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君》 第一章 东荒刑天 仙庭,九重天,月宫。 月,依旧高高挂在万丈之高的月桂树梢上,安安静静的,似不想与人亲近。 轻纱般的月光透过绵亘万里的枝干,稀稀疏疏洒在这座祥云环绕的浮空岛屿上,编织出宁静与神秘。 树下,便是引来不少仙帝都暗暗觊觎的月神殿主人的寝殿。 某日,空旷清幽的月神殿一隅,隐有丝竹箜篌之声拨弄黑夜,时断时续,清越如仕女轻击编钟。 窗影斑驳,勾勒出无限美好,或虚或实,纵是仙人,亦难免心如波涛。 一曲罢,只余悠悠余音,似鱼跃水面激起的圈圈涟漪。 窗外剪影中,佳人似捧起了一物认真查看,圆如铜镜。 若有大能在侧,自能辨出其正是世间十大神物之一的观星盘! “天道混乱,又有将星陨落···” 俄而,只听殿内佳人朱唇轻启:“小夭,可知今日仙庭发生了何故?可是又有大人物仙根被废?” 声如黄莺婉转而略显清冷。 一时,殿外竟无人应答。 月神稍蹙蛾眉,微动神念,殿外一幕便实时映入了脑海。 随后,她轻叹一声,化作一缕风烟穿过宫门,出现在了台阶下方,道: “小夭,你在做什么?!” 而此时的殿外甬道中间,一个略显狼狈的女子背影让人有些忍俊不禁,原来她正在与一只通灵的宫灯角力! 若是有外人看见这一幕,必是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尤其是当事人还是有着冰山美人之称的月神的徒弟! 鳌夭夭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像是被抛弃了一般,无助地散落在了一边,只穿着一双白玉罗袜,正一前一后交叉着双腿,配合双手紧紧抵着通灵宫灯的白玉柱,吃力地往外拔着脑袋! 而嵌进灯盒的脑袋也不忘瓮声瓮气说着什么,似乎是在给自己鼓劲! 听到背后骤然传来月神的声音,她那一对卡在灯门处的粉色龙角像是又大了一圈,更拔不出来了! 就在她泫然欲泣之时,一股柔和的清风悄然带着她瞬息脱离了窘迫的处境。 摸了摸还在的龙角,感受到手中物什还在,小夭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前控诉那盏成了精的宫灯对她使坏。 而一旁的始作俑宫灯却先她一步蹦跳到甬道上,委屈哼道:“娘娘,是她又回来晚了还往我里面乱塞下界的脏东西,人家自从跟了娘娘,哪受过此等欺辱,就想烧掉它以还我清白,可鳌夭夭偏不让,也没经过本姑娘同意就粗鲁地钻进来抢!呜呜~明明是她不对在先!” 另一旁,月神清丽地转了下身,避开已有三分灰头土脸模样的小夭的靠近,紧了紧眉梢,清冷道:“小夭,平日里念你年纪尚小,东海一族往昔又于我有恩,仙神之战后,东海龙王更是多次托庇本神护你周全。你可知,这月宫除本神以外,千百年来可只有你一人被准许踏入?但你却是如此贪玩,屡教不改,如今更是带不洁不净之物入宫?可是要本神逐你出宫,去与那太白星君成婚?” 鳌夭夭见往日罕有在世人面前表露喜怒的月神娘娘言语忽然间重了起来,知道今天没那么容易躲过去了。 于是略缓了缓起伏的山峦,平复了下心绪,这才耷拉着脑袋摊开左手解释了起来: “娘娘大恩,小夭自是永世难忘,这些年若非娘娘庇护,我东海一族恐早已被神族尽灭,小夭也不得不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而娘娘亦知,小夭并非薄情寡义之人,自入月宫,一直恪守断情绝欲之宫规,一心为娘娘打探九重天内各方消息以求略作回报,而方才小夭在去找灵珑姐姐打探消息的路上就是捡到了这枚圆珠才回来迟了······” 看向圆珠的霎那,月神眼中倏地的闪过一丝寒光! 蓦地,右手作拈花状,一条由秩序组成的神链直直撞在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圆珠上,本是浑圆通透的珠子瞬间化作血色雾气散开! 随即,月宫所在的这方天地似乎被盖上了一层琉璃罩,将一切波动及天机隐藏。 从外界看,月宫仍旧一片静好! 月神似是不为所动,亦或是根本不担心对方胡来,连防御的态势都没有摆出,只是悄然把有些吓到的小夭隔空摄在了身后。 “娘娘···,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知道它里面···” 月神轻摇螓首,淡淡道:“无妨。” 待血雾尽散,甬道上空三丈之处像是绢帛被利刃割开了一道不断扩大的口子,露出了时刻滚涌无尽寂灭风暴的虚无空间! 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充斥整个月宫所在的岛屿! 若非这方天地早已被月神的月之秩序经年累月的加固,恐怕早已被吸入进去化为一片虚无! 人未现,声已至··· “桀桀,让我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对我看好的儿媳出手!老夫······” 在月神冷冷的注视下,一赤脚无首壮汉倒提一柄半人高的板斧忽地一脚迈了出来,浑身流淌着金色、银色等各色血液,从切口平整的断颈汇聚至脚下,它们似乎想要脱离,却又被紧紧束缚在壮汉一丈距离之内化作五色烟雾,然后被胸腹上的肚脐所吞吸,看起来诡异且惊悚,整座岛屿的秩序神链在这一刻明亮至顶峰! 须知,每一条月之秩序神链都可轻易划开下界的一颗恒星,但,它们此刻却俱在颤栗! “残魂?原来如此,你,已经死了!” 鳌夭夭从月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胀鼓鼓的,她是真的气的不轻,莫名其妙那断头大叔就想要收她做儿媳,哪来的道理? 张了张口正想要反驳两句,听到月神的话后又猛然止住,本是小巧的嘴巴张得不能再大了··· 这位无头大叔···死了? ···咦···真的是残魂么?死了还能这么强?! “唷,原来是个小乘大罗金仙。看这秩序强度,若能再进一步,仙皇估计是板上钉钉呀,未来若是再有番造化,仙帝果位也未尝不能如愿,只是,可惜······真是可惜······” 顿了顿,他收起了充满煞气的板斧,背负起双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月神分明感觉到他在注视着自己,等着自己接话。 鳌夭夭看月神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好代劳问道:“你是谁呀?可惜什么?” 刑天似乎很满意自己看中的准儿媳有些眼力见儿,微微挺了挺身,随后胸腔里传出浑厚的嗓音: “吾自命刑天战神,乃你们口中下界九界中的东荒界人修,本欲戮诸天而定乾坤······” “人族有这么厉害了?你排第几呀?怎么只有你一个?被队友卖了吗?还有···呜呜···” 刑天忽然感觉这个准儿媳有点不太懂事了,一个念头便封了鳌夭夭的嘴。 月神眼角余光见她除了不能发声,并无大碍,便继续注视着这缕残魂,也没有帮鳌夭夭解封的意思。 “本来,你们仙、神两道分道扬镳后打就打吧,打出翔来,我也管不着。毕竟你们推翻的神庭之主也不是什么好鸟玩意儿···额,不好意思,本人说话有些粗鄙,莫怪。但你们闹得太过了!把六道轮回都给打崩了,还弄出个封神榜祸乱下界!现在人界、魔界、妖界、鬼界全乱套了,战败的神族也到了下界,真正是乱舞!我急呀,誓为我那尚未出生的娃打下一个安稳的乾坤!” 月神有些不合时宜打断道:“你生前的修为似乎不弱,但,现在看来应该还是来早了些。” “是呀,老子准仙帝的道行在下界已无敌手,就想着天上的仙人打不过也可以退回去不是?先探个底也无大碍嘛。唉~哪知道他奶奶的,上了那些神族的当!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这仙庭的深浅,孤军深入,加上运气可能确实有那么点背,刚上天就到了元始老儿的地盘!才宰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就被一口不知从哪飞来的大鼎给嘎了,真他娘的晦气!···万幸的是我拼尽全力终是让一缕残魂卷着这包含毕生修为三成的神元珠逃了出来,又恰巧遇见了这么个可爱的姑娘。也是因缘际会,自从看到她的那一眼,我就觉得我儿媳有着落了!虽然现在好像不是那么可爱了,呵,但当我儿子的妾室也还将就···嗯,他俩要是能生出龙族的血统也还凑合,嘿嘿!” 说着,他不顾鳌夭夭拨浪鼓似摇摆脑袋的无声抗议,继续对月神道:“刚才,就在刚才,我在见到你之后,发现你更不错,内心有了些动摇,如果···” “想都别想,此事绝无可能!” “唉,你看,你还急了,有我这三成修为,唉,你别走啊,你就不想进步?这不就打个商量嘛···” 刑天身形一闪,壮硕的身躯牢牢堵在了寝殿大门口,双臂虚展,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耍浑模样。 “前辈,若您再说这等秽语,本神纵使敌不过前辈也必与前辈同归于尽,还望前辈慎言!若有所托之事,还请端正身形,想必以前辈修为,恢复正常样貌并不难吧?没必要保持这狰狞模样扰了我月宫清净。” 随后,月神更是恢复了往日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并丝毫不做伪地摆出金色元神随时可出窍焚燃拼命的姿态。 “行行行···都依你···就怕我变回来后,你吃不住我这天下第二的容颜!···唉?咋开始燃了!快收回去!多好的仙女咋说爆就爆?一点儿没我家里的老婆子温柔。我儿要是真···收回去!快把你那漏气的元神收回去!这次真不说了!天上的仙女都这么硬气的么?奇了怪哉!得,这样吧,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的确有未尽之事想要借你之手,······” 第二章 月神之怒 三日后,仙庭,第一重天,炼神塔外围。 自十万年前,昔日神庭之主遇刺后,麾下仙神两部便是相互攻伐,并各立门庭! 一曰仙庭,一曰战神宫! 以三眼神将为首的昔日神庭战神部,被如今仙庭四大天尊以玩忽职守之罪流放到了下九界,且永世不得重返仙域! 而战神们自是不服,屡屡打上南天门,部分战神更是联合昔日死敌魔族,纵容下属一起肆意戮杀仙族,夺取仙根! 逼得仙庭大能屡屡出手捕获于炼神塔,至今已有数万众! 这些塔中囚徒日日受十八般炼狱之刑,不死不灭,为轮回所弃! 哀嚎之声不仅响彻整个第一重天,据说远在天地四极的鬼界黄泉河畔都能隐隐听到,并引得两岸厉鬼凶性大增,八大鬼王对此亦是无可奈何。 可谓是真正的惊天地、泣鬼神! 是故,为防下界劫塔,以炼神塔为中心,方圆百万里皆是被仙庭划为了禁区。 普通仙族若无天尊法旨,皆不得入内。 ······ “娘娘,您为什么要答应那猥琐大叔,还说会照顾他那还不知出生没有的儿子?反正他已经消散了,我们也都拿到了好处,不如我们······” 鳌夭夭有些心虚地快速瞄了眼周围,待发现那长了脑袋后显得胡子拉碴的大叔残魂并没有出现,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静静站在玉皇峰顶遥望炼神塔方向怔怔出神的月神,此时薄纱遮面,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云锦宫装,腰束一根素色缎带,衬得纤腰只堪盈盈一握! 一条星沙质地的披帛轻挽于臂弯间,头挽飞星逐月髻,风髻雾鬓间斜插一根玉质金钗。 未施粉黛,却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自有一股出尘谪仙蕴。 连身为九天七大美人之一的鳌夭夭都有了霎那的自惭形秽,实在不明白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值得集天地之灵秀以及世间一切美好的月神娘娘的注意。 难道是有昔日娘娘的朋友被关在了里面? 可里面不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么? 难道是老相好?! 鳌夭夭猛然摇了摇头,连她自己都对这胆大包天的想法无语了,娘娘这么冰清玉洁,怎么能有这么大不敬且不切实际的想法! 唉,都是被那大叔害的!是了!定是那臭大叔! 月神自是不曾察觉落于身后半步的小夭正在经历何等的天马行空,她静静地望着,谁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仿若一尊天地的化身与周遭的一切皆契合。 许久后,方才见她转过身来,道:“小夭,你拜于本宫门下已有千年了吧?千年时间,于我们仙族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正因这千年有了你的陪伴,终是让这偌大的月宫有了些许的生气。你我虽名义上是师徒,但真实关系如何,你我皆心知肚明。你替本宫做事,本宫庇护你周全,各取所需罢了。如今,你我师徒缘分应是尽了···” “啊?!娘娘···” 鳌夭夭忍不住鼻子一抽,竟是泪珠滚落掉玉盘,唰唰就下了起来。 “先听本宫说完,超脱之下神元境九段,千年时光,你的仙法一直在第五段灵仙境停滞不前,你可曾怨过本宫未曾助你一臂之力?” “其实,也非是本宫不愿教你,而是本宫所修太清法第一步便是需要太上忘情,而你的父王曾有恩于本宫,若是带你走上本宫这条路,本宫也不知是对是错,故数度彷徨而无法自决···” 说到此,月神又有些无奈地盯了小夭一眼, “而你···也不知该说你是因为悟性太差还是不愿意,连简简单单的一首清心诀至今都记不全。也是,若非无奈,谁又真正想舍弃掉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呢?” 听到这,鳌夭夭不自觉瘪了瘪嘴,哭泣声也越来越小。 月神继续道:“好在,你与本宫不同,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你知道吗?本宫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助你超脱达至生命永恒又能结掉本宫与东海这段因果的契机!” “前几日,刑天的出现让本宫于冥冥中窥得了一丝天机,那丝天机虽然模糊,但证实了本宫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测:你的机缘的确不在这里,而在···下界!” 鳌夭夭知道眼前自己所敬重的月神娘娘绝非胡诌之人,且能真切感受到她每句话里所饱含的真挚,当下已是信了大半,但仍有些许顾虑: “真的?可是父王不让我回下界啊。” 看着鳌夭夭那透着灵气与稚嫩的清澈双眼,月神心中生起一丝不忍,轻轻抚摸向她那对粉色的龙角。 动作极尽温柔。 一想到正在天外天闭关的那位,十万年来保护自己周全已是颇为辛苦,又怎好再搭上小夭! “是了,我的劫也该了了,该小夭自己经受的也总归是要过一场的!” 收拾好心底的情绪,语气再度恢复了几分淡漠:“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本宫自有安排,只是你到了下界后,可莫要再轻信他人。记住,刑天并未与我提及与你所商之事,我也无意干涉,你自己看着办即可。” “还有···罢了,多说无益,一切自有缘法,走吧,本宫这就送你去下界。” 只见她纤手一挥,二人转瞬便像是来到了一片七色雷霆的海洋! 而雷海之下正是无仙不识的坠仙台! 自设立以来,坠仙台便因其上惩仙皇、下罚地仙而闻名诸界! 更因此处可引动天劫,降下威力不等的刑罚神鞭来暴力剔除象征仙族身份的仙根而令诸仙谈之色变! 故素来为众仙不愿踏足之禁地! 此等重地,仙庭自然也是派重兵日夜把守,而今日守将,说来也巧,正是由太白星君执任。 太白星君如今已是神元境九段极致之境,能位列星君,本身就说明其已跻身仙庭主事官之列! 他今日本是在坠仙台外一雷霆相对稀疏处闭目盘坐,领悟雷霆真意以求晋升自己的三昧真火,忽然感应到呈八卦阵列排布的坠仙台处传来了一道强横波动! 神识一扫,竟是月宫之主月神驾临! 与她一同现身的还有一道令他无数次魂牵梦萦的身影,正是东海六公主鳌夭夭! 不待他起身拜见,他便骇然看见了一幕令他夹杂着无力与愤怒欲狂的画面: 只见铸成坠仙台的汉白玉基座边缘上空,那飘然出尘的月神忽然一把将身边的鳌夭夭推入了坠仙台! 没有一点征兆! 太白星君目眦欲裂,本能的向坠仙台方向伸出右手并咆哮道:“不!” 夭夭这是犯了什么大罪?竟让月神冷酷至此?! 似乎在验证他的猜想,不多时,此方雷海如沸油下锅、恒星引爆,瞬间翻滚如潮! 劫云在快速于坠仙台上空聚集堆叠! 只一个呼吸的时间,厚度就高达两万三千丈! 旋涡般的雷暴中心处,七色闪电如笔走龙蛇,耀眼至极,一束初始直径超过万丈的刑罚神鞭在狂风中悄然聚缩成型! 其势之猛,其声之狂,引得身处附近仙域的诸仙无不骇然,纷纷猜测是谁引下了如此重的刑罚,又是谁犯下了何等惊天大罪?! 与此同时,第一波收到消息的九天诸仙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小果老,可知是谁将要受刑罚?”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才从下界渡了个劫,正美滋滋骑着我的小毛驴优哉游哉,还想顺路到各位仙友府中讨杯水酒喝呐,谁知我的小驴儿前蹄刚踏上南天门,一声爆响将它给惊了,差点把我摔了个嘴啃泥!哎哟喂,我的小心脏哟,到现在都还扑腾扑腾地···” ······ “你说,上次引动此等威势的还是那如今妖界的凤皇吧?我记得都好几万年前的事了吧?” “嘘!这你也敢说!你不要命了?!慎言!” “这次刑罚神鞭的威力明显超纲了呀,莫非是有星君级大人物受罚?以儆效尤?也不知犯了啥事?老夫这八卦之心真是,急的挠痒痒···” ······ 而深处漩涡风暴正中的鳌夭夭此时亦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她刚到坠仙台都还没看清四周景象,措不及防之下就被娘娘推了下来。 若非月神方才传声自己莫要害怕,以她龙族之身,是可以硬扛过去的,并告诉她这也是助她下界计划的一部分,不然她早就绝望了。 即便如此,看着那声势着实太过骇人的刑罚神鞭不断旋转滋啦向下,她也是忍不住心尖直打颤,最后索性闭上了双眼! 这是来真的?!要不要这么大阵仗?! 她心中一阵腹诽。 虽说坠仙台周围亦有不少仙兵仙将,但在月神有意释放小乘大罗金仙的仙尊气息之后,四方兵将皆是立刻垂首,单膝跪于雷电之上,牢牢紧握着手中神兵或旌旗以防被乱流卷走,断不敢妄发一言! 这可是仙尊亲自执刑!谁敢多嘴?!不要命了?! 唯有刚刚起身的太白星君呆若木鸡,怔怔然若梦游。 少顷,坠仙台的变故终是引起了不少当值留守仙庭的大能的关注! 只见坠仙台上空,忽然雷云避退,一张足可遮盖半边天的中年面孔缓缓浮现出来,棱角分明,不怒自威! 其威压之强,压得众仙都快有些喘不过气来,赫然又是一尊仙尊级! 坠仙台附近的仙族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头颅垂得更低了!纷纷暗叹今日之事恐怕不简单,连平日难得一见的大能竟一连现身俩,只希望别打起来才是,以免自己等人受到无妄之灾。 这道掩盖仙穹的仙尊投影先是将挥于半空正要执刑的刑罚神鞭以无上秩序制住,然后才是看向下方的月神以及被四诛仙柱所摄捆仙绳缚住四肢的鳌夭夭,眉头登时一紧,虽不知月神师徒俩此番唱的是什么戏,但既然她们给了自己插手的机会,自然是要牢牢把握! 只听他声势雄浑道:“月神,既是你月宫之人,本尊本不该过问,但罗姥天尊曾有天谕示下,若月神不能教导好东海六公主,有朝一日冲撞了你,瞩我务必保她一命,并接入罗刹天宫另行教导。月神可否告知,鳌夭夭究竟所犯何罪?我也好帮着裁定一二。” 语气三分恭敬七分威胁! 而且,不仅如此,他的话音刚落,便引动四周雷蛇乱窜加剧,撕裂空间裂痕无数! 轰隆之声、噼啪之声,震耳欲聋,与劫云一齐向坠仙台的月神压来! 月神早料到会有人阻拦,而来者不出意外正是神罚宫那位,顿时心定。 只见她轻抬藕臂,整理了下薄若蝉翼的披帛,这才漫不经心向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堪比八级成仙劫的攻势便声消云散! 随后她不疾不徐道:“罗姥?天尊?那又如何?这鳌夭夭如今弄坏本宫最心爱的宫灯一盏,我要杀她,还要和谁报告不成?” 紧接着话锋一转,“莫说是你上司天蓬,忝为仙庭水军大元帅,我尚不放在眼里!你,又算个什么?!也敢对我俯视喝问?!谁给你的胆子以一投影空相就敢质问本宫?!给我散!” 只见她轻指一弹,月之秩序神链快速在指尖缠绕凝结成一枚兰花式样神针后,眨眼便刺入了那张已然大怒的面孔眉心,随即,此空相立时碎散瓦解! 滚滚天雷声再次大噪! 一声“咻”之后,刑罚神鞭再无阻碍地甩向了一脸苦相的鳌夭夭······ 而远在第五重天内的一处宫殿里也同时传出阵阵怒吼:“大胆!你等着!···天尊不会放过你的!啊···” 听其气息,似乎受到了不小的伤势! 第三章 紫宸 春日阳光正好,晒在身上,人也变得有些懒洋洋起来。 今天,是临江郡最有名的私塾——白鹿书院新一届招生的日子! 作为在郡城教育界执牛耳的书院,建得自然也是相当气派! 整个建筑群分两条纵深轴线,主轴线上布置有五进院落,为书院主体建筑。外围考场建筑群为次轴线,主次轴线建筑不存在横向对位关系,而呈现相对独立状态。 内里,红墙碧瓦,古木参天,殿宇如星罗棋布,占地更是超过百亩! 早早地,因没有门路可走而显得有些着急的市井街民在天不亮时就领着自家娃,就着草席盘坐在了书院大门外。 随着人潮越聚越多,很快,大门外的儒生广场就被完全占据。 即便书院早已提前好几天张贴出了告示,说是书院的大儒们得正午时分才会正式考核挑选好苗子。 而此时,距离午时尚还有一刻钟! 原本有些喧闹的广场也已经慢慢安静了下来。 在人群中,一个身形稍显单薄的少年正独自一人跪坐在一紫色蒲团上闭目假寐着。 概因年少生过一场大病,脸色相较同龄人略显苍白。 且与大多数考生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并没有大人相陪。 少年约莫七、八岁,小小年纪,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一身紫色绫罗绸缎,腰间束一条绛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软烟罗轻纱。 不难看出,其家境必定十分殷实! 不管是样貌还是衣着,竟是将周遭所有少年少女都比了下去。 也概因此,吸引了不少少女的目光。 人群外,一辆造型精致且不失尊贵的马车旁,两个看形色应是少年府中的家丁正一边眺望着自家少爷的方向,一边唠着嗑。 “赵大,咱家少爷还真是个显眼包哈?到哪都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你会不会说话?啥叫显眼包?虽然我也没读过多少书,但我也曾听府里女先生说过,咱少爷那叫腹有诗书气···什么华来着?” “呵,我还真以为你能说个啥文绉绉的词来呐,跟你管爷我,也就半斤对八两吧!” “切,那可大不一样,咱可是从小跟着少爷念过书的!多少也算半个文化人,跟你这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一起共事,老实说,我都觉得有些掉份儿!” “嘿,还蹬鼻子上脸了?你埋汰谁呢?要不要试下硬道理?” “停!···真是粗鄙!动不动就扬起你那沙包大的拳头。跟你,简直没法谈那些花前月下!呐,快看,门要开了!话说,少爷不要夫人作陪,真的不打紧吧?” ······ “咯吱” 书院外的日晷上,午时刻度刚过,书院正大门处的左扇一侧便是徐徐大开。 一头戴方巾、身着白色儒服的老先生随之进入了大家的视野。 只见他正了正衣冠,这才不急不缓的从里面缓步走出。 左手附后虚握,右手持着花名册卷一角,还别说,颇有一代良师范儿! 见围观者甚众,翘首以盼,老先生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铿锵有力宣道: “各位,感谢大家对本书院的厚爱以及肯定,老夫凌士锜,受华士温华院长委托,全权负责本次新生考核,今考场已准备完毕,请各位考生做好入场准备。” 顿了顿,他接着道: “进场之前,老夫还有一事相告,望周知!得益于本书院近些年声名远播,不少邻近大郡、甚至是京都,都有不少优异苗子慕名远道而来求学。部分学子因为路途遥远已经委托各地驻办导师提前通过了考核,故此次剩余录取名额十分有限,仅余三十席···” 话音未毕,人群中已是沸反盈天。 “啊?” “该死,今年走后门的怎么这么多!我们这一千多人怕是要抢破头了,早知如此,就该留条后路去隔壁书院也报个名了!” “我看,白鹿书院这是飘了!” “呵,兄台,我看您颇有傲骨,您若是肯放弃,携令郎归去,我们余下之人必夹道欢送!不知您意下如何?” “哼,想得倒美!戴高帽?老夫不吃这套!···小兔崽子,给我站好了,别让某些人看了笑话。” ······ 见众人越吵越凶,年过半百的凌士锜不得不立刻抬手虚压,中气十足地喝道: “肃静!书香之地,岂容大肆喧哗!若有怯考者可速速退去,另做他算!” 环视一圈,发现并无一人退去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 “接下来,凡我念到名字者,依次进入考场···” “刘虎” “宇文乘风” ··· “紫宸,嗯?你就是紫府紫宸?” 当看到一袭紫衣的紫宸时,凌士锜的目光明显多停留了一阵,也柔和了不少,还自认不可察觉地向其身后快速扫了一眼。 少年面孔虽然还颇为稚嫩,但已自有一番气度,明显是从小受诗书浸染,配上不浓不淡的剑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似有两汪潺潺春水,温润得如沐春风。 鼻若悬胆,似黛青色的远山般挺直。 只见他微微躬身,嘴角微微勾起,“回夫子的话,学生正是紫府紫宸,家母让我代问各位夫子好。” 身后,不出意外又引发一阵嘈杂。 “喔~原来是紫家的,我道是谁家少爷这么出众。” “啧啧啧,别说你,就是周边各郡,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紫府家主虽乃一女流之辈,却是政商两道通吃。又听闻其长得也是赛过庙里的仙菩萨!只可惜无缘见上一面,实在是可惜!可惜!” “嘿,你倒是快说呀!” “咳咳,此等消息真实性我可不负责!你可别乱传!而且,你们若想听的话···得加钱!” ······ 紫宸虽然听到了些许后面的议论,但也只是将不快先暗藏于心中,不露眉头,只待日后再做计较,不,是今夜! 反而是面前的凌老夫子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但也未再多话,只是虚手一指,示意其可以进去了。 在即将跨入大门之时,紫宸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记住了那几张正凑在一起聊得有声有色却在此时印堂变得有些发灰的脸庞。 ······ 考试本身中规中矩,与其它书院并无太大不同,皆是琳琅国各大书院都通用的诗、书、礼、乐四大学挨个考核一遍,一日通考,择其优者而录之。 而录取者会于三日后张榜通告。 以紫宸三岁起就有贴身女先生教导而言,这些初级考核显然并没有什么难度,故今日他也并未央求阿娘劳累陪考等候。 等考核结束,远方也只剩下太阳的余辉还在山巅逗留。 先一步从大门出来的紫宸,在避开了滚滚人潮后,顺着来路轻松找到了正靠在马车上小憩的赵大、管虎二人。 随后他一连点指了场内好几个面孔,又站上马车,在他们耳边仔细嘱咐了一番自己的计划,这才掀开车帘,进入了车厢,快速离去。 第四章 少年的手腕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今夜无月! “咣、咣” “二更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呐!”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时已是鲜有人迹,只有打更的更夫还坚守在岗位上··· 几盏昏黄的灯笼高高挂在间隔颇远的木质灯杆上,摇摇晃晃的,平添了几分寒意。 忽然,几道身穿夜行衣的武者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街道两旁的房檐上,飞檐走壁时,足下力道被控制得恰到好处,踩在瓦片上却是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在几个跳跃腾挪之后,便是稳稳落在了青石铺就的路面上,再一个近乎直角的折拐,陆续窜入了一旁的巷道里。 借着昏暗的灯光,巷道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驾马车的轮廓! 马车的主人正是不久前才参加完招生考核的紫府少爷——紫宸! 而此时的巷道口两侧,赵大、管虎各自立于阴影中,熟练地做着马车周围的警戒工作。 当隐秘而来的几人抵近马车一侧后,先是微微躬身,其中一名似是领头的黑衣人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恭敬道:“主上,小的兆通,您交代的事俱已办妥!方才,对家主言语不敬的几人皆被小的们借各种理由在无人处狠狠教训了一番,且谨遵主上吩咐,并未下死手,只是让他们用半月时间好好躺在床上反省。” 顿了顿,他又道: “根据那传播谣言的刁民招认,那则谣言似乎与裴家二大爷有关,此人仰慕家主已久,屡屡上门求见家主,但在上次家主出门之际,您吩咐···不,是小的们自作主张乱棒打出之后,他便怀恨在心,多次编排非议家主,那刁民也是在一次去裴家做工时偶然听到了一嘴。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马车内,这才传出紫宸的声音: “哦~你觉得呢?···兆通是吧,你也跟了本少两年了,可知本少当年为何花费大量银两将你从死牢中救出?仅仅只是为了多一个打手吗?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今日之后,你就不用再在我手底下做事了。” 明明声线稚气未脱,却又分明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 只听‘扑通’一声,兆通已是双膝跪地,双手忙不迭地扶上车轮,急声道, “主上大恩,小的便是搭上这条贱命也再所不惜!小的愚钝,还望主人示下!” “哼,你跟了我两年,居然还不知本少从来都是仇不过夜?!” 说完,车窗被掀开一角,甩出了一张卖身契,正是属于兆通的那一张! “正巧,听说最近你与听雨轩的人走得很近?···也罢,你我主仆一场,翅膀硬了终是要飞走的。俗话说,好聚好散,本少并非小气之人,这就放你离开,可好?从此天高海阔,你,自由了!赵大,我们走。” “是!少主!” 赵大应了一声后,一个凌空翻身便是稳稳坐到了驾驶一侧。 “等等!赵爷,且缓一缓!缓一缓!” 兆通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无比,像是经过霜打的茄子,跪行数步急急伏在了车架处,手中像是在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扯过缰绳! 他见赵大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却并未计较,这才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主···主上,兆某并非朝秦暮楚之人,天地可鉴啊!听雨轩的人的确有过几次想拉拢属下,但属下每次都是一口···真的就是一口就回绝了!至于和他们往来,属下只是···只是想着···” 赵大讽刺道:“想着什么?你这厮还想说只是他们给的钱不用白不用,你的心仍然在少主这一边?就够了?是吗?” 车厢内的紫宸似乎嗤了一声。 “这么说,错在于本少主我咯?毕竟本少主给你的满足不了你了。是不是?” “不···不是这样的···主上,属下这就去宰了听雨轩那群王八羔子,彻底划清界限,还望主上稍作等待!这卖身契,还请主上收回!” 随后,兆通以头抢地不止,一边将地上的卖身契双手颤抖着捧在手心,高高举着。 车厢内,明明还十分稚嫩的脸庞却又特意摆出几分冷峻模样的紫宸见敲打效果已经达到,这才以谆谆诱导的口吻道:“以你的本事,红花楼高层必有你一席之地,好好替本少做事,该有的都会有的。听雨轩现在还算本分,尚不到翻脸的时候。至于裴家,你自己看着办,就当一次考验了,赵大,还不走?” 赵大这才一把夺过缰绳,顺便取走了兆通手中的卖身契。 “吁,驾~” ······ 直到马蹄声远去许久,消失在了街道尽头后,兆通这才有些后怕地擦了擦额头上已是血肉模糊的伤口,想要站起身来却又有些力不从心。 一旁的几名喽啰见状连忙上前,搀扶的搀扶,递药的递药。 当一个喽啰摸到自家头儿汗流如注的后背时,不禁嗫喏道:“主上的压迫感也太足了些,明明还小···” “闭嘴!主上也是你能议论的?从今儿起,都给我老实点,最近也别和其它堂口起冲突了,不然,老子第一个剁了他!走,去裴家!把那胆大包天的裴老二给绑了!老子要把气狠狠撒在他身上!” ······ 马车上,赵大与管虎分坐左右驾车位,自从远离兆通等人后就一路嘀嘀咕咕的,还不时向着车厢内竖起大拇指。 而矜持了一天的紫宸也恢复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松弛,伸展了下有些僵直地腰肢,这才道:“你俩又在嘀咕什么呢?” 赵大一直咧着的嘴就没合上过,他佩服道:“嘿,少主,你这唬人的本事难道也是家主教的?可是越发的炉火纯青了!老奴刚才看的可真是过瘾!这兆通近几月听手底下弟兄们说可是牛气得很,没想到在少主面前,那头磕的,哎哟喂,那叫一个响亮!” 管虎连连点头附议道,“可不?堂堂炼气境八段大武师,比我只少了一段,都要成为真正的修士了。却在少主面前磕秃噜皮了,血汪汪地,我看得真真的!那是真往死了磕呀!要俺说,也只有少主能压服他。要不是为了藏拙,以少爷的本事,整个临江,谁堪敌手?!话说少爷,您究竟到啥层次了?!” “你猜?” “反正应该比我和赵爷强!”管虎见套不出来只好有些郁闷地嘟哝道。 就这样,在主仆三人的打趣中,马车终于回到了紫府宅邸大门外。 临下马车之际,紫宸对赵大招了招手,附耳道:“后面不用再派人盯着兆通了,这次敲打了他,他应该明白了我们在他身边安插了人,以我对他秉性的了解,忠心倒是毋庸置疑,只是平日里自恃武功高强又有我的青睐,近些时日是有些骄横。我这次敲打了他,足够他谨小慎微一阵子了。” 想了想,又道:“此人当初也是因为义气杀人而锒铛入狱,本性不坏,你平日里抽空教导一下,也顺便多观察一下,随时等待向我汇报,若真是可造之材,培养之后收入私军也未尝不可,这事关那件事的成败,赵叔,切不可大意!” “嗯!小的明白!只是少主这声赵叔可是折煞我也!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呀!” 谈完了正事,紫宸此时就如开朗的阳光大男孩,急着钻到娘亲的怀抱。 只见他轻点车架,一跃三丈远便下了马车,他一边向着大门处奔去一边随意挥手道,“嗨,赵叔和管叔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都到家了,又没外人,一声叔怎么受不得了?走,进去吧,不然娘亲该等着急了。” 第五章 匆忙离去 紫府,作为本郡新晋豪门,其占地面积仅次于本地老牌三大家族。 整个府邸建筑群依山傍水,大致以前厅、中庭、后院三进庭院进行布置,东西长约三百丈,南北宽约两百丈。 没错,与其他大家族府邸的南北朝向不同,紫府的东西朝向在外界一直是个谜,且紫府的神秘又何止这一条! 夜渐深,府内家主书房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亮如白昼。 一席软榻,一张紫檀木精雕镂空圆桌,两只盘龙八脚凳,外加本应挂在墙上如今被摊放在桌面上的一张年轻男子肖像画,便是整个书房仅有的摆设。 而做为这座充满神秘色彩的府邸女主人戚嫣,一如外界传扬,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但整个房间都好像明亮了几分。 如此绝色佳人,今夜却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只见她手中正紧紧捏着画像一角,喃喃自语着,双眼略显迷离。 “是你吗?夫君?八年了,谛听终于再次感应到了你的气息,但你为何还不来找我们?难道是出了意外?” “嗷呜···” 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踢了一下。 随后,一只巴掌大的萌兽懒洋洋地从桌子底下打着哈欠钻了出来,虎头龙身,似龙非龙、似虎非虎,还长了一只独角! “谛听,可有真的感应到了那死鬼?若再感应错,仔细你的皮!以后每天的餐食也要减半!” 谛听本还有些困倦气,一听伙食要被减半,立马精神抖擞起来。 好似麒麟足的前肢龙爪在身前一点,涟漪阵阵,像是打开了一条空间通道,接着“咻”地一下钻入进去,出现在了桌面上。 它无比肯定道:“是的,主人,您都问了多少遍了?当年您和男主人打劫了我,还抢了我的天元神珠······” 感受到一道危险的眼神杀来,谛听连忙摆了摆前肢故作大度道:“呃,口误口误,是小兽我主动献给两位主人的!后来,天元神珠被男主人祭炼过,算是与他的元神融为了一体。对了,主人,您和男主人当初可是保证过,等他成了仙帝就会还给我。这话还算数吧?” 看着谛听那对充满期待的圆鼓鼓眼睛,戚嫣有些心虚了。 “呃···会还的···吧~” “那我就放心了。” 谛听像是受到了极大安慰一样,挠了挠头上的独角,继续道: “但···这次的感应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嗯···男主人的气息变弱了些,好像还有道女性的气息,没错,就是女人的气息!” “什么!哪来的女子的气息?!” 戚嫣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被触到了逆鳞,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你再仔细感应感应,夫···那个混蛋怎敢···怎敢···难道以前的他都是故意伪装的?不···绝不可能···可···” 话到最后竟是有些哽咽。 “唔,主人先别急,可能我的角好久没用了,许是有些偏差也是有可能的,要不我再感应下?” “好···好···我来为你护法···” 多年来,这位在外人面前一直以波澜不惊示人的家主,语气竟是有些慌乱起来。 其实谛听也有些纳闷,它使劲擦了擦额上的角,心道,“不应该呀,以紫擎那臭大猪蹄子耙耳朵的属性,怎么可能允许别的女子进入他的元神领域?就不怕被戚嫣大卸八块?再来个大杂烩?!咦···得,我再试试。” 只见它两只犬耳笔直竖立,虎嘴中念念有词,拇指大小的角上渐渐汇聚起一阵耀眼的光芒。 戚嫣能感觉到这一次谛听认真了不少,但心里也更忐忑了。 ······ 东荒界,黑山城郊! 此处刀削一样的山脉连绵不绝,黑色磁石遍布,周围方圆万里之地皆是如此,水源罕见。 白日,这里燥热难耐;晚上,则是寒风刺骨。 对普通人来说,绝非宜居之地。 某处山洞里,大难不死的鳌夭夭正闭目盘坐在一玉质平台上,手捏指诀,心无旁骛地操控着一道神念在刑天的神元珠上,使其悬浮在身前并缓缓旋转着,不断释放出海量神力,修补自己这受损的身躯。 忽然,与神元珠相连的那道神念传来了一丝悸动,并越来越重,并有破空离去的迹象,逼得她不得不暂时停止修炼。 等她睁开星眸,望着面前不停抖动的神元珠,不自觉的再次回想起当年那一幕: “我记得在第一鞭落下之后,身体里的五脏六腑连同体内龙珠,就像是被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生生撕裂了无数遍,当时就痛晕过去了。模糊间感觉元神快要出窍了,但一股柔和的光芒在这时却慢慢裹附了上来,很暖和。耳边像是传来了娘娘的声音,似乎交代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呢?怎么好像记不太清了?” 晃了晃脑袋,鳌夭夭无奈自我安慰道:“每次想到这里就一阵头疼,算了,等身体全部恢复了再想吧。至于这神元珠,应该就是娘娘提前送给我的,免得我这没有一丝法力的重伤之躯坠入下界后被活活摔死?···咦,我才不要摔死!” “这神元珠现在这么不乖,难道是它觉得我不配当它的主人?所以想反抗溜走?” 鳌夭夭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事情的真相,该怎么安抚它呢? “唉,小珠珠啊,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西···呸呸呸,不是西啦!是救本公主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我的伤才好了九成不到!” “而且,就算是好到九成九了那也不行啊,没有完完全全的复原就不算是得救了!你明白吗?” “别再动了···好不好嘛,再动我就生气了喔~人家的伤还没好呢!气大着呐!” ······ 见它油盐不进,依旧我行我素想要飞走,鳌夭夭小脾气也上来了,一把抓住不听劝的刑天神元珠就是一阵揉捏,完事还用法力写了一行小字拍入了珠内! ······ “我去,不止一个女人的气息,还有一个!而且这个更胆大包天!竟敢挑衅我!气死神兽爷爷我了!” 看样子,谛听似乎被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给气得不轻,虎嘴旁两根龙须都上扬了起来。 而守在一旁的戚嫣关注点显然与它不同,不但没有安慰它的意思,甚至比它更为震怒! “什么?!还有一个!快说,他现在究竟在哪!” 谛听看着戚嫣火山即将爆发的模样,有些发怵,不得不强行自我冷却下来,斟酌着措辞分析道:“主人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但又不太像,甚是奇怪。不过能百分百确定的是我的天元神珠现在正在一个女人手里!” 戚嫣心中一揪,要知道,天元神珠现在可是和自家夫君元神性命相交,如此重物怎么可能无故出现在另一个人手里,她忙问道:“如何怪了?有没有可能是受了创伤被人伤到了元神,故而残留有对方的气息?” 谛听摇了摇头,“我的天元神珠世间仅此一枚,远非其它神元珠可比,外壳更是坚固异常,天生如此。就算是仙帝级存在出手,没有数十万年也别想轻易破开防御。除了我,当然男主人也算一个,没有我们其中一方魂识允许的话,其他人谁也用不了!” “而我之前说感觉有点怪,就是因为这两个女子的气息一高一低,高的暂时不明,但也绝不会超过男主人,她进入的时间很短,而且是在主人的带领下进入的,两人魂识在深处应该是做了什么交易,但却屏蔽了我的感知,只是留下了一方被封印的空间。” “另一人,也就是现在掌握天元神珠的女子,修为比主人您还低两段,而且也没有受到排斥,刚正在吸收男主人的神力。被我打断后,不仅暴打了我的天元神珠一顿,还写了一句侮辱的话挑衅!若不是因为她远在东荒界,我现在就想打回去,哼!···主人,你知道她发了句什么吗?!” 戚嫣经过刚才的大起大落,心中已是有不好的预感,难道好不容易从东荒界来到了西界一隅,终究还是要回去面对么?但紫宸还这么小! 不行,夫君危在旦夕,岂能再瞻前顾后! 此行想来也凶险万分,不如还是让他如往常一样先待在这?只是这次铁定没法快去快回了。 打定了主意,哪怕已经感应到宝贝儿子正在归来的路上,她也等不及了,只想早点出发前往东荒界。 于是,她简单向谛听交代了两句留给儿子的话后,便是隔空取下了谛听身上的一枚龙鳞,消失在了房内。 不等谛听吃痛叫嚷,远远的天际边又传回来一道神念: “谛听,好好辅助宸儿,莫要心生他念!不然,上穷碧落下黄泉,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第六章 兽爷,这就是缘分啊 “娘,宸儿回来了。” 推开书房的大门,看着空落落的房间里只有谛听还在,紫宸本是开心的嘴角一点点消失,但仍有些希冀地问道:“谛听,我娘呢?” “还不是为你爹的事,又出去了呗,也不让我跟着!不然···哼。” 谛听似乎心情也不是太好,向上翻着眼珠子,一副憋屈模样。 可能是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少年很快收拾好心情,自顾走到了桌旁。 看着打从记事起就素未谋面的父亲画像,他随手抱起谛听,将下巴放了上去,一边嘟囔着道: “唉,娘又走了,这次有说要出去几天没?要是我再大一点就好了,就可以和娘一起出去找父亲了。谛听,你说是不是?” 谛听虽然对抢劫了自己天元神珠不算还“迫使”自己认主效力的戚嫣夫妇颇有怨言,但好在这些年里一直被好吃好喝招待着,倒也没受什么其他委屈,所以总的来说还算满意。 只是谛听本性贪玩、狡黠,让它一直规矩待在家里也太过乏味。 紫宸的降生,让谛听无聊的生活从此有了巨大改变,在两位主人双双不在家的时候,它就常常带着刚学会走路、说话的紫宸,仗着修为,四处“寻欢作乐”。 比如今天去王寡妇家偷衣服挂到对门一打铁汉院子里,明天去临江城最好的酒楼后厨把给顾客准备的菜每样吃掉一半······如此种种。 好在这样的荒唐行径很快就被终结了,某次外出打探消息归来的戚嫣发现自家宝贝儿子不在家,神识一扫,才发现正被谛听教唆着在城东平民区,向一女先生家里正在晒书的天井内撒童子尿! 于是乎,谛听那一次被拾掇得都快产生心理阴影了,也变老实了许多。 而戚嫣也许是为了补偿,又或许是因为紫宸已到了启蒙的年纪,就雇下了这位女先生,还在府邸内大门不远处新建了一处私塾。 只是后来考虑到庭院太大,少主来往多有不便,在和家主商议后,女先生便干脆搬到了内院,一并承担起照顾少主起居的重任。 而当紫宸年满六岁的时候,谛听喜欢叨叨的老毛病又犯了,常在女先生和主人不在的时候向他灌输一些自己多年以来总结的生存、逃亡之道,连带着道听途说的一些凡人江湖趣谈、帝王之术,也一股脑分享给了他。 在有次贪杯,加上紫宸学以致用的诱问下,谛听将紫擎失踪、戚嫣锲而不舍的四处探听消息一事全盘说了出来! 事后,谛听才猛然发觉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子已经开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听出紫宸话里的无奈与不甘,谛听用独角蹭了蹭他的脸,安慰道:“那当然!兽爷我调教出的那绝对是顶顶聪明的,等你再大些,找到你父亲不过吹吹灰的事!哈哈哈!” “唉···” 幽幽叹出一口郁结的闷气后,紫宸忽然感觉也不是那么难受了,只剩对父母的思念。 “谛听,说说父亲和娘亲的事吧,你还没说过你当初是怎么被我父母收留的呐。我都这么大了,可以说了吧?” “诶···你?” “咚” 紫宸冷不丁下巴一下撞在了桌案上。 只见刚刚还在自己下巴垫着的“暖心软枕”,一个空遁就到了自己鼻梁前方,还气呼呼的,又带着十二分委屈。 “收留?哼,小子,我今天豁出去了,就是要揭露你父母的真面目!你可不要因为是你生身父母就偏向他们,要论亲近,你兽爷爷我才是陪你最多的!” 摸了摸下巴,紫宸一脸问号地盯着好似受到极大冤屈的谛听,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谛听这才声情并茂的讲述起当年的遭遇。 “那是十年前的某个艳阳天,我正坐在我的筋斗云上,哼着歌,弹着曲···额,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 紫宸看了看它的爪,沉默了。 谛听没好气道:“你还真别不信,想当年,兽爷我的天元神珠还在之时,也是能变化成人的形态的!” 说着,似是陷入了追忆, “那年,我也曾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啊!” “多少花仙子妹妹曾对我暗送秋波,而我却万花丛中过,独侠一枝梅,如今再回首,方知我有罪!坚守了数万年的童子身也不知未来还有没有希望被人采摘,唉,兽爷我苦啊!” 紫宸故作疑惑道:“童子身?兽爷,你都多大了?!有啥好惋惜的?” 谛听十分人性地翻了翻白眼,“别打岔!此童子身非彼童子身,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说不定还会是兽爷我带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咳咳,扯远了···反正我本来日子过的挺恣意潇洒的,直到遇见了你父母那一刻!” 紫宸无言,静待下文。 他可是清楚自己这亦师亦友的德行,好像自己从不吃亏的准则还是他教导的! 果然,谛听叹了口气接着道: “而我顺着他们的气息一连找了三天三夜,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上古遗迹,我终于拦住了这猖獗的盗墓二人组!” 对于父亲,紫宸并不算熟悉,但对自己的母亲的性子却是再清楚不过,强势而内敛,安静时人畜无害,出手时雷霆万钧,若是她被拦路打劫,对方伤筋动骨都算轻的! 于是,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望着谛听,幸灾乐祸道: “兽爷,你当真就只是想让我父母道个歉而已?犯得着追了三天三夜?莫不是有什么其它企图吧?” 谛听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立马驳道:“呃···兽爷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看他们当时手上宝物太多,有好几麻袋呢!就先跟你父母说了下弄乱我发型的事,也没主动要求赔偿啥的,我的心多善啊!还怕他们拿着吃力,好心提议帮他们拿一点减轻下他们的负担,没想到他们二话不说窥见我本体是天生神兽,反倒打起了我的主意!” 它一双晶亮的大眼也在这时闪过一丝懊悔! 似是不愿再多回想,它接着气嗫道:“后面不愉快的过程不说也罢,总之,他俩不仅生生夺走了我最宝贵的天元神珠!从此还束缚了兽爷我的自由!直到今日!” 紫宸本能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毕竟以谛听平日里的表现来看,不像是那种被人拂了面子还会奔跑三天三夜只为好心助人的热心肠,但看他言辞真切,义愤填膺的样子也不像作伪,更重要的是现在没法问到娘亲不是? 该怎么回才好呢? 想了想,紫宸嘴角一咧,‘帮忙’分析道:“兽爷,你的心情我也理解,但你换个角度想想,你说你这么稀有,那应该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啊,虽然你道行也高,但架不住这天底下敢打你鬼主意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而你一旦进入城镇就很容易暴露,每日只能露宿荒郊野外,没有糖油果子吃,也没有蜜水喝,多凄惨啊,哪有现在好呢?要我说,你还应该感谢我父母才是,谢谢他们把你送到我身边,实现了吃住自由。” 谛听霎时全身僵直,一对金色的眼球都快凸了出来! 这该死的熟悉的慰藉(洗脑)味道!不是自己日常教导这小子的嘛! “咕···” 谛听咽了咽喉头,一时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它不住上下打量这试图给他反洗脑的小崽子,砸吧道:“啧啧啧,真没想到,你小子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小心眼子了,这都是跟谁学的?我记得那女先生萧文君挺正派的呀,她是这么教你的?” 紫宸挤了挤眉梢,阳光一笑,“自然是您老的功劳!兽爷,这就是缘分啊!” 第七章 九天十界 自远古以来,此方天地在世人认知中便一直有九天十界的说法。 九天即为九重天域,乃古之仙神之所在,如今神族被贬,仙族独占九重天! 十界中,又分下九界:东荒界、西界、南无界、北海界、神州界、魔界、妖界、鬼界、修罗界。 其中,前五界因为人族先贤崛起,修士文明昌盛,驱外族而独尊,故又统称人间界。 人间五界如一块块广袤无边的大岛悬浮于无望无际的星辰海上,其余四界则如撑起星辰海与九重天之间的创生之柱。 下九界之外便是幽冥界! 幽冥界是九天十界中最为虚无缥缈的存在,踪迹难寻,不可观,不可入,似乎只存在于众生的口口相传中,只知是掌管世间一切生灵死后的世界。 ······ 鬼界,神泣山谷。 这里,白茫茫一片,米粒大小的砂砾被山谷中的罡风吹成了海洋波涛阵阵的模样,终年与月光相伴。 据传有上古大神曾陨落在此,头颅被此方阿鼻罗鬼王带走,炼成了自己的刹罗殿! 四肢则被祂的四名鬼将分走做了城主府的顶梁柱。 余下的胸腔部分因四将互不相让,争夺数万年未果,反生出了不少嫌隙,最后还是鬼王出面让其先搁置在此。 如今,其残骸早已在鬼界风沙的侵蚀下衍化成了绵亘数十万里的山谷,三十六根肋骨隐约还能分辨出昔日的轮廓,如刀劈斧凿,峻险无比。 山谷至今仍不时有戾气四溢,使得周围的小鬼都不敢轻易踏入。 ······ 已经换上一袭白衣装扮的紫宸,如往常一样,通过谛听的传送龙鳞,准时穿越空间壁障,来到了鬼界这片早已熟悉的地方。 这里小鬼稀少,月华充足,正好适合自己吐纳。 抬头望了望天际的月光,紫宸摆了摆手,像是在与多年的邻居打了下招呼。 与西界相比,这里的月光仿佛更加明亮许多。 踩着脚下细白的砂砾,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这三年来一直盘膝打坐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碎石。 这块碎石洁白无瑕,但极其坚固,以他通玄境三段的掌力竟是撼不动其半分,但坐于其上,吐纳修炼的速度却比普通沙石地面高出数十倍不止! 坐在上面,紫宸只感觉浑身说不出的清爽,随后,手捏指诀,沉下心来,练起了谛听传授的月灵吐纳功法。 月华缓缓经过天灵盖,分散入体内各大经脉,又在心腔位置重聚,周而复始,不断修补着他曾残破不堪的经脉内壁。 ······ 良久,耳畔似乎有风声响起,他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看来罡风又要来了。” “以往日的经验,应该半个时辰就要到达这边。” 放眼望去,天际尽头已是生成了一条足以覆盖鬼界全境的黑线,这条黑线渐渐变宽,就像有人拉着一片不断翻滚着的帷幕将月光尽数遮蔽了起来。 “谛听说,鬼界没有白日,有月光照耀的时候就是鬼界的白天,这也是鬼族吞吐月光之精来修炼鬼身最好的时间。而黑夜至,罡风起,群鬼凶性大增,我留在鬼界将有不少风险!” “自三岁那年,娘亲不知何故取走了我的仙根,以至于我修养这受创之身至今。虽然她后来解释过,说我的仙根会限定我修行的极限,但我总觉得这应该不是全部原因。” “总不会真是因为小时我在女先生家撒野的缘故?可未免也太重了?!” “娘,您究竟还瞒着我什么呢?” 摇了摇头,眼见风暴已近在咫尺,这才立起身来,从怀里取出龙鳞,默念了几句,打开一条空间裂缝,随后一步迈了进去。 ······ 书房里,谛听正围着桌上作照明用的夜明珠灯座打着转,还不时抓耳挠腮,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刚回来的紫宸见到平日里一贯趾高气扬的谛听这副模样,也不禁有些诧异。 记得他方才去鬼界时谛听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既然谛听不说,他也不好主动去问。 他自顾来到书架旁,找寻翻看起适宜的功法,一边漫不经心道:“兽爷,从我三年前跟你修习起,半年不到便已过了炼气境九段,而今两年半了,仍旧卡在通玄境三段上面,不知何时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开始修元神?” 谛听见他回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咻”地一声出现在了紫宸面前的书架上,急不可耐打断道:“小子,修习的事后面再说!先帮兽爷我出出主意!如果一个女人用了你的东西还对你说:你不中用!你要怎么回她才能挽回颜面?” 见紫宸没有搭理的意思,它一爪按在了书页上,“诶,你小子,这会儿还看什么书,先说说。” 紫宸轻瞥了它一眼,看它那有些焦急败坏的模样,还以为是又在萧先生那吃了瘪。 于是轻轻将覆在书页上的谛听那小爪子扇开,又抚平了下页脚,这才耐心劝慰道: “就这?娘亲说过,做人要大度,做兽也一样,何必跟她计较呢?” “大度?兽爷我打从娘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大度!嘿,你小子还跟我谈大度?最小心眼的就是你了!也不知道是谁老说仇不过夜,隔壁李家的看家犬大黄就因为朝你龇了龇牙,你都想上去扇它一下,要不是我拉着,······呜~” 不待谛听说完,一张虎嘴已是被紫宸的一只手牢牢覆盖住。 “嘘···小点声,夜深了,别吵到萧先生了!多大点儿事,我帮就是了。” “呃···刚才你说萧先生借了你什么?” “呜···呜···” 看着在自己怀里鼓眉瞪眼努力想要开口的谛听,紫宸这才有些讪讪地松开了双手。 谛听重获自由后,一个闪现便窜到了一边,待顺了顺气才愤愤道:“谁跟你说是萧文君那小女娃了,是别人!也别管怎么回事,你就说吧,怎么回?” 紫宸故作沉思模样,难道是兽爷以前相好的? 但娘亲说男女之间的情感太过复杂,让我不要太早接触,也不要轻易介入,免得两面交恶沾了因果。可看现在兽爷,明显上头的样子,不帮也不太好,那该怎么回呢? 对了,有了! 记得有次逛街,看到春香苑里走出一位漂亮姐姐拉着一个书生问过你是不是不中用,那男生回的什么来着?好像把那漂亮姐姐还气得不轻,扭头就走了! 忽然,紫宸双眼一亮, “想起来了!兽爷,你就回:我有洁癖!” 第八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翌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紫府后院里,却已是灯火通明,少主的早课开始了。 听潮阁,背靠一片竹林,三面环水,乃是一处极清幽所在,又因紧邻少主所居潇笙苑,故女先生萧文君入住潇笙苑左厢房后,便将其选中为授业解惑的私塾堂屋。 此刻,紫宸在先生桌案下首位置,正襟危坐。 玉管狼毫制成的毛笔在他的手中如生命般舞动,时而如流水般顺畅,时而又似山石般峻峭,笔画之间,尽显功力。 在他身后一尺,萧文君手握书卷,静静立于身侧,依旧是那身丝质白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深黑色长发垂在两肩,于末端五寸用一泛着透明色泽的白色蝴蝶结束上。 待紫宸书写完毕,恭敬退至一旁,萧文君这才上前一步,仔细检查起每个字的运笔与转折。 见紫宸书写上如行云流水,并无瑕疵,她的眼角开始微微上挑,朱唇轻抿,噙着笑意。 阅毕,紫宸见女先生淡淡挥了挥手,这才如释解脱,行了个恭退礼后,一溜烟便要没了踪影。 萧文君对少主这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性子亦是有些无可奈何,但好在平日里他还算恭谨好学,素来也未曾听闻有仗势欺人、作奸犯科之举,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平日间相处时,少主在自己面前似乎总有些拘束,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萧文君略感有些好笑的轻摇了摇螓首,最后还不忘回头叮嘱道, “早食我已备好,等会就让赵大送至你书房,今日有你最爱吃的梅花酥,少主可莫要忘了。” 远远地,窗外竹林小径尽头幽幽传来一声“好”,算是知道了。 ······ 回到潇笙苑后,紫宸又补了一觉,直至辰时。 如今正处于要去书院的空档口,女先生特意免了他这三天的午课! 倒不是他不想再睡会,毕竟他每晚都会去鬼界修炼一个时辰,又要在五更天起上早课,着实是有些累到了。 但还未躺平多久,身上骤然一轻。 “怎么了,兽爷?难道那女生又回复你了?再问,我可就真不会了,我还小着呢。” 耷拉着眼皮瞅了眼将自己身上蚕丝被卷到了一旁的谛听,紫宸有些无力地翻了个身,嘟囔道。 而打搅了他睡眠的谛听,此时正悬在半空不住盘旋,好似一条游龙,欢快至极,哪还有昨日的半分挫败感,言语间还隐约有几丝兴奋:“今日无事,走,兽爷带你勾栏听曲!” 听到这话,少年似也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一个鲤鱼打挺便一跃而起,哪还有方才的疲惫感。 “真的?嗯,这几日娘亲不在,女先生又放我假,还真可行!” “不过,兽爷,咱俩不会又像两岁时趴在房檐顶上远远地听曲吧?时断时续的,那多没劲!” 谛听猥琐一笑,停下身来,双蹄抱胸,傲然道:“放心,这次咱光明正大的走正门!听他个饱!” 已迫不及待开始换衣的紫宸双眼一亮:“真的?走大门?但我这年纪貌似也进不去吧?有没有什么方法让我看着更大人一些?” 谛听绕着站在镜子面前正犯愁的紫宸一圈打量后,点了点头道:“你这小身板倒确实是个大问题,不过嘛,要解决也并不难。容我略施小术,将你暂时变幻成十八岁的模样。对了,事后你可别跟主人说起此事,不然以后但凡还有好事,兽爷我可绝不带着你了!” “行!” 听到兽爷能将自己提前变幻成大人的模样,紫宸内心顿时激动无比,哪个少年又不想早日长大呢?虽然只是暂时的! ······ 春日隅中,正是一天里最朝气蓬勃的时候。 金阳倾洒,清风薇和,连带着江边的草儿一伴翩翩起舞。 不时,几缕绿草轻舞升空,飘飘荡荡飞向远方,消失在碧空如洗的晴空中。 好一幅春意盎然图! 莲坊街,临江而建,以勾栏酒肆众多而名噪桐江两岸。 与别处有所不同,临江郡的勾栏酒肆不仅在夜间生意兴隆,在日间亦是客流如织,概因其白日间也有诸多体面营生,如鉴宝会、诗词赋、鸳鸯对等等。 有好事徒曾统计过,只莲坊街一条街就有勾栏院逾三十、酒肆二十、赌坊十九! 而“三十勾栏院,籣坊艳倾城”,说的就是一家名为籣坊的勾栏院里的姑娘最是出挑、艳压群芳。 外貌出众又琴棋书画精通者不胜枚举! 这不,籣坊今日当值的龟公李三,在看到其他勾栏院的同行当街揽客的行为后只是不住摇头,淡淡一笑,心中更是嗤之以鼻,显得是信心满满。 籣坊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么?! 能进我籣坊者,若非才子,非富即贵! ······ 不一会儿,他今日的重点目标出现了! 作世家公子哥装扮的紫宸,左手持扇,右手抱着一只一看就身价不菲的蓝绿双瞳白猫,迎着朝阳,风度翩翩而来。 容貌如画,漂亮得不似真人! 这种容貌,这种风仪,根本就已经超越了一切人类的俊逸。 他只是随便穿件白色的袍子,就让人觉得就算是神仙,也绝对不会比他更美。 斜阳透过树梢,映在他那带着柔和笑容的脸上,一顾倾人城! 他的笑容仿佛有一种魔力:从容,和煦,又有种淡然、清闲,如沐春风。 街面揽客的老鸨、龟公们此时都不约而同打量起眼前这位有些面生的贵客,一时都忘记了出言揽客,纵是有心想要开口却又怕唐突了这番美好。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在心底默默期待着他的驻足,哪怕一瞬,亦将是自家的莫上荣光。 而作为当事人的紫宸,自避开下人悄悄出府后,一路聚焦投送过来的惊艳目光就没断过,差点将他八岁的心脏给烧得外焦里嫩。 若不是气场实在过于恬淡,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且一看就有不俗背景,不然早就被路过的小姐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拥着搭讪了。 其实,也怨不得她们,用兽爷的原话说:你此刻能与化作人形的我平分世间第一美男之称! 但,对于在男女一事上还一片空白的紫宸来说,这一切,就显得太过恐怖,尤其是当发现一些妇人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就更是一阵恶寒。 他不得不强装镇定,一路目不斜视,终于是来到了久闻盛名的籣坊正大门前! 李三见泼天的幸运就在眼前,一时喜不自禁,就朝院内喊了句:“姑娘们,出来接客啦!” 殊不知,籣坊院里的姑娘中,清倌人居多,也最是高傲,哪会听到这一句就自降身段出门迎客?! 加上,此时的院厅内正在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诗词交流会,均是即将奔赴琳琅国国都天琅城参加科举的本郡或外乡才子,若是能傍上有潜力鱼跃龙门者,未来从良嫁为夫人岂不了却了一生心愿? 所以,一时,竟无一人出迎! 李三此时亦是尴尬不已,好在紫宸并不在意,反而有些庆幸,这种场合他实在是有些招架不来,兽爷也未曾指点过,看来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其他勾栏院负责拉客的老鸨、龟公见状,嘴角都快咧到后槽牙了,正暗自高兴机会来了,都想要招呼这位谪仙公子哥往自家院来。 却见这位公子哥不仅人美还善解人意,反而安慰起李三来,随后又被李三打着哈哈,一步赔一个不是地往籣坊里带。 而李三心底也是暗暗气恼自家姑娘们平日里许是娇养惯了,暗道等到你们见到这仙人儿似的公子,可别怪我没提前通知你们! 第九章 坊主的青睐 籣坊,做为本郡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气派自然也是不落分毫。 只是占地面积就超过了三十亩,主建筑群被分为一楼、三苑、四园。 这一楼,便是指寻芳楼,也是籣坊最大单体建筑,临街,面江,视野极佳。同时也是诸多文人雅士开展社交的重要场所。 三苑指的分别是: 奇珍苑,内有不少珍奇异兽,颇有野趣; 登高苑,主体为一假山,有小径直通最高处,适宜登高望远,也寓意步步高升; 摘星苑,以摘星湖与附近水榭为界,每至星空璀璨的夜晚,此处水榭便是露天的舞台。客人每乘船游于水面星空,伸手入湖,仿佛星辰就在手中! 故曾有狂人诗云:醉卧星河里,徒手摘星辰。窈窈籣坊女,羡煞天上人! 四园则是落了俗套,以四季命名,乃是不足为外人道之所。 ...... 紫宸被龟公李三带着,先是入了大门,转过一扇玉石质地的硕大屏风,再拾级而上一小段白玉质地的台阶,才算真正进入了寻芳楼内。 楼外人间四月天,楼内仙宫众欢颜。 花香、墨香、女儿香,香香醉人肠! 让初入镜花水月之所的紫宸亦是不免有些心旷神怡,他轻摇手中折扇,努力遮掩心中的紧张无措,开始不漏声色地打量起兽爷曾多次力荐的勾栏院,再与想象中的做对比,似乎现实里的更胜一筹。 往上观可见是个钟楼制式模样,约莫有四层,底楼为三面开放式的伸出式戏台。每一层的装饰都极为奢华,红墙艳瓦,雕梁画栋,轻纱幔帐间觥筹交错。 四下望去,竟是座无虚席! 才子佳人皆是出入成对,一幅幅还浸着墨香的画作、诗作,被小心系挂在上等黄梨木制作的架子前,等待接下来的装裱。 檀香袅袅,恍若登仙。丝竹阵阵,醉了人间。 紫宸也不免有些心旷神怡,不为别的,单凭此处的氛围,让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粉红色。 谛听很满意紫宸此刻的表现,回想它当年的风花雪月时光,已是经年,如今能在人间得以再见,自是感慨良多。 随后它又主动担当起了引路人。 “小子,别只顾呆呆杵在这大门口,像个乡巴佬似的,待会你就这样做······” 收到谛听的传音教导,紫宸自是虚心恭听。 紧接着,他便让李三悄然带他绕过人群上了二楼一处雅间,又点了一些稍贵一些的菜肴,吩咐道:“再将你们唱曲最好听的姐姐给邀请过来,记得,要最好的!去吧。” 末了还让李三莫要让他人打扰。 虽然紫宸在门口逗留时间并不长,但还是被几位眼尖的姑娘惊鸿一瞥给瞧个正着,随后不约而同找了个由头便匆匆离开了身边的“金主”。 ······ 这边李三刚出雅间,刚出拐角处便被几位莺莺燕燕拉住一阵盘问。 “三哥,里面那位是谁呀?奴家瞧着仪表甚是不凡哩。” “岂止是不凡?简直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各位姐姐可得让着妹妹些个,妹妹日后···” “让?小荷,你没毛病吧?姐姐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称心的郎君,凭什么让给你?就是我答应了,月老他老人家也定是不依的!” ······ 李三也是一阵头大,双手一摊,犹带有怨气打断道:“停停停···,刚干嘛去了?!平时你们见我嚎一嗓子了吗?就在方才,我可是特意叫你们出来迎客了,哪知你们一个个都自视甚高,不来!哥哥我的脸丢了是小,如今,贵客只是让几位清倌人去唱唱小曲,也不许人扰他清净,我也是爱莫能助呀!” 几位姑娘顿时有些赧然,但仍不肯罢休。 “咳,刚才···刚才我不陪着许家六郎嘛~三哥,要不你进去推荐推荐妹妹我?如果事成,妹妹我···所有积蓄都可给你,如何?” “我也是···” “还有我···” ······ “怎么了,这是?三儿,怎么还吵嚷起来了?” 李三见不远处风韵犹存的坊主正独自一人轻摇团扇,袅袅聘聘而来,抓紧从女人堆里脱了身,附耳道出原委。 听着听着,坊主的眉眼也是挑了起来,“咦···真有你说的这么俏?且容老身去会会。你们几个都散了吧,在这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说完,便是赶走了依依不舍的众人,又扶了扶鬓角,这才脸上堆起笑容,翘起好看的兰花指推开了雅间大门。 甫一进门,便见到了紫宸那完美的侧颜,他正静静侧立在内里窗口位置,打量着下方的才子各展所学。 那一刻,坊主竟是痴了,以至于都未来得及第一时间关上门。 而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紫宸也是有些讶异地转过身。 这么快唱曲的淸倌儿就到了? 再定睛一看,眼前这位不说半老徐娘也差不多了,手无乐器,也不像是会弹奏的,倒是一双会说话的丹杏眼里有着晕不开的涟漪正在闪着光芒。 看装束倒是与兽爷说的‘妈妈’挺吻合的。 好在坊主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短暂失神后便是恢复了过来,转身轻手阖上了门。 只见她先是笑盈盈辑了个万福,这才轻启朱唇道:“公子勿怪,奴家乃籣坊坊主晏姬,曾有言于下人,若有贵客临门,即刻来报,切不可怠慢了贵人。说来也巧,方才奴家无意间撞见了李三,听他说起此间有一贵客,恐他招待不周,故而亲自前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体谅则个。” 紫宸瞄了眼正匍匐在圆桌上伸懒腰的谛听,学着刚才谛听所教的口吻道:“无妨,本少不过临郡一陈姓贾商之子,适逢出游,路过此地,又听闻籣坊音律殊为一绝,故而烦请几位通音律的姐姐吟唱几首本地小曲,以解这一路困乏。若晏姐姐有事,但可去忙便是。” 晏姬看着紫宸这温润谦逊的模样,越看越是喜欢得紧。 不禁暗暗道,“果然,能有这等谈吐与这等皮相的,背景果然不弱,虽非官宦人家,但好像也是富甲一方。说是出游,难保不是为了有所隐藏。看这清澈的眼神,必然还是个雏儿!也不知才学如何,若才学亦是不弱,想来鱼跃龙门就在今朝。我籣坊要是能搭上关系,富贵尚在其次,名声定能响遍全琳琅!···普通的清倌人他怕是也看不上,也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听出紫宸是个喜欢清净的,晏姬也是见好就收,给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道: “也可,陈少还请稍等片刻,待会我就让坊里最出挑的姑娘过来,至今还是清白之身哦,还望公子怜惜~” 又摆好桌上的釉盏茶壶,奉了一杯茶后,才是徐徐退出了房间。 退至门外关上房门后,晏姬眼里更是火热了几分,当下已是有了计较。 曲曼曼,你的富贵来了! 第十章 秘密暴露? 这边晏姬方安顿好紫宸,便直向偏居一隅的飞雪阁扑去。 在临江,论名气,城主府也只能排第二的位置! 问第一是谁?可不就是这曾因一曲天音令六月飞雪而名声大噪的飞雪阁!其乃籣坊第一歌姬曲曼曼香闺,亦是万千慕名而来的拥趸者的圣地。 但飞雪阁矗立在摘星湖畔已是三年未曾开门迎客,曰“自抬身价”者有之,曰“无有知音故而沉寂”者亦有之。 而今不知何故,尘封多年的飞雪阁忽然有了动静! ······ 在廊道间缓行的紫宸此刻脸上已是戴上了半幅面具,抱着谛听幻化的白猫,正一边给它顺毛一边传音交流着。 “我说兽爷,这据传可令六月飞雪的姐姐唱曲真有传说中那般动听?连你也不能免俗?你撺掇我过来就是为了听她一曲?只是这架子···” 而蜷缩在他怀里的谛听此刻正伸直了本就不长的脖颈,不住打量着来往的各色姑娘,双瞳都瞪圆了,还不住在心里点评着:“这个不行,太瘦了!只能算中下。咦···那边那个白色舞娘还不错,纤腰肥臀,肉都长得恰到好处···不赖不赖···嘿嘿···” 听出紫宸言语间有些不以为然,还以为他是因为曲曼曼传话晏姬给他们让其亲自前往飞雪阁才肯献上一曲感到有些不快,语重心长道: “不然呐,还带你喝花酒不成?!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毛都还没长开呢,还不是时候。听听小曲已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以后可别说漏嘴了,不然,主人非得把我皮剥了。啧啧啧,想想都瘆得慌。” “爷再教你一句至理名言:有条件的话,什么都要最好的!听曲自然也是一样,听就要听最好的。这曲曼曼据说当年在飞雪阁,隔窗吟唱了一首梅花烙,当真是宛如天籁,连天都被感动,降下了罕见的六月飞雪,一时,临江郡内梅花尽绽,香飘十里,可谓神迹!” 紫宸有些不信道:“我怎么不知道?若真有这般神迹,我倒觉得是有法力的修士作祟的可能更多一些。” “三年前,主人和我带你第一次去了鬼界寻找合适的疗养之地,逗留了近十日,你忘了?不是兽爷我说你,你呀,就是被你娘亲教导得太过理智,这世上各种神奇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嗅到了一丝妖族的气息!你放我下来,容我再好好闻闻···” 紫宸顺手一松,就见谛听一个纵身,向着粉红堆里钻了进去。 ······ “呀,这谁家的猫呀?钻我襦裙里来了。” “好像到我这来了,啊!它在挠人家大腿!” “快!快捉住它!” 不多时,在场宾客也纷纷加入了捉猫的行列中来。 偌大的寻芳楼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好在乱象并未持续太久,一阵琴音似潺潺流水,从飞雪阁方向悠悠传来,清新而又婉转,让人如痴如醉。 “是飞雪阁传来的!三年了!曲仙子终于又要唱歌啦!” “冲啊!” 也不知谁吼了两句,大厅里瞬时化作一股汹涌的人潮,一窝蜂向飞雪阁挤去。 在人潮中,紫宸亦是身不由己,不得不追随大流,颇有种被裹挟的意味。 只剩下还躺在戏台中央的谛听,独自扑腾着四肢沉浸在女子香味中回味着。 而随着人潮的离去,那丝妖族的气息也骤然浓烈了许多,谛听微醺的双眼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猫头一转:“就是那个方向传来的!” ······ 不多时,飞雪阁外、摘星湖上,竟是连落脚的地方都难再寻。 好在紫宸目前的位置还算不错,就在飞雪阁前的空地上,旁边就是一株长势喜人正抽吐新芽的垂柳。 顺着人群的视线向不远处三丈高的阁楼望去,隐约可见一位窈窕淑女的身影。 阁楼呈八角楼样式,窗牍皆开,绿萝纱幔在微风与阳光的争宠下,明晃晃地,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那女子,面遮轻纱,宛如清晨的晓雾,带着几许神秘和朦胧。 一边抚琴一边歌喉清展,优雅婉约,宛若一幅宁静的画卷,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故事。 引得附近百鸟相和,纷纷落脚,以致于湖畔的柳枝一时竟是有些不堪重负。 这等奇景,紫宸也是第一次见,纵使心境比一般人要沉敛,亦渐渐陶醉其中。 ······ 直至一曲唱罢,阁楼内卷帘的丫鬟也闭上了花窗。 围观者无不意犹未尽,仿佛还徜徉在那天籁之音中。 良久,如梦初醒。 “值了!今日听得仙曲,他日我曹某必然高中!” “能听仙子吟唱一曲,足以抚慰平生!老夫此生无憾矣!哈哈哈···” ······ “吱” 久未迎客的飞雪阁大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悠然传出晏姬那略显娇酥的声音: “姑娘请陈公子上楼一叙!” “哗···”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是谁?竟有如此福泽加身!” “唉,不知现在改姓来不来得及···” “大爷,我看您老耄耋之年了,还在做那春秋大梦呢!” “哈哈哈哈···” “肯定是我!鄙人姓陈!陈江河!江河的江,江河的河,必是姑娘见我才华出众,特邀我为入幕之宾,本少这就来也!来,让一让,借过借过。” 等到自称为陈少的男子难掩激动一路跌跌撞撞来到飞雪阁前时,不出意外被把守在外的两位武师给拦住了。 “放肆!姑娘相邀,尔等为何拦我!” 陈江河一副怒发冲冠、谁拦就跟谁急的样子。 但两位武师不为所动,早已被晏姬吩咐过了,道:“陈公子,并非是你,还请退至一边,不要挡了你后面真正的贵客。” 陈江河不甘地往后一瞪,还真有个带了凤形面具遮了右半边脸的公子哥站在了身后,气质温婉,让人如沐阳光。 正是只落后一步的紫宸! 他心中此时也在腹诽:这是哪来的愣头青? 他其实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这不必要的风头! 只因刚把不知何时躲在脚下的谛听暗自传音训了一顿,慢了一拍而已,却没想到就遇见这厚颜之人。 按理说,有没有被邀请,其实都是提前说好了的,哪晓得这陈江河也不知是装的还是新客,偏要来上这么一遭,自己丢了脸不算,还连累他被聚焦。 故而连客气的话也没说一句,桃花扇束手一收,就绕过了挡路者,径直进入了飞雪阁内。 留下一众投来各种复杂眼神的宾客黯然神伤。 ······ “刚才,他左手好像抱着一只猫?” “好像是,还是白的!” “是那只色猫!” ······ 进了大门,往上还要走两层楼的阶梯,晏姬自顾在前面巧笑嫣兮地带着路,也不多言。 听着后方传来的议论声,紫宸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传音道:“兽爷,你以后名声可就毁了,我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兽爷!啧···” 谛听却是毫不在意一般,伸了伸四肢,撑了撑猫腰,而后略带严肃道:“待会就别传音了,里面两位可不简单。” 紫宸骤然一惊,但脸上神色依旧不露分毫,“怎么?真有问题?” 谛听眉头稍皱,不确定道: “兽爷我贵为世间唯一一只谛听神兽,自然对世间一切生灵的气味都了然,里面有一只黄鹂妖和狐妖,都是岁不足千余的小妖,想必那曲曼曼便是她们其中一只变的,是黄鹂妖的可能性更大。只是有些奇怪,这在西界也算穷乡僻壤的琳琅国有什么值得她俩隐藏在此这么久?···好像,除了那里!” 仿佛多年看守的宝贝发现一直被他人觊觎着,紫宸眼中似有精光一闪,并带有一丝厉色,握扇的手都紧了几分,暗道: “难道是书院下的秘密暴露了?!” 第十一章 前戏 一人一猫就这样带着审视的目光进入了曲曼曼的闺房。 而房间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精致的四扇围屏,以沉香木为框,以微透明的上等绢帛为芯,上绘一幅栩栩如生花鸟图。 室内的风光,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屏风和门口还特意留出了半丈宽的距离供来客等候。 晏姬示意紫宸稍安,这才向里道了声:“姑娘,人我给你带来了。” “唰唰”, 里面似乎响起了卷珠帘的声音,随后一个苏苏的声音响起: “嗯,姑娘说,有劳妈妈了,其她人都退下去吧。” 随后,屏风两侧陆续走出了数位伺候的丫鬟,晏姬则最后一个退场,在关门时还不忘向紫宸叮嘱了几句:“公子切莫心急,姑娘最是喜欢诗词歌赋,若能小露一手,一桩良缘也就八九不离十呐~老身还等着喝二位的喜酒唷。” “砰” “咔” 大门关上后,紧接着又响起了门栓被插上的声音。 籣坊坊主的这一系列操作令得实际年龄只有八岁的紫宸一阵无语,虽然也不少听谛听讲起外面的才子佳人如何如何相处,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尤其是还在知晓了里面两位可能与自己有利益冲突时,哪还会一心献殷勤。 也不等里面还剩下的那位“侍女”通传,紫宸便是如在自家一样,拐过屏风,径直走到了室内中央桌案边坐下。 而居于珠帘之后的两名妖女显然也因他的‘鲁莽’而愣了一瞬,不是说是位谦谦公子吗?就这? 更让她俩惊讶的还在后面。 只见紫宸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几眼珠帘后方,透过间隙,可以依稀看见双姝:裙装一红一白,红的娇艳,白的恬淡,容貌皆有倾城之姿,但比起娘亲,到底还是差了几分。 他如今曲已听了,有谛听在,绝对实力面前,又何须虚与委蛇! 不如,按老规矩,先诈上一诈。 想到即做。 “啪!” 紫宸将手中把玩的酒杯重重放回了桌案,随后语气不冷不热问道:“二位妖族的朋友藏在籣坊好久了吧?” 一句话,让室内的温度几乎降到了冰点。 站于一旁做侍女模样的狐妖司梦美目一横,一柄小巧冰刃悄然在身后凝聚,散发阵阵寒芒。 而端坐于琴后的曲曼曼动作也不慢,轻扣一声琴弦,一面无形的结界瞬间笼罩住整个房间! 此时谛听内心也并不平静:是了,这眼神、这气息,与当年那丫头如出一辙,没想到这么快都有女儿了,唉···只是这容貌想来也是动过手脚,不然以她当年的美貌生出的女儿岂止如此! 结界张开,紫宸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似乎在欣赏,还有空点评道:“临危意识还不错,只可惜,在大修士面前,和纸糊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二位不过通玄五段的修为,就不要想着玉石俱焚了。” “对了,旁边那位狐妖姐姐背后的刀可以收起来了。” 这一切都被趴在一旁的谛听看在眼里,他也没想到,紫宸这小子不知是不是天性使然,学什么都快,就连拿腔作势,它只教过一遍,居然都能学得有模有样。 二妖的修为与司梦在后面聚气成刃的小动作,自然也是他传音告知。 被戳破了小动作,二妖心里也是猛然一沉。 忽的,司梦的右眼瞳孔变成了金色,并朝谛听的方向看了眼,这才脸色稍霁,嘲道:“公子的真实修为也不过通玄三段,不过是在狐假虎威罢了,大修士,本公···姑娘也认识不少,想必你正是因为有这位前辈撑腰。但借势欺负我们两个小女子,可不是君子所为。” 紫宸当下也是一愣,被人戳破戏码还是头一遭。 不过戏已至此,还是要硬着头皮做完全套不是? “我还知道你们所为何来,可是与书院有关?” 这下司梦和曲曼曼是真有些被唬住了,曲曼曼明显没有那么深的城府,惊讶道: “你怎么知道书院下面有···” “曼曼,别上当!” 等司梦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见自己看上的宝物还真被人盯上了,紫宸也是急速思考着解决之法。 灭口吧,倒是不难,但谛听刚传音说不能轻举妄动,许是从那狐妖身上感应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也许是有什么底牌也说不定,能让谛听都感到危险,想必背景也不弱,倒是有些棘手。 而且,俩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怎么和籣坊交代也是个大问题。 等各种方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被一一排除后,似乎就只剩下合作这一条路了。 想通之后,紫宸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出师三年,第一次与最初预设相差太大。 看来以后还得更谨慎一些! 随后,不再纠结,转而学着谛听的口吻打趣道: “两位一直躲在里面,是害羞么?” “适才本公子下方听曲,偶得一词,权当送给二位示好了:朝起寻春梦,无意遇闺门。不见浓妆抹,但见点绛唇。擎我一柄桃花扇,朱唇未启笑先闻。凌波齐微步,借得梅花一缕魂。不慕王侯者,偏羡卷帘人。” 别说曲曼曼被惊到了,就是谛听,都一脸懵地望向紫宸,暗道:好小子,我也没教你诗词呀,难道就刚才在寻芳楼看了那么几眼?要逆天啊这是! 司梦显然不吃这套:“有什么事这样说也方便,反正看公子也不像是专程来寻花问柳,何必故作轻佻讨人嫌!这词,我可受不起!” “咳咳,既是这样,那本公子就直说了,我是来找二位合作的!” “合作?” “对,没错,本公子又不是嗜杀之徒,既然偶然间撞破了你俩的秘密,又不忍心辣手摧花,那就只有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宝物又不止一件,没准还能各取所需呢。” 里面曲曼曼似乎有些意动,又在司梦耳边低语了一阵。 随后,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迤逦走了出来。 主仆关系也完全转了过来,隐隐以狐妖司梦为主。 一袭红装的司梦坐在紫宸对面,面容清冷,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并无半分拘谨,她先是悠悠看了看谛听,略带不满问道:“敢问这位前辈可是我妖族中人?不知又为何屈尊为人族做事?” 第十二章 寒昙果被盗 ······ 目送紫宸渐行渐远,直至离开了籣坊,曲曼曼一直悬着的心才是彻底放了下来。 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可真够吓人的。 说是谈合作,但双方在宝物的瓜分上却是半点不肯相让,她都见到自家公主好几次快到了忍耐的极限,若非忌惮那只修为不弱的白猫,以司梦公主的性格,恐怕早就诉诸武力了。 看着正在打坐努力压制心中怒火的司梦,她也不知默默心疼过多少次。 自从三十年前,因为在族里屡受排挤而选择离家出走后,公主就没有过上一天安生日子,不是在找药就是在寻找资源,即便是这几年,也是时常奔波在照顾千年寒昙花的路上。 怎么就这么命运多舛呢! 她一直跟在司梦身边,眼睁睁看着曾经尊贵的狐族二公主为了两人的修炼资源,不停与各方小妖斗智斗勇,多少次浴血杀出重围,又多少次差点曝尸荒野! 然而再苦再凶险,公主都从没有想过回去乞求族中的庇护! 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太过无用了些,拖了公主的后腿。 但一想到自己若是离去,公主就更孤单了,也就只能硬撑着留下。 那株千年寒昙花本就是自己两人偶然路过此地时发现的,那时还正值花期,就静静盛开在白鹿书院后山一地下寒潭里。 为了能提前结出寒昙果,公主也是不辞辛劳数次奔波十万里,从遥远的冰峒山脉深处,取来了好几份万年寒冰髓,来助其生长。 就连自己,也曾消耗了大半修为,施法引来六月飞雪,这才加速了它的结果进程。 不曾想,今日半路来了个摘桃子的,轻飘飘一句合作就想拿走一半果实!关键自己俩人还打不过! 也太欺负人了。 明明看着皮囊还不错,也有几分文采,怎么心却是黑黢黢的! 某一刻,坐在床上的司梦双眼猛然一睁,坚定道:“不行,娘亲还等着我集齐药材医治!决不能分给他!得立刻带走!” ······ 与此同时,正走在回家路上也有些闷闷的紫宸忽然没有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不禁狐疑道:“谁在背后说我坏话?难道是她们俩?” “兽爷,那你意思是,我这什么都没付出就白得了一桩机缘?该高兴才是?” 谛听点了点头,笑骂道:“那可不?小子,你占大便宜了!就偷着乐吧你,咋还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怎地?还想占全了?” 紫宸哑然一笑:“那倒没有,娘亲说过,无主之物,各凭本事;有主之物,各凭缘法,只怪此物与我有缘。” 也不顾怀里投来两束鄙夷的眼神,他接着说道: “不是兽爷说此物可有助我身体完全复原吗?我若不争取一下,何时才能突破通玄三段?何时才能相助娘亲去寻我那还在外面野的父亲?大不了,后面再还她一个人情便是。” “而且我看她俩在妖族应该也是有一定身份的,那种养尊处优过的痕迹不是想遮掩就能遮掩的。只是可能遭遇过什么变故,不然出来历练,身边怎么也该有个兽爷这样的护道者。算了,不想这些了,想必日后总归是能帮得上忙的。” 论眼力、见识,谛听自然更胜一筹,被紫宸一番分析后也不禁陷入了沉思:寒昙果虽然稀少,但对于贵为妖界三十六王族之一的狐族来说,通过各种渠道获取到也并不算多难的事。而且主要被各界修士用来修复经脉,其它作用却十分有限。刚我看那小丫头也并没有经脉受损啊,那她又是准备给谁用的?难道是···?糟了! “走!小子,跟我去一趟书院后山!” 说完,紫宸就感觉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走到一处偏僻巷道里,随后一阵眼花······ 再睁眼时,已经出现在了书院后山内部的寒潭边缘。 此处洞穴形成早已不知多少岁月,内腔四壁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钟乳石,寒气缭绕,宛如仙境,水声滴答,安静得能清晰听到每一滴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声。 还记得,他第一次被娘亲带过来时,一株半人高的寒昙花高贵如遗世奇葩,静静漂浮在冰冷刺骨的潭面上,花开五瓣,白中带粉,晶莹剔透,还闪烁着点点金色荧光。 光是站在岸边,那传来的淡淡花香就让自己饱受困扰的经脉不畅问题得到了极大舒缓。 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了解到寒昙花有多么珍贵:每千年一开花,再三百年一结果,不仅是生长缓慢,对生长的环境也极为苛刻······。 又因其在治疗经脉损伤上有特殊作用,故而在日渐残酷的修士界,需求量极大。 娘亲似乎正是在谛听发现这里有一朵即将花谢结果的寒昙花后,才狠下心来取走了我的仙根而不用担心日后经脉难以修复。 而今重返故地,昔日寒昙花却已不见了踪影!连水下根部都没有留下一截! 我的寒昙果?!我的经脉?! 紫宸只感觉心中有一股无名怒火在升腾,十指关节也纷纷啪啪作响。 终究还是孩子心性,眼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被盗走,紫宸第一次如此痛恨起对方不守约定: “是她们!一定是她们提前摘走了还未完全结果的寒昙花!谛听,快去把她们抓回来!我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谛听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利用神通追溯寒昙花的下落。 他心里其实可谓是分外挣扎,一边是故人之女,一边是从小带大的主人之子,如今故人似乎有了麻烦,而自己也早已将紫宸视为了半子。 该救谁? 正处在爆发边缘中的紫宸见谛听久久没有动静,扭过头来就要催促,却正好看到了谛听眼里的纠结。 他以为是谛听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连忙问道: “怎么了?兽爷?找不到她们的踪迹?还是发现对方隐藏有你对付不了的强者?” 恢复了原本形态的谛听,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后肢不停地来回踱步,胸前一对龙爪也仿佛无处安放,不断磨搓着,眼神更是一阵飘忽躲闪,半天才支支吾吾解释道: “唔···那个,追,肯定是能追上的,不过现在关系有些麻烦,那小丫头要救的人···与我曾经相熟,更准确说,算是兽爷我认的义妹······” 随后,在紫宸目瞪口呆下更是将他与昔日狐族义妹的故事和盘托出。 原来司梦的母亲司晴曾是妖界王族之一的狐族大公主,年轻时也是好玩成性,与彼时正在妖界游历的谛听在某日不期而遇,期间发生了一些事,彼此发现趣味相投,当即一拍即合,就拜了异族兄妹。 后来,这怎么看怎么违和的二人组不仅一起结伴挖过上古洞府,闯过妖族禁地,更曾游戏人间。 只是好景不长,他们的行踪被人告密给了狐族高层,司晴为了掩护谛听的身份,自愿被家族里的人带了回去,再后来,谛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音讯。 第十三章 打劫 冷静之后,紫宸宽慰道: “那现在兽爷要不要追上去叙叙旧?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自认并非大度之人,尤其是在瞒着娘亲秘密创立了红花楼杀手组织并在城外建立私军后,因为总学着本子里的枭雄们与下属打交道的作风,近些年来性格也不免沾染了些凉薄之意。 可以说,偌大的紫府内,也就萧文君与兽爷是他目前除娘亲外唯二可以相信的亲近之人。 既然对方与从小就看着自己长大的兽爷有些特殊关系,纵然自己的修炼会暂时受到影响,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薄情并非无情! 看着故作洒脱一脸促狭的紫宸,谛听也是一怔,明白他这是选择了放弃寒昙果。 这可是关系到他修炼的极重要宝物,就这么放弃了? 要知道,能让这小子主动放弃的事情可是少之又少! 刚刚,他明明都还一副上穷碧落下落黄泉也要找到两女的样子! 而现在,他却反而打趣起自己。 其原因自然是不言自明! 谛听也并非犹豫不决之辈,他欣慰地看了紫宸一眼,双眼满是笑意,淡淡应了声:“好!” 随后,化风而去,疾速追向了两女逃遁的方向。 ······ 在临江郡与金山郡交界处,有一广袤地界,名曰黄狮岭! 此处方圆百里皆是怪石嶙峋,甚是崎岖难行。 又因两郡之间的官道正好横贯黄狮岭东西两侧,自古匪寇为患。 今日,此间山大王金啸天难得趁天气好,亲自领着一众喽啰在自家地盘内的官道卡哨里,向往来客商收些保护费,神情惬意至极。 少有人知,其实他化形前也只是附近村落一条普通柴犬! 只因在数十年前,碰见了路过门口化缘的一个戒疤和尚,那和尚面相猥琐,不修边幅,不仅袈裟破破烂烂,就连七个戒疤都歪歪扭扭,像个勺子。 和尚一时兴起,就点化了他,还传了他一本狮吼功秘笈。 等到金啸天主人家出来呼唤自家看门犬时,才发现,自家看门忠犬的早已不见了踪影! 就这样,金啸天跟着戒疤和尚修行了三年。 三年里,因为和尚每天不是在化缘就是在诵经,日子过得实在太清贫,一点油腥都见不着,金啸天实在熬受不住就在某日夜里偷偷溜了。 等他回到熟悉的村落,却发现村里人早已被附近一伙流寇给屠杀殆尽! 懊悔之余,他仗着初入通玄的修为,孤身闯进山寨,强杀了流寇的首领,又收编了他的势力,从此过上了山大王的生活。 后听说蛮荒郡同行多有通过剪径发家致富,遂也试着当了几次拦路虎,没成想,收入果真不错! 不仅养活了一大帮人,连带自己的修炼资源也有了着落。 于是,他干脆就在官道上设卡,不论男女老少,过路费比例都是留四缴一,童叟无欺! 好在他也从不轻易伤人性命,有钱有修炼物资的自不必多说,实在孑然一身的就拉去寨子里做几天工再放走。 官府也曾来清剿过几次,但每次不仅无功而返,连官兵身上一应衣物都给剥个只剩裤衩,索性也就放任了。 本以为这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八年前,两个女贼突然闯入了他的老巢,一个照面,山寨里的小兵全昏倒在地。 面对那绝世大妖的惶惶气势,金啸天当场就跪了下去··· 从那以后,金啸天拦路所得的九成都要奉献给她们,还要帮她们收集各种冰寒属性的资源。 “唉···这俩姑奶奶可别再来了,寨子里最近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也是有骨气的!得谈谈了!” ······ 躺在师爷摇摇椅上享受一农妇扇风的金啸天正这样想着,遥远的天边一阵熟悉的爆响忽传耳际。 “轰!” 核桃大的双眼立时瞪开激凸。 “糟了!这俩煞星又来了!” 不待他起身,头顶上遮阳的竹席已是四分五裂! “扑通” “扑通” 一片倒地声音响起。 一道似嗔似怒的女子声音在身后倏然传来, “呵,金大王倒是好生悠闲!本姑娘吩咐的事可是办妥了?嗯?!” 来的正是火急火燎的司梦二人! 半刻钟前,她们自连根取走千年寒昙花后,就一路凭借疾速符遁逃向北,希望借助冰峒山复杂的地形与气候来躲过谛听的追捕,但刚出发没多久就发现纳戒内的千年寒昙花有了枯萎的迹象! 这才不得不转道黄狮岭,看看金啸天现在收集的冰寒属性资源能否救急一用。 看着金啸天一脸便秘的表情,曲曼曼也知这一年才刚开始不久,要拿到足够资源不太现实,也确实有些难为他,面纱下轻咬贝齿道:“不管有多少,都先拿出来吧,姑娘不责罚你便是。” 说着给了紧皱眉头的司梦一个眼神,司梦这才略微收敛了下逼人的态势。 随后又补了句:“若是敢藏着掖着,仔细你的皮,哼!” 等到金啸天一脸肉痛地取出八宝袋,司梦便是急不可耐地隔空一把抓取过来当场查看起来。 “下品七星草十株。” “中级寒晶三块···这么少?” ······ “三百年份无根水一罐。” “咦···这是?” “冰魄玄清丹?!好!金啸天,你居然收集到了一枚冰寒属性的玄品七阶丹药!你立大功了!” 好奇打量过去的曲曼曼眼眸中一时也是异彩连连,须知,丹药分天、地、人、玄、黄五品九阶,对应人族已知修炼体系中的超脱境、神元境、化神境、通玄境、炼气境。 虽然冰魄玄清丹等级并不太高,但因其中含有两味可促使新陈代谢的药材,对于植物系有极大的促进生长作用! 故而司梦二人才会如此兴奋。 然而有些人的开心注定并不是每个人都共通的,甚至可能相反。 比如,欲哭无泪的金啸天。 做为宝物刚到手没几天,还没捂热乎的前主人,司梦与曲曼曼的每一句赞许都像是在他伤口上撒下了一把盐。 第十四章 妖族来人 从金啸天那取过救急资源后,司梦二人便再次转向冰峒山方向,急速遁去。 普通九阶炼气境武者,能平地蹦跳一丈高已是极限。 而通玄境武者一到三阶通常可凭借真气外放,达到平地起跳后能滑行数十米的效果,四到六阶更是可脚踩树梢一步掠过数百米。 司梦做为狐族王族一员,自是学过高深的遁行功法,不仅飘逸还极具美感。 为了更好地隐藏身形与气息,二人专挑峡谷密林、河流密集区域交错而行,一路避开了人群聚居地。 加上不断燃烧等级一看就不低的疾速符,说是日行千里也不为过。 短短一刻钟,便已是过了临江郡所辖范围,进入了临郡尧郡安县! ······ “公主,您这些年冒着诸多风险收集各种药材是为了炼制什么丹药吗?是不是很重要?” 由于疾速符有限,赶路途中,曲曼曼一直是被司梦牵着手助飞。 眼见四下无人,她这才大着胆子问出这个困扰了她多年的疑惑。 司梦好看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瞬,良久,才道: “嗯,很重要!” 随之又恢复了沉默。 曲曼曼见公主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静静看着两侧的山峰如残影般不断向后退去。 正值晌午时分,万里无云,她的眼角余光不时向四下瞥去。 毕竟公主要全力赶路,警戒的任务她自然得承担起来。 只是身下不知名河流反射的阳光也太过刺眼,晃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忽然,一簌耀眼的白光从水面激射出来,直指二人! “小心!” 司梦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也许是多年来战斗养成的本能,几乎在曲曼曼警示的瞬间便强行扭过娇躯,抱着她向左横移了约半丈距离! 飞遁被打断,二人只好就近落向附近一座还算光秃的山峰顶端。 司梦更是从腰间取下寸许宽、三尺长的贴身软剑,横在胸前,将曲曼曼紧紧护在身后。 袭击者也很谨慎,一击不中,便是隐下身来。 仿佛经验十足的猎人! 曲曼曼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在水袖中悄然将手中袖箭上了弦。 她小声询问道:“公主,是不是他们追来了?” 司梦自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摇了摇头:“应该不是!那只白猫曾让我的天辰玉发热示警,而现在却并没有这种感觉,说明危险可控。只要···” “咻~” 一支白色翎羽箭矢忽地以雷霆之势从左前方破空而来,箭杆细长,锥形且带有倒刺的箭头在光线反射下泛着幽幽青光,不用说,必是淬过剧毒! 同一时间,右侧三丈外,一白衣杀手双手各握一柄镰状弯刀,也悍然从草丛里发起了攻击! 其行进路线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青丘神殿?白狐双煞?呵,好大的阵仗!” 在一记挽手花起式突刺、轻拍、绕回后,箭矢被司梦成功转向来时方向而去。 随后她又以曲曼曼为中心,身体倾斜六十度旋转与白衣杀手拼挡了一周。 曲曼曼只听见周身不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剑刃交击声,袖箭向前指着却一时不知该往哪发。 好在不久,就见一道仓皇离去的白色背影在身侧丛林一闪而逝,只余地上一串鲜艳的血色梅花缓缓绽放。 来时有多快,去时就有多快! 饶是见惯了自家公主的对敌英姿,她仍是不吝赞美之词, “公主威武!什么神殿,什么双煞,见到公主您,还不是落荒而逃?!” 就在二人准备查探四周是否还有潜在暗处的敌人时, “啪、啪、啪” 一阵手掌拍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司梦颈下天辰玉也开始变得发烫起来,几乎赶上面对那只白猫时的反应! “嘶啦~” 就在她四处打量未果之时,前方百丈处的半空忽然出现了一道数十丈高好似蛋壳破开的裂痕! 随着裂痕的扩大,露出了黑得令人压抑的虚空一角,飓风般的黑色气焰一闪而逝! 这是有神元境强者撕开了空间! 二人顿时如临大敌! 等空间裂缝彻底稳固后,一道丰神如玉的青年身影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观其面孔,足可惑乱万千少女!但皮肤太过白皙,反而略显病态。 身披一张赤红狐裘,眉心一朵红色鸢尾花,举止淑雅,声音如泉水叮咚,若非喉结证明确是男儿身,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就是妖界新一代四妖君之一的千殇君! “不错!真是不错!司梦殿下,三十年未见,身手是越发了得了!不过还是抱歉的通知您,捉迷藏的游戏到此结束,该回妖界完成您的使命了!” “你认错人了!” 司梦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已知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但还是本能地取出大把疾速符准备遁逃离去! 她此次逃出来的目的还尚未达成! 怎么甘心就此回去完成那所谓的使命! 更何况,在她发现了那背后的龌龊之后,就更是不愿沦为他们利益的牺牲品! “是吗?难道本君真认错人了?不可能吧?” 那青年假装疑惑地加重了几声鼻息,似是在嗅空气中的味道。 随后,他翘起一根兰花指在鼻尖轻轻摇了摇,眼神‘真挚’,肯定道:“不,没错的!二公主殿下的体香本君可是至今难忘!即便殿下改换了比你旁边那只小黄鹂都逊色三分的面容,也休想瞒过本君的嗅觉呢。唉,您还是如此淘气~” 曲曼曼素来听闻千殇君有诸多特殊癖好以及风流韵事,但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见他果真如传言般轻佻,又如此露骨地调戏自家公主,已是万分不悦。 想着反正以千殇君化神境的修为,二人想来也是逃不过了,索性反呛道:“莫非妖君的鼻子是狗鼻子么?”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像凝结了一瞬。 千殇君也不发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咦~这只小黄鹂好伶俐的口齿,也是殿下调教的么?有趣,实在是有趣!”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曲曼曼总觉得这千殇君此时看着自己所展露的笑容尤为邪恶,莫名生出一股恶寒。 “好了,叙旧结束,二公主,您看是我亲自过去动手带您回去呢,还是您自个儿乖乖过来?” 百丈距离,对于神元境强者来说,与近在咫尺也没什么区别! 在他说话的时候,司梦其实也一直在思考着各种脱身的底牌一旦使用有可能成功的几率,却在最后隐隐感知到那道空间裂缝背后传来的熟悉气息而不得不作罢。 正当她回想这三十年里的点点滴滴时,耳边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虽不甚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丫头,兽爷我保了!” 第十五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若是紫宸此时也在,必会为自家兽爷这近乎霸气又彰显自信的宣示竖起大拇指! 其实,早在司梦二人还在黄狮岭时,谛听便已经赶到了她们附近。 只是他不确定她们是否会真的相信他,是否真的会带他去见义妹,这才打算先尾随她俩一段时间。 然而没想到自己的外甥女这么快就遇上了麻烦,甚至逼得自己不得不现身。 几乎是在那句话传来的同一刻,一道流光瞬息而至,最后停在了对峙双方的中央半空。 面对突然出现的谛听,在场几人一时都没能认出其是什么种族,虎头龙身,个头也很是小巧,不过口气大却是毋庸置疑! 曲曼曼看了看司梦,又看了看半空那只小不点,显然在疑惑殿下什么时候结识了一位她都不认识的援兵。 看架势,应是友非敌。 但又担心那小不点只是外强中干,不知千殇君的厉害,遂连忙提醒道:“前辈,对面是妖界的千殇君,乃是化神境强者,三十年前便已是四段,还请小心一些!” 哪知对方似乎并不放在眼里! “化神境四段?蝼蚁耳!” 谛听本以为受此羞辱,这千殇君应该会暴起发难才是,如此自己也好有个由头将他强势拘来或灭杀,算是给外甥女做见面礼! 但不出意外,算盘落空了。 毕竟是新一代四妖君之一! 能从妖界每千年一次的万族大会杀进前四席,除了要有强横的实力,心性自然也不会太差! 千殇君对危险的感知本就不弱,加上多年以来在厮杀中早就磨砺了心性。 若是因为一句羞辱的话就想令其失去理智,也太小觑了他! 而且谛听给他的感觉确实十分危险,不可敌! 但想让他就此放弃,也并没有那么容易,空间之门的另一边便是此行自己最大的依仗! 谛听见他久久不应,也是有些失去了耐心,喝道:“你打又不打,退又不退,是何道理?!往后鬼鬼祟祟地在看什么?!” 饶是泥菩萨亦有三分火,千殇君眼神刚有了些许冷意,一只幻化的巨大龙爪就扇了过来! 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挣脱开龙爪的锁定,却骇然发现,不仅全身的精气无法调动,就连引以为傲有向神识靠近的万千意念,刚出识海便如陷沼泽!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在妖界,因为有凤皇颁布的规则约束在,神元境以上强者不得随意对化神境及以下妖族动手! 违者必为妖神司审判! 故而四万年来,妖界神元境以上强者要么征战在界面战场,要么聚集在各大禁地修炼,极少在俗世显圣。 这也使得不少化神境强者在妖界俗世称王。 千殇君亦是其中之一! 他何曾想过自己的生死局这么快就要到来?! 若是被扇个结实,断无活命的可能! 司梦二人看着额头青筋暴起正拼尽全力想要反抗的千殇君连手臂都难以抬起,算是深刻意识到修为上的差距确实不是通过拼命就可以弥补的! 殊不知这也只是谛听作为神元境八段强者,随手所发的一式再普通不过的神通而已! 虽然司梦与千殇君不和,且立场敌对,但他毕竟身份显赫,一旦身亡,干系极大! 即便内心万般不愿,她也不得不出声制止: “前辈,还请饶他一命!” 见龙爪果然在千殇君身前猛然顿住,她再次躬身作了一揖:“多谢前辈!” 而谛听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色忽然有了几分认真,随后摇了摇头,哼道: “是空间之门里有人出手了护住了他!” 原来,在千殇君就要被龙爪握住的关键时刻,他的身上突然被一道从空间之门里射出的一道难以察觉的护体符给挡住了! 他有心想要再次出手,却在犹豫了一瞬后还是选择静静等待幕后之人的出现。 毕竟一旦真杀了他,可就回不了头了,不但可能救不了司晴,还可能害了她们一家。 “小心些,有大人物要来了!” “这气息,似乎还是一个老熟人!有些令人讨厌。” 正当司梦疑惑之际,空间之门内那道曾经十分熟悉依恋的气息越发浓郁! 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难道,她也要降临?也是来抓自己回去的么? 司梦眼中顿时闪过深深的恨意。 曲曼曼似乎也知道了来者将会是谁,此时的任何安慰都抚平不了公主曾经的伤痕! 她轻轻托起司梦的右手拍了拍,示意自己会永远陪伴其左右。 ······ “轰!” 片刻后,一满头华发垂地、身形佝偻的老妪带着刺耳的音爆声闪现在了千殇君身后三丈。 她左手拄着龙头拐,一步一顿,脚踏半空如履平地! 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仍令方圆百里的鸟兽不敢啼鸣,甚至于连风都静止了。 待来到千殇君身侧,只见她提起龙头拐在虚空轻轻一杵,那庞大如山丘、声势骇人的龙爪神通顿时化为一股妖风烟消云散。 强!很强! 这是除谛听外,三人此刻的内心真实写照。 俄而。 谛听率先打破沉闷的氛围寒暄道:“老婆子,咱们又见面了!自当年一别后,你这老得可是有点不像话呀!难道是算计太多消耗了太多生命之气?!依我说,你就不该再出来学人家小姑娘抛头露面,放下权利颐养天年不好吗?!” 一出口便是语惊天上人! 三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敢这么编排狐族老族长的,恐怕也就面前这位了! 老妪嘴角也是忍不住一扯,双眼因为眼睑上皱纹实在太多而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她向谛听方向眯了眯,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反讥道:“原来是谛听殿下!老身比不得谛听殿下如今的逍遥自在!重担在肩,老身得时刻思考着如何才能为族人谋求一条生路,故而一刻不得懈怠,也不敢懈怠!唯恐步了当年天妖宫的后尘。说起来,殿下作为天妖宫如今唯一的幸存者,可有想过替那些族人和下属报仇?亦或是——重建天妖宫?” 谛听似是被戳到痛处,眼中闪烁着十分危险的光芒。 四周气压一时低得可怕,连太阳都躲进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漫天乌云里。 而其他人更不用说,刚从沉默中醒转又陷入了更大的震惊! 谛听! 这巴掌大的小兽竟是谛听?! 相传,在很久以前,可追溯到神庭时代,天妖宫在妖界的地位就如如今的仙庭在九重天的地位!而那时,谛听也不是指单独某一只,而是一个种族! 第十六章 谛听的选择 天妖宫之殇是谛听内心深处最难以忘怀的痛,且早已被如今的妖族高层列为了禁忌,狐族老族长司泠此时旧事重提,显然并非只是随口一提这么简单! 而天妖宫复辟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她这是知道了什么还是纯粹的试探? 谛听一时也拿不准。 两人就这么隔空对峙了数个呼吸,谛听突然冷冷一笑,反威胁道:“老婆子,你提这陈年旧事居心不良啊!若是我禀明上面那几位,你猜他们会不会治你个藐视妖庭之罪?” 司泠一直紧紧注视着谛听双眼,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被反将一军后,阴骘的眼神反而变得有些失望起来,“早有人跟老身说过如今的谛听殿下已是烂泥扶不上墙,我还不信,今日一见,不曾想竟堕落至此,老身那几个老朋友当真是瞎了眼了!” 随后,她蓦地向司梦盯去,冷然道:“我堂堂妖族王女,竟撂下肩上的责任妄想逃到人间躲避!难道也想步你那不成器的母亲后尘,受天霜火毒极刑变成残废不成?!” 司梦正想反驳,却听到耳边像是传来了足可裂天的炸响! “嘣!” 而原本谛听所在的半空已是空无一人! 接着,刚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司泠本就佝偻的身形更加弯曲了! 近乎对折! 只见谛听宛如一发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击在了反应不及的司泠腹部,峥嵘的独角在力量爆发的瞬间给了同境界的她以重创! 连防御的结界都未能施展出来! 在被撞退了数百丈后,又在虚空连连点踩了好几下,她才堪堪停住了后退的势头! 而千殇君在谛听发起突袭的瞬间亦是收到了波及,那强横的冲击波外劲使得他大脑都空白了一瞬,重心一个不稳倒头就栽下了半空! 若不是最后勉强恢复了几分意识并及时调整了身形,恐怕摔相不会比狗吃屎好看多少。 谛听此时目眦欲裂,多年以来的愧疚化作了满腔怒火,他一字一顿道: “老妖婆!你再说一遍!我义妹被你们如何了?!” 司泠先是“噗”地喷出一道血箭排出体内淤血,这才艰难地拄着拐杖直起身来,轻轻用灰色绣金边的衣袖擦了擦嘴角,像是自嘲般笑了一声:“呵呵,老身倒是忘了!小女当初跟谛听殿下还有着一段不菲的交情,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您还能记得她!也算是她的福分了!” 谛听打断道:“少废话!当初你们带她回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若不能给我个交代,我谛听今日必将打入你们狐族老巢!掀了你们青丘神殿!” 司泠张了张口,眼里一阵游移,最终还是化为深深一叹。 ······ “娘什么时候给我找了个舅舅?怎么从未跟我提起过?若是如此,以前辈的修为,我娘说不定还真有救!” 司梦回过神来,当下向前一步,高声道:“前辈,我娘是因为···” “住口!司梦,你是想让我狐族灭族吗!若狐族不再,谁还能给你娘续命!” 看着欲言又止的司梦与带有一丝祈求意味的司泠,谛听明白此事必然牵扯极大,但那又如何! 自天妖宫覆灭,自己为了查找幕后真凶,在九界漂泊了十数万年,久到都快忘却了亲情的滋味。是司晴的出现仿若那尘封多年的枯井下迎来的第一束月光,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有感染力,时刻融化着他、包裹着他! 使得他那颗终年被黑暗笼罩的心房,从此又有了亮光。 这是超越血缘的兄妹关系! 曾经以为放她离去是为了保护她,如今却被这血淋淋的事实给抽了一大嘴巴! “好在!我应该还有办法挽回!····只是,紫家小子···兽爷我,恐怕要对你食言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谛听回过头来,最后望了眼紫府的方向,远远便看到了因为法术时效已过重新变回原本模样的紫宸穿着大人制式的衣物偷摸溜回紫府的背影,不禁赧然一笑。 随后,于半空用神识书写下告别的传信向紫府方向打去。 做完了最后的安排,谛听双眼再次恢复了坚定。 “也不知我本体一出,他们是否还能坐得住!” 随后,他朝天猛地一声嘶吼,本是小巧的身躯开始变得巨硕膨大起来! 七彩色的龙鳞在日光下呈现出极致的锋锐与强度,是龙鳞亦是铠甲! 龙爪握展之间,雷暴嘶鸣,金光缭绕! 虎头龙须在云层中摇摆不休,由于太过高耸,在地上只能模糊见到天上有遮天蔽日的影子在晃动,好似远古巨龙降临! 不多时,其体躯便挤占了四人视野中的大半空间! 神元境八段的威压稍放即收,便已是使得周围万里地界出现了山崩地裂、江河溃堤的征兆,随后祂一爪撕开一道高达八千丈的虚空裂缝,抓起司梦二人,就向妖界奔去······ 留下司泠与千殇君久久震撼在当场。 直到半晌过去,远处传来了人族强者破风而来的动静,司泠才是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道:“没想到,他的本体给我的压迫感竟如此强大!或许真的只有殿主才能勉强与其一战!我难道做错了?可···不好!我狐族危矣!” 她一把抓起还处在震惊中的囚牛族三王子,不顾伤势,飞快向空间之门遁去,一边急声道:“千殇君,快!速回囚牛族请你老祖宗出山!也替老身传句话,如若能助我狐族逃过此劫,不仅司梦,连那件东西也一并奉上!以结永世盟好!” ······ 半刻钟后, 晚一步到达的人族七位强者先是四散寻觅了一番,这才聚集在了司梦等人刚停留之地上空,交流起来。 一老道模样的老者一手抚须,一手甩了下拂尘,率先道: “是妖族的气息!” “他们应该短暂交手过,但力道控制的很好,没有波及太广!不然,整个西界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站于西南方位的一铁塔壮汉点了点头,极为赞同,至今脸上依旧残留一丝余悸,他后怕道: “嗯!刚那片刻的巨大威压若不是距离尚远且没有针对我等,以我等初入神元境的修为必是有些扛不住!秦师姐,你可还有什么发现?” 被叫到的秦师姐头梳妇人髻,虽已年逾三百余岁,但容颜却保持得极好,看上去与二十五六岁的姑娘也别无二致,尤其是胸前一对沉甸甸的,让人忍不住生起帮忙掂一掂的想法。 她看了看虽在问自己却不住拿眼瞧向另一女修的石姓壮汉,有些吃味地努了努嘴,不满道:“妾身能有什么发现,不如我们听听裴仙子怎么说?” 此言一出,在场五位男修除开一僧一道,皆是各含笑意的盯向了她口中的裴仙子。 而一袭淡青色流仙裙的裴诗语仿若未闻,仍闭目用秘法认真感受着周边的气息与时间规则。 直到一旁有些心急了的人再次提醒道: “裴仙子可有什么见地?” 她这才睁开一双灿若星河的美眸,被面纱遮挡住的倾世仙颜下贝齿轻启:“诗语年纪尚小,怎好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不过方才,我用百花宫秘法试着回溯刚发生的一切,虽然未能完全成功,但隐约还是窥见了两块影像碎片:一块有龙族的画面一闪而过,一块则是妖界空间之门洞开的瞬间,除此之外,再无所得。” 被称为秦师姐的女修自是不信,她先是双手抱于胸前,又懒洋洋撑开,将较好的身材展露无遗,然后眼含真切娇声道: “还望裴仙子莫要藏私才是,若有其它发现还请分享出来,毕竟咱们七大宗门现在是同盟关系,在干系西界北方区域的稳定一事上,大伙皆有义务维护不是?你说呢?裴仙子?” “确实再无发现。” 淡淡回了一句后,裴诗语便是径直离去。 众人对此仿佛也是司空见惯,点了点头,陆续离开了此地,走之前还不忘‘安慰’下独自恨恨咬牙的秦子馨。 “秦师姐莫怪,她就这性子!贫道去也···” “阿弥陀佛,裴施主说没有那就应该是没有了。” “诸位,十年后,逐鹿之战我们再聚!秦师姐,你的抹胸还是穿太保守了些,记得下次要再低一些!俺还没看够哩!哈哈哈哈···” ······ 第十七章 八年后 鬼界,神泣山谷。 “嗒、嗒、嗒···” 是血落地的声音。 月下,一身穿紫色武袍的年轻男子在六位死侍的环绕下独自站立在一块白玉无瑕的碎石上,他头戴虎式金质面具,背负双手,好整以暇的望着不远处正在上演突围与反突围戏码的生死场! 人数不多,只有四位,一对三。 一穿墨色玄衣,三穿青灰色制式武服。 想要突围逃生的正是那三位! 此时,他们皆受伤不轻,血水顺着狰狞的伤口不断汇聚向身前的长剑刃尖,将本是白洁的地面染红了一大片! 而在他们一丈之外,那里,一身形矍铄、面相约莫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不住喘着粗气的猎物,每一次被他扫过,三人皆是忍不住一阵心悸! 那道仿佛不知疼痛的身影就如此生最后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很难想象,这四人昨日还在勾栏院里一起大碗喝酒、称兄道弟! 忽然,三人中,身形最为瘦削的一个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率先发起了攻击! 只见他双手紧握剑柄,向前狂奔两步后,右腿猛地一弯,随后一记斩马刀式直向中年男子双腿膝盖处削来! 两位同伴几乎在他发起冲击的下一瞬,也一左一右紧紧跟上。 随即,一人刺向了脖颈,一人在半路便是离地飞旋着连剑带人撞向中年男子的心脏部位! 常人若是面对这等袭杀,三魂七魄恐怕都得先吓出一魂一魄,更遑论对敌了。 而中年男子仅仅只是后退了一步,在避开身下一剑后,便是拎起刀身,双手握住刀柄顺着耳际向下倾斜一定角度用力旋转一周! 两段刀剑相击的声音响过,对方第一波攻势怦然瓦解! 随后双方再次近身交战,殊死相搏! 不远处,围观的六位死侍皆全身笼罩在带兜帽血袍中,看不清身形,连说话的声线都似乎特意处理过,显得十分嘶哑、浑厚: “不愧是听雨轩排名前五的大武师杀手,三人合一,招招致命,的确是让人有些难缠!” “他们三人,一个练气七段,两个八段,相互配合能做到如此程度已是殊为不易,也难为兆通这小子顷刻之间能想出以重刀为盾先破了这凌厉的攻势,倒也没有辜负主人对他的青睐!” “唔,确实有两下子,不过也仅此而已了。若非这八年来,主人助他重新夯实了根基,虽然仍是炼气境八段,却不仅提高了他未来成就的上限,也使得他如今的八段底蕴非一般初入通玄境的普通修士可比!” “呵,勉强算他及格吧。不过,仅凭这三只小猫就想刺杀主人,听雨轩还真真是痴心妄想呢!” “桀桀,看来兆通此战过后便可正式加入我们了,按入伙排序,当为老九,作为八哥,老夫这刚出炉的药丸正缺人一试,不如就当见面礼了,桀桀桀···” “能不能安静一些!大哥、二姐不在,就叽叽喳喳个没完了?” “哟,主人都没说什么,你神气什么!虽然你排老三,但却未必打得过我!” “哦?要不待会你我也比划比划?看看是你的毒蛇快还是我的飞镖快?” “正有此意!” ······ “够了,你俩若真心要打,也如他们一样,既分高低也决生死,如何?” 紫袍年轻男子淡淡开口后,这才将蠢蠢欲动的二人镇住了。 再看场上,兆通不断利用大刀重力的优势一寸寸瓦解着听雨轩三名顶级杀手的攻防一体,在给对方身上不时增添深可见骨的新伤时,还不忘讥讽道:“你们仨就这点能耐吗?昨天中午想把我灌醉打听主人动向时候的狠劲哪去了?嗯?!” “哼,成王败寇,尔等莫要得意太早!我听雨轩背后可不是你区区紫府能惹得起的!怪只怪我兄弟三人不够谨慎,被你这憨厚的表象给欺骗了去!” “对!若非情报有误,我等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今日,就与你拼了!” “老五、老四,何须与他废话,姑娘会给我们报仇的!兆通,你活不长了!哈哈哈哈···啊!手!老夫的手!” 忽地,场中一只手臂冲天而起,随后更多的四肢被杀红了眼的兆通一刀刀卸下,半空像是下起了局部红雨,场面一时血腥不已! “嘶···” ······ “叮、叮” 随着刀背两枚铁环重归于静,哀嚎声、吸气声,戛然而止。 “啪、啪” “不错,强敌环伺却心性沉稳!智取信任在前,干脆利落在后,够果决!”紫袍男子拍了拍手,不吝赞扬道。 兆通此时浑身血污,也顾不得讲究,匆匆抹了一把脸便转过身来。 他单膝跪下,右手抚心,衷心道:“全靠主人运筹帷幄,才使得小人上钩!兆通只是做了利刃该做的事,所幸不负所托,已斩杀听雨轩三贼子!不知小的此次是否算是通过了考核?” 紫袍男子点了点头,高声宣道:“从此刻起,你就是寒蝉组织正式一员!代号:屠人魔!” 兆通一脸狂喜,随即重重叩首道:“谢主人赐名!” “好了,时间快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紫袍男子身前凭空出现了一道空间之门,并率先走了进去。 众人紧随其后,饶是已经见过多次,但每次都还是会被震撼到,亦对主人近乎手眼通天的手段愈加叹服! 却不知,在他们离去后不久,罡风肆虐前,被留在神泣山谷内的残肢碎体像是发生了某种尸变!竟是诡异的直立而起,冲着罡风的方向一路向北而去! 而残留在地上的血液也开始有生命般蠕动起来,并向地表深处钻去··· ······ 藏兵阁,靠近前厅,本是紫府最早私塾所在,但一经建成便被空置,只因授课一事被府中女先生改到了距离少主寝院更近的听潮阁。 待紫宸十岁那年,在将其大肆扩建后,便改为了自己三股势力的总部。 里面挖有数条暗道,分别连接至城内几处隐秘据点,更有一条可直通城外大山深处山海军练兵场! 平日间,这里算是府内禁地! 连女先生也不例外! 等带着众人回到藏兵阁,打发走了一干下属之后,紫袍男子这才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已经足以令天上仙子都动心的脸庞。 比起八年前的稚嫩,他成熟了不少,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俊美异常。 外表看起来好似放荡不羁,但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 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脸颊两侧,剑眉下那对仿佛能说话的桃花眼更是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他掂了掂手中的黑色龙鳞,似是在自语:“兽爷,十年之约可就快到了,如今我三柄利刃已经初步铸成,真想看到你到时会是何种表情?呵···” 推开大门,盛夏的阳光掺杂着江边吹来的微风,拂在脸上,温度正好,宜回书院备考! 第十八章 闲话家常 “少主可是要出府?” 刚穿过前厅步下台阶没几步的紫宸,迎面便撞见了刚从府外采买回来的萧文君。 此时的她正立于门槛外侧,双手颇有些吃力地拎着常用的竹编提篮,篮里的东西似乎分量还不轻,将她纤腰都压弯了一截,说话时额上还不断浸出细密的汗珠。 许是真有些累到了,她在看到紫宸后,便将身前的篮子提放在了门槛的横木上。 接着螓首轻点,眼睛杏眸微微下斜,露出有些俏皮又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好像在告诉他你这个免费劳动力被我征用了! 紫宸自是瞬间就明白了其意,却还是有意想要捉弄她一番,故而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点了点头,道:“嗯,和同窗约好了,今日未时一起在书院再温习下功课。” “哎呀,时辰快到了,希望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懊恼道。 随后就径直向大门急匆匆走来。 萧文君看着他那有些夸张过头的拙劣表演一时略感莞尔,索性并不直接拆穿他,而是有些惋惜道:“少主既然有急事,那就先去忙吧。唉,只是可惜了,这刚从数十里之外,顺着桐江一大早运过来的新鲜桑葚果,也不知能否捱过今晚?也罢,吃不完的就拿去后院菜园里沃土,想来也是极好的养料。只是有些可惜,少主怕是没有这口福了。” 即将与她擦身而过的的紫宸,一听今日有自己最喜爱吃的桑葚果,只感觉喉结处有津液止不住缓缓流过! 紧接着,萧文君便感觉到手中一轻,提篮已不在身前! 只能看见一道向府内匆匆行去的背影,而提篮亦正被他的左手高高拎着,而右手已经探进被绛紫色丝巾遮盖住的内里,像是在摸索着什么。 女先生的脸上顿时挂上了主意奏效后的淡淡笑容,把一旁一直用余光注视二人的两个守门府丁看得一时都失了神。 与他俩记忆中的女府主又美又飒不同,这位女先生五官虽然分开看时并不特别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又显得那么的浑然天成。 加上近些年紫宸不知从何处寻来了有助凡人延缓衰老的驻颜草,她内服外用之后,根本看不出像是已三十有三的年纪,反而让人越看越有一种特殊的韵味。 等萧文君后一步来到前厅大堂,紫宸已经洗好了果子,静静伫立在了门口。 “萧姐姐,你走得也忒慢了些,再不来,我怕是就忍不住一个人享用独食了!” 萧文君峨眉轻蹙,似喜似嗔道: “说了多少次了,少主怎地就是记不住?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还是叫先生吧。不然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在背后有些什么胡言乱语。下次,可莫要再说错了。” 紫宸似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道:“好的,萧姐姐!他们要是乱嚼舌根自会有人收拾他们。” 随后有些急不可耐地半推着她,将其一把按在了主位上。 哪知萧文君还是如往常一样,立时站了起来,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在主位落座,最后也就由她在自己下首位置落座了。 萧文君盯了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挑选起来的紫宸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枚又大又红的桑葚果,朱唇轻抿,缓缓问道:“少主,府主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都已经八年没有回府了,早些年她虽然一年中也会外出个几次,但最长也没有超过半年。” 紫宸一边吃着果子,一边淡定道:“虽然我也不知娘亲现在在何地,但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通过兽爷留下的手段跟我隔空通通消息,从她不时传来大段殷切的文字让我好好听你的话来看,想必一切还算顺利。只是每次我催她回来,她都是老生重谈,说什么修真者动辄几年数十年在外才是常态。” “府主这也太···洒脱了些”萧文君道。 紫宸笑了笑,赞同道:“事实也确实如此!萧姐姐,其实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大致清楚,娘亲也应该早跟你谈过,不然也不会放心让你来做我年幼时的启蒙先生。我也早已将你视作可以信任的家人,所以平时你并没有必要顾忌太多,真的!” 他接着又道:“娘亲一直在寻找父亲的线索,带上拖油瓶的我确实会多有不便,所以这些年来,我也早就习惯了。” “听到少主这一席话,老实说,文君挺意外的,没想到少主心里早已有过计较,倒是显得我多虑了。而且,能得到府主与少主的信任,也是文君的荣幸!只是···” 萧文君此时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似是有什么话不太好说出口。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紫宸也是有些好奇道:“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少主已到了及冠之年,而文君也···,嗯,是文君自己的问题。总之,少主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了。” 说到后面,萧文君更是少见的脸颊开始发烫,眼神也有些躲闪。 紫宸还以为她是有意离开紫府,嘴里本是香甜的桑葚果顿时索然无味起来。 一个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一个直接会错了意暗生烦闷。 两人就这么各自静默了片刻。 直到, “我不同意!想来娘亲也绝不会同意的!而且,我记得,萧姐姐的老宅几年前便已经卖掉了,如今还能去哪?若是因为府里下人太多,有人乱嚼舌根,我再打发一批走便是!” “啊?” 萧文君这才意识到自家少主应是意会错了,但心底反而莫名有些开心。 谁又不希望自己的归属感得到肯定呢? 但一想到近些年因为府中人手锐减,自己曾不止一次因为人手不够用而焦头烂额,她就一阵心塞,顿时没好气道:“还想减员?!除开紫荆院里伺候府主的几个丫鬟,府里下人被你早年间裁减过几次后,仅余五十七之数。虽然全是男丁,但府里日常重活、花草养护、店铺往来、收租等,我平日间使唤起来已经是感觉有些捉襟见肘。” “而且,谁说要走了,现在外面这么乱,我一介女子又还能去哪找这么好的安居之所?平日里,少主忙着学业、修炼,这偌大的家业也需要一个人代为操持不是,如此这样我也不算吃白食。” 紫宸反应过来后,立即欣喜补救道:“谁说吃白食了?就算吃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至于裁减人员,只要萧姐姐不走,一切都好说,我不减就是!唔,以后,紫府里的一切还得劳烦萧姐姐费心照料着,等娘亲回来,我再让她正式封你个大总管之职!” 萧文君不置可否,正色道:“方才,我只是不好意思提醒你男女大防一事,毕竟少主你年龄也不小了,我再住在隔壁厢房也确实不好,本打算近些时日就搬到兰馨苑的。那里离府主的紫荆院、少主你的潇笙苑都不算太远,而且离中庭也近,方便处理府中日常各项事宜。不知少主意下如何?” 紫宸想了想,颇有些无奈道:“行吧,虽然我不是很在乎世俗的看法,但既然萧姐姐这样说了,我也尊重姐姐的决定。只是想来姐姐平常与太多男丁打交道也多有不方便之处,我明天就让管虎在外挑选几个可靠的粗使丫鬟供姐姐使唤。” “嗯,有心了。专心吃吧,说了这么久的话,怕是早馋坏了吧?噗嚇,你的嘴角···不对,还往右一点。” “可我双手皆被染上了色,不如姐姐帮我擦擦?” “欸···真是拿你没辙!” ······ 第十九章 三郡之乱 当紫宸从府中出来,已是夏日里阳光最烈的时候。 好在白色内衬之外的紫色外衣乃是萧文君用一种名为“醒骨纱”的轻纱亲自量身裁剪制成,据说这种轻纱是由京城罗生堂的巧匠用芭蕉茎丝与蚕丝捻在一起形成长丝,然后用这种合成的长丝织就。 “夏日衣之,轻凉适体”,于是就有了一个清新的名称:醒骨纱。 因为年纪渐增,骨相越发出众,紫宸的容貌也由清秀变成了如今的俊逸不凡。 每每在外露面,总会给他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人总不能一直戴着面具生活? 久而久之,他近两年都极少出现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就算是前往书院,也如未出阁的小姐般以马车代步。 紫宸也曾疑惑戚嫣为何非得让他在世俗书院里度过一段不短的学习时间,家里女先生明明也能教个七七八八,而作为已经踏上修真路与世俗终将切割的修真者,真有必要么? 由于平日间少言寡语且皮相不赖,至今,紫宸有且仅有一位称得上是朋友的同窗! 一想到夏卿尘那张少年老成的脸每每被自己捉弄得苦笑两难,他忽然觉得书院里的生活好像也不是总是那么无聊透顶。 忽然,紫宸似有所感,挑起了窗帘一角,发现今日路边两侧又多了不少流民。难怪感觉马车今日通过大街的速度比往日要慢了许多! 他不禁皱眉道:“管虎,西部三郡的叛军距此还有多远?” 本是在赶车的管虎听闻少主询话,立马将手中马鞭扔给了旁边的赵大,钻入了车内。 他先是将红花楼在南方各处分舵收集到的情报恭敬呈上,随后道:“据南方的兄弟回禀,最近的一支已不足三万里!” “哦?已经这么近了吗?” 紫宸接过密信,若有所思。 管虎神情肃穆,唏嘘道:“自三年前当朝太子被废,西南申城申家以‘清君侧、斩佞臣’为旗号兵指当朝太宰起,已是连克西南五郡!共郡城五座、县府一百零七!自称拥有精兵两百八十余万!” 说到此,管虎不无敬佩道:“还好少主神机妙算,早有准备,若是仅靠临江官府底下那群软脚虾,别说御敌,恐怕到时候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哼!” 紫宸仔细看着手中的一条条情报,摇了摇头。 “我也不过是年幼时偶然听娘亲提过一次,她当年寻找安身之所时曾路过申城一带,发现当地郡府居然出现了不少炼气境七到九段的大武师,甚至还有几名通玄境低阶修士!明明边疆已经稳定了十多年,久无战事却仍在大肆招兵,且进出郡地皆需要有路引。所以我也就多留了个心眼,等收服红花楼后,知道了申家的野心,便想着建立一支私军以备在战时能保我紫府安稳!” “少主当真聪明绝顶!于细微处提前察觉隐患!高!实在是高!老奴佩服之至!” 管虎发自肺腑赞了一句后,继而意有所指,感慨笑道:“想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比少主还虚长一岁,八年前却整天还在地里玩泥巴呐,若是知晓那时的少主已经初步掌控本地地头蛇之一的红花楼,并着手建立私军,怕是得当场找个地缝钻上一钻,哈哈哈···” 紫宸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道:“怎么,管叔是想替豹哥在山海军中谋一份差事?” 管虎小九九被揭穿,心中一时有些忐忑,尚不及开口,便被车厢外的赵大接过了话头。 他揶揄道:“嘿,你管虎平时在我面前不是大言不惭惯了,神气得不得了?怎么今日反倒学起书生文绉绉的那一套来了?算了,你不说,那我来跟少主自荐下我那在天琅城的孙子,不知少主愿不愿意在山海军中多添一双筷子?嘿嘿。” 此时的赵大露在车厢外的手中明明还牵着缰绳驭着马,脑袋却是伸进了车厢内,场面一时颇有些滑稽。 见半路杀出个截胡的,管虎也顾不得少主就在面前,粗鲁地就将一只蒲扇大的手满满扣在了赵大脸上,随后一把将他推出车厢,并道:“去你的!你个半壶水,老子先说的!你孙儿赵程锦虽然也不错,但如今已在兵部任职,会不会回来辅佐少主还两说,哼哼···” 他此刻脸上不无得意,接着道:“我孙儿管豹可是就在临江,这些年来,承蒙少主照拂,用了不少灵药滋养,年纪轻轻便已于年前晋升为了炼气境七段大武师!身体素质也与老夫一般无二,有万夫不当之勇!再加上老奴悉心调教,或可为少主阵前扛军旗!” 说完,他快速瞅了眼紫宸的神色,连跪坐在侧的身板也挺直了不少。 紫宸失笑道:“行了,先说说三郡叛军进展,我看情报上说他们拥立原申城郡守申不疑为帅,兵分两路大军:一路以西戎降将宇文太极为将,取严州、黑山、杭山、西州四郡直扑天琅城;一路以景州守将常炳超为将,路线是连城至芒山至桐州再至临江?可知这二将的底细?” 管虎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但随即恢复正常,正色道:“据老奴所知,这西戎、景州二郡在申不疑起兵之初本是有迹象出兵平叛的,但后来不知为何,景州郡守、都尉突然就改弦易辙,直接上表归附于申不疑!彼时距离申不疑发出征讨檄文尚不足半月!当时那里的分舵才刚刚建立,人手不足,只隐约打探到有大武师以上的修士在那几天拜访过郡守府。常炳超身为一郡都尉,领兵作战能力理应不弱,其主要优势在于兵器、粮草充足,战绩暂时还不好说。” “而西戎···” 说到西戎,紫宸能明显感到管虎眼中杀意浓郁了不少,他好奇道:“怎么?管叔,我可是很少见到你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恨一个人的眼神简直是不屑隐藏啊?” 管虎强压下心中怒火,咬牙切齿道:“不,与其说是老奴与他有仇,不如说每个有良知的人都欲除他而后快!当初西戎叛变最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当地驻军中的原二把手,也就是宇文太极!可笑的是他的叛变居然只是因为一个娼妓,据说因为她,宇文太极才与郡守之子起了冲突。之后,他先是弑杀了当地都尉,又虐杀了郡守等一半以上当地官员,强领了郡守一职!归降申不疑后,此人为表忠心,更是送上了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发妻!作战时也心狠手辣至极,所过郡县,民户十不存一,且有筑京观的习惯!是两路军中最凶狠的一支!” “哦?难怪我看情报上说此人仅用三年便轻松攻克下三郡八十一城,还道世俗界竟有如此悍勇之辈,一时也起了惜才之心。如今看来,其品行有缺,并非良才!可惜,可惜···”紫宸不由叹惋道。 俄而,他将手中信笺置于火盆中烧毁,似是自语道:“如今常炳超犯境芒山,桐州也危在朝夕,临江官场腐败,军纪松弛,上行下效,战力堪忧!若不早做准备,恐为时已晚。莫说俗世界真正的修士稀少,看不上人间帝王座,就是有意,一人又如何能抵挡住数百万军队?恐怕耗也能耗死一个通玄境巅峰的修士。只要山上的修真门派不插手,以我之能,徐谋图之,数年之内拿下一个中等王国建立根本还是有些把握的。” 管、赵二人眼瞳骤然一缩,原来自家少主竟早有逐鹿之心!而且胃口还不小,敢将目标锁定在一个王国上! 须知,俗世界以国力强弱被分为了帝国、王国、侯国,而作为中等国度的琳琅国自身便有超过三十亿人口,辐射周边侯国近四十余个! 俗世国度中,由于人口基数、掌握的资源不同,帝国一般能有数百名通玄境强者坐镇,王国则一般只有数十名甚至十数名通玄境,而侯国能有炼气境大武师便已算强盛! 紫宸想拥有自己的国度自然也不是为了所谓的金钱地位,而是为了在未来有争夺修炼资源的资格! 许是戚嫣并未打算在一地驻留太久,故而留给他的资源并不多。 尤其是她也没想到谛听前后脚也离开了八年之久! 还好不少资源都被紫宸未雨绸缪,稀释后分给了下属服用,历时近十年,终是打造出了属于自己的三柄利刃! 这是他敢于逐鹿的资本! 管、赵二人在震惊之后便是陷入了空前的狂热!从龙之臣谁人不想?!尤其是跟随自家少主越久,越对追随他深信不疑:平和时若柳絮春风、杀伐时若嗜血修罗,深谙御下之道,智计果决无双! 而紫宸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生出肝脑涂地、终生无悔的念头! “如今红花楼耳目已三万余众,遍布全国各地,未来还要向周边诸侯国发展,统筹一事我准备交给你们二人来做,山海军目前兵多将少,我有意让管豹从基层做起,等积累足够威望再委以重任!想必以豹哥的本事应该用不了多少时日。赵程锦久在兵部,熟知兵法,若是赵叔能尽快召回,未尝不能成为我军麾下一名儒将!不知···” 不等紫宸说完,赵大已是激动的不能自已,他连忙隔帘压低声音谢道: “老奴代孙儿谢过少主!少主相召,程锦必回!” 管虎慢了一拍,亦是连连保证道: “老奴的孙儿也是!若是那兔崽子敢迟疑一秒,老奴就打断他的狗腿!哈哈哈···” 紫宸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窗外,随后整理了下衣冠道: “行吧,都收敛一些,书院好像到了。” 第二十章 夏卿尘 与往日相比,今日的书院似乎热闹了不少,不仅进出的诸学子行色有些匆忙,还多了不少非本书院之人,看着装似乎是众学子的家眷与仆从,正源源不断往书院内搬运着书籍类的物资。 赵大见广场内几乎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马车,把通往紫府专用停靠区域的路也给堵死了,不禁皱了皱眉。 他正欲逮着一路人问话,却听后方远远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悦耳声音,伴随着一阵马车欢快的轱辘声。 “紫宸哥哥!紫宸哥哥!等等灵儿!” 声音如空山鸟语、泉水叮咚。 不用回头,也知道必是那郡守家的掌上明珠蔡灵儿到了! 只是赵大素知自家少主的喜好与脾性,对于这集世家傲娇病于一身的女子怕是一丝好感都没有,即便其才年芳十五便已是出落得凹凸有致,配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更显亭亭玉立。 果然,紫宸并未如周边其他学子那般欣喜驻足,顾盼连连,而是戴好半边面具后便自顾下了马车向大门处走去。 不多时,一辆通体被漆刷成粉色的车驾紧临着紫宸车厢侧方停下,一道娇俏的粉色丽影从纱帐内迫不及待地一飞而出,捎带着一股沁人的花香轻轻飘落至紫宸身旁。 看着两手空空的紫宸,她歪了歪脖,略带疑惑道: “紫宸哥哥,你怎么没有带上‘考前必练三千套’呢?” 一阵沉默。 也许是这么多年习惯了紫宸的无视,蔡灵儿并未感到沮丧,背着小手在一旁一跳一跳的,反而热情不减地解释道: “听说因为南方前线打仗胶着的缘故,京都那边把秋闱统考的时间都给提前了足足一月,好多学子都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哩,所以这套考前习题一经推出,京都各大世家都在争着抢着买,好像咱们临江因为隔得远,只能托关系才能提前拿到呐,不然等正常商贾渠道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末了,她又道:“当然啦,紫宸哥哥这么聪明,想必早已成竹在胸。但若是能有一套提前熟悉一下,想必到时答题更是得心应手。灵儿那里恰好也多备了一套,嘻嘻。” 说完,蔡灵儿俏皮地向紫宸眨了眨眼睛,又不住声色地向身后疾步赶来的书童勾了勾手指。 紫宸这下算是明白了今日的书院为何如此热闹,方才还以为是书院出了什么变故。 虽然自己并不喜欢莺莺燕燕环绕的氛围,尤其是那些被大家族宠惯坏了的世家女子,一来他本就不是惺惺作态之人,二是脑海中时刻谨记兽爷的教导: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且这蔡灵儿平日里虽时有跋扈之举,但面对自己时却总是一副邻家小妹的样子,偶尔回她一两句,她便能高兴好几天。 又想到自己本就没打算参加这场所谓的秋闱大考,之后,自己便算是完成了与娘亲的约定,可以离开书院全心谋划自己的事了,这习题自然也就使用不上。不过对于一心想要考取功名重振家族昔日荣光的好友夏卿尘,应该还是有些用处的。 思及至此,他侧过身来,略微翻看了蔡灵儿的书童小心翼翼捧举过来的几册书卷后,点了点头,道:“行,那我就收下了,晚些我再让府里把钱给郡守府送去。” 说完,便将剩下三十余册一并收入了衣袖内的八宝袋里,转身便走。 许是预想到待会儿夏卿尘收到书卷时的兴奋模样,在即将跨过大门之时,紫宸还破天荒的回过头来向蔡灵儿淡淡一笑,嘴角轻扬道:“谢了。” 留下正值青春萌动的蔡灵儿脸上好一阵绯红。 ······ 与此同时,书院甲字七号自习室内,同为凌夫子教习下的数位学子正在各自桌案边清点着各自家族送来的复习书卷。 能被准许进入甲子号自习室的学生皆是祖上或现家族比较殷实、显赫。 不管是空间大小还是日常所接触的资源条件,甲字号自习室都比乙字号好上许多,更别提更次一些的丙字号与丁字号。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自从三年前京都天琅城内传出琅琊国老皇帝病入膏肓,太子年幼被废,当朝太宰力排众议,强势推公主沐红妆上位掌控局势。 这位公主也颇有魄力,甫一掌权,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大有以女身称帝之意。 同年,西南申家谋反! 随后,一条条新政被紧锣密鼓推出,时局愈发动荡。 而对于普通学子来说,最关乎自身利益的莫过于那条:一切资源向优秀者集中! 虽然临江郡夏家曾经也算家世显赫,曾有数代家主在郡内担任过要职,但没落中的与正如日中天的家族自是不可同语。 同室里其他几位同窗已经整理好新到书卷进入尾声,而独坐一角的夏卿尘则是紧闭双眼,似是在小憩。 他的身前桌案上仍是日常所用的几摞书册,有些都已经封皮破损,与周遭堆成小山的新书相比显得过于寒酸。 夏卿尘一直很清楚自己能够在当朝京都阅卷十席之一的凌士锜指点下学习,一半靠祖上蒙荫,一半就是因为有自己的好友紫宸的照拂。 虽然自己家道中落,生活拮据,平日吃喝穿度都十分简朴,但凭借着从不言弃的毅力与刻苦钻研的狠劲,在一场场与同龄学子的比试中终脱颖而出,八年来屡屡独占鳌头! 也正因此引起了紫宸的关注。 又因为自己将姿态放得足够低,从不与人结怨,恪守礼节,足够隐忍,方才练就了一身八面玲珑的本事。 如今,秋闱将至,自己的一番心血终将守得云开见月明!就算其他人临时抱佛脚又如何,若是他们仅用这余下的半月就能超过自己,那自己这十年来所谓的坚持岂不是十分可笑? 不自觉地,他的脸上泛起了丝丝笑意。 忽然,眼睑前方似乎有阴影晃过。 “在笑什么呢?” 原来是刚刚踏入自习室的紫宸,他刚走到自习室大门外,便注意到了独居一隅正暗自发笑的好友面部表情的变化,不禁有些好奇,待不声不响穿过人群后,便左手轻轻撑着桌面,右手在夏卿尘眼前晃动了一瞬,还不忘问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卿尘一时也是有些尴尬,待睁开眼睛,望着把头不断靠近过来的紫宸,却又马上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还将他缓缓推离了些。 紫宸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盘问,从身侧取过一把杌子便熟练地跪坐了上去。 夏卿尘抬了抬下巴示意桌案上的一册《八股通论》,正色道:“呶,今天要复习的重点我都做好了标记,你等会儿拿回去记得多研习几遍。” 看着紫宸无动于衷的模样,还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望着自己,夏卿尘眉梢微蹙:“怎么了?我脸上可是有污渍?” 说话时还不忘捻起衣袖一角就要往脸上蹭去。 “嗬” 紫宸终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才袖襟一甩,将新得的书卷一股脑摆在了桌面上。 随后,邀功似地道:“给你带好东西了,看看,这是什么。” 书封上《考前必练三千套》赫赫几个大字跃然眼前! 夏卿尘还未发声,旁边的几位同窗已是惊诧着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两眼放光,争先恐后地挤作一团就要翻阅起来。 “别!等一下!这是我的!” 一声大吼将紫宸连同室内所有同窗都嚎怔住了一瞬。 诸人这才缓缓将伸在半空中的手不甘地缩了回去,一脸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吼完后才发觉自己失态了的夏卿尘。 显然大家印象中,夏卿尘似乎从来没有展示过如此强势霸道的一面,但一想到他历来爱书如命,典型的书呆子,也就释然了。 果然,夏卿尘随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沉着冷静,还讪讪然不住道歉道:“呃···情急了情急了,不好意思哈,诸位同窗,一时失态,还望海涵。且待我稍稍检查一番后,再与诸位共享。诸位意下如何?” 那几位学子虽然眼热得紧,往日也因为夏卿尘好说话,拿就拿了,十天半月不还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今日紫宸还在一旁,也不好表现太过。 于是乎,众人纷纷点头应道: “是极,新卷嘛,检查下也是应该的,万一有遗漏的,夏同学也好补上不是?” “对!对!对!夏同学的人品我们书院谁人不知?!如今得紫同学相赠宝书,断不会做那敝帚自珍之事!” “要我说,还是紫同学门路宽,连时下这等炙手可热的练习书卷都能买到,真是羡煞我等啊,也不知价钱几何?能否帮忙···嘿嘿,价钱绝对不是问题!” “说来忏愧,我等家境虽然也算殷实,但比起紫兄,终究还是差了不少,家族里送过来的都是往年作废试题与小道消息参考,不比由京都阅卷十席联名亲自著作的试题卷册权威呀!” ······ 紫宸似笑非笑地盯了众人一眼,又看了看似乎已经看沉入进去的夏卿尘,缓缓只说了一个字: “滚!” 第二十一章 惟愿手中笔作翼,昆仑击水化鹏 对于紫宸,莫说同为书院的学生,就是上至院长,都不敢轻易得罪。 曾有京都天琅城要员之子与紫宸同年入学,许是在京都嚣张惯了,到了白鹿书院,更是以为可以轻易拿捏本地学子,而当年面相稍显苍白的紫宸更是被他第一个选中做为立威的对象。 不承想这看似最好拿捏的软柿子竟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梦魇! 旁人只知这位京都来的贵族子弟在威胁紫宸上缴保护费后的第二天,便被发现鼻青脸肿的倒吊在一处臭不可闻的恭房里。 此事甚至惊动了郡守府,但那倒霉孩子似乎受到了极度惊吓,无论谁问询始作俑者是谁,他都缄口不语,只是哭着喊着要退学。 最后还是京都那边,由他的家族派出了长女将这丢尽颜面的纨绔给带了回去。 临行前,他甚至不敢看书院里任何一人,就急急忙忙钻进了车厢催促着长姐赶快离开这噩梦之地。 后据传又有本地某一三大世家的子侄结怨于他,并大张旗鼓发布赏金出动了某暗杀组织,结果却是该组织从此人间蒸发。 那位子侄背后的世家吓得连夜将其踢除了族谱,并为此提心吊胆了足足一月! 经此种种,紫宸算是彻底在白鹿书院站稳了脚跟,平日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倒也相安无事。 渐渐的,紫宸因为经脉逐渐恢复,气色也越来越好,加上继承了其母亲的容貌优势,又因不胜莺燕困扰长期佩戴玉质半边面具,在闺阁圈里,凶名逐渐被“玉面紫君”所替代。 而同书院的男同窗们则还是更喜欢称他为“小霸王”。 当然,众人也只是背地里敢这么称呼。 ······ 被“小霸王”下了逐客令,众同窗自是不敢再呆,急急收了书卷笔砚一应物品就投靠其他同窗去了。 夏卿尘这才放下书卷,再次打量起自己这位人生中的贵客与好友,眼神复杂道: “你,还是这样,对于不喜欢的人总是不假辞色,连装都懒得伪装。” “你呢?” 紫宸右手食指敲了敲桌案,左手缓缓取下面具,眼瞳中清晰印着对面友人的两道影子反问道。 看着好友那完美到让人有些嫉妒的面容,夏卿尘仿佛同时看见了阴柔、阳刚、诡谲、真挚等多种面相,让人一时难以捉摸。 有时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好友,有时却又感觉看不穿了。 他想了想,指着那半幅面具,叹道:“你知道的,在我七岁那年,我的生母撇下我去与他人私奔,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性格羸弱的父亲在一场大醉之后从此也是天人两隔。而我与祖母相依为命至今,靠的可不是所谓的真诚,我也只能如此。” 说完,脸上竟是堆满了‘豁达’的笑容。 如此被命运捉弄的身世,夏卿尘却仿佛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平淡而没有波澜。 紫宸自然不相信他心中无恨,往日他将情绪深藏,连自己都快被他迷惑住了,直到今日,那陡然的情绪爆发,却好似被压抑千万年的活火山无意间寻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若是能助他早点发泄出来,想必才能真正走出来吧? “所以,你要戴着面具生活一辈子?”紫宸道。 夏卿尘脸上的笑容隐隐有凝住之势:“哦,紫兄今日可是特意来揭夏某伤疤的?” 紫宸摇了摇头,自是否定道:“当然不是,你我相交已久,且是我在书院唯一的朋友。秋闱大考在即,夏兄往后必然会全身心投入,而秋闱大考之后,你我又注定天各一方,恐怕会很难再有如此纯粹交心的时刻了。” 紧接着,紫宸话锋陡转,逼视着夏卿尘那略微躲闪的双眼道:“敢问夏兄还要戴着面具生活多久?” 偌大的自习室内,在这一刻落针可闻,久久无言。 蓦地,夏卿尘自嘲一笑,悠悠道:“紫兄戴着有形的面具,是为了免去不少麻烦,我戴着无形的面具,也只是为了免去某些自认为不必要的麻烦,本质上,又有何不同呢?紫兄又何必咄咄逼人?” 紫宸目光柔和了些,缓和道:“我的面具随时可摘,戴与不戴全凭心意,无法影响到自我。怕只怕夏兄的面具戴久了,会失去了自我。作为朋友,我想我应该是可以提醒的吧?” “呵,多谢紫兄提醒。” 夏卿尘哂然一笑,随后拾起面具一角,置于左脸和右脸处比划了一番。 透过面具眼部的空洞空间,正好对上紫宸那透露着真切与关怀的目光。 他道:“你看,同一个面具,我戴上就是不如你好看。面具是死的,人是活的,戴上面具是难堪的我,取下面具是丑陋的我,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只要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又何必纠结呢?紫兄应该不会嫌弃这样的我吧?” 紫宸无言。 夏卿尘似是知道他不会回答,也并未放在心上。 随后,他耸了耸肩,不愿再就此争论下去,并强行转过话题道:“好了,不说我了,我这副躯壳可是险些被你由里到外扒得鲜血淋漓。不如谈谈琅琊国的局势与你我未来的打算?” 见紫宸还是久久不愿开口,他不禁笑骂道:“行了,我夏卿尘答应你便是,无论未来如何变换,在你紫兄面前,我永远是最真的我,如何?再要更多可就有些贪心了。” 紫宸亦知交心至此应是极限了,是应该保留部分彼此之间的分寸感。 随后,他将自己所知的部分情报分享了出来。 夏卿尘耐心的听着,时而蹙眉时而若有所思,显然他对自己这位好友获取消息的渠道与快速能力十分好奇,但却并未深究与质疑。 待紫宸说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斟酌着说道:“原来前线的形势竟是节节败退,还败得如此迅猛,反而那叛军队伍却是越打越多。” 似又想到什么,他轻轻从怀里取出一张有些皱巴的琅琊国地图,平铺在了桌案上并用砚台抚平。 地图上有着明显不断标注又涂抹过的痕迹,这令紫宸更感诧异。 夏卿尘十分自然地解释道:“最近我注意到有不少与南方通商的大商贾在打折变卖商铺,街道上的难民也日渐增多。而官方的德行你也知道,历来报喜不报忧,所以我就自个多留了个心眼,平时无事时就拿出来结合民间的传闻做下推演。之前总觉得叛军没有两年应该是踏不上临江的土地,加上还有桐江天险,所以没有及时告知紫兄早做准备。” 见紫宸并未在意,他接着道:“三年前,叛乱消息刚刚传来的时候,我有意查阅了一下家族卷宗,里面有对琅琊国近百年的大事记与各权臣猛将的介绍。据我所知,这宇文太极充其量只算一名悍将,绝非常炳超这等挂过帅印的老将的对手,如今宇文太极都能三年之内连破三郡,而常炳超素以稳打稳胜、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用兵极为老道著称,这一路行来却才刚刚抵达第二个郡。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还需要接触更多的消息才能进一步分析他的意图!” 紫宸这次是真有些惊讶于夏卿尘对时事与事态的敏锐感知。 他虽早早便建立了红花楼组织并以大开酒肆为掩护向全国扩充发展眼线,但这些年来各分部堂口主要还是与山民和往来商贾私下交易居多,目的自然是为自己和山海军收集修炼时所需的资源,偶尔遇到稍微棘手的事便由寒蝉九侍出马解决。 耳目一事自然就成了其次,又因红花楼各地分部水平参差不一,很难获取到许多时效性内最重要的信息,比如各地都尉以及叛军将领的真实性情与领兵水平。 尤其是最近确定了西南叛乱隐隐有域外修真高手参与后,再加上夏卿尘的提醒,紫宸越发觉得自己的情报网络势必得重新梳理布局一番了。 看了看眼前的夏卿尘,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念头:若是将夏兄招揽进自己的情报组织,想必事半功倍,只是这样,以他心中的骄傲,他会甘居于我之下吗?即便我愿意许诺种种? 夏卿尘看着紫宸投来的审视目光,也瞬息明白了紫宸心中大致所想,这也令他一时陷入了天人交战。 一边是十年寒窗苦读,秋闱之后世人当识我夏卿尘;一边是多年益友相伴,却不知深浅不知前路几何。 最终,紫宸还是主动放弃了这一想法,只因当下时机确实还不够成熟。 凤巢还未筑成,何以求凰? 他衷心祝愿道:“山高海阔任君游,步步高升君如意!” 夏卿尘亦是会意一笑:“惟愿手中笔作翼,昆仑击水化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