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复苏:秉烛夜游》 01 神秘复苏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难得没有拖堂,踩着下课铃的尾巴匆匆离开教室,像是有什么急事。 如蒙大赦的学生们一片欢呼,整理桌面准备回家,谈论着班主任的反常行为, “天可怜见,今天居然准时下课了。” “老杜可是出了名的爱拖堂,今天这么积极下课……他老婆生了吗?” 班主任姓杜,班上的男生喜欢喊他老杜。 班主任的妻子怀孕快九个月了,今天反常的早下课,学生自然会往这个方向猜。 聊起八卦,女同学们可就不困了,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连老杜生儿子该起什么名,生女儿又取什么名都想好了。 莺莺燕燕一片叽叽喳喳。 有人热衷于谈论这种事,也有人没心情去听八卦。 霍雍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手机发呆。 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阅读软件的书架界面。 书架上有几本小说,从网络爽文到世界名著都有……霍雍看小说的口味很杂,什么都看。 昨天晚上,霍雍放学回到家,打算看看自己追的小说有没有更新,却发现自己的书架上少了一本最喜欢的书。 那部小说名叫“神秘复苏”,书中世界观可以说相当绝望,主角基本上是在生死边沿反复横跳,甚至说已经死了。 这本书突然从他的书架上消失了。 霍雍试着在起点站内搜索神秘复苏的关键字,却发现什么都搜不到,不光是搜不到原作,连蹭热度的同人文也没有了。 他的浏览记录里也没有神秘复苏,明明不久前才刚看过。 搜索作者id佛前献花,查无此人。 昨天晚上,霍雍一夜没睡。不论他在网上怎么搜索,不停更换作品相关的关键词,都是一无所获,这本书仿佛人间蒸发了。 他也曾询问一起看过这本小说的书友,书友满头雾水的反问他:神秘复苏是什么。 霍雍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又不敢确定,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心思听课。 上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还是他小时候在电视上看一部名叫我是传奇的电影。电影结尾,男主拉响手雷跟夜魔同归于尽。 后来霍雍初中时买了第一部手机,在网站上重温童年经典电影,却发现我是传奇的电影结局和以前不一样了。男主没有拉响手雷和夜魔同归于尽,而是跟它们和解了,不再是悲剧结局。 霍雍当时正值中二的年纪,觉得自己一定是天选之子,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线,这个平行世界的电影男主没有死,是和解结局。 他对此深信不疑,直到某天在某个论坛被人科普,这部电影本来就拍了两个版本的结局。 当年电视上放的是同归于尽结局,后来在网站上架的是和解结局。 发现自己并不是天选之子后,霍雍成为了更加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然后在高三时,却再次碰到了诡异的事情。 他非常笃定自己绝对有看过一本名叫神秘复苏的小说,里面的情节和人物都记得清清楚楚,剧情之细致设定之精妙,不可能是幻想出来的东西。 但这部小说却偏偏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雍揉了揉浓重的黑眼圈,昏昏欲睡。他昨晚通宵了。 啪啪! 霍雍拍拍自己的脸颊,驱散睡意。 睡什么睡,今天是周五,回家再睡。 他站起身来,拉开椅子往外走。 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上课睡觉的摸鱼同学还趴在座位上,连下课铃都没有吵醒他们。 霍雍走到讲台边,推了推正在这尊贵座位上呼呼大睡的富态男生。 “曾有财,起来放学回家了。” 没有反应。 霍雍啧了一声,直接抬起脚往他身上踹了过去。 这人叫曾有财,是和霍雍臭味相投的的死党,平常就经常打打闹闹,以父子相称。这样踢一脚只能算是亲切友好的互动。 霍雍没用多大力气,想着只要踹醒他就行。 然而轻轻一脚踹出,曾有财的身体直接倒在了地上,书本哗啦一声洒了满地。 “曾有财?你小子怎么回事,又来碰瓷?”霍雍看着倒在地上的曾有财,有些恼意,这小子戏真多。 演戏吓人有多爽,等会儿收拾书本就有狼狈。 等了一阵,曾有财仍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原地,没有起来。 霍雍纳闷的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一根中指,戳戳他的脸。 “还装,你就不怕哪天真猝死了都没人信你……我……” 忽然,霍雍戳他脸颊的动作默默停了下来。 手指戳到的并不是活人带有体温的温热面庞,而是冰凉坚韧,像汽车内胎一样的一团死肉。 霍雍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伸到了曾有财的鼻孔前。 没有呼吸。 “喂!曾有财!”霍雍大喊一声,慌乱的抓住曾有财的肩膀奋力摇晃,摇得他脑袋乱晃,像没有颈椎的软体动物一样。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心跳停了,体温也是冰凉的。 他已经死了。 “这,这……怎么会,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上个课间才刚和我一起去放水的啊……” ……上个课间? “一节课的时间是45分钟,曾有财在上个课间和我一起去过厕所,还和我比了大小。至少在45分钟之前,他是活着的。” 霍雍松开一只手,摸了摸曾有财的脖子。 冰凉,僵硬,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的冷鲜肉。 短短45分钟,人的体温怎么可能降到这个温度,再来一小时都不行。 霍雍猛的站了起来,环视四周,空荡荡的教室里,还有三个座位是坐着人的。 后排靠墙的位置上,坐的是书院里出名的三个刺头学生,他们上课时候什么都干,除了听课。 最爱拖堂的班主任也懒得管他们。 而现在这三个人都趴在座位上,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下课铃都停了也没有反应。 往常每次下课铃响起,他们三个总是最积极冲出教室。 霍雍的心脏砰砰直跳,快步走了过去,直接将一只手伸进了其中一个人的衣领里面。 一片冰凉,没有脉搏。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如此。 这三个同学都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冰冷僵硬的尸体,和曾有财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死法。 霍雍收回了微微发颤的手,脊背一片毛骨悚然。 一个人离奇暴毙可能是巧合。 两个人一起暴毙,或许是说好了朋友一生一起走。 但是三四个人在同一间教室,同时以同一种姿态离奇死亡,怎样都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他想起了那本消失的小说。 四个上课睡觉的同学没有任何预兆的原地暴毙,死在了教室里。其他同学则什么事都没有,正常上课放学。 这种有规律的死亡,给霍雍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简直就像是,神秘复苏的灵异事件。 霍雍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本书没有消失。 ——它成为了现实。 02 鬼压床 快步走出教室,霍雍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背后一片冰凉。 不远处的操场上,几个女同学正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的往校门口走。 几个故意落在后面的男生彼此心照不宣,一起偷瞄她们百褶裙下白嫩嫩的大腿,谁也不揭穿谁,十分默契。 而在霍雍的身后,教室里静静趴着四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充斥着阴森诡异的气氛。 青春的朝气与死亡的枯寂,一墙之隔,仿佛是两个世界。 霍雍靠在墙上,摸出了手机。 他决定联系治安厅。 小说降临现实什么的,太过无厘头,但凡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五好青年都不会相信这种事情,说出去估计要被笑神经病。 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 几声忙音之后,手机响起了冰冷的电子音。 ……治安厅的电话居然忙线了。 霍雍原地等了五分钟,再次拨通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仍是占线中。 盐池是盐州的首府,人力相当富裕,维持首府城市治安所配备的人手应该最多才是,居然出现了忙线的情况。 “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多人报警吗?” 霍雍想不出,究竟要多少人一起打电话才能把一州首府的治安通信系统给干废。 拿着发出嘟嘟声的手机,他又回想起了那个近乎于荒谬的猜测。 神秘复苏? 不能够吧。 霍雍回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安安静静趴在教室后排的三个同学。 挂断治安厅的热线电话,他转拨校园热线,联系学校领导。 这次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我是a班的霍雍,我们教室里有四个同学………” 跟学校方汇报完情况,霍雍顶着困意在原地等了会儿。 很快,副校长带着几名老师匆匆赶了过来,一刻也不敢耽误。 学校里出了这种事情,校方是要背官司的。 赶去看老婆的班主任老杜也被喊了回来,郁闷不已的跟在后边。 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挺着大肚腩的副校长匆匆走到教室门口,扶着腰往里面伸长脖子张望。 老杜来到霍雍的面前,盘问事情经过。 霍雍将自己所见简要讲述了一遍,但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免得被当成中二病患者。 几位老师不敢妄动尸体,也纷纷拨通治安厅的电话,却与霍雍之前一样,电话忙线,无法接通。 “治安厅的电话打不通……我先通知他们几个的家长。”一名女老师很快就放弃了继续联系治安厅,转而联系学生家长。 “我去查监控。”老杜直接转身上楼去办公室,脚步匆匆,十分焦急。 副校长和霍雍也一块跟了过去。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起路来很有派头,只是走得很慢,被老杜落在了后面。 路上,副校长边走边询问霍雍关于同学离奇死亡的细节,问得很细,但没有问出什么。 霍雍自己都一头雾水,总不可能回答他说自己怀疑教室里有鬼。 等他们来到楼上,老杜已经调出监控了。 “把进度条拉到下午两点接近三点的位置,那是最后一节课开始上课的时间。”副校长刚进办公室门就开始指挥。 按照霍雍的说法,在最后一节课前的课间,曾有财都是还活着的。 老杜自己上的这节课,他当然知道应该调什么时间段的录像,但却还是等到副校长来了之后才动手,好让他发号施令。 就像在哄小孩子。 霍雍对此并无兴趣,凑在副校长边上一起看监控。 电脑屏幕上,教室的前后门不断有学生从外面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开始上课了。 几人重点关注着曾有财,因为教室后面的三个同学不在监控范围内,看不到。 屏幕上,讲台上的班主任正在讲课,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女同学们聊的八卦估计是真的,他老婆真生了。 讲台边上的宝地,身材富态的曾有财正在课桌下悄悄玩手机,以为班主任没注意到。 其实老杜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 曾有财也知道把手机放在课桌下面玩,不捅破窗户纸,给彼此留一条底裤。 之后的画面都没有什么变化,老杜按了快进。 快进一阵之后。 “……差不多了,停下吧。”副校长道。 “嗯。”老杜轻击鼠标,正常速度播放。 画面中,曾有财熄灭了手机屏幕,将其丢进桌肚里,趴在桌子上睡起觉来。 副校长嘴角微微抽搐。 上课玩手机,玩累了就直接睡,现在的学生过的是什么日子。 霍雍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 画面中,曾有财趴在桌子上,时不时挪一下身体,调整姿势,左手被压麻了就换右手吃力,接着睡。 大约三分钟后,他终于不动了。 看来是睡着了。 画面从这里开始就没有再出现任何变化,班主任正常讲课,曾有财趴着睡觉,一直到下课铃响起。 监控中,霍雍从自己的座位离开,去叫曾有财起来回家。 还踹了他一脚。 霍雍道:“我这时候踢他是因为想叫他起来,我们关系很好,平常经常打闹,班上的同学都知道的……踢他之前,他已经死了……” 班主任微微摇头:“霍雍,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嫌疑。” 自己班上的学生,他自然了解。 霍雍这才松了口气。 监控放完了。 “曾有财是在睡梦中死亡的,期间没有其他人接触他,是突发疾病吗?还是猝死?嗯……”副校长轻轻敲着椅背,有些苦恼。 老杜也道:“四名学生的死亡情况高度类似,而且距死亡不到半小时,尸体就已经完全冷却变僵……这太诡异了。” 副校长小声道:“你们说,这世上难不成真的有鬼?校园论坛里今天早上不是有同学转发了新闻帖,一个女人报案说她丈夫在游乐园里被鬼上身了……” 他是很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的,所以那名同学转发的新闻帖被他亲自删了。但还是不断有人转发。 “请注意您的言行,这里还有学生在。” 老杜眉头一皱,打断了他的话:“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是民间迷信罢了,不宜认真。” 副校长摇摇头,没继续说什么。 霍雍想再听他讲讲关于那个鬼上身的报案,但没敢开口。 他们看监控的功夫,守在楼下教室的女老师终于成功联系到了治安厅,也叫来了学生家长。 剩下的事情都有专人处理。 漆着蓝白二色的巡车开出校门,霍雍被安巡带回了治安厅里,配合写笔录。 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这件案子并不是谋杀案,几名同学身上都没有外伤,霍雍自然是没有嫌疑的,写完笔录之后就可以走了。 在治安厅的公共食堂顺便蹭顿晚饭。排队排了很久,治安厅里人满为患,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一番磨蹭下来,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打开家门,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房门,打开灯,霍雍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去浴室放热水。 一个人的生活,不算太艰苦,但却孤独。 霍雍的父母都是普通打工人,因为一次车祸双双离世,留下还在上初中的霍雍。 好在学校减免了霍雍绝大部分的学费,剩下的小部分学杂费也靠奖学金和助学金补上了。 勉勉强强上到高中,现在住的房子是父母生前买的。 虽然有些不孝,但是霍雍经常感叹:还好老爸老妈是还完房贷之后才走的。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还差一个兄控的妹妹就能过上宅男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了,只可惜爸妈走得早,没给他留个兄弟姐妹。 好在霍雍早就习惯了孤独了。 趁着放热水的功夫,霍雍直接瘫坐在沙发上休息,满脑子都是下午时几名同学的死状。 “平常还有说有笑的同学,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霍雍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昨天就熬了一晚上夜,今天白天也没有和曾有财一样上课睡觉,现在困得很。 眼睛慢慢眯起,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了。 半睡半醒恍惚间,霍雍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压在他的身上。 手压着手,脚压着脚,额头顶着额头,和他完全贴在一起。 这个模糊人影出现的同时,不大的客厅里升起一股阴冷、深秘的气氛。 压在霍雍身上的这道模糊人影,形影飘忽,却重得像是一座山,被它压着便永世不得翻身,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心脏仍在跳动,呼吸也没有减缓,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他的意识却如同没油的烛火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仿佛随时要被压在身上的这只厉鬼压得熄灭。 哗啦啦—— 浴室里传来一片清脆的响声,是浴缸里的水放满了溢出来的声音。 半躺在沙发上的霍雍猛然惊醒,支起身体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急促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满身都是冷汗。 那是什么? 那个压在自己身上,重逾泰山的恐怖人影。 只差一点便要被它压死在睡梦中,但在自己被水声惊醒的瞬间,它忽然消失了…… 霍雍走到浴室,关上了水龙头,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鬼……” 03 游乐园 霍雍已经没了泡澡的心思。 他想到了在学校教室里离奇死亡的那四名同学,四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在睡梦中死亡。 其他没睡觉的同学则没有受到影响着,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霍雍自己刚刚打盹儿的时候也差点被鬼压死,却在生死一线间被水声惊醒。 醒来的瞬间,那只鬼消失了。 “这只鬼似乎只会袭击睡着的人,压在人身上,直接将人的意识压死在睡梦中。” 霍雍坐在浴缸边沿,看着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他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是昨晚熬夜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的的缘故。 但他现在完全不敢休息,一旦睡着,那只恐怖的厉鬼就会出现,将他压死在梦中。 霍雍走出浴室,从冰箱里拿了一罐罐装咖啡。 没来得及加糖或者炼乳,直接大口生灌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苔上散漫开来,刺激得神经立刻就清醒了些。 霍雍的家里常备着咖啡和茶叶,因为他有时候会熬夜写试卷。拿奖学金并不容易,他需要靠这个交学杂费,除了认真学习别无他法。 一仰头,将剩下的咖啡也全部灌了下去,霍雍的双眼因为缺乏睡眠而泛起稀疏的血丝。 不能睡着,一旦睡着,鬼就会出现……厉鬼缠身,如芒在背。 霍雍拎着咖啡罐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鬼无法被杀死。” “只有鬼能对付鬼。” “洞察鬼的规律。” 寥寥三句话,是神秘复苏中对“鬼”这种存在的设定,关于厉鬼的三大定律。 事已至此,即便事情再离奇,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那本名叫神秘复苏的小说没有消失,它成为了现实。 从昨天开始…… 这个世界,有鬼了。 鬼不是人死后的亡魂。 “神秘复苏”中的鬼,是一种类似机械程序的诡异存在,按照既定的规则行动,每一只厉鬼都有自己的行为模式与行动规律。 只要人做出某种特定行为,触发了杀人规律,厉鬼就会开始杀人。 反之,如果不触发规律,基本上不会轻易被厉鬼袭击。 某种意义上,鬼不是鬼,而是规则,一种触之必死的规则。 霍雍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写着神秘复苏三大定律的一页翻过,霍雍在第二页纸上写下三个字。 “鬼压床。” 这是他对袭击自己的那只鬼的命名。 “鬼压床,或者说压床鬼,会袭击陷入睡眠中的人,将其压死在睡梦中,若清醒着就不会遭遇袭击。” 三言两语,霍雍将自己对这只鬼的基础了解写了下来。 想了想,又写下一行字。 “半睡半醒的人似乎会被缠上。” 他明白,自己已经被厉鬼缠上了。 那本书消失了,现实里却出现了书中描述的鬼,何其荒谬。 “我现在被压床鬼缠着,一旦睡觉就会被压死,但是如果一直不睡,我的身体也会撑不住。” 霍雍将笔夹在手中,又翻回了笔记本的第一页,他的目光停留在厉鬼三大定律的第二行上。 “只有鬼能对付鬼。” 厉鬼横行的世界,求神拜佛是没用的。 举头三尺无神明; 鬼无法被杀死,这是三大定律的第一条。能对付鬼的就只有另一只鬼。 霍雍合上了笔记本。 想要对付纠缠自己的那只压床鬼,他必须找到其他鬼。 那是唯一的生机。 “但是哪里可以找到其他鬼呢……” 咖啡的效果逐渐上来了,残留的困意逐渐被驱散,霍雍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明。 他回想起了下午时,神经兮兮的副校长说的话。 “盐池治安厅昨天曾经接到一名女性报案,她自称自己的丈夫在游乐园被鬼上身了。” 霍雍的眼神迅速凝实,宛如垂死边沿忽然抓住救命稻草的病人。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软件。 盐池市内的游乐园有三座: 市中心的蓝天游乐园; 南城区的快乐童年游乐园; 以及面积最小的飞马游乐园,位置接近郊区。 报案女人的老公,那个被鬼上身的男子在哪个游乐园? 点开地点详情,霍雍开始查看地图软件的出行建议。 立刻,一则通知跳了出来,黄底黑字,十分醒目。 亮黄色是警惕色,只用在重要场合的提醒。 “蓝天游乐园在昨天被治安厅紧急封闭?里面出现了杀人案件?” 霍雍唤醒浏览器,跳转到相关帖子。 “震惊!蓝天游乐园惊现集体精神错乱事件,真的是精神问题吗?还是另有隐情?” 略过震惊体标题,霍雍直接查看帖子内容。 昨天的蓝天游乐园发生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管理摩天轮开关的工作人员不知为何突然发疯,疯狂的不断转动摩天轮的电源操纵杆,引起巨大恐慌。 几名保安合力将这名工作人员制服之后,其中一名保安也突然发起疯来,用手铐勒断了那名工作人员的手腕。 保安之后是游客,当天的蓝天游乐园内,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发疯,混乱一片。 文字下面配有一段小视频,似乎是在场的人拍的。 霍雍点开视频,视频中,一名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旋转木马上,不停前后摇晃着自己的身体。摇动幅度大得吓人,让人担心他的腰是否会被摇断,状若疯魔。 在视频的末尾,那名小男孩的腰真的断了,软绵绵的趴在木马上,眼睛失去了神采,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视频到此为止。 霍雍将手机塞进口袋,将冰箱里剩下的几罐咖啡全部带上,一边大口饮下,走出了房门。 不必多想,就是这儿了。 那只会上身活人的厉鬼,就在蓝天游乐园。 压床鬼缠身,犹如催命的诅咒。 霍雍快步走下楼,骑上他的电瓶车,疾驰在夜晚的马路上。 主动去寻找未知的厉鬼,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被压床鬼缠着好歹不会立刻死亡,只有睡着了才会触发它的杀人规律。 神秘复苏原著中,饿死鬼其中一个形态的杀人规律是“看见死”,只要被它看到,就会被它杀死。 如果那只上身鬼像饿死鬼一样,是一只见面立刻杀人的凶鬼的话,不仅救不了命,反而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坐以待毙就一定会死,但是去试试的话,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可能性活下来。” 夜风吹起霍雍的额发,他的双目布满血丝,清朗的面孔上神色狰狞,状若恶鬼。 “用我的命,去和厉鬼赌一把。” ? 盐池市中心,黄金地段。 盐池向来有不夜城的外号,晚上八点左右,年轻人的夜生活还没开始。 灯火通明的璀璨大厦下,一名少年行走在死亡的边缘。 蓝天游乐园处于中心商业园区的偏南部分,占的地段很好,人流量相当大。 这里与很多动画电影的制作方都有合作,园内能够看到各种卡通人物主题的设施,属于外地人到盐池旅游的必来之处,也是盐池市的地标景点之一。 蓝天游乐园24小时营业,白天接待游客,周末接待带孩子的家长,晚上的主要客人则是年轻小情侣。 夜里的游乐园,最适合搞暧昧了。 霍雍小时候就整天想着来这里玩,父母嫌门票贵就没带。 而现在的霍雍又是单身,没女朋友的男生一个人来这个游乐园玩,会被塞一嘴狗粮的。 没想到人生第一次来蓝天游乐园,是因为被厉鬼缠身,命悬一线。 何其讽刺。 霍雍在公园外停下了电瓶车,没有锁车头。 今晚他要么解决缠身的厉鬼,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个结局。 不远处,公园入口处拉着禁止入内的封锁线,围着一圈路障,两名配枪的保安正在守门。 园内一片黑暗,所有设施的灯光都被关了,看不见里面的具体情形。 霍雍没有走正门,直接翻围墙进去。 蓝天游乐园的围墙并不高,很容易翻跃。 因为买门票只是得到进来的资格,想游玩里面的各种游乐设施还得单独交费。按次数收钱。 翻进围墙里,霍雍落到了一片草地上。旁边是几丛低矮的灌木和绿化带,不远处是公园的公共厕所,四周的一切都很暗,看不太清。 将最后一罐咖啡打开,一口干掉,霍雍拎着罐子走到厕所门前,随手将罐子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里就是那个女人报案说她老公被鬼上身的地方了……” 不知道那只上身鬼还在不在这里,如果不在的话就是白跑一趟,自己一旦顶不住睡意,就会死在这里。 咖啡喝多了,肚子有点涨。 关于怎么找到那只鬼,他一时没有头绪。霍雍打开厕所门,打算先进里面上个厕所。 只是,在门把手被转动的同时,霍雍感觉到了一股推力,从内至外,推着这扇门。 打开的门缝处,借着苍白的月光,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处垂落,垂在霍雍的脚边。 霍雍面色绷紧,退后一步,任由门被推开。 他已经被压床鬼缠身,将死之人,对很多事情都不再那么恐惧。 大不了一个死。 04 模仿人的鬼 随着门的打开,一具身体躺倒在霍雍面前。 黑色的长发,惨白如纸的脸色,是一名女性。 看姿势,她原本应该是坐在厕所里面的地上,背靠着门。刚才开门时从内至外的推力是她的身体倒下的惯性。 这不是鬼,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根据那个报案女人的话,这个游乐园里的鬼会上身在活人身上。”霍雍低下头,看向躺倒在地上的女尸。 “这个女人也被鬼上过身。” 月光洒在女尸的脸上,阴森而诡秘。 她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因为强行咧嘴而开裂,一直裂到了耳边,但却没有血液流出。嘴唇下暴露出白花花的牙床。 与视频中那个小男孩的笑容是一样的。 眼睛睁到了最大,没有合上,似乎直到死前都依旧保持着这样的笑。 露出这种笑容的不是她,是鬼。 这具女尸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居家的碎花裙子和帆布鞋,生前似乎是个家庭主妇。 霍雍抬头看了一眼厕所门。 男厕。 说到底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死在男厕所里。 “说不定下一个死在这儿的就是我了。”霍雍摇了摇头,跨过躺在地上的女尸,走近了厕所。 打开灯,眼前雪白的瓷砖上满是干涸的血污,从最内侧的小隔间一路拖到门口,女尸的身下。 她好像是从里面一路爬到门口的。 那具女尸已经开始腐败了,却并没有苍蝇蚊虫,血污遍地的厕所内弥漫着淡淡的甜腥味,令人作呕。 霍雍踩着血迹走进厕所内,来到一排隔间前,试着推了推门。 门关着,从里面反锁了。 一排隔间五扇门,只有最靠里面的那扇门是开着的,女尸就是从那里往外爬到了门口。 霍雍咳嗽两声,压下呕吐的冲动,走到了最后一间隔间前,拉开了半掩着的门。 吱呀—— 黑洞洞的隔间里,一张惨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什么鬼东西……” 霍雍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隔间门因为松手而自动关闭,撞在门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打破了蓝天游乐园夜里的寂静。 把心一横,他再次打开了门。 那张苍白的脸仍在里面,漆黑的双眼睁得极大,脸上仍挂着和那女尸如出一辙的夸张笑容,嘴角都笑裂了。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小洋裙的女孩,坐在马桶盖上,嘴巴里塞着五六根没拆包装的棒棒糖,凝固的血液挂在糖果的塑料柄上。 她就坐在那里,带着笑裂嘴角的夸张笑容,一动不动。 霍雍拍拍自己的胸口,走上前去。 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身上的小洋裙满是血污,四肢都被胶带给牢牢绑住了,胶带缠得极紧,深深勒进肉里,将她绑在马桶上。 “她也被鬼上身了?” 霍雍微微蹲了下来,端详着女孩那张带着夸张笑容的脸蛋。 脸上的笑容与那具女尸同样夸张而诡异,但不难分辨出生前那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这样的女娃娃不管在哪个家庭都是小公主。 门口女尸身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这个隔间,应该是母女? 霍雍将小女孩嘴巴里的棒棒糖一根根摘了下来,除了塑料柄露在外面的那几根之外,口腔内部也塞满了,一直塞到喉咙里,足有十几根。 包装纸也没有拆,是囫囵塞进去的。 将最后一根棒棒糖从女孩的口中抠了出来,霍雍轻轻抱起她的尸体,将她放在了门口那具女尸的旁边。 他自己都命悬一线,能做的只有这么些。 回到最里面的隔间里,霍雍打开那女孩原先坐着的马桶盖,解开裤子小便。 死到临头他反而平静许多,在这样的场景下也不觉得多么害怕。 看着隔间墙壁上的血迹,霍雍抖了抖身子,大概想象出了这间厕所里发生的事情。 “上身鬼先占据了女孩的身体,然后……往嘴巴里不断塞棒棒糖?女孩的母亲将她用胶带绑住,应该是想要救自己的女儿。” “然后,上身鬼离开了女孩的身体,上了那名母亲的身。” 霍雍一边系扣子,一边回忆起了那女孩的模样。 她的嘴巴里塞着十几根没拆包装的棒棒糖,正常人的口腔哪里塞得下。 “上身鬼是在女孩死后转移到母亲身上的吗?” 信息有限,光凭一对母女的死状他无法判断上身鬼的杀人规律是什么。 随手按下冲水按钮,霍雍走出了隔间。 洗手台前的镜子倒映出他的模样,神态憔悴,脸色极差,黑眼圈重得像精神病人。 现在的他或许比鬼更像鬼。 一排隔间,还有四扇门是关着的。 顾不得地上的血污,霍雍半跪在地上,俯下身来,从门板的下方窥视隔间内。 倒数第二个隔间,一双男士皮鞋踩在马桶前,看起来很新,擦得很亮,这双鞋的主人似乎是个体面人。 只是这双皮鞋的面上,沾着几滴黑色的血迹。 咚。 一颗惨白的人头,掉在了皮鞋上。 一双圆睁的眼睛,与霍雍四目相对。 依旧是那嘴角裂开的夸张笑容,夸张而诡异。掉在皮鞋上的人头与霍雍对视片刻,骨碌碌滚了过来,从挡板下的间隙滚出了隔间,滚到霍雍的脚边,停住。 漆黑的双眼,没有血色的脸皮,裂开嘴角的夸张笑容,这颗人头停在霍雍的脚边,直勾勾的盯着他。 霍雍身体一缩,连忙后退两步,那颗人头也跟着向前滚了一小段,依旧是贴着他的脚边停住,诡异的笑着。 “什么东西。” 被上身鬼上过身的人都笑得这么瘆人吗。 霍雍没有犹豫,直接将这颗人头的头发抓住,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扯下了挂在骨茬上的领带。 这颗人头是从颈脖处断掉,但断得并不干脆,并不是被利器所斩断,皮肉之中还有一截冒出的骨茬。一截血迹斑斑的领带勾在骨头上。 看面相是一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与那对母女挂着同样的诡异笑容,嘴角裂开,不大的眼睛睁得往外凸。 同样的笑脸,见得多了便没那么恐怖了。 霍雍转过身,一只手拎着人头,一只手扶着洗手台,俯下身去,将之前喝的咖啡都一股脑吐了出来。 他只是个高三学生而已,哪里见过人头落地的场面。 吐完,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霍雍一手拎着人头强行一脚踹开了隔间的门。 哐! 隔间内,瘫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的无头男子,他的裤子穿得好好的,没有脱下,上身满是干涸的血迹。 他的双手保持着向上抓握住东西的姿势,已经僵硬了。霍雍想了想,将手中的人头放在了无头男子的脖子上,然后为他系上领带。 “这个手的姿势应该是在拽领带,他用领带把自己的脖子勒断了……”霍雍心中道。 人是不可能活活勒断自己脖子的,杀他的是鬼,上身鬼上了这名男子的身。 霍雍站在隔间门口,与男子诡异的笑脸相对而视。 “上身鬼的行动规律是什么?” 小女孩被鬼上身之后往自己的嘴巴里塞满了棒棒糖,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被鬼上身之后用领带勒断了自己的脖子。 之前的视频里,管理摩天轮电源操纵杆的工作人员发疯似的不断扳动操纵杆;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小男孩晃断了自己的脊椎…… 霍雍关上隔间门,向厕所的门口走去。 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测,现在要做的只是验证那个猜测。 他走到女尸的旁边,将她的碎花长裙卷起到膝盖位置。 “嘶……”霍雍皱起了眉。 女尸的下半截身子鲜血淋漓,双腿在膝盖部分折断了,只剩皮肉和筋相连,半月板已经脱落,骨盆处也呈现出一种夸张的扭曲态。 软骨磨损严重、肌肉变形,似乎是过度运动所致。就像一根反复被弯曲的铁丝,不断折弯、伸直、折弯……最终折断。 “她的腿不是被利器砍断,也不是被外力掰断,那是什么?”霍雍看着女尸断掉的膝盖关节处。 霍雍的目光,落在女尸的腰腹部之上。 平坦结实的小腹,没有产后女性常见的赘肉,虽然没有人鱼线,但也能看出平时有在好好锻炼身体,保持身材。 霍雍在女尸身上的挎包里翻出了一张健身卡。 “原来是健身房的常客。” 霍雍明白了上身鬼在这名女性身上做了什么。 这是一只会模仿人的鬼。 模仿小女孩吃糖果,模仿男人整理领带,模仿经常健身的女人做深蹲…… 霍雍将掀起的裙子整理好,站在女尸与小女孩面前,轻轻说了声谢谢。 鬼的行为无法预测,但人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 关上厕所门,霍雍朝游乐园中心处的游乐设施跑去。 夜里的蓝天游乐园,一片漆黑。 四周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云开月现,一副地狱般的画卷展现在霍雍面前。 行走在园内,借着皎白的月光,偶尔能看见游乐设施上挂着几具一动不动的尸体,似乎直到死亡前一秒都还在游玩。 尸体到处都是,但统共死亡人数其实并不太多。 上身鬼似乎一次只会上一个人的身,没有造成大面积死亡事件,大多数游客在园内出现骚乱之后很快就被疏散了,留在园内的工作人员则没有幸免于难。 05 遇到困难,睡大觉 寂静的游乐园里,夜风徐徐吹过。 夏天的夜晚也是燥热的,盐州临海,温度更甚。这样的环境下,霍雍却觉得身周发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也无济于事。 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霍雍拿着手机走在小路上,开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走向旋转木马。 他打算去确认下之前视频里出现的那个,在旋转木马上折断了自己脊椎的小男孩。 或许是刚在厕所里呕吐过的缘故,一直被压制着的困意渐渐涌上来了,眼睛一合上便不情愿睁开,连眨眼都成了件困难事。 应该留一罐咖啡的,不该全喝了。 霍雍心里暗暗后悔,顶着困意,绕过路边一具穿着工作服的趴伏尸体,来到了旋转木马前。 很快,他找到了趴在木马上的那个小男孩。 惨白的小脸上依旧是那诡异的笑容,霍雍按了按他的腰,脊椎果然断了。 这一路观察过来,霍雍多少摸清了上身鬼的一些行动规律。 视频中那个旋转木马上的小男孩在脊椎断裂后没有立即死亡,还有一口气,但附近的另一个人却在他断气前就发了疯。 厕所里的女尸双腿断裂之后也在瓷砖上爬行了很长一段距离,爬到了厕所门口才失血而死。 由此可得,上身鬼会不断更换躯体,但更换的契机并不是宿主死亡,而是躯体损坏。 霍雍看着趴在木马上的小男孩,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依照上身鬼的特性,它或许已经依附在某个人的身上离开了蓝天游乐园也说不定,自己这一趟只怕是要走空了。 时间被浪费了,而霍雍最缺的就是时间,他越来越困了。 他背对着旋转木马离去,走向摩天轮。 霍雍背影渐渐没入夜色,趴在木马上的男孩笑容依旧,没有生气的双眼跟着转动,眼球随着霍雍的背影越走越远而越翻越上,到最后连眼白都翻了出来。 双目惨白的尸体静静趴在木马上、道路旁、长椅上、花坛里…… 一具具尸体转动眼球,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注视着霍雍来到摩天轮前,坐在售票处的桌子上,解锁了手机。 桌子脚下也躺着一具身穿工作服的男尸,在霍雍坐下后,男尸的头颅生硬的缓缓转了过来,脸上肌肉扭曲,笑着,注视着霍雍。 霍雍与尸体对视一眼,耸耸肩。 好吧,上身鬼还没有离开,它一直在这个游乐园里徘徊。 霍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联系人显示:赵鸣 黑暗的游乐园里静极了,连昆虫鸣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霍雍手里的电话不断响起嘟嘟声,像是催命的诅咒。 不久,电话接通了。 霍雍将手机放到耳边,轻笑道:“鸣哥,我是霍雍。” “小霍?” 电话的另一边,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疲惫无比,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处于某个困境之中。 “鸣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霍雍一手拿着手机,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环视四周,能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自己正在被死死盯着。 “什么事?我现在可能帮不到你……” 霍雍道:“我今晚很可能会死,如果我死了,鸣哥你有空就赶快去我家,把我电脑上的浏览记录清掉,隐藏文件夹也全删了……我的管理密码是……” 霍雍是个正经人,但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电脑里总归有些见不得人的学习资料,也只能拜托赵鸣了。 赵鸣比霍雍大七岁,今年二十四,是盐池大学的硕士,同时也是霍雍为数不多的朋友,情同兄弟。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赵鸣听懂了霍雍是在交代后事。 “你说你今晚会死?发生了什么?”电话那头继续响起赵鸣疲惫的声音。 “我说我遇到鬼了你信吗?”霍雍直接道。 “我信……” 赵鸣的声音依旧疲惫:“其实我怀疑我也见鬼了,我已经被困在学校里几个小时了,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身边的同学也一个个离奇暴毙……现在却接到了你的电话,小霍,我刚才差点哭出来。” 霍雍神色一怔。赵鸣居然也遭遇了灵异事件。 自己在盐池三中被压床鬼缠身,赵鸣也在盐池大学遭遇灵异事件。 一所大学,一所高中,两所学校在同一天出现了鬼。 “鸣哥,你知道神秘复苏吗?”霍雍忽然问。 电话那头的赵鸣一愣,“没有听过的词,那是什么?” 霍雍默默握紧了手机。 赵鸣也不知道神秘复苏的事情,记得这本书的好像真的只剩自己了。 明明当年推荐他看这本小说的人,就是赵鸣啊…… “小霍,我怀疑我被鬼打墙了,校门明明就在几米外,我却一直走不出去,这几米的距离我走了两三个小时了……我不迷信的,但这真的太离谱了。”赵鸣接着道。 “鸣哥,你小心点别死了,你死了谁给我清理浏览记录啊。”霍雍半开玩笑的说。 “我尽量,小霍,你那边什么情况?”赵鸣问道。 他还记得霍雍说他也遇到鬼了。 “我在蓝天游乐园,这里到处都是尸体,我在摩天轮下边,那些尸体全都在看着我。”霍雍说道:“我好像已经被鬼盯上了。” 霍雍站了起来,甩甩头,驱散越来越深的困意。 “鸣哥,我等会儿可能会死,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千万记住,只有照着做才有希望在鬼面前保命。” “嗯,你说。”赵鸣轻声道。 霍雍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周围越来越阴冷的气氛,开口道: “第一、鬼无法被杀死。” “第二、只有鬼能对付鬼。” “第三、洞察鬼的规律。” “鸣哥,你那边的情况很糟,你很有可能是陷入了鬼域里,那是不讲道理的灵异场域,你要试着找出鬼域里的那只鬼的行动规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至于逃出去,不可能的,普通人误入鬼域连活下去都是奢望,更不要提离开。 在赵鸣说他走不出近在咫尺的校门时,霍雍就做好了自己的浏览记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心理准备。 说完这些,霍雍挂断了电话。 霍雍突然感觉自己运气还算好的,先后遇到的压床鬼和上身鬼都没有鬼域的迹象,赵鸣却直接被困在了鬼域之中。 遥想神秘复苏的男主角,衰仔杨间是和赵鸣一样的地狱开局,第一次经历灵异事件,遭遇到的就是拥有鬼域的无解厉鬼。 自己倒霉,还有更倒霉的。 周围的尸体仍在盯着他,霍雍莫名有一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上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是在学校的演讲台上作为年级代表念稿子。 “上身鬼已经注意到我了。” 霍雍站在原地,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果然,只要进入了鬼的活动范围,不必刻意去找鬼,鬼自然会来找他。 霍雍坐在地上,回想起现在掌握的信息。 上身鬼:能够上身活人、取代对方;会模仿宿主生前经常做的事情并且不断重复;身体损坏后会立刻更换一具更好的; 霍雍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胸。 他的身材很好,平时一直有在坚持锻炼,虽然不至于是筋肉怪兽,但也不是同龄的瘦竹竿男生能比的,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年轻、健康、强壮。 这样的身体,绝对能吸引上身鬼吧,不出意外的话,徘徊在这座游乐园里的上身鬼很快就会过来,会尝试占据自己的身体,取代自己。 “我被压床鬼缠身,不能睡觉,一旦睡着了就会触发压床鬼的杀人规律,被它直接压死。” 霍雍叹了口气,直接躺倒在地上,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轻声自语。 “那么如果我……同时触发了上身鬼和压床鬼的杀人规律呢?”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想法,寂静的游乐园里响起了清脆的脚步声。 那是硬质鞋跟敲打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 霍雍躺在地上,微微转头。眯着眼,看见一个穿着lolita裙子的女人出现在夜色中,正在向这边走来。 打扮得很漂亮,应该是跟男朋友一起来游乐园约会的女孩子,就是有点胖,平时饮食生活都不怎么健康的样子。 脚步僵硬,简直像是刚学走路的婴儿。 女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四四方方,似乎是一块屏幕。 鞋跟敲打着地砖,哒哒直响,走得近了。 这才能够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只手机,显示着微信上的一条朋友圈。 女人双手握着手机,用大拇指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然后又点了一下,取消了赞。 接着又重新点赞。 不停的点赞、取消、点赞、取消,重复着这样的动作,那个女人走到了霍雍的面前。 什么牌子的手机,亮了一天多还没关机啊。 这电池够耐用…… 霍雍正想着如果自己今天能活下来的话一定要去买一台同款,忽然,拿着手机的女人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在她倒下的同时,霍雍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了起来。 他的脸上浮现起诡异的笑容,嘴角越咧越开,几乎就要撕裂。 上身鬼上身了。 “我就知道,我的身体比她有吸引力。” 体内仿佛进入了什么异物,四肢百骸都慢慢变得不属于自己,脸部表情亦不受控制。 “我”这个概念在消失。 霍雍不再抵御困意,闭上了眼睛。 在他睡着的一瞬间,一道模糊而恐怖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上。 遇到困难,睡大觉。 06 化身厉鬼 霍雍静静躺在摩天轮下的路边,一名身穿lolita裙子的微胖女人倒在他旁边。 女人还有呼吸,但却没有爬起来,没有神采的双眼死死盯着霍雍的脸。 身体还活着,意识却死了,俗称植物人。 霍雍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嘴角抽动,想要咧得更开,却始终没有裂开。 他的身上压着一道模糊的恐怖身影,身高体态都与霍雍一模一样,手贴着手、脚贴着脚、额头顶着额头,轮廓完全重合。 这道恐怖的身影压在霍雍的身上,似乎构成了某种压制,使他始终无法成功露出那种夸张的笑容。 苍白的月光簌簌洒下,将少年清朗的脸照得惨白无比。 他的脸上肌肉扭曲,似笑非笑。身体僵硬绷直,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死人。 上身鬼上了霍雍的身,压床鬼又压住了上身鬼。一场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异对抗,正在他的身上进行。 在上身鬼的面前睡觉,以此同时触发两只鬼的杀人规律,凶险至极。 霍雍早就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心理准备。 嚓嚓…… 不远处的草坪上,一具男性尸体的头颅忽然垂落,眼神涣散。 他的眼睛刚才还在死死盯着霍雍,现在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成了一具普通的尸体。 嚓嚓……嚓嚓…… 长椅上、道路旁、摩天轮上、一具具盯着霍雍的尸体头颅垂落,失去了支撑,平平无奇的倒下了。 天边的月亮爬上了半空,时至半夜。 霍雍的身体笔直,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脸上肌肉仍在抽搐,时而咧开嘴怪笑,时而面无表情。 躺在旁边的手机不断发出铃铃的响声,来电人是赵鸣,不断拨打电话,不断未接再拨。 时间流逝,半空中的月亮落下,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第一缕曙光。 霍雍脸上扭曲的肌肉渐渐放松,那道压在身上的恐怖身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 灵异的对抗没有结果,或者说平衡就是结果。 迎着洒在脸上的第一道朝阳,霍雍睁开了眼睛。 他的上半身以一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方式直立了起来,笔直的坐在地上,就是一个直角。 霍雍伸出双手,平伸展开,再缓缓弯曲。 “没有错,我还是我。”他喃喃地说。 很幸运,这次与厉鬼对赌,是他赌赢了。 霍雍坐在地上,一手抚着自己的额头,还不是很习惯身体周围的阴冷氛围。 “我的猜测没有错,上身鬼上身活人之后会夺取宿主的意识,取代宿主。” “压床鬼想要压死我,而上身鬼则是想要……成为我。” 鬼是杀不死的,这两只针对意识的厉鬼,在没有结果的互相对抗中陷入了沉寂。 “我算是成为了驭鬼者吗?”霍雍心中暗道。 驭鬼者,顾名思义,驾驭鬼的人。上身鬼与压床鬼这两只厉鬼在体内沉寂,那么自己应该可以试着动用它们的力量才对。 霍雍转过头,看向身旁躺倒的那个女人。 心念一动,女人的身体坐了起来,与霍雍四目相对。 这是上身鬼的力量,上身并控制活人。 霍雍看着眼前的女人,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自己看着自己,像是在照镜子,但镜子里却是另一个人。 忽然,霍雍感觉到一股无法明说的压力,压在自己身上。他连忙停止了动用上身鬼的力量,眼前的女人很快软倒了下去。 那压力也随之消失。 “刚才是压床鬼?” 霍雍略一思索,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上身鬼与压床鬼在他的体内继续着对抗,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霍雍借用上身鬼的力量,会让压床鬼在对抗中占据上风,余出来的压制力就会压在自己身上,这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相对的,如果动用压床鬼的力量,相对应的代价应该就是要承受上身鬼对意识的侵蚀吧…… 和鬼打交道,没有人能毫发无损。 霍雍站起身来,解锁了手机。 通知栏是满满的,一大长摞未接电话,无一例外全是赵鸣打来的。 霍雍一只手拿着自己快没电的手机回拨电话,另一只手捡起了lolita女人的手机,给她的家人发了条位置共享,叫人来接人。 她的手机居然还有电,真是太变态了。 霍雍默默记下手机的牌子,朝游乐园门口走去。 他的心情不是很好,赵鸣的电话打不通,他无法确定赵鸣遭遇了什么,或许死了也说不定。 远处,隐约能看见游乐园被路障封锁的大门,两名保安正在睡觉。 真是命大,如果自己没来的话,他们两个也会成为上身鬼玩剩下的尸体。 霍雍走出大门,直接翻跃了路障,走向自己昨晚停放电瓶车的地方。盐池大学离这里有些距离,必须尽快赶过去才行。 沿着游乐园的围墙一路朝前走,忽然,霍雍尬在了原地,昨晚停放电瓶车的树下,现在空空如也。 他的电瓶车被偷了。 “淦。” ? 盐池大学位于盐池市北部郊区,坐落于一片人工湖的湖心岛上,四面环水,对外交通全靠桥和水路。 湖中央的大学城,是盐州独有的地标。 只是校内师生多次表示,在这里待久了迟早会得风湿病和关节炎。 一辆出租车行驶在湖边的公路上,霍雍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手机。 盐池市贵为一州首府,治安状况也不算太乐观,路边居然还有偷电瓶车的小毛贼,霍雍只好打车前往盐池大学。 车费好贵啊,司机大叔一听是要去盐池大学,吓得直接把价钱抬高了一半多。 理由是盐池大学闹鬼。 网上已经翻了天,各大灵异论坛和ufo交流站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活跃过,不断有超自然现象被人发现并记录下来发到网上,引起一片片舆论热潮。 蓝天游乐园的集体精神失常事件、盐池大学失联封校事件、飘在空中割人脖子的诡异红绳、凭空消失的小镇……知鱼集团的员工神秘失踪…… 甚至连盐池三中昨天那四个死在课堂上的学生也有自己的爆料帖。 帖子中,楼主自称自己名叫霍雍,是盐池三中的学生,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如今冒着被河洛官方灭口的生命危险给网友带来爆料…… “我居然也有被人冒充的一天” 霍雍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关闭了帖子。 网上的热烈讨论以及各地发生的灵异事件让他确定了一件事:神秘复苏真的成为了现实。 深渊降世,诸苦无生。 无法被杀死的鬼肆虐世间,称之为末世也不为过。 身处末世,选择明哲保身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如果条件允许,霍雍不想主动去接触任何一件灵异事件。鬼是不讲道理的东西。 不论是再强大的驭鬼者,都有可能在一只不起眼的鬼面前翻车被杀。谨慎是永恒的真理。 思及此处,霍雍轻轻摇下车窗。 出租车开上了桥,正在向湖心岛的大学城驶去。 远处的建筑群笼罩着一股古旧的气氛,绿化带没有绿色,草木皆灰。整座湖心岛都是阴沉的色调,像是上个世纪的黑白照片,与岛外围碧蓝的的湖水显得格格不入。 这座岛已经被鬼域所笼罩。 老实说,霍雍很慌。 拥有鬼域的鬼都是无解的存在。况且笼罩大学城的那片黑白鬼域,他根本没在神秘复苏的原著中看到过……那是一只未知的鬼。 他绝对不想进入那种地方去,面对未知而危险的厉鬼。 但偏偏赵鸣被困在里面。 风挂着车窗,唰唰作响,霍雍将车窗玻璃重新摇了上去,靠在座位上,若有所思。 赵鸣不只是他的朋友,更像是亲人。 赵鸣家还蛮大的,是盐池市的土著。霍雍的父母都是普通打工人,自己家买房之前就一直在租赵鸣家的房住,一租就是十年。 赵鸣的父母都是老好人性格,对自家租户都很友好,和霍雍家住着上下层,还在楼底一层的店面开了家杂货铺,好多年没涨过房租。 霍雍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赵鸣了,因为是独生子女,大他七岁的赵鸣在霍雍的印象里就一直是沉稳可靠的邻居家大哥形象。 他以为是邻居,其实是房东。 赵鸣一直很照顾他,会带着不合群的霍雍一起玩,会和他分享自己的小霸王游戏机,还有他姨妈从国外带回来的精致零食。 霍雍的父母从不给他买这种东西,因为要攒钱买房。 后来,成功攒了一些钱,霍雍的父母在外面买了房,一家三口搬出了赵鸣家的小楼。 两个人依旧保持着联系,在霍雍因为少年叛逆期而学习成绩下降的时候,赵鸣还给他做了几个月的家庭教师。 霍雍的朋友不多,其中损友曾有财已经死了。如今赵鸣被困在鬼域之中,他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即使对面是未知的厉鬼,他也必须去拼一把。 出租车穿过了桥的中段,不远处,笼罩着古旧氛围的大学城已经清晰可见。 霍雍默默抬起右手,放在面前。 他的右手很白,是完全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与左手的浅色肌肤呈现出强烈的反差。 之前在游乐园中,被鬼上身之后的尸体就是这样的肤色。 霍雍试着让这只苍白的右手握了握拳。 很奇妙的感觉,这是自己的手,却又不像是自己的,但又确实可以自如控制。 霍雍可以借用上身鬼的力量,上别人的身,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别人。 但如果上身鬼上的,是自己的身呢? 让上身鬼操纵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操纵上身鬼。 霍雍现在尝试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请鬼上身,化身厉鬼。 07 褪色 出租车在桥边就停下了,不敢登岛。 司机大叔还挺谨慎,这不是件坏事。 霍雍老实给了车钱,步行下桥。身后的出租车很快就掉头回去,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站在桥与岛上地面的交界处,霍雍微微眯起眼,向大学城内眺望。 盐池大学相当财大气粗,游泳馆、图书馆、美术馆这样的设施都各自占用一栋楼,整个校园的占地面积比得上一些中小型的小镇。 现代化的建筑群,此刻却透露出一种古朴、陈旧的气氛。 校门口的树木与草地都不是绿色的,而是灰白色,远处的教学楼与雕像也都是黑白灰三色色调,没有第四种颜色。 整座大学城都“褪色”了,就像是上个时代的黑白旧照片。 这样的鬼域,霍雍闻所未闻,这是神秘复苏原著中没有出现过的鬼。 霍雍深吸一口气,右手微微抬起,没有血色的苍白顺着手臂迅速蔓延,很快就占据了霍雍的全部身体。 他的全身肤色都是惨白的,没有活人的血色,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霍雍感受了下压在自己身上的压力,还好,还在承受范围内。让上身鬼占据操纵自己的全身,为他带来了很大的负担,但并不是不可接受。 将自己化身厉鬼,他才敢进入未知的鬼域。 霍雍迈开步子,走进了褪色的大学城。 ? “电话还是打不通。” 湖心岛上,一名身穿修身正装的青年男子靠在门边,双目无神的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灰蒙蒙的天空中升起一道白茫茫的太阳。 天亮了。 一夜过去,他还是没能逃出这座岛,甚至连活人都没再见到几个,霍雍的电话也打不通。 赵鸣带着一夜未睡的困倦,靠在门边,目光再次落在了手机屏幕上。从通话界面划走,他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上有三行字。 那是霍雍告诉他的三大定律,而让他从昨天活到现在的,正是第三行的内容: “洞察鬼的规律。” 赵鸣并不迷信,也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当亲眼见到自己熟识的人毫无预兆的离奇暴毙在眼前,亲身经历过在剑门前行走几小时都没能跑出去的绝望……再坚定的信念也会发生动摇。 赵鸣不得不相信,自己遇到了超自然的事情。或许有一只“鬼”什么的存在在岛上徘徊,随机杀人。 而霍雍的一个电话,否定了随机这一说法。 “鬼都有自己的行动规律,只要洞察了它的规律,不去做出触发厉鬼杀人规律的举动,就不会轻易被鬼袭击……” 赵鸣熄灭了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小霍到底知道些什么?” 昨天下午,黑白的色调笼罩整座湖心岛,世界沉入绝望。 他亲眼看着一名名熟识死在自己面前,如同被镰刀收割的杂草般纷纷然倒下。 他行走在生死的边缘,如履薄冰。 忍住呕吐的欲望仔细观察每一个死者,不让自己做出和死者死前类似的举动,减少触发厉鬼杀人规律的几率。 所以他活到了现在。 赵鸣随手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抖擞精神,离开了门边。 “活着的人还剩下几个呢?”赵鸣心里想。 死去的人太多了,根本无法计算,整座岛都被那古旧的黑白色调所笼罩,没有人能离开。 霍雍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现在根本联系不到外界。赵鸣的心中升起悲伤的情绪,行走在寂静的走廊里。 走廊两旁,零零散散倒着几具穿着白色长裙的尸体,那是刚为话剧表演做好准备的女生。 她们刚换上舞蹈用的白裙子和白裤袜,有说有笑的一起走出门,就死了。 死得毫无预兆,轻而易举,生命的重量对厉鬼来说毫无意义。 赵鸣一言不发的走着,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身体绷直,脚步有些僵硬。 这是他观察了几名死者之后总结出的一些事项,也是对那只鬼的杀人规律的猜测:走路的时候不要左右看、不要突然急转弯……或许就能避过被杀。 事实上,赵鸣的确活到了现在,虽然还没完全摸清楚那只鬼的规律,但他已经有了思路。 他要去寻找其他活着的人,将自己总结出的注意事项告诉更多人,让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 嗒,嗒…… 赵鸣行走在寂静的大楼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排查,寻找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然而每每满怀希望的打开一扇门,看见的总是一片狼藉。 现在的盐池湖心岛,死人比活人多。 赵鸣是外语系的,辅修心理学,不像医学系的学弟学妹有大体老师教导。四周散布的尸体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尸臭味,带着丝丝缕缕鲜血凝固的甜腥。赵鸣强忍着呕吐与痛哭的冲动,光是不让自己精神崩溃就需要竭尽全力。 打开一扇门,门后只有尸体。 打开另一扇,依然没有活人。 被黑白色调笼罩的世界,枯寂而绝望,能见到的只有死亡。 赵鸣已经麻木了,他机械的行走在走廊上,如同行走在地狱。不断打开一扇扇门,一层一层排查。 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在赵鸣心里,存在着比死更深刻的绝望。 哐。 推开这一层楼的最后一扇门,眼前仍是同样的场景,书本满地都是,桌子边上倒着双目无神的死尸。 又扑了空。 在这犹如地狱的黑白世界里一处处寻找,一次次失望,赵鸣开始有些怀疑,这里真的还有活人吗? “你……你是赵学长吗?” 一个柔软的声音,从了无生气的教室里传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赵鸣猛地抬起头,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那里是讲台。 讲台下面,一个穿着格子花纹百褶裙的女生正蜷缩在里面,被突然冲过来的赵鸣吓了一跳,忍不住尖叫出声,眼泪唰唰落下。 “你,你不要哭,不用担心……我不是鬼,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赵鸣红着眼眶,停在了讲台边上,说话时的嘴唇都在哆嗦。 那个女生战战兢兢的从讲台下爬了出来,带着泪痕的双眼偷偷打量着赵鸣。 “我,我认识你,你是今年元旦晚会上弹钢琴曲的那个赵学长,我闺蜜超喜欢你……她,她……” 女生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她死了……” 赵鸣站在原地,一时失语。 赵鸣的形象很好,长相端正,身材挺拔。自身又多才多艺,气质极佳。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儿都是相当能打的高质量男性,有不少学妹暗暗对他有过幻想。 “不用担心,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好吗?照我说的注意事项,就不会被鬼袭击……”赵鸣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怜,我,我叫做陆怜。”女生连忙道:“赵学长,你刚才是说……有鬼吗?” “是的,但是我并不是很清楚。”赵鸣侧退两步,靠在墙上。 陆怜小心翼翼的走到了赵鸣身边,怯懦得像是受了惊的猫,每一根毛发都紧张地竖起。 赵鸣深呼吸一口气,看着陆怜憔悴的脸,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对她和盘托出。 鬼的存在,厉鬼的杀人规律,以及现在的环境。 讲得很细致,很耐心,生怕有什么她听不懂的地方。陆怜很快就理解了赵鸣的话,对“鬼“这个存在有了基本的认知。 并没有多去怀疑什么,目睹过自己熟识的人离奇死亡之后,她对这种无厘头的说辞也选择了相信。 “学长,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陆怜轻声问道:“要一起逃出去吗?”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离开这路。依照赵鸣的说法,现在有一只厉鬼在外面徘徊,依照某种特殊条件杀人,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我们出不去的。”赵鸣道:“你发现了吗?四周的一切褪色了,没有色彩,只有黑白。整座湖心岛都被某种奇特的场域所覆盖着,我们被困在了里面,离不开了。” “怎么这样……”陆怜颓然欲泣。 “所以我们要去找其他幸存者。”赵鸣道。 陆怜想了想,轻声问:“真的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有的,一定有……必须有。” 赵鸣抬起头,看着陆怜的脸。 他接着道:“等会儿你就在美术馆的大厅里等我,注意我对你说的注意事项,就应该能避开那只鬼的杀人规律。这段时间里,我会去寻找其他幸存下来的人。” 陆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乖顺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一起下了楼。 这栋大楼共分为四层,最底下一层是类似乌龟壳的穹顶结构大厅,上面三层则是一排排不同的教室。 听说是几位设计系的学长毕业后出去创业成功,回来资助母校兴建了这栋楼。非常浮夸的以这种方式向学弟学妹们展示自己的美学理念。 乌龟代表着长寿,赵鸣觉得这是很好的理念,他非常喜欢。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 08 杨折柳 视线里没有一丝彩色,到处都是黑白的色调,一具具僵硬的死尸倒在路边、花坛上、长椅下。 行走在被黑白二色的湖心岛,如同行走在地狱。 学妹陆怜的出现,给这死寂的世界带来了一丝生气。 自己已经找到了陆怜,一定还有其他人活着的,一定有。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赵鸣濒临崩溃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他试着思考。 带着陆怜一起下楼的途中,赵鸣忽然笑了。 “我真傻,真的……”赵鸣喃喃地说。 陆怜不解的望着他,“学长,怎么了?” “我的精神被那只鬼击溃了,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到处乱撞,发了疯似的寻找幸存者,才找到了你。” 赵鸣边走边说:“我一间间排查教室,这样的做法其实很蠢,因为我当时彻底慌了神。” “鬼出现在这里已经一天有余,其他人还呆在大楼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赵鸣接着道:“人是需要进食的,这时候的我首先要搜索的应该是食堂餐厅和超市,以及宿舍……而不是在大楼里到处乱撞,被横七竖八的尸体逼得情绪崩溃。” 真是可笑。 赵鸣为自己的大乱阵脚感到了深深的后怕。 幸好他撞了大运,找到了陆怜。如果一直没有找到活着的人的话,在那样的氛围里自己或许会彻底绝望,放弃求生的意志原地躺平,直到被鬼杀死。 陆怜轻轻咬着唇,双手握住了赵鸣的手掌。褪色的校园里吹着阴冷的风,这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来自活人的温度。 “说起来,陆怜你为什么会待在教室里?”赵鸣问。 没有人会喜欢和一屋的死尸待在一起,赵鸣自己都觉得膈应,更何况是一个女生。 “我不敢出去,外面好多死人……”陆怜小声地说,柔声细语,像是怕惊扰到谁。 赵鸣又问:“你还记得昨天下午,你在的那间教室里发生了什么吗?” 陆怜回想了一下,轻声道:“昨天下午……那时候正在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排突然响起了凳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在课堂上昏倒了。 其他人好奇的去看,老师也很生气,然后…然后他们就……” 没有任何的预兆,就这样原地去世。 “剩下的大家都很害怕,急急忙忙往门外面跑,我挤不过他们,被挤到了讲台下面。”陆怜说道:“大家都走光了,外面全都是死掉的同学,我不敢一个人出去,就一直躲在讲台下面……” 一直躲到了现在。 死亡的氛围,深刻的绝望,这对于一个大一女生来说太过超限,远远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如果不是听到赵鸣的声音,她根本不敢钻出讲台一步,更不要说穿过倒在面前的一具具尸体到外面去。 赵鸣微微侧目,看了看陆怜的脸。 她的眼窝还带着泪痕,嘴角有口水的痕迹,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涸开裂,看起来十分憔悴。 困在岛上一夜有余,赵鸣自己有简单进食过一些水和速食品,但陆怜一直躲在教室里,想来滴水未进。 即使如此,在赵鸣让她留在美术馆等候时她也没有拒绝,只是乖顺的点头。 她真的被吓坏了。 “陆怜,我们先去一趟食堂,如果有幸存者的话应该会在那里。”赵鸣说。 陆怜疑惑道:“学长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在美术馆里等你吗?” “是我考虑不周,当时我也很慌张,做了错误的决定。”赵鸣道:“走吧。” “哦……”陆怜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行走在花坛与大楼间的小路上,小心的不去踩到地上散落的尸体,朝不远处的食堂走去。 目光所及尽是死尸,赵鸣已经麻木了。但他能感觉到陆怜握着他的手越来越近,几乎是死死掐住,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被努力压抑过的啜泣声。 她在害怕,既是害怕遍地的死尸也是害怕赵鸣嫌弃她离开。 赵鸣反手握住陆怜的手,快步走过花坛和篮球场,不远处的绿皮建筑物就是食堂了。食堂的两扇门开着一半,里面是黑洞洞的,因为学校断了电。 “呀!” 陆怜低低的惊呼了一声,紧紧攥住了赵鸣的手腕。 她刚才看见食堂的大门突然关闭了,好像里面有人在关门。 ……真的是人吗? “别怕,我们过去。”赵鸣轻声道。走路的速度更快了些。 他有一种感觉,关门的不是鬼,而是食堂里面的人。 两人一路小跑到了食堂的大门前。门分两层,一层是电控的玻璃门,一层是铁门。玻璃门因为断电而一直保持着敞开的状态,刚才关上的是铁门。 赵鸣试着推了推门,推不开,里面被反锁了。 鬼会锁门吗?赵鸣不得而知。 “嘿!里面的人!开门!”赵鸣直接用力敲门,向里面喊道。 敲了会儿,铁门里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一个人走到了门边。 “你是谁。”里面的人问。沙哑的声音,虚弱而疲惫,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我是赵鸣,我需要进食堂拿食物,快打开门。”赵鸣道。 门内的人沉默了会儿,很快,门打开了。 开了,但没完全开,打开的只有锁舌而已。里面还有一根铁链连接着两扇门,使得门只能打开一条缝,无法供人通过。 “你是什么意思。”赵鸣问。 打开的门缝里,探出一张眼眶凹陷的憔悴面孔,“你要证明你不是鬼……” “你在开玩笑吗?”赵鸣都乐了,道:“如果我是鬼的话,你开不开门有什么区别?你不会以为铁门能拦住鬼吧?” “很抱歉,但是我只能这样。”门内的人说:“外面有一只看不见的鬼在游荡,漫无目的地杀人,我见到太多人死在我面前了,我能做的就只有关上门。” 屏住呼吸也好,用舌尖血写奇奇怪怪的符纸也好,乃至折下桃树的枝丫胡乱挥舞……各种民间传说的驱鬼方法,他们什么都做过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奇死亡,没死的人只能病急乱投医。但是都没有用。 大家还是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除了关上门把自己藏起来之外,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寻求安全感。 赵鸣伸出一只手,伸到了门缝里,道:“你可以摸摸我的手,我有心跳,有脉搏和体温,这能不能让你相信我是个活人?” 很快,他伸进了门内的手掌传来了被人握住的感觉。那双手带着颤抖,战战兢兢的把他的手握住,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痛。 哗啦一声,门里的铁链掉了下来,大门敞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叫杨折柳,我能和你们一起吗?我……” 门内是一名身形瘦削的女学生,身上还穿着四叶草图案的睡衣,刚从宿舍里跑出来一样。 “我要去拿食物。”赵鸣挣脱了被她握着的手,带着陆怜快步走向食堂的后厨。 一天前的饭菜已经坏掉了,但后厨还存有一些未加工的食材,简单处理一下就可以食用。赵鸣拿了一些洋葱和土豆、鸡蛋之类的食材,打算煮一锅炖菜,节省时间。 那名名叫杨折柳的女生也来了帮忙,只是她的精神状态实在很差,手脚发软,并帮不了什么。 能不能帮上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尽量贴近这两天来见到的唯一的活人,那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用食堂餐厅后厨的厨具,赵鸣和陆怜很快煮好一锅热气腾腾的奶油炖菜,端上了桌。盐池大学内昨天就断电了,幸好后厨用的天然气灶而不是电灶。 陆怜贴着赵鸣坐着,也顾不得烫就狼吞虎咽的大口吞咽食物,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令赵鸣意外的是杨折柳也吃得很急,两个女生好像都很饿。 “你一直呆在食堂里,没有吃东西吗?”赵鸣问。 “没有,我不敢吃……”杨折柳低声道。 赵鸣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只鬼的杀人规律,符合什么条件的人会被鬼杀死?岛上死的人太多了…… 谁知道吃东西会不会让自己被鬼杀死呢? 填饱肚子后,赵鸣起身准备离开,陆怜也连忙放下碗跟了上去。 “你们要去哪里?”杨折柳紧张的问。 “去找其他人,你要一起来吗?”赵鸣道。 “我……”杨折柳踟蹰片刻,点了点头:“我要去,请让我和你一起,让我继续一个人呆在这里担惊受怕还不如死了算了……” 人恐惧到一定程度,反而会主动寻求死亡的解脱。 “那就一起来吧。”赵鸣走出了门。 杨折柳跟了上来,想要握住他没有被陆怜握住的另一只手,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陆怜问。 “我的充电宝还放在里面,学校断电了,你们的手机应该也没电了吧?等我一下,我去拿充电宝……” 杨折柳转身往食堂里跑去。 忽然,一阵凉凉的风吹过。 她的双腿失力,少女柔软的身体瘫倒了下去,倒地不起。 她死了。 09 镜中跳动的火焰 “怎么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身体落地的声响,陆怜下意识的想要转头去看。赵鸣却猛的一把按住了她的头,不让她转过去,用的力气很大,粗暴的动作按得她脑袋生疼。 “不要回头看,我们走。”赵鸣道。 “好……” 陆怜不敢有异议,紧紧攥着赵鸣的手腕,身子完全贴在他身上跟着他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她已经明白了身后发生了什么。 厉鬼杀人了。 两人背朝着杨折柳的尸体,快步离去。 赵鸣一言不发,拉着陆怜跑进了最近的一栋楼里。 这里的楼梯口也散落着几具尸体,让陆怜有些害怕。赵鸣简单扫了两眼,这些尸体的穿着打扮有些奇怪,头上戴着夸张的假发,因为校园被黑白色调笼罩的缘故,分辨不出假发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画里的人物。 “他们是二次元社团的,身上穿的是动漫人物的cos服。”赵鸣道:“昨天本来是校园社团招新的日子,各个社团都准备了各自的特色节目吸引新人。” 他是学生会的干部,对于这些安排很清楚,事实上他在美术馆的楼上就看到过穿着舞蹈裙的女同学尸体。 没有在一楼过多的停留,赵鸣和陆怜一起上了楼。 电梯因为停电而无法运行,两人走的是楼梯。 应急用的楼梯不是很宽,这意味着走楼梯需要跟躺在楼梯阶上的死尸近距离接触乃至直接跨越,赵鸣还算撑得住,陆怜则已经满头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杨折柳刚刚在他们身边被鬼杀死,现在再与死尸近距离接触需要极大的勇气。 陆怜抬起头,望着赵鸣肩膀上的侧脸。 他就是她的勇气。 倒在楼梯上的尸体都是头部向下,可以看出是在下楼的途中死亡,赵鸣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往上走。 “学长,这里会有人吗?”陆怜问。 “不知道。”赵鸣道:“但是这是离食堂餐厅最近的建筑,校园超市也在三楼,如果有幸存者的话应该会在这儿。” 这里如果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走上二楼,是动漫社的活动区域,相当开阔,cos服和一些道具、摄影器材都放在这里。有道是经济越发达的城市二次元浓度越高,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所以盐池大学动漫社的活动经费一直是独一档的。 但这里依旧没有活人。 赵鸣牵着陆怜的手,两人一起走过正在做收尾阶段的宣传海报前。两米高的海报上印着一幅画,是“蒙娜丽莎的微笑”。但画上蒙娜丽莎的脑袋被换成了一个动漫人物的脑袋,看起来有些诡异。 与之相对的是海报下静静躺着两名围着围裙的男生,围裙上还有颜料的痕迹。 赵鸣也看动画,但入宅不深,不知道蒙娜丽莎被换掉的脑袋是哪部动画里的人物。 海报有很多,制作都很精美,动漫社的人为这次的社团招新做足了准备,只是还没用上他们就死了。 再往里走,有几台缝纫机。 网上购买的cos服总会有一些不合身的地方或是制作上的瑕疵,深度的cosy爱好者会自己动手进行裁剪修改,或者请人帮忙做。动漫社里有几台缝纫机并不出奇。 缝纫机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女生,她的身体僵硬,眼镜掉在地上,已经死了。 赵鸣走过缝纫机旁,进入更深一些的区域。 隔着一道帘子,里面是一排排衣架、塑胶模特,各种各样的服饰挂在上面,还有一些手工制作的刀剑等道具,这里也没有人。 再往里是更衣间。 推开更衣间的门,里面有几名衣服换了一半的女生,双目无神的躺倒在地上。上半身还穿着轻薄的短袖t恤,腰上却已经围上了金光闪闪的亮片纱裙。 如果忽略掉她们都是尸体的事实的话,这幅画面还算称得上香艳。 赵鸣是正人君子,给几名女同学的尸体一一盖上了衣物,然后坐在旁边的化妆桌边发呆。 这是用来化妆的桌子,上面有半人高的梳妆镜,桌面上的化妆品都掉在地上,散乱不堪。 赵鸣坐在桌子上,有些沮丧。 “这里也没有幸存者……” 他只找到两名活着的人,陆怜和杨折柳,其中杨折柳刚见面就死了,她不知道做了什么触发了厉鬼的杀人规律。 楼上第三层是校园超市,也有搜索的价值,但他感觉也是做无用功。 陆怜乖巧的站在边上,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他鼓励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道:“学长,我在那边学姐的包里找到了充电宝和线,要先给手机充电,试试联系外界吗?” 赵鸣的手机之前还有一点余电,在食堂里的时候关机了。 赵鸣看她一眼,本想说自己之前就打过不知多少次电话了,都没有打通。但转念一想,陆怜躲在教室里一天多了,她难道就没有试着联系过外面的人吗? 陆怜当然知道电话打不通,但沮丧中的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而且,被困在校园里之后他其实是接通过一通电话的。 那是霍雍打给他的电话。 关于鬼,霍雍好像知道些什么,赵鸣就是靠着他的提醒才躲过了厉鬼的杀戮,存活到了现在。 只是他在那通电话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霍雍了。 “好啊。”赵鸣勉强笑了笑,接过陆怜递过来的充电宝和线,给自己的手机插上。 运气还行,那名死去的女生用的手机型号与赵鸣的不冲突,可以充上电。在黑色的屏幕上出现一闪一烁的小闪电标识后,赵鸣等了一会儿,将手机开了机。 指纹解锁屏幕,显示网络依然无连接,信号似乎被那诡异的黑白色调屏蔽了。 通知栏上面有几个消息通知,是未接电话。 来电联系人:小雍子 来电时间:15分钟前 “……”赵鸣微微动容,握着手机的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 大拇指按在联系人的头像上,赵鸣回拨了电话。 手机发出铃铃的响,充电的标识微微闪烁,响铃不过几秒,电话接通了。 陆怜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鸣哥?你在哪里?刚才为什么关机?” 电话刚接通,随之而来的就是霍雍的灵魂三问,略带恼怒的语气任谁听了都不会太开心,但在此刻的赵鸣听来,犹如天籁。 “我在学校里,刚才手机没电了,小霍,关于鬼,你好像知道些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助。”赵鸣道。 “我知道你在学校里,我也在。”霍雍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筒中传出。 赵鸣一听这话,忍不住大声道:“你在?你为什么在,这学校里有鬼你知道吗,你过来干什么,你想死在这里吗?!” 他的语气相当严厉,让霍雍莫名想起小时候他去小溪里玩水被母亲抓到时,母亲训斥他的样子。 那时的母亲就是这样,严厉而关心。 “我知道这里有鬼。”霍雍道:“鸣哥,你在哪栋楼,我来找你,具体的事情我们见面再说。” “明知道有鬼你还来……你这家伙。我在明……陆怜?你怎么了?”赵鸣刚想开口回答,说到一半却停下了。 他看向身边的陆怜。 陆怜的脸色非常奇怪,她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红通通的眼眶里不断涌出眼泪,惊恐至极,似乎受到了过度惊吓,却死命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 是什么东西把她吓成了这样? “学长,你……你后面的镜子里……有,有……有火……” 镜子里? 赵鸣背后汗毛炸起,没敢转身,而是抬起了手。 通话状态的手机屏幕是熄灭的,黑色的玻璃面可以勉强起到镜子的作用。透过手机屏幕的反射,赵鸣从里面观察镜中的自己。 黑色的镜面里,三朵惨白的火苗缓缓跳动。 火苗只有巴掌大小,呈三角形分布,三朵白火分别在赵鸣的头顶、左肩、右肩,三个部位静静燃烧。 赵鸣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有摸到,这惨白的火苗好像只能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 “鸣哥,你那边怎么了?你在哪里?回答我!” 霍雍的声音愈发焦急。 “我在明华楼,就在食堂的东北方向,楼顶悬挂着‘敢为人先、艰苦奋斗’八字标语,很容易就能找到。”赵鸣道。 说话的同时,他缓缓移动手机屏幕,从镜中打量捂着嘴巴的陆怜。 陆怜的头顶和两肩也都各自跳动着巴掌大的惨白火苗,一共三朵,只是她两肩上的火苗很小,晃晃悠悠似乎要熄灭的样子。 他再次转动屏幕,转向倒在旁边的尸体。 尸体的身上没有白色火苗。 陆怜的双肩微微抽搐,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进了赵鸣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明华楼?你在明华楼?”霍雍的语气大变,十分惊骇:“鸣哥,你真的在明华楼吗?” “我在明华楼,怎么了?”赵鸣颤声问。 “我就在明华楼对面的草场上”霍雍吸了一口气,道:“我刚才看到一只鬼走进了明华楼。鸣哥,你在几楼?” “二楼。”赵鸣闭上眼睛道。 手机扬声筒里接着传出霍雍的声音: “那只鬼就在二楼,我看见它了。” 10 鬼吹灯 “二楼有鬼。” 赵鸣抬起头,轻轻拍了拍陆怜的肩膀,站了起来。 “小霍,你有办法对付鬼吗?”赵鸣问。 “只有鬼能对付鬼。”霍雍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找出那只鬼的杀人规律,否则你会死。” 手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是霍雍在跑步。 霍雍一边跑,一边道:“尽快下楼汇合,我来找你。” “我知道了。”赵鸣拉起陆怜,向外走去。 陆怜抹去脸上的泪痕,亦步亦趋的跟着,轻声问道:“学长,为什么不走我们上来的那条路?” 明华楼的面积很大,可供上下的楼梯不止一条,离动漫社最近的楼梯就是他们上来的那条。但赵鸣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往里面走,去找另一条楼梯,舍近求远。 “我们不能回头。”赵鸣边走边说:“那只鬼的杀人规律,应该是回头。” 陆怜眨眨眼,有些疑惑。 霍雍的声音从手机传出:“你确定那只鬼的杀人规律了?” “不是很确定,我猜的。”赵鸣说:“我观察了几名被鬼杀死的同学,他们死前都有过回头或者转身的动作,我正是因为刻意避免和他们做相同的动作才活到了现在。” 赵鸣一手推开更衣间里面的门,从另一头走了出去,接着道:“我刚才在食堂遇到了一名幸存的女同学,她本来想跟我走,但刚走出门又想起要回食堂里面拿她的东西,在她转头回去的同时,刮起了一阵风。” “随着那阵风吹过,她死了。”赵鸣轻声道:“不光是那名女同学,陆怜所在的教室也是因为教室后排出现噪音,有人转头去看后排,才开始有人暴毙……” “所以我猜测,那只鬼会杀死回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鸣拉着陆怜冲出门,来到了明华楼中部的另一个楼梯口,两人快速往楼下走去。 “合理的猜测,但是我们需要确定这个规律,需要证据。”霍雍道:“我已经到楼下了,你们在哪。” 赵鸣道:“马上,我已经在下楼梯了,马上到一楼。” 手掌在楼梯扶手上一撑,赵鸣走下了楼梯台阶。 “怎么还没到?”霍雍问:“我应该没走错地方吧?确定是明华楼中央的楼梯口?” “确定,而且我明明已经到一楼了才对……为什么……”赵鸣走下台阶,抬头看向前方。 二楼到一楼的距离并不长,两段楼梯不需要一分钟就能走完,但他走下楼梯,眼前却没有通往通往楼外的楼梯口。 “我已经下到一楼了,但是没有见到出去的门,我面前只有墙壁,而且……” “而且什么?”霍雍追问道。 霍雍就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抬起头向楼梯上望去,并没有见到赵鸣的身影。 偏偏赵鸣却说他已经下到一楼了。 “我面前没有出口,而且楼梯还在往下延伸,下面好像还有一层。”赵鸣道。 他的面前,是一堵斑驳的土砖墙壁,看起来年代已久,脚下的楼梯并没有走完,而是继续往下拐了一段,通往更下层。 下面的楼梯并不是混凝土浇筑而成,而是木制,看起来古朴而陈旧。 古旧的木制楼梯与明华楼的现代混凝土楼梯在某个节点连接在了一起,一直向下。不锈钢扶手也与木梯上的圆木扶手连接在了一起。 楼梯下隐隐能看见幽绿色的火光,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等等……幽绿? “绿色的光,小霍,楼梯下面有绿色的光!”赵鸣大声道:“有颜色!不只是绿色的光!下面的木梯是深褐色的,扶手是黄褐色!这架楼梯有颜色!” 霍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整座学校都被那只鬼的鬼域笼罩,只有黑白色调看不见其他颜色,而你现在看见的楼梯却是有黄色与褐色,而且还有绿色的光……” 霍雍沉声道:“鸣哥,你试着走下木梯上面去。” 赵鸣嗯了一声,往下走了两步,从砌着瓷砖的混凝土台阶上踩到了木梯之上。 在他踏上木梯的同时,他的身体有了颜色。 赵鸣穿的是蓝黑色的正装,系着红色的领带和金色的袖扣,之前在黑白色调的影响下看起来像是穿着经典的黑西装,直到现在才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赵鸣将自己身上的变化告诉了霍雍。 “不会有错,你已经离开了杀人规律猜测为回头的那只鬼的鬼域。”霍雍。 赵鸣心中一喜。 “别高兴得太早,记得那三条定律的第二条吗?”霍雍接着道。 “只有鬼能对付鬼。”赵鸣道。 霍雍道:“没错,你能离开那只鬼的鬼域,说明这里不只有一只鬼,能够干涉鬼域的只有另一个鬼域。这突然出现的木制楼梯应该就是属于另一只鬼的鬼域,它的鬼域入侵了杀人规律为回头的那只鬼的鬼域。” 才出虎穴,又入狼群。 赵鸣闻言,立刻用手机照了照自己。 他身上那三朵不断跳动的惨白火焰已经消失了。 再看陆怜,她身上的火苗还在,是因为她还站在混凝土台阶上的缘故。 “你说的没错,我进入了另一只鬼的鬼域,我身上的鬼火已经消失了。”赵鸣说着,将陆怜也拉到了自己身边。 “鬼火?你在说什么?”霍雍疑惑道。 “是这样的,之前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三朵白色的火焰……” 赵鸣用简练的语句向霍雍陈述了自己看见的事情。 霍雍听完,沉思片刻,道:“我想,我们已经找到那只鬼的真面目了。” 赵鸣也点点头,和霍雍想到了一块。 两个人同时开口,一同道: “鬼吹灯。” 陆怜不明觉厉。 霍雍拿着手机,直接进了楼梯口,向楼上走去。 “鸣哥,你呆在原地别动,我马上来找你。” 他以平常人完全做不到的速度迅速爬到了二楼,然后顺着原路快速下楼。 很快,站在木梯上的赵鸣,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 一名肤色苍白的俊秀少年从楼上走了下来。 “终于找到你了。”霍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快步走到赵鸣身边,霍雍看了一眼靠在他旁边的陆怜,半开玩笑道:“你连逃命都要带个小妹子解闷?” 赵鸣也不生气,解释道:“她是我在外面的教室里找到的,整个学校没剩几个活人了……” 接着,又道:“现在该怎么办?” 霍雍又瞥了陆怜一样,陆怜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得不敢搭话,默默抱紧了赵鸣的手臂。 “不能怎么办,有鬼域的无解厉鬼,我自己也逃不出去。”霍雍道。 他没有杨间那么好运气,驾驭的第一只鬼就拥有强大的鬼域。 赵鸣拍他肩膀一巴掌,“少贫,关于鬼,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你得好好跟我解释。” 霍雍笑了笑,道:“首先来归纳信息。” “外面的那只鬼,我将其命名为鬼吹灯,或者说吹灯鬼,杀人规律推测为回头,只要有人回头就会被它杀死。” “至于杀人方式……吹灯。” 陆怜没有听懂,问道:“那是什么?” 赵鸣于是道:“记得之前我们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三朵白色鬼火吗?传说,活人身上有三盏阳火,分别代表精、气、神。这三盏火分别在人的两肩与头顶天灵盖处燃烧。” “有恶鬼会跟在人的身后,呼唤人的名字,如果人回头,下巴挡住肩膀上的火,那么人身上的三盏火就只剩下了两盏,鬼会吹灭另一边肩膀上的火,将其杀死。” “民间传说:鬼吹灯。” 霍雍点了点头,道:“你们在食堂遇到的那名女同学死时便有一阵阴风吹过,那应该就是鬼在吹灯杀人。” 陆怜回想了下前天下午的最后一堂课,在大家转身时,教室里似乎真的隐隐有风。 陆怜连忙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在身上照来照去,却没看到有火。 “不用照了。”霍雍道:“所谓精气神三火,只不过是民间杜撰的传说。你们之前看到的火苗应该是吹灯鬼所造成的的灵异现象,出了吹灯鬼的鬼域,就看不到了。” 厉鬼杀人,吹灯只是一种具现形式。 “当然,厉鬼吹灭人身三火以此杀人。只是我们推测出来的形式,不一定就是真相。”霍雍道:“比起那个,我们现在更应该在意的是,吹灯鬼来了,要往哪逃命。” 随着霍雍的话音落下,狭窄的楼梯间里,响起了沙沙的风声。 仿佛有一阵阴风从楼上缓缓吹下,阴冷、枯寂、咄咄逼人。 与混凝土台阶的交界处,一小段木制楼梯却慢慢变成了灰白色,黄褐色的扶手也被染上了黑白的色调,这种诡异的色调缓缓侵蚀而来,不断向下蔓延,令人毛骨悚然。 “吹灯鬼的鬼域在扩散,我们之间有人触发了吹灯鬼的杀人规律,它来杀人了。” 霍雍道:“往下走!” 木质楼梯与下面的幽绿火光是另一只鬼的鬼域,但此时的他们顾不了这么多。 三人快步下楼梯,先后往下跑去。 身后,单调的黑白二色调,不断蔓延。 11 人皮灯笼 向下的楼梯一直延伸,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三人一路奔走,不知不觉间已经下了好几层楼的深度。 头顶的楼梯一层层被染成黑白,迅速腐朽、斑驳。那诡异的黑白鬼域不断向下渗透,犹如催命的厉鬼。 不对,那就是鬼。 楼梯的下方有着幽绿色的火光,越往下走,光芒越发明亮灼眼。 不多时,那黑白色调的蔓延停下了。 单调的黑白与深秘的幽绿,以一节台阶为界分开,泾渭分明。 吹灯鬼与那只未知的厉鬼僵持不动了。 陆怜松了口气,“那只吹灯鬼终于没有继续追来了。” 霍雍却是摇头道:“安全只是一时的,虽然借着另一只鬼的鬼域暂时摆脱了吹灯鬼,但是谁敢说,这只鬼就不会杀人呢?” 赵鸣也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吹灯鬼在楼上,暂时追不上来。但楼梯下面还有一只鬼,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鬼是不死的,但我们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找不到出路的话,我们会被活活困死。”霍雍道。 他深吸一口气,肤色变得更加苍白。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霍雍向楼下走去。 “你们不要跟过来,我去看看楼下的鬼。” “你一个人去,不会有危险吗?要不然我来……”赵鸣下意识的想要代替霍雍去面对危险。 “不用,我一个人去反而把握大些。”霍雍道。 将赵鸣和陆怜留在原地,霍雍一只手撑着楼梯边的木质扶手,往下走去。 他的意识微微模糊,头痛欲裂。 那是压床鬼的压制。他尽可能放开了对上身鬼的限制,让上身鬼操纵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操纵上身鬼操纵自己,用这种方式来对抗灵异。 幽绿色的光芒越发明亮,下面似乎有一把烧得正旺的火。 火光熊熊,但是霍雍没有感觉到丝毫热度。 很快,霍雍走到了楼梯的底部。 楼梯底部,是一间圆柱形的密室,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头顶的螺旋楼梯通往上方。 幽绿色的烈火燃烧,照亮了整个密室,一具尸体静静站在火焰中央,已经烧得看不清面貌,尸体的脚下还踩着几根碎骨。 “这火光是烧尸发出来的?”霍雍心中暗道。 楼下的鬼,就是这具火中的尸体吗? 霍雍走下了楼梯,环视四周,观察密室内的环境。 室内看起来非常陈旧,墙壁不是混凝土墙也不是砖墙,而是一种有弹性的,类似皮革的材质。墙边散乱的堆放着一些零散的杂物,还有一些白森森的骨头。 是人骨。 霍雍绕着密室中央那具燃烧的尸体转了半圈,接着观察密室的另一半部分。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你们是谁?”霍雍问道。 墙壁的边沿下,居然坐着几个人。 一共五个人,双目无神的坐在墙边。这几个人的打扮都很奇怪,像是什么动漫人物的cos服,只是已经被烧焦了,看不出是哪个角色。 是盐池大学的学生? 五名学生对霍雍的提问熟视无睹,好像没有听到,也没有搭理的打算。 “听到了就回答我。”霍雍道。 面对拥有鬼域的吹灯鬼,他唯唯诺诺,但眼前这几个人都是普通人。 这五名学生依旧没有搭理霍雍,只是双目无神的看着密室中央燃烧的尸体。 “鸣哥,下面暂时没有危险,但是有几个不对劲的学生,你自己考虑要不要下来。”霍雍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赵鸣,然后接着看向那五名坐在墙边的人。 实在不行,他只能使用上身鬼来撬开他们的嘴巴了。 这个念头刚起,忽然,火焰中的尸体颤抖了一下。 嗤的一声,幽绿色的火焰骤然降下去一小截,墙边那五个人顿时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站在楼梯上的赵鸣正在看霍雍发的短信,他也注意到了下方的火光突然变弱了几分。 “怎么回事?”赵鸣抬起头。 火光衰退了些许,原本僵持不动的黑白二色在一瞬间就向下蔓延了几个台阶,还在继续向下。 “我们下去。”赵鸣拉着陆怜,迅速向楼梯下走去。 楼梯底部的密室中,五个蹲在墙角的学生手忙脚乱的站了起来,然后一起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霍雍。 “烧了他,拿他点火,灯笼就又可以亮很久……” “烧了他,烧了他。” “烧了他!” 密室中央的尸体已经被烧断了,火光顿时矮下去一大截,五个人面露狰狞之色,朝霍雍跑了过来。 霍雍眨眨眼,抬起右手,手掌平伸,微微往下一压。 恐怖的压力顿时降临在他们身上,五人同时重重坠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压床鬼的压制针对意识,与身体是否强壮没有关系。 霍雍慢慢走到了其中一个人的面前,在他边上蹲了下来。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刚才说要烧了我,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掌微微伸出,随时可以将这个人压死。 他不是压床鬼,没有只压睡着的人的杀人规律。 不论是否醒着,他都能杀。 “要灭了……要灭了,灯笼,灯笼!熄灭……” 被压床鬼压倒在地的这个人并没有回答霍雍,而是死死盯着那具燃烧的尸体,神色惊恐,语无伦次。 “要熄灭了!要熄灭了啊啊啊啊啊!” 其余的几个人也慌乱的喊叫起来,甚至有人哭出了声。 “小霍!吹灯鬼追上来了!” 身后传来赵鸣的声音,他带着陆怜跑了下来。 赵鸣的身后,黑白色调不断向下侵蚀,紧追不舍的逼近这间密室。 “火光变弱了,吹灯鬼的鬼域便随之逼近……”霍雍没有多思考,苍白的右手拎起面前的男生,将他丢进了火焰里。 顿时,密室里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 惨叫声很快就停止了,密室中央的火焰里多了一具完整的尸体,火光冲天。 追着赵鸣而蔓延过来的黑白色调迅速被火光逼退,一路退到了楼梯上面。 赵鸣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霍雍。 霍雍闭上眼睛,隔了几秒才睁开。 “原来这就是你们要烧了我的原因。” “小霍,你,为什么……”赵鸣皱着眉问道。 “他们刚才想把我丢进火里当燃料,我不想去,所以让他去。”霍雍道:“鸣哥,我知道你心善,但他们心不善。” “那绿色的火是抗衡吹灯鬼鬼域的关键,如果没有新燃料补充的话,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们都会被吹灯鬼杀掉。” 赵鸣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霍雍的做法在他看来并不对,但他并不打算去指责什么。 不让他把那个人丢进火里,难道要霍雍自己走进去当燃料吗。 “看,火焰中央,有个灯笼。”霍雍道。 赵鸣闻言看去,果然。 火焰中现在只有一具烧焦的尸体,另一具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而在灰烬之上,静静躺着一个足球大小的黄皮灯笼。 灯笼看起来很旧了,木头框架却没有在火焰中被点燃,框架上蒙着的黄色皮质也没有被烧着的迹象。 灯笼微微倾斜,贴在了那具尸体之上。 火焰中那具烧焦的尸体缓缓弯下腰,双手捧起黄皮灯笼,将它套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一动不动的站在密室正中央,静静燃烧。 “原来鬼是那个灯笼。”赵鸣轻声道。 霍雍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道:“鸣哥,那个灯笼上蒙着的皮,你觉得是什么皮。” “不好确定,需要近距离观察才能分辨。”赵鸣道。 “我猜是人皮,那是一个人皮灯笼。”霍雍道。 “可能吧。”赵鸣想了想,接着道:“现在怎么办,没有出去的方法的话,一直被困在这里,那个灯笼迟早还会熄灭。” 到那时候,就只能再丢进去一个人了。 霍雍看了地上的四个人一眼,道:“我们可以慢慢寻找破局的方法,时间还是很充裕的,这四个人,能烧很久。” 他本想说五个人,但陆怜和赵鸣的关系好像不错,那就留到最后再烧。如果能在这四个人烧完之前找到出去的办法,她就不用死。 赵鸣沉声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不把他们丢进去,难道我进去?”霍雍面无表情道。 “我进去。”赵鸣想了想,道:“先想办法出去吧,如果燃料烧完还没有找到方法,那么我进去当燃料。” 他的语气平淡,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说大话。 陆怜的眼眶顿时红了。 “学长,你……” “说得轻巧。”霍雍笑了笑,道: “你有资格自杀?你好意思自杀?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你却要要舍己为人,为救这几个陌生人,白白送掉这条被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来的命?” “而这几个人甚至在几分钟前还想着杀我。” 霍雍的眼神逐渐冷冽起来。 “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但那不代表你有资格践踏别人的牺牲。” 12 人脸 霍雍猛的一把推开赵鸣,轻轻抬手,趴在地上的四个人身上那恐怖的压力顿时消失。 “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霍雍面无表情道。 可能是稳定燃烧的人皮灯笼稳定了他们的情绪,其中一个人缓缓开口道:“我们是动漫社的成员,前天下午筹备招新节目的时候,我们身边开始有人无缘无故死亡……” 他简单讲述了自己遭遇到的事情。 他们是为了躲避吹灯鬼而逃离下楼,却误打误撞被困在了这间密室里,关于人皮灯笼的火光可以驱散吹灯鬼的黑白鬼域,他们其实是不知道的。 “那个灯笼需要一直有人的尸体在里面做燃料,如果尸体烧没了,还没有推进去新的人做燃料,灯笼就会自己吃人……” 这个人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墙边的骨头。 他显然是见过人皮灯笼吃人的。 “你们在这里呆了一天左右,一共烧死了多少人?”霍雍问。 “我们下来的时候,一共有……六十四个人。”那人低声道。 “六十四个人,现在就剩你们五个,嗯,四个。” 霍雍点了点头,对赵鸣道:“我觉得其他五十几个人都是自愿被烧死的,你觉得呢?” 赵鸣一愣。 自愿被烧死,怎么可能。赵鸣当然愿意为拯救别人而牺牲自己,但是人人都有他这种程度的觉悟?那样天下早就大同了。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霍雍是在阴阳怪气,于是道:“你是想说,他们该死吗?” 霍雍摇了摇头:“没多少人是该死的,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我也是。” 赵鸣叹了口气,他已经能猜出过去的一天内,这间密室里发生了什么。 隔一段时间便推出一名活人点灯,为其余的人提供庇护,就像是某种邪恶的祭祀。 “这是灵异事件,不是什么密室逃生的游戏。鬼只会按规律杀人,不会被你高尚的情操感动。” 霍雍继续道:“有的时候,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牺牲也是必要的。缺乏对情势的基本认知,依照你往日的常识与良知去滥发善心,只会害死那些本来能活下来的人。” 在厉鬼面前,能多活一个人都是万幸。 “对不起。”赵鸣轻声道。 霍雍淡淡一笑:“光道歉就够了?” 赵鸣想了想,道:“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把我表妹介绍给你。” “这才是认错的态度。”霍雍满意点头,接着道:“整合信息。” 想要出去就要想办法,他需要尽可能整合目前所知道的所有信息,放手一搏。 陆怜有些懵,无法理解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变化之快。这不怪她,很多女生都理解不了男生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坚定友谊。 赵鸣也不再郁闷,开口道:“首先是吹灯鬼,它的杀人规律,我推测为‘回头’,吹灯鬼会杀死做出回头动作的人,吹灭他身上的鬼火,人死如灯灭。” “肉眼无法看到身上的三朵鬼火,只能通过镜子反射看到,而如果在吹灯鬼的鬼域之外的话,鬼火会彻底消失,用镜子也看不到。” 霍雍道:“这只是推测而已,吹灯鬼的行动模式和杀人规律到底是什么,需要事实的验证。”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那四个学生。 “你们几个,谁有镜子。”霍雍问道。 一名戴着蓝色假发的男生闻言,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小镜子,递给霍雍。 经过压床鬼的恐怖压制,他们几个都听话了不少。只是依旧不爱说话,长时间保持着沉默。 “很好,你们几个之间选出一个人,拿着镜子去吹灯鬼的鬼域里,主动做出回头的动作,验证它的杀人规律。”霍雍接着道。 四个人面面相觑,没有应声。 “不选?那我选。” 霍雍伸出一只手指,轻轻一点最左边的高瘦男生。 上身鬼的灵异扩散开来,高瘦男生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自己站了起来,走到霍雍的面前。 接过镜子,他转而往楼梯处走去,很快就离开了人皮灯笼火光笼罩的范围。 一边走,一边发出哭喊与惨叫。 霍雍只用上身鬼操纵了他的身体,并没有控制声带不让他哭。 赵鸣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是对的。”霍雍冷着脸道:“我还以为你还会说什么,让你去代替他做实验,” 赵鸣摇摇头,“不会了。” “不会就好,善良是美德,但要分场合。”霍雍道。 这里就不是适合发善心的场合。 两人说话间,那名高瘦男生单手举着镜子,面对着自己照出自己的脸,一边哭喊着,一边身不由己的继续往上走。 寂静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凄厉的喊叫。 “这个人居然这么听话?”陆怜小声道。 “也许并不是听话。”赵鸣转过头,看向霍雍:“你之前有说,你驾驭了两只鬼,这样的话对吧。鬼的力量原来是可以被驾驭的吗?你在使用鬼的力量操纵那个人?” 霍雍点点头,没有否认,道:“确实可以,但我劝你不要多想,驭鬼者都是倒霉蛋,天下第一的倒霉蛋,没有人会想要驾驭厉鬼。” “为什么?”赵鸣问:“你甚至可以凭空让那几个人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还能够操纵那个人的身体按你的意愿行动,这种力量简直……匪夷所思。” 赵鸣是实用主义,在他看来,鬼虽然可怕,但鬼的力量如果能被善用,可以为世界做出很多贡献。 “因为驭鬼者短命。”霍雍淡淡道。 陆怜扶着赵鸣的胳膊,悄悄打量霍雍的脸。 他的脸色很白,并不是细嫩的白皙,而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里泡肿了的浮尸,总之不像是个活人。 “小霍,你?”赵鸣也发现了这点。 他之前在吹灯鬼的鬼域中待太久了,看多了单调的黑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霍雍奇怪的肤色。 “是我身上的鬼,在侵蚀我的身体,这种侵蚀是不可逆的。要不了多久,这具身体就会死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霍雍淡淡道:“动用厉鬼的力量越频繁,侵蚀的速度就越快,每一次向鬼借力,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所以说驭鬼者是天下第一的倒霉蛋。 “不光是身体,驭鬼者的心智也会被灵异影响,逐渐失去活人的感情,变得冰冷而麻木。” 霍雍接着道: “我驾驭的这只鬼叫做上身鬼,它会占据活人的身体,吞并人的意识。 我现在正在借用上身鬼的力量去操纵那个男生的身体,但我没有杀他,他没有死,他的大脑还活着。 但我的心底一直有一种冲动,想要抹杀他的意识,想要完全将那具身体据为己有。那是上身鬼的本能,是它的杀人规律,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我的理智。我现在还能够勉强压制住杀人的欲望,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够压制它多久。” “知道了这些,你还对鬼抱有什么期待吗?” 赵鸣的心底充满了震惊的情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雍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名高瘦男生仍在拿着镜子往上走。 他终于走到了鬼域的边沿,离开幽绿火光的照耀,高瘦男生迈着僵硬的步子,踏过了分界线,踏入黑白色调笼罩的范围。 脚下不再是深褐色的木质楼梯,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 在他踏入黑白色调世界的同时,镜子中出现了三朵不断跳动的惨白鬼火,分别在他的天灵盖、两肩部位。 “好,该试着回头了。” 举着镜子进入吹灯鬼鬼域中的那名男生,此时双目圆睁,眼底浮起一抹鲜艳的血色。 霍雍闭上眼睛,能够看见那名男生的双眼所看到的画面。这是上身鬼的灵异之一,在蓝天游乐园内的时候,上身鬼就曾经借助园内的尸体窥伺霍雍。 男生依旧是举着镜子照着自己的脸,然后,缓缓转头。 转头的速度很慢,没有立刻转过去而是慢慢来,因为霍雍怕他死得太快。 他的头是向左转的,下巴缓缓移动到了左肩之上,与此同时,一张冷漠的死人脸出现在了他的右肩,仿佛有一个人趴在背后,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透过镜子的反射,霍雍能够看见那张搭在右肩上的死人脸正张着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说话,但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霍雍也张开嘴,跟随死人脸的口型,试着判断它说的内容是什么。 知道答案之后,霍雍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死人脸说的话是: “霍雍…霍雍……霍雍……” 13 残缺的厉鬼 这只鬼居然在喊自己的名字。 隔着高瘦男生的眼睛和他手里的镜子,霍雍注视着那张冷漠的死人脸,嘴巴一张一合,不断重复着霍雍的名字。 嘴里不断呼出阴冷的气息,吹得他肩膀上的白色火焰摇摇欲坠。但却没有吹熄,因为他只回了一半头。 走进鬼域的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家伙,为什么吹灯鬼喊的是我的名字? 霍雍眯起眼睛,看着那张死人脸,嘴巴不断张合。 嘴巴在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这只鬼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有一种古怪的残缺感。 视线稍微往下移去,他能够看见死人脸的下方,连接着一具苍白枯槁的尸体,皮穿肉烂,骨架漏风。 这就是吹灯鬼的真面目。 吹灯鬼顶着一张麻木的死人脸,而在脖子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血洞,拳头大小,几乎挖空了整个喉咙。像是被人强行剜走了一大块肉,雪白的颈椎骨暴露在空气中。 “不只是脖子被挖掉了一块,连舌头也没有。”霍雍心中道。 吹灯鬼的口中,本该长着舌头的地方却是空无一物,只有一滩干涸的黑色血迹。 断掉的舌头,再联想到脖子上的大洞,霍雍有了一个猜测。 这只鬼被人肢解了。 霍雍没有让高瘦男生继续转头,心中思索起来。 “赵鸣。”霍雍忽然道:“鬼吹灯的那个传说中,鬼在吹灭人身上的灯之前会做什么?” “会喊人。”赵鸣道:“这种志怪故事在不同地域间流传,演化出不同的版本,其中流传最广泛的版本就是,鬼会跟在人身后,呼唤人的名字。如果那人回了头,鬼就会吹灭他肩膀上的火,吹死这个人。” “懂了。”霍雍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镜子中的那张死人脸。 完整的吹灯鬼应该会喊人,跟在人身后喊人回头,然后吹灯杀人。 但它不知道被谁肢解了,挖走了喉舌,失去了鬼喊人的能力,只有当人主动回头触发它的杀人规律时,吹灯鬼才会吹灯杀人。 这是一只肢体残缺的厉鬼。 霍雍心念一动,高瘦男生转了一半的头缓缓转回原位,目视前方一片黑白。他没有完全回头,只是打了个擦边球,暂时没有触发吹灯鬼的杀人规律。 头转回原位之后,高瘦男生倒退两步,回到了人皮灯笼火光照耀的范围,转身向下奔行,很快就跑回了密室之中,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镜子给我。”霍雍道。 高瘦男生心有余悸的看着他,右手微微颤抖,将镜子递给了霍雍。 压床鬼的压制,上身鬼的上身,对于普通人来说都太过恐怖了。 霍雍接过镜子,没有迟疑,直接朝楼梯走去。 “小霍?你去干什么?”赵鸣问。 “去放手一搏。”霍雍道。 “……小心些。” 霍雍笑了笑,拎着镜子走上楼梯。密室里,四个学生瘫在地上,满脸警惕的看着赵鸣和陆怜。 很快,霍雍走到了幽绿火光照亮的范围极限,眼前就是犹如旧照片的黑白世界。 用手将镜子举在面前,一步踏出,他进入了吹灯鬼的鬼域。 几乎是跨出火光照亮的范围的同时,霍雍的身边吹起了阴冷的风,这种冷与温度无关,却给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都还没回头,就吹我灯?”霍雍有些奇怪。 这阵阴风如果吹在赵鸣等人身上,早就把人吹死了,只是霍雍现在被上身鬼上身,已经不算是活人。 思索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原因。 之前为了进入人皮灯笼的鬼域与赵鸣会合,他先爬上了二楼,然后再下楼,这才找到通往更下层的路。 这一上一下,早就触发了“回头”的条件。 换言之,吹灯鬼早就盯上他了。 想通了这点,霍雍心中的疑惑已然解开,心道:“难怪之前一直喊我名字。” 单手举着镜子,镜中的霍雍身上,并没有那三朵鬼火。 上身鬼占据身体,鬼火没有出现。无灯可吹的情况下,吹灯鬼也没有出现。 “得先让它现身才行。”霍雍心道。 想要引出吹灯鬼,就必须把自己的生命做成诱饵。 霍雍心念一动,一股恐怖的压力压在了他的身上。 举着镜子的左手上,苍白之色很快褪去,随着这条手臂变回活人,他的左边肩膀上也随之弹起一朵巴掌大小的惨白火焰。 鬼火冒出的同时,一张僵硬麻木的死人脸出现在镜中,下巴搭在了霍雍肩上。 没有舌头的嘴巴缓缓张开,一口阴冷的气息吹向霍雍的肩膀。 鬼火摇曳,灯灭人灭。 然而就在吹灯鬼张嘴吹灯的瞬间,霍雍的身后,一道模糊不清的恐怖人影浮现出来。 模糊的人影外形与霍雍一模一样,身高体态都完全吻合,紧紧贴着霍雍的背,就像是另一个霍雍。短短几小时之前,这道人影曾经压在霍雍的身上,险些将他压死。 这是压床鬼。 霍雍抬起右手,将手掌搭在了自己的左边肩膀。 背后的压床鬼做出了和霍雍一模一样的动作,抬起右手,按在左肩。 一张模糊不清的手掌,按在了正在吹灯的死人脸的头上,将它张开的嘴巴硬生生按得闭上了。 “想吹我的灯?”霍雍左手拿着镜子,右手按着左肩,看着镜中那张被压床鬼按住的死人脸。他的左手肤色迅速变得惨白,左肩上的鬼火也随之消失。 鬼火消失了,但吹灯鬼没有。 压床鬼的手掌带着恐怖的压制力,就像一根钉子将它钉死在了现实,无法与鬼火一起消失。 霍雍收起镜子,转过头,与吹灯鬼面对面。 “抓住你了。” 他的脸色平静,心里却在后怕。 如果压床鬼的动作慢一些,或者压床鬼的灵异不足以压制住吹灯鬼,那么现在的霍雍已经是一个死人。 亦或者吹灯鬼没有被肢解,是一只完整的鬼的话,他也一样活不到现在。 霍雍呼了一口气,右手死死按住吹灯鬼的头颅,压力逐渐加大。 死人脸的两眼往上翻,死死盯着霍雍的眼睛,牙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压床鬼的灵异不断压制在它的身上,四周那单调的黑白二色也在迅速消散。 源头鬼被压制,鬼域也在消散。 残缺的吹灯鬼单论恐怖级别是不如压床鬼的,只是它的鬼域太过无解,而吹灯鬼本身也不存在于现实,只会在人回头的时候现身。 “压床鬼和鬼血、棺材钉类似,是适合用来压制与关押鬼的灵异。”霍雍心中道。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头痛欲裂,压床鬼的灵异被用来压制吹灯鬼,他身上的上身鬼受到的压制就被放松了。 被松了链子的上身鬼此刻犹如脱缰的野马,把霍雍的里面搅得乱七八糟。 上身活人,夺取意识,这是上身鬼的杀人规律。 笼罩整座盐池大学城的黑白鬼域正在迅速缩小,霍雍晃了晃头,顶着上身鬼的侵蚀,继续压制吹灯鬼。 恍惚间,他似乎能感觉到身后那幽绿的火光越发明亮,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凄厉的惨叫。 “火光……?” 这个念头如同一阵电流划过身体,霍雍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向身后猛然转过头。 被按住的吹灯鬼越发不安分的躁动起来。 霍雍一只手按住吹灯鬼,一手扶着楼梯边的原木扶手往下看去。他的双目血红,是鬼的眼睛。上身鬼的视力远不及杨间的鬼眼,但看穿一般的鬼域绰绰有余。 赵鸣正牵着陆怜的手,两个人一起往楼上飞奔,之前那个戴着蓝头发的男生与高瘦男生也紧随其后,亡命飞逃。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一盏黄澄澄的人皮灯笼静静漂浮在空中,散发出的光芒却是幽绿色的。 四周有绿色的鬼火缭绕,灯笼的周围静静站着三个人,或者说三具尸体,静静站在那里充当鬼火的燃料。 人皮灯笼微微倾斜,一边缓缓转动着,一边朝赵鸣和陆怜逃走的方向飞去。三具烧焦了的尸体跟在灯笼后面,莫名有些像逐火的蛾子,所过之处一片幽绿。 “那盏人皮灯笼吃人了!” 赵鸣飞快跑上楼,很快就上到了霍雍的同一层,继续朝他跑来。 “怎么回事,人皮灯笼之前还一直很安分,为什么现在却突然开始吃人了……”陆怜的声音颤抖,但没有泣音。 居然没哭,真该表扬。 “可能是因为我压制了吹灯鬼。”霍雍道。 赵鸣这才注意到,霍雍的右手上拎着一只神情麻木的死人头。 人头的脖子下面似乎还连接着一具苍白枯槁的身体,但那具身体却若隐若现,好像随时可能消失的样子。只有被霍雍拎在手中的人头保持着实体。 “这就是吹灯鬼?”赵鸣有些惊疑不定。 但当他环顾四周,果然发现一直笼罩着校园的黑白色调消失不见了。 “吹灯鬼与人皮灯笼之间的鬼域处于某种奇妙的灵异对抗,人皮灯笼缺少燃料,就会让吹灯鬼的鬼域扩张,而现在我压制了吹灯鬼。” 霍雍道:“那么与此相对的,失去了制衡的人皮灯笼就该失控了。” 话音刚落,一只黄澄澄的灯笼,从楼下飞了上来。 14 一见生财! 人皮灯笼之前在火焰的中央,霍雍没有机会仔细观察过这个灯笼。 此刻被灯笼冲脸,才得以看清这盏灯笼的全貌。 灯笼约莫人头大小,竹枝弯成的框架,外面蒙着一层蜡黄的人皮,而在人皮灯笼的表面上,隐约能分辨出一张人脸的轮廓。 霍雍眉头一皱,他认识这张脸。 准确来说,这张脸的主人就是他亲手推进火里去的,然后人皮灯笼就套在了那个人的头上。 除了这张脸之外,人皮灯笼的表面上密密麻麻遍布斑驳的痕迹,无数张人脸在上面翻涌、浮动、时隐时现。神情痛苦,似在哀号。 “这些都是之前被人皮灯笼烧死的人吗?他们的脸印在了灯笼上?” 由不得霍雍多想,那盏散发着幽绿火光的灯笼已经近在咫尺,下一瞬间便要套在霍雍的头上。 “小霍!”赵鸣脸色大变,下意识的冲到他身边,想要将他推开。 霍雍心中凛然,直呼我命休矣。 眼角余光瞥向自己的右手。 压床鬼的灵异压制在吹灯鬼头上,同时约束着复苏的上身鬼让它不至于彻底失控,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对付袭来的人皮灯笼。 压床鬼的压制力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压制三只苏醒的厉鬼。 千钧一发之际,霍雍心中一狠,松开了吹灯鬼的头颅。苍白的右手往前一抓,将向他头上套来的人皮灯笼牢牢抓住。 咔哒。 是指甲牢牢扣在灯笼骨架上的声响。 被霍雍的手掌抓住,躁动的人皮灯笼立刻就安静了下来,楼下,三具正在楼上走来的尸体上的火焰熄灭了,倒在楼梯上。 压制成功。 赵鸣扑了个空,但很快,他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颗恐怖的厉鬼头颅在霍雍松手去抓灯笼的瞬间,消失不见了。 “吹灯鬼脱困了。” 死寂的黑白二色顿时笼罩了几人,整个视界都被老照片似的色调充斥着,阴风阵阵吹过,令人心里发慌。 黑白的世界里,只有霍雍手里的人皮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幽绿光芒,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吹灯鬼的阴风无法吹进来。 被压床鬼压制住的人皮灯笼,安分得就像是一盏普通的灯笼而不是吃人头颅的厉鬼。 “没有燃料,这个灯笼很快就会熄灭。”霍雍道。 跟着赵鸣跑上来的那两名学生面面相觑,陆怜也紧张的抓住了自己的裙摆,三个人一起看着霍雍。 他们看得出来,赵鸣和霍雍关系匪浅,那么就只能是他们三个里选出一个被烧死,充当点燃人皮灯笼的燃料。 赵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临嘴,他又想起了霍雍说过的话。 他敢求死,霍雍立刻就会杀了所有人。 “我们去下面。”霍雍淡淡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三人如释重负。 几人不敢有异议,跟在了霍雍身后,一起下楼。 灰蒙蒙的黑白世界里,霍雍提着一盏幽绿的灯笼,驱散如死般的枯寂,沉默着行走。 陆怜靠在赵鸣身边,悄悄偷瞄前方霍雍的背影。 少年的肩膀并不宽阔,显得有些消瘦,陆怜这才发现霍雍的年纪比他们都要小,身上还穿着盐池三中的蓝白校服。 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孩,将杀人的厉鬼提在手中,在这绝望的黑暗中带来了一丝光亮。 霍雍一言不发的踩着楼梯往下走,脸上有冷汗流下。 上身鬼对意识的侵蚀仍在继续,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并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而是寄宿在别人身体里的看客。 好像他才是上身鬼。 不久,几人下了两层楼的高度,面前的楼梯上静静躺着三具焦黑的尸体。是之前被人皮灯笼吃掉脑袋的三个人。 霍雍走上前去,拎起一具尸体,将人皮灯笼套在了他的头上。顿时,得到了燃料的人皮灯笼火光大放。 被套上灯笼的尸体笔直的站在台阶上,身周燃起幽绿的火焰,立刻便要弥散四周,引燃其他人。 但有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上,将火焰牢牢压制在皮肤表面,再也无法往外弥漫一分。 火焰在霍雍的手背上跳跃,但却无法将他点燃。上身鬼不会容许其他鬼争夺它占据的身体,这点居然还挺可爱的。 “带上另外两具尸体,我们走。”霍雍面无表情道。 “知道了。”赵鸣深深看他一眼,弯下腰去,将一具焦黑的尸体扛在身上。 陆怜也连忙去试着搬动另一具死尸,但她的手脚发软,早就被厉鬼吓得没了力气,根本搬不起来,急得面红耳赤。 “你们两个,想活下去就要出力。”霍雍道。 此言一出,那两名跟在后面的学生也连忙过去帮忙,两人一起将最后一具死尸架了起来。 “走吧。”霍雍推了推站在面前的尸体,向上走去。 一行人上到一楼,走出了大楼外。 灰白的阳光洒在脸上,了无生气的校园里,一片寂静。 霍雍推着一具头上套着人皮灯笼的焦黑死尸,秉一盏绿色的火光,在黑白的世界中缓缓移动,几人跟在他身后。 他的脚步不快,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保持走动就已经很勉强了。 终于离开了那个绝望的楼梯间,众人的心都放了下来,气氛有些轻快。 陆怜帮忙扶着赵鸣搬动的尸体,尽管神色憔悴,身体已经不再怯怯的颤抖。 即便在火光照耀的范围之外有阴冷的风纷纷吹过,尽管吃人的人皮灯笼就套在前面那具死尸的头上。但有霍雍走在前面,他们能够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升起于无尽绝望中的一缕希望啊,如此珍贵,如此美丽,令人心甘情愿去追寻,去跟随。 “奉劝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霍雍却泼了一盆冷水。 陆怜的脸蛋顿时变得煞白,架着焦尸走在后面的高瘦男生与戴着蓝色假发的男生也吃了一惊,心脏如坠冰窟。 “小霍,为什么这么说?”赵鸣问道。 霍雍摇了摇头,道:“从这里到最近的南校门还有很远的距离,我体内的两只鬼正在复苏,我可能撑不到那里。” 他的语气平淡,声音却在微微发颤,颤抖的幅度很小,很难察觉到。 他的状况很糟,这不是假话,上身鬼在体内肆虐,霍雍的意识如同处于暴风雨之中,被摧残蹂躏,直至磨灭。 但他却无法将压床鬼的灵异拿去压制上身鬼,得到了燃料的人皮灯笼比之前提着的空灯笼更加暴躁,霍雍勉力维持着自我,费尽心力才将其压住。 人皮灯笼一旦失控,几人都会被那幽绿的鬼火烧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自我的存在多久,也许下一刻,“霍雍”这个概念就消失了,变成一只披着人皮的鬼。 “我会尽可能带你们离开这里,但是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的状态非常差,可能会倒在半路上。” 霍雍叹息道:“一旦我察觉到自己的极限到来,我会放弃压制人皮灯笼,优先让压床鬼保证我自己的安全。” 平淡的话语,响在身后的几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人皮灯笼并不是什么良善的照明灯具,而是一只真正的厉鬼,会吃人的。现在安分完全是因为霍雍在压制的缘故。 一旦霍雍放手,人皮灯笼脱困,等待着他们几个人的就只有死亡。 赵鸣没有异议,点了点头,道:“你已经尽力了,真的到了那时候,我不怪你。” “你也配怪我?”霍雍冷笑。 众人陷入沉默,继续行走在校园内的道路上。 几个人一边走,目光都关切的看着霍雍,之前轻快的气氛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 几个人的生死都完全压在他一人身上,想不关心都难。 他们在看霍雍,霍雍在看前面的灯笼。 很漂亮的一个灯笼,做工精美,只是有些古旧。灯笼表面不断有人脸涌现,显得邪恶而诡异。 但这盏灯没有底座。 霍雍回忆了下,传统的灯笼下方会有安装一个底座,底座上置有灯芯。 但这个人皮灯笼是空的,没有底座也没有灯芯,不然也无法像一个帽子一样直接套在人的头上。 “这盏灯笼也是残缺的,它在寻找自己所缺少的部分,也就是灯芯。”霍雍心中道。 没有灯芯,所以用人头点灯。 这种行动模式让霍雍想起了神秘复苏中的一只鬼,叫做无头鬼影。 无头鬼影没有头,所以把活人的脑袋搬到自己脖子上顶着。某种意义上,厉鬼的杀人规律与这只鬼所缺少的部分有关。 几人沉默着行走,时间流逝。 远处,已经能看见盐池大学的南校门了。 咔嚓。 走在前面的焦尸被烧断了。从小腿部分开始唰唰变成灰烬,人皮灯笼的光芒也黯淡了下来,吹灯鬼的黑白鬼域瞬间侵袭而来。 虽然看不见,但吹灯鬼其实一直跟在身后。 赵鸣一言不发,将自己扛着的尸体推了过去。 霍雍一手接过死尸,另一只手将人皮灯笼扣在了尸体的头上。鬼火再度燃烧,驱散了四周的黑白。 有带上密室里的尸体真是太好了。 换完燃料,霍雍看着眼前站着的焦尸,有些疑惑。 “小霍,怎么了?” “这个人皮灯笼的另一面上,居然有字,之前都没发现。”霍雍道。 几人闻言看去,灯笼的表面上果然有一列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五六岁的孩童所写,但并不难辨认。 黑色的毛笔字,而且还是正体。 赵鸣看着人皮灯笼上的黑色字迹,将其轻声念了出来: “一见生财。” 15 炽热的决断 “一见生财?这灯笼的寓意倒是吉利。”霍雍笑道。 目睹了人皮灯笼吃人的几人却并不这么觉得。 经过了换燃料和发现灯笼上文字的小插曲,霍雍继续行走在校园中,向南校门走去。 离校门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没有人敢催他,几个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霍雍的身体状况在不断恶化,厉鬼就快要复苏了。 真的到了极限时,他会放弃压制人皮灯笼,转而让压床鬼压制自己体内的上身鬼。所有人都会死。 绝望而压抑的气氛里,众人保持着缄默,但霍雍突然开口说话了。 “赵鸣,你记得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霍雍淡笑道。 赵鸣有些疑惑:“什么?” “你想赖账?”霍雍道:“你说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你就把你表妹介绍给我。” 赵鸣一愣,他怎么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自家小白菜。 他回头一看,走在后面的陆怜和两名学生也是觉得莫名其妙。看着几人的反应,赵鸣忽然就明白了霍雍是在做什么。 “可是我表妹其实已经有男朋友了啊。”赵鸣苦笑着道。 “真的假的,她不是才高一。”霍雍疑惑道。 赵鸣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都早熟。” “可怜我17岁快18了还是单身。”霍雍苦笑道:“现在还被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辈子只怕是要带着处男之身死不瞑目了。” “处男之身,很酷!”赵鸣道。 因为他也是处男。 “酷个鬼啦,你是有女朋友无所谓,我还单着呢。”霍雍翻了个白眼。 赵鸣是有女朋友的,是个学舞蹈的姑娘,长相没话说,身材也好,和赵鸣也算般配。霍雍一直瞧不起这家伙明明是个人生赢家却还是整天在网上自称死肥宅。 连沙雕网友都骗,这家伙蔫儿坏,坏透了。 两人打趣一阵,走后边的两个男学生都是听得会心一笑,心中暗暗嘲讽这两个。陆怜则是心中有些复杂的侧目偷瞄赵鸣。 “学长原来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她心里莫名有些害怕。 之前那股绝望而压抑的气氛不知不觉便淡了不少,赵鸣和霍雍相视一笑。 “你要心急的话,我倒是真可以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赵鸣道。 霍雍“哈?”了一声。 他只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了,怕后面几个人绷不住情绪被整出精神障碍什么的,才随便聊点话题缓缓。 赵鸣却好像是要来真的。 “你说的是实话?”霍雍狐疑道。 赵鸣呵呵一笑,从口袋里掏出被充电宝充了大半电量的手机,翻开相册找了两张照片。 “你看,这个怎么样,一等一的大美女。”赵鸣将手机递到霍雍的面前。 霍雍定神一看,赵鸣居然没骗他。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夏日打扮的女性,正坐在一块白色的石头上系鞋带。 衬衫的下半部分撩起来绑在腰上,袒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腹。丰盈饱满的身段将牛仔裤撑得鼓鼓囊囊、紧紧绷绷,缝合布料的丝线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这屁股上铁定垫了东西,都翘到天上去了。”霍雍摇头道。 作为网络老司机,不科学的身材他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没呢没呢,你要相信我。”赵鸣道:“这照片是我亲手拍的,我拿我们15年的交情担保,绝对是没施化肥打农药的有机御姐。” “你拍的?”霍雍来了兴趣。空着的的左手接过了赵鸣的手机。 往左一滑,查看另一张照片。 照片的主角依旧是同一个女人,只不过换了身打扮,穿着职业的ol套裙,正一脸郁闷的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沙发……还真是你家客厅。”霍雍有些奇怪,赵鸣居然不是在拿网图骗他。 “这是你亲戚?”霍雍问道。 赵鸣点点头,道:“是我小姨妈,因为一直不肯找男朋友,都成大龄剩女了。催婚又不听,正在挨骂呢,我就在边上吃瓜。” “你小姨,还介绍给我,有病吧你。”霍雍满头黑线:“你这是想喊我姨夫?” 虽然赵鸣今年24岁,照片里的女人看起来也没比他大多少岁的样子。但霍雍自己才17。 “这不是看你饥不择食嘛。”赵鸣笑道。 “你滚。”霍雍将手机丢回给了赵鸣。 被他这么一搅和,霍雍也没心思扯男女之事了。自己明明是惦记他那个水灵灵的表妹,这货反手搬出个胸有沟壑的小姨妈,画风不知道歪到了哪。 赵鸣用力过猛了。 一番拉扯下来,几人走近了校门。 盐池大学的南校门,也是正门,气派得很。黄石铺路,剑门作拱,门口两旁有两只黄石雕刻成的石狮子,分别抱着两块碑。 碑上刻着盐池大学的校训: “怀玉踏歌行,青丝缠指香。” “莫叹戈不止,应闻子多殇。” 相当彪悍的校训,校长亲笔题诗。因为盐池大学以前其实是军校来的,战乱年代出过不少名将。 只不过近代和平,河洛国已经快百年没有对外征伐。校内早就没了杀伐气,各个学科百花齐放,不再拘泥于老本行。 走出南校门,眼前便是一片雪白的湖岸。 以湖水白石堤岸交界处为分界线,吹灯鬼的黑白鬼域到此为止。外面便是一片湛蓝的湖面,波光粼粼,就连最美丽的蓝宝石也要逊色它三分。 “岸边有给游客用的旅游船,赵鸣会开船,你们几个坐船离开这里,渡湖之后就安全了。”霍雍道。 他推着被人皮灯笼罩住脑袋的焦尸走到岸边,前面就是一个小小的码头,拴着两艘红白配色的小船。 两名男学生放下手中的死尸,二话不说便上了船。 陆怜也想跟过去,但赵鸣还没动身,她也就没走,站在原地看着他。 “愣着做什么,走啊。”霍雍催促道。 “你也走吧。”赵鸣也道。不过他说的对象是陆怜。 陆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犹犹豫豫的也上了船。 “你怎么不走。”赵鸣问道。 霍雍摇了摇头:“我提着灯笼,走不了,吹灯鬼会跟过来,我留在这里,你们才能离开。” 鬼域是会移动的,吹灯鬼似乎不太喜欢湖水,但霍雍可以肯定,只要他离开吹灯鬼的鬼域,它立刻就会追上来。 “那你怎么办?”赵鸣追问。 “我自有办法解决这两只鬼,你们在这反而是累赘,有普通人拖累,我施展不开。”霍雍淡淡道。 赵鸣笑了,眼神深邃:“但是你快死了。” 霍雍呼吸一滞。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你的性格。”赵鸣道:“我认识的霍雍在平时或许会不着调,但在该严肃的时候从没开过玩笑。你刚才主动找我打趣,这说明你在紧张,在害怕。” 赵鸣的双眼直视着霍雍,继续道:“你没有把握处理这两只鬼,所以你打算一个人死在这里。” “放屁,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做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糊涂事。”霍雍大怒道:“别拿你那套圣人心学来揣测我,我自私得很。” 霍雍踢了岸边的船一脚,“快滚,上船滚。” 赵鸣却是摇摇头,没有动作。 船上,那名高瘦男生已经启动了船的发动机,船尾的螺旋桨转了起来。 盐池大学地处湖心岛,这里学生多少都玩过岸边的旅游船,男同学一般都会开船。 很快,船只离开岸边,向对岸驶去。 “边上还有其他船,你现在走还来得及。”霍雍面无表情道。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赵鸣道。 “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你满意了?”霍雍沉声道。 “你承认了,你没有把握解决两只鬼,只是想在死之前把我们送走而已。”赵鸣道。 “那又怎样?活下去不好吗?你他妈就是个神经病,被史书上那些舍己为人的先烈洗昏了头。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你死在这里算什么?” 霍雍吼道:“毫无意义的牺牲不是牺牲,是自杀!” “不对!不是毫无意义!”赵鸣大声道:“小霍,你听我说,这里一路上我一直都在思考,鬼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存在……” “你驾驭了两只鬼不是吗?一只附身活人的鬼,一只能压制人和鬼的鬼。你被那只上身鬼上身了,但是又依靠另一只鬼压制的特性,压制住了上身鬼,这两只鬼在你体内卡住了,就像是两个互相冲突的程序,在不断报错。” “在理清了吹灯鬼和这盏人皮灯笼的行动模式、杀人规律后。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赵鸣道:“我需要你的帮助,去验证这个想法,我们可以……尝试让这盏灯笼和吹灯鬼产生类似的冲突。” 人皮灯笼依旧套在焦尸的头上,静静燃烧,幽绿的火光照出他亢奋的神色,俊朗的面孔此刻竟有几分狰狞。 “如果失败了,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一旦成功,我将驾驭这两只厉鬼,成为驭鬼者。” 霍雍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你果然是个神经病!” 16 以身饲鬼 “你知道驭鬼者是什么人吗?” “知道,倒霉蛋嘛。驭鬼者都是天下第一的倒霉蛋,被厉鬼缠身,被灵异侵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且还短命。” 赵鸣道:“但是你告诉过我的,只有鬼能对付鬼。” 霍雍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明白了赵鸣的意思。 “盐池大学里闹鬼,你所在的盐池三中和蓝天游乐园也出现了灵异事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外面未必安全。” 赵鸣的脸上还残留着霍雍打他的指痕,他上前一步,和霍雍面对面。 他接着道:“只有鬼能对付鬼,这件事我已经亲身体会过了。既然世上有鬼,既然鬼无解,那么就必须有驾驭鬼的人。需要有人去以身饲鬼,舍命救人。” “又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套?”霍雍嗤笑道。 “是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赵鸣点点头:“让我独善其身,我做不到。” “那你要做好随时暴毙的准备。”霍雍道。 “大丈夫何惧之。”赵鸣正声道。 “沙雕。”霍雍不再看他。 小船已经驶离了岸边,远远的只能看见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霍雍一只手按着焦尸的肩膀,同赵鸣一起往回走。 走到盐池大学的剑门前,两只石狮子静静蹲坐,在黑白色调的世界中依然威严。 赵鸣深呼吸一口气,朝霍雍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吧。” 霍雍也点点头,右手不再按着尸体的肩膀,而是扣住了发出火光的人皮灯笼。 “人皮灯笼的杀人规律是点灯,它缺少灯芯,所以它会吃人。套在人的头颅上,用人头点灯,用人体的尸油当作灯油来燃烧。”赵鸣道。 他一边说,一边面对着霍雍往后退,越退越后。 “吹灯鬼的杀人规律是回头,进入它的鬼域之中的人,身上会出现三朵鬼火,代表人的精气神。人一旦在吹灯鬼的面前回头,吹灯鬼就会出现在人的身后,吹灭灯火,灯灭人亡。” 他继续后退,慢慢的退到了人皮灯笼火光照耀的极限范围,再退一步就是黑白。 赵鸣转身向后,走进了吹灯鬼的鬼域。 随着他的身体变为黑白,一具苍白枯槁、瘦骨嶙峋的死尸趴在了他的背后,一张冷漠麻木的死人脸,搭在他的肩膀上。 厉鬼干枯的手掌攀上了赵鸣的身体,将他牢牢抓住,没有舌头的嘴巴缓缓张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悄悄吹出。 赵鸣看不到这一切,他没有镜子。 只能感觉到身体在走出火光的同时便变得冰冷僵硬,阴冷到了骨髓里,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这种感觉,唯有死亡。 但霍雍是带了镜子的。 赵鸣肩头的火焰剧烈摇曳,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而苍白。 霍雍将人皮灯笼从身旁的尸体上摘了下来。 没有犹豫,让上身鬼催动身体,他以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迅速跑到了赵鸣的身边,右手一挥,将黯淡的人皮灯笼猛地扣在了赵鸣的肩上。 或者说,扣在了吹灯鬼的头上。 “给缺少灯芯的人皮灯笼套上一只厉鬼的头颅,让它用鬼当作灯油……”霍雍心中悚然,默默想道:“不知道我这一举动究竟会制造出一只多么恐怖的厉鬼。” 霎那间,一切都停止了。 躁动的人皮灯笼沉寂了下来,灯火完全熄灭。蜡黄的人皮上不断沉浮的无数人脸纷纷消失不见,似乎成了一盏普通的破旧灯笼。 赵鸣缓缓将头转了回来。 那只趴在赵鸣背上的厉鬼正在渐渐消失。不存在于现实,这是吹灯鬼的特性,它只有在人回头的时候才会主动出现。 如同阳光晒散雾气,苍白枯槁的死尸渐渐隐没与现实,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过在隐没到头颅时,这个过程被卡住了。 熄灭的人皮灯笼中忽然亮起了火光,不是之前的幽绿色,而是惨白。黄澄澄的灯笼亮起了惨白的光,蜡黄的人皮上,缓缓浮现出一张麻木的死人脸。 那是吹灯鬼的脸。 “人皮灯笼把吹灯鬼的头颅当作了自己的灯芯,将它钉死在了现实,无法再消失。”赵鸣道。 “不,未必。”霍雍一把抓住赵鸣的手,迅速往后退去。 赵鸣原先站立的地方,一盏灯笼凭空悬浮在那里,散发着白色的灯光。忽然,那盏灯笼转了过来,“一见生财”四个字正对着赵鸣。 白光隐没,人皮灯笼凭空消失了。 “那是吹灯鬼的特性,不存在于现实,现在不是人皮灯笼驾驭了吹灯鬼,而是吹灯鬼驾驭了灯笼。”霍雍的脸上有冷汗流下,轻声道:“它变成了一只顶着灯笼的鬼。” 赵鸣释然。 蓦然,一股阴冷的寒意来到了他的背后。 他转过头,忽然有惨白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一具干枯的死尸趴在了他的背上,将头颅搭在赵鸣的肩膀。 他依旧被吹灯鬼的杀人规律锁定着。 灯笼里罩着一颗恐怖的厉鬼头颅,一张冷漠的死人脸浮现在人皮表面,吹灯鬼的双眼死死盯着赵鸣的眼睛,张嘴吹灯。 “抱歉啊,小霍。”赵鸣轻声道。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懊悔或是恐惧,在决定与厉鬼赌命之时他已经就做好了死于非命的心理准备。只是对霍雍抱有愧疚而已。 明明如果成功驾驭吹灯鬼的话,就能让霍雍活下来了…… 抱着这样的遗憾,赵鸣闭上双眼,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阴冷的风却没有再次吹起来。 赵鸣一愣,转头去看自己的肩膀。 灯笼里面,那张死人脸的嘴巴仍然张着,做着吹气的动作,但却没有半点气息被吹出。赵鸣肩上的鬼火烧得好好的,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你依旧被吹灯鬼的杀人规律锁定着,在吹灭你的灯之前,它都会一直缠着你。”霍雍道:“但是吹灯鬼的嘴被蒙住了,它已经吹不了灯。” 赵鸣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的呼吸急促,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试试看,提起那个灯笼。”霍雍道。 赵鸣点头,将右手伸过肩膀,握住了人皮灯笼上面的把手,轻轻将它提了起来。 吹灯鬼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脱落,人皮灯笼的底部与它那被挖空的脖子因为某种灵异而紧紧咬合在一起。 尸体挂在灯笼下面,一动不动,只有那张没有舌头的嘴巴还在不断重复着吹灯的动作。 赵鸣一只手握住人皮灯笼的把手,轻而易举的提起了这两只沉寂的厉鬼。 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顿时,笼罩着整座大学城的黑白色调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存在过。 吹灯鬼的黑白鬼域消失了。 赵鸣想进一步操纵黑白鬼域,但却失败了,他只能控制鬼域的出现、消散,无法做出其他的举动。 “我真的驾驭了吹灯鬼?”赵鸣的心中有些疑惑。 对比他与吹灯鬼,霍雍对上身鬼和压床鬼的驾驭显然要深得多。 “你这与其说是驾驭,倒不如说是得到了一件特殊的灵异道具……只不过这个道具被吹灯鬼的杀人规律锁死在了你的身上。” 霍雍道:“好处是你可以近乎无代价的使用灵异,自身不会被灵异侵蚀。坏处则是你对鬼域的能力运用永远只能停留在最浅层,也就是开关。” 赵鸣有些沮丧,他赌上两个人的性命,结果就拿到了个灯泡的开关。 赵鸣还想实验下人皮灯笼的灵异,却被霍雍打断了。 “要试你回头再试,先送我去医院……”霍雍的脸上满是疲惫,身体无力的瘫坐在了地上。 “小霍!你怎么了?”赵鸣急切的蹲了下来,扶住霍雍的肩膀没有让他躺倒在地上。 “上身鬼罢工了,在和压床鬼打架……要打一段时间。”霍雍有气无力道:“趁这段时间,你带我去医院,我的身体需要治疗和调养,不然迟早变成行尸走肉。” 赵鸣连忙抱起霍雍,一路跑到湖岸边,将他放在船上,发动船只朝对岸冲去。 “你用鬼域赶路啊,我都快死了。” 这是霍雍的最后一个想法,然后他昏迷了。 吹灯鬼事件结束。 ? 霍雍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走在一片废墟里。四周高楼大厦腐败崩塌,街上一片灰暗没有行人,一片死寂。 忽然,一个穿白衣服的少女不知道从哪里冲到了他面前,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了霍雍的手臂,要把他往哪里拉去。 少女的脸上带着泪痕,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霍雍的手。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在不断说话,但霍雍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有她的指甲掐进肉里带来的刺痛无比清晰。 不对,梦里怎么会痛? 这个念头刚出现,霍雍醒了。 睁开眼,面前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进鼻腔,身体周围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是被褥。 霍雍挣扎着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原来是病房。 天气很好,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片融融的暖意。霍雍看看自己的手,肤色已经不再苍白,但仍比原本的肤色要白上许多,缺少血色。 被上身鬼搞了这么久,没死已经是万幸。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霍雍下意识的摸摸自己身上口袋,没有摸到手机,他穿的是病号服。 “4月4号,星期一,现在是上午10点钟。”边上有一个温和的声音道。 “谢谢。”霍雍点点头。 赵鸣驾驭吹灯鬼是在周六,而现在是周一,也就是说他昏睡了一天有余,接近两天。 霍雍想躺下去再睡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坐了起来,目光移向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 刚才为他报时的并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家居服、扎着丸子头的女人。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戴着耳机,腿上搁着一块平板电脑,好像正在追剧。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病房里。”霍雍问道。 “我叫赵香如。”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赵香如?我印象里没有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霍雍茫然。 “那你认识赵鸣吗?”自称赵香如的女人又问。 “认识。” “我是他小姨。” 霍雍露出了见鬼一样的神情。 17 有规律的数字 “你是赵鸣的小姨?那么你为什么会在我的病房里。” 霍雍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赵香如的女人,相貌的确与赵鸣曾经给他看过的照片相同,看上去比赵鸣大上几岁的样子。穿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没有化妆,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但素颜依然很漂亮。 “阿鸣跑去调查在我公司发生的灵异事件了,就托我照顾你。”赵香如从桌上的果盘里捻起一颗提子放进口中,轻轻咀嚼。 “调查灵异事件?他疯了吗,刚从吹灯鬼手里捡回一条命就又往另一件灵异事件里凑。”霍雍心中道。 赵香如嘻嘻一笑,接着说:“现在外面很乱,几个重要城市都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的公司里也出现了怪事,阿鸣就跑去和治安厅的人一起调查了,但是还没查出什么端倪。” 赵香如眨眨眼,道:“不过阿鸣说,如果你醒了,可以拜托你去看看。” 她这两天都没去公司上班,一直在这儿等霍雍醒。 霍雍松了口气,还好,赵香如找自己是为了拉自己去做苦力。赵鸣那个衰仔还没有丧心病狂到真把他小姨妈介绍给自己当女朋友……太可怕了。 抬起头,看着赵香如娇艳如花的笑脸,霍雍双手比了一个x,挡在自己的面前。 “公司里发生灵异事件。你一不去洞天福地旧道观里请道行高深的住持出山;二不去名山望谷香火庙内求得道高僧开光。怎么求到我头上了?”霍雍回道。 他就一高三学生,肤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按照普通人的常识来看,他怎么都和降妖除魔的法师之流扯不上关系。 “因为没用。”赵香如道:“什么道长也好,法师也罢,形形种种江湖骗子我不知道请了多少,光是几拨人跳大神就跳了一下午,结果失踪的人没找回来,他们自己反倒失踪了。” “失踪?”霍雍皱眉。 “嗯,失踪。”赵香如点点头。 她将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切到后台,唤醒浏览器打开新闻页面,将带着体温的平板电脑递给霍雍。 “知鱼集团员工神秘失踪事件。” 知鱼集团是盐州本土企业。枝繁叶茂涵盖各个领域,体量庞大绑定各地经济,俨然是一尊商业巨无霸。 没看出来,赵鸣他小姨居然在这种大公司工作。 霍雍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和赵香如凑在一块看这篇网络气息极重的新闻帖,用鲸吞的方式迅速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 “河洛2018年4月1日,周五,知鱼集团数十位员工离奇失踪,合计32人,至今未找到踪迹。” “4月2日,周六,知鱼集团再次失踪1名员工。” “4月3日,周日,知鱼集团又有25名员工离奇消失,不知所踪。” “4月4日,周一,再度失踪1人。” 没有看帖子下面的评论,霍雍抬起了头。 “失踪的人数很奇怪。”霍雍道:“32、1、25、1……” “不对。”赵香如道:“4月3日除了失踪25名员工之外,还有几个被我请来辟邪除恶的道士和尚之流也一起失踪了,合计7人。” “那么,25加7,刚好也是32。”霍雍道:“失踪的人数为32+1+32+1。失踪事件发生的频率也是每天一次,不快不慢。” 无差别但有规律,是鬼所为的可能性较大。 但他回忆了神秘复苏的主体框架,并没有找到类似杀人规律的鬼。 未知又是未知。 “需要去他们失踪的地方实地调查一下吗?我立刻让人去给你准备行装。”赵香如紧接着道。 霍雍摇摇头:“你就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阿鸣。”赵香如那双端正的丹凤眼直视着霍雍的眼睛,接着道:“他说是你把他从闹鬼的盐池大学里救了出来……虽然我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不过那里似乎的确发生了一些古怪的事情,你或许真的有些本事。” 赵香如眨眨眼,又掂了一颗提子吃,道:“至少比那些和尚道士靠谱些。” 霍雍双手抱胸,看了一眼坐在病床边的赵香如。 她并不知道盐池大学内的具体请况,这是消息被封锁了。谁封锁的? 不必多想,只能是河洛官方。吹灯鬼事件造成的死亡人数太庞大了,且死者多是高学历人士,社会精英,这一批人凭空无了无疑会造成极大的恐慌。 霍雍想到了另一件事,自己目前所知道的灵异事件分别发生在:盐池三中、蓝天游乐园、盐池大学、知鱼集团总部大楼。 都是人口密集区。 思绪及此,霍雍抬起头道:“烦请您另请高明,我暂时不想接触灵异事件,我还想多活几个月。” “不会让你白干的嘛,报酬,有报酬的。”赵香如笑着说。 霍雍想了想,更加坚定的摇头。 赵香如的脸蛋垮了下去,疑惑道:“你不是很缺钱吗?为什么不接下来呢?”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霍雍问。 “你的住院费都是阿鸣付的,你说呢?”赵香如掰着手指道:“而且你住院这两天,一直没有家人朋友来看望你,我翻了翻你的个人信息,这才知道你原来是孤家寡人。” 霍雍不语。 “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吧。”赵香如又道:“这次的失踪事件把公司内部搞得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只怕是会散架。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所以,我可以给出一个很高的价格。” 混迹社会这些年,对于奇人异士,她总是抱着相对应的尊重,不管是江湖骗子,还是真的有些东西。 霍雍皱眉,“多高?” “江城大厦一个月的营业额那么高。”赵香如戏谑道。 霍雍摇头:“另请高明。” 赵香如傻了眼。 霍雍却没有多和她说什么,拔掉手上的葡萄糖输液针管,轻轻按压伤口止住血,下床往门外走去。 “我还有一些东西要处理,你没有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赵香如默默坐在原地,有些疑惑。 “奇怪的家伙。” 她很少见到对这种条件都不动心的人。 霍雍一个人出了病房,折折腾腾一上午,等办好出院手续已经是十二点了。今天是周一,按理来说是要上学的。 不过盐池三中停课了。 霍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在马路边,啃着刚买来的烤薄饼刷新闻。他的校服沾了太多血迹,和尸体腐朽的气息,不适合再穿。 “近日,翡翠花园湾小区附近的新江路出现多起杀人案件,受害者皆被利器割断脖子,头首分离倒在路边,目前还未查出凶手……各位市民请尽量避免晚上外出,夜行最好与亲友结伴……” 盐池三中与翡翠花园湾小区就隔着一条新江路相望,如此近的地方出现多起杀人案,学校停课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霍雍是知道的,上个礼拜五,他的班上有四名同学被压床鬼压死在了教室内。 “糟心事真多。”霍雍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继续向方的街道前走去。 网上冲浪一番下来,他也算多少了解了现在的情况。 河洛九大州,几乎每州的首府都多多少少出现灵异事件,另外一些人口密集的大城市也有相关事件曝出,且地点多为学校、医院、监狱等地。 倒是一些三四线小县城与农村没有出现闹鬼的传闻,霍雍看了几篇都是杜撰。 真正出现鬼的只有人口密集的地方而已,换句话说,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见鬼。 “依照这个势头来看,厉鬼刚开始复苏,灵异事件还很零散,不多见。”霍雍心中道。 所以河洛官方才能成功压住信息,维持社会保持正常运转。 思索着,渐渐的,霍雍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街道的尽头是一座蓝白配色的高大建筑物,四周围着雪白的围墙。 “盐池市治安厅。” 霍雍将手机插进口袋里,步行进入围墙内。 这是他第二次来治安厅了,上次来是被安巡带进里面做关于曾有财他们几个离奇死亡的笔录。 现在的治安厅内人员并不多,显得很冷清,人手好像都被派出去了,只留了几个接待。 鬼无法被杀死,灵异事件无法被处理,满天飞的舆论更是让他们焦头烂额,删帖都删不过来,他们能做的只有封锁区域,保护市民。 霍雍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蓝白徽章,走进了门内。治安厅的大门向每一位市民敞开,工作日谁都能进。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刚走进门,一名身穿制服的女接待员迎了上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精致的妆容也没有遮住眼袋,这几天应该是高强度加班了。 “我要报案。”霍雍道。 女接待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底却在叹息,“又是哪里发生了古怪的事件吗?” 她这几天接到了不少市民打来的报案电话,还有上门报案。 “不是,是盗窃案。”霍雍道。 他从腰上解下一枚钥匙,放在玻璃柜台前。 “我的电瓶车被人偷了,地点为蓝天游乐园西门围墙附近,时间为上周五晚上8点至9点。” “哈……?” 18 周谋仁 让接待员惊讶的并不是霍雍在这乱象丛生的时间段因为电瓶车被偷而跑来报案,而是电瓶车被偷的地点与时间。 “上周五晚上8-9点钟,蓝天游乐园西门围墙附近,同学,你确定是这个时间和地点吗?” “我确定。”霍雍点头。 他坐在一张茶几的凳子上,对面是一名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白衬衫、西装裤、修剪周全的短碎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相儒雅却又显得刚毅,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质。 治安厅副厅长,应怀虚。 治安厅最近真的是人手紧缺了,副厅长亲自来接小市民电瓶车盗窃案。当然,其中也有案发地点较为敏感的缘故。 “蓝天游乐园在上周四下午出现集体精神错乱事件,虽然园方很快组织了游客疏散,但依然造成了多人死亡与受伤,还有一人精神失常。” 应怀虚一只手夹着钢笔,问道:“你的电瓶车在周五晚上被偷,你当时在哪里?” “在蓝天游乐园内。”霍雍如实道。 “我让人核查了游乐园过去三天的售票记录,没有名为霍雍的人,你是怎么进去的?为什么要去里面?你又是怎么安全出来的?”应怀虚直接问道。 蓝天游乐园采用的是电子购票制,每一张票都有对应支付软件的电子发票,很好查。 “我翻墙进去的,因为游乐园里有鬼。我骑着我心爱的电瓶车去那里找鬼,找到之后想离开,却发现我停在围墙外边的车不见了。”霍雍吐字清晰,神态认真,道:“那是我最喜欢的车,对我非常重要,请尽快帮我找到。” 应怀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一手扶额,用钢笔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过了会儿,才理清思绪,抬起头来接着问道:“你说游乐园里有鬼?” “有的,里面有一只会上身活人、夺取意识的鬼,我将其命名为上身鬼,它会重复宿主生前经常做的事情……”霍雍不紧不慢的将游乐园内发生的事情向应怀虚陈述了一遍,然后,向着站在旁边的女接待员轻轻一指。 女接待的身躯一僵,随后便不受控制的随着霍雍手指的弯曲而缓缓弯腰、站起、转了个身,最后给霍雍倒了杯茶。 应怀虚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霍雍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这就是那只上身鬼造成的灵异现象,我把它囚禁在了我的身体里,所以现在的蓝天游乐园里应该是安全的,你们可以解除该地的封锁,派人去善后了。” “鬼是什么样的存在?它们可以被杀死吗?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应怀虚问道。 他的神色认真,眼神锐利,他从霍雍的身上看到了解决目前乱象的可能性。 霍雍喝干了杯中的茶,将历鬼的三大定律写在纸上交给了应怀虚,将自己对神秘复苏中‘鬼’的理解也一并告诉了他。 他并没有说出那本书降临现实的事情,甚至连神秘复苏的存在都没有说,免得被当成神经病。 做完这些,霍雍沉声道:“像我这样驾驭鬼的人,被称为驭鬼者,驭鬼者的诞生几乎无法复制,也很难操纵。但随着厉鬼在这个世界不断复苏,灵异事件日益频发,因为各种机缘巧合驾驭厉鬼的人自然会不断变多……也会越来越少,因为驭鬼者都是短命仔。” 应怀虚一手抱胸,一手仍是夹着笔,看着面前的纸张,陷入沉思。 良久,他抬起了头。 “你的情报非常重要,接下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验证其真实性。” 霍雍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怎样都好了,我能做的都做了。所以你们什么时候帮我找回我被偷的电瓶车?” 他不愿意自己去接触灵异事件,常在花街玩迟早被嘎腰,但是将自己所知道的情报尽早告知官方人员,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死伤。 很多时候,一条微小的信息都可能需要成千上万条人命去试错。 他也就能做到这一步,至于会不会被当成江湖骗子,爱怎样怎样了。应怀虚是个有能力的人,验证完信息的真实性之后,该做什么不需要自己去提醒,相信他能够做好安排。 应怀虚很快就离开了,霍雍又在治安厅里蹭了一顿午饭,饭后,方才那名女接待员开着车,载着霍雍前往蓝天游乐园。 她开车的时候腰绷得很直,坐姿端正,有些拘谨。这不怪她,任何一个正常人被那样上身操纵之后都不会冷静。 啊不对,应怀虚那家伙应该稳如老狗,隔着眼镜都能看出他是个人精。看他的样子最多不超过35岁,这个年纪干上副厅长,不可能是庸人的。 霍雍正拿着手机胡思乱想,手机响了。 唤醒屏幕一看,来电人是赵鸣。 “小霍,你已经出院了吗?” 霍雍嗯了声:“出院了啊,现在正在找我被偷的电瓶车,你在做什么。” “我在我小姨的公司里,跟治安的人一起调查这几天的员工失踪案件……非常蹊跷,消失的人没有半点踪迹,好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霍雍没说话,就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回道:“注意安全,灵异事件不是好惹的,情况不对就赶紧提着灯笼跑路,虽然你没法真正操纵吹灯鬼的黑白鬼域,但依靠鬼域的特性保个命还是够的。” “我明白……你真的不打算一起来调查吗?”赵鸣试探着道。 霍雍都给他逗乐了,笑道:“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吗?驭鬼者每次动用灵异力量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你是特例,将两只鬼变成了绑定自身的灵异道具所以没什么感觉。但我以身驭鬼,真的是在氪命。” 赵鸣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小霍,这个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我比你清楚。”霍雍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会儿。 赵鸣想了想,接着道:“之前说好给你介绍个女朋友的,回头我帮你物色下。” “不是你小姨就行。”霍雍半开玩笑的说:“行了,我还得去找我的电瓶车,挂了。” 电话挂断了。 霍雍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赵鸣总惦记着帮他脱单,实际上霍雍自己早就没了祸害人家小白菜的心思,他已经是半人半鬼的怪胎没几年好活。 驭鬼者不管和谁在一块都只会害了别人。 对方介不介意另说,霍雍自己受不了,那种事情不要啊。 不一会儿,车停了。 走出车门,外面就是蓝天游乐园低矮的白色围墙,几名治安厅的干员早已等候多时,见霍雍下车便纷纷走来迎接。 态度倒是滴水不漏,似乎受了什么人的交代。看来在自己坐车的这段时间里应怀虚已经用某种方式检验过了自己给他的信息。 效率真快。 “周五晚上8-9点钟的监控我们已经调出来了,偷走车的小贼也有被拍到,但是保险起见,我们先确认下吧。” 一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子领着刚下车的霍雍迅速前往游乐园外的保安亭,干脆利落的在电脑上调出了当段的监控录像。 他们原本都是被应怀虚派来封锁公园的,刚才却突然得到了公园内的灵异事件已经平息的通知,以及全力协助那名名叫霍雍的少年找回他电瓶车的命令。 相当无厘头的任务,但好歹不危险了。之前前往游乐园内的同事已经疯了好几个,他们都瘆得慌。 霍雍坐在保安亭里,看着那名男性干员熟练的将录像切到全屏,快进到了关键位置。 画面很清晰,还是全彩的。这个摄像头设置在路灯顶部,原作用是拍摄违反交通规则的车辆,拍摄角度正对着游乐园门口附近的路口。 画面右下角,能够看到一名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开着辆蓝色的电瓶车来到了大门附近,在一棵树下的空地停下了车,然后翻墙进了游乐园里。 “这是你的车吗?”男干员问道。 “嗯,是我的。”霍雍点头。 于是录像继续播放。 时间迅速流逝,时至半夜,终于,一个男子出现在了画面当中。 画面中的男子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样貌平庸,穿一身宽松的黑色夹克衫,留着港风的全后梳大背头,走路一瘸一拐,好像刚摔了一跤。 男子一边走,嘴唇动着,好像在说什么,但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他走到了霍雍的电瓶车旁边,转了转车头,没锁。 扶着车头,这名男子不停向四周张望,观察有没有人在看着这边。忽然,从一旁的树上掉下一个圆圆的东西,砸在了这个男子的头上,将他砸得一个踉跄,头破血流,差点摔倒。 男子捂着头,捡起那个从树上掉下的圆圆事物狠狠摔在脚下,破口大骂。 没有声音,但观看录像的几人都觉得他说的是脏话。 “是什么东西砸到了他?”有人问。 “是芒果。”霍雍道:“围墙路边种的是绿化芒,这个季节的芒果将熟未熟,不遇到台风天很难说会掉下来……这个人真倒霉。” 他的话音刚落,录像中,那名男子推着电瓶车离开……然后在路边的排水渠上又摔了一跤。 “这家伙……衰到家了。”霍雍扶额。 一旁,那名男干员忽然道:“人脸匹配出结果了,这个男子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哦?他是谁。” “他是附近城中村的一个混混,非常好赌,欠了很多债,也因此被拘留过很多次,但依然死性不改。” 男干员顿了顿,接着道: “他叫……周谋仁。” 19 倒霉鬼 周谋仁最近运气很差。 倒也不能这么说,他的运气从来就没好过。 不然也不至于在牌桌上输掉十几年打工的存款、卖掉父母留下的老宅、为了一沓翻身的筹码借遍远亲和近邻。 但最近这几天的运气特别差,和以往完全是两个层次的倒霉。 偷个车会被芒果砸到,走个路会被水沟绊倒,在自己家门口都能差点被掉下来的花盆砸死。 “呸,晦气。” 周谋仁一脚踢开面前的花盆碎片跟掉在一边的芦荟,大步走出自己的小破楼梯间。他最近志得意满,走起路来都雄赳赳气昂昂,万不能被一个花盆坏了心情与运道。 “哼哼,今天就是周某翻身的日子。” 周谋仁背着手,大摇大摆的往外走去。 他上个礼拜刚偷来一辆电瓶车,在家里藏了几天之后,今天终于找着卖家给销出去了,那车成色不错,八成新卖了900块。 周谋仁这种嗜赌如命的赌徒,口袋里但凡有个底钱,自然会想着去牌桌上翻身。 “当年陈刀仔能用20块赢到三千七百万,我现今有900块本金,不赢他个17亿回家,如何对得起祖师爷?” 周谋仁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潇洒的顺着小路往外走。 即使是盐池市贵为一州首府,城内一样存在着城中村这样的地方,外来人口囤积在这里边儿,如同狭窄的蜂巢里挤满了工蜂,其中也包括了周谋仁。 但周谋仁是不可能做工蜂的。 道路两侧的小楼修修补补,显得破旧而岌岌可危,外墙腻子剥落,红砖裸露在外,阳台上拉起的一根根电线上晒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和衣裤,花花绿绿挡住了阳光。 今天是大晴天,走在路上却见不到几丝暖阳。 下水道的臭味钻进鼻腔,巷口有几个小孩在踢足球。说是足球,实际上只是个被胶带缠起来的报纸团,小屁孩们你追我赶,踢得不亦乐乎。 纸团踢起来却也有几分重量,因为里面包着几块小碎砖头做配重。 “指望你们,国足何时能翻身?”周谋仁不屑的哼了一声,走过巷口。 还有几个老太太端着篾筐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做小手工。给玻璃厂串灯泡忙活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只有没活干的老太太靠这个打发时间、补贴家用。 周谋仁向来是看不上这十几二十块钱的,他是有大志向的人,他不属于这里。 周某注定要在牌桌上叱咤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分分钟几百万上下,哪能被这破旧的城中村束缚住了脚步。 将脏乱与拥挤甩在身后,周谋仁离开了这条小巷。 “唉哟!” 在他离开之后,小巷里传来一声痛呼。 一个老太太捂着被灯泡铜芯刺破的手指,手忙脚乱的放下篾筐找东西止血。 “唉哟喂!” “嘶……” 刺痛的呼声此起彼伏,一时间,这小巷里的几个老太太竟一起被刺破了手指,彼此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怎么都把手指给刺着了? 哗啦——! 忽然一阵清脆的响,不知道是谁家的玻璃窗被砸破了。 刚才还在巷子口踢球的几个小孩灰溜溜的跑散开去,心虚的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真是倒霉,肯定是周老赖那个衰仔,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把他的霉气都传到我身上了。”一个老太太恨恨的往旁边的臭水沟里吐了口唾沫。 这口唾沫却不知怎的惊起了一只拳头大小的灰毛大老鼠,老鼠在水沟里飞快窜过,脏污的臭水溅了她一身。 “倒霉催的!活该他赌得卖房卖地!” 老太太捏着鼻子骂道。 刚走出巷子口的周谋仁正哼着“甘将热血洒春秋”,脚下忽然一个趔趄,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平地摔了个平沙落雁式。 张嘴吐出带着血丝的唾沫,他继续往外走。这几天倒霉惯了,平地摔已经习以为常。 “今日一时不顺,把霉气都用光,待到牌桌上,且看我周某人如何呼风唤雨!” 他居然还挺高兴的。 谁也没有看到,一条死灰色的腐烂手臂,正从周谋仁刚刚摔倒的地方悄悄钻进墙角的阴影里。 一路磕磕绊绊,鸡飞狗跳,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来错去,鼻青脸肿的周谋仁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一间破旧的小洋楼。 小洋楼的二楼才是赌钱的地方,一楼是早餐店,打掩护的同时顺便做做学生生意。 这片区的农民工子女上的一般是盐池七中附属小学,直线距离接近两公里,一旦错过校车时间基本上就意味着迟到,所以这种卖鸡蛋灌饼和油条包子的早餐店相当有市场。 然而吃食卖的再好,不如桌上多砸两张牌。二楼棋牌室一上午的流水,就要一楼这小店卖上一个礼拜的鸡蛋灌饼。 越穷的人越爱赌,就是这么个说法。 走进店内,周谋仁看着搁在筐里的几个冷饼咽了咽口水,忍住没去买。 “等周某我赢钱出来,山珍海味做泔水倒,还得着用吃饼?” 紧了紧腰上的皮带,周谋仁揣着900块钱上了二楼。 哐当。 他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走上二楼,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仍是熟悉的氛围,周谋仁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家一样,倍感亲切。 棋牌室的老板膘哥就坐在靠墙的桌边算账,被拆了承重墙的室内显得很宽敞,摆了七八张麻将桌和干打牌的普通桌子,骰子声此起彼伏,咔咔直响。 “唷?周老赖,你这是来还钱的?”肥头大耳的膘哥一眼就瞅到了刚从楼梯上来的周谋仁,眉开眼笑。 “周某是来赢钱的。”周谋仁淡漠道。 “看你本事,别钱没赢到,债又番了几番,到时候我可就只能抓你去噶腰子了。”膘哥笑道。 周谋仁肩膀耸了耸,紧紧捏着他的九张红钞,轻车熟路的挤进了人群中。 “不能好高骛远,被贪欲蒙蔽了双眼,今天就赢一百,赢够一百就溜之大吉……”周谋仁心道。 真到了赌桌上他反而冷静许多,没了那股赌神就是我我就是高进的意气风发,变得微小而谨慎,仿佛换了个人。 “最近我的运气差,不能去押点数,最好避开纯靠运气的选择,去玩那种多少能用上技术和头脑的玩法才行。” 周谋仁眼睛不停转动,在各个赌桌上流连忘返,克制着自己的欲望。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斗地主。 棋牌室里不缺赌徒,很快,四个人就凑齐了。 膘哥的一个小弟走来洗好两副牌,吊儿郎当的叼着烟发牌。 周谋仁坐在一个小木凳上,并没有每一张牌发下来就立刻看牌,而是不断打量着其他三个人,眼珠子转来转去,明明很周正的一个人,却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周某这几天倒霉透顶,早就用光了身上霉气,呵,此局我胜券在握。” 发牌完毕,周谋仁满怀信心的翻开了面前的牌。然而祖师爷并没有给他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手烂牌。 “没有炸,没有顺,连三张一样的都没有,这,这……”周谋仁咬牙切齿。 “岂有此理!” 拿着这样一副烂牌,纵是赌神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定是我的霉运还没有散光……” 周谋仁正想着,对面的地主出牌了。 一张3。 “4。”周谋仁皱着眉跟了牌。 膘哥的小弟就在边上看着,这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似乎都没拿到什么好牌。 但他是老油条了,知道赌徒脸上的表情连一条褶子都不能信。 鬼知道他们是不是拿到了好牌故意唉声叹气呢。也有人一手烂牌反而装出胜券在握的样子跟对手打心理战。 赌桌上,什么都见得到。 小弟点上一支烟,绕着桌子漫无目的的转悠了起来。 转着,转着,他的脸色变了。 “这群人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叼着的半根烟顿时烧到嘴边,烫到了他的嘴唇,疼得他呸呸直咧嘴。 他原以为周谋仁一手烂牌是输定了,但未曾想,其他三个人手里的牌比他还烂。手里连个大点儿的对子都没有,打了半天还在发单张。 几轮下来,周谋仁清掉了大半手牌,赢得稀里糊涂。 他胆战心惊的打出一个对9,桌上三个人居然没一个人跟,全过了。 “连对9都要不起?”周谋仁心中踹踹不安。 自己确实倒霉,但是桌上的这三个人,好像更倒霉…… “一对7。” 周谋仁丢出了自己手里最后两张牌。 他赢了。 ? 城中村。 一辆漆着蓝白二色的巡察车开进了污浊的小巷,小心翼翼避过道路两旁堆积的生活垃圾,驶到了一栋歪歪斜斜的砖楼前。 车门打开,几名制服笔挺的男子从车上下来,站在车边环顾四周。 一名肤色略显苍白的俊秀少年也从车上跟着下了,他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腐臭味,微微皱眉。 不远处的小楼歪得跟比萨斜塔似的,摇摇欲坠,很难想象盐池市内也会有这样老旧的危险建筑。 小楼门口,还有一个摔碎的花盆。 “这里就是周谋仁的住处?” 20 比烂 “周谋仁,泾州太河人,2003年离开家乡来到盐池打工。于2015-2016年染上赌瘾,此后一发不可收拾,输光全部身家,也同家里断绝了关系,欠着一身高利贷混迹于街头。” 一名男干员向霍雍念着周谋仁这个人的基础信息,两人一起站在车旁边。周谋仁居住的破旧小楼内空无一人,没找着他人影。 众人四散分开,向周围的居民打听消息。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附近的居民听到周谋仁名字之后的反应异常大,张口就骂。 “周老赖这个倒霉催的!活该他赌得卖房卖地!”这是一个正在串灯泡的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您冷静点,冷静……”一名女干员赔了半天笑脸,好说歹说才让她停下骂街。 霍雍站在边上,目光从周围扫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这几个老太太每个人的手上都贴着止血胶布。 不过串灯泡这活,扎着手属于正常情况。 “周家衰仔,我本来串灯泡串得好好的,他一走过来,我就扎到手了……” “那您知道周谋仁他现在在哪吗?”一名男干员放缓语气询问。 一听这话,骂骂咧咧的老太太顿时变了脸色,闭上嘴巴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接着串灯泡。 向其他几位老太太询问信息的干员亦没问出什么。提起关于周谋仁这个人的事情,老太太们的嘴巴就跟加特林似的转个不停,恨不得把他骂得地下有地上无。 但只要问起他现在去了哪,一个个就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仿佛在避讳着什么。 或是闭口不言,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干脆编出几个一听就知道是编出来的地点。 干员们摇摇头,没继续多说什么。 在治安厅工作,他们对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在落后地区开展工作是这样的,阻力与学历成反比。 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一名女干员来到霍雍面前,面带歉意道:“这片区域治安状况不大好,也没有监控,当地群众不配合的话想找到周谋仁的难度实在很大。” 倒也不是真的找不到,只是需要时间罢了。而应怀虚交代的是全力配合霍雍尽快找到他的电瓶车。 霍雍点了点头,道:“不用他们配合,我已经知道周谋仁去哪里了。” 一旁的男干员睁大了眼睛。 “这附近有私人经营的棋牌室或是麻将馆之类的吗?治安再差,这些地点总归是知道的吧。”霍雍接着说。 男干员点头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周谋仁现在应该在棋牌室内赌博?” 一旁的女干员也是恍然大悟,“有道理,周谋仁的人际关系不是很好,这些老太太与他的关系也差,她们没必要帮他遮掩行踪,但如果他去的是是赌博场所的话,就说得通了。” 城中村的居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些治安厅干员周谋仁去了棋牌室,因为她们自家的人也会去那种地方。 这些小市民甚至还热衷于掩护一些彩票的收码人,对他们的工作造成过不少阻碍。 男干员很快就把车开了过来,几人上车,沿着小巷绕了个圈,在相对宽阔一些的偏街上行驶。 “这附近确实有一间违规的民营棋牌室,由一名叫做刘膘的男子经营,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了该地点,但是一直没有收网。” 男干员在前面开车,女干员和霍雍一起坐在后排,对他说明道:“周谋仁身上还背着十几万的高利贷,放贷人就是刘膘。如果周谋仁赌瘾犯了的话,他最可能去的就是这家。” “嗯。”霍雍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不断往后倒的建筑物,若有所思。 这一路过来,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个周谋仁,倒霉得有些过分了。”霍雍心中道:“偷车被砸、走路摔跤、家门口掉花盆……” 换做以往,他只会觉得这人简直是天命之子倒霉到了一种境界。但现在不同。 这个世界,有鬼的。 所以他的神经变得敏感了。 “他的霉运似乎还会影响其他人,那几个老太太和周围的居民都对他不吝恶语,说他的霉运传染了自己……” 想到这里,霍雍忍不住笑了。 “我真是神经质了,看到点不寻常的事情都觉得有鬼,鬼是这么容易碰到的?” 霍雍打开一瓶矿泉水,一口喝掉三分之一,目光深邃。 “让人倒霉的鬼……这可能吗?” ? 早餐店二楼。 膘哥有些坐不住了。 刘膘坐庄这么些年,深得庄家前辈精髓,不怕人赢钱,就怕人不赌。 说是这么说,但周老赖赢的钱太多了。 “再赢下去,说不定今天他真能把一身债给还干净了……”刘膘想到这里,有些肉疼。 十几万的高利贷,对他来说完全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是一笔小钱。 “这周老赖,怎么就转运了呢?” 看着正一脚踩在凳子上,咔咔往桌子上甩牌意气风发的周谋仁,再看他那满面红光,刘膘纳了闷。 要说转运,那也不至于。周谋仁的运气甚至比以往更差了,以前他摸牌好歹隔三差五能捞着一两把好牌,偶尔还能赢一两局。 可现在的周谋仁打牌打了半天,就没摸出来过哪怕一把称得上“不坏”的牌,手牌要多烂有多烂,这手气可谓是臭到家了。 只是他倒霉,其他人比他更倒霉。 周谋仁摸到的只能算是比较差,与他同桌玩的其他人却是只能用烂来形容了。 周谋仁这一上午连赢,全靠比烂。 “他奶奶个熊,换牌!” 周谋仁对面的大肚皮男人一脸不快的将手中的牌丢进垃圾桶,立刻就有小弟将一盒没拆封的崭新扑克牌递上前来。 大肚皮男人接过牌盒,拆封,在大家盯着他的情况下啪啪洗牌。 虽说愿赌服输,但谁也不乐意一直输。输急眼的人会把运气怪在手气上,要求换牌换运气。 而对庄家来说,只要能让输急眼的肥佬坐在桌上继续打下去,换副几块钱的牌要什么成本? 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副新牌洗好,膘哥晃着一身肥膘走了过来,亲自发牌。 周谋仁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他自然知道刘膘亲自发牌是什么意思,怀疑他出老千了呗。 换做以前他周某多少有些怵,但今天却完全不怂。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压根就没!出!千! 自信满满的翻开面前的牌,周谋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还是一手烂牌,还是熟悉的味道。 其他人也翻开手牌,面色铁青。他们的牌比周谋仁还烂。 一局没有什么悬念的对局,周谋仁甩着一手烂牌赢了下了来。 刘膘坐庄十几年,第一次看到人这么意气风发的甩出对3…… “换牌!” 那个大肚皮男人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汁来。 “换,随便换。”周谋仁一脸自信的笑容,容光焕发。 刘膘粗重的哼了一声,拦住了小弟拿着新牌盒的手,沉声道:“周老弟时来运转,还清一身赌债,刘哥我也为你高兴呐。” “哎,谢膘哥。”周谋仁微微弯腰搓手手,做出一副巴结讨好的姿态。 赌神也不懂武功,该低头时还得低头。 “既然如此,周老弟要不要玩点别的?”刘膘笑眯眯道:“干打牌,也该打腻了不是?” 周谋仁欣然点头:“全凭膘哥做主。” 于是很快,桌上的散牌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透明玻璃杯和三个骰子。 “玩嘛,就不玩那么复杂,我们摇骰子。”刘膘拿起杯子,往桌角轻轻一敲,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余音绕梁,绵然不散。 “玻璃杯摇骰子,一局五百,谁的点数大,谁就算赢。” 周谋仁咧嘴一笑,二话不说,接过玻璃杯将三颗骰子罩了进去,起手开摇。 他摸不清膘哥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相信自己的霉运。 叮叮当当声响过,他将杯子重新扣在了桌子上。不必等开盅,玻璃杯是透明的,隔着杯壁直接就能看见里面的三枚骰子。 2点、1点、1点。 “合计4点。”周谋仁道。 “该我了。”刘膘也拿起了杯子,没有多废话,重复了一遍流程。 啪。 杯子扣在了桌子上。 1点、1点、1点。 刘膘没有多说什么,干脆利落的拿出自己的皮夹子,从里面数出五张红钞,放在桌子上。 “换骰!”他大声道。 旁边立刻有小弟拿着一盒新的骰子和一个崭新的玻璃杯,附了上来。 换上新的骰子和杯子,刘膘起手开摇。 周围围观的人都觉得奇怪,隐隐觉得今天的周老赖,的确是比以前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在座的各位都是刘膘的老熟客,一双眼睛看人有没有出老千,不说百发百中,但也十拿九稳。 可是他们瞅着周谋仁一直连赢到现在,除了那奇怪的霉运之外,完全没发现什么端倪。 “难道这家伙真转运了?” 有人不禁心中生疑。 这时,刘膘已经摇完了骰子,玻璃杯扣在桌上。 1点,1点、1点。 “奶奶个熊,邪了门了。” 21 人骨骰子 “换骰!” “换骰!” “换骰!” 棋牌室里,晃动骰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几个小弟杵在一边,目瞪口呆的看着状若癫狂的刘膘疯狂摇骰子。 摇一把,输一把。 输一把,换一套骰子。 红彤彤的钞票就这么五张五张的往外飘,飘得周谋仁心里发虚。 膘哥的钱不是这么好赢的,赢多了,可能就把自己的小命赢进去了。 “我说膘哥,要不咱……算了?我就当没陪您玩过骰子好吧,您快别摇了……” “换骰!” 刘膘全然不听他在说什么,张开手将杯子扣在桌上。 1点、1点、1点。 “膘哥,已经没有新骰子了……”桌子后面的小弟面露难色道。 和一买就是几箱的扑克牌不同,他们这种小棋牌室备骰子并不会备太多,保证丢了坏了有得替就好。刘膘这几十局摇下来,几乎所有骰子都给他一个人换了个遍。 手下的小弟自然是不敢拿用过的骰子给膘哥换的,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没有骰子了?”刘膘抬起头,双目圆睁,满脸怒色的扫视周围,怒道:“看我做什么?马上去买!” “是!”一名小弟立刻逃也似的跑下了楼。 没有新骰子,赌局暂时停了下来,刘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周谋仁坐在对面,如坐针毡,坐得浑身不自在。 围观的人都知道,刘膘犯忌了,犯了庄家的大忌。 一是坐庄不下场,二是下场不上头。刘膘两样都犯了,但现在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地上满是拆过的纸牌盒跟骰子盒子,剩下的几名小弟于是趁着这时候把屋里收撺干净,牌盒都装进袋子里,骰子盒是木质,则堆到墙角。 “咦?这里还有个没开过的盒子,之前怎么没发现。”一个人忽然疑惑道。 脸色阴沉的刘膘和心虚的周谋仁一起抬起头,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小弟正蹲在麻将桌边上,整理装骰子的空木盒,而在他的脚边,静静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不,并不是躺着,麻将桌有条腿断了一小截,那个盒子就被垫在那条断腿下面。 刘膘看着桌子腿下面的盒子,有些纳闷,在他的印象里,这儿的麻将桌腿从来就没断过。 “盒子里是什么?以前买了没用的骰子吗?”刘膘问道。 小弟摇摇头,道:“膘哥,我们没买过这种样式的盒子。” 他站起身来,将木盒放到桌上刘膘的面前,接着道: “您瞧这盒子,木料扎实,一看就是好料子,上面还有雕花呢。我爸以前就是学木工的,这雕工,老值钱了……” 刘膘拿起盒子,细细端详。 这盒子看着是木质,拿起来还挺重。木料看起来也不是常规的松木包装,而是某种名贵的硬质木。 盒子上面雕刻着错综复杂的牡丹花与祥云纹路,而在盒盖中央,有一张奇异的鬼脸。 盖上的鬼脸足有人脸一半大小,整张脸被象征吉祥的祥云纹簇拥着,还是个笑脸,就是笑得有些瘆人。 盒子开口处,有一个金色的小锁头,不过锁芯已经崩坏了,松松垮垮。 “鬼脸黄花梨木,顶级的好料子。”周谋仁的鼻子抽了抽,道:“这么名贵的盒子用来垫桌脚,膘哥露财呀,里边该不会是装着翡翠啥吧?” “嗤。” 刘膘一心只想等骰子来开下一局,对这凭空冒出来的盒子并不感冒,但一听这盒子的木料名贵,就来了兴致。 喀嗒。 打开金色的小锁头,刘膘将盒子打了开来。 盒子分两层,外层是雕花刻云带鬼脸的黄花梨木,里嵌一层金色的金属,不知是黄铜还是别的什么。 盒子里,置着两枚鹌鹑蛋大小的白色骰子,一枚红色点数,一枚黑色点数。 与常见的塑胶制品不同,这两枚骰子的表面显得有些粗糙,像是未经抛光的粗象牙制品,。 “象牙骰子?有钱人玩的收藏品啊。”旁边那个大肚皮男人道:“膘哥您可真是,这么名贵的的收藏拿来垫桌脚,也不怕给人偷了去。” 刘膘却是一皱眉,因为他从来就没收藏过什么象牙骰子。 他没多想,直接把两枚白森森的骰子拎了出来,拍在桌上。 “周老弟,咱们继续!” “诶……”周谋仁不敢逆他,只得心虚的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发现,在骰子被倒出来之后,挤满人的棋牌室里,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人……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有点臭,好像是肉腐烂的味道。” “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像闻到了,我爷爷死的那几天在家停尸,客厅里就是这种味道……”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有那淡淡的尸臭味在房间里悄悄弥漫。 膘哥拿起鬼脸木盒里的那两枚象牙骰子,用玻璃杯罩上就是一顿摇,重重扣在桌上。 啪——! 两枚骰子落地。 1点、1点。 “妈的,今天踩了狗屎。”刘膘忍不住破口大骂,转头看向周谋仁:“周老弟,到你了!” 周围的人心想你都摇出两点了,人家怎么也是赢啊,但都不敢接话。 周谋仁心中讪讪,伸手去拿骰子。 忽然,他的手被人挤开了。 一条死灰色的腐烂手臂,从人群中探了出来,将桌上的两枚象牙骰子握在手心。 在这条手臂探出时,一股淡淡的腐烂尸臭弥漫在桌子之上。 刘膘抬头一看,拿起骰子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瘦削的人,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黑布条,一个麻袋似的斗篷套在头上遮住了脸,看不清人长什么样。 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 赌局被人横插一手,泥人也得发火,何况是正被霉运搞得满腹牢骚的刘膘。 “你想赌钱?可以,你得先有钱。”膘哥一拍桌子,大声道:“一股乞丐打扮来我这凑什么热闹?没钱就滚!” 他的双目圆睁,凶神恶煞。桌对面的那人却纹丝不动,连呼吸所造成的些微胸腔起伏都没有,就像一个死人。 高大的死人松开手,骰子掉在了桌子上。 5点、4点。 “你什么意思。”刘膘斜着眼睛瞪他。 桌对面的死人没有动静,静静站着,两枚骰子也躺在桌上,没有别的动静。 忽然,膘哥两眼一翻,肥胖的身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膘哥!您怎么了膘哥!” 几个小弟连忙凑前去看,有人将手指探到刘膘的鼻孔前,大声喊道:“没气了!膘哥断气了!” 此言一出,棋牌室里人声哗然。抢救的抢救,打120的打120,乱作一团。 慌乱如潮水的人群中,那个衣衫褴褛的高大身影却纹丝不动,僵硬的右手笔直伸出,拿起了桌上的骰子。 它转过身,面对着正在给刘膘做心肺复苏的小弟。 “你干什么?”小弟没好气的看着这个人。 高大身影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握着骰子的手掌。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3点、5点。 小弟正想开口叫骂,眼前忽然一个恍惚,那两枚白森森的象牙骰子就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哪里来的臭讨饭佬,老子没时间跟你赌,快滚!” 他将骰子往自己裤兜里一放,抱着刘膘的尸体就要往外走。 没走几步,他的双腿一抽,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眼神涣散。 他死了。 “这人,好邪乎……”周谋仁心中暗道。这几天来,他遇到的反常事情是越来越多了。 四周人流窜动,大家都在向着门外跑去,一片慌乱中,不知是谁挤过那个高大人影的身边,扯下了它头上罩着的麻袋。 破旧的麻袋掉在地上,很快就被众人踩扁了。 没有麻袋罩住,那个高大人影的脸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鬼…鬼啊……” 周谋仁心中骇然,急急后退。 只见那高大人影的身上,衣衫破烂、衣不蔽体,隐约能看见布条下面腐烂的皮肉与骸骨。 而在它的头上,却长着一张像是被画上去的鬼脸。 周谋仁想起了黄花梨木盒上的那个鬼脸,脑中一比对,站在面前的这具高大死尸的脸,竟与盒子上那张脸如出一辙,就像是倒模印上去的一般。 “这这,该不会是一只鬼……” 鬼脸死尸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鬼脸死尸抬起右手,两枚白森森的骰子就出现在它的掌心之中,一颗红色点数,一颗黑色点数。 它机械而僵硬的转过身,面对着一名正在向门外跑去的大肚皮男子,松开了手。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2点、6点。 大肚皮男子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匆匆忙忙跑出了门,往楼下跑去。 轰。 他肥胖的身体像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他也死了。 地上的骰子凭空消失不见,下一秒,又出现在了那具鬼脸死尸的手中,仿佛从没扔出去过。 周谋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有一种恐怖的预感,那具死尸手中的骰子,根本不是什么象牙。 “那骰子,是人骨头……” 一片冰凉的背紧紧贴着墙壁,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外挪去。 忽然,那具鬼脸死尸转过了身,笔直伸出的右手指向了周谋仁。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22 赌鬼 1点、1点。 周谋仁一愣,自己的霉运在这鬼东西身上也有用? 桌前,那具鬼脸死尸一动不动的站着,右手还维持着向前笔直伸出的动作。 周谋仁的大脑在这时候飞速运转,他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幕幕。 “这个东西跟膘哥赌骰子,膘哥输了,然后他立刻就死了。” “然后这玩意又对着膘哥的小弟和胖哥丢骰子,他俩没有跟它赌,然后也死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周谋仁的脑海中。 “赌输了死,不赌也是死,这玩意难道是个赌鬼?”周谋仁在自己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把心一横,捡起了地上的两枚骰子。 入手冰凉,轻飘飘的仿似没有重量,简直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样。 周谋仁轻轻松手。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1点、2点。 他抬起头,试探着看向面前站立的鬼脸死尸,只见这具死尸抬起的右手又落了下去,笔直的贴在身侧。 砰! 死尸倒了下去。 “这……这玩意死了?”周谋仁心中疑惑,他好像明白赌人骨骰子的规则了。 点数大的赢,点数小的输。 赢的生,输的死,不赌也是死。 周谋仁心中正想着,面前躺倒的死尸却突然有了动静,吓得他连忙往门口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倒在地上的鬼脸死尸又站了起来,浑身关节没有半点弯曲,像木板一样直挺挺的直立起来,地上的骰子凭空出现在了它的手中。 鬼脸死尸握着骰子,向周谋仁走了过来。 只是丢两次骰子的功夫,先前棋牌室里的人早已一哄逃下了楼,死尸的脚步僵硬,走在地上却没有任何声音,悄无声息的“飘”到了他的身后。 一阵腐烂的尸臭飘进鼻腔,周谋仁一阵反胃,待一眨眼,已经那张鬼脸面对面。 “不,不……” 极度恐惧之下,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眼看着那死尸越走越近,双腿却不听使唤的挪动不了半分。 绝望、恐惧、兼而有之。 那张微笑的鬼脸在视线中越来越大,死尸已经走到了面前。 “不,不……不要……”周谋仁绝望的喊叫着,身体已经陷入了麻木。 最终,鬼脸死尸掠过了瘫坐在地上的周谋仁,走到了楼梯口。 面对着楼梯,伸出了握着骰子的笔直的右手,不知道对准了楼下的谁。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1点、3点。 楼下喧哗的人声里忽然响起一阵凄惨的叫声,周谋仁头皮发麻,他知道,又有人死了。 掉在地上的骰子再次出现在鬼脸死尸的手中,死尸的双腿直绷绷的一动不动,背对着周谋仁,向楼下走去。 “这个鬼东西去杀其他人了,它走了,它走了……” 周谋仁拖着吓瘫了的身体连滚带爬的爬起来,朝另一侧跑去。 他是不敢走楼梯下楼了,只想离这只鬼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哗啦一声,窗边的玻璃碎了一地。周谋仁从窗户里钻了出来,手脚抱着边沿的水管。 他的手脚发颤,也顾不得玻璃碎片划破了手掌就手忙脚乱的往下爬去,鲜血顺着水管往下淌。 短短的一层楼高度,爬起来却远如十万八千里。待双脚终于踏上地面,周谋仁回头一看。 透过一楼的窗户,早餐店里已是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的死尸,一具高大瘦削的腐烂死尸站在店内,头上的鬼脸还在冲着他微笑。 “那鬼东西把店里的人全杀光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轰然炸开,周谋仁头也不敢回的撒丫子狂奔。 在他身后,无一活人的店内,握着骰子的鬼脸死尸机械而僵硬的向周谋仁走去。 只是因为在窗户边多看了它一眼,周谋仁再次被它盯上了。 周谋仁奋力向巷口跑去,将一片狼藉的早餐店远远甩在身后,而在他即将跑出去的时候,一辆蓝白漆的车,在巷口停下了。 是治安厅的巡察车。 “救命!救命!快带我走,带我走……走,后面有鬼!赌鬼追过来了啊!!” 周谋仁趴在车窗上,双手砰砰的敲打着,整个人几欲崩溃。很难想象他这样的拘留所常客遇到巡察车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跑。 很快,车窗被摇了下来,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年脸庞出现在周谋仁的面前。 “你说后面有鬼?”霍雍皱着眉问道:“……赌鬼?” 他已经认出来了眼前这人就是周谋仁,虽然脸上有伤、手上全是血,但他那一头港风大背头着实很有辨识度。 “对,对,那个鬼东西追过来了,让我上车,带我走,快走啊!” 开车的男干员听得发懵,他想起了自己值守蓝天游乐园时碰到的怪事,那个像鬼上身了一样的同事…… 小巷后方,那张微笑的鬼脸越飘越近,一道高大而笔直的人影在小巷中无声走来,它的肤色死灰,五官像是画上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鬼脸死尸抬起右手。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2点、1点。 周谋仁的眼睛顿时红了,他从车窗上一跃腾起,连滚带爬的跑向落在地上的骰子。 “这家伙怎么回事。”霍雍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见普通人朝鬼跑的。 几名干员也下了车,看着从巷子里无声无息走出的那具鬼脸死尸,神色各异。 “那是什么东西,鬼吗?”一名男干员已经默默握住了腰上的手枪,却被霍雍抬手阻止了。 “子弹对鬼没用,只有鬼能对付鬼。”霍雍道:“先看看周谋仁想干什么。” 惨白之色迅速在霍雍的皮肤上蔓延,很快,他的全身都被上身鬼占据,双目血红如恶鬼。 “找个电瓶车都能撞见鬼,我这运气真的是……” 霍雍心底暗暗埋怨,站在原地没有走动,无视了身后几名干员各异的目光。 他看着周谋仁踉踉跄跄的跑到了鬼脸死尸的面前,捡起地上的骰子,然后松开手,任由骰子落在地上。 2点、2点。 很小的点数,但确实比鬼脸死尸扔出的点数大一点。 骰子落地出结果的同时,鬼脸死尸直挺挺的到了下去,了无声息。 它又死了。 周谋仁瘫坐在原地,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什么剧烈运动一样。 他转过头往巡察车的方向奋力奔跑,很快就看见了霍雍苍白的脸与血红的眼,飞快的脚步怔住了。 “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暂时还不是鬼。”霍雍对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随后他立刻收敛起笑容,神色严肃,问道:“那只鬼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倒在巷子里的那具鬼脸死尸。 周谋仁神色不定,看起来焦急万分,他快速道:“先带我离开这里,那只鬼还会爬起来!我们快走……” “走。”霍雍没有多犹豫,直接把周谋仁推上了车。 那只被周谋仁称作为赌鬼的鬼对他来说是完全未知,但既然没有鬼域,自然是溜之大吉。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周谋仁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被拎上了车,但同时也很好奇,这个看起来并不是很健壮的少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几人鱼贯上车,很快就发动车子驶离小巷。 “现在可以说了吧,关于那只鬼,你知道多少。”霍雍面无表情的问道。 车上没位子了,周谋仁坐在霍雍腿上,脸上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霍雍喊了他几声都没反应,最后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周谋仁的脸都被扇红了,他回过神来,刚想发怒。一转头却对上了霍雍血红的双眼。看着那双瘆人的眼睛,他莫名其妙的就……怂了。 窗外的建筑物开始往后倒,周谋仁只得老老实实开始陈述自己先前遇到的事情: “那只鬼忒邪门了,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它会找人赌骰子,输了的人就会死,但是它要是自己输了,躺一会儿就又爬起来了……” 霍雍听着他的叙述,心中回忆起了神秘复苏中的一件灵异道具。 鬼骰子。 鬼骰子可以强迫一只鬼或者一个人跟自己赌骰子,赢的生,输的死。 周谋仁说的那只赌鬼也会找人赌骰子,但似乎并没有鬼骰子的强制性赌博。 他们几个现在就直接跑路了,也没有受到阻拦。 “而且啊,那只鬼邪乎的很,它选定人了,那人要是不跟它赌,也会死……”周谋仁神经兮兮的说着。 “你说什么?!”霍雍一把拎起了他的领子。 “我,我说那只赌鬼要是选中了人和它赌骰子,被选中的那人要是不赌,也会死……” “停车!马上停车!”霍雍大喊出声。 开车的干员猛的一个急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四道长长的痕迹,众人因为惯性而被晃得向前倾,差点摔倒。 霍雍一脚踹开车门,下了车。 他一手拎着晕晕乎乎的周谋仁,一手扶着车门往回看。 只见那巷子口,一具高大的死尸正对着这边伸出了手。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没看见点数。 巡察车内,一名干员忽然浑身脱力,无声无息的软倒了下去,失去了呼吸。 他死了。 ps:最近好像上试水推了,劳烦各位友情给张推荐票,万分感谢。 23 凶残的规律 “王哥!你怎么了!” 车内传来其他干员惊恐的喊叫声,那名姓王的干员死在了座位上。 巷子口,高大的鬼脸死尸再次抬起了手,两枚白森森的人骨骰子握在它手中。 “掉头回去,跟赌鬼赌骰子,不然我们都得死。”霍雍冷淡道。他已经明白,这一车人都被赌鬼锁定了,一走了之只会被一个个杀死不管多远。 去和那只鬼赌一把,才有可能活下来。 治安厅的干员心理素质总归要比普通人好上不少,即使遇到这种诡异的情况也没有乱了阵脚。一名男干员压抑着情绪发动了车辆,掉头往回开。 与此同时,那道恐怖的厉鬼身影也在向这边走来,双向奔赴。 在路边绿化带的一棵槐树前,巡察车停了下来,拿着骰子的赌鬼也静静伫立在树下。 槐树上晾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压得枝条微微弯曲。花花绿绿的布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以及厉鬼身上的尸臭。 顶着一张微笑鬼脸的高大死尸笔直的伸出了手,这次朝向的是随行的一名女干员。 它松开了手。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1点、1点。 女干员面露喜色,在这只厉鬼丢出最小点数的情况下,她几乎是必赢的。周谋仁却有些纳闷。 “怎么回事,之前这只鬼明明只有在和我丢骰子的时候运气才会这么差……”他心中暗道。 周谋仁还记得这只赌鬼跟膘哥还有他的小弟赌骰子的时候,丢出的点数还挺大的,只有跟自己赌的时候才会不断丢出2点的最小数字。 没等他多想,那名女干员已经捡起了地上的两枚骰子,放开了手。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1点、1点。 周谋仁心中一惊,“她也被影响了?” “平局吗?”霍雍心底有些纳闷,不管是赌鬼也好、女干员也好,乃至之前跟赌鬼对赌的周谋仁,他们三个丢出的点数一个比一个小。 正常赌局会这样吗? “太好了,没输!”女干员用力一握拳,脸上放松了不少。她虽然对于鬼的存在还不是很理解,但也知道了和这只鬼对赌输了就会死,还好眼下是平局,没有输。 在这个想法刚升起的同时,长着一张微笑鬼脸的高大死尸向后倒了下去。 它又死了。 “怎么会?”霍雍眉头一皱,他似乎理解错了赌鬼的杀人规律。既然赌鬼‘死了’,那么…… 丢出平局的那名女干员也在这时两眼涣散,向后栽倒了下去,没了呼吸。 她死了。 旁边的其他干员忙接住她倒下的尸体,几人都流出了冷汗。 “平局也是死?这样一来……这只赌鬼的杀人规律应该不是‘赢的生、输的死’这么简单。” 霍雍轻声道:“输的死、不赌的死、平局也是死……它真正的杀人规律应该是:‘除了赌赢它的,全部死’。” 好凶的一只鬼。 槐树下,躺倒在地上的鬼脸死尸再次直立了起来,右手直直伸出,指向旁边的另一名干员。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那名男干员即刻出列,与它对赌,霍雍没有去关心赌局,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心中有了决定。 “这里是城中村,人口密度太大了,放任赌鬼在这里游荡的话,它造成的死亡人数绝对不会低于盐池大学的吹灯鬼,甚至还会更高……” 霍雍看着那具笔直站立在树下的鬼脸死尸,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联系人:盐池治安厅_应怀虚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没等那边出声,霍雍先开口道:“应领导,之前我交给你的,关于鬼的情报,你都看完了吗?” “霍雍?……嗯,看完了,有什么事吗?”应怀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他好像忙得够呛。 “我需要一个棺材,必须由纯度尽可能高的纯黄金铸造,要求棺壁厚度至少在1.5厘米以上,两米长,半米宽,对做工没有要求,但要求必须严丝合缝并可以尽快焊死。” 霍雍说完这些,补充道:“我会发卫星定位给你,现在快去准备棺材,尽快送过来!” 电话那头,应怀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前在治安厅中两人见面时,霍雍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鬼的信息几乎全部交给了他,其中就包括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鬼无法影响黄金。 换句话说,只要条件充足,使用黄金容器可以关押一些有实体的鬼。 “你那边出现了鬼?”应怀虚问道。 “有空问这个不如抓紧时间去安排,城中村出现了一只杀人速度极快的鬼,近乎是无差别杀戮。” “一根烟的功夫,它杀光了棋牌室里的十数人。放任不管的话这片区的人全都会死绝。” 霍雍拿着手机,面无表情:“我准备冒险关押这只鬼,但需要容器。我会用上所有人道的和不人道的方法尽量拖延时间,你需要将容器尽快送来。” “我明白了。”应怀虚没有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披上外套往外走。 他大声道:“我需要商行黄金储备的临时调用资格,另外通知盐州钢业,治安厅要求紧急征调工业熔炉!” ? 城中村里,道路旁,霍雍站在槐树下注视着面前的赌局。 他的手里还拎着被晃晕了的周谋仁,而在他身前,一名男干员将骰子丢在了地上。 1点、1点。 又是平局。 “又是2点?这其中一定有古怪。”霍雍心道。 算上之前的女干员,赌鬼扔出两次骰子都是2点的最小点数,两名干员丢出的点数也都是2点。 只有周谋仁丢出了4点。 与厉鬼对赌的那名男干员无声倒下,霍雍扶住了他,将他的尸体平放在先前那名女干员的旁边。 随行的五名干员已经死了三个,还剩两个。 躺在地上的鬼脸死尸再度直立了起来,右手笔直伸出,白森森的骰子就出现在它的掌心中。 这次被选中的,是霍雍。 没时间去考虑周谋仁身上的奇怪状况了,厉鬼的诅咒已然缠身。霍雍随手将周谋仁丢在地上,大步上前。 那张微笑的鬼脸依然诡异,但与上身鬼那笑裂嘴角的夸张笑容不同,赌鬼的笑脸是微笑,嘴角挑动的幅度不大,只是勉强能辨认出是在笑的程度。 死灰色的腐烂手臂笔直的伸着,厉鬼松开了手。 喀……骰子没有落地。 霍雍的左手接住了往下掉的骰子,右手握住了鬼脸死尸的手臂。他的肤色苍白,身后隐隐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模糊影子。 与赌鬼握手的并不是他,而是压床鬼。 人骨骰子在掌心中嗡嗡跳动,压床鬼将其死死握住,恐怖的压制力同时降临在赌鬼的身上与骰子上。 霍雍的大脑如遭重锤,头痛欲裂。 他最大限度释放了压床鬼的灵异,作为代价,上身鬼再次复苏了,正在冲击他的意识。 那种“我不是我”的感觉再度浮现,几乎就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霍雍无法调动全部的压床鬼灵异去压制赌鬼,他必须保证对上身鬼最低限度的压制,守住自我。 那么,来赌吧。不是赌骰子,而是赌压床鬼能否同时压制住上身鬼和赌鬼。 鬼脸死尸笔直的站着,干尸似的腐烂手臂也保持着往前伸出的姿态一动不动,霍雍的掌心中,人骨骰子不断跳动,他的左手微微颤抖。 啪! 霍雍的手掌猛然张开,两枚骰子自他掌心中直直坠落,像两颗钉子钉在地上。 1点、1点。 压制失败。 霍雍松开手,压床鬼的身影没入体内继续压制上身鬼,他的意识恢复了清明。 “失败了,这只赌鬼比残缺的吹灯鬼和人皮灯笼要更加恐怖。”霍雍心中道。 压制失败,就只能接受赌局了。霍雍弯下腰捡起骰子,轻轻丢下。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1点、1点。 平局。霍雍抬起头,死尸头上那张微笑的鬼脸在此刻似乎更加诡异了。 他的精神一个恍惚,意识短暂的“断片”了片刻,踉跄跌倒在地。 身上惨白的肤色迅速褪去,血红的双眼随之熄灭,变回了原本的漆黑。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的压制力降在霍雍身上,将他压得头痛欲裂。 “上身鬼替我抗下了平局之后的必死诅咒,暂时沉寂了。”霍雍立刻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 上身鬼挂机,相对的,压床鬼复苏了。 霍雍的面前,那具高大的鬼脸死尸也直挺挺躺倒在地。 赌鬼和霍雍赌了平局,平局就是双方都得死,包括赌鬼自己。只是鬼不会死而已,它得死机一会儿。 霍雍艰难的爬起来,身体摇摇欲坠,他看向了身后的周谋仁。 “赌鬼赌输、平局之后会陷入短暂的类死机状态,从这个角度来看,关押它倒是不难。” 的确不难,相反,还很简单。 “用人命去填。” 霍雍抬手一挥,沉寂的上身鬼灵异被释放开来,辐散周围的一栋栋房屋。 紧闭的门窗一扇扇被打开,一个个双目无神的人从房屋内走了出来,脚步僵硬,纷纷朝槐树下行走。 霍雍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中午12:46。 “应怀虚,今天会死多少人,就看你需要多久才能把容器送来了。” ps:日常求推荐票,感谢 24 四合院 潮水般的人群包围住了路边的槐树,还在不断涌来,上身鬼的灵异辐散足以笼罩整座蓝天游乐园的大小,在这人口高度密集的城中村可以轻易招来规模庞大的人群。 霍雍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周谋仁,退进了人群中。 周谋仁有些懵。 走来的人们脸上神色麻木恍惚,没有神智的样子,让人想到匠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多人?而且他们的表情……”旁边的男干员被这大阵仗给惊讶到了。 人群看似杂乱,走起来却异常整齐,还会刻意避过霍雍与周谋仁几人,一齐向槐树下的那只厉鬼走去。 “我用上身鬼的力量暂时操纵了这些人,让他们主动去成为赌鬼的目标,用人海去抵挡骰子的杀人诅咒。”霍雍面无表情道。 “操纵人类?这……你疯了吗?!”男干员的神色惊疑不定。 亲眼见过厉鬼杀人和霍雍近身对抗厉鬼之后,他对这种超自然的现象也有了些许接受能力,并没有把霍雍的这番话当作玩笑。 但如果霍雍说的是真话,这些人真的是在他的操纵下走来,他这种行为岂不是在拉人送死? “我在救更多的人。”霍雍淡淡道。 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现在头痛欲裂,上身鬼被赌鬼一次袭击干挂机了,压床鬼的部分压制力压在霍雍的意识上,现在状况糟得很。 “他说得没错。”周谋仁忽然道。 仅存的两名干员直直的看向他。 “别这样看我,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周谋仁擦了擦手上伤口的血,勉强的笑了笑,道: “赌鬼找人赌骰子,赢的生、输的死、平局死、不赌也死。之前棋牌室……早餐店里那几十号人就是因为没管赌鬼直接跑走,才会在短短时间内全部人死光。” 赌鬼的杀人流程为:选中目标、人鬼各丢一次骰子、判定结果、杀死目标/自己。 而棋牌室内的众人没有跟赌鬼赌骰子,直接一哄跑下了楼,于是赌鬼的杀人流程被简化为了: 选中目标、判定逃跑、杀死目标 “没人跟赌鬼赌骰子的情况下,它杀一个人只需要3秒钟,甚至更短。而如果不断有人去与它丢骰子,这个时间就会被延长到30秒,甚至一分钟。” 霍雍道:“如果有人运气好,赌赢了赌鬼,让它短暂死机,它的杀人速度就被延缓到了五分钟杀一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我明白了。”一名干员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他能够理解霍雍的做法,也知道他这样做是在拯救更多的人,但一想到赌鬼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杀害普通人,他的心中就泛起一种无力的感觉。 人在鬼面前,就是如此脆弱。 “不必唉声叹气,我已经通知了应怀虚让他准备能够限制这只厉鬼的容器,只要容器送到,我就能放手一搏,关押这只鬼。”霍雍道。 两名干员点点头,没有再出声。心中都在期盼应怀虚那边的速度能快些再快些。拖延厉鬼的每一秒钟,都有活生生的人命不断逝去…… 周谋仁则是看着神情疲惫的霍雍,若有所思。 两名干员的情绪波动太大,有很多事情没有注意到,但他是胆大心细的性格,往往能发现一些别人没发现的事情。 比如说,被霍雍汇聚而来的人群里,没有儿童。 “这家伙看起来冷酷不近人情,实际上为人却意外的不错。”周谋仁心想。 槐树下,衣衫褴褛浑身散发出尸臭的鬼脸死尸正在与它选中的目标赌骰子。 这个人的眼睛深处却是鲜红的,那是被上身鬼共享视觉的特征。 喀啦喀啦,赌鬼手中的骰子落地,霍雍隔着人群,注视着这一幕的结果。 5点、4点。 点数意外的大,霍雍分明记得这只厉鬼之前丢出的点数不是2就是3,现在却像转运了似的。 被选中的目标人不出意外的输了,尸体倒在地上。 霍雍则在思考:“赌鬼原先不断丢出最小点数,现在却能丢出大数了,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他微微闭上眼,回忆起自己所见到的赌鬼前几次丢出的点数。 第一次,赌鬼3点,周谋仁4点。 第二次,赌鬼2点,女干员2点。 第三次,赌鬼2点,男干员2点。 第四次,赌鬼2点,霍雍2点。 除了与周谋仁对赌之外,每一局的结果都是一模一样的最小点数对最小点数,运气差到了极点的结果。 想到这,霍雍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正在给自己手上伤口做包扎的周谋仁。 他们现在已经退到了街道的另一侧,距离那棵槐树已经有了几十米的直线距离。回想前几次点数异常的赌局,周谋仁都在边上旁观。 “问题出在他身上,他能影响骰子落地的结果?”霍雍心中暗道。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霍雍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另一个推测。 “不,不是改变骰子落地的结果,而是改变人的运气。”霍雍喃喃道:“我之前怀疑他能让自己接触的人运气变差进而倒霉,原以为只是自己神经敏感了,现在看来……未必。” 凡是被周谋仁接触过的人,巷子里的老太太、棋牌室里的赌徒、霍雍和随行的干员。乃至赌鬼都变得倒霉了。 “周谋仁。”霍雍推了推他的肩膀。 周谋仁看向霍雍,“怎么了?” “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比如倒霉。”霍雍道:“不只是你自己倒霉,你身边的人也跟着倒霉,而且总是比你要更倒霉一些。” 周谋仁一愣,随后恍然道:“确实,自从去过那个宅子之后,我就变得霉运连连,干啥啥不成,喝凉水都塞牙。”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都怀疑那宅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着我回来了,这倒霉催的,偷个电瓶车都能被芒果砸到头,我呸!” 周谋仁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霍雍眉头一皱,道:“你偷的那辆电瓶车是我的,我从监控认出了你的脸。” “啊?”周谋仁吓了一跳,随即立刻趴在地上五体投地,居然对着霍雍磕起头来,嘴里不断道:“我不知道那是您老人家的车啊!我,我今天赢了不少钱,回头就给您把车买回来,剩下的钱都孝敬您!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周谋仁不傻,别看霍雍年纪轻轻好像还在念中学,但他能跟赌鬼过招,又能控制人群。周谋仁知道这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主。加上霍雍之前苍白的脸色和血红的双眼,这位爷究竟是不是人还不一定呢。 “妈的,真是倒霉透了,偷个电瓶车都能偷到高人身上……”他心中懊悔不已。 “别激动,那的确是我最喜欢的车没错,不过我现在也没空跟你兴师问罪。”霍雍平淡道:“你之前说你进了一个宅子,出来之后就变倒霉了?那个宅子在哪,长什么样。” 周谋仁见他不对自己动手,心底顿时松了大半。心道这位大爷果真是好心肠,拿人命挡鬼会避着孩子,自己偷了他车也不发火,实乃高人风范啊。 于是赔笑道:“我这不是欠着赌债嘛,打工又不想打工,就老想着走歪门邪道去哪偷点物件卖了当赌本……上礼拜偷您的电瓶车就是这么回事,我保证给您买回来!” “别废话,说那宅子的事。”霍雍冷冷道。 “哎哎,就说,就说。”周谋仁忙道: “大概在上礼拜四,就是偷您车子前一天,我在马路边溜街。当时喝了点酒,就瞎走,越走越偏僻,等我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在哪了,回头的时候就碰到一个大宅子。” 周谋仁用手比划了下,道:“那宅子大着呢,有一般的小学那么大,光门就有五米高,样式像是老百京四合院的样式,大门板侧边都包着金皮!不是铜皮啊,货真价实的金包木!” 看他的神色兴奋,好像又要跑题,霍雍于是在周谋仁的头上拍了一巴掌,道:“再废话我拔了你的牙,说重点。” “是!是。”周谋仁收起夸张的神情,接着道: “那宅子虽然大又富丽堂皇,但是却阴森森的,里边没有一点人气,就是个死宅子。我也是穷怕了嘛,就从门边的狗洞里钻了进去,想摸几件物事出来卖了当赌本。” “但是我进去之后却什么都没捞着,里边的正门也好,厢房门也好,虽然都没锁,但我却怎么都打不开,邪了门了。 后来我溜达到四合院的中庭,那里的竹林中间有一个池塘,池塘中央有个凉亭,我一看那凉亭里有东西,就赶紧跑过去了,可是谁曾想……” 周谋仁一摊手,道:“那亭子里根本没人,只有三副棺材摆在里面。” “竹林、池塘、三副棺材?”霍雍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神秘复苏中的那座鬼林古宅,他想多了。 霍雍接着问:“那三副棺材长什么样?” 周谋仁回答道:“三副棺材做工很精美,一个红漆、一个黑漆、一个白漆,分别写着福、禄、寿,这三个字。” “我过去的时候呢,发现写着寿字的黑色棺材盖子歪了,另外两幅棺材的盖子倒是盖得好好的,就想去看看这个开了的棺材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我走过去之后,有个棺材它动了。” “写着‘福’字的红色棺材,棺材盖自己打开了!我当时就吓得魂魄升天了都,哪敢继续想偷什么东西,赶紧跑出了那个宅子。” 周谋仁神情戚戚,有些后怕道: “也奇怪,我出了狗洞之后再回头,那个四合院突然就不见了,那儿根本就是片工地。 ……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就是那棺材里的脏东西跟着我出来了,才让我这么倒霉。” 25 无限死机 听完周谋仁的离奇遭遇,霍雍又让他复述了一遍在棋牌室内发生的事情,心中有了自己的判断。 “你进入的四合院应该是某个深层的鬼域,中庭的三个棺材里装着的也不是人,而是鬼。” 霍雍道:“棺材里的鬼跟着你离开了那座古宅,不出意外的话,那只鬼现在就在你身上,它就是让你和你的身边人倒霉的元凶。” “什么?我身上有鬼?!”周谋仁大惊失色:“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 “别紧张。”霍雍忍着剧烈的头痛勉强笑了笑,对他道:“我身上也有鬼,而且还是两只,你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周谋仁更惊讶了,惊讶之余还有些释然,能和赌鬼过招,还被两只鬼缠身,这位高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敢问您贵姓?”周谋仁搓着手问。 “免贵姓霍,霍雍。” “哎!霍爷!” “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去试验。”霍雍淡淡道。 周谋仁莫名有些大事不妙的感觉,忙试探着问:“霍爷,你有啥事要我帮忙?” “我要你去跟赌鬼赌骰子。” “我,我能不去吗?”周谋仁心虚道。 “不能。” 霍雍摇头:“古宅棺材里的那只鬼缠着你,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那只鬼的能力是把你变得倒霉,同时让你接触到的人比你更倒霉。也就是说,不论在什么时候,你的运气总是比你身边人的运气要稍微好一些。” 听着霍雍的话,周谋仁又回想起了古宅亭子里的那三口棺材。跟着他回来的鬼,似乎是从写着“福”字的红色棺材里出来的。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福”呢? “福字红棺里的那只鬼,我暂且叫它倒霉鬼。你要做的就是去跟赌鬼赌骰子,用倒霉鬼的灵异让赌鬼一直输给你。”霍雍道。 “霍爷,这,这是在玩命啊,您说的都是您一己之见,是没有证据的推测不是吗?”周谋仁欲哭无泪道:“这万一您要是猜错了,我的小命可就没了啊。” “退一步讲,就算霍爷您的推测没错,倒霉鬼的确能让赌鬼变得比周某更倒霉,可鬼这种东西哪里是好相与的?谁知道它会不会临时变卦把我给咔嚓了?” 霍雍点了点头,“确实。” 周谋仁顿时眉开眼笑。 “但你还是得去。”霍雍道。 周谋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别这么看着我,如果倒霉鬼在我身上,我会自己去和赌鬼赌。”霍雍淡淡道。 他抬起手,潮水般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密集的脚步声让周谋仁有些懵。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了,避开散乱的人群朝树下跑了过去。 “霍爷!您不能这样霍爷!您不能这样!” “闭上你的嘴。”霍雍冷着脸道。 周谋仁的惨叫戛然而止,他的嘴巴不受控制的合上了,眼珠子转来转去,眼泪都要出来了。 被上身鬼操纵围来的人群在极短的时间内纷然散去,一个个朝周围狂奔,一刻不停,越跑越远。 和赌鬼赌输的人都倒在了槐树下,周谋仁一路小跑跑过死尸,来到了那具高大的鬼脸死尸面前。 似乎是注意到了周谋仁的到来,死尸机械而僵硬的原地转了过来。衣衫褴褛的厉鬼站在一地死尸之中,微笑的鬼脸对上了他惊恐的视线。 周谋仁恨不得拔腿就跑,却一动也动不得。 “别太悲观,赌输了确实会死没错,但你应该不会输。”霍雍道:“而且如果你赢了,且能一直赢下去的话,你就可以得到一切。” 得到一切? 周谋仁心想我都赢了这鬼东西两次了,什么都没得到啊! 霍雍没再理他,赌鬼抬手了。 “果然是就近原则。”霍雍心道。 他刻意让四周的居民尽可能远离赌鬼,还是有些用的。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1点、1点。 没有意外,赌鬼果然很倒霉。 周谋仁的动作僵硬,捡起了地上的人骨骰子,轻轻抛出。 1点、2点。 赌鬼应声倒下,宛如死尸。 他的运气果然比赌鬼好一点,真就只好一点。 望着树下的一地死尸,霍雍忽然有些懊恼,如果他早些推测出倒霉鬼的存在,早些询问周谋仁详情,就不必出人海战术的昏招。 那些人本都不必死。 他产生了是自己害了那些人的感觉。 霍雍坐在街对面店面的台阶上,摸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联系人:赵鸣 “赵鸣,你尽可能尽快来我这边一趟,我需要用到吹灯鬼的鬼域。”霍雍道。 “怎么了?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赵鸣疑惑道。 “我这边有鬼,我需要你用鬼域把我聚集起来的居民全部带走,避免让他们成为鬼的目标。”霍雍道:“我要让我选中的人去跟鬼对线,不能波及其他人。” “明白了,发定位给我,我马上到。”赵鸣道。 霍雍挂断了电话,发了卫星定位给他。 换作摸清楚赌鬼和倒霉鬼的能力之前,他是万不敢直接疏散民众的,那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但现在有倒霉鬼缠身的周谋仁挡在前面,其他人就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宛如摸到一个契机,打开的就是一扇光门。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倒霉鬼不拉跨的情况下。 槐树下,鬼脸死尸动了,它笔直的站了起来,白森森的人骨骰子出现在厉鬼的掌心。 鬼脸死尸的脖子僵硬,机械的往左转去,没看到人影。然后继续往左转,将头硬生生转到了右边,但是右边也没看到人影。 周谋仁的神色惊恐,身体却不听使唤,他走上前去,拿走了赌鬼手中的骰子。 在他拿走骰子的同一时刻,赌鬼的脸猛的转了回来,漆黑的双眼死死盯着周谋仁,似在微笑。 赌局继续。 “你们俩在这盯着,我去拿点东西。”霍雍拍了拍两名幸存干员的肩膀,转身离开。 他们没有多问什么,留在原地注视着周谋仁与厉鬼的赌局。 霍雍一边往小巷里跑,肤色再次变得惨白无比,猩红双眼亮起,上身鬼复苏了。 人骨骰子的诅咒极其恐怖,即使是让真正的厉鬼来承受也凶险无比。上身鬼一直挂机到现在才恢复,与压床鬼的灵异再次平衡。 霍雍的头不疼了,脚步轻快的跑回了一片狼藉的早餐店。 里面的人都是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倒下,了无生息,店内锅碗杂乱,却静得可怕。 霍雍走上前,从漏勺上捡了块已经冷掉的鸡蛋灌饼,边吃边上楼。 早餐店只是个掩饰,二楼是棋牌室。他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拿到那个鬼脸黄花梨木的盒子。 据周谋仁口述,赌鬼很可能就是从那个盒子里出来的。 没有什么波折,霍雍在棋牌室里转悠一圈,成功在桌子下边找到了那个雕花刻云的精美木盒。 盒子外层是香气馥郁的黄花梨木,里层则是金属。 “内衬是黄金,这是个黄金盒子。”霍雍心中有了数,赌鬼多半原本就是被关押在这个盒子里。 只是,是谁关押的赌鬼?盒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霍雍一手拿着盒子,半蹲下去。 “周谋仁说这个盒子本来是被垫在桌脚下面,奇怪……” 他扫视一圈,没有一张桌子的腿是缺了的。倒是有几个凳子断了腿,但跟木盒匹配不上。 霍雍站起身来,将盒子关上,他想要看看盒盖上的鬼脸图案。 于是疑点又多了一个。 这个盒盖上根本没有鬼脸。 代表富贵的牡丹花纹和代表吉祥的祥云纹遍布盒体,显得华贵,但这些纹路唯独在盒盖止步,让盒盖中央空出了一块,有些突兀。 霍雍回忆了下赌鬼的鬼脸,又看了看盒盖上的纹路空缺。 “如果把那张鬼脸割下来贴在这儿,大小应该正合适。”霍雍心里想。 又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霍雍带上盒子,迅速下了楼。 槐树下,周谋仁仍在和赌鬼丢骰子。 前几次丢骰子时他还是胆战心惊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去见列祖列宗了。 但几轮几轮赌下来,他的心情慢慢平复了。 因为赌鬼,真就一次都没赢过。 它一直重复着丢出最小点数、赌输、自己杀自己、死机再复苏,这样的流程。 而且随着赌输的次数越来越多,赌鬼死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原本只在地上躺两分钟就能恢复,几局之后就需要五分钟了。 进而延长到5分钟,10分钟…… 周谋仁有一种感觉,他感觉如果自己一直这样赢下去的话,也许到某一局,这只鬼输掉之后会彻底死机下去,再也无法复苏。 当然,也只是一个直觉罢了。 周谋仁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微笑的鬼脸,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骰子,然后丢出。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1点、2点。 高大的鬼脸死尸再次倒了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谋仁呵呵笑了声,往它的脸上狠狠呸了口唾沫。 “没眼力见的鬼东西,周某乃当世赌神!” 他骂得正爽,忽然,一股心悸的感觉毫无来由的浮现在心底。 待他抬头再看,世界已经变了颜色,一切色彩尽皆消失,只有一片死寂的黑白,如此突兀。 26 上身鬼的渴望 “怎么变天了?”坐在街对面的两名干员抬起头,环顾四周,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变成黑白,仿佛“褪色”了。 金灿灿的阳光变为灰白,异常诡异。 周谋仁站在槐树下,浑身鸡皮疙瘩。 在这一片黑白中,幽幽透出了浅白色的光。周谋仁转头看去,顿时吓得大惊失色。 “鬼…鬼,又有鬼来了啊!” 两名干员应声看去,周谋仁正伸手指着他对面的一个路口,是城中村北街与大路相交的t字路口。 一辆造型英飒的跑车停在路口,而在车门边,静静飘着一具苍白枯槁的干瘪死尸。死尸的头上套着一个蜡黄的灯笼,静静散发着惨白的灯光,将印在灯笼上的那张死人脸投射得很远,很远。 在看到这具死尸的第一眼几人就明白,这是一只恐怖的厉鬼。 头上套着灯笼的厉鬼缓缓转过了头,看向这边,随着它转头,灯笼上的四个字映入眼帘。 “一见生财?” 寓意相当好的四个字,周谋仁却看得毛骨悚然。 呼~ 仿佛有一阵凉风吹过,那只鬼飘了过来。 “我,我死定了……”周谋仁心中绝望。他想逃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是那位姓霍的高人控制了他的腿,防止他不跟赌鬼丢骰子跑路。 黑白的死寂世界里,灯笼越飘越近,灯笼上的死人脸亦越发清晰。 周谋仁歪歪头,心底惊讶。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只鬼的后边还跟着个人。 一个衣着齐整,长相英气的男青年跟在这具尸体的身后,他的左手微微抬起,好像握着什么。 是灯笼的把手。 赵鸣提着人皮灯笼,快步走向槐树下的周谋仁。 “这个俊小哥手里提着一只鬼?”周谋仁心中惊骇不已,随即回忆起霍雍之前打的电话,于是大声喊道:“那边的小哥!你是不是赵鸣?” 赵鸣点头,回应道:“我是赵鸣!你怎么知道我?你知道一个叫霍雍的人在哪里吗?” 说着,提着灯笼越走越近。 周谋仁忙道:“小哥你快停下,别再走近了,这树下边躺着一只鬼!你再走近的话会被它盯上。” 赵鸣应声停下脚步,只见槐树下死尸遍地,只有周谋仁一个人站着。 唰—— 满地死尸中,出现了第二个站立的身影。 鬼脸死尸伸出手,两枚骰子出现在它的手中。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周谋仁不敢怠慢,在赌鬼丢出点数之后连忙捡起骰子,丢在地上。 于是赌鬼又躺下了。 “你在和鬼赌博?”赵鸣问道。 “我,我也不想的啊,是霍雍……霍爷逼我的。”周谋仁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告状似的把当前情况给赵鸣捋了一遍。 听完他讲话,赵鸣总算搞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赵鸣小哥,那个,既然您也和霍爷一样有搞鬼的本事,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把我给放了?”周谋仁哭丧着脸道。 赵鸣摇了摇头,“我来这里不是来救你的,小霍聚集了一大批普通民众,我要把他们都带走,免得死亡人数扩大。” 说完,他提着灯笼转身走了,去转移民众。 周谋仁是被霍雍留在这里牵制赌鬼的,赵鸣自然不会让他离开,他现在要做的是去保证普通民众的安全。 很快,赵鸣走到了路口那辆跑车前。 赵鸣发动了车,黑白鬼域随着跑车的驶离而迅速远去。 “我,我……”周谋仁看着远去的车屁股,欲哭无泪。 一回头,赌鬼又站起来了。 喀啦喀啦,骰子落地。 漆黑如墨的道路上,赵鸣单手握着方向盘开着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拨通了霍雍的号码。 一具头顶人皮灯笼的恐怖尸体坐在副驾驶,一只干枯的手掌搭在赵鸣的肩上。 “小霍,我到了你发的位置,只看见周谋仁在和鬼赌博,没找着你。”赵鸣没有在意正在摸自己肩膀的吹灯鬼,直接开口询问霍雍。 摸就摸,还能杀了他咋的? 手机里传来清朗的少年嗓音,让赵鸣的心里顿觉安心。 “我离开了那里一趟,去拿个东西。”霍雍道:“城中村的民众被我聚集在夹竹桃路的一片广场里,你去那里吧。” “明白。”赵鸣将方向盘往左打了个半圆,接着问:“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赌鬼太凶了,你帮不上忙。”霍雍道:“治安厅的人刚打电话给我,关押厉鬼的容器已经准备好了,十几分钟之后就能送到,你尽快将民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电话里的声音停了几秒,才接着道:“把这片区域的人清空之后,哪怕我关押失败,也不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死亡了。” 能成功关押自然最好,即使关押不了,封锁一个无人的片区也是可以承受的损失。 “嗯,你注意安全。”赵鸣道。 引擎声呼啸,他沿着夹竹桃路继续行驶,黑白鬼域扩张。 ? 城中村东部街道,一辆重型运载车轰隆隆行驶在路上,一对对厚重的轮胎压裂了沥青路面,无视道路管制条例,一路向前。 “即将抵达目标点,我看到霍雍了!”车上的司机说道。 运载车后,还跟随着几辆蓝白漆色的巡察车,其中一辆车上坐着的居然是治安厅副厅长,应怀虚。 远处的路口,一棵挂着床单衣物的苍老槐树已经可见,树下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对而立,正在赌骰子。 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走上前来,对着运载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很快,车辆停下。 二十余名身穿橘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迅速就位,将车上的集装箱拆卸完毕,一辆小型拖车从运载车侧旁的斜板上驶下,向槐树下开来。 小型拖车的后面挂钩跟着一个简易的木箱,木箱下配有轮胎,被车拉到了霍雍的面前。 霍雍一看,开车过来的居然是应怀虚。 “容器已经送到了,还需要什么吗?我尽量安排人配合。”应怀虚道。 “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交给我。” 霍雍走到拖车后,徒手拆开了密封的木箱。木板下,一副金色的棺材,金光灿灿。 说是棺材似乎不准确,因为这玩意的做工极其粗糙,充其量只能是个长方体中间掏了个洞,边沿处还残留着浇筑的瑕疵,看得出来这玩意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有多着急赶工。 不然也没办法在几小时内送过来。 好在这棺材做工虽粗糙,用料却很扎实,没有半分掺假,关押厉鬼是绝对够用了。 “不知道我死了能不能用上这么豪华的棺材。” 到了这时候,他倒忽然羡慕起鬼来了。 “准备几个技术人员在后面准备,一旦厉鬼被装进去,立刻过来焊死缝隙。”霍雍又道。 应怀虚点点头:“明白。” 霍雍将应怀虚赶下了车,自己开着小拖车,嘟嘟嘟嘟的向槐树下开去。 槐树下,两枚骰子刚刚落地。 1点、2点。 周谋仁一挑眉,鬼脸死尸应声倒下。 看着开着拖车赶来的霍雍,他当场泪崩,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人民群众不会忘记你的牺牲,我会给你申请奖金的,不过在那之前,来搭把手。” 霍雍一把推开想要拥抱他的周谋仁,单手将沉重的木箱拽了过来,打开了棺材盖。 “我把赌鬼放进去后,你马上盖上盖子,不要有任何犹豫。” 霍雍边说,走到了倒地不起的鬼脸死尸前。 赌鬼自我死机的时间有限,他没有磨蹭,直接将这具高大的死尸拦腰抱了起来。 另一边,周谋仁已经站在了棺材边,双手扶在了盖子上。 更远一些的地方,应怀虚与几名技术人员也在等候,只待盖子盖上,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冲来焊死接缝善后。 霍雍抱着死机的赌鬼,转身走向黄金棺材。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槐叶被风吹出的沙沙响声,以及鞋跟踩在地上的脆响。 嗒嗒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正在走向金棺的霍雍忽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高大死尸也掉在了地上。 “霍爷?您怎么了霍爷?”周谋仁大惊失色。 霍雍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极其难看,他身上的惨白之色正在极速褪去,猩红的双眼也在不断闪烁。 上身鬼又掉链子了。 “妈的,什么情况,上身鬼想要上赌鬼的身……”霍雍心中道。 事情不太对劲,明明之前他尝试压制赌鬼的时候,就已经与赌鬼有了肢体接触,但那时的上身鬼很安分,没有呈现出蠢蠢欲动想要跑到那具鬼脸死尸身上去的想法。 而当霍雍揽起暂时死机的赌鬼,想要将它关押进棺材里时,上身鬼却突然暴走了。 他能感受到那股渴望。上身鬼渴望占据赌鬼的身体,渴望取代赌鬼的意识,它想要……驾驭赌鬼。 鬼驾驭鬼,何其恐怖。 思绪到此为止,时间紧张。 霍雍站了起来,压床鬼的灵异全开,将上身鬼死死压住不让它有半分挣扎的余地。他抱起鬼脸死尸,一个箭步冲到了棺材边。 哐当。 赌鬼被丢进了金棺之中。 棺材盖迅速合上,不远处,应怀虚及其身边的技术人员迅速冲了过来。 赌鬼事件结束。 27 与卿同行 “你准备把这玩意送去哪里。”霍雍问道。 “商行金库,让这鬼东西睡在金山里。”应怀虚道。 两人一起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将金棺封死加固,装车运走。赵鸣开着他的跑车过来了,霍雍的状态很差,所以由他护送。 车辆一辆辆远去,驶离了城中村。 应怀虚带来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余的小部分则在处理槐树下与棋牌室内的尸体。与霍雍同行而来的五名干员死了三个,幸存的两个向应怀虚汇报了此次事件的经过。 望着树下的一地死尸,应怀虚又转头看了霍雍一眼。 “谢谢,盐池不会忘记你的贡献。”应怀虚转过身,朝霍雍微微鞠躬。 “别谢我,谢他。”霍雍没受他的礼,转而把一脸懵的周谋仁推到了自己面前,把他吓得腿都软了。 “他?”应怀虚有些不解。 霍雍于是把赌鬼的杀人规律以及倒霉鬼的事情跟应怀虚简单陈述了一遍,接着道: “即使没有周谋仁,我也能关押赌鬼,但那样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霍雍道:“没有倒霉鬼,就只能用一条条人命去跟赌鬼硬耗。” 应怀虚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了绝望的无力感。 关押一只赌鬼已经如此艰难,但是鬼又何止一只? “盐池的其他地方也有灵异事件出现,你有办法解决吗?”他问。 “没有。”霍雍摇头:“因为我快死了。” 两个人顿时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霍雍笑了笑,血色的瞳仁浑浊不清,“应怀虚,记得我写给你的情报吗?三大定律的第二条。” “只有鬼能对付鬼,你……”应怀虚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将两只鬼关押在我的身体里,借用鬼的灵异与其他鬼对抗,这就叫做驭鬼者。”霍雍道:“为了关押赌鬼,我在短时间内动用了过度的灵异力量,所以我快死了。” 上身鬼和压床鬼轮番复苏,对他的身体造成的损害太大了。而灵异对身体的损伤不可逆,除非会重启。 重启太高大上了,他摸不着。 “我立刻去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疗。”应怀虚道。 他明白霍雍绝对不能死,现在的盐池灵异事件频发,但真正被解决的就只有鬼上身、鬼吹灯、赌鬼,这三个而已。 而这三起灵异事件都由霍雍一人解决。 “现代医学对我已经没用了,不必浪费精力。”霍雍摇了摇头,道:“我需要官方机器的力量,帮我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一只鬼。” “你要我们帮你寻找一只鬼?”应怀虚仿佛想到了什么。 “周谋仁身上的倒霉鬼,来自一座四合院里的三具棺材,红白黑三棺分别对应福禄寿三字,倒霉鬼就是从福字红棺里跑出来的。” 霍雍道:“那么寿字黑棺里的鬼呢?” 应怀虚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恍然大悟。 倒霉鬼的能力是使周谋仁变得倒霉的同时,使他身边的其他人变得比他更倒霉,呈现出一种另类的“福”,明明是倒霉,却以幸运的姿态呈现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棺材上的字与鬼的能力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 “福棺里的倒霉鬼让周谋仁变得‘好运’了,依照这个规律,寿棺里的那只鬼应该也会让人以某种形式获得‘长寿’。” 由鬼带来的“长寿”,听听就觉得诡异,但却是霍雍唯一的生机。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骗人鬼可以凭空捏人,有没有许愿鬼可以氪亲许愿,所以寿字黑棺是目前所知的,为数不多可尝试的路线。 “我明白了,我会动用我能调动的所有力量,为你找到那只鬼。”应怀虚道。 现在的局面,一名解决了三件大型灵异事件的驭鬼者的重要性自不必说,应怀虚有足够的把握说服上面的人倾尽资源去协助他。 哪怕关于那只鬼的信息,只有一句模糊的“与寿命相关”。 霍雍点了点头,接着道:“福字红棺是周谋仁他进入四合院后打开的,而在他进去之前,寿字黑棺已经打开了。里面的那只鬼也许还在四合院内,也许在外界游荡。” “所以,在你们在外界寻找那只鬼,我要进一趟那座四合院。” 应怀虚一挥手,立刻有人拿着一本打开的办公笔记本走了过来,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地图。 “周谋仁,你从四合院的狗洞里钻出来后看见四合院消失的地方是一片工地,那片工地在哪里。”应怀虚问。 周谋仁有些紧张的凑过来,移动小箭头,指向了一个地点。 “盐池市东部开发区,在建别墅,碧水豪景。” “这别墅,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大老板养情人的地儿。”霍雍打趣道。 “我立刻去开封锁令,停止工程封锁该地。”应怀虚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回治安厅。 灵异事件不是小事,既然知道有鬼,那么这个工地不能再有活人踏入。 “记得帮我安排人手寻找那只鬼。”霍雍道:“找不到的话,为我准备好棺材。” 纯金的。 “我会竭尽全力。” 应怀虚走了。 旁边两名配枪的干员走了过来,把周谋仁也带走了,说什么他协助解决了灵异事件有奖金可以拿,但是他聚众赌博也要拘留十五天,赏罚一起,过来蹲十五天派出所,出去就可以领钱了。 然后就把他拉进了完全封闭的黄金夹层车厢里。 霍雍嘴角抽搐。真有他们的。 现场很快被清理完毕,组织起了撤离。霍雍也转身准备离开,却有一名年轻的女干员挡在了他的面前。 “要去哪儿呢?我送你。” 不远处还停着最后一辆没有离开的车,不是巡察车而是黑色的家用车辆,想来是应怀虚特意为他留的。面前的女干员也是穿着常服,只是腰间别着枪。 ……也罢,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安心些的话。 霍雍顺从的上了车,坐在后座上,那名年轻的女干员正从上头的镜子上偷瞄他,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丝丝缕缕的……恐惧。 “去我家吧,我累了。”霍雍道。 他没有说具体地点,也不需要说,自己这几天刷了不止一波存在感,官方的人应该早就把他的个人信息翻了个底朝天了。 我的浏览记录和学习资料…… 霍雍欲哭无泪。 车辆发动,行驶在被之前的重型运载车压裂了的路面上。 霍雍打开手机,发现快没电了,遂放弃了在路上刷刷新闻的想法。 正想闭目养神,却看到一只手从前边伸了过来,还捏着一只满电的手机。粉红色手机壳,右上角的猫耳尖尖上还有个草莓状的蝴蝶结。 “谢了。”霍雍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登陆了自己的账号。 霍雍以往网上冲浪,那是浪里个浪,最近却完全浪不起来了,各大论坛被灵异事件洗版,同好们的交流群也不发学习资料了,天天就讲鬼故事。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一篇篇新闻看过去,没什么新鲜的事情,可能是自己一口气解决了几件灵异事件的缘故,盐池市内的情况比其他市要好许多,相对来说还算得上祥和。 零散的几件小型灵异事件也被官方以划地为牢的方式封锁解决,对外的借口特别漂亮。 真好啊,社会没有崩溃,世界没有毁灭。 霍雍习惯性的在学习群里存了几张涩图,关上了手机屏幕,靠在座位上,叹了口气。 “活着真好。”霍雍悠悠地说。 开车的女干员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霍雍钻进了父母留给自己的小窝,打扫了一通卫生之后点燃煤气做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是很需要食物了。 但吃点东西总是能提醒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鬼。 跟来的女干员有些拘谨的坐在沙发上,还有些紧张。霍雍没赶她走,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现在的关系。 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炒了两盘小菜,霍雍煮了两人份的饭,让她一起上桌吃饭。 用霍雍的话说:“就是要监视我,也得吃饱了才有精神工作不是?” 所以她只好乖乖坐下吃饭。 霍雍做菜的手艺不错,能一个人生活三四年的男生厨艺怎样都不会差,一顿饭很快吃完,两个人一起去洗了碗筷。 看看时间,下午六点半。 一番闲聊,霍雍得知这名被应怀虚派来监视自己女干员名叫许鸢,盐池大学历史系毕业,但是找不着专业对口的工作所以又培训了两年,最后在治安厅就职。 霍雍听得痛心疾首直呼姐们你糊涂啊,在当今社会你读历史系怎么可能找着好工作,得去念外语专业…… 许鸢深表赞同,表示自己当年就是想报外语专业,愣是给迂腐的老爹葬送了锦绣前程。 两人一番长吁短叹,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那边还有一间空房间,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同学来我家玩就住那,你今晚先将就下?”霍雍忽然道。 他是看出来了,这女人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 许鸢点了点头,没有挑剔什么,她也不是挑三拣四的公主性子。 晚八点,大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霍雍匆匆洗了澡,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的桌上静静躺着一本笔记,上面写着“神秘复苏”四个字,翻开封面,便是厉鬼的三大定律,那是霍雍自己写上去的。 霍雍坐在桌前,拿起了笔,将写着压床鬼简述的那一页翻开,在后面空白的纸上写下规整的字迹。 “鬼上身……” “鬼吹灯……” …… “赌鬼……” “倒霉鬼……” “短命鬼(推测)……” 28 江恨雪 第二天一早,许鸢敲响了霍雍的房门。 他的电瓶车找回来了。 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 一身便服的霍雍和衣冠齐楚的许鸢一块下楼。一个精致,一个散漫,两人的气质非常不搭,尤其是霍雍的头发还在乱糟糟的往上乱翘。 而许鸢的头发则是精心打理过的黑长直,滑滑亮亮的让人很想薅一把。 霍雍那辆被偷走的电瓶车就停在楼下,他心心念念好几天,总算是找回来了。 霍雍问起怎么这么快就找回来了,许鸢说那是因为从周谋仁手里买下这辆车的那个人昨天死在了赌鬼事件里。 “这样啊……”霍雍有些感慨的抚摸着车头上的风鹰铠甲。 整辆车呈流线型,深蓝色涂装,红色纹路,元素的话是来自铠甲勇士里的风鹰侠。霍雍小时候很喜欢看这剧,一直想着长大了也要搞一身一样的铠甲和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超神摩托车。 长大以后发现这铠甲是玩不转了,就在电瓶车上捣鼓捣鼓,搞了辆风鹰侠涂装的车,颇有些鬼火少年的意味。 也亏他没因为非法改装被抓去蹲局子。 霍雍也就这点爱好了。 许鸢看着这辆奇奇怪怪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诞美感的改装车,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没笑……噗嗤——” “你还笑。”霍雍黑着脸把车扶到楼梯边锁上,懊恼不已。 他好歹是个青春期的男生,这样被异性嘲笑自己的中二爱好实在是遭不住,恨不得把她当场打晕丢到床上然后蒙上被子狠狠揍一顿。 蒙着被子挨揍不会留下明显伤痕,报警都查不出来,这是赵鸣教他的阴损招,不知道赵鸣在谁身上实践过。 许鸢把她的车开了过来,准备出门了。 “要去哪?”她调整好表情问。 “去碧水豪景。”霍雍道。 还在建的碧水豪景别墅昨天就被应怀虚一道封锁令给封锁了,想必作为别墅主人的某位不知名大资本家此时此刻正在冥思苦想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官方。 黑色的小车拐出小路,行驶在宽阔的路面上。 今天是周二,路上的车辆却不怎么多,应该是被灵异事件闹的。 霍雍的家在盐池西北部的一个小区内,算不上什么好地段,碧水豪景则在东部开发区,一路需要斜斜贯穿整个盐池市。 许鸢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脸上的表情明媚又动人,打开了车载音乐。 霍雍今天没坐后排,在副驾驶歪头一看,放的是千千阙歌。 许鸢的年纪和赵鸣差不多,年轻人听这么老的歌,很少见了,至少霍雍是第一次见到。 霍雍把两只手枕在脖子后面,隔着车窗抬头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穿过繁华的中心市区、闲散的花鸟公园,还有破败的城中村,终于看到了建设中的工业园。 盐池东部开发区再往东就是山区了,一座名为苦楠山的高山将盐池与灞河隔开,山的那边就是滔滔河水,山的这边则是一片城市。 一座占地甚广的别墅依山而建,引下山上的水脉在门口屯了个小型湖泊,这儿就是霍雍此行的目的地了。 碧水豪景别墅,不知道哪位大老板建来养情人的地方。 手笔倒是大得很,又是开山凿壁又是引水积湖,有这财力的富豪估计在河洛全国都排得上号,霍雍默默仰望有钱大佬。 许鸢开着车穿过封锁线,进入了施工范围。 “工业园区边上有一小片市场,里面的人员成分很杂,治安相比市中心要差上一些。”许鸢稳着方向盘说道: “当时周谋仁就是在那片市场里喝醉了酒,醉醺醺的晃荡进了这片工地,然后……” 然后就莫名其妙进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四合院,被倒霉鬼缠身。 她的语气有些紧张,斜斜的瞟了霍雍一眼又飞快的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我今天来只是看看情况,不一定要进去。”霍雍道:“就算进去也不会带着你,有鬼的地方,你死得会很快。” 自己单身快18年好不容易有个漂亮姐姐跟在身边养养眼,就算不能发生点什么,当个吉祥物也是好的,给浪死了就太可惜了。 两人说话间,车辆来到了碧水豪景门前的湖泊岸边,继续往里开。 这里的建设还没有完成,里面蓄的水还是黄浊的,作施工用,成品应该是清澈见底可以下里边游泳的,那位老板倒是会玩。 行过黄浊的湖泊,霍雍在尚未竣工的别墅前下了车。 四周的花坛喷泉都还是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苍凉,建筑的主体部分倒是已经建好了,只是没有粗装修。 因为应怀虚紧急疏散的缘故,别墅里空无一人,霍雍将许鸢留在车上,自己直接走了进去。 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别墅中,许鸢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 随后,她打开一直放在旁边的平板电脑,开始日常整理。 “霍雍昨晚看小电影看得很晚,今天也很早起,但是整个人的精神并未出现任何萎靡的趋势,灵异对他的身体造成的影响已经很深了……” “霍雍对金钱权力并无太大欲望,对异性倒是有欲求,但是仅止于欣赏,完全没有真正去接触的欲望。他懒散到了一个很古怪的程度……但又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得亏她不常在网上冲浪,不然就能用两个字精确概括霍雍的心态。 “躺平。” 许鸢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丝毫没有注意到,车辆后面不远处的湖里,正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泡。 时间很快过去,霍雍在别墅里转悠了一圈,回来了。 “有发现什么吗?”许鸢忙问道。 霍雍上了车,道:“什么都没有,里面没有鬼。倒是有两个偷溜进来的小伙子在搞什么‘直击现场!心惊胆战直播挑战!’,你们的封锁就是这样做的?安保等级跟纸糊的一样。” 许鸢被他说得心虚,连口称是,立刻向应怀虚汇报了这件事,要求加强封锁等级。 其实这也不怪应怀虚和治安厅,最近灵异事件频发,他们的人手严重不足,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对碧水豪景的封锁已经很奇怪了。 看着许鸢窘迫又有几分害怕的样子,霍雍莫名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s,这人以后有罪受了。 转过头,他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毛坯别墅。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那座四合院要么不在这里,如果在的话,用上身鬼的眼睛都看不到,那就是隐藏在更深的鬼域里。”霍雍心中道。 灵异之地这种东西,脱离现实越深越危险。 他正思索着,有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戳了戳他的肩膀。 “霍雍,应副厅长找你……” 她怯怯的把自己的手机亮给霍雍看。 霍雍拿过她的手机。 “应怀虚?你有什么事找我?” 他开门见山,没有拐弯抹角,应怀虚明白他的性子,也不客套,直接道: “不是我要找你,是江华衷,你应该知道这个人。” 霍雍哦了一声:“盐州首富,互联网大亨,这种大人物找我做什么?” 应怀虚道:“江华衷就是碧水豪景的主人,他向我询问了封锁该地的理由。” “原来是他的别墅,难怪这么豪华。”霍雍了然:“你和他实话实说了?” “扯谎没有意义,以他手里的金钱和资源,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应怀虚道:“我直接和他坦白了如今的形势与碧水豪景发生的事情。” 应怀虚叹了口气,居然笑了。 他接着说:“江华衷知道实情之后的第一反应是马上订机票逃到外国,然后没过多久就灰溜溜的回来找我了。 因为国外的灵异事件也不少,而且因为没有你这样的驭鬼者处理关押厉鬼,形势比我们还要更加严峻,死亡数字相当夸张。” “然后咧?”霍雍不是很在意富豪左右横跳,他比较关心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想找自己。 “江华衷查了你的底细,然后托我联系你。”应怀虚道:“他想要委托你替他处理一件灵异事件。” “我都快死了还让我加班,你们是黑心企业吧。”霍雍翻了个白眼。 “这个算私活。”应怀虚道:“我们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是希望你能够量力而为,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霍雍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躺不平了。 “怎么样,如果你点头,我可以让江华衷来见你。”应怀虚道。 不是霍雍去见江华衷,而是对方来见他,当今世道,首富的大财在厉鬼面前已无意义。 “你先说说那件灵异事件是什么回事,我听听看。”霍雍道。 “好的。”应怀虚松了口气,霍雍不鲁莽就好。 “据江华衷所述,他的二女儿江恨雪在上个星期五开始遇到奇怪的事情。” “江恨雪在当晚睡前发现自己的窗边有一张人脸,隔着窗帘看着自己,拉开窗帘之后却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同样的位置,那张人脸再次出现了,但是与第一天不同,那张人脸的下方出现了脖子。” “江恨雪受到了惊吓,于是更换了房间,但那张人脸在晚上依旧出现在她的窗帘上,且这次,有了肩膀。” 霍雍想了想,问道:“她家住几楼?” “31楼。”应怀虚道。 29 A2栋18层 “听起来好可怕,我不接。”霍雍说了句哒咩。 他要是状态好的话倒是可以借这件事去首富那搞点钱花,但现在不好,不止不好,他都快死了。 “好的,我会替你转告江华衷。”应怀虚又关心了他两句身体状况,接着道:“那就这样吧,我挂了。” “等等!”霍雍忽然想起了什么,阻止了他挂断电话。 “还有什么事吗?”应怀虚有些疑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江华衷的主业是互联网,现在国内用户基数最大的三个社交平台,有两个在他手下。”霍雍问道。 应怀虚嗯了一声:“是这样没错,你想说什么?” 霍雍道:“替我转告他,我可以替他看看他女儿身上的灵异事件,但是不保证能否解决。而且不管解决与否,作为交换,他都必须动用他手下的大数据资源,为我做一件事。” “你要他也帮你一起寻找‘短命鬼’?”应怀虚立即联想到了。 霍雍是将自己遇到过的鬼的命名与简述都写在纸质笔记上的,但他现在实际上没什么隐私,自然的,他对寿字黑棺里的那只鬼的暂命名也被应怀虚知道了。 “不是短命鬼,是其他的。”霍雍没有多说:“你按我原话告诉他就行了,我今天闲得很,什么时候见面都行。” 说完这些,霍雍挂断了电话,靠在座椅上,沉默不语。 许鸢继续开车。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许愿鬼和骗人鬼……鬼镜什么的,但总要试试。”霍雍心中道。 把自己的命吊在那只不一定能找到,找到了也不知道具体能力的短命鬼身上,太鲁莽了。 把全部筹码押在一边是愚者的行为,霍雍不是周谋仁,他不是赌徒,想要横竖不输,就得全面下注。 毕竟关系到自己这条苟命。 想到这里,霍雍打通了赵鸣的电话。 “赵鸣,你现在在做什么?” “老样子,在知鱼集团调查这里的员工离奇失踪事件,今天又有人失踪了。”赵鸣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把那件事先放着,来帮我一个忙。”霍雍道。 “什么事?”赵鸣问。 “关系到我这条小命的事,需要用到吹灯鬼和人皮灯笼的鬼域。”霍雍道。 “我知道了,在哪里见面。”赵鸣没有继续多问了。 在他眼里,霍雍的命无疑要比知鱼集团的员工们更加重要。霍雍是强大的驭鬼者,他关押一只赌鬼就救了不知道多少人。 “江城骏景……就这里。”霍雍给出了地点。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霍雍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新的联系人,名字是“江华衷”。 是江华衷发来的位置共享,盐池南区,江城骏景。 “回复真快,只不过是女儿被鬼缠个身而已,有必要这么着急吗?”霍雍不是很理解。 因为他连老婆都没有,更不要说女儿。 不必霍雍多吩咐,许鸢将导航地点调整成了江城骏景。 身边有个听话的人真好,如果她晚上不偷偷摸进自己房间翻东翻西就更好了。 真当驭鬼者都需要睡觉的吗。 上午10:21,一辆黑色的机锋n6被保安拦在了江城骏景的大门前。 车窗缓缓退下,赵鸣看见一只壮硕的手臂伸了过来,窗外是一名带着蓝色保安帽子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体格高大,素质很高的样子。 “江城骏景欢迎您的到来,请问有预约吗?” “额……”赵鸣有些尴尬。 霍雍只叫他来这里,谁晓得到地方了没见着人,被保安拦在了门前。 “没有预约的话还烦您请回,现在园区不对外开放,为您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保安略带歉意的说。 一般人总觉得保安就是上班为了下班的摸鱼岗位,对人爱搭不理才是常态,但其实不然,只要薪水给够,他们可以比六星级酒店的应侍生更加彬彬有礼。 江城骏景的保安就属于这个行业的金字塔尖。 赵鸣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夏天的烈日下环视四周,除了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的白石围墙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啊不对,有人过来了。 围墙里面走来一个样貌俊秀的少年,拿着一橘黄色的饮料边走边喝,旁边还跟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在给他打伞遮阳。 一天没见,霍雍就自己解决了脱单大计? 没等赵鸣多联想,霍雍走过来打发走了保安,将手里的另一罐饮料递给了赵鸣。 赵鸣低头一看,是沙棘汁。 三个人一块穿过大门往里走。 赵鸣的车直接被保安开去停车场了,这个档次的地方倒也不怕车被偷。 “小霍,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赵鸣问道。 霍雍没急着答他,拿着沙棘汁又喝了口,凉凉甜甜酸酸,怪好喝的。 随手将瓶子丢进刚路过的貔貅造型的垃圾桶里,霍雍道:“一位有钱的冤大头来找我替他解决一件灵异事件,不过我状态不太行,所以叫你来搭把手,如果解决不了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开鬼域跑路。” “什么样的灵异事件?”赵鸣问。 霍雍于是把江恨雪遭遇到的事情简单跟赵鸣复述了一遍,接着道:“第一天只有脸,第二天有脸和脖子,第三天出现了肩膀。依照她的描述,那应该是一只正在逐渐复苏的厉鬼,杀人规律未知,但从她现在还能喘气来看,应该不是赌鬼那样的凶鬼。” 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赵鸣拉来了。 “人皮灯笼可以隔绝吹灯鬼的诅咒,对其他厉鬼的杀人规律应该也能起到一定的抵抗作用。而且有吹灯鬼的鬼域在,至少保命方面没什么后顾之忧。” 赌鬼那是突然遭遇没什么反应时间,只能拿命跟它死磕,但是今天不同,他主动去找鬼的麻烦,自然要把能做的准备都做足。 摇上能摇的人,不能直接往上莽,情况不对就直接跑路。这就是霍雍的打算。 现在想来,如果有赵鸣的人皮灯笼在,他面对赌鬼的时候也不会如此被动,压制不成至少可以跑。 三人行走在围墙后的长路上,向着不远处的庄园式建筑物走去。 江城骏景说是庄园其实不然,这是一片商业价值极高的地皮。 外围有三条直通市中心和郊区的道路,中围则是盐池数一数二的私立中学和私营医院,还有两个房价被炒上了天的高档小区。 最中心的位置才是江华衷给自己留的地儿,一座占地面积不大不小的仿英伦风庄园。 说是庄园却也做得不伦不类,两三栋三十几层高的大厦立在庄园主建筑的不远处,与医院和学校遥遥相望,江恨雪当时就居住在中央大厦的第31层。 霍雍一眼就看出来这地方只是个高档些的烂尾楼,洋不洋土不土什么元素都沾点,硬靠营销抬起来的房价,想必设计师是江华衷他小舅子。 “a2栋……在那边。”许鸢撑着伞转过弯,看见了此行的目的地。 大楼下空无一人,连扫地的清洁工都没有,显得有些冷清与孤寂。 “不是说江华衷会来见我么,他人呢?”霍雍有些纳闷的问。 “他……他在你答应的同时就立刻驱车前往碧水豪景了,现在应该还在折返回来的路上。”许鸢道。 “嚯,心真急。”霍雍耸了耸肩:“他女儿现在在哪。” “江恨雪在这楼上第18层,她的精神状态很差,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到晚上就传出尖锐的惨叫声。”许鸢道:“就像是‘你不要过来啊!’之类的。” “许鸢你留在这里,赵鸣,我们上去。”霍雍没有磨蹭,直接道。 早点了解情况,能行就干,干不了就跑,等江华衷回来估计还得客套一番,处理灵异事件哪来这么多事。 两人一起进了大楼,径自来到电梯前,电梯小姐走过来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却不受控制的自己闭上了。 “去18层。”赵鸣道。 电梯小姐背后已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楼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霍雍单手插着裤兜走出电梯门,赵鸣跟在他身后,在他走出门的同时,一只顶着灯笼的厉鬼出现在他的身后。 刹那间,四周的一切变为黑白。 电梯小姐吓得眼泪直冒,却无法张开嘴哭泣,双腿无力的瘫坐在电梯内。 “别怕,我们不是鬼。”霍雍友善的笑了笑,补充道:“至少现在还不是。” 看了眼许鸢发来的信息,霍雍与赵鸣很快就找到了江恨雪所在的那一面。 不过来得匆忙,没拿着钥匙。 劳烦吹灯鬼帮忙干废门锁,两人一起进了门内。 江城骏景a2栋西侧住宅区,开门见到的是一片宽敞的大厅,里边东西杂乱。 钢琴不知道被谁砸坏了。两个彩虹小马的等身模型被抠掉了眼珠子。 这个厅内到处都能看到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和美美哒迪士尼公主的模型与彩画,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过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被抠掉了。 缺口很不规则,看上去并不是用什么器具裁剪或是挖下来的,就是徒手抠。 霍雍弯下腰去翻了翻,其中一个白熊玩偶的眼眶附近还有血迹。 “抠个玩偶的眼珠子,还能把自己的手给抠出血来。这位江恨雪小姐的精神状态比我想的还要更差诶。”霍雍淡笑道。 赵鸣没笑,他很严肃。 30 断掉的指甲 霍雍左看看,右看看,没见着什么人影。 江家二小姐住的大平层居然没有佣人什么的,估计是被灵异事件吓跑的。 江恨雪不在外边的大厅里,那就是在卧室了。 “赵鸣,你有看见附近的卧室吗?”霍雍问道。 “钢琴后面。” “哦。” 霍雍走上前去,来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贴着一副油画,不过不是什么古董,因为上面画的是某部玛丽苏言情小说的绿茶女主,正在撅着嘴卖萌。 小说名好像叫什么“霸道校草爱上我”,不要问霍雍是怎么知道的,他总不可能把自己以前沉迷过女频文的事情说出来。 很不幸,这位女主的眼睛也被抠掉了,画下面的木板透出几道深深的带着血迹的指痕。 霍雍敲了敲门,柔声问:“请问这里是江恨雪小姐的房间吗?你在里面吗?” 回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不知道什么东西从门背面狠狠砸了一下门。 “应怀虚说江恨雪今年16岁……这真的是一个少女能有的力气?”霍雍纳闷道。 “你好!我们是你爸爸请来帮你驱鬼……额,治病的人!能开下门吗?”赵鸣大声问。 “我没病!”房间里传来一句尖锐的叫喊声,听起来情绪激动,还有些虚弱。 “知道你没病,我们是来搞鬼的。”霍雍接着道。 于是门又响了一下,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砸过来了。 “你真不开门?”霍雍单手叉腰。 “滚!”回应他的是一声大喊。 赵鸣摇摇头,单手提着人皮灯笼走上前,打算让吹灯鬼把门吹开,却被霍雍拦下了。 “让她自己开门。”霍雍道。 他是受人所托来处理灵异事件的,没理由受一个小丫头的气。 霍雍的双眼微微亮起,上身鬼的灵异蔓延到了房间里。很快,门后传来了惊恐的喊叫声,脚步声,以及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咔嚓,门开了。 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睡衣的憔悴少女出现在门边,她的身体僵硬,鲜血淋漓的双手握着门把手,神情惊恐无比。 上身鬼强行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把她吓得不轻。 这就是江恨雪了。 “她受伤了。” “好大。” 见到她的第一眼,赵鸣注意到的是她手上淋漓的血迹和身上衣物的破损抓痕。霍雍注意到的却是眼前少女宽广的胸怀。 赵鸣下意识扫了一眼,确实,感觉比赵香如还夸张。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出来,不然会被恼羞成怒的小姨打。 江恨雪的个头不高,就平均水平,单薄的身材摇曳若蒲柳,纤细的小腰仿佛被果实压弯了的柔韧枝条,摇摇欲坠。 该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营养好吗,江恨雪这发育水平别说同龄人了,上一辈见了都得汗颜。 “你们是谁……” 霍雍思虑间,江恨雪轻声开口说话了,清甜的声线略带沙哑,脸颊两边还有未干的泪痕与血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之前就说过了,我们是你爸爸请来为你解决你遇到的灵异事件的人。”霍雍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江恨雪的神情惊恐,她的身体仍然不受控制。 其实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她就想逃回床上去继续窝着瑟瑟发抖,只是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占据了她的身体,强迫她站在原地走动不得。 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这太可怕了。 “你不开门,我只好用点强让你开。”霍雍道:“特殊时期,没点特殊手段怎么行……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话音落下,江恨雪将房门完全打开了,脚步僵硬的走到了房间里,在床沿上坐下,面对着霍雍。 哐。 赵鸣关上了门。吹灯鬼跟在他身后进了门,灯笼表面浮现起一张冷漠的死人脸,惨白的灯光充斥着房间。 “鬼…鬼啊……” 江恨雪坐在床沿上,动弹不得,被吓得呜呜哭了起来。 “把灯笼藏好点,吓到人小姑娘了。”霍雍道。 赵鸣于是挡在吹灯鬼身前,把灯笼藏在了自己身后。 霍雍扶起一把歪倒在地上的椅子,与江恨雪相对而坐,眼里亮起猩红的光。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浪费时间,就直接问了,上周五晚,你的确在31楼的窗户上看到了一张人脸,对吧?”霍雍问。 江恨雪哭了会儿,情绪才勉强平复下来,颤声道:“你们真的能帮我赶走那个人吗?” 跟在赵鸣身后的吹灯鬼虽恐怖无比,但也给了她些许莫名的勇气。 “如果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回答为‘是’的话,那恐怕不是什么人,而是鬼。”霍雍直接道:“我不保证一定能帮你解决这件事,只能尽力而为。” 听到鬼这个字的一瞬间,江恨雪尖叫起来,情绪崩溃得眼泪直流。 霍雍默默捂住耳朵等她发泄完,面无表情放下手,继续道:“你这么不配合的话,我就只能走人了。” 和小女生打交道真是煎熬,动不动哭哭啼啼大喊大叫,自己还得努力控制目光不往人家胀鼓鼓的胸口瞟,免得被喊流氓。 所以他才会这么喜欢纸片人。纸片人多好啊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霍雍放开了上身鬼的灵异,失去支撑的江恨雪顿时向后瘫倒在床上,蜷缩起身体抱着被子,肩膀微微发颤。 倒是没有继续哭了,只是浑身发抖,好像进入了某种精神崩溃的失常状态。 完蛋,她该不会坏掉了。 霍雍与赵鸣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尴尬。 霍雍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于是江恨雪蜷缩得更紧了。 “我的耐心都给你磨没了。”霍雍单手扶额,放弃了试图和她沟通的想法。 上身鬼,上工了。 灵异再次入侵江恨雪的身体,霍雍退到了赵鸣的身边,两人一起处在人皮灯笼的灯光笼罩之内。 江恨雪坐了起来,神情呆滞。 霍雍暂时没有入侵她的脑部,这是她本来的神情,看来这姑娘的确是坏掉了。 心念一动,江恨雪的眼底浮起鲜艳的血色,而后缓缓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江恨雪说她在窗户上看到了人脸,既然问不出来,就直接借她的眼睛看看吧。”霍雍闭上眼睛,借助上身鬼的灵异与江恨雪共享视野。 杂乱的房间内,窗帘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小霍,你看到什么了吗?”赵鸣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霍雍道:“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江恨雪眼底的血色迅速褪去,她再次躺倒在床上,本能的蜷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你说我刚才要是拍着胸脯说‘我一定能拯救你!’之类的话,她现在状态会不会好点。”霍雍忽然问。 赵鸣点头:“会的,陷入恐惧与绝望中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希望,与承诺。” “这样啊……”霍雍不置可否。 赵鸣接着道:“按照许鸢给的情报,江恨雪每次见到那张出现在窗户上的人脸都是在晚上,或许我们要等到晚上再来调查会好些。” “也许吧。”霍雍叹了口气,走出人皮灯笼灯光范围,坐在了江恨雪的床上。 “外边钢琴下面有个家庭用医疗箱,应该是这里的家政人员撤走之前留下的,去帮我拿过来。”霍雍道。 赵鸣点头,走出了房门。 霍雍坐在江恨雪旁边,握住了她鲜血淋漓的手臂。 仿佛在与他赌气似的,她又挣扎着把手缩了回去。 “别让我用强。”霍雍道。 话出口,江恨雪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了一下,更害怕了。 霍雍再次拿起了她的手,这次没有反抗。 纤细而柔软的手掌,仿佛骨头都是软的,皮肤白皙细腻,是女孩子的手。如果上边的指甲没有翻掉的话…应该还挺好看? 霍雍拉着江恨雪坐了起来,接过赵鸣递来的双氧水淋在她手上清洗血污。 把翻开的指甲小心翼翼的归于原位,太严重的就直接剪掉,霍雍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给江恨雪处理手上的伤口。 痛自然是痛的,但她没敢挣扎,哭都没哭一声,怕又被上身鬼用强上身。 不多时,她的双手消毒之后包扎完毕,并没有夸张的包成粽子,每个手指上都打着俏皮的小蝴蝶结。 霍雍会处理外伤,这是跟读卫校的邻居家大姐姐学的,他还曾经幻想过跟那个姐姐发生点什么。 然后她就找了个体校的男朋友,打碎了少年的梦。 呜呼哀哉。 惨白的灯光在房间里静静燃烧,江恨雪微微抬起头,悄悄瞥了霍雍一眼然后又飞快的低下头去,不动了。 良久,才小声问:“今天晚上他还会来……你,你能救我吗?” 霍雍抬起头,与赵鸣对视一眼。 “放心吧,我在这里,会没事的。”霍雍轻声说。语气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到了这个脆弱的女孩。 江恨雪呜咽一声,双手捂着脸靠在霍雍的身上,又哭了起来。 霍雍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让赵鸣握住人皮灯笼准备好吹灯鬼的鬼域。 万一缠上江恨雪的那只鬼太凶。 他就直接跑路。 31 醒着梦见你的脸 今时不同往日,压床鬼的压制不能再随便交了。 经历两次与厉鬼近身接触之后的霍雍感觉自己特别虚,再像尝试压制赌鬼时一样毫无保留的全力开一次压制的话,他感觉自己会当场暴毙。 上身鬼的复苏程度越来越高了,这和他的身体越来越败坏有关,上身鬼的杀人规律倾向于占据完好的身体。 江恨雪抱着霍雍的肩膀嘤嘤的哭了会儿,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可以正常交流了。 赵鸣说得没错,陷入绝望恐惧中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希望与承诺,只要有这样一个人承诺自己会带她走出深渊,将死之人就会拼尽一切去抓住那棵救命稻草。 他还真是懂人的心态,可能因为赵鸣自己也差点被吹灯鬼搞疯有关。 霍雍则是靠自己在厉鬼手上抢回了自己的命,没法与他们感同身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我再重新问你一遍,上周五晚,你的确在31楼的窗户上看见了一张人脸对吗?”霍雍问。 “嗯,嗯……”江恨雪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掌,指尖因为用力而沁出血丝,隔着纱布见红。 “冷静些,那张人脸是什么样子?”霍雍接着问。 江恨雪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小声回答道:“那是一张完全分不清男女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的看着我……当时那张脸出现在窗帘上,但是我拉开窗帘之后,那张脸就不见了。” “而你回到床上之后,那张脸就又出现了?” 江恨雪点点头:“嗯,而且在第二天,那张脸又出现了,脸的下面还出现了脖子。” “第三次则是出现了肩膀?”霍雍又问。 “对,第三天的时候我搬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但是他还是出现了……他就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我!” 江恨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变得激动,霍雍轻轻抚着她的肩膀,赵鸣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拿上了一杯温水。 赵鸣将温水递给江恨雪,她的双手发抖,颤颤巍巍的喝下半杯水,眼眶发红。 “第四天的时候,那个人有了胸口,今天是第五天……”江恨雪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又陡然提高,惊叫道:“如果他的整个身体都出现的话,我一定会死!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想杀了我……” “依照目前的信息,只能判断出这是一只正在逐渐复苏的厉鬼,杀人规律暂且未知。”霍雍有些怜惜的摸了摸江恨雪的头,结果薅了一手头油。 她好像几天没洗头了。 “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有看见过那个人吗?”霍雍问。 “有的,我爸爸看见过,还有照顾我起居的王阿姨也是。而且自从他们也看见那个人之后,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他们自己在晚上也会看见那个人了……”江恨雪蜷缩着身子道。 霍雍抬起头,与赵鸣四目相对。 赵鸣想了想,道:“这种情况更像是某种诅咒,从江恨雪的身上传递到了江华衷和王阿姨身上,使得他们也被厉鬼缠身。” 难怪江华衷听了应怀虚的话之后想要连夜逃出河洛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只鬼是以什么形式存在?它有实体吗?又或者说,它……到底有几只?”霍雍一连抛出了几个问题。 但都无法解决。 “我们今晚就留在这个房间里,看看能不能见到那只鬼。”赵鸣道:“在那之前还要询问江华衷和那个王阿姨,他们见到的人脸与江恨雪见到的是否相同。” “算算时间,江华衷应该已经回来了,我去找他谈谈。”霍雍站起身,准备和赵鸣一起离开。 他刚站起身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回过头,江恨雪正惊恐的盯着他,凹陷的双眼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刚包扎好的双手完全不怕再次出血似的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霍雍莫名被她盯得心里发虚,给赌鬼盯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毛骨悚然过,怎么感觉这姑娘的眼神比鬼还可怕了? “我要去找你爸,你要一起来吗。”霍雍问。 江恨雪小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爬到床下捡起被踢掉的拖鞋,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他身后。 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是那只鬼只在晚上出现,白天暂且安全?赵鸣也就收起了人皮灯笼。 吹灯鬼的特性是不存在于现实,带着灯笼一起闪现也行,作为灵异道具可以做到凭空即取即用,怪方便的。 三人一起进了电梯,刚才的电梯小姐已经不见了,电梯内留下一滩水渍,应该是回家换丝袜去了。 把人吓尿了,罪过。 带着江恨雪下到一楼,走出门,外面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大楼内有全景空调没什么,外面可是热得很。 夏天的盐池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了大楼,许鸢依然等在门外,不过她的身边多了几个人。 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站在她身边,正在说什么,身后还跟着几名看上去像是秘书又像是保安的人。 那名男子疏着一丝不苟的三七侧背头,看上去抹了很多发油,长相随和,态度谦和,浑身上下都是和气,没什么城府的样子。 这样的人往往城府最深,霍雍读的小说里都这么写。 不必多介绍,他就是盐州首富,河洛首屈一指的互联网大亨,江华衷了。 “霍小哥!幸会,幸会!” 江华衷显然有事先调查过霍雍的资料,见他走来立刻就认出了人,热情的笑着走来打招呼。不过他刚走两步,就怔住了,尴尬的怔在原地不再向前。 他表情很奇怪,眼神里隐隐流露出被压抑得很深的……恐惧。 但他恐惧的并不是脸色发白的霍雍,跟在赵鸣身边的那具恐怖的吹灯鬼也已经消失,让他怔在原地的,是跟在霍雍身后的江恨雪。 三人越走越近,江华衷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脸上冒出了冷汗。 “他的反应很奇怪。”赵鸣道。 父亲居然会对自己的女儿表现出如此深刻的恐惧,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正常。 “我问问他。”霍雍倒是没有多想,拉着江恨雪走到了江华衷的面前。 “啊,您,您就是应副厅长说的那个霍雍,霍小哥了吧?我没想到您会如此年轻……”江华衷干巴巴的说着客套话。 这就更奇怪了。 他这种老油条上下左右都逢源,三两句话跟人拉近关系都是基本操作,上到官场下到乞丐都能聊得投机,现在却连说话都结巴。 这一切,都是因为跟在霍雍身边的江恨雪。 “江华衷,江首富,久仰大名了。”霍雍没什么客套,直接道:“不过,你女儿手上现在缠了纱布,状态也很憔悴。你为人父见面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关心女儿,而是和我打招呼。” 江华衷干笑着,有些尴尬。 霍雍接着道:“如果你这个女儿不是捡来的话,这就太不正常了,还是说,你在害怕她呢?” “哎呀,霍小哥看人真准,我最近的确是有些害怕和小雪呆在一起……”江华衷苦笑着说。 霍雍耸耸肩:“我对你们的父女关系没兴趣,我问你,在江恨雪第一次见到窗上的人脸之后,你和照顾她起居的王阿姨也一起去看了,对吧?” 江华衷点头称是。 “在那之后,你晚上也开始在窗户上看见人脸了。”霍雍神色平静,问道:“你见到的那张脸长什么样?” 江华衷叹了口气,看了江恨雪一眼,道:“我在窗户上看到的,是小雪的脸。” “啊…!”江恨雪惊得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晚,小雪被窗户上看见的人脸吓到了,我和王姐就去她房间里看她,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觉得她可能是没睡醒,有些迷糊。” 江华衷道:“我安慰了她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了,但是在我睡前,我在我房间的墙上,也看见了一张人脸。” “江恨雪的脸?”霍雍问道。 “对,而且与小雪看到的那张脸相似,第一天晚上见到的只有脸。但在第二天晚上,脸的下方就出现了脖子……”江华衷道:“到第三天,脖子下方出现了肩膀,第四天则是胸口……” 听着他的叙述,霍雍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还差一丝契机。 他看了一眼正靠在自己身边瑟瑟发抖的江恨雪,转而问道:“那名王阿姨呢?她现在在哪里,我需要见见她,询问她见到的人脸是什么情况。” 江华衷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太好办,王姐在几天前就已经连夜坐车,回她农村老家去了。” “哦?吓成这样?”霍雍眉头一挑:“她晚上果然也见到人脸了啊。” “是的,王姐快五十岁的人了,对这种事情比我们要害怕得多。”江华衷说到这里,面露恐惧之色,声音罕见的出现了些许颤抖。 他颤声道:“而且,王姐她晚上见到的人脸不是小雪……… 她见到的人脸,是我。” 32 即死规律 “你看到了江恨雪的脸,王阿姨则是看到了你的脸?”霍雍心中顿时有几个想法闪过,下意识的想要摸着下巴思考一番,却发现手抬不起来了。 他的右手被江恨雪紧紧抱在胸前,陷进去了。 嘶……这妖女乱人心智。 “目前来看,这只鬼的确是以‘诅咒’的方式存在着。”赵鸣思索片刻,道:“王阿姨看见的是江华衷,江华衷看见的则是江恨雪的脸。而江恨雪看见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分不出男女的人脸。” “也就是说,江恨雪看见的是源头鬼,诅咒由她传递到了江华衷身上,所以江华衷看见的是她的脸。” 霍雍补充道:“这个诅咒再由江华衷传递到了王阿姨身上,让她看见了江华衷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江华衷和王阿姨都被传递了诅咒,那他们呢? “今晚我们要留在这里了,看看我们会不会看见那张人脸。”霍雍道。 说好的情况不对就跑路呢。 赵鸣表示明白。 事情还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暂时是走不掉了。江华衷一听他们要留下,便立刻让人去安排招待,另有两个保姆,带着江恨雪去换衣服。 她身上的睡衣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形象极差。 霍雍和赵鸣一起跟着江华衷去他的庄园,正好碰见江恨雪在打骂保姆,情绪激动,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她在霍雍身边的时候还能勉强保持安静,一离开就又崩了。 吼得霍雍有些脑壳痛。 江华衷神情略微尴尬,却也没有去呵斥江恨雪,主要他自己也怕。 几人在江华衷家里简单蹭了顿便饭,趁着天还没黑,霍雍和他聊起了找鬼的事情。 “之前说过的,不管你女儿身上的灵异事件能否解决,你都必须动用你手下的大数据资源为我做一件事情。”霍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与江华衷面对面道:“这件事情越快越好,最好是现在就开始。” “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江华衷问。 他也不怕是什么过线的事情,在他看来,霍雍是应怀虚的人,背靠河洛。 “纸笔。”霍雍道。 江华衷抬起头,身旁的助理转身离去,片刻后带着一沓米黄色的厚实纸张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回来了,放在霍雍面前。 霍雍拿起笔,再纸上写下了三只鬼的特征。 骗人鬼、许愿鬼、鬼镜。 其中许愿鬼与鬼镜他并没有描述其作用,只有外貌描写和模糊的一些特征,防止江华衷产生其他心思。 骗人鬼没有具体外型,所以他写出了具体能力。 “骗人,骗鬼,欺骗世界,将虚假的变为真实的。” 霍雍放下笔,将纸张转到江华衷那边,看着他变化的神情,开口道:“别动什么小心思,那是鬼,你想拿鬼骗人,鬼会回过头来骗你。” “骗人鬼骗你以为自己死了,那你就真的死了。” 江华衷立刻收起了发散的思绪,脸色严肃。他近些日子一直有在关注世界各地的灵异事件,关于鬼的危险性和不可控性,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有数归有数,事不可为则不为,但若可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需要你替我在网络上收集纸上所写的两只鬼和那面镜子的相关信息,初步筛选之后汇总给我,由我自己来终筛。”霍雍道。 “我明白了。”江华衷又扫了两眼纸上的内容,将纸张交给了自己的秘书,这件事就算安排下去了。 交代完这些,霍雍半倚在沙发靠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赵鸣的电话响了。 他解锁屏幕看了眼,然后挂断了,没接。 “谁找你?”霍雍闭着眼睛问。 “我小姨,知鱼集团又有人失踪了。”赵鸣道。不过他并没有回去继续调查的心思,因为霍雍这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霍雍回忆了下知鱼集团的失踪事件。 “4月1号,知鱼集团失踪32人,2号失踪1人,3号失踪32人……今天是5号,依照前面的规律,今天会总共失踪32人。”霍雍道。 赵鸣点点头,“这个数字看似有序,但却完全摸不到其背后的规律,失踪的人也始终没有找到,这起规律失踪的灵异事件至今仍然是一团谜。” “危害不大,先放着吧。”霍雍接着道。 相比动辄波及一个片区的大规模灵异事件来说,这二三十个人的规律失踪,优先级实在不够看。 光一个赌鬼如果放任不管的话都能在短时间内将盐池变成空城。压床鬼这样的失控还要更加可怕。 所以还是霍雍的小命比较重要。 赵鸣也知道轻重缓急,没有什么异议。 “我…我可以坐这里吗?” 闭着眼睛脑壳痛的霍雍听到边上有人说话,睁开眼睛就看见洗完澡换好了衣服的江恨雪站在面前。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与之前的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呈现出很大的反差。 不在我边上发疯就好…… 霍雍没赶她走,江恨雪就贴着他坐下了,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闷头喝,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人。她喝得不太顺,因为要把胸放在桌上。 江恨雪刚洗完澡,薰衣草的香味缭绕在鼻尖很好闻。现在去摸她的头的话应该不会摸一手头油了,不过霍雍已经没了去摸的想法。 赵鸣在对面,跟江华衷的助理交代了些什么,没过多久,他带着大约30个人过来了。 这30个人里有的是保姆,有的是清洁工,还有电梯小姐跟公司职工这样的人,总之成分很杂。 “这些是这几天内与江恨雪、江华衷有过面对面接触的人。”赵鸣道:“他们中也有人在晚上看见了人脸。” 霍雍点点头,站了起来。 江恨雪立刻停下喝粥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被找来的三十来个人神情各异,有的惶恐,有的疑惑,还有的不知所措。 赵鸣叫上几个助理,几人一起挨个询问这批人的情况。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他们需要尽可能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诅咒的规律。 江恨雪再三确认霍雍不会跑出去之后才安下心来继续喝粥,霍雍靠在沙发边整理收集到的信息。 一个个人盘问下来,客厅内的气氛渐渐变了。 “保姆吴惠,4月3日进入江华衷的房间打扫卫生,与刚要出门的江华衷打了照面,寒暄了两句,当天晚上,她在自己床头的墙壁上看见了江华衷的脸。” “吕守业,吴惠的丈夫,4月3日傍晚与妻子吴惠一起吃过饭后照常就寝,当晚,他在床头墙壁上看见了吴惠的脸……” “黄舒雅,江华衷的秘书,4月4日早晨向江华衷汇报工作,面谈20分钟左右。当晚,江华衷的脸出现在她的窗户上。” “高洋,江华衷的司机,4月4日晚江华衷醉酒,高洋将他背回家。当晚,高洋没有看见人脸……” 随着这些信息一一被记录下来,宽敞的客厅里人声寥寥,没人出声,只有几个正在被盘问的人在说话。 “这个诅咒会传递,受到诅咒的人会在晚上看见将诅咒传递给自己的那个人的脸。而且同一人可以多次传递给他人,简直就像是不断蔓延的病毒……”赵鸣轻声道。 江恨雪喝完了粥,有保姆来收走了空碗,她就坐在原地看着靠在沙发沿上的霍雍,一动不动,很安静。 “但是媒介呢?”霍雍道:“这些人里有肢体亲密接触过的夫妻,也有只是面对面谈段话的工作上的同事,还有擦肩而过的路人……” 有的人只是打了个照面就被诅咒缠上了。 有的哪怕与被诅咒的人产生了肢体接触,也没有在晚上看见人脸。 那么这个诅咒是通过什么方式传递的? 肢体接触、言语交流、还是只要见面就行? 但那样的话岂不是相当于无差别传递?无差别传递的话又为什么会有人没被诅咒? 最重要的,因诅咒而出现在人面前的人脸,在随着时间流逝而呈现出完整身体之后,会发生什么? 得到的信息太杂乱了,不但没能抽丝剥茧出真相,整件事反而越发扑朔迷离。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霍雍忽然道。 “4月4日晚,江华衷的秘书黄舒雅晚上见到的不止是人脸,还有脖子、肩膀、胸口,已经出现了半个上半身。” 赵鸣嗯了声,道:“诅咒从一个人身上传递到另一个人之后,状态并不会重置。 源头鬼复苏到了胸口,那么新受到诅咒的人也会直接看到有胸口的鬼,而不是从人脸开始逐渐浮现。” 霍雍抬起头,说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这只鬼完全出现之后就会杀人的话,那就意味着这个诅咒复苏到最后,将会是一个即死规律,被诅咒即被杀。”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诅咒的传递途径与媒介,但有一件事基本可以肯定。 在江恨雪见到完整的源头鬼之后,每一个新受到诅咒的人也都会直接看到完整的鬼。 见到完整的鬼,多半意味着死。 33 天黑请闭眼 白天传播诅咒,夜晚复苏杀人。 推导出源头鬼的诅咒性质之后,赵鸣将聚集来的人们在庄园中遣散开,但并没有让他们回家,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被诅咒缠身,不能放出外界去接触其他人。 “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天黑。”赵鸣道。 霍雍表示赞同,一转身倚坐在沙发上。 “我头有些疼,先睡一会,时候差不多了叫我。”霍雍说完,蒙着枕头倒头就睡。 赵鸣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霍雍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已经从应怀虚那里知道了。作为持有人皮灯笼的人,初步掌控黑白鬼域,会被治安厅注意到并不奇怪。 他没有对应怀虚隐瞒盐池大学内发生的事情,应怀虚也对他说了霍雍正在寻找寿字黑棺中的短命鬼的事。 “小霍,对不起……”赵鸣轻声说。 他曾经质疑霍雍的一些行为,但当真正了解与接触厉鬼之后,才能理解霍雍当时的无奈与绝望。 而他一转身,那个将自己拽出黑暗的少年已然垂死。 江恨雪拢着裙子站了起来,挪到躺着的霍雍身边,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发呆。 赵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这里没有什么盐州江家的跋扈二小姐,只有一个在深邃恐惧中不断挣扎的可怜人,带着疯狂的目光渴求着希望。 门外,许鸢正在和治安厅的同事打电话汇报着什么,估计是将这里的灵异事件上报记录以便控制。 赵鸣走出门,问门口的江华衷讨了根烟抽。 他今年24岁,除了上初中时被混子同学短暂带歪了一阵之外,烟酒从来是不沾的,但现在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很想来一根,莫名其妙。 缕缕白烟飞上枝头,染白了蔚蓝的天空。 天色渐晚。 赵鸣坐在门外浏览了一下午治安厅收集来的信息,看看时间,快七点了,夏天的夜不长,太阳在这时候才开始落山。 他走进门,摇醒霍雍。 霍雍的睡眠很浅,几乎是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的同时就醒了,推开蜷缩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江恨雪,他直起身子甩甩头,好让意识清醒些。 睡懵了的江恨雪有些茫然的揉着眼睛,忽然,她的双手颤抖了一下,那是恐惧的表现。 她的双眼深处浮起鲜艳的血色,霍雍没有打招呼,直接用上身鬼的灵异入侵了她的身体,不过没有夺走控制权,仅止于共享视觉。 “你见到的那只鬼要到什么时候出现?”霍雍问。 会问这个,是因为他现在从江恨雪的眼里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道,他有时候一天黑就出现了,有时候则要等到半夜。”江恨雪嗫嚅道。 “那就等着吧。”霍雍道。 “嗯。”江恨雪点点头,又将身子挪得离霍雍近了些。 小腰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并拢的双腿膝盖上,坐姿非常拘谨,眼睛时而偷瞄霍雍的侧脸时而看着地面,没有一刻能静下来。 霍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明白这是精神极度不稳定的表现。 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头好了些,大脑也清醒了不少,霍雍瞅着旁边如坐针毡的江恨雪一眼,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问道: “上午的时候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房间里的玩偶和挂画的眼睛都抠掉?” 江恨雪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声回答:“因为那个人……那只鬼一直跟着我,不管我去哪里,他就在我的面前盯着我,那些玩偶好像也和他一样在盯着我……我,我……” “到此为止,明白了。”霍雍打断了她即将崩溃的情绪,免得等下不好收场。 得到一项没什么用的新情报,那只鬼并不是说只能出现在窗帘上或是墙上,江恨雪不管到哪里,鬼始终就在她面前,比山盟海誓的恋人还要不离不弃。 仅凭此,还是无法判断那只鬼的存在形式,只能亲自接触了。 干完这单就收手,在找到短命鬼之前都不能再浪了,不然真要把自己浪死。 “小霍,我看见了。”赵鸣忽然道。 霍雍将视线移到赵鸣身上,赵鸣没有抵抗,任凭上身鬼的灵异入侵他的身体,眼底浮起血色,两人通过同一双眼睛看向前方。 赵鸣面前的墙壁上,隐约浮现出一张端正秀雅的人脸。 是江恨雪的脸,只不过此刻她的双目圆睁,死死注视着赵鸣的双眼,“她”的脸颊下方有脖子、肩膀、胸口、小腹……这只厉鬼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浮现出来。 两只纤细的手臂,软绵绵的垂在身侧。 这个“江恨雪”的存在很奇怪,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既像是涂在墙上的一幅画,又似是摆在面前的一个人身模型,介于虚实之间。 与真正的江恨雪一模一样,只是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到了极限,身体保持着微微向前倾的姿势,乍一看仿佛正在向自己扑过来。 赵鸣默默抬手,一盏灯笼出现在他的手中。惨白的灯光亮起,顿时,眼前诡异的的江恨雪消失不见。 “果然,人皮灯笼的光可以隔绝这只鬼的诅咒。”赵鸣道。 霍雍却道:“不一定,你把灯收起来试试。” 赵鸣依言收起了人皮灯笼,立刻,那个双目圆睁的江恨雪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灯笼的光只是能暂时压制住诅咒,并不能完全将其隔绝,一旦脱离灯光,鬼还是会袭击被诅咒的人。”霍雍明白了当前的状况。 忽然,一只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雍转过头去,看见江恨雪神情惊恐,一只手拼命拉着自己,另一只手颤抖着举起,指向自己面前的方向。 “他,他来了……” 赵鸣朝她指向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到。 霍雍也一样。 他们的眼睛看不到,但江恨雪的眼睛可以,霍雍即刻让上身鬼再次入侵她的身体。 借着江恨雪的视线,霍雍看到了这只鬼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分不清男女的惨白人脸,相貌既特殊又平庸。 特殊到只要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住终生都难以忘记。平庸到你想要用言语去形容这张脸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任何特征可以去描述。 厉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双眼大大睁开,直勾勾的盯着江恨雪。 人脸的下方是一具看不出男女的身躯,没有衣服,肤色比现在的霍雍还要更白一些,没有一丝血色。 而在那具身体的肩膀上,连接着两只断臂。 这只鬼没有手掌,它的双手在肘关节部分断掉了,断口并不争齐,看上去不是利器所斩,而是被强行徒手掰断。 分不清男女的厉鬼举着断臂,无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这只鬼也是残缺的……”霍雍想起了同样残缺的吹灯鬼和人皮灯笼。 迄今为止,他见到的绝大多数鬼都是残缺的,那么赌鬼也是残缺的吗?如果是,它又缺了哪部分?上身鬼和压床鬼呢? 江恨雪的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的想要蜷缩进被子里,然而这里并没有被子。 她求救似的望向霍雍,于是一转头,那只断臂的厉鬼出现在了霍雍身后,断臂微微挥舞,黑色的血滴落在他的肩膀。 “闭上眼睛。”霍雍忽然道。 江恨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身体不由自主的选择了听从,闭上了双眼。 在她闭上双眼的同时,霍雍身后的厉鬼,消失了。 “准备好鬼域,我要尝试接触那只厉鬼了。”霍雍道。 赵鸣点头,苍白枯槁的吹灯鬼浮现在他的身侧,灯笼没有亮起,还是熄灭状态,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就可以点亮灯光,鬼域覆盖整个客厅。 霍雍与江恨雪相对而坐,他微微抬起手,一道模糊不清的手臂虚影与他的手臂重合。 “慢慢睁开眼睛。”霍雍道。 江恨雪双手紧紧攥着裙角,死死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在她睁眼的同时,那只断臂的厉鬼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因为调整了位置的缘故,现在也是在霍雍的面前。 霍雍与赵鸣两人都看不见这只鬼,只有江恨雪能看到。 霍雍借着她的眼睛注视着这只鬼,抬起压床鬼的手,按在它的头顶。 依照别人的视野来行动,有些类似对着镜子剪自己的头发,做起来很别扭,不过现在并不妨碍什么。 霍雍的右手准确无误的按在了那只断臂厉鬼的头顶。 然后,按了个空。 在赵鸣的视角,霍雍只是抬起手在空气中晃了一下。 而在江恨雪的视角,霍雍的手掌按在了那只鬼的头顶,然后……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那只鬼也和吹灯鬼一样不存在于现实吗?”赵鸣看出了些许端倪。 “不,那只鬼是存在的,我很确定这一点。”霍雍淡淡道:“只不过,它不在窗户上、不在墙壁上、更不在我的面前。” “那么它在哪里?”赵鸣问。 “在她的眼睛里。” 江恨雪的双眼大大睁开,霍雍走上前去,直视着她的双眼。 她的眼睛很漂亮,只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正倒映出一具苍白的人影。 一张分不清男女的脸,从她的眼里与霍雍四目相对。 34 估算失误 霍雍转过头去,与赵鸣面对面。 从赵鸣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江恨雪的脸。 “源头鬼寄宿在江恨雪的眼睛里,传递媒介是目光,这只鬼的杀人规律应该是……对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有少数人与诅咒携带者近身接触,却还是没被传递到诅咒。 霍雍转过身看向江恨雪,在她的眼中,那只非男非女的厉鬼正趴在霍雍的身上,一动不动的瞪着她。 很安静的一只鬼,除了眼睛吓人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危险性,至目前为止也没有造成任何一人死亡。 “这只鬼似乎没有攻击性,是因为没有手?还是因为没有完全复苏?” 霍雍打量着眼前的鬼。 “源头鬼目前复苏到小腹位置,再往下的话就是胯部、大腿和小腿,全部浮现出来需要至多四天,或者两三天,这只鬼就会彻底复苏。”他轻声道:“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厉鬼的躯体完全浮现时,就是它开始杀人的时候。” 话出口,江恨雪的身体一紧。 那具断臂的尸体就在她面前,趴在霍雍的身上盯着她,仿佛随时要扑过来。 只是它现在没有腿,扑不上来。 “总之今晚应该是没什么事了,明天和后天晚上我还会过来查看情况。”霍雍说着,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今天没和那只鬼接触成,上身鬼的灵异只是稍微用了一丢丢,对他构不成什么负担。 赵鸣先走一步打开门,神色如常,他大不了让人皮灯笼常亮,诅咒爆发也杀不死他。灯笼用鬼作燃料,而鬼是不会死的,这盏灯完全可以永恒燃烧。 江恨雪趴在沙发上眼巴巴的看着两人离去,没敢跟上前去。 走出门,迎面走来的是一脸紧张的江华衷,从他的表情就可以判断出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霍小哥,小雪身上的鬼……”他张口欲言。 “暂时还没解决。尽量别让诅咒的携带者去外界接触到其他人,这件事会在最近几天结束。”霍雍道。 等到厉鬼完全复苏,要么解决,要么跑路。 得到了霍雍的答复,江华衷心中多少有了些底,他没有强求霍雍留下,而是跟在后面打算亲自送他们出江城骏景。 在他的眼前,面无表情的“江恨雪”仍在望着他,冰冷的目光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他每晚都会看到的灵异现象,也是他急于解决这件事的原因。 将恐惧压抑在心底,江华衷赔笑道:“今天事发突然且匆忙,我这边都乱了阵脚,没能好好招待二位。等这件事解决,我亲自在江城大酒店设感谢宴,一切按最高规格来办……” “你不如直接给我打钱。”霍雍淡淡道。 江华衷点头笑道:“我喜欢直爽的人。” 霍雍摇头:“我只是穷而已。” “谁不是白手起家呢?”江华衷眉毛挑了挑,意在暗示自己那段从理发店的洗头小弟到现在互联网大亨的半生奋斗。 霍雍哈哈笑了声,“江老板居然讲白手起家,真是幽默。” 赵鸣嘴角微扬,有些想笑,既是笑江华衷,也是在为霍雍还有开玩笑的精力而开心。 江华衷面带尴尬,干笑两声道:“都是年轻时的糊涂事,见笑了。” 这一方尴尬,一方打趣,双方的隔阂莫名就消融了不少。 三人一起朝外面走去。 江华衷的发家史,简单来说就四个字: 软饭硬吃。 他少年辍学跑到盐池打工,在一家发廊做洗头小弟,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刻意,他因此跟店里一个年纪能做他妈的女熟客有了暧昧关系。 江华衷当了几年的小白脸,攒下第一桶金然后开始创业。 公司初具规模后,为了在互联网行业站稳脚跟,他又娶了一名带孩子的寡妇,将对方亡夫留下的产业并入自己名下。 江城集团由此开始大踏步发展,这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江华衷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只是这起步资金的来源与少年创业未半而中道傍富婆的行为,经常被闲人拿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至于江恨雪,就是那名寡妇的亡夫留下的女儿。 所以霍雍才会说江华衷这女儿是不是亲生的,因为确实不是。 一路闲聊,三人越走越远。 江恨雪搬了个凳子坐在窗边,望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模糊。不远处,那张男女不分的苍白人脸仍在盯着她,虽然恐怖,却没有别的动作。 “霍,霍雍,他说会救我的……” 包着纱布的双手紧紧抓着窗帘,她的神经依然紧绷,却没有像下午那样情绪失控,用一句随口说出的承诺自我催眠。 她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单手抚着自己的胸脯捋顺气息,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鬼,我不怕你。”江恨雪在心中默念。 那具没有性别、没有双手的死尸静静待在面前,没有反应。 忽然,这只鬼动了一下。 “啊!”江恨雪惊叫一身,浑身轻颤起来,眼角沁出泪滴,惊恐的望向前方。 刚说完不怕鬼,当场就破防了。 江恨雪想要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只鬼,但她的目光落在哪里,断臂的厉鬼就在哪里,如影随形。 在她惊恐的注视下,鬼缓缓蠕动。 断臂撑在地上,身体左摇右摆,似乎正在从什么地方把自己的身体拔出来。 于是鬼的腹部下方缓缓浮现出了一截盆骨的轮廓。 鬼的身躯渐渐浮现,腹部下方是胯部,胯部下方是大腿……不,没有大腿。 江恨雪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泪流满面。 那只鬼没有腿,它的盆骨下方只有两个巨大的血洞,正在往外汩汩流出鲜红的血液。 这只鬼的双腿在大腿根部被挖走,双手在肘关节处被折断,犹如遭受了某种惨无人道的刑罚一般,样子意外凄惨,残缺程度超越了霍雍迄今所见的任何一只鬼。 但现在的霍雍看不到。 江恨雪惊叫一声,不敢与鬼对视,她踢掉椅子,惊慌失措的向外跑。 四肢残缺的厉鬼趴在地上,断掉的双臂挣扎着划动,抬着头,向她逃离的方向艰难爬去。 它身下那两个因被挖走双腿而产生的巨大的伤口正血流如注,厉鬼的鲜血仿佛无穷无尽流个不停,很快积满了客厅,还在不断往外蔓延。 所到之处,世界一片血红。 江恨雪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外,她的前脚刚下台阶,后脚台阶已经被血液覆盖,远处,赵鸣似乎在和江华衷聊什么事情。 侧旁的路上,一名司机将赵鸣的车来了过来,许鸢也将自己的车开来了,三人各自寒暄道别,便要上车离开。 “不要,不要……不要走,求你不要走!不要……” 江恨雪惊声尖叫着,拖鞋被跑掉了,她光着脚丫跑在草地上,娇嫩的皮肤很快被刺得鲜血淋漓也不敢止步。 那只鬼就在身后。 赵鸣打开车门,从司机手里接过了自己的车钥匙,微微颔首道谢之后,那名司机便要离开驾驶位。 “啊!” 刚站起来的司机神情忽然变得惊慌,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下一秒,他倒了下去。 “嗯?”赵鸣下意识点亮人皮灯笼,惨白的灯光将自己笼罩在内,他抓住司机的衣领,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他死了。 “小霍!这个司机死了!”赵鸣大声道。 正在系安全带的霍雍转过头来,立刻出了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赵鸣旁边。 站在许鸢旁边的江华衷神色凝重的看向这边,正想走上前去一同查看,忽然,他见到了恐怖的一幕。 一直静静待在他面前的“江恨雪”,她的双手忽然折断了。紧接着,大腿也在根部脱落,失去四肢的身体伏在地面上,抬起头,注视着江华衷。 “这是怎么回事?” 江华衷心中惊骇,那只鬼一定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 他微微低头,与抬头注视着他的“江恨雪”对上了视线。 正在此时,一股惨白的灯光洒在了他的身上,江华衷眼中那只趴在地上的厉鬼消失不见。一抬头,赵鸣提着人皮灯笼站在他身边。 “不要看鬼的眼睛。”赵鸣道:“那只鬼已经完全复苏了。” “不是说还要三四天吗?!”江华衷大惊失色,转头看向庄园的方向。 入眼,是一片血红。 身后的庄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片鲜红的颜色笼罩,仿佛被拉入了某个诡异的世界。不远处,一名少女正惊慌失措的往这边跑。 她的身后,一只没有四肢的厉鬼正在地上爬行,爬的速度很慢,但却始终没有被她落下,紧紧跟在后面。 鲜血从厉鬼的身下不断涌出,将整个庄园笼罩在血色之中。 “我是按胯部、大腿、小腿的复苏顺序来估算的,那样的话等完全复苏的确需要三四天。” 霍雍面无表情道:“但谁知道这只鬼没有腿啊。” 太惨了,不止手断了,连腿也没有。 说话间,霍雍的身影如电,从人皮灯笼的照耀范围内飞速窜了出去,让上身鬼透支身体,只一个呼吸就跑到了江恨雪的面前。 “霍,霍雍!” 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霍雍抓住了江恨雪的手腕,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赵鸣!开鬼域!” 顿时,以人皮灯笼为中心,一片死寂的黑白色调向四周飞速蔓延。 35 第四次赌博 草地不再翠绿,趴在灌木上的牵牛花失去了颜色,一切都变得枯寂,只有黑与白。 身后的厉鬼紧追不舍,血液即将弥漫到脚下,霍雍单手揽着江恨雪,大步踏进吹灯鬼的黑白鬼域。 鲜红与黑白的颜色并不那么泾渭分明,因为那流淌的鲜血并没有被阻挡在鬼域之外,而是跟着霍雍的脚步缓缓漫了进来。 黑白的世界里,只有厉鬼的血液是鲜红的。 “吹灯鬼的鬼域在被入侵,那只鬼好凶。”霍雍心中悚然,加快了脚步。简直比江恨雪还凶。 身后的血色仍在不断向前推进,那只没有四肢的鬼看似爬得艰难缓慢,却一点也没有被甩开的迹象,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血色弥漫。 忽然间,脚下不再是草地松软的触感,如同踩进了泥潭,霍雍的双腿失了力,他低头一看,脚下的草地已经被鲜血浸润。 “这只鬼的血有古怪。”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依然拥有着上身鬼的力量,可以单手将江恨雪轻易拎起,双腿却虚弱无力。 原本占据着自己全身的上身鬼退缩了,不愿意去占据被鬼血沾染了的双腿。 奔跑速度骤然减慢,霍雍身旁的少女缓缓颤抖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爬行的那只鬼消失了,再一恍惚,一具没有四肢的苍白尸体横在了面前。 没有任何过程,鬼从身后闪现到了面前,非男非女的面庞正对着霍雍,双目圆睁。 “不能看它的眼睛!” 霍雍立刻想要移开视线,一转头,却与江恨雪对了个照面。 她的眼睛里,一只没有四肢的厉鬼正在窥伺着他。 正在此时,一片惨白的灯光撒在他身上。 趴在草地上的厉鬼消失不见,霍雍抬起头,看见了吹灯鬼那苍白枯槁的干瘪身体,还有它头上灯笼上写着的“一见生财”。 得救了。 “小霍,没事吧。”赵鸣握住霍雍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你再晚一步我就死了。”霍雍道。 边上的江华衷和许鸢都有些尴尬,如果不是顾虑这他们,赵鸣早就能赶到了,他的体能是三个人里最好的。 许鸢扶住险些摔倒的江恨雪,望向远处的一片血红。 “早知道这么危险,我一定要问领导要求加工资……”她心中后悔极了。 “小霍,那只鬼消失了。”赵鸣轻声道。 霍雍喘着气,点头道:“注意到了,看到那些覆盖整座庄园地面的血了吗,那应该是那只鬼的鬼域……鬼没有消失,它还在。” 在哪里? 赵鸣不由得看向霍雍旁边,吓傻了似的江恨雪。 她双腿发软,是许鸢在扶着她。 “小雪,你的脸……”江华衷声音颤抖。 江恨雪颤着手去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湿凉,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血迹。 鲜血像眼泪一样从她的双眼中涌出,顺着她的身体流在地上,血红的颜色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许鸢惊讶不已的看着江恨雪那双不断流出鲜血的眼睛。 “不要看她!”霍雍大声喊,立刻便要伸手去推开许鸢。 但是已经晚了。 许鸢的目光落在江恨雪的双眼之上,目光交汇。与此同时,人皮灯笼的火光剧烈摇曳,灯笼里罩着的死人脸扭曲变形,变得焦黑而狰狞。 厉鬼的杀人规律被触发了。 霍雍一把推开了许鸢,将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身都是冷汗。 “鬼在她的眼睛里……”许鸢的声音里满是后怕。 “不要轻举妄动,刚才你要是再多看她的眼睛一秒,神仙也救不了你。”霍雍冷冷道。 两人目光交汇还不到一秒钟的功夫,人皮灯笼的灯光就出现了剧烈的摇晃,霍雍不敢想象这个时间如果再长些,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那只厉鬼的诅咒甚至会直接将灯笼强行熄灭…… “闭上眼睛。”霍雍道。 江恨雪乖乖点头,闭上了双眼。 霍雍伸出手,一只模糊不清的手掌虚影与他的手重合,按在江恨雪的双眼之上。 顿时,血流停止。 笼罩庄园的血色鬼域也在这一刻变得沉寂而暗淡,鲜血之上蒙上了一层虚幻的阴影,如同盖着一层乌云。 “小霍,你的状态很差,再动用压床鬼的灵异会很危险……”赵鸣忍不住道。 “没事,我有分寸。”霍雍道。 他一只手捂着江恨雪的眼睛,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抚过,捧起一掌心的鲜血。 于是上身鬼离开了这只手,占据的范围进一步变小。 “这只鬼的血对其他鬼有很强的压制作用,我刚才踩到了它的血,上身鬼立刻就离开了我的腿。”霍雍看着掌心的血液,眼神深邃。 他能感受到体内两只鬼的状态。 赵鸣闻言顿时明了,由上身鬼驱使身体代打的霍雍体能远远超乎常人,刚才突然变慢是因为踩到了那只鬼的血。 他环视四周,吹灯鬼的黑白鬼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得越来越小,不断有血液向里侵蚀。 “她的眼睛被遮住了,那只鬼的鬼域还有这么强的力量?甚至还能继续入侵吹灯鬼的鬼域?”赵鸣有些疑惑。 “不是那只鬼强,是你菜。”霍雍道: “你只是掌握了人皮灯笼最基础的操控权:熄灯和点灯。你没有真正驾驭吹灯鬼,也就无法调用它的鬼域去与血色鬼域对抗,只是一味的被动被入侵。” 赵鸣哑然失笑。 “当然,那只鬼强确实强,甚至能无视人皮灯笼的火光杀人……”霍雍的语气有些疲惫。 江华衷缓了过来,看向正捂着江恨雪眼睛的霍雍,试着问道:“霍小哥,现在该怎么办?庄园里的人……” 血色鬼域并没有因为压床鬼遮住江恨雪的眼睛而消失,只是暂时黯淡下来,不再向黑白鬼域内入侵而已。 远处的庄园里已经起了骚乱,不断有人试图跑出来,跑着跑着便猛然一怔,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原地倒下,带着惊骇的表情死于非命。 那是之前被传递过诅咒的人,他们与诅咒的厉鬼对上了视线,当场横死。 “这只鬼的杀人规律,果然是‘对视’,鬼的眼睛不可直视,视者死。”霍雍道:“江老板,比起手下人员的安危,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的小命吧。” 江华衷脸色一变。他隐约猜到,只要自己走出人皮灯笼的灯光之外,先前消失的“江恨雪”就会再次出现。 而一旦与它对上视线,便是死。 “那……现在怎么办?”江华衷强作镇定,问道:“霍小哥,你之前接连解决了三起大型灵异事件,还帮助治安厅关押了代号为‘赌鬼’的恐怖厉鬼,你有没有办法关押这只鬼?” 霍雍摇摇头:“没有,这只鬼没有实体,而是存在于你女儿的目光里,你要怎样关押一道目光?” “那我们岂不是死定了?”许鸢轻声道。 她是治安厅的干员,对霍雍的状态有所了解,他现在是用压床鬼暂时遮住了江恨雪的眼睛,但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一旦霍雍撑不住,所有人还是都得死。 江恨雪整个人软倒在霍雍怀里,任他捂着自己的眼睛,累了,摆了,放弃抵抗了。 霍雍抬起头,道:“我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破局,但是也有可能会加速我们的死亡。” “有办法就用吧,早死晚死都没什么区别了。”江华衷也道。 “那么,我们做个交易吧。” 霍雍闭上双眼,道:“我会尝试用我的方法处理这只鬼,如果失败了,我们全部死在这里,一了百了。但如果成功了……我希望江老板能给我加点酬劳。” 江华衷没有意见:“你要多少钱。” 死到临头,金钱不过是废纸罢了,要多少不能给? “不,不是钱。”霍雍摇摇头,他的右手仍然捂着江恨雪的眼睛,左手抬起,指了指她的脸。 “我要的是她。” “小雪?”江华衷脸色古怪,他没想到这小伙子在生死关头了还有心情想那档子事。 “如果我成功解决了那只鬼,我需要江恨雪跟随我,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其他的什么。”霍雍淡淡道:“江老板意下如何?” 江华衷叹了口气:“随你。” 江恨雪没有反应,她默认了这场交易。 霍雍点头:“那么成交。” 赵鸣望着霍雍的脸,试图看出些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里,他是最了解霍雍的人,赵鸣很清楚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是什么样的性格,他不是会说出这种要求的人。 “小霍,你到底在想什么?”赵鸣的心中疑惑,但没有开口问,他选择相信霍雍。 霍雍无视了江华衷古怪的脸色和许鸢鄙夷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望向吹灯鬼头顶的“一见生财”。 “这是我第四次与厉鬼赌命了,俗话说……事不过三,我现在的状态也很差,这次翻车可能性很大。”霍雍轻声说。 他很清楚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一旦失败,自己体内的两只鬼、江恨雪身上的鬼、以及吹灯鬼、人皮灯笼,都将彻底失控。 群鬼脱缰,酿成一起恐怖级别前所未有的灵异事件,生灵涂炭。 而一旦成功…… “而一旦成功,我就将制造出这个世界迄今为止最完美的驭鬼者。” 36 救赎救赎者 江华衷并没有拒绝霍雍那奇奇怪怪的要求,因为江恨雪并不是他的亲女儿。 当年为了事业娶的那寡妇早已经过世,他这种事业狂不能说是什么河洛好父亲,但对这个女儿也算尽职尽责,至少在物质上是无限满足的。 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如今生死关头,正是女儿报恩的时候。 “所有人闭上眼,我等会儿会熄灭这盏灯笼。”霍雍道:“闭上眼睛可以避免被那只鬼的杀人规律锁定。” 几人随即照做,纷纷闭上了眼睛。 霍雍站在前方,赵鸣站在他身后,江华衷在赵鸣背后,最后面是许鸢,几人闭着眼睛站成一排,每个人的手都搭着前面人的肩膀。 队伍的最前方是单手抱着江恨雪的脑袋的霍雍,然后是吹灯鬼。 霍雍松开了捂住江恨雪眼睛的手。 顿时,盖在四面八方的乌云消失不见,厉鬼的血液再次躁动起来,血色鬼域向内入侵。 “霍雍,我害怕……”江恨雪闭着眼睛双手抓住了霍雍的手掌,想要他重新捂住自己的眼睛,那样能让她更安心些。 霍雍没搭理她,挣脱了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道:“往外走,我说停你再停。” 往外?外面不是那只鬼的鬼域吗…… 江恨雪心中忐忑,却不敢违背他的话,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去。 两行鲜血从她的眼角垂落,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慢慢的,她走出了黑白鬼域覆盖的范围,没穿鞋子的脚丫踏上了浸润着鲜血的草地。 “停,到这里就好。” 于是江恨雪停下了脚步。 她没敢睁开眼,而在她的面前,一具没有四肢、非男非女的死尸缓缓浮现。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闭着眼睛的缘故,这只鬼的身体轮廓若隐若现,似乎不是现实存在的事物,只有那圆睁的双眼依然恐怖。 “站着别动,很快就好了。” 霍雍望着不远处那少女微微发颤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一抓,搂住了吹灯鬼的肩膀。 吹灯鬼的肩膀,枯瘦、干瘪、粗糙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就是一具皮包骨头,轻飘飘的。 闭着眼睛的赵鸣隔着眼皮感觉到了外界的光线变化,心底疑惑更深。 “小霍真的要熄灭灯笼吗?” 霍雍自然不会读心,他的神色凝重,单手抱着吹灯鬼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了人皮灯笼。 与此同时,一道与霍雍一模一样、模糊不清的人影在他体表浮现出来,压床鬼的灵异被激活了。右手微微用力,压床鬼抓住了人皮灯笼的把手。 灯笼表面,蜡黄的人皮上印着一张冷漠的死人脸。而灯笼里罩着一颗恐怖的厉鬼头颅,经过长时间的燃烧,面庞已经变得焦黑、扭曲,十分狰狞。 吹灯鬼被霍雍温柔地搂入怀中,与此同时,上身鬼的灵异侵入了它的躯体,那张焦黑的死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死人脸的嘴角撕裂,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没有舌头的漆黑口腔。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显得格外诡异。 这张诡异的笑脸上,亮起一双猩红的眼睛。 “成功了。”霍雍松开了抱着吹灯鬼的手臂。 他使用上身鬼的灵异入侵了吹灯鬼,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鬼驾驭了鬼。 过程很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上身鬼入侵这只鬼简直比入侵一个普通人还要容易。上普通人的身尚且能感觉到一丝意识的挣扎,吹灯鬼的体内却什么都没有,一片沉寂。 吹灯鬼被割走了喉咙与舌头,又被人皮灯笼蒙住了眼睛与嘴巴,陷入了一种类似赌鬼自我死机的状态,对于上身鬼的入侵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霍雍曾经复盘与赌鬼的两次接触: 第一次接触,是在赌局之前。他握住了赌鬼的手,想要用压床鬼强压赌鬼,然后失败了。 那时的上身鬼十分安分,在霍雍的体内沉寂不动,还吃了赌鬼的致命诅咒。 第二次接触,是在最后关押赌鬼时。那时的赌鬼丢骰子输给了周谋仁,陷入自我死机。 当霍雍抱起赌鬼的身体想要将它关押进黄金棺材里时,上身鬼失控了,它试图上赌鬼的身,试图脱离霍雍去驾驭赌鬼。 这两次接触有什么不同? 眼前的吹灯鬼就是答案。 霍雍握着人皮灯笼的把手,往上一提—— 灯笼底座与吹灯鬼的脖子的连接处发出了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霍雍神色不变,提着人皮灯笼继续往上,很快,吹灯鬼的下巴从灯笼底座下面露了出来。 一股阴冷、深秘的诡异气氛顿时弥漫开来,锁定了站在霍雍身后的赵鸣。 吹灯鬼的杀人规律依然锁定着他。 霍雍继续提起灯笼,很快,吹灯鬼没有喉舌的的嘴巴也露了出来,它张着嘴,在霍雍的怀抱里挣扎着,想要吹灭赵鸣肩上的灯。 “安分点。”霍雍一直按着它肩膀的左手抬了起来,捂住了吹灯鬼的嘴巴。 左手捂嘴,右手猛然一提,将灯笼完全摘了下来,一张被火烧得焦黑扭曲的死人脸暴露在空气中。 站在霍雍身后,紧闭双眼的赵鸣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股大祸临头的感觉,仿似自己的生命随时就要逝去。 那是吹灯鬼的杀人规律。 但脱困的的吹灯鬼并没有去吹他的灯。冷漠麻木的死人脸上,一双猩红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上身鬼的眼睛,也是霍雍的。 失去了燃料的人皮灯笼此刻也躁动起来,在霍雍的手中嗡嗡跳动,几欲吃人点灯,但压床鬼的灵异死死压在灯笼上,任其挣扎。 压床鬼是没办法同时压制住三只鬼的,霍雍自然清楚这一点。而现在的吹灯鬼不需要被压制,它被上身鬼上身了。 霍雍眨了眨眼,吹灯鬼也眨了眨眼。 “江恨雪,回过头来,睁开眼睛。”霍雍道。 站在一地鲜血中的江恨雪身子一颤,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来,睁开双眼看向霍雍的方向。 大家都不见了,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站在霍雍的身后,而霍雍的面前,是吹灯鬼。 吹灯鬼的双目炯炯,宛如燃烧着火焰,江恨雪吓了一跳,很快又定了下来,因为她隐约觉得,这只鬼的眼神和霍雍好像…… 江恨雪回头看过来时,霍雍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他想要冲上前去,想要趴在她的肩膀上,吹灭她的灯…… 他强行压下这股杀人的欲望,借着吹灯鬼的眼睛看向远处的少女。 她的眼睛里蛰伏着一只恐怖的厉鬼,没有手,没有脚,却依然能杀人,无论是谁只要看到它的眼睛都将当场暴毙。 两只厉鬼在此时四目相对。 吹灯鬼想要吹灭江恨雪的灯,江恨雪眼中的厉鬼的杀人规律则锁定了上身吹灯鬼的霍雍。 哗啦! 覆盖在四面八方地上的鬼血忽然涌动起来,荡起了层层波纹,向着一片黑白的世界内不断漫灌。 一具没有四肢的尸体出现在了江恨雪脚下,挣扎着向霍雍的方向爬去,它的双目睁大,眼角几欲撕裂了。 恐怖的杀人诅咒落在吹灯鬼猩红的眼中,它却丝毫不动。 厉鬼三大定律的第一条:鬼无法被杀死。 很快,那只没有四肢的厉鬼爬到了吹灯鬼的脚下,拖着一地鲜血,这具尸体以一种无法想象的姿态爬到了吹灯鬼的面前。 两只鬼的额头顶着额头,两双眼睛死死对视。 霎时间,一切都静了下来。 霍雍松开了吹灯鬼的肩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将人皮灯笼抱在怀中。 在他松手的同时,吹灯鬼那猩红的双眼熄灭了。 “江恨雪,你过来。”霍雍发出疲惫的声音。 江恨雪一晃一晃的跑了过来,忍住恐惧绕过两只对峙的厉鬼,走到瘫坐在地上的霍雍身边,目中满是担忧。 “霍雍,你没事吧?这两只鬼怎么了……” 霍雍勉强笑了笑,道:“僵持住了,放心,那只鬼现在杀不了你了。扶我起来。” 江恨雪忙抱着霍雍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霍雍双手拿着人皮灯笼,悬在吹灯鬼的头顶,江恨雪依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不懂他在做什么。 “你听好。” 霍雍轻声道: “我体内的鬼正处在复苏的边缘,随时可能失控,在我失去意识的瞬间,我会把灯笼重新扣在吹灯鬼的头上。 在那之后,你眼睛里的那只鬼会产生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它会中断对吹灯鬼的杀人规律锁定,转而来杀我,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完了,你等死吧。” “第二种可能:这只鬼的杀人规律会因此陷入逻辑闭环,产生自我冲突从而彻底死机。 第二种情况出现就意味着你成为了一名驭鬼者,可以随意调用这只鬼的灵异力量,你需要立刻用这只鬼的鬼血浇在我身上,压制我的厉鬼复苏。否则我会死。” 霍雍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将死之人的低吟,江恨雪认真地听着,生怕听漏一个字。 话说完,霍雍对她笑了笑。 “我向你承诺过会救你,但是现在啊……我需要你来拯救我。” 他双手持着把手,往下一压。 “大家,千万别睁眼!” 人皮灯笼重新套住了吹灯鬼的头颅。 37 梦开二度 随着意识陷入混沌,霍雍隐约听见有人带着哭腔在喊自己的名字。 有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还有冰凉的血液浇在身上,哭着求他不要死…… 笑话,谁会想死啊。 恍惚之间,视线模糊,霍雍似乎看到了一处残垣,苍白的断裂墙壁。 啊……是废墟,好熟悉。 这是他第二次梦到这片废墟了,上一次是在吹灯鬼事件结束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梦见的。 那时似乎还梦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握着自己的双手,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只是没有声音。 霍雍一低头,看到了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死死握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肉里。 伤口处沁出细密的血丝,无论是痛楚还是体温都如此真实,这真的只是梦? 于是那名少女再次出现在了霍雍的面前。 依然是白裙子,只是裙子上多了许多血污与灰尘,变得脏兮兮的。 她的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霍雍学着她的唇形,轻声开口。 “救救我,有鬼,救救我……” 在霍雍试着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的手掐得更紧了,憔悴的脸上神情亢奋。 手臂上的痛感越发真实,所以霍雍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卜灵卜灵亮闪闪的琉璃吊顶,随之而来的是浸透全身的寒冷感觉。 身体的状况很糟,身上盖着的被子并没有为自己带来一丝暖意,四月的盐池正是夏天,寒冷却浸透到了骨子里。 霍雍的浑身冰凉,只有右手的掌心能感觉到有些微湿润而温暖的触觉。 他低眼一看,雪白的床单上铺散着一片黑发,一个娇柔的身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身趴在床上,将霍雍的手掌枕在自己的脸下面。 ……都枕麻了。 看这胸围应该是江恨雪,霍雍勉强坐了起来,抽回了麻木的右手,环视四周,并不像是病房。 坐在床边的少女揉着眼睛直起身子,似乎睡得有些懵,待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之后,才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 “霍雍!你醒了!” 声音像百灵鸟似的动听,能感觉到她很开心。 “这是在哪里,其他人呢?”霍雍扶着额头问。 “是庄园里的卧房,昨天晚上死了很多人,剩下的都被疏散了……只有我们留了下来。”江恨雪柔声说。 昨天晚上……霍雍的脑壳又疼起来了。 江恨雪忙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试好温度之后双手捧到他的面前,眼神灼灼。 霍雍喝了一口水,问道:“昨晚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江恨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那时候,你把灯笼重新扣在那只吹灯鬼头上之后,吹灯鬼和灯笼就一起消失了。” 这是强调过很多次的,吹灯鬼的特性:不存在于现实。 “那只断手的鬼掉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天空……大家都不敢睁眼。 霍雍你倒在地上之后,身上出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影子,手脚做出了很奇怪的动作……” 她细细地说着,双手放在霍雍身边,见他喝完了杯中的水便把空杯接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依照你说的话,把那只断手的鬼的血浇在你身上,那种动作才终于停了下来。断手的鬼也沉入了血液里面,消失不见了。” 霍雍呼了口气,嘴角上扬。 “我赌赢了。”他轻声说。 “嗯。”江恨雪点点头,漂亮的脸蛋上带着笑意,仍是注视着他的脸。 霍雍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问:“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因为只有看着你的时候,我的视线里不会出现那只鬼。”江恨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霍雍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瞎讲,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江恨雪的眼里很干净,并没有和之前一样看见那只蛰伏在眼睛里的鬼。 那只鬼大概的确是死机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完美驾驭了这只死机的厉鬼。 霍雍双眼微闭,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上身鬼和压床鬼此刻都很安分,他的状态从未如此好过。 即使剥除那只鬼恐怖的杀人灵异与视线诅咒,光是那能够压制厉鬼复苏的鬼血也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价值。 江华衷答应那场交易时是绝对想不到的,自己会把他的女儿变成一名无需承受厉鬼复苏代价的完美驭鬼者。 霍雍下了床,身体还感觉轻飘飘的,被两只鬼搅得乱七八糟。不过现在不慌了,只要把江恨雪带在身边用鬼血压制住两只鬼,他衰败的身体就能够得到喘息,慢慢恢复。 江恨雪扶着霍雍的手出了门。 与房间里华美贵气的装修不同,外边的庄园一片荒凉。被鲜血浸润了的草地依然带着稀薄的血色,以往能看到的清洁工与园丁也不见踪影,失去了人气。 “因为还没办法确定鬼的状态有没有稳定,其他人都离开了庄园,治安的人封锁了这里,说你醒过来之前都不准有人靠近……”跟在身边的江恨雪轻声道。 霍雍想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给应怀虚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没有口袋的浴袍。 他做梦做懵了,没注意到自己被换了衣服。 江恨雪低着头把霍雍的手机递还给他,没敢看他的脸。 两个人很默契的没说话,霍雍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应怀虚的私人号码。 很快,负责封锁庄园的治安干员从各个入口鱼贯进入,清理一直没敢动的尸体。一辆熟悉的黑色机锋n6从正门开了进来,停在台阶前。 打开车窗一看,开车的不是赵鸣,是许鸢。 许鸢怎么开起赵鸣的车来了。不过霍雍没有多问,和江恨雪一前一后走了过去,打开车门并肩坐在后排。 霍雍敏锐地注意到许鸢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可能是因为两个人都换了衣服。 意识到这个平胸老阿姨脑中奇奇怪怪的思想之后,霍雍会心一笑,道:“去我家,我要去拿点东西。” “不先去见应副厅长说明一下情况吗?”许鸢边掉头边问。 “你们早就说明过了吧。”霍雍耸耸肩。 他没和许鸢计较,因为他现在心情很好,至少小命是无忧了。 车子一路驶出江城骏景,来到主干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比前两天要多多了,这座城市似乎缓了过来。 许鸢握着方向盘道:“灵异事件初发时,没人了解那些鬼东西的性质,因此有不少同事为了处理这些事件而白白丧命…… 你给应副厅长的那些信息很重要,正是因为你提供了鬼的情报,让我们在面对鬼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虽然牺牲仍是无法避免的,但能通过少量的牺牲摸清楚不同鬼的规律,从而将其封锁,甚至进行一定程度上的限制,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江恨雪听得眼睛发亮,看着霍雍的眼神里莫名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许鸢轻哼了声,道:“虽然你做了过分的事情,但是站在盐池人民的角度,我很感谢你。” “口不对心。”霍雍微微一笑,没有在意她对自己的误会。 一路偶有话题,更多时候还是沉默。 车辆开进一片楼房林立的小区,停在了外面的车位上。霍雍下了车,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回到了自己的家。 霍雍的家里已经两天没有打扫过了,里面竟然没有积灰,看来应怀虚的人没少来这里翻东翻西。 霍雍对此是无所谓的,他的学习资料都被看光了,也没其他见不得人的东西,只要翻完能放回原位就好。 许鸢不是第一次来了,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已经没了拘谨,还打开冰箱门拿了两罐可乐喝。 “我不记得我家冰箱里有可乐。”霍雍接过罐子道。 “我买的,请你喝。”许鸢道。 霍雍随手把罐子递给了江恨雪,自己转身进浴室洗漱换衣服,穿着别人的浴袍总感觉怪怪的。 “咦?居然不是先去写笔记吗?”许鸢趴在茶几上,两只脚翘着,有些疑惑。 她还以为霍雍会先回房间把这次的鬼起名,然后将其特性写入那本封面写着神秘复苏四个字的笔记里。 江恨雪拉开了易拉罐,拘谨地坐在许鸢边上小口喝可乐,好奇地问:“霍雍还会写日记吗?” “不是日记啦,是笔记,他把自己遇到的每只鬼都起了名字,写在一本笔记上,还注明了鬼的杀人规律和特性。”许鸢说着,眉毛一挑:“我带你去看看?” “随便进别人的房间不好……”江恨雪小声说。 她是完全忘了自己的房间是怎样被霍雍强行闯入的。 “怕什么,霍雍脾气那么好,不会怎么样的。” 许鸢拉着江恨雪直奔霍雍的房间而去。 霍雍房里并不杂乱,陈设简洁,东西放得很规整。书架上的漫画和小说以及资料书被分门别类,按字母顺序排好。 枕头躺在在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面,一点也没有青春期男生的房间应有的散漫。 所以许鸢才会说他懒散得很古怪。 “快来快来,笔记就在桌子上。” 江恨雪正好奇地四处张望,许鸢却已经轻车熟路地坐在了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写满了厉鬼的笔记。 38 彘 江恨雪走到书桌前,背着手弯下腰去看桌上翻开的笔记,于是许鸢感受到了洗面奶的威压。 “到底是吃什么长的……”许鸢心里发酸。 霍雍写在笔记上的鬼并不多,十只都不到。每只鬼只是寥寥几行字的描述,透着纸墨,江恨雪似乎能感觉到那种绝望的恐怖。 “原来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啊……”江恨雪轻轻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 背后响起清朗的声音,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恨雪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微微地跳了起来,转身一看,是换好了衣服的霍雍,头上还顶着条毛巾。 “你洗澡怎么这么快啊……”她弱弱地说。 “我又不是女生。” 霍雍拉开江恨雪,抬起脚在许鸢腰上戳了戳,让她让出了位置。自己在带着体温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笔。 好神奇!居然真的没怪我们!江恨雪心中惊讶不已。 被挤走的许鸢站在旁边,看着霍雍手里的笔尖,问道:“你要把小雪身上的鬼也写上去吗?” “嗯。”霍雍点头,翻开一页纸张,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彘鬼” “奇奇怪怪的名字。”许鸢捏着下巴道。 江恨雪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不对哦,彘刑不只是把手臂掰断、双腿挖掉而已…… 折断四肢之后还要把眼睛剜掉、舌头割掉、鼻子也削掉、耳朵里面注满铁水、头发也剃光,然后用一种药破坏毛囊……这些程序走下来,才是完整的彘刑。” 那只鬼只是缺少了四肢而已,起名彘鬼未免有些不妥了。 许鸢睁大了眼睛,江恨雪看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么变态的事情。 霍雍咬了咬笔尖,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这只鬼其实是正在被执行彘刑,只是还没有完全完成呢?” 江恨雪听着他的话,脑海中又想起了那只鬼的模样,它没有四肢,所以只能在地上挣扎着爬行,即使如此,却还是差点杀光了庄园里的人。 如果这只鬼是完整的,有手有脚的话……那就太恐怖了。 “我们来做个假设,彘鬼原本是一只完整的、极其恐怖的、近乎无解的厉鬼。”霍雍道:“然后有人为了降低这只鬼的恐怖级别,将它给肢解了。” “挖掉双腿,使它追不上人。掰断双手,使它不能抓人……这只是刚开始,如果按你方才所说的彘刑完整程序,全部走完,这只鬼的五官也就废了,想必也没办法对视杀人。” 霍雍接着道:“这是一只被施以彘刑、肢解到一半的厉鬼,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程序没有全部走完,所以这只鬼的能力仍有部分残留,仍然可以杀人。” 江恨雪睁大了眼睛,她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霍雍对她笑了笑,道:“我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曾见过吹灯鬼。” “吹灯鬼?”江恨雪被这一提醒,也想到了,她道:“吹灯鬼的喉咙上有一个大洞,舌头也被割掉了!” “对。”霍雍点了点头,她不算笨。 霍雍一边提笔在纸上写下彘鬼的杀人规律和鬼血的特性,一边道:“吹灯鬼是会喊人的,它的杀人规律为回头,在它的鬼域范围内回头的人都会被吹灭魂灯,当场死亡。 完整的吹灯鬼会跟在人身后,呼唤人的名字,主动让人触发自己的杀人规律,十分恐怖。” 江恨雪接着道:“但是有人肢解了吹灯鬼,把它的喉咙和舌头都挖走了,让它失去了鬼喊人的能力,只能等人自己回头才能够触发规律杀人!” “是这样没错。”霍雍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吹灯鬼被人为的降低了恐怖级别,所以我才会有彘鬼的猜想。”霍雍道: “有一位强大的驭鬼者,他对这只极度恐怖的厉鬼处以彘刑,他想要将这只鬼彻底变成一片片可以被关押的灵异拼图。但鬼的四肢刚被折断,他的计划才刚开始,就不得不中断了。” “这是因为什么呢?”江恨雪又苦恼起来。 “不知道。”霍雍笑了笑,将彘鬼的对视诅咒也写在纸上,合上了笔记本。 嘴上说不知道,他的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也许彘鬼被肢解到一半的时候,正是神秘复苏这本书消失,厉鬼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 当然,这只是个猜测罢了。 经过昨晚的事情,霍雍心里大致对完整的彘鬼有多恐怖有了一个概念。 能压制其他鬼的鬼血、对视即死的恐怖诅咒、无实体的难缠性质……如果这只彘鬼没有被肢解,它的恐怖级别与灾害级别都将是毫无疑问的s级。 幸好,彘鬼并不完整。 这或许是在犹如地狱的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幸运。 “为了庆祝我们的幸运,今天去吃椰子鸡火锅。”霍雍把手中的笔往笔筒里一掷,站了起来。 “嗯!我最喜欢吃椰子了。”江恨雪也笑了起来。 她本来就长得漂亮,笑起来更好看了,明媚得像春天的暖阳,能让小溪里的冰块融化,顺着溪水哗啦啦。 许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心中默默道:“原来是因为椰子……” 她决定今天要把往年没吃的椰子都补回来。 椰子鸡火锅与传统观念上的火锅不同,要说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它不辣。 现开几个新鲜椰子将椰汁煮沸,然后把处理干净的鸡肉下进去慢慢烫熟,调料只有一点盐,是将“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这句话诠释到极致的一道菜。 汤里还会下点淡味的菌类,像猴头菇和羊肚菌、鸡油菌,都是可以放的,也算得上是盐池的特色料理了。 霍雍并不挑食,只是现在身体虚,想吃清淡些而已,但白粥就太清淡了。 三人驱车来到了一家店面不大,但是装潢很讲究的餐馆,或许是灵异事件的影响还未消弭的缘故,店内生意冷冷清清,没多少人。 “运气不错,往常来的话是要排长队的。”霍雍的语气轻快,道:“这家店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快三十年的口碑老店。” 江恨雪跟在他身后下了车,左看看,右看看,很是好奇。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店,因为江华衷的庄园里配有私人厨师。 许鸢则是默默在心中记下霍雍的喜好。 “张叔!” “哎哟?小雍子?” 刚进门,霍雍就跟正在喝茶的老板熟络地打起了招呼,他们的确很熟了,这家店霍雍从小吃到大。 四十多岁的张老板长着一脸络腮胡子,不过看起来并不凶,反而很和蔼,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和服务生一起迎向走来的三人。 “小雍子今天怎么有空来叔这吃饭,不用去上学吗?”张老板笑着问。 “学校停课了,闹鬼呢。”霍雍耸耸肩,随手接过了服务生递来的菜单。 张老板也微微叹了口气,道:“唉,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到处都有怪事发生,不过我跟你讲,要相信官方。那治安厅的应副厅长就说了,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官方完全有能力维持住河洛的稳定局面,不要听风就是雨……” 年过四十的张老板开口就是正能量,霍雍对此并不反感,反而有些怀念。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不说了,我还要吃饭呢。”霍雍道。 从昨天晚上睡到现在,他已经错过两顿饭了,又不是夺舍厉鬼的异类,当然会饿。 张老板便打住话题,笑着道:“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咋?你带女朋友来吃饭?” “你见过带俩女朋友招摇过市的吗?”霍雍反问。 张老板哈哈大笑,挥手让服务生下去了,自己亲自充当一会点餐小弟。 点的是店里的招牌椰子鸡,还有几样菌菇。并不复杂,很快就准备下去了。霍雍带着江恨雪和许鸢一块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了,张老板提着一挂椰子走过来,气势汹汹地拔出了砍椰刀。 这类菜吃的就是新鲜,所以会当着客人的面开椰子。张老板也是老手,开椰子的时候保持好了与桌子的距离,手脚很麻利。 边上响着喳喳的切断纤维的声响,霍雍拿着他的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了赵鸣的号码。 17岁的小小少年还没有跟两个异性一起在外用餐的经验,心底有些慌,所以他打算把赵鸣喊来镇场子。 打了一会儿,电话没通,显示未接。 还真奇怪。 另一边,张老板已经开好了第三个椰子,清澈的椰汁倒在桌上的锅里,有一种特殊的清新香味。 这个季节的第一批椰子还很青,水分很多,但味道要更淡。端着肉和菌菇的服务生也在这时走了过来,店里客人不多,所以上菜很快。 许鸢急忙忙地没等第四个椰子被打开就开了火,这是有多着急啊…… 霍雍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边上的江恨雪,发现她没在看张老板砍椰子,也没跟许鸢一样盯着桌上的锅。 她在看着自己。 “你怎么又盯着我。”霍雍问。 39 真假 江恨雪怔了下,连忙掩饰道:“我是看你在打电话,是还有其他人要一起来吃东西吗?” “是赵鸣,我打算叫他过来。”霍雍道:“但是他的电话打不通。” “估计又忙着鼓捣他那个灵异论坛呢。”许鸢不悦道:“昨天晚上也是,彘鬼刚被你解决,他简单查看了下你的情况就匆匆忙忙离开,连车都开错了。” 所以她现在才会开着赵鸣的车,一辆普通的家用小轿车换了一辆机锋n6跑车,嘿嘿血赚。 霍雍一下就来了兴趣:“你说灵异论坛?” 许鸢嗯了一声,道:“早在灵异事件出现之前,网上就有很多收集奇妙经历、恐怖故事、超自然事件……甚至直接连载鬼故事的小网站。 “不过那些网站热度都挺低,毕竟现代社会谁会信神神鬼鬼,直到上个星期各地爆发灵异事件,这些网站的热度一下子就高了起来,连正经论坛都被屠版了。”许鸢撑着下巴道。 这些事情霍雍倒是有所了解,不过他对灵异论坛这四个字敏感的原因其实是叶师傅。 不可说,不可说。 “后来呢,赵鸣跟应副厅长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拿到了上面的授权,由知鱼集团提供资金,他开始收购整编网上的所有灵异故事论坛,聘请了很多人员,打算建立一个规范化的管理模式……” 许鸢继续道:“他把这个叫做灵异大数据,说这样可以帮助你更高效率的收集关于厉鬼的信息……那个刚建立的总站就叫‘河洛灵异论坛’。” 赵鸣毕竟是盐池大学的高材生,搞这些东西很有一套,不过他是怎么拉来应怀虚的站台和知鱼集团的投资,这就不可明说了。 霍雍大致能猜到赵鸣搞这个河洛灵异论坛的原因了。一方面是现在的河洛确实需要一个能够统一管理查阅信息的系统,另一方面,也是想帮自己尽快找到短命鬼吧。 虽然说他刚把彘鬼搞崩,有鬼血压制厉鬼复苏暂时也没什么性命之优了。 闲聊着,桌上的椰汁已经被煮开了,霍雍端起一盘切好的鸡肉倒下去,然后把火调到最小,拢着勺子打浮沫。 今天点了四人份的餐,既然赵鸣来不了,霍雍想只能自己多努努力。 江恨雪的手指上还扎着药纱,拿不动筷子,只好苦兮兮地让霍雍和许鸢轮流喂她,一顿饭吃得嘻嘻哈哈。 霍雍的心情很好,自灵异复苏以来他就很少有开心的时候。江恨雪也是个缺爱的可怜娃,像这样的体验还是第一次。 至于许鸢则单纯是希望自己的胸怀能够更广阔,反倒是最纯粹的一个。 用完餐,霍雍被张老板挽留下来陪他喝茶。 男人聊天无非是那几个话题,现在有女人在场不好聊风花雪月,那就只能扯扯家国天下。 当然霍雍这个初哥也谈不起风花雪月,和他聊,他最多只能讲讲艾黛尔贾特与帝弥托利之间的恩怨情仇。 倒上一杯生普,张老板谈起了现在国外对灵异事件的反应。 与得到了霍雍开先知外挂的河洛不同,境外各方完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处理灵异事件甚至用上了高精度导弹和一干现代化武器。 然而这些举措除了造成更大规模的人员死伤之外并无用处,他们本就人少,稍微死一死就伤筋动骨了,被搞得焦头烂额。 张老板抿了一口茶,意气风发道:“境外各方都损失惨重,而我们河洛却只受了轻伤,这都要得益于……” “……众人皆退百步,我们只退二十,这就约等于是进步。激流当猛进!如今正是开往世界的大好机会……” 江恨雪默默捧着杯子吃茶,不插话。许鸢去叫服务生新开了个椰子吃。 霍雍给他侃得心里发慌,他觉得不能让张老板再这么说下去,连忙换了个话题。 “张叔,最近很火的那个‘河洛灵异论坛’你知道吗?” 张老板回答道:“当然知道嘛,我还上过看,就是最近论坛刚火,新流入的人太多了,注册账号都要排队。” 霍雍说他也想看看,就摸出手机搜索“河洛灵异论坛”,很快,一个带着蓝标的网页就跳了出来。 进入网页,首先跳出来的是一则公告,大意是说灵异论坛采取分级制,未注册登录的游客用户只能浏览保密性最低的公开信息。 运营方将灵异事件的相关信息分类、汇总、然后按照危害等级分级为: c、b、a、s。这四个等级 只有达到对应账号等级的用户才能查阅被高保密的信息。 网站界面很简洁,板块相当清晰,是赵鸣的风格。霍雍在第一页就看到了最近热议的“新江路断头事件”。 该事件就发生在盐池,有人傍晚在新江路目击到一条红色的丝线在空中飘荡。 那根红线会割断路过行人的脖子,使其身首分离……这条路两边的盐池三中因此封校,翡翠花园湾小区也被封锁了。 点进注册/登录页面,霍雍填入了自己的手机号,注册程序相当繁杂,需要实名认证和人脸识别。 霍雍花了几分钟将这套麻烦的注册程序走下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号早就被注册了。 “你的账号在论坛还没开的时候就开好了,是赵鸣开的。没有密码,你刷脸登录吧。”抱着椰子坐在边上的许鸢开口道。 张老板眼睛一瞪,这女人真能吹。 “你怎么不早说。”霍雍问。 “我刚才在挖椰肉吃。”许鸢无辜道。 霍雍瞪了她一眼,心说活该十个你大不过一个江恨雪。 回到登录界面,霍雍这次直接登陆了自己的账号。 然后发现自己是管理员,直接进的后台。 赵鸣这家伙对自己倒是信得过,权限什么的说给就给,霍雍网上冲浪这些年也就当过某不知名小黄油吧的小吧主。 拿到权限,一路畅通无阻,霍雍简单浏览了河洛境内的一些灵异事件。 危险级别评估最高的是云州旧首府“云都”爆发的“集体失忆”事件,这起事件的影响范围扩大速度极快。现在已经被封锁了大半个城区。 这还是云都治安反应快且得到了盐州方面信息支援的结果,如果慢上一些,整个云都的人都要变成植物人。 河洛九大州,就属云州最惨,首府都差点无了。 所幸云都并不是经济重城,主要是搞文化跟旅游业的。 死亡记录保持者则是盐州的吹灯鬼,整座湖心岛几乎没了能喘气的,四个幸存者全是霍雍救出来的。 张老板凑过来瞄了一眼霍雍的手机屏幕,疑惑道:“我还以为旁边这姑娘在吹牛呢,你还真是内部账号啊?” 很多在他手机上显示无权浏览的信息在霍雍这里都是不带锁的。 “嗯,这网站的创始人是我朋友。”霍雍轻描淡写道。 “你就吹吧,这是官方论坛,背后资方是知鱼集团。”张老板不以为意道:“我看你最多是认识个小版主什么的。” 小伙子想在漂亮姑娘面前耍耍帅的心理,他是很能明白的。 一盏茶喝完,霍雍告别张老板,三人一起出了店门。 许鸢提议要一起去买东西,被霍雍拒绝了,他没有陪她在工作时间逛商场的义务。 这个许鸢比他还能摸鱼,被应怀虚派来盯着自己居然还想着名正言顺借着工作由头去购物,上级问起来估计会被她说成是陪着霍雍去。 男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被黑心老阿姨变着法占便宜。霍雍遂决定回到家就跟应怀虚申请换掉这个懒女人。 路上没有多耽搁,就直接回了家。 喝了一肚子椰子水的许鸢一进门就往厕所跑,霍雍拉着江恨雪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江恨雪不解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把鞋子脱了。”霍雍道。 江恨雪眨眨眼,一脸无辜。 “叫你脱你就脱,还逞能。”霍雍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下,转身去拉开柜子的抽屉。 江恨雪只好艰难地弯下腰去解开鞋带,脱掉鞋子,露出一双带着斑斑血迹的白袜子来。 这是她昨晚光着脚在草坪上跑时扎出来的小伤口,居然一直没有处理过。 会受伤或许该怪她平时养尊处优,把一双脚养得太细嫩,至少霍雍觉得自己在那光着脚跑个五百米短跑都不会有事。 “你是怎么发现的啊……”江恨雪低着头,有些沮丧。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了。 霍雍在床边坐下,用脚把垃圾桶勾了过来,捧起她的脚剥掉袜子。边清洗伤口,边反问道:“正常人会像你那样扭捏着走路?” 江恨雪还想负隅顽抗:“但是许鸢都没有发现我走路姿势不对。” “她是以为你失足了。”霍雍面无表情道。 江恨雪不说话了。 没男朋友的老阿姨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讨厌死了。 洗干净脚之后用酒精棉消毒,再用一次性消毒棉印干,这点小划伤就不用包扎了,注意别闷着就能自己慢慢恢复。 “这几天穿凉鞋,注意透气。”霍雍又道:“把手伸出来。” 既然动了手,手指上的药纱也顺便换了会比较好。 江恨雪乖乖伸出手,轻声问:“霍雍,你为什么要这样关心我啊。”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霍雍头也不抬。 “真话是什么?”江恨雪目带好奇。 “真话就是你驾驭了死机的彘鬼,我需要那只鬼的血液来压制自己的厉鬼复苏,所以要刷你的好感。”霍雍轻轻拆开她手上的包扎。 一名驾驭死机厉鬼的驭鬼者,哪怕驾驭的不是彘鬼这种s级灵异也非常有拉拢的价值。更何况未熟世事的小丫头的好感度最好刷了。 江恨雪有些沮丧:“那假话呢?” “假话就是我馋你身子。” “我,我觉得这才是真话……”她又精神了起来。 “那你就把它当真吧。” “好。” 40 未散的阴魂 换好药,霍雍站起身来把东西收拾好,垃圾桶踢回桌子下面,对江恨雪道:“好了,等会儿我让许鸢送你回家,你爸应该已经在念叨了。” 江恨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哈?” “你还想跟老阿姨一样赖在我家不成。”霍雍无奈道。 “可是,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要我跟着你吗……” 她还记得昨晚霍雍与彘鬼搏命之前跟江华衷定下的约定,如果他成功解决了彘鬼,江华衷就要把江恨雪作为报酬给他。 “只是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当打手而已,而我现在的情况暂时稳定,你可以回家了。”霍雍道:“等我身上的厉鬼再次复苏,需要压制时,我会叫你的。” 要跟鬼对线的时候也可以把她摇过来。 “哦……”江恨雪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两只脚丫打着架。 霍雍像拎小猫似的单手将她拎了起来,往楼下走去。 “你真的想要刷我好感的话,现在就应该用公主抱的。”江恨雪幽幽道。 “你这是玛丽苏言情小说看多了。”霍雍淡淡道。 江恨雪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言情……” “你房间门上就贴着霸道校草爱上我的女主立绘。” 霍雍没多搭理她,走到车前把门打开,将少女柔软的身子轻轻丢了进去,轻轻挥手道:“快回家吧,不然你爸该担心了。” “他才不会担心我。”江恨雪赌气似的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良久才回过神来,不对啊?霍雍怎么知道那是言情小说的女主? 但是又不好意思再问了。 许鸢从楼上走下来,坐上驾驶位,开着车离开了小区。 霍雍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默默拨通了应怀虚的私人号码。 “别回来了,老阿姨。” 江恨雪对自己多少有些好感,霍雍是清楚这一点的,但这好感能维持多久呢? 驭鬼者是没有感情的。少女尚怀春,对救过自己的人抱有朦胧的好感,这只是因为她被厉鬼缠上不久,被灵异侵蚀得还不够深。 随着时间的流逝与灵异的侵蚀,驭鬼者作为人的感情会逐渐消失,什么情啊爱啊,统统消失不见,变得越来越机械,越来越像鬼。 和鬼打交道的人都会越来越像鬼。 既然爱注定会消失,霍雍更倾向于从一开始就把利益关系摆出来做合作伙伴,免得日后尴尬。 那为什么要替她处理手脚上的伤? 霍雍只能说是因为馋她身子了,真没别的,也不该有别的。 ? 送走江恨雪和许鸢之后,今天的霍雍难得有了自己的私人时间。 窝在房间里追了几集新番,然后就一直打游戏到傍晚,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看看时间,下午六点半,该出门买菜了。 买菜这种事情,早上有早上的新鲜,晚上有晚上的特色,像八爪跟螺类海鲜就多是傍晚时被抓上来,这时候买最能挑到新鲜的。 霍雍哼着铠甲勇士刑天的主题曲,拎着个竹篾筐子出了门。 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福禄寿三棺、四合院、知鱼大厦的规律失踪事件、肢解厉鬼的人、赌鬼与黄花梨木盒子…… 还有云都城的集体失忆事件,这让霍雍想起神秘复苏中的一名队长级驭鬼者,他驾驭的代号为“遗忘鬼”的bug级灵异。 是叫孙乐平?……还是周乐平来着? 债多不压身,坑多不急填,霍雍只看眼前。 买菜做饭了。 菜市场的人流量依然不少,可以说是受灵异事件影响最小的地方了,不论是有鬼的世界还是没鬼的世界,人总归是要吃饭的。 跟卖菜的大妈讲讲价,在海鲜摊前挑挑蛤蜊跟花甲,新捞上来的八爪看着很有活力,可惜霍雍家没烤炉,委屈它做个炒菜了。 提着一篮子菜回家,久违的生活气息让霍雍更加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人。 心中思考着要怎么料理手上这点海鲜,霍雍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区,还没进门,他就愣住了。 小区门口的路上停着两辆卡车,看图标是搬家公司的,几个身强体壮的短袖工人正在大件小件地往下搬东西。 像是与名作“松花江”设计理念类似的玻璃填木桌,还有被垫了几层防震的纯白色钢琴、满满当当的衣柜什么的。 最多的还是毛绒玩具,从毛发蓬松的白熊到甩着俩大葱辫子的fufu都有,半个卡车全是。 “这破小区也搬来新住户了?”霍雍有些不解地看着搬家公司的工人们忙忙碌碌,自己侧着身子借了个道,从边边上进了小区。 这里并不是什么热门地段,别说现在这当口,就是平时也少有新住户入住,真是奇了怪了。 霍雍拎着菜篮子走进电梯,回了自己家。 他惊讶的发现,楼下搬家公司的工人正在把那些东西搬进自己家。 “借过。” 霍雍心里出现了不妙的感觉,他退开工人,迅速走进客厅,直奔自己房间。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光着脚丫的少女坐在他床上发号施令。 “那边那边,钢琴要放在窗户边,才能照到阳光……” “你有病吧,我这小房间哪里放得下钢琴?”霍雍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对一脸无辜的江恨雪怒目而视。 “挤一挤还是放得下的。”江恨雪两只手捏着裙角,小小声道:“我们也可以挤一挤嘛……” “你比许鸢还过分,她好歹晓得男女有别知道住隔壁,你这是不打算给我留一点私人空间。” 霍雍随手将菜篮子放在桌上,双眼亮起了猩红的光。 正在搬动书桌打算把钢琴放在窗边的工人一个个僵住了,随后便变了动作,次第有序地将手里的东西送去隔壁的客房摆好。 霍雍单手将江恨雪拦腰扛了起来,把她往客房的床上一丢,充满弹性的身体在床垫上弹了几下。 “老实点,别来烦我。” 说完,无视了江恨雪眼泪汪汪的注视,霍雍回到自己房间,拎着菜篮子进了厨房。 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做,唯游戏与美食不可辜负。 拿起一把香菜切碎准备做蘸料,还得切点小米辣,准备做菜的过程总是能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比看废萌番还管用。 清洗花甲时,厨房门口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霍雍回头一看,是换上一双蓝色亮片凉鞋的江恨雪,正躲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偷看里面,眼神里还带着惧意。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生气,霍雍想了想,道:“既然来了就别光看着,过来帮忙。” 江恨雪于是欢快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接过他刚洗干净泥沙的花甲沥干水,放在盘子里。 霍雍没有再说话,沉默着处理食材,外面还有工人在搬动家具和物件,江恨雪是个聪明的女孩,意识到他没有赶自己走,于是在洗柠檬的时候偷笑了起来。 “你不去住你爸的庄园跟大厦,跑来我家做什么。”霍雍低着头调炒汁,轻声问道。 江恨雪的动作顿了下,道:“我一个人住会害怕,和你在一起才不会。” “那你也要懂得保持距离。”霍雍淡淡道。 “好。”江恨雪点点头。 她请来的搬家公司效率很高,很快就将东西都安置妥当,确认工作完成之后就离开了。 他们走的时候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进过霍雍房间里的几个人更是如此,被上身鬼上身可太可怕了,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灵异。 或许是一个漂亮女孩在身边的缘故,霍雍觉得自己吃饭都没以往专注了,以往喜欢吃的八爪也没什么心思嚼。 江恨雪倒是吃得很开心,虽然包着药纱的手拿筷子多有不便。 吃过饭后,霍雍将她拎进客房,再三叮嘱不要进自己房间之后才放心回房睡觉。 被人喜欢着的感觉的确不错,但霍雍更多感觉到的却是害怕。他没来由地恐惧江恨雪对自己的示好与无限度的接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带着杂乱的思绪,霍雍躺在床上无法入睡,闭着眼睛发呆。 一墙之隔,江恨雪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蜷缩起身体,目光落在几步距离的墙角。 一具没有四肢的苍白尸体静静躺在墙根,它抬着头,双眼流出两行血红的泪,死死盯着少女的眼睛。 江恨雪忍不住又将被子裹得紧了些,转了个身,转而面对着另一边的衣柜。 目光略微上移,衣柜上方,一双眼睛正在向下窥伺。 那具非男非女的厉鬼正躺在衣柜上。 “霍雍……”江恨雪轻声呼唤了句,然后闭上了眼睛,让被子将自己完全蒙住。 彘鬼的杀人诅咒没有再出现,只是单纯的看着她而已,静得可怕。 这是一种心理问题,或许该归为灵异事件的后遗症。江恨雪大致能理解自己的状况。 彘鬼的确已经死机了,它的杀人规律锁定在吹灯鬼身上,而吹灯鬼是一只不存在的鬼,所以彘鬼融化在了鬼血之中。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只本不该出现的鬼仍然阴魂不散地滞留在她的视线里,不论目光落在何方,鬼始终都在看着她。 只有在看着霍雍的时候,她的视界才是干净的,能闻到阳光的芬芳。 41 放灯笼 第二天一早,霍雍早早起床洗漱,打理好自己之后就去敲响了江恨雪的房门。 她昨晚睡得不是很好,有两个浅浅的黑眼圈,似乎反覆到半夜才睡着,精神萎靡,无精打采的模样。 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江恨雪坐在小凳子上刷牙,白白的泡沫顺着下巴滴到了胸口。 洗了把脸之后感觉清醒了不少,抹抹护肤霜,于是就一边梳头发一边问霍雍:“现在才七点哦,你好早起。” “今天有事要做,我们得去一个地方。”霍雍顺手把四叶草装饰的头绳递给她,说道:“我和你爸约好了时间过去。” 江恨雪顿时警惕了起来,像只炸毛的小猫,眼神凶狠:“我不要回家!你不许赶我走!” 霍雍无奈地给她捋顺毛,道:“别乱想,今天是去碧水豪景,那里有一座有鬼的四合院,我需要进去走一趟。” 四合院里的危险程度未知,那只从寿字黑棺里跑出来的短命鬼也不知道是否还逗留在里面,带上彘鬼会比较保险。 让霍雍一个人进去,他敢是敢,不过他厉鬼复苏的问题现在已经压制住了,也就没必要逼自己搏命。 听他这么说,江恨雪才安下心来。 原来不是要赶自己走,只是要一起进个闹鬼的宅子而已。 对她来说见不到霍雍要比这可怕多了。 换好衣服,匆匆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在电梯上,霍雍这才想起许鸢昨天就被自己一通电话调走了,新人司机还没来。 “要打车吗?”江恨雪问。 “不用……”霍雍想了想,走出了电梯门。 不远处槐树下的停车位果然就停着几辆车,有几个浑身黑色制服的人守在车旁看着这边,大夏天的也不怕热。 “看吧,我就说不用了。”霍雍道:“你爸他比我更着急。” 江恨雪嗯了声,踩着凉鞋钻进了车里。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花苞裙,光着两只脚没有穿袜子,裸足控直接原地狂喜,可惜霍雍喜欢白丝。 一路穿过市区,再次来到盐池市东部开发区,这儿的工程仍然在建,被封锁的就只有苦楠山脚下的碧水豪景而已。 应怀虚真信得过我,他不会以为我有能力把那座四合院给平了吧?霍雍心里忍不住想。 他只是想要进去看看情况而已,能不能找到短命鬼已经没所谓了,这种灵异之地最好是被完全封锁,鬼知道里面有多少鬼。 三辆车驶过封锁线,远处就是那黄浊的人工湖和半成品别墅门前的庭院。 碧水豪景。 封锁线外,江华衷跟几名身穿治安制服的干员一块等在那里。 霍雍注意到,这几名干员的样子都有些奇怪,大热天的居然都系着围巾,将整个脖子和半个下巴都严严裹住了。 “霍小哥,你来了。”江华衷迎上来打招呼。 他的神态如常,只是气色不太好,看来彘鬼事件没给江华衷少留下心理阴影。 “江老板起得真早。”霍雍对江华衷笑了笑,就转向身边站着的几名干员,问道:“你们是从新江路封锁区调过来的?” 几名干员纷纷点头。他们原本的确是在负责新江路的治安封锁,今天才刚被临时调到工业园来,走得十分匆忙,而且还得尽快回去,索性连装备都没换。 江恨雪不解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的围巾是用金线编织的,用来保护脖子。”霍雍道:“新江路游荡着一只切人脖子的厉鬼,而灵异力量无法影响黄金。用黄金裹住脖子应该就可以规避那只鬼‘斩首’的杀人规律。” 应怀虚的人倒是灵活,就是不知道为了摸清这规律付出了多少条命。 江恨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鬼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如果戴上墨镜,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其他人与她对视时被彘鬼的杀人规律盯上? “闲聊就到这里,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找到那座四合院,查看其中的福禄寿三棺的状况。”霍雍道。 江华衷点头道:“那个周谋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可是这里哪有什么四合院?” 他为建这座别墅花了大价钱请先生望气观山,好不容易选定的聚福宝地,怎么就成了鬼宅? “灵异的事情,说不清的。”霍雍道:“像这种灵异之地无法从现实世界发现与进入,只能通过鬼域打开进去的路。” 江恨雪懵懵地听着,她想到了之前在庄园里弥漫的的彘鬼的鬼血,以及那被鬼血压制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圆的黑白色调。 “走了。”霍雍跨过了封锁线。 “哦!”江恨雪连忙跟了上去。 江华衷站在原地,望着自家女儿跟在霍雍身后亦步亦趋生怕被丢下的模样,心中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江华衷叹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湖岸,来到只规划出了框架还没种上绿植的庭院前。 “江恨雪,你到我前面。”霍雍道。 江恨雪上前一步,走在他身前。 “回头。”霍雍接着道。 “哦。”她于是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在她转过头来的同时,一片惨白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江恨雪忽然觉得肩膀有些冷,正疑惑间,霍雍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盏蒙着蜡黄皮质的人皮灯笼被霍雍提在手中,灯笼下方,一具苍白枯槁的死尸若隐若现。 “吹灯鬼!”江恨雪惊讶得捂住了嘴巴:“这只鬼怎么会在我身后?” “吹灯鬼和人皮灯笼被我做成了一件灵异道具,之前因为吹灯鬼的杀人规律,它一直跟在赵鸣身边。”霍雍端详着灯笼表面透出的那张死人脸,道: “而前天晚上与彘鬼对线时,我摘下灯笼重置了吹灯鬼的杀人规律,现在它锁定的是你。” 霍雍想了想,道:“简单来说,这件灵异道具换绑了。” 江恨雪哦~了一声,看着霍雍手里的灯笼。 吹灯鬼的脸依然恐怖,不过被握在他的手中就不那么吓人了,霍雍总是能给她安全感。 “你要用吹灯鬼做什么?”江恨雪好奇地问。 “看了就知道了。” 霍雍握住灯笼提手的手掌此时落在了吹灯鬼的肩膀上,上身鬼的灵异被唤醒,被罩在灯笼里的厉鬼头颅,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以这只鬼为中心,枯寂的黑白二色迅速扩散,很快就笼罩了整座别墅区。封锁线外的几名干员与江华衷都是一愣,惊疑不定地望着里面。 “这是,那天晚上的?”江华衷皱起了眉。 赵鸣先前对这件灵异道具的掌控只在最低层级,仅能控制灯笼的熄灭与点亮而已。 现在的霍雍人上鬼身,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吹灯鬼,能够真正将黑白鬼域操控到极致。 “待在我身边,如果我有厉鬼复苏的迹象就马上用鬼血压制我。”霍雍道。 他现在要全身心沉浸操纵吹灯鬼,暂时是顾不上分心盯着自己的本体状况了。 “好。” 江恨雪牵着他的手,走到一处工人们搭起的简易板房里坐下。 不远处,一只头顶灯笼的厉鬼,正缓缓向别墅内飘去。 以身涉险是不可能以身涉险的,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没有资本只能搏命的愣头青。 用战场上的话来说:能用无人机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派兵? 霍雍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身心渐渐沉浸,江恨雪安安静静地坐在身边,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脸。 黑白的世界里,吹灯鬼的身体渐渐隐没,只剩一颗露出诡异笑容的头颅还被罩在灯笼里。远远望去,那是一盏惨白的灯笼在凭空漂浮,散发出幽幽的火光,在这片枯寂的世界里缓缓飘荡。 眨了眨猩红的双眼,霍雍试着适应吹灯鬼的视线。 能见度不怎么样,那是因为蒙着一层人皮的缘故,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只是勉强能看清的程度。 吹灯鬼的黑白鬼域,不是鬼眼的红光鬼域,做不到对鬼域覆盖范围内的信息全知,还是得靠自己的眼睛。 霍雍以前看神秘复苏的时候总爱在段评里调侃鬼眼怎么又拉了,真到了自己用鬼域的时候了,才明白鬼眼的能力如果不拉的话会有多强。 灯笼缓缓飘进了别墅的大门里,今天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全是乌云,室内的照明系统也是关闭状态。 黑洞洞的建筑物内,只有灯笼亮着白色的灯光,照亮四周的场景。 霍雍之前自己进里面转悠过一圈,什么都没发现,现在换用鬼的眼睛或许才能发现什么不同。 在一楼游荡一圈,一路无事。 灯笼继续往上飘荡,到了二楼。 二楼的建造完成度相比一楼要更低,墙还没有完全封好,风声阵阵呼过。斑驳的阳光从天井里洒下来,暗得可怜。 灯笼仍在飘荡,借着吹灯鬼那模糊的视线,霍雍依然能够分辨出前进的路,他已经渐渐习惯这种视线了。 二楼依然一无所获。 吹灯鬼的黑白鬼域也好,人皮灯笼的灯光也好,什么都没照出来。 42 万寿无疆 碧水豪景别墅的占地面积很大,但总归不是供多人居住的小区,只是私人别墅而已,很快就逛完了。 灯笼飘飘忽忽十几分钟,犄角旮旯都去遍了,什么都没发现。 吹灯鬼从别墅内缓缓飘了出来,或许是错觉,江恨雪总感觉这只鬼身上有股垂头丧气的沮丧情绪。 是鬼的吗?应该是上身厉鬼的霍雍的吧。 于是她忽然觉得这只吹灯鬼沮丧的样子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霍雍走出了板房,重新将人皮灯笼提在手中,远望庭院中心的别墅,有些疑惑。 “鬼域也找不到那座四合院的所在吗?是四合院会移动?还是吹灯鬼的鬼域深度不够深?”霍雍心中不断思索。 “听爸爸刚才说,之前进入那个四合院的人是叫周谋仁吧?”江恨雪轻声道:“要不要回去问问那个周谋仁,他是怎么进去的呢?” 霍雍想说周谋仁进去的时候只是个普通人机缘巧合误入鬼域而已,他的话没有参考价值。但转念一想,问问也好,总比在这里瞎逛好。 暂时没有把灯笼放回去,因为他想用吹灯鬼的鬼域试验下化虹什么的。霍雍提着灯笼,和江恨雪一起往回走。 一路走到人工湖的湖岸边,离封锁线还有一段距离。 江恨雪全程都没在看路,一直挽着袖子盯着霍雍的脸,好像看看其他地方会要她的命似的。这让霍雍非常不自在。 拉跨的上身鬼和压床鬼,侵蚀自己这么多天了,居然还没让自己失去害臊的情绪。 恐怖级别一看就是c,弟中之弟。 和漂亮姑娘牵着手漫步在湖岸边,本该是浪漫又美好的事情才对,如果他的手里没有提着一只鬼的话。 又或者这片湖不是黄浊不堪的人工湖的话。 苦楠山中有风吹过,将江恨雪的裙角吹得飘飘扬扬,她今天穿的裙子很短,花苞裙的裙摆刚好到臀下而已,就不得不放开扯着霍雍袖子的手去捂裙子,免得被风吹起来。 这让霍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视线落在前方,封锁线已经不远了,人工湖的湖岸也快走到尽头,霍雍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片黄色的湖面。 忽然,一角古朴的青石,在视线中一闪而逝。 “嗯?” 霍雍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江恨雪按着裙摆,疑惑地看着他。 霍雍将手里提着的人皮灯笼又举得高了些,对她道:“你看见了吗?就在前面。” 江恨雪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湖岸边,浑浊的湖水一片平静,霍雍的手提着灯笼举在岸边,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一小块水面。 然而被灯光照着的并不是水面,而是一片长着青苔的,古朴的青石墙壁。 被灯光照亮的墙壁,与未被照到的水面。中间毫无过渡地衔接在一起,视觉效果相当诡异,像是被ps强行p到一起的两张照片。 霍雍试着将灯笼往左边移了些,于是随着灯光左移,右侧的一部分青石墙壁变成了湖水,左侧的湖水被光照亮之后则成了墙。 他伸出手去,轻轻触碰那被灯光照出来的墙壁,触感坚硬而冰凉,是货真价实的石头。 “找到了。”霍雍轻声说。 江恨雪也默默站得离他近了些。 霍雍直接在湖岸边坐下,人皮灯笼里的厉鬼再次睁开猩红的双眼。 原来那座四合院根本就不在别墅的位置,而是在别墅对面的湖上,周谋仁那晚上绝对是喝醉了酒。 灯笼缓缓往上飘,青石墙壁就不断往上延伸,很快,霍雍看到了墙沿。 一墙之隔,吹灯鬼看到的是一片阴森森的园林,假山花圃小凉亭都有,显得很雅致,只是隔着一层人皮,看着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楚。 明明是大白天,这园林里面确是暗沉沉的没有多少光线,仿佛置于另一个世界。 江恨雪看到的则是一片平静的湖面。 霍雍心念一动,白晃晃的灯笼便翻过了围墙,进入里面的园林中。 他只感觉视线一阵模糊,眼前便是长着葱葱绿草的湖岸。 他从墙里翻出来了。 江恨雪疑惑地看着灯笼出现又消失又出现,问道:“发生了什么?” “这座四合院不能翻墙进去,翻墙进去的同时也是在从里面翻出来。”霍雍道。 人皮灯笼晃晃悠悠地落在他手上,霍雍站起身,道:“我们去找正门。” 将人皮灯笼的火光调整到最大,照亮的范围约为一个半径五米的圆,也就是之前在盐池大学明华楼的地下密室的大小。 霍雍提着灯笼,沿着湖岸一直走,青石墙壁也一直在延伸,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两人沉默地走着,身旁那古朴阴郁的青石墙壁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压抑气氛。 忽然,江恨雪轻轻戳了戳霍雍的腰。 “怎么了?”霍雍问。 “霍雍你看,墙上的石砖。”江恨雪指着墙壁道:“每一块都一模一样。” 霍雍疑惑道:“石砖一样不正常吗?” 江恨雪摇摇头,道:“不是哦,如果是人工制造的混凝土砖和瓷砖的话,一模一样也不奇怪,但这里的围墙用的是青石砖。” “这种石砖是用一整大块青石切割成的一块块小方块,每一块石砖的纹理都不一样,每一块砖都是独一无二的。” 江恨雪说着,指向墙上的一块青石砖,白嫩的指尖戳了戳砖面左下角。 “但是你看,这里的纹路,每一块砖的纹路都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偏差,根本不像是不同的砖块……” 霍雍明白了她的意思。 “简直就像是,同一块石砖被复制成了无数份,砌成了这面墙。”霍雍沉声道。 果然还是女孩子心细,霍雍自己并不怎粗心,但也细不到能观察出石头纹理的程度。 他抬头望向面前的青石墙壁,每一块砖都是一模一样的,更显诡异。 两人一直走到湖岸的中段,一成不变的笔直墙壁才有了一些变化。 组成墙壁的其中一块青石砖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江恨雪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周某人到此一游!” 霍雍啧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是无法无天,什么都不敬畏。 又往前走了一段,墙壁拐了一个角,离门应该已经很近了。 拐角之后的墙壁,与之前的墙壁又有一些不同,组成这面墙壁的石砖与之前那面的石砖纹路并不相同。 “这面墙壁的石砖也是一模一样的。”霍雍道:“四合院有四面墙,也就是说这里共有四种不同纹路的砖块?” “也许这整座四合院,就只是由四块砖砌成的呢。”江恨雪说道。 霍雍没有否定她的猜想,两人继续往前走。 青石墙壁仍在不断延伸,但脚下的路有了变化。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不再是岸边葱葱的荒草,而是一条平坦的小路。 顺着小路走到尽头,灯光照亮了一处台阶。 “我们到了,这里应该就是正门。” 霍雍将人皮灯笼举过头顶,灯光大放,一座古朴而厚重的大宅门便出现在眼前。 大红色的门板红得像血,边边角角包着金灿灿的金属包边,想来是黄金。门锁也是金质,但并没有锁上。 称得上富丽的一扇门,却没有丝毫贵气,如血般的红漆处处透着诡异。 “霍雍,门边有对联儿。”江恨雪道。 霍雍抬头一看,果然。这气派的大门两侧各贴着一条对联,不过反常的是贴对联用的纸并不是普通人家常见的红纸,而是白的。 白色的对联贴在墙上,写着红色的字。 “门迎春夏秋冬福” “户纳东西南北财” 横批:“万寿无疆” 寓意相当好的一副对联,用白纸红字贴出来却显得分外反常。 门没有锁,霍雍提醒江恨雪做好警惕之后,便提着灯笼前去推门。 手初一触碰到门板,便觉沉重至极,任凭他用尽一手力气也无法将这红漆大门推动丝毫。 “门打不开。”霍雍轻声道。 翻墙不行,门也打不开,那要怎么进去?他想起了周谋仁进去的方法,当时周谋仁是钻狗洞进去的。 只是霍雍在四周巡视一遍,青石墙壁整整齐齐,一块块石砖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什么狗洞。 “进不去吗?”江恨雪问。 “嗯。”霍雍点头,望着面前的门锁,思虑起来。 “这扇门根本就没有锁上,说明这座四合院并不是拒绝外来者。但是我又打不开门……” 霍雍看了看高近三米的金边红漆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灯笼。 “门不拒绝外来者,却又不能被我打开,难道说这扇门根本不是对活人敞开的?” 人不能打开门,鬼可以吗? 霍雍试着让上身鬼的灵异入侵吹灯鬼,很快,一具干瘪的死尸便出现在灯笼下。 吹灯鬼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飘到了门前,伸出干枯的手掌,轻轻推向面前的红漆大门。 吱呀—— 门开了。 霍雍和江恨雪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已然明了。 “这座四合院不欢迎活人,它是给鬼走的……” 43 铜钱与脚印 “这门不太对劲。”霍雍道。 江恨雪深以为然,一扇无法被活人推开,只能被厉鬼推开的门,太奇怪了。 “看,这门上的锁是黄金制成的。”霍雍道:“你想一想,如果这把锁被锁上的话,想要打开这扇门需要怎么做?” 江恨雪旋即道:“鬼无法影响黄金,这把黄金门锁一旦锁上,那么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无法打开这扇门,除非……” “除非有一个人开锁,再来一只鬼开门。”霍雍道:“所以这座四合院不欢迎活人,也不欢迎厉鬼,它欢迎的是:驭鬼者。” 一把无法被鬼打开的锁,一扇无法被人打开的门。 一座隐藏于深层鬼域之中的,专为驭鬼者建造的古朴四合院…… 或者极端一点,有一种存在叫做驾驭人的鬼。 前面是未知的凶险,霍雍决定稳一手。他在大门旁的墙角坐下,背靠着墙壁,吹灯鬼顶着灯笼从打开的大门里缓缓飘了进去。 灯笼飘进门内,灯光远去,面前的大门却没有消失,沿着走来的小路望去,已经看不见碧水豪景了。 从踏上那条小路时起,他们就已经离开了现实,进入了灵异之地。 江恨雪想了想,闭上了眼睛。等她再度睁开时,眼里已经多了一只没有四肢的厉鬼,两行血泪从她的眼角落下。 灯笼飘到门后,霍雍的眼前是一条青石小路。 小路的两侧植有花卉,芍药、牡丹、蔷薇花,各色花朵盛开,在这阴暗的庭院中争芳斗艳。 花圃里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尊小小的石雕蟾蜍蹲在路边,嘴里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睁大眼睛望着口中含着的铜钱。 “……”霍雍想了想,让吹灯鬼飘到石雕蟾蜍前面,干瘪的皮包骨头身躯弯下腰去,将它嘴里的铜钱拿走了。 石雕蟾蜍的眼珠子陡然一转,没有看吹灯鬼,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小路尽头,内庭方向。 “原本看着铜钱的蟾蜍转而看向内庭了,这意味着什么?蟾蜍口中不含着钱的话,里面会发生什么吗?” 吹灯鬼静静飘在原地许久,没什么发生的事情,只有手心里多了一枚铜钱,除了蟾蜍转动视线之外便没有引起其他异动。 隔着一层人皮,视线显得模糊。吹灯鬼将手中的铜钱贴在灯笼表面,霍雍这才看清铜钱的样貌。 这枚铜钱很怪。 霍雍印象里的铜钱都是圆形,里面打上一个方形空洞,外圆内方,寓意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也有说法是对应天圆地方。 吹灯鬼从石雕蟾蜍的口中拿出的铜钱却是方方正正的一片,正中央打着圆形的孔,内圆外方,一切颠倒。 这枚方形铜钱上,刻有四个正体字: “生死无忌” 另一面则是:“明司宝钱” 霍雍又看了看被吹灯鬼拿走铜钱的蟾蜍,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灯笼飘回小路口,将一尊尊石雕蟾蜍口中含着的铜钱全都拿走了。每拿走一枚铜钱,便有一只蟾蜍转动眼珠,将视线投向内庭方向。 一条开满鲜花的青石路,道路两侧各有18尊石雕蟾蜍,两侧合计36尊,吹灯鬼总共拿到36枚方形铜钱。 36尊石雕蟾蹲在道路两侧,齐齐望着内庭。 吹灯鬼双手捧着将铜钱原路返回,悠悠飘出了门口。 吱呀,门又开了。 江恨雪正抱着霍雍的手臂想事情,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一只鬼从门内走出来了。 是吹灯鬼,她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吹灯鬼的手里有东西。”江恨雪疑惑:“那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可能会有用处。”霍雍闭着眼睛道:“你拿着吧。” “哦。” 松开他的手,江恨雪把自己外套上的拉链式帽子卸了下来,做个临时袋子。吹灯鬼飘上前来,手中的铜钱哗啦啦倾落在帽子里。 “明司宝钱,生死无忌。” 江恨雪低头打量着帽子里的铜钱,抬头一看,就看见了吹灯鬼头顶灯笼上写着的一见生财。 厉鬼捧钱来的怪诞场景,让她产生了一种异常的即视感,连帽子里的铜钱都因为心理原因而显得十分诡异。 用一根绳子束紧帽子,做成一个简易的小袋子,江恨雪将这一袋子铜钱抱在怀中,目送着吹灯鬼再次推门进入宅内。 大门又再次自动关上了。 灯笼重新朝里面飘荡,飘过青石路,面前又是一堵墙。 墙并不高,脚下的小路穿过一道拱门,远远的,里面还有另一道门。这座四合院至少有三道门了。 三进的大宅,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富贵人家。 穿过拱门,便是一黑一白两座假山,山顶有泉水不断流下,不过霍雍并没有听到水流声,可能是因为吹灯鬼耳朵聋了。 “不对,吹灯鬼耳朵没聋。”霍雍心中道。 方才他听到了两声关门的响声,一声是自己听到的,一声是吹灯鬼听到的。 能听见关门声,却听不见流水声? 那些蟾蜍是在看着这两座假山? 霍雍没有多深想,他此行的目的是查看放置在中庭的福禄寿三口棺材,方才顺手捡钱已经很冒险了,再去查看假山的灵异未免太过不知轻重。 会花时间去捡钱,也是因为他的一些联想。 假山两侧都有绿植,在这阴暗的庭院里长得郁郁葱葱,青翠欲滴。 另有四间宽敞的厢房,门都关着,却没有锁。 灯笼飘上台阶,来到厢房门口。 木门、纸窗、金锁,房内没有亮着灯,一片阴暗与寂静。 要不要打开门看看里面有什么? 不要。 霍雍保持着理智,压制下了能害死猫也能害死自己的好奇,人皮灯笼在台阶上飘过,继续往内飘去。 或许是因为探索这片庭院的是一只鬼的缘故,很多潜在的凶险都没有被惊动与触发,一路平静,静得反常。 霍雍的心底才刚松懈,侧旁的房内忽然传来了响动。 是桌椅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仿佛有一个坐在桌前的人刚推开椅子站起来,紧接着便是硬鞋底踩在木板上的沉闷声响。 咔嗒、咔嗒…… 脚步声愈来愈近,向门口而来。 “房间里的鬼走出来了?”霍雍心中惊骇,却依然保持着冷静,他现在人上鬼身,真被逼急了甚至可以舍弃掉吹灯鬼,直接锁上大门上的金锁。 他有一种直觉,不只是外面的人无法翻墙进去,里面的鬼也无法穿墙出来,门是唯一的进出途径。 脚步声走到了门口,浓郁的黑暗如墨汁般从窗缝、门缝中满溢出来,很快就将吹灯鬼的四周笼罩成一片漆黑,唯有灯笼散发出惨白的光。 哗啦一声,门开了。 门内的陈设很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橱柜而已,除此之外便空无一物,偌大的厢房显得很空旷。 浓郁的黑暗中,清脆的脚步声变得沉闷,带着低低的水声,好像踩在水坑里一般。那夹杂着水声的脚步声走出了门口,来到吹灯鬼面前。 霍雍的视线里,空无一物。 “咦?——” 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咦,面前却什么都没有,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绕着吹灯鬼干枯的身躯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打开的房门前。 黑暗中,吹灯鬼的眼睛亮着猩红的光,一动不动。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左边一声,右边一声,似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面前踱步。 这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几分钟后,左右踱步的脚步声又重新变得清脆、远离、没有了水声。墨汁般浓郁的黑暗飞速收缩,褪回了房内。 哗啦一声,厢房的门关上了。 霍雍如梦初醒,环视四周,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门内响起了桌椅移动回原地的摩擦声,只有吹灯鬼四周的地板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杂乱黑色脚印,仿佛是蘸着墨汁踩出来的一般。 “好险,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不是吹灯鬼而是我自己的话,会发生什么?”霍雍心里忍不住想。 他没有过多停留,将那滩湿漉漉的黑色脚印丢在身后,灯笼晃晃悠悠地飘过了台阶。 穿过第三道门,来到中庭。 中庭的大小与外围的两层庭院都要小许多,中央是一小片竹林,围着一口池塘。 隔着池塘,便是大堂的门。 “传统的四合院,为四居抱庭。走进第二道门之后就应该是大堂,三进之后则是闺房,像花圃和石雕假山都应放在中庭。” 霍雍脑中闪过一些自己以前了解过的古宅样式,各个朝代的都有,但没有一样的格局与现在这座四合院对得上。 “这座四合院的格局却与外界完全相反,花卉苗木、石雕盆景等装饰都摆在最外围,厢房在第二进,大堂反而被包在了最中央。” “而且……” 吹灯鬼缓缓飘到池塘岸边,灯笼悬在白石台上,遥望池塘中央的凉亭。 亭内一片晦暗,放着一张茶桌,桌上的茶具还冒着腾腾热气,好像不久前才有人在这喝过茶的样子。 在茶桌下方,静静摆放着三口棺材。 棺材为红、白、黑三色,分别写着福、禄、寿三字,字迹为金色,在亭内阴暗的气氛里依然很容易看清。 其中写着福字的红棺与写着寿字的黑棺都已经打开,棺材盖倾斜在一侧。 只有写着禄字的白色棺材仍然好好盖着,纹丝未动。 44 一双手 灯笼缓缓飘过水面,朝池塘中央的凉亭飘去。 中庭里没有风,竹林无风自动。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沙沙、沙沙…… 池塘并不大,很快,灯笼便飘到了凉亭内,干枯的身体静静悬浮在三口棺材上方。 两口被打开的棺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嗯?福字红棺的角上掉了一小块漆。” 霍雍想了想,可能是倒霉鬼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磕掉的。这只鬼真倒霉。 寿字黑棺一切正常,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短命鬼还在这庭院里面吗? 据周谋仁之前的说法,福字红棺是在他来时打开的,而早在他进入四合院之前,寿字黑棺就已经打开了。 人皮灯笼一路飘过来,除了厢房门口那湿漉漉的黑色脚印外,便没有惊动过其他鬼。但那脚印显然不是短命鬼。 “短命鬼已经出去了吗?”霍雍心想。 倒霉鬼是跟在周谋仁身上一起出去的,那么短命鬼呢,难道说在他之前,还有其他人进入过四合院? 干想是想不出结果的。霍雍没有试着去触碰最后的禄字白棺,人皮灯笼飘出凉亭,飘向了大堂方向。 下方的池塘水清澈见底,能够一眼望到塘底的白色鹅卵石,里面一条鱼都没有,死气沉沉。 飘过池塘,吹灯鬼顶着灯笼来到了大堂前。 入眼先是两根红漆立柱,柱子边便是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表情狰狞。 按常理来说,镇宅的石狮子都应放在门口,藏在内宅深处的石狮霍雍还是第一次见。 有两具衣衫褴褛的骷髅躺在道路两侧,两只狮子的前脚各自踩着一具骷髅的头骨。 被踩在脚下的两具骷髅,表情各不相同。 很难想象只剩骨骸的骷髅还会有“表情”这一概念,但霍雍看到了就明白了。 左边的头骨上下颌张开,眼洞要大些,似在呐喊。右边的骷髅牙齿紧闭,眼洞扁平,似在默默忍受被践踏的痛苦。 吹灯鬼飘过两只石狮子中央的道路,忽然,被狮子踩在脚下的骷髅抬起一只手,伸向了吹灯鬼。 或者说,伸向它头顶的人皮灯笼。 “这两具骷髅是鬼?这两只狮子踩着两只鬼?”霍雍心中思索,又想起了关押赌鬼的那个黄花梨木盒子。 而且这两具骷髅似乎对人皮灯笼的光芒有反应。 将心中的重重疑惑按下不思,霍雍继续控制着吹灯鬼向大堂飘去。 大堂下,摆着几张太师椅,中间两张,两侧各3张,合计8张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也没有鬼,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和几幅书法作品,灯笼一路飘到堂内,只见中央的两张太师椅上方还有一副最大的画。 画的内容是一座山,山石嶙峋、松柏苍劲,山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房屋稀疏,一看就人口不多。 其他几幅更小一些的画,则是画的一些人居场景,有医馆边的柳树,有水井边打水的牧童,有正在用竹丝作箩筐的篾匠。 画的是农家生活,恬淡又简朴。 剩余的书法内容是草书,狂劲而奔放,霍雍甚至认不出写得是什么字,这就有些尴尬了,索性不看了。 穿过大堂再往前去,则是墙壁。 到尽头了。 霍雍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座四合院的大致构造: 进入大门之后便见花圃,第二扇门之后则是四间厢房围着假山,本应放在二进门处的大堂被藏在了最深处,甚至还要在停棺亭之后。 反常的构造,就像那些内圆外方的铜钱。 “短命鬼应该不在这里,该走了。” 霍雍没有多逗留的打算,这座四合院处处透着诡异,如果不是为了查看三棺的情况,他甚至连放灯笼都不想放。 鬼知道里面的鬼会不会被惊动出来。 人皮灯笼闪烁着,原路返回,从大堂飘向中庭的池塘。 途中在那幅最大的泼墨山水画前多停留了两秒钟,霍雍多看了这幅画两眼。他说服自己放弃了把这幅画摘下来带走的心思,吹灯鬼转身离去。 咚咚! 身后突然传来了敲击木板的声音。 吹灯鬼猛然回头,猩红的眼睛带着狐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刚才的那幅画。 咚咚! 同样的声音又响起了一次,比之前更响了。 “画后面有东西。”霍雍心中闪过疑惑。这座阴宅里会有什么?只能是鬼。 咚咚!咚咚! 画后面的敲击声越发急促响亮,把盖在上面的画纸都震得微微晃动。 “要去看吗?还是跑?”霍雍陷入了极其短暂的犹豫,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他做出了选择。 “稳一手,跑路!” 黑白鬼域顿时张开,迅速笼罩了整个大堂。 在这座四合院内,鬼域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即使是吹灯鬼全力施为也没办法将鬼域扩张到之前那足以笼罩整座盐池大学的广度,只能堪堪将大堂纳入其内。 鬼域之中,世界围绕鬼运转。 人皮灯笼缓缓隐没与现实,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大堂之外,池塘岸边。 黑白鬼域飞速向来时的方向蔓延,先前一直晃晃悠悠慢慢飘荡的人皮灯笼正在迅速闪现,飞快地远离大堂朝门口飞去。 咚咚!咚咚!咚咚! 敲击木板的声音越发急促,只是霍雍已经听不到了,灯笼在此时已经飞到了第三道门的门边,正飞越厢房朝大门飞去。 咔嚓一声,木板断裂。 大堂中央的那副山水画掉落在地上,碎裂的木板中,伸出一双死灰色的手臂,指甲很长,长而尖利,仿佛不是人的指甲一般。 灯笼飞过厢房门口,第二道门就在不远处。 忽然,门口有一滩黑色脚印的房门打开了,浓郁如墨汁的黑暗迅速蔓延开来,将灯笼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一个带着水声的脚步声从房内走了出来,越走越近,走到了吹灯鬼的面前。 “咦?——” 霍雍再次听到了那声轻咦。 “妈的,这只鬼怎么又来,每经过这房门口它就要出来晃悠一趟吗?” 然而厉鬼并听不到他心中的骂娘,夹杂着水声的脚步绕着吹灯鬼转了一圈,又在它面前踱起步来。 “有完没完……”霍雍试着张开黑白鬼域挣脱这片浓郁的黑暗,却发现完全无法张开,这只鬼对鬼域的压制比那片大堂还夸张,又或许是两相叠加的结果。 人皮灯笼的灯火摇曳,也没能驱散半点黑暗。 几分钟后,四周的黑暗才如潮水般褪去,脚步声又走回了厢房中,哗啦一声关上房门。 黑暗刚刚褪去,吹灯鬼睁开眼睛,正想展开鬼域继续往大门飞去,一转头,看见的却是一双死灰色的手掌,指甲尖利弯曲,像钩子一般。 “大堂那只鬼追上来了。” 念头刚起,有一双手搭在肩头,霍雍的意识陷入黑暗。 大门口,江恨雪抱着钱袋子坐在台阶上,看看霍雍的脸,又看看四合院的红漆大门,她在这里干等着很久了,虽然无聊,但却没有不耐烦。 “霍雍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呢……”江恨雪心里忍不住想。 她也有进四合院里看看的念头,但又明白里面的危险,连霍雍都只放被上身鬼上身的吹灯鬼进去探索。 思绪至此,身旁忽然响起了开门声。 吱呀——门开了。 江恨雪保持着警惕转头一看,出来的是吹灯鬼,于是心底的警惕便放了下来。 “不对,吹灯鬼的头上没有灯笼!” 刚放下的戒心立刻重新升起,江恨雪的眼角淌下两行血泪,一只非男非女、没有四肢的厉鬼从她眼中凝视着眼前的吹灯鬼。 江恨雪下意识地把霍雍挡在自己身后,抬头看着吹灯鬼。 仍是苍白枯槁的身体、干瘪的皮包骨头、被挖出一个大洞的喉咙,与被烧得焦黑扭曲的死人脸。 但吹灯鬼的双目漆黑,不是被上身鬼上身之后的猩红之色,也没有感情,那双麻木的眼神不是她认识的霍雍。 然后是那双手。 江恨雪不久前刚从吹灯鬼的手中接下36枚铜钱,她近距离观察过吹灯鬼的手掌:干枯、瘦削,肤色蜡黄。 眼前的吹灯鬼的双手却是死灰色的,并不干瘪,长着弯曲如钩子的尖利指甲。 这不是吹灯鬼,至少不是霍雍操纵的吹灯鬼。 血液顺着江恨雪的脸颊淌落在地面上,彘鬼的鬼血鬼域迅速将两人两人覆盖在内,血光如罩。 神情麻木的吹灯鬼在鬼血淌下之后,肉眼可见地往后退了一步,伸直双手想要伸到江恨雪身上,却又迟迟没有伸出。 江恨雪坐在台阶上,挡在霍雍身前,与吹灯鬼四目相对。 彘鬼的杀人灵异已经被触发了。 面前的干枯尸体忽然颤抖起来,肩膀如筛糠似的抖动,黑白二色以吹灯鬼为中心试着张开,刚有展开的苗头便立刻被江恨雪以彘鬼的鬼血强压回去。 “吹灯鬼怎么了?”江恨雪心带疑惑地看着面前不停颤抖的吹灯鬼。 随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吹灯鬼的双手似乎在变得越来越长。 啵! 那双长着尖利指甲的死灰色手掌忽然脱落了下来。江恨雪这才看清,吹灯鬼原本的手其实并没有变化,依然干枯而蜡黄。 一双死灰色的手掌,像戴手套一样套在了吹灯鬼的手上,而随着彘鬼的杀人灵异袭击吹灯鬼,这双手套便被甩了下来。 这双手被甩下的同时,吹灯鬼皮包骨头的身体骤然倒下,如同一栋向内坍塌的大楼。 江恨雪惊疑不定地看向倒在面前的吹灯鬼,却发现这哪里是吹灯鬼,塌在地上的只是一张与吹灯鬼一模一样的,枯黄的人皮。 “那双手呢?”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从地上的人皮上移开视线,却已经找不到那双手了。 一眨眼的功夫,那双手消失了。 45 剥皮鬼 “发生了什么?” 江恨雪警惕地看着塌在地上的一张皮,晃了晃身后的霍雍。 “霍雍?你,你能听到吗?霍雍?” 没有反应,霍雍的身体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呼吸已经停止,脉搏消失,宛如一个死人。 “霍…霍雍?” 江恨雪的声音一滞,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胸口,没有摸到心跳。她顿时慌了神,转身抱着霍雍的肩膀,茫然无措地环视四周,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 久违的恐惧涌上心头,江恨雪紧紧抱着霍雍已经僵硬的肩膀,眼里满是惊慌。 “沙沙……” “霍雍?!” 江恨雪又惊又喜地看向被自己抱在怀里的霍雍,却没有看到他睁开眼睛,他的双眼依然紧闭,身躯已然死僵。 “沙沙……” 方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江恨雪循声望去,只见门口台阶下,那张与吹灯鬼一模一样的干瘪人皮正抬起一只手,扁平的手指在门口的黄土路上划动。 “沙沙,沙沙……” 江恨雪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仍然抱着霍雍的尸体不肯放开,身子前倾,看向那张人皮写画的地方。 “我、是、霍、亠……” “霍…雍?”江恨雪心中如过闪电,只见那平塌在地面上的人皮动作不断,将剩下的字写完了: “我是霍雍,小心,鬼还在……” 江恨雪的呼吸发颤,望向地上人皮的面部,仍是那张焦黑扭曲的死人脸,与吹灯鬼一模一样,双目漆黑,泛着点点红光。 “你真的是霍雍?我,我该怎么做?” 她的精神高度紧张,双手死死抱着霍雍的尸体,这没有意义的举动多少能为她提供一些安全感。 “沙沙……” 那张人皮又开始写字了。 “把、这张皮、披在、我的尸体上、快” 江恨雪看着焦黑的死人脸,咽了一口口水,又转过头看着被自己抱着的霍雍的脸。 “你真的是霍雍?还是一只想要占据霍雍身体的鬼?”江恨雪问。 她的眼角仍在流血,血液顺着下巴淌下,在地上摊开,她与霍雍的尸体都被鬼血淋了满身。 “彘鬼的鬼血拥有压制其他鬼的能力,这张人皮或许是一只有智慧的鬼,它想要占据霍雍的身体,但又害怕被鬼血压制……”江恨雪心里想。 想来虽如此,但她的心底仍然抱着一丝希望,不愿意相信霍雍已经死亡。 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而不是合理的事情。江恨雪更愿意说服自己去相信他没有死,只是他因为某种原因,留在了眼前这张与吹灯鬼一模一样的人皮上。 但是……可能吗? “沙沙……” 人皮扁平的手掌擦掉了先前的字迹,在地上重新写字。 “快、鬼、要、来、了” 江恨雪心中一凛,一双长着钩子般尖锐弯曲的指甲的死灰色手臂,不知从什么地方伸了出来,伸向地上的人皮。 “快、” 要相信这张人皮吗? 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唇,江恨雪手臂颤抖着放开了霍雍的尸体,手掌在脸上一抹,双手沾上淋漓的鲜血,她迅速跑上前,抢在那双死灰色手掌之前将人皮抱在了怀里。 鬼血弥漫,将人皮纳入了其中。 死灰色手掌双手抓空,继续往前伸来,伸向江恨雪的肩膀。 她一手抱着人皮,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伸上前去。 于是那双手退却了,缓缓退进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江恨雪的心脏砰砰直跳,低下头看向人皮上焦黑扭曲的脸,死人脸上漆黑的双眼红光闪烁,看不出什么信息。 走回霍雍的尸体旁,江恨雪擦开一小块没有被鬼血覆盖的地面,轻声道:“如果你是霍雍的话,就说点什么,让我相信你,证明你不是鬼。” 她的目光灼灼,眼神中既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恐惧。 干枯的人皮一动不动,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残存的希望也因人皮的沉寂而消失,心脏如坠冰窟,这张人皮……果然是一只鬼。 “等等,沉……沉寂?” 江恨雪如梦初醒,低头一看,枯黄的人皮上满是鲜红的血液,那是被她抱在怀里的缘故。 她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将人皮平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揉成一团,擦去上面的血迹,只是没等她擦上两下,人皮上的血滴便纷纷滚落,融入了土地之中。 不再沾血的人皮立刻抬起了手,在地面上缓缓写画了起来。 “爸、道、校、草、爱、上、我…” 江恨雪双手捂住嘴巴,泪流满面。 “霍雍,你真的是霍雍。” 她连忙将躺在地上的霍雍的尸体扶了起来。 人皮写在地上的字迹是她很喜欢的一本言情小说的书名,而且还有个错别字,原文应该是是霸道而不是爸道,这样写的原因可能是“霸”这个字的笔画太多了。 鬼会这样随机应变吗,不会的,鬼或许可能有智慧,但不可能这么灵活,也不会有情商。 外观与吹灯鬼一模一样的人皮覆盖在霍雍的尸体之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了。 枯黄的人皮缓缓将整具尸体“吞”了下去,兜在里面,皮肤蠕动,直至完全贴合,眼前的霍雍仿佛换了个人,变成了一具脸色焦黑扭曲的厉鬼。 而后,这具被人皮包裹着的尸体坐了起来,扭头看向身旁的江恨雪。 “……霍雍?”江恨雪试探着问。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真的没看过那本小说,只是……偶然翻过两章。”焦黑的死人脸覆盖在霍雍脸上,面无表情地开口说话:“我不爱看女频玛丽苏的,真的。” “霍雍!”江恨雪猛地抱住了他,丝毫没有在意他此刻恐怖的外表。 没有错,这种时候还能犯贱说这种话的除了霍雍就没别人了。 “现在不是露拙的时候,那只鬼还在附近徘徊,它想扒了我和你的皮。”霍雍淡淡道。 “那双手吗。”江恨雪松开手,望向周围,一片阴暗。 四合院的墙壁四周是一片混沌,通往未知,只有他们走来的那条黄土小路连接着现实,那双死灰色的手臂已经消失不见,但霍雍能肯定它就在附近,没有离开。 “嗯。”霍雍活动了下脖子,还不是很适应身上覆盖着吹灯鬼的皮肤。 忽然,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十根指甲弯曲如钩,牢牢勾住了他身上的人皮,往后一扯,吹灯鬼焦黑扭曲的面庞顿时更加扭曲。 江恨雪离得近,反应很快地抬头注视着霍雍身后的一片黑暗,那双手就是从后面伸来的。 撕扯人皮的双手剧烈一颤,如触滚油般飞速退进了更深的地方,看不见了。 “江恨雪身上有彘鬼压制灵异,那双手奈何不了她,但我却会被鬼剥皮。”霍雍的脑中思绪飞速闪过。 黑白鬼域扩张,他一个闪身便到了鲜红如血的大门前,用干枯的手掌推开了大门,走了进去。 砰! 大门关闭。 “把门锁锁上。”门后传来霍雍的声音。 江恨雪立即走上台阶,将金灿灿的门锁咔嚓一声锁上,背靠着门板。 “我们都被它盯上了,只是你因为有彘鬼的鬼血压制灵异,才没有被袭击而已。”霍雍站在门内,也是背靠着大门,道:“但是我现在无法抵抗那只鬼,我只要被它抓到,立刻就会被剥下皮。” 江恨雪背靠着大门,紧张地注视着面前昏暗。那双死灰色的手臂仍潜伏在未知之中,她的心中虽然紧张,但已经不再恐惧。 在得知霍雍还活着之后,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之前失去了意识,那只鬼披着吹灯鬼的皮出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把吹灯鬼的鬼皮从它身上剥下来的?”霍雍问道。 江恨雪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用尽量精简的语言将之前的事情与霍雍叙述了一遍。 很快,霍雍就捕捉到了重点。 “你刚才说,那只鬼张开过鬼域?吹灯鬼的黑白鬼域?” 江恨雪点点头,道:“但是被彘鬼的血液压下去了,黑白鬼域没能离体张开。套在吹灯鬼手上的那双手也因为我跟吹灯鬼对视,触发彘鬼的杀人灵异而脱落了。” “我知道了。”霍雍心中对那双手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江恨雪的手掌贴着门板,问:“霍雍,你之前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在一张皮上?” 霍雍沉声道:“吹灯鬼在里面遭遇了一只极度恐怖的厉鬼,那只鬼剥了吹灯鬼的皮,我附在吹灯鬼身上的意识也被连皮一起剥了下来。” “然后,那只鬼披着吹灯鬼的皮走出了大门。” 江恨雪很快就想到了自己之前与披着鬼皮的那只鬼的交锋,那只鬼,曾经试着使用吹灯鬼的黑白鬼域…… “它披上鬼皮之后,就会拥有被剥皮的那只鬼的能力吗?” “现在看来是的。”霍雍道:“我们不能放它离开,那只剥皮厉鬼一旦到了外界剥下活人的皮披上,很可能就会拥有活人的智慧。” 这是他的猜测,因为他自己的意识被连皮一起剥下来了。 一只能够窃取其他鬼灵异的厉鬼,一旦拥有了活人的智慧,将会是无法想象的恐怖。 “嗯。”江恨雪点点头:“我现在该怎么做?” 46 咦?诶? 江恨雪驾驭了死机的彘鬼,可以随意使用彘鬼的灵异而不用承受厉鬼复苏的代价,又有能够压制厉鬼的鬼血,所以霍雍才会说她是这个世界迄今为止最完美的驭鬼者。 虽然心理有些小问题,但也远胜他这个不是在复苏就是在复苏路上的悲催人了。 现在的问题是那只剥皮厉鬼隐藏在黑暗之中,根本就无法被发现。看不见、摸不着,谈何压制。 这时的霍雍又开始羡慕杨间了,鬼眼红光一扫,在鬼域中藏得再深的鬼都一样原形毕露……一层扫不出来,那就多开几层。 “霍雍,要不要我把彘鬼的鬼域收起来,引那只剥皮鬼出来?”江恨雪小声道。 鬼域的类型有很多种。鬼眼是红光、鬼湖是湖水、鬼梦是梦境……鬼雾是雾气……人皮灯笼是灯光。 彘鬼的鬼域就是它的血。 “最好别那么做,一旦没了鬼血的庇护,接下来便是在跟厉鬼赌命。赌剥皮鬼先剥了你的皮,还是你先压制剥皮鬼。”霍雍闭眼道:“不到真正的绝境,不要把自己的生命寄托于运气。” 现在的情况虽糟,但还远没有到绝望的地步,霍雍自己与上身鬼和压床鬼赌命才是真正的别无选择。 门外的江恨雪轻轻应了一声,仍在紧张地注视黑暗。 霍雍靠一门之隔暂时避过剥皮鬼的袭击,门外的鬼转而盯着江恨雪,却又因彘鬼的血液而无法袭击她,局面暂时陷入了僵持。 “让我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清醒的头脑与冷静的判断。 然而厉鬼并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 一条青石小路,道路两旁鲜花怒放,穿过道路尽头的拱门便是之前置有厢房与假山的二进庭。 一具枯瘦的骸骨,从拱门后缓缓飘了出来。 “吹灯鬼,它来找我了……”霍雍咬牙。 他身上裹着的鬼皮便是剥皮厉鬼从吹灯鬼身上剥下来的,寻找自身缺少的拼图是鬼的本能,人皮灯笼吃人作灯芯如是,吹灯鬼现在来找它的皮亦如是。 枯瘦的骸骨沿着花团锦簇的小路越飘越近,霍雍背靠着门,被两只厉鬼夹在了中间。 “出去会被剥皮鬼杀死,里面又有吹灯鬼来找它的皮……要试着用压床鬼压制它吗?”霍雍抬起手,思虑片刻,又放下了。 “不行,我的身体已经死了,上身鬼脱缰,而我现在只是附在鬼皮上的一缕意识而已,这两只鬼稍有失衡,我瞬间就会彻底死亡……” 不远处,吹灯鬼那张没有脸皮的脸骨上没有表情,僵硬而麻木,双手前伸,仍在向门口飘来。 象征性的黑白鬼域并没有张开,可能鬼域连同它的皮一起被剥皮鬼剥走了。 道路两侧鲜花怒放,争芳斗艳。 之前霍雍人上鬼身,顶着人皮灯笼进来时,隔着一层人皮,视线模糊。没能看清花圃的全貌。 现在亲身进来,霍雍才发现这满园春色都不是真的。 芍药牡丹都开得很盛,美丽非常,美得有些不真实,只需凝神细看就能发现,这片花圃上种着的是其实一株株做工精致的纸花。 有些纸花上的颜色已经斑驳,粉白相间,另些则还娇艳如新。 大片纸花在庭院中无风自动,竹枝纸叶摇晃出哗哗的响声来。 “霍雍?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江恨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仍站在门口,和剥皮鬼僵持着。 霍雍忽然沉默,她不免担心起来。 “吹灯鬼来找我了,它想要扒我皮。”霍雍淡笑道:“这下可好,门内门外两只鬼,都想扒我皮。” 听他还有精力开玩笑,江恨雪的心中也安稳下来,温暖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她并不是赵鸣,不知道霍雍的性格在严肃场合从不开玩笑,除非他真正紧张到了极点,才会靠嘴贱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也有吹灯鬼的原因在里面,毕竟吹灯鬼就是被霍雍亲手做成灵异道具的,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霍雍有把握对付吹灯鬼。 却不知道他现在命悬一线。 “江恨雪,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情,如果十分钟内没有回你话,我就是被困住了,你立刻回到外界去找应怀虚调集人来封锁这座宅子,他会派人来救我。”霍雍望着离自己已经只有几米距离的吹灯鬼,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没有说出自己可能会死的话,否则江恨雪可能会当场发疯。这个人的心病很深,平常状态看似稳定,实际上却随时处于崩溃边缘。 给她留一丝希望吧,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我知道了。”江恨雪双手放在胸口,认真地说。 “知道就好。”霍雍笑了笑。 下一瞬,只剩骸骨的厉鬼便来到了他面前。一双骨掌抓住了他的肩膀,便要将这身鬼皮撕下来,重新拼上属于自己的拼图。 霍雍眼神一狠,双手捧住了吹灯鬼的脸。 霍雍从来不会坐以待毙,他是一头狼,哪怕明知道是绝境,也会不惜一切去搏一把。 拼着厉鬼失衡,也不会让自己毫无挣扎地被吹灯鬼抹杀掉。 这是霍雍第一次完全解放压床鬼的灵异,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架势,以往使用压床鬼灵异他总是自留三分,因为要保证上身鬼不失控,要守住自身的意识。 现在却是完全解放,如疯似狂。 “解链子了,压床鬼,压死他奶奶个熊的…” 霍雍心中爆粗,双目炯炯直视着眼前的厉鬼,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三秒钟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 吹灯鬼没有扯掉他身上的鬼皮,压床鬼也没有出现在他身上去压制吹灯鬼,一切都陷入了安静。 一个死人,一只厉鬼,在这门前屋檐下僵持不动了。 “压床鬼也掉链子了?” 霍雍试着调动体内两只鬼的灵异,却发现只有一片沉寂,上身鬼与压床鬼安安分分地蛰伏在在他体内,没有半点动弹。 再看眼前的吹灯鬼,恐怖的骸骨面孔近在咫尺,一双骨掌死死攥着霍雍的肩膀,却没有再继续靠近了,卡在了原地。 霍雍低头一看,脚下一地鲜红。 “这是……血。” 一股股鲜血从大门两侧的砖缝里汩汩流出,将门内的白石台覆盖一地。虽是血液,但却没有半点温热,反而冰凉阴冷,霍雍与吹灯鬼都站在这一地冰凉的血液之上。 能让自己体内厉鬼陷入沉寂的血液,除了彘鬼的鬼血之外便再无他物。 霍雍看向还在不断往外渗出血液的砖缝,有些惊讶。 “江恨雪,你用彘鬼的鬼域入侵了这座四合院?”他问道。 门外,传来了江恨雪的声音:“你果然是在骗我。” “我……”霍雍一时语塞。 “你根本不是有什么事要做,是有鬼要来杀你对不对?你说十分钟内没有跟我说话就是被困住了,其实是被杀了对不对?你在骗我……” 江恨雪瘫坐在门口,背靠门板,鲜血如泉水般从她的眼角躺下,门内砖缝中涌出的血流也变大了些许。 “你怎么看出来的。”霍雍这时候反而松了气,轻声问道。 “连霍雍你都会被困住的话,治安厅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救得了你,你说谎不打草稿的。”江恨雪恨恨地说:“你就是想骗我走,然后一个人死在这里,让治安厅封锁这片区域。” “早知道彘鬼的鬼血可以入侵这座四合院,我就不会有这想法了。”霍雍无奈道。 他心想生死关头临时扯谎哪有时间打草稿,你这么聪明下次骗你之前我一定多下苦功…… 说到底,还是信息太少的缘故。 所谓灵异之地,本质上也是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动的鬼域。鬼域之间是可以互相交融入侵的,之前彘鬼便入侵过吹灯鬼的黑白鬼域。 只是彘鬼的恐怖程度超乎了他的想象,入侵吹灯鬼的弟弟黑白鬼域也就罢了,居然猛到连四合院的墙壁都可以入侵。 怪不得当初会被人肢解……这只鬼如果完整,那就太恐怖了。 不管怎么说,多亏江恨雪没相信他的忽悠,今天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咦?——” 霍雍的神经方才放松,便立刻紧绷了起来。 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咦幽幽响起,远处青石小路尽头,拱门处,浓郁的黑暗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咔嗒、咔嗒、咔嗒…… 硬质鞋底踩在青石上的清脆脚步声,夹杂着湿漉漉的水声,从拱门后走了出来。 “厢房里的那只鬼走出来了……” 霍雍只觉脑中一片轰然。 是了,之前他操纵吹灯鬼路过厢房门口两次,厢房内的鬼两次都开门出来纠缠他几分钟。 自己失去意识,吹灯鬼失去部分灵异在庭院中无意识游荡的这段时间里,它路过了多少次厢房?厢房里的鬼走出来多少次了? 霍雍不知道答案,只见浓郁如墨汁的黑暗不断蔓延,只消瞬息便蔓延到了大门前,与他脚下的鬼血交及在了一起。 “彘鬼,给力点啊……” 彘鬼很给力了,但还是不够给力。血液只支撑了片刻时间便被黑暗所覆盖,霍雍的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视觉。 “诶?——” 一声轻呼,响在耳边。 47 鬼扯皮 咔嗒、咔嗒、咔嗒…… 夹杂着水声的脚步声在门口走来走去,时而走到吹灯鬼身侧,时而走到霍雍身侧。 四周黑暗涌动,不断扩散,道路两侧的纸花迅速被淹没、浸染,不再发出哗哗的声响,或粉白或鲜红的花瓣迅速被染黑。 霍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视线完全被黑暗所淹没,只能通过听觉和视觉来作判断。 如果他的视觉还在的话,此刻就能够看见,这片浓郁如墨汁的黑暗在院子里摊开之后便不再那么凝实宛如实体。随着覆盖面积的增大反而变得虚幻起来,此时的外观更接近一片弥散的黑色云雾。 “这只鬼想做什么。” 自己两次经过厢房门口都是人上鬼身而过,那只鬼纠缠几分钟之后就会自行离开。现在却是亲身面对,他完全无从知晓这只鬼对人会作出什么举动。 咔嗒。 脚步声停在了霍雍的身侧。 目标被选定了。 咔嗒、咔嗒。 脚步声不断在周围响起,绕着霍雍的身体不停走动,物理上的距离并没有拉近,但声音却越来越近,那夹杂着水声的脚步,走进了霍雍的脑子里。 咔嗒、咔嗒…… 脚步声在大脑中不断回响,震得霍雍脑壳疼,凝实的黑云迅速淹没了霍雍的身体,顺着双腿往上爬。 “这些脚步声夹杂着的水声越来越大了,如果之前是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的话,现在就是在趟过细流……” 霍雍的意识略微模糊,他甩了甩头,好让自己清醒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逐渐失去知觉。 “这只鬼也在扒我皮?” 脚下传来异物入体的感觉,凝实得有些粘稠的黑云顺着鬼皮贴合的缝隙涌了进去,从脚跟开始将这张皮缓缓扯下,露出里面的运动鞋来。 被扯下的鬼皮并没有变得扁平,反而是如同气球一般被“吹”了起来,鼓鼓囊囊,里面填充着不断翻涌的黑色云气。 黑云蠕动着继续往上爬,不断将鬼皮顶开,慢慢扯下,每扯下一寸,被吹起来的鬼皮腿部便长一些。 “这只鬼也想要吹灯鬼的鬼皮。” 霍雍神经紧绷,几乎是下意识的动用了压床鬼的灵异,将鬼皮牢牢压在自己身上。 但他现在的状态能够动用的灵异力量并不多,少得可怜的压力完全无法抵抗翻涌而来的滚滚黑云,身上的鬼皮仍在不断被扯下。 脑海中,那不断响起的脚步声越发杂乱,水声流淌,越来越大,几乎将脚步完全盖了下去。涓涓细流已然成了小溪。 如果说这只鬼的真面目是一片黑色云气,那么水声又是从何而来。 情况很糟,但霍雍的意识很清醒,越是生死关头他反而越能冷静思考。 他想起了厢房门口的空地上,那一黑一白的两座假山。假山上有水流自山顶淌下落在地面上,山体之上水流一刻不停,却没有水声响起。 “水声在这只鬼身上……” 未等他多思索,黑云已经爬到了膝盖上,鬼皮也被扯到了膝盖部位,他的两只小腿完全失去了知觉。 霍雍放弃继续深究假山上的水声,转而面对眼前的绝境。 很快,他理清了现在的情况。 厢房里的这只鬼从始至终都未曾显露过实体,自己看到的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与夹杂着水声的脚步声。 依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只鬼并不是像剥皮鬼一样,将实体隐藏在深层鬼域之中,而是根本就没有实体。 “这也是一只残缺的鬼,它在寻找自己的拼图……”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奇怪了。 “它缺少身体,为什么没有直接抢夺吹灯鬼的身体,而是来缠我身子,抢一张鬼皮?” 寻找身体拼图的鬼待在厢房里,而完整的吹灯鬼路过门口时它却没有选择去占据吹灯鬼的鬼躯,只是环着吹灯鬼蹭几分钟就走,从没进去过。 现在却来和霍雍抢皮穿。 这合理吗,完全无法理解。 “难道它缺少的拼图难道不是一具鬼躯,而是一张鬼皮不成。” 霍雍心中不免想道:“可如果真是这样,之前吹灯鬼路过厢房门口被黑云笼罩在其中,它那时为什么不直接抢夺吹灯鬼的皮?” ……剥皮? 一点灵光闪过,霍雍想通了。 “这只鬼之前没法抢走吹灯鬼的鬼皮,因为它没有’剥皮’的能力。” 而自己身上披着的鬼皮,是已经被剥皮厉鬼剥下来了的。有缝隙,云才能涌进去。 霍雍转过头,在一片黑暗中望向看不见的大门。 “一只缺少‘鬼皮’拼图的鬼,一只能够剥下其他鬼的皮的鬼。一只在厢房,一只在大堂。这两只鬼的能力,简直契合得不可思议……” 简直可以向鬼梦与鬼睡觉的契合度看齐了。 而且这两只鬼并不是互为拼图的关系,否则之前在厢房门口两鬼遭遇时就已经拼上,这只是两只鬼灵异能力上的契合。 两只能力契合到不可思议的厉鬼被一起关在这里,这座看似平静的四合院,越来越诡异了。 感受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霍雍的眼里骤然亮起猩红的血光。 与鬼血直接接触的腿部鬼皮已经被黑云所蜕下,那么盘踞在上半身的上身鬼,该脱缰了。 上身鬼的灵异在身体中苏醒,这次的上身对象却不是别人也不是吹灯鬼,而是他自己。 哒、哒。 站在地上的运动鞋忽然抬起,踩在了门槛上,站高了一些,没有继续踩在一地鲜血之上。 “很好,我的确可以借助上身鬼控制我的尸体,而且随着这团黑云扯下我身上的鬼皮,扯下的部分越多,上身鬼能控制的部分就越多……” 他不知道这团黑色的鬼云在得到完整的鬼皮之后会产生什么变化,但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霍雍睁着猩红的眼,微微咬牙,放开了压床鬼对鬼皮的压制。 黑云扯下鬼皮的速度也因为压制消失而变得更加迅速起来,很快,霍雍就得到了自己尸体整个下半身的支配权。 相对的,鬼皮的两条腿已经被扯了下来,像吹气球一样被黑云撑得鼓鼓囊囊,乍一看还会以为霍雍的腿上又长出了另外两条腿。 鬼皮一路向上扯,很快就扯到了他的腹部、胸口,不久,两只手也被扯了下来。 上身鬼进而占据被扯下鬼皮的身体,霍雍抬起夺回控制权的双手,掐住面前吹灯鬼的腰,将它提了起来。 吹灯鬼本就是皮包骨头,现在被剥皮鬼剥了皮,更是只剩一具骸骨。 以上身鬼驱动身体,轻而易举就能将其提起,血液滴滴答答地顺着脚跟滴落在地。 鬼血完全滴落之后的瞬间,吹灯鬼那双死死攥着霍雍肩膀的双手骤然抓紧。 两脚离地了,鬼血被摆脱了,吹灯鬼的灵异再次复苏了。 复苏的吹灯鬼只会做一件事:找回自己的拼图。 “吹灯鬼太弟弟了,它肯定抢不过这片鬼云,还得有其他变数。” 霍雍忽然笑了,焦黑的厉鬼面庞笑得既狰狞又扭曲。 趁着鬼皮还没被扯到喉咙部位,他猛地一脚踢在门上,大声喊道:“江恨雪!把门打开!” 瘫坐在门口的少女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眼前的一片混沌。 那么长时间没听到霍雍的声音,她本已经万念俱灰,现在忽闻得霍雍的大喊,她顿时欣喜若狂地站起身来。 “霍雍!你没死!” “还差一点,把门打开!” 门外立刻响起了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在鬼皮被扯到锁骨部位时,哐当一声,大门洞开。 “霍雍!” 滚滚黑云从门内倾泻而出,将浑身鲜血淋漓的江恨雪淹没在其中。 大门打开的下一瞬,一双死灰色的手掌从黑暗中探出,搭在了霍雍的肩膀上。 弯曲如钩的指甲刺入皮肉,便要将他身上的这张皮给剥下来。 只是以往轻而易举就能剥下一张皮的剥皮厉鬼,在此刻却遭遇了莫大的阻力。 剥皮鬼要剥下这张皮披在自己身上。 黑云要扯下这张皮吹成充气娃娃。 恐怖级别最低的吹灯鬼,也因找回拼图的本能而死死攥住鬼皮的肩膀部位没有放手。 嘎吱、嘎吱。 三只鬼死死抓住这张即将被扯下来的鬼皮,皮肤被拉得极紧,绷成了一个三角形。 三鬼扯皮,霍雍上身。 “过来,抱住我的身体。”只剩头部鬼皮没被扯下的霍雍忽然轻声道。 “好。” 江恨雪小心翼翼地穿过四周弥散的黑色云气,摸索着走上前来,摸到了霍雍的衣角。 然后就抱了上去。 霍雍的体温依然冰凉,肌肉僵硬,关节滞涩,现在还能够活动只是因为上身鬼的驱使。 正常人抱着这样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只会觉得恐怖万分,但江恨雪显然不是正常人,这人都快疯了,抱着一具尸体居然会觉得安心。 “把我的身体从皮上扯下来,我会在头部脱离鬼皮的瞬间使用上身鬼的上身灵异,将我的意识转移到大脑里。” 霍雍语气没有波澜,平淡地道:“你要立刻用鬼血压制住我体内的两只鬼,然后锁上大门。” 江恨雪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好,那么,开始吧。” 48 撕裂云鬼 江恨雪半蹲着身体紧紧搂着霍雍的腰,将他的头颅从鬼皮中缓缓拔了出来。 焦黑的死人脸上,猩红的双目在这时熄灭。下一秒,霍雍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关门!” 他刚脱离吹灯鬼的鬼皮便立刻后退,退出了大门外,两只模糊不清的手掌虚影隐隐与霍雍的双手重合,拉住了两块门板。 黑云滚滚不断从门内涌出,将两人淹没在一片黑暗中,霍雍脑中的水流声也在这时变得更加清晰。 “那只鬼还在我身上,没有被摆脱?” 霍雍惊骇无比,但却没有时间犹豫,每晚一秒关门都可能发生未知的变故。 压床鬼的双手死死拉住门板,便要关上这扇向内敞开的大门。 轰隆隆、轰隆隆—— 门外院内的黑云在这时躁动起来,浩然的云气盘卷翻涌,本就厚重的门板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使得霍雍拼尽全力也无法将门迅速关上,只能一寸寸地慢慢往外拉。 “这只鬼在阻止我关门……” 江恨雪没说话,默默走上前来,用鲜血淋漓的双手一起拉住了门。 活人是没法拉动这扇门的,只有鬼可以。 鲜红的鬼血顺着她的手掌迅速流淌,违反重力原则的顺着以掌心为中心,迅速覆盖了整块门板。 霍雍猛地一使力,将大门重重关上。 江恨雪手脚麻利地将金灿灿的门锁咔咔锁上,两人一起背靠着大门侧的墙壁,瘫坐在地上。 门内有三只厉鬼正在扯皮,被关上的大门不断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大响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拍门。 在门关上的瞬间,在门外不停翻滚涌动的黑云静止不动了。 “霍雍,那些黑色的云还在。”江恨雪一边说,一边摸索着找到了霍雍的位置,心有余悸地靠在他的身上。 霍雍坐在门边,无视了不断发出砰砰声的大门,道:“那些云是一只鬼,不过现在已经被肢解了,这道门将那些黑色的云气分割成了两部分。” 他闭上双眼,淅淅沥沥的水声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但却没有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内,流水声在门外,在他的脑海。 “现在怎么办,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我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江恨雪小声道。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却听不出担忧或恐惧,只要霍雍还在身边,她被困在怎样的绝境都不会害怕,还能保持完善的思维。 霍雍闭目沉思片刻,抬起手,轻轻握拳。 “帮我压制上身鬼和压床鬼。”霍雍忽然说。 “好。”江恨雪没有多问,阴冷的鬼血随即浇在霍雍的身上。 感受到体内厉鬼的沉寂,他脑海中淅淅沥沥的水声也在变小,与此同时,门外弥漫的黑云亦迅速变得稀薄。 “咦?云开始散了……”江恨雪有些疑惑,旋即道:“这片云的源头鬼在你身上吗?” “应该是一场巧合,云鬼入侵吹灯鬼的鬼皮,而那时我的意识就正好附着在鬼皮上。上身鬼的灵异在转移我的意识时,顺带窃取了一部分属于这片黑云的灵异。”霍雍淡淡道。 “太好了!”江恨雪由衷地为他开心。 “没什么好开心的,灵异力量变多并不是好事,如果不能维持住平衡,反而会死得更快。”霍雍依旧没什么欣喜,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的身体已经死了,现在只是意识借助上身鬼的灵异在上自己的身,压床鬼与云气在体内也谈不上什么制衡,是栋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楼。 如果不是江恨雪在身边用鬼血压制三只鬼,他很快就会死于厉鬼复苏。 上身鬼与压床鬼的平衡本身就不太稳定,外来的这片黑云反而徒增了变数,让他的性命更加岌岌可危。 话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能用岌岌可危这个词吗? 霍雍呼了口气,黑云尽数消散,门外仍然一片阴暗,但已经不影响视线了,侧旁不远处,来时的黄土小路已经清晰可见。 “云散了。”江恨雪默默抱紧了霍雍的手,轻声道:“我们回家吧,霍雍。” 霍雍差点死在这里,她自己遇到的危险也不小,这样危险的地方不宜久留。 霍雍摇了摇头:“我们暂时还不能走。” “为什么?”江恨雪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人皮灯笼丢了,我们现在出去的话就找不到再进来的路了,而这四合院内还有情况未知的三只鬼。”霍雍道:“在确定里面几只鬼的情况稳定之前我不能走,以防出现未知的变化,里面的鬼逃出外界。” 江恨雪轻咬下唇,望着他,没说话。 理论上说这扇门可以锁住里面的鬼将它们困在里面,但不论什么事情扯上灵异都会变得暧昧,彘鬼的鬼血不就通过砖缝入侵过四合院吗? 血液可以成功入侵,谁说云气就不行呢。 “你害怕的话可以先回去,我在这守一会儿,虽然嘴上说可能会发生异变,但实际上情况已经稳定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霍雍又道。 江恨雪抱着装有36枚铜钱的钱袋子,挪挪身子坐得离他近了些,把头埋在霍雍冰凉的胸前,“我不走,我要和你待在一起,哪里都不去。” “那就再等一会儿吧。”霍雍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久久无话。 大门内不时传来什么东西撞门的响声,却始终未能冲破门板冲出来,江恨雪低着头蜷缩在霍雍怀里,肩膀微微发颤,好像很难受。 霍雍闭着眼睛,没说什么。 江恨雪忽然直起身子,侧身往台阶下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苍白。 只是她苍白的脸色却很快重新变得红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雍,我现在很难受。我,我会死吗?”江恨雪轻声问。 “不会,彘鬼死机了,杀不了你。”霍雍道。 江恨雪安心了些,又问:“那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会吐血……” “彘鬼死机了,但灵异力量不会停止对你的侵蚀。你短时间内使用了太多彘鬼的灵异,彘鬼的鬼血已经开始入侵你的身体,换掉你原来的血液。” 霍雍淡淡道:“随着鬼血在你体内的比例越来越高,你会变得越来越像鬼,同时感情也会越来越稀薄。到你体内的血液完全被鬼血替换之后,你就变成了一只拥有活人意识的鬼,没有感性,只剩理性。” 江恨雪下意识地看向霍雍的脸:“我变成那样之后,你会赶我走吗?” “不会,一个完美驾驭厉鬼的驭鬼者,我不会傻到放你走。”霍雍道。 现在还只是神秘复苏初期,各方势力对灵异事件的性质都还在摸索中,还没人知道一个驾驭死机厉鬼的的驭鬼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可以与庇护一个城市的队长级驭鬼者划上等号。 “那我不怕了。”江恨雪浅浅一笑,心情放松了许多。变成鬼也没关系,只要霍雍不赶她走就什么都不怕。 砰砰! 大门仍在发出响声,不过间隔要长上许多,从一分钟响十几次,到几分钟响一次,频率在越来越慢。 江恨雪靠在霍雍身上,眯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时间缓慢地过去,霍雍想看看手机现在是几点钟,却发现手机不知在什么时候丢了,应该是脱皮的时候丢在宅子里了。 “出去之后得去买个新手机了。”霍雍心里想。 昏暗的鬼域中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恨雪靠在霍雍怀里,睡了醒、醒了睡,或许是鬼血开始替换活人血液的缘故,她一直没喊饿。 这也就意味着她跟鬼越来越像了。 不知不觉,大门已经很久没响过了。 霍雍轻轻摇醒睡觉的江恨雪,两人一起站起身来,站在大门前。 “霍雍?要做什么?”她揉着眼睛问。 “里面的鬼应该已经结束扯皮了,我们去看看情况。”霍雍道。 江恨雪点点头,一只手放在霍雍腰上,淋漓的鬼血很快就覆盖两人的身体,这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被鬼袭击。 一只手慢慢解开金锁,霍雍将大门缓缓推开一条缝。 “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对我们马上锁上门。” “嗯。”江恨雪认真点头。 被推开的门缝只有一指宽,从这条缝里,一只猩红的眼睛朝院子里窥视。 院内,一片狼藉。 青石小路两旁的花圃上,竹枝纸花东倒西歪,仿佛台风刚过境,道路两侧蹲着的石雕蟾蜍只剩三分之一还坚挺着,其他的都烂了。 门后的白石台上,一块枯黄的鬼皮静静躺在地面上,台阶下方,笔直地躺着一具骷髅。 一双死灰色的手掌和它十指相扣,一动不动。 “这剥皮鬼怎么还跟吹灯鬼扣上手了,莫名其妙……”霍雍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小心,有云……”江恨雪忽然道。 霍雍心中一惊,低下头去,只见丝丝缕缕乌黑的云气正在透过门缝溢出外面来。 江恨雪连忙抓住了门上的金锁,道:“快关门呀,那只云鬼会出来的。” 霍雍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掌,托起一缕乌黑的云气,看着它渐渐涌入自己的体内。 “暂时别关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可以得到剩下的那部分黑云灵异,驾驭这只云鬼。” 然后,达成新的平衡。 49 人皮气球 霍雍能感觉到他现在的情况相当不稳定。身体死亡的情况下,上身鬼格外欢腾,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挣脱压床鬼与鬼血的压制,另觅良身。 而现在的自己只是一团借助上身鬼灵异上身自己,从而得以苟延残喘的微薄意识。 某种意义上说,霍雍已经成为异类了,与将自身意识储存在鬼影之中的杨间类似,他的意识依上身鬼而存。 但不同的是,鬼影已经死机了,上身鬼却是复苏状态,必须时时刻刻压制。 “压床鬼的灵异足以压制住上身鬼,但是这样的平衡极度脆弱,一旦被打破,我就会死。”霍雍心中道。 所以,需要介于两者平衡之外的第三者。 他低下头,看着丝丝缕缕乌黑的云气顺着门缝翻腾而出,盘绕他的身上。这是厉鬼寻找自身拼图的本能,也是他驾驭第三只鬼的可能性。 “霍雍?”江恨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奇怪:“你怎么忽然发呆。” 霍雍回过神来,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蛋笑了笑,道:“我只是有些意外。赵鸣以前跟我开玩笑说‘小霍,你一直这么宅下去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到死都摆脱不了处男之身!’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玩笑,没想到还真给他说中了,我真就带着处男之身死在了这里。” 造化弄人,只是来四合院走一趟,自己就死了一次,成了一具被上身鬼驱使的行尸走肉。 死得亏啊,他甚至还是雏儿。 江恨雪眨眨眼,欲言又止。 过了会儿,才道:“你真的有把握驾驭这只云鬼吗?” “本来是没把握的,但我可以抱你大腿。”霍雍道,有能够压制厉鬼的彘鬼在,他瞎吉尔浪的容错率高了很多。 江恨雪当即站起身,将裙摆拉得高了些,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凑近霍雍的脸。 “不是这个抱大腿。”霍雍摇头。 江恨雪失望地坐了下去。 水流声仍在脑海中回响,但随着门内的云气不断通过毛孔涌入体内,流水声之外出现了第二种声音。 咔嗒、咔嗒。 清脆的脚步声在脑内响起,像是有一只鬼,在颅腔来回踱步。脚步声越来越响,与水流声渐渐混合在一起,又成了那种夹杂着水声的脚步,让霍雍想起小时候和赵鸣一起穿着雨鞋踩过水洼。 云气在体内不断积聚,霍雍忽然抬起一只手,伸向江恨雪的头。 “借你的发卡用一下。” 他摘下江恨雪头上的四叶草发卡,随手将垂落的发丝捋到她的耳朵后面。随后便掰掉了发卡外面的塑料叶片,露出下面的铁片来。 江恨雪疑惑地看着,霍雍捏着铁片,用尖锐的一端按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一划—— 从手腕到手肘处,划出一条长长的伤口来。 “啊!”江恨雪吓了一跳。 “别大惊小怪。”霍雍淡淡道。 江恨雪捂住嘴巴,不说话了,满眼心疼地看着他的伤口。 霍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刚划出来的伤口,殷红的血液正在往外涌出,而在鲜血直流的同时,黑色的云气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开始往伤口内钻去。 很快,霍雍的身体产生了些许变化。 他的皮肤微微鼓起,整个人看着都大了一圈,视觉效果很像一个被吹起来的人皮气球。 痛自然是痛的,但人都死了,也就无所谓痛苦了。 “你听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霍雍的脸在这时候已经肿得像是被胖揍了一顿,沙哑着声音道:“在所有云气进入我体内之后,用鬼血压制我的皮肤,我会尝试驾驭这只鬼。” 江恨雪嗯了声,心想胖乎乎的霍雍好可爱啊,然后就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打开的门缝处不断往外溢出的丝丝黑云。 积聚在院内地面上的黑云正往门口流淌,江恨雪发现一件事,这些黑云的覆盖范围越大,那漆黑如墨汁的颜色便越淡、越虚幻。 当所有黑云聚在一个小范围内,堆积在一起的黑暗就因此变得浓郁而黏稠,看上去好像黑色的史莱姆。 “如果我驾驭成功,那么一切好说。如果失败的话,你就连同我体内的两只鬼也一起压制,这样能保住我的命。” 江恨雪认真地听着,霍雍的身体仍在鼓胀,皮肤已经被云气撑得脱离了体表,衣物涨裂,现在去参加相扑的话想必是个重量级选手。 这时,门内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异动。 与吹灯鬼十指相扣的那双死灰色手掌忽然颤动了一下,松开了手,掉落在地面上。 江恨雪紧张地额头冒出了细细的冷汗,抬头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那双手,又低头看向从门缝中不断涌出的云气。 “还有很多黑云没有出来,但是剥皮鬼好像要醒了……”江恨雪喃喃道。 三只鬼扯皮并没有导致死机,卡杀人规律的bug需要很苛刻的条件,霍雍只是用转移目标的方式让这几只鬼的灵异互相对抗,暂时沉寂罢了。 当感受到外界的刺激,沉寂的厉鬼自然会醒来,就像现在这样。 掉落在地上的手掌微微颤动,弯曲的指甲抠住了地面。 “快一些,快一些……”江恨雪一只手抚着霍雍的皮肤,另一只手已经抓着霍雍的手,放在了门板之上,只等云鬼完全出来就要马上关上大门。 嚓嚓、嚓嚓。 门内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尖锐响声,那是剥皮鬼的指甲正在挠小路上的青石板。两只手掌抠着石板的边沿,缓缓往大门的方向爬来。 江恨雪皱起了眉头,满心担忧。 “这只鬼好像盯上我们了……” 黑云仍在往外涌,江恨雪试着将门缝开得大了些,让云气的流速变得更快,因为那双手爬行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两分钟的功夫,剥皮鬼的手已经爬到了门后白石台的台阶下方,正在朝台阶上爬来。 江恨雪望着院内,黑色的云气所剩不多,只需要不到半分钟就能完全出来。但剥皮鬼会给她30秒吗? 嚓嚓! 十根钩子般的指甲抠着台阶角,两只手掌爬了上来。 “怎么办……霍雍……”江恨雪求助似的看向身体越来越胀大的霍雍,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嚓嚓! 剥皮鬼爬到了门槛边。 “干脆和这只鬼拼了…” 江恨雪心中一狠,打算在剥皮鬼冲来时使用彘鬼的杀人灵异殊死一搏。 紧接着,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那双死灰色的手掌并没有进而伸向已经被黑云撑起皮肤的霍雍,而是伸向了静静躺在白石台上的那张枯黄的鬼皮。 “吹灯鬼!它想要披上吹灯鬼的鬼皮!”江恨雪心中大惊。 而在这时,云鬼已经完全出来了。 躺在地上的鬼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丰盈起来,站在地上栩栩如死,就像是真正的吹灯鬼站在面前一样。 只是那双手依然是剥皮鬼的手。 披着鬼皮的剥皮鬼缓缓转过头来,看向门外的霍雍,没有舌头的嘴巴缓缓开合,无声呼唤。 “霍雍…霍雍……霍雍……” 江恨雪拉着霍雍的手,哐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红漆大门。 一只手牵着霍雍,她心急如焚地用另一只手迅速锁上门锁,门内,一股阴冷的氛围无声袭来,剥皮鬼走近前了…… 赶在最后的时刻,江恨雪将金锁牢牢锁上。 当最后一缕云气钻入霍雍体内,将他的皮肤撑得涨涨鼓鼓,成了一个人皮气球。 江恨雪双手抚上了霍雍软绵绵的背部,这个气球很快就变成了红色。 霍雍闭上双眼,待再次睁开时,上身鬼的灵异已然发动。 这次的上身目标不是别的,正是云鬼。 或者说,由云鬼入侵霍雍的人皮所撑起的人皮气球。 被撑起的皮肤忽然开始不断起伏,时而高高隆起山丘似的起伏,时而凹陷下去紧贴着肌肉,霍雍咬着牙,猩红的双眼闪烁明灭。 江恨雪双手扶着他的身体,低头又吐出一口鲜血,脸蛋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很快又因鬼血入体而重新红润起来。 相比霍雍苍白的脸色,她的气色很好,柔嫩的皮肤白里透红,很难想象这是驭鬼者会有的样貌。 在江恨雪的眼中,那只没有四肢的彘鬼正趴在霍雍背上,两只断臂攀在被云气撑起的皮肤上,双目望天。 “是错觉吗?”江恨雪看着彘鬼那张非男非女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只鬼的面相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好像……变得更女性化了一些? 回头问问霍雍吧。江恨雪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用鬼血压制住人皮气球内云气的涌动。 气球内,霍雍眼中的红光不断明灭,脑海中脚步声与流水声杂乱无章,剧烈的头痛冲击着他的神经。 这里有一个逻辑问题。 上身鬼可以上身一片云吗?答案是否定的,无形的云鬼根本不成人形,没有“身”的概念,也就无从上身。 就像棺材钉无法钉住鬼湖的湖水。 那么如果这片云填充在一张人皮中,因人皮的束缚而有了人的形状呢?这时候的云鬼可以被上身吗? 霍雍猜是可以的,只要它被鬼血压制住的话,就像吹灯鬼和自我死机的赌鬼一样。 猜错了也没关系,有江恨雪在,他就算玩脱了也可以接着苟延残喘。 50 路的尽头 鲜红如血的红漆大门内,不断响起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 江恨雪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剥皮鬼挠门,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已经肿成球的霍雍。 用上身鬼上云鬼的身,真的可行吗? 她不知道,只能静待结果。 云鬼是一只很凶的鬼,现在没有杀人只是被彘鬼的血液死死压制住了而已,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上身鬼才有可能上它的身。 上身鬼拉得很,之前馋赌鬼的身子都是等它自我死机了才表露出上鬼身的倾向。 剥皮鬼仍在挠门,这扇大门可以挡住鬼,但并不能隔绝鬼的感觉,剥皮鬼想要剥他们两个人的皮。 江恨雪双手扶着霍雍的身体,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云鬼的挣扎更凶了。她甚至隐隐有支撑不住的迹象。这只鬼的恐怖级别太高,在被关门肢解的状态下跟剥皮鬼和吹灯鬼扯皮,还能把那两只鬼都给扯挂机。 “霍雍真的能驾驭这么恐怖的鬼吗?”江恨雪满心担忧,抬起头看着霍雍那张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脸。 身侧的挠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剥皮鬼终于重新沉寂下去了吗?江恨雪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她刚放下的心便重新提了起来,因为有一张焦黑扭曲的死人脸,正从门边的围墙上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边。 嚓嚓、嚓嚓。 尖锐的指甲抓住墙檐,这只披着鬼皮的厉鬼,从墙内翻了出来。 同时也翻了回去。 江恨雪七上八下的小心脏终于落地,她想起了之前霍雍试图用人皮灯笼翻越围墙失败后说的话。 “这堵围墙有一种未知的灵异,翻进去的同时也是在翻出来,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她又将目光投向漆色大红的大门,心中默默道:“这扇门是唯一的出入方式。” 再抬头,剥皮鬼又从院内探出头来了,弯曲的指甲抠住屋檐,再次从围墙内翻了出来。 同时又翻了进去。 江恨雪看着剥皮鬼不断重复着翻墙的过程,还是有些警惕,但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无聊之下,她开始数厉鬼翻墙的次数… “1次、2次、3次……” 数到第72次时,霍雍醒了。 一双猩红的眼睛散着血光,气球一样涨鼓鼓的皮肤迅速贴合下去恢复原状,只是衣衫被撑破了,破布条下边显露出霍雍健康的身材来。 “啊!霍雍,你成功了吗?”江恨雪迫切地问。 霍雍转头看向她,脸上的皮肤蠕动着,重新恢复了原本的五官,笑了笑。 他抬起一只手,漆黑的云气围着手臂萦绕。 “我的想法是对的,云鬼在被填充进人皮里拥有人形之后,就可以用上身鬼上身了。”霍雍道。 江恨雪面露喜色,霍雍果然是对的。 “在上身鬼上身并驾驭云鬼之后,云鬼溃散失去人形,但上身鬼并没有因此失去对云鬼的控制,反而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霍雍接着说。 压床鬼与上身鬼互相平衡,上身鬼上了云鬼的身,而上身鬼的控制权在霍雍手中。 “这是一个接近完美的闭环驾驭,只要压床鬼与上身鬼之间没有失衡,我就不用担心云鬼的复苏问题,因为驾驭云鬼的不是我,是上身鬼。” 鬼驾驭鬼是没有代价的。 江恨雪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表示霍雍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虽然这三只鬼构成了闭环驾驭,但为了维持这个环的稳定,压床鬼和上身鬼的灵异都不能够轻易动用,一旦出现灵异失衡,这个闭环就会全盘崩溃。” 霍雍无奈道:“也算是有得有失吧。”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主要使用的灵异就是云鬼了。 江恨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凑上前去想要抱住他的手,又忽然怔住了。 因为霍雍现在衣不蔽体,衣服都被人皮气球撑破了。 霍雍倒是不在意这个,他抬起头,看向还在不断翻越围墙的剥皮鬼。 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东西,他就不再看了。 “走吧,这里的情况已经稳定,该回家了。”霍雍道。 “好。”江恨雪心虚地牵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抱着钱袋子,走在落后一步的位置。 将四合院的大门与那诡异的对联抛在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黄土小路一路往回走。 四周一片阴晦混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的小路尚可分辨,走在路上便不会迷失在未知中。 江恨雪不记得来时走了多长的路,只是一路走着,两人偶尔闲聊两句出去之后要做什么。 霍雍说他的手机落在四合院里了,出去之后得买个新的。江恨雪就兴致勃勃地给他侃了一大堆参数,霍雍直呼没想到你还是个机佬,江恨雪连忙解释说自己只是宅而已,宅家里没事干就会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 霍雍深以为然,因为他也宅,也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 然后又聊到霍雍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出去该怎么见人,他一脸无所谓地表示自己可以用黑云遮掩身体,就是杨间的鬼眼来了,不多叠几层都看不见他。 江恨雪问杨间是谁,霍雍不说话了。 女人的天赋被激发出来,江恨雪又开始给霍雍脑补穿搭了,恨不得出去之后马上拉着他去商场买新衣服。 霍雍默默想起了自己那一柜子格子衬衫。 一路走,一路聊天,直到没什么话题可讲了,他们却还在路上,没有回到现实。 霍雍停下脚步,江恨雪也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两个人都发觉了不对劲。 “我不知道我们来时的这条小路有多长,但绝对没有现在这么长。”霍雍道。 江恨雪将霍雍的手握得紧了些,小声道:“这条好像不是回去的路,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四周都是一片阴暗,没有参照物,连分辨方向都很难做到。 她接着问:“要继续往前走吗?还是掉头回去?” “继续往前。”霍雍道。 江恨雪点头,没有异议。不管霍雍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有异议。 霍雍深吸一口气,身周逸散开漆黑的云气,将两人裹挟在其中,黑云滚滚蔓延,带着两人一起往前冲去。 “鬼域还能这样用的吗……”江恨雪抱着霍雍的手,有些懵。 “因人而异,至少彘鬼的鬼域就不行,血液的流淌速度太慢了。”霍雍摇头道。 但彘鬼的鬼血渗透力很强,甚至可以入侵四合院的围墙,猛得吓人。 使用鬼域行进显然比步行要快得多,之前两人步行是因为觉得这条路没多长的缘故。 黑云奔腾而过,很快就冲到了这条黄土小路的终点。霍雍散去一身漆黑云气,拉着江恨雪落在地面上,面带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建筑物。 黄土小路的终点,有一面青石砖砌成的围墙,这面围墙很奇怪,每一块砖都是一模一样的,连砖块上的石料纹理走向都一模一样。 转过一个拐角,便能看到大门。 门板红漆如血,大门两侧与上方贴着白色的纸,纸上用红色的字写着一副对联。 “门迎春夏秋冬福” “户纳东西南北财” 横批:“万寿无疆” 门上的黄金锁,金光灿灿。 江恨雪抱着霍雍的手,轻声道:“霍雍,我们怎么又回到那间四合院门口了……” 霍雍摇了摇头:“不,你仔细看,我们没有回去。” 江恨雪依言看去,果真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之前她在四合院大门口对抗剥皮鬼,帮助霍雍驾驭云鬼,动用的都是彘鬼的灵异,鬼血洒了满地都是。 但眼前这座四合院的大门口并没有她先前留下的的大滩血迹,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反常。 经这一点醒,江恨雪再仔细去看,便发现了很多不同的地方。 围墙上没有不停翻墙的剥皮鬼、门前的空地上没有云鬼的漆黑云气翻涌留下的痕迹、台阶下面也没有霍雍写下的“爸道校草爱上我”。 最重要的是,这扇门上的黄金锁……没有锁上。 “这座四合院和之前不是同一座,虽然长得一模一样。”霍雍道。 与江恨雪一起走到门边,霍雍示意她推推门。 江恨雪随即双手推门,没有推开。 “这扇门也是一样,无法被活人推开。”江恨雪回过头来道。 她看着霍雍的脸,有些迷茫,求助似的轻声问:“霍雍,我们到底到了什么地方?我们……还能回去吗?” 看出了她眼底的慌张,霍雍轻轻拍了拍江恨雪柔软的肩膀,道:“别担心,这两座四合院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联系,我们总可以找到回去的路的。” 听他这么说,江恨雪的心底略微安心了些。 “对了,之前的那些铜钱你还带着吗?”霍雍忽然问。 “嗯,一直带着呢。”江恨雪应了声,便把自己抱在怀里的小钱袋子解开,交给霍雍。 霍雍托付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会弄丢。 只是在打开钱袋子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这一袋子36枚铜钱,不知在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霍雍捏起一枚铜钱,放在手心。 锈迹斑斑的铜钱,外圆、内方。 两面各刻着四个正体字: “明司宝钱、生死无忌” 51 薛定谔的路口 “咦?这些铜钱?” 江恨雪惊疑不定地拨开袋子里的其他铜钱,全部36枚铜钱全都变了样子。 在吹灯鬼将这些钱交给她时,江恨雪就看得很清楚,这些钱是是一片片外方内圆的小方片,与寻常铜钱完全相反。 现在铜钱上的刻字没有变化,形状却变成了普通铜钱的样式,外圆而内方。 霍雍捏着一枚铜钱,略微沉思。 他之前用上身鬼上身吹灯鬼进入院内探索时,便发现了那座四合院的的反常。 那座四合院的构造与传统的四合院完全相反,应该放在外面待客的大堂被藏在最里面,厢房却放在外围,花圃这样的地方也不在中庭,而是在进门处。 一座与传统四合院构造完全相反的四合院,与那些外方内圆的铜钱何其类似。 而走到眼前这第二座四合院门口,这些铜钱却变成了外圆内方,与寻常铜钱一样的款式。 “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这座四合院里面的构造是正确的。”霍雍忍不住想道。 他看向面前的大门,有些犹豫是否要进去探索。 想要找到从这个灵异之地出去的路,可以获取信息的方法并不多,最直接的就是进入这座四合院内重新探索。 但是吹灯鬼和人皮灯笼丢了,留在了之前那座四合院里。霍雍之前靠人上鬼身放灯笼的方式避过了很多潜在的凶险,现在却只能亲身进入,一切都是未知。 他看了看江恨雪的侧脸,又感受了下在体内缓缓流动的黑云。 “就算四合院内有凶险,凭我现在的实力再带上江恨雪,起码自保的能力是有的。”霍雍心中想道。 话虽如此,他却不想鲁莽。 将钱袋子重新绑好,让江恨雪拿着,霍雍手里拿着一枚铜钱,重新让漆黑云气缠绕住自己和江恨雪的身体。 霎时间,云海翻腾如海啸,裹挟着两人往来时的方向冲去。 上身鬼虽然恐怖级别拉,但是能力好用啊,能通过鬼驾驭鬼的方式白嫖云鬼的灵异力量,还不用担心复苏。 霍雍忽然就想起某个弟弟面板、爷爷能力的替身来了。 “怎么了?要原路返回吗?”江恨雪疑惑地问。 因为他并没有选择推门进入第二座四合院,一边返回,一边看着手中的铜钱。 “我想看看这些钱的变化。”霍雍道。 “哦…” 江恨雪也低下头,一起盯着他手里的铜钱。 黑云滚滚淹没黄土路,一路声势浩大,霍雍看云鬼特效这么给力,用来人前显圣一定不错,但是这里没有人,就算出去了,游戏宅也没有人前显圣的欲望。 忽然,霍雍手中的铜钱变了样式。 从外圆内方重新变回外方内圆,只是一刹那的功夫,连霍雍的反应力都没能捕捉到那变化的一瞬间。 “你看到了吗?”霍雍停下问。 江恨雪摇摇头,她也没注意到。 霍雍捏着方片铜钱散掉云鬼,步行往第二座四合院的方向走。使用鬼域赶路的速度太快了,没能捕捉到铜钱的变化,不妨放慢脚步试试。 这次两人都是死死盯着他掌心的铜钱,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变化的时间。 无人的黄土小路上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和江恨雪的呼吸声。 霍雍是没有呼吸的,他的身体已经死了。 “变了!”江恨雪轻声道。 两人停下脚步,只见霍雍掌心中的铜钱又再一次从外方内圆变成了外圆内方,与之前判若两钱。 霍雍默默退后一步。 于是圆形的铜钱再度变回了方片。 “往前一步是孔方君,往后一步就是孔圆君么……”霍雍凝神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也许就是两座四合院之间的中间点。” 江恨雪小声问:“孔方君和孔圆君是什么…” “孔方君是铜钱的别称,李清照诗里的。因为铜钱外边圆圆,中间有个方形的孔。”霍雍道。 江恨雪唔了一声,没用的知识增加了。 霍雍单手捧着铜钱,试探着往前走了半步。这半步踏出,异常的事情便发生了。 这枚铜钱的外表一直随着霍雍在两座四合院之间不断来回而不断变化,时而外方内圆,时而外圆内方。 而当他真正站在这条路的中心点,铜钱没有再变成两种外貌的任何一种。 霍雍的掌心里,一枚铜钱如虚如幻,隐隐能分辨出四个突出的直角,又好像能看到内敛的铜圆。 这枚铜钱正处于两种状态的叠加态,既方也圆。 “啊,这。”江恨雪歪歪头,打开了抱在怀里的钱袋子,里面剩下的35枚铜钱无一不处于同样的方圆叠加态。 “靠近第一座四合院则外方内圆,靠近第二座四合院则外圆内方,站在中间则处于叠加态。”霍雍看着掌心的铜钱,陷入沉思。 江恨雪看看袋子里的铜钱,又看看霍雍掌心的铜钱,同样觉得疑惑。 位置的变化、铜钱的变化,代表着什么? 两个人都在认真思考,没有说话,一片寂静里忽然响起了略带欢快的音乐声。 “如果说恋爱是一座坟墓,人生便是不断的迁坟。暗恋是坟头卑微的尘土,表白亦是扬起的烟尘。” 霍雍脸色古怪,看向满脸通红的江恨雪。 她手忙脚乱地从胸口里摸出一只手机来,飞快按下挂断键,铃声中断,这才获救。 “我以为你们女生的来电铃声都是偶像剧的爱情歌。”霍雍无奈道。 “这就是爱情歌啊…”江恨雪弱弱道。 霍雍嗤了一声:“你的爱情好阴间。” 江恨雪不说话了。 霍雍探头一看,她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已拒绝的通话,来电人:野爹 能感觉到溢出屏幕的怨气,她跟这个后爹的关系好像不太好。 “只是…备注而已。”江恨雪的声音更小了。 霍雍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里居然有信号?”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联系外界,但或许是因为这片灵异之地所在的鬼域太深的缘故,卫星信号一直连接不上。 而现在却有电话能打进来。 “和位置有关吗?”霍雍看着掌心中的铜钱,若有所思。 江恨雪也回过神来,连忙回拨了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了。 “小雪!你现在在哪里?霍雍在你旁边吗?”通话界面刚刚变绿,江华衷那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江恨雪冷着脸,道:“我在……一条路上,霍雍在我旁边,怎么了?” “太好了,太好了……”江华衷一连说了三个太好了,接着道:“你把电话给霍雍,有紧急事件……工业园里,闹鬼了。” “哦。”江恨雪不情不愿地把贴着四叶草贴纸的手机递过去。 霍雍接过手机,直接道:“找我什么事?” 江华衷的语气依然焦急,道:“工业园里闹鬼了,不断有工人离奇死亡,死状非常奇怪……” “对你的事情我表示非常惋惜,但很抱歉我爱莫能助。”霍雍道:“我们被困在一处灵异之地里了,暂时出不来,而且大概率会被困死在里面,你自求多福。嗯,我也要自求多福。” 霍雍挂断了电话。 开什么玩笑,他自己都才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好几遭,现在还被困在鬼域里无法回归现实,哪有精神管别人。 拿着手机,霍雍有些犹豫要不要打给应怀虚。 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个世界才刚出现鬼一星期左右,大家对灵异事件的理解都不深,就算现在这时间段有诞生驭鬼者,大多也是朝不保夕的单鬼驭鬼者。 换言之,帮不了他。 人还得是靠自己啊,霍雍摇摇头,看向道路两旁的阴暗混沌。 “其他地方都没有信号,唯独这里有……”霍雍思索着,斟酌一番,道:“两座四合院也许是两个互相独立的鬼域,由一条黄土路连接在一起,而这条路的中段就是两片鬼域相接的地方。” “两片鬼域叠加之下,或许会更加难以窥破,也可能是达成了某种平衡。现在看来是后者,这里离现实反而是最近的。”霍雍说着,体表已经开始溢散开丝丝缕缕漆黑的云气。 “在这个薄弱点展开鬼域入侵现实的话,也许就可以脱离这个地方了。” 正在此时,电话又响了。 来电人依然是江华衷,江恨雪不太想接,但霍雍还是给了他个面子,接通了电话。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最好别烦我,我忙着自救。”霍雍冷冷道。 江恨雪的脸色也不太好,胳膊肘坚定不往自家拐。 “霍雍,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但是还是请你听一听这件灵异事件的详情。”江华衷道:“也许你听完就会有不同的想法。” 霍雍啧了声,“说吧。” “是这样的,工业园的工程都是长期合同的大工程,很多工人都是拖家带口住在工地附近,一个工程完成才会搬家前往下一个工地。” 江华衷道:“这次的离奇死亡事件,几乎全部死者都是工地的工人夫妻。奇怪的是这些工人们的孩子却几乎没有死亡个例,什么问题都没有。” “而且这些工人的死状很奇怪,明明是三四十岁的壮年劳力,尸体却无一例外的头发花白,皮肤打褶,看起来比我九十三岁的叔公还要苍老。” 江华衷咽了口口水,接着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霍雍?” “短命鬼……” 52 无法理解的怪异 江华衷很有信心能把霍雍拉来处理工业园发生的这件灵异事件,因为他从各个渠道收集了霍雍的信息。 高三学生、无父无母、驾驭两只鬼…… 以及最重要的,生命垂危。 霍雍曾委托应怀虚动用官方机器的力量为他收集一只与寿命相关的鬼的信息,并将其暂命名为短命鬼,就是想要通过短命鬼的灵异获得某种另类的“长寿”,从而解决自身的厉鬼复苏问题。 换言之,不论出发点是救人还是救自己,霍雍都不会对工业园的这起灵异事件袖手旁观。毕竟那只让工人老死的鬼,很可能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短命鬼。 但江华衷不知道的是,霍雍已经死了。 “短命鬼啊……嗯,让人老死的鬼的确很难讲。”霍雍想了想,道:“如果我能活着出去的话,我会劝你女儿给你坟头多上点贡品的。” 霍雍挂断了电话,留下江华衷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一连茫然。 江恨雪鼓着腮帮子,小小声道:“我不会给他上贡品的,但如果你一定要我这么做的话……” “再说吧。”霍雍把手机还给了江恨雪,身周弥散黑色云气,云鬼的云雾鬼域开始入侵现实了。 掌心的铜钱仍处于方与圆的叠加态,漆黑的云气不断从霍雍的每一个毛孔渗出,飘入某个不存在的空间。 随着云雾越飘越散,道路两侧的混沌渐渐变得清明,隐隐约约,云雾勾勒出了一栋别墅的轮廓。 “是碧水豪景,我看见碧水豪景了……”江恨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霍雍却神色凝重,他的心底莫名升起了一股危机感,云鬼的云雾鬼域越是入侵现实,这股危机感便越强烈。 仿佛有一个听不见的声音在冥冥中对他说:不能继续下去了,否则就将大祸临头…… 远处,云雾勾勒出的别墅越发清晰,已经能看见封锁线和站岗的治安厅干员了,只消再片刻,云鬼便能带着他们离开这片灵异之地,回到现实。 “霍雍。”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不是江恨雪那清甜的声线,那声音沙哑、沉闷,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是死人在说话。 霍雍一转头,看见道路两侧的阴影之中,探出了一颗人头。 “霍雍。” 那颗人头又喊了一遍霍雍的名字。 江恨雪默默攥紧了钱袋子,只见那颗人头已经从阴影中挪到了这条小路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霍雍。 只不过是倒过来看的。 这是一个倒过来的人,头着地,脚向上,浑身笔直。身上披着腐烂的黑色中山装,裤腿松松垮垮。 “霍雍!” 倒过来的人又喊了一声,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往前“跳”了一步,头颅在地上撞出咚的一声。 咚、咚、咚。 “霍雍!” 这具头着地的尸体不断喊着霍雍的名字,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跳了过来。 “是鬼,这只鬼盯上我了。”霍雍拉上江恨雪的手,漆黑的云雾瞬间弥散而开,将两人裹在里面。 黑云滚滚,带着两人往第二座四合院的方向飞去。选择去第二座四合院的原因很简单:第一座四合院的门边有一只剥皮鬼正在不断翻墙,鬼知道把这只倒立鬼引过去又会发生什么异变,他连这只鬼的杀人规律都不清楚。 霍雍的心中正在思考着:“这只鬼是从哪来的?我做了什么触发了这只鬼的杀人规律?” 前一个疑问很好解答,这只倒过来的鬼就是从黄土小路两侧的阴影里跳出来的,这条路之外的区域也许又是未知的鬼域。 但第二个疑问。 霍雍一边驾驭漆黑的云气往前奔行,心中想起了自己先前使用云鬼的云雾鬼域入侵现实时所产生的那股巨大的危机感。 “难道说这片灵异之地不允许有鬼从里面反向入侵现实?这么做的人就会被厉鬼追杀?” 霍雍回过头,远处,一具倒立的尸体正在往这边跳来。 心里有了想法,便立即付诸实践,霍雍略微放慢云鬼域推进的速度,尝试着再次反向入侵现实。 这里不是薄弱的道路中心点,在这里入侵现实显然很难成功,但霍雍也不是要成功,他只是想要验证一件事。 果然,随着云气飘向现实,那股熟悉的危机感又涌现在脑海中。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缕湿漉漉的乌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拖到了小路上。 “那只倒立鬼还在后面追着,我却产生了新的危机感,那团头发疑似是即将走上这条路的第二只鬼……”霍雍只觉头皮发麻。 “这片灵异之地许进不许出,一旦用鬼域入侵现实便会源源不断有厉鬼来追杀!” 小路之外全是阴影,谁知道外面有多少鬼? “霍雍!” 背后传来一声毫无感情波动的呼喊,黄土路上不断响起咚咚咚的声音,那只倒立的鬼已经跳过来了。 明明是两脚朝天靠一个脑袋在跳,却能够追上云鬼的鬼域。 “这只倒立鬼的恐怖级别暂且不知,还是不要冒险接触它好了,免得浪费状态。”霍雍拉着江恨雪,一猛子扎进了滚滚黑云之中。 摊开的云气慢慢收敛在了一起,凝聚的黑暗变得粘稠而浓郁,好像墨汁一般。 霍雍用吹灯鬼经历过这种绝对黑暗的包裹,连人皮灯笼的灯光都无法照亮丝毫,还能顶着彘鬼的鬼血压制来跟霍雍抢皮穿。 两人被黑暗包裹的同时,那具倒立的尸体忽然停下了跳跃的动作。 一张倒过来的脸注视着眼前的黑暗,又转过头看了看道路两侧,不再跳跃,似乎失去了目标。 “云鬼可以隔绝其他鬼的感知。”霍雍心中道。 之前吹灯鬼进入四合院时,便是在厢房门口被云鬼缠上,然后被剥皮鬼追上。 被云鬼缠住时,剥皮鬼没有对吹灯鬼发动袭击,当粘稠的黑暗褪去,那双手的凶险才爆发。 云层轰鸣,带着两人来到了第二座四合院的大门前。 “到这里应该安全了,甩掉那只鬼了…”江恨雪抱着钱袋子小声道。 “霍雍!” 只是她刚说完话,背后又响起一声呼喊,霍雍回头一看,一具高度腐烂、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尸体正倒过来杵在路口,朝四合院的门口跳来。 咚!咚! 厉鬼的头颅因跳跃而一次次撞在地上,不断发出咚咚的响声。 霍雍看着那具倒立的尸体,轻声道:“真是阴魂不散。” 随后,没有犹豫,他伸出被云气缠绕着的双手,推开了漆色大红如血的大门。两人进入门内,不必霍雍多吩咐,江恨雪立即从门内锁上了金灿灿的门锁。 咚、咚、咚。 头颅撞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在咫尺,那具倒过来的尸体已经跳到了门前。 “霍雍!” 门外传来厉鬼的呼喊。 “鬼喊人,这只倒立鬼的身上似乎有吹灯鬼的一部分拼图。”霍雍心中道。他被这只厉鬼呼唤时,脑海中隐隐有一种想要主动朝这只鬼走去的感觉。 只是那感觉很淡,他的意识依上身鬼而存,又驾驭了云鬼,有两只鬼挡在中间,鬼喊人的灵异传到他意识中时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换成其他人,只怕是一声就会被喊死。” 这还只是吹灯鬼的部分拼图灵异而已,那只倒立鬼显然还有其他的灵异未曾展露,霍雍不想贸然与其接触,很容易翻车。 “霍雍!” 倒立鬼仍在门外呼唤霍雍的名字,脑壳在地上撞得咚咚响。 霍雍没有理会,牵着江恨雪的手往四合院内走去。 来都来了,试着探索看看吧,看看这第二座四合院与之前那座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不必费心去探索,一转头就能看见了。 穿过红漆大门,不远处便是一处宽敞的大堂,堂内摆着几张太师椅,墙上挂着书法字画。 大堂门口,一左一右蹲着两只神情狰狞的石狮子,两只狮子各踩着两具表情各异的厉鬼骸骨。 “这座四合院的构造果然是正确的。”霍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钱,外圆内方,是正规的样式。 大堂是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理应放在进门处,而不是像第一座四合院那样藏在院子的最深处仿佛怕被人看到。 “不知道这个大堂,和第一座四合院的大堂会有什么不同?”霍雍一边与江恨雪往前走,一边提醒道: “保持警惕,做好应对厉鬼袭击的准备。剥皮鬼就是从之前第一座四合院的大堂里出来的,现在这个大堂里也许也有一只鬼,或许不止一只。” 江恨雪嗯了一声,眼底浮现起一只厉鬼的轮廓,没有四肢,非男非女。只是现在的面相有一些偏向女性化了。 两人一起走过从门口直通大堂的石板路,从两只石狮子之间穿过。 石狮子脚下的两具骸骨的头颅缓缓转动,视线随着两人的走动而移动,但并没有发起袭击。不知道是没有还是不能。 走上几阶台阶,两人进入了大堂内。 与第一座四合院一模一样的陈设,八把太师椅,中央摆着两把,两侧各三把,墙上挂着水墨画与草书墨宝,画的内容也一模一样。 “好漂亮的字。”江恨雪看着墙上的字,目露欣赏之意。 霍雍却是呆呆地望着正中央的墙壁上,那原本该挂着最大的那幅画的地方。 四周的墙壁都挂着书画,只有正中央那块最显眼的墙壁上是空空荡荡的。空荡位置的正下方,有一副画卷掉在地上。 而在墙上,有一个从内致外破开的大洞。 “怎么可能……”霍雍喃喃自语。 53 香君苦 霍雍双目紧盯着掉在地上的画卷,和木质墙壁上的大洞。 这个大洞是从内致外裂开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了,将原本挂在这里的画也撞得掉在了地上。 而霍雍知道从墙里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剥皮鬼。 只是剥皮鬼明明是从第一座四合院的大堂墙壁里爬出来的。为什么在这第二座四合院,大堂墙壁上同样的位置会有同样的一个破洞? 霍雍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裂口处的木头断茬。 裂口处还很新,是不久前刚裂开的,而且……霍雍低头看向掉在脚下的画卷。 连这幅画掉在地上的方位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他曾猜测这座四合院是之前那座的复制品,但复制品真的能精细到这种程度吗,甚至连不久前被剥皮鬼撞裂的墙壁都完美复刻了出来。 这真的是两座不同的四合院吗? 霍雍微微探身,朝墙上的大洞往洞里窥伺。 光线不是很好,但不影响,上身鬼的眼睛虽然不如能看破深层鬼域的鬼眼,夜视还是无压力的。 透过破洞,他能够看到这面墙壁内其实是中空的,木板与承重墙之间有一个狭窄的隔层,只供一人勉强站立。 而在这狭小的夹层里内,一具披着破烂布条、浑身缠绕着金黄色链条的的骸骨被钉在墙上。这具骸骨没有双手,胸口钉着三根黑色的木钉。 霍雍知道这种木钉,一般是用柳木或者桃木做的,港产鬼片里经常能见到的道具,可以钉住鬼。 而墙壁里的骨骸胸口卡着的木钉能把他钉住显然不是因为什么材质是柳木桃木,而是钉子上附带有某种灵异。 只是钉子上的灵异似乎已经消失了,木钉漆黑腐朽,看起来一碰就会烂掉,骨骸挂在钉子上摇摇欲坠。 霍雍的目光落在了这具骨骸的双臂上。 这具被黄金链条牢牢锁住的骨骸没有手掌,它的双臂在手肘部分缺失了,双手不翼而飞。 一缕漆黑的云气飘进墙壁内的狭间,在骨骸上萦绕一圈,又飘了回来。 “这具尸体应该不是鬼,鬼是那双手。”霍雍心中道。 骨骸只是普通的骨骸,没有什么灵异,真正的鬼是那双不翼而飞的手。 霍雍有了一个猜测。 “被钉在这里的人或许是驾驭剥皮鬼的驭鬼者,他的双手被替换成了剥皮鬼的手。” 只是驾驭剥皮鬼的驭鬼者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而且,剥皮鬼分明是从第一座四合院的大堂里出现的,为什么这具缺少双臂的骨骸会被钉在第二座四合院的大堂内。 事情在此时显得越发扑朔迷离。 霍雍弯下腰,捡起吊在地上的画卷重新卷上,用画轴上的丝线缠好,带在身边。 江恨雪站在他身边,仍在抬着头看四周墙壁上挂着的字画。 “你看得懂这些字?”霍雍问。 “嗯,我有学书法哦,主要就是行楷和行草,勉强能看懂这些字。”江恨雪道。 霍雍继续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江恨雪一手拎着钱袋子,一手捏着下巴,缓缓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接着,她走到第二幅书法前,念出上面的内容:“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然后是第三幅: “莲花入湖月入酒,风卷离愁过江秋。” 第四幅,也是最后一幅: “重逢念初见,别离恨此时。” “眼见相同景,胸怀不同志。” 江恨雪念完了四幅字,又道:“虽然都是风格很接近的草书,但这四幅字并不是一个人的手笔,区别还是挺明显的。” 霍雍心想亏你看得懂啊,接着问:“区别是什么?” 他深深感觉自己是个没文化的可怜娃。 江恨雪道:“前两幅字写的都是惜时警句,笔锋偏细,转折锋利,看得出来腕力虚浮,写字的人练字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年。虽然天赋很好,但是缺了些沉淀,字迹有青涩的少年气。” 她说的是劝酒和金缕衣这两句。 “后两幅字写离别与重逢,落笔浑厚,笔锋内敛,虽然大体上与前两幅字相像,但气势却截然不同。后两幅没有前两幅的青涩少年气,应该是个经历过沧桑的老人写的。” 长篇大论侃一堆,霍雍捕捉到的信息就只有:这大堂里的四幅字,分别由一少一老两人执笔。 “老人…少年……”霍雍看着墙上的四幅字,若有所思。 他的手里还拿着大堂中央挂着的那幅画,画卷的触感温润,画轴居然是玉质的,不过没有黄金材质。 这幅画并不是灵异物品,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幅画而已,其他的字画亦是。 “我们去看看中庭。”霍雍道。 江恨雪将目光从字画上收回来,跟在霍雍身后一起穿过大堂与一道拱门,进入中庭。 四合院的中庭中央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池塘,岸边有竹林、有四棵整整齐齐的合欢树,还有一棵没开花的桃树,叶片墨绿如盖。 霍雍之前放灯笼进来行路匆匆没怎细看,现在亲身进来,即使知道这片生机盎然的景色是由灵异维持定格,也不免觉得惊叹。 “好漂亮的庭院。”江恨雪小声说。 相比这一方有山有水、春意融融的小天地,江城骏景的设计师设计出的庭院景观就太庸俗了。 漆黑的云气漫过水面,保险起见,霍雍用云鬼裹住两人的身体,一起沿着岸边走上雕刻着藤萝花纹的石拱桥,向池塘中央的凉亭走去。 亭内一壶热茶香气袅袅,茶桌之下,放着红白黑三副棺材。 其中福字红棺与寿字黑棺的棺材盖都已经打开,只有写着禄字的白色棺材仍然密封完好,没有异动。 “连这些棺材都一样。”霍雍站在凉亭下看着眼前的三副棺材,脑中思绪杂乱。 剥皮鬼和云鬼都是在第一座四合院所遭遇,那么这第二座四合院的棺材里是否也有鬼。 又或者,周谋仁当初进入的四合院,到底是哪座。 用上身鬼开无人机进灵异之地探索固然能规避很多危险,但人皮灯笼遮挡视线也会让吹灯鬼忽略掉很多细微的线索。 比如说现在。 霍雍微微蹲下身,掀起掉在地上的两个棺材盖,只见盖子下方的四沿处都有冒出尖锐的刺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钉子。 江恨雪数了数,一共7枚,每个棺材盖上都钉着7枚钉子,将这三副棺材牢牢钉住,死死密封。 只是里面的鬼强行掀开被钉死的棺材盖,冲了出来。 霍雍站起身来,道:“这三副棺材看起来都是崭新的,好像今天早上刚完工一样。但钉在上面的钉子却都锈迹斑斑,脆弱不堪,说是古墓里淘出来的都有人信。” “古墓里哪有铁钉嘛。”江恨雪小声道。 霍雍没有在意,很显然,这一副棺材上钉了七枚钉子,七枚加起来也不如一根棺材钉稳。 不然也不会被里面的鬼挣脱。 茶桌上的茶水热气蒸腾,茶香四溢,清新的味道十分好闻,隐隐还有一种特殊的,说不上来的馥郁香气。 霍雍一直对茶桌的方位保持着警惕,在这无人的四合院里,一壶始终保持着热气的茶水毫无疑问是一种灵异现象,只是他一直发现不了其中的凶险。 江恨雪用力嗅了嗅,道:“霍雍,这种茶香我闻过哦。” “你闻过?”霍雍不由得看向她。 霍雍也爱喝茶,不过因为家世原因,他没喝过什么名贵的好茶,显然没有江家二小姐见多识广。 江恨雪点点头,道:“不止闻过,我还喝过,可惜只有一点点。” “在苦楠山北坡,有一小片茶园,就叫楠山茶园,盐池最有名的茶种‘香君苦’就产自那里。” 江恨雪道:“楠山茶园的香君苦,河洛全国都有名的,不过一般人喝的都只是子树的茶叶。” “苦楠山上有一棵树龄非常非常老的老茶树,据说是从明代一直留存到现在的。那才是名茶‘香君苦’的祖树,楠山茶园里的茶树都是这棵老茶树的子树。” 霍雍将视线投向桌上的茶水,“这是香君苦,你能百分百确定吗?” “嗯,正宗的香君苦,只有苦楠山那棵祖树产的茶叶才会有这种特殊的香味,任何一棵子树都没有。”江恨雪的鼻尖微微颤动,很享受地闻着茶水的香气。 她眯着眼睛道:“清冽而浑厚的味道,用我爸爸的话来说,新发的嫩芽凝聚着岁月的芬芳……” “楠山祖树产的香君苦……”霍雍想了想,道:“祖树产的香君苦,很名贵?” “不是贵的问题啊,是少,供不应求。我爸爸跟茶园的园主是好朋友,每年都往苦楠山上大把投钱,每季度也才能买到五百克香君苦,当宝贝似的不舍得喝。” 江恨雪忙道:“我都只喝过两次,不过那种独特的香味只要闻过一次就一辈子不会忘,我非常确定那个茶壶里泡的就是楠山祖树产的正宗的香君苦,绝对不会是其他的茶叶。” 盐池大学一直有教授试图在子树里培养出拥有相同香气的植株,可惜几十年了都没成功。 霍雍在意的倒不是这茶多名贵,他想的是别的事。 “物以稀为贵,人以贵为骄。香君苦既然只有一颗树能产且产量极少,那么有资格能拿到这种茶叶的人在历史上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霍雍环顾四周。 根据这片四合院的建筑风格,他大致能判断出建造的年代。 “对应时代的盐池知名人物里,与苦楠山有交集,有能力拿到用钱都买不到的香君苦……” 霍雍忽然有一种感觉。 “我或许,可以试着查出这座四合院的主人是谁了。” 54 如果前辈不写谜语 不过这些都是出去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到底能不能出去还另说呢。 另外,江恨雪这人平时看着脑子不大正常,到现在霍雍才想起来她这种人放旧社会是叫做大家闺秀的,至少眼界见识这方面吊打自己。 可恶,有钱了不起啊。 还真的了不起。 从大堂一路走到中庭都没发现跟离开这里有关的线索,让霍雍犹豫要不要继续探索下去。 门外那只倒立鬼虽然危险,但眼下这座四合院也未必安全,单说这口还没打开的禄字白棺,里面就很有可能躺着一只鬼。 他并没有什么七日守灵的送信任务在身,想的只是如何离开而已。 “我们再去最后一个地方,如果那里还没有出去的线索的话,就只能开门跟倒立鬼刚正面了。”霍雍道。 “好。”江恨雪没意见,她好像就没有过意见。 两人一起走出凉亭,江恨雪把钱袋子抱在怀里生怕丢了。 里边合共35枚铜钱,还有一枚在霍雍手里,虽然可以确定是灵异物品,但除了用方圆来确定黄土路的中段位置之外,暂时还没发现这铜钱别的用途。 “霍雍,你说那个白色棺材里,会有鬼吗?”江恨雪跟在霍雍身边,轻声问道。 “应该有吧。”霍雍道。 江恨雪也是知道周谋仁与福禄寿三棺的事情的,他的遭遇并不是秘密。 “不过,就算有鬼应该也不是太危险。”霍雍又道。 “为什么这么说?”江恨雪疑惑道。 霍雍带着她沿着岸边继续往里走,边走边道:“很简单的逻辑问题,你觉得用什么东西关押鬼最稳定?” “黄金。” “对,黄金。”霍雍瞧了瞧手里的铜钱,道:“那棺材上的七星钉子应该有某种压制灵异的能力。但随着时间流逝,钉子也渐渐被鬼的灵异侵蚀,鬼终究会出来。” 毕竟鬼是不会死的。 “这宅子的主人喝得起香君苦,起得了三进宅,一看就不缺钱。他为何不作三副金棺关押福禄寿这三只鬼,反而是由钉子钉住?如果是金棺封鬼,只要棺材不被外力破坏,里面的鬼就永远出不来。” 霍雍一只手捏着铜钱递到江恨雪面前,她打开钱袋子,将这一枚铜钱装了进去,重新系好。 “或许四合院的主人从一开始就没想把这三只鬼永远封死,而是希望其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霍雍道:“嗯…也许吧。”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有些鬼固然危险,但如果能找到方法一定程度上利用鬼的能力的话,也能为人提供一些至关重要的帮助。 穿过第二道拱门,里面便是一黑一白两座假山,山上泉水流淌,四周各有厢房。 云鬼就是从其中一间厢房里走出来的。 假山上的泉水依然没有水流声,水声在霍雍的脑海里,以及那清脆的脚步声,如时钟一般滴滴答答,一刻不停的响着,未曾停歇。 霍雍绕过假山,走到一间厢房的门前。 看不出用木的地板上,厢房门口有一滩杂乱不堪的漆黑脚印,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气,如蘸着墨汁踩出来的一般。 “房门口居然有脚印…”江恨雪默默向前一步。 “是云鬼的脚印。”霍雍道:“这四间厢房里应该都有鬼,而这间厢房的云鬼已经没了,里面应该是相对安全的。” 至少比其他三间安全。 霍雍走到房门前,哗啦一声拉开了门。 门内没有烛火,房间里一片晦暗,能见度很低,只是勉强能看清的程度。 宽敞的房间里陈设却相当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橱柜而已,连一张床都没有,很空旷,简单到了极致。 “桌上有一本书。”江恨雪道。 “看到了。”霍雍裹着一身云气,走进了房间。 咔嗒、咔嗒。 是江恨雪的凉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两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云鬼被驾驭了,这间厢房理论上比其他三间要更安全,但谁说一个房间里只能有一只鬼了? 所幸一路无事,两人走到了书桌前。 霍雍拉开椅子,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霍雍?”江恨雪有些疑惑。 霍雍也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很突然,他莫名其妙地坐在了椅子上,连霍雍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坐在了上面。 即使在之前的凉亭里他也没有在茶桌前的石凳上坐下,就是怕无意间触发了某些潜藏的凶险,现在却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厢房里的椅子上。 “不,不是我坐在这里,是云鬼。”霍雍轻声道。 面前的书桌上,一本书摊开在桌上。 不,并不是书,而是一本用环扣装订的笔记本,米黄色的卡抄纸上写着一些端正的字迹。 字迹称不上多漂亮,但却端正大方,很容易辨认。 “我叫殷离商,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这是摊开的笔记本上的第一行字,字迹漆黑,笔记本旁边有一支似乎有黄金材质掺杂的钢笔。 “能闯进我家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解决了剥皮手和鬼墨,后生可畏。” 霍雍回想起现在应该还在不断翻墙的剥皮鬼,心想如果那样也能算解决的话。至于鬼墨,指的或许是被自己称之为“云鬼”的那片黑云。 至于一片黑云为什么会被写笔记的人称作鬼墨,那就不得而知了。 “中庭里有张三爷关押的三只鬼,如实有需要,可以开棺取用,只是开棺须做好防范,福禄寿三鬼各有其凶险。 福鬼改人命数,使人霉运缠身,却也鸿运当头。 禄鬼贪财,拿钱买命,卖命拿钱。 寿鬼不杀少年人,万不得已时可仗其保命。 与鬼谋皮,千万小心。” 笔记第一页的内容到此为止。 江恨雪站在边上和霍雍一起看完了这页字,捏着下巴道:“这里说寿鬼不杀少年人,跟外面工业园里的那只鬼很像。” 霍雍点头道:“工业园的灵异事件,死的都是三四十岁的工地工人,他们的孩子却没事,的确与笔记上的描述相符。” 也就是说,工业园那只鬼的确就是寿鬼,也就是被霍雍叫做短命鬼的那只鬼。 “福鬼就是倒霉鬼,霉运缠身同时也鸿运当头,这我也在周谋仁身上看到过了。”霍雍将目光投向禄鬼的描述上:“禄鬼贪财,拿钱买命,卖命拿钱。” 两人一起看向了被江恨雪抱在怀里的钱袋子。 “拿钱买命,意思是说可以把钱交给禄字白棺里的那只鬼,从而避免被它杀死?” “还是说它的杀人规律是杀死不给钱的人?” 将第一页的内容牢牢记住,霍雍翻开了第二页。 “此地建于鬼域之中,域内厉鬼不以数记。外来者离去之前记得随手关门,切莫放鬼进现世。” “门外若遇厉鬼打墙堵路,无路可走时,口含一杯香君苦,跳入中庭水中则可直接回到现世。 不过望切记,随手关门。” 笔记第二页到此为止。 “总算是找到出去的方法了。”霍雍松了口气。 写这本笔记的那位倒是不爱讲废话。 霍雍原以为旧时代的人写话会东拉西扯扯一堆废话,没想到意外的简练,也不太谜语人,属实前辈之鉴。 他是完全忘了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香君苦,如果不是江恨雪喝过这种茶,霍雍自己只怕是要对着笔记上的字思考好一会儿人生,不晓得香君苦到底是什么玩意。 可惜没如果。 既然找到了出去的路,那么。 “该走了。” 笔记的后面已经没有内容,霍雍拉开凳子站起身来,江恨雪忙让开位置,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厢房。 他没有带走那本笔记和笔记旁的钢笔,关上门就走了。 “这里还有三间厢房,要去看看吗?”江恨雪问道。 霍雍没说话,随手指向对面的那间房门。 江恨雪抬头看去,对面的厢房房门紧闭,里面暗重重的,看不出什么东西,与他们所在的房间隔着假山遥遥相对。 她正疑惑霍雍是让她看什么,忽然,那间房间里亮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投射出来,将台阶上的地板照得一片。 窗纸上,一条阴影隐隐构成一个人的样子,这人影双腿离地,被一根绳子绑住脖子挂在房梁上,微微晃动,形似钟摆。 吊着的尸体每晃一下,房间里的灯光便明灭一次。 只是这尸体晃动的速度并不快,房内的灯光每隔十数秒钟才会明灭一次。 “这里的每个房间里都有鬼,现在这房间的安全只是相对的,因为里面没有了云鬼。”霍雍道。 云鬼的恐怖他亲身经历过,剥皮鬼加上吹灯鬼,两只鬼跟它扯皮居然扯了个三败俱伤,这还是在云鬼被自己窃取了一半灵异,且被大门肢解的情况下。 如果其他三间厢房都各有一只恐怖如云鬼的厉鬼的话,贸然去探索无疑是找死。 特别是找到离开的办法之后,这时再当好奇宝宝就更蠢了。 “灵异之地,活人禁区,能不待就不待。”霍雍说着,带着江恨雪穿过拱门离开此处,回到了中庭。 江恨雪深以为然,把怀里的钱袋子抱得更紧了。 55 饮茶先啦 厢房里的笔记上写道:口含一杯香君苦,跳入中庭水中,就能直接回到现实。 霍雍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不过想来应该是真的,写笔记的人自称殷离商,这人不出意外早死了,没理由骗他。 二人一路走回中庭,又回到了池塘中心那间小小的凉亭里,红白黑三口棺材静静置着。 桌上只有一盏茶壶与一个杯子,再无其他。茶香袅袅,恬淡宜人,相当好闻。 霍雍斜着身子从棺边走到茶桌近前,没有多犹豫,直接端起了茶壶。 花蝶云雕纹的紫砂壶,入手却是轻飘飘的。霍雍掂了掂,里面似乎并没有茶水,就是一个空壶。轻轻把盖子挪开一线瞧瞧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原来这壶就是个摆设,凉亭里根本只有一杯茶。 霍雍不动声色,没有把这事说出来。 江恨雪也从棺材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拎着她的钱袋子,一直好好保管着。 “笔记上说要口含一杯香君苦,再跳入水中才能离开这里回到现实,可这桌上的茶壶是空的,统共只有一杯茶而已。”霍雍脸上平静,心道:“一杯茶,只够一个人离开。” 霍雍心中略微权衡,做出了选择。 江恨雪全然不知,身子贴着霍雍站在他身边,有些好奇地看着被他端在手里的紫砂壶。 “好漂亮的茶壶,做工这么精湛的手工紫砂壶我还是第一次见。”江恨雪的眼睛发亮。这个壶绝对能吊打江华衷书房里的绝大部分藏品。 “那看来这院子的主人不是一般的有钱。”霍雍放下茶壶,将茶杯轻轻推到了霍雍面前,道:“你先喝吧,含着茶水跳下池塘里去,替我探探路。” 江恨雪乖顺地应了声,便去伸手拿茶杯。 新长出指甲的白玉似的手指还没碰到茶杯,江恨雪的指尖一颤。 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嚓嚓的声音。 “霍雍?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是棺材里发出来的声音。”霍雍平静道:“是那具禄字白棺,里面的鬼在挠棺材板。” 看了眼她满脸凝重之色的脸蛋,霍雍又道:“别磨蹭了,赶紧喝了茶跳下去,确认没事的话我会立刻跟上来。” 江恨雪抬起头,脉脉地望着他,将茶杯推到了霍雍的面前。 “霍雍,你喝。”江恨雪小声道。 “你想让我给你探路?”霍雍语气不悦。 凉亭里,不断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江恨雪站在霍雍对面,神情有些怯懦,眼神却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喝,你喝吧,霍雍。”她坚决道。 霍雍语气不变,道:“终于醒悟了,不想继续对我唯命是从,不想去当试探危险的炮灰?” 说实话要真是这样他还挺欣慰的。 江恨雪摇摇头,“没有哦,我很喜欢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去做,但是这次不行。” 她抬起手,将紫砂壶的盖子揭了下来,放在桌上。 壶内,空空如也。 “这个紫砂壶是冷的,盖子的排气孔里没有丝毫水汽上腾。我在第一次来这个凉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茶壶里面根本没有茶。”江恨雪道:“茶香只是来自这旁边的一杯茶而已。” 江恨雪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巴却没有停下,接着道:“你又骗我。说什么让我去做探路的炮灰,但是这里其实只有一杯茶,只够一个人离开的。霍雍你是想让我出去,自己困在这里。” 霍雍有些脑壳疼,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心那么细做什么……哦女人心细好像很正常。 那你一个女孩这么聪明做什么,古人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虽然现在已经现代了,但四合院是旧社会的东西啊…… 嚓嚓、嚓嚓。 身后又响起了指甲挠棺材盖的声音,比之前要更加响了,定眼看去,禄字白棺周沿的棺材钉已经被强行推开三根。 “要么是你,要么是我,无意间触发了白色棺材里的鬼的杀人规律,它要出来杀人了。”霍雍拿起茶杯,道:“再不走,就完全走不掉了。” 他将茶杯递给了江恨雪。 江恨雪看着他,道:“我如果走了,就是你一个人面对这只鬼了,我怕你出事。” 霍雍下意识的想要用上身鬼上她身强迫江恨雪把茶喝下去跑路,忽然又想起这姑娘驾驭了彘鬼,真打起来自己还真打不过他。 奶奶个熊…… 江恨雪说的是实话,有彘鬼在的话不管面对什么鬼,生还可能都会变大很多,霍雍赶她走就是在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中央的禄字白棺响起噼啪噼啪的脆响,那是钉子崩开的声音,每响一声便是崩开一根钉子。 棺材哐哐不停颤动,江恨雪上前一步把霍雍挡在了自己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肩膀,霍雍忽然很怀念那个听话的小江。 这才多久啊就会抗命了,以后还得了,要是等她意识到死机的彘鬼其实能吊打自己…… 霍雍就觉得以后的生活暗淡无光了。 正在这时,白色棺材停止了颤动,七枚钉子已经全部崩断,棺材盖,缓缓打开了。 一双手推开棺材盖,从里面伸了出来。 手上布满尸斑,僵硬发臭,一股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指头上的指甲翻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血肉来,应该是刚才挠棺材挠的。 脑袋顶起棺材盖,一具身穿猪肝色寿衣的老人尸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寿衣上用金线绣出了铜钱的样式,一个个铜钱花布满全身,寓意人贵终寿,死后在冥司不缺钱花。 寿衣老人僵硬地转过身,双脚还笔挺地坐在棺材里,上半身却转到了身后,面对着霍雍和江恨雪,伸出了一只手。 食指和手指搭在一起,其他三指蜷曲,霍雍认得这个手势。 “这只鬼在向我们要钱。”霍雍想都没想,道:“拿一枚铜钱给它。” 江恨雪打开钱袋子,捏了一枚铜钱小心地伸过手去。霍雍本以为这只鬼拿了钱就会消停,只见这名寿衣老人接下江恨雪递过去的钱,塞进了棺中陪葬的凤纹香囊里。 香囊皱皱巴巴,上面绣着的金凤凰也掉了色,底下还是漏的。 一枚铜钱顺着香囊的口子滑进去,却没有从底下的破洞里漏出来,仿佛凭空消失不见了。 寿衣老人又向江恨雪伸出了手。 “一枚铜钱不够?” 江恨雪又拿起一枚铜钱,递了过去。 寿衣老人收起第二枚铜钱,再次伸出了手。 三枚、四枚、五枚……如此往复,直到第十枚铜钱被装进香囊,问江恨雪要钱的那只手才停了下来。 “一条命的价格是10枚铜钱。”霍雍心中道。 笔记中对禄棺鬼的描述是拿钱买命,卖命拿钱,江恨雪用10枚铜钱买回了自己的命。 钱袋子里还剩26枚铜钱。 正松一口气时,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缓缓转了过来,面向霍雍的方向,伸出了手。 江恨雪将钱袋子递给了霍雍。 霍雍直接数出10枚铜钱,放到寿衣老人的手心。 老人攥着一把铜钱一股脑塞进香囊里,然后便直挺挺地躺下了,布满尸斑的腐臭大手将那凤绣香囊死死攥在手心,躺着不动了。 “终于消停了。”霍雍将还剩16枚铜钱的钱袋子绑好,递给了江恨雪,道:“你快把茶喝了离开这里,我另外找方法出去。” 江恨雪接了钱袋子,没有去拿茶杯,看着他不说话。 “听话。”霍雍说。 “为什么不是你先走,我留在这里另找方法出去。”江恨雪道。 霍雍直接道:“因为你菜。” 把江恨雪留在这里,她能直接把自己玩死,而且自己走后她心态到底会崩成什么样子还两说。 江恨雪想了想,发现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就只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双手攥着钱袋子,洁白的手背上浮起细细的静脉。 “婆婆妈妈的。” 霍雍拿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江恨雪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笑容。 下一刻,黑云淹没了她的身体,江恨雪失去了所有视觉。 “霍雍?” 茫然中,一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丝丝缕缕漆黑的云气涌入唇缝之中,硬生生将嘴巴撬了开来,随之而来的便是茶水温热的口感和盈满鼻腔的微涩香气。 一片黑暗中,那双掐着脖子的手在江恨雪胸前猛然一推,黑云随之散去。江恨雪睁开眼睛,只见霍雍正站在凉亭里对这边轻轻挥手,而自己正在朝水中坠落。 “唔!” 她想要喊些什么,刚张开嘴茶水便呛进了喉咙,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霍雍倚着亭边的围栏,看着下方清澈见底的池塘水。 水真的很清,能直接看见水底的白色鹅卵石,平静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水里一片空旷,完全不像是刚掉了一个人下去的样子。 “真矫情。” 他最讨厌矫情的人了,江恨雪刚才就很矫情,喝杯茶还要死要活的。 霍雍给禄字白棺重新盖上棺材盖,裹着滚滚黑云离开了中庭,汹涌的云气朝大堂涌去。 56 两个可能性 盐池东开发区,碧水豪景。 尚未封装完好的半成品别墅正对面是一片人工湖,是夜,黄浊的湖面上映出天边的月亮,湖岸边的葱葱绿草顺着风向东摇西摆,湖面平静无波。 不远处是治安厅设下的封锁线,一直有人24小时轮岗看守。 哗啦一声,漂在湖面上的月亮被打碎了,银白色的碎月里冒出一个人来,浑身湿透,挣扎着游到了岸边,跪在岸边的草地上不停咳嗽。 江恨雪一上岸,四周忽然亮起了强烈的灯光,几架工业用探照灯的灯光统统投向这里,头顶传来螺旋桨的声音,远处的封锁线打开了,几辆贴着治安两字的重卡车开了过来。 统共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便将刚从湖里游上来的江恨雪团团围在中央。 几名身穿制服的干员从车上匆匆走到湖岸边,其中还有两张熟面孔,江华衷和许鸢。 江恨雪全当没看见,只是跪在地上一个劲咳嗽,把慌乱之中涌进喉咙的夹杂着泥沙的湖水呕吐出来。 “小雪,你终于出来了……霍雍,霍小爷呢?”江华衷蹲在边上轻声问。 江恨雪不答他,吐干净水之后便猛然站起来奔到湖边,愣愣地看着湖面。 “又骗我。”江恨雪咬着牙恨恨骂了一声。 “那个…你知道霍雍在哪里吗?工业园内的灵异事件范围又扩大了……我们希望可以请他来协助找到那只鬼。”边上有干员试着问。 江恨雪顿时转头怒视着发出声音的那名干员,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霍雍现在还被困在灵异之地里,能不能活着逃出来都是未知数,这些人却还想着找他去加班处理厉鬼。 她是亲身面对过不止一只鬼的人,深知灵异事件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每与厉鬼遭遇一次,都是一次与死神擦肩。 被她盯着的干员莫名觉得背后有些发冷,腿都要软了,似乎盯着他的并不是一个湿身美少女,而是一只厉鬼。 不,那就是鬼…… 干员惊恐的视线中,一具没有四肢的惨白尸体不知从什么地方爬了出来,身下拖着一滩鲜血,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血色淹没。 彘鬼此时的面容变得更加女性化了,惨白的胸脯微微鼓起,挣扎着挥动断臂朝面前的干员爬去,血液浸湿了大片草地。 “鬼……鬼啊!” 干员大喊一声,转身便想跑走,然而不管他怎么跑,那只鬼始终都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他发了疯似的跑到封锁线边,尚未跨越过去,便傻了眼。 一具没有四肢的苍白尸体就趴在封锁线外,路中央,直勾勾地看着他。 经这一吓,这名干员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瘫坐在地上,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莫名觉得这具尸体的长相跟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竟有三分相似…… 再一转头,那具尸体已经躺在了他身边。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啊!!!” 彘鬼的杀人灵异发动的同时,笼罩整个世界血色悄然褪去,鬼亦消失无踪。 只剩死里逃生的干员浑身瘫软,脸色发白地急喘着气。江恨雪跪在湖岸边,怔怔地看着湖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我刚才是怎么了?” 江恨雪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面容如此陌生。 “我差点杀了那个人,就因为他提了一句想让霍雍帮忙,我…怎么会?” 她忽然想起了霍雍说的话。 随着自己动用彘鬼灵异的次数越多,鬼血会逐渐侵蚀她的身体,替换掉体内的活人血液,让她越来越像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挂掉父亲的电话的时候?还是更早,第一次打骂自己的保姆的时候? “我的性格和感情,好像都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消失……我最后会变成鬼吗?”江恨雪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浑身衣物都被湖水浸湿了,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因为她的体温并没有比这湖水高多少。 四周,一名名持枪的干员神色警惕,举械望着这边。江华衷也被挡在了人墙之后,看着江恨雪的眼神带着畏惧与提防。 他们没有看见那具尸体,也没有看见整个视界变为血色,但只看那名惊慌失措逃走的干员便能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鬼的袭击,眼前这个女孩驭鬼袭击了人。 “他们在怕我。”江恨雪低着头,觉得自己应该会因此感到沮丧或伤心,但实际上都没有,她的心中一片平静。 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湖面,躺在水中央的月亮又重新汇聚了起来,江恨雪的心情也随之渐渐平静。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双手不断在身上摸来摸去,好像在寻找什么。 这异常的举动让周围的干员更加紧张,然而摸了一通,什么都没摸到。 “那个钱袋子不见了。”江恨雪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湖面,发现只能看到胸,遂将目光投向湖中央的水中月。 她的心中升起些许疑惑,“是霍雍,他在推我出来之前把钱袋子拿走了,他要去做什么?” 装有36枚铜钱的袋子一直是由她带在身上的,霍雍只在四合院中庭的那个凉亭上,禄字白棺里的那只鬼出来的时候,将袋子接过来过一次。 两人各花了10枚铜钱买下自己的命,从而避免了被那只穿着铜钱寿衣的老人尸体袭击。 买命之后,霍雍又将钱袋子丢给了江恨雪。 江恨雪回忆起在最后,自己被霍雍撬开嘴巴强行灌下茶水,然后便被他在胸前用力推了一下,推下了池塘里。 那时候,钱袋子正好拎在手中。 “那时候,霍雍推我出来的同时又把袋子拿走了,里面还有16枚铜钱,他要铜钱做什么?” 江恨雪脑中思绪流转,无视了周围人充满警惕与畏惧的眼光,站在岸边思考着不同的可能性。 “铜钱的作用是在那只鬼手中买命,再就是在黄土路上确定位置,霍雍拿走那些铜钱是为了什么? 他是要再从那只鬼手里买一次命吗?还是要再走一次黄土路?” 想到这里,江恨雪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也许,都是?” 57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黑云滚滚掠过大堂,霍雍来到了大门前。 红漆如血,门外不断传来脑壳敲地的咚咚声,是那只倒立鬼还在门口蹦蹦跳,呼唤着霍雍的名字。 “霍雍!” “霍雍!” “霍雍……”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嘛。” 霍雍站在大门口,与那只倒立鬼隔门相望。再次检查了一遍钱袋子里剩下的铜钱,一共16枚,足够再从那只鬼手上买一次命了。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第一座四合院,去那里的中庭。 霍雍停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大门,心道:“首先得过倒立鬼这关才行,但是这只鬼的杀人规律和杀人方式暂且未知。” “霍雍!” 显露出来的就只有鬼喊人而已。 隔着门是摸不出规律的,霍雍也不是会多犹豫的性格,一片黑云聚拢,漆黑浓郁如墨汁,层层叠叠将霍雍包裹在其中。 极致的黑暗领域之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巧巧打开了大门的锁。 咚! 包裹中山装的腐烂尸体跳上了门槛,头朝地,脚朝上,脑壳敲得咚咚响,一双已经烂没了的流脓眼珠子不知道在看哪里。 “霍雍!” 霍雍不理它,把手缩回了黑暗之中。 只见这只鬼仿若没看见眼前的一团黑云,竖在门槛上,脖子僵硬的左转右转,连带着上面的整个身体也一起转动,似在寻找什么。 “霍雍!霍雍!霍雍!” 沙哑的呼喊声不断从淌出血水的口中传出,这只鬼完全没注意到被层层黑云包裹、近在咫尺的霍雍,仍在门口不断喊人。 只要霍雍想,现在就可以把这只鬼晾在这儿跑路,不过他还记得那本笔记上的话。 随手要关门。 霍雍往前挪了两步,伸出一只模模糊糊的云气大手,将红漆大门给关上了,倒立的这只鬼鼻子都差点给门板夹断。 他再想锁上上面的黄金锁头,却发现不行。 云鬼根本没法移动黄金,他得靠自己的手。 “霍雍!霍雍!” 倒立鬼不知疲倦地喊着,霍雍短暂的犹豫了几秒钟,将手伸出了云气之外,伸向大门上的金锁。 这一伸不要紧,正杵在门前喊人的鬼声就在此时戛然而止,高度腐烂的尸体转了过来,面向着霍雍伸出云鬼笼罩之外的这只手。 咚! 倒立的尸体往前一跳,便直接跳到了霍雍身边,隔着层层叠叠的云气,霍雍忽然感觉自己有点慌。 万一这只鬼的杀人灵异是针对意识的,他就凉了…… 然而现在并不是婆妈的时候,被厉鬼馋身子的同时霍雍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动指飞快,咔咔咔几声就锁上了大门上的金锁,然后飞快把手缩回了云气之中。 锁好门后,霍雍往后退了两步。 咚! 倒立的尸体跳了过来,紧紧跟在霍雍身后。 “该死,它锁定我了……”霍雍又退了一步,他可以相信,如果不是云鬼的阻隔,自己现在已经被这只鬼杀死不知多少遍。 云气迅速弥散开来,云鬼的鬼域辐散开,将大门口的一小块空地完全覆盖。霍雍缠着一身云气,轰隆隆地从大门前掠过,冲向黄土小路。 身后,厉鬼的脑袋不断砸地,头朝地脚朝上的一下一下跳跃。一边跳,一边喊着霍雍的名字。即使云海翻涌的速度再快,这只倒立的鬼始终就跟在身后,阴魂不散。 云气一路飞掠,手中的铜钱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外方内圆的形态,这意味着自己已经掠过黄土小路中段,进入了第一座四合院的鬼域之内。 身后,那只倒立鬼喊人喊得越发勤了。 刚开始还没什么,霍雍暂且顶得住,可是一路追到现在他渐渐注意到,这只鬼喊人的声音在越来越大。 每喊一句,声音都要比上一句要大一些,变化的幅度不大,很难注意到,等注意到时,喊人的声音已经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进入了脑海之中。 这一进,仿若一块巨石丢进深潭。一时间,霍雍脑中的脚步声、水流声、喊人声响成一片,杂乱无章。轰隆隆推进的云气浪头忽然崩塌不成形,霍雍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头痛欲裂。 杂乱的声音里,他听到了倒立鬼跳跃的咚咚声,越来越近。 透过稀薄的云气,他似乎能看到一张倒过来的腐烂面孔,正在朝自己跳过来。 咚!咚! “霍雍!” “霍你大爷!” 霍雍挣扎着站起来,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三只鬼构成的闭环驾驭在这时居然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并不是上身鬼控不住云鬼,上身鬼的灵异规则很特殊,上身鬼的上身是取代,而不是控制,现在的上身鬼就是云鬼,不存在控不住。 也不是压床鬼压不住上身鬼,即使取代了云鬼,上身鬼与压床鬼的平衡依然存在,只要霍雍自己不崩,这个平衡很难失控。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霍雍快死了。 “怕什么来什么,这个鬼喊人还真是意识流的灵异袭击。”霍雍招了一片黑云重新裹住自己,眼看着倒立鬼越跳越近。 这只鬼的凶险肯定不止鬼喊人而已,那是吹灯鬼的拼图,倒立鬼自身绝对还有其他的杀人灵异,只是一直没触发。 云海再次翻腾,霍雍继续沿着黄土路一路飞掠,只是速度比之前要慢了很多,原本稳定的三鬼体系,硬生生给喊得快散架了。 “倒立鬼自身的杀人规律应该需要近身触发,而我又因为从鬼域内入侵现实被这只鬼盯上,所以它一直在试图靠近我。” 霍雍保持着云气飞掠的速度,试图再次加快。 鬼喊人的声音仍在脑海中不断回荡,水声与脚步声此起彼伏,他的太阳穴上,静脉微微跳动,头痛欲裂。 “我现在还勉强撑得住,只要甩掉它进入四合院的大门里,就能用大门隔绝灵异,我还有机会。” 黑云漫天,一具倒立的尸体在后面穷追不舍,远处,一座青石搭建的四合院已经隐隐可见。 在有鬼域的情况下,能看见了就意味着要到了。霍雍心中一狠,云气翻涌。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58 捏柿子 黄土路上回荡着喊人的鬼声与脑袋磕地的咚咚声响,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海啸似的冲到四合院门口,从里面滚出一个人来。 霍雍连滚带爬地来到门边,抬头一看,剥皮鬼还在翻墙,那张焦黑扭曲的死人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没有舌头的嘴巴微微张合,仿佛在说这里已经满员了。 吹灯鬼没喉咙,脖子上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不远处,一具两脚朝天的尸体跳了过来,喊着霍雍的名字,喊得他头痛欲裂。 墙外是倒立鬼,墙内是剥皮鬼,一定要让霍雍选一个面对的话,他选剥皮鬼。柿子要挑软的捏。 没有犹豫,霍雍直接打开了门上的金锁,推开大门往里一钻,靠在门内反过手按住门板。 刚一进门,那回荡在脑海中阴魂不散,越来越响的喊人声便停止了回荡,反而逐渐衰退下去,越来越小,兴是这扇门隔绝了灵异。 倒立鬼在门外咚咚直跳,将门板撞得哐哐响,霍雍充耳不闻,浓郁的黑暗将他的身体覆盖,将鬼喊人的声音自脑海中驱散。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从门内锁上了大门,这只手臂上还留着一条长长的伤口,里面弥散出黑气。 锁好门后,霍雍转过头,青石小路两旁,竹枝纸花东倒西歪,一片繁杂的漆黑之色,而在小路中央,一具骷髅静静躺在路上,一动不动。 那是被剥皮鬼剥了皮的吹灯鬼,被剥了皮还抢不回来,拉拉扯扯最后躺着不动了。像是死机了的样子,不过霍雍无法确定。 如果吹灯鬼真死机了,霍雍怀疑它是被气死的。 门边的围墙上,一只鬼正在翻墙,指甲勾住墙沿,瘦骨嶙峋的尸体挂在墙上。 霍雍进入门内之后,抠住墙壁的手便松开了。 披着吹灯鬼皮的鬼,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有些想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然而霍雍并没有那种豪情,黑云弥漫,他站起身来朝鬼走去。 “剥皮鬼的恐怖级别是打不过云鬼的。”霍雍心中道。 之前三只鬼扯皮,剥皮鬼跟吹灯鬼两只鬼加起来都没扯赢半只云鬼,而现在自己驾驭了完整的云鬼,更没必要怂。 之前放着它翻墙不管,只是急着离开这里,担心走慢了迟则生变罢了。真到了必须要刚正面的时候,霍雍不会畏惧。 比如说现在。 不经意间,吹灯鬼的黑白鬼域已经展开,将四周的一切都变为枯燥的黑白二色,只有大门依然血红,青石墙壁依然青。 霍雍闭上眼睛稳了稳状态,没有理会一门之隔的倒立鬼,漆黑的云气淹没了整个院子。 一片黑暗。 剥皮鬼失去了目标,站在原地不动了,而后,漫无目的在一片黑暗之中游走,没有舌头的空洞嘴巴张着,喊不出声音。 “有用,云鬼的鬼域可以一定程度上屏蔽鬼的感知,让鬼发现不了我。” 霍雍站在一片黑暗中,他自己的五感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他转过头望了望大堂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剥皮鬼。 换做以前的霍雍毫无疑问会稳一手选择直接跑路,但现在的他,有了一些大胆的想法。 霍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是用江恨雪的发卡划出来的,云鬼从这个伤口钻进了他的皮下,将他撑成了一个人皮气球。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用上身鬼的灵异取代云鬼。 随后,他又看向了正在走向大门的剥皮鬼。 剥皮鬼的脖子上有一个血洞,那是吹灯鬼被挖走喉舌肢解灵异之后留下的,被剥皮鬼剥下来的皮上也带着伤口。 “验证一下云鬼的杀人规律吧。” 霍雍后退一步,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漆黑的云海开始翻涌,涌向门口的剥皮鬼,霍雍略微松开了上身鬼的链子,使云鬼根据自己的本能做出举动。 很快,弥漫的黑云找到了目标。 云气丝丝缕缕,向剥皮鬼的喉咙涌去,干瘪枯瘦的躯体骤然僵住,而后,微微鼓了起来。 这具皮包骨头仿佛有了肌肉一般,因黑云的侵入而变得丰盈起来,撑得鼓鼓囊囊,从上至下。 胸膛、腹部、肩膀…… 霍雍能够感觉到,云气的涌入遭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与入侵他自己的身体时简直是云泥之别。毕竟他是人,而剥皮鬼是鬼,云鬼是在与一只厉鬼争夺鬼皮的控制权。 但剥皮鬼跟半只云鬼扯皮都扯不过,更何况现在的霍雍驾驭着完整的云鬼。 完全夺走控制权,只是时间问题。 到现在,霍雍反而不急着走了,就硬耗。云鬼入侵鬼皮时他还走到了小路中央,查看了吹灯鬼的情况。 吹灯鬼的骨骸躺在路上一动不动,霍雍试着在它面前回头,这才让这具骨骸重新坐了起来。 ——也只是坐了起来而已。 吹灯鬼笔直地坐着,身躯僵硬,没有半点动作。 霍雍拨来一片黑云裹住吹灯鬼的骨骸,弯下腰拉着只剩骸骨的脚掌,往小路尽头的拱门走去。 黑云随着他的脚步向前而扩散,笼罩整个前院花圃的同时也涌进了二进门,眼前一黑一白两座假山仍在,四周仍是四间厢房。 鬼域辐散笼罩整个小院,很快,漆黑的云气将一盏破破烂烂的灯笼从小院的角落里吹了出来。 弯腰捡起熄灭了的人皮灯笼,灯笼在霍雍的掌心微微颤动,还想吃掉他的脑袋。 霍雍没给它刷存在感的机会,直接一把将灯笼重新扣在了吹灯鬼的头上。 灯光亮起,驱散了些许黑暗。 即使只剩骨骸,吹灯鬼的头颅依然可以作为人皮灯笼的燃料。 霍雍记得之前他放灯笼的时候被云鬼缠上,人皮灯笼的灯光没能照出半点亮,现在却能照亮一些了。 “或许和鬼域的笼罩范围有关?覆盖的范围越大,云气就越稀薄,人皮灯笼也可以稍微照亮一些了。”霍雍心中得出了结论,对云鬼的恐怖级别有了一些判断。 他的身后,一只头上套着灯笼的厉鬼缓缓隐没,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霍雍走出小院,回到了花圃。 门口的台阶下,一张鬼皮鼓鼓囊囊,里面充满了漆黑的云气,已经被吹成了一个鬼皮气球。 一双死灰色的腐烂手臂躺在旁边的地上,一动不动。 59 重启 霍雍走上前去,将鬼皮气球中的黑云挤了出来,成了一张干瘪的鬼皮。 他的双手覆上一层漆黑的云气,将剥皮鬼的双手捡了起来,用鬼皮包住,打了个结。 提着装有剥皮鬼的鬼皮包袱、装有16枚铜钱的钱袋子,霍雍调动鬼域,朝内庭赶去。 穿过厢房所在的小院之后便是中庭,步行的话会觉得路很长,这四合院太宽敞,但动用鬼域赶起路来就另说了。 黑云滚滚,淹没了中庭的池塘。 霍雍拎着鬼皮包袱来到池塘中心的凉亭上,只见茶桌之下,红白黑三副棺材并排摆放,红黑两副棺材都是空的,而中央的禄字白棺里,躺着一名身穿猪肝色铜钱寿衣的老人。 “果然,第一座四合院里也有这只鬼。” 到现在,霍雍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这两座四合院间的共同点与不同点,以及一座四合院出现变化之后,其变化也映照在另一座上。 以及,同时存在于两个地点的鬼…… 霍雍并不是好奇宝宝,但对这个灵异之地的存在方式,他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云鬼散去,霍雍走进凉亭,熟悉的茶香味熏熏扑面,十分好闻。 是香君苦,这个凉亭里的茶桌上,也有一杯香君苦。 情况没有出乎霍雍的意料,他走上前,面对着禄字白棺,打开了钱袋子。 躺在棺中的寿衣老人笔直地坐了起来,松开紧紧攥着钱袋子的一只手,伸了出来。 “还真是见一次面要一次钱,跟乞丐一样。这么贪财的鬼,不如叫穷鬼好了。” 淡淡的尸臭味扰乱了茶香,霍雍摇摇头,数出10枚铜钱放在老人掌心。厉鬼拿了钱,放进那个没有底的风绣香囊里,又躺了下去。 霍雍绕过棺材来到茶桌前,拿起了温热的杯子。 这杯茶不知道在这凉亭里放了多久,却依然是温热的。其中的灵异霍雍并不能破解,也没必要去破解,他只想跑路。 将杯子送到嘴边,正打算一饮而尽。 忽然,霍雍的动作停下了。 他的神情惊骇,充满了不可思议。这很反常,自从自己的身体死后,意识依上身鬼而存,他就很难再有这么剧烈的的情绪波动了。 霍雍放下茶,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上有一道自己划出来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关节。而在此刻,这伤口正在缓缓愈合。 不只是伤口,霍雍身上的血污,破烂的衣服,都在以肉眼可分辨的速度自动恢复。 “不对,不是恢复。” 霍雍猛地转过头,看着面前那躺在白色棺材里,双手攥着钱袋子的寿衣老人。老人的尸体一动不动,但毫无疑问,自己身体的变化就是因这只鬼而起。 “这是,重启……” 得知事情的真相后,霍雍的脑中一片轰然。 破烂的衣服迅速恢复了原状,身上的伤口愈合了,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 冰冷的胸腔里,响起第一声心跳。 霍雍惊骇无比,一只手抚在自己胸前,感受着平稳的心跳,“我的身体被重启了,重启到了死亡之前的状态。” 云鬼还在,上身鬼与压床鬼依然保持着互相平衡的状态,他体内的鬼没有被重启。复活的只是身体而已。 他想起了厢房里的那本笔记。 “拿钱买命,卖命拿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霍雍忽然笑了,“难怪这座四合院的主人会把这三只鬼留在这里,只要能利用这些鬼的灵异,哪怕只掌握一只,都能为驭鬼者带来无与伦比的帮助。” 让人获得强运的倒霉鬼,能够重启死者的穷鬼……短命鬼的灵异暂且不知道,但想必也拥有巨大的价值。 霍雍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最后又深深看了棺中的老人一眼,他抱着鬼皮包袱和只剩6枚铜钱的钱袋子,跳入了池塘中。 ? 还没圆满的月亮映照在黄兮兮的湖面上,江恨雪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 围来的卡车已经撤走了大半,只剩十几名干员还在不远处警惕地监视着这里,她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雕像。 而在盐池市内,治安厅里,应怀虚正满脸焦虑。 从之前江华衷打给霍雍的电话中他已经知道,霍雍与江恨雪被困在了一处危险的灵异之地里,霍雍甚至坦言自己可能会死在里面。 霍雍绝对不能死,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距第一起灵异事件爆发至今已经超过了一个星期,各地的事件要么封锁,要么失控再封锁更大的区域。 也有驭鬼者诞生,处理了一些灵异事件,关押了几只鬼,但杯水车薪。 盐池的其他人或许不知道连续处理三起灵异事件是什么概念,应怀虚却有权限浏览全国的保密信息,他深知霍雍这个人的重要性。 而现在,江恨雪出来了,霍雍却仍不知所踪。 门外,秘书走了进来,来到应怀虚的办公桌前,道:“琴州方面已经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一名驭鬼者正在连夜赶来盐池的飞机上。” “这名驭鬼者有把握救出霍雍吗?”应怀虚问。 他将电话打遍了九大州,终于得来了一句肯定的答复,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带着一些质疑。 如果没能力救人,来了也是白来。 “这名驭鬼者的能力很特殊。”秘书道:“他驾驭的鬼,代号为‘胆小鬼’,据说他依靠这只鬼的灵异能够从任何地方逃走,想必也能从霍雍现在所在的地方逃走。” “希望如此。”应怀虚略微松了一口气。 秘书将带来的文件资料放在桌上,应怀虚拿起资料,翻看起来。 姓名:杜子腾 性别:男 出生时间:…… 这是那名驾驭了代号为‘胆小鬼’的驭鬼者的资料,上面详实地记载了这个人以前的经历,与成为驭鬼者的时间与方式。 看了会儿他的资料,应怀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杜子腾精神方面好像有些问题,他能够服从指挥吗?”应怀虚问。 “他每天有一半的时间是听从指挥的。”秘书道。 60 云鬼搬运术 苦楠山上蒸腾起氤氲的紫气,旭日初升,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江恨雪在湖边从后半夜一直坐到了天蒙蒙亮,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冷风吹得半干,让她有些头疼。 人工湖里没有鱼,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沉寂的湖里,忽然冒出了一串气泡。 江恨雪的视线随之投在水面上,一串气泡冒出水面,变成一丝丝稀薄的黑气,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云鬼!” 这个念头方才升起,整片湖面都被黑云淹没。 霍雍比较苟,跳水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还用鬼域裹住了身体,因为他不能确定那只穷鬼会不会跟着自己一起出来。 双手抱着鬼皮包袱落在岸边,霍雍回头看,湖面一片平静。穷鬼的确还在棺材里躺着,没有追来,也算对得起自己孝敬的铜钱。 黑云消散,霍雍拎着鬼皮包袱朝封锁线走去。 “哟,江恨雪,你还在这里啊。”霍雍发现了站在湖岸边望着自己发呆的江恨雪,走上前去,问道:“没回家?” 江恨雪没说话,霍雍也没再问,继续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封锁线外,已经有人在打电话了。 “霍雍。” “什么事?” “你以后不要骗我好不好。”江恨雪小声说。 “看情况,我也不想总骗人,真有下次的话,我骗你之前肯定先打好草稿。”霍雍淡淡道。 江恨雪细不可闻地哦了一声。 “去换身衣服吧,你被灵异侵蚀的程度还不深,穿湿衣服会感冒。”霍雍边走边说着,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嚯,晚了,已经感冒了啊。” 霍雍领着她走到封锁线边,站岗的干员脸色严肃,满是警惕。 让治安帮忙联系了江华衷,江恨雪被一名女干员带去换了身衣服,可能不是自己衣服的缘故,霍雍总觉得她走路时晃悠的幅度有些奇怪。 啊……原来是真空。 幸福的烦恼,一旁的女干员很羡慕,但想了想自己平时还要出勤,这个尺寸跑起来不方便,于是又不羡慕了。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江华衷被通知赶过来了。 “霍小哥,您果然没事,实在太好了。”江华衷一见面便由衷道:“应副厅长可是为你愁白了头发,四处联系找人来救你,现在还有驭鬼者在赶来的途中呢,不过你自己出来了,想必也用不上支援了。” “少客套,我问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帮忙解决工业园里的那起灵异事件。”霍雍问道。 江华衷没有矫情,道:“说没这个打算是假的,我在这片工业园投下了巨额资金,如今工程被耽搁,甚至还要无限期封锁下去,饶是我的身家也禁不起这么来几次。” 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江恨雪,道:“只要您能解决这起灵异事件,要多少报酬尽管提,只要我能给得起。” 上次解决彘鬼,霍雍分文未取,虽说名义上把江恨雪带走了当作酬金,不过看自家女儿那样子,就算没这个名头她也会跟他走。 故此,江华衷做好了被霍雍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我要碧水豪景。”霍雍道。 “啊,这。”江华衷欲言又止。 霍雍皱眉:“太多了吗?” 江华衷连忙摇头,恰恰相反,他觉得太少了。 碧水豪景占地虽大,但毕竟不是什么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这片地皮真要论价其实还不如江城大厦一套房,占大头的是开发费用。 “您想要,尽管拿去。”江华衷笑道:“我让工程队加急开工,争取在两个月内完成最后的封装和装修,外层的造景也会尽快搞定。” “行,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改改这里的格局。”霍雍道。 “改格局?”江华衷一愣:“这儿的格局可是我花重金请大师看的,不好改呀。风水一道,一下操作不好,宝地就成了煞宅。” “我对风水没兴趣,只是不希望有人再乱入那座四合院。”霍雍淡淡道:“就这样了,我现在去改格局,你尽快让工程队过来。” “哎,行。”江华衷没意见,就是真改成了煞宅也不是他住。 再说了,以身驭鬼的人物,还怕犯风水忌讳? 霍雍离开封锁线往回走,江华衷留在原地打电话,把闲置的施工队招呼起来。打着打着,他的脸上不淡定了。 “怎么变天了?” 一旁站岗的干员抱着枪抬头看,原本还带着点点寥星的清明天空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昏暗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诡秘气氛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浓郁的黑云涌上天空,将整片封锁区彻底淹没成一片漆黑的云海,而封锁线外的天空却依然干净,黑暗与清明,像泾州与渭州一般泾渭分明。 “那是什么?”有人惊恐地出声。 江华衷握着电话的手掌居然微微颤抖起来,一双带着黑眼圈却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透过眼镜注视着面前的云海。 云气翻涌,竟在碧水豪景的上空汇聚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双眼眯成两条细长的缝,嘴角裂开,一直咧到了耳根。 “这片云在笑……”江华衷只觉自己的腿都要软了。 这是鬼吗?碧水豪景为什么还会有鬼?霍雍和江恨雪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吗,霍雍难道没有解决里面的鬼? 种种疑问不断产生,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静静站在封锁线旁边的江恨雪。 “那是霍雍驾驭的云鬼。”江恨雪轻声道。 原来如此…江华衷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望着天空中那张由漆黑云气汇聚成的巨大的鬼脸,心中的恐惧成了敬畏。 “他已经将鬼的力量驾驭到了这种程度吗……”一名女干员不禁咽了口唾沫,悄悄拨通了治安厅的电话。 黑云压城的景象太过壮阔,对普通人来说冲击力极大,也只有霍雍才知道,真打起来自己可能还打不过江恨雪…… 众人还沉浸在深深的震撼之中,顷刻间,映照在天空之中的巨大鬼脸忽然将嘴巴咧得更开了。 即使知道这只鬼被霍雍驾驭着,末日般的恐怖情景依然让人汗毛倒竖。 再一定神,有人发现了异常。 “你们看见了吗?碧水豪景别墅的位置好像变了。” 众人闻言望去,只见苦楠山下,那座尚未封装完整的半成品别墅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位置,从偏北的方向平移到了更南边。 而在别墅原本的位置上,一片黄浊的人工湖波光粼粼。 江华衷立刻明白了霍雍在做什么。 “原来他说要修改这片地方的格局不是在开玩笑啊。” 江恨雪望着换了位置的别墅与湖泊,若有所思。 “那座四合院所在的位置,现在与别墅重合了。” 61 你完全不复苏的是吧 鬼域之内,世界围绕鬼运转,距离会扭曲,事物会改变,眼前的景象也会改变,所有的一切既假也真,介于虚与实之间。 恐怖到一定程度的厉鬼,甚至可以凭借鬼域影响现实,搬山填海、改河换江,都不在话下。 鬼域达到能够影响现实的程度,如果要有一个量化标准的话,大致相当于5层的鬼眼鬼域。 霍雍也对云鬼的恐怖级别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就算s级的饿死鬼事件在盐池爆发,凭借云鬼的特性他也有把握逃命了。 黑云散去,霍雍落在湖岸边望着互换了位置的碧水豪景与人工湖,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位驭鬼者正在怀疑人生。 ? 霍雍被困时,应怀虚将电话打遍河洛九大州,但大家都自顾不暇,厉鬼的数量远多于驭鬼者。 最终,愿意伸出援手的只有琴州。 琴州方面派出的驭鬼者名为杜子腾,在接到电话之后便连夜坐飞机飞往盐州,这趟航班上就只有他一个人。 当飞机落在盐池东南机场时,天还没亮,杜子腾刚落地又立刻驱车赶往工业园,火急火燎。 毕竟他驾驭的“胆小鬼”没有鬼域,赶路还是得靠交通工具。 话又说回来,驭鬼者就算有鬼域也不敢奢侈地用来赶路,现阶段的单鬼驭鬼者每动用一次鬼域都是在加速厉鬼的复苏,等于慢性自杀。 杜子腾是在一星期前成为驭鬼者的,那正是灵异事件刚爆发时。 他遭遇的灵异事件,代号为胆小鬼,正是在此次事件中,杜子腾巧合之下驾驭了胆小鬼,成为了驭鬼者。 这一个星期,是他生命中最为精彩的一个星期。 作为一个普通的肥宅上班族,杜子腾下班放假没事就爱窝在家里看芳文社的轻百合番剧,喝着可乐看着屏幕上的可爱妹子贴贴,带着姨母笑躺在床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蛆。 就是这样的他所居住的小区里,爆发了灵异事件,陆续有人离奇死亡,一只鬼在小区里游荡。 杜子腾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避过了这只鬼的追杀,并且成功将其驾驭,成为驭鬼者后也受到了琴州治安厅的注意。 因为胆小鬼的特性,他哪怕被一些厉鬼盯上都能够逃走,在灵异事件里的生存率意外的高。 他可以大胆去试探厉鬼的杀人规律,寻找关押的方法,一旦情况不对便借助胆小鬼的灵异溜之大吉,连规律的锁定都能摆脱。 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他接触了7起不同的灵异事件,并成功关押了2只厉鬼,成为了琴州灵异圈的风云人物。 对此他表示低调,自己的胆小鬼虽然厉害,但关押厉鬼靠的还是黄金,他还是要感谢治安厅提供的装备支持。 顺带还感谢了处理灵异事件之后得到的天文数字奖金,让他这个上班族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靡生活。 其他驭鬼者都觉得他太谦虚了,黄金谁拿不出来?关押厉鬼不是有容器就行的,杜子腾这一身能从厉鬼眼皮底下跑路的本事才是让大家羡慕的。 杜子腾于是哈哈笑着说一声过奖。 话说回来,黄金能关押鬼这个信息最早还是盐州治安厅提供给其他八大州的,一起被公布的还有那灵异圈的人都认可的厉鬼三大定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九大州形势同样严峻的时候,压力稍微小一些的琴州回应了应怀虚的求援,将杜子腾派了出去。 凭他胆小鬼的跑路能力,只要能进入那个鬼域找到霍雍,就一定能带着他跑出来,杜子腾对此非常有信心。 待驱车赶到工业园内,杜子腾信心满满地越过封锁线打算只身犯险前去营救那名名叫霍雍的可怜驭鬼者。 此时的天空中,忽然升起一片黑云。 杜子腾毕竟在7起灵异事件里当过搅屎棍,亲手关押过2只厉鬼的灵异圈资深大佬,只一眼就看出这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恐怖景象是一片鬼域。 “好凶的鬼,跟我之前关押的鬼摸头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嘶……”杜子腾倒吸一口凉气,忧心仲仲地望着笼罩着碧水豪景的漆黑云海。 云海之上,一张诡异的鬼脸隐隐浮现。 “不知道我的胆小鬼能不能顶得住。” 杜子腾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毅然决然地朝云海内走去。 没走两步,他的手机响了。 “你好,是杜子腾先生吗?我是盐池治安厅的干员,请问您现在是不是在碧水豪景外围的封锁线附近?” 杜子腾接了电话,正色道:“是的,我正打算进入鬼域之中,营救被困在其中的那位名叫霍雍的驭鬼者。” 漆黑的云海,阴沉,诡异,充满压迫感,但杜子腾依然义无反顾,有奖金的原因也有大义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他对胆小鬼跑路能力的自信。 电话那头,那名干员有些尴尬地道:“额,非常抱歉,杜子腾先生。我们刚刚得到消息,霍雍已经脱困,您的营救行动已经结束了。” 杜子腾一愣:“你在开玩笑吗?那片黑色的鬼域我估计恐怖级别最少在a以上,不加以限制的话危害等级甚至能超越a,你跟我说那个驭鬼者靠自己从那片鬼域中逃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除了他自己的胆小鬼,他没法想象任何一个驭鬼者能从那样恐怖的鬼域中逃出生天。 “您说的鬼域是否是一片黑色的云海?还有一张巨大的鬼脸?”电话那头的干员追问道。 “这里还有第二个鬼域?”杜子腾反问道。 干员说了声抱歉,道:“您误会了,那片黑色的云海其实是霍雍的鬼域,据现场人员的报告,我们推测他是在使用鬼域修改现实,封锁进入那片灵异之地的道路。” 杜子腾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干员接着道:“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您可以抬头看,霍雍已经完成了修改,鬼域正在消散。” 杜子腾半信半疑地抬头望去,天空中那张巨大的鬼脸果然已经溃散,翻腾的云海亦在飞速消散。 “还真是那个人的鬼域?”杜子腾觉得自己的心态产生了一些变化。 这么大规模的使用鬼域,肆无忌惮地滥用厉鬼的力量,甚至修改现实…… “这个人怎么回事,他完全不怕厉鬼复苏的吗?” 而且最重要的…… 这么变态的人物居然也会被困住?那片灵异之地的危险级别……? 62 好朋友 抱着满腹疑惑,杜子腾托在附近执勤的干员打听了名为霍雍的驭鬼者的去向。 霍雍没有在碧水豪景多停留,而是用鬼域带着江恨雪去了趟医院。 杜子腾有些纳闷驭鬼者去医院做什么,等他驱车赶到医院时,只看见一名脸色红润、神态却很憔悴的少女端端正正地坐在挂号室外面的长椅上,好像在等人。 她的大腿上放着一个金色的盒子,单薄的白衬衫不怎合身,衣服下摆松松垮垮,胸前的扣子却愣是被撑得扣不上,紧绷绷的绷出一条深深的沟来,勉强扣上的扣子不堪重负,好像随时要断掉的样子。 头发也只是随便扎起,居然连个发饰都无,眼波沉寂如深潭。 忽然,她死气沉沉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个衣着整齐的少年端着一杯热水,从饮水机边上走过来,将杯子递给了她。 “就说你是感冒了,还嘴硬。”霍雍无奈道:“有病就要看病,我都不知道你在怕什么,看医生那么可怕吗?” 江恨雪嗯了声,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热水,将医生开的药拆开,皱着眉头吃了下去。 然后才小小声道:“我怕苦嘛……” “良药苦口利于病,苦也得吃。”霍雍道。 江恨雪低下头去,不反驳他。 霍雍叹了口气。她的任性也就现在,等鬼血的侵蚀程度再深一些,再想生病都难。 江恨雪低着头,透过乱糟糟的刘海偷瞄他的脸,委委屈屈的小表情,唇角藏着一弯浅浅的笑意。 走廊的另一边,杜子腾对比了下手里的证件照,确定了霍雍的身份,于是直接走上前去,来到了霍雍的旁边。 他直接打招呼道:“你好,是霍雍对吗?我是杜子腾……” “我肚子不疼,你找消化科的话,在四楼。”霍雍头也不回地说。 杜子腾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笑道:“杜子腾是我的名字,我是隶属琴州的驭鬼者,被上级派来营救你。” 霍雍哦了一声:“那真是麻烦你白跑一趟了,我自己出来了,抱歉啊。” 应怀虚四处找人救他,这份心意他领了,不过这效率嘛……真指望杜子腾之流的驭鬼者,他早就被剥皮鬼剥皮了。 治安厅对他的帮助仅限于提供黄金容器与封锁指定区域,真碰上灵异事件还是得靠自己。 “哪里的话,你能安全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杜子腾笑道。 霍雍对这位驭鬼者什么都不管就硬套近乎的行为不大能理解,不过他注意到了杜子腾的视线,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江恨雪的领口打转,眼珠子仿佛都被吸进沟里去了。 原来是个lsp。 挺好,这个杜子腾对异性的身体仍然有兴趣,说明他被厉鬼侵蚀的程度还不深,命还很长。不滥用灵异力量的话至少还能活上个半年一年的。 至于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续命,那就另说了。 江恨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默默把放在大腿上的黄金盒子抱在胸前,挡住一片好风光,让杜子腾尴尬地收回了视线,尴尬中还带着一些失望与唏嘘。 “等等,黄金盒子?”杜子腾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作为琴州灵异圈的资深大佬,他对灵异相关事务都有着敏锐的嗅觉,只是刚才被蒙蔽了双眼,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别打这玩意主意,里面的鬼很危险,你把握不住。”霍雍淡淡道。 江恨雪抱在胸前的黄金盒子里装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剥皮鬼的两只手。 至于吹灯鬼的鬼皮,已经被应怀虚送去金库关押了。 杜子腾闻言一笑,道:“医院毕竟是公共场合,我们不妨换个地方说话。” “不用,就在这儿。”霍雍摇头道:“他们听不到。” “原来如此。”杜子腾看看周围,恍然大悟。 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笼罩上了一层稀薄的暗沉气氛,很淡,很薄,但的确存在。 鬼域。 早在杜子腾走上这条走廊的那一刻,霍雍的鬼域就已经展开了。 他当然晓得杜子腾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灵异事件爆发到现在还不到十天,拜霍雍开预知挂所赐,现在的灵异圈虽然还不大,但里面已经有了不少身家雄厚的大佬。 一只被限制好的,危害等级为c的厉鬼,在灵异圈一口价一个亿,而且有价无市。 财帛动人心,有不少通过各种途径知道情况的莽夫主动接触灵异事件,大多数死了,少数成了驭鬼者。 至于走狗屎运成功限制了厉鬼拿去卖钱的,一个都没有。 江恨雪将黄金盒子抱得更紧了,站起身来走到霍雍身旁紧贴着他,警惕地看着杜子腾。 她并不管杜子腾是盐州人还是琴州人,是民间驭鬼者还是治安厅的干员。江恨雪没有立场,或者说霍雍就是她的立场。 “啊,你误会了。我是官方驭鬼者,不会强抢你关押的厉鬼,那样不讲武德。”杜子腾连忙解释道。 霍雍脸色不变:“那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杜子腾乐了,自从驾驭胆小鬼以来,即使是厉鬼都要不了他的命,跟何况是被厉鬼复苏威胁着生命的驭鬼者。 看着霍雍冷淡的脸色,杜子腾笑道:“不要那么剑拔弩张嘛,同为河洛人,同为官方驭鬼者,我们从来就不是敌对关系,敌在境外才对。” “我可不是什么官方驭鬼者。”霍雍道。 这倒是真话,虽然他得了盐州治安厅一些帮助,但霍雍提供给应怀虚的情报,其价值早就超越了这些帮助。 双方从来就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霍雍从来就没有进入治安厅麾下,他是自由人,受不住管辖。 霍雍想了想,问道:“所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可不相信一名驭鬼者特意找到我,是为了瞎扯掰。” 杜子腾又看了一眼霍雍旁边的江恨雪,道:“就是说,虽然你没加入官方,但你我毕竟都是灵异圈的人,先互相认识一下,以后有事也好照应。” “所以你是来找我交朋友的?”霍雍问。 杜子腾欣然点头:“正是。” 自从目睹云鬼大规模修改地貌之后,他就明白霍雍与其他驭鬼者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抱大腿要趁早。 只见霍雍也点了头:“行,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杜子腾大喜。 霍雍随后道:“我手机丢了,身上也没现金,你能帮我付一下挂号费和药钱吗,朋友?” 杜子腾愣住了。 63 里站 惊讶归惊讶,杜子腾还是爽快的替霍雍付了钱,身为驭鬼者,这点小钱对他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只是…… “不是吧,你真有这么缺钱?”杜子腾走出医院,脸上满是不敢相信。 连看个病的医药费都付不起,这也太惨了,霍雍这人真的是驭鬼者吗? “信不信由你,我是真没钱,穷得比叮当猫还叮当。”霍雍耸耸肩道。 没办法啊,谁让他是农民子女,父母都是打工人,天生没资本。跟江恨雪这种大家闺秀可差远了。 三人一起走出医院,不远处的停车位下停着杜子腾的车,不是治安厅的,是他自己的,为了在盐池出行方便点,他表演了一个现场买车。 厉害厉害,霍雍表示这辆车比爸妈留给他的房还值钱。 “以你的能力,想要钱应该不难吧。”杜子腾说道:“即使不被招安,随便去接点私活,抓只弱些的鬼卖了,都能赚一大笔钱。” 霍雍有些想笑。 鬼哪有什么强弱,不过是灵异规则与恐怖级别的不同罢了。 上身鬼的恐怖级别最多c,乐色中的乐色。 杀人规律一次只杀一个人,危害等级也是c。 但他就是凭借上身鬼的“上身”灵异驾驭了恐怖无比的云鬼,甚至还肆无忌惮的白嫖云鬼的灵异力量,完全不担心厉鬼复苏。 鬼的强弱,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一只躲在房间里看电视的鬼,看似人畜无害,但它就是能困死比较弱的队长级驭鬼者,这找谁说理去? 杜子腾所谓的抓只弱鸡鬼拿去卖,在霍雍看来是幼稚到了极点的发言。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必要的话我不太愿意去接触灵异事件。”霍雍道。没有直接嘲笑人家,他给杜子腾留了一些面子。 毕竟刚帮忙付了江恨雪的看病钱呢。 杜子腾也不在意,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跟霍雍结个善缘,以后可能用得着,而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还有事要做。”霍雍说着,牵着江恨雪的手往外走。 杜子腾道:“你好像没车,我送你吧,要去哪?” “没那个必要。”霍雍挥挥手,两个人的身体化作一道稀薄的云,消失不见。 “还真把鬼域当交通工具使?”杜子腾目瞪口呆,这是人干的事?他完全不怕厉鬼复苏的吗? 紧接着他又回想起,在灵异事件中至关重要的厉鬼三大定律,与灵异无法影响黄金,这两个信息似乎都是从盐州方面传出来的。 “盐州的水,比我想象中要深很多啊……” 想到这里,杜子腾从车内拿出他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收藏夹里的一个网址。 “河洛灵异论坛” 这是个几天前创建的新兴网站,但用户数量早已超越诸多老牌社交网站。 背后资方是知鱼集团,有河洛官方站台,收集全国九大州的所有灵异事件相关信息,也是灵异圈驭鬼者的交流聚集地。 河洛灵异论坛分为表站和里站,普通人只能在表站浏览一些保密度不高的信息,而能访问里站的,要么是治安厅的工作人员,要么就是驭鬼者。 杜子腾自然是有访问里站的资格的,他熟练的通过密码验证、虹膜识别、人脸识别这三道程序,用自己的账号登陆了论坛。 他是2级用户,权限还是较高的。 表站的用户是0级,普通驭鬼者是1级。 杜子腾因为亲手关押过两只厉鬼,且在多起灵异事件中全身而退,功绩斐然,因此得到了更高一级的权限。 进入里站之后,杜子腾直接检索了盐池已知驭鬼者的信息,很快就在里面找到了霍雍。 “嗯?他怎么回事。”杜子腾滑动触碰式鼠标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惊讶。 霍雍的头像是用户默认头像,一只白鸽,而在白鸽头像的右边,赫然有一个蓝色的v字图标。 管理员图标。 “这个霍雍居然是论坛的管理员?”杜子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灵异论坛建立到现在,一共才多少个管理员,而且大多数是权限较低的绿v管理,和霍雍拥有同样权限的蓝v管理,只有9个。 那是河洛九大州的九位大佬。 霍雍何德何能拿到跟大佬同等级的权限,灵异论坛的站长是他亲戚不成?杜子腾心中道。 心中一边吐槽,杜子腾点开了霍雍的账号页面,浏览起他的信息来。 姓名:霍雍 性别:男 出生年月:…… ……解决事件:鬼压床、鬼上身、鬼吹灯、赌鬼、灵异四合院…… 读着读着,杜子腾的脸上不淡定了。 “什么鬼,这资料真的假的,他一个人就至少限制了五只厉鬼?而且其中赌鬼的危害等级还被估计为a?” 杜子腾越看越觉心惊,看完之后,心底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资料上说,霍雍驾驭的鬼是鬼上身,可是他刚才表现出来的能力与上身鬼完全不符。”杜子腾默默道。 他的屏幕上显示着“鬼上身”的灵异档案,上面简单描述了上身鬼的杀人规律和一些特性,但并没有提到上身鬼有鬼域。 “那片黑色的云海显然不是上身鬼造成的灵异现象,上身鬼也没有鬼域。”杜子腾思索着,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个人难道……驾驭了两只鬼?” 杜子腾正打算继续往下看,试图阅读最近的灵异四合院事件与那片诡异的黑色云海,忽然,一则弹窗跳了出来。 提示他权限不足。 “淦。”杜子腾只好放弃继续看下去。 他的2级用户权限,足够查阅绝大多数a级灵异事件的相关信息,现在却没法继续深入霍雍,这只能说明在盐州治安厅看来,霍雍这个人的重要性甚至要高于a级事件。 决定了,不走了,老子就赖在盐池了。 杜子腾合上笔记本,下定了决心。 只要跟在霍雍屁股后面多观察观察,和人多套套近乎,等关系拉近了,很多保密的事情也可以借机询问了。 或许,自己也可以以此为契机,得到驾驭第二只鬼的方法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 64 景异志 带着江恨雪回到家,霍雍直接用鬼域将客厅打扫干净,然后就进了自己房间。 衰仔驾驭了三只鬼也还是衰仔,恐怖级别至少在a以上的云鬼被他当清洁工使了,还怪好用的。 江恨雪进了霍雍家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把黄金盒子和医院拿的药放在桌上,她先去洗漱然后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别人的衣服穿着怪不习惯的。 然后推开房间门,坐在霍雍旁边看他在笔记本上写字。 “你还真把那个要钱的鬼起名叫穷鬼啊……”她边梳头发边说。 “见一次面要一次钱,不是穷鬼是什么。” 霍雍握着笔,写下此次在四合院内遭遇到的鬼与其行动规律。 剥皮鬼、云鬼、倒立鬼、厢房里的吊死鬼、石狮子脚下的鬼、穷鬼…… 这一趟下来,遇到的鬼两只手都数不完。 最后在笔记的末尾写下四合院的构造和一些猜想,霍雍合上了笔记。 “这本笔记得想个办法藏起来了,不能再给治安的人看到。”霍雍道。 “为什么呢?”江恨雪于是问。 她还记得之前许鸢拉着自己进霍雍房间翻他笔记,霍雍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随便看都没关系。 霍雍道:“因为禁忌。” “禁忌?”江恨雪更疑惑了。 “躺在凉亭里的那只鬼,可以复活死人。”霍雍一字一顿道。 江恨雪眼睛一亮,忙伸出手去摸他的胸膛,摸到了平稳的心跳。然后又去摸脖子,脉搏也很稳定,还有暖暖的体温。 “霍雍,你,你的身体……”江恨雪看起来开心极了,兴奋道:“是那只穷鬼把你的身体复活的?” 霍雍把她的手格开,道:“那只鬼拥有‘重启’的力量,类似时光倒流。我给了它铜钱,于是它把我的身体重启到了死之前的状态,这钱是买命钱……你摸我胸做什么。” 江恨雪委屈的把手放下,还有些意犹未尽,道:“那你要不要摸回来嘛。” 霍雍不搭理她。 江恨雪并不笨,很快就联想到了笔记上关于穷鬼的记述。 ——拿钱买命,卖命拿钱。 很简单的八个字,在此刻的江恨雪看来却诡异非常。 “霍雍你用铜钱买回了自己的命,说明笔记上对于穷鬼的前半句描述是真的,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后半句也是真的?把其他人的命卖给那只鬼……也可以拿到那种铜钱?”江恨雪问道。 霍雍点点头:“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桩和厉鬼的交易,邪恶的交易。人命可以卖钱,铜钱可以买命,那么…… 江恨雪悄悄望着霍雍的脸,想到了一些事情。 “钱袋子里现在只剩6枚铜钱,不够买一条命的,但是如果霍雍你死了的话,我肯定会把其他人卖给那只鬼,换取铜钱来复活你。”江恨雪轻声道。 她自己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谁没有重要的人? 正如霍雍所说,复活死人是禁忌,这种事情一旦外泄,谁都无法想象会引起什么样的波澜。 霍雍有些意外,道:“没必要,我如果死了肯定不乐意你这么做,背负着别人的命债活着,很累。” 江恨雪不说话。 “所以我得想个办法把这本笔记藏起来,不能让穷鬼的存在被外界知晓……啊,想到了。” 霍雍拿起笔记,从柜子下面找出一个原本用来装茶叶的铜皮盒子,将笔记本放了进去,密封好。 漆黑的鬼域将盒子包裹在其中,云气一闪而逝,盒子消失了。 “你把它藏到哪里了?”江恨雪问。 “刻舟求剑。”霍雍道:“我用鬼域将这个盒子送到了现在我坐的地方,地下五百米的位置。” 江恨雪想了想:“地下不会有地下水什么的吗?笔记也会被腐蚀的吧。” “不会,这下面是页岩。”霍雍道。 学了波杨间,鬼域用来藏东西倒是好用得很,现在这阶段,能把鬼域延展五百米进行地毯式搜索的驭鬼者根本不存在,人工下挖五百米就更不可能了。 笔记藏在地下,很安全。 做完这些,霍雍打开了电脑。没有登录灵异论坛,而是进了一个资料站,盐池大学的学生对这个网站都不会陌生,写论文都在上面查资料的。 霍雍将苦楠山的地域资料调了出来,顺便开始检索关键词“殷离商”…… 江恨雪看得有些迷糊,问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还真有。 霍雍道:“把你手机给我。” 江恨雪乖乖把手机给了他。 “把你的支付密码告诉我,我手机丢了,得出去一趟买只新的但又没现金。你微信号多少,待会儿我转账给你。” 江恨雪本想说不用,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于是顺利的跟霍雍加了好友,一阵小窃喜。 霍雍带着江恨雪的手机出门去了,留下江恨雪替他查资料。 他已经答应了江华衷会帮忙解决短命鬼事件,但那片区域已经封锁完毕,损失的扩大已经被遏制,并不急于一时。 霍雍打算在那之前先调查一下那片四合院的来历,那个叫做殷离商的人。 “那片四合院是上个世纪盐州流行的的格局,细化一下的话应该是八十至一百多年前,那时候的苦楠山……” 江恨雪坐在霍雍之前坐着的位置上,椅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很舒服,坐着都不想起来了。 很快,握着鼠标的手一顿,查到了。 江恨雪滑动光标,点开了一页新页面,那是盐池以前还不叫盐池时候的县志。 “原来如此,苦楠山上的香君苦原本是上贡朝廷的贡品,连茶园的主人都不敢有丝毫私藏,全数上贡。” 河洛建国后,不再有上贡的概念,皇室之外的人也能拿到正宗的香君苦茶叶了。 但因价格高昂、产量稀少,能拿到茶叶的人无不是高官巨贾,甚至有一些文人墨客写诗赞誉香君苦的香气,苦楠山的茶园因此盛名远播。 江恨雪的阅读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的鲸吞式浏览,在浩如烟海的一则则文档里筛选出可能用得着的资料,然后再细一些查看。 不一会儿,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的正中央,显示着一首诗。 “景异志” 作者:清/殷离商 “重逢念初见,别离恨此时。” “眼见相同景,胸怀不同志。” 65 “不算偷” 兜里插着江恨雪的手机,霍雍出了门。 没动用鬼域,霍雍开着自己心爱的铠甲勇士风鹰侠涂装电瓶车在路上慢悠悠地跑,往位于盐池市区南部的电子城开去。 路上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从应怀虚那里霍雍了解到,近期盐池的治安已经回稳,灵异事件封锁的封锁、解决的解决,还有一些新诞生的驭鬼者被重点关注。 然而令应怀虚失望的是,这些新诞生的驭鬼者非但能力上不如霍雍彪悍,而且都生命垂危不愿意动用自己的灵异力量,那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故此,发生在盐池的灵异事件除了霍雍亲手处理的那几件之外,其他的都是被封锁着,由其他新生驭鬼者限制关押的厉鬼就只有一只。 代号为:鬼绊脚 霍雍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车,等红灯,顺便用江恨雪的手机浏览器登陆了自己的论坛账号,查看了那只鬼绊脚的相关信息。 代号:鬼绊脚 危害级别评估:c 行动规律:在绊脚鬼出没的区域内,人不可以走动,否则就将在走路的过程中被鬼绊倒,当场死亡。 ——(已于2018/4/08被驭鬼者“梁尚钧”关押 也就是说只要站着不动,或者用交通工具赶路,就不会触发绊脚鬼的杀人规律。 红灯还有15秒,霍雍点开梁尚钧的个人页面,查看了这位关押绊脚鬼的驭鬼者的个人资料。 姓名:梁尚钧 性别:男 出生年月:…… 驾驭厉鬼为:白绫 一条肮脏破旧的白绫,被发现时静静趴在水边,一旦有人路过就会把人拉进水里淹死,在被梁尚钧驾驭之后,用来捆鬼了。 命不久矣的单鬼驭鬼者,还被治安厅抓去做苦力处理灵异事件,苦兮兮的,没必要多关注。 霍雍关掉手机,开车穿过绿灯的路口。 “我能查到其他驭鬼者的信息,别人是不是也能查到我的?” 霍雍忽然想起这么个事,在路边停下车,退出帐号登录,用江恨雪的手机号新注册了个账号,然后访问了“霍雍”的个人页面。 “奶奶个熊,还真能。” 默认的白鸽头像下方,有霍雍的基础信息和处理的灵异事件代号,从最早的鬼压床到最近的四合院都有,霍雍身上驾驭的厉鬼也有简述。 不过他注意到,自己的资料栏里显示自己驾驭的鬼为鬼上身,对压床鬼和云鬼只字未提。 云鬼也就罢了,刚驾驭不到半天,但压床鬼没理由不被写上去,灵异论坛是赵鸣牵头创建的,他知道自己驾驭的鬼不只一只。 除非……赵鸣是故意的。 霍雍点开了鬼上身的资料简述,果不其然,对上身鬼的灵异规则和杀人规律描述非常模糊,只有寥寥几句“可以上身并控制活人”这样无关痛痒的描述。 对于上身鬼可以上鬼身这点也是只字未提,这就很奇怪了,赵鸣亲自经历过霍雍用上身鬼操纵吹灯鬼的场面,要查到也不难。 鬼压床的事件资料可以查看,再往下,吹灯鬼、赌鬼和灵异四合院的资料都显示权限不足无法浏览,江恨雪的账号权限就到这了。 “看来是有人刻意帮我隐瞒了我驾驭的灵异力量,只留一个描述模糊的上身鬼当噱头。”霍雍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灵异论坛在灵异圈内共享厉鬼的信息,本意是好的,但对于驭鬼者而言,自身驾驭的厉鬼信息被别人知道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市面上一只被限制完备的c级厉鬼一口价一个亿,重赏之下自然有勇夫,没勇气接触灵异事件的人会选择对驭鬼者下黑手。 神秘复苏前期的驭鬼者,还没到普通人杀不死的程度。 驭鬼者的能力透明了,弱点也相对应的透明了,更容易被抱藏祸心的人干掉。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霍雍暗暗提醒自己,要时刻注意防范自己的信息外泄。 将手机放进口袋里,霍雍继续开着电瓶车跑在路上。 不一会儿,能看见远处的路口有路障,电瓶车被站岗的干员拦下了。 一番询问得知,前面的路段被封锁了,目前禁止通行。 “坏耶,新江路的灵异事件影响范围已经这么大了吗,这都隔了两个街区了,还在封锁范围内啊。”霍雍无奈道。 面前的干员微微皱眉,显然是没想到霍雍会知道这些,不过很快,他认出了霍雍的面容。 “请问,你是代号为‘鬼上身’的驭鬼者,霍雍先生吗?”那名干员惊喜地问。 霍雍点头。 于是他更高兴了。 这是把我当救星了……霍雍心里想。 新江路的灵异事件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封锁不但没能消弭其影响,影响范围反而越来越大,死者已逾百数。 盐池的其他驭鬼者要么在尝试处理其他地方危害等级更高的灵异事件,要么以厉鬼复苏的理由拒绝了委托。 此时霍雍的出现,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连续处理了四件灵异事件,关押多只厉鬼的驭鬼者忽然来到封锁线附近,是个人都会有联想。 “霍雍先生,您是来尝试关押那只厉鬼的吗?”干员的脸上带着期待之色,问道。 霍雍想要拒绝,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我记得,新江路上有家手机店。”霍雍忽然道。 干员点点头:“是那样没错,您问这个是?” 他下意识的以为手机店跟这起灵异事件有关了。 霍雍将电瓶车停在他的站岗点边上锁上,信步往封锁线里走,边走边道: “我会尝试处理这起事件,不过这只鬼被关押之后,我拒绝上交,我会自己留下。” 干员没有异议,盐池治安厅对麾下驭鬼者的管控比较宽松,上交被关押的厉鬼可以得到丰厚的奖金,驭鬼者的亲人也会得到一些特殊优待。 但不上交也没人逼他,关押厉鬼是自己本事,卖掉换钱也是个人自由。 除非是一些特殊的、容易失控的厉鬼,必须要关押在金库中层层把守。 话说回来,霍雍也不是治安厅任职的官方驭鬼者,他们更没资格要求厉鬼上交。 霍雍走着,身上已经逸散开了丝丝缕缕漆黑的云气,将整个人淹没在黑云之中,下一瞬,他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话,盘绕在站岗干员的耳边。 “我帮忙处理厉鬼,顺便在店里拿只手机,不算偷吧?” 66 陆仁义 霍雍的脑海中回忆起关于“新江路断头事件”的一些信息,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游荡在新江路的那只厉鬼,杀人规律为‘斩首’,死者尸体皆是头首分离的状态,从脖子处被切断。” “但切面并不平整,并非是刀剑等利器斩断。” 霍雍信步走在路上,四周门窗紧闭,虽是大白天,却没有人气。附近三条街都被封锁了,居民商户早已撤离,不知道用的什么由头。 之前就有目击报告称,新江路上有一条诡异的红线在四处飘荡,疑似就是那只割人喉咙的厉鬼。 灵异吧发这个帖子的人因此水了不少经验。 “杀人规律是割断脖子,只要有脖子就会被割,近乎是无差别杀人了。”霍雍心道。 毕竟是个人都有脖子。 只是,要在三个街区的封锁区内找到一根红色的丝线,那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了。 得嘞,慢慢找吧,能把人跑断腿。 霍雍慢悠悠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忆了下应怀虚的私人号码,拨通了电话。 然后没打通。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打通。 霍雍这才明白应副厅长的电话不是随便谁都能打的,之前自己能随时打通是因为用的是“霍雍”的号码,而现在的电话卡是江恨雪的,估计是被自动拦截了。 于是霍雍转而打通了治安厅的热线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我是代号‘鬼上身’的驭鬼者霍雍,现在正在试图处理‘新江路断头事件’。”霍雍直接道: “封锁区域太大,我懒得浪费时间到处瞎逛,我接下来将会使用鬼域笼罩整片封锁区,希望治安方面做好对应准备和措辞。” 江恨雪还在家等自己回去呢,回晚了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姑娘脑子坏掉了,绝对干得出以为自己死了,就提前去杀人攒买命钱这种事。 他的语速很快,把接线员都说懵了,反复确认了两遍才确定下来。 电话里,传来女性的声音:“霍雍先生,请您稍安勿躁,我们接到消息说昨天下午,有两名民间驭鬼者进入了封锁区内,试图解决该事件……” “有人处理啊,那我先溜了?”霍雍道。 不是什么驭鬼者都能去处理灵异事件的,一旦翻车死了,驭鬼者体内的厉鬼复苏,那一件灵异事件就变成两件了,快乐加倍。 故此,那两个民间驭鬼者既然能被治安厅放进封锁区,正说明已经有人对他们的能力做了了解和评估,认为他们解决这件事件的把握较大。 所以霍雍觉得自己可以跑路了。 “请等一下!”那边的接线员显得有些焦急,连忙道:“我,我的意思并不是您理解的那样,那两名驭鬼者在昨天下午进入封锁区后直到现在,已经断连超过12个小时了……” “哦,所以你们推测他俩死了。”霍雍了然。 “是,是的。” 原来封锁区从一个街区扩大到三个街区,并不是因为断头事件的那只红线鬼,而是因为有两名驭鬼者在里面失踪了。 这个阶段,在灵异事件中断连12个小时,基本可以判断是死在里面了。毕竟这俩都是单鬼驭鬼者,没有死机也不是异类,更不是队长级。 这么说来,这片区域的危险等级就要重新评估了。 “三只鬼啊……”霍雍望着不远处的路障,若有所思。 果然还是跑路吧,人不能太浪。 耳边的电话里,接线员接着道:“我们已经委托‘胆小鬼’杜子腾先生前来查看封锁区内的情况,他驾驭的灵异力量是最适合用来逃……额,撤退的力量。 他有过从3起a级事件中死里逃生的经验,想必这次也不在话下,而且胆小鬼的灵异也能够用来带人逃离,所以……” “正好我也进来了,所以你们希望我跟那个肚子疼的家伙一起处理这几只鬼,增加成功率。”霍雍道。 “嗯。”接线员道:“此次事件,治安方面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黄金容器将由我们提供,关押的厉鬼也无需上交。” “明白了,杜子腾在哪里,我去找他。”霍雍没多废话。 很快,霍雍从接线员那里得到了杜子腾所在的实时定位,向着封锁区的更深处走去。一路没有半个人影。 “胆小鬼吗……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胆小法,又是怎么从a级事件里逃离的。” 霍雍对这只保命能力极强的厉鬼还是抱着几分好奇的,自身驾驭的云鬼也给他提供了底气。 云鬼的鬼域有着至少相当于5层鬼眼的深度,且云气叠厚一些也能够屏蔽厉鬼的感知,苟……自保方面属于是一等一的强悍。 更不要提现在,那只头顶人皮灯笼的吹灯鬼依然跟在他身后了,人皮灯笼的灯光也能隔绝厉鬼的杀人诅咒,目前为止只有彘鬼有无视灯光杀人的能力。 霍雍感觉自己像个乌龟,浑身上下叠满了甲。 就是没啥攻击手段。 看着实时定位,霍雍一路走到了新江路末端路口的一个红绿灯下,平常车水马龙的交通要道此时一片空荡荡,光天化日之下怪瘆人的。 拐角处的便利商店边,蹲着一名西装革履的胖子。 穿得人模狗样的,看得出来这身西装的价格标后边有好多个0,但身上那股肥宅之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是杜子腾没错了。 见霍雍出现在路口,杜子腾忙站起身,一路小跑了过来,肥嘟嘟的肚腩一抖一抖,让人怀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以逃跑出名。 “霍雍!想不到你也会来,太好了,有你的鬼域在,我们处理这件灵异事件的成功率大大增加啊。”杜子腾笑着道。 人虽然长得胖,但笑起来并不油腻,憨厚的样子看起来很老实又可靠。 霍雍默默退后一步,道:“别浪费时间,你比我先来,说说,你查到了些什么?”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新江路那只断头的红线鬼他基本了解了,但这里还失踪了两名驭鬼者呢。 做最坏的打算,那两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复苏的厉鬼正在这条道路上游荡。 杜子腾也严肃起来,道:“据我之前了解到的信息,这失踪的两名驭鬼者,一个叫陆仁义,一个叫肖铭杰……” “说说那个陆仁义驾驭的鬼是什么。”霍雍直接问。 杜子腾疑惑:“为什么只问他?” 霍雍道:“他这名字听起来很容易死。” 67 摘心 杜子腾领着霍雍沿着马路向前走,走向陆仁义与肖铭杰两人最后联系断掉的地点,边走边介绍这两人的信息。 ? ‘鬼碑’肖铭杰。 一块沉重的鬼墓碑压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的肩膀压出一道方形的凹陷。 鬼墓碑的力量可以用来压制厉鬼。 肖铭杰越是使用鬼碑的力量,背上的凹陷就会越深,直到压断他的肋骨,将他彻底压死。 ? ‘偷盗鬼’陆仁义。 他的身上长着腐烂发臭的第三只手。 这只手可以偷盗他人的钱财、肢体,乃至内脏。甚至还可以偷走厉鬼的灵异力量。 陆仁义每使用第三只手偷走别人的一样东西,偷盗鬼也会从他身上偷走一样东西。 厉鬼复苏到最后,最终连“我”这个概念也会被鬼偷走,陆仁义会彻底成为一只长着三只手的鬼。 ? “挺有意思的能力。”霍雍道。 “可不是嘛,鬼小偷。”杜子腾也道。 杜子腾心里想的是有霍雍那片恐怖的漆黑云海鬼域在,再加上自己的胆小鬼,面对三只鬼应该也能自保。 不说解决,至少逃跑是没问题的。 霍雍却在想其他的事情。 “不知道偷盗鬼能不能把第三只手伸进穷鬼的钱袋子里,去偷它的钱。”霍雍心中道。 如果可以偷穷鬼钱的话,就可以白嫖重启了,那等于是无代价的复活甲。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虽然都只是驾驭一只鬼的驭鬼者,但彼此能力都不简单。能偷盗灵异的第三只手,能压制厉鬼的鬼墓碑。 这两个人在一起行动,的确有很大把握解决a级以下的灵异事件。 那么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断连12个小时,在封锁区里失踪? 思虑间,两人来到了一家咖啡厅,店内桌椅东倒西歪,地板上还有一大滩干涸的咖啡渍,没有人打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臭味与血腥味,混合着腐烂的食物味道,还有咖啡,那种感觉说不上来,相当恶心。 “看来撤离得很匆忙啊。”霍雍轻声道:“陆仁义和肖铭杰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杜子腾道:“没错,他们昨天正是在这里与治安厅断连。” 他说着,将一件金线编织成的围巾递给了霍雍。 “戴上吧,可以隔绝那条红线的杀人规律。” 霍雍没有拒绝,接过围巾系在自己脖子上,小半个肩膀都被罩住了。 谁会嫌自己甲太厚呢?反正霍雍不会。 “我用鬼域侦查吧。”霍雍道。 杜子腾没有异议,他拉霍雍留下本就是看中了这点。两人说话间,漆黑的云气已经沸腾,在咖啡厅的地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到我身边来。”霍雍又道。 杜子腾忙走到霍雍背后,大肚腩紧贴着他。 要命,身边跟着江恨雪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带着个肥宅处理灵异事件,才猛然发觉身边有个美少女是多么养眼的事情。 霍雍叹了口气,地上的云气骤然升空。 霎时间,整座咖啡厅被云海吞没,一片漆黑。 “帅啊。”杜子腾由衷道。 他的胆小鬼怎么就没有鬼域呢,这简直是装逼必备的玩意。 霍雍没搭理他,缓步往咖啡厅里面走去。 走到柜台后,云气自动散开一小片,露出两具身穿服务生制服的尸体来,一男一女,躺倒在柜台后的地板上,咖啡和黑森林蛋糕和着血污泼洒在制服上,乱七八糟的。 杜子腾看得想吐,霍雍倒是没什么感觉,拎起一个人头,放在面前细细端详。 “被鬼杀死的人,死亡时间不好判断,不过他们脖子上的切面并不整齐,不是利器砍断,应该就是那只红线鬼没错。”霍雍道。 也只有红线勒断人脖子才能造成这种整齐又不整齐,但又成直线的毛糙伤口了。 “陆仁义和肖铭杰就是在这间咖啡厅里找到了那只红线鬼,并且尝试压制。”杜子腾道。 两人往前走了一小段,地上依旧脏乱,不时能看到被割断脖子的服务生倒在走廊两旁。 一直来到后厨,霍雍停下了脚步。 杜子腾也注意到了。 “前面的瓷砖裂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往下凹陷。”杜子腾道。 霍雍点头,走上前去,只见后厨的打粉机前面有一个约莫一人肩膀长宽的长方形凹陷,凹得很深,瓷砖的碎片都被整整齐齐密密实实得压进了混凝土里。 “这么强的压力,除了液压机也就只有灵异力量了。”霍雍道。 杜子腾道:“是肖铭杰的鬼墓碑,他在这里动用了鬼碑的灵异,应该是试图压制红线,完成关押。” 霍雍却摇摇头:“那倒不一定。” “怎么说?”杜子腾问。 “往前走你就知道了。”霍雍没有多废话,将地上的凹陷丢在身后,打开了后厨的另一扇门。 走过一段仓库,两人走后门出了咖啡厅,来到一条宽得不像是巷子的巷子里。 黑云堆积在地上,厚厚的一层一直堆到膝盖那么深,铺满了整条小巷。 也就是霍雍刻意没有让云鬼影响杜子腾,否则光是这一手就足以杀掉目前阶段的绝大多数驭鬼者。 霍雍沿着巷子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扇门前,双手拨开了一小片云气,露出下面的地面来。 杜子腾挤了过来,和他一块看。 云气下露出的不只是地面,还有一滩干涸的暗红色鲜血,以及一滩腐烂发臭的肉团。 “一块肉?”杜子腾挠挠头。 “是一颗心脏。”霍雍道。 霍雍从杜子腾身上薅了块布下来,杜子腾没为自己五万块的定制西装生气,而是看着霍雍用西装布裹手。 一团黑云缓缓凝聚成一双漆黑的人手,将地上那滩肉捡了起来,放在霍雍包着布的手上。 “看,心血管。”霍雍另一只手指着手里的烂肉。 云气丝丝缕缕,顺着血管的断面涌了进去,将这滩烂肉撑得鼓了起来,显现出原本的样子。 一颗完整的,健康的心脏。 只是现在已经腐烂了。 “这颗心脏的表面没有刀伤,心血管的横切面也并不平整,而是顺着生长纹理断开。”霍雍道: “这并不像是一个人拿刀或是什么利器,把心脏从另一个人身上挖出来。” “这颗心脏就像是生长在树上的一枚橙子,被人用手握住,轻轻一拧,心血管自然脱落,整颗果子就轻而易举地掉在地上。” 杜子腾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68 秦鸣雷之墓 “你是想说,陆仁义用他第三只手的偷盗鬼灵异将某个人的心脏从胸腔里偷了出来?”杜子腾道。 霍雍点头,道:“那么你觉得被偷走心脏的人是谁?” “额……肖铭杰?”杜子腾试着道:“他俩毕竟是民间驭鬼者,穷孩子没见过钱的。可能是压制关押红线鬼之后,两人讨论怎么分钱出了分歧,然后就直接打起来了。” 杜子腾好歹奢靡了一个礼拜,直接站在金钱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 “可能吧,我们继续往前。” 霍雍将腐烂的心脏随手丢在墙根,拨开了脚下的黑云。 一串血淋淋的、模糊不清的脚印以心脏掉在地上的地点开始,一路断断续续延伸,走进了小巷的更深处。 霍雍走在前面,杜子腾紧随其后,跟着这串脚印往里走,所到之处堆积的云气自动散开,为他俩让路。 边走,霍雍边道:“这脚印不对劲,你小心些。” 杜子腾认真点头:“我明白。” 肖铭杰和陆仁义是两个人,这里却只有一串脚印。 染血的脚印一路延伸,越来越淡,最终断在了小巷里,霍雍停下脚步,看向小巷右侧的一栋居民楼。 滚滚黑云正在从窗户、门缝、楼梯口,不断涌入楼中。 “在那里吗?”杜子腾问。 “脚印断了,但是线索没断。”霍雍道:“黑云鬼域随着我的脚步而延伸,淹没入侵沿途一切建筑物,但是在这里受了阻。涌入这座居民楼的黑云受到了某种压力,入侵速度变慢了。” “是鬼碑。”杜子腾当即道:“肖铭杰在里面。” 霍雍站在居民楼的门口,摇头道:“恐怕肖铭杰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是万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使用鬼碑的灵异压制的,那样会厉鬼复苏。” 也就是说,肖铭杰死在了这栋居民楼里,鬼碑已经失控,所以这栋楼里时时刻刻都充满了墓碑的灵异压制。 杜子腾紧了紧脖子上的金线围巾,已经做好了随时动用胆小鬼的灵异跑路的准备。 “我们进去。”霍雍向前一步,四面八方风起云涌,漆黑的云气将他层层叠叠包裹在其中,成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黑影推开门,走进了居民楼内。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没有亮起,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在楼梯间的一些杂物,硬纸箱和旧拖把,还有些旧玩具。 堆积的杂物旁,铺着洁白瓷砖的楼梯上赫然有着一大滩黑红的喷溅血迹。 霍雍探出一只手,云海翻腾,沿着楼梯向上涌去。在居民楼内,云气的涌动变得滞涩了一些,但影响并不是很大,云鬼的恐怖级别太高了。 他身后的杜子腾脸色不是很好,板着一张脸,很难受的样子。 “胆小鬼被压制了,我安全跑路的概率从120%降低到了100%,嘶……”杜子腾有些心虚了。 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高大黑影,他又不虚了。天塌下来有霍雍顶着,跟紧大佬准没错。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上走去,云气向上蔓延。 封锁区内并没有断电,这是考虑到可能还有极少数人没能及时撤离,但两人一路走来,声控灯一盏都没亮,楼道里暗沉沉的,回荡着嗒嗒的脚步声。 杜子腾的额头沁出了冷汗,被发蜡固定住的发型因为汗湿而乱了几根发丝。 他体内的胆小鬼被压制得更深了,跑路概率从100%降低到了97%。 太可怕了…… 或许是心理作用,杜子腾莫名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似有阴风吹过,冰凉凉的空气从西装裤的裤腿里灌进来往上窜,将他浑身吹了个透心凉,肩膀战战。 隐隐约约,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尸臭味,似有似无,闻不真切。 行走在阴暗无光的楼梯间里,杜子腾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等等,阴暗? 杜子腾猛然惊醒,哪里阴暗?前方的楼梯阶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一片白色的灯光照亮,白得凄惨,白得悚然。 而那灯光的来源,就在他身后…… 杜子腾咽了口唾沫,缓缓转头,随着他转头,一个蜡黄色的物体在他背后缓缓显露出一角,看那样式,似乎是一角灯笼。 “莫慌。” 前方,传来霍雍清朗的嗓音。 杜子腾回头一看,“一见生财”披头盖来,把他吓了一跳。 定神一看,自己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白晃晃的皮灯笼,蜡黄的人皮上用黑墨水写着四个字,正是之前看到的一见生财。 而在灯笼下方,却衔接着一具没有皮肉的枯竭骨骸,此时他才看清灯笼里罩着的是一颗头,燃烧出灼灼白焰。 为什么会突然有一只鬼跟在我身后……杜子腾冷汗津津。 浑身缠绕着漆黑气息的霍雍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语气随意道:“这里太暗了,我点个灯,不用大惊小怪。” 杜子腾连忙把头转回来,心有余悸,问道:“这是你驾驭的鬼?”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体外驭鬼的驭鬼者,他见过的驭鬼者里,不管是胆小鬼还是偷盗鬼都是寄生在人的身上。 “不算是,只是一盏灯罢了。”霍雍淡淡道:“别多问,我们到了。” 他只是给自己多叠一层甲而已。 话毕,他停下了脚步,从楼梯间拐出,站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无数漆黑浓郁的云气正从门缝不断钻进房间里。 门前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倒了”,在人皮灯笼惨白的灯光下。 杜子腾走近门边,此刻他感觉,胆小鬼受到的压制前所未有的大,在这里遭遇厉鬼诅咒的话,跑路的成功率只剩85%。 他的生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房门是锁着的,打不开,不过霍雍也没打算直接拆门。 涌进门内的黑云凝聚成了一只漆黑的大手,咔嚓咔嚓两声,门开了。 霍雍推开门,走了进去。 杜子腾随后,吹灯鬼最后,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乌漆麻黑的客厅。 门后是一间普通的三居室,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一家人。桌上摆着腐烂发霉的饭菜,而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趴着一具断成两截的尸体。 尸体从胸膛处断开,碎裂的肋骨深深嵌进了地毯里,大滩血迹染红了白色的羊毛地毯。 除此之外,客厅里空无一物。 翻涌的云气再次凝聚成一只黑色的大手,将断在地上的上半截尸体拎了起来,扯到房门口的霍雍面前。 云鬼的动作有些吃力,云气大手上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花了十几秒才把尸体拖过来。 大手捧起尸体的脸,灯光照在上面,杜子腾对应了下自己知道的信息,道: “这个人就是肖铭杰。” “肖铭杰在这里,那鬼碑呢?”霍雍环视四周,并没有看见类似墓碑的东西。 杜子腾道:“那座墓碑是看不见的,只有肖铭杰自己看得见。” “这样啊。” 霍雍点点头,于是身后的吹灯鬼绕过两人,飘进了客厅里,飘到了留在毯子上的下半截尸体前。 惨白的灯光照出一方古朴的青石,正是一座墓碑。 那碑压在地毯上,将碎裂的骨片深深压进瓷砖里,似有千钧重量,可以看出,肖铭杰的尸体正是被这座墓碑压断成了两截。 而在墓碑上,刻着鲜红的字。 那最显眼的几个字分明是: “秦鸣雷之墓” 69 清廷白鹿 “秦鸣雷是谁?”杜子腾有些疑惑道。 “是清廷最后一次科举的最后一位状元。” 霍雍道:“一个世纪多以前的人了,好好学历史应该都知道。” 这是在说杜子腾这货没好好学初中历史。 杜子腾更疑惑了:“清廷人的墓碑?” “嗯。” 霍雍看着客厅中央那方青石墓碑,道:“清廷末年,国土沦亡。本就是动乱年代,却又逢大旱,饥荒与战乱同起,民不聊生。” “清廷最后一次科举,便是在此背景下举行,意在选出一批国之栋梁,可笑……后来殿试第一拔得状元筹的,是一名叫做吴晴的书生。” 霍雍耸耸肩,道:“吴晴有才,但当时的清廷正是大旱之年,垂帘那位觉得吴晴这名不吉利:又是晴天,又是无情无义的含义。让他做状元不妥。 于是呢,就把殿试第三的探花秦鸣雷给拔了上来,让他做状元。因为鸣雷寓意着下雨。” 杜子腾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青石墓碑,体内的胆小鬼已是被压制得无法动弹了,他斟酌着道:“这块鬼碑,就是那个叫做秦鸣雷的人的墓碑?” 霍雍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有些奇怪,一只鬼,怎么会跟一名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挂上关系。 他此时还不知道,在家里替他查资料的江恨雪已经查出来,在四合院厢房内留下笔记的那位“殷离商”,也是清廷时期的一位诗人,与这最后的状元秦鸣雷是同一时代的人。 霍雍走上前两步,看了看墓碑上几个大字下方的小字墓铭,上面刻着秦鸣雷此人生平事迹与生卒年月。 没有错,就是他想的那个秦鸣雷。 杜子腾则是站在原地,不敢继续上前,他再继续靠近那块鬼墓碑的话,胆小鬼会被压制得更狠,他不想冒险。 客厅里,云鬼漆黑的大手将肖铭杰的两截尸体拼凑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肖铭杰找到了,但是陆仁义呢?他在哪里,还有那只割人头颅的红线鬼……” 霍雍没有搭理怂在一边的杜子腾,他本来也没指望这货能帮上忙。 客厅里云气翻腾,将被鬼碑压碎成碎沫的骨片与内脏糊糊一一从地毯里整理出来,摆在肖铭杰的尸体旁边。 肺泡、肋骨、气管、肌肉纤维…… 很快,尸体残骸全部清理完毕,霍雍裹着一身黑气站在原地,望着地板上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人体器官碎片,若有所思。 杜子腾是见过小世面的人,对这血腥的场面也没有太过不适应,只是怂兮兮地站在门边,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一想到那只红线鬼还不晓得在哪里,杜子腾就忍不住将脖子上的金线围巾扯得紧一些,给自己壮壮胆。 然后扯了个空。 “woc!” 杜子腾一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前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金线围巾,一低头就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胖肚腩。 “我的围巾不见了!”他只觉脑中一片轰然。 霍雍闻声看去,杜子腾身后,漆黑的楼梯间里,隐约出现了一抹鲜红的血色。 那是,一根纤细的红绳。 红绳飘荡在空中,如同在水中摇曳的水草,高度不高不矮,正正好是杜子腾脖子的位置。 无声无息出现,无声无息飘来,纤细的红线便要触碰到杜子腾的脖子。 “肚子疼!鬼在你身后!”霍雍大声道。 忽然,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杜子腾神情惊恐,方寸大乱,但却没有慌不择路地逃走,而是直接原地蹲下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步一步的缓缓往外挪,浑身瑟瑟发抖。 方才那根即将割断他脖子的纤细红绳,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胆小鬼的能力?”霍雍看着杜子腾抱头蹲防的姿势,心中古怪。 胆小鬼的能力似乎和公交车上的鬼睡觉类似,鬼睡觉是睡着之后免疫灵异袭击。这个胆小鬼则好像有类似的逃离厉鬼杀人规律锁定的能力。 只是……胆小鬼的能力触发方式似乎有些古怪。 是抱头蹲防的姿势?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霍雍没有将时间浪费在思考杜子腾的能力之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他的事情。 杜子腾的围巾,不见了。 那是金线编织成的围巾,可以裹住脖子从而避免触发红线鬼的“断头”杀人规律。 刚才正是因为杜子腾的围巾凭空消失,红线才会出现,只差一点就割下了杜子腾的头。 如果不是及时使用胆小鬼的灵异逃离了杀人规律,杜子腾现在已经是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他的围巾怎么会凭空消失?”霍雍保持着头脑的冷静,吹灯鬼和他背靠背紧贴着站在一起,惨白的灯光将他笼罩,漆黑的云气将他缠绕。 霍雍的视线投向门口,杜子腾正在缓缓向楼梯挪去,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地毯,肖铭杰的尸体趴在上面,破碎的器官和骨片都整理完毕。 唯独缺了……心脏。 “肖铭杰应该是被陆仁义用第三只手的偷盗鬼灵异摘走了心脏,但是因为灵异加身,他没有立刻死亡,而是挣扎着逃到了这里,最后才死于厉鬼复苏,被鬼碑压断身体。” “杜子腾的围巾也是被偷盗鬼偷走的吗?不……他的围巾是黄金,鬼无法影响黄金。如果有谁偷走了他的围巾,那不可能是鬼,必须是人。” 也就是说…… “陆仁义没有死!” 霍雍眼神淡漠,背对着青石墓碑,走出了房门。 霎时间,云海翻腾。 浩浩荡荡的云气铺天盖地,顶着墓碑的范围压制力迅速将楼梯间填满。 黑云还在继续涌动,涌进每一扇门,涌进每一扇窗,涌进每一个犄角旮旯,将楼内每个边边角角都全部填满。漆黑的云海淹没了一切。 “藏头露尾的家伙。” 霍雍走到楼梯前,抬头望向上方。 隔着一层楼板,浓郁的黑暗已经淹没了那个躲藏在楼上一处隐蔽角落里的,脸色死灰犹如尸体的男人。 “陆仁义,你是想自己躺进金棺,还是要我亲手关押你?” 70 被困的人 霍雍面无表情,无波无澜的目光仿佛能透过楼板直接看到躲在上面的人,黑云如水缓缓流淌,寂静的楼道里,响起了下楼的声音。 一个身穿米色长袖衬衫,长发随意披散成中分的青年男子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死灰,看起来和赵鸣差不多岁数,被灵异侵蚀得仿佛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只有双眼依然明亮,依然带着坚定的求生意志,就像一条受伤的毒蛇,盘蜷在黑暗中伺机咬人。 “你就是陆仁义?”霍雍直接问道。 他上看看下看看,没看见陆仁义身上的第三只手,想来是长在背后了。 青年男子道:“我是陆仁义。” 霍雍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那么你打算自己躺进金棺里,还是要我动手把你强行关押?” “我和治安厅的应副厅长很熟,我提申请的话容器能在最快时间内送到封锁区内,你不用等太久。”霍雍接着道。 陆仁义阴沉着脸,道:“你要关押我?为什么?因为我谋杀那个死胖子?他是你朋友?” 霍雍摇头:“没,我和他就43块钱的交情。” 43块钱指的是江恨雪看病的挂号费和药钱。 “那又是为什么,因为我杀了肖铭杰?”陆仁义双眼直视着霍雍,问道:“不要告诉我,你是会跟驭鬼者讲法律道德的庸人。” 驭鬼者自身都难保,随时可能厉鬼复苏,亡命之徒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和他们谈道德底线就是在说笑。 “没,我对你杀自己同伴没什么意见,反正不关我事。”霍雍道:“但你厉鬼复苏了,这个关我事。” “如果你死在这里,偷窃鬼失控,这三只鬼挤在一栋楼里会产生什么变化?谁也说不清,所以我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陆仁义脸色依旧阴沉,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你说我厉鬼复苏了?” “嗯,你快死了,全靠鬼碑的压制吊着一口气。”霍雍道。 陆仁义呼吸一滞,似乎是没想到霍雍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体状况。 霍雍转过身,看见杜子腾正在一步步往楼下走去,居然临阵脱逃。 这就很奇怪了,杜子腾虽然怂,但并没有到如此不靠谱的地步。 那么现在逃跑的到底是杜子腾,还是胆小鬼?霍雍没有答案。 但是对于陆仁义现在的状况,他是有答案的。 “你用偷盗鬼的灵异偷走了肖铭杰的心脏,你想杀了他,但你并没有想到肖铭杰没有当场死亡,而是一直撑到了这栋楼里。” 霍雍不紧不慢道:“这一路上你们应该有过几次灵异交锋,肖铭杰试图用墓碑压死你,沿途的路上有几个墓碑的压痕可以作证,但是你没有死。 对于驭鬼者来说,灵异的交锋必然是凶险无比的,你虽然抗过了鬼碑的数次压制活了下来,但自身状态也差到了极点,濒临厉鬼复苏的边缘。” 霍雍淡淡道:“你的状态非常差,非常非常差,差到了哪怕肖铭杰已经死亡,你也依然不敢离开这栋楼,离开鬼碑的压制范围内的程度。” “因为你知道,你一旦离开这里,失去压制的偷盗鬼就会立刻复苏。所以你一直被困在这里,呆到了现在。” 陆仁义的脸色没有变化,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他轻声道:“你的脑子很聪明。” 霍雍若无其事地挑挑眉,道:“不聪明,至少我还没猜出来你一开始为什么要袭击肖铭杰,真的只是为了一只鬼的价钱分赃吗?” 一只鬼的底价都是一个亿而且有价无市,因此拍卖价从来就只会更高不可能低。 但是,若是普通驭鬼者利益熏心也就罢了,霍雍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陆仁义并不是那种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庸人,他的眼神,霍雍曾在自己身上看到过。 那时候自己被压床鬼缠身,主动去蓝天游乐园寻找上身鬼,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与厉鬼殊死一搏。 霍雍在陆仁义身上看到的就是这种破釜沉舟的气势,那是于绝境中求生之人的眼神。 “不过你为什么杀人也不关我事了,你快复苏了,复苏的厉鬼就该关押。”霍雍道:“我会让治安厅为你准备一口好棺材的。” “你没资格判我死刑。”陆仁义道。 霍雍不置可否:“我有没有,管它呢,反正治安厅肯定支持我关押你,所以我劝你趁着现在还有鬼碑压制趁早自己躺进棺材里,别等复苏了祸害外面人。” “你这样往死路上逼我,不怕我狗急跳墙杀了你?”陆仁义冷声道:“偷盗鬼的灵异,你知道的,我甚至能直接偷走你的心脏让你当场暴毙。” 毕竟,谁都想活着,谁都不想死。 “不,你不能。”霍雍淡淡道。 陆仁义默默咬牙,过了会儿,才不甘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来的时候,路上只有一串脚印,那是肖铭杰的,那么你的呢?你亲手摘下了肖铭杰的心脏,要说你脚上没被喷上血迹我肯定不信,那可是心脏大动脉。” 霍雍道:“这只能说明肖铭杰是一个人跑进小巷,跑进了这栋楼里,而你没有紧追不舍,反而选择躲了起来,隐藏自己的踪迹。” “面对一个被摘了心脏的将死之人,你为什么要如此谨慎?他有鬼碑,你也有第三只手不是吗,再补一刀就是了。 但是你没有,你依然躲了起来,为什么?——因为发动偷盗鬼的能力,需要你躲起来。” 霍雍语气平静,道:“偷盗鬼的能力是偷盗,你只能在他人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偷走他人身上的东西。被人盯着的时候是没法发动能力的,当面偷就不是偷了,那叫抢。” “我猜对了吗?陆仁义?”霍雍的样子依然平淡,没有什么波澜。 闻言,陆仁义笑了起来,“没错,没错,你猜对了,第三只手的能力的确存在着这样的局限,偷盗鬼是小偷,不是强盗。它只能偷,不能抢。” 霍雍摊手,情况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陆仁义笑完,接着道:“那么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要袭击肖铭杰吗?” “为什么?”霍雍从善如流。 “为了偷走他的鬼。”陆仁义字正腔圆道:“也是为了我能活下去。” 霍雍一手摊掌,一手握拳,捶在自己的手心,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71 三诡围人 居民楼下方,杜子腾已经走出了门外。 混沌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他如梦初醒般回头看向楼梯间内,心道:“好在胆小鬼救我,差点就死在这了。” 陆仁义这人忒狠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狠的人。杀了同伴肖铭杰不说,连他都想杀。不知道霍雍现在怎么样了,不过霍雍有鬼域,应该不会有事吧。 应该吧…… 杜子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知道陆仁义那狠人已经跟霍雍打上照面了。 鬼尚且有杀人规律可以摸,那人啊,琢磨不透的,心狠的驭鬼者可以比一些厉鬼都更可怕。 捋顺气息,杜子腾决定,冒险帮霍雍一把。 不是他讲什么兄弟义气,而是他知道霍雍这人可比自己厉害多了,至少驾驭了三只鬼,鬼上身、黑云、还有那灯笼。 霍雍要是翻车栽在这,群鬼失控,多重杀人规律叠加之下杜子腾觉得胆小鬼也救不了自己,逃不掉。 把心一横,杜子腾解开西装扣,一条青黑色的手臂,从他肚子里伸了出来。 “小霍,我来救你了!” ? 楼梯间里,霍雍与陆仁义四目相对。 陆仁义一脸颓唐样,好像很沮丧霍雍看穿了自己第三只手的杀人规律,或者说触发偷盗的条件。 无法动用厉鬼的力量,他在霍雍面前与普通人无异,更不要说霍雍还有鬼域。 民间驭鬼者的见识不多,如果他是官方驭鬼者就能得到灵异论坛的二级权限,浏览河洛全国的灵异事件资料库,就能更加明白鬼域为什么会被称为无解。 全国掌握鬼域的驭鬼者明面上不超过十个,眼前的霍雍就是其中之一。 霍雍就站在陆仁义对面,一边注视着陆仁义,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漆黑的云气缠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流淌,像是盘在树上的黑蛇。 陆仁义没有吭声,这个容貌苍白俊秀的少年明明就站在眼前,却给他一种怎样都无法触碰到的感觉。 他在现实,而霍雍深陷鬼域。 哪怕认定陆仁义在被人盯着的情况下无法进行偷盗,霍雍也没有放松警惕,毕竟他现在是要弄死这家伙搁棺材里封上。 白白的手机上贴着四叶草贴纸,右上角还有个小蝴蝶结。 一个大男人怎么带着个如此少女气的手机?陆仁义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联想,看向霍雍的眼神略带鄙夷。 霍雍全然不觉,电话接通了。 “我是霍雍,我申请一具可以临时完全密封的黄金棺材,用于关押厉鬼,请运输人员带好金线围巾,断头事件的红线仍在这里飘荡。” 打完电话,霍雍发过去一个定位,备注送到楼下就可以了。 他可以使用鬼域带着陆仁义瞬间下到楼下,然后直接给他按棺材里。 熄灭手机屏幕,霍雍将其随手插进口袋里,继续看着面前的陆仁义。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一个心狠手辣能杀死自己同伴的人。 陆仁义哼了一声,道:“你没必要急着关押我,我还没死。” “快了。”霍雍道。 陆仁义不理他了。 霍雍觉得两个人干站着气氛有点尬,于是想了想,道:“你说你杀肖铭杰是为了偷走他的鬼,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怎么,你好像有什么大胆的想法,不如说给我听听?” 陆仁义叹了口气,转头向楼道旁打开的房门内看去。在那里,一具断裂的尸体静静趴在地板上,身边整整齐齐摆满了破碎的器官。 人皮灯笼没照着,两人都看不见那方古朴的青石墓碑了,但彼此都清楚,鬼墓碑就在那里。 “我的第三只手,代号为偷盗鬼,可以在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偷走别人的东西,手机手表、衣物、钱财……乃至肢体与内脏。”陆仁义脸色冰冷,缓缓道: “我本以为这是我觉醒的什么超能力,用这个能力偷了不少钱财去潇洒。但后来,灵异事件爆发,加上我自己的身体也有些不对劲,我才明白这能力是从何而来。” “我不太想听你扯光辉岁月,说重点。”霍雍道。 陆仁义摇了摇头,道: “后来我发现,我甚至可以窃取厉鬼的灵异。你应该查过我资料了,但我隐瞒了偷盗鬼的一些关键信息,但基础能力还是很容易被推断出来的,被官方记录在案。” 霍雍点头,在来这里的路上,杜子腾就给他看了陆仁义和肖铭杰这两个人的资料。不过厉鬼信息都很模糊,他们对自己的厉鬼能力都有所隐瞒,防范意识很高。 陆仁义接着道:“我处理过一件代号为‘鬼勾魂’的灵异事件,那是一只握着一根染血的长钩子的厉鬼,在一所医院里游荡,勾走人的‘灵魂’。” “你处理了?但那只勾魂鬼可没有被关押。”霍雍疑惑道。 代号为“勾魂鬼”的灵异档案他看过的,但事件状态是‘已限制’,而不是‘已关押’,这只鬼只是被封锁在医院的一栋楼里而已,并没有被关押。 “是的,勾魂鬼并没有被关押,但是它的恐怖级别已经降低了,失去了最主要的勾魂杀人方式,所以才能被成功限制在医院里。”陆仁义缓缓道: “为什么勾魂鬼会失去勾魂的灵异?因为它的勾魂钩子,被我偷走了……” 话音未落,霍雍便觉后颈脖一片冰凉,回头一看,自己的身后,一只灰色的死人手不知从什么地方伸了出来。 这只手中握着一根修长、弯曲、锋利的钩子,钩尖上染着血迹,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祥感觉。 这只手与钩子出现的瞬间,霍雍的心中危机感大作。 云海翻腾,汹涌的黑云将霍雍的身体层层裹住,头顶人皮灯笼的吹灯鬼挡在了他身后,惨白色灯光照耀。 一片混沌的黑气中,一根纤细的红绳,无声无息出现在了楼梯间里。 “红线鬼怎么出现了?谁触发了它的杀人规律?” 霍雍下意识一摸胸口,摸到了自己的锁骨。不知什么时候,他脖子上的围巾已经消失不见。 他瞬间明白,陆仁义在诈自己,他被人注视着的情况下依然能发动偷盗鬼的灵异,只是似乎要付出什么代价。 鬼域之中,霍雍清晰的看到,陆仁义的嘴角正在淌下漆黑的鲜血。 这个人真的狠。 不过,只是勾魂钩子与红线鬼,可杀不了我。 霍雍微微咬牙,云鬼的灵异被激发得更加活跃,黑云奔腾得更加汹涌。 也只有他这种特殊的驭鬼者,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复苏厉鬼,以获取更加强大的灵异力量。 身后的死人手臂僵了一下,伸向霍雍天灵盖的锋利钩子顿在半空中。因为如潮般的黑云,已经将这只手层层盘裹。 而轻飘飘飘向他脖子的红线,也被惨白的灯光照得停滞了,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袭击被延缓了。 “你是我见过最强的驭鬼者。”陆仁义缓缓道。 “但,还不够强。”他又接着补充。 霍雍正欲用云鬼灭了这狠毒的家伙,忽然,一股沉重的压力凭空出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妈的,鬼碑……” 云鬼汹涌的复苏,瞬间滞涩。 72 交易 霍雍的肩胛之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长方形的凹陷印记,好像有一块墓碑压在他身上,连那在体内流动的云气也变得滞涩。 鬼碑本是看不到的,但吹灯鬼就静静站在霍雍身后,灯光照耀之下,陆仁义能轻易看到他背上压着的墓碑。 秦鸣雷之…… 陆仁义连忙转移视线,似在躲避什么,那握着钩子的第三只手趁着云气流动滞涩的当口,继续伸向霍雍。 灰白的死人手被黑云层层缠裹,染血的钩子往前艰难伸去,锋利的钩尖洞穿了霍雍的天灵盖。霍雍的肩膀微微颤动,似要挣扎,却被那青古的鬼碑死死压住,丝毫动弹不得。 陆仁义的第三只手攥着钩子猛地往上一提,便把整块头盖骨掀了起来,连带着抽出一具与霍雍面相一模一样的虚幻人体来。 这便是勾魂。 成功杀了霍雍,但陆仁义的心中并没有放松,驭鬼者死便意味着厉鬼复苏,他自己也几乎被判了死刑。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忍让,不肯对霍雍下杀手的原因。不是被逼到万不得已,谁会出此下策。 但木已成舟,陆仁义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绝杀,群鬼失控之下他必须要给自己谋一条生路,而那条生路就是鬼碑。 陆仁义将头转了回来,抬头去看压在霍雍肩膀上的墓碑。 但是哪还有什么墓碑?虚幻的人体与倒地的尸体上,什么都没有,连那惨白的灯笼也消失不见了。 “不对,不对。”陆仁义只觉一道寒流涌过心口,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明明勾走了他的魂,可是我……” “可是你没有付出代价。”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那个被掀掉头盖骨勾魂离体的霍雍,无声无息出现在陆仁义的身后。 眼前虚幻的霍雍消失不见,钩子上空空荡荡,哪有勾出来什么魂。他的勾魂钩子,什么都没钩到。 甚至连第三只手握着钩子往前伸都是假象,他的手一直就在原地,没有往前伸出过分毫。 灵异道具的本质就是鬼,使用鬼的灵异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被做成道具的鬼也不例外。 自己亲眼看着勾魂鬼的钩子勾出了霍雍的魂,勾魂钩子的灵异成功被触发,但却没有付出代价,这让陆仁义察觉到了异常。 鬼域可以修改场景、屏蔽感知,让人产生错觉,但却没法模拟出使用灵异道具的代价,霍雍自己都不知道勾别人魂的代价是什么,别真把鬼域当万能了。 幸好,他一开始也没打算蒙蔽陆仁义太久,几秒钟便足够了。 随着霍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仁义的后脖子上忽然一痛,一片冰凉的刀片,在他身上划出了一条浅浅的伤口。 刀是普通裁纸刀,霍雍在客厅里柜子上随手拿的,不是什么灵异道具。 但这一道伤口划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雍划了口子就跑,融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而在陆仁义的眼中,消失的不只是霍雍,还有吹灯鬼,自己的第三只手,还有周围的一切。黑云滚滚将他覆盖,剥夺了所有视觉。 视界陷入黑暗。 无穷黑气仿佛找到了归处,穿过陆仁义披散的头发,往他脖子上飘去,从霍雍划出的伤口里钻了进去,把皮肤拱起一个鼓包,跟气球似的。 霍雍用云鬼吹过两个人皮气球,先是他自己,第二个就是陆仁义。 感受到身后的痛楚与皮肉被撕开的感觉,陆仁义虽失去视觉,却也能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 霍雍的厉鬼袭击他了。 挣脱了墓碑的压制,避过了红线鬼的杀人规律,甚至躲过了必死的鬼勾魂…… “开什么玩笑!”陆仁义脸色发白。 这个人不怕厉鬼复苏吗?驭鬼者终究不是厉鬼,为什么可以这样放肆地使用灵异力量,一个人怎么可能恐怖到这种地步! 而陆仁义惊骇万分时,霍雍其实就坐在客厅门口的地毯上,把玩他顺手从人家家里拿来的裁纸刀。 驭鬼者保命的事情不叫偷,叫紧急避险。 “以后得随身带把小刀了,云鬼的灵异需要目标身上有伤口,触发杀人规律,才能发挥最大作用。”霍雍心中道。 眼前的人皮气球,又变大了一些。 云鬼在跟陆仁义体内的偷盗鬼争夺身体,偷盗鬼的恐怖程度不如云鬼,而且也还没完全复苏,铁定争不过云鬼,被压得死死的。 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他杀了霍雍。而鬼勾魂和偷盗灵异也的确诡秘莫测,只可惜这里是黑云鬼域,霍雍的主场。 这一次交锋说起来繁琐,实际上不过几分钟功夫。 胖墩墩的杜子腾抱着必死决心气势汹汹地跑上楼来,就看见了霍雍坐在地上吹人皮气球。 在他旁边,一只云气凝聚成的漆黑大手里还攥着一根红线,被黑气缠绕着,像一条小蛇一样挣扎扭动。 正是那条割头红线的源头鬼。 云鬼的鬼域已经达到五层鬼眼的强度,这一次刺激复苏之后更强了,五层鬼域关押一根红线,还是游刃有余的。 “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杜子腾干巴巴道,感情霍雍直接把狠人陆仁义吊起来打。青黑的厉鬼手臂也重新钻回了他的肚子里。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霍雍攥着红线站起身来,道:“我没带黄金容器,你借一个给我用,关押这只鬼。” 杜子腾痛快地从衣服内衬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盒子,还配有一次性焊缝装具,装备倒是很先进。 “一个盒子而已,说什么借,我送你了。”杜子腾道。 “哦,好。”霍雍也没客套,对驭鬼者来说,一个盒子的确不算什么。 接过盒子,将红线封在其中,霍雍把这个盒子揣进了兜里,转过身看向仍被鬼域困在其中的陆仁义。 他没杀陆仁义,因为不想偷盗鬼原地复苏增添不必要的变数,只要等黄金棺材送到就好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处理。 霍雍揉了揉被墓碑压得酸疼的肩膀,有些同情死去的肖铭杰,天天被这玩意压着,人都能凭空变矮十公分。 随手散去缠绕着陆仁义的黑云,霍雍来到他面前,道:“你那根勾魂钩子,我很感兴趣,能不能送我?” 陆仁义不答他,保持着沉默。 霍雍接着道:“你杀死肖铭杰,想要偷走他的鬼碑为自己续命,我原先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原理的,不过被这墓碑压在身上之后,立刻就明白了。” 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霍雍接着道: “我这人脾气好,不想杀人越货。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把钩子送我,我帮你平衡第二只鬼,续一波命。” 陆仁义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他甚至差一点就自己推导出了驾驭第二只鬼的方法。陆仁义可不是霍雍,他没有神秘复苏开先导挂的,纯粹是靠自己。 至于杀同伴的行为,霍雍不予置评。 事实上,在神秘复苏、恐怖横行的世界里,陆仁义这样的人才能够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赵鸣这样的迟早药丸。 伟人说过,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霍雍觉得陆仁义这样的人就应该为治安厅做苦力,不应该死在自己手里。 73 害怕 陆仁义的嘴角淌下黑色的血液,看着面前的霍雍。 他看起来有恃无恐,完全不怕陆仁义再次发起灵异袭击的样子。实际上早就用云鬼把自己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偷盗鬼那诡异莫测的偷盗,太恐怖了。 “怎么样?要做这个交易吗?”霍雍问。 陆仁义背后鼓起的皮肤重新贴合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被刀划开的伤口依然刺痛。 他明白,霍雍刚才完全可以直接杀了自己,凭他那强大的鬼域也不是特别怕偷盗鬼复苏。霍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他下杀手。 到了这个份上,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不做就是被关押到棺材里等死,答应了还有机会活。 于是,陆仁义问道:“你真的有办法帮我驾驭第二只鬼?” 霍雍点头。 治安厅的干员已经到了楼下,三人一起下了楼,霍雍坐在金灿灿的棺材上,鬼碑压在他身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和陆仁义交流起了驾驭第二只鬼的可能性。 ? 陆仁义的确是个人才,他原先是用偷盗鬼偷钱潇洒,灵异事件爆发后又突发奇想去偷鬼手里的钩子,还偷过一只代号为“鬼扶墙”的厉鬼身上的一块骨头。 偷来偷去,偷盗鬼复苏了。 霍雍屏退了无关人等,陆仁义在鬼域里对他一个人说出了偷盗鬼的秘密。 偷盗鬼的杀人规律是“不被注意”,对于没注意到他的人或者鬼,陆仁义可以用第三只手直接偷走对方身上的东西或者身体部件。 而一旦被注意到被发现,偷盗行为就必须得制止。 他也可以顶着对方的注视强行偷东西,但那样的话,就要付出代价。每从他人的身上偷走一样东西,偷盗鬼也会从他身上偷走一样东西。 被偷走什么并不固定,但最后的结局就是陆仁义这一整个人都被鬼偷走,变成一只长着三只手的鬼。 “对肖铭杰下手时,我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处在厉鬼复苏的边缘,体内的器官与肢体都被鬼偷走了,只有大脑和少部分身体组织属于自己。” 陆仁义道:“我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成为鬼,但是肖铭杰的鬼碑却给了我希望。” 霍雍示意他继续说。 “他的鬼碑是我见过的第二特殊的鬼,最特殊的是你的云鬼。其他鬼在满足条件的情况下,我多少可以偷走它的一些东西,或是物件,或是肢体骨骸。但肖铭杰的墓碑却是一个整体,偷盗鬼没法掰下来一块偷走。” 霍雍坐在棺材上,陆仁义的话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于是问:“所以你杀了肖铭杰?” 陆仁义没有否认,道: “厉鬼的三大定律你都知道,我也知道,我即将因偷盗鬼复苏而死,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尝试让其他鬼与它对抗。” “但是偷盗鬼的灵异很特殊,与它对抗的鬼会被慢慢被一点点偷走灵异,使偷盗鬼变得更加恐怖,无法达成平衡,我没有夹缝中求存的空间。” 讲到这里,陆仁义闭上了眼睛:“这时候,肖铭杰出现了,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霍雍点点头,的确。 鬼碑拥有压制灵异的能力,而且作为一个整体,不会被偷盗鬼偷走灵异此消彼长,如果陆仁义想要驾驭第二只鬼为自己续命的话,鬼碑是唯一的选择。 “我杀了肖铭杰,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不会否认这一点,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陆仁义道:“只是杀死他之后,我却没有成功让驾驭鬼碑,没能达成灵异平衡。” “因为你看不见鬼碑。”霍雍道。 陆仁义叹了口气,默认了。 鬼碑的杀人规律是阅读,这块古朴的青石墓碑会锁定阅读碑文的人,压在人的肩膀上将其压死,肖铭杰便是因为一次巧合无意间阅读了上面的碑文,才被墓碑压肩。 这点霍雍已经证实了,他近距离阅读了鬼碑,看了秦鸣雷此人的生平事迹,于是被墓碑压身。而杜子腾当时站在门口匆匆一瞥,没怎么看,也就没被厉鬼缠上。 陆仁义想要驾驭鬼碑达成平衡,首先要能看见鬼碑阅读上面的碑文,触发杀人规律。 但他没有鬼域,也没有人皮灯笼,只能被困在楼里,无法离开。 “已经很不错了。”霍雍心想。 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自己推理出暂时解决厉鬼复苏的办法,而且还聪明的选中了无法被偷盗鬼偷窃灵异的鬼碑来作为第二只鬼的选择。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想到这个地步属实难能可贵。没有鬼域,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杜子腾的胆小鬼有摆脱厉鬼杀人规律的能力,我待会儿会借助他的力量摆脱鬼碑的锁定。”霍雍道:“之后我会点起人皮灯笼,让你能够看到鬼碑上的碑文,让杀人规律转嫁到你身上。” “我只能帮到这里,理论终究是理论,实际上到底能不能成功活下来,还是看你自己运气。” 陆仁义点头:“这样就够了。” 他伸出手,将一根染血的钩子递给霍雍。 霍雍这才有机会一睹勾魂鬼的钩子的全貌。 这是一个银色的钩子,大约成人拳头大小,婴儿小臂长。钩尖染着一点怎么也擦不掉的血迹,末端则连接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 链子很长,看不到有多长,似乎无穷无尽。 勾魂钩。 “这是说好的勾魂钩,我先给你了,省得万一我失败了你还要从复苏的厉鬼手里抢。”陆仁义道。 这人倒是贴心,霍雍并不反感。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云鬼回到了霍雍的体内,等在一旁的杜子腾马上反应过来,问道:“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霍雍道:“我需要借你的胆小鬼一用,逃离鬼碑的杀人规律锁定。” “没问题!”杜子腾立刻答应了。 胖胖的手掌握住了霍雍的手臂,一股阴冷的触感顺着手指节流遍了全身,霍雍忽然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我居然会害怕?”霍雍心中疑惑。 杜子腾则是道:“怕就对了,会害怕,才是胆小鬼。” 霍雍的心里更怕了。 害怕的一抬头,那座古朴的青石墓碑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肩上掉了下来,砸在了地面上。 两人闭上眼睛不去看碑文,一片惨白的灯光,在这时亮起。 陆仁义轻声念道:“秦鸣雷之墓……” 74 长寿仙翁 一块古朴的青石墓碑,压在了陆仁义的肩膀上。 一只腐烂发白的手臂从他身后伸出攀住了底座,似乎想把这块墓碑偷走。 一场灵异冲突,正在产生。 霍雍眼疾手快,拉开棺材盖上前飞起就是一脚,哐当一声把陆仁义踹进了棺材里,把棺材盖牢牢盖上。 刚撤离出一条街的干员眼前一花,又被霍雍的鬼域拉了回来,只听他大声道:“把这个棺材焊死!” 一行人手忙脚乱操起器材,合上棺材盖把缝隙焊了个结结实实。 杜子腾傻了眼,呐呐道:“你们不是谈好交易了吗,怎么又突然翻脸了。” “谁说我翻脸了。”霍雍不以为意。 他敲了敲棺材盖,喊道:“陆仁义!我会让人24小时看守这具棺材,如果你成功驾驭鬼碑稳定住了自己的情况,就以三长两短的频率敲击棺材盖,自然有人会将你放出来。” 如果驾驭失败那更省事了,在里面躺到天荒地老吧。 十几名干员分工合作,搬运、开车,联系上级汇报情况,很快就离开了封锁区。 霍雍登录灵异论坛,使用自己的管理员权限将“新江路断头事件”的状态编辑为了“已关押”。 一桩灵异事件告一段落,三个街区得以解封。 杜子腾看了看远去的巡察车,又看了看霍雍风轻云淡的样子,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真行啊,我全程打酱油。” “哪里的话,你不是还帮我逃离了鬼碑的杀人规律嘛。”霍雍道。 杜子腾一想也是,自己这一趟多少是帮上了忙的,于是回头去问应怀虚要奖金就更理直气壮了。 霍雍没在这里多呆,家里还有人在等自己呢。 很奢侈的动用鬼域化虹赶路,霍雍成功在新江路上找到了一家已经关门的手机店,走了进去。 在玻璃柜台里翻翻找找,很快就成功找到了之前在游乐园遇到的那个坦克lolita用的同款手机,拆掉包装放进口袋里。 霍雍看看包装盒上的价格标签,犹豫片刻,还是扫描了桌上的收款二维码,如数付了钱。 哇,八千多的手机,霍雍还是第一次买这价位的东西。打工人家的穷孩子没花过什么大钱,有点心疼了。 杜子腾要是在场肯定扼腕叹息,恨铁不成钢。 这一路没再起什么波澜,霍雍顺路去营业厅补办了电话卡,边走边安装。 “话说……我处理这么多灵异事件,能不能去问治安厅要奖金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霍雍来到自家门前。推开门,客厅里依然空无一人,和往常一样冷清,他早就习惯了。 换好拖鞋进门,霍雍回了自己房间。江恨雪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皱着眉头,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江二小姐越来越爱睡觉了,之前在四合院里就睡了很久,回来没多久又睡。 霍雍把她抱起来丢到床上,自己坐回桌前,看看她这段时间查到的资料。 江恨雪做事很规整,将地志与县记以及殷离商的个人传记分类排好,查阅起来相当方便。 “殷离商,盐州南府人,生卒……” 南府指的就是现在的盐池。 传记就只是普通的人物传记,简单讲了殷离商此人的一生。 寒窗苦读十二年,三次科举皆止步省试。最后愤而弃文从医,成了远近闻名的医师,在南府开了一家小医馆。殷医师一生未娶,没有子女。 殷离商活得很长,经历了清廷崩塌与两伐内战立新皇权,最后家天下制被淘汰,河洛建国。 他一直活到了新时代,才迟迟离世。 享年147岁。 换了其他人或许会惊叹一句老中医果然懂调理,殷大夫算是盐州数一数二的长寿仙翁了。 毕竟现代社会,活过140岁门槛的老人也不是没有,只是百万中无一而已。 但霍雍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殷离商这个人,长寿得有些过分了。” 经历清廷晚崩、两伐、河洛初创……在那个国破家亡,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无儿无女,孑然一身的垂垂老朽真的能活那么久吗? 殷离商的生平他已经看过了,并没有大富大贵,一生也没有当官,后半辈子一直守着他的小医馆。 控制盐州南府的势力一直在更替,从清廷到日蝗到两伐。 而殷离商一直就在这里,开着他的小医馆,就一直开到了河洛。 “这要说没蹊跷我都不信了。” 霍雍动了动鼠标,关掉了一个文档,查看下一个。 这一看,就看到了中午。 这一通遍查殷离商的底细,不但没能解开疑惑,疑点反而越来越多了,脑壳痛得要命。 迷迷糊糊睡觉的江恨雪也混混沌沌爬了起来,起床坐在霍雍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接着打瞌睡,好像就睡不醒了。 将最后一个网页关上,霍雍松开了鼠标。 电话响了。 刚换了新号码就有人打电话来啊,是应怀虚? 接通一听,不是,是赵鸣。 “小霍,你换新号码了?” 霍雍拿着新手机,道:“对啊,原来的卡弄丢了,就换了个新的。对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赵鸣的语气轻快,道:“在忙灵异论坛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公事。” “那是私事?”霍雍问。 “对,私事。”赵鸣道:“之前我们在盐池大学里的时候,你除我之外还救出来了几个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其中那女生叫作陆怜。” 霍雍对那个软妹子有点印象,问道:“陆怜怎么了?” 赵鸣道:“那几个人打算今天请你吃个饭,大家一起聚一聚,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说着,赵鸣的语气暧昧起来:“聚会地点就在陆怜她爸爸开的华南大酒店,陆怜的几个妹妹也在。怎么样,小霍,你下午要不要出来,碰碰运气?” “你还在想着给我找女朋友啊……”霍雍无语。 “我在替你着急啊,驭鬼者朝不夕保,指不定哪天就死了。小霍你也不想带着处男之身,死不瞑目吧?”赵鸣语重心长道。 其实我已经带着处男之身死过一次了……霍雍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等等,你刚才说几个妹妹?”霍雍有些懵。 “五个,陆怜有五个妹妹,一个弟弟。”赵鸣道。 霍雍扶额:“又是一出不生到儿子不罢休的惨案。” 河洛一国九大州,就数盐州一带的重男轻女现象最严重。这儿的妇女属实可怜,没生出儿子就得继续备孕,一年一胎败坏身体的比比皆是。 “你就说你来不来吧。”赵鸣道。 霍雍想了想,道:“不来,我有女朋友了。” 赵鸣大笑:“嘴硬,你从小被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知道你?别逞能了,下午两点过来,我在华南大酒店等你。” 就算不打妹妹的主意,一起吃个饭接受下人家的谢意也是好的。 两人一阵互相挖苦,挂断了电话。 霍雍忽然感觉身边有些冷,转头一瞧,江恨雪正盯着他看,眼里亮晶晶的。 “霍雍,你刚才跟赵鸣说你有女朋友,是在说我吗?”江恨雪小声问。 “不是。” “那我是什么。”江恨雪又问。 “是工具人。”霍雍即答。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霍雍叹了口气,懒得跟她贫嘴。这年头说句实话都没人信了。 蹭饭去。 75 超研会 盐池市治安厅。 应怀虚坐在办公室里,撑着下巴看电脑屏幕上,灵异论坛刚刚更新的档案。 新江路断头事件已经被解决,源头鬼割头红线已关押,三个街区终于得以解封,附近的学校也可以重新开学了。 学生们都开心死了。 “他参与的灵异事件,好像就没有哪次是没解决的。”应怀虚心里想。 装着陆仁义的金棺在几分钟前刚刚送到金库,三班人马轮倒,24小时看守,等待着代表着驾驭成功的三长两短敲棺信号。 陆仁义被霍雍踹进棺材里时也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结局。 只要自己能成功,治安厅会放他出来的,现在的局面,灵异事件虽然已经暂时平息不少,但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波。因此每一个驭鬼者都弥足珍贵,更何况是驾驭两只鬼的陆仁义。 至于失败的可能性,失败意味着死,还在意死在棺材里还是棺材外吗。 应怀虚正在思考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的秘书从门口走了进来。 “应副厅长,您之前交代的事情已经整理完了。这些是‘超研会’近期的动作和资金流动大方向,以及我们收集到的一些国外灵异事件档案。” 说着,秘书将一沓纸质文件放在他桌前。 应怀虚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翻开文件。 秘书站在桌前等他看完,并没有着急。 “又有人入资超研会了啊。”应怀虚边翻动纸张边道:“这群资本家,08年渭州水灾的时候,他们捐款可没这么积极。” 秘书没有接话。 超研会,全称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基金会”,是一个民间的非营利机构,得国内外多方资本注入,吸纳了不少人才。 像陆仁义和肖铭杰这样的民间驭鬼者,如果没有被官方收入麾下的话,多半就成了超研会的雇员。 最重要的是,超研会有钱,其背后资方都是趴在无数人身上吸血的大财阀。故此,超研会能给驭鬼者的待遇远远高于各州治安厅,挖人挖得十分猖獗。 一只c级厉鬼一个亿的天价最早也是超研会开出来的。 不止是驭鬼者和被限制的厉鬼,专门研究灵异事件、探求厉鬼行动模式和杀人规律的学者研究员,也都在超研会的拉拢范围内。 商人的嗅觉啊,比狗还灵敏,他们是猪。 偏偏应怀虚还拿他们没什么办法,艹了蛋了。 “只能指望河洛尽快明令禁止私人组织大量募集驭鬼者了,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应怀虚有些无奈。 看完超研会的近期动作,他转而开始浏览国外发生的灵异事件: 威廉古堡、沉睡魔咒、美人鱼之歌…… 外国人给灵异事件起名字的风格可真阴间,应怀虚觉得还是霍雍的起名功底比较好,什么鬼上身、鬼压床、赌鬼,言简意赅。 浏览一圈,没发现跟骗人鬼、鬼镜、许愿鬼有类似之处的灵异事件。应怀虚重新叠好了文件。 之前霍雍托他帮忙寻找短命鬼,现在短命鬼已经确定就在盐池东部开发区的工业园里。 应怀虚觉得自己没帮上忙,于是转而跟江华衷合力筛查世界各地的灵异事件,寻找骗人鬼、许愿鬼、鬼镜,这三只鬼的消息。 至今仍然没找到。 “霍雍为盐池处理了这么多灵异事件,我们却帮不上他什么忙。”应怀虚叹了口气,挑出两页文件放进抽屉里,其他的丢进粉碎机。 秘书出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灵异论坛界面发呆。 “河洛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 下午两点钟,霍雍来到了华南大酒店。 江恨雪也跟着过来了,因为一说让她呆在家里就垮起个脸要死要活的,霍雍只觉得脑壳疼。 她今天换了一身清缄的打扮,乌黑的长发扎起上半部分用一个蝴蝶结固定住,其余的披肩散开。 上身是一件露肩的白t恤,能看到左边胸口的一点朱砂痣。腿上套着浅四叶草图案的白丝裤袜,紧紧包住圆鼓鼓的臀,腰上罩着格子条纹的百褶裙。 很简单的穿搭,整个人看起来温婉清丽,有一种宜人的邻家气质。 “你是不是偷偷翻我硬盘了。”霍雍问。 “我没有,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江恨雪认真道。 “你肯定翻了我硬盘里的学习资料。”霍雍瞥她一眼,心里补充道:不然不可能这么巧,刚好打扮成了完美符合我xp的样子。 不过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因为赵鸣来了。 看见换了一身穿衣风格的江恨雪,赵鸣一时没认出来是谁,毕竟他见到江恨雪时她还被彘鬼的诅咒缠身,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掉了,像个精神病人。 现在却是光彩照人的样子,气色很好,眉里眼里都是盈盈的笑意,让人的心情都不觉舒缓了。 “这是……江恨雪?我应该没认错吧?”赵鸣试探着问。 江恨雪点点头:“是我哦。” 赵鸣又看向站在边上若无其事喝沙棘汁的霍雍,脸色古怪:“你之前说的就是她?” “不是。”霍雍摇头道:“她死缠烂打要我带她过来,我是被折腾烦了没办法。” “这样啊……”赵鸣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他这么说,江恨雪大好的心情顿时沮丧了下来,委屈地低下头,不说话了。心里把霍雍骂了一百遍,身体还是乖顺地靠在他身边,像只粘人的小猫。 赵鸣是过来人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个什么状况,于是转移话题道:“我们进去吧,陆怜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行。”霍雍随手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里,和赵鸣一起进了大门,江恨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华南大酒店,名字里带个大字。 但这个大不是家大业大,而是普罗大众。 华南大酒店并不是什么有钱人挥洒金钱奢靡享受的高端销金窟。 这里适合普通人家逢年过节下趟馆子,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美食。适合外地的小情侣来盐池旅游,住在酒店楼上看看海景江景。 很接地气的一家酒店。 江恨雪没来过这种地方,因为她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76 名片 陆怜的父亲名叫陆祁生,是这家华南大酒店的老板。 这位十五年没掂过锅的老师傅今天亲自下厨,把赵鸣吓得够呛。忙说还是让员工来吧,您这火候看得我脑壳疼。 或许是听说陆怜有五个妹妹的缘故,江恨雪对陆怜的父亲陆祁生没什么好脸色。后来霍雍发现那是自己的错觉,她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冷冰冰的像块木头。 或许这才是她作为驭鬼者应有的样子呢? 霍雍叉了一块菠萝放进嘴里,侧首看江恨雪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默不作声地喝着果汁,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 被厉鬼侵蚀的人都会慢慢失去作为人的情感,江恨雪之前频繁的大悲大喜恰恰是最反常的事情,搞得霍雍都快以为这人免疫灵异侵蚀了。 忽然,似乎是察觉到了霍雍在看她,江恨雪转过头来,对他盈盈一笑,小声问:“看什么呢?” “看你。”霍雍道。 于是江恨雪更开心了。 霍雍不再看她,将视线移回了桌上。 那两个从盐池大学里逃出来的男学生,霍雍一个都不认识,陆怜倒是有印象,不过印象不深。 三人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几人起身,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殷勤地给霍雍倒酒端果盘,俩男生说着干巴巴的感谢话,气氛有些奇怪。 霍雍推开酒杯,从果盘里又起了一块菠萝吃,边吃边道:“别惺惺作态了,说吧,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几人面面相觑。 江恨雪放下喝到一半的果汁,默默挪挪屁股,坐得离霍雍近了些。 “别紧张,两个普通人罢了。”霍雍对她道。 赵鸣坐在两步远的位置上,没有说话。 桌旁,几名年纪各异的少女围着白花围裙走来走去端菜,最小的一个比霍雍还要小上几岁。这也就是在自家店里帮帮忙,换了其他老板估计会因为雇佣童工被抓进橘子里。 不过有一说一,陆祁生的五个女儿都出落得挺漂亮的,身段亭亭玉立,眉目清雅秀气。难怪赵鸣会打人家妹妹主意,想让霍雍把握住这个机会脱单。 只可惜,霍雍与他都不是傻子。 “你们两个在学校里时,曾经想着把我推进火里做人皮灯笼的燃料。” 霍雍不紧不慢道: “曾经想杀我的人,如此好心的专门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请客吃饭,就算我信了,你们自己敢信吗?” 两人笑得有些尴尬,道:“我们已经知道错了,霍雍你应该也没有因为之前的过节就记恨我们,不然也不会选择救我们出来了,真的……” 霍雍微微抬手,这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桩子落下重重坐在厚重的樟木椅子上,肩膀也在往下垮。 这是压床鬼的灵异,虽说压床鬼要维持与上身鬼之间的平衡,不过压制两个没有驾驭厉鬼的普通人,连九牛一毛的灵异都不需要。 “说,谁指使你们来找我的,三秒钟之内回答我。”霍雍淡淡道:“否则我不介意在死过人的房间里吃饭。” 被死死压在椅子上的两人脸色大骇,其中一人忙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我是被超研会委托来找你的,他们知道我是被你从盐池大学里救出来的,说只要我能想办法把这个交给你,就可以给我们一人一百万的酬金……” 霍雍静静听着,一缕稀薄的云气钻进了说话那人的口袋里,托起一张黑色的卡片,送到了他的面前。 “超自然现象研究基金会:姬霸晓” 原来是一张名片,除了那个霸气侧漏的人名之外便是一个电话号码、电子邮箱、以及办公地址。 赵鸣有些惊讶,几天不见,霍雍似乎又获得了新的灵异力量,现在都可以凭空搬运物体了。 “似乎和他之前修改碧水豪景的格局使用的是同一种手段?”赵鸣心中道。 “云鬼搬运术,鬼域的基础运用罢了。” 霍雍抬头看看旁边坐着的赵鸣,道:“果然是超研会。” 赵鸣是河洛灵异论坛的创始人、牵头人,对于那些应灵异事件而生的大大小小民间组织相当清楚,甚至还特么有崇拜鬼的宗教…… 民间驭鬼者组织中规模最大、人员最广、资本最雄厚的,当属这个超自然现象研究基金会了,简称超研会。 事实上,这些组织都在用灵异论坛的资料库,只是官方驭鬼者可以直接用,而民间组织则需要做出一些贡献才能获取相应权限。 早在进酒店之前,赵鸣就跟霍雍通了气,这两人忽然找他吃饭应该不只是简单的想道谢。 不过这也不耽误他惦记人家妹妹就是了。 霍雍把玩着手里的黑色名片,上面的字跟镶边都是金灿灿的,无法被灵异侵蚀,货真价实的黄金似在炫耀超研会的财力一般。 别说,霍雍还真挺缺钱。 “把这张名片给你的人,除了说要把卡送到我手上之外,还说了些什么?”霍雍问道。 霍雍没记住名字的俩男学生仍被压床鬼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咬牙道:“他还说,他们对你从碧水豪景里面带出来的东西很感兴趣,希望能够和你做一个交易,买下那件东西。” “而且,而且还说愿意邀请你成为超研会的vip会员!一般人至少要入资10亿以上才能得到这个头衔,有很多特权……”另一人也忙道。 “我在碧水豪景里见到的东西?” 霍雍乐了。 看来超研会知道的事情还不少,知道自己在碧水豪景进入了灵异之地,甚至还确定他带了东西出来。 “只不过,这个姬霸晓似乎只知道我手里的东西有怎样的价值,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 霍雍心想: “而且他说的是‘从碧水豪景里带出的东西’,并没有提到四合院。看来超研会也并不知道四合院的存在,只是模糊的知道那里有一处危险级别极高的灵异之地罢了。” 周谋仁的经历早就被治安厅列为机密了。 思考了一会儿,霍雍道:“吃饭吃饭,别愣着嘛,菜都上齐了,不吃该凉了。” 说完,他带头端起碗去盛米饭。 被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两人忽然感觉身上的压力消失了,两人心中惊悚,不敢怠慢,连忙拿起碗,一起去盛饭。 77 实现愿望 一顿饭吃得心惊肉跳,不过那是对于两名男学生来说。 江恨雪很是开心,离开酒店时都蹦蹦跳跳的。因为霍雍没有像赵鸣说的那样去打人家妹妹的注意,只是专心吃东西而已。 走出酒店门,赵鸣拍了拍霍雍的肩膀,问道:“你要去见那个姬霸晓吗?” “嗯,有这个打算,他们似乎知道一些事情,我得搞清楚。”霍雍道。 江恨雪喝着一瓶玻璃瓶装的椰奶,他则是喝可乐,趁着赵鸣还没上车,霍雍又问道:“赵鸣,之前知鱼集团的那件员工失踪事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还记得这起事件,知鱼大厦的员工以某种规律每天失踪一些,至今没找到人。 第一天失踪32人,第二天失踪1人,然后又是32人…… 32+1+32+1,这样的规律。 “还没找到头绪。”赵鸣道:“不过事件已经得到了初步的限制,知鱼集团的员工已经全部撤离大厦,知鱼大厦也已经被封锁,已经没有人继续失踪了。” “那就好。”霍雍点点头。 能限制住损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你不能指望每一件灵异事件都被解决,每一只厉鬼都被关押。有些事情很难解决,甚至无解的也有。 赵鸣问了句霍雍要不要坐他的车,霍雍说不用,于是两人分别。 霍雍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再次确认了名片上的地址。 “引绒路西侧第二个红绿灯,丹冠酒吧。” 酒吧啊……霍雍是乖宝宝好学生,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有些慌。 “小雪,你以前去过酒吧吗?”霍雍问。 江恨雪摇摇头,“没去过,我上学都是在家里上,很少出江城骏景。” “哦……”霍雍有些失望,抬手张开漆黑的鬼域将两人笼罩,喧闹的盐池市上空,一缕黑气一闪而逝。 江恨雪过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用昵称称呼自己了,心跳加速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个人贱兮兮地傻乐。 鬼域赶路可以无视地形障碍和交通规则,不到五分钟,霍雍到了。 两人在路边落下,眼前是一家其貌不扬的酒吧,店面并不大,装修却很考究,古色古香好像是中世纪西方的风格,店门口上四个花体字,霍雍认不出来。 不过想来就是丹冠酒吧了。 霍雍走在前面,直接推开了酒吧的玻璃门。 因为是大白天的缘故,酒吧里并没有什么人,里面零零散散的坐着三两个顾客,不知道在喝着酒聊些什么。 柜台后的调酒师抬眼一看,进来的是两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少年少女,眉头不由得一皱:“同学,这里不是未成年人该来的地方哦。” 虽然江恨雪拥有的尺寸远超她年龄,但面相和体态不会骗人,她才16岁而已,比霍雍还小一岁。 霍雍随手将姬霸晓的名片摔在柜台上,道:“我找这个人,请问他在吗?” 调酒师见到名片的第一眼,皱起的眉头便舒展开了。 “原来是得到邀请的驭鬼者,是我失礼了,十分抱歉。”调酒师微微一鞠躬,拿起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道:“姬先生邀请的贵客是吗?请上二楼。” 霍雍牵起江恨雪的手,两人一起踏着复古风的木质旋转楼梯走上酒吧二楼。 牵手并不是什么暧昧的举动,而是为了以防万一,超研会毕竟是一个驭鬼者组织。 江恨雪现在体内大约20%的血液已经被替换成了鬼血,这就意味着她即使不外放灵异,仅凭自己的身体也拥有一部分鬼血的压制力。 只不过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江恨雪是不会听他解释的,霍雍也懒得解释。 两人牵着手来到二楼,见到的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厅室,摆着三张桌子,四面墙都是镶嵌式酒柜,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名贵酒类。 一走上楼便能闻到馥郁的混杂酒香,似乎闻一口就会醉了。 二楼的一张桌子后,坐着两名男子。 一个是金发绿眼的外国人。一身西装革履,头发完全往后梳,形象一丝不苟非常规矩,显得干练而沉稳。 一名则是黑发黄皮肤的河洛人。穿一身休闲服,懒洋洋好像刚起床的样子,但举手投足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种气质霍雍在江恨雪身上看到过,简称资本家的腐烂气质。 “霍雍先生,我知道你会来的。” 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从棕黄色的真皮沙发上站起身,热情地走了过来握住霍雍的手掌,道:“我们等候你多时了。” 他将霍雍拉到了桌边,为他和江恨雪各倒上半杯红酒,笑着道:“只是一点私藏的劣酒,希望不要嫌弃。” 霍雍完全不懂酒,不过看江恨雪的反应,这玩意应该是奢侈品。 “你就是姬霸晓?”霍雍问。 西装外国人欣然点头,得意洋洋道:“姬霸晓是我的河洛名字。姬是河洛古代的皇族姓氏,霸则是指霸气,晓则是黎明破晓。 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黎明的霸王’!” 他的脸上眉飞色舞,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好像在炫耀自己对河洛文化的了解与热爱。 霍雍心想你这家伙可真会取名字。 姬霸晓又指向身旁穿休闲服的男子,道:“请容我向你介绍,这是超研会的vip会员之一,常雨,常先生!” 懒洋洋的常雨支起身子,向霍雍点头致意:“你好,我是常雨。” 然后就没了。 霍雍没有喝姬霸晓倒的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似乎对我手上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甚至想做把它买走?” 姬霸晓微微一笑,道:“是的,不光是我个人,超研会的各位都对您从那个地方带出的东西抱有高度的兴趣,您尽管开价。我相信在河洛,还没有我们出不起的价格。” 霍雍耸耸肩,道:“你既然调查过我,就不会了解我的性格,我对钱没什么兴趣。我这种人真想要大富大贵的话有的是办法。” 只要跟应怀虚说我愿意加入治安厅! 然后整个盐州的黄金就可以全部任他调配了,什么叫第一驭鬼者的含金量啊。 虽然事实上江恨雪才是目前阶段最能打的驭鬼者。 “我仍然相信,我们可以拿出能让您动心的价格,霍雍先生。”姬霸晓道。 霍雍道:“那么,你们能用什么让我动心?” 姬霸晓微微一笑: “一只能够实现人愿望的厉鬼。” 78 黑心的霍雍 “许愿鬼?” 霍雍心中不免诧异,道: “说实话,这的确是能让我动心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是从什么途径得知我在委托人寻找这只厉鬼的,但很遗憾的是,你们自作聪明了。” 江恨雪歪歪头,看着他的侧脸。 姬霸晓皱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霍雍淡淡道:“因为许愿鬼的价值远远高于我从碧水豪景中带出的东西,商人不做赔本买卖,你们如果真的得到了许愿鬼,不可能来和我做交易。” 霍雍笃定这个姬霸晓的人在坑自己,所以还有一些事情他没说,比如说许愿鬼的许愿代价,比如它的存在方式,以及……许愿鬼无法被关押。 超研会居然说能把许愿鬼当作筹码,简直笑死个人。 桌前,姬霸晓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笑道:“霍先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智慧。是的,我们确实没有得到那只能够实现愿望的厉鬼。” 霍雍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姬霸晓顿了顿,又道:“但我们的确得到了关于许愿鬼的情报,我想,你一定会对此感兴趣。” 这倒是出乎了霍雍的意料,江华衷掌控半个国内互联网,又有应怀虚帮忙动用官方机器,也一直没能得到许愿鬼的消息,这个超研会居然找到了。 “许愿鬼出现在了国外么?”霍雍心道。 心中虽好奇,霍雍还是道:“想用一个情报换走我手中的东西,未免想得太美了。” “超研会也会全力帮助你寻找那只鬼,找到之后我们也会帮忙出手限制,这样如何?”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常雨懒洋洋道。 霍雍哑然失笑:“一份可以随便复印几百份的文件,加一句动动嘴巴的空头支票,就想换走我冒着生命危险从灵异之地里带出来的东西?你们还真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不是他看不起超研会,而是许愿鬼真的是s级的存在,现在这阶段,任何驭鬼者在它面前都是死人。 霍雍自己都尚且如此,更何况超研会那些刚成为驭鬼者第几天的菜鸡呢? 姬霸晓不悦道:“霍雍先生,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许愿鬼的情报,外加超研会的vip会员身份。”霍雍道:“在这基础上,另外向我卡上打5亿现金,我就把我从碧水豪景中带出的东西分出一部分给你们。” 常雨呵了一声:“漫天要价。” 姬霸晓则是道:“没有问题,但我需要先验货。” 霍雍下巴一扬,江恨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铜钱。 方方正正的铜钱,内圆外方,一面刻着明司宝钱,一面刻着生死无忌。没毛病,这卖命钱的确是霍雍从四合院里带出来的东西,不算骗人。 姬霸晓拍拍手,从暗处,无声无息走出一名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气色很差,肤色蜡黄,神情麻木,一看就知道是驭鬼者。 那名驭鬼者从霍雍手中接过铜钱,脱下了右手的手套。 手套下,是一只散发出尸臭味的腐烂手掌。 腐烂的手掌捏住铜钱,端详片刻,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的确是灵异物品,里面蕴含的灵异力量不强,但层次很高。这应该是某只极度恐怖的厉鬼的灵异衍生物,粗略估计这只鬼的恐怖级别最少在a以上。” “可以啊,眼光不错。”霍雍为他鼓掌。 姬霸晓满意点头,问道:“霍雍先生,您是否知道这件物品的用途呢?如果您愿意说的话,可以省下我们不少的研究时间。” 霍雍摇摇头,道:“这是我从一只厉鬼身上摸来的,我不知道它具体的用途。” “那真是可惜。”姬霸晓遗憾道:“还有其他的吗?” 一枚其貌不扬的铜钱,即使确实是某只恐怖程度极高的厉鬼的灵异衍生物,显然也无法让他心甘情愿地支付霍雍开的价格。 “就知道你的胃口不止这么点。”霍雍摇摇头,从衣服里抽出一根玉质画轴,放在桌上。 常雨眉头一皱,没等霍雍开口,他便将画轴铺开了。画上是一座刀削斧砍、山石嶙峋的高山,山下有一处房屋稀疏的小村庄。 这正是四合院大堂里的山水画,被剥皮鬼震落在地,霍雍给顺手带出来了。 “不是灵异物品,但似乎隐藏着某种信息。”常雨抚摸着画纸。 只这一摸,他就能大概判断出这幅画有被某种特殊灵异沾染过的痕迹,但不是灵异物品,年份也相当久远。 常雨抬起头,道:“这幅画也是在那个地方拿到的吗?” 霍雍点头:“这两件东西的份量,足够了吗?” 姬霸晓欣然点头:“足够了,霍雍先生,从今以后您就是超研会的vip会员。” 常雨收起画轴,将一张黑色的扑克牌放在桌上,递给了霍雍。 “这是会员的身份证明,你收好。”常雨道:“你要的钱会在24小时之内打到你的卡上,我个人会给你额外打一亿,以后再有相关发现的话,希望你可以联系我。” “好说。”霍雍拿起他递来的扑克牌,看了看。 梅花3。 一缕微不可查的云气拂过扑克牌表面,他顿时明白,这张牌也是一件特殊的灵异物品,只不过不知道用途是什么。 一旁,姬霸晓从一处隐蔽的黄金保险柜里取出了一份密封好的文件夹,递给霍雍,道:“这就是我们超研会所知的,许愿鬼的所有相关信息了。” 霍雍接下文件夹直接拆开,简单看了看上面的信息,确认无误之后就拉着江恨雪站了起来。 “既然交易已经完成,那么我先走了。” 常雨低头看着手中的画,道:“慢走。” 姬霸晓也道:“期待与您的下次合作,丹冠酒吧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江恨雪没说什么,跟在霍雍身后出了酒吧门。 等出去之后,才轻声问道:“霍雍,你为什么要把那幅画给他们?” 虽然不是灵异物品,但能挂在四合院的大堂中央,这幅画或许也有什么看不见的价值才对,可是霍雍却交出去了。 “给他们不要紧。”霍雍道:“那幅画是一副类似藏宝图的东西,指向现实中的一处地点。而那个地点,我已经查出来了。” “哎?”江恨雪的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霍雍没管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在他们解析出画中包含的信息之前,我会先去这幅画所指出的地点一趟。” 江恨雪点点头,霍雍的心果然是黑的,他好坏啊。 79 在梦里 “那,我们快回家去看看他们给的文件吧。”江恨雪说。 “不急,这玩意又不会跑掉。”霍雍随手将文件袋放进衣服内衬里,道:“先去买样东西。” 江恨雪没什么意见,由着他走在前面,两人一起穿过引绒路,进入市中心人流量最大的黄金商业街。 街道上,联通两侧商场的天桥一座接一座,能感觉到灵异事件造成的影响已经被平息了不少,商业街的人流量已经恢复到了以往的正常水平。 “我们要去买什么?”江恨雪问。 “发卡。”霍雍道:“之前在四合院里掰坏了你的发卡,我得赔你一个同款的。” “哎?可是……”江恨雪欲言又止。 “可是你那四叶草发卡其实是烟云兮2016年夏季演唱会派发的限定周边,全国限量1500件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同款。” 霍雍漫不经心道:“让我一通好找啊,你身上好像就没什么是普通玩意。” 最后,两个人在一家隐蔽的礼品店买到了同款的四叶草发卡。 店主是位专业黄牛,炒显卡、炒爆款手机、还炒鞋。啥都炒,16年烟云兮演唱会的限定周边也屯着十几件,霍雍成功以两千块的价格把发卡买了下来。 这价格其实还算可以了,烟云兮怎么说也是河洛数一数二的人气女歌手,一些球星的亲笔签名足球甚至能卖上几十万刀的天价。 看着江恨雪小心翼翼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霍雍心想真是万恶的资本家,他自己身上衣服都是一百包邮,哪像江恨雪戴个发卡穿个丝袜都有那么多门道。 只不过… “你之前那个发卡下边好像有烟云兮亲笔签名来着。现在这个没有,没关系吗?”霍雍问。 江恨雪摇摇头:“我更喜欢这个。” “行。”霍雍也不磨叽。 小插曲过去,霍雍匆匆回到家,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起了刚从姬霸晓那儿坑来的情报。 ? 危害等级:c 事件代号:鬼托梦 事件发生在灯塔国桑州,一个叫做马尔科的小城。 鬼托梦,顾名思义,厉鬼托梦。马尔科镇的一名水管工人最先梦见了那只厉鬼。 厉鬼的外表是一名皮肤惨白、嘴唇血红的美貌东方女人。因为皮相过于美艳,很难与鬼这个字联系在一起,他甚至以为自己看亚洲片看多了在做春梦。 这个女人出现在水管工人的梦中,要求他给自己一个玉手镯。 女人并没有说话,但水管工人却莫名奇妙的理解了它的要求,只是并没有没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他再次梦到了那个女人,但他并没有什么玉手镯,于是他死了。 接着,这个女人出现在了马尔科镇另一个居民梦中,要求他给自己一个玉手镯。 第三个、第四个…… 无法满足厉鬼要求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梦中,马尔科镇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因为杀人频率是两天杀一人,这起灵异事件的危害级别并没有那么高,所以一直没有驭鬼者前去尝试处理。 而超研会在灯塔国也有势力,他们麾下的一名驭鬼者在一次灵异事件中偶然得到的一件灵异物品,正是一枚染血的白玉手镯。 白玉手镯和那只梦中的鬼有什么联系吗? 有人猜测他们如果将染血的白玉手镯交给那个女人,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或许是一起厉鬼寻找自身拼图的事件。 然而就在四天前,白玉手镯失窃了。 超研会的分部里,闯入了一只鬼。 看守灵异物品的三名驭鬼者全军覆没,只有一名碰巧出门买烟的驭鬼者躲过一劫,目睹了鬼带着白玉手镯离去的背影。 那是一只身形模糊、死气沉沉的恐怖厉鬼,老旧、诡异、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超研会的一处据点中。 这只鬼疑似拥有一定程度上的智慧,在已知灵异无法影响黄金的情况下,仍然用间接方式打开黄金保险柜,带走了白玉手镯。 在那之后,马尔科的居民不再梦到索要玉手镯的女人了。 ? 就在昨天,超研会终于查到了那只带走白玉手镯的鬼。 ? 危害等级:c 事件代号:许愿鬼 马尔科镇中,有一名在此留学的河洛裔女孩,名叫叶妙竹。 叶妙竹曾经报警说自己被一只厉鬼缠身,但这只鬼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也没有杀人,只是一直跟在她的附近。 她声称这只鬼可以实现她的愿望。 但当时的灯塔国群像皆乱,灵异事件频发,人手严重不足。这种只纠缠一个人的灵异事件并没有引起重视,她所谓关于对鬼许愿的言辞也被当作了无稽之谈。 叶妙竹被厉鬼缠身的事情便被暂时搁置。 只是最近,叶妙竹远在河洛国内的亲人忽然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暴毙。频率为每两天死一个人,与鬼托梦的杀人频率一致。 经过比对,超研会可以确定叶妙竹缠身的厉鬼便是几天前带走白玉手镯的鬼。 ? 综合两起事件来看,超研会猜测鬼托梦也缠上了那名叫做叶妙竹的河洛女孩,托梦鬼与许愿鬼之间出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灵异冲突。 只是叶妙竹此人在昨天忽然凭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超研会无法再继续深入调查下去。 事件概述到此结束。 ? 霍雍放下手里的纸张,靠在椅背上。 江恨雪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边,看着纸上的文字,轻声道:“这两只鬼的杀人频率是一样的,而且都牵扯到了染血的白玉手镯这件灵异物品,是有什么联系吗?” “我想我知道它们之间的联系。”霍雍道。 “哎?”江恨雪看向他:“你知道吗?” “鬼对人许愿,人对鬼许愿,就是这么回事。” 霍雍随手翻看着下面的一些调查报告,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漫不经心道: “据我所知,许愿鬼可以实现人的愿望,但代价是每实现一个愿望,就会死去一名亲人,这是代价。 托梦鬼会出现在人的梦中,向人索要物品,如果人拿不出来,就会被杀死。” 江恨雪想了想,道:“你是说,有一只鬼托梦向叶妙竹索要白玉手镯。叶妙竹为了自己不被鬼杀死,向许愿鬼许了愿,让它为自己找到白玉手镯吗?” “是的,为此,她死去了一名亲人。”霍雍道: “叶妙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因此我猜测托梦鬼得到白玉手镯之后并没有停止托梦,而是接下来索要其他东西。” “托梦频率为两天一次,所以叶妙竹必须每两天向许愿鬼许一次愿,让它去实现托梦鬼的愿望。 而她的亲人,也就以两天一个的频率一个个死亡。” 江恨雪唔了一声,托着下巴。 霍雍接着翻动纸张,看见了叶妙竹的证件照,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了照片上女孩的面前。 “我好像见过她,在梦里……” 80 慌张的应怀虚 “你梦到过她?”江恨雪斜着眼睛看着霍雍,脸色古怪。 霍雍道:“你别乱发散,我以前没见过这个叶妙竹,只是先后两次梦见过她。你能理解吗?我居然会梦到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江恨雪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鬼托梦?” “应该是。”霍雍点头。 霍雍向江恨雪简单说明了自己两次梦到叶妙竹的情形。一次是在吹灯鬼事件结束后,一次是在彘鬼事件后。 “叶妙竹应该是借用了一部分托梦的灵异,在梦里向你求救。”江恨雪说道:“但是她说不出话,而且你还很容易醒,所以以此看来,叶妙竹能借用的灵异其实少得可怜,称不上驾驭了托梦鬼。”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这样的话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霍雍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叶妙竹远在太平洋对岸的灯塔国,为什么偏偏会托梦给身在河洛的我呢?霍雍理所应当的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回忆两次托梦,似乎都是在厉鬼复苏所造成的昏迷状况下梦到的。 “是压床鬼吗,压床鬼和托梦鬼之间或许存在有某种联系,或者干脆互为拼图?” 想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霍雍放弃了。 他也没有途径去验证自己的猜想,因为在文件的最后说道,叶妙竹在昨天失踪了。超研会都没法找到她去了哪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浓郁的黑气铺满桌面,深埋地底五百米的铜皮盒子出现在桌上,没有沾上半点泥土。霍雍打开盒子,取出了放在里面的笔记本,动手写笔记。 胆小鬼、偷盗鬼、鬼碑、托梦鬼、许愿鬼……这本记载着厉鬼的笔记本里,奇怪的内容又增加了。 写完笔记,再次封好丢到地下,霍雍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新买的手机传来提示音,是从超研会那骗来的钱到帐了,霍雍简单看了看,没什么感觉。 以前他偶尔会有一夜暴富的想法甚至会意淫下有钱了要怎么浪,买一个人住的舒适房子、请保姆照料自己起居、换顶配电脑打游戏、用4k显示器追新番……然而颅内happy下还是得回归现实。 到现在真拿到一笔巨款,他反倒心无波澜了。 到底是厉鬼的侵蚀让自己忘记了世俗的欲望,还是多次走过生死之间已经不在乎金钱了呢? 霍雍分不清。 侧首一瞧,江恨雪正在看着他的肩膀发呆。 “天天盯着我看,你无不无聊。”霍雍无奈道。 “不无聊。”江恨雪说。 霍雍道:“这两天就休息吧,过两天我们去工业园看看短命鬼的情况,也算完成了对你爸的承诺。” 江恨雪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然后就坐着不动了。 霍雍问你一直呆在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没什么要做的事情?我还想一个人打会儿游戏呢。 江恨雪就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下来说有哦,要练钢琴、读功课、拉伸……还有想去买衣服,要做的事情还挺多的。 “那为什么不去。”霍雍道。 “我想要你陪我。”江恨雪眨眨眼,道:“彘鬼一直呆在我的视线里,不管看哪里都能看到鬼在瞪着我。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看到它才不会害怕。” 霍雍想了想,走到哪里都有一只鬼盯着自己,确实挺瘆人。即使知道彘鬼不会主动杀人,那心理压力依然不是常人可以承受,更何况江恨雪其实还未成年。 “好吧。”霍雍站了起来,道:“我陪你去买衣服。” 顺便去买台游戏本,可以在她练琴的时候坐旁边打游戏。 江恨雪嘴角一抹笑意似春水盈盈,眉目之间点点秋波,就是不知道冬夏在哪里。 “你要我怎样去相信,你是真的在把我当作一件工具呢?” 匆匆出门,霍雍被江恨雪拉去了一家位于知鱼大厦附近的服装店,店主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女人,似乎跟江恨雪很熟。 她没有选择去繁华的大商场,而是来了熟人的店铺,店内没有客人,架着寥寥几件成衣。 霍雍扫了两眼就没看了,随便江恨雪跟女店主聊这聊那,他站在门口接电话。 来电号码是应怀虚的,这人消息可真灵通。 “霍雍,我听说你加入了超研会?”应怀虚的声音带着紧张。 霍雍道:“不光加入了,我甚至还是vip会员。” 成为超研会vip会员的起步门槛就是入资10亿以上,霍雍当然是没有钱的,于是应怀虚立刻联想到,他可能跟超研会做了某种交易。 “他们花了多少钱收买你?”应怀虚接着问。 应怀虚此刻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超研会为拉拢霍雍掷下了多少银钱,他都必须用更高的价格把霍雍拉回来。 在目睹霍雍鬼域覆盖碧水豪景、肆意修改地貌之后,应怀虚就明白,霍雍这样的人绝不可以被民间组织所掌握。 “不是钱的问题,你了解的,我不是很贪图金钱享受的人。” 霍雍道:“我委托江华衷为我收集三只鬼的信息,直到现在还没有回音。而超研会却已经查到了其中的一只鬼并把情报给了我。我看中了他们的势力范围与这份情报收集能力,所以才讨了个会员卡。”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把“你太菜”这三个字摔在应怀虚桌子上了,治安厅的统治力仅局限于河洛境内,而超研会却是国内外多方资本共同建立的,不可以作比较。 江恨雪拎着衣服过来征求霍雍的意见,但他哪有什么意见,就啊对对对好好好你挑的都好看一阵敷衍过去。 应怀虚再三确认霍雍无意扯进超研会的权势斗争,只是馋他们的信息网,本质上还是自由人一个。这才放下心来挂断电话,让手下人加大力度寻找剩下的鬼镜和骗人鬼。 江恨雪挑好了衣服,大包小包的出了店门。霍雍接过两个比较重的袋子拎在手里,一看里面怎么是男士衣物。 感情江恨雪是出门给他买衣服来了,霍雍感觉怪怪的。 江恨雪提着手提袋,哼着迁坟的调子,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81 悔不宅在家 碧水豪景的后续施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新江路解封之后,盐池三中的学生们也得以重新恢复学业。 不过霍雍没去上学,这几天就一直宅在家里打游戏看动画,除了买菜之外基本不出门,回归宅男最初的美好。 ? 河洛2018年04月11日,下午。 霍雍坐在床上戴着耳机,用笔记本玩pubg,短短半小时跳了五六次伞。 不是他菜,而是江恨雪在窗户边上铺了张毯子,穿个瑜伽服戴着耳机,边听音乐边在那压腿掰腰,颤颤巍巍一身汗,晃得霍雍都没法专心跟人刚枪。 听江华衷说她从8岁开始学芭蕾,后来舞蹈没继续学了,拉伸身体的习惯却一直留了下来,属于日课。 霍雍跟人对狙时却被蹲在草丛里的老六偷袭。窗边的江恨雪正双手合十压着右膝盖,艰难地把肩胛并到膝盖上。 一声枪响,霍雍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尸体,开始思考晚上该吃点啥。 “外面在下雨,不好去菜市场,今天就不自己做饭了。”霍雍合上电脑丢去充电,对江恨雪道:“今晚点外卖怎么样?” “外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江恨雪直起身子道。 “那你想吃什么。”霍雍问。 “去小吃街吃烧烤吧。”江恨雪道。 霍雍乐了:“烧烤比外卖健康?” “你要不要吃嘛。” “要。” 霍雍当即下床。 江恨雪先去冲了个澡洗掉身上的汗,换上一身居家的衣服,跟他一起出门了。 霍雍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宅了,她得多让他出门透透气才行,不然人都会废掉。 外面在下雨,风也很大。 盐池是近海城市,夏季多台风,虽然一般不会直接登陆城市。但台风每每在大陆架边上蹭蹭不进来,都会带来大量的降水。 也就只有霍雍这样人会让女孩子给他撑伞了,自己心安理得的边走边玩手机,也不怕被车撞。 江恨雪双手握着伞,很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用鬼域嗖的一声飞过去,转念一想又没问,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一路走走逛逛,小吃街的生意并没有受雨天的影响,一家家门店里依然热火,生意不错。 江恨雪最后选了一家在十字路口两面开门的烧烤店,占了二楼的靠窗桌子。这里位置很好,稍稍偏头就能看见窗外的一片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在雨里川流不息。 “那栋楼怎么是黑漆漆的,没亮灯?”江恨雪忽然问。 霍雍抬眼向窗外,望向大都市夜晚的一片灯火通明,但唯独有一座最显眼的大楼没有亮灯,整栋楼都是黑漆漆的,只能勉强分辨出楼体的轮廓。 “知鱼大厦,那是知鱼集团的总部大楼。”霍雍不再看窗外,道:“知鱼大厦因为有灵异事件发生而被封锁,总部也已经搬迁到江城大厦去了。”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规律失踪事件。”江恨雪恍然大悟道:“这起事件在灵异论坛上有很多人关注。” 服务生端着江恨雪点的烤韭菜上来了,随后是蒜蓉烤生蚝,还有经典的羊肉串,霍雍就很纳闷她一个女生点这么多壮阳菜做什么。 她肾虚么? 霍雍拿起一串八爪鱼啃了一口,道:“知鱼集团的安董事不太舍得自家总部大楼,私底下重金聘请了一些驭鬼者进入知鱼大厦内尝试解决这起事件。 ——拜她所赐,大厦里的危险程度更高了。” 因为进入大厦内的驭鬼者也失踪了。 驭鬼者死亡就意味着厉鬼复苏,而人在一起灵异事件的发生地失踪,基本上可以宣告死亡。几位驭鬼者在内失踪,这就导致现在的知鱼大厦内情况十分复杂,已经没有驭鬼者敢接下安董事的重金委托了。 鬼知道大厦里现在有几只鬼在游荡啊。 江恨雪小口吃羊肉串,把蒜蓉生蚝推到了霍雍面前,道:“那个安董事只是个普通人,即使消息灵通一些也还是不太理解灵异事件的恐怖,做了糊涂的举动。” 霍雍说是啊,也拿起一串羊肉串,把江恨雪推过来的生蚝推回了她面前。 然后又被江恨雪推了过来。 “你自己点的东西为什么不吃。”霍雍道。 “我点给你吃的啊。”江恨雪眨眨眼。 “你可拉倒吧,给一个初哥点这玩意,嫌我阳气不够旺?”霍雍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厉鬼复苏问题基本没有,云鬼与上身鬼的驾驭关系十分稳定。17岁的少年血气方刚日天日地日空气,哪还需要壮阳。 江恨雪闷头吃东西,不说话了。 离开的时候留下几个完全没吃的烤生蚝,让烧烤师傅有些怀疑人生:我烤的东西有这么难吃?可是其他东西都吃得挺干净的啊。 雨停了,霍雍双手插着口袋走在湿漉漉的马路边,江恨雪提着雨伞跟在他身边。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让人心旷神怡,只是都市灯火太盛,看不见头顶的星空。 “偶尔出来走走,挺好。”霍雍忽然道。 江恨雪欣然点头:“一直宅在家会把人憋坏,霍雍你以后也要经常出门逛逛才好。” “我不要。”霍雍坚定摇头。 “哎……”江恨雪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呢?” “我出门容易见鬼。”霍雍道:“可能我这人比较倒霉,走哪都是主角的命。” 霍雍望着远处的路灯,脑中回忆起他第一次接触到压床鬼鬼,半夜跑到游乐园跟上身鬼赌博。 成为驭鬼者之后,他就不停被卷入不同的灵异事件里,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不是在玩命就是在玩命的路上。 因此霍雍悟出了人生的真谛。 躺平! 不要到处乱晃,就能减少被灵异事件撞上的概率。 江恨雪显然是不信他这套玄学说法的,道:“只是心理作用吧,哪会有人天生招鬼喜欢的。” “你不信不要紧,反正我信了。”霍雍不和她争,一心只想回家洗澡睡觉,吃完晚饭有点困。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沿途一片通明。 现在才晚上八点,对于城市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诱惑不了养生人士霍雍。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回家的路是朝左拐去新江路。 走在路上,霍雍忽然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离十字路口越近,那股诡异的气氛便越重。 “灯怎么灭了?”江恨雪牵着霍雍的手四处张望,道路两侧的灯光不知在什么时候暗淡了下来,林立的楼房一片漆黑,黑洞洞的。 她往回望去,远处仍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建筑群,似乎只有他们所在的这片地段是漆黑的,没有一盏亮着的灯。 不对,还是有一盏的。 霍雍停下了脚步,面前便是十字路口。 路口边一盏路灯,散发出昏晦的光芒,是这一片漆黑中唯一的光源。 而在路灯下,却静静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满脸尸斑的病态老人,双眼已经烂没了,身上是一套老旧的中山装,破烂不堪。 老人佝偻着站在路灯下,无声地注视着这边。 它的一只手是抬起的,食指笔直指向十字路口的右侧。 “我就说不该出门的,宅在家多好……” 82 断指 出门吃个烧烤都能撞见鬼,这运气没谁了。 霍雍站在路口前,隔着一条马路与路灯下的厉鬼遥遥相望,佝偻的老人尸体一动不动,一只手食指指向十字路口的右侧,宛若一具雕塑。 “我知道这只鬼。”江恨雪小声道。 霍雍有些意外:“你知道?” 江恨雪嗯了声:“你一直宅在家,我无聊的时候就会上论坛看看河洛各州的灵异档案,看到过和现在这种状况类似的信息……应该是同一只鬼吧。” 路口有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腐臭气息,霍雍默默让云气将自己缠绕。 “鬼指路,危害等级a,常出现于路口处为人指路,如果不按它指的路走,就会遭遇厉鬼袭击。” “那按鬼指出的路走呢?”霍雍问。 “会走到另一只鬼的游荡范围内。”江恨雪道:“指路鬼的杀人规律就是指路,它会指引人去撞鬼。” 霍雍看着路口前的佝偻老人,道:“也就是说,这只鬼现在指向的方向是有鬼的。” “嗯。”江恨雪点点头:“只是很奇怪,鬼指路其实是发生在滇州的灵异事件,和我们盐州隔着一个渭州,有两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这只鬼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所以我说不该出门了,远在滇州的鬼都能撞上。”霍雍拉着江恨雪的手,向路口走去。 站在路灯下的佝偻老人动了动,似乎是因为他们在原地逗留太久没有朝它指的路走,触发了鬼指路的杀人规律。 霍雍与江恨雪在路口处向右转,走进了右侧的岔道。 刚有点动静的佝偻老人又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保险起见,先不要和那只鬼冲突,先看看情况。”霍雍背对着亮着路灯的十字路口,往前方走去。 道路两侧的商店楼房一片漆黑,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明明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城市,霍雍却觉得有些陌生,仿佛不是行走在盐池。 “是我的错觉吗?”霍雍没有多想,双眼亮起血红的光。 有疑惑就要去证实,霍雍的性格就是这样,借着上身鬼的眼睛,即使没有灯光也能看清夜里的黑暗。 目光扫过道路两侧,霍雍的呼吸也变得迟缓起来。 “这里不是盐池。”他轻声说。 江恨雪也学着他的样子环视四周,只见道路两旁林立的建筑早已不是现代风格。 一片黑暗里,静静矗立着的是一排排外墙腻子脱落、裸露出红砖墙面的古旧楼房,仿佛是上世纪的产物。 再看脚下的路,也不再是沥青路面,鞋跟之下踩着的是一片坚硬的带着车辙的黄土。 “黄土路?” “我们走进指路鬼的鬼域里了,它在把我们送到另一只鬼面前。”霍雍道:“前面是第二个路口。” 前方不远处,又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亮着一盏昏晦暗淡的路灯,路灯下,一个腐烂的佝偻老人如雕塑般站立。 一只皮翻肉烂的的左手笔直抬起,食指指向下方的路。 “它又来指路了。”江恨雪道。 “不能被鬼牵着鼻子走,我有预感,路的终点会是一只非常恐怖的厉鬼。”霍雍道:“与其被引到未知的厉鬼面前,不如直接跟这只指路鬼拼一波。” 江恨雪没有异议,眼角沁出细密的血珠,没有四肢的厉鬼无声无息出现在她的脚下。 霍雍身后,一具干瘪的骷髅从虚无中缓缓浮现出来,头顶一盏蜡黄的人皮灯笼,手里拿着一条银白色的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锋利铁钩。 勾魂钩。 霍雍站在原地不动,灯笼之下,骷髅睁开了一双血红的眼,握着链子飘向路口。 江恨雪默默抱着他的手臂,血泪如泣。 吹灯鬼飘到了路口边沿,双手机械的抬起,挥动手里的银白铁链往前一甩。钩子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笔直轨迹向前飞去,拖着一条长长的链子,钩向路灯下的佝偻老人。 忽有一阵阴风吹过,将道路两侧窗户吹得哗哗响,老旧的楼房门板里,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江恨雪侧首,望向发出声音的楼房。 楼房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从窗帘后,缓缓探出一个虚幻的人影。 “嘻嘻~” 夜风裹着诡异的笑声吹来,江恨雪连忙移开视线到一楼,不再看窗户。只是一楼那破烂的门洞后,却赫然睁着一双只有眼白的诡异眼睛。 她将霍雍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借着彘鬼的视线环视四周,一扇扇门哐哐晃动,窗边有人影纷纷闪过。 “嘻嘻~” “哈哈~” “哈哈~” 一片黑暗里,染血的钩子飞到了路灯下。 一动不动的佝偻老人,忽然抬起了指路的手。 咔嚓!锋利的钩子勾住了厉鬼指路的食指,没有刺穿老人的头盖骨完成勾魂,铁链瞬间绷紧。 吹灯鬼的头上,一见生财四字晃荡,枯瘦的身躯死死握着链子,竟在被拉向路灯之下的老人面前! 江恨雪身边的霍雍在这时睁开了眼睛,黑云奔腾,两个人瞬间来到了吹灯鬼的身边。 “拉!” 霍雍双手缠着漆黑的云气,一把握住铁链。随着云鬼的加入,这场一边倒的灵异对抗被强行扳了回来,吹灯鬼不再被拉向路灯。 江恨雪一起握住铁链,掌心淅淅沥沥滴落下淋漓的血滴。 道路两侧的门板哐哐直响,似乎有人在里面不断拍门。 拍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夜风中夹杂着的嘻嘻怪笑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略带气恼的咯咯声,如鬼似魅 “咯咯……” 勾魂铁链绷得极紧,钩子死死勾住了老人的食指。 趴伏在江恨雪脚边的厉鬼,那张男女不分的诡异面孔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变得更加女性化了一些。 咔嚓一声,是骨骼断裂的声音。勾魂铁链瞬间收回,霍雍抬手一接,握住了飞回来的勾魂钩子。 染血的钩子上,卡着一根枯瘦的手指。 霍雍摘下钩上的手指放在掌心,抬头望去,那佝偻老人依然静静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僵硬如雕塑,没有食指的左手依然指向下方的路口。 忽然,他手心的断指悄然转动,指向了同样的方向。 83 拷贝 “咯咯咯…” 楼房里传来阵阵低笑声,破烂的门板不再晃动,二楼窗户后,一个虚幻的人影从窗帘的缝隙里探了出来。 江恨雪的眼中流出血泪,转过头去,与那虚幻的人影四目相对。 砰! 在视线对上的瞬间,窗户猛然关上,从窗缝里,缓缓淌出粘稠的鲜血。 彘鬼对视必死的杀人灵异被触发了。 霍雍匆匆一瞥,隐约看见一个和江恨雪一模一样的苍白身影攀在窗边,穿过紧闭的窗户,爬了进去。 “啊!” 顿时,楼房中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瞪谁谁死,彘鬼的杀人灵异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我们走,尽快离开这里。”霍雍道。 江恨雪用鲜血淋漓的手接过霍雍递来的断指紧紧握住,跟在他身后往回跑,冲向第一个路口。 然而就在他们回头朝来时的方向跑去之时,那站在路灯下被钩断一根手指的佝偻老人,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朝鬼指出的方向走,所以指路鬼的杀人规律被触发了。 霍雍用层层黑云将自己与江恨雪缠裹,做好了硬扛指路鬼灵异袭击的准备。 指路鬼的左手垂了下去,换成右手微微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霍雍的背影。 “嘻嘻~” “哈哈~” 夜里的风势变大了,黑云裹着霍雍走过一栋房屋前,木门在他经过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来。 一具高度腐烂的死尸浑身是血,四肢着地,从门内爬了出来。 两人掠过黑暗的黄土路,道路两侧一扇扇门窗接连打开。 每打开一扇门窗,便有一具尸体从门内爬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幽幽的哭声回荡在夜空里,夹杂着疯狂的大笑与哀号。 敲击门板的声音越发急促疯狂,似乎每一栋楼里都有一只鬼在痛哭流涕,等待霍雍经过门前。 “发生了什么?”江恨雪神色不定:“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鬼?” “不,不对。”霍雍的脑中有一道灵光闪过,敏锐的捕捉到了现在状况的异常。 “指路鬼的杀人规律是指路,它会把人指引向有鬼的地方,引导人去撞鬼。 ——但是它却没有指向道路两侧的楼房。 明明楼房里也有鬼,每一栋房子里都最少有一只鬼。” 江恨雪也反应了过来:“难道楼房里那些,不是鬼,是人?” “也不是人,是鬼奴。”霍雍道。 “鬼奴?”江恨雪疑惑。 “我从没和你说过,你不知道这个概念也正常。” 霍雍道:“鬼奴一般出现在鬼域之中,被厉鬼杀死的人,尸体被厉鬼的灵异力量所驱使,变成一种无条件服从于厉鬼杀人规律的诡异存在,那就是鬼奴。” 当然,鬼奴并不总与鬼域挂钩,也有一些没有鬼域的鬼能够制造鬼奴,比如说报纸鬼。 再就是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吹灯鬼,即使有鬼域,也还是没有衍生出鬼奴。 只是,指路鬼杀人真的就只是驱使鬼奴这么简单吗? 说话间,一缕黑云一闪而逝,霍雍拉着江恨雪甩开身后爬行的尸体,回到了一开始的路口处。 路灯下,赫然站着一个僵硬佝偻如雕塑的老人,左手没有食指,右手指着这边。 “瞪它。”霍雍道。 江恨雪没有废话,鲜血的双眼看向面朝这边伸出手臂的佝偻老人。 一具与江恨雪一模一样的苍白人影,在老人的面前缓缓浮现。 厉鬼伸出的右手顿时啪的一声垂了下去,双手笔直。 佝偻的腰椎也像是被什么拉伸着一样,喀喇喀喇变得笔直。 路灯熄灭了。 一具笔直的老人尸体倒了下去。 “看来指路鬼的恐怖程度不如彘鬼,它在灵异对抗中落败了。” 霍雍停下脚步,黑云弥散。 他们已深陷鬼域之中,简单的原路返回是回不到现实的,霍雍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趁着老人被彘鬼干趴下,他要用黑云鬼域反向入侵指路鬼的鬼域,回到现实。 黑云翻滚,浓郁如墨的漆黑比黑夜更黑,更加纯粹,如同一滴浓墨滴进水杯,黑云鬼域迅速扩散开来。 隐约间,他仿佛能看到一角大厦的影子了。 “霍雍,指路鬼来了……”江恨雪忽然扯紧了他的袖口,神色有些慌张。 “那你再瞪它一眼。”霍雍道。 “可是,太多了。”江恨雪颤声道。 霍雍皱眉,抬眼一看,路灯已经重新亮起,那具被拉得笔直的老人尸体再次直立了起来。 如果只是一具尸体自然不足为惧,可是身后,那些匍匐在地上四肢爬行的鬼奴也爬了过来。 江恨雪会怕鬼奴? 显然不会。 霍雍回头一看,明白了她慌张的原因。 烟尘浩渺的黄土路上,静静站着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不只是一个,放眼望去,整条路上黑压压一大片,被老人与鬼奴填满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个老人伸出右手,指向黑云中央的霍雍与江恨雪,毫无疑问,每一个老人都是一只指路鬼。 难道指路鬼拥有鬼湖那样的特性吗?每一个鬼奴都是一只鬼?不,不太像…… 难道是重启,指路鬼会重启? 可是它只被彘鬼干趴下了一次,没可能瞬间重启出这么多个自己同时存在。 而且如果真的是重启的话…… 霍雍看向江恨雪,她的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根苍老枯瘦的手指,那是被勾魂钩子钩下来的,指路鬼的食指。 黄土路上站着的无数老人左手都缺少了一根食指。 如果指路鬼是重启了自身,不应该还残缺着一根手指才对。 “可是不是重启的话,是什么?” 老人的手指已然抬起,恐怖的灵异汹涌袭来,只是感觉到袭击的一瞬间,霍雍就明白云鬼无法抵挡这样的灵异强度。 每一个老人都是一只指路鬼,货真价实的鬼,无数个指路鬼的灵异袭击互相叠加,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恐怖程度。 黄土路上,一个个老人的身形微微模糊,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一般,可是云鬼的鬼域却真真切切地在被急速压缩! 漆黑的云海飞速消散,江恨雪抱紧了霍雍的手臂。 “闭上眼睛。”霍雍居然说。 江恨雪乖乖闭上眼,没有问为什么,她对霍雍绝对信任。 就在她的双眼合上的瞬间,黄土路空了一半,遍布四周的老人身影消失不见了。 霍雍一挥手,云气鼓荡,硬扛下了路灯下最后一只指路鬼的袭击。 “发生了什么?”江恨雪闭着眼睛问。 “没事了。”霍雍道:“差点就栽了,彘鬼不愧是被我评定为如果肢体完整,就能达到s级的厉鬼。” 江恨雪疑惑,歪着头看着他。 霍雍继续让黑云鬼域入侵现实,道:“刚才那些不完全是指路鬼,而是彘鬼产生的灵异现象。” “你与指路鬼对视,触发彘鬼的杀人诅咒后,一个‘江恨雪’的影子就出现在了指路鬼的视线中。 指路鬼和鬼奴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类似于上身鬼的共享视觉。 它看到了彘鬼,染上了对视诅咒,就意味着这片鬼域中的每一只鬼奴,也都中了彘鬼的对视诅咒。” “你将对视诅咒传播到了指路鬼身上,所以出现在指路鬼视线中的是你。” “指路鬼将对视诅咒传递到了鬼奴身上,所以出现在鬼奴视线中的,是它。” 江恨雪听着霍雍的解释,不寒而栗。 “每一个鬼奴视线中的指路鬼都是一只真正的鬼,遵循杀人规律,同时向我们发起袭击……” 霍雍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 84 指路完成 江恨雪眨眨眼,不是很明白霍雍的意思。 霍雍说话间,云海弥散,脚下的黄土路渐渐隐没,红砖裸露的老旧楼房异议模糊,一排人声嘈杂的夜市,从辉煌的灯火中浮现出来。 “是商业街,我们到商业街了。”江恨雪道。 不远处,路口那盏昏暗的路灯渐渐消失,腐烂佝偻的老人站在路灯下,怨毒的望着这边。 只消片刻,指路鬼和路灯都已经消失。 这次遭遇指路鬼看似有惊无险,实际上差点就栽了。 霍雍瞥了一眼江恨雪的脸。 还好彘鬼死机得早,刚刚复苏还没发育起来就被自己玩坏了,否则盐池说不得会灭城。 彘鬼的对视诅咒不只是杀人凶残,一旦该诅咒与其他厉鬼的灵异发生反应,还会触发一种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就像刚才那凭空出现的无数指路鬼,一旦被它找到其他拼图…… 霍雍压下杂乱的念头,扫过四周的环境。 他与江恨雪正站在一处人气旺盛的商业街中,十字路口。 道路两侧商铺人来人往,多是些服装店和纪念品店,偶有一些小吃摊,但商业街到底不是小吃街。 江恨雪微微侧首,望向路口右侧,那正是鬼街之中的指路鬼指出的方向。 “如果刚才我们顺着指路鬼指的路继续往下走的话,就会去到……”江恨雪的视线扫过,最后,停留在了都市灯火中唯一一栋黑漆漆的大厦。 大厦四周一片阴暗,三十多层楼都没有开灯,封锁线内显得格格不入。 “知鱼大厦。”霍雍道:“指路鬼是在把我们引向知鱼大厦中。” 江恨雪手中的枯瘦手指嗡嗡颤动,不太安分。 来往的行人神色各异,有些奇怪这个女孩为什么浑身是血,脸上也有两道干涸的血泪,是什么cosy吗? 江恨雪的气色很好,看起来十分健康,倒是没有人联想到灵异事件什么的。只有霍雍知道她那红润的面色是鬼血替换活人血液的缘故。 “霍雍,我们回家吧。”江恨雪轻声道。她再也不觉得霍雍宅在家不好了。 霍雍却摇了摇头:“高兴得太早了。” 四周的灯火正在迅速黯淡,似乎又在被重新拉入黑暗中,脚下的沥青也渐渐变色,介于黄土路与马路之间。 商业街的十字路口上,一盏昏黄晦暗的路灯静静发着亮,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在路灯下浮现出来,缺少一根手指的左手笔直指向知鱼大厦的方向。 厉鬼的杀人规律不是这么好摆脱的,霍雍前几天能转嫁鬼碑给陆仁义还是靠的杜子腾的胆小鬼。 但他现在可没有胆小鬼。 霍雍左右一看,只见道路两侧的商铺门上竟隐隐能看出鬼街那些破烂木门的影子,木门的破洞之中,一双双只有眼白的双眼正向门外窥伺。 商业街内人流密集,一片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隐约可见趴伏在地面上用四肢爬行的苍白尸体。 “鬼街在入侵现实。”霍雍道:“我们逃离了鬼域,指路鬼的袭击跟着我们来到了现实。” 霍雍当机立断,拉起江恨雪的手大步往前走,所去正是指路鬼所指的方向,知鱼大厦。 虚幻的鬼奴凭空消失,两侧商铺热闹日常,唯有路灯下一具老尸静立如雕塑,行人来往,竟无一人发觉这里站着一具尸体似的。 两人行走在人流里,江恨雪仍是紧紧握着指路鬼的食指,霍雍则是一手拉着她,一手拿出手机打电话。 “我是霍雍,池东路商业街出现灵异事件,代号鬼指路,我正在前往知鱼大厦……” 他的语速很快,鬼指路并不是新发现的灵异事件。 指路鬼之前在滇州就已经造成数名驭鬼者死亡,论坛中也存有事件资料与灵异档案,解释起情况来并不复杂。 走过路口,顺着老人尸体的指引向右转,远处便是知鱼大厦的封锁线。 “尽快疏散商业街的人以防万一,另外,在我进入知鱼大厦前,尽快准备32个人送进大厦内,以确保我的安全,就这样。”霍雍说完,挂断了电话。 治安厅建立不久的灵异事件应对体系因这一个电话而全功率运转,进入应急状态,霍雍神色平静,面前便是一片漆黑的知鱼大厦。 他将都市的繁华抛在背后,大步走向盘踞在黑暗中的厉鬼。 ? 河洛2018年04月11日,晚22:14 治安厅的巡察车停在封锁线外,一个个身穿囚徒的人被从车上带下来,神色颓废,两眼凹陷。 在持枪干员的押送下,他们一个个走进封锁线,朝知鱼大厦走去。 漆黑的大厦仿佛一只隐藏在黑中的巨兽,一口大门便是它张开的巨口,一个个身穿囚徒的人走进门内,便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丝毫波动,消失无踪。 “今天是4月11日,依照大厦内灵异事件的规律,今天将会失踪32人。”一名干员抱着枪械,望着一名名囚徒走进大厦,心底五味杂陈。 这些人是重刑犯,但不是死刑犯。 盐池监狱里的死刑犯,早就在其他灵异事件里用完了。 应怀虚的形式风格果断狠辣,盐州是河洛九大州里第一个正式用人命去填灵异事件、试错杀人规律的州。 在和平年代操起这般铁血手段,手下人都认为应怀虚不久就将遭到清算,但却并非如此。 事实证明,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避免了盐州因灵异事件而出现大规模死亡,没有让盐池重蹈云都的覆辙。 云州的首府云都,空了半座城…… 随着最后一人进入大厦,今天的32人失踪名额,被填满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知鱼大厦是相对安全的。 封锁线外不远处,霍雍和江恨雪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他们没有和巡察车旁的干员多说话,确认了情况之后便径自越过封锁线,朝知鱼大厦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路口,一具佝偻的老人尸体正站在路灯下,左手指向大厦的门口。 霍雍推开门,与江恨雪一起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路灯下的指路鬼消失了。 指路完成。 85 逃生之法 霍雍前脚走进大门,后脚门便自动关上了。 大厦一楼的门是玻璃门,在内里漆黑外有灯火的情况下,江恨雪回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门外是一片漆黑。 拉拉门,拉不开,门锁并没有锁上,应该是某种灵异堵住了门,门缝里,还隐隐溢出一股腐烂的尸臭味。 一只鬼在外面堵住了门。 “是鬼堵门。”霍雍道:“知鱼集团的安董事聘请来的四名驭鬼者都失踪在大厦内,其中一个驭鬼者驾驭的灵异力量就是鬼堵门。” 现在鬼堵住门打不开,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言。 那名驭鬼者死了。 霍雍的双眼猩红,朝楼内看去,大厦一楼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刚才先一步进来的32名囚犯已经消失了。 因为提前用人命填满了今天的失踪名额,他们并没有触发失踪事件的灵异,指路完成的指路鬼也已经消失。 现在只要破解堵门鬼的灵异,逃离这栋大厦,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 “我读过神秘复苏的原著,知道堵门鬼的灵异规则,也有破解它的方法,但是……” 霍雍神色如常,眼神微凝:“但这栋大厦里失踪的驭鬼者可并不止一个,贸然行动,可能会触发另外几只鬼的杀人规律,让事情变得不可控。” 头顶一见生财人皮灯笼的吹灯鬼出现在他的身边,惨白灯火静静燃烧,为他隔绝灵异诅咒。 一旁,江恨雪一手握着指路鬼的手指,道: “在知鱼大厦里失踪的驭鬼者一共有四人,所驾驭的灵异分别为: 鬼堵门、鬼回头、鬼打墙 第四位是民间驭鬼者,他驾驭的厉鬼没有向治安厅报备,不知道具体能力,只有一个代号叫做:鬼吓人。” 霍雍微微皱眉,未知的情况才是最棘手的。 他念头微动,漆黑的云气将他与江恨雪缠绕在其中,形成灯光之外的第二层灵异保护。 灯光照耀之下,玻璃门外出现一个人形的轮廓,整个人趴在门上,双手按住了两边门板,看那样貌,正是灵异档案中驾驭堵门鬼的那名驭鬼者。 他的尸体被灵异驱使,依然遵循着鬼堵门的行动规律。 只不过,这具尸体有些反常。 “他的头和左手不见了。”江恨雪小声道。 站在门外堵门的尸体,是一具无头尸体,头颅不翼而飞只剩半截脖子,左手也在手腕处断掉了,所以按住其中一边门板的是一只断腕。 “这和造成规律失踪的那只鬼有关吗?”霍雍不免思索起来。 即使用32个重刑犯填满今天的失踪名额,今天大厦内相对安全,但灵异的事情哪有什么百分百,霍雍总是乐于多掌握一些信息。 然而信息太少了,仅凭尸体缺少左手和头颅这一点无法推导出那只鬼的杀人规律,霍雍很快便放弃了无用的思索,转而道: “鬼堵门一次只能赌一扇门、一个人,而知鱼大厦的一楼四面通行。” 霍雍道:“彘鬼的恐怖程度远高于堵门鬼,出去的方法很简单,我在这里守着,你从其他门出去,然后从门外用鬼血压制堵门鬼就行了。” 方法很简单,但是除门外的堵门鬼之外,这栋大厦里还有四只鬼,让江恨雪一个人穿越大厦一楼,有可能会发生意外。 毕竟她虽驾驭了死机的彘鬼,但彘鬼并不是像鬼影那样占据身体的鬼,也不是鬼梦这种能保护意识的鬼。 除杀人诅咒之外,她本体依旧是一个普通人,很容易被灵异袭击杀死,脆皮这点倒是有点类似某拉跨的双死机驭鬼者。 一旦江恨雪遭遇意外,彘鬼从死机中复苏,他可顶不住。 霍雍思虑片刻,道:“你守着这扇门吧,我去外面压制堵门鬼。” 江恨雪不想他孤身涉险,张口欲言,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背靠着被鬼堵住的门,眼神脉脉地望着他的背影。 吹灯鬼跟在霍雍身边,灯光惨白。 霍雍独身走在黑暗的大楼里,脑中浮起死在这里的另外两名驭鬼者的灵异档案来。 鬼回头,杀人规律顾名思义,厉鬼回头看见人,那个人就会死,属于触发必死的即死规律。 破解方式是一直跟鬼保持面对面,避免被回头看见。 鬼打墙,是一种制造幻觉的灵异,会让人一直在原地兜圈子,直至被困死。 这两只鬼的灵异规则都不是江恨雪能破解的,彘鬼虽强,但没有强在这方面。更不要说还有一只具体能力未知的鬼吓人。 霍雍缓步行走着,身体像墨水一样悄然消融在了黑暗之中,好像消失了一样,只剩吹灯鬼顶着个灯笼往前晃晃悠悠地飘。 面前不远处,是一扇混凝土墙壁。 但大厦一楼哪来如此突兀的一面墙?人皮灯笼白光照过去,便直接破除了幻觉,吹灯鬼径自往前飘。 一路上不停不歇,前面每每是死路,却每每被人皮灯笼的光芒照破。 “鬼打墙的恐怖级别不高,这个幻觉顶多相当于2……不,1层鬼眼。”霍雍的心中有了对这只鬼的基本评估。 鬼云霍雍,鉴定为不足为惧。 但并没有放松警惕,这里真正危险的回头鬼,还没有出现。 鬼回头是触发必死的即死规律,危险程度远远高于鬼堵门和鬼打墙,现在那只回头鬼,不知道在哪游荡呢…… 霍雍抖擞精神,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跟在吹灯鬼身后继续穿越大厦一楼大厅。 他没用直接动用云鬼的鬼域玩闪现,这样的举动不知道会触发怎样的凶险,要知道,鬼吓人的能力和恐怖程度,还完全未知呢…… 灯笼无声无息穿过一面凭空出现的墙壁,霍雍紧随其后,一楼的另一面大门,越来越近了。 而在这时,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了下楼的脚步声。 “脚步不清脆,反而沉闷,不是走在地面的瓷砖上,应该是踩在地毯上。”霍雍心道。 哪里有地毯? 他下意识的转头望去,那是刚才经过的,电梯的方向。电梯旁便是应急楼梯,楼梯口挂着灭火器。 一个高大的身影踩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背对着楼下,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倒着走下来。 86 无法离开 不出意外的话,这具背对着自己倒着走下楼梯的高大尸体,便是鬼回头的驭鬼者了。 只是……回头鬼没有头,还能回头杀人吗? 霍雍默默藏身于云鬼之中,猩红的双眼窥视着黑暗。赫然看见那具倒着走下楼梯的尸体与堵在门口的堵门鬼驭鬼者相同,没有头颅,而且,都缺少了一只手。 只不过,眼前这具尸体缺少的是右手。 “堵门鬼的驭鬼者缺少了左手和头颅,回头鬼则是右手和头颅……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霍雍脑中思绪飞速转动。 而不远处,回头鬼正向这边走来,没有头颅的上半身,缓缓转了过来…… 黑云一闪而逝,吹灯鬼改换方向,朝无头男尸的方向缓缓飘去。霍雍当然不会拿自己去赌回头鬼没有头就是否就无法回头杀人,而是选择了让吹灯鬼去承受杀人灵异。 吹灯鬼主动飘向无头男尸的同时,霍雍摸着黑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现在,需要他自己堪破鬼打墙的幻象了。 身后,吹灯鬼与无头男尸已经打起了照面,随着男尸转身过来,惨白的灯光剧烈摇晃。 霍雍没有回头看,只凭身后的灯火摇曳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鬼回头的杀人规律不仅是回头,转身也在判定范围内,一样能触发规律杀人。 如果没有让吹灯鬼前去代替他面对回头鬼,现在遭遇袭击的就是他。 依照之前被赌鬼和指路鬼袭击的经验,他有云鬼和上身鬼两层灵异可以抵御厉鬼的灵异袭击,但现在的上身鬼与压床鬼之间的平衡十分脆弱,经不起任何外力动摇。 一旦云鬼顶不住,换做上身鬼来代替袭击,平衡被打破,那么自己就将当场死于厉鬼复苏。 虽说云鬼的恐怖程度很高,一般来讲不存在顶不住的情况,但他不敢赌。 云气以霍雍的脚下为中心向四周弥散,薄薄一层云气铺在地上像是地毯,又如潮水一般不断蔓延,将无头男尸与吹灯鬼甩在身后。 动用鬼域移动比单纯走动要快上不知凡几,但也更危险。 霍雍无视了一楼的承重梁与内里和家具,如鬼魅般不断向前,离大楼侧面的玻璃门只有一步之遥。 仅这两步路却没有成功迈出去。 他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堵墙。 漆黑的云气如海浪拍岸,装在墙壁之上,却丝毫没有穿越过去的趋势,被挡在了这边。 普通的墙壁挡不住云鬼的入侵,那么毫无疑问,这面墙是灵异力量的产物。 “鬼打墙的灵异力量有这么强?连云鬼都无法入侵成功?”霍雍心底不免疑惑。 回头一看,无头男尸正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倒着走来走去。吹灯鬼始终以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它面前,确保回头鬼一回头,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它。 霍雍站在知鱼大厦的侧门前,眼前本该是玻璃门的地方此刻却是一面坚硬的混凝土墙壁。他伸出手摸了摸,坚实的手感,是货真价实的混凝土。 霍雍对自己的感知并不怎么自信,所以不排除这面墙是幻觉的可能性。 不,十成十就是幻觉,但他却找不到突破口。 堆积在墙根的云气顺着墙面,向上缓缓攀爬。 换作普通的墙壁,云鬼完全可以强行入侵过去然后带着霍雍一起闪现出大厦,但现在却不行。 任霍雍如何施为,却始终无法穿越眼前这面平平无奇的混凝土墙。 “鬼打墙的恐怖程度真的有这么高?连云鬼都无法入侵由鬼打墙灵异而产生的墙壁?” 霍雍心中疑惑,这或许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但又无法解释之前自己为什么可以借助人皮灯笼的灯光照破幻象。 鬼打墙的恐怖程度如果真的比云鬼高,那没道理被人皮灯笼照破,这个灯笼连压床鬼都能随手压制。 除非存在像鬼火与鬼画类似的克制关系。 他看了看现在的时间。 晚上22:54 还有1小时6分钟就是第二天了。 如果无法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方法离开,时间进入第二天……失踪事件的灵异大概率就会让他和江恨雪之间的其中一人消失。 “去另一扇门吗?不,不能直接过去……” 霍雍略微犹豫片刻,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脚下云气奔腾。 他不再束手束脚,放任云鬼的灵异肆意辐散,滚滚黑云在黑暗中奔腾、盘卷,迅速侵占大厦一楼的所有空间,把整个一楼大厅当作人皮气球来吹。 鬼域扩展,每一缕云气都是云鬼的感官,借着云鬼的触觉,知鱼大厦的一层结构浮现在霍雍脑海之中。 前后左右四扇门,江恨雪在正门,背靠着玻璃,门外便是缺少了左手和脑袋的堵门鬼在堵门。 左侧门便是霍雍现在所在,只是这里并没有门,出口被混凝土墙封死了,连云鬼也无法侵入。 后门和右侧门却是一片正常,透过玻璃就能看到外面的夜空。 霍雍的身体如墨水消融,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的身体出现在右侧门前。 云鬼的鬼域已经覆盖整个大厦一层,鬼域之内,瞬移不成问题。 只是在霍雍来到右侧门前的同时,透过玻璃射进来的月光骤然熄灭。 他抬眼看去,刚才还在的玻璃门,现在却分明是一堵墙。墙体斑驳老旧,看上去有年头了,但却依然无法破坏、越过。 霍雍回头看,自己刚才所在的左侧门处,墙壁已经消失不见,一扇玻璃门就在那里。 “这墙还带跟人的?”霍雍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思考片刻,他有了一个想法。 霍雍的身形再次消散在云中,这次,他出现在了正门前,江恨雪的身边。 “霍雍?你怎么回来了?”江恨雪看见他,话语里喜悦与担忧皆有。 “我走不出去,所以现在要另想办法。”霍雍道:“我现在需要你保护我,张开鬼血鬼域,等会儿如果有一具无头男尸走过来踩到鬼血,你就能立刻压制它。” “好。” 江恨雪习惯了听他的,当下,一滩淋漓的血液便以她的脚下为中心缓缓弥漫。 这血液仿佛有生命一般,绕开了霍雍所站立的位置,给他空出一块立足之地,免得他体内的灵异被压制宕机无法使用。 黑暗的大厅里,无头男尸仍在游荡,一具干枯的骷髅一直跟在男尸近前,寸步不离。 忽然,被罩在灯笼里的死人脸露出了夸张的笑容,一双眼睛发出猩红的光。手持银色铁钩的恐怖身影悄悄离开了无头男尸,攥着一根银色的链子,朝侧门飘去。 离开得很顺利,这次没有像霍雍前往门口时一样出现墙壁阻拦,吹灯鬼直接穿过玻璃门来到了大厦外。 月光之下,一盏人皮灯笼飘飘忽忽,围着大厦外围绕了半圈,来到正门前。 霍雍背靠着门,没有回头,双目猩红的吹灯鬼沿着台阶飘上来,磨钩霍霍向堵门鬼。 干枯的手臂一挥,铁钩便拖着一条笔直的铁链径直飞出。 咔嚓! 铁钩穿过玻璃门,刺穿江恨雪的天灵盖,铁链绷直,将她的头盖骨掀了起来。 7017k 87 不想发生的事 少女柔软的身体瘫倒在血泊中,一块连着头皮与乌黑长发的头盖骨被钩子钩住,铁链收回,勾魂钩只消瞬息便回到了吹灯鬼手中。 霍雍看着这一幕,愣了神。 脚下的血泊忽然冒起泡,似乎沸腾了起来,倒在地上的江恨雪双目无神,但从她的眼里,霍雍却看见了一只恶鬼。 彘鬼的长相非男非女,在手肘处折断的双臂撑着江恨雪的肩膀,痛苦地挣扎着,爬向霍雍的脚下。 霍雍的鬓角有冷汗流下,转过头去不想与彘鬼对视,可是不管他将视线移到哪里,彘鬼始终处在他视野的正中央,不偏不倚,挣扎爬行。 与彘鬼对视的瞬间,霍雍的面前出现了第二个虚幻的影子。 那道影子是江恨雪的模样,面无表情,两眼死寂,直直地望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霍雍尝试调动云鬼的灵异,却毫无所获,或许是他已经脚踏鬼血的缘故,体内的一切灵异都已经沉寂,无法动用。 彘鬼的断臂攀上了他的腿,霍雍低头一看,非男非女的厉鬼与江恨雪一起匍匐在血泊中,往他身上缓慢爬来。 霍雍看着面前恐怖的景象,想了想,默默解开了裤子上的皮带。 厉鬼恐怖归恐怖,他也已经触发了彘鬼的杀人规律,鬼却没有杀他。 他的皮带上锁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盒子,长条状,还没有一只手机大。霍雍熟练地打开密码锁,输入密码:114514。 确认里面的东西沾后,他将盒子和皮带都随手挂在门把手上,他的手心便静静躺着两只干瘪的手掌。 皮肤死灰,里面没有骨头,里面是空心的。这玩意与其说是手掌,或许叫人皮手套更贴切些,否则当初也无法套在吹灯鬼的手上。 正是剥皮鬼的手。 霍雍有被害妄想症,这种东西都是随身携带的,包括被关押着的红线。 ? “疑点有三。”霍雍忽然说。 江恨雪已经死了,他的面前没有一个活人,只有四肢尽断的厉鬼,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说给谁听。 霍雍拿着剥皮鬼的手,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手套进去,似乎真的在戴一只手套。 “其一,这扇门被堵门鬼堵着,勾魂钩是怎么把江恨雪的头盖骨勾出门外的?” “其二,彘鬼的对视诅咒是触发必死,我直视了它的眼睛,没道理还活着。” “其三,鬼血能压制厉鬼不假,但并不能完全压制住云鬼这样的恐怖厉鬼。在江恨雪帮助我驾驭云鬼时,她便差点压制不住云鬼。” 霍雍轻轻巧巧将两只腐烂的死灰色手掌戴在自己的双手上,信步往前走,边走边道: “而现在,我却完全感觉不到云鬼的灵异存在了,就好像它被压制得完全挂机了一样。” 他行走在一地血泊中,神色平静地来到在地上挣扎爬行的彘鬼面前,淡淡道:“其四……” “你不是说只有三个疑点吗?!”彘鬼忽然开口说话了,大喊大叫,非男非女的面孔上居然带着惊恐之色。 “众所周知,三大疑点有四个。”霍雍呵呵笑,看向彘鬼的眼神温柔至极。 “其四,这双手套不是什么稳定的灵异道具,而是一只复苏状态的厉鬼,我用黄金盒子装它并不是以防万一,而是必须用黄金。” 霍雍伸出双手,搭着彘鬼惨白的肩膀,笑呵呵道:“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疑的话,那么在我将剥皮手套从盒子里拿出来,看到它如此平静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看到的一切并不真实。” “你说是吧?吓人鬼?” 此言一出,彘鬼的脸上更加惊恐。 霍雍全当没看见,剥皮鬼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彘鬼的肩膀,整张人皮轻而易举地脱落下来,容易得就像剥沙糖桔。 只是剥下来的这张皮却并不是非男非女彘鬼,而是一个皮肤发青的年轻人。 在剥下这张皮的同时,四周沸腾的血泊消失不见,一切归于黑暗,只有头顶灯笼的吹灯鬼还跟在无头男尸的身后,寸步不离。 江恨雪瘫坐在正门边,神色恍惚,满脸都是泪痕,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挺好,头盖骨还在就好。 “霍雍!你没死!”江恨雪脸上刚刚干涸的泪痕又变得湿润,她挣扎着站起身,冲到霍雍身边紧紧抱着他。 娘嘞,腰要断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力气这么大。 霍雍拎起人皮晃一晃,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江恨雪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还在后怕,“我,我看到你死了……” “好巧,我也看见你死了。”霍雍说着,挣开她的双手,把手里拎着的一张人皮给她看。 “你认识这个人吗?” 江恨雪盯着人皮的面孔仔细看了会儿,才道:“这是代号为‘鬼吓人’的驭鬼者,罗志诚。” “果然是他。”霍雍了然。 他没仔细看过大厦里失踪的驭鬼者的详细档案,只是听江恨雪口述过能力而已,并不知道长相。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我看到你死了……”江恨雪的声音发颤:“是幻觉吗?可是又很真实……” 她都快分不清了。 “让他自己说吧。”霍雍将躺在脚边的无皮尸体踢到墙角,手心里冒出黑云,将这张人皮填充了起来,成了人形。 “交代一下,鬼吓人的能力,我满意的话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霍雍道。 被黑云填充起来的人皮,罗志诚站在墙边,虽是站着的,却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的控制权属于自己。 罗志诚的脸色惊恐,显然还没有从霍雍那残忍的剥皮手段中缓过神来。 “我数一二三,不开口的话你可以死了。”霍雍伸出一根手指。 “三!” “我说!”罗志诚连忙大叫道:“鬼吓人的能力是,是让人看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或是最害怕看到的事情……” “一旦人在这样的情景下出现了‘害怕’的情绪,满足‘被吓到’的杀人规律,吓人鬼就会开始杀人……” 罗志诚偷偷瞄了紧紧贴在霍雍身旁的江恨雪一眼。 她何止是害怕,看到霍雍死在她面前时直接就精神崩溃了。 吓人鬼当时就可以杀了她,但还没开始动手,他就被霍雍剥了皮。 更诡异的是,被剥了皮还没死,自己的意识和鬼吓人的灵异力量似乎和这张皮一起被剥了下来。 “我说完了!可以,可以放我一条生路吗……”罗志诚恳求道。 “如果现在被拿捏着性命的人是我,你会放过我吗?”霍雍问。 罗志诚刚想开口,霍雍先替他回答了。 “不会。” 7017k 88 献祭 “我们与你无怨也无仇,甚至还可能带你离开鬼堵门的封锁离开这里。而杀了我们,则会导致厉鬼复苏,让这里变得更危险。” 霍雍道:“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你都没有对我出手的理由,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我?” 罗志诚神色微异,没说什么。 “另外,你之外的三个驭鬼者进入大厦之后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霍雍瞥了一眼仍在大厅里游荡的无头男尸,道:“难道说,杀死我们与你活下来的原因有关系?” 罗志诚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去直视霍雍的眼睛。 该死的,这家伙怎么这么敏锐,好像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霍雍,别和他浪费时间了,我们快走吧。”江恨雪小声说:“现在23:28了,再不走的话,就到明天了……” 依照32+1的规律,到了明天,大厦内会再次失踪一个人。 堵门鬼的灵异已经被霍雍破解,鬼回头被吹灯鬼跟着,鬼吓人直接被剥了皮。只剩一只恐怖程度太低、不足为惧的鬼打墙。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霍雍却摇了摇头:“我们也许走不了。” “为,为什么?” “鬼吓人的能力是让人看见自己当下最不愿意、最害怕看见的事情,而我看见了你的死。” 霍雍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是你死亡,彘鬼失控。并不是很怕走不出去。也就是说,那面阻拦我出去的墙壁……或许不是鬼吓人产生的幻觉。”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一点,霍雍将罗志诚的人皮气球内的云鬼全部抽出,将这张活着的人皮贴在玻璃门上,把堵门鬼牵制在原地。 一边向江恨雪讲述自己之前遇到的情况,霍雍动用鬼域带着她瞬息间来到了大厦的左侧门前。 一面冰冷、厚重的混凝土墙就出现在面前,上面沾着斑斑血迹。 “你在这里试着用鬼血入侵墙壁,我去看看其他地方。”霍雍道。 江恨雪轻声应下,鲜血淋漓的手上抚上墙壁,粘稠的鬼血像是活物,在墙上攀爬、蠕动,却怎样也无法侵入。 另一边,霍雍已经来到了大厦的右侧门。 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来到门前之时,一堵无法被灵异侵蚀的墙壁已经出现在面前。果然,让自己无法离开大厦的不是吓人鬼。 “得去问问罗志诚,他之前就在这里活了下来。” 霍雍的身体再次融于黑暗,出现在了罗志诚面前。 “那些突然出现的墙壁是怎么回事?”霍雍问。 “什么墙壁?”罗志诚疑惑道。 霍雍皱眉:“你被困在这里难道不是和我一样,被墙壁阻拦着出不去?” 罗志诚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深了:“我是被堵门鬼堵在里面,哪有什么墙?” “你自己看。”霍雍撕下贴在门上的人皮,带着他来到了右侧门。 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坚实墙壁,霍雍神色如常,只有罗志诚大惊失色道:“怎么会有墙壁?我从没见过大厦里这样的墙壁!” “冷静些,首先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在大厦里活下来的,没有失踪?”霍雍问道。 罗志诚花了几分钟才将情绪稳定下来,战战兢兢,道:“因为我砍下了两名驭鬼者的头和手掌。” “头和手掌?”霍雍想到了承载着鬼回头灵异的无头男尸,和堵在门口的鬼堵门驭鬼者。 “这样做就能躲过失踪事件的灵异,在大厦里存活?”霍雍问。 “是的,只需要人头和手掌。”罗志诚道:“每次单数日子,这座大厦内就会失踪32人,尸骨无存。但实际上,这只厉鬼的行动规律并不是拿走全部尸体。” 信息太暧昧了,霍雍思索不出什么,厉鬼的行动规律不是拿走尸体,失踪的人却都死不见尸。 罗志诚道:“32个人头、16只左手、16只右手。这就是厉鬼在单数日子里需要的全部东西。 只要主动准备好人头与手掌让鬼带走,就不会有人失踪。而如果是鬼自己来取,人的整个身体都会被带走。” 霍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3:33 时间不多了。 罗志诚长话短说,简单叙述了自己躲过失踪事件灵异的过程。 他进入大厦时正是4月9日,失踪32个人的日子。但那天只填进去了30个人,还差2个人的名额。 他是民间驭鬼者,而鬼堵门和鬼回头的驭鬼者则属于官方,且两人组队。 多亏了鬼吓人的灵异足够特殊,他才能成功吓死这两个人,让自己幸免于难没有失踪。 “我亲手砍下了他们的头颅和手掌,献祭给厉鬼。”罗志诚道:“当时,墙壁便裂开了一个口子,将两颗头和左右手掌吞了下去,我因此免于失踪。” 因为头和手掌提前被砍下的缘故,剩余的无头尸体没有被厉鬼一起带走,仍在大厦里游荡。 “我想着只要满足了厉鬼的要求就可以离开,但却失算了,我被鬼堵门堵在了这里。”讲到这里,罗志诚不禁苦笑。 他的话里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也没讲明他是从何得知规避失踪规律的方法。 但现在没时间去细究了,明天即将到来,霍雍没有多思考的余地。 云气翻涌,将一具肌理裸露的尸体推到了霍雍的面前,正是罗志诚被剥了皮的尸体。 罗志诚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没有意外。 霍雍果然是要砍下他的头和手献给厉鬼,他在告知规避失踪规律的方法时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发展了。 大厅另一侧,吹灯鬼放下了手里的勾魂钩子。 下一秒,钩子出现在了霍雍的手中。 人皮被重新覆盖在尸体之上,上面压着滚滚黑云。云气看似缥缈,压在罗志诚的身上却重如泰山,让他体内的鬼吓人灵异彻底沉寂。 霍雍一言不发,一手拎着罗志诚,一手握着勾魂钩子,来到了江恨雪的旁边。 23:56 距离第二天还有4分钟。 “霍雍?” 江恨雪有些疑惑,他怎么又把罗志诚的身体拼起来了,应该杀了这个人才对。 “没时间解释了,我知道了一个或许可以躲过失踪规律的方法,但不确定有效。” 霍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江恨雪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勾魂钩子,搭在罗志诚的头上,他被云鬼束缚着,一动不动。 勾魂鬼的铁钩非常锋利,轻而易举地割裂皮肉,隔断颈椎骨,将一颗新鲜的人头剜了下来。 霍雍不知道应该把左手还是右手献给厉鬼,索性多花了些功夫,把他两只手都砍了。 覆盖着稀薄云气的地面上,一具无头无手的尸体躺在面前,旁边摆着一颗头颅,与两只断下的手掌。 时间来到00:00。 江恨雪的精神稍稍恍惚,被霍雍牵着的手掌忽然垂了下来。 没人握着她的手了。 霍雍失踪了。 7017k 89 八面威风走马灯 精神略微恍惚,霎时五感全无。 霍雍感觉自己的身体、意识,乃至灵异力量都像沉入深渊般被一种不知所在的概念所吞噬。 待醒来时,发现自己是站着的。 我可真行,站着睡着了。 霍雍睁开眼,下意识的想要张开黑云鬼域保护自己外加试探周围情况,以便弄清楚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不管他怎么呼唤,体内的云鬼都没有响应,如沉睡的睡美人。 云鬼怎么罢工了,难不成还要亲亲才肯起床不成……不对,上身鬼也罢工了。 压床鬼、上身鬼、云鬼……乃至戴在手上的剥皮手套,一切灵异力量尽皆沉寂,无法动用。 霍雍这才想起来他之前是用剥皮鬼的手在跟江恨雪拉手手,亏她不害怕。 无法动用鬼域,那便只能用肉眼观察四周情况,这很危险,有些厉鬼的杀人规律哪怕只是看一眼就会被触发,但现在的霍雍别无选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尸体,没有头,没有左手,躺在墙边一动不动。 不会动的尸体才是好尸体,接触灵异事件以来,霍雍遇到的尸体里,不会动的比会动的更少见。 “和外面的无头男尸一样,被砍了头和一只手。”霍雍心道。 环视四周,这样的尸体并不少见。 缺少一只手和头颅的死尸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有的缺左手,有的缺右手,但不管是缺哪只手,它们都没有头。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四周一片昏暗,不能借助上身鬼的眼睛,霍雍看起东西来有些困难,只能勉强分辨出这里是承重柱、那里是前台…… ……前台? 霍雍仔细一看,不远处的柜台前赫然有着知鱼集团的logo,还有一杯打翻了的水。 “这里是,知鱼大厦的一楼大厅?” 霍雍惊疑不定,合着他以为自己被厉鬼拉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结果一步没动,还在原地。 视线向周围扫去,却没看见江恨雪,连在大厅里游荡的回头鬼与自己亲手肢解的罗志诚也不见了。 宽敞的大厅里,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积如山,到处都是。 厅内没有光源,暗沉沉的漆黑一片,能见度很低,唯一的光源是大厅对面亮着的一盏灯。 并不是人皮灯笼那样的灯笼,而是走马灯,八边形的框架共有八扇灯面,每一面上都画着一只狰狞可怖的厉鬼。 厉鬼的影子被灯光投射出来,映照在四周的墙壁上。走马灯一刻不停地转动,便是一只只厉鬼顺着走马灯的旋转而不停在墙上绕着大厅走动。 霍雍顿时明白,将自己困在大厦内无法离开的,或许正是这八只在墙壁上不断走动的厉鬼。 至于混凝土墙壁,只是灵异的一种表现形式罢了,真正拦住他的不是墙,而是鬼。 “我体内的三种灵异都罢工了,这走马灯的灯光,和灯面上的厉鬼,对灵异力量的压制似乎比鬼血还强?” 毕竟,就连彘鬼的鬼血也无法将自己身上的所有灵异完全压制。 霍雍想了想,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不是压制,三只鬼都还是复苏状态,灵异没有被压制到沉寂,但我却无法动用……” 复苏的厉鬼却不杀人,上身鬼没有试图夺取他的意识,压床鬼没有继续压制上身鬼,连体内的云鬼也静止不动,无法被操控。 这盏走马灯…… 而在走马灯旁边,坐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恐怖身影。 那身影在不断转动的灯光里飘忽不定,似乎不是真实存在的事物一般,只有一件破破烂烂的、漆黑的斗篷,披在这身影上。 而在走马灯与模糊身影的侧旁,整整齐齐站着一排身穿囚服的人,在排队。 “是之前放进来的囚犯。”霍雍心中顿明。 他先前曾经让治安厅将32名重刑犯放进大厦内填满失踪名额,以保证他自己的安全,没想到现在却见到这些囚犯了。 霍雍没有轻举妄动,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坐在走马灯旁边的模糊身影。 说是坐或许有些不妥,因为根本没有凳子,那人影凭空坐在走马灯旁,身体下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坐到。 一旁排队的囚犯向前一步,走到了走马灯前,弯下腰,将头向前伸。 模糊的人影伸出一只手,像拧桃子一般将这个囚犯的头颅拧了下来,握在手中。随后,又拧下了他的左手。 失去了头颅和左手的无头尸体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前走,越过走马灯前,一直走到墙边才倒下去,成为了大厅里众多尸体的一员。 剩余囚犯排成的长队,再次往前挪了一个身位。 厉鬼开始拧下一颗头。 “罗志诚没有说假话,造成失踪事件的鬼要的的确只是头颅和一只手而已。” 霍雍看着这一幕,心底又升起了新的疑惑: “既然他说的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厉鬼没有直接拿走我砍下来的现成的头颅,反而是把我也拉进了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罗志诚通过砍下驭鬼者的头颅与手掌避过了失踪,为什么我却不行?这两次有什么不同吗? “对了,时间!”霍雍的脑中灵光一闪。 罗志诚进入大厦的时间是4月9日,失踪额度为32人的日子,当时已经填进去了30人,还差2个。所以罗志诚提前杀了鬼堵门和鬼回头的驭鬼者,献给厉鬼,让自己活了下来。 “我也是单数日子进入大厦,但是先填了32个人进去,填满了厉鬼的失踪名额。”霍雍心中道:“我失踪的时间是4月12日,是偶数日,是只失踪一人的日子!” 和其他31人一起失踪,和单独1个人失踪,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要说最大的不同,现在就能看到。 他与囚犯都在大厦里失踪,却没有出现在一块,也没有被厉鬼拆下头颅和手掌。 霍雍粗略一看,32名囚犯已经被拆了2个,厉鬼手里的是第3个人。 每拆下一颗头和一只手,走马灯旁的恐怖身影便会一只手拿着头颅,一只手握着手掌,将颈部的断面和手腕的横截面拼在一起,而后放在地上。 人头的脖子下方直接衔接着手掌,给霍雍一种古怪的即视感。 忽然,厉鬼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举动。 咔嚓。 它咬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只剩皮肉连接的指头挂在手上。 指头里涌出淋漓的鲜血,随后,便用血液淋在人头上,写下一个鲜红的字迹。 “卒” 7017k 90 人头蜘蛛方寸局 “卒?卒是什么意思?” 霍雍看见厉鬼在人头上写字,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很重要的线索。 卒是多音字,也是多意字,可以表示死亡,也可以认为是士兵。 而现在看来,都是。 被厉鬼写下卒字的人头,颈脖底下的五根手指撑起头颅,双眼睁开,远远看去便是一只五条腿的蜘蛛在地上爬行,只是上方长着一颗人头。 这只鬼砍人头颅和手掌,接驳成一只只人头蜘蛛,再淋下自己的鲜血写上卒字。这样的举动,分明是在制造鬼奴。 只是霍雍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制造过程。 鬼一般是没有智慧的,是按照杀人规律行动的、死板的规则,不知变通。 而眼前这只坐在走马灯旁制作人头蜘蛛的厉鬼,动作看起来僵硬机械,但这行为本身却不似鬼做的事,更像是人类的工匠在制作什么工艺品。 这只鬼此刻的行为,似乎是被人为设下的行动程式? 写完卒字,人头蜘蛛从厉鬼的手中落下,以五指为足,爬向霍雍。 霍雍心中一惊,这颗人头只有一只手掌,爬行速度却异常的快。 他眼下完全无法动用灵异力量,对厉鬼的袭击完全没有抵御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头蜘蛛爬向自己,却连转身逃离都无法做到。 只是那头顶卒字的人头蜘蛛爬到大厅中央之后便停下了,手掌贴着瓷砖,与另外两颗人头并排趴在地面上。 大厅中央,三颗接着手掌、写着红色卒字的人头。 霍雍努力静下心神,面无表情地看着。 第四个,第五个……厉鬼那被咬断的指头血流如注,没有一刻停歇,没有半点停止流血的迹象,麻木而僵硬地在一个个人头蜘蛛上写下血红的字迹。 卒、卒、卒、卒、卒 写完五个卒之后,霍雍敏锐地发现,鬼写在人头上的字变了。 然变成了:士、士、象、象、炮…… 每写下一个字迹,被写上血字的人头蜘蛛便脱离厉鬼的手掌爬到大厅中央,在某个早已定好的位置趴伏不动。 一个个人头爬到大厅中央按照特定的格局趴伏,俨然是…… “一副棋局。” 霍雍微微皱眉,这只鬼搁这找人下棋呢。 他已认识到鬼奴的真相,于是知鱼大厦的失踪谜团也在此解开。 每单数天失踪32人,对应一副象棋的32个棋子。 16只左手与16只右手……或许代表着象棋中互相对立的两方。 双数天失踪1人,应该就是被拉进棋局中与厉鬼下棋的人,霍雍此刻没有被厉鬼做成棋子就是这个原因。 罗志诚没有骗自己,提前砍下人头和手掌献给厉鬼,的确能规避自身被失踪事件波及,但他隐瞒了一个关键信息。 双数天失踪的一个人不是被当作棋子材料,而是下棋的人,单数天的求生方法在双数天没有效。 霍雍默默注视着面前的人头棋局,想起了自己曾经关押过的一只厉鬼。 与赌鬼赌博输了会死,那么下棋呢? 而且厉鬼一直在制造属于它的棋子,霍雍自己这边,却一颗棋子也没有…… 霍雍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车、马、炮…… 一个个人头棋子被制作出来,很快一盘象棋的将方棋子就制作完成。 按照象棋的规则,32枚棋子分为两方,将方16子,帅方16子。 眼下厉鬼方的16枚人头棋子已经就位,霍雍面前却还是一颗棋子都没有,空荡荡一片。 广大的棋盘对面,剩余的16名囚犯仍在走马灯前排队。 “是要我自己制造鬼奴棋子和鬼下棋吗?”霍雍心中道。 然而16枚棋子制作完毕之后,厉鬼却没有停下动作,抬起手,拧下了第17个人的头颅。 “它在抢我的棋子!”霍雍心神大震。 如果没有棋子的话,这盘棋局根本不用开始便是必输无疑!而输了,多半意味着死! 怎么还抢棋子的,这鬼玩赖…… 霍雍心中一狠,大踏步向棋盘对面跑去。 他的脚步飞快,用上了在校运会五百米短跑拿第一的速度迅速冲过大厅,从人头棋子间快步穿过。 一个个人头听到他的脚步,转过头来,怨毒的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霍雍背后,注视着他远去,然而始终没有离开棋格追上去。 走马灯旁,身形模糊的人影已经制作了2个额外的人头棋子,此时正在再次拧下一只左手,马上便要与脖子接驳在一起,形成第3只额外的人头棋子。 霍雍大踏一步,手中的勾魂钩子迅速甩出,钩住了刚被厉鬼拧下人头的第19具尸体,将尸体的右手割断,勾了下来。 “厉鬼的棋子是左手,那么我的就是右手!” 趁着最后的时机,霍雍来到了走马灯前,格开厉鬼手中握着的的左掌,将自己刚割下的右掌狠狠贯在人头之下。 制作棋子的厉鬼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完全停止,刚拼接好的人头棋子与一只左手纷纷落在地上。 霍雍划破手指,将自己的鲜血淋在棋子上,写下鲜红的字迹。 “车” 明明是霍雍自己的血液,淋在人头上却莫名变成了黑色,黑漆漆的字迹刚刚落成,霍雍的心底便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仿佛这个人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我的鬼奴。”霍雍心中道。 随着他的想法,头顶黑色车字的人头飞速爬进了棋局中,在自己的位置上趴伏,一动不动。 他从棋局对面跑过来花了一些时间,还是被鬼抢走了两个人头,它多了两个“卒”。 还好,这鬼不太聪明的样子,要是做出来的是两个车,那不用玩了…… 走马灯继续转动,又一个双目无神的囚犯走上前来,弯腰献头,厉鬼再次伸出了手。 咔嚓。 又是一颗人头被拧下。 霍雍默默挥动钩子割下他的右手,继续截胡。 车、马、马、炮…… 一个个属于霍雍的棋子被制作出来,进入棋盘各就各位。 终于,最后一颗头顶“帅”的人头也爬到了自己的位置。 霍雍略微恍惚,只见一直呆在厉鬼身旁的走马灯,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大厅正中央。 自己也回到了大厅对面,与模糊的厉鬼隔着棋盘相望。 走马灯静静旋转,八只厉鬼的影子在墙壁上行走。四周是堆积如山的无头死尸与血迹斑斑的头骨,将一块巨大的棋盘围在正中央。 棋盘上,摆着两副人头棋子。 红将黑帅,黑兵红卒,与常规的象棋相反的格式。 霍雍抬眼向前望,棋盘对面,模糊的厉鬼身影脚步僵硬,走到了棋盘边。 一只头顶红色“卒”字的人头棋子睁开眼睛,向前爬行了一个格子。 拱卒。 7017k 91 嘎吱嘎吱 霍雍抬起手,棋盘左侧,一颗头顶漆黑“车”字的人头睁开双眼,脖子下面五指灵动,飞快地爬到了自家兵的后面。 走车。 霍雍会下棋,而且技术还相当不错,这要多亏了刚死没两年的外公,以前他经常去敬老院玩,然后就被一群老头拉着一块下棋解闷。 后来他向敬老院里的退伍老人推荐了一款叫“吃鸡”的游戏,大爷们每次看他在里面击杀日文id的玩家都异常兴奋。 于是就不下棋了,改为聚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下戴着老花镜打枪,每次打到日文和韩文id的玩家都红光满面。 霍雍现在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跟大爷们多下两盘棋。 那身形模糊的厉鬼方有18个人头棋子,额外多了两个卒,自己这边则是少了两个兵,此消彼长,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绝对下风。 人头棋子在棋盘上爬行,四周尸体遍地,都是被厉鬼砍掉头颅和手掌制作棋子之后剩下的边角料。 但也是有几具完整的尸体的,但是不多,相比无头尸体来说太少了,应该就是前几位被拉进棋盘里下棋的人。 霍雍数了一下,一共4具完整的尸体,这意味着前四个和厉鬼下棋的人都输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棋风,这是霍雍跟大爷们下棋总结出的经验……脾气暴躁的张大爷喜欢兑子硬碰硬,怕老婆的王大爷喜欢稳扎稳打徐徐图之,自己外公则爱当老银币,喜欢骗人踩坑…… 但这只鬼没有棋风,没有偏向的风格,每一步都走得毫无破绽,没有一步错漏,就像是计算机。 拱卒推进,车炮保卒,每一步都稳得不可思议,没有走过一步有瑕疵的棋。 别说,或许鬼还真是计算机。 只是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输了。 霍雍看着已经集体往前推了一两格的卒子们,有些头疼。 这盘棋下到现在还没见血,他与鬼都还没开始吃子,但霍雍这边颓势已然明显,兵临城下。 霍雍觉得自己在跟深蓝下棋,自己能想三步,对方已经在一秒内运算数千万次了。 鬼没有棋风,没有破绽,他还先天缺少两个棋子,更是毫无取胜的可能性。 “不对,还有个办法。”霍雍心道。 他还有一方下策可以对付这只鬼,但需要一个前置条件。 想到此处,霍雍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卒上:“得先想办法打掉两个卒才行……” 霍雍当机立断。 一只头顶黑色“马”字的人头颈下五指蠕动,爬过楚河汉界,越过了位于中央的走马灯,来到了厉鬼的卒子面前。 跃马渡江。 一直站,站得有些脚酸,于是霍雍把旁边的折叠椅搬了过来,坐在椅子上继续跟鬼下棋。 厉鬼的左卒此时所在位置很尴尬,卒子能走的格子不多,两个落脚点被霍雍的马和车卡住了,敢走就死。 而卒又无法后退,便被卡在了原地。 然而霍雍也不敢直接吃卒,厉鬼的卒被一门炮架着,他敢走马斩卒,他的马便立刻会被对方的炮打掉。 用一只马换掉一个卒,值得吗?很显然不值。车就更不必说。 走马灯无声旋转,八只厉鬼的影子在四周的墙壁上绕着圈行走。 棋盘对面,身形模糊的恐怖身影一动不动静静站立,在霍雍跃马渡江之后便立刻走了子,仿佛不需要思考。 不对,鬼本身就不会思考。 一颗头顶红色炮字的人头棋子从后方爬了出来,沿着格线爬到棋盘右侧,隔着另一只卒子,与霍雍的马遥遥相望。 人头上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霍雍的棋子,仿佛吃了霍雍的棋子就能吃掉霍雍一般。 霍雍想了想,走了马。 头顶黑色马字的人头神请狰狞,快速爬过日字格,来到厉鬼的卒子所在的格子前,张开了嘴巴。 然后,在卒子的脸上一口咬下。 走马灯静静旋转,寂静的大厅里鬼影穿错,落针可闻,只听得喳喳的咀嚼声在棋盘上响起,那是“马”在撕咬“卒”的脸皮。 卒子一动不动,马字人头满脸是血,染红了牙齿,不断扯下一带着白色脂肪的脸皮、咬肌。 咬下一只耳朵大口咀嚼,脆骨在嘴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霍雍挺喜欢吃猪头肉和凉拌猪耳朵的,不过他觉得自己如果能下赢这盘棋出去,可能就再也吃不下了…… 卒子一动不动被马啃食,棋盘对面,鬼的身影依旧模糊,不知是不是错觉,霍雍总觉得它的身影,比之前要凝实了一些些。 差别不大,很难发觉出来,他并不敢确定。 很快,卒被啃食殆尽,只剩一堆零散的指骨腕骨和一块头骨,马字人头棋子占据了卒所在的格子。 而在这一切结束的下一秒,鬼的棋子动了。 “炮”迅速爬过来,便要吃掉霍雍的“马”。 霍雍面色不变,拿这只马换掉一个卒,是他早就做好的打算。只是很快,他的表情便无法再绷住了。 “炮”字人头张开嘴巴,咬在了“马”的脸上,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而在霍雍脸上的同一个地方,传来剧烈的撕裂痛感,仿佛被撕掉的是他的肉。 皮肉被撕开、耳朵被扯掉、眼珠子像玻璃球一样被咬爆、舌头被连根拔出,在神经还藕断丝连的情况下被门齿咀嚼。 “马”被“炮”啃食的疼痛,一丝不漏地完全反馈在霍雍身上,令他冷汗浃背,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动。 他双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咬着牙,一言不发。 霍雍这只马的头颅来自一名体型偏胖的囚犯,因此炮吃掉马的时间比马吃卒要更长一些。 整张脸与手掌被活生生撕咬啃食,这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霍雍算是知道前四个人和鬼下棋的人是怎么输的了。 如果每被吃一个子都要承受一遍这被啃食的过程话,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痛苦之下保持理智,更不要说思考棋路,与鬼下棋。 炮吃完了马,囚犯的脸上满是血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雪白的脂肪,手掌趴伏在马的碎骨之上,宣告这一步已经走完。 轮到霍雍走子了。 霍雍的脸颊有冷汗流下,他深呼吸一口气,审视棋局。 正常人无法忍受如此的痛苦,但他并不是正常人。非要严格分类的话,他现在算不算人还是个未知数。 霍雍起手,进车。 “车”字人头棋子直线向前,开始吃鬼的另一个卒。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再次响起。 7017k 92 血海 知鱼大厦一楼。 被砍下头颅和双手的罗志诚睁开了眼睛。 “看来我的运气不错,被棋鬼选中的是那个难对付的小伙子。”罗志诚的人头被摆在地上,有些庆幸,因为他赌对了。 哪怕被霍雍肢解,他也依然没有死,任何人都不知道,鬼吓人的灵异并不是寄存在他的躯体内,而是在…… 罗志诚的身体缓缓爬了起来,两只手掌被重新接了回去,而后捧起自己的头,也重新接好。 肢体接驳处仍有裂口,但终归是接上了。 做完这些,他看见了六神无主的江恨雪。 霍雍消失后她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如果说之前这个姑娘还会有少许恐惧、担忧、疑虑这样的情绪的话,现在则是什么都没有。 似乎霍雍消失之后,她连“感到害怕”的能力都一并失去了。 这样的人罗志诚见过不少,被灵异事件折磨到精神崩溃的人都这样,有少数得到了驭鬼者的营救,从而把对方奉若神明。 据说超研会的其中一个大股东就是这样来的。 不过那是旁话了,眼前这个小姑娘虽然也是驭鬼者,但心理素质非常差,比起那个名叫霍雍的棘手的小伙子,她的危险性无疑要低得多。 如果被棋鬼选中去下棋的是江恨雪,那自己可以宣告gg,霍雍太变态了,罗志诚觉得自己遭不住。 罗志诚转过身,推了推身后的玻璃门。 玻璃门被推开一线,随后忽然,一具缺少头颅和左手手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将这扇门牢牢堵住了。 “堵门鬼来了,看来棋局已经开始。”罗志诚心中道。 人头棋局开启,那盏八面走马灯自动封锁棋鬼的棋盘鬼域杜绝进出,这座大厦也就可以自由出入了,只要绕过眼下这只堵门鬼,就能逃出生天。 罗志诚看了一眼蹲在门边,双目无神像一只木偶娃娃的江恨雪,没有动手杀她。 他需要一个人在这个门口牵制堵门鬼,他才好从其他门出去。 大厅里,寄存着“鬼回头”灵异的无头男尸仍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还有一只头顶灯笼的骷髅厉鬼,也在无意识地飘荡。 吹灯鬼失去了霍雍的操纵,没有继续跟在回头鬼身后封锁它的杀人规律,现在正如幽灵一般在大厦里四处游荡,不知道在找什么。 罗志诚将江恨雪抛在身后,快步朝对面的门走去。 鬼回头的杀人规律是必死规律,他已经在霍雍手上死过一次,不能再死第二次了。 “必须尽快出去!”罗志诚双目明亮,鬼吓人同样是制造幻觉的灵异,他直接识破了鬼打墙的幻象,朝不远处的另一扇门跑去。 只是他还没开跑,脚下却忽然一沉。 回头一看,是一只没有四肢的厉鬼,用血淋淋的断臂抱住了他的小腿,非男非女却有些偏向女性化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罗志诚。 罗志诚从霍雍之前的话语中记住出了少许有用的信息,其中一条就是江恨雪的眼睛不可直视,直视者则立刻暴毙。 因此,他看到彘鬼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中一片混沌,许久许久,才想起来一些。 罗志诚回头望,蹲在门边的江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浑身鲜血淋漓,正在朝这边走。 “你知道霍雍去哪里了吗?”江恨雪小声问。 “我不知道。”罗志诚咽了口口水道。 他已经看见了彘鬼的眼睛,杀人诅咒已然缠身,只是被江恨雪抑制着才没有诅咒爆发。换言之,他现在的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彘鬼的对视诅咒比之回头鬼的必死规律孰强孰弱?罗志诚缺少这部分的情报,他不敢继续赌了。 “你骗人。”江恨雪说:“是你把霍雍弄不见的,你一定知道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失踪规律,你利用了霍雍,让他被鬼带走了。” 罗志诚不语。 江恨雪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神情恍惚而茫然:“你知道鬼把霍雍带到哪里去了吗?我要去找他。” “我真的不知道。”罗志诚心虚道。 他不敢去看江恨雪的脸,明明在多只厉鬼徘徊的大厦里他都闯过来了活下来了,此刻他却不敢和面前这个未成年的小丫头直视。 她给他的感觉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只无比恐怖的、疯狂的鬼,或许不如棋鬼诡异,但却更加令人绝望。 江恨雪走到了罗志诚面前,血泪如泣。 “你是4月9日进入知鱼大厦的,而现在是4月12日。” 江恨雪流着泪道:“你在这座大厦里存活了三天,失踪32人的单数日和失踪1人的双数日你都活下来了,你绝对知道消失的人被鬼带去了哪里,但是你说你不知道,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你在骗我,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罗志诚心中惊悚无比,江恨雪的状态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他移开视线,不去与她病态的眼神对视,转过头看向大厅对面的门,却发现血红一片。 粘稠的鲜血仿佛拥有生命,从江恨雪的眼中流下,从彘鬼的伤口中涌出,无穷无尽,铺满了整片大厅,满目血色。 入眼,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血红,肉眼所及尽是一片血海。 “霍雍也喜欢骗我,他骗了我好多次……” 江恨雪仍在低声嗫嚅着,语速很快,血泪浸透了她的全身,罗志诚惊恐地发现抱住自己双腿的彘鬼不知何时到了自己面前,视野的正中央,与他四目相对。 非男非女的厉鬼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面容变得越来越女性化,胸脯鼓起,断臂变得纤柔,杂乱如茅草的头发渐渐披肩…… 这只鬼变成了一个四肢尽断的江恨雪,空洞的眼神犹如深渊。 与江恨雪一模一样的厉鬼张开嘴巴,口吐人言: “霍雍骗我,我不怪他,但是你不是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罗志诚下意识的想要动用鬼吓人的灵异逃走,却发现以往不断侵蚀他理智的吓人鬼此时却无比老实,缩在角落里死寂如尸体,一动不动。 彘鬼趴在他的面前,江恨雪站在他的身后,两道盯着他的视线里充满着怨毒、憎恶与满是恨意的疯狂。 “告诉我霍雍在哪里,我要去找他……再骗我的话,我就杀了你……” 江恨雪的嘴唇不断嗫动,低声重复着最后三个字。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罗志诚瘫坐在地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灵异力量已经完全被压制了。 “就在这里,霍雍就在这里!大厦的一楼与一只鬼的鬼域相重合!霍雍是被那彘鬼拉进了鬼域里!” 眼看着与江恨雪面容一模一样的彘鬼越怕越近,罗志诚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棋鬼,是棋鬼!棋鬼会被人拉入棋盘鬼域里做棋子或对弈的棋手,霍雍是双数天失踪的他正在和棋鬼下棋,棋盘里有一盏走马灯会封锁鬼域杜绝出入……”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舌头都要打结了恨不得马上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吐出来,江恨雪却没有半点听进去的迹象,只是一味地呢喃着。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7017k 93 传播诅咒 鲜血淹没了一楼大厅,还在不断上升,很快便淹没了脚踝,向膝盖攀去。 四扇玻璃门紧闭着,没有一滴血液从门缝中溢出去,这很反常,彘鬼的血液拥有极强的侵蚀性和穿透性,连四合院的院墙都可以入侵,现在却无法从穿过门缝。 冥冥中有某种灵异封锁了大厅,无论是人是鬼都无法逃离,鬼血也无从离开。 墙上灯影斑驳,隐隐的,似有一个个狰狞可怖的扭曲人影在墙上行走。 “发生什么事了?” 罗志诚大惊:“走马灯应该在封锁棋鬼的棋盘鬼域才对!为什么……为什么墙壁上会出现走马灯的鬼影……”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血液还在升高,水平面升到了膝盖处,罗志诚连忙朝江恨雪大喊道:“霍雍!霍雍在这里!你冷静点!” “我没有看到他,你在骗我……”江恨雪不为所动,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浑身都被鬼血染成了大红之色:“你在骗我,我要杀了你……” “没有骗你!我没骗你,霍雍就在这里!”罗志诚喊道:“是鬼域!有一只鬼的鬼域和这里重合了,霍雍被它拉进了最深层的鬼域里……” “那,我要怎么找到他?”江恨雪问。 她的声音依然微微发颤,但起码可以交流了,罗志诚松了口气,道:“那只鬼的鬼域是一片棋盘,被拉进去的人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棋手与鬼对弈,输了的话就会死……你想要找到霍雍,就得进入棋盘鬼域。” “也就是说,霍雍现在还活着对吗?” 罗志诚想也不想连连点头道:“对,他还活着,在棋局输给鬼之前他都不会死。而和鬼的棋局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每走一步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彘鬼依然趴在脚边,令罗志诚毛骨悚然,他没有说出棋鬼会抢棋子以及被吃子时会发生的事情,只顾着给霍雍的存活拍板定论免得这个疯女人继续疯下去。 灵异力量用到这种程度,她不怕厉鬼复苏的吗…… “进入棋鬼鬼域的方法,是在单数天被选为棋子,或者在双数天被选为棋手……还有其他方法吗?”江恨雪又问。 罗志诚摇头道:“没有了,里面有一盏八面走马灯,八只鬼绕着棋盘转圈走,封锁了棋鬼的鬼域,只有棋鬼能主动从外面拉人进去,而且拉人也有数量限制。” 江恨雪闻言,若有所思。 鬼血已经淹没大厅,现在已经至膝盖深。 彘鬼的血液也是一种特殊的鬼域,但与霍雍变化多端骚操作一个接一个的黑云鬼域不同,鬼血的作用只有两个: 压制、入侵。 简单粗暴。 棋盘鬼域与大厅重合,而现在鬼血覆盖整片大厅,也是与棋盘重合了。两片鬼域互相重合,依照之前在四合院里的经验,她应该是可以利用鬼血入侵其他鬼域的。 但现在却无法入侵,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里存在着另一片鬼域。 要么罗志诚在骗她,要么就是棋鬼的鬼域层次太深,鬼血也无从入侵。 仿佛是注意到了江恨雪的眼神异样,罗志诚连忙道:“我现在生死都在你手上,怎么会骗你?” 那就是后者了,棋鬼的棋盘所在的层次太深,无法触及…… 想要从外界强行入侵进鬼域之中,需要更强大的灵异力量,更加恐怖的鬼域。 江恨雪想了想,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于是她走到了门边,隔着鬼影斑驳的玻璃门,望向门外的马路。 马路上拉着封锁线,有持枪的干员在站岗,并不远,抬眼就能看到,但因为走马灯的封锁,她怎样都无法出去。 堆积在地上的血液继续上升,淹没膝盖之后渐渐攀上大腿,水面还在不断上升。 “她在刺激厉鬼复苏!”罗志诚立刻明白了江恨雪所做的事情,这是一种极端的方法,强行刺激厉鬼复苏而获得更强大的灵异力量,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 她为找到那小子连命都不要了?! 罗志诚咽了口唾沫,觉得江恨雪真的疯了,如果不是彘鬼抱着他的双腿他现在真想立刻跑路。 封锁线外有观察员架起望远镜,观察大厦内的情况,大厦四周的监控摄像头都被灵异侵蚀坏掉了,他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监视事态进展。 四扇玻璃大门都有专人监视,每扇门都配有4名观察员不停轮班保证监视不中断。这是一件涉及6名驭鬼者的灵异事件,调集再多人力去关注都不嫌多。 而在这时,四扇门的望远镜都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报告,一号观察点发现异常,通过玻璃门我们能看到,大厦内有不明液体淤积,猜测是血液,已经有接近一米高,水平面还在不断攀升……” “二号观察点,同样发现疑似血液的液体淤积……” “三号观察点,同样发现……等等,我们有新发现。” 三号观察员从望远镜前抬起头来,似乎被吓到了,但能做观察员的心理素质显然高于普通人,冷静两秒钟后,他便再次低下头去,通过望远镜窥视大厦的玻璃门。 大厦内血液堆积已有一米余高,让人费解的是没有哪怕一滴血液向外溢出来。 在这扇门外,站着一具无头尸体,双手堵住了门。 “是鬼堵门,堵门鬼的驭鬼者尸体从正门转移到了左侧大门,说明里面的人来到了左侧门后。” 三号观察员迅速汇报了情况,他们有鬼堵门的灵异档案,不难推测出大概的情况。 “除了堵门鬼还有……一张脸?” 望远镜的视野中,那具无头尸体的侧旁,正缓缓探出一张人脸来,端正的五官,两眼有血泪流下,在玻璃门后看向这架架在封锁线上的望远镜。 一双空洞的眼睛,犹如深渊。 三号观察员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寒,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是江恨雪,和霍雍一起进入大厦的驭鬼者,她在看外面?是想传递什么信息吗?” 他的心中疑虑重重,却见那张脸又缓缓缩了回去。观察员将这个情报也汇报上去,抬起了头。 换班的人来了,他要去吃点夜宵休息一下,监视灵异事件并不累,但对精神的消耗和心理上的压力却一点都不小。 另一名观察员顶替了观察员位置,他朝封锁线外走去。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一具没有四肢的女尸,正静静趴在他的身后。 而女尸的脸,与玻璃门后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换班的观察员调整好状态,接手监视。 只见堵在门口的无头尸体后,一张脸缓缓探了出来,双眼深邃如深渊。 7017k 94 诅咒爆发 三号观察员姓黄,同事都喊他老黄。 向记录员汇报完自己监视到的事情后,老黄脱下工作服,和几名同事一起开车离开了知鱼大厦附近的封锁区。 商业街空无一人,已经疏散了,老黄开着车又出了两条街才找着一家常去的夜市,几个人一块去吃夜宵。 其中刚来治安厅不久的新人小伙子先去搬了一箱冰啤来,其他同事七手八脚地点好菜,几个男人就着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老黄没什么胃口,嗯嗯啊哈地敷衍着同事的搭话,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同事笑骂他养鱼。 不知怎的,他拿着啤酒罐,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不久前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张脸。 老黄的心里知道那是江恨雪的脸,并不是什么鬼物,但那空洞的眼神却让他不寒而栗。 而且这一路走来,自己周围似乎总是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秘氛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却确确实实存在着。 “老黄你又发什么呆。”旁边的一个同事,一手拿着易拉罐,用筷子头戳了戳他的背。 “魂不守舍的,在想啥呢?” “啊,没,没什么。”老黄一口把酒根喝完,开了罐新啤酒,道:“就是从大厦的观察岗上下来之后,我老觉得附近有人在哪盯着我,好像我走到哪,就跟到哪,但我又没法发现跟着我的人……” 话还没说话,另一边的同事把一根羊蹄塞进他嘴里,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老黄你别乱说话,喝酒!喝酒!” “就是,那些脏东西都被锁在大厦里呢,别说得好像出来了似的……” “你怎么也说这个!” “哈哈,我自罚两杯……” 老黄心想也是,他只是个观察员,又没亲身进入大厦,里面有鬼也不至于就这么缠上他。 在治安厅跟灵异事件这么些日子,底下这些干员对灵异事件都有一些自己的理解。 几人继续喝酒吃下酒菜,小吃摊老板端着羊油辣子上桌,服务生收拾边上几张走了客的桌子。 哪怕隔着三条街就是死了四名驭鬼者,困住两名驭鬼者的知鱼大厦,小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生意照样要做。 小吃摊的老板上完菜,进后厨接着忙活去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后厨的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阴冷、惨白的死寂人影,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那人影的面容,赫然是老黄… ? 大厦内,江恨雪离开了左侧玻璃门,快步朝另一扇门走去。 她能感觉到彘鬼的诅咒正在快速传播: 老黄传递给小吃摊老板,老板传递给几名服务生,服务生又传递给顾客…… 夜市里人流密集,遭受诅咒的人,每一秒都在指数级增长。而等吃夜宵的人们离开夜市回家、或是去别的地方,遭受诅咒的人数还将增加。 而且有她刻意压制,此刻的诅咒携带者都没有发现视线中的鬼的存在。 诅咒,如病毒般蔓延。 玩过瘟疫公司的人应该都知道,病毒的致命性与传播能力成反比,病毒的致命性越强,致命速度越快,能传播到的人就越少。 所以江恨雪刻意压制着彘鬼,没有一个诅咒的携带者发觉了隐藏在自己视线角落里的厉鬼,仍在正常生活,把诅咒传播给更多人。 但是不够,还不够,江恨雪双眼冷漠,飞快地游到了另一扇门前,探头去与另一个观察点的观察员对视。 经此复苏,她的体内已经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血液。 鬼血浓度来到100%,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出现在江恨雪的脑海里: 去杀人,去杀更多人,死于诅咒的人越多,她的力量就会越强大…… 这是厉鬼的本能,是彘鬼的杀人规律。 江恨雪不知道“力量会更强大”这个概念究竟是什么意思,鬼域的强度与层次会变得更深吗?还是其他的。 但无论如何,这是自己获得更强大的灵异力量唯一途径。 要杀多少人都行,为了霍雍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去尝试。 大厅里,鬼血已经淹没到胸前,罗志诚艰难地呼吸着,挣扎着游到了一处柜台上,爬上柜台,让自己的上半身露出水面。 一具阴冷的女尸漂浮在血红的水面上,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边,这是一种恐怖的即死诅咒,只是一直被江恨雪压制着,他才没有死。 此刻他看见,江恨雪去到了另一扇门前,正在朝门外张望。 门外一片漆黑,偶有点点灯光,那是封锁线上的照明设备。 罗志诚回想起彘鬼的杀人规律,忽然,他的心里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她的杀人规律是对视,与她对上目光的人就会被厉鬼缠身……难道说,她正在把诅咒传播到大厦外的人身上?”罗志诚心中大骇:“她可以同时诅咒多个人?” 监视第二扇门的观察员也看到了江恨雪的脸,随即,她朝正门游去。 与罗志诚的艰难挣扎不同,堆积在大厦内的积血本身就是一片鬼域,属于彘鬼的鬼域,她在这里如鱼得水,十分灵活。 只是江恨雪的脸上已经渐渐麻木没有了表情,眼神空洞看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只剩一股近乎癫狂的可怕偏执。 似乎除了“找到霍雍”这个行为之外,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罗志诚的脊骨发凉,他感觉,现在的江恨雪或许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只像人的鬼。 四扇门的观察员都已经被诅咒感染,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传播更多人。 罗志诚从楼梯爬上了二楼,江恨雪仍是留在下面。 水平面还在升高,她的全身都已经被血液浸没,直到整个一楼都被血液淹没,江恨雪抬起了头。 应该够了。 于是,诅咒爆发。 ? 小吃摊上,老黄和同事们刚干掉了两箱啤酒,几个人正在拉拉扯扯争着抢着要付钱。 几个服务生则是在等他们争完,好去收拾桌面。 只是争着,抢着,忽然,老黄倒了下去。 接着是他边上那个正在跟老婆开视频,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的同事,手机掉落在桌面上,也倒了下去。 接着是服务生,老板,旁边的其他客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排排,一片片,如潮水般的倒了下去。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死神站在人群里,挥舞着镰刀收割稻草。 老黄的尸体倒在桌边,眼睛没有闭上。 诡异的是,他已经死了,但他视线中的那具女尸却没有消失。 车声笛声万籁俱寂,往来行人倒地断气。 大街上,寂静一片。 7017k 95 强制入侵 夜幕下的盐池市,如一座不断运转的庞大机械,而在这时,有齿轮开始崩塌。 城市陷入瘫痪,诅咒的传播速度超乎了江恨雪的意料,这一瞬间的死亡人数到了一个夸张至极的地步。 实际上就连江恨雪自己也不知道,一个沾染了诅咒的网络主播,会让看她直播的所有观众都被诅咒缠身。 “对视”的触发条件比想象中要宽松很多。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除盐州外,其他州也有类似的暴毙事件发生,死相如出一辙。不过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和谐原因,真正遭受重创而停摆的就只有盐池,诅咒没有蔓延到其他州。 治安厅里,应怀虚花了好几分钟才平复下情绪,对脸色发白的秘书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能搞清楚这是怎样的一件灵异事件吗?” 秘书摇摇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们没办法调集监控,派去看监控的干员,都在看到监控画面的瞬间死亡……” 看一眼就死? 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又是一件不讲道理的灵异事件,这次却连边边角角的线索都没有摸到,盐池两千万人口就已经损失了将近五分之一。 应怀虚尚未消化掉眼前的事情,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城中的尸体动了。 大厦外的封锁线上灯光昏暗,已经看不到干员站岗走动的身影,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们都躺在封锁线外,双目睁大,死不瞑目。 每个诅咒携带者的视线中都有着将诅咒传染给他的那人的影子,在人被诅咒杀死后,其尸体视线中的影子却没有消失,而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其中一名干员靠在封锁线旁的灯架上,双目涣散,将诅咒传染给他的是三号观察员老黄,老黄在下班前和他聊过两句天。 而此刻在他尸体的视线中,老黄的影子诡异地站着。 随着诅咒携带者的死亡,视线中的人影发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变化。 “老黄”的一只手从手肘处断裂,另一只手也随之掉下。接着是双腿在根部脱落,很快,“老黄”的影子就变成了一具没有四肢、伤口处不断涌出鲜血的诡异存在。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每一个因诅咒而死的尸体上,一个个存在于视线中的影子四肢断裂,变成诡异的存在,身下涌出血液。 血液不断流淌,直到将躺倒在地的尸体也浸透,在被鲜血触到的瞬间,一具具死尸七窍流血。 如果霍雍在场的话立刻就能看出来,这是灵异入侵,鬼血的灵异在替换尸体体内的人血,将这些尸体变成彘鬼的鬼奴。 诡异的变化在夜幕中无声进行,一具具死去不久的尸体,从满地鲜血中站了起来。 它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那里,是一栋漆黑的大厦,知鱼大厦。 鲜血仍在不断弥散,将整座城市染成了血色。 大厦内,江恨雪神情麻木地转过头,望向门外。 她能感觉到,大厦外围已经被彘鬼的鬼血鬼域覆盖了,但是眼下却并没有一滴血液穿越走马灯的封锁溢出到门外。 血液都在大厦内,那外面的鬼域从何而来? 很快,她就明白了。 静悄悄的大街上百鬼夜行,一具具鲜血淋漓的、阴冷的尸体并肩行走,穿过街道,越过封锁线,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大厦。 灯光昏暗,人影层叠,被对视诅咒杀死的人都成为了鬼奴,而每一个鬼奴的视线中,都有一只四肢尽断的厉鬼。 江恨雪游到门边向外望去,外面黑压压一片,站满了僵死的尸体,鲜血从它们的眼中涌出,将大厦四周的空地全部淹没。 随着时间的流逝,来到这里的鬼奴还在不断增加,继续增加。 “原来‘死于诅咒的人越多,我的力量就越强’是这个意思啊……”江恨雪轻声呢喃,眼神依然空洞。 她想起了两件事。 一件是在彘鬼刚复苏时,血液鬼域在极短时间内淹没了整个庄园,扩张速度快得不正常。 当时情况危急没想太多,只以为彘鬼的特性如此,而在江恨雪自己驾驭彘鬼之后,却没法重现出同样的鬼域扩张速度。 第二件则是昨天在商业街上,指路鬼遭受彘鬼诅咒后产生的,无法理解的灵异现象。 每一个鬼奴眼中的指路鬼都是一只真正的鬼,拥有与源头鬼如出一辙的灵异力量和恐怖程度。 现在想来,当时庄园里的那些诅咒携带者死后,每一人都成了一个鬼域扩张的起点。 对视是触发杀人规律的条件,视线是彘鬼复制自我的媒介。只要媒介足够,就能无限拷贝灵异,这才是彘鬼真正的恐怖之处…… 一只彘鬼的鬼域无法压制走马灯、入侵棋盘鬼域,那么一百只呢?一万只呢? 每一个鬼奴,都是一只鬼的载体。 如果有十万、百万层鬼血鬼域叠加,再恐怖的厉鬼也能压制吧? 江恨雪这样想着,回到了大厅中央。 外面黑压压的人影齐齐向前走,将大厦围了个水泄不通,场景莫名有些像丧尸围城,不过不同的是,这些人都是受她控制的鬼奴。 大厦二楼,罗志诚双目无神,眼角淌下血泪,迈着僵硬机械的脚步走下楼梯,将自己的身体泡进血池中。 他也被对视诅咒杀死了,成了彘鬼的鬼奴之一。 墙壁上,八只厉鬼的影子仍在行走,这代表着封锁棋盘鬼域与大厦的走马灯仍在转动,然而在无数鬼奴的鬼域叠加之下,其转动速度正在变得越来越慢。 行走在墙上的厉鬼影子依旧狰狞,步伐却逐步缓慢、艰难。 渐渐的,一片血色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棋盘的轮廓。 棋盘很大,大约有大厦占地面积的2/3大小,楚河汉界中央有一盏走马灯,光斑驳杂,看不太清。 棋盘一侧立着一道模糊不清的、披着古旧黑斗篷的人影,无法分辨的模糊人形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深秘的气氛。 那应该就是罗志诚说的棋鬼了。 棋盘另一侧,则有一个人半蹲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双手抱头,看不清表情。但只凭那痉挛的肢体便能想象到,他现在正承受着何等样的痛苦。 “霍雍,我找到你了……” 江恨雪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大厦外的人影还在越聚越多,摩肩接踵,一具具没有四肢的阴冷死尸趴在地上,将视线投向大厦。 蓬的一声闷响。 走马灯熄灭了。 7017k 96 行动优先级 更早一些的时候,走马灯尚未熄灭。 霍雍站在棋盘边,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苍白。 他刚用一辆车、一只马、和两个兵的代价,换掉了厉鬼手中的三个卒、一只马。 这波换子看起来并不对等,实际上也确实不对等。不过经此一番,霍雍逐渐摸清楚了棋鬼的路数,也达到了最初的目的。 即:吃掉两个卒。 棋鬼的棋子走法是从不犯错的走法,完美,但也机械。 据霍雍所知,学编程的秃头老哥在写一些游戏内ai的时候,日常会碰到一个名为“行动优先级”的问题。 即:持有辅助技能的npc,与玩家一起遭遇敌人的时,ai会选择给玩家上buff,还是优先攻击敌人——这样的问题。 这类问题一直是游戏设计上的大难题,经常会有放着残血的队友不打反而去给boss刮痧,或是给已经满血的队友上治愈技能的人工智障。 而棋鬼行动优先级,霍雍已经摸出来了。 大致是保子先于吃子先于进攻。 棋盘上,霍雍走完一步,披着古旧黑斗篷的厉鬼仍是一动不动,在他走完后立刻走出了下一步。 一颗头顶血色“车”字的人头飞速爬过楚河汉界,架住了霍雍的一个“马”,人头棋子上是怨毒的眼神。 “果然是这样……”霍雍松了口气,揉着自己微微刺痛的太阳穴。 厉鬼走出了他意料之中的一手棋。 人的棋路无法捉摸,除非是一起下过很多局棋的老棋友。而行动死板如机械的厉鬼,它的棋路是可以被预测的。只是计算量会很大罢了。 不过对卷来卷去的高三狗霍雍来说,刚好。 霍雍抬手,放弃了被车虎视眈眈的马,将第二只马跳过了江。 走完一步,他随即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做好了承受着棋子被生吞活剥、啃食殆尽的痛苦的准备。 这样的程度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在厉鬼面前搏命,区区皮肉之痛没什么大不了的。放空自己,守住意识底线,只要能在反复的痛苦中保持住冷静思考的能力,就能找到一线生机。 霍雍的手背上凸起青筋,神色却是平静,仿佛感受不到痛苦的木头人,注视着棋盘上的局势。 “换子换得够多了……”他喃喃地说:“接下来,该由我掌控棋局。” 当“车”将马撕咬啃食殆尽,霍雍没有丝毫考虑,立刻走出了下一步。 架炮。 厉鬼的“车”随即冲入霍雍一方的阵营腹地,这次瞄准的目标是他的“相”。 霍雍面色不变,没有理会即将被吃的“相”,而是拉出了另一只炮。 他的回合走完,“车”立刻冲上前,对着“相”的脸皮,狠狠咬下。 撕裂的痛楚同步在霍雍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没有更大的反应,仍是冷漠地看着棋局。 两门炮已经架好,马已经过河,接下来才是真正烧脑子的时候。 走马斩炮,飞相吃车,以兵换马…… 在霍雍的推动下,这局棋的节奏越来越快,几乎每个回合都有棋子被吃。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接连袭来,能把人逼疯,但在这样的情况下,霍雍的目光仍清明如水。 局势,在往他这边倒。 最终,盘上棋子寥寥,双方的棋子都死得差不多了,霍雍的车、马、相、兵,尽数死绝,只保住了两门炮。 厉鬼方则还剩一只车,一只马,以及三个卒。 但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 霍雍沉重地呼吸着,走出了最后一步,将深入敌方腹地的“兵”,放进了厉鬼的将营。 将军。 头上写着血红色“将”字的棋子睁开眼睛,脖下五指灵动,便要爬出一格避开“兵”的杀伤。 但刚起来,就又停下了。 在之前的对局中,“将”的几个移动方向都被自家的“士”封死了,眼下想要避开兵,就只能往将营中央挪。 而将营的正中央,正被霍雍的两门炮遥遥架着。双炮将军,无有解法。 此刻的鬼将只有两个格子可以走,要么回到将营中央,被双炮吃掉。要么原地不动,被兵吃掉。 这是死将。 霍雍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棋盘边缘的地面上。 胜负已分。 棋盘对面,身形模糊的厉鬼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棋盘上的人头棋子仍在怨毒地望着彼此,也没有动。 大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封锁这片鬼域的走马灯仍在转动,八只厉鬼的影子在墙上行走。 霍雍看着墙上的鬼影,皱了皱眉。 “是错觉吗?好像从刚才开始,这些鬼行走的速度就在慢慢减缓?” 他又看向处于棋盘中央的八面走马灯,被灯光投射出的厉鬼的行走速度,是与这盏灯的转速成正比的。 眼下他分明发现,不停转动的走马灯也越来越慢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越来越滞涩,难以维持。 “发生什么事了?”霍雍心道。 他正疑惑着,忽然一声闷响。 蓬! 走马灯熄灭。 棋盘陷入黑暗,墙上的鬼影瞬间消失。霍雍忽然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异在复苏,他驾驭的鬼又可以动用了。 “霍雍!” 熟悉的声音从棋盘上左侧传来,霍雍扶着剧痛的额头向那边看去,江恨雪的衣裙湿透,浸满了淋漓的鲜血,正在朝这边跑。 江恨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被选为棋子或者棋手了吗? 不……或许是别的,封锁鬼域和灵异的走马灯熄灭了,或许是她强行入侵了这片鬼域。但是她是怎么做到的?彘鬼有这么强大的灵异力量吗? 霍雍的思绪正杂乱,江恨雪扑到了他的身边,带来一阵浓郁的血腥气。 在她沾满鲜血的双手抱住他的一瞬间,霍雍体内刚苏醒的厉鬼又再次沉寂了下去。 这次与以往的任何一次沉寂都不同,被鬼血压制住的云鬼连一丁点的反抗都没有就完全死寂,连带着上身鬼和压床鬼都被压制到了一种近乎不存在的程度。 “鬼血的压制力好像比以前强了很多倍……十倍?不,不止……”霍雍神色凝重,低头看向江恨雪空洞的双眼。 灵异力量不会凭空出现,她多半是让鬼血完全替代了活人血液。但即使是完全复苏的彘鬼,也不该有如此强大的压制力才对。 云鬼连半点反抗都没有就被压死,这太诡异了。 7017k 97 悔棋 鲜血的触感,粘稠而湿凉,霍雍揽着江恨雪的肩膀勉强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或许是因为走马灯熄灭了的缘故,那股笼罩着大厦的暗沉氛围联同墙上的鬼影一起消失了,皎白的月光从门窗外投射进来,撒了一地白霜。 门外人影绰绰,一张张麻木僵硬的脸在月光下显露出来,分明是一具具直立的尸体,如丧尸围城。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走马灯熄灭,外面围满了死尸……”霍雍微微皱眉,他跟棋鬼下棋的这段时间里,江恨雪都干了些什么? 江恨雪仍是和往常一样,退后半步跟在他身侧,挽着霍雍的手臂,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枯瘦的手指,那是指路鬼的食指,是霍雍让她保管的东西。 看见这根手指,霍雍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久之前他曾看到过高度类似的一幕,那是在一条阴暗昏晦的黄土路上,密密麻麻的指路鬼占满了整条路。 那时的情形,与现在被死尸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厦何其相似。 “小雪,你是不是利用对视诅咒,让彘鬼拷贝了自我。”霍雍问。 江恨雪嗯了声,点点头,把他的手臂抱得紧紧,警惕地看着棋盘对面那厉鬼一动不动的模糊身影。 霍雍顿时明了,彘鬼拷贝自我需要‘视线’作为媒介,在黄土路上时便是每一个鬼奴的视线中存在着一只指路鬼,现在的情况依然,大厦外的每一具死尸的眼中都拷贝了一只彘鬼。 只是,哪来的这么多媒介? 霍雍心里升起了不好的感觉。站在大厦外密密匝匝的人影身上服饰各异,日常服到工作服乃至治安厅干员的蓝白制服都有,虽然都沾着鲜血,却看不出陈旧,不难想到这些人都是刚死不久。 这些媒介,都是盐池的市民…… 霍雍猛的一把抓住江恨雪的肩膀,强迫她直视着自己,大声问:“外面那些人是你杀的吗?你用对视诅咒屠杀普通人?” 江恨雪颔首:“嗯。”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要霍雍活着就什么都好,能继续待在他身边就什么都无所谓,其他不重要了。 “疯了,你疯了……”霍雍咬牙,他的头更疼了。 对视诅咒的传播效率太高,他根本没办法估算死亡人数,甚至盐池外面还有没有活人都是个未知数。 霍雍抓住江恨雪的手,大步向外跑去。 头疼的事情先暂且搁下,当务之急是离开大厦,走马灯停转了,大门已经可以正常出入。 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棋盘边,向大门跑去。 然而就在此时,棋盘上。 霍雍的“兵”,往后退了一步。 江恨雪奔跑的脚步陡然一滞,霍雍目带疑惑。 只看她眼神依然空洞,棋盘上,刚刚吃掉“象”的马跳回上一次行动的格子,呕出一探嚼碎的血肉。 格线上的一堆白骨自动飞起,肉糜蠕动复原成脸皮,很快便重新变成一只头顶“象”字的人头棋子。 一个个被吃掉的棋子重新出现在棋盘上,棋路倒演。 跟着霍雍跑到门口的江恨雪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倒退着回到了棋盘边沿,坐在地上好像靠着谁的肩膀。 随后,墙上重新出现八只厉鬼的影子,走马灯亮起,不断旋转。 坐在地上的江恨雪又倒着跑开了棋盘,身形模糊,消失不见。此时再看门外,已是一片漆黑。 棋盘上,32个棋子整齐摆放,厉鬼那边多了两个卒。 身形模糊的厉鬼仍是一动不动,走出了第一步棋。 拱卒。 霍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看着恢复原状的棋盘与旋转的走马灯,半晌,才喃喃自语道: “开什么玩笑,还带悔棋的?” 然而鬼并不会回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他走棋。 ? 知鱼大厦一楼。 被砍下头颅和双手的罗志诚睁开了眼睛。 “看来我的运气不错,被棋鬼选中的是那个难对付的小伙子。”罗志诚的人头被摆在地上,有些庆幸。 还好被棋鬼拉去下棋的是霍雍而不是江恨雪,霍雍那个人太变态了,罗志诚觉得自己玩不过他。相比之下江恨雪则要好对付得多。 罗志诚接上断手,将自己的脑袋重新安在脖子上,做完这些,他看到了蹲在地上,双目无神的江恨雪。 看来霍雍消失对她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不过那也不关罗志诚的事,他蹲在门口刚好将堵门鬼牵制在这扇门前,他刚好可以走其它门离开这里。 这样想着,罗志诚把江恨雪丢在身后,准备去往另一扇门。 只是他还没开始走,脚步却猛然停下了。 “什么鬼,那些是什么玩意……”罗志诚眉头紧锁,只见玻璃门外密密麻麻站着数不清的人影,将大厦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有呼吸与杂声,全都是尸体。 对罗志诚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外面突然出现了无法估算数量的尸潮。 江恨雪双手抱着膝盖,有些茫然地望着门外。 霍雍刚消失,外面就围满了尸体,这也是失踪事件造成的灵异现象吗? 不对,她莫名有一种感觉,自己与外面那些挤在一起的尸体,冥冥中好像存在着某种怪异的联系。 然而江恨雪并不关心这些东西。 “你知道霍雍去哪里了吗?”江恨雪看着罗志诚的背影问道。 “我不知道。”罗志诚随口糊弄道。 “你骗人。”江恨雪道。 罗志诚只想尽快糊弄过去,然而就在此时,他看到了比方才凭空出现的人群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 寄宿着鬼回头灵异的,一直在大厦里游荡的无头男尸,不知在什么时候躺下了。失去头颅和右手的死尸躺在大厅一处柜台旁边,一动不动宛如一具平常的死尸。 而在无头男尸的不远处,一架头顶人皮灯笼的骷髅也躺在地上,灯光早已熄灭。 回头鬼和吹灯鬼双双躺下,死寂如失去了一切灵异一般。 凭空出现的无数死尸,忽然躺尸的回头鬼和吹灯鬼,种种古怪现象先后出现,罗志诚的神情紧张。 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灵异事件发生了,而他却一点都看不明白,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罗志诚喃喃自语。 江恨雪眼神空洞,走到了他的背后。 “你知道鬼把霍雍带到哪里去了吗?我要去找他。” 7017k 98 熄灯 与之前一样的发展再次重演,在江恨雪疯狂的死亡威胁下,罗志诚不得不将自己对棋鬼的了解和盘托出。 “除了在单数天被选为棋子、双数天被选为棋手之外,还有其他方法进入棋盘鬼域吗?”江恨雪又问。 罗志诚摇头道:“没有了,里面有一盏八面走马灯,封锁了棋鬼的鬼域,只有棋鬼能拉人进去,而且拉人也有数量限制,从外面是没办法主动进入棋盘鬼域的。” 除非,她的灵异力量强大到能够强行压制走马灯、入侵棋鬼的鬼域的程度。 但那种程度的灵异力量,真的是人类能够驾驭的吗?显然不能,所以罗志诚没有说。 江恨雪闻言,若有所思。 一滩鲜血从她的脚下弥漫开来,渐渐散开,将大厅铺满,血红一片。 罗志诚自然看得明白,她是在试图用自己的鬼域强行破开走马灯的封锁,入侵棋鬼的棋盘鬼域。 白费功夫罢了,罗志诚对那盏八面走马灯的恐怖程度心知肚明,任她折腾到厉鬼复苏暴毙当场,也不可能入侵成功。 不可能的…… “怎,怎么可能……”罗志诚瞠目结舌。 墙上的鬼影脚步缓慢,自周景象渐渐模糊,大厅洁白的瓷砖上,隐隐约约浮现起棋盘的格线。 现实在扭曲,棋盘中央的走马灯一明一灭,显然在进行着某种恐怖的灵异对抗。 江恨雪也有些惊讶,彘鬼的灵异力量似乎比以往都要强,强得不正常。 罗志诚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门外,次第层叠的人影摩肩接踵,将大厦外的空地堵了个水泄不通,而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有滚滚血泪在流淌,将大地染成了血红。 “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他妈能告诉我!”罗志诚此刻只想骂娘,他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为什么江恨雪可以对抗走马灯,为什么外面的死尸呈现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灵异力量,为什么她还没厉鬼复苏?! 江恨雪脚下的鲜血仍在蔓延、流淌、消失不见,似乎流进了某个不存在的空间。 隐隐约约浮现出的巨大棋盘边,霍雍半跪在地上,神色如常。 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 回头一看,在棋盘边沿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女的影子,正是江恨雪。 “霍雍!我找到你了!” “啊对对对,你第二次找到我了。” 霍雍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注视着棋盘中央,楚河汉界上的八面威风走马灯。 走马灯旋转的速度正在变得缓慢,滞涩,遭受着强大的阻碍,透出灯光的灯面上,有血迹流下。 蓬—— 走马灯熄灭。 笼罩着大厦的阴沉氛围顿时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诡异而邪恶的气息,向四周弥散。 “棋鬼的灵异在向外侵蚀,那盏走马灯锁住的不只是人,还有棋鬼的鬼域!”霍雍心道: “棋鬼其实是被走马灯关押在这里!” 随着走马灯熄灭,他能感受到体内的三只鬼重新复苏,走马灯的封锁范围内,灵异会失效,这是一件特殊的、能够封印强大厉鬼的道具。 棋盘对面,厉鬼的身影模糊,古旧的黑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来。 当这只手伸出,顿时,罗志诚的身体缓缓被黑暗吞没,然后凭空出现在棋鬼的身旁。 罗志诚双目无神地弯下腰,将自己的头颅献了出去。 厉鬼模糊的手掌拧下他的头和左手,很快就拼凑出了一枚新的棋子。 “卒” 头顶“卒”字的罗志诚的头颅五指灵动,很快就爬进了棋盘中,成为了鬼的棋子。 随后,棋鬼的黑斗篷下,模糊的手掌再次伸出,伸向了江恨雪。 江恨雪眨了眨眼,没有动。 她与棋鬼对视了。 视线对上的瞬间,棋鬼的身躯僵住,模糊不清的躯体变得清晰如实体,伸出的手掌笔直地垂了下去。 霍雍有些惊讶,江恨雪现在掌控着无法计算数量的鬼奴,彘鬼的恐怖程度理论上是原先的大约数十万倍。 棋鬼遭受了这样程度的灵异袭击,却只是把手垂了下去而已。 而且,还在选取其他棋子。 斗篷下的手掌,再次伸出。 伸手的动作与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霍雍顿时明白,它重启了自身,棋鬼将自己重启到了与江恨雪对视之前的状态,由此规避彘鬼的对视诅咒。 这次棋鬼伸手,伸向了门外众多尸体的一种一具。 只是自己与棋鬼的第二局棋还没结束,它就开始制作新的棋子了,是因为没有了走马灯的约束,这只鬼的杀人规律变得宽松了么? “不,不对,这只鬼的杀人规律根本就不是‘下棋’。”霍雍忽然自语道。 制作棋子,找人下棋,这不像是一只鬼会做的事情,而更像是人为设下的行动程式。 霍雍想起了杨间养的那只小饿死鬼,杨间使用鬼报纸的灵异修改了小饿死鬼的行动模式,使其变得可控。 “有人修改了这只鬼的行动模式,用某种禁忌的方法篡改了它的杀人规律!” 霍雍试着得出了初步的结论。 一只掌握无解能力“重启”的厉鬼,在人口高度密集的知鱼集团总部大楼里,却一次只杀1~32个人,所造成的损失极为有限。 这很显然是受到了限制,除了走马灯之外,便是那古怪的“下棋”规则。 “这是一只被走马灯和棋盘两重限制着的厉鬼,走马灯限制鬼域,棋盘规则限制杀人规律,而现在,走马灯已经没了……” 霍雍猛然转过头,江恨雪忙和他一起朝门外看去。 密密麻麻挤满大厦周围的死尸脚下,正在缓缓浮现出笔直清晰的格线。 格线还在朝远处蔓延,目力所及,一栋栋高楼大厦平房空地被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氛围笼罩在其中,一条条格线清晰可见,将整座城市画为棋盘。 失去了走马灯限制的棋鬼,鬼域范围大得吓人。 江恨雪轻轻扯了扯霍雍的袖子,轻声道:“霍雍,那只下棋的鬼,鬼域为什么突然变大了……” “你闭嘴。”霍雍淡淡道。 她顿时不说话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让棋鬼的鬼域失控的啊……霍雍有些心累。 不过还好,棋鬼身上的两重限制只失效了一重,走马灯熄灭了,棋盘规则还在,还没有失控成一件彻底无解的灵异事件。 只不过…… “整座城市都沦为棋盘的话,这局棋,我还能赢吗?” 霍雍望着厉鬼模糊的身影,绝望的感觉涌上心头。就算能赢又怎样呢?这只鬼会耍赖皮,它会悔棋,重启棋局。 与棋鬼下棋,除了无穷无尽的被啃食的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尽头…… 7017k 99 失败的勾魂 霍雍很快发现自己是在想桃子。棋盘的格线不断延伸,只一个恍惚间,就覆盖了整座城市。 夜幕下的城市里,一栋栋大楼中,侥幸逃过对视诅咒大传播的人都躲在家里,沉浸在世界末日般的氛围中。 只是随着格线延伸而来将建筑吞噬进棋局,此刻的他们齐齐停止了疯狂刷新闻的手,缩在被窝里掉眼泪的人也没有再哭泣,眼神变得涣散,因情绪不稳而紧绷的身体无意识地放松下来。 知鱼大厦内,江恨雪轻声道:“霍雍,那些尸体动了。” “看到了。” 堆积在一楼的无头尸体有些缺左手,有些缺右手,都是棋鬼制作人头棋子的边角料。 此时这些堆积如山的边角料挣扎着,扭曲着,一具具无头尸体从尸堆中爬了起来,脚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 “这些尸体……” “他们的头被做成了棋子,是一种另类的鬼奴。”霍雍道:“只是没想到,连剩下的尸体也要被鬼驱使。” 鬼奴是依附于厉鬼,因杀人规律而行动的灵异衍生物,现在这些无头尸体向门口走,霍雍不用想都知道它们是去做什么。 ——拧下那些没有被彘鬼变成鬼奴的幸存者的头。 这就是棋鬼目前的杀人规律,取头为棋子。 “用你的鬼奴拦住它们。”霍雍道。 江恨雪点头,大厦外林立的死尸刷刷抬起头,血泪不断落下,它们的眼里寄宿着厉鬼,向无头尸体走去。 “那你呢?”江恨雪轻声问。 不远处的承重墙下,一具骷髅笔直地直立了起来,被灯笼罩住的焦黑面孔亮着猩红的双眼,正在朝这边飘。 霍雍把手里的铁钩交到吹灯鬼手中,才道:“我要试着对付这只鬼。” 话音刚落,骷髅一手握着铁链,将银白色的染血钩子往前一抛。 钩子后面跟着铁链,以一种笔直的轨迹朝前飞去,越过棋盘上空,猛地钩住了棋鬼的头颅。 棋鬼一动不动,轻易地被钩住了。 “咔嚓”一声,是钩尖刺穿头盖骨的声音,虽然霍雍有些怀疑身影模糊的棋鬼究竟有没有骨头这一概念,但刺穿头骨的声音的确是发出来了。 不需要他提醒,江恨雪走上前来,与吹灯鬼一起握住了铁链,霍雍也一起拉住链子,两人一鬼齐齐用力,将勾魂铁链往回拉。 霍雍没试过用勾魂钩去勾人的魂,只是用来钩鬼的话,这样的拔河只能算是简单粗暴的的灵异力量上的对抗。 他有预感这并不是勾魂钩子的正确使用方式,然而现在也没时间让他慢慢实验,将就用着吧。 灵异力量的对抗是毫无悬念的一边倒,彘鬼经过无数鬼奴的自我拷贝,灵异力量套娃套到了一种无法想象的程度。铁链绷得笔直,一块圆圆的头盖骨从棋鬼的头顶凸显出来。 一张苍老长满皱纹的脸,连着头盖骨一起从天灵盖中被硬生生拉了出来。 棋鬼被勾出来的“灵魂”,是一个老人? 没有时间供他多想,钩子一寸寸往外拉,半透明的老脸之下是脖子、肩膀……很快,“灵魂”的整个上半身都被勾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寿衣的老人,面色苍白,布满尸斑,猪肝色的寿衣上用金线绣满了铜钱,被从古旧的黑斗篷下拉了出来。 霍雍的神色微微一滞,这个老人,他见过…… 江恨雪脸上也是惊讶的神情,寻求意见的目光转过来看着霍雍:“霍雍,这只鬼好像……” “继续拉。”霍雍道。 “好。”江恨雪压下心中的疑惑。 两个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做好了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化的准备。铁链被绷得极紧,很快,那个虚幻的老人“灵魂”被拉出大半,大腿、膝盖、小腿…… 棋鬼一动不动,漆黑的斗篷沉如夜色,被掀开的头盖骨里挤着一双老人的腿,虚幻苍白的身体还在不断往外拉。 直到……脚掌。 老人的身上是绣满铜钱的猪肝色寿衣,脚上则是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双腿呈踮起脚尖的姿态,脚跟首先脱离了棋鬼的天灵盖,最后是足尖。 待最后的足尖也被拉出来,这次勾魂便能够宣告结束。 然而在这时,棋鬼动了。 一直微微低着头的模糊人影抬起头,斗篷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苍白人脸来,长相赫然与刚被勾出的老人“灵魂”一模一样。 见此状,霍雍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某个想法。 心神交转之际,手中的铁链却忽然传来一股强大至极的拉力,这种拉力并不是单纯力量上的大小,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变化。 刚被拉出来的老人足尖,倒退回了棋鬼的天灵盖中,随后是鞋跟、小腿、膝盖……一切倒演。 最后,虚幻的老人完全回到了棋鬼体内,连那被钩子勾住的头盖骨也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黑斗篷的兜帽重新盖上,勾魂钩子笔直地飞回了霍雍手中。 ——“勾魂“过程被重启了。 江恨雪面带疑惑地看着霍雍,问道:“那你呢?” 霍雍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不只是勾魂过程,江恨雪也被重启了,而他却没被重启。 霍雍思虑片刻,明白了其中规则。 棋鬼的重启,是在棋盘上悔棋,是将已经走过的棋路倒演。棋盘鬼域内的一切都是厉鬼的棋子,霍雍没被重启,因为他不是棋子,而是与棋鬼对弈的棋手。 棋手不在棋盘之中,自然不会被重启。 但是江恨雪不是棋手,仍有被选为棋子的可能性。 霍雍默默向前一步,将江恨雪挡在身后。 云鬼的灵异已经复苏,浓郁的黑云将她身体淹没。云鬼能遮蔽厉鬼的感知,虽然不知道这在恐怖程度高得离谱的棋鬼面前顶不顶用,总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霍雍转头看门外,眼中寄宿着彘鬼的鬼奴们仍在流泪,血液铺满了大厦外的空地,将笔直清晰的格线也淹没在下面再也看不清。 无头尸体走出门外,踩到鬼血,立刻便失去了所有灵异,栽倒在地。 棋鬼没有因此停止制作棋子,大厅里沉积着的无头死尸纷纷爬起,不断往外走去,不断倒在鬼血之中。 几局棋剩的边角料并不多,很快就耗尽了。 大厅里空了,只剩下一只披着黑斗篷的厉鬼。 于是,棋鬼转过身,向外走去。 7017k 100 垂钩钓众生 “棋鬼出去了。” 江恨雪看看门口,又看看霍雍,道: “棋盘鬼域已经覆盖了整个盐池市区,市区里的所有人都满足制作棋子的条件。”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霍雍用不着她提醒。死于对视诅咒沦为彘鬼鬼奴的人固然多,但与盐池全市两千万人的体量来说仍不算多。 而今棋盘鬼域笼罩全市,当棋鬼将全市人都变成棋子,这盘棋不用开始便是输了。 “但是我们没办法阻止棋鬼,对它的一切攻击都会被重启,想必鬼血压制也一样。”霍雍道。 既然没法阻止棋鬼制作棋子,那么剩下的选择就是…… 霍雍拿起勾魂钩子,向外走去。 “我去跟棋鬼抢棋子,大厦里的回头鬼和吓人鬼、鬼打墙……就交给你压制了,不要生出不必要的变数。”霍雍边走边道。 江恨雪张了张嘴,想跟上他的脚步,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我知道了。” 她留在了大厦里。 霍雍深吸一口气,黑云滚滚,将他的身体托上了天空,以他为中心,云海向四周弥漫。 这是他第一次全力以赴去复苏云鬼的灵异,将鬼域完全展开。 一片漆黑云海翻涌盘卷,将高楼大厦尽数吞没。盐池市的上空,无尽云气凝聚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格外瘆人。 云海铺开,将城市淹没。 霍雍站在云海之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他能够看到,那个身披破旧斗篷的模糊人影正在云气弥散的城市中飘忽游荡,寻找棋子。 霍雍低下头,脚下是云鬼凝聚成的庞大人脸,这是上身鬼的脸,也是云鬼被鬼上身的证据。 他的手中握着勾魂钩子,面对着城市中密集的建筑物思虑片刻,闭上了眼睛。 视线陷入漆黑。 但因为手中握着勾魂钩子的缘故,在闭上眼睛的一片黑暗中,能看到亮起的点点星光。 光点密集,如一片浩瀚星空。 霍雍握着勾魂钩子,心中明白,这就是它真正的使用方法。 每一点星光都代表着一个人的“灵魂”,自己闭眼看见的这片星空,是盐池市区里剩余的所有活人。 水中捞月,世间钓魂。 似乎只要自己轻轻扬起手中的钩子,就能把这整片星空中的每一个光点全部钓起,勾走全城人的魂…… 但这样使用勾魂钩子的灵异,需要付出何等恐怖的代价? 霍雍从没有亲手使用过勾魂钩,都是让吹灯鬼代劳,用鬼来承受勾魂的代价,但现在想要真正完全操控勾魂灵异却需要他自己动手。 “怎样都不会更糟了。”霍雍喃喃道。 他站在高空中,衣角被狂风吹得簌簌作响,城外远处的海平面上云层呼啸,那是台风的痕迹。 霍雍微微扬起手中的钩子,丢进了眼前的浩瀚星空。 一根染血的铁钩从空中垂落,在下落的过程中变成了2个、4根、8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如雨丝的铁链占据了城市的上空,一枚枚铁钩穿过建筑物,垂向藏身在房屋中的幸存者。 刺穿头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霍雍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收割盐池市民的生命,把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如草芥搬割下,将他们变成自己的棋子,来作为赢过棋鬼的筹码。 这是屠杀,但不是无意义的屠杀。 勾魂钩的灵异仍在发动,铁链密密麻麻,垂满了整个天空,霍雍嘴角淌下暗红的血液,剧烈翻腾的云海如实反应着他的身体状况。 霍雍无视了勾魂的代价,而是在思考着什么。 “之前吹灯鬼使用勾魂钩袭击棋鬼时,棋鬼在勾魂即将完成的瞬间就发动了重启,让勾魂无效化了。” “但是在上一局棋,我在棋盘上赢过棋鬼后,它却没有立刻重启棋局,而是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之后才悔棋重启……” 云海下方,被勾魂钩刺穿头骨的人越来越多,霍雍嘴角淌下的血液也越来越黑,不只是嘴角。他的鼻孔、双眼、耳朵、都在淌出血滴。 霍雍仿佛没事人一般站着,继续思考。 他回忆起了最开始,倒霉鬼与赌鬼赌博时的情形。 “赌鬼的杀人规律会杀死赌输的人,在它赌输之后,赌鬼会自己袭击自己,然后陷入短暂的死机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上身鬼可以上它的身……” “棋鬼在输掉棋局之后的那一小段沉默时间,是像赌鬼那样的自我死机吗?还是单纯的沉默而已?” 如果是单纯的沉默的话,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如果是因为“杀死败者”的杀人规律而自我袭击,导致的短暂死机的话,那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或许可以尝试着去上棋鬼的身,驾驭棋鬼,掌握它的‘悔棋’。” 霍雍闭着眼睛,心中喃喃道: “棋鬼的鬼域足以笼罩全城,即使是重启全城也不在话下。只要能得到它的悔棋能力,我就能重启一切。 让所有死去的人都活过来,让这座城市恢复原状……甚至连江恨雪杀死的那些鬼奴,也一并复活!”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下赢这局棋的情况下。 “只要我能下赢这局棋……” 霍雍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他的头疼得厉害,脑壳都仿佛要裂开了一半,特别是天灵盖周围那一圈,被勾魂钩子勾住了一样,头盖骨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掀开。 云气凝聚成一只漆黑的大手,按在霍雍的头顶,将即将被掀开的头盖骨牢牢按住。 云海之下,暗沉沉的城市,一个模糊的身影游荡在街道口、马路上,它的身后,赫然跟着一排新鲜的人头,脖下接着手掌。 这一忽儿的功夫,棋鬼已经杀了十几个人了。棋鬼的行动无法被制止,一切针对它的灵异袭击都会被‘悔棋’。 无法制止,就只能跟它抢棋子。 霍雍咬紧牙关,城市中垂下的铁链越来越多,勾住更多人的头骨。 密密麻麻的无数根铁链在高空中汇聚成一根,握在霍雍的手中。 他的手腕微微一拧,连带着下方的无数勾魂钩子一起转动,发出骨骼扭曲的清脆响声。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被拧下了头颅。 这个今年中秋节过18岁生日的少年,此刻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但霍雍的脸上却依然平静,七窍涌出血滴。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自己与盐池所有人的性命,赌一场挽回一切的重启。 7017k 101 所有者判定 黑云压城城欲摧。江恨雪坐在知鱼大厦一楼的门口台阶上,抬头望着天边垂下的无数铁链。 鬼奴鱼贯而入将大厦一楼完全挤满,回头鬼、罗志诚的尸体、堵门鬼……都被流着泪的尸群团团围住,浑身被鬼血浸了个通透。 江恨雪被剥皮鬼的指甲戳得有些胸口疼,于是换了个方向抱着这两只手。 霍雍临走前脱下了剥皮手套交给她保管。他要专心跟棋鬼抢棋子,没空压制剥皮鬼。于是这双手套和指路鬼的手指就都由江恨雪带着了。 大厦一楼的正中央,是一盏熄灭的八面走马灯。这盏灯熄灭之后便没有再亮起,没有像其他厉鬼那样有重组自身的本能。 江恨雪也因此明白,这盏走马灯并不是一只鬼,而是由不知几只鬼拼凑而成的灵异产物。 不同的鬼之间,彼此的特性互相咬合,但又不是互为拼图的关系,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最终形成了这件能够封锁棋盘鬼域的强大灵异道具。 而现在走马灯熄灭,组成这盏灯的鬼之间的平衡被打破,想要重建平衡,谈何容易…… 除非像棋鬼那样,直接将走马灯重启到熄灭之前的状态。 江恨雪没有继续思索下去,坐在窗户边晃悠着小腿,抬头看云。 夜空是黑漆漆一片的,盐池的市区都被云鬼的鬼域笼罩了,能见度很低,不过唯独没有覆盖知鱼大厦,她还是能勉强分辨出位于天心的那张巨大人脸,那是上身鬼的脸,也是霍雍的。 此时的霍雍正站在云海之上,手中的铁链垂下分化成千万条,在这转瞬之间拧断了不知多少人的颈脖。 云鬼鬼域覆盖之下,云气几乎是在头颅被拧断的瞬间就往伤口处涌去,将断头的尸体吹成一个个皮肤肿胀的人皮气球。 被云鬼夺取控制权的无头尸体自己提着自己的头颅,走出房门往楼外走去。 无法统计数量的无头尸体从小区里、写字楼里、公寓里……鱼贯而出,每个人都是皮肤鼓胀的人皮气球模样,次第有序地排着队往知鱼大厦的方向快步走去,踏的居然还是正步。 然后在门口的空地上放下自己的头颅,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排一列列,每个头颅下都放着一只刚掰断下来的右手手掌。 此情此景莫名有些像排队交税粮的佃农,无头尸体井然有序排队走来,整整齐齐放下自己的头颅和右手,然后又排着队离开大厦附近,给后来的人皮气球让出位置。 所以说龙生龙,凤生凤,三好学生霍雍连鬼奴都和他本人一样讲文明懂礼貌。 只可惜霍雍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不然也许能让鬼奴开车批发人头…… 时间悄然过去,排队献头的人皮气球来来走走一批批,摆放在大厦门口空地上的人头与越来越多。 江恨雪一直坐在窗边看着。 抢棋子,归根结底就是和棋鬼比杀人效率。 在这点上,行动死板的厉鬼显然无法能与把灵异力量玩出花来的人相比。 人头与手掌刚一落地,接触到地面上的棋盘格线,脖子的横截面与手掌断腕的伤口便自动拼接在一起,变成一只闭眼的人头蜘蛛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候着霍雍的鲜血来写上文字。 这么多棋子,会贫血的吧…… 事实证明江恨雪担心是多余的,她正抱着一双鬼手发愁,霍雍一个闪现出现在大厦门口,跪在地上哇哇吐血。 还没写棋子,他就已经贫血了。 “霍雍!你,你怎么了?”江恨雪大惊失色,忙扶住他的肩膀,目光里满是关切。 霍雍摆摆手,挣脱了她的手:“鬼勾魂的副作用而已,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她依然满脸担忧,没有被霍雍随口一句话忽悠住。 城市的上空仍是乌云密布,仍然被黑云鬼域笼罩着。借助云鬼的感官,霍雍能感觉到棋鬼就在远处的西部市区,被数百枚人头棋子簇拥着,正在朝这边走。 鬼勾魂的代价已经逼近了云鬼能承受的极限,霍雍没有成功将所有市民收入囊中,依然被棋鬼抢走了一些棋子。 霍雍缓了会儿,站起身来。被棋鬼抢走的棋子按比例来说无伤大雅,绝大多数棋子还是在自己这边,但前提是,他能在每一个棋子上都写下字…… 霍雍倒是不介意自己贫血而死,但一个普通成年人体内的血液总量一般也就1l左右,而盐池的人口约为两千万,即使被之前的诅咒大传播收割过一次,剩下的数量依然令人绝望。 把霍雍的血榨干,他也写不了这么多棋子。 “额,恨雪,和我对视。”霍雍忽然道。 “哈?”江恨雪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些棋子需要用我的血在上面写上字,才算是我方棋子。”霍雍道:“我想试试寄宿在我身上的诅咒鬼血,在棋盘规则的判定上算不算我的血。。” “好。” 于是江恨雪转过头,与霍雍四目相对。 阴冷,诡异的视线,被厉鬼盯上的感觉,霍雍心中明了,自己已经触发了彘鬼的必死诅咒。 “好,这样就够了。” 霍雍的面前,凭空浮现出一个江恨雪的影子,只是与其他鬼奴视线中的鬼影不同,江恨雪的投影从一开始就没有四肢与衣服,与彘鬼一模一样的姿态。 不好说究竟是她像鬼,还是鬼像她。 只存在于视线中的厉鬼,双目中有鲜血流淌。因为彘鬼被江恨雪驾驭的缘故,霍雍并不担心自己会死于对视诅咒,直接向台阶下走去。 江恨雪自己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心里重复念着霍雍居然真的这么信任她。 对视诅咒寄身,他的生命便相当于握在江恨雪的手中了,这份信任一般人都不会有。 霍雍没有注意到她的自我感动,大步来到摆满人头的空地上,伸出手,在没有四肢的“江恨雪”脸上抹了一把。 抹得满手都是淋漓的鲜血。 从其他人的角度是看不到他视线中的鬼的,是以他手上的血液也只存在于他自己的眼中。 霍雍蹲下身,用指尖在一个中年男子的头上淋下一个血红的字迹: “车” 在血字写完的瞬间,这个字变成了黑色,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头顶“车”字的中年男子头颅睁开了眼睛。 灵异联系已经建立,这是霍雍的棋子。 “那么,来和鬼下棋吧。” 7017k 102 贼鬼夜敲棺 头顶黑色“车”字的人头睁眼站起,五指灵动,沿着清晰的格线飞快往前爬去,很快便穿过封锁线,爬出了马路。 云鬼旋即摄来另一颗头颅和手掌,用“江恨雪”的血泪写下第二个字。 “车” 第二枚棋子落地,沿着棋盘格线爬走了。或许是因为走马灯报废的缘故,棋盘规则变得暧昧了。霍雍接着写第三枚棋子,江恨雪走到他背后,有些好奇地看着。 “你会开车吗?”霍雍忽然道。 “我有学过机动车驾驶,但是没到考驾照的年龄。”江恨雪道:“需要我做什么?” “趁我下棋的这段时间,你去一趟商行。” 霍雍写下第四个棋子,头也不回:“商行金库里有治安厅备用的黄金棺材,你带上一些鬼奴,我用鬼域送你过去。你要把那些棺材全部运过来,棋局结束后用来关押城里的鬼。” 江恨雪嗯了声,大厦内旋即有鬼奴鱼贯而出,如鬼似魅在她身后排成一排,共有20人。 霍雍坐在原地,一个个棋子在他面前被写下文字,沿着格线爬出视线。 云气拂过,江恨雪和她身后的鬼奴都消失不见。 云鬼鬼域覆盖盐池,闪现这样的事情并不难做到,只是灵异无法影响黄金,不然他就自己去开金库拿棺材了。 送走江恨雪,霍雍默不作声地继续写棋子。 知鱼大厦位于盐池市中心,黄金地段,而棋鬼目前在市区西部,已经杀光了剩余的幸存者,现持有棋子近千枚。 其余的全都是霍雍杀的。 驭鬼者一旦狠起来,很少有鬼能够与其比拼杀人效率。 看着一颗颗人头如行军蚁般快速爬行,霍雍忽然想起了一句很中二的话: “万般罪孽,皆归吾身。” 不行,太中二了,这么中二的话脑子会坏掉的。 霍雍于是收起思绪,默默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 黑云飘渺,江恨雪眼前一花,商行的招牌已经悬在头顶,她已经身处商行门口了。 往日总是门庭若市的商行里已经空无一人,不论存款取款还是工作人员都消失不见,要么成为了彘鬼的鬼奴,要么做了霍雍的棋子。 偌大的建筑物里空空荡荡,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 江恨雪踏着鬼血快步走进商行里,直接用灵异力量入侵门墙,带着鬼奴一路走到了最深处的金库。 金库是完全密封的,不过并没有奢侈到用黄金夹层,江恨雪认为这很不好,太容易被鬼入侵了。 走进金库内,首先看到的是纸钞,黄金库存在更深一层。 江恨雪无视了面前的厢装纸钞,进入黄金储备区。除了刺眼的满目金砖之外便是放在砖墙正中央的,一口口金灿灿的棺材。 这些金棺的盖子都没有上锁,里面还没有关押厉鬼所以是空的,是备用金棺。 棺材被固定在不锈钢架台上,台下有滑轮,方便有需要时随时搬动。 鬼血从江恨雪与鬼奴的脚下铺散开来,在里层金库的混凝土地面上铺了大约一厘米厚的一层血水,一个个鬼奴踩着血水分散开,分工合作,几人合力推着一个台架往外走去。 鬼奴没有智力这种东西,要推个推车还算可以,再想让它们做些奇奇怪怪的复杂事情,那就不大可能了。 鬼奴运送金棺时,江恨雪仍待在金库里没有离开,她注意到了更里面的墙壁上还有一扇保险门。 “还有第三层金库啊……” 江恨雪试着用鬼血入侵更里层的墙壁,然后失败了。 外层的墙壁被灵异力量侵蚀而腐烂剥落,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的黄金夹层来。 江恨雪这才发现自己错怪治安厅了,金库重地是有用黄金夹层墙壁来预防厉鬼入侵的,不过外围两层金库没有用上这种奢侈的防护,只有最里层有。 换做没有智慧的厉鬼,会被密封的黄金屋屏蔽感知,直接忽略掉这最里面的房间,但江恨雪是人。 她走上前去,把手掌放在保险门上,鬼血从掌心涌出,直接入侵这扇门的密码锁。 过程很顺利,锁很快就坏掉了。 刚把金棺运出商行门口的鬼奴又被江恨雪叫回来两个,一起撬开了这扇沉重的保险门。 江恨雪让两个鬼奴走在前面,自己随后越过保险门,走进了最里层的黄金屋。 门被撬开的同时,四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红灯闪烁,只不过现在的商行内已经没有活人能回应这警报了。 ——本该如此的。 “不许动!”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两只鬼奴刚一进门,便被两个身穿制服的持枪干员用枪口顶住了头颅,江恨雪有些好奇的探头去看,没想到现在的盐池里居然还有活人,而且还是在完全密封的黄金屋里。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江恨雪小声问。 两名干员身上披挂的装备很齐全,但即使如此,在挂满武器装备的厚重衣服下,健壮的体格线条依然能够轻易看出来,这足以证明他们训练有素,是干员中的精英。 被枪口指着的鬼奴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死气沉沉的眼珠子已经被鬼血染红了。 “鬼奴?”其中一个干员皱眉。 他们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对于灵异档案显然有这不浅的了解,知道鬼奴这种概念的存在。 “这是我的鬼奴,我是驭鬼者。”江恨雪道:“治安厅应该有我的档案,我叫江恨雪,是,嗯……是霍雍的人。” 另一名干员回忆片刻,自己的确有看到过备注江恨雪的驭鬼者档案,档案上也的确注明了她常跟在霍雍身边,听命于他。 只是档案上并没有提到江恨雪有制造鬼奴的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名干员的眼神更加警惕起来。 江恨雪此人的危险评估为a,治安厅聘请的众多心理顾问一致认为,这个人危险至极,属于失控风险极高的危险驭鬼者。 如果不是她一直跟着霍雍,治安厅早就采取对应措施了。 “江恨雪,你来这里做什么?”左侧的干员沉声问道。 江恨雪转过头,空洞的双眼看着他,道:“霍雍让我来商行取走里面的金棺,他要用。” 说着,她踮了踮脚,接着道:“里面还有几具金棺哦,我要把那些也一起带走。” 右侧的干员微微摇头,道:“霍雍需要空容器的话,相信应副厅长会很乐意提供,但这里面的不行。” “金库最内层房间的金棺不是空的,里面都关押着被限制的厉鬼……以及失控的驭鬼者。” 干员的视线扫过黄金屋里的几具棺材,与外面的空棺不同,这里面的棺材都是锁死的,缝隙也被牢牢焊死。 几具棺材里关押的分别是: 赌鬼、吹灯鬼的皮、鬼绊脚…… 江恨雪还想说点儿什么,忽然,金库里响起了咚咚的沉闷声响。 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 咚咚! 7017k 103 疯狂的天才 “三长两短!” “是之前霍雍约好的信号!” 两名干员对视一眼,收起了指着鬼奴的枪,快步走向房间内,走到了那口发出敲棺声的金棺前。 鬼奴本就是沾染了灵异力量的尸体,他们拿着枪只是提供一定程度上的心理安慰罢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打开棺材。 江恨雪让两只鬼奴走在前面,也跟了上去。 她很谨慎,血液鬼域随着鬼奴脚步蔓延开,她的每一步都走在鬼血之上。 而在前方,两名干员背着枪,拿起两旁的设备,正在准备打开焊死的棺材。 “你们在做什么?”江恨雪警惕着问:“棺材里面不是关押着厉鬼吗,你们为什么要打开棺材?” 干员看她一眼,继续准备切割,道:“这具棺材里关押的是一名驭鬼者,名叫陆仁义,是由霍雍亲手关进去的。” “霍雍?”江恨雪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的。 旁边的干员一恍神,心想这个驭鬼者从见面开始,眼神便一直是麻木而空洞的,犹如一具死气沉沉的女尸。现在却忽然有了神采? 少女盈盈的眼波并没有让他觉得赏心悦目,反而觉得这样更加反常、诡异。 就像是看到一只鬼在读人类的书一样,那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深邃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这具棺材里是霍雍关进去的驭鬼者?”江恨雪好奇地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放出来呢?” 在她眼里霍雍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既然霍雍把那个驭鬼者关押了那就肯定有他的理由,不应该随便把人放出来才对。 强行压下心底恐惧的情绪,干员缓缓道:“棺中的驭鬼者名叫陆仁义,他与霍雍有一个约定。” “霍雍之前尝试帮助陆仁义驾驭第二只鬼,但不知道能否成功,所以霍雍把他关进了棺材里,防止失败之后厉鬼复苏,伤及无辜。” “同时约定好了信号,如果陆仁义驾驭成功的话,就在棺中以三长两短的节奏敲击棺材,负责看守棺材的我们就会打开金棺,把他放出来。” 江恨雪双手合十,恍然大悟。 不愧是他,居然能帮人驾驭第二只鬼,霍雍最厉害了。 干员的话音刚落,这间黄金屋中又响起了咚咚的敲击声。 依然是三长两短的敲棺声,这次江恨雪没再多问,只是捂着耳朵看着。两名干员装配好切割设备,沿着之前焊死的金棺缝隙游走一圈,将棺材盖完整切下。 停下设备,黄金屋中陷入寂静。 咔咔…… 一只看得出来是属于青年男性的手掌,将棺盖缓缓推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从金棺之中,笔直地坐了起来。 正是陆仁义。 他的气色比之前要更差了,皮肤泛灰,浑身散发着枯寂的死气,犹如一具刚从坟堆里挖出的尸体。 陆仁义转头看向旁边的干员,明白这就是负责看守自己的人员。 “成功了……我真的驾驭了鬼碑。” 他握紧手掌,他的状态从未如此好过,偷盗鬼的复苏似乎被重置了一样,被鬼偷走的身体控制权也回到了他手上。 接着,他看到了江恨雪与两只鬼奴。 “你是?” 江恨雪想了想,这是霍雍帮助过的驭鬼者,也许能帮到外面的那场棋局,于是道:“我是霍雍的女朋友,他现在正在和一只厉鬼对抗,你能来帮忙吗?” ……驭鬼者会找女朋友吗? 嘛算了,陆仁义没有追究这个,霍雍救了他的命,他不是不知回报的人。 陆仁义当即便从棺材里爬了起来,道:“可以,他在哪里,我现在就去帮他。” 两名干员则是道:“陆先生,你现在才刚脱困,还请先去治安厅登记……” “没必要去。”江恨雪道:“盐池已经变成鬼城了,全市只有我们和霍雍这几个活人而已,你现在去治安厅也没人能给你登记。” 干员大惊失色,江恨雪没理他们,留下一只鬼奴拦下两个人,她与陆仁义快步出了黄金屋,反手将门重新关上,把这两个人都锁在了里面,由鬼奴看门。 陆仁义边走边问:“你说盐池已经成了鬼城?没有活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恨雪走出门,指了指马路上清晰可见的棋局格线,道:“棋鬼的鬼域已经笼罩全市了。” 陆仁义神色凝重。 接着,江恨雪向他简单说明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全市沦为棋盘与棋鬼会悔棋的事情,以及杀光所有人的其实不是鬼,而是霍雍,这个恐怖的真相。 只是她的记忆被先后两次悔棋重启过,讲出来的事情缺少了一些细节,显得有些割裂。 陆仁义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他飞身爬上一辆卡车,坐上驾驶位,鬼奴已经把金棺全部运上了车厢。江恨雪在后面锁好车厢,坐上了副驾驶。 钥匙就插在上面,倒是不用去找了,陆仁义一边发动车辆,一边道: “霍雍的性格我不太了解,但就我浅薄的了解,他不是不顾大局的人。 我曾经出手杀他,但他依然留下了我的命,还帮助我驾驭第二只鬼。就是要我受制于治安厅,未来为盐池处理灵异事件,保护市民。” 江恨雪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你曾经对霍雍下过杀手?” 陆仁义没有否认。 于是江恨雪默默握紧了拳头,刚才的匆匆对视,她已经将诅咒传递到了陆仁义的身上。 “现在还需要他帮忙,等事情结束,立刻就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把他开膛破肚……”江恨雪心中呢喃。 陆仁义全然不觉地开车,接着道:“霍雍宁可犯下大杀孽也要赢下与棋鬼的棋局,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介于你之前说过的,棋鬼可以重启棋盘内的一切,我大致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什么?”江恨雪冷冷地看着他。 “他想要驾驭棋鬼,重启整座城。”陆仁义道:“他肯定是找到了某种能够驾驭棋鬼的方法,才会选择放手一搏。” “霍雍想要重启这座城市,让被自己和棋鬼杀死的人都活过来,让死于你诅咒的人也死而复生……” 陆仁义把着方向盘,目线冷冽:“他真是个疯子,但同时也是天才。一个疯狂的天才。” 江恨雪哼了声,霍雍才不是疯子,霍雍最好了。 7017k 104 被压抑的痛苦 陆仁义开车驶向知鱼大厦,路上车辆横七竖八,四处都是车祸现场,显然有许多人在开车的途中暴毙了。 江恨雪心细,一眼就看到街道边沿,一条贴着墙根的格线上,有一只人头棋子正在爬行。 “头上的字是红色的,那是鬼的棋子,不是霍雍的。”江恨雪道。 陆仁义轻踩刹车放缓车速,忽然,街上爬行的那颗人头棋子凭空消失了。 江恨雪扭头一看,只见一只死灰色的手掌从陆仁义身后伸出,掌中握着的正是那颗人头棋子。 棋子头上的字迹也消失了,似乎是被某种灵异强行抹去。 “成功了,因为棋鬼没注意到我,所以我可以利用偷盗鬼的灵异偷走它的棋子。” 陆仁义没有回头,偷盗鬼的第三只手将已经被抹去字迹的棋子丢出窗外。 一方古朴的青石墓碑在马路上凭空出现,压在那颗人头之上,将脑壳压碎,脑浆迸裂四溅,在马路上留下一滩烂泥。 不远处,已经能看见知鱼大厦的轮廓了。 “把霍雍要的棺材送到之后,我去试试看能不能多偷几个棋鬼的棋子。”陆仁义踩着油门道。 虽然依江恨雪的描述,盐池绝大多数的棋子都掌握在霍雍手中,他是必赢局。但能稳一手,还是稳一手的好,没人会嫌自己胜算太大。 江恨雪听着陆仁义的话微微点头,心想这个陆仁义还挺上道,等事情结束,杀完他可以给他留个全尸,不碎尸万段了。 很快,卡车驶过封锁线,开进了知鱼大厦的周边范围内。 堆积如山的人头中有一块空地,霍雍就坐在空地上,身旁伸出八只漆黑的云气大手,面无表情地为棋子,写好之后放出去,与棋鬼的棋子厮杀。 听到车声,霍雍抬起头,有些疑惑。 “陆仁义?他怎么……哦,可能是黄金棺的缘故。” 卡车开到空地前,陆仁义下了车,有鬼奴推着推车下来,江恨雪一路小跑回到了霍雍身边,陆仁义则是走过去的。 “看来你成功驾驭了鬼碑。”霍雍道:“恭喜你,可以多活一段时间了。” 陆仁义点头。他早有心理准备,哪怕驾驭第二只鬼达成灵异平衡,也无法完全解决厉鬼复苏的问题,只能一定程度上延后复苏的时间。 饶是如此,他依然很感谢霍雍,让自己得以继续苟活。 人头棋子一个接一个往外爬去,霍雍看着陆仁义的眼睛,微微皱眉。 “你给陆仁义种下诅咒了?”霍雍忽然问。 江恨雪一抿嘴,道:“他,他之前想杀你……” “把诅咒解了。”霍雍面无表情道。 什么时候了还给他添乱……江恨雪有时候很听话,有时候又很倔,他一直搞不太懂女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哦……” 江恨雪不情不愿地眨眨眼,陆仁义忽然感觉那股一直伴随着自己的阴冷感觉消失了。 原来是诅咒吗?他驭鬼经验不怎样,还以为那是自己驾驭第二只鬼之后的正常现象。 话说回来,这个江恨雪居然因为以前自己对霍雍出过手,就在暗地里下诅咒想杀人,是不是脑子有点什么问题? 陆仁义百思不得其解,然后放弃了思考,决定以后少招惹这个疯女人。 解除完诅咒,江恨雪挨着霍雍一起坐在地上,垂头丧气不说话了。 彘鬼的对视诅咒,目前已知有三种摆脱方法。 1、驾驭彘鬼的驭鬼者主动解除。 2、重启,将自身重启到触发诅咒之前的状态。 3、拥有像饿死鬼那样霸道的灵异能力,直接吃掉鬼的媒介…… 反正饿死鬼什么灵异都吃,目光与视线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大概也能吃,不挑食。 陆仁义打开卡车门,里面放满了黄金容器。 江恨雪把商行金库里的所有黄金容器都搬出来了,包括但不限于金棺、各种型号的黄金盒子、一次性简易焊接设备……大大小小摆了一地。 霍雍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仍是坐在原地写棋子,开口道:“容器不用搬下车,现在打开一口棺材,用鬼血灌满。” “好。” 江恨雪没问为什么,起身让几个鬼奴合力撬开了车厢内其中一口金棺。 棺材里的空间并不大,刚好供一人躺下,很快就被血液灌满了。 “还要我做什么吗?”她接着问。 “没有了。”霍雍淡淡道:“就在这里等我把这局棋下完吧。” 江恨雪于是又回到了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陆仁义想了想,道:“我去偷棋鬼几个棋子吧,多少为你增加些胜算。” 霍雍闻言便明白他已经猜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并没有接受他的帮助,而是摇头道:“这局棋鬼必输,没有必要浪费你的灵异力量。” 盐池全市两千万人,所有棋子都在霍雍手中,棋鬼只杀了从他指头缝里漏出的不到一千人罢了。 约一千枚棋子,吃起来会花些时间,但并不能影响什么,从霍雍扔出勾魂钩的那一刻起,这局棋胜负已分。 现在只是枯燥的吃子过程罢了。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陆仁义有些疑惑,道:“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江恨雪也歪头,看着霍雍的脸。 陆仁义继续道:“虽然你保持着平常的姿态,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样子很平静。但是我能听出来,你的声音在颤抖。” “颤抖的幅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应该是你极力压抑的结果,但的确存在着。”陆仁义道:“你在压抑什么?是恐惧?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霍雍勉强挑起嘴角,道:“没什么,一些皮肉之痛罢了,很快就会过去。” 江恨雪嘴唇微张,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问。 陆仁义见他不愿意说,也没有继续追问,走到卡车边去关上车厢门。 霍雍平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继续书写棋子。 眼前这局棋与之前那局不同。 棋盘鬼域覆盖着整个盐池市区,棋局的规则也因此变得更加宽松,同时可行动的棋子数量很多。 这意味着一回合内可以杀死更多棋子。 也意味着,在厉鬼的回合内,我方的棋子也会一次被吃掉更多个。 霍雍也因此需要在厉鬼行动的回合内,承受数十上百倍于之前的极端痛苦。但他并不觉得那有什么。 “比起那些被迫成为我棋子的市民来说,这又算什么……” 霍雍沉默着,继续写下新的棋子。 7017k 105 鬼休,吾去脱它衣 时间来到凌晨04:21。 了无人气的盐池城区,一片静悄悄的死寂。 陆仁义坐在卡车上抽烟,江恨雪靠在霍雍的肩膀上,静静的没有说话,只有人头棋子的五指在地上爬行,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霍雍如同机械般重复着给棋子写上血字的流程,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终于,他停下了手,没有再制作下一个棋子。 陆仁义掐灭手中的烟,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看向霍雍。 “棋鬼那边要没子了,我快赢了。”霍雍推开靠在自己身边的江恨雪,站起身来:“走吧,做好准备去找棋鬼。” 他来到装满了黄金容器的卡车前,黑云翻涌,将三人与一辆车淹没在其中。 云气一闪而逝,下一瞬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处区域。 盐池市区西南部的木兰花广场,是大妈老太太们爱去跳广场舞的地方,只不过如今的木兰花广场上没有了跳舞的人群,堆满了血淋淋的骸骨。 被吃剩下的棋子骨架堆积如山,凝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构成云鬼的漆黑云气带有一股好闻的松木香味,还有淡淡的烟熏气,混合着官场上的血腥味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古怪味道。 广场边沿,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披着古旧的黑斗篷,静立不动。 “那就是棋鬼么。”陆仁义道。 “是,而且它快输了。”霍雍说道。 广场上,还有几只棋子在互相厮杀,分别是霍雍的“车”,和棋鬼的“马”。 “车”的数量占绝对优势,“马”则节节败退,一个个死去,不难看出厉鬼这边已是强弩之末,霍雍的确快赢了。 陆仁义虽然不知道霍雍那古怪的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了赢下这局棋又付出了什么代价,但总归是赢了。 “把车开过去,开到棋鬼身边。”霍雍道。 陆仁义没有迟疑,当即发动车辆往前开去穿越木兰花广场,边问道:“贸然接近棋鬼不会触发它的杀人规律吗?” “应该不会。”霍雍道。 “行。”陆仁义不多问。 卡车轮胎行驶在铺满了人骨的广场上,压爆一路不知多少头骨,脑壳破碎的咔嚓声淹没在车辆轰鸣的引擎声里,很难听清,仿佛不存在。 厉鬼的棋子还剩3只。 卡车开到了广场边沿,在那道模糊的人影面前近处停下。 霍雍下了车,单手卸开卡车的厢门,单手拖着装满了鬼血的黄金棺材,走向棋鬼。 江恨雪与陆仁义跟在他身后,虽有些忐忑不安,但并没有退缩。 厉鬼的棋子还剩2只。 哐当一声,霍雍将金棺放在了棋鬼的面前,自己背对着盛满鲜血的金棺,与棋鬼面对面。 “江恨雪,你需要持续维持棺内鬼血的灵异压制,我等会儿要躺进去。”霍雍道。 江恨雪纤柔的双手抚上棺材盖,有些讶异:“霍雍?为什么是你躺进去?” 霍雍没有回头看她,而是面对着面前的棋鬼,道:“棋鬼在输掉棋局之后会陷入短暂的静默,然后开始重启棋局,我会尝试在这段静默时间里使用鬼上身的灵异,上它的身。” “但是上身鬼已经上了云鬼的身,这种恐怖级别的厉鬼不可能同时驾驭两只,所以当我将鬼上身的灵异用于上身棋鬼时,云鬼会失控。” 霍雍道:“我会在云鬼失控前让自己的身体躺进棺材里,你要用鬼血将我体内的云鬼压制住,避免厉鬼失控。” 江恨雪点点头:“我知道了。” 身后的广场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咀嚼声,是霍雍的棋子在拒绝“马”的耳朵。 厉鬼的棋子还剩1只。 身后,四车围马。 四颗人头围在一起啃食棋鬼最后的一枚棋子,霍雍站在棋鬼面前,猩红的双眼注视着面前的厉鬼,破旧的黑色斗篷兜帽下,惨白的老人面庞布满尸斑。 咔嚓。 最后一枚棋子也被吃干抹净。 棋局结束,木兰花广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棋鬼模糊的身形在这一刻凝实如实质,仍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觉。 就像,被点穴了一样。 霍雍退后半步,一只脚勾住金棺的边沿做好随时躺下去的准备,双手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空虚、冰凉的触感,霍雍感觉自己在抓着两团空气。上身鬼的灵异在这时被唤醒,准备“上身”。 江恨雪蹲在金棺边,与陆仁义一起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两个人的呼吸都无意识地屏住了,这场豪赌的成败,就在此时。 霍雍的双手仍是搭在棋鬼的肩膀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双眼依然猩红,皮肤表面的毛孔中有细微的黑气溢出。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 “开什么玩笑……”霍雍轻声说。 陆仁义的手掌骤然紧握,霍雍这个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上身失败了。 比起陆仁义与江恨雪,霍雍的心中更加惊骇。 他的脑中思绪极速转动: “上身为什么会失败?棋鬼没有因为输棋而自我死机吗?它现在的状态只是单纯的静默而已?” “不……不对,不是静默。如果是‘无法上身’,上身鬼现在的状态不会是这样,它不是‘上身失败’,而是根本没有开始上身,上身鬼没有找到目标!” 就像是一名猎人带着他的猎犬去狩猎,猎人已经一枪将梅花鹿打残,只等猎犬扑过去咬断它的咽喉便能凯旋而归。 可是面对近在咫尺的猎物,猎犬却像瞎了眼睛一样找不到目标,左闻闻右嗅嗅,硬是没有地方下口。 “上身鬼找不到目标?可是我明明已经把手搭在棋鬼的身上了!我已经锁定了棋鬼,它怎么可能找不到上身目标?!开什么玩笑……” 霍雍心中怒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脸上有冷汗流下,浸湿了鬓角。 棋鬼依然静默不动,黑斗篷下的苍老面孔死气沉沉。 忽然,霍雍的脑中亮光一闪。 他回头大喊:“陆仁义!用偷盗鬼偷走它身上的斗篷!快!” 陆仁义恍然大悟,霍雍上身驾驭棋鬼失败,多半是因为它身上的那件斗篷,那是一件灵异道具! 陆仁义没有丝毫迟疑,第三只手从阴暗中伸出,猛然拽住了斗篷的一角。 但却拽不动。 “不行!这只鬼的恐怖程度高得离谱……它的灵异力量太强了,我偷不走它的斗篷。除非偷盗鬼摆脱鬼碑的压制完全复苏才有可能……” 陆仁义额头冒出汗珠,一咬牙,他决定厉鬼复苏,放手一搏! “用这个!” 身后忽然传出江恨雪的喊声,陆仁义一晃神,一双干瘪的死灰色手掌被丢进了他的手中。 “这是剥皮鬼的手!戴上它,剥棋鬼的衣服!”江恨雪语速极快地说道。 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剥皮手套的灵异了,现在的棋鬼随时可能从静默中醒来,重启一切! 陆仁义没有丝毫犹豫,飞快戴上剥皮手套,用鬼碑的灵异压制住,大步走到了棋鬼的面前。 他的双手与第三只手一起拽住斗篷,这一刻,“剥皮”与“偷盗”两种强大而诡异的灵异力量同时爆发。 唰! 一件黑色的古旧斗篷,从厉鬼的身上被生生剥了下来。 与此同时,霍雍猩红的双眼熄灭。 少年的身躯冒出滚滚黑云,向后栽倒,直挺挺地躺进了盛满鲜血的金棺之中。 7017k 106 大扫除 陆仁义戴着剥皮手套,双手抓着斗篷,瘫坐在广场的地砖上。 江恨雪的双手浸在金棺中的鬼血里,压制着霍雍身体里的云鬼复苏。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道恐怖的厉鬼身影,神情紧张。 只见棋鬼那一直微微低着的头颅在此时缓缓抬起,深深凹陷的眼眶里,一双萎缩的眼睛没有神采,死气沉沉。 它的嘴巴缓缓张开,吐出沙哑而腐朽的声音: “把我的身体密封好,我把你们一起送出城。” 声音虽沙哑,语气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快,带着如释重负的情绪。 陆仁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江恨雪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霍雍,你成功了!”她欣喜地说。 “很危险,但是成功了。”霍雍没有多说什么。 陆仁义与江恨雪两人一起将装有霍雍身体的金棺密封好,抬上了卡车。 霍雍控制着棋鬼苍老的手臂轻轻一挥,动用棋盘鬼域将卡车与车上的江恨雪和陆仁义一起送到了城外。 上身棋鬼的感觉,与之前放吹灯鬼灯笼、上身云鬼类似,没什么不同。 上身鬼的上身好像无视了厉鬼的恐怖级别,弟弟的吹灯鬼也好,恐怖的云鬼也罢,乃至bug级的棋鬼,都一视同仁。 不管是再恐怖的厉鬼,只要有人型且暂时死机,或者被完美压制了。 满足这两个条件,就能被完美上身取代,驾驭其灵异力量。 霍雍甚至还感觉自己可以反过来利用棋鬼的灵异去压制上身鬼的复苏,恐怖如斯…… 上身鬼的“上身”,似乎与饿死鬼的“吞噬”,鬼差的“压制”一样,同属于霸道的无解规则。 只是相当诡异的,拥有这样无解规则的上身鬼,它本身的恐怖程度却低得离谱,连吹灯鬼都干不过。 “是因为拼图残缺太严重么?还是其他的?” 霍雍心中不禁思索,这种规则离谱,恐怖级别却很低的鬼,他也知道一些,像骗人鬼,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过霍雍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思考上身鬼的残缺上。简单熟悉了棋鬼的灵异力量,他便缓缓飘到木兰花广场的中央,江恨雪和陆仁义以及自己的身体都被送出了市外,此刻棋盘鬼域覆盖盐池市区。 “是时候,重启一切了……” ? 盐池市南部市郊外,一辆卡车凭空出现在公路路口。 江恨雪只觉眼前一花,便和陆仁义一起来到了这里,霍雍的身体还装在卡车车厢的金棺里。 陆仁义有些压制不住剥皮鬼,于是脱下剥皮手套交给了江恨雪,让她压制。 他则是拿着棋鬼的黑斗篷,试着披在了自己身上,披了会儿,又拿下来了,放在手中握着。 说是斗篷可以,要叫披风也行,因为这玩意实际上就是一块破旧的不规则黑布,拿在手里有一种虚幻感,好像什么都没有,握着一团空气。 “这件斗篷好像可以屏蔽厉鬼的杀人规律,使披上它的人无法被厉鬼锁定。”陆仁义道:“刚才霍雍的上身鬼就是被这件斗篷屏蔽了杀人规律,所以才上身棋鬼失败。” “你怎么能确定?这是你的推测吧。”江恨雪道。 陆仁义道:“因为我刚才披上斗篷之后你又和我对视了,你还想用诅咒杀我。但是因为我披着斗篷的缘故,你眼里的鬼看见了我也啊当做没看见,杀人规律没被触发。” 自己的小举动被看穿,江恨雪没有觉得尴尬,而是道:“我没想现在杀你,只是想把诅咒传递到你身上,如果你以后还想对霍雍动手的话我好随时杀了你。” 只是现在却无法将诅咒再次传递到陆仁义身上了,他带着棋鬼的斗篷。 “等等,如果说这件斗篷可以屏蔽杀人规律的话,为什么之前在知鱼大厦里,霍雍可以成功用勾魂钩子袭击棋鬼?而且我也成功用对视诅咒袭击了棋鬼一次啊……”江恨雪不禁疑惑。 陆仁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只好暂时搁置下对这件灵异物品的功用探索,两个人先后爬上车顶,眺望远处的盐池市区。 楼房林立,建筑物密集,高楼大厦比比皆是,不愧是盐州的首府。 一弯月牙落到了地平线上,天快要亮了,太阳还没升起,朦胧的曙光便将小半片夜空染白。 棋盘鬼域覆盖之下,这座城市里阴郁的死气正在褪去。 棋盘内的一切都在倒演,无尽尸骨恢复原状,倒退着回到家里、岗位上、马路上……城外已是凌晨,城内却昏暗如黑夜,而且还在越来越黑,逼近半夜…… “彘鬼的灵异力量在衰退……”江恨雪轻声道。 这意味着死于对视诅咒的人也被重启了,从鬼奴变回了活人,因鬼奴拷贝自我而变得极度恐怖的彘鬼也在逐渐失去灵异,回到原来的水平。 棋鬼的重启是悔棋,能悔棋的范围仅限于棋盘之内,也就是盐池市内。 江恨雪与陆仁义待在城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目睹这这犹如神迹的一幕。 霍雍穿过逐渐复苏的人群,一个个人头再重新拼接,撞歪了的车辆也在倒退回主人出车祸之前。他一路向东,走进市中心,来到了知鱼大厦前。 塞满大厅的鬼奴已经散去,只剩几只鬼仍然浑浑噩噩。 霍雍一手拎起回头鬼,一手拽着罗志诚的尸体,瞬间便来到了城外。 “拿容器来。”霍雍道。 陆仁义立刻反应过来,开启车门将车上的另一个金棺打开。 霍雍随手将两只鬼扔进棺中,江恨雪立刻用鬼血将其压制住,陆仁义操起简易焊接设备,将棺盖锁住、焊死。 而霍雍在这时,已经又一次消失了。 他再一次进入知鱼大厦,拎起堵门鬼和“鬼打墙”驭鬼者的尸体,又来到了卡车前。 陆仁义已经将回头鬼和罗志诚的尸体关押完毕,开了新的棺材。 霍雍将鬼打墙和堵门鬼丢进棺中,交给陆仁义和江恨雪关押,自己再次进入城内。 偌大一个盐池,有鬼的地方并不止知鱼大厦而已。而现今强大的棋盘鬼域覆盖全市,上身棋鬼的霍雍对出现灵异痕迹的地点全都了然于胸,也有了去探索的底气。 身形模糊的苍老身影飘荡在正在重启的城市中,穿过房屋建筑, 他今天要尽量将盐池的所有灵异事件,一次性处理干净。 7017k 107 迷茫的指路鬼 河洛2018年04月12日,05:00。 盐池2018年04月12日,00:33。 临近苦夏,夜并不长。城外曙光初露,清晨五点钟便能望见粉红色的朝霞,以及西边夜空中的繁星点点。 城内则是一片漆黑,被悔棋重启回了4个多小时前的子夜零点半。 城里灯火辉煌,被称为“妖都”、“不夜城”的盐池,即使在半夜也依然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片繁华景象。 而灯火背面,无人问津的黑暗中。有一名身穿猪肝色寿衣的腐朽老人静静行走在城市的阴影里。 两只布满尸斑的枯瘦手掌,左手托着一根干瘪的断指,右手拎着一条血迹斑斑的银白铁链。 铁链末端连接着一个弯曲锋利的铁钩,钩子上挂着一只像毛毛虫一样蜷缩起四肢的尸体,被钩尖刺穿喉咙,像拖牲畜一样粗暴地拖行着。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鬼。 霍雍不知道这只鬼的名字,对其杀人规律也不了解,只是看见了就顺手勾过来,抓起来了。 以他上身棋鬼的恐怖程度,对这种恐怖与危害级别双低的厉鬼可以稍微浪一点。但不能浪太多,否则就直接上手抓了,哪还用得着钩子。 躺在左手掌心的断指微微转动,指向挂在钩子上的厉鬼。 霍雍拖着链子,沉默着走出城外。脚步有些踉跄,很显然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太好,有些撑不住的迹象。 棋鬼的悔棋,并不是无限悔棋。灵异力量也是有极限的,每次重启30-40分钟就到了这个极限,需要停下缓缓,才能继续往前重启。 简单来说,悔棋有技能cd。 霍雍一共分段重启了6次,才将凌晨五点的盐池拉回到零点三十三分。 由此,霍雍也大致摸到了棋鬼的单次重启极限: 38分钟左右。 棋鬼一次重启,最多能够回溯38分钟的时间,排除掉霍雍自身因素的话,实际上应该是40分钟才对。 然后就得缓缓,才能开始下一次重启。 驾驭着棋鬼的鬼躯,霍雍悄无声息地游荡在阴影中,穿过闹市,来到了城外市郊。 江恨雪与陆仁义一起等在路边,卡车车厢是开着的,大大小小的黄金容器有一个没一个全部都是焊死的状态,关押着霍雍从城里拎出来的厉鬼。 “还有容器吗?这儿还有一只。”霍雍沙哑道。 “最后一个了。”陆仁义摇摇头,撬开了一个半米高的黄金箱子。 霍雍提着铁链,随手将蜷缩成一团的诡异尸体塞进箱子里。他还发现盖子盖不上,于是又在尸体背上踩了两脚,这才成功把盖子盖上。 陆仁义随即接上,将缝隙焊死。 江恨雪挽着袖子道:“容器已经全部用完了,城里还有鬼吗?” 霍雍抬起手掌,掌心的断指微微转动,最终,指向了城内。 江恨雪沉默。 这是指路鬼的手指,能够指出一定范围内存在的厉鬼,加上勾魂钩子,霍雍方才在做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 重启38分钟、进入cd、借助断指的指引寻找城内潜藏的厉鬼、用勾魂钩勾出来、强制关押。 然后cd结束,再次重启38分钟。 霍雍转身进入城内,格线延伸,棋盘鬼域再次笼罩整座城市,流光飞转,开始最后的第8次重启。 停在城郊外的卡车上,陆仁义靠着车厢抽烟,看着面前大大小小的已经焊死了的黄金容器,没有说什么。 容器的数量看起来很多很唬人,然而并不是每一个容器里都关押着一只相对完整的鬼。 有的是一块腐肉,有的是一截头发,还有一副牙齿,各种支离破碎的鬼拼图,被分别关押在一个个小盒子里。 残缺到一定程度的鬼拼图危险程度并不高,单鬼驭鬼者只要稳一些,不难关押,只是一般人都不想随便动用灵异,让自己提前厉鬼复苏罢了。 霍雍则是不然,仗着棋鬼的恐怖能力,带着指路鬼的手指和勾魂鬼的铁钩,游荡在城里如机械一般的收割厉鬼。 陆仁义抬起头,看向城内。 城内的时间已经倒退回了00:00,城里灯火通明,人气旺盛。 再过不久,人们就会惊恐的发现,城内的时间与城外不接轨了,外界已经过去了五小时,盐池城内却还是零点。 然后应怀虚也会得到消息,盐池市内的所有灵异事件突然全部平息,封锁区里的厉鬼都凭空消失不见。 商行金库里的黄金容器亦是凭空消失,门口的一辆卡车不知何时不翼而飞。金库最深处,陆仁义的棺材也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没办法,灵异力量无法影响黄金,悔棋也没法把开了的金棺焊回去。 “你要怎么跟外界解释这起事件呢?”陆仁义微微眯起眼睛,“全城重启五小时,这件事情的影响,可是一点不小啊……” ? 此时的霍雍正顺着手指的指引,如鬼魅般在建筑物中无声穿梭。不对,棋鬼本来就是鬼,无比恐怖的厉鬼。 一路影影绰绰,霍雍最终来到了商业街。 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喧腾,霍雍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断指。 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如常行走,霍雍手中的断指嗡嗡颤动,指向了十字路口。 霍雍心底有些疑惑,这根手指指引他回到了商业街,让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棋鬼浑浊的老眼抬起,朝断指指向的方向一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赫然立着一盏灯光昏暗、老旧的木杆路灯。 路灯下,站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佝偻老人,老人的左手断了一根手指。 盐池市内剩下的最后的鬼原来是指路鬼,其他的都被霍雍强制关押了。 霍雍来到路口时,伫立于路灯之下的佝偻身影忽然动了一下——它的头缓缓抬了起来,转向了这边。 指路鬼的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要对霍雍发动灵异袭击。 刚抬起一丝的右手却又缓缓放下,厉鬼死气郁结的眼中尽是麻木,但霍雍莫名觉得它有些迷茫。 “迷茫?” 霍雍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与指路鬼的遭遇,明白了这只鬼的迷茫从何而来。 7017k 108 重启体验卡 “指路鬼用来袭击活人的右手刚刚抬起来了一次,它刚才想要袭击我。 这说明我刚刚触发了‘指路’的杀人规律,因为我没有按它之前指向的方向走,离开了它给我指定的目的地——闹鬼的知鱼大厦。” 霍雍握着手中的断指,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十字路口的路灯。 但是指路鬼为什么又放弃了袭击?因为我现在是棋鬼吗?还是因为棋鬼也离开了知鱼大厦,闹鬼的地方变成了我所在的地方? 怀着胸中种种疑惑,霍雍默默把铁链缠在自己手上没有打算用勾魂钩子对付指路鬼。 他要直接动用棋鬼的灵异,把指路鬼的头给拧下来做棋子。 路灯下,指路鬼的右手不断颤动,不断想要抬起,又无数次重新放下,不知道是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 忽然,面前的景象变了。 人来人往的沥青路面变成了一条尘土飞扬的黄土路,指路鬼转过身,背朝霍雍,朝路的另一边走去。 它离去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走出了无量距离,就这样消失在了霍雍眼前。 “跑……跑了?”霍雍一时有些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触发了杀人规律的厉鬼丢下目标离开的情况。 霍雍手中,嗡嗡颤动的断指恢复了平静,不再指出方向了,面前的黄土路缓缓隐没于现实,重新显出繁华的大都市商业街来。 这说明指路鬼已经离开了盐池,不知道去了哪个遥远的地方。 霍雍有些莫名奇妙,收起断指,拎着勾魂钩。 棋鬼苍老佝偻的身躯缓缓隐没在黑暗中,覆盖着整座盐池的棋盘鬼域也在这时悄然消散。 盐池市内已经没有鬼了。 霍雍没有抓住指路鬼,空着手去了市郊。陆仁义对此还挺高兴,因为容器已经用完了,再抓来一只鬼也没办法关押。 “结束了,盐池里已经没有鬼了,一切也都已经重启回了原状。”霍雍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跟应怀虚解释。”陆仁义点上一支烟,问道。 解释什么呢?当然是解释盐池被重启了五小时的时间。 霍雍想了想,道:“就跟他说知鱼大厦里有一只恐怖的厉鬼,我本来要关押它成功了,但是那只鬼在即将被我关押的时候重启了全城,然后消失无踪。” “这种说辞,你觉得他们会信?”陆仁义道:“而且你拿走了金库里的所有黄金容器,还把市区里的灵异事件清扫一空,这种情况没那么好糊弄的。” 虽然关押厉鬼对治安来说有利无害,但一个能关押全城灵异的驭鬼者,足以招来任何程度的警惕与防备。 “他们爱信不信。”霍雍摇摇头,他才懒得去跟治安厅解释。 说完,他走向一口盛满血液的黄金棺材,里面泡着他自己的身体。 “这些事情都无所谓,当务之急是,我得尽快换回我自己的身体。”霍雍道。 陆仁义一口将烟吸掉一小截,道:“棋鬼的身体不好吗?那么恐怖的厉鬼被你完美驾驭,而且还有无解的重启……” 霍雍却摇摇头,道:“上身鬼的确完美驾驭了棋鬼没错,但我并没有完美驾驭上身鬼。 ——鬼上身并没有死机,它仍处于复苏状态。” “取代了棋鬼的上身鬼,重启全城五小时也完全没有问题,它可以肆无忌惮的白嫖棋鬼。但是我自己撑不住,我感觉上身鬼已经开始侵蚀我的意识了,我体内的灵异平衡在被打破。” 奢侈的全城重启五小时,如此滥用禁忌的灵异力量。 受到某种刺激的上身鬼甚至已经开始反客为主,一定程度上操纵起了棋鬼的力量,去与压制它的压床鬼对抗…… 如果上身鬼死机了就没这么多破事了,他完全可以继续白嫖棋鬼的灵异力量,一直白嫖一直爽。 可惜没如果,上身鬼开始反客为主,这时候再不跑路会死人的。 江恨雪没有多说什么,从金棺中柔柔抱起霍雍原本的身体,擦干上面的鬼血。 云鬼被压制了良久,已经有些要偏向沉寂的趋势,凭她体内现在的鬼血浓度也能抱着稍微压制一会儿。 霍雍走到棺边,苍老的身体坐在刚腾出空来的棺材里。 “那个,我多嘴问一句,你回到自己的身体上,棋鬼失去上身鬼的上身,难道不会重新复苏吗?”陆仁义忍不住道。 棋鬼毕竟是一只掌握着无解重启的厉鬼,恐怖至极,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会复苏,但在它复苏之前,我们依然有时间焊死金棺,关押它。”霍雍道:“你太小看剥皮鬼的灵异了。” “剥皮鬼?”陆仁义有些想不通,棋鬼被解除上身之后的复苏速度为什么会跟剥皮鬼扯上关系。 江恨雪将霍雍的身体搬出了棺材,棋鬼苍老的手臂扶着棺壁,道:“剥皮鬼没有灵异档案,你不知道也正常……” “剥皮鬼的剥皮,是一种特殊的肢解,能够以‘剥皮’的方式将厉鬼的一部分灵异肢解下来,以一张鬼皮的形式存在。这一点与你的偷盗鬼类似。” 霍雍缓缓道:“但不同的是,如果剥皮鬼剥有意识的人的皮,会将人的意识也连皮一起剥下来。” 这一点他拿自己验证过了。 陆仁义思考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之前我用剥皮手套剥下棋鬼的斗篷,虽然剥下来的是斗篷,但也满足了‘剥皮’的条件,棋鬼的部分灵异被剥皮鬼肢解了下来。所以它的意识也被剥下来了——如果这只鬼有意识的话。” “是那样没错。”霍雍点点头。 所以现在的棋鬼哪怕被撤了上身,也会懵逼一小段时间,足够他收尾了。 陆仁义走了过来,双手搬起棺材盖,做好随时盖上的准备。 霍雍闭上眼睛,老人枯瘦干瘪的身体缓缓躺倒,躺在了满棺鬼血中,浑身身体都被血液淹没。 在棋鬼躺下之后,陆仁义迅速盖上棺材,转身去拿简易焊接工具。 霍雍靠在江恨雪怀里,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脑垫波的柔软弹性。而后也站起身,与她一起压住金棺的盖子。 7017k 109 黄金门 04月12日,正午。 应怀虚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皱着眉头听陆仁义的汇报。 陆仁义这人满嘴跑火车,讲起话来没一句是真的,搁那扯什么:并非霍雍不努力,都怪厉鬼太狡猾,没成功关押知鱼大厦里面那只鬼不是霍雍的错…… “我问的是这个吗?”应怀虚心里冒虚火,无奈道:“所以时间,时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盐池市内的时间会比外界慢五小时?” 灵异力量连时间都可以影响吗? 应怀虚灵魂发问……于是陆仁义又开始满嘴跑火车。 他把霍雍那套说辞搬了出来,说霍雍原本就快要成功关押那只鬼了,但是万万没想到可恶的厉鬼居然会重启,直接时光倒流然后跑路,实在是不讲武德。 讲到情深处,陆仁义声色俱厉、义正言辞,直言如果不是厉鬼玩赖皮,英明神武的小霍肯定已经成功把那只鬼关押了。 于是应怀虚彻底放弃了从他这里问出事情真相的想法。 有时候,躺平也是一种选择。 至少现在的盐池里没有鬼了不是吗?所有灵异事件都在一夜之间平息,作为治安厅副厅长的他可以少为此熬夜掉几撮头发了。 “所以,之前的申请……”陆仁义看向应怀虚。 “我除了同意也没什么别的选择吧?”应怀虚无可奈何地拿起他的章,在桌上的合同上盖上印。 陆仁义将合同拿起,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应怀虚有些摸不着头脑:“霍雍他没事忽然要买这么多黄金做什么。” “用来装修新家。”陆仁义道。 应怀虚只当他又是在满嘴跑火车,要说江华衷那样的富豪要一掷千金用黄金搞一座安全屋他都信,霍雍……还是省省吧,这个人比鬼还诡异。 然而却不知道,这是陆仁义走进办公室之后的唯一一句真话。 刚才盖章的合同不是别的,是大批量的黄金购买协议,霍雍要把他账户上的6亿刀全部换成黄金。 现在的时局,黄金已经是战略储备物资。 在以往,为了维持金价的稳定与通硬特性,世界各国对金矿的开采都有着严格的限制,牢牢控制开采量与流入市场的黄金。 而今灵异事件频发,建造安全屋、关押厉鬼、制作对驭鬼者特化的武器装备……太多的地方需要用到黄金。 即使河洛高层早已经发下文件,放开了对金矿的开采限制,但市面上的黄金依然是供不应求。 现在一般人即使能买到黄金,也买不了太多,有着严格的配额。 霍雍倒是大手笔,6亿刀全砸下去换金子,只是如此大的采购量,没有人背书的话,不可能买到。 这个背书者自然而然就是应怀虚。 “应副厅长你听我说,真没别的,霍雍他买黄金真的只是用来装修房子而已,不是又有什么s级厉鬼要关押……” 陆仁义被秘书客气地请出了办公室,临走时还在说着:副厅长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我信你个鬼……”应怀虚欲哭无泪。 最终,应怀虚被如雪片般从河洛各地飞来的文件折磨得焦头烂额,陆仁义不负所托,带回了霍雍要的购买合同,还盖着副厅长的章呢。 ? 盐池东部开发区,碧水豪景。 霍雍坐在别墅外的园子里,一条长椅上,正在看着施工队收拾家伙离开碧水豪景。 在给够工钱的情况下,三个施工队的土木老哥十分给力,这栋别墅的毛坯已经全部完成了。硬要住人也住得,就是还没有精装修,看起来像烂尾楼,怪磕碜的。 霍雍谢绝了江华衷的装修方案,因为他决定自己来。 湖边的路上响起了车声,是陆仁义开着他的奔腾c11来了,他以前靠偷盗鬼捞了贼多钱,买辆豪车只是洒洒水。 霍雍推了推江恨雪的肩膀,示意她快起来免得被陆仁义看笑话。 她正躺在长椅上,枕着霍雍的大腿睡午觉。霍雍看二次元这么多年,膝枕情节看了无数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男生给女生膝枕。 而且被枕的还是他自己。 江恨雪不情不愿地支起身子,还有些意犹未尽的霍雍大腿的触觉,挪挪屁股贴着霍雍坐着,整理被睡乱了的头发。 陆仁义的车在园外停下,拿着一份被密封好的合同文件走了过来。 “有了这个,就能放开手脚购买黄金了。”霍雍接过陆仁义递来的合同,舒了一口气。 在他呼出这一口气的同时,毛坯别墅之外,云海翻涌,一辆装满各式各样黄金容器的卡车凭空出现在园内,每一个容器中都关押着厉鬼。 陆仁义瞥了一眼还在专心捋头发的江恨雪,又看看霍雍,最终把视线停留在了卡车上。 “6亿刀很多,但换成黄金的话显然不够装修整栋别墅,得想办法搞到更多钱。”霍雍道。 陆仁义道:“其实以你的身份,完全可以让江华衷或者知鱼集团的董事长安知鱼出这笔钱,或者让应怀虚直接跳过购买流程,把黄金拨给你。”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霍雍道:“钱还是要自己挣的花起来才踏实,否则我心难安。” 陆仁义耸耸肩,没说什么。他以前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可没少偷鸡摸狗,霍雍的处世方式他不在乎,但也不会去干涉。 “那你打算去哪搞钱?”陆仁义问。 “卖鬼。”霍雍道:“超研会有那么多财大气粗的资本家,资助研究室解析厉鬼,他们最缺的就是实验素材,也就是被关押的鬼。” 说着,他看了一眼停在前面的卡车。 “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被关押的鬼。”陆仁义道。 霍雍接着道:“留下一部分可能用得着的鬼,其他的全部卖给超研会,凑齐碧水豪景的装修材料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陆仁义闻言神色微动。 霍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无波澜。 陆仁义会选择跟随他,原因是什么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 霍雍之前能帮他驾驭第二只鬼延长复苏时间,以后或许也有办法为他解决之后偷盗鬼与鬼碑可能会出现的灵异失衡。 原本只是心里的一个猜测,而在目睹了霍雍上身棋鬼的骚操作之后,陆仁义便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跟着霍雍,或许真的可以活下去。 霍雍对此持鼓励态度。陆仁义对他有所求,他才能心安理得的驱使这名驭鬼者为自己做事,无欲无求之人的话,谁信啊。 “接下来,先用买来的第一部分黄金,制造一扇黄金门吧。”霍雍说道。 7017k 110 霍雍想过平静的生活 将到手的第一份黄金决定好用途,霍雍亲自画了黄金门的设计稿交给江华衷,让他联系信得过的企业来接手铸造。 江华衷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在挂电话之前又小心地问了句霍雍什么时候能去处理短命鬼事件。 他不说霍雍都忘了,于是回他说明天就去,江华衷大喜过望。 挂断电话,霍雍把手里的手机还给了江恨雪。 他本来想用自己的手机打这个电话的,结果发现他刚买没两天的新手机被鬼血泡坏了,坏耶。 “黄金做的门,是用来做什么的?”江恨雪问道。 陆仁义也看向霍雍。 “跟我来。”霍雍站起身,往别墅内走去。江恨雪和陆仁义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还没有装上大门的别墅。 正午的阳光瞬间熄灭,别墅大厅被黑云鬼域所笼罩。 霍雍从卡车上搬下来一个一个长宽高各一米的正方体金箱,放在别墅的大厅中央。 箱子只是正常上锁,没有像其他关押了厉鬼的黄金容器一样完全焊死,可见里面的东西应该不是特别危险。 弯下腰,霍雍解开了箱子四侧的四个锁。 箱子是倒过来放置的,开口朝下,陆仁义走上前来与霍雍两人一起将箱子抬起,只剩箱盖躺在原地。 金质的箱盖上,有一盏不断旋转的八面走马灯。 在箱子被抬走的同时,失去限制的灯光散射而出,陆仁义的心底没来由的升起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好像这盏灯是什么恶鬼。 不,它就是鬼。 毛坯别墅四面的墙壁上还没经过粉刷,粗糙的墙面上影影绰绰,走马灯的灯光照在墙上,照出一个个狰狞可怖的厉鬼身影来。 八只厉鬼在墙上行走,围着别墅绕圈,陆仁义感觉自己体内的偷盗鬼进入了一种很古怪的状态,不是被压制,但却没有复苏风险了,压在肩上的墓碑也不再那么沉重似的…… “是那盏走马灯?”江恨雪惊疑出声。 “这盏灯,居然能让厉鬼沉默?”陆仁义不认识这盏灯。 于是霍雍跟他解释了这盏灯的来历。 这盏八面走马灯是关押着棋鬼鬼域的强大灵异道具,由至少8只厉鬼制作成。 当走马灯亮起、旋转,将八面灯壁上的八只厉鬼投影出来,就能够圈出一片无法离开的灵异之地。 八只厉鬼绕圈走,圈内的一切灵异都会失效,即使是棋鬼那样恐怖的厉鬼也无法完全挣脱其限制,杀人规律只能受制于棋盘规则,不再无解。 闻言,陆仁义忍不住多看了走马灯两眼。 在罩住走马灯的黄金箱子被搬走的那一刻,这栋别墅就已经成为灵异之地了。 霍雍接着道:“走马灯之前被江恨雪压制得熄灭,内部结构被完全破坏,灵异失衡。不过我在上身棋鬼之后,又将它重启回来,给修好了。” 陆仁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修好走马灯,是打算以这盏灯为基础,建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灵异之地?” “是那样没错。”霍雍点点头。 他画的黄金门图纸有个很巧妙的设计,可以在不熄灭走马灯的情况下联通走马灯圈出来的灵异之地与现实。 只待把手里的鬼卖出去,搞到足量的黄金,就能够建造一座世外桃源了。 “现在还在设计阶段,等黄金到位了才好开始动手,所以,先把灯收起来吧。”霍雍又道。 “嗯。”陆仁义随即上前。 两人将一旁地上的黄金箱子重新抬起,与地上的盖子严丝合缝,再次将不断旋转的走马灯罩在里面。 行走在墙上的八只厉鬼随即消失,陆仁义能感觉到,偷盗鬼在灯光消褪时恢复了活跃,蠢蠢欲动想要将墓碑偷盗走,两只鬼又开始了无休止的灵异对抗。 “灵异的灯光无法穿透黄金,使用黄金箱子可以将走马灯灯光限制在箱子里。这是一件可控的灵异道具。” 陆仁义一手倚着箱子,道:“你是打算将这里变成你的大本营?然后招兵买马自建一个像超研会那样的势力?”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好,走马灯圈出的灵异之地可以让里面的厉鬼沉默,对于随时可能死于厉鬼复苏的的驭鬼者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 霍雍身边有能够凭鬼血压制灵异的江恨雪,再持有走马灯,加上他自己的实力,完全足够再起一方势力了。 “我只能说你想多了……”霍雍弯下腰,将箱子的四个锁一个个扣上,锁死。 “自从灵异事件出现以来,我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我没什么追求,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能安心打游戏看动画片的地方。 可以不用提心吊胆自己什么时候死于厉鬼复苏,也不用害怕自己住的地方什么时候忽然爆发灵异事件…… ……总而言之,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陆仁义愣了会儿,良久才叹了口气,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又递了一根给霍雍。 霍雍婉拒了陆仁义的烟,因为他不会抽烟。他从小就没学过坏样,别说抽烟了,连玩网游都没冲过钱。 于是陆仁义更哭笑不得了。 他以为自己跟了曹丞相,结果霍雍是刘禅。 “我等会儿还要去治安厅报备,估计又要被盘问一阵子。” 陆仁义将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名片放在霍雍手心,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行。”霍雍接过名片,目送着陆仁义离开。 霍雍的想法或许是很卑微,但在灵异事件频发、人人自危的如今,想要平静的生活才是最奢侈的想法。 但无论动机如何,建造一个可控的灵异之地的确是个很好的规划,陆仁义没理由不支持。 至少未来厉鬼复苏之后,能有一个能苟命的地方。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汽车引擎声,是陆仁义开车离开了碧水豪景。 江恨雪这才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轻声道:“他没发现。” 霍雍嗯了声,沉默着看着眼前的黄金箱子。 江恨雪眨眨眼,觉得霍雍的演技真好。说什么只是想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躺平。感情真挚语气朴实,如果不是这个选址实在特殊,她都快真的信了。 如果他真的是要躲在自己建造的灵异之地里摆烂,为什么要把走马灯带到这里来呢? 这里是碧水豪景,是四合院啊……他一定是对这里有什么更加深层次的规划,至少江恨雪是如此相信的。 “霍雍,你究竟为什么要把走马灯放在这里啊?”她小声问。 霍雍疑惑地看着她:“你刚才走神了?原因我不是说过了吗。” “哈?”江恨雪有些懵。 7017k 111 会员会议 好吧,是她想多了,霍雍真的只是想躺平而已,没去其他地方是因为懒。 黑云鬼域翻腾,将卡车潜入了地底,霍雍带着江恨雪离开了碧水豪景。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跟江华衷约好去处理短命鬼的时间是明天,今天之内把手头上的杂事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这样想着,霍雍的手里出现了一张名片。 是黄毛老外姬霸晓的名片,有他的联系方式和中英文名字。 霍雍又借来了江恨雪的手机,拨起姬霸晓的号码。手机铃响几声,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风很大,似乎在什么开阔的地方,还有嘈杂的人声。 “请稍等一下!稍等一下!”是姬霸晓的声音。 霍雍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样的环境下他说什么对方都听不清。 很快,姬霸晓似乎是离开了那片人声嘈杂的开阔地带,到了一处静室,他这才接着道:“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霍雍。”霍雍道:“我要和你谈一笔生意,现在方便吗?” “请稍等,我屏退保安。”姬霸晓道。 他有霍雍的资料,一个高中生自然不可能找他洽谈什么商务上的合作,霍雍口中的交易,显然与灵异有关。 保安离开之后,姬霸晓道:“可以了,请说。” “超研会还在收购被关押的厉鬼么?”霍雍直接问。 姬霸晓哈哈一笑:“霍先生手中有限制完全的厉鬼可以出手吗?我可以以个人名义买下,按市场价溢价80%。” “溢价这么多?”霍雍皱眉,钱多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好事。 “我就不和霍先生您虚与委蛇了。”姬霸晓道:“如今的世界局势非常复杂,灵异事件频发,研究厉鬼是每一个国家的当务之急。超研会虽然是一个无国界机构,但我本人是有国籍的。” “超研会的势力分布在各个国家。 如果您把手中的厉鬼卖给常雨或者其他出身河洛国的会员,那么这只珍贵的研究素材就会被分配到河洛境内的超自然研究所。” “而我是灯塔国人,您将鬼卖给我的话,我则会雇佣驭鬼者护送它回到灯塔国,分配给那儿的研究机构。当然,这些机构都同属于超研会的下属产业,只是所在地不同。” 霍雍表示理解。 姬霸晓愿意溢价80%购买他手中的厉鬼,是为了让自己的国家多获得一些探求灵异性质与规律的实验素材。 姬霸晓没有隐瞒这些事情,也没耍什么心机,只是单纯的把选项摆在霍雍面前,坦坦荡荡。 是以市场价卖给河洛人,还是以溢价80%卖给他? “可以,那么我选择你做我的买家。”霍雍道。 “好的,祝我们合作愉快。”姬霸晓愉快地说:“我现在正在淮州机场参加一场会议,无法亲自前来,我会委托值得信任的驭鬼者去与您交易,时间和地点都由霍先生您指定。” “今天晚上八点钟,丹冠酒吧。”霍雍道。 “ok,ok。”姬霸晓记住了他说的时间与地点。 电话挂断。 江恨雪站在一旁,没有发表意见,因为霍雍做什么她都没意见。 只不过在挂断了姬霸晓的电话之后,霍雍并没有放下手机,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你好,我是常雨。”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慵懒的男声:“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语气不谦卑也不傲慢,平常的态度,这是常雨的私人号码,他明白,能搞到自己私人号码的人多少都有点身份。 “我是霍雍,有兴趣和我谈一桩生意吗?”霍雍道。 闻言,常雨立刻来了兴趣:“细说。” 和姬霸晓一样,他也第一时间反应到这是一桩与灵异有关的交易,这是超研会vip会员应有的素质。 “我手上有几只被关押的厉鬼要出手,你能出什么价?”霍雍问道。 常雨对此没有过多的惊讶,他知道霍雍此人能力非凡,关押好几只厉鬼很难,但并不是不可能做到。 “市场价一只被限制完备的厉鬼在1亿刀左右,我可以以私人名义买下,溢价50%。”常雨道。 霍雍道:“姬霸晓愿意溢价80%买。” 常雨的声音顿了顿,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我手上的流动资金没有他多,我不会跟与灯塔国资方打价格战。” “哦。”霍雍的语气没有波澜。 常雨接着道:“但我有一些渠道,我在滇州和云州都有人脉,这两州是什么地方你应该很清楚。” “河洛西北,云、滇两大州,各种稀有元素的矿藏丰富。”霍雍淡淡道:“你是说黄金?” “是的,黄金。”常雨看霍雍地理学得不错:“最近滇州和云州又有几口禁止开采几十年的金矿被批准解封,我的一个朋友承包了其中两座,我自己手下也有一座。 我是做实业的,没办法跟灯塔国那群搅泡沫的金融家那样立刻给你那么多现金。但是如果你要购买黄金资源的话,我这里可以给你市场价。或者你要用黄金结算也可以。” 霍雍道:“可以,我这里不止一只鬼要出售,建议你做足安保,今天晚上八点钟到丹冠酒吧见我。” “好的,合作愉快。”常雨的语气有些轻松,他还以为霍雍会被灯塔国的钞票砸懵圈呢,没想到这家伙意外的清醒。 “不过我现在不在盐州,我正在淮州准备参加一场会议。”常雨又道:“我会派我的人去丹冠酒吧和你交易,他们会带上足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你也开会?”霍雍问道。 他记得姬霸晓也是人在淮州,刚下飞机,赶去开会。 “嗯,超研会的会长‘纪卜竹’在不久前发起了一场会员会议。河洛境内的所有vip会员都已经赶到淮州翘首以待。” 常雨道:“霍雍,你也是vip会员,有资格参加这场会议。” 会议在下午七点半开始,现在坐飞机的话还来得及赶到。 “不了,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霍雍摇了摇头,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了江恨雪。 “你要同时把鬼卖给他们两方吗?”江恨雪问。 “嗯,谁让我们货多呢。”霍雍道;“卖一部分给姬霸晓,再一部分给常雨,两边不得罪。但价值最好的那几只鬼还是由我们自己关押。” 什么叫游刃有余啊。 江恨雪眉毛一挑,有些小窃喜的情绪。霍雍还是那个霍雍,一如既往的坏。 7017k 112 被忘记的名字 谈好两桩生意,霍雍与江恨雪一块离开碧水豪景,向还没拆除的封锁线外走去。 江恨雪看他没有要用鬼域的样子,也没有打车,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很快,疑惑就解开了。 封锁线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机锋n6跑车,车牌号她以前见过,这是赵鸣的车,原来赵鸣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霍雍熟捻地拉开后车门让江恨雪先进去,自己从另一侧车门进去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在后座。 他本来想坐副驾驶,好跟赵鸣聊一些事情,但刚起这个苗头霍雍就感觉江恨雪的眼神冷得像是要杀人,遂放弃了。 坐后排也不影响谈事情,绝不是因为霍雍怂。 系上安全带,关上车门,赵鸣掉转车头开上大道往市区驶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是赵鸣爷爷很喜欢的一种红沉香,霍雍小时候去他家玩经常闻到,赵鸣估计是掰了一块放在车里了。 “我还以为你也要盘问我一遍关于城内外五小时时差的事情。”三人沉默几分钟后,霍雍忽然道。 赵鸣淡淡一笑,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的。” 如果霍雍想说的话,早就告诉应怀虚了,但是他没有,想来其中有一些不能透露的原因。 赵鸣是亲身经历过吹灯鬼事件的人,不会分不清轻重。 “不过,最近网上都被‘盐池时光倒流之谜’洗版了哦。”江恨雪肩膀并着着霍雍的肩膀,和他贴贴。 “官方的人会处理好舆论的,不需要我们操心。”霍雍道:“我只是处理了一件灵异事件而已,现在的知鱼大厦已经不闹鬼了。” 赵鸣嗤的一声笑出声:“何止是知鱼大厦,盐池全城所有封锁中的灵异事件都已经平息,那些刀口舔血打算靠抓鬼实现小目标的亡命之徒都疯了。” 与全城灵异事件消失相对照的另一间事情,是商行金库里的黄金容器被盗,陆仁义也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从棺材里爬了出来,然后与霍雍呆在一起。 人只要不蠢,都能想到其中的联系,所以应怀虚才会如此容忍陆仁义满嘴跑火车,更没有去尝试追回被盗的黄金容器。 霍雍哈哈笑,很努力地扮演了一次自己以往的笑。 “那些不要命的家伙疯不疯不关我的事。”霍雍道:“我只关心安董事的那笔悬赏什么时候到账。” 知鱼集团的董事长安知鱼在灵异论坛上挂了一笔3.6e软妹币的悬赏,只要能解决知鱼大厦内的规律失踪事件就可以将其拿走。 鬼回头跟鬼堵门的驭鬼者,以及罗志诚几个,就是因为高额悬赏的诱惑才葬身大厦。 事后看来,3.6e的悬赏对棋鬼来说真的低了,低得离谱。 但这不影响霍雍去问安董事要钱,人要尊重自己的劳动,这钱再少也是拿命换来的。 “知鱼集团是盐州老牌企业了,还不至于赖账。” 赵鸣道:“而且知鱼集团原本的龙头老大其实是安知鱼的丈夫,她只是继承了丈夫留下的股份而已。不是自己挣来的钱,花起来没什么实感的。” 原来安董事是个寡妇,霍雍莫名想起了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江华衷。 赵鸣双手握着方向盘往左打,进入市区,接着问道:“比起这个,我比较好奇你怎么现在还待在盐州。” “哦?我不在盐州,还能在哪。”霍雍有些疑惑。 “淮州咯。”赵鸣道:“最近超研会的会长发起了超研会成立以来的第一场会员会议,会议地点就在淮州,小霍你也是超研会的vip会员吧?你居然没去参加会议。” “也我不喜欢开会。” 霍雍一只手撑着下巴,左手百无聊赖地去卷江恨雪的头发玩,他上学时也这样捉弄过坐前排的女同学。 不过女同学一般会直接打掉他的手,不像江恨雪这么配合,就乖乖坐着给他玩,别说抵抗挣扎,连点象征性的嗔责都没有。 “话说,超研会的会员会议有什么吸引人的吗?常雨他们身在盐州都大老远的飞去淮州开会。”霍雍问道。 从盐州到淮州,要飞越小半个河洛呢。 “我又不是超研会的会员,怎么会知道。”赵鸣无奈道:“不过关于超研会,我倒是有一些别的情报可以告诉你。” “愿闻其详。”霍雍放下指尖的发丝,在江恨雪幽幽的目光中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车窗外已是盐池的街景,有高楼大厦,也有尚未拆除的洋楼平房,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如往常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 那被重启的五小时不是没有造成影响,不是没有掀起恐慌与各种解读,但普通人的生活依然要过。 听着窗外的人声车声,霍雍靠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江恨雪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懒腰。 赵鸣轻踩刹车降下车速,道:“超研会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组织。 约莫在不到十天前,各路财阀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集中了投资,世界各地的一些超自然现象研究所也开始整合。 一块块巨大的零件自动拼接,成了这个势力范围辐散几乎全世界的庞然大物。 而且微妙的是,不管是灯塔国还是河洛,都没有要对其制约的态度。” 霍雍想了想,道:“河洛国内还好说点,但灯塔国那群财阀天天彼此厮杀互相搞,却忽然一条心,弄出了超研会……” 这就很不正常了。 虽然说在灵异事件面前,大家集合力量汇总资源是最明智的选择,也是正确的路。 但有时候,正确不一定合理。 “因为有一个人,他充当了各个势力之间的粘合剂,说服了那些原本是竞争对手甚至生死仇敌的势力,放下成见一起为超研会注资。” 赵鸣道:“那个人就是超研会的会长,也是淮州此次会员会议的发起人。” “真是个奇人。”霍雍多这个会长产生了很浓厚的兴趣:“超研会的会长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超研会会长的身份一直是对外保密的,即使以河洛官方的能量也查不到什么,我们只知道他公开的名字罢了。”赵鸣道:“而且这个名字也有可能只是个化名。” 霍雍道:“所以那个名字是什么?” “嗯,他叫……”赵鸣张开嘴刚想要说话,却忽然卡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奇怪,他叫什么来着?我怎么不记得了……” 7017k 113 记不住的纪卜竹 “不记得了?”霍雍语带疑惑。 赵鸣点头道:“嗯,的确是忘了……等下,我调资料。”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单手点点车上的平板将路况切到后台,灵异论坛的界面占据屏幕。 “喏,找到了。” 赵鸣托起平板电脑将手伸到后座,霍雍接过平板,江恨雪也探过头来,两个人一起看屏幕。 姓名:纪卜竹 性别:? 年龄:? …… 这算什么资料啊,除了超研会这个会长的姓名和一些事迹之外什么都没有,莫说照片,连是男是女都不记得。 “不过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霍雍的指尖划过屏幕,停在了‘纪卜竹’这三个字上:“小雪,你还记得之前,我跟常雨打的电话吗?” “嗯。”江恨雪点点头,道:“你和他谈完交易之后。常雨说他不在盐州,在淮州准备参加会议……他说那是超研会会长发起的会议,还邀请回应你一起去参加……” 说着说着,江恨雪的话语不自觉的停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捂住嘴巴,目中惊疑。 “在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常雨就告诉过我那个会长的名字叫做‘纪卜竹’。”霍雍淡淡道:“但是我刚才却依然向赵鸣询问了他的名字,因为我把这个名字忘了……” 顿了顿,他看向江恨雪:“你也忘了。” 一时间,一种难以置信的气氛充斥着车内。 赵鸣神色略凝,他本以为只是自己一时忘记了,但眼下的情况似乎没有那么简单,霍雍和江恨雪都忘记了超研会长纪卜竹的名字。 忽然,霍雍想到了什么,他直接叉掉纪卜竹的个人资料,在灵异论坛上检索另一个关键词。 “云都城集体失忆事件” 河洛九大州之一的云州,位于河洛西北部,与滇州相邻。 云州的首府是“云都”,那里爆发了一件波及半座城的灵异事件,“集体失忆”,若非是云都方面反应快速、封锁及时,现在的云都只怕是一座空城。 即使如此,也有半城人失去了所有记忆与意识,变成了只剩空壳的行尸走肉。 霍雍打开“集体失忆“的灵异档案,在危险评级和一些报告下面,是这起事件的状态。 “封锁中。” 看见这三个字,霍雍心底的不解越发浓重。 是封锁中,而不是已限制、已关押。说明这起灵异事件并没有得到任何程度上的解决,只是依靠封锁城区的方式将其与世隔绝了而已。 下方还有一些报告,云都方面在今天早晨派遣了两名驭鬼者进入封锁区内探查情况。 这两人逃出封锁区之后皆有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情况,但因为自身驾驭灵异力量的缘故,他们没有像那半座城的市民一样被格式化大脑变成行尸走肉。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名驭鬼者是一名叛逆期的初三学生,性格暴躁,驾驭厉鬼之后更加喜怒无常。 他从封锁区内逃离之后,失去了初二那年父母离异的记忆,暴躁的性格竟然变得温和了不少,安全评级也因此升高。 越是阅读事件相关资料,霍雍的眉头便越发郁结,心底的不解越积越多。 “我本以为云都城的集体失忆事件是神秘复苏中的那只‘遗忘鬼’造成的,但是在那名纪……纪什么来着?” 霍雍回头看了一眼前一页,继续思考:“但是在那名名叫纪卜竹的人身上却出现了与遗忘鬼高度类似的灵异现象,我、江恨雪、赵鸣都忘记了他的名字。” “如果纪卜竹驾驭了遗忘鬼的话,造成云都城集体失忆的那只鬼又是什么?” “如果遗忘鬼在云都城,那么纪卜竹身上的无法被记住的特性又是怎么回事?” 霍雍抛出了两个疑问,随后,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难道有两只遗忘鬼?或者说,遗忘鬼被肢解了? 自己一个人干想是想不出来的,霍雍轻轻拍下江恨雪的腿,让她把手机借给自己。 然后便重新拨通了常雨的电话号码。 他们三人都没有记住纪卜竹的名字,常雨却记得,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很快,电话接通了。 “哦?霍雍?”常雨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是关于交易还有什么细节要谈吗?我这边会议快开始了,可以的话,还是等晚上在丹冠酒吧跟我的人细说吧,我将这件事情全权委托给了她……” “不,和交易没关系。”霍雍直奔主题,道:“常先生,你还记得超研会会长的名字吗?” “会长?当然记得,他叫……”常雨有些奇怪霍雍怎么突然问这个,只是方才开口,就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说下去。。 常雨坐在沙发上,握着电话的手微僵。 霍雍明白了状况:“所以,常先生你也不记得超研会会长,纪卜竹的名字了是吗?” 常雨嗯了声,道:“纪卜竹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但是在知道这三个字之后我就立刻能肯定,这就是会长的名字,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蹊跷。” “你当然能肯定,因为上次通电话时,你亲口对我说除了纪卜竹这个名字。”霍雍道:“然而现在你却也忘了。” “也?”常雨敏锐地捕捉到了霍雍的言下之意:“你也忘了会长的名字?” “是的。”霍雍道:“不只是我,我这边的两位同伴也忘记了他的名字,我们都被动的‘遗忘’了,记不住纪卜竹这个人。” 常雨沉吟片刻,道:“这会不会和云都的集体失忆事件有关,会长纪卜竹难道驾驭了那只让人丢失记忆的厉鬼,成为了驭鬼者?” “云都的那只鬼并没有被驾驭。”霍雍道:“云都的半个市区还在封锁中,纪卜竹无法被人记住应该有其他原因,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那个原因,要合作吗?” 常雨呵呵笑了一声:“可以,我也很好奇,那个记不住的纪卜竹,究竟有何隐情。” 超研会的会长很有可能是一名驭鬼者,似乎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呢。 挂断电话,常雨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生活秘书为他披上大衣,两人往酒店门外走去。 四月的淮州依然很冷,这里地处河洛东北部,气候与临海的盐州迥然不同,南方人来这里很容易感冒。 常雨挽起袖子,看了看金表上的时间。 中午12:44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16分钟,该走了。 “就让我试试看,能否揭开纪……会长的神秘面纱吧。” 常雨刚起来一些豪情,就懊恼地发现自己又把会长的名字给忘了。 7017k 114 逃离 结束了和常雨的电话,霍雍和江恨雪一起下了赵鸣的车,进入了知鱼集团的新总部大楼,江城大厦。 江城大厦是江华衷的产业,互联网和房地产都是他主场,知鱼大厦在他这租个大楼做总部属于常规操作。 由赵鸣带着,霍雍与江恨雪一起进入16楼的一间办公室,见到了坐在沙发上抱着枕头专心致志盯着电脑屏幕的安知鱼。 知鱼集团的这位女董事长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坐姿慵懒。 长裙包覆之下的身体丰腴完满,将贴身的柔软布料撑出浑圆饱胀的美丽弧度,容貌端庄,眉目含韵,整个人有一种温婉柔顺的气质,令人心中安稳。 是适合安家镇宅的女性类型,难怪会嫁给集团老总。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在放一部偶像剧,是最近大火的一个小鲜肉主演,这种剧在电视剧里的地位大致相当于二次元的泡面番。 不过安知鱼看得很入神,大致是女人到中年都喜欢看这种东西。 旁边的另一个女人也看得很专心。 霍雍一看,跟安知鱼一块看剧的女人是赵鸣他小姨,名字好像叫赵香如,是个大龄剩女。 与安知鱼不同,赵香如是妩媚型的,蛮腰柔韧,一身媚骨,远远一看就仿佛能闻到妖娆的狐狸骚。这样的人母胎单身只会有一个可能: 性格恶劣,眼高于顶。 想到这里,霍雍默默靠得离江恨雪近了些。 江恨雪好啊,江恨雪好,好就好在她不像人,更像一只鬼。她没人类女性那么多破事,被鬼血入侵身体换掉活人血液之后甚至都不会来月经。 赵鸣走到专心看剧的寡妇跟大龄剩女旁边,在赵香如耳边拍拍手。 啪啪! “姨诶,还看呢。”赵鸣有些无可奈何:“我把霍雍带过来了,先结工钱。” 安知鱼猛然惊醒,鼠标点下进度条中央的暂停键,面带尴尬地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她都奔四十岁的年纪了,被闺蜜的晚辈当场抓获自己在对着年纪能做自己儿子的小鲜肉发花痴,此刻臊得恨不得找个被子蒙住头不见人。 随即,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霍雍和江恨雪。 “江恨雪?”安知鱼有些惊讶。 江城集团的江华衷和自己死去的丈夫一直是竞争对手,但在一些领域又有合作,关系十分复杂,对于江华衷的子女她自然也有了解。 江华衷的一子两女,江恨雪是唯一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只是她为什么会来自己的办公室?安知鱼不禁疑惑。 然后便是旁边的霍雍,相比精心打扮的江恨雪,他的衣着打扮都很随意,显得懒散,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有能之士而更像是一个年纪轻轻辍学然后混迹社会的散人。 “你好,你就是霍雍吗?”安知鱼走上前去,柔声询问。这要得益于她良好自身的修养和家教,哪怕眼前是乞丐也不会丢了礼仪,更何况是解决了知鱼大厦灵异事件的奇人呢? “嗯,我是霍雍。”霍雍没打算跟她多聊,直接道:“钱什么时候到账?我急着走。” 霍雍不知道这确认身份之后转个账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搞这么复杂,还得他亲自来一趟办公室,不过看在钱和赵鸣的面子上,走一趟也无妨。 安知鱼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心急,于是心底对霍雍的人物画像又多了一个缺钱的因素。 “请放心,说好的报酬会一分不少打到你的卡上,在两小时内就能到账。”赵香如一手搂着赵鸣的肩膀,道:“不过我们还想和你谈一些别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事?”霍雍淡淡道。 安知鱼将他的微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明白霍雍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于是道:“你是盐池业务水平数一数二的驭鬼者,处理的灵异事件和关押的厉鬼都远超其他人……” “长话短说,我急着走。”霍雍道。 “我希望你能够保护我的安全。”安知鱼斟酌着言辞,道:“我虽只是个妇道人家,但对如今的世界情势也有一些了解,那些身居高位、身家丰厚的人尚且人人自危,或聘请驭鬼者,或入资超研会来寻求自身安全,所以我也有了这样的念头。” “若论盐州境内哪位驭鬼者最值得信赖,当然就是霍雍了。”安知鱼道。 霍雍给治安厅提供了很多重要情报,自身也没有滥杀过普通人,解决诸多灵异事件,完全算得上五好青年,他显然比那些机缘巧合成为驭鬼者的社会人士要可信得多。 如安知鱼这般身份,请人做保镖,能力是一方面,品行又是另一方面。鱼龙混杂的驭鬼者中,她会挑中霍雍也就不奇怪了。 但霍雍却又是另一种态度。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挑我了? “恕我拒绝。”霍雍道:“我没有给人做保镖的心思,没其他事的话就尽快把报酬打过来。我赶着去吃午饭。” 什么样的价格请得起队长候补级的驭鬼者?把知鱼集团打包卖了都不够。 到了他这种程度,金钱已经失去了意义,随意放一些风声出去就有大把像江华衷、常雨那样的富豪排队赞助,只有他挑别人,万没有别人挑他的道理。 这个安知鱼,没有拎清彼此的身份。 “我还是希望你能够郑重考虑一下。”安知鱼双手互相挽着,认真道:“如果你能够保护我的安全的话,我可以将知鱼集团每月20%的纯利润作为雇佣你的报酬,而且还有一些别的好处……”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霍雍一眼。 霍雍更加坚定地摇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记得把钱打过来。” 他牵起江恨雪的手,漆黑的云气一闪而逝,两人便从这办公室中凭空消失。 下一刻,两人出现在一处热闹的街道边。 江恨雪的心情大好,双手搂着霍雍的臂弯,柔声问道:“你走得好急,不等钱到账再说吗?” “我只想尽快离那个安知鱼远一点。”霍雍淡淡道:“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在往我下半身瞟,” 江恨雪小嘴微张,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霍雍闭上眼睛冷静了下,仍然心有余悸。 7017k 115 年轻思维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江恨雪解锁屏幕一看,是有人发来信息。 霍雍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的手机上登陆了自己的账号,刚发来信息的是赵鸣。 “搞定。” 简单的两个字,下面是一个“ok”的表情包。霍雍看到这两条信息,松了一口气。 江恨雪满头雾水:“什么啊……”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于是霍雍示意她自己看。随后便单手插着口袋,在街边缓步行走,路过一个个小摊。 江恨雪始终保持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往前翻霍雍跟赵鸣的聊天记录,内容很简单。 大致就是赵鸣跟霍雍说有人馋你身子,霍雍问是谁。 赵鸣说是一个富婆,然后霍雍回了两个表情包。 分别是: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gjf 但是富婆会给我一把好剑.jpg 江恨雪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捂着颤巍巍的胸口傻乐,兴许是因为表情包里那只耍花刀的柴犬属实很可爱。 看聊天时间,就在不到十分钟前,也就是他们在坐电梯去安知鱼的办公室那段时间。 “我本来以为赵鸣是开玩笑的,结果那位安夫人居然还真对我有点想法……”霍雍的语气有些后怕。 任谁身为青春期好小伙,被一个年纪能当他妈的女人惦记着都会心里发毛。 江恨雪眨眨眼,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安夫人都没见过你,怎么就对你有想法了呢?” 难道是因为长相?她忍不住抬起头,看看霍雍的侧脸。 霍雍的底子是很好的,骨相清秀,五官立体,皮肤细腻白皙得不像是男生,只是一直没什么精神,一脸丧气的懒散样。配上随意穿搭根本不成套的衣服,就是一个颜值高些的新时代死宅。 她又想起安知鱼先前看的那部偶像剧来,忽然觉得霍雍如果收拾一下好好打理一番自己,不会比那些小鲜肉差。 所以安知鱼真的是馋霍雍的身子吗?江恨雪有些苦恼。 对于富婆喜欢包养小白脸的说法,她一直都有耳闻,毕竟她就是这个环境下长大的。但涉及到灵异事件与自身安全,安知鱼那种人真的会仅凭长相就对霍雍动心思? 霍雍没有继续说不去的意思,江恨雪也没再问。 两人并肩走着,听着街边的杂声。路过一个由三轮车为主体的流动水果摊时,霍雍停下脚步买了点切碎的青芒果和李子,让老板撒上椒盐和香料,用塑料袋装着带走。 “这是什么啊?”江恨雪看着硬梆梆的青涩芒果块上沾满了椒盐跟香料碎,有些好奇。 霍雍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没吃过?” 作为土生土长的盐州人,没吃过酸野可太奇怪了。 江恨雪连连摇头,她哪里吃过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见都没见过。 霍雍拿签子戳了一块沾满调料的青芒放进口中咀嚼。 江恨雪也学着他的样子吃了一块,酸、辣、咸、甜,各种味道掺杂在一起,吃起来怪怪的。但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吃了一块就想再磕第二块,怪上头的。 上头就对了。霍雍瞥了一眼她被辣得嘟起嘴巴用手在唇边扇风的模样,显然被辣得够呛,一边嘶哈嘶哈,一边却又去戳下一块。 据霍雍了解,江恨雪是还小的时候跟着改嫁给江华衷的母亲从雍州迁来盐池的,虽然不是盐州本地人,但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没吃过这种本地小吃未免有些奇怪。 不过霍雍也不多想,回家的路上还顺便去便利店买了瓶冰椰奶给她解辣,于是江恨雪吃得更加开心,走起路来肩膀一颠一颠的。 回到家,霍雍随手将塑料袋丢在桌上,和江恨雪一起收拾东西。 只是她似乎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霍雍遂问道:“还在想安夫人的事情?” 江恨雪愣了一下,猛点头。 霍雍打开衣柜,将旧衣服折好装进袋子里准备扔掉。 一边收拾,一边道:“赵鸣先前搭建灵异论坛,除了应怀虚代表官方站台外,他还拉到了知鱼集团的投资,也就是安知鱼,安夫人本人的支持。” 江恨雪坐在书桌旁整理他的杂书,静静地听着。 “先前在丹冠酒吧你也看到了,姬霸晓和常雨这两个vip会员的身边都有驭鬼者贴身保护安全。这是他们入资超研会之后所得到的。” 霍雍道:“你父亲江华衷尚且知道拉拢我,且与应怀虚走得很近。其他社会上流自然也不会是看不清局势的傻子,这群人的嗅觉向来灵敏,最擅长闻风而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灵异事件频发,必须拉拢驭、依靠鬼者保命。 将装着旧衣服的塑料袋扎紧,打上死结,霍雍接着道:“那么你认为,如今盐州最值得拉拢的驭鬼者是谁呢?” “是你。”江恨雪不暇思索道。 “是那样没错,如果我是安夫人,要挑一个驭鬼者合作保证自身安全的话,我肯定也选我自己。”霍雍平淡道:“毕竟依照外界对我的浅薄了解,我不仅灵异力量远胜其他驭鬼者,连人品也不错。在那群劣迹斑斑的民间驭鬼者里简直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江恨雪小声道:“可是就算要和你合作,也和馋你身子没关系啊……” 霍雍点头,道:“但很显然,安夫人并不满足于与我做合作伙伴,她想要更加稳定、深入的关系。” 慕强的女人总是信不过合作关系,更想要身体关系。 江恨雪眨眨眼,明白了霍雍的意思。 “安夫人死去的丈夫叫做林业仁,知鱼集团以前的老总。不过你可能不知道的是,林业仁和你父亲江华衷一样是白手起家,年轻时相当贫困。” 霍雍缓缓道:“安知鱼本就是富商之女,不过因为父亲在商场上行错一步,家道中落,负债累累。 在这个时候呢,聪明的安知鱼发现了当时还是个刚毕业的穷大学生的林业仁。 她看中了林业仁的才华,嫁给了他,将自己平时存下来的所有零花钱都押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做起步资金。 后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这个盐州本土的巨无霸企业,就叫做知鱼集团。 安夫人本身能力或许不怎样,但她眼光很好,总是能发现值得下注的人,也有押上自己的一切去豪赌未来的胆色。” 霍雍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只不过这次,她押宝的对象是我。” 很难说这其中没有空闺少妇馋年轻男孩身子的因素在里面,毕竟霍雍的皮相是真的好。 但归根究底,在灵异事件频发的现在,安知鱼能一眼看中他并迅速做出选择,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只可惜她已经是个奔四的少妇了,而霍雍还未成年。 “人到中年,还用年轻时候的思维去思考可不行啊……” 7017k 116 会议开始 霍雍与江恨雪解释了之前那无厘头的一幕,之后作死地提了句如果安夫人年轻点,他倒也不介意牺牲色相去傍富婆。 于是江恨雪兴致勃勃地说她也是富婆,而且更年轻漂亮,问霍雍想不想被她包养。 霍雍拒绝回答,继续整理东西准备搬家。 两个人极限拉扯的时候,超研会的第一次会员会议已经在淮州开始。 常雨裹着一身冷风走进会议地点,一栋不太起眼的老旧民宅,进来之后还没忘记随手带上门。 其实这关门的事情本该由秘书做,然而这次会议的保密性实在很高,秘书被留在外面了,常雨难得自己亲手关一次厕所以外的门。 走进门内,恍如隔世。 门外是四月的淮州呼啸的冷风,门内则是暖融如春,作为南方人的常雨不太受得了冷,如果没暖气他绝对不来开会。 会议室是民宅二楼的客厅,说不上简陋,但也不奢华,普普通通的地方,普普通通的装修,藤椅围着圆桌围成一圈,每个位子面前都摆着一瓶矿泉水。 常雨一看,是最便宜的那种,五毛钱一瓶。 会长难得召集会员来开个会,这么寒酸的吗,好歹买几瓶三块钱的宜宝啊…… 不过常雨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脱下大衣挂在椅背,在自己的位子上入座。 挂椅背是因为门口没有衣帽架,大厅里面也没有,空荡荡的会议室,只有简单圆桌和椅子,以及墙角的两盆万年青盆栽。 会议室本身如何并不在常雨的顾虑范围内,真正有重量的是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人。 “灯塔国奥列维亚家族继承人,姬霸晓。” “淮州餐饮业大亨,池无垢。” “琴州的……” 常雨一眼扫过去,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许在外界,这些名字并不如网红明星有辨识度,但圈内人都知道,这群人聚集在一起代表着怎样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会议的圆桌已经坐满,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缺的。 那是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会长的位置,上面空无一人。 “会长迟到了?”一名膘肥体壮的中年男子沉声道。 他的气质略显刚厉,显然脾气不太好,常雨不太想惹这种人。不过此刻这名男子并没有因为会长的迟到而表露出不耐烦的情绪,耐心地坐在原地等候。 其余人也是一样,常雨自己是大忙人,他们这些人又有谁真的闲呢?但会长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能让这些不可一世的人物一起静下来等他一个。 啪嗒! 一声脆响,众人纷纷转过头,视线投向了同一个地方,那是空着的会长的位置。 主位前的桌面上,出现了一沓雪白的a4纸,刚才的声音便是这沓纸被拍在桌上所发出的。 只是,把纸拍在桌上的人呢?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围圆桌而坐的十几名会员,这些纸不是他们任何一人放在桌上的。 “会长?”常雨心中默念。 他默默挽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金表。表带下面塞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纪卜竹”三个字。 看到这三字的瞬间,常雨便明白这是会长的名字,只是自己又忘了。他把名字写在纸上随身携带,忘了就看一看。 大家都是为超研会大量注资的会员,见识过驭鬼者的灵异力量和灵异事件的恐怖,此刻桌上凭空出现一份文件虽然诡异,却也吓不倒他们。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桌上的那一沓a4纸上,最表面的那一张,正在凭空浮现出一个个字迹。 常雨见多识广,坐得也离主位最近,他很快便辨认出,这不是什么用特殊的药水写好字之后再重新显影的把戏。 纸上的字一笔一画地慢慢浮现,每一个字都是新写出来的,有淡淡的墨香,还有新染上的墨水浸润纸纤维的散锋现象。 简直就像是有一个隐形人坐在这里,提笔往纸上写字一样。 只不过,那支笔也是隐形的,他们看不见。 很快,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消失了,最上面的那一张纸忽然消失不见,下一刻,它出现在了圆桌中央。 那名气质凶戾的中年男子将纸张拿起,阅读了上面的文字,之后,他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将纸张传给了旁边的另一个人。 a4纸传了一圈,也到了常雨手中。 上面写的内容是: 我是纪卜竹,超自然现象研究基金会的会长,很高兴各位能来参加此次会议,我虽然已经到场,但是因为某些灵异的原因,无法与各位真正见面,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与大家交流,真是万分抱歉。 字迹工整清晰,文质大气,看得出来是一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青年男子的字迹,纪卜竹会长应当是一名男子。 常雨阅读第一张纸的同时,第二张纸的内容也写完了。这次换了一个方向传阅,常雨是第一个拿到纸张的。 内容如下: 本次会议分为三个议题: 其一、各地野生驭鬼者的情报汇总与资源整合 其二、鬼托梦事件与许愿鬼事件的调查进度 其三、盐州首府盐池的“全城重启”事件 纸张飞快传阅一圈,大家都明白了议题,首先讨论的便是第一个议题。 超研会的势力遍布世界各地,但主要势力范围是在河洛与灯塔国,此次会议召集来的会员也是河洛境内的人为多。 大家都有各自的老底,便按照顺时针的顺序,回报各自的工作进度。包括但不限于新成员招揽情况,一些野生驭鬼者的近况,以及危险评级微妙的灵异事件。 在资源汇总这方面,众人都没什么不同意见,在不对自己的产业造成重大影响的情况下,会长要投多少钱他们都没有二话。 人性本贪婪不假,而若一旦能够确定钱花出去所带来的收益,任何人都能够变得大方。 常雨静静听着他们的发言,自己却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二张纸上的三个议题之上。 前两个都没什么好说的,他自己就知道情况,但这第三个…… “盐池全城重启事件……” 他注意到了会长的用词。 对于盐池与外界的五小时时差,常雨也靠着自己的渠道知道了大概情况,大家多将其称之为“时光倒流事件”,或是“消失的五小时”,科幻色彩浓重。 在这种情况下,纪卜竹对该事件的古怪概括用词不免耐人寻味。 “为什么会用‘重启’这个词?”常雨喃喃自语。 7017k 115 没有停止的许愿 会议仍在继续,十几名会员一个个叙述自己负责的业务范围内的情况,其他人都保持着安静,有条不紊。 主位前的纸张上也在缓缓浮现出字迹,时断时续,像是有一个人在根据他们陈述的内容做出回应一样。 常雨也汇报了盐池里的情况,包括“胆小鬼”杜子腾逗留、“偷盗鬼”陆仁义疑似驾驭了第二只鬼、“鬼上身”霍雍从灵异之地中带出了一幅画……以及今天凌晨市内灵异事件忽然全部清空。 盐池发生的事件相对来说更多更杂,常雨花了十几分钟才一一说完,然后拧开五毛钱的矿泉水,润润干涸的喉咙。 淮州的四月还是雪花飘飘的时节,他大老远跑来开会却连杯热茶都没得喝,这会长真够奇葩。 想着,常雨又瞥了一眼手表下面卡着的小纸片。因为他又把会长的名字给忘了。 随后,主位前的白纸上,字迹不再浮现,看来是写完了。 这次的字数比前两张要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看来要传阅久一些了。 正当常雨准备好耐心等待时,圆桌后的墙壁上垂下一块幕布,室内的灯熄灭,窗帘自动拉上,有画面投射到幕布上,是纸上的字迹。 “哪里来的放映机和幕布?” 所有人都不禁产生了相同的疑惑,他们进门时,这个房间里分明空空如也,不论是方才垂下的幕布还是放映机,都是凭空出现。 疑惑归疑惑,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的幕布。 纸张上写满了字,即使是没有辅助线的白纸,上面的字迹依然规整漂亮,大小均匀,看起来很舒服,不伤眼。 前半段内容是对众人刚才汇报的信息进行了一个汇总,指明了超研会接下来的大方向,不以扩张为主,而是要求更加注重已经招揽到基金会内部的人员培养以及驭鬼者信息记录。 因为驭鬼者是会死的,而且比普通人死得更快。 死去的驭鬼者会厉鬼复苏、没死的驭鬼者也有复苏隐患、灵异侵蚀活人感情……这些都是不稳定的因素。 故此超研会扩张到现在的程度,纪卜竹认为应当适当放缓步子,开始整顿组织内部结构,如此才能让超研会更加稳定。 对此,在座的十几人大多都没有异议,实际上他们中的不少人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 步子太大了容易扯着蛋,会长懂得把握分寸,他们这些会员自然不会觉得不妥。 只是,如果只是调整超研会往后的发展策略的话,完全可以直接给他们的私人邮箱发邮件,用得着兴师动众将河洛境内的会员都召集到淮州吗? 他们都不允许携带随行人员与秘书,只身进入会议室,这次会议的重要性与保密程度显然都极高。 会长既然召开了这种保密程度的会议,肯定有对得起如此大张旗鼓的重要事件才对。 常雨认为会议的重心应该放在下两个议题之中才对,第一个议题只是预热气氛的添头? 环视四周,圆桌边上坐着的各位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于是众人继续往下读,投射在幕布之上的,纸张的下半部分内容。 接下来的是关于第二个议题,“鬼托梦”与“许愿鬼”两件灵异事件的调查进度。 会长列出了自己搜集到的信息,零碎,但有条理,显然梳理这些信息的人有着相当高的水平。 ?4月1日下午五点 灯塔国桑州马尔科镇,留学生叶妙竹向警局报案,有一只鬼跟在她的身边,并且宣称这只鬼可以实现人的愿望。 ?4月2日晚九点半 马尔科镇中一名水管工在自家床上暴毙,其儿子发现了他的尸体,并说出了前一天水管工曾对他说有一个女人在自己梦中索要一个白玉镯。 ?4月3日晚十点 一名卡车司机在梦中梦到了一个向他索要白玉镯的女人,经描述,疑似与水管工梦到的是同一个女人。 ?4月4日,卡车司机于睡梦中暴毙。 随后便是简短但不简略的事件描述, 从4月1日开始,每隔一天就会有一人死在睡梦中,并且都在前一天梦到过向自己索要白玉镯的女人。 这件灵异事件被超研会在灯塔国的分部命名为“贪欲的潘多拉”,河洛这边则是叫“鬼托梦”。 直到叶妙竹梦被鬼托梦。 在叶妙竹梦到索要白玉镯的厉鬼的当天晚上,超研会的一处据点被厉鬼侵入,据点内的驭鬼者全灭,黄金保险箱里的灵异物品也被鬼带走了。 那件灵异物品,正是一个白玉镯。袭击据点的那只厉鬼后来也被确认为跟随在叶妙竹身旁的“许愿鬼。” 叶妙竹满足了托梦鬼的要求,所以她没有死于鬼托梦,活了下来。 之后便是会长纪卜竹对这起事件的猜测,他认为许愿鬼的确能够实现人的愿望,并结合她远在河洛的亲人的死亡规律,做出了一个猜测。 即:许愿鬼能够实现人的愿望,但代价是每实现一个愿望,便会杀死许愿者的一个亲人。 托梦鬼在得到白玉镯后并没有停止纠缠叶妙竹,而是继续向她索取其他东西,逼得她只能一次次向许愿鬼许愿,满足托梦鬼的愿望。 纪卜竹放出来给会员们看的猜测,自然不只是猜测而已。 事件猜想之下便是他收集到的一些能够称之为“证据”的东西。 ?4月10日 许愿鬼出现在河洛云州,从一名野生驭鬼者手中抢走了一根“金簪”,并杀死了这名驭鬼者。 但该驭鬼者驾驭的灵异力量十分特殊,他被许愿鬼杀死后再次复活了,随后便向官方汇报了这件事情。 ?4月12日 也就是今天。许愿鬼出现在滇州,解决了一件代号为“鬼缠腰”的灵异事件。 “鬼缠腰”的形象是一匹深红色的长布,在一处工厂里游荡,杀人规律为性别。缠腰布会缠住女性的腰,将其活活勒死。 许愿鬼带走了缠腰布,代号为“鬼缠腰”的灵异事件自然平息。 而且在4月8日与10日这两天,叶妙竹的舅舅、侄子,两人先后死亡。 看到这里,常雨心中明了。 纪卜竹的猜测是正确的,托梦鬼仍在向叶妙竹索取灵异物品,她仍在向许愿鬼许愿。 她用自己的亲人作为报酬,让一只鬼去为自己寻找对应的灵异物品,满足另一只鬼的愿望。 白玉镯、金簪、缠腰布…… 7017k 116 三件事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能够实现愿望的鬼还抱有一些暧昧的想法的话,在知道许愿的代价之后,所有的想法都荡然无存。 许愿的代价是随机的,可能是远亲,可能是近亲,谁也不知道对鬼许愿之后,鬼要取走的是你平时不常往来的亲戚的命,还是你最重视的妻子、子女、父母的命? 很少有人完全冷血,至少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会。 纸张内容的最后,是纪卜竹对这件事最后的猜想与应对方案。 他认为,鬼托梦收集这些灵异物品是在补完自身。白玉镯、金簪、缠腰布……这些都是旧时代女子的随身物品,而托梦鬼的形象恰好是一名美丽得不像活人的东方女人。 这只厉鬼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属于自己的灵异拼图,让自身趋于完整。 而众所周知,越完整的鬼便越恐怖,尚未获得任何一件灵异物品的托梦鬼便能够托梦杀人,如果被它成功收集齐了所有拼图的话,会发生什么? 总之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桌旁的十几人都是面色凝重,已经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关于放任厉鬼补完自己会发生什么,其实是有前车之鉴的。 超研会内部有档案,曾经有分别来自官方和超研会的5名驭鬼者,联手去处理两件分别代号为“鬼踩影”和“鬼点灯”的灵异事件。 这两只厉鬼的恐怖程度都不怎高,而且超研会对两只鬼的杀人规律都已经摸清楚。 鬼踩影的杀人规律是“踩影子”,这只鬼会主动跟人,被鬼踩中影子的人必死。所以他们去尝试关押厉鬼的时间是一个乌云密布的深夜,且没有携带任何照明设备,由此规避“踩影子”的杀人规律。 鬼点灯的杀人规律是“点灯”,这只鬼的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人皮灯笼,厉鬼杀人,取人油点灯,只要灯笼不灭,提着灯笼的鬼就相对稳定。 所以负责关押点灯鬼的驭鬼者们,随身携带了大量从死尸中提炼的人油…… 他们对鬼足够了解,准备也很充足,本来是十拿九稳的局面。 可谁知,“鬼点灯”与“鬼踩影”居然互为拼图。 因为一些巧合,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关押厉鬼,而等到他们再次找到鬼时,两件灵异事件已经变成了一件,灵异拼合。 提着灯笼的厉鬼拥有了“踩影子”的灵异,灯光所照便是鬼域,灵异力量的火光照出的影子无法靠黑暗隐藏,走到哪死到哪,厉鬼过处无活口…… 这件灵异事件失控到了近乎到了无解的地步,最后还是超研会的会长,坐在主座上的这位亲自出手,才成功将其关押。 而现在,纪卜竹会长对鬼托梦与许愿鬼事件的调查已经表明,有一只能在梦中杀人的厉鬼正在补完自己,且有一个人在协助。 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无需再次强调,所有人都已经明白。 幕布上的最后两行字: “我希望各位能够动用手头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寻找失踪的叶妙竹。同时也请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收集那些疑似与鬼托梦有关的灵异物品,送到淮州由我亲自保管,许愿鬼可能会来拿……” 会长居然要正面刚许愿鬼!众人心神大震。 许愿鬼的恐怖程度堪称无解,连杀四名驭鬼者,复苏状态的缠腰布也毫无反抗之力被其强行抓走,这只鬼毫无疑问危险至极。 而会长却要主动收集可能是托梦鬼目标的灵异物品,引许愿鬼与自己见面…… “我相信会长的能力,但,还请注意安全。”一名头上毛发稀疏的老人摘下眼镜,神色严肃:“如有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会全力支持。” 毕竟他垂垂老朽,没几年好活了,风雨一生赚来的万贯家财与其留给自己那些个败家子,不如用来支持收拢驭鬼者、关押厉鬼、解析杀人规律的超研会。 其余人纷纷响应,常雨也表示赞同,他不是没有大局的人。 对于鬼托梦与许愿鬼的后续应对很快敲定,接下来就是第三个议题,也就是最后一个。 “盐池市全程重启事件” 幕布上投射了一张新的纸张的画面,是刚才大家在讨论许愿鬼的时候写好的新内容。 ? 内容如下: 盐池市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城内的时间倒退了五小时,与外界不同步。 其二则是在今天凌晨,盐池市区内的所有灵异事件尽数平息,所有厉鬼都不见了踪影。 这两起事件其中有一些关联,但我无法完全确定,所以这里先说这诡异的时间差。 首先要注意到的是,在盐池时间倒退前不久,一名代号为“鬼上身”的驭鬼者,与另一名能力未知的驭鬼者,两人一起进入了知鱼大厦。 那里是名为“规律失踪”的灵异事件的发生地,杀人规律至今未知,已经有四名驭鬼者死在里面,里面的情况十分复杂。 没有驭鬼者会愿意主动接触未知的厉鬼,更遑论进入复数厉鬼徘徊的大厦。 而巧合的是,就在“鬼上身”霍雍进入大厦之后不久,盐池的时光倒流了…… ? 纸张的字迹到此为止,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看完了内容之后,下一张纸被投影了上去。 这一次纪卜竹没有继续分析事情经过,而是用一件以前曾经处理过的灵异事件为例子,开始向众人解释“重启”这个概念。 那也是由纪卜竹亲手关押的一只厉鬼,代号为“鬼等人”。 鬼等人,是一只无法被关押的鬼,在淮州的首府“淮川”的一处酒店里游荡。 这只鬼的危险性很低,甚至很像人。 鬼每天早晨07:30从房间内走出,下楼,在酒店门口静静站着,站一整天。晚上21:00便回到房间里睡觉。 第二天07:30又准时走出房间下楼,在相同的位置接着站上一天,又在相同的时间回到房间里。 这只鬼在房间里睡觉时和在门口静立的时候都很安全,不论怎样靠近它都不会被袭击。 但是在这鬼从房间走到门口、从门口回到房间的这段走路的过程中,如果有人被鬼察觉到,那么这个人就会被鬼杀死,那是一种必死的杀人规律。 有驭鬼者尝试在鬼站在门口不动的时候,将这只鬼关押进黄金容器中。 他最终成功将这只鬼关了进去。 然而第二天早晨07:30,又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那名驭鬼者撬开金棺,里面空空如也。 ------题外话------ 最近有点水不出字数,只好直接砸设定了。 把一件件库存的灵异事件设定拿出来凑字数。 7017k 117 找不到,记不住 这名驭鬼者尝试再次关押了等在酒店门口的鬼,将其封入金棺之中然后彻夜守着。 他没有用监控摄像头,因为科技产物有可能会被灵异侵蚀,而驭鬼者就算不睡觉也不要紧。 第二天7:30,那只鬼准时从酒店内走出,金棺里面又空了。 这只鬼似乎根本就无法关押。 最后是超研会的会长纪卜竹得到消息,去那间酒店走了一趟,成功将这只等人鬼关押。但关押方式和这起灵异事件的真相,外界一直不知道。 而现在,纪卜竹亲自将灵异规则写在纸上投影给会议的参加者们观看。 ? “鬼等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只鬼,而是从鬼身上衍生的灵异现象,真正的鬼是酒店的房间。 那是一间永远保持着同一个状态的灵异房间,插在窗台水瓶里的鲜花永远也不会枯萎,地板久久无人打扫也依然一尘不染。 先前有驭鬼者闯入房间,弄乱了里面的东西,但每天晚上21:00一过,门外的鬼回到床上睡觉,房间里的一切就都会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重启”的其中一种表现形式。 那间酒店房间类似于游戏中的一个存档点,在鬼在床上躺下的那一刻“保存”,每天晚上九点自动读取已保存的存档,将一切都重启回鬼刚躺在床上的那一刻。 ? 纸张上的文字力求简短,用尽量少的字数说明了酒店房间与鬼等人的灵异规则。 虽然依旧没有说出会长纪卜竹是通过什么方式关押了房间里的鬼,但圆桌周围的会员心中对“重启”都有了基础的认识。 “会长你的意思是,盐池与外界这五小时的时差,是因为被灵异力量‘重启’了?”一名披着正装的中年女性斟酌着道。 幕布一晃,新的白纸上出现了字迹: “是的。” 果然如此……众人心底不免有些凝重,厉鬼的灵异力量居然连时间都能够影响吗? 不,比那更重要的是,能够重启一座城市的恐怖灵异,似乎有可能被人掌握了…… 盐池重启五小时、全程灵异事件全部消失、商行金库的黄金容器被盗……在座的都不是蠢人,很快便将这三件事情联系到了一起,拼凑出了模糊的事情发展脉络。 常雨沉吟一声,道:“难道说,有一名驭鬼者驾驭了一只能够重启时间的厉鬼,清扫了整座城市内的所有灵异事件,并从金库里直接抢走储存的容器用于关押厉鬼?” “合理的猜测。”头顶毛发稀疏的老者微微点头,他虽年纪大了,但思维依然清晰。 其他人亦然,觉得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就是如常雨推测的那样。 难怪会长会让他们这些会员亲自来到淮州开这场隐秘的会议了,盐池重启事件,值得如此规格的重视与对待。 “那样的话又有一个新的问题,是谁掌握了重启厉鬼的力量?” 这也是大家都好奇的事情,那是涉及时间的灵异,真正禁忌的力量。 白纸上出现了新的文字,依然简短,但所有人都不愿意忽视。 “鬼上身,霍雍。” 4月11日深夜23:00点左右,霍雍与一名能力未知的驭鬼者进入知鱼大厦。 4月12日深夜00:00,盐池全程重启。 当时的整个盐池市区内,只有霍雍与他的人呆在灵异事件的发生地内。 纪卜竹的猜想逻辑严密,脉络合理,参加会议的会员都愿意相信。 “如果那名名为霍雍的驭鬼者真的驾驭了重启的厉鬼,那么我们应该拉拢他吗?还是防备一些?”有人尝试着问道。 超研会不是不容人的机构,他们乐于增加更多有能之士一起解决灵异事件。但这个“能”,也要有个限度。 重启时间的禁忌力量显然有些超出他们的心理预期范围,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时,纪卜竹写下了新的文字。 “拉拢霍雍,答应他的任何条件,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吸收他进入超研会……” “可是,会长。”圆桌另一侧,一名满头金发的俊美外国人开口道:“霍雍已经是我们的会员了。” 除常雨外的众人都齐齐看向他。 会长空无一人的座位上,一行正在书写的文字陡然停下,写错了一个笔画。 说话的那人正是姬霸晓,他扯了扯领带,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请相信我,霍雍在不久前加盟了超研会,他的会员卡还是由常雨先生亲手派发出的。” 于是注视着姬霸晓的视线又唰唰投射在了常雨的身上。 常雨冷静点头,道:“他说得没错,霍雍的确已经被吸纳进了超研会,他现在是vip会员……” 墙上的幕布一闪,一张新的白纸的内容被投射出来。 “让他来……不,我亲自去见他。” ? 超研会的第一次会员会议匆匆结束,被召集来的会员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离开,只留下了常雨一人,姬霸晓不知被谁带走了。 当最后一个人走出门,大门自动锁上,一种未知的灵异封锁了门口。 常雨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看着会长的座位,那里是空的。 只是在门关上的瞬间,这个座位上,有人了。 “嗯?什么时候……”常雨瞳孔一缩,神情依然保持着平静,但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死死注视着那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是一名身穿怀旧风中山装的青中年男子,年纪看起来在27~34岁之间,文质彬彬的长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下面压着雪白的纸张。 毫无疑问,方才在会议室里写字的就是这名男子。 “会长?”常雨试探着问。 男子微微点头:“是我,你可以叫我纪卜竹,不过你可能记不住这个名字。” 常雨顺了口气,又问:“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人太多了,你们发现不了我。”纪卜竹淡淡道:“是我驾驭的鬼的原因。” “鬼的原因?”常雨闻言不由得疑惑:“我还以为会长你驾驭的是让人记不住你的‘遗忘鬼’。”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 “遗忘鬼?哦,那的确也是我驾驭的灵异。” 纪卜竹想了想,道:“我驾驭了只鬼,拥有两种不同的灵异力量。 第一只鬼,代号为’遗忘鬼’,能让人记不住我的相关信息,甚至忘记我的存在。” “第二只鬼则能够降低我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发现我的存在,哪怕直接看到我,也会潜意识的忽略。代号为‘躲猫猫’。” “遗忘鬼”和“躲猫猫”,这就是超研会长纪卜竹驾驭的两只鬼。 7017k 118 杨间做得到吗? 降低存在感的灵异,让他无法被人发现。 遗忘的灵异,让他无法被人记住。 只是短短的两句陈述,常雨明白了纪卜竹这个人究竟有多么恐怖:无法被发现,无法被记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徘徊于世界之外的游魂…… “为什么要告诉我?”常雨不禁问道。 驭鬼者很少会主动向别人坦白自己驾驭的厉鬼,拥有什么样的灵异力量,那会暴露自己的弱点,哪怕是官方驭鬼者上传到灵异论坛数据库里的信息,也多有着一定程度上的隐瞒与缺漏。 而纪卜竹却大大方方地将自己驾驭的两只鬼都直接告诉了常雨。 “因为你记不住我。”纪卜竹平静道:“普通人在驭鬼者面前是脆弱的,我不想让你记住的事情,你记不住。” 好家伙,这么直接,就不怕我心里对你暗暗埋下不满……不对,我可能连这个也会忘记。 想到这里,常雨不禁苦笑。 “说正事吧,替我联系一下霍雍,我要约他见一面。”纪卜竹道。 常雨点头道:“可以,我去拿我的手机。” 他的所有电子设备都留在会议室外面了。 此时的盐池,霍雍刚把搬家的事情处理好,要丢的东西都丢掉,要带的东西都整理好,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常雨的电话打过来时,他正坐在一家餐厅的三楼包间里面和江恨雪一块吃口味虾。 “就说这个季节的虾不肥了,壳看着大,但是空,出肉率不怎样。”霍雍一边给虾剥壳一边道。 江恨雪断掉的手指甲还没长回来,就乖乖坐在边上等霍雍剥给她吃。 “所以几月的虾有肉嘛……”江恨雪张开嘴巴,咬住霍雍手里刚剥好的虾肉。 霍雍随手将她咬剩下的尾巴丢进盘子里,道:“六月到八月,虾蟹都是秋天最肥,储存了一肚子过冬的营养,那时候吃水产最好。” 江恨雪唔唔点头,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霍雍在来吃饭的路上又买了个新手机,装上了侥幸没被泡坏的电话卡,不过现在嗡嗡响的是江恨雪的手机,有人打电话来了。 解锁屏幕一看,是常雨打来的电话。 霍雍的手上有油,所以江恨雪接通电话,把手机捧到他耳边。 “霍雍,你现在在哪里?”常雨问道。 “盐池,饭店吃饭,不然还能在哪。”霍雍反问。 常雨道:“还在就好,我们超研会的会长想要来盐池”见你一面,想问你有空吗?” “纪卜……会长想要见我?”霍雍有些疑惑。 超研会会长的身份,即使真要见面,也应该是高高在上地让自己跑去淮州见他,现在却要主动来盐州? 身段说放下就放下的啊。 霍雍本能的嗅到了一些异常,问道:“他有说找我的原因吗?” “额……还是让会长和你说话吧。” 电话那头,常雨将手机交给了纪卜竹,心领神会地走出了会议室。 “你好,霍雍,我是纪卜竹,超研会的会长。”纪卜竹坐在藤椅上,缓声道。 “你好。”霍雍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手上没停,接着剥虾:“找我有什么事吗?” 纪卜竹沉吟片刻,道:“盐池的五小时时光逆流,是你做的吗?” “这你可就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小人物,这么大的事情怎可能和我扯上关系。”霍雍笑着道:“如果说是你做的,那可信度还高一些。” 纪卜竹也笑了,不过笑得有些假:“我这边刚了解到,你手上有不止一只被关押的鬼,想要分别卖给姬霸晓和常雨。” 霍雍剥虾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个熊,忘了这茬…… “厉鬼可不是大白菜,你要卖给常雨和姬霸晓每人的鬼都不止一只,小人物怎么关押的复数灵异?” 纪卜竹道:“盐池全城时光倒流之后,城内的所有灵异事件都突然平息,所有厉鬼都消失不见。我想,你要卖给他们两人的‘货物’,应该就是那些曾经在盐池市内被封锁的灵异事件吧? ——甚至那消失的五小时,也与你有关?” 霍雍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反驳没有意义,这个纪卜竹是聪明人,给他撒谎太容易被揭穿了。 霍雍将刚剥好的虾肉塞进自己嘴里,江恨雪眼巴巴地看着,仍是给他捧着手机。 “你既然能查到这些,自然也应该知道,‘偷盗鬼’陆仁义已经成功驾驭了第二只鬼吗。”霍雍边吃边说:“驾驭两只鬼的驭鬼者,河洛全国都很难找得出几个吧?我和他联手,加上我本来就有的队友,一起清扫全城的灵异事件并关押,不是做不到吧?” 纪卜竹揉着太阳穴苦笑,“理论上做得到,但是这非常、非常危险,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他算是听出来了,霍雍压根就没打算坦白。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是说不清的,而且以我们的身份,几乎每次通话都有官方人员在监听,不适合说一些隐秘的事情。”纪卜竹道:“我亲自来一趟盐池吧,我有事情需要和你当面沟通,这很重要。” “但我不是很愿意和你沟通。”霍雍放下虾壳,道:“我不见你的话,你来了可能找不到我。” “我相信你能做到这样的事。”纪卜竹道:“你要怎样才愿意见我?要钱吗?还是黄金?亦或是权力、女性?又或者是……解决厉鬼复苏的方法?” 霍雍不禁一乐:“你还能解决厉鬼复苏?” 这个纪卜竹,画饼画得也太大了。厉鬼复苏是困扰着每一个驭鬼者的燃眉之急,从来就没有真正被解决过。他要是真能解决,超研会直接统治世界算了,哪还有官方什么事。 “当然不能彻底解决,但是搭建灵异平衡、延长生命的方法,我还是能拿出来的。”纪卜竹道:“只要你想要,超研会的一切资源都可以向你倾斜,任你调用。” 说了半天还不是解决不了。 江恨雪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抽了一张餐巾纸出来,轻轻擦掉霍雍唇角的油渍。 电话那头,纪卜竹又说话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向你确认。”纪卜竹道。 “什么事?”霍雍顺着道。 纪卜竹没有立刻接话,似乎是在斟酌语句,霍雍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几分钟后,一句让霍雍心神大震的话,从电话中响起。 “全城重启五小时,如果是杨间的鬼眼,做得到吗?”纪卜竹轻声问道。 7017k 119 同类 江恨雪看着霍雍的侧脸,有些好奇杨间是谁,但没有开口问。 霍雍将手里剥了一半的虾放回盘子里,慢条斯理地脱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恨雪隐隐觉得霍雍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 两个人朝夕相处下来,即使此刻霍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波动,她仍能捕捉到他身上一些微妙的变化。 是慌张?疑惑?还是别的什么?江恨雪第一次在霍雍身上感觉到这种情绪,一时间十分好奇。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霍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 “听你的反应,果然,你也知道这个名字。”纪卜竹的声音带有几分轻松愉悦,这很反常,驭鬼者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接着道:“为防万一,我最后确认一次——鬼眼怕鬼画。” 霍雍淡淡道:“鬼画怕鬼火。” “鬼火呢?” “被鬼眼吃了。” “哈哈哈哈哈!” 暗号对上,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江恨雪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盐池,我在这里等你。”霍雍道。 “我已经在等飞机了。”纪卜竹道:“路上没意外的话,今天深夜就能到,我们明天早上见。” “可以。”霍雍没有异议:“到了打我电话,我去找你。” “行。”纪卜竹挂断了电话。 霍雍靠在椅子上,浑身彻底放松了下来,灵异事件出现以来他第一次像现在这样轻松愉快,仿佛压在心底的重重乌云在顷刻间全部飘散。 转过头,看见江恨雪写满疑惑的脸蛋,或许是心情好的原因,霍雍觉得她比平时更可爱了。 “霍雍以前认识那个纪卜竹吗?”江恨雪小声问:“你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或者说这世上应该没有人可以听懂。”霍雍道:“我和他,是同类啊……” 江恨雪放弃了继续问下去的想法,只觉他又在讲奇奇怪怪的话。 吃完饭,霍雍匆匆离开餐厅,回到家打开电脑登陆灵异论坛,调出了超研会会长纪卜竹的个人资料。 资料很简陋,仍是只有姓名和以前的一些事迹,连这个人的性别都是个谜。 实际上刚和纪卜竹打完电话的霍雍也忘了和自己通话的那个声音是男是女。全靠先防一手,提前在备忘录上写下了与纪卜竹约好的见面时间,这才没忘了自己明天要去赴约。 遗忘鬼啊,记不住的纪卜竹。 霍雍打开网页,开始浏览。 纪卜竹此人相当神秘,哪怕是灵异论坛如今的体量也未能收集到他的全部信息,只有他以前处理过的灵异事件。 “鬼踩影、鬼点灯、鬼等人……” 纪卜竹经历并处理的灵异事件密度极高,几乎不是在处理灵异事件就是在去处理灵异事件的路上,真不知道他怎么有的时间创立超研会。 不过这份经历倒是让霍雍倍感亲切,就是这个味,这个熟悉的味道。 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走到哪儿,哪有鬼,要么在跟鬼赌命,要么在跟自己赌命,整个盐州就找不出一个经历灵异事件有他一半多的驭鬼者,堪称灵异界劳模。 不过相对天天游走在生死的线上的霍雍,纪卜竹估计要安全很多,因为他驾驭的厉鬼是极其特殊的遗忘鬼,甚至可以让鬼忘记杀人规律。 只不过,如此恐怖的厉鬼,他是怎么驾驭的? 等明天早上当面问问他好了,霍雍心里想,即使纪卜竹不说也没关系。作为同类,他们以后有很多接触的机会,灵异力量不可能一直藏着不用,总能看出来一些端倪的。 思及此处,霍雍更加期待明天的到来。 江恨雪坐在霍雍的床上,看着他兴奋的背影,心里怪怪的。 她心里莫名有一种危机感,好像霍雍要被谁抢走了似的,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于是更郁闷了。 霍雍在房间里踱了好一会儿步,才将情绪平复下来,想到纪卜竹明天早上才到,于是决定现在先回床上睡觉。 驭鬼者不吃不喝不睡也没有问题,但霍雍比较特殊,上身鬼倾向于占据健康、完整、没有败坏的身体。 不管为了稳定上身鬼,还是保持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自我认同,霍雍都倾向于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只是刚坐上床,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下午准备搬家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被褥和枕头都打包丢掉了,现在只有一张铺着席子的空床。盐池的夏天不盖被子也不要紧,但不睡枕头就会落枕。 霍雍把视线投向了坐在一旁不知道在生谁的气但总之就是在生闷气的江恨雪身上,有了主意。 “小雪。” “嗯?”江恨雪抬起头来:“霍雍?” 霍雍想了想,道:“中午的时候,你在碧水豪景用我的膝枕睡午觉来着?” 江恨雪点点头:“嗯,怎么了?” 随后她看见空荡荡的床,于是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来,并拢双腿坐在床头的位置上。 把裙子扯平,拍拍腿,向他张开双臂:“好了哦。” “晚上七点半叫醒我。”霍雍说完,在床上躺下,脖子枕上江恨雪的大腿。 她的身上没有少女的体香,而是一股淡不可闻的微甜味道,那是流淌在毛细血管里的,厉鬼的鲜血气味。 滑腻的大腿枕上去触感冰冰凉凉,不像是活人的腿,倒像是枕着一具阴冷的女尸。 怪阴间的,不过这样正好。盐池的夏天一向很热,现在才四月,气温已经逼近35度。只能说珍惜夏天吧,冬天再让她做枕头就没现在舒服了。 阴间的膝枕也是膝枕嘛,霍雍这个老二次元死宅对愿意给他做枕头睡的美少女总是满怀感谢。 昨晚和棋鬼下棋下了一个通宵,不用灵异力量的情况下,霍雍很快就睡着了。 四月的初夏早早响起了蝉鸣,江恨雪坐在床头,低着头注视着霍雍熟睡的脸。 她的身体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心脏停跳、呼吸停止、眼睛也没有眨动,呆滞地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连最细微的动作都没有,宛如雕塑。只有带着芒果清香的风从窗外灌进来,轻轻拂动她柔软的发丝,为这尸体般死寂的少女添上几分生气。 7017k 120 张长弓验货 晚八点,霍雍准时来到了和姬霸晓、常雨两人约定的交易地点,丹冠酒吧。 睡一觉起来霍雍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奇怪的是被睡的江恨雪居然没给压得腿麻,反而神采奕奕的很高兴的样子,坐在霍雍边上晃悠着小腿小口小口喝椰奶。 丹冠酒吧二楼依然没什么人,灯光通亮,将四面墙壁的内嵌式酒柜与里面摆放着的酒瓶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效,颇有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只可惜发光的全是玻璃。 桌对面来了两拨人,分别属于姬霸晓与常雨两方。 姬霸晓这边话事的是一名人高马大的黑人壮汉,修剪整齐服帖的寸头看起来像头盔扣在头上,隔着墨镜,霍雍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他那两块浮夸的胸大肌很大很有压迫感。 不过没江恨雪大。 代常雨来的则是一名身穿ol套裙与米色正装的年轻女子,利落的短发刚好到脖子,戴着眼镜,化了淡妆,一看就知道是事业型女人,很可靠的样子。 黑人壮汉的中文名字叫李逵,ol短发姐姐叫丁芍药。 神特么李逵……姬霸晓真是个起名鬼才。 门口的木椅、墙边的沙发附近都有人默不作声地坐着,一言不发。看样子是受雇于超研会的驭鬼者。 霍雍以前还有些好奇超研会是凭什么聚集到如此多的财阀资本支持、如何收拢大量野生驭鬼者的。 这一切疑问都在他得知纪卜竹的身份之后消散了,纪卜竹和他是一样的人,是神秘复苏的“读者”。 丁芍药轻敲桌面,拉回了霍雍跑偏的思绪,道:“那么,霍雍先生,就依照我们之前谈好的用黄金结算?” 霍雍点头道:“没错。” 石油佬姬霸晓这边用美刀结算,矿老板常雨用黄金结算,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黑人李逵老哥将三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开口道:“霍先生要的钱,已经准备好,现在可以验货吗?” 李逵的普通话水平显然不如姬霸晓,语句还有一些僵硬,但已经是普通河洛人能听懂听明白的水平了。 霍雍嗯了一声,江恨雪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通体金色的盒子,缝隙已经被焊死,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被完全封死的黄金盒子,里面应该关押着一只厉鬼。 盒子被放在桌面上的同时,坐在沙发上、椅子上,隐藏在黑暗中的几名驭鬼者,他们的视线齐齐锁定在这个盒子上。 “你要怎样‘验货’?”霍雍问道:“我可以现场将盒子打开,也可以验完货重新把厉鬼关进去。但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人会死于厉鬼的杀人规律,我可没办法保证。” 丁芍药道:“不必担心,我们有不用打开盒子就能确认里面有没有鬼的方法。” “哦?”霍雍来了兴趣。 灵异无法影响黄金黄金,这是铁律,黄金可以屏蔽厉鬼的感知使其失去目标而陷入静默,从而达到关押一些厉鬼的效果。 一块实心的黄金,和一个装着厉鬼的黄金盒子,在鬼看来其实是一样的。 能探测出封在黄金里的鬼的方法其实霍雍自己就有,那是指路鬼的手指,可以指出盒子里的鬼。但是超研会也有类似的手段吗? 霍雍如此想着,丁芍药身后,一名气质阴翳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 这名男子的脸色略微有些泛灰,看来是一个厉鬼复苏并不严重的驭鬼者,被灵异的侵蚀程度还很轻。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张长弓。”气质阴翳的男子说道:“代号‘鬼知道’。” 霍雍瞧他一眼,点头:“鬼知道是吗?幸会。请验货吧。” 丁芍药也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张长弓掀开衣摆,从里面摸出一根油光包浆的旧竹签,竹签两端都沾着墨迹,一端黑,一端红。 将竹签捏在手中,张长弓将竹签红色的一端点在黄金盒子上方。 很快,红色的墨迹变成了黑色,在他手中嗡嗡震动,漆黑的墨迹从两端不断向被蔓延,似乎要跳出手掌之外。 丁芍药见状点头:“不错,盒子中的确关押着一直货真价实的厉鬼。” 一旁的李逵并不意外,他早就认为会是这个结果,姬霸晓多次对他强调过霍雍这个人。 验货完毕,张长弓将两端都是黑色的竹签直接掰断。于是被掰断的竹签就在几人面前变成了一滩白色的粉末,消散不见。 “霍先生。”丁芍药郑重道:“之前出现过不少起有野生驭鬼者拿空的黄金盒子,焊好之后冒充已关押的厉鬼去倒卖的事件。我们相信您作为超研会会员的信誉,但交易之前验货是基本流程,万请见谅。” 霍雍的年纪看起来不大,还是个学生的样子,但她没有半点轻视霍雍的念头,在超研会工作这段时间,她对驭鬼者与灵异事件都有了充分的了解,不会轻视任何一个驭鬼者。 李逵也道:“那么,请问霍雍先生,您有多少件货需要出手?” “很多……”霍雍并不在意他们先前的怀疑与试探,随意道:“多到这里放不下。” 丁芍药微微蹙眉,道:“是这样的吗?” 霍雍环视四周,看了看守在两旁的超研会驭鬼者,道:“我接下来要动用鬼域,你们不要抵抗,不要惊慌。” 李逵第一个响应:“可以。” 丁芍药与张长弓也先后点头:“好。” 当即,黑云翻涌。 漆黑的运气从地板开始升腾,瞬息间便淹没了整个酒吧二楼,将所有人都裹挟在其中。 几名驭鬼者都有些紧张,被他人的鬼域笼罩在内,说是生死都被他掌握也不为过,即使确定对方是合作伙伴,他们心中也难免会产生防备的情绪。 最自在的就是江恨雪了,被云鬼淹没身体,亲切得就跟回家了一样,她甚至还有空把喝完了的椰奶罐子丢进垃圾桶里。 云气一闪而逝,几分钟后,一行人出现在了一片黄浊的小型人造湖泊前。 眼前是还没有精装修的毛坯别墅,没种上绿化的庭院,庭院中央,停着一辆卡车。 霍雍一脚踢开车门打开灯,璀璨的金光从车内倾泻而出,大大小小的黄金容器塞满了车厢。 “需要一个个验货吗?”霍雍问道。 7017k 121 躲进小楼成一统 丁芍药自然没有不识趣到每个容器都要验货一番去怀疑霍雍的程度,只是象征性的验了体积最大的那几个黄金棺材,确认无误之后便联系专人专车前来押运。 李逵也有些震惊于容器的数量,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表示愿意加钱将所有货物全部买下,然后被霍雍拒绝了。 台风天,时晴时雨,还没等超研会的车辆开过来,星光寥落的夜空中就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乌云,那不是云鬼的黑云鬼域,是自然界的雨云。 眼瞅着要下雨了,霍雍动用鬼域撕开了云层,在瓢泼大雨之中圈出了一块晴朗干燥的地界,省得买自己货的这两位金主淋湿。 一手天气玩得简单轻巧,外行只能看个热闹,那几名负责保护丁芍药和李逵安全的驭鬼者却齐齐变了脸色。 “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开启两次鬼域,且没有要复苏的迹象……” “只是赶个路,避个雨,用得着鬼域吗?太奢侈了吧?他不会厉鬼复苏的吗?” 几人心里各有想法,但没有人多话,只是看向霍雍的眼神多少带上了些若有若无的重视。 卡车引擎在湖边的岸上轰鸣,分为两排车队。一队运送关押着厉鬼的黄金容器离开碧水豪景前去超研会的某个据点。一队则是拉着一车一车的黄金。 丁芍药和李逵先后告辞跟车离去,他们要确认厉鬼被运送到据点,没有在碧水豪景逗留。 将李逵的三张银行卡收好,霍雍坐在庭院中央的观赏石边上,看运送黄金的卡车一辆辆停靠在庭院内。 与运送容器的卡车不同,运送黄金的是骨架更大的工业卡车,这是霍雍特别向常雨要求的,上边装载的车厢里自带炉腔,运来的是熔好了的高温液态黄金,一路恒温送过来。 常雨也是那时才明白霍雍为什么会需要如此多的黄金,合着他是想盖房子。 实际上也不是盖房子,只是围个围墙。 “那么,开始装修吧。”霍雍站起身来,走向之前工程队留下的简陋木板房,里面囤积着先前他们留下的装修材料。 透过雨云被撕开的口子,能看到斑斑点点的星光洒落,只是又有一团黑云升腾,堵住了这个口子,将整个碧水豪景开发区淹没在其中。 云鬼的鬼域是极致的黑,是比无光的黑夜都要更加深邃的黑暗。 黑暗笼罩之下,庭院与湖泊脱离现实被拉入鬼域,隐隐约约,似乎能看见一座青石磊成的四合院轮廓,甚至能看到那红漆如血的大门,和大门两侧贴着的白纸对联。 霍雍没有搭理从黑云鬼域中浮现出来的四合院,开始动用云鬼的灵异力量,修改现实。 因为要以八面走马灯为核心在这里构建一处稳定的灵异之地的缘故,霍雍对这栋别墅的结构进行了一些微调。 立起一堵围墙,把别墅与人工湖圈在其中,灵异之地的范围就这样被画了出来。 当走马灯亮起,墙内便是鬼域,墙外是现实。 围墙的墙体中被灌上了一层足以阻隔灵异的黄金夹层,先前委托铸造的黄金门就被霍雍架设在了围墙上,正对着湖泊与别墅大门。 黄金门内则设有一堵比大门还要更宽一些屏风墙。 屏风墙的结构在古代就有了,原本的作用是挡住穿堂风,免得被吹走财气。 也有说法是让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推开人家门之后见到一面墙,然后被墙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鬼影给吓到,从而达到驱鬼的效果。 都是些迷信说法,不过霍雍设立这堵屏风墙硬要说的话,也勉强也算得上是挡鬼用。 有黄金夹层的围墙用来挡住走马灯的灯光,八只厉鬼的影子行走在墙上,圈出一片封锁灵异的影子鬼域,将别墅与湖泊都圈在其中。 而在围墙大的门后,由屏风墙将影子鬼域打开一个可控的口子,省得每次进出都要开关灯。 门钥匙在自己手里能进能出,才算是个家的样子,自己造个灵异之地把自己锁在里面可就不好玩了。 如此,一夜过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苦楠山顶的松叶,山下的云海才方方消散。 常雨送来的黄金大多都用在围墙上圈地了,对别墅的改造堪堪完成,接下来可以叫工程队来精装修了。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试试走马灯的领域封锁。” 霍雍走进别墅内,将装着走马灯的黄金箱子搬了出来,和江恨雪一起打开锁,撤走箱子,让这盏八面走马灯暴露出来。 失去箱子的限制,阴冷的灵异灯光顷刻间便四散开来,穿过霍雍的身体、庭院内的长椅与观赏石、一直散射到最外围的白石围墙上,才被黄金所阻。 天暗了,似有绰绰的影子在天上飘飞,将阳光也撕扯得斑驳模糊。 狰狞的厉鬼身影被投射到墙上,八只厉鬼的影子便顺着走马灯的旋转而在墙上绕着围墙所圈出的地行走。 八面走马灯圈出的灵异场域内,一切灵异都被压制,霍雍也不能动用云鬼了,于是不行走到屏风墙前观察情况。 围墙上的黄金门是打开的,但行走在围墙上的厉鬼并没有从门口走出去,而是与被挡住的灯光一样,走上了屏风墙。 “和我预料的结果一样。”霍雍绕过屏风墙,穿过黄金门,走出了这片场域。 霎时间,阳光通透,四周的气氛不再阴沉,他已经离开了走马灯的封锁,走出碧水豪景的范围。 确认设计无误之后,霍雍回到碧水豪景里,将走马灯重新装箱封锁,接下来就是叫工程队来把围墙里好好布置一番,建成一处可以住人的地方了。 还有人工湖也要澄清,里面可以养点鱼什么的没事钓着玩,还得用黄金接根网线出去,没网谁宅在家里啊…… 走马灯的场域是可以屏蔽无线电信号的,不过既然孙瑞都可以在鬼邮局里追剧,自己窝在别墅里看番打游戏也不过分。 霍雍正规划着,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解锁屏幕一看,是昨天设置的定时提醒,今天要去接纪卜竹…… ……纪卜竹是谁来着? 霍雍短暂的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了。 “遗忘鬼真狗啊。” 7017k 122 睡美人 盐池光市区附近就有三个机场,和纪卜竹约好的是在北部的池北机场。 霍雍换了一身利落而整齐的正装,难得的注意一回自己的形象。他底子本来就好,经得起造,平时不修边幅的样子都算不上难看,现在就更吸睛了。 江恨雪跟在他身后,情绪复杂。 看着霍雍忽然好好穿搭了她本该高兴才是,但又有一种男生才会有的,自己女朋友头一回打扮得花枝招展结果是去跟男闺蜜看电影的古怪感觉…… 她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念头,和霍雍一起等在候机室里。 因为河洛各地都有灵异事件的缘故,即使是盐池这样的一线城市在这时的清晨也没有航班,候机室里没什么人,显得很冷清。 霍雍临时离开了一趟,去买了两份早餐回来。 现磨的豆浆和蟹黄包子灌汤包,江恨雪的胃口不大,吃几个就饱了,捧一杯豆浆心不在焉地吮着,眉间愁云惨淡。 因为她忘了霍雍是来见谁了…… 霍雍这边,有一个联系人发来了一条信息。 “我到了。”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减速。 将剩下的半个蟹黄包子塞进嘴里,塑料袋丢进垃圾桶,霍雍拉着江恨雪走出候机室,前去接机。 一边走,一边打字: “你穿的衣服有什么特征?我现在来接你。” 很快,纪卜竹回了消息: “不用,你找不到我,我来找你。” 莫名其妙的话,霍雍没有多问,和江恨雪一起等在门边。 这趟航班的人很少,灵异事件影响之下坐飞机的人本就少,盐池重启事件之后,来这里的人就更少了,一架飞机上只有寥寥几十个人,少得可怜。 霍雍远远望着下飞机的人群,多是青中年人士,没有老人小孩。人不多,很快就走光了,飞机停在停机坪上将楼梯拉回去。 敲打虚拟键盘,霍雍编辑了一条新消息发给了纪卜竹:“你人呢?” 纪卜竹秒回了:“我就在你边上,不过你看不到我,这是我驾驭的鬼的原因,没办法。” “让人找不到你的鬼?”霍雍疑惑。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你就能看到我了。”纪卜竹回。 霍雍恍然大悟,拇指打字飞快: “难道说,除了遗忘鬼之外,你驾驭的第二只鬼是‘不存在的第三人’?” 神秘复苏中,有一只很特殊的鬼,它的灵异规则是不被发现,当场上的人数大于等于3时,这只鬼就会触发人群效应,隐藏起自己,不会被发现。 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无法找出这只看不见的鬼,实际上就算你面对着它,看见了它,也会潜意识的忽略,认为自己没看见。 只有当场上的人数小于3,也就是人和鬼面对面,人群效应无法触发,这只鬼无处可藏时,它才会被发现。 屏幕上,跳出纪卜竹发来的新消息:“是,就是原著中跟踪张伟的那只鬼,后来被阳间做成了戒指。 我称之为‘躲猫猫’,躲猫猫与遗忘鬼在我体内形成了一种灵异闭环,使我成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驭鬼者。” “闲话就不多说了,去你安排好的谈话地点吧。把你旁边那个大胸女孩支开,我需要和你两人独处一室,只有这样你才能够看到我。” 霍雍回了一句:“好。” 这次没有动用鬼域赶路了,霍雍直接在机场边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和江恨雪一块坐后座。 只是副驾驶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开关了一次,看来纪卜竹坐上了副驾驶。但司机并没有发现。 躲猫猫鬼还挺好用,坐飞机坐车都可以逃票,还可以…… 霍雍打车去了一家餐厅,订了两个包间,让满脸怨气腮帮子鼓鼓的江恨雪在另外的包间等着,他和纪卜竹共一间。 服务生搞不清现在的年轻人在玩什么新玩法,多收一份钱还是高兴的。 随便点了点饮料和不占肚子的精致小菜,上菜的服务员为霍雍开好饮料之后便离开了,没忘记随手关上包间门。 其实这个档位的餐厅每个包间都有专门的服务员负责从用餐开始全程服侍到结束,但霍雍要的是与纪卜竹独处来破除“躲猫猫”的灵异,便直接给了小费让她退下了。 当包间门关闭,霍雍面前的座位上,凭空出现了一名男子。 他的坐姿随和,身上的衣服平滑无褶皱,明明是忽然出现的,却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仿佛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纪卜竹。” 纪卜竹微笑着向霍雍伸出手,两人轻轻握手而后松开,四目相对。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霍雍道。 “我也是。”纪卜竹也道:“谁先?” “你先。” “行。”纪卜竹也不客气,便直接开口了:“除你自己和我以外,你还见到过其他记得神秘复苏内容的读者吗?” “没有。”霍雍摇头:“你呢?” “一个。”纪卜竹道:“在你之前,我有找到另一个读者,目前世界上能确定的,记得神秘复苏内容的读者就只有你、我、她,这三个人。” 霍雍心中微动:“还有第三个人?他是谁?” “一名女性驭鬼者,易诗绵,代号‘睡美人’,她驾驭的厉鬼是‘梦游鬼’和‘鬼睡觉’。” 纪卜竹淡淡道:“不过易诗绵的状态并不稳定,鬼睡觉和梦游鬼的灵异一直僵持,没有要结束的倾向。她现在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非常危险,所以我没有带她来和你见面。” “鬼睡觉和梦游鬼啊……”霍雍略微思索,想起了这两只鬼。 梦游鬼的恐怖程度很高,有必死的梦游杀人规律,在黑暗的夜间异常活跃,白天则差些。 鬼睡觉则是王八壳灵异,驾驭鬼睡觉的驭鬼者甚至可以在群鬼之中原地睡觉,免疫意识流之外的大部分灵异袭击,保命能力很强。 那个名叫易诗绵的女人,驾驭的这两只鬼都相当有意思啊。 “但她找不到睡觉与梦游之间的灵异平衡点。”霍雍道:“她还需要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才能够完成自身的规则闭环,构建一个稳定的灵异体系。” 纪卜竹点头道:“是的,驾驭睡觉和梦游这两种灵异的情况下。她无法真正睡着,因为一旦睡着,她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除非获得并驾驭一块能够让她在睡眠状态下依旧保持意识清醒的拼图。” “梦魇,或者鬼梦。”霍雍道。 7017k 123 许愿鬼上门 语毕,霍雍一摊手。 “你可别指望我能找到鬼梦和梦魇,你掌握超研会这么大的情报网都没收获,更不要提我这个宅男。” 霍雍道:“再说了,能找到并不代表就能驾驭,甚至能不能关押都要两说,完全复苏的鬼梦甚至可以将现实拉入梦境,对于这种s级灵异我建议你不要打主意,限制优于尝试驾驭。” “这我知道。”纪卜竹道:“对于灵异事件的危险性与不可控性,你我都清楚。” 霍雍点头,用叉子去插面前盘子里切好的圣女果吃,然后发现自己用不惯叉子,于是换用筷子吃。 吃了几个,霍雍心想这高级餐厅的圣女果除了摆盘漂亮点,味道上和超市里八块钱一斤的也没什么差别,甚至超市里的没被切开,还更多汁些。 遂放下筷子,接着道:“不过,除了驾驭梦境的鬼拼图之外,我或许有另外的方法为易诗绵压制梦游鬼与鬼睡觉。前提是她还作为一个人活着,不是依靠灵异维持生命。” 他指的是走马灯的灵异场域,在八只厉鬼身影圈出的场域之内,一切灵异都会失效,哪怕是s级的厉鬼也会遭到极大限制。 梦游鬼虽凶,鬼睡觉虽硬,但都没有到无解的s级的程度,还在走马灯的限制程度之内。 “哦?”纪卜竹有些意外,随即释然了,霍雍与他一样是保有记忆的读者,有一些底牌,并不奇怪。 纪卜竹道:“那么我之后会带易诗绵过来,试一试你的方法。” “随时欢迎。”霍雍没有异议。 两人都很默契,纪卜竹没有问那个方法具体是什么,给霍雍留了余地,霍雍也没有拒绝与那个“睡美人”结个善缘。 灵异复苏的大环境下,他们这些同类相互合作总是要优于彼此为敌。 聊完睡美人的事,纪卜竹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盐池的全城重启是你做的吗?” “是我。” 霍雍也懒得卖关子,直接道:“知鱼大厦内有一只被我命名为’棋鬼’的恐怖厉鬼,具体信息我不好透露,只能告诉你,这只鬼的力量极其恐怖与不可控,它失控之后将盐池屠了城。” 这当然是睁眼说瞎话,但霍雍自然不可能把自己屠城的事情说出来。哪怕事出有因,对方也难免会心存芥蒂,干脆把锅全部推给棋鬼来得自在。 “原来如此,你重启全城,是为了复活被棋鬼杀得不剩一个活口的盐池?”纪卜竹微微点头,道:“你现在还保有重启的力量吗?” 霍雍摇头:“重启是借助棋鬼做到的,我也借不了多长时间,这种程度的厉鬼几乎不可能被驾驭,我也只能嫖它这一次。 现在的棋鬼已经被关押了,我没办法再白嫖它一次。” 霍雍的回答没有出乎纪卜竹的意料,他思索片刻,心里已经大致还原出了盐池重启事件的全貌,虽然还有些模糊的地方,但基本脉络已经清楚了。 纪卜竹道:“我这次找你,还有一件事情想要与你合作。” 霍雍单手平伸:“巧,我也有事要找你帮忙。” “我们说的事情,不会是同一件吧?” “说说看?” “许愿鬼。” “鬼托梦。”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纪卜竹轻轻一拍桌,道:“有一名叫做叶妙竹的女性被许愿鬼缠身,同时还遭遇了鬼托梦,她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霍雍道:“托梦的那只鬼应该是在收集自己的拼图,但世界之大,寻找散落在全球的灵异拼图谈何容易,更不要说它的拼图还有可能被其他鬼拼上,但……” “但许愿鬼加速了它的拼图收集过程。”纪卜竹接话道:“这两起灵异事件碰撞在叶妙竹身上,产生了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变化,以叶妙竹此人为中转媒介,许愿鬼在替托梦鬼收集灵异拼图。” “我有一种预感,拼图齐全的托梦鬼,将会酿成一起不亚于饿死鬼的恐怖灵异事件。”霍雍颔首道。 “现在的托梦鬼已经借助叶妙竹的帮助,获得了白玉镯、金簪、缠腰布,这三件灵异物品。” 纪卜竹说着,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了霍雍的面前:“这是三件灵异物品的档案资料,你可以先看看。” 霍雍接过资料简单看了看,道:“关于鬼托梦,我也有一个情报要和你交换。” 纪卜竹洗耳恭听。 “我梦到过叶妙竹。”霍雍平静道:“她曾在我的梦里向我求救。” 纪卜竹神色凝重:“进入你的梦中,向你传递信息?这代表着她已经一定程度上驾驭了托梦鬼么?” “应该是没有的,她在我梦里不能说话,而且入梦很浅,我读唇语读出她说的话之后立刻就醒了,两次都是。”霍雍道:“叶妙竹应该只是借助托梦鬼的一部分灵异向我托梦,称不上驾驭。” “这倒是个突破口……但是为什么她会托梦给你?”纪卜竹不禁疑惑。 霍雍则是道:“她第一次给我托梦,是在盐池大学的吹灯鬼事件刚结束时,那时候许愿鬼事件才刚报案不久,她还在灯塔国。” “隔着太平洋,她哪怕是随便选人托梦,都不会选到你。”纪卜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霍雍的意思:“她并不是选择托梦给你,而是只能托梦给你,你与托梦鬼之间存在着某种灵异联系……” “甚至,你驾驭的鬼就是托梦鬼的拼图!” 霍雍拿起饮料喝了口,润润喉咙,认可了他的说法:“我驾驭的灵异力量之一,代号为‘鬼压床’,压床鬼的杀人规律是睡眠,只要是陷入睡眠的对象,就会被它直接压死在梦中,无法醒来。” “杀人规律为‘睡眠’的压床鬼么?的确,这个灵异规则与鬼托梦确实有一些联系之处。”纪卜竹沉吟道:“我能问一下,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叶妙竹托梦的么?” “一次是在吹灯鬼事件后,一次是在彘鬼事件结束后,这两次事件都有有不同程度的透支,因为厉鬼复苏而陷入昏睡。”霍雍淡淡道:“我正常睡眠的话,不会被托梦。” 昨天拿江恨雪作枕头就睡得挺香,无梦。 “那么果然,你驾驭的压床鬼,很大概率就是托梦鬼的拼图。”纪卜竹道: “这也就意味着,迟早有一天,你会被许愿鬼找上门。” 7017k 124 敲门的女尸 “的确是这样,叶妙竹既然在通过许愿鬼为托梦鬼寻找拼图,那么迟早会找到我头上来。”霍雍道:“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他身上的灵异平衡十分脆弱,要拿走压床鬼,无异于抽走大厦脚下的承重墙,对此必须早做防范。 “我为抵御随时可能找过来的许愿鬼做了一些准备,但并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挡住许愿鬼。”霍雍又道:“必要时候,我会先下手为强。” 许愿鬼的灵异规则,他们两个“读者”自然都是清楚的,不必霍雍多解释,纪卜竹很快就理解了霍雍的意思。 所谓先下手为强,不过就是在许愿鬼来找他之前,先动手杀了叶妙竹的所有亲人……让她支付不起驱使许愿鬼的代价。 纪卜竹抬眼看他,心中微动。 霍雍并不是冷血的人,否则之前就不会拼着生命危险重启全城,但涉及到自身安危,为了扼杀危险因素,真要杀人他也杀得。 就是不能让江恨雪知道这件事,否则她会毫不犹豫马上诛了叶妙竹家里九族,优先为他排除威胁,其他一切都往后靠。 “但那样的话,许愿鬼会失控。”纪卜竹道:“你如果杀光叶妙竹的亲人,她支付不起许愿鬼的代价,就会变成下一个赵开明。失控的许愿鬼和集齐拼图的鬼托梦,究竟谁更恐怖?这还未可知。” 霍雍表示赞同:“所以我还是以防御为主,尽量给自己加固王八壳,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此下策。只不过,你觉不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熟悉?” “哦?熟悉?”纪卜竹想了想,笑了:“的确熟悉” “叶妙竹为托梦鬼收集拼图,与赵开明放养饿死鬼发育,情节如出一辙。” “是那样没错。”霍雍道:“一旦托梦鬼集齐拼图,发育到了一定程度,许愿鬼或许就会发生一些难以解释的变化,比如说……它可能会驾驭托梦鬼。” “就像原著里的许愿鬼驾驭饿死鬼一样。” 纪卜竹面色严肃:“所以我们才要遏制这件事的发生。” 两人又谈了一阵,互相交换了信息。 超研会的力量正在全力寻找疑似托梦鬼拼图的灵异物品,搜寻叶妙竹的踪迹。 霍雍则是打算宅在走马灯圈出的灵异场域里当缩头乌龟,这倒无所谓,毕竟他本来就是宅男,有网就能宅到天荒地老。 另外还约好了时间,纪卜竹会带“睡美人”易诗绵来盐州,进走马灯的场域走一趟,平衡体内的灵异冲突。 如此,两位读者的初次见面告一段落。 桌上的菜没吃多少,光说话了,只喝了些饮料。霍雍起身打开包间门,准备离开。 门刚打开,迎面便看见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她的眼里没有聚焦,显得空洞而恍惚,在注意到霍雍出来之后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了生气,轻轻抱住他的手臂。 “还好我见鬼见多了,不然这一开门还真得被你吓出心脏病。”霍雍有些无奈地数落她:“你一直在门口站着吗?怎么不在隔壁呆着,我给你点了甜点的。” 江恨雪摇摇头:“不想吃。” 她探头去看包间里,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也不知道刚才霍雍是在和谁讲话。 纪卜竹又不见了,躲猫猫的灵异还真是方便。霍雍试着回忆刚才的谈话,却发现那与自己谈话的那人在自己记忆中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想不太起来了,但谈话的内容却依然清晰。 “不想吃也不能浪费。”霍雍牵着江恨雪的手进了隔壁包间,把放在桌上没动过的芒果布丁和草莓冰沙端走,边吃边出门。 刚才还说不想吃的江恨雪又忽然来了胃口,一个劲儿地跟霍雍抢食吃。 上午的盐池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两人一路走走逛逛,回到了霍雍家所在的小区。 搬家要带走的东西在昨天就收拾好了,现在只是回来拿。 “碧水豪景那边装修好的话还要半个月哦,现在不好搬进去住的。” 江恨雪小声提醒道:“一般的别墅装修时长都在六个月起步,方案设计、材料选择都要花时间,工期降不下来。” 碧水豪景原先是江华衷的地,装修风格和选材以及设计都是早就确定好的,省了很多时间。 饶是如此,这样大规模的工程也很难说短时间内完成,三个工程队轮班倒,能压缩的时间也有个限度,半个月已经非常快了。 “没事,我用鬼域去给他们开个挂。” 霍雍不以为意道:“我们先在酒店住两天,按我的规划,两天之内就能把碧水豪景的工程全部搞定,连带着庭院里的绿植也人工湖都一块搞定。” 好嘛,能修改现实了不起啊。 江恨雪进房间里转了一圈,随后拎着没装几件衣服鞋子的行李箱,跟在霍雍侧旁一起往外走。 霍雍带的东西就更简单了,除了电脑和笔记本之外什么都没有,看来他是打算现买现穿。 锁上家门,霍雍离开了这间父母留给他的房子。 从个人情感上他其实更倾向于继续住在这套老房子里,毕竟是父母留下的地方,有感情的。但如今随时有被许愿鬼找上门风险的他已经没法住在闹市了,灵异事件难免会波及无辜。 霍雍提着箱子走在大街旁,忽然有些迷茫。 江恨雪依旧没心没肺的跟着他,只要他在就什么都无所谓。 “心思单纯也有单纯的好处,不会和我这样多愁善感,患得患失。”霍雍心里嘀咕一句,挑了一家生意最惨淡的酒店,开了间房,拎包入住。 因为只住两天的缘故,前台接待员看向霍雍和江恨雪的目光略有异样,显然是把他俩当成了开房干坏事的小情侣。年纪轻轻看起来没什么经验的样子,没准还要在这里闹出人命。 霍雍未成年,所以借用赵鸣的身份证开的房,希望他爸妈别误会什么。 进入房间安置好行李,江恨雪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腿,霍雍坐在床边和赵鸣发信息。 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是客房服务吗?”江恨雪道:“我去开门。” “你不是说不饿吗。”霍雍头也不抬。 说话间,江恨雪光着脚丫跑到了门边。 只是当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服务生,而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女性尸体。 霍雍几乎是下意识的感觉到了危机,猛地抬起头,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从门口飘了进来。 刚被江恨雪打开的门口,笔直地站着一具尸体,皮肉高度腐烂,眼眶里流出脓白的汁水,显然连关节组织都腐败了,却诡异的保持着笔直站立的姿势。 “尸体敲门,这是鬼?”霍雍顿感不解: “盐池不是刚被我扫荡清洗过一遍么,这时候哪来的鬼?” 7017k 125 指路敲门送温暖 “许愿鬼上门送温暖了?” 霍雍与门口的女尸打了个照面,心想许愿鬼在神秘复苏中的形象也不是女人啊,是个高大的性别未知的恐怖身影。 但在盐池被棋鬼清场之后,除了许愿鬼之外,还有什么鬼回来敲自己门? 等等……敲门? 霍雍猛然反应过来,在房门口,女尸脚下,赫然躺着一名身穿服务生制服的人。双眼涣散,胸腔没有起伏,显然已经死亡。 “敲门杀人,这是敲门鬼!” 来不及思考敲门鬼的灵异为什么会附着在一具女尸身上了,女尸的手已经抬起,即将再次敲门。 与此同时,黑云逸散在他的脚下。 霍雍披着一件古旧的黑色斗篷来到江恨雪身边,双手将她抱在怀里,将两个人都笼罩在斗篷的灵异庇护之下。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但这一次并没有人倒下,棋鬼的斗篷可以隔绝厉鬼的杀人规律,只要斗篷还在身上,他们就是安全的。 “霍雍,这具女尸是驭鬼者。”江恨雪的脸颊趴在他胸口,小声道:“她是琴州的驭鬼者,名叫凃梓,代号‘鬼敲门’,驾驭的是敲门灵异。” “但是她现在已经死了,厉鬼复苏、灵异占据尸体,鬼敲门已经成为了一件失控的灵异事件。”霍雍道。 “嗯,代号‘鬼敲门’的驭鬼者凃梓,在两天前死在了琴州的一起灵异事件之中,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江恨雪有些疑惑。 在棋鬼斗篷的保护下,两个人暂时安全,霍雍也有了思考的时间。 “没有尸斑,没有鬼域,这具女尸生前驾驭的就只有‘鬼敲门’这一个拼图而已。但明明是死在琴州的驭鬼者,却忽然跑到盐州敲我的门……” 房间里的敲门声停下了,阴郁的女尸站在房门口,腐败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被裹在斗篷里的霍雍,一动不动。 “敲门鬼的杀人规律是敲门声,听到它敲门声的人就会被敲门鬼锁定,但我并没有触发它的杀人规律,为什么这只鬼会从琴州专程跑到盐州来杀我?” 再者,这具女尸可没有鬼域,依靠尸体步行的话,跨越两大州,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察觉? 心中疑惑再多,都得先关押了敲门女尸再说。 江恨雪与他默契无间,一只雪白的手掌从斗篷里伸出,轻轻巧巧握住了女尸的手腕,随后便有粘稠的鬼血从她掌心中渗出,仿若有生命的活物,蠕动着顺着腐烂的手臂往上爬,渐渐包裹住了它的全身。 很快,女尸便被鬼血淹没,支撑尸体的灵异被压制,连关节都已经腐败的尸体便直接倒在地上,扭曲不成人形。 “好轻松。”江恨雪不免诧异。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关押厉鬼,轻松得过了头,简直不敢相信。 实际上哪有真的轻松?如果不是棋鬼的黑斗篷挡住一次敲门杀,离女尸最近的江恨雪就会被当场敲死,彘鬼可没法像云鬼那样用来抵挡灵异袭击,也不能跟上身鬼那样代替霍雍承受杀人诅咒。 “只是一个鬼敲门的拼图而已,以彘鬼的恐怖级别,压制它不奇怪。”霍雍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这只鬼没有鬼域,是怎么从琴州跑到这里来的?又为什么非要上我的门?”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听到过莫名其妙的诡异敲门声。 等等。 ……从琴州,到盐州? 霍雍心有所感,放开江恨雪,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房间走到床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此时正是上午,天气晴朗,窗外却是阴沉沉的一片,大街上没有行人,压抑着死一般的寂静。 沥青路面不知什么时候化作了黄土,一条黄土路上烟尘浩渺,远处的十字路口下立着一盏昏晦的路灯。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但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佝偻的身影正伸出一只手,指向霍雍所在的酒店。 “指路鬼……”霍雍低声说。 先前他触发指路鬼的杀人规律之后,用棋鬼的鬼躯与指路鬼打过照面,指路鬼直接落荒而逃了,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触发了杀人规律却没有杀人的厉鬼。 现在看来,指路鬼不是不杀人,而是用其他方式杀他。 指路鬼不仅是将人引向鬼,还能把鬼引向人。 想到这里,霍雍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盐池的鬼被我清空了,就去把其他地方的鬼引过来杀我么……”霍雍可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没触发杀人规律的情况下被厉鬼上门了。 上次只是放跑指路鬼不到一天,敲门鬼就找上门来了,不尽早关押指路鬼,以后只怕是源源不断有鬼找上门来。 “小雪,你关好敲门女尸,我出去一趟。”霍雍说着,爬上了窗台。 “好。”江恨雪乖乖点头。 霍雍的身体已经化作一缕云气,身上依然披着棋鬼的斗篷,飘向路灯下的佝偻老人。 窗外,宽阔的黄土路正在飞速消退,逐渐显露出鬼域之外车水马龙的沥青大路来。霍雍裹着一身云气在路上飞窜,黄土路隐没的速度随快,但在云鬼的追赶之下也没被拉下太多。 眼见着那盏昏晦的路灯越来越近,霍雍默默从外套的黄金夹层里抽出了一双人皮手套,云气缠绕,将其戴在自己的手上。 人皮死灰,十指末端长着弯曲如钩的指甲,而在这双剥皮手的掌中,赫然还握着一条血迹斑斑的银白铁链,锋利的勾魂钩垂下。 除了顶着人皮灯笼的吹灯鬼尚未显露之外,霍雍已经用上了自己身上几乎所有的灵异手段。 勾魂钩不必真的去勾指路鬼的魂,只需要在它身上钩出一个伤口,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伤口,云鬼的杀人规律就能被触发,将指路鬼吹成一个鬼皮气球。 “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把它留下,否则后患无穷。”霍雍心中发狠,云气滔滔不绝推着他往前飞窜,将斗篷吹得簌簌作响。 只是在霍雍对着指路鬼穷追不舍的时候,他方才所待的酒店里,出现了一些变化。 江恨雪正一只手按着敲门的女尸,蹲在原地等他回来。 忽然,静悄悄的酒店里,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 嗒、嗒、嗒— 7017k 126 被引来的凶险 嗒— 霍雍散去一身云气落在黄土路上,面前几步路便是身躯佝偻的指路鬼,昏黄的灯光如泪洒下。他没有犹豫,戴着剥皮手套的双手一起握着铁链,将钩子猛然甩出。 戴着剥皮手套借用鬼勾魂的灵异,让剥皮鬼来承受勾魂的代价,这是霍雍做的一个新尝试。 甩出钩子前,他先闭上了眼睛,染血的钩尖锁定了代表着指路鬼的“灵魂”的光点,那是鬼勾魂的杀人规律被触发了。 “霍雍!” 忽有一声呐喊,响在黄土路旁的黑暗之中,霍雍转头看去,一颗腐烂的人头正杵在路边,流脓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不止是脑袋,还有那笔直的身体,头朝下,脚朝上,脑壳敲得咚咚响,正在朝霍雍跳过来。 “倒立鬼……”霍雍头皮发麻,指路鬼居然连四合院门外的倒立鬼都引过来了。 倒立鬼的恐怖程度或许不算无解,但却死死克制依靠上身鬼保存意识的霍雍,这是灵异克制,与恐怖级别无关。 拉跨如李军的鬼火,不一样能火烧鬼画么。 霍雍把心横起,没有理会朝他跳得越来越近的倒立鬼,勾魂钩子笔直飞出,咔嚓一声勾住了指路鬼枯瘦的手臂。 钩子勾住指路鬼的同时,似乎也勾住了这片黄土路,渺渺黄土没有继续隐没,指路鬼逃离的脚步被拉住了。 厉鬼苍老的手臂上血肉已经枯萎,钩子勾上去居然发出了类似金属的摩擦声。霍雍双手扯住铁链,弯曲的指甲插进铁链的板结中死死卡住,动用全身灵异力量,猛地一拉! 呲啦一声,老人身上破旧的衣服被钩下来一大块布料,染血的钩尖连带着在手臂上拉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这就够了。” 伤口出现的瞬间,黑云翻腾如煮沸的开水,汹涌澎湃,浩浩荡荡涌向路灯之下,侵入那刚划出来的伤口之中。 正在此时,霍雍身后再次响起倒立鬼的呼唤。 “霍雍!” “霍雍!” “霍雍!” 一声声呼喊便若催命,上下颠倒的厉鬼蹦蹦跳跳来得近了,不断呼唤着霍雍的名字。鬼喊人的声响在黄土路上来回回荡,回声穿越了云海,似乎能绕开占据身体的上身鬼,直接钻入霍雍的脑海。 “这只倒立鬼的复苏程度比之前更高了,才喊没几句我就已经开始头痛。”霍雍眼神冰冷,眼角和鼻孔中都有血液流出: “放任它喊下去的话,我会死。” 但是同时对抗两只鬼又不现实……霍雍转头看向指路鬼,老人的身躯仍然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手已经被撑得鼓鼓囊囊,吹成了一条手臂形状的人皮气球。 肩膀部位仍处在灵异对抗之中,云鬼继续往里入侵的进度被拖住了,想将整只鬼吹成气球还需要时间。 而现在,霍雍最缺的就是时间。 “霍雍!” 又是一声来自厉鬼的呼唤,倒立鬼咚的一声跳到了霍雍身后,伸出手便要捏他屁股。 霍雍怎么可能给它摸?倒立鬼自身的杀人规律很可能就是要接触触发。再自信的驭鬼者也不会以身犯险去承受未知的杀人灵异。 霍雍最后看了一眼刚被云鬼入侵了一部分鬼躯的指路鬼,心想今天只能放它一马了。 勾魂钩子瞬间抽回,霍雍双手转动,啪的一声将钩子打在地上,钩尖往后一窜,便钻进了倒立鬼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洞穿了舌根与下颌,将其死死勾住,鬼喊人的声音不再响起。 “终于清静了……” 钩子只有一个,现在用来钩倒立鬼,那么指路鬼便已经重获自由。 周围的黄土纷纷然散去,阴暗的天空飞速消退,指路鬼不见了踪影,只剩霍雍披着斗篷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握着铁链,勾住了死鱼般的倒立尸体。 霍雍惋惜于没有成功抓到指路鬼,拖着倒立鬼用鬼域回酒店的路上,看着自己身上的黑斗篷,却又想起一件事。 “不对劲,我方才明明披着棋鬼的黑斗篷,为什么还会被鬼喊人的声音影响到意识?”霍雍顿感疑惑。 斗篷挡得住敲门女尸的敲门声,却对鬼喊人的喊声无效?没这个道理。 略一回忆,霍雍便想起先前与棋鬼对弈时,他曾经用勾魂钩子勾出棋鬼的魂,江恨雪也对棋鬼用出过彘鬼的对视诅咒。 那时棋鬼的黑斗篷也没有为它挡下灵异袭击。 “这件斗篷屏蔽杀人规律与灵异袭击的能力,似乎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触发。” 霍雍心道:“我抱着江恨雪一动不动的时候,斗篷可以为两个人屏蔽敲门声。使用云鬼灵异去入侵指路鬼的时候,却没法免疫鬼喊人的声音了。” 思考片刻,霍雍心中大概有了些底。 他的身后,血迹斑斑的铁链将倒立鬼缠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死死缠住不带一点放松,还有浓郁的黑气盘绕在链条上,带着云鬼的灵异力量一起压制,很难说这里面没带着霍雍的个人怨气。 拖着被勾魂铁链绑成粽子、嘴里还塞着铁钩的倒立鬼,霍雍回到了酒店。 酒店里空空荡荡,只死了几个人,其他的都跑了,反应很快,应该是打治安厅的热线电话去了。 灵异复苏的时代,要活下去的确要有这样的反应速度。 走进酒店门,霍雍忽然微微皱起眉头,抬起头猩红的双眼似乎能够穿过楼板看到楼上的情形。 酒店楼上,霍雍先前定下的房间门口。 江恨雪一只手压制着敲门女尸,双目血红,瞪着面前的走廊。 “她在动用彘鬼的灵异?她在诅咒谁?”霍雍心中一凛,除了敲门女尸之外,酒店里很可能还有其他鬼被指路鬼引了过来。 当下便不再耽搁,云海淹没酒店,霍雍一个闪现便穿越楼层,来到了江恨雪的身边,用棋鬼的黑斗篷将她罩在里面。 江恨雪正紧张着,眼角有血迹沁出,却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了自己,仍是熟悉的触感。 她心底放松了些许,说道:“霍雍,刚才有一个男人在这里……咦?他不见了,刚才还在这里的,我用彘鬼的诅咒都没能立刻杀了他……” “男人?”霍雍反应过来,她刚才应该就是在用彘鬼的灵异诅咒那个男人。 只是这里真的还有一个人吗?刚才见江恨雪瞪人的时候,从霍雍的角度看见的是她在瞪空荡荡的走廊。 7017k 127 鬼剪刀 眼前诡异的情形让霍雍心底隐隐约约浮现起了一个人的身影,但又怎样都无法想起那人准确的长相与名讳。 这时,他的手机嗡嗡震动,是有人发来了信息。 解锁屏幕一看,是一个备注为“记不住的纪卜竹”的好友,信息内容为: “是我。” 霍雍忽然觉得自己脑壳好疼…… 云鬼淹没身体,霍雍放开了抱在怀中的江恨雪,将她排除在鬼域之外。 如此,鬼域之中便没有“第三人”了。 一个青年男子的身体从黑云鬼域中浮现出来,正是纪卜竹。躲猫猫加遗忘鬼,这组合是真的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霍雍问道:“你跟踪我?” “要这么说也行。”纪卜竹没有狡辩的意思,而是道:“先前谈话结束之后,我离开餐厅,但是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霍雍心领神会:“敲门鬼?” “是的,在我听到敲门声之后,便发觉自己已经不在现实之中了,而是站在一条黄土路上,那是另一只鬼的鬼域。”纪卜竹道。 “指路鬼。”霍雍淡淡道。 “是那样没错……敲门鬼的行动是有目的性的,指路鬼指引着它前往某个地方。因为遗忘鬼和躲猫猫的缘故,敲门鬼和指路鬼都没有发现我,我就跟在鬼的身后,打算将它关押。” 纪卜竹道:“只是我还没有动手,就看到了你和那个大胸女孩去开房……指路鬼的目标是你,它在为敲门鬼指路,让敲门鬼去杀你。” 身为超研会的会长,对指路鬼这种有档案资料的灵异事件有所了解并不奇怪。 “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沾染上鬼指路的诅咒,而且你身边的女孩也没有活人的氛围,应该是个驭鬼者。所以没有立即关押指路鬼,而是跟着它进了酒店。”纪卜竹坦然道。 霍雍明白了他的意思。 纪卜竹跟着敲门鬼进入酒店,未免没有看看他会怎样处理这件灵异事件的心思。关于霍雍的资料超研会知之甚少,这样一次亲眼观察他动用灵异力量的机会,纪卜竹自然不会放过。 而结果是惊喜的。 屏蔽杀人规律的斗篷、压制厉鬼的鬼血、近乎无代价发动的黑云鬼域,以及那对视必死的杀人诅咒…… 想到这里,纪卜竹又想起了江恨雪那双空洞而诡异的血色眼睛。 他与江恨雪面对面时,躲猫猫的灵异是被触发了的。 他自己、江恨雪、敲门鬼,这两人一鬼被判定成了“三个人”,所以无论是江恨雪还是敲门鬼都无法发现他,跟不要说使用灵异力量袭击他。 但是彘鬼做到了。 无论有没有被发现,视线对上了就是对上了,杀人规律照常触发,江恨雪也通过彘鬼的眼睛看到了无法被看见的纪卜竹。 触发人群效应的躲猫猫被发现,这还是第一次。 纪卜竹不免对江恨雪更加重视,看来不止霍雍自己,他身边的其他驭鬼者也绝非等闲之辈。 “试探完了就走吧。”霍雍道:“指路鬼跑了,敲门鬼和指路鬼引来的另一只倒立鬼都被关押了,这里暂时没事。” “可是指路鬼仍然锁定在你身上,没问题吗?”纪卜竹道:“指路鬼的灵异十分特殊,只要它一日没被关押,你就会被源源不断的厉鬼找上门,永无安宁。” 甚至有被s级厉鬼上门送温暖的可能性。 在有被许愿鬼看上的风险的现在,又被指路鬼顶上摇人,霍雍的心可真大。 “心不大又能怎样啊,指路鬼跑都跑了,我上哪找它去。”霍雍无奈道:“我只有做足准备,等鬼下次上门,争取把它关押。” 纪卜竹觉得霍雍真是太自信了。 却不知道霍雍只是瞎说的,他压根没打算再跟指路鬼正面刚一次,而是决定缩在碧水豪景里当缩头乌龟……宅男嘛,不丢人。 “那样太危险了。”纪卜竹道:“你现在也是我的盟友,既然决定合作,我自然该有点表示。” “哦?”霍雍略微诧异,纪卜竹难道还有办法切断指路鬼那锁定在他身上的杀人规律不成。 等等,切断杀人规律的方法,好像确实有一个……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帮你摆脱指路鬼的诅咒。”纪卜竹道。 说着,他从衣服的内侧口袋里,抽出了一把老旧、锈迹斑斑的剪刀,剪刀上还缠绕着缕缕乌黑扭曲的头发。 “果然是鬼剪刀。”霍雍并不惊讶:“想不到你竟然把鬼剪刀拿到手了。” 这是一把可以剪断厉鬼杀人规律的灵异剪刀,也可以用来杀人,十分恐怖。 但使用鬼剪刀的代价也非常恐怖,被剪断的诅咒并没有消失,而是寄存在剪刀之上。每一次使用剪刀剪断杀人规律,都有可能被剪刀之上寄存的其他诅咒缠上。 纪卜竹居然愿意冒着风险使用鬼剪刀,为自己剪断指路鬼的诅咒…… 霍雍不禁有些疑惑,自己与纪卜竹才认识一天不到,何德何能让他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然后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我可以一定程度上豁免使用鬼剪刀的代价。” 纪卜竹道:“只要身边的人多于两个,触发躲猫猫的人群效应,加上遗忘鬼的遗忘灵异。这样的话,哪怕我使用了鬼剪刀,寄存在剪刀之上的诅咒也无法纠缠到我—— 因为它们找不到我,也记不住我。” 好家伙,新的白嫖姿势又增加了。 霍雍一方面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一方面则对纪卜竹重视之余,又多了一分忌惮。 鬼剪刀是可以无视距离发动灵异袭击的可怕灵异武器,而纪卜竹能够无代价白嫖这件武器。 一把可以无限使用的灵异武器……任谁都明白这件事的含金量。 “那么事不宜迟,你解除鬼域吧。”纪卜竹道:“触发躲猫猫之后,我就会为你剪断你身上的诅咒。” “好。”霍雍点头。 别的不谈,光是纪卜竹能将自己持有鬼剪刀的事情暴露给他看,就已经说明了对方的态度。 纪卜竹是真心想要与他合作,而不是单纯的相互利用。 于是,黑云鬼域散去。 黑暗消失,江恨雪与被鬼血压制的敲门鬼、被勾魂铁链和云鬼关押的倒立鬼,统统出现在面前。 与此同时,纪卜竹消失了。 霍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避免自己又把他忘了,心下明白,纪卜竹已经开始为他剪断诅咒。 7017k 128 簪金戴玉、腰缠红布 黑云鬼域散去的同时,纪卜竹握住了鬼剪刀的把手。 躲猫猫的灵异已经被触发,人群效应之下,哪怕他仍然站在原地却已经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好吧,除了那只离谱的彘鬼。 在纪卜竹握住鬼剪刀之后,他的四周,光影变幻。 提着灯笼的阴沉身影、缺失了半边身子的诡异尸体、瘦得皮包骨头的病弱女子…… 一个个恐怖的厉鬼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这些都是被鬼剪刀剪断之后寄存在鬼剪刀上的杀人规律,每次有人动用鬼剪刀的灵异力量,都有被这些厉鬼之一盯上的风险。 运气差些的话,甚至可能会同时被好几只厉鬼盯上。 好在纪卜竹并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他用躲猫猫藏起来了,这些厉鬼发现不了他,因为遗忘鬼的缘故,鬼剪刀也会一定程度上遗忘他。 白嫖的最高境界,是老板自己忘了收你钱。 纪卜竹握着鬼剪刀,将视线投向一旁的霍雍。 现在的霍雍已经看不到他了,站在原地安心等候纪卜竹剪断诅咒,江恨雪换用脚踩着敲门鬼,将身子靠在他身边,目露亲近。 单身狗纪卜竹默默用没有握住鬼剪刀的左手向霍雍比了个中指,随后便有了新发现。 锁定在霍雍身上的杀人规律,不止一条。 他看见一条细细的丝线从霍雍身上伸出,穿过墙壁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纪卜竹一看方向,是指路鬼离开的方向。 “这条就是指路鬼的诅咒了。”纪卜竹伸出鬼剪刀,将这根丝线咔嚓剪断。 四周的厉鬼身影略微躁动,却没有发现使用鬼剪刀的人,于是鬼指路的杀人规律成功被剪断,霍雍不必再担心被指路鬼摇人找上门了。 但是除了被剪断的鬼指路诅咒之外,霍雍的身上,却另外还有几条丝线。 一条丝线是血红的,从霍雍的眼里伸出,连接着江恨雪的眼睛。 纪卜竹心里不免有些惊讶:“他居然被大胸女孩的厉鬼锁定着?这不是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那恐怖的对视诅咒杀死吗?他怎么敢的……” 心念至此,他又看了靠在霍雍身边的江恨雪一眼。 她的眼睛空洞黯淡,犹如一具死去多时的女尸,这样一双死寂的眼睛在看着霍雍的时候,却显露出病态的狂热与依赖。 “……”纪卜竹又比了一次中指。 忽略掉代表着彘鬼诅咒的红色丝线,他继续看向霍雍身上的另一根丝线。 这根丝线是白色半透明的,以霍雍的身体为起点,延伸向下,连接着被勾魂铁链五花大绑的倒立鬼的喉咙。 霍雍触发了倒立鬼的杀人规律,这倒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除了指路鬼、彘鬼、倒立鬼之外,霍雍的身上还有第四根丝线,第四只鬼的杀人规律锁定在他身上。 那是一根黑色的丝线,夜一般的漆黑,不知延伸向什么方向。 “这又是什么鬼的杀人规律?” 纪卜竹顺手为霍雍剪断了倒立鬼的杀人规律,彘鬼的放着没动,接着将鬼剪刀伸向最后那根黑色的丝线,便要将其剪断。 忽然,一股莫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纪卜竹的心理呢喃,不要靠近这根线,不要去试图干扰这根丝线所代表着的杀人规律,否则就将遭遇莫大的凶险,大祸临头…… 纪卜竹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头皮发麻,手中的鬼剪刀嗡嗡颤动,他心中震动,看向黑色丝线延伸的方向…… 深邃的黑暗中,他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雪白的身影。 白羊般的身体上没有衣物,左手上戴着一环玉手镯,白玉镯染一点血,显得妖冶。 墨色的长发盘起,上面插着一根金簪。大红色的缠腰布掴在腰上,是这雪白身影上的唯一一块布料。 “托梦的女鬼……”纪卜竹手掌颤抖,鬼剪刀掉在了地上。 霎时间,丝线消失,围在四周的厉鬼身影纷纷消散,那簪金戴玉、腰缠红布的雪白身影亦消失不见。 纪卜竹明白,这只鬼的诅咒,他无能为力了。 他捡起鬼剪刀,转身离去。 霍雍的手机响了下,低头一看,是纪卜竹发来的信息。 大意是说鬼指路的诅咒已经被他剪断了,霍雍以后可以不必担心指路鬼的事情,接着,又简单说了他握住鬼剪刀时看见的情形。 “簪金戴玉、腰缠红布……”霍雍面色凝重,果然,压床鬼的确是托梦的女鬼拼图,哪怕能躲过许愿鬼,它也迟早会来找自己。 不知道走马灯能不能防住厉鬼托梦? 霍雍不敢赌,寻找叶妙竹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 纪卜竹已经离开,霍雍将他帮忙剪断鬼指路诅咒的恩情记在心底,无论对方是不是冒着厉鬼缠身的风险帮助自己,帮了就是帮了,人不能不记恩。 随后,霍雍联系了治安厅来处理尸体。 敲门鬼和倒立鬼都没有上交,霍雍花钱买了两个黄金容器,将这两只鬼关押在里面之后送回了碧水豪景地下,地表则有三个工程队正在热火朝天地装修。 回到酒店,江恨雪又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腿,见到霍雍回来,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扑腾着嘟囔说要霍雍给她膝枕不然就睡不着觉。 在门口刚死过人的房间里还能照常发病,也就只有没心没肺的江恨雪干得出来了。 ? 与纪卜竹约好的时间是一星期后。 一星期后,他会带那个代号“睡美人”的驭鬼者来盐州,尝试霍雍所说的能够压制鬼睡觉与梦游鬼的方法。 霍雍简单算了算,在那之前碧水豪景应该就能完成装修,不会让人进去看到一个毛坯,怪寒酸的。 接下来的日子较为平淡,盐池市内已经没有了灵异事件,指路鬼的诅咒也被剪断,霍雍每天除了给工程队开挂之外便一直宅在酒店里足不出户打游戏。 江恨雪常会想跟霍雍一起出去走走,但是又有指路鬼事件的前车之鉴在,她不敢硬拉着霍雍出门。 如此,三天过去,碧水豪景装修完成了。 7017k 129 老死烂死 4月17日 碧水豪景外围,雪白的围墙上行走着一个个狰狞可怖的厉鬼身影,将围墙内的地域从现实剥离,圈成了一片独立的灵异场域。 天空暗沉,阳光之间有鬼影绰绰。江恨雪坐在别墅一楼大厅中央的喷泉边,看了一圈,没看到鬼影的来源走马灯。 “不用找了,我把它藏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霍雍走过来,又强调了一遍:“绝对不可能被找到……应该吧。” 江恨雪很想问他到底把走马灯藏哪了,但很懂事的没有问。她从喷泉边跳下来,跟着霍雍出了门,来到庭院外的人工湖边。 湖水是从苦楠山上引下来的山泉,还有向灞河引水的备选方案,现在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湖底的鹅卵石……和一口口沉在湖底的黄金棺材。 金色的红色的锦鲤在水里欢快地扑腾着,胆小一些的小鱼儿缩在棺材与水草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外边,还有半透明的淡水虾在水草根部攀缘。 霍雍喜欢锦鲤,那能带来好运气,他实在是太倒霉了。 “这里或许应该种点荷花,让荷叶挡一挡湖面,棺材不至于直接见光。”江恨雪道。 “嗯,好主意。”霍雍和她一块在湖心的凉亭上坐下,这里的设计参照了四合院里的池塘,设在人工湖中央,是一个被沉在湖底的棺材所包围着的凉亭。 普通山泉水积成的湖泊自然没法压制厉鬼,将鬼沉湖是霍雍的个人心理作用。 验收了一圈碧水豪景的建筑装修与庭院设计,霍雍打开黄金门,穿过被厉鬼封锁的围墙,离开了碧水豪景。 今天出门,是去看看“短命鬼”事件的情况。 霍雍先前答应江华衷会尽快处理这件事,结果临时忘了,江华衷摸不清他的脾气,也不敢催,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一定是纪卜竹的锅,遗忘鬼擦除记忆擦多了。 淡定地将锅甩给纪卜竹,霍雍带着江恨雪一起前往工业园中被封锁的部分地区。 盐池东部开发区,离市区较远,先前棋鬼的鬼域并没来得及将这里也笼罩在内,故工业园被重启,短命鬼事件也一直在封锁中。 进入封锁线之前,霍雍先去见了一趟江华衷,了解里面的情况。 见面的地点被安排在一间僻静的茶室,门口有保镖站岗,江华衷亲自泡上一壶馥郁芬芳的香君苦,将短命鬼事件现在的状态如实阐述给霍雍听。 “现在的封锁区内,被厉鬼缠身的人正在隔离中。” 江华衷倒上一杯茶,没有喝:“据这段时间的了解,‘短命鬼’并不是有实体的鬼,而更像是一个诅咒。” “诅咒?像江恨雪身上的那样?”霍雍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彘鬼的诅咒。 “和小雪身上的不同,短命鬼的诅咒并不会传染,它每次只诅咒一个人,在被诅咒的人死前,不会有下一个人被诅咒。” 江华衷道:“先前死去的工人是一个个次序死亡,短命鬼造成的灵异事件较为特殊,附近的摄像头没有被灵异侵蚀,我们有现场监控录像。” 霍雍示意他把录像放出来看看,自己随手拿起了茶杯。 不得不说香君苦的确是一等一的好茶,喝起来齿颊留芳,在四合院里生死时速没什么时间细品,囫囵就咽下去了,现在才好慢慢品尝。 一名助理打开了镶嵌在茶室墙上的电子屏幕,不用江华衷多吩咐,开始调出录像。 录像画质一般,不清晰也不模糊,属于正常水平,是建筑工地上的通用摄像头,用来监控施工现场。 工程出现意外、或是工人受工伤,如果因此产生了纠纷,现场监控就会是重要的参考资料。 所以盐池稍微大规模些的工地都有这种摄像头。 现在屏幕播放的画面上,是十几名工人正在准备浇筑楼板,钢筋骨架已经拧好。十几人分工明确,有人钉模板,有人配混凝土,忙碌得井井有条,外行人一眼都能看出来,这支工程队里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录像来到第14秒,一名正在指挥搅拌车往后退的工人忽然倒了下去。 他并不是被什么东西砸倒,也不是被绊倒,而是凭空倒下去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原地暴毙。 倒在地上之后,他的面容迅速变得苍老,毛发变白。 身体迅速溃烂、腐败,有血水和脓水从衣服里流淌出来,短短几秒功夫,这名工人成了一具穿着衣服的白骨。 “请注意看画面右下角。”助理轻声道。她的脸色略微苍白,这份录像她不是第一次看了,但每一次播放都免不了一阵毛骨悚然。 霍雍依言看向画面右下角,那里有一名头戴红色安全帽的人,挺着颇有分量的啤酒肚,正坐在管材上抽烟,一只手拿烟一只手拿着一副图纸聚精会神地看着,应该是建筑工程师。 在指挥搅拌车的工人倒下烂成白骨之后,建筑工程师手里抽到一半的烟掉了下去,将图纸烫穿一个洞。 录像没有声音,工程师的身体无声无息倒在了一堆管材上,安全帽扣在他的面前,看起来就像是用帽子盖着脸在摸鱼。 然而不是的,他的头发也在变白,身上的肉也在溃烂。 身体呈现巨人观,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刚被大肚腩撑起的衣服却又以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建筑工程师便成了一具穿着衣服的腐尸。 放到这里,助理暂停了录像的播放。 “霍小哥,发现什么了吗?”江华衷问道。 霍雍点头,道:“第一名死去的工人直接烂成了一具白骨,一点肉都不留。这名工程师的尸体腐烂到一定程度之后却停了,没有继续烂下去。” 是什么造成了死因相同的两人尸体状况却不一样,是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江华衷点头致意,助理继续播放录像。 录像中,有一名粗胳膊粗腿的女工人发现了工程师的不对劲,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查看情况,只是刚走过来没两步,这名女工人也倒在了地上,扎成单马尾的长发也被白色侵染,身体迅速开始溃烂。 女工人烂死之后又是一名正在钉模板的精神老头,然后是搬运水泥的壮汉……这种溃烂一次只波及一个人,在一个人完全烂死之前,不会有第二个人受到牵连。 而且同样是苍老烂死,有的人只剩白骨,有的人却还能保留一部分肉身。 录像越放越后,工地里已是一片混乱,老死烂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霍雍将杯子里的茶喝干,轻声道:“我好像发现一些规律了。” 7017k 130 死不了了 江华衷闻言微微点头,霍雍很快就发现了这些死于短命鬼诅咒的工人的死亡规律,这并不奇怪,若没有这份敏锐,他也不可能不断与灵异事件打交道还能活到现在。 “第一个烂得只剩白骨没有半点肉的工人,年纪偏大,看起来已经超过了60岁。”霍雍道:“而第二个死去的工程师则正直壮年,看他的面相年纪不超过40,他死后身体没有完全烂没,还剩了全尸。” 40岁左右的女工人,尸体腐烂程度比工程师略微严重一些。 搬运水泥的青壮年男工人,尸体腐烂程度比工程师轻一些。 还有一个死者,是一名溜进工地偷钢筋的老头,看上去年过70快80岁了,他死后甚至连骨头都当场烂没了。 似乎年纪越大的人死于短命鬼,腐烂的程度就越高。 江华衷点头道:“是的,年纪越大的人,烂死的程度就越高,我们也发现了这个规律。相对的,年纪越小的人,被短命鬼诅咒缠身之后身体腐烂的程度就越低,年轻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甚至被鬼缠上也不会烂死……” “这起工人一个接一个的烂死事件,便是在短命鬼传递到一个年轻的学生身上之后,才停下的。”助理补充道。 江华衷示意她调出下一份资料。 于是一份简易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左上角是大头照,右侧是学籍和出生年月日,下面是籍贯和父母信息。 姓名:李堂 性别:男 就读于盐池七中,高中三年c班 出生日期:2000年04月09日 …… 很简易的信息,霍雍扫了一眼就看完了,江华衷接着道:“该工地里的工人一个个死亡,死者很快就超过了20人,造成了很大恐慌。不过在那之后不久,这种毫无预兆的老死烂死却忽然停止了。” “我们原以为诅咒已经消失,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江华衷双手扶着紫砂壶给霍雍倒上一杯茶,道:“诅咒并没有消失,短命鬼没有消失,而是在这个人的身上。” 他说的是屏幕上的高三男生,李堂。 助理切换页面,放出了另一张照片。 这次是全身照,照片主角依然是那名名叫李堂的男生,看脸型和五官依然是同一个人,但精气神却完全垮了。 眼眶浓黑,两颊凹陷,皮肤有些泛灰,显得颓丧而无生气。 这样的脸霍雍再熟悉不过了,要么是吸渎的,要么是驭鬼者。 这个毫无疑问是后者。 “短命鬼转移到了李堂身上,并使他的身体也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衰败,但却并没有与之前的众多死者一样老死烂死。” 江华衷道:“而我们也因此得以证明,只要年龄小到一定程度,就不会被短命鬼杀死。” 江恨雪双手捧着霍雍喝过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啜着里面剩下的茶水。她想到了四合院里,云鬼呆着的厢房里的那本笔记。 笔记上说:”寿鬼不杀少年人。” 寿鬼就是短命鬼,这只鬼现在的表现也与其描述相符。 “杀人规律是年龄吗……”霍雍若有所思,沉思之下想去拿茶喝,发现自己的杯子被江恨雪拿走了,只好作罢。 霍雍问道:“那么这个李堂,现在还活着吗?” “没,他死了。”江华衷直接道:“他死在8天前,4月9日。” “4月9日?”霍雍嘶了一声:“他的18岁生日?” 江华衷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李堂的死状与那些工人没有大区别,只是因为他年轻,所以身体腐烂的程度最低,只是稍微有些组织淋巴坏死而已。而在李堂死后,短命鬼转移到了他的双胞胎弟弟身上。” 江华衷说到这里,助理再次切换了屏幕上的内容,李堂的档案被换下,这次展示的是一名眉眼与李堂有少少些许相像的年轻男性。 姓名:李正 性别:男 就读于盐池七中,高中三年a班 出生日期:2000年4月10日 …… “双胞胎兄弟的出生日期不一样。”霍雍道。 “因为这兄弟俩块头大。”江华衷道:“我们查过了他们的出生证明以及当时的妇产科医生,了解了情况。” 李堂和李正兄弟因为胎体太大,母亲生育这对双胞胎时难产,顺产产下李堂之后便力竭昏迷过去。 为了弟弟李正不被闷死在肚子里,医生只好临时准备剖腹产,而等弟弟被剖出来时,已经过了半夜12点。 所以这双胞胎兄弟一个是4月9号出生,一个是4月10号出生。 “李堂死了,李正呢?”霍雍又问。 “也死了。” “死亡日期?” “4月10日,李堂死的后一天。” “又是他的18岁生日?” 霍雍想到了一些事情,不过还不确定,等着江华衷继续说。 江华衷接着道:“李堂李正兄弟死后,短命鬼继续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我们当时已经将工地里的幸存者分开隔离,但是却没办法阻止鬼的移动。” “短命鬼转移到了一名叫孙涛的学生身上。” 屏幕上出现了孙涛的档案,97年出生,高中还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叔叔婶婶的工程队在工地做建筑杂活。 “孙涛的年纪比双胞胎要大上两三岁,他被短命鬼缠身之后怎么了?也死了吗?”霍雍问道。 “嗯,他也死了。”江华衷道:“而且与李堂不同,短命鬼在孙涛身上没有潜伏期,刚转移到他身上便立刻触发了杀人规律,当场死亡。 随后,这只鬼又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这次是一个保安,刚被短命鬼缠上就当场死亡。保安之后是清洁工、文员、甚至还有我手下的一个高管……短命鬼的转移再次造成了一次规模不小的死亡事件。” 听着江华衷的叙述,霍雍能理解他先前为什么显得急不可耐希望自己处理短命鬼事件了,任谁摊上这种事情都冷静不下来。 这时,屏幕上又换上了一份新的资料。 “这是短命鬼纠缠的最后一个人,第二次老死烂死事件的进度就停在了他身上。”江华衷道。 霍雍简单扫了一眼档案: “裘丘尼,01年出生,今年17岁……他现在应该还活着?” 江华衷点头:“他现在还在封锁区里面隔离,的确还活着没错。而且不仅是活着这么简单,他似乎……死不了了。” 7017k 131 不死诅咒 “死不了?”霍雍来了兴趣:“怎么说。” 江华衷斟酌了下用词,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的死不了,无论如何都死不了,被车撞、被枪击、被人拿刀割喉……他都活了下来。” 最后一个被短命鬼缠身的人,裘丘尼,命硬得离谱。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霍雍忍不住问。 短短几天时间经历车撞枪击拿刀割喉本就已经够离谱,而他居然没死,这就更离谱了。 “因为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江华衷叹了口气,说道:“撞他的车,在撞到他之前忽然莫名其妙地急刹车,司机连人带车滚下了斜坡,而裘丘尼一点事都没有。 一名迷信的工人认为灵异事件是裘丘尼这个天煞孤星引起的,是他克死了工地里的人,就偷偷拿了私自改装的猎枪,想要杀了他。 但直到那名工人找好地方埋伏,掐准时机开枪,他也没发现枪里的火药受了潮,没能成功开枪,裘丘尼又逃过一劫。” “被刀割喉也是,持刀的人忽然手抽筋,刀从手里掉下去插在了他自己的大腿上……” 江恨雪听得入神,抿茶的嘴唇都僵住不动了。怎么越听越邪乎呢,好像这个裘丘尼身上的鬼不是短命鬼,而是幸运鬼一样。 江华衷无奈地一摊手,道:“我没有理由和必要撒谎,这是事实。被短命鬼缠身的裘丘尼好像受到了某种诡异的庇护。任何会危及到他生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发生了也会因为种种无法解释的原因而躲过。” “这样的话,他不就永远不会死了吗?”江恨雪忍不住道:“我不认为鬼是那么好的东西。” “还是有一种死法的。”霍雍道。 江恨雪转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相对,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老死。” 通过先前的录像可以得知,年纪越大的人遭遇短命鬼死得越快、烂得越彻底,年纪小的人则反之。 未满18岁的李堂李正两兄弟被短命鬼缠身之后甚至就没死,等到18岁生日之后才触发短命鬼的杀人规律。 由此,可以得出对短命鬼杀人规律的第一个猜想。 “18岁,短命鬼只杀18岁以上的人。 未满18岁的人被短命鬼缠身非但不会死,反而会被厉鬼保护,确保他能活到18岁生日那天,被厉鬼杀死。” 很霸道的一只鬼,与其说是鬼倒不如说是一条规则。 内容为:“人一定会死在18岁。” 驭鬼者对灵异事件讲究一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如今猜想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求证。 不过在那之前。 “我都能轻易猜到的事情,你和应怀虚没理由猜不到。”霍雍道:“一个遭受不死诅咒的人,是制造驭鬼者的绝佳材料,你们居然没有尝试让这个裘丘尼驾驭厉鬼成为驭鬼者?” 现在的治安厅不缺鬼,缺驭鬼的人,但是一旦涉及到灵异事件,其危险性都极难控制,面对厉鬼光是活下来就已相当不易,还要摸清杀人规律、甚至尝试驾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今,驭鬼者的诞生依旧只能靠运气,无法人为去干预,去制造。 裘丘尼被短命鬼缠身,一定程度上成了不死者,却被单独隔离在工地里,这相当不合理。 霍雍嗅到了这不合理的气息,因此判断江华衷仍有一些重要的情报没有说出来。说谎他是不敢说谎的,但隐瞒一些事情并不需要多大胆子。 闻霍雍所问,江华衷脸色微变,道:“应副厅长的确有想过让裘丘尼驾驭某只被摸清了杀人规律的厉鬼,但却被迫放弃了。” “为什么?”霍雍问。 “因为他快死了。”江华衷道:“裘丘尼于2000年出生,和霍雍你同岁。” “他的18生日快到了?在5月?”霍雍问道。 “不,在4月。”江华衷道:“裘丘尼的18岁生日在4月28日,也就是11天后。依照先前李堂李正兄弟俩的死亡规律,这11天后,就是他的死期。” 霍雍恍然。 他自己的生日在8月15日,中秋节。裘丘尼的生日但凡比他晚一些,都还能剩下几个月的命,也就有几个月的不死时间。 哪怕时间到后死于短命鬼复苏,起码在死前的这段时间里,他是一个不惧厉鬼复苏的近完美驭鬼者。 这样一个驭鬼者,对治安厅意义重大。 但此意义要建立在裘丘尼存活的时间之上,他现在距离死期只剩短短的11天,哪怕真的能依靠短命鬼的不死诅咒成为驭鬼者,所能活动的时间也太短了。 对应怀虚来说,不值。 “所以他的打算是?” “应副厅长打算将裘丘尼封锁到厉鬼复苏,在他死后,让一名值得信任的未成年少年去承受短命鬼。”江华衷道:“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制造一个新的驭鬼者。” 好想法,霍雍为他鼓掌。 “不错的计划,你应该支持他才是,为什么还是几次三番要找我来处理?”霍雍问道。 在他看来,应怀虚的计划相当完善,可行性很大,只是被放弃掉的裘丘尼有些可怜罢了。 但在灵异复苏的当今,牺牲一个普通人便可换来一名完美驭鬼者存活一年甚至数年,简直不能用血赚来形容,那简直是赚到锦鲤翻白肚。 江华衷面露难色,没有回答霍雍的问题,似乎有些事情难以启齿。 霍雍看他不想说,也没多磨叽,短命鬼的不死诅咒,战略意义重大。现在既然看到了那自然要来插一手。 食指轻敲桌面,霍雍道:“让我见见那个裘丘尼。” 江华衷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起身,躬身相请。 短命鬼造成的死亡事件发生的工地被圈为了封锁区,裘丘尼一人被隔离在里面,这是为了防止他死后短命鬼又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事实证明这么做其实没用,短命鬼的转移连黄金都无法拦住,这只鬼的存在更接近于一种概念、一道规则。 概念鬼最难缠了。 由江华衷领着一路送到封锁线外,霍雍披上棋鬼的斗篷,只身一人走了进去。 江恨雪也想跟上来,被霍雍制止了,他认为自己一个人去会更安全些。 于是她就站在原地目送着霍雍走进工地里,江华衷看看她脸上从委屈慢慢变得呆滞的神情,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已经不是人了。 7017k 132 实验 “寿鬼不杀少年人,万不得已时可仗其保命。” 霍雍心底默念着四合院的厢房笔记中对短命鬼的描述,披着黑斗篷缓步行走在工地里。 “寿鬼不杀少年人,指的是18岁为界限的杀人规律。”霍雍心中道:“以18岁为分割线,线内是生,线外是死。” “可仗其保命,指的是未满18岁的人被短命鬼缠身之后的不死诅咒。人在被厉鬼盯上的那时起,自己命就不属于自己了。 其他任何死因都会被灵异屏蔽,只剩下一个死因——活到18岁,被短命鬼杀死。” 霍雍略微沉思。他今年也是17岁,距离18岁生日还有4个月,如果他遭受短命鬼的不死诅咒的话,就只剩下4个月寿命。 能看到自己的死期,可不是什么幽默的事情。霍雍叹了口气,绕过堆放的管材和已经被杂草遮挡的泥土,步行继续深入工地。 他没动用鬼域,倒不是什么闲情雅致悠然漫步工地间,而是想要触发斗篷的灵异庇护,就不能动用鬼域。 准确来说,不能外放任何灵异力量。 给碧水豪景装修这段时间,霍雍跟江恨雪做了一些实验,将“棋鬼的黑斗篷”这件灵异道具的使用规则给试了出来。 斗篷披在身上,可以屏蔽厉鬼的杀人规律,但这种屏蔽并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 屏蔽厉鬼对自己的杀人规律的同时,也屏蔽了自己对厉鬼的杀人规律,灵异力量的束缚是互相的。 如果霍雍披着斗篷外放黑云鬼域,斗篷带来的双向屏蔽就会失效,他与鬼的灵异就都会互相解放。 效果相当实用的一件灵异道具,使用代价也很好控制,这样完美的灵异物品很难想象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霍雍走上刚浇筑好还没贴瓷砖的台阶,往工地二楼走去。 他想起了关押棋鬼鬼域的走马灯,限制棋鬼杀人规律的棋盘规则,甚至这件斗篷原本也是披在棋鬼身上的。 毫无疑问,这件斗篷也是对棋鬼的限制手段之一,只是他现在还没摸清楚限制的途径与方式。 “是谁把棋鬼关押在知鱼大厦里的呢?”霍雍不禁想。 又或者换个说法,知鱼大厦刚好选址在了一个有鬼的地方,按时间先后应当是这样的。 摸了这么多天鱼,霍雍觉得自己应该去干点正事了。 四合院、殷离商、关押棋鬼的人、肢解吹灯鬼与彘鬼的人、关押福禄寿三鬼的“张三爷”……还有很多事情一团雾水。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眼前的短命鬼给解决了。 霍雍来到二楼。 这栋建筑的基础框架以及第一层的样板已经建好了,而二楼则另搭了一间简易板房,外面堆着吃过了的泡面桶和大瓶装饮料瓶子,到处都是,没人收拾。 霍雍本以为应怀虚跟江华衷会对这位被隔离的小可怜好一些的,起码伙食得有保证,结果真就让人吃泡面度日。 不过仔细一想,或许是因为压根就没人愿意来给他送新鲜食物。 短命鬼啊,死亡人数仅次于鬼吹灯的灵异事件,好可怕的。 来到板房前,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还有咀嚼薯片的咔嚓咔嚓声,住在里面的人似乎在边吃零食边看什么电视剧。 霍雍的一只手从斗篷下探出,轻轻敲门。 咚咚咚。 咀嚼薯片的咔嚓声戛然而止,几秒后,电视剧的音乐声也停止了,但没有人来开门。 不过房门右侧有一个小洞,里面黑漆漆的,悉悉索索一阵,似乎有人正在从这个小洞向外窥视着自己。 霍雍觉得还是安全起见好,于是没有用鬼域,而是开口轻声唤道: “你好,查水表。” 说完,他又敲了敲板房的房门。 他这身衣服容易被认成勾魂索魄的黑白无常,吓到小朋友……嘛虽然霍雍本来就能勾魂就是了。 玩了一个活人的梗之后,门开了。 板房内探出半张憔悴苍白的脸,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皮肤更不好,因为常吃垃圾食品的缘故长了一些痘。 “你,你是谁……”那人缩在门板后边,面带戒备地看着霍雍。 虽然戒备,但并没有太害怕,这段时间的奇异经历已经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怎么作都不会死…… 可是霍雍的装束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叫霍雍,你是裘丘尼对吗?受托来处理你身上的诅咒。”霍雍道:“我不想浪费时间,跟我来。”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裘丘尼仍是缩在门后面,没有出来。 霍雍看了看他纤瘦的体型,又在斗篷里捏了捏自己的六块腹肌,就算不动用任何灵异力量,他也打不过自己。 于是放下耐心,从衣内的夹层里抽出一份证件,道:“喏,我有治安厅给的凭照。” 裘丘尼看了一眼霍雍手里的证件,心里安稳了些,从门后挪出身体,又问:“你真的有办法解决我身上的诅咒吗?” “有,但不保证有效,不试试怎么知道?”霍雍淡淡道:“所以,现在跟我走。” 裘丘尼想了想,点头应允。 霍雍提前打了个电话让江华衷带着江恨雪退避,他带着裘丘尼走出工地,穿越封锁线,来到封锁区外。 一辆16轮卡车停在封锁线外,上面没有司机。 霍雍打开车厢门,将裘丘尼推了进去。 然后自己也进入车厢,将厢门锁上,两人被密封在内。这是治安厅特制的车厢,内有完整的黄金夹层,将门锁上之后就是一个能够用来关押厉鬼的大号金棺。 裘丘尼拘谨地站在车厢内,看着霍雍锁上门之后朝自己走来。 “你说的处理诅咒的方法是什么?”他问道。 “没那么快处理你的诅咒,我要先做个实验,验证一些猜想。”霍雍面无表情地说着。 他从自己衣内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金盒子,只有拳头大小。 在裘丘尼紧张的注视下,霍雍用特制的工具将盒子上的焊缝切开,打开,让关押在里面的厉鬼跑了出来。 那是一根红色的丝线,被团成一个线球塞在小盒子里,而当盒子被打开,被关押成线球的红线便缓缓舒展开,凭空飘了起来,在半空中飘忽不定,像是海浪摇曳里的水草。 黑斗篷屏蔽了一切杀人规律,这条刚苏醒的红线缓缓向裘丘尼飘去。 他触发了“斩首”的杀人规律。 7017k 133 因果律 红线缓缓飘向裘丘尼,轻飘飘的慢悠悠,看起来随随便便就能躲开的样子。然而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 这是一只已经触发了杀人规律的鬼,没有其他灵异力量与其规律对抗的话,普通人除了死之外别无他路。 只有鬼能对付鬼。 套上金线围巾算是取个巧,但眼下并没有围巾可以给裘丘尼戴。 红线飘忽,看似缓慢,飘到裘丘尼的颈脖前却只在眨眼之间。 这是一架黄金车厢,无法被灵异干扰,而霍雍自己也披着棋鬼的斗篷,隔绝了厉鬼的灵异,尽可能消灭一切不确定性。 不出意外的话,他瘦削的脖子上马上就会浮现出一圈殷红的血迹,因红线鬼灵异而产生的血线不消片刻就能将起头颅切下。 红线鬼的杀人规律,与短命鬼的不死诅咒相冲突,会导致一种怎样的情况? 霍雍很好奇。 然而变故,就在这片刻之间。 在红线即将切下裘丘尼的头颅时,车厢外忽然传来雷鸣般的轰响声,震耳欲聋,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轰! 车厢顶盖忽然向下凹陷了一大块,似乎是被某种重物砸到了。 金石撞击的巨响轰然不断,车顶向下瘪下,整辆车被砸得向着一侧倾倒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裘丘尼惊慌失措,脚下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他失声大喊着双手抱头,不知所措。 生死危机之下,霍雍几乎是下意识地释放开黑云鬼域,浓郁的黑云将车厢笼罩,他拽着裘丘尼,闪现到了门边飞速打开锁。 车厢门打开一条缝,云气一闪而逝,两人来到了外面。 身后,车厢被大块大块跌落下来的的混凝土骨架砸瘪、掩埋,发出隆隆巨响,仿若神话中的巨人临死前的呻吟。 披着棋鬼斗篷就无法使用灵异力量,没有云鬼保护身体的情况下被这些混凝土砸到……只要他的反应慢上半点,就将横死当场。 被混凝土掩埋的卡车四周烟尘弥漫,烟尘中,缓缓飘出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如水草般灵动,向这边飘来。 红线锁定的目标变了,现在的目标是霍雍的脖子。 霍雍伸出缠绕着漆黑云气的左手,将飘向他的红线握住在手心,黑云缠住红线。 随后将视线投向另一侧。 视线不远处,有一座刚搭建了一半的建筑骨架,那是因为短命鬼事件而被迫中止的工程,之前裘丘尼就被隔离在里面,霍雍刚带着他从里面出来。 而在刚刚,这处建筑骨架坍塌了。 掉下的混凝土不偏不倚的全数砸落在他们所在的卡车上。 “这么巧的吗?”霍雍喃喃道。 他先前进入工地时就发现了,这里的承重结构并没有彻底浇筑完成,本来该一次成型的地方因为灵异事件的发生而草草收场。 这里的结构残缺,确实有不小的坍塌隐患,或者说这种烂尾工程居然这么久都没塌,才是最不合理的事情。 只是为什么偏偏塌在这个节骨眼? 霍雍看向裘丘尼。 “他先前就一直被隔离在这处工地里,如果那时候骨架塌了,他就会被压死。”霍雍心中道。 被短命鬼诅咒的人在应有的死期到来之前是不会死的,所以这处岌岌可危的建筑一直没有坍塌。 无巧不巧的,又刚好塌在霍雍放出红线去杀死裘丘尼的时候,工地塌了。 车厢被倒塌的建筑物砸扁,迫使霍雍不得不动用鬼域逃生。 而一旦使用鬼域,棋鬼的斗篷对杀人规律的屏蔽效果就会消失,在霍雍带着裘丘尼离开车厢之后,本该杀死裘丘尼红线就转而盯上了他…… 裘丘尼惊魂未定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捂着肚子干呕。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盒子,霍雍觉得自己多少已经理解了一些不死诅咒的性质了。 他原先以为短命鬼的不死诅咒或许与神秘复苏中的八音盒诅咒效果类似,只是判定期限不同,但现在看来,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保命的诅咒,被八音盒诅咒的人哪怕被刀砍下头颅,意识也依然存在,不管被怎么杀都不会死。 而短命鬼的诅咒则更像是某种因果律,让一切会威胁到被诅咒者生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如果说八音盒是让你被杀也不会死,那么短命鬼就是让你永远不会被杀。 大致就是这样的区别。 “真是一只有意思的鬼。” 红线仍在霍雍的手中不断扭曲、挣扎,像一条被攥住了腰身的红色小蛇胡乱扭动,但却被云鬼强大的灵异死死锁住无法挣脱。 霍雍随手将红线塞进黄金盒子里,蹲下身去推了推裘丘尼的肩膀,道:“吐完了没,我们该走了。” 裘丘尼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抬起头更咽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为什么楼突然塌了?!” “还有你刚才,那些黑色的云雾是什么东西?你会瞬间移动吗?你是……超能力者?” 他还在懵逼状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特么超能力者……霍雍没和他多磨叽,直接一手拎起裘丘尼的衣领,将他拎小羊一样拎了起来,黑云弥散。 鬼域延展,滚滚黑云裹挟着霍雍与被他拎在手中的裘丘尼,往远处飞去。 云鬼的鬼域移动速度极快,飞在空中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鸟儿,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处雪白的石质围墙前。 一座高大厚重的黄金门就矗立在眼前。 “这里是哪里?” 裘丘尼渐渐缓了过来,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象。 黄金门,白石墙,石质的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整体设计风格看起来相当华丽,说是富丽堂皇也不为过。 但不知为何,这光鲜亮丽的雪白墙壁却莫名给人一种发自心底的阴森感觉,仿佛有厉鬼寄宿在上面,择人而噬。 霍雍一边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找出黄金门的钥匙,一边道:“这里是我家,欢迎来我家做客。” 他是宅男没错,但也是个热情好客的新时代好少年。 “你家?”裘丘尼睁大了眼睛。 霍雍才懒得在意他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推开黄金门,走了进去。 “进来吧,这里或许可以压制你身上的诅咒……或许吧。” 之前还对走马灯信心满满的霍雍,现在说这话多少有点心虚了。 7017k 134 枯萎穿心攻击 如果说之前裘丘尼对霍雍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的话。经历了卡车车厢内的死里逃生和刚才的驾驭鬼域飞行之后, 听到有解决身上诅咒的可能性,他没有迟疑,当即跟着霍雍一起进入了黄金门。 现在正是晴天,湛蓝的天空一片万里无云,阳光正好,融融的暖意让人心中安稳。 门内的天色却和外面完全不同,暗沉沉的一片昏暗阴天,像是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气氛,天空中压抑非常。 这个霍雍的人平时就住在这里?这种地方住久了会得心理疾病的吧? 这是裘丘尼内心的想法,霍雍如果知道了大概会说总比死了强。 走进围墙内,迎面看见的是一片宽阔的人工湖,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湖底铺着的鹅卵石,有锦鲤在水中游动嬉戏,十分可爱。 这样可爱的小生灵看得裘丘尼心中愉悦,不仅放松了些许。 忽然,他的脸色煞白,刚刚放松的心神又紧张地揪起。 他赫然看见在不远处的湖底下,摆着一具金灿灿的棺材,虽有半透明的河虾在棺材与鹅卵石的缝隙间爬行觅食,却掩不住那阴郁的死气。 “湖底为什么会有棺材?我,我到底是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裘丘尼心中紧张,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一些民间传说里,有鬼会拐骗活人将其带进阴间,骗取阳寿。 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觉得霍雍很有可能就是一只鬼……裘丘尼心里咯噔一下,霍雍走在前面,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头不要紧,回头看见的东西,让他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鬼…鬼啊!!”裘丘尼失声惊叫,也顾不得其他,拼了命地迈开步子就想朝门外跑去。 设计感十足的白石围墙上,似乎有灯光照耀,一个个狰狞恐怖的扭曲身影被投影在墙上,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绕着墙壁行走,一刻不停。 普通人见到这样的情景被吓到属于正常情况,霍雍早就料到了,淡定地单手拉着裘丘尼的领子,没让他跑走。 “别害怕,我暂时还不是鬼。”霍雍叹了口气道。 “暂暂暂…暂时?!”裘丘尼更慌了,看向霍雍的眼神惊恐至极。 霍雍则是抬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自动锁上的黄金门。 裘丘尼成功进入了已经成为灵异之地的碧水豪景。 短命鬼并没有因为走马灯会令灵异静默就阻止他进入这里,或许是因为走进里面并不会造成“死亡”,所以没有触发短命鬼的行动条件。 大部分鬼都是机械而死板的,只按照规律行动,像皮皮纸和报纸鬼一样这么狗的实在非常少见。 “既然短命鬼不会阻止裘丘尼进入碧水豪景,那么该尝试下一件事了。”霍雍心中道。 一根锋利的铁钩出现在他手中。 霍雍一手锁住还在尖叫挣扎的裘丘尼的喉咙,一手握着勾魂钩,将钩尖刺向他的胸腔。 “你干什么!不要!不要!救命——啊!——” 即使在碧水豪景内,“勾魂”的灵异被静默,单凭钩子本身的锋锐也足以轻易刺穿人体的皮肉与骨骼。 瘦弱的裘丘尼吃了这么多天的垃圾食品,体能上完全无法与练块的霍雍相抗衡,噗的一声闷响,钩子刺穿了少年的胸腔。 钩子从正面刺入,在背面冒了出来,血液顺着钩尖滴落。霍雍手法很准,钩子只是刺穿胸腔,没有伤到内脏。只是照这个失血速度的话,裘丘尼很快就会失血而死。 “这样就够了。” 霍雍单手揽着深陷在死亡恐惧之中的裘丘尼,带着他走出了黄金门。 刚走出门,刺穿他身体的铁钩忽然一阵剧烈的颤抖,似乎遭遇到了某种可怕的事物。 噗的一声,勾魂钩被挤出体外,连带着扯下一大块染血的衣物布料。霍雍也是一个踉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推开,远离了跪坐在地上的裘丘尼。 他侧目看去,裘丘尼胸口上,那被勾魂钩刺穿的伤口处有血肉在蠕动,出血很快就停止了,皮肤自动愈合。 很快,伤口消失,整个人恢复如初。 霍雍将勾魂钩子收起,满意点头。他已经得到了实验的结果。 他刚才所做的事情完全足以杀死裘丘尼,而短命鬼却没能阻止,这说明走马灯的静默对不死诅咒依然有用。 就是不知道对18岁的准点杀人是否也能起效。 而且短命鬼似乎还能修复人的身体,这倒是意外发现,不知道这种修复是通过什么形式实现的? 刚恢复过来的裘丘尼满脸戒备,跪在地上警惕地看着霍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刚才差点杀了你。”霍雍淡淡道:“我确确实实把钩子刺进了你的胸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裘丘尼闻言一愣。 是啊,他只看到霍雍无缘无故袭击自己,却没想到更加关键的事情,霍雍的袭击为什么会成功? 这些天的经验让裘丘尼明白,这种足以杀死他的伤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身上才对!而霍雍却可以杀死他…… 裘丘尼想到了霍雍进门前说的话。 “你家里,好像真的能压制我身上的诅咒?”裘丘尼试着道:“是因为墙上的影子?还是水里的棺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将死之人。”霍雍面无表情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于是裘丘尼更懵了。 向厉鬼缠身的倒霉蛋科普驭鬼者相关信息并不是霍雍的责任,他拿出手机,拨通江华衷的电话。 工地坍塌,卡车被砸瘪,这些事情自然要想他汇报,当然赔钱是不可能赔钱的,就算霍雍想赔也得看江华衷愿不愿意收。 相比一直被耽搁的工程,这些反倒是可以挽回的小损失了。 只是接下来要怎么安排裘丘尼这个倒霉蛋呢?霍雍有些苦恼。 “你身上的诅咒会在你18岁生日的那天爆发,如果那时你呆在围墙里,就不会死,而一旦出去就会死于诅咒。” 霍雍道:“我暂时没有办法把造成这个诅咒的鬼从你身上剥离出来,以后大概也没有,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7017k 135 江华衷的规划 “啊,这……”裘丘尼一时语塞。 实际上他直到现在都还处于懵逼状态,因为短时间内接受的信息量太多超过了正常人的理解范围。 凭他的逻辑能力一时无法将其捋顺,更不要提在这时候做出关乎性命的选择。 “离你的死期还有11天,慢慢考虑。” 霍雍不急着等他答复,道:“这11天里,你都需要留在围墙内。我家里还蛮大的,你随便选个房间睡。 我会去雇几个胆子大的人来负责打扫起居,你有什么需求就跟他们说。” 交代完这些,霍雍再次打开自动上锁的黄金门,带着裘丘尼进入了碧水豪景。 宽阔的人工湖上有一座复古风的拱桥,主体框架用一根根规格相同的粗壮毛竹搭建而成,用于承重。 一根根竹子以一种互相借力的方式呈井字形咬合,其中没有用一根钉子固定,却稳如泰山,这是古人的智慧,很经典的设计。 走在竹拱桥上,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设在湖心的凉亭,以及脚下湖底沉着的金棺。裘丘尼心中忐忑,不敢违抗霍雍,只得跟着他走向湖对岸的别墅。 同样是富丽堂皇的设计风格,在这片昏暗的天空下却显得阴气森森,犹如鬼宅。 裘丘尼随便选了一间离门近的空房住下,他的个人物品都因为先前的工地坍塌而找不回来了。 霍雍给了一笔钱让他重新买,富有职业精神的快递小哥会送货上黄金门的。 几分钟后,得到消息的江华衷与江恨雪一起进入了碧水豪景,带来了几名人高马大西装革履的猛男哥哥,说是为裘丘尼准备的佣人。 霍雍一看那精气神就知道这些所谓的佣人都不是普通人,见了湖底金棺和墙上厉鬼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多半是江华衷的私人力量,经历过灵异事件的老油条。 好在霍雍并不是需要佣人伺候的贵公子哥,他洗个衣服都自己洗,会被监视的就只有可怜的裘丘尼。 几名敬业的猛男哥哥们架着瘦弱的裘丘尼去了他的房间,他们负责安排他的日常起居,以及为他解释现在的状况,以及霍雍的身份。 此次事件对应怀虚那边的汇报交给了江华衷的助理,报告也给她写。 人的身份上来后很多事情都不用自己做了,自有别人去跑腿。霍雍这个懒人得以坐在客厅里和江华衷一起喝茶,乐得清闲。 江恨雪仍是坐在霍雍身边和他贴贴,江华衷已经习惯了,他正在听霍雍解释裘丘尼留在碧水豪景里的原因。 “所以你是说,这片庭院都被你的鬼域覆盖,成为了一片灵异之地是么?”江华衷捏着茶杯,问道:“鬼进入了这片区域就会被静默,不会复苏,也不会袭击人?” “是那样没错。”霍雍点头。 他没有透露走马灯的存在,但不介意将碧水豪景现在的情况告诉江华衷,适当的向外界透一些底是有好处的,但不能全透光。 江华衷沉思片刻,道:“按你所说,这片鬼域连短命鬼的诅咒都可以静默,是不是也能压制驭鬼者的厉鬼复苏?” 治安厅里,可是有很多因为处理灵异事件而濒临复苏的驭鬼者啊,如果他们能够进入这里的话…… 江恨雪面色阴沉,霍雍微微一笑。 “别把我这当医院了,灵异力量终归是有限的。”霍雍道:“你把这事晾出去,厉鬼复苏的人都往我这跑,一个两个好好说,那要是来个几十上百的,我估计这片鬼域都得崩溃。” 江华衷自然不会不明白杯满则溢的道理,略微点了点头便道:“我并不是希望你无限制的去帮助那些官方驭鬼者,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不屑去做。” 霍雍接着喝茶,香君苦怪好喝的,就是江恨雪老和他抢茶喝。 “我的意思是,以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拥有一套自己的班底。” 江华衷道:“而今世上群像皆乱,大大小小的民间驭鬼者组织层出不穷,但都上不了台面,唯一一个称得上大势力的,就只有那个会长经常玩消失的超研会。” 他接着道:“这些日子我多少也做了一些调查。据我所知,小雪的血是鬼血,可以压制厉鬼复苏,而且只要有足够的尸体触发媒介,她的压制能力几乎是无限的……更不要说,你现在还有这片可以静默厉鬼的灵异场域。” “这些,就是资本啊,笼络人才壮大自我的资本。 驭鬼者最需要的是什么?钱?黄金?还是美色?都不是,是命。 能让那群朝不夕保的亡命之徒唯动心的,就只有让他们活下去的可能性。凭借这些压制厉鬼复苏的手段,霍雍你完全可以在盐池单独拉起一方势力。” 江华衷目光温和,一脸和善,看起来像是邻居家和蔼的叔叔。 霍雍则在纳闷江华衷是从哪里查到江恨雪的鬼血能力的,她这些日子来一直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进四合院、对弈棋鬼。 但从来就没有在外界显露过自身灵异,江华衷的消息是从何得知? 想了想,或许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苗头了。 “彘鬼死机的当晚,我嘱咐过江恨雪在我昏迷后用鬼血压制我身上的厉鬼复苏,当时江华衷也在场。”霍雍心中默默道。 江华衷是聪明人,即使当时缺乏灵异相关知识,在事后开阔了眼界见识再重新复盘当时的事情,能看出来一些端倪也并不奇怪。 霍雍沉思的样子让江华衷误以为他真的在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于是说得更起劲了。 “你不懂管理,这没关系,势力内部架构和人员调遣我都可以代劳,以我们之间的利益联系,你不必担心权力外流造成的安全隐患。” 说着,他看了一眼正捧着茶杯抿茶的江恨雪,其中意思不言而喻。——不管江恨雪是人是鬼,都是他名义上的女儿。 “你用压制厉鬼复苏的手段掌控驭鬼者,稳住势力的基本盘。我来负责势力的对外扩张和对内肃清、维稳,为你打理好琐事。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清掉盐州境内的所有零散驭鬼者组织,一家独大,不用受应怀虚制衡。 甚至在灵异事件失控时,连官方都需要仰仗你来庇护城市。 到那时,你就是盐州的无冕之王!” 7017k 136 一周之约 江恨雪捧着茶杯,悄悄看着霍雍的侧脸。 她向来是没什么立场的,霍雍说什么她都听,对他的顺从几乎刻进骨髓里变成了本能,就像是厉鬼的杀人规律…… 只要霍雍想,她就会去做,不管是什么。 “打住。” 江华衷正说到兴头上,霍雍按下了他的暂停键。 江华衷面露疑惑,只见霍雍一手搁在茶几上撑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在百无聊赖地卷江恨雪的头发玩。很明显自己先前的规划对他来说很是无聊,都没什么兴趣听。 “江老板,你爱当什么无冕之王你当去,我没兴趣。” 霍雍道:“江老板想得很好,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连详细的计划书都写好了就等我点头然后就开始操作,以江老板的个人能力,我相信你能做到上面说的那些,你或许真的有本事吃掉盐州的所有驭鬼者,完成垄断。 但是垄断了又怎样呢?” 霍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一家独大了,无冕之王了,然后呢?你真的以为掌控盐州一地的所有驭鬼者是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 江华衷神情错愕:“没有吗?” “有吗?”霍雍反问道:“掌控了盐州成了无冕之王然后你能凭此做什么? 赚钱?你现在的钱够你儿子败三代。 权力?我真的想要权力应怀虚甚至可以把他屁股下边的座位让给我,但那不是什么可以坐在上面享受生活的皇帝宝座,而是一摊让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 “在末世争夺权力是最蠢的事情,人都要死完了,你再大的权力能用来管谁?” 霍雍一串连珠炮把江华衷说懵了,旁边的江恨雪眨眨眼,觉得这才是霍雍原来的样子。她 把自己杯子里的茶喝完,唇齿留香。又偷偷把手伸向霍雍面前,把他的茶杯偷偷拿走。 江华衷有些纳闷她茶喝完了怎么不自己倒,不过也懒得计较,他正在认真思考霍雍方才说的话。 “末世……真的有这么严重吗?”他喃喃自语。 “有的。”霍雍道:“你不要忘了我也是驭鬼者,我和其他驭鬼者一样有着厉鬼复苏的风险,只是你看不见。实际上,我已经好几次走在死亡边沿,差点歇菜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不信你问你女儿。” 江华衷看了一眼江恨雪,江恨雪不搭理他,闷头喝茶。 或许是因为霍雍处理掉了盐池市内绝大多数灵异事件的缘故,在世界大乱的灵异复苏环境下,暗流汹涌的盐池反而显得风平浪静了,至少没像云都那样被灭半座城。 甚至因为其他地方闹灵异事件,盐池相对安全的缘故,连带着整个盐州的经济都比以往更好了,外来人口也在增多,有不少人搬家来盐州。 江华衷咀嚼了一番霍雍的话,心中明白,眼下这虚假的繁荣让自己昏了头。 “逐利是商人的本能,灵异事件频发的情况下,我没有给予足够的警惕与慎重,反而试图在里面寻找扩张自己势力,吞吃权力的机会……” 江华衷只感觉一桶凉水浇在后背,如梦初醒。 他先前所作的规划看似美好,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霍雍不会死,且能压制其他人厉鬼复苏的情况下。 如果霍雍自己也自身难保呢? 或者说,连霍雍这样的人都朝不夕保了,又有多少人是真正安全的? 就如霍雍刚才所说,人都死光了,揽下再大的权力能用来管谁? 江华衷摇摇头,向霍雍说了声抱歉。 霍雍表示没什么,想通了就好,欢迎他随时来碧水豪景喝茶,香君苦怪好喝的。 于是江华衷留下一罐茶叶,又跟霍雍闲聊了几句,转身离开了笼罩在昏暗气氛之下的碧水豪景。 霍雍目送着江华衷的背影离去,将他留下的茶叶随手放进柜子里,接着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笔记本,回到茶几前。 江恨雪为他收拾好了茶具,自觉地坐在旁边看他写笔记,这段时间遭遇的灵异事件和厉鬼他都没有加上去,或许是因为懒,也可能是记忆被纪卜竹干扰了。 对,一定是会长的锅。 霍雍理直气壮地把锅甩出去,拿起笔开始写笔记。 给短命鬼后面加上备注和规则描述、先前用棋鬼在城里大扫除时关押的鬼、还有纪卜竹驾驭的鬼与睡美人…… 要记的东西很多,笔记本这就被写满了四分之一,霍雍在想要不要换一本厚点的本子。 写完这些,合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在碧水豪景里没法动用鬼域藏东西,只能将就着放了。 短命鬼事件告一段落,接下来又是平淡的日常。 霍雍仍是宅在别墅里打游戏看动画片,偶尔看看江恨雪做瑜伽养养眼,让她很是开心。 裘丘尼这些日子则是在了解灵异相关知识,霍雍懒得自己动嘴皮子介绍,直接将自己的灵异论坛账号借给了他让他自己看。 裘丘尼因此震惊了好几天,了解了世界的真相之后对霍雍充满了敬畏,本来还偶尔会偷看江恨雪的胸都不敢看了。 平淡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与纪卜竹的一周之约很快就到了。 ? 这天,霍雍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这些天游戏玩太多了,废萌番一次看到饱,换换口味也挺好。 就是这本叫《兄弟》的书读起来实在是有点胃疼,霍雍这个没心没肺的都觉得自己的心灵被狗作者无情伤害了。 江恨雪躺在沙发上,枕着霍雍的大腿睡午觉。 碧水豪景里的天空昏暗,气氛阴郁,但这并不妨碍她每天找霍雍贴贴,和他在一起心里就会很安稳,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霍雍将银杏叶书签夹进书里合上,拿起手机一看,是自己设下的定时提醒。 设下提醒的时间是一周前,提醒内容为:“纪卜竹将带着睡美人来访。” 霍雍微微皱眉,很快就想起了纪卜竹是谁。 在心里又骂了一遍遗忘鬼真狗啊,霍雍没有摇醒趴在他腿上睡午觉的江恨雪,登录灵异论坛进入好友列表,找到了藏在角落里的纪卜竹。 接着,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会长,你现在到盐池了吗?” 那边暂时没有回复,霍雍觉得他现在应该是带着睡美人在飞机上所以不能上网,于是静下心来继续读书。 “这书看着可真闹心……” 霍雍一边在心里吐槽,继续翻动纸张。 7017k 137 安魂曲 霍雍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兄弟》的上半部看完,然后发现自己没买下半部。 看看时间,傍晚六点半。 江恨雪早就睡醒了,跑去练了会儿钢琴然后就在那上网课,写完功课接着在灵异论坛上冲浪,浏览各地的灵异事件档案。 霍雍也打开电脑登录论坛,查看消息列表,中午发给纪卜竹的消息状态仍显示未读,让他不禁有些纳闷。 “会长平时不上论坛的么?”霍雍想找常雨和姬霸晓问问情况,转念一想这俩人估计连纪卜竹的名字都不记得,便只好放弃。 霍雍转而摸出手机,拨通纪卜竹的私人号码,扬声器里响起盲音。 他忽然在想,河洛移动会不会忘记纪卜竹的电话号码,从而导致他再也不用交话费? 正胡思乱想着,电话接通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扬声器里传来的并不是纪卜竹那彬彬有礼的中正声音,而是一个柔美的女声,喉音婉转,光听声音就觉得是美女。 不过纪卜竹的电话怎么会由一个女人接通呢? 霍雍自然不会去想这女人是纪卜竹的女朋友还是妻子什么的,因为会长无法被记住,和他谈恋爱怕不是今天还在亲亲摸摸明天就忘了自己有男人。 那么,答案很显然了。 “你好,我是霍雍,请问你是‘睡美人’易诗绵吗?”霍雍询问道:“我想要找纪卜竹会长问些事情,方便的话请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子,才再次响起柔美的女声:“我是易诗绵……请不要叫我睡美人,那是会长瞎起的外号。很抱歉,我没办法让会长来接电话,因为我找不到他了。” “他又在躲猫猫?”霍雍无语。 “嗯,不过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 嗓音柔美的易诗绵缓声道:“淮州的一座地级市发生了很特殊的灵异事件,波及范围覆盖全城,但是暂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会长先前进入该城市试图稍微试探一下这起事件,但是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听起来很危险。”霍雍脸色凝重。 纪卜竹作为驭鬼者的实力绝对不比他弱,遗忘鬼配合躲猫猫的闭环厉鬼组合,以及可以无代价使用的鬼剪刀,可以说已经摸到了队长级的门槛。 这样一个人物,还是记得神秘复苏原著内容的“读者”,却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于一起灵异事件里失踪了。 易诗绵方才也说了,纪卜竹是提前做好了缜密的行动规划,没有直接莽进城市深处而是在外围稍微试探,他懂得分寸。 饶是如此,他还是失踪了,这足以说明那起波及一座城的灵异事件有多么恐怖。 只是这样一来,又与易诗绵的说辞相矛盾了。 “这么恐怖的灵异事件,却没有造成人员伤亡?”霍雍又问。 易诗绵柔声道:“没有,我们通过无人机的摄像以及城内的网络监控查看了里面的情况。城内大街小巷上到处都躺满了人,但是并没有人死亡,他们是……睡着了。” “睡着了?”霍雍微微皱眉。 “嗯,都睡着了。”易诗绵道: “我用了一些手段从城里救出了一名市民,将他唤醒之后得知了一些情报,需要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请讲。”霍雍客气道。 江恨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霍雍的身边,柔软的身子紧挨着他,紧张地竖起耳朵听扬声器里传来的女声,发现内容是在聊灵异事件之后就又放松了下来。 霍雍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桌上,与江恨雪一起听易诗绵讲述的情报。 “据被救出的那名市民所说,他原本是提着给女儿买的生日蛋糕准备回家,但却在半路上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钢琴声,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根据无人机传回的影像来看,不只是这名获救的市民,城内的其他人似乎也是因为听到了那诡异的钢琴声而陷入沉睡。” 易诗绵的语气柔软舒缓,听得出来是个好脾气的女生,她接着道:“我们之后又从城里救出了几名市民,得到的说辞基本是一样的,他们在昏睡前都听到了那种钢琴声。所以我们猜测会长也是在进入城市后听到了钢琴声,昏睡在了城内某个地方。” 霍雍嘴角微微颤动:“所以,你有办法从城内救出市民来,但是因为纪卜竹会长的躲猫猫灵异的原因,你们找不到他,也就没办法把他救出来。” 易诗绵轻轻嗯了一声:“那段让全城沉睡的钢琴曲,暂定代号为‘安魂曲’,危害等级待定。安魂曲不仅会让人沉睡,也能让鬼进入睡眠状态。” 霍雍若有所思:“我大致能明白你的意思了。” 江恨雪也轻声道:“从中午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忘记纪卜竹的名字,虽然长相还是记不清,但是名字已经能被记住了。” “是的,那是因为会长驾驭的遗忘鬼也被安魂曲催眠,进入了‘睡眠’状态。” 易诗绵道:“这是一首可以睡眠厉鬼的灵异乐曲,像会长遗忘鬼的遗忘也好、其他驭鬼者驾驭的厉鬼也好,都被‘睡眠’了。” 超研会其他驭鬼者的实力如何霍雍不知道,但就遗忘鬼来说,它的恐怖级别保底为a。 “连a级灵异都能被睡眠么……” 霍雍轻声呢喃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道:“小雪,你试着回想一下先前你在酒店里见到纪卜竹时,他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江恨雪乖乖照做,道:“他穿的是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的纯黑中山装,看起来很简朴,但实际上衣物用料极其考究,是十足的奢侈品,比我的芭蕾裙还要贵……” 霍雍回想了下江恨雪那条上面点缀有货真价实的蓝宝石的芭蕾裙,得出结论是真的贵,而后又对手机道:“都听到了吗,易诗绵小姐。” “嗯,我明白。”易诗绵柔软的语气也稍带严肃了:“您身边的女伴先前还只勉强记得会长的名字,现在却能准确回想起他的衣着细节。” “这说明遗忘鬼的睡眠程度更深了,遗忘的灵异在逐渐失效。”霍雍道。 这首安魂曲并不只是睡眠厉鬼这么简单,听钢琴曲时间越久便会睡得越深,越沉。 想必也更难醒来。 7017k 138 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江恨雪想了想,问道:“遗忘鬼已经陷入了睡眠,那躲猫猫呢?” “躲猫猫的灵异即使在无意识情况下也依然存在,属于被动效果,想必即使被睡眠了也一样。”霍雍道:“不然你不会找不到纪卜竹会长,我说得对吧,睡美人小姐。” “所以说别用那个外号叫我啊……”易诗绵有些懊恼,道:“不过你说得没错,会长的躲猫猫灵异在睡眠状态下依然能够藏起自身,我发现不了他。” 霍雍嗯呐一声,道:“而且事实上,这种在睡眠状态下依然不会无效的灵异并不只是躲猫猫而已。” “比如说?”易诗绵语气略有紧张。 “比如说你驾驭的鬼睡觉。”霍雍道:“还有梦游鬼。” 安魂曲会让听见音乐声的厉鬼进入睡眠状态,这种睡眠与恐怖级别无关,只看灵异规则。强如遗忘鬼,也在睡眠中灵异失效。无害如躲猫猫,却在睡眠之中依然保持着躲藏。 易诗绵有些惊讶:“原来会长应该已经把我驾驭的灵异力量告诉你了。” 她斟酌片刻,道:“没错,我驾驭的两种灵异力量,鬼睡觉与梦游鬼都能够在睡眠状态下保持力量的厉鬼。实际上,倒不如说睡眠状态才是这两只鬼最强的状态。” “借助梦游鬼和鬼睡觉的力量,我可以在城内短暂游荡一段时间,但是不能够太久。”易诗绵柔声道:“因为我缺少一块能让我在睡梦中保持意识清醒的灵异拼图,如果我彻底睡着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故此,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被躲猫猫隐藏起来的纪卜竹。 好吧,合着纪卜竹是被自己驾驭的鬼给坑了,但凡他驾驭的不是遗忘鬼和躲猫猫,易诗绵都有办法把他救出来。 可惜没如果。 超研会的会长失踪,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霍雍转头看了看正盯着他发呆的江恨雪,做出了决定。 “可以把安魂曲事件发生的地点告诉我吗?我想我可以来帮忙救出纪卜竹。”霍雍道。 “你愿意来?”易诗绵不由得惊喜。 她早就从纪卜竹那儿得知了“鬼上身”霍雍是一名比逊于纪卜竹的驭鬼者,而且同为读者,这样的人居然愿意出手帮忙。 “会长替我剪断过一只难缠的厉鬼的诅咒,现在他有难,我帮他是应该的。”霍雍道:“而且,我或许有把握在城里找到被躲猫猫隐藏起来的纪卜竹会长。” 触发了人群效应的躲猫猫是无法被发现的,但他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指出纪卜竹的位置,值得一试。 “好,谢谢你能来帮忙。”易诗绵欣喜道:“安魂曲事件的发生地在淮州aq市,需要我帮你先订好航班吗?” “不,坐飞机就不用了。”霍雍婉拒了她的好意:“我自己过去会比较快。” 易诗绵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用鬼域过来吗?其实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安魂曲虽然影响范围大,但危险性并不高,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不必那么急……” “没事,开鬼域对的负担没多重。”霍雍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过度使用鬼域会加速厉鬼复苏。 殊不知上身鬼对云鬼的驾驭可以说是近乎完美的,只要压床鬼与上身鬼之间的灵异平衡不被打破,霍雍就是把云鬼耍到完全复苏也不会玩脱。 挂断与易诗绵的电话,霍雍查看了河洛地图,很快就找到了aq市的所在地,离盐州很远,近乎竖穿了三分之二个河洛。 确认行程后霍雍合上电脑站起身,整理行装。 勾魂沟要带着,棋鬼的斗篷像件外套一样被他绑在腰上,而此行最重要的便是指路鬼的手指,肯定也要带。 霍雍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圆形金属制品,看起来似乎是个指南针,用黄金做的外壳。 只不过这个指南针的指针并不是什么磁石铁片,而是一根苍老枯瘦的手指,正是指路鬼的食指。 食指的中段指节被一根黄金钉子刺穿,固定在表盘的正中央,正在无意义地晃动着。 一个能够指出厉鬼的指南针,或许用指鬼针这个名字更贴切些。 将指鬼针重新收好,霍雍向门口走去,准备出发了。 江恨雪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别墅,穿过庭院往大门走去。 “你确定要一起来吗?”霍雍头也不回地问:“这次去不是处理灵异事件,只是拉纪卜竹一把而已,应当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他觉得江恨雪留下来看家比较好,盐池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驭鬼者镇场子。 江恨雪则是坚定摇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行吧。”霍雍推开黄金门,走出了碧水豪景。 暗沉的天空豁然明亮,湛蓝澄澈如宝石的天空中有几丝薄云飘过,与碧水豪景内的晦暗气氛完全不同。 霍雍打开手机导航,牵起江恨雪的手,转瞬间,黑云弥散,裹着两个人的身影化作一道细腻的云气消失在天空中。 ? aq市外。 市郊的一处小楼里,一名气质淑雅的高挑女性倚在阳台边,懒洋洋的有些犯困。 她的长发扎高成单马尾,看起来简洁大方,穿着修身的长裤与长袖外套,四月的淮州依然很冷,易诗绵身为驭鬼者也喜欢穿多点衣服。 “霍雍居然真的来了呢……” 易诗绵想起不久前的那一通电话,对此仍有些意外。 前不久,会长还说要带她去盐州,找霍雍尝试压制她体内的厉鬼冲突,没想到现在对方却主动要过来了。 只是一通电话就拉来一名强大的驭鬼者帮忙,该说这也是会长能力的一部分吗? 以前的易诗绵不会想这些,一方面是因为她驾驭的厉鬼太过特殊,一天有18个小时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 另一方面,她也记不住纪卜竹这人到底是谁,更不要说背地里吐他槽。也就现在遗忘鬼睡着了,才给了她机会。 “就算是用鬼域行动应该也有个限度,霍雍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来到这里。”易诗绵心里想:“先回去睡一会儿吧……” 如此念着,她脱下身上的外套,准备回房间睡个回笼觉。 她转身向内,没有注意到aq市外的天空上,有漆黑的云气正在汇聚。 7017k 139 梦游 或许是淮州气候偏冷的缘故,江恨雪今天没穿裙子,而是换了一身和霍雍同样配色的白衬衫、小马甲和西装外套,把头发扎成利落的单马尾,俨然一副公干出差的模样。 只是她年纪太小脸太嫩,个子也没霍雍高,没有职场ol的味道,这样倒像是在玩什么不正经的cosy。 霍雍没懂她为什么突然装成熟,拉着江恨雪的手落在市郊之外,一处公路检查站。 不远处就是易诗绵所说的安晴市,但插入城市腹地的公路上并没有车辆来往,这里显然已经被封锁了。 霍雍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站岗的褐色制服干员,出于礼貌,他没有直接鬼域覆盖城郊寻找易诗绵,而是摸出手机给刚加好友没多久的易诗绵发了条短信。 “我到安晴市城外了,你在哪里。” 原地等了会儿,没有回复,霍雍又试着打了个电话去,仍是没人接。 换打纪卜竹的电话,依然没人接。 “怎么回事,易诗绵出意外了?”霍雍不禁皱眉。 眼下这座城正在发生灵异事件,守在城外的易诗绵会出一些意外也是正常情况,但梦游鬼可以在睡眠状态下带着她游荡,没理由突然失联才对。 江恨雪也警惕起来,环视四周,寻找可以用来拷贝彘鬼的载体媒介。 霍雍又重新打了几次电话,仍是没有人接,他遂将鬼域张开,侵吞安晴城外的郊区地界。 漆黑如墨的诡异黑云化作翻腾的云海,云海之上张开一张庞大的鬼脸。 鬼脸张开大嘴,将安晴城外碧草青翠的平原大口大口吞下,黑云遮天蔽日,便如同世界末日。 黑云鬼域的肆意扩张很快就引起了公路检查站上的值班干员的注意,这名干员神色惊恐,看着天心处张开的巨大鬼脸,只觉手中的枪都在微微颤抖。 干员强行保持着镇定,一旁同事正在焦急地向上级汇报情况,忽然,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出现在了检查站内。 “我是隶属盐州的驭鬼者霍雍,在这里使用厉鬼的力量调查一些事情,不必惊慌。” 霍雍在一脸严肃的干员面前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这是应怀虚给发的证,霍雍本以为自己用不着来的。 在他们检查证件真伪的同时,黑暗仍在扩张,平原、树木、建在路边的小楼……那张遮天蔽日的鬼脸正在吞噬接触到的一切。 终于,一栋平平无奇的小楼也被拉入了鬼域之中。 “嗯?”霍雍眉头一皱。 江恨雪转过头来:“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找到易诗绵了。”霍雍道:“我们过去。” “好。” 检查站内,几名干员再三验证了证件的真伪,鉴定为真之后便笔挺地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空气敬礼: “霍先生!欢迎您的到来!” “……霍先生人呢?” 拿着霍雍证件的干员疑惑地朝外看去,只见那因为空气污染而略显灰白的天空依然是灰白的。 先前那遮天蔽日的绝望黑暗已经不见踪影,没有留下半点它曾存在过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决定先向上级汇报。 此时的霍雍已经来到了易诗绵所在的小楼,直接进到三楼室内,带着江恨雪来到了一间卧室前。 卧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有唯美风格的兰花雕篆,用五角星形状的磁铁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是:“睡觉哦,勿扰” 明明是很平常的温馨家居格式,门上也没有任何恐怖因素,江恨雪却大致能感觉出,这扇门正被一种古怪的氛围所萦绕着,就好像有一只鬼站在门边,对她说打开门就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这是驭鬼者的直觉,是接触过许多厉鬼之后自然产生的,对灵异的嗅觉。 “你进去叫她起床。”霍雍道:“我在门口等你。” 江恨雪于是毫不犹豫地去开门了。 此刻换做陆仁义或者杜子腾的话多半会去怀疑前面是不是有什么危险,霍雍是不是在让自己当探雷的炮灰。 她则完全没有这些念头,倒不如说霍雍即使直接明说让江恨雪去拿命探路,她也会心甘情愿地照做。 江恨雪握住门把手,有血迹从她手心中沁出,像史莱姆一样钻进了锁孔里。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一片昏暗。 卧室里没有亮灯,外面的起居室也拉着窗帘没什么光照,里面黑漆漆一片,能见度不算很高。 但依然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站在房间里,在床边、衣柜、书桌前,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直到房门打开,那人影停下了游荡的脚步,僵硬地转向了这边。 诡秘的气氛从大开的房门中蔓延而出,让江恨雪的后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离霍雍更近些。接触灵异事件这么长时间,她对这种感觉已经很熟悉了,这是被厉鬼的杀人规律锁定的感觉。 “那是一只鬼?”江恨雪没有迟疑,脚下有一滩血迹晕开,染红了雪白的羊毛地毯。 “应该是睡着了在梦游的易诗绵。”霍雍看着那人影朝门口走来,道:“梦游鬼的恐怖级别极高,一般的灵异袭击也打不动鬼睡觉。” “那怎么办?”江恨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乎走到面前的人影,情绪紧张,但并不害怕。 在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子,双眼紧闭,秀气的瓜子脸上表情安详,睡得很沉。 她仍在继续往前走,没有要停下或是醒来的迹象。 “这是灵异失控了么?这么突然?”霍雍心中不免疑惑,不久前他还在跟易诗绵通电话,她这就开始梦游了? 此时,易诗绵已经来到了门口,一只没穿袜子的脚丫踩上了羊毛地毯。 地毯蓬蓬松松吸饱了江恨雪的血液,每一根毛都是鲜红的,易诗绵踩在地毯上的脚忽然停顿,游荡的步伐微微一滞。 但这种停滞只是暂时的,很快,易诗绵迈出了下一步。 只是她的步伐此刻显得格外缓慢,如同行走在泥泞的沼泽之中,每一步走得都格外艰难,这是被鬼血压制了的缘故。 事实上,如果不是鬼睡觉的奇异特性对灵异袭击与压制有着特殊的抵抗,凭彘鬼的恐怖级别完全可以拖住梦游与睡觉这两只鬼。 7017k 140 三角鬼阵 “不管怎么样,先叫醒她吧。” 霍雍披着斗篷,握着勾魂钩来到了房门口,鬼血自动爬向侧旁为他让路,免得将他身上的灵异也一并压制了。 因为披着棋鬼的斗篷的缘故,即使现在的距离几乎面对面了,霍雍依然没有触发梦游鬼的杀人规律,易诗绵仍在向江恨雪走去,步伐缓慢。 霍雍将握着钩子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没用动用“勾魂”灵异,而是依靠钩子本身的锋利,在易诗绵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事实上,如果他真动用勾魂灵异的话反而会连她的皮都划不破,鬼睡觉是可以保护驭鬼者不受灵异袭击的厉鬼。 易诗绵的领口上,有殷红的血滴顺着锁骨漏下,这么一道浅浅的伤口甚至连血都不会流多少,但足以触发云鬼的灵异规则了。 黑云鬼域瞬间弥散,将霍雍与江恨雪一起卷走离开了这个房间。 江恨雪一走,吸饱鲜血的羊毛毯便失去了压制厉鬼的能力。易诗绵仍是闭着双眼站在房间里,头颅机械拧转,看向霍雍离开的方向。 她仿佛可以无视墙壁与鬼域以及自己的眼皮,看见藏身在层层黑云之中的霍雍与江恨雪。 但却没法追过去,她平坦的胸口微微鼓起,房间里充斥着的黑云盘卷翻涌,便要从锁骨上的细小伤口钻进去将她吹成一个人皮气球。 只是梦游与睡觉两种灵异都极其恐怖,哪怕是云鬼也没法立刻将其压制,只勉强将她胸口的皮肤吹得鼓起来罢了。 而霍雍也没有狂妄到想单凭云鬼制服梦游的易诗绵的程度,此刻云鬼的入侵做的是另一件事。 “原来如此,梦游鬼会在易诗绵睡着的时候侵占她的身体四处游荡,而梦游鬼的‘侵占’也被鬼睡觉判定为了灵异袭击,从而实现了用鬼睡觉对抗梦游鬼,达成一个脆弱的灵异平衡。” 云鬼一入侵易诗绵的身体,霍雍便明白了她现在的状况。 他此刻正站在大厅外,房间里云气充盈,江恨雪在他身边。 “只是梦游鬼只在黑夜活跃,鬼睡觉则没有这个限制,只要睡着就会触发,日积月累,鬼睡觉的复苏程度超过了梦游鬼,她体内的灵异失衡了……”霍雍道:“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鬼睡觉已经渐渐有了驾驭梦游鬼的趋势。” “那该怎么办?”江恨雪问道。 “需要有第三方的灵异力量为她压制鬼睡觉,调整两只厉鬼之间的灵异平衡。”霍雍道。 他现在在做的就是利用云鬼作为中介,均衡睡觉与梦游,唤醒易诗绵。 充盈着云气的房间内,易诗绵站在原地,眼皮微微抽搐,眉头皱起,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梦里她走在一条宽阔的黄土路上,烟尘浩渺,四周一片荒芜。路的尽头却有一片乌云汇聚,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鬼脸,阴恻恻地笑着,把整条路像吞宽面一样吞下。 她惊慌失措地飞奔逃跑,却快不过扩张的云海,渐渐地被那巨大的鬼脸追了上来,一口吞下—— “啊!” 易诗绵猛地睁开眼,惊出一身冷汗。 她环视四周,还是熟悉的陈设,是自家客厅。 “奇怪,我怎么走出房间了?明明锁上门了的……”易诗绵正觉奇怪,忽然,她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我我我我的胸……” 飞机场变成小山丘了! 她不由得欣喜,伸手轻轻触摸自己胸前的隆起,却传来了些微的痛感,摸到了一手血迹。 易诗绵连忙回到房间拿上小镜子,在镜子里端详自己,锁骨上有一个似乎是被利器划出的小伤口。 伤口不大,但很深,有丝丝缕缕怪异的黑气在伤口处不安分地游动着。 她又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软绵绵的一指头就能戳一个坑。 “是这种黑气从伤口钻进了我的皮下,把胸口的皮肤撑得鼓起来了?”易诗绵失望懊恼的同时又很快想到了一些事情。 这些黑云的存在虽然突兀,对她却没什么负面影响。恰恰相反,这强行侵入身体的外来灵异不但没有导致灵异混乱,反而作为稳定睡觉与梦游厉鬼的第三者,将她自身的意识维持在了一个良好的状态。 易诗绵并不认为厉鬼会主动帮自己平衡灵异,而且纪卜竹之前对她说过的,霍雍驾驭的厉鬼就是一片黑色的云气……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阳台。 阳台边上,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腰间系着一块黑色的破布。他旁边则是一名眼神空洞不似活人的少女,正看着这边。 与江恨雪对上视线的瞬间,易诗绵肩膀一颤。 她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但却无法搞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驾驭的厉鬼应该盯上了自己。 “你是,霍雍?”易诗绵对照着自己不久前看过的霍雍的证件照,除了脸色苍白之外都与面前的少年对得上。 “是我。”霍雍走上前来,道:“看来你的状态已经恢复了。” 易诗绵笑了笑:“谢谢,没想到会长说的居然是真的,你真的有能够帮我压制厉鬼复苏的方法。” 其实吧,我一开始和他说的方法并不是这个……霍雍瞥了一眼她被云鬼吹得鼓起来的胸脯。觉得就算充气了也没江恨雪的大,就没什么兴趣接着看。 霍雍装作没注意到江恨雪幽幽的目光,接着道:“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如果我没来的话,你会失控吗?” “我有会长给我的一些东西,这样的失控不会维持太久就能自我恢复。”易诗绵道:“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果然,就说她怎么会这么巧在自己来的时候灵异失控呢,感情是日常失控。 “那就好。”霍雍道:“你要再休息一会儿吗?还是现在就去进城找纪卜竹?” 易诗绵笑着摇头:“不用,我现在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应该足够在城内梦游一段时间。” 接着,迟疑了一下,她又问道:“倒是霍雍你,你真的可以在城内行动吗?安魂曲可是连会长都能拉入睡眠的。” 霍雍道:“之前有,现在没了。” “欸?”易诗绵疑惑。 于是霍雍和她解释了一番。 他进入城内的依仗是棋鬼的斗篷,披着斗篷就能屏蔽厉鬼的杀人规律与灵异力量,但自己也不能使用灵异力量了。 现今他需要让云鬼维持易诗绵的厉鬼三家平衡,便无法动用鬼斗篷了。 而且随之而来的还有第二个问题,鬼睡觉和梦游鬼可以在回荡着安魂曲的城内活动,云鬼不可以。 一旦云鬼寄存在易诗绵体内的那部分灵异被安魂曲睡眠,她那刚建立好的灵异平衡就将再次崩塌… 7017k 141 临行前的叮嘱 听完霍雍的解释,易诗绵也不禁有些苦恼。 这就是缺少信息所造成的弊端,霍雍不知道她日常失控的事情便直接动用云鬼为她平衡灵异冲突。 本是出于好意的行为,反而导致霍雍自己失去了鬼斗篷的能力,连原本可以进入城内的易诗绵也无法再进去了。 “我们都没办法进城的话,要怎么找到会长?”易诗绵皱着眉问道。 “那就换个人进去。”霍雍道:“这里不是只有你我两名驭鬼者。” 易诗绵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江恨雪:“你要让她进城?” 她行吗? 后半句话易诗绵没有问出来,不过只看她那为难的眼神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霍雍没有多说什么,云鬼将三人淹没,展开鬼域移动到了先前的公路检查站。 站内,几名干员各司其职,有的在汇报先前霍雍来到淮州的事情,有的在接着站岗,还有人在给霍雍留在这里的证件拍照。 霍雍走路没有声音,悄咪咪地来到了那正在拍照的干员身后,轻声道: “拍完了吗?拍完了还我。” 拿着照相机的干员顿时浑身一激灵,冷汗浸湿了制服。他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本不该如此轻易被吓到,但最近经常接触灵异事件,从前训练练大的胆子又缩水了。 他转头见是霍雍,忙将证件双手奉还:“不好意思,检查的时间久了些……” “没得事,不是假证就好。”霍雍道。 那名干员接着又问:“请问霍先生是来尝试解决代号为‘安魂曲’的灵异事件的吗?” 他的眼里带着一些期盼,安魂曲事件波及全城,影响范围太大了,他自己的妻女也在城内昏睡,这时候有驭鬼者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无疑让他的心底燃起了希望。 即使解决不了,应该也能救几个人出来吧…… “不是,我只是打算从城里捞个人。”霍雍似乎只从眼神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轻描淡写道:“如果你是想让我顺便从里面把你的亲人朋友什么的捞出来,那就不必开口了。” 那名干员一时尴尬,还未想好要怎样接话,霍雍就从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继超研会长纪卜竹失踪之后,第二次有驭鬼者尝试进入安晴城内进行探索,这件事已经上报了,霍雍来走了个过场。 安晴城外,一处普通的民房楼下,霍雍正在为江恨雪进入城内的事情做准备。 这种民房在安晴城外比较常见,一般设立在蔬菜种植基地的大棚外或是麦田附近,方便农户随时查看农作物的情况。 霍雍在民房前解下自己身上的鬼斗篷,披在江恨雪的肩上。 又从怀里拿出黄金指鬼针,交到她的手中。 霍雍道:“棋鬼的斗篷可以为你屏蔽安魂曲的琴声,指鬼针的指鬼则与躲猫猫一样,属于被动效果,即使在睡眠状态也依然可以为你指出城内的鬼的位置。” 霍雍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刻意避讳,这让一旁的易诗绵嘴巴微张,有些惊讶。 以她的眼界自然看得出,指鬼针、鬼斗篷,无一不是强大珍贵至极的灵异道具,连纪卜竹会长都拿不出来几件相同层次的物品。 霍雍则是继续叮嘱江恨雪:“现在的安晴城内最强大的鬼,应该就是纪卜竹体内的遗忘鬼,不出意外的话,指鬼针会指引你找到纪卜竹。 但也不绝对,它也有可能将你引向安魂曲的源头鬼面前。” 霍雍又补充道:“安魂曲的恐怖程度与遗忘鬼孰强孰弱尚未可知,你有一半的几率找到纪卜竹,一半的几率遭遇厉鬼。” “如果指路鬼将我引向了安魂曲的源头鬼呢?”江恨雪披着斗篷,拿着黄金指鬼针问道。 “逃。”霍雍淡淡道:“参照遗忘鬼的灵异逐渐衰退,我们可以得知,安魂曲无法立刻睡眠恐怖等级在a级以上的厉鬼。而彘鬼的恐怖程度极高,即使没有鬼斗篷,凭借鬼血的灵异压制你也能在琴声中保持短暂的清醒。” “而这段短暂的时间,可以用来逃生。” 江恨雪有些迟疑,彘鬼虽恐怖,但他们毕竟没有真正面对过安魂曲的灵异,自己具体能支撑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霍雍看出了她的顾虑,道:“你如果感觉支撑不住,就杀一个人。” 易诗绵闻言睁大了眼睛。 云气弥散,将霍雍和江恨雪笼罩在内,很显然接下来的谈话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了。 鬼域之中,霍雍接着道:“使用灵异道具是有代价的,指鬼针也是,它有指路鬼的一部分灵异。” “当指鬼针为你指出方向,你就必须往它指出的方向走,否则就会遭遇指路鬼的灵异袭击。在安晴城内,这种袭击可能会被睡眠,但出城之后就不一定了。 所以当你发现指鬼针指错了鬼之后,要转身逃离,但逃离之前必须使用鬼血压制指鬼针,避免被指路鬼的杀人规律锁定。” 霍雍道:“而一旦你动用了鬼血,鬼斗篷的灵异屏蔽就会失效,你将会直接对抗安魂曲。” 江恨雪面色凝重,她虽然不太喜欢纪卜竹,但又不得不承认,纪卜竹的确是一名强大的驭鬼者,连他都扛不住安魂曲的睡眠…… 她正想着,霍雍再次开口了:“小雪,彘鬼的灵异规则是拷贝,能够借助人的视界拷贝自我的一切,当你使用对视诅咒杀死一个人。死者视界中的鬼就完成了一次自我复制,彘鬼的恐怖程度就会翻一倍。” “如果你感觉自己支撑不住,就杀一个在城里昏睡的人,拷贝彘鬼获得更强大的灵异力量,这样能延缓睡眠。 如果再次支撑不住,就再杀一个,直到你逃出来。” 江恨雪紧紧握着黄金指鬼针,小声道:“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霍雍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沉静无波澜:“这会造成无辜的人的牺牲,但没办法,你是驭鬼者,你活着才能有更多的可能。” 江恨雪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很开心,流淌着厉鬼血液的胸腔里暖洋洋的,因为在霍雍的心里她比其他人重要。 霍雍散去鬼域,两人再次出现在易诗绵面前。 江恨雪又看了霍雍一眼,手里托着黄金指鬼针,转身朝城内走去。 易诗绵不知道霍雍对江恨雪交代了什么,但凭直觉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7017k 142 淮山梅园 霍雍交代给江恨雪的事情很多,讲得很细,以至于有些啰嗦了。 但江恨雪并不觉得烦,反而很开心,觉得每一句话都是他对自己的关心,以至于进城的时候都怀着雀跃的情绪。 城内略显乱象,有汽车撞在马路墩子上,司机正趴在瘪了的安全气囊上呼呼大睡。 卖煎饼果子的摊贩踩着三轮车也睡着了,身体挂在车头上,后面不远处是栽倒在地上的城管。 才刚走进城内,江恨雪的耳边便隐隐约约响起了轻轻的钢琴声。 那琴声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所有人都陷入了睡眠而导致城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的话,她甚至无法察觉到这轻到几乎要被自己的脚步声掩盖掉的琴声。 琴声幽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江恨雪默默将身上的斗篷裹得紧了些,快步行走在街道中。 她右手抓着斗篷,左手托着指鬼针,干瘪苍老的厉鬼食指在黄金打造的表盘上微微转动,似乎在寻找符合条件的目标。 换做平常的话,指路鬼的食指指出厉鬼根本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现在这样似乎是指路鬼已经进入了睡眠的缘故。 所幸霍雍的分析是正确的,指鬼针旋转几分钟之后终于停下,为她指出了一个方向。 “淮山梅园的方向。”江恨雪默念一声,朝指鬼针指尖所向之处跑去。 江恨雪的体质很好,一直都有锻炼的习惯,现在跑得却不是很快,因为她的负担比平常女性要重许多。 早知道来这里要跑步,就应该穿束胸内衣的。 江恨雪快步跑在街道旁,绕过车辆与地上昏睡的行人往前去。 淮山梅园是安晴市城内的一处主题公园,里面主要的观赏花卉是梅花,不过这个季节已经不是梅花的花季了,现在去只能看到挂在枝头的青涩梅子。 而且还是不能吃的那种。 “纪卜竹在梅园里么?”江恨雪一边小跑一边解锁手机屏幕,上面是霍雍为她准备好了的安晴市城区平面图。 淮山梅园位于城区西部偏中心,离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倒不是特别远。 但问题在于,纪卜竹先前的准备只是在城市外围试探一番,他真的会进入偏向市中心的梅园吗? 江恨雪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觉得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指鬼针指出的方向并不是纪卜竹,而是安魂曲的源头鬼所在地了。 她思考一番,决定继续往前。 既是不想辜负霍雍的信任,也是不希望那么轻易的就此放弃。 随着她离淮山梅园越来越近,那一直在耳边回荡着一刻不停的琴声也渐渐的重了些许,是因为在城里待太久了吗?还是因为自己离安魂曲的源头鬼越来越近了? 江恨雪心中更偏向于后者,便决定不勉强,再稍微往前一些,见势不对就要赶紧离开了。 因为鬼斗篷屏蔽灵异,琴声虽一直在回荡,江恨雪却一直没有困意。 但她知道,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一旦自己决定转身逃离就会触发指鬼针的杀人规律,为了压制指鬼针就需要动用鬼血,同时斗篷也会因此失效…… 江恨雪的精神高度紧张,梅园已经近了,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深入灵异事件,以往都有霍雍在身边,什么事情都有他拿主意,只要霍雍在身边就会觉得安心,一旦见不到他就会心慌意乱。 也就是知道现在霍雍就在城外等着,否则江恨雪根本不可能冷静到现在。 想到这里,江恨雪默默捏紧了扣在自己胸前的一枚卫星定位信号发射器。 “霍雍知道我在这里,他在看着我……” 用这样的方式稳定自己的心理,江恨雪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就是淮山梅园的大门。 ? 城外,霍雍在蔬菜大棚外的民房楼下。 搬了张应该是农民伯伯闲暇时候喝茶的木桌和椅子,他把从公路检查站那里借来的电脑放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是安晴市的城区平面图,画面中心有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移动,代表的是正在城内行走的江恨雪。 她的身上有带手机,不过霍雍还是选择了从官方那里搞两件专业定位设备,方便随时监控她的方位。 安魂曲并不像鬼上身和彘鬼棋鬼那样暴躁,也没有鬼域,卫星定位还是用得了的。 只可惜纪卜竹当时进城匆忙,没来得及带上信号发射器,手机落在了易诗绵手里,导致至今失联。 霍雍看着平面图上的光点缓缓移动,在往城内深入。 易诗绵道:“她怎么向城内去了?会长应该在城区边沿一圈才对。” “我也觉得应该是那样,但事实就是小雪在往城内钻。”霍雍道:“她是按照指鬼针指出的方向走的,说明她现在去的方向要么是纪卜竹,要么是安魂曲的源头鬼。” “如果会长不在城区内部的话,那么她现在就是正在朝安魂曲的源头靠近。”易诗绵惊道:“她疯了吗?即使有你的斗篷可以屏蔽灵异,但她自己也没有能用的灵异手段了。” 只有鬼能对付鬼,这是灵异圈的常识。 “先看看吧,她不是那么鲁莽的人。”霍雍道。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虚,毕竟不久前江恨雪这个疯女人才用彘鬼的对视诅咒屠了不少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江恨雪了,易诗绵压下心中的焦虑,和霍雍一起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 画面中,红色的光点仍在移动。 “淮山梅园。”易诗绵道:“她进入了淮山梅园。” “那是什么地方?”霍雍问。 “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园,经常有老爷爷老奶奶去那里晨练下棋遛孙子什么的。”易诗绵道:“会长应该不在梅园里。” “那么这里面就是安魂曲了。”霍雍平静道:“你看,小雪停下来了。” 易诗绵闻言看去,果然,代表着江恨雪位置的光点已经停在了梅园外围的墙边,没有再继续移动。 “她好像发现什么了。” 7017k 143 只是回忆的音乐盒还旋转着 安晴市不是盐池和淮川一样的一线城市,这里的生活节奏偏慢,本地没有什么支柱产业,年轻人就都跑去外边打工,人口外流。 这就导致安晴市的人口结构相当不健康,60岁以上的老人占了近1/3,还有很多留守儿童,说是一个老弱幼孺聚集的城市丝毫不为过。 没有年轻人的城市就没有活钱,城里的公共设施也疏于维护,像是淮山梅园,就已经很久没有翻新过了。 砖缝里长着浅浅的绿草,花圃里的花依旧打理得很好,只是花圃本身有些残破,掉了砖也没人补上,一片荒凉景象。 安魂曲事件初发时正是几天前的清晨,有老人在梅园里晨练,江恨雪刚进来就能看见昏睡倒在地上的人,其中大多数人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了,还有几个已经断气。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老人的身体本就羸弱,加上淮州偏冷的气候,这些老人躺在公园里被雨淋湿之后都患上了重感冒,在睡梦中奄奄一息,有些则是已经死了。 江恨雪越过老人们晨练的空地,往梅园更深处走去。 耳边的琴声越来越响了,已经无法被自己的脚步声盖住,江恨雪缓步向前,手中的指鬼针仍是指向前方,那是一块花坛。 圆盘状的花坛中央本来立着一座纪念碑,后来因为地质原因碑塌了,也一直没有修缮,直到天主教的神父提议可以由教会出钱把残碑推到换成耶稣受难像。 市里觉得公园里立一块死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雕像不太雅观,但是天主教给得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对安晴市而言。 于是这块十字架就在花坛中央立了起来,常有牧师领着唱诗班来淮山梅园里的耶稣受难像下边上音乐课。 是上音乐课,不是唱诗,因为淮山梅园是公共场合禁止宗教活动,于是教会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着免费美术音乐教育的幌子潜移默化地在留守儿童心里种下信仰的种子。 江恨雪在一棵老梅树跟前停下脚步,细嫩的手掌扶着粗糙的树干,向花坛前张望。 半吊子唱诗班的成员清一色穿着宽大的白袍,年龄有大有小,都是些未成年的孩子。 一个个披着白袍的幼小身影躺倒在花坛前,神情安详,都处在熟睡之中。 和之前那些晨练中倒下的老人一样,这些孩子的脸色也呈现一种病态的红润,是被雨水淋湿之后重感冒发烧了。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神情悲悯,乳白色的石雕视线低垂,温和地注视着躺倒在地上的孩子们,似乎在等待他们唱完那天清晨未完的歌。 耳边的琴声越发清晰,手中指鬼针没有丝毫颤动,笔直地指向花坛下。 在那一地昏倒的白衣儿童前,有一架纯白色的钢琴。 一名神职人员打扮的男人坐在钢琴前,指尖如蜻蜓点水在琴键上跳跃,点出水波般婉转荡漾的音色。 钢琴是很娇贵的乐器,撒上点牛奶就有可能彻底毁掉一部名贵钢琴的音色。 花坛前十字架雕像下的这架钢琴却不然,哪怕昨夜刚下过雨,哪怕牧师彻夜弹奏不曾有半刻停歇,从琴键中流淌出的音符依旧清澈美妙,不曾有半分变化。 江恨雪敏锐地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儿童们胸腔都还有着些微的起伏,仍然活着,还有呼吸。 而这个弹奏钢琴的牧师却已经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毫无疑问,是灵异力量驱动着这具尸体在不停弹奏。 纯白色的钢琴一角上,有一滩乌黑溃散的血迹,应该是站在前排的一名唱诗队员陷入昏睡时往前栽倒时额头正好磕在钢琴角上。 颅骨碎裂,血液与脑浆一起喷溅,顺着钢琴腿流下。 钢琴上还摆着一个八角小盒子,盒子上边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娃娃,只有半截拇指大小,穿着芭蕾舞裙,摆着撑高一条腿的姿势在盒子上旋转,似乎在随着琴声翩翩起舞。 江恨雪扶着梅树,远远望着那架白色的钢琴。 沉睡的唱诗班、弹奏钢琴的尸体、旋转的音乐盒、以及那由白石雕刻成的耶稣受难像。 远远望去,就像是某种邪恶的祭祀,诡秘的感觉令江恨雪心中发寒。 直觉与眼前的画面都在告诉她,弥漫安晴城的琴声源头就是这架钢琴。 她一路走来,这名牧师是城内唯一还能在活动的生命,其余的不管是市民还是宠物猫狗乃至垃圾堆上飞舞的苍蝇,都陷入了无止境的昏睡。 “安魂曲是他弹出来的?”江恨雪的心底不免产生了相应的猜测。 “不,不是他。” 只是片刻,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江恨雪自己也会弹钢琴,很容易就看出了那名牧师的古怪。 牧师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身体僵硬,双臂机械地游走,每一次落指都只是指甲尖端在琴键上轻轻一点,只按下去一半。 他弹琴的动作与琴声的音色完全对不上,而且最重要的…… “琴声比他的手指快。”江恨雪心中道。 诡异的琴声回荡在她耳边越来越响,但却总是比那牧师弹琴的动作要快一步。 江恨雪截取一小段曲子15个音节,琴声响到第13节时,牧师的指尖却落在第12节音符所对应的琴键上。 “或许不是牧师弹出了曲子,而是曲子在引导牧师……?”江恨雪试着得出了结论。 先有琴声,再按下相对应的琴键,安魂曲的源头鬼不是钢琴,也不是弹琴的人,而是琴声本身…… 只可惜根据目前这些有限的信息,她只能想到这里。 如果是霍雍在的话,他一定能发现更多我不知道的细节吧……江恨雪如此想到。 此刻正在看地图的霍雍并不知道她对自己的盲目崇拜,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喊一句冤枉啊咱根本不会弹钢琴的好伐,甚至五音都不全。 而现在已经能够确认,指鬼针指出的厉鬼并不是纪卜竹体内的遗忘鬼,而是安魂曲的源头鬼。 江恨雪又看了那架染血的白钢琴,准备转身离开。 不继续向前走就会触发指鬼针的杀人规律,她就必须要动用鬼血压制指鬼针,而一旦自身灵异被唤醒,一直为她隔绝安魂曲灵异的鬼斗篷也会失效。 “到那时候,就要直接对抗安魂曲了。” 江恨雪单手抚着自己饱满的胸脯,深呼吸一口气。 7017k 144 回首掏 江恨雪整理了一下现在得到的信息,准备逃出安晴城之后就汇报给霍雍。 安魂曲没有鬼域,也没有影响电子元件的灵异扰动,他们之所以没有选择用电话交流是因为这个曲子也会通过电话传播,城外的人听到从电话内传来的琴声一样会被睡眠。 这是易诗绵试出来的。 灵异事件总是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都需要普通人和驭鬼者拿命去拼。 耳边的琴声越发清晰,江恨雪干脆地转身,背朝着方才扶着的梅树往回走。 在她转身离开的同时,手中的指鬼针内,那根苍老枯瘦的厉鬼手指微微颤动,突然到来的危机感让江恨雪心悸。 这是指路鬼的杀人规律,只要人不按它指出的方向走就会遭遇灵异袭击。 而指路鬼的袭击方式是,为鬼指路。 事先得到了霍雍的叮嘱,江恨雪知道现在如果放任指鬼针这样下去的话,它就会指引离自己最近的厉鬼来杀人。 那么现在离自己最近的鬼是哪个? 安魂曲… 江恨雪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双手紧紧攥着指鬼针,有粘稠的鲜血从她掌心溢出,蛛丝样缠绕着黄金表盘内的厉鬼手指,将其为鬼指路的灵异死死压制。 而在她动用鬼血的同时,肩上的鬼斗篷如虚似幻,布料仍然披在他身上,却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琴声婉转,浓浓的困意涌上心头。 江恨雪脚下一软便跪倒在地,染着鲜血的指鬼针脱手飞出,掉落在地砖上。 但她还睁着眼睛,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捡起指鬼针捂在心口,强撑着继续往外跑。 自鬼血替换自身血液后她就是依靠在灵异支撑生命了,普通人的意识在听到安魂曲的瞬间便会陷入无法醒来的昏睡,而江恨雪连大脑里也流淌着能够压制灵异的鬼血,多少能够支撑一会儿。 与霍雍之前的嘱咐不错,以彘鬼的恐怖级别,即使直接对抗安魂曲也能够为她保持短暂的清醒。 江恨雪脑中昏沉,只有一个念头:“不行,这样下去我支撑不到出城……” 安魂曲的灵异影响出乎意料的大,这才刚跑没几步,她的意识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将要陷入沉睡了。 “必须用死者视界拷贝彘鬼才行,否则我会在这里睡着,永远醒不过来,再也看不到霍雍了。”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艰难前行,飒飒的风声吹起青梅叶,一片簌簌的响声。 琴声夹杂在里面,清晰无比。 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先前经过的那片空地了,晨练的老人躺在地上,在江恨雪观察弹钢琴的牧师时,又有几个人断了气。 江恨雪略过就在面前的熟睡老人,来到一具已经断气多时的尸体前,无力地蹲下。 即使化身厉鬼,她仍然残留着普通人的理性与道德观,在有现成的尸体的情况下轻易不会主动去杀人。只有当内心完全绝望,彻底疯狂的时候,江恨雪才会近乎自暴自弃的无差别杀人想着什么都一了百了。 她此刻跪在一位断气多时的老人身前,脑袋昏昏沉沉随时可能睡下去,强撑着伸出双手,掰开了老人紧闭的眼皮。 一尸一鬼,在此时四目相对。 彘鬼的对视诅咒被触发,死者视界中的“江恨雪”由虚入实,灵异被拷贝,成了一只真正的厉鬼。 彘鬼的灵异强度瞬间便翻了一倍,江恨雪昏沉沉的意识猛然清醒,心有余悸地看着面前的老人尸体。 “还好,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将在安魂曲中入眠,陷入永不苏醒的沉睡与这座城市一起在睡梦中走向灭亡。 琴声仍在耳边回荡,方才褪去的困意又在复苏,侵袭着她刚刚清醒的意识。 她注意到被自己变成鬼奴的尸体的视线中,那只刚刚被拷贝出来的四肢尽皆断裂的“江恨雪”,正在缓缓闭上眼。 连只存在于视线中的厉鬼也在被安魂曲睡眠。 “需要更多鬼奴,拷贝更多自我。”江恨雪从地上爬起来,走向另一具尸体。 方才与她对视的老人尸体七窍流血,原本的血液被排出体外,鬼血充盈着身体,将其变作一具灵异尸体,彘鬼的鬼奴。 募的,老人的尸体僵硬而机械地坐了起来,而后又笔直站起,走到了另一具尸体面前,模仿着江恨雪的动作掰开死者的眼睛,与其四目相对。 彘鬼的每一只鬼奴都是其诅咒的载体,随着载体变多,对视诅咒的传播速度也会越快。 不过这个法则在安晴城并不成立,只见第一具沾染诅咒的鬼奴在将诅咒传染给几具尸体之后,动作便逐渐缓慢,进而停止。 最后扑通一声躺倒在地,尸体本身与尸体眼中的厉鬼一起闭上了眼睛。 彘鬼闭上眼,于是“对视”不再存在。 江恨雪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传播诅咒的鬼奴,彘鬼现在的拷贝数量与恐怖级别,应该支撑到足够自己逃出安晴城了。 当下,她便不再逗留,跑出了淮山梅园。 梅园门口有几辆共享单车,是来晨练的大爷大妈们开来的,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有无人占用,江恨雪骑上小黄车发动电源,径直往城外开去。 她的耳边有琴声环绕,她的眼中有厉鬼狰狞,一场无形的灵异对抗正在进行。 梅园中的老人不断起尸,被彘鬼诅咒而化为鬼奴的死尸在传播了几次诅咒之后便被琴声睡眠,厉鬼闭上双眼,失去灵异变成一具普通的死尸。 而后,又被其他鬼奴传播诅咒,重新成为鬼奴站起身。 江恨雪骑着小黄车穿梭在路况极差的街道上,跑起路来的速度比进来时要快多了,或许是因为心里有方向的缘故。 很快,她已经能看到城外的交通检查站和霍雍所在的民房了。 快到了。 然而在离开城区之前,江恨雪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看了一眼城外,这个距离的话霍雍可以轻易找到自己,就算在这里被睡眠也不必担心。 在即将出城时,江恨雪停下小黄车,站在路边。拉开距离之后耳边仍有琴声,但已经细微不可闻了。 梅园中,不断互相传染诅咒的鬼奴忽然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一具具死尸机械地迈动步子,朝花坛的方向奔跑过去。 7017k 145 中场休息 江恨雪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她要试着让携带彘鬼对视诅咒的鬼奴靠近弹钢琴曲的牧师,把诅咒传播到那个牧师身上。 牧师或许不是弹奏出安魂曲的源头鬼,但也是被安魂曲影响的灵异尸体,尝试用彘鬼的诅咒入侵安魂曲影响的尸体,这是她的一次试探。 淮山梅园内,苍老的鬼奴脚下有鬼血流淌,血色顺着它们的脚步不断延伸,往那十字架下的白钢琴流去。 江恨雪没有留在城内等待入侵的结果,鬼奴开始向牧师移动的同时她便毫不犹豫地扶起小黄车,调头离开了这座城市。 托卫星定位的福,霍雍和易诗绵已经早早在江恨雪出来的公路边等着了。 虽然知道此行大概率是没有找到纪卜竹的,易诗绵仍抱着一些期望地问道:“小雪,你有找到会长吗?” 江恨雪摇头:“没有,不过我见到了安魂曲的源头鬼。” 说着,她信步走到霍雍身边挽住他的手臂,道:“安魂曲的灵异影响比估计中的要大,我差点就出不来了……” 易诗绵凛然。 她是依靠梦游取巧在城市中游荡的,对安魂曲的灵异影响没有直观感受。 虽不清楚江恨雪作为驭鬼者有多么强大,不过单看霍雍愿意将鬼斗篷和指鬼针这样珍贵的灵异物品托付给她,易诗绵就明白这名少女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柔弱。 安魂曲的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你没有找到会长,说明指鬼针在遗忘鬼与安魂曲这两者之间选择了安魂曲。”霍雍道:“单看目前的话,安魂曲要比遗忘鬼更加恐怖。” 江恨雪点头。 “你在里面见到了什么?安魂曲的源头鬼是什么样子?”易诗绵又问。 江恨雪没有回答她,而是轻声道:“霍雍,音乐声停了。” 霍雍与她默契无间,不需要多说什么,黑云鬼域将单人笼罩,朝城内快速移动。 保险起见他并没有愣头青一般直接深入城区内部,而是停在了外围。 刚进入安晴市区,易诗绵便发现了异常。 “安魂曲真的停了。”她忍不住道。 她曾梦游进入城内试图调查安魂曲,但每每只能在城市外围晃荡,城里无时无刻不回荡着细微的琴声,令人昏昏欲睡。 而现在,那无处不在的琴声居然真的停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易诗绵看向江恨雪:“你究竟做了什么?!” “……”江恨雪一时不知该如何概括,只好模糊地说:“安魂曲暂时停下了,但不会停太久,趁这段时间我们赶紧找到会长吧。” 易诗绵不笨,立即意识到了时间的宝贵,遂不再询问细节。 霍雍也没有再问,黑云延展,将城市覆盖。 触发了人群效应的躲猫猫驭鬼者几乎是无法被找到的,霍雍只能使用最笨的方法。 让云鬼将一个区域内的所有人全部无差别吞噬进鬼域,而后再一个个吐出。 如果纪卜竹在这片区域内,那么在所有人都被云鬼吐出后,黑云鬼域内便只剩下霍雍与他人群效应失效,他便能见到纪卜竹。 方法很笨,但是很实用。 为了保证精确,霍雍没法一次吞掉整座城市,只是一个片区一个片区的筛选。这时候就显出了鬼域的优越性和便利性,没有鬼域的驭鬼者即使驾驭的厉鬼恐怖程度再高,杀人规律再无解,都没办法做到这样花哨的操作。 云海之上,一张巨大的鬼脸轰隆隆推进,黑暗的鬼域吞噬了城市,然后又随着鬼域的移动而吐出。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蛞蝓在城中爬行。 时间飞速流逝,一个个片区的人被鬼域筛选完毕,却迟迟没有发现纪卜竹的身影,他们进来的地方,江恨雪在朝着天空中的鬼脸挥手。 霍雍回头一看,她的脸上有些焦急。 霍雍没有耽搁,卷着暴躁的云海回到她身边。此时的安晴城内,再次响起了悠悠的钢琴声。 琴声很轻微,几乎听不见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在琴声响起的瞬间,浓浓的困意涌上霍雍的脑海,连云鬼的流动都变得滞涩了。 “安魂曲复苏了,不能再呆下去了。”江恨雪道:“霍雍,我们快走。” “好。”霍雍牵起她的手,三个人一起被云海吞噬,转瞬间便来到了城外,一处空地上。 易诗绵显得有些懊恼,江恨雪好不容易争取到了在城内找人的时间,正好霍雍还拥有能够大面积筛选人的鬼域,只是他们却还缺乏了一些些运气,没能找到纪卜竹。 此时的安晴城,再次陷入了无止尽的睡眠。 霍雍身边有黑气弥漫,随着云鬼消散,一个个熟睡中的市民出现在空地上,人数很多,粗略一看已经过万。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霍雍,你……”易诗绵惊呼一声,看他的眼神变了。 “顺手能带出来的,带了也就带了。”霍雍摇摇头,接着道:“城里还有很多人,我只能带出来这些,你去联系本地部门吧,我有事要问小雪。” 易诗绵郑重点头,转身朝检查站快步走去。 霍雍动用鬼域带着江恨雪离开,来到城郊外的一棵大银杏树下。 “说说你在城里看到了什么。”霍雍问道。 江恨雪坐在他身边乖巧点头,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细细说出。 弹奏钢琴的尸体、钢琴上的音乐盒与小人、安魂曲可以睡眠不存在的鬼的特性、以及……受安魂曲影响的灵异尸体被彘鬼诅咒入侵。 “也就是说,你借助鬼奴诅咒了弹琴的牧师,将他从安魂曲手中抢了过来。”霍雍道:“没人弹琴,所以刚才安魂曲的琴声才停滞了一段时间?” “嗯。”江恨雪点头道:“对不起,我没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安魂曲只被诅咒了一小会儿便影响了新的尸体,继续弹琴了……” “不要道歉,你没做错什么。”霍雍有些欣慰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之前叮嘱江恨雪,如果支撑不住就去杀人拷贝自我,但没想到她依然保留着道德底线,没有去碰仍然活着的幸存者,而是用已经死于睡眠的死尸来制作鬼奴。 于之相比,没找到会长其实只是他们的运气背罢了,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 江恨雪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7017k 146 意外的脱困 根据江恨雪给予的信息,霍雍对代号为:“安魂曲”的灵异事件总结出以下规律。 1、安魂曲的睡眠能够睡眠人和鬼,其中主动游荡的厉鬼在睡眠后会停止一切活动原地不动,被动触发规律的厉鬼在被触发杀人规律之后也不会杀人。 但一些规则仍在,例如指路鬼的指路,鬼斗篷的屏蔽灵异,躲猫猫的躲藏。 2、在安魂曲的回响范围内待得越久,耳边的琴声则会越大,睡眠效果也越强,上限未知 同上,离安魂曲的源头鬼越近,琴声也会越大。 3、安魂曲似乎需要“弹奏钢琴”作为媒介才能够响起,影响周遭现实,使用灵异手段中断媒介的话就能够使琴声暂时停止。 但是除了拥有鬼血和对视诅咒的彘鬼,鲜少有其他灵异手段能强行抢走安魂曲的媒介。 霍雍写完这些内容,将“安魂曲”事件的状态编辑完成,信息共享给官方,没有什么藏私。 他是很大方的,棋鬼跟勾魂钩这样被自己运用的灵异才会藏私。 淮州治安厅得到易诗绵的汇报后便火速出动人手,救治被霍雍使用黑云鬼域救出的市民们。 他们已经在琴声中沉睡了数天,没有进食,有些人还淋了雨,许多人奄奄一息。 霍雍的电话响个不停,接起来一听,是淮州官方要对他表示感谢,请他去淮川大酒店吃饭,顺便……商讨安魂曲事件的后续处理。 娘嘞,还想拉着我做苦力。 霍雍果断拉黑了对面的号码,官方人也很识趣,没有换号码继续打。 “来这一趟只捞出来几万个普通人,要救的人没救到,其实有些失败了。”霍雍轻声道。 江恨雪把身子依在他边上,点头道:“真是奇怪,霍雍你用鬼域吞吐了安晴城外围绝大部分地域,却还是没找到人。” “或许他就不在外围区域,而是进了城市腹地吧。”霍雍无奈道。 江恨雪也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聊着聊着,霍雍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他戳了戳江恨雪的肩膀,问道:“小雪,你还记得我们来这趟要找的人是谁吗?” 江恨雪睁大了眼:“记得呀,我们是要找,额……会长?” 可是会长是谁来着? 霍雍啧了一声:“我们又把他的名字忘了。” “嗯……这应该说明遗忘鬼已经复苏了。”江恨雪思考道:“之前安魂曲停奏了一会儿,遗忘鬼就是那时候醒来的吧?” “应该是。”霍雍从树根上站起身,猩红的双眼眺望远处的城市。 “不过城内的安魂曲再次响起已经有一会儿了,我们却依然没有想起来会长的名字。” 江恨雪又道:“这说明遗忘鬼在复苏之后就一直清醒着,没有再次陷入睡眠。” 安魂曲第二次响起之后却没有让遗忘鬼再次睡眠,这只有一个可能。 “遗忘鬼离开了安晴市。”霍雍道:“会长可能已经脱困了,在安魂曲停歇的那段时间内醒来并离开了安晴城内。” “也有可能离开的不是会长,而是遗忘鬼。”江恨雪补充道:“被安魂曲睡眠可能会打破他体内的厉鬼平衡。” 霍雍也明白其中关键,在她说话时已经摸出手机,登陆了灵异论坛。 当务之急是确认会长是否还活着,确认从城里出来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进入灵异论坛的个人页面,右上角的白鸽头像上有红点,那是他不在线这段时间别人发来的未读消息。 江恨雪凑近前来紧张地看着,霍雍点开头像进入个人主页,消息中心。 未读消息不少,有系统发给他的通知,应怀虚询问他突然离开盐州的原因以及安魂曲事件的细节,淮州方面试图与他合作,甚至希望把霍雍从盐州挖到淮州来…… 霍雍无视了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将列表拉到最底下,一个平平无奇的默认头像卧在列表最下面,头像旁边是一个他已经想不起来的名字。 纪卜竹:“我刚醒,刚跟睡美人了解了一下情况。” 纪卜竹:“谢谢你能来救我,有空来一趟淮川吗?我为你接风洗尘。” 两条未读消息,发信时间在八分钟前,看到这两条消息霍雍不禁松了一口气,纪卜竹还活着就好。 他如果死了,遗忘鬼驾驭躲猫猫,一只无法被发现、无法被记住的厉鬼,将会酿成一起无比棘手的灵异事件。 “霍雍,你要去淮川吗?”江恨雪问道。 “会长都叫了,我自然是要去的。”霍雍道。 江恨雪委屈地低下了头,她知道因为纪卜竹自身的躲猫猫特性,叫霍雍去多半是要和他两人独处谈话,她会被排除在外。 虽然会长是男人吧,但霍雍被人从身边抢走总让她感觉怪怪的,心里闷得慌又不好发作,只好幽怨地看着霍雍给纪卜竹回消息。 “我马上到。” ? 纪卜竹的手笔不可谓不大,淮川最高档的大酒店今天被他一个人包了场。 这儿可不是什么普通地方,平常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打招呼就包场赶人可以说是把半个淮州的上流圈子得罪光了。 结果纪卜竹说没事,那些人都是超研会的会员,有几个还想留下来跟灵异圈赫赫有名盐州霍雍混个脸熟呢。 霍雍对此除了默默赞叹之外别无他想。 他倒是不缺钱,但从没想过人前显圣装逼打脸什么的,那样没意思。 宅男霍雍比较喜欢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吃零食看动画,偶尔玩玩唧唧向上的第一人称射姬游戏放松自己。 只是最近江恨雪老爱赖在他房间里不走,只好被迫戒色。 纪卜竹的排场摆得很大,多少有些刻意在霍雍面前炫富的意思,顶级驭鬼者就要有顶级驭鬼者的做派,会长觉得霍雍太咸鱼,太跌份。 霍雍看穿了江恨雪的小心思,也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在外边等着,按她的性格估计又要可怜兮兮地站门口,跟个鬼似的守着。 于是霍雍把鬼斗篷借给了纪卜竹。 鬼斗篷在屏蔽厉鬼杀人规律的同时也会屏蔽自身灵异,披上鬼斗篷的纪卜竹总算可以被人发现了。 江恨雪喜出望外,搬了个椅子紧挨着霍雍和他贴贴。 纪卜竹脸色一黑,默默比了个中指,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约霍雍来吃饭的。 7017k 147 白嫖怪 酒店里没有其他人,服务生端上餐盘之后就被纪卜竹打发走了,偌大的厅室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纪卜竹和霍雍没什么心思吃东西,江恨雪也只是捧着椰奶在喝,难免让人觉得这满桌佳肴都是摆设。 霍雍开门见山道:“我用鬼域扫描了几乎全部城市外围,但是没找到你,会长方便说说你之前是在哪儿么?” 这也是江恨雪好奇的事情,纪卜竹原本的计划只是在外围转一圈试探情况,结果却失踪在里面找遍城市外围都找不到,这只能说明他大概率深入了城区。 纪卜竹拿起一瓶红酒打算起开,结果发现没有瓶起子,服务生也被他摒退了,就只好作罢。 接着,他的回答没有出乎霍雍意料。 “我在淮山梅园。”纪卜竹道:“我找到了安魂曲的源头,所以冒险进入淮山梅园打算查看源头鬼的情况,或许可以尝试将其关押……” “这太冒险了。”霍雍皱眉道:“这么鲁莽不像是你的性格。” “淮州是我的家乡。”纪卜竹微笑着道:“我的外公外婆就住在安晴市里,虽然他们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记得他们。” “亲情干扰了你的判断。” 霍雍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这很危险,甚至致命。” 纪卜竹摇摇头:“灵异对我的侵蚀还不算太深,我还有着作为人的感情,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如果有一天我连目睹自己的亲人被鬼杀死都能无动于衷,冷静思考了,那样的我和厉鬼又有什么区别?” 这倒是,霍雍瞥了一眼江恨雪,心想江华衷就算死在她面前,她心底都不会有什么波澜。 “比起这个,我比较想知道你是怎么进入淮山梅园的?”江恨雪捏着吸管,柔声问道:“离源头鬼越近,安魂曲的琴声就会越大,睡眠效果也会越强,我在拷贝了几次自我的情况下依然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不是鬼斗篷的庇护,她早就倒在了城市外围,连淮山梅园都进不去,更不要说目睹弹奏钢琴的牧师了。 纪卜竹在旁边的冰桶里找到了瓶起子,啵的一声打开了红酒瓶,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道:“我是一路‘忘’进去的。” 给自己倒完酒,他起身想要给霍雍也倒一杯,霍雍表示他喝可乐就可以了。 “那真是可惜。” 纪卜竹摇摇头,接着道: “我在城市外围查看情况的时候,琴声虽然很轻但却依然存在,每当我昏昏欲睡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就会动用一次遗忘鬼的灵异,让我忘记自己曾经听到过琴声,从而清醒过来。” 江恨雪眨眨眼,有些惊讶。 遗忘的灵异还能这么用的?好赖皮。 霍雍则是没什么意外,遗忘鬼堪称bug级厉鬼,遗忘的灵异甚至可以让复苏的厉鬼忘记自己已经复苏,继续沉寂。 他就是现在一刀把纪卜竹砍成两半,下一秒纪卜竹就能通过让自己忘记被砍,让断裂的身体恢复如初,这可以算是一种另类的重启,只不过局限很大。 “很不讲道理的能力,对吧?”纪卜竹微笑着。 江恨雪小惊讶的神情似乎让他很开心,在美少女面前逞英雄是男孩子的本能,虽然他已经不算是少年了。 纪卜竹喝了一口红酒润润喉,接着说道:“也正是遗忘的能力使我麻痹大意,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尝试限制安魂曲,拯救安晴城内的市民,所以我在城市外围‘忘’了一圈之后就决定深入城内。” “但是离安魂曲的源头越近,琴声就会越大。”江恨雪道。 纪卜竹点头,道:“这我知道,在城市外围的时候,我大约支撑5分钟就会被琴声拉入睡眠,不得不需要动用遗忘鬼的灵异清除睡眠状态。” “而在我找到淮山梅园时,琴声已经大到每3分钟就需要遗忘一次了。” “我进入淮山梅园后,情况再次加剧,每1分钟都需要遗忘一次。” 江恨雪想了想,又问:“那你见到弹钢琴的牧师了吗?” 纪卜竹双眼微闭:“我见到了。” 霍雍没进入过安晴城,插不上话,就一边听着,一边吃菜。 淮川大酒店的菜品很有北方感觉,菜量都很大,一盘就够他吃一餐了。这满满一桌子菜估计够一个班的人吃。 将一块热腾腾的牛板筋塞进嘴里咀嚼,霍雍继续听他俩说话。 “我见到了那架染血的白钢琴,也看到了弹奏钢琴的尸体。”纪卜竹道:“那时候我几乎将遗忘鬼的灵异用到了极致,每一秒钟都在不停的遗忘、遗忘……” 霍雍的咀嚼停了下来,有些疑惑。 不用他开口,江恨雪替他把疑惑问了出来:“你这样肆无忌惮地使用厉鬼,遗忘鬼不会复苏吗?” 纪卜竹摇头道:“遗忘鬼早就复苏了。” 霍雍和江恨雪两个人一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只鬼。 “厉鬼复苏,驭鬼者就会死的啊。”江恨雪疑惑道:“遗忘鬼复苏却没有杀了你?” “遗忘鬼杀不了我。”纪卜竹道:“它找不到我。” 霍雍倒吸一口凉气。 江恨雪靠在霍雍肩上,摸着自己雪白的下巴,若有所思。 霍雍努力把还没有完全嚼碎的卤牛筋咽下去,问道:“躲猫猫吗?” 纪卜竹点头。 “明白了。”霍雍继续吃东西。 “躲猫猫的灵异规则是’人群效应’,在同一个空间内存在的个体多于3时,那么它就无法任何人被发现。”纪卜竹道。 “将我纪卜竹这个人视为一个空间的话,那么我的身体里就存在着我、遗忘鬼、躲猫猫,这三个个体。” “躲猫猫藏起来了,而作为驾驭躲猫猫的驭鬼者,我也能够动用躲猫猫的灵异将自己藏起来,让遗忘鬼找不到我。” 纪卜竹平淡地叙述着,将自己作为一名驭鬼者最深的秘密坦白告诉了霍雍与江恨雪。 任何驭鬼者都不会轻易向别人透露自己的驭鬼方式与灵异平衡的构造,那会让自己变得破绽百出。 纪卜竹愿意向他分享自己的秘密,这是一个信号。 他无惧厉鬼复苏,即使遗忘鬼在纪卜竹体内完全复苏,这只恐怖的厉鬼也找不到他,更不要提杀死他。 这有些像是上身鬼白嫖云鬼,只不过纪卜竹的白嫖要稍微巧妙一些。 霍雍与纪卜竹四目相对,确认了眼神,大家都是白嫖怪。 7017k 148 不学无术 两个白嫖怪看对方怎么看怎么顺眼,江恨雪一时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淮州作为北方,做菜的口味和南方的盐州差异很大,霍雍吃得有些辣喉,江恨雪忙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椰奶递给他解辣。 纪卜竹脸色一黑,忽然觉得霍雍没那么顺眼了。 他继续道:“我当时断定弹奏钢琴的牧师或者那架染血的白钢琴,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安魂曲的源头鬼,所以我试着接近钢琴,限制源头鬼。” 霍雍喝着椰奶,明白纪卜竹也持有一些能够限制厉鬼的灵异物品,给了他接近安魂曲源头鬼的底气。 不过结果很显然,他失败了。 “你没有成功限制安魂曲。” “否则也不需要你们来救我了。”纪卜竹苦笑着摇摇头,道:“我放手一搏压制了牧师,但是我错了,那个牧师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被灵异影响而做出了弹奏钢琴的举动,我选错了。” “真正的源头鬼应该不是牧师,而是那架钢琴……”纪卜竹思索着道。 “不对不对,不是哦。”江恨雪摇摇头。 纪卜竹抬起头看向她:“不是吗?” 江恨雪理所当然地道:“一看你就不懂钢琴嘛,安魂曲的曲子总是比牧师弹奏的琴键要快一个音节,是先有琴声响起,然后牧师的手指才按在琴键上。” “所以说,不是钢琴弹奏出了安魂曲,而是安魂曲在反过来操纵牧师弹琴。”纪卜竹恍然大悟:“鬼是琴曲本身?!” “嗯。”江恨雪道:“所以说你完全不懂钢琴了,连曲子都听不出,霍雍的话他肯定听得出来安魂曲的古怪。” 霍雍被她说得有些心虚,默默吃东西。 纪卜竹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并不是我运气差选错了目标,不管是钢琴还是弹钢琴的人都不是安魂曲的本体,我不管选哪个都是错误的。” “然后你就在钢琴前面睡着了吗?”江恨雪问。 “是的。”纪卜竹没有否认:“限制安魂曲失败后我就再也支撑不住,被琴声拉入了睡眠之中,一直到琴声停下才醒来,立刻逃离了淮山梅园。” 江恨雪双手抱胸,好嘛,指鬼针指错目标原来不是她运气差。纪卜竹就和安魂曲睡在一块,不管指鬼针指的是谁,都会把她引向淮山梅园。 霍雍把剩下的一半椰奶喝完,问道:“会长你在淮山梅园中醒来时,看到了什么?” 他一直在城外,虽然知道江恨雪通过鬼奴传递诅咒中断了安魂曲的媒介使其停止播放,但并没有目睹这场灵异冲突,不知道详情。 纪卜竹微微皱眉,道:“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牧师,他就躺在我身边,面朝着我,双眼在不断流血……” 他的语气有些凝重,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奇异的灵异变化。 “然后我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了很多老人的尸体围在钢琴旁边,每一具尸体都是双眼流血的状态,那血液好像没有穷尽一般不断流淌,将钢琴和牧师都浸没在里面,我也沾上了一些。” “那种奇异的血液居然能够压制厉鬼,让我体内的灵异都险些陷入沉寂,我怀疑那是鬼血……” 纪卜竹显然对那些围来的老人和压制灵异的鬼血十分重视,面色严肃,语气正式。 江恨雪面露难色,看了一眼霍雍。 霍雍点点头:“说吧。” 于是江恨雪向纪卜竹简单讲明了彘鬼的灵异规则和杀人规律,顺便也讲了自己利用鬼奴中断安魂曲的媒介的事情。 纪卜竹的脸色一变再变,十分精彩。 良久,被震惊麻了的会长才呼出一口气:“死机驭鬼者么?而且是这种级别的厉鬼……霍雍,你狗。” 彘鬼的恐怖级别和那堪称bug的自我拷贝还在其次,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出现鬼才几天啊,这就有人搞出厉鬼死机了? 这什么人啊…… “所以我看见的是你的鬼奴,彘鬼的对视诅咒入侵了牧师的身体,鬼血压制了钢琴的灵异,使得安魂曲失去了‘弹奏钢琴’这个媒介,从而中断,是么?”纪卜竹揉着太阳穴道:“还真是要感谢你,不然我不知道要在那里睡到什么时候,或许会睡死在钢琴前也说不定。” 江恨雪则是道:“你谢谢霍雍吧,他不让我去,我绝对不会理你的。” 纪卜竹的嘴角微微抽动。 霍雍继续问道:“依照你刚才所说的,在淮山梅园里见到的情况,彘鬼的灵异应该已经压制住了安魂曲才对,为什么琴曲中断不久后又重新响起来了?” “因为另外有人爬起来弹琴了。”纪卜竹道。 “哦?”霍雍正色:“怎么说。” “牧师被诅咒入侵倒地之后,睡在花坛前的那些唱诗班儿童中,有人坐了起来。” 纪卜竹道:“只不过那个儿童刚坐起来就被一个鬼奴抓住肩膀强行传递了诅咒。但在这之后,又有其他人坐了起来,朝钢琴的方向走。” 听着纪卜竹的叙述,霍雍大致还原出了淮山梅园里发生的事情。 不断有陷入睡眠的人被安魂曲的灵异驱动着想要靠近钢琴,而彘鬼的鬼奴则不停地传递诅咒,抢夺安魂曲的媒介,这场灵异对抗就在梅园中以人潮的方式进行着。 “我当时很快就离开了,没有看到最后。”纪卜竹道。 霍雍也不用他看到最后,这场灵异对抗的结果很显然就是安魂曲赢了,这灵异的琴曲连只存在于视界中的厉鬼虚影都能够拉近睡眠之中,霸道得不讲道理。 也就是攻击性不强,也不会四处游荡,就在一个固定地点内。 纪卜竹请霍雍吃的这顿饭,吃到最后都没吃到什么,几个人光说话交换信息了,饮料倒是喝了不少。 最后霍雍决定在淮川多留两天,和超研会一起想办法把安魂曲给限制了城里的人都救出来。 然后再把易诗绵带回盐州去碧水豪景走一趟,让她体内的厉鬼静默下,也好把分出去的那一部分云鬼取回来,总让人顶着一对假胸总归不太好。 7017k 149 一坨金山 多亏了江恨雪,从城内救出纪卜竹的同时也确定了安魂曲本体的位置,在知道这只厉鬼不会主动游荡之后,商讨起解决方案来就从容了很多。 封锁安魂曲和营救幸存者事宜都被纪卜竹交给了超研会的下属成员,霍雍得以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不然他要累死。 霍雍留在淮川吃了两天本地美食,到第三天,纪卜竹和淮州高层开会终于开出结果,确定了封锁安魂曲的具体方案。 4月24日,一架直升机飞临沉睡的安晴市。 天空云海翻滚,黑色的云层浓郁如墨,隐隐的,还能分辨出一张笑容夸张的巨大鬼脸。 霍雍站在云海上方,捧着不堪重负的直升机悬停在城市上空。 即使身处高空,风声呼啸,耳边却依然有细微的琴声响起,也就这直升机的驾驶员是披着鬼斗篷的纪卜竹,还能每隔一段时间就让自己遗忘睡眠,这才没有当场睡死在驾驶舱内。 直升机下方,用钢缆悬挂着一个特制的小型熔炉,密封做得完好,内里的热量没有溢出半点。 熔炉内装着的,就是今天所要尝试的,超研会微封锁安魂曲的几个方案之一。 “我就送到这里,剩下的距离你自己开。”霍雍的声音从云海中透出。 纪卜竹本就不是专业驾驶员,纯属赶鸭子上架临时学了点驾驶技术,挂着个熔炉起飞开到这,不翻车已经很难得了,所以才需要霍雍用鬼域护送,为他规避掉气象因素。 现在来到安晴城上空,霍雍也有些昏昏欲睡。 “可以,剩下的交给我吧。”纪卜竹平静回应:“这只是一号方案,能成功最好,失败了也只是损失一批黄金而已。” 就算他翻车坠机了,只要用遗忘鬼忘掉自己已经摔成稀巴烂,就能恢复如初。 “那你自己小心。” 随着霍雍的离去,城市上空,漆黑的云海纷然消散,显露出原本碧蓝如洗的澄澈天空。今天是晴天,万里无云,就是高空中风很大。 纪卜竹努力维持着直升机的平衡,吊着熔炉开始朝目的地下降。 远处一处高耸的信号塔上,易诗绵正裹着风衣,和江恨雪一起看无人机拍回来的现场直播画面。 “让我看看。”霍雍挤了过来,和她俩一块看。 先前因为对安魂曲一切未知的缘故超研会都不敢放无人机械进入城内,现在倒是放开了。 无人机拍摄的画面抖得很,所幸清晰度还行。屏幕中是一片老旧的公园,一片绿意盎然中流淌着鲜艳的血色,那是干涸的鬼血。 耶稣受难像之下的花坛边缘,一个个人影躺倒在地,将一架染血的白钢琴团团围住,地面都是鲜红的。 而在尸围中央,一名身穿白色袍子的小女孩坐在钢琴椅上,两只小手在琴键上如蜻蜓点水般欢快地跳跃着。 钢琴上,一个八角音乐盒,拇指大小的银色娃娃在盒子上旋转着,只是由无人机拍摄出来已经看不清了。 画面没有声音,江恨雪又回忆起了那强制将人和鬼都拉入睡眠中的灵异之声。 “那就是安魂曲的源头么?”易诗绵有些疑惑道。 她见过许多其他的厉鬼,在她的印象里,鬼的形象都十分老旧。 像是穿着复古衣服的尸体、上世纪设计风格的家具等物件、花纹繁复的缠腰布……无不显得沧桑。 但眼下的这架钢琴看起来却很新,有明显的现代设计风格,弹奏钢琴的小女孩也是前不久还活着的,唱诗班的成员。 一切都新鲜得异常。 “不出意外应该是。”霍雍道:“看你们的一号方案能不能成功限制这只厉鬼吧。” 关于安魂曲的限制方式,超研会和淮州官方开会,开出了三四个方案,这第一个方案就是由几个企业老总提出的,烧钱方案。 屏幕画面中有一个黑影从空中降落,正是直升机下方吊着的熔炉。 熔炉中,是满满一炉炽热的液态黄金。 直升机是有极限的,再怎么改装马力也就那样,要吊起一炉液态黄金实在是强人所难。 先前一直是霍雍在托着直升机,现在没了云鬼,直升机再怎么开足马力也只能延缓一些下落,没法再爬升了。 也就纪卜竹外行人胆大,换任何一个职业驾驶员都不可能在城市内玩这种危险操作。 在无人机拍摄的画面中,熔炉降到了公园上空不到两百米的高度,还在继续下降。 熔炉上的钢缆绷得极紧,纪卜竹操作技术有限,校对位置花了很多时间,霍雍在屏幕前等得都有些腿麻。 “好了好了开始了。”易诗绵忽然道。 忽见熔炉下方,有液压杆拉开,炙热的黄金洪流喷涌而出落向地面,疑是金河落九天。 液态黄金不偏不倚地浇灌在钢琴上、尸体上,连地面上的鬼血也一同覆盖。 淮州位于河洛北部,工业大州的矿老板们手笔相当大,只见金水不停浇下、堆积,足足十几分钟过去才完全完事。 淮山梅园内的花坛边,钢琴与弹钢琴的尸体尽数被黄金洪流吞没,耶稣受难像的面前堆起了一座金山。 只不过这座金山是由液态黄金直接浇灌冷却而成,与其说是山,或许将其形容为淮州家庭妇女包饺子时揉出的面坨坨要更贴切一些。 一坨金山,将安魂曲的源头包容在内。 与此同时,霍雍怀里的手机响了,解锁屏幕一看,是纪卜竹打来的。 “成了。”霍雍立刻接通了电话。 不必怀疑,如果安魂曲仍在弹奏的话,会长是不可能打电话给他的,因为琴声会透过电话传播。 被接通电话中响起人在大声呼喊的声音,被嘈杂的风声所干扰,听不太清。 “‘金山封锁’有效!安魂曲已经停止!立刻联系治安方面,这里需要更多的液态黄金加固封锁!” “我要坠机了!回见!” 霍雍只勉强听清这两句话,面前的屏幕里,一架失控的直升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伤口瞎吉尔乱晃。 “联系官方吧,可以进城了。”霍雍挂断电话道。 “不管会长吗?他坠机了……”江恨雪道。 “没事,摔不死他。”霍雍淡淡道:“他事后还记不记得自己坠机都还不一定。” 易诗绵深以为然,进入信号塔内。 7017k 150 裘丘尼的死期 在一炉又一炉液态黄金不计成本的浇灌下,深陷睡眠中的安晴市终于被拉了回来。 霍雍进入淮山梅园时,收容安魂曲的金山已经处理完毕,被切割成了一个长宽高各3.0米的巨大黄金正方体,运往一处隐秘的金库收押。 梅园中有淮州的干员回收黄金余料,外界的支援也已经进城,救治这座已经昏睡了好几天的城市。 安魂曲成功被收押,淮州方面不论官方还是私人都有不少人想要找到霍雍表示感谢,其中不乏身居高位、腰缠万贯的人物,不过他一概没有搭理。 纪卜竹也是匆匆交代好注意事项,便于易诗绵一起来找霍雍。 “安魂曲被限制了,那我也没有继续留在淮州的必要了。”霍雍道:“跟我去盐州吧,易诗绵的厉鬼平衡要在那里解决。” 易诗绵闻言疑惑道:“你不是已经帮我平衡了鬼睡觉和梦游鬼吗?” “那是巧合。”霍雍道:“真正解决你体内灵异失衡的方法,是一处灵异之地,你到了自然会明白。” 易诗绵有些好奇,但没继续问。 这次回盐州没有动用鬼域,是坐飞机回去的,四个人买了三张票。因为纪卜竹脱下鬼斗篷还给霍雍之后又“躲”起来了,就没人发现他。 霍雍觉得这样不太好,就又把斗篷强行披在纪卜竹身上,让他别逃票。 江恨雪若无旁人地戴上眼罩枕着霍雍的大腿睡觉,霍雍则是在写纸质笔记。 今天是4月24日,离裘丘尼的18岁生日还有4天。 离他的死期也还有4天。 霍雍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的笔,对坐在自己对面的易诗绵和纪卜竹说道:“这次带你去盐州,除了尝试为你静默体内的厉鬼复苏之外,我还需要会长帮我一个忙。” “什么?” “短命鬼。”霍雍道:“前不久刚完成的灵异档案,你可以自己看。” 说着,他将自己的平板电脑转过去推到了纪卜竹的面前。飞机上不能用网络,所以看的是离线网页,正好是短命鬼的灵异档案。 易诗绵和纪卜竹一起,花了几分钟阅读完这份档案,对短命鬼的性质有了基础的了解。 “不可思议,居然有这样的鬼存在。”易诗绵有些惊讶。 “这个裘丘尼的生日在4.28,也就是四天后。”纪卜竹想了想,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尝试把短命鬼从裘丘尼的身上分离出来。”霍雍道:“但是我没有对应的手段,思来想去,你或许可以用鬼剪刀去试试看。” 纪卜竹道:“不一定会成功,依照档案上的描述,这只短命鬼的性质更近似于一种规则,或许连鬼剪刀都无法剪断它与裘丘尼之间的联系……但我会尽力试一试。” “你愿意试就好。”霍雍道。 他一开始就没抱着会成功的想法,反正纪卜竹可以白嫖鬼剪刀,不试白不试,万一成功了呢? 纪卜竹叹了口气,道:“你别老想着救这个救那个关心别人,也关心一下自己好吗?你身上也背负着厉鬼的诅咒啊。” 霍雍摇摇头,没说什么。 纪卜竹道:“在我们处理安魂曲的这段时间,超研会又得到了几起许愿鬼的出没报告,它又带走了几件灵异物品。” “是什么?”霍雍问。 “我给你列个表吧。”纪卜竹不打谜语,直接给全部列出来了。 染血的白玉镯、凤栖梧桐金簪、九缀流苏缠腰布、绣花短衫、镏花银手环、三层银花冠、百鸟朝凤红方帕…… 霍雍简单过了一遍名称描述和部分灵异物品的照片:“这些都是女人的东西,或是首饰,或是衣物……” “是那样没错。”纪卜竹道:“而且我细查鬼托梦时间最早的调查记录,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 “最开始第一次出现的托梦鬼是完全赤着身体,身上不着寸缕。”纪卜竹道:“所以最开始那个水管工才会认为自己做的是春梦。” 霍雍随即道:“所以许愿鬼拿走的那些灵异物品中有缠腰布、短衫这样的衣物,这也是那只赤着身子女鬼的拼图。” 没穿衣服的女鬼,想想还怪刺激的,就是不知道这只鬼穿起衣服戴好首饰之后会是个什么状态。 “你怎么看起来完全不着急的。”纪卜竹看着霍雍,有些懊恼道:“你不会不知道我把这些灵异物品列给你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啊,当然知道。”霍雍嗯嗯啊哈接着说:“你无非是想告诉我,这托梦鬼的拼图收集得已经差不多了,许愿鬼继续被放纵下去,随着剩余缺少的拼图越少,许愿鬼来找到我的可能性就越大。” “既然知道,就认真点。”纪卜竹道:“这涉及到s级灵异,不要掉以轻心,许愿鬼如果真的找上你,你要怎么对付?” “答案是当缩头乌龟。”霍雍道。 纪卜竹算是服了这个死宅。 飞机在24号晚22点降落在盐池东南部机场,几个人都没有耽搁的意思,一起前往盐池东开发区的碧水豪景。 路上易诗绵问了几次霍雍那个能够静默厉鬼的灵异之地究竟是什么,霍雍一直卖她关子,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四个人一路来到一片刚重启工程没多久的建筑工地前,霍雍停下了脚步,与工地相隔不远,有一片灰蒙蒙的空地,长着一些灰败的杂草,显得很荒凉。 来往的工人都刻意绕着那片灰蒙蒙的空地走,似乎是知道那里不详。 纪卜竹则是一眼看出了这里的不寻常。 “鬼域?” “嗯,一点小手段。” 霍雍伸出手,云鬼拨开灰白的空间,将四人拉进了更深层次的鬼域之中。 与外层的灰蒙蒙不同,鬼域内阳光明媚,能见度很高视线也开阔,湛蓝的天空下有一围白石围墙,墙上一扇黄金门,堂皇大气。 甚至有些不像是灵异之地。 易诗绵道:“这围墙不对劲,虽然没有任何异常,但是我能感觉到……这墙上似乎有厉鬼在活动。” “墙内也是一片鬼域。”纪卜竹看得要更深些,道:“鬼域之内套鬼域,这是一处很特殊的灵异之地,几乎与现实完全隔绝了。”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黄金门上。 黄金门……他不由得想到了凯撒大酒店与观江小区的那两扇门,理所应当的觉得设有黄金门的灵异之地,级别似乎都非常之高。 然后他就看见霍雍掏出钥匙打开紧闭的黄金门,邀请他们进去。 “欢迎来我家做客。” 7017k 151 消失的丝线 纪卜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是驭鬼者,被灵异侵蚀感情的人都会越来越淡漠,理论上是这样。 纪卜竹从灵异刚开始复苏时就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驾驭厉鬼成为驭鬼者,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动用灵异力量或是装神弄鬼,或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或是直接威逼利诱,就这样一手拉起了超研会。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够多了,建立超研会统合资源与人力、培养驭鬼者、收集灵异物品…… 可谁知道霍雍不声不响,在盐州搞了个与世隔绝的灵异之地出来。 别人在想办法救世,你在建造桃花源? 奶奶个熊,盐池有狗啊。 “你说的能够解决厉鬼复苏的灵异之地,就是你家?”纪卜竹问道。 “嗯,就是这。”霍雍点点头,让易诗绵先进入了黄金门:“进去了就明白了。” 易诗绵跨入门内的同时,她那被云气撑得涨鼓鼓的胸脯便以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恢复成原本平坦的模样。 缕缕黑气从她领口溢出,飘飘忽忽地从霍雍的毛孔钻进他身体里。 她体内厉鬼的三角平衡被抽走了至关重要的一个支点。 现在是夜晚,正是梦游鬼复苏的时期,现在的鬼睡觉与梦游鬼的灵异力量基本上是相当的,霍雍选择在这个时候撤走云鬼,尽可能降低风险。 易诗绵原已经做好了承受厉鬼复苏灵异对抗的准备,只是随着她的脚踏进门内,一墙之隔,原本狰狞不安分的梦游鬼、忽然停止了一切活动,鬼睡觉的冲动也在此时平息。 易诗绵不是没有尝试过一些能够压制厉鬼的灵异物品,那都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代价。 睡觉与梦游两只鬼现在的状态也并不是被压制,依然处于复苏状态,却停止了一切活动。 就像是某种“静默”。 纪卜竹身上的鬼斗篷也剥了下来,被霍雍揽在手里。没有斗篷屏蔽灵异的情况下纪卜竹却没有再次躲藏起来,依然存在于众人的视线之内。 “躲猫猫失效了。”纪卜竹沉声道。 易诗绵看看自己的手心:“这片鬼域内的鬼域,似乎能够让厉鬼静默,不再做出任何行动。” 哪怕触发了杀人规律。 霍雍两步走上来,在前方带路领着他们走上湖面上的竹桥,往湖对面的别墅区走去。 纪卜竹看着湖底的金棺,浮想联翩。 “这片湖不是鬼湖,只是我不习惯把鬼关在卧室里而已。” 霍雍回过头道:“这围墙内是一片特殊的灵异之地,在这里,一切灵异都会失效,厉鬼陷入静默停止复苏杀人,只有一些极端恐怖的s灵异,才能一定程度上挣脱部分限制。” 纪卜竹表示明白,没有询问霍雍是如何把这片区域变成自己家的,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会不知轻重去窥探。 他看着湖底的一具具金棺,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些金棺不是简单的锁住而是完全焊死不留一丝缝隙,里面毫无疑问关押着厉鬼。 “霍雍在这里关押了多少鬼?”纪卜竹暗暗心惊。 易诗绵抚着竹桥的护栏一路走来,闭上眼睛呼吸片刻,柔声说道:“如果我一直呆在这里的话,灵异一直被静默,厉鬼复苏也会被不断延后……” 后面的话无需再说,一片能够延缓厉鬼复苏,为驭鬼者延续寿命的灵异之地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霍雍来到别墅门前,道:“在找到你需要的梦境拼图之前,你可以一直呆在这里延缓厉鬼复苏,我这里还挺大的,多住一个人不多。” 易诗绵说了声谢谢。 来到大厅里,江恨雪跑去烧水沏茶,纪卜竹坐在沙发上等候霍雍将这段时间一直住这里的裘丘尼带过来。 这几天有专人为他做正经饭菜,裘丘尼的作息也健康了很多,气色转好,但依然略显死气。 裘丘尼在对面坐下,纪卜竹友好地对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纪卜竹,霍雍的朋友。” “你好。”裘丘尼礼貌回应,语气略显僵硬。 纪卜竹的气质看似温和,外貌也与正常活人没什么区别,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令他心慌意乱。 霍雍开门见山对裘丘尼说出了他请纪卜竹来这里的用意,听到自己的寿命只剩四天,裘丘尼有些沮丧,并不惊讶。 “会长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剪断你身上的诅咒,让你不再被厉鬼纠缠。”霍雍道:“我打算让他试试能不能救你。” 裘丘尼还是比较信任霍雍的,问道:“那要在什么时候尝试?” 他看恐怖电影,资深法师作法都要选在良辰吉日或是月圆之夜…… “就在今天。” 纪卜竹喝掉杯中的茶水,赞叹一声好茶,与霍雍一起带着裘丘尼往外走。鬼剪刀和躲猫猫都要在围墙外才能使用。 江恨雪收拾好茶具,带着易诗绵去挑选房间,三个男人一块走过竹桥,出了黄金门。 “那个纪……会长人呢?”裘丘尼惊呼道:“会长没一起出来吗?” “他出来了,你看不到而已。”霍雍面无表情道:“安心等着。” 裘丘尼不再说话,紧张地站在门边耐心等候。 纪卜竹在出门的一瞬间就被躲猫猫藏了起来,成了一个无法记住的、不存在的人。此刻他就站在裘丘尼面前,但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 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旧剪刀,上面缠绕着一些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 在他握住剪刀把之后,一根根丝线出现在眼前。 霍雍身上的丝线最多,彘鬼、许愿鬼、托梦鬼……将目光投向裘丘尼,这个拘谨的少年身上也有一根代表着厉鬼诅咒的丝线。 纪卜竹顺着丝线延展看去,线的一头在裘丘尼身上,另一头却没有像霍雍身上的组织一样向外延伸,而是在裘丘尼的身上绕了一圈,又扎入了他的身体。 “诅咒丝线两头都在他身上么。”纪卜竹握着鬼剪刀,目光仍然停留在裘丘尼的身上:“这说明厉鬼不在外界,而在他的体内。” 纪卜竹将手向前伸,试图剪断那根头尾都在裘丘尼身上的诅咒丝线。 只是他刚伸出手,剪刀的开口才刚刚张开,纪卜竹的手腕忽然猛地痉挛起来,钻心的剧痛接踵而至。 剪刀掉落在地上,一条条代表着厉鬼诅咒的丝线都消失不见。 7017k 152 被找到的鬼镜 “手抽筋?” 皮肉上的痛苦对纪卜竹来说算不上什么,他冷静地看着自己不断抽搐痉挛的右手手腕,判断出了现在的状况。 他的手抽筋了,莫名其妙的。 实际上,人手拿着剪刀将其张开,这个动作的确会拉伸到筋,确实有抽筋的风险,就像蛙泳的动作一样。 但这个概率实在是很小,小到大多数人一生都没有碰到过一次。偏偏他现在碰到了。 纪卜竹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抽筋的右手按回去,正回原位。 张开剪刀导致手腕抽筋这种极小概率发生的事情现在被遇上了,他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霍雍对他解释过的,短命鬼的因果律。 “是短命鬼的影响么?它不让我剪断它的诅咒?”纪卜竹弯腰捡起鬼剪刀,思索一下,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鬼没有这么智能,短命鬼现在的表现更接近于另一个状态的八音盒诅咒,而不是人皮纸和鬼橱那样的诡异存在,它不可能提前对我做出反应。” 那么…… 纪卜竹心中道:“那么这就意味着,我‘剪断不死诅咒’这个行为,将会导致裘丘尼死亡,所以短命鬼的因果律才会作用在我身上,使我无法使用鬼剪刀。” 他将鬼剪刀收回,拿出手机给霍雍发了个短信。 ? 黄金门边,霍雍解锁屏幕,看到了纪卜竹发来的消息。 “失败了。”霍雍摇摇头,转身去开门。 裘丘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的心底才刚升起一些希望,不到几分钟的功夫就又消失了。 “别那么沮丧,离你的死期还有四天不是么,你还有四天可以过。”霍雍打开门道:“四天之后只要你仍然呆在围墙内,大概率也不会死,只是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区域了而已,总比死了强。” 纪卜竹走进黄金门内显露出身形,接话道:“这片灵异之地连那只短命鬼也能静默么?那真是不简单。” “目前为止我只见过两只鬼挣脱过这片灵异之地的限制,这里的安全性还是很高的。”霍雍边走边道。 裘丘尼回了自己的住处,纪卜竹和霍雍又回到了客厅里喝茶。 走这一趟,什么都没干成。 江恨雪端着切好的果盘摆上桌,霍雍随手拿牙签扎了一块芒果吃,碧水豪景里面没佣人,委屈江二小姐伺候人了。 纪卜竹将先前使用鬼剪刀失败的情况对霍雍说了,将自己的猜测也一并告诉。 “直接剪断不死诅咒,反而有可能让他当场死亡么……”霍雍吃着脆甜的芒果块,心想江二小姐挑水果的眼光真不错,比他以前买的好吃。 然后就把江恨雪打发去洗盘子了。 纪卜竹身为超研会的会长,其实是个大忙人,也就看霍雍的面子和易诗绵的事情才跑盐州来走一趟,淮州那边还有大堆事要等着他处理。 短命鬼的事情暂时无结果,安顿好易诗绵之后,纪卜竹没有在碧水豪景留太久,与霍雍道了别便匆匆离开。 “会长是工作狂啊。”霍雍靠在沙发上,有些感慨。 他处理的灵异事件也不少,但多数都是被动或半被动卷入,纪卜竹则是自己主动去接触灵异事件,统合多方力量稳定局面,可谓镇乱之将。 还差点栽在安魂曲上。 霍雍从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可以拼到这种地步,这家伙真的是人吗?他不怕死的吗? 江恨雪洗完盘子擦干手,坐在霍雍身边陪他一起喝茶,她现在有些庆幸还好霍雍不是纪卜竹那样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比较平淡,霍雍照常躲在碧水豪景里宅着,等候4月28日的到来,以此确定走马灯能否静默诅咒时间到的短命鬼。 在这期间,他也常受到一些邀请,盐州的淮州的都有,像是江华衷请他去参加盐州名流的聚会露个脸之类的。 灵异事件越发频繁了,不论阶级如何,人人自危。 不过好在有各州治安厅与超研会协调处理,灵异事件总算没有失控到秩序崩溃的程度,比起海外的一团烂摊子,河洛已经很好了。 霍雍不爱社交,也就没有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灵异事件没有发生在他的地盘就万事大吉。 易诗绵仍是一天要睡18个小时,裘丘尼一天到晚都在丧,霍雍照常看动画片打游戏,只有江恨雪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平淡的日子如此过去。 4月27日清晨,一通电话打到了霍雍的手机上。 霍雍有早上起来洗澡的习惯,这时赤着上身拿着毛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接电话。 来电人是应怀虚,不是那些烦人的暴发户,所以还没有被霍雍拉黑。 “早安,应副厅长,找我有何贵干?”霍雍懒洋洋地问。 应怀虚的声音则是带着几分惊喜,道:“霍雍,你还记得你之前委托我寻找的东西吗?” 霍雍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来了,他确实有让应怀虚借助官方机器为他寻找像是鬼镜、骗人鬼、许愿鬼这样的特殊灵异,但一直没有线索。 其中许愿鬼的情报还是姬霸晓给他的,霍雍还因此成了超研会的会员。 “当然记得,您突然提这个,是查到什么了吗?”霍雍问道:“有人找到我先前委托你寻找的灵异事件了吗?” “没错。” 应怀虚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就立刻来通知你了,在云州的首府城市云都城内,有人目睹了一面诡异的镜子,根据你先前给的外观描述,那很有可能就是你在寻找的鬼镜。” “云都?鬼镜在云都?”霍雍眉头一皱。 云都之前发生过“集体失忆”事件,半城的人都变成了没有意识记忆一片空白的植物人。 他因此还怀疑是遗忘鬼出现在了云都,结果不是,遗忘鬼被纪卜竹驾驭了,造成集体失忆的厉鬼是其他的。 应怀虚道:“根据目击者的描述,那诡异的镜子与你描述的鬼镜十分相似,很可能就是你说的鬼镜,但是有一点我需要向你确认。” “什么?”霍雍示意他可以直接问。 “鬼镜真的只有一面吗?”应怀虚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霍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灵异物品由厉鬼制作成,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目前还没有出现过两件一模一样的灵异物品。 应怀虚则是道:“那名目击者看见的鬼镜,一共有两面……” 7017k 153 鬼瓷 “两面鬼镜?你确定?”霍雍心中震惊,语气却依然平静。 应怀虚回答道:“目击者是进入云都封锁区查看情况的一名驭鬼者,他驾驭的厉鬼为一双鬼眼,不会被幻觉蒙蔽,所以他见到的情况应该是真实的。” 霍雍顿时紧张起来:“他的鬼眼是什么颜色?” “额,灰白色,死人眼白腐烂的颜色。”应怀虚不知道霍雍为什么转了话题。 “那没事了。”霍雍按下心,不是那个亲爹级的红色鬼眼就好。 他继续道:“将这名拥有鬼眼的驭鬼者所见到的事情详细说给我听。” 应怀虚忙道:“好的,该驭鬼者名叫丁言,今天早晨进入云都封锁区内查看情况,他在路过一片旧住宅区的一栋老宅的时候,看见了鬼镜……” 接下来,应怀虚将自己得到的情报事无巨细讲给了霍雍听。 驭鬼者丁言的灰白鬼眼拥有透视和看破鬼域的能力,能够看到隐藏在现实之外的厉鬼。 丁言当时路过一栋老宅,身为驭鬼者的直觉让他觉得老宅内似乎有些不对劲,便动用鬼眼透视老宅的墙壁,窥伺宅子内的情况。 这一看便发现了不对劲,这栋平平无奇的老宅墙壁内居然有黄金夹层,这是一栋黄金屋,无法被他的鬼眼看透。 丁言是民间驭鬼者,进入封锁区内只是受了超研会委托想赚些黄金以及获取延缓厉鬼复苏的可能性,他在发觉这栋老宅之后动了贪念,没有及时返回封锁区外,而是只身进入了那栋老宅里探索。 云都被封锁的半个城区有“集体失忆”的灵异游荡,在里面待着就会开始丢失记忆,待的时间越长,失去的记忆就越多。 而丁言进入老宅之后,记忆的丢失就停止了,集体失忆的灵异被隔绝在老宅之外,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栋处处透着诡异的老宅,丁言小心翼翼地在里面探索,却没有遭遇到任何一只厉鬼,里面人鬼都没有,是一栋空宅子。 老宅内有许多房间,每扇门都是紧闭着的,丁言用尽了自己的手段也没能将其中一扇门打开,便只好去开下一扇门,结果也打不开。 丁言是一名厉鬼复苏程度很高的驭鬼者,死到临头了胆子也就大了很多,他一扇扇门试过去,不从这带点东西走不罢休。 然而老宅里的一排排房间门都同样紧闭着,无法被打开。 直到丁言走上二楼,试到左数第四扇门前抱着反正又是打不开的念头将门把手拉开,这扇门开了。 门内就是鬼镜。 老宅中唯一一扇可以被打开的门被丁言开启后,里面的陈设重见天日。 丁言看见门后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人物肖像,但不是什么历史名人,所以丁言认不出。 除了墙上的肖像画之外,房间内便没有其他任何家具了,就只是空空荡荡的两件房间。 以及两个镜面朝墙的镜子。 “你说镜面朝墙?”霍雍疑惑道。 “是的,房间内的两面镜子是互相背对这放置的,镜面贴着墙壁。”应怀虚道。 丁言进入了那个房间,并试图将镜子搬走。但他刚刚进入房间便发生了异常——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动了,上面的人物肖像眼珠子转动,几张画一起注视着他。” “丁言在进门的一瞬间便遭受了厉鬼袭击,压着他名字的鬼瓷当场碎裂。他几乎是用逃的离开了老宅,将这件事汇报给治安厅。”说这话时,应怀虚的语气有些凝重。 霍雍却愣了神:“你刚才说什么,鬼瓷?” 应怀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问道:“鬼瓷怎么了?” “应该问这句话的是我吧……”霍雍把头发擦了个半干,毛巾随手挂起来,问道:“你说的鬼瓷,是不是一种可以代替人承受厉鬼袭击的灵异道具?” 应怀虚称是:“的确是,鬼瓷是由超研会提供的灵异道具,外观是一件老旧的瓷器。 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压在鬼瓷下面,在被厉鬼袭击时,袭击就会被转嫁到鬼瓷上,视袭击的恐怖程度强弱而导致鬼瓷出现裂纹或是破碎一部分,亦或者像丁言那样,一件完整的鬼瓷在瞬间完全破裂。” 霍雍叹了口气,道:“鬼瓷的特性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为丁言保命的那件鬼瓷哪来的?” “超研会提供的。”应怀虚道:“超研会雇佣驭鬼者处理b级以上的灵异事件,就会给驭鬼者发放一件鬼瓷用于保命,但超研会是从哪里得到鬼瓷这种灵异物品的,没有人知道。” 霍雍也有些纳闷,不过一想超研会是应怀虚创建,鬼瓷兴许是他搞到的,也就不再往下追究了。 江恨雪抱着选好的衣服走上前来让他穿。她最近没事就喜欢给霍雍挑选不同的穿搭,好像在玩什么换装养成游戏。 霍雍一边穿衣服,应怀虚还在继续往下叙述丁言探索老宅的经历。 “鬼瓷抗下必死袭击而碎裂之后,丁言失去了继续进入房间的勇气,立刻便离开了老宅。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穿越封锁区出来的途中丢失了很多记忆,甚至忘记了向超研会索要报酬。但唯独关于这片老宅的记忆是清晰的,一丝都没有忘记。” 霍雍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只有关于这栋老宅的记忆没有受到失忆事件的影响么……” “霍雍,你要去云都查看老宅中的那间房间吗?”应怀虚最后问道。 霍雍自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一边扣上扣子,道:“云都我会去的,鬼镜意义重大,但是集体失忆事件你就别指望我会去解决了,涉及到灵异事件,谁都不敢打包票。” 应怀虚忙说你愿意去就好,其他的不强求。心底想的却是霍雍之前去淮州不就帮助超研会把安魂曲给限制了。 霍雍冤枉啊,用液体黄金浇筑安魂曲的媒介可不是他想出来的主意,是超研会的狗大户。 7017k 154 忘了忘了 “霍雍,你要去云都吗?”江恨雪在一旁直勾勾地看着他。 霍雍没有隐瞒的意思,坦言道:“要去走一趟,拿一样东西。” 江恨雪沉默,安静的生活才过没几天,他又要掺和进其他的灵异事件。她现在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大小姐,对灵异事件的未知与不可控性都已经了解。 每一次与灵异的接触,都是在那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也要去。”江恨雪轻声道。 “那就收拾东西。” 其实不用她提,霍雍也不可能不带她去,一个死机驭鬼者呢,下副本不带她那是傻。 这天更晚一些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纪卜竹联系了霍雍。 纪卜竹原本在关注许愿鬼和叶妙竹的事情,但鬼镜被发现让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事情,将精力放在这上面。 霍雍又何尝不是呢,他也要守着短命鬼的不死诅咒,免得28号发生超出预期的事情导致失控,现在却也只好优先去云都。 两人都是神秘复苏的读者,知道鬼镜的重要性,撇开其存档复活的性质不谈,鬼镜复活人的代价是从镜中放出一只鬼,光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放着不管。 现在的灵异事件密度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不能再有人来加速。 霍雍简单带了一些随身物品,将鬼斗篷绑在腰上,勾魂钩子由吹灯鬼拿着。 然后来到一间房间里,叫醒了睡觉睡个没够的易诗绵,在她披头散发揉着眼睛打哈欠的时候对她说: “我要和会长去云都走一趟,现在我将别墅的钥匙交给你,这里地下二层有一间全封闭的黄金安全屋,等4月28日到来,你就把裘丘尼关进去,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再放出来。” “关进去之后,你需要立刻远离这个屋子,短命鬼的诅咒可以无视黄金的封锁人传人,如果他死在里面就说明碧水豪景也无法静默短命鬼的不死诅咒,那么下一个被诅咒的很可能就是你。” 交代完这些,霍雍带着江恨雪一起出了围墙外,留下还没完全清醒的易诗绵坐在床上捧着钥匙,回忆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正式动身前往云都之前,霍雍先向应怀虚要了一批尸体。 灵异事件频发的环境下,被厉鬼杀死之后无人认领的死尸不要太多,原本都会由治安厅安排统一火化然后安葬在公墓。 霍雍截下其中一批尸体,这是在为探索老宅做准备。 江恨雪驾驭的厉鬼有借助鬼奴拷贝自我的能力,她制造出的每一个鬼奴都拥有与源头鬼同等的恐怖级别与灵异强度,好好运用这个特性的话可以无伤解决很多灵异事件。 应怀虚交给霍雍的这一批尸体一共18人,都是死于c级灵异事件“鬼勾魂”的死者,死相极惨,七窍流出黑血,神情狰狞扭曲,似乎在死前遭受了莫大的痛苦。 江恨雪掰开尸体的眼睛与其对视,将彘鬼的诅咒散播开,一具具尸体体内的淤血被排出体外,鬼血占据身体,将它们变成了由厉鬼驱使的鬼奴。 为了节省时间,霍雍直接动用黑云鬼域,卷着江恨雪和刚刚鬼奴化的死尸离去。 云州位于河洛西北部,从盐州赶往云州需要沿对角线穿越河洛主大陆,直线路程比去淮州还要远。 等霍雍来到云州的首府云都城的时候,纪卜竹已经先到了。 只不过看不到他人,只能通过手机短信知道他就坐在卡车副驾驶上。 两辆卡车正在装卸货物,江恨雪踮起脚看去,卡车里装着的是一批瓷器,一人高的瓷器装了满满一车厢,少说也有30件,两车就是60件。 那些瓷器被保护得很好,垫上了厚厚的泡沫塑料防撞,霍雍走上前去出示了超研会的会员卡,将两辆卡车接手下来。 手机屏幕上,是纪卜竹发来的消息: “我为这次探索老宅寻找鬼镜准备了60件鬼瓷,每一件瓷器都可以代替人承受一次必死的恐怖袭击,相当于一条命。” “60件瓷器由我们三人均分,我会安排值得信任的人在第一件鬼瓷碎裂后将写着名字的纸条压在下一件鬼瓷上。做好准备了就出发吧。” 刚读完消息,旁边有一名长相阴郁的中年男子拿着纸笔走上前来,递给霍雍:“霍先生,请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 霍雍在纸上写下名字,将笔递给江恨雪,准备工作做完之后,那名男子拿着纸笔走到了两辆卡车中间。 瞬间,他与装着鬼瓷的卡车都消失了。 “咦?他哪里去了……”江恨雪疑惑。 “鬼域,那个男人是超研会的驭鬼者。”霍雍道:“他将鬼瓷藏进了自己的鬼域里,避免外力因素导致瓷器碎裂从而伤害到我们。” 江恨雪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鬼瓷可以替人承受厉鬼袭击,也能反过来让人承受瓷器受到的伤害。 将名字压在鬼瓷下面的人受伤会导致瓷器开裂,而如果有人直接敲碎鬼瓷,那么裂开的就会是与鬼瓷相关联的人了。 纪卜竹派一名拥有鬼域的驭鬼者来保护鬼瓷,安排的确周到。 霍雍散开黑云鬼域,从朦胧的黑暗之中,一具具狰狞扭曲如厉鬼的身影便走了出来。 由鬼血驱使的尸体走在前面,霍雍带着江恨雪,云鬼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浓郁如墨汁的深邃黑暗蔓延开来,穿越了将云都城分割为两半的高墙,进入无人区内。 因为提前得到了丁言的记录,霍雍很快就来到了那栋老宅的所在地,一片老旧的住宅区。 与云都其他地方的都市风不同,这片住宅区的建筑风格都相当复古,看起来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霍雍知道这玩意是河洛刚见过那时候留下来的,云都主要搞文娱和旅游业,这样的古街一般都留着用来摆摆小摊噶游客韭菜。 “霍雍,你有没有感觉到一些奇怪的感觉。”江恨雪小声道:“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我也是。”霍雍面无表情道:“我忘了今天早餐吃的什么了,你呢?” “你没吃早餐。我……我忘了我忘了什么。”江恨雪道。 霍雍加快脚步,进入了丁言先前进入的那栋老宅。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