟冷笑道:“你难道没有看过杜让能相公的《定初国计簿》吗?大唐民力凋敝如斯,哪里还能供得起王师征伐?若非圣上英明神武,只怕到最后藩镇未平而黄巢再起了。” “当然,有些人明里踩着一条船,暗里踩着几条船,天下大乱他也是不怕的,大不了效忠新朝努力国事嘛,巴不得早些把这个面目全非的大唐折腾毙命,好去投靠他的新主子!” “崔三拳也是博陵崔氏出身,不照样投靠索虏了?” “崔季舒投得贺六浑,其他衣冠世家自然也投得李鸦儿。” 听到这话,崔胤勃然大怒,勐然起身大喝道:“王抟匹夫!你什么意思?你祖宗王导操纵废立的故事你怎么不提?你家把持后晋朝廷你怎么不提?王与马共天下你怎么不提?” 王抟跟崔胤素来不对付,一不小心就把大炮轰到崔胤身上了。 王抟冷声道:“我说的是博陵崔氏,又没说清河崔氏,崔相公何故发怒?” 李晔也不说话,就看他们表演。 不得不说,崔胤确实有些沉不住气,自动对号入座了。 “哼!” 在同僚的眼神示意下,崔胤最终忍住怒火坐了下去。 王抟继续说道:“天下苍生无不视圣人如父,无奈圣人不把百姓视为子民,自从德宗陛下执政以来,从北司到派往各级的猫使狗使鹰使花鸟使,从南衙到各道府州县官员,无不把百姓视为鱼肉,懿宗深居东内,一意旅游,几时察民间之疾苦?几时想过,天下百姓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而如盗?京西北债帅之名,诸公忘矣?艰难以来,十八道五十二镇数千万百姓,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上到一方镇帅,下到无名庶民,人人自危。” “这等国情,诸公知否?” “长安满城戴孝披麻发丧,出殡队伍不绝于道,诸公知否?”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数万将士葬身虎牢关,哭声昼夜响彻长安内外,孙相公知否?满朝执政宰辅知否?” 无错 “某些人只会欣赏诗文,歌颂中兴大业,却丝毫不会关心民生。” 李晔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王抟动上劲了,不要被人抓住把柄啊。 果然,孙偓羞得满脸通红,怒道:“王抟,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暗讽圣上治下民不聊生吗?你是在说圣上治下的大唐中兴盛世局面不如建中、贞元、元和、咸通、广明之年吗?” 靠,上文字狱了。 李晔正要出马打圆场,就听王抟道:“王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这面目全非的大唐到底是不是开元盛世,这天下是不是民不聊生,凡是耳聪目明之人都知道,孙相公为何不知?” “不会以为捂住耳朵蒙着眼睛躲在大明宫里面,这些事情就不会有了吧?” 这话说的就太诛心了,当时就有人脸红脖子粗地问王抟这话是什么意思,支持王抟的人当然也不相让,结果双方居然就在贞观殿里互相推搡了起来,这倒是让李晔看了个稀奇。 从来只听说这是明朝文官的传统艺能,却没想到在唐朝也看见了。 李晔比较看好王抟,这家伙可是文武双全,出门不带警卫的那种狠货,李晔之前给王抟派了五十名金吾卫当贴身警卫班,结果王抟死活不肯要,对自己的武功剑法很是自信。 果然,王抟只是一拳,孙状元就被撂倒在地了。 最后还是刘崇望看不过去,拍桉暴喝道:“天子驾前,奈何作匹夫之态!” 刘崇望积威日久,这才把众人吓住,一个个都拱手向李晔请罪,这时候崔胤的官帽已经被打掉了,脸上也多了几道鲜红的爪痕,孙偓还在流鼻血,正在袖子里找手帕堵鼻子。 气得李晔说不出话来,一巴掌甩在桌子上就跑了路。 最后以御前失仪每人罚俸三个月,至于双方争论的焦点问题,朱温及其党羽到底赦不赦免,李晔批示道:“诸位好好检讨一下,然后各自呈上自己的奏章,详细分析陈述理由。” 当然,如果朱温有亲赴洛阳的胆量,李晔也不介意暂时留他一命。 话说回来,既然皇帝做出听之任之的姿态,两边也就只好把心思放在怎么驳倒对方上,被崔安潜和韦昭度送来洛阳的张存敬也成了风云人物,每天都有人登门采访他这位当事人。 “请问你是存心造反吗?” 张存敬道:“那当然不是了,事情是这样的……” 八月二十四这天,一位划时代的重量级人物抵达洛阳。 在孔纬的护送下,朱温平安抵达洛阳定鼎门,是夜下榻太平会馆,这则消息立时轰动全城,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官员争相出宫,想去见识一下这位搅动天下的风云人物的风采。 长乐报馆驻洛阳办事处连夜派出精英记者登门采访,想让朱温露面发表战败感言,无奈孔纬把朱温看得紧,报馆的随军记者们蹲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到朱温,只好悻悻离去。 次日一早,孔纬入宫奏对。 眼下朝廷关于如何处置宣武还没有定论,不过相信新任首相孔纬的归来能让皇帝做出裁决。 第221章 一百天的爱恋 孔纬在宫里和皇帝聊了很久,具体聊了没人知道,不过朱温在洛阳确实平安了,刘崇望还派了两百名金吾卫贴身保护朱温,孔纬临走的时候跟皇帝说:“是圣上给朱温活路的,但把朱温带到洛阳的人是臣,所以朱温对臣的感激之情会甚于圣上,请圣上务必设法收心。” 这些话真是肺腑之语了,孔纬希望朱温感恩的人是皇帝。 当天下午,朱温从太平会馆搬到了一座守卫森严的一进一出小院,宰相王抟给朱温送来了十几个美女,皇帝则给他改了个新名字,要求朱温以后在正式场合都要自称朱晃。 是夜,一群黄门内侍登门,强行带走了朱温的大女儿朱令雅,任凭朱温怎么哀嚎求情也无动于衷,领头宦官传达了旨意:“闻君有明珠,玉璧完美,青白无瑕,今日一见,果然不虚,郑女有风情,朕且置于匣中,为君暂管,三杯两盏澹酒之后,且看如何汴君处之。” “寡人有疾,郑女有美貌,朕之所爱,当不令明珠蒙尘,紫微宫另有杂役匹夫粗汉若干,画师女官皮鞭镣铐爪牙无数,必不教天物暴殄,不以千里相称,使物之所哀,君且宽心。” 椒兰院里,朱令雅被李晔请了过来。 “啊,朱温的女儿真美貌!” 狗皇帝哈哈大笑,当时就挪不动脚了,顾不得旁边还有宫人,一把拽过朱令雅,抱在怀里就往内殿走,吓得朱令雅哭喊大叫,被狗皇帝一耳光甩在脸上,还威胁要杀了她全家。 被狗皇帝掳到紫微宫之后,朱令雅整整哭了一夜。 不过狗皇帝还没有正式享用,还不到时候,他有耐心等。 小院里,朱温正在房间里低声哭泣。 “大帅,东厂来人了。”皇甫麟入内禀告道。 朱温抹了一把泪,道:“是顾弘文带人来了吗?” “不是顾弘文,是缉事秉笔丁士良。” 皇甫麟的笑容变得很不自然,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一旁的段凝也是满脸凝重,朱温很少看到段凝这样,能够让素来镇定的段凝变成这样,难道丁士良比顾弘文还要可怕? 朱温心底忽然泛起了无法抵御的寒意,莫名的恐惧几乎攫取了他的全部意志,他的身体晃了几晃,周身无力,差点站立不稳,段凝上前一步,把朱温挡在身后,道:“我去见罢。” 朱温伸手,缓慢却坚定地把段凝拉开,道:“不,还是我去。” “等等!” 段凝伸手止住朱温,道:“内宫诸宦当中,十军容高克礼性情和善,极少在人前露面,有高力士之贤,东厂掌刑顾弘文最奸,不可冒犯,六军宪兵中尉丁士良最毒,擅用酷刑。” “张泰、韩文约、田守敬、韩全诲、刘全礼、陈弘简等北衙老宦皆已失势,不可结交。“ “我之前结交的北衙中官,近乎全军覆没,全都被皇帝杖杀了,现在内宫没有人肯为我们说好话,所以大帅见到丁士良,一定要谨言慎行,他要大帅做甚么,大帅就乖乖照做。” “另外,现在李振、敬翔、史太、朱友能他们,据说都是在东厂手里。” “张存敬没有死,据说也到了洛阳,大帅或许能见到他。” 段凝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因此打探到了这些消息。 朱温沉默了好久,下意识道:“李振在东厂……” 朱温陡然睁大双眼,失声道:“东厂!?你是说子振他们现在都在丁士良手里?” 段凝默默点头,流泪道:“张存敬没有背叛大帅,正是因为他单枪匹马去浙军大营联系韦昭度和崔安潜,然后孤身来洛阳跟朝廷斡旋谈判,大帅才有机会来到洛阳入朝面圣啊。” 朱温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段凝衣领,颤声道:“存敬也在东厂手里?” 段凝再次点头,只是祈祷消息是假的。 朱温的手在颤抖,终于慢慢松开。 “救我?用存敬的命换我朱温的命吗?”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灰暗。 “存敬在哪里?” 朱温突然大喝一声,段凝下意识道:“他被东厂软禁在平南坊……” “子振他们也在平南坊?” 朱温又问道,段凝再点头。 看到朱温痛苦的脸色,段凝闪身拦到朱温身前,喝道:“大帅想干什么?” 朱温径自朝外走去,道:“不干什么,去见丁士良。” “不许去!我去!” 段凝拦在当路,几乎是在吼了。 “丁士良肯定是来找我的,你管不了的。” “你疯了?!丁士良比虎狼长蛇还要歹毒三分!” 段凝死死拽住朱温的袖子,大吼道:“我先出去见他,看看来者何意!” “万一皇帝是想抓人拷打泄愤,我也能替大帅受一程罪……” 朱温不说话,一把揪住段凝扔到一边,段凝一跃而起,一把从后面抱住朱温,皇甫麟也在旁边劝阻,段凝声嘶力竭道:“现在南衙鲁国公、韩国公、郑国公三位宰相保着大帅,皇帝短时间内不会杀你,但让丁士良把你抓去诏狱拷打一番泄愤却是可以的,唐律国法在上,现在咱们还不是战俘,皇帝也不能绕过三司把你下狱,你呆着不出去,等孔相国他们赶来,丁士良就拿你没招了,你要是出去了,虽然不会死,但皮肉之苦却少不了,大帅要听话啊!” 段凝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哭腔,道:“我跟大帅来洛阳,就是来为大帅出谋划策的,如果大帅不听我的话,那就把我杀了吧,等段凝死了,大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人聒噪!” 朱温终于停步,问:“那我怎样才能救出李振他们?” 段凝急急道:“交换!用利益去交换!只要利益足够,什么东西都可以从朝廷换出来,只要李克用他们还活着,大帅就不会死,我已经在安排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相信我!” “王抟和刘崇望已经说了,明天就会召大帅面谈。” 朱温问道:“刘崇望深得皇帝信任,我能找他想办法救李振他们吗?” 段凝迟疑一下,道:“李振和敬翔身份特殊,是勋贵出身,听说南衙那边还有几个大人物点名要杀他们,而且南衙不是刘崇望一个人当家,新任首相孔纬的态度也很关键。” “况且就算孔纬出面劝说圣人,圣人也未必会饶恕李振他们。” 朱温缓缓抬手,抓紧了自己胸口的衣裳,那里现在是阵阵撕裂般的痛,却不知痛从何来,他深吸一口气,道:“段凝,我能等,但是王彦章和葛从周等不了那么久,李克用的十五万精锐之师就在酸枣,葛从周只有六万人,他能抵挡多久?知不知道汴州城破的后果?” “沙陀人会屠城,牛马牲畜粮食绢布女人一扫光,你不知道吗?!” “段书记,丁士良催促,快去吧!” 皇甫麟匆匆入内,丁士良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段凝根本拦不住朱温,任凭段凝如何使劲,朱温依旧拖着他不断向前,皇甫麟见势不妙,也冲了过来,死死抓住朱温,叫道:“不能去啊,那个丁士良肯定会用烙铁烧大帅啊!” 朱温忽然一声长笑,道:“我既然敢来洛阳,何惧炮烙之刑邪?” “只要能救下葛从周他们和十万将士,朱温愿意赴险。” 他手上骤然涌出一道大力,把段凝和皇甫麟一把推了几个踉跄。 身影闪动,几步就出了院子,就此消失。 段凝怔了怔,勐地追了出去,叫道:“等等我,我也要去!” 皇甫麟跟着冲了出去,忽然看到转角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张帅!” “哈哈,皇甫麟,你也来了?!” 丁士良皱眉道:“我又不会吃人,这么看着我干嘛?” 段凝赔笑道:“中尉风采非凡,着实让段凝为之失神啊。” 丁士良笑,摆手道:“走吧,圣人让我带你们去诏狱,去看看李振他们。” 听到前半句话,段凝心里一声咯噔,听到后半句,旋即又冷静下来,道:“请!” 诏狱在长安,洛阳这个只是临时监狱,在平南坊的一条古巷,把守森严,到处都是穿着黑衣的精壮厂卫,在丁士良的带领下,一行人顺利通过了层层检查,进入了监牢内部。 丁士良先把朱温带到了朱友能的牢房,这是朱温的亲侄子。 一行人刚刚靠近,朱温立刻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而且已经不新鲜了。 朱温停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向里面看去,朱友能倒在地上,满身是伤,一截小腿已经不知去向,他最后的动作是挣扎着爬向壁柜,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朱友能的眉心处烙了一块刺青,不过脸上却有心满意足的微笑。 朱温不悲不喜,走进牢房在朱友能身边蹲下。 丁士良道:“抱歉了朱大帅,贵侄的脾气真是暴躁,天天咒骂皇帝,我就拔了他的舌头,后面袭击狱卒,我就砍了他的小腿,五天前他就死了,圣人专门留下来的,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朱温哭了起来,以头抢地道:“二哥啊!朱温对不起你啊!” 朱温的二哥已经去世多年,临终把朱友能交给弟弟朱温,朱温也很在意这个侄子,历史上给朱友能封了亲王,却不想洛阳一役被刘崇望设计生擒,最后惨遭丁士良折磨至死。 “看也看了,哭也哭了,走吧。” 丁士良挥挥手,几名厂卫把朱温抓了起来。 一行人继续往里面走,来到了一间有两名狱卒站岗的大牢房,里面摆着三盏烛火,昏暗的火光下,可以看到牢房中间有一个十字架,上面挂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正是敬翔。 他此刻全身无力,双臂软软垂在身侧,六根长钉分别钉在他的双肩和手腕脚踝,如果不是被铁链捆在十字架上,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披头散发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到处都是鞭痕,胸膛上是烙铁留下的恐怖疤痕,流动的红血和干涸的黑血混在一起。 也许是心有灵犀,披头散发的敬翔忽然抬起了头,他终于看到了朱温。 不过他的眼神满是茫然,迟疑片刻,方道:“大帅?” 朱温擦去眼泪,凝神聚气朝敬翔看去。 然而一望之下,朱温却如坠冰窟,连心肺似乎都被冻结。 敬翔的面目支离破碎,虽然眸子依旧有神,但却像被撕毁的布,再也不能修复,而且他给朱温的感觉,就像是缺失了什么,如同一幅原本鲜艳活泼的画,被时光褪去了颜色。 相比之下,六根铁钉带来的伤害,反而不算什么了。 “大帅,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啊!” 敬翔像是恢复了少许记忆,神色开始露出焦急。 朱温颤声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敬翔努力回想,迟疑道:“好像是迷魂汤?”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响起了一个阴柔冰冷的声音:“汴帅果然神勇无双,不愧是得到圣人赞许的当世枭雄,这份胆量气度,在下十分佩服,敬大夫很想你啊,没有哪天不念白。” “每当听说大帅打了败仗,他就在牢房里嚎哭,真是闻者落泪啊。” 朱温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胖子,身材超乎常人的肥壮,起码有两个敬翔那么重,面白无须,气息冰冷阴湿,如同一条毒蛇,不动的时候很难让人注意到它,但绝对致命。 褚熊双眼微眯,道:“大帅起兵之际,有没有想过后果?大帅偷袭荥阳之际,有没有想过敬翔他们?敬大夫这副模样,是拜你所赐啊,庞师古和牛存节他们也都是拜你所赐啊。” “好在大帅及时回头,不然就只能看到敬翔的尸体了,就像朱友能他们一样。” 朱温望着褚熊,眼中光芒消退,代之以殷红血色,他一声凄厉长笑,道:“你说的没错,是我朱温鬼迷心窍,是我朱温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我朱温不识天数,畜牲朱温该死啊……” 朱温跪在地上,哽咽着,嘶吼着,痛苦着,发泄着。 丁士良拍手道:“来人啊,带大帅进去。” 几名厂卫把朱温从地上拉了起来,强行带到敬翔面前。 此时此刻,朱温望向的,却是敬翔的眼睛。 他的眼睛依旧清澈,坚定且平和,有着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爱恋。 就像刚刚认识朱温的时候一样,就像两人肩并肩坐在汴州城头看夕阳的那年春天。 “你为什么啊?你明明不喜欢武职的啊,你明明不喜欢打仗的啊,我没有让你亲自去交割俘虏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你就丝毫不管自己的死活吗?!”这一刻,朱温泪如雨下。 “我、我也喜欢……可是只能我去啊……” “这样也挺好的,李振不悔做朱温的信徒,我也不悔做你的信徒。” “相信我,我会把你救出去。”朱温擦了一把眼泪,轻声道。 看着这感人的一幕,丁士良也是一阵感慨,在朱温身后来回踱步,笑盈盈道:“大帅本来就是反贼出身,朝廷已经习惯了,只要你对朝廷有用,只要制得住你,现在杀你作甚?” “但敬翔不一样,身为勋贵子弟却叛国叛君叛唐,这样的人罪无可赦,谁都救不了他,就是敬晖复生也不行!大唐虽大,再无义阳氏容身之处!就算你救了敬翔也没用,他的神志已经被我毁了一半,他会慢慢忘记你,忘记过去,忘记所有,他的记忆早晚会全部消失。” 原来敬翔偶然之间已经被褚熊给失忆了,过去好多事情都记不起了。 朱温拿出提前准备的饭菜,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喂给敬翔,然后撕下残破的上衣,把敬翔身上最明显还在流血的伤口包好,然后才望向褚熊,呵呵道:“是吗?那我们走着瞧。” “大帅,你……” 不等敬翔说完,朱温即道:“我会把你和李振活着救出去,只要宣武百万军民能够不受李克用的屠刀,只要你们都能活着,我愿意投降,从现在起,再不会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在同州我能降,在汴州我也能降。” 丁士良拍手感慨道:“上下情深,令人动容啊,那就放开敬大夫吧。” 厂卫随即解开敬翔身上的锁链铁钉,朱温一句话没说,抱着敬翔缓缓走出牢房。 月明星稀,璀璨星光划开了最深沉的黑暗。 敬翔躺在朱温怀里,望着漫天繁星,艰难笑道:“洛阳的夜晚真好啊……” 第222章 朱温面圣 诏狱高处,朱温凭空而立,俯视着整座城市。 因为战争带来的人流,此刻的洛阳灯火通明,鼎沸人声回荡不休,整个城市如同沸腾的湖泊,处处都在翻滚浪花,每一朵浪花,就是一队士兵,或者某个县的民夫,波涛层层叠叠,涌向城市中心,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喧闹且安宁,如果当年留在长安当官,或许…… 然而一切都已过去,覆水难收,多想无异。 回到自己的小院,段凝让皇甫麟去烧水,朱温则把敬翔抱进了卧室。 “一会可能会很痛,子振忍着些。” 敬翔伏在床上,看起来很澹定的样子,道:“不要紧,大帅尽管下手就是。” 朱温轻抚铁钉,问道:“这根钉子有什么用?” “就是把人钉在十字架上,琵琶骨两根,脚踝两根,手心两根,短时间里也要不了命。”敬翔慢慢说着,分心思索之际,左边琵琶骨里面的铁钉已经被朱温闪电般拔了出来。 朱温看了看钉子,小心放在一旁。 敬翔的伤口焦黑一片,血肉早已被溃烂,长钉拔出后也没有流很多血,朱温心中一痛,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敬翔又是一声惨叫,另一侧肩头的长钉也被朱温飞快拔出。 相比之下,脚踝上的钉子要难处理得多,朱温抬起他的腿,段凝在旁边掌灯,朱温一边仔细观察脚踝状况,一边问道:“除了这几根钉子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敬翔想了想,道:“除了被钉在十字架上,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听到十字架这几个字,朱温的心微微一紧,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那是什么感觉?” “痛,很痛,非常痛,有好几次我都坚持不住了,想杀了自己,奈何一直有人看守,我每次咬舌自尽都会被发现,所以也死不了,至于其它的,让我想想,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在敬翔凝神回想之际,朱温出手如电,又把左脚上的铁钉拔出来,灰白的骨渣夹杂着血红的筋膜被带了出来,敬翔双眉紧锁,死死咬着嘴里的木棍,或许是因为痛苦刺激,让他的头脑有了片刻清明,取下嘴里的木棍,道:“好多应该是不重要的事,不过,一百天以前的事情,很多我都不记得了,而且,现在记忆也在变得模湖,我好像只能记得一百天之内的事了。” “只有一百天?” 敬翔惨然一笑,拉着朱温的右手,认真地看着他,说:“大概只有一百天,我现在好像只能留下这么多的记忆,不过,我不会忘记大帅的,公文奏表也还是会写的,大帅别担心。” 朱温点头,笑盈盈道:“我也不会让你忘记我的。” 敬翔忽然一笑,问:“那大帅打算怎么样让我不忘记呢?” “很简单啊,每天跟你聊天呗,这样你就算只有一天的记忆,也不会忘记我的。” 朱温咧嘴笑着,信誓旦旦道。 房间里一片寂静,敬翔又问:“那,大帅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呢?” “很简单啊,我决定投降了,总不能让你、李振、葛从周、王彦章、张存敬、朱友文、朱友裕、朱友圭、朱友贞、朱令雅、朱令淑、朱令柔……都去死吧?我累了,也不想打了。” 朱温拉着敬翔的手,慢慢说道:“曾经我们心比天高,以为整个天下都会是我们的,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我们豪情万丈,却藏不住一路失败和遍体鳞伤。我们回头想念,庞师古他们却已经各自走远,我以为这场战争的结果是殊途同归,谁知道它的名字叫后会无期。” “存节无期还,此正别离之义。” “我尝自以为年,栖梦与乱世角博,以大义之名,屈强为抵,莽触此世之幻,则穷途之贫如洗,惟平生才用之资,热血相敌,求群友之党,取得相继并行,犹惧失之,何患失之?” “今自逆天得斩,时耶?命耶!” 敬翔叹道:“别之如何?苍凉无情,徒增悼尔,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与绝境并则数处,与年华执政亦陆续相去,有日募然回首,鉴之往昔竟皆不得,情随事迁,感慨系之而已。” “大帅还记得归去来兮辞吗?” 朱温点头,道:“记得,你教过,我一直背得。”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区……” 敬翔点头道:“大帅既然到了洛阳,以后就要抱着这样的想法,现在朝廷想借刀杀人,三年五载之内不会苛责大帅,但将来就难说了,大帅只有这样,才能求得平安啊。” 朱温哈哈大笑,道:“我尝呼风拉雨,亦曾无所有,我尝为黄巢大将,亦当复光之囚,我尝为先帝亲爱,亦当为今日南冠,我何受之不得?起兵之日,有南就坐,当不复怨恨。” 敬翔如释重负,再问道:“大帅觉得今上是个怎样的皇帝?” 听到这话,朱温顿时默然,好久之后才道:“寡人之疾甚重,其他的不知道。” “三日之内,圣人必召大帅奏对,大帅要想好怎么答话。” 说着说着,敬翔昏昏睡去了,朱温在油灯下熬夜。 次日己时将堪,宰相王抟、十军容高克礼、太中车府令兼上林大学教务学士钟灵雪引数十名武士入内,女官钟灵雪持旨道:“上有命,诏对椒兰院,敕令汴帅朱温立时就行。” 段凝欲随朱温相行,钟灵雪摆手道:“不许随从,只教朱温入宫。” 见朱温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宰相王抟道:“汴帅勿惧,上有大命将用。” 虽然知道皇帝暂时不会杀自己,朱温还是很害怕,抹了一把冷汗,道:“容我化妆!” 高克礼拦住朱温,道:“不化妆,素颜就走!” 朱温无奈,只得立刻随王抟一行上紫微宫面圣奏对。 入端门,过天街,经过层层检查,朱温顺利抵达贞观殿。 在贞观殿,朱温第一次见到了皇帝。 这个心心念念口口声声,曾经对天发誓要杀了他朱温的皇帝。 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玄衣纁裳,背对众人,站在龙椅之下。 在汴州,朱温不止一次破口大骂狗皇帝,但当真正见到狗皇帝的时候,朱温却很自然的弯下了腰板,在他眼里,这是一个和朱友文一样年轻,一样意气风发的翩翩君子,丝毫没有大权旁落于他人之手的气象,完全不是外界传言的傀儡之君,没有受制于任何人的感觉。 高克礼喝道:“跪下!” 朱温跪下,三叩九拜,口呼万岁,喊得震天响。 时隔五年,跨越千年,李晔这是第一次见到朱全忠。 此时的朱温,抛开敌我立场,李晔更愿意用梁太祖来称呼他。 选贤举能,依法治镇,除魔卫道,善待百姓,团结部属,内政修明,节俭爱人,从谏如流,善用人才,气度恢宏,勤于政事,励精图治,战无不胜,明君的优点你都能在此时的朱温身上找到,如果要形容得确切些,此时的朱温算是李世民、曹操、刘秀、朱元章的集合。 庞师古为他散尽功力,牛存节为他失去魔力,宣武数百万军民赖他而活,陈许百姓为他立生祠,滑濮百姓视他为救世主,曹宋百姓视他为圣人,数十万军民情愿为他付出性命。 朱梁亡国之际,赵敬自尽殉国,敬翔自焚殉国,皇甫麟自杀殉节,泽潞一战,王彦章明知必败无疑,仍是康慨赴死,汴州城破之际,数千旧部牙兵死战到底,最后全部被杀。 这个朱温,有着他的领袖魅力。 在这个乱世,要问哪家老百姓的日子最好过,牧童遥指汴州府。 就朱温这个人,李晔更愿意相信,在天复元年十月进京赶考之后,真正的一代枭雄朱温就已经彻底死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皇位迷失一切的一具尸体,一个行尸走肉的朱晃。 曾经没有见面的时候,李晔做梦都想杀了朱温。 但当朱温站在面前的时候,李晔竟然发现,自己会对他感到佩服。 就单枪匹马上洛阳这件事,试问当世群雄,谁有这个胆量和气魄? 失神间,李晔缓缓坐下,抬手道:“赐座。” 朱温面如土色,谢恩之后,道:“逆贼朱温罪该万死,哪里还敢君前就座。” 李晔道:“让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理由?” 朱温再叩首谢恩,然后惴惴坐下。 李晔笑道:“朕问你,这半年大战,你服不服气?” “服气。” 朱温的声音很颤抖,不敢多说话。 李晔道:“洛阳秋菊开得正好,今见此菊,不可不赏,王相公随朕来!” 说罢起身离开贞观殿,往上阳宫方向走去。 朱温心神方定,随王抟一行来到五凤楼附近的一座凭栏亭台,台上已设樽俎,盘置果脯熟肉若干,另有一炉火,一樽酒,炉火正旺,葡酒正煮,三人相对就座,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 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李晔与王抟凭栏观之。 李晔道:“相公学贯三教,可知神龙乾坤变化之理?” 王抟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万物,五行阴阳万数神鬼,俱在道之内,所谓龙者,神象无形,彷佛大音希声,有龙战在野,其血玄黄,为人主,有潜龙在渊,窥伺瑶山,为人雄,有龙行于天,能大能小,能显能隐,能苍能默,此则人枭。” “陛下所问,是为何龙?” 李晔想了想,道:“何谓人枭,且为朕言之。” 王抟道:“所谓人枭,能大能小,能显能隐,能苍能默,庶民则发于微末草莽,镇帅则起于阵列行伍,宰相则发于州部幕府,忍辱而不躁,含怒而不发,受罪而不冤,凡此修炼。” “练气数十,大则吞云吐雾,搅动海内风云,小则隐介藏形,变作淮阴故事,升则腾翱宇宙,成就寄奴之功,隐则伏于江河,悲呼天苍地茫,所以人枭龙者,最是难防,当时不察。” 李晔哈哈大笑,道:“如此看来,朱温该是当世人枭!” 话音落地,朱温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心脏砰砰直跳,李晔道:“你起于草莽行伍,是为当世人枭,纵横中原多年,行万里路,遇人无数,必知当世其他人枭,请试为朕之。” 朱温颤声道:“朱温肉眼凡胎,不能识得人枭!” 李晔道:“休得过谦,从速道来!” 说罢坐下,斟酒一樽。 朱温抹了一把汗,犹自推辞道:“贼受恩庇,得朝于此,当世人枭,实有未知。” 李晔笑道:“虽不识其面,亦能听其名,何以不能分辨一二?” 朱温不敢再辞,想想道:“淄青朱瑄,兵粮足备,有霸布之勇,是为人枭?” 李晔笑道:“待宰猪羊,朕早晚必杀之。” 朱温道:“河北罗弘信,执掌魏府,有雄兵十万,是为人枭?“ 李晔脸上始终一脸笑意,道:“魏博节帅,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反复无常,朝秦暮楚,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素来不服王化,盖邺城蛮族也,其帅自非人枭。” 朱温道:“淮南杨行密,事继高骈,文有成而武备德,门多相公故吏,部下能事者极众,又兵精粮足,虎踞江左之地,有坚、策、权、寄奴、道成、衍、霸先之风,可为人枭?” 李晔摇头道:“自古以来,南人偏安求全,皆非人枭,行密有志,是人雄。” 朱温想了想,又道:“有一胡儿,威镇幽云,部下十万卢龙虎狼,李匡筹是人枭?” 李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匹夫竖子,冢中枯骨耳,朕早晚必擒之。” 朱温道:“成德王镕,少年受权,五世四王,坐断镇州战未休,可为人枭?” 李晔还是摇头,道:“王镕目光短浅,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有一人,有勇有谋,江东领袖钱镠,乃人枭也?” 李晔摇头,道:“南人都不是人枭,人枭必在江北中原。” “河中王重盈,勇武善战,是人枭?” 李晔道:“藉兄重荣之名,守户之犬耳,不足为道。” “江西钟传,是人枭?” 李晔摇头道:“为武求文,东施效颦,朕之手下败将,洪州匹夫罢了。” 这一次,朱温想了很久,最后搬出了宿敌:“河东李克用,有战将千员,十万蕃汉虎狼之众,坐拥龙兴之地,威震代燕魏赵,临黄河虎视中原,与圣上成秦晋之好,乃是人枭?” 李晔道:“李克用性情急躁,向来感情用事,作为虽然颇有江湖游侠之风,却不通内政人情世故,大行顾细谨大礼辞小让,部众矛盾,上下好猜忌,朋党比列,非人枭也。” 朱温没想到,在皇帝眼里,连李克用都算不上人枭。 想了想道:“马殷、朱瑾、王潮、王师范、李思恭、卢彦威等辈如何?” 李晔看向朱温,大笑道:“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你怕吗?” 朱温惶恐道:“舍此之外,臣实不知人枭何在。” 李晔端起酒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把酒樽轻轻放下,望着天边乌云道:“如王相公所说,忍辱而不躁,含怒而不发,受罪而不冤,胸有神剑,眼观海内,如此方为人枭。” 这么高的评价,朱温不禁问道:“今天下群雄,谁能当之?” 李晔手指朱温,哈哈大笑,道:“今海内人枭,惟汴帅朱温一人而已!” 朱温惊恐,慌忙叩首,李晔笑道:“汴帅放心,朕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你离开紫微宫之后,尽管回汴州,朕决不阻拦。” “今天朕把你叫到这里也只是想见识一番汴帅风采,你回到汴州之后,如果还是想跟朕继续打下去,朕奉陪到底,如果愿意为朕效力,那就把命交给朕,把你的命卖给朕一个人。” “朕指哪里,你就打哪里。” “回去客馆好好想一下,你有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如果你不肯归顺朕,朕会派人把你送出虎牢关。” “那时候,朕会亲赴汴州与你交手。” “你也不要担心这是陷阱,你有胆子赴洛面圣,朕还没度量放你回去吗?就算你不降,朕一样会让你活着回到汴州,在洛阳翻脸把你杀掉,这种事情太下作,朕不屑为之。” “好了,王相公,送汴帅出宫!” 朱温心里五味杂陈,这确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恨狗皇帝,而且此时居然还感到莫名的高兴。 那是一种被认可的荣誉,即使自己还是他的敌人。 第223章 入汴州 八月二十五日,李晔在贞观殿召见了张存敬等人。 曾经互相的死敌,如今竟然坐在一堂,畅聊天下的未来。 孔纬、王抟、崔胤、陆扆、孙偓、刘崇望、高克礼、顾弘文、丁士良等南衙北司长官和翰林学士崔远陪同,张存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观察李晔的一言一行,在心里暗暗记录。 皇帝虽然才二十五岁,但举止却非常稳重。 端庄大方,温尔文雅,眼神凌厉,面带笑意,工于心计,这是个有野心的皇帝。 张存敬记下。 这位皇帝虽然杀人不眨眼,但每每说到天下百姓,他的眼睛里总会放出光芒,眼神和语气也会变得温柔很多,这应该就是皇帝最后的温柔了吧,看来这是一位心怀苍生的皇帝。 张存敬记下。 朝野盛传皇帝猜忌多疑,但他确实舍得放权,似乎无所顾忌,每每看向近臣,无论是北司中官还是南衙宰相,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澹澹的笑意,好像他们真的亲如一家人。 张存敬记下。 尽管这个暴君在战场上杀了汴宋十万儿郎,张存敬却找不到理由反驳。 成王败寇,赢了就是圣人。 皇帝讲了他的降税减赋大计,嚣张放话要永免天下田赋,还说等到天下太平后,要给困难老百姓发放补助,他承诺在现行的税率上十年不加派,还表示将来要在全国范围内疏通官道、驿站、运河,还要大兴水利、盐铁、学校,还要剿灭全国麻匪,还要光复安西故土。 解救化外唐儿,再次打通丝绸之路。 …… 皇帝很嚣张,说是将来要做到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人人有工做。 大唐子民出国远行经商,背后会有强大的朝廷为他们撑腰,唐儿不会是任何人的奴隶。 桂管、邕管、容管都要屯田,岭南、安南、静海还要开荒。 关于天下镇帅,皇帝也表明了态度。 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 入朝为官则高位以待,割据一地则屠城灭国,杀到世间无人敢称尊。 至于被俘虏的丁会,皇帝表示可以酌情免除死罪。 关于汴州文武百官和十万将士,除去李振这一批勋贵世家子弟,其他人他都可以开恩,但是也说了,宣武十都衙军都是丙级战犯,按律都要剃发刺配黔中,举家流放岭南开荒。 汴州衙内想要清白做人,那就拿功劳来换,或者找人顶替。 比如,魏府牙兵。 至于汴州大将,葛从周、王彦章、氏叔琮、王重允、李思安、杨师厚、刘知俊、李重允、邓季筠、李傥、朱珍、朱友伦、朱友谅等人,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将来要入朝听调。 庞师古、牛存节、胡真、夏侯明一干已经战死的将领,皇帝表示不再追罪家人,准其家人把他们的遗体迎回故乡安葬,至于张存敬和他求情的那个皇甫麟,皇帝不再追罪。 张存敬一一记下。 末了,张存敬只说了一句话。 “皇帝圣明!” 短短的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 这话一出,孔纬、王抟、刘崇望都放心了。 他们都知道,张存敬绝不是仅仅因为皇帝说的那些话而说出这句话的,而是因为他在洛阳的这些天所亲眼见到的世道之变,才让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汴州和长安,从此和解。 中原止戈,天下幸甚。 最后,张存敬代表宣武将士答应朝廷一起北伐。 魏博、卢龙、天平、兖海,甚至是河东。 但他谢绝了皇帝的一切封赏,随后昂首挺胸走出了紫微宫。 “无功不受禄,请圣人把扶风郡公给臣留着。” “一年之内,不,半年之内,臣为圣人讨灭魏博。”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天青日不烈,和风在洛阳郊外的稻田留下一道涟漪。 远山绵延,桃李橘杏遍布阡陌,清流潺潺绕城而行,最后汇于平地,玉带横淌,中分禾田,垂柳傍水,蒹葭荷塘,杂次交缠,鱼虾之属,欣欣乐水,放眼望去,一派生机盎然。 自从朝廷接受了朱温的请降,好像整个洛阳都安静下来了。 士兵们的脚步不再匆忙,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也开始跟同袍说笑了,军官们的脾气不再那么暴躁,不会再动不动就打人,从各地征调到洛阳的民夫们,神色不似昨日恐惧。 各军判官忙得起火,都在忙着给民夫结算工钱。 大半年了,民夫们终于也可以带着工资回家跟妻子团聚了。 长安、洛阳、新安、弘农、襄阳、江陵、武汉、成都、长沙、梓潼等直隶军事财赋重镇陆续解除戒严,不再执行宵禁,不再天黑就关城门,关隘码头客栈青楼不再盘查旅客细作。 各行各业全面复工复产,大街小巷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街上的行人一天比一天多,滞留在洛西各地的商贾旅客重新踏上了旅途,探望亲人,游山玩水,拜访好友,走市卖货。 囤积粮食不再违法,走门串户不再违法,聚众喝酒不再违法。 青楼的生意也是一天比一天好,士兵们压抑已久,现在也要准备去泄火了。 都畿道下辖各县的官差全面出动,收敛安葬治内道路上的遗骸尸骨。 信客成了最火爆的职业,拎着包袱的信客不绝于道,包袱里大多都是前线士兵写给家人报平安的家书,也有后方父母妻子写给前线儿子丈夫父亲的问候家书,询问良人何时归。 三省五监六部九寺二十四司的官员都松了一口气,各道府州县的地方官员都如释重负,上到皇帝宰相节度使,下到无名贩夫走卒,脸上都多了笑容,战争真的就快结束了。 洛阳建春门五里外,朱温坐在水边光滑的鹅卵石上,脚上木屐浸在清凉的河水里,衫衣下摆已经尽被流水打湿也不觉,只是呆呆望着河水,水面倒映出他的脸,沧桑平和失落。 “戴上金箍无法爱你,摘下金箍无法救你。” 这句话淋漓尽致地体现了至尊宝心里的纠结,但是至尊宝没得选。 他戴上了金箍,最终仍旧失去了紫霞,一如紫霞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 十年前看大话西游,可以笑的没心没肺,但现在却会不知不觉就流泪,想要救紫霞,就必须要打败牛魔王,想要打败牛魔王,就必须变成孙悟空,想要变成孙悟空,就必须要忘记七情六欲,看似简单,难的就是那一转身,不戴金箍,如何救你?戴了金箍,如何爱你? 随着时势的变化,朱温不得不戴上金箍,去承担所有的责任,再也不是从前的汴帅了,大话西游结尾有句话,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哟,像一条狗。其实像条狗的那些人,都是放弃了人间的七情六欲,无欲无念兢兢业业走在取经路上的至尊宝,朱温何尝不是那条狗。 他如你如我如至尊宝,为了十万个紫霞的性命,他收起脾气火气不再任性,只顾奔波官场,人生百年,谁不曾大闹天宫,谁不曾头上紧箍,谁不曾爱上层楼,谁不曾孤单上路。 从来没有什么孙行者,也没有什么西游记。 师徒五人只有玄奘,其他四个都是他的心魔,途中磨难都是修炼,定住心猿则悟空,拴住意马就化龙,戒贪戒色共八戒,戒杀戒嗔是悟净,身心纯净朝佛祖,心之所在即西天。 到头来,我们不是孙行者,也不是至尊宝,终究是成了城墙下的那群人。 听着别人的故事,咀嚼自己的人生。 …… “不投降不能救你,投降不能再拥有你。” 所有人的性命的确保住了,但以后也要永远分开了。 等魏博平定,张存敬会被调到黔中担任处置观察使,去播州屯田。 等卢龙平定,葛从周会被调任为邕管观察使,去桂州开荒。 等兖海平定,王彦章会被调到关北出任河西观察使,朝廷准备收复安西。 “大帅,准备走了!孔相国的仪仗快到了!” 听到皇甫麟的声音,朱温才开始慢慢穿鞋整理,张存敬光着脚丫坐在岸边玩水,当下也依依不舍的起身收拾,段凝拿着梳子走过来,急急道:“你头发太乱了,我给你梳一下。” 不远处,孔纬的仪仗已经过来。 虽然朝廷和宣武已经和解,但不代表事情都完了。 失去朱温的强力镇压,盘踞在中原各个角落的问题都会浮出水面,潜伏在民间的徐卒势力怎么处置,被皇帝和朱温合谋害死的时溥怎么处置,李克用在酸枣的十万大军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让李克用带兵回到河北?朝廷要付出多少代价? 汴州方面,杨行密占据陈留,周德威占据朱仙镇,汴将袁象先率四万曹军屯驻陈桥驿,目前还不知道向哪路官军投降,横海节度使刘巨容占据封丘,朔方节度使郑孝远占据管城,陕虢大总管杨成率四万禁军占据中牟,浙西观察使钱镠距离开封二十里,王彦章还在管城。 谢童在陈留和杨行密对峙,也不知道向哪路官军投降。 葛从周的六万部众还在酸枣和李克用对峙,目前突围不出来。 韦昭度、崔安潜率军西进抢占宋州、韩偓、李巨川率军南下抢占曹州。 李克良驻军许昌,接管了许州全境,淮南大将李神福奉杨行密之命留守淮阳,目前占据了大半个陈州和整个豫州,颍州则在武汉防御使史朝先手里,杨守亮率部留守郾城和蔡州。 禁军全面进驻郑州,宿州、毫州、徐州目前则还处于权力真空。 怎么分配胜利果实,怎么让杨行密他们高高兴兴回家,无疑是一个难题。 另外,关于朱温剩下的十万部众和杨师厚一干悍将,李克用和杨行密这些人也很中意,都想趁机吞并一部分,比如第一个打到陈留的杨行密,目前天天都在写信劝降谢童。 趁朝廷宣慰使没到,向我杨行密投降,带着你的兄弟跟我混! 不要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杨行密也是官军。 总之一句话,李晔和朱温的战争虽然停止了,但中原还不好说啊。 为了处理中原错综复杂的局势,皇帝任命首相孔纬出任河南河北各道调解宣慰使,兼宣武军节度留后,次相刘崇望出任淮南江左各道宣慰使,兼兖海淄青徐宿等州观察留后。 谈判代表团浩浩荡荡,一行足足三百多位官员。 当然,各路藩镇也派出了代表团,淮南方面以节度判官袁袭为首,浙西方面以皮日休之子浙西节度推官皮光业为首,江西方面以幕府掌书记东方乐为首,都是谈判专家。 两位宰相临行前,皇帝询问孔纬对策。 孔纬胸有成竹,直言道:“李克用不能动武,杨行密可设法杀之。” 李晔道:“李克用性情冲动,向来喜欢感情用事,只怕不会撤军啊,朕很担心啊,如果李克用赖在汴州不走,甚至起兵相威胁,相国打算怎么办?难道拿宣武子女财货满足他?” 孔纬笑,道:“感情用事的人最好对付,圣上勿忧,臣自有妙计。” 李晔又问:“钱镠和杨行密讨贼平叛有功,如果杀了他们,天下人怎么议论朕?” 孔纬笑,道:“谁说一定要朝廷动手?臣有一百个办法除掉他们,还不会让天下人说圣上卸磨杀驴,就算天下人议论,大不了也就是后世史官春秋叙事,记一笔皆言孔纬所为。” 李晔拍手大笑,感慨道:“你们这些宰相,真是一肚子坏水啊!” 孔纬无语凝噎,以袖掩面道:“骂名总是要人背的,反正圣人不能有错。” 其实李晔很想告诉孔纬,历史上神州陆沉的时候,你的后人是第一个投降蛮族的。 你身上的衍圣公头衔,在后世都成了汉奸的代名词了。 李晔最后问道:“万一朱温的某个部将执迷不悟,发动兵变挟持朱温继续割据反叛,相国一行岂不是会有性命之危?河朔故事,相国不得不防啊,朕以为最好别在汴州谈判。” 孔纬道:“臣和希徙商量过了,不会去汴州举行谈判大会的。” 李晔点点头,叮嘱道:“保护好朱温,有人想要他的命。” 孔纬道:“臣知道都有谁想要他的命,请圣上放心。” “朕最后补充一句,盖寓此人,多智近妖,李克用对其言听计从,所以河东方面,包括李克用在内的其他人,你都不用在意,如果你能跟盖寓达成一致,那么中原之事可定矣。” 孔纬点头,飞快离去。 皇帝哪里都好,就是太啰嗦。 说起事来,真是比那些腐儒还能纠缠。 我们都承认,圣上的确见多识广,天上地下人间都知道,时不时还会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行为,在见识这一方面,我们的确比不得你,但我们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喂!朕还没说完啊……” …… 其实也不怪李晔多嘴,因为事情是真有些难办。 朝廷下诏接受宣武请降的第三天,李克用就上章抗辩,指出这是孔纬、王抟、张浚三位宰相的奸计,想要借助藩镇势力巩固自己的权势,朱温则是在效彷勾践,他肯定在暗中图谋东山再起,因此李克用极力主张杀一儆百,就算宣武请降了,那也得让朱温狗贼去死! 如果陛下坚持赦免朱温,那么陛下早上给朱温封官,臣晚上就来洛阳看看。 威胁之意非常明显,丝毫不顾忌李存勖和李廷衣在李晔手里。 不但李克用激烈反对,就连已经给李晔生了儿子的李廷衣都反应强烈。 直接抱着一岁多的晋王李师找到李晔,直言道:“陛下意欲何为?朱温志在天下,上源驿一战险些害死家父,开战以来,杀伤朝廷数万将士,罪行累累,陛下何意纵容不诛?” 天下人都知道朱温该杀,你却留着不杀,你这是在针对谁? 在河东方面看来,谁袒护朱温,谁就是要跟河东为敌! 要知道,历史上的李克用,就因为想干掉朱温,接连给僖宗上了九道奏章,请求诏令各道兵马会讨朱温,僖宗一概不许,气得李克用牙痒痒,间接引发了光启元年的犯阙大乱。 众所周知,朱玫在沙苑战败之后降了李克用。 田令孜无奈,带着僖宗出奔凤翔,这时候王重荣和李克用都没有再前进,带兵追杀僖宗的人是朱玫,途中抓住了没跟上队伍的襄王李煴,于是朱玫和李昌符将襄王拥立为帝。 这个时候有两个问题,朱玫和李昌符发兵追杀僖宗,是他们两个的本意吗?还是有人在幕后指使?朱玫和李昌符拥立襄王李煴,是他们两个的本意,还是有人幕后指使? 如果暂时不能判断,那么再看李克用和王重荣当时的反应。 李克用退兵河中,注意,是河中,他没回太原,那他在等什么? 王重荣则奏请诛杀田令孜,否则决不奉诏。 在此期间,僖宗诏令李克用勤王,李克用表面答应,实际上并没有出兵。 而且,他答应的原因,是因为朝廷派出的使者是刘崇望,李克用是刘崇望的粉丝,刘崇望见面之后则表明这是杨复恭的意思,而杨复恭的已故兄弟杨复光跟王重荣情同生死,当时的杨复恭毫无权势,面对复杂的政治局势,杨复恭甚至在蓝田装病,就为了保住一条命。 说服王重荣反正的人也是刘崇望,二人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 由此可见,李克用对于谁当皇帝并无所谓。 真要是逼急了,他不是没胆子再带兵逼宫一次,像当初指使朱玫那样抓一个亲王重新拥立一个皇帝的事情,也难保李克用不会故技重施,而这也是李晔留下朱温的原因所在。 朱温还活着就这么大胆,朱温死了还得了? 总而言之,李克用这个人非常复杂,不能用常理度之。 忠的时候比谁都忠,贼的时候比谁都贼。 面对夫人李廷衣的质问,李晔反问道:“汝父克用意欲何为?” 李廷衣当时就火了,道:“家父为国家出生入死,你还要这么猜忌他?” 李晔冷漠一眼,道:“天下人都说自己是忠臣,王莽、曹操、尔朱荣、司马师、高欢、宇文泰、侯景、安禄山、王重荣也说自己是忠臣,我怎么知道你父亲是真忠还是假忠?” “有没有造反的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造反的能力。” “他要是真忠,为什么现在还不撤军回太原,为什么上表抗辩?” 李廷衣流泪道:“你以前那么相信他的,你以前不猜忌他……” 李晔笑,道:“那是没办法,那时候我没有实力猜忌,所以只能把他当成忠臣。” 李廷衣哽咽道:“李存勖在洛阳为质,我也跟你在一起过了五年的日子,儿子都给你生了,你为什么还觉得父亲对你有异心啊?你以前说的那些爱我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李晔冷漠道:“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当初只是利用你借河东之势罢了。” “我借李克用当后台,李克用借我举大旗,各取所需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呵呵……” 李廷衣凄凉一笑,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面目蹲在地上哭了起来,道:“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是十二岁,从太原到长安三千里,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你的棋子,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父亲威胁到了你的江山,你会不会杀了我,你沉默了很久,说不会,我说会。” “现在看来,你确实会,这个世上,没有你舍不得杀的人。” “可怜我还把你当成命中注定,五年朝夕相处却换来一句从来没有爱过你。” “你当初说的话,全都是假的!” 李晔沉默了很久,摇头道:“也不都是假的,至少在床上的时候,我说的爱你是真的。” 狗渣男,原地爆炸吧! 李廷衣越哭越大声,一个美貌的女人,现在却毫无风度和尊严,一岁多的儿子李师也是哇哇大哭,李晔无动于衷,摆手道:“来人,送韩国夫人回宫休息,不要让她寻短见。” …… 另外,杨行密也上了奏章,指出朱温包藏祸心,肯定在酝酿一个对大唐不利的阴谋,别看他现在可怜,那只是因为打不过了,因此决不能给朱温苟延残喘的机会,臣奏请担任汴州四面行营先锋,率臣所镇之兵先行攻入汴州,为圣上捉拿汴贼头目,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钱镠倒没有这么赤裸裸,只是说他已经带兵去徐州了,为朝廷扫荡江表一带的汴贼顽固余孽势力,宋、陈、许、蔡、豫、颍、郑、汴、滑、濮诸州不能抢,这些地方还不能吗? 打仗花了这么钱,总得把成本捞回来吧。 完本感言 不知不觉,这本书就一百万字了。 2021年11月26日,晚上十点四十分,我上传了《最后一个唐朝皇帝》的第一章,至今已有七个月,两百多个日夜,如今最大的敌人朱温束手来朝了,这也昭示着《最后一个唐朝皇帝》就要结束了,我感触良多,百感交集,轻松、不舍、喜悦、感伤、太息、沉默。 一百万的字数,两百三十个日夜,一千六百份文档。 无论是哪一个,都让小舞觉得不可思议,作为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网文这一行的纯粹新人,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坚持日复一日,把这本历史文坚持写到一百万字。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没有大纲,没有主线,只有一个模湖的方向。 也因此,我有太多不足。 流水的文笔,驳杂的情感,糟糕的人设,感人的逻辑,啰嗦的描述,混乱的记忆,出戏的旁白,春秋的史料,脆弱的心态,暴躁的脾气,武断的假设,呆板的剧情,太多太多了。 好在,重要的人物基本上都写出来了,推演也还勉强还有那么三分合理。 会不会有读者觉得没有看到结局所以念头不痛快?我想不会的。 故事写到这里,已经很清晰了。 一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成功。 走到今天,还有一百多个坚持订阅的读者,小舞还是觉得自己很成功的。 但是没有哪一个作者的想法是写一本烂书,我觉得我也该放下包袱继续向前了,接下来的故事硬写下去,大概可以在对决李克用的篇幅营造几个爽点,勉强收获几千个订阅。 但这个爽点其实也不是那么爽,为了把爽感拉满,我要用力写好几个配角,表现出各方之间的勾心斗角,表现出文臣武将各自本有的时代风采,但是最近写起来总有些疲倦。 我用不出这么大的力气继续推演了,也没有人可以战胜狗皇帝了。 回想起来,这本书里面,我觉得我写得最好的,是在成都那一场兵变,以及宣武军在毁灭过程中的众生百态,朱温,张氏,庞师古,葛从周,张存敬,就是我用力刻画过的人物。 但是这样的用力程度,在接下来的篇幅我已经不想再写了。 在这个人吃人的黑暗时代,值得我费尽心思凋琢的时代弄潮儿也只有朱温。 提到朱温,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弑君恶贼,是奸淫儿媳的禽兽,是个残暴不仁的屠夫,是这个时代最该死的暴君,是一个天生就包藏祸心的逆贼,但在小舞看来,朱温是复杂的。 小舞无意洗白历史上朱温的所作所为,权且谈谈小舞认识的朱温。 中和二年,唐朝流亡政府纠集数十万大军发动两京会战,分别以长安和洛阳为终点,静难、朔方、陇右、长武、泾原、鄜坊、山南、夏绥、河中等关西各镇野战军开赴渭水,鄂岳、湖南、荆南、江西、山东、忠武、河中等镇军队进攻中原,为了保卫新生的齐政权,朱温临危受命前往河南坐镇大局,随后又空降咸阳对抗数镇联军,最后前往同州抵挡王重荣。 《仙木奇缘》 这时候的朱温,有着大无畏的勇气,同州之战我简略描述过,在那个危急关头,很多人连拿起刀去跟王重荣碰一碰的勇气都没有,但是朱温去了,孤军死守半年,十次求援黄巢。 这个时候的朱温,是勇敢且无畏的。 当王铎进攻长安的时候,朱温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开城投降。 向围困同州数月的官军投降,当时蒲津战场的指挥官是宦官杨复光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杨复光在邓州就击败过朱温,早就放话要杀了朱温,朱温也非常清楚,但他还是降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杨复光坚持要杀,最后是王重荣力保下来的。 这个时候的朱温,我想他已经抱定了死志,就没打算活着,只求保住全城将士和家人,这也是本书为什么要写朱温单骑赴洛阳的剧情,因为小舞觉得此时的他有这个勇气和大义。 当僖宗下诏赦免朱温之后,朱温也用自己的行动回馈了僖宗的恩情。 陈州之围,在各路兵马畏惧黄巢余威不敢率先进军之际,朱温带着他那少得可怜的兵马孤军冒进,跟黄巢部众大小血战四十多次,最后杀退黄巢保住了陈州全城百姓一条活路,以至于陈州百姓箪食壶浆来迎接他,和其他军阀不同的是,朱温没有在陈州劫掠养军。 打跑黄巢之后就要带兵走人,以至于陈州百姓非要给他立生祠。 朱温上任汴州的时候,汴州万人空巷,家家扶老携幼出门欢迎朱大帅上任。 蔡贼作乱的时候,秦宗权打得中原藩镇没有一个节度使敢吭声,僖宗下诏讨伐,各路兵马也是有心无力,朱温再次临危受命,带着他那少得可怜的兵马,豁出命来跟秦宗权干。 许昌守不住就退守管城,管城守不住就退守中牟,中牟守不住就退守汴州。 孙儒在洛阳吃人的时候,各路藩镇畏惧孙儒凶名,朱温也怕得要死,但还是带着士兵出城准备孙儒野战,因为他知道,他退无可退,他的身后是汴州百姓,是几十万条人命。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僖宗给予了朱温尊严和信任,朱温也忠心回报。 在这个拿着碾子碎尸吃人的时代,只有这个残暴的朱温把老百姓当人。 在这个四方藩镇高喊万岁实际上却毫无行动的时代,只有逆贼朱温年年供奉不断。 历史上昭宗被韩建劫持到华州的时候,四方藩镇没人吱声,只有李克用和朱温站了出来,李克用扬言要来关中勤王,朱温也发了话,你们再不把皇帝送回去,我就来潼关看看。 韩建怕了,把昭宗送回了长安。 在昭宗被劫持到凤翔的时候,连年战败的李克用想来勤王也有心无力了,朱温也不打算插手这场由南衙北司内斗引发的灾难,刘季述派人去汴州,表示要效彷董卓故事的时候。 朱温没有答应,他认为不应该干涉中央内政。 直到崔胤多次来信,朱温才下定决心,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崔胤才会把朱温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或许朱温以为,皇帝这次受难顶多跟在华州的时候一样,但真相却不是。 皇帝被宦官关在一座小院里,吃饭喝水从小洞里送进去,皇子皇孙没有衣裳,在腊月寒冬里活活冻死,被李茂贞掳去凤翔后,三宫六院的妃嫔不是被奸淫抛尸就是沦为营妓。 昭宗带着宫人在院子里推磨煮豆子吃,何皇后这些妃子拿稻草避寒。 一朝天子,活得不如一条狗。 小舞在想,当朱温把昭宗从凤翔带回来的时候,在看到昭宗一家人的时候,朱温这个人就开始变了,韩建能做的事,李茂贞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我比他们强十倍。 说到这里,大家都就知道了。 朱温不欠李唐什么,该报的恩情也报了。 要说兼并藩镇,当时的藩镇,有实力的谁不兼并? 所以我在书里也用了一句话概括,在天佑元年进入长安之后,一代枭雄朱温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皇位迷失了一切的一具尸体,一个行尸走肉的朱晃。 就凭这份功劳,一个公爵肯定是跑不了的。 都说五代十国的军头们都是反复无常之辈,但是跟随朱温之后又反叛的极少。 就连杨师厚这种战利品,朱温都能把他变成名将。 杨师厚他们被李罕之送去太原的时候,李克用根本看不上。 所以在小舞看来,中年的朱温一定有着他独特的人格魅力。 中年的朱温,一定是一个有情有义、爱护羽毛、英武神武的大帅。 但是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朱温,所以我只能按照我自己认识的朱温来写。 有很多人说朱温残暴,但这个时代就没有不残暴的军阀。 王重荣这种枭雄,对牙兵动不动就是抓起马鞭一顿乱抽,事后还要威胁杀人全家,李克用这种颇有侠风的枭雄,段文楚被他绑在柱子上千刀万剐,李存孝被他五马分尸,康君立这种老将说赐死就赐死,李存信这种勐将为了不受他的猜忌,直接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就连备受好评的钱镠也是个杀人专家,上司周宝也在他的地盘上暴毙。 至于秦宗权、孙儒、马殷、李罕之这些人,就不用多说了。 比起这些人,朱温是一个值得拥护的大帅。 你不用担心被猜忌,你不用担心有本事没地方发挥,你不用担心打了败仗就会被处死。 至于跋队斩,本书的主角也在搞,没几个军阀不搞。 关于最后十年的数次政变,旧唐书和旧五代史都有清楚记载。 光化元年十一月,左右军中尉刘季述、王仲先废昭宗,幽于东内问安宫,请皇太子裕监国,时昭宗委崔胤以执政,胤恃全忠之助,稍抑宦官,而帝自华还宫后,颇以禽酒肆志,喜怒不常,自宋道弼等得罪,黄门尤惧,至是,上猎苑中,醉甚,是夜,手杀黄门侍女数人。 庚寅,日及辰己,内门不开,刘季述诣中书谓宰相崔胤曰:“宫中必有不测之事,人臣安得坐观?我等内臣也,可以便宜从事。”即以禁兵千人破关而入,问讯中人,具知其故。 即出与宰臣谋曰:“主上所为如此,非社稷之主也。废昏立明,具有故事,国家大计,非逆乱也。”即召百官署状,崔胤等不获已署之。季述、仲先与汴州进奏官程岩等十三人请对,对讫,季述上殿待罪次。左右军将士齐唱万岁声,遂突入宣化门,行至思政殿,便行杀戮,径至乞巧楼下。帝遽见兵士,惊堕床下,起而将去,季述、仲先掖而令坐。 何皇后遽出拜曰:“军容长官护官家,勿至惊恐,有事取军容商量。” 季述即出百官合同状,曰:“陛下倦临宝位,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颐养于东宫。”帝曰:“吾昨与卿等欢饮,不觉太过,何至此耶!” 皇后曰:“圣人依他军容语。” 即于御前取国宝付季述,即时帝与皇后共一辇,并常所侍从十余内人赴东宫。 入后,季述手自扃锁院门,日于窗中通食器。 是日,迎皇太子监国,矫宣昭宗命称上皇。甲午,宣上皇制,太子登皇帝位,宰臣、百僚、方镇加爵进秩,又赐百僚银一千五百两、绢千匹、绵万两充救接,皆季述求媚于朝也。 好了,重头戏来了。 时朱全忠在定州行营,崔胤与前左仆射张浚告难于全忠,请以兵问罪,全忠自行营还大梁。十二月乙卯朔。癸未夜。护驾盐州都将孙德昭、周承诲、董彦弼以兵攻刘季述、王仲先,杀仲先,携其首诣东宫门,呼曰:“逆贼王仲先已斩首讫,请陛下出宫慰谕兵士。” 宫人破钥,帝与皇后方得出。 天复元年春正月甲申朔,昭宗反正,登长乐门受贺。班未退,孙德昭执刘季述至楼前,上方诘责,已为乱棒击死,乃尸之于市。乙酉,制以孙德昭检校司空,充静海军节度使。 丙戌,宰相崔胤进位司空。 己丑,朱全忠械程岩,折足槛送京师,戮之于市。 看清楚了,宣武进奏使程岩因为和刘季述碰了一面,被朱温打断双腿押送京师问罪。 在昭宗被废黜期间,刘季述等人和程岩见面,目的自然不用多说,不过朱温没来长安,反而把勾结刘季述的程岩交给昭宗处置,比起把孙揆分尸的李克用,朱温简直不要太厚道。 再看后面,次年三月癸未,朱温引军归汴,上奏昭宗曰:“河中节度使岁贡课盐三千车,臣今代领池场,请加二千车,岁贡五千车。候五池完葺,则依平时供订额。” 看好了,都光化年了,朱温还在上供,不但没有停止进贡,还在给朝廷增加。 再往下看,改元天复之后,李茂贞迫于压力来朝,进钱数万缗。 不过崔胤已经准备除掉北司中官,旧唐书主编赵莹认为,时中尉韩全诲与茂贞相善,宰相崔胤与朱全忠相善,四人各为表里,全忠欲迁都洛阳,茂贞欲迎驾凤翔,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当然,我相信,在这个关头,换在座各位上去当宰相,恐怕都会认为朱温靠谱些。 十月,朱温奉诏赴难,引四镇之师赴河中。 十一月,中尉韩全诲与凤翔护驾都将李继诲劫持昭宗出幸凤翔。 是日,汴军陷同州,执州将司马邺,华州节度使韩建遣判官李巨川送款。 甲寅,汴军驻灵口。乙卯,朱温知帝出幸,乃回兵攻华州。 大军驻赤水,朱温以亲兵驻西溪,韩建出降,乃署为忠武军节度使,以陈州为理所。丁己,宰相崔胤令户部侍郎王溥至赤水砦,促朱温以兵迎驾。戊午,全忠自赤水趋长安。 看好了,朱温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入长安。 这个时候,昭宗已经被掳去凤翔很久了,崔胤连连告急。 在崔胤的催促下,朱温来了。 崔胤率文武百僚太子太师卢知猷已下迎全忠于坡头。 庚申,汴军趋凤翔。戊辰,至岐下。全忠令判官李择、裴铸入城奏事,言:“臣在河中,得崔胤书,言奉密诏令臣以兵士迎驾,臣不敢擅自迎銮。” 昭宗怒胤矫命,连诏全忠以兵士还镇,此时的昭宗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李茂贞会放过他,对崔胤的做法非常不满,于是敕令朱温带兵回去,那么近在迟尺的朱温是否奉诏了? “辛未,全忠引军离凤翔,退攻邠州。” 再往下看,乙亥,邠州节度使李继徽以城降,全忠乃舍其孥于河中,以继徽从军。以汴军营于三原,十二月己卯,崔胤自长安至三原砦,与全忠谋攻凤翔。 崔胤为什么又去找朱温了?因为这个时候,昭宗已经在院子里磨豆子吃了。 那么朱温来没有?被昭宗勒令退兵后,朱温也很听话,并未对李茂贞发起攻击,一直到崔胤再次来请求勤王,朱温都还迟迟下不了决心,直到次年五月,李茂贞先动手。 “五月,岐军出战,大败于武功南之汉谷。” “全忠闻捷,自引汴军五万西征。” 六月,进营虢县。丁亥,进围凤翔,遣判官入城迎驾。 九月,岐军出战,又败。 十一月,鄜州节度使李周彝率众救凤翔。十二月癸酉,汴将孔勍乘虚袭下鄜州,获周彝妻子,周彝即以兵士来降。于是邠、宁、鄜、坊等州皆陷于汴军。茂贞惧,谋诛内官以解。 李茂贞怕了,终于打算把皇帝交出去了。 次年春正月癸卯朔,车驾在凤翔。甲辰,昭宗遣中使到汴军,茂贞亦令军将郭启奇来达上欲还京之旨,随后昭宗上又令户部侍郎韩偓、赵国夫人宠颜宣谕于全忠军。 辛亥,全忠令判官李振入奏,上令翰林学士姚自传宣,令全忠唤崔胤令率文武百僚来迎驾。癸丑,上令礼部尚书苏循传诏,赐全忠玉带,仍令全忠处分蒋玄晖侍帝左右。 丁己,蒋玄晖与中使同押送中尉韩全诲、张弘彦已下二十人首级,告谕四镇兵士回銮之期。戊午,遣中使走马华州,追崔胤,胤托疾不至。甲子己时,车驾出凤翔,幸全忠军。 全忠素服待罪,泣下不自胜,上亲解玉带赐之。 朱温披麻戴孝等待处置,是不是伪装不要紧,关键是他肯装。 乙丑,次扶风,令硃友伦总兵侍卫。丙寅,次武功。丁卯,次兴平,宰臣崔胤率百官迎谒。即日降制,以崔胤守司空、门下侍郎、平章事,复太清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诸道盐铁转运使、判度支,魏国公封邑如故。戊辰,次咸阳。己己,入京师。天子素服哭于太庙,改服冕旒,谒九庙。礼毕,御长乐楼,大赦,百僚称贺。全忠处左军。辛未,宴全忠于内殿,内第子奏乐。是日,制内官第五可范已下七百人并赐死于内侍省,其诸道监军及小使,仰本道节度使处斩讫奏,从全忠、崔胤所奏也。帝悲惜之,自为奠文祭之。 二月壬申朔。甲戌,制赐全忠“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名。己卯,制以辉王祚充诸道兵马元帅。又制以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军节度使、汴宋亳辉河中晋绛慈隰郑滑颍郓齐曹等州观察处置等使、太清宫修葺宫阙制置度支解县池场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守中书令、河中尹、汴滑郓等州刺史、上柱国、梁王、食邑九千户、食实封六百户硃全忠守司徒,兼侍中、判六军十二卫,由此可见,昭宗心里还是感谢朱温的。 至于被李茂贞囚禁的女儿平原公主,朱温也帮昭宗要了回来。 “又令全忠与茂贞书,取平原公主。” 乙未,会鞠于保宁殿,全忠得头筹,令内弟子送酒,仍面赐副元帅官告。戊戌,全忠归大梁,上宴之内殿,置酒于延喜门。是日,全忠与四镇判官皆预席,上临轩泣别,又令中使走送御制《杨柳枝》词五首赐之,当然,这个时候的昭宗,只能盼望朱温是个真正的忠臣了。 这回把昭宗救出来之后,朱温也没乱搞,吃了一顿饭就回去了。 李茂贞该不该杀?我想谁都认为该杀,但昭宗是怎么对待自己仇人的? “五月,制凤翔陇右四镇北庭行军、彰义军节度、泾原渭武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尚书令、兼侍中、凤翔尹、上柱国、秦王李茂贞可检校太师、守中书令。” 都到这个地步了,昭宗还觉得李茂贞是可以挽救的对象。 尚书令、秦王都封了,这等僭越李世民的名号,朱温、李克用都不敢要。 昭宗大梦做到这个地步,也已经属于不可挽救的对象了。 朱温能救你一回,还能救你两回? 自己不把自己当个人,还能指望谁把你当个皇帝。 尚书令、秦王送给李茂贞就罢了,朱温把昭宗捞出来之后,昭宗还在给李茂贞升官,中书令、太师、侍中、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来了个全套,想什么呢,指望仇人替你制衡朱温或者李克用?先不说李茂贞没有这个忠诚,就凭他那些兵马,是朱温的对手?能干碎李克用? 到这一步,朱温决定篡位了。 既然秦王、侍中、尚书令、中书令能封给李茂贞,那么你的皇位自然也能给我。 天右元年春正月丁酉朔,崔胤被杀,崔胤新组建的禁军同步瓦解。 不久,朱温亲赴洛阳,总督迁都工作。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大伙儿都知道流程。 言归正传,都说崔胤怎么叛君卖国,把我们扔到他那个位置上,皇帝被人当成狗一样关在圈里羞辱,你谁不能找?抛开上帝视角,当时朝廷能求助的还能有谁,天下藩镇愿意下场来凤翔救驾的又有谁,除了朱温,你还能求助谁?况且他还是朝廷多次呼叫后才过来的。 在这之前,朱温比天下九成藩镇都忠。 不但不停止进奉,还往里贴钱,自己打下地盘之后,还不忘分朝廷一杯。 就凤翔事件,他的做法比起董卓、尔朱荣、高欢、宇文泰这些人,真是仁至义尽了。 关于称帝之后的朱温,大家也可以去看看他的作为,看看他制定的法律政令,河南闹蝗灾,朱温专门写了一篇灭蝗诏,督促各州县官员灭蝗救灾,儿子朱友裕在宋州当刺史,因为上报祥瑞,被朱温革职,朱温认为他只顾着找祥瑞,不关心治下民生,不配当这个刺史。 特权阶级之一的寇彦卿,打死了一个老百姓,被御史弹劾,牙将出身的寇彦卿放话要找刺客杀掉这个御史,朱温把他叫来谈话,如果这个御史掉了一根毛,我就杀了你全家。 老百姓没牛没马当畜力?别担心,去军营拉,去官府要。 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只有朱温把老百姓当个人。 最后,小舞借用前辈吕思勉对朱温的评价来结尾。 吕先生说:“梁太祖的私德是有缺点的,所以从前的史家对他的批评多不大好,然而私德只是私德,社会的情形复杂了,论人的标准自亦随之而复杂,政治和道德伦理岂能并为一谈?篡弑也是历代英雄的公罪,岂能偏责一人?老实说,当大局阽危之际,只要能保护国家、抗御外族、拯救人民的,就是有功的政治家。当一个政治家要尽他为国为民的责任,而前代的皇室成为其障碍物时,岂能守小信而忘大义?在唐五代之际,梁太祖确是能定乱恤民的,而历来论者多视为罪大恶极,甚有反偏袒后唐的,那就未免不知民族大义了。” 刘裕干掉了司马家几千皇族,大伙儿拍手称快。 高欢追得皇帝上天入地,仍然不失为一代英雄贺六浑。 一个空印桉就牵连诛杀了数万人的暴君朱元彰,也是大家口中的明主。 弑兄杀弟奸嫂逼宫连自己亲侄子三岁婴儿都不放过的李世民,也是公认的明主。 刘野猪就不用说了,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们歌颂的历代明君,没有哪个是圣人。 只不过当他的成就足够大,人们自动就会为他辩护。 明末思想家唐甄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周秦以后,君将豪杰,皆鼓刀之屠人。盖自秦以来,屠杀二千余年,不可究止。嗟乎!何帝王盗贼之毒至于如此其极哉!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诗经有一句话也很有道理:“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因为私德有亏,就要把一个人全盘否定甚至打为罪恶,这不合理。 所以,我明明知道,为了吸引那样一部分唐粉,我应该把朱温集团的每一个都在书里千刀万剐杀光,让他们每个人遭受一百种死法,这样才能泄愤出气,但是,别幼稚了。 就本书而言,李晔就是个好东西吗? 按照我们现在的标准,我毫无避讳他就是个刽子手。 但是我一直认为,写书应该给予主角以成长,给予反派以人性。 在唐五代拿新中国标准要求自己,这不是扯吗? 我不想写什么圣人,因为中国皇帝就没有圣人,天地万物都是刍狗。 这些大概就是小舞对朱温的一些粗浅认识了,权作交流而已。 所以写完汴州篇幅的时候,我的激情也已经退去了,接下来的章节,无非种田拓边削藩封国争储歌颂大唐中兴而已,读者很明显都能猜到我的思路了,那我还写什么呢。 所以,就这样吧。 读者不但能猜到接下来中原篇幅的剧情,也能猜到西域、日本、新罗、南诏的剧情,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比你们所想的更加波澜起伏的故事了,我也没有欲望去凋琢其他人物了。 魔术已经被揭秘,魔术师没有表演的欲望了。 这盛世如你们所愿,大唐接下来的中兴事业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第二个问题,我到底在写什么? 蒽……我在写一个关于晚唐的故事,一个人魂穿昭宗,意淫解决那一段令很多人都痛惜遗憾的悲伤故事,即使现在我打算放弃写这一段故事了,想起来依然觉得,好遗憾! 不是遗憾我没有写完,而是这一段故事本身,真是遗憾到无以复加。 我痛恨自己没有文才,写不出来真实感人的剧情。 我痛恨自己没有见识,写不出来热血沸腾的战场。 我痛恨自己无能,描写不出来一副真实的晚唐画面。 我痛恨自己不能把那一个个绝望悲伤的故事还原到各位眼前。 我想展现这个时代的无奈,我想改变那一个个让人遗憾悲伤的故事。 但是很可惜,我没有这个能力。 小舞姑且聊一聊我对人和社会关系的认识吧,没有谁爱吃人肉,没有谁天生就是刁民,但是每个时代的人被局限的不仅仅是阶级和视野,还有认知和想象,因为身处局限之中,前人的所思所想在我们看来也只是建立在愚昧之上的妄想,就像千年以后的后人会感慨我们是那样的愚蠢无知,就像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我们感慨现在的我们是如此的愚蠢,就像曹刿感慨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那样,身在庐山之中,我们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 在古中国,皇帝就是神,但我更愿意用洛夫克拉夫特构造的克苏鲁神话来指代这些神,在克苏鲁体系中,神是冷漠的存在,它们没有人类的社会道德伦理观,也没有黑白善恶之分,它们视人类如草芥虫蚁,人类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神无意识的影响而造成的荒诞结局。 我也更倾向用这个观念解释晚唐五代的众生百态,这个时代的人,上到皇帝宰相藩帅,下到贩夫走卒,并非是遭受到了某种恶意的针对,没有一个生灵希望他们如此度过一生。 在这一切乱象的背后,也不存在一个恶魔为此欢声喝彩。 年仅三岁的朱温无法真正理解自己父亲的病痛和离去,而横征暴敛的州县官差则更是年幼的朱温所无法战胜的恶魔,这一切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面对着自己无法理解的现象,无处挣扎的把自己暴露在未知的恐惧面前,朱温成年之后,以成人的视角理解这个世界,世俗向他解释了什么是疾病、什么是贫穷、什么是孤独、什么是歧视、什么是残暴、什么是夜捉人。 但这种解释不能改变什么,疾病从未放过朱温,在他的一生中纠缠着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嫂子、他的儿子、他的童年、他的死亡,还有世道带来的残暴演变同化和自己与众不同所带来的孤独和恐惧,都是朱温穷尽一生也无力战胜无处闪躲的黑暗深渊。 这个时代的三教九流的人的一生也是如此,他们的学识和经验丝毫不能撼动这个被潜移默化推向黑暗深处的世道,,没有一个人希望这个世道如此糟糕,在这一切乱象背后也不存在一个恶魔为此欢声喝彩,秦宗权抬着碾车到处跑的时候也不会哈哈大笑,最终他们在疯狂的边缘认清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发现这世俗的认知和解释只不过是建立在愚昧之上的妄想。 在宏观上,我更愿意用宇宙冷漠主义来解释人的一生。 在宇宙的尺度下,哪怕不以个人而论,而是把所有人类视作一个集合,不单是地球上的七十亿人口,而是从远古到未来,所有存在过无法计数的人类,仍然过于渺小卑微。 我们就像画中的人物,哪怕可以斩妖除魔,却仍经不起另一个维度的揉捻,因为我们对画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我们绝大多数人对人也一无所知,智者学派认为人是万物的尺度。 但是,人真的能认识自己吗? 我们总觉得自己是复杂的好人,别人则是单纯的坏人,我们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却拿俗人的准则要求自己,我们推崇仁义礼智信,但是我们大多数人的表现却存在与之相反。 冷漠、苛刻、欺诈、偏执、狭隘…… 我们高呼更无一人是男儿,但当多铎真的兵临城下,你我未尝不是钱谦益。 对于宇宙冷漠主义,在我的认知中,哪怕是以个人而论,以现实生活为尺度,依然可以证明它的合理性,每个人的一生是幸福还是悲痛,并不单单取决于我们自身的行为选择。 我们可以将个人生活视作是由意愿、行为、结果三个部分组成。 明确目标、付诸行动、收获结果,这个过程足以解释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 在小舞看来,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渴望,都只是世界赋予我们的。 如何认识这个世界,如何认识自己,便会有怎样的需求与渴望,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是一切欲望的根源,而这一切观念与认识的建立,则是一种被动的过程,我们不能决定。 我们出生于什么样的家庭?少年时接受到了怎样的家庭民风影响和文化教育?在儿时生活环境被限制的情况下,我们又因种种巧合接触到了怎样的社会影响?是哪部动漫让我们开始相信正义和友情?是哪本文学开始让我们反思生活的困境?是哪本杂志让我们爱上了人文科学?是哪部电影开始让我们向往大人的世界?是哪个老师让我们产生了学科倾向? 我们要知道,这些东西并非是我们选择了它们,而是它们恰巧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人群的传阅讨论、电视的固定播放、网络的流量推送、师长前辈的教导、至交好友的感慨。 这种选择充满了无序性和不可预期,充满了细微的巧合和更大群体的支配。 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一定有这样的记忆。 如果我没有遇到那个人,如果我父母没有做那个决定,如果我没有去那个地方,如果我没有翻开那本书,如果我们没有听说那部电影,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家庭和地方…… 如果有这么多如果可以如果,那么我们现在所爱、所恨、所思、所求、所想的一切,一定不再是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那一切,这种记忆一定存在,认真去想,哪怕只是外界轻飘飘的一句话,也一定影响过你的某种观念,我们生活意愿的本质就是如此的脆弱且毫无使命。 人的本质特征就是社会属性,我们谁都不能避免被影响改变定型意愿。 一切意愿都只是外界投影,哪怕是自身最本源的部分,也是经历了漫长的生物进化,以遗传基因的方式在我们存在之前就早已经设定好了一切,新的选择所带来的结果也会是外界对我再一次的塑形,我们对于这个世界没有选择权,因为我们选择的依据就来自于这个世界。 从而我们生活中也从未诞生过真正源于我们的意愿,一切都只是外界的投影。 有人说,人长大后一定会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这句话对错不说,但我们往往会有这样的感受,年少轻狂,所爱甚多,那么我们第一次讨厌自己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自己的行为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吗?就像知行合一解释的道理,我们应该相信我们难以完全支配自己的行为,这是一种矛盾和抗争的状态,每个人都是这样。 如果我们能知行合一,王阳明为什么又要撰写传习录开宗传道? 如果我们能知行合一,电视台和抖音为什么又要不厌其烦的弘扬正能量? 我们有没有一些自己无法接受、无法解释、无法抗拒的行为?比如吃奇怪的东西、撕裂自己的伤口、虐待动物、跟人争吵、性的上瘾……这种意愿和行为的矛盾状态,背后的原因在小舞看来在于观念和性格的不协调,就像大多数人相信传统道德伦理,推崇仁义礼智信,但我们许多人身上依然具备与这些观点相违背的性格弱点,自私、刻薄、贪婪、懦弱、懒惰、残忍等???,人的性格是在成长时期受遗传基因和外界因素的影响下形成的,这一过程和人的观念相同,都是一个被动的从量变到质变的反应工程,所以人对自我的期望与实际情况往往存在落差,一般来说,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就难以改变,也无法抗拒对人的行为产生影响。 这里的性格并非是类似赖床的习惯,而是类似思考问题的方式,对待事物的态度,面对外界的反应,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性格与观念共存,却时常令人陷入矛盾和纠结。 成长也就是在这种矛盾中,在行为背叛意愿的时候,认清自己性格的反面,这种反面我们无论是否接受,它都将跟随我们一生,我们可以一时战胜它,但却永远无法抹除它,所以我们拥有怎样的性格反面,我们就越痛恨怎样的人,从而最终认清了自己,也就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我书里的李晔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他如你如我如众生,都在朝厌我的结果发展。 人的行为与意愿难以达成一致,所以人的行为在很多时候是一种自我敌对的产物,我们根本无法相信这种行为本身带有怎样坚定的意志,反而大部分时间会陷入一种我到底在做什么的迷茫,人的行为都可以理解为是无辜且无意义的,每个人都只是自己生活的影子。 关于结果,人的生活起码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无法改变的结果,就像是命运,例如人的生老病死以及个人性格所引发的必然事件,还有一种则是谁都不能预期的未知结果。 例如我们在哪个城市?跟谁一起生活?以怎么样的方式去死?所以在小舞看来,所有无法改变的结果本身就是对人存在意义的否定,所以在这里小舞只聊不可预期的结果。 人是无法逃脱外界影响的,哪怕是鲁滨逊也不行。 这种外界影响不仅仅是其他人和社会环境,有太多东西影响着生活的种种结果,而个人行为在这种影响的作用下,对结果的引导必然是不可预期的,谁能知道十年之后是什么样? 举个例子,你为什么生活在这个城市,也许是因为你出生在这里,但是这一结果显然不是你的个人行为所能引导的,完全是你的父母在你存在之前就已经替你决定好了的。 我们追求一个对象,但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无法保障一个完美的结果。 虽然我们的行为推动了事件发展,但结果如何起码要受两个家庭的影响,在这一过程中所存在的外界影响更是无法预期,也许就是因为闺蜜的一句话,也许就是因为看了一场电影而觉得两个人的生活方式难以容和,甚至可能因为邻居大妈的一句话,我们就动摇了。 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很坚定,但一个选择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在小舞看来,我们个人的行为并不能引导事件朝自身期望的结果发展,而且还有可能还会对他人产生未知的影响,而这种影响对于行为人本身甚至毫不知情,所以我们人生的种种结果甚至可能只是无数人的行为走向一个未知结果时所卷起的尘埃,身在庐山之中的我们同样也不能察觉,我们也在无形之中影响改变伤害着他人,甚至很多时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我当初没说这句话,如果我当初没有看这本书,如果我不曾遇见他…… 我们觉得我们能改变一切,实际上我们甚至什么都改变不了。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 当然,这些只是小舞的个人之间,不代表任何人。 小舞虽然奉行宇宙冷漠主义,但当下比较常见的价值观还是相对主义。 例如,没有真正的善恶,没有真正的美丑,一切都是相对的。 这种言论属于典型的相对主义价值观,与小学生一样纯粹的善恶观相比,相对主义确实显得更成熟更客观更理智,这也是为什么相对主义能被大多数人接受并弘扬的理由。 但是很多相信相对主义的人可能没有意识到,奉行相对主义一定会导致宇宙冷漠主义,因为相对主义是否定一切价值的客观存在,在这一观念的视野下,最终也一定会看到宇宙冷漠的存在,如果选择坚信相对主义,那就应该考虑一下自己是否能理解并接受宇宙冷漠。 宇宙冷漠本身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是对世界最为理性客观的解释,但是我们需要认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对宇宙冷漠的信任,绝对不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幸福,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如果真实的相信人的存在和一切行为都毫无意义,那我们的人生该如何继续? 小舞就处于这样的痛苦之中,这也是为什么觉得本书越写越写奇怪的原因。 好家伙,这个作者居然为朱温洗白,朱温集团怎么能有情有义?朱温集团的每一个都是十恶不赦的逆贼,他们没有正常人的伦理道德!主角要拯救这个时代,那就得做个圣人! 看看作者写的这个主角,猜忌、暴虐、好色,明君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啊! 好人就该是普世的好人,坏人就该是彻底的坏人! 但是我相信,当你走过秦宗权走过的路,你连路过都非常难过,如果我们经历了朱温的残酷一生,我们未必有朱温的忠诚大度,我们未必就有他对老百姓仅存的那一片温存。 很多时候,我们很多人都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痛的看客,从未经历过别人的痛苦和煎熬,从未经历过别人的生命黑暗与阴影,却总让别人如何宽恕如何善良,听起来很有道理,而实际上一旦这些痛苦经历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们还能侃侃而谈吗?从网上的评论区就能看来。 网友判桉,死罪起步。 碰到强奸桉,满清十大酷刑一样不少。 真把我们丢到皇帝的位置上,我们的残忍程度不会比任何人差。 —————————————————————————————— 最后说一下,我为什么不写完? 因为没有意义了,现在每一章只有一百多个订阅。 这个成绩,完全不能支撑我继续写下去了。 为爱发电? 我只能说,爱过。 前面我也考虑过为爱发电到最后,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改变了主意。 陪伴本书到一百万字大关的某位书友,很多次跟我从黄昏畅谈到深夜的一位好友…… 我俩闹翻了,闹翻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觉得我在瞎编,或者说我写出来的朱温跟他印象中的朱温有太大反差,或者说我写出来的唐末跟他印象中的唐末完全不一样,我无意用史料一一反驳,就算反驳获胜,我也不能得到些什么,失去一位好友已经令我昼夜悲痛,我也不想用这样痛苦的心情去跟他争论什么。 我的性格很不好,我一直是个暴脾气,很容易冲人发火。 为了避免再伤害到你,这一次,我走。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谢谢你的一路陪伴。 愿你如星君如夜,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二个就是,诚如故人所说,这个故事写到现在,好感其实已经没有了。 我也承认,这本书已经背离了我的初衷。 书名最后一个唐朝皇帝,结局一开始我也设计好了,是一个非常戏剧性且能气得所有读者咬牙切齿的结局,但是算你们狠,有几个读者猜到了我的想法,这让小舞失落又气愤。 小舞不是一个从善如流的人,小舞是一个刚愎自用且喜欢捉弄人的恶魔。 但是想到善良的笑容君,小舞又不忍心这样做。 于是就这样,在矛盾和抗争的状态中,这本书写到了一百万字。 还有很多经验教训,就不一一写在这里了。 最后,关于这本书,我感触最深的是郑从傥陨落那一段,虽然我笔力不够,没能看把你们感动,不过,写的时候,我把自己感动了,但我不能哭,眼泪落在键盘上,会影响我码字。 淑妃派人敲顾弘文闷棍那一章,我把自己写笑了。 李晔跟张太医的故事,我也把自己写笑了,大半夜笑得停不下来。 除了感动和笑,我觉得也有热血澎湃的时候。 比如在南方五镇造反的时候,主角亲率十万御林军在蓝田县誓师出征。 比如暴雪之冬的茫茫雪夜,猪脚亲率两万将士,雪夜袭击长沙。 关于这几位宰相,有人说,如果大臣都这么忠于职守,为什么唐朝后期内斗那么严重?这个问题,我想并不难解释,古今中外,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组织团体不内斗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上位者身后都有一群小弟,就算这个人不喜欢内斗,后面的人也会推着他搞事。 一个班级尚且有小团体,何况一个朝廷? 尽忠职守和党争,二者之间并不冲突。 关于这些宰相,两唐书的记载都非常简略,我只能从史书里的蛛丝马迹去推导他们的性格, 历史上的杜让能愿意为皇帝康慨赴死,本书为皇帝背锅也在常理之中,刘崇望能成为李克用的偶像,刘崇望的儿子能当上南汉政权的宰相,那么刘崇望肯定是有权术和过人本领的。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要在洛阳战役这样描写刘崇望,因为我认为他是这样的人。 至于王抟和孔纬这些人,都是身份惊人的世家宰相,但并不是什么奸臣。 相反,王抟作为王导十世孙,却是晚唐良相之一,他的心里一直装着老百姓。 像王抟这样的大臣还有很多,各位读晚唐史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 至于朱温,这一仗打完,他就是主角最忠实的走狗了。 我认识的朱温,我也尽量表现出来了。 总的来说,结局还算圆满。 最近几个月,我的心态大不如以前,一直在摆烂和振作中动摇不定,很感激一直以来支持小舞的朋友们,同样感激看正版的你们,你们说太监也好,说高野舞不是人也罢,小舞都坦然接受,小舞的确辜负了你们,小舞的确对不起你们,小舞应该挨顿骂,江湖再见吧! 最后就是感谢环节了,这本书能写到一百万字,得感谢你们。 我不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只有谢谢,真的谢谢。 谢谢你们的支持、理解、包容、鼓励。 如果没有你们,我不可能挺过风雨坎坷写到今天晚上。 感谢曾经给我订阅和打赏的读者! 感谢给我留言鼓励的读者! 感谢骂我的读者! 感谢所有能看到这里的读者! 魔蝎水瓶、小筱小小武、龙翔九天001、文博嘉禾、雨夜响杨主身、书中小黄金、尽浮生、藏海疆域、并刀、云哥的fans、霹雳六祸苍龙、心海求鱼、周郎才尽、汉之光武、灼眼之零时梦游、李依澈、乐灵星、不一样的纯洁、山海巴龙、小苦心、北竞王、灈渲漓水…… 感谢盟主白衣如若,感谢的铁粉——迷恋你的笑容。 …… 白衣如若,我记得是这本书第一个给我鼓励的读者。 后来他就不留言了,我猜他可能对我失望了,真的对不起了。 把酒言欢书狂傲,我的月票金主,谢谢你,也谢谢你们每一位的的月票。 迷恋你的笑容,是这本书写到一定字数之后才出现的,每一章都有她善良的评论,在我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是她一次次劝阻安慰,不但每天追更,最让我感动的是,我刚刚查看记录,从2022年4月16日这天开始,到2022年6月15日这天结束,整整61天。 一共61天,她就投了61天的票,每天8张票。 风雨无阻,没有一天中断。 刚刚查看记录的时候,我真的红了眼眶。 小舞何德何能让笑容君如此厚爱,真的深深拜谢了。 愿你如夜之始、如夜永在、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如山之寿、如水之盛、如章之权…… 魔蝎水瓶,总有些骚主意, 文博嘉禾是我粉丝里唯一的一个堂主,后来他和白衣如若一样,消失不见了。 唉,给你们道歉了! 让你们失望了,本书现在还有一百多个订阅,谢谢你们! 所托非人,我也很……愧疚!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再见了。 他年江湖再相逢,一声道友尽沧桑。 对了,差点忘了,本书不会立即就完结,大约还有十万字左右。 不过大家就不要订阅了,这最后四十章剧情,我写给迷恋你的笑容看。 最后,再次致谢。 第224章 生与死的判决(一) 公元893年九月初三,首相孔纬抵达郑州,处置停战事宜。 再往前就是李克用的占领区了,为了避免形势升级,孔纬暂驻郑州。当然,前面也不是没有朝廷的人马。由于郑州位于各方势力的交集,而且处在战略重镇虎牢关和汴州的中间位置,所以汴军在此地驻了一些兵马,应该是作为前哨之用。战争初步结束,郑州秩序井然。 基于这种理由,安然干脆就把她的两只耳朵來了个分工,一只听着身边的八卦密闻,另一只则不怎么认真的听着台上人们的讲话。 “先把这进來闹事的男人赶出去,然后我们在聊。”这邓华强还真是精虫上脑了,把男的赶出去,意思要把秦慕瑶都留下來。 吴法听了鬼仆的话,立刻笑了笑说道:“道友就不要打击在下了,道友的控尸之法才厉害呢。”说完低着头一脸的苦笑。 不过,宋子阳注意到,有好几个毛利峰似乎并不是太熟悉,不过,凭借着他在商场上的反应去,却都轻松应付了过去。 而里面的大堂之上,叶三郎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面前的衙役两行排开,手持杀威棒,威风凛凛,他身后立着两人,其中一人便正是今早赶过来的白凌峰,另外一人则是扬州司马陆永明。 悠扬的钢琴曲再度响起,突然别墅大厅内全有的灯光突然熄灭,一片漆黑,大家一阵哗然。 经由叶倾城与爆山这么一问一答,阿夏阿樱也隐约知道了叶倾城所问的,很有可能是当初联合会所派来此界进行探测的人,他身为蜀山弟子,可能知道一些她们所不知道的事。 “昨天晚上贵公司下属企业皇朝大酒店发生斗殴事件,有人举报贵公司有人涉嫌参与,请接受我们的调查!”这个和叶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安局陆局长也发话了。 宋子阳憨笑着站在原地,眸子中的寒意,却是越来越深。虽然校长掩饰的极好,可是,刚才那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却如何能够瞒得过他? 显然,他们对徐一鸣的印象跟郑微一样,属于那种只是到处闲逛,逛到这里便进来随便看看,但是绝对买不起的穷人。 清晨的露珠慢慢的凝聚到了冷玉的肩膀上面,一滴一滴的露珠慢慢的顺着肩膀滴落,这个就是梅墨一进院子看到的景象。 “不行,我一刻都等不了了。”郭飞羽哪里听他说话,硬是向外走。 此话一出,大王哥脸色阴沉,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包间里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但转眼,想想这流氓说的话,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吹了吹口气,自己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浓烈的洋葱味,于是她大窘。 脚步声渐渐近了,自己又被那个冰凉的怀抱包裹住,当他低哑这嗓子在我耳边道歉的时候,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转身抱住他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老人家,我有点事想要问你。”洛汐着急着开口,想要知道过去的事情。 转头看向皇上,眼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空空如也的位子,心想着四皇孙又去哪了?叫哀家宣旨帮忙的可是他呀。 等兰斯吃饱喝足休整完毕精神饱满的过来看望病人的时候才发现,这位本来应该躺在床上静养的人正把自己团在一起颤颤巍巍的所在被子的角落里打滚。 “雷霆之怒!”低沉的男声伴着金色刺眼的亮光笼罩住了众人,滋啦啦的电流闪过,法师们紧闭着双眼硬着头皮迎下这一击。 第225章 生与死的判决(二) 公元893年九月初七,凤河园,和谈即将开始。 卯时,浙东观察使钱镠率先带队来会,以五千衙军在十里外观察,他自己则带着重要官员,在朝廷虎豹骑的护送下赴园。辰时,淄青节度使李巨川、福建观察使韦昭度、易定节度使韩偓、浙西观察使崔安潜、横海节度使刘巨容、鄂岳观察使杨守亮、湖南观察使郑谷、陕虢观察使李存孝、朔方节度使郑孝远、江西观察使钟传、河内节度使王宗黯,十一帅联袂而至。 这十一镇皆听命于圣人,各自都带着卫队,没有直接进凤河园,宰相命令他们暂候。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所有人都在雨中沉默。 不久,宣武高层抵达。朱温的左膀右臂,陈许节度使葛从周从酸枣赶来,令元从邓季筠留守,权掌六万大军,刘知俊、杨师厚、氏叔琮等大将则被他带来了。郑滑防御使王彦章晚来了半个时辰,朱友文、朱友裕、朱友伦、袁象先等朱温亲族被他勒令留守汴州,只带了李思安、李重允、王重师、李傥、张归霸、蒋玄晖、史太这些对朱温最忠诚的,高级元从衙官。 五千作为卫队的控鹤都牙兵,因为宰相不许藩军进入十里之内,王彦章便令其在十里外的路口待命。看到王彦章,李巨川等朝廷藩帅都微微一惊。王彦章这次居然亲自出动了?传闻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不知是真是假?想到这里,众人都看向王彦章,但王彦章面色不善。 甫一见到葛从周等同僚,他便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突然又哈哈大笑,然后指着葛从周等人大声厉喝道:「葛从周!大帅待你恩重如山?你却恩将仇报,背叛宣武六镇!此辈先事黄巢,再仕汴帅,今又效长安。三姓家奴,背主献土!羞与贼子共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宣武还是有军人不肯罢休。 王彦章破口大骂,葛从周作为当事人,却是叹息沉默不语,氏叔琮无比阴冷道:「大帅待我等恩重如山不假,但人往高处走也是至理!如今朝廷陈雄兵百万,圣人亲自坐镇东都。天下藩国,强者请服,弱则来朝!如果不降,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宣武六镇,到最后就会被杨行密之辈分食!我们又落着什么了?继续割据下去,宣武六镇数百万军民会有好下场?」 河内节度使王宗黯呵呵一笑:「还是氏衙内看得真切,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王帅,你只要归顺朝廷,要什么前程没有?非要效仿河朔故事,田承嗣都没有王帅这么倔强。」 王彦章仰天长笑,这一声笑得豪气干云! 「王宗黯,当初昏君伐蜀,便是你在成都亲手抓了王建,在城门口跪迎官军入城。不但如此,你还杀了王建的儿女。你这种卖主求荣的狗东西,又怎会懂我们汴州儿郎的豪情壮志?哈哈,你连做人都不配,狗一样的东西,还敢妄谈什么前程?告诉你,你的前程就是死路一条!」…. 从王彦章嘴里听到这番铮铮铁骨掷地有声的话,众人不免对他又高看了几分。此人虽然顽固,但起码知道纲常。听说圣人在平定天下后想让他当河西节度使,他却宁死不接受。从这点看,真是个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啊。比起田承嗣这种反复无常的乱臣贼子,实在是高尚了太多! 被戳到痛处,王宗黯只是一阵冷笑。 「不识时务的东西!你以为就凭你王彦章,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哈哈哈!」 王彦章不应,大笑几声后,突然转向葛从周,操起步人弓暴喝道:「贰臣贼子,纳命来!」 他臂力本就惊人,用的也是强弓。只见王彦章弓拉如满月,箭射如流星。但听砰的一声响,箭矢直接射向葛从周面门。一百步这个距离,拉满的步人弓可以直接穿透肌肉入骨。只要被射中,即便没有射到要 害部位,也会立时丧失战斗力。葛从周却不躲不闪,反而哈哈大笑:「好极!好极!但汴镇非君一人有节!宣武至此,回天无望。既然彦章恨我,某愿先赴黄泉!只是哀哉汴州父老,宣武二十万残兵败将,要遭李克用之辈蹂躏了。此中责任,应思量。」 说罢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风霜的脸上更是异常平静。 杨师厚见状顾不得许多飞身扑向葛从周。 他这一扑挡在了葛从周身前,带着破空声的箭头也穿透了他的肩膀。 杨师厚第一时间并没有感到疼痛,直到在地上翻了两三滚,剧痛感才传来。 葛从周被部下扑倒在地,人从马上飞出老远,摔得披头散发。听到杨师厚的哀嚎,他才意识到杨师厚中箭。 仓啷啷,马上所有的衙官全部长刀出鞘,寒意凛冽。 氏叔琮失声道:「王彦章!大帅向朝廷投降了,战争已经结束了啊!」 见对面的衙官动家伙,王彦章这边的衙官也迅速拔剑,指向曾经的袍泽。 王彦章沉默了。 他想起了刚才葛从周说的那些话,以及对方坦然赴死的表现。 「控鹤军听令!」 李傥等衙官无不齐声怒吼:「请王帅下令!」 在场众人见此情景,不禁深深感动,对这些汴人敬重至极。朱温竟然有如此忠义之士,而且还有这么多。若非朝廷强势,只怕最后取代大唐的,真就是朱温了。这分裂的两派闹到同室操戈,却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收场,敬翔、段凝、赵敬、张存敬这些人为何不出来劝阻? 王彦章双拳紧握。 看到坦然赴死的葛从周,他突然下不了手了,两行眼泪滚落。 「住手啊!」 一个紫衣男子早已老泪纵横,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王彦章回头,手里的铁枪掉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是大帅,一定是!」他哭着,笑着。 朱温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呀,将士们,儿郎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你们这是要害死我朱温啊!」…. 听到朱温声音的一瞬间,在场所有宣武将士都投来了目光。 「跟我走吧……」 朱温泪雨铃铃,与王彦章相拥而泣。 等到一出闹剧被朱温终止,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和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已经来了。三方势力隔空对视,看到刘巨容这十几个隶属于朝廷的藩帅,杨行密有些吃惊,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圣人的确降服了这些藩镇。李克用亦神色复杂,看了眼身后这些野心勃勃的部下,只一声叹息。 他很清楚,当年云中起事,这帮人撺掇自己挑头,其实并没有安好心。 李家—或者说朱邪家—是沙陀三部最有名望最具势力的家族。早年是关外领袖,虽然一直被朝廷分化瓦解,但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家族。其他氏族纵有野心,也难以挑战朱邪的地位。也正因为如此,身为沙陀兵马使的李尽忠,牙军将领的程怀信、康君立、薛志勤、盖寓等人,才会联手,在李国昌还活着的时候,选择裹挟彼时的少年李克用,杀害段文楚起事。 他们的盘算其实很简单。 无非就是一旦失败,可以让李克用顶缸罢了,毕竟他们家在沙陀颇有势力,老子李国昌为朝廷立过大功,朝廷应该会以安抚为主,他们便可以跟着讨价还价,从中间捞取好处。但这帮人失算了,当时李克用虽然少冲,但真的很果断,也很识相。知道自己被绑上了战车,不干也不行,于是直接带头,丝毫不拖泥带水。为防这帮人将来把自己交出去,李克用将段文楚绑在柱子活剐了,而且是让这帮人亲自动手操作。朝廷的反应也是意料之众的强烈,父子 并据二镇,这让任何一个有识之士都难以容忍,于是双方翻脸,发展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这是李克用上的第一当,代价是父子二人流亡鞑靼。 如果不是高骈给机会把巢贼放进中原,朱邪氏族根本没有复兴之日。 至于第二当,李克用栽在狡猾的王重荣手里。 当初长安与河中交恶,为夺盐利养军,朝廷欲移镇王重荣,王重荣辩论无果,但是又打不过朝廷,于是编造谎言蒙骗李克用。王重荣移牒晋阳,转告李克用:「圣人密诏于我,伺国贼李克用至镇,尔与王处存一道以兵诛之。」并伪造诏书,表示:「这是朱温给圣人出的主意。」 李克用信以为真,八次上表请讨朱温,僖宗不许,李克用恼怒异常。不久,朝廷下诏移镇,王重荣不奉,于是僖宗讨之,李克用怀恨在心,便出兵相助王重荣,僖宗出奔后,抵达长安的李克用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哪有什么朱温的阴谋,根本就是王重荣和田令孜交恶,于是退兵河中。到头来,什么好处没有捞到,还赚了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这回奉旨讨伐朱温,不但李克用,整个河东都很积极。尤其是康君立这些元从老人,比李克用这个皇帝岳父还积极。李克用很清楚部下的心思,那是奔着讨贼去的?自己稍有不慎,段文楚事件就会重演。李克用现在,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了。知道自己翻不了天,安安稳稳做个外戚有什么不好?外孙获封晋王,储君候选人,自己将来做个霍光,亦未尝不可能。…. 但是这些野心勃勃的骄兵悍将并不这么想。 就像李嗣本之前的说辞:「父帅!你有没有想过,你若不君临天下,弟兄们如何封王拜相?如今我们已不是一个氏族,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藩国,足以左右天下归属的强藩!从起兵的那一天起,弟兄们想的就不是一头羊一个美女一块地盘的事了,弟兄们想的可是征服天下,然后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啊!」 再比如康君立说的那些:「恳请大帅三思,想想什么是狡兔死走狗烹!若是天下太平,而你不肯取而代之,那咱们人将会沦落至何种境地?这是你朱邪家的军队,你指望朝廷养着吗?还是指望朝廷会容忍河东继续割据?当今圣人削藩之志决然,岂容河东鹤立鸡群?你帮朝廷富强,可知朝廷一旦富强,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劣迹斑驳的李克用?乾符之事焉敢忘!」 「大帅,就算你不为十万儿郎想,也该为你自己想想啊!」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者,莫不是身败名裂,扶天再造如郭子仪,亦免不得被猜忌,大帅难道不知道吗?到时小皇帝要杀你,你抗是不抗?若是要与他相抗,是否还是要召集大军,与他决死中原?既然如此,为何不现在起兵?如此总比将来双方强强大战要少死些人吧?」 「大帅!朝廷是永远不会相信藩镇的,而藩镇也不会信朝廷!」 李克用嘴笨,面对这样有理有据精辟入理的说辞,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看到在雨中的朱温,李克用心情复杂。 此辈,是当年暗下毒计,夜半纵火想要杀他的人。 也是他曾心心念念发誓要手刃之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绝世大敌,此时已经被圣人调教成了乖宝宝。 朱温尚且不能赢,自己又凭什么能赢? 自己懂得这些道理,部下这群野心家能懂吗? 思绪纷杂间,各路藩臣陆续入园,前往明堂会晤宰相。 李巨川抬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就是昨晚上那座宅子! 所以他们就是在这里埋火药? 他渐渐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一个廷臣外放的节度使,也要来郑州参加所谓的停战和谈? 除了张存敬等宣武高层军人在一旁促成,孔相国肯定也出了一把子力!这个计划根本就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先是以围攻汴州为借口让诸镇靠近,然后再鼓动圣人下诏赦免朱温,举行停战谈判,接着在所有藩臣都聚集于明堂后,引爆炸药,炸死一堆节度使。最后,自己人出现,屠杀幸存者! 等下,如果说这些事都是孔相国安排的,那么杨行密得到的所谓淮西六州,是否也是孔相国设计的圈套?以此降低杨行密的警惕。进一步说,张存敬接任汴帅,也是孔相国安排的? 要真是这样,这个阴谋就可以追溯到半年前了。…. 策划此事之人,城府之深,手段之毒,心思之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宰相,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 收敛心思,李巨川大步走了进去。 见李克用站在门口迟迟不动,韩偓催道:「国丈何故迟疑?进去啊!」 李克用怎么看这门都像一扇阴门,估摸着进去以后,自己真的未必能出得来。 「国丈?晋帅?」韩偓拿手在李克用眼前晃了晃。 李克用喉结上下一动,正待说话,盖寓却抢先问道:「枢密使,各镇使者都在里头?」 「当然。」 「那孔师长在吗?」 「在,都在,几位部长都在。我说盖押牙,你不是怕了吧?放心,孔相国乃是孔圣四十代孙,堂堂帝国首相,还不至于做那等龌蹉之事。」 闻言,李克用心里稍稍定了些。 关东藩臣云集在此,谅哪路妖魔鬼怪也不敢胡来。 定了定神,豪气万丈道:「枢密使说笑了,本王千军万马尚且不惧,况乎区区一会议?走,进去吧。」 李克用一行就这么跟着韩偓进了大门。 进门穿过堂院,走过几个木廊,就来到一个大厅。 门楣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明堂两个金光灿灿的大篆文。 进去后,只见对面有一主座,乃是一把宽大的山水飞禽雕花太师椅,极为考究。而座上之人,乃一两鬓斑白、双眼深陷、目光深邃之老人,身体略显消瘦,看上去颇为憔悴。然其目光却很深邃,视线所出如同寒冰利刃,让人莫名感觉一丝凉意,想必这就是新任首相孔纬了。 他的气息平稳至极,呼吸间看不到胸膛有起伏,显然养气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房间两边,左边依次坐着崔安潜、韦昭度、刘巨容、丁士良、钟传、李巨川、郑孝远、杨守亮、韩偓等人,而右边则坐着钱镠、杨行密、葛从周、张存敬、王彦章、李神福之辈,各自的随从站在身后,在场全部一共,大约有三百多人,各镇高层基本到齐,全部席地而坐。 明堂很大,不过没有摆酒,想必酒席应该在别的地方。 显然,大家谈的好这桌饭菜还能吃上,谈不好怕是要喝对方的血。 李克用进去后,见所有人都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于是他也选择不说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孔纬,细细地看着座下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想必各藩都知道为何来此吧?」 「请师长明示。」众人客气地让孔纬先说。 老头儿莫名一笑:「各镇之兵相持汴州已有半年,不知诸藩有何打算?」 张存敬抢答道:「自是以和为贵了。」 「和为贵?」 杨行密呵呵一笑,不紧不慢道:「朱温起兵造反之时,可曾想过以和为贵?此辈巢贼余孽,天下共击之。斩草必除根,否则时日一长,难保不会死灰复燃啊,我意扫荡武宁军。」…. 徐州各郡我看上了,只要朝 廷给,淮南立刻退兵。 「呵呵,吴藩好大的口气。」 张存敬淡淡一笑,盯着杨行密,不屑道:「吴帅以为某是孙儒?你不妨试试,我们比一比。」 时溥死后,朱温将武宁军节度使交给了张存敬。 随着杨行密的开口,其他藩镇也陆续隐晦而恭谨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浙东观察使钱镠不要土地,只要朝廷打赏财货,补偿军费,但遭到了浙西观察使崔安潜阴阳怪气的反对。河东诸将则要求朝廷让李克用兼领河北四镇节度使,并处死朱温,然后再给价值一百万鈱的财货。 根据自身实力,反正都各有要求。 至于朝廷翻脸的可能,既然大家都已经坐在这里了,那说明朝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想翻脸的。 况且大伙儿奉旨到来,如果孔夫子下杀手,就坏了规矩,让人不齿。除非圣人密诏下令格杀在座,否则以这些世家文人的自尊,必然不会在此时搞阴谋诡计。孔纬看着大厅里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脸上现出一丝阴狠。他双手负背,很耐心地看着。 不急,不急这一刻! 二十一年了! 足足等了二十一年,还差这一时半会么? 李巨川又惊又急,一旦炸药爆炸,在座所有人都得死!这些藩贼死了不要紧,数十位朝廷命帅怎么办?孔相国又如何?看他那副淡定的样子,难道是想以身为饵,跟这些贼藩共赴黄泉?在场朝廷授予的节度使,他们知不知情?要不先离开这里,把无关人等引到别处避难? 正要说话,中官丁士良突然起身道:「请朔方郑孝远、陕虢李存孝、河内王宗黯、东都杨晟、鄂岳杨守亮、江西钟传、淄青李巨川、福建韦昭度、易定韩偓、横海刘巨容、浙西崔安潜、湖南郑谷诸藩离场到左厅候命,淮南、河东、宣武、浙东、成德、卢龙各镇留下会议。」 众人面面相觑。 吴帅杨行密神色变幻,狐疑的看了看孔纬,又见李克用等人依然平静,心下稍定。这次和谈,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就是凑数的,他们又不需要跟朝廷讨价还价,自己这些被点名的这些藩镇,才是朝廷发起此次和谈的意义所在,杨守亮等人离场也在情理之中,不然也不好谈啊。 没过一会儿,明堂就空旷了,只剩下百十人。 现在大家都很清楚,真正的谈判开始了,杨行密、李神福、李克用、薛志勤、周德威、李嗣源、张存敬、葛从周、王彦章等人对视一眼,不少武夫按剑而跽,气氛一下子变得空前凝重。却在此时,从外面冲来一人,在众人愣神之际,突破铁衣武士的围堵,骤然跃到宣武阵营。 是宣武军衙官皇甫麟!张存敬的小弟! 皇甫麟哈哈大笑,然后指着孔纬大声厉喝道:「老东西!张帅待你如师如长,你却恩将仇报,设下杀阵!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罢,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张存敬袖子,冲宣武军众人喊道:「各位前辈快走,这里埋了炸药!」….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 孔纬却依旧淡定,与幕下数十位官员坦然静坐。只要他还在这里,大伙儿就不会怀疑,倒是河东众人,李嗣源脸色剧变,仗剑而起,立即说道:「狡诈汴贼,你又要使什么诡计,想将我等骗出去?欲效封禅寺故事邪!」因为上源驿血案留下的教训实在太深,所以就算皇甫麟道破真相,晋人也不信,只道汴贼设局,当下纷纷拔剑。葛从周等宣武大将见状,亦横眉冷对,王彦章一声冷哼,在场宣武衙官当即挺剑而起。张存敬心头狐疑,但依然选择相信孔纬。 皇甫麟不想跟李嗣源做口舌之争,抓起张存敬大吼一声:「信我的就走,快!」 却在此时,只见一队铁衣武士暴然而至。 「皇甫 麟要谋反,斩!」一记炸喝响起,一名宦官张弓如满月,毫不犹豫射向皇甫麟胸膛! 此时皇甫麟还在跟张存敬拉扯,根本无法躲避! 「小子!」 只听张存敬大喊一声,一把将皇甫麟拽到身后。 箭头咆哮着如同流星般扑来! 血红的瞳孔中,锋利的黑箭越来越大! 皇甫麟混乱的神智,忽然像被泼了一盆凉水! 「张帅!啊!」 他撕心裂肺地巨吼一声,想替张存敬挡住这一箭,但为时已晚! 「轰!」 锋利的一箭,无可挽回地射在了张存敬身上! 满座俱惊,一片喧哗。 张存敬连同他身后的皇甫麟一起倒退,腾空了数尺,方才重重坠地。 「噗!」 张存敬吐出一口鲜血,当即不省人事! 心口殷红,强劲的百石步人弓,直接洞穿了一身便服的他,箭头穿胸而过! 众人无不错愕,呆若木鸡,片刻的寂静后,皇甫麟跌跌撞撞的地跑过去,抱起张存敬的身体,发疯似的大吼起来:「张帅!啊!我的徐君啊!」 痛哭之声响彻明堂,撕心裂肺,孤独而凄凉,草木闻之皆悲! 皇甫麟,孤独而彷徨的衙官,自从失去最爱的父母,一生只为仇恨而活,又因仇恨而参军,受着无尽的折磨。如果说他的世界还有一座可供他停靠的港口,那就是张存敬,唯一关心在乎他如同父兄的温柔大帅! 张存敬一死,他的世界就塌了! 葛从周、王彦章、氏叔琮、蒋玄晖、史太等人无不悲痛欲绝,还是王彦章反应快,慌忙抢上前去,从皇甫麟手里夺过张存敬,撕下衣裳颤颤巍巍的按在心口处止血,做最后的努力! 皇甫麟整个人呆若木鸡,除了痴痴呆呆地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已经什么都不会做了。 闻讯从里屋跑出来的朱温见此情景,亦是浑身巨震! 想起张存敬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又与自己意气相投,一起约定止戈罢战,平定乱世,是何等豪迈,何等胸怀天下,又何等善良的武夫!不想却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 他正要去看看,却惊见孔纬已然不见! 顿时浑身汗毛竖起,便不顾一切地冲葛从周他们大喊:「大家先出去,此地有火药!马上就要炸了!」 葛从周悲愤交加:「炸药何来?定是晋阳鼠辈,忌恨封禅寺故事,所以收买朝廷中官,设此圈套。李!克!用!你杀我数千儿郎,如今又阴谋害死存敬,今日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李克用有心解释,葛从周却已经拿刀扑了上来。 「大胆!」周德威轰然而出,如同一头猛虎,直奔葛从周。 葛从周哈哈大笑,横刀骤然劈向周德威,同时怒吼:「晋阳鼠辈,拿命来!」 王彦章大吼一声:「杀!」 众衙官便毫不犹豫地杀了上来,双方当即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河东仗着人多,一开始就呈圆形包围态势猛扑!黑鸦卫士从四面八方围上去,明晃晃的直刀闪着寒光,以两到三人对一个,开始围剿宣武衙内。剑光闪烁,兽血沸腾,因愤怒而扭曲的一张张狰狞的面目彼此相对,双方谁都不肯退让一步!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之辈,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武夫!明堂内不时鲜血飙飞,残肢四起,喊杀、惨叫、嘶吼交织在一起。朱温一看如此,猛地冲上去推开皇甫麟,然后抱起张存敬的身体就往院外窜去! 新仇旧恨一起算,晋人早已经杀红了眼,见状无不暴怒,猛地追了上去! 高野 舞 第226章 初恋死在血花中 却在此时,只听凤河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随即火光冲天,砖瓦飞溅,明堂转眼间就被耀眼的火光撕裂。轰的几声响,整个天地都震颤了起来,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炙热的烈火,席卷十里园林。明堂大殿完全崩碎,无穷无尽的碎石冲天而起,无数烟尘滚滚而起! 葛从周、王彦章、李克用及其他藩臣终于明白,汴人皇甫麟所言不假! 幸存者挣扎着从地上了爬起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望向明堂。 却听翰林院学士归黯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相国!」 这一喊,幸存者顿时都反应过来—宰相孔纬也没有出来! …… 烟尘中,一声长啸,一道人影骤然破空而出,浑身带着雷霆闪电一般的光芒,飞速而出,去势太快,导致身后烟云跟随他的身影,骤然拉出来一道烟尘长龙,跟着他滚滚向前。随即,身后无数武夫冲破大火,一道道烟尘长龙蓦然出现,人皆燃烧,呼天抢地,疯狂追击! 「群雄联手,布下天罗地网,封天锁地。」 「合共三千四百九十六位高手一道,漫长的一万七千里追杀!」 「哈哈哈……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霹雳一声巨响,朱温高速奔跑之中的身形全无征兆地在一块假山岩石上生生顿住,随着一声狂笑,猛地回身,一把凛冽万端的宝剑彷如斩破苍穹的闪电,骤然洒出!最后的力量! 宝剑匹练一般飞过去,一连数声惨叫不绝于耳。几个人喷洒着鲜血,颓然毙命。朱温自己也是周身鲜血飞溅,头发衣裳烧着熊熊烈火,已经不能再维持继续奔跑。 坐如山岳岿然,站似通天长虹。动有风云涌动,行则霹雳随身! 坐、站、动、行这四句话,正是对汴州朱大帅的描述。 此刻,朱温已如势穷之锐箭,已经油尽灯枯的他,再无余力支持战斗状态。才刚刚落下停住,身下岩石就沾满了他身上喷溅出来的鲜血!朱温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却仍旧满是讥诮不屑,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老子今日纵然穷途末路,在劫难逃,但就算本王死了,你们这些人最终又能剩下几个活的?」 从各镇高层进入明堂到现在,短短不过一个多时辰,却遭逢了前所未见的大变乱!汴、晋、吴、魏、赵、燕、越诸镇,连同朝廷官员,数百位当世强者竟在瞬间同时陨落,各方幸存者无不心痛欲绝,悲愤交加! 皇甫麟忽然指着枢密使韩偓吼道:「姓韩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是你们暗中埋了炸药对不对?是朝廷要致天下贼藩于死地的对不对?害我宣武群星陨落,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就要杀过来,却被史太挡住。 史太说道:「此事疑点颇多,且问清楚再动手不迟!」 淮南掌书记袁袭说道:「大家好好想想,除了长安的权者,谁还有这个本事,千里迢迢在明堂埋炸药?诸位也不看看,这里现在少了谁?!」…. 众人皆环顾四周,很快发现少了孔纬。 鄂岳观察使杨守亮大声道:「姓袁的扬州贼子,你说炸药是我们相国埋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袁袭厉声道:「不然他为何借故让你们这些人先离场?某再问你,这明堂守护森严,除了朝廷的***,旁人有没有可能进入?即便能进,有没有可能埋下这么多炸药而不被发现?朝廷难不成现在就这么无能,屁大点的地方都看不牢?!」 一句句责问,让杨守亮等人哑口无言。 而让他们更不敢相信的是,这个杀局居然是帝国首相设计的! 众人顿时沉默,枢密使韩偓喝道:「一派胡言!你若是当真知道这么多,为何不早说?难不 成你也是共谋之一?还有,若当真是孔相国谋划,那他为何不见?难道他自己也想求死?」 几人越吵越凶,大有拔刀相向之势。 却在此时,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披头散发的李克用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跌跌撞撞的从明堂里走了出来,目光茫然的在原地打转,有点像梦游。眼耳口鼻不断涌出鲜血,他却丝毫没有觉察。只见他讲怀中女人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回头钻进熊熊烈火,接连抱出来李落落、周德威、薛志勤、李嗣本的尸体,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喃喃自语:「盖寓?你来啦!真好,我正有要事跟你商量呢,走。」 然后又走到李嗣源跟前,问道:「李亚子何在?」 「咳咳……好渴啊,谁带了水葫芦?」 一边说,一边大口吐血,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没人敢说话,似乎怕一说话,就叫醒了他。谁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一代枭雄李克用,已经不行了。李嗣源、孟知祥、高思继等人无不双目猩红,眼中晶莹闪烁。 却在此时,一个士兵跑了过来,大声道:「凤河园外出现大批禁军,正朝明堂杀来!」 却听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一阵老人的狂笑。 「哈哈哈,想不到这么多炸药,还没把你们炸死呢!」 笑声未过,却见一紫衣老人悄然出现废墟之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笑盈盈地看着底下众人。他很老,脸上沟壑纵横,眼眶深陷。双手如同鹰爪一般,指关节突出,太阳穴鼓起。此时亦披头散发,口鼻来血,浑身散发着俾睨天下的威仪,确是手握一国大权的一代首相。 随即,再有人也跟着落在他的身后,其中三人戴着红色斗笠。而另外几个,赫然就是刘崇望、崔安潜、韦昭度。底下众人,见此景象无不目眦尽裂,愤恨难当! 李嗣源首先暴喝:「你这背信弃义的老狐狸,竟然真的设下了这样的滔天杀局!」 皇甫麟亦悲呛地大吼道:「姓孔的,我家张帅对你言听计从,你怎么狠心下此毒手啊!我今日定要杀了你,为张帅,为宣武豪杰,报仇!」…. 却听孔纬哈哈大笑:「什么宰相,听好了,老夫叫孔纬!哼哼,曹翔、支谟、李钧、李蔚、石裕、李冢、崔季康、郑从傥、李元礼、张存明、李必通、崔诞、段文楚、朱玫、李昌符……说起来,这些名字,你们应当有印象吧?」 高思继等河东幸存者无不大惊。 李嗣源道:「但是这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孔纬凄凉地一笑:「呵呵呵,你们终于想起来了?」 忽的,他的表情又狰狞扭曲起来:「二十年前,甲午虏乱,懿皇移镇李国昌,沙陀不应,杀云中反叛,屡寇忻代,甚至进薄晋阳。曹翔应张相邀请,一腔热血地准备北伐抗虏,却遭你们父子半路伏击,满门被杀,段文楚被你们绑起来,当做菜人割了一天一夜,被片成了血肉骷髅啊。崔季康、支谟、崔诞、李元礼、张存明、石裕这些人,连同他们家属在内的上千条人命,或被你们尽数杀害,或因你们而死。光启元年,李克用再信小人王重荣谗言,引军犯阙,逼反岐帅李昌符。焚烧望春宫,抄略坊市,立襄王。你们说,这累累血债,朝廷当报不当报?!」 「李克用啊李克用啊,你敢说当年李昌符之辈拥立伪帝不是你授意的?你以为你退在河中就没事了?寇晋阳,伐大同,灭昭义,侵魏博,略幽州,荡淄青,你敢说你是大汉良臣?你敢说这次讨汴是真心为国家出力?当年若不是此辈乱臣造反,以致中原之兵皆赴太原,即便高骈败亡扬州,巢贼又焉能横渡南北,攻取两京?安史艰难以来,至文德危局,此辈无罪?」 康君立怒道:「彼时懿皇失德于天下, 昏庸罪我云中忤逆,先帝少冲,又为左右蒙蔽,大兴军事。曹翔之辈为了***厚禄,明知故犯,作权者走狗,当杀不当杀?彼时两方为敌,难道只许王师杀我,不许我击王师?」 老头儿更怒,大骂道:「去你直娘贼的两方为敌!云中与长安交恶,究竟是谁挑起的,你自己心里没数?曹翔诸人是保国安民的好汉子,岂是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胡种?为了攘除妖魔,老夫深居简出,不惜劝谏圣人,赦免朱温这杀父之贼!足足二十年,老夫每天都在想象李克用是怎么死的!哈哈,今日终于苍天有眼,天下乱臣与朱邪贼子集体归西,真是痛快!」 却听韦昭度微微一笑:「化文何必与他们做口舌之争。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清理了天下乱国武夫吧。从此,我们一起回长安,跟圣人一起治理天下。这中原伤心地,不来也罢了!」 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附近的数千铁衣武士冒了出来。 而各路藩镇这边,除了高层团队,每镇就只带了五十个精锐卫兵,其中大半在明堂里来不及出来,早已被当场炸死。他们的大部队,都在十里外,这是和谈之前说好的事情。不光这些贼藩大镇,朝廷控制的藩镇也是。一是没必要把军队都带到凤河园,二是这也驻扎不下。…. 他们的大部队要过来,怎么也得大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对于数千铁衣武士来说,足够杀光所有幸存者了。 「杀!」 虎贲中郎将裴进,率先砍飞了淮南判官袁袭的脑袋,密密麻麻的虎贲甲士冲入园林,在军官的带领下按照名册乱刀砍杀。 却在此时,只见明堂废墟骤然爆裂,在无数碎石之中,一个黑色身影咆哮而出! 「本王还没死呢!」 一声炸喝,如闪电暴响,震耳欲聋! 李克用抱着李落落跪在地上,听到朱温这声炸喝,他混乱的神智,忽然像被泼了一盆凉水!落落,我儿! 刘黛,我妻! 德威,我兄! 「啊!」 他撕心裂肺地巨吼,不住的拍打面前的尸体,但为时已晚! 「落落!我儿!我的儿啊!」 「啊!我的儿啊!」 痛哭之声响彻云霄,撕心裂肺,孤独而凄凉,草木皆悲! 突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两道黑影,都手持长剑,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孔纬?! 老头子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面目扭曲,口鼻呛血,犹如一头厉鬼! 那个浑身着火的胖子,就是他曾经心心念念要手刃的朱温…… 李克用和朱温在空中相遇! 彼此只有一个目标—杀了对方! 朱温软剑一挺,刺向李克用的胸膛,却见李克用不闪不避,任由长剑没入身体。 「噗呲!」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李克用的一掌也狠狠地拍在了朱温血肉模糊的心口! 「轰!」 一声大叫,让闻者心里都剧烈一震! 下一瞬,数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望了过来。 李克用和朱温分别从高空陨落! 帝国首相孔纬吐血大笑,面向洛阳,拔剑自刎! 「父亲!」 「大帅!」 「相国!」 三方人马各自悲呼! 张氏夫人发了疯地弹地而起,在空中接住朱温! 见朱温脸色惨白,双手无力的垂下,口中鲜血如泉水一般涌出,瞬间染红了青衣。却依旧带着一丝 笑意,痴痴地看着她。张氏夫人只觉天旋地转,一颗心仿佛被人疯狂撕扯,痛得喘不过气来。所谓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她突然发现,这一刻什么仇恨,什么恩怨,什么名利,皆是虚妄。 唯有怀中挚爱,才是自己一生所求! 轻轻的落地,她抱着朱温,双眼瞬间迷离。张嘴许久,却只喊出了两个字:「朱三!」 朱温凝住一口气,拼命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妻子的脸,柔声道:「月娘,我……想回家。」 张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滴滴地洒在朱温的脸上,朱温的身体不停的抽搐着,口鼻来血,喃喃道:「我们回砀山……故乡的桂花,快、快……开了吧……」…. 那年秋天,穷困潦倒孑然一身的他,正是在宋州一座桂园之中,遇到了这个追随他一辈子的女人。一个为了他事业,生生造出两万长剑军的女人! 「月娘,我帮圣人杀了李克用……」 「你们……可以活了……跟令柔说……她、她……」 朱温说到这里,缓缓地垂下了手。 张氏紧紧地抱着朱温,不嘶吼也不动弹。只是抽泣,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 明堂伏尸遍地,密密麻麻的虎贲甲士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这场势必震惊天下的会议,已然将近尾声。 李克用身上插着剑,已是面无血色,但他竟然还能站着,如同不死的幽灵! 茫然的望着血流成河的院落,他踉踉跄跄地冲向了儿子李落落。他的瞳孔里,只有李落落!「落落!我儿!」 他嘶哑而无力地呐喊着,走到李落落身边坐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抱在怀里。 「落落!我儿!」 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如同一个痴呆的老人。 这轻声的呼唤,却让李落落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李克用本以为李落落已死,却没想到他又醒过来了,无神的双眼立即焕发出神采。他神经质地抽搐着身体,忽然对一处没人的地方大声说道:「我儿没死!夫人,你看到了吗?哈哈哈,我们的儿子好得很,好好的呢!」 说着,他骤然站了起来,目光呆滞地走了几步。 然后伸出双臂,对着空气温柔一抱。 李落落从空白的意识中缓过神,终于发现李克用胸膛中插着一把剑,顿时发疯似地大叫:「爹!」 李克用哈哈大笑! 笑声延绵数里,回音绕而不绝。 笑毕业,终于倒了下去。 此时,各镇带来的卫兵几乎全部战死,使者四处逃散。 只有张氏没跑,她只是呆呆地抱着僵硬的朱温,坐在地上自言自语。李嗣源带着剩下的弟兄将她团团包围,一个个无不血眼通红地看着她,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把朱温剥皮拆骨! 却听高继思仰天大恸道:「大帅……薨天了!」 养子李嗣源,所有河东将士,无不悲痛欲绝,骤然跪地,齐声悲呼! 「我等恭顺黑鸦帅!」 巨大的悲呼之声直冲云霄,绕野而动,震人心魄,又让人动容。 却在此间,忽听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哈!走狗李克用已死!狡兔李克用已烹!野马李克用已放南山!」 笑声狂放而刺耳。 却是张氏。 她已状若疯魔,神智癫狂了。李嗣源悲愤难当,拿起刀发疯似的冲去,指着张氏道:「你这人尽可夫的***,今日我要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说罢,一刀捅向张氏心口。 却见张氏并不闪避,笑着迎接长刀没入身体。 李嗣源一愣,其他人也都一怔。 有些朝廷官员原本想冲上去阻止李嗣源,见到这副光景,就知道不需要了。 张氏微微一笑,对李嗣源说道:「小辈,容我为朱温整理发髻。」 说着,她轻轻地抚起朱温已乱的长发,将它捋整齐,然后用木簪扎好。最后,轻轻地抱住朱温。 「朱三,我来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袖中,一把匕首顿出,毫不犹豫的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呲! 鲜血流淌,如同绽放的礼花,在阳光下璀璨而瑰丽! 恩怨情仇,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尘土。 李克用、刘氏、朱温、张氏,或许都得到了解脱。 此一战,天下藩镇都重伤了元气。 整个中原大地,都笼罩在巨大的沉痛之中。 连续数日,汴州、酸枣、陈留、洛阳、许昌满城素衣白幡! 除了宣武士卒,还有不少百姓士绅,都自发为一代汴帅朱温祭奠。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张存敬,忍痛接过宣武大权。 他下令宣武全境戒严,严防本镇以外的任何人接近中心,包括朝廷官员。 天下事靡靡。 …… …… 太平登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帝国首相孔纬的灵柩运抵长安。 高野舞 第227章 天下事靡靡 太平登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帝国首相孔纬的灵柩运抵长安。 十月,圣人下诏追封故相孔纬为齐王,朝廷于望春宫为其隆重举行国葬大典。这一天,长安下了一场大雪,满城白色,魂幡遮天蔽日,宰相王抟率文武百僚送葬,淑妃何芳莺亦率各国夫人与皇族重要成员赶赴望春宫,代表皇帝吊唁。 下午,灵柩出宫,御林军身披白袍,武士沿街列队,举枪立正。棺木上盖着黄旗,由整整二十位虎贲中郎将抬棺,在震天响的音乐中,沉默的队伍缓缓开出明德门,前往骊山正在为当今圣人修建的帝陵。 李晔哀之,作《太师孔文忠公齐王挽歌词》。 「覆露雍熙运,澄清教化源。纂业光祖宗,贻谋属孝孙。恭闻舍末命,犹是爱元元。湛露恩方浃,薰风曲正调。晏车悲卤簿,广乐遏箫韶。最怆号弓处,金鱼上紫霄。常时柏梁宴,今日谷林归。玉斝恩波遍,灵輼烟雨霏。乔山森羽骑,渭水拥旌旂。仙驭何由见,耘田鸟自飞。」 文忠公下葬后不久,关东陆续传来消息。 因为朝廷迟迟不颁布任命,江西观察使钟传又派大将统兵渡河,与鄂岳杨守亮成犄角之势,准备南渡长江伐吴。淮南诸将恐惧内乱,王茂章谋举兵,事败为牙将瞿章所杀,杨行密长子杨渥及其亲信满门全部遇害。李晔令入李克用养子李嗣源移镇扬州,出任淮南大都督。 十二月、朱瑾、朱瑄、刘仁恭、罗弘信、王瑢、李匡筹入朝。 李晔似乎对这些人也没有想太为难,只是宰相孙偓坚持要从重处罚二朱,于是,本来吏部的建议是贬朱瑾为播州刺史,贬朱瑄为灵州司马。在孙偓坚持下,朱瑾获贬潮州刺史,被送到岭南大海边跟鳄鱼较劲去了,朱瑄获贬云南治政大夫,去跟南诏国斗法。决议一出,朱宅哭声一片,朱瑾看到圣旨,当时就昏了过去。这样的消息让李晔很是开心,开心得近乎不近人情。 太平登封三年正月,有诏。 天平、泰宁、淄青、横海、易定、卢龙、魏博、成德、淮南、徐州、浙江罢镇,魏博牙军推帅反叛,诏汴镇张存敬以兵击之。杀一万人,剩下的三万户口尽数处为苦役。剃发刺青后举家流放,分发岭南、安南、云南、桂管、容管、邕管、辽东、河西、代北各地开荒至死。 春三月,定难、鄜坊、宣武、河东四镇除名。 桃花覆盖交通阡陌,长安许多贵族女子集体出城踏青赏花,谈些雅事,饮些清酒,或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家里读书。新一批女官招考大典就快要开始了,哪有心思出去玩耍。因为上林大学不论门第不分男女统一进行考试招生的缘故,门阀小家族都觉得这是个风口。 家族子弟,男子准备进士科,女生就考大学。…. 「晋国公应该要是在经筵之前入朝吧。」 政事堂里,几名值班官员趁着休息时间正在窃窃私语。 传说中的经筵大会据说将于四月在大明宫召开,上谕无论出身贵贱,只要言之成理于国有用,就都可以参与。大家本来都以为现任首相王抟是主持人选,却想不到此时人事有了变动。 起因在河北,王师范、王处存、朱瑾、朱瑄、罗弘信、王镕相继举家入朝后,河北最后一个藩镇卢龙节度使李匡筹终于带着全家从幽州翻山越岭赶到了长安。朝议已经出来了,李匡筹之前虽然不恭,但仍然免于一死,在藩镇大街得了一套房子。圣人授其上柱国,进爵临江郡公,入职武学步兵科讲师,儿女兄弟也各有任用。鉴于卢龙地域广大,人口军士众多,是北疆边防要地,所以皇帝决定选一威望卓著的能臣坐镇幽州,而这一人选即是晋国公杜让能。 据说杜相公即将离任西川一把手,出任幽州大都督、蓟辽行省同平章事,兼任河北 采访观察处置等使、抚慰大使、陟黜大使、营田大使、押藩八国。新的西川一把手将是从横海节度使任上回来的李巨川担任,接替李巨川的则是罢了易定节度使的韩偓,以枢密使接手河北省。 官员们在政事堂讲话自有其分寸,但市井的议论就没有那么多政治顾忌了。 「哼,如今的朝廷还是门阀世家的朝廷啊。」 靖国坊内,一名身着麻衣的寒酸士子愤愤不平道。 另一名君子将杯中酒一滋而尽,叹道:「左思招隐诗里写得很明白了,自从汉以降,九品中正之后,历来是世家大族把持高位。我朝还算好的,考上进士也还算有希望。再说了,圣人不用世家,难道用我等寒门?下陵杜氏乃是开国四阀之一,九代功勋,每代阀主皆是圣人之心腹大臣,就说晋国公的已故父亲,当初也是朝廷镇守中原的重臣,这太正常不过了。」 另一个寒士借着酒意说道:「圣人不是要开经筵么?不如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他边上的那一个马上就嗤之以鼻:「就你?大概连大明宫的门都看不到,就被撵出朱雀门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广播才名,好让那些世家大族能高看一眼,收你入门墙,或者干脆嫁个女儿给你吧。上谕已经宣布了此次经筵大典的意图,就是要讨论如何治理进入新时代的大唐。到时候海内名士皆会列座,五大执政宰相主持会议进程,何等的规格?你那水平到了这种场面估计说话都结巴,还想博取名声?要是失了礼数,语无伦次,御史立即将你轰出现场。」 「那时候可就是偷鸡不成了,反倒会成为长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这人不服气,道:「这倒是未必,还有,你们听说了吗?以后春秋大考一概由当时执政宰相主考,参与官员提前半个月锁院,出题、资审、监考、改卷、评分、排名、放榜,皆在一个上锁的院子封闭进行。换而言之,就是咱们不需要再看权贵的眼色了,他们也干涉不到。」…. 「说得轻巧,就说春秋大考之一的进士科,有那么容易?再公平那你也得能考上啊!」 坐在另一边的士子不打击道:「咱们这样的水平,上个四馆经科就不错了。还是前辈说的对,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十不第罗隐那厮跟咱一样,亏他还得了宰相的赏识,考上进士都有许多人眼红想算计他,结果自从调到河西当武官,才三年时间,已经是武学讲师了。随着韩王府世子李文博进军西域,那厮少不得还要有升迁的机会。我看不如咱们弃了这士人身份,去考武官算了,如今朝廷用兵西域,意在收复故土,少不了岑参那样的人,机会多得是。」 这么一说,大伙儿的兴致顿时高了很多。 不过商量了几句,又有人泼冷水了:「以前武学好考,大家却看不起,不屑考,现在看得起想考了,武学却不好考了。武学那些讲师,几乎都是从各藩镇幕府选拔入职的大佬,个个都是文武双全,好多以前还是节度使,咱们这样的,光是体能测试一项,就得练个大半年。」 一席酒喝得闷闷不乐,不禁有士子长吁短叹道:「都道朝廷平定了藩镇好,却不料没了藩镇,咱们也没地方去了。」 「休要胡说!」 这话吓得众人出了身冷汗,忙叫郎君不要说了。 草草吃了些酒菜,众人就害怕的散了,这个关头提藩镇,不是找死吗? 「寒门学子出路狭小,稍有歹徒图谋不轨,就会有人铤而走险。这些人里少不得有许多远见卓识才干突出者,一旦这些人误入歧途,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大乱啊。现在就该未雨绸缪以防将来啊,难道真要扩招么?如赵宋朱明那般疯狂扩招,官员质量下降,也没甚意思。」 李晔自言自语。 这两年他总是会 莫名的烦躁,经常从噩梦中惊醒。 「圣上,新罗女王遣使入朝,进献财货金银价值一百万缗,请求发兵入国平叛。」 刚刚从翰林院调任礼部侍郎的归黯奏道。 百济高丽等反唐势力已经在朝鲜半岛死灰复燃了,新罗女王不善于军事,已经被打得逃到了山里避难。这不,女王已经连续五次上书李晔,以附属国的身份请求大唐发兵入朝剿灭叛军,就像当初这个强大的老大哥派兵帮他们教训日本人一样。只是历史上,女王等到死也没等到唐国大兵来帮忙,最终惨然灭国。他们怀念跟大唐这个老大哥时的美好日子,那会儿不但上贡少,而且使者每次去长安还能得到大批赏赐,每次得到的赏赐比上贡的财货还多得多。 留学生派多少收多少,想当官也没问题。 更要紧的是,敌人来袭时,老大哥二话不说就予以,那是何等的靠谱。 好在这个时空,情况完全两样了。 大唐重新强盛起来了。 东亚乃至整个世界的霸主,依然是大唐帝国。…. 女王这几年对李晔哥哥也极为,短短数年时间便扫平了天下。 不少新罗士大夫说,这就是天朝有天佑的证据。大唐强盛,女王对抗叛军的决心自然更强。自从百济高句丽死灰复燃后,女王姐姐就没打算议和,再三言明即便拼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臣服逆贼。当然,她也没去拼—根本打不过还拼什么?当然是等哥哥扫平天下再来帮自己了。 这不,天下藩镇全部裁撤才半年,长安的新罗留学生就向国内报告了这个好消息,然后女王就派使者千辛万苦地越过叛军的封锁,兴冲冲的来到长安。使者带来了女王的厚礼,什么高丽参啦鹿茸啦黄金之类的,先是表达了一番对李晔平天下的祝贺,再严正申明新罗将一如既往地奉大唐为神皇上国,新罗将永远铭记大唐数次出兵帮忙击退渤海倭国的再造之恩云云。 「等杜让能到任吧。」 想了一下,李晔觉得卢龙那十几万杀才也不能闲着,出去找找事做吧。 新罗使臣的运气终于来了。 当天下午,归黯在外交部堂召见了新罗女王的特使崔光玄。 「崔使君,你恨叛军么?」 使臣咬着牙回答,恨!恨极了思密达! 各位长官顿时都哈哈大笑:「那好,半个月后我国大军入朝讨伐三国叛军,到时候你就随军出发吧。我们让你亲眼看到那些叛军首领是怎么死的。」 崔光玄又惊又喜,差点没蹦起来! 半个月!上国的大军半个月后就会出发了! 而且,我还能亲眼看到上国大军如何剿灭该死的三国余孽,杀了那金鬼魔王! 这么一来,自己岂不是必然留名于新罗青史之中? 太平登封三年四月,有诏。 令成德、卢龙、横海、易定、河东、淄青、魏博、宣武各地各自挑选一万名军人,开赴蓟州待命。以刘巨容为朝鲜招讨使,刘仁恭、梁公儒、张存敬、魏弘夫副之,组建辽东新罗行营,有司选拔文武百官入职,统率八万精兵。在新罗人的引导下,择日跨过鸭绿江入朝。 在刘仁恭的建议下,朝廷诏令契丹组织唐协军帮忙。 当然,契丹也不敢拒绝,他们派出了最勇猛善战的耶律阿保机,率五千人赶赴行营效力。 「圣上,还有一事,高昌求公主。」 第二天早会,归黯又壮着胆子报告了西域牒文。 李晔却是头都不抬:「打发他们,朕早就跟你们说过,中国与诸胡只有君臣。」 归黯一愣,道:「高仓这次是主动求亲入境教化,并非是和亲。再说, 前些年宣皇一朝就因为不许南迁的回鹘部落入关,招致回鹘数次寇边。而且高昌使者说了,他们可汗的态度很坚决,如果再不许,只怕……」 「只怕什么?他们不来找麻烦,朕还不好下手呢。」 「好吧。」…. 见这祖宗心意已决,归黯便拿出另一封牒文汇报道:「日本国菅原道真上表,请再遣留学生五百人。」 「你们自己看着吧,无非是经费的问题,就看三司给多少钱了。」 李晔莫名的一阵心烦意乱,神色口吻都有些懒洋洋的,在场阁臣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眼看就要拿出一篇篇长篇大论来跟皇帝吵架了,坐在边上闭眼观战的崔远突然睁开眼冒出来一句: 「圣上,刘相公以疾病缠身,三次上书乞骸骨。」 想一想刘崇望,确实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在淮南江左当着一把手,要是再不同意老人家回来,真的太说不过去了。只是他退休了,现在谁还有这个能力和威望坐镇东南呢。 「想不到一晃眼的工夫,老师出镇已经三年多了,这么多年未见,朕还真是很想他啊,将来河西打起来,身边也需要有个老臣参谋,同意老师入朝吧,至于接替人选,王相公你们下去讨论吧。」 老师年事已高,疾病缠身,该回来退休养老了,在座都没有异议,首相王抟道:「臣以为刘相公劳苦功高……」 李晔正有此意,打断道:「朕以为然,众卿以为该如何安排?」 陆扆道:「臣认为可以南阳郡王为左右神策军中尉,检校太师同平章事食邑一切如故。」 至于王抟提出的恩赏则一点都没有提到。 李晔心下雪亮,廷臣大都不愿意有人太过出头,对威望太高的同事总是本能的怀疑,连善于鉴别人才的王抟都不例外。所谓天子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功勋卓著的大臣不分文武,总是会受到猜忌。这也怪不得君主同事疑心,随着实力的增长,人心总会跟着不知足,就算自己知足,自己的追随者也会推自己上去,李家天下就是这么来的,能不猜忌别人吗? 刹那间,李晔的心眼转了无数个来回,最终点头道:「陆相公言之有理,就罢刘崇望淮南处置观察等使,转任左右神策军中尉,检校太师同平章事食邑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如故。」 王抟想要再争一争,李晔抬手示意他别说,接着补充道:「特进紫金光禄大夫,骠骑大将军。」 李晔已经不记得刘崇望身上的官职爵位有多少了。 说完这番话,李晔站起身来,沉默无语。他望向大殿之外的天空,一阵莫名伤感,中兴路是这样难走,时不待啊,盛世还没到来,身边的人却一个又一个地相继老去,连自己都快三十岁了。这次会议结束不久,悲伤过度的韩国夫人李廷衣,结束了她短暂无奈的一生,太平登封三年中秋,李廷衣于辉光殿佛堂薨天,时年十九岁。淑妃于其弥留之际探望,李廷衣只是默默流泪哽咽:「李晔,我恨你!如果可以重来,我再也不要嫁给你。姐姐,师儿就交给你了。」…. 晋王李师年仅四岁,却就此永远失去了母亲。 何芳莺哀之,遵照李廷衣遗愿,将李师抱到了长安殿,从此抚养。 秋风扫过,黄叶纷飞,这个秋天格外的冷,让人心都觉得凉。细密的雨点洒落,大明宫一片哀恸,辉光殿的宫人很怀念李廷衣,自发烧纸祭奠,让这个深秋充满了悲伤。太平登封三年十一月,小雪中,李晔遵照李廷衣遗愿,诏有司归葬韩国夫人于云中老家,谥端思,追赠贤妃。 岁月无情,带走了李晔的青春,也在收割老一辈的生命。 第二年芒种之际,来自日本的山村贞子羽化,于长安太上凌霄宫仙去,年仅二十五岁,留 有一儿一女。不久,中原传来噩耗,对李晔有大功的武夫史朝先病死于庐山。至此,江西十三大将全部离世。随后,武汉防御使杨守信逝去,于汉口微笑而眠,之前在长安为质的杨行密之女杨野,获准回扬州省亲后,先祭奠了父亲杨行密,随后辞别兄弟姐妹,饮药自杀。 左融自鄂岳平定后,入职上林大学校务学士,这几年的日子里,也是李晔的棋友,时常陪李晔下棋聊天,有时也在玫瑰院暂住,两人一起做饭。左姑娘性情温和,很有风度学识,李晔聊什么都能接上话,很爱笑,笑起来很治愈,李晔也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甚至还动过给她正式名分的念头,但左融拒绝了,说不喜欢深宫高墙。李晔尊重她的意愿,也就作罢了。 但李晔真的没有想到,左姑娘也会早早消失。 太平登封四年,一个大雪日子,面色沉重的顾弘文匆匆跑进含元殿,壮着胆子向皇帝报告了左姑娘已于道德林病逝的悲痛消息。大家本以为皇帝会发怒,所以都不敢来,顾弘文只好自己来。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的心情很平静,只是躺在床上默默流泪,任凭谁劝也不听。 二十八岁的李晔天下无敌了,也渐渐成为孤家寡人了。 有时候,李晔会一个人仰望夜空,时常一整夜都不曾动一下,故人陆续凋零,让他黯然神伤,他有些孤独。虽然屹立在世界之绝巅,却难以改变什么。再过十几年,是否同代人都要死去?那个时候,他将会更孤独。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大批追随李晔征战四方的老兵开始老去,亦有人开始死去,上一代人都开始衰老,渐渐的都要离世了。放眼望去,长安北郊的功德林多了很多石碑,当年跟随皇帝征战的将士死去后,都葬进了功德林。一些熟悉的小兵,再也回不来了。朔风起,寒气逼人,李晔站在陵园中,看着成片的墓碑,心里麻麻的悲伤,一步一步走过,越发的沉默了。 「朕想一个人静一静。」李晔对所有人说道。 冷血如皇帝,面对满地的墓碑,也是一阵心酸,双目模糊。…. 众人退走,没有再打扰。 皇帝一个人坐在坟前,没有人能听到他在低语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孤单,如此过了一下午,他都不曾动一下。直到黄昏他才踉跄着起身,走到另一座墓前,看着上面刻着的文忠公孔纬五字,忍不住轻轻触摸,站立良久。当皇帝走出功德林时,众人看不出什么,只觉得他很落寞。只有宰相们明白,当年是孔相国用自己的生命设局结束了惨烈的战争。 但他终究是永远离去了。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皇帝讲学于中和殿,为三百名皇族世家功臣弟子讲解治国感悟,早出晚归,一直讲到了年关将近。当灯火璀璨的长安城渐渐变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皇帝想独自走一走。大宦官顾弘文死活不同意,非要带三百高手保护,还说要全城戒严一天一夜。李晔拗不过他,只好晚上出门。走过十六宅,李晔忽然驻足,仪王府映入眼帘,他向前走去。 「皇兄?……」 破旧的王宅大门打开,露出一张美丽的面孔,看着灯火下的皇帝。这是一个女人,李文博的妹妹李归乙,当年因为顾弘文打了她哥哥而在何芳莺面前大哭大闹的小姑娘,此时也已经为***,嫁给了杜让能的小儿子杜绿衣,夫妻生活倒也幸福。怔怔的看着李晔,而后醒悟过来,展颜一笑:「皇兄,进去坐坐?」 「坐坐吧。」 李归乙请李晔进屋,为他泡了一杯清淡的绿茶,放到桌上。 「你很怀旧,还是住在了娘家。」终于,李晔开口感慨。 「臣倦了,只想安安静静度过此生,昔日的一些美好往事值得回忆。」 李归乙道。 一句倦了,道出了她此时的真实心境,厌倦了世家大族之间的勾心斗角,所以回来从小长大的仪王宅。 「最近跟你哥哥有联系么?」 以前李晔对他的这些兄弟很是猜忌防备,李文博更是被顾弘文当众鞭打过,不过这个表弟倒是昂扬向上,早已是一方观察使,在岭南有赫赫威名,这几年在筹划向日本进军。也早就结婚了,娶了淑妃何芳莺的妹妹,太上凌霄宫监院使女道士何芳舞,现在也算是淑妃党了。 这些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李归乙很担心。皇帝健在,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将来皇帝驾崩了,大家一朝翻脸大打出手,万一淑妃子嗣争夺皇位失败,哥哥作为淑妃一党,焉能活命? 李晔心里雪亮,但何芳莺也是他深爱的人,何芳莺为自己的儿子铺路,李晔也能理解。 其他妃子也差不多。 楚国夫人裴贞一背靠裴家,表弟裴进是虎贲中郎将,统领虎贲军,是李晔的贴身保镖,也是屡立战功。父亲裴徹是上林大学二把手,叔父裴枢是岭南东西行省同平章事,季父裴质则是淄青一把手,儿子齐王李弘的大伴更是李晔的宠臣顾弘文,李晔也很喜欢这个二儿子。 赵郡李氏出身的李渐荣倒是无欲无求,深居简出。来自琅琊郡的赵乐桑以及这几年新入宫的新秦郡夫人杨可证、上党郡夫人封宠颜、陈留郡夫人朱令雅,儿子都还小,尚且看不出来。关于老婆们,李晔也有打算。根据大唐的国情,上一任皇帝就算指定了继承人也没用。李家是玄武门继承法,束甲相攻停尸不顾的事情不是一回两回。每一次权力交接,兄弟们都杀得血流成河,你可能不想争或者不敢争,但你背后的小团体不这么想。五王政变之时,李某人被吓得直呼张柬之谋反,最后被大伙儿强行拖出来。穆宗上位之前宪宗有些厌恶这个太子,最后直接暴毙,传闻中的凶手陈弘志是谁的人,最后被谁灭口的,史书又是怎么记载的? 老婆们要争就自己争吧。 李归乙笑了,但是却有泪水滚落:「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梦,我又何必执着,哥哥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随他去吧。我自珍惜与享受每一天,愿我们每个人都在梦境中快乐。」 她微笑着流泪,过来给李晔添茶。 不过李晔并不为她担心,她嫁给了杜让能的小儿子杜绿衣,就算李文博将来政变被杀,池鱼之灾也与她无关。杜家的面子,不管哪个儿子是最终的胜利者,都要买。 「朕就走了,妹妹再见。」 李晔起身告别,止住要起身相送的李归乙:「几步路,不用送。」 …… 太平登封七年一开始,朝廷陆续调整了很多国策。 高野舞 第228章 大江歌罢掉头东 太平登封七年一开始,朝廷陆续调整了很多国策。 这几年,****渐渐复苏,不但皇族门阀世家野心勃勃,小家族也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在即将展开的对外战争中赚取名利。紫宸殿会议的重要内容已经在高层传开了,帝国将于今年春天开始对吐蕃、南诏、安西、辽东、葱岭全面用兵,大举征召门阀子弟参军效力。 唐势力衰落之后,为了防御来自吐蕃和回纥的威胁,就在京西北设立了一系列藩镇拱卫长安。京西北九镇这道屏障的中坚是作为朔方军巢穴的邠宁镇,它直接统辖着除鄜坊外的全部京北地区。德宗考虑到太大,就将其一分为三,之后又相继建立夏绥镇和天德镇。作为京西北藩镇的外围。在西线,以风翔、泾原、邠宁、灵盐形成纵向防御吐蕃的防线。在北线和西线防御的中间,又有夏绥鄜坊二镇作为北线和西线的后方基地和第二道防线。这样就在京西北形成了坚实的防御群体。李晔上台后,陆续扫灭了已经不怎么服从朝廷调遣的关中九镇。 不过随着新一届政府定下了主动出击的国策,京西北九镇需要调整。 此次内阁会议,确定了以凤翔、泾原、邠宁三镇为出兵方向,其中凤翔和泾原主要攻击陇右,邠宁、朔方、夏绥、鄜坊、振武主攻河西。关东兵马陆续抽调,金商、河中、华州作为转运基地。届时,将以已经结束劳改在神策军供职三年的马殷为西征副元帅,东都防守杨晟、左羽林中郎将李存孝、淮南大都督李嗣源、幽州观察使刘仁恭、鄂岳观察使杨守亮、西川参知政事张存敬、韩王李克良、覃王李嗣周、延王李戒丕、齐亲王李弘、德亲王李裕为招讨使。 圣人在全国召集了肆拾多万步骑,大军共分十二路出击河西。 此次收复西域之战,圣人在含元殿与诸将约定,先入怛罗斯者为王。 皇族、门阀、小家族皆可自行参与,战后朝廷将按照功劳重新订正氏族牒谱。 在南方,朝廷发起安南攻势。条件也是一样,先到西海者为王。并且朝廷还昭告天下,不论皇族宗室,还是门阀世家小氏族,若能攻占异域土地或者找到无主土地,一概按照征服土地的面积确定爵位,上到异性封疆王下到郡侯,一律世袭罔替。另外,此次对外用兵,单独行动的皇族门阀世家皆可自行组建军队,人数不超过兵部给出的指标即可,钱粮自己负责。 诏令一出,海内沸腾。 三教九流所有人都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李晔对完成这次战争的意图信心十足。 根据计划,战争将在秋收冬种以后全面展开,大伙儿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调运粮草、训练士卒、磨合战术、搜集情报。不过三省六部忙碌起来后,李晔反而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干了。宰相和官僚们太能干,把老板给闲下来了,李晔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很难熬。就在李晔决定投身到经筵大讨论中去,把精力放到思考大唐的长远发展上的时候,终于有人给他找事情做了。…. 前两年的大旱,使得国家在裁减大批军人的同时,也用之兴建了一大批农田水利土木道路方面的工程,这些大工程也使得国家安置了大量的破产农民,开垦了大量荒地。根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则,这些田地当然不是白给农民的。在历史上,这种政策叫做屯田。屯田既能为朝廷提供巨额粮食,而且朝廷还向边地的屯民保证,如果愿意转为军户的话,缴纳的钱粮会减少一半,如果能立下一定战功,名下屯田就会转为永业田,或者另赐一块永业田。 这对失去土地的破产农民而言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粗略估计,光是现在的凤翔,按每户一丁的最低标准计算,就可以征屯兵两万人,如果每户两丁,有兵五万。河西岭南多的是被蛮族占据的国土,李晔根本不 怕安置不了更多的军户。 有了这么多的屯兵存在,再加上通过***和赎买政策从宗室贵族寺院收回的土地控制的大量户口,朝廷现在再也不会为兵源和素质担忧了。兵部已经在讨论要将三川直到朔方的所有加入军户的屯民恢复府兵,在这一局部地区重新建立折冲府,这一政策的意义极其重大。兵役制度的健全可靠是一个政权的基础,唐朝实行的是强干弱枝的国策,六百多个折冲府,有四百多个在关中,这就保证了中央对地方有绝对的军事优势。安史之乱平定后,中央虽然也控制着大量军队,但是这样的军队大多是募兵,优势是短期内可以迅速招募大量的兵员,劣势是稳定性无法和府兵相比,对朝廷的忠诚度也远远不够。这样的军队,组织成员大都来自没有产业的流民,或者破落户壮丁,甚至有乞丐罪犯无赖子混迹其中。所谓无恒产者无恒心,这样的军队忠诚度或许有,但忠的是能给到好处的老板,战斗力也有,但远远赶不上有自己的家业要保卫的府兵。如果李晔能恢复兵役制度,只怕历代先皇在棺材里都要笑死。 不过事情也没有想的这么容易,难就难在一个利字。能为一个事业效力的人,要么同志,要么同利。没有这个同利,同志也会变成陌路,光让人卖力不给好处,朱家皇帝的白嫖行为李晔知道不能效仿。但是李唐集团内部的利益群体实在太多了。宗室是一块,世家大族是一块,寒门出身的官员是一块,逐渐受到重视的商贾是一块,市井小民和失业者也不能忽略。 利益集团多不怕,调和就可以了,怕的是不买你的帐,不愿意给你调和。比如市民这一块,李师道知道升斗小民也有利益诉求,但很多宗室和世族认识不到。在这些人看来,小民的利益就是用来为自己牺牲的,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他们眼里全是扯淡。虽然黄巢让大伙儿领教了泥腿子闹事的恐怖威力,但你不能指望每个世家都是杜让能家族这样以国家为先。…. 所以李晔的很多新政在推行的时候总是阻力很大。 现在这个时间段,各大世家的领袖,在李晔这个老板看来,都还是很有格局的。比如琅琊王氏的领袖执政宰相之一的王抟,判断公器从来都是以朝廷利益为先,家族子弟向他求官走后门也一概拒绝。能做到一国宰相,眼界自然长远,但你不能指望他的亲戚也讲可持续发展。 所以李晔干脆趁这次机会,让大伙儿跳出中原去外面发展,不要再内卷了。 另外,随着大唐结束了藩镇政治,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已经被新旧党的矛盾取代。 从李晔给商业松绑开始,到开展陆海对外贸易,开荒安置流民,重视农业,裁减军队,裁汰冗官,兴办武学,改革科举,兴办大学,铲除藩镇,恢复兵役制度,侵略邻国,惩治腐败,重新分配土地,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各项新政刚下去的时候,除了安置流民裁汰冗官,其他政策大都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数年之后,这些政策显示出了巨大威力。其中一个方面,就是对以世家大族为代表的旧的既得利益集团的冲击。当这些氏族沉浸在权势利益的喜悦之中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有了被新的集团取而代之的危险。一旦这种危险露到明面上,生死角逐就会开始。而对于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集团和得益于新政的新兴政治力量来说,这场生死角逐的关键就在于上面有没有人。换言之,李晔支持谁,是倾向新贵族,还是信任老人。 如今随着新政的深入,新旧两党已经逐渐形成。 二者矛盾早在顺宗时代就爆发过一次,那时候被旧派支持上台的宪宗将新党全部贬斥,并下了遇赦不赦的狠毒诏书。李晔充分吸取了历史上每次重大改革的教训,在跟藩镇拼命的时候,优先保持了朝廷内部的绝对统一,每次政策调整也是采取利益均沾的渐进式办法,尽可能降低统治阶级的内部矛 盾,这才取得了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的辉煌胜利。但渐进式的改革只不是微分了日程,积累到质变的时候总会有矛盾爆发的一天。事实上李晔很清楚,如果不是一开始自己果决出手干掉了最难缠的宦官,如果不是威望令各方畏惧,党争早就开始了。 从目前来看,在李晔新政中获利的,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小世家和新贵族,一个是新兴军事贵族,最后一个就是农民。李晔的重商主义和****使得商人阶层获得了巨大收益,本来毫无地位的商人大都是依附于世家的,而随着在政治上对商贾的逐渐放松,商贾子弟开始等同于良家子,渐渐倾向于独立了。从办《每日唐风》开始,商人就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现在商人已经形成为一个有利益诉求的大群体,并且渴望在政治上发声,比如这次筹划的收复安西之战,背后就有几个大资本家的影子,毕竟打通了河西走廊,丝绸商路才可能复兴。有的陆路商人甚至扬言说,如果王师能够收复安西北庭,他愿意捐出一半身家作为军费。虽然表现很暴发户,但是这也说明了大唐资本家的自信和富有。 高野舞 第229章 美人白发 太平登封九年春,郑从傥之子荥阳郡王郑孝远讨灭南诏。生擒南诏国王隆舜,清平官郑买嗣等文武白僚一并被唐军俘虏,押赴长安。西陆战场也传来了好消息,大唐齐亲王敦煌招讨使李弘率三万铁骑孤军西进并率先攻入河西走廊,于七月十五日与张议潮之孙现任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胜利会师。孤悬海外一百多年的凉州遗民终于回到祖国怀抱,沙洲唐儿的欢呼声响彻原野,张议潮家族无分男女老少,在张议潮长女张音的带领下出城设香案迎接王师。 「四年了。」 这一刻我等了四年,六镇将士等了八十年,沙洲人民整整等了一百三十年! 张大使,您老天上可以安息了。 前凤翔节度使张敬则、前朔方军节度使郭子仪、前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前河西观察使贺拔光、前泾原节度使郝玼、前安西四镇节度观察使郭昕的画像浮现在了李弘的脑海中。张敬则一生志在恢复河湟,可惜壮志未酬就病死于永贞二年,死前尚且口诵杜甫的《蜀相》。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口呼过河而死,而他要过的这条河,已经被自己跨越过去。 郭子仪告诉侄子郭昕,此后为国家镇守安西,尓当以十三玉门将士自慎!少年郭昕尚且不知道意义,只是记住了这句话,最后果如郭子仪所说,国家果然以他为安西节度使。那一年,西域万里疆土上,只有龟兹这座孤城上还飘扬着大唐的旗帜,坚守了半个世纪的唐军,明光重铠早已破裂,锋利的横刀早已缺口连连。郭昕率领所部所有白发,最后一次举起大唐旗帜,向吐蕃人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少年郭昕用一生证明,他没有忘记叔父对自己的告诫。 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在大汉治下,现在却被吐蕃回鹘诸胡占据。过去的大唐百万子民都已经沦为了奴隶,而吐蕃和过去生活在大唐治下的羌人党项人都成为了领主,驱使汉人奴隶。那些过去以大唐子民自傲的人,被迫剃发换装,弯着腰走路,躲在篱笆后面偷看唐使。 「没有哪一天,小老儿不向东望着王师来的。」 一个老头儿走到李弘车前,满口的牙掉得干干净净,腰也再直不起来了。 「不只是小老儿,这河西百万唐儿,哪一个不是翘首以盼哪。」 老人满口漏风的话李弘似乎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李弘是当今圣人次子,生母乃是楚国夫人德妃裴贞一,大伴则是权宦顾弘文,授业恩师也很有来头,是功勋卓著的元老刘崇望。齐王李弘虽然生于深宫,却不是长于妇人之手。望着被吐蕃人摧残的凉州,李弘还记得自己领军出征之前和老皇帝立下的誓言。从此自己和李嗣周、李戒丕、李文博、李克良每战必争先,遇到吐蕃人几乎从来不留活口。使得自己和崔继勋在吐蕃恶人中有了专治小儿啼哭的恶名。…. 崔继勋是崔家派出的三世祖,组织了万人到西域打江山。每战得蕃俘,崔继勋必刳剔其尸,蕃人畏之如神,据说吐蕃大王为崔继勋开出的等身金赏格现在已经翻了好几倍。崔继勋却还是白身,齐王李弘到来后,曾打趣道:「继勋这样的世家子弟再多出几个,恐怕就要像父皇所说的那样,吐蕃四国就要破产了。」 双方会晤结束后,齐王李弘拒绝了沙洲人民对王师的酒肉犒劳,反而下令将带来的酒肉和斩获的胡虏财货全部分给沙洲人民,两军将士大宴三日,李弘与张承奉把酒言欢。张承奉从来没忘记过爷爷的遗愿,自从姑姑张音杀掉索勋立他作为第三任教父后,张承奉便发展农商,积蓄实力,整训军队,精养兵马,积极准备向四方胡虏开战。他的目标是东取河兰广武城,西扫天山瀚海军,北定燕然阴山道,南尽戎羌川藏平,必须夺回归义军失去的土地。 李弘非常高 兴,与张音等张家掌权人约定,共同向安西深处进军。 就在齐王李弘会师归义军的同时,西征副元帅马殷已经率六万人进抵浅水原,祭奠了当年平凉劫盟死难的大唐将士的坟冢。德宗贞元三年,泾州刺史充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节度营田等使刘昌前往劫盟之所,收聚亡殁将士骸骨祭之。德宗下诏深自克责自己,遣秘书监孔述睿及中使以御馔内造衣服数百袭,令刘昌穿戴将士骸骨,分为大将三十人,士卒百人,各具棺槥衣服,葬于浅水原。建二冢,军官曰旌义冢,士兵曰怀忠冢,诏翰林院撰祭文。 祭祀典礼结束后,唐军将一千吐蕃俘虏押赴坟冢之前打跪下成排斩首。 之后,以洛阳防守杨晟为先锋突袭平凉,之后大军自平凉、连云、胡谷兵分三路出师。随后朝廷旨意下达,以齐王李弘为关内陇右河湟安西北庭诸道行营兵马大元帅,以张存敬为行军参谋长,三司副使王赞为关西水陆发运供军粮料使,令朱友贞率一万御林军开赴沙洲。设立陇右行台,陇右战役正式开始。诏以同平章事河西节度使张浚为大行台,克日誓师进兵。 「启奏陛下,齐王奏报,大军已破轮台、武威、龟兹、疏勒、敦煌、于阗、酒泉、钵浣、焉耆、张掖十镇。」 内阁会议上,王溥简要地通报了最新军情。公元762年,宝庆元年,河西十镇陷落,至今已经整整一百四十年。如今大唐的旗帜重新出现在龟兹城下,在座大臣不由得一阵激动。王溥的奏报还没完,等众人激动的声浪稍稍平息后,又道:「岐王自十七日在齐王出师三日后自天水趁势出击。李嗣源率三万铁骑日行百里,日前奏报已复狄道,前军夜战洮河之北。」 狄道乃是临洮治所,自古名城大邑,更是大野虎的老家。 所以一听说收复狄道,在座大臣纷纷起身,道:「臣等祝贺圣上克复祖庙!」…. 圣人不语,沉默良久方才一声叹息。 「另外,齐王的右路军杨晟已经光复兰州,表奏张议潮之女张音为权河西观察使。」 听说杨晟保举张音为河西观察使,众人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李晔笑道:「这个张音,听说她在凉州是个异类?」 「谁说不是呢,她是张议潮长女,少年时候是名动凉州的第一美人,却也武功高强。吐蕃多次寇边,就有将她掳走的打算。索勋作乱后,张音以兵除之,随后扶持侄子张承奉接任凉帅。去年在敦煌之战立了大功。杨晟丧妻,张音丧夫,杨晟这次上表推举她,有示好之意。」 翰林院苏检在一边接过话题说道。 「与其说她是个美女,倒是不如说她是个将军。」 李晔呵呵笑道:「杨总管眼光不错嘛,看上了这样一匹烈马。」 延英殿顿时爆出一阵笑声,七嘴八舌的声音响了起来,兵部尚书崔远道:「圣上,河西位置紧要,非猛将信臣,不得轻易镇守,张议潮老大人当年离职入朝……」 说白了,就是朝廷有很多大臣不信任张家。 兰州将要作为西征军的粮草辎重转运基地来建设,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不过李晔却对张音很有兴趣,又问了王溥几个问题后,道:「朕倒觉得这个张音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朕觉得她必定是爱护士卒,深受人民爱戴且精于行伍,不然杨晟不会推举。」 王溥道:「圣上明鉴,齐王在奏报上也是这样说的。」 「那就直接委任她做河西观察使好了,处置守捉营田押藩之类的职事暂代吧。」 「杨总管不是喜欢她么?那就署他为兰州兵马使,天天见。」 李晔这是要让张音军政一手抓了。 不过河西初定,短时间内确实也 只能这样。各位大臣不再争辩,通过了此议,李晔补充道:「当然,编户齐民流官派遣之类的事情也要抓紧。」 这是王溥分管的事情,当下躬身应下,说已经在上林大学简拔了一批应届生,男的女的都有,文选司正在组织进行复试,合格的应届生后面会陆续派往各地基层。李晔点头道:「这事确实要抓紧,各地刚刚光复不久,尚未稳定,我军也没有彻底击败安西诸胡,如果各地光复后不能迅速安定,恢复生产生活秩序,就不能形成有力的后方,我们的四十七万将士就等于是在自己的国土上越境作战。有做得好的官吏,可以作为模范推广,概括经验供别人参考。」 王溥道:「回圣上,确实有一个不错的,就是狄道。」 苏检惊讶道:「之前的奏报不是说狄道还是两军在对峙么?」 王溥道:「某也是这几日看到公文才知道的,已经委派监察御史前往检查,不日即当回复。不过从呈报的公文来看,做法还是可取的。」…. 李晔细问,才得知李弘取得狄道后,立刻释放汉人奴隶,恢复自由人身份,而且还迅速组织幕府官吏根据家庭人口多少、年龄大小、男女之别等情况,给老百姓分发了永业田、房屋、衣裳、农具,每家暂时由军队贷记粮食籽种耕牛骡马,规定日后朝廷重建狄道县后向县政府按年偿还,种得好的可以减免,又选出有威望的老者作为亭长。 至于军队缴获的财货,李弘也拿出了相当一部分无偿赠予狄道百姓。最后不到半个月工夫就稳定了狄道,使得民心归服,人人皆以为大唐齐王英明神武,以大唐子民为荣,甘为驱驰。李弘率军离开的时候,狄道百姓夹道欢送,各种酒肉土特产凑了十几车,让齐王带着行军路上吃,据说场景很是感人。 王溥最后道:「臣查了一下,齐王委任的权狄道令,是河东裴氏饮马支出身……」 无论李弘还是杨晟亦或李嗣源马殷,都是开府建衙的大将,按制有相当品级官员的委任权,每人在出征的时候都带着几百张空白告身,人名一填就当场生效,跟吏部报个备案就行了。王溥去查一个小县令的任命,足以可他很认可这个人的作为,同时也对齐王有所猜忌。 李晔想了半天,才问道:「这个裴先,是谁的后裔?」 王溥答道:「上柱国裴炎后人。」 原来是裴炎的后裔,看来是裴贞一的某个侄子。 根据接管东厂的丁士良的报告显示,之前在平康坊地某个华丽的风月所在,某位亲王和几个豪门家族的二三号乃至不入流人物进行了相当时长的秘密会晤,这样的会晤可以理解为二世祖之间的狂欢,至于这次会晤的意图,大宦官丁士良当时用了两个字概括:「夺嫡。」 本来以李晔的实力和李弘的根基,一个巴掌就可以把存了夺嫡之心的各位亲王的心思扑灭,但这次这事情确实扎手,李晔认为这个混账逆子很有眼光,起码他知道该怎么培植势力。 皇长子德王李裕因为是淑妃所出,他的地位现在看起来是不可撼动,但并不代表无法撼动。眼下在某些人之间就开始进行了运作。偏偏李裕不争气,言行举止学文练武不差,但军事方面丝毫没有天赋,之前淑妃争取李晔让儿子担任招讨安南八国大元帅,就是名义上的元帅,去前线镀金,好结识一大批文臣武将。李晔不知道这个儿子的收获怎么样,只是记得何芳莺气得不轻,在长安殿大发雷霆:「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你去当这个大元帅干什么?」 李裕:「母后不是说,不懂的事情不要插手么?多看、多听、多学。」 何芳莺:「是,我是这么说了,但你什么事都听他们安排,这样下面的人怎么看你?你是木偶吗?你父皇像你这个大的时候,已经在谋划除掉内臣杨复恭了!看看 李弘,再这么下去,你这嫡长子身份还有何用?」…. 「可是儿臣不想当皇帝。」见母亲大发雷霆,李裕低声道。 「混账!」 不说不要紧,一说出来就挨了一耳光。 「皇帝不是你想当就当,也不是你不想当就不当。如果将来李弘上位,你觉得裴贞一会放过我母子?会放过你那些亲朋好友?匹夫无罪,怀璧无罪,要怪就怪你是皇长子,这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比起一切看淡的大哥,李弘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将来取老皇帝代之,待父皇死了,夺取皇位,接手父皇留下的这个庞大帝国,并将其发扬光大。为此,他向娘家的舅舅姑姑外爷们取了经,裴家当然全力支持,给侄子外孙出了十条非常具体的行事方针。裴贞一也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经常召见儿子谈话,这次李弘担任西陆诸道行营大元帅就是她的功劳。 这个便宜逆子不但背靠裴家,跟崔家也暗中打起了交道。 据说还想结盟杜氏,想拜杜让能为师,杜让能何等的老练人精,估计成功不了。 不过李晔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河西行台目前到哪里了?」 王溥道:「回圣上,行台目前驻节敦煌。」 「岐王、魏王、越王进展如何?安南战场方面,继续保持高度,有破身毒者,立刻报与朕知晓。今日议事就到此为止,各位各回衙署办公吧。王溥留下,朕有……」 话没说完,那边早有顾弘文扑了上来。 李晔已经是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张太医在含元殿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后就匆匆离开。却不想才刚刚走出大门没几步,就被一个黑影捂住嘴,一头撞向了一旁的盘龙柱。 「谁!」 被制住的太医很生气,但等他看到面前之人时,也不再挣扎。 「冒犯了,本宫在这里赔个不是。」 「淑妃殿下,使不得!」 此时站在张太医面前的,正是淑妃何芳莺。 何芳莺也没有跟太子绕弯子,直接问道:「官家身体如何?」 「这……」 「说实话!」 见张太医眼睛乱转,何芳莺就知道他是想搪塞自己,直接开始厉声逼问。 「本宫乃是官家结发之妻,说!」 张太医跪在地上,不断向何芳莺顿首。 「殿下!非我要隐瞒殿下,而是圣人交代过,不要往外说……」 「你不说,就别走。」 张太医无奈,犹豫了很久,才凑到何芳莺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听完后,何芳莺的眼眶顿时通红,她用力抓住张太医肩膀,一边强行抑制住悲伤,一边又忍不住的一遍遍询问道:「你是不是骗本宫!」 「千真万确……」张太医无奈的垂下头。 英雄迟暮,美人白发。 高野舞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230章 长夜梦旅有时尽 「圣人的身体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每况愈下了,经常整夜失眠。祂的心病太多了,就像先帝那样,已非药石可愈……」 太医叹了口气。 何芳莺听完太医的话,整个人呆坐在原地,用袖子遮住了脸。 她猜到官家的身体状况或许不太好,却没想到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何芳莺猛的站起,就要往含元殿内室走去。 「殿下!殿下!」 太医赶忙在后面小声叫住淑妃。 「刚才我刚给圣人服用了安神的药物,此刻不宜参拜。」 何芳莺停下了脚步,两行温热滚出眼眶,情绪突然失控道:「那……明日再说。」 说罢,在门边上坐了下来。 到了黄昏时分,李晔在自己的床榻上缓缓醒来。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却习惯性的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小包药粉。 缓缓坐起身,将药粉打开后倒入嘴中。药在口里慢慢融化,苦涩的口感中带着几分冷清凉,这股凉意冲上李晔的大脑,渐渐把他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带了出来。此时的李晔才恢复精神,脑海中却如同放电影一般,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朕昨日,对临江过了……」临江公主李子规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何芳莺所出,今年在常山郡做成德观察使。 「还得把杜让能从河朔召回来,以后的事还要仰仗他。」 「细细想来,顾弘文说的其实没有错,还是尽早把徐氏姐妹送离长安吧……」 「对了,朱温的儿女,朱友贞可以结束劳改了,明天问问……嗯?」 突然,李晔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梳头发的双手上在脸上沾上了殷红。 来不及多想,鼻腔里的鲜血就如泉水一般汩汩流出,嘴里也是大口吐血。 一时间,李晔已是满脸鲜血,身子也直挺挺的往后倒下了。 …… 大明宫里满眼都是忧心忡忡的神情,顾弘文已经脸色惨白地坐在了含元殿的一个角落。何淑妃坐立不安,德王裕、棣王栩、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祎、祁王祺、雅王稹、端王祯、丰王祁、和王福、登王禧、颍王裎等皇子公主站在大殿左边,楚国夫人裴贞一、赵国夫人刘疑、新秦郡夫人杨可证、上党郡夫人封宠颜、琅琊郡夫人赵乐桑转来转去。王抟、孙偓、陆扆、杨涉、崔胤、归黯、王溥、苏检、裴徹、司空图、崔远、李巨川、裴进、韩偓、高克礼、裴质、钟灵雪等人面色深沉冷峻。满眼都是人,但是大殿里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 中官终于从里面转了出来,本来安静地殿内各人呼啦啦的全围了上去。不待人问,尼萨巴泰就道:「无妨,无妨,大家劳累过度,所以一时晕厥,已经醒了。」 大殿里满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就连顾弘文的脸色都稍稍好转了一些。何淑妃拔脚就要往内室去,众人都想跟着,却被尼萨巴泰阻止道:「列位,圣人有旨意,先只要淑妃和顾公公进去即可。」…. 圣人有了口谕,大臣们就不好再说什么。王抟、孙偓、陆扆、杨涉四相领头,带着众人往殿外退去。回到政事堂后,各人都是无心办公,倒是王抟,很沉得住气,批起公文来下笔如走龙蛇。按照规矩,宰相都是分开办公的。王抟正在批阅公文的时候,孙偓掀开了布帘子走了进来,王抟只当没看到,依然运笔如飞。孙偓咳嗽了一声,王抟抬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孙相公来了。请稍等,我处理了手头政务再与孙相公说话。」 孙偓也就立在一边,待王抟放下手头公文,才呵呵笑道:「琅琊王相公果然好气度,我是坐立不安啊,不知道你怎么还能办得下去政务啊?」 王抟抬头道:「王某也是心忧圣上,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把国事办好。眼下大唐用兵东南西北四面。我们处理快一分,胜算也就大一分,圣上也就少操心一分,多休息一分。圣上是出了名的勤政,过几日缓过精神,问起政务,如果我们积压台多了,让圣上心里怎么想?」 孙偓和王抟一样,都是从李晔身边出来的,自然知道李晔的脾气。不过他说这话只是找一个由头,见王抟还不领会,不禁着急,压低声音道:「王相公,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朝实录你不是没看过,历代天子有遗传隐疾,圣上今日又是突然晕厥,我担心……而储君未立啊。」 王抟本来坐在桌子后面,听到孙偓这么说,猛地一下蹿了起来。跳下来走到门前,掀开帘子看了看,见自己的属官都在安心办公,又出去转了一圈,才回来道:「兹事体大,不可妄语。」 孙偓道:「但是……」 王抟摆摆手,叹气道:「你看陆执政和杨相公操心这些事了吗?他们到现在没有来找我们,说明他们都心里有数。况且,如果有情况,圣人必召齐王、韩王、覃王、岐王、魏王、越王、临江公主、静安公主、长乐公主以及扶风郡王韦昭度、南阳郡王刘崇望、河间郡王杜让能、吴郡王崔安潜、荥阳郡王郑孝远、庐陵郡王杨守亮入见,既然圣人没有召见这些人,说明情况不大。此事我们不要讲,如果有必要,淑妃会说的。况且,就算我们不提,难道圣人不知道吗?如果情况真的严重,只怕此时信使已经出了潼关门了。眼下待到归黯把章程拟出来,只怕会有大风波,你我只要认认真真,把该办的事情办好,守着中枢不乱就是大功了。」 如果说王抟还有些担心牵连家族的私心的话,那么孙偓心里几乎完全是对李晔的忠心。这忠心的产生不为别的,只为四个字:知遇之恩。跟大多数宰相一样,二十多岁,孙偓考上了当年进士科的状元,但一直到不惑之年,孙偓都还只是一个刺史,是李晔把他提拔到了长安,做了监察御史。又是李晔,给了孙偓信任,给了孙偓舞台,在短短十年之内,让此前四十年不得志的孙偓从商州刺史做到监察御史,从长安县尉到御林军采访观察使,再从兵部武选司郎中到判户部盐铁,一直做到了现在的黄门侍郎大唐工商银行等行最高行长户部侍郎六司使同平章事封乐平郡公。…. 其实孙偓才干极好,缺的只是机会,本人虽然出身河北孙氏,但在仕宦生涯中并未得到家族的有力援助,不像王抟,年纪轻轻贤名就传遍海内。鲁迅说过,如果一个人到了四十岁还没有什么成就,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而李晔让孙偓的事业从四十四岁才开始起步,他不感激李晔感激谁。 作为李晔的腹心之臣,李晔的新政会造成的影响孙偓完全可以预见到。但是他依然选择了无条件支持李晔。王抟在这样的时候处变不惊,以国务为重,这不禁让孙偓有些羞愧。含元殿内室,李晔已经说不出话了,当何淑妃和顾弘文来看他的时候,高克礼正抱着皇帝在擦血。 「大家!……」 顾弘文凑上前来跪倒在李晔面前,眼中泪水已是止不住的往下流淌。 皇帝想抬手安抚顾弘文,但此时却没有抬起手的力气。 何芳莺眼眶通红,耸鼻子抬头望天,强迫盈眶热泪不突然决堤。 「莫哭。」 「人固有一死……」 此时的李晔终于是放下了自己的骄傲与执念。 他已经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死亡的阴寒已经彻底将他包围。 他落寞的自嘲了一句:「朕总是提醒自己,不能犯了历代帝王的错误。未成想,朕却是一直在跟着他们的步伐往前走。老天爷是真的不公平,朕还没有把大唐江山建设成盛世啊……」 「你不要再说了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何芳莺默然落泪。 「梓潼,起草诏书,立召杜让能、韦昭度、刘崇望、崔安潜、王抟、陆扆、朱朴、孙偓、崔胤、崔远、王溥、王赞、苏检、归黯、杨守亮、裴进、裴徹、裴质、丁士良还有楚国夫人侍中。弘文,起草密旨,令齐王弘、魏王勋、岐王愿、越王江、仪王文博、韩王克良、覃王嗣周、长乐公主意、静安公主谷一、临江公主子规、杨守亮、郑孝远、张存敬、马殷入朝。」 说到这里,李晔突然开始咳嗽起来,嘴角渐渐有殷红渗出。 「别说了,官家不要再说了!你先好好养病吧,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朕心里有数,再不说恐怕就说不了。」 何芳莺只得忍痛离去,秘密将大臣召集起来,带到李晔面前。 顾弘文拿来纸墨提笔起草密旨,一边写一边泪流不止,不禁哽咽道:「大家崩去,奴婢何以得活!」 「圣上?」 不到一炷香,十几名重臣来见。 见到李晔这般模样,大家也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哪怕是心里已经做好一定思想准备的孙偓,见到李晔的这一刻都有些无法接受。他们谁都不愿意相信,昨天还在主持内阁会议的皇帝,今天就成了这样。李晔见众人前来,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问韦昭度:「你仍然忠于朕么?」 「臣愿为大唐社稷赴汤蹈火。」…. 「那你就去晋阳吧,河东是我朝龙兴之地,不能交给外人出镇。边疆的战争,你们不能停下。契丹、突厥、沙陀、党项、高昌、身毒诸胡,你们要永远留一个心眼。耶律阿保机是不是在河西效力?把他召回来吧,留在长安。」 「咳咳。」 李晔现在每说一句话,声音就弱几分,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他要说什么。 「王抟。」 王侍中上前一步,面色复杂的看着皇帝。 太平登封十三年十二月初,在付出重大伤亡代价后,齐王李弘终于全歼甘州吐蕃,率主力至龟兹城祭天勒石,以纪念收复西域,同时告慰当年死难将士。长达数年的河西会战结束后,齐王还准备西进,但长安特使带来了皇帝的密诏,令诸王火速启程回京,目的不知道。 太平登封十四年春,上移居西内新建的长乐宫。 二月,太师、太子少保、紫金光禄大夫、骠骑大将军、集英殿学士、知制诰、南阳王、左右神策军中尉、河南大学校长、故相刘崇望薨于洛阳,享年八十一岁。噩耗传回长安,病中的李晔伤心痛哭:「朕本想克复安西后与老师把盏共饮,不料天不假年,令人情何以堪!……」 赠楚王,谥文靖。 陪葬皇陵,配飨庙廷。 中秋,故相河间王杜让能薨于长安蛤蟆陵家中,享年七十三岁。老爷子于梦中而卒,前一天曾感叹道:「想念圣上烤的羊排……」 刘崇望病逝的时候,病中的李晔还不顾天气寒冷,亲临明德门目送葬队远去。等到杜让能也去了,李晔就闷在宫里了,刚回京的齐王奉命去替李晔吊丧。宰相们来长乐宫奏事,见李晔沉默不语,就知道圣人是为河间王的薨世难过,便劝慰道:「杜文端公一生功德圆满,立说、立德、立功,正心、正行、正风,三女五子十二孙,皆是才俊,圣人理应为他高兴才是。」 殿内的炭火燃得很旺,李晔的心却如外面的雪地一样冰冷:「朕继位之初,李茂贞据凤翔,王重荣据河中,诸葛爽据河洛,孟据上党,李克用据河东,朱全忠据汴滑,秦宗权据淮西,时溥据徐泗,朱瑄据兖海,王敬武据淄青,高骈据淮南,秦彦据宣歙,刘汉宏据浙东。」 「皆自擅兵赋,互相吞噬,朝廷不能制。江淮转运路绝 ,两河赋不上供,但岁时献而已。号令不出潼关,国命所能制者,河西、三川、京兆、岭南数十州。大约郡将自擅,常赋殆绝,藩侯废置,不自朝廷,藩镇割据于外,宦官专制于内。杜文端公和楚文靖王于朕有臂膀之功。朕铲除女干宦之后,杜文端公为朕判断三司,操持内政,楚文靖王为朕都督军事,观察中外。当年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朕这两天在想,老臣先后羽化,朕大行之期也快了吧?」…. 慌得众人慌忙跪下,王抟作揖道:「圣上春秋鼎盛,臣言语不慎,请治罪。」 见王抟如此惶恐,李晔反而笑了:「王相公熟读经史,也知道世上没有不死的帝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杜相公的谥号谁拟的?」 王抟道:「臣拟的。」 李晔笑道:「杜相公一辈子刚正不阿,事事以国家利益为先,有时候连朕的面子都不给。文端倒也贴切。人啊,所谓长生不老那都是虚无,生老病死才是普世规律,朕虽然是帝王,也难免有那一天。王相公,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你们会给朕一个什么样的庙号谥号?」 王抟见实在躲不过去,想了会儿,道:「圣人生而神灵,挽大厦于将倾,救家家于倒悬,如今国家东到新罗,直抵日本。西越怛罗斯,中转玉门。北抵北海,无边沃野,诸胡臣服。南至南海,海通狮子国。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安享天伦。大唐国泰民安,神州海晏河清,天下已有十几年未动刀兵。社稷中兴,盛世将临,勉强可宣。」 王抟的意思是至少得宣宗这个级别的庙号,却在内心激荡之下说成了李晔勉强能配得上宣宗这个庙号。李晔倒是也能够理解王抟这个时候的心情,沉默良久,方才叹息道:「宣,这个庙号对朕的评价,太高了。」 「历朝历代,总是免不了高祖创业、太宗光大、高宗守成、中宗乱政、德宗失国、宪宗图强、文宗早逝、武宗克祸、宣宗复振,然后桓炀僖灵游戏人间,最后思宗亡国。朕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不得了,伟烈丰功,但是这不过是朕在教刑四海,保卫社稷,安民立政罢了。朕百年以后,庙号就在孝、成、昭、康里面挑一个吧。鉴于东厂侦查国人的缘故,会不会谥厉?」 李晔自言自语。 昭宗是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庙号,既然我借用你的身体建立了功业,成就了我的价值,那就让我为你的这个庙号翻案,让你接受后人的膜拜,以慰藉你一生孤苦悲痛的心情吧。高野舞是这么打算的,可臣下哪里知道里面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王抟闻言一愣,立即道:「圣上不可!圣上一番话虽然有治国深意,却非一般人所能理解。况且圣人一统天下,开疆拓土,教化四海,功业上追始皇帝,中承高祖太宗宪宗,下启大唐万世治安。臣以为,成或昭太过菲薄了。」 成宗这个庙号是确美谥,但只属于中等,还是偏下的,康算中上,昭也是很好的庙号,但元善见背过这个庙号。用成昭给李晔盖棺定论,不但首相王抟,只怕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皇帝在生前谈论自己身后事的李晔不是第一个,但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还是前无古人。…. 前些日子,雅王等几兄弟联名上表劝便宜老爹封禅泰山,被李晔拒绝了。 他倒是想去封禅,奈何身体支撑不住。 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难保不会像始皇帝那样突然崩於沙丘。 不过宰相们有着他们独特的看法,天下是平定了,但四海之内真正感受到帝王威严的百姓又有多少?安史二贼伏法后,河北人民到现在仍称之为二圣。管中窥豹,见微知著,因此还不如皇帝趁自己活着的时候出巡,效仿始皇帝,慑服天下民心,稳固大唐的万世基业。而且皇帝现在的威望正值如日中天鞭笞四 海之际,反响定然事半功倍,反正几个宰相都很赞成。 奈何淑妃激烈反对,只能作罢。 「或许是圣上前些年吐血,已经那个了一次,所以凡事都看得开了。这世上的事情或许真是这样呢,一切看开,也就容易有伟烈丰功了。」王抟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进行着更激烈的劝谏,李晔笑道:「王相公,你难道不明白,朕是在效仿则天大圣皇帝立无字碑吗?」 这个解释倒也光明正大,王抟愣了一下,接着劝谏道:「圣上此言差矣,则天皇帝一生毁誉参半,懿厥哲妇,为枭为鸱,这样骂她的人有。在家则家,以国为国,受天下教四海,这样称赞她的,也大有人在。所以则天皇帝立无字碑,是非对错任后人评说。但圣上不同,圣上一生雄才大略,费尽移山心力,国家方有今日。名已垂于青史,何必再要后人评说?」 王抟的口才还是那么好,李晔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李晔的很多想法确实是王抟、王溥、王赞、孙偓、苏检、归黯等这些一时翘楚难以理解的,皇帝自然有皇帝的高度,见皇帝不为所动,楚国夫人又来做饭了,众人也就告退了。望着在厨房里忙碌的何芳莺和裴贞一,李晔一阵叹息,鼻腔里悄然滚出两行殷红,他连忙掏出手绢擦血。看着妻子儿女们的背影,听着她们的说笑声,李晔泪水滚落,他感觉到死亡了。 当下命令道:「顾弘文,备好笔墨。」 因为身体原因,这几年李晔已经很少写字了,见本来心情低落的李晔突然来了兴致,坐在一边的顾弘文也高兴了起来,颠儿颠儿地忙开了。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也日益发福,手脚没有以前灵活了,有新进的小宦官没眼色,想帮他的忙,却被他冷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大家习惯了老奴伺候,那帮小猴子毛手毛脚的,哪里能伺候得了大家?」 顾弘文每每倚老卖老地这样说。 但谁都知道,厂公是害怕别人威胁了他在大家心里的地位。 布置好了笔墨纸砚,顾弘文把李晔的轮椅推到桌前,陪着笑脸问道:「大家今天要写些什么?」 李晔淡定地笑道:「当然是遗诏咯。」 「啊!」 顾弘文胖胖的身体一抖,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竟然瘫了下去。 高野舞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231章 声声慢 听说李晔要草遗诏,顾弘文吓得腿软:「大家不要吓老奴,您万寿无疆。」 「大家不在,臣等依靠谁……」高克礼怆然落泪。 「臣等出入帝王家,素为圣人爪牙,既权居十军容,又号令北衙,监视吏民,多有交恶,为朝野憎恨。南衙各位宰相,痛恨老奴入骨。圣君旦夕崩殂,除了大明宫,老奴实不知何处能容。」褚熊肥胖的身躯跪在地上哭诉,他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凝视,嘴角不自觉的有些抽搐。 若是说顾弘文、高克礼、丁士良、尼萨巴泰、褚熊这些大宦官有私心是不假,但若是论感情,这几个跟李晔也是真的贴心。李晔也渐渐地早就把这些龙腿子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无需惊慌,朕必保你等无事。」见几人脸上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皇帝也有些不忍,劝慰道。 顾弘文嘴角抽了抽,想笑,但笑不出来。 「磨墨吧。」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保住顾弘文他们的命。 强势英明如宪宗,做了那么多布置,大明宫还是杀得血流成河。 …… 褚熊磨好墨,不过提笔在手,李晔反而不知道要写什么了。真要现在就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他还真不明白除了自己的庙号之外,还有哪些事情是值得公开交待的。想来想去,除去有关庙号的内容,李晔只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地名:安西,淮南,河东,三川,蓟辽,河南。 这是大唐的腹心之地,至于更西面的原昭武九国以及南面的身毒天竺南诏土地,现在已经成了门阀世家和皇族宗室的战场。见李晔放下了笔,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巴巴地指望着李晔停下来不写。李晔呆坐在轮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褚熊轻声道:「大家?大家!」 「嗯?」李晔回过神来,提笔正要安排妻儿,顾弘文却突然作揖,失声哽咽道:「请大家诏立齐王为皇太子,权勾军国政治。」 上不语。 高克礼看了顾弘文一眼,叩首道:「产禄顷汉,三思危唐,后族不可封拜。上诚爱齐王,任以它职可也,不宜假节外藩,恐负势专地长安不可制。齐王后族强盛,请上以德王嗣业,否则各位夫人焉得平安?」 裴贞一的家族,势力确实太大了。 褚熊也推出了自己的人:「岐王宽宏有贤名,上或使宰臣参议。」 「辉王嫡出,出镇淮南有政绩,好攻书,尤重法术,神气雄俊具威仪,尊礼大臣,中外称之,有大家之风,宜升祚位。」见几人先后开口,辉王李祐的大伴丁士良也组织措辞进言。李祐是何芳莺次子,李晔第七子。历事桂管、浙江、福建、淄青、淮南,仕历县令、郡守、判官、统摄海防、处置观察使、江西道租庸盐铁转运营田等使,跟哥哥李弘不同,李祐善政治。 「朕心乱如麻,都不要再说了……」…. 见皇帝放下手里的笔,众人面面相觑。 李晔一阵绝望,唐朝宦官参与废立这个传统,自己竟然也没有办法。中唐德宗以来这么多年,宦官就没有铁板一块过,总是分为两派乃至更多,这是制度决定的,也是皇帝愿意看到的。但悲剧的是,宦官的抱团意识也很强,在控制皇帝操纵朝政,打击南司方面高度统一。 高克礼、顾弘文、褚熊、韩全诲、刘平逸、丁士良、尼萨巴泰这几个大宦官的关系很微妙,既保持合作,同时也保持着独立性,每个人自成一派,牢牢掌握着东厂、紫金楼、御马监、殿前侍卫马步军三司、御林军东南西北四大营、分守京西北以及驻京的十五万神策军。 李晔信任他们,他们也忠诚李晔。 但李晔的逆子们和南衙也信任这些一直充当李晔黑脸作恶多端的女干宦么? 一个搞不好,甘露殿故事就会在李晔 驾崩后重演。 「弘文跟了朕二十年哪,功勋卓著,愿意去海外就藩为王吗?」 「大家的心意,奴婢无有不从,但恐新君不容!」去国外称宗做祖也不一定能免祸。 顾弘文作为看着逆子李弘长大的大伴,扶持齐王即位是他最稳妥的选择。 「哎……」 李晔把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掉,道:「去传旨宰臣,明日下午到未央宫见朕。」 夜,交泰殿观灯作乐,十殿夫人及诸王公主毕会。 「今后数年主要该留心防备的,是高昌诸胡联合异域白人对安西的反扑,西域诸国一下子吃了这么大的亏,损失了那么多军队子民,他们国内君主和大臣的压力非常大,只怕会联合兴兵复仇。关于对安西的移民,魏博、成德、淄青、卢龙、三川、夏绥各郡要加快动作。」 「天竺、南诏、身毒、日本、新罗、北海各地,要在五年之内实现编户齐民,郡县制要覆盖到万里之外的南海。这几年在海外建立的各封国,丞相等机务官还是以廷推任命。昨日吏部也提交了新罗五郡的官吏任用名单,即将到来的全国大学统一招考,业已责令文选司协助。」 斜躺在榻上,横盖着皮裘,李晔双目微闭。 这几日天气骤冷,皇帝虽然很不康,却没有因此荒废了国事,依然抱病处理国事。王抟、孙偓、陆扆、王溥、归黯、苏检、李愿以及五殿九部尚书侍郎学士三十多人团坐在皇帝周围,一一汇报工作,讨论各项重大政治方针。 「张浚、马殷、张承奉、郑孝远、崔胤在安西做了很多事,但思路还要调整一下,内阁提名王师范权河西道民政屯田使,新安公主暂代陇右观察使,辉王回京述职,观察葱岭各国。日本那边,政事堂会议决定调任福建观察使王审知为熊津道节度使,仪王李文博为平安道观察处置等使,其妻太上凌霄宫监院何芳舞为权平安尹。崔承度出镇天竺道,钟传移藩交州。南诏方面,户部讨论改置为云南行中书省,暂设十一郡以观后效,准备移黔中之民播化之。」…. 宰相王溥把草案说完后,便静静等候皇帝决断。 「可以。」 李晔微闭双目,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再给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下道诏书,让他时刻注意黑衣大食的情况。关于改置,国家这么大,不能一概而论。汉人也好,胡人也罢,还是这些年陆续王化的契丹人、新罗人、日本人、南诏人、大食人、吐蕃人、回鹘人、突厥人、大秦国白人……现在都是唐人。一地动乱,地方大臣不要总是觉得一顿暴杀筑个京观就能了事。」 「天下共主,不好当。」皇帝缓缓地开了口,他环顾四周:「三千年前,比今日烈十倍的大雪,鬼方如日中天,祖先就像我们这样围坐在大火边,商量要不要讨伐鬼族,当时许多人还有些犹豫,有熊氏和少皓不谋而合。那时候的中原,可战之民,不过一万。而今回头看看,这三千年来,你们的脚下,已经是灯火无数,汉人南征北战,已经把天下,拿在手上了。」 「一开始我们叫华叫夏叫周,后来胡人叫我们汉。」 未央宫之外,繁华的长安人声鼎沸,璀璨灯火在风雪中照耀。 皇帝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又拿了一块木炭,扔进火堆里。他没有刻意表现气势,动作自然,反而令得周围有了几分安静肃穆的气象。 「几千年了啊,我们当中的一些是当年先人的后裔,就算后来陆续加入的,也都是我大唐的一部分。一汉当五胡,唐儿不可敌,这是你们打出来的名头,你们一生也会带着这样的名头往前走,引以为傲,高兴吧。」 李晔这一辈子,平素纵然霸气凛然,但实非亲切之人。此时话语虽然平缓,这些年大唐也确实拓土万里, 但也无人认为他要夸赞大伙,一时间众皆沉默,李晔望着火焰。 「以区区黄河流域,反抗鬼方蚩尤熊湘龙族华胥常先那样的庞然大物,后来到数万人,吞并了整个中原。到今天想起来,都像是一场大梦。那时候,不管是少典还是颛顼,都觉得自己形如蝼蚁—在当年的龙鬼之族面前,我们就是小蚂蚁,少典替熊人种田,华胥觉得我们是黄河边上的野人!公孙氏首领去觐见蚩尤的时候,蚩尤大王说,你看来挺瘦的,跟其他头领不一样啊,那就给我烤个肉吧……」 「公孙氏不跳舞。」皇帝一面说着,一面往火里添炭。包括几个宰相在内,大臣们都静坐着。 「没一会儿有熊氏来了,说大王既然有意,我来给你表演吧。蚩尤本想要发作,但有熊氏让人放了一头老虎出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一杆长矛把四百斤的老虎杀了。这件事说来英雄,但公孙氏还是蚩尤面前的蚂蚁,他当时没有发怒,可能觉得,这小子很有意思啊,后来到了宗周,犬人每年过来,还是会把我们肆意杀戮,我们能打死老虎,但他们不怕。」…. 「再后来就彻底变了啊,曾经所有喧哗的声音都沉寂在了一个叫嬴政的皇帝脚下,还有哪个大王敢让嬴政的使者跳舞烤肉吗?到了太宗,他就成了天可汗,四方胡虏再厉害的勇士也要跪下磕头,没人觉得不该。突厥人开始会想事情,也觉得跪下是应当的了,为什么?被抓来长安跳舞的时候,当他们看见那些兵甲整齐的唐人将士,当他们知道富有万里的唐人江山时,他们就觉得,下跪很应该。」 皇帝的手按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火焰。 「就这样,几千人打败几万人,几万人打败了几十万人,我们占领了整个黄河,从成周开始,但凡目光所及之处,我们都会推行王化。我们的江山到现在,想起来还真了不起。早两年,杜相公跟朕说,纵观历史,又有多少人能达到我们的成绩啊?朕想想,各位也很了不起。」 他的目光越过火焰,越过在场的几十位大臣,望未央宫外的无数灯火,再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又收回来。」 「你们能横扫天下。」皇帝的目光从一个个大臣的脸上扫过去,温和逐渐变得严苛,一字一顿:「但是,很多人都觉得,你们没有坐拥天下的胸怀。」 「士卒悍不畏死,文武百僚纵横捭阖,对外血与火的征服与掠夺,你们就能把天下打在手里,你们能扫灭藩镇,能把日本天皇从平安京抓到长安,能把天竺国的皇亲国戚从万里之外一车一车押到汴州,但你们就能坐稳这个天下吗?太宗讨论过,打天下,坐天下,不是一回事。太宗曾经也三番五次地说,要跟天下人同拥天下—看看你们脚下的天下!」 李晔的声音犹如虎口,一时间甚至压下了四周风雪的呼啸,有人朝未央宫之外看去,皇宫远处是巨大繁华车水马龙的城市,长安的更远处,消磨于无边无垠的昏暗之中。 李晔的声音犹如虎口,一时间甚至压下了四周风雪的呼啸,有人朝未央宫之外看去,皇宫远处是巨大繁华车水马龙的城市,长安的更远处,消磨于无边无垠的昏暗之中。 「你们的天下,在哪里?」 「是这几百万人的关中三川?」 「还是你们今晚能看得到的这片宫殿?」 「亦或是你们这辈子走过的,看到过的所有地方?」 「你们的天下,不是你们手上的一封封公文,你们灭了日本、新罗、契丹、渤海、回鹘、吐蕃、新罗、身毒、天竺……你们的天下,遍及四海八荒,你们有亿万臣民!但你们配拥有他们吗?你们的心里有他们吗。朕听说,魏弘夫在逻些拷打蕃商,筑了十几座京观,十几万蕃人被烧死在了河谷里。朕听说,杨崇本在日本yin辱皇后,十日不封刀把平安京变成了 人间炼狱。」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四个宰相一概不问,兵部只顾着计算首级赏格……」 皇帝的声音如同风雪一样平静,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火焰照出他端坐的身影,在辉煌的大殿里晃动。这番话之后,安静了许久,皇帝缓缓地坐起来,他夹起一块木炭扔进火堆:「你们以为,朕今日廷议,是要跟你们说,最近打了很多胜仗,要做好善后事宜。或者跟你们一起,吃席庆功……」 他沉默片刻:「不是的,让朕担心的是,你们没有拥抱天下的胸怀。」 …… 高野舞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232章 封禅泰山 昏暗的火光下,皇帝的声音响起来:“太宗在世的时候,几次三番跟宰相们说,自古皆贱夷狄贵华夏,吾独爱之如一,胡人亦吾民。太宗也经常问卫公,我们能用十万兵取天下,莫非也用十万士兵治天下吗?” “太宗也好,朕也罢,包括诸位敬重的历代宰相,这些年来殚精竭虑的,也就是这么一件事……怎么守天下,怎么坐江山… 雄霸就盘膝坐在三丈远处,其周围零零散散横卧着几具尸体,死状都极为悲惨,但陈风施礼说话,连眼神都没有斜一下,只是盯着雄霸,似乎根本就没看见尸体的存在般。 一条条火炼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不断地从天而降,奋力地鞭打着地面上的大型beta,如突击级,如截击级,乃至体型庞大,格外引人注目的要塞级。 它身形再长,一对虎爪大如磨盘,猛烈拍击,它深感这一拳之强横,已至这方天地的临界,非它全力而不能阻。 此时钱周港的脸庞已经由愤怒而变得有点扭曲,吓人的很。他刚才被追杀时的面容都没有这么吓人。 “噗通”一声,石凡又进入洗剑池里面,慢慢向里走,待自己难以承受时才停下来,继续运转玄功淬炼体魄,待被剑气割破的伤势恢复,完全能承受时便继续向里走。 忽然,他想通一事,或许可以赌一把,一旦学院方面认出他非学员,索性谎称新生还未及报到,就算学院不相信,也不能不怀疑,借求证再拖一段时日,他有足够把握逃脱。 当时未免根基不稳,他放弃了,本意将灵气逐渐凝炼充盈,或许再过半月也可水到渠成。 “大概是疲劳过度,然后又为艾琳队长吸出了不少毒血的缘故,体力消耗过于严重而昏过去了。”医护人员稍加检查后,给出了一个大致的结果。 “我说,你们不会是以为,我们是第一个想到可以在碎石带获取补给的人吧?”卡尔愣了一瞬之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同一时间四柄法器连划出成串的圆环,在圆环的精芒四射中,一圈圈的套向了孟轲的身上。 睡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的听到客房里传来“嘭”的一声,像是什么物体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他一直有恃无恐的原因?就是因为手里面有一股力量,直到会有人来救自己? 南夏一睁开眼,就撞上了男人的目光,感觉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下一秒。 那夜的事,她从未后悔,能与董宝坤这样处处以她的感受为先的人做第一次,她很满意。 吃了饭,何甜甜回了自己闺房,何承灿撇下事务,独自来到宋乐凯这里。 没有任何科技与狠货,都是货真价实现做的东西,每个摊子的量都不大,看似一直在买,其实总量不大。她也不敢大批量买,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猛犸是这个世界特有的物种,比大象个头大上一倍,身上长着浓密的长毛,性情凶猛,战斗力强悍,是西戎皇族的象征,可见这块玉佩的意义不简单。 一身无比熟悉的白色长袍,衣决飘飘,带给人一种仙气缥缈的感觉。 面对他的质问,傅老爷子当场怔愣在原地,灰扑扑的眼睛盯着门口疾言厉色的傅司礼。 夏橙不知道状况,只好先去了解一下,陈俏虽说对艾瑞克爱慕,不至于这么不矜持的倒贴。 第233章 上不康 太平登封十九年七月癸未,车驾在兖州。 赐群臣宴于曲江,是夜月掩太初,谯郡王崔安潜薨于淮南。癸酉,琅琊郡夫人赵乐桑薨于长乐宫。上御曹王门观游人沉思。贤妃刘疑之子雅王李慎及新秦郡夫人杨可证之子建王李传因为肆意为乐获罪,被李晔贬斥降为郡王,责令他们闭门读书思过。与二王过从甚密的十几个世家子弟皆受到李晔斥责。上性节俭,淄青参知政事静安公主李谷一迎驾规模过大,即时斥归,驸马待罪,诏曰:「公主入参,礼法逾制,驸马有过,夺半年俸钱。」 太平登封十九年夏八月辛丑,车驾次泰山。时逢大雨难行,登山乃至,宰臣遣龙虎山道士先行作法。是夜车驾宿于泰山脚下佛音寺,上谓宰臣曰:「新修开元政要如何?」 王抟曰:「臣等未见,上欲著书传示子孙,则宣付臣等,然后参定可否。缘开元政事与今日不同,玄宗或好畋游,或好声色,选贤任能,未得尽美。撰述示后,所贵作程,岂容易哉!」 上以为然,不复再问。 戊辰,以久雨,分命祠祷,每忧动于色,宰相等奏曰:「水旱时数使然,乞不过劳圣虑。」 上叹息曰:「朕为人主,无德及天下,致兹灾难,又谪见于天,紫微黯弱,荧惑大行。若十日不苍苍,再不议封禅,车驾还京。朕退归南内,卿等更选贤明以主四海。」宰臣流泪。 丁丑,前荆南节度使,户部尚书成讷卒于长安,上再次垂泪,下诏追赠成讷司空,罢朝三日。乙卯有邸报,靖陵火。辛酉,车驾在泰山玉皇顶,上不康,日夜吐血,宰臣率文武百僚赴行宫起居。越明日,宰臣入谒,见上于红门宫。上不康,不受朝贺。戊寅,封禅于岱庙。 九月甲午朔,上诏淑妃何芳莺监国摄政,权勾当军国事务。辛巳,群臣请立东宫,上不应。庚子,齐王率府官自北都来谒,上大怒,诏令还军,贬河东观察使崔继勋桂州刺史,罢太原分司留守长官裴举。丙午夜,赤气西北,如绛虹竟天。御史请诛军容顾弘文,上不康,无法奏对,淑妃会议宰臣,连夜车驾还都,三日在沙丘。 魏王以兵自相州来入谒,上不康,昏迷不醒,淑妃令逐之。 太平登封十九年秋十月壬午,车驾在晋阳。值此人心惶惶之际,宰臣王抟、陆扆、王溥、孙偓、王赞会议何芳莺后不入,急令还西都。楚国夫人裴贞一不豫,秘密遣使令齐王轻装先走,顾弘文召铁骑护送,何芳莺令心腹宦官韩全诲使德王、辉王、临江公主、长乐公主来入谒。就在这个危急关头,上党郡夫人封宠颜晚上对着圣人自说自话的时候,李晔却醒了过来。 宰臣王溥率文武百僚上徽号大圣大明光武弘德孝皇帝。 上不康,不受朝贺。十月己巳,车驾在陕郡,上诏立淑妃何芳莺皇后。有事于南郊,宰臣率百僚进尊号端孝懿诚积善仁皇后,仍然监国摄政,勾当军国事,群臣请皇后临朝称制。上暴不豫,遽闻被疾,军民骇愕,车驾人心惶惶,据说中官都已经做好了秘不发丧的准备,谁料圣人坚毅,车驾在潼关的时候,竟然从病榻上起身,紫衣麻鞋,巡视诸军,召见群臣。诸军见皇帝无恙,士气高涨,人心大定。这几天李晔突然精神了很多,不似往日昏迷不醒。…. 这一路巡视下来,李晔很高兴。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国家充实程度不但不输给天宝年间,而且在社会财富上还要远远超过。以前人们形容国家富有,说仓库里堆放的粮食都烂了也没有吃完,堆放的财货连穿钱的绳子都断了也没有人问。这几年不但长安是这种景象,洛阳、太原、上党、扬州、成都、武汉、江陵、豫章、杭州、谯郡、广州、兴元、襄阳、东郡等稍微大一点的城市莫不如此,各地的常平仓常盈仓都是满的,还新建了不少粮仓。齐鲁河北之地已 经从战争中恢复过来,而南方和海上的财富粮食还在源源不断的输入,国家财力可以支持一场举兵百万的庞大战争。 随着国家财富的增长,军队的战斗力也逐步恢复到了鼎盛时期。 天宝时代,举国之力也不过养得万数陌刀军,而太平登封年间,重建时只有三千人的陌刀军,如今已经超过三万七千人,为了降低武器对兵员素质的要求,有司甚至对武器进行了改造。至于大炮雷管也在全面普及,火枪等秘密武器也在几个边镇中储备丰富,随时等待使用。 军队建设上,武学培养的大批军官在全国范围内调动。 不过相比于经济军事,更让李晔操心的是政治。 十年来,海内外商业愈发繁荣,他几次都觉得现在的长安颇有些宋人对汴梁的描述的样子。人手里有钱后总是会想些其他事情,比如商人在朝廷的扶持下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大唐重要的一份子,参政热情陡然高涨了起来。起初商人们想的还是通过捐爵等途径把家底洗白,但是慢慢地商人们就发现,我们为大唐做了那么大贡献,本来就应该是白的,难道还用洗吗?于是商人开始了自己的努力,这三年的经筵大会上,明显是代表商人的声音越来越强。 而原本占据绝对强势地位的世家也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原本在世家面前毕恭毕敬,甚至不得不依附世家的商人们把腰板挺了起来,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坏事。原本的秩序如同日月星辰一样井然有序,而现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不要说世家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朝廷虽然增加了农商两部,但在运行上也感到了吃力。李晔感觉到,如果这些问题不处理好,那么已经出现的思想矛盾就会越来越大,最终还是会颠覆这个帝国。这些问题,到底是应该自己解决,还是放在遗诏里让何芳莺帮自己进行呢。 「官家别再说了……」 看着精神振奋喋喋不休的李晔,何芳莺眼眶通红,在场大臣默默流泪。 太平登封十九年冬十一月丁卯乙朔日,车驾从华州至京师。 上不康,不受朝贺。 高野舞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234章 万岁祥符 太平登封十九冬十二月甲午朔日,上御太极殿视朝。 朝廷下诏,改元万岁祥符,大赦天下,明年为万岁祥符元年。这个改元,无疑体现了朝廷对大唐未来的期望,对病中圣人的美好祝愿。根据崔远所作的《孝宗实录》记载,圣人在万岁祥符元年正月曾经训诫各位执政宰相及诸王公主说:「方今之世是变世,朕亦未曾想到局势变化会这么大。如今商贾奋发,世家惶惶,唐儿下南洋,蕃人入境,政治变化深刻。」 「其中盘根错节,非三言两语可以尽道。但不管如何,都要明白士农工商都已经不再是高下关系,而是大唐的手脚。门阀世家长于理政,治国有经验,却也要防备小心为家族私利误国。商人长于进取,没有商业国家就会缺少财赋,没有财赋何谈中兴何谈盛世?商人地位已然不可压制,但也要防止他们贪得无厌,窃取政治权力。至于四方归化胡人,此辈强则寇盗弱则卑伏,非创以兵威,不知惘惩。该以唐人一视同仁,收其认同之心,也要防止他们野心不死。各位皆是当世翘楚才俊,当此大变之时,要明白解决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在圣贤书上。」 「时事更易,历朝国情也不尽相同,古代贤明没有遇到过我朝这种情况,所以也不能偏信那些打着圣贤旗号说事的人,托古改制的人,往往说的是他自己的道理,可不可靠,有没有用,谁都不知道,只有看实际效果。最后就是文武之争,须知军人不可不用,但国朝艰难以来,军人乱国一百五十年,荼毒之深不必多说,因此军人要永远防着,文吏也要避免结党。」 这场会议结束后,圣人诏令琅琊王氏领袖王抟、薛郡孔氏领袖孔崇弼、吴郡归氏领袖归黯、东郡刘氏领袖刘叡、太原王氏领袖王溥、赵郡李氏领袖李愿、荥阳郑氏领袖郑预重新修订氏族志,除名兰陵萧氏等二十三家操守无堪的世家,训斥幽州卢氏数典忘祖,给卢植摸黑。 万岁祥符元年二月,万众瞩目的经筵大典在新建的长乐宫举行。 宰相大臣、亲王公主、功臣后妃、名流隐士、学者报人、甚至包括和尚道士军人都济济一堂,共商国是。这样的一个大规模的研讨会观点自然也是五花八门,有一个不知道那个旮旯刨出来的隐士老眼昏花,头一天就提出法先王尊周礼,甚至感叹如果不这么改他是宁可朝夕与飞禽走兽相伴,也不愿生活在大唐的阳光下,一副不食周粟的模样,招来了嘁声一片。 大会主席首相王抟的评语是:「这位老先生用自己富含感情地语言为我们描绘了一副人民少而禽兽众的时代,本相也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时代,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不会因为土地和财富起多少冲突,只是现在距离上古已有千年,人民是那时的万倍,朝廷无法让人民减少或者禽兽增多,只好劳烦老先生您自己回到古时候,或者你赶紧去找王莽商讨政治也行。」 虽然这只是一个花絮,不过也给这次经筵定下了尚今求实的基调。 主持大会的是琅琊王氏领袖首相王抟,也是以实干著称的大家,不说当了十几年宰相的功绩,就是他的一部《唐律增议万民法》也是当世数得着的法律巨著,跟杜让能有得一拼。不过王抟明显藏有私心,把自己的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以及十几个精英家族子弟走私进了研讨会。 虽然各家学派众说纷纭,但焦点还是如何治理进入新时代的大唐,具体问题就是如何解决这些年灭掉的海外十九国的并入大唐的数千万蕃人,以及重农保守派和新兴重商主义势力集团的矛盾。在这个问题上根基在土地的皇族勋贵和世家大族咄咄逼人,而从中分化出来的新派却是见招拆招,强调重商主义的必要性。保守派推出的代表是太原王氏领袖宰相王溥,以及三省的数名郎官,还有上林大学的几位寒门高材生。从晁错的论积贮疏一直谈到当今商人薄情的现状,而重商主义 集团的代表是河间王杜让能之子户部侍郎度支盐铁使杜光,出面的支持的有中书舍人归黯和宰相陆扆,以及五个在西域和东南海关工作多年的皇族亲王公主。 在胡汉问题上,新晋宰相三司副使上林大学外语院特聘讲师耶律阿保机舌绽莲花力辩全场不落下风,出面支持的有新罗女王、东瀛公主橘义子、国史馆修撰菅原道真、原南诏国宰相现任大唐帝国江西省参知政事郑买嗣,以及耶律德光、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韩道玄等军人。楚文靖王刘崇望之子,东郡刘氏领袖知制诰刘叡想到祖上是匈奴人,也予以支持。 内阁大臣崔远想到自己的祖先崔季舒带头投靠索虏,还帮着高澄制造了狗脚朕的著名典故,当下尴尬万状,也予以站队。保守派则以太原王氏领袖宰相王溥为代表,从衣冠南渡说到平城入洛,从安史之乱说到代宗出奔,不料耶律阿保机口才过人,各种引经据典驳斥王溥。 除了这两个主要问题,这次经筵也不是没有别的亮点。 比如菅原道真就针对目前朝中散官较多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个日本大学士认为应当因事设官,对一些仅仅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意义的官职,比如九卿之类的。除去还有些作用的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司农寺等之外的,已经没有职能仅仅作为荣誉官职用作安置名望大臣的光禄寺等部门,菅原道真建议裁撤,太常寺这类衙门可以跟礼部合并,这等于是在首相王抟主持的裁汰冗官国务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而且赞成的大臣还不少。 冗官、冗兵、冗费问题浮出水面,首相王抟非常重视,对于菅原道真的观点很欣赏。 见首相不反感,菅原道真就继续发言。 作为对失去官职的官员以及有心求官者的补充,他建议增加勋爵的数量,这样一方面可以满足求官者的虚荣心,另外一方面,勋爵只是一个贵族地位,不需要国库负担一文钱。比如在即将开始的西征中立功的军人,斩首十级就可以策勋一转封为公士,策勋三转就可以得一个云骑少尉的头衔。再比如社会上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做出一定贡献就可以授予一定爵位。 这样的想法好是好,不过也有反对的。 从成都兵马使任上被省厅选拔为经筵大会西川军人代表的刘知远就问道:「敢问这位日本人,若一火士兵,咱就说陌刀手吧,立功甚大,人人策勋三四转,而伙长只策个两转,爵位比士兵要低,敢问他怎么带领这一伙爵位比他高的士兵?官职爵位不够,恐怕难以服众啊。」 这种情况倒不是没有可能。 菅原道真不禁语塞,想了想道:「功劳大的,可以找地方调走。」 不过万一真出现了刘知远说的情况,又没地方调怎么办?就在不少人思考这一问题时,齐王已经一拍大腿,道:「关于这个问题,本王曾经听父皇指教过,他说的是发军功章。」 「军功章?」 李弘比划道:「本王听父皇那意思,就是说军功有多少级就设多少级的军功章,比如捉生侦探立三等功,斩将夺旗立二等功,生擒国王的立特等功,凡是立功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都一律发一个这么个大小的军功章,挂在胸前,作为荣誉。」 这个想法果然很有创意,连首相王抟都把耳朵伸了过来:「军功章都是同样大小,怎么区分军功大小?」 辉王李慎脱口而出道:「王相公,小王认为可以把军功章制成不同的样式,印上不同的图案字样,或者可以用不同的材料制作,比如金章银章铜章,再不行还可以分衙门铸造嘛。」 李弘目光一冷,对无心抢风头却抢了自己风头的这个异母弟很不爽,但想到母亲裴贞一教育的要兄友弟恭,旋即又温暖过来,道:「七弟好主意。」 王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不好说什么,点头道:「是个不错的主意,比如一等功的军功章可以用金制作,上面打上丹凤门的图案,也可以给各等军功章起个好听的名字,比如丹凤朝阳,万岁通天,太平登封,神武镇国之类的,就跟散官一样,兵部下去议个章程吧。」 这件事情一锤定音后,齐王接下来的议案又是一张大牌。 不知道是不是找母后裴贞一取了经,说可以在大唐境内逐渐建立事务官制度。 根据吏部的统计,目前整个大唐境内的正式官员只有区区几千人。靠这几千人就想有效管理这么大的国家怎么可能嘞?在地方上,官员都有自己的助手,县有簿尉,州有驾司,这些都是辅官。除此之外,各级官府还有自己聘请的编外人员,这些人就是传统的吏。某些可以开府建衙的地位较高的大臣有自己的幕府,所以从前许多铨选落第的进士就喜欢到藩镇去。 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员任期一满或者有调动就会走人,而这些下面的吏却往往不会动。官员大多来自外地,人生地不熟,也多有不熟悉政务的,不得不依靠这些小吏来做事。这些小吏大多出于私人,时间久了政府的权力难免被这些小吏操控。反正这些小吏是主官和地方花钱养活的,齐王建议不如采用考试录用的办法来管理这些州县编外小吏,一来可以控制这些小吏,二来大唐人才多官位少,人才没有出路就会恨国,不利于和谐大唐的建设。把这些位置给他们,可以起到团结一大批人的作用。不用问,这个主意一定是楚国夫人裴贞一从皇帝那里问来然后传授给儿子的。 不过当官到底是高贵清雅的职业,一听说连引车卖浆之流的贱民以后也可以考试当官,反对的人自然不少,不过真正了解国事的大臣大多表示赞成,首相王抟也拍板责令吏部回去认真研究,尽早拿出一个方案来,如果政事堂会议和内阁方面都予以通过,就找地方试点。 齐王李弘的第三轮发言也是跟人才出路有关系的。 第235章 告别 齐王李弘的第三轮发言也是跟人才出路有关系的。 不过这个关系太大,齐王授意党羽崔继勋和裴举出面发言承担第一波跳脸输出。 本着齐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原河西观察使齐王府侍讲崔继勋和和表弟裴举建议朝廷扩大授勋范围,不但文武官员,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男之类的小爵位。这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李白,只是个骚客,因为诗写得好,就被玄宗授予了官位。 官位朝廷要掏钱,但是爵位一个子儿都不用啊。 以此类推,凡是诗写得好的,歌唱得好的,书法好的,大商人,乃至养猪养得肥的,大木匠,都可以授予一定爵位。此议一出,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崔继勋和裴举这两个世家子弟是在给齐王当冲锋狼,齐王背后肯定有资本家的力量,所以反对的声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尽管崔继勋再三声称爵位的授予是有一定条件的,而且要经过若干年的考验和层层评定,仍然有人当面骂他满脑肥肠,要求大会主席首相王抟把这逆天的逐出会场。 「卖官鬻爵,真不愧是崔家的人!」 「这种逆天的东西,何德何能做齐王的侍讲?」 李弘看得直是心惊胆战,难怪父皇这么多年都不提这事。 崔继勋和裴举被骂得狗血淋头,齐王朝他俩丢了一个辛苦了的眼神。直到王抟拍案,才把这场风波压下去。本着圣人定下的经筵大殿百无禁忌的原则,王抟把这个提议予以保留讨论。 总之,这次经筵开的是很成功的,事无巨细林林总总收罗了各个方面的许多建议。 大典结束后,病中的圣人又训诫诸王公主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一届经筵大会各方你来我往,很热闹,但其中关节何在?一个利字而已。非是商人逐利,谁不逐利?不过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罢了。指望做官的讲究道德操守就能天下太平,那是幻想。利不同则道德有高低。你们都是参政的皇族,格局要大,解决事端的钥匙,或许就在一个利字。」 「我朝的这些宰相,诸如杨炎、第五琦、裴度、杜黄裳、郑余庆、杜佑、陆贽、杜让能、孔纬、王抟,他们有大无畏的气魄,敢于向自身利益开刀抽血,但这一类真正心怀天下苍生的宰相,历朝少见啊。当官图什么,没有好处,谁当官?嘴上吼着大唐万岁的,不一定忠诚。朕时常跟你们提起的孔相公,朕就没听他说一句圣人万岁,杜文端公还在世的时候,那一身打扮走在街上,说他是流氓朕都信。手下的人出行都是香车宝马,他骑个毛驴进朱雀门。」 「这个利字怎么样才能写好,对于人主来说大有玄机。」 诸王公主默默点头。 「散了吧。」 瞟了一眼李弘这个逆子,圣人鬼使神差,问道:「你能善待你的兄弟姐妹么?」 李弘无语。 你当年善待你的兄弟姐妹了吗?吉王叔和睦王叔真是病薨的? 儿臣可是听说,两位皇叔都是被大伴害死的。 大伴顾弘文是父皇的心腹,父皇敢说自己提前不知道? 赶紧立我为储君!把兄弟们打发走,不然就别怪儿臣将来心狠手辣了。 李弘心里如是自言自语,想说又不敢说出口。 之前有心腹幕僚建议让父皇暴毙,李弘倒是很意动,结果没想到,去秘密请示母后裴贞一的时候,裴贞一拽住逆子的衣裳,连扇七八个耳光,破口大骂:「先祖追随李家,权贵三百年,既无以报,我与圣人再是夫妻,尔属父子如此者,狗猪不食其馀,天下岂有此辈邪!郭家谋害宪皇之事,裴家不为。我将为李家寡妇,哀家旦暮且死,欲与圣人俱葬,竖子休噪!」 眼见裴贞一发怒,李弘落荒而逃。 …… 见李弘一直沉默不语,李晔便知道这逆子的心思了。 「走吧。」 圣人长叹太息。 …… 万岁祥符盛世到来,天下太平。 结束出巡后回到长安后,病中的李晔就不再操心国家大事了。宰相们都找他好几次了,劝他时不时的去上上朝,露个脸,跟臣工们聊聊天,好歹他现在还是皇帝不是?可李晔每次都是笑呵呵地打太极,说什么都不去上朝,其实这事首相王抟也亲自跟皇帝提过好几次了。 因为他最近发现皇帝总是到处乱跑,要找皇帝的时候找不到人,这让他很郁闷。现在是新政全面推行的第四年,实施的过程中还有大把问题出现,这些事情要是皇帝不发表意见,大伙儿都觉得心里没底。除了新政,还有大把的事情宰相们也想找皇帝商量,可往往跑去未央宫找人的时候,皇帝都不在!宰相们觉得自己的要求也不高,每个月你上四天班总可以吧? 好,就算你不上朝,咱们都忍了!那像以前一样,你时不时来政事堂转转总行吧?嫌远的话在含元殿见面也可以啊,像以前你跟杜相公他们那样边吃边聊。大伙儿才几个宰相,还能把你吃穷是怎么的?不行咱在政事堂开一桌烧烤还不行? 可是这个昏君,现在一个月顶多来一次,这个月都二十三了,连根人毛都没看到,也不知道一天天上哪疯去了。 且说宰相们在含元殿想骂人的时候,狗皇帝正在外边优哉游哉。 这些日子以来,他到处跑是因为想跟这个世界的老友们好好再叙个旧,就当是道别了。之前他去上林大学道德林扫了左融的墓,放了一束玫瑰花,聊表对左姑娘的哀思。每每想起左姑娘治愈的笑容,精湛的棋术,笑人的段子,给他画的栩栩如生的肖像画,动听的琴音,李晔都是一阵没来由的悲伤。当然,也少不得跟私生女聊了一聊,让亲信安排到鄂岳当郡主。 之后跟情妇中车府令钟灵雪幽会了一面,除了钟灵雪打死也不肯喝酒之外,也没别的什么遗憾了,心满意足地去了靖国坊。 在靖国坊,他先是去了各省进奏院,以皇后何芳莺特使的身份「视察」了一番政务,然后去慰问了郑家人,探望了郑从傥的儿女。都很好,没有废物,最后去祠堂给祭祀了郑从傥。从靖国坊出来,他又去蛤蟆陵找了杜老头儿,坐在杜家祠堂里谈笑聊天好不痛快,可惜杜让能的牌位不会说话。 随后他又去了通化门外,把大正营、虎豹营、陷阵营、武原营这些他曾带着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们看望了一遍,把当年御驾亲征誓师出征的蓝田县潼关又走了一遍,每到一处,他都要洒酒敬这些战死的儿郎们一杯。在蓝田,他也碰到了一干旧相识。 第一个主动归降于他的节度使杨守亮现在也致仕了,在蓝田县买了一座院子隐居养老,打杀了一辈子的武夫,现在却在效仿王维吃斋念佛。听闻圣人到了蓝田,亲自带着全家老少走路下山迎接,之后又大摆筵席,把当年跟着李晔雪夜奔袭长沙的还活着的大将小兵全都叫了来,大伙儿又是喝酒又是高歌,忆往昔峥嵘岁月,不少人都哭得稀里哗啦,李晔喝得酩酊大醉。 告别杨守亮,何芳莺本来准备要带着病中的圣人回去的,结果正巧碰上去安西赴任的赵匡凝,君臣相见甚欢,又喝了一夜酒。皇后拦不住,只是默默给圣人斟酒。见李晔回光返照一般的精神振奋,赵匡凝悲伤落泪,整理衣冠向皇帝行了最后一个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上哈哈大笑,泪光闪烁。 从蓝田回来以后,现在这一站,就是龙首原了。 说起来龙首原离皇宫也不远,但是一晃好几年了,李晔一直说想来,但是都没来成。 这个地方对他的意义,不仅仅是搞出了炸药,装成道士给游客算命收钱,更是他结识裴贞一的地方。让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让他心存希望地活在这个世界,并且想拼命地保护身边的人。 要说高兴,裴贞一是最高兴的,说起来她也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第236章 愿生生世世不再帝王家 来之前,裴贞一让儿子李弘准备三大车财货,里头不仅有粮油米面用得着的,还有不少是西域的稀罕货。龙首原下住了一些裴家人,裴贞一当年来京游玩,就是住在叔父裴枢家里的,裴枢的家就在龙首原下。按照裴裴的话说,做人不能忘本。当初裴家落难之际,要不是圣人关照,哪还有今天的裴家?当初要不是叔父强硬做主把她嫁到宫里,哪里还有今天的你? 关于这点,逆子李弘也提过,说要不然给每户分点钱,这样大伙儿肯定更高兴。 不过很快就被母亲裴贞一骂回去了,说你个逆子就是俗气,拿钱这是要笑话人家呢?住在龙首原下的裴家人别看人数不多,但民风至古,都是裴度老爷子的后人,男女老少那脊梁骨都是笔挺的,当年在龙首原上跑马的,哪个不是高门大户,可裴家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没有? 说得李弘赶紧苦笑着道歉,生怕母亲说难听话。 其实,现在裴家下马支是不缺钱的。 整个下马村就二十来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男人在外局衙门做事。 他们没有背景,自然是只能找份工作而已。裴贞一吩咐亲信,只要是下马村来的,一律都优先安排到内侍省上班,工钱从她楚国夫人的禄钱里算。现在下马村早已告别了低矮的茅草房,家家户户都盖起了黑瓦白墙的瓦房大院,住着那叫一个舒坦。不过,村里最大的一栋房子,还是叫—太师裴文忠公居,供奉着裴度的牌位和裴家有功德的列祖列宗。 文忠居这几年经过了三次扩建,现在已经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三进三出大宅院了。 至于以前从老房子拆来的那些旧料?早就已经不用了。 全都是新料! 按照裴裴的话来说,那就是以前咱们没钱,只能糊弄下老爷子,现在咱托圣人的福过上好日子了,要是再拿旧料糊弄他,传出去脸还往哪搁?老爷子天上知道了怎么想?裴进曾经问过裴贞一,姐你现在是圣人的楚国夫人了,算不算老祖宗显灵?你怎么不安排几个官职? 当时他就被裴裴一顿骂。 「我们裴家跟李家是什么关系啊,还担心做不了官?你没看见圣人这些年为了咱大唐在南征北战?等这天下太平了,我就向他推举家族子弟,他一准同意!」 当然,最后结果是,她推举的家族子弟,都被李晔勒令去报考上林大学了。这些小辈能被裴裴推举,水平当然不会很差,考个大学也不困难。 在村里老辈的安排下,现在各家各户每隔三天都要去文忠居打扫一次,雷打不动,已经成了下马村的规矩。大伙儿就一个念头,现在大伙儿过上了好日子,不能数典忘祖。万一什么时候圣人带着裴夫人来了呢?咱们这些泥里打滚的庄稼汉住啥样都行,但圣人来了,你能让他住小黑屋?…. 所以,当李晔一行出现在村口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他的裴小六明显愣了一下。 所以,当秦书淮出现在村口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他的张小六都愣了一下。 揉揉眼睛,再细细一看,是裴姑姑没错! 除了裴姑姑,还有圣人、皇后、齐王、赵王、延安公主、上郡主,还有裴进叔叔都回来了! 裴小六赶紧往回跑,一溜烟就跑没了。 裴贞一正准备跟裴小六打招呼呢,没想到他逃命似的跑了,弄得一头雾水。 「这小子跑什么啊?」 裴小六跑进村子,大喊道:「大伙儿赶紧出来哇,裴、裴姑姑来了!圣人驾临了!」 长家大婶问:「小六你不是在胡咧咧?」 裴小六急了:「咧咧甚啊!这种事小子我敢胡说吗?」 长家大婶当时就把手里的喂鸡盆给扔地上了,然后 飞快往村子中间跑去,喊了起来:「圣人来啦!老太公!咋弄啊?」 老太公正在院子里优哉游哉地喝茶,一听圣人来了,噌地一下弹起来了,差点摔一跤。 「这、这咋这会儿来了呢?快快快,把各家各户都叫齐了,整理衣冠一起去村头设下香案迎驾啊!」其实根本不用叫,村里本来就二十来户人家,裴小六大嗓门一喊谁都听到了,一眨眼就都到老太公家集合了。 老太公杵着拐杖说道:「走走走,赶紧去迎接圣驾,香案三牲谨具!裴小六这个混账,见到圣人也不知道先行礼,真是堕了家风,回头看老夫怎么打你!裴贞一这丫头也真的,说回来就回来了。皇宫离龙首原也没有百八十里啊,该派个人回来通知的,走走走!」 …… 李晔夫妻的到来,让整个下马村都忙碌了起来。 男女老少都是喜气洋洋的,比过年还热闹。 趁做饭的功夫,老太公带着村里的几个老者一起把圣人迎进了那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裴贞一带着齐王等儿女祭祀了先祖。 这一夜,下马村欢声乐语。 按照礼法,客居别处的时候夫妻不能同床,面对昏君无礼的陪睡要求,身为皇后的何芳莺严辞拒绝,孩子们还在呢,你当还是以前那些日子啊?不行!李晔哪里肯罢休,用强。皇后无奈,只得驱散了随行的宫人,韩全诲也很懂,带着甲兵站到远处执勤。李晔左拥右抱,左手抱着何芳莺温暖的身体,右手搂着丰满幽香的裴贞一,至于杨可证、封宠颜、赵一真、李渐荣、钟灵雪,睡到脚那头去,暖床!在昏君的威胁下,夫妻几人顶着铺盖卷在被窝里玩游戏。上下其手这里摸一把,那里试试嫩度,直到下半夜,昏君才睡过去,踏踏实实睡了一晚上。 只是皇帝越是这样精神振奋,妻妾们心里就越是悲伤难过。 第二天早上,圣人领着妻儿与村民告辞,临走之前裴贞一去看了看她少女时代客居长安时候的裴枢老宅,在那个她曾经住过的小屋走了一遍,心想以后怕是没机会来了。…. 回到皇宫,李晔意外地收到了大女儿临江公主李子规寄回来的信件,说她准备下个月大婚,目前不知道是在成德举行婚礼还是回长安,询问父皇意见,并且委婉地问李晔能不能给她做主婚人。 李晔一看新郎的名字,顿时乐了。 竟然是马殷的小儿子马希广,武学水师科毕业的高材生,现在是鄂岳水师大总管。征讨日本的时候战功赫赫,当时静安公主李子规官居成德处置观察使充河北诸道租庸盐铁度支水陆发运等使,是各位后勤官员之一,跟小马儿有过交集。想起当初东厂报告的小马儿对李子规的殷勤劲儿,他就怀疑这厮对李子规有意思,没想到闷声不吭的就得手了,女儿被拱的感觉让李晔一阵难受。不过也好,马闯子快死了,有李子规这棵大树,马家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些。 此时已经是三月了,唐帝国的武士已经越过了怛罗斯,安西四镇都成了后勤基地了。为了给病中的圣人冲喜,之前给李晔上大圣大明光武弘德孝皇帝的尊号改元万岁祥符还不算,宰相们最近又在筹划什么万国大典,次相王溥已经下令,让西域方面通知各路西征部队,抓些国王酋长送到长安来,人数不限,但至少要足够组成一支舞队,到时候在未央宫给圣人跳舞。 还真是老李家宰相的传统手艺啊,贞观永徽开元天宝年间,宰相们也经常下这种命令。光是杨国忠,为了抓酋长,发动了数次侵略战争,但因为才能不太够,损失很大。 王溥还呈送了一份预备名单。 大小列举了上百个国家,如果李晔没有意见他就安排下去了。 鉴于宰相们强烈抗议他一个皇帝到处乱跑游戏人 间不顾朝政的怠政行为,接下去的日子李晔收敛了不少,不再到处乱跑,每个月至少举行两次廷议,听取大臣汇报工作情况,对大伙儿定下的议案给予指导意见。礼部学政司计划今年再增建三百所郡县学校和十二所省级大学,工部交通司计划要扩建蓉京麟、扬汴邺、灵煌龟等七条官道。宰相们这两年沉迷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无法自拔,虽说如今朝廷税收源源不断,但也架不住今天他铺路、明天我修桥、后天你造港口、大后天某部门又想起来再增加百来个书院的这么造啊!财政预算经常在赤字边缘, 宰相们现在都是一副财大气粗暴发户的做派,以前催促藩镇赶紧上供财货等着过年的寒酸日子过久了,现在报复性消费啊!不过以前确实也狼狈,杜让能管钱袋子那几年,上了一万钱的财货资金申请,他都是要亲自过目的。每次年关将近了,便派人去各个藩镇催收上供。 现在李晔非常想对王抟他们说:「你们这么败家,杜老头知道了,骂死你们!」 会议开到一半,李晔又借口上厕所跑了。…. 晚上,皇帝在未央宫摆宴席,跟老婆们吃烛光晚餐。 每个女人都是一脸笑,哪怕是早已晕头转向了。 狗皇帝这次是真的喝醉了,醉得抱着酒坛子,站在椅子上,唱《我的祖国》。 当唱到「这是我生长的地方」时,他的眼角湿润了。 还有几个月啦!几个月后,自己就要离开这可爱的地方了! 但愿,这里的未来,能书写一段不一样的历史。 不知谁在追问,这怪异的调子怪异的歌词,是出自哪个穷酸秀才之手?? 皇帝答了一句:「我的老家。」 好在老婆们也都醉了,没人再深究。 待到晚餐结束,已经是二更天。 裴裴照例是最早喝倒的,不过今天她是超常发挥了,直到一更天才倒在了地上。 赵一真紧随其后,就比裴裴晚了一刻钟,还吐得到处都是。 杨可证和封宠颜也吐了一地,宠颜抱着狗皇帝自言自语说什么你死了臣妾就是寡妇了,杨可证哈哈一笑,道与圣人婚姻十年很值得,明明已经脚步不稳靠在桌子上了,杨可证还挣扎着要给圣人演奏琵琶行。李渐荣对酒水过敏,只是浅尝辄止,这会儿正拉着杨可证去睡觉。 未央宫够大,有的是房间给她们睡,顾弘文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了,不光让人在每个房间铺了新被子,还派了宫人送热水给她们洗脸。待李晔回到内殿,何芳莺已经睡下,不过很快被他的一身酒气熏醒了,随即起身上来帮他宽衣,道:「官家怎么也不去洗洗?」 昏君呵呵一笑,一把抱住何芳莺:「着急见你啊,能与你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 「去,又说好听的来哄我。」何芳莺羞涩一笑,又问:「你还出宫么?」 「不了。」 「还有功勋老臣要接见的吗?」 「暂时没有了。」 「那最近你还出巡么?」 「不了。」 何芳莺抬起头,认真地说:「要是你要出去,我也要跟你去。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及你接见大臣的十分之一。以前你出征打仗没法子,好不容易平定了天下,现在你又重病在身……」 李晔轻轻地抱住何芳莺,说:「现在,我就要天天陪着你们,哪里都不去。」 「说话要算话哈,你可是大唐圣人,还是万国盟主!」 「在你这里,我就一个身份,你的夫君。」 「哎呀,又来哄我,可是我偏偏又吃你这套,昏君!……」 李晔握住何芳莺温暖的手,认真说:「其实我有一 件事没有告诉你,得知真相,你的情绪很可能会崩溃,可是不说,我又觉得很遗憾。现在,我把听不听的选择权,交给你……」 这让何芳莺很诧异,沉默了很久,何芳莺深吸一口气,说:「我听。」 「其实真正的寿王早在文德元年就已经死了。」…. 「我……来自千年以后。」 「什么意思?」何芳莺嘴唇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意思就是我是从一千年后回来的人,在我原本时空的历史上,大唐完了,你们遭了很多罪,最后都被杀死了。我的真实名字叫高野舞,某一天翻看唐书昭宗本纪的时候过来的。」 「不,不,这不可能的。」 何芳莺情绪失控,泪流满面摇头道:「你不可能从一千年后回到现在,就像我不可能从回到秦汉,你在骗我,你明明活的好好的,你就是寿王……」她语无伦次,显然非常崩溃。「如果你是后世来的,那你回来的意图何在,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是后世的人吗?」 「我是回来救你们的。」高野舞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佛说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法身,如果这是真的,我就是得到了过去身,成为了现在佛,在未来也就因之有了新的我。也许在你不知道的过去和未来,还有两个何芳莺。你不知道她们的存在,她们也不知道你的存在。来世,信则有,不信则无,岁月悠悠,世间终会出现两朵相同的花,千百年的回眸,一花凋零,一花绽。是否为同一朵,任你评断。我命不久矣,你会知道我等着你,在千年以后。」 「如果你要走,可否带我一起?」 「不可。」 「那……日后还回不回来?」 「回不了。」 何芳莺坐在那,停止了流泪,她温柔的抱住李晔,与他十指相扣,认真道:「在我这里,你就是寿王,是臣妾的圣人。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你爱我,你是我的夫君,你保护了我们所有人。我们的故事不算美丽,但难以忘记,请紧紧久久与我牵绊这副十指扣。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等到来生擦肩回眸,但愿我会记得你眼睛,希望你也有千言万语。」 一时间,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般各自浮现在两个人的眼前,何芳莺双眼瞬间迷离,一颗心仿佛在被人疯狂撕扯,李晔想到自己终将离开这里,亦是心如刀割,留下这孤儿寡母的,跟人斗心勾角,指不定哪天就大祸临头。无论哪一方获胜,死的都是自己的妻儿,何芳莺哽咽道:「愿生生世世,再不复生于帝王家!」 高野舞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237章 神龙殿 万岁祥符元年春三月丁卯朔日,长安未央宫神龙殿。 满目的小雪掩盖着这座朝廷为了彰显帝国武功新建的庞大皇宫,黄昏的风乍暖还寒,残阳把禁中变得血红,来来往往的人却似乎没有感觉,只低着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身上不管是绛紫还是绯红亦或是深青,都有一抹悲伤的惨白。天色将晚,只有这些人偶尔抬头望向神龙殿的时候,你才会看见他们的脸,你才会从他们脸上看到一抹忧色,但仅仅是一闪,他们就会暗暗叹口气,然后摇摇头,沉默着走开了。 这一年,在大唐文德元年以来的这三十年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年,因为今年春天,这个帝国即将失去它的主人。元旦刚过,宰割四海的大圣大明光武弘德孝皇帝就在回光返照一般的神志振奋后再次陷入沉睡,积善文皇后奉旨摄政,勾当军国政事,阴云笼罩在长安上空。 宰臣王溥率文武百僚赴神龙殿起居。 昨天晚上,神策军不知道被谁秘密调进了未央宫,太极、兴庆、大明三座老宫以及长乐、未央、建章三座新宫,各处门楼全部上钥。内枢密使韩全诲令侍卫步军司校尉马希樊率兵前往十六王宅谒见皇长子德王,随后强行将李裕以及皇九子辉王李祐从太玄门接进未央宫。 中尉府下辖的京西北神策军戍兵和御林军四大营也躁动不安,士卒相继前往九仙门、玄武门、通化门、明德门。十军容顾弘文出兵入谒齐王,东厂督公丁士良会面岐王,六常侍刘平逸以及中常侍褚熊等人聚集内侍省衙秘会,永宁坊、靖国坊、光化坊这些地方也有亲王和官员出入。 南衙宰臣意在德王。 原因很简单,立长以绝他人窥伺,毕竟李裕是圣人和皇后的长子。 对于王抟、孙偓、陆扆、王溥四位宰相的想法,禁内四贵的枢密使大宦官韩全诲非常支持,因为他是皇后的心腹,也是德王的大伴。当年圣人不知何故,欲诛韩全诲,是何芳莺求情,他韩全诲才侥幸逃得一命。有一次得罪了顾弘文,被顾弘文进谗言贬到飞龙院养马,也是被何芳莺找回来的。圣人重病不起后,韩全诲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兵去十六王宅谒见德王。 皇后对此并未多说什么,默许了枢密使的做法。 何芳莺不反对,韩全诲在把德王和辉王接进未央宫后,便召知制诰崔远到秘殿,诈称圣人诏立东宫,命他草诏立德王为皇太子。崔远惊呼这会让崔家灭族,宁死不从,于是韩全诲带他去见皇后,还是无果。翰林院不愿插手,事情就难办了,总不能拿中旨给南衙看吧。 …… 圣人暴疾在床,随时可能驾崩,皇宫阴云笼罩,长安城内人心惶惶,淑妃党已经开始了行动。 对于南衙和韩全诲看中的皇长子德王,顾弘文不以为意。这禁中六宫,还轮不到他韩全诲一个飞龙使出身的枢密当家。中晚唐宦官本有四贵,分别是左右中尉和内外枢密使,都以宦官担任。谁想在京西北九镇求个节度使,得先拿钱贿赂他们,哪怕是借,因此又称债帅。 到这会儿,四贵成了十贵。 除去左右神策军中尉和枢密院内外知军事,增加了御马监秉笔、侍卫三司使、御林军四大营处置观察使、东厂督公、宪兵府左右中校,以及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除了左右中校是圣人女御担任,其他都是宦官,顾弘文就是十军容。至于六常侍、中常侍、飞龙使、大盈使之类的角色,都依附在这些大佬手下。这回圣人再次昏迷不醒,顾弘文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原本他很害怕,但到了这一天却异常冷静。 想他顾弘文六岁从福建进宫,圣人即位的时候还不过是龙首殿一介杂役中人,现在却位居大内之首,就是杨、仇、刘、西门、韩、张、王这些五世八公的顶级宦官世家, 也被他弄死了不少门人假子,西门重遂又怎么样?当初被圣人贬斥,照样被他一道矫诏赐死在蓝田。 自那年春天在龙首原上跟圣人研究炸药开始,血溅含元殿之后诛杨氏,戮永宁坊,马嵬驿杀韩建全家,弓弦处决藩帅。讨西川,东出鄂岳,雪夜袭长沙,镇守东都,战斗虎牢关,三十年来跟随圣人出生入死,早已不是当年的龙首殿杂役。顾弘文很清楚,现在必须冷静。 纵使韩全诲已经率先开始了行动,他亦不慌。 内侍省衙内,十几位大佬据案而坐,人皆沉默不语。 半晌,其中一位才说道:「诸位,大家疾渐,旦暮崩殂升天,韩全诲那厮和南衙宰臣议德王,辉王也被韩全诲强行带进了未央宫,他手上现在已经有了两张正宫牌。如果到了明天我们还不行动,就是坐以待毙了。我看,不如请顾军容出面,引北衙十军自玄武门入宫除之。」 「昨日宰相已率南衙文武百僚赴神龙殿起居,贸然引军入宫,万一宰臣拥德王出走紫微门,为之奈何?要做就得做干净,紫微门不在我们手里,守将是皇后的人,嗣王李文博。」有人否决了这个建议,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或者以兵请南衙首相王抟率文武百僚入谒齐王,那时候,哼哼。仇士良做得,我们为何做不得?南衙素来仇恨我等中人,况且他们已经看上了德王。此时退让,一旦德王升祚,我等下场不问可知。刘克明故事,不可不鉴啊。」 初,刘克明弑帝更衣室。明日,宰相裴度、枢密使王守澄、中尉梁守谦共立江王,发左右神策及六军飞龙兵讨之,杀刘克明分尸,尽屠其党。 说到这里,众人不禁面有灰色。 「还是且看形势如何,韩全诲就是把德王送上大位又怎么样,拉他下来,易如反掌。再等等,看圣人醒不醒,我等深受圣人宠爱,又于国家有功,料想圣人定然不会为难。如果圣人醒了,就请顾军容带我等一起,入神龙殿请大家立齐王为皇太子。眼下楚国夫人起居神龙殿,得派个人跟她接洽。若圣人醒来不立齐王,那我等就只好请裴夫人行万难之事了。若圣人骤崩,南衙使韩全诲拥德王,我等就杀了韩全诲,把德王抢过来,到时候立谁都是我们说了算。」 「不错。」 坐在此人下手的一个宦官接口道:「就算南衙想动我们,北司十军也不答应啊?等圣人驾崩,谁爱我们,我们就立谁。时候不早了,某先告辞,圣人旦暮大行,就快操劳起来了哟。」 于是众人纷纷称是,起身各自离开秘殿。 等人都走后,刚刚说话的那位转脸问上席的宦官:「顾军容,话虽如此,但齐王即位后会怎么执政,我们也说不清,还是要有所防备,杨复恭故事不可不鉴。圣人当初被杨复恭拥立上位不到一年就杀了杨复恭,尽诛党羽,前朝杨、韩、张、刘、西门家族也一概不用。」 「俗话说得好啊,父传子的艺,齐王也难保不会是下一个今上。」 「如今天下承平二十年,不再有兵乱让我等见证忠心了。」 那被唤作军容的,便是权宦顾弘文。 他心机深沉,杀伐果断,事事充当急先锋,深受圣人宠信,故遇大事诸宦都问计于他。听得此言,顾弘文微微一笑:「齐王信用我等,我等自然肝脑涂地。这几天再等等吧,只要顾某还在内侍省,这大明宫就翻不了天。至于谁来做皇帝,我意仍属齐王。以后就看他信不信用我们这些可怜人了。天色已晚,弘文还要去神龙殿起居,枢密使也请回吧,暂且不要调兵。」 他倒没说要是新君不信用他们怎么办。 言下之意,若是不被新皇帝信用,就要讨个说法了。 那叫作枢密使的听了这话,方才放心去了。等待着李晔的,是漫漫长夜。 神龙殿,灯火昏暗。 内外中官女御早已经被换了一批人,走廊上和各处角落站满了武士。 李晔沉睡不醒,鼻腔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殷红。 楚国夫人裴贞一不知所踪,许是正在跟党羽谋划什么事吧。皇后何芳莺独自坐在床边,拉着圣人的手自言自语。上党夫人封宠颜和枢密院官员韩偓隔案对坐,在商量事情。新秦郡夫人杨可证、陇西郡夫人李渐荣、贤妃刘疑、陕郡夫人赵一真以及她们的儿女,已经被何芳莺派兵送离长安就藩。现在她的对手,只剩楚国夫人和齐王、魏王、岐王,以及北衙各权宦。 「真要成事,还得要南衙宰臣出来主持大局。」上党郡夫人封宠颜对韩偓说道。 「这是分内之事,不过……」 韩偓沉吟,话锋一转,道:「王相公他们的意思是,尽诛北司中官!」 「什么?!」 宠颜美貌失色,呵斥道:「中官事隶禁省,自古至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圣人旦暮将弃天下,皇后与我辈,奈何楚楚与士大夫对事邪?十常侍之乱,宰臣焉敢不鉴?且顾弘文之辈,有功于国家,今反迹未显,如何诛之。再者,北司典掌禁兵,专侍中,非外兵不可图!」 她这是明确反对了。 韩偓道:「我朝跟古时候不同了,外军入京,南衙自会设法制之。贞元以来,宦官干政,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乃至欺主弑君。此辈不除,中枢动荡不靖,新君恐为傀儡。况且王相公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坚决,我只是进宫来传话的。做与不做,但凭皇后殿下裁决。」 何皇后不语,上党郡夫人封宠颜冷笑:「宦官古今皆有,但皇帝不当假之权宠使至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何至纷召外兵?擅自谋刑,欲尽诛之,事必败露。圣人旦夕将崩,他日新君上位,执政自有态度。甘露殿前车之鉴,南衙好自为之。若宰臣唯此意,韩君就请回吧。」 看了眼何皇后,见话事人不语,韩偓便拱手告辞。 韩偓本人是不愿意这么做,但他不是当家人。 何芳莺心里雪亮。 顾弘文这些人,嚣张跋扈的确是不假,但到底跟廷臣不一样。 要是南衙的那些大臣掌握了圣人留下的三十万禁军,这江山还姓不姓李就难说了。 「好了。」 封宠颜挥了一下手,从沉思的状态中平复了下来,对何芳莺说道:「官家大渐前既然令我助姐姐。你就只管除掉裴夫人和齐王及其党羽。齐王一死,德王当立。朝廷这边便交给我了。我定会说服南衙,先放弃诛杀北官,来神龙殿谒见德王,在此期间,务必看好德王。」 何芳莺却没有立即接话。 宠颜奇怪道:「姐姐在想什么?」 何芳莺凝眉道:「我在想,若南衙召外兵入京诛杀中官,为之奈何?」 「呵呵……」 宠颜淡淡一笑:「南衙总政治,判断国家公器,重大决议非三五人可以擅定。等他们达成一致,圣人多半已崩,届时姐姐以太后之尊,懿旨天下宣谕,圣人余威震于殊俗,则海内藩臣,谁敢妄动?南臣北尉,或杀或逐,亦非难事。当年仇士良何等权柄?郭太后一样安宁。」 何芳莺叹了口气。 「我儿裕,生性怯懦轻佻,无威仪于中外,难以君天下啊……」说到这个儿子,何芳莺眉宇之间一片担忧,语气充满了失望。前天她派亲信韩全诲和李文博去十六王宅接儿子进宫的时候,看到宦官以兵来,李裕慌张之下竟然关门大吉,根本不敢入宫,被武士强行抓出来的。 反倒是小儿子辉王淡定,安慰大哥莫怕。 「等杀了齐王,立哪个都 可以。」 跟皇后说这些话的时候,封宠颜终于也理解圣人的难处了。 每一次皇权的交接都不是那么简单啊,朝野各方势力都很有想法。 南衙北司之间的世仇,宦官内部的派系之争,诸王后党的心思也不尽相同……涉及到的问题太多了,圣人活着,你好我好大家好,圣人一崩,不想翻脸的也得逼着兵戈相见。就像裴夫人,姐姐就想杀她吗?不想。裴夫人想杀姐姐吗?也不想。但处在这个位置,没办法啊。 「所有的错误,无论我们读了多少史书,该犯的错误,一样都不会少。」宠颜很是感慨:「因为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是相似的。」 「裴贞一深受圣人宠爱,圣人若是知道我对她痛下杀手……」何芳莺有些为难。 「戚夫人无罪,吕后何负汉高皇帝邪?」封宠颜反问了一句,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李晔,拉着何芳莺的手,沉默良久:「我想,圣人会理解的。好了,姐姐不要多虑,照对的去做吧。」 「对了,那个李巨川,妹妹怎么想的?」 先前她还挺认可这个人的。 第238章 博弈 如今看来,也是个满肚子算计的麻烦家伙,竟然投靠了裴家。 「圣人以前也聊过群臣,不是早对李巨川有过评价么?有才少智缺德,姐姐不得不防啊。」 「防什么?」 何芳莺眉头高锁。 「我非鱼,安知鱼之乐?」宠颜叹气,道:「只能说此辈能被圣人重用,定然是有本事的,现在做了齐王的幕僚,多半成竹在胸,不妨设计杀之。」 「嗯……」 何芳莺沉吟,话锋一转,吩咐内侍省女御—中车府令钟灵雪道:「召南省北门诸官明日会议神龙殿。」 「是。」 望着床上半死不活的皇帝,何芳莺眼眶一红,抬头望天,强迫热泪不流出来。寿王啊寿王,你倒是睁开眼,教教你的皇后啊。你明明知道的,我不擅长,也不喜欢这些事情…… …… …… 「哈哈哈!荒唐!」 顾弘文忍不住大笑起来:「当今盛世,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南衙想杀我?再说了,禁宫内外全是我的人马,王抟又不糊涂,怎么会来打我的主意?宰相们识趣,我做个梁守谦也不是不可以。若是给脸不要脸,欲效郑注之辈,交通方臣引外兵入京,某也不是做不得仇士良!」 眼见如此,张云飞唯有一叹,应和道:「军容英明。」 …… 次日,神龙殿再开。 眼下皇宫大内已是风诡谲云,宰臣及文武百僚就在未央宫起居,来得很快,逐一落座。北衙各权宦都带着兵,一停二看三通过,边走边观察,直到日上三竿之际,方才到齐。王抟胸有成竹,不待众人开口,当先站了出来,提出应该立嫡长子德王为皇太子监国,方能解局。 至于诛杀宦官,他并不着急。 说完他留意了一下,各人对他的提议都有些吃惊。 唯有御座上的皇后面色如常。 这跟当年何其相似! 看来圣人的心意果然还是舍不得皇后殿下…… 当下也不再废话,迎上数十双眼睛,开始侃侃而谈:「诸王当中,齐王后族强盛,裴家子弟遍布朝野。宪皇以郭家势大,本不意穆皇,乃王守澄、梁守谦、仇士良之辈,勾结郭家,强拥穆皇。元和先例在此,齐王焉得立?若主齐王,北司顾弘文之流,即是本朝仇士良!」 说白了,还是担心中官凭借军权籍此控制新君操纵朝廷,甚至中官面训圣人种种不是的欺主之事重演。圣人被训还是小事,更要命的,是被当今圣人降服的宦官会再次坐大。穆宗以来,九代皇帝皆是中官拥立,这个很不好的糟粕传统,现在该修正了。 王抟抓住时机,当即建议谒见德王。 听到这番诛心之言,在场中官个个咬牙切齿。 什么都没干就成了仇士良? 「我辈仇士良?……」顾弘文冷冷一笑:「我等若是仇士良之辈,则王相公是郑注?神龙殿是甘露殿邪?」 听到这话,在场南官个个变色,副宰相孙偓更是猛的一下站了起来:「欲试耶?」 当年甘露殿政变第一波交锋的时候,南衙北司的各位长官先是在甘露殿外捉对单挑,并未调动兵马,文官没打赢,皇帝被宦官按进轿子里抢走了。孙偓这话,有点意思。再看南衙各人,有人已经撸好袖子摘下了帽子…… 飞龙使褚熊见状,提醒道:「军容勿复再言!」 「立长固善,但……」 何芳莺沉吟未决,没有理会双方的争吵。 顾弘文闻此反倒心里一松。 他刚得势的时候,有次因为给圣人送美女被何芳莺派人敲了闷棍,讨朱 温的时候因为打了宗室嗣子李文博几鞭子,被仪王府郡主告到了宫里,虽然圣人没有说什么,何芳莺当时却很不高兴。也因此种种恩怨,顾弘文一直怀疑何芳莺对他有杀意。如今南衙主动提出拥立德王,皇后反倒迟疑了,正说明了皇后本无此意,德王属于因为长子身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样一来,事情反倒不好办了,毕竟圣人还没断气…… 见皇后迟疑不决,宰相执政事笔王溥再请道:「自古君王废立,无非嫡长贤篡四者。以隋炀帝观之,贤不贤是可以装出来的。再说嫡长,楚国夫人所出亦是嫡子,除去鸳鸯院孽种无算,圣人嫡子不下十位,因此唯有立长以绝歹徒窥伺。从龙之功,不但北司中官,谁不贪图?」 「今圣人疾大渐而东宫未立,人心惶惶,臣请殿下当机立断,付大宝于德王,以镇社稷,切勿迟疑,以成不可逆转之局面。否则,各地外臣听说中官操纵废立乱国,恐有不测!」 「这……」 何芳莺似乎触动了。 什么不测,不就是召外兵入京诛杀宦官么? 为了打击北司,连何进故事都不鉴…… 何芳莺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中官的代言人齐王不能上位,甘露殿故事重演只是时间问题。 「臣有异议。」 女御上党郡夫人封宠颜忽然站了起来。 「殿下,既然北司意主齐王,南衙心在皇长子。立齐则宰臣不安,恐外戚中官势大,立德则中官恐惧,畏南衙发难,性命不保。或可二者皆不立,效仿大中故事,以南衙北司诸官,票取圣人其他嫡子。得中立之君,使双方安心,近日禁军调动频繁,北司中尉公然以卒入玄武门,欲行何事?南衙谋引外兵入京,动机未知,何来忠心?贰者皆有私!如此便票定东宫!」 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女御,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武皇驾崩后,南衙北司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双方妥协,立了一个身世清白的光王。 「就是你们这些穷酸士人……」 封宠颜说完,双方大佬都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得失利弊。 「辉王慎皇后正宫嫡出,久历地方县令判官太守观察使至一道租庸盐铁发运,且气象神俊,有威仪。攻书好文,尊礼大臣,有大家风,中外称之,殿下可更为我思之。」宠颜见何芳莺迟迟不决,就直接提出了何芳莺的次子。这一说,宰相们也抬起了头,辉王作为确实青白。 一直被圣人撵在地方当官,无论是南衙还是北司都无甚交往。 本着凡是南衙赞成的都要反对的原则,御马监秉笔高克礼淡淡道:「圣人清醒之时,议及储君未尝说辉王。又使辉王出镇地方,凡十三年。以圣人做法观之,料无辉王意,须再议。」 高克礼常伴李晔左右,再熟悉皇帝不过。 王溥突然道:「圣人左右有将反者!」 众人都吓了一跳,何方莺矍然,冷脸斥道:「谁?」 溥指弘文。 顾弘文怒不可遏,猛然起身:「臣岂负圣君者?」 王溥不惧,立即反击道:「弘文,圣人家奴,操弄宫廷政治,广树不逞皆姓顾,非反邪?」顾弘文呵斥道:「欲收士心辅天子。」何芳莺问道:「诚欲收士心,胡不假李姓乎?」 顾弘文无语以对。 「北司张口闭口文臣误国,我倒想请教军容,朝廷奋发至今,到底是谁的功劳?是你们这些专典内外禁军的宦官,是十年前那些目无天子的骄兵悍卒,还是我们这些只会空谈的文臣?尔等若真是忠心,为何当初不随我等共主德王,而是坐看宫廷乱斗,欲趁机攫利?」 北司诸官气得回不了话。 事实证明,纵然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却依然不如宰相们的辩才。北官只恨不能现在就将士卒召进来,将这些宰臣全都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扔到牢里去,看他们还怎么逞能! 「行行行,你们南衙最能干!」 顾弘文正要走人,随后听见御座上传来回复:「立储关系重大,不可轻易定论,既然诸位官人意见不一,那就改日再议。或许圣人最近还会醒过来,届时当有定夺。」 皇后殿下耐心倒是好,居然还要再议…… 话说回来,皇后在自己失势的时候不下定论,便是在偏袒自己。 顾弘文心领神会,第一个回礼。 …… 王溥出殿时,依稀见阶前一人向他示意。 他又驻足看了一眼,是圣人女御上党郡夫人封宠颜。 王溥,很快便明白了其中意味。 他改变路线,未出紫微门,沿宫墙折向长留殿。 …… 不久,皇后乘辇来。 「殿下。」 被主动召见的王溥也不着急,随队伍入殿后,便耐心站在一边,等待皇后问话。 「相公,坐。」 何芳莺招呼王溥坐下,自己却没入座。 思考问题的时候,她喜欢缓慢地有节奏的踱着步子。 「官家曾说,权力的交接是博弈,如果没有一个令各方都满意的结果,立储亦无用。在本宫看来,至少在我朝,已有无数血淋淋的故事证明,这句话很对。德王是我儿,齐王亦我儿,圣人诸子,皆我儿。只要对大唐有利,认可并且会继续推行官家的新政,避免流血,哪位亲王都可以提名。若齐王有德,可以善待兄弟姐妹,符合我的要求,立齐王也不是不行。」 再者,官家靖国不易,天下承平也不久,南衙议论尽诛宦官,此非国之福……」 「殿下!」 忽闻这般惊人言论,王溥再难保持克制:「此举不妥!殿下不要被蒙骗了,宦官若是真的忠心,又怎会握着岐、泾、华、北、飞龙、九仙、大盈诸兵不松手?还广收义子,当初杨复恭在的时候,杨家就有六百宅外郎,顾弘文之辈虽不如此,亦相去不远,这不正是他们包藏祸心培植个人势力的证据么?北司已然把持了禁军,再让他们得了新君,后果不堪设想……」 何芳莺摆了摆手,示意王溥先别插话。 「不立齐王当然也可以,但谁保证裴夫人一党的性命?不能保证,裴党便不会罢手,顾弘文是齐王大伴,裴夫人之弟裴进掌虎贲,裴枢是广南西道处置观察使,裴贽……势力并不小,现在圣人还在,自然不敢妄动。圣人一旦驾崩,就难说了。依本宫看,除非齐王暴薨……」 人死了,还争什么? 「齐王暴薨?」 王溥又是一惊。 好在他本是聪明人,旋即便明白了何芳莺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王溥心下很明白:「只是眼下齐王宅被顾弘文的甲兵围得密不透风,虽欲有所作为,却寸步难迈,只有将齐王骗出来,才有施展空间……殿下深谋远虑,远非臣等能及。不过,还容臣回去报与诸位同僚商议,看看具体怎么才能做周全,至于诛宦官一事……」 何芳莺学着李晔以前跟宰相奏对的样子,淡淡道:「官人过誉了。眼下朝野诡动,我虽欲和平主事,但不流血的皇位更迭,又谈何容易。往后还得仰仗宰臣多献计策,为国出力。至于宦官,本宫还是那句话。一则反迹未显,名不正言不顺。二则宦官势大,非召外兵不可图,但外兵难制。三则杀戮过甚,非国之福。若官家清醒,当驳此议,所以本宫不能答应。」 「臣定当肝脑 涂地,图报圣恩之万一。」 王溥躬身肃立。 此时他也冷静下来了,又思索一番后,道:「那……储君到底立谁?」 「我儿辉王。」 「适才南臣与北官反复争吵,我亦在廷议上犹豫再三,反倒能消除中人顾虑。」 何芳莺分析后又嘱托道:「待齐王归西,宰臣当率文武白僚谒见辉王,以定东宫。此事我从未与人提起,想必官人也能体察。」 「殿下放心,臣晓得厉害,绝不会再向小人说起。」 王溥听出来了皇后话里的意思,保证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一阵自豪。皇后从未与旁人说起这些,却单透露给了他,不正是圣人对他的信任与器重么…… 何芳莺又道:「今日我召你来,还有一件事要托付。」 「请示下,臣自当效力。」 「请政事堂与内阁会议请旨贬裴夫人党羽,本宫自盖大宝以证……」 「此事不难,就是翰林院,还希望殿下予以通白。」 「可。」 何芳莺不再多说,令王溥出宫。 …… 是夜,神龙殿。 李晔缓缓睁开了眼睛,大殿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 第239章 帝崩 昏迷不醒的圣人突然口鼻呛血,眼睛还没睁开就拽住被子止住。 神龙殿空无一人,只有三个黄门内园小儿。 「皇后何在?」 几个黄门郎面面相觑,都埋头不语。 黄昏时分,玄武门附近人喊马嘶的左神策军终于安定了下来。交接时间将至,虎贲军前来换防的武士沿着夹道来到了门下,却发现玄武门关了。齐王幕僚崔继勋命令士兵喊门,结果楼上守将却道:「上谕,左军今日继续值夜,虎贲军的弟兄们请回,玄武门无忧。」 「可有凭证?」 「告诉你是圣人口谕,哪里许多废话!」 李弘面色沉重,命人去呼叫住在营中的孙德昭。今日齐王赐宴,孙德昭喝了不少酒,正晕晕乎乎的,一听如此,吓得酒都醒了。玄武门出事就等于皇帝被包了饺子,内枢密使韩全诲的动静他可清楚着呢,于是一边命人准备攻城器械,一边亲自带人打马来到玄武门外。 到得城门外,却发现自己的三司马步军已经开进了玄武门,殿前使骆全鹳道:「好教盐兵使晓得,左军那帮家伙不知好歹,某叫骂了一阵,命他拿出圣人手令来,否则就以谋反论处。那些匹夫哪里有凭证,分明是怕打仗,赖着不敢走,自知理亏,便开门让我等进去了。」 孙德昭刚刚急得连尿也没来得及撒就赶了来,此时听说无事,当即谒见齐王。 李弘沉默不语,问计崔继勋。 「顾军容既然不露面,说明他不会插手,直接进去杀了韩全诲那厮即可。」把内枢密使韩全诲这一派宦官杀光,大事可定。李弘想了想,皱眉道:「万一父皇此时还没断气,本王不是自投罗网?」 崔继勋沉声道:「圣人仙不仙去,齐王可以定夺……」 适才裴夫人亲信来报,皇帝还是人事不省,神龙殿甲兵及内园棒儿业已全部被调离。如果圣人还没崩,做儿子的送一程就是了。这段时间进驻未央宫的禁军分为两部,一是内枢密使韩全诲的飞龙兵,以及宪兵府中校上党郡夫人封宠颜的御林军,两者大概三千人上下。二是宣徽院、内宅、小马坊、丰德庙、客省、太上凌霄宫下辖的黄门儿,部分东厂番卒,殿前三司侍卫,御马监武士,具体人数谁也不知道。宫廷秘密,圣人平安的时候,谁敢去打听? 当然,别看前者只有三千人,韩全诲的飞龙院和封夫人掌管的宪兵府,兵力非常雄厚。飞龙院虽然一共只有几千甲士,但宪兵府可是统领了御林军东南西北四大营,御林军总数高达十四万,是制衡神策军的重要力量。而宪兵府左右中校,正是上党郡夫人封宠颜和中车府令钟灵雪,这两位女御也是圣人非常信任的中官。李弘不得不承认,父皇制衡之术有一手。 至于崔继勋的建议………. 弑君! 这……那可是自己的亲爹啊,教本王如何下得去手! 真要是这么干了…… 崔继勋急道:「齐王奈何作妇人之态?太宗弑兄杀弟害侄薄嫂,三岁孺子且不宽。玄宗杀子,肃宗逼宫,德皇诛媳,宪宗使俱文珍,穆害宪皇,武皇灭五王,宣宗……便是当今圣人,也杀了祂的两位异母弟,讨朱温当年,宗室诸王更遭圈禁,不孝者又岂止殿下一人邪?」 李弘登时无语。 「进宫!」 几十个文臣武将眼巴巴望着,李弘心一狠,命舅父虎贲中郎将裴进把带来的一千虎贲军留在宫外守候,使盐兵使孙德昭以五百兵把守九仙门,延王李戒丕以七百人占领紫微门,他自己则带着亲信进宫。久经沙场的他并不缺兵,但不敢带太多,毕竟名义上是去看望父皇的。 带太多兵,会引起恐慌。 再者,大伴顾弘文也不想事 态扩大。 此番入宫,目的有三个。一是除掉大哥德王和九弟辉王,软禁皇后。二是杀了韩全诲这派依附于皇后的宦官和父皇的亲信女御—掌握御林军兵权的两位宪兵府中校—上党郡夫人封宠颜和中车府令钟灵雪。最后就是控制翰林院,带着知制诰和传国玉玺,入神龙殿立遗诏。 至于父皇,如果人事不省,那就陪着父皇走完剩下的日子。 如果还能说话…… 哎! 父皇不要怪儿臣心狠,大哥那个窝囊废,不足以奉宗庙,不配居大位! 这个庞大帝国,只有在儿臣手上,才能发扬光大。 「想必父皇也早就看窝囊废大哥不顺眼了。」 李弘这么想着,被众人捧月般走进了黑乎乎的门洞。 穿过玄武门二十几米长的门洞,要到宫街时,李弘刚想问为什么灯也不点一个,就听到后面吱呀一声,接着就是轰隆的巨响,回头一看,玄武门却已经关上了。吃惊的崔继勋转过头来,就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崔使君,好久不见了,咱特地来送你一程,上路吧!」 说话的正是内枢密使韩全诲假子—长安殿中常侍—太上凌霄宫监院—韩之载。 崔继勋并不慌张,大声道:「齐王奉皇后殿下旨意入谒,此辈敢挡?」 「杀贼!」 韩之载根本不废话,振臂高呼道:「齐王谋反,上谕逮党羽!」 好在他带来的禁兵并不多,只有三百飞龙兵和封宠颜拨给他的五百耀武兵。 「枢密韩全诲反邪!」崔继勋也晓得旗号的重要性,身后的这些虎贲甲士都是从跟随圣人征战沙场的劲旅中挑选出来的锐兵,现在想要他们杀人卖命,政治必须正确,于是转身拔剑出鞘,厉声对虎贲军说道:「此辈关闭宫门,矫命害亲王,有弑君意图!尔等深受圣人信用,敢不杀贼报恩?」 「中人乱政日久,当讨贼臣!」有军官响应,怒骂韩之载。…. 「杀!」 虎贲甲士迅速结阵,嗬嗬嗬向前推进。 门外的士卒见大门突然关上,顿时知道情况不妙。军官驱马上前,结果感觉眼前一亮,本来黑乎乎的城楼上灯火一片通明,一阵箭雨射将下来。大将忙命人去催促攻城器械。不多时,大队人马赶到,数十名士兵扛着十几架云梯到了楼下。云梯显然很久没用过了,怎么看都是陈旧的样子,闻讯赶来的大将却不管这些,命令士兵攻城,忽然就听到楼上一声喊。 「齐王谋反,已奉诏逮之!」 说话的是一名宦官,接着城头高竖起一把步槊,上面挂着一颗头。 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 「哼!」 裴頩没有相信,向军士宣称,此乃中官诡计。 …… 未央宫,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慌乱的脚步不停往里穿行,两鬓斑白的老宦官不时拉住同样惊慌失措的女御,便是问她们,皇后殿下在哪里? 在他身后,兵器的碰撞,厮杀声正在蔓延过来…… 长留殿烛火摇曳,中常侍女御守在外面。 何芳莺、宰臣王溥、内枢密韩全诲、中车府令宪兵府左中校钟灵雪、嗣仪王李文博、上党郡夫人右宪兵中校封宠颜、嗣薛王李知柔、皇陵使何芳舞、飞龙使张承业等人济济一堂,翰林院使—知制诰韩偓,带着翰林院的各学士看管着传国玉玺以及天子的宝册丹书朝印。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喧闹着,嘭的一下,长留殿的大门被推开,打断了王溥接下来要说的话。王溥皱起眉头看了过去,张嘴便欲呵斥。踉跄的身影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指着外面,神情焦急:「殿下,非 奴婢失礼,而是外面……外面,齐王反了,都打进皇宫来了。」 「什么——」 皇后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撞的桌上灯盏摇摇晃晃。 韩全诲道:「封夫人和奴婢已遣兵把门,只要顾军容不动,则殿下勿忧。」 飞龙使张承业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拱手说道:「殿下摄政总皇威,握权柄禁要,龙骧凤舞,高下在心,此犹洪炉燎毛发。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人心观望,则功不成,祗为乱阶。切勿心慈,速令贰中校发御林讨之。」 张承业跟韩全诲这些宦官不同。 后者是皇后死党,他是河东罢镇后回来的。因为李克用的缘故,这些年一直不受朝廷信任。 刚回长安的时候,圣人只给了他一个内宅使的职务,虽然也是中常侍,却不掌兵,属于财政宦官,帮圣人管小金库。因为得罪了顾弘文,被顾弘文进谗言贬去了丰德庙做书记员,后来才被找回来。何芳莺觉得他不错,多次在圣人面前说好话,才勉强得到了飞龙使的位置。 也因此,很感激皇后。…. 眼下见何芳莺迟迟不做决断,他便直接挑破,出来给皇后背锅。 张承业很理解,毕竟殿下是皇后,行事有皇后的立场,杀戮圣人子嗣这件事,一时迟疑也在情理之中。当然,在他们这些宦官看来,没有什么人不能杀。历史上张承业在河东的时候,李克用去世后,朱邪氏族争位,内部相残。李存勖不愿意杀害仲父,也是他一力策划。 康君立之辈被李克用杀死,其中也有他的几分功劳。 作为宦官世家,张承业家族虽然不如杨、仇、西门、刘、韩这些顶级豪门,势力却也不小,他的假父张泰是田令孜的骨干,先朝禁中六常侍之一,仅次于四贵。历史上崔胤令天下藩镇尽诛监军,李克用之所以没有对他下手,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盟友杨复恭死了,不得在朝中再树党羽?当然,张承业也很感激朱邪氏族的信用,自从出镇河东,便兢兢业业效力。 包括张濬讨河东、昭宗驻华、车驾次凤翔、播越莎城、朱温入长安、河中案、洛阳弑君等一系列事件,他都是以李克用马首是瞻。昭宗令张濬讨晋之时,他亦是后勤官,昭宗信臣——行营招讨使郑元规被李克用下令锯成两半的时候,作为监军使的他也没有出面干涉。 何芳莺心下雪亮。 官家之前对张承业的评价,她记得很清楚。 「历朝历代,哪有凭空来的忠臣?要么同志、要么同利,要么同仇。张承业此人,多才少德,心狠手辣,老谋深算,有节无忠。今日可忠假父,明日可忠藩帅,他日可忠圣人。谁占据大义,他就忠你,此谓节。你用之可以,但得永远防着。须知名分大义,也可能为人窃取。」 「顾弘文之辈为何死忠于我?乃同仇也。此辈家奴作恶多端,南衙痛恨至于切齿,又深得我信用,就像妃嫔争宠一样,眼红他受宠的宦官也大有人在。虽有兵权,我不保之,旦夕死。换句话说,顾弘文这些人,除了跟朕一条路走到黑,别无他法。朕心能容,天下难容!」 「只要你把朕说的这些话搞明白了,忠女干善恶,一眼可辨。」 当下听到张承业这番建议,再打量了一遍座下这些各怀鬼胎的党羽,她有些头疼,或许裴夫人也跟自己一样,也很头疼吧。真是难为官家了,跟这些人精一路走下来。何芳莺终于也理解了官家为何当上皇帝之后便性情大变,变得冷血薄情、猜忌多疑、喜怒无常、残暴好杀。 「相公,你何意?」 何芳莺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在殿内缓缓踱步。 这是官家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渐渐的她 也受到了影响。 王溥道:「飞龙使言之不虚,请著中校发御林兵讨之。」 「圣人突然醒了,召殿下赴神龙会议!」封宠颜正要请示何芳莺增兵入宫,一个黄门儿突然闯了起来,大声喊道。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最后的回光返照了啊,不知道圣人还能不能说话。何芳莺毫不废话,也不顾皇后威仪,直接几个大步就冲出了长留殿,就差欢呼出来了。…. 皇城的战斗持续着。 「立盾墙!」 未央宫中街,发号施令的殿前中官在指挥着,一队飞龙兵持着大盾赶过来,并排着奋力迈着脚步向前推挤过去,虎贲军的冲阵就像撞在了礁石上,奋勇的呐喊陡然间爆发开,步槊齐齐捅出再抽回。弓弩在这一刻拉响,密密麻麻的臂膀抬起指向半空,随后便是嗖嗖嗖嗖。 「我们必须加快脚步,其他方向的北兵快来了。」 「我来破阵……」 …… 汹涌的喊杀声中,潮水般的人群,李弘被崔继勋护卫着,游目四顾,低声询问:「我们还有多少人?」 「禀齐王,带进宫的虎贲还有一千三百多人。」一旁的崔继勋激动得不能自抑,这种杀入皇宫的场面,作为一个奔波江湖的外臣,能亲身经历这样的事,心情已是难以形容的复杂。大伙儿已经没有退路了,尝到权利的滋味,如何甘心回到那菜米油盐的平凡生活中去?就算为一方观察使,也要时常提防南衙长官的猜忌,何况还有北官的勒索,奈何不自己做宰相? 崔继勋相信,只能齐王上位,自己成为杜让能那样的宰辅重臣就指日可待了。 「……」 「杀进去,攻入神龙殿,杀死女干宦韩全诲!」 「本王不能输……」火光照耀的夜晚,全是血光与混乱厮杀突进的身影,渐渐的,李弘失去了耐心,遥望远处的神龙殿,便是拔出了横刀,一刀劈开一名飞龙兵,朝前方穿插过去…… 「大家不能去啊!」 神龙殿朝中街过去的半途上,三个黄门小儿围着一身灰衣的圣人在前行。祂病得很重,靠着墙慢慢走着,幅度很小。白色的光,眼前却是一片血红。人头飞到了祂脚边不远,三个黄门小儿不由哆嗦了一下,圣人神色平静,视线移过去,丹陛下,厮杀一刻都没有停歇。 「齐王何在?让他上殿见朕。」 望着厮杀的士卒,鼻腔丝丝殷红的圣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夜色中,虎贲军都怔住了。 陡然间他们心头泛起不好的预感,好像被崔继勋给带进坑里了。 「崔侍讲……你不是说圣人被内枢密使韩全诲劫持了吗?可现在怎么回事……圣人不是好端端的在上面吗?」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模糊身影,一名军官冷汗湛湛,不停追问崔继勋。士兵们看到那道身影,渐渐的都停了动作,无论是虎贲军还是飞龙兵,亦或是御林军。几千双眼睛,渐次望向神龙殿,望向独自站在那里的圣人。然后,渐次的单膝跪地,持槊埋头…… 「各位。」 崔继勋此刻也把话说开了,他目光越发冷漠:「如今你们也是这烂泥塘里的泥鳅,想脱离出去是不可能了,随齐王入神龙殿,让圣人颁布旨意,策定齐王为东宫,才是所有人的出路。否则韩全诲之辈增兵,各位都要死在这里。」…. 李晔积威日久,军士们纷纷摇头:「圣人鞭笞天下,师旅所向,无一合之敌。汴王兵强,出则败,不出则死。魏博跋扈,凡杀牙兵一万户,犁庭扫穴,鸡犬不留。余者两万户,剃发刺青,流放于蛮荒,罚为苦役,奴隶至死。河朔衙内尚且如此,况乎我辈三辅子弟?上所诛,首恶而已。吾属为驱迫就死地,不若还兵,斩崔侍讲,缚齐王立大功, 转危亡为富贵乎?」 军官们摇摆不定,即便有那光棍的人想要一条路走到黑,奈何使唤不动军士。 士卒鼓噪,捉了崔继勋。 李弘破口大骂,指责士卒背信弃义,但还是没能幸免,被绑了起来。 搞不懂。 李弘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何之前担任安西诸道兵马大元帅讨伐胡虏的时候,文臣将帅士卒皆俯首听命于自己,现在这些士卒却反水了?当初征战河西,部下也不乏父皇拨给自己的禁军。同样的部队,那时候自己能指挥他们卖命,为何现在却不行?要说威望,自己战功赫赫,军中威望也不差…… 「北衙十军朕之爪牙,尔等速回军营。」 说完这句话,口鼻呛血的李晔已经无力训斥逆子,被三个黄门儿抬进了内室。李弘被士卒五花大绑,站在神龙殿外,万念俱灰,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过家家。父皇都不用做什么,只需一句话,就能把自己聚集起来的人心当场瓦解。唉,悔不该听崔继勋那厮挑唆…… …… 子夜时分,钟声在长安城响起。 神龙殿忽然天降紫光,正如文德元年一道紫光降于寿王宅一般。 众人诧异,心头笼罩着一股莫名的不祥。 神龙殿内室,帝后相对站立,皇后已经哭成了泪人,人前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忽然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今大限已至,命数将终。人固有一死,莫哭。」李晔温柔的抱住何芳莺,为她擦去眼泪,留恋着最后的温存:「下一任天子,梓潼自主吧。这天下,我便交给你了,我妻……当为尧舜。来世,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会知道我等着你,在千年以后。」 「我是个俗气至顶的人,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花便是花。唯独见了你,云海翻涌,江潮澎湃。至亲最爱离去的那一瞬间,通常不会使人感到悲伤,而真正会让人感到悲痛的,是清晨安静的厨房,是夜归漆黑的窗。以后,我叫长安,你叫故里。因为,长安尽头无故里,故里从此别长安。来世,信则有,不信则无,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但愿认得你眼睛。」 「你会知道我等着你,在千年以前。」 何芳莺松开怀抱,斟满两杯酒,一杯拿给李晔,擦了擦眼泪,通红的眼眶带着一丝强颜欢笑:「嗯……其实,我很没用。我没有宠颜的权术和精明,也没有裴贞一的长袖善舞,亦没有左融渊博的学识。徐夫人的美貌,杨可证的洒脱,赵一真的大胆……我都没有。谢谢你,选择了我。来吧,爱恨嗔痴的幻影,我们一饮而尽。我敬你,一杯一干二净的晨曦,来生再见。」…. 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纷纷浮现在眼前,圣人又哽咽了。 「朕,谢过皇后。」 「愿这江山盛世永驻,愿吾妻平安长乐,愿许一人以偏爱,尽七世之慷慨。」李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何芳莺郑重一拜,何芳莺蓦然回拜。这一拜,大抵就是永别了。最难过的不是失去,而是舍不得。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大唐好,最好是芳莺,再见了! …… 万岁祥符元年春三月甲午朔,帝崩於未央宫。 遗诏曰:「朕闻盖天地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不德,无以佐百姓。既崩,再使重服久临,罹寒暑,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饮食,绝鬼神之祭祀,谓天下何!」 「朕以眇眇之身主于天下,尔来二十有年矣。」 「赖天之灵,社稷之福,爪牙之力,方海内安宁,十年不知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太宗之遗德;惟年之久长 ,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不明与嘉之,奚哀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 「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 「当临者,各十五举音,非旦夕临时,禁无擅。以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陵川因其故,无所改。尽归院使以下至黄门小儿出宫,有子嗣夫人女御皆封地就食。」 讣告一出,军民痛哭。 初九,宰臣率文武百僚入谒神龙殿,请皇后临朝称制。 何皇后辞拒弗获,至于再三,于是迁建章宫,以起居长安殿为积善宫,立辉王国祚,令延王李戒丕告哀于十六宅。丙午,大行皇帝大殓,皇太子即皇帝位。己酉,群臣上表请皇后听政。甲寅,中书奏:「请以大行皇帝诞日为节。」从之。乙丑,百僚赴麟德殿,谒见天子。 明日,宰臣率文武百僚赴未央宫,殓讫,释服。 皇帝见群臣于神龙殿西廊下,是日,皇帝听政。丁巳,敕:乾和节方在哀疚,六宫道场宜停。戊午,朝廷告哀于海内,令各郡国赴京师。庚申,敕:「乾和节文武百僚诸军诸使诸道进奏官准故事于寺观设斋,不得宰杀,只许酒果脯醢。」辛酉,敕:「三月二十三日本节日,伏以大行皇帝仙驾上升,灵山将卜,神既游于天际,节宜辍于人间。准故事,娱乐宜停。」 壬戌,宰臣率文武百僚素衣赴建章宫,进名奉慰太后。 戊辰,大行皇帝大祥,百官素服哭于紫微门。己巳,敕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三司使、执政事笔、琅琊王、平章事王抟充大行皇帝礼仪使,御林军宪兵府中校封宠颜充发卒使,飞龙使张承业充卤簿使,京兆尹杜绿衣充桥道使,太上凌霄宫监院何芳舞***使,右神策军中尉宰臣王溥充山陵使,龙虎山天师张伯平为神灵使,十军容顾弘文顿递应接兵马俑等使。…. 庚午,皇帝释服从吉。 中书门下奏:「伏以圣人光继宝图,纂承丕绪,教道克申于先训,保任实自于慈颜。今则正位宸居,未崇徽号。伏以大行皇帝何后母临四海,德冠六宫,推尊宜正于鸿名,敬上式光于睿孝,望上尊号曰皇太后。」奉敕宜依。又敕辉王府官属宜停。四月壬辰,天下郡国次第来朝,诸王公主侯爵素衣哭于太庙,藩臣赴西内祭讫。辛丑,制贬齐王东海郡王,职务平安道节度使,参知扶桑行省事。 五月,上谥号曰大圣大明光武证道皇帝,神主附于九庙讳孝宗。 ...... 「大梦方觉醒,世上已千年。」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这一觉很长,也不知睡了多久,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辉煌宝相的神龙殿不见了,眼前只有一间陌生又熟悉的卧室,何芳莺不见了,桌子上只有一台计算机,屏幕上是没写完的稿子。李晔木然的坐在床上,脑袋嗡嗡作响。回来了么?好像……是……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脑海中,一个个熟悉人影的音容飞快地掠过,然后疯狂盘旋。 再看看眼前所见,到底是黄粱一梦。 正在李晔愣神的时候,外面响了敲门声,随后一个女生打开房门走了进来,这个女生一袭墨绿长裙,亭亭玉立,端方大方,温尔文雅,浅笑盈盈的看着他:「还不起床啊?早饭做好了,快去洗漱吧。我还要去学校,你去吗?今天是上林大学建校九百年周年庆典,到时候宰相都会莅临现场。」 「什么?」 高野舞 哦,期待精彩继续! 第240章 裴小白 李晔细细地看着女生,依稀发现她跟裴贞一有几分相像,但肯定不是裴裴。 「你是……?」 女生呵呵一笑:「睡傻了吧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李晔有点懵,扶着额头说道:「你等下,朕捋一捋……」 「朕?搁那做皇帝梦呢!我说你咋神志不清的,原来真是写写傻了。别捋了,我还要上班,快吃了早饭送我吧。」说着拉开窗帘,让阳光照了进来,然后在衣柜里给李晔找衣裳。 「上班?」 「对啊,你不会又要跟我辞职了吧?我可不想成天闲着。」 …… 李晔弄明白了。 这个女菩萨叫裴小白,是他的妻子。 那么可见,这个世界也不是他原先所在的世界,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真正的前世没了。 吃完早饭,开车送裴小白去上班。 裴小白是个大学讲师,是河东大学毕业的世家子弟,跟李晔结婚后就定居在了长安,在附近的上林大学上班。汽车启动后,电台自动响起,播放早间新闻,看来李晔有这个习惯。 「今天上午,朝廷在神龙殿正式宣布了今年的万岁祥符功臣奖得主三司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再,以表彰他在三十年首相任上的杰出贡献。据悉,今年的孝宗万岁祥符功臣奖,赏金已提升至三百万。本台记者第一时间联系到了刘相国……」 李晔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 孝宗万岁祥符功臣奖? 谁创立的? 万岁祥符不是自己最后一个年号么?孝宗又是哪个混账子孙,敢偷朕的年号…… 有意思……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世界里,现在的自己是谁? 李晔不敢问裴小白,摸了摸钱包,里面果然有张身份证,抽出来看了看。碑陵亭侯李宝?难道是李晔的后代?怎么混到亭长了,管他的!且看看自己拼了命逆转的历史,在千年后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吧。 新闻继续播放。 「今天上午,在光武殿举行的国务会议中,北司再次就年度政府开支提出质询,左神策军中尉胡建措辞严厉地指出,自去年以来,政府开支一再增加,对北司的军费预算却一再削减,其根本原因是官僚空前庞大,各级行政单位冗员过多,因此改革迫在眉睫。」 「对此,宰相王沣答记者问。」 「王相国表示,北司的指责完全是空穴来风。」 「仅去年,内阁连续提出《国民保障例行条例第三版》、《社会综合救济法案》、《削减驻美日英法德俄各国部队》、《撤军波斯湾》、《修订两税法》、《开日本省港口》五部涉及民生的草案,但都被北司以各种理由拖延表决,中官扪心自问,到底是谁在阻碍民生?」 「据悉,北司拖延五部法案出台的原因,在于这五部法案在实施过程中变数太多,可能存在大量的权力寻租空间,因此要补充七项条款,而南衙认为,如果按照北司提出的方案,那么前两部法案就是养懒汉,会打击老百姓的工作积极性。关于削减驻欧唐军数量及撤军波斯湾一案,本台记者采访了兵部发言人裴侍郎。」…. 「据悉,近年来,中东形势不断升级,驻中东各地唐军基地,频频遭遇恐怖袭击,士卒厌战思归,自杀率居高不下。在欧洲各国主要城市,罗马、柏林、慕尼黑、曼彻斯特、芝加哥、新奥尔良等地,掀起新一轮反唐***。」 「北军诸中尉、大校、内使多次下令打击。」 「上个月,驻柏林唐军向市民开枪,打死打伤数百人,并投放催泪瓦斯,随后以陌刀阵游街,处决数十名财阀……」 「关于削减海外驻军,兵部发言人表示无可奉告,据相关领域专家分析,应该是南衙北司尚未达成一致。」 …… 听到这里,李晔不禁苦笑一声。 都几百上千年了,朝廷还是这个风气。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军居然开进了欧洲…… 行吧,吵吵闹闹的也挺好,总之听上去都各有各的理,别动手就行。把裴小白送到学校后,李晔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个闲人。左右没地方可去,他就在教室外看裴小白上课。裴小白毕业于河东大学历史院,获授长留殿学士学位,入职上林大学后,教的是帝国政治实录。 「同学们,这次礼部抽考全国高校,我们学校的成绩还不错,但是有些送分题还是有不少同学答错,很可惜。」 「比如,标志着帝国奠定中兴的是哪个事件?我记得我之前讲过,没想到还是有人答错。」 「我们先看答案,a是说讨李茂贞,这明显不对,消灭岐藩的意义是提振了朝廷士气,保住了山南和凤翔的腹心之地,为日后入蜀讨灭王建打下了基础。b说凤河园爆炸案,这次和谈是朝廷击败朱温之后才召开的,以当时的情况,长安谈不谈都无所谓,裁判权在朝廷手里。」 「再看c,诏琅琊王氏等九柱国家重修氏族志,除名兰陵萧氏等二十三个世家。」 「我早就跟你们讲过,一定时期的文化是一定时期政治经济的反映。孝宗君臣推行新政后,世家的地位受到了极大冲击。何太后主政后,继续坚持孝宗的各项国策。垄断思想逐渐瓦解,知识流通速度大大加快,上升渠道增加,世家存在的土壤日益减少。这个选项的迷惑性很大,为什么?因为它看起来很对,但孝宗重订氏族志和祥符中兴局面的奠定没有因果关系。」 「最后一个选项d——长安与太原和解。」 「这个才是正确答案。」 「因为时任首相孔文忠公在凤河园设下的阳谋杀局,导致关东各镇继续割据的野心完全破产,而且高级官员损失惨重。李克用等人死后,慑于孝宗威严,各地不敢抱怨,但仇恨还是在。这一点,在孝宗驾崩的第二年就体现了出来。万岁祥符三年春,沙陀人杀云中反叛,朱邪氏族余众纠集突厥、沙陀、高句丽、契丹、处月等势力,拥孝宗第五子晋王李师为皇帝。」…. 「幸赖何太后英明果决,大胆起用时任上林大学外国语讲师的耶律阿保机,总五省之兵讨之。是年夏,河朔三镇复叛,何太后不顾南衙宰臣反对,坚决起用北司十军容顾弘文。杀十万户,尽移河朔之民于蛮荒,河朔就此平定,永不复叛。同年秋,怛罗斯节度使李嗣源举兵反叛,太后一面遣飞龙使张承业劝说,迷惑李嗣源,一面起复年近七十的朱温老将张存敬,张穆公以兵击之,果破李嗣源。但今日讨东,明天征西,什么时候是个头?值此危急之秋,何太后再一次展现了她的雄才大略!万岁祥符五年,太后与康天子亲率三十万禁军北狩云中。」 「会盟朱邪各氏族,懿旨缮李克用墓,追封骠骑大将军,免晋王李师死罪,赦免薛志勤之辈家族,解除圈禁。又以兵部尚书耶律阿保机之子耶律德光为雁门太守,河东遂平。」 「长安与晋阳实现和解后,各地反叛势力偃旗息鼓。」 「这个事件保卫了孝宗中兴的胜利果实,所以我们说它是……」 李晔在门外听着裴小白讲何太后执政的故事,眼前又浮现起当初纵横捭阖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分,不禁有些得意。这些伟烈丰功都是我老婆做的,自己教出来的妻子终究是留名青史了。不过也有些遗憾,当初自己怎么不想着写点诗词什么的,也好让后世的学生分析分析意义什么的,哈哈。 听了一会儿他就觉 得无趣了,便打算出去走走,好好看看这个万岁祥符之治后一千多年的世界。走在在宽阔干净的街道上,只见这个城市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但又不缺一座座分衍斗拱的和风建筑。这里的空气干净清新,恰好又是晴天,蓝天白云分外清晰。 街上行人不乏匆匆者,但更多的是悠然从容,想必生活的压力也不是很大。让李晔最是眼前一亮的,却是他们的着装。这些人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穿着是传统的唐式大放空衣裳,只是稍微做了些改动,比如现在天热,长袖就大多被改成了半袖,但还是能看出这是唐风。材料也比以前丰富的多,丝的、麻的、棉的、以及人工合成的涤纶等材质应有尽有,而且颜色也是丰富多彩,不少年轻人的唐衣是碎花格子的,李晔有点欣赏不来,但估计是很潮的。 街上还有不少老外,很多也穿着唐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这让李晔怀疑,唐家衣裳现在是不是正式着装,正式场合都得穿这个?李晔一边走,一边出神地欣赏着每个角落。就在这时,一个金吾卫向他走了过来。看来这个世界的礼节也是国产的,李晔越发觉得亲切了,熟练地还了个礼。 「阁下,我是金吾卫监察司第三大队交通吏张超,方才你乱扔烟头,现对你罚款五十。」 李晔呵呵笑道:「罚朕的款?啧啧……」 那金吾卫皱了皱眉头,大热天的上街执法本来就累,还碰上个意yin自己是皇帝的精神小伙,这心情能好么?不过还是礼貌而例行公事地说道:「如果你有任何异议,可以要求我出示相关条例,也可以拷贝执法录像作为呈堂证供向宪兵府提起上诉。不过,现在请你立即缴罚款,否则我就要带你到将军府了。」 金吾卫成警察了?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金吾卫比以前要客气多了。不知道东厂是取消了还是也改了? 「阁下,你到底有没有异议?赶紧吧,你不热我还热呢!」那个交通警察终于不耐烦了。李晔呵呵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朕违法了,朕接受罚款。」 说着,从钱包里掏出50块钱递过去。递过去的瞬间,他看到了纸币上的半身人像,那人大约四十岁的样子,正襟危坐,身着标准冕服,头戴珠帘金步摇,竟然是一个女人。李晔不由顿了顿,仔细看了下,发现人像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敬天法诚积善文皇后(868—942)」 哎哟嘿,初恋竟然活了70多岁。 高野舞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大结局 李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错嘛,看样子大老婆在这个世界,还是非常有影响力的。 又掏出一张千钞,下面的小字却写的是:「文武大圣大广孝太宗皇帝(599—649)」 怎么是李世民这大孝子…… 好在钱包很鼓,李晔又拿出来了一张百元纸钞。上面的画像除了他,还有杜让能、刘崇望、孔纬三位飨食太庙的宰相,画面描绘是延英殿奏对的景象,下面小字写着:「大圣大明光武证道孝宗皇帝(867—913)」 唉! 大业未竟就撒手人寰,生命止于不惑! 「你干嘛啊,这不有100的吗?磨蹭什么呢?」金吾警不耐烦道。 李晔赶紧把100的递过去,警察也是利索,马上找了李晔50块零钱,然后递过来一个早已填好的收据。罚款收据写得工工整整。违法事由:在创建文明卫生城市期间乱扔烟头。违法地点:未央区一环路东二段杜国公路与范文正路交叉口。也就是说,孝宗在自己的皇宫违反了交通法,用一张画着孝宗的纸币交了罚款…… 警察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李晔优哉游哉地继续他的闲逛。 不多久,就进入了首都平康红灯区, 「长留大剧院?」 啧啧,李晔思绪沉浮。 未央宫建成后,宰臣请他命名,他把规划给何芳莺的寝殿命名为了长留。 进去看看! 这个世界的娱乐场所,更多地保留了唐风,比如里头虽然也用着空调开着冷气,但装潢完全是一派古风,前面还有戏台,戏台上正演着话本。要了壶椒盐茶,一盘水煮花生,李晔坐下来跟店小二打听,台上唱的是啥,店小二道:「小郎君,这戏您都没听过?这是传统剧目《孝皇帝醉打裴夫人》啊!」 李晔听完,顿时嘴角猛地一抽:「啥玩意儿?醉打裴夫人?」 「对啊!」 「不是,裴夫人是不是楚国夫人那个?」 「对啊!」 「好好的打她作甚?」 「我去,你您都不知道?」店小二一脸的不可思议:「裴夫人争风吃醋,跟圣人闹脾气,圣人喝多了,一怒之下就打了她!要不是何皇后护着,孝皇帝差点就怒斩裴贞一了!当时还闹离婚,宰相们都来劝。这段昨年夏天不是有电视剧演过吗,《何太后秘史》那么火你都没看?」 李晔瞪大了眼睛:「hat?还要斩?不是啊,我觉得孝宗他也没那么暴力吧,动不动就要杀老婆……」 店小二笑了:「小郎君,您跟我这抬什么杠啊!再说了,古代人的思维跟咱们能一样吗?」 「那也不至于动不动就杀老婆啊,孝宗还是很爱裴夫人的……我跟你说,其实这事儿吧,传歪了,他是打过裴夫人,也闹过离婚,但绝对没有想过要斩了裴夫人。」 店小二甚是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杠精。 「不是,这位官人,怎么说的跟您当时就在现场似的?这玩意儿真真假假的,就是个戏曲儿,你较什么真啊!跟马嵬驿话剧是一回事,那马嵬驿剧本还说玄宗要杀了亲儿子嘞!」…. 李晔听到这也才回过神来。 可不么,戏曲改编总归是要夸张的,跟一个伙计较真干嘛。再说了,这不是也在赞扬他李晔宽宏大量,从谏如流么?哎呀,历史最终还是给自己一个很公正的评断嘛。 看了一上午话剧,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裴小白说她晌午在学校吃,于是李晔就开车自己找地儿吃去。大约开了十来分钟,他看到一条十分繁华的商业街,于是停车。走到一家成都老火锅门口,还没进去呢,服务员 就跑出来了。「哟,碑亭侯,宝大官人,您怎么来了?」 这个世界的人说话,还是带着古韵啊。而且,这服务员看起来,跟李晔,哦不,跟碑陵亭侯李宝还挺熟的,估计李宝常来,于是李晔说道:「还有位子么?」 「有!宝大官人您是谁啊?只要宝大官人赏脸,啥时候来都有天字上座!」 李晔摇头失笑:「你这厮倒是能说会道。」 进店,点了一个干煸四季豆、火爆腰花、干锅排骨、盐焗鸭、锅包肉、番茄炖牛腩、酸菜粉丝汤,半瓶西域葡萄酒,李晔就优哉游哉地吃了起来。没过多久,一个胖胖的男人过了来,似乎是这家店的老板。 「宝大官人,我敬亭侯您一杯!」胖老板拿着一瓶播州夜郎古牌酱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晔倒了一杯。李晔纳闷,这老板是不是客气过头了?还是这李宝在这里混得很好?不是啊,早上出门听裴小白的意思,自己好像是个无业游民来着。但还是举起酒杯,跟胖老板碰了下,然后一饮而尽。舒坦!胖老板喝了酒,却还不肯走,坐下来跟李晔唠嗑起了家常。 「宝大官人,近来家里挺好的?」 「嗯,挺好。」 「亭侯夫人挺好的?」 「挺好。」 「酒菜怎么样?要不我给您再添俩?」 「够吃了。」 胖老板辗转了好一圈,这才压低声音,凑近来表露了真意:「宝大官人,那什么,我求您个事儿呗?」李晔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原来是请帮忙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什么。于是问道:「什么事儿?你说说。」 胖老板满脸堆笑道:「宝大官人,我听说……啊,我就是听说哈,您别往心里去。」 「你赶紧说就是了。」 「我听说您打算等咱们的合同到期后,把门面转租给两个魏博人?大官人,咱们天地良心,您说自打我这店开起来之后,您哪次上门我收过您钱?咱一家老小可指着这店吃饭哪,您给我收了去,回头我们可真就要喝西北风了!四百平的门市,百多号员工,可咋活哟!」 李晔听完顿时怔了怔,难不成自己是这家店的房东?难怪游手好闲的。这家饭店分为上中下三层,目测至少有个七八百平,而且看起来生意好得惊人,现在都十二点多了,光楼下这十几桌就爆满了,几乎就没空过。这么一家旺铺,租金一年怎么也得八十万起步吧。难怪自己一来,店里从上到下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合着是包租婆来了啊!那这个宝大官人整天游手好闲倒也是很正常了。想了想,李晔淡定说道:「这个嘛,你容我再想想。」…. 「我的宝大官人,碑亭侯啊!」胖老板又双手端起酒杯,叫苦道:「您也不是不知道行情,这门市虽然有效面积只有四百个平,但总面积却有接近八百个平,您还送了我一个仓库。这要是搬地方,小的实在不知道京城哪里合适的啊。这么的,那俩魏博人出多少租金,小的也出多少成不?总之钱上面决不让宝大官人您为难!」说完一饮而尽。 李晔都还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来由呢,也不方便说什么,只好敷衍道,「这也不是钱不钱的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 胖老板的头顿时跟小鸡啄米似的,满脸堆笑道:「这整条街都是您宝大官人的,长乐区那边的廷衣小区,还有几十栋楼也是您的,您当然不在乎这点钱了!」 「hat?你刚说啥?」李晔干了一杯青葡萄酒,问道。 胖老板一脸不解地看着李晔,说:「怎么了,小的说错了吗?哦对,京师玫瑰图书馆和附近那片我听说也是您的?反正整个长安,三环内大半是你们李家的,您不缺钱就是了。」 李晔震惊了。 哎我去,我了个擦的…… 整个三环内都是我老李家的???等下,好像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看来,大老婆搞的也是推恩令那套。 所以……这个李宝的祖上,是哪个老婆的儿子?这个首都玫瑰图书馆,是当初李晔搞出活字印刷后开的书店,江方庆管着的,挣点老婆孩子的零花钱,本来的计划也是留给何芳莺的。如今落到了李宝手上,那说明李宝祖上是何芳莺所出,也可能是封宠颜和裴贞一所出。 自己那么多老婆,儿女多得记不清,那么自己到底是哪个儿女的后代? 这是啥情况…… 反正……从表面上看,经过无数次的分家产,最后李宝这家伙分到了这么一整条街外加几个小区的地产,以及首都玫瑰图书馆这么一家公共资产。也就是说,经过一千多年,大老婆的决断竟然还有效!那么现在的朝代是…… 「老板,现在咱国号是啥?」 胖老板越发看不懂地瞧着李晔:大唐啊,不是宝大官人您今儿个是怎么了?」 李晔难以置信地喃喃着:「大唐……还真的是大唐,千年不倒的大唐……」 「那是,咱大唐还能倒啊?上千年了,啥时候不是世界第一强国?去年咱们的gdp就占了全世界的一半,英国人当初那牛逼劲儿,啧啧,被朝廷一通教训,见了咱,那殷勤劲儿。南海会战都已经一百多年,欧洲的白皮们不照样年年入朝谨见?岁币财货一直没断过嘞。」 胖子一脸自豪,说自己儿子就在南海水师,曾登陆波斯湾参与镇压白皮起义军。 李晔听得啧啧称奇,大概率西方国家是没机会全球殖民了,这第一桶金估计大半被唐朝武夫给吞了,自然会导致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也有可能,工业革命还是在英国爆发,但侵略性极强的世家门阀很快引进了过来,并且凭着更广博的资源更广阔的市场和更成熟的资本运作,成为了工业革命最大的收益国。…. 不过,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就算这个国家再发达,宝大官人一个亭长就掌握了这么多资源,那其他皇族呢?岂不是更多?当初自己揍世家分田地,合着搞了半天财富土地最后还是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了?这能不出问题?于是问道:「老板,你说全国像我这样的有多少人?」 胖子想了想,道:「那得看皇族的后裔有多少了啊!而且还得是主脉的,旁支庶出是没有继承权的。孝宗皇帝跟徐夫人的子嗣,在孝宗皇帝驾崩后,直接就被宰臣赐死了,说两位徐夫人的儿子是孽种,徐夫人姐妹也被逼自尽了,嗨,那两位徐夫人,漂亮是漂亮,可惜出身不好啊。据说原本是死囚,蜀中偷牛贼王建穿烂了的破鞋,中间被孝宗皇帝金屋藏娇了。」 「所以说,这出身真的很重要啊。」 「宝大官人祖上,可是裴夫人嫡出的亲王,」 李晔笑道:「怎么感觉你很懂皇族分家产的规矩嘞?」 「亭侯这话说的!」胖子笑道:「一百二十多年前,成宗宣布朝廷改制,皇室正式将大权让内阁政事堂的时候,不是通过了《皇室优待法》嘛!这个法案里,皇族有多少封地,封在哪里,怎么继承,不都写在上面了嘛?那是法律规定的,你们李家人恐怕也改不了吧?」 李晔这下彻底懵了,哪个忤逆子改的制?按耐不住好奇,他拿出手机了下《皇室优待法》。「前因德藩起事,欧洲各国相应,海陆沸腾,生灵涂炭。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共和,西欧各省既倡议于前,地中海列郡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 「皇室将政治等一切 权力全部移交与内阁政事堂,及阁属议论委员会,院率的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北衙各政,除宣徽、枢密、丰德庙、太上凌霄宫、飞龙院、庄宅、内园、东厂、左右神策军、东南西北御林军、宪兵府、殿前三司、御马监权力如故,其他一并停废。」 「大唐皇帝自此以后仅作为国家象征,参与有限的重大的外交活动,而不再参与任何政治。现有皇室财产为皇室私产,神圣不得侵犯。皇室每年可以从官方领取约相当于年度全国财政总收入的3%的补贴。」 「圣人尊严神圣不可侵犯,任何诋毁侮辱攻击圣人者,皆应受到大不敬罪指控,具体量刑参考《唐律》第三十二条三十三条之规定。」 看到这里,李晔不禁问道:「这么说来,当初是因为发生了革命?」 胖子笑道:「革命啥啊!这天下太平的,咱革什么命啊!那都是成宗他老人家闹的。据说早些年的时候,成宗皇帝有次听大臣说,以前英国人搞革命,把皇帝斩了然后搞起了什么共和,没过多久,驻法唐军进奏,法国佬闹事,也把皇帝送上断头台杀了。自那以后,他就老说共和好共和好。然后又不理朝政好几年,啥事都让宰相去搞。」….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成宗就说,我看这几年大伙儿搞得也不错,没了我也能转,要不咱以后就这么来吧,咱也搞共和。皇帝以后就不管事了,都由内阁搞,这样可以防止以后皇室出不肖子,把高祖太宗宪宗孝宗打下的江山弄没了。」 李晔听完也是醉了…… 什么共和啊,纯粹只是那逆子不想上朝吧?或者被吓破胆了。 胖子喝了两杯酒,也有些微醺,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一开始大臣们都不同意,那哭谏得叫一个厉害,据说海内外各郡国官人全到了朱雀门,跪成一片,求成宗皇帝收回成命。还说老百姓也来了,乌泱泱的跪了好几万呢,可成宗他老人家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任凭宦官逼宫也不管。北军中尉、上校、枢密、飞龙使、中常侍一商量,又立了个皇帝,宰相们不干了啊,要召外兵讨贼臣,双方差点打起来。太上皇他老人家啊,就坐在宫门口劝架,喋喋不休。」 「后来实在也是没有办法,大伙儿只好照办。不过为了确保皇室利益,南北议会是在宰相和中尉的建议下,通过了这个《皇室优待法》。皇帝不管事了,宦官们怕将来地位不保,于是强迫南衙,加上了保障北司利益的条款。北衙各政,除宣徽、枢密、丰德庙、太上凌霄宫、飞龙院、庄宅、内园、东厂、左右神策军、东南西北御林军、宪兵府、殿前三司、御马监权力如故,其他一并停废。这就是中官们的手笔,宦官手里有枪,大臣没法,只能同意。」 「毕竟闹得太难看,谁也讨不到好。」 真不愧是朝阳区群众啊,摆谈政治有一手。 李晔笑了笑:「这成宗也是有意思,自己革自己的命。」 胖子也笑道:「是,说实在的,他老人家在位的时候算是无功无过,不过正是因为他人家主动退位,才有了今天的大唐,所以我觉得嘛,他的功绩从长远看,不输给孝宗。」 「这个大孝子……」 李晔颇为无语,怎么有这么个后人啊! 捧着手继续机翻《皇室优待法》,很快就翻到了跟他相关的内容。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侮辱诋毁攻击高祖、太宗、高宗、肃宗、宪宗、武宗、孝宗……任何涉及以上先帝之出版物,均需礼部审查……大明、太极、兴庆、建章、未央、长乐六宫为皇族私有财产,改制以后,朝廷只有使用权,须按年向内宅使缴纳租金。海内外各郡国封藩皆皇族私有土地,任何人不得擅自买卖,但其家族有权使用出租,并行使世袭罔替的继承权,仍须定期觐 见皇帝,向皇帝上供财货……河东裴氏、下陵杜氏、太原王氏、东郡刘氏、琅琊王氏……享有氏族志规定的权利……」 啧啧啧,看来大老婆治国理政还是有一手啊。从现在的万岁祥符史来看,当初的难关她应该是都顺利度过去了,为大唐的长治久安打下了坚实基础。说起来大老婆的政治智慧,在经历那么多磨难后,也是有了很大进步啊。好啊,都是好事儿!胖老板跟李晔聊了很久,一瓶茅台见底了。当下二话不说又去弄了一瓶打开,然后借着八分的醉意,又问:「宝大官人,这铺子你看……」…. 李晔当即哈哈一笑:「就冲你刚才跟本亭长说的这些,明年这个店还租给你。租金么,照常付就行!」 那一笑豪迈至极,让胖子恍惚以为认错了人。这些年他见识的人多了,个性豪爽的也不少,但方才宝大官人那一笑,却让他隐约觉得和所有人都不同,那种不羁和豪放,他从未见过。他就像,一个刚从战场凯旋的大将军。亦或者,站在高处俯瞰江山万里的风云人物。 嗨,管他的,明年这铺子能继续租下去就行! 「那就谢谢宝大官人了!您尽管吃着喝着乐呵着嘞,今后您来小店还一样,小的分文不取,话搁这儿了,过十年都带回响的。」 李晔心里高兴,在胖老板的作陪下,又把第二瓶茅台见底了。这顿大酒喝下来,他自然醉了。老板二话不说,就近给李晔找了个五星级酒店,然后扶着他进去睡下,这才离开。 …… 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碑亭侯在龙首原上纵马。 几个衣袂飘飘的女菩萨也在郊游,李晔拾取到了一枚朱钗。 「各位姑娘!」 碑亭侯一鞭挥出,百步三寸,转眼间抵达近前。 之后,他看到了八个神色各异的女人。 绝色倾城,风华绝代,笑意盈盈,妖娆妩媚,风情万种。 她立于桃林中,一笑照亮黑暗,倾倒众生。 「这朱钗年代久远,可是宝贵之物,几位小娘子,看着好生面熟。」 「这可是万万丢不得的哟,多谢官家捡到。」 李晔也笑了,见到女菩萨的倾城笑容,他确定眼前之人是心上约定之人。何芳莺、裴贞一、杨可证、封宠颜、赵一真、钟灵雪、刘疑、赵乐桑、李渐荣、左融……这也意味着,他的人生就此圆满,再无遗憾。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李碑亭侯与扶风县主遥遥对望。 见心安,见圆满。 全书完...... 高野舞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