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行》 00楔子 芥子山中,一座小小的草庵坐落于林深蝉鸣处。 草室内布置简洁,里面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竹编小榻,房间中央,上了年头的木桌上放置着造型古拙粗糙的茶壶及一只茶杯,杯中盛着淡绿色的茶汤。 尽管现下是三伏天气,室内却是一片幽凉,聒噪的蝉鸣声和酷暑气息仿佛被隔绝在外。 此时,茶杯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突然泛起一个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圈、两圈…… 微小的波纹不断向外扩散开来。 闭目端坐于木桌前的老者睁开眼睛,静静地盯着茶杯中的动静,直至波纹消失。他的瞳孔颜色是一种不常见的幽蓝。 老者随即唤来在外间做事的小童吩咐道:“你到外面去迎接客人。” 小童挠头不解:“此处除了师尊您偶尔过来瞧瞧,从未有过什么客人啊?” 老者不答,只轻声道:“你就去吧。” 童子领命而去。 不一会,果然领着一人出现在门口。 老者并未看向来人,令童子退下,抬手示意来人到对面落座。 桌上已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同款式的茶杯,杯身上有三朵淡蓝祥云图案。 “晚辈在山中迷路,路过贵府,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与老者相对而坐的少年郎低头致歉。 此人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羸弱,皮肤白皙宛如透明,嘴唇却红得惊人,透出一种病弱之感。 虽是这副模样,但他在酷暑里自山下一路行至此处,却不见流汗,连喘气声都丝毫不乱。 “山下应该有告示牌,此乃私人领域,未经允许不得上山,否则,后果自负。” 老者常年身居高位,言行间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别这么小气嘛。” 少年的声线雌雄莫辨,调皮地眨眨眼睛,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闪动着一丝狡黠。 老者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抬手抚须道:“罢了,既然能够突破本尊的结界,想必确有那么一点本事。不知这位小友上山来所为何事?” “锻炼身体喽。” “……” “撒谎可不好。” 老者目光如炬,凝视眼前的少年,刹那间宛如有无数刀锋自他的眼中迸出,紧贴少年耳畔刮过。 “我哪有说谎呀?” 少年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似乎对直冲自己释放而来的杀意毫无察觉,淡定地举起面前的空杯。 当少年纤细的手指触摸到杯身时,淡绿色的茶水凭空自杯底溢出。 “唔,有点凉了啊。” 少年抿了一口,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接着,仅一个呼吸间,原本凉透的茶水冒出了缕缕热气。 老者不动声色地瞧着少年的“表演”,心中不屑一顾——这点雕虫小技,也值得拿到他面前刻意显摆。 “怎么只见你一人,另一个呢?”他问。 “啊,果然瞒不过师尊的眼睛呢。原本的确是两个人,不过那家伙把我带上山后就跑掉了。”少年无奈地耸肩。 “没办法,那家伙胆量太小,我就知道是靠不住的。”少年将茶水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回桌上。 “或许他并非胆小,相反,他很有自知之明,懂得如何明哲保身。”老者说道。 少年似乎没有听懂这番话中暗含的威胁,扭头打量起周围。 “师尊为何在山中设置结界?害我进来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 “原因无他,只是不想讨厌的虫子跑来打扰本尊的清静。” 被比喻成虫子,少年却丝毫不恼:“我看不像是这么回事呢。”他偏着脑袋,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除非……此处藏着什么东西。” “放肆!” 老者拍案,声如霹雳,满室为之震动。 “你擅闯私人领地,满口胡言乱语,如果不想受伤,就赶紧滚下山去,若是再犯,本尊定不饶你!” 少年攥住胸襟,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一脸惊恐地盯着对面之人。 “好可怕呀,说几句话就要喊打喊杀。我只是好奇结界里有什么,想来看看而已。” 他的声音在发抖。然而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眼中并无半点惊恐之意。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师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晚辈也只好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室内猛地炸开一声破空的嗡鸣,一柄利剑自老者正上方凭空出现,呼啸着以极近的距离刺出。 一上手就是必死无疑的杀招。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老者的发髻时,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正面展开迎击,只听到类似兵器剧烈碰撞发出的声音,火花闪现—— 由少年所召唤的宝剑瞬间被折成两段,一小块碎片贴着少年的脸颊深深嵌入身后的墙壁中。 一缕头发自少年的鬓角缓缓飘落,无声地掉在身侧的地板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若是寻常人,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那一瞬间的交锋。 少年后知后觉般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慌忙向后膝行两步,拜倒在地: “多谢师尊手下留情。晚辈技不如人,求师尊饶命!” 老者冷冷地看着他:“还不快滚?” 少年一得到饶恕,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临走时还不忘带走那缕头发。 “慢——” 少年僵立原地,心跳如鼓,以为老者改变主意,不想放他走了。 “留下出处姓名。” “晚…晚辈姓胡,名笑天,来自涂山。” “行了。滚吧。” “晚辈告辞!” 说完已不见人影。 原来是涂山遗族。老者暗忖道。 那小子并非绣花枕头,刚才那一招,他着实花了些力气化解。 只是要跟他斗的话,显然还欠了些火候。 此时小童闻声赶来,见客人不知所踪,连忙问道:“师尊,刚才我听到好一大声,发生什么事了?咦——” 小童发出惊呼。 “怎么了?大惊小怪。” “师,师尊,您,您的胡子……” “胡子怎么了。” 老者习惯性地抬手抚须,怎料摸了个空。 这可不得了,他慌忙往脸上摸索,下巴的皮肤不知何时变得一片光洁,他平时呵护备至的美髯须竟是一根不剩,而他居然毫无所觉。再低头一看,胡须全在茶汤里泡着。 是什么时候?! 老者一跃而起,迅速用灵识在结界内一探,哪还有半个人在。 “那个臭小子!!!” 愤怒的咆哮声在山岳间回荡,久久不息。 第1章·重逢(1) 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将司徒伯毅从昏迷中唤醒。 意识清醒的瞬间,鞭子般的痛楚流遍全身,浑身伤口由于水的刺激导致疼痛更加剧几分。 好痛……痛得他几欲发狂,想拼命大叫,可是干渴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不堪的呻yin。 有脚步声,一个,不,来的是两个人。 即便此刻身负重伤,还发着高烧,但他敏锐于常人的听力依然能够捕捉到周围细微的声音。 被铁链死死绑住的小腿被踢了一脚,正踢在痛处,痛得他一阵哆嗦。 “喂,醒醒!” 冰冷凶残的呵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牢头。自从锒铛入狱后,他因为拿不出“孝敬”钱,没少被这人“伺候”,就是死也忘不了这个声音。 亏他们以前还是同僚,虽说只是点头之交,对方动起手来却毫不留情面。 费力地抬起头,将高高肿起的眼皮撑开一条缝隙,视线里一片模糊。 用力眨了眨眼睛,透过牢房里微弱的光线,他隐约辨认出两个人影,但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清楚细节。 糟糕,难道是眼睛坏了么? 他勉强分辨出距离自己较近的那个身影属于牢头,接着转动视线投向另一人,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个身影竟有几分眼熟。 是认识的人吗? 会不会是一起来折磨我的? 在这个弥漫着令人作呕气息的空间里,一缕冷香飘向伯毅的鼻端。 唔,这个气息是…… 埋藏在记忆中的东西呼之欲出。 但他来不及想出那个答案,排山倒海般的疼痛、饥饿、疲惫骤然袭来,脑子阵阵晕眩。 陷入昏迷之际,司徒伯毅的脑海里闪过这些天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会死在这里吗? 我明明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 接着他感到眼前一黑。 事情的缘由需要追溯到三天前。 这天,伯毅处理完一对邻居因琐事由争吵演变为斗殴的案件后,准备回到衙门交差,半路上,有人叫住了他。 “捕爷,不好了!我家老母亲被人给害了!您快随我去看看吧!” 一个四十岁左右、游脚商贩打扮的男人冲上前来扯住伯毅的袖子,激愤的神情中带着悲痛,眼球通红,满头是汗。 听说发生命案,伯毅作为衙门捕头,理应第一时间赶往现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伯毅于是让男人速速带路。 两人奔跑在街市道路上,大约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一条住宅街。这条狭窄的街道一眼便能望到尽头,街道两侧林立着两至三层楼高的简陋民房,一楼有几家开张的铺子。这些房子大多用于出租,住的人鱼龙混杂,卫生条件也比较差,但生活气息浓厚。 伯毅随男人快步进入其中一栋房子的二楼,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对于命案的紧张感压倒了这种违和感。 当男人推开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时,他终于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好安静,实在太过安静了,没有如以往办案时那般,充满了围观群众的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在这种住户众多的地方,发生命案这样的大事件怎么可能如此安静? 但这些疑惑只是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像夜空中倏然闪现又瞬间消失不见的闪电,在看到尸体那一刻,其他思考都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了。 死者是一名年约六十的女性,以仰卧的姿势平躺在破旧的床上,胸口和床上有大量喷射状血迹,伯毅揭开衣襟一角查看,只见一道极长的刀伤从左边锁骨处斜着划过胸膛,一直延伸至右腹部,伤口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凝固,尸体也已僵硬,皮肤浮现出淡色尸斑。然而奇怪的是,死者神态安详,姿势自然平和,没有遗留惊恐疼痛的表情或是有挣扎的痕迹。 床边的地上有一把沾有大量血迹的瓜刀,约有六寸长,一寸半宽,手柄处缠着防滑用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这应该就是凶器了。 伯毅蹲下来观察这把刀,此时,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却突然大叫着冲出房门。 “杀人啦!杀人啦!” 伯毅心说这人怎么这时候才喊,一般人不是早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就四处喊开了吗? 外头很快传来嘈杂人声,紧接着响起急促而杂乱的上楼声和在走廊奔跑的脚步声,一群人涌上二楼,挤在门口朝内张望,方才的中年男子站在最前面,指着伯毅大喊:“就是他!他杀了我娘!杀人凶手!” 伯毅嚯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男人根本不管他说什么,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你这个不良!我做点担子上的小买卖容易吗我?整天缠着我收保护费,今天竟然还跑上门来要钱,我拿不出,你便要硬抢,我娘骂你几句,你就拿我切瓜的刀杀了她!” 瞬间,人群炸开了锅。围观人群看向伯毅的眼神瞬间变了色,有的愤怒,有的畏惧,还有的纯粹幸灾乐祸看热闹。 男人骂完,倒地痛哭起来:“可怜我的老母亲啊!没享过几天福,就这么去了,你死得太惨了,你死不瞑目啊!” 男人的指控和哀嚎使得现场群情激奋,有人叫喊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把他扭送官府!” “对,不能放过这种恶霸,我们都是证人!” 伯毅慌张地解释:“不是我杀的!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不信你们可以看……” 然而失去理智的众人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但碍于伯毅腰间带刀,无一人敢冲上去制服,只将唯一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生怕他司机逃跑似的。 这时有两个人用力挤进人墙,进到室内,伯毅眼前一亮,仿佛发现了救星。 “你们来得正好,这个男人冤枉我杀人!” 这两人正是与伯毅同为捕快的同事,他们一个挡住激愤的群众,一个走到床边简单看了眼尸体,随后对伯毅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还是跟我们回衙门把这件事讲清楚吧。放心,如果真不是你做的,哥们儿一定还你清白。” 伯毅感激地点头,手腕上却突然传来冰凉沉重的触感,他低头看着镣铐,又看向同事,不解其意。 对方解释说:“只是走走过场,回去就给你解下来。” 然而到了衙门,事情的走向完全超乎了伯毅的预料。断案的长官听了那中年男人的控诉,便断定凶案是伯毅所为,伯毅立即提出当场验尸的要求,说他去的时候受害人至少已经死了半个时辰,那个时候他正在另一个地方处理别的事件,怎么可能去杀人呢?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两名跟他一起见过现场的同事竟然说出了与他的描述相反的现场情况,一言一语都暗示伯毅就是杀人凶手。不等伯毅辩解,中年男人又说有个叫做吴芒的捕快可以作证伯毅经常敲诈他。 伯毅心里松了口气,吴芒是与伯毅经常搭档上街巡逻的同事,绰号小七,是伯毅在衙门里交情最好的兄弟,他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 吴芒很快被召上堂来,跪于伯毅身侧,两人视线相交,但对方的目光很快移开了。 长官发问:“吴芒,你与司徒伯毅共事期间,是否有发现他以各种名头强行收取这个人的钱财?” 所谓的名头,即是指捕快向平民百姓或商家小贩强行索要的灰色收入,常见的有比如“脚鞋钱”、“酒饭钱”、“宽限钱”等名目。其实不仅仅是他们跑外勤的捕快,这种现象在衙门上上下下各个关卡都十分常见,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干,例如伯毅就是其中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小白花。 “回禀老爷……”吴芒的声音顿住了,伯毅看到他的头上冒出很多汗,喉咙紧张地吞咽,呼吸急促。但他还是艰难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确有……其事。” 伯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个人是他的好兄弟,几年来他们风里来雨里去,工作上相互帮衬照应,闲时偶尔串门,伯毅吃过他老婆做的饭,还抱过他的三个孩子,对方也在他那破瓦房里土床上睡过觉,望着房顶上的破洞畅谈人生。 但现在这个人在说什么?他根本没有做过的事,什么叫做“确有其事”? 他膝行来到吴芒旁边,红着眼睛吼道:“你为什么撒谎!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的!”然而对方只是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看来案件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晰了,来人,把罪犯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伯毅挣开来拖自己的两个人,站起来高声说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 长官怒拍惊堂木:“还敢狡辩!这是藐视公堂,给我打他三十杖!” 身体立即被粗暴地压倒,木杖落在身上,“啪啪”的沉重声音回荡在堂中,激痛在皮肉上炸开。与此同时还有那中年男人不停磕头感谢的念叨声。 不是不可以逃跑,伯毅在衙门里的身手数一数二,就算在场人数众多,他也完全能够挣脱束缚使出轻功逃跑。可他知道一旦逃走,他被莫名扣上的这顶杀人的帽子就彻底落实了,到时候百口莫辩,谁也不会相信他的话。他选择生生受下了这三十杖。 由于他坚持不认罪画押,被关进牢房后,免不了又是一顿严刑拷打。他们似乎很想逼他尽快认罪,说只要认罪了,就不会再对他用刑。 伯毅咬牙没有答应,怎么可能承认没有犯下过的罪行?然而不认罪的后果就是他在里面遭了许多罪。 趁着狱卒休息的空档,伯毅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觉其中实在是疑点重重——突然在大街上叫住他的中年男人,早在一个时辰前死去、表情安详的老妇人,迅速出现在现场、事后又乱说一气的两名同事,不分青红皂白的长官,突然背叛他的吴芒,以及完全不符合程序的断案流程,使劲折磨他想要他认罪的狱卒……这一切,就像是所有人都提前串通好了要陷害他一样。 可是为什么呢?他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布这样大一个局,演这么多戏,就为了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难道他成了某人的替罪羔羊? 也是,他在这京城已无亲无故,唯一的妹妹也已远嫁,不会有人替他伸冤,的确是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第1章·重逢(2) 再次苏醒过来时,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的海洋。 是阳光的味道。 有人在身边,靠得很近,柔和的吐息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一个冰凉的东西轻柔地抚过额头,怜爱般地缓缓滑动至脸颊,然后是鼻子、下巴。 迷蒙中,伯毅不自觉地转动头部,追寻着这个不断游走于脸颊上的触感,以获得更多的接触。 但这只手只停留了片刻便倏然抽离。 “不要走……” 伯毅恍然若失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有人影闪动,还未看清,久居黑暗的双眼立刻被刺眼的阳光激出泪水。 “啊,你醒了。” 清脆细腻的声音,宛如小鸟的啁啾。 待眼睛的酸涩感缓和过后,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名陌生少女。 “我到天上了吗?” 伯毅喃喃自语。尽管他的声音嘶哑模糊不清,少女却听清了。 “放心,你还在地上呢,要上天可不容易哟! 少女朝他调皮一笑,明媚的小脸仿佛花朵般绽放开来。 “……” 伯毅心头一跳,宛如石化,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对方用手在眼前晃动两下,他才如梦初醒,瞬间脸色通红,头顶冒气,嘴巴嗫嚅着说不出话,挣扎着就要起来。 少女本想将他按住,因他身上有伤,不宜剧烈活动。无奈他的行动太过迅速,咻的一下已经缩到床角落里去了。 “我在哪里?你,你是谁?” 伯毅局促地环顾四周。接着他发现,自己身上除了包扎伤口的棉布外,几乎不着一缕,就这样大喇喇地敞开在少女面前。 “啊……” 他惊叫一声,慌忙夺过棉被死死捂住身体,嘴唇不住地颤抖。 怎么可以如此失礼,竟然在女孩子面前暴露身体…… 伯毅恨不得此刻时光倒流,或者找个缝钻进去,实在是太丢脸了。 少女被他一系列举动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起了坏心眼,调笑道:“现在捂也来不及了,你昏过去的时候,我早就看过了八百遍啦!不仅看,我还摸了呢,哈哈!” “什、什么?” 什么叫做羞愤欲死?这就是了。 伯毅无法反驳少女的话,唯有抱紧因羞耻而颤抖不已的身体。 唉——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我只好与她成婚了。 他偷偷瞥了眼笑得开心的少女,面色更红几分,同时心中又涌起几分忧虑。 只是我是个穷小子,这姑娘大概要跟着我吃苦了…… 少女不知他心中所想,好不容易笑罢,说道:“我叫做翠羽。主人刚刚有事离开,吩咐我过来照顾你,谁知眨眼你就醒了。你觉得身体如何?” 伯毅努力感受着自身状况,伤口被仔细上药包扎过了,疼痛大为缓解,烧也退了,看得出来自己被悉心地照料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适。 “咕咕……咕咕……” 刚要摇头表示没有大碍,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伯毅尴尬地把半个脸埋进被子里。 “你已经昏迷两天了,肚子会饿很正常。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衣服和吃的来。” 伯毅不敢抬眼看她,从嘴里挤出一句细若蚊呐的“有劳姑娘”。 走到门口,少女又转过身来嘱咐道:“别乱走哦!小心迷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羞耻心稍稍退却,无数个疑问立刻涌了上来。 他不是在牢房里吗?是如何出狱的? 刚才的少女是谁?“主人”又是谁? 再次环顾四周,他对这个地方毫无印象。看房间里的装饰和布置,这家人绝对非富即贵,他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深深吸一口气,房间里除了残留着少女身上所散发出的甜蜜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 方才在他快要醒来之际,那个冷香气息还萦绕在他身边,可是一睁眼那人却消失不见了。 他又想起在牢房里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个味道和他在牢房里闻到的香味一模一样。 会是同一个人吗? 刚才抚摸他脸颊的冰冷手指,令他好怀念……伯毅情不自禁用手背摩挲那只手停留过的地方,闭上眼睛思索起来。 久违的记忆如同甘泉自井底涌出,一张脸孔浮现眼前。 “师兄……” 这两个字仿佛某种咒语,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师兄,是与他从小一起在寺庙里长大,在这个世上最熟悉的人。 两人自打初识已有十二年,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同寝同食,期间极少有分开的时候,甚至有着过命的情谊。 遗憾的是,后来他还俗回家,自那以后,两人已有五年未见了。 一定是师兄!我,我要去找他—— 伯毅正要起身,此时少女去而复返,见他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便被一把扯住。 “你告诉我,我师兄是不是在这里?是不是?” “哎呀,你先放开我,我慢慢给你说。” 少女挣开铁钳似的一双大手,后退两步,嗔怪地皱起眉头。这人的力气还真大,把她肩膀都捏疼了。 “你快说呀。”伯毅催促。 “你别动,先把衣服穿上,米粥喝了,我给你讲就是了。”少女一边噘嘴抱怨,一边将托盘放到桌上,“啊,真是的,粥都被你给弄撒了。” 接过递来的衣服,伯毅的羞耻心忽然又回来了,他意识到方才的举动确实有些孟浪…… “我要穿衣服了,那你先出去吧。”他有些扭捏地说道。 少女翻了个白眼,走出门去,顺便把门关上了。 后来,名叫翠羽的少女简单地解答了伯毅满腹的疑问。 此处确是他师兄的宅邸,少女则是家里的侍女。一年前她随主人来到京城落脚,师兄如今靠做点小生意谋生。 至于官府那边,据说真正的罪犯已经落网,真相大白,他已被无罪释放。 当然,这件事背后少不了师兄在各处奔走,上下打点,他才能顺利脱险。之后也是由师兄将他带回在此养伤,悉心照料,已经两天了。 翠羽寥寥几句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曾经作为捕快的伯毅心中十分清楚,要在短时间内抓住真正的罪犯并令其认罪,把无辜者从吃人的牢狱里解救出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你可知那些人为何会陷害我?” “这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你能脱险已是万幸,还在乎那些干嘛?” 伯毅接下来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再问不出来。此时他才发现少女前额的头发里夹杂着一缕绿色,呈现出多变的金属色光芒,可能是某种发丝状的头饰。 “师兄现在何处?我想见他。” “主人有事忙。” “那什么时候能忙完?”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伯毅闻言,心里一阵失落,不过也暂时没有其他的办法。 三天过后,他依然没有见到师兄。去问翠羽,得到的回复也依然是那句“主人在忙”。 即便是再迟钝,伯毅也隐约感觉到师兄或许并不想见他。 明明早在一年前就来到京城,也明知他家就在京城,却从未找过他。 可是当他含冤入狱后,却又是靠着师兄全力解救才得以平安脱险,说明师兄来到京城后并非对他不闻不问,而是有在暗中关注着他。尽管他一次也没来找过自己。 他叹了口气,唉,是了,师兄一定还在气他当初不告而别,他那个人向来有些坏心眼,而且睚眦必报。 但他当初之所以会匆忙离开,实属迫不得已。 后来他终于得了空,星夜兼程赶回寺里,想要对师兄解释,却得知对方也已离开,不知所踪…… 天下之大,伯毅不知从何找起,又要到何处寻找,失落之余,只好打道回府。 如今,他们师兄弟总算有机会见面了,伯毅却迟迟不见到人。 [总之,一定要先道歉。] 他如此在心里打定主意。 在养伤的期间,他的活动范围仅限自己的房间,翠羽十分紧张他,不仅每日精心照料,甚至不允许他随意下床走动。 虽然明知身体已无大碍,但面对可爱少女的命令,伯毅丝毫不敢反抗。 伯毅的长相不差,甚至称得上英俊,他的身材挺拔,又有一身武艺,第一眼见了就会给人一种安全感。虽说的确是穷了些,但为人正直和善,用心专一,理应受到女性的青睐。 然而,这样的他却有一个从小到大的毛病——他在男女之情方面极其保守。 面对女性时,尤其是适龄且貌美的女性,他会变得特别害羞。面红耳赤的程度还算是轻的,严重时会身体僵硬,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连逃跑都做不到。 这也是他如今到了二十七岁的“高龄”却仍是光棍一条的主要原因。他曾经一度将这种反应归咎于和尚当久了的后遗症。但无论是何缘由,这个毛病是怎么也改不过来了。 这几天与翠羽的相处让他既甜蜜又煎熬,特别是在给伤口换药的时候,需要在女孩面前脱掉衣服,每次他都表现得像个被恶霸强迫的良家妇女,脱得很不情愿。 换完药后,他往往会假装已经睡着了,但那紧绷的躯体,通红的脸庞,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假装的。而且由于肌肉过度紧绷,反而不利于伤口恢复。 不过经过几天的相处,他发现翠羽这女孩表面上看着天真可爱,实则机灵过头,时常语出惊人,还跟师兄一样喜欢嘲笑、逗弄人,让人不禁感慨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同时他也明白了翠羽似乎对自己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把他当做需要照顾的病人。意识到这一点后,伯毅觉得很羞愧,亏他还幻想着要娶人家,真是痴人说梦。 又过了几天,他伤势好转,终于获准走出房间,但也只能在庭院里走走,不能乱跑,更不能出去。 虽说之前他隐隐察觉这地方不普通,直到走出房间来到外面,他才发现这座宅邸究竟有多么宽广奢华。 这里有无数的房间,每一扇门窗都精雕细刻。大大小小的庭院充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名树,假山奇石,亭台水榭,门洞拱桥…… 如此豪华壮观的宅院,就是皇宫里也不过如此吧。 伯毅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不禁心生疑惑。 师兄真的只是做点小生意吗?这样大的宅子,先不说得花多少钱置办,光是打理恐怕就得十来个人。但奇怪的是,这些天除了负责照顾他的翠羽之外,他还从未见过任何其他的人。 “那个,师兄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啊?”某天,他问翠羽。 少女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什么嘛,还搞得挺神秘。 “那我为何没见到有其他人?” “其实这里住着不少人,只是你平时没机会见到而已。对了,绝对不可以随便打开那些房间哦,否则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我知道了。” 伯毅将信将疑,随即想起了自己的家——两间破瓦房,总共也没几件像样的家具,棉被是很久以前的了,盖在身上又冷又硬,每到冬天还得向左邻右舍借被褥才能顺利过冬。家里所有的碗碟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房顶每到下雨时还会滴滴答答地漏雨,无论他跳上去堵上多少回,到下次总会出现新的漏雨点…… 总之跟这里完全没得比。虽说如此,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家。 伯毅自从被抓入狱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没回家了,他心里有些惦念,想要回去看看。但要出门的话必须先跟翠羽申请。 “啊,我忘了告诉你,你家被大火烧光了。”少女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么?!”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伯毅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发生在十天前的事。为了让你安心养伤,我才没有及时告诉你。” 伯毅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身体受伤,工作丢了,现在连家也没有了,为什么他会这么倒霉? 翠羽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不就是两间破房子吗?她赶忙上前把人扶住,出言安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先在这里住下,反正房间多的是,最好等完全康复后再从长计议。” 伯毅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第1章·重逢(3) 当天傍晚,食不知味地吃过晚饭后,一名童子走进伯毅的房间。 “请您跟我来。” 童子向他深鞠一躬,恭敬地说道。 伯毅总算见到了新面孔,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孩子。 小孩穿一身红衣,年龄在十岁左右,肉嘟嘟的小脸上染着两团红晕,嘴巴粉粉的,十分可爱。只是这孩子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伯毅,眼神不像一般孩童那般透着纯真,反而莫名让人瘆得慌。 伯毅站起身:“去哪里?” “去见主人。” “师兄肯见我了?” 童子不答,转身向外走去。伯毅也不介意,欣喜地紧随其后。 走过许多长长的檐廊,转过几道弯,童子在一间门扉半开的房间前停下,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翩然离去。 这里就是…… 伯毅紧张地吞咽一口,慌忙整理了衣冠,这才步入室内。 刚走进去,房门忽然从背后关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里似乎是一间书房。伯毅迅速环视一圈,立刻注意到,有一条清瘦的身影正背对他屹立在敞开的窗棂旁。 哪怕五年未见,身形打扮略有变化,但这个背影他绝对不会认错。这个人绝对是师兄无疑了! “师兄,我,我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约莫两个呼吸间,那人转过身来,记忆中熟悉的面孔撞入眼帘—— 面孔雪白,嘴唇红润,漆黑的双目犹如两汪深潭。身体长高了一些,却还是那么瘦削。他身着一袭玄衣,束着红色腰带,更衬托出他的白皙与柔弱。 “师弟,好久不见。” 雪铭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雪铭,是他还俗后替自己取的新名字。 伯毅激动得浑然忘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人拥进臂膀,眼泪簌簌而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也因此,他并未发现对方的笑容根本未达眼底,甚至称得上冰冷。 雪铭被他一个饿虎扑食,不禁皱起眉头,努力喘息道:“松开点,你要勒死我了。” “对不起。” 伯毅不好意思地把人放开,磕磕绊绊地说出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的话:“师兄,对,对不起,当初我不告而别,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可是……” “以前的事,不用再提。” 雪铭以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那,你是原谅我了?”伯毅泪眼汪汪地凝视着他,忐忑地问。 雪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你现在工作丢了,房子也烧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伯毅的肩膀垮了下去。“我不知道……过几天出去先找份工作吧。对了,还没感谢师兄搭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报答不用了。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份工作。” 伯毅立即表示:“我什么都可以干的!” 雪铭走到书桌后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啜饮,而后缓缓说道:“翠羽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现在做了点小生意,最近刚好缺一名助手。” 他抬眸看了眼立在跟前的高大青年:“不如就你来做吧。” 伯毅有些犹豫:“可是我没有经验……” 他除了会干点下力气的活,别说谈生意,连算盘珠子都不会打,要如何胜任这一职务呢? 雪铭道:“我没有太多要求,你还像原来咱们在外游历时那样就好。” “……是那种工作吗?” 雪铭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听他这样说,伯毅已经心中有数了。所谓的工作,不过是从事“老本行”罢了。 两人十几岁时,曾经有一年离开寺庙到外地四处游历,期间为了筹措旅费,师兄弟二人不得不替别人做些诵经念佛、举办法事之类的工作,有时连算命驱鬼这种玄乎的行当也偶尔会做。当然这类工作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时一件看似简单平常的委托,后面往往会朝着意想不到的情况发展,因此游历期间他们有好几次命悬一线,非常惊险。 当然,每件工作一般都由雪铭来主导,因为他天生就具备一点“法力”,而伯毅只是帮忙打打下手,主要负责体力方面的工作。 “嗯,那好吧。” 伯毅没有犹豫多久便同意了。虽说在游历期间的许多经历在他看来并不美好,甚至是恐惧,但只要想到有师兄在,最后总会化险为夷,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况且二人久别重逢,他不想拒绝师兄的好意,私心里也想跟对方多些时间相处。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雪铭打了个响指,外面似乎早已有人等候多时,只见方才离去的红衣童子推门而入,将一叠纸递交给雪铭。 雪铭接过后放到桌上推至伯毅面前:“这是就职契约,你现在就签了吧。” “还要签契约啊?” 伯毅拿起来大致翻了下,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直犯头晕。 雪铭双手交叉置于下巴处,说道:“只是一些形式上的东西。以后你要是想干点别的,说一声便是。” “好,好吧。” 伯毅对师兄向来是无条件信任,他接过童子递过来的笔,“写在哪里?” 童子翻到最后一页,指向落款处。 伯毅执笔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其实与雪铭的有几分相似之处,那是因为雪铭曾经手把手教他的缘故。 雪铭不仅字写得好,在绘画方面也有着极高的造诣。十几岁时,他曾以“雪尧居士”这个笔名出道,一幅字画往往还未完成,就已为达官贵人争相竞夺,最后往往会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 当然,除了伯毅在内的极少数人外,外界几乎无人知晓这位“雪尧居士”的真实身份。 雪铭飞快地拿起契约书看了一眼,确认签字无误后,唇角缓缓向两边弯起,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 “有些退步了。”他评价道。 伯毅局促不安地解释:“这几年没怎么写字……” 雪铭将契约书交给红衣童子:“你拿去好生保管。”小孩的手还未碰到东西,他又马上收了回来,“不,还是我亲自保管吧。你可以退下了。” 童子鞠躬,再次翩然离去。 伯毅本想跟师兄叙叙旧,最好是彻夜长谈,因为他有太多的事情想问,谁知雪铭却开始下逐客令:“好了,今天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的话,我会找你。” 既然师兄这样说了,伯毅也不好赖着不走,只好告辞离开。 “那我不打扰师兄了。” 在回房间的路上,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师兄弟二人分开许久,性格习惯可能有些变化,但他们曾经在一起十二年,很多时候即便不看对方,也能大致猜到对方心中所想。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师兄刚才那分明是奸计得逞的笑容。 我该不会签的卖身契吧……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想。 休养了一个月后,伯毅身上的伤已彻底痊愈。 他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又有内力护体,浑身伤口看着狰狞吓人,其实大多是皮肉伤,未伤及骨头和内脏,修养半月左右便基本无碍。 他从来就是个闲不住的,养伤期间总想找点事情做,心里惦记着师兄承诺的“工作”。 然而雪铭每天早出晚归,十分忙碌的样子,两人连碰面的机会都少,就算问起工作的事,也总是那句“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不过他总算获准可以出门了,于是趁机会回了一趟自己的家。 即便事前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昔日的家变成如今的惨状,伯毅依然忍不住眼眶一热。 准确来说,这个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现场只剩下一片大火肆虐后的废墟。 他走进灰烬里四处翻找,企图找到几样幸免于难的物件,但除了弄得满身黑灰外一无所获,烧得什么都不剩下。 据说失火的原因被判定为人为纵火,但至今没能找到纵火者,也无法明确纵火原因。 伯毅自认从不与人结仇,邻里关系和谐,同事之间相处也很融洽,至于感情纠纷就更不可能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是谁在背后害他。 或许这世间注定有太多无解之事,就像他莫名其妙地含冤入狱一样。他后来去问了师兄那件事的缘由,可就连雪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身体上的伤口已经复原,可是在那暗无天日的三天里,在监狱里经历的一切已经变成难以愈合的伤痕,深深刻进他的心里的。 有时候他会做噩梦,梦到自己仍身在牢狱,被解救只是一场梦,只要他一天不认罪,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酷刑。 当他满头大汗地醒来,一时竟分辨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现实。 这些,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看着面目全非的昔日家园,伯毅不禁感到疑惑——世间的一切,总是轻易就会消失吗? 房子也是,工作也是,兄弟也是。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他喃喃地脱口而出念道。 这句经文出自《金刚经》第五品之首,曾经当和尚时,他念诵过无数次,对其中深意却一知半解。 不止是这一句,大多数念过、背诵过的经文,他都似懂非懂,只知死记硬背,图完成任务。 若用师叔的话来形容他——“悟性不足,还是去当武僧吧。” 但此时此刻,这句曾经在他看来高深莫测的经文,他似乎有些懂了。 伯毅伤感地伫立良久,心潮几度起伏,最后像是终于认命般,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了。 他耷拉着肩膀孤零零走在巷子里,背影好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回到师兄的宅邸,在院子里遇到了翠羽,她正在整理晾晒药材,庭院里放着好多大大小小铺满各种药材的簸箕。 “你怎么搞得一身脏啊?哟,这是哭过了?”翠羽半是小心半是好奇打量着他。 伯毅掩饰的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回家去了。” “哦,这样。”女孩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要振作起来!” 伯毅点点头,问:“你又在晒药啊,这些是用来干嘛的?” 翠羽应道:“是主人炼药需要的东西。” “炼什么药?有人生病了吗?” “没人生病啦,大家身体都好好的。至于炼什么药,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准备好药材,炼药是小红由负责,他可能知道吧。” 翠羽所说的“小红”,即是之前见过的那名红衣童子。伯毅在这里待了有一个月,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孩子经常神出鬼没的,也不知整天在干些什么。 伯毅回想了一下,最近确实时不时就会闻到一股药香味,原来是在炼药啊。 就在两人说话的空档,熟悉的药香味随风飘来。 “唔,我想去看看,是在什么地方?” 翠羽抬手指了个方向,“一直往那边走。不过你还是先换了衣服洗洗再去吧。” 伯毅嗯了声,然后往自己房间的方向去了。 洗漱完毕,伯毅来到炼药房,发现这里与厨房仅一墙之隔,大小格局和旁边的厨房没什么两样——普通的灶台,锅子,橱柜,桌子。话本里写的什么足有两人高的豪华炼丹炉,三昧真火,金银器皿,仙雾缭绕……这些统统没有,与他想象中的场景大相径庭。 一个红衣小孩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双袖向上挽起,一边拉风箱,一边手执火钳拨动灶里的柴火,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可爱的小脸上。 “喔,正忙着呢?” 伯毅打了声招呼,孩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专心烧火。 ——预料之中的反应。伯毅尴尬地摸摸鼻子。 “累不累?要不我来帮你吧,锅里炼的什么药?” 小红摇摇头。 不累?不要我帮忙?还是不知道炼的什么东西?伯毅不知他否定的是哪一条,也可能是全部。 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盖着锅盖,看不见里面。蒸汽从锅盖上的透气小孔冒出,药香扑鼻。灶台上还放着十几个碗大的容器,里面装着或多或少的各种药材,他认出其中几样,是名贵的滋补类中药。 小红站了起来,绕到灶台后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才堪堪与灶台齐平。伯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赶紧让出位置,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小孩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虚悬在大锅的上方,两只小手抓住半圆形的铁制锅盖柄端,不费吹灰之力便提了起来,挂在旁边的大铁钩上。 接着他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将事先准备好的各种药材一一倒入大锅中,再用一把铲子似的大铁勺搅拌均匀,盖上锅盖,然后轻飘飘地落回地面,坐回小板凳上继续烧火。 “你,你怎么会……” 伯毅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何这副好像不小心吞下一只青蛙的表情,没再搭理他。 伯毅从炼药房跑出来,他要去找师兄,问个明白。 找了一圈,书房里没人,也不在卧房,可能是外出了。 他又跑去院子里找翠羽。 “你说那个啊,因为小红本来就不是人哦。” “什么?!”伯毅的心提了起来,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少女嘻嘻一笑:“嗯,不止是他,我也不是呢。” “连你也……!” 伯毅不禁后退两步,震惊又狐疑地盯着一脸坏笑的女孩,心道这人不会又在耍着我玩吧?毕竟这段时间可没少被她戏弄。 女孩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她闭上眼睛,再倏然睁开,眼珠竟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深深的眼窝。 “其实,我们俩都是吃人的恶鬼——” 伯毅哇地叫了一声,转身逃到檐廊上,背靠墙壁一脸惊恐地盯着她。 翠羽哈哈大笑,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原貌。 “逗你玩的,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没想到这么怕鬼,丢人不?” 伯毅恼羞成怒,重重跺脚:“你故意吓我!” “那我再问你,要是你有了喜欢的人,鬼来了,你也像这样跑掉吗?” “才不会!” 翠羽也来到檐廊,学着伯毅的样子靠在墙壁上,伯毅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其实,我和小红都是主人的御灵。”女孩说道,“我们有思想,有感情,会喜怒哀乐,除了非人这一点以外,跟普通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御灵? 伯毅没怎么费力就想起来了,以前他的确见过师兄操纵小纸人或者小人偶一类的东西,师兄称之为御灵,但操纵御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很难维持人型,更别说变成这种活灵活现的人类。 师兄虽说从小就有这方面的天赋,但以前苦于无人教导,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偶尔还会拿伯毅做实验,害得他没少受罪。 如果翠羽和小红真的是御灵,那么师兄的修为在这五年里应当是有了很大的飞跃,与伯毅印象中的那个师兄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这些,伯毅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心里想明白了,但还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一起生活了一个月,而他们竟然是纸人一类的东西,如果不说的话,任谁看了,也会觉得根本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呀。 “我知道了,抱歉,是我大惊小怪了。”他有些歉疚地说道,“其实我以前和师兄一起经历过不少奇人怪事,只是这几年没再见着,感觉上有些生疏了。” 翠羽笑着应道:“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了,恐怕以后还要经历更多呢。” “师兄他现在很厉害吗?” “主人当然厉害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 伯毅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工作变得担忧起来。 第2章·白云寺(1) 一辆低调的马车吱呀吱呀地行驶在山路上。 拉车是两匹棕色的马儿,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四蹄呈白色,宛如踏雪。 但奇怪的是,这辆马车并无车夫驱赶,马车的主人似乎是刻意任由马儿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毫不在意最终会走到哪里去。 “白云寺?” “嗯。” “去谈生意?” “不然呢?” 车厢内,雪铭与伯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雪铭以手撑头,一只腿向上曲起,侧躺在豪华的软垫上,漫不经心地吃着果品蜜饯。伯毅则盘腿坐在对面,啃着早上没来得及吃的大馒头。 “师兄,我有点紧张。” “你只要听我指挥就行了,少说话,见机行事,懂了吗?” “好,好的。” 过了片刻,伯毅又问:“谈什么生意?” “委托人没有说明,去了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伯毅感到马车停了下来。马儿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下车吧。” 雪铭随手拿起放在身旁的面具戴上,这是一副木制面具,呈红褐色,双眼和嘴部的地方开着口子,眼尾镂刻得有些上挑,嘴巴则如同一弯新月,微微地向上勾起,是一张笑脸面具。 雪铭戴面具的原因,伯毅十分清楚。 雪铭十几岁时,已然成为了当地远近闻名的“妖僧”,引起过许多纠纷。原因无他,只因雪铭的容貌天生异常出众,而且身份还是和尚,处于每天人来人往的寺庙里,自然会引起不小的关注。 不过伯毅从小到大看那张脸看得习惯了,即便现在再看无数遍,也压根无法理解那些人为何会如此疯狂。 伯毅率先钻出车厢,在外面替雪铭撩起车帘。 此时他们位于群山环抱的山脚下,经过人工修葺的道路在前方戛然而止,马车无法前进,只能止步于此。 雪铭指着前方一条掩映在树影中的石砌山路,说道:“顺着那条阶梯一直走,就是白云寺了。”说罢率先往前走去。伯毅紧随其后。 半刻钟后,伯毅不得不背着师兄走在山路上。 雪铭从小身体孱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别说登上这看不见尽头的一级级阶梯,就是走路走得多一些,也要累得够呛。哪怕现在已经长大成人,这一点依然没有随着身体发育而得到改善。 据雪铭本人所说,之所以会变成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是由于他是早产儿的缘故。 伯毅曾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缠着他讲两人相遇之前的俗事。然而除了早产儿这件事外,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再透露半个字。若再要问,就推说不记得了。久而久之,伯毅也就不再问了。相反,他倒是把自己的那点有限的往事透露得彻底,而且喜欢反复拿来讲,听得雪铭烦不胜烦。 就这样走了约莫有一刻钟,从山路上方迎面走来两个晒得黝黑的健壮汉子,他们穿一身粗布衣服,额上包着头巾,挽起的裤管下是两条同样黝黑的小腿,犹如岩石包裹般粗壮。两人肩上扛着由竹竿搭成的简易轿子,上面没有搭乘客。 眼见伯毅背着个人正上山来,走在前面的挑山工立刻招呼道:“小兄弟,背你娘子去寺里上香呐?这山路还远着哩!要不雇咱们挑你娘子上去,稳得很,钱不多收你的,上下山全包只要十文钱。” 伯毅见对方误会得不浅,正要解释,冷不防肩膀被拧了下。 “你别说话。” 雪铭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然后利索地从背上跳下来,上前几步:“两位大哥,我们从外地来,听闻此山有座白云寺,特别灵验,不知传闻是否属实?” 雪铭的声音自少年时代起就给人一种雌雄莫辨之感,如今虽已步入青年阶段,说起话来的声音依然清澈柔和,两个汉子听了,也只当这位小娘子声音比较中性罢了。 “灵啊!怎么不灵?”汉子回答,“不过要是在十年前,就更灵了。现在嘛,不太好说。” “此话怎讲?” 汉子有些感慨地说:“我从十三岁起就在这条道上当挑夫,这白云寺,以前可是风光得很呐。先帝曾两度移驾此寺,只为拈香拜佛,每回都御赐下无数宝物供奉,还敕封当时的方丈宏源法师为国师。那年头,上山拜佛许愿的信男善女可多啦,不光是本地人,从外地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俺们帮人挑行李,抬着人上上下下,每天颇有些赚头。” 另一个汉子接下话茬:“你一说到宏源法师,真乃一代得道高僧呐。我小时候有个亲戚,据说是被女鬼迷了心窍,试了各种法子,无甚效果。后来把人抬到那上头,请求宏源法师施法驱邪。嘿嘿,没想到,当天人就不疯了,能走能跳地跟着家人下山去了。” “咳,只是好景不长。十年前,宏源法师圆寂,先帝也身染重病,不过半月便驾崩西去。从那时候起,山上香火就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恐怕少了有一半。” “唉?我记得当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时候先太子还未来得及登基,不出半月也紧随先帝而去了,据说是悲痛过度而死,可坊间传说……” “喂喂!别乱说,小心……”同伴赶紧制止,同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汉子立马噤声。 雪铭不知从哪里摸出半吊铜钱来,塞进站在前面的汉子手里,又问:“那么,如今的方丈又如何呢?” “这,这是……” 汉子看着手里的钱串,与同伴对视一眼。二人均有些不知所措。 伯毅也有些惊讶,师兄干嘛给这么多钱打听八卦? “二位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汉子又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铜钱,这是几乎他们在这陡峭山路上挑担卖力气半个月的收入。 “好吧。只是,你们绝对不能对外说是我们讲的。” “这是自然。” 两个汉子把竹轿放到路旁边,观察上下山路可见范围内没有行人,这才对雪铭二人细细说来。 白云寺现任的方丈法名宏智,如今已年逾花甲。十年前,宏源方丈圆寂后,宏智继承其衣钵,成为新一任方丈,那两人曾是师兄弟,岁数也相当。 宏智的确具备一定的领导才能,上任后,也能够顺利履行方丈职务,没有出过大的纰漏。不过这些年来还是流出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不好的传闻啊……这话怎么说?” 雪铭登时来了兴趣。他这人一听到有坏消息就来劲。 汉子说道:“这些传闻,真真假假,咱们平时一般不会轻易拿来对人讲。” 但既然已经收了钱,就不能只说些已经众所周知的事情。 “听说曾有一回,宏智方丈替一名女子举办驱邪仪式,未料仪式失败,还因此死了两个人。” 那是发生在大约五年前的事情。 暮春时的某天,有人到白云寺里找到宏智,请求他上门驱邪。虽说宏智贵为方丈,请他上门作法的费用绝对不低,但据说被鬼怪缠身的是出身于京中一户富贵人家的未出阁的女儿,因此才得以请动宏智。 次日,宏智到了这户人家,被请入宅内时,远远地便看到厅中已经坐着个老和尚,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不禁感到有些不悦。 “那个和尚是谁?既然有我出马,贵府为何还要请别人?” 这家的管家赶紧赔笑解释道:“方丈误会了,今天一大早,这和尚不请自来,说是看出家里有怪事发生,便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我家老爷夫人心善,认为不宜驱赶出家之人,这才将其请入府中。” “哦?他看过小姐没有?” “尚未。” “他提出收多少钱?” “分文不取,只需提供斋饭即可。” 宏智哼了一声,说道:“好个分文不取,那我倒要会会他。” 说罢,宏智步入厅中,那笑和尚连忙起身相迎:“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宏智也回了个礼,见此人年约七十,躯体干瘦,衣着寒酸,问道:“不知这位法师出自何方宝刹,如何称呼?” 笑和尚答:“贫僧法号幽禅,是一名游僧。” “原来如此。老衲法号宏智,是此地白云寺的方丈。” 本以为这个响当当的身份会令对方感到敬畏,毕竟双方地位相差悬殊。但那笑和尚只是再次行礼表示知道了,似乎不明白“白云寺方丈”这一头衔的重量。 宏智只当他没见过世面,不与他计较,说道:“听说法师您看出此处有邪物作祟,老衲受邀前来驱退妖邪,不如就请法师与我一道?” “贫僧正有此意。” 于是,在管家的带领下,两位法师来到了小姐的闺房之中。 房间内,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半倚在床头,容颜憔悴,头发略微蓬乱,眼角泪痕未干。一名贵妇人模样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执起少女的手,正以手帕捂嘴低声哭泣。床边还站着一老一少两名女侍,大的大约四十来岁,小的和床上的少女差不多大年纪。 “夫人,宏智方丈到了。” 贵妇人停止哭泣,上前恳求道:“方丈,请您一定救救小女!刚才她又看到那个东西了。” 宏智连忙安抚:“夫人请放心,老衲定当竭尽全力。” 所谓“那个东西”,昨天管家已经对宏智说明,邪祟在半个月前缠上了小姐,而且只纠缠小姐,它看上去大致是一个人型黑影,但由于形体模糊,看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黑影会在任何时间或地点出现,一开始仅仅是像烟雾一样徘徊在小姐身边,什么都不做,后来它有时会突然穿过小姐的身体,寒气刺入体内,令人如坠冰窖。到后来那黑影变本加厉,竟然伸出了手一样的东西,缠住小姐的脖子,害得她差点窒息而亡。家里不得不安排两名女侍日夜看守,以便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危险。 这家的家主在朝为官,因为种种原因,不欲对外声张,因此秘密找到宏智,希望能低调处理此事。当然,不仅仅是驱邪的费用,光是保密费都给得不少。 宏智来到床边,端详小姐片刻,说道:“失礼了。”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抵在小姐额头。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宏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确感知到一股非同一般的气,这股气在排斥他所释放出的力量。 宏智于是低声念诵起《地藏经》。 有了佛法的加持,随着众人发出的惊叫声,那如同黑影的东西再次现形了。 宏智并未停止诵经,他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团如同黑烟的影子逐渐在房间的一角凝聚成形,的确隐约是个人的模样。 黑影先是在原地翻腾旋转几次,像是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接着,它那相当于人体头部的位置扭向床所在的位置,在一瞬间锁定了目标,飞快地冲向床上的少女。 宏智当然不会让它得逞,诵经声骤然变得高亢,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符纸,向黑影拍去。哪知那黑影虽然没有明显的形体,但行动起来异常灵活,它绕过了宏智,从斜上方冲向少女。 此时那小姐已经吓得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余一截发梢露在外面,被子下的身体在明显地颤抖。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吓得不轻,在门边挤作一团,若不是知道那东西不会伤害其他人,恐怕早就夺门而逃了。现场唯一还算淡定的只有宏智和幽禅两位法师。 宏智喝了一声,手中的符纸发出金光,如同脱弓之箭射向黑影。黑影被击中,发出宛如炭火被浸入水中的嘶嘶声,瞬间消失了。 “成,成功了吗?” 有人问道。 然而下一个瞬间,黑影再次自虚空中出现,这次它是冲着宏智而来的。 只见它长大了类似于嘴巴的东西,呼啸着以极快的速度自宏智的胸膛穿过。宏智往后踉跄一步,眼看就要摔倒,幽禅法师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扶住,同时以空出的那只手朝黑影所在的方位飞快地结了几个手印,一个闪着金光的梵文自他的掌心脱出,瞬间击中了黑影,黑影再次发出那种令人胆寒的嘶嘶声,之后没有再出现。 “看来那东西有些道行,和普通邪祟不一样,不是个好对付的。” 厅内,宏智放下茶盏,对夫人如此说道。方才那黑影自他的身体里穿过,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几乎结成了冰,连连喝了好几杯热茶才缓过来。 “那可怎么办?”夫人说着,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管家,管家立即上前恳请道:“方丈,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宏智沉吟片刻,而后说道:“解决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需要各位的配合。” “您请说,无论是什么条件我们都绝对配合。” 宏智使了个眼色,示意摒除在场其他人等。当厅内只剩下包括幽禅在内的四人后,宏智说出了他所谓的“解决办法”。 “找一名年龄与小姐相当的女子代替小姐,那邪灵得手后,自然不会再作祟。” 夫人和管家闻言,皆是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堂堂白云寺方丈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意思即是说要让另一个无辜的人代替小姐去死。 管家面露难色:“这……难道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宏智道:“你们也看到了,那东西连我的符纸也杀不死,幽禅法师也只是暂时将其击退,谁能保证它下次出现时不会施展更为残酷的报复?况且它针对的仅为小姐一人,小姐的性命可谓危在旦夕。” 这时,一直在一旁默默无言的幽禅开口了,他的脸上已无笑意:“罪过,罪过,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可一命抵一命?” 宏智看向他:“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凡是有因便有果,或许我们应当了解黑影只针对小姐的原因,再想办法从中化解。” 夫人闻言,赞同地点点头。 但宏智接着说道:“你说得容易,那么刚才为何不设法弄明原因?万一这期间小姐有什么闪失,你就是再清楚原因,也没什么用了。” 幽禅再要说些什么,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娘亲,就按照方丈说的办吧。” 出现在门口的,是刚才那位小姐。此时她已经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宏智发觉,她的眼神并非普通女子那般盲目而顺从,是一个很有主见,颇为强势之人,与刚才那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女孩判若两人。 女孩来到贵妇人身边蹲下,执起她的手含泪说道:“娘亲,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每一天都活在无穷无尽的恐惧里,再这样下去,哪怕鬼不杀我,恐怕我迟早也会因惊惧而死。如今好不容易终于有办法结束这一切,难道您就忍心眼睁睁看着我死于非命吗?” 贵妇人无助地与管家再次对视,随后安慰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和你爹商量商量。” “还用商量吗?爹也一定会答应的!” “可是……” 女孩忽然蹭地站起来,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掷向地面,茶盏被摔得粉碎,她利落地拾起地上一块碎片抵在脖子上,哭叫道:“你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反正早晚也是个死,不如就趁现在!” 在场的人完全没有料到她竟会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夫人和管家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生怕她手上没轻没重割到要害,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肯答应她的。 “我答应你!就算你爹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让他同意,你快把那玩意儿扔了!” 夫人这边一妥协,女孩便将瓷器碎片扔回地上,变了张脸似的,面向宏智说道:“方丈,您有几成把握?” “万无一失。” 女孩笑了:“有了宏智大师的保证,我也就放心了。那么,我告辞了。”她对着宏智和母亲依次行礼,随后离去,期间她根本没看幽禅一眼,好像还在为他刚才那番话表示不满。 “此事万万不可!” 幽禅竭力反对,怎可为了救小姐而牺牲无辜之人? 虽说是这个理,然而这次没人再听他的反对,不用宏智开口,管家便主动将幽禅请出府去。走到门口时,幽禅还在苦苦相劝,管家企图塞给他一些银两,当做是封口费,幽禅不肯收。管家只好关上门不再理会他。 反正一个落魄和尚的话,哪怕他到处拿去说,也不可能有人会相信他的。 另一边,既然已经决定好,那么事不迟疑,他们需要立即找到一个与小姐年龄相仿的女子作为替代品。 其实自宏智说出他的解决之道后,在场的人心里就已经有了目标——就是方才在小姐的闺房中见过的那名年轻女侍。 尽管从私心里来讲,管家其实不愿让这名女孩去送命,这孩子在四年前昏倒在府外,被他救起,他安排她在府中做事,女孩勤快又聪慧,做事妥帖,让人无可指摘。 然而现在情况紧急,如果要从外面去找到合适的人选并谈妥一切,最少也得花费一天时间,小姐有那么多时间等吗?眼前恰好就有这样一个人,想必方才小姐也明白那个人选是谁吧。 我救她一命,如今是她该回报的时候了。何况奴才的性命全由主人做主,就算主人要杀了奴才,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官府的责罚,如今的世道便是这样。 管家如此安慰自己。 午间时分,这家的一家之主回来,夫人对他说过这件事后,也只是稍微犹豫几瞬便同意了。 于是之后的一切相关事务都在管家的谨慎安排下,有条不紊又不失效率地进行着。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他们打晕了那名女侍,给她换上小姐平时穿的衣物,由宏智施法将小姐的一根头发混进女侍的头发中,据说这样就能让黑影将这名女侍认作小姐。而小姐则躲在另一处,宏智在她周围划出结界,只要不踏出结界的范围,就不会被黑影发现。 夜里,一切准备妥当后,宏智开始像白天时那样召唤黑影。 灯光下,黑影在宏智的头顶上方逐渐凝聚成型。这一次,宏智没有选择攻击,而是对着黑影做了个请的手势,所指之处自然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侍。 黑影似乎察觉到床上之人有些不同,没有急着冲过去,而是先缓缓靠近,悬浮在女侍上方,以类似于头部的地方不断在女侍身上闻嗅,探查。 许久之后,仿佛已经确认了对方就是它要找的人无误,黑影的形体如同沸腾了一般,浑身涌动起来。它张开嘴,不断地张大,张大,直到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宽度,然后像蛇那般一口将女侍的头部吞入。它的身体在兴奋地扭动着,仿佛为了吞下这一动不动的猎物而努力。 直到此时一切都很顺利,然而下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可能是由于极度的寒冷刺激,女侍悠悠转醒,不明所以的她高声尖叫起来。 黑影似乎分辨出这不是它的猎物所发出的声音,吐出女子的头,掐住脖子提起来细细一看,忽然狂怒地将女侍抛出,女侍的身体冲破房门,滚落到庭院中,像一块破布不再动弹,身上流血不止。 紧接着响起宏智的惊呼声和重物坠地声,黑影冲出了房门,此时它的体积已经比之前膨胀了两倍有余,如一阵旋风在庭院上极速空盘旋。可能是由于不像平时那样能够轻易地感知到猎物所在,它像无头苍蝇般不知要到何处去找,狂怒之下摧毁了庭院,搞得一片狼藉。 “啊!” 有人发出了惊呼声,黑影立即锁定目标,原来是管家和一位小厮就躲在不远处,小厮听命负责打晕女侍并协助整件事情,管家毕竟下不去手,两人身后则是战战兢兢的老爷夫人,四人在此是为了第一时间得知宏智驱邪的结果。 他们意识到宏智失败了,来不及逃走,黑影已呼啸而至。说时迟那时快,管家一把将小厮推了出去,黑影顷刻间将小厮吞没,挟卷至半空,黑暗中响起惨烈的嚎叫声。其余三人则趁机跌跌撞撞地往回逃跑。 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小厮的身体便如同一块破布般被抛到地上,黑影卷土重来,绕到前方挡住了去路,三人立即跌作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空气中突然响起了庄严洪亮的梵音。一个闪动着金光的人影从天而降,虚悬在半空,与黑影遥相对峙。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幽禅法师。 原来他自从被请出府后,并未离去,而是一直在府外徘徊。刚才他听到惨叫声,心知宏智的方法失败了,于是决定出手相助。 幽禅念诵着听不懂的咒文,无数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梵字自他的口中涌出,击向黑影,黑影灵活地翻动身体,在空中一面躲避梵字的攻击,一面向幽禅逼近。 幽禅双手结印,一个复杂而巨大的图案自他的双手中显现,很难说这是一个字或者还是某种符文。这个图案如同一张撒开的大网,瞬间将黑影整个包围住,当它试图冲破这金色的禁锢,宛如将一整个烧红的大钟抛入水中,黑影发出了比白天时更为惨烈的嘶叫声,它的身体急剧缩小,变得比平时出现的时候更小。 幽禅的身体飘向前方,伸出一只手贴上囚禁着黑影的金笼,另一只手依旧维持着结印的手势,金色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脸。从管家的角度,能看到幽禅的嘴在动,但这个距离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那不太可能是在诵经。 幽禅的嘴唇时而开合,时而静止不动,似乎是在倾听着什么。他凝视黑影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悲悯。 难道他们之间是在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幽禅合上双眼。随后,无论是悬在半空中的梵字也好,囚禁在金色囚笼里黑影也好,除了幽禅之外,全都如同融入这深浓的夜色中一般,消散不见了。 幽禅缓缓降下,平稳地落地。他先是查看了倒在地上业已咽气的女侍和小厮,面露痛色,然后又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里面的灯光泄露出来,照亮了门前的一片地方。 管家心惊胆战地靠近,轻声问道:“解,解决了吗?” 幽禅回过头来看着他,半晌无言。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能包容一切,原谅一切,度化一切。 面对幽禅的目光,犹如当头棒喝,一股深深的后悔之意席卷了管家的心头。这种悔意并非来自幽禅的质问,而是幽禅的目光使他的良心对自己发出了无声的质问。 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劝夫人让这位幽禅法师替小姐驱邪,否则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情了,更不会白白牺牲两条人命。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 幽禅又恢复了他一开始的笑和尚的模样,说道:“解决与否,我尚不能肯定。但能确定它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出现了。”他指了指地上倒下的两个人,“这两人均是死于非命,请务必将他们好生安葬。” 管家忙不迭地点头。 幽禅仰头,呼出一口气:“今天消耗太多,我的这副身体也快支撑不住了。”他双手合十,对着三人深行一礼,“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言毕,他的身体便宛如消失的那些梵字一般,凭空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方才他与那黑影说了什么,也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 他们进去屋里查看宏智的情况,发现他只是晕了过去而已,地上有许多灰烬,想必是他把身上所有的符纸都烧光了的缘故,因而才保住一命。也由此可见,宏智的能力也就那么回事。 后来,这家人依幽禅法师所言,将两位因此事而无辜丧命的奴仆厚葬,并另请僧人举办法事超度七天七夜。与其说是这家人心有悔意,不如说是担心这两人的亡魂作祟。 第2章·白云寺(2) “事情就是这样。” 汉子说完,山风吹过,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雪铭道:“原来如此。不过我有一个疑问,这件事既然保密进行,为何会为你们所知呢?”而且连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原本是如此,但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 “在整理那名女侍的遗物时,管家发现了一枚玉佩,当即失声痛哭,原来那名女侍竟然是他走失多年的女儿。” “竟有这么巧的事?” 汉子点头:“偏就这么巧。您可知二十年前河中地区那场大旱灾?” “有所耳闻。” “您应该不是那地方的人吧。那场旱灾持续了整整三年,我们京城倒是没有受到波及,但听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起过,在大旱的后期,说那边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那位管家据说是在旱情初期便带着妻女一路逃难到外地,中途不幸走失,后来男人逃到京城,被这家人收留,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为了报恩而做下伤天害命之事,只不过报应很快就落到他的头上。” 他不会想到,他的女儿不仅没有死,在走失的十年后,竟然也辗转来到了京城,而且还偏偏饿晕在他所在的地方。 一切都是上苍冥冥中的安排。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大街上每天饿肚子的、要饭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会同情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 明明家中已经不需要新的仆人,却还是将她安排进府里做事,有时还会亲自教导她。当需要那个女孩去送死的时候,为何他会下不去手,只好安排另一个人动手。 他从来都自诩聪明,十年来步步为营,一路爬到管家的位置,为何又会如此愚蠢,竟然没能认出那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在那不久后,管家向家主请辞。原本他签了卖身契,是不能随意请辞的,不过家主知晓了这件事背后的隐情后,也没有为难他,轻松地就答应放他出府了。 “出府后,他在京城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一次喝醉了酒,对旁人说出此事。当时在场的几名听众当中就有我的叔父。这件事咱们普通老百姓就算拿出去说,估计也没人肯信,太玄乎了。至于究竟是哪家人发生的事,就更不知道了。” “真是造化弄人……”雪铭喃喃说道,沉思片刻后,又问:“那么,可还有其他与宏智方丈相关的消息?” 两名汉子摇头:“这样的事有一件就够惊人的了,咋还能有更多呢?不过那位宏智方丈行事高调,用度奢侈,这一点倒是为人所熟知。” 看来也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了。雪铭点点头,道一声多谢,便跳回伯毅背上,指挥其继续赶路。两名汉子收了钱,原本想用竹轿抬他上山去,被他婉拒了。 “师兄为何要打探那个宏智的事情?”登山途中,伯毅忍不住开口询问,他现在才从刚才的故事里回过神来,说实话,那些似真似假的内容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这次的委托人就是他,了解与当事人有关的信息是必要的。” 伯毅不知如何评价这个宏智,毕竟与他素不相识。“不知那位幽禅法师是什么来头?” “这个嘛,我也没有头绪,如果有幸面见,或许可以讨教一二。”雪铭有些叹息,接着嗤笑道:“至于那个宏智,多半不怎么样。” 伯毅趁机大拍马屁:“肯定比不上师兄啦,师兄最厉害。” “别废话,赶紧的!”雪铭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哦。” 伯毅被揍了也完全不恼,因为这才是他与师兄所熟悉的相处模式。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儿奋力往上爬。 白云寺果真气势不凡,虽说与两人曾经所在的万佛寺相比还是要稍逊一筹,但这座建在山上的寺庙规模仍不容小觑,毕竟曾经香火鼎盛,深受先帝重视。 大门前早有一位僧人恭候,双方行礼,验明身份后,僧人将两人领入寺内。 穿过样式高大繁复的石雕牌坊,迎面是朱红色的大门,两侧分别放置一尊汉白玉石狮,雕工十分精美,狮子形态表情活灵活现。 在经过大门时,伯毅忽然注意到左边那尊狮子不太对劲,好像动了一下。 奇怪,是我眼花了吗? 他停下脚步仔细去看,狮子脑袋又动了一下,不是错觉! 伯毅张大了眼睛,上前去扯了扯雪铭的袖子,小声道:“师兄,不得了,那个石狮子在动,你快看!” 雪铭抽回袖子,头也不回,压低声音:“刚才我在山下说的话还记得么?” 伯毅立即露出一副犯错小狗被主人训斥的神情,点点头表示下次我一定淡定。 僧人将二人领进一间布置华丽的禅室,随即离去。 室内,一位看起来年约六十的僧人盘腿而坐,从他身上那件金光闪闪的袈裟来判断,想必就是宏智了。看来他比伯毅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阿弥陀佛。雪铭公子,老衲恭候多时了。” 雪铭走到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回礼道:“方丈慈悲。” 宏智又将视线投向雪铭身旁的伯毅。 “这位小友是?” 雪铭解释道:“这是我心腹之人,请方丈尽管放心。” 坐在身侧的伯毅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我才上班第一天,什么时候成你的心腹了? 不过听到师兄这样介绍自己,他心里也很高兴就是了。 宏智收回视线:“如此甚好。” 雪铭开门见山:“方丈找我前来,是为何事?” 宏智没有立刻回答,“老衲前些时日听一位老友说起,公子替他寻回了家传宝珠之事。” 雪铭立刻明白对方所指之人是谁。那件事发生在约一年前,他初到京城不久,某位经营酒楼的老板发现祖传的宝珠不见了,机缘巧合之下遇到雪铭,雪铭便施法为其找寻,结果发现那宝珠就在他肚子里。 这位老板恰巧是京城有名的大嘴巴,多亏他的免费宣传,雪铭即便不花心思,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委托找上门来。 “确有此事。莫非贵寺也有物品失窃?” 方丈点头:“说来惭愧,此事以本寺之力实在无力解决,只好求助于公子。” “愿闻其详。” 事件的经过是这样的——先帝御赐的一对汉白玉狮子,就是正门口放着的那两尊,其中一尊失窃了。 虽说是失窃,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被调包了。然而具体是什么时候被调包,又是如何调包的,这就奇了。 一个月前的某个清晨,负责洒扫的其中一名小沙弥正在清洗擦拭一尊石狮,发现了奇怪的地方——石狮背部原本光洁无瑕的石面,出现了一条黑色缝隙。 一开始只是很细小的裂缝,用手指轻轻一抠,表面竟像老旧墙灰般从裂缝处剥落,暴露出下面黑褐色的物体。 小沙弥立即跑回去报告,众僧匆忙赶来查看,同样感到十分惊讶——虽然外观看上去与原本的石狮无异,表层也确为汉白玉石料,然而却像是蛇褪下的皮一般,只剩下薄薄一层,用木槌轻轻一敲就能敲碎。在这层“石皮”下面的黑褐色的东西则是普通泥土,填充了变得空空如也的内部。 经过认真研究,再对比了另外一尊石狮后,众人断定脱皮的狮子根本就不是原来那尊。 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竟然能够造出这样一尊赝品,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真假石狮调包,再往返运送于山路之间,而不被任何人察觉呢? 能够同时做到这两点,恐怕非普通人力所为。 此事非同小可,石狮为先帝御赐之物,稍有不慎,朝廷恐会降罪于整个寺庙。 方丈立即召集寺内所有僧人,严禁任何人对外宣扬此事,同时专门安排人手负责暗中寻找石狮。 所幸石狮破损的地方在顶部,面积较小,有僧人用石灰将损坏处粉刷掩盖住,只要不凑近刻意观察的话,是不易被发现的。 “一个月过去,尝试了各种方法寻找,皆一无所获。”方丈苦笑道。 这件事只能在暗地里进行,无法大张旗鼓地公开寻找,更不能到官府报案,事情必然进展缓慢。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雪铭问。 “有的。” “喔?” “据本寺一名僧人回忆,一年前,曾有一名男子在正门前叫住他,表示想要买下这对石狮。” 御赐之物岂敢随意买卖,僧人当场严词拒绝了男子的请求。 “那,只买一只呢?” 男子思考了一阵,决定退步。 “不行!这狮子不卖,这可是先帝御赐的,就算咱敢卖,你敢买吗?”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男子似乎终于明白这是一笔不可能实现的交易,驻足片刻便离去了。 雪铭说道:“如此说来,那名男子有很大的嫌疑。” “的确。” “可记得长相?” 方丈轻轻摇头:“僧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名男子长相,越是努力回忆,印象越模糊,到后来连对方究竟是男是女都有些不确定了。” 雪铭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方才在下经过正门时就已察觉,右边那尊石狮确实存在异样之处。” 方丈眼神一亮,称赞道:“公子眼力果然了得。” “您过奖了。那么,这件委托我就接下了。” “感激不尽,另外还请公子切记保密。” “请您放心,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在下承诺一定为贵寺保密,绝不泄露半点风声。” 宏智保养良好的脸上露出了稍感宽心的神色,紧接着又微微皱起眉头,仿佛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几次欲言又止。 雪铭知他还有话要讲,并未急着催促下文,只耐心地等待着。 伯毅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他倒是觉得这个宏智不像传闻里那般傲慢,不过也可能是由于有求于师兄的缘故吧。 良久,宏智似乎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说道:“其实,失窃之物还有一件。” 他站起身来:“二位请随我来。” 雪铭心道,看来这第二样丢失的东西才是重头戏。 曲曲绕绕走了片刻,三人来到两扇上锁的房门前。宏智用钥匙开了锁,步入室内。 仍旧是一间禅房,面积不大,装饰简约质朴,却十分整洁。 宏智走到壁龛前,上面供奉着一尊约莫六寸的佛像。宏智以双手转动佛像,伴随着沉闷的“咔咔”声,地面一阵轻微震动,声源明显是从墙壁内部传来。 宏智掀开旁边墙上装饰的挂轴,眼前赫然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是密室! 伯毅难掩兴奋,机关、密室这类奇诡的东西,以前只在话本里见过,他一直十分向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跃跃欲试地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第3章·白云寺(3) 宏智点燃壁龛前的佛灯,率先提灯入内,雪铭与伯毅紧随其后。 不过接下来注定要让伯毅失望了,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巨大空间和各种机关暗器之类的东西,只是一间约十尺见方的狭窄腔室,除了地上有一个用旧的蒲团外,空无一物。 小小的空间突然涌进三个人,转身都有些困难,雪铭于是让伯毅到外面的过道里去站着。 “另外那件失窃之物,原本就在此间。” 雪铭环视一圈,问道:“是何物?” “是…我师兄的遗骨,也就是本寺的上一任方丈,宏源法师。”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宏智一半的力气,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额上此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哦?” 从会面到现在,总算有点能引起雪铭兴趣的东西了。 一旦开了头,说起接下来的话,宏智显得轻松了许多: “我师兄于十年前圆寂,我继承他的衣钵,接任方丈一职,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师兄乃得道高僧,曾贵为国师,圆寂后,他的尸身并未腐坏,只是一天天脱水变小,最后变得如同三岁孩童大小。” 雪铭点点头,这类现象在修道界并不罕见,但他至今还从未亲眼见过所谓修成正果的不腐之身。 “既是如此,怎么不将法师置于殿中供奉,反而藏在这密室之内?” 一座寺庙里如果有一具不腐不坏的得道高僧遗骨,绝对会拿来大肆宣扬。这么说或许有些不敬,但这是吸引香客的一个重要手段。 宏智避开雪铭探究的目光,垂目道:“因为我师兄他并未彻底咽气,仍尚存一息。” “什么?” 伯毅的惊呼声回荡在小小的密室之中,震耳欲聋,雪铭甩给他一枚眼刀,伯毅心虚地捏住上下嘴唇,表示从此噤声。 宏智也被那一声惊了一跳,而后继续说道:“这种事实在奇怪,虽然确定他还活着,但又与逝去了没有两样,不吃不喝不动,一直维持着圆寂时打坐的姿势,成了一个活死人。” “由于种种原因,当年我只能对外宣称已将师兄的遗骨火化,哪怕是本寺的僧人,知道此事的也不出三人。为了定期观察师兄有无异状,我暗中派人在师兄的禅房内开辟出这间密室,将他藏于此间,并安排了可靠的僧人每三天进来打扫一次。奈何这十年间师兄一直维持着原状,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两天前,负责打扫的僧人照常进入密室,竟发现师兄的身体不翼而飞,门锁和密室机关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更无人目睹有可疑之人出入寺内。” “您方才说”失窃之物”,也就是说,您认定是有人偷偷潜入寺内,将宏源大师偷走了?” “是的。” “会不会是大师他突然苏醒过来,自行离开了呢?” 宏智迟疑了一下,说:“一开始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这间密室只能从外面打开。”换言之,除非有人潜入此处打开密室之门,否则里面的人是没法出去的。 雪铭道:“既然宏源大师曾身为堂堂国师,想必道行了得,区区机关,恐怕难不倒他吧。”比起雪铭,作为继任者的宏智应该比他更清楚这一点才对。 “即便真如您所说,那他为何会不声不响地离开,又去了何处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另外我还有一事相问,不知宏源大师如今高寿几何?” 宏智答:“与我相当,明年便已是古稀之年。” “看您身体颇为硬朗,那么想必十年前的宏源大师并非由于年老体衰而成为活死人,这又是为何呢?”既然有能力成为堂堂国师,也不可能因为疾病之类的原因就归西了吧? 站在过道口的伯毅立刻感觉到宏智的呼吸节奏变了,提灯的手有些不稳,火苗晃动,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针落可闻的窄室里,但很快恢复平静。 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雪铭也自然察觉到了,不过他只是不动声色地静待下文。 宏智竭力稳住呼吸,抬手擦了把汗:“或许是由于师兄法力消耗过度的缘故,您也许知道皇宫周围有一道很强的结界吧,那便是由师兄主导,与另外四位有名的高僧共同出力设置,此举耗费了他不少力量,以确保妖邪之物无法闯入皇宫。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需要他的地方。国师的名头虽然风光,但背后的付出却也巨大。” “是这样吗?” 雪铭的黑眸透过面具的眼洞,投射出锐利的目光。从宏智的角度看去,那双眼睛仿佛不是从面具后面看过来,而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对外窥望。 他像被针扎了似的闪躲了一下。 “总之,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师兄找回来。” “的确如此。”雪铭移开目光。 现场观察完毕后,三人走出密室,宏智再次转动佛像,将一切恢复原状。 雪铭对宏智说道:“要找到宏源大师或许不难,若有他身体的一部分的话,可事半功倍。” “有的。” 宏智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从袖中取出一只三指宽的银盒,内有一卷白色丝绸,里面明显包裹着东西。 “这是我师兄的剃发。” 雪铭没有接那盒子,“一根便足够了。” 宏智于是从中抽出一根来,伯毅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看这个长度,应当是首次剃度时留下的。 宏智再三嘱托道:“此事切记保密。” 时间正值晌午,宏智有意留二人用些斋饭,雪铭本不想再在此处耽误,奈何伯毅一听见要吃饭,肚子里立刻响得惊天动地。 伯毅假装看不见来自师兄的冷漠凝视,对宏智行礼道:“那就多有叨扰了。” 真不是他脸皮厚,他也是没办法,小时候饿怕了,以至于后来每餐总是吃的很多,师兄应该知道他的呀。 雪铭不喜人多嘈杂之地,用餐处便就近安排在一间空置的客房内。 宏智则表示有事不能奉陪,先行告辞了。 伯毅往门外张望一阵子,确定周围没人,凑到雪铭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师兄,我觉得刚才那个宏智没有说实话。” “你看出来了?”雪铭把整个身体陷进椅子里,这不争气的身体,真是越来越经不起折腾了,分明什么重活累活都没干,竟然会觉得累。 “他为什么要说谎?” “或许是另有隐情吧,反正就算硬要问也不会有结果。” “那你说宏源大师是真的被人给带走了,还是他自己离开的?” 雪铭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到时候你就亲自问他本人吧。” 伯毅上半身隔着桌子倾过来:“师兄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非也,咱们下山了再说。” 不久后,两名小沙弥端来了斋饭,伯毅一瞧,只觉食指大动。这里的斋饭可真不差,有香菇、竹笋、山药、豆角、豆腐、素虾球、罗汉面、煎饼等等,铺了一桌子,绝对管饱。 伯毅对送饭的小沙弥道了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动了,三五两下就解决掉一盘菜。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给雪铭夹菜,含糊不清地说:“司兄,快次这个,还有这个……” 两个小沙弥看得呆了,估计是从未见过如此吃相的客人,雪铭只好礼貌地请他们离去,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用筷子重重拍了下伯毅的手背,斥道:“慢点,没人跟你抢,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伯毅被打得瑟缩了一下,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手上总算放慢了速度。 吃饱喝足后,他就托着下巴看雪铭吃。雪铭食量小,从小到大吃东西的样子也很优雅,细嚼慢咽地,和伯毅的吃相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雪铭很快就吃好了,以丝巾轻轻擦拭嘴角。伯毅见状,把盘子里剩下的食物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肚子太饱,他有点想嘘嘘了,对雪铭说道:“师兄,我想去厕所。” 雪铭没理他。 “那你等我一下哦。”伯毅说罢便出门去了。 伯毅此去其实并非这一个目的,他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解决了生理需求,他一路晃悠来到正门前,先是绕到右侧的石狮跟前。 从外观看,确实与普通石料无异。在背部一阵摸索,果然摸到一小片稍有些粗糙的地方,应该就是抹了石灰的地方了,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又来到左侧的石狮跟前,他马上有了新的发现,原来那狮子不仅会动,还在哭哩! 只见石狮那威武庄严的外观搭配泪眼汪汪的大眼,十分滑稽。 伯毅观望片刻,不太确定地尝试与其沟通。 “那个,你哭啥?” 石狮没有反应。 伯毅只好再走近一步,拍了拍它的前足,这下石狮终于低下头来俯视眼前的青年,“你在跟我说话?” “对呀。你哭啥呀?” 石狮忍不住仰天长啸:“我老婆跟人跑了,我能不哭嘛呜呜呜……” 伯毅听了,瞬间无法产生同情。 连石狮子都有老婆,我的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伯毅指了指另一尊石狮:“你是说原来在那里的?” 石狮以一串突然喷射出来的鼻涕作为回答。伯毅身手敏捷地闪到一边。 “可我听说是被偷走的。” 石狮愤恨哽咽道:“不是被偷走,是跟一个男的跑了!” “咦?男人?跑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阵子,我们之间有些矛盾,每天都打架,经常打得头破血流。后来来了个男人,问我们愿不愿意跟他走,我没立即答应,结果那个没良心的就这么跟他下山去了,犹豫一下都没有,好像巴不得摆脱我。” “所以,那尊假狮子是那个男人的手笔?” “嗯。” “那你为何不阻止?” 石狮咆哮:“我打得过我会在这里哭吗!!!” 伯毅龇牙咧嘴地捂住耳朵后退两步,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长相如何?” 石狮歪头思索片刻,摇头:“我不记得了。” 又不记得了啊,怎么会那么巧? “那你可曾发现有谁从寺里偷走什么东西?” “没有吧,好歹我也是有点灵力的,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怎么,寺里丢东西了吗?” “这倒是没有。” 石狮以前爪抹了把泪:“话说,你是谁啊?” 伯毅正低头思索,忽然发现周围有几个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估计是看他一个人那里自言自语,以为他脑子不正常吧。 伯毅脸上一红,感到很不好意思,对石狮说了句告辞就快速离开了。 没走几步,迎面见到雪铭正向这边走来。 伯毅跑上前去报告刚才打探到的消息,却只得到一句“是吗?看来你还没退步嘛。” 伯毅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线索,想邀功来着,没想到师兄的回应这么冷淡,不禁有些失望。 之后依然是伯毅把雪铭背下山的。 两人找到停在山下的马车,两只马儿正在树荫下优哉游哉地吃草。 雪铭钻进车厢,撩起衣袖,念了几句伯毅听不懂的咒语,他那雪白细瘦的手臂上随之浮现出一小块红色光斑,隐约是某种鸟类的图案。还未等伯毅看清,红光向外跃出,一只大鸟凭空出现,扑扇着翅膀停落在雪铭肩膀上。 “呜哇——” 伯毅吓了一大跳,慌忙向后闪躲避开,不过车厢就那么大,他就算把身体紧紧贴在壁上,也避不到哪里去。 定睛细看,原来是一只白鸮,通体为白色,身上点缀着少许褐色斑点,最为醒目的是,它的头上有一束绿色羽毛,随着不同角度的光线反射出多变的金属色光芒。 不知是否是伯毅的错觉,他似乎看到那鸟对他翻了个白眼。 雪铭轻柔地抚摸着白鸮的背部,白鸮则顺从地配合他的动作,一副十分享受宠爱的模样。 “把头发拿出来吧。” “哦,好。”伯毅赶忙把东西从怀里取出,他把这根关键的头发装在随身携带的小竹筒里放着。 雪铭只取了一小截头发,让白鸮叼在喙中,说道:“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尽快办妥。去吧。”雪铭撩起车窗的帷幔,白鸮灵巧地跳到窗沿上,振翅而去。 “剩下的头发就由我来保管了,或许以后会有需要用到的地方。”雪铭敲了两下车壁,两匹马儿像是接收到信号,发出低低的嘶鸣,马车再次移动起来。 伯毅忍不住问:“师兄,刚才那是?” “没看出来吗?是你认识的。” “莫非是翠羽?” 其实也不难猜出真相,他之前已经得知翠羽并非人类,再加上白鸮头顶上那撮显眼的绿色羽毛,色泽与翠羽头上的“绿发”相差无二,师兄又说是他认识,那么答案就只有这一个了。 难怪那鸟刚才对他翻白眼来着,这是翠羽经常对他摆的动作,估计是看他刚才惊吓的样子太夸张了吧。 “原来她的真身是一只鸟啊……”伯毅算是知道她为何叫这个名字了,“她是如何成为师兄的御灵的呢?” 雪铭踢掉鞋子,瘫在软垫上:“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伯毅又问:“师兄,你有很多御灵吗?”他没有忘记方才雪铭说过“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这句话说明他手下的御灵不仅仅包括翠羽和小红,还有其他御灵存在。 “是啊,还有很多。” “有多少?” 雪铭打了个哈欠:“没数过……我要睡了,到家了叫我。” 伯毅原本还想问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其他御灵,这五年来师兄又是如何提升修为,已经达到何种程度,不过他也不是很懂修炼方面的知识,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第2章·白云寺(4) 黄昏时分,一只白色大鸟飞入雪铭府邸,径直穿过窗户,摇身一变,化作一名少女。 “主人,找到了。” “很好。通知其他人可以收工了。” 雪铭随手拿起书桌上的面具,一边往外走:“事不迟疑,速速出发。师弟,你也一起来。” “哦,哦,好。”伯毅目睹了刚才的一幕,嘴巴微张,尽管事先已经知道翠羽的真实身份,但看到一只鸟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找到什么了?狮子,还是宏源大师?我们要去哪?”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 这是发生在从白云寺归来三天后的事。 三人来到宽阔的庭院,少女一个转身,再次化为白鸮。 雪铭抓住伯毅的肩膀,用力往前推去。伯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耳畔呼呼风声刮过,人已经在天上了。 他的身体不知何时缩小成老鼠大小,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趴在雪鸮背上。 往下面一瞧,顿时头晕目眩,手里抓紧了几片羽毛。雪铭就在他旁边四平八稳地坐着,显然是早已习惯了。 “你不能先打声招呼再动手啊?!”伯毅气呼呼地大叫道。 “太麻烦了,你以后慢慢会习惯的。” 几句粗口几乎涌到喉咙,又强行吞下去。算了,等安稳落地了再说。 不过师兄还真厉害,短短三天就已经掌握到线索。他猜测此行的目的地应该是宏源大师的所在之处。 黄昏渐渐退去,夜幕降临。 深蓝色的夜空划过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位于郊外的树林中。仔细一看,白影的背上还承载着两个更小的阴影。 翠羽扇动翅膀穿行于树林间,来到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翠羽围绕树飞行一圈,终于着陆。 伯毅少不了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到站稳脚跟,身体已经恢复原本大小,上下一通摸索,很好,没有想象中的缺胳膊少腿。 苍劲的古树屹立中央,树冠向四周延伸覆盖,分枝强壮而凌乱,树干至少需要四人环抱,裸露在地表的部分盘根虬结,估计树龄不会低于三百年。 翠羽指着根系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道:“就在那里面,是小蝶发现的。” 他们走到树下,这时,从黑暗的树洞里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宛如秋虫鸣叫,如果不用心倾听,很容易忽略掉。 夜色下,一只散发出蓝色磷光的蝴蝶扑扇着翅膀,自幽暗的树洞内飞舞而来,停留在雪铭肩膀上。 刚才那个细小的声音,就来自这只蝴蝶。 “主人,来晚了,已经,不在了,不在了。” 雪铭皱眉:“怎么回事?” “跑了,那个,跑掉了。” “什么?”翠羽急得跺了下脚,“那你为何不跟上?” 蝴蝶缓缓扇动两片发光的翅膀,有些委屈地一停一顿解释道:“我慢,那个,很快。” “那你可以马上通知我们呀。” “唔,我,忘了。” “哎呀,你真是——!” 翠羽简直恨铁不成钢,急得在原地打转,这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现在害得主人白跑一趟。 蝴蝶的两扇翅膀耷拉下来,发出了细细的类似于哭泣的声音。 翠羽见她如此,又转念想到小蝶成为御灵的时间不长,相当于人类的幼儿阶段,尚有些呆呆笨笨的,说话都磕磕绊绊,又怎么能指望她做得面面俱到,她会率先找到目标,也是因为恰巧负责这片区域罢了。而且,谁知道那玩意儿会自己跑了啊。 翠羽于是凑过去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触角,柔声道:“好了,是我不好,别哭了。” 雪铭问:“你确定他是自己跑掉的吗?” 蝴蝶连忙发出一连串“嗯嗯”的应答声。 雪铭与伯毅对视一眼:“看来的确如我所料,宏源大师已经苏醒,是他自行离开密室。” 伯毅道:“现在人又不见了,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稍安勿躁,或许还有转机。” 雪铭伸手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但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接着他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倏然自左手手心燃起。 伯毅一惊,立即飞身扑过去抢救,双手用力拍打着那只着火的手,还用衣服下摆去捂。不过火是成功灭掉了,但他发现那些火焰根本就不烫人。 “哎哟!你打死我了!” 雪铭缩回被打的那只手,脸上闪过疼痛的表情,另一只手飞快地对着伯毅的肩膀捶了一拳泄愤,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星来。 伯毅意识到那并非寻常火焰,而是师兄刻意为之的术法,于是畏缩地缩起身子挨打:“我,我以为你着火了。” 雪铭怒骂:“我会自己烧自己吗?动动脑子!叫你不要大惊小怪,就是记不住!翠羽,给我扣他工钱!” 说完又狠狠捶了几拳头,不过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捶人一点也不痛就是了。 翠羽立即执行主人的命令:“殴打雇主,必须扣!”心中却在暗笑,第一次见到主人暴跳如雷的样子呢,太有意思了。 伯毅苦着脸。他也是好心,但是他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最好不要辩解。 雪铭重新点燃火焰,然后蹲下来,左手举起,手心向上呈抓握状,犹如一支火把,右手则贴住地面,低声念诵咒文。 地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发光的东西。 伯毅和翠羽连忙把覆盖在上面的枯枝败叶扫开,原来是一团小小的光斑,犹如萤火般微弱,且不止一个,光斑一左一右重复交错地向前延伸,像是一串脚印,从形状和大小看来,像是三四岁的小孩留下的。 雪铭想到宏智所说过的,宏源的身体已经缩小到幼童大小,从地上的脚印判断,看来的确如此。 他打了个响指,手中的火焰熄灭。 “跟着脚印走,看看会通往哪里。” 今夜无风,夜空澄澈,头顶上一轮明月高悬,月明如水。 凭借着皎洁的月光,一行人追踪发光的脚印,从郊外一路来到市区。 期间理所当然发展成伯毅背着雪铭前进,由走变成跑。 脚印不是一直沿着道路走的,而是呈直线前行。水面,房顶,都留下足迹,有些地段的脚印便难以追踪。而伯毅背着雪铭也无法做到在屋顶上跳来跳去还不弄出一点动静,因此翠羽变回了白鸮,承载着两人一蝶,一路追踪脚印低空飞行。 直线通行可以最大程度上缩短路程时间,难道宏源大师是有急事要办? 当初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那个样子,为何又吊着一口气未能圆寂,这个问题没有从委托人宏智那里得到答案。莫非大师现在急着去办的这件事和他突然从那种状态里苏醒过来有关系? 十年前,先帝、前太子、国师在短时间内相继去世,接着新帝登基……若我没有猜错,整件事情必定和皇室脱不了干系…… “这个方向再往前,就是皇宫了。” 耳边传来伯毅提醒的声音,打断了雪铭的沉思。 “嗯。” 眼看距离皇宫越来越近,当翠羽的翅翼抵达宫墙的边界便无法再前进半分了。整个包围皇宫的宫墙都设有结界,即便是御灵也无法进入。 发光的脚印一路延伸至宫墙脚下,沿着墙壁攀升,翻过墙顶,径直穿过各种障碍物,没入某座宫殿中。 透过完全透明的结界,他们从半空中能够清楚地看到大半个皇宫的格局,连脚印消失的宫殿前方的牌匾都看得一清二楚,牌匾上写着“心昭日月”四个大字。 雪铭再次念咒,脚印随之消失。他抬头望向苍穹中的明月,呵呵一笑。 太子东宫啊……有点意思。就暂且观望一段时日吧。他想道。 “看来,今晚只能打道回府了。” 伯毅道:“咦?回去了?不找了?” 雪铭无奈地看着他:“如果师弟坚持要找的话,那就请你以身涉险,闯进去探查一二?” 伯毅瞬间临阵退缩了:“额,还是回去吧。”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闯皇宫啊。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第3章·惩罚(1) 吾妹锦兰亲启: 久未通函,甚为思念。不知吾妹安好?妹夫与小侄可好? 为兄一切甚好,不必挂心。近日喜与故人重逢,亦即为兄曾多次与你提起过的雪净师兄。吾现已辞去捕快一职,在师兄府上做事,回函望寄至如下地址: xxxxxxxxxxx。 盼复。 兄长伯毅 四月五日于师兄宅邸 伯毅搁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书写错误,才小心地将信纸折叠起来放入信封中,用黏土封好口子。 今天上午,他得到一笔工钱。此时距离他第一天上班不过才十天而已。刚开始听到要给他结工钱时,他还以为自己哪里犯错,要他卷铺盖走热,结果只是结算工钱的周期有点短罢了。 可能是翠羽见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的缘故才会大发善心吧。这个工作累人倒是不会,很多时候无事可做,只是有时需要承担一些心理上的负担,与其说他领的是工钱,不如说是精神损失费。哈哈。 钱不是很多,但用来寄信应是足够了,他总算可以提笔给妹妹写信。 信中所说的妹妹,是伯毅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司徒锦兰。伯毅的双亲在五年前相继病逝,为了治病,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兄妹俩安葬父母后,就当真是一穷二白,穷得响叮当了。 双亲曾经与旧友订下锦兰的亲事,当时妹妹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有个年轻男子两次表明身份上门询问,伯毅看出对方是个实诚人,但这家人已经搬家到遥远的河东地区,这就意味着如果履行婚约,妹妹就必须远嫁,这令他无法放心。再加上家里穷困,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他担心妹妹到了婆家会被看不起,于是婚事一拖再拖。 两年后,妹妹总算是顺利出嫁。这两年间,伯毅为了给妹妹置办嫁妆,除了当捕快,其余时间除了吃饭睡觉,都用来拼了命地打工赚钱,扛沙袋,帮人挑大粪,下水挖藕捞鱼,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锦兰心疼兄长,求他不要如此劳累折腾自己,宁愿不嫁也不想兄长累垮了身体。伯毅嘴上答应,每日仍然早出晚归,没一天休息的时候。 好不容易凑够了钱,置办了还算像样的嫁妆,伯毅一路亲自护送妹妹到河东,将她安安稳稳地交到新郎手中。看到妹妹后半生终于有了好的归宿,他心中既高兴又感到不舍。自己总算尽到了当兄长的义务,不负爹娘临终前的嘱托。 只是属于他的姻缘还不知道在哪里,何时才会出现…… 想到这里,伯毅重重地叹了口气。 午饭过后,他跟翠羽招呼一声,说要出去一趟。 他去了镖局,委托帮忙送信。当然这不可能是免费的,刚领的工钱一下子就花掉了大半。 回去的路上,他刚拐进小巷子里,忽然听到有人喊抢劫。 职业惯性瞬间苏醒,他运一口气跳上墙顶,循着声音来源观望,看见一只脑袋正顺着巷道朝这边跑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伯毅轻巧地跳下来,等着对方送上门来。 “小贼!哪里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抢匪只见迎面立着一名高壮男子,双手叉腰,正在厉声呵斥,立即甩出几枚暗器。伯毅闪身躲过,发现暗器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小石子。 抢匪趁他躲闪之际,身体一拐,企图从他和巷道之间的缝隙逃离。 不过没跑几步就被揪住后领,双手反剪着按倒在地。伯毅的力道非常大,压得抢匪嗷嗷呼痛,他于是松了些力气。 “抢钱啦——” 一名少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腰扶着墙大口喘气。 伯毅抬头看清了她的脸,立刻感到呼吸一滞。 不知众位是否产生过命中注定的经历。这种感觉的诞生不需要铺垫或酝酿,有时候仅仅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在瞬间产生一种撼动身心、改变一切的能量。伯毅此刻就深陷于这种感觉当中。 长得好看的人他不是没有见过,他师兄雪铭就是一个例子。眼前这个女孩算不上是绝色美女,只能算是清秀可人,但那张脸仿佛就是贴着他的心长的,她的神态动作,无一不让他的心鹿跳不止。 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少女缓过气,见此情景,大概猜到经过,走近道:“多谢少侠仗义相助。” “少,少侠?” 伯毅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熏熏然。 他小时候不喜念经,却喜欢看武侠话本,十分向往书中快意江湖、仗剑走天涯的生活。 只是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被生活几番磋磨后,如今连想都没想过了。 少女扑扇着清澈的大眼睛说道:“对了,我的荷包被他给抢了!应该还在他身上。” “哦,哦。” 伯毅一边答应,一边空出一只手在抢匪身上搜索,搜出一个粉红色的刺绣荷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可是这个?” “对对!真的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少侠?” 女孩欣喜地接过,娇艳的小脸上露出笑容,眼睛弯弯似月牙,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她的笑声里充满了灵动和活力,伯毅只觉仿佛一阵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整个人呆愣愣地立着。 连抢匪挣脱禁锢跑了都没察觉,直到女孩拍拍他的手臂才如梦初醒。 啊!我在瞎想什么呀! 伯毅脸皮爆红,懊恼不已。 “我,我去把他给抓回来。” 女孩闻言叫住他:“唉唉,不用了,反正东西也拿回来了。我叫做小灵。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司徒伯毅……” 伯毅以细若蚊呐的声音报出自己名字。 “原来是司徒少侠。咦?” 女孩捏了捏荷包,不安地皱起眉头,迅速打开荷包翻找,后来干脆翻过来把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里面的钱不见了!” “什么?” 女孩突然攥紧了荷包,愤恨道:“一定是那个人拿走了!哎呀,这是我家主子吩咐我用来买东西的钱呀!” 女孩急得跺脚:“现在人也跑了,可怎么办?我一定会被骂的!” 伯毅也跟着焦急起来,手足无措:“丢失的数目是多少?我这里有一些钱,要不姑娘先拿去应急吧。” 虽不是他偷了那钱,但自己失手放跑了歹徒,让他十分良心不安。 女孩无力地看着他:“三两银子。” 伯毅伸进袖子里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他现在身上全部的财产只剩几十个铜板,哪里拿得出三两巨款? 可是看着女孩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他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很不好受。 一定会有什么办法…… 他突然想到什么,对女孩说道:“小灵姑娘,我去找钱,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别离开哦!” 说罢伯毅运起轻功,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翠羽,快借我钱!” 伯毅风风火火地找到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的翠羽,原因无他,这个家里的财政大权由翠羽一手操持。 “不是才给了你钱吗?” “哎呀,我有急用,来不及跟你解释了。”伯毅扯住她的袖子,急不可待的样子。 “好吧,你要多少?” “三两银子。” “啊,不多,能借。” 翠羽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锭碎银。伯毅接过,转身就跑。 “多谢,改天一定还你!” 星火赶回巷子,幸好,女孩还在原地。她背靠墙上,低垂着头,看起来十分失落。 看见伯毅去而复返,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怎可言而无信?这个给你。” 女孩的手心里出随即现一锭碎银。她瞪大了眼睛。 “这是?” 伯毅憨憨一笑:“你快拿去买东西吧,” “可是,我不能要你的钱呀。” “那,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吧。”见女孩不愿收下,伯毅只好如此说道。 女孩捏着银子,沉默半晌,陷入了纠结当中。不过,她最终还是收下了钱。 “那好吧,我发誓一有钱就马上还你。为方便还钱,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伯毅见女孩总算肯收下,松了口气,于是把雪铭宅邸所在的位置告知女孩。 两人互道再见,伯毅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背影了才往回走。 回去后,伯毅把事件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翠羽,本以为会被夸奖乐于助人之类的,结果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一通。 “你呀,绝对是被骗了,那两个人说不定是一伙的,专门骗你这种纯情少男!” 伯毅坚决不肯相信,斩钉截铁道:“绝对不会的!我相信小灵姑娘。” 回想起小灵的面容,那双灵动的黑眸,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翠羽决定放弃争论:“那咱们就等着瞧吧!” 两人不欢而散。 傍晚时分,伯毅在庭院空地练习武术。 “少侠”二字,重新点燃了他身体里沉寂多年的武侠热血,既然要行走江湖,武艺可不能生疏。 他先是耍了一套拳法,舞得双臂生风。又操起晾衣服的竹竿练习棍法,把竹竿砸得稀碎。之后运起轻功,在家里四处飞檐走壁,不慎踢掉两片瓦,掉在地上摔碎了,附带砸死花草若干。 “没看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啊。”翠羽一面观看,一面在心里计算要扣他多少工钱。 伯毅听见她的称赞,多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他还在因为小灵姑娘的事情和她置气,便不准她看自己练武。 翠羽耸耸肩离开了。 练得累了,伯毅坐在三层小楼的屋脊上休息,这里是宅邸的最高点,可以将整个宅子的情况尽收眼底。他随意撩起衣摆擦了擦汗,俯视着笼罩在黄昏里的宅邸。 这座宅子位于大道的尽头,地处偏僻,周围一里内没有其他人家,是一座孤独的豪宅。 这时,他远远地看到小红领着一个男人从雪铭的待客室出来,穿过重重走廊,送出大门。 应该是生意上的人吧,他想。 尽管隔得有些远,伯毅依然能分辨出那是一位中年男人,而且神色憔悴,面露不安,不知是为何事烦恼。 晚上照例是和师兄一起用晚膳。 雪铭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听说你今天被骗了钱?” 伯毅责怪地瞪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翠羽,后者则对他做了个鬼脸。 “都说小灵不是骗子啦。”他无力地解释道。 “哦,是吗?那就好。” 虽是得到这样的回应,但他无法判断雪铭语气里的不相信和压根不在意到底哪个占得多一些。 于是伯毅气得比平常多吃了两碗饭。 第二天,又有访客上门。 伯毅正在练习棍法,一条开了口的竹棍舞得正欢,雪铭走过来,叫他去门口把客人带到他的待客室。 伯毅立马扔了竹棍去门口迎接,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一名男子正走下车来。 伯毅稍微打量了对方一眼,这位客人是名中年男子,长相倒是平平无奇,但衣着考究,打扮精致。只见他手握折扇,白玉腰带上挂着香囊和翡翠玉佩,迎面走来时喷香扑鼻,贵气十足。 然而伯毅见他面色憔悴,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微微弯着腰,有气无力的样子,神态和昨天那位客人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人带到,雪铭已经戴上面具正襟危坐,伯毅刚要走,雪铭叫他留下。 “这是我的助手,请大人尽管放心。” 雪铭的语气里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会让人莫名地想要信任。不过这都是他装出来的,如果深入了解到他个性恶劣的一面,恐怕会人人避之不及。 在对面落座的中年男子点点头。伯毅则很有眼色地给二人倒茶,桌上升腾起袅袅热气,茶香扑鼻。 男子深呼吸一口,欣喜道:“这可是君山银针?” 雪铭应道:“大人品味卓越。” “真是好茶香啊。” “您喜欢就好。” 伯毅倒是分辨不出茶叶的好坏优劣,也不知道所谓的君山银针是个什么品种,反正他经常抓一把这茶叶扔进大水壶里泡了晾凉,然后大碗大碗地喝来解渴。 品茗一番后,男子进入正题:“此次前来叨扰,是为一件十分困扰之事。” 雪铭点头:“请但说无妨。” 第3章·惩罚(2) “那是大约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某天,他在睡梦中忽然感到一阵鞭打般的疼痛,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丝不挂地被吊起双手。来不及惊讶,面前一名穿白衣的人立即朝他扬手挥鞭,他吓得紧闭双眼,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在大腿上爆炸开来。 “啊啊啊!痛,好痛啊……” 他发出痛苦的嚎叫,低头一看,大腿上有两道鲜红的血痕。 这时另一个穿白衣的人走过来接过鞭子,他抬头一看,发现原来这里不止一人,恐怕聚集了上百号人。这些人穿着款式统一的白色外袍,脸部隐藏在宽大的兜帽里,看不清容貌,沉默着,以他为中心密密麻麻围成一个圆形。 第三鞭、第四鞭如约而至,就像轮番喝酒那样,他们每人只挥一鞭,接着很快会有下一个人接过鞭子朝他挥打过来。鞭子无情地落在从未吃过皮肉之苦的身体上,每一鞭都痛彻心扉,鞭鞭见血,令他生不如死。他的惨叫声几乎要撕裂喉咙。 一开始他还能趁着他们交替的空隙威胁恐吓一番,毕竟他身为朝廷命官,这些人竟敢绑架他并施以严刑拷打,无异于挑衅朝廷威严,是不想要命了么? 然而这些人像是完全没听到一般,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一鞭接一鞭劈头盖脸地朝他打来,很快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鞭痕。 挨了不知多少鞭子后,他实在是痛得受不住了,终于放下尊严求饶。可无论是痛哭流涕地苦苦哀求也好,还是许诺种种好处也罢,那些人均不为所动,从始至终不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木偶一样有序地执行鞭挞仪式。 到最后他连发出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到了有气进没气出的地步,只能被动地承受无穷无尽的肉体折磨。 他原本本以为会死在这里,却忽然醒来,发现刚才遭受的一切竟是一个梦。侧头一看,窗外天光已亮。 这天他一直心神不宁,因为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哪怕已经醒过来了,梦中恐怖的经历仍然让他心有余悸,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疼痛的余波。 虽说如此,但总归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同样的梦,重复了一遍前一天梦里发生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况并非一两次即止,竟然一连持续了一月有余。 家人询问他是否由于压力过大而导致做噩梦,即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压根没啥压力——世袭的官位,不用像那些家里没有官位可继承的人,历经数年寒窗苦读,挤破了脑袋也不一定能榜上有名。且他上任以来一直仕途顺利,加上家境殷实,无灾无病,除了一些小的不顺心之处,实在没有太大的烦恼可言。 家人又请来医生开了安神解郁的方子,各种汤汤水水喝了不少,还是不见起效果。后来大家商量认为或许是邪祟侵体,于是请来道士作法,敲敲打打搞了三天三夜,各种符咒贴满卧房,依然没甚用。只要一入睡,必定会做那个令他痛不欲生的梦。 渐渐地,他变得不敢入睡,用尽各种方法保持意识清醒,但顶多坚持了两天,之后便由于极度疲倦而昏睡过去。而他因为不睡觉而逃掉了多少鞭子,在梦里还会加倍补上,这导致他再不敢通过故意不睡觉来逃避梦里的惩罚。 不过他并未因此而变得食不下咽,每天照样能吃能喝,一天不落地去上班当值。只是因睡眠不佳、日间烦恼而显得精神不济,略有些消瘦憔悴罢了。这一点从他方才还有心情品茗就能看得出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要放任不管,长期下去恐怕会严重影响健康,因此他才会找上雪铭。 听罢他的述说,雪铭先是表示同情,问道:“在您第一次做噩梦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比较特别或异常之事?” 男子停顿想了想,说:“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事……” “或者有什么不常发生的情况?” “唔,这倒是有。在开始做噩梦的前几天,我在家中举办诗会,邀请几位朋友前来参加。实不相瞒,这是我们那个小圈子里约定俗成半年才举办一次的诗会,上次刚好轮到我。” “能否详细说说?” “可以。” “那夜参加诗会的除了我本人之外,还有我的另外四位好友,我们几个身世相当、志趣相投,经常在一起聚会。” 夜宴设在庭院的凉亭中,既能赏花赏月,又能亲身感受到自然的幽旷美妙之处,实是风雅之举。 主人预备了一桌好酒好菜,另安排一位女侍在旁弹奏琵琶。众人开怀畅饮,畅所欲言,不亦乐乎。 酒过半酣,香炉点起,诗会正式开始了。他们惯常的玩法是每人创作一句,凑成一首完整的诗,事后记录留存下来,以期日后编纂成一本诗集。 本次写诗接龙的题名叫做《暮春花月夜》。 “第一句就由我先来吧。” 他们当中的某位成员站起身,往前踏出一步,抬头仰望明月,脸上是无限陶醉的表情。其余人屏住了呼吸,期待他一吐满腹文采。 “月亮-圆圆-天边挂。”他吟出第一句,继续向前走出两步,大手一挥,饱含深情地吟出下一句:“花儿-笑笑-开满园。” 其余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叫好附和道:“好!诗句押韵,意境深远。” “风雅!实在是风雅!” “妙!妙啊!” 那人得意地甩甩袖子,坐回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换我了。” 另一人马上站了起来,但见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行动间颇为豪迈潇洒,趁着酒兴吟诵道:“夜里-五人-聚一起,要和-月亮-玩游戏。” 立刻,交口称赞声不绝于耳: “哇!这次把我们五个人都写进去了。” “将月亮写得生动活泼,极其富有新意。” “好句,好句!清新脱俗,匠心独运。” 又有下一个人接上,此人决定不走寻常路,于是到院中随手摘下一朵花,直指苍穹,摇头晃脑:“月亮-说它-好孤单,想和-花儿-做朋友。” “吟得好!此句情真意切,韵味悠长。” “月亮与花儿遥相呼应,写景抒情,直抒胸臆。” 那人谦虚地摆摆手,回道:“哪里,哪里。” 未等他落座,新诗句紧接其后。 “我们-笑得-真开心,花下-月夜-真有趣。” 话音刚落,立刻迎来一片喝彩:“好诗!好诗!字字珠玑。” 接着仿佛是为了配合这句诗,众人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或拍手或顿足或捶桌,现场宛如一片欢乐的海洋,把琵琶声都掩盖住了。 接下来轮到今天的主角——也就是诗会的主办人——为这首诗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他站起身,说道:“方才饮酒三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诗来,这句诗似乎是我很久以前创作的,只是直到现在才堪堪回想起。众位如不嫌弃,那我就献丑了。” 他以自认为充满灵性、令人心境舒畅的语调念道:“惟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此句一出,在座无不啧啧称奇:“妙极!妙极!精妙绝伦!” “真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呐。” “温兄这句诗,简直可与诗仙相媲美!” “不不,就是诗仙来了也得甘拜下风啊!” 被赞不绝口的温某人不住地拱手道:“惭愧,惭愧!各位谬赞了。” 他们当中有一人对酒精过敏,因此只能以茶代酒,那人扯住他的袖子说道:“贤弟,读了你的诗,今夜虽滴酒未沾,我却已是微醺了。”说完装出步履蹒跚、翩翩欲倒的样子,身后的人赶紧将其扶住,笑道:“看来王兄已经为温兄的才华所倾倒了。” “不止是王兄,在座的又有谁不为这句绝妙之辞而五体投地呢?” “呵呵呵呵……” “既然各位如此喜爱我的诗,不如就由我为大家舞剑一曲,如何?” 其余人自然是拍手叫好,拭目以待。 此时机灵的仆人已经取来了剑,这并非那种用来砍杀的真兵器,而是专门用于表演的假剑,装饰得花里胡哨,拿在手里也十分轻巧。 弹奏琵琶的女侍琴弦骤转,琴音变得急促、冷峻、肃杀。 庭院中,手持双剑之人已大刀阔斧地施展开来,一时间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 “这一招,叫做白虹贯日。” 他使出吃奶的劲向上高高跃起,剑锋直指苍穹。观众席上掌声雷动,加油打气声不断。 然而在降落时他感到脚腕关节略微受损,但他决定咬牙坚持,绝不能破坏大家的雅兴! 他舞得更卖力了,用力挥舞双臂,踢蹬双腿,或是蛙跳跃起,或是连续大跨步飞奔,好几次差点失手砍到自己身上。 待到一曲完毕,他已是鬓发蓬乱,衣襟凌乱,庭院里满地的残花败叶。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对其称赞有加,现场一片欢声笑语。 此时却有一串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嗤嗤嗤……” 原来是在一旁弹奏琵琶的女侍捂住嘴咳了起来,秀丽的脸苦作一团,像是极力憋着咳嗽的模样。 “求老爷饶恕奴婢打扰了各位的雅兴,奴婢许是有些感染风寒,咳咳……” 怪异的咳嗽声不断从她的指缝间漏出。 主人稍稍整理仪容,不悦地挥挥手:“你下去吧。” 女侍立即逃跑似的抱着琵琶离开了。 忽略了这个令人不快的小小插曲,众人继续饮酒赋诗,畅谈人生理想。他们情绪高昂,一直欢聚到半夜…… “大致就是这样的。不知公子是否从中发现了异样?” 男子话毕,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又饮了一口茶。他的脸上显然还残留着陶醉的神情。 雪铭:“……” 伯毅:“……” 伯毅是个粗人,天生和“风雅”这种东西无缘,也欣赏不来那些玩意儿。不过他好歹也曾在雪铭的影响下熟读一些经卷诗词,那最后一句诗,他分明在哪里见到过,可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倒是不会没眼色到当场提出这个疑问,或许眼前的男人自己也没意识到在无意间念出了别人写的诗,还误以为是自己灵感乍现想到的。更无语的是,当时在场的另外四人竟然无一发现。 不过,虽是一群附庸风雅之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无论水平如何,外人如何看待,无论在一起做什么蠢事,他们都会相互支持鼓励,大家一起开心玩耍,消磨时光。所谓的“朋友”就是这个意思吧。 雪铭则是完全无言以对,如果不是碍于对方是客人,他两只白眼估计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次委托的事件不会与那场“诗会”有关。 见对方一副很想获得正面肯定的评价的渴望表情,他也假装咳嗽一声,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然而这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 “的、的确是好诗……” 什么叫言不由衷?这就是。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既然被迫听了这种浑身起疙瘩的故事,事成之后必须得把价钱提高一些。 男人摆出虚怀若谷的神情,淡然道:“您过奖了,不过信手拈来而已。” 为了尽快转移话题,雪铭紧接着话头说道:“请再想想另外的事情,目前我所掌握的情报恐怕尚不足够。” 男子再次陷入苦思冥想,突然眼睛一亮。 “我还想到一件事,一个月前,我偶然在一家古董店得了一副棋具。” “棋具可有异常之处?” “那倒是没有,我是因为有下棋的爱好才会买下它。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不简单了。” “实不相瞒,本人有一个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我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持续很多年,不少人都知道我跟他不对付,所以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他的身份,他就是户部的李老三,在家里排名第三。凑巧那段时间我正在和他竞争某样东西,买下棋具后,我想到何不以下棋定输赢?于是即刻发出战帖,对方也同意了。” 在举办诗会后的第五日,双方约好在温大人家中一决胜负,并各自邀请了不少同僚与亲友在一旁观战。由于在场的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是绝对支持己方的人,因此当时的场面一度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这两伙人要打群架。 两人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艰苦卓绝的智力交锋,直到日头西斜,现场陆续有人睡着后,才终于分出胜负。 “唉,可惜我棋差一着,惜败于李老三之手。”温大人扼腕叹息,“如今想来,正是在那场对弈结束两天后的晚上,我就开始做那个梦了。” 他猛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莫非是那李老三在背后捣鬼?他赢了我还不够,还要想出如此阴毒的法子整我么?真是岂有此理!” 男子从鼻孔里喷着粗气,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笃定道:“定是如此了!” 雪铭问:“您为何这般认为呢?” “因为他虽然赢了,却跟输了没两样,最后什么也没捞着。” 原来两人竞争的对象是京城中一位富商的女儿,他们此前完全没有见过那位小姐,只是听说了她的名头,这才隐隐有些心动,并不是铁了心一定要收进门。怎料两个死对头恰巧在无意间听说了对方也有此意,才会生出竞争的心思,演变成非得把人弄到手不可的局面。 虽然不甘心输了棋,却也只能愿赌服输,将美人拱手让出。结果半路杀出个端王爷,二话不说将美人纳入王府,李老三区区六品小官,怎敢与王爷争女人,屁都不敢放一个,有气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雪铭对这位端王略有耳闻,此人乃是当今天子的异母兄弟,曾经的十八皇子。据说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整日不务正业,不爱读书写字,却沉迷于斗鸡、斗狗、斗蛐蛐等一切斗法,平时还热衷于看戏听曲,收藏古董奇物,打猎钓鱼等,玩法颇多。 听说他同时还很迷恋女色,后院里的女人没有两百也绝对有一百人上下。这样一个纨绔王爷,连皇帝似乎也懒得理他,只要做得不是特别出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也不问。 相比之下,眼前的男子说不定当真称得上是“风雅之士”了。 “如此说来,您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是吧。可惜现在苦于没有证据,否则我定要他小子好看!” “能否把那副棋具借给我看看呢,或许会找到一些线索。” “当然可以。” 雪铭又交给他一张符纸,嘱咐他放在枕头下,这样应该就能够暂保不受噩梦侵扰。但他也表示这只是权宜之计,劝他先不要轻举妄动,必须找到真正的原因才能从根源上解决此事。 男子自是不会有异议。 送走客人后,伯毅跑回来问师兄:“刚才的客人是谁啊?” 雪铭回应他道:“是礼部郎中温大人,他先前遣人来与我约好今日会面。” “这样啊,那这件事师兄怎么看?” “略有眉目。”他说道,“昨天来的那位客人,正是温大人的死对头,户部员外郎李大人。” “咦,这么巧?” “只不过,李大人的情况似乎要比温大人严重一些。” 那位李大人几乎是在同一天晚上开始做噩梦,他梦里的情形与温大人所看到的别无二致,然而却不仅仅是饱受酷刑折磨,那些无声的白衣神秘人士还对他进行了更加严酷的惩罚。 “他们先是依次对他执行鞭刑,最后以某样东西刺入他的心脏,在梦中杀死了他。” 伯毅惊讶:“那他岂不是每晚都要被杀一遍?” “是的。” “这也太可怕了。你说的”某样东西”,那是什么?” 雪铭轻轻摇头:“据他描述,他一次也没看清过凶器是何物,只感到心脏处忽然剧烈疼痛,鲜血涌出,伤口有拇指大小。”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件事情并非温大人所预料的那样,在背后作祟的恐怕另有其人。” 伯毅道:“师兄认为或许与那场对弈有关,因此才会提出想看看那副棋具?” “不错。” 其实昨天来访的李大人已对他讲述了对弈之事,那时候雪铭就有些怀疑问题的根源出在这上面。凑巧今日另一位当事人温大人也到访了,本着为客户保密的原则,他没有直接提出要借用棋具的要求,否则就不得不提到李大人的事。因此雪铭只好慢慢引导对方自行叙述此事,这才好顺势达成目的。 第3章·惩罚(3) 棋具当天下午就送来了,由小红带到雪铭房中,今天他和翠羽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应当是回来时正好在门外遇到送东西的仆人。 小小的孩子举着巨大的盒子走进来,伯毅赶紧上前接过,发现重量还不轻。 将装饰华丽的锦盒小心地置于桌上,雪铭打开盒盖,见盒内四壁都垫着厚厚的软垫,棋具则以丝绸小心地包裹起来,可见主人十分珍惜此物。 伯毅揭开绸布,逐一取出棋具。雪铭一眼便看出这的确是一副不可多得的珍品。 棋盘整体由乌木打造,棋格镶嵌金丝,四个侧面及四足均是精雕细刻。两只棋罐则是珐琅工艺中的精品,由镂空鎏金盖子和罐体两部分组成。罐体以黑色为底,梅花为主题,花瓣是由红宝石镶嵌而成,鲜红欲滴,枝干则以金丝勾勒,曲折有致。内中棋子则分别用黑白两色玛瑙打磨而成。 雪铭以手轻抚棋盘,微笑道:“真相究竟如何,马上就能见分晓。” 伯毅不解地看着他,雪铭说:“师弟,你也一起吧,把手放在棋盘上。” 伯毅虽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依然立刻照做了。 雪铭轻合双眸,低声念咒。伯毅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正在四处观望之际,忽见一左一右涌出两群人,向他们猛冲过来。这些人一方身着清一色的黑衣,另一方则是白衣,头部均笼罩在巨大的兜帽里,看不清脸孔。他们手握各种武器,却没有任何人发出助威呐喊,只是无声地向前冲。 伯毅赶紧一把抱起雪铭往另外的方向逃去,一口气跑了好远。兵刃相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雪铭示意他停下来。伯毅回头,发现没有追兵,那些人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这是过去发生的事,也非现实中的事,它们应该看不到我们。”雪铭解释道。伯毅这才明白过来那些人的目标不是他俩,只不过当时他们正好处于两军交战的中心罢了。 他于是把人放下来,两人又往回走了一段路,找了个方便观战的地方才停下来。 黑白双方展开了殊死搏斗,兵器碰撞的锐利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寒光闪闪,尘土四扬,箭矢如骤雨般倾泻,鲜血飞溅,整个战场很快变得血流成河。 经过片刻观察,雪铭注意到这场战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惨烈,实际上双方均缺乏有效的战术和谋略,只是在凭借蛮力砍杀而已。而且白色那方还出现了两次明显的作战失误,导致损失了不少人手。 “不见了!”伯毅突然叫出声,他眼尖地察觉到白衣的阵营中有个人凭空消失了。 雪铭显然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淡淡笑道:“原来如此。” 自那个白衣人消失后,黑军一方便势如破竹,横扫了整个战场,最终取胜。 “咱们也该回去了。” 雪铭再次念动咒语,炫目的闪过白光,他们已经回到房间里了。 雪铭立即吩咐道:“师弟,你把黑子倒出来数一数,小心一些。”他自己则负责数白子的数量。 伯毅虽然对围棋一窍不通,但也大致在脑海里勾勒出事件的原委。方才那幻境中黑白两军的战争便是一场对弈,不难猜到当时持白子的应当是温大人,持黑子的自然就是李大人了。至于在那两人梦里作怪的多半是这些白子,但他不明白为何单单是白子。 如果白子因为输给了黑子,想要报复当时的持有者李大人,这或许还能说得过去。但为何连己方的温大人也不放过呢? “数清楚了,黑子有一百八十一枚。” “白子总共是一百七十九枚。” 伯毅皱眉:“少了两枚吗?” “不,白子的数量本就要比黑子少一枚,原本应当是一百八十枚。” “哦哦,难怪刚才突然消失一名白军。它去哪儿了?” “这个可能要问那位李大人了。” “他拿走棋子干嘛?” 伯毅作为外行当然不懂围棋界作弊的手段,稍微懂行的马上就能明白。雪铭只好对他说明道:“他作弊了。” “什么?怎么会?” “输赢乃常事,如果是公平的对弈,又何来棋子作怪一说?他应该是趁人不注意取走了温大人的白子,从而改变了战局。” 如果李大人是通过作弊取胜,那么因此而输掉的白子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每晚都潜入李大人的梦中折磨并杀死他。 “可是为何温大人也会遭受报复呢?” “方才你有没有发觉白军一方有明显的作战失误?” 伯毅点头,这个他倒是能看出来。 雪铭接着说道:“这是一副珍贵的古棋,我能感受到它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灵气。它此前可能属于一位棋艺卓绝的好手,所经历的对弈也应当有较高的水准,如今却流落到棋技平平之辈手中。你试想,一件绝世神兵,如果有一天到了屠夫手里,被用来杀猪宰牛就罢了,竟然会因为对方作弊而输给另一把杀猪刀,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伯毅有那么点恍然大悟的感觉了。白子之所以有能力报复那两人,是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棋子,而是具备一定灵力的古物。对李大人作祟是因为他因作弊取胜,白子心有不甘。而对温大人也进行惩罚,则是由于他棋艺不精,不止一次出现失误,同样导致了白子的惨败。 这也恰巧说明了为何两人受到惩罚的程度有所不同,毕竟作弊的行为要恶劣得多。 伯毅又问:“还有一个问题,那枚被偷走的棋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雪铭一边小心地把棋子放回罐中,一边说道:“李大人不是说,他每次在梦里最终都会被击穿心脏而死吗?” 伯毅合掌一击:“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跟发射暗器一个道理,内力深厚的人,即便是用普通石子也能轻松击穿人的身体,由于发射速度极快,凭一般人的眼力确实看不见凶器长什么样子。 “只要他依然持有那枚白子,每晚必定要承受穿心之痛。不过我给他的符纸应该可以暂时确保他夜间无事。” “可是要如何让他物归原主呢?” 总不能直接对他说——“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快把偷走的棋子还来!”——对方毕竟是客人,理应顾忌对方的面子。而且这件事必须对温大人完全保密,否则免不了又会有一场纠纷。 雪铭已将棋具收纳妥当,合上盖子,说道:“这个你无须担心,我已想好对策。待会你代我写信一封,之后你再跑一趟李大人府上,把信交给他,他自然就明白了。” 第二天,伯毅按照雪铭给的地址去到李大人的府上。对方听说来人是雪铭的助手,立即出来亲自接待。 伯毅实在不擅长独自应付这类文绉绉的人士,因此他也没多说废话,拒绝了进去坐一坐喝杯茶的邀请,直接把信交到对方手上。 “我师兄说,这是治疗梦魇的药方。” 李大人见了信的内容,先是一惊,有些心虚地看了眼伯毅。伯毅将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表露任何轻蔑或是嘲笑的神色,只当是毫不知情。 李大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请在此稍等片刻。”随后便回到宅内去了。不久后他再次返回,将一个小小的布囊交给伯毅。 “有劳这位小兄弟了。”他虚虚行了一礼。 伯毅隔着布料捏了捏里面的东西,不用打开看也知道就是那枚被盗的棋子,于是告辞离开了。 只是他有点想不通这个李大人是如何参透信中的弦外之音。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字:十五城池。 这是个什么意思?反正伯毅是一点没看出来。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当即问了师兄,雪铭只是含笑不语。伯毅猜想也许是太过深奥,解释起来很费力,因此懒得跟他开口吧。 唉,怎么这些人就喜欢整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呢? 不过,或许这正是读书人的厉害之处吧。 伯毅回到雪铭宅邸,刚进门,便见翠羽正在送一个男人离开。 伯毅站到一边让客人先行,然后去向雪铭交差,顺口问起刚才那个男人的事。 “那是温大人府上的管事。”雪铭答道,“我已遣人将事件的原委告知于温大人,对方得知是何物作祟后,心生恐惧,犹豫许久后,表示愿意舍弃棋具,委托我将其自行处理。” 当然,雪铭隐去了对方棋技平平事实,以及有关李大人的一切。 伯毅惊奇:“这么好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算消除了白子的怨气,归还于他,估计他从此也不敢使用了吧。” 家里存放着具有灵力的器物,久而久之,或多或少会发生一些怪事。与其揣着这个像是定时炸药一样的东西,不如全权交由专业人士处理。 “他之所以遭此横祸,便是由于在无意间持有了自己无法驾驭的东西。有时候,不该得到的东西,必须懂得放手,否则会招致可怕的后果。”他看了一眼伯毅,继续说道,“况且若要将如此珍品放在仓库里落灰,岂不是暴殄天物?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真好啊,得来全不费工夫——伯毅有些讥诮地想道。他猜师兄根本就没有告诉对方,只要驱驱邪就能正常用了吧。讲这么多,不过是为自己将棋具据为己有找的借口而已。 “那师兄打算如何消除白子的怨气?” “我当然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很简单,只要让两名下棋高手来一场公平的对决,应当就能顺利化解。” “这、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是到哪里去找高手?” 雪铭含笑道:“我自有办法。” 第4章·雪月飞舟(1) 虚无中,传来了歌声。 歌声来自头顶。 如此美妙,婉转,纯洁的歌声,他听得入了神。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背靠着什么东西站立着,转身摸索,啊,原来是树。这里是哪里? 他也擅长唱歌,但他知道自己的水平不及这个人。头顶的歌声愈是美妙动人,愈是显得他相形见秽。听着听着,一股恼火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 “啊啊,别唱了,闭嘴!” 然而树上的人像是当他不存在一样,完全无视他的诉求,歌声依旧,根本不受打扰。 他企图爬上树,手脚并用,感觉已经爬了很高,那声音依然没有变近。 由于眼睛看不见,他不知道这树究竟有多高,唱歌的又是何人。 他恼怒地大叫道:“别唱了!你在嘲笑我吗?你以为你是谁?” 脚下一个不稳,周身传来失重的感觉,他掉下去了。 世界重归虚无。 这天,伯毅受翠羽嘱托,到药铺去取订购的药材。 回去的路上,天突然下起雨来,他怕打湿药材,赶忙找了个地方躲雨。 一个时辰过去了,雨一直没有停下的迹象,伯毅担忧地仰头看天,心里想着快到饭点了,要是不能及时赶回去,就得饿肚子了。 他发现距离他躲雨的屋檐不远处的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物,旁边斜立着一个破烂的竹编斗笠,他心想不如拿来避雨。 他冒雨跑过去,却发现在斗笠下方,有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双惨白的小脚,沾了些泥土,上面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伯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慢慢揭开斗笠,一张犹如受惊小狗般的脸撞入眼帘。 “啊……”伯毅发出一声低呼。 斗笠下面竟藏着个小女孩! 女孩将小小的身子挤进废弃物的缝隙里,双手抱膝,蜷缩着躲在斗笠下躲雨。骤然失去遮蔽物,取而代之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尊庞然大物,她紧张地张大了眼睛,身体瑟缩,嘴唇不住发抖。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伯毅尽量以和蔼可亲的语气说。 不知女孩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伯毅又重复了一遍。但是女孩并没有回应他。 伯毅继续耐心地询问:“你怎么在这个地方?是跟家人走散了吗?记不记得家在哪里?” 似乎确认对方真的不会伤害自己,女孩不再发抖,但也依然没有回应,只是将头枕在膝盖上。 伯毅犯难,难道是个哑巴?还是说智力有问题?看她身上的衣服,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从脏污程度来看,维持这个状态至少有三四天了,这期间她是怎么度过的呢?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应该立即把人送到衙门,但他不想去衙门,就算路线相交也会选择绕路。可又不能把孩子留在这里不管,伯毅担心她一个小孩子在外流浪会遭遇不测,万一淋雨感染风寒怎么办? 思来想去,最后他决定把孩子带回家。 “听说这里有很多野狗,最喜欢咬人。”他吓唬道。 女孩依旧无动于衷。 伯毅决定下点猛料:“我还听说,这个地方晚上有鬼出没哦,舌头这——么长,专门吃你这样的小孩子。” 这下女孩有反应了,上半身腾地支起来,惊恐地盯着他。 很好。伯毅再接再厉:“你肚子饿了吧,跟大哥哥走,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而且我那里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年龄的男孩,还有漂亮姐姐哦。”他对小女孩伸出手。 女孩无言地凝视这个对自己伸出手的人,像是在判断是否要相信这个人,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伯毅感觉笑容都要僵了,慢慢地,一只细瘦的小手轻轻放进伯毅长满茧子的大手里,幼弱的触感,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 伯毅的眼眶一热。 女孩没有穿鞋,伯毅让人坐在臂弯里,浑然不在意女孩身上的脏污。 “走啰!” 伯毅戴上斗笠,把孩子和药材小心护在怀里,飞奔进雨幕里。 “被骗钱就算了,这次又带回来个小孩,不会是又被哪个女人给骗了吧?” 果不其然,一回到家说明缘由,翠羽又是一通数落。 虽然嘴上喋喋不休,但她还是立刻把孩子接过去梳洗上药。小孩暂时穿着小红的衣服,洗干净后竟然十分可爱,而且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一碗米粥很快见底。 就是孩子的眼神有点木木的,怎么问都不说话,是一名哑女。伯毅猜测或许正是这个缘故,她才会被抛弃吧。 而令伯毅和翠羽感到稀奇的是,小红竟然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女孩,这孩子大多数时候都不见人影,很少会出现这么长时间。 女孩吃完了粥,小红立刻手脚麻利地添上一碗,放到女孩面前。女孩看了他一眼,静静地执起勺子喝了起来。 他们像两只初次相见,为了试探彼此而小心地互嗅气味的小狗。 伯毅心中一暖,毕竟是小孩子呀,就算平时冷冰冰地像玩偶,遇见同龄的小孩,还是会产生好奇心。 翠羽让女孩暂时和她住一间屋,好照料她。由于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为了方便称呼,伯毅临时给女孩取名为小晴,雨过晴天的晴。 晚上,伯毅对雪铭说了这件事。雪铭倒是觉得家里多一个人也无所谓,况且还是个可怜的孩子。 不过伯毅认为还是要尽快找到小晴的家人,尽管他猜测小晴是被抛弃的可能性比较大,可万一她是不慎走丢的呢? 第二天,伯毅恳求翠羽去衙门问问有没有人报官丢了孩子,自己则跑来跑去看有没有贴出寻人启事。忙活几天,一无所获。这件事只好就这样搁置下来。 两个孩子倒是很快玩到一起去了,伯毅有时候看到他们飞快地从走廊跑过,好像在比赛谁跑得快。 小红熬药,女孩就在旁边添柴加火,拉风箱。 小晴和他们一起吃饭,小红是御灵,一般不吃人类的食物,之前也从来没上过饭桌,现在有时会在旁边看小晴吃…… “真好啊。” 看着这两个可爱、纯洁、无忧无虑的孩子,伯毅时常会发出幸福的感叹。 一天,小晴抱着药材跑过走廊,在转弯时撞到一个人的腿上,摔倒了。 她抬头望去,那是一个非常高大魁梧的人,带着面具,穿着黑色的斗篷,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神秘人弯腰想要将她扶起来,翠羽抢先了一步。 “啊呀!怎么这么不小心。”翠羽责怪道,拍了拍孩子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还不快给客人赔礼道歉。” 神秘人立即摆手,从面具背后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不用。” 小晴依然按照吩咐乖乖鞠躬行礼。 翠羽道:“去吧。”小晴于是抱着东西跑开了。 会客室内,雪铭与客人相对而坐。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面面相觑,场面颇有些滑稽。 男子开门见山:“在下名唤花不问,今日叨扰贵府,是有一事相求。我有一位朋友近日卧病在床,情况很不好,希望您能跟我去他家帮忙诊治。” “生病应该找医生才对,为何找我?” 花不问摇头:“那不是普通的病。普通的治疗手段,能试的都试过了,京城名医,乃至是御医,都对我朋友的病束手无策。” 能够请到御医,想必不是普通人物,雪铭对患者的身份产生了几分好奇。 雪铭道:“我不是专业的医生,对于你那位朋友的病,能不能治好还不好说。” “听闻公子治好了礼部郎中温大人的梦魇之症,所以我想也许公子会有办法。只要公子保证全力以赴,最终结果如何,在下绝无半点怨言。” “阁下是爽快人。这个委托我接下了,明天我会登门拜访。” 男子告辞后,翠羽从里间走出来,刚才的谈话,她一字不漏地听了。 雪铭说:“那个人,你怎么看?” 翠羽如实道:“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 “你也这么认为。我对病人倒没有太大兴趣,不过那个男人的身份似乎不一般。” 第二天—— 马车内,伯毅听雪铭大致说了这次委托的情况。 “所以,病人究竟得了什么病,没有告诉你?” 雪铭道:“无妨,还是眼见为实比较好。”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两人下车来一看,呵!好一座气派的宅邸,这宅子的主人绝对非富即贵,雪铭在心里默默将报价抬高了几成。 伯毅前去敲门,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过来开门,听说他们的来意后,直接领着他们进去了。 在进到这里之前,伯毅以为雪铭宅邸已经是豪宅里的顶配了,直到进入这座宅邸后,他原本的想法受到了撼动。 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里简直比皇宫还要豪华,虽然他也没见过真实皇宫的样子。 真不知道修建这样一栋宅子得花多少钱,一定是一个他想都想不到的庞大数字。伯毅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生怕不小心弄坏什么东西。 不过他发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没有门槛。 难道是主人腿脚不方便?当然他也不好开口问这种事。 两人跟随小厮穿梭于各种各样的走廊和庭院,远远地听到了咳嗽声,随后他们被带领进入一个房间,穿过重重帷幔,来到房间的深处。 房间的尽头处是一张巨大的雕花床,床帘半掩,昨日上门拜访的花不问正半抱着一个年轻男子,不停地替男子顺背,方才他们听到的咳嗽声,就是床上的男子所发出的。 仔细一瞧,男子行销立骨,瘦得几乎脱了像。 他的视线循着脚步声望来,瞳孔里弥漫着一片灰色。是个眼盲之人。 年轻男子紧紧抓住了花不问的手:“不问哥,这两个人是谁?来做什么?” 花不问柔声道:“是我请来的大夫。” 男子闻言,满脸的厌倦,责怪道:“都说了我的病治不好,你叫他们回去。” “总要试一试的。” 男子突然暴怒:“闭嘴!全都给我滚!” 尽管口出恶言,雪铭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嗯,怎么说呢,很细腻,动听。 男子骤然发怒后,晕厥了过去。雪铭连忙走过去让花不问将人放平躺下,着手替昏迷的男子把脉。确认到他还活着的同时,释放出一缕灵力探入其体内,并未发现邪祟附体的迹象。 这样一来,多半就是心理问题了。对于这类情况,雪铭自有一番说辞。 “病人肝气郁结,以致脾气暴躁,饮食难安,睡眠不佳,身体非常虚弱。再这样下去,恐怕……” 花不问恳请道:“雪铭公子,请您一定想想办法救他!” 雪铭貌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只是表面上的症状,真正的症结之处恐怕在于内心。” 花不问昨日所说“不是普通病症”,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心病还需心药治。身体上的病容易治疗,但心里的病可就难了。” “病人不配合的话,治疗起来事倍功半,恐怕神医再世也束手无策。” 花不问道:“公子还未医治,怎可轻言放弃?” 雪铭沉吟片刻,说:“那么,你与病人熟吗?”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伯毅情不自禁看了眼雪铭,雪铭顿了一下,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如此甚好。能否详细讲讲有关病人的事?或许能够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花不问屏退了几位仆人。 “小羊最初变得不对劲,是在两个多月前。”他说道。 根据家里的仆人回忆,那天清晨,小羊的房间里传来阵阵叫喊声。众人闻声跑进去一看,发现主人摔倒在地,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吓坏了众人。要知道,这个主人从来都是温柔平和之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变得如此狂躁? 确认了没有歹徒闯入,仆人们以为他是做噩梦了,他却一直追问他们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唱歌。 仆人们自然没有听见,主人偏说有,命令他们四处寻觅,看是不是有人藏在家里什么地方了。 家中仆人全部出动,房顶,床底,柜子里,花丛中,全都搜罗了一遍,连水池里都捞过了,根本没有发现有陌生人的踪迹,也没听到什么歌声。 仆人给他喝了安神的药,睡一觉后,他总算没再折腾了。 可是过了两天,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于是又把家里人折腾一遍。更糟糕的是,这次连安神药也不再起作用。那个在其他人看来根本不存在的歌声时刻困扰、折磨着他,他开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身体很快消瘦下来。 仆人只好去请医生,京城里的名医都请遍了,尝试过各种汤药,针灸,等等,一开始似乎有一点效果,但很快如同安神药那样失去效力,后来甚至连偏方都试过了,全无甚用处,医生也是束手无策。 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仆人只能趁他昏睡之际,给他喂食和擦洗。而且他在睡梦中也不安宁,似乎依然受到那个歌声的困扰。 “之后仆人跑来我隐居的山上找我,我才知晓这件事。”花不问沉痛地说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描述,昏睡的男子发出既痛苦又愤怒的呢喃声。 “啊啊,不要唱了,你闭嘴,滚下来啊!” “我要抓住你,那个人是我,首席的位置是我的才对!” 他的头左右摇摆,汗水和泪珠一道自他的脸颊滑落,苍白枯瘦的双手在上方挥舞。 雪铭抓住了关键词:“首席是什么?” 花不问的眼里闪过一丝悲哀,一丝寂寞。 他缓缓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天生眼盲,是一位乐师,他精通音律,通晓各种乐器演奏,其中尤为出类拔萃的才能,则是唱歌。” “不知二位是否听过说过《雪月飞舟》这首曲子?” “难道他就是那位花小羊?” 雪铭并不怎么关注乐坛,即便如此,他亦早已听闻传说中歌仙的鼎鼎大名。 这位花小羊,十八岁横空出世,以一曲《雪月飞舟》名动京城,后来被破格选拔进入皇家宫廷乐队,很快成为其中的佼佼者,深受帝王恩宠,获赏赐无数。 花小羊二十岁时,圣上更是亲自指定其为宫廷首席音乐家,御赐金牌,对于一个伶人来说,这是极大的殊荣,妥妥的人生赢家。 可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花不问说道:“故事要从头讲起的话,会比较漫长,如不嫌弃,恳请二位耐心听完。”